《雪夜春信》 雪夜春信 第1节 本书名称: 雪夜春信 本书作者: 七予雾 本书简介: 【京圈贵公子x古典气质灵动大美女】 初见行淙宁是在外婆葬礼,小雨淅淅,四周烟熏火燎,佛经度诵。 随从恭敬执伞,他站在伞下同父亲寒暄。 离开前,父亲叫尤知意上前问候。 濛濛雨幕,她抬眼望去。 男人眉眼冷欲,不染凡尘,却也风雅无边。 父亲沉思片刻作介绍,“按照辈分,你该叫他——” 准确称呼还未说出口。 他看着她,浅笑着打断:“叫我行淙宁就好。” 那时的尤知意只知道,他是一位父亲在生意场上不能得罪的贵人。 - 再次见面,是在一个早春落雪的天气。 阑珊夜色,小雪沆砀。 他受朋友之托前来接她。 古街茶楼,男人单手执伞,从风雪飘摇中缓缓走来。 伴随清脆踩雪音的停止,二层商户小楼的花窗“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 一方清明落下,他在她面前驻了足。 碎雪于肩头零落,男人眉如点墨,嗓音柔和道:“尤小姐,我是行淙宁,清睿托我来接你。” - 行家别院唤作梅园。 尤知意是第一位住进去的女性外客。 在某日惯例晨起,发觉屋外又簌簌下起小雪的天气,她赤脚踏出门外。 洁净的雕花游廊,隔着素韵的园景与园中傲然盛放的腊梅,她看向坐在对侧一楼茶室里的人。 花窗洞开,雪似鹅绒。 他坐在窗边专注烹茶,香炉生烟,缭绕侧颜。 她注视良久,拿出手机发信息问他要不要和她结婚。 片刻后,注视中的人拿起桌边手机。 回信至—— 行淙宁:【穿鞋。】 - sc/慢热 年龄差6岁 淙(cong)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因缘邂逅 业界精英 甜文 治愈 主角视角尤知意行淙宁 一句话简介:中式总裁x古典气质大美女 立意:宣扬传统文化 第1章 雪夜春信 《雪夜春信》 文/七予雾 晋江文学城正版首发 2026.2.4 立春 - 冬至过后,苏城连日小雨。 迟未沉降的寒意随同这场酣畅淋漓的甘霖落到了实处,江南一夕入深冬。 云栖禅院内的檀香腊梅迎来盛花期,黄玉似的小朵缀在枝头,香气馥郁。 禅院内的几间寮房久未有人居住,屋梁稍有漏雨,早间寺内负责监修的小师傅来看过,随即请了工人来修缮。 来往搬运工具,梯角不慎打落了几枝腊梅,细枝嵌着几朵尚未完全盛开的花苞,落在地上,溅了些许泥水,有那么几分可怜意味。 佛家讲究“缘”字,花开花落,也是缘起缘灭,再接枝已没必要。 寺里洒扫的师傅本打算在树下挖个坑,将花枝与洒扫归拢的落花一同埋了。 尤知意见花意正浓,埋了有些可惜,便和师傅将花枝要了过来,洗净污泥,寻了个花瓶养了起来。 小雨泠泠落了一天,傍晚时分气温又降了几度,丝丝寒气从未关严的窗缝溜进来。 百年古刹,设施难免老旧,几经修葺也可见岁月剥蚀痕迹。 正对写经台的支摘窗,边角老化,不太好关,每次合起来都得费力拽一拽才能合严。 寮房内的暖气也有些年岁,却胜在老物件质量好,供暖效力丝毫不马虎,暖如盛春的环境使得脑袋也不甚清明,尤知意便没管那缕接连不断偷溜进来的冷意。 写经台上铺了长长卷宗,簪花小楷抄了《地藏经》,回向偈写完,她将毛笔搁上笔山。 新墨气味兼着清雅梅香飘散开,凉意早已浸透指骨。 等待墨干的间隙,她捧起桌边暖壶,捂一捂有些发僵的手指,顺势看向面前的窗台。 几枝腊梅养在白瓷花瓶里,刚捡来时几朵半开半合的花苞这会儿开得正俏,奋力魅她一般,争相吐芳。 将暖壶托进一只手里,她微微俯身,看一看旁枝上刚萌发的花芽。 大约再养几日也能全开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嘀嘀嗒嗒传来拍打房檐的闷响,精细花窗映出一片天色将晚未晚的晦明暮景,尤知意从桌边起身。 她宿住的香客寮是禅院专供访客留宿的起居楼,位置稍偏,她非居士与信众,不能同礼佛多年的母亲与小姨一起住去居士寮。 安排住所的时候,萧女士还有些放心不下。 香客寮人少,不如居士寮有人气,担心她住这片不好。 具体哪里不好萧女士没明说。 小姨见她忧心,排解道:“小意这么大姑娘了,你还这样牵肠挂肚,佛门圣地,哪儿就有人给你女儿拐了去?” 萧女士无奈一叹,还是差人将尤知意的行李搬去了香客寮,嘀咕着道了句:“不是拐不拐,这儿孤辰寡宿重,她一个俗世小丫头……” 终归不是信众,小住没什么,但她们还得在这儿逗留四十九天。 不妥。 萧女士这样说。 她们此行来苏城,是为了料理尤知意外婆的身后事,老人家诚心向佛数载,葬礼要求按照佛家规格举行。 临终遗言也很是平静,让她们万不要在葬礼上哭,人魂来去,总在六道中,没什么值得悲伤的。 欢欢喜喜给她送走,再欢欢喜喜家去,逢年节记得给她上柱清香,就够了。 老太太膝下只有尤知意母亲与小姨两个女儿,姐妹二人当时点头应得好,背过身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常规的佛教葬礼仪式一日就能结束,身为子女总归舍不得,在遵循老太太一切从简的要求下,多增加了一日安灵诵经。 佛家强调“慎终追远”,葬礼后,逢七忌日还需诵经供养,萧女士便打算等七七日的仪式结束后再回京市。 尤知意不信佛,自然也不在乎什么孤辰寡宿,只觉得这地儿挺清净。 云栖禅院的香火算不得旺盛,但来往多是显贵人士,香油钱不缺。 住了两日,除了山间的鸟鸣与落雨声,以及寺院师傅们诵经、敲木鱼的声响,再没别的杂音。 倒是挺适合修养生息。 手中的暖炉有些冷掉了,放回加热垫上,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负责对接葬礼仪程的小师傅来提醒她,快到今日蒙山施食的时间了。 她回一声:“好。”卷起经书,从衣橱里取了件大衣穿上,推门走了出去。 从香客寮的小楼上下去,院中几株腊梅在小雨里静静开着,冷香盈鼻。 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泊停在客寮外的青石路上,后方是禅院的黑瓦黄墙,一片素净清冷中,有种浑然天成的出世感。 尤知意撑伞走过,看一眼中网下的京a牌照,数字组合得纯粹,不常见。 最近恰逢云栖禅院冬季禅七,一众在家居士来寺里打坐禅修,信众驾车来往,并不稀罕。 只是千里迢迢从京市赶来,还破了云栖禅院每日申时闭寺门的规矩,将车开进寺内来的,却是独一份。 尤知意脚步没停,借着昏暗灯火看一眼挡风玻璃后的车内。 连惯会摆放各类摆件的中控台都是空空荡荡一片,只有一张看不清具体单位的通行证倒放在角落。 天色已晚,寺内灯火不甚明朗,小师傅在前微微侧身,提醒她小心脚下。 她转回头,应一声好。 - 蒙山施食的地点在瑜伽堂,尤知意抵达时法坛已经设好。 雪夜春信 第2节 萧女士与小姨站在队伍最前排,瞧见她,招招手让她站去她们身边。 萧女士先是打量了一番她的穿着,忍不住念叨:“山里晚间凉气重,该多穿些的。” 尤知意在京市就衣着轻简,一年四季里,少有穿着臃肿的时候,就算冬天也只在薄衣外添一件棉服,进了室内就脱掉。 被萧女士抵着耳朵根子念了多少回,就是不改。 她回:“我贴了暖宝宝的。” 说着,印证自己所言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片暖宝宝,“您要不要也来一片?” 萧女士瞧一眼她递过来的暖宝宝,嗔了她一眼,没了话说。 萧淑媛被母女二人有来有回的互动逗笑,握着尤知意的手塞回口袋里,轻声道:“小姑娘,还是保暖些好,不要贪凉。” 萧海宁看了亲密依偎的二人一眼,忍不住道:“这回过来,你替我好好管管她,自你离了京市,就没人能说得住她。” 尤知意十六岁前都是跟在小姨身边练琴,姨甥二人关系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连萧女士都常常吃味,说亲密得都快赶上她这个正经妈妈了。 萧淑媛揽一揽尤知意的肩膀,亲昵着玩笑道:“这可是我亲闺女,可舍不得说。” 萧海宁拿两人没办法,恰好住持来询问参加法事的家属到齐了没有,还有五分钟就到时辰了。 萧海宁说还有一位,估摸着快来了。 主持应一声好,走回了法坛前。 尤知意也发觉父亲不在场,问了句:“爸爸呢?” 萧海宁整理了一下衣着,低声回:“老赵刚来说遇上一位生意场上的贵人,理应去打声招呼。” 老赵是跟在尤父身边二十多年的助理,看着尤知意长大,旁人叫老赵,她得叫一声赵叔。 尤父这门生意讲究人脉,再者在京市谋生,无论生意做得多红火,都得低调谦逊些。 贵人是人脉,可却不是所有人脉都可以称作贵人。 大约萧女士也是明白这一层区别,没生气,只耐心等。 法事开始前的几分钟,尤父终于匆匆赶来,在家属区站好。 萧女士轻声提醒他心诚些后,也不再说话。 法事正式开始。 洒净结界、奉请三宝、召请众生。 斋主虔诚观想,随众拜礼。 尤知意不懂这些,有样学样地跟着母亲与小姨走流程。 整套法事下来将近两小时,接连跪拜上香,她腿上只穿了一条薄裤,膝盖都有些冻僵了。 最后,念诵偈颂,送圣圆满,僧众齐念三声佛号,法事结束。 确定可以自由活动后,趁着萧女士与小姨去和住持对接明日仪式上的细则,尤知意寻了个石凳坐下,将暖宝宝贴在了膝盖前的裤子里。 贴完,放下裤腿,正打算起身,前一秒还站在不远处同萧家亲友说话的尤父忽然中止了聊天,步履有些匆忙地朝堂前院门走过去。 尤知意顺势望过去。 院内只有几盏莲花座石灯作照明,烛火晦明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院门,在一盏灯座旁停下脚步。 为首那人一袭黑色大衣,身量挺拔,面容在香火雨雾中看不太真切,身后跟着的人撑举伞柄替他遮雨。 尤父热络迎上去,“这是就要回京市了?” 不足半刻的停顿,一道陌生男性嗓音响起,“是,此行匆忙,不知令岳母往生,未能亲自吊唁,实在歉疚,还请您及家人节哀。” 声线起伏有致,不疾不徐又谦和温沉。 应该是萧女士刚刚说的那位贵人。 尤知意见过父亲生意场上的许多朋友,再如何保养得宜,声音里也总能听出一丝事业有成该有的岁月感。 因此在听见“贵人”这个称呼时,她自动将对方划入年过半百的叔叔行列。 这声音打破了她的固有印象。 意外的年轻。 佛殿内僧众念诵佛经的声音忽然高涨,将对话声盖了过去。 她下意识挺直腰脊,往前倾了倾身子。 脚下却忽地一滑,脚底惯性朝前踏了一步。 “咔嚓”一声。 枯枝断裂的脆响,混进空灵的念经声中,突兀得有些不合时宜。 院门处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行迹暴露。 尤文渊的目光循声看来,灯火细微,雨雾朦胧,他仔细辨认了阵,才唤一声。 “小意?” 尤知意还维持着略显紧绷的姿势,脸上浮上一丝灼意,她缓缓坐直身子,叫了声:“爸爸。” 尤文渊神情和蔼,对她招一招手,“过来。” 随后又对着身前的人和声介绍道:“我女儿。” 脸上的热意还未完全褪去,尤知意迟疑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男人的面容在灯火下清晰起来。五官峻秀,眉眼冷欲温润,眉骨与鼻梁构成陡峭剪影,双唇轻抿,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有一种尘境之外,风雅有余的、沉峻的周正。 尤知意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他交汇,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尤文渊沉思片刻,理了理关系,才开口作介绍:“按照辈分,你该叫他——” 话未说完,便被面前的人打断。 雨幕里,男人看来的目光含有浅薄笑意,墨玉质地一般,沉静悠远。嘴角微扬,语气松快道:“不必论辈分,叫我行淙宁就好。” 萧家的亲友尤知意这几日都已见过,连以往不常走动的都混了个脸熟,这位她没见过,不确定隶属于“辈分”的哪一分支。 她停顿了半刻,压一压耳根灼意,折中道了句:“您好,行先生。” 姑娘清泠的嗓音,澄澈透明。 行淙宁的目光由这道声音又在面前这张脸上停驻了片刻。 二十多岁的姑娘,年纪不显,灵动中多一丝雅致。 他颔首道:“您好,尤小姐。” 本就是恰巧遇上,才叫尤知意过来打声招呼,问候结束,尤文渊见状将话题自然引渡过去。 “今日天色不早了,您不如修整一晚再走,我让老赵安排住所。” 怎么说到了苏城他也是半个主家,理应尽一下地主之谊,公司接下来还有个大项目仰仗这位贵客。 行淙宁收回目光,温声婉拒:“不了,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说完率先递手,主动结束这趟紧凑行程中的临时会面:“京市见,尤总。” 一番道别之词说得利落舒朗,像是对于这种交际早已得心应手。 尤文渊握住对方递来的手,也不强求,“好,那您路上小心。” 他微微颔首,又道一句:“您留步。”接着领着助理转身,走出了院门。 院外灯火荧煌,松竹碎影错落掩映。 途径游廊,清濯身影于一扇观景莲花漏窗中再次出现。 窗格交替,他步伐从容稳慢,在快要走出景窗的范围时微微侧首。 像是无心一瞥,目光蜻蜓点水一般掠过。 尤知意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毫无逻辑的评价来—— 风水真好的一张脸、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 第2章 雪夜春信 七七日的仪式一结束,萧女士就将尤知意的行李打包好,让她搬出了云栖禅院。 苏城的冬总是阴雨绵绵,近岁末也开始下起了小雪。 外婆新丧,萧女士担心小姨一人不习惯,便决定留下来陪她过个春节再走。 尽管小姨一再强调,自己一个人潇洒又清闲,但实在难却家姐爱妹心切。 尤知意如今在央乐民乐系念大四,年后要去民乐团开始实习。 当初实习面试的时候,主考官是现今团里琵琶声部的首席,看一眼她的资料,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琴,有些不确定地询问:“你是萧淑媛萧老师的外甥女?” 她的这把琴是刚习琴时小姨替她寻了一位已经隐退多年的老匠做的。选材用料皆不一般,行内人一看便知。 她如实答:“是。” 那天面试的曲子她弹的《天山之春》,虽然事后几位考官都是面露喜色地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打了分,但她也明白,或多或少都还是有小姨几分面子在的,同一批进团的同学,只有她的带教是首席本人。 她决定春节前先回京市一趟,一来暂且避一避苏城这潮寒的天气,二来趁机将她的琴背过来,让小姨再陪她练练琴。 京市的冬天晴雪无常,落地的第一天就下了场雪,尤知意懒得出门,宅在家里练了几天琴,调好音,正打算装起来,做出发去苏城的准备,就接到了一个“急急如律令”般的救场请求。 发小隋悦,在一家酒楼兼职驻场弹中阮,经济不景气,各行各业都不好做,连餐馆都得变着花样搞噱头,吸引食客。 隋悦兼职的这家酒楼搞得是近来挺火的中式风格,三面环包雅座,留了一面舞台,请一水儿香腮似雪的姑娘抚琴奏乐,菜好不好吃不知道,但附庸风雅这事儿向来不缺观众。 雪夜春信 第3节 开业一年,每天座无虚席,餐号甚至还得靠代排帮抢。 本来打算搞个周年店庆,特请了歌手来镇场子,连编曲都是特地找人新编的,为的就是将店里中式特色的乐器都加上,偏偏意外出在了演出开场前两小时。 乐队里的琵琶手排练时从台上摔了下去,台子倒是不高,送去医院检查一番,别的地儿都是好好 的,就是左手扭了去,软组织挫伤,整个手面肿了一片,小姑娘痛得满头大汗,演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纵是老板人脉再广,一时间也有些发懵不知所措,隋悦立刻就想起了尤知意来。 尤知意当时刚给航空公司打完电话,沟通琵琶能否带上飞机的事宜。 前后咨询过几家物流,在看见物品估价后都表示不太敢接,运输途中尽管再怎么小心仔细,谁也不能百分百确保不出一点意外,真要托运得买保险。 尤知意看一眼保险金额,决定还是随身带走。 她这琵琶的尺寸刚好略大于随身行李的尺寸标准,但听说是名贵乐器后,航司表示可以帮她协调。 道完谢,挂了电话,手机还没放下,隋悦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当这位风风火火的大小姐是又心血来潮,想约她去滑冰,刚接起电话就径直否决这个提议,“太冷,我不去。” 每年这个时节,隋悦就特爱凑热闹,今天皇家园林滑冰,明天老区山上泡温泉,兴奋得不像是看惯了二十多年京市风雪的本地人。 隋悦祖上几代都是京市人,和她这京片儿腌入味的老帝都人比起来,尤知意算是新京市户口。 早年最初的时候,是爷爷与外公在京市谋职,后来外公退下来,与外婆一同回了苏城老家颐养天年,严格论起来,尤知意算是第三代“移民”。 “不是!” 隋悦的声音兼着踩碎雪的“咔嚓咔嚓”声传来,一改十句有九句说不到点子上的毛病,直奔主题。 “就我兼职的这酒楼,今儿出了点意外,弹琵琶那姑娘摔伤了手,上不了台,又恰好是开业一年的大活动,老板火急火燎地找不着人顶场,我这不想起你了,你回京市了不?今天老板出手大方,一场三千块!来不来?” 隋悦知道尤知意的家底子,大概也不在意这三千块,但怎么说也抵得上一顿小标准的米其林吧! 尤知意有那么一瞬想扯谎说自己还在苏城,屋外雪窖冰天的,大大减退她想出门的意愿。 隋悦大咧咧道:“知道你回来了,你家隔壁姐姐又在朋友圈发她家小狗转圈圈的视频了。” 住在尤知意家隔壁的是一位独居的姐姐,养了只小博美,每次只要她一练琴,小狗就在家里边转圈圈边嚎嚎。 这一片儿房屋隔音其实都挺好,就算静下来细听也就只能听见很弱的琴音,但耐不住小狗听力好。 起初邻居姐姐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担心小狗是生了病,特地带去宠物医院检查了一番,但都显示没问题,直到有一天隋悦带着中阮来尤知意家和她一块练琴,合奏声大了一点,才解开谜题,三人留了联系方式,说是以后小狗再转圈圈发视频给她们看。 小狗可爱,但也是出卖尤知意的小叛徒。 她无奈一叹,只得将琴又拿了出来,“几点?” 听筒内传来一声引擎打燃的响动,隋悦嘿嘿一笑,一口纯正京腔,开口道:“等着吧您内!这就来。” 料定了她定会给这分薄面似的。 酒楼距尤知意家不远,就是下了雪,本就堪忧的路况更加难行了,隋悦经常吐槽早晚高峰的高架堵得像大便,还是便秘十余载的那种。 半小时后,隋悦总算到了尤知意家社区的门口。 她今天换了车,还是一副演出的古风扮相,在舞台灯光下看起来精美绝伦的妆容,到了自然光下像是刚从鬼屋跑出来的npc,保安没认出她来,扯了半天皮,最终还是给尤知意打了电话才顺利放行。 尤知意穿着羽绒服抱着琴盒下楼,在楼宇绿化带前上了车,看一眼没见过了的车标,问道:“你怎么换车了?” 隋悦车技其实一般,但胜在人菜瘾大,拿了驾照后一直拿她爸那辆淘汰下来的宝马530练手,来来去去,也算能正经上路了。 今天却开了辆绿牌特斯拉,看起来还挺新。 隋悦确定她固定好琴并坐好后,勾着脖子看了看路,“我哥的,三个月前刚提的车,最近新交了个女朋友,嫌弃他开破电车,他就又订了辆a8,现在只要他出门约会,这车就归我开。” 隋悦家做早点餐饮,如今也是在京市有十几家分店的知名本地特色示范店,她自己戏说未来大学毕业,直接成为豆汁儿西施,一手弹中阮,一手给猎奇来喝豆汁的游客打一勺酸菜缸子味的老京市特色。 车体偏大,方向盘打起来也得多带一点,顺利开出社区门后,她又继续道:“真是搞不懂,他这换女朋友的频率都比我换床单的频率勤,为人家换车,我猜他就是自己想买。” 尤知意抱着琵琶,扭头看过去一眼,隋悦她哥换女朋友勤快这事儿她知道,短则一个月,长则不超过半年。 “悦悦。”她叫了驾驶位上的人一声。 隋悦看着前方路况,应一声:“嗯?” 她抿唇:“咱小姑娘以后还是爱干净一点。” 隋悦:“……” - 赶到酒楼时距离演出开场还有一个小时,为了贴合“中式美学”这个噱头,整个酒楼装修得很具中式感。 胡桃木的桌椅陈设,红绸缎带、水墨屏风,茶具餐具也都是一水儿仿汝釉的。 二人从员工通道进入后台,外边的用餐区已经人满为患,楼上楼下座无虚席。 见隋悦将人领了过来,老板也从前台过来瞧了瞧,目光落到尤知意身上时停顿了一晌,神色有些讶异:“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隋悦点头,“没错,央乐高材生,专业技能没话说。” 老板点了点头,眼神又在尤知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看一眼她怀里的琴,“行,你让编曲老师给她多对几遍谱,别出错。” 说完,又给后台主管交代了几句,就转身钻了出去。 尤知意自己经常空耳扒谱,记谱的功底不说炉火纯青,也能过耳就记七八成。 编曲老师给她对了两遍谱后,她就说她自己试试,这一试直接给编曲老师惊住了,没错一个音,根本听不出来是第一次弹。 隋悦在一旁继续彩虹屁:“我说了,她的专业技能没话说!” 编曲老师笑了起来,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放松,看了尤知意一眼,打趣道:“刚主管来说,老板还担心不稳当呢。” 言下之意,是这相貌实在有些教人难以对技术放得下心。 对于尤知意的颜值,隋悦是很有数的,两人从在一块儿上幼儿园开始,每回牵手做游戏的时候,班里的小男生就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站在尤知意的身边。 上了小学之后,她还在看动画片呢,大美女的桌肚里就开始出现零食糖果,以及粉色的小纸条了。 演出前添妆,化妆老师举着粉扑顿了许久,终是不忍心下手太狠,只给尤知意画了个贴合她身上那套曲裾服的古典淡妆。 演出曲目一共是三首,最后一首是《女儿国》,编曲老师很有才情地将原曲中所有的西洋乐器替换成了中国传统乐器,曲调乐韵竟然还原得八九不离十。 原曲的伴奏基调偏恢弘,贯穿全曲,配上空灵女声与低沉磁性的男声,将深情宿命感与无可奈何体现得淋漓尽致。 今日高价出场费请来的歌星理所应当成了主角,伴奏团隐在了幕后。 几方帷幔垂坠,刚好挡住了尤知意所在的角落。 行淙宁就是在这时候看见她的,确切的说不是她,而是她手上的镯子。 第3章 雪夜春信 那天组局的是几个项目上的合资人。 新项目落地,多是行淙宁亲自多地跑,几人过意不去,就说设宴请他赏脸吃个饭。 在京市盘根错节的,是个人都要欠几分人情。 本来这项目他自己集团内部就能搞定,行老爷子那边来话,说几个老友的小辈对这次的项目也感兴趣,想入点股。 老爷子亲自发话,当然不能行也得行,事情就这么敲定,前前后后筹备期小半年,上个月才刚拍板。 平日里对于这些应酬见面,他多是能推就推,或是差人送几瓶酒去,自己就不露面了,但这次不行,有老爷子几分薄面在,他得亲自去。 吃饭地点订在一家最近挺红火的酒楼,对于这些行情他不了解,带着邵景就去了。 恰逢酒楼搞活动,现场歌舞升平,有点吵。 他只在开宴前喝了杯酒,剩下的邵景都替他挡了,跟在老板身边五个年头的总助,这点小事还是得心应手的。 几轮下来,做东的几人也看出来他无心交际,也不再频频举杯,转而同他说起了酒楼今日这样声势浩大的由头。 “说是开业周年店庆,之前就一直挺红火,就底下坐在幕后的那些奏乐的姑娘,也算是店内特色之一。” 那人说到最后,语气带了几分混气的薄笑。 酒桌上插科打诨,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太正常,这也是行淙宁很少亲自应酬的原因。 他不起话头,也无心加入。 店庆节目已经临近尾声,前两首曲子都是带戏腔的古风唱词,呼应了酒楼的风格陈设,小曲小调很有闲看庭前花的雅意,观众听得也悠闲。 邵景瞧了眼他的脸色,凑到耳边,低声问了句:“您要不要先走?我帮您叫代驾。” 独自留下陪完应酬,对于特助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在职责之内。 面已经露过了,的确没有再逗留的必要,行淙宁打算起身告辞,目光不经意掠过楼下帷幔飘动的舞台,一抹有些眼熟的翠绿滑过眼底,他复又看过去。 绘有如意祥云的纱帘轻轻荡开一角,一只于其后轻按琵琶琴弦的手出现在了视野中。 骨肉匀称,纤秾合度,曲裾服略宽大的袖口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嫩白肌肤,一只水头绝佳的翡翠镯子戴在手腕上。 像是初春雪地里骤然见了一抹苍翠绿意,恰合时宜地将人留住。 邵景也发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轻声问:“怎么了行总?” 行淙宁没说话,刚准备离席的动作又坐了回去,回道:“不急,再坐会儿。” 尽管看出行总刚刚是已经打算走了,至于为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邵景不知道,也不妄加揣度,很有分寸地应一声:“好。”就不再追问。 桌上其余人也由先前的话开始打量起了幕后的伴奏团,并齐齐给出中肯评价:“这老板是下本儿了。” 这一场的演出费怕是没几十个下不来,连曲子都是新编的,这么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开支估摸着也少不到哪去。 说话间,第三首歌的前奏响起,从第一个音节开始就是恢弘的调子,鼓点共鸣中,主唱很快切入,诵经呢喃一般的低沉唱腔,引得雅间内一片“嚯!”声。 调子太宏大,唱腔又别具一格,还真有那么几分难负如来难负卿的惆怅。 “这仓央嘉措还是有点东西的,一个和尚情诗写得这样有水准,也是没谁了。” 几人由此讨论起了原词,说是如来怕是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情诗里出现,促成这样“两难全”的悲剧氛围感。 有一句没一句的玩笑,在女声唱起“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时短暂停了一个副歌的时长。 最后一句“任来世枯朽成灰,换今生与你相随”落成,空灵悠远的嗓音,将痴梦一场的无奈唱得鲜活。 几人转回了头,似怅然又似早已看透,轻笑了声,低声说起一桩圈内如今已少有人提的旧闻:“说什么王权富贵,话说得轻巧,京市这地儿就注定逃不开,萧、楚两家够体面吧,当年不还是闹得难堪收场,这叫什么?” “集体利益大于个人利益,门当户对还不够,还得更上一层楼。” 雪夜春信 第4节 说话的人又叹一声:“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在一片唏嘘声中,行淙宁靠在椅背,只盯着帷幔的那一角,飘飘荡荡间,风口大了些,撩起一隅稍大的缝隙。 一张垂眸揉弦的脸在风中闯入眼帘,额簪轻荡,纤眉弯弯,很短暂的一瞬,甚至都没来得及细看,帷幔就又拢回去,只留一个朦胧模糊的人影,却也足够惹惊鸿。 他忽然想起从苏城回京市的那天,在云栖禅院见到的那一面。 事后在返程的车上,与他同路回京的一位父亲当年的老领导,笑问他:“与她小姨有几分像?漂不漂亮?” 他那天就是得讯萧家老太太逝世,他本人又刚好在苏城,当年在京市两家多少有点交情,想着该去露个面。 但并没有见到除了尤文渊以外的萧家人。 不,有另一位。 他笑了一下,“我没见到萧老师。” 说完,停顿两秒后才回答下一句:“挺漂亮的。” 老领导当他不会回答这类调侃话题的,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随后又轻轻一叹,似怅然一般道了句:“没见到也好。” 回忆中的那张脸与帷幔后时隐时现的面庞缓慢重合。 席面上有人开始散烟,递到他跟前,他抬一抬手,示意自己不抽。 在几人有些犯难的愣怔下,他道了句:“各位随意。” 气氛再次恢复轻松自在,雅间内开始吞云吐雾。 薄雾蒙眼间,先前喝下的一杯酒,开始有些酒意上涌,他再次看向台下,微微眯了眯眼。 漂亮吗? 是漂亮的。 又静坐几刻,他轻笑一声,从圈椅上起身,托辞自己还有公务在身,提前离了席。 - 紧急救场后的第二天,尤知意就背着琴去了苏城,与萧女士一起陪小姨过春节。 萧淑媛的住所在郊外,一座远离尘嚣的小院,腊月里开始,一系列新年仪式在保姆阿姨们的筹备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年前云栖禅院施粥祈福,萧女士和小姨还去寺里忙了一天。 尤父的公司接了个关于中国新年风土人情的文旅项目,以陆上丝绸之路为脉络,由西安为起点,经河西走廊,到新疆,通往中亚。 自接到项目开始,整个公司上下,包括他这个老板都开始抱着典籍恶补汉唐文化知识,忙得一刻不闲。 除夕夜也只匆匆赶回苏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就要立刻赶航班随项目组出差。 临出门前,萧女士替他整理行李,将即将要穿的衣服熨烫平整,忍不住嘀咕:“这大过年的还出差,谁家好公司这么干?” 尤文渊笑着拢一拢妻子的肩,宽慰道:“大项目嘛,没办法的事情,这趟甲方的行总也同行,我这不去也太不像话了。” 尤知意当时正和小姨坐在落地窗前围炉煮茶,小粒核桃炭在红泥小炉里烧得红热,焚燃出清新果木香,偶尔传来小声炸响。 郊区的烟花管制没那么严,邻居家的小孩儿在院外噼里啪啦放着烟火,欢声笑语从半撑开的窗户传进来。 炉子上的紫砂壶腾腾冒着热气,沸水顶开壶盖,呼噜噜作响,尤知意提壶洗茶,出第一泡的时候,听见萧女士问:“那天在云栖禅院见的那位?” 短短一句钻入耳鼓,她垂在盖碗上的双眸微微往上抬了抬,神思就此从出汤的动作上游离开,专注听起了萧女士与父亲的对话。 尤文渊答是,又道:“别说谁家好公司大过年的出差,我们公司里一众年轻小姑娘争着抢着想加入项目组呢,就是不知道是真想为文化复兴出一份力,还是瞧着此次甲方同行的行总相貌好。” 声落,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萧女士怨气也消了大半,说小姑娘喜爱俊朗后生,有什么稀奇。 二人说着又上楼去收拾日用,声音渐行渐远。 “小意,小意!” 两声音量逐步拔高的呼唤将尤知意散开的注意力叫了回来。 盖碗中的茶水已经悉数注入公道杯,她还扣着盖碗作出汤的动作。 意识到自己神游,她略显羞窘地笑一下,放下盖碗,端起公道杯开始斟茶。 萧淑媛平日除了民乐团的工作,自己还有家茶馆,开在一处古镇景点里,小店临河,推开雕花窗,乌篷轻摇,一派水色江南的景象,游客来往,小坐打卡,生意也做得红火。 尤知意以往每年暑假都会过来,去茶馆里帮着收收银,看得多了,一整套茶道的礼仪也都学会了。 家里长辈都爱闲来喝一喝茶,于是桌面上的事儿她就包揽了,一向做得仔细,今天倒还是第一次在泡茶的时候走神。 萧淑媛嘴角扬起来,歪一歪头,打量她的神色,“开什么小差呢?” 她放下公道杯,捧起茶杯垂眸品茗,随口扯道:“我在想年后去民乐团报道,该给祝老师带些什么小礼物。” 首席亲自带她,尊师重道几个字还是得做足了礼节。 萧淑媛显然不信,闲闲喝一口茶,“撒谎,你从小一说谎耳朵就红。” 这事儿尤知意也很无语,明明每次扯谎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面不红心不跳,挺淡定的,偏偏这双耳朵回回做叛徒,就算是再小的谎,耳尖都能立刻红个透。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捂一捂耳朵,辩解道:“没呀,是炉子烧得有些热。” 话说得义正严辞,眼神却是飘忽的。 萧淑媛笑出了声,环臂扶桌,一脸八卦的神情,“谈恋爱啦?” 萧淑媛年过四十,未婚未育,保养得当的脸上瞧不见一点岁月流逝的痕迹,性格又很少女开朗,看起来倒像二十小几的姑娘。 尤知意瞪圆了眼,“没有!”继而又赌气道:“您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来了。” 自从上了大学,每回来苏城,萧淑媛都要八卦地问一问她谈恋爱了没有,非常的执着。 也不知道是真好奇,还是单纯就想调侃她。 萧淑媛见小姑娘的脸都跟着耳朵一起红了起来,笑得更开了,终于决定放过她,“好好好,不逗你了,年后什么时候去民乐团报道?” 尤知意将烤网放上炭炉,再放些坚果蜜橘上去,回道:“元宵节后。” 团里最近忙着新春表演,春节后还得筹备元宵活动,几位带教老师都没工夫带实习生,让她们元宵活动结束后再去报道。 萧淑媛点一点头,“祝辛这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平时可能会严厉一点,但人是好相处的,专业技能也很不错,好好学。” 尤知意点点头,说知道。 恰逢有学生打电话来,恭祝老师除夕快乐,萧淑媛接起电话,站去窗边细聊去了。 一窗雪色恰逢事宜地落下来,萧淑媛低声嘀咕了句:“呀,下雪了。” 尤知意坐在矮几边,看着烤网上被炉火蒸出水汽的蜜橘,心跟着父亲刚刚的话稍稍游离了一瞬。 贵人,除夕夜也需要自己出差的吗?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雪夜春信 雪是在行淙宁去机场的路上下起来的。 除夕夜,万家灯火,机场高速上车辆寥寥,宽阔路面,灯光照出一片簌簌落下的雪影。 邵景在前开车,看了看车外的雪幕,打开了雨刮器,轻道一声:“行总,下雪了。” 行淙宁今日下午来的苏城,年节出差,中午在京市陪着家中长辈吃了团圆饭。 新项目启动之初,大概抽不出时间回来,临行前便提前来苏城拜访一下恩师。 老先生祖籍苏城人,退休前与夫人一同在京市教书,行淙宁中学时曾在其门下学过一段时间国学。 知晓他要赶行程,年夜饭置办得隆重,但酒却没劝他喝多少,他只陪着喝了一小盅女儿红。 度数不高,暖身即可。 下了饭桌,一刻未停,径直往机场赶。 连日奔波,有些疲乏,他在车上闭眸养了会儿神,邵景的一声下雪了将他唤醒。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鹅绒似的雪花缓缓坠落,一朵接一朵。 不知是不是地域的原因,连雪看起来都要比京市的婉约许多。 到了机场,尤文渊带着助理匆匆赶到,满面笑容迎上来:“新春快乐,行总。” 下午得知行淙宁也在苏城,尤文渊便主动联系了他,说一同走。 行淙宁点头,应一声:“新春快乐。” 刚下了雪,航班稍有延误,办理完登记手续,在候机室坐下,尤文渊拿出手机,笑着道了句:“差点忘了。” 说完,点进微信,从置顶里依次点开两个头像,分别转了两笔账出去。 行淙宁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目光只轻点了一下他的手机屏幕,没看清具体内容。 尤文渊转完账,又在家族群与公司群里分别发了红包,看着一个个火速抢完,又喜气洋洋地发祝福语恭贺新春,他笑了一下,放下了手机。 同行淙宁解释道:“除夕夜,给家里孩子发个压岁包。” 只说了孩子,没说其实给妻子也发了,外人面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行淙宁闻言弯一弯唇,回道:“是该发的。” 尤文渊的手机里,转账被接收的消息弹出来,紧接着是一句来自女儿“谢谢爸爸!”的语音消息。 耳机在公务包里,他便没特地翻出来,只将音量调低,点开递到耳边听了听,嘴角立刻扬起宠溺弧度。 距离有些近,尽管调低了音量,行淙宁还是听见了。 嗓音清丽俏皮,上扬的尾音昭示了欣悦情绪。 他想起那天,帷幔飘拂后,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脸,清冷古典,是与这道嗓音全然不符的模样。 他勾了下唇,抬首看向机场的落地窗外。 远处天际线有烟花炸燃,六出飞花,沸腾喧闹中新岁又一年。 这雪倒下得应景了。 - 雪夜春信 第5节 尤知意在萧淑媛的小院待到年初六,决定打道回府。 春节后,云栖禅院活动颇多,敬香祈福、供灯布施,萧女士与小姨自然也闲不到哪去。 姐妹二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留她与保姆阿姨在家吃茶聊天,天南地北,闲话都聊完了。 趁着二人在寺里组织活动,她给萧女士发了条消息,简洁明了的一句:【走了!】 就背着琴,拉着行李箱,订了当天的机票飞回京市去了。 今年立春早,春节后紧跟着就是雨水节气,京市冬日一贯晴雪的天气也为了应景似的,淅淅沥沥下了两场小雨。 年前尤知意从花鸟市场淘来的两株水培郁金香,在老板“包活包开花”的保证下,至今还没抽葶。 在苏城的小半月一直是阿姨帮她打理,她一度以为等不及她回来就要开花的,走之前还叮嘱阿姨,若是开了花记得给她拍照片。 没想到她都回来了,葱郁枝叶里依旧没传来一点“喜讯”。 若不是看着生机勃勃长出的叶片形态还挺标准,她都要怀疑老板是不是滥竽充数,将大蒜卖给她了。 连着趴在暖气充足的窗台边观察了几天,元宵节那天,她出了门。 下了两场小雨,稍稍回转的气温再次急速下降,天气预报上也标出今日有小雪的图标。 阿姨以为她是出门取快递,说待会儿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帮她带,外边儿怪冷的,让她别出去了。 尤知意坐在玄关的鞋凳上,穿上半靴,起身后拍一拍置物柜上的蘑菇小灯。 “邦邦邦”三下,愤怒的小蘑菇依次提升亮度。 她笑一下,回道:“不是,我去找悦悦。” 阿姨擦一擦手上的水迹,问道:“那午饭回来吃吗?我给你烧可乐鸡翅。” 尤知意自小就爱吃这道小家常菜,这么多年都吃不腻,阿姨也了解她,隔三差五就给她做。 她思考了一下,终是对好友的责任感打败了美食的诱惑,答道:“不确定,大概率不回来。” 阿姨点点头说那就晚上给她烧。 她应一声好,又“邦”的一声将蘑菇灯敲灭,拿起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楼道门,灰蒙蒙的天,伴着能将人吹飞的风,很快将从室内带出来的热气吹散。 尤知意又一次暗暗吐槽自己多管闲事。 她今天不是去救场,但也和救场差不了多少。 去年年底,隋悦表姐开了家汉服工作室,打算从做了多年的汉服租赁赛道往自创品牌方向转型。 工作室一早就选好了地址,装潢也在去年年底顺利竣工,就等着首批设计的汉服打版好,拍了模特图,择良辰吉日上线开业。 打版没问题,日子也择好了,就在妇女节当日,刚好合起来搞个开业节日双重优惠活动。 问题出在了挑模特拍展示图上。 合心意的没档期,有档期的又不太合心意。 表姐忽然想起尤知意来。 之前隋悦高中的时候,为了替她表姐拉拢生意,每到寒暑假都挨个问同班的女同学,想不想拍汉服写真。 当时她哥刚好迷上摄影,长枪短炮买了一堆,于是租汉服送免费摄影师,一举两得,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互勉。 尤知意去拍过一组大 明贵女,被她哥那纯靠后期,实际狗屁不如的摄影技术拍出来,竟然也是能够原图直出,挂链接做展示图的程度。 这事儿尤知意自己本人都快忘了,没想到被隋悦表姐惦记到了现在。 “我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前想后,她自己不好意思,托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出山,时薪按目前模特市场封顶标准给,我说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你肯定不能来,她说不来也没关系,就让我问问。” 前言后语讲得十分周到。 尤知意本就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困顿的性子,结果当然是答应了。 之前高中的时候,老师讲到“不忍人之心”,说是人性善良的根基,是大爱。 是不是大爱她不知道,她觉得应该是病,一种天生爱多管闲事的病。 偏偏她就是病患之一。 很讨厌。 - 到达工作室附近,隋悦出来接她。 一身唐装齐胸衫裙,披帛飘逸,梳了个双刀髻,欢欢喜喜上来挽着她的胳膊,边叽叽喳喳大诉整个假期没见面的思闺之情,边领着她去寻路。 这地儿本来就偏,七绕八绕,尤知意头都绕晕了,身边人说了什么,她是一句没听清,只忙着记路了。 一番走迷宫式的路线后,终于在一片竹林后看见了座门庭古朴的小院。 隋悦推开虚掩的院门,同她解释:“市区那片儿房租太贵,我姐说要降低除了服装以外的所有成本,只能选这儿了。” 尤知意跟着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虽偏僻但胜在清幽,各处也都装饰打点得用心仔细。 就是谁来了都得迷路。 她说:“挺好的,小偷来了都有来无回。” 隋悦闻言笑得猖狂。 工作室部分软装近期还在调整,江昭然忙得脚打后脑勺,听见放肆的笑声,从屋内探出头,“笑什么呢?” 尤知意笑一下,唤了声:“昭然姐。” 江昭然笑吟吟应一声。 隋悦秒收笑意,一副正经脸,“说你这地址选得好呢!” 江昭然嗔她一眼,晓得不是什么好话,从咖啡外送袋里拿了杯热牛奶递给尤知意,“你和悦悦一样喝热牛奶吧,小姑娘就别喝冰咖啡了。” 尤知意接过,应一声:“好。” 刚说完,院外就传来呼叫声,江昭然回一声:“就来!” 又转过头,和声叮嘱尤知意:“叫悦悦带你去找化妆师。” 尤知意点一点头,回好。 今日拍摄行程是两套唐制汉服与两套明制汉服,隋悦友情出镜,去拍唐制,明制留给尤知意。 化完妆,准备做发型的时候发型师掂了掂尤知意的头发,发出惊呼:“你头发好好,都不用多余的发包了耶!” 尤知意的发质很好,乌黑柔顺,发量也很茂密,看起来像是花了心思精心养护过的,但是并没有,她纯纯是遗传了萧女士,天生发质喜人。 化妆师又问有用什么产品吗? 她笑了一下,回:“没有,遗传我妈妈的。” 化妆师拿着梳子梳了几下,再次惊呼发质真的太好了。 做好发型,换上今天第一套待拍服饰,摄影组就准备出发了。 天气不佳,下午还有小雪,尽量早点拍完。 统一地点拍完室内图,兵分两路,得去拍外景。 唐制风格俏皮灵动,外景选在室外,表现空间大一些,明制则温婉大气一点,江昭然为此特地掏了“巨额”场地费,租了座园林来拍。 “一小时五百,巨款!”等待服化道装车的间隙,隋悦竖起五指,对她姐这样大手笔表示震惊,“当初租商铺,房东多加十块,她都能battle半天,五百说掏就掏。” 尤知意明白她的意思,转头看过去。 俩小闺蜜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昭然姐发啦!”的惊叹。 尤知意时常觉得她和隋悦能在一起玩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这偶尔忽然跳脱一下的脑回路也只有她们懂彼此了。 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隋悦摇着团扇,敛一敛笑容,道出正经原因,“主要是我姐夫也入了股,这些费用他全出了。” 尤知意扭头,想了想这位“姐夫”是何方人物。 在她记忆里江昭然之前有个大学时期谈的男朋友,但好像不是京市本地人,毕业后回了老家发展,两人分手了来着。 她问:“之前的那个?” 声落,隋悦也凝神思考了几秒,愣愣问出:“哪个?” 尤知意眨了眨眼睛,猜到应该是换人了,刚准备说不重要,隋悦忽然想了起来。 “那个啊!应该已经是——”说着,掐指算了算,“七八任之前的事情了吧。” “?” “……” 真是一家子良好的海王基因。 第5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拍明制的那家园林其实是个茶舍,有个顶有意境的名字,叫酌春。听起来有种“沉醉不知归路”的微醺迷离美。 茶舍外层是座二层小楼,供给散客小坐饮茶,流水的席面,谈不上风致,却也沾点雅意。 在前台核对完预约信息,穿着花青茶艺服的服务生引他们由复道回廊去后方的园中。 穿过一段封闭的暖廊,园中的第一处院景进入眼帘。 回廊曲折,别有洞天,三两点梅影衬在水榭风亭里,一扇扇样式各异的观景漏窗交相更替,暗香浮动中,移步换景。 尤知意的目光在一扇莲花造型的漏窗上停留,记忆中某帧画面一闪而过,她静顿一晌,转回了头。 化妆师透过景窗看了看墙后的园景,又是另一番景致了,“我说呢,一普通小茶楼叫这名儿,原来这园子才是正儿八经的酌春。” 酌春二字太雅,与寻常茶楼不匹配。 摄影师举着相机,随手抓拍了两张,与在前引路的服务生搭话,“你们这儿前面是茶楼,后边儿就只租给商拍用?” 一路下来,没见着什么茶客,幽静得不像是寻常茶馆。 雪夜春信 第6节 走至游廊分叉口,服务生微微侧身对其中一路作指引,回道:“不是,我们后边主要是客居,以及品茗雅室,部分制茶室与藏茶室也在这里,一般不外租。” 摄影师放下相机,神色纳罕,“那咱们这是赶巧了,碰上你们老板难得的兴致。” 服务生笑一下,没回话,走到一扇洞门前停下脚步,对内示意,“到了,有任何问题随时叫我们。” 摄影师大咧咧说一声:“谢了啊。” 服务生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由洞门入内,眼前豁然开朗,轩榭楼阁,山水环抱,水流声潺潺,俨然将江南园林搬了过来,一派婉约细致的风景。 摄影师刚嘀咕完这地儿怎么连服务生都文绉绉的,一脚踏进洞门,瞳孔都跟着扩大了,“嚯,这景儿,得费多少心思啊。” 化妆师跟着搭腔,“怕不只是费心思的问题。” 一块石头一颗花草,都是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也都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 时间紧迫,顾不得欣赏,摄影师将包放上游廊的长凳,又瞧了瞧园中精细打理过的草木,“开工吧,仔细着点,别给人家弄乱了。” 拍摄小队伍只有摄影师、化妆师以及一个负责补光准备道具的助手,再加上尤知意这个半路出家的模特。 拼拼凑凑,合作得还挺顺利。 尤知意之前在学校帮着系里拍过宣传片,算是有点经验,镜头表现力不错,摄影师稍作指点,就能摆出他想表达的意思。 几组展示服装细节的模特图拍完,接着拍要放去工作室社媒账号上的宣传视频。 小助手从道具包里翻出盏太阳灯,又递给尤知意一本线装本的仿古书。 两套都是春款汉服,得营造出仲春时节的氛围来,就是天公不作美,连阳光都得借助道具。 尤知意卷着书,坐去水榭的美人靠前,跟着摄影师的指示摆动作。 - 茶室里,行淙宁坐在对窗的桌边,听着身边的几人扯皮。 他昨夜刚结束差旅从西安回京市,一整个春节期间没落地,知道他空下行程,几个发小攒局,约他见上一面。 出差半个月,前后不知坐了多少航段的飞机,忽然清闲下来,有种精力透支的疲乏感,他对他们钟爱的灯红酒绿不感兴趣,说不见。 几人说今天搞点雅兴,不喝酒了, 去喝茶,他才应了下来。 话题从宋清睿最近新交的女朋友,说到圈内一些陈年旧事,言辞七分调侃,三分提点。 “我劝你最好收着点,咱可不兴搞恋爱革命,别到时候玩脱了,你家老头子找你麻烦。” 闻屹洲咬着烟点火,不忘提醒某个深陷爱河的人。 楚驰猖狂一笑,没等正主接话,就开了口:“你提醒他?人姑娘创业,他还哄人家说自己要投资,背地里悄摸将所有开支都贴补了,你劝他不如劝门口的二哈从此别吃狗粮!他已经完了,纯纯一痴汉。” 某痴汉乐呵一笑,认栽道:“是挺喜欢。” 宋清睿和他这女朋友的缘起也是俗套情节,美女司机踩错油门,撞上兰博基尼的大屁股,车主怒气冲冲下了车,不料掉进了温柔乡,一下子爬不起来了。 到头来车损不仅不用赔,还给自己搭上了。 一群人知道后笑了他一个月。 “我可比在座的各位都小,不着急,担心我,不如先想想你们老头子给你们定的合不合心意。” 被笑了一个月,宋清睿也不在意,一块长大的几人里,他年纪最小,恋爱就是恋爱,提结果就没意思了。 他暂时还没考虑到那层。 大家玩归玩,心里门儿清,他们这一圈儿里有几个是能正儿八经婚姻自由的? 闻屹洲和楚驰被戳到痛处,扯笑暗骂一句:“艹。” 行淙宁听着没说话,茶艺师沏了茶递到他手边。 特供的武夷山岩茶,百年老枞水仙,茶汤稠滑,兰韵幽长,他喝了一口,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亮色。 他微微偏头,寻找光线的源头。 本是无心一瞥,视线忽然就此定格了下来。 一水之隔的水榭里,一抹倚栏撑额的身影闯入眼帘。 不甚晴好的天气,灰蒙蒙地笼着,她坐在长凳上,一手握着本古书,一手抵住侧额,在镜头下懒懒阖眼。 立领大襟的长衫,配上描金图纹马面裙、登云鞋,太阳灯暖色调的光照下来,一头乌发高盘起,钗环素雅,脑后的飘带在风中轻缓浮动。 水墨丹青般的园景下,眉眼揉进朦胧春光里,倒真像极了影视剧里无意偷闲的大家闺秀。 “哟,这哪户人家的大小姐?” 楚驰一个转头,也看见了在院中拍照的人,往窗边凑了凑,细瞧一眼后,眸子一亮:“哟,这模特不赖。” 余下两人闻声也扭头看过去,闻屹洲点一点烟灰,没驳这个评价,“要说你小子妇女之友呢,这都能看见。” 那水榭在园角的一座假山上,位置有些偏,不刻意朝那边看是不太引人注意。 楚驰回头呛他,“我瞎啊,那么大个人还看不见。” 说完又朝那边看了眼,“睿子,你家这园子什么时候准人进来拍写真了?你不是脚踏两只船,这又是哪个追了尾的小妹妹吧?” 宋清睿瞧了眼,赶忙接话:“什么玩意儿,我女朋友搞的那个汉服工作室,找模特拍样衣图呢,我这不正好有场地。” 这园子本来是宋母的私人茶舍,平时接待接待亲友或是领导,去年才开放了前边的茶楼作商用,但后边的园子却依旧不对外开放。 本来江昭然说要找地方拍模特图,他想着直接过来拍就行,他和这边的领班打声招呼,她非不肯,说人家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查了查租场地商拍的市场价,按原价给他了。 姑娘好不容易干上了自己的事业,他也不扫她兴,收下了,只不过事后又添了点钱,给她买了礼物。 楚驰浑笑,“那叫你女朋友给我推个微信呗?” “别搞。”宋清睿早看清他的德性,白他一眼,“人正儿八经工作呢,你插一脚算什么事儿,以后还合不合作了?说是怪难请的呢。” 行淙宁胳膊搭在圈椅的两侧扶手上,握着杯壁的手略顿,疑惑了一瞬。 上回酒楼里弹琵琶,今天园子里当模特。 她这究竟是做什么的? - 大家闺秀本秀的尤知意表示,她快要冻死了。 园子里避风,但终归是在室外,为了塑造氛围感,摄影师助手还在一边拿小电风扇给她吹风。 零下的温度,她只穿了一身春款明制汉服,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还得假装惬意闲适地假寐、看书。 最后一下快门声落定,摄影师满意地看了看成片,“ok,第一套收工。” 尤知意如蒙大赦,终于能从“春光”中睁开眼睛,抬起手捂一捂冻僵的脸颊,却发现手心和脸一样冷。 化妆师站在一边的亭子里,见状赶忙将她的短靴和羽绒服送过来,让她赶紧换上。 她接过道了声谢,套上羽绒服后低头换鞋,颈后紧贴的衣领立起一道缝,风顺势钻进去,冷得肌肤都紧绷了。 化妆师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刚感觉鼻子下一阵凉,以为流鼻血了,抹了下发现是鼻涕,给我冻得人中都失去知觉啦!” 说完又抱怨今年的天气太无常,早过了立春,居然还能冷成这样。 尤知意跟着笑,提起鞋帮,说自己刚刚脸僵得也差点笑不出来。 穿好鞋,方直起身子,就忽然瞥见左前方的茶室窗边站着个人。 隔着一汪碧绿的池水,一个休闲打扮的年轻男子双手搭在窗台,笑嘻嘻地看着她,察觉她发现了他,还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顿了一下,定睛看了看,才发现这样明晃晃打量的人不止一个。 纱帘半展的落地窗后,一方红木茶桌边,还坐了三个人。 她的目光粗略扫过边侧的两人,最终定格在正对落地窗坐着的那个身影上。 与那日雨中晦明的光线不同,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就看清了脸。 天色昏沉欲雪,灰到发亮,他没闪躲,视线就这样直直撞上。 第6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微微一怔,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身上,行淙宁轻缓点了下头。 他今天只穿了简约的衬衫西裤,浅米灰色风衣,比初见那天商务严谨的装扮松弛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文墨气。 化妆师和摄影师去对接下一套服装拍摄的风格,最终决定吃完午饭再接着拍,实在太冷了。 一行人收拾东西打算撤。 化妆师叫了她一声:“知意,走啦!” 她颔首示意后转过身,应一声:“来了。” 楚驰瞧着这一幕,一连“哎哎哎!”了好几声,“我没看错吧?人姑娘刚刚是不是回应我来着?” 闻屹洲和宋清睿的一记白眼还没来得及送给他,中位上的人忽然起了身,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车钥匙,道了句:“先走了。” 宋清睿看着行淙宁朝门口走,坐在椅子上回身道:“哎!这就走了,淙宁。今晚我在和鸣堂做东,你要来啊!”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走出了茶室。 - 合计之后,决定午饭就近去吃一家好评颇胜的糟粕醋火锅。 江昭然在群里@全体成员,让他们想吃啥尽管消费,她回来给报销。 化妆师回复说她们准备去吃糟粕醋,隋悦立刻跳出来,大叫她也想吃。 【这破风景公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给我冻得总想窝尿,我也要吃糟粕醋火锅!!】 两个摄影组相隔近二十公里,聚头吃饭就赶不上下午的拍摄进度,于是决定分头吃。 但隋悦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家开在公园附近一个居民巷里的柴火馄饨。 江昭然出言安抚炸毛的小刺猬:【委屈一下下,晚上吃大餐!】 隋悦得寸进尺:【我要吃两顿,我还要吃宵夜。】 雪夜春信 第7节 江昭然回:【没问题。】 尤知意看一眼群消息,正准备也回一句,在前开车的摄影师忽然开口惊叹了句:“嚯,这车。” 车上安静休息的几人被这一声吸引注意力,均朝车窗外看过去。 尤知意握着手机,闻声也抬起头。 直行车道正逢红灯,他们的车在路口刹停。 一辆黑色的立标奔驰从左侧打灯变道,从车旁驶过,汇入了绿灯的左转道。银色轮毂快速转动,车轮碾过减速带,车厢如履平地般滑行而去。 化妆师坐在尤知意身边,瞧一眼,只认得是奔驰,应和道:“这奔驰车牌还挺特别的。” 京a, 还是很纯粹的数字组合。 坐副驾的助手笑了声:“这可不是普通奔驰,人家叫迈巴赫s680。” 左转道的绿灯闪了几下转红,车也随之消失在路边花坛隔离带后。 摄影师收回目光,“这可不只是车不普通,车牌也不简单。” 京市地界,车不简单太常见,相比之下,车牌的不简单就要稀有一些了。 小助手说起自己前两天还看见一辆红v,他以为自己眼花,多看了两眼,才确定是真的。 化妆师没懂,凑上去细问区别,小助手转过头来给她科普其中门道。 尤知意看一眼刚刚那辆车消失的路口。 她见过的。 那天在苏城,行淙宁走后,尤文渊给她解释了一下两家关系。 尤老爷子当初在京市从商,与行淙宁父亲有过渊源,而行家和萧家也有些交集。 具体是什么渊源与交集,尤文渊没细说。 尤知意当时就猜到客寮外的车是谁的了。 一南一北,两座城市,忽然再遇见,有种恍如隔世的奇异感。 - 下午的拍摄有些赶,沉冷天色,晚来欲雪。 偏偏最后一套的造型还有些复杂,化妆师稳中求快,迅速改了妆,重新盘了发,戴好幅巾后,又摸着下巴打量了尤知意一会儿。 一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的表情,片刻后,灵光一现一般的“啊!”了声,转身去化妆箱中取了支口红与一支细节刷,蘸了少许膏体,在她眉心点了点。 随后夸赞道:“这套的妆造好适合你!” 尤知意的长相以优越的骨相主导,细看眉眼是十分标准的中式美女,气质偏清冷,但又不会太有距离感。 搭上这套幅巾造型,看着有几分超尘脱俗的神性感。 摄影师调好参数,闻言也抬头看了眼,笑着道:“是,换成头冠的话,今晚的元宵庙会可以直接去扮小观音了。” 尤知意没试过这种型制的扮相,摸了摸头上的素绡幅巾,有些不解:“汉服里有这种配饰吗?” 化妆师眼睛亮亮的,“当然,这个叫幅巾,文人雅士的潮流单品!宋明时期的女孩子也都很喜戴的!很好看的!” 尤知意照了照镜子,笑了一下,说:“像妙玉。” 尤家老太太是红学粉,尤知意自小跟着看遍各版影视红楼,长大后看原著,脑中对书中妙玉形象的理解一直都是观音娘娘的扮相。 化妆师笑起来,对着镜子替她调整了一下簪花的位置,解释道:“那是妙常髻,不一样的。” 尤知意笑说自己就是随口一说,遂又双手合十,念道:“观音娘娘,冲撞莫怪。” 化妆师和摄影师都跟着笑,说观音娘娘应该没这么小气。 上午磨合得不错,下午拍摄进程推进得很顺利,很快就完工。 摄影师宣布结束拍摄的一刹那,酝酿了一天的小雪终于落了下来。 尤知意刚准备从园景中走进游廊,一点凉意就落在了手背。 天幕乌沉,园中连廊内的宫灯逐一点亮,她抬头看看了看。 四方黑瓦白墙围起的院落,橙暖灯火衬出漫天碎琼乱玉。 化妆师“哎!”了声,从游廊内伸出手,接了些雪花,惊喜道:“真是巧了,刚拍完就下雪,运气还挺好。” 雪花虽小,但势头不小,不一会儿就细细密密落了一层绒被。 尤知意在园中站了不一会儿,比甲上就落了好些雪意,她低下头,快走几步踏进了就近的游廊。 化妆师转身去收拾东西,回头来问她:“知意,我们待会儿直接走了,你怎么回去?” 尤知意拍一拍身上的落雪,闻言顿了一下,“你们不回工作室了吗?” 化妆师拉起化妆包的拉链,“我们今天的工作完成啦,直接回市区了,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顺路给你送过去。” 从这边去工作室与回市区是相反的方向,其实不顺路的。 尤知意抿唇默了片刻,拿出手机打算看看能不能打到车,下了雪又是晚高峰,希望其实有些渺茫。 正在目的地的小框内输入具体地址,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江昭然的微信私聊消息。 昭然姐:【小意,化妆师他们拍摄结束后直接回市区了,我叫了人去接你,但现在车忽然在半路抛锚了,你别着急,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一下,已经有朋友去了。】 她点进聊天界面,回:【好。】 随后抬起头,笑着道:“不用了,有人来接我,你们先走吧,辛苦了。” 化妆师点头应了声:“行。” 一行人在园子外的茶楼门前道别,互道了声元宵快乐,就先后走进了雪里。 夜色阑珊,小雪沆砀,茶楼所在的胡同已经没什么人迹了。 尤知意在门前遮雨檐下站了会儿,下了雪,气温持续下降,她抬头看了看丝毫不见减小的雪势,决定还是先去茶楼里等。 正准备转身,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灯影晦明的胡同入口走进来一个身影。 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她转头看过去。 浓浓夜色,古街两边飞檐翘角的小楼连绵至灯火尽头处,屋顶挂垂下来的灯笼,一串接一串在风中轻摆。 一个单手执伞的高大身影进入视野,伞沿微微下压,宽大的黑色伞幕遮挡,只能看见眼睛以下的半张脸,以及一节在风衣领口上的脖颈,皆是流畅鲜明的线条。 街边商铺尚在营业,橙光从木窗探出,随着他的移动一格格交替,他走得缓慢,光影也跃得缓慢。 兼着零落的碎雪,似是一帧慢镜头。 尤知意觉得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思,人已经走近,清脆的踩雪声戛然而止。 二层商户小楼的花窗“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一方清明落下,她终于看清了来者真容。 脑际闪过空白,尤知意立在原地,一时有些怔然。 隔着风雪,男人撑着伞,眉如点墨,嗓音柔和道:“尤小姐,我是行淙宁,清睿托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还没将面前的人与江昭然说的朋友联系起来。檐下的风雪卷进来,吹得茶楼门前的灯笼撞上木框,“嗒嗒”作响。 她保持着侧身欲进茶楼的动作,手里还抱着卷字画,看了雪雾后那张气质熨帖的脸一阵,问了声:“昭然姐的男朋友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隋悦在群里上窜下跳,说知道了个小秘密,尤知意拍外景的这处园子,就是江昭然男朋友家的。 就是不明白,姐夫哥既然已经入了股,怎么江昭然还自掏腰包付了场地的租金,不是直接去拍就行了? 江昭然在群里发了个揪嘴的表情包,说只是帮她打点了一下渠道,没入股,她只是谈个恋爱,该算清的还是得算清。 尤知意当时就想起了在茶室里见到的几人,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 出发去拍外景之前,隋悦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过,她的这位姐夫好像家世不太一般,虽然她姐没提过,但见了几次,从话缝里听见的之语片言来看,大概是不普通的。 不普通这事儿,不必说出来,仅以仪表气度就能辨出一二。 譬如,此时站在眼前的人。 他站在门前柔黄色的灯光下,风衣的扣子敞着,挺休闲单薄的款式,穿出了寒冬里不觉冷的气场来,他点头应了声:“是。” 在茶楼大堂交接工作的经理看见了行淙宁,三两步走出来,神色惶然,“行先生,门口的保安没给您的车放行吗?” 那模样像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重大疏漏。 行淙宁轻轻笑一下,回道:“不是,外面主路塞车,我来接人,担心等太久,就先步行进来了。” 尤知意闻言顿了一下。 经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打算招呼服务生开一处雅座,让他们进去等着。 话音刚落,胡同口有车开进来,明亮车灯探照密密雪幕,巷子偏窄,车行驶得缓慢,最终在茶楼门前停下。 上午过来的时候,胡同口有专人看守,指引将车停去茶舍的停车场,说是胡同里不让进。 尤知意看一眼在台阶下稳稳刹停的车,款式普通的奥迪,除了车牌区号是京a, 其后的数字与字母组合,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驾驶位的门打开,走出来另一个熟悉面孔。 也是那日在云栖禅院见过的。 邵景撑伞绕过车头,站在台阶下,微微欠身,叫了她一声:“尤小姐。”着手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内香氛随着车门打开,缓慢溢出来,冷冽的梅韵气息占满鼻腔。 尤知意站在台阶上正打算走下去,半道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 行淙宁站在她身后两步,看着她脚步轻迈下,在脚边浮动开的裙褶,纯白的群面,裙襕处用彩线绣了海棠、蝴蝶的纹饰。 见她再次看过来,他抬眸,看出她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雪夜春信 第8节 尤知意站在车门前,重新问出刚刚那句略有歧义的话,“你和那位清睿先生,哪个是昭然姐的男朋友?” 她刚刚只顾着确认身份,没细思她的话其实是有歧义的,但他也答了是。 声落,面前的人轻笑了声,没答反问:“与你决定是否上车有关系?” “有关系。”她坦率回答:“如果你是,我就不和你坐一块了。” 行淙宁又笑了,眼中浸了灯光的碎影,轻缓点了两下头,“那要让尤小姐失望了,恐怕得与我一同坐了。” 尤知意已经做好要去坐副驾的准备了,闻言,到了嘴边的话陷入卡顿。 行淙宁神情带笑,示意她放心上车,“或是你现在可以确认一下。” 他这样坦坦荡荡,倒让她觉得有些脸灼,低声道了句:“那也不用……”俯下身,坐进了车里。 行淙宁从另一侧上车,车子缓缓驶离覆了雪的胡同。 车内暖气充足,尤知意出园子时穿上了外套,这会儿叠在一起却有些热了。 车厢安静行驶,封闭环境中,之前闻见的那股香氛的味道更清晰了,又甜又暖的香调,似有花香,又似有檀香。 喉头不自觉涌上潮润感,与京市干燥的冬对撞,恰到好处的中和了一般。 她静坐几刻,终究没忍住,悄悄脱掉了外套,折了一道堆在腿上。 行淙宁感知动静,侧首看了一眼。 脱掉了外套,遮在其下的衣衫露了出来,直领对襟的薄缎比甲,素雅的色系,前片两襟绣了兰花,里面是件雪青色五湖四海暗纹的长袄,腰间缚了条正红色宫绦。 行动间,宫绦上的两片玉佩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却并不惹人心烦,还有些悦耳。 刚刚见到面时他就发觉她换了装扮,头上的装饰物有些不太寻常,他不了解古代服饰,只大致能看出是隶属于哪个朝代。 眉间一点红,瞧着像是供灯的小仙姑。 尤知意理好外套,香氛的气味深入鼻腔,她抿唇顿了片刻,开口打破这份静谧,“你车里的香氛叫什么?” 方转过头,目光蓦地与另一道静静打量的视线撞上。 车厢内光线昏暗,毫无防备地对视上,尤知意话音骤然一收,戛然停在最后一个音节。 与她全然意外的反应比起来,行淙宁坦然许多,不见丝毫慌乱,徐徐开口:“雪中春信,古方线香,车内用的是改良后的香膏版本。” 尤知意面上镇定自如,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气场不足,应一声:“谢谢。”转回头,拿出手机点开网购软件,假意搜索香氛。 氛围灯衬托出不自觉红热的耳根,行淙宁看一眼那瓷白中的几许粉晕,扬了扬唇,也转回了头。 - 晚上江昭然请客吃饭,尤知意得先去工作室卸妆,恰逢元宵节,晚上有灯会活动,沿途已可见街边张灯结彩。 工作室周边是小区域的艺术中心,人行道偏多,车开不进去,她在街边下了车。 雪已经由小变大,绒花一般簌簌下落。 尤知意站在车边道了声谢。 车门开着,车外冷风吹进车内,伴着一阵倒灌的清香拂过鼻尖,行淙宁轻轻点了下头,“路滑,慢点。” 尤知意应了声,目光短暂一瞬的接触,就避闪开,推上了车门。 地面积了薄雪,踩在脚底沙沙作响,在快要走进工作室时,她的脚步慢了几许。 明明是他暗地里偷偷打量她被她撞到,要心虚的也应该是他才对,她躲什么? 拆饰品的时候,江昭然发现尤知意的耳坠掉了一只,衣服里、包包里都找了一遍,都没看见。 尤知意想了想自己最后一次对耳坠有印象是从茶舍出来的时候,她撩了一下耳边掉下来的碎发,当时还在的。 之后就是出茶舍、坐进行淙宁的车里、脱外套…… 回忆到此处,她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一种可能隐隐浮现脑海。 难道是脱衣服的时候蹭掉的? 但这种可能和丢了无异,萍水相逢的几面之缘,还遇不遇得到另说,是不是真的丢在了那也要打上问号。 工作室刚开张,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手新的,以后必定还用得上,她当即拿出手机下单了一对同款的耳坠。 “应该是我中途脱衣服的时候弄丢了,我给你买副新的。” 江昭然忙说不用,“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丢了就丢了。” 尤知意笑一下,说道:“是我弄丢的,该补的。” 不是什么贵物,江昭然也就没和她推让,将剩下的那只耳坠装进小盒子里,“那剩下的这只你就带回去做个纪念,如果后面找到了,你就自己戴戴,反正都是新的。” 尤知意回好。 卸完妆,隋悦抱着一杯奶茶吸溜上了,说今天被冻得疯狂想窝尿的时候,就想立刻喝上一杯滚烫的奶茶。 在她们回来之前,江昭然就已经提前点了外卖,一直放在保温袋里,现在捧在手里还是滚烫的温度。 尤知意抿着吸管坐在隋悦身边,柔软的皮面沙发,两人靠在一起微微下陷,隋悦大叫自己要饿死了,问江昭然什么时候出发。 江昭然收了衣服进盒子里,打算明天送去清洗,回头放在馆里作孤品展览。 声音朦朦胧胧从旋转梯上传来,说她问一下。 尤知意捧着奶茶,单手滑动手机屏幕在购物软件的推荐页上瞎逛。 指尖在界面上一下下点触,最终缓缓滚停在一则香薰的推荐上。 复古纸筒,桶身上贴着小楷写的香方名——雪中春信。 刚刚在车上虽然搜了,但实际上根本没点进去细看,只是想找点事做一做,掩饰一下自己的慌乱。 吸一口带着布蕾与珍珠的奶茶进口中,她点进了商品页面。 在详情页,商家细致介绍了原香方的配伍用量: 【沉檀为末各半钱,丁皮梅肉减其半,拣丁五粒木一字,半两朴硝柏麝拌,此香韵胜殊冠绝,银叶烧之火宜缓。】 有梅肉,难怪有生津之感。 但她好像还闻见了一丝梅香,暖调中携了冷意,方子里却没有。 指尖又往下划了划,看见了这款香的功效,理气和中,安神纳气。 的确很适合冬日。 不一会儿,江昭然从楼上下来,说可以走了,人到了。 隋悦一杯奶茶已经喝完,打了个嗝,说好像已经饱了。 江昭然暼她一眼,说饱了也得吃,让她上午叫得那样凶,随后对尤知意招一招手,柔和一笑,“小意还饿着呢。” 熄了灯,从院子里出去,雪还在下,尤知意和隋悦撑一把伞,朝竹林外走。 暮色四合,周边灯火微暗,两人挨在一起走得有些慢。 绕过竹林,江昭然先一步走出去,声音从那头传来,“靠不靠谱啊你,车还能抛锚。” 抱怨的语气,却是撒娇的调调。 紧接着一道清冽男声响起,“实在对不住了公主,谁知道要紧关头出了这岔子,多亏淙宁刚好在附近,今儿得谢他。” 熟悉的名字进入耳朵,尤知意抬眼朝竹林那头看了眼,下一秒熟悉的声线传来,沉淡的一声:“小事。” 尤知意微微一顿,脚下已经走出了竹林小径。 光线明亮的路边,停了四辆车,几人站在车前,在说话。 在她走出去的一瞬,那个站在奥迪前的身影也抬眸看过来。 身子闲闲靠在车头,明明在应和对话,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尤知意的目光再次与他交汇,又一次不可避免地落于下风。 因为她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捏 着她遗失的那只耳坠。 指腹一下下轻缓摩挲过边缘。 作者有话说: ---------------------- 注:文中香方出自古香方《雪中春信》 - 更新时间改为21:00~ 第8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觉得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 成年后她就不再与家中异性长辈亲近玩闹,萧女士教她男女授受不亲。 但现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仅仅只是她戴过的耳坠被他捏在手里,竟比亲近玩闹更加暧昧。 刚刚还在想下次碰面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半小时不到,这个“下一次”就实现了。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隋悦认识宋清睿,殷勤叫一声:“姐夫。” 江昭然闻言嗔她一眼,“瞎叫什么,怎么就成你姐夫了?” 隋悦嘿嘿一笑,说她就这么叫。 宋清睿听乐了,揽住女友的肩膀,“就是,就这么叫,姐夫待会儿给你发红包。” 江昭然无语地瞥了二人一眼,随后看向一边的行淙宁,“谢谢你了行先生,这么大雪还麻烦你跑一趟。” 行淙宁将耳坠攥进掌心,应一声:“没事,顺路。” 宋清睿继续将剩下的两人介绍了。 雪夜春信 第9节 上午站在窗边笑嘻嘻同尤知意挥手的那人叫楚驰,染了头暗夜紫的发色,身边看起来比他可靠一些的叫闻屹洲。 前者依旧一脸笑盈盈,主动递手,“二位妹妹在京市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保准摆平。” 手先递给的尤知意。 她笑一下,虚虚握住对方递来的手,自报姓名:“尤知意。” 楚驰还没来得及拢手,握在指尖的手就已经撤回。 闻屹洲见状笑了声:“行了,你吓着人家了,刚见面就有个紫毛上来握自己的手,要是我,得报警。” 楚驰又和隋悦握了手,笑着道:“别听他瞎讲,我是好人。” 简单介绍完毕,出发去餐厅。 小聚难免沾酒,宋清睿几人都带了司机,尤知意和隋悦跟着江昭然走,一同坐宋清睿的车。 前二后三,车挤得满满当当,楚驰从车内探出头,“睿子,你让两位妹妹坐咱的车吧,省得挤得慌。” 四辆车同行,多的是位置。 隋悦最先响应,开门下车,“是挺挤,我换个宽敞的。” 说着,冲尤知意眨了眨眼睛。 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尤知意“啊……”了声,应和道:“是挺挤的。” 说完,也跟着推门下车。 刚刚出门前,隋悦小声说起,她姐这两天好像和她姐夫吵架了,至于为什么吵架,她不知道,但明显气氛不对,春节几天,她姐夫过来,她姐都没怎么搭理他,今天刚刚破冰。 小情侣冰雪消融,她们这样没眼力见挤在一起是挺不好的。 不凑巧,闻屹洲今天开了辆两厢轿跑,司机加上他本人,就没多余位置了。 楚驰的车和他人一样不靠谱,后备箱塞着年节里还没送完的礼,副驾上摆着健身包,宽坐之下只剩一个空位。 另一个,就是行淙宁的车了。 隋悦让尤知意先选,她选择困难症,剩下哪个她都行。 两辆车横在雪夜中,沉稳与张扬两种风格。 楚驰双手搭在他那辆造型炫酷的轿跑后车窗,看着尤知意只思考了一秒,就迈步朝他走过来,然后掠过他的车,径直走向后方的那辆。 邵景已经下了车,在尤知意走近时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尤知意的想法很简单,她还从未在与什么人的交际中这样失方寸,她得讨回来。 俯身进车,她没看坐在另一侧的人。 从伞下走过来,发顶和外衣帽檐的毛边都沾了落雪,感知车内暖气,立刻化了水。 她脱掉外套,只穿一件圆领的白色山羊绒针织衫,慵懒的款式,虚虚拢住纤薄肩背,转头问:“行先生的车上有纸巾吗?” 毛衣上绵软的毛毛跟随氛围灯变换着色彩,半小时前还盘绕起的长发散下来,轻柔顺滑地压在耳后,衬出一张神态娇俏的小脸,靡靡又矜贵。 行淙宁看着她夜空银砾一般的眸子,两秒后弯唇笑起,回道:“有的。” 储物格里取出全新的纸巾,经由他手交到她的手上,指尖不经意相触。 尤知意的手还带有室外凉意,温热触感稍纵即逝,久雪骤晴一般的一阵暖意,她不自觉回缩了一下。 随后不着痕迹地接过,开始打理衣服以及头发上的水珠。 余光里,身侧的人微微倾了倾身子,修长手指轻轻点触了两下中央控制台上的空调控制面板,将温度往上调了调。 到了和鸣堂,宋清睿定了雅间,服务生引几人上楼。 装修富丽堂皇的中式餐厅,有私人院落,是与尤知意上次救场的那家酒楼全然不同的格调,大堂与廊道里弥漫清雅的香氛气息。 服务生将他们送到目的地,微微欠身后,替他们关上雅间的门,无声撤离。 尤知意知道这家餐馆,之前尤文渊请客吃饭来过这里,经典的淮扬菜系,中规中矩不易出错。 出门前喝了奶茶,菜上齐后,她已经不怎么饿了,夹了一筷子开水白菜,鲜口的高汤伪装成白水,裹着菜叶,刺激了味蕾,她又将面前小炖盅里的蟹粉狮子头吃掉了。 隋悦原本看着一桌子清汤寡水的菜还提不起兴趣,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是看不惯这种配色的。 直到她跟着尤知意叨了一筷子开水白菜,才明白其中奥妙。 菜色平平无奇,调味却是做足了心思,是光看样式完全不会猜到的口感。 中途还上了一道叫明月菊花的小份汤盅,拿汤匙舀起“菊花”,尝了一口才发现是豆腐,她更加震惊了。 “这是豆腐啊,天呐,这什么刀工,豆腐能切得这么细,还不断?!” 尤知意已经不吃了,托腮搅汤,知道她一贯看不上淮扬菜,颇有教人回头是岸的语气,反问:“知道为什么是国宴了吧?” 隋悦头如捣蒜,“知道了。” 这样讲究,竟然只是八大菜系之一的苏菜其中的一个分支。 桌上其他几人在聊天,说起江昭然为什么忽然想做汉服品牌,十年前还是挺冷门的一个分支,若不是近几年文化复兴,应该没多少人关注,而她竟然做了这么多年。 江昭然对此不认同,放下筷子,神色真挚道:“谁说汉服冷门了?只是之前被边缘化了而已,咱五千年文明,怎么可能冷门?能问出这话,代表咱们的复兴之路还道阻且长。” “要对自己的民族有认同感,才不会被被边缘、被遗忘。” 江昭然的创业史完全可以写成一本书,其中艰辛不是三两句能说完的。 当初同一批一起创业的同伴,好些都半路转型了,没办法,社会普及度不高,甚至一度被视作奇装异服。 她偏不认,一条路走到黑,文化复兴这事儿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一路走到如今,已是重大突破了。 尤知意忽然想起之前小姨带她去见过一位民乐界的前辈,当时老先生正在给学生上课。 讲完乐理,忽然随堂提问,问有谁知道民乐二字是何意。 这样字面的意思,谁不知道,底下学生踊跃发言,说就是民族乐器、民间乐器的意思。 老先生点一点头,又问抢答的那个学生民族乐器是什么意思。 前一秒还神情自得小男生瞬间偃旗息鼓,民族乐器就是民族乐器,哪还有什么意思? 老先生笑了笑,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二字,说:“是传承的意思。” 学的不仅仅是乐器,更是一份传承,气节与文明的传承。 之后的话题开始偏向公事,尤知意没再听了,汤盅里的菊花豆腐被她搅散,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她还是喝掉了。 吃得有些多,坐着胃不太舒服,她打算出去透透气。 隋悦吃得正起劲,让她先去,她待会儿吃完了就去找她。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外套,尤知意起身出去了,转身前看一眼还在聊着枯燥话题的席面。 行淙宁坐在宋清睿的左手边,听着几人说话,时不时答一两句,神情说不上专注,不甚走心的模样。 虽说几人是 发小,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其他三人对他是有些不一样的,打诨的话题从不往他身上引,有种天然的敬重感。 她想起那天在云栖禅院,尤文渊说的生意场上的贵人。 合上门前,尤知意看着那个偏首回话,带着浅薄笑意的俊朗侧脸,疑思一晌。 所以,多贵气的人才能称得上贵人?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早一些更~ 第9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下楼时,雪已经停了。 大雪覆世,这个终日繁忙的城市都好似安静了几度,万籁俱寂一般令人心静。 餐厅花园里有小朋友在堆雪人,嬉闹声被积雪吸收,传来时已经不太清晰。 她在连廊里站了会儿,终是不敌屋外冷意,进了屋。 为了消食,她没乘电梯,走楼梯上了楼,弯折复古的木质扶梯,正是用餐时间点,没有客人来往。 静谧间,只有她踩蹬楼梯的声响,拐过楼间平层,忽闻一声打火机火石摩擦的响动。 下一秒,一阵薄荷的清凉兼着清新茶香的气息飘散下来,携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尤知意屏息后又轻缓呼吸,仔细辨认了一阵那是什么花的香气。 正细想着,脚下步子没停,踏上了上一层阶梯,站在楼梯烟灰柱旁的身影也随之进入视野。 听见脚步声,他也转头看过来,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在接电话,沉润的眸子落在了她身上。 尤知意脚步停了一下,在他的注视中连踩几节台阶,走了上去。 行淙宁也在此时接完了电话,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后挂断。 “出去透气?”他问。 尤知意终于辨出那缕花香是什么了,很淡的梅香。她回道:“嗯,有点闷。” 行淙宁点了点头,没说话,将手中刚点燃的烟在灭烟池中拧灭,扔进了烟灰柱,烟嘴上加装的木质滤嘴碰撞金属壁,发出一阵清晰响动。 尤知意觉得有些意外,她一直默认他是不抽烟的。 上午在茶舍里,其余几人都点了烟,只有他独坐喝茶,没参与其中。 面前的人像是看穿她的心思,问她:“有话说?” 她抿一抿唇,坦白道:“就是一直觉得你应该是不抽烟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妥当,他们不过只是第二次见面,用“一直”二字不合适。 于是婉转改口:“是我的主观印象,行先生别介意。” 声落,面前人弯一弯唇,替她说出了深层含义,“滤镜破碎了。” 雪夜春信 第10节 陈述的语气,是以她的口吻,说出对他的意见。 尤知意心神动了动,一时语塞,看着他的眼睛,暗自嘀咕居然被他猜准了,这人会读心术吗? 她悄悄转移话题,“但没闻出烟味来。” 细细思索后进一步补充:“闻着倒像是茶香。” 她偶尔参与尤文渊的商业饭局,酒过三巡,席间就开始吞云吐雾,呛人烟雾熏得人头晕,并不好闻。 行淙宁点头,肯定道:“是茶。” 以茶入烟,佐以薄荷甘草,也可根据喜好添入花类,这还是尤知意之前在某个地方见闻录中看到过的方式。 原来真的有。 这一层都是就餐的雅间,墙体隔音,只从门缝听见细微的喧闹声,廊道内铺的静音毯,踩在脚底是软韧的触感。 气氛陷入片刻的寂静,行淙宁忽然再次开口:“尤小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尤知意以为话题应该就此结束了,接下来她就该道别,然后继续走进雅间,没料到他忽然又起了话头。 她沉顿一秒,答道:“‘黛玉与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取自这里。” 行淙宁看着她,闻言也顿了一晌,问道:“尤小姐的生日在春天?” 她点头,“对。” 他笑,“好名字。” 对于“知意”二字,大多人第一联想到的都是《西洲曲》中的那句“,吹梦到西洲。”。 但实际上尤知意的名字与这句民歌没有任何关系。 她出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盛春午后,尤家老太太那天正在屋里整理红学材料,书页刚好翻到湘云醉眠芍药茵那一回,正读到宝玉与黛玉站在花下这一句,就得讯萧女士要生了,书案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急急忙忙往医院赶。 后来起名字时,老太太说也是一桩缘分,《红楼梦》中的那一回写的就是宝玉生日宴,也是一个蝶舞蜂忙的美好春日,而宝玉与黛玉二人的“遥遥知意”也暗含了两人未言明的情愫。 不提其中影射意味,整个章回都是温馨生趣的场景,红香散乱,枕花而眠。 知意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了。 但尤知意很少刻意去解释,其中原委讲清楚要费许多口舌,除了老太太身边一同研究红学的同事,还没人能在她说出名字来源时,一下子就猜出她生在春天,行淙宁是第一个。 她有些惊讶,“行先生也研究红楼。” 行淙宁摇了摇头,答道:“家中有长辈喜欢。” 尤知意点点头,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在此时震了两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阿姨给她发了消息,拍来一张两株郁金香近况的照片,以及一句通报喜讯的文字:【小意,花抽葶啦!】 她点进那张照片,早上出门时还没丝毫起色的绿叶里,有小小的花葶冒出来。 这半个月,阿姨与她接力精心养护,瞧着小小花葶,的确算是一件喜讯。 她笑一下,回:【就回来。】 收起手机,抬起头,是真的要道别了,“我要走了,下次——” 话说到这停了一下。 习惯说下次见了。 她立时改了口,换一句官方且没有准确定义的说辞:“再见,行先生。” 萍水之交,担不起“下次见”三字。 身后恰逢有雅间散席,花梨木门打开,热闹的谈笑声与浓郁的酒宴气息一同溢出来。 廊道上方悬着盏绘有玉堂芝兰图的宫灯,融暖光影透过绢布倾泻下来,站在其下的人也被笼进教人挪不开眼的温柔光线里。 他轻轻点一点头,什么都没说。 - 尤知意回雅间和隋悦以及江昭然说了声,下了雪怕是会堵车,她得先走了。 江昭然忙起身要送她,她说自己已经打到了车,还有几百米就到了。 见此情形,江昭然也不强求,拿出手机给她转了账,一笔比一天时薪还要多了一倍的金额。 尤知意知道江昭然的为人,她这会儿拒收肯定是走不了的,于是当面收下了,想着日后工作室正式开业送个合适的开业礼物过去。 下了雪,用车紧张,尤知意一边下楼,一边查看手机上司机的距离,担心自己迟到导致订单取消。 出了大堂,门童恭敬鞠了躬,替她开了门。 正打算看一看车到哪了,电话就打了进来,没等她开口,一口纯正京腔的中年男性嗓音从听筒内传来。 “不好意思啊,您这一单的路线有一处出了点儿车祸,堵得跟孙子似的,咱这会儿上去也是堵那儿,且有得等呢,您要不等等再叫车?” 司机那头有些吵,扯着嗓子同她商量。 今天又恰逢元宵,许多景点开放了灯会,路上的情况只会更糟。 实在是事出有因,尤知意不好拒绝,只得应一声:“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取消这一单,点进导航,回去的必经路上的确标红了一段,显示目前通过时间将近四十分钟。 即刻是走不了了,她索性坐去门前的水廊里,打算借此闲情再赏一赏这无边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轮胎碾过积雪的声响从夜色中传来,方塘对侧的路边缓缓停下一辆车。 和鸣堂的水流都是引自附近的温泉水,凛冬里依旧活水涌动,隔着雾气昭昭的的池塘,后座的车窗降下来。 几点灯火落进水面,随波纹晕开曲褶光影,行淙宁偏头看来,“去哪?我送你。” 视野中央斜着株花意正盛的腊梅,廊内灯笼被风逗弄得轻晃,尤知意在冷香中抬起头。 在风中坐得久了,连听觉都好似降低了敏感度,光影明明灭灭,她只看见男人隐在夜色中的眼眸很亮。 “冻傻了?” 直到含有几分笑意的询问传来,她才回神,回道:“路上堵车,现在不好走。” 她正盘算着要是今夜交通瘫痪,她直接就近住酒店好了。 行淙宁点一点头,“没事,上车吧,外面冷。” 尤知意双手撑在身侧的石凳上,一时坐着未动,神情像是在犹豫什么。 车内传来一声轻笑,“总不是担心我卖了你?” “不是。”她答:“脚麻了。” 刚刚只顾着看园景,没想着动一动,脚已经冻得有些没知觉了。 行淙宁隔着水雾看向她,“需要帮忙吗?” 她立刻回答:“不用。” 自己不注意,冻麻了脚,还要人来帮忙,也太丢脸了,“我缓一会儿。” 声落,对岸还是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行淙宁走过连接两端的石桥,桥面积雪还未及清扫,他的脚步声清晰接近。 尤知意弯腰捏一捏有些发僵的脚踝,跟前就站定一双黑色男士皮鞋。 “我扶你,还是去前台帮你借个轮椅?” 原先隔着空间距离,不太明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尤知意有些无语,直起身,“倒也还没到需要用轮椅的地步……” 她只是脚麻了,不是残废了。 行淙宁看着她暗暗嘀咕的表情,弯唇笑一下,递出手来,“我扶你,再坐下去是真的要用轮椅了。” 下了雪,气温直降,这样挨冻保不齐真的会冻出问题来。 尤知意没再拒绝,她是真的觉得脚趾有些痛了。看一眼递在眼前的手,抬手搭了上去。 男人的掌心宽大且温热,冰凉指尖触上去,像是积雪消融。 以便她借力,他微微合起五指,捏住了她的手。 一冷一热,一个绵软一个硬朗,两极碰撞,尤知意掌心细细出了汗。 走过石桥,她的脚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不再一瘸一拐了,行淙宁扶着她走到车边,先替她打开车门,将她在座椅上安置好。 “可以吗?” 松手前,他再次确认一遍她是坐好了。 尤知意感觉被他捏着的指腹都开始跟着心跳变了脉搏节奏,她点一点头,“嗯,可以。” 行淙宁松了手,替她关上车门,走去另一边上了车。 车离开和鸣堂,行淙宁将后座的暖风调成下风,“如果吹一会儿还是觉得没缓解,我送你去医院。” 他也不好查看她的脚是否有冻伤,只能这样叮嘱。 尤知意的脚趾在鞋子里微微蜷缩起来,空调的风力开到最大,直吹得整个鞋面与小腿都热烘烘一片,她没出息地再次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轻应一声:“嗯,谢谢。” 作者有话说: ---------------------- 今天依旧早点更~ 第10章 雪夜春信 冻脚去医院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事情终究是没发生,不到五分钟,尤知意的脚就完全回了温。 她今天的穿的短靴,边边有一圈毛毛,贴在小腿下,增加了保暖性,但这会儿却热得她脚心出了汗。 平时要是在爸爸车上,她已经脱鞋了,但现在不行。 从刚刚叮嘱完她要是还不舒服就送她去医院后,行淙宁就没再说话。 雪夜春信 第11节 车里只有空调呼呼工作的声响,以及车厢行驶中的白噪音。 手心在真皮座椅上摁了摁,她清一清嗓子,开口打破沉默:“我好了。” 行淙宁偏头,目光轻点过她微微往前伸出去的脚,“恢复知觉了?” 她点头,“嗯。” 声落,静谧中传来几下点触控制面板的闷响,风口变了方向,风速减小。 元宵遇上大雪,路况预料之中的并不好,甚至有些糟糕。 车流排起长龙,尾灯连成红海,走走停停,在车子又一次缓慢挪动后紧跟着前车刹停,尤知意坐不住了。 就这个速度,回去能吃上老城区第一波早点了。 毕竟是在别人车上,她又不好大幅度动作,腰都快挺断了,于是开口叫停:“我就在这下车吧。” 前边刚好是个景区,有灯会活动,她打算先去逛逛,等路况不这么糟糕了再走,或者就近找家酒店休息一晚。 这车谁爱坐谁坐,她是不坐了。 邵景在前开车,闻声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在等行淙宁的意思。 后者看一眼车外流光溢彩的街道,轻轻点了点头。 车在路边下客区停下,尤知意开门下车,不忘回身道谢:“今天麻烦您了。” 话还没说完,身边的人也跟着下了车。 车门关上,行淙宁站在车的另一边,隔空道:“既然都走不了,不如同行了。” 尤知意站在挂在道行景观树上的一盏鱼灯下,七彩光影落在她身上,思虑片刻,道一句:“也行。” 只要不是那样僵坐着,应该也尴尬不到哪去。 二人沿街朝灯会区走。 雪后的空气带着肃冷,街道却热闹异常,景区内有灯会,连带着外侧辅路上都摆上了各式小摊。 手工编织的花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琳琅满目的小饰品…… 尤知意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路边售卖的小物件。 她想起小时候去苏城过春节,镇上会举办走鱼灯的活动,那时候还没禁燃烟花,一夜花千树,人声鼎沸中满是人间烟火气与年味。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觉得节日气息衰减,曾经一直以为是长大了,只有小孩子才会对年节有实感。 直到近几年传统节日开始被重视起来,许多被省减的活动重新登上舞台,才发现不是长大了,是大家对这份仪式感不那么重视了。 走到灯会入口处,她还是没忍住在一个卖灯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一位老爷爷,坐在摊子后在削竹篾,瞧见她停下来,笑吟吟招呼:“姑娘,喜欢哪个我拿给你看看。” 小车上挂满形状各异的花灯,每种都有不同寓意,都好看。 尤知意纠结了会儿,挑了盏鳌鱼灯,竹篾为骨,外糊彩布,龙首鱼身,浮天载地,非遗的手艺。 老爷爷说这灯还有个好口彩,叫:“独占鳌头,吉祥平安。” 尤知意举着做支撑的竹棍,将灯在半空转了转,彩光熠熠,的确赏心悦目,她笑着爽快道:“我要了。” 说完,看一眼身边的行淙宁,继续对老爷爷道:“麻烦您再帮这位先生挑一盏适合他的。” 老爷爷也算是慧眼识人,瞧一眼气质就明白个几分,从摊子上挑了盏螃蟹灯出来,“这螃蟹灯怎么样?富甲天下,八方来财。” 的确适合他。 尤知意点头,说:“可以。” 随后又提着灯转过头来,问他:“怎么样?作行先生今天三次让我搭车的谢礼。” 横行霸道的螃蟹灯被她举在手里,一双乌润的眼睛看过来,灯影憧憧间缀点新奇笑意。 行淙宁看着她,顿了一秒,语气含笑道:“那谢谢尤小姐了。” 尤知意笑一下,转过身准备付钱。 鳌鱼灯有些重,她递给行淙宁,让他先帮她拿一下,便低下头去拿钱包,从里面翻出现金结了账。 小摊刚开业,还没卖出去几盏灯,老爷爷也不会电子支付,手里零钱不太够,找不开。 尤知意看一眼小摊上最简约的一只小桔灯,说:“那您不用找了,我再拿一个小桔灯就行。” 老爷爷看一眼,忙说不行,“这个就是送给孩子玩儿的,你喜欢就拿一个走,不能要你钱。” 说着拿起身边刚编完的一盏滚灯递过来,“你拿这个吧姑娘,这个也好玩的。” 相较于螃蟹灯与鳌鱼灯复杂的款式,要简约许多,尤知意伸手接过,道了声:“好,谢谢您。” 恰逢又有顾客前来询价,老爷爷忙上去招呼,尤知意又从钱包里抽了两张百元现金,压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上,转过身对行淙宁道了句:“走吧。” 行淙宁看一眼被她压在摊子上的现金,“就不担心被别人拿走了?” 她接过他手里的鳌鱼灯,走出去几步回身看了一眼,摊主老爷爷已经招呼完了新的客人,也看见了压在摊子上的钱,拿起来 后,目光四下搜寻了起来。 尤知意转回身,晃一晃手上的灯,笑了一下,“离我者不属我,自有缘分。大不了再回去给一次嘛。” 倒是豁达得很。 行淙宁看着她衬在花灯光影中的侧脸,跟着弯唇笑了一下。 进了灯会区,行人摩肩接踵,几乎人手一只花灯,节日氛围浓郁。 走过一盏今年生肖图腾的巨幅花灯前,许多人在前拍照打卡,尤知意站在圈围外看了一眼,随后看向身边的人。 “行先生会来看灯会吗?” 总觉得这样市井气十足的场合与他有些不太搭。 行淙宁如实回答:“小时候与家中长辈一起看过,近几年是没有。” 他也不太有这个清闲光景。 说完,弯唇笑起,“托尤小姐的福,今年是看上了。” 尤知意抿一抿唇,没回话,前方刚好有猜灯谜活动,她走过去。 主办方组织的,猜对了会有相应的小礼物。 尤知意抬起头,看向离她最近的一只灯笼,写着谜面的谜笺在风中打转,她伸手捉住,方看清上面的字,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环痕问因。】 要求打一黄梅调电影中的一场戏曲名称。 她勾唇一笑,将谜笺解了,穿着马甲的工作人员走上来,问她谜底是什么? 她将谜笺还回去,答道:“《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楼台会》。” 工作人员拿着谜底小本子翻了翻,笑起来,“对了!” 说完去工作台后拿对应谜底的小礼物。 一只有些简约的小纸盒,扎了个坠着金色小灯笼的蝴蝶结,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尤知意做了礼物领取登记。 离开工作台,拆开看了眼,里面是一对文创小耳环,以及一方折起来的白色披幔。 行淙宁看着盒中的礼物,的确是贴合谜底的,也跟着弯唇笑起,问她:“这么快猜出谜底?” 尤知意将鳌鱼灯拢进臂弯。 有些分量的竹棍不太好掌控,行淙宁看了一眼,伸手帮她拿住。 她轻道一声:“谢谢。” 将耳环从盒子里拆出来,问道:“行先生平时听戏吗?” 行淙宁答道:“偶尔。” 回完,知道她还有后话一般偏头看向她。 尤知意清一清嗓子,念起了一段戏文——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 她不会戏腔,只用普通话念了出来,为了区分角色,念到祝英台的词时,她微微偏头将那对耳环戴了起来。 国风烧蓝工艺,坠着两颗品相算不得很好的红玛瑙。 冬夜的风吹动她耳边的发,侧影融进身后的百灯墙,金灿灿的灯光在她周身镀上光泽。 她就这样歪头看来一眼,嘴上的戏文却忽然卡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没继续念。 行淙宁看着她,目光由她晃动在白皙颈边的一点红移向她的眼睛,几许灯火落在他的眉间。 片刻后,他开口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作者有话说: ---------------------- 之后更新时间不是19:00就是21:00,延迟请假会在公告里说,特殊情况比如饭之类的会提前在作话通知更新时间~ 第11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回家时阿姨已经睡了,听见动静披着外衣出来看一看,“小意,怎么这么晚,要不要吃宵夜?” 她站在门前换鞋,笑一下回道:“不用,您休息吧。” 说完,穿上拖鞋走进去,将手上的另一只滚灯递过去,“元宵快乐,送您的礼物。” 阿姨伸手接过,瞧一眼手里的物件,惊喜道:“好精巧的灯笼!” 说完,看着尤知意朝琴室走,又问她明天的早餐想吃什么? 尤知意边走边回头,应一声:“都行,您看着办。” 雪夜春信 第12节 那盏鳌鱼灯被尤知意摆在了她放琴的恒湿箱旁,个头还挺大,灭了灯,斑斓彩绘看得更清晰了,她蹲在一边研究了会儿竹篾走线。 起身离开时,看见了窗台上摆着的两盆郁金香,叶片间花葶已经长出。 本该开在去岁凛冬的花期,在今日迟迟萌了芽。 - 行淙宁回梅园时已经过了子夜,今日友人小聚,邵景便没陪同,不确定他饮了多少酒,回去的路上提前给在梅园的俞叔发消息,告诉他,他们要回去了。 在院外停了车,行淙宁提着灯下车,对他道:“你回去吧,明早不用来接我。” 邵景应一声:“好。”但并没有立刻转身走,还是跟着他一起进了园子的门。 楠木小偏门,连接停车的小院与主园,踏进去就是花阶铺地的主园园景。 入了深夜,园子里落了灯,皎洁月光撒下来,映着雪色,也明亮如晨曦。 走过一段山水景观旁的游廊,俞叔从园内迎了出来,先是瞧了眼行淙宁手中提着的灯笼。 八爪两钳,一只体积很可观的螃蟹灯,俩钳子上还很写实地粘了棕褐色绒毛,幽暗灯光亮在黑夜里。 他抬起头,看向提着灯的人,“邵助理说你喝了酒,让我出来接一接。” 再看一眼本尊,色清眸亮,也不像是喝多了的样子。 行淙宁轻笑,提着灯继续朝前走,“我还没醉到得将您也惊动起来。” 人送到,交接完毕,邵景站在原地不再往前,对着俞叔微微欠身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行淙宁踏上小楼的木梯,俞叔跟了上来,觉得新奇,又瞧一眼他手里的灯,“今儿怎么有兴致去逛灯会了?” 他闻言也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灯,“恰好碰上,就去看了看。” 俞叔笑起来,“去年老太太让您陪林家小姐去逛灯会,你借口说有公务在身,没去,今天倒是雅兴,自己去看?” 言语中那点刺探详情的意味快要溢出来,行淙宁弯了弯唇,没回话,推门进了屋。 开了灯,俞叔帮他将灯放到一边的桌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灯光开关,将灯关了,“这灯做得挺细致,手艺活啊。” 行淙宁脱掉外套,一颗小物件忽然从风衣的口袋掉出来,在地板“咕噜噜”滚了一截。 俞叔放好灯,转过身恰好看见,弯腰替他拾起,递到眼前一看,眼睛都瞪圆了。 这不是姑娘家的耳坠子吗?! “你交女朋友了?!” 行淙宁走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是。” 说完,看一眼时间,提醒道:“这个点,您该继续睡回笼觉了。” 俞叔刚张口还想说什么,眼前的人就已经朝内室走了过去,走到屏风前步子停了下来,又回过身来,道了句:“不许和老太太通风报信。” 俞叔忍俊不禁,憋着笑,点一点头,“知道了。” - 尤知意第二天才想起,自己忘记将那枚遗失的耳坠要回来了。 看着孤零零躺在饰品盒里的“遗孤”,她托腮出了会儿神,觉得应该是没机会再凑齐了,细枝末节里生出一点遗憾意味来。 叹一声,合起盒盖,放进了梳妆台抽屉的最里层。 元宵节后两日,实习生去民乐团报道,尤知意忙了几日。 正如小姨说的,祝辛为人只在专业问题上比较严厉,平日里还是好相处的,会和她们一起聊八卦、喝奶茶。 那天演出结束,团里组织聚餐,说起为什么当时面试的时候会一下认出她是萧淑媛的外甥女。 祝辛是这样说的:“除了你的琴,你弹琴的指法也和你小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点尤知意无法辩驳。 从五岁开始童子功,一直到十六岁,近十年的光阴,她都跟在萧淑媛身边,用的第一把琴、练的第一首曲子,都是小姨亲自挑的,很难没有她的影子。 吃完饭,从餐厅出去,其他人走在前,祝辛与她并排走在最后,犹豫很久问了句:“你小姨最近还好吗?” 尤知意有些疑惑,小姨离开京市前也在民乐团工作,是祝辛之前的上一任琵琶部首席,后来因外婆身体抱恙,得有人回去侍奉前后,她便主动请缨,说苏 城那边刚好给她抛了橄榄枝,京市她也待够了,回苏城待待也挺好。 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六年,应该不至于和之前共事十几年的同事完全断了联系。 在她的印象里,小姨一直处事温和周到,不是换了工作就和之前同事不相往来的人。 但疑惑归疑惑,她还是回了句:“挺好的。” 祝辛点一点头,弯唇一笑,抚一抚她的肩,细细看了看她的眉眼,“你和你小姨很像。” 这话从小听到大,尤知意早已见怪不怪,笑着道:“很多人都这样说。” 祝辛笑一下,没再说什么。 民乐团的实习到五月底结束,尤知意期间随团去了几个地方演出,一人一把琴,穿梭五湖四海,竟也有种“仗剑走天涯”的洒脱感。 最后一场异地演出结束回京市,已经是四月初。 凛冬已过,春回大地,杨絮与海棠花齐齐降临,明媚春日在枝头长出灼灼势头的同时也不得不全副武装起来。 休息日,她回了趟尤家二老那边。 院中的桃树,已经过了花期,稀疏绿叶长出枝头,她坐在树下给老太太刚养的那盆大丽花浇水,讲究的石雕方盆,说是学生送的。 但就以尤知意对老太太养花技术的了解,这花应该活不过月底。 当初她中学的时候生物实践课,老师让养一种植物,她图省事,养了颗仙人球。 平时上课不在家,老太太很乐意帮她打理,就是这样不需要费神的植物,硬生生给她老人家养死了,于是那一学期的生物实践分,她是班级里唯一不及格的。 她刚一进院子,就瞧见这花盆里的土都快开裂了,老太太本人还在一旁戴着老花镜在研究养花秘籍呢。 “您怎么不给它浇水?” 她一边提着水壶浇水,一边问某位“植物学”大师。 老太太捧着养花秘籍,弯腰看一看喝饱了水,霎时鲜活起来的泥土,咕哝道:“说是这花娇气,浇多了水会烂根,我就没敢多浇。” 主要是她老人家知道自己这养花的臭手,担心一不小心又给养死了。 尤知意之前的仙人球就是给她浇水浇烂掉的。 尤知意没忍住笑了起来,“那您也不能给人干死呀!这叶子都蔫吧啦,我再不来,差不多也这两天,该去和那些被您养死的花花草草见面了。” 老太太紧张起来,“真的呀,那可不得了,说是实验室培育出的新品种,到我手里养死了还了得。” 浇透了水,尤知意放下水壶,将花捧去回廊里晒太阳。 老太太虽说不会养花,却是个十足的养花迷,小院里盆盆罐罐堆了不少,当然也都是她过来打理。 上课的时候每个周末来一次,放假的时候基本三天来一次。 这回出去演出前她还特地过来了一趟,将每种花的浇水频率与施肥、翻土的周期写了小纸条贴在花盆上,这才免于这些宝贝们的一死。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差点小命呜呼。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便签纸,查了查这类花的养护方案,仔细抄下来,用透明胶带贴在了花盆上。 “您以后跟着这个频率来浇水翻土。” 老太太凑过来一眼,忙应好。 吃过午饭,尤知意又将院中其他的花草一并打理了,省得她老人家动手一次,就增加一次风险。 初春的阳光已经有了明显暖意,活动一阵就有薄薄汗意,她穿一件提花小衫,袖子卷到手肘,忙得一手污泥。 将最后一只小花盆打理好,去水池边洗净手,沁凉水流带走一丝燠燥,她搬出茶桌,坐到树下喝了盏茶。 尤老爷子这边逢年过节,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精装礼盒,尤知意随手拆了罐九曲红梅。 泡了几泡,觉得还不如她的调味茶包好喝。 酥暖春曦,照得人昏昏欲睡,小风一吹更是困意涌上来,她索性在藤椅上躺下,拿着先前被老太太丢在一旁的养花秘籍,撑开盖在脸上,小憩了起来。 微风轻拂,尤知意很快就进入半睡半醒的混沌期。 耳边的风声逐渐减弱,直到老太太的声音将她吵醒:“这丫头,怎么睡这里,春天最容易着凉了!” 话音刚落,脸上的书就被拿开,她抬手遮了一下阳光,声音带着朦胧睡意,嘟囔道:“我就眯一会儿……” 老太太轻声哄道:“去屋里睡乖乖,被子盖起来睡,晚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说完,不知对谁又说一句:“不好意思啊,你等一下,我叫人找一下。” 下一秒,一道在记忆中阔别一月有余的声音随风飘来,“不急。” 尤知意倏然一愣,也顾不及阳光是否刺眼,立刻睁开了眼睛。 视野边缘的白光摇晃了一阵,缓缓变得清明。 院门前,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在她看过去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 记忆有一瞬的割裂,上一次见面还是大雪纷飞的天气,今日衣装轻简,周遭春意盎然,她差一点没认出来。 第12章 雪夜春信 行淙宁也是上周才回的京市,元宵节后他去广州出差了一段时间。 落地那天有些晚,就直接去了老宅。 老太太非说他瘦了,第二天一早跟着家里的保姆去赶早市买了只鸡,炖了鲜笋,看着他喝了一盅才行。 但他再清楚不过,老太太的这汤不是那么好喝的,喝到第二勺的时候,正儿八经的主题就搬上了桌。 “我前些天听说,驰哥儿他们都相继定下来啦?时间真是一晃,一个个的,都正儿八经开始交女朋友准备结婚了。” 讲到这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老人家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紧跟着就是:“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给我看看?” 对于老太太说的一个个开始正儿八经交女朋友,他是不能认同的。 雪夜春信 第13节 闻屹洲说得过去,宋清睿就算了,楚驰更算了。 他不知道这个正儿八经交女朋友的究竟是谁。 但老太太不能轻易得罪,只应:“您不是信缘?缘到了就有了。” 老太太平时也爱去宫里进进香,算不得忠实信徒,但也沾点小迷信。 这四两拨千斤的答法,给老太太回得好半晌没找到话接。 脸青一阵白一阵,直接给他面前的鸡汤收了,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手上项目告一段路,他难得清闲几日,在老宅陪着老爷子喝了几天茶下了几盘棋。 某个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的小老太太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中间休盘,老爷子去换茶杯,说是今天这杯子选的不好,连累他一连输了好几盘棋。 老太太趁机悄摸摸坐到了他对面。 明里暗里与他“冷战”了几日,一时主动与他搭话,还得起个头,轻咳了几声,问他:“哪天回梅园?” 平时无事的时候行淙宁多是一人住在梅园那边。 他举杯喝一口茶,隔着茶雾看一眼老太太那一头洋气的短卷发。 刚烫完那天还喜气洋洋和他说这卷儿叫复古羊毛卷,但他怎么瞧怎么像方便面。 他没答,直接替她将想说的话引出来,“您这卷发挺洋气。” 话音刚落,老太太那如豆的眸子里立刻亮起星火,“洋气吧?我和你乔奶奶一块儿烫的,她烫的叫木马卷儿,叫你有机会去她家瞧瞧。” 他掀眸,“瞧什么?” 老太太轻咳一声,碰一碰耳边蓬松的小卷儿,眼神忽闪,“她不是月底七十大寿嘛,叫你去玩玩儿。” 乔老太太的先生当年是行淙宁父亲的老师,不说生日,平时逢年节都是该去的。 他放下茶杯,回道:“知道了,我提前备礼,那天送过去。” “别那天呀。”老太太听他这么说,倾了倾身子,“她家那园子最近在忙着修缮呢,月底办寿宴,忙得很,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有他托词公务在身为由的前车之鉴,老太太这回学了乖,没直接说明真实目的。 但行淙宁还是早就猜到是要做什么了。 年前老太太就在他跟前念过了,乔家孙辈好几个回了国,日后应该也都是要在京市工作的。 讲到此处特地强调了有个学小提琴的姑娘,“过了年二十六,比你小两岁,没事你俩联系联系,做做朋友也是好的,日后驰哥儿他们结了婚,你孤家寡人的,还能有人一起玩不是?” 老太太当他还是幼儿园小朋友,没朋友活不下去。 当时对于老太太递来的写着联系方式的小纸条,他只接了过来,事后不知道丢到了哪去,已经找不到了。 计谋没得逞,他就知道闲不了两日,就又得来想歪点子。 刚一坐下,他就知道她老人家想的什么心思。 见不得她那憋不住心思,却还要演戏的模样,他索性替她将话头起了。 哪儿是让他去帮着修园子。 他也没拆穿,应了声:“行。” 楚驰平时与乔家几个孙辈有来往,打听了一下,得知几人今天出去踏春,不在家,他便抽空去了。 没退下来之前乔老爷子也是个人物,偌大园子,还不至于轮到需要家里人亲自修缮的地步。 他只陪着老爷子与乔家几个叔伯辈喝了喝茶,聊了会儿天。 中途管事的来说家里梯子坏了,墙头瓦片有几处破了得换新的,一时找不到梯子不好办事。 他们手上活忙不停,抽不出空去找。 几个叔伯起身,说他们去邻居家借一借,一条胡同不至于找不出一只闲置的梯子来。 老爷子想了想,开口道:“去桥后的尤家瞧瞧,他家老尤平时爱搞些墙绘,应该是有的。” 这姓听着有些熟悉,行淙宁抬起头,问一句:“哪个尤?” 老爷子笑着答:“‘尤与风月为相宜’的尤。” 尤与风月为相宜。 的确相宜。 他翘了翘唇,放下茶杯,起身道:“我去吧。” 有心之举,但却见到了个无心会碰上的人。 尤知意坐在藤椅上,还没从“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的嘲谑中回神。 缘分这二字有些讲不清,这样也能遇见。 老太太走去后院,叫家里打点杂事的谷伯一同与她去库房找梯子。 行淙宁站在院门口,宽松质感的白色衬衣,黑色休闲西裤,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闲闲抄在裤兜中的那只手腕戴着只银色腕表。 身姿祓濯,清泉石间过一般的沁脾怡人感。 门前刚刚打朵儿的紫藤垂下来,在风中荡来荡去,他看着她,唇角弯一抹笑,“看样子尤小姐是已经不记得我了。” 尤知意刚劳动完,身上那件提花小衫袖子还高高挽着,露出整只纤白的胳膊,阳光一照,白玉器皿一般反着亮眼的光。 她将袖子卷下来,回应他的话,“那没有。” 说完,进一步加深联系,“我送了你一盏螃蟹灯的。” 非遗手工制品,价格不菲,几只灯笼差点将她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掏空。 行淙宁又笑了一声,“那是托那盏灯的福了。” 她没忘记他,托了那盏灯的福。 尤知意想说其实也不是,他这个人本身想让人完全忘记也是不容易的。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有点轻浮,于是缄了口。 “你也有一样东西落在我那了。”见她没接话,行淙宁接着道。 那天她下车后,就在座椅上看见了那只小耳坠,说是后面还给她的,走的时候却忘了。 “也”这个字用得很奇妙,好像他也有什么落在她这儿了。 尤知意想了想,好像没有。 “你今天带了吗?”她问。 “没有。”他回。 时刻将女孩子的物件带在身上,有点意味不明了,更何况也没料到今天会遇上她。 他看着她,继续道:“下次见面给你。” 下次。 这次的下次就隔了一个多月,还是这样无巧不成书的见法,下次要怎么见? 还没等尤知意细问,老太太带着谷伯提着梯子从库房走了出来。 谷伯笑吟吟道:“我给您送去吧,别给您衣服弄脏了。” 行淙宁道一声:“麻烦您了。” 谷伯笑一下说不碍事,邻里乡亲的。 两人前后脚走出院门。 老太太拾起掉在地上的养花秘籍,疑惑着嘀咕:“老乔家的孙子出了趟国,怎么和整了容一样?” 尤知意顿了一下,“不是姓‘行’吗?” 老太太“啊?”了声,“不是他孙子啊?” 说完,神色间的疑云解开,“我说呢,他那孙子皮得很,小时候还揪过你小辫儿,初中那会儿就被送出国了,我当他整容了呢,一下子俊俏了不少。” 说完,又忽然反应过来,“你认识?” 尤知意抿唇笑一下,“之前外婆葬礼见过,好像是爸爸生意上认识的人。” 之后的际遇她没说,也没必要细说。 老太太了然地点了点头,“哦。”了声,“那许是家里的客,乔家老太太月底要过寿。” 说完,问她还困不困了,去屋里睡,她给她将睡衣找出来。 瞌睡虫已经全跑了,尤知意摇了摇头,说不睡了。 次日下午,日头明艳,老太太想起她那几箱当初研究红学时候整理出的手稿,趁着天气好,搬出来晒一晒。 谷伯帮她搬箱子,她在院里摆晒书的台子,保姆惠姨在一边打下手,三人忙得不亦乐乎。 尤知意在书房里练字。 她的书法是跟着外婆学的,簪花、瘦金、魏碑、行书,都能写上一写。 吸水极强的生宣,行笔快了笔韵欠缺,慢了又会洇墨,尤知意一直用来练习控笔。 外婆说习书法是养性子的好途径,也的确如此,她小时候用生宣练小楷,几次都想将纸给撕了。 练成如今这般流利,性子也给磨没了。 一张纸写完,换了下一张,写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写到“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元宵那天的灯会。 待回过神,笔下已经洇开了一片墨,将“舞”字整个遮住了。 她急忙提笔,纸却是不能要了,只能换了一张重新写。 当真是修养身性了,半点马虎不得。 正凝神写着,院外传来一声轻唤:“蕴芬,你家知意在不在家?” 声音是从院门处传来的,隔了几间屋子,传到尤知意耳朵里已经不太清晰,她提笔,抬起头。 老太太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哎哟,这不老寿星嘛,知意在的,您找她有什么事儿?” 雪夜春信 第14节 那声音又起:“这不我月底生日,家里小辈都回来了,几个小崽子近来在练琵琶,托我来问问,能不能叫知意到时候过去玩儿,给他们传授传授经验。” 尤知意自小练琵琶,是整条胡同都知道的事儿,再加上她那个在民乐界名声不小的小姨,大家也都想借点光。 老太太笑着回:“那是热闹了。”说完,又接着道:“知意这会儿正忙着,等她闲了我帮你问问,这孩子最近在乐团实习忙得很。” 尤知意闻言勾了勾唇。 老太太知道她有时候不想管闲事,于是提前将话说了出去,也不点明她这会儿有空,叫人先回去等信儿。 老寿星笑语吟吟应了声好,又在院子里坐着聊了会儿天。 提起昨天来借梯子的人,说是乔老爷子年轻时教过对方父亲几年,一家子尊师重道,如今老爷子退了下来了,还常常走动的,月底的寿宴,也都来的。 笔下词文已经写到了最后一句,尤知意低下头看了眼。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就是他说的下次见? 作者有话说: ---------------------- 注: “尤与风月为相宜。”出自北宋·苏舜钦《沧浪亭记》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均出自南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13章 雪夜春信 乔家老太太生日那天尤知意有演出,忙到傍晚才结束。 已过春分,天黑得晚,她背着琴去老宅的时候日头还在天边斜斜挂着。 老太太提前好几日提醒她,叫她去乔家之前先回去一趟,有要紧的东西给她。 尤知意当是什么要她一并带去的贺礼,忙了一天,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赶过来。 见桌上有放凉的茶水,她直接捧着分茶器喝了一壶。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一连“哎哟”了好几声,“这凉茶哪能这样喝,回头肚子疼!” 嘴里的茶还鼓在腮帮子处,尤知意急忙咽下去,才抽出空回道:“今天好忙,我都没来得及喝水。” 老太太嗔她一眼,将她手里的分茶器夺走,给她另倒了杯热水放在一边凉,“那也不能这样急的喝茶。” 说完,领着她去了里屋。 “什么礼物,藏得这样仔细?”尤知意跟着去,笑着打趣。 老太太瞧她一眼:“什么礼物,是给你做的衣裳。” 说着,招呼慧姨将衣裳拿出来。 慧姨笑吟吟去衣橱里取,“我就说这料子适合小意,瞧着都相称。” 老太太去年去苏城看望卧病在床的亲家母,得闲去老街逛了逛,在一家缎子铺挑了块料子。 当时那老板说这料子有个和瓷器一样的名字,叫雨过天青,真丝织造,雅气又贵气。 慧姨跟着一块去的,当即就说这颜色瞧着适合尤知意。 于是老太太大手一挥,斥巨资买了下来。 这么好的料子当然得配好裁缝,京市手艺不错的就那么几个,前后约档期就排了大半年,前两天才做完。 倒是赶巧,派上用场了。 尤知意看着从衣橱里拿出来的旗袍,的确贴合这个名字。 蒙蒙烟雨里难得一见的纯净之青,不张扬也不过分低调。 她才忽然明白过来,那天老太太拿着皮尺给她量尺寸是做什么了。 “也不用吧,我就是去弹个琵琶,太隆重了。” 她觉得有些不合适。 老太太接过衣架,让她去试,“不隆重,怎么说也是个寿宴,人家小姑娘都穿漂漂亮亮的去,你可不能落了下风。” 说着,就催她赶紧去换了,时间不早了,再磨蹭寿宴都要开始了。 尤知意只得拿着衣服去换了。 裁缝手艺是不错的,尺寸裁剪得宜,收放合度,将身材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裙摆和领口处绣了两株梨花,韵调素雅。 拉好拉链,她掀帘走了出去。 站在外边的老太太和慧姨都是眼前一亮,当即共同拍板:“就这件!” …… 日暮时分,尤知意出了门。 老太太虽说养花手艺一般,其他方面还是手巧的,给她盘了发,还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挑了对耳坠给她戴上。 青白玉的料子,与她遗失了一只的那对耳坠有些像。 想到这的时候,她正抱着琴过一座小石桥。 华灯初上,桥下是潺潺流过的小河,岸边河柳低垂,日头刚落下去,风里还带着暖意,携一丝春日花香荡在鼻尖。 出门前面老太太让她穿那双当初在成人典礼上穿过的高跟鞋,她比了个大大“叉”以示抗议。 她是去弹琴的,又不是去比美的,太夸张了。 最终两厢各退一步,穿了双方头低跟的小皮鞋出了门。 下了桥,就是乔家大院的正门,喜庆的寿灯从前门一路挂到宅子里,大门开着,家中管事在门前帮着迎客。 还没等尤知意表明来意,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尤小姐是吧?老太太叮嘱了,让您来了直接去西园,哥儿姐儿们都在那呢。” 说着,热络地在前引路。 尤知意心里犯嘀咕,看一眼自己的打扮。 果然还是太隆重了,不用自我介绍都被认出来了。 这个疑虑在路上的时候被打消了一点。在宅子里谋事多年的老管事,擅长交际聊闲,说老太太特地说了,尤家小姐好认,“小丫头里最水灵的那一个就是。” 乔家老太太上一次见尤知意还是去年,回去后一连夸了一个礼拜,说老尤家那丫头长得是真讨喜。 白白净净,有文艺有才情,小脸更是没话说,漂亮得紧。 园子里弯弯绕绕,老管事轻车熟路地走在前,笑着道:“来来回回,我瞧遍了,就属您最贴这个词儿。” 尤知意笑一下,道了声谢。 乔家的园子是两座老宅打通连起来的,老爷子钟爱苏式园林,山水景观造得栩栩如生,一路下来石桥小径不知过了多少。 尤知意手里抱着琴,鞋子还有些跟,走得便慢了些,过了最后一座小拱桥,几棵枝叶繁茂的柳树遮挡,底下水榭里的笑闹声先一步传来。 她松了口气。 总算要到了。 行淙宁与乔家几个孙辈坐在一起,几人有意打听他年初的项目,从坐下起敬烟沏茶,很是热络,再顺便问一嘴项目的第二阶段什么时候启动。 他答得笼统,也有些意兴阑珊。 园子里不知什么花开了,空气里满是香气,他抬一抬眼,看见了一前一后从远处拱桥上走下来的身影。 乔家管事在前,身后跟着垂眸小心看路的人,天青色旗袍荡在腿边,一晃一浮间,泄了月光般的莹白小腿在开叉下时隐时现。 绿柳成烟,小桥流水,无心惊扰了一派浓淡相宜的南国春色。 手边有人给他沏了杯新白茶,清雅甘甜,是比上次的老枞水仙更轻盈的口感。 淡得恰到好处。 尤知意是走到拱桥的最后一节阶梯时看见行淙宁的。 那头地势低,水榭廊亭,灯火葳蕤,紫藤萝爬满花架,摇摇晃晃垂坠下来,簇拥出一片紫雾海,花香四溢。 他坐在石桌旁的一张红木圈椅上,身姿悠然,半靠椅背,身上的衬衣解了两粒扣,椅背上随意搭着件烟灰色风衣。 眉眼浸了蜜色灯火,慵懒中生出几分矜贵。 若不是周边人神情半分敬畏半分试探地同他搭话,瞧着像是闲来无事,坐那赏花的富贵闲人。 目光在半空交汇,她轻轻抿一抿唇,垂下眼继续看路。 走过水榭前的曲折平桥,不等管事介绍,坐在角落里同几个小鬼头玩闹的一个年轻女孩已经认出了尤知意,满脸惊喜笑意,叫一声:“知意!” 尤知意笑着唤了声:“星遥姐。” 乔星遥大学后出国读的音乐院校,学的小提琴,是乔家小辈里出国较迟的,也就与尤知意相熟一些。 但算起来也有好几年没见,彼此间多少有点变化,乔星遥方才远远看着一个小姑娘过来,还嘀咕呢,家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妹妹了。 走近细瞧,才发现是尤知意。 出落得更亭亭玉立了,但依旧好认。 “姐,这谁啊?”乔景阳坐桌边见两人有来有回,看样子是认识的,但他盯着尤知意看了好久,愣是没想起来是谁。 他觉得应该是不认识的,毕竟他的美女雷达不是盖的,这样相貌的,他不可能见过了却不记得。 忙站起来搭话。 乔星遥暼他一眼,提醒关键事件,“尤爷爷家的孙女嘛,你小时候还揪过人家的小辫儿。” 乔景阳眼睛瞪圆了,“尤知意!” 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这下认得了。 小时候一块儿玩的几人里,他最皮,爱招惹女孩子,那会儿他就记得老宅这边有家小姑娘长得挺好看,屁颠屁颠跟了一段时间,人家不搭理他,他就一气之下给人小辫儿揪了。 小姑娘心气不小,跑回家哭了阵,回过头来给他的飞机模型踩烂了,于是换成他跑回家哭了。 雪夜春信 第15节 一晃十几年,小魔王长成了大男孩,回忆起这一茬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挠一挠头,为自己当年的闯的祸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时候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尤知意笑着说了声:“没事。” 这事儿她也记得,毕竟当时她也给人家玩具踩烂了,不算吃亏。 简单介绍了一圈,乔星遥帮尤知意将琴放去一边,说待会儿吃完饭再一块儿玩,几个想偷师的小屁孩还没来齐呢。 尤知意回好。 亭子里没空余的椅子,乔星遥叫人再添一把来。 桌上果盘挨着果盘,杯盏挨着杯盏,桌下也是椅子挨着椅子,没了太多空位。 略宽敞的那地儿之所以能宽敞,是因为坐着个怠慢不得的人。 乔星遥看一眼行淙宁身边的空位,打了声招呼:“淙宁,就你那有位置了。” 尤知意闻声看过去。 行淙宁一人宽坐一角,两边皆有多余空间,不似旁人杯盏紧挨地摆在石桌上,他是单独摆了方小茶桌在他手边,瓜果点心也 都是独一份的。 听见乔星遥的话,他点一点头,对搬椅子的佣人道了句:“放我这。” 尤知意的椅子在与他隔着一方小茶桌的另一端安置下来,她坐了过去。 落座的一瞬,那股熟悉的茶香混着薄荷的气息飘进鼻子。 她偏头,看一眼放在茶桌上的烟盒,山檀木盒,看不出具体品牌,上方压着只银质打火机。 亭外的紫藤萝花意正盛,香气浓郁,显得那点混进去的另类花香不太分明了。 她辨了辨。 不是梅香了,是牡丹的味道。 视野边缘晃进来一片温岚净月,无尘好梦一般惹人流连,行淙宁微微侧目。 尤知意坐在茶桌边,顾忌着旗袍的开叉,双腿交叠着支向他这一侧,膝盖顶起一隅裙摆,上面斜绣的一束梨花枝与她的腿一同进入他的视野。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尤知意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结束,就这样行端坐直一晚上,她的腰得断了,茶桌边沿忽然搭来一件外套。 烟灰色的长款男士风衣,衣褶整理妥当,携一阵洁净气息。 “遮一下。” 水榭里笑闹声不断,他的这一声轻缓平静,没引起什么人注意,只有几个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话的乔家孙辈听见了,一同看过来。 这一句说不上熟络,但也绝对不是完全不相识的语气。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又看了看尤知意,细细想了下行家与尤家有什么渊源,好像也该是没什么联系的。 但又不敢妄加揣度,只得互相递了个眼神,一言不发地端杯喝茶。 尤知意看一眼递来的衣服,本想拒绝。 满堂来宾,无人知晓他们是认识的,这样堂而皇之借用他的衣服,难免有亲近暧昧的嫌疑。 一低头,看见腿边泄出来的一片春光。 到了嘴边的婉拒之词终究没说出口,再看一眼周边,好像也没人注意到这一处,才悄悄接了过来,轻声道了声:“谢谢。” 男士外套宽展,将腿完全遮住,她终于懈了些力,悄悄活动了一下小腿。 就说嘛,干嘛受这个罪。 心里正嘀咕着对老太太这样隆重的微词,手边递来一只新倒了茶水的茶杯。 镂空玲珑薄胎描金杯,杯体透光,莹润光泽,薄胎处刻的是一株并蒂莲,很精巧的手艺。 但尤知意不爱喝茶,她品不出什么茶韵,只知道苦与不苦。 身边的人却好像猜准她的心思,开口道:“新白茶,不涩不苦。” 她转头看过去,又一次暗暗咋舌,这人会读心术吧。 行淙宁也偏头看来,示意她尝尝。 清亮茶汤,看起来与寻常浓茶是不同,尤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的确是轻盈甜爽的口感。 看着她眉间初尝时微微拢起的褶皱展开,行淙宁弯唇笑一下,收回视线,也举杯喝了口茶。 身后坐着的几人更加惊讶了,看一看二人手里拿着的杯子。 这套茶具是下午刚拿出来的,贵客登门,自然不能与他们一同用混杯。 家中长辈有意撮合,选了这套并蒂盏,与寻常茶具不同,有两只主人杯,余下都是素胎的玲珑杯,只有这二只上刻了并蒂莲。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喝了一下午,另一只主人杯一直都在一旁倒扣着,没派上用场,这会儿忽然被拿了起来。 再看一眼坐在前的行淙宁本人。 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这杯子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雪夜春信 乔家老爷子当初任职时也是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前来参加寿宴的宾客络绎不绝。 流水的席面,摆满了园中各处。 一池碧水,灯影浮动,园中景致错落,推杯换盏间有点曲水流觞的雅意。 饭后还得祝寿,尤知意不属于乔家小辈,没跟着凑热闹,走去了园中看锦绣春光。 除了先前看见的紫藤萝,园子里还种了好些其他花木。 海棠是落了,木绣球却正逢花期,在枝头开出一片春日白雪,奶油泡芙似的“小灯笼”爆满树梢。 尤知意背着手站在树下看了阵。 这花没什么香气,就是养得年份久了,枝叶很丰满,爆花率也高,晚风浮动间,花瓣簌簌落,结一方春日素白梦境般叫人驻足。 她一不留心就被落了一身,忙转身朝一边的小石径上跑去。 行淙宁也是这时出来的,见她站在路边拂去身上落花,走过来。 余光里忽然站来一抹身影,尤知意转头看去,乌润如墨玉的眸子看了他一阵,问道:“你怎么不去祝寿?” 也是进步了,不叫他行先生了。 正厅里祝寿的笑闹声传来,很是喜庆热闹。 他答:“你为什么不去,我就是为什么。” 这话说的,像是这处只有他两是同盟。 尤知意不敢苟同,偏头摘掉鬓边的花瓣,回道:“你与我可不一样。” 她又不笨,这一晚上已经看出了七八分。 他今天不只是客。 “你是来相亲,而我是只来玩的。” 席间落座,乔家叔伯兄弟对他那样热络,又是时不时将话题往他与乔星遥身上牵线。 说是寿宴也不假,但恐怕也不仅仅只是来吃一顿寿宴那么简单。 声落,他笑了一声,“在尤小姐心里,我就是这样沾花惹草的人?” 上次见面当他是别人的男朋友,今天又说他是来相亲的。 尤知意语塞了一瞬,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同。” 她再怎么熟络也就是邻里乡亲,他嘛,就不同了。 “你可以是客,也可以不是客。” 一念之间的事情罢了,不费什么事。 行淙宁微微扬唇,否定了她的话,“那又要让尤小姐失望了,我就是客。” 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是打谜语,来个第三人都听不懂的程度。 这个“又”字点了尤知意一下,上一次她也这样误会他。 耳根隐隐发烫,她转头看眼一旁的花树,转移话题:“我的东西呢?” 那天说了下次见面给她。 他答道:“在外套口袋里。” 再看一眼他身上的衣装,简单的衬衫西裤,根本没将外套穿在身上。 他又道:“待会儿给你。” 尤知意想起刚刚在水榭里自己盖过的风衣,去吃饭的时候她还给了他,身边的佣人替他收了起来,她点了点头。 随后又觉得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那天没带,今天带了,还说了下次见,像是料定她今天也会来,明明那时候乔奶奶还没去请她。 行淙宁又笑了,唇边拓开浅浅弧度,不太正经地开口:“神机妙算。” 昏昧灯光里,是难得的越界玩笑。尤知意看着灯影映着一爿浮动的花影落在他的衣衫上,浓酽春夜里吸饱了酒色一般熏然欲醉。 心间好像有什么小动物跳了进去,她悄然避开视线。 “第三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楚驰对祝寿这事儿也不感兴趣,看了半天热闹发现行淙宁不见了,以为他是出去抽烟,就寻了出来。 雪夜春信 第16节 走过几道回廊,远远瞧着花下站了两人,在“打情骂俏”,细细一看,才发现那男的是行淙宁。 给他惊得就差一路撒丫子狂奔过来,生怕晚一步人就走了。 他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姑娘,给他这八风不动的玉面大佛勾去了。 走到近处一看,眼熟! “尤大美女!” 突兀的招呼声在夜色里传来,尤知意循着声音看过去。 楚驰笑得一脸花枝乱颤,远远走过来,“巧了呀,你今天也来拜寿?” 楚驰是晚宴开始了一会儿才到的,手头上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他出差今天刚回来,不凑巧,航班延迟,没能准时赶到。 自然也没看见尤知意。 尤知意微颔首,唤了声:“楚先生。” 楚驰大喇喇挥了挥手,“叫我楚驰就行,这称呼听得我汗毛都炸起来了。” 名利风月场里的称呼出现在熟人口中,多少有点不习惯。 屋里拜寿结束,乔星遥出来找尤知意,听见叫她名字的声音,她忙应一声:“我在这儿!” 说完,回过眸来,“我先过去了。” 行淙宁点了点头。 楚驰笑嘻嘻挥了挥手。 尤知意浅浅点了下头,朝正厅内走去。 瞧着人走远,楚驰落下一直举在半空挥着的手,随后似怅然一般叹了声,缺言少语地念了句诗,“月淡春浓意不邪,天上嫦娥人未识。” 念完,还转过头来,状似忘词儿了,问道:“这两句的前一句和后一句是啥来着?” 行淙宁暼他一眼,没说话,走出了花荫。 - 尤知意坐去先前的水榭里,和乔家几个最近在学琵琶的小朋友一起弹琴。 才学了没多久的半大小娃娃,抱着琵琶弹得磕磕绊绊,在她期待鼓励的眼神中也算是顺利弹完了一首《茉莉花》。 而后怯生生抬头看过来,小声问她:“知意姐姐,这样可以吗?我还不太熟练。” 她笑起来,不吝夸奖,肯定道:“可以,很棒啦!” 受惯了严厉教育的小朋友,忽然听见这样真心实意地夸赞,小脸一下子由阴转晴,“真的吗?那我再练练,下个礼拜班级汇演我就弹这首!” 尤知意点头,“当然可以。” 给几个小朋友调整了一下姿势与节拍,听着一个个演奏完自己的拿手曲目,尤知意都很中肯地给出夸奖与建议。 几番下来,曲子的确是越弹越顺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姑娘举手,说想听知意姐姐弹一曲,教了一晚上,都是初级曲目,她们要听炫技之作。 虽说只是简单的传授经验,但来之前尤知意还是认真“备课”了的。 回顾了一下,在她规划里的几个小课时已经完成了。 她抱着琴,笑着应了声:“好。” 要听炫技,那她就弹《霸王卸甲》,轮指、揉弦、泛音,紧凑中技巧娴熟,直给一群初出茅庐的小鸡仔听得眼睛瞪得像铜铃。 水榭前的一方花坛里,混种了两种芍药,金丝雀与东方姑娘,花色明艳不俗,幽淡花香飘飘荡荡。 楚驰跟着行淙宁屁股后面晃悠了半天,愣是没问出自己没念出的那两句诗是什么。 走到一弯曲水上的石桥,听见一阵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铮铮入耳,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隔着几汪池水,花雾重重的那头,尤知意坐在水榭里,在弹琴。 身边围坐的一群小屁孩看着她,像是看见了天神下凡,眼神里的膜拜都快溢出来了。 “哟呵,瞧着柔柔弱弱一小姑娘,这琵琶弹得挺带劲。” 行淙宁没说话,没抄兜的那只手里盘弄着一只翡翠观音,玻璃种帝王绿,名贵罕见。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抱着琵琶的那只手上,之前于帷幔后匆匆一暼的那只镯子她还戴在手上。 楚驰的目光顺势看向了水榭外的那丛芍药,在夜色灯火中开得一片灼灼熠熠,娇粉魅人。 他道一声:“这花开得不错。” 接着,转头看过来,挑一挑眉,意味不明问一句—— “你那园子里打不打算养一养?” 作者有话说: ---------------------- 除夕快乐!! - 注: “月淡春浓意不邪,天上嫦娥人未识。”出自宋·方回《梨花》 (全诗为:仙姿白雪岐青霞,月淡春浓意不邪。天上嫦娥人未识,料应清雅似梨花。) 第15章 雪夜春信 寿宴一直闹到了后半夜,几个来偷师的小朋友相继被家长接走,再客气地说了一声:“谢谢知意姐姐。” 直到最后一个小朋友也被接走,耳边绕了一晚上的琴声停歇,尤知意从水榭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和脖子,也准备回去了。 入了夜,这片儿湿度稍微大些,有薄薄露水降下来。 她收好琴,乔家的管事拿着寿果福袋走过来,笑着说是大小姐叮嘱的,“今夜家里客多,星遥这会儿抽不开身,让您有时间再过来玩。” 尤知意接过寿果福袋,应一声:“好,谢谢。” 管事瞧一眼她怀里的琴,“这会儿路黑,我叫人帮您将琴送回去,省得您路上不好走。” 尤知意低头看了眼,的确是不好走,来的时候就领教过了。 于是她将琴递给走上前来的佣人,道了声:“麻烦您了。” 那人笑吟吟说一声没事儿。 在园子里跑惯了的腿脚,没想着身后跟着的尤知意并不熟悉,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重重园景中。 沿着来时边看路边跟着管事走,勉强记下的路线,尤知意最终顺利走到了出口。 宅子里的寿灯还没落,火红的灯影连成一片。 快要走出园子时,乔景阳从身后追上来,急急忙忙的一声:“尤知意!” 她在门前影壁处停下,看着人走近,气喘吁吁晃一晃手里的手机,问她:“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我和我姐后面都在京市了,可以时常聚一聚。” 儿时断掉的情谊再续,的确是佳话一段,但尤知意没这个兴致,抱歉一笑,“刚刚手机玩没电了,下次见面再加吧。” 下次见,她也是学会这种没有准确定期的空头支票了。 乔景阳神情失望了一瞬,随后又笑起来,应一声:“行,我们这几天都在老宅,你有空的话过来玩。” 尤知意说好。 屋外夜色沉沉,乔景阳收起手机,绅士道:“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 尤知意婉拒:“不用了,我……爷爷在桥头接我的。” 这当然只是借口。 乔家和尤家只隔了条河,一座石桥连接两端,距离其实不远,一路灯火通明,倒也没那么不安全。 “这样……那好吧。”乔景阳站在原地笑一下,对她挥挥手,“那再见。” 尤知意点一点头,“嗯,再见。” 绕过影壁,从立着汉白玉鼓的正门出去,明亮灯火连绵至巷口尽头。 刚从门前踏跺走下去,一个熟悉身影进入视线,峻拔身姿静静立在夜色里,指间夹一点星火,停在身后的车已经启动,引擎低鸣,亮着车灯。 尤知意的脚步伴随鞋跟碰撞地面的脆响传来、又停下。 行淙宁像是知道她会这会儿出来,从她出现在视野中的第一刻,视线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朦胧夜色里,不加掩饰地打量。 今夜月色正好,流霜满地,他静静看了她一阵,指间星火明明灭灭,抽完最后一口后,将烟蒂连同滤嘴一同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直起身走过来。 那件她借用过的风衣外套,被他穿了起来,敞着衣扣,腰带垂在两侧,映着灰白的月光,清正中多一丝温雅气。 “结束了?”他问。 连刚刚在园子里远远窥视过她的这一行为都恬不为意地自招了。 尤知意怔了一下,与之前的含蓄比起来,这次直白得有些过头了。 但自己前几次表现得实在太差劲,她这次没躲,迎着他的目光,也是同样的落落大方,“嗯,回去了。” 行淙宁点了点头,“送你回去。” 巷口就是小桥,爷爷来接她的这个谎言不攻自破,他应该是听到她刚刚和乔景阳说的话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抬脚朝巷口走,脚步声从身后跟上来。 月光静悄悄泼洒,行淙宁看一眼她旗袍上的花纹,问到:“你裙子上绣的是梨花?” 尤知意低头看一眼,肯定道:“是梨花。” 他点一点头,“很漂亮。” 这一句有些模棱两可,尤知意以证清明一般补了句:“这个裁缝手艺是不错。” 老太太排了大半年的档期才约上,不好也对不起这个等待的时间。 雪夜春信 第17节 身边传来一声:“嗯。” 两秒的静默后,紧跟着又道一句:“你也是。” 裙子很漂亮,绣花很漂亮,你也是。 尤知意的呼吸不自觉停顿了一隙。 她清朗一下嗓音,不落下风,回道:“谢谢,我知道。” 这股“我自知”的自信坦荡让行淙宁弯唇笑了。 尤知意也听见他笑了。 很轻的笑声,没有任何偏颇意味,单纯觉得有意思,她没问他笑什么,他也没再说话。 春日昼夜温差大,走近小河凉气更甚,胳膊上沾了浅浅湿意,是有些冷的。 尤知意不自觉加快了些脚步,想快些过桥,臂弯却忽然被握住。 那说不上熟悉但也绝不陌生的温热触感贴上肌肤,行淙宁拉住了她,将不知什么时候脱下的外衣搭上了她肩膀。 “夜里凉,你穿太少了。” 官方且不逾矩的语气。 肩头被未来得及散去的体温包裹,带着熟悉的气息,尤知意一时分不清这究竟算不算一种逾矩。 她没细思,道了句:“谢谢。” 下了桥,一家小卖部在夜色中亮着灯火,天气转热,门前摆了一排冷饮批发的冰柜。 这家小卖部开有些年份了,起先店主是一个奶奶,前些年换成了一个年轻一些的阿姨,瞧着相似的轮廓,应该是女承母业了。 尤知意小时候老太太就经常带她来这边买雪糕和牛奶。 “行先生吃雪糕吗?我请客。” 又变成行先生了。 不等行淙宁回答,她就走了过去,店主阿姨从店内走出来,认出了她来,笑着同她打招呼。 她笑着回应后,推开冰柜的门,挑了支甜筒,捏在手里,回身问跟在身后的人,“吃吗?” 行淙宁看一眼披在她身上的外套,点了点头,“谢谢。” 尤知意转回头,又拿了一支和她同口味的出来,拿出手机扫码结了账。 收款到账的提示音响起,她将一支递进行淙宁的手里。 晚上的寿宴菜色偏重口,尤知意没怎么喝水,这会儿觉得有些渴,但又不想干巴巴地买矿泉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习惯,从不在便利店之类的地方买水喝,但她又不爱喝饮料,所以每次都吃雪糕。 行淙宁拿着甜筒,没吃,看一眼她手里的手机,问道:“又有电了?” 语气三分揶揄,七分调笑。 撒的谎都被他戳穿一个了,也不介意再添上一件,尤知意撕开甜筒边缘的纸,咬一口,回道:“就没没电过。” 倒是坦坦荡荡。 行淙宁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雪夜春信 春夜的风有种独特的怡人的气息,他们没怎么说话,就这样慢慢走。 快要走到尤家老宅的胡同口,尤知意吃完了甜筒,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却忽然在路边看见一个卖花的老伯,摊前摆了一排塑料红桶,几只已经卖空了,只余两只桶里还剩下十余枝的芍药没卖完。 尤知意上前看了看。 花色还是新鲜的,个头也不错,她问了价。 没剩多少,老伯想着卖完收摊,打折促销出售,八元一枝。 尤知意点了点花枝,一共十八支,“您帮我都包起来吧。” 老伯提醒她,“太多了姑娘,你要是自己养,买个五六支就行,这花后面还会开得更大些的。” 她笑一下,“没关系,为美色买单,甘之如饴。” 老伯跟着笑起来,应一声好,从身后抽一张废杂志纸,将花全都包了起来。 尤知意准备拿钱包结账,忽然想起来今天穿的旗袍,根本没将钱包带出来。 她平时都会带一些现金在身上,遇到老年人的摊位,她一般都是用现金结账,防止有些爷爷奶奶不会电子支付。 今天却是不凑巧了。 看一眼老伯摊位上放着的付款码,她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拿手机,一只指骨修长硬朗的手捏着两张现金递了过去,并豪气发言,“不用找了。” 她顿一下,转头看过去。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重复她的话,“为美色买单,甘之如饴。” 不知是今夜的月色太好,还是风太温柔,尤知意看着他的眼睛,竟觉得像是看见了一汪湖水,石子坠入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她假装没听懂其中的一语双关,接过老伯递来的花,“那便谢谢行先生了。” 多付的钱老伯坚持要找,说做生意得讲究诚信,说了八元一支就是八元,行淙宁只得收下了零钱。 继续往回走,尤知意手里抱着一大捧花,芬芳盈满鼻息,她低头挑花,问道:“你要不要拿一些回去养?” 行淙宁看向她怀里的花,两种品类,同属粉色系,有深浅区别。 他问:“都是什么品种?” 尤知意指一指其中颜色深一些的那束,介绍道:“这个应该是粉佳人,牡丹里也有这个品种,但是牡丹要更大一些。” 老太太爱养花草,连带她的植物基础知识都跟着见长,但也只是略懂皮毛。 说完,又介绍另一种,“这个是……枕边语。” 挺唯美的中式名称,此时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悄然暧昧氛围,在舌尖打转了一阵才说出口。 “好名字。”行淙宁点一点头,“可以两种都要吗?” 尤知意低下头,将两束各分了几支出来,轻声应道:“可以。” 恰好十八支,分两股,各九支,他夸了枕边语,就多给了他一支。 “四支粉佳人,五支枕边语。”分完,转头看过来,问他:“可以吗?” 行淙宁看着她的眼睛,点一点头,“可以。”。 - 走到尤家老宅门口,尤知意将分好的花束递出去,“我到了,这个花——” 她本想说如果他没什么养花经验,她可以给他发一些小贴士,但转念一想他们根本没有联系方式。 “你记得换水。” 行淙宁接过花,阵阵清幽芬芳进入了他怀里,他问:“尤小姐的手机现在还有电吗?” 尤知意抱着花,看着他,回道:“要看情况。” “那什么情况下有电?”他又问。 尤知意想了想,“分轻重缓急,重要的情况自然有电。” 声落,面前的人沉默了下来。 她撇唇,“看来行先生是没有什么重要情况了。” “不是。”他答,“等我想想。” 重要情况也要细想,尤知意的嘴角微微扬了几分。 又过了几秒,终于想到了。 “尤小姐上次送我的鱼灯是非遗工艺,无价之宝,我理应回一些同等价值的礼物才行,有电的话我好联系你。” 回什么礼他没说,像是在等她问。 尤知意不问,“那可能是没电了,本来就是为了答谢你让我搭车的,你回礼,那就是我又欠你的了。” 小姑娘的表情无畏无惧,却也是一片坦荡,根本不接招。 行淙宁凝思了两秒,看一眼她怀里的花,“我没有养花经验,请你教我,行不行?” 她教他养花,他回礼,扯平。 尤知意挺直肩背,依旧不接招,“这种剪枝的花,清水养就好了,有条件加一些营养液,定期换水就可以。” 他笑,“可我想养的不止这些。” “可我也只会养花。” “那就只养花。” 他答得利落。 尤知意轻轻抬一抬下巴,“如果这个也不属于重要情况呢?” 他依旧笑得坦荡,“那我只能再想想了。” 尤知意低下头,嘴角扬起,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的名片,调出二维码递过去,“我想早点回家睡觉,还是不等你想了。” 行淙宁也跟着笑,拿手机扫二维码添加了联系人。 消息栏里跳出一个全新的对话框,尤知意没点开,收起手机,神情落落大方,道一句:“我回去了,晚安。” 说完,推开身后的院门,走了进去。 月华铺了满地,静谧夜色中传来院门落锁的声响,接着一阵清脆的鞋跟蹬地声在院中渐渐走远。 雪夜春信 第18节 行淙宁弯一弯唇,看向手机里新添加的联系人。 头像用的是她自己的照片。一张抱着一捧他不认识的花束,以仰视视角看着镜头的照片,鼻尖微微皱着,抿着唇笑得明媚俏皮。 她问他怎么知道她今天也会去。 那天在去借梯子之前,乔家几位长辈刚好聊到各自家中小辈最近在学什么课外兴趣班。 书法、乐器、国画、围棋,算是将琴棋书画都占齐了,说到乐器的时候,有个长辈笑道:“听来听去,发现韵味这事儿,还是得看咱中式乐器。” 管事就是在那时过来说梯子坏了,他去尤知意家借完回来,先前的话题还没聊完。 当时恰好有几个小朋友在一 旁练琵琶,弹得有些曲不成调。 他问一句请的老师是谁,家长报了一位近年刚在民乐界崭露头角的新秀的名字。 随后像是受到点拨,问起一个人来:“那个萧淑媛,如今是不是不在京市了?” 身旁的人点一点头,“是,前些天去问,本想说托人说个情,给家里孩子送她门下的,却听说几年前就不在京市了。” 说完,几人像是想起什么,一同沉默了数秒,才接着道:“哎?老尤家的那个孙女,不就是她外甥女吗?” 一群人这才好像忽然回过了神,“正好,月底请人家过来玩玩,那小姑娘我有好些年没见了。” 身边响起笑声,“老太太去年不是还连夸了好久,说越长越讨喜了。” 那日园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一片明媚春光中,行淙宁端杯喝茶,没附和一言一语,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话题是由他引的头。 清白吗? 算不得清白。 的确有刻意的成分。 以一段凑巧的际遇,续一场缘。 楚驰问他有没有养花的兴趣,之前没有,如今有了。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啦! 看错了入v章,所以今天的更新分成了两章~ 依旧老样子,明天的更新放到00:00,肥章掉落。 第17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进屋的时候, 老太太正从她的琴房里出来。 乔家的佣人刚来送琴,说是尤小姐还得在那边和几位小姐少爷玩一会儿,等等再回来。 放好琴, 一出来就看见尤知意抱着束芍药进了堂屋的门, 老太太还有些惊讶, “小意, 这就回来了?” 尤知意将花放去墙角的桃木斗柜上,应一声:“是呀,今晚人好多。” 都数不清究竟摆了多少桌宴席, 最后还有好几桌是后加的, 原本准备的席面都没够坐。 老太太像是早已猜到,“她家老乔学生多,如今各处任职做事,排场肯定不小。” 说着, 瞧见了她放在斗柜上的花,问她是不是在巷口买的。 尤知意说是, 又问:“您怎么知道?” 惠姨拿了只圆肚细口的天球瓶出来,复古的天青蓝窑变冰裂釉, 与牡丹、芍药这类中式花很般配。 路过的时候笑着开口:“晚上吃完饭去遛弯,就瞧见那摊子了,老太太本来是打算买几支的,转念一想,你要是回来, 肯定得买,才没买的。” 尤知意笑了下,回一句:“神机妙算呢您。” 声落,神思忽然一顿, 想起了什么。 老太太这才细细瞧一眼她身上的衣服,“小意,你这衣服谁的?” 尤知意也有一件颜色相近的风衣,老太太起初以为是她自己的衣服,但尺寸看起来明显偏大,袖子在臂弯处拢了好一截,肩膀也宽。 后又想起来尤知意出门的时候没带衣服,才确定这不是她的衣服。 尤知意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 她忘记将衣服还给行淙宁了。 忙拿出手机,想问问他走了没,一抬头,看见老太太和惠姨二脸惊疑地看着她。 她又按熄了屏幕,抿唇一笑,“刚回来,星遥姐姐担心走夜路冷,给我找了件衣服。” 乔星遥一米七六的个子,在女生里是不多见的身量,虽然与行淙宁的身高还是有差距,但她赌老太太和惠姨对身高没有准确的概念。 说完,前一秒还一脸疑惑的二人果然立刻“恍然大悟”,并进一步肯定,“星遥那丫头这个子是窜得快” 随后又叮嘱道:“明天洗一洗再给人家送去。” 尤知意将衣服脱下来,心虚地应一声好。 惠姨给花剪好枝,放去了尤知意的书房,那地儿本来是老爷子的棋子室,是尤知意小时候说自己连个独立的书房都没有,练字画画都不方便,以后不来爷爷奶奶家了。 二老使命必达,立刻将棋室重新装修了一下给她用,但棋盘之类的还放在那,老爷子这几天出去参加座谈会了,这片天地就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书桌对窗,案上还摆着她前些天过来时练字的笔墨纸砚,花瓶就放在笔架的左侧,纱帘半展,有月光铺进来。 尤知意站在桌边,拿出手机给“失主”发消息。 崭新的对话框,只有他在加好友时发来的一句验证消息:【行淙宁。】 她看了看这三个字。 淙宁。 在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字之前,尤知意设想过很多种组合—— 从宁?琮甯? 这两个读音能用作人名的字不多,想来想去,也曾拼凑出“淙宁”这二字。 当时就觉得这样组合很契合他给人的感觉。 流水淙淙,宁而不争。 有种于世外观纷扰,我心自静的豁达。 如今看见正确答案,也的确如此。 她点开输入框,提醒他:【你的衣服还在我这。】 聊天框静了几秒,没回答她的话,而是发来一个下周要在大剧院开唱的昆曲演出的电子票据,并附上二字:【回礼。】 他说了要回她送鱼灯的礼。 都是隶属非遗名录中的技艺,的确是扯平了。 尤知意点开看了一眼,是个特邀的大师场,唱的经典剧目《桃花扇》,一场以儿女情长写家国兴亡的悲剧。 前几天团里几个同事还在聊,说票不好抢,左右托了几个关系,才弄来了两张,还是靠后的位置。 再看一眼这票据的位置,前排居中,要是靠抢得是什么手速才行。 她退出去,回:【我那天有工作安排。】 不是借口,的确是没时间,刚好和她演出的时间撞上了。 回应她的是一张剧团为期三天演出的时间表。 行淙宁:【哪一场都行。】 这登记在册的几场戏,在官方售票平台早已显示售罄。 随她挑,多大的排场呢! 尤知意没回,继续回到第一个问题:【你的衣服在我这。】 “行淙宁”三字变为正在输入,终于发来了答复:【你来,就还给我。】 她努一努唇,【那我不去呢?】 他回:【我来拿。】 尤知意想了想,觉得也可以,给出最终解决方案:【那我送去乔爷爷家,你自己去取就行。】 这一句消息发出去,聊天框整整安静了数十秒,才发来一句—— 【尤小姐这么聪明,总不是看不出这只是借口。】 借口做什么,没说明,点到即止。 尤知意不经意弯了弯唇,新的消息在此时再次发来,是隔了一日的演出票据。 紧随其后是一句文字消息:【没空这个理由可能不适用了,实在不想来,可以想一个别的理由。】 也是礼貌地给了她退路。 尤知意的注意在第一句上,问:【怎么就不适用?】 三秒后,一张她们乐团近一周演出的排期表发了过来。 她轻笑出声。 【会来吗?】 她回:【看情况。】 他应:【好。】 随后又问她:【你头像上的花是什么?】 尤知意看了一眼,答复:【小可爱,非洲菊的小型品种。】 这花花如其名,小小花朵,娇粉可人,是之前她演出下台,隋悦送她的,当时觉得可爱,就在后台拍了这张照片,后来用作了头像。 对话框里静了几秒,不紧不慢发来两句—— 雪夜春信 第19节 【小可爱。】 【我记住了。】 - 惠姨第二天就将衣服送去干洗了,说是看了清洗标,都是英文,她也看不懂,但是认识不可水洗的图标。 尤知意担心回头她们取回来直接送去乔宅,就说将取衣凭据给她,她刚好也有干洗的衣服没拿,到时一并取了。 惠姨也没起疑心,将凭据给了她。 从老宅回去,团里的事情忙了几天,尤知意去干洗店将衣服取了回来,却依旧有种前狼后虎的小心谨慎感。 最近萧女士与尤文渊都赋闲在家,一不留神就容易被发现,提着衣服进门的时候,她特地将自己的衣服压在行淙宁风衣的上面。 事实证明人在做贼的时候就是会心虚,夫妻二人根本没过问她取了什么衣服回来。 但还得防着阿姨帮她收纳清洗衣服的时候翻出来,用衣撑挂起来,外面套上她那件颜色相近的风衣,再塞进一堆春秋长款的外衣衣橱里。 就这样藏了几日,到了戏开场的那天。 尤知意那天原本是休息的,但团里忽然有位老艺术家来参观,她又被叫了回去。 前后陪着参观、介绍,最后又演了场团里近期在排练的曲目,结束时离戏开场只剩半小时。 从团里打车去大剧院,中间还有一段惯例会塞车的拥堵路段。 坐上车的时候她就有一种一定会迟到的预感,果不其然,车还是在拥堵路段停了下来。 好在距离大剧院没多少路程,她中途下了车,手里还提着早上出门时又是好一番避人耳目带出来的衣服。 穿过连接两端的人行天桥,下楼梯的时候,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匆忙。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迟到了,索性也不赶了,想着兴许他没等到,已经进去了,或是走了。 春日的京市多晴朗,午后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照下来,后背已经出了薄汗,尤知意沿着人行道朝剧院走。 边盘算着要是行淙宁真走了,她就不多跑了,直接将衣服送去乔家,让他们代为转交。 但至于他的衣服为什么会在她这边,她还在想理由。 正思考着什么理由听起来可信度高一点儿,大剧院的正门已经远远出现在视野。 演出已经开场,入口处一片寂寥,层层灰阶之下的门前广场却还站着一抹身影。 白衣黑裤,很简约的装扮,却依旧风姿醒目。 身后是剧院的玻璃壁,大厅里也已经没什么人了,显得他有些形单影只。 在他抬腕看完时间,抬起头来时,也看见了她,嘴角朝上扬了扬。 尤知意微微错开目光,走了过去。 行淙宁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没问她为什么迟到,只说一句:“走吧,已经开场了,可能错过了开幕。” 尤知意捏着斜挎在身前的包链,“你不问我为什么迟到?” 她迟到了近半小时,对于这样有标准开场时间的演出来说,已经约等于宣告人不会来了,他还在等。 电动移门,感知人靠近,缓缓展开,行淙宁挡在门侧让她先进,“我只在乎结果,你来了就行。” 尤知意走进门内,“那要是我不来,你不至于就一直在外面等。” 他偏头看她,笃定回答:“不会。” 虽然在今天出门前,“还是不去了吧”这个想法要略胜一筹,但此刻听见这样的答案,尤知意心里还是有些讲不清的失望。 她不傻,也是成年人,明白这场邀约的意思,不仅仅只是所谓的“回礼”。 一时的兴趣的确撑不起一味地等待。 “那你直接走了就行。”她刻意往一侧走了几步,与他隔开一些距离,“不用等这么久。” 身边的人跟随她挪动了脚步,距离再次拉近,“那我得去抓你,不来,就算是借口也该给我一个。” “不明不白,我不接受。” 他语气里带了点浅薄笑意,却是认真的态度。 尤知意心间轻轻跃了一下,轻声道:“我没这么不讲信用。” 说了来还他衣服,就一定会来,见不见得到另说,衣服一定会转交到他手上。 他点一点头,“好在讲信用。” 有来有回的对话,尤知意垂眸勾了下唇 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过去,“说好的扯平,你违规。” 行淙宁知道她在说什么,弯唇笑起,承认道:“为增加你赴约的筹码,施加了一点小手段。” 那天聊完,尤知意忽然想起他说了要还她耳坠,而据最后一次提起耳坠时,他说了在外衣口袋里,那就是她身上的那件风衣。 她放下手机,果然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只四角坚硬的紫檀小盒子。 那对耳坠不过就是几十块钱的东西,看着手里浮雕精美的木盒,她起初还有种暴殄天物的奢侈感。 直到打开了盒盖,除了那只她遗失的耳坠,缎面海绵垫上还嵌了一对翡翠耳钉,白冰蛋面,围镶了一圈小碎钻。 尤知意不懂玉石行情,除了她手上的那只镯子,是逢人都要被问在哪买的,她知道市价不一般。 但也知一二,翡翠行情里,高冰种都不会便宜。 如果不是这对耳钉,她的确是有可能不来的。 之前隋悦表姐汉服工作室开业,她去送开业礼物,一起吃饭的时候,聊起江昭然的那位男朋友。 隋悦说是这么多任姐夫里,她最满意的一个。 江昭然翻着菜单,清醒发言:“满意也不可能结婚,你且期待一下下一个吧。” 多渣的言论! 隋悦当时瘪着嘴,不满嘀咕:“这都不行,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江昭然倒是一脸不甚在意的神情,“你当这些公子哥的家门好进?就算进得去,能忍受?” 云里雾里的,给隋悦听懵了,江昭然叹着气看了她一眼,让她再看几年巴啦啦小魔仙吧,还没长大呢。 但是尤知意听懂了。 于他们而言,恋爱、感兴趣,是与结果不挂钩的。 她也不是什么传统思想,觉得感情的尽头一定得是准确的结果,但她也没那个兴趣耗一段时光,进行一场注定没结果的关系。 他对她有兴趣,她知道,但也只限于此。 那天一时暧昧上了头,事后冷静下来觉得还是不太行。 吹风赏花可以,别的就免了。 行淙宁见她没说话,解释道:“只是觉得适合你,是我个人行为,不算违规,也不需要你还,不要有压力。” 这个尤知意知道。 他那天还在盒子里留了卡片,留言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适合她,没有别的意思。 层层玻璃门依次展开,看着映在上面的他们并肩的身影,尤知意开口道:“行先生的字不错。” 她练了十五年书法,软硬笔都信手拈来,已少有能让她一眼惊艳的字。 上一个让她暗自惊叹的,还是之前跟着爷爷去一位老书法家的私宅,满墙陈列的老先生本人的墨宝。 如今,有了第二个。 那天她看字的时间要比看耳钉的时间还久一些。 一手赏心悦目的行楷,运笔流利,清见洒脱中见风骨,自成风格。 确是一手好字。 声落,身边的人没说话,连一句谦虚都没有,尤知意转头看去,与他含笑的眼眸撞上。 她微怔,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敛一敛笑意,“能得尤小姐赞赏,受宠若惊。” - 进入剧场时,戏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有专人引他们去座位。 《桃花扇》全剧近三小时,中途休息,萧女士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结束,今天阿姨休假,他们一家三口出去吃行不行? 尤知意看着消息,犹豫片刻,答复说不确定。 戏结束时正是饭点,她本意是想请行淙宁吃饭的,左右合计下来,他们之间还不算扯平,她得还掉才行。 大师唱腔自是清峭婉转、流丽悠远,挑不出不足,将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兴亡史唱足了腔调。 散场时跟着人流往外走,尤知意脚下不甚绊了一下,行淙宁伸手扶了她一下。 男人硬朗利落的腕骨从衬衫袖口探出,稍稍用力,托住她的胳膊,轻声提心:“小心。” 是清凉熨帖的触感,她指尖微微蜷缩,小声道了句:“谢谢。” 走出剧院,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霓虹逐一点亮,尤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你晚上有约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饭。” 晚风从他们之间吹过,不知从哪吹来一阵清幽花香,行淙宁看着她,点一点头,答道:“有。” 尤知意都打算问他自己挑好的餐厅可不可以了,忽然出现了 一些状况之外的情况,她动了动唇,卡顿了一下,“那……下次。” 本来说今天就一次性结束掉的,还是不可避免地拖到了“下次”。 行淙宁扬一扬唇,“原本是我要问你的,既然这样,那你是有空了,我请你。” 他说的有约是原本就打算约她一起吃饭的。 尤知意一时有些愣怔,暗道了句:高手。 她果然还是道行浅,根本和他过不了招。 她收起神色,坚持道:“那我就不去了。” 姑娘的表情自有原则一般坚定,行淙宁看了她一阵,无奈一笑,妥协道:“好。” 雪夜春信 第20节 客随主便,由尤知意决定去吃什么。 这个点,必然是预约不上私房菜了,她选了一家榜上评分还不错的中餐厅,晚高峰必定会堵车,订座时间她选在了一小时后就餐。 今天行淙宁自己开车,依旧是那辆看不出特别之处的奥迪,几次见面下来,尤知意大致猜出这部车应该是他的私车。 她坐在副驾,看他急缓有度地踩油门、刹车、变道,对堵成一片的交通状况没有丝毫的不耐心。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掌轮搓动,修长指骨,名贵腕表,竟也是赏心悦目的画面。 抵达餐厅时,时间刚刚好,落座后,服务生来点菜,尤知意问行淙宁的口味偏好。 他说他都可以,她以她的口味来就行。 尤知意平时和朋友聚餐都是吃火锅、烤肉一类的大排档,这样正经的用餐地点,都是和长辈来,自然也轮不到她点餐。 来来回回将菜单翻了好几遍,点了几道口味折中的大众菜品,想着不容易出错。 等着上菜的间隙,餐厅内的供茶是桂花乌龙,清爽茶香夹杂馥郁花香,尤知意尝了尝,觉得还不错,添了第二杯。 行淙宁坐在对面,像是对这类调味茶类不感兴趣,只偶尔喝一两口润嗓。 他们的位置靠窗,一席城景小雅座,春日气候宜人,窗户敞开一条缝。 楼下是条游客来往的老街景点,喧闹声传上来,尤知意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 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而在几个月后的今天,他们坐在了彼此对侧,一起吃饭。 有点奇妙。 行淙宁察觉她的目光,用表情示意,问她怎么了。 她笑一下,摇了摇头,随后顿了几秒,从随身的包包里将那只紫檀小盒子拿了出来,从桌面推过去。 行淙宁看一眼推至桌面中央的盒子,抬眸看过来,没说话,等她的后文。 尤知意双手交叠扶在桌面,开口道:“行先生如果愿意和我交朋友,我也是很荣幸的,但这个礼物不能收。” 她今天来,目的之一就是这个。 有些朦胧美好的瞬间停在这里就够了,进一步不必,退一步刚刚好。 很多事情败在贪心,她不贪心,也不打算贪心。 行淙宁顿了一秒,开口:“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你可以收着。” 尤知意摇了摇头,“行先生也是聪明人,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那天他说她聪明,她也的确会意,她确信他一样能会意。 成年人之间的交往,不必点明,自能心知肚明。 那一晚的风月像是泡影,迟早会碎裂,但不免还是有些遗憾。 行淙宁沉默了片刻,轻缓点了下头,应一声:“好。” - 两日后,尤知意回了趟老宅,书房里,那几支芍药已经快要落败,花瓣了无生意的盛开着。 哪有芳菲常驻,一瞬的惊艳就已经足够了。 她与行淙宁的聊天界面停留在上次他问她需要给花加什么品牌的营养液,那天她还回耳钉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心照不宣,挺好的。 虽然偶尔回忆起那短暂的几面还是有一瞬的怅然若失,但很快也就抛之脑后了。 又过了几日,尤知意的实习要在五月底结束,结束前的最后一场演出要去徽州,一个景点里的文旅合作项目。 出发前,祝辛带她去拜访了一位,当年对她小姨和祝辛本人都有授业之恩的琵琶界的前辈。 老前辈已经退休多年,也早不再收徒,前来拜访的人也是一概不见,但对于萧淑媛和祝辛这两位得意门生,却是十分欢迎的。 祝辛备了些薄礼,不是什么稀有物,都是些新奇有趣的小物件,礼重了老师必然不会收。 在胡同口下车,尤知意帮着提着礼物朝内走,祝辛小声提醒她:“待会儿聊起你小姨,不要说她离开京市这事儿,杜老师一直没过这个心结呢。” 京市多大的地盘,发展的那样好,说走就走了,作为老师是既生气又惋惜,好些年闭门不见她,近几年才慢慢接受了,只是依旧不能提离开京市这事。 这事尤知意有印象,小姨好几次来京市,临走前说去拜访一下老师,最终却是,提着礼去,再提着礼回来,面都没见上。 所以进门的时候她也有些紧张,担心会不会自报家门后,也受池鱼之殃,被赶出门。 但比会不会被赶出门的准确答案更早出现的,是另一件同样有些棘手的状况。 家里佣人早得信老太太的学生要来,开了门见到她们,立刻满脸笑容迎她们进门,说巧了,老爷子今天也有学生来访,刚送了两盆兰花来,老太太在打理呢。 尤知意莫名的有些走神,穿过外院,走过连接内院的风雨连廊时,在院中的蔷薇花架下见到一个半月未见的熟悉身影。 她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神了,人的第六感是个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先见之明一般先做了预警。 黄蔷薇爬满花架,行淙宁坐在花架下的茶桌边,陪老爷子下棋。 佣人在连廊半道停下脚步,同老爷子介绍:“老太太的学生来拜访她老人家,您说巧不巧,你俩的学生赶一起去了。” 老先生当年享有“国手”称号,行淙宁的围棋启蒙就是他亲自教的,夫妻二人一琴一棋,都是圈内首把交椅。 这几日赋闲,他便过来陪老爷子下下棋,老太太爱兰,他便顺便捎上了两盆。 老爷子举着棋,笑着看过去,“小辛我知道,后面这位是?” 祝辛笑着接话介绍:“算是我学生,也是淑媛师姐的外甥女。” 老爷子一脸惊奇,“老尤家的那个孙女?” 尤知意一直觉得爷爷在京市算不得什么高调人物,这样七绕八绕的关系竟然也能续上。 来之前,祝辛已经大致介绍过二老的职位,她点头,打招呼:“魏爷爷您好。” 老爷子连连点头,“你好你好,你爷爷我是好久没见了。” 尤知意回:“他前段时间出去参加座谈会,最近才回来。” 虽说退了,各处的座谈会依旧热衷请他老人家去,比之前没退的时候还忙。 老爷子说就这几日得约他上门来喝喝茶。 尤知意笑一下,目光却是心虚得不敢往一边静坐的人身上挪一寸,但视线回撤时还是不经意对视了一眼。 棋局中止,佣人来添茶,花架上的黄蔷薇在风中轻晃,他坐在一方小圆杌上,着一件质地轻薄的黑色针织毛衣,略修身的款式,要比前几次见面穿衬衫时更多一分成年男性的张力感。 脸上神情波澜不惊,随同老爷子的注视一同看着她,像是的确不认识。 尤知意眼神闪了一下,目视前方。 祝辛又和老爷子说了几句话,“我去瞧瞧杜老师。” 老爷子点一点头,“行,去吧。” 待人走了,老爷子收回视线,手中的棋子依旧迟迟不落下,神情打探地看一眼对面的行淙宁,“认识?” 带了点八卦的语气。 棋桌上观测对手的表情神态是常规操作 ,刚刚他还没发现有人进来呢,坐对面的人就已经抬首看过去,他这才转头的。 祝辛那丫头是不可能让他反应这么明显的,那只有后边跟着的那个小丫头。 行淙宁笑一下,“算是认识。” 老爷子将手中的棋子落下去,挑一挑眉,神情揶揄,“应该不只‘算是认识’吧?” 说完笑起来,早已参透一切,“吃闭门羹了?” 跟在他身边学了十几年棋的小子,他还能看不透? 行淙宁垂眸落棋,也不遮掩,无奈一笑,承认道:“是,人家姑娘没看上我。”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行总喜提一杀。 第18章 雪夜春信 那晚行淙宁回去, 俞叔出来接他,起先当他是出门应酬的,瞧见他自己开车, 才知道是没喝酒。 朝梅园内走的时候, 俞叔说起今天清扫的人说, 不小心碰掉了那盏螃蟹灯, 坏倒是没坏,就是灯不亮了,不知道是不是电池没电了。 行淙宁没说话, 俞叔也是个人精, 问他是不是请送灯的姑娘吃饭了? 那天瞧见耳坠,俞叔就将送灯人和耳坠的失主联系起来了。 近三十年难得一见,当然忍不住想八卦。 行淙宁也坦荡承认,说是。 俞叔两眼都亮了, 喜出望外,“那改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饭呀, 这灯我那天一瞧,五百块呐!一顿饭可不够谢。” 算盘已经打得叮当响了。 行淙宁攀梯上楼, 看一眼手里被退回来的耳钉,回一句:“应该是没机会了。” 俞叔也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瞬间了然,神色纳罕,“人家给你拒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呐?” 出师未捷身先死。 怎么不算。 第一次追人, 还没开始,就草草收场。 - 尤知意没有被赶出门,杜老师对她青眼有加 在花房里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后,老太太不等祝辛接话, 就忙叫阿姨去将她手机拿来,调出一段演出现场的录像,问是不是她。 尤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她之前在学校,期末考核时演奏曲子的视频,当时弹的是《诉》,拍摄距离有些远,画面有点糊。 她点头说是,“您眼神真好。” 雪夜春信 第21节 这段后来被评为老师拿去给新生上课的时候做过教材,转了几手,这么高糊的画质居然还能认出来。 杜老师笑起来,放下手机,“你小姨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说完,叹了声,像是家长对孩子又爱又恨的语气,继续道:“她不听话!” 祝辛见状忙转移话题,担心她老人家又赌气,“前些天我去外地演出,收罗了些当地的小玩意儿,拿来您瞧瞧?” 杜老师年轻的时候各处演出,就爱收集当地特色小物件,一物一旅程,都是不一样的意义。 眼看着自己教出的学生也走上自己当年的路,自是也欢喜,忙洗净手,说:“我瞧瞧去。” 尤知意跟着祝辛,随杜老师出了花房的门。 祝辛对她使了个眼色,“总之见情况不对,就赶紧转移话题。” 前些年老师生萧淑媛的气,祝辛没少在中间调和周旋,已经练就了一身十八般武艺,给她老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尤知意笑起来,点头应一声:“好。” 将祝辛带来的小玩意儿研究了个遍,在收纳柜里放好,老太太也的确是满脸笑意,非要留她们在这吃个午饭再走。 “老魏也有学生在这,左右多两双筷子。”说着,就去招呼厨房多加几个菜。 刚走出院门,就见佣人在收棋桌,茶桌边只剩魏老爷子一人在喝茶。 老太太“咦?”了声,“老魏,淙宁呢?” 魏老捧一紫砂小壶,看一眼紧跟老太太之后出来的祝辛和尤知意,回道:“走了,说是临时有事儿,见你在忙,就没和你打招呼。” 十几年相处下来,那孩子什么脾性,老太太还是了解的,就算再赶时间,也都一定会等她忙完,亲自和她说一声再走的。 今天倒是奇怪了。 嘀咕了声:“什么事儿这么赶。” 但也没往心里去,叫厨房还是原样准备饭菜,吩咐完,要领着尤知意去琴房,说要“试试她的底子”,看看萧淑媛有没有认真教,别砸了她的招牌。 尤知意笑着应一声好,转身前看一眼院中的蔷薇花架,神思顿了一晌。 屋内传来一声轻唤:“知意。” 她转回头,应一声:“来了。” - 五月中旬的文旅演出,要提前一周去确认场地以及排练,徽州与苏城一样同属江南地带,但又与苏城不同。 苏城的江南风貌大多细致婉约,景点遍布在小镇水乡里,徽州的古镇大多在山里。 去演出的景点的路上,开惯了山路的司机,载着她们一脚油门半脚刹车地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穿梭。 山路一侧是坚硬石壁,一侧是交替变换的茂密树林与茶田,山路曲折,永远不知道一个弯道后面是忽然的下坡还是更大的弯道。 入了五月,白天日头烈烈,温度攀升,车里开了空调,冷气凝结在肌肤外层。 舟车劳顿了一路,先是飞机,后是高铁,如今又转车,一车如霜打了茄子的人,瞧着窗外的景致,忽然活了过来。 中途过隧道,冗长封闭的黑暗后,天光大亮,远处天际豁然开朗一般,群山连绵,蔚蓝天空下雾霭升腾。 “我去,我算是知道古时候那些诗人的创作灵感是从哪来的了。”一个团里的二胡手趴在车窗上,朝外看,对这般自然景观赞不绝口,“这不就是写实吗?没有技巧全是实景。” 尤知意也转头看向车外。 雾隐长林,远岫云归。 的确是山水派隐逸之情的写实之景,连天空都要比市区蓝了不少,云是云,天是天,分得很清晰 在前开车的司机是本地人,开口搭话:“有一说一,山里空气的确要比其他地方好很多,咱们那儿这些年开了好些休养院,全国各地,好些达官贵人都来住呢。” 二胡手接话:“那确实,等我退休,我也来这买套房,每天看看景,都算养心了。” 说完,车里又有人向师傅打听值得带回去做礼品的本地特产。 师傅对车外正途径的一片茶田示意,热心道:“咱们这儿的高山茶不错,笋干儿,臭鳜鱼……好些呢,回头我给你们整理出来,你们看着买。” 一车人笑着应好,又嘴甜地夸师傅热心,直给师傅哄得心花怒放,说回头走的时候给他们拿点儿自家种的毛峰茶尝尝。 到目的地后,士气高涨的一群人还是趴下了,山路弯弯绕绕,给他们坐得胃里翻江倒海,下了车,什么看景、特产都抛之脑后,只想赶紧躺下缓缓。 在景点文旅工作人员的迎接下,将不便搬运的乐器放去排练室,一行人就打算先撤了,明天再做排练以及场地的事情安排。 古镇附近都是民宿,正儿八经的酒店在底下的市里,开车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衣食住行都是景区方包揽,一听还得再晃二十分钟,一行人立刻摆手,说还是算了,他们先自个儿转转。 景区工作人员笑吟吟应好,还给他们配了个导游陪同。 祝辛去景区办公室对接演出事宜,尤知意便跟着大家一起去逛景点。 讲到他们这个镇著名的排水系统,说是当初的族长夫人设计出来的。 历经百年,依旧完好,淹不掉、干不了,四通八达,活水涌动。 瞧着交错的水渠,盈满清澈的山泉水,汩汩流淌而过,队伍里有人开口夸赞:“这智慧是可以,女性力量自古就不容小觑。” 山里午后紫外线有些强,逛了阵,导游领着他们去一家小茶馆坐下,一身热汗,没几人想喝茶,都要了冰镇果汁。 尤知意看见了冰镇桶里的酒酿,店家介绍说也是特色之一,都是他们在家酿的。 她要了一杯,喝起来的确清凉爽口,带着酒糟的甜香。 身边和她一队的琵琶手问她味道怎么样,她点点头,“挺好喝的,和在超市里买的味道不太一样。” 于是对方也招手要了一杯,尝了一口,也发出肯定的“嗯!”声。 主要景点已经逛差不多,纳完凉,一群人就说他们待会儿自己逛逛,让导游也回去歇着,每天介绍相同的话,也怪累了。 但想起镇里那纵横交错的巷口,临走前还问了个要紧的问题,“要是迷路了咋办?刚刚进来都快给我绕晕了。” 导游笑着指一指路边的水渠,“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就能出去。” 几人看着朝远处延伸而去的水渠,再次惊叹起了族长夫人的慧思。 乐团的队伍就此分散开,原地继续纳凉的、接着探索的,不再同路。 尤知意喝完酒酿,又尝了尝店家写在红纸榜上的当地茶,是刚刚在车上,司机师傅推荐过的毛峰。 店员来上茶,先是很专业地让她看一看茶叶形态,雀舌状,有白色毛毛一样的附着物。 店员笑着介绍,说那叫银毫,再指一指金黄色的部分,说是鱼叶,俗称黄金片。 尤知意不爱喝茶,泡完后尝了一口,口感鲜爽,但绿茶怎么说都是有轻微涩感的。 她依旧喝不来,决定回去的时候给爷爷带一些回去,他老人家应该能品出一二。 - 次日,休整了一晚上的一行人恢复元气,开始排练以及规划场地。 尤知意上午出去接了趟人。 团里的一位中阮手水土不服,昨天来了后上吐下泻,半夜直接去医院了。 症状实在太严重,祝辛直接批了假条,让与她同寝的同事先送她回京市。 中阮手缺了一位,急需找人补齐空缺,祝辛发了朋友圈求助,尤知意想了想,给隋悦发消息,问她有没有空。 隋悦最近闲出屁,她毕业后打算留校,实习就在学校里跟着老师给新生上课、打下手。 最近又恰逢老师要筹办接下来的暑期大赛活动,没空管她,她就这样清闲了下来。 听说有忙要帮,当即从咸鱼状态中跳起来,背上琴,一路跋涉山涉水地来了。 尤知意本说去车站接她的,顺便给她带点缓解晕车的水果药品。 她说不必,在京市,堵成大便的交通她都见识过,一脚油门一脚刹车都没给她整晕车,区区一个小时的山路算什么? 就这样雄赳赳气昂昂,上了一辆,自称在这条路上开了三十年车的老司机的车。 她的初衷挺简单,老司机自然熟悉路况,应该能比预计时间更早到目的地。 上车的时候还和师傅说:“您油门放开了踩,我姐妹等我去救场呢!” 师傅正气凌然,拿出临危受命的孤勇,真就一路狂飙。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说,她提前了近二十分钟到达,就是下车的时候是连滚带爬的,背着琴,在路边就狂呕不止。 尤知意在一边给她递水,“我说了嘛,我去接你。” 死犟。 隋悦接过水喝了一口,将呕意压下去,“我也不知道来了得坐云霄飞车啊。” 从开始上山,她的手就没从车顶的把手上拿下来过,两手死死握着,缩在车门边,眼看着路到头了,瞪着眼睛惊呼,下一秒,师傅一个帅气的甩尾,拐过了弯道。 如此反复,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碰见秋名山车神了,就差上演弯道漂移了。 在古镇外的站台上缓了阵,隋悦脚底打飘的感觉终于减轻,跟着尤知意进了景区。 左看看右看看,也是满眼新奇,虽说一路艰辛,但也的确觉得这处的景色不错,“我刚来的路上看见一片竹林,司机师傅说是个著名景点呢,哪天得闲,咱去瞅瞅。” 太阳有些晒,尤知意出来时忘记带伞,双手在额前遮起小凉棚,“这会儿不头晕了?” 隋悦垫着脚,看了看紧挨着景区后的山脉,也是一派令人心神旷达的景致,“主要是离了这儿,也没这景儿了,咱中国人经典名言——‘来都来了’。” 不能浪费。 说完,站稳脚跟,脑子一晃荡,没忍住又干呕了一声。 尤知意摇了摇头,一副没救了的神情看她一眼。 在排练室里见过祝辛,今天还没正式开始彩排,主要都在忙场地和器材的事。 隋悦放下中阮,拉着尤知意出去逛了逛。 自然景色是不错,就是古镇商业化太严重,一体化的管理,满街都是售卖纪念品的小店,没什么看头。 进了几处风土人情展览馆后,隋悦也觉得没意思了,说要先回去歇会儿,她这会儿还想吐呢。 还说来的时候她查了攻略,这边晚上有走鱼灯的活动,到时候再出来。 尤知意将她送回酒店,安顿好,确定她自己可以,才走了。 去排练场帮着忙了阵场地装点的事务,基本的彩排前准备工作就结束了。 从排练室出去,已经是傍晚时分。 雪夜春信 第22节 古镇设施难免简陋,排练室就设在景区内的文化服务中心里。 夜幕初垂,徽派小楼在霓虹灯影中连成一排,天际连绵着还未完全褪去的火烧云。 尤知意有些口渴,本想去附近的便利店买雪糕的,却在路过冷鲜柜时看见了一瓶桂花乌龙茶。 思绪忽然回到与行淙宁看完戏的那日,想起在餐厅喝到的那壶茶。 她在冷鲜柜前站了会儿,伸手将那瓶乌龙茶拿了出来。 结完账,走出便利店,就近靠在街边的一个石墩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的确是桂花乌龙的味道,纯纯原叶茶,冷鲜下的香气要比热茶淡一点。 不好喝,但也不算难喝,她又喝了几口。 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开始营业,门前彩色灯牌上写着今日特调的酒品,灯牌前的高脚椅上,吉他手坐在上面,在弹一首曲调缓柔的曲子。 太阳下了山,蒸腾了一天的热浪停歇,晚风拂面,尤知意惬意吹了阵风,仔细听了会儿吉他声,才恍然听出弹的是《发如雪》。 古典的曲调,用吉他弹出来竟有种细水长流的温馨感。 正打算起身走,身边两个从她刚刚从便利店出来就一直在那拍照的女生,握着手机窃窃私语。 “你先去,问一下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我去要微信。” “我不帮你问啊,我只问我的。” “不是,你什么眼光啊,染了头紫毛,看着就不靠谱,我还是觉得另一个更帅一点,气质很绝哎!” “……” 尤知意闻言也朝二人议论时,眼神偷觑的方向看过去,接着,连同她也是一愣。 小酒馆刚营业,外侧木栅栏围起的室外客座还没什么人,霓虹掩映,乐声悠扬。 两个身影坐在酒桌旁,身边站着等待点单的服务生。 染了紫毛的那位低头看酒单,她的目光与另一位“气质很绝”的本尊的视线直直撞上。 他也在看她。 ----------------------- 作者有话说:周日上夹,这几天不出意外都会早更。 吉他版《发如雪》参考吉他博主弹奏版本。 第19章 雪夜春信 徽州这片的古镇开发, 是楚驰名下公司负责的,从最初的原住民搬迁,到后续的一体化管理, 一并包揽。 他那公司原先是做地产的, 乘风而上, 如日中天了几年, 这两年开始不景气,行淙宁早提醒过他,适时抽身, 好景不长了。 一群发小里, 就行淙宁的话他当圣旨,自小就觉得这人与他们不一样,眼界独到得很。 听了话,早几年就开始逐步撤离地产业, 到如今也算是没伤一分一毫的功成身退。 业务转型,稳定了几年, 也逐步步上正轨,加上近年文化复兴的风吹得盛,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年,拍板的一个古镇开发项目。 朗朗春日,惠风和畅,手上暂且也没什么要紧事,他闲了几天, 决定出门散散心。 一人出门儿多少有点孤单,他想起了行淙宁这位“救命恩人”。 接连两 个大项目结束,行淙宁最近的确闲,但也不至于游手好闲到出门踏青, 接到楚驰的电话,他说没空。 楚驰在那头大剌剌道:“你最近忙什么呢,吃饭喝茶都不来,不知道还以为你失恋了。” 他当时正站在梅园的池边喂鱼,手机放在一边的茶桌上外放,俞叔正给他收独自弈棋的棋盘,闻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池中各色的锦鲤挤成一片,张口讨食,捻在指间的鱼食在半空悬了两秒才撒下去。 提起这茬,楚驰想起件事儿来,语气带笑,问道:“你那花养成了没?”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楚公子,看惯风月,早嗅出一丝不一样的气氛。 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行淙宁与姑娘这样亲近的? 忽然有了一位,他当即就觉得不简单。 没养成,还被扎了手。 头一遭。 行淙宁放下鱼食盒,拿起手机,取消了外放,朝主园走,依旧是那句:“没别的事我挂了。” “别介!”楚驰忙叫停,“你每天不约姑娘,也不和咱鬼混,多无聊,我最近有空,带你下江南,好山好水的,一水儿可人美女,说不定就来场艳遇,烦心事儿都烟消云散,乐不思蜀了呢。” 要是当年没遇“真爱”的宋清睿,这会儿就已经跟着走了,但对象是行淙宁。 对面只淡淡递来一句:“不去。”就挂了电话。 楚驰最终还是一人下江南了,顺便视察一下几处景区的情况。 来了一周,各处领导相继登门拜访,心没咋散,饭吃了不少,酒也喝了不少,美女也有些看腻了。 趁着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登门的下午,他提前开溜,却在酒店大堂碰上了个前几天刚拒绝与他同行的人。 行淙宁不是来散心的,是来考察项目下一阶段选址的,上面审批下来的大项目,都是他亲自跟进。 楚驰瞧见他,像是猴子瞧见了桃,拨一拨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浸淫多日灯红酒绿,而略带血丝的眼睛。 “哟,这不行总吗?”说着,熟络走上前,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怎么的,还是决定来和我一起下江南了?” 邵景在后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办理完入住,让礼宾部将行李先送去客房。 行淙宁朝客房部电梯走,回道:“我来考察场地。” 本来就没打算联系他,不凑巧,撞上了。 说完,看一眼揽住自己肩膀的人,“看出来了,你是乐不思蜀了。” 楚驰推一下墨镜,对他话里的贬损不以为意,“缘分呐!你说说,横跨小半个版图,也能遇上,代表咱俩缘分不浅。” 说着,揽着他的肩,直接调转了行经方向,朝酒店大堂门外走,“这么有缘,那得庆祝庆祝。” 邵景跟在身后,眼看着走在前的两人忽然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一时不知是该跟还是不跟,在原地愣了愣。 楚驰朝后挥了挥手,直接替行淙宁做了主,“邵助理你且放一天假吧,你家老板我带走了。” 行淙宁就这样,在来徽州的第一天,酒店的房门还没进,被人拉着去踏春赏花了。 仲春过半,早已没多少花开,倒是路边不知名的野花还在迎风吐芳。 来了几日,楚驰总算是悠闲赏到了春和景明的江南景色,本打算去爬一爬一个挺有名的竹海景点的。 爬到半道,说他不行了,这几天一直日夜颠倒,一运动就心跳加速。 行淙宁站在石阶上,冷言讥讽,“你离猝死不远了。” 楚驰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笑得一脸欠扁,回敬他:“那也比某个被小野花扎伤了手的人好点儿。” 早在那天打电话听见空白的沉默时,猜到了七八分。 应该是没成。 行淙宁觉得他没救了,抬脚朝山下走。 人又欠儿登地跟上来,没心没肺道:“不就是‘弄弄清楚名字怎么个写法,家里都有什么人。’的事儿,给你搞得这么费劲吧啦的。” 上小学那会儿,楚驰跟着家里老太太一块儿看《情深深雨蒙蒙》,当时就觉得陆振华那老东西真不是人,强抢民女也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但又觉得那滋味儿真爽,只要是喜欢的姑娘,念叨一番说辞,再给一箱金银财宝,就直接抢回家。 所以,虽然觉得真不是东西,他当时还是大放厥词,以后也要做这样的“真男人”。 后来那天,老太太手起手落,直接给他屁股揍开了花,生怕家门不幸,出个得进去“踩缝纫机”的后代。 但随着年纪增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儿,老太太当年为啥揍他揍得那样狠。 不是什么要做“真男人”,而是他们这圈儿人是真有那个能力与手段的,没那个能力也不怕了,就是因为有才怕。 一句话,点个头,就能解决。 虽然他还没遇上这样的姑娘,但觉得这招也不是不能整,男欢女爱,情理之中。 行淙宁顺着石阶朝下走,让他:“少看点肥皂剧。” 在山下开上车,去附近的一个楚驰手下的古镇景区,楚少爷坐在副驾补觉,中途忽然惊坐起,还是觉得这事儿越想越不应该。 “多好办啊,她爸那公司,在京市,不是动动手指的事儿?” 行淙宁开着车穿梭在山林间,静顿两秒,淡淡道一句:“人家没那个意思,强迫她做什么。” 他不是办不了,而是,一段关系,用上这些手段,就没意思了。 只是没想到,有些人不成心想见,也能这样巧得偶遇上。 其实在尤知意从文化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她了,看着她进便利店,又看着她出来,看着她倚在石墩前喝水、吹风、发呆。 今日白天有些热,她穿一件白色吊带,露出白皙夺眼的肩背与胳膊,腰间系着件薄荷绿的衬衫,裤筒宽大的牛仔裤、白色运动板鞋。 长发散在脸颊两侧,乌浓顺直,风一吹,轻轻荡开,衬出一张精致的脸蛋。 然后,在他的注视中,挑眼看来。 见色起意吗? 他承认是有一点的。 - 尤知意愣愣看了几秒。 天色进一步暗下去,霓虹灯影显露出本来色彩,小酒馆也开始上客。 视野中的人依旧静坐着,与她对视了三秒,先一步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的确是将“不认识”这点做足了。 他今天穿得稍显正式,深灰色衬衫,墨色西裤,黑色皮鞋,严谨中多了丝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 也是吓得身边两位女生想上前又频频打退堂鼓的缘由。 雪夜春信 第23节 最终,纠结了半天的两位美少女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楚驰点完酒抬头看过来,听清来意后,笑着递出二维码,大方给了联系方式。 另一边的行淙宁不知说了什么,抱着手机的女生与他聊了两句,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东西递个他。 他看一眼,点一点头。 楚驰满脸“营业式”灿烂微笑,挥着手给二位美女送走,一抬眸,一张更漂亮的脸蛋映入眼帘。 尤知意不笑的时候,带点儿冷感,瞧着有点冷面美女的意思。 楚驰眨了眨眼睛,才确定自己没眼花,直愣愣转头看身边的人。 服务生来上了酒,他端杯抿了口酒,眼神是没往那边看,但明显是已经看见了的神态。 装不熟呢。 楚驰笑了声,扬起笑脸,对尤知意挥了挥手,酒馆里驻唱歌手已经上台,在唱一首缠缠绵绵的情歌 他扯嗓子喊了声:“好巧啊,知意妹妹!” 音乐声有些大,尤知意没听清,懵着神色,微微歪了歪头。 冷面美女的招牌挂不住了,带了点儿天然呆的可爱感。 楚驰笑着用胳膊肘抵了抵身边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打声招呼啊。” 多大的缘分呢! 绕小半个版图都能遇上。 行淙宁没动。 那天在餐厅,她说做朋友,他的回答是,“我并不缺朋友,尤小姐不介意的话,联系方式可以留着,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可以找我,别的就免了。” 一手 明牌与人做朋友,他没这个爱好。 那天在魏老那边遇见她,他还是选择提前走了,不想她局促难堪。 出门的时候,他笑了声,自嘲只是追人失败,搞得像是分手一样,大王不见小王的。 今天也一样,他没打算上去打招呼,发现她看见了他,很守信地移开视线,就是没算上楚驰这个变数。 见尤知意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楚驰索性站起身,绕过木栅栏,走过去。 行淙宁看着他和她聊了两句,随后侧身朝这边指了指,她也顺势看过来。 楚驰问了尤知意怎么也在这儿,尤知意说是来演出的,楚驰说那巧啊,他来视察。 接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小酒馆,“一起去坐坐,这么大的缘分,这都能遇上,淙宁也在。” 话讲得如常,像是根本不知道他俩之间的事儿。 尤知意闻言看向不远处的酒桌,行淙宁还坐在那,这次没避开视线了,也定定看向她。 楚驰笑着追问:“去吗?”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放到23:00后~ “弄弄清楚名字怎么个写法,家里都有什么人。”源自《情深深雨蒙蒙》 第20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觉得自己应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就她这种平时与人玩纸牌, 十回有九回都凑不齐大小王的运气,居然能在千公里之外的地盘与熟人偶遇。 还是个……最好不要碰见的熟人。 她目光回避了一下,觉得自己是该要拒绝的。 那天在杜老师的院子里, 他提前走了, 她猜应该也是有意避让, 是一种不让彼此尴尬的不言自明的默契。 “我要去酒店接朋友, 就不去了。”她笑一下,婉拒了楚驰的邀请,“你们玩得愉快。” 楚驰闻言轻轻“啊……”了声, 回身看了行淙宁一眼, 才客套应一句:“那行,回京市约一样的。” 说完,又问:“酒店远不远,需不需要我们送你?” 景区周边多是民宿, 正儿八经的酒店都在山下,距离是有些远的。 尤知意不擅长撒谎, 顶着发烫的耳朵,说不远, 就在附近。 见状,楚驰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让她路上小心。 从古镇出来,在景区门口, 尤知意碰上了上山来寻她的隋悦。 躺了一下午,晕乎乎的脑袋终于从漂移记忆中脱离出来,隋悦嚷着快要饿瘪了,拉着尤知意又往景区里走, 说她看见有人推荐,说里面有家徽菜馆挺不错。 尤知意来了两天,都是在酒店吃的正餐,只有今早,和同事一起去一家开在小巷里的面馆吃了碗当地特色的笋干面。 她不太图新鲜,觉得酒店的餐也还不错,主要是二十四小时供应,很方便。 和她的随性比起来,隋悦要讲究一些。 一方水土一方情,衣食住行都得体验一把,才算不枉来一遭。 正值饭点,餐厅正是上客的时候,座无虚席,得等位。 隋悦问了问露台的餐位需要等多久,服务员说已经预约满了,这会儿只能排室内的位置。 这家餐厅的主要特色就是有露台位,临着古镇的特色景点——一方形似莲花的池沼。 夜幕降临时分,灯笼映照水面,楼下游客攒动,的确很有雅意。 隋悦有些失望,问了明晚还有没有空位。 服务员笑着说:“别说明晚了,往后四天都约满了。” 春暖花开的好时节,正是适宜出游的时候,连室内的位置每天都被约得满满的。 尤知意四下看了看,遍地都是挂着“徽州本帮土菜馆”招牌的餐厅,只是前缀不同罢了,她觉得没差,刚想叫隋悦换一家。 楼上露台边的围栏处,忽然伸出来一颗脑袋,泛黄灯影里,也是显眼的一抹紫,满脸堆笑地开口:“我说声音这么耳熟呢,又见面了,二位妹妹。” 尤知意走后,楚驰和行淙宁在小酒馆坐了会儿也来吃饭了。 楚驰怎么说也算半个东道主,自然安排得妥妥帖帖,这地儿还是当初拍板开发的时候来过,今天来一看,发展得还不错。 刚在预留餐位坐下,点完菜,等着上呢,就听楼下传来几声有些熟悉的嗓音,探出去瞧了眼,发现还真是熟。 他本来以为尤知意说的要去接朋友是借口,这会儿看着站在她身边的隋悦,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隋悦晃着脑袋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找人,目光锁定探出来的那颗脑袋后,也很惊讶。 上次见还是在江昭然汉服工作室拍模特图那天,没想到隔了几个月,绕了半个地图,能在这儿遇上。 和隋悦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现比起来,尤知意已经冷静许多了。 晚上气温降了些,之前系在腰间的那件薄荷绿衬衫被她穿了起来,料子轻薄,宽松的bf风,衣扣敞着,抬头看过来时,露出细直漂亮的脖颈与锁骨。 行淙宁坐在楚驰的对面,水泥围栏的台面上放着几盆正开彩色花朵的重瓣太阳花,斜对角的位置,他不用像楚驰回身探头,垂一垂眼,就能越过花雾,看见楼下。 尤知意觉得自己这会儿再假装看不见,已经是来不及了,于是硬着头皮看过去,和楚驰搭话:“这家餐厅味道怎么样?” 看了看周边的餐厅好像都需要等位,不如就认一家等了,隋悦今晚不吃上本帮菜,大概率是不肯罢休的。 楚驰手肘搭在围栏边边,如实回答:“还没吃上,不好评价。” 说完,看一眼已经排到了餐厅外候餐位,眼里亮起一抹光,“你们也来吃饭?那巧了,我们这儿正好空两位置,一起吃呗,省得等了。” 隋悦其实有些心动,那可是还得等四天的位置,但她没擅作主张,转头看一眼身边的尤知意,小声问她:“咱去吗?” 池沼边起风,吹动台边的太阳花,浮动间有清晰的花香落下来,尤知意抿着唇,眼神不经意掠过花台后的那张脸。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太矫情了,这样的偶遇也不是特定安排的,而且他们之间说得那样清楚,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怎么搞得像是分手后的场面一样。 她点一点头,应了声:“好啊。” 隋悦立刻面露喜色,将排位的纸条塞给门前的服务生,对楼上指了指,“我们有朋友在这。” 说完,就拉着尤知意钻进了餐馆,在服务生的指引下,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 原址修缮的景点,小楼多精巧逼仄,楼梯不足以供二人并排行走,一前一后上楼,穿过二楼室内的用餐区,由小隔门进入了露台。 露台的面积也不大,只放得下两桌,还分了位置的前后。 楚驰的那桌在前,靠着围栏,是最佳的观景位。 见两姑娘上来,他笑着挥了挥手,让服务生再添两幅碗筷,顺便将菜单拿来,他们得加菜。 虽说知道点内情,但楚驰还是很自觉地站起身,主动坐去了行淙宁的身边,将一边的位置留给两位姑娘。 别人他不知道,行淙宁这人向来如此,再怎么样,都不会让人在明面儿下不来台,几次三番地遇见,都刻意避了,大概率也是不想让人家姑娘不自在。 他要是不挪,让俩姑娘自个儿选,的确是场好戏,但他回去指定要被虐,还是不在老虎的头上拔毛了。 隋悦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倒也不客气,直接坐下了。 四人位,行淙宁坐里侧,隋悦为了方便尤知意落座,坐进了最里面的空位,恰好在行淙宁的对面。 虽然一路上来,尤知意在心里暗示了无数遍:吃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这会儿还是松了口气,也庆幸隋悦这会儿没选择困难症发作,让她先选位置。 一颗心稍稍落地,她自然地在楚驰对面落座。 服务生来添餐具,顺便送来菜单。 楚驰将菜单推过来,绅士地让二位姑娘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招牌菜都点了,菜量是她们不来他俩也吃不完的程度,隋悦看了一眼,说可以了,随后想起要紧的事情,提醒道:“待会儿我们aa。” 楚驰笑起来,提壶给二人添茶水,“都是他乡遇故知了,这顿我请了。” 随后又道:“我这儿还没有让女孩子买单的先例呢。” 朋友间出行都是严格执行aa制,也就小姐妹感情好,才不计较那么多,他们算不得太熟的关系,隋悦说不行,得a,本来就是拼桌的。 添完茶,楚驰放下水壶,给了十全解决方案:“实在过意不去,明早请我吃早餐就行。” 雪夜春信 第24节 隋悦想了想,觉得也行,点头应下:“可以。” 说完,转头看身边的尤知意。 后者双手扶着膝盖,垂眸看眼前杯子里清亮的茶水,看起来有些局促。 隋悦觉得奇怪,尤知意之前也不这样啊。 她歪了歪头,“意意,你不舒服吗?” 尤知意闻声抬起头,“嗯?”了一声,眼看着桌上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她笑一下,回道:“没有,我在想……明天彩排的事情。” 耳朵又要发烫了。 隋悦点了点头,应了声:“哦。”也没放心上。 楚驰比较健谈,问她们怎么来这儿演出了,隋悦说她只是来救场的,和民乐团没啥关系,但尤知意在里头。 “难怪,那天听知意妹妹弹琵琶,那功底不像是业余的。”楚驰笑着开口,不忘cue一下身边一直沉默的某人,“是吧,淙宁。” 尤知意闻言下意识偏头。 行淙宁靠坐椅背,闻言也看过来一眼,电光火石之间的视线对撞,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眼神如无风的湖,蜻蜓点水一般短暂拂过她的脸,应一声:“嗯。” 隋悦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们后来又见过吗?” 那天拍模特图她记得尤知意没带琵琶去。 楚驰笑着解释,说前不久是偶遇过。 隋悦点了点头,自豪介绍:“意意的琵琶是很厉害的,学院好多同学都超崇拜她。” 童子功练到如今,她就没见过她们同一年龄段的有人能强过尤知意的。 楚驰连声应是,随后又笑起来,打诨玩笑道:“知意妹妹看起来是很受欢迎,追求者不会少。” 那语气里似是而非的点拨,隋悦没听懂,小声道:“的确,从幼儿园起就不少。” 楚驰嘴就差笑烂了。 隋悦悄摸看了尤知意一眼,接收到对方眼神里的意味后,抿唇闭嘴,表示自己不说了。 滚烫的茶水穿透杯壁,灼得掌心有些痛意,尤知意放开了手,第一次觉得等菜的时间也这样长。 不一会儿,开始走菜。 等得久,但菜上得快,第一盘刚上桌,第二盘就跟着来,很快上齐。 一桌子特色徽帮菜,好些都是昨天在车上,司机师傅推荐过的。 直到一盘鱼上桌,隋悦捏着鼻子大叫了起来,“这什么?!这鱼臭了吧!” 一旁上菜的服务生笑着解释:“不是的,这是我们这儿的特色。” 尤知意想起了司机师傅当时说的臭鳜鱼,应该就是这道了。 “您尝尝,吃起来是香的。” 隋悦将信将疑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诚实评价,“像是我奶腌臭了的咸鱼。” 欣赏不来。 服务生笑了起来,看一眼菜单,说菜上齐了,楚驰点点头,说谢了。 服务生走后,楚驰也尝了一筷子那鱼,表情也是一言难尽,“不理解但尊重,我还说回头给老爷子带点儿回去尝尝呢,这味儿,我的天,得以为我谋杀他老人家呢。” 这道菜就此作罢。 徽菜偏辣,口味也与京市那边不同,说不上好不好吃。 但好不好吃是次要,毕竟是别人请客,隋悦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除了那条鱼。 尤知意不是太饿,每道菜尝了几筷子,喝了小半碗汤,就不吃了。 隋悦也差不多吃饱了,端着碗喝汤,尤知意悄悄瞥她一眼,拿脚碰了碰她的脚,想示意她俩待会儿吃完了就先走。 但隋悦沉浸炫饭,全然没感觉到她的暗示,于是她又加大力气碰了她两下。 还是没反应,继续快乐喝汤。 尤知意无奈,在又一次打算伸脚时,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钝感吗? 那就别怪她辣手摧花,踩她脚趾了。 脚抬起,视线也看清了桌下的情况。 隋悦的脚并没有放在桌下,而是拢进了椅子下面。 尤知意骤然一愣,脑际响起一声轻雷。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确认完楚驰的脚也是踩在椅子前的横杠上时,落到了实处。 她默默撤回脚,看着差一点就被自己狠狠踩上一脚的一只男士皮鞋出现视野。 她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之前在酒馆喝了两杯特调,行淙宁也不是很有胃口,加上他也不太吃得惯这地方的菜,早早就撂了筷子。 倒也不想显得太刻意,看一看楼下的夜景,再转回头看一看桌上吃饭的人。 尤知意吃得也不多。 他看着她每道菜都尝了尝,然后喝了小半碗汤。 衬衫的袖子松松挽在小臂,细白手腕上除了翡翠镯子,还带了串五颜六色的水晶珠串。 散下的头发绑了起来,在脑后绕了个鸡毛头,耳边的碎发在风中轻轻浮啊浮,她捧碗认真喝汤。 他轻轻觑了觑眼。 她好像做什么都很认真。 弹琴、小憩、教课……连拒绝人的时候,都是认真诚挚的表情。 就在他回忆之前见的每一面的时候,桌底下的脚忽然被轻轻碰了两下,他起初以为是楚驰,又有什么拿不上台面的话要说。 转头看去一眼,发现人吃得正欢。 顿了一下,才垂眸看了眼。 他的鞋边轻轻贴来一只小了好几号的女孩子的运动鞋,他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怔的功夫里,那只脚又加了力,撞了撞他的脚。 他抬眼看过去。 鞋子的主人拧着眉,无奈又好气的表情,拿眼神“暗杀”身边快乐吃饭的小姐妹。 直到她也发现了不对劲,低下头看了眼,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了,如五雷轰顶一般愣在原地。 他勾了勾唇。 脚下微微一偏,回敬似的—— 也轻轻碰了她的脚两下。 第21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本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悄悄撤回脚的,两下轻碰,让她倏地一僵, 像是木偶的提线忽然被扯了一下, 挺腰坐直了。 楚驰吃完, 放下筷子, 中肯评价:“放在土菜里,还行,就是不太符合咱的口味。” 隋悦也喝完了汤, 咽下最后一口, 附和道:“没错,偏重口,就是家常菜的感觉。” 无功无过。 尤知意缓缓将脚挪回来,低着头, 假装捧杯喝茶,眼神心虚地特意往一边偏了几分。 隋悦问她:“意意, 你觉得怎么样?” 她喝一口茶水,回道:“还行。” 实际上她也没吃多少。 楚驰拿了菜单, 准备结账,顺便也问了行淙宁一声:“你呢,淙宁?” 临着池沼的小雅座,底下有游客来往的嬉闹声随着风吹上来,带着怡人花香。 静了两秒, 听见略带笑意的朗润嗓音传来,“还行。” - 从餐厅离开,走鱼灯活动也开始了。 锣鼓喧天,光影流动, 游客纷纷举着拍摄装备,夹道围聚,早在尤知意她们过去前,最佳观看位就被抢占一空。 隋悦站在人圈外围,蹦跶了一阵,埋冤自己嘴馋,早知道先占位置,等看完鱼灯再去吃饭的了,这会儿什么也看不到。 楚驰倒是没见过这场面,也觉得新奇,凭着身高优势,站在后排,不用垫脚探头也能看清。 “嚯,真不赖。” 前排时不时传来人群的欢呼声,本就是一剂勾人的瘾药,听得人抓心挠肝的,再听楚驰的这声儿,隋悦直接按耐不住了。 将刚刚顺路买的,一杯印有景区名字的特色饮品递给尤知意,道了声:“意意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找位置,找到了你来找我。” 说完,不等尤知意回应,就转身钻入人海。 尤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隋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流中,叫都叫不住,无奈叹了声,只能站这儿等。 热热闹闹的鱼灯队伍穿街而过,铙钹拍得震天响,尤知意站在一个扛着女儿看鱼灯的爸爸身边。 小姑娘抱着爸爸的头,烛火映着满脸兴味盎然地神情,激动地大叫,“好大的鱼!好大的鱼啊爸爸!” 尤知意的个子在北方女孩子里算是中等,但下了南方,还是优势很明显的。 虽然不至于像楚驰一样轻松看见前排的景象,但也能看见火红的鱼鳍在半空上下翻涌,她垫了垫脚。 鱼灯队伍有几个经停点,表演个三五分钟就继续往下一个地点走,他们所在的这处就是其中一个。 雪夜春信 第25节 前排满是竖到半空的拍摄装备,几乎将视线挡了个严实,脚底有些酸,尤知意决定放弃,落下脚跟,打算问问隋悦到哪去了。 炸耳的喧闹中忽然听见一声:“尤知意。” 周边实在太吵,她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转头,门户紧闭的一家民居前,行淙宁站在门边,脚边是一块二十公分左右高的水泥柱。 居民已经迁走,那水泥台原先应该是摆放花盆的,这会儿也人去台空,闲置了。 他对这那石头歪了歪头,示意她站过去。 楚驰仗着身高腿长,见缝插针地已经挪到了人群里,只见一颗显眼的脑袋杵在那。 尤知意手里拿着两杯饮品,加了冰块的,有些冰手心。 这还是今天偶遇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她微怔了一下。 鱼灯队伍快要结束这一处的表演,锣鼓声开始往前移动,行淙宁又叫了她一声。 咬字清晰的,“尤知意?” 她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应一声:“来……来了。” 晃动的光影中,他的神情坦荡自如,好像只是随口叫一个朋友的名字,没有任何杂念。 尤知意觉得自己再扭扭捏捏也不太好,走过去,踏上水泥台,道了声:“谢谢。” 行淙宁看着她在台面上踩稳,应一声:“嗯。” 视野升高,道路中央的演出尽收眼底。 穿着红绸对襟褂子的演出人员,执着鱼灯,一盏接一盏,在灯火中如跃出水面一般,攒动、翻滚、碰撞,又各自游开。 整条街道连成一片燃烧的、喧腾的海,人声鼎沸,鲜活又生趣。 尤知意想起很小的时候,一年春节,外婆家的街道办请外婆去给新春活动题字,当时外婆只写了三个字“在人间”。 笔锋苍劲有力的行书,将这三字写得有筋有骨。 她当时年纪小,觉得题字这事儿就是写点祝福语,看见这三字的时候还问为什么要这样写。 在人间。 生而为人,哪有不是在人间的,只有死亡才会不在人间。 外婆被她逗笑,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她长大就明白了。 空地上有人点燃烟花,鱼灯队伍伴着喧天的锣鼓声,继续朝下一处游行。 花炮升空,人间沸腾,金色碎光融进璀璨的夜色中去。 尤知意抬起头,看着在半空一簇簇炸开的花火,忽然有种多年前埋在的伏笔,在这一刻正中眉心的感觉。 她理解了在人间的含义。 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普通人积攒、挣取的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以及每一个觉得不枉来人世一遭的瞬间。 比如此刻。 人流开始散开,跟着鱼灯队伍朝前走,尤知意站的石台并不宽,行淙宁看一眼开始移动起来的人群,朝前站了站,将人潮与她隔开。 隋悦窜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还没来得及通知尤知意,队伍就准备走了,她垫着脚看了阵,只能又折返回来。 “说是七点开始,这得六点就来占位置吧。” 她捋了捋被挤乱了的头发,看着尤知意从石台上下来,神色惊讶,“我刚刚怎么没看见?!” 尤知意觉得脖子有些发僵,抬起手揉了揉,闻言顿了一下,解释道:“是……行先生看见的。” 之前叫行先生都挺正常的,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有些拗口,舌头僵硬地捋不直一样。 又是行先生了。 隋悦“哦”了声,转头看了看,问楚驰去哪了。 “刚发消息,说他去前面了。” 行淙宁在身后接话,人群实在太挤,尤知意感觉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耳朵不自觉开始发烫。 跟着人群往前走了一截,在巷口与鱼灯的队伍分道而行,终于没那么拥挤了。 楚驰站在一户民居的遮雨檐下,看几个小孩儿拿着小号鱼灯,在巷子里转圈圈,看见他们走过来,笑着说:“还挺有意思。” 附近就有卖灯的商铺,隋悦看着几个小孩儿手里的灯,说她也要去买一盏玩玩。 说罢,就钻进了灯铺里。 各式各样的灯,摆着的、挂着的,大小都有,隋悦看中了一只小号鳌鱼灯,拿起来看了看,“天,这个做工,也太好看了吧。” 说着,连价格都没问,就掏出手机要付款,不忘问身边的尤知意,“意意,你要不要买?” 尤知意在看挂在墙上的一盏龙虾灯,比她那天送给行淙宁的那盏螃蟹灯还要大了一倍。 闻言转回头,看着隋悦手里那盏和她琴房里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鳌鱼灯,笑一下,回道:“不买,我有了。” 老板报了价格,隋悦的神情明显一愣,看了看手里的灯,又看了看老板。 像是在问:你认真的吗? 但迎着老板笑吟吟的表情,终是没问出口,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拿着灯走出铺子,想起尤知意刚刚说她有了,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也这么贵吗?” 听见价格的时候她以为老板看她外地来的,成心宰她。 尤知意目视前方,目光有些闪躲,“就元宵节那天,在灯会上买的。” 说完,以防身边的小喇叭进一步追问,紧跟着回答了下一句:“也这么贵,这个是非遗,都是用竹子编的,每一盏都是手工匠人亲手制作,很费时间的。” 隋悦的表情更惊讶了,看了看手里的灯,“还是非遗呢!那我回头再买两盏带回去。” 四人又往景区中心走了走,人不如之前多了,但也不少,四周多是各种纪念品售卖的商铺。 路过一家有卖文房四宝的店,尤知意进去看了看。 徽州的笔墨纸砚名号都是响当当的,她想挑一些带回去。 这会儿大部分游客都忙着去观鱼灯,店里没什么人,老板热心地上前来介绍,说他这儿的四宝都是从几个大厂进来的,品质绝对有保证。 尤知意挑了块墨条,问:“可以试一下吗?” 老板连声应:“当然可以!” 说着,去取供客人试用的套装来,边铺毛毡,边开口道:“咱们这儿的墨,素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名号,您试着就知道不一样。” 说完,又拿了张店里在售的宣纸,“还有这纸,别的地儿也做不出这种工艺来,得天独厚的水源,就是王牌。” 宣纸制作的过程,水也是一大重要元素,酸碱、软硬、纯净度,都是考量标准。 隋悦也习书法,这个她知道,“我知道,都是非遗。” 老板笑呵呵道:“没错!就是非遗!” 墨条加了水磨开,色泽浓郁光亮,伴有香气,老板将笔递给尤知意,她接过,想了想,在纸上落笔,写了句“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是徽墨代表品种之一的漆烟墨的赞誉之词。 老板凑过来看了看,立刻喜上眉梢,“姑娘,你这字可以啊!” 说完,又连看了好几眼,赞不绝口,“真的,来我这店里试墨的,这样好的字,少见。” 尤知意放下笔,微微一笑,“只是练得时间比较久。” 老板做这门生意,自然也懂一些门道,说她谦虚,“没灵性练得再久也没这个神韵的。”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只说这一套的东西她都要了。 老板笑着应好,转身去拿。 楚驰摸一把题字扇,扇了扇,闻言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 看,他不学书法,讲不出一二,憋半天只说一句:“这字不赖。” 行淙宁站在他身边,也垂眸看桌上的字。 撇捺之间,灵秀飘逸,刚柔并济。 字如其人,与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和细腻中又有一种坚韧的劲头。 让人忍不住好奇、驻足。 他不自觉扬了扬唇。 除了宣纸和墨,尤知意还挑了块砚台,金晕眉纹,边侧用浅浮雕的工艺雕了一株玉兰花,也属徽州非遗名录之一。 买完单,从店里出去,走鱼灯的活动正好结束,扛着灯的参演人员满头大汗,从门前经过撤场。 隋悦形象点评这一幕,“人间烟火气,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鱼灯活动结束,景区内的气氛恢复如常,隋悦说要买点纪念品带回去,给家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分一分,人老了走不动,也算一份念想。 文创店里售卖的大多是融了当地特色的一些新潮玩意儿,冰箱贴、书签……一类。 尤知意看了看,没有她想买的,她打算走之前给二老带点这边的茶,就算是纪念品了。 楚驰倒是瞧啥都新鲜,东捡西捡,也买了点小玩意儿,去收银台结账,门前摆着个小托盘,里头放一些小饰品,耳环、簪子、戒指。 隋悦看上了一支桃木簪,问怎么卖的。 收银员笑着解释,“这个是非卖品,消费满一百九十九,可以参加挑战,赢了就能挑一个。” 听说有挑战,隋悦更感兴趣了,扒一扒自己买的东西,刚好够挑战门槛,说她要试试。 收银员说了声:“稍等。”就去后面叫人。 尤知意拿起一支簪头雕了朵莲花的绿檀簪看了看。 木质簪体很轻,有清新雅淡的木质香气,带一丝类似话梅的甜润气息。 做工还不错,挺好看的。 收银员带着负责这一项目的工作人员走出来,对方笑着讲了讲规则,就是跟着她的手法盘头发,一次性成功就算通过,但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隋悦平时也经常自己盘发,自认为根本难不倒她,直到看着人家手法娴熟地用簪子迅速盘好发型,她怔了怔。 工作人员满脸笑意,说可以试一试,什么时候决定正式挑战再告诉她也行。 楚驰也凑热闹,捡了根簪子比划了半天,发现不行,又丢回去,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儿。” 雪夜春信 第26节 隋悦不信邪,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尤知意凝神回忆了一下步骤,就势拿手上的簪子在自己头上绕了绕,第一遍有些松散,她又试了第二遍,成功了。 于是笑着说了声:“我试试。” 工作人员摊手示意,让她可以开始。 她握着隋悦的肩膀,将她转过去,拿起她看上的那支桃木簪,给她将头发盘了起来。 完美还原。 工作人员笑起来,说对了,让她们可以选一个拿走。 楚驰在一边“嚯”了声,“知意妹妹这手巧啊,这都能记得。” 尤知意笑一下,抬起手,将自己头上的发簪拆了下来。 盘绕起的长发如墨缎散落,迎着风,吹来一阵花香。 行淙宁看一眼她手上的簪子,对着店员问了声:“可以借用一下您的这个吗?” 为了方便演示,收银台前放了个练习盘发的模具。 店员闻言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眼,点点头,说可以。 他道了声谢,又和尤知意说:“你的簪子借我用一下。” 尤知意有些懵,将簪子递了过去,他接过,用模具也盘出了一模一样的发型。 楚驰买的东西也达到了挑战标准,他们刚好有两次机会。 店员说可以了,还能再挑一件。 行淙宁将簪子从模具上拔下来,重新递回尤知意的手里,问她:“要这支还是换一个?” 尤知意有一瞬愣神,看着重新回到手上的簪子,眼睫垂了垂,道了声:“就要这个吧。” 行淙宁没说话,看着她鬓边散下来的头发,踏出了店门。 第22章 雪夜春信 景区快要关门, 得回去了。 民乐团的住宿是景区统一安排的连锁酒店,谈不上星级,但地段与环境都不错, 行淙宁与楚驰住一家五星级, 两处隔了两条街, 不算很远。 反正顺路, 楚驰说送她们,这会儿再坐公交或是打车也不方便,于是四人又一道下山。 楚驰开车, 行淙宁坐副驾, 尤知意和隋悦坐后排。 路上聊起来才知道,这几处的景区开发都是楚驰家公司做的,本就是想着给公司转型多一条出路,没想着能有什么起色, 没想到竟然发展得还不错。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聊起这茬,隋悦坐直身子, 好奇地问:“你们本来都是做地产的吗?” 楚驰闻言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笑道:“算, 也不算,哪行起来了就做哪行。” 说白了就是什么挣钱做什么。 隋悦似懂非懂,觉得惊奇,“这样……那总不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什么能起来吧?” 等有风头了再干, 早就不是分第一杯羹的那批了,能发上财? 她不懂,只觉得他们这些人不像是“小富即安”的小康以上,大富不及的普通富二代。 楚驰在前笑了声, 没接话。 实际上隋悦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她知道她姐现在在谈的男朋友家世不一般,但她姐家不说大富大贵,也算是书香门第,能让她姐说出家门不好进的,她实在想不出究竟能高成什么样。 她就想知道她这姐夫还有没有戏。 “那我姐的男朋友呢?和你们差不多?” 楚驰打灯变道,依旧答得含糊:“算是,不过各自业务不同,但也差不多。” 他们这圈儿恋爱、换女朋友再正常不过,宋清睿和他那女朋友究竟谈成什么样,他们也不知道,不好多嘴,反正结果都那样。 隋悦虽然有时候有些神经大条,但也听出了对方不太想聊这方面的话题,她抿了抿唇,和尤知意交换了个眼神,不再多问。 到了酒店,二人下车,楚驰提一兜刚刚在景区买的小玩意儿,隔窗递过来,“瞧着好玩,但我带回去也没人给,二位妹妹不嫌弃就帮我消耗掉。” 说完,故意点明一般,笑着继续道:“还有,知意妹妹,你那发簪是托我的情,淙宁只是顺手帮了一下,你别把情记他头上啊。” 玩笑的语气,点了点簪子不属于行淙宁送的。 尤知意隔着主驾的空隙,看一眼副驾上的人,刚刚她们下车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这会儿在接电话,像是有感应一般,微微偏头看过来。 在目光将要对上的前一秒,她匆匆挪开眼,回道:“那我后天请你吃早餐。” 徽菜的主餐不合口味,是请不了了,明早的早餐隋悦请了,她只能往后排一排。 楚驰搭着门框,笑说:“成。” 门前道完别,尤知意和隋悦回酒店,穿过大堂的时候,隋悦嘀咕了句:“怎么问完好像觉得我这个姐夫更没戏了?” 那天江昭然就说了那番话,她一直觉得挺遗憾,今天有意打探,竟也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尤知意也给不出答复,“但昭然姐现在挺开心的,这就够了吧。” 人生哪有那么多清明的瞬间,及时行乐的快哉时刻显得尤为珍贵。 她讲不清,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了。 隋悦叹了声,也懒得再管。 景区安排的二人标间,原本和尤知意拼房的是琵琶部的一个女生,隋悦来了之后,二人换了房。 进了客房,隋悦先去洗澡,尤知意脱掉外衣,趴到床上等她。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她拿出手机翻了翻今晚拍的照片。 大部分都是在鱼灯会时拍的,实况的动图,随着她指尖地滑动,展现一瞬的动态与背景声。 嘈杂的人声,咚咚锵锵的锣鼓声,跟着变换 炫彩画面一齐入耳。 手指滑得快,在翻过一张街景时,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身影,但手已经比大脑快了一步,迅速翻过了两张。 指尖急忙刹停,悬空顿了一秒,又往回翻过去。 是一张拍房檐下宫灯的照片。 黑瓦白墙的典型徽派建筑,构图顶端是一面飞檐翘角的马头墙,底下的商铺在开门营业,暖融光晕照出来,木质门檐下挂着盏绘有上元灯彩图的宫灯。 她当时觉得这画挺贴合今天的气氛的,就拍了下来,没发现左下角站着个入了镜的人。 她轻轻摁了下屏幕,实况照片动了起来。 喧腾的背景音泄出来,画面左下角的人察觉她的镜头,也抬起头看向屋檐上的宫灯,视线短暂停留了两秒,又转回头看过来。 实况在此时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他看向镜头的那一幕。 整条街道热闹拥挤,他的侧影虚镀金色灯火,闹中取静一般辟开一方与周遭不融合的寂静之地。 尤知意松开手指,画面回归原始状态,她手捏拳抵在床和下巴之间,盯着照片看了阵,转头看向刚刚进门时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那支绿檀簪。 忽然有些疑惑。 他究竟为什么对她感兴趣? 见色起意? 就这么肤浅? 还没来得及细思,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少见美女,浴室内传来隋悦说她洗好了的呼叫声,她摁熄手机屏幕,应一声:“就来。” - 次日一早,隋悦很守信用地早早起了床,去请楚驰吃早餐。 尤知意昨晚失眠,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她不是很想去,只想再多睡一会儿,隋悦给她拉起来,说她一个人去那也太尴尬了,她又不熟。 顶着惺忪睡眼被从被子里拽起来的时候,尤知意想说她也不熟啊,但最终还是起床洗漱,和隋悦一起出门了。 四周都是山,晨起有些冷,尤知意穿了条长裙,加了件薄款外套,下午还得彩排,中午应该是不回酒店了,热了可以随时脱掉。 出了酒店的旋转门,楚驰已经到了,降下车窗对她们挥挥手,“早啊,两位美女。” 隋悦笑着回了声:“早。”就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尤知意也弯一弯眉眼,尽量表现得是自愿出门一般,笑着应一声:“早。” 行淙宁坐在副驾,闻言抬眸看了眼前方的后视镜。 见二人坐好,楚驰启动了车子,他来这儿几天就没正儿八经吃过早餐,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吃午饭了,有时直接睡到下午,然后就是赶不完的应酬。 今天还是头一遭起得这样早,或者说是他不念书后,这么多年第一回起这样早。 “你们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如果还是和昨晚的菜一样,那还是免了,咱找一家正儿八经的早点店吃点儿吧。” 昨天的本帮菜算是给他吃怕了,口味重的他昨晚好几次爬起来找水喝。 隋悦挠了挠脸,回说:“我也不知道呢,我以为你们知道,我也是昨天下午才过来。” 来之前的攻略只做了相关景点和正餐一类的徽菜。 后者昨天是领教过了,并且不打算再试第二回。 尤知意暗暗看一眼副驾上一言不发的人,开口提议:“我知道有家面馆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吃面食。” 她昨天和同事一起去吃过,觉得和不好评价的本地菜比起来,那面的浇头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 楚驰一听,说:“行啊。” 说完,转头问身边的人,“你呢,淙宁?” 副驾上的人表情看不出好坏,闲闲应一声:“可以。” 车沿着山路往上开,朝阳初升,山下的镇落笼罩在一片翻腾的晨雾里,照着晨阳,云蒸霞蔚,像是人间仙境。 隋悦举着手机疯狂拍照,说她曾经在旅游宣传片上看见过,以为是后期p的,没想到实景就是这样。 雪夜春信 第27节 楚驰看一眼车窗外,说:“算是托你们的福,我来这儿好些天,也是第一次见。” 到了面馆所在的早餐集散地,景区对餐饮也是统一管理,准时开市,准时闭市。 他们到的早,游客还不算太多。 尤知意带着几人去面馆,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老板娘守在门前煮面炉子前,雾气蒸腾,笑吟吟问他们要吃什么。 尤知意还是点了昨天吃过的笋干面,说也是本地特色,搭上一种本地的茶干,炒成浇头,味道的确还可以。 隋悦看了看炉子前的红色招牌,选择困难症再次犯了,说了声:“我也一样吧。” 楚驰更没吃过了,于是也是一样来了句:“加我一个。” 行淙宁对早餐不太挑,看着前面三人都点完,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看一眼站在最前的尤知意,勾一勾唇,“我也一样吧。” 三人三碗面条,都是跟着尤知意点的,她小声道了句:“你们要是觉得不好吃,不能怪我啊。” 楚驰笑呵呵说那必然不能,担心不够吃,他又加了几屉点心。 说完,就要买单,被隋悦拦了下来,伸手去掏手机,“说了我请就是我请。” 统共没多少钱,楚驰也没争,让她付了。 点完单,在摆在室外的一张四人桌上坐下,隔壁卖茶的爷爷瞧见他们落座,用掺着本地方言的口音问他们要不要买盏茶喝喝。 楚驰没听懂,问了声:“您说啥?” 一口京片儿,带点儿拽气,配上一头不常规发色,看起来有些不好惹,老爷爷不说话了,提着壶转身要走。 尤知意昨天来过,知道是来问要不要买茶的,她叫住爷爷,顺便解释道:“爷爷是问要不要喝茶。” 说完,问几人:“你们喝吗?我请客。” 爷爷听见有人叫他,又笑着转过身来,问他们喝什么。 楚驰倒是不了解茶,问:“都有什么?” 尤知意看了看茶单,“这边的毛峰是特色,绿茶类,喝吗?” 她喝不来,但想着都是特色了,都是她请客了,该喝点本地知名的东西。 楚驰点点头,觉得行,“可以,尝尝看。” 尤知意侧身竖起一根手指,和爷爷说要一壶毛峰。 爷爷点头应好,转身就要去沏茶,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行淙宁,忽然开了口:“再要一壶祁门红茶吧。” 也是本地的知名茶种。 尤知意顿了一下,应了声好,又和爷爷说再要一壶祁门红茶 。 茶水要比早点先上桌,一壶绿茶,一壶红茶,尤知意拿出钱包结账。 昨天过来吃早点是她请的客,刚好有零钱,一一数出对应的金额,递出去。 依旧是认真专注的神态,行淙宁再次不经意弯了弯唇。 爷爷走后,尤知意分茶杯,行淙宁则是将两壶茶的位置调换了一下。 毛峰摆去了他和楚驰面前,祁门红茶摆到了尤知意和隋悦这边。 楚驰看了一眼,“怎么,我不配喝红茶吗?” 行淙宁淡淡开口:“绿茶偏苦涩,女孩子喝不惯。” 楚驰闻言顿了一下,暗暗抬眼看了尤知意一眼,抿着唇憋了个笑,点点头,“那是,是我没绅士风度了。” 隋悦无所谓,说她两种都尝尝。 早点也在此时上桌。 烟火热雾蒸腾而上,坐在对面的人提壶斟茶,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手腕上与周边市井嘈杂不相符的名贵腕表,却也是悠闲得游刃有余。 尤知意低头吃了口面,想起那天在乔宅,他也是看出她不爱喝茶,告诉她白茶不苦不涩。 吃完早点,兵分两路,楚驰说他还有事儿,忙完再找她们玩,尤知意和隋悦得回去忙彩排了。 四人在景区门口告别。 车上,还是沿着来时的那条山路,日头破云而出,雾气消散,山谷间一派好山好水的风光尽数显露。 楚驰车开得悠闲,表情也悠闲,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方向盘,架着墨镜,问身边人:“是好山好水不?烟消云散了没?要乐不思蜀了不?” 行淙宁看窗外的景色,瞥他一眼,没说话,倒是他自个儿乐了半天。 乐不思蜀倒是没有,因为行淙宁第二天就回京市了。 第二天的早餐是尤知意请客,换了家店,依旧吃的本地特色,这地儿也是奇特,正餐口味不调,早点倒是都还行。 吃完依旧兵分两路,难得在他乡遇见,隋悦说过几天彩排结束,有半天的休息,问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一个竹海景点。 那处楚驰前两天刚和行淙宁去过,景儿倒是不错,就是费腿,得爬山,他看了行淙宁一眼,说 :“我是没问题。” 尤知意当时没懂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是什么意思,到了下午知道了。 楚驰这趟来徽州本就是悠闲自由行,闲来无事四处溜达,吃完早餐,送行淙宁去机场。 邵景在前开车,他倒是好奇,“你这就走,不和人家打声招呼?” 身边的人倒是气定神闲,“你替我说一样的。” 这能一样? 他当即竖了竖拇指,“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啊,行总。” 送完人,他又成了孤家寡人,下午没事就去排练中心看尤知意她们彩排。 隋悦见他一人来,朝他身后看了看,问道:“你朋友呢?” 楚驰瞄一眼一边的尤知意,回道:“回京市了,他来办事儿的,事情办完就先回去了,托我和你们说一声。” 尤知意微微一顿。 隋悦没什么反应,说那是可惜了,本来说一起去竹海的。 楚驰笑着说有机会,眼神却是悄咪咪打探尤知意的表情,很可惜,好像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趁着二人又回台上排练的功夫,他找了个椅子坐下,给某位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发消息。 【你的这招险棋没用啊,人家根本不在意你走没走。】 不一会儿,回信发了过来,还挺淡然的一句:【什么险棋?】 不是欲擒故纵?! 敢情就他在这儿操心了? 他问:【你真不打算再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连盆儿端回家了?】 这次人没回。 他笑了声,再次佩服起这说收手就收手的毅力。 提前了一周的彩排任务不太紧张,彩排间隙,隋悦好奇,凑过来和尤知意聊闲,问她行淙宁什么来头,几次见面感觉他身边人对他都挺恭敬,连朋友都是。 尤知意抱着琴在调音,说她也不知道。 的确是不知道。 她没打听过,他也没提过。 主要是,他们之间是真的不熟。 隋悦“嗯?”了声,有些不可置信:“我怎么感觉你俩好像挺熟的?” 说完,进一步补充:“比我熟。” 虽然只有短短两天的相处,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觉得尤知意应该是和他要亲近一些的。 调完音,尤知意放下琴,垂着眼,眼睫轻缓颤了颤,说:“不熟。” 是不熟。 熟人不会一声不响就走。 隋悦不解挠头,回了声:“好吧。”也不再追问。 - 演出前一天,上午休息半天,去爬竹海。 周边特色早点已经吃遍,便没再约着一起吃早餐,各自在酒店解决,之后楚驰再开车来接她们。 担心待会儿爬山太热,尤知意穿了件杏色a字版无袖小衫,苎麻质地,轻盈透气,纱面零星绣了几朵秋兰,下搭同材质的及踝长裙。 戴一顶渔夫帽,背一只单肩撞色印花帆布包包就出门了。 隋悦待会儿想拍照片,所以多画了个妆,中途因为蹭掉了半边眉毛,耽搁了点时间。 待二人下楼,酒店前的门廊上已经停了辆车,京a连号的黑色迈巴赫。 车门边倚着两个身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话。 尤知意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门廊上,第一缕晨光已经照了进来,将那车与车边的人都照进金灿灿的光线中去。 行淙宁站在楚驰的身边,穿一件燕麦色立领双拉链开衫毛衣,拉链拉在胸口,露出内里的白色圆领内搭,下身是一条质地松软的休闲裤。 戴着墨镜,双手抄兜,长腿微曲倚着车门,看见她们后,嘴上回应楚驰的话也停了下来,隔着墨镜看过来。 第23章 雪夜春信 行淙宁回京市忙了几天。 此行去徽州本就不是玩乐的, 项目场地考核结束,他还得回去做相关工作的布置与交接。 落地那天有应酬,回完楚驰的消息, 去酒宴上待到后半夜才回梅园。 俞叔照例出来接他, 去给他煮醒酒汤, 再问问出差顺不顺利。 雪夜春信 第28节 他说还行。 工作上的事情于他而言很少有意外的情况, 大多是顺利的。 这次之所以是还行,是因为出了点意料之外的情况。 俞叔也是第一回在例行公事一般的询问中听见不一样的答案,当即紧张起来, 问他:“不顺利?” 那倒也不是。 他笑一声, 回:“与项目无关。” 俞叔不懂这些,听他这样说也放下心来,说去给他将醒酒汤端来。 其实他很少会在应酬中喝多,那醒酒汤就像是一份心理安慰, 没什么用,但存在就行。 等着俞叔回来的时间, 他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了会儿,屋子里没开灯, 一室清寂,只有银灰似的月光洒进来。。 梅园之所以叫梅园,是因为园中栽种最多的植物种类是梅树,从他搬来时就这样。 他没那个心思养花种草,这么些年, 这园子里正儿八经养得就是那些梅花,过了时节,再没繁多的花木争妍斗芳。 之前觉得挺好,他也不喜花团锦簇, 觉得吵闹,如今看着窗帘在晚风中轻缓飘浮,那晃动的月光在飘浮中时而落在他身上,短暂一瞬又撤离,他忽然觉得冷清了。 离沙发不远的一只斗柜上,摆着只空落落的天青釉长颈耳瓶,开片瓷,如冰似玉,前几天还养在瓶里的芍药已经枯死扔掉。 他看着那点青绿,忽然想起那晚水榭风亭里那抹荡开涟漪的鲜浓身影。 窗帘漾开,月光又照了过来,浮华一梦一般转瞬即逝。 他在黑暗中浅浅眯眸,凝神静思了片刻,做了个决定。 有缘无缘,有什么所谓。 扭扭看就知道了。 - 楚驰是在行淙宁不回话后发现尤知意过来了的,一转头一个飘飘逸逸的大美女迎面走来。 他忽然有点懂行淙宁了。 就单单是这几天,每天约着两位姑娘一起吃早餐,他在门前等,回回都是视觉盛宴。 的确赏心悦目。 他之前一直觉得行淙宁应该不是这样肤浅的人,但男人嘛,食色性也,也能理解。 昨晚他本来都打算早点睡了,想着今天要爬山,不能半道儿猝死,却在准备躺下的时候,收到了某人的消息。 问他:【明天几点?】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问的什么。 看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还是连夜赶过来的。 他躺床上笑出声,阴阳怪气道:【不是不强求?不是顺其自然?还来干啥?】 那天去机场的路上,行某对于他的调侃,是这样回答的,“顺其自然,有缘则聚,无缘则散。” 散个鸡毛。 散了没三天,就又聚了。 这可比睡觉有意思多了,就算猝死也值了,他当即起床,去找某个半夜千里迢迢赶来的人。 行淙宁当时刚到酒店,听见门铃声,一边解领带一边过来开门,邵景帮忙叫了宵夜,恭敬叫他一声:“楚先生。”后走了。 楚驰左看看右看看,才知道他是从会议桌上下来就往这赶了。 看一眼出去前贴心帮忙关上房门的邵景,楚驰忍不住嘴欠:“你公务人员私用啊,让小邵助理带你来追姑娘。” 行淙宁扯掉领带,解掉衬衫马甲的扣子,对于这样的调侃不为所动,“他来是有公事。” 解释了公务人员私用,没解释后半句,因为的确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是如此。 楚驰憋着笑,拍一拍他的肩,“精神可嘉,祝你顺利。” 可不么,连夜奔袭一千多公里,精神能不“佳”么,不佳能来? - 本该在千公里之外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尤知意怔顿了一下。 身边的隋悦忽然大叫一声:“我手机!” 说完,一边不确定地翻看包包,一边往回跑,“意意你先去,我手机好像忘拿了。” 尤知意回身,应了声好,看着人跑远,才转过身,看一眼门外的二人,重新抬脚走过去。 门前旋转门感应她走近,呼呼转动起来,她随着间隔移动,走了出去。 目光在行淙宁的身上落定两秒,又缓缓挪开,和楚驰解释:“隋悦手机忘拿了,担心你……们等太久,让我先过来。” 本以为只有楚驰,出来才发现不是,下意识准备好的说辞在口中打了个转,紧急将代称换了。 楚驰笑说没事,女孩子出门等一等很正常,说着替她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他们等着就行。 尤知意看一眼泊在门廊上的车,是行淙宁的。 她曾于云栖禅院的客寮外,以及车窗中匆匆见过两次。 脚边裙摆有些长,她提了提,侧身坐了进去,车没熄火,车门关上,清幽兰香伴着若有似无的白芷气息,迎面扑来。 尤知意想起上次在他的另一辆车里闻见过的那一款香,叫雪中春信,适宜冬天,今天的这香闻起来,却有了点春末夏初的意思。 她偏头看一眼车窗外。 楚驰还倚在车门边,行淙宁往前走了两步,侧身和他说话,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泄进墨镜与眉骨间的缝隙,他微蹙了蹙眉。 车厢隔音很好,听不见讲了什么,只见他的唇轻缓动了动,而后微微偏头,看过来。 她的眼睛也跟着偏了偏,挪回正前方的椅背。 不一会儿,隋悦拿完手机回来,看见行淙宁也有些惊讶,但也不敢正面问,上车后悄悄问尤知意。 她不知道,尤知意更不知道。 楚驰今天终于不用做司机,乐得清闲地坐去副驾,将主驾的宝座交给行淙宁,听见后,笑着看一眼身边的人,“好心”替他解释:“有事情没办完,不圆满,是吧?” 尤知意闻言也看向驾驶位的方向,行淙宁拨下档位,车子缓缓驶离门廊,阳光变换角度照进来,他很淡地应一声:“嗯。” 隋悦没料到自己压低了声音的悄悄话还被听到,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哦”了声,龟缩到一旁不再说话了。 尤知意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拿起来看一眼,发现是萧女士,知道她明天演出结束,问她是明天就回去,还是玩几天再回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次的演出是她实习里的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就可以休息了,月底去盖章就行,但不确定祝辛要怎么安排。 她回说不确定,要等祝老师的意思。 萧女士回好,又问她明天的生日怎么过,要不要她给她订蛋糕。 尤知意每年的小生日都过得挺有仪式感的,农历和家人一起过,阳历就和朋友一起。 萧女士也会早早给她订好蛋糕,再预订一桌酒席,叫上亲友一起吃顿饭。 今年因为知道她要外出表演,这些就都没置办,本来说他们夫妻二人赶到徽州来给她过的,是尤知意说不用,那天要演出,结束后可能得聚餐,也没时间出来,于是才作罢。 这几天忙得,尤知意都快忘了这事儿,这会儿被提点一下,才想起来,想了想,还是回:【不用了,悦悦也在这,我和她买个两人吃的就行。】 萧女士尊重她的意见,回了声好。 车厢安静行驶,沿着盘山公路下行,拐过有树荫遮挡的弯道,阳光斜斜照了进来。 行淙宁抬眸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 尤知意坐在副驾后的座位上,低着头在看手机,努着唇,像是在思考什么,头发散在脸颊两侧,戴着帽子,鼻尖显得格外挺翘明显。一隙阳光穿过座椅间的空档,恰好落在她不着一物的胳膊上。 回完萧女士的消息,尤知意放下手机,刚准备转头看一看窗外的景色,后座的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仪器工作的细微声响。 前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升了起来,将有些恼人的阳光一并隔绝。 - 在山下停好车,楚驰说让她们做好准备,前几天他过来,爬到半道爬不动了,一看导览图,发现才走了三分之一。 尤知意和隋悦都穿了运动板鞋,倒是不怕走路,就是隋悦想拍照,从他哥那将相机偷运了过来,一部富士xt5,拿着有些重。 尤知意轻简出行,随身的帆布包里只带了纸巾和钱包一类的必需品,就是防止东西太多爬不动。 万万没想到,那相机最终成了她的时尚单品。 山路两侧都是竹林,山风袭来,沙沙作响,慢悠悠逛的确惬意。 前提是,她如果不用帮忙拍照的话。 隋悦为了衬今天的景,穿了身印染长裙,清淡的绿,在镜头前环胸轻笑,的确氛围感拉满,让她忍不住想夸赞。 前提是,她如果不用帮忙拍照的话。 尤知意的摄影技术其实一般,严格论起来和隋悦她哥不分上下。 好在这相机的模式不用自己调滤镜,拍了几张还算能看,就是一直托着镜头,还得找角度,有些累。 隋悦拍完,看了看照片,勉强满意,接过相机说帮她拍。 尤知意没那么爱拍照,觉得明明没什么开心事,还得站在镜头前笑,有点像傻子。 但她还是很配合地站到了隋悦指定的地点上去,灿烂一笑,不为别的,就为那短短的几分钟不用拿相机。 楚驰和行淙宁跟在后边,那天来的时候觉得爬得气喘吁吁,今天因两姑娘时不时停下来拍照,居然体验出了点悠闲意味来。 几组照片拍完,竟然也不知不觉爬到了半山。 从山下上山有三条路,两短一长,他们走的是最长的那一段,其他两条,路程近,但景色一般,竹林也少,瞧不出什么名堂,大部分人过来也都是选这一条。 路程较长,景区在中段建了个休息补给站。 天气好,气温也合适,来爬山的人不少,路遇休息站,三五成群地坐下喝喝水吹吹风,再聊聊天。 出来时没带水,爬了这么会儿,也有些累了,楚驰说坐下歇会儿。 山路两侧,一面是供给休息的凉亭,一面是家小茶吧,竹林茅草屋,挂了只写了“茶”字的旗帜。 他们在门前空地上的竹椅上坐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茶单。 雪夜春信 第29节 楚驰对茶不感兴趣,但除了茶就是各种饮料,他也没那么爱喝饮料,对比之下,还是选择了前者。 服务生来说他们这儿的花果茶口感也是很不错的,不爱喝茶可以尝一尝这类。 楚驰问他们的意见。 尤知意都行,隋悦讲了一路话,只想喝点什么润润嗓子,行淙宁也没意见。 于是几人点了壶花果茶。 花果茶没寻常茶那么多门道,透明玻璃壶放进格网中泡一泡直接上桌。 尤知意不是太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拿出手机看看这处除了竹林还有没有别的景点。 翻了翻几个带了地点tag的旅游经帖,发现都说山顶上有个庙,她开口道:“山顶好像有个庙哎。” 隋悦闻言凑过来看,“什么庙?既然来了去拜拜。” 尤知意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具体庙的名称,“嗯……月老庙。” “……”楚驰被茶呛到,“什么玩意儿?这地儿还有月老庙?” 深山老林的,谁来这儿求姻缘? 隋悦转眼看他,“怎么不能?情路迢迢嘛,多应景儿,你也去求求,说不定改明儿就脱单了。” 楚驰忙摆手,“婉拒了哈,我求了也没用。” 隋悦不解,瞧他一眼,闲闲喝了口茶:“怎么?你得罪月老他老人家了,给你红线剪了?” 楚驰笑起来,没解释,转了个头,将话题转移,“淙宁你可以去求求,你和咱不一样。” 尤知意捧着手机,抬头看过去。 行淙宁坐在她对面,身姿悠闲地靠在椅背,端杯喝了口茶,察觉她的目光,也看过来,放下茶杯后,应道:“他老人家那么忙,还是不添堵了。” 隋悦没听懂了,“你求了没用,他求了就有用?” 楚驰翘着腿, 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算是,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婚姻自由。” 隋悦震惊了,“啊?还有婚姻自不自由?你不自由?” 楚驰耸一耸肩,倒是不避讳这个话题:“也不能这么说,相对自由。” 在限度以内的自由。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自古就是这个道理,反正他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和谁结婚不是结? 但行淙宁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这一圈儿里,就他家有点特殊。 他们是从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几乎是一路“联姻”下来的,行家不是。 行淙宁爷爷奶奶是自由恋爱,爸爸妈妈也是自由恋爱,他奶奶是知青下乡的时候认识他爷爷的,也算是么门当户对。 他爸妈更厉害了,两人是大学同学,他妈妈完全就是清白户口,从小县城考上来的小镇做题家代表。 俗套故事中的情节,家世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看上了坚韧努力的清白小姑娘,恋爱谈得顺利,所有人都觉得最多也就到这了,没想到两人毕业后就结了婚。 连一点儿家里头反对的音信儿都没听到。 楚驰后来也是听他姥爷说的,行家老太爷发话:“孩子是好孩子就行,哪有什么门当户对,咱这一辈吃了时代红利,时势造英雄,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老百姓出身?放现在,咱还不一定有他们这些孩子混得好。” 事实也的确如此,行家到如今一直居于高位,与门当户对的联姻没有一点关系。 楚驰幽幽喝了口茶,看一眼一边的尤知意,继续道:“他家祖传的,恋爱就结婚,不带含糊的。” 尤知意顿了一下,微微偏头,视线刚挪过去就和对面看来的目光撞上。 他还是先前的姿势坐着,像是一直就没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第24章 雪夜春信 意料之外, 山顶月老庙的香火还不错。 来往信众颇多,庙内提供香,不用再自己花钱请。 隋悦本说就去看看, 她暂时还没求姻缘的想法, 等有了再拜, 路过门前发放供香的小亭, 还是取了一柱。 说要问问月老他老人家认不认识财神爷,托他给她打个招呼,姻不姻缘无所谓, 让她发财就行。 月老庙求财, 也是独一份。 尤知意也带了一柱,但她没什么想求的,只是跟着萧女士养成的习惯,觉得既然来了, 上一柱香再走。 小庙不大,总共就两个正殿, 在前殿的焚香炉里上完香,隋悦就不知道溜到哪去了。 前殿逛完, 楚驰觉得没意思,看了看时间,张罗着下山吃饭,隋悦忽然从后殿跑出来,说她刚刚去求了支签 粉红纸条的月老灵签, 写着【再,斯可矣。】,是支上签。 看了解签释意,说是让她坚定信念, 放心追求,总会成功。 “我问的是财神爷,我觉得这是在说我迟早会发财。” 月老签能问出什么财来?颇有自我催眠那意思。 楚驰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纳罕,“哟呵,这么准。” 说着也不急着下山了,要去凑个热闹,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提前退休,撒手不干了。 求签处人还不少,排了会儿队,在殿前拜了拜,跟着工作人员的指示,以左手抽签,抽完去付五十元的解签金。 楚驰抽了支中签,写着【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他“哈?”了声,“什么意思,这是拒绝给我回答吗?” 解签处的师傅看了一眼,笑着解释:“是说你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答案了,进退皆由你自己决定,进也可,退也可。” 这不等于没回答吗? 白花五十块。 不过他本身就不信这玩意儿,摆了摆手,也没往心里去。 尤知意什么都没问,随手抽了一支,拿出来一看,【花好、月圆、人寿。】,第一百签,上上签。 她微微一顿。 隋悦凑过来看一眼,“上上签哎,这签文,就差把谜底写谜面儿上了,释义都不用看就知道啥意思。” 说完坏坏笑起来,“意意,你要红鸾星动了啊。” 手里的签文莫名开始发烫,尤知意将签递还回去,回道:“我随便抽的,什么都没问。” 也的确如隋悦说的,释义与签文都十分表面——先祖庇佑,得遇佳偶,福寿绵延,上上大吉。 隋悦看着释义,说月老庙什么都不问,不就等于默认问的是姻缘嘛。 站在服务台后的师傅笑着说的确也可以这样理解。 楚驰瞄一眼尤知意的签,问行淙宁抽了个什么。 行淙宁是跟着尤知意之后抽的签,也是随手一抽,家里老太太信这个,他没这个信仰。 楚驰凑上来一瞧,直接一句:“嚯!王签!” 第零签,王签。 【佳偶天成,神仙美眷。夫复何求?】 楚驰比谁都热心,让师傅帮忙看看,是个什么意思。 师傅瞧一眼,神情不自觉染上得意,说这签不用解,一共一百零一支签,这支是最最好的,直接扫码吧。 跟在身后等着解签的人闻声都一脸惊羡地看了过来。 尤知意也转头看过去,人群小声的惊呼中,行淙宁抬眸看过来。 她的眼睫轻微颤了颤,偏开了视线。 - 从后殿出去,右侧就是法物流通处。 楚驰溜达半天,瞧着都是些物价不符的物件,但景点都这样,他挑了串小叶紫檀的盘串,想着既然来了怎么说也得贡献点儿财力。 隋悦看上一条桃花手链,彩色珠串,配上合金桃花,的确貌美。 一问价格三百九十八,左看看右看看都觉得不值这个价,工作人员说是玉髓的,买完可以去前殿免费开光。 是不是真的招桃花不知道,但想着也不是回回都花这个钱,她最终还是为美貌买单了。 尤知意无心求物,随着人流依着柜台边缘看了一圈,隋悦看见一块枣木狐仙牌,让她请一尊回去,“狐仙招人缘,说不定你那签真就应验了,我还挺好奇,你那正缘究竟是何方神圣。” 同窗十余载,她亲眼瞧着一批又一批的追求者壮烈牺牲,其中不乏她觉得还不错的,就是尤大美女这法眼有点难入,连她这个十几年的闺中密友都摸不准。 尤知意看一眼柜台下的雕着狐仙图样的小木牌,还挺有自知之明,“不要,我又不缺人缘。” 瞧瞧这话说的,多少有点没人性。 不缺,单纯就是不想要。 隋悦被中伤,扶着柜台,捂住胸口一副要吐血的模样,“你不要,我要。” 说着,指了指台下的狐仙牌,和工作人员说她要了。 店内人实在太多,有点挤,隋悦去结账,尤知意出去等她。 刚从流通处的出口走出去,就看见行淙宁站在院中那颗长至参天的老榕树下。 百年老木,枝叶繁茂,挂满写了祈愿的红绸木牌。 山风拂来,满树红绸猎猎飞扬,他站在树荫里,峻拔身影,红尘中一点清朗雅正一般,出众吸睛。 正和站在面前的一个女生说话。 前来敬香,女生穿得素雅,一袭刺绣修身吊带裙,搭配套的薄款开衫,长卷发散在身后,斜挎包包,讲话时隐隐露出的侧脸,漂亮且精致。 阳光照下来,脸颊染着淡淡粉晕,手里捏着张刚从殿内求来的签文纸。 行淙宁站在她对面,风吹动他的衣衫,身姿落拓挺拔,话回得少,但目光却是很尊重人地落在对方身上 雪夜春信 第30节 想起那天在景区的小酒馆,欲上前又但胆怯的两位女生,尤知意觉得应该是他今天的这身装扮看起来亲近温和,教人不觉威压。 不多久,两人聊完,女生转身离开,站在不远处等她的朋友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上来,问了什么,她笑一下摇了摇头,两人一齐走出了院门。 尤知意本想坐去一边的石凳,行淙宁却先一步看见了她,走了过来。 “我 叫你,怎么不过去?” 她顿了一下,“嗯?”了声,真诚道:“我没听见。” 春日山上风大,面对面讲话都要提高一些音量,何况还隔那么远。 行淙宁却好像被她的话逗笑,“说得好像你听见了就会过去。” 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一眼看穿她心里的小心思。 的确也这样,听见了也不会去。 尤知意倒也没被猜透心思的窘迫,走去石凳前坐下,坦然道:“扰人情缘,不道德。” 说完,想起刚刚那个女生离开时摇了摇头,应该是没加上联系方式。 “那天加了,今天为什么没加?” 那天在小酒馆,她是看见人家给他留了纸条的,没有他点头,也不会有这一举动。 这回轮到行淙宁不解了,“除了你,我什么时候加过别人微信?” 不是暗含隐喻的反问,是真的真心实意地疑惑。 尤知意看着他坦诚的神色,也自疑了一瞬,那天留的不是联系方式? 她说:“就是……景区酒馆那天。” 声落,行淙宁脸上疑云消失,唇角上扬,进一步补充:“我再遇见你的那天。” 短短一句,将他与第三方的联系转接到了他与她的联系上。 尤知意莫名感觉耳后一灼,却还是撑得住场面,平淡应一声:“嗯。” “我没加。” “可你不是……”话出口,忽然觉得这样追根究底的行为有点奇怪,她有什么立场和他辩驳这个? 尤知意不说了,合上了唇。 行淙宁却好像就是在等她的这个反应,唇边弧度扬得更深,“她朋友和楚驰加了联系方式,我如果当面拒绝不太好,所以——我说手机没电了。” 后面就是她看到的,女孩子给他留了联系方式。 这套路有点耳熟,尤知意更加羞窘了。 “人家事后发现你没加,就知道你撒谎,会生气,说你没礼貌。” 如果是她,可能会比当面拒绝更生气,她拒绝人,好歹没让人家留联系方式,但事后又不加。 “那与我无关。”他笑,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只在乎我想要的得到了没有。” 她眼神不自觉晃了晃,面上镇定地问:“那得到了吗?” 这次行淙宁没回了,嘴角带笑地看着她,像是在反问:你说呢? 那眼神里的含义太过直白灼人,尤知意有点招架不住,避闪着低下了头。 楚驰和隋悦很快也从法物流通处出来。 庙也逛了,签也求了,纪念品也买了,该下山了。 来时的竹海已经赏过,回去便择了条短径,路程直接缩短一半。 附近没什么餐厅,几人开车回市区吃午餐。 在车上,隋悦看了眼日历,才惊觉明天是尤知意的农历生日,以往她们朋友之间都是过的阳历,她都没留意。 立刻点开外送软件,说要看看附近的蛋糕店,叔叔阿姨来不了,她得给她过。 楚驰坐副驾上,见隋悦着急忙慌地要订蛋糕,问道:“你明天生日?” 隋悦搜了几家蛋糕店,加了老板微信,正选款式呢,随口回:“不啊,意意生日。” 楚驰闻言也是一脸惊讶,“知意妹妹,你明天生日啊?早说啊,我什么都没准备。” 说着,又觉得不迟,“不过也来得及,明天呢。” 尤知意笑一下,说只是小生日,不太重要的。 楚驰说那不行,远在他乡的,相遇就是缘,得给她庆生。 说完,不忘对开车的行淙宁抬一抬下巴,“是吧,淙宁?” 行淙宁闻言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应一声:“嗯。” 尤知意闻声微微偏头看过去,她本想的是明天和隋悦两人出去吃顿饭,再买个小蛋糕吹个蜡烛就行,这下又多了两个人。 - 第二天演出日,整个乐团从上午就开始忙,演出时间在晚上七点,刚好是游客聚集的时间。 晚餐是聚不到一起吃了,尤知意请他们吃了个午餐。 山里的县级市,就算是景点,可选的餐厅类型也有限。 附近的中餐厅大多都是排挡类型,不太适合宴客,她最终订了家粤菜馆。 演出日多是场地和服饰妆造上的事情,去团里帮了会儿忙,看着快到约好的时间,尤知意叫上隋悦先去了。 到餐厅的时候,楚驰和行淙宁还没到,她们便先看了看菜单。 服务生来上茶水,隋悦抬了个头,说了声:“来了!” 尤知意正在看一道老火靓汤,闻言也抬头看过去。 二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一前一后从门口走进来。 楚驰穿一件挺配他发色的花衬衫,依旧是扎眼的存在,但尤知意的目光还是不自觉朝后挪一寸,看向他身后几步的人。 浅衣深裤,正午时分,屋外暑气初显,仿若携一丝清凉熨帖的凉意,跟在楚驰身后,有种闲庭信步的悠闲。 走过一面格挡的装饰墙,楚驰还晃着脑袋作寻找状,他已经看了过来,眸光平缓坚定。 尤知意忽然觉得热,低下头喝了口水。 楚驰也终于看见了她们,和引路的服务生道了声谢,径直走了过来,在她们对面落座。 尤知意将菜单推过去,“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 楚驰看一眼,大剌剌道:“我都行,我和淙宁都不挑,你们看你们想吃啥就点啥。” 尤知意应了声行,直接招来服务生点了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楚驰将礼物拿了出来,笑着道:“这次时间有限,准备得匆忙,下次有机会再好好准备。” 尤知意就是单纯请他们吃个饭,没想收礼物,“不用,就是小生日,我们朋友之间都不送礼物的。” 生日年年过,朋友之间借机小聚一下机会而已,她从来不收礼,连隋悦也都是每年给她买个蛋糕,就没别的了。 “那不一样,咱这是第一回,该送的,就当进入你朋友圈子的入场费嘛。”楚驰不肯收回去,“送人的礼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大不了下次我生日也请你。” 尤知意思考了片刻,觉得也行。 楚驰却让她先拆开看看,合不合心意,不合心意还可以去专柜换。 包装精巧的小盒子,印着品牌logo,尤知意拆开丝带,打开盒盖后,顿了一下。 是某奢品包包品牌旗下首饰分属的一对经典款耳饰,很大气的样式。 楚驰还是很有分寸的,没选那些专做首饰的大牌,价格倒是没差多少,但意义不一样,也轮不到他送。 但尤知意想到的不只是这个,而是,耳饰。 “怎么样,合心意吗?”楚驰问她。 她将盒子合起来,笑着道:“挺好的,我很喜欢,谢谢。” 说完,目光不经意往一边偏了偏。 行淙宁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也看着她,那表情讲不清,像是觉得有意思,有点耐人寻味的玩味。 挺好的,我很喜欢,谢谢。 不能收,可以做朋友,抱歉。 同一类型的礼物,在她口中是两种答复。 尤知意觉得后背一阵灼热,躲开了视线。 楚驰倒是没忘,捅了捅行淙宁,问他:“你的入场费呢?” 早给过了,人没收。 他看着对面已经有些不敢看他的人,云淡风轻道:“忘带了,回头补。” 楚驰的震惊完全写在脸上,用表情问他什么意思,这么好的表现机会,甩俩大膀子就来了?! 亏他考虑那样周到,想着不能夺了他的风头呢! 没想到人瞥他一眼,当作没看到他的暗示。 没救了! 还好意思来吃饭! 传统的广府菜,清中求鲜,口味还行,下午还得排练,担心坐着顶着不舒服,尤知意没吃多少。 行淙宁也鲜少动筷,但尤知意猜测那道老火靓汤应该是得他心意的,因为看着他喝了两小碗。 想着他的人设要不要维持得这么稳,口味也是这样清淡的。 吃差不多的时候,服务生来问蛋糕要不要现在推上来。 蛋糕上午就送到餐厅了,一直放在冰箱里代为保存,隋悦说可以上了。 行淙宁在此时起身离开了一会儿,蛋糕上桌时刚好回来。 服务生问需不需要帮忙放生日快乐歌,尤知意不属于i人,但也绝对不是拥有超绝脸皮的纯种e人,忙说不用了谢谢。 雪夜春信 第31节 但生日帽和吹蜡烛还是要有的。 隋悦每次订蛋糕的眼光都很好,非常可爱的公主款,装起生日帽给她戴上,笑着说:“生日快乐,公主!” 尤知意笑起来,说谢谢。 插上生日数字蜡烛,却发现没有打火机,隋悦刚想起身去和服务生借,行淙宁忽然坐直了身子。 修长白皙的指节捏着只银色打火机,拇指轻缓滑了下火石,“噗呲”一声,火苗亮起,依次点燃了两只蜡烛。 隋悦让尤知意赶紧许愿。 在几人的注视中,尤知意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那便—— 万事胜意,和和美美。 火光跃动的光影映在她的眉间,行淙宁隔着蜡烛看了她一阵,无声勾了勾唇。 生日快乐。 公主。 - 隋悦知道尤知意不爱吃甜食,她自己最近在抗糖,蛋糕只订了个八寸的,但依旧没吃完。 楚驰吃了一块,行淙宁只吃了一口,尤知意和隋悦分着吃了一小块,剩下的带回团里也不够分,便切了送给餐厅的服务员。 走之前尤知意先去买单,却被告知单已经买过了,并且还体贴送上一份小生日礼物,说祝她生日快乐。 一个什么logo都没有的礼品纸袋,里面装着个小盒子,看不出来是什么。 她说了声谢谢,拿着东西又走了回去。 隋悦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问她是什么,她看一眼走在最后的行淙宁,说是餐厅送的礼物。 隋悦有些意外,说餐厅还挺贴心。 楚驰开车将尤知意她们送回了景区,说晚上一定会来看她们表演,隋悦提醒他早点,不然可能只能看前面人的脑袋。 景区预热做得很好,人流预估很庞大。 楚驰让她们放心,他是大老板,还能没他的位置了? 回到排练室,隋悦去帮中阮分部的一个同事弄琴,尤知意在休息室将东西放下也打算去准备演出前的彩排。 手中的小纸袋放在桌面,有些分量,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里面的盒子拿了出来。 撕掉外层严密包裹的珠光纸,终于看清是什么了,一瓶香水,纯英文的包装盒,她看了看商品说明,才发现不是普通体香,是发香。 香名叫luna,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玻璃纸还裹在纸盒外侧,她没进一步往下拆了。 如果说刚刚被告知单已经买过时,她有一瞬怀疑,这份礼物背后真正的赠送者其实另有其人,那她现在就是完全地确定了。 拿在手里看了会儿,放回桌子上,看了看一边的手机,又是一晌的犹豫,才拿了起来。 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去了快要半个月,没有任何特殊待遇的对话框,沉到了很底下的位置。 在看见“行淙宁”三个字出现的时候,手上滑动的动作慢了下来,在信息页静顿几秒,她点了进去。 输入框里的字输了删,删了输,最终发去一句:【你送的?】 他说她聪明,那就不拐弯抹角。 像是早知道她一定会来问,回复很快发过来:【是。】 倒也是坦坦荡荡。 她抿唇:【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这次停顿稍微长了一点,发来一句:【有点心理阴影。】 没说具体是什么心理阴影,但尤知意听懂了,轻抿的唇动了动,【那我要是还是还给你呢?】 行淙宁:【那它就只能是餐厅送的礼物了。】 主打一个拒收。 尤知意的唇角浅浅扬了几分。 这条之后,间隔了三秒,又有新的消息弹出来:【还是那句话,觉得适合你,但这次不是没有别的意思了。】 上次送她耳钉为了不让她有心理压力,说了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适合她。 这一次他的欲望坦坦荡荡。 【我有企图。】 【重新追你。】 ----------------------- 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咯~ 第25章 雪夜春信 晚上七点, 演出准时开始。 从休息室的窗户看出去,整个晒场上人山人海,因为有演出, 今晚的鱼灯会推迟了一小时, 游客一时间全都聚集了过来, 安保力量都临时加了好几波。 演出策划是祝辛做的, 主办方原本的服化道风格是以新中式为主,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民乐与新中式是绝配, 看惯的大大小小演出也都是这样安排的。 祝辛来了之后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说是谁规定的民乐就该古典婉约,就与现代潮流无关? 一下子给景区几位领导回得哑口无言,于是服化道整盘推翻重来。 舍去了千篇一律的古典美女奏乐路线,改成了新潮的舞台风。 上场前, 做完妆造,隋悦看着身上的吊带短裙, 和尤知意说:“没看出来,你老师思想这样新潮, 我见她第一眼觉得——” 说到这,停在思考了几秒,才继续道:“是个严师。” 想不到比这个更形象的词了。 尤知意坐在鞋凳上换鞋,长筒堆堆靴,靴口松松笼在小腿上, 她开口应道:“祝老师大学的时候还组建过乐队。” 这个是萧淑媛和她说的。 大学那会儿,祝辛和西洋乐器学院的同学一起组建了支融合乐队,理念十分先锋,古典乐器与现代文明的对撞, 打破民乐只能复古,西洋乐器只能新潮流行的古板印象。 “这么牛!”隋悦猛地抬头看过来,“早知道我也学琵琶,拜她门下了。” 尤知意笑一下,无情插刀:“晚了。” 这场演出本来是个四十分钟的大众演出,现场没安排观众席,纯纯是谁来得早谁站前排。 到了后台一看,才发现底下围了起来,还加了几排的观众席,除了第一排也都被占满了。 化妆师做演出前的最后一遍妆造检查,隋悦探过后台的幕布,朝台前看了看,“我说呢,楚驰说他不担心没位置,敢情是走后门儿了。” 这位置是下午临时加的,主办方来说是领导要求安排的。 但也没太特立独行,也知道给自己的“特权”粉饰一下,往后多加了十来排的席位供观众入场落座。 开场前,楚驰来打了声招呼,瞧一眼她们的装扮,开口道:“你们今儿这造型够养眼啊!” 隋悦扬一扬下巴,接话:“推翻好几版定下来的呢,不行也搬不上台面儿啊。” 说完,朝他身后看了看,发现又是只有他一个人来,问道:“你朋友不是又走了吧?”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来去都没音信儿。 楚驰笑了一下,说那不能,“出酒店的时候碰上了熟人,请他去聊一会儿。” 说完,看一眼一边的尤知意,急忙补充:“男的,生意上的熟人。” 隋悦说刚看景区通报,上山的路都开始堵了,这么会儿演出前还赶到吗? 楚驰看了看表,说够呛,如果那边没聊完,怕是直接不来了。 尤知意低下头,拂了拂琴面上刚刚不小心蹭上的灰,闻言眼帘往上抬了抬,没作什么反应。 楚驰在后台待了会儿,瞧她们还挺忙,就说不添乱了,去观众席等着她们闪亮登场。 楚驰走后没一会儿,台前就传来活动主持人上台做开场致辞的声音,祝辛和主办方对接了一下流程,过来提醒她们可以准备入场了。 如小雀儿一样吵吵嚷嚷的姑娘们抱起自己的乐器,排着队从幕后登台,台下掌声四起。 在台面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尤知意往台下看了一眼。 之前她们从排练室过来的时候,观众席的第一排还是空着的,这会儿已经坐上了各方领导。 楚驰坐在中间,笑嘻嘻和她挥了挥手,惹得身边同他搭话的领导也都一脸探寻得朝台上看过来。 他的身边,行淙宁稳稳坐着,看见她投来目光,弯唇笑了笑。 视线往一边偏了几分,她没回应,收回目光,看向怀中的琴,做起奏准备。 前几首曲子弹得都是数得上名号的经典曲目,悠悠扬扬,清越婉转,的确配这青山绿水的景。 最后一个悠扬的泛音收尾,部分坐在椅子上的乐手纷纷起身,给自己的乐器绑上背带,背在了身前。 台下嘈杂了一阵,阵阵鼓声传来,由缓入急,余下乐器逐渐加入。 改曲风了,不是惬意的小调了,是摇滚。 这曲子也是祝辛选的,当时定曲目的时候景区办公室还来确认了一遍,说是不是申报错了。 祝辛十分坚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个,就是民乐摇滚。 乐声一出来,底下有人听出了原曲,“我艹,起猛了,看见李白蹦迪了。” 一水儿古典乐器,没加一件现代乐器。 挺激昂,就是有点费弹拨乐乐手的手。 当时排练的时候,隋悦就说过,一曲弹下来她的臂肌都要发达几分,再看一眼尤知意快要轮出火花的手,才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惨。 节奏强,板眼又快,尤知意一直看着怀里的琴,半点神都不能分,台下的欢呼声更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雪夜春信 第32节 楚驰“哟呵!”了一声,台上演出阵容变了位置,他在眼花缭乱的队伍里找了阵,看到了尤知意的身影。 坐在围圈中央的椅子上,抱着琴,颇有金戈铁马的气势。 那天在乔家大院,就瞧见过,当时他就说这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弹起琴来却带劲得很。 今天正儿八经坐台下一瞧,果然还是如此。 惊叹完,不忘问身边的人:“第一次瞧人家演出,什么感觉?” 行淙宁看着台上的人,头发半扎,散在身后,白色吊带短裙、长靴,纤长眼睫垂着,全神贯注看着怀中的琴,温婉中带点意料之外的小叛逆感。 他勾了勾唇。 倒也不是第一次,但却是她知道他在场的第一次。 最后,是一段琵琶与唢呐solo的曲段,由尤知意和团里一个唢呐手配合完成,最后一段快速的扫弦后,乐声猛地一收,她暗暗松了口气,抬起了头。 台下掌声沸腾,行淙宁和观众一起鼓掌,唇角带笑地看来。 尤知意看了他一眼,跟着乐团一起起身,致谢后下了台。 - 演出顺利结束,祝辛体恤大家近日辛苦,说待会儿一起聚餐。 散场的人实在太多,楚驰发消息说待会儿一起吃宵夜,庆祝她们演出成功。 这几天一直约饭,还特地建了个小群,但大多只有隋悦和楚驰在里面说话,尤知意偶尔会答一两句。 之前群里只有他们三个,今天点进去一看,显示“楚驰邀请行淙宁加入群聊”。 隋悦回说约不了,团里组织了聚餐。 也的确是特殊情况,楚驰说没事,那就改天,又问她们哪天回京市。 尤知意拿着手机在看团群里聚餐地点的消息,隋悦和楚驰唠上了,手机一直嗡嗡震不停。 保存好地址,她滑出群聊,信息页面不知何时弹上来一个标有未读消息小标的聊天框。 熟悉的备注跃进眼帘。 行淙宁:【祝贺演出圆满落幕。】 她点进去,回了句:【谢谢。】 他又问:【聚餐几点结束?】 她看着消息停顿了片刻,没答,问了句:【怎么了?】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发来回复:【想约你。】 倒是不遮掩。 尤知意不经意弯了弯唇,【那没空。】 对面也不气馁,增加筹码,【那要是索要回礼呢?能有空吗?】 尤知意顿了一下,有点疑惑:【什么回礼?】 【尤小姐不想欠人情,今天欠了我两份。】 之前她说了扯平,收他的礼就等于又欠他的了。 买单加送礼物,合起来的确是又欠了他两次。 尤知意笑了一下,不再绕弯子,回:【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应该会很晚,要改天吗?】 他回:【没关系,就今天,我等你。】 三秒后,又发来一条:【改天的变数太大,我拒绝承担这个风险。】 - 聚餐的地点就在景区附近,团里女孩子偏多,也没那么多虚与委蛇的应酬套路,吃完饭就散场。 隋悦说她在家躺了这么久,这几天忽然连轴转有点吃不消,回到酒店洗了澡就躺下摆烂了。 尤知意洗了个澡,换身衣服,隋悦躺在床上抱着手机在刷视频,见她又穿好衣服,问道:“意意,你要出去吗?” 她将房卡装进包包,有些心虚地笑一下,“嗯,祝老师……约我一起遛弯,我回来给你带宵夜,想吃什么?。” 隋悦知道祝辛和尤知意的小姨认识,也没觉得奇怪,应了声:“哦。” 随后想了想,说:“帮我带些水果吧,宵夜太罪恶了,谢谢意意~” 尤知意应了声好,拿着包出了门。 乘电梯下楼,穿过大堂,她捂一捂有些发烫的耳朵,暗自庆幸隋悦不知道她的这项漏勺属性。 走出酒店的门,却没在门廊上看见行淙宁的车,正准备拿出手机问他过来了没有。 刚解开屏锁,屏幕顶端弹出一个消息框—— 行淙宁:【抬头。】 她顿了一下,握着手机抬起了头。 酒店对侧的路边,灯火昏暗的一棵景观树下,行淙宁站在车边,落拓身影融进夜色里,依旧醒目,拿着手机看着她 心间像是蝴蝶振翅,轻轻扑闪而过,尤知意收起手机,走了过去。 从她出现在大堂的时候,行淙宁就看见她了,正是夜间人流来往高峰,但他还是一眼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太好认。 尤知意看一眼塞在车前雨刮器下的泊车缴费单,问他:“你来多久了?” 酒店门廊不需要收停车费,但不能久留,看样子应该来了不止一一会儿。 她应该是刚洗过澡,走近后携来一阵带着水汽的清新芬芳,像是雨后的花圃,朦胧温和。 行淙宁想起给她挑礼物的时候,闻见那款发香的那一刻就觉得很适合她。 甜柠檬与苦橙花的前调,中调是玫瑰与茉莉,尾调是冷杉,像是春日月光静静铺洒的安宁夜晚。 很衬她。 他替她打开副驾的车门,回道:“刚来,没多久。” 尤知意看一眼车内,侧身坐了进去。 行淙宁替她关上车门,拿起雨刮器下的缴费单,从驾驶位上了车,打火前先扫码缴了下费。 这片半小时内免费,尤知意看一眼他手里的单据,“行先生也会撒谎。” 他将单据和手机一起放下,启动了车子,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坦荡笑着道了句:“偶尔,最近也只撒了两次。” 尤知意转头看过去,想问还有一次是什么,但想了想又不一定都和她有关系,于是闭了嘴。 行淙宁拨下档位,驶离停车位,转过头,笑着看她一眼,继续道:“第一次说对你没别的意思,第二次是刚刚。” 还真是都和她有关。 尤知意转回头,看一眼自己裙子上的印花,嘀咕道:“那是罪孽深重,引人做错事。” 行淙宁轻笑了声:“那是,那打个折,算你欠我三个人情好了。” 哪里就三个?! 她一时气结,扭过头,“你奸商呢你。” 她只是说了一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又被加上一则账单。 被指责的人并不觉羞愧,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认下了这个罪名:“也可以这么说。” 无商不奸! 千古名言还是有道理的。 尤知意语 塞,转过身坐好,赌气道:“那我要和我爸爸说,还是不和你做生意了。” 声落,身边传来一声:“晚了,合约前两天回京市刚签好。” 她愣了一下。 想起之前第一阶段合作项目结束,尤文渊回去说过第二阶段竞争很挺激烈,竞标不一定能成功,毕竟是大项目,都挤破了头想入围。 不仅是收效可观,之后在行业内有大型项目的承办资历作支撑,整个公司的业务圈都能跟着拓开。 还没等她回神,行淙宁看她一眼,笑道:“虽然没追过人,但我懂规矩。” “想追人家的掌上明珠,还是得拿出点诚意的。” 第26章 雪夜春信 两人都吃过了晚餐, 就近去了一个景点逛了逛。 商业开发过了头,所有景点看起来都大同小异,热热闹闹的游街活动, 沿途摆着售卖各式小物件的摊位。 尤知意觉得他这人奇怪, 与一路穿着各式汉服巡游的队伍擦肩而过, 她侧头看了看, “行先生要的回礼只是让我陪你闲逛?” 行淙宁并肩走在她身侧,目光在熙攘人群中扫过,闻言转头看过来, “倒也不完全是。” 说完, 弯唇一笑,“我想要的东西,尤小姐现在应该给不了,只能先邀请同游做铺垫了。” 柔缓的灯影映在他眼中, 眼神含蓄却又直白。 尤知意与他对视了一眼,当作没听懂话里的含义, 转过头看沿街摊位上的东西,转移话题, “楚驰说你今晚不来的。” 虽然原话是够呛能来,但按照楚驰说他当时还没聊完的时间,细算起来是赶不及去看演出的。 “有求于人,连收官演出都不去,那也太不心诚。”他微微一笑, 看着尤知意拿起手边摊位上的一尊观音娘娘的小摆件,“小观音娘娘会不保佑我的。” 文创的小玩意儿,像体圆乎乎的,持着杨柳净瓶, 莲花座上刻着漆红的“心想事成”。 尤知意拿着摆件的手顿了一下,颊侧升腾起一阵热意,将东西放回原位,低声道:“观音娘娘也不保佑会撒谎的人。” 行淙宁看着她笑起来,没辩驳。 今晚不知道是有什么活动,整条景区街上不比元宵灯会冷清多少,一波接一波的巡游队伍锣鼓喧天地穿街而过,舞龙舞狮都齐上阵。 沿街看了阵,问了路边一个卖花串的婆婆才知道,今天是女娲诞辰,这欢欢喜喜的仪式是在做祈福,目的地是街那头的娘娘庙。 雪夜春信 第33节 女娲庙宇倒是不多,只是他们这片居民自发的小活动,每年都办。 婆婆喜庆地介绍完,不忘推销自己的花串,用细铁丝串起来的茉莉花穿上绿色丝带,做成手串、花球以及香包。 “都是今天刚摘的花,很香的。”说着,掀开一边编织篮上盖着的花青蓝布,“还有头环,簪花,都很新鲜!” 尤知意很少在这种景区散摊上买东西,因为保不齐就被价格刺客来一刀,看了眼摊子前竖着的价格牌。 10元一串,18元两串。 青玉似的花朵堆满花篮,清新香气浓郁,的确很新鲜,行淙宁拿了串间隔串了珍珠的茉莉手串,看了看。 婆婆看他一眼,立刻笑着开口:“给女朋友买一串吗?你女朋友好漂亮嘞!” 尤知意愣了一下,忙想说不是。 他却捏着手串转头看过来,问道:“可以送吗?小女娲娘娘?” 婆婆闻言都跟着茫怔了一瞬,张着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来来回回将两人看了一遍。 行淙宁拿出钱夹准备付钱,笑着解释:“这位小女娲娘娘也今天过生日。” 婆婆恍然大悟,笑得开怀,拍手说那是太巧了,说着非要再多送尤知意一串花球,“那我也沾沾光,送小娘娘一串花。” 尤知意又被塞了串花球进手里,婆婆开开心心地接过行淙宁递过去的钱,找了串花朵较大的手串递过来,对行淙宁道:“快给姑娘戴起来。” 尤知意抬眼看过去,对上他的目光,他握着花串,对她手腕示意,“我帮你?” 她倒也不忸怩,将手递了出去,他笑一下,伸手过来替她绑好。 很特别的手法,两节丝带,在他指尖缠绕,绑出来是个双层的蝴蝶结,棱角平展,像是精美礼品上的礼花结。 尤知意收回手,仔细看了看这个有点特殊的蝴蝶结,又看一眼串成小串的花环,“这算第四份人情吗?” 他看着她,“那要看情况。” 之前的都算了,这份却要看起情况来了,尤知意不解,“什么情况?” 他微微勾唇,“如果还给我那就算,不还就不算。” 真是奸诈呢! 尤知意放下手,神态自若道:“不还,生日礼物不还。” 还来还去,什么时候能还清。 身边的人却像是受到了点拨,点了点头,“知道了,以后送礼物不能说没有别的意思,要说是生日礼物。” 尤知意失笑,“那我总不能一直过生日,只有生日当天算。” “那就每年生日都送。”话音刚落,身边传来轻缓的一声应答,不疾不徐的语调,却是格外认真的语气,“成吗?小女娲娘娘。” 在胸腔中规律搏动的心跳,秩序中忽然跃过一瞬的加速,尤知意垂下眼,“那我也不是每年都收的。” 说完,故作严肃,斥他不专一,“刚刚还说让小观音娘娘保佑你,现在又是女娲娘娘,心不诚,小心哪位娘娘都不保佑你。” 行淙宁唇边的笑意大了几分,“那没办法,谁让小观音娘娘不保佑撒谎的人,戴罪之身只能另寻庇佑了。” 无赖又厚脸皮。 尤知意直接被气笑,背手转过身,不与他斗嘴皮子。 虽然吃过了晚餐,但满眼望去除了吃喝玩乐也没别的东西,三份人情怎么说也得还上一两份再回去。 尤知意领着行淙宁在街边的一家柴火馄饨店坐下,八仙桌长条凳,油纸大伞撑在半空,煮馄饨的小车腾腾冒着热气,复古街景之下,很有无心入了古画中闹市的感觉。 “这片也是楚驰他们家的吗?”尤知意看了看街上还热热闹闹蹿跳的祈福仪式,问道。 这处小景区不如她们表演的那处有名气,来往的游客不是太多,进来的时候也没收门票,营收应该不是太多的样子。 行淙宁点了一点头,“对,附近的几处景区都是他做的。” 当年他们毕业从国外回来,刚好赶上大基建时代末尾的几年,楚驰有些茫然,基建时代结束,意味着地产业也一定会开始没落,来问他公司转型的问题。 他给他提了一嘴人工智能和ai,还有就是文旅行业,当时刚好有这一片区的开发方案有待展开,本就是多搏一条路,楚驰想着试一试就试一试。 后来的确如此,曾经名不见经传的文旅开始兴起,春风过境一般成为创收的肱骨,近几年人工智能也从萌芽到大规模发展。 尤知意点了点头,想起楚驰那有些不太靠谱的调性,再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你们看起来倒是不太像发小。” 完全的两种风格,外表、内在,都不像是一路人。 老板端着托盘来上餐,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在他们面前摆好,行淙宁帮她拆了套一次性餐具,问道:“为什么?” 尤知意接过餐具,道了声谢,回道:“就是觉得你和他不是同一种风格,不像是——同一路的人。” 调鲜的汤底滴了麻油,有阵阵香气,就是刚出锅,有点烫舌头,尤知意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放下勺子,等凉一凉再吃。 行淙宁却像是觉得她这个说辞有趣,“不是同一路人,那我该是哪一路人?” 尤知意想了想,“不好说。” 就像之前她说总感觉他是不抽烟的,但结果相反,再比如她觉得他们上次一起吃完饭之后,就该不会再有交集,实际上也并没有。 甚至……还发展得有些超出预期。 他的某些设定总是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心气高,不太平易近人,像是——”她想了想,“你见过下过雨的山吗?” 之前在苏城,在云栖禅院住了几天,那时 候一直在下雨,后来有一天雨停了,她早上起来,推开窗,看见远处黑压压的山脉,霞光初显,烟波浩渺。 行淙宁摇了摇头,“倒是没留意。” 她道:“看得见,却触不及,也摸不清。” 至少在前两次见面的时候她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行淙宁点了点头,“那是我的问题,待我研究一下怎么让你改一改观。” 碗里的馄饨凉了一些,尤知意挑了一颗起来,嘟囔了声:“已经改观了。” 行淙宁没听清,“嗯?”了声,“什么?” 她抬眼瞧他,没再说一遍,而是说了句看似不相关的话,“行先生看起来倒是不像是第一次追人。” 触不及摸不清的人,不会这样应付裕如地追人,不像是初次。 行淙宁笑了,诚实道:“的确是第一次。” 说完,认真取经一般看着她,“尤小姐不是第一次被追,有经验一些,那请你教教我,怎么做?” 尤知意心神晃了晃,低下头将勺子里的馄饨吃掉,拒绝与他交锋,“不知道。” 这场必输的博弈她才不入局,她哪次赢过他? 行淙宁笑了声,也没追问。 馄饨的钱是尤知意付的,管他认不认,反正在她这就是勾掉了一笔账。 走到街头,看见一个卖心愿茶的小铺,尤知意去买了两杯,寻常的奶茶,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奶盖上撒的抹茶粉有不同祝福语,纯抽盲盒。 两杯口味一样,取完餐,她将其中一杯递给行淙宁,“看看奶茶小哥给了你什么祝福。” 说着,揭开自己这一杯的盖子,“日进斗金”,很朴实无华的祝愿。 将盖子重新盖上,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看着行淙宁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看过来。 “我的这个祝愿可能得看尤小姐的意思了。” 她凑过去看了看。 美梦成真。 “能吗?”他进一步追问。 尤知意撤回目光,没看他,小声道:“还不知道。” 声落,行淙宁唇边的笑意缓缓扬了起来。 - 尤知意回到酒店的时候隋悦都快要睡着了,听见关门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尤知意将给她带的水果放到桌上,还有一杯刚刚那家的心愿茶,原本是抽盲盒,她和店员说要送朋友,问能不能撒“日进斗金”的那个字。 毕竟是隋悦毕生追求的目标。 店员小哥还挺好说话,直接给她撒了那一款。 隋悦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奶茶一边说罪孽罪孽,一边拆开吸管要喝。 尤知意提醒她这是心愿茶,让她先看看里面的字。 担心将字晃散了,她一路都小心捧着,看都不看也太浪费她这一路的保驾护航了。 虽然,后面行淙宁看出了她的意图,放缓了车速,整个车程也没什么颠簸。 想到这,她低头看了眼还戴在手上的茉莉手串。 隋悦皱着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又低下头闻了闻她的奶茶,转头看过来才发现一阵阵的茉莉花香是从哪来的。 “你和祝老师去逛景区了吗?” 这种花串在景区里很常见,寻常路上是没多少人会卖的。 尤知意抬起头,含糊应了声:“嗯。”解掉手串,说她再去洗个澡。 隋悦抱着奶茶一边吸溜一边刷手机,应了声好。 拿了睡衣准备去浴室前,尤知意将手机插上充电,数据线插上,手机在手心轻轻震了一下,电量小格出现闪电小标。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行淙宁发了张图片。 她点了进去。 是那串卖花的婆婆送给她的花球,落在他车上了。 行淙宁:【我帮你放前台,你给前台打个电话,让他们帮你送上去。】 很有分寸地没直接问她的房号。 她看一眼那张照片,花球被他托在手里,背景是她们酒店前台的大理石砖地面。 雪夜春信 第34节 她回:【送你了,你拿回去吧。】 一串花球倒也不必这样费心。 对话框静了几秒,发来一句—— 【我还不想扯平,能不能给我一个下次约你的借口?】 下一秒,又一句弹出来。 【小女娲娘娘。】 ----------------------- 作者有话说:帮我浇浇树仙女们 第27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拔下数据线, 回:【那你放前台吧。】 发完消息,放下睡衣,和隋悦说了声:“我下去拿个东西。” 隋悦“啊?”了声, 转过头, “外卖吗?前台有机器人呀。” 她笑一下, “不是, 刚刚买花多付了钱……老板送花过来。” 隋悦表情更惊讶了,什么时候有这么有良心的商家了? 霎时对楚驰这片产业的商户管理多了几分敬佩,太模范了。 点点头, 应了声:“哦, 行,你去吧。” 拿着手机出门,尤知意觉得自己短短几天内,撒谎的功底突飞猛进, 居然已经能淡定自若地随口扯皮了。 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低头看了眼。 没退出去的对话框又有消息弹出来, 【你是自己下来拿,还是让前台送?】 她回:【怎么了?】 消息编辑了阵, 发来:【我在想要不要等一下,看看能不能美梦成真,走之前再见一眼想见的人。】 酒店廊道内是蜜桃乌龙的香氛气息,尤知意放缓了脚步,唇角微微扬起, 回他:【那不知道。】 时间很晚了,游客大多已经回去休息,电梯也比平时好等一些,从电梯间出去, 踏入大堂。 行淙宁站在前台前,看着她过来,笑了起来。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花球,馥郁芬香从他手中转交到她的手里。 她缓缓开口:“行先生也挺聪明。” 她今晚请他吃了馄饨喝了奶茶,如果再加上这颗花球,三件事就扯平了。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她暗戳戳的心思的呢。 他笑着,“没办法,谁让我有所企图呢?” 从她主动领他去馄饨店坐下的时候,他就看出她的意图了。 身后大堂的门呼呼转动,有客人来办入住,春夜的风跟着空气流动吹进来,带着怡人的香气。 尤知意看他一眼,不接他的话,“我回去了。” 刚走到电梯间,手里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她提着小花球,解开屏锁看了看。 是一张今晚从徽州飞回京市的航班信息表,紧接着,文字消息发了过来。 行淙宁:【请个假,烦请尤小姐等我几天,如果有别人约你,就说预约满了。】 尤知意顿了一下,想起他刚刚说的是走之前再见一面。 所以不是回酒店前再见一面,而是他要回京市了。 【你要回京。】 他回:【是。】 回完,又紧跟着发来一句:【尽量早点回来。】 这短短两天,还是挤出来的,本来就在项目第二阶段待启动阶段,手上事物繁多,这两天都还得见缝插针地处理工作。 尤知意静顿了片刻,身前响起电梯到站的声音,清晰“叮”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走了进去。 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犹豫了片刻,敲出答复:【如果单纯是因为我,你忙可以不用过来的。】 虽然知道他的意思,但她还没“恃宠而骄”到这般地步,而且过几天她也回京市了。 聊天框陷入短暂的停滞,片刻后发来:【我有追人的自觉,不能半途而废。】 尤知意笑了一下,回了句:【一路顺利。】 这看起来像是一语双关,果不其然收到了一句:【托尤小姐吉言。】 她没回,放下手机,摁了楼层上楼。 - 演出结束,尤知意的实习期也结束,月底去团里办理实习手续,之后就可以回学校等毕业了。 隋悦近期也没事,于是说在徽州再玩几天再回去,楚驰正愁没人陪他一起,想着要不要提前回京呢,一听忙说那好啊,要和她们组队。 不用排练,每天时间都充裕,附近几处山头都爬遍了。 之前爬几步就喊吃不消的楚少爷,也在这几天里增强了体魄,甚至连作息都规律了,早睡早起,三餐准时。 唯一牵肠挂肚的就是那位远在京市,革命尚且还未成功的同志。 演出结束,景区方提供的住宿也在三天后收房,尤知意本打算就原房间续住的,但忘记提前说,房间已经被预定了出去。 楚驰说让她们搬去他那边去住,这片的酒店也都是他的,直接给她们安排了个总统套房。 一起游山玩水了一些时日,也算是熟识的朋友,这种小忙尤知意也没拒绝,但说只给她们安排间双人的标间就可以。 他们住的那个酒店她那天查了一下,普通房型的房价都是四位数起步,总统套直接破五位数了。 让他还是留着赚钱吧。 楚驰大手一挥说小事,本来就没人住,附近的景点间隔都远,游客来玩最多小住一两日,几间总统套全年就没几天是满房的。 于是她和隋悦才收拾了东西搬过去。 来帮两姑娘搬行李那天,好心市民楚少爷给某人发了消息 ,一张他们酒店礼宾部帮忙运送行李的照片,以及一句:【人我给你接来了哈,别太感谢我。】 行淙宁当时正坐在会议桌边等着开会,点开消息看了一眼,笑起来,回一句:【谢了。】 再点开照片,在右下角看了一张熟悉的侧脸,他两指拖着放大了一些。 照片主要拍的是礼宾车,她的身影只露出一小角,低着头在看手机,长发用一支簪子在脑后绕起来,在她手边是一只白色的行李箱,拉杆上系着串茉莉花球。 花已经干了,但形态保持得还挺好,像是做过加固处理。 他又看一眼她头发上的簪子,细细看了看,才发现是那天他帮她赢来的那支绿檀簪。 唇角压不住往上扬了扬。 那天连夜赶回京市,俞叔第二天问他:“请到人了吗?” 之前再次出发去徽州的那天,俞叔知道他新项目即将启动,哪有空去游山玩水,于是多问了句,是不是有事情还没忙完。 他笑一下,回:“不是,帮您请人来家里吃饭。” 俞叔当时愣了半晌,才忽然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也跟着笑起来,连说了好几声好,说他就静候佳音了。 见他去了两天就回来,以为是又出师未捷身,颇忐忑地试探着问了句。 他笑着答了句:“还没。” 还没和没,虽然结果都是没有,但意思却截然不同,俞叔一听,脸色都亮了,意有所指道一句:“看来这菜单得看着张罗了。” 他笑了声没答话。 - 尤知意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些随行的衣物,最多的东西就是这几天买的纪念品,隋悦是抱着来玩儿的心思过来的,相机、拍照用的各类小裙子、帽子……带了不少,挪个酒店像是搬家。 将东西归类放好,又是小半天的忙碌。 隋悦里里外外将房间看了一遍,超浮华的欧式装修,楼上楼下四间套房,皆配齐超大会客厅、餐厅、办公室以及浴室。 甚至连浴室还分了三个功能区,泡澡、淋浴、汗蒸。 从超豪华的金色扶手楼梯上去,她惊叹一声:“误闯天家,从这楼梯上来我以为自己登基了。” 楼下的两间房稍微小一点,两人都住在了楼上,尤知意听着她说话,坐在房间的地毯上在修她的茉莉花球。 刚刚搬运行李不小心蹭掉了一个花朵。 隋悦看着她拿胶水将花梗粘回去,“卖花的老板应该也没想到,自己十块钱一串的花最终能被做成标本。” 这花球自被尤知意拿回来那晚就被挂在窗边,睡前还特意喷了水,担心干死,第二天专门去和酒店借了烘干箱,将花烘干,又买了些透明胶水回来,一颗颗完整封存。 尤知意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干这种事,春天的花,秋天的叶,都在她的收集手册里。 隋悦看着有她小半只手那么大的花球,有些犯难的样子,“这么大,夹不进你那收集册里吧。” 速干的胶水,粘上很快就风干,尤知意提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屋顶炫彩的水晶吊灯折射耀眼光影,花球在系绳下慢悠悠转了半圈。 与那些花叶一样吗? 好像,也不太一样。 - 晚上,楚驰请她们在酒店的餐厅吃了饭,五星级大厨的水准,可褒奖之处甚多。 隋悦太不解了,“要是我们酒店有这个餐饮标准,我一天三顿不带出去吃的,你怎么天天跑出去吃饭?” 附近的土菜馆吃腻了,这几天甚至不辞辛苦载着她们去几十公里之外的市中心吃饭,但也没尝出来比他酒店的餐好到哪里去。 雪夜春信 第35节 楚驰叫了瓶红酒,侍应生拿着醒酒器给尤知意倒酒,他打哈哈道:“再好也吃腻了,人间至味是清欢嘛,我一人多没意思,和你们一起好玩儿。” 说完,让她们尝尝这酒,说是他前两年在勃艮第拍来的,知名酒庄的高年份酒,存世量仅此一瓶。 说完,接着道:“淙宁也拍了两瓶,等他来,叫他开他的酒,他那个比我这高档多了。” 这几天有些人不在,但和在场差不了多少,楚驰总能找到话题提他那么一两句,每天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从不缺席。 尤知意只听着也不搭话。 吃完饭回去,隋悦拿出相机电脑,导这两天出去玩的照片,这几天天天爬山,回来直接累趴,已经囤了好多片子没修,说要p的美美的组个合集发朋友圈。 酒店配了健身房以及私教,尤知意约了个一个半小时之后的瑜伽课,换了衣服准备先去场地看看,行淙宁的消息在此时发了过来。 【换酒店了?】 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尤知意也不戳穿他,说是,又说:【不出意外应该就在你房间的对面。】 这一层一共只有四间套房,下午她隔壁的以及斜对门的都有宾客进出,只有正对面的那间一直静悄悄的。 加上楚驰这几天时不时提他一两句,还任劳任怨充当司机,要与她们一同游玩,猜也猜出几分意思了。 行淙宁这会儿刚应酬回去,看见消息笑了起来,回道:【这么聪明呢。】 尤知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又发来一句:【但不是我叮嘱的,你若是怪罪不能迁怒我。】 他也是今天收到楚驰的消息才知道她搬去他们那边的酒店了。 尤知意笑了下,揶揄他:【你走了和没走没区别,你的小伙伴十分想念你,每天都要提你个几十次。】 他的回复几秒后发过来:【那等我回去是要好好奖赏他。】 上课前得做热身,尤知意不打算和他打太极了,起身拿起水壶,在输入框里敲入:【我出门了。】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新的小气泡弹出来:【那你呢?】 【尤小姐这几天有想起过我吗?】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出门,早点更~ 第28章 雪夜春信 悬在发送键上的拇指停顿一秒, 轻轻落了下去,选择无视这一条消息。 从房间出去的时候,隋悦还坐在书房的桌前p图, 问她去干嘛。 她晃一晃手里的水壶, 说去上瑜伽课, 说完就从楼梯下去, 刚踏入一楼的客厅,沉寂许久的手机终究还是震了一下。 行淙宁:【纠结许久,还是有个问题想问。】 迈动的脚步在门前停下, 问他:【什么?】 【是与你的小姐妹一起, 还是另有约?】 尤知意失笑,没回答,反问一句:【这有什么好纠结?】 对面静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名不正言不顺,没立场。】 尤知意嘴角扬着, 【那怎么又问了?】 这次的消息没犹豫了,【没 忍住, 实在太担心了。】 尤知意笑出了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才回一句:【那不知道。】 行淙宁看见这条消息也笑了起来,结束这个话题,【我明晚过去, 尤小姐能接我吗?】 尤知意刚走进电梯,摁完楼层低下头就看见这一句,神思凝滞一晌,问他:【几点?】 他答:【六点。】 从酒店去机场可谓千山万水, 转车再坐高铁,得近两个小时,准点到达的话,也就是四点之前就得从酒店出发了。 没等尤知意想好,消息就再次发了过来:【不用来机场,酒店大堂就行。】 这算哪门子接人? 尤知意笑了声,刚点开输入框,紧追不舍的询问就发来:【会来吗?】 她轻轻敲下答复:【不知道哦。】 行淙宁这会儿刚到到梅园,邵景替他打开车门,月光随着晚风一同涌车内,知道她是要出门,便没再多聊。 放下手机下车的时候忽然闻见一阵很清淡的香气,夹杂进风里,不细细辨认都不太闻得出来。 时近初夏,已经过了百花齐放的时节,不知道还有什么花在开。 进了园内,俞叔来接他,快要走到主园时,那阵香气又一次出现在嗅觉中。 他问了声:“最近院子里新种了花吗?” 俞叔神情有些懵,闻言先是不知所云的“啊?”了声。 他接着道:“有花香。” 俞叔这才勾着脖子认真嗅了嗅,味道太淡,与夜间着了露的青草气息混杂,有些不太好认。 俞叔闻了阵,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哦!”了声,“隔壁的榴花开了,你这鼻子真尖。” 隔壁邻居的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每年都这时候开花,但香气不明显也没人在意过。 俞叔说着朝具体方位指了指,行淙宁顺着指引方向看过去。 月色下的黑瓦围墙,一棵长过墙高的石榴树静静立在墙的那端,树梢探过墙沿,一朵朵火红似灯笼的榴花缀在浓翠绿叶间。 他站在回廊下偏头看了阵,笑了声,转回头朝主园内走去。 - 但预料之外的,第二天出了点特殊情况。 隋悦连夜修好的照片,尤知意睡前选了九宫格发了朋友圈,在众多点赞评论中,收到了一条私信,来自乔星遥。 问她在哪里玩。 自上次乔奶奶寿宴,两人加了联系方式之后,乔星遥邀请过尤知意去家里玩,但是当时尤知意排练任务紧,没去。 这是隔了小半月后第一次联系。 尤知意不常发朋友圈,忽然看见她发了旅游动态,有点新鲜。 本来许多年没联系,有些生疏,上次见过面后算是恢复了点熟络,尤知意说是在徽州,本来是过来演出,结束后没事就留下来玩几天再回去。 乔星遥最近也刚好在工作空窗期,于是问她能不能过来找她一块儿玩,从国外回来许多之前的朋友都不在京市了,有点无聊。 尤知意有一瞬的犹豫,回说自己再过几天也回去了,可能玩不了太久。 徽州山多,景区距离都远,想要好好玩上一玩,几天肯定是不够的。 乔星遥说没关系,反正她也无聊,大不了后面她自己再玩一段时间再回京。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太好再拒绝,尤知意说行。 第二天上午,没有游玩的行程,隋悦和楚驰都在酒店补觉,尤知意去酒店大堂接乔星遥。 只是意料之外的,在入住等候区见到了除了乔星遥之外的另一个人,乔景阳。 时间还早,他们预定的房型还在做保洁,前台补了份上午茶。 尤知意过去的时候二人坐在等候区喝茶,乔星遥先看见的她,笑容灿烂地远远朝她挥手。 尤知意其实是有点心虚的,上次找借口拒绝乔景阳加微信的要求后,以为是小概率会再见面的。 “好久不见知意!”走近后,乔星遥热络地和她打招呼。 她笑一下,“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太久,半个月而已。 乔星遥给她腾了个位置,让她一起坐下。 乔景阳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笑着对她挥了挥手,她点一点头。 酒店临山,大堂的落地窗外就是一派远山连绵的景致,乔星遥给尤知意倒茶,“京市真的是太无聊了,刚刚一路过来,这边景色很好哎!” 说完,点一下身边的乔景阳,“这家伙在国外就爱徒步,各处跑,在家待了几天屁股要着火,我就给他一起带过来了。”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 乔景阳是喜欢户外活动,但也不全是在家待不住。 作为姐姐还能不了解自己弟弟的那点心思,那天寿宴后问她能不能请尤知意来家里玩,她帮他问了,但被拒绝了。 看他那有点失落的样子,就问他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这小子倒也坦荡,说是有点。 这么些年在国外,所有假期不是户外活动就是宅家打电玩的臭小子,忽然开了情智,作为姐姐当然是开心的。 而且她也觉得尤知意挺好的,很可爱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两家长辈刚好也认识,知根知底,真有缘份也没什么不可以。 于是在看见尤知意的朋友圈后,直接给乔景阳手里的游戏手柄夺了,问他去不去。 上次问完之后,她顺便打探了一嘴加微信了没有,有空约人家出去散散步看看电影啥的呀。 这小子说没加上,人姑娘说手机没电了。 真是木鱼脑袋! 没电就不敢再问了,追女孩哪有一次就成功的? 一次就成功那叫追吗? 一问,果不其然,立刻兴致勃勃说要来,今天一早,她还没睡醒呢,就被拉起来,坐了早班机赶过来。 这会儿人是坐对面了,这小子却哑巴了。 听乔星遥这么说,乔景阳揉了揉脖子,有些尴尬,看着尤知意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京市是挺无聊。” 乔星遥恨铁不成钢,暗暗在桌下踹了身边不争气的人一脚。 雪夜春信 第36节 尤知意看了姐弟二人一眼,捧杯喝了口茶,扯唇笑一下,说待久了的确是有点无聊。 不多会儿,前台就打来电话,说房间准备出来了,可以入住了。 办完手续,乔星遥和乔景阳先去看房间,说待会儿再联系。 尤知意点头应好。 回房间的时候,隋悦已经醒了,鼓了满口泡沫站在洗漱台前刷牙,听见开门声跑出来看一眼,有些惊讶,“意意,你没在房间啊?” 刚刚见尤知意的房门关着,她以为她还在睡觉呢。 尤知意换掉鞋子,走到沙发前坐下,顺势倒下去,沿边摆放的抱枕咕噜噜一齐滚下来,她陷进抱枕堆里,没说话。 隋悦瞧着奇怪,漱净泡沫,跑过来,看她一眼,“怎么啦?” 被几个抱枕压在下面的人静静躺了片刻,从缝隙里拨出一张脸来,眨着眼睛,像是有些为难。 八卦雷达立刻连通,隋悦神情一亮,坏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事儿?男人!” 两人一块玩了这么多年,这早已不是什么新奇的话题,但尤知意的这个反应新奇啊! 什么时候有男人能让她这样愁绪万千的了?! 深挖之下必有泼天八卦! 尤知意搂着只粗纹布艺的抱枕,拧着眉思考了片刻,叫了她一声:“悦悦。” 隋悦两眼如星,应一声:“嗯!” “就是……”她顿了片刻,“如果有两个人同时对你有意思,是不是这两人不碰面比较好?” 她又不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当然知道乔景阳的意思,但是…… “嗯?”隋悦两眼瞪大了。 两个?! 她怎么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看着抱枕簇拥下,就算是这样俯视的死亡视角,依旧完美到没有死角的美女,她觉得太正常! 她要是男人也想狠狠吻上去。 她想了想,觉得不然,“也不是吧,你又不喜欢,管他们碰不碰面呢!”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她知道尤知意目前应该是没有恋爱的打算的。 这么些年帅哥都看麻木了,她不信还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两人都和你表白了吗?都在追你?” 尤知意摇了摇头,“那没有,只有……一个。” 隋悦“嗨”了声,“小场面,你又不是没遇见过,僚机叛变这样壮阔的场面都见过,这算啥?” 念高中那会儿,高年级有个学长追过尤知意一阵,作为僚机的好兄弟中途忽然叛变,兄弟情变质,上演了一部为爱反目的狗血戏码。 但当事女主角从战火中淡定走过,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气魄,隋悦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牛。 今天居然犯起了难来?! 她觉得事情不简单。 “还是说……你对其中一个有点意思?”隋悦的表情变了变,声音都逐步走低,像是在酝酿情绪。 女主角搂着抱枕没说话,微微转眼看了她一眼。 我敲!!! ----------------------- 作者有话说:今天外出早点更~如果回来早就加更,回来迟就明天加更! 你们的许愿我听见了的!! - 行总回来,天塌了 第29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觉得有意思应该谈不上, 就是有点感兴趣。 嗯,感兴趣。 就如同他一开始,甚至是现在, 对她那样。 但一旁的尖叫鸡已经疯狂鸣叫起来了。 她捂着耳朵从沙发上坐起来, 无视像复读机一样跟上来, 疯狂问:“是谁?!!究竟是谁?!!”的人。 中午, 楚驰也知道乔星遥和乔景阳过来了,他家和乔家沾点亲,细算起来算是表亲那一支, 人来自己地盘上, 当然得招待一下。 中午就在酒店给二人接风,说是来不及订餐厅了,晚上再补。 乔星遥提了一嘴说是看见尤知意的朋友圈才过来的,没想到他也在这。 他咂么着嘴, 心想他其实也差不多,不是尤知意, 他也不能在这儿待这么久,那不有任务在身呢。 于是吃完饭, 下午的行程,他就给尤知意一起喊上了。 想着乔星遥和乔景阳刚下飞机,旅途劳顿,紧接着去爬山逛景点也不太合适,于是就搁附近的一个露营营地租了个帐篷, 带着几人去野炊。 隋悦像个跟屁虫,在尤知意身后追了一上午,也没就是谁这个问题问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问了, 想着到时候她还能不知道? 春末时分,气温开始上升,室外风也大,露营基地附近刚好有卖风筝的,到了地方她直接买了只风筝去放风筝去了。 野炊要用的各类餐具食材,楚驰是让酒店餐饮部帮忙置办的,都挺齐全。 将东西从保鲜箱里拿出来放好,尤知意在一边研究了会儿卡式炉,乔景阳走过来,将炉子接过去,说他来,让她去和朋友一起放风筝去就行。 乔星遥坐在天幕下,戴着墨镜,拿着把折扇煽风,也跟着搭话:“知意你去玩吧,干活的事儿让男生来。” 尤知意本来就觉得有点微妙的尴尬,笑一下,应了声好,戴上防晒帽去找隋悦了。 食材都是新鲜处理好的,不用做什么准备,也就一次性餐具需要拆拆封,炉子需要组装一下而已。 楚驰坐在一边,看着乔景阳装好气罐,打燃火,他丢一颗小番茄进嘴里,再看一眼尤知意的背影,忽然好像又一次看懂了点啥。 翘着腿,吊儿郎当倚着露营椅的椅背,拿出手机给某个快要被偷家的人通风报信。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觉得你这身份得变】 行淙宁那会儿正在去机场的路上,看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了句:【什么意思?】 那头的草坪上,风筝好像是出了点问题,飞了半道儿掉了下来,两姑娘蹲在地上捣鼓了起来,乔景阳装好炊具,也一路小跑着迎上去。 年轻男孩的衣衫鼓满了风,奔着喜欢的姑娘而去,楚驰忽然就想起了句诗来——鲜衣怒马少年时。 若不是他有那么点私心,还真觉得这一幕挺养眼。 他咂了咂嘴,【你家老太太不是想着撮合你和乔星遥?依我看,实在没招,知意妹妹叫你姐夫也不是不行。】 啥都没明说,对面在短暂的沉默后,发来回复,简短的一句:【在路上。】 他差点没憋住笑。 在露营基地玩了一下午,夕阳沉沉落下之际,一行人打算回酒店。 楚驰看了看时间,说刚好可以去吃晚餐,水果、bbq、零食饮料,吃了一下午,嘴就没闲下来过。 尤知意说她不去了,下午好几次隋悦跑出去玩,她嫌晒没去,乔星遥拉着楚驰去隔壁的网球场打球,只剩她和乔景阳坐在营地。 乔景阳和她聊天,讲了他在国外和朋友徒步过程中遇到的各种有趣或是惊险的状况。 说到在一个本以为没路的悬崖峭壁边,忽然见到了开满山谷的虞美人花海时,她应了句:“那是很浪漫了。” 绝处逢生的美感,想象一下那一幕的确很震撼。 乔景阳笑着说的确很浪漫,“同队刚好有一对情侣,男生当时就求婚了。” 说完,看过来,“如果你也喜欢,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尤知意迎着对方的目光,嘴角还带着回话时浅浅上扬的弧度,半秒后敛去笑意,转回了头,当作没听懂。 “嗯……我不太喜欢户外活动其实。” 倒是没撒谎,她的确没那么喜欢登山徒步这类项目,看花可以,但跋山涉水去看一朵花,有点浪费时间,也没必要。 乔景阳也不在意,说了声没关系,随后在停顿几秒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我其实也不是想约你徒步。” 在身边人做心理建设,说出下一句之前,尤知意盯着面前的果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了,这下两个都要凑齐了。 下一秒,欲言又止的男孩儿摸了摸有些发红的耳朵,问她:“就是……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我可以试着接触你吗?” - 见尤知意不去,隋悦也不去了,小队伍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乔星遥最近也刚好在控制饮食,说那就不吃了,回头饿了再约宵夜。 楚驰说行。 回房间洗了个澡,一下午的疲惫与烦恼统统被冲走,尤知意趴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了会儿校内群的消息。 大四临近毕业,都在群里各种出物以及讨论毕业旅行去哪玩。 她翻了一阵,四人的小群里有消息弹出来,楚驰说附近有个温泉山庄,问她们要不要去玩。 隋悦玩了一下午,到酒店洗了澡就躺床上敷起了脚膜,看见消息远远喊一声:“意意,你去吗?” 尤知意思考了片刻,还没等她回复,一个这么多天从没在群里冒过泡的头像从下方跳了出来。 行淙宁:【去。】 她顿了一下,看一眼时间。 快七点。 他的确是落地了,现在应该是在来酒店的路上。 雪夜春信 第37节 她抿唇默了片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 飞机提前了一些降落,看见楚驰消息的时候,行淙宁已经快要到酒店了。 盘山公路,又是在夜间,邵景没开习惯,速度便慢了些,他说不着急,本来原先就是还要迟一些到的。 群里,隋悦的消息弹出来,【去!】 他弯唇笑了一下。 绕过繁复的盘山路,前方灯火明亮起来,邵景提了速,车驶上酒店门廊的时候,还是比预计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门童来替他开门,他点头道一声谢,朝旋转门走过去。 刚从门内踏出去,大堂中央树了雅典娜神像的喷泉池边,坐着的那抹身影,先一步进入了视野。 楚驰的这家酒店装修得有点热带风,除了正门,大堂四周都是开放式的落地门,晚间的穿堂风吹进来。 她穿着吊带短裤,头发随意绕在脑后,垂在池边的腿,脚尖点地,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晃着。 手上拿着杯果汁,咬着吸管也不知道喝没喝,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很无聊的样子。 他笑了声,走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视野边缘停下一双男士皮鞋,尤知意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过去。 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风尘仆仆,衬衫西裤,西服外套搭在臂弯,有点陌生了的熟悉面孔霎时占满眼球。 她又是一晌的愣怔,看一眼大堂里的世界时钟。 提前到了。 行淙宁看着她像是有点被震惊到样子,“轮到我问了,尤小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天他约她逛夜市,她也这样问过。 尤知意从池边站起来,耳根微微一热,嘀咕一声:“没多久。” 说完,拿起手边的另一杯果汁,递过去,“请你喝。” 她刚刚下楼时间还早,就去附近街上逛了逛,看见有个奶奶在卖鲜榨橙汁,很传统的手动榨汁器,榨了一天,奶奶有些压不动机器了,摊子前还有客人在等,看着果篮里只剩半框橙子,她就帮了个忙。 结束后奶奶说要和她分钱,她没要,就硬被塞了两杯橙汁。 行淙宁接过杯子看了一眼,依旧老谋深算,“这算第三份人情吗?” 尤知意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欠他的那三份人情,还剩一份没还。 她想了想,“应该算负一份人情。” 行淙宁微挑了下眉,有些错愕,“怎么就负数了?” 她拿起放在喷泉池边衬衣外套,不看他,转身朝电梯间走,“这是我的劳动报酬,算是两份。” 行淙宁跟上来,看一眼她在脑后绕起来的头发,问道:“什么劳动?” 尤知意大致解释了一下事情缘由,“我干了半小时呢。” 本来还挺心疼奶奶的,一把年纪还出来讨生活,到后面她都力竭了,而奶奶居然能干一天?! 行淙宁听完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那是该负一份,小尤同学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 尤知意心神轻轻荡了一下,细算这几天在他口中她都被换多少个称呼了。 随后轻轻咳了一下,还算有点道德良知,“这次就算了,还是算我欠你一次。” 一杯奶茶一碗馄饨就抵消了两份人情,怎么说也是她赚了,这次就姑且良心发现一次好了。 身边的人再次笑了,“那我运气还不错。” 她不解转头,“什么运气不错?” 他看着她,勾唇扬眉,“没遇上小奸商。” 尤知意脸热了一下,喝一口自己的果汁,小声说一句:“比你好点儿。” 话音刚落,已经走到了电梯前,下行的电梯刚好抵达,门“叮”的一声缓缓展开。 四个熟悉人影站在里面,六人迎面。 楚驰看见电梯外站着的二人,愣了一下,来回打量了他们一眼,才笑起来,看向行淙宁,“就到了?!还说先过去等你呢。” 说着,几人从电梯下来。 乔星遥和乔景阳刚刚就听楚驰说过行淙宁待会儿也来,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 他点一点头,摁住上行键,“你们先去,我换个衣服。” 几人应了声好。 既然他们都下来了,尤知意就不上楼了,行淙宁独自走进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之际,他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乔景阳。 - 度假山庄离酒店不算远,两公里的路程,开车十分钟到达。 酒店有泳池,几人都自备了泳衣,不用现场再买。 楚驰订了通票,私汤与公共汤池都可以去泡,这个时节也不冷,下了水再上来不用担心感冒,隋悦说要去将每个池子都体验一遍。 在一个飘满花瓣的池子里坐下,神经大条了这么多天的隋同学终于看出了点端倪。 眯着眼睛,一副参透玄机的表情看着尤知意,“我知道对你有意思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谁了。” 尤知意掬一捧热气腾腾的水,幽幽转头看过去一眼。 就在她紧张是谁被猜出来之际,隋大师自信发言:“楚驰是吧?” “……” “我就说,他怎么这么殷勤,又是安排酒店,又是当司机带我俩玩的。” 自从上午知道这个消息,她思考了一天,终于想出来其中一号人物是谁了。 想想也是,没有所图怎么会这么热心? “不过。”她看了看尤知意,表情有些为难,“你有意思的那个……应该不是他吧?” 说完,觉得有些冒犯人,急忙补充:“我不是说他不好的意思,就是那天一问,高中就开始谈女朋友了哎,太花心,你要考虑好。” 尤知意抿唇一笑,抱着她的脑袋晃了晃。 她捂住脑袋,一脸不明所以,“干嘛呀?” 尤知意说:“我看看是不是奶茶喝太多,你脑袋里都是珍珠。” “啊?不是啊?”她扶住脑袋,更加懵了。 尤知意觉得她没救了,起身从池子里出去了。 公区的池子轮着泡了一遍,回楚驰订的私汤,独门的侘寂风小院,设施配得齐全。 刚走进去,就听见乔景阳在一墙之隔的那头说话,“淙宁哥,你之前西安的那个项目顺利吗?” 隔了半晌,回应声传来:“还行。” 尤知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隋悦跟着进来差点撞到她,大咧咧问一声:“怎么了意意?” 声落,墙那边的聊天声停了,乔星遥沿着池边探出头来,笑着道一句:“两姑娘回来了。” 尤知意抿唇一笑,走过去。 行淙宁和乔景阳都没下池子,穿着浴袍坐在一边的酒水台边抽烟。 空气里带了点茉莉的香气。 尤知意看一眼行淙宁指间燃至一半的烟。 又换一种花香了。 楚驰倒是像个大爷,展臂搭在池子边,舒舒服服地泡温泉,池子还挺大,乔星遥在他对面,趴在池边玩手机。 见她俩回来,让她们赶紧下去,虽说不冷,但沾了水再吹风还是容易着凉。 隋悦丢掉浴巾,踩水下去,尤知意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下。 她的泳衣款式还算保守,吊带连体短裙样式,防走光设计很全面,在外面都跑了一遭,这会儿却莫名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隋悦摸了几个药包,催她:“快下来意意,私汤果然还是不一样,外面的药包只有小小一个,这里好几包。”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衣架前,脱掉浴袍挂上去,也下了池子。 池水有点深,乔星遥给她腾了个石墩的位置。 酒水台的位置离温泉池有些距离,行淙宁朝这边看了眼,就转过了头。 乔景阳灭了烟,拿了两罐果汁送过去,并细心地帮忙掰开拉环。 尤知意接过,道了声谢。 他看着她,礼貌回一声:“不客气。” 预先准备的水果酒水不多,一人开一罐就没了,外面的供应柜里还有很多,乔景阳说他再去拿一点。 楚驰跟着一起去,回身问一句:“淙宁,喝酒吗?” 远处传来浅淡的一声:“可以。” 乔星遥也跟着起身,说她得上岸歇会儿,隋悦听说可以自己挑,跟着楚驰和乔景阳一起去了。 乔星遥没去,批起浴袍,去酒水台边坐下。 池子顿时空了,尤知意看一眼酒水台的方向。 乔星遥坐在行淙宁的身边,拨一拨耳边的湿发,偏头不知低声和他说了什么,他垂眸点一点烟灰,动了动唇,简短回了一句,乔星遥忽然笑了起来。 她收回视线,垂下头捞水面的花瓣。 行淙宁抬起头,视线自然落向不远处雾气升腾的汤池。 池中的人垂着头,泳衣细细的肩带勒在锁骨两端,头发用支鸡蛋花的夹子夹在脑后,脸颊在热雾中泛着粉。 挺可爱的画面,就是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 尤知意本人也察觉出自己情绪有点怪怪的,但她不知道是哪里怪怪的,揪着水面花瓣捏了片刻,决定去洗澡。 雪夜春信 第38节 休闲客居一体的度假中心,有专门配备的客房,楚驰说来都来了,晚上就不回去了,将客房一并订了。 穿上浴袍,她也从温泉区出去了。 看着迎着光走进玻璃移门内的身影,乔星遥抿着吸管喝了口手中的果汁,转头看一眼身边的行淙宁,“你觉得知意和景阳怎么样?” 行淙宁吸一口手中的烟,茉莉的香气在口中弥漫,烟雾喷散,他隔着雾帘看一眼已经走进去的身影,当作没听懂,反问:“什么怎么样?” 乔星遥“啧”了声,“处对象呀!” 说完,继续追问:“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般配?!” 他在烟灰缸内拧灭烟,在乔星遥期待的眼神中,缓缓道一句:“没觉得。” - 尤知意回客房洗了澡,换掉湿漉漉的泳衣,穿上自己的裙子。 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的时候,盯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 莫名其妙冒出个念头来,她是不是太小了? 那天聊天的时候,楚驰说他二十七,顺带提了一嘴行淙宁比他大了一岁,也就是二十八。 的确都是长辈眼中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之前在乔家也看出乔家的长辈其实有意撮合行淙宁和乔星遥,两人相差了两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没详细往下思考,头皮忽然被烫了一下,她霎时回神,放下吹风机,揉了揉被烫痛的那一处。 懊恼自己吹头发的时候分什么心? 待温度冷却,又看一眼镜子,继续拿起了吹风机。 等尤知意收拾好自己再回去,发现其他人还是没回来,甚至连乔星遥都不见了。 行淙宁还坐在原先的位置,手边放着只水晶古典杯,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 院内灯光不太亮,他抬头看过来,一身随性浴袍,有种落拓不羁的慵懒散漫感。 她的脚步慢了几帧,还是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问了声:“他们人呢?” 说着,在已经填补齐全的酒水堆里挑了阵,看见了一罐荔枝气泡,正打算伸手去拿,对面伸过来的手先一步将饮料罐拿了起来。 两指抵着,单手掰开了拉环。 “噗呲”一声,裹着荔枝果香的小气泡咕噜噜炸裂,他将饮料递还了回来,“去洗澡了。” 尤知意看着稳稳放到自己面前的罐饮,小声道了句:“谢谢。”才又应一声:“哦。” 随后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抬起头,问道:“你知道这边的私汤价格是多少吗?” 酒店楚驰帮忙安排了,也不能总占别人便宜,她刚刚特意查了一下,但是没在团购平台看见这家的报价,只有一个公区的基础价。 行淙宁端杯喝了口酒,“不是楚驰订的吗?” 她点了点头,“但是我总不能让人家请客。” 昏暗灯火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还是那副担心亏欠别人的样子,行淙宁忽然有些想笑。 他放下酒杯,状似无意,道了句:“应该的。” 尤知意也喝了口饮料,不认同,“你们之间可以,我和他没那么熟,不行。” 这就好比她与隋悦和普通朋友之间的区别,都是朋友,但本质上还是存在区别的。 对面的人看着她,回道:“也不是不行。” 她“嗯?”了声。 他笑一下,接着道:“你如果想好要还我最后一个人情,就行。” “最后……”尤知意刚想说最后一个人情和这个有什么关系,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白了意思。 唇轻轻抿上,将话咽了回去。 预料之中的反应,行淙宁勾唇笑了声,换了个话题,“刚刚乔星遥问了我一个问题。” 第三人的名字忽然出现,尤知意微微怔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什么问题?” 他往后倚了倚身体,“问你和景阳恋爱可不可以。” 更加意料之外的话题,尤知意又是一愣,眼神忽然有些闪躲,三秒后才重新看回去,小小声问:“你怎么说?” 行淙宁没直接回答,停顿两秒,问她:“你什么答案?” 尤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抿了抿唇,却也坦坦荡荡,“你想什么答案?好的?坏的?” “于私心,当然希望是坏的。” “还有不是私心的?” “有。”他答得坚定,“你拒绝我的话。” 没有私心,就是他彻底出局。 尤知意有些接不住他的视线,低下头,眼睫轻轻眨了两下,轻声道:“那你的私心胜出了。” 下午乔景阳问能不能试着和她接触,她以为自己会有些慌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可是那一刻脑袋却无比清晰,也很镇定,她先是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很喜欢的人,但——有想接触的人。” 这一点她没有办法否认,她目前的确想和他接触。 乔景阳像是没预想到这个答案,沉默了片刻,问她:“那是心动吗?” 想接触和心动是两个概念,只要不是后者就还有机会。 尤知意当时愣住了两秒。 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不是。 而是之前不想考虑,她以为注定没结果,她不想冒这个险。 而那轻微的涟漪或许在昨天,或许在那晚无限好的风月,也或许还更早。 她没办法再嘴硬。 “心动。” ----------------------- 作者有话说:双更合一啦~ 第30章 雪夜春信 气氛静了几晌。 行淙宁以为她会回不知道, 或是看情况,像之前那样。 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在预想之外的答案, 他哑然了片刻, 小院起风, 一阵携着苦橙花气息的风从她的方向吹来。 他不自觉屏息了一瞬, 看向她映着月光的头发,发梢在风中动了动。 她在熟悉香氛中抬起眼睛看向他。 两秒的静顿后,他缓缓扬起了唇角。 尤知意觉得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没谈过恋爱,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自己从来没介意过一个异性和别的女生亲近。 就在被吹风机烫到的那一瞬间里,她忽然找到了那一丝奇怪情绪的出口。 她在意他和别的女孩子的关系。 豁然开朗的心情,让如释重负,她挺了挺腰, 坐得更端正了,问出一个她觉得很要紧的问题:“你着急结婚吗?” 行淙宁被问的微微怔了一下, “什么?” 话题转变太快,他没接上。 尤知意看着他, 神情坦荡无畏,“楚驰说你今年二十八岁,如果着急结婚的话,也能理解,但我刚毕业, 没这个打算,你如果着急……”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看一眼他的神情, 才接着小声道:“那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是不合适。” 从客房过来的路上,她细细思考过了其中的关系。 两年后他三十,她也不过刚刚二十四,距离她预期中结婚的年纪还有一定距离,但对于他来说好像不是那么友好了。 所以在做出进一步的决定之前,她觉得这个问题要提前沟通好。 行淙宁看着她静顿了片刻,回道:“不着急。”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又小声说了句:“可楚驰说你们家恋爱就得结婚……” 咕咕哝哝的音调,像是担心死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行淙宁被她谨小慎微的模样逗笑,“那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刚恋爱就结婚,那还得了,简单粗暴到一点精神文明都不发展了。 头等大事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尤知意放下心来,“那……我们可以试一试。” 第一次说这种话,她有点脸热,偏偏对面的人好像是听不懂,看着她,微挑眼尾,追问:“试什么?” 那模样,像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吸了口气,坦诚道:“试着恋爱。” 恋爱也有试用期,第一次听说。 声落,行淙宁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粘着笑意,“那包售后吗?” 尤知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哪里是没听懂,诚心想听她直白说出来。 她低下头,赌气道:“不包。” 雪夜春信 第39节 “试用期不过关直接报废?” “嗯。” “小奸商呢。”他依旧笑。 她努一努嘴,“那也比你好一点。” “成。”他点了点头,“我大奸商,你小奸商,尤总腹背受敌,是要小心一点了。” 那天她说他是奸商,说回去要提醒爸爸不和他做生意,这会儿他是原样还给她了。 尤知意卡壳了一下,抖机灵道:“那不一样,我是他女儿总不能害他,你……” 话没说完,忽然发现好像有点不对,抬眼看过去,坐在对面的人微微偏了下头,一副愿闻其详,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的模样。 一个是小奸商的女儿。 一个是小奸商女儿的男朋友。 没区别。 - 隋悦洗完澡顺便取了个外卖,她叫了冰淇淋,尤知意和她都爱吃暴风雪,加量超大杯。 提着外卖袋开开心心地回来,发现只有两个人坐在这,两方会谈一样的局势。 她那激动的小情绪瞬间偃旗息鼓,悄咪咪坐到了尤知意的身边,拆开打包袋,拿出一杯递给尤知意,又拿出一杯递给对面的行淙宁。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天相处下来,虽然行淙宁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待人态度,她还是天然的有些不敢与他过多接触。 行淙宁点一点头,道了声谢。 她笑一下,说了声不客气。 尤知意已经打开雪糕杯的盖子,拿着勺子开始吃了,行淙宁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走到一边去接。 看着走过电动移门,离开视野范围的身影,隋悦悄悄凑过来,“是不是他也以为楚驰喜欢你,让你离楚驰远一点?” 不然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是怎么来的? 加了奶酪块的冰淇淋,刚准备咽下,一下子被呛到,尤知意一连咳了好几声。 一脸有些被她这种脑回路震惊到的表情,“什么?” 隋悦咬着勺子,“那不是常规电视剧中的古早戏码嘛,两千万,离开我儿子。” 尤知意:“……” 说完,她也觉得不对,“哦,朋友,一个道理。” 尤知意问她:“巴啦啦小魔仙全集看完了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 “……看完再说话。 - 不一会儿,去洗澡的几人都返回小院。 正是气温舒适的时候,在室外打了会儿牌,吹了会儿牛,乔星遥就说要先去睡了。 起得太早,又一路各种交通工具转换,玩了一下午,已经有些精力透支了。 她对着尤知意和隋悦抱歉一笑,“你们继续玩,明天见。” 男女分了两堆,各坐院子的两角,见她起身,楚驰转头看了眼,“不玩儿了?” 乔星遥点了点头,“嗯,有点累了。” 说完,看一眼乔景阳,使了个眼色,“你和淙宁他们能聊出什么呀,去和知意她们说说话,同龄人有话题一些。” 乔景阳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避闪,“女孩子的话题我也掺合不了,还是不打扰了。” 虽然对人家是有意思,但下午话都说开了,他再凑上去也有点不礼貌。 这会儿人多,乔星遥也不好说什么,暗暗瞥他一眼,只得笑着和行淙宁说了声:“我先走了淙宁。” 行淙宁点一点头,目光顺势看向不远处的尤知意。 她偏着头在听身边的小伙伴说话,时不时笑一下,像是听到了有趣的话题,他不自觉也跟着勾了勾唇。 乔星遥觉得奇怪,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而后顿了一下,再次转过头来,有些震惊。 看一眼情绪不免有些落寞的乔景阳,忽然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她更加震惊了。 楚驰见说要走的人忽然又不走了,问了声怎么了。 她秒收惊讶神色,捂着嘴说了句没事,转身走了。 - 尤知意和隋悦也没坐太久,夜里温度下降,她们穿的裙子有点冷了,也先回去了。 楚驰说行,明天的行程手机联系。 走过桌侧的时候,尤知意看了行淙宁一眼,他神情如常看着她。 眼神短暂交锋后,她撤回,和隋悦一起走了。 楚驰订的都是单间,尤知意和隋悦在客房区的分叉口分别,一左一右,房号隔了十万八千里。 回到房间,尤知意换掉衣服,走到床边躺到下去,看着屋顶的灯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有些梦幻。 脑袋有点稀里糊涂的,她拍一拍,示意自己冷静,最终爬起来,决定先去洗脸护肤。 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紧贴床头的木质墙体,震动的声响有些大。 她刚走进洗漱间,又走了回来。 一条来自行淙宁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还没有。】 他又回:【方便出来吗?】 尤知意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睡衣,在输入框里敲下“不太方便”,但只是一瞬就又删掉,回:【那你等我一下。】 他回好。 尤知意换了衣服,在镜子前将头发绑起来,看了一阵,最终还是解掉了。 还是这样显脸小。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有没有不得体的地方,才拿了房卡走出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正准备问他在哪里,对面客房的门忽然开了。 手机那端的人出现在眼前。 她眨了眨眼睛。 本来以为是没房了,所以她和隋悦的房间才会隔得那么远,现在看着原来不是?! “你的小伙伴真的是……” “尽心尽力。”话没说完,行淙宁接了话。 “用尽心思。”虽然是差不多的意思,但确是一个褒义一个贬意。 行淙宁笑了起来。 她问:“什么事?” 他对着身后示意,“进来说。” 看着空隙里露出来的全然陌生的空间,尤知意迟疑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 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进对方的房间没什么不可以,于是坦坦荡荡地走了过去。 行淙宁让开门前的位置,待她进去后,反手合上了门。 差不多的房型,但内里陈设却有些不同,尤知意没往深处走,虽然身份转变,但也没到那么无所顾忌的程度。 静谧环境里,只剩他们两人,她有些微的不自在,在门前玄关处停下来,转过身问他,“怎么了?” 行淙宁看一眼她紧贴门前衣柜站着的动作,倒是没进一步邀请她进屋,说了声:“你等一下。”就转身朝室内走过去。 尤知意看着他进了卧室,身影短暂消失了一阵,片刻后折返回来,手上多了个小盒子。 有些眼熟。 是那只被她退回去的紫檀木盒,她忽然知道他是要做什么了。 行淙宁走过来,打开盒子,里面两枚白冰蛋面的耳钉还原样嵌在里衬里,他取出一只,“物归原主。” 本来就是送给她的,的确是归于原主了。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啊?”尤知意有种看见自己以往罪证的羞愧感。 他笑了下,拨开她耳边的头发,动作轻柔地帮她戴上,“也不是一直带着的。” 确切地说,是上一次过来的时候才带上的。 柔顺的发丝在他指间穿梭,被拢向耳后,两只都戴好,他看了一眼,的确如预料的那样,很适合她。 耳垂上被温热指腹触碰过的感觉还停留在体表,虽然他已经收回了手,尤知意还是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抬起手摸了摸耳朵上的小物件。 “你就没想过会还是送不出去吗?” 就这么确定她一定会收。 “想过。”他轻笑,“那我只能原样带回去,然后偷偷哭一场了。” 尤知意笑起来。 行淙宁唇角带笑地盯着她看了一阵,像是用目 光描摹她的轮廓,视线交汇下,是逐渐清晰的心跳。 她的目光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悄悄游离开,却忽然听见他叫了声她的名字:“知意。” 心神不自觉跟着晃动,第一次在亲友以外的男性口中听到这样省去姓氏的叫法。 雪夜春信 第40节 逃避开的目光像是上课走神被抓包的小朋友,立刻又挪了回来,她佯装镇定地“嗯?”了一声。 “我接受你试一试的提议,但是。”他停顿了一晌,声色郑重,“我不接受无缘无故的分手。” 第一次追人、恋爱,他没当做儿戏来对待,过程和结果他都要。 “试一试不代表就可以随时叫停,你清楚吗?” 尤知意被他盯的脸颊发热,“我知道。” 她又不是小孩子,谈恋爱当作过家家。 那让她心跳加速的视线最终只轻轻点过她的唇,行淙宁点了点头,应一声:“好。” 随后看一眼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脸上的灼意还未散去,她轻轻点头,应了声:“嗯。” - 第二天,约着去溯溪。 出门前看了气温,中午的温度直飙二十八度,这么热,其他户外活动也不合适了。 附近刚好有个适合溯溪的浅水区,楚驰就说去避暑得了。 隋悦早就想去,举双手双脚同意,于是一行人带了装备直接去溪边扎营了。 清凉的溪水从山涧潺潺流过,清可见底,小鱼小虾都清晰可见,到了地方,隋悦直接卷起裤腿说要下去抓鱼,中午给大家加餐。 小桌、烤炉,都在河滩边摆好,楚驰笑说抓不到不准回来。 隋悦让他放心,她小时候捉鱼战绩可查。 尤知意坐在岸边,看着拿着小树枝,猫着腰在水里认真找鱼的身影,忽然也有点心痒痒。 她倒不是想抓鱼,就是想去踩踩水。 行淙宁坐在她身边,看出了她的心思,“想去就去。”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站起身,脱掉鞋子和袜子,提着裙子也下去了。 行淙宁顺手帮她将袜子分出左右,塞进鞋碗,往离水远一些的地方摆了摆。 乔星遥和乔景阳去远处山谷处拍照去了。 楚驰看一眼他的这一系列动作,咳了两声,“行总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嘛,花养得不错哦?” 虽然两位当事人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眼瞧出了不一样的气氛。 早上从度假中心的客房出来,两人并肩走,在要走出过道时又分了开来,颇有掩人耳目那个意思。 行淙宁今天穿得休闲,架着墨镜,闻言看他一眼,也不遮掩,“还行。” 昨晚,最后要走的时候,尤知意忽然转身,小声和他协商:“可以暂时不公开吗?”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过分。 他问:“理由?” 她努着唇,也有些不敢看他,“我想等稳定一些。” 其实主要是她没做好准备忽然之间官宣,一起玩了这么多天,忽然之间在大家面前变了相处模式,不太好。 还有,她都能想象到隋悦那个大喇叭尖叫的样子了。 她想缓慢的,一点点透露这个消息。 虽然不是太同意,但他也没说什么,好不容易到这一步,再给人吓得退回去,只得应了声:“行。” 楚驰一连“啧啧啧”了好几声,那阴阳怪气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行淙宁暼他一眼,没搭理。 不一会儿,隋悦还真抓到了鱼,兴高采烈地跑回来。 乔星遥和乔景阳闻讯也走了回来,但是没人敢杀鱼,楚驰四下看了看,说他去找个老乡问问。 溪水很干净,但站久了还是有些凉,尤知意在水底找了几块漂亮的石头,也上岸了。 水下是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底,她攥着石头,提着裙子,走得小心翼翼,乔景阳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去搭把手,但没等他起身,坐在对面的行淙宁已经起身走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行淙宁走到水边,朝尤知意伸出手,她笑着搭住,上了岸。 乔景阳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淙宁哥什么时候和知意这么熟悉了? 再看一眼身边扇着风,丝毫没察觉,兀自吃水果的乔星遥。 家里长辈有意撮合,他是知道的,原本以为这样巧合的遇见,能有进一步的发展的,但这两天也没见二人有亲密的互动。 他更加不理解了。 楚驰出去问了一圈,找到老乡帮忙将鱼杀了,回来戳上烤架给烤了。 尤知意穿好鞋子,在行淙宁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听着其他几人聊天,忽然发现身边的人今天话有些少。 她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感应她的视线,他也转头看过来。 表情倒是波澜不惊的,但好像有点不是太开心。 想了想他可能不开心的理由,好像也只有一个。 她伸手勾了勾他的手,哄人一样挠了挠他的手背。 早上出门的时候,从客房的走廊里出去,行淙宁主动牵了她的手,指腹的温度交换,她有点紧张,十指刚交扣着打算握实,隋悦就大喇喇地从自己的房间破门而出,吓得她立刻收了手。 行淙宁倒也没这么小气,只是单纯没心思聊天,感知手边轻轻的触碰,他低头看了眼,伸手握住,缓慢推进她的掌心。 纹路纠缠,十指扣起。 尤知意的心跳不自觉加速,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下午气温进一步上升,隋悦又下水摸鱼虾去了,楚驰也觉得热,也跟着去水里凉了凉。 尤知意不怕冷,但却很怕热,喝着冷鲜箱里的冰饮都还是被热得脸蛋红红的。 伞外太阳又大,她也不想再出去下水,只能拿着小扇子不停扇风。 实在太热,头发都高高挽了起来,露出细长白皙的脖颈,行淙宁看了眼她热红的脸,“要不要先回去?” 她摇了摇头,“回去也是在房间躺着,好无聊的。” 还不如在这,有山有水,四处瞧瞧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行淙宁顿了片刻,从椅子上起身,尤知意转头,看着他走出河谷,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片刻后,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行淙宁:【来车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因为要带东西,只开楚驰一人的车肯定不够,行淙宁也将车开了出来。 尤知意看完消息,也悄悄起身。 溯溪附近没有停车场,只能沿主路的路边停车,她走上河谷,看见行淙宁的车停在树荫下,引擎已经启动。 她走过去,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了空调,沁人的凉意让她舒坦地叹了口气。 行淙宁无奈一笑,帮她将椅背调低下去,“可以睡一会儿,待会儿我叫你。” 尤知意想了想,觉得可行,解掉头发,侧着身子躺了下去。 车里空间狭小,来自她头发的香气瞬间弥散开。 还是昨晚闻见的那阵熟悉的味道。 行淙宁看了她一阵,还是觉得这个香调适合她。 尤知意靠在半放下去的椅背,两手枕在脸下,也看着他,像是知道他有话要说,小声问:“怎么了?” 他说:“不问问我为什么觉得这款香适合你吗?” 昨晚吹完头发准备出门的时候,尤知意还是折回去,试了试他送的那款发香。 她一直觉得香水是很私密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某一种味道好闻,但喷完,却发现她也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清新又温柔的香调。 经他提醒,她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他笑了下,“觉得每个香调都很像你。” 尾调的冷杉像是第一次在寒冬雨夜里的初见,中调的玫瑰与茉莉像是帷幔飘荡后骤然出现眼前的 惊艳,前调的柠檬与苦橙像是无意在她父亲手机中听见她声音的灵动。 虽然是倒叙着来,虽然其中有两次她不知情,但不影响他依旧这样觉得。 用香气形容人,莫名有种暧昧的感觉,尤知意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有点怪怪的,挪开视线,小声嘀咕:“怎么听起来色色的。” 行淙宁有些不理解,笑了声:“这哪里色色的了?” 她撇了下唇,诚心叫他难堪,“就好像有人和你说‘你好香啊’,有点图谋不轨的色眯眯的感觉。” 行淙宁失笑,点了点头,看了她半刻,“也没错。” 尤知意怔了一下,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图谋不轨。” 那种心跳逐步攀升的感觉又一次在胸腔出现,尤知意忽然感觉喉咙像是脱了水,有些干涩。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道—— “试用期可以接吻吗?” -----------------------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还有一更,但可能会比较迟~ 雪夜春信 第41节 第31章 雪夜春信 昨晚其实就想问这个问题, 但刚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就这样问,显得有些不尊重女孩子。 但他很早就这样想过。 尤知意整个人倏地一僵,血液在加速的心跳中涌向脑袋, 她愣愣与他对视了几秒, 垂下了眼, 有些含糊地不知应了声什么。 还没等她再抬眼, 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了她的脸,令人屏息的熟悉气味将她包裹,一个吻落了下来。 她的眼帘颤了颤, 下意识后倾, 细微的反应,被身前的人清晰捕捉,蜻蜓点水地一碰,就离开, 没有进一步。 呼吸却乱了,近在咫尺的唇鼻, 他为自己的冲动道歉,“抱歉。” 却在要撤离的一瞬, 一片温温软软的触感贴了上来,也轻轻吻了他一下 。 动作停下,他垂眼,视线中只有忽闪着看过来的眼睛。 托在她脸侧的手沿着颈侧滑向脑后,指节插进她的发间, 将人压向自己。 唇上覆压加重,轻吮后,没有丝毫犹豫,顶开齿关、探入。 嘴巴有点麻麻的, 尤知意只觉得像是要忘记怎么呼吸,频率时快时慢,她的主动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他不再询问,也不再道歉,逐着她生涩的舌尖,与他交缠。 脑袋晕乎乎的,呼吸滚烫,整个人软掉,思绪也沸腾了,她抬着下巴,不熟练地回应他。 隋悦又抓了两条鱼,楚驰说放了得了,他是不想再去找人帮忙杀鱼了。 她不依,说她自己来,来的时候备了刀具,放在了车上,乔景阳说他去取。 从溪边离开的时候,他还疑惑尤知意和行淙宁去哪了,都没看见是什么时候走的。 正想着,脚下已经走上了河谷,楚驰的车在前,他去后备箱取了刀具,又去后座的冰箱里拿了瓶纯净水,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怔怔顿了一秒,转头看过去。 行淙宁的车停在不远处,引擎低低工作着,驾驶位上,男人托着身前女孩的脑袋压向自己。 在接吻。 抵在掌心的车门惯性前移,“嘭”的一声关上。 乔景阳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睛都忘记眨动,愣在原地。 车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尤知意被吓到,忽然从梦中惊醒一般。 虚虚闭起的眼睛睁开,偏开头,缩头乌龟一样往行淙宁的胸口躲。 瓮声瓮气地问:“是不是有人来了?” 还没亲完,忽然中断,行淙宁搂住她的头护在身前,抿一抿唇上的水渍,看一眼车外。 视线与乔景阳遏制不住震惊的目光对上,他平静地吻一吻躲在身的人的脑袋,回道:“没有。” - 隋悦美美烤上了两条鱼,连拍好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看一眼托着脸坐在一边的尤知意。 问她:“你要辣椒吗?我要撒料了。” 被问话的人没听见,在发呆。 她又叫了两声:“意意,意意!” 尤知意忽然回神,抬起眼睛看过来,“嗯?怎么了?” 隋悦看她一眼,“你怎么啦?从刚刚去完卫生间回来就怪怪的。” 一直神游,脸还红得异常。 尤知意像是没听懂,“卫生间?” 半秒后反应过来,“哦,卫生间。” 刚刚回来,隋悦正准备烤鱼,问她去哪了,她扯了个谎,说去卫生间了。 行淙宁与她隔了五分钟回来的。 想到这,她看一眼与楚驰坐在远处深水区的岸边,摆了钓具,野钓的人。 竿架撑着鱼竿,他悠闲坐在遮阳伞下,在和身边的楚驰说话,时不时勾唇一笑,像是知道她在看他,微微偏头看过来。 托在掌心下的脸又开始发热了,尤知意将脸往下埋了埋,躲开了他的目光。 第一天确定关系就接吻,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没接吻之前她还觉得挺正常的,也能如常和他相处,现在忽然有了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脸颊的温度又滚烫了几分。 还有,他怎么那么游刃有余啊。 - 隋悦的那两条鱼,最终喂了在一边眼馋了一下午的大黄,佐料不足,烤出来一点都不好吃,但看着大黄三两口吞完,她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近傍晚时分,太阳开始下山,他们也准备回去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看着在一边失魂落魄坐了一下午的乔景阳,隋悦悄咪咪和尤知意说了句:“不知道还以为他失恋了呢。” 尤知意捧着空掉的果篮,闻言也看过去一眼,当事人已经毛手毛脚打翻好几次桌上的东西了。 乔星遥像是对他无语,但也没说什么,叹了声让他站到一边去。 晚餐他们就近在农家乐吃了,行淙宁和楚驰钓的鱼托人家专业厨师帮忙处理了,要比隋悦的烤鱼美味百倍。 楚驰臭屁地说:“哥的钓鱼技术也不是盖的。” 隋悦不吝夸赞,“是是是,你……二位哥哥的钓鱼技术不是吹的。” 本想彩虹屁夸楚驰的,忽然想起来这鱼也不是他一个人钓,一个急转弯,说话的声音却矮了下去。 尤知意知道隋悦有点怵行淙宁,闻言笑了,再抬起头,就见后者对她偏了偏头,问她笑什么。 她当作没接收到他的眼神询问,低下了头。 - 疯玩了一天,隋悦在回去的路上就靠在尤知意的肩膀上睡着了,到了酒店还迷迷瞪瞪说上哪玩去了? 尤知意撑着她的眼皮告诉她是到酒店了。 给隋悦送回房间,尤知意洗了个澡。 这几天走的路太多,敷上面膜,她顺便也做了个足部护理,正趴在床上等时间,手机忽然震了震。 行淙宁问她在做什么。 她点进去,咬了咬唇,如实答:【敷面膜。】 他说:【过来敷。】 演都不演了。 她说不去,【你是危险人物,我不要。】 具体哪里危险,没说,彼此心知肚明。 行淙宁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也笑了起来,【那我过去。】 这面是非见不可了,下午不是刚见过吗?还…… 从睡裙领口下升腾起一阵热意,尤知意脸微微红了红。 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生怕晚了一步他就真来敲门了,【那我还是选择上一个。】 隋悦虽然睡了,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了。 回完,揭掉面膜,洗了把脸,就直接去。 行淙宁来开门的时候,就见穿着件浅粉色花苞领口睡裙,头上还带着个翘着俩小辫儿的小丑人发卡的人,拿着手机站在门口。 见他开门抬头看过来,佯装镇定地说一句:“我来了。” 有种“看你拿我怎么样”的气势。 他笑了,让开位置让她进门。 尤知意很自觉,走到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不再挪位置,姿态端正得像是见教导主任。 行淙宁看一眼她挺得直直腰杆,问:“想喝点什么吗?” 她这才微微转头看过来一眼,他以为她会说不喝,当他这儿的东西都是毒药,但没想到只是片刻的思考后,问了句:“你这都有什么?” 她们那边的mini吧已经喝完了,虽然知道是在楚驰的酒店,一个电话就能无限续补,但不太好。 行淙宁看着她头上俩晃来晃去的小辫儿,笑了,“都有,你自己去看?” 他倒是不太爱喝饮料一类,除了那天连夜赶过来,开了长途,有点渴,拆了一瓶苏打水,其他都还是原样。 尤知意本想起身的,但最终还是拒绝离开“安全区”,小声道一句:“不喝了。” 行淙宁也没强求,但却在她的注视下,迈着长腿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真皮沙发,微微下陷,两边受力不均,轻的那一侧顺势回弹,往另一端倾斜了一点。 尤知意的睡裙本就是真丝材质,与光滑皮面接触没什么阻力,为了对抗下滑的惯性,她朝反方向斜了斜身体。 行淙宁被她这滑稽的样子逗笑,长臂一捞,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怀中,捏了捏她的脸,“让楚驰给酒店门口的石狮子端走,你坐过去得了。” 说完,轻声问:“怎么了?一下午都没给我一个正眼。” 他当然察觉出了她这一下午的反常。 尤知意眼神闪躲,狡辩:“没有啊。” “那你看着我。” 她的视线挪回去一秒,撞上他的眼睛后又朝一边移开。 还没有。 尤知意知道装不下去了,低下头,搅着裙边好半晌,才低低道:“我觉得我们不一样。” 雪夜春信 第42节 行淙宁没听懂,“哪里不一样?” 她垂着眼睛,“你亲我都不紧张。” 全程她紧张得快要窒息,他除了刚开始的时候稍微有点生涩,后面都是掌控全局的游刃有余。 她觉得不公平。 而且,她现在看见他莫名开始有点害羞,很不妙。 行淙宁有点被气笑,“我怎么不紧张?” 也就是一只手托着她的脑袋,但另一只手换了个好几个地方摆,都觉得奇怪,攥着拳,都出了汗。 “我不管,不紧张就是不喜欢,所以在你变得更喜欢我一点之前,不准亲我。” 这又是哪里来的歪道理? 看着她说话的时候,脑袋上晃来晃去的两小撮头发,行淙宁笑了,无奈认输,“行。” 哪知刚说完,身前的人就一脸“你居然来真的”的表情,站起来就要走。 他忙伸手将她又给拉回来,这回是揽着坐在了他的腿上,有点无措,“我答应也不行?” 虽然亲过了,但这样亲近的姿势却是第一次,尤知意感知臀下坐着的腿,整个人像是被紧紧束在了一起。 “你……你干嘛?” “你话没说完。”他看着她,神色认真,“我不想第一天就有问题但不解开。” 腿上的人撇了撇唇,不说话。 他回忆了一下刚刚的聊天内容,神思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喜欢你。” 他不至于脑袋坏掉,不喜欢还万水千山地往返,只为听她一句有可能的愿意。 轻飘飘的四个字进入耳朵,尤知意感觉耳鼓都变得酥酥麻麻的,热腾腾的灼意往两颊蔓延。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至今没找到答案。 她并不觉得会只是外貌的原因,就算有也一定是很小的占比。 他这样的人,应该也不会没见过美女。 行淙宁沉思了片刻,伸手拿过他还没来得及挂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从里兜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 “这个是和你的镯子一块料子刻出来的。” 尤知意看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一尊翡翠观音,润亮的光泽应该也是已经被养很多年了。 她看一眼自己手上的镯子,的确都是同一种料子,高冰帝王绿。 “但是……” 他怎么知道? 行淙宁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你爷爷当年赌石,看上了一块石料,我父亲晚了一步,但也看上了,但你爷爷已经付了款,说切开是好料子就与我父亲一人一半。” 想着再好也就是冰飘花,没想到居然是顶货,尤老爷子也信守承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即就送了一半。 没切之前送能理解,切出这么好的料子还送,的确是难得的气度与风骨。 这事行淙宁也是听老太太说的,说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当时真后悔了也没人会说什么,毕竟确是稀有的料子,没想到尤老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家的这半块料子雕了这尊观音,尤家的那半块只听说是做了镯子。 两家在京市分了两界,是不便亲近的位置,这么多年也都没什么交集。 直到那天在苏城,他看见了她手上的镯子,一眼认出了就是那半块。 “最初,是留意到你的镯子。” 后来是因镯子留意到了人。 尤知意想起之前爸爸和她解释两家的关系的时候,说了有点渊源,但是没细说,原来是这个渊源。 她拿着他的观音看了看,小声嘀咕:“以为你见色起意。” 说的声音很小,她当他听不清的,哪知声落,身前的人就笑了声,“也有一点。” 他拨一拨她鬓边的碎发,看着她的眼睛,虔诚道:“非常漂亮。” 非常。 那天回京的车上,父亲老领导的调侃,如果放在平时他的确是不会回复的,但那一刻竟然找不出含糊应答的理由。 因为的确是非常漂亮。 听惯了的夸赞之词,忽然有些让人脸红,尤知意目光闪了闪,“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第二次?” 她觉得放在很多人身上,被那样不留余地地拒绝后,都不会再继续的。 “因为还是心动。” 那天餐厅分别之后,他也是这样觉得的,不会再继续,但当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所有决定都不作数了。 还是心动。 “我从念书的时候开始,想要的东西都一定会争取得到,尽力后才能说无缘,没尽力没有资格说无缘。” 这就是他的人生准则,适用所有场合。 学业、事业,甚至是如今的感情。 势在必得的自信与运筹帷幄,让尤知意有些心荡神驰。 她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落于下风了。 她根本就没有他这样强大的内核和气场。 还是道行浅。 “轮到我了。”行淙宁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你也有问题没有回答我。” 尤知意顿了顿,回想了一下他们最近的交流,好像没有什么悬念还没揭晓的。 她疑惑,“什么问题?” 他弯起唇角,“在我离开的这几天,尤小姐有想起过我吗?” 那天在微信里,她选择无视了这一条消息,并没有回应他。 尤知意没想到还能翻到这一页旧账,垂眸玩他衬衫胸口的一颗扣子,好半晌后才嘟囔了一声,但也没听清说了什么。 行淙宁追问:“什么?” 她终于不玩他的扣子了,抬起头看过来,轻轻柔柔应了声:“有。” ----------------------- 作者有话说:恭喜六人小分队,只有忙着抓鱼的隋大师还一无所知。 别人:他俩处对象了! 隋大师:大象?什么大象?! 第32章 雪夜春信 就他这样追人的方式, 让人不想起来也很难。 “第一次见你这样的。”她说。 行淙宁翘一翘唇,“那别的都是什么样的?” 尤知意抬眼瞧他,忽然有点说不出来, 低声道:“总之不是你这样的。” 说完, 发觉自己该走了。 出来的时候只穿了睡衣, 不是方便走动的衣着, 待会儿如果隋悦醒了,问她去哪,连谎都不好撒。 “我要走了, 你休息吧。” 行淙宁没放人, 倚上沙发的靠背,用一种兀自欣赏的姿态看着她,“再待会儿。” 明明这样的体位,他要比她低一些, 尤知意却有种单方面被观赏的感觉。 本来坐他腿上她就控制不住的颈背僵直,这样被看着, 更加不自在了。 直到半分钟过去,他依旧不说话。 她终于忍不了了, “你干嘛?” 让她再待会儿,自己又不说话。 他弯一弯唇,“欣赏一会儿女朋友的美貌。” 玩笑的语气,却不轻浮,像是的确在这么干。 尤知意脖颈微微发烫, 第一瞬想到的是,如果有朝一日她也能有他这个坦荡的厚脸皮就好了。 “没事我就回去了。” 多待一秒就多一分风险。 行淙宁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两下她的手背,才正经开口:“我明天下午去苏城了。” 言下之意, 按照她不公开的意思,今晚就是最后独处的时间了。 尤知意怔了一下,“你不是昨天刚过来?” 还是那么晚才到的。 停留四十八小时都没有,就又要走。 本来其实都没有徽州的行程的,京市那边的事情忙完就直接去苏城,但不行,这边也有重要的任务。 行淙宁应一声:“嗯,新项目预备启动了,首站在苏城。” 雪夜春信 第43节 他们之间倒是第一次这样正经地聊起他工作的事情,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飘在半空的甜蜜且虚幻的泡影缓缓着了陆。 尤知意说:“那你其实可以不用过来。” 将行程压缩得这样紧凑,是真的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 “那就损失惨重了。”他笑。 本来就是想来见见她的,却有了意外收获。 “不来,就没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 尤知意庆幸自己终于稍稍有点道行,对他这样的招数不再招架不住,轻咳一声,给自己找回场子。 “虽然是事实,但你也不要这样骄傲。” 行淙宁被她惹笑,“不赶时间,就和我一起去。” 尤知意拒绝,“不要。” 就这样明目张胆与他一起走,大家应该都得炸了,而且既然是工作上的行程,她猜爸爸肯定也是要一起去的。 朋友之间都还不知道,就先一步“见家长”,那个场面,她有点无法想象。 行淙宁点点头,倒也没强求她,“行。” 声落,气氛再次安静下去,他的目光也再次落在她的脸上。 悄然氛围中,有种温度攀升的暧昧感。 尤知意心跳又一次不自觉变了频率,她轻轻抿了下唇,往一边错开视线。 身前的人影却缓缓靠近,她连呼吸都停住了,但预料中的“吻”并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上的一下轻触。 而后听他轻声说:“回去吧。” - 尤知意抱着一兜mini吧里的酒水饮料回去的时候,隋悦刚好起来找水喝。 晚上农家乐的那个大厨手艺是不错,就是改不了下料重的习惯,齁咸。 揉着眼睛站在冰箱前拿了瓶纯净水,正准备喝,就见尤知意捧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定睛一瞧是前几天就已经喝完的mini吧里的饮料,她疑惑的“嗯?”了声,问道:“哪来的?” 除了酒水饮料,还有一些酒店办理入住时送的巧克力,走的时候,行淙宁一并给她了。 尤知意将东西在桌子上放好,淡定扯谎: “客房部送的。” 隋悦也没怀疑,“哦”了声,放下纯净水,走过来拆了瓶气泡水回了房间。 - 第二天,行淙宁走之前请大家吃了饭,说有时间回京市再聚,这几日承蒙大家关照。 应付裕如的交际能力,让隋悦都小声和尤知意说:“忽然感觉,几个异性里,就这位看起来更可靠一点。” 说完,还捂着嘴贼贼一笑,“你要不要试一下,发动顶级魅魔的功力,给拿下?” 如果不是后补的这一句,尤知意都要以为她是猜出了点什么了。 看一眼对面,举止从容接过侍应生手中的醒酒器,托着底座要给他们倒红酒的人。 他恰好倾身要帮她倒,见她看过来,和声问道:“要不要喝一点?” 身后是餐厅的巨幅落地窗,有阳光照进来,因为下午有商务行程,他今日穿了正装,熨烫平整的白衬衣,腰身合适的黑色西裤,由于还是朋友局,便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解着,清正又风雅。 脉搏都好似被热烈的阳光照得变快了几分,她扶杯,道了声:“谢谢。” 心想和他比起来,她哪里算顶级魅魔啊,顶多一个小喽啰。 这人可比她精多了。 这一本正经演戏的场面给楚驰看乐了,在一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昨儿下午钓鱼,瞧人悄无声息消失了一个小时,他当是打算公开了呢,回来一块儿钓鱼的时候一问,还没呢。 人姑娘说没准备好,再等等。 给他笑了半天。 从在一个大院儿长大,到如今,近三十年,他就没见行淙宁这样吃瘪过。 先是被拒,又千山万水地追了半天,好不容易到手了,还只能地下。 他笑他:“正宫的地位,小三儿的做派。” 本人倒是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淡淡应一声:“等一等就等一等。” 见他笑,乔星遥不明所以,问了声:“你笑什么呢,元元?” 这话一出,楚驰不笑了,啧了声,一脸无语,“不是,能别叫这个名儿吗?给我留点儿隐私行不行?” 乔星遥明白过来尤知意和隋悦应该是还不知道,捂嘴笑着道了句:“对不起啊,没考虑周全,我当淙宁已经这么叫过你了。” 隋悦“啊?”了声,“元元?你小名啊?” 楚驰挠了挠脸,反正都被曝光了,也没什么好藏的了,解释道:“不是,是我原先的名字。” 隋悦问:“你之前叫楚元?” 怎么听着更怪了。 楚驰喝了口酒,“不是,我本来和我爸姓,姓蒋,后来改和我妈姓了。” 他觉得改得还挺和他心意。 蒋元这名字本来没啥问题,就是家里人一直叫他“元元”,听着像女孩儿名。 他没少被调侃成冲冠一怒为红颜里的那个“圆圆”,给他都听应激了。 抗议无数次,都无效,因为万物始于元,多好的名字,他还嫌东嫌西。 “哈?!”隋悦更震惊了,“为啥?” 楚驰暗暗看了尤知意一眼,才接着道:“我舅舅出了点事,我外公有那么点老思想,就给我弄我妈这边儿来了。” 隋悦听懂了,“重男轻女。” 他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具体他舅舅出了什么事,没细说。 乔星遥笑着接茬,“我们叫习惯了,就一直叫他元元。” 隋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但今儿一瞧,楚驰还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太普通,“还是你们家长负责,知意,淙宁,星遥,景阳,隋悦。” 都寓意不错。 他这“驰”也不知道要“驰”到哪儿去,他也没敢问老爷子,给就要着呗,总比元元强。 其他几人的名字他都知道什么个意思,只有尤知意的不确定,于是问了句:“知意妹妹,你这名字是出自《西洲曲》?” 尤知意摇了摇头,“不是,是出自《红楼梦》。” 楚驰不爱看书,四大名著更是一点儿看不进去,但第一次听说还能从里面取名字,觉得新鲜,“哪一回?我得空翻翻看去。”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握着醒酒器,直接给他酒杯加满了,差一点就要漫出来。 行淙宁放下醒酒器,幽幽道:“没文化多读书,话说多了容易暴露。” 得,“小三儿”不高兴了。 他点点头,老实应:“行。” 尤知意看了行淙宁一眼,他倒也坦坦荡荡回视她。 她低了低头,没忍住弯唇笑了一下。 吃完饭,在酒店大堂分别,楚驰打算领着乔星遥和乔景阳去别处溜达溜达,尤知意和隋悦刚好也没去过,就一块儿去了。 门廊上,邵景已经将车开了过来。 行淙宁和乔星遥与乔景阳打了声招呼,随后拍一拍楚驰的肩,“我走 了。” 楚驰撇一撇唇,比了个“ok”的手势,没说话,但全然一副“兄弟在,你放心”的表情。 他笑了笑,看向站在一边的尤知意,默默与她对视了几秒,倒是没主动说话,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但后者却悄然游离开视线,不看他。 他笑意更深了,存心逗一逗她,随后看向后方的隋悦,“辛苦你了,隋小姐。” 隋悦完美复刻“我?”的那张表情包,指了指自己,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愣愣点了点头,应了声:“哦。” 直到看着行淙宁上了车,目送车尾远远汇入车流,她都还没明白她究竟要辛苦什么。 坐上楚驰的车时候,问尤知意:“他是不是叮嘱错人了?我辛苦什么?” 尤知意忽然有点头痛,忽然有点怀疑缓慢透露这一招管不管用了,身边这位大小姐完全就是个钝感白痴啊。 只得应一声:“可能吧。” 车开出去了一阵,她拿出手机,给某个同样正在路上的人发消息。 【你好小气。】 她提出暂时不公开的那天,他问完理由,还挑眉补充了一句:“就是说所有人都能如常和你聊天,我还得和你装不熟?” 她深思熟虑后,给了个让他吐血的答案:“对。” 这就是他今天噎楚驰的原因。 但实际上他们本来就是不熟的,就算是现在好像也不能称得上熟悉,甚至都没有和楚驰熟悉的感觉。 回信即刻就发来:【的确不大方。】 尤知意气笑了,还没等她回复,一条新的消息弹出来,【就没有别的要和我说了?】 一点舍不得他走的样子都没有,还一上来就说他小气。 尤知意看着这条消息,轻轻敲出:【那一路顺风。】 雪夜春信 第44节 小气鬼不满意:【还有呢?】 尤知意握着手机,没想出来还有什么。 下一秒标准答案发了过来:【要想我。】 她抿着唇笑起来,“标准答案”却在这时撤回了,顶上来一句:【考官都帮忙作弊了,考生不重复一遍吗?】 尤知意轻轻笑出了声,点开输入框,逐字打出—— 【会想你。】 第33章 雪夜春信 三日后, 尤知意和隋悦先一步回了京市,楚驰留下继续陪着乔家姐弟游山玩水。 这一遭算是给他玩伤了,发誓再也不来了, 唯一好处就是这七绕八绕的山路他快要闭着眼就能开了。 送两人去机场, 笑着挥一挥手, 终于不再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而是真真实实的一句:“京市见!” 上回他和尤知意说这话还是纯打嘴炮,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上哪儿约去? 这回不一样了。 尤知意当作没看懂他那笑盈盈里暗含的意味, 在人工窗口办理好行李托运。 午间的航班, 起飞时间临近餐点,也不便一起吃顿饭再走。 她扬一扬手里的的登机牌,“回京市我请你吃饭,这几天麻烦你了。” 楚驰摆一摆手, “小事,我算是功德圆满。” 机场大厅里响起了登记提示, 在安检口道别,隋悦跟在尤知意的身后朝登机口走, 有点没听懂。 “他功德圆满啥,捐庙来啦?” 尤知意将登机牌递给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回眸看她一眼,“应该是。” - 回京市后,尤知意去老太太那边待了一段时间。 新阶段项目启动, 尤文渊去了苏城出差,萧女士清闲做了近二十年的全职太太,终于在去年觉得无聊,开始中年创业, 开了家花鸟艺术咖啡厅。 她大学念的视觉艺术,干这行也算是沾了点边,尤文渊见妻子难得有感兴趣的事,大手一挥,做了启动资金的大股东。 花鸟艺术为主题,店面小了也施展不开,便直接给她盘了四间铺子打通,让她大展拳脚去。 本来也没指望她挣钱,纯花小钱逗爱妻开心,哪知道学艺术出身的萧女士在营销上还挺有两把刷子,一年内就做出了成绩,如今正张罗着开第二家分店。 夫妻二人都忙得抽不开身,尤知意便给阿姨放了假,打算在老太太这边待到返校再走。 老爷子这几天也有点小忙,街道办请他去给胡同里新刷的墙上彩,年轻的时候除了做生意,老爷子闲暇之余最爱的就是拖着梯子各处搞公益墙绘。 如今退了休,倒是反了过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座谈会他是懒得去,但一叫他去上彩,跑得比谁都积极。 “你爷爷就是闲不住,一把老骨头,我看他还能爬高上低几年。” 眼看着今天又是吃了早饭就跑没影儿的人,老太太忍不住吐槽。 进入五月下旬,初夏的暑期渐渐崭露头角。 院里的两处花坛原先种了几年凤仙花,这花好养活,不用特别打理,到了时间就自个儿开花、落种,第二年再继续。 就是年年开一样的花,老太太有点看腻味了,便打算给土翻了,种些新品种,让尤知意给她挑花种。 尤知意问她想要什么样儿的? 她说要五彩斑斓的,一个色儿看久了也没意思,然后就是得好养,不能动不动就死给她看。 尤知意研究了几天,最终去花鸟市场给她买了几包波斯菊的种子。 一年四季都能播种,耐旱易活,很适合老太太这个“养花圣手”。 于是趁着今日暖晴的天气,开始动工。 谷伯一早跟着老爷子出门打下手,老太太腰不好,除草翻土的活只有尤知意和慧姨能干了。 慧姨除草,尤知意拿着铁锹跟后面翻土,这活儿她不常干,不是太熟练,动作慢,还累得满头大汗。 听着老太太在一边嘀嘀咕咕地埋怨,她是一点不敢为老爷子说话,点头跟着应和:“就是!给他梯子没收了!” 老太太被应和得心里舒坦了点儿,端着已经晾凉的水,喂到尤知意的嘴边,“谁管他!” “就是!谁管他!” 尤知意手上脏,没接杯子,一边应话,一边就着杯口喝了几口。 老太太终于成功被逗笑,问她还喝不喝了,她摇了摇头。 将杯子放回去,前一秒还满腹怨言的小老太心情转好,隆恩大至,说去喊老爷子回来吃饭。 看着出了院门的老太太,慧姨笑了起来,对尤知意竖了个拇指,“老太太还是吃您这一招儿。” 老太太就这个脾气,气头上无论是讲好话还是哄着都不管用,只有顺应着她来才行,尤知意早已摸透玄机。 她笑一下,“是吧! 一杯温水喝下去,更热了,慧姨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让她歇会儿,别累着了,下午再忙也行。 尤知意应了声好。 院门大开,院外的风“呼呼”吹进来,她迎着风,扬起脸,舒坦地吹起了风。 凉爽的柔软流体拂面而过,灌满衣衫,衣摆也在风中朝后舞动。 忽然有种“春风吹水生碧鳞,南坡花事日日新”的明媚惬意感。 “小意,好像有人找你。” 尤知意正闲适享受这一刻,慧姨忽然瞥见她放在一边矮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锁屏界面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闭眸的人闻声睁开眼睛,看一眼桌上的手机,隐约知道是谁。 隋悦这段时间在家躺着,说是徽州一趟,给她爬山爬伤着了,得好好歇几天,是不可能找她的。 其他人大概率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给她发消息。 将铁锹扎进土里,去水池边洗了手,才走回来拿起手机。 三个字的名字和预料中的一模一样。 行淙宁:【做什么呢?】 项目初始阶段,出差时间会有些长,最早也要到月底才能回来,他们这段时间的联系不频繁,但也不算稀疏。 行淙宁这人总会做一些与她对他的理解不太相符的事情。 比如,会给她分享在去工作的路上,在路边花坛看见的花色明艳的小花,或是电梯里碰到了酒店客人的小狗,再或者是“今天的风很舒服”、“今晚的月光很 好“、“酒店庭院里的栀子开了”……这些看似是闲话,却总能打动她的小事情。 她觉得他这人有点浪漫的可爱。 为了某种公平的平衡,她也会给他分享她那一日的见闻,漂亮的晚霞、墙头上来串门的小花猫、胡同口的小卖部有了新口味的雪糕。 他也耐心回复,但最关心的还是新口味的雪糕,问她好不好吃。 她对雪糕口味不是太挑,说是果味的,很清甜的口感。 他说那等他回来再一起吃。 雪糕也不是什么单独供应的东西,一处上市全国各地肯定也都有,她将包装拍给他,【你在苏城看看,应该也有。】 某人的真实意图倒不是一根雪糕,【我想和你一起吃。】 她咬着有些冰牙的雪糕,弯唇一笑,大方应:【行。】 但约好的事情不止这一件,随着时间推移,已经积攒下可能近半年都完成不了的目标。 看着逐条递增的待完成名录,而他平时好像也很忙,尤知意提出过担忧:【好像有点难办。】 行淙宁当她觉得没意思,问她:【那你有什么想做的?】 随后又诚实坦白:【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恋爱要做什么,都是抄的作业,你不满意我们就再换。】 尤知意问他在哪抄的作业。 他回:【ai助手。】 她笑了,回:【我只是觉得太多了,你这么忙,应该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 他答:【那就慢慢完成,一直加也没关系。】 什么都没明说,但有什么都表达了。 尤知意抿着唇,一个字一个地回—— 【看】 【情】 【况】 诚心与他作对呢。 行淙宁也会被她的消息惹笑,无奈但服从:【好,那如果哪天不需要看情况了,尤小姐要记得通知我。】 尤知意便不回他了。 - 近饭点的消息,尤知意猜可能是吃到了口味还不错的餐厅,想和她分享,回复:【帮我奶奶种花。】 紧接着又问他:【你在做什么?】 对话框静了三秒,发来一句:【在和女朋友的父亲一起吃饭。】 尤知意愣了一下,【你和我爸爸在一起?】 来苏城几天,行淙宁和尤文渊只在第一天简单碰了个面,之后就一直是各忙各的。 甲方的工作即将收尾,他这几天不是太忙,本来就在想着走之前找机会请尤文渊吃个饭的。 雪夜春信 第45节 但是一直没想到借口。 今天上午出酒店的时候,恰巧地等了同一部电梯,尤文渊主动同他打了招呼,问他中午有没有约,想请他吃个饭。 想了几天,没想到还被对方抢了先。 他当即说还是他来。 理由是两阶段项目都辛苦了,合作很愉快。 在尤文渊眼里,甲方的领导请吃饭当然不好拒绝,想着回头他提前将账结了就行,便答应了。 餐厅是邵景帮忙订的,跟随老板这么多年,不用点名他也能会意,预定了一家黑珍珠三钻的本帮菜餐厅。 档次和环境都顶格了。 尤文渊过来的时候,被穿着考究的侍应生领着朝布局繁复的园林里走,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行总请乙方吃个饭都这么讲究吗? 三钻黑珍珠,服务、菜色自然都是顶好的,期间行淙宁起身给他倒酒,他连忙起身,要接酒盅,说他来。 行淙宁没让,笑说:“今天就是私人局,您年长,算是我长辈,该我来的。” 虽然接触不深,但几次见下来,也能看出甲方的这位领头人教养不错,举止有度,谈吐风趣得体,很沉稳的为人。 话已至此,再推让就有点忸怩了,尤文渊坐下,笑着说好。 一顿饭吃得气氛和谐,什么都聊点,倒是没冷场,时不时加上一两句玩笑,也是从容舒缓的。 吃差不多的时候,尤文渊起身托词与洗手间,一边处在“长辈”这种心理下得出“后生可畏”的结论,一边与服务生说要买单。 服务生对他一笑,说行先生已经买过了。 他当即就愣了愣。 在尤文渊离开的时间里,行淙宁拿出手机给尤知意发了消息,看着对方发来好像有点不可置信的答复,他笑了一下。 【打声招呼?】 打什么招呼?! 尤知意发了双手比叉的柴犬表情包,一连串的动图抗拒之词:no!不要!达咩! 行淙宁看着这个表情包笑起来,长按后添加了表情,回复:【我后天回京市,来找你。】 尤知意记仇,【没空呢,不见。】 下一秒,她刚刚发过的表情包从对侧的信息栏里弹出来。 疯狂抗议的小狗,比着叉,说:no!不要!达咩! 她说:【你偷我表情包!】 对方脸皮很厚:【我的就是你的。】 等于没区别。 但这一句有点更深一层的暧昧感,尤知意捧着手机没回。 片刻后,新的消息发过来:【让我见见你。】 两秒的静顿,是下一句—— 【好想你。】 第34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种文字组合, 会让人有种无所适从的心动过速感。 颊边吹来初夏的第一缕暖风,她在柔缓的风声中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和鸣。 停留在消息上的视线颤动两下,悄然偏移开。 尤文渊走回雅间的时候, 发现邵景也过来了, 提着公文包站在行淙宁的身后。 他笑着打了声招呼:“邵助理你好。” 邵景微微欠身, 恭敬道:“您好尤总。” 尤文渊笑一下, 当是过来接行淙宁的,于是紧着和行淙宁邀约:“您什么时候回京市?到时候我做东,请您一定赏脸。” 本就是想着自己先去悄悄将单买了的, 这会儿没买成, 但怎么说也是甲方,人情世故方面,也该注意礼节。 行淙宁笑一下,回道:“不用费心, 就是走之前请您吃个饭。” 说完,对站在身后的邵景示意。 邵景会意走到桌边, 打开公文包,拿了两册文件放到尤文渊面前。 牛皮纸袋缠封的加密件, 封条还没撕。 尤文渊愣了愣,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 行淙宁神态自若,唇边笑意浅浅,“国内两段的项目已经收官, 接下来就是海陆两线的海外项目,具体策划与方案已经敲定,您看看感不感兴趣,如果有意, 我们就直接走流程了。” 听完,尤文渊的神情更错愕了。 目前两段的项目是以海、陆丝绸之路为脉络的国内段合作,海外的部分早猜到肯定会要问世,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敲定,更没想到还能落到他头上。 原本第二阶段他就没抱希望,这下更是震惊了。 “您……您这……”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行淙宁微微一笑,“您不要多虑,只是国内段与您合作很顺利也很开心,我也省去一些烦心的流程,您看完方案觉得可以,那就继续麻烦您了。” 尤文渊忙说不敢当,“能被认可也是我的荣幸。” 说完,神色镇定坦荡,应承下:“好,那我回去看看,等苏城这边结束,就和贵司的业务部进行对接。” 行淙宁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从餐厅出去,尤文渊送行淙宁上车,临走前,他让行淙宁等一下,随后去自己车上拿了两罐精装的茶,一罐毛峰,一罐猴魁。 他笑着道:“用餐前见您问了餐厅的用茶是什么,料想您平时应该也爱喝茶,这两罐是我女儿从徽州带回来的,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品类,本就说送送朋友的,您若是不嫌弃,拿回去尝尝看。” 尤知意出去一趟,给家里长辈都带了礼物,尤文渊平时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她拿不定主意,于是直接开诚布公,问他想要什么。 他还笑她,哪有送人礼物还问人家想要什么的? 她却坦坦荡荡,“您不太一样,我看不出您喜欢什么,回头谁都有礼物就您没有,又要说我和您不亲了。” 他笑了,说那就给他带点儿 当地的茶,他送送身边的朋友。 今天吃饭前,服务生上了壶勐海孔雀,行淙宁问了嘴年份。 茶这东西不常喝是品不出其中区别的,他一听就知道对方应该是爱喝的。 与那些高年份高规格的茶比起来,他这两罐真不算什么,就是他尝着觉得还不错,拿出来前还有些担心人家会看不上这小作坊的茶。 行淙宁看一眼他手里的茶罐,盒子上还贴着景点茶铺的标签,他笑了一下,“不会,感谢您割爱。” 尤文渊笑着说哪儿的话,将茶罐递给邵景,又退到路边目送车走远。 - 下午,尤知意将花坛的土全部翻好,撒上花种,浇了水,算了下时间,差不多下个月底就能开花了。 中午日头大,老爷子被老太太揪了回来,让他等太阳下山再去,说他啥也不图,还这么勤快。 下午的气温是有些高,老爷子也听话的没出门,叫上尤知意在棋室里喝茶下棋。 尤知意棋艺不精,只有看着爷爷收子的份儿。 主要是她自己也有点开小差,平时怎么说也都是能撑一会儿的。 玩了一会儿,老爷子终于受不了了,收了棋不和她玩了,说她没有一点围棋精神,棋盘上开小差,蔑视对手呢? 她抱歉一笑,“翻土翻累了嘛,您给谷伯带走了,这活儿只能我干了。” 说着,将棋罐重新摆回来,“再来,我这回一定认真下!” 本就疼孙女的老爷子这么一听,当然不下了,让她去睡个午觉,要是还有活儿就留着,待会儿他和谷伯来干。 尤知意笑着应了声行。 午后的时间,四下都是静悄悄的,她从棋室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床上趴下,凝神静顿了片刻,还是拿起手机,点开行淙宁的微信对话框。 那条消息她没来得及回,老太太就领着老爷子回来了,吃完饭又被拉着去下棋,这会儿才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手机。 点开输入框,刚输了几个字,点触的指尖忽然停了一下,又逐字删去,转成语音,“那你早点回来哦。” 行淙宁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去见几个当地的合作方,后天回京市,一些工作得收个尾。 手机本来是邵景替他保管的,以便会面过程中有重要消息和电话能及时处理。 邵景感知到公文包中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见是微信消息,就将手机交了出去:“行总,有您的消息。” 平时工作上的消息都是邮件往来,微信大概率是私人事务,他不便代为处理。 主要是,老板之前用微信的频率不高,通常都是邮件和电话这两种方式,最近却一反常态,那个绿泡泡小软件总是跳出来。 一个合格的特助自然猜出是什么意思,每次都不多嘴,只提醒有消息。 正走到约见的茶室门口,行淙宁闻声停下脚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更一反常态的消息,语音的。 这段时间唯一的一通电话,还是尤知意从徽州回京市的那天,他问她安全到家了没有。 那天也没聊多久,她就说爷爷奶奶叫她吃饭了,听起来也是偷偷摸摸的。 后面就算是确认完她已经回房间,家里长辈也都已经睡了,她还是不肯和他打电话。 说是语言交流见面聊就行,尊重一下电子产品的基本用途,打字说。 他还调侃她,【担心我手机键盘太久不用机能退化?】 她也不脸红,应得认真:【没错,就是这样。】 雪夜春信 第46节 直接给他气笑,但也尊重她的要求,没再给她打过电话。 尤知意也知道自己这个扯皮的理由根本立不住脚,她就是单纯忍受不了每次话讲完的冷场时间。 她之前一直觉得在社交中行淙宁是很会聊天的,从不会让话掉地上,但和她说话的时候却不是。 一个话题讲完,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空窗,让她明明见不到他的人,却还能同等感受被无声注视的局促 对于今天这有些反常的现象,行淙宁觉得有意思,站在茶室外,点开语音条,将手机递到耳边。 轻轻柔柔的声音传入耳朵,他怔了一下,随即弯唇笑起来,回了个:【好。】 - 第二天,尤知意又跟着老爷子一起去街道办帮了个忙。 老爷子墙绘有两把刷子,题字却不太行,写不来画上的配诗。 尤知意没什么意见,就是得征得老太太的同意。 老太太本来就不支持老爷子搞墙绘,也不是觉得不务正业,就是觉得一把年纪还爬高上低,万一摔到哪去怎么办。 尤知意再去帮忙,严重程度不亚于“伙同作案”。 于是一早,老爷子就旁敲侧击说了几次,画上的字没人写,给他愁得昨晚都没睡好。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不搭话,自顾自忙她的小花去了,最终被追着念了一早上,铁打的耳朵也受不了了,她白了老爷子一眼,“想带小意去就直说,别说昨晚没睡好,打呼我踹你两脚都没醒,这叫没睡着?” 老爷子原本睡觉是不打呼的,这两天忙得累着了,有了点,但声音也不大。 老太太本来就觉浅,一点动静就醒,本来就不满,更加气了,一串连环踢使出去,身边人不仅没醒,还动静更大了。 她瞪他,“要说没睡好的是我才对。” 老爷子嘿嘿一笑,“还是我老伴儿聪明。” 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头,保证:“就今天,去一会儿就行,我画昨天就画完了,小意去题个字就行。” 老太太提着水壶浇花,“去呗,谁管得住你。” 依老太太的脾气,这话就是答应了,老爷子笑起来,领着尤知意出了门。 墙上题字尤知意没什么经验,前后比量了好几遍规格,才下笔,行笔自然不如在纸上流利,但好在虽然速度慢,还是完美题完了。 来查看的街道办工作人员连连称赞,和尤老爷子开玩笑,“尤老,小意的这字儿,您的画有那么点儿配不上了啊!” 老爷子豁达一笑,还有点小得意,“必然的,后浪推前浪嘛!” 工作人员笑着说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忙了几天的“大项目”结束,老爷子终于不用胆战心惊地出门了,下午去找老伙伴下了几盘棋。 但对于尤知意来说,某种“大项目”还没登场。 行淙宁明天回来。 她觉得应该没有人谈恋爱像他们这样奇怪的,确认关系的第一天接吻,然后就是近小半月的异地。 稍稍建立起来的那点熟悉感,在这两周里又重归于零,于虽然是期限在明天,但她从昨晚就莫名开始有点紧张。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昨晚没睡好的不只老太太,还有她。 一整个下午,无论是帮老太太浇花还是坐着和她老人家聊天,她有点心不在焉。 老太太也没怎么怀疑,以为她是这两天又是种花又是题字的累着了,晚上吃了晚饭,就让她早点去歇着了。 回房间洗了澡,开着窗户,躺在床上吹了会儿柔暖的晚风,她翻了个身,决定给惹她这样坐立难安的罪魁祸首发个消息。 上午她和他说了她出门给街道的墙绘提字,他问了是不是需要爬梯子,她说是,他叮嘱她慢一点。 后面又简单聊了几句,就没再联系,看他的样子好像有点忙,她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他。 这会儿没什么想分享的,连开场白都得想半天,索性也不找由头了,直接问他:【在干嘛?】 往常这个点行淙宁回消息都是很快的,出公差,晚上除了必要的应酬,没有其他多余的安排。 而应酬也大多不是什么严肃的商务应酬,看见她的消息都是立刻就回的。 今天却有点反常,隔了有五分钟。 看着屏幕顶端的时间跳入下一分钟,对话框里依旧静悄悄,尤知意忽然有了点落差感,丢下手机,卷着被子滚了几圈。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滴溜溜坐不住了一天,他倒好,入定了一般,依旧能如常忙自己的事情。 她将自己完整裹进被子里,有些懊恼地将头埋进枕头里,想着早知道在他两分钟还没回消息的时候,直接给消息撤回的。 这种等人消息的感觉真的、很讨厌! 就在她有些冲动地想:要不直接拉黑吧?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从枕头上抬起头,转头看了一眼,被子卷得太紧,挣了好久才将手从里面抽出来,手机却又找不到了。 刚刚随手一扔,不知道滚到了哪去,爬起来跪在床上一顿刨,才从被子里将其解救出来。 找得急,她脸颊两边的头发有些凌乱的微蓬,也顾不得理,直接点进了那条新弹出来的微信消息。 预料之中的来信人。 行淙宁:【休息了吗?】 没回复她问他在干嘛的消息。 尤知意努了下嘴,跪在床上,赌气回:【没有,但不想聊天,也不想打电话。】 对方发挥超绝钝感力,追根究底:【为什么?】 她诚心气他,【我奶奶说不要和陌生异性瞎聊天。】 就是陌生异性了。 输入状态变换了一阵,发来一句:【那我得敲门问问她老人家,答应了做别人女朋友,忽然又变卦,这种行为是不是不太道德?】 尤知意愣了一下,注意力在前半句的“敲门”二字上。 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心头跳跃,但又不敢妄下定论。 胸腔清晰震动,她捏着手机,缓缓敲下几字:【你应酬完了?】 几秒后,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发过来—— 【我在你家门外。】 【乖,出来让我看看。】 第35章 雪夜春信 行淙宁返程的时间本来的确是要到明天的, 手上最后几项工作收尾后才能走。 但昨天忽然收到尤知意的消息,轻飘飘的一句早点回来,像是小猫爪子在他心头挠了挠。 忽然就有点等不起了。 一些他必须在场的流程全部压缩到今天完成, 余下的邵景留下代他处理。 最后一个会议开完, 直接往机场赶, 一刻未闲。 落地先去梅园开车, 俞叔正在修园中连廊内的灯,站在梯子上,见他从眼前走过, 又见他换了身衣服拿着车钥匙要出门。 整个人都还愣愣的, 没搞清楚怎么明明说要明天才能回来的人,今天忽然连夜回来了。 “不是……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见人都快走出主园的门了,才想起来问。 他回身笑了下,“提前结束了, 就提前回来了。” 以往差旅提前结束,俞叔一定是第一得讯人, 今儿倒是奇了,再瞧一眼这急急忙忙的样子。 “约会去啊, 这么急?” 本就是一句调侃的话,俞叔知道行淙宁是在追人,但之前被拒,总不能这么快就能追到。 哪知道,抄兜朝前走的人, 头都没回,应了声:“是,约会。” 嚯! 大突破! 就是没料到,千赶万赶, 回来直接变成了“陌生异性”。 看见尤知意消息的时候他刚进胡同,对面来车,巷口有点窄,会车不是太方便,就稍稍回复得慢了一点。 看见回信,直接给他气笑了。 - 一个说要明晚才能回来的人,提前了二十四小时出现。 尤知意看着最后一条消息,眨了眨眼睛,整个人都静止了。 三秒后,后知后觉地气血上涌,从脖颈一直到脸颊,都因加速的心跳而感知一阵灼意。 她静坐了几刻,才找回思绪,依旧犟嘴:【不来。】 【那我等到明早或是现在敲门,你选一个。】 无赖呢。 尤知意没忍住笑了,捧着手机,指尖敲得屏幕哒哒响,【我不选。】 回完,放下手机,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裙,蕾丝小花边的裙摆,散在印有小熊碎花的粉色被面上。 最终还是起身,换了衣服。 从房间出去的时候,她尽量放轻动作,轻轻关门,轻轻走路,再轻轻走出大门。 直到堂屋的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她才缓缓松了口气,转身穿过洒满月色的院子。 老宅的院门有些年代,迅速开合会有异响,拨开门闩,两手撑着,再一点点挪开。 尤知意觉得自己像是在做贼,之前高中的时候晚上和同学一起逛夜市她都没这样偷偷摸摸过。 雪夜春信 第47节 门板刚罅开一条缝,就见院外的路边停了辆车,站在车边的人,颜带笑意地看着她。 峻拔身影,在昏昧灯火里,松风水月一般惹眼。 她镇定自若地走出去,再将门落锁,转身朝他走过去。 今夜的月色很好,银辉浮动间是清甜温和的晚风,她在离他几步之远的位置站定脚步。 “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也没说提前打声招呼,再晚一点她就睡了。 行淙宁缓步走上前,自然牵过她垂在身侧的手,“你不是让我早点回来?” 手背印贴来温热的触感,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牵手,尤知意还是不自觉地紧绷了一瞬。 “我就是随口说的……” 尤文渊出差的时候她也经常发这样的消息,本质并不是真的想让对方早点回来,最多就是有点撒娇的意思。 完全没料到,这句她说了有二十年的话,第一次有人真的为此提前赶回来。 行淙宁看她,笑容温柔,“没关系,是我想你。” 隔着屏幕的“我想你”和亲耳听见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尤知意耳朵隐隐发烫。 她仰起头,佯装不以为意,问他:“你吃过晚饭了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但见他开了车应该是回过家了。 被问话的人,秒换可怜相,“没有呢,满脑袋装的都是某个说我是陌生异性的人,没工夫考虑吃饭的事情。” “……” 还记上仇了。 尤知意暼他一眼,不想理他,转身就要走,刚走出两步就被握着手拽回来,直接扑进一个气息温和的怀抱。 收拢的臂弯将她完整裹住,发顶被轻轻吻了一下,低低柔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真的,满脑袋都是。” 音调沉沉的,像是还有点委屈。 为自己这样想念,回来了还被这样说。 尤知意瞬间就心软了,在他怀中静静待了阵,主动伸手抱了抱他,“那我请你吃晚饭,你想吃什么?” 那个昨天还只能在手机里一遍遍重复播放的声音,此时在怀里响起,还是一样的轻柔,行淙宁的心也跟着柔软。 鼻尖蹭了蹭她满是潮润香气的发顶,其实也没吃饭的心思,但还是应道:“你想吃什么?” 尤知意已经吃过了,不饿,想了想,“我可以带你去吃我经常去的面店。” 发顶又传来一下轻吻,行淙宁应了声:“行。” 相拥的怀抱解开,手继续缠扣在一起,他问:“远不远?要不要开车?” 尤知意摇了摇头,“不用,就在……”她想了一下路线,“前面的胡同口左转走到尽头再右转,直行两个路口,就到了。” 一串的转,跟绕口令似的,行淙宁笑了,点一点头,“行,就是我得迷路,要麻烦女朋友带路了。” 尤知意有点点脸红,牵着他朝胡同口走,“放心吧,丢不了你。” 那家面店是尤知意之前念小学的时候,老太太经常带她吃的。 老宅这片的幼小学区比较好,所以初中之前她一直在这边念书,每天早上送她上学之前,老太太就会带她去那边吃早点。 那些排在老京市特色早点榜首的种类,她吃不惯,那家面店的老板是苏城人,早点也都是苏城标配。 阳春面、蟹黄汤包、纸皮烧麦、虾籽馄饨……都做得很地道。 但念初中后她就不常来了,原先只做早市,前不久听老太太说如今也开始做夜市了,开到凌晨一点才歇业。 轻车熟路地走到店面所在的胡同里,果然还开着门,一盏黄灯在门前面炉上挂着。 这个点来吃东西的人不多,老板过来问两人想吃点什么。 尤知意指了指墙上的红牌菜单,让行淙宁选,“你看看。” 他没选,“你是常客,总比我了解什么好吃。” 也是这么个道理,尤知意便替他拿了主意,她不饿,要了一个小份的虾籽馄饨,帮他点了碗招牌的阳春面以及一份蟹黄汤包。 面和馄饨上的快,蟹黄汤包要现包,等得久一点。 老板娘系着围裙来上餐的时候,瞧了尤知意一眼,认出了她来,“你是赵老师的孙女吧!” 老太太退休前在京大教书,主攻中国古代文学,老板的女儿高考那会儿还请老太太帮忙选过专业。 尤知意笑着点了点头,“是,您好。” 老板娘喜出望外,“我刚刚瞧了好几眼没敢认,还嘀咕呢,这么漂亮的姑娘是谁家的!” 要是搁平时,尤知意已经习惯了,今天有行淙宁在场,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一下没回话。 老板娘满脸笑意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她对面的男人,很有分寸地没细问,笑着说了句餐具消毒柜里自取,就端着托盘走了。 尤知意起身去拿了餐具,回来时见行淙宁也是唇边带笑地看着她。 她将筷子递给他,“你笑什么?” 他伸手接过筷子,笑道:“我也在想这么漂亮的姑娘是谁家的。” 尤知意脸颊微微一热,挑了颗馄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少说话!” 行淙宁笑了起来。 - 吃完,从面店离开,沿着原路返回,依旧是牵着手。 中途还去了小卖部一趟,买了两支新口味的雪糕。 答应了等他回来一起吃,尤知意这两天就没再买过,清新果香在口中融化,她比行淙宁先吃完,去路边垃圾桶丢掉垃圾,又小跑回来牵住他的手。 行淙宁笑一下,将她的手握得更牢一些。 行淙宁的车还停在尤家院门前,回道起始点,面也见了,雪糕也吃了,该说拜拜了。 尤知意站在车边,默了默,开口道:“那……晚安。” 行淙宁借着月光看了她一阵,“可我还不想晚安。” 其实尤知意也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她想这个夜晚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那……要再散一会儿步吗?” 已经很晚了,他们约好的其他事情也做不了。 她刚想说附近有个夜市,步行过去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可以去那里看看,身前的人影忽然倾斜了一下,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想这样。” 与她含蓄着来没用,听不懂,只能直白地点出来。 刚刚抱着她的时候,他就想问了,但又担心她饿了,就答应先去吃饭。 喉咙里的话忽然像是被堵住,尤知意一秒定住,连呼吸都停住了。 行淙宁垂眼看她,“可以吗?” 她那天说了不准亲她,如今心中所想,都需要打申请报告。 尤知意垂下眼,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说:“在外面不好吧。” 万一有邻居经过,不仅是她,他怕是今晚也别想走了,和她一起跪院子里面壁思过吧。 声落,身前的人轻轻笑了起来,单手环过她身侧,打开了她身后车后座的门。 声音低低的又满是温情,“不在外面。” 有车内香氛飘散出来,清雅的香调,尤知意却觉得自己好像醉了,醉到真的就不管不顾地跌进去。 真皮座椅承托着她的重量,后背抵上隔在中间的扶手,行淙宁与她从同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的声响清晰传来,昏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乱了,轻轻贴上来的呼吸也是。 滚烫的焦灼。 他不急着吻她,抱着她坐到他的腿上,蜻蜓点水地吻了她几下,哑着嗓音问:“想我了吗?” 与他大方承认想念她比起来,尤知意要含蓄很多,脸颊两侧的头发被他拨开压到耳后,她只轻轻点了两下头。 两下轻点刚落定,唇上的啄吻就进一步压下来,他的掌心托住她的脊背,不再满足于唇瓣的触碰。 他们刚刚吃完雪糕,口腔中都是清甜的果味,舌尖也是凉的。 柔软相触的一瞬,尤知意后缩了一下,托在后背的手掌忽然上移,扣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压向他。 逃避的舌尖也被捉住,进一步沉沦。 呼吸和心跳都乱了,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之下感知他同样雷动的心跳。 在纠缠的呼吸变得失控时,尤知意胸腔中的氧气也消耗殆尽,行淙宁缓了缓亲吻的幅度,逐步收尾,两下轻吮后,亲了亲她的脸颊。 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更哑了,“生疏了?” 她脸颊潮红,张着口喘息,“本来就不熟练。” 不得不承认的是,男人在这方面总有些天赋,初始的生涩像是过眼云烟,已经全然不见。 行淙宁轻笑了声,拨了拨她有些乱掉的头发,“没关系,多几次就熟练了。” 尤知意捂着快要沸腾的脸,“我才不要。” 两次接吻,她都像是小学鸡,不熟练就算了,还总是换不上气。 只要他一贴近,就好像不会呼吸了。 行淙宁捏她的鼻子,“抗议无效,总要习惯。”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未来还会接无数次吻,逃避没用,唯有锻炼。 尤知意的脸更烫了。 她今天穿了条a字版的长裙出门,因为坐在他腿上,担心走光,不敢乱动。 车内温度逐步拔高,她觉得有些热了,稍稍挪了一下,腿边却碰到了什么。 雪夜春信 第48节 “你车钥匙是不是……” 本来想问他是不是将车钥匙放在裤子口袋里了,但转念一想这个姿势怎么也不会是裤兜的位置。 作为一个接受过全面生理教育的成年女性,她觉得自己再装傻白甜就有点刻意了。 话音骤然一收,抬眸看过去。 行淙宁看着她,本想问她要说什么的,却忽然被她的反应逗笑,托着她坐得离他远了点 。 亲一亲她的额头,温柔轻哄:“离我远一点,等一下。” 第36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 她只觉得自己的腰快挺僵了,担心一懈力就滑下去,又碰到他。 行淙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 没忍住笑了, 低低的笑声在他胸腔震荡, “这么害怕呢?” 尤知意本来就有点尴尬, 被他调侃,更加羞窘了,“你好了没有啊……” 她想说他流氓, 但又知道这是自然的生理反应, 这个词汇有点师出无名。 “流氓”挑一挑眉,很坏地逗她,“那你验一下?” 声落,胳膊就被掐了一下, 还被骂了句:“流氓呢你。” 不想骂他还非得找骂。 胳膊上挨的这一下不轻,行淙宁冷嘶了声, “手劲不小呢,回头让你和我奶奶比试比试, 她老人家呼人也够带劲。” 老太太一言不合就爱呼人,那巴掌跟降龙十八掌似的,给人呼得生疼。 尤知意暼他一眼,捋起他的袖子,看了眼被自己掐的地方, 红都没红,说他活该。 行淙宁依旧笑,没反驳。 怀中姑娘无论笑怒在他看来都是温柔小意的,千里迢迢连夜回来, 为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刻。 他静静看了她一阵,“我七月份开始要去国外出公差,你还有没有暑假,和我一起去?” 苏城那边结束,国内段的项目就收尾了,接下来就是海陆两线共同开展的海外部分。 目前启动时间初步定在七月底,没有重大变故应该也就是这个时间了。 尤知意那个时候已经毕业了,哪来的暑假。 她拨下手腕上的皮筋,将 头发绑起来,回道:“没有,我要工作了。” 毕业的事情忙完,她应该就要去民乐团正式入职,虽然暑期是乐团的演出淡季,但也只是调整轮休模式,没有连续的假期的。 她今天穿的连衣裙,无袖款,领口有些宽松,为了防止走光,里面穿了件细肩带的吊带。 行淙宁看着她抬臂扎头发,领口下露出一小块胸前雪白的肌肤,被吊带缚住,细细的肩带搭在锁骨上,从裙肩处溜出来。 他的目光轻缓掠过她的肩头,抬手帮她将裙肩理正,那一隅走露的春光被遮住。 尤知意扎完头发,没察觉这一丝异样,继续道:“就算是年假也得入职一年后才有。” 还是根据工龄来安排的,最短的只有五天,哪儿都去不了。 行淙宁轻笑,“那小尤老师是辛苦了。” 尤知意不可置否地“嗯哼”了一声,完全应承下这个称呼的小傲娇感。 行淙宁看着她清爽利落的脸蛋,笑了起来。 尤知意却忽然好像猜出了点什么,“你这个海外的项目,不会也是我爸爸接的吧?” 她的语气有种隐隐猜到答案,但又不甚确定的犹疑。 行淙宁微挑眼尾,“真聪明呢。” 尤知意沉默了一阵,“和我有关系吗?” 上次在徽州,他说有追人的自觉。 虽然她知道爸爸在工作方面一直都是尽心尽力,在行业内更是有口皆碑的行事风格,但她不想这份认可里,会有她和他恋爱的因素在里面。 行淙宁知道她的顾虑,回答的也直白,“有一点,但不完全是,如果我不认识你,出于完全客观的角度,也就是多一些合作前期的考察工作,最终结果大概率无异。” 去年京市的一个小规模的项目,是他和尤文渊第一次合作。 商场上的来往,甲乙方,一方委托,一方承接,一方求品质,一方压预算,是再正常不过的博弈。 但尤文渊有点不太一样,从筹备阶段到项目落地,每一项的报价都是实打实的,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验收的时候,项目组那边反馈,是这么多年合作的项目里,成果最好的一次。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 他承认后来是有那么一点私心,但绝对不是百分百的决定性因素。 “我又不是傻子,你父亲很负责。” 就算想追人,也不会将这样的大项目祭出去。 尤知意笑了,“那如果我爸爸不合格,你追人的自觉不就不成立了?” 他无所谓地耸肩,“但不能保证我不会在小项目上放点水。” 将开后门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也是没谁了。 “那行总的职业道德有点低呢,滥竽充数的技术也能放水的话,岂不是人家给你送几个美女就能解决?” 他揪了她的脸一下,惩罚她污蔑他,“我也不是人家给了就要的。” “但如果令尊真的身无长技。”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那只能有朝一日登门拜访的时候,希望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那是连水都放不了了。 尤知意笑出了声,却忽然又故意为难他一般,敛一敛笑容,“快问快答,今天是我们第几次见面?” 刚刚买完冰淇淋回来的时候,她想起他们上一次这样沿河漫步还是乔家寿宴那次。 从初见到如今,加上他来来回回的那几次,满打满算,一共不过十次见面,关系却大不同。 她猜他不可能那么快算出来,哪知刚问完,身前人就缓缓道:“我们的答案可能不同。” 尤知意疑惑,“哪里不同?” 他笑,“在我这里是十一次,在你那里应该是十次。” 说完,在尤知意进一步疑惑的眸光中,继续道:“云栖禅院之后,元宵节之前,我其实还见过你一次,你在酒楼弹琵琶,我刚好在那边吃饭。” 尤知意想起是隋悦请她帮忙的那次,她有些惊讶,“这么巧!” 行淙宁看着她生趣的小表情,也跟着笑起来。 下一秒,怀中惊讶的小姑娘忽然变了变神色,眼睛微微眯起来,满面狐疑,“你不是那时候起了‘贼心’的吧?” 她坐得那样隐秘,还有帷幔遮挡,还能看见,很难不怀疑是刻意留意了的。 声落,被她盯着的人唇边笑意扩大了几分,“不全是。” 那一次更多的是和她一样的想法,很巧,再然后才是有那么一丝的额外关注。 但还没上升到一定要与她产生交集的地步。 “准确地说,应该是元宵节那天。”他接着道。 在此之后的所有交集,他承认都是他刻意为之,命运牵引他与她见了三次,那他便为这份缘搏一搏。 尤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半刻,“其实……我也是。” 她的声音很小,近乎低声呢喃,但在阒寥的车厢里依旧清晰可闻。 不能说心动,但轻微的涟漪一定是从那时起的,至少在认为不会再见的那一刻,她有那么一瞬,衍生出了些许遗憾。 行淙宁听清了,唇角扬着,吻了吻她的额头,“怪我不坚定。” 那天楚驰说完他家的情况后,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也是那一刻,他有些参悟出了她拒绝他的理由。 这个猜测,在后来他与她的接触中被证实——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对他避之不及。 尤知意觉得也不能怪他,当初的情况的确各有难处,毕竟她回绝得也不委婉。 “我都那样拒绝了,你还怎么坚定啊?” 那她应该会更加退避三舍,更加觉得他就是一时兴趣的玩玩而已。 行淙宁笑着挑了下眉,状似肯定地点了点头,“你也知道自己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呢。” 尤知意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人不都是这样的……不打算继续接触,就不耽误对方,也是一种尊重,更何况,你不是也说了行,也没怎么伤害到你吧?” 行淙宁否定了这个说法,“那没有,我回去哭了三天,你只是没看见。” “……” 真是越编越离谱了。 尤知意看他一眼,配合他演戏,伸手去抻他的眼睛,“那我看看呢,眼泪在哪里?” 行淙宁笑着搂住她,亲了亲她的唇,“现在美梦成真,哭不出来了。” 那天她给了他一杯美梦成真的奶茶,如今也真的亲手给了他一场美梦。 尤知意不和他胡扯,“那你家那个爱研究红楼的长辈不会也是假的吧?” 这个罪名行淙宁不认,“这个是真的,是我奶奶。” 老太太虽然是理工科出身,却很爱看名著,四大名著里最喜欢的就是红楼,每一章回的细节都能倒背如流。 他都不用自己去看,光听着就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尤知意点了点头,“那巧了,我奶奶也研究红学。” 行淙宁笑着道:“有机会带你见见,她一定很喜欢你。” 就老太太那个理工科出身,但却颇为欣赏文人墨客的性子,这么个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的姑娘,是真要视若珍宝了。 雪夜春信 第49节 尤知意皱一皱鼻尖,“我可没答应和你见家长。” 说完,捞起刚刚进车里时被丢到一边座椅上的手机,点亮屏幕,指了指上面的时间。 “再不走,你就要提前见我奶奶了。”说着,对车外的院门示意,补充道:“因带坏她宝贝的罪名,而在院子里面壁思过一晚上。” 行淙宁笑了起来,“那宝贝能收花吗?” 尤知意顿了一下,“什么花?” 行淙宁伸手摁亮了后座的灯,对另一侧的座位示意,“这个花。” 尤知意转头看过去。 一大捧粉色的花束,包得很精美。 从刚刚进车里,就总能闻见很清新的花香,她以为是他换了车内香氛,没想到是真的有花。 她只认得其中用作点缀的小苍兰和粉色球菊以及华沙非洲菊,大片簇拥的主花她没看出来是什么品种,但有些像玫瑰。 花束太大,看样子至少有一百支,完整占据了一整个座位的位置,捧是捧不起来了。 她笑起来,凑过去闻了闻,“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花了?” 主花就是很淡的玫瑰香,小苍兰的气味更为明显浓郁一点。 行淙宁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听说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在徽州没来得及送,今天补一下。” 那天从徽州走后,楚驰发消息问他有没有送花,他不懂,问他什么意思。 情场小王子楚某告诉他,女孩子很重视仪式感,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 他当时想预定了送去酒店的,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送。 今天上飞机之前他就订了,他对花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概念,花店的工作人员问他要订什么数量的,他问了有什么区别。 工作人员说常规一点的就是九支、十九只这种搭配着组合,他觉得好像有点少,问还有没有更多一点的。 工作人员说那就九十九支。 他又顺口问了嘴九百九十九支是什么规格? 工作人员沉默半晌,才答复他,首先这个数量得请卡车运送,其次,掏空他们的店也凑不齐这个数量。 就算这样,他去花店取的时候,也等了一会儿,因为这个品种的花材得翻瓣,九十九只也够忙半天的。 尤知意听过这种说法,但她没往这方面想过,闻言还是笑了,给足情绪价值:“我很喜欢,谢谢。” 行淙宁弯一弯唇,点头道:“我总算也等到这句了。” 这个“也”字很有记仇那个意思。 尤知意要从他腿上下去,哼了声,说他:“小气鬼。” 刚挪了一下,就又被揽回去,他道:“不问问我这个花叫什么?” 尤知意看一眼花,才想起来的确还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于是顺应他的心思,问道:“这个花叫什么?” 行淙宁看着她,缓缓道:“仙子之吻。” 花店给他发的几组样图里,他一眼看见了其中这抹温柔淡雅的花色,柔而不媚,还有个很动听的名字。 尤知意一脸看透他小心思的表情,明知故问:“所以呢?” 他笑起来,承认得也很坦荡,“所以仙子不给我一个吻再走吗?” 她抿着唇笑,捧起他的脸,柔软唇瓣轻轻贴上去,细微的一声“嘬”,她轻声道:“那仙子祝你晚安。” ----------------------- 作者有话说:明天换榜,今天早点更喔 第37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进院子的时候, 脸颊都还是滚烫的,怀里抱着一大捧花,行动不便, 开门都只能将花放到地上再拿钥匙。 下车的时候, 行淙宁说帮她送进去, 她又要捧花又要走路开门, 担心路黑不方便。 被她一口回绝。 “你想我的屁股今晚被揍开花,休想!” 悄悄约会不说,还胆大包天的大晚上将人带回家, 虽然老太太不会真的揍她屁股, 但后果也是很吓人的。 他笑起来,“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倒也不是见不得人,就是这种方式碰上不好。 “影响后续转正。”尤知意如是说。 行淙宁无奈点一点头,“行, 影响转正还是不冒险了。” 但为此还是索取了点补偿,捞着她又亲了亲。 只是与之前克制的吻不同了, 他的掌心扣住她的脖子,温热指腹贴在颈后, 覆压之下,清晰感知脉搏的跳动。 唇舌的追逐较任何一次都热烈,尤知意被吻得有些迷糊,中途喘不上气,也只是短暂的张口换气, 就再次被吻住。 微弱电流由相依的唇瓣蔓延开,舌侧被舔吮,呼吸滚烫急促得快要超出负荷,她也越来越软, 在自己变得更奇怪之前,她低了低头,躲开了这已经有些失控的局势。 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喘着气,有种高强度运动后的绵软无力感。 先前刻意隔开的距离,在接吻的过程中滑落下来,某些变化又一次被清晰感知。 无声的潮热在封闭空间内无限扩大,尤知意满面潮红,躲在身前依偎的胸膛,小声道:“你怎么这样……” 明明是抱怨的话,却更多的是娇声害羞的语气。 行淙宁揽着她,气息也有些乱,拨开她耳边的头发,哑声道:“回去吧。” 最后,尤知意抱着花匆忙下了车。 回到房间,将花放到桌上,连剪枝养进花瓶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倒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脸。 滚烫潮热的感觉依旧残留,她捂了捂脸,爬坐起来,拿起手机,痛骂某人:“流氓!” 随后丢掉手机,拿起睡裙钻进了浴室。 - 尤知意开院门的时候,行淙宁将车头调转了个方向,打了灯给她照明,看着她逃难似的找钥匙,期间钥匙还因为她有点慌乱掉在了地上。 那生怕走晚了就走不了的模样,给他看笑了。 但进院子之前还不忘回身对他皱着鼻子,扮了个鬼脸,挑衅了一下。 他闪了两下车灯做回应,给人吓得立刻跨进门槛,大眼睛微微偏过来看一眼,关上了院门。 他笑着看她走进去,也打了转向打算走,手机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他又拨下驻车档,停在原地将手机拿了起来,一条仅有两秒的语音。 他点了一下,清脆的一声流氓入了耳。 他没忍住笑了,滑开键盘给她回信。 尤知意洗了个澡,出门前她已经洗过一次,这次头发就没洗,发梢沾了点水汽,她解掉发圈,打算用毛巾擦一下。 水份吸收差不多,她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才发现行淙宁给她回了消息。 很厚脸皮的一句:【请列举罪状。】 颇有她列不出来,他就不认这个罪名的架势。 回忆起刚刚的场面,尤知意光是想想就又一次脸红了,戳着屏幕的手敲得嗒嗒作响。 不列举,依旧骂人:【你不正经。】 这次的回信隔了两分钟才回过来,她猜他应该是刚到家。 依旧是装装的一句:【哪里不正经?】 她不回了,发了个脑袋黄黄的表情包过去。 行淙宁的确是刚到梅园,刚停好车,就看见了尤知意的消息。 看着对话框里发过来的表情包,他笑了起来,表示自己的无辜,【没办法,我控制不了。】 对面不理他,依旧发那个脑袋黄黄的表情包。 小姑娘脸皮薄,他也不逗她了,问她:【这个周末能出门吗?】 这次不发表情包了,像是慎重考虑后才回复:【干嘛?】 他回:【约会。】 项目告一段落,他要在京市赋闲一段时间,七月份又得走,还是国外线路,肯定不比国内来去方便,要有一段时间见不了面了。 对话框里又是一晌的静默,再次祭出了表情包。 很挑衅。 他当作没看见,【我去接你?】 还是表情包。 他笑了,【你给我等着。】 尤知意看着新弹出来的小气泡里的五个字,眨了眨眼睛。 好像玩脱了。 急忙补救:【周末可以。】 对方的输入状态转变了一阵,很不留情面地发来一句:【晚了。】 “……” 尤知意紧紧抿上唇,在想还能怎么挽救,对面递出了台阶。 【说两句好听的,我看看能不能网开一面。】 雪夜春信 第50节 她静顿两秒,想了想对他来说什么话能称得上好话。 【行总新年行大运,发财暴富、鹏程万里、笑口常开、好运常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一连串的臭屁发言,和拜年似的。 行淙宁成功被惹笑,也不急着下车了,回道:【怎么还叫行总?换一个称呼。】 尤知意看不见他的表情,当他还是严肃不开心的模样,试探着回:【行淙宁?淙宁?宁宁?】 越往后越皮,哪是认真道歉的态度。 行淙宁:【你还是等着吧。】 她急忙挽留:【等一下!】 咬着唇思考了片刻,换了个称呼:【男朋友。】 男朋友很满意,但不满足,【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尤知意大脑急速转动。 好消息:想到了。 坏消息:她叫不出口。 她死死抿着唇,闭了闭眼睛,豁出去了。 反正又不是让她亲口叫,打个字的事。 【哥哥?】 这两字发出去,对话框陷入了沉默。 她见没反应,以为还是不行,进一步试探:【好哥哥?】 行淙宁靠在驾驶位的椅背,手机的荧光映在他的脸上,看着消息栏里接连跳出来的两句称呼,顶颚笑了声。 好久没消息回过来,尤知意还在疑惑,睡着啦? 一条消息弹了过来:【勉强过关。】 还勉强上了。 她轻哼了一声,看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回了句:【晚!安!】就放下手机,熄灯睡觉了。 看着对话框里跳出来的那句“中气十足”的晚安,行淙宁弯了弯唇,轻轻点了下左侧的头像。 尤知意的微信资料页闪了出来,他将头像完整点了开来。 还是那张抱着花,皱着鼻尖,笑颜明媚地看镜头的照片。 他静静看了一阵。 车窗半降,初夏的晚风吹进来,浮动他眸中的光影。 他笑了笑,将照片保存了下来。 - 九十九支仙子之吻,还是多头玫瑰的科属,外层花瓣因翻瓣,折痕处已经有锈线,尤知意光摘瓣和剪枝就花了一上午。 慧姨端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帮忙,问她在哪买的这么多花? 早上她捧出来的时候已经拆掉了外层包装纸,她本来平时就爱买花,几人也没怀疑,当她在哪买到了特价花,就多买了点。 摆了一晚上,虽然有保湿的花泥,但花朵的状态还是有些缺水了。 尤知意将剪好枝的花放进装了半桶水的塑料桶里醒一醒,说是花店歇业打折。 慧姨没怀疑,点了点头,说这花品质还挺好,常价买肯定很贵。 她笑一下,没再回话。 - 周五那天,尤文渊结束差旅,从苏城回京,萧女士的分店开业也忙结束,夫妻二人一起回老宅吃饭。 尤文渊下阶段的项目要出国,期间有两个月的休息时间。 今年春节因他在外出差,每年惯例的家庭聚会没能聚起来,老爷子说刚好就趁机聚一聚。 提前几天在家族群中发了消息,请大家过来玩,尤家家庭氛围一向不错,小辈们一应而起,没工作安排的那天下午就过来了。 刚好有个小侄女最近开始上书法班,哥嫂知道尤知意书法的底子,让她帮忙看看小侄女练得如何。 刚上了几节课的小朋友,还在练控笔呢,谈不上好坏,尤知意送了她一套笔墨纸砚,都是她在徽州买的。 长辈坐在一起喝茶、下棋、聊天,说起尤文渊下阶段的项目,有几个叔伯做的也是文旅方面的生意,问他是不是遇上贵人了?三阶段的项目居然都中标。 尤文渊笑了笑,说这次甲方的行总的确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是个干实事的企业家,为人可嘉可敬。 几个混京圈的长辈了解一二,顺势说起了行家的来头。 代代相传的背景,庙高佛远。 尤知意坐在一边陪小侄女折星星,听见行淙宁的名字竖起耳朵听了阵。 才发现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连她不怎么关注这一行的都听过。 齐头并进的夫妻典范。 外人的话题终归了解不深,聊了一会儿就结束,有个伯伯看了眼一旁的尤知意。 问尤文渊:“小意今年毕业了吧?打算往哪发展?” 尤文渊看了看女儿,笑容慈蔼:“在民乐团,她怎么喜欢怎么来,我们不管。” 伯伯笑着点点头,说是,孩子喜欢最重要,随后又开玩笑地问谈恋爱了没有,他们单位进了不少青年才俊,背景都不错。 尤文渊说还小呢,没往这边想,但他们不干涉,依旧是孩子喜欢最重要。 尤知意捏着星星纸,将手上的这一只折完,和小侄女说:“走,姑姑带你去买好吃的。” 再待下去,她担心自己露馅。 小侄女开开心心应好,丢下星星纸和她一起出了门。 刚走出院子,就收到了一笔来自“爸爸”的转账。 看着这笔巨款,她忙回消息:【我有,实习工资没花完呢。】 尤文渊发了个笑嘻嘻的emoji,说:【没事儿,就算工作了,爸爸照样每个月发生活费,不能亏了我闺女。】 尤知意笑了起来,先点了收款,再发一句:【谢谢爸爸!】 在胡同口的小卖部,她在群里发消息问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满屏的零食、饮料、冷饮飞了出来。 东西不少,装了满满一口袋,走之前小侄女看见了不远处卖冰糖葫芦的小车,嚷着要吃奶皮子糖葫芦,说是之前好火的。 尤知意领着她去买。 小姑娘站在糖葫芦车前挑花了眼,好半天没纠结出结果。 尤知意也不催她,慢慢等。 手里的手机忽然在此时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又有什么东西要带,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行淙宁。 问她在做什么。 她拍了张在糖葫芦车前纠结选择的小身影过去,【在带小侄女买糖葫芦。】 聊天框静了两秒,发来:【那小侄女的姑姑有吗?】 尤知意顿了一下,是没预料到的角度。 她扬起唇角,说她不喜欢吃甜食,刚打完,还没来得及发出去,一笔账就转了过来。 【姑姑也买,男朋友报销。】 她愣了一下,看着转账金额上的好几个“0”,这得买多少冰糖葫芦,车包下来都用不完。 她没收,笑了起来,点了退回,【哪里有这么贵的糖葫芦?】 回应她的,却是两笔转账,都是单笔封顶额度的金额,并且加上了一行小字的备注:自愿赠与。 【那就买两个。】 答非所问。 尤知意看着多出来的那两行小字笑了,问他从哪学的。 他回:【我总还是知道一些行情的。】 其实也不算是他自己了解到的。 是之前一个秘书办的员工,有一天去找财务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在公司里这种行为是被允许的,最初制定这个准则,为的就是以防有紧急情况,员工方面周转不开。 这项规定自实施以来,前后有不少员工申请过,但缘由大多是家庭的变故,父母生病,妻儿不适。 对于这些拨款都是很快的,当天申请即刻就能取走。 但那天财务有点为难,因为情况特殊,问了主管,主管也不知道行不行,就过来问他。 也的确是个很荒诞的原因,女员工与男友恋爱期间接收过对方的几笔小额转账,收过名牌包包与首饰,如今分手,男方要求转账退回,礼物折现,连之前约会过程中产生的所有费用都要一并aa。 但当事人表示那些包包首饰其实都是假的,但男方一口咬死送的时候就是真的,必须原价赔偿。 那个女员工家境不是太好,性格也有些软,哭了几天,打算先去预支工资,诚实到连理由都原样写了出来。 财务主管来问他,这种情况属于就可以拨款的范畴吗? 他没犹豫,说可以。 主管离开后,他直接给法务部打了电话,抽调人手帮忙解决了这个问题。 才了解到恋爱期间的开销是真的可以追回的。 最终,因为法务介入,首饰和包的钱没赔,但其余开销还是追回了一半,因为的确合法,除非有字据明确表示本人不追回或是自愿赠与。 他不懂制定这种规定的人究竟是怎么长的脑子,但真的这样实施的,连男人二字都不配担当。 他都忘了这事,刚刚转完忽然想了起来,没想到被她退回了。 【不收我要伤心了。】 雪夜春信 第51节 小侄女也在此时选好了,要了一个草莓的和一个提子的。 老板帮忙包好,尤知意付了钱,就看见最后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她抿着唇思考了片刻,点开其中一个转账,点了接受,剩下的一个退回了,【一个够啦。】 接着笑着回:【我今天发两次财啦!】 行淙宁没懂什么意思,【还有谁给你转了?】 她笑:【还有我爸爸。】 对话框静了静,发来:【应该的,爸爸和哥哥都有这个义务。】 尤知意还没回神,下一句发了过来:【明天我要听你亲口说。】? “……” 第38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第一次觉得明天这二字也不是那么惹人期待了。 难得的家庭小聚, 次日又是周末,晚餐后,一行人在尤家老宅玩到夜深才散。 喧闹停歇, 慧姨和谷伯忙着将桌椅收进屋, 老太太回屋换衣裳, 尤文渊去书房和老爷子聊了聊公司业务上的事情。 尤知意坐在客厅的茶桌边, 给萧海宁泡安神茶。 近来分店开业,萧海宁忙得有点失眠,去老中医馆瞧了瞧, 说是操心太多, 心神失养了,让抓了几付茶包回来,睡前泡了喝一喝。 今天太晚,夫妻二人也不回去了, 就在老宅歇。 茶得用沸水闷泡五分钟,尤知意盖上壶盖。 萧海宁看了一旁的女儿一眼, 放下手中翻看的杂志,轻轻叫了她一声:“小意。” 尤知意闻声抬起头, “怎么了,妈妈?” 萧海宁眉目慈和,微微笑起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尤知意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下,有些挂不住了。 她每次撒谎都能被小姨猜出来, 但在萧女士这里,就算她不撒谎也能被看出端倪。 之前初中的时候,她被同级的一个男生纠缠,就算明确拒绝了, 依旧在上下学的路上堵她。 后来为了躲,她每天很早就出门,下午最后一节的活动课也会提前请假下课。 那段时间外公身体不好,萧女士回了苏城,尤文渊也正是事业的顶峰时期,家里只有她和阿姨。 她也不想让他们担心,就没说。 中途萧女士回来过一次,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当即打电话给还在外出差的尤文渊,让他赶紧回来。 第二天夫妻二人亲自送她去学校,谁也没惊动,跳过班主任,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萧女士平时温和的脾性,说起话来也不留情面,直言不能完美解决,那就教育部见。 当时那个男生家里有点背景,校长也不敢说什么,笑着打掩护,说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儿喜欢和漂亮的小姑娘玩儿,很正常,也没什么恶意。 萧女士优雅端坐,瞥去一眼,问他:“什么叫没恶意?您的意思是我女儿还能好好坐在这,就什么不算?” 四两拨千斤的几句话,给校长说得下不来台。 尤知意当时念的学校,是众所周知的红圈校,能来上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左右谁都得罪不起,学校索性将男生的家长也请来了。 对方也是日理万机的职位,接到电话的时候男生的父亲还在国外,回不来,但态度很端正,等他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后面是男生的母亲过来配合解决的,都是体面的家世,在子女教育方面很有分寸,和萧海宁与尤文渊道了歉,说他们夫妻二人实在忙,顾大家难顾小家,之后一定好好关注教育问题。 这事之后,尤知意一直到本部高中毕业,就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隋悦调侃说:“萧姨的这个名号是打出去了,全校最霸气妈妈。” 至于萧女士是怎么发现的,她至今不知道。 但依旧觉得当初的萧女士帅爆了。 她本想如果还不行,她就告诉老师的,没想到萧女士一步到位,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只不过,这种敏锐的感知力也有棘手的时候,比如现在。 尤知意迎着萧女士温和的目光,知道应该是瞒不住了,“嗯……但您能不能先替我保密?” 萧海宁笑起来,一副“小样我还看不透你”的表情,“那我总能问一问是怎么认识的?同学?还是同事?” 尤知意笑一下,“都不是。” 说完莫名有点心虚,“总之,到时候会告诉你和爸爸的。” 萧海宁笑了,点一点头,“行,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了。” 说完,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了一丝愁云,“但是小意,爸爸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幸福,富贵与否都不重要,明白吗?” 尤知意总觉得萧女士的眼神里像是想告诉她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她懵懵懂懂,点了点头,“我知道。” 萧女士宽慰地笑了笑。 茶已经泡好,尤知意倒了一杯出来,却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马脚,“您怎么发现的?” 这段时间她都在老宅,要说在家里,有可能是什么小细节被捉住,她都没回去。 萧女士喝了口安神茶,“你都给人家衣服挂衣橱里了,我还看不见?” 萧海宁对女儿的管教一向比较民主,原则以外的问题从不干涉,从尤知意有自己的小房间、小衣橱开始,她就不再随便进她房间,也不管她穿衣问题,最多念叨一两句,听不听也是随她。 那天阿姨休息,她就帮着收了几件衣服,去衣橱里挂起来的时候发现有件风衣挂得有点怪,以为是阿姨没理好,就顺手理了理。 这一理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件,尺寸明显偏大,她当时还没怀疑到尤知意恋爱了这一层,还在想着是不是尤文渊的衣服不小心挂到了这里来,直到看了看款式,确定不是尤文渊的衣服,再看一眼衣标,也不是尤文渊常穿的牌子。 她当时就猜到了七八分,但想着小姑娘长大了交男朋友也正常,就没过问。 今天回来,看见老宅的空置花瓶都养上了花,还都是同一种,就问了嘴。 慧姨说是小意买的,特价花,将近一百只呢。 她瞧了瞧品种,又看了看品质,a级的仙子之吻,这么好的品相,这一捧最低四位数,特价卖,商家是脑子坏了。 她笑了笑,也没戳穿。 其实尤知意也不知道逃不过萧女士的眼睛,花鸟艺术咖啡厅每天都要订鲜花,早就将萧女士锻炼成鉴花大师了。 她这个小伎骗骗老太太还行,拿到萧女士面前根本不够舞弄的。 她笑起来,“您知道就好,暂时不要告诉爸爸。” 萧女士抬一抬下巴,示意一定守信用。 随后忽然想起桩事情来,“对了,你小姨过几天要来京市。” 尤知意捧着茶壶,有些疑惑,“嗯?小姨过来有事吗?” 自六年前去了苏城,小姨就很少回京市,连逢年过节都不回来,偶尔出差过来一次,也很快就走。 这次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演出要在京市举办。 萧海宁放下茶杯,无声叹了声,“有点私事,你要是有空去陪陪她。” 尤知意点点头,应了声:“好。” - 第二天,尤文渊和萧海宁在老宅吃过午饭就走了。 老爷子照例出门找人下棋,老太太坐院子里和过来找她聊天的乔家老太太说话。 尤知意在书房里练字,桌上的花瓶里掺了几支小苍兰,香气清新,却有些扰她心神。 像是特定气味总会引起某些特定的记忆一般,让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写字。 索性搁下笔,将花瓶放去另一边的柜子上,再走回来时,坐在院子里聊天的两位老太太许是觉得晒,挪了个阵地,坐到了书房外的花廊里。 天南地北,聊着各种家长里短的八卦,说起家里小辈的人生大事,乔老太太有点忧心,“星遥那丫头,说是不着急,她还有朋友三十八了,还没结婚呢!哎哟我的天,三十八,她是想急死我。” 尤老太太安慰她,“孩子的缘分,到了就到了,你也别急。” 乔老太太哪能不急,“上回,说是给她和老乔那个学生的孩子做个亲的,前后安排了多少场见面,愣是一点儿进展没有,前不久说是见知意在徽州,两孩子也跟着去玩了几天,回来后居然直接和她爷爷开诚布公地说,别再明里暗里给她安排见面了,她没那个意思。” “我瞧着那孩子是哪哪儿都满意,家世、样貌、脾性,也不知道哪里不如她意!”说到这,乔老太太重重一叹,完全一副讲不清的无奈模样。 尤知意一笔一划认真练字,耳朵听着二人的谈话,最后一笔写完,将毛笔搁上笔山,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眼。 随着屏幕亮起,跳出来的消息条,映着二老话题里其中一位主人公的名字。 行淙宁:【还有两个小时。】 她拿起手机,【什么两个小时?】 他说:【我去接你。】 今天上午问问了她几点可以出门,尤知意说至少到下午三点,因为她和老太太说要去找隋悦玩。 而隋悦的实习期还没结束,最近又返校了,每天下午三点才下班,虽然老太太也不可能真的去求证,但戏还是做全套比较保险。 今天周末,行淙宁也回了老宅。 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依旧按照惯例陪老爷子喝茶下棋,中途休盘,老太太也来凑热,旁敲侧击问他前些日子去徽州碰没碰上乔星遥。 自打有了撮合两人的心思,两老太太是隔三差五就联系,交换情报。 半个月前通了一次电话,聊起乔星遥去了徽州玩,行老太太一听,那不巧了!淙宁也在那边儿出差啊! 但稳妥起见,也没多嘴问,今儿总算是憋不住了。 老爷子今天泡的是六安瓜片,宝绿上霜,特级品相。 泡了几泡之后说是没意思,让人将行淙宁今天带回来的两款茶拿出来尝尝看。 这会儿正出猴魁的汤呢,行淙宁没回话,给老太太也拿了只杯子,“您也尝尝。” 老太太哪有心思喝茶呀,心头大事还没问出眉目呢,当他又想蒙混过关,将杯子往一边推了推,“我不喝。” 雪夜春信 第52节 老爷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兀自捧杯喝茶,一口鲜爽,他眸子一亮,“哎哟!”了声。 瞧了瞧放在桌边那看起来不是很起眼的茶罐,“这猴魁口感可以啊,景区能买上这样儿的?” 行淙宁平时很少在家自己喝茶,大多是和老爷子或是几个朋友一起喝,但这茶当然不能给楚驰他们几个喝,喝也喝不出名堂来。 尤文渊给他后他就带回京市了,今天回来就顺便捎回来,说是在徽州的时候在景区买的。 老爷子喝遍珍品,自然也喝过这些,知道是徽州的名茶,高山茶的分属。 就是没料到搁景区买的茶叶,居然口感还不错。 “多少钱一公斤买的?喝着是还可以!” 行淙宁也尝了一口,是还不错。 他放下茶杯,给被老太太推向一边的杯子里也倒了半杯,才幽幽道:“不清楚,女朋友买的。” 老太太瞧了眼杯子里的茶,本想说别给她倒,倒了她也不喝,让他别回避重要问题。 声落,倏地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几秒,紧接着连眼睛都瞪大了? 女朋友?! 第39章 雪夜春信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直接给二老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爷子刚喝了一口的茶,抿在嘴里都忘了咽下去,“什么时候……咳咳咳!” 一张口, 直接被茶水呛得咳了起来。 老太太又惊又喜, 极其敷衍地替老爷子拍了拍, 目光却是炯炯有神地盯着行淙宁。 “谁家的姑娘?” “今年多大了?” “是认真谈的不?” 对于一连串的问题, 行淙宁回得精简,“您应该也认识,年纪倒是不大。” 最后一个灵魂拷问, 他停顿了一秒才开口:“这个问题你问楚驰可以, 问我就不必了。” 一听说是她也认识,老太太来劲儿了,“林家那姑娘?还是孙家的?还是之前那个老陆家的?” 行淙宁高中开始在国外念书,大学毕业后才回国, 老太太从那时起,就开始张罗着孙媳妇儿的人选了。 前后相看了不说有百八十个, 也有小几十个了。 除了第一回给人骗去见了面,后来就不好使了, 她使啥招都能被看穿。 她老人家这信用度在行淙宁这儿直接降为负数。 这报得上名号的,都是暗地里见上过面的,虽然有可能当事人都不知道见过,但她的情报网只有这么多。 行淙宁瞧了眼老太太兴味盎然的表情,喝了口茶, 淡淡吐出俩字:“保密。” 老太太的表情瞬间拉拉下来,“这也保密,你是不是为了躲相亲编个姑娘骗我呢?” 行淙宁看一眼时间,没回话, 而是说了句:“今晚我不在家吃饭。” 老太太暼他:“今儿不是休息,做什么去?” 他从桌边起身,转身朝花架外走,依旧只丢下两个字:“约会。” 尤知意看着消息,微微勾起唇角,【我听八卦呢,等会儿和你聊。】 行淙宁这会儿已经准备出门了,拿着车钥匙朝院外走,看见消息,问了句:【什么八卦?】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阵,发来一句:【行总的感情史,挺精彩。】 纯造谣呢。 他回:【说来听听,怎么个精彩法?】 尤知意圆不下去,发了个“略略略”的表情包,决定装死,不理他了。 退出微信,拿了毛笔和砚台去清洗,经过院子,乔家老太太笑吟吟叫住她,“知意,星遥和景阳最近都在家呢,你有空去玩儿啊!” 她叫了人,过场面地应了声好。 从徽州回来,乔星遥与她聊过几回天,但没再总是邀请她去家里玩。 应该是乔景阳已经说过情况了。 洗完毛笔和砚台,收好书案,时间也还早,尤知意在书房又看了会儿书。 但看没一会儿就开始走神,之前年纪小的时候还能静得下心来看正儿八经的文学书,后来就不行了,除了情节跌宕起伏的小说,其他名著一类的得磕磕绊绊好久才能看完。 翻了几页,她还是放回书柜,随手挑了本杂志,趴到一边的榻榻米看去了。 不知从哪拿回来的男性时装杂志,不同肤色的男模特,风格各异,衣着或保守或暴露地展示超绝身材比例。 尤知意不太关注时尚圈吗,也不太能理解有些衣服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比如眼前的这一身,半透明的贴身工字背心,搭配牛仔裤与大头登山靴。 的确野性又养眼。 但是上衣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她没研究出来,其下的一切一览无余,甚至连隐私贴都没有,背心直接“起球”。 纯纯展示男色,与时装二字没有任何关系。 她揭过,看了下一页,更好了,直接只穿内裤了。 正准备合上,被她丢在地毯上的手机震了震,她捻着杂志的一页,勾着脖子看了一眼,伸手拿了过来。 行淙宁:【我到了,能提前出来吗?】 尤知意看了一眼时间,也不过才一点半,和她说的三点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差。 屋外老太太和乔家老太太还没唠完,她这会儿出去有点明目张胆。 【不行哎,我和我奶奶说了三点出门的。】 下一秒,手机直接在手里震了起来,行淙宁拨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邀请,犹豫了两秒才点下了接通。 画面跳出来,行淙宁坐在车里,看样子是在停车,偏头看一眼倒车镜,握着方向盘打了个转,才看向镜头,“早一会儿也不行吗?” 几天没见,打视频电话竟然生出一些奇怪的生疏感,尤知意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暗自嘀咕,一个半小时是一会儿吗?! “最早也要两点。”她从地垫上坐起来,“你不是还没到?” 声落,手机里传来一声发动机熄火的细微响动,行淙宁将手机拿起来,画面的主角完全成了他一个人。 “找个地方停车,还是说我可以直接停到你家门口?” 尤知意心虚抿唇,身后是窗户,有些背光,显得她这边的画面有些黑,她转了个身,小声道:“还不行……” 像是料到她会这么说,行淙宁笑了声,看了屏幕一眼,“男朋友见不得光,但男模特可以。” 尤知意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嗯?”了声,视线扫过屏幕的左下角。 她身后那本在地垫上弹开的杂志,很直白且挑衅地在展示那个只穿着内裤的男模特。 宽肩、窄腰、长腿,肌肉匀称且完美。 她又是一愣,“不是……” 脸忽然有点热,她转了个面,消灭证据,随后淡定扯皮,“如果我说你看错了,其实是个穿了肉色隐形衣的女模特,你信吗?” 屏幕那头的人微挑眉,“截图了。” “……” 要不要这么较真啊! 她坦诚承认,“好吧,我的确是在看,但打开前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以为就是个时装模特。” 怎么不算呢? 内裤也是时装的一种呢! 行淙宁点了点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应了声:“行。” 他这个姓多好啊,不同语气,代表不同意思。 这一声“行”让尤知意有种自己待会儿要完蛋的感觉。 窗外传来乔老太太说要回家午休的道别声,尤老太太说她也打算眯一会儿,两老太太的茶话会就此结束。 尤知意咬了咬唇,小声道:“那我待会儿早点出去嘛。” 哄人的态度倒是挺好的。 行淙宁弯了弯唇,回了声:“好。” 挂了电话,趁着老太太还没进房间午休,尤知意开门出去,假装恰巧碰上。 老太太果然问她:“要出去了吗,小意?” 她点头,“嗯,有点远……坐车要一会儿的。” 虽然面上镇定,但还是有点小心虚。 老太太没多问,叮嘱她路上小心。 她应了声好。 等老太太回房睡觉了,才回房间背上包包,出门了。 行淙宁的车停在胡同口,离尤家老宅不远,拐出去就能看见。 正是午后阳光最盛的时间,他将车停在一颗老槐树下,葱绿繁茂的枝叶遮下绿荫,已经吐蕾的花序在风中舞动,在挡风玻璃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他坐在车内,看过去,就见晃动树影下一张噙笑的脸。 嬉皮笑脸! 尤知意走过去,开车门坐进副驾。 雪夜春信 第53节 入了夏,她很少在这种阳光充足的时候出门,又晒又热,短短几步路,就觉得整个人要沸腾了。 车内开了冷气,薄汗骤然一收,瞬间清爽了。 行淙宁将她这一侧的风口关了,叮嘱道:“适应一会儿再开。” 忽然从高温中进入冷室,担心她着凉。 说着,顺手将副驾的遮光板也掰了下来。 尤知意看着他一系列体贴的行为,故意一般,转头问:“你对坐你副驾的女生都这样面面俱到吗?” 行淙宁看过来,认真答:“那也没有,她们比你养身一点,不贪凉。”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像是他车上真的坐过很多女生。 尤知意低下头,弹开安全带,不和他啰嗦,“还有一个半小时,你养身吧,我待会儿再来。” 说完,就要开车门下去,刚推开一隙就被拽了回去。 行淙宁握着胳膊给人留了下来,笑了起来:“以前没发现,气性这么大呢?” 说着,微微倾身,将她这一侧的车门关上,无奈一叹:“在你之前,只有我妈和我奶奶坐过我车。” 两位贯彻落实养身理念,很少开冷气,就算开也要武装整齐,绝不会像尤知意这样,露着胳膊还叫热。 尤知意不看他,低头盘弄手腕上的水晶手串,还没消气呢,“那怪你自己识人不清,我就是这样的,你若是后悔……” 后半句还没说出来,脸就被揪住,稍稍使力,带着她看向他。 行淙宁表情不悦,“我后悔什么?说一次揪一次嘴巴。” 终归是小女孩心性,有点赌气的意思,猜到她下面要说什么,他先一步阻止了。 尤知意努唇,“是你说话大喘气。” 好好一句话,非得分成两句说。 行淙宁笑了,松开手,“是我的错,那请问公主,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尤知意没想到他会这样接住她的情绪,抬眸看过去,却撞上他满是温情的眼睛。 她顿了一下,心间唯一尚坚韧的一处缓缓塌陷。 她垂下眼,“你别叫我公主。” 只有隋悦偶尔会这样叫她,朋友之间没觉得,从他嘴里喊出来,有点怪让人脸红的。 行淙宁点一点头,无条件服从,笑着应了声:“行。” - 尤知意对今天下午的安排,本来是打算去一家“日茶夜酒”的露天烤肉餐吧的。 她之前看朋友圈里有同学去过,说下午茶和正餐都不错。 在行淙宁回来之前,她就和他说过,也在他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名录里。 但是她预约的时间是四点,计划是喝完下午茶刚好可以无缝衔接吃个饭。 这个季节,晚上气温也合适,她觉得挺适合约会的。 只是这会儿因为提前出来,这个计划被打乱,她想了想可以穿插进来的其他项目,只有看电影了。 行淙宁不常进行这种活动,只偶尔闲暇会在家挑一些看一看,他不算影迷,迄今为止观看的影片数屈指可数。 他说可以。 开车去离餐厅较近的一个影院,尤知意坐在副驾选片子。 但在这种不沾任何节假日的时间点,根本没有什么令人期待的片子在上映。 从头翻到尾,寥寥几部在映的片子,要么是不知所云的文艺片,要么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主演的情感片,还有几部重映的老片子,唯一看起来还不错的一部轻喜剧,却要到下周才上映。 尤知意抵着下巴,有些纠结,问道:“老片子可以吗?最近好像没什么有意思的片子上映。” 左右衡量之下,她觉得看老片子还是保险一些,没什么新意,但至少不会踩雷。 车在红灯的路口停下,行淙宁偏头看过来,“没有你想看的新片子?” 她摇了摇头,“没有,倒是有一个轻喜剧看起来还行,但是下周才上映,今天看不了。” 行淙宁问:“哪一部?” 她将手机递过去,“这个。” 一部演员阵容都还挺知名的片子。 行淙宁看了一眼,只说一句:“可以看。” 尤知意有些惊疑,以为自己会错意,“今天?” 他点头,“今天。” 尤知意想起那次的《桃花扇》,显示售罄的门票,都能随他挑。 一部下周要上映的片子,提前看,更不是难事了。 但也没尤知意想的那么复杂,这部片子是行淙宁公司旗下影视部门出品的,他自然有片源。 只是影院看不了而已。 信号灯转绿,车流缓慢挪动。 “但得去我家。”他看过来,望向她的眼睛,“去吗?” 第40章 雪夜春信 行淙宁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老宅, 俞叔也跟着一起回去了,他没说今天回梅园,于是俞叔也没回来。 他不喜欢喧闹, 梅园除了俞叔, 以及有需要时过来做饭的阿姨, 就没别的固定人员来往。 最近他不在, 阿姨也不来,整个园子都没人在那。 问完要不要去他那儿,尤知意明显地犹豫了一下。 他像是猜出她所想, 跟着前车驶过路口, 继续道:“只有我自己住。” 若是俞叔今天在,他也不会问了。 就俞叔那个八卦又热心的性子,光想想,都担心给人吓跑了。 车变转了行驶方向, 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尤知意戴上遮阳帽, 在行淙宁意料之外的,爽快地应了声:“好啊。” 行淙宁以为她会再考虑一会儿,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快,闻声微微侧目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 映在镜面上的姑娘,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也抬头看过来,依旧是那不落下风的落落大方的模样。 他勾唇笑了下, “不再 考虑一下了?” 尤知意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底气不足,在他又强调一遍只有他自己住后,莫名有种紧张感袭上来。 她镇定道:“不啊,电影院也看不了, 不是么?” 行淙宁点一点头,笑着应:“是。” - 中途,去了趟会员商店。 尤知意秉持着相对公平的准则,他带她看电影,她买零食饮料。 走到烘焙区的保鲜柜前,看见货架上的蛋糕,她忽然想起件事情来,转身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行淙宁看一眼她身前的蛋糕,问道:“要给我过生日?” 她点头,应的诚挚,“嗯,我好提前准备。” 虽然他和楚驰给她过生日的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但准备了礼物,她也应该认真筹备一下才行。 行淙宁看着她,弯唇道:“还早,暂且保密,到时候会提前通知你。” 这都要保密。 尤知意嘀咕:“可我得提前准备礼物啊。” 她还没送过亲友以外的男性礼物,肯定要好好研究一番才行。 “或者,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直接给你准备?” 声落,行淙宁的目光轻缓滑过她的脸,有一晌的静默。 尤知意在这短暂静默地对视里,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感知。 行淙宁说:“到时候提前告诉你。” 她偏开脸,顺手拿了盒双拼口味的慕斯蛋糕,含糊地轻唔了声以作应答,接着转移话题,“你吃慕斯蛋糕吗?这一份有些多,我吃不完。” 保鲜柜冷白的灯光映出身前人绯红的耳尖,行淙宁浅浅勾了勾唇,应了声:“可以。” 尤知意也有很久没来逛超市,逛完零食饮料区,没留神,拿得有点多。 她觉得行淙宁平时应该是不会吃这些东西的,于是结账的时候让收银员给她拿了两个购物袋,分了两批装起来,一个待会儿带去他家,一个回头她自己拿走。 今天周末,超市人流量有些大,收银台前也排起长龙,跟在他们之后的是一队代购,购物车摞起小山,眼看快到他们结账,推着购物车提前来排队的人给队友打电话,催促快一点。 尤知意的这一车扫完,收银员示意出示付款码,她低头调出付款软件,行淙宁先一步递出了卡。 收银员接过卡,插上刷卡机,说了声:“您好先生,请输一下密码。” 尤知意叫住他,“说好我买单的。” 他握住她扯着他胳膊的手,在刷卡机上输入了密码,笑着道:“一样的。” 花你的花我的,一样的。 尤知意听出了其后的含义,想说还是不一样的,身后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的声响。 代购的队友匆匆赶回来,将漏买的物品放进购物车,本就岌岌可危的小山增加容量,掉了一些东西下来。 一套三支组合装的红色小盒子滚到了尤知意的脚边,她偏头看了一眼,打算帮忙拿起来。 雪夜春信 第54节 腰刚微微弯下去,眼睛先一步捕捉到了印在盒子底端的品牌名称。 她没买过,但实在太知名的二字名称直直扎入眼球,连带她弯腰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行淙宁也看见了滚落在她脚边的东西,俯身拿了起来,递给了后面的人。 对方接过,道了声谢。 他点一点头,接过收营员递还回来的卡,将还有些状况之外的尤知意揽过来,“走吧。” 宽展温热的掌心贴上胳膊,尤知意觉得耳后的小火苗烧得旺了些,应了声:“嗯。” - 梅园是座三进的院子,正门修得低调,与常规京市老胡同中的院落没什么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边的宅子没那么拥挤,路也宽敞一些。 从外侧路进来,路口还有岗哨,行淙宁的车无需登记,畅通无阻驶入住宅区。 尤知意觉得熟悉,只不过她上次过来的时候得在门口登记,同时也碰见了他,在杜老师的院子里。 她有点惊讶,“你也住这儿!” 行淙宁将车开到梅园的停车场,笑着应:“是,上次就应该请你去我家坐坐。” 又不太正经了。 尤知意解掉安全带下车,“那我也不可能去。” 行淙宁笑了起来,下了车,先牵着她往刚刚进来的岗哨走。 尤知意一步三回头,“去哪?你家不是在后面吗?” 行淙宁没说话,领着她径直走进哨亭,在内值岗的人员见他来,起身叫了声:“行先生。” 他点一点头,“麻烦帮这位女士录个脸。” 尤知意愣了一下。 值岗人员利落应一声:“好的。” 在系统里操作了一阵,耐心指引尤知意站到摄像头前。 流程很快办理好,值岗人员又递来两枚门禁卡片,解释道:“有时候系统升级,面部识别会暂时使用不了,您刷卡或者叫我们给您开门,这边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执勤的。” 尤知意看了行淙宁一眼,他示意她接过来。 她道了句:“谢谢。”接过了门禁卡。 对方笑着说了声:“分内的事情。” 从岗哨离开,原路返回,走到梅园的门前,尤知意又录了一次虹膜以及3d人脸。 行淙宁在电子门锁上操作了一阵,传来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她让她自己试了一遍,确定可以开门后,他才开口道:“密码前两天刚改,是你生日。” 说完,担心表述不准确,进一步精确:“女娲娘娘的那个生日。” 也就是尤知意的农历生日。 后来他也查阅过她生日对应的阳历是哪天,与今年错开了几天。 在徽州的时候她说过农历生日和家人一起过,阳历生日则和朋友一起。 他与她不属于朋友范畴,所以采用的农历的生日。 前几天从苏城回来,他就将密码改了,本来以为要等请她正式来梅园吃饭才能有机会给她录脸的,没想到提前了。 尤知意看他滑开电子屏,熟练输入六位数,伴随一声欢迎回家,门锁又一次解开。 “等你不在家,我来偷东西啊。” 行淙宁闻言笑了,推门带她进去,“那我先带你熟悉熟悉路线,值钱的都在我书房,古玩字画还有瓷器,保险箱在办公桌的下面,密码也改成你生日,车钥匙都在书房的抽屉里。” “……” 生怕她偷不着东西,还生怕他偷着了但是运不走,给他车也开走呢。 尤知意笑了,“那我也走不了啊,在门口就被保卫处抓了。” 这片住宅区的安保力量不容小觑,哪是那么容易就逃掉的。 行淙宁看她一眼,“不会,在保卫处那边,你合法。” 尤知意有些茫然,偷东西还有合法的? 他笑一下,“刚刚录信息,你占了这宅子女主人的头衔。” 原来在这儿等她呢。 尤知意不理他了,偏过头细致观赏起了园内的陈设。 格局是四合院的传统布局,但内景却有点苏式园林的风韵,假山曲水、水榭廊亭,景观造得很有意境。 沿着连廊一直走到最后的主园,一路上看见了各类草木,以及成片的梅树,正儿八经的花却很少。 “你之前是不是撒谎,说你想养花。” 还让她教他。 行淙宁牵着她从连廊尽头的扶梯上楼,“没撒谎,是打算养的。” 说完,偏过头看她一眼,神情认真道:“可惜花一开始不让我养。” 尤知意听得云里雾里,忽然灵光一现,明白了过来,脸隐隐发烫。 “什么啊!” 见她听懂了,行淙宁笑起来,“真的花也打算养,下个月请花匠来规划一下,你要不要过来监工?” 尤知意不要,“我监什么工,人家专业的总比我懂得多。” 说话间,走到一扇雕花木门前,行淙宁停下脚步,“来选一些你喜欢的花,我之后几年出差都会有些多,在家的时间比较少。” 尤知意又听懂了,不说话了,抬眼看他。 今天过来一遭,发现全是精心给她挖的坑。 行淙宁笑了,点一点头,“那是我请尤小姐来帮我监工,可以吗?” 尤知意抿唇笑起来,“可以,我空闲了就来帮你看着。”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卡在这里,因为下一章应该会有一点饭渣 老读者奔走相告! 第41章 雪夜春信 梅园的影院行淙宁很少会自己用, 大多是楚驰他们过来的时候才会用上一用。 尤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四周的窗帘缓缓关上,窗外明亮的白昼一点点被吞噬, 只剩数字放映机待机状态下投射出来的光亮着。 行淙宁从她眼前走过, 拿起幕布前的柜子上的遥控器, 调试了一阵, 片头的龙标伴随熟悉的bgm闪出来。 窗帘边缝的最后一点亮光也在此时被遮严,他转身走了过来,脸迎着放映机斑驳的光影。 这样昏暗的环境, 还是第一次。 尤知意抚在沙发上的手, 不自觉收紧,缓缓捏进掌心,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幕布上方。 正在播放片头序列,主角在依次闪过的主演以及工作人员的介绍字幕中登场, 由一个喜感的市斤生活场景切入主题。 喧闹收尾,正片开始, 音响中的音效也倏地静了下来,尤知意身边的沙发同一时刻传来下陷感。 她的腰缓慢挺得直了一些。 行淙宁很自然地在她身边落座, 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椅背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那股时而与她专注的精神进行拉扯的力量缓缓松弛掉,尤知意也逐渐放松,靠在沙发上,像是闻见了他身上如晨露般清爽的气息。 窗帘拉起来, 窗户也都封闭,室内便开了空调,坐下之前行淙宁给她拿了一块毛毯,让她觉得冷的时候可以披一下。 静坐了会儿, 的确有些冷了,尤知意拢着毛毯裹在了身前。 她今天穿了条湖蓝色的印花连衣裙,小飞袖的款式,一字领,前后露肤度有些高,却也衬肤白。 裙摆比较长,坐下能遮住脚踝,但冷气沿着裙边蔓延,小腿也觉得有些冷。 尤知意忽然有些后悔今天为什么要穿裙子出门,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状似很自洽地抬起脚,将整个腿裹到裙子下去,屈着膝盖缩在沙发上。 “冷了?” 她往后缩了缩脚,一并遮到毛毯下,应了声:“有点。” 行淙宁其实也没看多少剧情,从她开始披毯子就转头看过去了。 跳跃的光影间,顺直的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映着柔亮的光泽,许是觉得头发拢在脖子处有点扎人,她抬手将头发归拢去了一边,垂在身前。 搭在她身后的胳膊下移,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尤知意拢着毛毯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也很自然地靠到了他的身上。 令人安稳心定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仔细辨认了一阵,没猜出今天是什么花的气息。 一段剧情的小高潮后,她转过头,“你今天的烟里是什么花?” 行淙宁垂眸看她,静顿半刻才答:“我今天没抽烟。” 他本身就很少抽,与她在一块儿后频率更是骤减,这几天都没碰。 尤知意“哦”了一声,打算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行淙宁问了声:“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如果说,是因为觉得他今天怪好闻的,听着多少有点变态。 于是摇了摇头,“我没闻出来是什么味道,问一下。” “好闻?”尾音微微上扬的人询问将她逃遁的计谋全盘瓦解。 尤知意掩饰尴尬地摸了摸耳朵,“还……行。” 雪夜春信 第55节 行淙宁点一点头,“可能是须后水的味道。” 他不用香水,只有这一种可能。 尤知意点头,“哦。” “闻闻看是不是?” 身侧的人纵是坐着,也比她高了半个头,垂眸看过来时,闪烁的影片灯光落在他身上,脸部半明半暗,线条峻拔,有种居高临下的视觉感。 尤知意轻缓眨了两下眼睛,觉得这个提议也行,微微挺了下腰,仰着脸凑上去,在他下巴处闻了闻。 气息变浓烈了,的确是须后水的味道,很清爽的植物气息,是一种很成熟的香调,带有成年男性的张力感。 “是这个——”眼帘微微一抬,就撞入一双映着光影的漆润眼眸。 尤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后倾身体,核心不稳,几欲后仰而去,行淙宁伸手托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穿透单薄衣料,烙进肌肤一般。 臂弯收力,将她重新带回他的身前。 回到初始距离,甚至更近,尤知意的视线中是行淙宁的唇,宽窄有度,唇形很完美,唇部纹理标准平滑。 呼吸下意识放缓、屏住,像是已经无力承受他盈满鼻息的气息。 尤知意承认,这一刻是她想吻他。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小巧的下巴扬起,贴上他的唇,轻轻的一下,逃兵一般就想撤离,托在腰间的手骤然上移,压住她的脑袋。 吻又重新落回去,主导权移交,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沾满鼻腔,他微微偏头,轻吮她的唇瓣,引导她打开唇齿,长驱直入。 呼吸交换,像是发了场烧,喷薄间皆是滚烫的温度。 尤知意的头发在他掌心下变乱,连同思绪与她本人一起,都乱了。 围在身前的毛毯滑落,她无所依附的手扶上他揽在她腰间的小臂。 衬衫的袖口挽上去,她掌心之下是没有隔档的、肌群贲张、脉络清晰的男性小臂,天生的力量感,与略高于她的体温。 唇上的覆压加深,高烧持续,烧到失去神智,抽筋拔骨的无力。 尤知意有些软了。 她想起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叫绿舌头的雪糕,感温后融化、变软,如同现在的她。 她不受控制地后仰,又被承托的力道掌控着,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被轻柔放在了沙发上。 毛毯落在了地上,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唇上逐着她的亲吻,渐缓、渐克制,最后停止。 行淙宁的手臂撑在她头侧,他躬着脊背,于上方注视她的眼睛。 那漆润的光影中,有别样的光芒在燃烧,灼热得要将她烧成灰烬。 像是酩酊大醉,连视野都虚化了,尤知意觉得自己更像是醉了,她张着唇,胸腔轻缓起伏,喘着气。 行淙宁抿上唇,微促的喘息从鼻腔中喷薄出来,目光一遍遍描摹身下这张有些迷醉的眼。 下一刻,再次俯身吻上去。 一切更乱了。 尤知意微微顶起膝盖,棉质的裙摆堆叠、滑落。 带了薄汗的宽大掌心抚上膝盖,只到这里,不再往前。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让她瑟缩了一下。 行淙宁吻了吻她水润的唇,又亲了亲她的脸,在耳边哑声安抚:“别怕。” 尤知意脑袋不太清明,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终会有发生的那一天。 她轻声道:“我没怕。” 姑娘的声音轻柔,还带着一丝不甚明朗的低哑,却是一腔无畏的孤勇。 行淙宁的喉头微微收紧,轻滚了两下,再次噙住那不知怕的双唇,惩罚一般轻轻咬了一下。 吻不知疲倦地一次次中断、延续,尤知意觉得自己更加晕了,一脚上天,一脚入地,她有些想哭,却找不到原因。 吻着她的人像是知道她这样两难的境地。 他撑起身体,轻语哄道:“等一下宝贝。” 尤知意以为他要走,嗓音近乎梦中呢喃,“你去哪?” 他亲了亲她已经浸了薄汗的额角,轻声回:“不走。”随后直起身体,支着膝盖,跪在她身体两侧,俯下身去像是从矮桌的抽屉里去了什么。 封口的贴纸被拆开的声响,湿巾被抽出的动静,混着香气与酒精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 电影还在放映,音响中在放剧情高。潮片段的bgm,下一秒,短暂撤离的人再次覆上来。 指尖比之前凉了一些,也干燥了一些,他吻着她。 像只知道他要做什么,轻声道:“不行……” 他吻了吻她的眼睛,“我擦过手了。” 她依旧摇头,“不是,我没洗澡。” 她是说她自己。 他轻笑,“没关系,别害怕。” 柔声轻语,像是抚慰惶恐心灵的灵药。 尤知意松懈了力气,却又不住地紧绷。 尤知意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身体像是介于三维世界之外。 她像是被掰断的芦荟植物。 她闭上眼睛,骤然绷紧,眼泪从眼角滑落。 行淙宁没经验,但隐约知道什么,他吻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好乖。” 无止尽的疲惫,尤知意觉得自己即刻就能睡着,闭着眼睛没动。 只感觉上方的人又一次起身撤离,擦净手后俯下身来,亲了亲她的唇,声音更哑了,近乎祈求,“帮帮我,宝宝。” 反噬而来的疲乏如潮水一点点退去,尤知意睁开了眼睛,知道是什么意思,脸红温滚烫,“我不会。” 他亲吻她的鼻尖,气息时断时续,“我教你。” 软掉的手重拾力气,被他握着。 他今天穿的西裤,面料丝滑。 尤知意的指尖下意识想逃,却被扣着手腕。 他轻轻放下她的手,她揪着裙子,整个人比刚刚更滚烫了。 片刻后,她的手再次被握起。 她的头在他胸前埋得更深了。 行淙宁同样隐忍,他抵着她的头,领着她反向探索。 尤知意不知道怎么衡量,只隐隐觉得那不可避免的一天到来时,是会很痛的。 比这个忧虑更早来的,是她开始发酸的手腕,她躲在行淙宁的身前,沸腾得快要蒸发。 他却忽然抬起了她的下巴,深深吻了下来。 尤知意愣了一下,有什么…… 反应过来后,她瞬间僵硬。 行淙宁挺着下颏,温柔地吻了她几下,缓缓离开她的唇,抵着她的额头,张口喘息,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渊。 他平复了下呼吸,亲了亲她的脸颊,“你别动。” 尤知意哪敢动。 行淙宁撑起身子,单手撕开湿巾的封口,抽了几张出来,松开握着她的手,先帮她擦干净。 尤知意看着屋顶放映机变幻的光,整个人都步入虚空了,她觉得连空气的味道都变得古怪了,指节僵硬地任他清理。 行淙宁一连抽了好几张湿巾,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遍擦完,他亲了亲她的手,“好了,很香。” 尤知意收回自己的“罪恶之爪”,根本不敢像他那样递到鼻子前,他居然还亲得下去。 行淙宁看着她欲哭无泪的表情包,笑了起来,整理好自己后再次撑在她身侧,亲了亲她的额角,温声道:“辛苦了宝贝。” 尤知意的脸依旧很红,再多一度都要爆炸的感觉,她自己也有些不舒服。 行淙宁看着她的表情,忽地想起什么,倾身去拿湿巾,“我帮你处理一下。” 她急忙压住裙子,羞耻地不敢看他,“不要,我自己去一下洗手间。” 行淙宁起身,应了声:“好。” 尤知意在洗手间磨蹭了会儿,检查了一下裙子上有没有沾到什么,确定完好后抬起头看向洗手台前的镜子。 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连裙子领口上方的胸前肌肤都染了粉晕。 某种记忆骤然复苏,她神思一凛,急忙将思绪扭转回来。 洗了洗手,用沁凉的水流拍了拍脸,确保没有不妥之处,才走了出去。 行淙宁恢复了一贯的风度仪态,电影暂停了,进度条拉回了他们开始断层之前。 见她回来,他重新点下播放,“好看吗?” 问谁呢? 谁看进去了? 尤知意看着已经收拾整洁的地盘,在沙发上坐下,“你觉得好看吗?” 他勾唇一笑,看着她,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电影,“好看。” 尤知意终究不敌他的心理素质,低声吐槽:“厚脸皮。” 买来的零食一包没动,她拆了包薯片,重新窝进沙发,“吃不完了,你回头吃掉。” 提来提去,闹着玩儿呢。 雪夜春信 第56节 行淙宁抱着她坐去他腿上,亲了亲她的脸,“你下次过来再吃。” 臀下是男人遒劲有力的腿,尤知意又一次想起刚刚的一些片段,耳朵再次发烫,“你下个月不是就去国外出差了?” 行淙宁觉得她发红的耳尖可爱,“那你也可以过来,过来之前提前和我说一下。” 她暼他,“还金屋藏娇呢,我来之前先让人走?” “哪来的其他的‘娇’?”行淙宁无奈一笑,“家里还有俞叔和阿姨,怕你不自在,你来我就让他们回去,你自己一个人不是更舒服?” 之前聊天的时候,他是说过家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在行家谋事多年的管家。 “你如果待得久,我就让阿姨饭点过来给你做饭,做完再走。” 这得待得多久? 尤知意拿一片薯片递进嘴里,“不用,我又不是住这儿。” 她最多过来帮他看一看花匠的工事,不会停留太久。 行淙宁看了她一阵,“也可以住过来,不是打算自己住了吗?” 尤知意下个月也要去乐团报道了,入职的事情已经处理好,最近刚好是演出淡季,加上乐团办公楼也在迁址,祝辛就让她迟一些再归队。 原先的办公楼地段还行,就是有些老旧,很多设施跟不上也加装不了,团里去年就申请了新办公地点,上个月刚审批下来,在新艺术中心那边,设施配得齐全,就是距离有些远。 之前她从家里出门,坐六站地铁就能到,现在直接延长了一倍,出了站还得骑一段共享单车,每天光是花在通勤上的时间就好久了。 她和萧女士商量了一下,决定搬出去自己住。 那天聊天,行淙宁问她毕业安排,她顺便提了一下自己的这个计划。 梅园这儿的确离新团办近一些,但也不代表她要住到他这里来。 “不要。”她塞一片薯片进他嘴里,“你休想!” “奸计”被识破,行淙宁笑了,“那我出差之前,给你安排好。” 他那天看了一下她乐团新的办公地点,梅园的确近一些,但依旧改变不了她后半程需要再多骑一段共享单车的局面。 好在艺术中心适合女孩子独居的公寓房型很多,考察了一下安全问题,有几处公寓安保还挺好的。 “也不要。”尤知意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自己能处理好。” 萧女士和尤文渊说要帮她安排,她都拒绝了,“我是一个拥有独立行事能力的成年人好不好?你们怎么都怀疑我?” 行淙宁揪一揪她的脸,“还有谁怀疑你?” 她塞一片薯片进嘴里,“我爸爸和我妈妈呀。” “那也是担心你,”他拨开她脸侧的头发,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角,“我也担心。” 这次出差的时间要比国内的久一些,这么看着,他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真的不能请假和我一起去?我给你办手续。” 尤知意坚定否决,“当然不行。” 刚入职就请假,那也太猖狂了。 说完,忍不住取笑他,“粘人精呀你,行总。” 行淙宁搂着她,不悦蹙眉,“怎么还叫行总?” 尤知意对此解释:“你可以理解为爱称,我也会叫我爸爸‘尤总’,叫我妈妈‘萧老板’这样的。” 甚至她中学的时候,一度以“两位同志”称呼二位。 家里氛围一向很好,虽然二人会假意嗔怪地说她没大没小,但从没真的生过气。 “这样的?” 这个说法行淙宁没听过。 虽然行家没什么严格的家规,但如果他这样称呼家中长辈,那应该是从年头跪到年尾。 尤知意十分诚恳地点头,“对!” 行淙宁依旧不满,“那你总不能一直叫我行总。” 尤知意抿唇笑起来,还挺上道儿,主动献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那——” “哥哥。” “淙宁哥哥。”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42章 雪夜春信 约的四点的下午茶, 迟到了。 好在超时十五分钟以内可以留位,尤知意在路边先下了车,踩点抵达并落座。 行淙宁停好车, 迟了十分钟过来。 已经是下午茶的尾声, 有些点心已经售罄, 并且今日不会再续加。 尤知意看了看剩余的甜品, 热销的几款也只剩两款还有少量库存,她各点了一只,又点了两杯果汁。 本来就不是冲着下午茶来的, 消磨一会儿时光, 可以直接吃晚餐。 但当服务生一脸抱歉地过来和她说,她点的那两款点心有一款已经卖完了,可能是她与别的客人同一时刻下的单,系统出了错, 没及时减去库存时,她还是有点失望。 抬头看一眼导致他们迟到的罪魁祸首。 本来看完电影过来时间是刚刚好的, 可惜插曲之后又出插曲。 电影什么时候放完的不知道,总之除了前半小时, 后面的剧情一概不知。 最后实在是不结束就要收不了场了,行淙宁才轻轻吻了两下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睛望着她,哑声说:“走吧。” 这会儿想起来,她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觉得脸颊发烫。 服务生问是给她退单还是换一款, 除此之外,再送他们一张代金券作为补偿。 尤知意低头看了看菜单,换了款余量稍多的布丁。 这家餐厅在顶楼,露营风的设计, 布草和灯带都有点热带感,镂空天幕波浪似的在风中鼓动,已不太灼人的阳光星星点点落下来。 服务生走后,尤知意抬起头,低声吐槽:“就怪你。” 某人道貌岸然坐着,风吹动他的额发和衣衫,笑颜俊朗,大方承认:“怪我。” “那明天要不要再过来?” 尤知意双手比叉,“不要。” 哪有人每天都约会的呀。 行淙宁微微偏头,“不是担心约好的事情做不完?” 她抿着吸管喝了口果汁,悄悄抬眼,状似无意道:“你不是说,一直加也没关系吗?” 细碎的光影落下来,行淙宁靠在露营椅的椅背,唇边弧度缓缓扩大,静顿半刻,应了声:“好。” - 尤知意回去的时候,二老已经睡了。 黑夜静悄悄,她洗完澡,换上睡裙,躺到了床上,隋悦给她发了几条信息,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回消息总是轮回的。 她懒得打字,直接回了个电话过去。 隋悦最近直接开启了暑假,留校的最大好处就是这个了,其他同学毕业后开始奔赴新的岗位,只有她,悠闲地继续享受学生时代的暑假生活。 尤知意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快乐地看小说,并考虑要不要再点一杯奶茶助兴。 还没来得及打开外卖软件,好友的电话就拨了进来,点下接听,就开始兴师问罪:“你最近怎么回事儿啊,遇上事儿啦?” 尤知意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没有啊。” 其实说是轮回也谈不上,最近也就两次回消息回得慢了一点,一次是行淙宁回京市那天,一次就是今天下午。 嗯……都是情有可原的。 但在隋悦看来,这就是反常的。 十几年的革命友谊,她还看不出来吗? 反常!太反常! “那你咋啦?感觉你最近变得怪怪的。” 以她对尤知意的了解,麻烦事儿应该不至于。 公主是不会有麻烦的,就算有,萧姨和尤叔都能分分钟解决,最多就是有点儿小心事儿,她愿意做这个听众。 入夜开始降温,微凉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尤知意抵着下巴,迟疑了一下,轻轻叫了电话那头的人一声:“悦悦。” 隋悦正点开外卖软件找奶茶呢,并很恶劣地打算给尤知意也远程点一杯,胖也不能只胖她一人。 闻言不忘应和:“啊?” 那呆呆的纯真音线,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只觉得好闺蜜最近不同,具体不同在哪,她不知道,但也尊重对方,尤知意不说她也不逼问。 “就是——”尤知意抿了抿唇,“我谈恋爱了。” 行淙宁说她在感情的某些方面有点笨笨的,有时候不和她直白说开来,她根本会不了意。 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号人比她还迟钝,就是此刻电话那端顶着“十几年挚友”头衔的某位。 那天从京市回来,在飞机上,玩不了手机,小闺蜜二人就一直小声聊天。 说起那传说的“二位”男嘉宾,隋悦倒也没继续追问是谁,转而问了尤知意的理想型。 一起玩了这么多年,好像没见尤知意有什么比较偏好的类型,连男明星都没见她有特别青睐的。 尤知意思考了一下,答说:“温柔稳重一点的。” 雪夜春信 第57节 其实她自己也没有特别具体的要求,在遇见行淙宁之前,她对伴侣的最佳印象就是爸爸那样的。 与萧女士二十多年的婚姻,一直到如今,两人从不红脸吵架,对妻子偶尔的小性子也都是温柔耐心地哄,不会觉得麻烦,是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能看出来的宠溺,出差前会亲一亲嘀嘀咕咕埋怨的妻子,出差途中会每天汇报行踪,定时打电话,回来也会记得带礼物,每个节日,转账与惊喜都有,甚至连春节的压岁包,她有,萧女士也有。 如果这是一场考试,她觉得爸爸完全可以满分。 之前有亲友调侃,说有尤文渊这样的例子在,尤知意以后应该会很难找对象。 无论是父亲还是丈夫,都是满分的模范典例。 尤知意小时候一直觉得所有的家庭应该都是这样的,怎么会会有爸爸妈妈不相爱呢。 都这样,又怎么会难找。 后来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时间、经历,会改变很多事情,最初的浓情蜜意也会变成相看两生厌。 连至亲血亲都会反目,更何况夫妻。 感情二字,全凭良心。 后来长大一点,小姨会调侃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也理解“难找”是个什么概念。 她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从接触社会开始,身边来来去去,从不缺表达好感的异性。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或轻浮或短暂,总之都不是稳定长久的感觉,不是她想要的感觉。 直到遇见行淙宁。 她觉得宿命二字有时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茫茫人海只有那一个人特殊。 起初她犹豫于结果,后来犹豫于他是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最终还是不问因果,决定冒一次险。 再难也总要踏出第一步。 所有人都说在幸福美好中长大的人是勇敢的,但在她看来也不全是,也会小心谨慎。 她下定决心试一试,希望自己不要赌错。 隋悦当时对于这个答案一点都不奇怪,强势霸道也就小说里看看,现实生活里谁不想找一个温柔细致的爱人呢? 于是问她:“具体一点呢?” 尤知意几乎下意识地开始描述行淙宁的形象,“样貌帅气,气质很好,待人有礼,成熟有风度,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她觉得自己应该表述得够具体了,某位不开窍的大师眨了眨眼睛,拍出一张红色纸币,问她:“是这个不?” 她无奈一叹,抚了抚额,说:“是,真聪明。” 当时一方面顾着在飞机上,担心直接说出来,身边的人一整个惊坐起,另一方面,是她也还没找到答案。 不确定是不是对的。 直到那天他从苏城回来,她忽然有了一点……比最初的心动更深层次的悸动。 至少,她之前不会那样想念一个人,不会在意对方有没有及时回信息。 她确定她喜欢他。 这就够了,其他的,她自负好坏。 声落,手机那头静了几秒,接着,如预料之中的,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好在手机没贴在耳边,不然尤知意觉得自己的耳膜得穿孔。 “什么时候?!!”惊叫方歇,接连的疑问抛出,“是谁?!!!” 隋悦不能接受自己的好闺闺恋爱了她居然一点音讯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尤知意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想等稍微确定一点再告诉你的。” 她也是这几天才确定好答案的,一直在找一个好时机说出来。 那头,隋悦终于平复了一点心情,兴味盎然地追问:“谁谁谁?我好奇死了,我认识吗?!我靠!不会是那个钢琴小王子吧?!” 她最新的情报系统还停留在去年钢琴系一个追过尤知意的男生那里。 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尤知意当时就拒绝了呀! “不对,这个已经pass了。”她淡定否定了这号人物,随后又情绪激昂地问:“究竟是谁?!!” 尤知意歪了歪头,离手机远了一些,“其实……你也认识。” “谁?” “就那天你说让我试着拿下的。” “……”手机那头静了几秒,尤知意以为应该是猜出来,心情都跟着紧张,对面却再次问了句:“谁?” “……” 白紧张了。 尤知意觉得自己刚刚的情绪都到家了,临门一脚,给她踹熄了,只得恢复淡定,“行淙宁。” 三个字落定,听筒里又一次陷入沉寂。 三秒后,一声尖叫鸡的爆鸣在手机里炸开。 第43章 雪夜春信 对于这个答案, 是完全超出隋悦的预期的,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之前虽然她猜过楚驰,但真论起来, 光看脸是可以, 帅哥美女, 走街上是会让她一步三回头的适配度, 其他方面就不行了。 她觉得就尤叔那样的模范丈夫与爸爸在那,尤知意怎么样都不该找个纨绔做派的世家公子哥,并且以她对小姐妹的了解, 那个样儿的, 也不是尤知意的理想型。 至于为什么完全没往行淙宁那边猜,是因为两人看起来是真的不熟,且没什么交集。 “不过,的确还可以。”她惊讶够了, 沉下气来,发表来自好闺蜜的中肯评价。 至少到目前为止, 接触下来看,挺符合尤知意的择偶标准的, 就是年纪好像差得稍微有那么点大。 “你们现在恋爱,考虑后续的问题吗?感觉他好像比你大一些哎,而且感觉,他是那种——”隋悦想了想措辞,“会很认真谈恋爱的人。”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形容方式? 尤知意趴在床上笑了起来, “还有人不认真谈恋爱的?” “有啊!”隋悦十分肯定,但她也说不清,挠了挠脑袋,才继续道:“反正就是一种感觉, 不会半途而废,挺有规划的那种。” 不是随随便便就谈一场恋爱,然后结果顺其自然的那种。 见的这几面里,这是她对行淙宁最具体的评价,说白了就是成熟且稳重,会在开始的时候就细致考虑好后续一切。 “你不会闪婚吧意意?”想到这一层,隋悦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尤知意有些无语,“你在想什么啊?” 她再喜欢他,也不可能这么冲动。 “不会,我们聊过这个事情,他说他不着急。” 隋悦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她又躺了下去,有些好奇,“不过,你们是怎么发展的?” 尤知意大致讲了一下去徽州之前的几次见面,本来没觉得,如今重新复盘,发现的确很有缘分。 隋悦听完都觉得震惊,“妈耶,月老给你俩牵的是钢线吧,剪都剪不断,按头嗑啊!” 尤知意嘿嘿一笑,“现在想想好像的确是。” 那么多次巧合的偶遇,就像楚驰说的,横跨大半个地图都能遇上,得是多大的缘分。 隋悦听着这笑声就知道完了,少女心事尽显了。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 尤知意:“什么?” “你们亲嘴了吗?” “……”尤知意从枕头上抬起头,“挂了。” 声落,那头连忙叫停,“哎哎哎!行行行,我不问还不行吗?小气鬼!” 亏她们二十年的革命友谊。 尤知意将手从挂断键上撤了回来。 “那萧姨和尤叔知道了吗?” 尤知意微微叹了声:“我妈妈知道了,但不知道是他,我爸爸还不知道。” 主要是她没想好要怎么说。 总不能直接和爸爸说:“我男朋友是那个你夸了无数遍的甲方行总吧?” 她都能想象到,爸爸听完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隋悦很认同:“这个是要从长计议一下的。” 甲方爸爸忽然变女婿,放谁身上都是一个爆炸新闻,但好在这位甲方爸爸年轻帅气且多金,接受度应该会大一些。 “不过,我还是好奇。”相比之下,她更感兴趣的还是,“究竟亲过了没有?” 尤知意:“……” 在隋悦一声声的“说说吧——”中,她无情挂了电话,正打算下床关窗准备睡觉,行淙宁的消息发了过来。 【睡了没有?】 她又趴了回去,回复:【准备睡了,怎么啦?】 行淙宁今晚回了梅园。 俞叔也猜出他今天不会回老宅了,于是晚上也回来了,四处巡了巡园子,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 主园的放映室里,多了一兜零食。 雪夜春信 第58节 行淙宁是从不吃这些小玩意的,再看一眼那花花绿绿的包装,明显就是小女孩儿喜爱的口味。 他当即猜出,家里是来过“客人”了。 再结合一下上回带回来的那捧芍药,他顿时明白行淙宁为什么要改园子了。 跟着喜出望外的同时,也选择默默闭嘴,不再多问。 知道他今日出门不是应酬,回去的时候俞叔也就没出来迎,行淙宁独自回了主园。 他没回房,去放映室坐了会儿。 沙发前的矮桌上还放着尤知意下午没吃完的零食,那包被她拆开的薯片也没吃完,走的时候还问他有没有封口器。 这些东西在梅园,只有厨具里有可能有,他去找了找,最终拿着阿姨平时用来封一些五谷包装的封口器过来,帮她将几包拆封,但都只吃了一两口的零食封了起来。 看着桌上五彩斑斓的包装,他弯了弯唇,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个消息。 看着回信末尾的那个“啦”,他唇边的笑意更深。 尤知意拿着手机下床去关了窗,刚合上窗帘,电话就拨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点下接听,递到耳边,“你到家啦?” 行淙宁的声音带着笑意,浅浅柔柔地应了声:“嗯,刚到。” 她“哦”了一声。 他在那头又轻轻笑了一声。 低缓的笑声像是小羽毛,挠了挠她的耳廓,她不自己觉有些脸灼,“你笑什么?” 手机那头的人承认得也大方,“觉得女朋友可爱,不可以吗?” 原因解释了,尤知意的脸却更烫了,“我睡觉了,不理你了。” “等一会儿。”话音刚落,传来一声温柔地叫停。 接着,手机在手心震了震,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看了一下,这几处公寓还可以,环境和安保都不错,你这几天看一看,有没有合心意的,找时间我带你去看看房。” 尤知意顿了一下,将手机从耳边拿下开,发现聊天框里多了一则房源信息的消息。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 都在艺术中心的写字楼附近,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步行就能到达。 她将手机重新递回耳边,“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就算他不说,她也打算这几天就约中介去那边看看房子的。 “我知道,但我不放心。” 毕竟是刚出校园的小姑娘,再聪明能有多老道? 随后又耐心同她协商:“我只提供建议,其他的都你自己来,我不干涉,行不行?” 说完,担心她不答应,又道:“听话,不然我出差都不放心。” 倒是像哄小孩子。 尤知意走到床边,继续趴了下去,搂着抱枕,笑了,“好吧,既然是让行总忧心的 头等大事,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行淙宁轻轻笑了声。 “行淙宁。”尤知意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应:“嗯。” “说你喜欢我。” 他弯唇,没有丝毫犹豫,顺应她的要求,“我喜欢你。” 尤知意笑了两声,“我也喜欢你。” 倒是没料到这么长的铺垫是为了这一句,行淙宁微微顿了一下,“下午怎么不说?” “没找到机会。” 平时在家里,对爸爸妈妈说惯了的话,忽然对另外一个人说,她有些找不到切入口。 “好可惜。”听筒里的声音有些惋惜的样子。 她偏过头,“可惜什么?” 他轻笑,“不然我还可以开心得更早一点。” 尤知意耳根微烫,第一次知道这句话是可以让一个人这样开心的。 她抿唇,“我要睡觉了。” 行淙宁应:“好。” 挂了电话,他又发来一句:【明天看看房源,下周我带你去看。】 尤知意抿唇一笑,回:【好。】 - 萧淑媛两日后来了京市,尤知意去机场接她。 人潮涌动的国内抵达口,依旧是新潮亮眼的一抹身影,大波浪的长发,吊带、短裙配长靴,的确是热辣美女一枚。 过来之前,萧淑媛还特地给尤知意发消息,让她和她穿姐妹装去接她,不能让人家看出来她是长辈。 于是,两个“热辣美女”在机场会了面。 尤知意自小和萧淑媛关系好,主要就是因为萧淑媛的性格一点不像长辈。 之前她念小学,萧女士和尤文渊有段时间没空去接她,萧淑媛就自荐上任。 人家家长接到小孩儿是回家写作业,或是去辅导班,只有她,带她去吃肯德基必胜客,再去游戏厅抓娃娃。 完事后回家前还给她将嘴擦干净,说不能告诉她妈妈,不然她俩都得站墙根儿。 后来等她上初中高中,萧淑媛也回了苏城,但每回过来都拉着她一起逛街,买一些在萧女士看来“啥都遮不住”的衣服,吃一些萧女士口中“除了好看啥也不是”的店。 说是长辈,却更像姐妹。 在抵达口碰上面,萧淑媛搭着尤知意的肩,扒拉一下脸上的墨镜,“小妮子最近又漂亮了嘛!” 尤知意抬一抬下巴,“您也不赖,又年轻了。” 这种彩虹屁深得萧淑媛的心,“你妈呢?” 最近机场有个出口在维护,尤知意领萧淑媛从另一边去停车场,闻言答道 :“忙她的分店。” 天气转热,咖啡厅茶吧一类的生意都变好了,萧女士忙得不亦乐乎。 萧淑媛笑了一下,“也算是中年创业成功了。” 当年离开京市的时候,萧淑媛变卖了房产和车产,如今每次回来都从租车行租车。 在机场的停车场和来送车的租车顾问碰上头,拿了钥匙。 和尤知意预估的没有任何出入,一辆火红的超跑。 之前萧女士说费那钱干什么,家里有闲置的车,让她过来就拿去开得了。 萧淑媛一整个拒绝,说她才不开那些死气沉沉的商务轿车。 于是,来一次换一次车,都是颜色与发动机一样炸的超跑。 坐上车,打开敞篷,已经临近午餐的时间,萧淑媛离京太久,已经不太了解如今的美食市场,让尤知意安排,反正她不想回去吃阿姨做的饭。 尤知意最近也没怎么在外边吃饭,唯一一次还是前两天和行淙宁去的哪家露天餐吧,味道还不错。 她上美食软件查了查那家有没有午餐,发现是供应的,就将地址发给了萧淑媛。 虽说离京多年,但路线萧淑媛还是熟悉的,看了一眼,应了声:“哦了!”一脚油门踩出了停车场。 中午的阳光有些强,餐吧的镂空顶换成了严实的天幕,加上在顶楼,风也凉爽。 萧淑媛左瞧瞧右瞧瞧,最终锁定坐在对面的尤知意,“谈恋爱了吧?” 之前调侃的“谈恋爱啦?”是完全不同的语气,虽然疑问,但已经七八成的确定了。 尤知意正低头看菜单呢,闻言倏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 萧女士发现还有据可依,对面这位女士刚落地不到一小时,是怎么发现的? 萧淑媛本来还不能完全确定呢,一瞧小丫头这反应她确定了,十拿九稳,就是谈恋爱了。 她笑起来,八卦地往前挪了挪,“说来听听?” 尤知意还是惊讶,“您怎么发现的?” 姐妹二人是侦探来的吧? 那位蛛丝马迹中找出真相,这位更好,颇有掐指一算那功底。 萧淑媛自得一笑,“猜的,小情侣来的地儿,你总不能是和小隋悦来的吧?” 她刚坐下左右看了看,都是一对对儿的,明眼瞧着就像是被“情侣最佳约会地”这类营销噱头吸引过来的。 加上这装修格调也挺浪漫,用餐区尽头还是个露天影院和驻唱台,天幕上拉满了星星灯,看样子应该是晚上更好看一些。 这么温馨浪漫的夜晚,和小姐妹来多不应景啊,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本来还想猜是暧昧对象呢,总之不可能就是普通男性朋友,没想到一诈给诈出来了。 “什么时候谈的?挺快嘛!” 春节在苏城的时候还说没有呢,这才几个月。 兵不厌诈这招尤知意这么多年依旧没逃过,低头继续看餐单,应得含糊:“也没多久。” 萧淑媛可比萧海宁难应付多了,她不吃这一招,“刚谈上?” 尤知意下单了几样菜,主食后加,“算是。” 萧淑媛笑得更八卦了,对她手机示意,“有照片没有,我瞧瞧,给你把把关。” 尤知意将手机拿起来,藏到桌下,“没有。” 的确没有,她那天看了一下行淙宁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更别提照片了,他们也没拍过合照。 萧淑媛不信,满脸狐疑,“真的?” 雪夜春信 第59节 她郑重点头,“真的!” 萧淑媛姑且相信了,“你爸妈知道没有?” 尤知意摇了摇头,“我妈妈知道了,我爸还没。” 说完,有点为难的样子,“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萧淑媛瞧她一眼,“直说呗,你大学都毕业了,马上工作了,谈个恋爱还不允许啦?你爸没那么老封建。” “不是这个。”尤知意依旧犯难,“不太好说……” 萧淑媛看出了点端倪,“你爸认识?” 她点了点头。 萧淑媛噗嗤笑出了声,“比你大?” 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大多少?” “六岁。” “那还好。”萧淑媛喝了口水,“叫什么名字,我看看认不认识。” 尤知意想了想,觉得行淙宁这个名字光念出来有点不太好确定是哪几个字,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了这三个字,“行淙宁。” 萧淑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闻言偏头看一眼纸上的名字,顿了两秒,“姓行?” 尤知意点头,“嗯。” 萧淑媛静顿片刻,收回视线,放下茶杯,“相处得怎么样?” 尤知意微微一笑,“还可以。” 说完又觉得不太准确,修正了说辞,“挺好的。” 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 萧淑媛看着她,也弯唇一笑,半晌后才低低道了句:“那就好。” 第44章 雪夜春信 萧淑媛这次来京市, 终于不是匆匆来匆匆走了,就是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道每天忙什么。 尤知意每天只有短暂的时间能见到她本尊。 民乐团那边入职手续已经办好, 祝辛让她入职前再去签几份协议, 那天帮老太太给院中已经发芽的波斯菊浇了浇水, 她一早就出了门。 新装的大楼, 一切都是崭新的,空气里还残留油漆与木质板材的味道。 尤知意去办公室找了祝辛,各分部的主席正在聊天,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几人看了她一眼, 立刻收了音,笑吟吟道:“知意来啦!” 她点一点头,挨个老师打了声招呼。 祝辛笑了一下,从柜子里拿了几份文件出来, “那天刚好打印机坏了,总算换了新的, 签一下名字就行。” 办手续那天打印机印了一半坏了,也不是什么着急的文件, 就说等办公楼装好再补签。 尤知意应一声好,接过文件,摘下身上的包包,坐到一张空置的桌 子边,去签字。 几个老师在一边讨论过几天去哪儿放放风, 最近演出淡季,团里又开始调休,空闲时间很多。 古筝部的首席闻言提议道:“要不组个队?问问休假的姑娘们有没有想一起去的,人多有意思嘛!” 另一边竖笛部的首席跟着搭话, “算了,我手底下那几个年轻小姑娘忙着谈恋爱呢,可没工夫和咱这些‘老年人’玩儿。” 整个民乐团,女孩子占了半边天,几人之前还笑说一开演出,底下坐的满眼望去都是年轻小伙儿,不知道是真来看演出,还是来追人的。 毕竟有上台的需求,团里招新,专业技能是其一,外在条件也同样重要。 一水儿年轻漂亮的姑娘往台上一坐,的确很叫座。 之前大汇演,结束后,剧院外停的都是各种豪车超跑,那阵势,以为在开什么名车车友会。 说到这儿又有老师接话,“哎!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天我瞧一辆连号奔驰停车库,来接你们哪个学生的?” “什么奔驰,那叫迈巴赫。”一边有人笑着解释。 连号加上车型,都很熟悉,让尤知意手下签字的动作停了一下,注意力由此分散了出去。 身后,说话的那个老师继续道:“不是接哪个小姑娘的,好像是……” 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几声絮语后,另一个老师低呼:“来头这么大,团长家里什么背景?能找这么个女婿!” “不清楚,反正我听老徐是这么说的,不然你以为那天为什么忽然给允静叫走?人家来考察,不找领导陪,找自个儿女儿!” 团长的女儿也在团里的琵琶部任职,比尤知意大了两岁,两人交集不算深,不好不坏的关系。 她还在想应该不会这么巧,就听古筝部的老师接了话,“京市姓行的,不用猜,就知道是哪户了,团长又不是傻子。” 尤知意签字的手彻底停了下来,看着纸上最后不慎拉长的“意”字上的一点,她滞顿了一秒,将这一页抽出来。 “不好意思祝老师,这张我签坏了。” 祝辛闻言看了一眼页码,说没事,她重新印,让她继续签。 说完,拿着u盘去了隔壁的打印室。 那边,几位老师的聊天也进入尾声,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开始讨论起短途小旅行的目的地。 尤知意垂下眼睛,继续签字。 不一会儿,祝辛拿着新印好的那页走了回来,尤知意手上的已经签完,补签完这一份,就起身打算走了。 祝辛看了看时间,“快吃午饭了,和我们一起吃完再走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中午约了我小姨吃饭。” 祝辛神情有一瞬的惊喜,“你小姨来京市了?” 尤知意点了点头,“嗯,明天就走。” 她也是昨晚才知道,萧淑媛明天就回苏城了,她计划是今天再陪她吃个饭,逛个街。 祝辛点头应好,不挽留她了,让她路上小心。 从团办出去,尤知意给萧淑媛发了个消息,问她现在在哪。 不一会儿,消息回了过来,说她还有一会儿,让尤知意将定位发给她,待会儿她结束了过来接她。 艺术中心附近就有商业圈,吃饭逛街都行,尤知意不打算跑了,直接将自己现在的位置发了过去。 萧淑媛回了个:【ok.】 快要正午,气温开始攀升,日头烈烈,尤知意就近找了家咖啡厅坐下。 她不太喜欢喝咖啡,在特色菜单里看见了几款咖啡特调,咖啡鸡尾酒,还挺新颖,她点了一杯。 坐在靠窗的卡座等待的间隙,她顺便查了查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推荐的餐厅。 屏幕顶端却在此时弹出一条很没眼力见的消息。 行淙宁:【现在在哪?家里还是你小姨那里?】 她扫了一眼,指尖轻轻一划,直接忽略了。 萧淑媛来京市的那天尤知意就和行淙宁说了,接下来她可能得腾时间陪小姨,让他好好工作。 于是,他们这几天只在前几天尤知意陪萧淑媛吃完晚饭,回去的时候见过一次,一起散了会儿步。 本来很多天没见,她是有一点想见他的,现在却忽然没那个心思了。 消息没再继续发来,服务生来上特调,她道了声谢,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结合了果汁、朗姆酒以及咖啡,味道喝起来有点像气泡冷萃,冰爽的口感,意料之外的还不错。 下一秒,放在桌边的手机再次亮了起来,她斜眼瞄了一眼。 行淙宁:【忙完给我回消息,下午带你去看看房。】 她收回视线,依旧当作没看见。 一杯特调喝完,萧淑媛依旧没来,尤知意又点了一杯常规的果汁,喝了一半,电话终于打来了。 萧淑媛忙完了,知道尤知意在咖啡厅,让她先别出来,她也要来喝一杯。 之前在京市工作,萧淑媛几乎稳定的,每天一杯冷萃,后来失眠严重才戒了,回了苏城后萧家老太太又管着她,所以就算失眠好了,她也很久没喝咖啡了。 尤知意问了她想喝什么,她提前给她点。 挂了电话,加了一杯气泡冷萃,尤知意才点进行淙宁的消息,回复:【没空。】 回信隔了几秒发了过来:【你今天不是去团里办事?】 尤知意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早上出门的时候要告诉他自己今天的行程了。 刚准备回复,门前传来一阵风铃被风吹动的清脆声响,她抬头看去。 萧淑媛一身抹胸包臀裙,背着包推门进来,与两个正要出门的人迎面碰上。 尤知意的视线倏地一顿,不是为了萧淑媛今天这样热辣的装扮,而是与她迎面的两人,她都认识。 行淙宁今天在这边刚好有个会面,上午听尤知意说要去乐团办事情,他下午也没什么行程,本打算中午接她吃个饭,下午刚好就在附近将房子看了。 他结束的早,本想就近坐一坐,等她结束的,恰巧碰上闻屹洲也在附近办事,便一起找了家咖啡厅坐了会儿。 聊了会儿,预计她应该办完事了,便发消息问她在哪。 等了会儿没见她回消息,以为是还在忙,担心她回头直接回去了,便叮嘱忙完联系他,他带她去看房。 收到回信的时候,他正打算下楼,一句没空,给他回得在原地顿了顿。 回复过去,刚好也走到了门前,外面正好来客,他停下让对方先进。 行淙宁不认识萧淑媛,但看着走进来的年轻女人,却觉得有些眼熟,细思后才反应过来,眉眼很像尤知意。 他其实也不太确定,直到女人微笑着对他点头致谢,随后对着不远处的卡座唤了声:“小意!” 他这才转头看过去。 雪夜春信 第60节 尤知意与他对视了一眼,悄悄挪开视线,心虚地低下了头。 萧淑媛走到桌边坐下,放下包,说了声外面好热,喝了口冷萃,才发现对面的尤知意反应奇怪。 “怎么啦?” 尤知意低头喝果汁,回了声:“没事。” 但也没再抬头朝门口看。 不一会儿,又一阵风铃声传来,她才抬眼看过去,行淙宁和闻屹洲已经走了。 她的手机也在此时有新的消息发过来,【中午陪你小姨吃饭?】 没问她为什么没回他消息,也没问为什么说没空。 尤知意莫名有些叛逆心理,回:【嗯,今天没空。】 他又问:【明天呢?】 她咬了咬唇,【还是没空。】 行淙宁知道她要到下个月才去乐团报道,也知道萧淑媛明天就回苏城了。 他再迟钝也知道她这是故意不想理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也没在手机上追问。 【那你现在出来,就半个小时。】 尤知意怎么可能这么听话,依旧气鼓鼓的一句:【不要。】 行淙宁确定了,他就是惹到她了,于是换方式“威胁”,【那刚好,我中午没行程,约尤总一起吃饭了。】 就会来这一招! 尤知意咬着吸管,摁熄手机,不和他争了。 萧淑媛坐在对面,带着笑,“吵架啦?” 尤知意抬起头,神情闪躲,“没有啊。” 萧淑媛笑了声:“和我还装呢。” 说完,状似无意道:“喝完咖啡,我午饭就不吃了,下午还有事儿,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尤知意抿着唇,抬眸看过去,含糊地应了声:“嗯。” 萧淑媛终于破功,笑出了声:“行了,不高兴几个大字都写脸上了,去吧,让男朋友哄哄你。” “不是。”尤知意试图辩解,萧淑媛一脸“我听听还有什么借口”的表情。 于是她闭了嘴。 在她们姐妹二人面前舞刀弄枪,她还是道行浅。 行淙宁没走,在停车场等了会儿,闻屹洲也是最近才知道他交女朋友了。 只知道是个女孩子,其他一概不知,还是听家里老太太说了。 他们几人一块儿长大,爷爷奶奶也经常一块儿玩,消息就是这么来的。 别说别人好奇,他也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瞧着这模样,大概就是在等人,于是他特意走慢一点儿,想着瞧一眼。 直到远远瞧着从停车场入口拐进来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睛,觉得眼熟。 阳光有些大,他以为自己眼花,又仔细看了看,确定了没眼花,就是眼熟。 宋清睿女朋友那汉服馆的服装模特嘛! “嚯!”他惊叹一声:“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楚驰虽然不靠谱,但在这方面还是守口如瓶,很有做僚机的自觉,当事人不说,他绝不多一句嘴,所以至今大家只知道行淙宁谈恋爱了,但不知道是谁。 这下的冲击不小,闻屹洲笑了声,看着走过来尤知意。 姑娘今天穿了件亮橙色针织背心,外加一条卡其色背带裤,宽宽大大的裤筒,衬得人更纤薄,头发散着,戴着遮阳帽,瞧着就是小妹妹。 他笑,“看不出来,你怎么也摧残祖国花朵呢?” 行淙宁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 他没走,看一眼走来的姑娘,大约猜出两人是闹矛盾了,语重心长道:“行不行啊,抓不抓得住?小姑娘,你是得紧张点儿。” 声落,身边的人瞥过来一眼,他憋着笑,点了点头,“行,我撤了。” 说完,又看一眼尤知意,拿着车钥匙去开车了。 尤知意走到离行淙宁两米的地方就不走了,站在那看着他。 那模样像是他给她什么天大的委屈受了,要和他划清界限一样。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朝她走过去,哪知他刚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样说。” 他只得在原地停了下来,看着站在两米外的姑娘,竟觉得生气也这么可爱。 无奈笑了声,轻声问:“怎么了?忽然就生我气。” 尤知意不说话,俨然一副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的神情。 这会儿日头正烈,看着她有些被晒红的胳膊,行淙宁认输,“饿不饿?待会儿还回去吗?” 说完,料想她也不会回他,看一眼她挎在身侧的小包,看样子应该是不回去了。 于是再次耐心道:“先去吃饭好不好?” 这回人终于理他了,一句:“不饿。” 一杯特调,一杯果汁,尤知意已经喝饱了。 “这下不怕晒了?”他又退一步,“上车说,行不行?” 尤知意的确觉得有些晒,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晒得有些痛了,但依旧不让步,“你先上。” 行淙宁笑了声,点了点头,走去驾驶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刚关上,就见后座的车门被打开,气呼呼的小人也坐了上来,还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锁了。 他气笑了,只得又下车,从后座另一侧上了车。 行淙宁今天开的那辆连号迈巴赫,后排空间比较大,有他和她挤一边上车的前科,尤知意让他先上车,并上车就锁了门。 但她没料到,中间的扶手台是可以抬起来的,他一上车就将扶手台掀起来,伸手将她从小冰箱上抱了过去,牢牢在自己腿上摁好。 “你干嘛。”尤知意很不服气,捶了他一下,“你放我下去!” 这么点儿小重量,还和他来这一招,他单手都能抱两个她,行淙宁揽着她,也不纵着她这小脾气,给人捞回来,“不是要吵架,就这样吵。” 谁家吵架坐腿上吵的? 尤知意一时气结,转头看向车窗外,继续不理人。 小河豚似的。 见她不吵着要下车了,行淙宁松掉桎梏,无奈叹了声,“怎么了?” 坐腿上的人依旧不吭声。 他继续耐心哄:“死也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行?” 尤知意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也愿意转回头了,就是那生气模样还是有点惹人生气的可爱。 行淙宁没忍住笑了,揪了揪她的脸,“气性这么大呢,说说看,鄙人哪里惹公主不开心了?” 尤知意低低哼了声,骂了句:“渣男。” 行淙宁还自己以为听错了,一脸蒙冤,“怎么就是渣男了?” 他这几天只见了她一面,今天还没见上呢,她就生气了,一顶帽子就扣了上来。 尤知意挣他的手,“你偷偷去相亲,怎么就不是渣男?你大可直接和我说,我又不会缠着你,分手就分手!” 本来就好几天没见,这么一吵,她忽然觉得心酸又委屈,说到最后一句眼泪就掉了下来。 看着接连砸落下来的金豆子,行淙宁都愣住了,既心疼又无奈,伸手替她擦眼角的泪,柔声道:“我什么时候去相亲了?” 委屈一上来就刹不住车,尤知意眼睛鼻子都哭得红红的,“你不是去和我们团长的女儿相亲了吗?人家都叫你女婿,不是相亲是什么?” 听完,行淙宁更震惊了,“你们团长女儿是谁?” 尤知意愣了一下,眼泪也收住了,“罗允静啊。” 行淙宁想了想,“不认识,这名字我听都没听过,我前几天是去你们团里去了一趟,但是去做合作考察的。” 说完,看着怀里人红红的眼角,笑了,“相什么亲?谁工作的时候相亲?” 尤知意忽然有些脸上挂不住。 行淙宁终于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你们团里和你一起弹琵琶的那个?” 尤知意抬起了头,一脸“你看我说吧!”的表情,立刻作势要走,行淙宁当然不能让她走,又给捞回来。 “不是,只是刚好说好你们部门,我多问了一句,你们领导就叫了个你同事过来做讲解。”他叹了声,“我不知道那个是你们团长的女儿。” 本来就是因为她也刚好在琵琶部,所以才多了句嘴,没想到还给自己多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尤知意哑然,无限膨胀的情绪忽然偃旗息鼓,“那你去我们团里也没告诉我啊。” 行淙宁将她脸侧的头发压到耳后,“项目最后一站在意大利,我想带你去。” 既然请不了假,那就换个方式,刚好项目收官有中国传统技艺的表演项目,他就想着索性将她们乐团请过去,两全其美,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他正满心期待地做谋划呢,一顶锅就这么黑压压地扣了下来。 尤知意垂下眼,有些羞窘,就听他说了句:“外面下雪了。” 她转头看过去,还惊讶六月份下什么雪呢,一转头,看见车外明晃晃的大太阳,忽然明白了什么意思。 “我冤不冤的?”行淙宁看着她。 尤知意转过头来,“不管,你不提,人家也没机会叫别人过来。” 行淙宁笑了起来,“好,是我的错。” 尤知意暼他,低声道:“不准嬉皮笑脸。” 雪夜春信 第61节 他立刻收起笑脸,郑重其事地开口:“知道了。” 说完,将人往怀里搂了搂,“小金豆子掉的,值不值得?” “不要你管。”尤知意依旧犟嘴。 刚说完,屁股就被拍了一下,她叫了声,“你干嘛打我?” 行淙宁换了副神情,严肃道:“下次再说分手这两个字我还打。” 吵架归吵架,谁家情侣一吵架就分手的? 他这还没吵呢,纯纯是他单方面被冤枉,还被骂,回头还得顶着委屈哄人,还要听她说分手。 谁有他冤? 尤知意努了努唇,偏开脸,“恋爱和分手本来就是很正常的,有什么不能说?” “我没想过分手。”行淙宁将她的脸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只有你不喜欢我了这一种可能,才可以说这两个字。” 尤知意怔了一下,抬眸看过去,“那要是三年后、四年后,甚至五年后,我这样说呢?” 他抚了抚她鬓边的头发,“那就是我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年还会让你后悔。” 尤知意笑了起来,“哪有人被甩了还找自己的问题啊。” 他也跟着弯了弯唇,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 第45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承认自己其实是有一点恃宠而骄, 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非要给他扣上一顶帽子。 小时候,萧女士有一次去苏城, 好久才回来, 那时候刚好暑假, 就顺便将家里一个表妹带到京市来玩。 落地的第一天, 萧女士带她和表妹一起去游乐场,顾着表妹是小客人,也人生地不熟, 萧女士很照顾她, 尤知意本来没觉得什么。 直到走的时候买纪念品,表妹和她看上了同一款公仔,但因为是限量款,橱窗里只剩下了一只。 萧女士先问了表妹喜欢哪一个, 于是那唯一的孤品给了表妹,小孩子心性当然是不开心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抱了一只自己不是太喜欢的公仔回家,憋了一路眼泪, 最终没撑到家,在车上哭了起来。 萧女士吓一跳,以为她身体不舒服,问了半天,她才哽咽着说自己不喜欢这个娃娃。 萧女士宠她, 说回去再买,大不了再买一张门票的事儿。 她摇了摇头,说:“已经没有了。” 表妹意识到她喜欢的是她手上的娃娃,于是依依不舍地说要和她换。 尽管的确很喜欢, 但她还是说不要了。 她觉得自己从小就是个很别扭的小孩,比如当时所有大人都说她懂事,知道让着妹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懂事的问题,而是给过别人的东西,她就不想要了。 再者,她只是想要萧女士哄哄她,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妈妈的爱好像被分走了,连自己喜欢的玩具也要拱手让人。 满心期待地等妈妈回来,最终接收到的不是同等的思念,却是一些令她觉得失落的小情绪。 其实,今天就算行淙宁不约她,她也打算问他晚上要不要和她一起吃饭的。 她知道恋爱应该建立在自由平等的基础上,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可忽然从别人口中听到一些她不知道的讯息,还是不开心。 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 行淙宁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情绪上头后冷静下来了。 小女孩儿的脾气。 他笑了声,“而且,如果五年后你还想分手,我更应该反思的是,怎么五年了还没让你有与我更进一步的想法。” 尤知意停顿一秒,反应过来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看了他片刻,忽然缓缓叹了声,往前倒下去,靠在他的肩头,过了很久才低低道:“对不起,以后如果我还这样你就不要理我。” 哪里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小情绪,明明对爸爸妈妈她都不会这样的。 怀中的姑娘瓮声瓮气的道歉,行淙宁微微笑了笑,收拢臂弯将她圈得更牢,“都这样委屈了,我可忍不下心。” 第一次见她哭,还是因为这个听起来有些好笑的乌龙事件。 他说:“我很开心。” 尤知意闻言抬起头,“开心什么?你是有受虐倾向么?” 行淙宁看着她,勾唇笑了,“知道你在意我,我很开心。” 小石头也是捂热了,能不开心么? 尤知意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有什么随着血脉的纹路,蔓延、扎根。 她想说让他不要这样纵容她,可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了。 这样确切的喜爱、坦荡的包容,是她人生中除了至亲挚友,体会到的第三份。 眼眶莫名发热,她又靠向了他的胸膛,额头抵着他的肩,鼻息间盈满他的气息。 “你这样,我要还不清了。” 他们的开始由一份归还“情分”起头,到如今,已经理不清。 尤知意与人相处的准则向来是分寸之间,没有依赖就没有亏欠,她这么多年一直都维持得很好,就算是隋悦这样相伴十几年的朋友,也有其对应的分寸。 这是第一次,她有些分不清这种分寸该放在哪里。 一种泫然欲泣的难过在心头盘绕,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怎么会有人这样呢。 不计得失,不求回报。 行淙宁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亲了亲她的脑袋,轻笑道:“不要将我想得太无私,我是要结果的,是天价回报。” 尤知意的头往下滑了几分,一时无言。 胸膛处,一阵温热透过衣衫,行淙宁顿了一下,想将怀中的人扶起来,她却埋得更深了,不肯出来。 他无奈一笑,“怎么还哭了?” 声落,怀中无声的落泪,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尤知意曾经无法理解“爱使人落泪”的概念,失去会落泪,获得又为什么要落泪呢? 此时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怕自己给不起同等的,也为这一份无关亲缘,却深厚的羁绊。 行淙宁见她哭,也不好受,轻声哄:“你再哭我也要哭了啊。” 怀中的人破涕为笑,微微偏开头,将脸露了出来。 果然是一双哭红的小核桃眼。 行淙宁从没觉得自己是这样容易共情的人,看见她的泪眼,眼眶也跟着发热。 垂眸替她拭去眼角的湿痕,声音都微微发哑,“委屈成这样,你要我怎么忍心不理你,嗯?” 尤知意止住了眼泪,顶着有些浮肿的眼睛,看着他满是疼惜情绪的眼睛,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这样,会惯坏我。” 她同样没想过,被惯坏这几个字会出现在她身上。 说完,故意吓他,进一步补充:“以后骑你头上作威作福。” “那最好了,只有我能忍受你。”行淙宁浅浅勾唇,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睫,“那我今天这锅背得还挺值。” 提起这一茬,尤知意有些窘,将脸又转了回去。 行淙宁笑了,搂着她,低下头来轻声道:“今天回去俞叔问我衣服上怎么回事,我就说被小狗蹭了鼻涕。” 尤知意顿了一下,倏地转过头,“你才是小狗。” 说完,又觉得不对,争辩道:“我没流鼻涕!” 话音刚落,就没忍住吸了吸鼻子,呼哧呼哧的鼻音。 行淙宁笑了,伸手去抽扶手箱上的纸巾,折起捏住她的鼻子,“我待会儿还得见人呢,辛苦公主先用纸巾。” 尤知意还没到能接受让他帮自己擤鼻涕的地步,接过纸巾,刚哭过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低低道:“你把耳朵捂起来。” 行淙宁忍不住笑起来,“擤鼻涕也不让我听见?” “不能。”她拢着鼻音,命令:“眼睛也不让看。” 他点了点头,顺从她的指示,捂上耳朵,闭上眼睛。 看着面前的人闭眼捂耳,尤知意这才捏着纸巾擤了擤鼻涕,一连抽了好几张,最后,将纸团扔进车载垃圾桶,说了声:“我好了。” 说完,意识到他捂着耳朵,应该是听不清的,正准备伸手戳他,面前的人却忽然放下手,睁开了眼睛。 根本就没捂严实。 “你听得见。” 行淙宁笑起来,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我又不嫌弃你。” “那不一定,等七老八十,你就该嫌弃我了。”尤知意不信这种承诺。 行淙宁顶了顶她的额头,笑意温柔,“就没想过是你嫌弃我?你都七老八十了,我还活不活着,都不一定。” 尤知意捂他的嘴,“不准这样说话。” 他吻了吻她的手心,“那我活成老妖怪。” 尤知意笑了起来,“老妖怪我就不要了。” 行淙宁吻了她的唇一下,“不要也不行。” 说完,双唇轻吮了两下,顶开唇齿,勾探进她的口中,与她接了会儿吻。 尤知意刚哭过,鼻子还有些不通气,亲了会儿就喘不上气了,行淙宁退开来,眸光晃了晃。 “现在饿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喝了两杯饮料的。” 雪夜春信 第62节 是真的不饿,他刚以为她是和他赌气说不饿的。 他撩开她额前的碎发,“那先去看看房子,等你饿了我们再去吃饭。” 尤知意点头应了声:“好。” 行淙宁笑了声。 乖得要命。 - 萧淑媛明天回苏城,萧海宁今晚就叫她去家里吃饭,尤文渊最近也赋闲,每天下班都很早。 进门儿的时候,就见姐妹二人坐在沙发上聊天,阿姨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他往屋里瞧了瞧,“小意呢?还没回来呢?” 尤知意最近都住老宅,要不就是去萧淑媛的酒店待着,他以为会和萧淑媛一块儿回来的。 萧淑媛和萧海宁对视了一眼,应道:“啊,小意说今天和朋友出去玩,早就约好的,她都陪我这么多天了,给她放放假嘛。” 尤文渊点一点头,“也是,下个月就要开始工作了,是该好好玩玩。” 说着,也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一来,姐妹二人也不聊天了,只有电视里在播综艺节目的笑闹声。 他也没觉得反常,倒是忽然想起件事情来,“对了,我出差时间提前了。” 萧海宁闻言看过去,“现在什么时候走?” 尤文渊答:“提前到月中了,项目地局势近期不太稳定,甲方的意思中东地区的进程都加快。” 双线丝绸之路,都逃不开中东以及中亚地区,核心枢纽地段又不能省去,只能赶进度。 萧海宁知道是还是之前的那个甲方,顺口问道:“行总还和你一起去?” 听到这个姓氏,萧淑媛戳水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抬起头看过去。 尤文渊笑着点了点头,“是,两线都是行总亲自跟进的。” 说到这,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最后一站在意大利,听说要与小意她们乐团有合作,说不定到时候小意能和我一起去。” 萧海宁也觉得惊讶,“这么巧呢!” 萧淑媛默默将果叉放下,轻咳了声,插话:“这个甲方的行总,和姐夫你很熟?” 尤文渊闻言笑了一下,“不算很熟,就是这几次合作才有了点交集。” 萧淑媛点了点头,拿起遥控器,假意换了几个台,装作不经意地问:“哎?为人怎么样?” 说起行淙宁的为人,尤文渊是一百个赞赏,中肯点头,“很不错,眼界和谋略连我这个在商场混了近三十年的老人,都自愧不如。” 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年少轻狂的青年人见了不少,这样稳重自持,谦逊有为的却是不多见,无论从合作伙伴的角度还是从年长者的角度来看,都是能打个满分的。 萧淑媛一听,机会来了,“很年轻?” 尤文渊点头,“是,好像……二十八九。” 萧淑媛默默算了一下,随后眼眸一亮,这下是彻底对上了。 她总算晓得尤知意为什么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个身份的确是有难以开口。 她挺直腰身,继续假装不甚走心地吃水果,“这么年轻,结婚了吗?” 说完,笑一下,装作开玩笑道:“你这么满意,要不牵个线,小意不是都毕业了?” 行淙宁结没结婚尤文渊是不知道,但这个提议他可是没想过,连忙笑着摆手,“小意还是个小丫头呢,她懂什么。” 倒是萧海宁,像是接上了轨,瞪着眼睛,转头看向萧淑媛。 萧淑媛无声回视,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咳咳咳!”萧海宁正喝水,一口水含在嘴里,没咽下去直接被呛到了。 尤文渊见状忙起身,递了纸巾给她,又帮她拍一拍背,“走神了吧,喝水也不认真喝。” 萧海宁捂着嘴,摆了摆手,示意没事,随后又道:“我忘记买牛奶了,小意今晚回来,明早要喝的,你去便利店买一下。” 尤文渊确定她没事了,才应了好,拿起手机出了门。 听见玄关后穿来门合上的声响,萧海宁才转回头,神情有些惊讶,“你是说小意的男朋友是……” 萧淑媛点头,“应该就是这个,那天我问她,说是姓行,年纪也是对的。” 声落,萧海宁的神情变了变,有些忧心起来,“可是……” 最终话到了嘴边,看一眼身边的妹妹,终是欲言又止。 在京市这一圈子里生活的,能不知道行家么? 虽说萧家当初在老爷子没退之前,也鼎盛过,但毕竟是过去式了。 萧淑媛知道她想说什么,扯一扯嘴角,笑着道:“别担心,不一样的。” 萧海宁无声看了她一阵,最终也只是叹一声,“你也不小了,妈走的时候叮嘱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 萧淑媛笑起来,伸出胳膊搂住长姐,“爸妈走了,我不是还有你这个姐嘛,长姐为母,你还能不管我了?” 萧海宁瞪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萧淑媛笑着蹭了蹭她的脸,“好了好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多给我些好脸色吧。” 萧海宁似是恨铁不成钢,叹了声,没再说什么。 第46章 雪夜春信 行淙宁挑选的几处公寓都在艺术中心附近, 只有楼层与房型的区别,距离都控制在五百米以内,无论步行还是骑单车都很方便。 甚至最近的只需要穿过一条不足二十米宽的内部路, 就能直达团办的大门。 物业服务也很贴心, 保洁与日常维修工作全都包揽, 并且会根据房客的性别安排相应的对接人员。 选房源时, 这也是行淙宁考虑的主要因素。 毕竟是女孩子一个人住,安全问题还是得格外关注一些。 尤知意对比了一下,最终选了那套离团办最近的房型, 楼层、距离都很合适, 也省去了距离社区门口太远,还需要叫接驳车的步骤。 行淙宁也很守信用,只提供建议,不替她完成任何手续。 房子就这样定下来, 合同等她入住那天过来再签。 晚上,两人在外面吃了个饭, 尤知意请客,为表谢意以及……歉意。 萧淑媛明天就要走, 她晚上得早一点回去,至少临走前再陪陪小姨,于是吃完饭就没安排别的活动,行淙宁直接将她送了回去。 下车前,尤知意解掉安全带, 不忘回身捧着驾驶位上人的脸,亲了他两下,“我走啦,路上小心, 到家告诉我哦。” 就算她不说,他哪次回去没和她说? 只有她会一去无音讯,得他给她发消息,才知道回。 虽然知道她这样殷勤的讨好是为什么,行淙宁还是在她亲过来时主动迎上去。 其他时候哪有这待遇。 他无奈一笑,“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尤知意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却 也主动承认错误,“我知道啦,会记住的。” 行淙宁笑起来,蹭了蹭她的鼻尖,“去吧,我后天来帮你搬家。” 房子定下来,预留期只有七天,得在七天内签完合同办好入住,反正下个月初就得上班了,尤知意打算提前搬去适应一下。 闻言,只思考了两秒,就应道:“行。” 行淙宁以为她会说考虑考虑,或是直接说不行的,没想到答应的这么干脆,有些惊愕。 尤知意看着他的表情,笑起来,“遇到我妈妈没关系,她知道我恋爱了,就是如果遇到我爸爸的话,你得做一下心理准备。” 这个答案比同意他来帮她搬家更令他惊讶。 行淙宁笑起来,“所以,我是转正了?” 尤知意耸肩笑一下,心虚又可爱的模样,“只能算是一半。” 另一半还在半空飘着呢。 行淙宁笑着点了点头,“行。” - 尤知意进门的时候萧淑媛还没走,他们也是刚吃完,正坐在桌边在聊天。 听见开门声,一同转头朝玄关看过来。 尤知意顺路买了些水果,换了鞋进屋,笑嘻嘻打招呼,“您诸位好呀!” 萧淑媛瞧着上午还是冰河世纪的小脸,变成了满面春风的模样,笑着看她一眼,“遇上什么事儿了,这么开心呢?” 明知故问。 尤知意立刻抿唇,瞄了她一眼,将水果递给阿姨,“没有啊,我不是一直这样。” 萧海宁和尤文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尤知意在家里向来是这么个活泼开朗的性子。 但听着萧淑媛这么说,萧海宁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看一眼喜气洋洋的小姑娘,也笑了一下。 阿姨将尤知意带回来的水果洗了,几人又坐去客厅的沙发上聊了会儿。 尤知意趴在沙发的一角,时不时听上一两句,再塞一颗荔枝进嘴里。 每当尤文渊开始说话,并且话题是围绕工作上的事情的时候,她就竖起耳朵仔细听一阵。 但讲的都是项目相关,与她关心的方向没有一点关系。 新鲜上市的挂绿,爽脆清甜,她连吃了好几个,直到行淙宁的消息发过来,告诉她他到家了。 雪夜春信 第63节 她微微一笑,点进去,【我也到家啦。】 回完,想起在吃的荔枝味道还不错,【我刚刚在小区外面水果店买的荔枝很好吃,老板说叫挂绿。】 她以前买水果从来不会关注品种的问题,今天还是老板推荐这一款,说是很甜,她才买的。 行淙宁也是刚到梅园,正往园内走,就见消息回复了过来。 他弯唇笑了笑,【你下次来梅园,给你买些放这儿。】 尤知意看着消息也笑了起来,回:【好!】 回完,放下手机,正打算再丢一颗进嘴里,就见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三人齐齐看着她。 她拿荔枝的动作顿了一下,来回打量了一下三人,问道:“怎么了?” 萧淑媛憋着笑,没说话。 萧海宁瞧她一眼,“问你哪天去团里报道正式上班呢,傻乐什么呢?叫几声都没听见。” 她将荔枝塞进嘴里,淡定扯皮:“玩游戏,没注意。” 说完,才回答问题:“下个月初入职。” 尤文渊却是想起来了,“小意,我们公司的这个项目,最后一站在意大利,与你们乐团有合作,你到时候应该要一起去。” 她知道,甲方爸爸已经亲自告诉她了。 “嗯……听团里的老师说了。” 尤文渊点点头,又道:“到时候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尤知意暗暗瞪一眼在一边疯狂憋笑的萧淑媛,笑着应了声:“好。” - 两天后,尤知意准备搬家。 阿姨帮她一起收拾行李,一条条将她的裙子折起放进行李箱,还关切的问要不要她跟着去帮她收拾。 她笑着说不用,那边可以直接入住,只需要带衣服和日用去就行。 阿姨对租房的印象,还停留在早年除了床什么都要自己准备的记忆上,闻言笑着说那是挺方便。 尤知意的东西不多,已经入夏,她暂时只带夏天的衣服过去就行,秋冬的之后再回来一点点拿。 七七八八收拾起来,一共只有三只行李箱以及她自己身上背的一只小包。 尤文渊本说休息一天,亲自给她送过去的,她说没多少东西,叫个车就能走,到了那边,物业也会有人来接应,不需要她自己动手。 这么听着尤文渊才放下心来,想着姑娘长大了,独立一点也好,一早还是去上班了。 萧女士今天倒是休息,但也没插手,自己生的女儿她还能看不透,也没点破。 阿姨帮尤知意将行李箱从衣帽间里推出来,回身问道:“小意,叫的车到了吗?我帮你送下去。” 不仅到了,还已经等很久了。 尤知意去房间拿了她那盆水培郁金香,闻言忙走出来,回道:“不用,您帮我送进电梯就可以。” 他们这边的小区楼道前都有门廊,车可以开上来,但下了电梯总归还是有一段路,阿姨担心她不好拿,执意要送她:“没事儿,我给你送下去,你自己不好拿。” 尤知意正想着怎么婉拒呢,坐在桌边一直瞧着这边的萧女士开了口:“您就让她自己去吧,小姑娘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了,这点事儿还处理不好吗?” 阿姨是看着尤知意长大的,在她眼里尤知意还是个小丫头,这么一说才回神,笑起来,“那倒也是。” 于是也不再坚持,帮尤知意摁了电梯,依次将行李箱推出去。 尤知意站在客厅,看向坐在桌边的萧海宁,笑着走过去搂住妈妈的肩膀,撒娇道:“谢谢妈妈。” 萧海宁看她一眼,点了点她的脑袋,“好好想想怎么和你爸爸说。” 尤知意蹭一蹭她的脸,“知道。” 门外传来阿姨提醒电梯已经到了的声音,她直起身,应一声:“好!” 又在萧海宁的脸上亲了一下,“我走了妈妈。” 说完就朝门口走去。 “小意。” 刚换好鞋,身后就传来萧女士的轻唤,她转身,“嗯?” 萧女士看了她几秒,浅浅弯了弯唇角,“不开心,受委屈了,就回家,爸爸妈妈都在。” 尤知意觉得妈妈今天怪怪的,只当是她二十几年第一次离家独自生活,萧女士有些不习惯,笑着应了声:“好。” 从楼上下去,行淙宁已经在电梯外等她了,一同来的还有邵景,站在一边恭恭敬敬欠身,唤了声:“尤小姐。” 随后便很有眼力见,一言不发地去拿行李。 行淙宁待会儿晚上有应酬,帮尤知意搬完家就直接过去了,才带着邵景一起来的。 但尤知意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你怎么让邵助理来帮我搬家?” 行淙宁牵着她朝停在门廊上的车走过去,笑着道:“三倍工资。” 好吧,也算不白来。 尽管如此,到达目的地,行李交由物业管家后,尤知意还是请邵景喝了水。 担心人家不爱喝有糖饮料,她买了两瓶苏打水。 邵景的表情有些受宠若惊,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尤小姐。” 尤知意笑一下,说不客气。 三只行李箱只有两箱是衣服和一些日用小物品,另一箱是真空压缩后的床品。 尤知意不让行淙宁动她的东西,无论衣服还是日用她都不让。 他只好倚着桌子,看她忙前忙后地拆行李袋。 先放鞋子,后挂衣服,在拆衣服包的时候她明显顿了一下,最终有两只密封的无菌包她没拆,直接连包收进了衣橱。 行淙宁看着被她放进衣橱抽屉里的包裹,神思顿了一晌,明白过来后,无声 收回了视线。 衣服鞋子整理好,尤知意将洗漱、护肤用品分类放进了浴室与梳妆台,最后才开始铺床。 被单有些不好展开,行淙宁还是着手帮了她一下。 全部收纳完毕,屋子焕然一新,瞬间多了生活气息。 那盆千里迢迢捧来的郁金香,花盆里的水在上车的时候被尤知意倒掉了,担心车途颠簸会撒出来。 这会儿忙完她才忽然想起来,捧着盆去浴室加水。 她有一段时间不在家,叶子上积了薄灰,垫在盆底的鹅卵石也有些脏了,索性全都捡出来拿去淋浴间冲一冲。 多功能的淋浴头,她摁下开关,却没水出来,一连摁下几个开关,都是如此。 行淙宁跟在她身后走进浴室,发现异常,走过来,“我看看。” 尤知意侧身,让他进来,略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沾满。 她仰着头看花洒,“是水阀没开吗?” 行淙宁拨开花洒的开关,“可能是。” 说完,正打算关掉开关去看看水阀,水管“呼噜噜”一阵响,水忽然喷涌而出。 冷水猝不及防浇头淋下,尤知意偏头闭了闭眼睛,整个人被冰得提着一口气,都没讲出话来。 行淙宁站在她身前,水淋下来的时候,他侧身替她挡了一部份。 两人无一幸免。 他遮着眼,摸到开关关掉。 尤知意头发湿了个透,裙子的上半身也被印出深浅不一的湿痕。 她终于回神,那口气依旧提着,低低叫了声:“行淙宁!” 屋子太久没人住,水管回了水,所以有些反应迟钝。 行淙宁的状况要更糟糕一些,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衬衣贴着后背,隐隐透出宽展结实的背肌线条。 尤知意提着的那口气霎时忘记了要呼出,到了嘴边的话也骤然刹停,她挪开目光开向别处。 行淙宁转头看她,无奈一笑,“是不是觉得我比你更惨,训不出口了?” 尤知意看着淋浴间的玻璃门,“你……怎么比我还没常识啊?” 他退一步,走出了淋浴间,“不是,我没想到这么快。” 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再次出现在玻璃门的那一端,尤知意又将视线转了回来,“可能……是我之前试的次数多了一点。” 毛巾架上挂着尤知意印着小兔子头的粉色毛巾,行淙宁伸手拿下来,递给她,“还有新的毛巾或者浴巾吗?” 尤知意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发生,她只带了自己日常用的,“没有。” 说完,看一眼他递过来的毛巾,“你……先用我的吧。” 她只是头发湿了,衣服也只湿了一半,吹风机吹一下就行,他这个……可能不行。 行淙宁看一眼手中的毛巾,面前的姑娘不知不觉红了脸,眼神也飘向别处。 他伸手将她拉出来,替她擦了擦头发和脸,像是知道她在脸红什么,抬眸看她一眼。 “看不穿衣服的男模特不脸红,看男朋友却不好意思了。” “……” ----------------------- 作者有话说:来迟啦! 明晚21:00应该有嗯……准时来看 第47章 雪夜春信 雪夜春信 第64节 尤知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反驳道:“穿了衣服的好不好……” 内裤怎么不算衣服呢? 嗯?怎么不算?! 行淙宁没与她争辩,擦干她脸上的水,直接将毛巾搭在她的脑袋上, “你先洗个澡, 衣服湿了会着凉。” 尤知意暗暗嘀咕, 说他小气鬼。 将脑袋上的毛巾拿下来, 觉得这句话应该说他才对。 “我用吹风机吹一下就行,你……最好洗个澡。”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依旧有些无处安放, 只能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的脸。 行淙宁看着她, 微微挑眉,“然后呢,我穿什么?还是你不介意我不穿。” 尤知意怔了怔,“不是。” 语罢, 她顿了两秒,什么都没说, 走出了浴室,去拿自己的衣服, 再走回来时,目光不经意扫一下他湿透的衬衫,硬着头皮问:“那你怎么办?现在……走吗?” 行淙宁从浴室走出去,“让邵景去给我取衣服,你先洗。” 尤知意应了声:“哦。” 梅园离这边不算太远, 邵景接到行淙宁的电话就直接过去了,提前给俞叔打了电话,他到梅园时,俞叔就已经提着包站在门外等了。 除了紧急出差, 还没见行淙宁临时回来取衣服的,俞叔有些奇怪,以为是有什么行程变动,将衣服从车窗递进去的时候,问了句:“是要出差?” 邵景接过提包,如实回答:“不是,行总帮尤小姐搬家,好像衣服脏了。” 行总没说为什么,只说让他回梅园取衣服,他猜测可能是蹭脏了,毕竟晚上还有应酬。 俞叔闻言顿了一下,“这样啊,那我东西可能收拾得有些多了。” 他当临时出差呢。 邵景说没事,他一起送去,让行总自己定夺。 尤知意特意多洗了会儿,磨磨蹭蹭地洗头发、洗澡,再磨磨地蹭蹭穿衣服、吹头发。 以往她头发都是吹到半干就可以,今天完全吹干了,还用直发风嘴梳了好几遍。 终于,在她觉得她的头发要被吹枯的时候,外面传来的开门声。 行淙宁与邵景说了几句什么,再次关上了房门。 她呼了口气,关掉吹风机,拔下插销,打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行淙宁提着只黑色的包,放在岛台上,在查看衣服。 正装、休闲装、睡衣、内裤、袜子、领带、袖扣、剃须刀、面护水乳,甚至连摇表器都给他带了。 邵景刚刚提醒他收拾得有些多,不是虚言,的确很齐全。 听见尤知意从身后走来的脚步声,他转头看一眼,她换了条碎花吊带裙,带着沐浴后的清爽香气。 他定定看她一秒,才开口:“洗好了?” 尤知意点了点头,“你去吧,吹风机我放在水池边了。” 过了这么久,行淙宁身上的衬衣已经不如之前那样湿了,自然也没那么透了,尤知意的视线终于不用那样拘谨。 他应好,也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水声传来,尤知意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先给萧女士报了个平安,说她已经收拾好了,并拍了张屋子的照片发过去。 萧女士大约也在等她的消息,刚发过去,就显示正在输入中,可输输停停,一直没见消息发过来。 尤知意捧着手机等了会儿,觉得有些奇怪,视线余光中忽然瞥见了行淙宁放在不远处岛台上的行李包。 以及,他去洗澡之前拆下来放在一边的手表。 她倏地低头,点开自己刚刚拍给萧女士的那张照片。 刚好就是以岛台为画面边缘的截止线,她懊恼地闭了闭眼睛,赶忙解释:【不是,他只是来帮我搬家。】 后面关于为什么他的行李包也会在这里,她的解释输了删,删了又输。 可无论怎么讲,都还是有种欲盖弥彰的牵强感。 过了很久,萧女士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我知道。】 尤知意微微松了口气,就见下一句紧接着弹了出来。 萧女士:【你长大了,有些问题妈妈不避讳,但只有一条,务必做好保护自己措施。】 尤知意看着最后几个字,愣了几秒,明白是在说什么后,急速回拢的血流倏然涌上脑袋。 行淙宁出来的时候,看见尤知意坐在床边,身体却是往一边趴着的。 他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刚想将她姿势摆正,给她盖上被子,就见趴着的人转过了头。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想要去扶她的那只手停在半空,“困了?躺好了睡。” 说完,却发现她的脸有些红,连耳朵都红透了,他顿了一下,想着不至于一直害羞到现在。 以为她是刚刚淋水受了凉,发烧了,心神都跟着紧绷,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刚刚洗完澡,还没用任何个人护肤产品,身体散发着与她身上同频的香气,尤知意转过身,白皙脖颈都透着粉, “没发烧,就是……有点困。” “躺好再睡。”确定她不是发烧,行淙宁收回手,“你这里有没有——” 他换了身休闲装,那套正装折过,有压痕迹,得熨一下才能穿,他想问她有没有熨衣器,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了。 尤知意翻过身,平躺下来,还在等他的后话,却见他忽然不说了,“嗯?什么?” 行淙宁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刚刚因侧躺,而微微遮脸的长发随她平躺下来,在床上散开,黑缎瀑布中,衬托出一张白玉一样的漂亮脸蛋,清秀、干净。 尤知意也在他的注视中感受出了一丝异样,眼神游离了一寸,“你要……找什么?” 回应她的不是他想要什么的答案,而是轻柔的一声:“知意。” 她将游离开的目光重新聚焦回来,应道:“嗯?” 行淙宁静静看了她一阵,什么都没说,双手撑在她身侧,微微低下头来吻她。 相同的沐浴香氛在嗅觉中纠缠在一处,他的唇印上来,是微烫的温度,尤知意有些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闭上眼睛,仰起脸浅浅回应。 在感受到她的回应后,行淙宁进一步下压,将吻加深,深深浅浅地吻了会儿,他还是从她口中撤离,亲了亲她的唇。 “困了就睡吧。” 他的嗓音变了音调,有些颗粒感的微哑。 尤知意看着他,面颊依旧是粉润的,“你要走了吗?” 这次他没说话,看了她片刻,才轻声问:“你想我走吗?” 尤知意轻抿的唇动了动,看着他的眼睛,眼睫轻颤,攥进掌心的指尖用力蜷了蜷,轻轻吐出两个音节,“不想。” 声落,吻就再次落了下来。 氧气开始变得稀薄,探入口腔的舌尖裹绞、逐着她交缠。 尤知意觉得自己有些缺氧了,快要承接不住这如火如荼的吻,她的手搭上他的肩,渴望找到唯一真实的支撑点。 行淙宁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折起,掌心托住了她的后颈,肩背寸力,缓慢将自己的重量渡了一部份到她的身上。 轻缓压下来的躯体力量,让尤知意好像彻底不能呼吸了,她的掌心由他的肩头滑向他的胸膛,轻薄衣衫之下,是滚烫的体温以及有力跳动的心脏。 她抵住他下压的力气,想说她快要窒息了,天旋地转之下竟失了语一般开不了口,只能搂住他的脖子,感受无尽下坠的沉沦。 直到托在颈后的手移向她的背,将她往上方带了带,她由坐在床边的姿势转变为躺到了床的中央。 行淙宁单膝跪在床沿的腿微微抬起,抵开她的小腿,上滑、停下,最终完整地压下来。 吻变了意味,痴缠中衍生出本能的反应。 尤知意不可控的瘫软,覆在她之上的人却是与她全然相反的两极。 行淙宁始终保留着一份支撑的力道,并没有完全将身下的人压实,他抵住她的额头,中止了这一吻。 近在咫尺的呼吸与目光,互相交交汇、碰撞,他叫她的名字:“知意。” 嗓音彻底变了,混沌潮热中挣脱出一丝清明一般,低声唤她的名。 尤知意的呼吸焦灼紊乱,望着他深邃却克制的眼眸,搂住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最后一丝的隐忍悉数瓦解,行淙宁完全压了下来,扣在她颈后的手牢牢缚住,手背经脉受力凸起。 尤知意的裙边在交叠中朝上堆起,空调的温度打得有些低,出风口下扫,在腿边吹来湿润的冷气,她被凉得顶了顶膝。 行淙宁察觉到她细微的反应,深深吮吻了两下,松开了她,嘴巴微张,喘着气,哑着嗓音道:“去被子里。” 尤知意的思绪已经不清明了,胸口起伏,轻轻点了点头,“嗯。” 行淙宁搂着她起身,掀开被子,刚松掉力气,怀中的人就像是失了筋骨,倒进了柔软的床铺。 他亲一亲她的额头、鼻尖,最终吻住嫣红的唇。 尤知意的身体已经失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被子是凉的,上方的人却是滚烫的,她一面觉得冷,一面又觉得热,冰火两重天一般的无所适从。 行淙宁抚在她脸侧的手缓缓握住她冰凉的肩,而后缓缓下移,抚过微粗糙的裙料,最终在腰侧短暂停留,轻轻揉了两下。 裙摆已经皱成一团,不成型地堆在她的腰下,往下挪一寸就是细腻修长的腿,他的掌心贴上去。 像是夏日里久置冷室的玉,滑润的触感。 他抵着她的鼻尖,喉咙一阵紧缩,喉头不住滚了滚。 收腰款式的长裙,紧紧贴合腰线,指腹所及之处只能到此为止。 他的指尖也是凉的,抚上腰间,尤知意隔着裙子按住他的手,“凉。” 他亲了亲她的脸,气息依旧是乱的,“可以脱掉吗?” 尤知意的这条裙子自带胸垫,她就没穿内衣,窗帘还敞着,明亮的光线照进来,她咬着唇垂了垂眼帘,“窗帘……没关。” 行淙宁看一眼床边柜上的遥控器,伸手摁下开关,厚障一般的帘布滋滋关严。 室内骤然陷入不辨晨昏的昏暗,尤知意抿着唇,顿了一下,背过手拉下了后背的隐形拉链。 纤细的肩带拨开,白皙肩头印出浅粉色的痕迹,平直的肩颈完全露出来。 尤知意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你不准看。” 雪夜春信 第65节 他没拿开她的手,顺势压下去吻她。 尤知意又一次软掉,遮挡的手臂松懈了力气。 尤知意低哼了一声,唇上的吻在此时下移,啄吻她的脖子,途径锁骨…… 她的手揪住他的头发,蹙眉,微微仰起头。 像是随时要进入一场虚无的梦境,抚在他头发的手收紧又松开。 她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伸出手抵住他的脑袋,用近乎颤抖的气音开口:“不行……” 行淙宁闻言亲了亲她的小腿,“不要怕,我轻轻的。” 她下意识想去挡,却被他握住手腕。 的确很轻。 温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她足尖踮起,折出漂亮的足弓曲线。 声音断断续续,“不行……行淙宁……” 终是抵不住,蹙眉腾空。 行淙宁抬起了头,额头浸了汗。 被子盖在他的身上,热得浑身都出了汗,他跪立起身,脱掉了上衣,看着身下躺着的姑娘。 尤知意微微侧头,闭着眼睛,脖子寸了力气,顶出显明漂亮的颈部线条,覆着晶莹的汗意,长发压在身后,露出白皙的耳朵。 他重重喘了几声,再次覆上去,虎口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深深吻下去。 尤知意没力气了,浅浅回应了几下,行淙宁就放开了她,微阖的视线里,他短暂离开了一瞬,下一秒滚烫的胸膛从身后贴上来。 他侧拥着她,吻了吻她的耳朵,而后掰过她的脸继续与她接吻。 尤知意觉得自己变得更奇怪了,像是中了毒,轻而易举地沦陷,她挺了下腰,像是想留住什么。 规律偏离了轨迹,行淙宁瞬间收力。 他急促喘息,却依旧保持理智,“不行,知意,不行。” 超出预期的进展,没有任何准备,还不行。 被子下,两人靠着,仅有一步之差的亲密距离,却只能、也必须到此为止 。 尤知意说不出话,在混沌中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将她转过来,面对面的拥吻,掌心托起她的一只腿,提防误入。 世界崩塌,尤知意在举世狂欢中低头藏进行淙宁的颈窝,攀上他的肩。 …… 尤知意觉得自己像是参加了一场马拉松,大脑缺氧、四肢瘫软,行淙宁抱着她又去洗了一次澡。 所幸床单没有弄脏,不需要换,重新躺回被子里,她只想睡觉,身后的人贴上来,亲了亲她的耳朵。 她偏脸躲了一下,声音懒洋洋的,“好累,我要睡一下,你别招我。” 行淙宁低低 笑了声,亲一亲她的脸,轻声应:“好。” - 邵景准时来接行淙宁,在公寓楼下等了十分钟,才见他下来。 将行李包放进后备箱,他坐进车内,说了声:“走吧。” 邵景应了声:“是。”再抬眼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 行淙宁换了身三件套正装,外套还没穿,领口的领带看起来有些歪,系得也不太平整。 邵景顿了一下,开口提醒:“您的领带没系好。” 行淙宁像是早就知道,闻言笑一下,回道:“我知道。” 说完,低头看了一眼,眸中的笑意快要溢出来,还是抬手拆掉,自己又重新系了一遍。 邵景刹那间明白了什么,没再多嘴,默默启动了车子。 行淙宁要走的时候,尤知意还没睡醒,是被他故意弄醒的。 一会儿亲额头,一会儿亲鼻子,一会儿亲脸,一会儿亲嘴巴,她被他扰得烦死了,将脸藏进被子,说他烦,“你干嘛,我好困。”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得走了。” 她转了个身,依旧懒洋洋的,“那你走嘛。” 行淙宁从身后贴上来,吻了吻她的发顶,掌心在她滑溜溜的腰间抚了抚,“不送送我?” 尤知意摇了摇头,“起不来,劳驾,您自己走。” “我明天得去一趟苏城。” 身后传来这一声,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转头看过去。 “出差?” 他点头,“嗯,海外的项目线需要提前,有些交接手续得处理一下。” 尤知意有些懵,“不是月底吗?” 行淙宁亲了亲她的脸,“提前了,月中就得走。” 说完,继续道:“等我从苏城回来,最多两三天就要动身了。” 本来以为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忽然缩减,尤知意沉默了一阵,转过身来,“为什么提前了?” 行淙宁看着怀中姑娘明丽的眉眼,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答道:“项目地局势动荡,得赶进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环境使然。 她低下头,在他胸膛蹭了蹭,嘟囔了声:“好吧。” 最终,尤知意还是起了床。 她不打算出门了,只穿了睡裙,坐在床边看他换衣服,目光还是忍不住的偏移闪躲,想起一些画面,脸颊隐隐发烫。 行淙宁觉得她的模样可爱,扣好衬衫的扣子,拿了领带让她帮他系。 尤知意在家里见萧女士帮爸爸系过,但也只是看过,从来没上手试过。 行淙宁倒也耐心,一遍遍教她,最后一遍总算有点样子了,时间也有些来不及了。 送他去门口的时候,临出门前,他又捏着她的脸吻了吻她,有什么破开了屏障,悄无声息地落地生根。 依依惜别,他蹭了蹭她的鼻尖,清浅温柔地问:“下次,可以不走吗?” 尤知意被吻得朦胧沉醉,迟缓地会意这个不走是什么意思,垂下眼睫,迎接不上他的视线,含糊地应了声:“嗯。”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48章 雪夜春信 隋悦知道尤知意从家里搬出去住, 第二天就提着满满“爱的关怀”来找她玩。 里里外外瞧了一圈,直呼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屋,单位就在对面, 设施一应俱全, 完全宅人圈天菜房型。 参观完, 小姐妹二人坐到落地窗边的榻榻米上, 喝奶茶吃炸鸡。 尤知意选这套房子原因之一,就是有落地窗,一居室的房型, 采用这种大面积窗户格局的不多。 她闲来无事就喜欢躺着晒晒太阳, 不用特意出门,方便了很多。 榻榻米上的靠枕、软垫是她新买的,堆列整齐的公仔娃娃是从家里搬过来的。 隋悦戳上奶茶的吸管,关心房价, “多少钱一个月?这个户型加物业服务,至少六七千吧?” 刚刚一路过来, 发现每栋楼都有免费健身房,小区内还有接驳车, 快递、外卖类的外来人员不让进,但有专员帮忙送上门,连家政保洁和维修都是免费提供的。 妥妥五星物业。 尤知意戴着一次性手套,拿着块无骨鸡,腮帮子微微鼓起, 摇了摇头,“没有。” 说着,竖起三指,“就三千。” 六七千她也不会要了, 都占她目前薪水的一半了,倒贴当牛马,她脑子才是坏掉了。 隋悦捧着奶茶,满脸震惊,“这么便宜?!给我也租一套!” 她们学校离这里也不算远,几站地铁直达,主要是环境这么好还这么便宜,纯薅羊毛呢。 尤知意看她一眼,“你家离学校那么近,还租房子干嘛?” 如果不是乐团换地址,她也不会搬出来自己住,在家里多好。 “那不一样,一个人住好爽的。”隋悦从小就梦想长大了有自己的房子,能搬出去住,再养只猫,简直神仙生活。 这种想法对于尤知意这种从小就有点恋家的人来说,是不能理解的,“那我帮你问问。” 说完,摘掉手套,拿起手机打算问一下和她对接的物业管家。 消息发出去,暂时还没回,她重新放下手机。 “那押金呢?水电怎么收费?”隋悦在这方面算是有点经验,她家那几间早点铺,每个月光是房租水电就要划出去好多预算。 尤知意第一次租房,倒是没细问,“没有押金,水电就是民用的那一种。” 准备找房子之前,她做了相关的功课,签约那天就大概问了一下,物业那边是这样和她说的。 “啊?还免押金呢?!”隋悦更加惊讶了,环视了一圈精装修的屋子,“你确定?” 租房市场上,这种精装修的高档房型,不收你两三个月的押金就不错了,还给免了? 尤知意被问得有些懵,也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 她搬进来的时候看起来的确都是全新的。 她顿了一下,手边的手机在此时震了一下,管家的消息回复了过来。 雪夜春信 第66节 【抱歉尤小姐,刚刚在忙。】 紧接着发来下一条,【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在租的房型了,实在不好意思。】 她握着手机,一时有些茫然,隐约有种预感。 隋悦坐在对面,看见她的表情,像是猜到了几分,缓缓道:“这个……不会是,你男朋友帮你找的房子吧?” - 行淙宁去苏城忙了几天,一直到准备返程的最后一天才稍稍清闲。 上午约了个项目的技术支持方见面,刚从酒店的客房出去,礼宾部的侍应生就迎面走来,恭敬道一声:“行先生,有位萧小姐说要见您。” 这几天在苏城办事,以防有什么紧急情况,他事先叮嘱前台,凡是来找他的,都直接过来知会他一声。 姓萧,在苏城,不用细想就知道是谁。 他点头,问了声:“她现在人在哪?” 侍应生回:“在大堂的休息区。” 从楼上下去,时间还早,大堂的休息区里一片寂寥,无需特意寻找,就看见了坐在靠窗沙发上的人。 是那天在京市见过的面孔。 他径直走过去。 萧淑媛是从尤知意那边知道行淙宁最近在苏城的,透明的商务行程,不难打听。 知道他下午就要回京市,便早一点过来了。 刚端着杯子喝了口咖啡,就见远处有人影走了过来,她抬头看过去,顿时觉得眼熟。 细想后想起来是那天在京市,她和尤知意约着见面的咖啡厅匆匆见过。 当时她只觉得这年轻人样貌不错,还挺有礼貌的,没想到就是行淙宁。 行淙宁走过来,主动开口:“您好,萧老师。” 萧淑媛笑一下,“你好,坐。” 行淙宁在她对面落了座,看一眼她面前的咖啡杯,“您吃早餐了吗?需不需要帮您安排一下?” 虽然大约知道对方是为什么找他,但还是得出于晚辈的礼节,关心一下。 萧淑媛笑说不用,态度温和,“就是听知意说你最近在苏城,我刚好有空,来认个脸。” 尤知意的眉眼轮廓和萧淑媛很像,就算没见过,也能猜出身份。 行淙宁莞尔,“知意和您很像。” 萧淑媛笑了笑,静默了三秒,才开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见你。” 行淙宁点头,“我知道。” 倒是坦坦荡荡,萧淑媛点了点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也只是合上唇,浅浅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多说了,小意年纪小,也是第一次恋爱,还请你,多多包容她。” 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姑娘,早就和亲生的差不多了,千言万语也道不清其中的挂念与忧心。 行淙宁应道:“我明白。” 说完,顿了一秒,才继续道:“您如果回京市,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萧淑媛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不回去了。” 说完,轻轻叹了声,嘴角弧度略显无奈,随后又笑起来,语气半分玩笑半分认真,“如果你不是姓行,我今天说的可就不是这些了。” 行淙宁明白其中意思,“我知道。” 通透至此,也无需多言,萧淑媛准备走了,“那就这样。” 说完,拿起包起身,不忘叮嘱:“那丫头有时候有点犟,也会有小脾气,但好好同她说,哄一哄都能好,不要与她说重话。” 关于这个,行淙宁前两天刚领教过,闻言也是无奈一笑,回:“好。” 门童帮忙将车开过来,萧淑媛接过钥匙,在门廊上与行淙宁分别,刚准备上车,行淙宁叫住了她。 “与您见面的事,可以告诉知意吗?” 他不确定有些事情是否要和尤知意说,但说了他和萧淑媛见过面,必然会牵扯到。 就以他和尤知意相处下来看,她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不会在楚驰说起家里事情的时候无动于衷。 但这毕竟是萧淑媛的私事,他不便多嘴。 萧淑媛站在车边,戴上墨镜,看过来,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来劝你们分手,有什么不能说?” 说完,知道他本意说的不是今天见面的事情,释然道:“说吧,都过去了。” - 行淙宁今天回来。 这个念头从尤知意早上睁眼开始,就在脑中盘旋了。 她莫名开始心不在焉。 隋悦上午给她打电话,约她中午去打卡一家新开业的网红餐厅,她愣是在听了不下三遍后,依旧没记住餐厅的名字。 最后一遍的时候,隋悦直接在电话那头抓狂,“你究竟听进去了什么?!!” 她神情抱歉,笑着说对不起,“我记在备忘录了,这次不会忘了。” 隋悦叹了声,“你男朋友今天回来?”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第二个能让尤知意这样反常的原因来。 手机那头传来含着笑意的一声:“嗯。” 她当即无语翻白眼。 吃饭的时候碰上头,虽然是网红餐厅,但味道还不错,算是流水线漂亮饭中的一股清流。 吃完,尤知意默默将这家餐厅加入待打卡的名录。 隋悦在吃餐厅赠送的餐后冰淇淋,“倒也没好吃到要来吃第二次吧?” 她放下手机,也挖一勺冰淇淋递进嘴里,笑一下,“不是,想下次和行淙宁再一起过来。” “……” 隋悦的白眼彻底翻上了天。 世界爆炸吧,给这些恋爱脑炸出地球。 尤知意没想过自己会和恋爱脑这个词汇扯上关系,她觉得不是,最多就是……开始了热恋期。 她分辨不出恋爱的阶段,唯一知道的是,他这一次出差,她比之前想他的时间长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她还是单方面宣布,就是热恋期,他敢说不是,她就揪他的嘴。 吃完饭,小姐妹二人又逛了会儿街,隋悦买了两条裙子,尤知意本来不想买的,但看着隋悦试穿后还挺好看,于是她也去试了试。 她的衣服其实挺多的,小时候萧女士和小姨都爱打扮她,长大后,女孩子的爱美天性也促使她喜爱打扮自己,衣橱里四季的衣服塞得满满的。 两条裙子风格不同,一个长裙一个短裙,一个偏仙女风,一个偏运动风。 纠结了会儿,她决定买第二条,平时日常通勤也可以穿,第一条好看是好看,有些不太日常,有点度假风。 隋悦在一旁嘴皮子都磨破了,让她买第一条,“真的非常好看!仙死了!” 大摆吊带,真丝里衬,薄纱罩面,碎星一样的亮片点缀,很浅的竹簧绿,领口稍低,完整露出锁骨以及胸线以上的肌肤。 非常仙,非常不日常。 sa笑说这是他们家的走秀款,经常断货的。 “不信你问问你男朋友。”见自己说了没用,隋悦提出请求第三方场外援助的意见。 这种事……倒也不必麻烦他吧。 尤知意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犹豫了会儿。 隋悦又被sa新拿出来的裙子吸引了目光,丢下包,再次钻进了试衣间,不管她了。 她走回休息区的沙发边,拿起包包,从里面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行淙宁昨天和她说的是下午的航班,这会儿应该还没起飞,她将刚刚拍的两条裙子的照片发了过去,问他:【哪一条好看?】 行淙宁已经登机了,在等关舱门,看见消息,点开两张照片看了看。 回道:【都好看。】 不是敷衍,的确都好看。 人更好看。 他点开照片又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勾了勾唇。 尤知意也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她才纠结,【哪一条最好看?我在想买那一条。】 对话框静了几秒,一个银行卡收到转账的信息通知从屏幕顶端弹了出来,【不用纠结,都买。】 接着,像是看穿她纠结的原因,【如果你是觉得第一条不日常,可以度假的时候穿。】 尤知意滑开消息栏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的银行卡号?】 他回:【秘密。】 有之前转账被退回的例子,他这次没微信转,直接转进了她的银行卡。 尤知意回忆了一下,只有一种可能,签租房合同那天,她留过银行卡号。 但她不认可这种一言不合就转账的方式,【你不要总是给我转钱。】 他问:【为什么?】 她说:【我自己有。】 他的消息也很快回复过来—— 【那不一样。】 【人和财力总要有一个在你身边。】 雪夜春信 第67节 - 逛完街,隋悦低精力老鼠人的本性开始暴露,说她逛不动了,得回去歇歇。 尤知意和她在地铁口分别,坐两条不同的线路回家。 快到公寓的时候,路过一家水果店,尤知意进去买了点水果,付完钱提着袋子出来,隔壁就是一家便利店。 她从门前经过,某个念头忽然悄无声息地从脑际滑过,她顿了一晌,脸颊和耳朵微微发烫,最终还是没管,径直朝前走。 但在走出十几米后还是停下了脚步,倒退了回去,走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行总上桌!! 吃正餐啦!!!还是21:00 第49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在便利店里逛了一圈, 从货架上拿了牛奶、零食、面包、泡面,最终还走到冰柜前拿了几支雪糕。 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篮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她才看一眼柜台前的货架。 之前来便利店她都没留意过这一块, 第一次知道原来有那么多种类, 从上看到下, 由常规到003, 再到001,无香型到有香型,还有……非常规形态的。 她的脸也随之越来越热。 也没人告诉她还有这么多种的类型啊。 不确定行淙宁今天落地会不会过来, 但介于上次的边缘情况, 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提前准备一下的。 在她准备随便拿一盒货架最顶端的常规款时,视线忽然又瞥见相邻的货架上摆放的另一款。 她看过去一眼,才发现是尺寸上的区别。 “……” 怎么这个也有区别? 收银员小姐姐的扫码枪滴滴作响,购物篮离的商品已经快要扫完。 她用指节抵着唇犹豫了片刻, 还是按照原轨迹伸出了手,拿了盒常规均码的。 那天他只是……外面蹭了蹭,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尺寸,但在售最多的就是均码, 应该大小通用吧? 长方体的小盒子捏在指间,有种穿透肌肤隐隐发烫的感觉,她迅速将其放进了购物篮。 结完账,装袋的时候,这盒小物件被她压在了最底层。 - 行淙宁五点左右下的飞机, 夏日昼长,天还是亮的。 邵景提着公文包与行李跟在他身后,去停车场开上车,犹豫了一秒, 还是决定问一下,“您是回梅园还是老宅,或是……尤小姐那里?” 作为助理不便过问老板的私事,只是以往只有前两个选项,并且结束差旅后,行淙宁大概率都是直接回老宅的。 如今多了第三选项,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行淙宁看一眼手机,刚刚落地他给尤知意发了消息,说他到了,但她没回。 不知道是不是和朋友逛街还没结束。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回了声:“去尤小姐那里。” 邵景应了声好。 到尤知意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手机里的消息依旧没回。 行淙宁下车,让邵景先回去。 乘着电梯上楼的时候,拿出手机,打算给尤知意打个电话。 电梯抵达后,他点开通讯录,一边朝尤知意公寓的门口走,一边点下了拨号键。 将手机递到耳边,在门口等了会儿,一直到手机里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 他放下手机,看一眼门上的电子门锁,尤知意上次告诉过他密码。 伸出手滑开屏幕,输入了密码。 液晶屏在指间嘟嘟嘟几声响,摁下确认件后,门弹开。 走廊里的灯光跟随门缝照进去,室内一片昏暗。 他脚步顿了一下,以为尤知意还没回来,走进去,关上门,正准备开灯,视线忽然瞥见门前的岛台上放着一包用便利店的购物袋装着的零食。 袋口敞着,像是进了门还没来得及收拾,随手放在了这。 他收回悬在屋内主灯开关上的手,看一眼门前的地垫,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头朝内摆在上面。 一旁的鞋架上,只剩下一双全新的男士拖鞋。 尤知意搬来的第二天物业就安排了家政上门,帮忙做了深度保洁,地板擦得纤尘不染,她去采买物资的时候就顺便买了双男士拖鞋,还特意发消息问了他鞋码。 行淙宁在地垫上站了会儿,换了鞋进屋,将手中的行李包放到岛台上,边脱外套边往室内走,目光环视了一圈。 没开灯,有些暗,窗帘也拉了一半,灰蓝夜色铺了满室,床上也没人。 在他以为尤知意可能是真的还没回来时,环视的目光忽然瞥见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蜷缩着一团灰影。 他定睛看过去。 窗帘没合严,留了道缝隙,尤知意盖着毛毯,头朝里,躬着背缩成一团,睡着了。 他放缓动作,将脱下的外套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走过去。 窗前的人还在睡,怀里抱着只抱枕,眼睫轻轻覆在眼睑上,很香甜的模样。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看了她一阵,微微勾起唇角,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尤知意回来先洗了个澡,许久没逛街,今天逛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些累,躺在榻榻米玩了会儿手机,被阳光照得瞌睡虫都上来了,最终还是没撑住,拉起窗帘,决定睡一会儿。 这一睡就忘记了时间,手机调了静音,放在软枕上,也没听见震动,直到额角传来一下轻轻的触碰,她才朦朦胧胧睁开了眼睛。 行淙宁担心她睁眼忽然看见身边有人被吓到,压低声音,语调轻柔地道一句:“是我。” 声落,躺在两臂之间的人完全睁开了眼睛,惺忪睡眼,眸光懵懵地看了一阵,而后再次闭上了眼睛,蹭了蹭他支在她脑袋旁的胳膊,嗓音软哑地说了声:“你回来了。” 空荡的胸膛忽然被温暖的柔软填满,他轻轻笑了一下,俯下身又亲了亲她的脸,“吃饭了吗?天黑了。” 睡得软绵绵的,也不知道傻乎乎睡了多久。 尽管风尘仆仆,尤知意还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温沉的疏松感,她睁开眼睛,轻缓地眨了两下,“还没有……” 说着,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 行淙宁顺势收回手,将人抱了起来,搂在怀里亲了亲,“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饭。” 窝在怀中的人显然还没完全睡醒,脸贴在他的胸口,静静待了会儿,才摇了摇头,“不想出去。” 软软的一团。 他轻轻笑了声,“那你不饿?” “饿啊。” 吃过午餐就一直逛街,回来睡到现在,能量都耗光了,但不妨碍她不想出门。 行淙宁看一眼中岛台的方向,配了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冰箱里还有什么?我给你做。” 尤知意的睡意逐渐消散了大半,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惊讶他居然会做饭,“你会做什么?” 行淙宁笑了一下,“都会一点,但不保证好吃。” 之前在国外念书,假期的时候他偶尔会自己做一做饭,谈不上精细,简单菜色还是会一点的,只是回国后就再也没下过厨,不确定有没有退化。 很可惜,尤知意的冰箱里除了牛奶、水果、冰淇淋,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别说菜了,连调料都没有。 “可能不行。”她道:“我的小仓库没有那么多东西。” 这几天都和隋悦出去约饭,完全没想起来需要在家里开伙,主要是乐团有食堂,也不需要她自己做饭。 行淙宁拿她没办法,“那怎么办?” 她看着他,“你愿意和我一起吃不健康的垃圾食品吗?” 点外卖。 行淙宁会意,拿起手机,“可以,想吃什么?” 解开锁屏,系统自带的锁屏屏保退了出去,主屏幕跳进视野。 尤知意低头看过去,随即愣了一下。 壁纸是那张被她设为微信头像的照片,明亮的色调与他沉闷的工作app合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心头轻轻跃了一下,没说话。 行淙宁点开外卖软件,他自己不用这些,之前出差请同组的员工喝咖啡,用过几次。 说不健康其实也没太不健康,尤知意选了家混合料理,之前她和同学去店里吃过,意式简餐为主,卖相和味道都还可以,最重要的是,离这里近,不用等太久。 点完,尤知意想起下午在便利店买的零食,从榻榻米上下去,将购物袋一整个提了过来。 “想起来我还有面包和零食,可以先吃一点垫一下。” 说着,重新踢掉拖鞋,盘腿坐上了榻榻米,递了一包小面包给行淙宁。 袋子里大乱炖,面包、泡面、薯片,还有一些快捷即食的食品。 行淙宁看一眼手里的面包,拿起手机,给俞叔发了个消息,那边回消息后,他又发了几条消息过去,结束后摁熄屏幕,放下手机,抬头看过去,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尤知意拆了包薯片,她其实不算很喜欢吃零食,也很少买,今天如果不是…… 想到这她怔了一下,刚塞进嘴里的薯片都忘了嚼,急忙低头看向面前的购物袋。 袋口大喇喇地敞着,十分大方无私地展示底下某只灰蓝色的小盒子。 她拿的时候没细看,只看了一眼价格,这款是货架上除了标注了001的那款之外,最贵的一盒,三只装。 雪夜春信 第68节 这会儿盒子上的字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般,令她陌生。 加粗的白色字体写着持久两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超薄延时。? 第一排不都是普通款吗? 怎么出了个叛徒?! 行淙宁不说话了,她不敢抬头,他应该是也看见了。 含在嘴里的薯片忽然也尝不出味道了,她默默将薯片包放下,伸出手,像是小狗刨土一样,扒了了几下袋子里其他的零食。 哗啦啦一阵响,小盒子再次被零食盖住。 尤知意低着头,重新抱起薯片的袋子,默默走下了榻榻米,“我喝点水去……” 她磨磨蹭蹭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而后久久地将滚烫的脸埋进翻涌的冷气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行淙宁拿起手机,看一眼躲在冰箱前的人,唇角勾了勾,朝门口走,“餐快送到了,物业人手不够,我去取一下。” 尤知意低低应了声,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她才从冰箱里退出来,看一眼紧闭的门,宛如失了筋骨,跪坐在了地板上。 接着又是“扑通”一声,胳膊远远伸出去,额头点地,坐趴了下去。 面如死灰,失去了生活信念一般。 以防万一买来应急的,并不是为了一定要发生些什么的。 但好巧不巧今天他回来,她买了,这下他会以为她是女色魔吧? 尤知意在地板上趴了一阵,最终将自己哄好了。 总得面对,早晚问题。 她直起身体,看一眼榻榻米上的购物袋,站起来,走过去,将东西拿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走到床边,弯腰拉开柜子的抽屉,塞了进去,接着又走回榻榻米上坐好,抱着薯片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行淙宁回来的时间,就见尤知意已经坐回了原处,还是之前的姿势,听见开门声,微微转头看过来一眼,轻咳了声:“这么快就到了?” 他应了声:“嗯,下去刚好到。” 她“哦”了声,低下头继续塞薯片。 行淙宁将外送袋在餐桌上放好,看一眼还坐在窗边的身影,“薯片暂时不吃了,先吃饭。” 尤知意抿一抿唇,低低应一声好,放下薯片,走去了餐桌边。 走近了,闻见他身上的茶花香气,思绪停顿了一下。 他抽烟了。 行淙宁将打包盒拆开。 两份简餐主食,以及两份搭配的轻食小食。 尤知意吃的意面,牛油果罗勒芝士酱,一口下去是馥郁的奶香气,行淙宁不太喜欢吃意面,根据尤知意的推荐点了份饭。 拿着叉子卷意面的时候,尤知意悄悄抬眸看一眼对面的人。 感应到她的注视,他也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她低下头,嘟囔了声:“没事。” 好像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应该没误会吧? 尤知意稍稍安心了一些。 吃完饭,行淙宁收拾垃圾,去门外扔掉。 两份主食吃完了,小食里的松饼没吃完,有些甜,行淙宁不太喜欢吃甜食,留下等尤知意待会儿饿了再吃。 尤知意捧着吸管杯坐在沙发上喝水,看着他收拾。 收拾完,他走了回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我明天下午就走了。” 尤知意抱着杯子顿了一下,“出国?” 他点头,“嗯,又提前了。” 本来是明天上午从苏城回来的,今晚有个饭局,但他推掉了,想着提前回来见一见她的。 尤知意又是一愣,抿着唇静默了片刻,应了声:“哦。” 行淙宁拿起桌面的手机。 她微怔,才意识到他是要走,“你要走了?” 他穿起外套,“嗯,就是想着回来陪你吃个饭,见见你的。” 尤知意沉默了下来,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低下头,轻轻应了声:“哦。” 而后放下水杯,从沙发上起身,“那我……送送你。” 行淙宁看了她片刻,应一声好。 拿起岛台上的行李包,他朝门口走,尤知意跟在他身后。 走到地垫前,看着他换鞋,尤知意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心也沉沉地落下。 等他穿好鞋子,她也打算换鞋,一只脚刚伸进放在地垫上的运动鞋的鞋口。 行淙宁准备开门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静静站了几秒。 玄关位置小,他不出去,她也不方便穿鞋,她抬起头,奇怪于他的反应,“怎么——” 话还没说完,行淙宁忽然转了身,丢掉手中的行李包,往前跨了一步,手掌托向她的脸,一个裹挟着茶花香气的吻落了下来。 尤知意没反应过来,迎面而来的冲击让她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向了身后的墙。 悬空的手停顿了一下,缓缓抚向了身前紧挨着的胸膛,仰着脸,承接没有丝毫犹豫地侵。入口腔的舌尖。 唇瓣被重重吮过,舌根都有些发麻,这个吻与和风细雨毫不相关,勾着她缠吻。 呼吸震颤之下,氧气很快耗尽,唇舌都麻木的失去了知觉,她蹙了蹙眉,轻声呜咽,抚在他胸膛的手抬起轻轻拍了几下。 手腕却被扼住,压向头顶的墙面,吻进一步加深。 滚烫的呼吸间,尤知意的膝盖软了,往下滑了滑。 行淙宁捞住她,口中的舌尖追着她裹搅,片刻后而后缓缓撤离。 他们的额头相抵着,在咫尺之距间共同喘息。 行淙宁垂眸,看眼前尤知意红润的脸,哑声问:“不留留我?” 尤知意觉得自己像是低血糖了一样,脑袋懵懵的,连耳朵都有些耳鸣。 但她知道不是。 她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脸。 玄关处的顶灯开着,一盏晕黄的光影落下来,勾勒出他脸部削挺的线条,唇是艳红的,闪着水光。 长长眼睫低垂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轻轻喘息,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用行动挽留他。 尤知意的拖鞋刚刚换鞋的时候脱掉了一只,另一只在逐步后退中也从脚上滑落。 行淙宁拥着她的腰,压吻而来,她捧着他的脸,肩背受力后仰,交叠着后退的脚步在贴近床边时停了下来。 世界倾倒,她倒进了软弹的床垫,唇上的吻撤离了一瞬。 行淙宁站在床边,反手脱掉了外套,觉得还是热,扯掉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曲腿跪在床沿,再次压下来,吻住她。 沸腾的喧嚣中,尤知意失去了五感一般,唯有身上覆压而来的身体是有实感的。 她回来洗过澡,滚烫的掌心贴向腰间的时候,她惊滞了一下。 下一秒,蜿蜒而上,悉数推离。 尤知意思绪已经不清晰了,唇上的吻如期下行。 她摁在他肩背的手紧紧蜷起,难耐地蹙眉,抓住他下行的胳膊。 陌生的感觉,她抽泣着说:“不行……” 行淙宁抬起头。 尤知意彻底进入虚无,一双眸子像是清晨蒙了雾气的湖泊,晃晃荡荡的迷离。 腿和胳膊都卸了力,软绵绵的,行淙宁覆身上来,吻了吻她的唇,看着她的眼睛,“可以吗?” 声音像是火苗里灼过,沉沉哑哑的。 其实今天在过来之前,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最终还是没有准备。 牵手、拥抱、接吻……这些亲密行为,他主动一些没问题,唯有这个不行,得她亲自点头。 尤知意脑袋混沌一片,甚至需要思考一秒他说的是什么,却在第二秒里就点了点头。 吻再次落了下来,拓开唇齿。 松阔的裙子,很容易就脱掉。 行淙宁轻轻吮了她的唇两下,直起了身子,看着身下的姑娘。 长发柔顺的散在被子上,双眸水光潋滟地看着他。 他喉头发紧,全身的血液都齐齐下涌。 室内开了空调,可还是热,他脱掉了衬衫,又再次压了下去。 尤知意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行淙宁吻了吻她的鼻尖。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去山里拔春笋,扒开笋衣,需要控制力道,不小心就会掰坏。 他扣着她的手,轻缓揉了两下。 他的呼吸和声音都有些发颤,问她:“害怕吗?” 那一刻,行淙宁想的是如果她点头,他就不再往下一步,可偏偏雾蒙蒙看着他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允许了他有可能赋予她的痛楚。 他的呼吸变得更重了,扣着她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雪夜春信 第69节 片刻之后,他再次直起身体,褪去束缚。 屋子里只有床头的夜灯开着,暖黄的灯光映照他分明健壮的肌理,汗水如浸了蜜色,在灯光下闪着光泽。 尤知意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直视,目光在腰间停留,又偏移开,浑身沸腾得已经分不清是热还是脸红。 行淙宁俯身,托住她的脸,吻了吻她,“放到哪里去了?” 她张着唇轻缓喘息,声音也不自己觉喑哑,“抽屉里。” 上方的人撤离,抽屉被拉开,随之传来玻璃纸一圈圈撕开的声音。 三秒的寂静后,是什么被取出来,接着又是长达数秒的寂静,无事发生。 “买小了,知意。” 尤知意混沌的思绪顿了一晌,抬头看过去,目光触及还是被烫到一般挪开。 圈口和阔度都不够。 她满面潮红,一时有些懵,“那……怎么办?” 行淙宁轻笑了声,将手中已经拆开的东西丢进垃圾桶,转身去拿他的裤子,从兜里拿了盒新的。 刚刚下楼的时候,他在楼下抽了支烟,取完餐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去了趟便利店。 他也没用过,不清楚具体尺寸是什么,匆匆一暼,只看见尤知意买的是均码,以防万一,还是备了份不同尺寸的。 备用款派上了用途,还是她买的那种。 尤知意看着盒子上一模一样的宣传语,她一阵面红耳赤,“你怎么……也买的这种啊?” 行淙宁拆开玻璃纸,取了一枚出来,撕开后一边戴一边看着她,开口道:“就是根据你买的选的。” 说完,他再次跪向床沿,撑在她身侧,吻了吻她的唇,“我以为你喜欢。” 潮热蔓延开,尤知意挺了下腰,思绪依旧稀里糊涂的,哼着道:“我随便买的。” 行淙宁不再回复她了,捧起她的脸吻了下来,腿抵开她的膝盖。 手掌托住她细腻绵软的腿,引导她夹住他的腰。 出一些不熟练的插曲,他直起身看了看,再次过来吻她。 尤知意的心跳跟着加快,唇上的吻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清晰的痛楚让她的神识归了位。 她偏开脸,拧着眉叫痛,掌心抵在他尽了汗的胸膛,“痛!” 行淙宁额头出了汗,看着她吃痛的表情,忽然心软了,退了开来,“不做了。” 尤知意却搂住了他,水润的眼睛望着他,潮红着脸颊轻轻喘息,“没关系……我知道,都是痛的。” 这个生理常识她知道,无论怎么样都是会痛的,都要面对。 行淙宁看了她一阵,抬起下巴吻了下去。 可是还是痛。 他也痛,他近乎咬着牙隐忍。 尤知意没有心思接吻,唇滑开,埋在他的肩下,咬上了他的肩。 行淙宁没动了。 他灵魂缺失的一处被填满。 他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鼻尖、额头,最终还是吻住她的唇。 残存痛楚消失。 行淙宁观察她的表情,抚着她的脸再次吻下来,轻声:“好乖,知意。 ……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50章 雪夜春信 洗完澡, 尤知意趴在床上懒洋洋地快要睡着。 被单新换过,有清洗剂与阳光暴晒过的怡人气息,头发也重新洗过, 鼻息间满是混杂的清新气味。 她微微阖上眼睛, 快要睡着之际, 身后传来盥洗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动。 接着是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最终来到床边停下,身边的被子被掀开,床垫微微下陷, 一个吻落在了她的耳侧。 “困了?” 尤知意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眼睛睁开一隙,又缓缓阖上,声音都软绵绵的,“几点了?” 行淙宁拂开她耳边的碎发, “快十点,你困了就先睡。” 听见他的话, 尤知意再次睁开了眼睛,“你要走吗?” 声落, 耳边传来他的低笑声,“就这么迫不及待赶我走?” 说完,吻了吻她的额角,轻声道:“不走,你不是不喜欢烘干, 被单洗完我要拿去晾干。” 高层公寓没有室外晾晒杆,想要自然晾干得拿去楼顶的晒台。 尤知意不喜欢烘干的味道,总觉得与自然晒干的清爽气味比起来,有一种浑浊的厚重感。 对于她的这种描述, 萧女士一直不能理解,左右都是清洗剂的味道,还能有清爽和厚重之分? 所以在家里的时候,只有她的床单在洗完后,阿姨需要单独拿去太阳下晒。 虽然行淙宁也不搞不清其中的区别,但还是照做,设置清洗程序的时候,没添加烘干。 听他这么说,尤知意才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行淙宁以为她睡着了,微微侧身打算关灯。静静趴着的人忽然转了身,滚进了他的怀里。 他即将关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收回了手,收拢臂弯抱住了她,“怎么不睡?” 尤知意枕在他的胳膊上,睁开眼睛,“你不守信用。” 行淙宁闻言垂眸看过来,先是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过什么异性,最终得出结论,没有。 这几天在苏城,除了商务上的对接,他连应酬的酒会都没怎么参加,就算去了也是露个面就走,对于敬酒的异性,无论年轻的还是年长的,他都没多交流。 就是担心一不小心又窜出个罪名来,马上就要出国,万一哄不好他都没心思上飞机。 确定了没有任何疏漏,这才开口:“哪里不守信用了?” “你是不是给我垫资了?” 那天隋悦问过她之后,她特意去查了一下这一片的住房信息,虽然不属于城中心地带,但设施与物业都是顶配,房型也不错,市场价都是要比她的租金高一倍的。 想起看房的那天,带他们看房的管家在她问一些问题的时候,总要先看行淙宁一眼,才回答。 当时她以为房子是他联系的,人家认为他是主要租客,才更加在意他的意见。 现在想想,根本不是。 行淙宁最初的确是打算听从她,不插手的,前提是,他自己也没了解过行情。 她说完要找房子之后,他了解了一下,发现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好的房源,价格都不低。 虽然知道民乐团的薪水不算低,但划一半出去租房子,她大概率不会要不说,他也舍不得。 她还得自己吃饭、生活,万一看见喜欢的东西,说不定还要估算一下下个月的预算再决定买不买。 他本打算直接和她说,他分担一半,这样也不算完全干涉她,但想了想,觉得应该也行不通。 她这小脾气,能同意才怪。 转个账都能给他退回。 看房之前,他先和物业那边对接了一下,无论最终租金多少,给她的价格都是三千,余下的他补齐。 再低怕她当场就会发现。 本来以为要等她与周边邻居熟络起来之后才会知道,没想到这么快。 “是。”他承认得坦荡,“这房子不好吗?离你单位近,早上还能睡个懒觉。” 尤知意嘟囔了一声:“我说的不是这个。” 行淙宁知道她说的不是这个,弯了弯唇,亲了一下她的额角,“你不让我插手,但不安排好我也不放心。” 他即将开始国际差旅,来回不便,万一有什么情况,他又不能立刻赶回来。 尤知意闭上眼睛,笑了起来,搂着他,软着嗓子撒娇,“谁的男朋友这么好呀~” 行淙宁也跟着笑起来,搂着她的脑袋,亲了亲,随后松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去拿个东西。” 尤知意抬起头,从他胳膊上离开,转了个身趴在床上,看着他下床,去行李包里取了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又走了回来。 她仰着头看他走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这什么?” 行淙宁在床边坐下,将盒子打开,是一条彩宝手链。 他放下盒子,握住她的手腕,将手链拿出来帮她戴上。 “之前看你戴过一串类似的。” 上次在徽州,他再次遇见她的那天,看见她手上除了镯子,还戴了一串彩色的珠串,明艳的配色,很适合她。 那天落地苏城,晚上应酬结束的早,邵景开车带他回酒店,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的时候,路边的一个广告牌刚好在展示这款手链。 不似寻常彩宝那样单一的配色,是混搭的,各色宝石都有,他当即想起她戴过的那一串。 于是让邵景掉头,去了在售的商场专柜。 尤知意看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手链,彩色宝石间隔串连碎钻,在微弱灯光下都熠熠生辉。 她想了一下自己的首饰,只有一串当初和萧女士去苏城的水晶之乡溜达的时候,买的一串水晶手串,不值什么钱,她只是觉得好看,戴着玩的。 无奈一笑,“我那个是水晶,很便宜的。” 行淙宁没送过女孩子这种礼物,闻言笑了一下,“喜欢吗?” 雪夜春信 第70节 第一次送礼物被拒的场景仿若还是在昨天,这次是他亲手帮她戴上了。 尤知意坐起来,搂住他的脖子,笑着亲了亲他,“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说完,站起身,下了床,“我也有东西给你。” 穿上拖鞋,去柜子里拿她下午逛街时的购物袋,转身时手里拿了只绛色的盒子。 走到床边,踢掉拖鞋爬上来,盘腿坐在被子上,“真是太巧了,我要给你的也是戴在手上的。” 说着,撑开盒盖。 是一块男士手表。 “今天和朋友在商场看见的,觉得还挺适合你。” 买完衣服,隋悦说她哥快过生日了,要去挑个礼物,她哥虽然换女朋友勤,但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还是不错的,零花钱给的比爸妈都大方。 于是虽然在道德上谴责,但在亲情上,隋悦还是愿意花点小钱的。 逛了一圈,在她目前经济能力范围内能买得起的东西就那几样,她哥也都不缺。 最终在一家手表专柜,看见了一款机械表,款式很新潮,贴合她哥的眼光。 就她哥那三分钟热度,估摸着也戴不长,隋悦就没挑贵的,五位数出头。 快要买单的时候,尤知意看见了展示柜下一块银色的腕表,蓝宝表盘,很简约大气的款式。 与隋悦给她哥买的那块比起来,略沉稳一些,但也不会显得太过庄严。 隋悦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问:“给你男朋友挑礼物啊?” 她点头,也不遮掩,说是。 只是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戴这种入门级的奢牌手表。 就这几次约会来看,他戴的表价格都不便宜,有些都不是专柜直售的款式。 犹豫再三,她还是买了,用的实习工资。 隋悦说:“女朋友送的,开心都要开心死,谁在意牌子呀!” 但还是担心会不匹配他日常需要出席的场合,于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你要是没有场合戴,留作纪念就行,或是只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戴也行。” 行淙宁看着被她托在手心的表盒,伸手将里面的表拿了出来,直接戴了起来。 很合适。 尤知意提醒他:“这个可不贵哦。” 说完,不忘画大饼,“等我升职,你可以拿来和我换更好的。” 他握着她的肩,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眶感知浅浅热意,“够好了,我很喜欢。” 比他表柜里的任何一款都喜欢。 尤知意笑了起来。 被单洗好前,尤知意有些饿了,晚餐的松饼没吃完,行淙宁帮她热了一下。 看着她坐在桌边,戴着手套认真地吃东西,行淙宁坐在她对面,靠着椅背,无声勾了勾唇。 不一会儿,被单洗好,行淙宁去晾,再回来时,尤知意刷完牙躺进了被子里,侧身枕在她的枕头上,还没睡,笑嘻嘻地看着他,在等他。 柔柔软软的模样。 他弯起唇角,走过去,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身边躺下,怀中立刻滚来一个香软的姑娘。 “这么主动热情呢?” 尤知意往他怀里钻,将有些凉的脚丫子贴在他的腿上,“你明天就走了,多抱抱,不然要过好久。” 尤文渊在家里提过几次,海外的项目差旅期会比较长,结束前应该是回不来的。 以往国内的,短则半月,长则也不过一个月。 萧女士问他要多久,他说两个月起步,万一局势不好三四个月都有可能。 按照目前这种局面来看,三四个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怀中传来的轻轻柔柔的声线,让行淙宁心头都跟着变软,搂住她,“你想我,我就回来。” 虽然知道他大概率是在安慰她,尤知意还是笑着应了声好。 过了会儿,她轻声开口,叫了声他的名字:“行淙宁。” 他看向她,应一声:“嗯。” “我有没有告诉你。”她也看着他,“我很喜欢你。” 上次说的喜欢,今天变成了很喜欢。 行淙宁笑起来,“没有。” 她笑着吻他一下,“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他轻轻抵一抵她的额头,嘴角噙笑,轻柔道:“那我现在我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确定能不能写到下一顿饭,总是准时来看吧,还是21:00,没写到的话最多也就后天就能写到了 第51章 雪夜春信 下午的航班, 行淙宁略迟了一些到机场。 他中午陪尤知意吃了午饭,结束后回了老宅一趟,长途差旅前, 得去二老面前露个面。 时间稍紧凑了一点, 导致他到机场已经临近登机的时间了。 尤文渊提前到的, 见他走进休息室, 起身迎上去打招呼,“我当您改签航班了呢,正打算问问邵助理的。” 行淙宁笑了一下, 解释道:“没有, 在家里耽搁了点时间,出差前陪陪长辈。” 尤文渊笑着点了点头,“是应该的。” 说着,二人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尤文渊忽然想起了什么, 拿出手机给尤知意发了个消息,转了笔钱, 告诉她爸爸提前出差了,又叮嘱了一遍一个人生活照顾好自己, 休息了就回家陪妈妈吃吃饭。 发完,见半天也没消息回复过来,当她是又出去和朋友玩了,笑了笑,放下了手机。 微微转过头, 发现隔壁的行淙宁也低头在看手机,片刻的停顿后,退出了正在操作的界面,抬起了头。 短暂的一瞥, 手机桌面色调鲜艳的壁纸从眼前滑过,尤文渊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 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就被摁熄,画面闪了一下,变回系统自带的数显放大的锁屏壁纸。 恰好有电话打进来,行淙宁看了一眼,起身去接电话了。 从面前经过,由他起身,带起一阵裹挟了熟悉香氛气息的风,忽然迎面扑来。 尤文渊的神思又是一顿,蓦地得这味道熟悉,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在哪闻过,总之不是随处可闻的味道,也不像之前见面时,行淙宁身上惯有的气息。 倒是像姑娘家会用的香的气味。 沉思了片刻,依旧无果,他奇怪地拧了拧眉。 邵景坐在对面的沙发,开着电脑在处理工作,见状微微抬眸,看了眼站在不远处接电话的行淙宁,又看一眼对面满脸疑云的尤文渊,无声抿上唇,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起初以为尤总是知道行总和尤小姐的事的,但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好像是一点都不知道。 略微棘手。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处理工作。 不一会儿,行淙宁接完电话走了回来,放下手机,也打开电脑,紧急处理一份文件。 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手腕,戴着块不算很名贵的机械表,与他之前戴的表不是一个档次。 尤文渊想起那天萧淑媛说的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行总,我有个私人问题想问问你。” 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行淙宁转头看过来,“您说。” 他笑了下,“您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将行淙宁问的顿住了几秒。 今天走之前,他还和尤知意说过这个问题,他总不能一直这样与她爸爸相处,太奇怪了。 她却说她自有打算。 也不知道是什么打算,但她没说,他也不敢擅自露出破绽,脸上表情波澜不惊,回道:“没有。” 尤文渊点一点头,随后笑起来,玩笑道:“公司里许多姑娘托我打听,您在我们公司很受欢迎的。” 倒也不是假话,尤文渊在公司里一向是好老板,下属与他相处都很和谐,项目开展后,行淙宁去过他办公室谈过几次事情,底下的姑娘就来问过几次。 都是商务合作上的会面,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忽然问人家结没结婚,有没有女朋友。 那天萧淑媛说的事儿,他事后其实也考虑过,但细细想了想觉得不太行。 他如果是甲方也就算了,作为乙方主动提这事儿,难免教人觉得别有用心,虽然他不是,但旁人不一定这样想。 而且,这样的年龄差距,阅历方面也不同步,算不得好缘分。 行淙宁笑一笑,顿觉一阵亏心,没说话。 - 尤知意迷迷蒙蒙转醒的时候,一隙阳光恰好透过纱帘的边缝照到她的眼睛上。 她闭着眼睛皱了皱眉,抬起手挡了挡刺目光线,静静躺了会儿,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好累。 深度睡眠后的苏醒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麻木感,她甚至都没有做梦,像是昏死过去一般。 闭着眼睛缓了会儿神,脑袋乱糟糟地处理了一阵,才知道自己在哪,却有些分不清现在几点。 中午和行淙宁吃完饭,回来后她就直接倒下了,大概是瞬间秒睡,她没有一点关于睡前酝酿睡意的记忆。 雪夜春信 第71节 五感归位,她翻了个身,看向一边空落落的枕头。 身上还穿着出门时换上的裙子,睡衣都没来得及换。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快要三点。 几条微信未读消息随着屏幕亮起,出现在视野。 两条来自行淙宁,两条来自爸爸。 都是告诉她要走了,以及让她照顾好自己的叮嘱。 轻抿的唇角微微扬了扬,她依次点开回复,算了下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起飞了,航空网络不太好,不一定能及时收到。 视线边缘处,一只内里容物无几的垃圾桶静静立在床边。 她微微侧目看过去一眼。 空掉的盒子,以及四只撕开的包装。 一只是她买错尺寸扔掉的,其余三只都是正确的尺寸,昨晚用掉的。 今早的一些记忆也随之浮现脑海。 昨晚行淙宁晾完被单就已经很晚了,第一次与人一起睡,他们都有点不太习惯。 关了灯大眼瞪小眼好久,始终没睡着,尤知意忍不住发笑,问他:“要不,我们一个人睡沙发去?” 行淙宁搂着她亲了亲,没同意,“适应一会儿,应该就可以了。” 最终,在漫长的沉默后,两人同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依旧没有丝毫睡意。 也不知道是谁先点的火,搂在一起开始接吻。 黑暗中感官扩大,呼吸滚烫交缠,刚穿上没多久的睡衣又脱掉。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因为东西用完了。 就这样没有阻隔地搂在一起,天快亮时才睡着,但也没睡太久,就醒了。 行淙宁的生物钟比较准时,睡得太晚,导致整个系统被打乱,始终没有进入深睡眠。 尤知意也是,一直混混沌沌的浅眠。 身体比意识先苏醒,身后贴上来滚热。 她闭着眼睛笑起来,嗓音朦胧地告诉他:“没有了。” 她买的那盒尺寸不对,他用不了。 行淙宁亲了亲她光洁的肩头,哑声说:“不做。” 的确没做,只是复现了他上一次来她这里的局面。 他从身后贴上来,绵密地接触。 扣住她的下巴,扭过她的脸与他接吻。 尤知意感受到体温的沸腾,又出了汗,被子里,是热带雨林一般的潮热感。 她初出茅庐的小学鸡,没比上次进步多少,依旧没撑过两分钟。 缺氧的感觉席卷上来,他将她的唇放开,让她呼吸,却转而吻上她的耳朵,喘息变烫。 不久的片刻后,他倏然伸手往下,唇再次吻住她的,掌心罩拢住了什么,防止满溢。 灼热感落在腿部肌肤。 尤知意被吻得乏力,意识到是什么,将脸埋进被子,脸颊一片滚烫。 现在回忆起来,依旧忍不住脸灼。 她又一次将脸藏进被子里,直到手边的手机传来震动,她才抬起头,贴一贴发烫的脸,将手机拿起来。 行淙宁:【那就继续睡,记得起来吃晚餐。】 上面一条是她给他回复的:【我刚醒,好困……】 航空wifi信号有延迟,他刚收到消息。 尤知意趴在枕头上,想起他也是一夜没怎么睡,现在还得赶航班,笑着打趣:【好可怜哦,行总。】 隔了三十秒,回复发过来:【行总不可怜,行总可爱。】 她撇唇,刚想说他自恋,紧接着下一条就弹了出来—— 【希望下一次听见的是爱我,就不可怜了。】 尤知意点在屏幕上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下巴抵在胳膊上,微微弯起唇角,很皮地回复:【那不知道哦~】 行淙宁看见消息,笑了声。 隔着过道的休息舱里,尤文渊正闭着眼睛养神。 他回:【刚刚你爸爸问我结婚了没有。】 尤知意有些意外,【然后呢?】 行淙宁:【说要给我介绍他公司里的女员工。】 看着这条消息,她笑起来,假装不在意地发去一个【哦。】 【就哦?】 某人显然对这个态度不满意。 尤知意笑了,顺了他的心意,【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他要给你介绍女孩子,我就撺掇他的女儿和你的女朋友绝食。】 问他结没结婚还有可信度,介绍对象,可不像爸爸的作风,她能信才怪。 行淙宁成功被她的耍宝惹笑,【不准,好好吃饭。】 下一秒,她的消息发过来:【给我看看你手机桌面。】 他照做,截了张图发过去,【怎么?】 图片传输得比文字更慢,过了会儿才见她的消息发来:【突击检查,有没有转头就换掉。】 行淙宁之前的壁纸是尤知意的微信头像,四方的裁剪,用作手机壁纸,规格不太够,整个屏幕都是她放大的样子。 他觉得挺可爱的,她却说丑死了。 今天中午出去吃饭的时候,她用她的手机拍了张尺寸合适的他俩的合照,完事后还在修图软件里捣鼓了半天,才发给他,让他换了。 说实话,他根本没看出她修了哪里。 她说:“没发现我的眼睛更大了,脸更小了吗?” 他对比了一下照片和人。 还真没发现。 只觉得人已经够好看了。 他笑了一下:【为什么要换?不换。】 尤知意发来一个环胸“哼哼”的小猪表情包,【异国他乡,谁知道行总会不会来一段美妙的异国情缘?】 还美妙上了。 纯纯是挑衅他这会儿不能拿她怎么样,故意气他。 他无奈一笑,假意威胁:【你等着,我回来揍你。】 回应他的依旧是是个拉着嘴角,“略略略”吐舌头的小丑人表情包。 他蹙起眉,嘴角的笑容有些无奈。 哪里来的这么多丑丑的表情包? 之前就发现了,她的表情包库里,除了一些可可爱爱的小动物,就是这些丑萌丑萌的生物。 【用丑丑的表情包,变成丑丑的小姑娘。】 他也故意气她。 【你还偷我表情包呢,你也变丑丑的。】 丝毫不吃亏。 行淙宁笑了,没接她的话。 尤知意当他信号又不好,敲敲删删,说:【不聊了,我起床了。】 消息还没发出去,新的小气泡就弹了出来。 【没心思异国情缘。】 【只想某个每天就会气我的人,现在就很想。】 没由来的,尤知意觉得眼眶一阵热热的。 -----------------------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提前更 明天争取写到。 第52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很快也复工了, 正值音乐季的演出间隙,乐团处在轮休期,整体工作安排并不忙。 还没开学, 隋悦也闲, 尤知意演出的时候她就来蹭场子, 每次都不空手, 今天奶茶,明天水果捞,团里的同事很快就被她混了个熟。 尤知意下班后或是休息日, 她就屁颠屁颠跑去她那儿悠闲躺平, 美其名曰陪姐妹解闷儿。 然而,尤知意并不闷。 下班后偶尔和同事出去逛街聚餐,或是阿姨做好饭等她回来,她吃完就一个人待着, 刷刷剧,看看小说。 雪夜春信 第72节 至于阿姨是从哪来的, 在阿姨第一天上门的时候她也表达过疑惑。 行淙宁出差后的第二天下午,物业就给她打电话, 说有个阿姨在门卫亭,过来找她的。 她起初以为是家里的阿姨过来了,出去一看,不是,很面生。 阿姨却好像认识她, 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肉以及各种调料和水果,笑盈盈同她打招呼,“尤小姐,先生让我过来给你做饭。” 说完, 又紧忙解释她口中的这位先生是谁,“就是行先生。” 在看见尤知意提着一兜零食泡面那天,行淙宁就联系了俞叔,让他安排家里的阿姨过来。 担心她一个人不好好吃饭,稀里糊涂吃零食垫肚子。 家里的阿姨也只有他在家的时候才需要去做做饭,他出了差也用不上。 那天,尤知意领着阿姨回家,趁着阿姨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忙碌的间隙,她给行淙宁发了消息,问他怎么想着给她找阿姨了? 刚落地项目地,公务多有繁忙,直到吃完了饭,行淙宁的回信才发过来。 【就是梅园的阿姨,我和你说过,手艺还不错,不要总是吃零食。】 做完饭,阿姨顺便还将地板擦了一遍,尤知意说不用,物业会安排保洁上门,阿姨笑眯眯说也没多大地儿,她这来来回回的,难免弄脏,顺手的事儿。 看着行淙宁的消息,她努嘴,【我没总是吃零食,那天是事出有因。】 他也好问,【什么因?】 阿姨刚好擦到沙发前的地,她抬起脚,有些不好意思看手机。 等阿姨去下一处时,她才回复:【就是你没用上的。】 他的消息隔了会儿才发过来,【这样,我知道了。】 挺意味不明的。 之后,阿姨每天都会准时来做饭,每天的菜色都不一样,也的确如果行淙宁说的,手艺不错。 但凡不是推不掉的聚餐,尤知意下班后都回家吃。 后面隋悦也偶尔回来蹭饭,大赞阿姨的手艺比她家阿姨的手艺还要好。 就这样到了九月份,隋悦也复工了,乐团的新一轮音乐季也开始了,尤知意开始忙了起来。 有时下班回来洗完澡,吃过饭,趴在床上玩手机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阿姨也不忍心打扰她,安安静静收拾完,给她盖好被子就走了。 但也因此经常错过行淙宁的消息。 最近的项目地在中东地区,尤知意时常收到行淙宁发来的实时图片,废墟里的花,白日里的烟火,古城遗址上的落日。 如当初他们刚恋爱时,他在外出差,会给她分享每一个生活中浪漫的小细节一样。 但有时候行淙宁忙完就很晚了,再给她发消息,她就不会回了。 听阿姨说了她最近好像很忙,每天回来都看起来很累,他也忍不下心吵醒她。 这种隔着时差交流的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天尤知意回来,照例在吃完饭后,洗了澡趴到床上,依旧是没等阿姨忙完,她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被子盖在身上,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只给她留了盏床头的小夜灯。 手机放在手边,睡之前她在刷小视频,这会儿熄了屏,应该是阿姨帮她关掉了。 她刚拿起来,一条微信消息刚好跳了出来。 点进去,是行淙宁给他发了张照片。 他那边此时还是下午,照片中是一座教堂,不知道在举行什么节日仪式,穿着特色服饰的当地群众聚集在一起,街道上挂着绿色横幅,写着她看不懂的当地文字。 他应该是站在一个地势略高的地方拍的,照片的角度有些倾斜,远处是快要落下的夕阳。 她问他:【是什么节日吗?】 行淙宁没想到这个点她还会回消息,在此之前,已经有近半个月没在晚上联系上她了。 消息回复得快:【对,圣纪节。】 紧接着,又问:【怎么现在醒了?】 这几天阿姨走之前都会和他汇报一声,无一例外的,都是:尤小姐睡了。 尤知意趴到枕头上,还是一副没睡饱的模样,恹恹的,【不知道,忽然就醒了。】 好像是做了什么梦,但刚刚醒了就记不得了。 聊天框静了片刻,视频通话的邀请弹了出来,她微微抬了抬头,点下了接通。 行淙宁那边的信号不是太好,画面卡顿了一下,他的脸才在一片欢庆的街道景象中清晰地展现出来,神情带笑,温情又柔和。 风吹日晒,他有些黑了。 尤知意枕在胳膊上,微微笑起来,“你变黑了。” 信号有些延迟,行淙宁顿了一秒,看着她,笑起来,“变丑丑的了吗?” 尤知意笑了,“好像是。” 他没再说话,傍晚起风,他的头发和衣襟都被吹得轻舞起来,含笑静静看着镜头。 尤知意点了点屏幕,像是在戳他的脸,“怎么不说话?” “我看一会儿你。” 好难得有这样通上视频电话的机会。 那边信号基站少,网络时常出问题,顺畅打上电话已经是很珍惜的机会了。 尤知意裂开嘴角笑,“每天打开手机都能看见的哎。” 说的是他那张手机壁纸。 行淙宁微微弯唇,有些无奈的模样,“是啊,看一次哭一次呢。” “……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啊。”尤知意笑起来,对他满嘴跑火车无语。 声落,手机两端再次陷入沉寂,行淙宁没说话,只笑吟吟地看着镜头。 过了会儿,才问:“有想我吗?” 原本九月初是有个一周的回国计划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时局动荡,导致多处项目受阻,推进得有些困难,行淙宁这个核心人物自然离不开。 两个多月没见面,怎么可能一点不想。 只是好在尤知意也忙,没有功夫闲下来细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忽然静下来,看着他的脸,有些眼眶热热的。 之前他出差,她也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好像一转眼他就要回来的,如今却出了点偏差。 时间真的,好长…好长啊…… 她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要一开口眼泪就能落下来。 信号不佳,画面也不是太清晰,但行淙宁还是看见了尤知意红红的眼眶,他嘴角的弧度沉下来。 潮湿的一团在胸腔中弥漫开,一触即碎。 “最近有休息日吗?” 尤知意收了收泪意,摇一摇头,“没有,要到下下周,会有集中补休。” 行淙宁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和同事朋友一起出去散散心,我给你订酒店和机票。” 尤知意不是太喜欢旅游,闻言又摇了摇头,“不要,就一个礼拜,我选择在家躺平。” 忙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假期,她实在提不起兴趣出去耗散精力。 听他这么说,行淙宁接着问:“回家里吗?” 她点头,“嗯。” 他默了默,应了声:“好。” 手机里传来,项目组成员叫他的声音,他神情犹豫了一瞬,“我要挂电话了,知意。” 尤知意已经换上了一贯的笑容,回:“好,你去忙吧。” 说完,挥了挥手,主动摁了挂断。 通话界面闪退,她看着空落落的屏幕,顿了许久,缓缓呼了口气。 - 一周后,尤知意的工作安排稍稍减轻了一些,那天隋悦下班早,照例过来蹭饭。 提着自备的饮料水果进门的时候,回身看了好几眼,关上门后问尤知意:“意意,你对面之前没人住吗?” 小户型的公寓楼,一个单元有四户。 其他两户都是女孩子独居,尤知意之前上班的时候碰见过几回,时间久了也会互相打个招呼。 对面那一户好像的确是自从她搬来,就没见过有人进出。 尤知意正拿着碗帮忙装饭,闻言从厨房探出头,回了声:“好像是。” 隋悦,换了鞋进来,将手上的东西放下,摘掉包包,一脸兴奋,“我刚看见,是个帅哥哎!好酷,背个电吉他!” 尤知意不感兴趣,装好饭端上桌,很平淡地应了声:“哦。” 隋悦啧了声,挥了挥手,表示和她这种已恋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吃完饭,阿姨依旧是在做完基础保洁后才走,隋悦捧着电子书,趴在沙发上看小说吃水果,看到男女主激情探索彼此的戏份时,忽然想起尤知意那位已经消失很久的男朋友。 “话说,行淙宁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她都替他担心,“他也放得下心,这么久,女朋友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吧?” 这段时间演出任务不紧,尤知意下班回来终于不是苦哈哈的状态,还能抽空练练字画个画。 就是公寓面积不算大,腾不出位置再额外摆一张书桌。 她将毛毡垫在地上,铺上宣纸,拿着色盘在调画画用的颜料,闻言应道:“不知道,可能要等忙完吧。” 之前说了月初回来,但没回来,看得出来这次的项目进展不顺利,前两天和萧女士通电话,也是这样说。 雪夜春信 第73节 隋悦为其消极态度打上负分,叹了声摇了摇头,注意力重回小说上,不过三秒,又转过头来,邪恶一笑。 “睡了没?” 尤知意刚蘸了墨准备落笔,手下力道因她这忽然的一问下错了点,立刻收手。 假装听不懂,“什么……” 说着,换了只笔重新蘸墨,打算补救。 隋悦咂嘴,从沙发上蹦下来,“就是酱酱酿酿啊!” 尤知意低头补救纸上的残缺,“啊……嗯……” 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在回什么。 没吃过猪肉,但还没见过猪跑吗? 隋悦一瞧她的反应就知道有情况,捂着嘴,凑过来,“真的假的?!” 尤知意脸颊微红,看她一眼,“什么真的假的?” “天呐!天呐!”隋悦眼睛瞪得大大的,紧接着贼贼一笑,撞了尤知意的肩膀一下,“如何?” 这一撞,又给尤知意的笔撞歪了,直接在纸上画了重重的一道印子。 救也救不了了。 尤知意压着声音,叫了她一声:“隋悦!” 她“哎呀!”一声,赶忙道歉,又很狗腿子地帮尤知意将废掉的宣纸团了团扔掉,换了张新的,再替她给笔蘸了蘸墨,重新塞进她手里。 尤知意暼她一眼,伏下身子,继续画画。 但前方的地垫上却跪趴下来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托着腮,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一副“说说呗”的模样。 “怎么样?嗯?” 尤知意真的是对她无语了,垂着眼落笔,过了很久,红着耳朵,咕哝了一声:“还行。” 她又没试过别人,怎么知道好还是不好啊。 但…… 应该不算差。 想到这,她的脸又红了几分,在隋悦捂嘴低低笑出声时,抬起头,直接在她脑门上画了只王八。 “啊!恶毒的女人!恶毒的女人!” 跪趴着的人立刻尖叫着起身,一边往水池跑,一边大叫。 - 对于对面的新搬来的邻居,尤知意在几天也见到了本人。 那天早上她起迟了一点,匆匆忙忙咬着面包,边提鞋边出门,单脚蹦着关上门,刚好见到人家从健身房回来。 染着头比楚驰更炸眼的水晶紫灰发色,穿着运动短袖,汗淋淋的,耳朵上戴着枚和发色很搭的紫色耳钉。 隋悦有一点说对了,的确有点酷酷的。 对方看见她也愣了一下,看一眼她的门牌,随后笑着打招呼,“嗨!原来你就是新搬来的邻居。” 尤知意那天赶时间,笑着说了声:“你好。”就背着包走了。 事后也没放在心上,还是后来在与其他两位女生一起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听她们说起来才知道,对面很早就住了人的,只是人家是个歌手,需要经常外出参加音乐节,在家的时间比较少。 说起来的时候,二人还捂嘴一笑,共同得出结论:“真的很帅!” 帅不帅,尤知意没留意,因为的确不怎么碰上面。 只在碰上的那天,晚上和行淙宁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下,对面原来是有人住的。 行淙宁没在意,他知道尤知意的其他两个邻居是女孩子,之前物业也和他说过,这片公寓,女孩子的入住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他先入为主的以为也是女孩子。 直到尤知意说了句:“比楚驰的头发还亮眼。” 他这才顿了一下,问了声:“男生?” 屏幕那头抵着下巴,看着镜头的人,点了点头,“嗯,隋悦说还挺帅的。” 他沉默了片刻,说了声:“晚上不要自己一个人出门。” 尤知意抿着唇笑,“担心我人身安全?” 他看着她,“也有点担心我自己的。” 尤知意没忍住笑了起来。 但实际上,自那天早上之后,尤知意就没再碰上对面的人出来。 直到那天,团里排上她演出,在观众席里再次看见了那颗紫色的脑袋。 她是最后一场,结束后就能下班。 背着包从乐团的大楼出去的时候,看见了在门口等的人。 看见她出来,他笑着迎上来,先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宋翊。” 说着,担心她没印象,进一步补充:“你对面的邻居。” 尤知意点一点头,“你好。” 宋翊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她,“我刚好休息,见民乐团搬到这边,想着来凑个热闹,没想到你在里面工作。” 尤知意笑了一下,没回话。 对方看出她略微防御的姿态,解释道:“你别误会,就是觉得很巧,我也玩乐器,只不过没你们这么雅兴。” 她也没误会,闻言礼貌回:“有听说。” 宋翊笑了笑,没再多言。 一直到这里,都是很正常的,直到三天后,补休假前一天,尤知意又一次在观众席看见了宋翊。 这几天她一直彩排,那天是继上次之后,第二次上台参与演出。 楚驰那天刚好在附近办事,联系了她一下,说自徽州之后就没见过,约她见一见。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就顺便进去看了演出。 台下都是认真观赏风雅的观众,只有他拿着手机一直在拍照,曲子是一首没听清,流量花了不少——都给某个远在中东“挖石油”的人发照片呢。 楚驰不搞文旅,也不关心什么一带一路,在他看来中东那地儿遍地黑黄金,不挖石油跑那地儿去受什么罪?女朋友都抱不着。 这个结论,在演出结束,走出演出厅后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他在大堂坐了会儿,等着尤知意出来。 随着演出散场,观众也七七八八走没了,渐渐的,一颗比他还吸睛的脑袋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起初抱着,“嚯,尽然有人比他还骚气”的心思多打量了几眼。 然后发现,这哥们儿不仅头发比他骚气,长得也可圈可点。 拽拽酷酷的,一路下来,引了不少妹子频频回首,回头率已经快赶上他了。 一直等到尤知意出来,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这哥们儿还有点不道德。 想撬墙角。 几个月没见,尤知意依旧好认,穿着一袭白色背带裙,挎着包包,从休息室走出来,漂亮得大大方方。 他刚起身打算迎上去,打招呼的手刚伸了一半,那边的人就先一步走过去。 尤知意停下了脚步,两人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但看着口型,应该是尤知意拒绝了什么邀请。 他当即掏出手机,在屏幕上一顿戳。 在满屏或扩大或缩小的照片之后,附带王炸消息,【别挖石油了,你家要被偷了。】 行淙宁那边估计在忙,没回。 他又加了一句:【后院起火了!兄弟!】 还是没回,他叹了声,收起手机,决定起身替人去会一会。 尤知意的确是在拒绝。 宋翊约她待会儿一起吃饭,说他们乐队最近刚好准备联合民乐搞个小演出,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 都这样了,她还感觉不出来什么意思,那她是真的有点笨了,礼貌地拒绝了,说她们乐团不让私自接演出。 宋翊说没关系,单纯请她吃个饭也行。 再次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楚驰就走了过来,笑嘻嘻问了声:“怎么了?什么事儿?” 装作一副不懂状况的模样。 宋翊看过来,表情顿了一晌。 尤知意介绍楚驰:“我朋友。” 说完,看向宋翊,“我……邻居。” 原来是邻居。 楚驰点了点头,“你好你好。” 说完,直接忽略面前的第三人,问尤知意,“小隋悦呢?还没来?” 尤知意回说应该快到了。 隋悦最近下班都早。 楚驰说:“那让她直接去市中心等咱,今天这顿饭你男朋友报销,咱好好宰他一笔。” 尤知意再钝感也听明白什么意思了,笑了一下,说:“好。” 楚驰这才转过脸,对“酷哥”笑了一下,“再见哈!” 说完,和尤知意并肩走出了乐团大楼。 开车去市中心的路上,尤知意坐在后座,楚驰在前开车,笑了声,将话点明了,“知意妹妹,那个男生想追你吧?” 雪夜春信 第74节 尤知意本来是没有这种感觉的,今天有了。 笑了一下,“可能……” 还可能。 楚驰笑了。 他早八百年开始泡妞,这些都是他用剩下的老土伎俩,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你和淙宁说了吗?” 看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觉得行淙宁要是知道,应该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瞧瞧,到现在消息还没回呢。 心大得很。 尤知意说没有,“但他知道这个邻居。” 知道有这么帅一个邻居还能放得下心?! 楚驰暗暗咂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后座的姑娘传来轻轻柔柔的一声—— “主要,我也不想让他担心。” 这才是主要原因。 知道他来回不便,也知道只要她说了,他一定就会回来,所以尽可能不让他担心。 楚驰微微一顿,暗叹了声,也做足了兄弟该做的事儿,“要是骚扰你,你给我打电话。” 尤知意觉得骚扰应该不会,看起来还是挺有分寸了,今天提了她有男朋友,兴许之后就不会再来了。 但还是笑着应了声:“好,谢谢。” 最终,三人在一家法餐厅碰上了面。 隋悦和楚驰互相彩虹屁,一个说一个又帅了,一个说一个又漂亮了。 这顿饭最终还是楚驰他自个儿买了单,怒刷五千块,因为某人没回消息。 吃完饭,时间还早,尤知意明天开始休假,不打算这么早回去,楚驰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就陪着两姑娘逛了逛。 路过一家沙画店,隋悦进去看了看,一问,还可以自己定制,她当即掏出她家当初养了十年的狗狗的照片,说要做一个。 她家那狗是只金毛,隋悦七岁那年养的,在她十七岁那年去世了,当时她哭了好久。 尤知意想了想,也做了两张,一张是她们家的全家福,一张是那天和行淙宁拍的合照。 他们唯一的合照。 楚驰手残,加上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就没凑热闹。 全家福人像多,做起来复杂一些,尤知意忙了好久。 小狗照简单,隋悦很快做完,也去加印了一份全家福。 楚驰坐一边看着。 尤知意做完了全家福,开始做她和行淙宁的合照。 隋悦凑过来看一眼,竖着拇指,说了声养眼,随后又问:“还有别的吗?我看看。” 尤知意专注撕胶,低声说,“没有,唯一的一张。” 那小心翼翼又全神贯注的模样,给楚驰看得暗暗咂舌,又一阵心酸。 行淙宁啊行淙宁,多大的福气呢,姑娘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小子还有心思挖石油。 从沙画店离开,时间也不早了,楚驰给两姑娘送回去,隋悦家离得近,先下了车。 送尤知意到目的地,下车后,她转身和楚驰说了声再见。 楚驰依旧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却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儿来,“淙宁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尤知意摇了摇头,“没有,好像不太顺利,暂时应该是回不来的。” 她也不太了解这些,只知道进展不顺利。 楚驰沉默了片刻,看一眼手机,笑了声,“行,我知道了。” 说完,对她撇手,“上去吧,进家门儿了给我个消息,我再走。” 尤知意知道是为了什么,也不辜负人家好意,笑着应一声好。 ----------------------- 作者有话说:斯密吗喽!还是没写到 明天!明天百分百写到了!!!准时来看!!!!信我!!! 第53章 雪夜春信 然而, 无事发生。 尤知意独自上了楼,进门后将手中东西放下,给楚驰发了个消息, 告诉他自己已经到家了。 她觉得楚驰担心的那种情况, 并不会出现。 听其他两个女生的口述, 宋翊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乐队主唱, 迷妹不少,也不缺追随的人,不至于这样。 很快, 一个“ok”发了过来。 换了鞋进屋, 尤知意将刚刚做好的两幅沙画拿出来。 四下看了看,端了凳子,将正对床的那面墙上、自带的两幅装饰画拆了下来,换上两幅新的。 忙完, 她从凳子上蹦下去,看了一阵, 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打算给行淙宁发过去。 点进对话框,已经选中的照片,但犹豫了三秒,还是取消了。 等他回来自己发现好了。 退出选择照片的界面,发现他们今天的聊天停留在上午。 她出门的时候, 给他发了消息,他过了很久才回复了一个:【好。】 最近受局势影响,那边的信号基站也不稳定,时常断网, 联系不上是家常便饭。 尤知意盯着断层的聊天内容看了会儿,给他发了句:【晚上和楚驰吃了饭,我到家咯。】 她猜楚驰一定已经和他说过了。 等了会儿,顶端的备注依旧是静悄悄的“行淙宁”三个字,没有任何输入状态的转变。 她没动,又看了会儿,确定他是不会回了,才放下手机,拿了睡衣去洗澡。 - 楚驰收到尤知意报平安的消息,回复完,转手点进了一个静悄悄了一个下午的对话框。 【我说,你是真心大,还是快落地了已经?】 发完他又觉得自己这一句有点多余。 能回复早就回复了,无论是照片还是被偷家的消息,哪一条不重磅? 能忍得住才怪。 他笑了声,丢下手机,叹了声,调转车头,调出车载导航。 系统ai女音播报导航目的地,将于一小时后抵达国际机场。 “操碎了心呐!” - 尤知意洗完澡,躺到床上,拿着平板找了部线上片子看了看,并考虑了一下是明天回家还是后天再回去。 萧女士最近好像不是太忙,前几天通电话的时候还和小姐妹在外面喝下午茶。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明天下午回去。 做好决定,拿起手机打算给萧女士打个电话,刚解开屏锁,楚驰的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她点进去,一句奇奇怪怪的:【睡了没,知意妹妹?】 她回:【还没,怎么了?】 对话框沉寂了三秒,发来一句:【先别睡,我给你送个东西。】 尤知意有些疑惑,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东西落在他的车上了。 问道:【什么?】 这次没回了,可能在开车。 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没管。 - 楚驰的确是在开车,从机场的停车场开出去,看一眼副驾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人。 一贯妥帖的形象略微有点不修边幅,衬衫微皱,领口的领带扯松,西服外套刚刚上车时,就被他丢到了后座。 满面奔波的疲乏神态。 他笑了声:“飞机坐够了没,行总?” 二十个小时的联程航班,多大的决心和毅力啊? 行淙宁没搭理他,依旧闭着眼睛,“开你的车。” 那么久没收到消息,楚驰就猜到人可能是回来了,又查了查最近航班,发现时间能对得上,但飞机上是有航空网络的,他没搞懂原因。 直到在国际到达口,如愿看到了自己猜想的答案。 行淙宁以为他是过来接人,出来后径直往出口走,身后的人却颠颠跟上来,“眼神不好使?没瞅见我?” 他搭着西服外套,忽然反应过来似的,道了句:“手机借我用一下。” 楚驰“啊?”了声,边掏手机,边问:“要手机干嘛?” 雪夜春信 第75节 行淙宁接过手机,言简意赅,道:“打车。” 飞行时间其实不长,加起来一共十二个小时左右,只是中途转机等了八个多小时。 区域性形势不好,导致航班随时推迟或是取消,只能一直在机场等消息。 八个小时,度日如年。 倒不是时间长,而是他的手机坏了。 第一程出镜检查的时候,摔了,四分五裂,连机都开不了。 本来是打算转机途中买部新的,但被告知下一程的航班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起飞,随时都有可能登机,时间很紧迫,尽量不要走远。 于是,他就这样在候机室待了八个小时,在一次次即将登机的通报中起身,又在延误的通报中再次坐下。 决定回国的时候就已经猜到这个局面了,所以他没提前和尤知意说,担心她期待,最终又落空。 本是打算转机途中陪她聊聊天说说话,等第二程航班登机再告诉她的,可是他的手机坏了。 八个小时断联,他在候机室坐立难安。 担心走不了,更担心她联系不上他胡思乱想。 好在,在第八个小时,收到了登机的通知,一路畅通,顺利起飞离境。 直到飞机升空,他才松懈下来。 第二程乘的阿联酋航空,环境还可以,但他根本没休息,也睡不着。 落了地,过了海关入境,紧迫感才稍稍减轻,本打算先就近找个商场买手机的,没想到碰到了楚驰。 听他说要打车,楚驰笑了,搭着他的肩,领着他朝停车场走,“打什么车,哥们儿就是来接你的。” 说完,邀功似地道了句:“聪明吧我?瞧你不回消息,就知道大概率是已经回来了。” 行淙宁这才将手机交出去,不咸不淡地问了声:“什么消息?” “知意妹妹预备役男友的消息啊!” 他略顿,转头看过去,以为这厮又在跑火车,没搭理。 楚驰“啧”了声,点开手机,将自己给他发的几条消息递到他眼前,“你就看是不是嘛。” 行淙宁接过手机看了起来,他继续道:“你今儿得谢谢我啊!”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脚步加快了。 入夜,路况好了很多,回去的路程缩短了不少。 行淙宁下车,拿上自己的东西,说了声:“谢了。” 楚驰降下车窗,吊儿郎当招一招手,“客气!” …… 行淙宁在门禁处扫了脸进入公寓,刚走进楼道的门,电梯刚好准备关上,在内的乘客替他挡了下门。 他快步迈进去,道了声谢,看一眼楼层按钮,尤知意所在的那一层已经被摁亮。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看一眼金属壁,身边的人也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宋翊今晚有驻唱演出,回来得迟了一些,看一眼身边站着的男人,从衣着到年纪气度,都不太像是这里的租户。 主要是,没选楼层,那就是和他同一楼。 想到这他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思考,电梯就已经到了,他慢了半步,让对方先走。 就这样,他们在电梯间的出口,朝同一侧拐过去。 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对方在对面的房门前停,并转过头对他颔了颔首,熟练摁下门锁的指纹锁时,得到了确定。 他微微一怔,看着对方滴哩哩解开门锁、开门、入户。 尤知意洗澡的时候刷过牙了,刚刚刷剧的时候没忍住吃了点水果,于是看完后,又去刷了一遍。 盥洗室的位置靠近玄关,刚刷完,走出来,就听见门锁响了一声,接着从外被推开。 她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走了进来。 行淙宁站在地垫上,将行李放下,翘了翘唇,“傻了?” 尤知意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换了鞋走进来,确定自己不是睡着了在做梦,“你怎么……回来了?” 完全没听到要返程的消息。 行淙宁径直走过来,“不惊喜吗?” “有点意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搂着肩背,跌进了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瞬间沾满鼻腔,尤知意缓缓放松下来,抬起手搂住他。 二十个小时的奔波,到这一刻,心好像才彻底定了下来,行淙宁收拢臂弯,低低道:“好想你,好想好想……” 不说这一路的难熬艰辛,只说想念。 尤知意静静被抱着,想起他之前在飞机上都是能回消息的,但今天一直没有音讯,“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行淙宁抬起头,蹭了蹭她的额头,“手机摔坏了。” 断联的这二十小时,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最痛苦的时间。 说完,抚着她脸的拇指摩挲了两下,微微顶起下颏,吻上了她的唇。 没有前奏,舌尖长驱直入。 尤知意刚漱过口,清新的蜜桃香气在口腔残留,唇与唇,舌与舌,没有一丝缝隙,相贴、勾缠。 吻了会儿,行淙宁松开了她,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了。 不知道他吃没吃晚饭,尤知意稳了稳呼吸的频率,才开口:“你吃饭了吗?” “吃了飞机餐。”行淙宁边回,边握住她的手,贴着他的腰腹下滑了一寸。 西裤不算厚实的面料,什么都遮挡不住,尤知意的掌心覆上清晰触感。 他故意抵了抵,“能先解决这个吗?” 行淙宁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挺流氓的,近三十年的人生,他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刻。 但的确有些难以克制。 他太久没见她了。 “能吗?” 尤知意觉得贴着他的那只手,掌心烧了起来,脸颊也隐隐发烫,目光微微偏移开,“你没洗澡,而且……也没有那个……” 她不知道他今天会回来,家里剩的还是上次 没用上的两只,她一直忘了丢。 行淙宁托着她的脸,再次吻了下来,“我回来坐的阿联酋航空,在飞机上洗过了。” 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没回答。 尤知意被他揽着,深深地吻下来,没有空隙再问别的。 手边就是中岛台,齐腰的高度,行淙宁将她抱上去坐着,她骤然比他高了半个头。 他仰着脸与她接吻,腰胯分开她的膝盖,掌心抚上她的腿。 丝缎一般细滑的手感。 掌心略微粗糙的纹路抚过腿边、腰侧…… 最终团住。 尤知意有些受不了这样,像是痒,又像是刺激,蝴蝶在身体中扑腾振翅。 她隔着睡裙摁住他的手,“你别……” 虽然有些羞于承认,但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行淙宁吻了吻她的唇,哑声应了声:“好。” 掌心偏移开,下一秒却抬起手臂,将她的睡裙推上去。 雪地红梅。 他低头。 尤知意手臂后撑,喘息变烫,思绪都乱了,手搂住他的脑袋。 微凉的指尖下行。 吻也下移。 尤知意的胳膊绷直,掌心轻轻揪握住他的头发,松束之间,避无可避。 她轻哼。 湿。漉漉的音调,像是潮湿雨天里的微弱蝉鸣,颤抖不止,却又压抑。 白皙的脖颈后仰,充血变得瓷粉。 行淙宁没预料到会这么快,吻住了她的唇。 托住她,将她从岛台上抱下来,朝床走过去。 尤知意后背接触床铺的那一瞬,被面微凉的触感,让她脑袋清明了一瞬,“等一下……先去买……” 话没说完,就再次被吻住。 一只小盒子从行淙宁的手中被抛出,扑通一声落在被子上。 他买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 楚驰将他送到楼下,等人走后,他才又去了趟便利店。 尤知意无话可说,耳边贴来滚烫的呼吸,含着笑意低低告诉她,“买了,两盒。” 上次一盒够呛够用。 行淙宁吻了吻她的耳朵,捉住她的手下行。 雪夜春信 第76节 拢着她的手揉了揉,伸手将被子上的小盒子拿过来,拆开后取了一枚出来。 最初的不熟练已经不复存在,快速戴好。 随后将躺在床上的人抱起来,重复刚刚他将她抱到床上的姿势。 她夹住他的腰。 尤知意蹙眉轻哼了声。 抱着她的人却好像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她坐在了床边。 她的睡裙没脱,裙摆堆在腿根,他甚至连领口的领带还松松地系着。 衣衫完整遮盖之下,他们紧紧贴着。 有点不太行,尤知意抬了抬腰,又被压回去。 “不行……” 那天之后,她查了一下尺寸信息,才知道他的size。 她觉得她也是天赋异禀,能这么快适应,但初初的不适还是存在。 “适应一下,宝贝。”行淙宁扶着她的腰,“不然待会儿做你会痛。” 隔了两个月,有些恢复到初始状态,他担心弄伤她。 尤知意四肢发软,有些没力气,“不准叫我宝贝。” 这个称呼都变得有些色色的了。 行淙宁低笑,“那你还是谁的宝贝,嗯?” 说着,恶劣地逗她。 尤知意低呼出声,酸酸软软的感觉盈满,她卸了力气,趴伏在他的肩上。 “你好热,宝贝。”行淙宁微微偏头,在她耳边低语。 声落,肩膀就被咬了一下,细微痛感传来,他也在她颈边嘬了一口。 一阵轻微的刺痛,尤知意叫了声,“你别在这留印子……我明天要回家的。” 晚了,一个小草莓已经种下了。 但行淙宁在意不是这个,托着她的腰,“不行。” 轻轻缓缓的,有声响传来。 尤知意趴在他的肩上,觉得他霸道不讲理,“我回家……呃……为什么不行……” 他亲了亲她的脸,依旧不讲理,“就是不行。” 尤知意没力气和他斗嘴了,他却忽然停了。 行淙宁拍一拍她的屁股,“聊会儿天。” “……” 哪有人这样聊天的? 一口气不上不下,尤知意只觉得难受,“你怎么这样……” 不配合地捂上耳朵,“不聊。” 声落,抱着她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朝榻榻米走过去,将她放下,“那就换个方式聊。” 床的高度有些低,榻榻米高一些,刚刚好。 行淙宁解掉领带,反手脱掉衬衫,后退一步。 身体骤然空掉一块。 尤知意微微张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再次填实。 临门一脚,她骤然挺腰,死死咬唇。 行淙宁俯下身来吻她,手掌抓住她睡裙的边缘,脱掉。 衬衫、西裤、睡裙,混在一处丢在地上。 窗帘拉着,榻榻米后是一块十公分左右的窗台,铺了瓷砖,尤知意的后背蹭上去,被冰得收腹仰起。 她颤着搂住他的脖子,分心回吻他。 行淙宁低下头,喘息变得更快了一点。 他差一点没忍住。 看着尤知意仰起脖子,他哑着嗓子,问了声:“怎么了?” 她眼尾泛红,声音都有些发颤,“窗台有些凉。” 他抱着她转了个方向,离窗台远了一些,随后又低下头。 声响有些明显,尤知意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像是有千丝万缕的丝线拉扯着,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处纠集。 空洞无限放大。 行淙宁从她身前抬头,双手扣住她的腰。 尤知意依旧不适应,抬起手抵住他充血沟壑明显的腰腹,拧着眉让他停一下。 他没听她的,垂眸看她,细细汗珠从胸膛浸出来,“不用忍着,知意。” 他略微熟悉了一些她的状态。 尤知意彻底没力气了。 行淙宁俯身吻她,舌头探入她已经无力回应他的口中。 她被汗水浸透,卡在腰间的手引导她转身。 她的双腿从榻榻米上踩下来,足尖踮起,踩在地板上,腰微微抬起,双手撑在榻榻米上。 她攥紧掌心,肩背紧绷。 *** 尤知意不知道这里隔音好不好,但凡差一点,是邻居都能听见的响动。 *** “你……轻一点……” 滚烫的胸膛伏低下来,贴住她纤薄的后背。 结实的男性双臂拢在她的手臂两侧,唇部细腻的纹理,吻上她汗淋淋的脖颈。 “轻不了,知意……好想你,好想好想……” 他的气息就在耳边,尤知意偏开脸,却被逐着吻上泛红的耳朵。 她软绵绵趴下去,无法拒绝,也无法中途退场。 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至使她不得不踮脚,跖骨折得发麻,却不及那酸麻的十分之一。 在她又一次别过脸,揪住榻榻米上的毛毯,咬住了唇时。 短暂的寂静后,又是什么被撕开的声音。 她被揽着肩转过了身。 汗水滴落,喘息声在耳边响起,他声音哑得彻底,“再来一次,好不好?” ……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54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没有见过这样的行淙宁。 他们像是共同走在一片大雾中, 随时走散,却又反复重逢。 他离不开她,捉住她, 亲吻她。 汗水流下的纹路, 彼此纠缠, 交。融一处。 他们从窗边到床塌, 再由床塌跌坐地面,一直到水雾弥散的浴池。 热气翻涌,水面波纹晃动, 她被热雾熏蒸得双颊滚烫, 紧握池壁,双膝滑到跪不稳,却还要在他掌心的控制下扭过头迎上他的吻。 他呼吸滚烫,雾气里泡过的嗓音沉哑异常, 呼唤她的名字,“知意……” 如于雾林走失的人终于寻到路口, 喟叹中幸存。 而她却在其中彻底迷失,一次次坠入无尽虚无。 …… 世界好似陷入盛大狂欢后的肃寂, 尤知意闭眼侧躺在床上,鬓边汗湿的头发被拨开。 行淙宁从身后吻了吻她的脸,“洗澡吗?” 情动还未完全退去,他的嗓音依旧饱含湿润水汽,轻轻喘息。 汗水于额头凝结, 鬓发潮湿,胸肌与腹肌充血隆起,眉眼被浸出性感的神韵。 尤知意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仔细的吻又落在她的肩头与脖侧, 依依不舍的眷恋。 行淙宁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脖子,青硬的胡茬扫过,有些痒,还有些痛。 尤知意偏了偏脸,嗓音依旧软绵绵的,“痒。” 行淙宁低笑,用被子将她裹起来,抱进怀里,看她懒洋洋的样子,开口道:“等会儿再睡,和我说说话。” 雪夜春信 第77节 尤知意是真的差一点就要睡着了,又被他这一声吵醒,挣扎着睁开眼睛,“说什么……” 行淙宁搂着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躺进他的怀里,看着她忽闪着随时要睡着的眼睛,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等项目收官,等我忙完,与我回家吃饭,好不好?” 尤知意抬起头,“哪里?” 他轻轻一笑,“我奶奶那里。” 尤知意微微顿了一下,“他们催你了吗?” 行淙宁有和她提过家中的长辈,其中就属行家老太太最爱念叨他恋爱交女朋友的事情,担心他一不小心孑然终老。 他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轻轻柔柔的,“不是,是我想带你回去。” 那种盈满胸腔的柔软,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半空落地,他有一点不想等了。 见她停顿,以为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于是安抚道:“没关系,你不愿意,我们就再等等,不着急。” 尤知意摇了摇头,抿唇一笑,轻轻吻了他一下,“好啊,等你忙完。” 他也弯唇笑起来,吻了吻她发顶,将她搂得更紧,道了句:“我看见了。” 尤知意没听懂,微微仰起脸,神色懵懂,“看见什么?” 他垂眼看她,唇边带笑,眸光温柔,“你挂起来的画。” 在送他过来的路上,楚驰转述了一下他们今晚的活动。 说到尤知意做沙画的时候,楚驰啧声感叹,说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千里迢迢也要赶回来的见一面的这种冲动了。 虽然他没尝试过这种感情,但在看见尤知意小心翼翼的神态时,他忽然觉得,如果有这样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姑娘,他应该也忍不住,跨山跨海,只为见一见她。 说完,叹一声,揶揄道:“你小子自小命就好啊!” 行淙宁当时弯唇笑了一下,没回话。 后来楚驰半玩笑地问他,如果有一天,尤知意遇见了一个比他更适合,更喜欢的人,要与他分开,他会不会后悔这一程的万水千山。 他只思考了一秒,就给出了答复。 不会。 这样确切又冲动的爱,他这一生第一次尝试,也是最后一次,只要她最终的答案是不后悔与他在一起过,甚至在很多年后,说起来,也是曾经有过一段很好的感情,那就不负这一程。希望他给她的是伴侣最好的模板,比他好,那分开,也值得。 他没想过分开,但偶尔也会想,她这样年轻,万一呢,万一有那么一天,过来和他说,觉得与他在一起索然无味,他要怎么办。 短暂的迷茫后,他发现自己竟然狠不下心选择将她继续留在身边。 这一程,无风无雪,相知相爱,已经足够。 往后,她所有的选择,他都尊重。 楚驰本来就是故意犯贱,随口一问,听见他这样说,满脸惊讶,“你居然真的这样设想过?” 年幼相识,到如今快要而立之年,行淙宁在他们这群人里,方方面面都是标杆人物。 这样自信强大的人,也会在感情中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会卑怯。 而他只是坦然一笑,承认得云淡风轻,“是。” 楚驰沉默了一阵,竟生出几分艳羡,竖指称赞,“你和知意妹妹绝配。” 一场共同奔赴的风月,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太难得。 “楚驰今天说得挺对的。”行淙宁又亲了亲怀中姑娘的脸蛋, 尤知意枕在他的臂弯,乌润的眼睛眨呀眨,“什么?” 他轻轻一笑,吻了吻她的唇,“说我有这样好的女朋友。” 闻言,尤知意脸上的疑云散开,也笑了起来,甜蜜弧度在嘴角化开,“是呢,你就偷着乐吧。” 行淙宁看着她的笑容,唇边的弧度也跟着扩大,抵着她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倒也不必偷着,我光明正大地乐。” 尤知意被逗得笑出了声。 行淙宁看着她,满面柔情,忽然轻声叫了她的名字,“知意。” 她“嗯?”了声。 他的目光落进她的眼睛,片刻的停顿后,开口道:“我爱你。” 语罢,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这只是我的答案。” 无需她的回应,她只需要知道他的心意就可以了。 尤知意缓缓弯起唇角,捧起他的脸,轻轻回吻他,“我爱你。” 不是附庸于他的答案而得出的结论,是她真心实意想要表达的心情。 曾经,她无法理解这三个字的演化过程,要多深刻才配得上这一份深沉的爱意。 到如今忽然明白了。 不是儿时看电视剧,主角历经万难,最终在一个美好的日落时分重逢,紧紧拥抱彼此,才能道出的心意。 而是在日日如一的生活中,忽然发现,有一个人那样真切地挂念自己,无关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血脉牵连,却对自己无尽包容、疼爱有加,不忍你落泪,不愿你愁思。 她想,她找到了。 “我爱你。” 她想了很久,要在怎样的一个时机告诉他,现在看来,也无需特意安排,一切都是这样的顺理成章。 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不免眼眶发烫,行淙宁定定看了她许久,托着她的脸,吻了上来。 一颗在雪天埋下的种子,经春秋,在原处开出了花。 - 行淙宁在国内只有不足两天的停留期,尤知意第二天的回家计划自然没能实现。 他们在家里待了一天,说不完的话,接不完的吻,探索不完的彼此,像是要将之前欠下的,与接下来实行不了的,都一次性做完。 中途,行淙宁出了趟门。 昨晚买来的,一枚不剩,又重新添补上。 最后一次结束时,尤知意完全没力气了,窗帘留了一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在光中闭上眼睛,从被子里中钻出来,说她不行了。 昨晚不知道睡着了几个小时,总之睡不了太久就再次醒来,混沌中接吻、抚慰。 她不知道他哪来的这样充沛的精力,挥霍不完一样。 行淙宁贴一贴她汗涔涔的额头,问她要不要换个房子。 尽管精疲力尽,她还是笑了起来,说他小气,一个男邻居而已,这样介怀。 他吻她的眉心,说反正不大方。 晚上,他们终于出门了。 尤知意下午睡了会儿,可还是感觉头重脚轻,像是熬了大夜一样。 早餐和午餐都是行淙宁做的,冰箱里有阿姨之前过来时存下的食材。 但他会的菜色也有限,谈不上好吃。 于是晚餐还是决定带尤知意出去吃。 在家里闷了一天,光照不足,尤知意觉得自己一定很肿,走进电梯的时候还很没形象的张着嘴巴打了几个哈欠。 反正又没别人在,她仰着脸,皱着小鼻尖,眼角都挤出了眼泪。 嘴巴还没闭上,同一层的两个女生,匆匆赶上电梯,钻进来,“咦?”了声,“知意,你在家呀!” 她赶紧闭上嘴巴,哈欠打得眼角泛红,微微一笑,应了声:“嗯,休息。” 话音刚落,宋翊也走进了电梯间,两个女生看见他,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帮他摁住电梯的开门键。 他笑着道了声谢,走了进来。 今天的电梯好像有些格外拥挤。 尤知意靠在电梯最里面站着,悄悄瞄了眼身边的行淙宁,他像是知道她的目光注视,也偏头看过来。 她心虚地挪开视线,被他牵的手,挠了挠他的手心。 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下行,两个女生看一眼站在尤知意身边的行淙宁,小声问:“你男朋友呀,知意?” 她们知道尤知意有男朋友,但从没打过照面,今天忽然碰上还有些惊讶。 她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这一栋的邻居都已经混了脸熟,之前还暗暗讨论过,尤知意是她们这一栋最漂亮的女孩子。 之前听她说有男朋友,还挺好奇会是个什么类型的帅哥。 这会儿看见了,与她们预想中的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是个帅哥无疑,就是气度一眼看出不寻常,两人说话声音都小小的。 尤知意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男朋友。” 两人“哦”了声,随后又说起她们昨天回了趟家,带了点家里的食材水果过来,本想给她也送一点的,但是昨晚摁了半天门铃,没人应答。 尤知意回想了一下昨晚的记忆,好像是在她和行淙宁一起洗澡的时候有听见过门铃声。 但他们当时也不完全是在洗澡,她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怎么样都是不适合去开门的。 等他们出去,门铃就已经停了。 这会儿想起来,她脸颊有些发烫,“嗯,可能我睡着了,不好意思。” 两个女生笑了一下,说没事儿,就是今天也没看见她出门,以为她不在家的呢,不然白天就给她送去了。 尤知意抿唇一笑,想说白天可能也不一定有空开门。 宋翊沉默着没说话,看一眼电梯的门,与行淙宁的目光相撞。 其实,他们上午也碰见过一次,在社区外的便利店。 晨练结束,他去买了瓶功能饮料,结完账,准备走,刚好碰见有人进来,他看了一眼,而后微微一顿。 来者目不斜视,没往便利店深处走,只在收银台前停下,拿了两盒旁边货架上的东西,在店员提示今天买三盒打折时,又拿了一盒。 结完账,与他擦肩而过,全程无交流,但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些尤知意不知道,她只在想待会儿要吃什么。 雪夜春信 第78节 她要饿瘪了。 - 航线不稳定,行淙宁是在第二天的晚上走的,时间太晚,他没让尤知意去送他。 楚驰继续充当司机,给被他接回来的人再送走。 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见行淙宁从门闸走出来,打开副驾的车门,坐进车里。 他敲了敲方向盘,笑着挑了下眉,“舍得走了?行总。” 行淙宁扣好安全带,没心思和他拌嘴,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到了叫我。” 楚驰这就不懂了,启动车子,暼他一眼,“不是,你前儿回来,说是赶行程,今儿又累个什么劲儿啊?” 副驾上的人没吱声,头往另一侧偏过去,俨然拒绝沟通。 他踩下油门,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张脸表情都纠集了起来,“不是吧你……” 沉默的人终于开口了,利落干脆的一句:“闭嘴。” 他比了个“ok”,一言不发地只当司机,不多嘴,但还是在心里暗暗念了句:牛x。 ----------------------- 作者有话说:雪夜的正文部分没有多少啦,最近干眼症发作,码得有点慢,码完就更,但应该没多少了,就这三四天内,正文就结束啦! 番外会写多一些,依旧是日常一类的,这本原先打算不写崽的,只到婚后,但如果想看的人多就简单写一点。 第55章 雪夜春信 补休假的后几天, 尤知意回家待了一段时间。 萧女士的两家小店都步上正轨,她这个老板娘开始逐渐退居二线,每日按时去点卯就行。 尤文渊几十年如一日, 每天在工作结束后和妻子通电话。 只是这次的出差地特殊, 通讯太差, 时有不能准时来电的情况发生, 但事后一定都补上。 聊工作、聊当地生活,尤知意都会在一边听着,一旦聊起一些别的, 萧女士就会拿着手机回房间了。 尤知意将这一行为总结为——要开始煲肉麻电话粥了。 爸爸妈妈二十几年的婚姻, 一直如此,她都习惯了。 但还是会和同样远在他国的某人蛐蛐:【两人又开始肉麻电话了。】 有时候通讯转好,刚巧是在当日项目进度赶完的饭局上,几个月的公事, 甲乙方的员工已经混成一片,尤文渊也不拘谨, 直言得赶紧给妻女去电报平安。 行淙宁有时候也在场,甚至在几次视频通话中, 还出过镜。 两方员工知道尤文渊是和家里去电,热热闹闹地起哄,说也要打个招呼。 尤文渊便大大方方将手机举起来,挨个介绍,一片耍宝的“老板娘好!”、“尤小姐好!”中, 镜头对准行淙宁。 他坐在桌前,抬头看过去。 尤文渊笑着介绍,“这位是行总。” 萧海宁拿着手机,微微弯唇一笑, “你好。” 单单一句你好,没用“您”,也没称呼“行总”二字。 尤文渊一刹那有些惊讶,相伴二十多年,妻子什么为人他是知道的,怎么忽然这样没有礼貌。 还没等他打圆场,行淙宁就笑着点一点头,应道:“您好,尤夫人。” 尤知意在一边默默抿唇,悄悄与他对视一眼,没显露丝毫破绽。 事后尤文渊还特地与萧海宁说了这事儿,萧女士则是淡定地看一眼坐在一边垂头咬手指的女儿,应一声:“哦,没注意,你不是说人家脾性不错?应该不会计较。” 尤文渊想了想,说是这个道理,但毕竟是甲方。 萧女士嫌他啰嗦,就问他有没有话要说,没有她就挂了。 他这才急忙打住,换了话题,最终说起项目结束后的归期,说是可能也不能不确定。 “前段时间,行总回了趟国,我本是想如果他顺利,我也抽空回去一趟的,哪知道,中途转机就耽搁了八小时,还随时可能取消航班。” 尤文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萧海宁又看了尤知意一眼,“啊……那是不容易。” “是不容易,估计也是要紧事,不然也不能走那么急。” 尤知意窝在一边的沙发上玩平板,闻言顿了一下。 虽然行淙宁没说,但她也能猜到,他回来一定是几多周折,可他却从不说其中艰辛,只说她需要,他就回来。 对于尤知意这种肉麻电话的吐槽,行淙宁的回复都是:【那你要不要也与我打肉麻电话?】 每次这种时候,都是萧女士已经回房了,虽然知道萧女士已经洞察一切,但尤知意还是有些放不开。 于是她也拿着手机,溜回了房间。 行淙宁也会从闹腾的饭局中离席,回客房与她打电话。 - 梅园的花卉布景也陆续快要完工,尤知意之前工作忙,一直没空去看,抽了几个休息日去看了看。 整个园子大变样,之前的梅树都还保留着,但每个园子里都增添了相应季节会开的花类。 负责人一一给她介绍每种花的名字,以及准确开花的月份,一簇簇,无缝衔接,一年四季都花团锦簇。 那天通电话,她问行淙宁,为什么那么久都没想养花的心思,忽然之间有了? 他说:“之前没经验。” 她觉得他这个说辞根本站不住脚,他之后也没养过,总不能现在就有经验了,于是问他:“现在有经验了?” 他笑起来,说不是,“是有了有经验的人,不过,我想养的也不止花。” 那日,在她送他一捧芍药后,他也说过这一句。 尤知意假装没听懂,蹲在园子里一株还没到花期的牡丹旁,小声说:“可我的经验也只会养花。” 他依旧笑,“那你就只养花。” 别的 他来养。 她笑起来,对他搬了个鬼脸,“我听不懂,挂电话了。” - 中东与中亚部分的项目进度终于在十月中旬顺利收官,工作团队也在收官当日陆续安排回国。 行淙宁与尤文渊作为甲乙方的领头人,留到了最后一批撤离,等两方所有工作人员都顺利返程,他们才踏上回国的航班。 两人回国的前一天,尤知意刚好休息,回去求萧女士帮了个忙。 见做小伏低趴在自己腿上,哼哼唧唧祈求的女儿,萧海宁宠溺一笑,答应了。 行淙宁和尤文渊的航班下午落地,萧海宁开车带尤知意去接机。 在国际抵达的出口,等了会儿,就见二人带着各自的助理,从里面走了出来。 几个月没见,忽然看见妻女,尤文渊满面欣喜,三两步走过来,将二人搂进怀里。 萧海宁嫌弃他黑了,还瘦了,像个黑猴子似的。 他嘿嘿一笑,说没办法,当地气候如此。 说完,看一眼身后跟上来的行淙宁,玩笑打趣:“行总比我好点儿,还是当甲方舒服啊!” 二人之间的关系,也由最初的拘谨转变到如今能畅怀谈笑的熟稔。 行淙宁笑了笑,口中回应着尤文渊的话,说的确是,目光却一直落在尤知意的身上。 她也抬眼看他,嘴角抿着笑。 尤文渊抱完妻子,又抱了抱女儿,刚想说今天这么巧,索性邀请行淙宁一起吃顿晚饭。 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见从自己怀中退出去的女儿,朝身边走过去,张开双臂。 行淙宁笑着接住她,将她拥入怀中,“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她贴在他的胸前,“有的。” 随后又轻轻柔柔道:“欢迎回来。” 尤文渊第一反应是,女儿今天有点礼貌过了头,倒也不必谁都抱一抱。 下一秒,才忽然反应过来,表情犹如慢镜头,一帧帧演变。 茫然、惊讶、不可思议。 他整个人屏息了片刻,看着相拥的二人,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萧海宁。 萧海宁早先就和他打过预防针,但没明说,只说了尤知意好像交男朋友了。 尤文渊当时又惊又喜,感叹了句时间真快,还记得他们夫妻俩结婚呢,这会儿孩子都到了恋爱的年纪了。 但也没多问,小姑娘第一次恋爱,摸索摸索也是好的。 萧海宁又补充道:“比小意大一些。” 年纪这个事儿,男方比女孩子大太正常了,年长一些也更成熟一点,他觉得不是什么问题,但还是顺便问了句:“大多少?” 萧海宁如实转达:“六岁。” 他“害!”了声,更觉得不是什么事儿了,甚至cue到了当事人,“这次项目甲方的行总也比小意大六岁嘛,这个年纪挺好的,事业、心智都成熟了,恋爱也稳定。” 说到此处,他还小小八卦了一下,“行总好像也有女朋友,那天瞧着他手机壁纸,好像是和女朋友的合照,来电显示都是甜甜小宝贝。” 说着,他都笑了,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和咱们那时候真不一样了。” 然而,那个甜甜小宝贝是尤知意改的。 行淙宁原先的手机摔坏了,买了部新的,所有东西都需要重置,他之前给她备注公主。 她觉得好肉麻,于是改了个更加恶心心的称呼,让他看看尴不尴尬。 雪夜春信 第79节 哪知道某人不仅不觉得不尴尬,甚至觉得贴切,不肯将手机给她,让她再改了。 此时此刻,甜甜小宝贝本尊揭晓,并得到萧海宁点头肯定。 尤文渊瞪着眼睛,一时有些缓不过劲来。?!!! - 尤文渊没能说出口的用餐邀请,行淙宁说了。 新身份公开,他作为男朋友,的确该请两位长辈吃个饭的。 这个计划其实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定下,是尤知意的主意。 她想来想去,觉得直接和爸爸说,实在找不到比较好的时机。 于是决定,与其大眼瞪小眼的震惊,不如直接来个大的。 但为了不让场面更加劲爆,她提前让萧女士帮她透露一点风声,至少不要让爸爸同时接受她谈恋爱了,并且恋爱对象是甲方爸爸这两个劲爆消息。 不过,目前来看,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一点,没有太抓马。 餐厅是行淙宁半个月前就定好的,也有一点特殊寓意,就在和鸣堂。 他与尤知意第一次比较正式的见面就在这里。 提前确定好的菜品,在又确认了一遍尤文渊与萧海宁的忌口后,陆续上桌。 尤文渊坐在萧海宁身边,忽然不复之前谈笑的轻松自在,甚至有些拘束了起来。 在行淙宁拿着酒盅起身,问他要不要喝一点时,他怔了一下,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反应过来身份后,又重新坐定,扯笑应了声:“好。” 行淙宁走过来,替尤文渊甄了酒,随后又问萧女士要不要喝一点红酒。 萧海宁笑着应了声可以。 他又拿了醒酒器过来。 萧海宁平时也爱喝点葡萄酒,红白都喝,酒红色酒液倒入杯中。 酒泪细腻持久,浆果香气馥郁,她眸光微微一亮,问了声:“这是哪个酒庄的酒?” 行淙宁给尤知意也倒了一点,闻言答道:“勃艮第爱侣园的卢米酒庄。” 萧海宁点了点头,说是挺不错的。 尤知意想起之前在徽州,楚驰说过,他和行淙宁都在那边拍过几瓶高年份的酒。 看一眼面前杯子里的酒,应该就是这个了。 席间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萧海宁倒是落落大方,优雅端庄地坐着,显得一旁的尤文渊格外不自在。 行淙宁在桌下牵住尤知意的手,先开了口,“今日有些唐突,也没给您二位一些准备的时间,按理说,应当是我备礼登门拜访的,但时间仓促,就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还您二位请见谅。” 对于这个不成熟的提议其实是尤知意的主意,一个字没提,全揽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尤文渊抬起头,附和地笑了一下,“没,但的确是有点……惊讶。” 说惊讶还轻了,简直是做梦一样。 行淙宁弯了弯唇,“我理解。” 停顿两秒,他正了正神色,语气沉稳:“但与您二位见面,我是深思熟虑过的,知意是我主动追求的,我很珍惜她,也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认可。” 尤知意被他牵着,闻言转头看过去。 感应到她的目光,他也转头看过来,浅浅勾唇,郑重道:“于我,这是一段有长久打算的关系,并且在尊重她意愿的前提下,未来也会有进一步的计划。” 第56章 雪夜春信 饭局结束, 从和鸣堂离开,天色已经入夜。 司机将车开上门廊,行淙宁帮忙打开后座的车门, 尤文渊和萧海宁先后上车。 尤知意慢吞吞走过来, 看一眼车门后的行淙宁, 很小声地说了句:“拜拜。” 他弯唇点一点头。 待尤知意在车里坐好, 萧海宁倾了倾身体,同行淙宁打了声招呼,“那我们就先走了, 淙宁。” 称呼的自然转变, 连尤知意都敬佩萧女士的适应能力。 行淙宁应好,又关照司机路上小心,就推上了车门。 车缓缓驶离红毯铺就的门廊,他站在原地目送, 看着尾灯即将绕过门前假山,汇入主路时, 他准备转身。 车却忽然在假山旁停了下来,猩红的刹车灯亮起, 下一秒,尤知意这一侧的车门从内推开。 她从车里下来,反手推上车门,笑盈盈地朝他跑过来。 裙摆迎风,脚步声阵阵且笃定。 他怔顿一秒, 抬脚快步迎上去。 尤知意和萧女士请了半个小时的假,说待会儿让行淙宁送她回去。 萧海宁还能不知道女儿的这点小心思,嗔笑地看了她一眼,应允了, 叫司机停了车。 在门前长长的红毯边缘,二人交汇,行淙宁伸手接住了她,“怎么又回来了?” 尤知意将双手递进他伸过来的掌心,笑着道:“和我妈妈请了半小时假,说你待会儿送我回去。” 远处,停在夜色中的车,完成了交接一般,刹车灯熄灭,拐过了假山。 秋夜微凉,行淙宁敞开风衣的衣襟,将身前的人裹进怀里,柔软温暖的气息满满袭来,他笑着应了声:“好。” 半个小时的假,他们哪儿也没去,在停车场的车里拥抱、接吻。 世界颠倒,车窗凝雾,好以证明盈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想念与爱。 车内比车外更黑,潮湿绵长,一次又一次。 尤知意双眸浮起水汽,行淙宁吻了吻她湿润的唇,将她搂进怀里。 距离上次又是一个月没见,思想和身体都很想念彼此。 看着怀中不似先前那样鲜活的人,行淙宁笑起来,凑近她耳边,亲了亲,小声道:“不行,没有套,知意。” 不是真起了念头,就是成心逗她。 尤知意果然脸更红了,往他衣襟下躲了躲,“你下流,行淙宁。” 他低笑,将她在怀中圈得更紧。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就这样靠在一起,絮絮说起了话。 说到萧女士是如何发现的时候,讲起他的那件风衣,尤知意说她本来都打算送去乔家了。 行淙宁垂眸看她,“为什么没送?”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天出门之前她还在想直接送去乔家好了,连同他送的礼物,像他给她时那样,塞进口袋里,交出去。 也不是非得她亲自去。 行淙宁弯唇一笑,“那是我和月老许的愿实现了。” “你还许愿了?”尤知意有些惊讶。 那天在月老庙,她以为他一直和楚驰在瞎逛,根本不信这些。 “许了。”他握着她的手,笑道:“请他帮我和一个叫尤知意的女孩说个情,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尤知意本来半信半疑,忽然想起来她还他衣服的时候,他们还没去徽州,更加觉得他是在瞎扯。 觑他一眼,“我不信。” 他神情真挚,“是真的,还给我回信了。” 尤知意抬起头,很感兴趣的样子,“回了什么?” 他亲了亲她的脸,笑着道:“他说‘ok’。” 尤知意噗嗤笑出了声,“你的月老怎么还说英文啊?” 他笑起来,理由倒是充分,“地球村嘛,神仙也要拓展海外业务的。” “海外的归那个光屁股的小孩儿管。”尤知意一本正经。 行淙宁知道她说的什么,但还是装作听不懂,很无辜的样子,“不知道,谁家小孩儿不穿衣服,家长好不负责。” 尤知意直接被气笑,“我不和你贫嘴,说不过你。” 他也跟着笑,顶一顶她的额头,“不仅月老,还有观音娘娘和女娲娘娘,我人脉很广的。” 尤知意笑了,彻底无语。 言归正传,继续说萧女士发现的过程。 “不过我妈妈直觉一直都很敏锐,我之前念书的时候,也总是她第一时间发现我的一些麻烦。” 至今她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发现的,每一次都是,然后十分帅气地帮她解决。 行淙宁听见她说麻烦,眉头轻轻一蹙,“你念书的时候经常遇到麻烦?” 尤知意摇头,“那也不是,就是偶尔——”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会有一些感情上的麻烦。” “前男友?”行淙宁微微挑眉。 之前在苏城,萧淑媛说过尤知意第一次谈恋爱,让他多包容她一些。 但毕竟是长辈,兴许有她不知道的情感经历。 他没问过尤知意这个问题,本身也不介意,有没有都在常理中。 忽然听她这样说,觉得还挺稀奇。 雪夜春信 第80节 尤知意轻轻咬唇,否定了这个猜想,“不是啦,就是一些纠缠不清的状况。” 步入青春期后,漂亮的女孩子更容易吃到红利这一点,她没多大的感受,苦恼却深有体会,来自各方面。 之前高中的时候,一直让隋悦记忆犹新的“僚机叛变”事件,最后发展的趋势,也并不是那样的洒脱利落。 她曾一度陷入无法自证的谣言很久,以至于那段时间她有些不太合群,老师也找她谈话。 知道原委后,老师让她不要搭理,好好上课,并且笑着“安慰”她,漂亮的女孩子,这些烦恼很正常。 可她并不觉得正常,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夸奖”或是有效的安慰。 明明始作俑者不是她,最终却要被冠上“漂亮麻烦”的头衔。 “所以,我从来没觉得漂亮是一个很省心的优点。” 她一直想在一些别的方面做到尽善尽美,无论是琵琶还是书法,她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学习的。 要有一些可以拿出来,堵住别人嘴巴的能力。 她不是,起码不仅是以外貌取胜的红利既得者。 而且,她也从不觉得女孩子只有漂亮这一种描述,可以是健康强壮、阳光豁达、匪气有趣…… 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的,不是完整的灵魂,应当是多变的。 行淙宁静静听她说,“所以,这就是你当时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的原因?” 尤知意点了点头,“有一部分。” 那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对别人夸赞她的第一反应是反感和恐慌,也不喜欢照镜子,她讨厌自己的外貌。 也是萧女士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反常,带她去看了医生。 做了半年心理疏导后,才慢慢转好。 这件事隋悦并不知情,所以才会一直觉得她很飒爽。 行淙宁拂了拂她耳畔的头发,“后来呢,还有纠缠你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了,大学后就好了很多,可能是中学时代圈子就那么大,大家关注的事情比较集中,才会这样。”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早已不在意这件事。 行淙宁顿了片刻,“你高中在哪念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偏题”,尤知意抬眼看他,“干嘛,你不是小气到这个醋也吃吧?”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时候还没成年呢。 行淙宁被她的话惹笑,却没否认,“说不定你说说当事几个人的名字,我还真能跨时空解决一下。” 尤知意不挑战他的执行力,“不了,过去很久了,我现在还挺好的。” 行淙宁却忽然笑了起来。 她没懂他笑什么,“你笑什么?” 他吻了吻她的额角,“庆幸,庆幸我当时没说是因为你漂亮。” 按照她这个表现来看,可能当时就判他出局了。 尤知意小声说也不一定。 他纳罕,“我特殊一点?” 她摇头,“是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或许是云栖禅院的那一面,他给她的感觉太好,所以之后无论他如何接近,她都没排斥,也不觉得他别有用心。 行淙宁弯唇笑起来,“原来我的初印象这么好。” 尤知意点头,坦荡承认:“是挺好的。” 他又笑了,亲一亲她的眼帘,“那我得一直这么好。” 半个小时的假略微超时了,准备从停车场离开前,行淙宁给尤知意戴上了这次出差的礼物。 一串坠了各色陶瓷小花的手绳,绳带是用丝绸编织的。 当地局势不好,能带回来的纪念品不多,那天工作结束早,他出去逛了逛,在街角的一家小商铺里看见了这个。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爷爷,会一点英文,但表达不是太清楚,告诉他,这个是用来自中国的技术做成的。 有点有歧义的表述,但他听懂了。 陶瓷与丝绸,呼应了他们这次项目的主题,以丝绸之路为脉络,重现文明纽带,是商路,也是桥梁。 他觉得挺有意义,就买了。 尤知意看着他在绳尾处系了个双层蝴蝶结,想起在徽州,他送她茉莉花手串那次,也是系的这个结。 “你都是这样系蝴蝶结的吗?” 她还是第一次在日常生活中见到这样的系法。 行淙宁调整了一下尾巴的长度,抚平褶皱,才笑着答:“不是,是我父亲会这样系。” 尤知意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蝴蝶结,还没来得及问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他继续道:“是羁绊的意思,我父亲是这样给我母亲系的。” 是重视、是珍视,也是想叠加羁绊,永不分离的情谊。 他吻一吻她的面颊,柔声道:“我爱你,知意。” 第57章 雪夜春信 年前, 行淙宁不再出差了。 老太太总算能隔三差五见到他本人了,起初还只是暗暗提醒,到后来直接开诚布公地问他, 什么时候将女朋友带回来。 一直到现在, 老太太对自家孙子的这个女朋友, 掌握的一手信息, 还停留在是个小姑娘,比他小,这些边角料上。 之前楚驰来家里玩, 老太太悄悄打探了一下。 哪知道楚驰的嘴巴还挺严, 笑着打哈哈,说淙宁自个儿没说,他也不能出卖兄弟,他不知道, 让她老人家耐心等着,到嘴的孙媳妇儿指定跑不掉。 于是老太太就这样盼呀盼, 抽空还给家里的花圃、院子收拾得妥妥帖帖,俨然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关于这件事,行淙宁回国前就和尤知意说过,她当时说都行,反正她下半年都不忙。 那天,老太太又一次念叨, 院子里的月季今年是最后一次开花了,等入冬,花就要落了。 行家老宅里养了很多藤本月季,是老爷子早年去德国公干, 带回来的小型培育种,叫蓝色阴雨。 经老太太这么些年精细的打理,最初稀疏的花藤已经爬满花架,整个院子里,但凡能挂藤的地方,都可见其踪迹。 每逢花期,花朵爆满树藤,从花架上挂垂下来,晃着一片赏心悦目的紫雾海。 同大院的好些邻居都和老太太要过花种,但都没她养得好,只能每年开花的时候,组团来拍照。 之前还因为有一截花藤长出了院外,刚好落在外部路的地段,有游客拍了照发去网上,老太太的“花墙”还成为过小众网红打卡点。 瞧着来花墙前拍照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老太太觉得小姑娘应该都喜欢。 前些日子还特意请人打了套漂亮的小桌椅放在花架下,说是听人家说现在小姑娘都爱喝“漂亮下午茶”,到时候姑娘过来,肯定喜欢。 眼看着今年的花期已经是最后一茬,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再次“提醒”。 尤知意最近不忙,就回家住了,下班后,行淙宁没有应酬就来接她出去约会,有应酬就结束后来找她散步,如果时间太晚,就打电话聊聊天。 那天,行淙宁晚上结束的晚,两人就没出去,等他回梅园,打电话聊了会儿天。 最终说起老太太院子里的花,尤知意问了名字,搜了一下,看见图片后,小声惊赞,“好漂亮!” 行淙宁在听筒那端轻笑,“那你这个周末要去赏花吗?” 原本就在计划内的事情,尤知意趴在床上,温温和和一笑,应道:“好啊!” 入秋后,京市的天气一直晴好,阳光柔和下来,暖融融的,风中带着怡人的清爽气息。 行老太太期盼已久的东风,就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吹进了家门。 尤知意那天休息,行淙宁一早去接她。 将为二老带的礼物放进后备箱,她坐进车里,还有些小小的紧张。 关于礼物这件事,尤知意还没给家中亲友以外的长辈送过这些,她纠结了好几天,问了行淙宁该带些什么。 行淙宁说不用额外准备,已经送过了。 她觉得他在说胡话,她什么时候送过礼物了? 他道出实情,“你在徽州买的茶,我送过两罐去。” 她茫怔了一下,“可是……我没给你呀。” 那些瓶瓶罐罐,重量没多少,却极占位置,她废了好一番力气带回来,最终都是爸爸和爷爷分掉了。 她记得是没有给他的,因为他当时也在徽州,她想着不用费这个事儿。 “你爸爸后来送给我两罐,我拿回去了。” 一罐猴魁,一罐毛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成为茶桌上的常客。 连老太太不是那么爱喝茶的,每次泡,都要来凑热闹喝个几杯,并赞不绝口。 尤知意这才知道爸爸说的,送送“朋友”,是送的哪些朋友。 “可是那是我随便买的。” 就是景区里卖茶的铺子直售的,她也不懂茶,尝了尝觉得还行,就买了。 行淙宁说没事,二老喜欢得紧。 但尤知意还是另外准备了礼物。 一条软烟罗的丝巾,一套天青釉的茶具。 买丝巾的时候,行淙宁和她一起去的,她特地描述了一下颜色,说想要“雨过天青”的那种色调。 售货员被她问得直挠头,拿了几条出来给她挑。 雪夜春信 第81节 最终如愿挑到了一条合心意的,青绿色、缠枝花纹,很典雅端庄的样式。 行淙宁当时只想起她当初穿过的一条同色系的旗袍,也是淡得恰到好处的端雅。 于是问她:“你很喜欢这个颜色?” 尤知意卖关子,不告诉他其中门路,“不告诉你。” 周日的气温稍稍回暖,尤知意穿了条白色半身长裙,搭配轻薄的针织线衫,很暖的杏色,头发用簪子在脑后绕了个半丸子头。 行淙宁看着她上车,看一眼她脑后的簪子。 那支他送她的绿檀簪。 发觉他的视线,她抬起手摸了摸,“会感觉不搭吗?” 行淙宁笑着道:“不会,很漂亮。” 她笑起来,稍稍放松了一点。 行家老宅,老太太一早就在院子里转悠了,几盆花来来回回摆弄,一会儿搬去墙角,一会儿搬去花廊。 给老爷子眼睛都转花了。 在她又一次觉得花廊里的那盆花位置不好,打算起身去挪时,老爷子给她按了下来,“一早上来来回回几趟了都,回头腰闪了去,你上医院住着,我就替你见淙宁的女朋友了啊!” 老太太一听,上医院事儿小,见不着人才上火,果然乖乖坐着,不乱晃了,就是时不时得往院门口张望张望,瞧瞧人来没来。 终于,在老太太一次次起立又坐下的轮回中,俞叔从院门外踏进来,满脸的喜气洋洋,道了句:“来了!”随后又走出去迎人了。 老太太闻声立刻抬起刚沾到凳子的屁股,也朝院门口走过去,老爷子紧随其后。 车子刚过门口岗哨,远远就瞧见那头的路口站了三个人,站姿笔挺,却又都笑意盈盈。 一路上随着距离拉近不断攀升的紧张感,这会儿直接封顶,尤知意在心里默念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待会儿第一句要说什么? 先给礼物还是先叫人? 她是和行淙宁一样叫爷爷奶奶吗? 满脑子盘旋的问题还没思考出答案,车就已经在路口停了下来。 行淙宁看出她紧张,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我爷爷奶奶很好相处的,另一个就是俞叔,我与你说过的。” 担心第一次见场面太庞大,吓到她,人员安排得很精简。 行淙宁出国念书前,大多时间都是与二老待在一起,父母公务繁忙,一年到头在国内的时间是少之又少。 这次听说他要带女朋友回来,还问了他们要不要协调行程,也一同来见见,他说不用,慢慢来。 尤知意回他一个清甜的笑容,说好。 车外的三人倒也没太夸张,老老实实站着等人下车,行淙宁先下来,替尤知意开了门。 俞叔虽然没见过本人,但听阿姨回去说过,“很漂亮,性格也好!” 于是他也是这样转述给老太太的。 看着人从车上下来,几人略怔了一下,觉得那样形容略有不妥帖,应当再加个前缀“非常”。 尤知意站在车边,清清和和地道了声:“爷爷奶奶好,俞叔好。” 虽然行淙宁说了不用紧张,但她拎着包带的手还是不自己觉捏紧,掌心都细细出了汗。 俞叔和老爷子笑呵呵回应,神态倒是如常的。 老太太的嘴角快要咧上耳朵根,连忙应:“你好你好,快进屋。” 说着,就赶忙引尤知意进院门。 尤知意在簇拥中,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行淙宁,他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示意放宽心。 她这才转回头,跟着进了院子。 的确如行淙宁所说,整个院子一片鸟语花香,花架、墙头,但凡可以挂藤的地方,都可见月季盛开的影子。 除了月季,花廊里大大小小的盆栽也数不胜数,都养得很好。 来之前行淙宁提过他奶奶喜欢养花,但没想到养得这样好。 尤知意觉得这应该是她奶奶梦寐以求的场景,完全可以成为她老人家的梦中情院了。 时间还早,没到吃饭的时间,老太太早就让人准备了上午茶,特地一早排队去买的糕点。 尤知意在盛情地邀请下坐去了花架下的茶桌边,雕花手工都很精巧的小木桌,摆满了瓜果点心和热茶。 老太太还谦虚,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行淙宁在一边看她装,光是他看得出是哪家的点心就已经有七八样了,还都是平日里不早早排队买不上的。 没看出随便在哪。 尤知意笑着说:“谢谢奶奶,挺好的。” 这句奶奶直给老太太听得心里流了蜜,招呼她赶紧尝尝。 这个时节栗子糕正当时,尤知意拿了一块尝了尝,说好吃,老太太立刻就将整盘挪到了她跟前。 行淙宁见状笑了声,示意俞叔将东西过来,“知意也给您和爷爷带了东西。” 俞叔笑眯眯捧着礼盒上前,给他俩看。 老太太“哎哟”了声,也不做扫兴的长辈,“真的呀,那谢谢小意了!” 尤知意笑着解释:“听说您喜欢红楼,就准备了一些小周边,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您试试看。” 这么一听,老太太立刻接过礼盒,打开看了看,笑了起来,“软烟罗?” 尤知意点头,笑说:“是。” 行淙宁依旧没听懂,看一眼盒子里的丝巾,“这个和红楼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嗔了他一眼,“你小时候与我一起看红楼,都看到哪儿去了?自己回去翻书!” 他点一点头,应:“行。” 老爷子的那套茶具,也是送到心坎上去了,他爱喝茶,茶具和茶一样不可或缺。 收下礼物,老太太想到尤知意的名字,灵光乍现,“小意你的名字也是红楼里的?” 声落,行淙宁就看了尤知意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吧,没骗你,的确有长辈研究红学。 尤知意点一点头,“是,我奶奶取的。” 老太太一听,顿了一下,“你奶奶是?” 尤知意说了尤老太太的名字。 老太太立刻惊讶起来,这才看一眼尤知意手上的镯子,忙对一边的行老爷子道:“老尤家的孙女!” 老爷子也是一脸震惊,看了行淙宁一眼,得到肯定地颔首后,更是惊喜了。 “你爷爷近来身体还好吧?” 尤老爷子当年在圈里也是一号人物,就是为人低调,加上两家当年的位置都特殊,交往不密切。 尤知意应:“挺好的。” 说到这,她笑起来,“就是还是喜欢爬高上低。” 老爷子知晓一二,也笑了,“是是是,那会儿就听说他爱搞墙绘!” 因“旧识”的这个身份,气氛更加松弛起来,老爷子说改天请尤知意的爷爷上门来下棋喝茶,老太太则说得请她奶奶来探讨一下红楼,有几处她至今没理清背后含义。 欢声笑语中,行淙宁在桌下牵起尤知意的手,紧紧交握。 两人在老宅吃了午饭,老太太简直热情过了头,频频起身拿公筷给尤知意夹菜,菜量多到尤知意差点没吃完。 饭后,尤知意陪着老太太又喝了会儿下午茶,聊天的间隙,老太太无数次捧着茶杯悄摸偷看。 暗自咂摸嘴,是越看越喜欢。 行淙宁去和老爷子说了点工作上事儿,结束后从正屋出来,走过来替尤知意拿了包。 “我们先走了,您慢慢喝。”说着,就牵起尤知意起身。 老太太捧着茶杯,还没反应过来呢,“怎么啦,下午有事儿啊?” 行淙宁应了声:“嗯,知意还有工作安排。” 尤知意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有工作安排? 什么时候的事?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听说是工作上的事情,老太太神情略显失落,也不好说什么,忙叫俞叔将早就封好的见面礼拿过来。 两只厚厚一叠的红包,往尤知意的手里塞,以防她拒绝,提前将话说了,“第一次过来,这是正当的礼数,我和爷爷一人一个,不能不收!” 尤知意到了嘴边的拒绝被堵住。 行淙宁不客气,替她接了,放进包里,解释道:“的确是应该的。” 她只好说谢谢爷爷奶奶。 老太太笑得心满意足,让她休息了就来玩,行淙宁没空也没事儿,她派司机去接她。 尤知意没戳穿行淙宁的谎言,笑着应好。 一直到车开出岗哨,老太太目送的身影都还立在倒车镜里。 她收回视线,谴责他撒谎,“我什么时候有工作安排了?” 他笑了声,厚脸皮道:“我安排的。” 这段时间,尤知意住在家里,他们约会的时间都很固定,像是念书的时候偷偷恋爱一样,到点就得准时回家。 而她最近的休息日,基本都排在周中,他得上班,于是也只有晚上可以见一见,吃吃饭,或是看看电影,连接吻都只能在车里。 难得一起休息,自然不能在二老那边耗一天。 行淙宁将尤知意拐去了梅园。 整个园子的花艺改造都已竣工,时令花正当季,开得热烈,但相爱的人无暇欣赏美景。 雪夜春信 第82节 进了园子、上楼、推开门,比花更热烈的吻就迎了上来,尤知意无暇顾及其他,搂着身前人的脖子,在节节倒退中回吻他。 他们从门边吻到会客厅,绕过屏风吻进主卧,最终一同倒进宽敞的床铺。 尤知意的呼吸乱作一团,让他等一下。 余下的话没说,覆在耳边的亲吻随着一声低低的“有”贴上来。 这段时间的约会,总有一些不可避免的状况发生,但为了防止自己犯错,行淙宁一直没有准备“作案工具”。 但今天,是早有预谋。 院中起风,吹得已至花期末尾的花朵簌簌落下花瓣,尤知意的衣裙也如同那花瓣一般,一一抖落。 乍暖的天气,有种春和景明的错觉,风吹皱园中的池水,锦鲤跃出水面。 尤知意微微抬起肩背,双臂圈住行淙宁的脖子,以一种躬背的姿势,被他托起膝弯。 她听见院中锦鲤跃出水面,又重新掉落回去,排着队从水面露出鱼口,汲取氧气的声响。 池子在前几天花艺竣工后,也重新打理过,换了新水,水面盈满池边,鱼儿跃起又落下,溅起水花,池水溢出。 暖如盛春的气候里,她闭上眼睛,眼角染上湿漉漉的痕迹,像是徜徉在春光里。 …… 行淙宁有一瞬想今夜就将人留下,但不行,萧女士发消息来,问尤知意今天见面的情况,并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尤知意知道妈妈这样问并不是催她回去,只是如她念书的时候,每次和同学出去玩,都要关切地问一声一样。 她长大了,但是妈妈还没有,一直停留在那个阶段。 回复完,放下手机,她扭过脸,亲一亲身后的人,“我要回家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没开灯,正对楼下水池的那面窗户开着,映着灯光与月光的池水,晃晃荡荡折射进来满室明亮的光影。 行淙宁的手臂平展,她枕在他的臂弯,一只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拢在手心里一下下轻轻揉着。 他亲了亲她白皙光洁的肩头,忽然动了一些违背诺言的念头,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轻声叫她:“知意。” 尤知意在他怀中转过身,面向他,看向他俊朗疏阔的眉眼,嗓音清灵地应:“嗯,怎么啦?” 他看着她,温情又认真,“我们先订婚好不好?” 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像是装满五角星的瓶子,再多折一颗就要溢出来,无处安放,急需下一个足以容纳的空间。 在此之前的人生里,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想将一个人长久留在身边,想有一个随时能见到她的家。 而在这一刻,她躺在他的怀里,他无限贪恋这一晌的光景,他确定,不舍分离。 他注视着她些许错愕的眼睛,轻轻吻了她一下,“只是订婚,其他的都听你的,等你准备好,我们再继续。” 说完,担心她有顾虑,他思忖了两秒,继续道:“如果……如果六年内你依旧没有想更进一步的想法,你可以随时退出,我不耽误你。” 明明应该是分开,他却选择了退出二字来表述。 尤知意眼眶热热的,却又有些想笑,“分手这两个字对你来说,就这么难说出口吗?” 他也跟着弯了弯唇,无奈道:“是有点难。” 就算只是提一提,他也做不到。 “所以,你也不准轻易提。”他抚一抚她脸颊,“你之前说的时候,我是真的很伤心。” 担心哄不好她,就真的成了真。 尤知意戳一戳他的胸膛,为他这样的“大度”提供一种可能,“那你有没有想过,六年后我也才是你现在的年纪,我那时候退出,你怎么办?” 他好像当了真,认真思考了片刻,给出一个为难的答案:“如果你不结婚的话,我可以做你的床伴,或是备胎也行,你结婚……幸福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不幸福的话,抢也要将你抢回来。” “……”尤知意无语笑了,“什么啊!” 但行淙宁却是认真的,他揽着她,蹭了蹭她的额头,“只要你愿意,我都行。” 什么结果都能接受,唯独想象不到与她分开的样子。 尤知意轻轻笑了一下,“我不要,你最好了。” “可是我会老的,知意。”他将自己放到了低位,望着她,“也许某一天,你真的就觉得我没那么好了。” 尤知意捧起他的脸,轻轻柔柔吻了他一下,“我们都会变老,没有人会永远激情四射,至少这一刻,我笃定,我爱你。” 说完,她在盈满眼眶的湿意中笑起来,“我答应了,我们订婚,行淙宁,我们订婚。” 鼓鼓胀胀的酸热上涌,占满心房,行淙宁眼角湿亮,托着她的脸,在些许哽顿中,吻了上去。 …… 时间太晚,餐厅都歇了业,但是尤知意实在太饿,必须得吃点东西。 最终,他们决定去尤家老宅附近的那家小面馆。 尤知意平时只能吃完一碗馄饨,今晚却多吃了半笼小笼包。 行淙宁一开始没吃,神情含笑地看着她吃,确定她吃饱了,才将她剩下的东西吃掉。 吃完,回市区。 和萧女士说了十点到家,现在已经超了近两个小时,尤知意有点心虚,但下车的时候也没忘回身亲了亲驾驶位上的人。 行淙宁对她这样的温柔小意很受用,笑着亲一亲她的脸颊,说:“晚安。” 她也笑嘻嘻说了声:“晚安。” 推开车门下车时,又倏地回身,再次“吧唧”亲了他一下,却在他打算伸手捞人的时候,仓皇而逃。 站在车外,挑衅地对他皱一皱鼻尖,“拜拜!” 说完,转身哒哒哒跑进楼道。 行淙宁笑了声,看着雀跃地跑远的身影,又在车里坐着等了会儿,在收到她已到家的消息后,才启动了车子。 从尤知意家的小区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凌晨。 今夜天气很好,行淙宁没急着关车窗,有和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点说不清具体气息的怡人芬芳。 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刹停。 赤红的倒计时还有许久,他将视线从信号灯上移开。 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今夜满月,月色很好,明镜一般皎洁高悬。 他忽然想起,那个月光时隐时现落在他身上的夜晚。 某些彷徨不定的心绪在那一晚落定,而那错落的月光,终于在时隔良久的今夜,完整普照,真真切切入怀。 放在扶手箱上的手机在此时“叮咚”响了一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一则加了可爱颜文字的卖乖消息闯入眼帘,【刚分开就好想你哦~()】 他低声轻笑。 怎样形容这一刻呢? 美梦成真吧。 他这样想。 【正文完。】 【七予雾/2026.4.2】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休息三天,开始写番外。 番外写订婚、意大利之旅、求婚、婚礼以及婚后,养崽好像蛮多宝想看,那就写一点。 还有小姨的故事!不过是个be,所以正文里着墨不多。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看,可以评论,我看看还能写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