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花轩笔记》 啸花轩笔记 第1节 《啸花轩笔记》作者:槛外江南 文案: 机智娘子呆才郎。东家大小姐和纯情boy的晚明出版业冒险之旅。 书苑本是苏州城里殷实人家独生女儿,没成想一朝爹爹死了,不止觊觎财产的三叔打上门来,连家传的书局啸花轩也落在了书苑头上。 斗三叔,驯元老,撬奸商,稳人心,书苑屡出奇招,小小肩膀扛起了几十口人生计。 经营书局本已不易,谁又想天上掉下个怪书生。 眉清目秀,倒有百十来斤力气。校书、修屋、耍功夫,样样来得,偏偏头脑呆得出奇。 书苑左手算盘右手笔,一心要看,这世上究竟是破财有道,还是发财有门。却不知发财之外,也有人与她风雨同行。 标签:古代言情 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市井生活 种田 第一章 恶叔父登门欺孤女 巧侄女逾墙搬救兵 “砰砰!砰!”周家的大门在猛烈捶击下轰轰颤抖着,书苑手里提着浣衣服的木杵,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后,就等着给破门者当头一棒。姨娘吓得躲在书苑身后握着她的衣角。 周家素来人丁单薄,周家太太去得早,单只留下书苑一个女儿。自从书苑的爹周举人死了,家里除了书苑与姨娘叶氏,就只剩下一个上灶的丫头和一个采买跑腿的小厮。如今那丫头躲在厨下,将厨房门关得铁桶一般,那小厮也不是个胆大的,和姨娘一样瑟瑟躲在书苑身后,手里握着的火钳子叮叮当当一片金铁交击之声。 姨娘揪着汗巾呜呜呀呀哭起来:“啊呀呀全怨我没福气!我但凡是给老爷养个儿子,怎么会让小姐难为到这份上!……啊呀呀……” 书苑原本正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姨娘这么一哭,书苑给吵得脑壳发昏,当即怒道;“姨娘快消停些罢!我爹爹死了姨娘再上哪养儿子去!” 书苑虽是闺阁女儿,但向来是有脾气的,经她一骂,姨娘当即委委屈屈地收了声,嗫嚅道:“我怕么!我也是心疼大小姐……” 书苑恨得牙痒,她的爹方入土,堂叔家就急急地找上门来,全是为着家里那点子铜钿。她的爹爹虽只是个沉迷书画的不第举人,可周家祖上开办的书局啸花轩在苏州的名气属实是第一流的。 可如今周举人去了,书苑既无爷娘,又无兄弟,就一个姨娘还不是正经太太,无权自本族择选嗣子。按本朝律法,哪怕现放着书苑这么个一十八岁活生生的女儿,周家也当即成了“绝户”。除了周举人一房,周家在苏州只有周三叔一门堂亲,只要这堂叔把他那不肖儿子塞进大门在灵前磕了头,“立嗣”的事就成了,到那时书苑就只能拿着薄薄一份嫁妆嫁人,不只是家财,就连家里经营了几代的啸花轩书局也要被堂叔一家霸占。 “贤侄女啊!我知你心里难受,可你一个女儿家,往后要怎么过噢!贤侄女,听长辈一句话,你就是闹到了知府老爷那,他老人家也要给周家找个主心骨!我和你兄弟绝不亏待你,一定与你说一门苏州城内的顶顶好的体面人家,你出门时,你娘的嫁妆和你的妆奁依旧给你带了去,分文不少你的,贤侄女啊……”书苑家的大门经受住了轰击,门外开始动以情理兼威逼利诱。 书苑仍是双手握着木杵,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这一眼直看得她发晕,家门口黑压压十几口人,为首的她那堂弟竟然穿着孝服,看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这黑心肠的!”书苑啐了一口,恨道。 “大小姐啊,想想法子么!”姨娘见书苑抿着嘴不语,不像是有主意的样子,又慌了起来。“我没出息,全指望小姐了……啊呀,全怪我这些年养不出儿子来……” 书苑两个手指紧紧塞住耳朵,也还堵不住姨娘的紧箍咒。她被逼得急了,头脑却灵活起来。堂叔敢欺上门来,全是因为书苑家成了本朝律法所谓“户绝之家”,若不是“户绝”,那凭着书苑的当家立纪的脾气本事,哪怕是打官司上公堂,都绝不会让堂叔一家占了理去。 可惜她早生成女儿身,除了戏文里,这世上绝没有女转男的法子……书苑的头脑滴溜溜地转着,一条条过着本朝律法。除非—— “呜呜……若是我给老爷养得个儿子……”姨娘还在旁边抽噎着。 “姨娘,如今你真得给我家养个儿子,我有一个法子,全要看姨娘的本事。”书苑忽地转过身来,丢下手中木杵,揪住姨娘的衣裳。 姨娘被书苑一揪扯,当即吓得六神无主。她虽然不是正经太太,却也是新寡,书苑突然说出“养儿子”来,她直以为书苑急糊涂了,倒豆子般急急说起来:“大小姐,天地良心!虽然我是堂子里出来的,我自打进了这家门向来是规规矩矩,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老爷走了,我哪里有本事养得出孩子来?大小姐!” “啊呀姨娘想到哪里去了!”书苑令小厮再给大门多闩一道,拖着姨娘的手走到影壁后面,咬着耳朵道:“姨娘听我说……” 姨娘听得两眼发直,问道:“大小姐是说,让我假装有了身子?” 书苑点头:“此事若成,我送姨娘一份厚厚的妆奁。姨娘青春大好,我不拦着姨娘改嫁,只求姨娘帮我拖过这一年光景。” “可是……”姨娘心有疑虑,“这事是做不得假的。我若说是有遗腹子,他们难免不找了郎中来瞧。再者,瓜熟自是有蒂落,我瞒得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去。” “一时便足够了,过后我自有法子,绝不让姨娘受罪。”书苑强打精神,掩饰住心虚,满口打下包票。“我这就差小厮去请郎中。” 书苑又密密咬着姨娘耳朵交代一番:“我着小厮去请蒋先生,与那老先生几两金银糊住他嘴,教他开出有孕的脉案来,再去请柜上掌柜的和伙计们来家里作见证,以防那伙豺狼再生歪心。” 姨娘仍犹豫不决:“可是小姐,万一……” “哪有万一!”书苑柳眉倒竖,“他们那起子人有一个好的?个个是斩草除根的黑心肠,他不只要公账上的钱,还要把我嫁给他家外甥吞了我的妆奁,我去了,姨娘那份体己也保不住。我若不说你有身子,他们打发了我,吞了家财,再把你卖回堂子里,也卖得几十两雪花银子!” 书苑一提“体己”,姨娘已自心虚,听及“卖回堂子里”,更是唬得粉脸雪白,当即入伙成了书苑的同谋。 书苑定下主意,叫过小厮来:“虎啸,你可会翻墙的?你听我说——”书苑火急火燎地取钥匙开了正堂佛龛后面的匣子,咬牙拣出一锭大银子来。本想寻钳子绞下半块,心一横又全数塞到小厮手里。“你拿着这个去请学士街上咱们书局后头千金科的蒋大夫来,跟他说我们姨娘肚子里的胎不稳了,要他带两个学生,立刻来家里救命。” 说着书苑又寻出一串铜钱来,交代道:“你勿要让他们看见,从西墙翻出去,走到街口便立刻雇个快脚的轿子来,到了蒋大夫铺上,交代了事由就直接用轿子将他拉来,你可记得了?” 小厮慌慌张张点头不迭。“上蒋大夫铺上,叫了车再抓药,不是不是,雇了轿子再请学生来……”虎啸颠三倒四地背诵书苑的吩咐。 这小厮虽然名作“虎啸”,可实在是和“虎啸”二字没有半分关系,他生来恐高,被眼下阵仗吓得手足发软,书苑家的西墙又高,任是书苑和姨娘两个人托着他使了咬牙切齿的力气,小厮也翻不过去。 自家到此时一个中用的人手也无,书苑气得满面彤红。“罢了,蠢材!你快寻套你的衣服来我穿。” 书苑飞快地除了簪环,在孝服外罩上小厮衣衫,潦草戴了头巾遮住髻子,又登上鞋袜。书苑是自小没裹过脚的天足,如此装扮了倒也勉强充得个清俊小厮模样。 “你先蹲下,”书苑吩咐,踩住虎啸的背,又叫,“起来,起来!” 小厮咬紧了牙关扛起书苑来,书苑一个巧劲翻上墙头骑住。 “小姐,银子!”姨娘自小厮手中夺过那锭大银子,掷给骑在墙头的书苑,书苑在墙头接过银子,扶了扶东倒西歪的头巾,手一撑消失在墙后。 第二章 收贿金大夫作伪证 送瘟神掌柜叙真心 话说这书苑翻出西门,遥遥望见正门街上十几二十条无赖汉守着,河桥下更是密密五六条船,心知正门口无路可走,只得忙忙地敲西邻的门。“蔡家奶奶,是我,周家书苑。” 西邻的婢子开了门,“啊哟周家小姐这是作什么打扮?我们奶奶今早庙里烧香去了,小姐且先坐坐——” “多有打扰,改日再谢!”书苑顾不得寒暄,脚下跑得飞快,一口气闯到西邻的东门,到了街上,在街心觅得一顶等客的轿子,塞过一串大钱,不等轿夫启动便急急跑着带路。 “你这小厮也太老实。”轿夫笑,“虽是你们家老爷太太请轿子,你这身量瘦小,就是去程坐一趟,我们也不多收你钱。” “我们家姨奶奶动了胎气了!”书苑气喘吁吁地在前狂奔。轿夫一听人命攸关非同寻常,当即也加快了脚程,没半刻功夫就载了一头雾水的蒋大夫向周家奔去。 周书苑接了蒋大夫来,一路上舌灿莲花,泪如雨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配合上在轿帘底下递出去的一锭大银子,说得蒋大夫连连点头,义愤填膺,当即应允要帮周家这桩大忙。 回程到得啸花轩书坊大门,书苑令轿子带着蒋大夫如常前进,自己去铺子里搬救兵。 “掌柜的,掌柜的!”书苑不顾仪态,在门口大叫。 书局此时刚开了门,门面方支出幌子,打出“某某才子诗文选集刊发”的告示来,掌柜正和印工伙计们在后院里检查刻版,听铺首有人大叫,仍是慢吞吞踱着方步。 书苑见人来得慢,信口胡诹道:“大掌柜不好不好也,周家三叔打上门来,要革了你的差事,撵走了伙计,把书局改个生药铺子呢!” 伙计们和掌柜一听东家小姐这般言语,当即愤起,有的拿着算账的算盘,有的拿着雕版的刻刀,也不辨真假,纷纷放下了差事和书苑一道杀奔周家。 书苑有了部众,纷纷嚷嚷地杀到自家大门前。她那堂弟本在门口惺惺作态地给堂伯哭丧,见了书苑一行人的阵仗一时也被吓得呆了,竟让过队伍,教书苑把大门开了。 “周三叔,”掌柜虽是读书人,但被书苑一路上鼓动了火气,此时一叉手,便也不分青红皂白斥责起来,“我们书局虽不是大买卖,啸花轩也是苏州城里响当当的招牌,容不得外行指手画脚。敢问三叔为何——” 小厮打扮的书苑一早溜到堂叔一众人后,躲在人群里粗着嗓子煽风点火:“你算什么忘八东西!周家的狗,趁早滚你的蛋!” 书苑一挑唆,两拨人马当即动起手来,在堂下打得乒乒乓乓,大门开启着,街坊邻居也渐渐汇聚过来。此时蒋大夫那位身高八尺有余的山东徒弟却按照书苑先前的吩咐,忙忙跑来喊“周大姑娘”。 “周大姑娘,不好不好也!”老神仙蒋大夫的徒弟歪歪斜斜跑到正厅,声如洪钟道,“姨娘受了今日惊吓,胎相十分不稳!” “姨娘——”书苑此时早趁乱偷偷除去头巾,脱去小厮外衣,潦草换做戴孝女儿装扮,放声哭诉起来:“女儿无能把你害苦了!爹爹,女儿对不住你……” 书苑一哭,堂下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马当即住了手。 书苑见镇住了场面,一身孝服,如泣如诉开口:“三叔,论道理,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此处原没有侄女说话的份,您若是要当啸花轩的家,任凭拆卖,我们也只好两手捧了给你。可是——”书苑又咿咿呜呜地掩着面哭起来,“可怜我这姨娘,她是苦出身,跟了我父亲十多年,才有这点骨血,我们娘们全守着这点指望,你们今日却要上门打发了我,逼死了她,哪里这样狠的心!呜呜呜……” 门首观望的四邻皆窃窃私语起来。周三叔最知晓这侄女心思狡猾,尚怀疑虑,可四邻众人见妙龄弱女戴孝哭诉,个个几乎揉碎了心肠,一时纷纷声援。“就是的,家中尚有遗腹子的,哪能有旁支登门立嗣的道理?” 四邻和书坊一众人等心中气愤,纷纷点头。三叔见局势不利,忙开口:“我哪里是为了立嗣?我是忧心你们孤儿寡母,没有个当家人,在这偌大的苏州城里怎么立得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好为了这个家,拖累贤侄女终身呐。” 书苑婉转叹息:“三叔,我知你是好意。可我虽是女儿家,也知晓孝悌节义。我姨娘现怀着我父亲的骨血,待得弟妹降世,姨娘一人想必也难以自立。我若不尽心照看着庶母和弟妹,只顾着自家嫁人,想必我父亲在泉下……也无法心安!”言及此处,书苑又掩面痛哭了起来。四邻见状更是柔肠百转,怒填胸臆。 “啊呀书苑贤侄女!”周三叔见局势不妙,忙回圜道:“我哪里有逼你当下嫁人的道理?只是心疼你的苦处。如今知晓了你这份苦心,就算是终身要紧,自然是要等到你姨娘的孩子落地再说。只是这书局的生意,你一个女流之辈——” “书局的生意向来平顺,我们忠心经营,不劳三叔费心!”掌柜生怕被夺了营生,立刻开口表态,伙计们纷纷附和:“不劳三叔费心!” 众人看得分明,这周三叔分明是要逼嫁夺产。伙计们怒目裂眦,街坊四邻更是摩拳擦掌。周三叔见局势不妙,立嗣之事万万难成,虽然心中一百个不信,但惦记着周家姨娘胎相不妙,仍是赖着不走,只盼叶氏肚里的孽障掉了才好。 正当此时,蒋大夫自后堂飘然而至,道:“大小姐,万幸万幸。姨娘今日虽受了大惊吓,所幸用过一剂安神药,这胎相终于是平稳无碍了。” 书苑抚着心口,一边念“阿弥陀佛”,一面取出礼钱来,又忙唤小厮到门首打点车轿。蒋大夫已受过书苑一锭大银子,自有些心亏,摆着老神仙的架子飘然辞道:“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大小姐不必费心,小老这就回去了。”说完自坐了来时的轿子归家去了。 周三叔见此,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在四邻白眼中灰溜溜去了。 “掌柜辛苦,诸位辛苦,多谢相助,书苑谢诸位救命之恩。”书苑泪容戚戚,插烛也似地拜下去,众人忙搀扶推拒不迭。 “大小姐辛苦。”掌柜也拱手拜下来,在四邻前表态道:“虽说东家故去了,有大小姐在,我们这书局的招牌就要立下去,不容他小人窥伺!” 一时间诸街坊纷纷称赞,书苑也终于破涕为笑。“往后劳烦世叔了!”书苑解开荷包,拿出钱来请小厮虎啸去置办几台酒菜。众人虽是推辞,也纷纷地在周家厅堂坐了下来,由掌柜代书苑做东照应,一时欢声笑语不提。 书苑顾着在后院装病的姨娘,另吩咐小丫头龙吟暗暗地留一台菜和一坛好金华酒送到后院里。她送了客,留龙吟虎啸两个人收拾残局,自己踱到后园里。 姨娘喜笑颜开:“我们大小姐妙计,当真是女中诸葛!” 书苑狠狠喝了几瓯子酒,方才开口:“这才是开头呢。接下来我们上哪去寻足月的孩子,莫不成跟人牙子买?”书苑愁眉不展,“我那三叔不是善类,今朝一过,想必盯得咱们紧紧的。姨娘务要小心,勿漏了马脚才是。” “内宅妇人事,他如何就能瞧了马脚去?”姨娘信心十足,“别的我不通,作戏的本事,就是大小姐也比不过我去。” 书苑又喝一盅酒。“那自然好,我取琵琶来,求姨娘今日务必为我唱一曲。” 姨娘接过琵琶来曼声弹唱,龙吟虎啸此时也收了残局前来,劫后余生的四个人围坐一处,杯盘狼藉,酒饭酣然。书苑酡红着脸,微笑着倚着拨琵琶的姨娘。 第三章 逢佳节书局开薪水 救书生东家解锦囊 话说书苑使计谋暂退了夺产的三叔一家,一时风平浪静。姨娘每日听书苑的吩咐在后院假装养胎,书苑每三五日便大张旗鼓地请蒋大夫上门看诊,人参茯苓诸类滋补的药材流水一般地买,小厮更是每日鲥鱼烧鹅蹄膀并各色新鲜菜蔬采买不绝。众街坊见书苑对庶母这等上心,皆称赞书苑心地纯善,是个难得的好女娘。 可书苑心下明白,这般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总是要找到个孩子断绝了三叔的念头,于是托了素日卖花卖粉的赵家姆,在苏州附近找现怀着身子、届时愿做奶娘的妇人。可寻奶娘也就罢了,若不是十分贫困人家,旁人如何就愿意割舍自家足月的孩子?生下孩子来又怎么保得准是男孩?若是让堂叔一家发觉,在苏州府衙告她一个“私立旁姓嗣子,侵吞家财”的罪名,又当如何?书苑昼思夜想,想不出主意来,直急得唇边起泡,脚步虚浮,托蒋大夫开了许多清心降火的方子才好些。 家事难办,书局更是费心。虽说吴大掌柜在众人面前表了态,认了书苑作新当家,可到底当书苑年轻,不免有几分轻视意思。掌柜如此,其余人等态度可知。书苑接过手来,当真是七歪八倒,无有头绪。 手下兵将不听使唤,眼下又赶上大节 所谓大节对账,乃是苏州生意人家惯例,每年春节、端午、中秋三节算账,一头收主顾款项,一头与货商结账。 对账,当真把个书苑折磨得首如飞蓬,十八岁妙龄女儿日日熬得如乌眼鸡似的,不傅粉时脸就如蜡渣儿一般黄。 “烦人得很,书局倒是个体面书局。”新任大东家书苑气鼓鼓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门面。 啸花轩书局坐落在苏州城内学士街上,门首两溜羊角花灯,照着左右写得飘飘洒洒的一对木头楹联:“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观花”。门面不甚轩敞,左右不过三个开间,四周却尽悬着名人书画,陈设有珍玩古器,极是精巧。过了门面,往里是一进院子,院门树着瘦骨嶙峋一尊太湖石。左手边是一间书房,右手一面雪白的粉墙前植着一棵松树,其后是招待贵客的茶轩,对面正房一大间堂屋敞亮,便是匠人们刻版排字装裱的所在。 书苑结了轿子钱,进得书局,书局内小厮正打扫揩抹,有二三客人正随心浏览,见了书苑知是女东家,便微笑寒暄,书苑也一一致意,唯墙角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高个子书生捧着一卷书看得入迷,书苑一时并未留意,便向内走去。 “大小姐。”掌柜远迎问候。 啸花轩笔记 第2节 书苑忙回礼:“世叔打扰打扰。” 伙计在旁忙掇过一把花梨木交椅来,取过给书苑留的茶碗,就要去斜对街锦福茶坊里点一道人参红枣果仁泡茶来。 “罢了罢了,”书苑忙摇手笑道,“劳烦你与我沏些茉莉香片便好。我是吃过饭来的,茶汤浓浓的,吃了头都发昏。” 小伙计依言沏过茉莉来,书苑捧着茶杯在交椅上坐定,环顾四周,见伙计们都歇了手脚,账房铺着账簿算盘,知晓今日是给伙计们开销薪水,便也在旁留心。 “客官,且让一让!不是小的说,一两日也就罢了,你连着三五日辰光竟在我们书局里又是用点心又是白看书,十分不好意思,我们哪能做得生意?”小厮本是手里持着尘拂上下打扫,偏那书生站在角落看得痴了,任是小厮左右示意也不动一动。这小厮是个十分快嘴的,眼看就要和书生争执起来。 那书生看似埋头看书,其实嘴里正含着一块酥点心,此时被人揪扯住,不由得涨红了脸十分难堪。“晚生何曾!?……哪有……” “还说没有,你昨日便在此逗留了一日,从我们书局开门蹲到日落,用了两壶茶,吃了三顿点心!” “你这说什么话!”书苑原本看着账房给伙计开销薪水,听得吵闹,忙出面制止:“我们书局既开了门,供了茶点,就是许人来此消遣的,哪有你这般待客的?” 书苑正要令小厮向那书生道歉,书生抬起头来,书苑却是呆了一呆,心里打起小鼓来——纵然书苑对男子之美无甚研究,也发觉这点心贼委实不丑。落魄是十二分落魄,貌竟也是十二分貌,比那画里画的也不差什么。 书苑一时呆住,那书生于是竟也呆住了。 “小厮鲁莽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掌柜这才从后边书房赶来,救两人于水火,将那书生请到后头茶轩内详谈。 书生不好意思正视书苑,只是深拜道:“晚生谢宣多谢东家娘子和掌柜仗义相助。” 书苑听了便有些不快神色,掌柜忙解释:“这便是我们东家,哪里是东家娘子。” “失敬,失敬,晚生失敬。”书生发窘,口中连道“失敬”不绝。 书苑平素大方,此时难得有两分羞怯,可这书生满口只是“失敬”,倒把书苑又逗笑了。书苑这一笑不得了,那书生更是窘极,面红过耳,头几乎埋在地里。 掌柜在旁问道:“伙计此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只是,这位小相公这几日一直逗留敝处,可是有什么难处?” 书生垂着头讷讷半晌,才说出原委来。原来他是来苏州府学备考进学的秀才,就借住在附近庙中。没想到书童生了歹心,卷资奔逃,他全部盘缠皆被偷尽,连一卷铺盖都未剩下。他在苏州举目无亲,近几日结不出庙里的茶饭钱,又没有回乡的盘缠,万般为难时路过书局,想着进来看看文章打发腹中饥馁,却发现此地茶点慷慨,索性借此果腹。 掌柜闻言笑叹道:“难得难得,这位小相公腹中饥饿,不寻茶楼酒肆,却寻文章果腹,实是难得。” 书生虽窘迫到极处,却不似十分迂腐的人,闻言反而爽朗憨笑起来。 他一笑,书苑也忍不住笑。于是书生那笑又变作了窘。 掌柜自己苦读半生不曾高中,也是半个读书人,见读书人落魄,有些物伤其类,便自作主张道:“我们书局眼下正缺一位校勘,既然这位小相公与我们书局有缘,不妨权且在敝处安身,从容备考,他日小相公高中,我们书局自然也是面上有光。东家说可是啊?” 书苑正出神,满心眼里尽是些“荆钗布裙不掩天姿国色”,此时掌柜问话,忙回过神来,强作严肃道:“是,正是。” 书苑心里嘀咕起来,不愧是大掌柜,做事就是周全——若是直言资助,读书人面薄怕是不肯,若是书苑自家开口,又多有不妥。如今掌柜婉转聘他做校勘,正解了各方的心结。 书生推辞再三,见掌柜意思坚决,终于拱手深拜:“晚生受此大恩,无以为报。” 掌柜忙摇手:“小相公肯屈尊任我们的校勘,才是解了啸花轩的燃眉之急,何须言报!” 苏州城柴米昂贵,居大不易,合适的房舍一时难寻,谢宣就在书局安顿了下来,日间订正书稿,晚间就在书局堂屋里支一小榻休息。掌柜顾惜他是要进学的人,只派他半天差事,谢宣为人诚恳,功课之余仍是常常做满一日的事。书苑见他生活艰苦,也不时遣了虎啸来周济照应,稍假时日,便也渐渐熟络起来。 第四章 旧翰林遇病开天窗 新才子出奇补墨卷 “敢问周女史是否住在此处啊?”一个纨绔模样的男子叩了叩周家的大门,涎着脸问来开门的龙吟。 “不晓得!不曾见!”龙吟气冲冲地把门撞上,向一旁虎啸道:“不知怎的,今天尽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闲晃,‘周女史’、‘周先生’的来找。先头第一个,我说小姐不在,他还涎皮赖脸的不走,又问几时回来,我们哪里认得他?” 虎啸亦觉奇怪,挠着头巾道:“许是书局里的事寻我们小姐的?” 龙吟不屑道:“书局里的事自去书局寻掌柜的,寻到我们家里又做什么!别是什么坏勾当里的。”龙吟想了想,又道:“还是你去书局里看看,不要有什么事。” 虎啸半个时辰前才护送书苑到了书局,方想回到家里躲个懒,只好强打了精神再跑一趟。虎啸隔着门缝望了一望,见那几个不三不四的恶少仍然是在街头张望,刻意多了个心眼,从角门里走了出去。 虎啸到得书局门口,却见伙计正气冲冲地提着一桶水刷洗着书局大门和两边的楹柱,便问道:“哥,这又不是大节,你将这门洗刷得这么整洁作甚?” 小伙计鼓着嘴不语,许久才拿出些红色的纸笺给虎啸看。这纸笺和报喜的帖子差不多,却又皱又破,显然是从书局的大门上喷了水揭下来的。 “苏州……苏州某某巷某号周书苑女史诗文待教。”虎啸读了,十分不解,“哥,这是个什么?” 伙计仍是气鼓鼓的,片刻才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于是将前后因果娓娓道来。 原来江南地区富庶,近年来有了一类专靠交际应酬吃饭的女子,虽是送往迎来的营生,却不寄身娼馆,而是在自家门首和巷头贴出些“诗文待教”的招牌来,引人上门结交。 不知有什么人,趁着夜里用浆糊给书局大门和周家的街口都贴了许多红纸条子,到了清晨伙计开门的时候才发觉,纸条却早已粘得结实了,用水刷洗还揭不干净。 怪不得今日家门前许多龌龊人物!虎啸闻言气得面色紫涨,愤愤摔起手来:“什么下作人,做出这等事!” “谁不说呢。”伙计努了努嘴,仍旧细心洗刷起来。 虎啸进到书局内,却见书苑正铁青着一张脸。掌柜也摊着手,似乎十分为难。虎啸不知如何周旋,便在旁袖手旁观,却发现两人发愁的并非是门口被人贴了条子的事。 “世叔,我们既是已许了其他书局,怎么好轻易抵赖?况且我们还放着三百两定约银子在供纸供墨的人家,如今书不出了,你是要我把这些银子也白白送了人?” 掌柜仍是摊手为难:“苏州现能选文章的叫得座的名士,只得二三位。还多是和书坊有死约、不能给别家选书的。就这一位李老翰林,也还是看在先尊历年交情的份上,才答应每年给我们选一集文章。没奈何他中了风,如今连坐都坐不起来,更不要说选文章了。我们既没了人选文,如何刊印得出书来?” 虎啸听得没有头绪,转头问一旁的谢宣,谢宣便悄声与他讲解。 原来当今世道科考为重,连最贫穷的人家略有心气的都要看些八股文章。有些精通科考的文士,便专门做起历年会试、乡试文章选评来。这类选评集卷若做得好,销量胜过李白杜甫,极是一桩大财源。 啸花轩书坊历年请的,都是苏州府的一位鼎鼎有名的老翰林李前壮。可这李老翰林突然病倒,交不出书稿来,眼看着书局给上家的银子要罚没,还要赔偿下家的损失。 如今周举人没了,主选人倒了,书苑是个没功名的女儿家,掌柜又是个不第的生意人,书局众人吵了一阵,只是束手无策。 “依我看,我们不妨就放过这一集去吧。”掌柜叹了口气,“那几家供墨的人家是我们的老相识,我去说一说,多少讨回些定钱来罢了。” 书苑不依:“不只是银子的干系,我们开了这一年的天窗,全苏州的人都知晓啸花轩选不出文章了,定要教同行和主顾们耻笑了去。往后我们再选起来,谁还看得上啸花轩的招牌呢?” “没有主选哪里来的文章?大小姐,我知晓你是忧心啸花轩的声誉。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大小姐也是要明白!” 掌柜力主放弃,书苑坚持不许,二人针锋相对,谢宣在旁涨红了脸,不时讷讷,似是待插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请问可有一位周书苑女史在此啊?”又有一名不三不四无赖来门口窥探。 “滚滚滚!”伙计擦了几个时辰的大门,怒气正盛,当即将一盆子水泼到那人脚下,口中骂道:“哪里来的腌臢种子,在这里瞎三话四,不要面孔!” “你不说便罢,污我的鞋作甚!”无赖跳起脚来,“我这一双新作的粉底皂靴,也值一两银子!” “呸,我看你这个下作胚也不值一两银子!”书苑家的小伙计脾气十分呛辣,当即又和门口的无赖争吵起来。书苑和掌柜仍在争辩。谢宣正愁无处出力,见门口喧嚷,便鼓足了勇气前去摆平。 “敢问这位朋友要寻哪位?”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 “便是寻周书苑女史,交个朋友。”无赖挤眉弄眼,隔着书局的屏风向内张望。 “我便是。”谢宣鼓起胸脯答道。 无赖瞪大双眼:“女史么!你是什么女史?你混说什么。” “正是在下。”谢宣信口胡诹,“我们东洋来的,名字长些,写作天朝文字正好是‘周书苑女史’,那街口交朋友的帖子,便是在下写的。” 无赖被谢宣的一通乱扯搞得一头雾水,见此处是书局门面,的确不像是可寻相好的处所,可见谢宣容貌俊秀,分明是个天朝书生,不像是那东洋倭人,又心存疑惑。 谢宣见仍未打消无赖的念头,便摆出一副鬼鬼祟祟的神色,小声说道:“朋友可信教吗?在下写了帖子,就是要广交教友,讲一讲真主的道理。” 无赖忙摆手,心想,我道苏州学士街里怎么就来了个新开张的粉头,原是教门传道的陷阱!官府向来讲得明白,只有孔孟才是正途,若是信了海上蛮夷的教门,信那天父真主,不要了父母君上,那便是十八代祖宗都不认的罪人,死了也要在油锅里炸上七道,那是万万不成的。 险些上了一个恶当!无赖这么想着,忙板了面孔道:“打扰打扰,想必是我记错了罢。”接着回头便走。 无赖越走,谢宣越殷切,高呼:“朋友且坐,用用点心!”听得谢宣的殷切招呼,无赖走得更快,霎时间转过街口没了踪影。 “谢相公这是什么手段!”一旁的小伙计和虎啸憋得十分辛苦,见那无赖走了,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书苑此时也暂停了和掌柜的争辩,笑吟吟地踱过来,道:“我竟不知道你才是周书苑女史。” 谢宣笑道:“这些无赖最怕官府,我唬他一唬,不愁他不走。我再来几次,他们知道有个教门在此处,便再不来打搅了。” 书苑又笑,道:“罢了罢了,别真教官府捉了你去拷打。” “怕他怎的,来了我只不认罢了。我是官学里记了名字的孔孟学生,哪里就是教门了?” 书苑又笑。虽是笑,心中仍是担忧着选文章的事,不过半刻脸色就又暗了下来。 谢宣见掌柜和书苑各自沉默,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掌柜、东家,晚生得罪。关于选文章一事,晚生有个主意。” 书苑的脸色明亮起来:“谢相公在苏州可有认识的选书人吗?”她一开口问,就觉得希望渺茫,谢宣当日在苏州城内走投无路,穷得一日只吃得起一根小黄鱼,怎么像是认得大名士的人物? “可惜没有。不过选书一事,无非是说出文章为何中、为何不中的道理来。” “小相公的意思是?” “晚生以为,我们既然选不出中的文章,那不如选一集不中文章罢了。” 掌柜不以为然,道:“天下人买集卷,都是要为了学习好文章的长处,哪有专看不中文章的!” 书苑却明白了谢宣的意思,抚掌道:“这倒妙。学会了万千不中的道理,岂不是只好中了?” 谢宣见书苑赞同,当即神采飞扬,道:“有道是,中的文章总是相似,不中的文章各有各的不中。我们选出一集来,想必花团锦簇,就算不科考的,也可当个笑料。” 掌柜心怀疑虑,觉得谢宣的主意未免太过胡闹,又问:“虽说是选不中文章,出文章集卷,还得要些点评注释,这还不是要请人来?” 谢宣却信心十足,道:“掌柜放心,晚生单凭落榜三年的见识,评那些不中文章,便是评一百篇也不怕。” 掌柜一时绝倒,但见东家已经首肯,便再无话可说,只好令伙计将本府近年来的科考墨卷搬出来,给谢宣做参考。掌柜和谢宣忙碌,虎啸对着书苑笑道:“这谢小相公平日里不言不语,原来这等活泼!” 书苑一个人在旁出神,许久才点了点头,回道:“他倒不是个迂秀才。” 第五章 闺阁翰墨勉充旧卷 市井泼皮强毁新茶 谢宣出了主意,便专心点选起历年八股文来。不中文章虽然多,选评起来也有些讲究。若是文章一窍不通,读来无味,便不能选,一定要选那读来有味又实在不中的文章,才有看头。文章选了,点评也要恰到好处,若太含蓄,读者嫌弃不过瘾,若太过辛辣,又有伤读书人的体面,易招惹诽谤官司,须要含蓄中微露机锋,使读者会心一笑,才算好评。 照着谢宣定下的标准严格选来,三日也不过选出二十篇而已。虽然进度已不算慢,可要赶上付印也很勉强。谢宣只怕误了书局事业,加倍努力,为了赶那付印的日期,忙得不分昼夜。书苑见他辛苦,便稍稍襄助,做些校对誊写的事。书苑天资聪颖,加之自幼随周举人也颇读过些四书五经,一来二去,竟然也看出些门径了。 书苑左右翻着手中墨卷,笑道:“我看八股也不难,所谓作八股,无非要读懂了题面,自己讲明,用圣人教诲答了,然后再作骈文似的用工整话对上他几十对,最后结一结语,便好了。四书五经读得熟,再明白了起承转合,写得意思明白,虽不见得中个进士,中个秀才怕是不难。” 掌柜变了面色,道:“大小姐,说来容易,便是这圣人教诲,浩如烟海,何者相干,何者不相干,想理清楚便难得很!”掌柜自己正是多年未中秀才的老童生,很看不得书苑的张狂。谢宣听了,也微笑附和,道:“掌柜说得是。知道作法容易,作不作得出却是另一回事。” “你们说难,我却不信。”书苑说着,便自历年真题中选了一道“教者必以正”,在旁作了起来。也许是新手强运,书苑竟作得十分顺手,不一时便洋洋洒洒写得,不免十分得意,展卷自夸道:“我若是男子,此时便中一个秀才了!” 听书苑夸口,掌柜和谢宣忙取来观摩,各自十分惊叹,书苑的八股虽不能说好,却也有眉有眼,不失为一篇好习作,只是不少地方用典欠妥,用了诗词而非书经,犯了考试的大忌。 掌柜笑叹:“大小姐,真真女秀才。可惜本朝没有女状元,不然大小姐也中一个回来了。”谢宣也叹:“东家文章如此,晚生愧作读书人了。” 两人不吝夸赞,书苑忙谢道:“不敢当,不敢当。看谢小相公点选文章的格调,便晓得远胜过我三脚猫功夫。” 几个人坐叹了半刻,谢宣忽然拍案大叫,惊得掌柜从交椅上扑地跌了下来。“有了!我何必只顾着点那些狗屁不通的墨卷!” 掌柜扶正了茶晶眼睛,掸着膝盖上的灰尘,问道:“小相公的意思是……?” 谢宣无暇理会掌柜,向书苑拱手道:“东家受累,这样文章再作几篇。容晚生一并点评。” “谢小相公是要我来作这不中文章?”书苑方才还十分自满,此时却心虚起来,“我如何比那些浸淫学校多年的,这不过是玩笑之作……” 啸花轩笔记 第3节 谢宣忙劝道:“东家的文章,虽是初学之作,但端正有趣,又错得鲜明,正适宜点选。” 端正有趣?错得鲜明?书苑面色彤红,一时不知谢宣是夸是贬,本要拒绝,一想到压在别人家的三百银子,又鼓起勇气应了下来。 “好好好!”谢宣大喜,飞速翻着一旁山一般高的墨卷,自当中指出一题来,道:“接下来烦请东家再作一道,便写个破题有误的罢。” 书苑见题目是“暮春者”,便知是《论语》中孔子问弟子志向一节,想必不少考生破题只看暮春而忘言志,书苑稍想半刻,便就着“暮春之乐”写起来,作了一篇破题有误的歪文章。 书苑写毕,谢宣极力赞叹,执笔在文章上密密圈点,又选了二三题给书苑作。书苑越作越熟,谢宣点到何处,书苑便错在何处。掌柜在旁初时心怀疑虑,翻看了两人文章点评,也觉言之有物,便稍放下心来。有了书苑捉刀,加上原本集卷中点选出的历年文章,再加书苑又破费请了一位举人代为斧正,几番周折下来,啸花轩竟当真赶在与印坊商定的日期交了稿子。 交了稿子,且不想未来销路好坏、风评如何,书苑总算歇了一口气。姨娘见书苑辛苦,不惜破费私房,与书苑连着炖了半个月的冰糖燕窝,直吃得书苑不敢回家方才作罢。 不敢回家,索性加倍努力,过了晌午,书苑仍在书坊流连,有事做事,无事找事,向堂屋工坊里盯了一阵刻版,看账房先生算账,又在旁端起账簿学起来。 “敢问世伯,这‘横竖竖圈圈横一白’是什么事项?”书苑疑惑。 原来为防篡改假冒,账簿记录素来不用寻常一二三四字样,而是另有一套“苏州花码”,对外行之人如同天书。书苑研究了半日也不得要领,只好放低了身段一条条请教。 老账房头也不抬,答道:“福建货商供木板费共六百。” “那这横竖横竖千弯钩又是什么?还有这横点点百五十——” “头一个是城东李家纸坊,次一个是店里茴香豆点心钱。”账房放下手中毛笔,作出不悦神情,“大小姐,小老不是夸嘴,在贵宝地做了二十年光景,从没有一笔算错了的账。便是令尊在时,也不消查问得如此仔细。” 书苑碰了一个钉子,心知账房误会,忙赔笑道:“我哪里是查世伯的账呀?世伯的账若是不平,怕是天下也不平了。我不过头一次看这花码,觉得有趣才多问一句。” 书苑心里暗暗叫苦。她虽是东家,可毕竟外行,人微言轻,连书局里老资格的账房也得罪不起,书苑如坐针毡,忙遣虎啸去斜对过茶坊点碗好茶汤来解围。 虎啸应诺,取了茶碗便走,账房虽是口中连道“不必不必”,却坐定了身子稳如泰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账房见书苑毕恭毕敬,也打消了怒气,展开了纸笔,逐字逐句教书苑认起苏州码来。书苑学了一刻,正觉新奇有趣,却见方才出门的虎啸空手回来了,不由纳罕道:“教你去买茶,哪能茶碗都忘了?” 虎啸喘吁吁的,踏进大门来揩了一把汗,才开口道:“大小姐勿心疼茶碗了。啊唷真真不得了,我个活人险些没有回来!”说着,便指斜对街茶坊,道:“我才进店里,还没来得及同茶博士说一句话,就来个汉子让过我站进柜里。我心说点茶也有个先来后到,就问个‘勿好意思,耐啥辰光来格’,谁想那汉子不由分说,劈面一掌把我手里茶碗夺来掼到地上,三两下将我个人也打出去了,我待要理论,谁想外面还四五个铁塔样汉子,是那汉子同伙,吓得我么是魂魄没有了,三步两步跑回来了。大小姐自己看么,那起人还在呢!” 书苑方才埋头学记账,全没听得对街的声响,此时听了虎啸讲述,便踱到门首张望,只见茶坊外竟当真围了四五个闲汉,一望可知来路不善,为首的一个黑面黄须,挽着衣袖,正雄赳赳气昂昂将一只脚踏在茶坊春凳上。 那茶博士原就矮小,此时更相形见绌,简直如土地老儿一般,只是不住打躬,似是赔礼道歉状。 “这位客官壮士,你要那明前龙井,祁门红茶,都使得,只是这茉莉花,我们着实伺候不来……” 书苑等人方才没有看得,原来这闲汉到得店里,便点了三样茶,其一要三壶明前龙井,茶汤翠绿,全要嫩芽,不要一点老叶,其二要三壶祁门红茶,要茶叶通体黑红,绝不许有一点绿意;其三要三壶花茶,却不要一片茶叶,纯要好茉莉花。前两样倒容易,只是这花茶并不是花,而是花与茶叶窨制成的,上好的花茶,往往有茶无花,下等花茶,也不过有些许花瓣,绝无片叶不见的道理。 “伺候不来?伺候不来还敢在苏州地方开店?!”那黄须汉子一努嘴,前后四五个帮闲一拥而上,一拳将那茶博士挫在地上。 谢宣见茶博士无辜受难,当即便揎起衣袖,要冲过对街相助。掌柜将谢宣死死拦住,其余街坊虽有心搭救,见那几个汉子凶恶,却也不敢上前。待得那几个人走了,众人才将茶博士扶起来,用冷水绞了手巾与他揩面。 “博士,你如何得罪了那等凶恶人物?”众人看时,见那茶博士额头上坟起寸许高,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小小茶坊更是被砸了个稀碎,都不由叹息。 “我哪曾得罪他?”茶博士拿手巾敷着眼睛,口中不住呲呲出着冷气,“真真认也不认得他!真叫晦气!” “怕是生意上有些龃龉,博士自家忘了?” 茶博士仍是不住摇头。众人纳罕,却也想不出缘故,又安慰了那茶博士几句,替他稍稍清理店面,也各自散了。 第六章 江南美酒换嘉名令誉 异乡恶客占华堂正席 话说那几个汉子自打伤了茶博士、砸毁了茶坊,时时前来滋事,茶坊生意就很冷清了下来。虽有书苑等人每日帮衬,却也杯水车薪,勉强支撑了些许光景,店东便歇了业,在门板上贴上了“吉店转让”的条子。那茶博士本不是苏州人,此时没了营生,便也收拾行囊回浙东老家去了。临行之时,众街坊不免置酒告别,又赞助些盘缠,也算相识一场。 “到底也不晓得什么缘故?”送过茶博士返乡,书苑仍是忍不住揣测那几个恶汉的来历。 “如今年景是坏喽,苏州城里也有这样事了,若是太祖皇帝那时候……”老账房摇着头。 “嗐,你老人家糊涂了!……”掌柜忙打断。 又过了一月光景,茶坊的店面始终没有盘得出去。书苑与谢宣两人攒造的“历年科考不中集卷”亦销量平平,不及往年十中之一,如此下去,怕是收回本钱亦勉强。谢宣只是喟叹,书苑却动了主意。 “不知那李老翰林如今怎样了?”书苑问。 “还能怎样?”掌柜叹,“他老人家如今倒是起得身了,走路艰难些,却也吃得老酒,也听得戏,偏偏就错过了选书的时候。” “那李老翰林爱吃老酒?”书苑问。 掌柜一愣,道:“正是。那老先生专爱吃五香烧酒,今年既没得点文章的银子,怕是吃不成喽!” “他是翰林学士,哪能吃不起老酒的?”书苑不解。 掌柜摇头,又叹道:“大小姐,翰林是寻常翰林,五香烧酒不是寻常烧酒呐。” 原来这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李老翰林两袖清风,在京做了多年也无甚积蓄,如今回乡,不过平常度日。而那五香烧酒,专要以上好糯米白烧酒掺了檀香、木香、乳香、丁香等各色香料,合了人参洋糖胡桃红枣才作得,可称得上江南逸品,寻常时候一坛也要几十两银子。自前几年当今圣上与红毛夷人在海上开了战,海上商路不畅,番邦香料价格倍增,连带着这五香烧酒时价亦翻了两三番不止。 “五香烧酒……”掌柜不过随口一说,书苑心里却有了主意,当即令伙计在街口叫了轿子奔家里去。 书苑踏进门槛就叫:“姨娘,你藏的那坛五香烧酒可在哇?” 叶姨娘面色一白,露出些心虚神色:“什么烧酒,哪有烧酒?” “五香烧酒。姨娘大前年正月十九三更天埋在后院梨树下头的。” 姨娘见隐瞒不得,只好道:“啊呀大小姐好记性。那还是那年老爷过除夕时买来的,一坛足足六十两银子呢!总共得了两坛,吃了一坛,这一坛我不舍得么就……” “我许姨娘六十两银子,姨娘将那酒与我。”书苑说着,就要叫了虎啸从梨树根下挖酒出来。 “啊呀使不得使不得,”姨娘心痛如绞,不肯割舍,“老爷走脱了,我就守着这点念想……” “八十两。” “啊呀……” “一百两。”书苑正色道。 “都是一家里,我哪好要大小姐的钱。”姨娘嗫嚅着,心里却开始盘算那一百两银子的用场。 “不要便好了,”书苑喜笑颜开,“多谢姨娘慷慨相赠!”不待姨娘后悔,书苑便令虎啸将那一坛老五香酒挖了出来,叫了门外等着的伙计,风风火火提了酒去了。 书苑得了陈年好五香酒,连夜修了一封书,连同那销量不佳的不中集卷一道,第二日一早,教掌柜以周举人生前相赠的名义送到了李老翰林府上。掌柜送酒,书苑自家也坐了轿子去访那李老翰林的家眷女儿,一面感激李翰林多年照顾,一面凄凄切切说了许多父亲故后的难处。 烧酒送到,那大病初愈的李老翰林便活跃起来,将那不中集卷带去苏州文会上,满口激赏不已,都是什么“此书寓教于乐,非寻常墨卷可比”、“士子若有志登科,非读此书不可”。得了名士背书,不中集卷当即脱销,书坊再印了三次,才勉强供上了苏州城内各家书局的订单。后来连杭州南京两地,都有些书局前来洽询,一时可谓洛阳纸贵。 谢宣身为主笔,并不知晓五香烧酒的故事,自有些不安,疑道:“虽说这集卷的确有些趣味,可若说是非读不可,倒也未必……” 书苑身为捉刀人,反倒意气飞扬,道:“非也非也,你难道比翰林还厉害了?翰林大学士都说好,那自然是极好的。怕是有些好处,你我写了也没发觉呢。” 两人自从攒造了不中集卷,比往日更熟悉了几分。谢宣礼数极端正,依旧敬称书苑“东家”,书苑却不再言必称“谢小相公”,只是书苑每称个“你”,谢宣便要一个激灵,清秀面庞从面皮直红到耳边去。书苑素来豪爽,对谢宣的神态并不很留意,依旧每日“你我”不绝。 话说回那茶坊,正当集卷畅销江南之时,先前锦福茶坊的门面却被人盘下来了。因着恶汉滋事,新店家只用了不足原价二成的银子。待那门面落成,挂起牌匾,却是座名叫“向华堂”的书坊,直令书苑等人傻了眼——啸花轩书局久负盛名,那人却在斜对街又开一书坊,若非不通经济,便是来者不善。 书苑留了些心眼,遣了虎啸去打听,虎啸回来却直道不得了。 “不得了,大小姐,掌柜的,那店你晓得是谁盘的?”虎啸两手比划,眉毛竖得天高。 “谁?”书苑纳罕。 “正是那日打茶博士的黄须汉子!” 书苑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与掌柜面面相觑——原来那一起人滋事,就是图谋茶坊的门面,如今开了书坊,怕不是盯上了啸花轩的生意。 “什么来路里的,敢在苏州城里这般行事?……”书苑思忖,又向掌柜道,“世叔,那起人怕是来路不善,他既开书坊,我们可要提防些。” 掌柜点头,道:“我们啸花轩是金字招牌,倒也不怕他的,就不要是什么坏勾当里的。” 书苑忽想起前些日子那些莫名的红纸笺,疑道:“之前那些……下作物事,怕不也是他们贴的?” 几人又面面相觑,若真如此,那人开书坊,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别有用心了。 书苑恨道:“一定是我那堂叔捣鬼!” 谢宣虽不知晓先前周三叔夺产的故事,见了书苑怒容,也猜此事非同小可,遂道:“东家小心为宜。”谢宣踌躇半刻,又自告奋勇,“晚生看虎啸一人接送东家不甚稳妥,不如——不如以后晚生一道护送。” 书苑叹:“小相公心意我领了。只是你也是读书人,哪敌得过那起子人?还是不要牵连进来为妙。” 谢宣听了,却端正了神色,道:“东家此言差矣!正是要读书人。子曰,君子有六艺,书数礼乐射御。” 掌柜在旁听了,疑道:“难道谢小相公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谢宣正色答:“功夫不敢当,晚生不才,自幼遵循圣人教诲,如今也可开得起六石的大弓。”说着,谢宣举起双臂,摆了个开弓的姿态,那道袍下的两臂,竟有些筋肉虬结。谢宣见书苑仍不很信服,扎下马步,做了个霸王举鼎的姿势,将账房先生算账的花梨木长桌轻轻拿了起来。 “喔哟小相公,我的砚台!”账房先生惊叫。谢宣手举长桌,转了一转,又稳稳放下,众人看时,那砚台稳坐桌中,当中墨汁只微微一点涟漪。 谁也未想到,谢宣一介白面书生竟有如此怪力。掌柜和账房呆若木鸡,书苑却忽然笑个不住,好容易停下来,又指谢宣道:“我可知道小相公为何三年考不中了!你拿了武举人的题,却去考文举人,哪里中得呢?” 掌柜和账房伙计闻言亦笑,谢宣挠了挠头巾,满面彤红,又恢复了文弱书生模样,小声道:“管他文举武举,能中举就是好举。” 自那之后,果然常有些陌生面孔在啸花轩书坊和周家宅院前后窥探。谢宣不知自何处寻了一把少林武僧的枣木长棍,每日执了那棍,摆出包拯座下王朝马汉的架势,同虎啸一道接送书苑的轿子,倒也相安无事。 第七章 真版伪版李逵替李鬼 新号旧号俗书胜雅书 话说对过那向华堂书坊开起来,却也不正经刊印什么书,不过是寄售些“福建版”,每日也无几个主顾。有道是,抚州纸,徽州墨,书局一流属苏杭。东南地方人杰地灵,翰墨荟萃,天下图书,十有八九出自东南,而福建虽也是文墨大省,于书籍出版上名声却不甚佳。 说来却也不是福建地方的过错。原来福建地处东南,山林广大,盛产木材,用来刻书的木版和印书的纸张都极实惠。各地奸商由此发觉商机,每当名书局刊印了图书,便将书火速送去福建地方,在乡野里任意找些匠人翻刻,也不校对,就以本地竹纸印了,急速销往各地。为了求快,那木版往往选软木,印不上几版便字迹模糊,乡野匠人也比不得徽州刻书世家,有些甚至目不识丁,往往出些纰漏。久而久之,这起奸商作成的“福建版”就得了一个价廉质次的恶名,却将福建正经书局的佳名都盖过去了。 那向华堂所售的,尽是这等劣书,与啸花轩格调迥异,故而书苑等人并不以为意,可时间稍久,便有些不对了。先是书苑家的小伙计在街面上发现了“不中墨卷”的翻版,尔后,连苏州名士委托啸花轩刊印的文集,不出十日,便有盗印,随后不久,竟有主顾拿了错版有讹误的“啸花轩书局”出品找上门来,要求书局赔偿。 “这位相公,你可看了,这便不是我们啸花轩的出品!”掌柜将手中书展开,向那顾客展示,“啸花轩出品的杜工部集,从来只有徽州澄心堂纸和江西抚州纸两种,从神宗皇帝他老人家在位时便是如此。你那福建竹纸的版本,我们却是见都没有见过。” “不是你们,这几个字可是假的?!”那顾客两手展开了手里那本纸色昏暗的《杜工部集》,令掌柜看那书缝里印着的“啸花轩书局”一行小字,“分明是杜工部集,后面倒有一半是杜樊川的!这如何得了?” 掌柜饶是个读书人,此刻也有些恼了:“这位相公,你今日若是能在我们啸花轩书局寻到半本‘工部樊川’集,我们书局便拱手送你!” 顾客不依道:“你们自家印了劣书,自然是偷偷流转,哪会放在店面里的!” 书苑正坐在后面茶轩,遥遥听了两人争辩,不住叹息,叫虎啸请谢宣来交代一番。 谢宣得了交代,三两步赶上前,和颜悦色请那顾客坐下,在旁搬来一套全新朱丝夹栏织锦面的《杜工部集》来,递在那顾客手里,直将那人压了一个趔趄。“我们东家说了,虽然这位相公手里的书的确不是啸花轩出品,但既为啸花轩的招牌破费了,啸花轩也不辜负,如今奉送一套正版《杜工部集》,还请笑纳。若今后再遇着假借啸花轩名义的劣书,还望相公为我们匡正视听。” 那人翻开谢宣递来的书,只见纸色莹洁,墨色鲜明,更没有一点杜樊川的影子,的确与他所购版本迥异,便咕哝道:“这还不差。” 打发走了那顾客,掌柜不由叹息,走入茶轩,向着书苑道:“大小姐,如今这也不是一两起了,我们还要赔出多少才算?这总不是长久之计。” 书苑以手中羊毫笔杆搔着头,也有些一筹莫展:“大掌柜莫不是要我去衙门提告?可官家律令里,没有一条是管那‘福建版’的。可我若不管,岂不也是任他们白白玷污了啸花轩的招牌?” 掌柜直摇头,道:“再有这等人,我看我们也不须赔偿,径赶出去算了。我们行得端走得正,那明事理的,自然知道啸花轩的书是好的。” 书苑叹气,一个人坐着出神,时至午后,茶轩前松树的影子正透过梅花窗映在书案展开的澄心堂纸上,极是好看,书苑望见不由心痒,自己拿了笔依着影子勾起样来。画了松影梅窗,书苑仍觉不足,又添了一枝竹子进去,凑成个岁寒三友。书苑将手中图样揭起来看了一看,心里忽然一动,拿着图样便冲出茶轩,向堂屋内叫:“黄师傅,黄师傅,你且歇一刻!” 黄师傅正在堂屋里刻版,头也不抬,口中道:“大小姐,我这正忙着,一刻不能分神的,有事过会儿再说不迟。” 书苑点一点头,便自己掇了一张交椅,坐在旁边观看起来。这黄师傅出身徽州有名的刻版世家,当年分家时很受了些欺负,便自己来到苏州地方另立门户,与啸花轩合伙至今,也有二十年光景了。 只见黄师傅手握刻刀,也不打底稿,就在那黄杨木版上任意挥洒,几刀便成山峦云霞,再几刀便成亭台楼阁,又几刀是工笔人物,片刻便作成一幅唐诗画谱的山水插图。书苑看了,不由赞叹:“世叔这刻工,当真是比别人丹青水墨都强!”说着,又展开手里图样,问道:“世叔看看,这个可好刻吗?” 啸花轩笔记 第4节 黄师傅一吹胡须,道:“便没有不好刻的,拿来!”说着便自书苑手中夺了那纸图样观摩,问:“这图样有趣,我倒没见过这样的岁寒三友,大小姐是想做方图章?” “也不止是图章,”书苑点头,将用意娓娓道来,“往后我们印的书,我都想在扉页前加上个图样去,便算作我们自家徽记。这徽记一定要别致新奇,用工不菲,叫那些盗印的轻易仿不来才行。我想来想去,全苏州城,就只世叔你有这等手艺。” 黄师傅一捋胡须,赞道:“这主意好,大小姐找我老黄算是对了!”说着,黄师傅便信笔修改起来。那图案一经黄师傅改动果然更上层楼,既有笔墨的纤毫毕现,又有金石的质朴拙趣,比书苑自己画的又强了许多。黄师傅改毕,高声叫徒弟伺候刻版,又向书苑道:“大小姐看着,我再作一个可套五色的版,保证紫禁城里皇帝老儿也没见过!” 一旁小徒弟学了黄师傅的口吻,拖长了腔嬉笑道:“师傅说得是,那北京城里有什么呀?羊油豆腐,再就是个皇帝老儿,和我们江南地方比不得的!” “你这小猢狲!”黄师傅又吹起胡须,作势抬腿要踹那徒弟,徒弟一个身法躲过,却是跑去搬动木版颜料去了。 话说自从黄师傅作了啸花轩书局的徽记,仿版也曾试图模仿,可黄师傅毕竟手艺超凡,仿版总是画虎不成。时日稍久,虽然那盗印的依旧以“啸花轩书局”的名义流行于世,手执盗版上门求偿的事却渐渐绝迹了。书苑为了自己的创举极为得意,可到了这节算账,掌柜核算下来,算毛利也只落得个不赔不赚,待开销了工钱,竟倒亏了几分。 书苑很有些愤懑,掌柜却道:“大小姐莫急,如今世道,少赔便是赚了。便是先前那徽记,大小姐可知道印一个要几分银子?” 书苑是顶顶要强的人,不听则已,一听便动了脾气:“世叔这说什么话。我既当了书局的家,哪能赔钱的?可不要小瞧了我去。诸位且看着罢,我既接了啸花轩的招牌,到明年,我定要……”书苑堵了口气,恨道,“我不止要赚出银子来,我还要开出个分号,比这老号还红火十倍!” 书苑许下如此宏愿,掌柜和账房众人虽点头称许,却也并不当真,只当是书苑少女意气。可书苑却当了真,每日苦思生财之道,苦思着,斜对街的向华堂便落入书苑眼里。 此前向华堂囤积了一批木版,盗印了许多啸花轩图书,幸而有黄师傅徽记护佑,那些盗版便渐渐无了销路。可不卖盗版了,向华堂依旧开着,每日依旧卖不出几册书去,时日稍久,书苑不由纳闷起来:那向华堂既无甚像样书籍,又与啸花轩这等名书局毗邻,却是如何支撑下来的? 如此想着,书苑便遣了谢宣乔装打扮前去侦探。 于是这一日,谢宣扮作年轻道士模样,摇着拂尘进到向华堂门庭里。谢宣站定了,周遭望了一圈,见左右不过是些药书、黄历、万宝全书,不像发财的模样,便打恭寒暄道:“敢问掌柜,此处可有那《太上老君说常清常静经》啊?” 那黄须汉子坐在柜里,眼也不抬,粗声道:“什么常清常静!那等书去别处,我们不卖。”言罢,抬头见是个清贫出家人,又斥道:“小道士不打醮,来这做甚!”说着便要撵谢宣出去。 谢宣忙扎稳两脚站定,灵机一动,做出些眉花眼笑的神态,掂了掂腰间荷包,道:“掌柜,学生虽是出家人,也不缺盘缠,是下山来开开眼界的。” 黄须汉子听得荷包里银子铜钱响,当即改换了一副面孔,道:“早说早说。”随即挤眉弄眼一番,自那柜后摸索一阵,取出个桑皮纸包裹来,道:“小道士,我也不多要你的,这一册三钱银子,三册一集,我便算你个八钱银子。” “那便三册!”谢宣忙自荷包里倒出些碎银铜钱来,那汉子不待谢宣数完,一把夺过,将包裹摔在谢宣怀里,就推搡他出去。谢宣抱了包裹出门,怕那汉子看出端倪,也不敢回斜对街啸花轩,又绕了几个弯,走到一处僻静巷子里,确信无人跟随了,才站定脚步,将那桑皮包裹拆开。谁知不拆则已,一拆开,谢宣几乎一头撞倒在地上。 第八章 名书局外强中干 旧房舍别有洞天 话说那桑皮包裹内究竟所纳何物,直令少年书生以头抢地?只见谢宣捧了拆开的包裹,就如捧着烫手山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面上涨得通红。恰此时有个收夜香的汉子推着车打巷子中过,一声吆喝,巷子两边街坊纷纷提着自家恭桶开了门,将那巷子霎时堵了一个水泄不通。 “如今道士竟也收夜香了?……”众街坊不禁生疑。 谢宣被众邻围观,抱紧了包裹拔足就逃,好容易逃出了那收夜香的巷子,又揭开手中包裹皮看了一眼,脸色更是如日边红杏。只见那书封皮上赫然四个大字“绣房野史”,内里极是图文并茂,纸墨倒是寻常纸墨。 原来那向华堂不过是装样的,门面里正经书竟日卖不得两本,全靠着背地里做这狎邪小说的生意。 “食色,性也。食色,性也……”谢宣一面抱了包裹,一面口中念个不停,脚下虽是往啸花轩方向走着,却也是进三步退两步,许久没有挪出几丈地。这等不堪的书,万万是不能教东家看见的。可是他知晓了那向华堂赚钱的法门,又怎能不向东家汇报?这等蹉磨着,一直蹉磨到黄昏日落,谢宣才回到书局里。 虎啸正坐在门面里与伙计讲讲闲话,见了谢宣道:“喔哟小相公可回来了。我们大小姐等不得,眼下归家去了,留我在这等小相公一刻。” 谢宣如获大释,当即瘫在一张交椅上,口中吁道:“好,好。” “大小姐还说了,明朝一早就来书局里,请小相公一定讲讲前头那向华堂的事体。” “好,好。”谢宣呆若木鸡,点头不绝。 话说这一夜谢书生过得极是煎熬,睡个半刻便醒,不知将那几册书藏在何处才妥当。谢宣总睡不好,索性点了蜡烛,斗胆又将那书翻了两页,可不过两页,他便又抛下书闭紧了眼睛,口中念“食色性也”不止。就这般煎熬到第二日,直熬得眼下乌青。待到书苑来到书局里,要过问昨日的境况,他更是面红过耳,讷讷半晌,才将那包得严整的包裹交了出去。 书苑揭开瞥了一眼书名,便两手将那纸皮合上了,口中咕哝道:“我当他们什么本事,原是些下流货色。”她是书局人家女儿,这等书虽不曾正经看过,却也知道得清楚明白。说着,书苑便将那几册书撇在一旁火盆里,可方撇下,却又伸手捞了出来,火星子溅在丝绵裙子上,将裙子也烧了个手指尖儿大小的洞眼。 “总不见得他们做得成,我便做不成。”书苑喃喃道。 “东家使不得。”谢宣变了脸色,书苑近来财迷心窍,若是因他带回来的这几册书走了邪路,那可十分罪过。“这等书,官府里也是严禁的,我们哪好与那等江湖泼皮同流合污?” “便不是要印这等书!”书苑不耐烦,解释道,“我看如今我们书局风格是极高了,可要赚钱,非雅俗共赏不可。既要雅俗共赏,书便不可太贵。”说着,书苑以手指捻了捻方才那几册书的纸张,又问掌柜:“世叔,若是我们也用这等纸印书,比先前便宜几分?” 掌柜听了连连摇手,道:“使不得,大小姐。那才是真真砸了招牌。我们啸花轩书局何曾做过那等书?” “嗳,不是。”书苑忙解释,“不是一概用这等纸。世叔想想,若是些排遣余兴的话本,可有人要买来传世的?我想着,虽不至于印那等下流书,可如今世道,市井人家多爱看些才子佳人话本,我们不妨也刊印些。就学了那福建版,便宜实惠,正正合适。” 掌柜依旧摇头。“大小姐,那等书固然赚钱,可若啸花轩的风格低了,那些苏州城的大名士可还肯惠顾呀?” “正是愁这一处呢。”书苑皱眉,手里仍是捻着那“绣房野史”的书角,过了一刻忽然道:“只许他们印我们的,不许我们印他们的?” “大小姐是说……”掌柜满面不解。 “先前那向华堂私用啸花轩书局的名头,很做了一些劣书,如今苏州城里人人知晓,那没有徽记的便是盗印。如今,我们不如……” 谢宣明白过来,接口道:“东家是说,那雅俗共赏的书,便不打啸花轩书局的徽记了?” “正是。”书苑点头,“我们再寻个中人同苏州各家书坊接洽,谁知晓当真是我们印的?” 书苑虽有了主意,掌柜仍是摇手不迭。“大小姐,令尊当日既将这书局托付在我手里,我便不能折了啸花轩的声誉。大小姐如今虽是东家,这等歪门邪道的事,我是万万不从的。谢小相公,你是读书明事理的人,你也不要混闹。”掌柜说了,一旁账房和刻版的黄师傅也附和,都说书苑的计谋十分不妥。 书苑心焦,眼看有了盈利的法门,偏偏书局老人没一个听从,她磨破了嘴皮,也说不动一丝一毫。谢宣虽认同书苑,怎奈人微言轻,也帮不得忙。辩到最后,掌柜恼了火,撂下狠话:“大小姐若执意要啸花轩印劣书,不如先把我们裁去罢了!”书苑只好服软,在一众书局元老面前指天画地发了誓,绝不用啸花轩的招牌刊印劣书。 自那之后,书苑很是有些消沉,一连十几日没到书局里去,每日只是令虎啸去得月楼叫些酒菜,自己坐在家中闷饮。书局生意不遂心,姨娘的孩子也没有着落,眼看着月份临近,书苑不免上火,却也无人倾诉。虎啸是个懵懂小厮自不必谈,那龙吟更是个毛丫头。如今书苑总叫酒菜,龙吟不必上灶,日日与虎啸伴着到街市里游玩,拿几个铜钱,不是买些头绳鞋面,便是买些蜜饯糕团,书苑原不是严苛的主顾,便也睁一眼闭一眼去了。 龙吟虎啸擅离职守,只苦了圈禁家中的叶姨娘,连个说话的人也无,每日对着个冷面书苑,只好自己一句句寻了话说。 “大小姐,姑娘家哪好这等吃老酒的呀?”叶姨娘讪笑着拿起酒壶,给自己筛了一盅,“我替大小姐分担些。” “姨娘想吃酒便吃,哪里是与我分担些?”书苑说着,又向口中填了些蟹粉豆腐,憎道,“我看得月楼的蟹粉豆腐是没有往年好了。” “啊呀往年?大小姐自己才几化年纪?”想起书苑的年纪,姨娘不由叹息起来,“说起来,我们大小姐真是好,样貌,人品,性情,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就是太太走得早,生生耽误了,若不然,便是做个诰命做个娘娘都够得。” “谁要做那诰命娘娘。”书苑不屑,“那驴鸣马嘶的北京城,可有蟹粉豆腐么?” 姨娘噗嗤一笑:“大小姐日日在书局里混着,说话怎么像那黄师傅了。”姨娘笑过,又老调重提:“就是太太走得早。我若是大小姐正经个娘,倒也罢了,如今也好有些正经亲眷,给大小姐说门好亲事,强似如今成日抛头露面的。” “我便不要什么好亲事。”书苑冷哼。 姨娘一盅酒落肚,又啰嗦起来:“……便是大小姐个脚,也是耽误了。若是太太在时,哪能这样?也怪我,可我又不是大小姐正经个娘,阿好做主的?老爷也不说些……”书苑的天足,也很是姨娘一桩心病。如今江南地方缠脚成风,就连极贫贱的人家也难以免俗。像书苑这等出身中等人家却没有缠脚的小姐,便是一百个里也没有一个。即使是书苑,也不过是母亲早逝、父亲散漫、姨娘又不敢主张,才成了这漏网之鱼。 书苑怒道:“姨娘快消停些罢!若缠脚那等好,怎么不见紫禁城里皇帝老儿缠?” “啊哟,那是哪能讲的,男人家么,自然是……” 书苑咽下一盅酒,坐直了身子,将牙筷拍在桌上,又怒:“男人家女人家,我最不爱听这个话。姨娘口口声声说好亲事,他是娶我个人,可是娶我个脚?姨娘也晓得不是我正经娘,如今倒要管我。” “大小姐……”姨娘慌了神。 “我若缠了脚,当日三叔打上门来,这份家就不在了!姨娘想想清楚!” 书苑正怒斥姨娘,却忽然听得些嘤嘤哭声,当即停了下来。她侧耳静听时,却觉那哭声却越来越响,似是越来越近。书苑和姨娘面面相觑,只觉头皮发麻。 第九章 遭恶主宝珠含冤去 遇同乡龙吟抱孤来 话说书苑与姨娘本有些酒酣耳热,听得那幽幽哭声,却是周身汗毛都竖起了一层,酒意丢去了爪哇国里。 叶姨娘素来胆小,捉着书苑衣袖,颤声道:“大小姐听听,可是那、那边房子里动静?” 书苑虽胆大,此时夜闻哭声,也有些怕起来。自家这宅子虽不幽深,却也是百年老宅,有些精灵古怪也未可知,况且花园旁那一间房子,自书苑记事时起,就只有些家伙什物,从来是没人住的。 “虎啸呢?”书苑放下酒盅,先不去园子里,而是去二门上扫了一圈,那虎啸小厮果然十分派不上用场,四处连个影子都无,连那上灶的龙吟丫头也不知去了何方。书苑无法,只好捉着姨娘的手,拿纸托了桌上蜡烛,强行壮了胆子踏进花园里。 周家宅子的花园并不轩敞,左右不过是一排卷棚,一座池塘,一座玲珑假山,兼些许花木,不过是个螺蛳壳里的道场。可此时那哭声呜呜咽咽,时远时近,竟让这小小一方花园有了些曲径通幽的意思。 书苑与姨娘转过假山前,只见那卷棚房子窗户竟亮着,忽闪明灭,应是有人点了盏灯,那哭声,竟当真是房里发出来的。 “大小姐不得了,进贼人了!……”姨娘显有些慌神,捉着书苑衣袖指那窗户。书苑忙摆手示意姨娘噤声,自己蹑步走到窗下,拔下头发里风凉针,在窗纸上签了个洞。书苑猫着腰,方将一只眼睛凑到那洞上,啊唷一声,就向后仰跌过去。若不是姨娘胆小,紧紧贴在后边,书苑险些坐在地上。原来此时屋内也正有个人,将眼凑在窗洞上觑着。 “大小姐,是我,是我,大小姐!”有人忙忙开了门,却是小厮虎啸。 书苑险跌一跤,正头晕目眩,姨娘先推开虎啸抢入房中,只见满屋陈旧家什里,上灶小丫头龙吟正蹲在屋角里呜呜哭泣。姨娘见状,当即变了脸色,一把扯住虎啸耳朵,怒道:“你这小畜生!才几化年纪,这等作孽!?” 书苑忙将屋角里龙吟小丫头搀扶起来,却见那丫头满面泪光,眼肿如桃,两手紧紧抱着个包袱,当中竟是个新生下来没一两日的婴儿。 “不得了!大造孽,造大孽了!”姨娘一指头死戳在虎啸眉心里,就要两手狠狠撕虎啸耳朵,虎啸痛呼“姨奶奶饶命”不迭,一面痛呼,一面向着龙吟道:“龙吟姐姐,你哪能只顾哭!再不说话,姨奶奶要撕了我!” 书苑忙掇了一张小方杌子教龙吟坐了,又向姨娘道:“姨娘勿发急,先听人讲讲话么。” 龙吟抱着孩子只顾哭,书苑安抚了许久,那小丫头龙吟才止了泪水,结结巴巴地说起原委来。 原来龙吟有个同乡小姐妹唤作宝珠的,也在苏州富户做工。龙吟这几日得了些闲暇,前去探访,却得知宝珠已被当家奶奶撵了出去。龙吟多方打听,好不容易找到了宝珠的落脚处,却见人已没了,只留下个初生的孩子。龙吟无法可想,一路抱了孩子归家来,正要将孩子藏在花园卷棚里,却撞着了同样来藏工钱的虎啸。 “大小姐……”龙吟哭得涕泪交颐,“真真切切,没有一丝假的。宝珠的尸首没人收,眼下还在那栈房里躺着呢!” “你这傻子!哪能不早些同我说?我知道了,焉有不帮你的?”书苑叹息不已,向虎啸道:“虎啸,你先去栈房里,替那宝珠姑娘结了生前的房饭钱,教店家报了仵作,你再去城东寿材铺子寻具现成的棺木,勿要记书局的账,过后我拿现钱给你。”书苑想了一想,又道:“旁人若问,你只说是那宝珠姑娘同乡。” 虎啸点头不迭,待要出门又问:“可停放在哪呢?” “你这寿头!停放嚜,仵作验了,自然是停去义庄里。”姨娘接口,又催促,“快去快去。” 送走了虎啸,姨娘自龙吟怀里接了孩子来,书苑扶着龙吟,三人出了园子,进了房中,那孩子却嘤嘤哭起来了。 “它怕是饿了罢?”龙吟猜测,三人面面相觑——龙吟是个毛丫头自不必说,书苑是一十八岁的小姐,姨娘虽空有几岁年纪,却也从未生养过,三人里竟无一个知晓如何照料婴儿。 “如今再上哪寻奶去?”书苑不由傻眼,“便是要买些羊酪牛酪,也要等明朝开市了才有。” 倒是龙吟擦干了泪水,定了主意,道:“我去厨下炖些米汤,今夜就先将就些。”说了便下厨去了。 “嗳,真真造孽哇。”姨娘寻了一方干净包袱,一面给那小婴儿打蜡烛包,一面感叹,“那宝珠姑娘小小年纪便丢下个孩子,不是受了欺负,便是上了恶当。” 书苑面色凝重,沉沉点了点头。姨娘饶有兴趣摆弄着婴儿,道:“倒是个雪雪白的小囡。” “明早我便教人雇个奶妈子来。”书苑忽然下了决心。 “大小姐你不要傻!”姨娘闻言便变了脸色,“我知大小姐是好意,只是这孩子的来路不明不白,若是主人家寻来,告我们个拐带人口,大小姐可好去公堂里吃板子?” “人都撵了出来,哪里还有要这孩子的道理?”书苑不以为然,“况且,主人家凌虐婢女,说来也是要见官的。就见官我也不怕他。” “大小姐,你是不晓得这当中利害。见官不是只讲道理的。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还没有进衙门,便要先扒层皮去。老爷留下这些家私,说少不少,说多,还不够填他们牙齿缝!若让那些好事的人抓了把柄……啊唷大小姐不晓得,我那娘家便是吃了官司,散尽了家财,我才落到那火坑里去,大小姐可知道……”姨娘又啰啰唆唆倒起陈年的苦水来。 “好了好了,姨娘想得这等远,哪能眼下就要见官了?”书苑横了姨娘一眼,又诫道,“姨娘不要忘记了,我们本也是要寻个孩子来的。龙吟既抱了孩子来,说不准是天意。” “这可是个小囡哇。”姨娘提醒书苑。 “小囡便小囡。”书苑自有些心虚,“算来月份也差不多,小小人自然是看不出的。过后……过后再说嚜。” 正当此时,龙吟自厨下捧了一罐子炖得浓浓的粥并两样扬州小菜来,姨娘见状笑道:“小小人如何要吃小菜的!” “哪里是她吃,是我们吃。”龙吟铺开桌面,将米汤舀了一碗放在一旁晾着,自家又盛出三小碗粥来,向着书苑道:“夜深了,大小姐也点点心。” 书苑点头,自碟子里搛了些小菜铺在粥上,心里想着书局同自家的出路,又惦记着虎啸还未回来,不晓得宝珠后事如何。她满腹心事,不过寥寥吃了几匙,便放了匙羹。 “那宝珠姑娘,在家乡可还有别的亲眷吗?”书苑问。 龙吟饿了一整日,低头呼呼吃粥,头也不抬,答道:“若是有,也不遭人卖到苏州来了。别说亲爷娘,就是个叔伯亲戚都没有了。” “如此说,却连个给她讨公道的人都无了。她受了恶人欺负,竟白受了不成?”书苑呆呆坐着,竟有些怔怔的,“这是什么世道?” 龙吟不甚明白,只是一面唏嘘,一面唏嘘着热粥。姨娘听了也不过叹息:“世道么,是皇帝老爷子和官家里操心的事,同我们小民哪有关系?大小姐且放宽心罢。”说过,姨娘拿手背试了试米汤的温度,说了一声正好,便拿小银匙子喂那婴儿,婴儿本已饿急,匙子方碰到唇边,就一吸而尽,一会功夫,竟也将一小碗米汤吃了大半。 啸花轩笔记 第5节 正当此时,虎啸自外回来,告说诸事已办妥当,仵作验得是产伤身亡,问明宝珠先前已遭主人家逐出,便同意将尸首交同乡安葬了。 书苑点头叹息,同虎啸三言两语说了决心收养孤儿的事,又吩咐:“你奔忙半夜,也去歇一刻罢,到明日,我还有旁的事差遣你呢。” 虎啸点头,正要去大门上落钥匙,又回头问:“这小囡,大小姐可给起个名字了?” 书苑想了一霎,道:“这小囡来得真正是巧,我们便唤她个巧哥儿可好?学名待我问了有学问的人再说。至于她的娘亲,总也没有亲人了,过后我们去乡下寻一方地葬她。” 姨娘同虎啸都赞同,龙吟原本在旁吃着书苑未吃完的粥,此时放下粥碗,重又泪涌双目,哽咽道:“大小姐!我代宝珠谢谢你了!”说着就要与书苑磕头。 书苑忙扶龙吟,口呼“使不得”,自拿手巾给龙吟擦了眼角,又道:“原是我该谢你,若不是你心善,我们书局将来还不知如何呢。” 第十章 纯情房东俏房客 贪财娘子呆才郎 话说龙吟抱回了巧哥儿不久,书苑便又请千金科蒋大夫作了一出戏,请姨娘将巧哥儿重又生了一遍。外人原就不清楚遗腹子的月份,倒也很搪塞得过去。到孩子洗三时,书苑推说孩子有些发热,只教奶妈将巧哥儿装扮成个白胖小厮模样,在众亲友面前抱着看了一回,就连特地前来刺探的三婶娘,也只望见个戴虎头帽的小厮,没看出一点女儿郎的端倪。周三叔听说孩子落了地,心中虽恨,却也只好暂歇了立嗣夺产的心。每日不是与那起不三不四的生事,就是咒巧哥儿得些惊风寒热,早日折了性命。 姨娘的孩子生下来,周家亲友当面仍是客气,背后却替书苑嗟叹起来,叹周家小姐是天足本已难嫁。如今拖着个姨娘养的弟妹,更难寻好人家了。说来说去,总也是周家太太去得太早、书苑自小失了母教的缘故。 “……稍像样的人家,哪有太太故去了不续弦的道理?姨奶奶当家,真真误了儿女前程。”亲戚女眷嘈嘈不绝。 “谁说不是?说来周家太太我还见过,好温存体面一位太太。你可看了,自从周家老爷去了,那小姐如今连个贴身丫头也无,竟日里前后就是几个小厮,成日抛头露面,学了外面爷们的模样,着实不像话。” 姨奶奶们素来不走亲戚,叶姨娘自是听不到闲言碎语。书苑自小当家,极有主意,纵听得一两句,也不往心里去,每日只是专心琢磨着发财的法门。 书苑接手书局,第一节功夫便告了亏空,很是气不忿。可书局里个个都是佛爷,书苑是不敢得罪也差遣不动,几十口人里,竟只有谢宣是比她资历浅的,连黄师傅的徒弟都来得早些。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久而久之,书苑就有了些另立山头的意思。可要另立山头,又从哪才能募得一众堪比书局老资格的人马?思来想去,只是望洋兴叹,再去书局时,书苑便定了主意——不能改换朝廷,多个心腹能臣也是好的。那谢宣虽呆,胜在一片赤诚,倒也不差,看他屡试不第的模样,少说还要再在书局里蹉跎数年光阴,足够给书苑效力了。 谢宣不只是入了书苑的眼。他近来常常同虎啸一道护送书苑,叶姨娘也留了心,私下里同虎啸打听。 “哥儿,那架着枣木棍的长条子后生倒是面生,啥辰光来的?” 虎啸答:“便是那谢小相公,如今在书局里做校勘,来了也有几个月光景了。”随后虎啸便将谢宣如何在苏州城落难,如何被书局搭救,平素为人如何等等,统统向姨娘交待了个干净。说了,虎啸又促狭道:“噫,姨奶奶你老人家打听年轻后生做甚?” “下作胚!”姨娘敲了虎啸脑壳一记,“我看着这谢小相公人物不差,若是个家世清白的,与我们大小姐结个亲也蛮好。哥儿,你可晓得那谢小相公底细啊?家乡哪里,几化年纪?” 虎啸挠挠头巾,答:“年纪就与我们大小姐差不多,只是这谢小相公不爱说话,家里事一概不提。听口音也是江南地方,哪里却不晓得。嗳,总归是家里穷些,不然当日哪能遭难?” “穷不怕什么,只要人物好。”姨娘已自满意,“大小姐别的不多,唯独多铜钿。只不要是属虎属猪的,和我们小姐属相不合。哥儿,你素日看着,大小姐对那小相公可有几分意思?” 虎啸转了转眼睛,答:“那我不晓得。大小姐如今对着谁都一副笑面孔,只是对着那谢小相公不大笑。” 姨娘大喜,这亲事十分已有五分了。“那谢小相公呢?” 虎啸板了面孔,难得正经思考起来。“这倒有些端倪。谢小相公面皮生得白,见了我们大小姐,脸红得来,倒像个熟螃蟹。” “好了好了!”姨娘拊掌,“若这亲事成了,我们大小姐英雌救美,在苏州地方也是一段佳话。哥儿,你听了……”姨娘对着虎啸一番叮嘱。 也是正巧,书局里刻版的黄师傅外甥来了苏州寻生计,在书局借住。谢宣为人是极谦让的,见书局里地方有限,就萌生了自家出来寻房子的念头,可苏州毕竟繁华都会,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那苏州的房牙房东,也多是些精明厉害人物,对谢宣这等外乡人,绝不肯稍有优惠。加之谢宣素来只肯开支一半工钱,算下来,便是不吃不喝,也赁不得一间躺得平的房子,只好像马似的站着睡罢了。 虎啸打听得谢宣房屋没有着落,忙向姨娘打报告。姨娘又大喜,当即去游说书苑。 “大小姐,你看我们偌大个房子,就这几个家口,晚上怪怕的来。”姨娘觑着书苑回家的功夫,借机开口。 书苑正钻研着这一节掌柜选定的书目,头也不抬。 “姨娘怕什么?苏州城里,太平地方。”一面说着,书苑一面在书目上划了大大两个叉号,眼见得心境不佳,“再去雇人,还要开支月钱银子。姨娘还嫌弃家里不清净?就是龙吟虎啸这两个,一天到晚笨得来,我都嫌弃他们多余!” 龙吟在旁忙一缩脖子,恨不得假装成墙角箱笼。 “不是不是。”姨娘坐到书苑对面,“大小姐,我想着,我们不如把西边院子赁一间出去,花园里一落锁,独门独户,清清爽爽,按苏州城里时价,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银子。” 听得“银子”二字,书苑当即放下手中书单,两眼发亮。一两银子说多不多,却也不少,便是去做工,也不过是这个数。一年十二两,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两,存去银庄里每年还要生六七厘利息……书苑越算越高兴,叹道:“姨娘怎么不早与我说!” 姨娘见书苑高兴,不由图穷匕见:“我看那谢小相公近来正寻房子,就赁给他正好。” 书苑正心算每年十二两连存十年利息几何,听姨娘提起谢宣,当即露出些心虚的神色,小声道:“他?一个月也没有一两银子……” “小秀才作书局校勘,没有一两银子呀?”姨娘颇意外,“苏州城里雇个脚夫还要八钱哩。” “他只做半日的工么……”书苑搪塞,不肯承认自己占了便宜。说来只发半薪,也不是书苑的主意,全是谢宣那呆头鹅自己提的。掌柜要发他全薪,他总不收,说什么晚生受书局大恩已自有愧,没有半日工拿一日薪的道理,掌柜无法,只好将另一半薪水寄在账上。前些日子书局告了些亏空,书苑鹭鸶腿上劈精肉,竟说动账房将谢宣寄在账上的薪水挪用了。 本已贪墨了一半薪水,再赚他房钱,纵是书苑,也有些不好意思。 “姨娘赁房子的主意我看蛮好,只是我们还是另寻个房客罢了。”书苑叹了口气。 “那怕什么的。”姨娘鼓噪道,“大小姐,知道底细的房客难寻,外头人哪里有自己人好,便宜他几分也没啥么!况且他人就在书局做工,也不怕他不给房钱。” “自己人?”书苑满腹狐疑瞥了姨娘一眼,“话说回来,姨娘又是自哪晓得那谢小相公要赁房子的?” “啊呀。虎啸小厮随口说来的么,我惦记着替大小姐开源节流,就记下了。” 姨娘虽是别有用心,却当真说动了书苑。书苑低头半晌,忽小声道:“我看我们也不要收他房钱了。我们既有空屋舍,他既寻房子,就是给他住些时候也没什么。说来,我也不缺一年十二两银子么……” 姨娘喜出望外,去唤那虎啸小厮,虎啸窥伺已久,只待姨娘一开口就从二门上跳将进来,却听书苑又道:“只是不要让街坊邻里说了闲话。他若要住,我去请个泥瓦匠把那花园门砌一砌。” “泥瓦匠不要银子哇?”姨娘作心疼状,转过抄手游廊,却又背着书苑,将那虎啸小厮密密叮嘱了一番。 第二日,虎啸便跑去书局里,将房子的消息告诉了谢宣,知道谢宣呆性,却也卖了个心眼,绝口不说房子如何好价钱如何实惠,只说近来如何时时有闲人窥伺,女东家如何不安心,如何百般托了房牙子也寻不得一个称心房客,直说得仿佛谢宣住进去就帮了东家一桩大忙,哄得谢宣当即认了下来。 到了具结文书时候,谢宣囊中空空,仍是死活不肯占东家便宜,直到掌柜代书苑写了个借券,写明谢某人为赁房今借银十二两月息十厘,谢宣才在赁书上签字画了押。 第十一章 借水推舟暗有意 拆鸾离鸳巧说和 谢宣并无多少细软,只拾掇了一个包袱便住进了书苑家隔出来的那间房子,一住进来,不只是自己那间,连着一旁几间无人住的房子都揩抹得整洁。他惦记着虎啸所言,每日早晚都要前后巡视,看到形迹可疑的,便显露些“书数礼乐射御”的本领,务使那不法之徒知难而退。 姨娘一心撮合佳偶,常令龙吟虎啸使了各种由头请谢宣过来,一时是院子里积水,一时是房子里闹了狸猫,一时是金簪子落到井里,要请人雇个淘井师傅。谢宣任劳任怨,随叫随到,却是每次都恭恭敬敬换了拜客衣裳从自家这小门出去,周家大门进去,就连姨娘使龙吟自花园墙头送些点心,谢宣都要绕到周家房子里来接,绝不肯有一点私相授受。 如此过了些时日,两人的姻缘不见有什么起色,书苑却先恼火了:“姨娘你老人家竟日生事!他是读书人么,还有书局里事情,你日日使唤了他,他可还好进学呀?若是虎啸不够姨娘使唤,我再添钱雇个小厮就是了!” “是是是。”姨娘点头不绝,却改了方向,不再叫谢宣过来,而是请龙吟虎啸假托了书苑名义,时时送些衣服点心过去。这谢宣礼数周全,每次受了东家馈赠,便认真写一封书答谢。书苑看穿了姨娘把戏,反而时时避嫌,唯恐落人口实,与谢宣倒是十分生疏起来了。 姨娘弄巧成拙,不由唉声叹气,龙吟却先看不惯,与姨娘小声嘈道:“我看那谢小相公没什么好,呆气!我们大小姐这等出众人物,肯用心关照他,他不说巴结些,倒客气起来了!” 虎啸附和道:“谁不说?你算算,他借我们大小姐银子付房钱,每年十二两月息十厘,年利就是十二厘 “厘”作月利率时等于千分之一,作年利率时等于百分之一,所以这里谢宣的贷款利率为月利率1%,年利率12% ,他一月工钱还没有一两银子,哪能还得清爽哇?利滚利,倒把自己卖给我们了。说是秀才相公么,账也算不明白。” 姨娘听了,稍一思量,反而转悲为喜:“你哪里晓得这当中道理?我看他算得明白着哩!欠了大小姐许多银子,岂不是要还一辈子?我们大小姐岂是谁借钱就给的哇?你且猜猜大小姐为啥要收他那每月十厘的利息?” 虎啸龙吟恍然大悟,纷纷叹:“竟未看出来,那谢小相公这等狡诈!” 墙另一侧忽传来了谢宣挥舞三十斤石锁修炼“君子六艺”的铿锵声响,几人忙收声散伙,留龙吟一个清扫花园石桌上鸡头米壳。 一个说媒拉纤,一个强身健体,两个嗑鸡头米看戏,周家宅子里五个人,竟只有书苑一个是正经做事的。书苑发财路上无知音,本已寂寞,想起这一节掌柜定下的书目更是气恼——除了科考墨卷,就是四书五经,总也跳不出仕途经济学问。书苑左看右看,总觉比父亲在世时选出的书差了许多意思。 若按掌柜的意思经营,也算细水长流。可书苑并不甘心。若就这样温吞水似的混下去,有她书苑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事事依了书局里老资格的意思,她又如何算得上东家呢? 可书苑第一节便告了亏空,气势先低了一头,吴掌柜又是老江湖,书苑再嫌他做事不出彩,也挑不出错来。更何况掌柜在三叔夺产时很帮了书苑的忙,如今她这新东家若是为难起老功臣来,怕是大伤人心,以后都无人追随了。 书苑长吁一口气,放下手中图书清样,踱到园子里。自周举人去后,僮仆星散,园中久无人打理,连那太湖石假山子上,都长出了一蓬蓬野草青苔。书苑手脚并用登到山子上,寻了平坦干燥处坐下。草虫唧唧,明月如洗,照着不大不小粉墙黛瓦几间院落。书苑素来豁达,此时也生了些物是人非之叹。 从前也并不热闹。她同母亲缘份薄,爹爹散漫,姨娘又糊涂,所谓能者多劳,她从小小人时就当起了半个家。可那时总还是有爹爹在,同现在的境况毕竟不同些。 书苑又吁了一口气。看她爹爹在时,每日琴棋书画诗酒茶,一月去书局不过三五趟,并不如她这等艰难。书苑想了又想,总有几分是书局里大家不服气的缘故。可她一个十八岁女儿,又如何镇得住那起子老人家? 可谁又敢说她当不得书局的家?书苑咬了咬牙,兴许冷镬子里爆出个热栗子,她周书苑偏就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业,让那几个垂帘老太后逊位让贤了。 “你们且看着罢!”书苑对天上月亮放些狠话,就要从假山子上下去,忽觑到墙头一个黑影,心里一惊,就要一跤跌下去。 “东家!”那黑影子蹿起来,三两步登到墙这边,却是将书苑一把接住了。 原来那谢宣很是不矮,墙头亦不甚高。他只不过寻常站着,便露一个脑袋。书苑方才只想着少东家的大业,全未留意,这才吓了一跳。 “你放我下来呀。”书苑开口,谢宣这才如梦初醒,一撒手,却险些又摔了书苑一个屁墩儿。 “得罪得罪,晚生得罪。”谢宣拱手作揖,脸几乎栽在地里。 “我也无啥事体么。”书苑小声说,站稳脚跟,低头抻了抻衣裳。 谢宣呆站着。他方才逾墙而来纯是情况紧急,如今再逾墙而去则是大大非礼,从周家大门出去虽是正路,可夜深人静,若给人看见,亦是十分不妥,于是竟在原地呆住了。不幸中之大幸,虽脸如熟蟹,在黑暗中却不大显。 “小相公方才可是在用功?”书苑见他尴尬,索性自己找了话说。 “晚生……晚生锻炼了筋骨,在看月亮。”谢宣答。 “月亮有啥好看?”书苑咕哝,心里却转了个弯,“你既看月亮,怎么知道山子上是东家?” 谢宣呆站着不答,书苑不理他,又三两下登到山子顶上去了。她坐在山顶,两手托着腮,胡思乱想了半刻,低头却见那谢宣仍是呆挺挺站在山子下头。 “你尽站在这里作啥?” “晚生怕东家再掉下来。” 书苑一点就透,知道呆头书生必定是想起了孟夫子不可“逾东家墙” 《孟子·告子下》“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孟子意思是礼教比美色重要,即使逾墙可得东邻女为妻,也不可为。 的教诲。幸好那封园门的泥瓦匠这几日不得闲,书苑一笑,自山子上跳下来,去寻园门钥匙去了。 书苑寻了钥匙回来,谢宣正仰头望着天上月亮,兴许是月光的缘故,他素日的呆气少了几分,竟有了些孤独感伤的神色。 铜锁咔嗒响了一声,花园门打开了。谢宣回过神来,书苑却已不知何处去了。 第十二章 命薄兰闺人自缢 情牵画谱女成缘 自从月夜遇呆鹅,书苑就不大去书局里了,每日不过让虎啸往来传话,搬运些清样文书。虎啸聪明有限,书苑借着虎啸管理书局,多了些雾里看花的朦胧,反倒宽心了几分。 书苑不去书局里,那呆头书生谢宣反倒是不怎么回家了。谢宣每日坐在书局堂屋里,不是埋头校书,就是埋头苦读。苦读成效不知如何,校书上却频出差错,饶是掌柜宽厚,也不免责备了他几句。 “莫不是我们说那谢小相公坏话,教他听去了!?”虎啸龙吟担忧不已,只怕坏了自家大小姐一桩姻缘。姨娘倒是稳坐钓鱼台,神清气爽,一副志在必得态度。 这一日虎啸自书局回来,又搬回些书画给书苑过目,当中有些是宁、杭等地书局委托啸花轩在苏州代售的,有些是大名士自掏腰包要书局刊印的,还有些杂项,大多是文人毛遂自荐,希望书局参股发行的。 前两者无甚好看,唯独这第三者需要细细甄别。书苑潦草翻下来,也未看得一两本出色的,正当厌烦时,却被一册草虫画谱手稿吸引了目光,这手稿并不艰深,不过是向读者传授些草虫写生的要领,可就这几个简洁示例,却格外灵动,竟有些名画家寒山女史的风格。 书苑忙开了书架背后一只樟木箱子,自当中小心取出一个黄绢包裹的纸轴,展开正是寒山兰闺画史真迹。书苑将那画谱的笔法与真迹对照,的确骨骼同一、气韵相当,说是一人所作也不过分。 书苑心中疑惑,放下画轴,就忙唤虎啸打点轿子去书局里,方一踏进书局,连寒暄都来不及,便向掌柜问:“寒山女史已谢世,这画谱却是什么人作的?” 掌柜并未看出画谱出奇之处,略翻了一翻,答:“上月一个丫头送来的,说是她家主人有书想请书局刊印,只是始终未付定金,我们便搁下了。” “上月?!”书苑发急,一面将画谱中体现寒山女史风格之处一一指出,一面道,“撰写这画谱的人,不是寒山女史本人,就是与她极有渊源的。不要说定金,便是让我两手现捧了银子给她,我也心甘情愿!你们哪能搁下?一个月辰光,怕是让别家书局占了先!那送书人可留下住处了?” “住处……”掌柜稍有不满,似觉书苑有些小题大做,在簿册里翻找许久,才找到记录。地址是城外一处寺院,主人却不知官衔,不知男女,只留了一个姓氏。书苑火急火燎,一面令账房写拜客帖子,一面自己在柜上提了一注银子,就要坐轿子出城。 啸花轩笔记 第6节 “大小姐,不得了,这时辰出城?来不及回来的!”掌柜不及劝阻,忙向后面埋头校书的谢宣道,“你后生脚程快,还不快跟上看着!?” 谢宣早听得动静,不待掌柜吩咐便三两步向书苑方才轿子方向追去了。 书苑只怕旁人占先,给轿夫塞足了钱催其快走。正是江南黄梅天,郁热潮湿,待谢宣赶上轿子,不止是他和两个轿夫大汗淋漓,就连坐在轿中的书苑也频频以手帕揩着面容。 书苑以帕子小心按了按鼻尖,隔着轿帘偷觑了一眼,只见那谢宣汗水交颐,却还极在乎读书人的仪容端整,一面走着,一面将头巾扶正,却不想出门时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一抬手却是在面上划了一道墨痕。 书苑噗嗤一笑,忙将轿帘放下。她方才还急火攻心,此时见了谢宣狼狈辛苦,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有些高兴起来了。 仿佛是谢宣的狼狈还不够似的,轿子出了盘门,天上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两个轿夫自然是欢喜这一点清凉,只是苦了谢宣,也不知道该护着衣裳,还是护着脸面。 “呆子,黄梅天出来,可好不带伞呀?”书苑自轿帘下递过一柄油纸伞,本想再递手帕令他揩一揩面,却想起自家方才用过,只好作罢。 谢宣听命撑了伞,讷讷许久,最后不过说了个“多谢东家”。 轿子又过一重河桥,终于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门前。谢宣拿了帖子,向山门上叩问,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沙弥点了点头,便向内通传去了。 书苑自轿子里出来,谢宣在落轿子的门厅里呆立着,各自有些不知所措。从前谢宣也常常护送她的轿子,却是与虎啸一道,从没有这样两人相对的时刻,更何况还是两个人一道到庙里来。书苑虽是对所谓男女大防不甚在意,此时也很有些不好意思。 “你去向庙里小和尚要盆水呀。”书苑小声提醒,“不然人家当你是犯人刺了面,平白吓煞人。” 谢宣如梦初醒,正要去打水洗面,后边禅房里却喧嚷起来了。两人相对看了一眼,书苑忽有些不详预感,暗叫一声“不妙”,就向后边禅房奔去,谢宣无法,只好跟紧了她。 那一间禅房开着,雪洞似的无几件陈设,一个女子倒在当中地上,脸色如死,颈子里一条裙带,显然是被方才来通传的小沙弥救了下来。此时那小沙弥已取来一盏热汤,书苑忙上前将那女子扶起,助小沙弥将热汤送入女子喉中,又前后拍抚心口,众僧听得女子喉头格格有声,方如释重负道:“好了,活了!” 那女子缓缓张开眼睛,见仍是在禅房之中,知道求死不成,一言不发,只是眼泪空流。 书苑搀扶她去禅房床上坐定,待她呼吸平稳,面色好转,才说了自家来历,又婉转问她先前遭遇。 “原来那丫头将书送到了?”那女子听书苑与谢宣是书局中人,眼里有了些光,“她是我的陪嫁侍婢,那日携了书稿去苏州城为我寄售,便一去不返。我自家无力去寻,每日在此煎熬,也不知她究竟是遭遇不测,还是与人私逃……”说着又低头饮泪,不再开口了。 书苑见状,知道她必定有十分难处,也不催促。谢宣倒乖觉,不声不响,一早请小沙弥备了暖身的姜茶与几样素点心送来,又同众沙弥悄然退散了。 “你好心搭救,我原是该感激,只是……我如今尊严扫地,实无面目再苟活于世。” 书苑静静坐着,带着些适度的关切神情,示意自己洗耳恭听,绝不轻易以一己好恶断他人是非。 女子苦笑,又沉默半晌,才将原委一一道明。原来她正是寒山女史的女儿赵蕴真。寒山女史以丹青冠绝江南,她自幼于母亲膝下学画,也学得几分风骨。自双亲故去后,她便寄托伯父门下度日,然而伯父伯母悭吝,侵占了她大半嫁资,夫家马氏亦极重利浅薄。 她自成婚以来,备受蹉磨,终于不堪虐待,与婢女避难,却反被夫家诬陷与人卷产私逃。她孤身在外,财产全被吞没,只好令婢女将她素日所作画谱拿去苏州城各大书局寻求机遇,未想得婢女一去不归。她不想自家分明出身仕宦之家,只因所遇非人,竟落得声名尽毁、走投无路。她灰心至极,遂生死意,却意外被前来通传的小沙弥所救。 “世上竟有那等卑鄙之人!”书苑怒填胸臆,恨不得立刻请人写状子去告那赵家伯父与马氏全族,又恨掌柜眼拙,险些误了蕴真一条性命,跌脚叹息不已,“只怪我,若我这些时日勤勉尽责些,也不教你受这些罪了!” 叹息过,书苑又重申了来意,说愿预付全部书款,想请蕴真将那画谱做成一整辑,托给啸花轩书局刊售。 “我受周小姐搭救,报答还来不及,如何可收钱的?”蕴真忙推拒。 “哪里!得赵女史托付文墨,是啸花轩有幸。”书苑心里已经在盘算画谱的装帧。 书苑坚令蕴真收下书款,蕴真坚拒,正相让时,蕴真腹中却辘辘响起来了,两人不由会心大笑。 “阿堵物过后再提,不如眼下吃些好茶。”书苑知晓蕴真打消了自绝性命的念头,心头喜悦,斟了两杯茶,将方才小沙弥送来的茶点取了一块递在蕴真手里。 此时天色将晚,赶回城中已来不及,书苑索性也在禅院中住下。蕴真方才说了自家身世,书苑也将父亲故去、自己接手书局前后诸事细细说给蕴真,两人相见恨晚,引为知己,晤谈一夜,却是连枕头都未沾一沾。 “周小妹潇洒天然,是剑胆琴心。”蕴真赞叹。 书苑脸色一红,却笑:“赵姐姐才是丹青独绝,才华无双。我虽不才,如今得赵姐姐为知音,若我不能教姐姐誉满江南,就是我大大辜负了!” 第十三章 女婢踪隐疑落难 公子心牵欲求真 到了第二日,书苑醒来,谢宣早已与庙里结好了房饭钱,又雇妥了两部轿子,一行人用过早膳,便返回苏州城里。 闺中女儿在外居留一夜,着实吓坏了姨娘,姨娘本想大大申斥书苑一番,未想得与书苑一道来的还有一位蕴真。蕴真落落大方,将缘由娓娓道来,三言两语就解了姨娘顾虑。虽说如此,姨娘还是埋怨叮嘱不断:“大小姐,赵家小姐,如今不比过去,就连苏州城里也不太平了。自从西边北边打了仗,逃难的,逃荒的,还有些花子拐子,都到了苏州城里,不得了的!” 说到花子拐子,书苑心里一沉,蕴真的婢女不过去苏州城里送书,就了无音讯,未必不是遭了贼手。 “赵姐姐,你的使女先前来苏州城里,去了哪些书局,你可知道吗?” “我吩咐她时,就只是吩咐了苏州城里出名的几家:东吴书林、金阊五雅堂,再就是学士府啸花轩。她一日里原也去不得几个地方。” 既然如此,女子失踪之处必定离此三地不远,书苑忽然想起向华堂那黑洞洞的门面,心里一沉:向华堂离啸花轩不远,也是个书局模样,那使女在啸花轩未能如愿,兴许就顺路走进向华堂里了。 书苑十分担忧,遂将向华堂逼走茶坊、霸占门面、盗印图书、私印亵文等事细细与蕴真讲了。 “那起人自来了学士街开了那家书局,便是非不断,却也无人敢管,只传是与宫里周娘娘有些渊源。我怕赵姐姐的使女就是遭了他们毒手。”书苑担忧道。 蕴真亦忧心忡忡,说着就有些落泪的意思:“若是拐子,我们自报了官去拿他,可他若是娘娘亲眷——” 书苑沉吟半刻,又道:“他若真是周娘娘的亲眷,苏州知府早将他奉承到天上去了,倒也不必开个书局同小民抢夺生计。我揣摩着,大约还是豪奴逞主人威风。” 原来当今皇后娘娘出身苏州市井人家,只因品貌出众选入宫中,如今皇后父母虽已搬入京中,在苏州也还留有许多亲眷。娘娘得天子爱重,苏州城里就有许多人打了皇亲的名号行事,真真假假,却也无人戳穿。 假皇亲也是皇亲,两人相对无言,都有些一筹莫展。此时谢宣正挟着一摞书稿进来,在外听得两人议论,便道:“那还是我去探探虚实。” 谢宣今日替虎啸上门送书,又主动开口相助,仿佛换了个人,姨娘不免有些心惊——前些日子,这谢宣见了书苑如同鼠儿见了猫,留居寺庙一夜,竟落落大方起来了,颇为可疑。如此想着,姨娘又将书苑上下研究一番,见书苑也十分坦然,更觉疑窦重重。 姨娘不知晓,原来这谢宣独有一股呆气,他想着自己与东家留居山寺本已有碍东家闺誉,若再刻意避嫌,反而落人口实,更于东家不利。一左一右,左右互搏,他竟有了些君子坦荡荡的态度,将从前小心全抛开了。他既坦然付之,书苑天性潇洒,当然坦然受之,只有姨娘不知缘故,只当谢宣在山里中了邪。 有外男在场,蕴真早退到屏风之后。书苑听了谢宣建议,担忧道:“那些人毕竟是些坏勾当里的,你一个人,总不好……” “东家放心,那黄须无赖汉,就是来十个也不怕他。” 书苑脸色一白,就怕他自夸力气,贸然使用那“君子六艺”,待要劝阻,却听谢宣又道:“东家勿忧,我有分寸,必不会打草惊蛇。” 书苑点头,却还不放心,叮嘱道:“万万不可莽撞,若有不妥,还是走为上计。” 谢宣点头,放下书便去了。 见谢宣走了,蕴真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疑惑道:“方才那位小相公是什么人?” 书苑答:“是书局校勘秀才,他在苏州备考,顺便与我们书局里做些事。” 蕴真更疑:“怪了。我听他说话,有些浙东口音。若当真是浙东人士,要备考,也该是在杭州府,怎么是在苏州?” 书苑随口答:“兴许籍贯是苏州地方罢。”说着,她也起了疑虑。若说谢宣籍贯苏州,他当日落难时别无亲友,若说他籍贯浙东,却也不该在苏州备考,若说是蕴真听得不确切,可蕴真是从苏州嫁去浙东平湖的,她说像,总不应有假。 书苑这才发觉,她从前为着避嫌,从未打听过谢宣的底细,书局里众人因他素日诚恳,也不疑心。原来这谢宣不知父母,不知籍贯,竟是个石头里冒出来的人物。 蕴真望见书苑面上神情,也微微变了脸色,劝道:“我看妹妹颇器重那小相公,还是请人打听些为好,正如姨娘说的,如今世道不太平,只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书苑小声回护道:“他若真是朝廷钦犯、江洋大盗,倒也不犯着在书局做工嚜!……一月八钱银子,可有什么好处?” “八钱?!”蕴真疑心更深,“八钱哪里雇得到一个秀才相公?妹妹,这小相公来历,你一定要查查清楚了。” 书苑胡乱应下,只不信谢宣别有用心,道:“这倒不急。我先请掌柜去苏州府学里问一问,府学里秀才名录总是没有假的。赵姐姐,你既不愿回伯父家,也不要在苏州城里另寻住处了。你孤身在外,连个使女也无,极不便利的,我家正有空余房舍,倒不如住在我们这里好。” 蕴真摇头:“我既立志与伯父打争产官司,在苏州总要一年半载,哪好这样叨扰你?” “哪里是叨扰!”书苑不满,又劝,“赵姐姐勿忧,我家人口简单,原有些空房舍,你只当是寻得了一处房子。一年半载不久,我还贪图着你在这一年半载里把画谱全集作出来呢。” 蕴真还有些犹豫,书苑又正色道:“你若怕叨扰,那我将每月房饭钱自书款里一毫不差扣出来,你看可好呀?” 蕴真一笑,知道书苑是真心相助,自己再推脱未免托大,便点头应了下来,自此每日潜心编写画谱。 书苑虽不信谢宣居心不良,却也存了个小心,趁当日谢宣外出探访,就托了掌柜到府学去查秀才名录。谁知当晚谢宣还没回来,掌柜却先带回消息来——苏州府学里,竟当真不曾有姓谢名宣的秀才。 第十四章 勇书生再探虎狼穴 假道士勘破真玄机 话说谢宣离了周家,照旧装扮成少年道士模样,去访那向华堂。那向华堂和此前无甚不同,书还是些不入流的书,里外没个客人影子,只是柜上不是那黄须汉子,换了个面生的后生。那后生约莫二十出头,好似黄须汉子亲眷,也生得一张黑漆漆疙瘩脸膛,只是没胡子,不戴头巾,露着一头稻草样黄头发,若不说是书坊伙计,简直像个打家劫舍的匪徒。 谢宣将门面内的书随意翻看了两眼,便向前与那黄毛后生攀谈。 “掌柜发财?”谢宣寒暄,将包袱里“绣房野史”的书角露了一露,示意自己是老主顾。 那黄毛后生跷着脚,口里叼着一根柳条剔牙杖,将谢宣上下看了几遍,邪笑道:“小道士来得不巧,你要的书,今朝恰好卖完了。” 谢宣失望道:“那我白走一趟。”说着就作势要出门,却听那黄发后生调笑:“小道士别急,早回山里便宜了牛鼻子老道,倒不如在这陪大爷聊两句。” 谢宣为人方正,在学里却也见过这类龌龊人物。他看出黄毛心思,心思一动,便将计就计,回身一只手撑在柜上,微笑道:“聊是聊得,只是我从不肯白聊。” 黄毛见小道士是同道中人,先已喜出望外,此时细看这小道士眉目如画,举止风流,远非寻常市井小厮可比,更是骨酥魂销,戒心全飞去爪哇国里。黄毛只怕眼前妙人脱了身,忙道:“你大爷我岂有白聊的道理!” 谢宣见黄毛中计,面上露出些不屑神色,激将道:“我看你不过是个小伙计,可有铜钿?我看素日里那黄须大爷才是真掌柜呢。” “呸,他许老二算什么狗掌柜!”黄毛心急,“不过仗着自己是周娘娘宫里总管太监管家的表侄儿,便要做个头领。说是皇亲,八杆子还打不着呢。他是真皇亲,我便是皇帝老儿的亲爹了。哥儿,不怕你不信,这柜上日常也出入千把银子,全是你大爷我一人掌管,你跟了我,别说铜钿,你要那金的玉的圆的扁的全使得!”说着,黄毛便要越过柜来捏谢宣的手。 谢宣不着痕迹向后一躲,装出些犹豫动摇模样,却强道:“我却不信。不过是个书局,哪里就日日千把银子了?可是哄我?” “哥儿,这就是你不知道了。”黄毛见小道士似有所动,色心如炽,更无一丝防备,“我们这书局不过是个幌子,背地里有的是大买卖。哥儿你只别不信,你大爷我只要坐在这柜里,就有人拱手送那雪花银子,待得苏州府里那些官儿来了,我随意买他们些破书烂纸,便抽个三分水头。” 原来这向华堂书局不只卖些狎邪书目,还做行贿受贿的掮客。行贿之人将来路不正的银子假作本钱注在书局里,受贿的官儿再假作出卖珍本古籍,古籍本无正价,便是卖出金子价来也是寻常,官家来查,也查不出端倪,两头一收一送,却是将黑心银子洗得雪白。 竟是个贼窝子!谢宣暗自咬牙,心里念着尚未问出赵小姐使女去向,又强令自己作出些下流嘴脸,笑道:“多大买卖,不过是几个穷官儿。黄花女儿可卖得?你若敢做这等买卖,我才认你厉害。” “黄花女儿算个什么?你黄毛大爷我正是只进不出,雁过拔毛!”黄毛露出阴狠神情,夸口道,“你黄毛大爷天不怕地不怕,便是皇后娘娘进到这门面里来,我也卖出她百十两细丝雪花银子!上月初一开张,大爷我就作成一桩买卖。头一个小丫头,我正卖在那猫儿巷周监生周老三家里。” 周老三?谢宣心里一沉,见黄毛有些轻蔑神色,便顺坡下驴,向黄毛笑道:“那周老三是什么东西,我却看不上。我看和大爷你不是一路人。” 黄毛听小道士奉承,又是酥了几分,忙巴结道:“哥儿有眼力。那周老三下流货色,不过是仗着自家小老婆和那许老二小老婆是结拜小姐妹。婊子结拜,可不是乌龟连襟?他给许老二出主意开了这书局,只说要拿那学士府前啸花轩入股,到现在还没把股本交齐呢!” 听得“啸花轩”三字,谢宣心惊,只恨此时不能插翅飞去警告书苑。这些人看来不是寻常泼皮无赖,竟是勾结官商,横跨黑白,极难摆平了。 黄毛见小道士沉了脸色,嘻笑道:“我同哥儿讲那些老猪狗作啥?败兴!来来,我给哥儿一锭大银子,哥儿同我香个面孔。” “来。”谢宣微笑,勾勾手指。黄毛涎着脸上前,正做美梦,却被谢宣一手采住发髻,只在那柜上一掼,便白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谢宣了结了黄毛匪人,将那向华堂大门闩了,从小门出来,却不向啸花轩去,只将道士拂尘背在背上,大步流星,竟是向城外方向去了。 且不说谢宣此去如何,单说书苑得了掌柜消息,既惊又疑,却也不信谢宣包藏祸心,只认定他别有苦衷。书苑在书局里等到黄昏,又回家等到半夜,始终不见谢宣回来,心急如焚,就要自己去那向华堂,好容易被姨娘劝着挨到天明,又立刻叫了掌柜同书局里两个伙计,姨娘不放心,拽着书苑衣袖跟去。几人去到学士街斜对过,却见那向华堂大门紧闭,全没有一点谢宣的影子。书苑着了慌,当即就要去苏州府衙报官。 “大小姐,”掌柜忙劝,“那谢小相公是个神清智明的健壮后生,你去报官,是报他走失,还是报他遭人拐骗?况且……”掌柜叹了口气,“……况且那小相公姓甚名谁,如今也还说不清呢。” 书苑认准了谢宣遭难,只是不依,见报官无望,就要去雇私家镖局寻人。掌柜和姨娘无法,只好依着书苑去了。 啸花轩常运送些珍贵书籍和书款,也是镖局老主顾了。书苑一进镖局,那总镖头便撵了闲杂人等出去,笑着叫给大小姐看座看茶,听得书苑说要寻人,却收了笑容。 “大小姐,寻个什么人?”镖头紧锁眉头,取了纸笔,按着书苑形容描绘谢宣体貌,一面写画,一面念给镖局里众镖师。 “瘦高个子,道士装束?可是个俊俏后生?”此时一个紫棠色脸汉子自外听得,走进镖局里,问那镖头。 “是,胡四哥可是看着了?”镖头问。 那紫棠色脸汉子微一点头,答:“看着了。昨日黄昏时分,一个道士模样后生,出了城门,向应天府官道方向上去了。” 啸花轩笔记 第7节 第十五章 啸花轩赚进利与禄 浴德堂深藏功和名 书苑等到第七日,镖局还未有谢宣的行踪,苏州府学却先收到了应天府南京国子监的文书,纠问苏州可有国子监学生掠卖他人奴婢、鱼肉乡里之事。 虽国子监的文书没写周三叔的大名,可周三叔真金白银才买来这“监生”资格,万万不敢马虎,听了消息,就要连夜将那买来的小丫头送去乡下藏匿,却未想方一出门,便被巡检司捉了个正着。 拿不出契书,就是掠卖他人奴婢,这可是要杖九十徒二年半的大罪过,巡检司咬到如此肥肉,自然不肯轻易松口,周三叔磕头如捣蒜,将那黄毛供出来,又纳赎了许多银子,才免了皮肉之苦。只是消息传扬了出去,苏州府学便是要回护也无从回护,只好如实上报南京,将周三叔的监生给革去了。那丫鬟,自然也是由官府交还原主。 那黄毛贼人被捉去衙门里面,苏州府里心虚的人着实不少,只怕他为了脱罪再咬出些什么,个个八仙过海疏通了关节,连交银子赎罪也不让,只教行杖的人务必手重些,不分青红皂白几十杖下去,结果了黄毛性命。 到了第十二日,镖局终于有了谢宣的消息,却不是在什么凶险地方,是在苏州城里一家名叫“浴德堂”的混堂里。彼时那谢宣交了十个铜板的澡资,方领得一块肥皂,便被镖师拖着去见书苑了。 “东家。”谢宣颇有些心虚,脸上笑容比平常格外明朗些,只是畏惧旅途风尘熏着书苑,站得也格外远些。 书苑惊喜交加,却还是板下脸来:“小相公洗得好澡?亏我还请镖局里寻你。这几日的工钱,我是一定要扣下了。” 谢宣点头不迭,赔笑答:“自然,那是自然。”说着就抬腿要走。 “站住。”书苑厉声令下,见谢宣转过头来,又小声道,“你别走,我有事问你。” 谢宣也收了笑容。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有一肚子话,反倒是默默无言。 书苑犹豫许久,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向华堂的事,同你可有干系啊?” 谢宣忙作惊讶状:“又出了什么事?” “还要装相!”书苑气得脸红,“我早打听清楚了。有人给苏州府巡检司写了匿名帖子,出了些发财主意。” “兴许是那周三叔的仇家罢。”谢宣搪塞。 书苑却笑:“我只说是帖子,何时说是周三叔了?” 谢宣此时漏了马脚,也知瞒不过,便笑道:“如何能怪我?他是自作孽不可活。”笑着,他便将几日前自己知晓了蕴真使女去向,如何去南京城国子监里告状,又如何写了帖子给苏州府巡检司的事,删繁就简告知了书苑,只是隐去了那黄毛贼要与他香个面孔的事。 “我要你‘走为上计’,可是要你不留个消息就走?真叫气煞人。”书苑犹自埋怨。 不告而别是情况紧急,过后不寄信是怕走漏消息,谢宣待要如此解释,望见书苑面上神情,却咽下了话,赧然道:“是我不好了。” “谁又说你好不好了!?”书苑红了面庞,驱逐谢宣道,“去去去。” 谢宣此时反倒不急走了,呆站着望着书苑。 书苑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叹了口气,微笑道:“旁的事我也不问你。你不说,自有你的苦衷。你何时想说了,再告诉我不迟。掌柜和伙计那里,我早替你搪塞过去了。别人问你,你只说不是苏州秀才,是宁波府秀才就是了。” 谢宣点了点头,还是犹豫着不走,书苑又恼了:“还要在这里愁头怪脑!不要白瞎了你那好茉莉花肥皂,去去去!” 谢宣哑然一笑,转身走了。 自黄毛伏法,那斜对街的向华堂便关张大吉,店东重新在门板上贴了“吉店出赁”的条子。只是此处先倒了茶坊,又成了贼窝,却是放了一个月光景也无人问津。 这一月里,蕴真的画谱已完成了第一册。有寒山女史珠玉在前,画谱一经刊印,便得吴中士子争购。每日书局不及开门,门首便列起队伍,最初三五人,而后十余人,再后便是蜿蜒如龙,蔚为壮观,连许多不知寒山女史姓甚名谁的人也凑起了热闹。虽不知谁是女史,这些人却也不是附庸风雅——画谱一册难求,只要买得了一转手,就赚几两银子,自是比做工还强。 书苑见第一册便如此抢手,反倒是控严了印数,只说画谱精美,印刷不易,连书局老主顾私下求购也不松口。如此苏州城内的文士更认定了画谱奇货可居,啸花轩门前的队伍反是更长了。 出了第一册,便要有第二第三。书苑心思活络,却是书籍未动,书票先行,预售起了第二三册,一分本钱未动,账上便平白多出二千银子。书苑得了现银子,尽数存进了银庄里。所谓“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越是有钱,赚钱便越容易,等到节末同纸商木商结账,书苑又赚得几厘利息。 有了真金白银的功绩,书苑的腰杆总算是直了起来。而掌柜因先前眼拙,险些误了蕴真性命,很有些心虚,对着书苑也不大摆谱了。吴掌柜主动放低了姿态,书苑反而更以礼相待,绝口不提先前蕴真和画谱的事,从此吴掌柜佩服了书苑,不再叫“大小姐”,正式改口叫了“东家”。 其余老资格里,那黄师傅是个闲云野鹤、世外高人,本就不爱管书局经营,老账房在内的一群人,则素来以吴掌柜马首是瞻,书苑收服了吴掌柜,也就收服了这一群人。 垂帘老太后逊位让贤,书苑登临大宝,春风得意,便有了开疆拓土的壮志,那斜对街的向华堂遗址再度落进书苑眼睛里。店东迭遭厄运,急于寻个可靠人,书苑掌准了趁人之危的精髓,一分定约银子不给,只约定店东以门面入股新店,盈利后每月分红。 “向华堂的门面,我盘下来了。”书苑喜孜孜地宣布。 众人一呆,说要开分号,却也不是这个开法。“东家,分号哪能和老号开在一条街里?普天下做生意也没有这个做法。” “谁说是分号?”书苑洋洋自得,“过些日子你们就晓得了。” 过些时日,那门面渐渐整饬起来了,连着几日,搬进去些桌椅屏风、炉瓶三事、书画珍玩,糊了几扇绿纱门窗,从外面看不出端倪,却当真不像是书局门面。 第十六章 书坊内士子学问 花轩外才女新声 自向华堂倒台,黄须汉子就没了踪迹,周三叔被革了监生,一时未再生事,只是谢宣不肯懈怠,依旧每日护送书苑的轿子。 “那起贼人就散伙了哇?”姨娘将书苑迎进门来,有些担心地向外张了一眼。 “不晓得,总归是不在学士街上了。”书苑摇了摇头,叹道,“我当日就说那起人来路蹊跷,果然是我那三叔捣鬼。他撺掇了太监管家侄儿许老二,要借刀杀人呢。也幸亏书局有黄师傅,不然单是他们盗印,就将我们挤兑倒了,更不用说背后还有许多坏勾当。” “真真吓煞人。”姨娘后怕,“当日幸亏是谢小相公有两下功夫,若是大小姐走进去,那性命就没有了。” 书苑微微叹息:“那许老二还好说,他是无利不起早,这一次既没得了好处,往后大约不肯轻易受我三叔撺掇了。只是我那三叔,如今他监生也革去了,若是知道了缘故,定要同我们鱼死网破。” 姨娘宽慰道:“倒也未必。既然他那同伙遭官府打死了,他未必就知道当中缘故。倒是那小相公,他一个小秀才,如何有南京国子监门路的?” “都是读书人么,师友同侪总有几个。”书苑搪塞道,“不比我们没功名的。” 书苑呆想了一刻,谢宣到如今也没有同她交代自家来路,总归还是有不能说的苦衷。 “到底是宁波府的秀才不是?”姨娘旧事重提,带着些担忧神色,“我看那小相公平素举止,也像个官宦人家出身的。依我想,倒不如请人去宁波打听打听罢了。” “我打听他作啥呀?!”书苑一听就恼,涨红了面颊,“打听出来是个江洋大盗,我还要少一个八钱银子的校勘。” 此时蕴真自正堂内走下来,听得两人对话,也道:“倒也不用专门打听,等浙江地方来人,我们问一问便是了。” 姨娘得了蕴真支持,底气足了几分,又道:“赵家小姐也说是?总是该问问明白么。” “我不要么!”书苑有些发急,又小声嘀咕,“真是个朝廷钦犯不是还要告我们窝藏?……” 姨娘还要再劝,蕴真一笑,按了一按姨娘的手,示意无需多谈。 书苑也觉方才有些失态,向蕴真笑道:“赵姐姐,我正要请你。今日新门面布置清爽了,姐姐可肯赏光?” 蕴真略一点头,责问道:“如今才肯请我?我倒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宝库,瞒得密不透风。” 两人乘轿子到了学士街里,却不从门面进去,而是从街后巷子进到了一方小小门厅里。门厅右手边一方蟹眼天井,天井里几块怪石、三两竿青竹子,竹下是耸肩芭蕉,蕉叶影下,则是怪石上蓬蓬芳草,自高而下,错落有致,白粉墙衬托,恰由门框托出一幅画来。 粉墙素净,脚下小径却自有热闹——鹅卵石中,是碎瓷和瓦条拼出的百宝花样,花瓶、香炉、古鼎,不过十几步,竟也换了几十样宝。过了天井,百宝小径绕进一方庭院里,天井参差错落,这庭院却十分疏朗,只有一株亭亭槭树下搁着石桌石凳,周遭掩映些矮小花草。那石桌不知是自何方寻来的,分明是新摆设,倒已生了些老青苔。庭院对着一排三间房子,房子外面,就是学士街了。 “妙极!”蕴真赞叹,“再未想过,前后二丈长方的地方,经你一布置,移步换景,倒是‘壶中别有日月天’了。” 书苑掩口偷笑:“可不,谁又看得出这壶从前做过贼窝子?若不是贼窝,也没有这样曲径通幽了。” 蕴真忍不住嘲道:“小小方寸地,贼要藏赃,你要藏景,你原是个景贼呢。” 书苑嘻道:“我再在这里悬几幅你的画,教你做个画贼!” 两人嬉闹一番,携手走进房中,屏风后伸出张笑嘻嘻的脸来,却是小丫头龙吟。 “赵家小姐,大小姐!”龙吟抱了满怀的蜀葵、萱草、栀子花、石榴花,向一只生了铜绿的大铜罂里插放。龙吟是孩子心性,不止贪多,选来的花也尽是香的艳的,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书苑见了就笑:“妙呀妙呀,人家是岁月清供,你这花,只好叫一个‘水深火热’。” 蕴真左右照量一番,反倒颇为欣赏:“我看不错。花色艳丽,恰由这老铜罂镇住,一点不俗气,反倒是天真烂漫、生趣盎然了,便是供给菩萨看,也是一片赤诚,无一丝掺假的。” 书苑走远几步,又将龙吟的“水深火热”端详一番,点头道:“赵姐姐高明,倒是我俗气了。” 蕴真将室内前后摆设看了一遭,见出入处隐蔽,向着街心的窗户又全糊了绿纱窗,心中已自明白,问:“你这是个给女子的去处?” “赵姐姐慧眼。”书苑点头,“从前书局里只有男子光顾。纵有女子购书,也是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都是教书局伙计带着书目送到家中挑选。如今苏州女学兴盛,就是寻常人家女孩子,也上过三五年学,认得许多字,可她们又出不起书局伙计的船轿钱,要购书也只好央了家中男子,总有许多不方便处。” 蕴真叹气,道:“男子人人都想‘绿衣捧卷’、‘红袖添香’,却不知道绿衣、红袖自己也是想读书的。妹妹倒是有襟怀、有抱负。” 书苑摇头笑道:“我不是襟怀抱负,我是要赚苏州娘子的铜钿。” 蕴真笑道:“你是大俗即大雅。” 书苑笑过,又正色道:“赵姐姐,这女子的书局,我想交给姐姐来主持。” “当真?”蕴真十分惊讶,“妹妹,这不是玩笑的。” 书苑点头:“我正是真心要托付给姐姐。我说些不应当的话,我冷眼看着,姐姐论丹青,可称吴中首席,论诗赋,也在三甲之列。便是那些江南有名士人,可与姐姐比肩的也无二三人。姐姐天分极高,只是从前遇人不淑,才蹉跎数年。如今重获自由身,正该大有作为,若只是整理画谱,未免太屈才了。” 见蕴真仍有顾虑,书苑又道:“姐姐无需忧心,书局开起来,一应世俗经济,都由我经手,无需姐姐费心。姐姐只用挥洒才华,作这书局的主心骨就是了。” 蕴真低头思索许久,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问:“妹妹可想好这书局名字了?” 书苑大喜,知道蕴真这是答应下了,忙答:“名字也是现成的。这女子的书局,既不在啸花轩中,自是‘花轩外’了。” 蕴真微笑:“好名字,正是出得花轩外,才得自由天。” 得了蕴真首肯,花轩外很快运作了起来。蕴真脱离苦海,又得了花轩外这方天地,直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先前悒郁为之一扫。她大展才华,不止令花轩外成了吴中仕女最推崇的书社,笔下画作亦更胜往昔。每日于花轩外求书求画者络绎不绝,就连临近几地,也有人专程到访。 而书苑得了蕴真,不止得了真金白银,还得了一个任侠慷慨的名声,正是万分得意,不亚于得了诸葛孔明的刘玄德,区别无非是自家比玄德耳朵小些、手短些罢了。 至于书苑家的小丫头龙吟,更是早已为才女倾倒。自从书局新号开张,龙吟每日草草应付了差使就往花轩外去,做起菜来,简直不知是糖是盐。书苑见她一心向学,索性另聘了一位厨娘,教龙吟专管花轩外的茶水去了。 第十七章 加官晋爵三巨头聚首 嫉贤妒能两母子争讼 正是难得清凉夏夜,角落香插上烧着一枝蚊香,书苑、蕴真、姨娘并龙吟虎啸几人坐在花厅里,围着一张铺了条毡的方桌,桌上铺展着三尺见方一张图纸,图纸上散落着若干棋子。 此时书苑闭紧眼睛,两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桌面上,一只四面陀螺歪歪斜斜转了半刻,倒在一个“赃”字上。除了书苑捶胸顿足,在座其他人都嘻笑欢庆起来。 蕴真宣道:“周道台犯赃受御史弹劾,官降一等,贬为知府。” 不等书苑自己动手,龙吟就要去捉书苑的棋子。 眼看自己就要升为从二品布政,离侍郎一步之遥,书苑哪里肯甘心?她两手紧紧将自家棋子盖在总督衙门正四品“道台”位置上,挣扎道:“不行不行,还没完,我要用底牌!” “诸位可同意周道台用底牌呀?”蕴真问。 “否!”几人齐声不许,书苑却不管不顾,越过桌子强行自一叠花牌里抽出一张来,翻开却是个“行贿上峰不成,罪加一等”。书苑待要耍赖,却被蕴真一手将牌抽走。龙吟听蕴真宣牌,忙将书苑的棋子拈起来,却是比知府还低了一层,狠狠落到了五品“检事”的位置上。 书苑抗辩道:“这不能算,先前你们不许我抽牌,如今倒要‘罪加一等’了!?” “周检事耍赖,罚俸,罚俸!”姨娘一声令下,龙吟捉了书苑两手,虎啸趁机将书苑跟前一叠铜钱挪到了庄家蕴真面前的钱堆里。 原来几人玩的正是“升官图”。这升官图不知何时何人所创,近年得浙江名士倪鸿宝改良,风行各地,无人不乐。 游戏玩法也颇简单,玩家轮流转动陀螺,依据陀螺上的“德、才、功、赃”和棋盘上的判词决定前进后退,除了棋盘,还有“联姻”、“枉法”等许多事件写在花牌里,抽取的人不是得意外之喜,便是遭飞来横祸。 书苑原本手气极好,开局一骑绝尘,先做状元,后做翰林大学士,眼看要位极人臣,却连得几个“赃”,抽了花牌,更是雪上加霜,落成了小小检事。 书苑落难,龙吟大喜。几人又走了几轮,却是龙吟独赢,如愿做了当朝太师,将桌面上的钱全搂进了自家怀里。 “不玩了,不玩了!”书苑愤愤不平,将棋盘打乱,“你们合起伙来,尽赶着我一个人欺负!” 姨娘见状就笑:“还要叫屈?今晚属你最无赖,真叫个‘恶人先告状’!” “唉呀……”书苑作可怜相,趴在桌上没个正形,一旁虎啸却振奋起来,道:“我去收谢小相公铜钿!” 啸花轩笔记 第8节 几人输赢,如何还要问谢宣要钱?原来虎啸龙吟原本拖了谢宣参加,谢宣顾虑男女大防,坚决不来,虎啸龙吟不肯轻轻放过,强令他投注赌众人输赢。谢宣一片忠心耿耿,自然是投了东家,却不想东家官品不好,接连犯赃,惨淡出局。 “小相公,小相公!”虎啸向着花园墙头叫。 谢宣估摸着几人将要完局,已在另一头等着,虎啸一叫,就微笑着递过一串铜钱来。 虎啸喜滋滋提着铜钱回来,书苑见状责道:“你们两个还是不要太欺他老实。他一个清贫读书人,哪有许多铜钿陪你们胡闹?” “嘻!”虎啸涎皮赖脸,“谢小相公没有,大小姐有!” “你个小猢狲!”书苑恼了,伸出两手要撕虎啸,虎啸却跑得快,两下子跳出二门去,向外头落钥匙去了。书苑捉不到虎啸,满面通红,脸也不洗,一阵风冲去自己房里,哐哐两声将房门关上了。 此时已是夜阑人静,龙吟收拾了桌面,众人各自去睡,最先离场的书苑头脑反倒活泛起来:印书也是印,印“升官图”也是印,如今此等游戏正热,啸花轩为何不入局呢?以黄师傅的刻工,再配上蕴真的才华,若作出一套“升官图”来,不知比市面上通行的要精致有趣几分。 书苑为着发财的前景辗转反侧了半夜,第二日一早,便急匆匆去了书局,将自己的想法同蕴真和谢宣分别说了。两人一听,都是十分赞同,蕴真当即画了一张花牌样例,谢宣则动用君子六艺里的“数”,用了一早晨的功夫,将当前“升官图”的数值细细核算修正了一番。 书苑将两位军师的主意拿去黄师傅面前,黄师傅素来无可无不可,当即点头,几日后就作了一套崭新的木刻“升官图”来。书苑一看,赞赏不已,黄师傅果然刀功了得,竟用木版一毫不差将蕴真笔触再现了出来。 “好好好。”书苑已自满意,却听黄师傅憎道:“这许多可恶官爷,看得老汉窝火,倒不如来上一百零八个梁山好汉带劲!” 黄师傅不过随口一说,却启发了书苑。“世叔妙计,我之前如何没想过?”说着,书苑便又跑去分别找谢宣和蕴真,说了想做一套水浒人物“升官图”的主意。 谢宣听了,便老老实实开始琢磨如何设计“升官”路线,蕴真听了反是笑问:“那寻常升官图升到顶是太师、太保、太傅,你这水浒人物,升到顶却是宋江,却是招安?” “索性一口气升到皇帝老儿罢了。”书苑笑,“那黑旋风不也说么,‘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却不快活?” 蕴真拿手中画笔在书苑头上凿了一下,斥道:“瞎七搭八,没有一点女儿家样子!” 虽没有升到皇帝老儿,过了十日,谢宣倒是认真阅读了水浒,规划了一套从地狗星段景柱到卢俊义、晁盖、宋江的游艺图。书苑大喜,当即拿去试玩。没几日,书苑就累积了许多心得建议,尽数反馈给了谢宣。 书苑的建议极切中要害,谢宣依言改进了,只当书苑别具慧眼,不由对书苑又佩服了几分。 书苑的建议,倒也不全依赖自家聪明。原来书苑的爹爹好逸恶劳,空有功名,一辈子只做了半天官,一身游艺的本领尽数传授给了独生女儿,书苑虽不过活了一十八岁,却是个老玩家了。 游艺图一定稿,便交去黄师傅手中。黄师傅最擅长水浒人物,无需蕴真动笔,挥手即成。 崭新“升官图”作成,书苑不急着大批印刷,而是先做了几份送给书局的老主顾。这几家老主顾都是姑苏城里最爱宴客打牌的,果不其然,没有一月功夫,这几家的亲友便纷纷来啸花轩求购新“升官图”了。亲友还有亲友之亲友,订单不断,书苑底气十足,控牢了本钱,倒是再未重蹈从前不惜工本印徽记的覆辙。 “升官图”大获成功,书局获利不菲,书苑慷慨给蕴真、黄师傅和掌柜派了许多股息,顺手也将谢宣的工钱涨了几分。 书局经营有方,几位老资格的伙计也动了参股分红的念头。这一日,正当书苑与刘伙计订参伙契书时,却有两个公差踏进啸花轩大门来。 “敢问两位官人来敝处,有何贵干哪?”掌柜上前相迎,却被一掌推开。 “这书局主人呢?”公差环视一周,叫问。 掌柜微一拱手:“我家主人是闺中小姐,不便见外人的。官人若有事,不妨告小老转达罢。” “女子?”公差中为首一人似有几分诧异,又含混道,“算了,女子就女子,你替你家主人听着:苏州府衙前有人提告,说这啸花轩主人诱拐士人妻女,现那遭拐女子的婆母同丈夫两个,已经递了状子,尚在府衙候着,就等捉了你家主人去见官了!” 第十八章 真官差作假打秋风 假秀才当真上公堂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两个官差在书局里宣了消息却也不急走,用了一壶茶,吃了一顿点心,又得了掌柜许多孝敬,才慢慢起身,去时手脚也不甚干净,却是将书局摆设的小铜香炉也摸走了一个。 此时书苑早听得明白,先同刘伙计订好参伙契约,见官差走了,才走到前面来。 掌柜和老账房勉强镇静,虎啸小厮却慌了手脚,一会儿要去家里报信,一会儿又要去寻出门送书的谢宣,陀螺似的打转,口中念叨:“大小姐,这哪能办?” 书苑面色发白,手脚发冷,却强屏了一口气,道:“你不要急么!容我想想法子。” 既说是“士人妻女”,显见得是冲着蕴真来的了。只是那马氏母子早已榨干了蕴真的嫁资,从前放任她一个弱女子流落在外,连生死都不顾,如今特来告状,却是为何?书苑心头一沉:无利不起早,马氏母子既然不惜从平湖专程来苏州,一定是知道了蕴真在苏州的近况。可又是谁把苏州的事专门告诉了马氏? 书苑出了一口冷气:还有谁?她周书苑在苏州就只有一个仇家。那周三叔别的本事不济,专有一帮下三滥的朋友,消息极是灵通,一定是他打听得了蕴真婚变的消息,又得知了马氏母子素来为人,专程去平湖撺掇他们告了这一个状。 “我那三叔,真真黑心肝,一点良心也无的!”书苑恨道,“这借刀杀人的连环计,是一环连着一环!” 虎啸还在发急:“大小姐,如今哪能好?你哪能去府衙见官的?谁不晓得,‘官字两个口,有理讲不出!’” 想明了事情原委,书苑反是稍稍平静下来,斥虎啸道:“你小人家怕什么!天大事体,有我顶着。” “大掌柜,”书苑吩咐,“我先转回家里一趟。你先将大伙半月工钱预支了,等谢小相公回来,就将书局大门关上,我们歇业几日。你们近几日也不要出门。”书苑想了一想,又对虎啸道:“今日的事,你不要同赵家小姐讲,待我过后慢慢同她说。她先前就险些折了命去,如今再知道这些污糟事,不得了的。你只说我们书局里大掌柜有事,教她也歇假回家来,你不要教她和丫鬟独自走,一定再叫两个伙计接了她一道送回来,可晓得了?” 虎啸点了头,自己先去书局前后看了无甚可疑面孔,雇了一部相熟的轿子,护送着书苑回到家,就立刻出门去接蕴真了。 书苑进了家门,姨娘正在后头哄巧哥儿睡午觉。书苑知晓姨娘胆小,装作平常面孔搪塞了两句,就自己钻进书房里。她方才咬牙绷紧了架势,如今一坐下,才觉后背早已是密密一层冷汗。 接下来如何是好?书苑手脚冰冷,心却跳得极快。且不说她如何老了脸面去公堂应诉,单说疏通银子,她一个无功名的女儿家,就是两手捧了银子,也不知衙门的大门向哪边开。何况周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祖上做过官、有功名的人家,她周书苑若当真疏通不成,在衙门里剥了衣裳挨了板子,教姑苏城里见了笑话,怕是买块豆腐撞煞,也无颜见列位祖宗。 正当书苑胡思乱想之际,谢宣却咚咚敲起书房门来,直吓得书苑险些自椅子上跌下去。‘ “东家!”谢宣急道,手下犹如擂鼓。 原来谢宣在书局里听得消息,便急匆匆向周家来,可巧龙吟在后头躲懒睡午觉,他敲门几次,只无人应,他当出了大事,也不顾孟夫子教诲什么“不可逾东家墙”,手一撑就从花园墙头翻了进来。 书苑两手拽开书房门,怒道:“你作啥呀?我当官差来拿我了!” 谢宣开门见了一个全须全尾的书苑,虽是遭了埋怨,却大大放下心来。他踏进书房,也不寒暄,就向书苑身后书案上看,问:“状纸呢?” “哪有状纸?”书苑纳罕,“只来了两个差人,状纸自然是递在衙门里,怎会给我?我又不是苏州府大老爷。” 谢宣又舒一口气,道:“还好,还不十分着急。” 书苑不在衙门里混,并不晓得,原来这状纸素来是要一式二份,一份敬呈知府大老爷,一份由公差提人时拿给应诉人。看来先前两个衙役只是提前得了消息,抢着来周家索好处,打了一轮秋风,正经官差还没有动身呢。 书苑听了谢宣解释,睁大两眼叹道:“还有这种黑心门路!我若作衙役,也发了千百万的财了。” 谢宣失笑:“东家这时候还想着发财。” 书苑脸一红,却是不像方才那等慌张了,她与谢宣两个隔着书案坐下来,问:“依你说,如今竟还不是十分要紧?” 谢宣点头,道:“状纸送在知府面前,也要他看了成案,才会遣出官差来。就算是官差来了,也不是当即提人,还要等应诉的写了答辩状子,递给知府看了,两家才上公堂。” 书苑知晓自己一时还挨不得板子,又高兴起来:“原来如此。我方才就想着,若是随便啥人递了状纸就要上堂,那苏州府大老爷怕不是要累煞了。” “便是上堂也是我去。”谢宣点头道,“我是有功名的,我代东家上堂,公家对我多少客气些。” 书苑小声问:“当真有功名呀?我从前扯谎说你是宁波府秀才,可当真是呀?” 谢宣微有些窘,脸面一红,承认道:“东家歪打正着,我当真是。”谢宣认了,踌躇一番,又道:“我从前也不是有意要欺瞒东家,只是——” “可是为尊者讳?”书苑打断,她私下里早琢磨了许久,以谢宣素日为人,却对过去讳莫如深,定是为了些大是大非的缘故。书生的大是大非,无非是天地君亲师,不是为了北京城里皇爷,自然是为了自家生身父母了。 谢宣遭书苑猜中,有些意外,却点了点头。 “我晓得了。”书苑也点头,“我还是从前说法,我不问你,无论旁人如何说,我并不信你是坏人。” 书苑不过一句话,谢宣听了,却又呆住了,两眼望住书苑,当中竟有些水光。 “可要讨嫌!?”书苑忙背过身去,小声憎道,“偌大个秀才相公,可要跟东家哭鼻子?” 两人正窘,蕴真却推开书房门走进来了,看见两人脉脉无言的情状,也呆了一呆。情势紧急,蕴真顾不得男女大防,上前对书苑说:“妹妹,是我拖累你了。我这就教马家销了案子去。” “你不要犯傻!”书苑忙两手掣住蕴真衣袖,“你此时去,才真真中了他们奸计。” 蕴真摇头,道:“原是我自家欠考虑,才教妹妹受牵连,我从前既然嫁了他家,如今还一样回去就是了。” 蕴真已收拾了行装,告了别执意要走,书苑苦劝不得,起了脾气,将蕴真膀子摔了一把,道:“好了,姐姐你回平湖去,教那没有天良的母子将你蹉磨死!好容易脱了苦海,你如何还不明白?你嫁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自己就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了?!” 书苑此言,实是说在了痛处,蕴真想起从小父母膝下温情,又想到父母故去后种种不堪,眼泪就如珠串似的向下落。 书苑见终于劝住了蕴真,同谢宣打了个眼色,谢宣会意,走出门去请龙吟拦住蕴真的婢女茜娘,将方才整理好的行装打散。 书苑又拿过蕴真两手,将先前谢宣的解释细细说与蕴真听了。 “……且不说是否成案,就是成了案,也要等我们答复了,才要上堂。便是上堂,也是谢小相公出面。他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知府老爷前头也不需磕头的。” “那怎么好?……”蕴真十分惶恐,只担心自己拖累书苑太过。 书苑虽十分心虚,为安慰蕴真,也满口打了包票:“姐姐放心。马家既告我,原就是我的官司。你也不欠谢小相公情分,原是呆头书生自家要出头。先前周三叔国子监的事他既能摆平,如今也是一样的。再不济,那马家是冲着钱财来的,我们就当雪花银子打了狗,破出些钱来给他们,教他们写了休书另娶就是了。以姐姐才华之高,此生难道还愁没有银子么?” “可是……”蕴真尚自疑虑。 书苑发急:“姐姐就是太好性儿了,才教他们欺负到这个地步!若是我,一百个马家也教我打死了!”书苑咬牙,又道:“我看马家的官司来得正正好,姐姐回苏州来,原不就是为了同伯父打析产官司?我们先打走了那马氏母子,再去递状子告赵家伯父,从此真正清爽。姐姐不是说了,出得花轩外,才得自由天。自家说的话,哪好忘了呢?” 蕴真泪落如雨,哽咽难言,书苑也不苦劝,只是坐在蕴真身旁与她擦眼泪。看得蕴真心境稍稍平复了些,才道:“我险些忘了,都要到吃夜饭时辰了!今朝厨娘买得一篓子绝好大螃蟹,我教她烧雪花蟹斗给我们吃。” 说着,书苑便挽着蕴真手踏出书房去。龙吟方才躲懒穿了帮,正有些心虚地在外候着,书苑见状笑道:“你不要立在这里装箱笼。你去叫住那呆头书生,教他先不要走,等螃蟹烧好了,装一盒子教他拿去,可听得了?” 龙吟点头不迭,得了令,两脚生风飞快跑了。 第十九章 翻诬告笔落书已作 诉衷肠心至语未明 书苑虽是强打精神劝住了蕴真,自己却是连着几日眼睛都合不得,一合眼睛,一霎是书局给官府抄去,一霎是自己被戴了长枷提去公堂里,一霎是周三叔伙同那黄须汉子霸占了家里房子。听得一点动静,书苑就要起身到门上望一望,全无一点安宁。 饶是如此,书苑也还惦记着蕴真,又怕蕴真想不开寻了短见,又怕赵家伯父和那马氏母子上门挟持了蕴真去。姨娘固是心疼,却也没有法子,只好一面看紧了巧哥儿,一面顾着蕴真,只求给书苑分忧。 一家人如此煎熬了四五日,终是将状纸等来了。如今周家戒备森严,大门紧锁,谢宣听虎啸说状纸来了,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就从园子门径直走了进来。 除了小小人巧哥儿正由奶娘看着歇觉,书房内,周家全员在场。虎啸坐在门首一张小杌子上,龙吟和茜娘一声不响给众人添茶,蕴真有些哭过的模样,在旁拿手巾埋着脸,书苑带着病恹恹神色,坐在书房高椅子上头不说话。姨娘不认字,见谢宣来了如蒙大赦,忙央谢宣念了给众人听。 谢宣先不念,自己将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面看一面冷笑:怪不得苏州府将这状子发了下来,原来这状子春秋笔法,通篇上下,竟没有一处明说书苑是女儿家,只说得那“啸花轩主人”如同专门诱拐官宦女眷的登徒子,用了下流手段将蕴真自浙江平湖骗了来,连花轩外书局,也给抹黑成了一处下三滥所在。 “荒唐!”谢宣纵然脾气温和,也有些忍不住,“这等文书也发出来,真是斯文扫地了。” 书苑抬眼望了望谢宣神色,问:“小相公觉得如何呢?” 谢宣略一沉吟,道:“他写得浮夸,反倒是好,越是浮夸,越是破绽百出。他若是严谨些,我们反而不好驳他了。” 书苑听了,勉强露出些微笑,向一旁蕴真道:“我说什么来?正是这个道理。他不过写得唬人,却没什么要紧的。” 谢宣又将状纸看了几眼,抬头向书苑道:“东家若是放心,我这就作答辩状子驳他。” 书苑点头,虎啸忙上前铺纸研墨,谢宣沉思半刻,以笔舐墨,写将起来,中间有些细处,都由书苑代他一一问了蕴真。如此用了一个时辰工夫,谢宣自马氏母子为夺媳妇嫁妆刻意凌虐写起,将蕴真如何不堪虐待被迫留居在外,如何得啸花轩搭救,又如何在苏州以文墨维生的缘故写明,对于原告状书中种种诬告也一一驳斥,写成了一卷二尺余长的文书。 书苑将文书捧在两手细细读了几遍,心中煎熬稍减,道:“文书是写得极周全了,只是过后上堂,我们也要些人证物证。赵姐姐,当日你被迫离了马家,可有谁见证的?” 蕴真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也是他家里用惯了的老仆,没有一个肯替我说话的。只是我那婆母常与亲戚道我的不是,她看不上我的事,是平湖仕宦人家都晓得的。” 书苑忽有了些主意:“亲戚当中,可有哪家不睦的么?他们既然同马家母子不和,兴许肯说一两句公道话。” 蕴真想了一想,答:“最不睦……自然是马家大房,自我那御史老公公故去了,两家为了争产,闹得很有些难看。只是,他们再不睦,也是同姓同宗,哪里会替我出头?” 姨娘听得了,在旁评道:“嗳,赵家小姐,你是忠厚人,自然不晓得。那结了仇的人家,为了看别家坍台出一口积年恶气,便是自家亲爷娘也舍得,一门亲戚又算啥?” “凭他行不行,我们先请人去问一问,总不会伤筋动骨。”书苑做了决定,“平湖不远,我去请大掌柜亲自走一趟,要不了许多工夫。” 谢宣也赞同,道:“先前庙里住持师傅和那小沙弥,我也去请来作个见证。” 蕴真见两人倾力相助,全无一点私心,眼里重又蓄上泪来:“周小妹,谢相公,我何德何能,先前得二位搭救,如今还连累二位为我倾力奔走,如此大恩,我真真无以为报!……”蕴真说着就要与书苑和谢宣拜下来,谢宣满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书苑忙上前搀扶住蕴真。 啸花轩笔记 第9节 “使不得!赵姐姐,你这又是作啥呀!”书苑两手将蕴真按在高椅子上,露出些气恼神色,道:“我当日若不遇着姐姐,书局哪里又有今天?姐姐,你只看我们今朝出力,你素来耗的心血,又何曾少半份呢?姐姐再说这样话,是要同我生分了!” 姨娘也劝:“正是,赵家小姐,你勿要客气。我们小姐自小无个兄弟姊妹,你若还见外,她一个冷冷清清,真叫可怜哉。” “是,可怜可怜哉。”书苑学了姨娘口吻,摇了摇蕴真的手,扁下嘴来作出些可怜神色,倒又将蕴真哄笑了。书苑见蕴真心情平复,便自己捉了笔,给书局吴掌柜写了一封短书。 虎啸在旁闲坐许久,正愁无用武之地,得了书苑吩咐,便拿了书信慨然前去了。 虎啸一走,书房中众人又沉寂下来,正当此时,厨娘却来敲门,问可要开中饭。书苑自家一丝胃口也无,为着提振士气,忙点头应了下来,回头见谢宣站起来要走,又恼道:“还在这里枝枝节节!我正是用人时候,你自家回去开火还要费事,可是要躲懒呀?” 谢宣脸上一红,脚下却是站住了。 几人来了饭厅里坐下,厨娘将菜端上来,乃是一道虾圆,一道芙蓉豆腐,一道五香鸽子,并两样杂蔬小菜,都是清爽菜肴。自周举人去后,周家些微几个人口,早已不讲甚尊卑规矩,龙吟给虎啸留了些菜饭,便坦然坐在桌上吃了起来,只有厨娘不甚习惯,自己又回厨下去了。 “今朝豆腐烧得好。”姨娘望了望书苑面色,又笑问谢宣,“我们这饭菜味道,可合小相公口味呀?” 谢宣正搛了一筷子豆腐在口中,答不得话,只好点头不停。书苑看得,着意剜了姨娘一眼,责道:“食不言寝不语,你老人家吃你的,只顾问他作啥?” 姨娘见书苑回护谢宣,不以为忤,反是心里轻快了几分——官司如何姑且不论,亲事若成了,倒也算她老人家一桩功德。 这一餐饭,众人同书苑是一般心思,虽然全无胃口,为了不堕士气,也都勉力加餐饭,桌上几道菜倒比平日吃得干净些。饭毕,龙吟同茜娘两个收拾碗筷往厨下去,蕴真熬了一夜,也有些撑不住,自去休息。姨娘更不必提,觑见机会,一早溜走,只留下谢宣同书苑两个四目相对,呆若木鸡。 “我若当真成了朝廷钦犯,可怎么好?”书苑手支着脸颊,杞人忧天起来。 “东家放心。皇上钦点捉拿的才叫‘钦犯’。”谢宣一板一眼解释道。 书苑无言,莫名有些失落,她这啸花轩主人不过是诱拐官眷,倒还不够资格。“那你这答复的状纸交进衙门里,公差多久来提人上堂?”书苑又问。 谢宣皱眉,将国朝律令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却也没有头绪,只好说:“那我迟些交。” 书苑一笑,嘲道:“你一辈子不交,难道一辈子不升堂?” “那就一辈子不升堂。”谢宣点了点头。 “呆子。”书苑嘀咕,手指头捻着汗巾穗子。两人又呆了一会儿,却是谁也不动一动——既是光明磊落,自然是不需避嫌,谁若走了,倒像是做贼心虚。 “东家——”谢宣下定决心,正要开口不知说甚要紧事,龙吟却惦记着还未揩抹台面,擎着一方抹布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龙吟劈手擘开门帘,冷不丁看见书苑同谢宣两个,口中“啊呀”一声,两人当即一个激灵自桌前站了起来。 书苑先反应过来,口中咕哝道:“我在这倒误了你揩桌子。”谢宣又同龙吟打了半晌照面,才道:“我替东家送状子去。” 言落,两人各自急匆匆走了。 第二十章 苏州府翻江倒海,马贡生信口雌黄 答辩状子递进苏州府衙,书苑一众人眼巴巴等了十几日,连去平湖的大掌柜都回来了,苏州府大老爷却还未下令升堂。 “日日没消息,倒不如一刀砍了我头去呢!”书苑性急,不由冒火。 “啊哟这是啥话。大小姐个头砍去多可惜。”姨娘爱怜地搓了搓书苑的脑袋,“太太生得大小姐头好,端端正正,蛮登样。” “姨娘!”书苑气恼,把头埋在两手臂里,往肘弯里呼呼吹气。 姨娘在一旁坐下来,叹了口气,开口道:“大小姐,你勿要嫌弃我多话。” “姨娘有话就说么。”书苑自臂弯里瓮声瓮气道。 “状子也递进去了,马家证人也找来了。依我说,那知府大老爷就是一天读一个字,如今也该升堂了。总不升堂,怕是有啥别的缘故。” 书苑坐直身子,额骨头上顶着一个手臂压出来的红印子。“姨娘是说……?” 姨娘又叹了口气:“大小姐想想,那些官差可有些规矩?状子没送来,人就先来就打一轮秋风。都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着,这位大老爷官声虽不很差,我们多少也要预备些。” “姨娘是说……如今苏州府不升堂,是等着两家孝敬?” 姨娘点了点头,叹道:“说不准哇。” 姨娘自家就是经了官司破落的,说的自然是血泪经验。书苑倒还未想到这一处,听了不免呆了。“我如何同知府大老爷送银子?莫不是自家捧着银子上门?他若是个清廉的,那我不是自投罗网?” “大小姐,银子不急着送。只是消息该打听打听,万一马家要送,我们也该有个预备。”姨娘想了一想,又道:“送银子么,也不用我们寻门路,官老爷若真要收,自然想法子教我们晓得。只是不要真金白银拜了假菩萨。” 书苑将姨娘的话听进心里,当日就去书局寻了掌柜。恰巧老账房有个远房堂亲在苏州府衙里作文书,掌柜提了一盒点心并一瓶好酒去打听,才知道原来上月大老爷吃糟蟹有些闹了肚子,如今正在家中静养,现已十几日未升堂了,连上月的案子,也还积压着,啸花轩的案子,自然是排在极后头。 书苑这头也寻得了一个有些关联的女亲戚,也打听得知府大老爷当真在家卧病,便稍稍放下心来。 “原是不该吃糟螃蟹么!”姨娘评论,“蟹糟得不好,大老爷的肚肠也遭不住。” 又过了五日,大老爷终于是升堂了。许是先前积案过多的缘故,这一升堂,便断案断得飞快,一日也判出四五个案子,写得书判师爷的笔都秃了三支,没有几日,就判到了啸花轩。 到了升堂这日,倒也寻常。啸花轩这边,自然是谢宣代东家出面。告状的马家,则是马家少爷马铖带了两个长随。那马家少爷寻常身个,寻常面貌,寻常举止,无甚过人之处,只是眼帘底下时时眼风扫人,不似忠厚模样。 马铖是嘉兴府的贡生,谢宣是宁波府的生员,两方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知府大老爷倒也客气,核准了名姓籍贯,就向高椅子上一坐,教双方陈词质证,自己则架起一副西洋水晶眼镜,读起文书来。 马铖清了清嗓子,道了一个“学生嘉兴平湖人氏,贡生出身,姓马名铖”,便开始嗡嗡说些什么马氏世居嘉兴平湖地方,曾祖任何官,祖父任何官,自家长房得朝廷恩典现袭何职…… “尔可有官身?!”大老爷休假两旬,积案繁多,本就有些烦躁,听这马铖嗡嗡不绝,当即打断。 “无。”马铖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截断了话端,开始历数啸花轩罪状,说来说去,不过是啸花轩主人周某居心不良,勾引原告妻子私奔,现与原告妻子姘居苏州某巷某号,原告痛心疾首,但念及妻子乃受人蒙蔽,只望大老爷将淫棍正法,许原告将妻子领回云云。 “原告既说你家东家诱拐人妻,你可有话说啊?”大老爷这才翻过谢宣撰写的答辩状。 谢宣得令,便迈步上前,不卑不亢,徐徐开口,先申明啸花轩主人原是女流,有书局掌柜和伙计作证,次讲述蕴真离家并非自愿,而是遭马氏凌虐驱逐,迫不得已,此事亦有马氏长房书词和苏州云栖寺僧人证言为证,再斥马氏蓄意诬陷,居心不良,乃是图谋钱财的无耻讼棍,理应严惩。一番说讲下来,条分缕析,井井有条。 谢宣这头陈述着,那马家少爷就变了脸色。原来马家逼走了蕴真,本是要再娶一位妆奁丰厚的新妇的。那周三叔为了撺掇马家来苏州府打官司,特意未说书苑是女子,又极力夸耀蕴真如今收入之丰,马家以为胜券在握,又有利可图,才搁置了亲事,来苏州兴讼争财,却未想到那“啸花轩主人”不是采花大盗,是个闺阁小姐,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免怒火中烧。 “被告一派胡言!那啸花轩主人不是男子,如何拐带了贱内到苏州?!贱内与人私通,漏夜离家,是我家中老仆亲眼所见!”马铖骑虎难下,犹不肯认,“请知府老爷明鉴,那啸花轩主人假充闺阁女子,不肯现身,却令他人代为上堂,必有隐瞒。请老爷做主,将那啸花轩主人提上堂来。” 知府大老爷这才读毕谢宣的答辩状子和马家长房的书词,摘下眼镜,一捋美髯,颔首道一个“有理”,就掷下令来,教人速去提啸花轩主人等人上堂。 谢宣不及抗辩,堂下等候的两位公人便得令去了,片刻过后,不止来了书苑,连蕴真和书局吴大掌柜也来助阵。 那大老爷见人提来了,重又戴上眼镜,看清是极清秀文雅一位小姐,神色先和缓了两分。他将书苑与掌柜等人唤至座下,问明书苑确系啸花轩书局东家,便向马铖道:“你凌虐赵氏,迫使赵氏离家在先,这位小姐不过仗义搭救,如何算是诱拐啊?来人——”大老爷急于清案,见结案有望,当即又要掷下令来。 “大人且慢!”马铖扑上前两手接住了令,“大人,自学生祖父御史公去世,那马家长房便因争产与学生结下冤仇,他们的证言做不得准!况且大人,世间女子作拐子亦多矣!她若不作个文雅女子面貌,如何能从仕宦人家拐出家眷来?是学生文书写得不分明,那周氏诱拐贱内,正是、正是为了——”马铖急中生智,手指谢宣,“正是为了促成这谢姓生员与贱内的奸情!” 蕴真固然秉性十分柔和,在堂下见了前夫丑恶嘴脸,联想起过去种种,先已怒填胸臆,此时马铖话一脱口,蕴真一时气愤,就要上前分辨,却被那马铖抓了错处。 “大人,贱内不知羞耻,还要一心回护!此乃铁证!” “你枉读圣贤书,公堂之下,竟如此血口喷人,简直斯文扫地!”谢宣见那马铖言行举止无不下流,早已替蕴真不平,此时也不顾堂上秩序,大声驳斥。 “肃静!”知府大老爷无法,将一块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公堂中霎时鸦雀无声。 “肃静、肃静!”大老爷咳咳两声,将旁边茶水饮了一口,见原被告各执一词,各有证据,想是结案无望,遂向马铖骂道:“混账种子,自己告些什么也不写写清爽!本官若是嘉兴府,便革了你功名!”说着便提笔在状纸上画了几道,“现令尔十日内将诉状补全,不得再有阙遗!退堂!” 退堂鼓咚咚敲响,众人恭送知府大老爷退堂,马铖恨恨将蕴真一行人看了几眼,拿过大老爷驳回的状纸,一掸衣摆,跨出门槛气势汹汹地走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书苑搀扶住蕴真,小声问一旁谢宣。 谢宣摇了摇头:“我只以为今日必定结案,没想到苏州府倒还让马家重修诉状。不急,我们行得端走得正,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待那马家修了状子再说不迟。” 那是不好了。书苑心里嘀咕,却也怕蕴真着急,不敢说出口,只打岔道;“今朝我也瞧见苏州府大老爷了,好威武模样,一身公服,长长一把胡须,倒是下巴上秃了一块。” 蕴真老实,低眉敛目,故而不曾看得,倒是谢宣留意了,点头附和,疑道:“既然东家说了,我看不止是胡须少了一撮,脸上也似有些伤,只是不大明显。” 书苑随口道:“面上挂彩,兴许是大老爷养了个花猫罢。” 众人走到衙门门口,两乘轿子已等在外头,蕴真和书苑乘了,一行人便各自散了。 又过了八九日,啸花轩书局仍未开张,却又来了几个公差,此番公差也不打秋风了,话也不说,却是将谢宣锁了提去了。 书苑几人拦阻不及,待要问缘故,那官差却不肯透口,多方打听,却得知是马家的新状子已递进衙门,苏州府大老爷查明谢宣乃是宁波地方奸拐妇女的惯犯,故而下令锁拿审问。 第二十一章 不堪乡邻积毁销骨 难敌故里众口铄金 谢宣光天化日下被官差提去,众人皆是一片错愕,书局里大家见识了谢宣平素为人,多是不信。可街坊四邻却纷纷议论起来了,不止议论谢宣,连书苑也被捎带在里头,仿佛书苑早已上当受了骗一般。 那些议论自然是捕风捉影,没有两句真的。可世人偏就欢喜离奇,谣言越是离奇,越是不胫而走,没几日,周家亲友和书局常客都知晓啸花轩出了个淫棍,周家小姐上了大当。周三叔见书苑出了丑,更是喜上眉梢,将那流言添油加醋一番,什么浪子见色起意、小姐勾搭成奸,百般龌龊言语尽传了出去,只盼从此再无人敢登啸花轩大门才好。 “诸位,若不是有十分证据,那知府大老爷可会提人啊?”周三叔作出些耸动神色,又假作惋惜,“只怪我那侄女糊涂不晓事,吃那淫棍一骗,便上了钩。可惜先兄经营多年的书局,如今是要毁喽!” 周三叔打了十足如意算盘:如今谢书生入狱、赵氏又受制于婆家,他那好侄女书苑已是没了左膀右臂,再被官司一拖累,不愁啸花轩不倒。等啸花轩一倒,掌柜伙计想必散个干净,没了铜钿,那堂子出身的叶氏必定也守不住,剩下一个势单力薄的书苑,还不是任凭他周老三收拾? 不算现钱,单算周举人留下的房子,少说也值千把银子,再算上房子里藏着的珍本书画……周三叔想起这桩近在咫尺的横财就心痒难耐,近来常常在周家附近逡巡,仿佛自己不日就要入主周家。 如今不止周三叔日日在墙外逡巡,马家也时时上门讨人。书苑困守孤城,既无法搭救谢宣,也不知如何卫护蕴真,书局亦开不得门,几十口雇工的生计无从着落。书苑几次派遣了小厮虎啸打听,始终得不到像样消息,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书苑想不通。这官司,竟是她信任了谢宣、搭救了蕴真才引来的。谢宣难道当真是个奸人?就算她看谢宣是看走了眼,可她当日遇着蕴真落难,又如何能袖手旁观?难道仗义行好事也要遭报应?若书局当真被官司拖垮了,掌柜和黄师傅将书局交到书苑手里,她又如何同他们交代? 书苑从白天想到夜里,连睡觉也是瞪着眼睛直挺挺和衣躺着。蕴真内疚不已,担心至极,夜夜同姨娘守着书苑,只怕有一点闪失。 “要不然还是我去打听。”蕴真提议,“小厮伙计如今是打听不出什么了。花轩外常有几位官家太太来往,与我还算要好,我去问上一问,知道了什么缘故,才好说搭救的事。” “不行!”书苑急忙拦阻,“马家日夜有人在外头候着,姐姐出得大门,就遭他们绑去了!马家还未写下放妻书,你遭他们绑去,我便是告到京城皇爷那,也救不出你来了!” 蕴真低头想了一刻,忽道:“我不怕他。马家从来都是为了财。从前作践我是为了我的嫁妆,如今来苏州,也是为了钱财。可钱财也是我同妹妹两个做书画赚来的,他们抢不去。他们胆敢近我的身,我就——”蕴真咬牙,“——我就将这只手一刀剁下来!他们打煞了我,也休想让我再画一笔!” “姐姐……这万万不行的!”书苑变了脸色,忙攥住蕴真两手,只怕她一时意气冲出门去。 蕴真定了口气,又向书苑道:“妹妹,从前都是你们为了我出力,如今,也容我这愚姐尽一尽心。” “姐姐,可是——”书苑两手仍是攥紧了蕴真衣袖。 蕴真正色道:“妹妹,你无需拦阻我。当日若不是你与谢小相公搭救我,我的性命早就不在了。不止是你不信,我也不信那谢小相公当真是奸人。他如今落难,你拦着我,难道要眼看着他背负不白之冤?” 书苑犹要拦阻,蕴真却下定了决心。蕴真固然平素温柔和善,可一旦定了主意,却是同书苑一个模子,八头牛也扯不回的。 书苑见蕴真决心已定,便强打精神:“我同姐姐一道去!” “你不要动。”蕴真两手将书苑按回去,“人多了还要打草惊蛇,况且家里也是离不了人的。那周三叔若瞧见你出了门,知晓家里只剩姨娘和巧哥儿,焉能不使坏的?!你顾好了家,教那虎啸小厮同茜娘两个跟着我就是了。光天化日,我不信马家胆子那样大!”说着,蕴真站起身来,就令茜娘喊虎啸去雇轿子。 轿子很快叫来,停在周家轿厅里,蕴真又对书苑道了一声“放心”,就乘上轿子。轿夫抬出蕴真的轿子,马家的几名家丁就要上前拦阻,蕴真一手擘开轿帘,一手执剪刀指着咽喉,怒道:“我姑苏赵蕴真已与你马家恩断义绝。你们谁敢上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马家人从来只当蕴真软弱好欺,此时见她如此,也尽数吓呆了,竟放过蕴真的轿子出去了。 蕴真的轿子出门,不去别处,却是去访了苏州府王同知夫人。这苏州府的同知王大人乃是天启年间贡士,素有诗名,同知夫人亦极通文墨,雅好丹青,不久前还托花轩外印了一册诗画集。 轿子落地,同知夫人一听得是赵女史来访,忙亲请入内,令侍婢服侍茶水熏香。 蕴真道了打扰,便与同知夫人说了来意。同知夫人极推崇蕴真的书画,从前就很为蕴真嫁了马氏叫屈,如今听说蕴真遭婆家诬陷成奸,当即答应要助蕴真和那仗义救人的谢小相公洗冤。 “再未想得世间有此等无耻事!”同知夫人叹息不已,“女史勿要忧愁,我一定替你问分明就是了。” 第二日,同知夫人便修了一封信,使家人亲送至周家。书苑和蕴真展信阅览,却各自呆住了。 当日同知大人自衙门回来,夫人便询问了案情。原来平湖马家状告谢宣的状子递进去,知府大人便差人去了谢宣原籍调取履历。谢宣竟当真如姨娘所猜,出身浙东仕宦人家,甚至不是寻常仕宦人家。谢宣曾祖乃是成化年的状元谢阁老,祖父是那遭魏阉所害的“东南八君子”之一,父亲受阉祸波及,稍落了些,依旧得了进士功名,如今也是极受敬仰的名宦。而那谢宣,虽是出身如此名门,却是恶名昭彰的害群之马,十七岁上便因奸淫继母婢女遭父亲逐出。甚至宁波地方有言,那谢宣不止奸淫母婢,甚至身涉蒸乱之罪,只是谢父不忍,多方掩盖,才将其以奸母婢名义逐出。 苏州府自宁波地方调得如此履历,自是不敢掉以轻心,故将谢宣提去衙门查问,却因事涉缙绅名誉,不能向外张扬,这也是此前书苑如何打听也不得消息的缘故。 蕴真面色惨白:“怪道他此前讳莫如深。如何是这等事?那他如今便是清白,怕也没有人信了。” 啸花轩笔记 第10节 书苑如挨了一闷棍,头脑嗡嗡作响,呆立了半晌,忽道:“我不信。我要去府衙大牢。”说着就要去收拾。 蕴真忙劝:“妹妹,你还是遣个伙计。不是我不信他,只是他这等罪名,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府衙,却是什么名义?教人看着,口中可还有好话呀?” 书苑摇了摇头:“什么名义?我原是东家。” 第二十二章 铁窗里东家半含怨 囹圄中校勘尽倾心 书苑紧了紧手里包袱,深深吸了口气,才踏进门去。 此地正是苏州府衙大牢,名为大牢,却不过是府衙南边一长溜坐南朝北的低矮房子。苏州本府候审的疑犯、待决的死囚,连同长洲吴县几地要紧的囚犯,都关在此处。 吱嘎两声,引书苑进来的兵丁将大门关上,光芒骤暗,潮腥和木头的酸腐扑上面来,仿佛进了一口古井。书苑遭这气味一扑,一脚踩在油滑的青石砖上,险些打了一个跌,那兵丁见惯了探监家眷的慌张,只是微微横了一眼。 进门的一间,沿着墙脚放着些枷男犯的长中短枷,拶女犯的拶子,还有男女皆可的锁链,都已旧得怕人。书苑板正了脸,两眼盯着脚下一尺地,尽力不去瞟那些刑具。 “探哪个?”角落短案前坐着的狱卒微微抬了抬眼皮。 “探……”书苑小声报了案由和案犯名姓。甫一脱口,那狱卒就嘴角一嘻,向里哇啦一叫:“一位好斯文的小姐,来看那俊小官儿!” 里头迎出来的狱卒也嘻着嘴,将书苑上下看了一番,才引着书苑向里去。 书苑抱紧包袱跟进去,却见里头一间囚房里,谢宣正坐在墙角里低着头,面前铺开些被褥里的稻草棍儿,手里掐算着,不知是在作算术还是学那周文王蓍草算命。 书苑见谢宣无甚大碍,只是脏瘦了些,显然并未受刑,终于放下一半心来,脸上却也不知该哭该笑,半晌才责道:“你倒是乐天知命!” “东家!”谢宣抬头见是书苑,眼睛明亮起来,忙丢了手边草棍,待要走上前去,却住了脚,失魂落魄半刻,才道:“东家,是我有错。” “勿要讲了。原是我拖累你么。”书苑板着脸,一只手解开包袱,一手将在家准备的物事一样样自木栅空隙里递进去:一盒子肉点心,一只灌满了茶水的锡茶瓶,一叠鼻纸,一叠草纸,还有一册书。 “喏,给你。吃的,喝的,哭鼻子的,……,还有与你看了解闷的。”书苑略过草纸不提,将书塞过木栅,又将包袱皮也递进去,谢宣接到手里一掂,低头往包袱底一看,却是一只夜壶,脸上一呆,忙将包袱藏在身后。 “新的。姨娘教我带来的,说牢房里的龌龊。”书苑小声解释,向囚房里张了一眼,见当中只一床稻草褥子,又叹了口气,“那几个可恶兵丁,如何也不放虎啸进来,不然褥子我也教他扛一床来了。你这里可有虱子跳蚤呀?” “没有。”谢宣挠了挠手臂。 书苑舒了口气,难得一见地用尽了话端,抬眼看了谢宣半刻,鼻尖儿忽有些发酸。 “东家。”谢宣将方才书苑送给他哭鼻子的绵纸抽了一张递到书苑脸前。 “真要气煞人!可是个哑巴?到如今也不说实话。”书苑一手夺过绵纸,却是在手心里胡乱捏成一团。 谢宣见书苑不肯擦泪,却是自己拈了一张纸,抬手在书苑脸上揾了一揾。岂知这一揾,书苑一发不可收拾,泪珠当即纷纷坠下两腮来。 “呆子!又不是哭你,谁要你多事!”书苑哭得益发厉害,以衣袖胡乱揩着脸,连四五岁上的委屈也一并想起许多来。 “是我不好。”谢宣小声说,“待我出去,东家打我两杖好了。” “两杖?两十杖!”书苑从谢宣手里夺了张纸,将鼻子擤了一擤。 “那就二十杖。”谢宣点了点头,“四十也可。” “打死你!”书苑小声咕哝,谢宣却道:“打死了我,东家就没有八钱银子的校勘了。” “如今有一两半了。”书苑听了谢宣的呆论,不由破涕为笑。书苑哭笑不得了一会儿,抬起脸来,又正色道:“你勿要替你爷娘隐瞒了。到了如今地步,你不说明了缘故,我哪好救你出去?我问你,当日你落在书局,可当真是给小厮偷了盘缠呀?” “当真。”谢宣点了点头,又低头想了一刻,才开始讲他流落苏州的始末。 原来谢宣同书苑一样,都是四五岁上没了亲娘,只是书苑的爹爹没有续弦,谢宣的父亲却是第二年便娶了继室,一年后便给他添了个弟弟。 “后娘待你不好?”书苑已猜得。 谢宣又点头:“人有亲疏,也是常情。” 书苑心里叹了一声。仕宦人家,家产、官荫,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后娘养了亲生子,继子自然就成了眼中钉。 谢宣停了一停,又继续讲述。“后来我长大了些,母亲就常在父亲面前中伤我。只望父亲撵我出去。” 书苑扁了扁嘴:“有后娘就有后爹爹么。” 谢宣苦笑,尽量平淡着将继母设计诬陷的缘故讲了出来。“……我读书比阿弟略好些。十四岁中得秀才,后来要赴乡试,母亲不悦,只说我准备不周必定玷辱家声,不许我离家赴考。” “你说你落榜三年,竟是这样个落榜呀?”书苑叹息。后母狠毒,只怕继子盖过亲生儿子的风头,自是不肯让谢宣少年登科。 “是。”谢宣点头,“那一场便作罢了。我又攻了几年书,先生赞我的文章好,被我父亲听得,母亲为阻拦我再次赴考,便想了些办法。于是……”谢宣虽是极力为双亲弥缝,此时也满面愤怒委屈,攥紧两拳,垂下头来不说话了。 书苑十分恼火。余下的话,谢宣不说,她也晓得了。那谢宣呆头鹅一样,满脑子圣人教诲,自然是引颈就戮,中了后娘的龌龊圈套。一个谢宣,一个蕴真,都是心眼子铁石一般死,才遭人欺负到如此地步,真真叫讨气。 谢宣停了许久,又开口:“……后来我离了宁波,到苏州来投奔表兄,却不想他已赴南京国子监做了司业。我在庙里住下,正不知作何打算,书童便偷了我的盘缠,再后……我便得东家搭救了。” “真叫个榆木脑袋!我救你作啥?”书苑恨其不争,“你今朝若不是落到大牢里,可是要一辈子不说呀?为亲者讳,原也不是这个讳法。” 谢宣正要请书苑再记下他两杖,外头那狱卒却叫起来了:“还要几化辰光?再不走,阿要大牢里拜堂啊?!” 书苑听了当即恼得满脸通红,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正要再去贿赂些银钱,就被谢宣隔着木栅拖住了衣袖。 “作啥呀!……”书苑拂开他手。 “我没事。这里龌龊,东家快回去罢。”谢宣打断书苑行贿。 书苑皱眉一笑:“作怪。你这是撵我还是留我?” 谢宣苦笑,放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投在书苑脚下的影子。 “好了。”书苑又抬眼把谢宣看了一看,小声叮嘱,“你勿要再傻。孔夫子也说了么,‘小杖则受,大杖则逃’ 爹娘打人的棍子细可以挨两下,棍子粗就快跑,不要陷父母于不义。 ,爹娘有大错,你可好一味受着?况且如今也牵扯着赵家姐姐,我救了你,才好还她清白,可晓得了?” 谢宣手握着木栅,自缝隙里对书苑郑重点了点头:“东家放心。” 两人又呆站了一刻,书苑忽然埋怨:“木头一样,倒显得我话多。” 谢宣展颜一笑,道:“东家回去罢。案子的事,总有办法。不急这一时。”他见书苑仍是不走,又掳起衣袖给书苑看,道:“我没啥,东家看,一丝伤也没有。” “谁要看你!”书苑一跺脚,却是转身出去了,虽是走得急,临走前,仍是赔着笑脸,将狱卒仔细打点了一番。 第二十三章 秀才难胜地头蛇 使君不敌河东狮 话说书苑自府衙回来,便将所见所闻同蕴真和姨娘细细说了一遍,一面说一面又动气:“可是傻子不是?若不是我今朝去问了他,还不知要瞒几百年呢!我就不该管他,戆得来,教他蹲死在里头好了呀。” 姨娘听了直摇头叹息,蕴真轻轻拍了拍书苑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勿要气。如今我们晓得缘故,就好寻法子了。” 书苑有些丧气,道:“也不好办么。呆子为了他那狠毒爹娘,嘴像给人缝上了,可肯在知府面前为自己分辩的?就是分辩,他一张嘴,马家一张嘴,大老爷却是信谁的?”书苑停了一刻,又怒道:“马家这等瞎说,真叫龌龊!那大老爷也叫糊涂,算什么父母官,这等瞎说也要信!那马家在宁波许多亲戚,谁晓得是不是他们自家传扬的!他轻轻将人提去了,可想过别人名声今后如何?” 蕴真听了也是摇头,低垂着脸,半晌才说:“我们只好是行得端走得正,期望世上明眼人多些。” 姨娘在旁听了一会,忽然道:“大小姐,赵家小姐,既是瞎说,那大老爷放不放人,不过一个念头么!难啥?我看那大老爷捉了人去,也不是当真信,不过是宁波地方传得唬人,他怕自家地方出了丑事就是了。” “姨娘是说……?”书苑抬起头,眼睛明亮起来。 姨娘点了点头:“我们找门路去说那大老爷,说动了他,谢小相公自然就放出来了。” 书苑高兴了一霎就又苦恼起来: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她们芥子小民,又如何去游说苏州府大老爷? “说也是要紧人说了才算话么!我们向谁去说?”书苑抱怨,开始寻起替罪羊来,“只怪我那爹爹!他若肯认真做上一两年的官儿,我如今也威风了,哪里难成这样?” 书苑的爹周举人原是苏州有名的“半日知县”。当年周举人中了功名,便得了一个陕西澄城县令的缺,却没想到任半日,地方上便因抗税抗饷闹了起来。县民围了县衙,只喊着要吊死县令狗官,周举人乌纱也不要了,趁夜以绳索自墙头上溜下去,日夜兼程逃回了苏州,从此杜绝了做官的念头,专心做起书局来。 “老爷那时也叫个没有法子么!大小姐不晓得那时闹得多厉害,凶的来!”姨娘忙为周举人辩解。 死爹爹自然是指靠不上了,书苑又叹:“我命里原是没有做大老爷的爹爹么!……” 说到“大老爷”,书苑忽然灵光一闪,琢磨半晌,向姨娘道:“姨娘可还记得,那知府大老爷休了两旬的假,说是因为吃了糟螃蟹?” “是,”姨娘点头,“我原说糟蟹不好轻易吃么!” “怪了,我看不像。”书苑思忖,“要说是吃坏了肚肠,人该消瘦些才是。可我看那大老爷中气十足,不大像大病初愈模样。况且……糟螃蟹可会揪胡须、挠人面孔的啊?”说着,书苑便将当日公堂中所见知府大老爷的形貌说与蕴真和姨娘听。 “如此说来……”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明白过来:偌大个姑苏城,除了知府夫人,还有谁敢挠大老爷的面孔? 蕴真不由失笑:“这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姐姐可认得知府夫人吗?”书苑眼睛明亮起来。 蕴真摇了摇头:“不认得。不过同知夫人我是认得的。我们求一求她,她若愿引荐,事情就有些眉目了。”说着,蕴真便向书案上寻了笔墨,给王同知夫人写起信来。 信送去没有半日,王同知夫人便使一个小厮回了信来,信里不止同意引荐,还将知府贤伉俪的过往写了一番。 果不其然,原来那大老爷只在公堂上威武,却是十分惧内,回到家中见了夫人,如鼠儿见猫一般,上月里他正是因微小缘故忤逆了夫人,遭夫人两下薅去一把胡子,又将面孔抓了三道,无颜见人,只好推说吃坏肚子,躺在家里修养,却因积案繁多,未及养好,就急匆匆升了堂。 蕴真折起同知夫人的回书,向书苑叹:“妹妹果然看得不错,如此看来,我们径直去寻知府夫人的门路就对了。” 书苑吐了口气:“再没想到,知府大老爷也一样怕太太。” 姨娘在旁听了,道:“岂止是知府大老爷,河东狮子吼,阁老也要抖三抖。就是那戚太保 戚继光 ,用起兵来多厉害,不是一样怕老婆?世间道理,原是一物降一物么。”说着,姨娘又将戚太保的王夫人如何用计吓退倭寇的故事讲了几句。 书苑听了心里艳羡起来,仿佛看见了王夫人手执钢刀挥斥方遒的场面,叹道:“我若那样厉害,也不止这一间书局了!” 蕴真笑道:“你已不差了,再厉害些,也算个地方豪杰。” 书苑得意一笑,想起明日就要拜会知府夫人,又有些心头惴惴,问道:“姐姐,知府夫人连大老爷也打,明日你我要是有些不对,也遭她打一番关去牢里,可如何是好……” 蕴真想了一想,道:“这倒不怕。她既能让知府大人俯首帖耳,想必是有本事的,不是那市井悍妇。有本事的人,多少也是讲道理的。我们好好说明了自家缘故就是了,她若不认,我们再寻旁的法子么。”见书苑点头,蕴真又笑:“谁不是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你连府衙大牢都进去过了,如今倒怕起来。” 书苑缩一缩肩膀,道:“毕竟是官家太太,怕人的来。” 当日午后,书苑与蕴真两个将明日要说的话细细捋了一遍,第二日一早,便打扮齐整,与同知夫人一道去拜访知府夫人。 柳夫人听说了姑苏城内女东家仗义救才女的故事,先已起了些兴趣,同知林夫人一说便答应下来,此时见书苑同蕴真走进来,特意将两人认真看了一看,见书苑落落大方,蕴真温和从容,又多了一二分好感。 “我早听得姑苏城里有位当家小姐,今朝一见,果然不俗。”柳夫人说着,又向蕴真道,“赵女史今朝来,不赏光赐下一幅丹青,是绝不能走的!就是今日你写的拜客帖子,我也教人拿去裱起。” 书苑道一个“夫人谬赞”,蕴真也笑:“我何德何能,今日既得夫人青眼,我岂有不从命的?“ 两人各施一礼,听命就座,书苑抬眼去看柳夫人,只见她模样至多不过三十几岁年纪,乌黑头发,雪白面孔,细眉细眼,看不出一丝凶悍端倪,说起苏州言话来也是莺声呖呖,倒仿佛一二十岁人的口气。 如此一个人,书苑如何也想不出她动手修理知府大老爷的场面。正纳罕着,柳夫人开口问案件前情,书苑点了点头,递上誊抄的状纸、答辩状和马家长房的书证,将自己与蕴真相遇至今的事细细说明,又说了谢宣遭父母逐出的缘故。蕴真也将与马氏的旧事略微讲述了些。 柳夫人先看了马家诉状,已觉不通,看了谢宣答辩,又觉有理,再听书苑与蕴真细说缘故,更是心中有数,便道:“这位小相公遭继母诬陷,却不辩驳,倒是怨而不怒,有些上古风度,不像当今士子。”说着又带了些恼怒神色,柳眉竖起,道:“外子做官是越发糊涂了!便是胆小怕事,再查问几番便是,如何好胡乱提人入大牢?!” 同知夫人林氏忙笑劝:“知府大人做一方父母,自是要谨慎些。” 柳夫人冷哼:“就凭他,十个知府也教御史弹劾下去了,还说什么父母官?!”说罢,又面向蕴真和书苑两个,微笑道:“赵女史,周小姐,二位无需担忧,谢小相公的冤屈,我一定替他主张。” 啸花轩笔记 第11节 蕴真和书苑忙下拜称谢,柳夫人忙指挥婢女将两人扶起,又向林夫人怒道:“外子不成器,尽给我坍台!” 林夫人笑着同书苑和蕴真递了个眼色,又劝了柳夫人几句。柳夫人想起要看蕴真作画,也收了怒容,带着一行人向花厅里去了。 花厅当中已摆起一张平展书案,画绢、颜料、画笔无不周到,蕴真略一思索,便落笔作起一幅飞花蛱蝶来。知府夫人在旁观摩,赞叹不绝,却怕打扰蕴真,只是小声同一旁林夫人和书苑分享心得。 画作成,柳夫人又留书苑和蕴真用了午饭,闲聊了几壶茶辰光,才放两人出门。两人方一出门,便听柳夫人命令婢女:“去叫个小厮到衙门口盯着,待那不成器的出来,速速报与我知道!” 两人携手走入轿厅,书苑向蕴真小声道:“姐姐,我们向夫人告了这一状,知府大老爷怕不是又要闹肚子了。” 蕴真此时亦觉心宽,悄声笑道:“我如今可算知晓谁是真知府了。” 果不其然,真知府雷厉风行,到了第二日,谢宣便放出来了。放了谢宣还不算,苏州府大老爷又将马铖提去公堂里训诫,要问他诬告之罪。按国朝律令,诬告可是要按所诬之罪再加两等。原罪乃是诱拐官眷,再加两等,怕不是流放三千里也不够。马铖慌得屁滚尿流,忙供出周三叔,直称自己毫不知情,乃是受奸人所骗。 苏州府大老爷受了夫人修理,已是怨气满腹,见马铖还要聒噪,也不顾他是官家子弟,将他和周三叔一道在公堂上打了几十杖。大老爷将马铖逐出苏州,犹不解气,当夜愤愤修书一封给嘉兴府抱怨。于是马铖回到平湖,又被长官提去申斥。 先挨板子,又遭训饬,马铖气不打一出来,到得家中就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用了毕生学问,写了一封休书寄去苏州。 他原以为蕴真面薄,必不肯作弃妇,见了休书定要回头悔罪,未想蕴真如今不同往昔,却是轻轻一笑,将休书笑纳,了结了一段孽缘。 第二十四章 酥泥印面谁之过 菱角焦心我不知 话说回大老爷升堂审马铖那日,书苑听说周三叔要挨板子,喜不自胜,就要雇轿子到府衙外头看热闹。姨娘忙阻拦:“大小姐,勿要去了呀。那三叔已是坍台,他心眼针鼻子般小,见你去了,可不是更要记恨我们?” 书苑仍是心痒,谢宣此时正蹲在院子里拿青砖墁地,听了也回头道:“东家,穷寇莫追。” 书苑扁一扁嘴,犟道:“我看他还不是十分穷呢!打他几十杖算啥?黑心黑肝,坏事做尽,早晚落到街上讨饭,给我看了才叫痛快!” “是是。”谢宣一笑,随口附和。如今他也明白了,书苑的脾气最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些狠话,也就过去了,他若认真劝,反不一定好。 果然,书苑发了些狠,便打消了出门看热闹的念头,踱到一旁看谢宣墁地,只见这谢宣绷了墨线,将青砖上抹了灰泥,一块块排齐,做得十分规整,砖缝像画线一般。 姨娘在旁看了赞道:“读书人就是聪慧,一窍通百窍通,做起泥瓦活来比老师傅都厉害!” 书苑埋怨道:“还要说呢!就只这个院子,哪能下一下雨就要发洪水?修也修了三回了,他就是不会,如今也会了。” 姨娘讪笑,一面打着哈哈出了门,一面却是偷偷用脚跟将阳沟里一块砖头又踢走了。 书苑看了一会儿,拿手抓了一坨灰胶泥,坐在一旁石墩上胡乱团了起来。 “东家勿沾手,脏得很。”谢宣抬头,拿衣袖揩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怕啥,洗一洗就是了。”书苑将灰泥垛在石桌上,一面团,一面问,“你在苏州府进大牢,你爹爹可晓得了呀?” 谢宣手里停了一停,不说话,却是点了点头。 “苏州府大老爷写了信给嘉兴和宁波地方,他总也晓得缘故了,就没说要你归家去?” “不晓得。”谢宣难得有了些恼色。书苑见状,鼻子里哼了一声:“脾气大了,阿要给我脸色瞧?我又不是要撵你。” 谢宣抬起头望了书苑一眼,一面墁砖,一面正色道:“东家撵了我,我去学士街里讨饭,东家可要坍台?” 书苑手里团着不圆不方不长不短一个泥坨,小声揶揄:“你没有讨过呀?当日是哪个在我家讨饭?小校勘可怜来,我捏个糕饼给你吃。” 谢宣又抬头望了一眼,展颜笑道:“在大牢里还没有吃上土,出来倒吃得了。” 书苑知道谢宣一时回不得宁波去,高兴起来,将泥分成一个个小团,捏了一个蜜饯,捏了一个糕团,捏了一个蟹壳黄,却也都是差不多不圆不方不长不短形状。谢宣将最后一块砖放平,又绷着墨线比了一比,见与先前计算毫无偏差,便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许是他蹲得久,乍一起来,脚底发麻,眼前发黑,就要栽倒过去。书苑眼疾手快,不顾两手灰泥,伸手一捉,却未想得那谢宣筋骨结实,势大力沉,经书苑一捉不但没站住,反是带着书苑一道滚到石桌石凳旁边萱草丛里。 两人正倒在一处四目相对,龙吟却又亮着嗓门走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书局里有事找!” 书苑慌忙起身,也不理龙吟,提起裙子跑了,留谢宣一个仰卧在草丛里呆若木鸡,面上还遭书苑两手打了几个泥印子。 “哇呀!”龙吟得了极厉害的情报,也不管那谢宣仓皇起身追在后头期期艾艾辩解些什么,掉头就去向姨娘禀报。 “姨奶奶,姨奶奶!你晓得我瞧见些啥?”龙吟比去年又长高了半个头,脑袋险些擦着门框,她钻进屋子,却又特意神神秘秘压下嗓门来,“姨奶奶,你猜我瞧见些啥?” “啥呀?”姨娘正在一只小炭炉上烧老菱角,头也不抬,“你能瞧见些啥?就这几个人,还有谁是三个鼻子四个眼不成?” “不是,不是!”龙吟急得跺脚,附到姨娘耳朵上,唧唧咕咕说了一番,说得姨娘当即傻了眼。 “啥事?你是说……?”一颗老菱角滚在炭里。 “我看得真真切切的,大小姐裙子也污了,头发也毛了,那谢小相公面孔上还遭小姐打了两个泥巴印子呢!” 姨娘暗叫不妙,她倒未想那谢宣如今这等胆大。她虽是有意撮合一双小儿女,可撮合归撮合,书苑毕竟是个姑娘家,若是没成亲便做下什么事来,不要说她对不起周家列祖列宗,便是下了黄泉见着太太,也无法交代。 “反了,反了!”姨娘胡乱盖了菱角炉子,“我一眼不看着,就做下这些事来。我只看他老实,原也不老实!” 姨娘带着龙吟,急匆匆杀到书苑房前,却见书苑头路清爽,衣衫整洁,正捧着一册书看得认真。 “姨娘可有事呀?”书苑笑眯眯望着跑得一头油汗的姨娘。 姨娘不答话,两步闯入寝房,将书苑的帐子枕头衣橱都翻了一遭,连妆台上银粉盒子都打开瞅了一眼,却一点未见谢宣踪影。 “人呢?”姨娘目露凶光。 “啥人呀?”书苑纳闷,“我就在这坐着么。” “大小姐勿要装相!那小相公呢?” “他?”书苑眨了眨眼,歪了歪头,“他修好了院子,一早回去了,哪会在这?姨娘可有事寻他呀?” 姨娘满腹狐疑,又将书苑上下看了几遍,自己盯紧了书苑,教龙吟快去花园子墙头去看谢宣踪迹。龙吟得了令,三两步跳出去跑了,不过一时,却又慢吞吞地回来,挠着头:“姨奶奶,那谢小相公正坐在自家房子里,念那些什么‘四叔五叔’的。” “那叫四书五经。”书苑忍不住纠正。 “他看啥,大小姐如何晓得的?!”姨娘抓住了把柄。 书苑脸上一红,慌忙找补道:“读书人么!不念四书五经却还念啥?这也不要我说么!” 姨娘犹不放心,又将书苑看了几眼,忽然疑道:“大小姐今朝穿的,可是这条月白裙子?” 书苑眼睛骨碌一转,满口应道:“是是,正是正是。” “我怎记得是那条翠兰的?龙吟,你可记得啊?” 龙吟一呆,她自小视物,就是个“以黄为赤,以苍为玄”,从来分不清颜色的。如今姨娘问她,她也只好乱答:“兴许是……不是不是……是哇?不是?” 书苑将姨娘和龙吟扫了一眼,正色道:“姨娘要是无啥要紧事,我就去书局里了,书局明日就开门,我还未同大掌柜说一句呢。”说着,书苑板起面孔,端着两手走了出去,留姨娘和龙吟两人面面相觑。 “你是真看得了,还是发梦呀?!”姨娘此时想起了方才的菱角,心疼起来,这一会子功夫,怕是已烧成炭了。 “当真看得了!两个眼睛看着,还有假啊?”龙吟不服。 “两个眼睛,啥样颜色都不晓得!”姨娘走了一个空,还损了一锅菱角,懊恼起来。 “就是颜色不准,两个人哪能看错?”龙吟抗辩,“我亲眼瞧见的!两个滚在草丛里,大小姐两手扯着谢小相公衣裳。” “嗐!还要瞎三话四!……”姨娘忙喝止龙吟,心中更慌,如此看来,竟是书苑主动了。那谢宣还好对付,若是书苑有了主意,动起那一百个心眼子来,别说她这不正经的娘,怕是再来十个二十个正经太太,也管她不住。 龙吟委屈地鼓起嘴:“明明就是么!……” “嗐!还要说!”姨娘敲了龙吟一记,“小姐不要做人的哇?” “姨奶奶让我说的么!……”龙吟犹自咕哝。 “唉。”姨娘叹了口气,左思右想了一刻,又吩咐龙吟:“龙吟丫头,旁的活计你也不要做了,这几日你就盯紧大小姐和那小相公,勿教他两个聚到一处,有些动静就来告诉我,晓得了?快去,跟着小姐去。” 龙吟嘟着嘴,慢吞吞往外走。姨娘见她去得慢,又道:“快去快去,你跟准了小姐,明日姨娘买一斤玫瑰酥糖和杏仁糕谢你。” “真的?”龙吟两眼亮起来,“二斤。” “二斤,二斤!快去!”姨娘挥手。 龙吟满意,喜滋滋跳出门去,却忘了自己身个高了许多,“唉哟”一下碰在门框上。龙吟重又扁下嘴来,揉着额骨头,却皱起眉来,疑道:“姨奶奶可闻着了,哪里来一股子焦气?” “啊呀!不得了!”姨娘又想起那一锅菱角,一跌脚急匆匆走了。 第二十五章 儿女无异易得知己 女男有别难许芳心 话说那日书苑方跑出院门,见龙吟飞也似向姨娘院子里去,便杀了一个回马枪,将那追在龙吟身后解释的谢宣拖进房子后头竹子丛里。书苑自竹子里伸出脸来张了一眼,见龙吟已跑得远了,就低头解裙子。 “东……东家!”谢宣两手捣住眼睛,“不可,不可!” “呆子,你想些啥呢!拿着!”书苑解了泥污了的翠兰销金裙子,又两手胡乱将头发拢了一拢,问:“我头发可还乱呀?” “不……不乱!”谢宣闭眼答。 “你听着,你拿了这裙子藏去你那头,勿要叫人瞧见,再拿本正经书坐在窗户底下念着,若有人来问我去哪了,你就答个‘不晓得’,可晓得啦?” “我……我还给东家汰干净送回来么?”谢宣问。 “汰衣裳作啥呀?一把火烧了好了呀!”书苑又伸出头看了一眼,自竹子丛里跳出来,蹑手蹑脚地走了。 谢宣捧着裙子,又呆了一霎,心一横,也走出来,闭著眼睛向家里去了。 两人各自走了,门边又伸出个脑袋,却是虎啸。原来这虎啸方才蹲在墙根下,书苑和谢宣两个手忙脚乱,全未看得,却是被虎啸尽数看在眼里。虎啸待要去向姨娘打报告,又停下脚:那龙吟此去已是得了头功,他再去,却落得啥好?倒不如——虎啸心眼一转,却是寻书苑去了。 此时姨娘早跑去搭救那菱角,龙吟还寻思着酥糖和杏仁糕,书苑却是七拐八绕往二门上去,要寻虎啸去雇轿子,却未想还未走到,就见一个虎啸喜孜孜迎上前来。 “大小姐!”虎啸笑嘻嘻打了个躬。 书苑自家正有些心虚,见了虎啸,忙绷紧面孔,令道:“快去门首雇个轿子来,我要到书局里去。” 虎啸点头不迭,问:“小姐去书局,可还叫上谢小相公一道去啊?” “叫他作啥!”书苑忙打断,“走走走。” “大小姐不叫他哇?我方才还瞧见小相公了。”虎啸特意压低嗓门,“从园子门里过那头去了。” 书苑装作若无其事模样,板着脸问:“是么?你瞧见他什么模样?” 虎啸眼珠子一转:“模样么还是寻常俊模样,就是两手捧了件好翠兰销金衣裳——” “小猢狲!”书苑忙在虎啸头上凿了一下,“瞎说些啥?!” 虎啸扬起嗓门来:“大小姐打我作啥呀!不就是翠兰销金——” 书苑一跺脚,虎啸却矮了一头,瘪下嘴来委屈道:“大小姐,你看么,我也没向姨奶奶那说……” 书苑揣起手来,横眉冷对道:“你想说啥?” 虎啸忸怩半晌:“听说山塘街上惠元坊里近来做得好桂花糖藕——” “嘁,好没志气!”书苑一笑,却是解开荷包拈了块碎银子掷给虎啸,又道:“小猢狲,敢敲我竹杠了。若叫我在别处听得,便揭了你皮!晓得了?” “晓得,晓得!”虎啸将银子塞在腰里,笑嘻嘻跑去雇轿子了。 书苑到得学士街里,小伙计正忙着打扫门面。此前歇业许久,书局门首那两溜羊角花灯落满了灰尘,房檐下竟也多了个歪歪扭扭的燕子巢。小伙计拿了长杆来,就要将燕巢捅下来,书苑忙阻止:“勿要作孽,它做窝也不容易么。” 啸花轩笔记 第12节 “东家,看落下污来脏了衣裳。”小伙计仍劝,见书苑不依,便摇头走开了。 那燕巢作得潦草,当中倒是已孵出了雏鸟,泥巢的边沿上微微伸出几只鹅黄的小喙,不时啾啾唧唧。书苑站了一霎,亲鸟就飞回来了,将口中食物向那几只鹅黄小喙里填。 “你们倒好,有爷娘疼,坐在家中尽吃白食。”书苑口中刻薄几句,却是又抬头看了一会儿,才迈过门槛进到门面里去。 因不是正经开市,书局里并无几个人,除了那一个打扫门面的伙计,今日就只有掌柜和黄师傅在,内外冷冷清清,连檐上燕子的啾唧也听得清楚。书苑一个人站着,忽有几分惆怅。她接手书局时还未细想,如今看来,这担子她竟是要扛一辈子了。 书局虽是生意,总也要读书人做主心骨。掌柜虽沉稳,却无一丝进取的才能,黄师傅虽技艺超群,却是对世俗经济不屑一顾,蕴真才华固然极高,可她书苑经营这书局已是艰难,如何又能将担子尽数放到蕴真肩上?她原想着谢宣是可造之材,可如今看来,他自是世家子弟,还有个做官的亲爹爹,竟也是不会在此久留的。 书苑胡思乱想了一刻,正要向后头书房里去,却见谢宣跨进门来了。他想是换了衣裳、洗了头脸,没有了一点方才的狼狈面貌,整个人看着比平日还清爽几分。 “东家,”谢宣示意手臂里挟着的一摞书稿,“东家走得急,我替东家收拾了带来的。” “好呀。”书苑随口应了一声,低着头向里走,谢宣却脚下站着没动。 “东家。”谢宣深吸了一口气,两眼望着书苑。书苑回过头来,背对着光站着,只是个娟秀的影子。 “你有话就说么。”书苑轻声叹道。 “我不走。只要东家肯收留我,我就不走。” 书苑听得了,仍是静静站着,许久才道:“勿要犯傻。” “真的!”谢宣向前走了一步,却又低下声来,“真的。” “我可是那等人?”书苑苦笑,“挑唆你做官的爹爹也不要,前程也不要,就在这做一辈子书局小校勘?那我不是——” “我乐意。”谢宣打断,“东家只说留不留我。” 书苑仍是摇头:“勿要犯傻。” “我不傻。”谢宣抗辩,又向前一步,书苑那个娟秀单薄的小影子给他的影子笼在里头。 “我知道。”书苑答,“就是因为知道你不傻,才叫你勿要犯傻。” “东家当真知道?”谢宣追问。 “我知道。”书苑调转过脸去,“我原也不傻么。” 檐上雏鸟还在啁啾,天光下影子里,书局的一切都是旧的,旧的楹柱,旧的卷轴,旧的书架,连空气里都是古旧的墨香,只有他们两个人是新的,你眼里的我,我眼里的你,都是初生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 “东家——”谢宣仍要辩白。 “好了。勿要说了。”书苑打断,带着点敷衍和安慰的口吻。背后的天光将她鬓边些许未抿干净的发丝照亮,像是描了一点绒绒的金光的边。 “不,我要说。”谢宣忽然固执起来。 “我不要听!你说了,可想过我怎么好?”书苑带了些负气的声口,“难道你说了,我就能丢下爹爹留下的书局不要了?还是能丢下姨娘和巧哥儿不要了?还是你能丢下功名不要了?!” “我不要了。我跟东家一辈子。” 书苑屏着呼吸,鼻头酸楚,不敢眨眼睛,只怕打碎了眼里那一层泪光的壳。“说什么胡话。” “读书不是为了讨功名。” “你真是傻的。”书苑抬起头来,却对上一双清炯的眼睛,“你跟我说了这些,我以后可还好欺负你呀?” 清炯的光在眼睫下闪了闪。“东家从来没欺负过我。” “傻子。”书苑调转过脸去。 正当两人脉脉无语时分,一个鹤势螂形的高影子撞进门来,亮起嗓门就叫:“大小姐!大小姐!”两人一惊,却是各自咽下未说的话分开了。 “作啥呀!我又不是聋的。”书苑慌忙擦了眼泪,自一架子书后头走了出来,龙吟伸长脖子望了一圈,只顾找那谢宣影子。书苑见龙吟如此举动,知晓她必是姨娘使来的眼线,便微笑道:“姨娘是教你来看我,还是看谁呀?” “教我看大小姐和——”龙吟忙住口,“——不看谁。” “你也勿要看了。”书苑正色道:“书局里又不是没有旁人,哪用得着你盯梢。” 龙吟绞着手指头忸怩道:“也不是盯梢么……” 书苑冷哼一声,审问道:“姨娘许了你些啥好处?你老实说,别让我在别处问出来。” 龙吟转了转眼珠,添了一分水份:“三斤玫瑰花糖,三斤杏仁糕饼。” 书苑一笑,一指头戳在龙吟眉心里:“还敢扯谎!姨娘啥时候这样大方啦?倒要给你开个糖食铺子!” 龙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二斤。” “一样二斤?可是一塌刮子二斤?”书苑仍不罢休。 “拢共二斤。”龙吟终于老实交待。 书苑又气又好笑,这一日,竟遭小孩子敲了两通竹杠,她当真是白做了东家了。 “你是大了,敢和东家耍心眼了。我只问你,如今是谁当家?” “大小姐当家,大小姐当家。”龙吟忙答。 “那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姨娘的?”书苑又问。 “听大小姐的,听大小姐的。”龙吟点头不迭。 “算你明白!”书苑冷哼,却是又自荷包里拈出一块小银子来给龙吟,吩咐道:“快去,也买来给我尝尝。我倒要看看,什么好点心,使唤得你这样!” 龙吟喜出望外,将姨娘的吩咐全抛到脑后,拿了银子,就向点心铺子方向去了。 第二十六章 腐儒檄文批女教 寒士功名避店捐 许是受了官司的冲击,自从书局重新开门,生意就大不如前。啸花轩依仗着老主顾,尚可支持,花轩外则近乎门可罗雀,竟日也无一二人光顾。姑苏城内的书局之间,原就有些同行相轻,常要议论几句是非的。当中更有些卫道士,向来很看不惯书苑的做派,只是从前花轩外日进斗金,艳羡之声盖过了非议,如今花轩外冷清了,那些关于花轩外如何危害女教的迂腐议论,就又响起来了。 当中有个老儒生,甚至专写了一篇文批判花轩外,说什么女子之使命应在闺闱之内,至于读书,则略通大义即可,诗词书画,皆非女子所宜,多学无益,而花轩外不止将闺阁笔墨播行于世,还成了女子离家结社之所在,实是鼓励女子舍贤良而效轻狂,已成吴中一害。 “哼,”书苑说过了老儒生的朽论,不由冷笑,“我若是吴中一害,便先害了他这老冬烘!” “是。”谢宣附和,“李卓吾 李贽。明代思想家、文学家,他批判儒家士大夫,提倡民本思想和男女平等,在当时极有影响力,后来被明神宗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罪名逮捕,不久后死于狱中。 先生有言,人有男女,见识岂分男女?他那是庸人愚见了。”一面说着,谢宣一面将手中校订的书稿清样又翻过一页。 堂屋工坊里,木版堆积如山,黄师傅扑在书案前全神贯注,连胡子里都挂着些木屑,他这等忙碌,耳朵却也听着清楚,几个学徒手里工序的声响稍有不对,便得黄师傅一番叱骂。 先前书局歇业许久,连带着预售的画谱都耽搁下来。近几日,黄师傅为了赶进程,几乎是衣不解带,书苑素来与书局同甘共苦,黄师傅辛苦,她也早出晚归。那谢宣更不必提,书苑在哪,他自然也就在哪。 搬动木版声、刷纸揭纸声、黄师傅叱骂声,工坊里人来人往,如火如荼,两人坐在一角说话,倒也无人留意。 书苑搁了一册清样在旁,忽然疑道:“少见了。你作孔孟学生,倒也读李卓吾?他可是批程朱,非孔孟,人人都说,读了李卓吾,再看不进四书五经。” 谢宣一笑:“江南地方谁不读李卓吾?他至真至诚,洞见深刻,批判的乃是当世之鄙儒、腐儒,虽与圣教有异,也自有道理。” 书苑又疑:“那你到了科场上,倒是写孔孟教诲,还是写卓吾先生教诲?” 谢宣认真想了半刻,答:“孔孟有理之处写孔孟,卓吾有理之处就写卓吾好了。” 书苑闻言一笑:“你倒是‘学贯古今’,可惜学道大人阅了卷子,看见卓吾先生教诲,必不肯叫你中了。” 谢宣点头,坦然道:“不中便不中罢。”说着又问:“东家又是在何处读了李卓吾的?” 书苑笑道:“自我阿爹的宝库里寻来的。说是那年万历老皇爷从北京城里派了许多锦衣卫,一家家抄东南书局,只不准有李卓吾的书,我阿爹烧了印版,将书藏在我阿婆鞋脚箱笼里,那锦衣卫嫌女人鞋脚晦气,才没给抄去。” 谢宣哑然一笑:“还有这样事。锦衣卫也拦不住世人爱看李卓吾。” 书苑点头:“原是他说得有理么。近年那些学究夫子里,再无一个说话如他那般鞭辟入里的。” 谢宣亦赞同:“世间道理,竟也不在天子一人。” “好了,”书苑一笑,作势往房梁上看,“不要梁上坐着个锦衣卫指挥使,听见你非议皇爷。” 谢宣倒是依旧坦然:“不过一句话,天下也不止我一个说,有锦衣卫也不够使的。” 书苑也点头:“嗳,是哉。” 两人心迹既明,本是有些各自躲避着的,不想近来为了赶画谱,书局事务繁忙,两人不得已聚在一处忙碌,只不提那日的事,却将其他见闻不时拿来说一二句,说起话来反倒比先前显得格外自然了。 “昨天掌柜同我说,要么对过花轩外先歇业,教我挡回去了。”书苑提笔在书样上作了个记号。 谢宣应了一声,书苑接着道:“就是亏钱也关不得。为一时盈亏关脱了,教赵家姐姐哪能办呀?” 谢宣点头:“总归是作长远打算好,不急这一时。” “正是这个道理。”书苑点头,又皱眉道:“只是我看书局里现在焦心的人不少,我从哪寻个定心丸来给他们吃吃。” 说到此处,书苑也有几分心焦。书局的生意是本钱极重的,啸花轩做苏州士林的生意,更是不能俭省,不算每一节成千银子的木版纸墨钱,单算书局几十口人的工费,一个月少说也要开销出一百两去。 “多亏先前预收了画谱银子,不然这一节周转也艰难,怕不是要去银号里借债了。”书苑叹息,心里可惜着这一节还未到手的利息银子。如今局面,最要紧的是开源节流,可开源的路数,她实已想了许多了,只是这节流,却不知从何节起。“要么将店里茶点一项革去好了。” 谢宣听了,却摇头道“不佳”:“这些细处省不得,省不出大钱,倒乱了人心。” 书苑一想,也觉有理。“也是。旁人见了,只当我们连点心也省,定是十分穷了。” 书苑叹了口气,自旁信手抓了一把铜活字,簸钱似地在手掌里簸,抛来抛去,落在桌面上,却是“降本增笑”四个字——本钱不减,徒增笑话。书苑不由恼火,就连这几个臭字都要笑话她。 黄师傅听得活字在桌面上喀嗒响,扬起嗓子一叫:“东家勿要玩那活字!磕坏了边,乱了顺序,以后可还好排字啊?!” “晓得了,晓得了。”书苑忙答应,低头将方才抓来的字按着顺序重新放进盒中。 谢宣在旁看着一盒一盒排列整齐的活字,又望了一眼全神贯注刻版的黄师傅,问书苑:“东家,印书尽用活字不好么?雕版工费不是要贵出许多?” “说是如此说,这活字,用起来却也不容易呢。”书苑解释,“是活字,就要人排,排字工要极通文本不说,他一面找字,一面排字,用的工夫也与雕版差不多了。况且,活字排出来,总不如雕版那等严丝合缝,若要印精致的书,还是要雕版。一套好版,好好养护着,用个几十年也有,算起来,却是比活字划算。” “原来如此。那这活字却是派些什么用场?”谢宣又问。 书苑一笑,答道:“专印那印过一次就绝不再版的书,譬如科考墨卷。” 说到此处,两人都想到去年东拼西凑的“不中墨卷”,不由相对一笑。 谢宣微笑道:“善哉。知道印那墨卷没残害山林,我心里好受些了。” 书苑笑过,却是又愁云惨雾起来。既然降本徒增笑,她到底是从哪能再勒掯出些银子来?东看西看,却是将眼光落在谢宣身上,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如何忘了这一出?从前爹爹做书局比她轻省许多,原是因为爹爹有功名么!有功名便无需纳店捐,如此下来,不知要省出多少银子来。 书苑双目炯炯,倒看得谢宣原地倒退了两步,口中讷讷:“东、东家?” “呆子,你来!”书苑拖了谢宣从工坊里出来,冲入书房里,倒将掌柜和老账房吓了一跳。 书苑不顾掌柜和谢宣满面惊诧,将计划和盘托出。 “东家是说,将这书局股份记三成在小相公名下?”掌柜瞪大两眼,只当书苑中了邪。 谢宣也忙摇手:“东家不可不可,我哪里受得起?!” “谁要当真给你!”书苑恼火,“不过要借你的功名去纳店捐。”说着又向掌柜怒道:“大掌柜也真是,如此要紧事,竟从来未同我讲过!” 啸花轩笔记 第13节 老账房忙在旁解释:“不是掌柜有意不说,这……实在是因为东家是女儿家哇,到哪去寻功名?说了也没用么!” 书苑一指谢宣,肝火大动:“这不是现成的?!” “这……谢小相公是有功名不假,倒是算东家个啥人?” “算——”书苑方才不过一股热血冲上头脑,到现在才回味过来,却也骑虎难下,只好绷紧了脸强道:“——算同伙!”说着便扯出一方纸铺在桌面上,要账房立即写入伙文书。 老账房迫于东家淫威,只好从命,提笔写了几行,写到“纠合伙伴,同财共作”,又停下来问:“东家,这入伙的本钱却是写啥?银子、房舍,还是?” 未等书苑开口,谢宣就抢答:“老先生写个‘二十年人工’罢。” 文书写好,这次谢宣倒是毫不犹豫就签了押,反是书苑,犹豫半刻才拿起笔来,签过就将文书一折,头也不回急匆匆去了。 第二十七章 展卷不解西厢怨 品椒可消东家愁 话说谢宣莫名入了伙,白得三成股本,姨娘疑心更重,只怕两人暗渡陈仓。可惜龙吟虎啸都遭书苑策反,姨娘失了眼线,有心无力,只好时时刻刻对书苑耳提面命、旁敲侧击,劝她勿要逾越雷池。 “嗳呀。”书苑敷衍,“晓得了晓得了。不过是用他个名字纳捐么!一分现钱未给出去,省下的可是真金白银。” “大小姐,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间男子啊,原是背信弃义的多,从一而终的少……”姨娘滔滔不绝,将从古至今女子轻信的教训同书苑讲了个遍。 “我还有旁的文书,怕啥!”书苑得意,自书案上又抽出一张纸来,念给姨娘。原来当日书苑令谢宣入了伙,谢宣自己又写了个借银文书给书苑,却是将书局股本数额折算作银两,尽数写成了自家欠款,如此一来,就是官司打上公堂去,也不过是两账相抵,与书苑绝然无害的。 姨娘不认字,将借券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遭,又对着日光照了一照,警惕道:“这借券可给掌柜和账房看了呀?” “看了,看了。”书苑头也不抬。 姨娘还是劝:“大小姐,也不止是铜钿事体。那小相公倒是无啥,大小姐是姑娘家么,到底不一样。先前打了官司,到现在还有许多闲话呢!” 此言实是说到书苑痛处。书苑扁着嘴,将姨娘看了一眼,道:“那也不能怪我么!有三叔日日搬弄口舌,大老爷把他打了几十板都止不住,我便是圣人,哪里又有好话了?” “大小姐,”姨娘想了一刻,又叹息,“大小姐可想过,那小相公有亲爷娘,就是一时遭爹爹撵了出来,也是砸断骨头连着筋,待误会解了,他爷娘不给他议亲呀?我说句难听话,累世公卿人家,议亲原也议不到我们头上,他就是一颗心尽向着大小姐,自己也作不得主。大小姐不要到时白白伤了心。” 书苑低着头,把手里文书折了两折,拿指甲掐着,却不说话。 姨娘抚了抚书苑的脑袋,道:“我们小姐这样好人物,何苦给他家做媳妇?乌烟瘴气的,亲爷娘倒把亲儿子撵出来,我看也不是啥好人家。况且论起铜钿来,寻常穷官儿家小姐也比不得我们,大小姐愁啥?” 书苑又发了一会儿呆。她当着书局的家,还拖着巧哥儿,早是长舌亲友口中注定嫁不得的老姑娘了。她从前并不以为意,此时也有几分惆怅,像是心里空了一块儿似的。 “姨娘说啥!管他什么人家,我原也不要嫁人的。”书苑强颜欢笑,“嫁人哪有做东家好?姨娘也勿要说我了,我心里明白。过不了一二年,朝廷开个恩科,他自己也就进学走了,无非是给我们做几年工。到时两封文书一销,还是和从前一样。” “就是就是。”姨娘终于放下心来,“还是姑苏城里招个家私相当、知根知底的女婿,两家并一家,却不好?” “姨娘尽瞎说!哪里来女婿不女婿的!”书苑涨红了脸,将手头事放下,撇下姨娘,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书苑走了出来,静静站了一会儿,却也不知去寻谁。谢宣是一定不去寻他的了,可若去寻蕴真,如今花轩外经营艰难,她见了蕴真却也不知该说些啥,也是徒增难过。 “倒真是冷冷清清了。”书苑一个人踱回房中,将窗扇拽上,心烦意乱着将一旁书随手翻了几页,却恰翻到那崔莺莺感叹什么“昨宵个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坐也不安,卧也不宁,“每日价情思睡昏昏”,不由恼了,两手将书啪地合上,口中低骂:“可恶可恶!这崔莺也是来笑我的!” 书苑丢下书站起来,待要歇个午觉,却怕正应了那崔莺言语,索性自己打了盆水,将脸洗了一把。书苑方泼了脸水,就见龙吟抱着一个纸包摇摇晃晃来了。 “大小姐!”龙吟喜笑颜开,一丝也未觉察书苑心思,自纸包中拈了一块定胜糕,强往书苑口中递,“小姐尝尝这个!” 书苑躲闪不及,被龙吟将一块骨牌大小的糕囫囵喂在口中。书苑一头雾水,咀嚼两口,面色突变,连取手帕都来不及,扑地一口吐了出来。 “这是啥呀!?”书苑满面通红,“拿着好铜钿,尽买些什么妖物!” 龙吟嘻嘻一笑,道:“番椒糕!”说着自己也拈了一块放入口中,却是不肯吐出来,满头大汗嚼了半日,一伸脖子咽了下去,才叹:“快哉快哉!” 原来这番椒 即辣椒。明代王象晋《二如亭群芳谱》中记载:“番椒,亦名秦椒。白花,子如秃笔头,色红鲜可观,味甚辣。子种。”这是中国关于辣椒的最早记载之一,王象晋是万历年间进士,粗略估计辣椒在万历至天启这段时间传入中国,到书苑和龙吟品尝番椒糕时,辣椒已在中国流行了一段时间。在辣椒引入中国之前,辛辣味主要来自茱萸、花椒、姜等。 乃是海上红毛夷人传来的新鲜事物,原是养在盆中观赏的,偏就有几个别出心裁的人,将火红的番椒与五味杂糅,做成一品点心来贩售。番椒做的点心,味道自然是极怪的了,可苏州城里时髦人物最多,不怕味怪,只爱新奇。于是这番椒糕竟也时兴起来了。 “什么怪东西。”书苑此时已寻到一盏冷茶,方将那怪味冲散,见龙吟大呼“快哉”,有些不信邪,自家又拈了一块丢入口中,强忍着品了一会儿,一时口鼻中辛味、咸味、甜味搅作一处,呛得眼泪也出来了,却的确是“快哉快哉”,方才那睡昏昏情思早已是无影无踪。 “如何?”龙吟关切地看着书苑,满心期待大小姐的反馈。 书苑直着脖子咽下去,两眼发直,口吐热气,过了一刻才叹:“妙呀。” “是哇?我尝着蛮好。”龙吟觅得知音,兴头更足,就要再递给书苑一块。 “不不不。”书苑两手挡住,“这一会子我汗也发出来了,还是等风寒时候再吃罢。” 龙吟低头将包中剩余糕数点了一点,忽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不如把这糕拿去书局里。” 书苑眼睛一亮,倒不知黄师傅这老神仙,吃到番椒糕能骂出什么话来。如此一想,书苑和龙吟一拍即合,寻了个精致食盒盛了糕,就一道兴冲冲朝书局去了。 两人进到书局里,却见黄师傅与掌柜几人恰有事不在,除了后院印工,前头只有谢宣一个坐在柜里,面前铺着一册书。 “人呢?”书苑四处看了看,只不看那谢宣。 谢宣抬头,见是书苑,展颜一笑,答道:“大掌柜与福建木商洽谈去了。” “什么洽谈!怕是几个老头子寻由头吃老酒去了。”书苑撇了撇嘴,又问:“他们都去,只不带你呀?” 谢宣点头:“书局门开着,总要人看家。” 书苑心下嘀咕,拿着三分股子,还在此看家,原来她这心腹能臣人微言轻,在朝廷里还说不上话呢!书苑正嘀咕,龙吟却笑容满面上前来,捧出食盒奉承道:“谢相公歇口气,用用点心。” 书苑忙要拦阻,谢宣却全不设防,向龙吟道了谢,就拈了一块送入口中。 书苑和龙吟瞪大眼睛,只等看谢宣洋相,谢宣却神色自若,将番椒糕咽了下去,又自盒中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品了半日,评道:“这糕味道倒很别致。” “你——”书苑和龙吟瞠目结舌:这呆头书生,莫不是没有味觉的?! 谢宣又拿起第三块糕,向书苑诚恳荐道:“味道甚好,东家也来一块罢。” “我……”书苑嗫嚅,“不必不必,我在家里吃过了……” 龙吟插嘴:“是是,这一盒子糕,还是小姐教我留下来给小相公的。” 谢宣一笑,道了一个“多谢东家”,竟是饶有滋味将剩下几块也吃净了。 第二十八章 憨丫鬟说破俗世障 痴公子许得玉堂缘 话说龙吟自尝过了番椒糕,就成了那点心铺子常客,不止是番椒糕,什么川椒饼、西域五香酥,那铺子出品些什么,龙吟便买来什么,一个月几乎将工钱吃去一半。她独享珍味,不免寂寞,便每日携了点心,不是请人吃,就是偷偷掺在书局工坊茶点里,几番下来,中招人数也颇不少。 “那龙吟丫头倒是有铜钿啊?!”黄师傅呛咳了一阵,连胡子根里都红了,“东家也不管束些!多少工钱,经得起这样糟蹋?!” “龙吟丫头原会上灶么!”书苑笑个不住,“又不是寻常丫头。会上灶,可不是要二两?就只她一个,虎啸小厮没有她一半呢。” “二两?!”谢宣在旁有些坐不住,他已涨了一轮工钱,竟还比不过龙吟。 黄师傅直摇头:“一个毛丫头,二两……!东家也忒手松,再加些要赶上县太爷 明代整体是个收入低、物价也低的朝代,明代官员的俸禄也是历代最低的。一位县太爷(七品)的合法月收入是七石米,在米价较便宜的江南地区,一石米的价格在几钱银子至二三两间波动。 了!” 书苑一笑:“说是如此说,县太爷也不靠那几两俸禄么。不然如何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老账房听得了,又摇起头来:“如今年景是坏喽!……” 书苑满不在乎:“世伯忧心些啥?年年说坏,坏了许多年了,苏州城里不还是照旧?” “苏州城里!”老账房又摇头,“哪能处处是苏州城里?!东家是不晓得,如今一年冷过一年,乡下又是虫灾,又是旱灾,山里有土匪,外头有鞑子,海上还有那倭寇和红毛夷,便是那……” 老账房讲起来便没有尽头,书苑不耐烦,搪塞道:“治土匪鞑子原是该御座上头皇爷去治么!便是鞑子闹进苏州城来,我们也没法子不是?” “话不是那样说,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书苑嘀咕:“我也不是‘匹夫’么。” 谢宣看出书苑不耐烦,上前接了老账房话柄,老账房见难得有个忠实听众,便放了书苑,对着谢宣滔滔不绝起来。 书苑转到后头茶轩里,过一会出来,见老账房仍未停口,便笑劝:“世伯,天下事哪里讲得尽?你倒是放他去攻书罢。” “嗐。”老账房清清喉咙,站起身向柜上去了。谢宣笑望了书苑一眼,与书苑一道走到茶轩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书苑回头见谢宣不走了,笑问:“这是要向我讨工钱?” 谢宣勉强笑了一笑,仍是在游廊下站着。 “东家方才要我攻书,是要催我走?” 书苑面上笑容消失,心头有些发酸,许久才说:“原也不是我催你么。昨日宁波你家里有信来,我是晓得的。” 谢宣一怔,随即答:“信我烧了。” 书苑苦笑:“你勿要胡闹了。趁你爹爹后悔,早些回去罢。” 谢宣不答话,仍是站着不动,带着些负气的神气。 书苑走回两步,抬头看了谢宣一眼,见他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幽幽叹了口气:“有话回去说么。在这教人看着有什么好?” “东家过后当真听我说?” “当真。”书苑前后张了一圈,又低头想了一刻,小声道:“我回去同你说话。” 谢宣终于点了点头,默不作声走去堂屋工坊里了,书苑在茶轩门口又呆了一刻,才转进去,将门窗拽上,闷闷坐在花梨木高椅子上,只觉心里堵得发慌。 “没出息!”书苑小声咒骂,也不知是骂谢宣还是自己。 书苑躲在茶轩里闭关,谢宣坐在工坊中也是心神不宁,几个时辰下来,书没有读几页,倒是面不改色将龙吟放来谋害黄师傅的点心吃了许多,吃下肚,也不知是饱是饥。如此捱到放工时分,他出了工坊去寻书苑,却见茶轩内空无一人,原来书苑早乘了轿子归家去了。 谢宣低头将桌面上书稿收起,一个人走出大门,苍白的日头照在两肩,只像是冷的。他竟不知道,原来“日寒月暖”,竟是真的。从前无论是遭继母冷待,还是受父亲误解,他都能泰然处之,如今却第一次品出一点徒劳的滋味来。 “小相公!”前方有人叫。谢宣抬起头来,却见是龙吟。 “大小姐呢?”龙吟将谢宣前后看了一番,她受姨娘之命前来接书苑,不想走了一个空,此时见谢宣独行,只觉纳闷。 “不晓得。”谢宣停住脚步,问龙吟:“东家没回去么?” 龙吟摇头,猜道:“兴许是去赵家小姐那了。” 谢宣点头,继续默不作声走着。龙吟见谢宣失魂落魄,误会了缘故,学着掌柜模样叹了口气,劝勉道:“小相公勿要丧气,一两半已很不少啦!” “是。”谢宣苦笑,无从解释,只点了点头。 龙吟自顾自继续说着:“小姐也不容易么。好大一个书局,养活那许多人,要是人人都像我二两银子,哪里开得下去?小相公拿一两半,就当给我们小姐帮帮忙了。” “我不拿也没啥。”谢宣低声说。 龙吟变了脸色,斥道:“那也不行!做工拿钱,天经地义。你一个人不要钱,倒显得我们拿得多。” 谢宣固然内心苦闷,此时也忍不住笑了。 啸花轩笔记 第14节 龙吟又将谢宣看了几眼,小声问:“小相公,姨奶奶说你家有个太公是状元阁老,可是真的啊?” 谢宣愣了一愣,却是点了点头。 龙吟一撇嘴:“那我晓得大小姐为啥不高兴了。你是阁老家的公子,哪能给我们家做女婿!?我们小姐若是把你扣下,怕不是又教官府提去公堂里,说小姐拐带你。你家老阿爹在皇爷前头告一个状,我们书局都教锦衣卫拆脱了。” “我太公早故去了。”谢宣苦笑。 “那也不成。”龙吟条分缕析,头头是道,“我们小姐守着书局,原是该招女婿的么。小姐若是做官家太太去了,教我们怎么好……”说着,龙吟又找补:“倒不是我不让小姐做太太,小姐自家也不乐意么!……” 谢宣忽然应道:“我晓得了。” “你晓得啥啦?”龙吟不解,抬头却看见糖食铺子的幌子,遂搁置了话题,叮嘱道:“小相公自己先回去罢!勿要乱走!”说罢,便甩下谢宣,自己三两下钻进铺子里去了。 谢宣又苦笑,一个人走回家中,收拾了一只包裹。一墙之外,周家的花园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那座太湖石还是同从前一样,孤零零立着,披着一蓬蓬野草青苔。谢宣等了许久,也未看见书苑影踪,直等到半轮月亮升上东天,才听得周家那头穿堂门咔嗒响了一声。 “东家。” “我不是有意要你等,是姨娘盯着,脱不得身。”一个单薄得有几分心虚的小嗓子在墙那头小声解释,又问:“你可用夜饭啦?” “用了。”谢宣搪塞。 “用了些啥?”那个单薄的小嗓子里多了几分元气。 “用、用了——”谢宣一时编不出来,却见一双小手将一只食盒搁在墙头。 “你吃过了,还将盒子放回这里,晓得了?”书苑吩咐。 “晓得。”谢宣点头,将墙头的食盒取下来抱在手臂里,又将他先前预备的包裹也搁在墙头。 那一头的书苑踮着脚尖,将包裹取下来,手一碰着沙沙作响,知晓当中是衣裳,不由悄声埋怨:“我原教你烧了的么,颜色衣裳,原也洗不得呀。” 谢宣答:“我晓得,这是重新染过的。” 倒未想得谢宣如此细心,书苑抱着包裹不出声了。谢宣在墙那头心生误会,遂辩解:“是我自家染的,并没有送出去过。” “你又是哪里学了染色的法子?”书苑好奇,难道读书人当真是一窍通来百窍通? “《居家必用事类全集》 这是一本元代开始流行的家居生活百科全书,里面记载了许多生活小窍门,也包括染衣服的技术。 ,”谢宣老实回答,“书里写了。” 不只是染衣裳,自遭父亲逐出,就连生火做饭补衣修鞋,他都自书里一样样学了来,如今的本事可不限于染衣一事。 “你这样有本事,明朝开个染坊好了。”书苑笑过,不说话了。两个人隔着墙呆站了一刻,却是谢宣先开口问:“东家还在么?” “在。”书苑小声回答,揪扯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撕着,“你说呀。” “东家从前忧心的事,我晓得了。” 书苑叹:“所以我教你回去么,拖得久了,倒是我坍台。” “不,我已给家父去信回绝了。”谢宣轻吸了一口气,“我既已遭驱逐,如今可自作主张了。” “你要作什么主张?大孝子可要忤逆爹娘?”书苑苦笑。 谢宣停了一霎,下定决心开口:“我要进学,为了东家和我的终身进学。家父未曾认识东家,不晓得东家的可贵,可我知道。我既已知道,还让东家为我背负了流言,若我因父母之命背弃东家,那就是背信弃义,比忤逆父母更可憎。何况…… 何况我早遭父亲逐出,自力更生也是应有之义。东家,我若有幸金榜题名,金銮殿上,我要请圣上给我和东家主张,我若无缘功名,那只要东家愿意,我就辅佐东家做一辈子书局——”说到此处,谢宣低声重复,“——只要东家愿意。” 谢宣一口气说完自家打算,墙那头静悄悄的,过了好久,那个小嗓音才埋怨:“臭书生长篇大论,惹人哭鼻子,明早姨娘看我又有话讲。” 谢宣一笑,道:“我去打盆水给东家洗一洗脸。” “不要么,我自家回去洗。”书苑制止,又小声问:“你说东家可贵,是哪里可贵?” 谢宣方长篇大论过,此时倒说不出话,讷讷半日,只答了个“哪里都可贵”,于是和书苑两个又呆下来。 书苑望了一眼天上月亮,小声道:“糟了。姨娘夜里要来查问我的,我回去了。食盒你一定记得放回来!” “记得记得。”谢宣答应,听得墙那头的书苑踮着脚走了。 第二十九章 偷茯苓巧施障眼法 搅浑水暗布反击局 话说谢宣从前为着继母阻挠,对进学已有些灰心,自从与东家月下订盟,反而重振精神,如今他忙过书局的事,就专心温书,写过的字纸摞在一处,倒有一尺多高。 “大小姐不怕那小相公进学走啦?”姨娘试探,“我看那头房子里,夜夜点灯到三更,好生用功呢。” “他走就走么。”书苑绷紧面孔,假作无动于衷,“读书人爱读书,却不是好事?” 姨娘只当书苑打消了念头,放下心来,却也未留意,那花园墙根下青苔,被不知何人的鞋底蹴去许多,露出些新鲜石头颜色来。 “怪了,我昨日放在这里一盒子茯苓饼,想着今朝配茶吃的,如何不见了?”姨娘在桌上翻找,正看着抱着食盒走进来的龙吟,便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忠良:“龙吟丫头,可是你把那盒子饼吃了?!” 龙吟耿直了脖子正要反驳,却见书苑站在姨娘身后一个劲儿挤眉弄眼,遂一撇嘴应道:“我饿么!正好一盒子饼,我就拿去吃了,不晓得是姨奶奶的。” 书苑也忙出来找补:“她一个小孩子,长得快,吃得多些也是难免。不过茯苓饼么,我使龙吟出去再买一盒就是了。” “买一盒!那是北边亲戚送来的,寻常买还没有呢!我一口未尝,倒便宜个毛丫头。”姨娘有些窝火。 “姨娘,苏州城里啥样东西买不到呀?我只教她给姨娘买来就是了。”书苑一面打圆场,一面寻荷包给龙吟拿钱。 “罢了罢了,小孩子家吃了就吃了罢。”姨娘摇手作罢,将龙吟看了一刻,又道:“倒也不怨她吃得多。龙吟丫头长得快来,已比那虎啸小厮高了,明年怕是要赶上那谢小相公了!” 书苑和姨娘看来,果不其然,龙吟虽还是孩子面孔,个头倒已经是十足个头了。 姨娘又伸手牵了牵龙吟衣袖,嘀咕道:“去年新扯了尺头做的衣裳,今年就短了。一个丫头子,长那么高作啥?” 龙吟替书苑担了罪名,本就有些委屈,此时听姨娘说她高得多余,当即犟道:“高了才好呢!看戏比姨奶奶看得清楚!” “啊唷你这丫头脾气厉害了,一句话也说不得!”姨娘说着就要作怒。 书苑忙和稀泥,一面向姨娘道:“小孩子家家么,姨娘勿要发急。”一面又向龙吟道:“高了好,高了好。”如此这般撺掇着龙吟出去了。 姨娘犹怒,对书苑背影责道:“都是大小姐娇惯她!” 两人走出来,龙吟攒紧眉毛,语重心长:“小姐也不要忒做贼,你使我和虎啸出去给小相公采买些也无啥么!倒要偷姨奶奶的吃食,害我遭一顿埋怨。” “我给他采买作啥,是我自家多吃了两块……”书苑讪讪的,只是不认,“好龙吟,你替我担个罪名,我一定谢你就是了。” 书苑挽着龙吟手臂,龙吟重重叹气,不时摇头,一张圆团团面孔上写满“无可奈何”四字。 两人走到二门上,蕴真正扶了茜娘手从另一道来。 蕴真几步之外就笑起来:“我眼神不济,远远看得一个高个子,只当是谢小相公,我还疑心妹妹怎么挽着他,竟是龙吟姑娘。” “赵姐姐说啥呀……”书苑忙放了龙吟手,打岔道:“都说苏州府大老爷要高升啦?” “正是呢。”蕴真点头,“升了湖广按察使,不日就要赴任。” 书苑忍不住促狭:“我看不是大老爷高升,是夫人高升了。” 蕴真点了点头,亦笑:“为官作宰原也不靠一个人。妹妹勿愁,我看你头顶上呀,早晚也要挣一顶珠冠戴戴。” “我戴什么珠冠嚜!”书苑红了脸,嘀咕起来,“朝廷可没有给书局东家的冠子……” 两人说笑着走到轿厅里,恰碰着一个装束齐整的谢宣打门前过,蕴真一笑,先行一步,留书苑同谢宣两个人说话。 “你笑啥?”书苑见谢宣只顾望着她微笑,只怕他听着方才蕴真的珠冠论,不由有些羞恼,“不许笑!” 谢宣当即收了笑容,作出一派冷峻神色,倒是把书苑逗笑了。书苑回头,见龙吟也咧着嘴笑,又恼:“你也不许笑!” “嘻!嘴长在自家面孔上,大小姐管不着!”龙吟两手咧住嘴角,做了个鬼脸,一步三跳跑回里头去了。 “这个小人,真真难管教了!”书苑对着龙吟背影跺脚,回头望了谢宣一眼,反倒是笑了,自己开解道:“我管教她作什么,小孩子家。” 谢宣想起龙吟的二两高薪,不由好奇:“龙吟姑娘小小年纪,如何会上灶的?” 书苑微微叹了口气,道:“也叫个没办法么。那时候我爹爹病,旁人都另谋高就去了,只她和虎啸年纪小,没处去。虎啸不方便总在后头,龙吟也不要我雇人,就自己烧起饭来,我问她如何学的,她只说是从前烧火时候看会的。” “这倒难得。”谢宣感叹,如此看来,二两也不算多。 书苑叹了口气:“自小就遭爷娘卖出来做工,也是可怜。我如今也不爱使唤她了,让她去赵家姐姐那熏陶几日,养得她文气些也好。”说着书苑皱眉,又道:“交到赵家姐姐手里,也没见她文气几分。姨娘说我娇惯她,也不是我一个娇惯她么!” 谢宣一笑,评道:“文气不文气的,没什么好。” “文气不好,你倒是喜欢人匪气呀?” 谢宣欣然点头,书苑琢磨过来:绕了一个圈子,却将她自己骂进去了。她待要恼,却也不好恼,见轿子来了,一低头钻进轿里,也不管谢宣何在,就催轿夫快走。 到了学士街里,书苑先不去啸花轩,而是进了花轩外。蕴真在书案前低头写画,抬头看见书苑,轻叹一声,带着些歉意开口:“妹妹把书局托付给我,是我辜负了。” 书苑蹙眉,嗔道:“姐姐又糊涂了,自己原是大功臣,倒整日要下罪己诏。”一面说,一面自茜娘手里接过茶,端端正正坐下,将书局里看了一遭,见处处妥帖,远超她自己早先规划,便知蕴真近来投入花轩外的心血更胜往昔。 书苑啜了一口茶,道:“姐姐,近来我也想出些门道了。从前苏州娘子们到花轩外来,一是钦佩姐姐才华,二是为着读书便利,三是为着寻个清净去处,如今姐姐才华依旧出众,书局里清净雅致更胜从前,娘子们不来,定不是为着书局不好,而是畏惧流言蜚语。姐姐倒不必在书局上大费心血,我们治了那流言蜚语,才是正经。” “道理我也晓得,”蕴真蹙眉,“只是这男女流言,最是难缠,越是捕风捉影,越是百口莫辩,要澄清,却也无从澄清。” “我看也不要澄清。”书苑抿唇,正色道:“既然澄清不得,我们索性搅它一个浑水。” “妹妹是说……?” “那下三滥流言,我看就是那几只老冬烘在传扬。他既然敢传,我也揪了他的短处去传,将水搅浑了,我们自家再作一二件立得住的事,传出些善名,一正一反,就将这人心调转回来。那起子看热闹的人,最没记性,记得这件,就记不得那件。” 蕴真最是老实,听了书苑主意就有些怕:“这……他们传是他们不对,我们自家哪能同流合污?” 书苑眼波一横,中气十足:“这哪是同流合污?这是以直报怨。苏州书局就这么几家,他们不得罪我,我还要收拾他们呢!” 蕴真呆了一呆,她从来只当书苑是个小诸葛,今日才晓得是个小司马懿。 “那……妹妹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姐姐勿怕,我也不做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事。”书苑一副成竹在胸模样,“姐姐看着好了,我只教那起贫嘴薄舌的吃吃教训。” 蕴真犹自担忧,问:“妹妹这打算,可说给掌柜和谢小相公听了?” “他们懂得什么?”书苑一撇嘴,“大道理也当不得饭吃。” 正当蕴真再要开口劝阻书苑时,虎啸却敲门进来了。 “赵家小姐,大小姐,嘉兴地方有信来。”虎啸拿着一封信跨进门槛。 “嘉兴?”一说起嘉兴,书苑就先想起那平湖马氏,忙站起来,赶在蕴真前头将信接在手里,展开看了一眼,神色却明亮起来。 “姐姐,你也勿要劝我,我们先做些好事。”说着,书苑便笑着将信递在蕴真手里。 第三十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话说蕴真接过信来看过,点头道:“妹妹这是言出法随了。黄家妹妹来访苏州,你就算不为立善名,也该结交一番。她这信里,也问了妹妹好呢。” 啸花轩笔记 第15节 原来那封信正是嘉兴黄家姊妹中的黄皆令写来的。这黄家姊妹二人乃是嘉兴有名的才女,这一二年,姊姊皆德已成婚,随夫宦游内地,妹妹黄皆令仍未出阁,以诗文闻名于世。此次皆令为女塾筹款,要访苏州,便预先致信给苏州女界几位有名人物。 “大诗人也认得我了!”书苑欣喜不已,“黄皆令的‘纸帐梅花香入梦,满窗风露散残星’,真是极好,我自去年读过一遍,一直念到今天,还觉口角生香。我去攀交情,只望她不要嫌我俗气才好。” 蕴真一笑:“那倒不怕。她们姊妹两个才华极高,却也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嘉兴女塾的使费,这几年全靠着黄家妹妹一人。说起铜钿来,她同你有许多话说呢。” “她一个未出阁小姐就供得起女私塾,那黄家想必是极富贵的了?”书苑好奇,女私塾不比书局,却是赚不出银子来。 蕴真摇头苦笑:“那倒不是。黄家几代无人出仕,并不宽裕。黄家妹妹同我们一样,都是笔墨上讨生活。她此次来苏州,就是要为女塾募款。她若是个阔小姐,哪还用得上这般四处奔走。” 书苑睁大眼睛感叹:“她一个女子,养活了自家,还有心资助女教,倒比我只晓得赚银子强许多。” “有了银子,才有女教么。”蕴真笑叹,“从前许多短见识的人说黄家妹妹四处结交攀附豪门,不似黄家姐姐品行高洁,可她若不是为了女塾,也不必如此辛苦。” 书苑一扁嘴,道:“大才女也遭口舌。我看呐,只有那不言不动泥巴捏的佛爷,才能免了口舌。” “佛爷遭的埋怨才叫多呢。”蕴真笑,“许多人花了真金白银拜佛,求的事情若是不灵,岂有不埋怨两句的?” 书苑听了,重又开朗起来,将先前对那几只老冬烘的怒气丢至脑后:“既然佛爷也遭埋怨,那我遭人说两句也没啥么!姐姐,皆令女史既然来苏州,我们也不能怠慢了。”说着,书苑就坐到书桌前,兴致勃勃写起帖子来。 “还是不要太铺张了,”蕴真见书苑兴头高,忙告诫,“黄家妹妹为人简素,太铺张了她也不欢喜。” “姐姐放心,我小气得很,绝不多花一分银子。”书苑满口答应,又写了一阵帖子,“还是借花献佛的好。知府夫人正要高升,倒不如我们撺掇夫人做个东道。既给夫人贺喜,也给黄女史接风,岂不是两全其美?” 蕴真点头笑道:“你这主意倒好。” 两人去访了柳夫人,柳夫人最爱诗画,对女学也有见地,听说黄皆令要访姑苏城,不待两人建议,便主动提议要做东道。 过了几日,黄皆令坐船到了吴江码头,便得柳夫人庄重请入府中,知府大人高升在即,柳夫人要开文会,那请帖可谓一呼百应,姑苏城里官宦人家女眷悉数到场,许多名士诗文遥祝,一位富绅更将自家别墅精心装点一番,供作场地。 “姐姐,我今日可增了见识了。”书苑惊喜,趁着文会还未开始,与蕴真携手在园中闲逛,“这家造园借景的功夫着实厉害,这一面向湖而开,竟将这湖水景色尽数纳到园里来了。” 蕴真一笑,也和书苑并肩站在一处望那湖上风景。 “你倒好,尽看造园子了,难怪没给太太小姐们的宝石头面晃晕眼睛。” “头面有什么好,金的银的,都一样沉甸甸的。倒是园子好。”书苑犹看不足,“待我发达了,我也买一处好地,修这样一处好园子。” 蕴真笑着应道:“好好,到时我给你好生画一幅卷轴。” “说好了,可不能抵赖!”书苑把蕴真小指勾了一勾。 两人绕过一个弯,正遇着柳夫人偕着黄皆令一道分花拂柳而来。 只见黄皆令上不过二十年纪,面貌清秀,装束潇洒素净,通体上下无一件首饰,手中只一把自己所画诗扇,在一众珠鬟玉鬓的贵眷里没有一丝寒酸,反是十足林下风度,颇为不俗。 柳夫人笑道:“两位来得巧,我才与黄女史说到女东家义气救书生的故事,黄女史,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女东家。” 书苑笑答:“夫人见笑了,若没有夫人相助,我们书局如今都不知去何处了。” 几人各自见礼,黄皆令与蕴真已是旧相识,便将目光放在书苑身上,见书苑娟秀可爱,先有几分好感,低头见书苑裙下天足,却留心多看了两眼。 书苑平日虽对天足不以为意,此时面对众多装束华贵的太太小姐,反有些羞惭,发觉了皆令目光,便将脚稍稍退回裙中。 “妹妹勿要误会。”皆令忙解释,原来这些年来,她为生计和女塾四处奔走,早已受尽了缠足的苦楚,此时乍见一个天足的小姐,全心全意只是羡慕,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 书苑低头:“姐姐勿要羡慕我了。旁人整日尽笑我,说一双脚像个粗使丫头似的……” 皆令叹道:“你这才好。那上古女子,都是同男人一样穿靴穿履,倒不知何年何月起,都要缠脚穿那弓鞋了。轻浮之人也是多,见一二个不受罪的,便要耻笑,着实可恶。圣人教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到了女子缠脚却又不作数了。” 柳夫人也叹:“正是这个道理。如今想想,缠得小来,要它何用?我若有个女儿,任人如何笑话,我也不要她缠脚了。” 此时婢女前来请教是否开席,柳夫人欣然同意,几人收了议论,便向湖边水阁中去。 此次相聚乃是为了文会,饭食是其次,只不过一律精致素净,酒倒是十足好酒,盛在瓷瓶里,已有香气馥郁而出。 酒筛上来,柳夫人便提议众人把酒联诗,向园中望了一眼,开头道:“名园多异植。” 蕴真随即接:“花绕曲阑边。山抱苍潭水——” 书苑好容易想出一句,只怕过后被人所抢,忙接:“林藏碧树烟!”她接了下阙又想不出上阙,柳夫人正要罚酒,忽然湖边树上有只老乌呱地一叫,书苑连道:“栖乌啼月下,栖乌啼月下!” “这倒巧。”柳夫人笑,放过书苑不提。一位女眷又接了个“回棹泊霜前”。 众人又联了几句,各有佳句,到了末两联,特意留出来给远道而来的贵宾。黄皆令一笑,从容饮尽杯中酒,脱口即成:“看山空翠湿,觅路乱云开。欲和金闺句,惭非兔苑才。” 柳夫人击节赞叹:“真真好句,何必自谦?女史分明正是那‘金闺兔苑才’。” 黄皆令微笑,自一旁婢女手中接过酒盏,满饮一杯,向柳夫人致谢。 众人联诗毕,席纠执笔将诗记下,便到了此次文会的正事。为了给嘉兴女塾筹款,以柳夫人为首,本次到场的女眷各自备了一样宝物供众人竞价,价款便算做苏州女界给嘉兴女塾的善款。 方才作席纠的婢女将手中玉磬叮地敲了一声,便有两列使女将众人筹备的宝物抬出。除了园中女眷,为知府捧场的苏州士绅也有不少遣了使女代自己竞价。 第一件捧出的,便是柳夫人的西洋银制水晶千里镜。书苑受命于柳夫人,哄抬市价,同另一位夫人假意争了许多轮,才败下阵来。 接下来,也有碧玉如意,也有汝窑美人瓶,书苑身为名书局东家,则慷慨出了一部宋刻本。书搬上来,就有许多人站起来竞价。那几家老冬烘派来的人霎时看红了眼,却不敌柳夫人豪气,没有两三轮便败下阵来。 蕴真最是忠厚老实,竟拿出了压箱底的文徵明真迹,书苑只怕蕴真吃亏,狠心叫了个高价,将蕴真的宝物又买了回来。 一番竞价下来,募得金额不菲,嘉兴女塾今后数年开销皆有着落。书苑虽是心疼那宋刻本,也觉值当。 盛会散场,书苑小心翼翼抱着文徵明真迹卷轴,还在向蕴真喋喋不休:“……姐姐也忒大方,自家娘亲家传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你自己画一幅,也有许多人抢么!” 蕴真知道书苑是心疼方才花出去的银子,笑个不住:“好了好了,勿要说了,你既买得了,今后就替我好生藏着罢。” 两人走到轿厅,柳夫人的婢女却追出来把一只包裹递给书苑。书苑将包裹揭开,却见当中正是柳夫人方才购得的宋刻本,还有一封短函,上写“赠书苑小友”几字。 书苑一时呆住——她分明下定了破财的决心,此时却当真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书苑一手抱着文徵明真迹,一手抱着宋刻本,身家巨万,见到轿厅外头等待着的谢宣,才长出了一口气。 谢宣见书苑两手满抱,就要上手帮忙接过,笑问:“东家这是购得什么宝物?” “没有没有。”书苑抱紧手中宝物,钻入轿子里,满脸通红,倒像个入了宝山满载而归的贼。 虽然宋刻本完璧归赵,文会过后,啸花轩和花轩外书局慷慨资助女教的美名还是传扬了出去,那几个老冬烘自家没有出一分力气,再想说花轩外危害女教,也无几人信了。 第三十一章 争奈花前月下 竟然地理天文 话说自从千金散尽还复来,花轩外的景气也回来了几分。黄皆令成了柳夫人座上宾,一时未回嘉兴去,直留到柳夫人携夫赴任时才走。临走前,皆令感念书苑相助,将自己历年做女塾师积累的讲义手本赠予书苑一份,作为答谢。 书苑翻动着手本,深觉有趣:“姐姐,黄女史的手本,果然与寻常女学读本不同,不讲那些冬烘道理,倒是教算术。” “所以我说她才分极高,却是极务实的。”蕴真点头,“如今男子专心科举,越是读书人家,越是依赖女子经营家业,学些算学,自然是大有裨益。” 书苑忽想起这一节所选书目,向蕴真抱怨道:“说起‘算学’来,呆头书生这一节荐了许多怪书求我印呢。什么《测量法义》,什么《算法全能集》 都是明代流行的数学书籍。 ,我看尽是些不赚钱的,也不晓得除了他还有啥人想读,倒是要假公济私。” 蕴真想了一想,笑道:“如今南北两京国子监里也时兴算学几何,也不见得是假公济私。” “是么?看来他也不是乱荐。”书苑听得赚钱,便留了心,走去对过啸花轩里同谢宣商议。 黄师傅方一看见书苑,便高声抱怨:“啊嗐!东家这一节选了些啥书?!” 书苑端着两手笑眯眯的,问:“世叔如何呀?” 黄师傅叹道:“尽是些‘甲乙丙锐角钝角’的,一部书里几百个图,却也不是风景人物,直让老夫两眼发昏!这等书,当真能有销路?!” 书苑噗哧一笑,手指角落道:“这可不是我一人选来的,世叔去问那校勘秀才。” “他?”黄师傅一吹胡须,“我看校勘秀才这几日要成魔了!” 谢宣照旧坐在堂屋工坊一角,面前堆着一摞书,埋头在纸上写画不停,连书苑进屋都未发觉。书苑蹑手蹑脚走近了,却是一把将他面前书夺了出来。 “东家!”谢宣一惊,就要两手护住那书。 书苑将书夺在手里翻了几页,见满纸正是那黄师傅谴责的“甲乙丙锐角钝角”,遂笑:“你学了算数,是不做校勘要做账房呀?” 谢宣神情严肃,纠正道:“这可不是算数,这是几何。” “什么几何桌何!……”书苑嘀咕,自己端正坐下,从头认真读起来,却见满篇字都是认得的,凑在一处,却仿佛不认得,不过半刻,就觉头昏脑胀,只好将书归还谢宣,谢宣拿回书,便又开始专心写画起来。 呆头书生竟然为了几何桌何冷落她,书苑在旁坐了一刻,越想越觉得气闷,怒道:“几何有啥好呀!?” 谢宣抬起头,看书苑满面恼色,忙将手中那册《圆容较义新解》合上,坐直身子,诚恳望着书苑。 “我倒要看看。”书苑不肯自曝其短,又夺过那册天书,假作领会地翻动了一阵,随口胡诹道:“是有些妙处。” 谢宣只当觅得知音,双目炯然有光,道:“东家也觉得这书妙?” 书苑故作深沉点了点头,却拐了个弯,刺探道:“这书既是新解,总该有前作罢?” 谢宣点头,忙自一旁又抽出一摞书,指给书苑:“要读这新解,先要读徐文定公与西洋教士所译《几何原本》,再读这《圆容较义》正篇。” 书苑假意附和:“不错,这《几何原本》我是读过的,倒不知你手中这一版编纂得如何?”说着,便将那几卷《几何原本》抢去抱在身上,板着面孔出去了。 书苑出门便直向花轩外去,踏进门槛便叫:“姐姐,姐姐!你可读过什么几何呀?” 蕴真放下手中笔,笑问:“这是哪里来了一个钦天监博士?竟要学几何?” “姐姐只说学过没有!”书苑气鼓鼓的。 蕴真微笑摇头:“算数是学了些,几何我是不通的,不过会算算田亩数。” 书苑有些丧气,如此看来,她倒是无处偷师了。她抱了《几何原本》,思绪万千回到家里,也不理姨娘和巧哥儿,自己钻进书房里去了。 书苑打开《几何原本》,学着谢宣方才模样,铺了纸笔,埋头乱读起来,姨娘叫了几遍吃饭,只当没有听见。姨娘无奈,只好教厨下留了菜饭,放在灶上温着,等了一刻,见书苑始终不出书房,又遣了龙吟前来打岔。 “大小姐,大小姐。”龙吟捧着满满饭菜汤水腾挪进书房。 书苑抬头看见龙吟手中危阁高筑,忙叫:“饭菜好拿进书房来的呀?!快放下快放下!” 龙吟摇摇晃晃越走越近,要挟道:“大小姐来用饭,我就放下。” “来了来了。”书苑忙抢过去,接了龙吟手里几样菜放在外头圆桌上。 “大小姐做啥苦工?”龙吟好奇,踱到里头将书揭开看了一眼。如今她每日随着蕴真,也颇认得些字了,遂拿手指着念道:“吴、吴……徐光……” “吴淞徐光启。”书苑在外头听得了,忙纠正,“此处‘吴淞’是说吴淞江,那译书的徐文定公,正是松江府上海县人。” “喔,不晓得。”龙吟失去了兴趣,回头出来,又问:“大小姐,松江府上海县,是个小地方罢?” 书苑此时才觉得肚饿,一面吃一面含糊道:“……倒也不是十分小地方。” 龙吟自信:“总也不如我们苏州城里,想必是乡下地方了。” 书苑飞速用了饭,不理龙吟,一头又扎回书房里,看了一整日,虽然仍旧一头雾水,却也渐渐看出门道来了。 “……自一有界之直线作一平边三角形……哈!”书苑终于读懂了公论,按着公论推题,在纸上画成,不由得意万分。 原来这几何,乃是自有限之公理作无穷之推论,倒比四书五经有趣得多。怪不得那谢宣整日沉迷,连坐大牢时都不肯放下。 啸花轩笔记 第16节 书苑初窥门径,一时新奇,难以自拔,作了一题又作一题,作到“无界线外有一点……”一题,却是苦想到夜里也做不出。 “真叫恼人!”书苑气闷,将笔丢了,一阵风冲回房中,扑在床里将被子蒙在头上。她是作不出了,可那谢宣不止读通了《几何原本》,还读通了那正论新解,作几何做得津津有味,这一题怕不是信手拈来。书苑越想越气,只觉不服,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不行,我要去讨个说法!”书苑猛然坐起身来,拿了《几何原本》第一卷,冲进花园子里,踩着假山子翻到墙那头去了。 此时谢宣练罢筋骨,打了两桶井水,正在院子一角冲凉,书苑翻进院中,却是和他正正打了一个照面。 书苑攻书攻到半夜,本就有些头昏,此时骤然看得月下一个亮光光人影,吓得傻了,两眼发晕,就要倒地。 “东……东、东家?!”谢宣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该先穿衣裳还是先扶书苑,待他醒过神来,书苑已恹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谢宣顾不得许多,潦草束了下裳,便掐起书苑人中来,他掐了半日,书苑只是双目紧闭,没一丝动静。 谢宣心一横,取了自己素日读书醒神用的西洋薄荷鼻烟,倒出许多抹在书苑鼻子下头。这一招倒是立竿见影,书苑猛坐起身,打了十七八个喷嚏,却是大大清醒过来。 书苑懵然睁眼,见那谢宣仍是衣衫不整,露着一身筋骨,慌忙抓了《几何原本》把脸盖住,急道:“你快去把衣裳穿上!” 谢宣这才回过神来,将方才挂在树杈上的上衣揪下来,也不分正反,便胡乱穿在身上。 “穿好了么?”书苑在《几何原本》后头嗡嗡问。 “好、好了。” 书苑将两只眼睛自《几何原本》上头露出来,见谢宣还站在眼前,待要恼火,却是自家逾墙而来,理亏在先,索性胡搅蛮缠哭起鼻子来。“都怪你!” 谢宣当即认罪,又寻手巾给书苑揩脸:“怪我怪我,东家勿要哭了……” 墙另一头忽然响起虎啸巡夜脚步声响,书苑还在抽噎并未听得,谢宣无法,心又一横,捂住书苑口,把个书苑打横抱进屋里,一下子墩在榻上,却是又将书苑吓傻了。书苑两眼发直,就又要倒过去。 “东家!”谢宣把住书苑肩膀摇了一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我……”书苑呆若木鸡,看到手边《几何原本》,又哭起来:“都怪几何!……” “几何?”谢宣懵然。 “读不明白,作不出来!……”书苑越哭越厉害,“无界直线外有一点,作垂线……” 谢宣释然:“东家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捻亮了灯,把书苑带来的第一卷铺开,便讲起作法来,他讲到一半,书苑总不做声,他回头一看,却见书苑已睡着了。 第三十二章 试问西家宋玉几何 却道东邻楚女无双 书苑好梦沉酣,谢宣轻轻唤了几声,书苑咕哝一声翻身向里,却是不醒。谢宣不由苦笑,想了一刻,索性揭开被子轻轻盖在书苑身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在旁守着。 兴许是方才又受几何折磨又遭他月下惊吓,书苑此时睡得很沉,脸上花猫似的几道泪痕,鼻尖儿上出了一点汗,全然卸去了白昼里书局东家的神气,显露出些许小女儿本来面貌。 若是从前,哪怕是自天上借个惊雷下来,他也要把东家唤醒,再妥妥帖帖护送回墙那头去。可此时他只是静静望着书苑的睡颜,心里仿佛刚刚吞下一只月亮,就是飘至九天之上,也全是圆满光明。 且不想明日如何面对周家长辈,至少此刻,他的喜悦是真的。也许说喜悦亦不确切,只像是一种温柔的亲切,仿佛他认得书苑许久了,不知何时起,她的烦恼早已是他的烦恼,她的喜悦也一样是他的喜悦。 他坐在椅子上,并不甘心睡去,却也渐渐有些盹着了。他睡得沉了,自椅子上忽然向前跌了一下,险些跌在书苑身上。 书苑睡得迷糊,只当是在自家房子里,揉着眼睛问:“啥时辰啦?” 谢宣坐直身子,猛一摇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见夜色正沉,遂如释重负道:“还早。” 书苑听得谢宣声音,骤然清醒,坐起身来,却是恰和那谢宣四目相对。她一声惊叫倒回床中,慌忙扯了被子把脸遮住,却记起这被褥也是他的,于是又慢吞吞自被中冒了出来。 “你说‘还早’,是啥意思……?”书苑小声问,两只手在下颏底下扣着被边。 谢宣一愣,想了一刻,却是笑了。 “你笑啥!”书苑不满,“有啥好笑?” “我不是笑你。”谢宣忙解释,“我是笑我自己。” “你又有什么好笑?”书苑问。 谢宣不肯回答,认真望了书苑一眼,搪塞道:“我去打盆水来给东家洗脸。” “你勿要去呀。”书苑阻止,又小声解释:“好大声响。” 谢宣点头,重又老实端正坐下,认认真真望着书苑,倒是把书苑看得有些面红耳热。 “我脸上脏呀?”书苑怀疑,两手按在两腮上,自手指缝隙里望着谢宣。 “不脏。”谢宣即答,仍是两眼认认真真望着书苑。 “不许看!”书苑被看得恼了,“眼睛合上!” 谢宣当即听命,认真合着两眼,依旧端正坐在椅子上。书苑抿着嘴把他仔细看了一看,噗哧一笑:“你合着眼睛好了,这样倒还俊些。” “那我不是从此看不见东家了?”谢宣微笑,依旧听命双目紧闭。 “你又不是没见过东家。”书苑蛮不讲理,“我问你,你说实话,你方才说‘还早’,是啥意思呀?” “是……”谢宣为难半刻,终于老实交代:“是我私心不愿东家回去。” “我不回去,要遭姨娘说死了……”书苑如此嘀咕,却是依旧裹在被子里,露着两个眼睛。 “那我去说。”谢宣自告奋勇,“就说东家不过是与我作几何。” “姨娘哪晓得几何面何的!”书苑嗔,“你说了她就信了?” “那我说啥?”谢宣问。 “你就说——”书苑眼珠转了一圈,却也无啥好主意,遂叹:“也没法子么,若真问你,你就说是作几何罢。”说着,书苑竖起耳朵听了一听,又道:“那头没动静,兴许姨娘今夜还未查我呢。” “那……东家快趁机回去罢。”谢宣皱眉,显露出些沮丧态度。” “你嫌我呀!?”书苑坐起来。 谢宣急于分辩,不由睁开两眼,见书苑虽面带嗔色,却不是认真恼,遂摇头笑叹:“不是。” “那你是啥意思么。”书苑小声嘀咕。 “我给东家添的麻烦够多了。” “你也晓得呀。”书苑低头捻了一阵子袖口,忽然抬头责道:“那你还每日作那几何!” 话倒是如何绕回了“几何”上去?谢宣一头雾水,如何也想不到书苑是在吃几何的醋,只好说:“东家不让我作,那我从此不作了。” “谁又让你不作了!”书苑嗔道:“这样听我话呀?倒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那东家是让我作还是不作几何?”谢宣疑惑。 书苑一扁嘴:“你作就作么,不过……不过……”书苑想了一想,又道:“你不能一个人作,你得教我。” “好。”谢宣慷慨答应。原来东家是一心向学,那真是难能可贵,东家既勤勉好学,他又岂有不教之理? “我要是学不会,你可不许恼我。”书苑诫道。 “我不恼。”谢宣承诺。 书苑终于满意,从床上溜下来,寻回那一册《几何原本》抱在手里,同谢宣两个轻手轻脚走到花园墙根下。 “那头可有人呀?”书苑小声问。 谢宣站直了,抬头向周家花园里望了一圈,只见院子里黑洞洞的,没一丝动静,遂压低声音道:“无人,东家快来。”随即作势要书苑踩着他登墙。 “我不要踩你么!”书苑不依,谢宣一笑,却是展臂把书苑抱起来举过墙头。 书苑乃是自小上房揭瓦的能手,无需谢宣托举,两手也已抱住,轻盈一跃,翻在那头假山子上,几步便跳下去了。 “好哇!可叫我捉着了!”假山子下头忽然亮起灯来,竟是姨娘,“我就说近日这花园墙根石头哪能变了颜色!” 原来谢宣个子高,他抬眼只望见院子里头,墙根下却是个“灯下黑”,姨娘蹲守在假山子旁,他竟是全未看着。 姨娘就要捉住书苑,书苑却急中生智,将《几何原本》一抛,一个闪身腾挪开,两手抓住假山子,重又两三下攀上去,跳回墙那头了,谢宣反应不及,恰被书苑砸在地上。 “不得了,反了反了!”姨娘眼看着好好一个小姐变个猢狲逃了,自家却攀不上墙头,急得直跺脚,待要大声申斥书苑兼讨伐谢宣,却也顾虑左邻右舍听得,原地团团转了几圈,才想起自家还有两个帮手:“龙吟丫头!……龙吟丫头!”姨娘绷着嗓子,却也不敢十分喊,“快起来勿要睡了!……小姐跑了!”姨娘一面小声喊着龙吟,一面跑远了。 姨娘那头急匆匆去搬救兵,这头谢宣好不容易与书苑两个爬起来,也各自傻了眼——原本当真是一清二白学几何,这下倒是坐实了罪名。 书苑慌乱中四下看了一圈,忽想起姨娘有那花园门钥匙,忙向谢宣道:“你快寻个啥把那花园子门堵上!” 谢宣胡乱搬来一只高柜子顶住门,书苑将大门也牢牢闩上。两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四目相对,慌手乱脚,气喘吁吁,倒像是真正做贼模样。 墙那头,姨娘终于将龙吟自被窝里揪起,两人一路拖拖拉拉走到了花园墙根前。 墙头露出龙吟面孔来。“糟了!”书苑着慌,龙吟可是身个高,爬那山子不费事的。她正如此想着,却见龙吟在墙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就消失在墙后头。 “哪能了呀龙吟丫头?小姐可在那头房子里哇?”书苑听得姨娘急问。 “呜哇——”龙吟假装跌在地上,拖起长哭腔来,“——疼呀疼呀——呜哇——” “啊呀龙吟丫头你勿要动!”姨娘只怕龙吟摔伤什么要紧地方,只好放下书苑不管,又急匆匆跑去寻膏药去了。 第三十三章 佛前叩问求转意 家法加身试心坚 “太太,不是我不尽心呐!……”姨娘烧起一柱香来,对着书苑亲娘的牌位念念叨叨,“小姐主意大了,我这半个娘无啥本事,管她不住了!太太,你天上有灵,勿要怪我,我原也是为着小姐终身……” 此时香烟缭绕,龙吟贴了虎骨膏,歪在一旁哼哼唧唧,虎啸见姨娘只顾拜周家太太,疑道:“姨奶奶只顾求太太作啥?倒不给老爷上柱香?” 姨娘回头刮了虎啸一眼:“给老爷上香也无啥用么!老爷活着辰光且管不住大小姐,如今上了天,哪能又有办法?”姨娘又拜了一拜,“太太啊……你天上有灵,想想法子,教小姐早日洗心革面……” 太太当年托付给她糯米糕团似的一个老实小囡,如今却长成个抗命私会的小猢狲,她这半个娘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姨娘越想越心虚,拜得更殷勤,一面拜一面替自己分辩:“太太啊,原不是我有意,那小相公当日看着实在老实……” 书苑将两道门关得水泼不进,躲在那头不敢露面,龙吟虎啸早已通敌卖国,也是消极怠工。姨娘眼见着书苑翻墙向那谢宣处去了,却也捉她不着,只是一筹莫展。 龙吟停了哼唧,打岔道:“姨奶奶愁啥!小姐自家欢喜那小相公了,不过结个亲的事么。” “你小孩子家家懂啥!”姨娘怒斥,又语重心长起来,“终身大事,哪是小姐欢喜就成的?就是小姐自家欢喜,结亲也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小相公是啥样人家先不要讲他,就算小姐当真要嫁,眼下先吃了亏,给那小相公两个险恶爹娘晓得,不也是任他们拿捏了?!” 龙吟不甚明白。她平日看着,倒是小姐指使得那谢宣团团转,也不知这吃亏是吃了啥亏。 姨娘越想越后悔,如今看来,不如当日及早在苏州城里寻个知根知底女婿,倒免了那谢宣登堂入室。若是那谢宣出身个良善人家也就罢了,偏有一双狠毒爹娘,实在可恶。姨娘不由忿忿:“倒是歹竹出好笋!” 姨娘这厢一筹莫展,那边厢,“好笋”正苦口婆心劝着东家一道投案伏法。 书苑趴在桌上,咬着袖口生闷气:她当时究竟是中了哪一门邪,竟翻墙逃了回来?原是正大光明,如今也作成朝廷钦犯了。 “东家,还是我去说。”谢宣见说书苑不动,这就要起身投案自首。 “你去说,倒是要说啥?”书苑坐直身子。 “我解释了昨晚缘故,再将从前同东家说的话说了。”谢宣解释,又内疚起来,“只怪我。是我从前未说明,才让姨娘忧心。” “依我从前意思,总是该事情有十足把握再说么。你眼下去说了,姨娘一听你要忤逆做官爹爹,怕都要怕死了。”书苑皱眉。她最清楚姨娘脾气,姨娘胆小,凡事只求一个稳妥,此时骤然听了谢宣谋划,不见得信服,反倒是要怕起来,说不准就要闹着撵了谢宣出去,再给她张罗起稳妥亲事来。她虽说是当了家,可姨娘将她自四五岁上养到如今,说是亲娘也不差几分,若要认真闹得难过,她也是十分不忍心。 谢宣认真看了书苑一眼,道:“说总是要说。” 啸花轩笔记 第17节 这一关到底躲不过,书苑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站起身来。 两人下定决心,各自一副视死如归模样,走到院子里,见歪歪斜斜一只柜子挡着两扇紧锁的花园门,不由失笑——去官府投案,竟还要作一次逾墙贼子。 谢宣先将书苑托举过去,自己也翻过来。书苑站稳脚跟,面孔惨白,小声道:“今朝境况,姨娘怕是要请我吃生活了……” “我……我替东家受着。”谢宣心中也是无底。 两人先去正堂又去花厅,最后寻到佛堂里,才见姨娘拜过了书苑的亲娘,如今正求菩萨。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教我们小姐改过自新,回头是岸……”姨娘方拜了一拜,回头正见书苑和谢宣两个老实站在门首,一副悔罪模样,不由揉了揉眼睛,心中惊异:“菩萨哪能这样灵?……” “姨娘……”书苑低着头,自一双眼睫毛底下可怜巴巴望了姨娘一眼。 “好哇……好哇!还晓得回来!”姨娘拿起紫檀木家法,一阵风冲过来,临到书苑跟前,家法却在空中变了个道,落在谢宣身上。姨娘打了一板还不解气,紫檀木家法又举起来。书苑从未见过姨娘如此暴怒,待要拦却也不知如何拦。谢宣不言不动,只是站直了受着。 “姨娘!……”书苑惊慌。 “勿要想美事!”姨娘又给了谢宣几记,“勿要以为欺负了我们小姐,就能、就能——你欺负了我们小姐,小姐一样找苏州城里顶好人家!” “姨娘勿要打呀……!” 姨娘打得累了,怒火渐消,想起自家方才打的是状元阁老家公子,有些后怕起来。她方要停手,听书苑一出声,却又忽然将书苑打了一板:“真叫气煞!还要瞎说话,他是你啥人呀?!” 书苑自小是娇生惯养的,不要说打,便是骂也没有挨过几句,此时吃了姨娘一板,眼泪水便嗒嗒滴起来。“姨娘不讲道理!” “讲道理?好好一个小姐,夜里自墙头翻去书生院子里,还要讲啥道理?!太太若活着,今朝也要给你气煞!” “我是去作几何么!”书苑委屈。 “作啥也不行!”姨娘说着,手中家法就又举起来,谢宣急忙护住书苑,姨娘见他认真要替书苑受这一下,叹了口气,将家法搁下了。“好,你说说,有啥道理啊?” 谢宣就要开口为书苑分辩,却遭姨娘呛道:“我问自家小姐,有你啥事!”于是只好老实闭嘴。 “当真是作几何!……”书苑手指一旁姨娘查抄的那一册《几何原本》,“姨娘自家看,我若是要作怪,却带那书作啥?” 姨娘揣摩,那书里尽是古怪图形,不像是寻常书本,若是漏夜私会,倒也不必带一册天书。“谁晓得是不是你们自家暗号!”姨娘犹不信服。 “暗号!”书苑发急,“我学还未学会呢,倒是会用几何作暗号了!” 姨娘又将书苑和谢宣两个细细打量一眼,手指《几何原本》,问自家帮手:“龙吟丫头,你如今不是认得字啦?你去看看,那书上写的是啥?” 龙吟犹自歪倒着哼唧,虎啸看不过去,上前拿了那书放在龙吟手里。 “喔!”龙吟翻了两下,作醒悟状,“这书我曾读过的,是那乡下地方吴光启写的几何!” 姨娘将几人面上神色看了一圈,又质问书苑;“既是看书,你倒是跑啥?” “黑影子里一个人抓我,我不要怕的呀?”书苑分辩,“姨娘想想看么,我心里正琢磨着学问,哪曾留意是姨娘?” “做学问倒要夜里做呀?”姨娘不肯轻信,决意先审谢宣,于是手指书苑道:“大小姐先回房里去!” 书苑遭姨娘撵出佛堂,待要藏在窗户下头听壁角,却被姨娘利眼看着,只好假作无事站起身来,慢吞吞向自家院子里去了。 “好,小相公,你讲讲昨日是啥事体?”姨娘看书苑确实走得远了,才问谢宣。 谢宣点了点头,自书局近日引进许多西洋几何书籍说起,将近来事情和盘托出。 “……东家只是勤学好问,昨夜是我有失谨慎。无论如何,也该先将东家送回来。”谢宣低头站着,“姨娘勿要罚东家了,要罚就罚我好了,千错万错,只是我错。” 姨娘听了只不说话,如今看来,两人竟是各自抱定十成主意,她若再撵了这谢宣,竟当真是棒打鸳鸯了。 姨娘依旧绷紧面孔,冷哼:“勿要作苦肉计!我只不信,等你那做官爹爹来接你,你倒是不要亲爹要我们小姐呀?” 谢宣认真答:“当日东家若不救我,如今家父也无人可接。”于是谢宣便将从前同书苑的约定与姨娘说了。 “我已去信给父亲说明,不中功名洗刷前耻绝不归家。待我中得功名,父亲便做不得我的主了。”谢宣双目炯炯。 姨娘暗叹,未看出谢宣不言不语,倒拿得住大主意。 “不中功名又如何讲?你不听爹爹的,一分铜钿无有,可是要小姐与你吃西北风?”姨娘仍不安心,又告诫,“你倒是勿要惦记我们书局,天塌下来也是小姐一个人的。” 谢宣点头,答:“我尚有亡母遗产寄存在舅父处,若无缘高中,我只经营亡母遗产,在地方教书课业,哪怕东家从此不做书局,也足以赡养。” “我竟不信,你自家起个毒誓!”姨娘令道:“当着观音菩萨和我们小姐爹娘,就说——说你若辜负我们小姐,就一生中不得功名,文章全作废纸!” “是,我若辜负东家,一生不中功名,文章全作废纸。” “还有,哪怕发达了娶皇帝女儿,也是断子绝孙!” 谢宣点头,老实发誓:“我若改娶他人,便断子绝孙,无后而终。” 姨娘犹觉不足,又道:“入十八层地狱,来世变个猪狗牛马!” 谢宣不禁一笑,答:“是,上刀山下火海,油锅里炸十八道,来世变猪狗牛马。” “平日里不言不语,这辰光倒是会讲!”姨娘也忍不住笑,却是狠剜了谢宣一眼,道:“去!若教我知道你欺负我们小姐,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们也不跟你善罢甘休!” 第三十四章 西学东渐静水流深 北宦南来风起云涌 话说自从姨娘点了头,两人不再深夜做贼,书苑放下心来,全副身心投入书局里,谢宣则认真将进学当作了头等大事,专心准备起乡试来。他每日一早就去到府学里,午后才回书局协助书苑,只是他虽然举业繁忙,却依旧醉心算学几何,哪怕科考不考,他也忍不住将那些“甲乙丙锐角钝角”翻读几章。 有道是物以类聚,时日不久,谢宣便认得了姑苏城内几位同样喜爱西学的士子,几人结作一个学社,互称社友,闲暇时便常聚会论学,那学社成员也常常来访书局,没有一两月功夫,学社便有些壮大势头。 “大小姐,”虎啸觑见谢宣不在,忙压低声音同东家汇报,“谢小相公又擅离职守。” 书苑翻动着手里书本,抬头望了一眼虎啸神神秘秘面孔,点头笑道:“无啥要紧,他同我讲了,今日工钱我已扣下了。” “大小姐还是留心些!那小相公近日结交一帮朋友,都好怪模样!”虎啸犹不安心,“我看还有个番人,不要是教门圈套!” 书苑闻言又笑:“这话你千万勿要当面讲,讲得几只呆子恼火,从此再不来了,我们印了怪书还好卖给谁呀?” 黄师傅在旁听得了,扬起嗓子问:“东家,那等书当真赚钱啊?” 书苑笑答:“当真赚钱。寻常书一部一两银子,还有人嫌太贵,西学书我只要说个印刷不易,便是五两十两一部,他们也抢着买。物以稀为贵,可是这样道理?” 黄师傅捋着胡须品了一阵,略表赞同:“这倒是,肯印这等怪书的书局,姑苏城里也没有第二家。” 老账房则摇头批判:“不是正业,学来做甚!朝廷里可有几何举人?学孔孟做公卿,学算学只好做账房!倒要费好银钱学那无用之物,果然不是十分富贵人家,养不出此等呆鹅!” “世伯说啥么,”书苑笑劝,“呆鹅灵鹅,不一样是下金蛋的鹅?再说了,人活着也不全为了进学。” 老账房想了一想账上财源,稍觉宽慰,仍旧摇头叹了一阵“如今世道”,才重新打起算盘来。 几人方叹过,大掌柜便拿了一张书目单子并一部手稿进来。书苑展开看了,笑道:“我说什么来?校勘秀才的‘呆社’也没有白结,好银钱这不是来了?” 原来这张单子,正是呆社社友方鹿起写给书局的,单子中是请书局寻觅代买的书目,手稿则是方鹿起近来所作,希望委托书局刊印发行。 书苑看了一阵,见当中许多书目甚为稀罕,估摸苏州城内难寻,便问掌柜:“世叔,你可许了他时限呀?这可不好寻,我们要问了别地书局才好。” “未曾。”吴掌柜应道:“我已说了,先拿来给东家看过才好定论。” 书苑点头,重将书目折起,交给掌柜,问过印书定金已收下,便将书稿也交付黄师傅,又向掌柜吩咐道:“世叔寻书也别只问书局,那些藏书人家也去信问一问。” 吴掌柜点头道:“那是自然,东家勿忧。” 书苑站起身来,将书局前后看了一遭。前头门面里,伙计正在柜上顾着,后面书房里,掌柜稳坐桌前写信,老账房低头拨算盘,工坊中黄师傅接了那手稿,正将几个徒弟指使得陀螺一般兜转。书苑吸了一口气,只觉肺腑间都是日光一样亮堂的纸香墨香。 书苑将那口气舒出来。世上再无比啸花轩书局更安心的处所了。不管姑苏城外风雨如何,这一间书局总是扎实可靠的,无人可以夺去。无论遇着何等事,她总会想了办法,何况如今她真正做了东家,还有许多人助她。只要她愿意,便可将这间书局做到地老天荒时候。 如此一直到书局放工时候,书苑才恋恋不舍走出来。伙计一扇扇上门板,书苑抬头望时,见书局屋檐下燕巢已经空了,不由恬然微笑,那一窝燕雏想必已经长大。春来燕子来,春去燕子走,她不觉惆怅,却欢喜这一点随年就景的变化,因为每一个春夏秋冬都是崭新的,都是书苑自己的。到了明年,燕子依旧会回来。 她自燕子巢转回目光,虎啸已跑去雇轿子,谢宣正站在书局门口等她。 “燕子走了。”谢宣也发觉了燕巢的变化,“无妨,明年依旧会来。” “正是呢。”书苑点了点头,“你今日会社可有收获?” 谢宣一笑,将臂弯里卷得纷乱的纸向书苑示意:“东家要看么?” “不要看。”书苑笑着摇了摇头,“先头的我还未看完。” 兴许是今日苏州坐轿子的人多些,去雇轿子的虎啸一时未有影踪。两个人在书局屋檐下站着,书苑寻出一句话来说:“早知晓这样慢,我方才就不要伙计上门板了。” 谢宣不接口,过了一霎却忽然说:“东家真好。” 书苑红了脸,把谢宣看了一眼,待要恼,却又一笑:“说啥怪话呀?好不好,可是你说得的?” “就是好。”谢宣待要寻个别的词,想了半日,终究还是一个“好”字,原来“书到用时方恨少”,竟是这种奇异滋味。“东家不怪我去结社?” “怪你作啥?”书苑眼睛望着街口,“多些朋友不是蛮好?我也想请赵姐姐起一个社呢。” 谢宣追问:“东家不骂我不务正业?” 书苑瞥了谢宣一眼,正色道:“你的正业,关我甚事,我管你作啥?” “东家不管我啊?……”谢宣莫名露出些失落神色。 书苑又看了谢宣一眼,夷然斥道:“好大一个书生,还要人管呀?若是这点小事就误了正业,想必无啥本事,我还留你作啥?” 谢宣得了书苑斥责,总算安下心来,微笑应道:“正是。” 虎啸久等不来,两人又说到学籍上来。 “依你意思,却是回浙江考,还是?……” 谢宣望了望天色,点了点头:“总不好寄籍。” 书苑想了一想,却是将担忧咽进肚子里,没有说话,转而又问:“你爹爹这几日未再来信催你回去了?” 谢宣摇了摇头,苦笑道:“想必是被我母亲劝住了。”倒未想到,后母苦心迫害他多年,在不想归家这件事上,两人竟是同一立场。 “那你过两年回浙江赴考,你后娘不要为难你的?” “为难总是要为难,只是总不会将我自考场里绑出来。”谢宣坦然。 “我看说不好。”书苑揣摩。小时候姨娘同她讲了许多后母如何可怕的故事,书苑听了姨娘的故事,从此认准了后母皆是罗刹恶鬼,有一次周家亲友同书苑爹爹提起续弦,书苑不由小发雷霆,几日不肯吃饭洗脸,直到后来周举人正告众亲友无意续弦,才算是将一尊小祖宗哄好。 “东家放心罢。”谢宣宽慰书苑。 两人又等了许久,前去雇轿子的虎啸才气喘吁吁领一乘轿子回来,见书苑和谢宣两个站在书局前头,好远便抱怨起来:“大小姐,大小姐!我寻这一乘轿子,好悬踏遍一个姑苏城。” “今日也不是什么节么,为何雇不到轿子的?”书苑纳罕。 “新任知府大老爷今朝进苏州城啦。”虎啸将一路上见闻倒豆子般倒给两人听,“好大威风!一大家子,一个大老爷,几个骑马的少爷,女眷轿子少说十七八乘,还不算完,还有那前来恭贺的亲友、地方上来道喜的官儿,送箱笼的船只,奴婢家人么简直不知数,城门也给堵得个结结实实,连码头上也走不得船。” “难怪。”书苑叹,又揣摩道:“好大派头,不像清廉人家。” 虎啸一撇嘴,作世故状:“官老爷么,哪能有清净的!?” “也不是如此说。”书苑心里忽有些不安,“虎啸,你可打听得新任大老爷名号了?” 虎啸正要夸耀这情报,忙应:“打听得了,正是从前长芦盐司里费老爷!” 啸花轩笔记 第18节 “从前作盐官儿。怪不得这样富贵。”书苑了然,又好奇:“那大老爷坐轿子坐船还是骑马,你看见他什么模样?” 虎啸正要说,却见谢宣在旁闷声不响,脸色煞白,不由疑道:“小相公?” 谢宣不答话,只是心中暗叫糟糕。原来这“长芦盐司费老爷”,正是谢宣后母的嫡亲兄弟,他的正经舅父,如今他这舅父来到苏州地方做一方父母,只怕从此是再无宁日了。 第三十五章 急谢宣负笥走江湖 慧蕴真妙语解纷争 话说新父母官上任派头十足,上任之后,苏州城里又是小小几番风雨。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只是本地士绅纷纷前去拜认新父母,那些从前给上任知府当差的衙役门子们,也上下巴结,只盼新老爷开恩留下自家差事。至于苏州城内百姓,那十分贫穷的自然不怕,稍富裕些的,则开始担忧起官府摊派来。 “幸好爹爹从前将那几亩乡下水田卖脱了,若是如今还留着,算下来收成还不及税钱。”书苑拿算盘算了一遭今年银捐,向着姨娘感叹。 姨娘点头:“庄稼人家难哇,没有官身,哪里守得住田产?在苏州府就勿要想种地营生,倒不如卖了地做工讨口饭吃。” 原来江南地方历来富庶,田税也比其他地方格外重些,苏州府更是当中最重,高至一亩八斗,许多百姓无力维生,只好投靠豪门做佃农,或是卖了田做工。卖地的人多,买地的人少,苏州府的田价反倒是格外低,恰便宜了有法子豁免租税的豪门富绅,那些有爵位和官身的人家,便是有成千上万亩田,也不算稀罕。 书苑又核对了几遍数字,只觉心疼,却也寻不出哪里算得错了,到头来只能一声叹息,向姨娘道:“我去书局里给账房先生算算,哪能又多了许多呢?” 书苑坐轿子到了书局,却见老账房被团团围住,原来不只书苑一个不信邪,吴掌柜和黄师傅连同几个小有家业的老伙计,都等着账房复核自家银捐。 老账房一手在算盘上噼啪,一面核算:“无误,无误……还是无误。” “当真无误?嚯,倒要那许多?”黄师傅犹不肯信,见书苑进来,便问:“校勘秀才呢?他不是会算学,叫他来给老夫算算!” 书苑将工坊里四周看了一圈,未见谢宣影子,疑道:“世叔竟问我,他不在书局里呀?” “嗐。校勘秀才又不晓得哪里去了。”黄师傅深感不满,恳切劝书苑道:“东家速速将他今日工钱罚出来。” “好好好,我记下了。”书苑胡乱应了,走出来在书局前后找了一圈,一无所获,走进茶轩里,却见书案上搁了一封信。书苑将信展开一看便恼了,一阵风走出,叫了一乘轿子家去。 书苑的轿子方进到周家巷口,就见一个谢宣背着一只书箱低头走出来,书苑不及让轿夫停下,自己跳下来,倒把谢宣吓了一跳。 “你是要哪里去?!”书苑怒,将信掷在谢宣胸口,“你自家看看,写的是什么昏话?” “我不要拖累东家了。”谢宣低头答。 “你可少拖累我了?从前进大牢,我没有去救你呀?!如今倒怕拖累我了!”书苑怒气不减。 两名轿夫看得一头雾水,犹犹豫豫打岔道:“小姐,轿子钱——” “拿去!”书苑待要将一只荷包掷过去,一回头却是压下怒火,耐心将铜钱数了许多,和颜悦色交到轿夫手里。 那两个轿夫不知就里,担着轿子飞快走了,书苑待要再怒,姨娘却听得外头声响,忙同龙吟将书苑和谢宣两个劝进门来。 “回家再说么!教邻居听得了可有啥好?”姨娘一面拉住书苑手,一面又向谢宣使眼色。 书苑一见姨娘,收了怒火,泪珠盈睫,手指谢宣向姨娘委屈道:“姨娘,他讲话不作数的呀!” 姨娘只道两个小儿女闹了别扭,将两人劝到厅里坐下,斡旋道:“勿要发急,坐一坐,讲讲道理。” 谢宣将那只沉重书箱放在一旁,垂着头不说话。 “可是哑巴了?!”书苑犹怒,语调却不像先前那么急,“你倒是讲讲看,你还能哪样拖累我呀?” 谢宣又低了一会头,终于将新知府同自家关联说了出来。苦笑道:“我那位舅父,便是在盐官中,官声也不算好。他素来与我继母亲厚,若是他有意为难东家——” “这不是还未为难么。”书苑和缓下神色来。 谢宣摇了摇头:“待到为难时便迟了,我不好让东家冒这等风险。东家也看得了,我舅父走马上任,善政还无一条,银捐先已派下来了。” “那你一个人走出去,倒是要去哪?回你富贵爹爹那,从此装作不认得我了?” 谢宣又不说话了。 “好啊。”书苑坐直身子,绷紧面孔不看谢宣,“臭书生本事大了,这样瞧不起东家,给人一吓就要逃了。你走好了,从此我只当不认得你。” “东家——”书苑当真许他走了,谢宣反倒是发急,待要分辩,却像是锯嘴葫芦,腹中虽有,只是倒不出来。 “东家什么?”书苑端正站起来,向龙吟令道:“快撵臭书生出去,我不认得他!” 眼看就要和缓,倒是又吵起来,姨娘和龙吟看了书苑又看谢宣,只不知先劝哪个。正当两人为难,蕴真却同虎啸和茜娘自外头回来了,见书苑同谢宣两个剑拔弩张,姨娘和龙吟一筹莫展,便笑:“好巧,如何人这样齐呀?有什么好事,也同我讲一讲。” 蕴真和风细雨,书苑和谢宣不好再恼,各自低着头不敢看蕴真,过了半刻,倒是谢宣将先前缘故和盘托出。 蕴真抿唇叹了口气,道:“谢小相公担忧倒也有理,只是你可想过了?先前周家三叔频频作乱,好容易才安宁下来,无非是怕知府惩戒,兼顾虑你是官家子弟。如今苏州换了新知府,他又晓得你走了,可不要再发难的?那时周家妹妹孤零零一个,你倒是要她怎么好?” 谢宣满面羞愧,低着头不作声。蕴真又转劝书苑:“妹妹勿要太着急了。他要走,也不是为了背信弃义缘故,你说他两句,他心里明白过来,自然不走了。你又何苦当真撵他出去?”蕴真见书苑依旧鼓着嘴不说话,又笑:“你当真撵出他去,你可不要后悔?” “姐姐!”书苑作怒,却不是十分恼了。 “好了,好了。依我看,那还没有影子事情,就先勿要去想它,可好?”蕴真婉转劝了两人,又笑:“看我记性,方才回来,原本是有事讲的。” “啥事情呀?”书苑最是好奇,听人说话绝无只听一半的,此时听蕴真说了“有事”,便歇了怒火,认真要知道蕴真的打算。 蕴真正色道:“葑门外头荷花开了,我已订下一条船,正要叫你明日一道观景写生去。”蕴真同书苑说了,又向谢宣微笑道:“我也斗胆请小相公与我们做个护卫,可好呀?” 龙吟听说蕴真雇了船,忙问:“赵家小姐,多大一只船呀?” “大虽不大,也坐得下你。”蕴真答了,又向姨娘笑道:“姨娘若肯赏光,也同我们一道去罢。” 姨娘正要答应,却忙摇手:“哪能不留个人看家的!家中许多箱笼,进了贼怎么好?还是你们年轻人去,勿要叫我。” “姨娘一道去么!”书苑已自心动,摇姨娘手恳求,“虎啸晕船必不肯去,我们留他看家正好。” 虎啸也忙附和:“就是就是。我看房子就是了,姨奶奶若不放心,我再去书局里寻个伙计。” 姨娘仍不放心,告诫虎啸:“你可会看家?你记得了,门窗锁严实些,灶下不能留火,勿要学人吃酒……还有,到了午间,一定打发巧哥儿歇中觉……” 书苑笑劝:“厨下有杨家姆看着,巧哥儿有奶妈子,虎啸他小孩家,哪里会吃酒!姨娘放心好了。” 书苑正笑,却见谢宣在旁也满面笑容,慌忙又绷下脸来表示不满。 谢宣向书苑讪笑两下,见书苑不肯搭理,遂开口:“东家——” 一旁姨娘几人正同蕴真说得热闹,书苑将谢宣刮了一眼,小声嗔道:“东家啥呀?我看倒是留你看房子好些!” 谢宣正色道:“不好。荷花宕里有水匪,把东家绑去便糟糕了。” 书苑冷哼:“水匪才不要绑我,绑了你,正好跟你那富贵爹爹索赎金去!” “东家不赎我啊。”谢宣小声问。 书苑不答话,却是一笑,一个人走出去了。 第三十六章 葑门泛舟风荷共赏 家宅惊变辛苦难言 话说到了第二日,几人一早收拾得衣衫头面光鲜,用过饭便一道向葑门外荷花宕去。还未到六月二十四荷花生日,游人并不多,除了蕴真雇下的这一条船,水面上只远处几只零星小船,水面清圆,风荷摇曳,说不出多少清心畅快。 “噫!今朝湖上景色甚佳,大小姐欲用点心乎?欲吃茶乎?”龙吟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美髯,摇头晃脑道。 “不要吃茶,我吃老酒!”书苑笑得头疼,拿两手揉着太阳穴。“好了好了,你是哪朝哪代的大文豪?!” 自从龙吟作了蕴真的学生,读了几本启蒙的书,也认得许多字了,今日来了荷花宕上,不知被触动哪根诗肠,便“之乎者也”卖弄起来。 姨娘惊叹:“龙吟丫头当真有学问了!小相公,你听可是啊?” 谢宣正专心站在船尾垂钓,未听得姨娘说啥,便扬声应道:“是,正是!” 蕴真微笑不语,书苑自船舱里出来,先仰头望了望船檐下挂着的几盏珠子灯,评道:“可惜是白昼里,若是到夜里,这些灯都点起来,一定好看。” 书苑又看了一眼谢宣一旁木桶,见当中已有收获,便笑:“好呀,清汆鱼汤有着落了。” 谢宣不过是为了取个荷塘垂钓的意致,收获倒在其次,此时听书苑评论,便把钓竿搁下,专心听书苑讲话。他放下钓竿,书苑反是拿来玩耍,将钓钩重甩入水中,看那一点浮漂在碧波里沉浮。 “今日风好。”谢宣忽然说。 书苑点头:“不像六月里。” “当热时不热,或许也不好。”谢宣想起了农书里庄稼节气,若是入夏当热不热,也是不利农事。 “夏日清凉却不好呀?”书苑不谙农桑,自是满不在乎。 谢宣正要解释,丝线一紧,那浮漂却立起来了。 “上钩了!”书苑一声惊呼,将钓竿猛然一扬,甩到船中,两人定睛一看,不过是条手指粗细小鱼,不堪一烹。书苑叹气,将鱼自钩上摘去,重投入湖中。那鱼遭书苑一甩还昏着头脑,落到水里只是半翻着身子,却被一只小小水鸟一口衔去,送掉一条性命。 “不好玩。”书苑不知为何,有些沮丧起来,将钓竿丢在一旁,谢宣拾起来,将丝线鱼钩理好,归还船东。 “钓到鱼还不好玩?”谢宣随口问。 书苑想了一霎,答:“也是怪了。钓着时十分高兴,方才看它一口遭人吃去,就不大高兴了。可我若将它提去家里,也不过是杨家姆拿去烧汤……” 谢宣一笑:“‘君子远庖厨’。吃是一回事,见了它有性命是另一回事。” 书苑正色道:“吃还是要吃,只是不要给我看着。” 谢宣微笑答:“是这个道理。” 两人又说几句闲话,书苑忽然问:“你舅父可晓得你在苏州了?” 谢宣点头,重又有些忧心忡忡神色。 “那……他可要你去见一面了?”书苑又问 谢宣又沉重点头:“我是晚辈,长辈既来,我没有拒而不见的道理。” “他见你倒是为了啥事?”书苑不解,“他也不是你亲舅父么。” 谢宣苦笑:“兴许是要看我是否吃苦,若是十分不如意,正好给我继母报喜。” 书苑想了一想,道:“那你就妆得艰苦些,教他们晓得你在苏州城里讨饭,心里高兴,就不为难你了。” 谢宣摇了摇头:“先前官司事情,他们已全知道,东家搭救我,他们也是晓得。所以我昨日才急着要走。” “总是一言不发就走,真叫人气煞。”书苑又嗔了谢宣一眼,嘀咕道:“可是看我那样没本事,帮不得你呀?” “我分明是——”谢宣待要辩解,却叹了口气,认真同书苑赔了个不是:“东家勿气,我从此改过了。往后有事,我都先与东家商议了再说。” 书苑高兴起来,正要点头答应,却怕谢宣得意,遂板起面孔:“商议什么?我从此不要听。”说过,抛下谢宣一个,走进船舱里去了。 “呜呼!小姐归来矣!”龙吟手指书苑,又指跟在后头的谢宣:“小相公亦归来矣!” 书苑听了就笑,两手捉住龙吟面孔,道:“你呜呼些啥?我回来倒不是好事?可是方才在讲我坏话?” 龙吟被书苑面团一般揉搓,忙向蕴真求助:“唔……师傅救命!徒弟危哉痛哉!” “好,好!”蕴真忙将手边茶杯搁下,把龙吟自书苑两手里拔了出来。龙吟得蕴真袒护,得意之至,藏到蕴真身后,冲着书苑好生挤了几个鬼脸。 “我不同小猢狲一样见识。”书苑冷哼一声,不作计较。 啸花轩笔记 第19节 姨娘告诫几人:“这可是船上,闹不得!” “晓得晓得!”书苑搪塞了,又指谢宣方才钓得的鱼炫耀:“姨娘瞧瞧,今晚教杨家姆烧鱼汤给我们喝。” “喔唷。小相公厉害了。”姨娘伸头看了一眼渔获,“小相公还有钓鱼本事哇?” 谢宣正色道:“宋邵康节《渔樵问答》有言,钓鱼者——” 呆秀才又要掉书袋,书苑忙打岔:“啊呀姨娘快瞧好大一个鱼鹰!” “是么!哪里?……”姨娘和龙吟伸在窗口张望,谢宣面带微笑,坐在书苑旁边。 此时金乌将坠,暮色西沉,接天莲叶尽头,已是红霞漫天。船夫回棹归舟,几人到得码头,雇下的车已在岸上等待。 书苑一行人坐车回城,又乘了轿子,待回到家门口,却是叩门几遍都无人应门。 “怪了……”书苑又使劲叩了几下门环。 谢宣出主意:“我从自家院子里过去看看。”说着便自开了角门走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捉了一个睡眼惺忪的虎啸来到前头,将大门开了。 姨娘见状就埋怨:“好懒骨头小厮!教你看家,你可是睡得香!?” “他一时困着了,也难免么。”书苑宽慰,挽了姨娘手向里走。 虎啸不敢搭话,揉着眼睛低头跟着。几人走到二门上,却听巧哥儿咿呀咿呀哭声。姨娘当即着慌,三两步冲去巧哥儿屋子里,却见只有巧哥儿自己一个人,哭得满面泪水,身上衣裳也尿湿了。 书苑头脑快,忙冲去上房里,见几只箱笼胡乱翻倒着,心中就叫不妙。姨娘此时进来,也傻了眼,急忙让虎啸去落了锁找人,只寻着一个坐在厨房门口打盹的杨家姆,巧哥儿的奶妈子却是早已无了影踪。 几人慌忙回到上房里检点损失,只见角落那几只大箱子未给撬开,几只头面箱子却是全数遭了殃,堂皇大开,当中的金银首饰一件不见,想必是被那贼妇人尽数砸扁了偷了出去。 姨娘瘫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书苑无暇安慰姨娘,教龙吟看着,自己又跑去书房里,见那几箱珍本古籍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失魂落魄回来。 “天爷!……天爷啊!……”姨娘此刻才回过味来,捶胸顿足号哭起来,“谁想她将孩子奶到这般大,竟是个贼!啊呀天爷呀……太太的头面和皮袄也遭她偷去了!太太,太太啊!……只怪我,尽怪我!教那奶妈子看着家里藏钥匙地方了!……” 书苑也是心焦,却是抿嘴不语,一个人又将那些箱笼查看了一番,站直身子,轻声劝:“姨娘勿要哭啦。” 姨娘依旧大哭,蕴真握了姨娘手,满面担忧,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虎啸贪睡闯下大祸,只是呆站着,面色煞白,一声不出。此时龙吟已给巧哥儿换了干净衣裳,抱着巧哥儿进来,望了一眼书苑脸色,小声问:“大小姐可要去报官?一日辰光,贼跑不远呢。” “报官?”书苑虽是强作镇定,此时也有些恍惚。 谢宣忽然道:“报官不好。” 书苑抬头将谢宣看了一眼,当即明白了他意思:那奶妈子知晓巧哥儿是女孩,捉不住还好,若是捉到官中,她再说出什么话来,便不只是失了金银首饰,连家业都要丢了。 书苑心恨,那奶妈子一定是知道了巧哥儿缘故,知晓他们不好追究,才趁机下手的。如今境况,竟是贼人携了金银逃得远些才好。 此时姨娘已住了哭声,依旧呆坐在椅子上。蕴真自责撺掇了全家出门,也不出声。龙吟搬了一只小杌子,抱着巧哥儿坐着,两人四只圆眼睛将房中众人看了一遍又一遍。谢宣询问地看了看书苑,见书苑只是呆站着无啥表示,也叹了口气,下定主意,走到厨下请杨家姆烧饭去了。 第三十七章 蚊绕青灯疑心未解 香消素手笑语初生 话说饭菜端上来,餐桌上众人都有些怏怏不乐,就连主动开饭的谢宣也无甚胃口,只有龙吟早早吃得饱了,蹲在旁边扮鬼脸逗弄立在朱漆站桶里的巧哥儿,逗得巧哥儿咯咯笑,两只脚丫踩得站桶咚咚响。 “龙吟丫头勿要闹!”姨娘呵斥,龙吟脸上一呆,倒是把巧哥儿吓得呱一声哭起来。 “好了呀。”书苑忙劝,“小孩子家,姨娘难道要她整日愁眉苦脸?”书苑一面说,一面向龙吟使眼色,龙吟一扁嘴,把巧哥儿一个旱地拔葱从站桶里拔起来,担在肩上出去了。 几人又勉力吃了一会儿,终于是请杨家姆收拾了碗筷,闷声不响散了伙。 书苑走出厅堂,龙吟正和巧哥儿在院子里耍闹,只见龙吟将巧哥儿栽葱似的端正栽在地上,自己跑开,逗巧哥儿追赶。巧哥儿方迈动起两只短腿,摇摇晃晃朝龙吟去,看见书苑,却嘎地一笑,向着书苑来了。 巧哥儿初学步,走得是赲来倒起,她越是怕倒,便跑得越快,最后索性张开两只手扑在书苑身上。 “哪里来一个臭小囡!两只小油手,仔细污了我裙子!”书苑愁容稍减,低下身接住巧哥儿逗了一逗,“你两只短脚,哪能跑得这样快呀?” 龙吟将巧哥儿自书苑裙子里拽出来,拿两手团着,一面团一面问:“大小姐,那奶妈子逃去,我们当真不要报官呀?” “岂止是不要报官?”书苑叹气,“我还盼望她逃得远些,不要找苏州城里金匠销赃。若是教相熟的金匠认出是我们的东西报了官,她可不是要胡言乱语?” 龙吟虽觉有理,却也气闷,鼓着嘴不说话。正当两人一巧相对无言时,虎啸低着头走到书苑跟前,拿袖口擦着眼睛。 “大小姐……” 书苑看虎啸满面涕泪,十分狼狈可怜模样,也不好再说,只劝道:“勿要哭啦。有千日做贼,无千日防贼。那奶妈子有贼心,也不怪你一个人么。好了,去揩一揩面,给别人看着,只当我欺负一个小厮。” 虎啸未得责备反得劝慰,却是哭得愈发厉害。谢宣望了书苑一眼,唤了一声“虎啸小兄弟”,拍了拍虎啸肩膀,将虎啸劝到一旁安慰去了。 巧哥儿又玩了一霎,露出些困倦模样,龙吟自告奋勇担了看孩子的职责,抱了巧哥儿去歇息。 谢宣劝慰过虎啸,又回来寻书苑,却见书苑一个人在黄昏院落里站着。 “东家。” 书苑回过头来,见谢宣面上关切神情,强作笑容道:“臭小厮哭得那样。钱财身外之物。有书局在,又不是没有饭吃。” 谢宣点头,不说话,举起一只葵扇,在书苑周遭扇打。 “你作啥呀……?”书苑皱眉。 “有蚊虫。”谢宣答,手中驱蚊工序不停,追着书苑扇风。 “好了好了!”书苑忙躲,“我不要六月里得个风寒!” 谢宣用葵扇吹着书苑回了花厅里,书苑就着灯点起一支蚊香,蚊香青烟一缕缕升起来,书苑不说话,拿手指引着烟在空中写字。 “那泥瓦匠老头子总没有功夫,园子门也不晓得啥辰光砌好。”书苑找了一句话说。 “砌不好就不好罢。”谢宣微笑,“省得我竟日翻墙。” 书苑一笑,把蚊香立在香插上,同谢宣两个并肩坐着。 “白昼里还清凉,这一会闷热起来了。”书苑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 “要下雨了。”谢宣点头,手疾眼快捏住一只在蚊香烟雾中振翅飞行的蚊子,又道:“东家告诉我那几家相熟的金匠和当铺,我明早去交代他们,教他们不要报官。” “你去说?他们不认得你,倒要当你是同伙。”书苑苦笑,“待虎啸明日振作些,还是遣他去好。” 此前书苑强打精神,只是怕姨娘和蕴真着慌,如今只同谢宣两人在一处,终于露出些落寞神色。 “她偷些银子也无啥,偏偏将我娘的首饰都偷去了。”书苑伏在桌上,眼圈发红,脸埋在手臂里,“他们见样子老了,一定给金匠融了。” 谢宣又以两指捏住一只试图飞往书苑耳边的蚊子,认真将那蚊子递给书苑看:“东家看,好大只蚊虫!” “烦死个人!”书苑坐起来,气急败坏将谢宣手挥开,谢宣手一松,那蚊子却是逃出生天,嘤嘤飞去了。 “今年蚊虫哪能这样多?”书苑抬眼寻觅那逃匿蚊子的影踪,心里却是轻快些了。 谢宣见书苑重又振作起来,忙出主意:“我明日疏浚一下花园池塘。有道是‘积水生蚊’,水活起来,便少蚊虫了。” “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书苑想起来,自从爹爹去世,园丁另谋高就,花园已经久未修葺了,“我也该请个匠人把园子整理些,如今看着也怪丧气。” “不用请匠人。”谢宣两眼发亮,他近来新读了江南造园名家计无否所著《园冶》,心极向往,正愁无处施展,书苑家这一方荒园,正可供他大展身手。 书苑深感怀疑:“你还会修园子的?” “略知一二。”谢宣忽有些心虚,不肯暴露自己乃是纸上谈兵,说着便又自书苑头顶上捏住一只蚊子。 谢宣正要将蚊子捏死,书苑却忽然有了主意,拿了一只平时放艾草的纱囊,倒空了令谢宣将蚊子放入其中。谢宣依言而行,书苑将纱囊系紧,放在蚊香烟上熏着。不知是那蚊子身强体壮,还是蚊香无用,蚊子没有一丝萎靡不振,反是在香烟缭绕里翩然振翅,犹如白鹤驾雾腾云。 “我就说前日买来的蚊香不顶用,姨娘还不信。”书苑叹气,又举纱囊令谢宣道:“你再多捉几个!” 谢宣得令,认真放亮双眼寻觅蚊虫影踪,只是不知为何,他方才不经意便捉得三两只,如今全神贯注,蚊虫反倒是无了影踪。他总无收获,没一刻,书苑便不耐烦起来。 “东家勿动!”谢宣大喝,书苑忙停住,谢宣凝神屏气,满面严肃,自书苑耳朵尖儿上捏下一只蚊子来。两个人如获至宝,脸凑在一处,将那新捉来的蚊子在灯下看,书苑只顾看蚊子,却是砰一下额骨头撞了额骨头。 兴许是谢宣的脑壳分外坚实,书苑遭这一撞,痛得眼冒金星,连羞也顾不上,一扁嘴就要哭起来。 “东家!……”谢宣只怕姨娘误会,要掩书苑口,又顾虑自家手上腌臢,急得原地打转,转了两圈,却是冲去院子里打水洗手去了。 待他洗好了手回来,书苑早已自己擦好了眼泪,两人四目相对呆了一刻,却是各自笑起来。谢宣还好,不过一笑解嘲,书苑却是笑得厉害,直笑得弓着腰捂着肚子。 “东家!……”方才是书苑害羞,此时谢宣反遭书苑笑得十分不自在了,皱眉站着,两耳热如火烧。 书苑好容易忍住笑,绷紧面孔质问:“你方才如何去井里头打水去了? 谢宣义正辞严扯谎:“等东家哭过鼻子洗脸。” 书苑抿嘴一笑,不再追问,待要检查方才纱囊里那只蚊子,却见当中空空如也,想必是方才笑闹,那蚊子早趁隙逃之夭夭了。书苑坐了一霎,白昼里烦心事体又浮现心头。 “幸好那奶妈子无个同伙,只偷去些首饰。”书苑叹了口气,“不然那几口大箱子也教他们搬去了——也不知道贼逃去哪里了。” “贼若聪明些,黄昏时候就该出城了。”谢宣估算,“贼虽说知晓我们不愿报官,也无十足把握,绝不敢在城里拖延到第二日。” 书苑望天出一口长气:“真叫奇怪,还有主人家不愿意要贼落网的。” 谢宣忽然问:“那乳母是何方人士,东家晓得吗?” 书苑想了一刻,答:“当初说是凤阳府,哪里却不晓得……” 谢宣皱眉,他还想着到那乳母原籍当铺寻觅,或许能将书苑亡母的遗物赎回来,如今看来,那希望也是十分渺茫了。 书苑见谢宣只是皱眉苦思,微笑打断:“好了,你勿要替我想办法了。东西已丢了,我只当从来没有过,破财消灾,也就是了。” 谢宣静静望了书苑一刻,也点头:“东家勿忧,总归会有办法。” 第三十八章 立奇谋书局均贫富 盗金戒赌场起风波 话说到了第二日,虎啸便将功补过,将姑苏城内相熟的金匠访了个遍,按书苑所说依次交代了。书苑听闻未有陌生妇人出卖大笔金银,终于内心稍安。 谢宣承揽了书苑家花园工程第二日,便将池塘淤泥淘了一通,铺设干净砂石,安放新买来的几只锦鲤。说来也巧,自从锦鲤入了池塘,书苑家中蚊虫便少了许多。且不论园子修好景致如何,单就少了蚊虫一事,便值得记一大功。 谢宣解决了池塘,又将需添置的花木、砖石价目列了长长一张清单给书苑。 “哪里要那么许多!”书苑惊异,将那长长单子展开,“臭书生不要中饱私囊!” 蕴真将单子看了一眼,笑道:“这不算多,还没有同你算人工钱。” “人工!……”书苑心虚,“他自家愿意,人工钱自然是不能算的……” 谢宣沉迷修园,书苑则将心思放回书局上。从前她一心要书局出些雅俗共赏的实惠书,因大掌柜拦阻始终未能成功,如今书苑做得了主了,便将这主意重新提起来。 “东家是说,要将从前书目价格涨一成,再出这廉价书?”掌柜不解,“这是什么道理?” 书苑点头,指了指放在几人面前的那一套织锦封面的杜工部集,解释道:“世叔想想看呢,如今世道里,还肯破费银子买这样书的,都是啥样人家?” “自然是……雅好诗书的仕宦人家。”掌柜答。 “那就是了。”书苑点头,“江南地方乐于藏书的,有一个是贫贱人家?藏书家选书原就是贵精不贵廉,只肯要市面上最好的。只要我们书好,不怕无人买账。” 掌柜犹豫:“东家,这骤然提价,怕脸面上不好看。” 啸花轩笔记 第20节 “所以才要印些实惠书哇!我们有的是好版,就算纸墨将就些,也比那起‘福建版’强出许多了。”书苑解释了,又道:“供纸供木版的人家同我们涨价,可曾顾虑过脸面?这一二年,哪一样不是涨了价?我们书局不过涨一成么,也无啥说不过去。” “道理是这样道理……”掌柜叹气。 “道理是这样道理。”书苑点头,“我冷眼看着,如今世道,富者愈富,贫者益贫,两头都有生意,只有中间生意勿好做。我们也该改进些,两头生意拿在手里才好。那‘福建版’总有人买,也有它的道理。” 掌柜依旧是老书局人的派头体面,虽然知晓书苑说得不差,心里却不能十分认同:“那……若啸花轩印些……实惠书,倒是用哪样名义?” 书苑将手中书页翻动着,笑道:“精装供士绅,那这平装的实惠书,自然是‘惠民’的了。我将从前书目提一提价,只作‘劫富济贫’好了。” 书苑雷厉风行,定下了策略便令众人实施起来。没有一月功夫,第一批实惠书便印了出来。书苑同账房核算过,将价钱严控在本钱之上一分,不止比啸花轩素来的书目便宜,比起苏州各大书局的公价还要便宜几分。 用“福建版”的钱,便可买得到名书局的翻印,消息放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两月,附近几地的贫寒学子都晓得啸花轩有实惠好书,除了自家买入,甚至有人不惜请姑苏城亲友代购,一时间,这“啸花轩书”,也成了读书人之间互送的一桩好礼。 比起贫寒士子对实惠书的推崇,姑苏士绅对啸花轩书目涨价一事,则是极为平淡,甚至到了节末同书局结账时,都无几家质疑。 “东家这计谋竟当真不差啊!?”黄师傅惊异。 “就是说么!”书苑同账房算了账目,鼓了一口气,“从前我出这主意,教你们几个老头子数落得不像样子,如今如何了?” “不差,不差。”黄师傅不提从前事,只是满口称赞,“我们东家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书苑一笑,转过头去,却见角落里谢宣也放下书冲她笑,便收了笑容,冷声令道:“我说我的,你读你的书!人家做举业的,日日读到三更,倒不像你,每日做了泥瓦作几何,如今还要偷听东家说话!” 谢宣古怪,素来最喜书苑管他,书苑对他越是和颜悦色,他便越是心下不宁,此时终于遭书苑斥责,他反倒是安下心来,微微一笑,重新埋头读起书来。 书苑得意,黄师傅称赞,谢宣除了修园子就是专心读书,只有掌柜愁容满腹,从前他只当书苑的主意不过小打小闹,如今大获成功,反倒担忧起来。 掌柜沉吟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东家,如今局势,别家书局可是要坐不住了。” “他们从前难道坐得住了?”书苑正当得意之时,自然是对手下败将不屑一顾。 掌柜又叹:“东家,从前我们只做吴中名士生意,他们做些次一等的书也销得出,如今东家出手做了实惠书,这一节他们竟是无甚销路了,可不是要发急?” 书苑不以为意:“从前排挤我的事,我还没有算呢,他们自家倒有面孔发急!” 掌柜劝诫:“东家,你年轻不晓得哇,做生意,还是要留人余地、留己余地,不要太下狠手!如今不如把那新书的书价上调一二分好。” “我不过做书卖书,哪里下狠手了。”书苑不认,“如今价钱,也不亏本么!我印了书,他们自家如何不要印?我又没有捉着他手。” 掌柜劝书苑不住,只是叹息。 书局里顺风顺水,到这一节末尾,书苑家的园子也修得好了,谢宣重疏浚了水源,将久疏照料的草木修剪汰换一番,清洁修饰假山子,又移来两株丹桂,到了中秋时分,香盈中庭,正是个“谁向蟾宫分得种,年来人月满庭芳” 出自(明)沈周《桂花》 。 中秋当夜,杨家姆将精心备来的席面铺在花园亭子里,众人不分尊卑团坐一处,举酒赏月。 姨娘赞叹不绝:“小相公买来这两棵桂花树好,才移来,哪能开得这样香?真真好兆头。” 蕴真也附和:“正是,今日栽得桂花开,来年定要‘蟾宫折桂’了。” 谢宣不肯居功,“哪里哪里”了半刻,便专心给众人筛酒,倒是书苑有些不甘心,强道:“谁说是他买得好呀?分明是我的钱买来的,说好,也只是我的钱好。” 姨娘向蕴真一指书苑:“真叫不讲道理。” 众人说笑饮酒,只有龙吟一个专心拆螃蟹,拆得蟹肉蟹黄堆一座小山。 “啊唷,龙吟丫头这是啥吃法?”姨娘笑指。只见龙吟将两只螃蟹拆罢,在那小山上淋了姜醋,狠狠挖了一大匙羹,填入自家口中。 书苑看了也笑:“拆着吃也是吃,并在一处吃也不多几分,你倒是有耐心。” “大小姐也试试!”龙吟慷慨将自家成果铲了一匙往书苑口中填,书苑忙着取笑,倒是险些噎住。 “好了好了!”书苑讨饶,拿起一旁酒杯深吸了一口,才将满口螃蟹顺下去。 一旁谢宣低头不说话,原来是拆罢一只螃蟹,正在那里专心拼蟹壳。 “你拼好了,它是能返生还是能成仙呀?”书苑揶揄。 谢宣摇头,端详着面前蟹壳:“荀子曰‘蟹六跪而二螯’,夫子聪慧,似不应在蟹脚数上有误。难道这上古螃蟹,的确与今蟹不同?” “呆子又发痴了!我们吃快些,勿要给他吃第二个!”书苑忙站起身,将盘中螃蟹派发给众人,谢宣一笑,将书苑盘中那一个取走,自己从容拆起来, “好没出息,抢东家螃蟹吃!”书苑不满,谢宣微笑不语,却是将蟹拆得干净了,将肉和黄子尽数堆在蟹壳里还给书苑。 “拿去一个整螃蟹,还我一个零碎螃蟹,我可不要。”书苑鼓嘴,却是任凭谢宣将那蟹斗端正放在她盘中。 今朝过节,虎啸龙吟两个小人家也破例满饮一小盅,虎啸将酒盅里菊花酒饮尽,学黄师傅模样大叹一声,道:“忙碌一节,正是为此时爽快!”又引众人大笑。 周家众人围坐花园里赏月饮酒,城中赌坊也正热闹。虽说本朝自太祖时起,便定下了涉赌者砍手的严刑峻法,却也挡不住泼皮无赖贪欲无极,依旧妄想横财。 此时那赌坊中,一人手摇骰钟,一群人叫嚣“大”、“小”不绝,几乎将屋顶掀翻。 摇骰钟者两手落定,将骰钟揭开,桌对面一个歪戴头巾的矮小男子当即面色煞白,冷汗如瀑,脚一软就要坐在地上。 “如何?敢开不敢认?”摇骰钟者示意,几个着短打的汉子围拢过来,带着些恐吓意味。 “这!……”矮小男子面上挤出笑容,他原指望这一把将他今夜所输尽数赢回,却未想更是输了个底儿掉,眼看得脱不了身。 摇骰钟者一挥手,就要示意那几条汉子上前,那矮小男子忙叫饶:“许二爷,许二爷!且慢且慢——” 许老二嗤笑:“我们可不做赊账生意!” “且慢,且慢!”矮小男子一面叫,一面在怀里乱摸,摸出一只宝石金戒指来,“这不是么!” 许老二将戒指夺去,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放在口中咬了一咬。 矮小男子满面堆笑:“如何,二爷,这不差罢?” “不差。”许老二微笑点头,将戒指收入怀中,却脸色忽变,大叫一声“拿下”,几条汉子一股脑冲上来,将那矮小男子放倒在地,捆了一个结实。 第三十九章 恶汉夺赃激审毛贼 刁叔敲诈毒设诡计 话说那矮小男子给人猪猡似的捆在地上,口中“阿爹”、“阿爷”告饶不绝。恶汉许老二冷笑一声,将那矮小男子踏住:“短命棺材,敢拿假金子晃你爹眼睛了?!” “二爷行行好!拿亲娘起誓,真金真宝,无一丝假的!” 许老二向后一努嘴,等在旁边几条汉子立即拎起那矮小男子,男子被提在几条恶汉手中,尖声叫起,更似待宰猪猡。 许老二将戒指拿在指尖把玩,看那宝石里头一丝火光,微一冷笑:“少拿二爷当傻子!你梁阿毛下三滥货色,哪里得来这个?!偷的,抢的?” “这、这……”梁阿毛不肯松口,被几条恶汉猛然掼在地上。 “给我打!”许老二下令,几条恶汉拳头揎起,就要落在梁阿毛面门上—— “饶命,饶命!……我说,我说!”梁阿毛爬在地上,对着几人靴尖磕头如捣蒜,“这是我那婆娘给人做奶妈子赚来的!” 许老二一笑,一脚踏住梁阿毛手,悠悠道:“死到临头,讲讲闲话还要瞎七搭八。苏州府是天上了,奶妈子不拿铜钿拿金子!” 骨头咔擦作响,梁阿毛惨叫穿天:“——是、是偷、偷来的!” “算你懂事。”许老二将脚撤开,叉腿蹲下,微笑道:“老实说话,哪家偷来的,这样物事还有多少?” “是、是我家那贼婆,去年教牙人领在啸花轩周举人家里做奶妈,今年六月里趁他一家出门,将他家太太小姐头面首饰卷出一两件,如今就剩两只戒指……” 原来那乳母自书苑家盗得金银,便躲回乡里,将金银藏在厨下,每日零碎拆些兑钱,却不料被这梁阿毛发觉。梁阿毛素来十分混账,见了这许多金银首饰便红了眼,给了老婆一顿拳脚,夺了跑来姑苏城温柔富贵乡里挥霍,谁知没有快活一两日,便撞在这地头蛇许老二手里。 许老二在梁阿毛面孔上拍了两记,冷哼一声:“周家做偌大一间书局,他家女眷,倒只有一两件首饰?” “……还有几件,不好脱手,不敢带在身上。”梁阿毛终于交待清爽。 许老二令手下喽啰将梁阿毛带到所赁住处,没有半刻,竟挖出一小坛子砸得七歪八扭的首饰来。黄烘烘金子,看得许老二双目通红。他当这梁阿毛不过小小毛贼,倒真搞得一笔横财。 许老二将金银尽数收入囊中,却有些生疑:只是一二件首饰也罢了,若是这笔金银若当真是啸花轩周家丢的,城里如何没有听到一丝报官缉捕的动静?许老二只当那梁阿毛未如实交待失主,怕这金银有十分不得了来历,将梁阿毛揍一个臭死,反复逼问出处,那梁阿毛也只是喊冤。 “二爷爹爹啊!我哪里晓得周家为何不报官的!…… ”梁阿毛肿头胀脑,涕泪横流,“……我家婆娘给他家奶大个孩子,兴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放屁!”许老二纳罕,丢了好钱不声张,除非是赃,可周家却有啥赃?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却是不得已又将狗头军师周老三叫来。 “二爷是说我那侄女家里丢了金银不报官?”周三叔眼放精光,寻思半刻,却是寻思出一丝滋味来:他那侄女一百个心眼子,绝无吃亏道理,如今甘愿吃下个哑巴亏,定是有十分苦衷,可到底啥样苦衷能给个奶妈子晓得?…… 周三叔一拍大腿,心中大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怎么?”许老二问。 “啊呀好个蚊子!”周三叔忙叫,又皱下眉头假作困惑不解状,“我那侄女儿古怪得很,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是想不出缘故。” 周三叔心下明白:他若将实话说出来,周家的好处定然全落在许老二手里,如今趁着那许老二未发觉,他不如先去敲他那贤侄女一道竹杠。 说到做到,周三叔搪塞了许老二,寻个由头走出去,第二日,觑见那有武功的书生出门,便大摇大摆走进学士街上啸花轩书局里去。 “大掌柜好哇?账房先生好哇?”周三叔踏进书局门槛,喜气洋洋寒暄了一圈。 老账房头也不抬,吴掌柜敷衍着将嘴皮动了一动,权当寒暄。洒扫的小伙计精明,见了周三叔就向后头茶轩寻书苑去。不一时,书苑便自后头端然走出来。 “今朝刮哪样风呀?倒把三叔你吹来了。”书苑心里冷笑。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三叔自挨了板子,销声匿迹许久,如今若无其事上门来,定无好心。 “啊呀书苑贤侄女,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周三叔又将书局前后照量一遭。 “还能哪样好呀。”书苑假装叹气,“无非讨讨生活。书局生意么,不赔就是赚了。” “这是说哪样客气话,姑苏城里谁不晓得贤侄女本事,哪里是讨讨生活!” “讨讨生活,还要吃官司呢。”书苑眼风如刀。 “啊唷。”周三叔忙捣糨糊,攒出一张哭似的笑脸来,“贤侄女,我怎么听得,近来姑苏城里毛贼不少,许多人家金银头面也给偷去了?” 听得“金银头面”几个字,书苑纵然强作镇定,也当即变了脸色。 周三叔见书苑神色,便知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气势高起来,冷笑道:“长辈好容易来一遭,贤侄女也不说赏一盏茶吃吃?” 书苑微笑:“三叔用啥茶?” “不拘啥茶,贤侄女素来吃啥,给三叔吃些便好。”说了,也不等书苑邀请,周三叔便自顾自大摇大摆向茶轩里去。 “东家。”掌柜叫住书苑,满面担忧。 书苑飞快将书局外头看了一眼,确知周三叔未有同伙,便压低声音同掌柜道:“世叔快去遣个人叫校勘秀才回来。”说着便也向后头去了,小伙计提一只汤瓶跟着。 “好体面个茶轩,贤侄女近来是发达了!”周三叔大剌剌坐在交椅上,跷起一只脚,悠然自得看那小伙计沏茶。 书苑憋着一口气,看伙计收拾了沏茶物事退出去,才冷声道:“三叔勿要多话了。今朝上门来,可是有事啊?” “啊呀,贤侄女厉害来,说起话来好不客气!”书苑越是着急,周三叔越是不紧不慢,“贤侄女也晓得,近来庄田收成不好,三叔家里人口多,中秋一过么,就有些手头紧——” 书苑冷哼:“那巧得很。我们书局经一遭官司,也无几个钱,手头紧也不是三叔一家。” 周三叔微笑,将手指头在交椅扶手上敲打两下:“别人不晓得三叔晓得。书局无钱,贤侄女可阔得很,遭奶妈子偷去天大一笔金银,倒也不往心里去!” 书苑心下一沉,先不露怯,却是探一探深浅:“哪里的事?我有天大一笔金银,我自家如何不晓得?” 啸花轩笔记 第21节 周三叔见书苑还要抵赖,不由图穷匕见,冷笑道:“贤侄女也勿要装相!你怕那奶妈子透了口风,不敢报官,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三叔!” “啥样口风么。我当真不晓得。”书苑和颜悦色,只是不认,心里却也转了一个弯:若是周三叔有十足把握,一早就去衙门里告她了,哪里会专程来这一遭?如今三叔不肯先提官司,不是心里无底,便是别有掣肘。 书苑深恨,只不知三叔手中究竟多少把柄,我在明敌在暗,竟教他拿住,落了下风! 书苑心思转得飞快:若是三叔不过知晓巧哥儿是女孩儿,那还有余地,哪怕打上公堂,她还可给巧哥儿多争出一份嫁妆。可若是三叔晓得了从前宝珠事情……那到了苏州衙门里,不止全部家财无有,书苑和姨娘还要担罪过,更不要说如今苏州府衙里坐着的,乃是谢宣那无良继母的嫡亲兄弟,她便是疏通,也无从疏通,到那时,她周书苑真真是求天无路,告地无门了! 书苑又咬一咬牙。如今境况,倒是静观其变好些。 周三叔见书苑不说话,知道自己拿捏住了这厉害侄女,便笑:“三叔手头紧,贤侄女多少周济几个。” “三叔说几个,倒是多少呀?”书苑微笑。 “多也不多,贤侄女生意做得大,周济长辈些,不过九牛身上一根毛么!”周三叔见书苑服软,将手翻了几番,竟是个二千。 书苑当即拍桌子站起来:“三叔勿要欺负人!” 周三叔冷笑:“哪里是欺负?书苑贤侄女,三叔话放在这里,你这份家私,原就是三叔看你年幼可怜,好心让与你的!你今朝不晓得孝敬长辈,来日有的是人给你吃吃教训!” 书苑怒火中烧,却无法可想,整个人站在原地抖得筛糠一般,三叔得意万分,正要趁胜再奚落两句,谢宣却自外头急赶进来。周三叔见好一个健壮后生,却也不敢吃眼前亏,遂改换了和善面孔,道:“贤侄女啊,三叔交待的事勿要忘了,咱们改日再说!”说罢,便急忙走了。 第四十章 妙计才出稳事业 凶兵已至掠家财 话说那周三叔猥琐而来,猥琐而去,书局众人担忧,此时都聚到茶轩里。 “东家,方才是……?”吴掌柜犹豫开口,方才在工坊里刻书的黄师傅也少见地半路停了手,手拿刻刀站在门口望着书苑,头发胡须里都是木屑。 “无啥要紧事体。”书苑勉强微笑,“还是他从前伎俩么,节前节后打秋风。已给我搪塞回去了,几块银子,只当给那花子买个棒疮膏药。” 书苑安抚了几个书局元老,自己在交椅上闷声不响坐着。谢宣摸了摸书苑面前茶碗,见已凉了,便提了汤瓶要续水。 “续啥呀?”书苑怒,拿起方才周三叔用过的那只茶碗,豁朗一声掷在地下,打了一个粉碎。 谢宣将汤瓶搁下,望了书苑一眼,低身收拾瓷片。 书苑方才发了邪火,见谢宣只是一味受着,也有些愧疚,遂开口阻止:“勿要拣了呀,仔细割了手。” 谢宣一面答应,一面将地上尖锐瓷片收纳在一张废字纸里,依旧是收拾了一个清爽。 “教你不要收拾,过一刻我叫伙计扫去就是了。”书苑皱了皱眉,却不像方才那般激怒了。 谢宣点头,将那包碎瓷端正放在墙角,答:“我先拿字纸裹着,免得他人伤手。” 书苑不由失笑:“你哪来这样好脾气?倒叫我不好意思。” “东家是第一个夸我脾气好的。”谢宣微笑,坐在书苑对面,认真回想了一番。书苑的话,从前当真是无人讲过。过去他父亲宦游在外,他常年一个人侍奉在继母跟前,动辄得咎,不说话便是有意不敬,说话便是轻浮,早磨练得心如磐石。书苑这一点无伤大雅的怒火,同他从前见识,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我往后多夸你些。”书苑颇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将头低了一刻,才把方才周三叔上门挑衅的事同谢宣讲了。 “这钱不能给。”谢宣当即道。 书苑叹了口气,点头:“我也晓得。一旦松了手,便是个无底洞。可是我若不给……” 谢宣斩钉截铁:“给或不给,恶人总不会消停,不如不给。” “那遭他告到公堂里,哪能好?”书苑一筹莫展,“巧哥儿是女孩儿,是板上钉钉事情,我争破天去,不过多争出一份嫁妆。” 谢宣沉思半刻,道:“我有一个主意,不知东家可信我?” “你说么。” “如今看,周三叔若是提告,东家的私产是无法可想了。可是这书局,东家若信黄师傅——” 书苑心里明亮起来:啸花轩书局的本钱不止周家一份,还有黄师傅和谢宣几人的份子,她若及早将份子转出,哪怕周三叔告上公堂,至少也可保全书局。 书苑盘算起来:若要转出去,必定要说清了缘故,可黄师傅是个爱饮酒的,难保不说出一二句,掌柜又是个好好先生,若是给提去官府里,也难保不说出实情来,倒是只有谢宣一个,是那下了大狱也不开口的铁石心肠。 如此想着,书苑便双目炯炯落在谢宣身上。“我看也不要劳烦黄师傅了,转给你蛮好!” “都给我像什么话,还是给黄师傅。”谢宣摇手拒绝,忽然面红耳热起来,大约是展开了一番遐想。 “你从前不也拿了三分?”书苑显然并未发觉谢宣遐想,又嘀咕:“黄师傅老头子爱吃老酒,一碗黄汤落肚,啥样话都讲出来,我可信不过他。” 书苑是行动派,立刻请了账房撰写文书,并请掌柜等人作见证。 黄师傅听闻书苑要将书局股子尽数转给那校勘秀才,只当谢宣入赘在即,不由欣喜:“老夫过几日要吃上喜酒了!” 谢宣期期艾艾解释,书苑则干脆恼火:“哪有喜酒呀!世叔勿要乱讲话。” 黄师傅不理会书苑抗辩,又把谢宣上下审视一遭,自顾自评论:“人呆了些,倒是好福气!”他评论了,又苦劝书苑:“东家可想好了啊?姑苏城里,书局女东家不多,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书生可不少!” 书苑嫌弃黄师傅啰嗦,随口敷衍:“哎呀,想好了想好了!” 谢宣在旁听得书苑“想好了”,心里欢欣雀跃,当着众人面却是不好显出来,一个人站得笔直,绷着面孔不讲话。 黄师傅签了见证的花押,口中唱起什么“十年种木,一年种谷——啊呀呀都付儿童——老夫惟有——那醒来明月,同醉后清风——”一面唱着,一面又回工坊里头去了。 书苑寻思,书局事情是有着落了,家中私产,也该想个法子安置,做个万全准备。如此想着,便同谢宣说了,叫了一乘轿子回家里去。 谢宣照旧同虎啸跟定书苑轿子,到得周家巷口,却听里头正喧嚷,几个人高叫,一个孩子声响哭得撕心裂肺。 书苑也听得了,忙叫轿子停下,就与谢宣两个奔到家门口,却见大门洞开,一二十个兵丁站得内外满满当当。同那些兵丁一道站着的,却是一个洋洋得意的许老二,和一个灰头土脸周三叔。 “周家小姐,别来无恙啊?你撺掇官府打死我一个侄儿,我还未同你算账呢!”许老二踱着方步走上前来,微一拱手,一双镶红边眼睛把书苑看了几遭。 谢宣抢先一步,挡在书苑前头。“当日是我报官,与东家无干!” 许老二冷哼一声:“小子也勿要耍威风!别人敬你是个官家子弟,我可晓得你是哪样货色。你的账,我也少算不得!” “大小姐!”龙吟在窗口挣出半个身子,才叫出一声,又被个兵丁拖回去。“老实些!” 书苑着急,就要抢进去,却被谢宣死死挡住:“东家勿急!” 此时蕴真和茜娘尚未回来,姨娘、杨家姆同龙吟巧哥儿四个,则遭兵丁关进前院耳房里。周家房子里,许多门窗歪斜敞着,房中稍值钱些的物事都被搬到正堂下。那些兵匪里,一个被许老二敬称“秦把总”的,正带着一个账房模样书吏一样样登记造册。 原来这许老二十分阴狠毒辣,见周三叔有些隐瞒模样,便晓得有诈,使了一个喽啰跟着,待周三叔敲诈了书苑出来,便将他捆去拷打,两下便拷问出周家孩子有鬼。许老二当即红了眼,绑了周三叔,也不及告官府,就越俎代庖,伙同在府衙下头管兵的结拜兄弟,擅自写了一张差票,先把周家房子抄了个干净。 许老二得意万分:虽说过后少不得分润给那秦把总和上头几位老爷,但周家这一块肥肉,却是着实过了他的口,偌大一笔家财,便是吃个零头,他也能吃个整饱。倒是周家那丫头诡计多端,着实可恶,过后总得使些阴毒计谋整治她一遭,好不好治她一个罪名,教她从此不敢嚣张。 兵丁搜检了周家东边房子,又砸起花园门上铜锁来。 “且慢!”谢宣迈步向前,向那为首的秦把总道,“西边院落已由我出银赁去,有文书为证!” “谢公子。”秦把总阴阳怪气开口,“听闻令尊近来高升,可是真啊?” 谢宣冷着脸不答话,那秦把总顾左右而笑:“倒未听说老子做朝廷大员,儿子做工的道理,可是啊?”两旁兵匪哄笑起来。 “把总不晓得,就是同一个做官的亲爹,儿子也分这亲娘养的,和那野娘养的!”那书吏谄笑附和,笑声未落,便遭谢宣一拳打在面门上,鼻歪眼斜躺倒在地。 同伙吃亏,一旁几个兵匪当即大怒,冲上前来要拿谢宣,谢宣却身法灵活,一面护着书苑,一面施展拳脚,将几个来犯匪徒打翻在地。其中一个奸猾的妄图先擒书苑,攻那谢宣软肋,书苑咬紧牙关,挥起手里纸伞,却是恰好戳在匪徒眼睛里,戳得那匪徒蹲在地上杀猪一般嚎叫。 谢宣虽是在家不得宠,秦把总毕竟有些顾虑,见制服谢宣不易,怕出了大事,忙作势拦住手下,拖着长腔笑道:“小兄弟勿急勿急,不过一句玩笑!” “把总的玩笑,却是没有王法!”谢宣冷声回道。 秦把总笑道:“此言差矣,差矣!你们东家以女为男,侵夺家财,别说王法,”秦把总向天作一个揖,“便是皇爷在此,下官也是要依法行事。你既说那院落为你所赁,小兄弟,我卖你一个人情,那文书我也不看了,你自回去,我便不同你计较!” “把总先放了周家人口。”谢宣两脚站定,依旧警惕着两旁兵匪。 “好说,好说。”秦把总已得了家财,对周家些许几个人口却是不在意,听谢宣说了,便一挥手让手下把耳房里人放出来。 耳房门一开,姨娘两手抱紧巧哥儿,同龙吟几人战战兢兢走出来。巧哥儿已是吓得哭不出声,给姨娘抱出来,也是一声不出,两个黑眼睛呆愣愣望着院子里众人。 “东家,勿吃眼前亏。”谢宣小声同书苑说。 书苑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攥紧手里纸伞,将姨娘几人护在身后,与谢宣一道慢慢从自家院子里退了出来。 几个人退到门外,正遇见方才被兵丁拦在外头的虎啸。 “大小姐,这是哪能了?”虎啸急得跺脚。 书苑强作镇定,吩咐虎啸:“你勿要急,你先去我们书局里看看动静。若是还好,便多叫几个老成伙计守着,同赵家小姐在书局里将就一晚,若是不好……”书苑深吸一口气,“若是不好,你们便结了伙到西边房子里来,晓得了?” “晓得,晓得!”虎啸满面泪水,得了书苑的吩咐,掉头便走。 周家余下几人相互搀扶着,谢宣开了角门,几人进到他那一间房子里,把门窗关严。姨娘头发也跌散了,只是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杨家姆境况相似,也是战战兢兢,给人吓去半个魂魄。龙吟遭关押半日,肚子已是饿了,见桌上放着一盒糕饼,便取了一只,掰成小块儿,闷声不响同巧哥儿两个吃着。 “大小姐,如今哪能办呀?!”姨娘呆坐半日,终于开口。 “哪能办?”书苑抬头看了一眼姨娘,惨笑半刻,咬牙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信天下没有公理,我不信从此没有办法!” 第四十一章 回马枪计赚兵匪 披重裘衣锦夜行 话说周家几人在谢宣房子里暂歇,谢宣素日勤劳,将房屋布置得甚为周全,倒也十分住得。 “大小姐可要吃点啥?”龙吟问。 书苑摇了摇头,不答话。自己又走到院子里,站在墙根下凝神屏气听了一刻。 “那头没声响了。”书苑轻声说。 谢宣随着书苑走出来,向墙那头望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应当是散了。” “也不晓得家里物事如何了,”书苑皱眉低头,“金银和衣裳我不怕,只是那几箱古书……我若是把那几箱子书弄丢了,我家阿爹和爹爹在天上也要难过煞。” “书不好变价,他们不见得眼下就动。”谢宣分析,“如今几个豺狼还要分赃,想必互相提防,财物必定是留在原地,谁也不可擅动的。” 书苑思忖,如今境况,家财已是羊入虎口,告官司也是无法可想,倒是先能争一份是一份。 “到明日,我先想法子将我娘的嫁妆和姨娘的梯己主张回来。”书苑吸了口气,“天塌下来,娘亲的嫁妆也不是周家公产。” 谢宣点了点头。书苑却又活动一分心思,小声问:“你看那头可还有人呀?” 谢宣又在墙头看了一眼,答:“看不见有人,大约是在房子里头守着。” 书苑眼睛转了半圈,嘀咕道:“若是东西还未动,我不如——” “不好不好!……”谢宣见书苑起了做贼心思,忙劝阻,“他们想必造了册贴了封条,东家一动,必定留痕。” 书苑扁嘴不服:“哪里有!家里许多物事,我只不信他们一个白昼便一针一线都造了册。”说着,书苑便除了手钏预备爬墙。 “东家勿急东家勿急——”谢宣忙拦住书苑,苦劝道:“就是要看,等夜深了我替东家去看。” 两人正拉扯着,却见虎啸走进来了。 “如何了?”书苑忙问。 虎啸站着喘匀了气,半刻才道:“书局里无事。我跟大掌柜说了缘故,大掌柜今夜和黄师傅带几个健壮伙计歇在书局里,赵家小姐教我同小姐说一声勿要着急,她今夜同茜娘两个就守在花轩外,明早再转来。我回来就是给大小姐报个平安,过一歇还是回花轩外去。” 啸花轩笔记 第22节 “好。”书苑心终是放下一半,“赵家姐姐铺盖可有么?” “有。”虎啸点头,“黄家师娘听了消息,从自家搬来几副,都是崭新雪白。” 书苑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虎啸愣了一刻,一拍额头,道:“还有还有,大掌柜和黄师傅也教我带个消息,说晓得缘故了,让小姐勿急,好生歇息,再就是——”虎啸挠着头,想不起来了。 书苑心头一暖,吴掌柜和黄师傅自然是好一番语重心长叮嘱,只可怜虎啸不是个记性好的。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书苑正要打发虎啸出门,忽又问:“虎啸,你回来辰光,看我们家门前可有人呀?” “人?大门关着,无一个人影。”虎啸歪头,也露出些担心神色,“大小姐……”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书苑推了虎啸出去,自己也将头从门里伸出去觑了一眼,果如虎啸所言,巷子里黑洞洞的,无一个人影,想必那些匪徒只留了几人在房子里头。 几人潦草用了一餐夜饭,到要歇息时,铺盖却是只有两个。 谢宣已承揽了夜探周家的任务,正要说自己用不上,书苑畏惧姨娘疑心,忙抢道:“他多穿两身衣裳就是。余下我们挤一挤好了。” “那哪能好?”姨娘颇有些惶恐,“如今也是九月里了……” 倒是龙吟看出书苑意思,快嘴打岔道:“姨奶奶勿让了,两副铺盖四个人正好,谢小相公好高个子,姨奶奶倒是让他和谁一只铺盖?” “啊呀!这丫头说些啥话!?”姨娘忙呵斥龙吟,只好认下书苑的安排。 如此到了夜里,谢宣听着里间已无声响,便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衣裳,走出屋门,轻轻一跃翻过墙。书苑竖起耳朵,听得谢宣出门声响,也悄悄自被窝里出来,搬着一只小杌子,借对面假山子溜下去了。 书苑落地,见那谢宣弓着腰十分做贼模样,忍不住偷笑,谢宣耳朵却灵,听得声响猛然回头,却见是一个东家蹑手蹑脚跟着。 “东家!……”谢宣压低声音,“快回去!” “勿要!”书苑拒绝,把谢宣掐了一把,“勿要出声!”说着又手指正堂方向,示意两人先去探探敌情。 看白昼境况,值钱物事尽被搬在正堂下,若是有人看守,自然也是在正堂里。两人悄声走到正堂后头,见当中果有灯光,便一同蹲在窗户底下偷听。 “可笑那周老三!”有人开口,打了一个响亮酒嗝,“唔嗝……贪图侄女家财,到头来白白便宜别人!” “嗐。”有个人应了一声,又有些磕磕碰碰响声,想必是在翻弄白日查抄的财物。 “哎,勿要翻动!”打嗝者阻止,“明日少了,便要拿你我是问。” “看一眼么!又少不了。”说着,那翻箱者将角落最大一只箱子上封签撕下,“封签有的是,咱们再写一张贴上就是。” 一声撕纸响,翻动者失望道:“沉得要命,我只当是一箱大银子!怎么是印版!?”翻动箱子的人如法炮制,又翻开一只箱子,也是如此境况。 箱子盖嗵地合上,翻箱者失望道:“尽是木头板子,也值得让咱们守着?” “嘁,不如院里走走。”方才酒嗝者提议,“上头几只老狗发了横财,今夜必定喝花酒,明早且起不来。我们也去逍遥快活!” “好主意!”两人一拍即合,连灯也不熄,便大摇大摆走出去。 书苑蹲在窗下,尖起耳朵,直到外门吱扭一响,当即跳起来,冲进正堂里将方才那两只撕了封签的箱子掀开。只见书苑两手飞快,将上面堆积如山木版抱出,按动暗扣,掀开夹层,里头竟当真铺着一层雪雪白细丝银子。 谢宣傻眼,书苑却不管不顾,两手抓了银子往谢宣怀里塞。谢宣反应过来,迅速将外头衣裳解下来当作包袱,也没头没脑把一锭锭大银子往里装。 “还有!”书苑跳起来,“你与我把那铜佛搬开!” 谢宣搬开铜佛,书苑踮着脚在佛龛里头摸了一阵,抱出一只拜匣来。此时谢宣已将那银子包袱背在身上,书苑将匣子塞在谢宣怀里,便飞快将方才抱出来的木版往箱子里填。 吱扭——外门忽然响起,书苑惊了一跳,扑地将灯吹熄,拽住谢宣躲在屏风后头,过了一霎,却听外头有个声音道:“喔,我只当忘了灭灯,原来灭了!白回来一遭!……” 书苑听得那脚步走远,外门又响,才长出一口大气。 “吓煞脱了!”书苑跳出来,继续复位木版,手脚却是舒缓些了:那两个兵丁擅离职守去冶游,一时回不得,书苑自是不急了。 书苑收拾了那两箱没封签的银子,又去检视其余房子里漏网之鱼,果然角落里寻到两箱未来得及贴签的衣裳皮货。 “快来!”书苑呼叫谢宣,将当中衣裳搬出来,“尽是我阿婆的好皮货,也值几百银子!” 谢宣背着几百两银子,手里抱着一只长拜匣,已是有心无力,书苑心一横,索性往自家身上系了三条银鼠裙子,披两件皮袄,又令谢宣伸手,把几件值钱大毛衣裳胡乱披在谢宣身上。 两人又扫荡一番,才锦衣夜行走回花园墙下。谢宣先是把书苑托过去,自家又跳下墙来。两人急匆匆冲进屋里,点灯一照,书苑不顾自家身上还穿着三条裙子两件袄,只看见谢宣一头大汗,披着阿婆衣裳,便笑个不住,却不敢出声,只是捂着肚子弯着腰,面孔憋得通红。 谢宣也是面红耳热,却是不紧不慢在桌面上铺了一张纸,才将穿来的衣裳裙子解下来,一件件平放在桌上。 “我从来不觉得银子这样好看!”书苑轻叹,两眼望着桌上收获。虽然是抢救自家财物,此时书苑却有些发了横财的错觉。 谢宣不看银子,却是直直望着书苑,呆道:“银子自然好看。” 书苑一笑,对着银子出神,那些她抢救来的家的碎片,正堆在桌上灿然有光。 “到明日不知如何?”书苑轻声说, “明日事,明日再提。”谢宣答,“总归——” 书苑笑:“你又要说‘总归会有办法’?” 谢宣认真点头:“总归会有办法。” 不过一两日,就变了天地。书苑还笑着,鼻子却有些发酸。 “东家。”谢宣轻轻唤了一声,把一方干净手帕递给书苑。 书苑不接,低声埋怨:“你要叫我一辈子东家呀?!” 谢宣不知如何回答,只觉满心满怀是从未有过的酸涩惆怅。他抬起手,想要给书苑擦一擦眼泪,手帕却落在地上——熟悉的亲近的,仿佛终于寻回失去的一部份,他只是以手臂环紧了她,她的呼吸敲打着他的心口。 万籁俱寂,一只草虫在庭院石缝里悄悄振鸣——天仍未明,可也还是会明的。 第四十二章 周书苑吞狼驱虎 赵蕴真雪中送炭 话说到得第二日,众人煎熬一夜,都有些憔悴神色。素日雇的梳头娘姨今日自然是不上门了,龙吟自己给自己打两个抓髻,一面打呵欠一面帮姨娘梳头,杨家姆自家梳洗清爽,自书苑处拿了铜钿,出门去买些菜饭。谢宣则忙于打扫隔壁房屋,好多腾出些住处。 姨娘小声道:“虽说是自家房子么,终归勿方便。” 书苑晓得姨娘意思,点了点头:“今朝等虎啸转来,我就使唤他赁房子去,若有合适房子么,我们典几年也好说。” “典房子?哪里寻铜钿?倒是要书局里挪?如今局面,大小姐还是节省些。” “典一处房子又不要许多,强过白给赁金么! 典房,给出一笔金钱,换取房屋使用权,并在若干年后把钱原数回收。 几两银子总有。”书苑含糊道,怕姨娘担忧,并不打算立即交待昨夜做贼事情。 “那三叔从前那样骨头轻,如今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还要得意?”姨娘忿恨,“真叫作孽!” “自作孽不可活么。”书苑扁一扁嘴,“顶好多打他几顿,打成猪猡样式,我才高兴!” 姨娘又长叹一口气,如今家财已入强人之手,怕是连书苑的嫁妆也难主张,倒不如给那周三叔得逞了好些。 “大小姐,依我看,我们也勿要上公堂了。那衙门里坐着一个费家舅父,我们就是争也争不得好。左右书局还在,我们细水长流些,也很过得去。” “哪里是过得去过不去的道理!”书苑不服,“该是我的,就是我的。我就是家里堆成山金银,也不要给恶人占了便宜!看他们住我们房子,花我们铜钿,可不是讨气?!” “说是这样说,大小姐,争到头来,也不过两份嫁妆么,还不是让恶人占了便宜?” 提起此事,书苑就气恼。只因生了个女儿身,分明是自她手里夺去了亲爹娘钱财,她周书苑偏偏告不得。 “不晓得那三叔可还要去衙门里主张?”姨娘同书苑揣摩,“他自家少少一份家当,开销勿小,大小老婆,四五个儿子,可会认栽呀?” 看昨日周三叔灰头土脸模样,一时怕是不敢主张了。书苑哼了一声:“我倒盼望他主张,总归是狗咬狗,一嘴毛,教他去争好了!” 说到此处,书苑心里着实一动:她这一份家当,要主张的人当真不少。许老二秦把总那些不相干的老猪狗且不说,单说周三叔家里,就有四五个不肖子饿狼饿虎似的盯着。若是当真打起来,也是一番好戏。 既然她周书苑不好去告状,倒不如——书苑眼睛一转,这倒是个“二桃杀三士”,她不如就撺掇了哪一个去主张。钱落在她那些堂兄弟手里,可是比落在那些老猪狗手里好说。 戏是有了,只是如何开场?想起许多坏主意来,书苑心口咚咚跳,又不好同姨娘明说,只好一个人绷紧面孔走进院子里。此时谢宣恰也收拾完毕空闲房屋,从那头出来,看见书苑便道:“东家,我再去买几只铺盖,便收拾停当了。” “好呀。”书苑随口答应,“过一会儿虎啸小厮一定来,我使唤他去就是了。” 谢宣点头,又压低声音:“东家,那些银子我已藏好了,就在进门第二排第三块青砖底下。” “好好。”书苑见谢宣故作高深模样,不禁笑:“就这几个人口,杨家姆出去了,也不怕啥人听着。” 谢宣直起腰来,也笑:“我小人之心了。”谢宣向花园墙那头张望一眼,又道:“无啥动静,看来那两个兵丁未发觉,已将封签补回去了。” 书苑点了点头,心不在焉。 谢宣收去笑容,向书苑端正道:“东家,我正想近日回一趟宁波。” 书苑颇为意外:“回去做啥?” “我亡母遗产,尽放在舅父处,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此次一并兑成银钱,交给东家,也算补齐从前书局股本。” “我如今也没有精穷么。”书苑微笑,“哪里要你卖地卖屋的?” 谢宣摇头:“东家从前用我人工作价入了伙,如今又将股本尽数转与我,虽是为了书局生意,却也是冲淡了掌柜几人股本,他们虽是不说什么,心里怕也不适意。我不要无功受禄,又拖累了东家。” “几个老头子没有那样小气呢,你也勿要看扁了他们。”书苑微笑着叹了口气,“你要补,我不拦你,只是不急着这几日补。”叹罢,书苑便将预备怂恿堂兄弟告状的谋划同谢宣讲了。 “这倒是‘驱虎吞狼’之计。”谢宣思忖,“他们去告状也是正理。” 依本朝律例,“户绝”之家,正应由同宗子侄辈一人应继,过去虽是周三叔跳得高,可那正经有权主张家当的,反是他那四五不肖子中的一人。 “正是。”书苑点头,“我去争不过得个嫁妆,他们去争,可是要争个全份。” 谢宣皱眉:“可是过后又如何……?”待书苑的家产落在堂兄弟手里,依旧是无法可想。 书苑点头,嘿嘿冷笑:“那几只猪猡,无一个成器。钱若是到了他们手里么……我有的是法子讨回来!” 谢宣认真望着书苑,眼睛眨了眨,依旧是一个娟秀可爱东家,无一丝阴险狡诈模样。 “东家,”谢宣担忧起来,“东家今后使我的钱就是了,勿要冒险。” 书苑翻了谢宣一眼:“勿要!你有几化铜钿!?” “我有——”谢宣不服气,正要同书苑认真算一算他的财产,却有人敲起院门来了。 “大小姐,大小姐。”原来是虎啸。 书苑松了一口气,道:“哪能这辰光才来?我正要使唤你去买铺盖呢!再晚一霎么,天都要黑了!” “大小姐勿要着急了!”虎啸笑道:“赵家小姐典得一处房子,就离我们书局不远,请我们过去住呢。” “哪能一日就典得房子了?”书苑惊讶。 虎啸点了点头:“也不是今朝才典得。赵家小姐前几日便看得了一处房屋,昨夜听得我们房子教人占去,今朝便去将文书签了,正离我们书局不远。大小姐,赵家小姐让我连轿子都雇下了,就在外头等着,小姐同姨奶奶等一歇便去,可好?” “这如何好……”书苑嗫嚅,“她孤零零一个,全靠自家润笔维生,如今倒要这样帮衬我……” “这话赵家小姐也说啦!”虎啸憨笑,“大小姐,赵家小姐说了,你若不赏光,是瞧不起她了!” 啸花轩笔记 第23节 谢宣听说蕴真已典得房屋,虽是十分不舍书苑,想到蕴真房屋必定比自己这边方便,便也劝书苑应下。 书苑自家虽过意不去,也想到姨娘住在谢宣这边终究不便利,终于点头答应下来。 恰此时杨家姆买菜归来,虎啸便招呼:“杨家姆,你勿要烧菜啦,同我们一道去赵家小姐那。” “有新房子住啦?”龙吟探出头来。没有一霎功夫便领着一个装束整齐的巧哥儿出来,“我们也去瞧赵家小姐房子!”龙吟一派欢喜,将巧哥儿担在肩上骑大马,一大一小欢蹦乱跳,遭姨娘呵斥一声才老实下来。 众人收拾停当,姨娘几人先出得门去,书苑一个落在后头磨磨蹭蹭。 “大小姐!”虎啸在门外叫。 “勿要急么!”书苑不耐烦,有些气急败坏模样。 “东家。”谢宣认真把书苑看了几眼,终究不放心,“东家方才同我说的事,千万勿急。撼大摧坚,正应徐徐图之。” “好了,我晓得了。”书苑慢吞吞走到门口,“我也不是傻子么。好了,你不要送了。一整夜未睡,正该补眠。” 谢宣舒一口气,微笑道:“东家也是。到赵家小姐那,好生歇息。” “大小姐——”是一个拖长了嗓子的龙吟,“大——小——姐——” “好了呀!勿要叫了!”书苑恼火。 “明日书局见。”谢宣忽然说。 书苑认真望了谢宣一眼,点了点头。 “好,明日书局见。” 第四十三章 安妙策化敌为友 定佳计转危为安 话说书苑一行人到得蕴真住处,蕴真恰好开了门,请人担了新买的甜井水进来。见几人来到,蕴真笑语盈盈,与茜娘两个将众人引入。书苑抬头打量,见是一座两进院落,雅致整洁,倒是极合蕴真的风格。 “上好的水还没买得,井水吃吃也蛮好。还有许多木器什物,我已下了订,就等人一一送来。”蕴真环顾四周,自己也觉满意,“若有不妥的地方,姨娘和妹妹告诉我就是了。” “姐姐,你啥辰光有了典房子念头么!?”书苑拽着蕴真衣袖,小声埋怨,“可是我家住得不好呀?” 蕴真笑答:“做大东家的人,可要这样多心?还不许人发了财置办产业了。你也要许我过一过作主人的瘾么!” “我和大小姐睡一间!”龙吟推开一处屋门,在远处欢叫,惹来姨娘斥责:“还要挑拣!你这丫头又说梦话又磨牙,磨上一夜,小姐第二日可还要做书局?!你还是老老实实睡我这间外头。” 书苑听得,不禁赧然微笑:“姐姐不嫌我们吵闹就好。” “吵闹些才好呢。”蕴真一笑,“我做人最不喜欢清静。” 两人正说话,虎啸从外头背进一只大包裹,当中尽是蕴真今日采买所得。虎啸向书苑和蕴真道了一个好,便同茜娘两个去屋里厢铺设了。 “妹妹,”蕴真同书苑走到正房里坐下,神情严肃起来,“昨日事情,我听虎啸说了几句,竟当真是整个房子抄去了?” 书苑沉重点头,又问蕴真:“昨日书局里是哪样境况?” 蕴真叹气:“书局里也是来了十几个兵丁,掌柜和黄师傅迎出去,拿出文书来说同周家无关,他们闹了一阵,也就散了。书局里毕竟人手多些,他们也不敢太造次。” 书苑后怕,昨日若不是及早写了文书,眼下连书局也遭人抢去了。 “当真是没有王法了!”蕴真眉头紧锁,“按道理,姨娘是守节,妹妹是未嫁,就是家产归了别人,他们也该养活你们,房子也该给你们住着。” “说是这样说么。如今连我娘的嫁妆和姨娘的梯己,都给他们贴了条子封起来了。眼下还不知道房子给他们糟蹋成哪样呢!”不知为何,书苑忽然就想起老账房那些“如今年景”的感叹。 蕴真拍了拍书苑手背,关切道:“妹妹,我也有些梯己在银庄里,我今日已写了信去取,你若使钱,只管告诉我好了。” “取啥呀?银子我有!”提起银子书苑又乐起来,小声把昨夜同谢宣做贼的事与蕴真说了,“多亏我阿爹阿婆的好箱子,救我于水火!我怕姨娘骂我,还没敢说一句呢。” “你倒真是胆子大!”蕴真感叹,替书苑有些后怕。 书苑摇头得意:“我看我命中富贵,穷是穷不得了。遭人抄个家,阿婆阿爹要给我银子,你也要给我银子,臭书生也要给我银子!” 蕴真同书苑笑过,想了一刻,又问:“如今是要告还是不要告?” “告。”书苑点头,把预备撺掇堂兄弟去提告的驱虎吞狼计同蕴真讲了。 “他们告倒是正理。”蕴真点头,也是同谢宣一般主意,“只是,我看许老二那起豺狼不是善类,我们若是要使办法,也该在他们身上使一使,不然只是你那几个堂兄弟去告,也不见得管用。” 书苑赞同:“正是。我看那秦把总同许老二几个,互相也防得厉害。一块好肥肉,谁不想多咬一口?倒是要他们自家咬了自家,才是好事。只是如何令他们咬起来……我如今却没个头绪。” 蕴真思忖一刻,想起书苑从前所提的“搅混水”一策,道:“头绪是不好寻。我看这事也是要搅一个浑水。那秦把总擅自写了差票,过后必定要同上峰交待,如今牵连的,远不止秦把总一个,倒是多牵连些人,教他们互相掣肘,我们才好寻破绽。” 书苑点头,如今确是有好几个事端,一是她周书苑为自己和庶母庶妹争产,二是周家堂兄弟告秦把总侵吞属民家财,其三,便是要寻出那起豺狼的破绽,挑唆他们自家打一个不可开交。只是这前二者都好说,这第三者……哪怕是苏州府一地,官场也是盘根错节,官官相护,倒是不知哪里能寻得出破绽。 蕴真忽想起来:“妹妹,如今苏州知府,不正是谢小相公舅父?他不肯想想办法?” “他想什么办法?说豺狼,我看他是当中顶顶大的一条呢!秦把总抄了我们家财,他定也得了好处。他同那阴毒后娘乃是一心,恨不得我们街上讨饭,怎么好帮我们想办法?” “那也未必。”蕴真低头认真揣摩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妹妹想想,谢小相公的继母,如今最怕些啥?” “最怕……最怕他发达?” “非也。”蕴真纠正,“最怕他回家去争是非。妹妹试想,她当日使毒计逐出小相公去,原是为了官荫和家产,如今谢大人已晓得原委,动了认回儿子的念头,她当真不怕么?” “姐姐是说——” “那谢家夫人如今已是心虚。若是小相公在苏州安心做一辈子书局,从此不打回家主意,她怕是高兴也来不及,哪里会为难!” 书苑恍然大悟,她同谢宣从来只当那费家舅父官声又差、人品又低,绝无团结拉拢之必要,竟未想到破局的机会正在此处。 书苑思索起来。若是放纵秦把总侵吞属民家财,费知府不过得一份孝敬,还落一个恶名。若是能自谢宣处得一份长久孝敬,把秦把总狠狠治理了,那这费知府可是名利双收。 “姐姐当真聪慧!”书苑赞叹。 蕴真微笑摇头:“我也不过是个旁观者清。妹妹,只要这费知府不糊涂,我们就说得动他。如今,还是先教周家兄弟去告状,把这局面动起来,才是正经。”蕴真望了一眼书苑脸色,见她虽是满面红光两眼发亮,眼下却是乌青,又劝:“不急一时,我们既有办法,正应徐徐图之,妹妹先去休息,我们明日到书局里,再同小相公商议。“ 书苑点头。如今有了谋划,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书苑也不使唤龙吟,自家飞快打水梳洗了,便一溜烟钻入被中养精蓄锐去了。 书苑睡得早,到第二日天墨墨黑便早早醒来,神清气爽把虎啸自被窝里揪出。 “小姐……”虎啸困思懵懂,站在地上东倒西歪。 “快去给我雇轿子来!”书苑一声令下,双目炯炯有神。 “小姐,等一歇。这才几更天?”虎啸抱怨,“苏州城里轿夫就是穷透了气,也没有这个时辰做工的。” 书苑虽知道虎啸说得有理,想起复仇大计,却是半刻也坐不住,在前头院子里踢踢踏踏,好容易捱到杨家姆起身烧饭,又把杨家姆催得火烧火燎,不及筹备众人菜肴,先煮一碗汤面忙忙打发书苑吃了。 书苑吃过汤面,腹中有食,心中有计,头路整洁,衣衫清爽,不及等轿子来,就要领着虎啸出发。 “大小姐,天不亮,撞见一只鬼就糟糕了!”虎啸打着呵欠。如今天渐转寒,到此时天也无一丝放亮意思。 “哪里有鬼?”书苑胆壮,“姑苏城里,只有贪鬼馋鬼讨债鬼!” “大小姐还是等一歇,”虎啸又劝,“又不是做工的,一个女东家,哪里好自家两只脚踏在路上。” “人长了两只脚么,就是要走的!”书苑满不在乎。两人正争执,想起“鬼”,书苑生了一个坏心眼,忽然正色问:“虎啸,你方才可听见门上有声响?” “……哪、哪有声响?”虎啸素来胆子最小,听书苑说有声响,自己未听得,就已怕起来。此地离那皇废基 张士诚王宫的遗址。张士诚是元末明初的民变领袖,曾以吴王名义统治包括苏州在内的江南地区,期间轻徭薄赋,受苏州人爱戴。 不远,地上常供着些香蜡果品,怕不是那张王手下兵马经过此地?!想起一队队断头鬼,虎啸只觉后背发麻。 “当真没有?”书苑作出十分惊怕面孔,压低声音,“我听得清楚呢,‘嗒嗒’、‘嗒嗒’,是要人开门声响。虎啸,你快去门上看看,是谁在叫门呀?” “不不不要!”虎啸瞪得眼睛溜圆。 “一个小厮哪能不应门的!”书苑面上严肃,心里却忍不住坏笑,“我同你去。你若不去,无有工钱!” 虎啸迫于东家淫威,只好从命,被书苑撵着走到门口。 “你仔细听听,可有声响呀?”书苑怂恿虎啸贴到门上去听。 虎啸战战兢兢把耳朵贴在门上,“无……无有声响哇,大小姐……” “当真?”书苑一面问,一面自己偷偷把手放在门上,正要趁机猛敲它一声,手还没碰到门板,那门却自己“嗒”地一声轻响,虎啸当即一只屁墩坐在地上,书苑也险些跌倒。 “大……大小姐!”虎啸手指黑洞洞门扇,“有……有断头鬼!” 书苑方才扯谎吓唬虎啸,此时自己倒是被吓住了。 “虎啸小兄弟,在吗?”外头又轻轻叩了门环一下。原来是谢宣,一早来接书苑去书局里。书苑新搬了地方,谢宣怕接不到,故而比平日格外早了几分。 书苑两手将门豁然打开,怒道:“有你这样小声小气叫门的?!倒要装鬼!” “东家!”谢宣只当是虎啸,意外见着一个书苑,也不管书苑口中骂他什么,只是满面欣喜,“我给东家雇好轿子了!” “不是断头鬼哇!……”虎啸长出一口冷气。 “断头鬼?”谢宣皱眉不解。 “勿要管他!”书苑忍笑,指挥谢宣快走。 “大小姐等一等我!”虎啸好容易爬起来,一面匆忙关了大门,一面揉着摔疼了的屁股,向书苑两人追去。 第四十四章 吝糖粥贪生拒官司 嗜珍味冒死告泼皮 “卖——桂花赤豆——粥——桂花赤豆——糖——粥——”小贩担着糖粥担子,在猫儿巷口停下来,“笃笃笃”敲几声竹梆子。 “我要吃糖粥!”门里响起一个孩子嗓音,“阿爹买桂花糖粥!” “小众生,肚里生虫了,吃啥糖粥!”一记肉响,方才还娇嗔着要吃糖粥的小孩呱呱哭起来。 “……小气!一碗糖粥不肯买!”小贩窃窃抱怨,摇了摇头,将担子担起来,就要去下一个巷口。 “老阿爹勿走么。”后头轿子上一个声音叫住小贩,却是书苑。书苑从轿子上下来,先给了几个大钱,笑道:“我要买粥,你等我去借一只碗。” “好好好,小姐不急。”见生意开张,卖粥阿爹重又将肩上骆驼担放下,将担子前头炭炉火拨了一拨,揭开锅盖,当中正是熬得羊脂一般浓滑的好糯米粥。 书苑站定,令虎啸去叫门,自己则笑眯眯走到担子前头,问那老阿爹做一日生意要多少炭钱。 “我要吃糖粥么!糖——粥——”门里向那个孩子还在哭闹着。 “勿要叫了!”周三叔气冲冲将大门拽开,见外头是个笑盈盈书苑带着小厮和那会武功书生,只当见了鬼,砰砰将大门撞上,过了一霎才慢吞吞重将门打开。 “三叔好呀?”书苑饶有兴味向院子里张一眼。此时方才哭闹的小囡已不哭了,正拖着一只鼻涕呆望着几个陌生人。“几日不见,四毛头这样大了呀?”书苑笑问。 “嗐。”周三叔嗓子里咕哝一声,不敢正眼看书苑。 “小姐是吃圆子,吃红糖,吃白糖?”等在门口的卖粥阿爹问。 书苑先不理三叔,吩咐:“吃白糖。多放桂花,多放赤豆,少少放几只圆子。”书苑回过头来,见三叔仍是呆着,便又笑:“三叔可借我一只碗买糖粥呀?” 啸花轩笔记 第24节 “糖粥!”拖着鼻涕的四毛头见这来客有钱买粥,又叫起来,“我也要糖粥!” “好了好了!”周三叔面上十分挂不住,只好先迎书苑一行人进来,胡乱打发四毛头姆妈去拿只瓷碗买糖粥。 “钱已给过了!”卖粥阿爹向四毛头姆妈好容易摸出来的几只铜钿摇了摇手。 书苑几人在周三叔家正堂坐下。此时四毛头坐在门槛上,已心满意足吃起糖粥,方才买粥回来的四毛头姆妈给几人上莲子茶。谢宣要饮,却被书苑暗暗拦住。 “咳咳……”周三叔清了清嗓子,勉强在椅子上直起腰来,“贤侄女今朝上门,是有何贵干呐?” “无事便不好来呀?”书苑笑语盈盈,“我在苏州城里,就只三叔一家长辈么!” 书苑越是和颜悦色,周三叔越怕,只怕书苑今朝带了这武功书生来是要算总账。那一日,这书生拳打脚踢十几个兵爷模样,他周老三可是看得清楚明白。 “三叔近来可好?”书苑笑眯眯将周遭看了一圈,见那四毛头到仲秋辰光还穿单衣,心头一哂——倒是穷成这样?一个孙女连件夹棉衣裳都不肯给做,也真是小气。 “还好。还好。”周三叔搪塞。他从前开销大,如今人人晓得他弄得周家财产充了公,监生也给革去,从此再发不得财,素日赊账的店铺无一家再给脸面,近日竟是柴米油盐都吃力起来。 “我看三叔也不要‘还好’了。”书苑冷哼一声,“三叔如今很过不去,我也晓得呢。” “贤侄女既然晓得,若有铜钿——”周三叔见那武功书生目露凶光,忙将“周济几个”咽回肚里。 “如今我精穷了,三叔也晓得。”书苑微笑,“我今日来,也是要三叔帮帮忙。” “贤侄女本事高,三叔哪里帮得上?!”周三叔忙摇手,“三叔家这些人口,就是吃饭都要吃不起,哪里帮衬贤侄女,贤侄女玩笑了,玩笑了!……” “正是要三叔帮忙呢。”书苑正色道:“三叔撺掇那许老二和秦家老狗占去我一份家当,今朝出出力,可不是个‘解铃还须系铃人’?将功补过罢了!” “啊呀误会误会!三叔何曾撺掇,贤侄女——”周三叔正要狡辩,瞥见那一座铁塔样书生,却是又把话咽回去了,“贤侄女,三叔倒是能哪样帮忙呀?”周三叔勉强摆出一副殷勤面孔。 “我要三叔明日一早去苏州府衙门前敲登闻鼓,告秦把总伙同泼皮许老二侵吞属民家财。” “不行不行!”周三叔两手忙摇,膝盖一软,人就要从椅子上落下去,“贤侄女你饶了三叔一条老命罢!从前是三叔瞎了眼猪油蒙了心,三叔从此不敢了!贤侄女,那许老二和秦把总是哪样人,他们的状哪里告得?!许老二手眼通天,周娘娘前头大总管也说得上话,那秦把总更是不要讲他,三叔若是敢告,保管明日一早,一家老小沉到吴淞江里去了!” “阿爹,我们去吴淞江里做啥?”四毛头吃罢糖粥,一面舔碗一面问。 “瞎讲!”周三叔厉声呵斥四毛头,又向书苑讨饶,“贤侄女开开恩,这个状当真是告不得。你今朝就是一顿拳脚打死三叔,也是这样讲法。” 兴许是周三叔给秦把总许老二等人着实吓破了胆子,过后无论书苑威逼利诱,甚至说出谢宣有门路疏通费知府,周三叔也是咬紧牙关不肯提告,最后竟趴在地上要给书苑磕头,闹得书苑也无办法,只好作罢,临走还留了一串钱教周三叔拿去给四毛头做件夹衣裳。 “真叫讨气。”书苑恼怒,同谢宣小声抱怨,“从前为非作歹的胆子一分也没了,倒是有面孔给我磕头!” 却是未想到,这驱虎吞狼之计,虎却先吓破了胆子。周三叔身为周家长辈不肯出面,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去逐一寻那几个堂兄弟,只望那几个不要像周三叔模样,不然真是死蟹一只了。 “对了,东家方才为何不让我用茶?”谢宣忽然问。 书苑一愣,却是笑起来:“他家的茶可吃不得。我小时候做客,亲眼见得三婶娘把客人吃剩的茶里莲子挑出来。方才碗里那几只莲子,不晓得在人间过了几个春秋呢!怕是比四毛头年纪大些。” “原来如此……”谢宣长出一口气,若不是书苑拦着,险些中了陈年莲子毒计。“有没有官司也无妨,还是我先去说一说舅父。” 谢宣虽是如此安慰,也知晓费家舅父为人奸猾。虽然他手握继母这张底牌,但若无案子递在衙门里教全苏州府看见,那费家舅父置身事外,必定虚与委蛇,不肯全力相助。 “倒是有什么法子给他们壮壮胆子。”书苑口中咕哝,正要钻入轿子里,却见远方一个人影笑着招呼:“大妹妹!” 那人影走近,却是个着装花俏后生。只见那后生头上一副飘飘巾,脚下一双大红鞋,一身丁香色道袍,衣摆却蓬蓬若伞,正是近年男子时兴的马尾裙 大红鞋,马尾裙,都是晚明男子时尚着装。 。 “堂哥许久不见。”书苑客气寒暄,心中却又是一哂:方才就不该留下一串铜钱,看她这堂哥打扮得花团锦簇,若是将这一身花花行头卖去,何愁无钱给家中小辈裁衣裳? “大妹妹进去一坐?”周书萍向内作个“请”的手势。 书苑婉拒:“不巧了,我方才出来。”幸好方才出来,再进去一趟,怕是周三叔额骨头要磕扁了。 周书萍又同书苑身后谢宣拱一个手,向书苑笑道:“大妹妹如今发达,这排场越发威风了。大妹妹,择日不如撞日,今朝我请妹妹和这位小弟兄得月楼上坐一坐,可好?” 书苑心里冷笑:她这堂兄如今哪里寻银钱去吃得月楼?怕不是要讹她作东道。倒是吃她一餐好酒食,速速替她告状,才是正经。如此想着,书苑便笑:“也不消大哥哥请,今日我作东道就是了。” 周书萍正等此话,听了简直是喜不自胜,也不推拒,当即给自家叫了一乘轿子,同书苑一道去吃得月楼。 几人到得楼上雅间坐定,小二呈上菜牌来,书苑略看了一眼,随手叫了个“菜壳子” 旧时的点菜方式,意思是点一个不含冷盘的套餐。 ,倒是那周书萍,将菜牌细细读了几遭,额外点了顶贵的两样。 “大妹妹,我也晓得你今日来访缘故。”周书萍好酒好菜下肚,话比先前更密,“无非是撺掇我们爷老头子告状么!我看你也勿要想了,老头子给人打破了胆,我们几个兄弟,也无一个胆子壮的。” 书苑假作忧愁,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起来,当日我爹爹最看重大哥哥么,可惜没来得及,不然也立了嗣了,强过如今家财落到外人手里,倒是要打官司去争。” 书苑留了一个心眼:当日书苑的父亲去世,周三叔上门来闹立嗣,带去的却不是眼前这周书萍,是顶小一个儿子,这周书萍心里,未必没有个疙瘩。 “哎!”周书萍闻言果然拊掌嗟叹起来,“可惜我无由在伯父前头尽孝!” 周书萍虽是露出惋惜意思,却是始终不肯提替书苑告状的事,只是一味将好酒好菜向自家五脏庙内填,大有白吃一餐的意思。 书苑心里恨恨,说是父子么,倒真是一样货色! 正当此时,店伙又搬上一样菜来,却是方才那周书萍叫的鲜河豚鱼,还未端上桌来,已是鲜香透鼻。 周书萍见河豚鱼上来,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上同书苑说话了,尽力将那鲜汤同鱼肉向口中吸,将一盘鱼吸尽,才哀叹:“味美值死,诚是此理啊!” 周书萍盯着盘中鱼骨,只盼这鱼死而复生,再生出一副好鱼肉给他享用。可惜如此珍味,若不是敲他这堂妹竹杠,他寻常是万万吃不起的。 书苑也望着那鱼骨,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爹爹留下来,说多不多,说少么也有万把。三叔若是肯告也罢了,如今三叔既不肯告,我看我是不要争了,我自己去衙门里求一份嫁妆回来,余下的,只好当给狗吃去了。” 那吃下去的河豚鱼肉正在周书萍心肝上挠,听得“万把”,周书萍简直坐不住,若是拿万把银子,当即就在姑苏城里成一个财主,不知多么逍遥快活,便是日日吃河豚鱼也吃得。 受那河豚鱼撺掇,周书萍也顾不得什么父亲叮嘱,什么泼皮厉害,当即向书苑道:“妹妹也不要说这话,我们爷老头子不肯告,我去替妹妹告。这正经告状,原就是该应继子侄么!” 书苑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三叔是长辈么,他若是做主销案,案子也不能成呀?” “怕他怎的!”周书萍打下保票,“我去告状,保准将老头子关严在家里,门都出不得,销什么案子?” 书苑和谢宣闻言,不由相视一笑。果然是冒死吃河豚,倒未想今日这河豚鱼,却也能壮软脚蟹胆色。 第四十五章 穷外甥巧言挟知府 娇小姐任性选佳婿 话说周家长子周书萍受珍味驱使,不惜性命前去苏州府衙告状,登闻鼓敲起来咚咚作响,将周三叔吓了一个臭死,抛下儿子,连夜带着大小老婆儿子孙女几十个家口躲去吴县乡里,倒也免了周书萍拘禁他的麻烦。 状子在大庭广众下递进苏州府衙,谢宣便打选衣帽,备好名帖礼物,前去访费家舅父。 谢宣到了官署,说明来历,那几个门子只当是宁波地方亲外甥来访,也不为难,毕恭毕敬把谢宣让进去,好茶好水服侍上,便飞跑着去通报主人。 此时费知府正恼火:他前几日方得了一份孝敬,还没来得及受用,官司便来了。 若是从前时候,他大手一挥便驳回了,草民总也掀不起啥样风浪。可是如今他得了苏州府,官场同仁眼红者不在少数。状子大张旗鼓递进苏州府衙,那眼红之人想必一早就将消息告与巡按御史。皇爷这两年对吏治极为上心,他却是不好轻举妄动。 费知府捋了一把胡须。他费某人正要平步青云,万不能阴沟里翻了船。可若是将到了手的成千上万雪花银子吐出去,也着实是心痛。费知府心里一动——倒是该用些雷霆手段,及早将那秦把总和告状的周家一并收拾了,他才好安享富贵。 “大老爷,大老爷的宁波外甥来了!”门子殷勤通报。 “外甥?他年轻儿郎不在家攻书,来此作甚?”费知府疑惑,却突然想起姐夫来,如今姐夫得天眷正厚,若是有姐夫代为斡旋,此事不愁不平。外甥既来,他不如安抚笼络一通,正好让其在姐夫面前好生美言几句。 作如是想,费知府便收去愁容,踱着方步走入客堂:“贤甥,许久不见!” 谢宣自座中站起,同费知府端正见一个礼。费知府看清了来人不是亲外甥,是那遭父亲打出去的穷酸小子,当即冷了脸色。 费知府也不理谢宣,大剌剌坐下,斜睨了一眼,把手边茶碗拿起来吹了一口,指桑骂槐道:“如今的门子不会当差了!” 谢宣不以为忤,微笑问候道:“多日不见,舅父安好?” 费知府牙齿缝里冷哼一声,权作回答。他倒也猜出几分这穷酸外甥来意。此子自遭父母逐出,十分自甘下流,一个官家子弟,竟依附个营商人家小姐过活,一副入赘模样。如今那阔小姐失了财产,这穷酸外甥自然是十分不甘心,便想来寻他这舅父门路。 门路是不要想。费知府冷笑。他若帮衬此子,教姐姐晓得,必定恼怒,从此不肯在姐夫面前提携他。他既要收拾周家,不如一并收拾此子,也好在姐姐面前卖个功劳。 “你今日来,有何要事啊?”费知府下逐客令,“若无事,舅父我还有事要忙。” 谢宣一拱手,毕恭毕敬道:“舅父大人,愚甥今日来此,正是请舅父大人赞助一份回乡的盘缠。” “回乡?你回哪里去?留你一条性命,已是你母亲宽宏大量,你倒是有面孔回乡?!” “舅父有所不知。”谢宣微笑,将身边书信取出,“愚甥先前羁留苏州,原是因家父受人蒙蔽,对愚甥有所误解。如今前任知府大人已代愚甥将误会澄清,愚甥近日得父亲召唤,以为在苏做工终非长久之计,便有意回乡度日,专心进学。” 费知府半信半疑将信展开,当中竟当真是谢宣父亲印鉴与笔迹,内中尽写些什么为父悔恨莫及,望儿早日归乡,归乡定为儿洗刷名誉等语。费知府大惊失色:看来他这姐夫碍于脸面,不敢于爱妻娇儿面前承认错误,私下里却已决心认回先妻所生之子。也不知姐夫心事,他姐姐知晓了几分? 费知府心惊肉跳:若是他放任此子归乡,父子相见,重新在谢家站稳了脚跟,他姐姐那等睚眦必报,将来简直不知要如何与他作对。 费知府当即收起冷峻神色,戴上一副长辈面孔,语重心长劝说起来:“贤甥,不急回去。不是舅父说,你不是在苏州城里相与了一位极出众的小姐?如今贸然离去,岂不是个始乱终弃?不好,不好!” 谢宣认真点头:“虽是有意缔结良缘,奈何东家先已破产,无力营生,愚甥想,不若回乡从长计议,待中得功名分得家产,再思迎娶之策。” 回乡已是麻烦,竟还要中功名分家产!费知府脑壳胀痛起来:他只当作践几番此子,为姐姐出气也就罢了,竟未想到,他也有一心要帮衬此子的一天。 “不急不急!”费知府忙劝,“贤甥,你年轻气盛,不要回乡又忤逆了母亲,惹得一家不痛快。还是留在苏州,有舅父在此,何愁无力营生啊?” 谢宣目光清澈,满面疑惑:“愚甥在苏州无房无地,东家又遭破产,却是以何营生?还请舅父指点。” “嗳,哎!”费知府叹气,思考半日,他若撮合这外甥与那阔小姐结了亲,虽是得些长久好处,也要看两人良心,毕竟不如眼下吃个整饱,倒不如——“官署内也颇有余地,何愁你一碗饭吃?贤甥从此安心住下,一心进学就是了,一应开销,都有舅父承担!” 谢宣原想着费知府为留他在苏州,必定归还周家家当销案了事,倒未想得费知府如此贪婪,他家当还未讨回,自己也要赔进去,于是忙摇手:“不妥不妥!还是请舅父将周家财产归复,许愚甥照旧工读即可!” “贤甥莫推辞了!”费知府心中定下计策,也不顾谢宣百般抗辩,一面使唤两个门子去取谢宣行李,一面令几个家丁领谢宣在官署住下。 谢宣被一群家丁们簇拥着向官署深处去,待要动用些君子六艺,却是投鼠忌器,担忧费知府迁怒书苑,于是竟束手无策,懵然成了费知府座上宾。 费知府深感满意。如今正应先与姐姐通信,以姐姐计谋,定能替他摆平眼前秦把总的官司,到时他再替姐姐料理了这外甥归乡的事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过后等他坐稳苏州知府的位子,给膝下宝贝女儿寻得一个乘龙快婿,那他费某人便当真要飞黄腾达了。 “女兄敬启,愚弟谨顿首……”费知府钻进书房,将手中笔舐满墨汁,饼上刷酱一般在纸上写将起来。 信写罢,费知府使唤一个门子去寄信,自己则又转回客堂,指挥下人布置起来,一心要将方才外甥来访的穷酸之气逐出。稍后有贵客到来,可是一丝一毫不能怠慢。 费知府的贵客究竟是谁? 原来这费知府做官多年,儿子空有几个,却只得费小姐一个女儿,岂止是掌上明珠,简直是比自家眼珠子还要爱惜,百依百顺,养得这位小姐是花朵一般容貌,爆竹一般性情。 有如此出众一位小姐,费知府自然是对其寄予厚望,指望觅得一位金尊玉贵的乘龙快婿。可费小姐心气最高,不止要夫家尊贵,还要人物漂亮,从前几番说亲,无论怎样好人家,都被费小姐哭闹了搅散,只说不要嫁芋头模样的王孙公子。 如今费小姐年已二八,费知府无法,只好百般寻了由头,将心仪快婿一位位请上门来做客,请小姐帘后相看,待小姐看中了人物,再说亲事。 门子又飞跑进来,这次当真是贵客,费知府振衣出迎。 这位来访的候选佳婿,父作清流,母为郡君,既清且贵,家世可谓无可挑剔,难得相貌也是上佳,只是身量略短了些,却也无妨,费知府已叮嘱奴仆将佳婿椅子垫高,只要请佳婿好生坐着便可。 费知府倾力奉承一顿饭时候,终于送走候选佳婿,不及换下见客衣裳,就忙去问费小姐感想。 “……女儿看着,今朝倒是不差……”费小姐捻着汗巾,一双水汪汪妙目在眼睫毛底下左右溜着。 “女儿眼光不差!”费知府喜出望外,他只怕女儿眼高于顶,瞧不上这位佳婿身量矮小,倒不想女儿慧眼识珠。 “只是前一个比后一个好些,”费小姐评价,“后头一个,一站起来,好似一只披锦绣的矮倭瓜!” 啸花轩笔记 第25节 “前一个?哪一个?”费知府纳闷,今日总共一位候选佳婿,倒是哪里来前一个?莫不是上次那位辅国将军世子?可女儿上次分明嫌人家头发太少,脑门太高,好似寿星公。 “就是……就是……”费小姐红了面颊,跺脚不依了半日,终于道:“哎呀!爹爹非要人家自己说!就是今朝那个高个子的么!” 费知府只觉一道惊雷劈在头上,却未想得他费某人精心栽培鲜花一朵,竟是相中了牛粪一坨。他好生挑选不知多少位候选佳婿,小姐总也看不中,如今倒要那遭父母逐出的呆子书生,任是费知府对这女儿素来溺爱,也不禁恼恨。 “他是哪门子女婿!?”费知府怒火中烧,“瞎了眼睛!你晓得他是谁?他是你那姑父撵出去的败家子!好好一个官家小姐,简直是不要面孔!我看你也不要挑了,就嫁今日这只矮倭瓜!” 费小姐娇生惯养,哪里受过如此重话,此时听见爹爹要让她嫁矮倭瓜,也不顾一身锦绣衣裳,一个如花似玉脸蛋,当即滚倒在地,啊啊啊哭闹起来,慌得两三个养娘七八个丫鬟围着小姐讨饶。 “不行,不依——”费小姐两脚蹬踹,“不要矮倭瓜!——爹爹不要脸!——” 费知府见宝贝女儿哭闹,头发也跌散了,衣裳也脏了,真真可怜模样,心中悔恨,也忙加入讨饶队伍:“好了好了!是爹爹不要脸,是爹爹不要脸!不要矮倭瓜,好孩子,快不要哭了!……” “不要矮倭瓜!——”费小姐仍自顾自滚动着。 费知府一个脑袋两个大。如今看来,他也不要等姐姐的两全妙计了,周家的横财竟当真要不得,他倒是及早撮合了那倒霉外甥入赘周家,生米煮成熟饭,才是正经。 第四十六章 费女士重男德高抬贵手 周小姐叹混沌且放宽心 话说这费知府求天告地,好容易将一个宝贝女儿自地上哄劝起来,费小姐委委屈屈坐在高椅子上,犹是梨花带雨哭个不住。 “好孩子,好孩子,是爹爹说错了,你打爹爹一下,不要哭了,可好?” 费知府拿了女儿一只手在自家老脸上轻轻批了一下,终于哄得费小姐破涕为笑。 “爹爹从此不许说嫁矮倭瓜事情!”费小姐余怒未消。 “好好好,不说,不说!”费知府满口承诺,心里却如吃黄连般苦。不嫁矮倭瓜也就罢了,如今女儿相中了他那穷酸外甥,他若不许,女儿不免又要小发雷霆,他这个做爹爹的当真是无啥办法。 “前头一个——”费小姐得父亲许诺,把泪水一收,果然又想起先前事情。 “前头一个不行!”费知府忙劝,“女儿啊,你要啥样郎君无有?那厮不得父亲欢心,无几分家私,你跟他去,可是吃西北风?” “他没有家私女儿有嚜!”费小姐倒是十分想得开,“爹爹给钱。” “也不只是家私事情!”费知府叫苦不迭,又劝:“你小孩子家不晓得,那厮自小坏事做尽,不是好人!” 费小姐好奇起来:“啥样坏事呀?” 他姐姐罗织的罪名虽大,却是无法给个未出阁小姐晓得。费知府只好绞尽脑汁,将谢宣从小到大如何不爱整洁、不思进取、偷鸡摸狗,都狠狠编排了一通。 “……一只袜子不洗,放一个月辰光,臭气熏天!”费知府两只手比得天大。 费小姐满面惊诧:“我看他不像那样人嚜!爹爹骗人!” “嗳,人不可貌相。爹爹若不是听你姑母细说,原本也不晓得。”费知府见女儿仍不信服,不得已不顾女儿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交代道:“更何况那厮早已订了亲事,如今已住去女方家房子里头。” 听闻此事,费小姐却是着实变了脸色:“不成婚便住人家家里?……简直没有男德!” 女儿态度忽转,倒是令费知府十分意外:“男德?” 费小姐认真将头点了一点:“女儿家有女德,臭男人自然有男德了。” “对对,没有男德。好孩子,我们不要他。”费知府虽是未能领会女儿的“男德”要旨,但看意思总归是不要谢宣,当然从善如流。 正当费知府欣喜,以为事有转机,不必归还周家家财时,费小姐痛心疾首半刻,却又下了决心,道:“那也不怕。只要女儿严加管教,不愁他不改恶从善。爹爹,你快去使人把他绑来。” 听了小姐号令,费知府眼前一黑,也顾不得什么周家家财,慌忙使人给谢宣打了行李,许诺不日必将为周家主张,令其速速离去,在小姐面前则只说是谢宣畏罪潜逃。费小姐当然又是小怒了一番,不过思及谢宣既无男德,终究是朽木不可雕,教之无益,便也放过去了,只是要求爹爹从此再不许无男德之人登门。 谢宣莫名得一个完璧归赵,也不知是谁家功劳,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揣着心事同书苑去说,到了才发觉书苑正与姨娘争执。 原来近日蕴真为给书苑分忧,揽去书局大半事务,书苑反而比平日清闲,除了给周书萍出谋划策,便无甚要事,于是趁谢宣不在又做了一次贼。只是此番那些兵丁已将财产封存完毕,书苑收获微薄,回来时却是遭姨娘发觉了。 “老爷太太养下大小姐,可是要养大了做贼呀?!”姨娘替书苑后怕不已,“若遭那起兵丁捉住,可还要性命?” “自家物事哪里算做贼?”书苑不服,“他们光天化日抢去,才是贼呢。” “啊呀无法无天了!”书苑伶牙俐齿,姨娘总说不过,手点书苑道:“千好万好生一个女儿身,若是生个男儿身,如今可是要做江洋大盗了!?” 书苑反驳:“我便是女儿身也做得。做贼原也不靠自家力气,就是项羽,也要养一拨江东弟兄!” “啊呀,气煞哉,气煞哉!”姨娘说书苑不过,气得跌脚,动用家法又于心不忍,见谢宣走进来,忙道:“小相公你来评一评道理,偷官府查抄财产算不算做贼啊?” “算……不算?”谢宣面色一白,只当东窗事发。书苑在姨娘身后,指手画脚,将头摇出拨浪鼓模样。谢宣同书苑乃是同伙,自然是不敢说“算”,可扪心自问,却总也不能说“不算”,于是干脆顾左右而言他:“看我忘了!东家,秦把总一事,费家舅父答应代为主张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姨娘和书苑当即放下争吵,要谢宣将他此番见闻讲来听听。 谢宣却也讲不出何等缘故,只说自己莫名被囚,又被莫名释出,说来说去,总之是费知府已答应代为主张,乃是好事一桩。 “好事是好事。”书苑心存疑虑,“到底不晓得什么缘故?” 谢宣苦笑:“大约还是畏惧我继母。我这位费家舅父虽是贪心不小,胆量却也有限。” 这费知府做到四品大员位子,自家无甚胆识,一靠妻子岳父,二靠姐姐姐夫,的确是攀着裙带走官路。只是谢宣品性忠厚,论及长辈,并不多置一言。 “也不知要如何主张……”书苑思忖。 谢宣认真想了一刻,道:“以我舅父做官风格,恐怕不会彻底整治秦把总。大约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令各方吐出些好处来。东家的家财经此一遭,怕是难以完璧归赵。我们过后还是要小心。” 书苑点头,有些惆怅模样:“当真是不讲道理,混沌一团。要是凡事都如书里那样清楚就好了。可若是按书里道理,这份家当原就该给我那几个堂兄弟,却也是十分不讲道理……” “律令也未见得近人情。”谢宣点了点头,也是无法可想,过了一刻,又叹:“若是事事如书里清楚,原本也不需什么父母官。” 几人相对无言,如今虽是柳暗花明,却也是不知缘故,如同一脚踏进云里雾里,心中总不踏实。 书苑叹一口气,重振精神:“我看也勿要想缘故了,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多少回来些就是好事。我们左右还有得吃用,金子银子,不过是赚来的么!” “是,”谢宣不禁微笑,“千金散尽还复来,是这样道理。” 忽然响起一个脆生生嗓音:“姨奶奶!大小姐!”龙吟将头探入房内,“杨家姆问可要吃吃馄饨?” “啥样馄饨呀?”姨娘问。 “素馄饨,”杨家姆念佛,虽是不日日吃斋,每到初一十五也是做斋饭。龙吟答了,自家也有些失落,向书苑道:“我倒想吃菜肉馄饨。大小姐,我在旁边看一看,已学会了,等哪天我自家包来吃吃。” “好呀。”书苑笑,“也不要菜肉了,我出钱请你做上好虾仁大肉馄饨,也不要你一个人吃,请我们都吃一吃。” “那是自然!”龙吟得意。 几人向厅里去,书苑和谢宣落在后头,有一句无一句小声说话。 “吃吃馄饨蛮好,天下混沌吃它个尽。”书苑小声道。 谢宣想起如今时局,心头叹一口气,笑道:“如此正应家家食馄饨。” 两人并肩走着,书苑忽然问:“若是家当不回来,我从此无几化铜钿,你要如何呀?” 谢宣认真想了一想,答:“我虽不多,却也有些。东家若是嫌少,我便多学些发财办法,尽力去发财就是了。” “你会什么发财办法!?”书苑不屑。 “书中自有黄金屋。”谢宣点头,“人是活的,办法总有。” 书苑心里正高兴,忽然想起除了“黄金屋”还有一个“颜如玉”,便又有些生恼。 “你就只是要黄金屋呀?”书苑拿眼光拷问道。 “还要什么?东家说要黄金屋,我才要。”谢宣诚恳作答,“我原本也不爱钱。” “哪有人不喜欢钱的?”书苑揶揄,“那我从此不给你工钱。” “好啊。”谢宣正色道:“从此我想起替东家每月省一两半,也觉自己有大功德。” “呸!”书苑把谢宣笑打了一下,“一两半做得什么大功德!” 两人说笑到厅中,杨家姆同龙吟茜娘几人已将碗筷布好了,除了馄饨,还有一道烧素什锦,一道山菌面筋,再有两盘,也是时令杂蔬、三菇六耳,皆是江南人家吃斋时菜式。 “阿弥陀佛!”龙吟为茹素深感遗憾,特意合掌念了一句佛号,以示此番吃素功不唐捐。 “就你刁钻!”书苑见状就笑,却是欣然入座。钱财总会回来,无论风雨如何,有好饭好菜,便是大好人间。 第四十七章 糊涂官乱判糊涂案 聪明人喜结聪明缘 话说费知府将谢宣打发出去,又拖延十几日,便也升了堂。果如谢宣所料,公堂上,费知府不过轻拿轻放,将秦把总小小训诫几句,便令其将官中所抄财物拨回周家,簿册上许多偷漏,也假作无事发生。 家财既归周家,为防谢宣回宁波争产,费知府便又作了一笔糊涂账,除周举人遗下两女应得嫁妆,费知府又令书吏伪造了一份宁波府谢某人某年某月入赘周家的文书,只当那谢宣于周举人生前便已入赘,按本朝律例,将剩余家财由女婿与应继子侄均分。 周书萍先前斗胆告了官,只怕秦把总报复,却也不敢在苏州城内久留,只说自己不要苏州城内店铺房舍,只要现钱便好。于是苏州城内房屋商铺及书画等物归书苑谢宣二人,现银子则多半给了周书萍。 消息传到书局,众人皆是个哭笑不得。哭是哭几千好银子平白给了那花枝招展的周书萍,笑则是笑费知府歪打正着成就了一双佳侣。 “嗳,东家,钱财多少回来些就是好事。”黄师傅安慰书苑,“就是喜酒该请老夫吃一吃了!” “吃什么喜酒么!”书苑生恼,脸颊彤红,“又不是当真的!……莫名其妙,丢煞人也!……” 谢宣也是窘得无地自容,他只猜想费家舅父多少会使些手段,却未想得是如此手段。 “东、东家,从前我欠东家许多银子,此次一并偿还……”谢宣不敢抬头看书苑,只觉一股热气自天灵盖里腾腾升起。他虽一心要物归原主,可如今费知府乱造文书,两家并一家,律法上已是一体,却是还也无处还了。 “谁要你还了?拿我的银子还我的账,可要气煞人?!”书苑恼得七窍生烟,扭头就走,谢宣追在后头解释个不停。 “东家,东家……” “东家什么?!”书苑气鼓鼓站住脚,“我的好房好地,如今写你呆子姓名,让我如何不气!?我从此叫你东家可好?” 谢宣虽然心里晓得是书苑要强,并不是恼他,此时也有些委屈。 “东家,我并不是有心要——” “谁又说你有心了?”书苑只觉胸膛里塞了一蓬野草。她做了许久的女东家,如今官府文书却白纸黑字只将她当半个人看待,直如当面给她一记耳光,如此委屈,教她如何甘心?可是她固然不甘心,却是上天遁地,也寻不出一条可以伸张的道理。 “不公平!……”书苑面上犹作怒容,眼泪珠子却嗒嗒落下来,“……你混账舅父不公平,大明律例不公平,紫禁城里皇爷也不公平!……” “东家!”账房忙自书房里出来,脸色煞白,手指了一指书局外头,绷紧嗓子,“不要给人听得了!” 书苑闻言一转头进到茶轩里,将门窗关得严实,无论谢宣如何请求劝解,再不肯露面。 “东家。”谢宣轻轻敲了敲窗户。 “走开!”里头响起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嗓子。 谢宣无法可想,在窗前站着,待要去寻蕴真劝一劝书苑,却也怕自己骤然走了书苑更恼,于是也只好默默守着。 “喔,小相公站起规矩来了。”黄师傅踏出工坊,手捋胡须,眯眼一笑,向茶轩内扬声一叫:“东家,你这小女婿还要罚几个时辰规矩啊?老头子替你看着!” “哪里来小女婿!”书苑怒将一扇窗户拽开,“他是谁家女婿!?” 黄师傅见书苑开了窗户,却是不答话,嘿然一笑,转头就走,一面走一面唱些什么“好酒吃大碗,好肉吃大块,吃得桃花上脸来……”掉头又回工坊里去了。 啸花轩笔记 第26节 谢宣就老老实实守在窗口,书苑已开了窗,却是不好再将窗关上,只好自造台阶自下台,嘀咕道:“我同你计较啥?……” “东家,”谢宣见书苑不恼他了,当即明朗起来,“东家,我告半日假回去扫房子!” “你也不要告假了,”书苑正色道,“今日书局左右无啥要事,我过一会儿回去好了。房子在那起贼人手里许多辰光,也不晓得糟蹋得啥样。” 书苑与掌柜等人说了,便令虎啸雇轿子回去,还未到家门前,便见大门敞开着,姨娘已同龙吟巧哥儿和杨家姆一道回来,素日卖花卖粉的赵家姆正停在门口。谢宣遥遥望见许多人,畏惧他人说书苑闲话,便悄悄同书苑说了一声,开角门回自家房子里去了。 “大小姐可好呀?”赵家姆眉花眼笑同书苑问了一个好,又向姨娘恭维书苑:“姨奶奶,我讲一句实话,老婆子穿房入户,多少公侯家小姐都见过,无一个有你家大小姐好,说话好听,人物标致,更不要说百里挑一的才干见识。就是同我打听大小姐年庚八字的,都不晓得有几化人家!” 书苑最晓得三姑六婆说话当不得真,听了也不过微笑道:“许久不见,赵家姆身体好哇?可要吃茶?” 赵家姆忙摇手:“大小姐肯照应我么,是再好不过事体,只是你们今朝收拾房子正忙,我哪好意思再老起面孔吃你们茶?”又闲说一刻,赵家姆便搭着包袱走了。 “为啥样事来的呀?”望见赵家姆出门,书苑忙问姨娘。 “事无啥要紧事,无非是先前领奶妈子来做了贼,给我们惹好大一个事端,她自家过意不去,再就是晓得我们人手少,问可要添几个人进来。” 书苑听了便鼻子里一声冷笑:“她领进一个贼婆来,还好意思做我们生意呀?” 姨娘笑叹:“那也不是她自家要做贼么。” “我看难讲,兴许是一伙呢。”书苑冷哼,又道:“她也晓得我们如今银子也无,倒要我们添钱雇人?” “不是说雇人哇,买人。”姨娘解释,叹了口气,“如今年景,亲爷娘卖亲儿女,一个丫头比一头驴子便宜。从前正经花工钱雇人的人家,如今也买人了,不过多添些饭钱。” “我可不要。”书苑摇头,“我们平头百姓人家,哪里好买人?还是勿要造孽。我把人自亲爷娘那里买来,日日使唤她,我心里也要不适意。倒不如龙吟虎啸这般,我正经开销工钱饭钱,她正经与我做工,岂不清爽?” 按着本朝太祖律令,无官身爵位的人家原是不许蓄养奴婢,只是后来事随境迁,失业破产的百姓多了,便又兴起蓄奴婢来,甚至有那一二无赖之人,只为娶富家女婢做妻房,便自卖为奴。到近一二十年,沦为奴婢者愈多,苏州城里只要不是极贫寒人家,便有一二丫鬟女使,像书苑家这般只肯雇工的,却是绝无仅有。 书苑向姨娘发表了一番正人君子勿蓄奴婢论,也只好身体力行,把头发包起,同龙吟虎啸一道打扫起房子来。谢宣在那头等了一刻,不见书苑叫他,只好自家厚着脸皮前来帮忙。 书苑环顾四周,所幸房屋还完好,只是损了几扇纱窗。几堂家具因着不好搬动,也大多留在原地,唯独可怜了众多衣裳细软,多是面目全非,古董陈设也少有幸免,连正堂里一尊铜佛也遭人搬去了。那花园里头,谢宣此前修缮的成果倒是还在,地上花砖却遭兵丁生火烧了焦黑的一块,水池子里头也不知为何多了一只肥胖甲鱼,把锦鲤也咬伤了许多条,兴许是那帮无良兵丁养来吃酒用的。 “幸好书画都在。”书苑哀叹,“不然当真是家徒四壁了。” “兴许是贼人都知晓书画最值钱,互相提防,反而留下了。”谢宣点头,拿草绳捆了那大胆王八,一面点数着他之前买来的锦鲤,一面给书苑出主意:“东家,衣裳污了的也不怕,我明早去买些烧酒来喷一喷就洁净了。” “这也是你自书里学来的呀?”书苑笑问,又把王八抢过来提在手里,看那四只短脚在空中挣扎,恶狠狠道:“来了就勿要走,过一歇我请杨家姆烧汤给你汰浴!” “东家,”谢宣看书苑心情大好,端正神色开口:“东家,关于亲事——” 谢宣一开口,书苑手中捆好的王八却是噗嗵一声又掉进池塘里。 谢宣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关于亲事,我总是敬重东家的意思。虽然是记在公文里,费家舅父伪造的文书,我只当不存在。东家若愿意,过后还是按我先前承诺,得了功名再作正经谋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不会有一桩缺失。” 书苑小声嘀咕:“满口亲事亲事,臭书生好不要面孔。” “东家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谢宣追问。 书苑坐在石头上,只顾拿手捞那捆王八的草绳。“好可恶畜生,倒教你跑了!” 谢宣叹一口气,伸长手臂重新将甲鱼拎出来放在一旁。 “我只要东家一句话,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书苑假作听不见,自己嘀咕了半日,见谢宣始终不肯罢休,终于恼道:“问了一百遍了!我也无啥不乐意么!非要人说,可是呆子呀?!” 谢宣得书苑怒斥,终于安心,喜孜孜提起甲鱼,代书苑去寻杨家姆了。 书苑站起身来,咕嘟着嘴自花砖路上向上房去,口里嘀咕着“呆子”“傻子”,虎啸却自花园旁卷棚房子里冒出来,向书苑举起一样物事:“大小姐看!” 书苑板着面孔:“有啥宝物呀。” “我的工钱!”虎啸喜悦,“一文不少,可是大喜事?” “那真是恭喜恭喜。”书苑无好声气。 “大小姐,”虎啸把那一小包银子铜钱捧在手里递给书苑,“大小姐替我存着罢。” 书苑终于和缓了脸色,把虎啸两手合起推回去,笑道:“我又不是银号。” 书苑不收,虎啸却不肯收手,书苑只好拿出东家款式,正色道:“好呀,这样瞧不起东家了,东家可是穷透气了,要你小人家铜钿?你快不要惹气,速速收去。你若想要几分利息么,我明日代你存去银庄里。” 虎啸赧然一笑,拿手挠着后脑勺。正当不知如何开口,龙吟却轻快走来,问书苑道:“大小姐,小相公提去一只甲鱼,杨家姆已杀好了,杨家姆问是做一个火朣炖甲鱼,还是做一个清煨甲鱼。” 书苑略想一想,道:“清煨……火朣烧甲鱼好了,我们第一日搬回来,也吃红火些。” “得令!”龙吟作了个大将军座下传令兵架势,急忙跑去向杨家姆传达东家旨意了。 第四十八章 乱世行义疏财全旧好 危局同心赠银践初盟 话说经几人打扫,周家宅子总算重现旧日光景。古器珍玩虽少了许多,书苑将家藏书画取出几幅挂起,倒也勉强支撑得起。花园里一块烧焦痕迹,也被谢宣用了醋和碱刷洗干净。 至于那花园子门,因泥瓦匠总是告假,至今也未砌上。如今索性连那一只铜锁也无了,竟日只是虚掩着。虽然门不锁了,谢宣不知是否是多了些新女婿矜持的缘故,却是不大主动过来了,总是和书苑在书局里碰面时候多些。 而费知府伪造了谢宣入赘文书,只怕夜长梦多,又连夜通告了宁波的姐姐,瞒着谢宣父亲,迅速使手段将谢宣户籍自宁波调出,落在了苏州本地。 “你不回浙江考试了?”书苑绷着面孔,假作认真浏览着面前书样,却是在小声同谢宣讲话。 “不回了。”谢宣小声回答,“我从此算苏州生员。” 书苑皱眉:“倒是听人说南直隶比浙江还难考些。” “东家信我就是了。”谢宣莫名自信,“该考得中,在哪里也考得中。” “好大口气。”书苑揶揄,“来日不中一个状元,我只当你坍台。” 谢宣一笑,将手边书又翻过一页,忽然问:“东家,那周书萍和周三叔如今何处去了?” “他们呀,”书苑鼻子里哼了一声,“怕得要死,得了许多银子不敢在苏州城里花销,如今把猫儿巷房子也典出去,一家人搬去吴县乡里,作缩头乌龟去了。” “这倒好。”谢宣评价,“他们离了苏州城,免得再给东家生事。” 书苑不置可否。周三叔不来生事当然是大好事,可惜了许多锭雪花银子生了翅膀一道飞出苏州城门。 “你还有心想我那下作三叔。”书苑斜了谢宣一眼,“好生做你的功课。” “晓得了。”谢宣认真答应,低头看起书来。可他认真读书,书苑却是坐了一刻又烦闷起来,将一旁字纸拿来折了一个方胜,犹觉无聊,抬起头见黄师傅正值做工时分,却已在躺椅上盹着,鼾声如雷,十分适意模样,便又起了些捉弄人念头。 正当书苑寻了一段草绳,打算将黄师傅绑在椅子上时,掌柜却迈步走进工坊里。 书苑忙将草绳藏在背后,端正了神色问候道:“大掌柜好呀?” “东家,”掌柜拱了拱手,“城东李家纸坊东家来了,说有事当面同东家讲一讲。” 书苑有些惊讶。从前多是吴掌柜同纸坊接洽,极少寻到她眼前,如今纸坊东家亲自到来,定是有些要紧事。 书苑抿了一抿头发,便急匆匆同掌柜前去茶轩。 茶轩里头,纸坊东家李笙枯坐着,正对着面前小伙计奉上的茶水呆呆出神,连书苑和吴掌柜到来都未发觉,直到书苑小小清了清嗓子,道了一个寒暄,李笙才渐渐回过神来。 书苑同吴掌柜坐定,认真看了一眼面前纸坊东家,也是十分惊讶。李家乃是姑苏城里纸张生意头把交椅,李笙身为当家人也是风头甚高,如今一见,竟是面容苍黄,眼下乌青,好似一夜老去十岁,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书苑温声询问:“我看世兄气色不很好,可是有啥事端?” 李笙只是叹息,许久才道:“大小姐,要我从何说起?” 李笙又犹豫半刻,才说出缘故,原来他此行,一是请求啸花轩提前结清这一节纸价,二是请啸花轩下一节另寻他人供纸,并宽恕爽约的罚金。 “大小姐,家父同先尊乃是过命交情,我如今倒要连累你提前清账,我实在是……”李笙摇头,“若不是这一节我们实在过不得关,我也不同你开这个口。” 书苑同掌柜对视一眼,问道:“银钱事情且不说,你们可是遇上啥缘故?” “去年大旱,大小姐可晓得?山上田里,不要说庄稼,就是野草也难活,造纸的檀皮、楮皮、稻草,比往年十倍价钱也寻不出。”李笙停下来,手掌掩着额头,“去年冬天里,我们好容易访得一个湖广商人,承诺为我们办这一节的材料,谁又想!……”李笙摇头不止,“张匪攻进了襄阳城!湖广地方不要说了,就连我们在六安和庐州的作坊,也教流匪烧杀了一个干净……我如今上欠木商款项,下欠姑苏城里各家书局定金,还欠着雇工家眷人命价钱!大小姐,我们做纸坊生意几十年,从未有过如此光景啊!……” 言至此处,李笙只是两手掩面,摇头不语,书苑待要劝解,却也是无从劝解:如今书局还未收回这一节本钱,要她骤然结清款项,也是十分为难。 “大小姐,我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不然也无法老了脸面来求你。我们如今全指望这一节的纸价,下一节,已然是顾不得了。若我一家老少性命还值几两银子,我也将性命赔给你了,大小姐!……”李笙泣不成声,见书苑总不开口,就要从椅子上下来同书苑施一个大礼。 “使不得,使不得!”书苑忙和吴掌柜两手去搀,却是下了死力气才将李笙搀扶起来。 “世兄,”书苑踌躇半刻,终于开口,“不是我不肯帮你,我们如今也不好过。我家里新遭官司,你也晓得。我眼下就是想寻些现银子给你,也很艰难。至于下一节的罚金,我自然是不要了的,你毋需忧心。” 李笙点了点头,行尸走肉般站起,就要走出茶轩去,待要出门,书苑却是又将他喊住。 “世兄勿走,”书苑叹一口气,“你等我同账房说一句话。” 书苑令小厮安抚好纸坊东家,自己走到书房里,请老账房将如今账面现款算了一算。 “东家,”账房自账簿里抬起头来,“依我说算了。如今世道,他们不好过,谁家好过?倒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勿管他人瓦上霜!” “世伯可算好了么?”书苑不理会,“可有余地?” “东家,还是勿要年少意气。”老账房又劝阻,“余地虽有些,可若无了余地,再有些风吹草动,我们书局哪还做得下去?” 书苑不说话,将账簿自老账房手里夺出,自己细细看了一通,心里暗暗定下一个数字,就转身踏出门去。 “唉,东家!”账房在后头喊不住书苑。 书苑重走入茶轩里,向纸坊东家李笙道:“世兄,这一节的纸价,我先与你结三分款。余下七分,我如今也还筹措不出,但总归是早些给你。” 李笙听了书苑的话,就又要拜下。他今朝已去求了三四家,几近颜面扫地,书苑却是头一个应允下来的。 “世兄,生意的事,你不要急。兴许过一节便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李笙由自家小厮搀扶着,闻言只是木然点头。 送走李笙,书苑同掌柜交待几句,便一个人心事重重从茶轩出去,站在茶轩外松树下头出神。谢宣自工坊里出来,望了一眼外头境况,向账房和掌柜处问明了缘故,便来寻书苑。 “东家。”谢宣轻声开口。 “老账房那些‘如今年景’,竟都是真的。”书苑叹了口气。 谢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真想明日就发一个百万横财。”书苑有些气恼,“那样我想周济谁,便周济谁。” 谢宣苦笑:“还是不了,如今世上银子不够数,东家当真发一个百万横财,先要给人拿去充军饷了。” 书苑想了一想,忽然问:“鞑子的兵可吃军饷?” 谢宣皱眉思忖一刻,答:“女真人数甚少,就算吃军饷,也吃不许多罢,兴许四处劫掠些就够了。” “原来如此,总也是抢别人的。”书苑草草下了定论,将眼前话题抛过,“我作主提前结了账款,总觉得有几分对不住大掌柜黄师傅他们几个。” “那没什么,东家是东家么。”谢宣宽慰。 “正是呢,我是东家!”书苑给自己鼓了鼓气,“书局里只我一个东家!” “是。”谢宣望着书苑微笑。 书苑停了一刻,又想起方才事端:“你说,若是土匪当真进到苏州城里,哪样办呀?大掌柜方才同我说,匪人进到襄阳城,一刀砍去王爷脑袋。” 啸花轩笔记 第27节 “不怕,我们卷了金银细软,跑得快些,”谢宣出谋划策,“雇一只船躲去太湖里,若有水匪,我打死了扔去船下。” “姨娘跑不快么。”书苑依旧担心,又问:“打死水匪,朝廷可算功劳呀?” 谢宣哑然一笑,答:“算功劳,加官晋爵,奖赏真金白银。” “那好呀。”书苑一笑,对谢宣答案深感满意,“我不要傻站着发愁了,水匪来了我们也有办法么!你快去看书,你不晓得,我方才还要捉弄黄师傅,可惜不成功呢!” 两人说笑一阵,又并肩走回工坊里,谢宣依旧埋头攻书,书苑在旁无事可做,便又将那起呆社社友的讲义拿来琢磨,琢磨了不一会功夫,便伏在书里睡着了。谢宣见书苑已睡着,将外衣轻轻披在书苑肩上,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出书局去了。 后来连着几日,谢宣总寻些不起眼的机会出去。十日后清晨,书苑睡醒,推开屋门,却见一张纸飘落下来。 书苑拾在手里,念道:“今收某人足色纹银二千……见票立兑,此照存证?” “呆子!这是啥呀!”书苑挥舞着那张陌生花纸,跑去花园门前叫谢宣。 谢宣此时正拿着一罐太上白齿散擦牙,听书苑唤他,急忙放下走出来,自书苑肩膀上把书苑手中纸张看了一眼。 “喔,”谢宣认真看了一霎,“这叫会票,东家拿去这纸上所写商号,就可兑成现银。” “可是你的啊?”书苑当即看穿。 “不是,当然不是!”谢宣含糊其辞,忙将手中瓷罐捧到书苑面前,“此乃御前配方,清爽洁净,有利口齿,东家也试试!” “勿要打岔!”书苑再要追究,却总躲不开递在面前一罐子牙散。 “你再不认,我要撕去了!”书苑恼火,两手执住那张会票。 “不可!”谢宣忙将会票夺下,终于承认。 “把二千银子无声无息放别人门上,是什么意思?”书苑审问。 “我怕东家不肯收。”拙劣手法遭东家戳穿,谢宣面上有些发热。 书苑一笑:“好呀,你倒是蛮高看东家。”书苑重将会票自谢宣手中夺下,折了一折,笑道:“可惜东家没有那样高风亮节,你的好银子,东家收下了。” 第四十九章 红颜女玩笑戏香粉 白玉郎冷傲证清白 话说谢宣变卖亡母遗产换成银两,书苑虽是答应收下,也有一二句小小埋怨。 “娘亲留下的,你可好拿去卖呀?”书苑想起遭巧哥儿乳母偷去的母亲遗物,有几份伤感。 “如今年景,留土地无益,换成现银也好些。”谢宣想了一想,“何况东家赚银子本事比花银子本事好。” 书苑歪头问:“若是赔了本钱,你可要同我算账?” “算它作甚。”谢宣作不屑状,“若连东家都赔了,那赔的人也多,算也算不回来,我不做那无益之事。” “好呀,你这人倒是心宽。”书苑一笑,将谢宣放在一旁那一罐子太上白齿散拿来玩耍,闻着芳香透鼻,试了一试,却是苦得出奇。“呸呸呸……好苦味道!不如使青盐。” “良药苦口利于病。”谢宣语重心长,自书苑手里接过瓷罐,倒来一杯茶水给书苑漱口。 “呼……”书苑终于将口中苦味漱去,品了一品,苦虽是苦,清爽倒的确比寻常牙粉清爽,遂好奇:“这齿散好怪味道,你是自哪家药铺里买来的?” “我自己配的,姑苏城内独此一家。”谢宣得意,“东家若要,我这一罐送你。” “好呀。”书苑一笑,也不推拒,将那只瓷罐子拿在手里。 书苑接了,谢宣又叮嘱:“东家务必每日勤用,太史公有言,食而不漱,则生龋齿。 详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 书苑笑道:“好大道理!太史公不说我也晓得。” 书苑抱着小罐走到花园门前,一回头见谢宣还默默站着,皱皱鼻子道:“好了好了,你勿要站着了。擦过牙齿快擦粉,好香一个臭书生!”说完也不管谢宣是羞是恼,自己先两步跑了。 书苑收拾过来到书局,谢宣早已坐在工坊里头了,看见书苑也不寒暄,低头一笑,又翻过一页书去。 书苑端正坐在对面,又将鼻子皱了一皱,小声问:“好香,你当真擦粉了呀?” “我擦粉作甚!”谢宣不由羞恼。 “我不信。”书苑摆出决然不信神色,把谢宣上下看了几遍,倒是看得谢宣埋头又翻了几页书。 书苑两只眼睛盯着不放,谢宣也有些狐疑,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放在鼻尖嗅了一嗅。“也不香啊。” 书苑正色道:“不讲实话,一定是擦了粉了。” 谢宣面红耳赤,却是将面孔抬起来作冷傲状:“东家自己看,我哪里擦粉了?!” 书苑虽然出言调戏在先,此时却很有些不好意思,胡乱看了两眼,小声道:“好了晓得了,没擦就没擦么……” “不行,”谢宣依旧冷傲,“大丈夫何须粉黛?东家还我一个清白!” 正当谢宣傲骨铮铮时,黄师傅自旁路过,却是伸手替书苑把谢宣面孔掐了一把。 “东家,我老黄替你掐过了,校勘相公真材实料,不是那油头粉面之流!”黄师傅点头称许。 “世叔!谁又要你掐他了!……”书苑哭笑不得。 黄师傅端起自家小茶壶,抿了一口,美滋滋摇头:“东家这可不对。大东家敢作敢当。不要老头子掐了,东家又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书苑面庞红透,只是不认,为证清白,索性自己伸手把谢宣面孔上拧一把。 谢宣只顾窘迫,未料到书苑当真会动手,习武本能上来,一下把书苑手腕子捉住,事出突然,两人都有些呆住了。 书苑先回过味来,待要挣脱,谢宣却还呆着,紧握着她一只手腕不放手。 “放手么!”书苑提醒,谢宣这才如梦初醒。 书苑揉着手腕子,待要恼,却也寻不出该恼的道理,干脆胡搅蛮缠:“臭书生给黄师傅掐怎么不给我掐!?” 谢宣听了书苑歪论,却是不知搭住哪一根筋,又呆住了:“东家是真心想掐我吗?” “不真心掐你,倒要假意呀?”书苑本能反驳,说出口也觉无甚道理,“我掐你做什么……” 谢宣却又钻进牛角尖,认真质疑:“东家究竟是要掐,还是不要掐我?” “要掐,要掐!”书苑正经恼起来,待要抬手去掐,却怕他又出手捉人,遂强词夺理道:“掐自然是要掐,我先记下了,来日再同你算账。” 黄师傅在旁笑道:“对喽!大东家日理万机,自然是择日再掐。”黄师傅笑过,也知晓一双小儿女十分不好意思,遂拿起茶壶,摇摇摆摆走出去了。 谢宣见黄师傅走出去,半晌不出声,再开口却是一句:“东家,我当真没有擦粉。” 书苑犹作气鼓鼓模样,闻言却是忍不住噗嗤一笑:“谁又说你擦没擦粉了。” 谢宣终于明白过来:“那东家说来日再掐的话,可还作数吗?” “明知故问!”书苑自旁捉出一册《京华日抄》 明代的著名科考辅导书。 ,摊在谢宣面前,“快温你的书罢,东家回头跟你说话。” 谢宣低头一笑,也不翻动,就着书苑翻开的一页看起来。 书苑放下谢宣,自己去忙了一阵书局事情,回头见他还看着那一页低头微笑,遂嘲讽:“好呀,果真是读书破万卷,这一卷原来要读破了才好。” “不能怪我,这一页有些香。”谢宣摇头笑了一笑。 从前都是书苑调笑谢宣时候多些,如今谢宣说她翻开的一页书香,倒将书苑说得十分不好意思。 “臭书生自哪里学来的……”书苑小声嘀咕。 “同东家学来的。”谢宣认真看住书苑面孔。 “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学生。”书苑不认,又问:“你在那牙粉里放了些啥?” “白芷、甘松、山奈,还有沉香。”谢宣答。 “唔,”书苑惊讶,“不似牙粉,简直是个香方子,怪不得比买来的香许多。” “东家喜欢,我常做了给你。” “不要么。”书苑拒绝,“八月便要乡试,你还是以读书做八股为要,杂学虽好,朝廷又不考杂学。” “我明白。”谢宣答应,却又哀叹:“待我中得功名,从此不写文章,一心做杂学博士!” 书苑笑道:“好呀,我若是皇上,我就任你作个内阁杂学大学士。” “那好。”谢宣点头,“我也不消考功名了,不如等东家做皇上。” “不像话!”书苑把书点了一点,“快读你的好书!” 谢宣微微一笑,望了书苑一眼,低头正经攻读起来。 乡试不远,谢宣平素虽自负文章,为践行同书苑承诺,也着实用功起来,连和几位友人的“呆社”集会都暂停下来,每日除了清早练练拳脚,便是备考到深夜。掌柜为支持谢宣学业,也不派他活计了。 虽是书局里已无甚事情,谢宣依旧不肯离了书苑。书苑无法,也只好将茶轩布置出来。于是原本好好一间雅致茶轩,如今成了苦书生头悬梁锥刺股刻苦处所,不见古玩珍宝,只见字纸经书。 姨娘惦记着书苑做官家夫人的前途,特地去庙里求了一签。签筒摇下来,正抽到个“高君保招亲”。姨娘请庙里大和尚解了签文,也不过是个不好不坏,只说是“鸾凤披雨,待时施为”,待问中或不中,大和尚却是摇头作高深莫测模样,不肯多置一语。 姨娘忧心忡忡拿回签文来,书苑看了一眼,倒是安心,宽慰姨娘道:“‘鸾凤披雨’不过是说眼下落魄,‘待时施为’则是有时有为,那乡试定在八月,正是有时,如何不好呢?” 经书苑一解,姨娘着实宽了心。从此每日佛前同天上太太汇报书苑近况时,便也将谢宣捎带在里头。姨娘说来说去,不过是请太太在天上代为疏通,请女婿得文曲星眷顾,务必高中。 只有黄师傅有些担忧书苑,寻了一日谢宣不在时,特意把书苑点了一点。 “东家,那小相公看来一心要中,老头子说一句心里话,你不要恼。他不中还好,不过是回来做我们书局女婿。他若是中了,后头麻烦事多着哩!东家,听老头子一句话,趁早把亲事风光大办了。老头子活几十年,事情见得多了,正经好人家小姐,女婿出息了,大老婆变小老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什么大老婆小老婆么!”书苑初时总是堵着耳朵不听,可后来黄师傅说得多了,书苑心里也有些不宁。只是书苑再大方,底子里终究是个闺阁小姐,当着一个专心备考的谢宣,总也是无从提起。 第五十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话说乡试临近,书局里生意却又好了些。 “那些士子这几日纷纷买书也叫好笑,”书苑将下巴搁在椅子背上,同谢宣说话,“三年辰光不读书,如今不足一年,倒是个个认真起来了。可是如今再买那一套十几册的‘朱子集注’、‘程子讲义’,不要说这一届,看到下届乡试,可看得完呀?” 谢宣笑叹:“东家不晓得,有些书买来不是看的,是安心的,买过只当读过。” “买来不读,没得糟蹋好纸好墨。”书苑撇了撇嘴,见谢宣双目放空,仰倒在椅子上,又告诫道:“临时抱佛脚不可取,你也不要偷懒。若是八月里不中,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讲。” 谢宣闻言当即坐直身子,将一册书拖至面前。只是书虽然翻开了,人依旧是两眼空空,目光落在纸面上,只见一团团黑影,也不晓得是“之乎者也”里哪一个。 书苑见谢宣十分疲惫模样,遂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过一说,文章功夫也不在一时。” 书苑把谢宣面前书拿在手里,待要合上,却又自己翻看起来。 啸花轩笔记 第28节 “东家看这做甚,都是八股文章。”谢宣以手支颐,若有所思望住书苑。 “我是不用看么。”书苑忽然有些失落,“虽然是八股文章,倒也不是人人做得。” “还是不做好。”谢宣并未领会书苑的失落,“如今时文流于教条,于人有害,于己无益,远不如古文天然本真。只为‘进学’二字,毁去多少好头脑。” 书苑默默点了点头,把书合上交还谢宣。 “可是做了文章能做官呢。”书苑叹了口气,“我也想作官衙里头大老爷。” “东家要做也不是‘大老爷’,是——”谢宣停下来,却是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转来转去,喉咙里只是“大老婆”三个字,又实在说不出口。 谢宣想得到,书苑自然也想到了。书苑面孔一哂。把书轻轻搁下,不肯说话了。 “东家,”谢宣想方设法引书苑说话,以手指了指脸上,“东家前几日说择日再掐,择日不如撞日。” 书苑待要抬手狠掐一把,却又放下。“谁要掐你,脏了我手。”书苑横了谢宣一眼,却不似先前恼了,只是坐回桌旁,又将那几册书拿出来恋恋不舍翻读。 谢宣此时终于领悟书苑先前失落,轻声道:“我若有功名,和东家有也是一样。” 书苑不答话,不要说是还未成亲,就是书苑自家亲爹爹的功名,也不是书苑自己的,到头来依旧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话说得这样满,谁要嫁你了?”书苑有些负气口吻。 谢宣意外,心里打起七八十只铙儿钹儿,几十个大和尚嗡嗡念经,无一个晓得书苑说“不嫁他”究竟是何意思。 谢宣呆了一阵,终于得出结论:“哦,我说得不确,依文书来看,是我嫁东家。” 书苑失笑,仍要嘴硬:“我可不要娶你。” “不行。”谢宣难得斩钉截铁,“文书已写好了,东家停夫再娶,是有违国朝律令。” “有违律令,你倒是去衙门里告我呀。”书苑冷哼。书苑如此说了,不由想象了一番谢宣击鼓鸣冤,告她始乱终弃模样,心里只觉好笑,面上却不显出来。 “我不要告。”谢宣轻声说。 书苑低笑:“那你要哪样讲呀?” “不晓得。”谢宣叹了口气,“总之是不要告。” 谢宣望着书苑皱起眉头,忽觉从前许都念过的诗词忽然有了意义,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巴望东家此时立刻变一个粉团,给他好好抟上一抟捏上一捏才好。 “臭书生在想些啥?”书苑却比谢宣乖觉,敏锐觉察些头绪。 “无、无啥。”谢宣当即否认,猛然摇了摇头,如同出水小狗模样。 “你不说我也晓得。”书苑将手里那一册书折了又弯,将脸颊放在书面上冰着,又自书后头把谢宣认真看了看,偷笑道:“好怪,妖怪书生。” “我哪里怪了!?”谢宣质问,面上又红热起来。 “无啥,我也不告诉你。”书苑小小得意,拿手指头在砚台里偷偷蹭了一蹭,忽然又端正脸色:“哎呀,你不要动。” 谢宣听命坐直,书苑便认真拿指尖在他脸上点了几点,好似他面上有尘土似的。谢宣心中正不可说,也未发觉书苑小小阴谋。 “好了。”书苑又仔细端详一番,终于满意点头,“干净了。” “两位相公,要打出去打哇!” 正当书苑就要憋不住笑时,却听书局前头喧嚷起来了。书苑忙走出去,却见是两个读书人模样客人,相互撕扯着头巾,一面打,一面骂些“有辱斯文”之类。 “……我们书局里不是打架地方!”书苑家小伙计身形瘦小,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简直两边受拳脚。 谢宣随书苑出来,见状当即抢过去,一手握住一人肩膀,轻轻将两人原地拖开,却是几乎将两人提起来。那两人正打得如火如荼,骤然遭人捉住,待要骂,转头看到来人一张水墨面孔,却是忘却自家仇恨住了口。 谢宣不晓得自己粉墨登场,从容同两个客人见一个礼,问:“二位相公在此争执,有何缘故呀?” 两人见这来人面貌古怪,却假作大方从容模样,更觉古怪,不知该哭该笑,面孔扭成一团, “这位是……” “这是我们东家女婿。”小伙计向谢宣努了努嘴,“我早教你们不要打了,我们东家女婿会功夫的!” “喔,失敬失敬。”两人中稍胖些的还一个礼,一面施礼,一面心里嘀咕:这书局偌大排场,选婿眼光倒是独特。 两人里瘦子不耐烦,忙插嘴道:“你既是书局主人家,同我们评评道理。这李翰林点评的文润日抄,我付钱定下,为何倒给他人抢去?!” 胖子不甘示弱,辩道:“如何是我抢?!你订下书不来取,还要怪别人钱货两讫了!好糊涂东西!” 两人说着,就又要打起来。 原来乡试在即,本届学道乃是李老翰林门生,老翰林自然不肯错过一坛好五香酒,便又作了一册文集,把学道大人风格评了一评。师傅评弟子,自然极有见地,读了自然比那不读的强。于是备考士子纷纷求购,可惜受限于近来纸张形势,啸花轩的印数却不很多,今日柜上小伙计又记错订数,不慎多卖一册,这才有了两个体面读书人为一册书大打出手的事情。 谢宣听明缘故,先将两人按着坐下,又去同管库伙计和书苑问了,才回头向两人道:“十分不巧,两位相公,这书的确是无有了。我们东家正想法子加印,只是还要些时日。两位相公看看,是否——” “那不行,八月初九就要乡试,再要些时日,却要多少?”胖子不待谢宣说完,“这位相公,等也不应我等,钱货两讫,书应归我。” 瘦子书生冷哼一声:“狗屁不通。已订给他人的,他人不点头,你倒是如何买去?!”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谢宣忽然想起当初校勘所用清样,忙道:“还有一册清样,乃是本书局校对时所用,并无装帧,且有些修订痕迹,我们不要价钱,哪位肯要,便白送好了,至于另一位,我们也作个半价,只算是我们做事不周。” 瘦子本来就有些手头紧,这才拖延几日才来取书,如今听说有一册不要价钱,忙作大度:“既然如此,那我不同这位仁兄争执了。我们读书人,也不看那些华而不实。” 胖子买书得书,自无什么不肯,眼睛鼻孔里冷笑,口中道了一个“承让”。 谢宣自工坊里将那一册清样取出来,将封面用手展了一展,自己用纸包给那瘦子,瘦子提包裹踏出门去,胖子则将包裹递给一旁小厮,自己先一步坐上轿子走了。 “小相公,小相公!”书局小伙计拧了一个手巾,追在谢宣后头,谢宣忙着要去茶轩里找书苑炫耀自家功劳,却是头也不回。 “小相公,你这作啥样打扮?可要揩揩面孔?!”小伙计终于追上谢宣。 谢宣懵然不解:“东家给我揩过了。” 原来如此。小伙计心中长叹,却是放过谢宣不管,随他花着脸走了。 谢宣神清气爽踏入茶轩大门,朗声叫:“东家!” “啊呀。”书苑作惊诧状,“怎么出去劝一劝架,脸也花了?打得那样凶呀?可怜可怜。” “是吗?”谢宣拿手在面上抹了一把,却是将书苑点染的墨点擦得更匀了。 “你快不要擦,仔细脏了衣裳。”书苑作认真关切状,踏出门槛,扬声叫小伙计打盆水绞个手巾把子来。 小伙计却早捧了水盆在外头等着,向书苑又叹一口气,道一声“在呢”,便将水盆放在茶轩里。 书苑憋住笑,接了手巾,令谢宣坐好,在他面上重重揩抹起来。 “痛痛痛!”谢宣挣扎。 “勿要乱动!”书苑呵斥,“偌大一个秀才相公,揩一揩面孔就要怕痛呀?可是欢喜龌龊了?” 谢宣当然不肯认自己欢喜龌龊,于是凝神端坐,闭紧双眼,任凭书苑将他面孔揩去一层皮。 “好了。”书苑终于满意,将手巾丢进一旁水盆,把谢宣下颏扳着左看右看,“书生虽讨嫌,倒蛮登样。” 谢宣听东家夸他登样,心里又是锣鼓喧天,却是皱眉闭目道:“大丈夫贵洁不贵美。” “大丈夫还要怕痛。”书苑笑起来,却不想谢宣忽然睁开眼睛。 “东家。” “做啥呀。”书苑停手,却有些怔住了。 谢宣静静望了书苑半刻,低头微笑:“无啥。” “我也无啥么。”书苑向前探了一探,莞尔一笑走了,只留谢宣一个呆若木鸡,头顶热气直冲云霄,手却还紧紧捂着一侧面颊——轻盈如蜻蜓点水,却并不是他的幻觉。 第五十一章 夜半私语疗心病 灯前共叙定前程 话说近来书局很有些艰难,书苑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又是寻纸商,又是寻墨商,回家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就是在书局里头,也不大有心思搭理谢宣。谢宣空有一身男儿骨肉无处效忠,竟生了几分怀才不遇的寥落感,有时攻书到深夜,两手合上书本,便十分怀念从前书苑对他颐指气使的模样。 谢宣走入院子,仰头望了望月亮高矮。此时周家花园里黑洞洞一片寂静,谢宣叹了一口长气:今日书苑还未回来。 他从小长在继母治下,孺慕之情几近于无,手足之亲自然也无从提起,就连身边几个丫头小厮也是继母亲信,常常一整日也无人听他说一句话。如此寂寞,倒是书里的圣人亲近些。 后来总算在圣人之外遇见一个书苑,书苑做人那样热闹,不只听他说话,还要十倍百倍说回来,东家肯管他,便有书局一众人关切他,比起他从前固守书斋的生涯,如同天上地下。 他从不晓得有人管的滋味是如此之好。 谢宣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明月照下,也有几颗不甘心的星辰在当中闪动。谢宣依照记忆,一一辨认了几个熟悉的星宿,略感遗憾。听说西人有许多著作,专讲天文运行之规律,算出的历法也十分准确,可惜他不通西文,自己却是无从读起。 谢宣的耳朵动了一动,花园对面房子终于有了些响动。他攀上墙头,朦胧夜色里一点橙黄色火光,大门吱呀,还有一个小厮打呵欠声响,正是虎啸提着灯护送书苑回来了。 “一个小人家竟日就是瞌睡!我那里事情都未讲完,你就困死了。”书苑快言快语把虎啸责了几句,却不是十分生气的意思。 “龙吟,你也去睡呀。勿要等我。” 那一点橙黄火光抖了一抖,似乎是书苑接过灯去。谢宣索性坐在墙上,心里打赌看那一点火光会不会向花园里来。 “不考功名了,影幢幢坐在墙头上,可要做梁上君子?”人未至笑语先至,果然是提着一盏小风灯的书苑。 谢宣赌得赢了,粲然一笑,自墙头跳下来。 “东家。” 书苑不答话,先将灯绕着谢宣照了一照,又往房子里看了一看。 “嗯,是货真价实妖怪书生。”书苑见房中并无第二个谢宣,满意点了点头。 “我还有假啊。”谢宣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满意,只觉今日未曾虚度。 “你不晓得,近来苏州城里闹狐狸闹得厉害呢。”书苑一本正经,“狐狸专爱住在人家花园子里头,变成熟悉人模样,听说府衙里头也闹过了。” “是么。”谢宣随口附和,并不很信,把书苑手里小灯接过来。 “是呀,说是给知府大人千金捉住,好生修理一顿,如今不晓得逃去哪里。”书苑点了点头,依旧十分认真。 谢宣摇头苦笑。苏州城中常常有某家荒院子里生狐狸精、摄得女眷神思恍惚的传言,大家心里晓得是登徒子,不过为颜面好看,只说是闹了公狐狸精,请个高人作一作法,夫人小姐便也康复了。他却不晓得近来费家舅父内宅起了风波。那位费家表妹没有高人法术,却捉得住男狐狸精,也可谓十分厉害。 “不要讲它了。”两人踏进屋里,书苑自己把手呵了一呵,“你看我今日衣裳。”书苑笑着展开两手,歪了歪头,“谁晓得阿婆的样式如今又时兴了。” 正是两人当日合伙偷来的家传皮货。 “好看。”谢宣诚恳赞许。 书苑得意,又将手伸在火盆上。“龙吟不要看她那样,心里细致得很。还晓得留一个炭盆给我,烧得温温的没一点火星。” “东家仔细衣裳。”谢宣伸手把书苑的衣袖拦了一拦。 “今日还有人同我讲呢。”书苑坐下,认真盯着盆里红彤彤炭火,停了一会儿又说:“讲你中了功名就要走了。” “我走什么?”谢宣诧异,“我才不要走。” “那皇爷给你官做,你是要还是不要啊?” 啸花轩笔记 第29节 “我不急这几年。”谢宣坦然自得,“如今候官举人也多,轮不到我头上。我待中进士再出山不迟。” 书苑听了就笑:“好大口气,举人还未中一个,已惦记起进士来了,好像皇榜是你家写的。” “考不考得上,心气不能低。”谢宣倒是自有一套成功道理,不十分讲究儒生中庸之道。火盆里木炭哔拨响了一声。谢宣又开口:“东家今日可辛苦?” “这几日还是那些事情么。”书苑叹了口气,“那几家书局要我将书价提一提,几个老头子也轮番劝我。” “东家怎么说?” “我答应了呀。”书苑有些沮丧,“都是爹爹老相识,我不好不给情面。再说了,我不提价,他们也不许我入他们办的社。社倒是无啥要紧,我只是不愿意啸花轩遭人孤立。” 书苑口中的“社”,正是江南一地书局的行会。江南一地,米行有米社,酱行有酱社,书局有书社,读书人更有大名鼎鼎的复社,连做奴做婢的,私下也有结社,不过图一个遇见恶主时守望相助。 “如今我每年还要多一份社钱!”书苑很不甘心,“我交了社钱,他们办社吃老酒也不带我,我已同大掌柜说好了,届时再办社,请他替我好酒好菜多吃些,勿要吃亏。” 书苑说过了,手撑着脸颊,笑眯眯把眼前谢宣看了一看。这呆子书生身强力壮,饭量实在不小,到时派他去,必定将社费吃回本钱。 “入社也有好处。”谢宣点了点头,并不晓得今后自家将代大掌柜前去吃社。 “好处也有呢。”书苑认同,“入了社,我也好想办法将纸张事情办妥。” “哪样办?” 书苑想了一霎,答:“还不十分清楚,总也是三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你只看我功夫好了。” 谢宣点头,面上神色欣然:“我信东家。” “不过是书局结社事情,你这样欢喜做啥?”书苑见谢宣双目炯然有神,比先前尤为振奋,不由有些疑问。 “我替东家欢喜。”谢宣答,书苑肯将这几日独自忙碌的事同他一讲,他方才月下感叹的寂寥已无影无踪。 “替我欢喜好呀。”书苑点头,又笑道:“欢喜是一样好事,别的事,给别人分了就少些,只有欢喜,是越分越多。” “那我替东家欢喜,东家如今有两份了。” 书苑怡然一笑,将谢宣点了一点:“所以呀,你也勿要患得患失了,我不过忙了几日么,看你那样子,是要教我可怜呀?” “我哪有——”谢宣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要不认!”书苑笑过,又正色道:“我可同你说好了。你中了功名,我也是一样同你欢喜,你倒不要每日胡思乱想,把到了手的功名白送给别人家。” “嗯。”谢宣胡乱答应一声,点了点头,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 无论旁人如何说如何想,只要他们两人当真,两人之间的承诺就是真的。 “哦是了,”书苑忽然想起一事,“过几日我叫人去南京看房屋,赴考的人也多,我提前几月订下,也免得到时办不来。” “看房屋作甚?”谢宣惊讶,“我去考试,九天八夜,都是在号房里,出不来的。” “不是给你住呀!”书苑纠正,“我要去南京瞧热闹。” “东家同我一道去吗?”谢宣两眼生光。 “是呀。”书苑认真点头,“也不只是要瞧考试的热闹,我也寻个由头去南京城里玩,不然日日在书局里,闷也要闷煞。” 谢宣粲然:“苏州虽好,南京亦不差。东家此去极好。” “正是呢。”书苑从手边拿出一卷清单来,“我正要同你说这事,你看我带这些人口辎重可好呀?” 谢宣将清单展开,只见内写许多条目事项,人员不很多,都是书苑手下得力伙计,不过多了一个龙吟跟去照应茶饭,只是辎重可谓不少,衣裳银钱自不必提,连柴米油盐也有许多。 “东家,这铁锅一只,汤锅一口,碗筷十副,盐少许,酱若干,酒两瓶……却是为何?” “龙吟要我带的。外头的不干净。”书苑倒是自有道理,“南京城里大酒楼虽多,我也不要日日都去叫菜么,外头菜式,吃多了也要腻心。只是考完出来,你要大请客吃来宾楼!” “好啊。我请东家就是。”谢宣一笑,有书苑这一支有备无患队伍,他此行可谓值得。 “看我只顾同你说话,都忘记了!”书苑忽然想起,“我回来还未同姨娘说一句话,也不晓得她老人家睡了没有。” 书苑站起来,将衣裳抻得平整,见谢宣只是望住她,又告诫:“勿要胡思乱想,可晓得?” 谢宣低头一笑,欣然承认:“晓得。” 谢宣将书苑送回去,此时月亮已隐去云雾后头,却将云照出光彩来。 书苑有书局,他有书苑,总是大好前程。 第五十二章 论你我有别之救济 得众生平等之奇珍 话说书苑张罗了几个月后南京赴考事项,便又专心忙起书局来了。先前书苑交了社费,入了姑苏城内书局行会,今日正是前去会社。 书苑带着大掌柜同几个小厮伙计,踏入东吴书林,几个儒生装扮人士正在交谈,看见书苑,忙停下了下来。 书苑假作未看见,同几人寒暄过,便坦然入座,气定神闲将一旁小伙计沏好的茶水捧在手里抿了一口,一副资深大东家模样。 姑苏城内几十家书局,除了啸花轩一家在学士街上,其余多在阊门一带,而阊门内外众多书局里,居首的便是这东吴书林叶家,自嘉靖年间便做书局生意,因此今日首次会社,正由东吴书林作东道。 “周家小姐。”东吴书林主人叶梦德十足东道主派头,一捋胡须,同书苑拱了拱手,对书苑身后吴掌柜点一点头。 “诸位同僚,”叶梦德朗声开口,“今日汇集诸位在此,正是为了同商要事,共克时艰,协作并举……” 书苑知晓,今日这众老头子汇聚一堂,必定还要将她从前低价售书一事拿来讲说,于是叶梦德没说几个字,书苑便作出困倦模样,捧着茶碗打起瞌睡,碗中龙井茶摇摇荡荡,几回都险些泼洒出去。 “东家、东家……”大掌柜在书苑身后小声提醒,书苑只磕着头不理会。 “周家小姐说可是啊?”叶梦德转向书苑,书苑假作骤然醒来,满面不知所云模样,认真搪塞:“正是正是。” 面对懵懂小辈装聋作哑,叶梦德如同撞到一个软钉子,当着众人面,他也不好再厉声呵斥,只好轻轻放过,含糊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善莫大焉。” 书苑在心里将白眼翻了一翻,勉强又作了个悔罪面孔,坐直身子,将茶碗搁下,将好长一番说教又糊弄过去。 “……故而鄙人建议……”叶梦德批判过啸花轩擅自降价,损人利己一事,又滔滔不绝起来。 如此又过约莫一个时辰,那叶梦德说来说去,场面话不少,有用的话却不多,又是说要约法三章,不得将今人书籍冒名古人,不得盗印他人书籍,不得擅自降价,违者全姑苏城共讨之。书苑身为反面典型,坐在交椅上,端详过衣裳裙子,又端详指头指甲,只觉椅子上都生出针来,百般不耐烦,十分坐不住,拿手帕握着嘴,小小打了一个呵欠。 “……关于李家纸坊一事,”叶梦德啰嗦半日,总算提起一件实事,“在座各位以为当如何办呢?依我看,各位多少帮衬些就是了。各家依各家营收,认下个数字来,能接济的接济,不能接济的,也出些力气。” “叶兄,这话不好讲。我们如今也叫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自家遭难,那是自家不幸,我们就是要帮衬,却也——” 座中一人正要推诿,却听书苑脆生生开口:“——世伯,这一节同李家的款子,我已提前清了三分,我年纪轻,头脑又不精明,也不晓得合不合我们做社的宗旨。世伯,在座都是长辈,比我自然高过不知多少了。” 书苑一个年轻女东家尚且舍得本节的利润,这一番话,直将在座的老资格都架了起来,方才要发言的那家无话可说,喉咙里咕哝一声。 叶梦德正要以啸花轩近来获利不菲为由,多派啸花轩些义务,可书苑已先做足诚意,开口认了三分,他也不好再加,只好干笑一声,重复道:“在座各位多少尽力些。李家与我们姑苏城里书局供纸多年,倒了他一家,与我们也无甚好处。” 厅堂内响起些勉强赞许的嗡嗡声,方才声称“自身难保”的那人咕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书坊被拖累倒了,他又到哪里卖纸?” 书苑闻言微笑道:“世叔说得不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是这个道理么。造不出好纸,我们也不好印书,除非是不印好书。” “自身难保”之人被书苑夹枪带棒反呛一口,正要着恼,叶梦德忙打圆场:“各位尽心,各位尽心。” 如此又啰嗦许久,众人总算是敲定了方针:从此同纸商墨商订约时,各家书局将“匪患”一事列在违约事项之外,不再另收罚金,并募集小小一笔款子,由东吴书林统管,专用于救济遭匪患波及的书局相关人家。 “再未想得,我们做文士生意,也有受制于兵匪的时候。”叶梦德摇头叹一口气,众人又是一通附和,感叹起“如今年景”来。 会过了社,各家书局东家又不免要吃些老酒,书苑不便参与,委托大掌柜代为应酬,自己告一个早退。 虎啸跟在书苑后头,一面走一面呵欠连天,书苑也揉着眼睛,口中咕哝:“一屋子老头子,熏得人眼睛酸。” 书苑走到门口,却见叶家的伙计恰好送一个客人出来,只见那客人身材矮小,面目黧黑,虽是华夏衣冠,却不似中原人士,身后有一个跟班,却是威武长大,手提两只长包裹。书苑站住了脚,笑眯眯问那小书童:“哥儿,你家主顾还有南洋人呀?” “不是主顾。南洋麻六加客商。”小伙计同书苑打一个躬,似乎不愿多言。 “客商?卖啥的?”书苑好奇起来。若是南洋来的,说不准有什么新奇物件。上次那一位,不止带了许多苏木和犀角,还带了一对毛羽斑斓的大鹦鹉,会讲两国语言,可惜那时书苑受制于爹爹,无法重金购得。 可书苑抱了极高期望,小伙计却只是摇头咕哝几句,只说自己也不晓得。书苑留了个心眼,令虎啸同那客商打个招呼,请他过后去啸花轩书局里一坐。 “卖啥都可,只不要是个卖胡椒的。”书苑坐进轿子里,心中暗想,胡椒着实吃不惯,纵然是好物,买来也无甚用场。 到了第二日,那客商果然如约来访。书苑十分兴奋,备下好茶好水款待,一心要见识异域珍宝。可书苑殷勤款待了,开口一问,那商人却从容作答:“在下此行苏松杭三地,正是贩卖天竺国上好胡椒。大东家若要,在下尚有十筒胡椒未出手。” 书苑一时绝倒,不甘心追问:“除了胡椒,会说话的七彩大鹦鹉可有吗?” “鹦鹉无有。”商人摇了摇头,又力荐天竺国胡椒:“大东家,书局买些胡椒,防虫祛秽,再好不过了。拿来烧菜,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好是极好。”书苑搪塞,忍不住露出些失望神色,却又起疑心:胡椒都是使锡筒盛着的,那一日商人从叶家出来,跟班手里提的却是两只包裹着的长匣子,不似胡椒模样。 “当真只有胡椒?” 商人看出书苑心思,微笑道:“虽无鹦鹉,在下确也有些其他货色。” “是啥?”书苑重新振作。 商人摇了摇头,示意不可说,又道:“大东家若真心要看,在下择日再来拜访。” 书苑一点就透,知晓必定是不得了宝物,忙点头应下,同商人约定了第二日书局放工后再来。 又过一日,那商人果然又如约到来。此番果然如同先前从叶家出来的模样,带着个跟班,手里也是提着长匣子。 书苑将闲杂人等逐出,紧闭茶轩门窗,只留掌柜和谢宣两人在场。商人终于点头,令那跟班将手中包裹揭开。 朴素布包里头,是一只精美长木匣,木匣打开,谢宣一声惊叫,大掌柜则当即变了脸色:“东家,这哪里好买?!” “大东家,大掌柜,这如何不好买?”只见商人气定神闲将木匣内物事向几人示意,书苑惊叹不已,走到南洋商人面前,两手将匣子当中物事抱了出来。 “啊呀东家!”大掌柜摔手叹息,“要不得,要不得!”又向谢宣道:“小相公快拦住!” 书苑将匣中宝物架在肩上,瞄准大掌柜,大掌柜脚下一软,跌进花梨木交椅里。 “世叔怕啥,未填药呢!”书苑站直身子,十分得意。原来书苑手上正是一支“小佛朗机”——泰西佛朗机国所产火铳,同朝廷架在海防上的“佛朗机炮”系出同门。只见那火铳约莫二尺长短,铳筒笔直铮亮,手把是温润的乌木,错有金银花纹,十分精致。 谢宣自家看见这西洋器械也是心痒,有心拿来把玩,却不好辜负大掌柜厚望,只好自书苑手上接过那支“小佛朗机”,郑重放回匣中。 “东家,依大明律,民间私藏火器,可是要杖一百,流一千里。”谢宣虽是对书苑说话,眼睛却盯着火铳,仿佛是在同书苑商议这一百杖和一千里是否值得。 “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晓得?”书苑心大得很。 “法不责众。”南洋商人微笑,“如今有火铳的人家也多,就是知府大人家中,我也卖了一支。” “就是么。”书苑点头,“要抓先抓知府大老爷。皇爷前头神机营也许多条火铳,我如何不能有一条?” 南洋商人见书苑有意,又将方才谢宣放入盒中的火铳示意书苑:“大东家,若是会使火铳,凭来敌有何等威风,也是一击毙命。如今时节正不太平,东家购得此物,乃是有备无患。” “大东家”书苑愈发心动,对这火铳只是相见恨晚,她当日若是手持一支佛朗机火铳坐在高墙上,何惧什么许老二、周三叔?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岂不是一女当关,万夫莫开? “多少银子?”书苑问那南洋人。 南洋人伸出手来比了个数目,近年来西洋火铳流入民间的渠道着实不少,这一支上好佛朗机火铳,倒比书苑设想的便宜许多。 “成交,成交!”书苑也不讲价,当场拍板。 商人收齐银子,示意跟班将木匣交给书苑,谢宣忙上前接住,两手抱紧。 啸花轩笔记 第30节 书苑向掌柜笑眯眯道:“世叔,如今我私藏火器,你也是同伙了!一定严加保密,勿要官府晓得。” 大掌柜两眼望青天,再要劝阻,奈何谢宣心猿意马,早已投敌,他是双拳难敌四手,只好认了。 书苑又将盒子打开,越看越满意,问那南洋商人:“火铳有了,火药可有?你可教我使火铳?” 商人微笑摇头,道:“这就要大东家自己想办法了。” 书苑有些失落,她只当是神兵利器,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她同谢宣对视一眼,却见谢宣脸色通红,双目炯炯,似是想到了些十分不得了的谋算。 第五十三章 桥边醉客魂归水 日照香炉生紫烟 “啊呀娘,冒烟了冒烟了!”书苑手忙脚乱,也不顾姨娘发觉,两手将门窗推开,跑去花园里舀水灭火。那头谢宣正在窗下读书,闻到书苑这头硝石硫磺气味,顾不得别的,扔下书,自院里挖一铲砂土,便奔来花园卷棚房子里。 谢宣推开搬着一瓦罐水的书苑,急急忙忙将一铲砂土盖在袅袅生烟的石臼上,总算解了眼前危机。 “东家!”谢宣露出责备神色。 “我不过试它一试么。”书苑灰头土脸,将脑袋缩了一缩,摆出十分无辜可怜神情。 话说前几日书苑买来火铳,便琢磨起使用来,谁想书苑买来的这一支乃是佛朗机“自生火铳”,比本土火铳刁钻娇贵许多,书苑寻门路买来的火药竟都不堪用,填在铳管里,不是不发火,便是只生烟。于是书苑便有了自学成才的心思,从阿爹的宝库里寻了些高人秘方,自己一个人配制起来。 “东家不是答应了,等我乡试考过一并钻研的?!”谢宣又是恼怒,又是后怕,“况且哪有在自家房子里配火药的?!东家还要使水灭火,房子要上天了!” “灭火么,不使水使啥呀……”书苑眼睛转了一转,刺探道:“这是啥样道理?” “就是不行!”谢宣不肯解释,又将砂土压得结实些。 书苑一咕嘟嘴:“臭书生自己晓得,也不教我,好生小气。” “东家等我考完呀。”谢宣语气和缓下来,“这自生火铳同寻常鸟铳不同,火药如何配,我也不晓得。等我考过,我同东家一道去访那几个洋教士。他们西洋人的火铳,西洋人一定晓得。” “等你考完我要纳闷死了。”书苑把手牵住谢宣衣袖摇起来,“不好呀,你想想办法么……” “不、不行!……”谢宣虽是口中拒绝,却觉脚下生云,头顶生烟,整个人如同一条热火上的糖稀就要化去。谢宣把持不住,正要丧失底线,却听外头一个中气十足声响:“大小姐?!” “姨、姨娘。”谢宣忙站直了身子,摆出恬静无害笑容。 叶姨娘拿手帕捏着鼻子,自窗口将面孔伸进来侦察一番:如此烟熏火燎,不像是小儿女作怪,只是书苑和谢宣两个不同寻常,却也难以令人安心。 “白昼里做什么道场?”姨娘不理谢宣,先审书苑。 “炼、炼丹!”书苑义正词严。 “炼丹?”姨娘满腹狐疑,“好好一个小姐,要做道士啊?” “科考神丹!”书苑信口胡诌,“西洋佛朗机秘方,提神醒脑,使人读书作文如有神助。” “瞎讲!我才不信红毛人会炼丹。”姨娘不信,向书苑道:“出来!”又向谢宣摆出一副令人胆寒笑脸:“小相公也好生温书,勿要淘气。” 书苑拿手在背后拧了拧谢宣,示意其收拾案发现场,自己则作出一副老实面孔,跟着姨娘出去了。 “姨娘有啥事情呀?”书苑委委屈屈开口。 “竟日作怪!苏州城里小姐,哪一个是这等模样?”姨娘一面走一面埋怨。 “我模样蛮好么!赵家姆也说了,我苏州城里第一好。”书苑大言不惭,倒把姨娘逗笑了。 “姨娘不同你胡闹。姨娘有要紧事问你,那许老二事情,同你可有干系?” “又有啥事呀?”许老二给秦把总效力得了许多好处,自然是去花天酒地逍遥,如今又有何事,书苑却是当真不晓得。 “大小姐真不晓得?”姨娘犹不信。 “不晓得。姨娘晓得是啥事,先告诉我么。”书苑认真站住脚步。 姨娘见书苑不像说谎模样,总算松一口气,停了一霎,才小声道:“方才赵家小姐使人来送东西说的,说那许老二普济桥上跌去淹死了。” “淹死了?”书苑诧异,“山塘街上那样热闹,就淹死了呀?” “是哇?”姨娘也有些耸动,“说是夜里多吃几杯酒,一跌脚滑下去,落到水里去就无声响了。今朝官兵才捞出来,不像样子了。” 书苑半晌不说话。许老二恶贯满盈,自然是死不足惜,只是他死得不明不白,却让人胆寒。如今看来,那周书萍一家得了银子便迅速躲去乡里,倒是有些明智。 “当真同大小姐无有干系?”姨娘不放心。 “姨娘,我哪里敢害人命呀。”书苑一鼓嘴,“就是我害了他,银子也回不来不是?况且他仇家也不少。” “这倒是。”姨娘点头,“不知哪一家同我们出了气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书苑也点头。 姨娘环顾,见四下无人,又同书苑咬耳朵:“大小姐,我看世道不太平,我们也想想法子。” “想啥法子呀?世道也不归我们管么。” “世道是管不得!……”姨娘压低声音,“……好刀好铳买一条放在家里。真遇上歹人,我们女人家也有法子。” 书苑失笑:早知姨娘也是同道中人,她便不躲去卷棚房子里炼丹了。 “我买了。”书苑喜笑颜开,当即承认,“精铜造佛朗机火铳,不需点火绳就能发火的。姨娘不晓得,我方才在卷棚房子里,正搓火药丸子呢!” “好哇!你这胆大包天丫头!”姨娘自背后变出紫檀木家法来,“我就晓得,什么红毛人丹药,原来是火药丸子!” “姨娘使诈!”书苑拔足就逃,一面逃一面声讨:“姨娘好不讲道理,方才撺掇我买火器,我真买了又要打!” “啊呀低声些!”姨娘挥舞手中家法指点四邻方向,“教人听见不得了!” “姨娘不使家法,我就低声些!”书苑开出条件。 “好好好,不使,不使。”姨娘当即妥协。 书苑嘻皮笑脸走回来,还是遭姨娘轻轻敲了一记。“大小姐胆子也太大了些!” “胆子不大不做东家。”书苑理直气壮。 “大小姐可不要自己摆弄。”姨娘告诫,“火药不是玩笑的。大小姐年轻不晓得,从前姨娘家里住京师辰光,五月初六,好晴朗天气,天启皇爷的火药库炸了 天启六年的京师王恭厂大爆炸 ,轰隆一声,十几里百姓的房子都飞去天上!天上好大一朵灵芝一样云彩!” “房子也飞去天上?”书苑瞪大眼睛。姨娘说的异事极多,天启皇爷的火药库却未讲过。 “岂止房子哇,”姨娘作惨痛状,“人也在天上,落在我们院子里好长一条人脚,还会动哇,怕都怕死了!” “噫——”书苑脸都皱到一处。 “……自从炸了房子,姨娘家里就回苏州来了……”姨娘又开始啰嗦起陈芝麻烂谷子:皇爷的火药库不炸,她一家也不回苏州,不回苏州不遭官司,她也不落进火坑里,不落进火坑里,她也不给书苑的爹爹当小老婆…… 书苑给姨娘说得脑壳发昏,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天启皇爷的火药库害姨娘一个好人家小姐没做成诰命夫人,做了小老婆。 “……姨娘这辈子的指望,就在大小姐身上啦!大小姐可要出息些,不要玩那火药丸子!”姨娘终于总结陈词。 “晓得了晓得了。”书苑敷衍,心里仍惦记着她方才作到一半的火药丸子,寻个由头从姨娘眼皮下走开,便去寻谢宣,走到花园房子前头,推开大门,却见谢宣正一本正经将火铳端在肩上,作瞄准状,全神贯注,一点也未察觉书苑已经回来。 书苑一清嗓子,谢宣忙将火铳放下,假作无事发生。 “好哇。臭书生不教东家,自己一个人耍威风。”书苑背着手绕谢宣走了一遭。 “东、东家。”谢宣越是心虚,手下越是勤快,飞快拿软布将火铳擦拭干净,放回盒中,又搬来一只小方杌子请书苑坐下。 “你实话说,会不会使火铳?”书苑端然就坐,把谢宣审了一审。 “会……一点。”谢宣点头承认,宁波一带乃是抗倭先锋,他父亲又曾在海防上当差,他此时若说一点不会,总也搪塞不过去。 “那你教我吗?”书苑双目炯炯有神。 “教可以教,只是东家学会了千万不可乱使。”谢宣终于松口。 “不乱使不乱使!”书苑高兴,满口打下包票。 “那好。待我考完,连使火铳并配火药,一并教给东家。”谢宣承诺。 “还要等你考完呐?……”书苑方高兴了一霎,就沮丧起来,“我眼下就要学,你教教我么……” “不不不不行!”谢宣猛一摇头,抵制住书苑的攻势,热火上的糖稀骤然凝固。 “为啥不行?” “东家可是要我落榜?”谢宣严肃神色。 “不要。”书苑扁下嘴来。她再想玩西洋火铳,也晓得考试当前,不可儿戏,“那说好了,等你考过,一定教我,不许抵赖!”书苑举起小手指头来。 “不抵赖。”谢宣把书苑的手指勾了一勾,又告诫,“到我乡试考过之前,东家不可再私造火药,可答应?” 书苑犹豫一会,不情不愿点了点头。 “这才是遵纪守法的好东家。”谢宣欣慰。 “哼!”书苑冷哼一声,“火铳也不要学了,你这次若不高中,东家一定同你算账!” “好,同我算账。”谢宣依旧欣慰。 见谢宣欣然答应,书苑疑心乍起,把谢宣着实打量了一番:“你倒是想东家哪样同你算账?” 谢宣面孔莫名红起来。书苑见状一笑,道:“好呀好呀,快攻你的书去。你考中了,东家也要与你算账!”书苑手下又把谢宣拧了一把,便绷着笑,假作无事走出去了。 第五十四章 七月暑中探贡院 秦淮歌里品佳肴 话说到了七月里,离乡试还有整一个月,有学子赴考的人家都在为这三年一度的盛事作最后准备。书苑一行人已提早来了南京城里,在住处安顿了,便结伴前去看贡院。 这贡院正在秦淮河边,离夫子庙亦不远。书苑几人从船上下来,恰好就停在贡院牌坊前头。 “应天府……贡院。”龙吟以手指点着匾额,念了念,转头问书苑,“大小姐,考举人就在这贡院里头呀?” 书苑仰望着牌坊,点了点头:“正在这里向呢。” “我们快进去瞧瞧!”龙吟兴奋,走在前头就要进去,到贡院门口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那看门小吏斜睨了龙吟一眼,道:“科场重地,闲人勿进。”说罢,却是掌心向上伸出一只手来。 龙吟自荷包里摸了几个铜钱,放在那小吏手掌里,正要往里走,却又被一只腿拦住。 “四个人。”看门小吏向龙吟身后努了努下巴,龙吟一撇嘴,又将荷包倒了一倒,那人才默不作声让几人进去。 “这许多人来看号房,他倒是发财!”龙吟向后看了一眼,啧啧几声。 贡院里此时正热闹,除了书苑谢宣一行人,少说还有百十个学子和家属,七月里许多人摩肩接踵,实使人挥汗如雨。 啸花轩笔记 第31节 “勿要讲话。”书苑手摇绢扇,满面通红,示意龙吟快走,又回头问谢宣:“可是天字号?” 谢宣正在人海里游动,好容易挣扎出来,张开两手替书苑挡着人墙,点头道:“正是。” 书苑放眼看去,见眼前是一条窄巷子,两头尽是一排排窄小房子,说是房子,只有三面墙,向着巷子方向却无门窗,白粉墙上以墨笔写着字,的确是“天字号”。 “天字号……一甲。”书苑一间间数过去,总算找到谢宣的号房。 “小相公的号数真吉利!”虎啸听见书苑念“天字号一甲”,正要称赞,凑到跟前,见那号房十分逼仄,忍不住露出些失落神色。 只见这号房长宽不过四五尺,高不足八尺,两墙之间搭着一块号板,想来是又要做桌面,又要做晚间入睡时的床面,以谢宣身量,不要说躺下,就是蜷缩着也艰难,还要在此度过九天八夜,着实难以想象。 “人都调转不过来么,哪样考试?站也站不直。”书苑上下打量一番。 “左右不过九天,勉强些也没啥。”谢宣倒是很乐观,“也不只我一个人站不直。” 书苑默默看了一霎,忽然带着些遗憾口吻开口:“这房子小,我来考倒是正好。” 谢宣晓得书苑心思,在衣袖底下暗暗把书苑捏了捏。 “兴许下一届朝廷便开女科了。”谢宣安慰。 “我不指望朝廷开女科呢。”书苑恋恋不舍又把号房看了看,“啥辰光我同你考一样的科就好了。” “东家来考,我要名落孙山了。”谢宣低头一笑。 书苑不说话,将手帕拿出来,把额头鼻尖上汗水揩了一揩,眼见得有些低落。 “好热天气。”书苑调转话题,“去吃吃茶可好?” 谢宣正想寻办法给书苑散心,闻言欣然同意,同书苑又用了一刻钟功夫,才好容易从拥挤闷热的贡院里挪移出来。 书苑走出来,先是有些着急四下找起荷包,找了一阵才想起,笑道:“今朝为了来贡院,我特意未带钱。接下来茶钱要你出。” 龙吟正和虎啸两个人跟在后头,听说谢宣要请吃茶,忙叫:“我吃蜜饯金橙子泡茶!” “好好好,你要吃这样泡茶,也要茶楼里有。”书苑回头一笑。 几人出了贡院,向夫子庙方向走去。沿秦淮河走去,河中船只来往,岸上飞檐斗拱重重,酒楼茶肆一座连着一座,商人士子,妖童美女,络绎不绝,真正是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龙吟虽是十分不愿认南京的好处,此时也忍不住评:“同我们苏州玄妙观热闹差不多。” 书苑笑着摇了摇头,随意拣了家模样幽静些的茶楼走进去。 茶楼伙计待要招待,见是女客,却是吃了一惊。书苑见那小二脸上神色,晓得此处是有花头地方,却是已走进来,不好再退出去,便让出身后谢宣等人,坦然道:“我同几个朋友吃一盏茶,楼上可有雅座呀?” “有,有!”茶伙计恢复笑容,引书苑一行人上楼,一面走一面问:“小姐可要听个南曲?” “好呀。”书苑窃笑,既然骑虎难下,索性错到底,又问:“蜜饯金橙子茶可有?” 伙计脸上又是一呆,过了一霎才答:“有,有!” 虎啸忸怩着凑到书苑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于是书苑又向茶伙计问:“面可煮一碗来?” “好,好。小姐,敢问阳春面还是……?”茶伙计一时无语,客人虽多,却未见过专程来听曲子的茶楼里吃面的。 “皮肚面好了。”书苑敲定,“小人家肚子饿,吃些实在的。” 书苑点了几样茶,犹觉不足,又叫了一客茶糕、一碟子五香豆,一碟豆腐皮包子。几人在贡院挨挤了一上午,此时都有些肚饿,于是餐点上来,便实实在在吃了起来,倒是将抱着琵琶进来唱曲儿的歌娘唬了一跳,“喔唷”了一声。 “没见过人吃面呀?”虎啸一面吸溜着一碗面,一面翻了翻白眼。 “臭小厮说话客气些。”书苑忙斥责虎啸,又向歌娘道:“我家小厮肚饿,姑娘勿要介意,你拣个拿手的唱来听听好了。” 歌娘低头一笑,把琵琶调好了,便在吃面声里弹唱起来。 谢宣在旁老实吃豆腐皮包子,一言不发,倒不如书苑显得大方。谢宣埋头吃了一阵,茶伙计终于将他点的那一盏“盐笋姜片芝麻木樨泡茶”端来。 “我尝尝!”书苑见茶名长得很,不等谢宣伸手,先将茶盏挪到自己跟前,抿了一口,当即皱起眉头,把茶盏推回谢宣跟前:“啥味道呀?怪得很。” “怪吗?”谢宣接过来饮满一大口,叹息:“好茶好茶。” “可惜进了贡院只好吃干饼。”书苑忍不住讥讽,“无有好茶吃了。” 谢宣点头,不气不恼:“科考人皆是如此。” “你带几只番椒佐餐好了。”书苑一笑。谢宣味觉异于常人这一点,也就龙吟堪堪能与之匹敌。“说起来,如今正是准备干粮辰光。”说起为九天八夜准备吃食,书苑又兴致勃勃起来,仿佛不是谢宣,而是自己提着考篮进科场。 “大小姐放心好了,番椒好说,我预备得好齐全呢!”龙吟跃跃欲试。 “只吃番椒也不好。”谢宣在旁诚恳提出建议,只是书苑和龙吟说得热火朝天,谢宣并无人理会。 “火腿蹄膀带一只好哇?”书苑灵机一动,“烧板鸭要带一只哇?参片莲子好不好?笋干好么?云片糕好么?” “东家,我不是去科场里进补的啊。”谢宣徒劳地反抗,依旧无人理会。 书苑将手在谢宣肩上重重拍了一记,承诺道:“你放心好了,一定不让你饿着。”说罢,书苑草草吃毕桌上茶点,便站起身来,拖着龙吟回住处商议考篮物资去了。 此时龙吟早将蜜饯金橙子茶吃净,谢宣依依不舍将吃了一多半的盐笋姜片芝麻木樨泡茶放在桌上,匆忙扔下几块银子,追着书苑出去了,只有虎啸一个,实实在在将面汤吃得干净,腆着肚子站起来,用手巾将嘴揩干净,同唱曲歌娘唱一个喏,才从容跟上。 书苑挽着龙吟,也不叫轿子,脚下走得飞快,谢宣追在后头,只听得书苑同龙吟说些什么“风炉子炭要带多少”,“面应炒还是应煮”,两人不时争辩,似乎是说到些十分讲究地方。 “东家,考篮第一要装文房四宝哇。”谢宣再度徒劳地提醒。 “放心,少不了你的!”书苑满口打下保票,将谢宣正经打量一番,又道:“今日看了号房,我看你从前预备的铺盖和赴考衣裳也要改作一番。” 龙吟在两人间神神秘秘探出头来:“大小姐,小相公,怎么样?我的铁锅和汤锅没有白拿。” 谢宣虽是不很放心,但想到东家虽然爱玩闹,归根到底是有数之人,最终还是把心放了下来。 第五十五章 龙门关前皆凡骨 锦囊饭中是神仙 雷声隆隆贴着地皮滚过来。龙吟望了一眼窗外,闲下手来揩了一把额头汗珠。龙吟旁边,书苑也是拿手帕按着鼻尖。 “东家好了没有?”离考试只剩十日,除了几个着实想不开的还在攻书,余下的都已开始为未来九天八夜的大动荡预先休养生息。谢宣也是如此,每日早睡早起了,在庭院里练半个时辰功,便坦然休息,此时便逛到厨下看书苑。 “出去出去!”谢宣探进厨房看了一眼,就遭书苑撵出去。 “要到八月里了,还这样热呀!”撵走窥探机密的谢宣,书苑抱怨一句,低头将面前油纸包数额点了一点,“二、四、六……三十。” 整整三十袋,就算每日吃满三餐,连吃九日,还有几袋冗余,可谓有备无患。书苑指挥龙吟预备下的,正是赴考学子谢宣的口粮。 书苑检点着自己的工作成果,深感满意。名义上虽说是助力谢宣赴考,谢宣吃得如何且在其次,书苑自得其乐,翻遍各路典籍,从孔夫子周游列国时所带吃食开始,将古人远行带饭的智慧好生研究了一通。 “环饼……肉脯……干面……”书苑拿笔在纸袋上一个个作好标记。 “我能看了吗?”谢宣在庭院里请求。自家十日后就要吃的饭食,至今东家也不肯让看,也不晓得以东家奇思妙想,他会不会在科场上打了饥荒。 “再等一刻!”书苑扬声回答。 谢宣无法,自己回房里收拾文具去了。 到了这天午后,书苑和龙吟终于完工。谢宣原先十分担心,看了成果,却只是赞“妙啊”不绝。 如此终于到得八月初九日,凌晨时分,几人同坐一部预先雇好的车子,去往贡院科场。 此时天色微明,贡院附近几条街巷同看号房那日一样拥挤,只是安静得多。赴考士子都有些如临大敌模样,无几人说话,就有几个说话的,也是在喃喃背书。谢宣从车上下来,坦然打了好大一个呵欠,倒引得许多人侧目。 “不要号房里睡过去!”书苑隔着车帘敲打。再往前,便只有考生可以入内了。 “东家放心。”谢宣又伸一个懒腰,协助虎啸将准备好的考篮物资搬下来。 “借光,借光!”谢宣方站定,忽然一行十几人从稠密人群里杀出,气势汹汹,谢宣和虎啸躲得快,有几个原地背书的士子躲闪不及,险些被推搡在地。 “岂有此!……”那被推搡之人正要理论,看见为首两个家丁打着布政司衙门灯笼,却偃旗息鼓了:既然是用得起布政司衙门护送的人,自然富贵无比,非寻常考生可以得罪。 “承让,承让。”那布政司衙门灯笼引着的人向两侧人拱手,仿佛自己已先考中了,此时正是衣锦还乡。 “好张狂模样。”书苑从车帘里看着,正觉忿忿,却见谢宣提着考篮被人群汹涌着向贡院门口去,还不忘回头向书苑摇手,不由又笑了出来。 “好一个呆子。”书苑小声啐一口,看谢宣走入牌坊,绕过一个转角,才把车帘放下,闷坐着出神。 “好大的排场。”龙吟叹一口气,忽然提议,“大小姐,小相公总归九天出不来,我们寻个啥好地方玩耍去呀?” “正是正是。”经龙吟提议,书苑送考的惆怅一扫而空,“趁妖怪书生没有出来,我们把南京城好生游览一番,也算不虚此行!快快,你叫车夫载我们去莫愁湖!” 这厢谢宣排队进了贡院,想到书苑此时守在外头依依不舍可怜模样,不由鼻头发酸,好生叹息了一番,连唱名都未听得。 “生员谢宣!”那唱名小吏将声音拔高。 “在,在!”谢宣总算回过神来,将苏州府学五名生员保举纸票呈上。 唱名吏将谢宣交上的纸票放在一旁,又自手中册子里取出浮票举在眼前,将两票对照了,又将谢宣上下看了几眼,一面看,一面念出谢宣浮票上记载的体貌特征,不过是些面目如何,身高几尺几寸,有无秃头,何处有无疮疤等等。 唱名官吏念了,谢宣仍呆站在原地不动,小吏不快,啧了一声,谢宣回过神来,涨红了脸,开始低头慢慢解起衣裳来。 “大男子汉羞他作甚!”唱名吏嫌弃谢宣缓慢,一声令下,两名小吏应声而上,捉着谢宣三下五除二剥一个干净,不止头发打散了,连鼻孔都给抬起头来细细检查。 谢宣遭人检查了鼻孔,整个人正窘着,却听旁边杀猪一声惨叫,猛然睁开眼睛,却见旁边一名考生手捂双臀,一副惊怒模样,正是方才布政司衙门灯笼领进来的那位。 原来这几年科场上舞弊事端不少,因此搜检起来也格外严厉,不止要检查随身物品,进场时诸考生还要“沐浴更衣”,将周身上下一孔一隙都给应天府巡检司验过。 “岂有此理!你可知我是——” 那豪横考生正要发作,那搜检小吏却站起身来一个笑脸,作一个“请”的手势,道:“相公无碍,还请更衣入场。” 小吏只是一副笑嘻嘻面孔,豪横考生正是一头撞一个软钉子,待要放句狠话,却顾及未来九天受制于人,待要振衣入内,却无衣可振,原地恼怒一阵,只好悻悻钻进帘内。看那豪门公子遭窘,除了谢宣还绷着鼻孔,其余应检众人都暗笑起来。 “小相公好漂亮筋骨!”搜检吏在谢宣臂膀上重重拍了一记,终于示意谢宣入帘内更衣。 如此折腾了又一个时辰光景,除了一名在耳朵眼儿里夹带字纸的生员遭长枷提去,其余众人终于是坐进了窄小号房里。 谢宣将考篮和铺盖放在角落,还未铺开文具,提调官便下令将第一场的考卷发了下来。 第一日正是考经义。这经义,都是谢宣自小背熟背臭了的,他将题面读了一霎,便以笔舐墨飞快写将起来。 谢宣写了不知多久,赶在交卷前一刻将笔放下。正待舒展手脚,眉头一皱,却忽然有些不对起来。 谢宣心里大叫不好,他从前只当“天字号一甲”吉利,却忘记这号正在巷头,那考场恭桶不在巷头,便在巷尾。题目是背熟背臭的粪题,可这“天字号一甲”,千万不要是个“粪号”!他一位表兄,当年正因所在号房是个“粪号”,不止没有考中,连熏三日,甚至大病一场,自此再不敢踏入科场。 正当谢宣担忧之际,方才巡检的小吏却提着两只空恭桶走过来了,一面走一面念叨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秀才相公屎尿多”,一副要将恭桶安置在“天字号一甲”旁边的架势。 “这位……这位兄台!”谢宣猛然自号房里站起,险些碰在顶上,张口结舌半日,却实在不好说出要巷尾同侪作“粪号”的话。 那提着恭桶的小吏站住脚,正要不耐烦,见是熟悉面孔,却是一笑。 “喔,是你。” “是。”谢宣想起先前坦诚相对局面,只有苦笑。 “小相公哪里人氏?”小吏笑问。 “宁……苏州府,”谢宣忙纠正,“苏州府。” 啸花轩笔记 第32节 “好地方呐。”小吏又是会意一笑,却是莫名卖了谢宣一个人情,提起那两只空恭桶走远了。 谢宣不知巷尾同侪是否要受“粪号”之苦,心中虽然愧疚,却也当真大大松一口气。 此时到日中时分,考生们各自从随身考篮里取出吃食来。因着连考九天,众人携带的多是干饼炒面一类耐储食物,家境宽裕些的,也不过多带些肉脯鱼干佐餐。正当众人艰难下咽时,却有一股香气悠然升起,钻入众人鼻中。 众人瞠目结舌,只见谢宣从容坐在号板前,对着一只似灯似手炉的小物件,在众人目光下,自油纸包中不紧不慢取出一样又一样宝物。只见谢宣先取出一只烤得酥香的环饼,放在小炉旁边烘着,又将一只小锡碗在炉上座好,放入一只方块,拿水调和起来,顷刻得一碗好汤。谢宣待汤制成,又在汤上放许多炒米,放两个姜丝菜脯,放了些火腿丝,慢吞吞吃了起来。 原来这汤块正是书苑吩咐龙吟做成的,当中所有佐料先已炒熟,放入干鸡丝、山菌、火腿等物焙干,酥松多孔,稍一复水,即可食用。虽比不过家中正餐,却比只吃饼面适口许多。 谢宣在众人羡慕诧异目光里,从容将食物吃尽,碗碟收好,又自袋中取出盐来漱了漱口,活动半刻,便将一幅衣裳罩在头上,趴在号板上歇起午觉来。 第五十六章 湖山证心岂羡卢家富贵 书坊遇诡暗藏公子机锋 船夫停下摇橹,向湖岸上点了一点,同书苑道:“小姐,前头就是太祖皇帝和徐中山王 明开国功臣徐达。 下棋的胜棋楼。” “是吗!”书苑欣喜,自船舱里出来,“我们可停船登一登呀?” 这莫愁湖正位于石头城下,水面虽称不上浩淼,却胜在四周平旷,湖上烟柳、水榭歌台,展开如同画卷,有烟雨极妙,无烟雨也颇值一观。 “小姐看一眼好了,登是登不得。”船夫摇头,“前头都是魏国公 徐达后人。 一家别院,我们民家的船不得向前了。” “登不得?那我看也不要看了。”书苑一笑,却是依旧将胜棋楼遥望了几眼。 “啥样人住那样楼上呀?”龙吟探出头来,“做大官富贵人家?” “是,楼上住卢家莫愁。”书苑又是一笑,却有几分惆怅。 “卢家莫愁是谁?”龙吟追问,“莫愁湖原来是她家的呀?” 书苑不答了,低身拿手掬了一把湖水。 “大小姐说说么!”龙吟纳闷,磨起书苑来。 “无啥好说呀。”书苑坐回船中,叹一口气,“从前洛阳城里有个叫莫愁的小家女儿,嫁了金陵巨室,从此与夫家住莫愁湖上。” “住湖上又做了些啥?”龙吟刨根问底。 “不做啥。”书苑随口答。那些诗词尽讲莫愁如何美,卢家如何富贵,倒是当真未讲之后莫愁又有什么奇妙际遇,“还要做啥?嫁王侯公子,每日富贵里惆怅么。” “惆怅啥?”龙吟不解,“我下辈子若富贵,就啥也不做,专心富贵逍遥。” 书苑不由失笑:“好高志向。” “大小姐不想富贵哇?” 书苑认真想了一刻,答:“想兴许是想,不过终究无啥趣味,还是不想。” “那是想是不想?”龙吟一头雾水。 “不想。”书苑有了结论,“我眼下铜钿虽不很多,也尽够吃用。我宁可穷些,也不要头顶上多出十个二十个人管我。大家子许多规矩,哪有我们眼下自在?” “自在是自在,自在也辛苦么!”龙吟自有主意,“我看大小姐还是做诰命夫人好些。” “你懂些啥!?”书苑忽有些心烦意乱。 “我懂得多哩。”龙吟忍不住炫耀小人家聪慧,“赵家小姐不也说,大小姐头上早晚挣一顶珠冠戴一戴。” “瞎讲!”书苑把龙吟轻轻凿了一下,“我哪里去挣珠冠?” “小相公正在贡院里头挣么……”龙吟抱着脑袋咕哝,却是头上又挨了一记,索性坐得正了,问书苑道:“大小姐当真要做一辈子书局呀?” “我不做一辈子,难道给你做么?”书苑不快,“几十口人,要你去养活呀?” “我哪里养活得起……”龙吟扁了扁嘴。 “那不就好了?”书苑歪了歪头。 “也不好么……”龙吟认真起来,“小相公中了功名四处做官去了,大小姐一个人留在苏州呀?” “谁说他这就中功名了?!”书苑当即反驳,却住了口。 其实今后如何,书苑心里至今也无个底,只不过凭乐观天性,相信个“船到桥头自然直”。可如今就连龙吟也质疑起来,却令书苑心里打了个结:若是龙吟都不信她会认真把书局做下去,那书局里几十个人里难道没有动摇的?人心一动摇起来,书局生意可还好做? “这话你是一个人想的,还是听别人也说过呀?”书苑严肃了神色,问龙吟道。 “许多人讲么……老账房也说,好多伙计也说,说小相公有家世有本事,书局不长远了,小姐早晚去做大家夫人,我不过多嘴传一句闲话……”龙吟见书苑脸色怕人,忙推卸责任。 书苑冷了脸,怪不得近来总觉得书局众人心气短了许多,原来是觉得散伙不远。从前大家疑心她做书局本事,她满可以大展手腕收服了众人,可如今众人疑她心思不诚了,她总不好剖了心胸自证清白。 书苑越想越气闷。她这一二年费多少心力,受多少辛苦,尚且不能服众,谢宣不过平常做了几日校勘,却让人觉得“书局不长远”了。难道她做了书局东家,还得剃头做个姑子才算好? 书苑眉头深锁,手指甲掐在手掌心里,心里莫名有了些嫉妒恼恨的念头。 “大小姐……”龙吟见书苑始终一副冰霜面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怕起来。 书苑此时已无了游览心思,微微叹一口气,唤过守在船舱外头虎啸,令船夫掉头回去。 “往后谁再在书局里说这样话,你不许再传,只许记下来回我,晓得了?”书苑轻声吩咐。 “晓得了,晓得了。”龙吟嘴上闯出祸端,也不敢再说话,却是忍不住回头将那卢家莫愁的辉煌园林又看了几眼。 船至码头,书苑不要人搀扶,自己手挽着裙子,自船板上几步登上岸去。书苑回头四顾,片刻之间,美景已转萧然。秋波泛起,芦花瑟瑟,两只白鸟自水边飞起,书苑在岸上站着,直望着那双白鸟飞上天边,才低身坐入轿中。 那船夫只出不到半日工,得了一日钱财,也无甚不乐意,送了书苑上岸,正要回棹归家,却被人拦住。 来人是个小厮,面貌寻常,装束倒是十分体面。小厮见船东面上有些不耐烦,脸上一笑,袖子底下递过一块碎银子去。 “给船东买酒吃。” 不是正经雇船的人。船东将银子收在袖中,抱紧胳膊站定。 “哥儿有话讲?” “敢问船东,可知道方才那位小姐是哪家的?” 船东心下了然,摇头笑道:“不晓得,生面孔。听讲话是位苏州小姐。” “公子,那划船老儿说名姓不晓得,只晓得是个苏州小姐。”小厮走回复命。 “苏州?”轿中人笑起来,“真苏州假苏州?” 如今天下皆慕苏州风雅,江南地方人人学讲苏州言话,只说苏州话,倒未必真是苏州人。 “那……小人不晓得。”小厮咕哝。 “走。”轿中人忽然命令。 “公子,走哪里?”小厮弯腰请教。 轿中人不耐烦,拿手里撒金折扇一点前头。小厮当即会意,忙附和:“是是是,那位小姐走哪里,我们今日就走哪里。” 此时书苑并不晓得身后还随着许多恼人眼目,已命令了轿夫往三山街上去。 原来南京城中,书局多半在三山街一带,书苑方才歇了游玩心思,便决心去查访南京同行,看有无取长补短之可能。 轿子停下来,书苑欠身出来,正在“文林阁”书局牌匾下。书苑欣喜,轻盈几步走入书局里,也不说自家来历,便随意浏览起来。 这文林阁书局在南京三山街书坊间很有名气,排场亦颇不小,诸子百家、诗赋词集,历书时艺,一应俱全,与苏州名书局不相上下,戏曲词话略逊苏州,至于史书方志、宋元刻本,则是比苏州书局多些。 “不愧是南京地方,珍本善本比我们家里多出许多……”书苑感叹,就要唤伙计借笔墨把书目记下。 文林阁伙计见书苑是个慷慨大主顾,也格外殷勤起来,向书苑道:“小姐无需记,只管挑选,小人这边与小姐记着,到时一并恭送府上。” “好呀。”书苑一笑,又转头挑选起来,挑选半刻,却见一熟悉面孔。书苑将那一册“三谢诗”拿在手里,笑问伙计:“这书如何?” “小姐慧眼。此是苏州啸花轩书局所出,正经宋本翻刻。全应天府南京城,只我们家有,小姐去别家寻,可寻不到的!” 书苑掩口窃笑,问:“啸花轩的书可好呀?” “不差,不差!”伙计点头不迭,“刻工一流,书目亦佳,南京城里做学问的,也爱啸花轩书。” 书苑侧头问:“做学问的……两榜进士和钦天监博士可欢喜看呀?” 小伙计一愣,倒不想一位年轻小姐爱看那起子怪书。 “是有些数术几何的给博士们买去,小姐可要看看?” “我不要看。”书苑忙摇头拒绝,窃笑不住,又将苏州地方未见的书目选了几样,一并令伙计交去柜上。 选罢书目,书苑捧一杯茶从容坐下,等虎啸探在柜上结账,谁想虎啸去了一霎就回来了,摊着两手向书苑道:“大小姐,说是有人与我们结了账了。” 书苑错愕:“啥人呀?” 虎啸东说西说了一阵,也没说明白。书苑心急,走到柜上,却见那掌柜比先前伙计更殷勤,同书苑作一个揖,道:“小姐无需劳心,稍后敝处便将所选书目恭送府上。” “不要钱么?……”书苑纳闷,不由担忧起来。她在南京城里可是无啥亲戚故旧,总不是这文林阁里晓得了她是前来探察的同行? “小姐放心好了。”掌柜笑容满面,却是无论书苑如何问,都不肯说出价钱和那代为结账的人来。 书苑心中担忧更重。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是应天府南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大掌柜既不要银子,书我也不要了。”书苑冷了脸,撂下话,带虎啸龙吟两个出门,一阵风去了。 此时文林阁掌柜同伙计面面相觑,向那走进来的小厮道:“小兄弟,你瞧见了,那位小姐不给情面,我们也无啥办法不是?” “公子看是——”小厮回头,也是十分困扰。 一册《开元天宝遗事》放下,其后的面容却并无一丝困扰。 “好,真好。”被称作“公子”的人口中喃喃有词,双目炯然。 “公子?”小厮更为困惑。 “好人物,好性情,好决断,好好好!”那人将手边书掷在一旁,也大步走出文林阁书局去了。 第五十七章 假冲撞顾生施巧计 真机敏周女辨弦音 龙吟手提一尾鲫鱼、一包五香豆、一串红菱,一只茭白,沿着巷子墙跟低头一路走着,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龙吟扑一跤向后坐倒,篮子里茭白滚出几尺,五香豆零落在地,那尾鲫鱼还鲜活,却是挣开草绳,扭身一蹦,跃入巷子旁河沟里去了。 “啊唷!要死快哉?!”龙吟因这两日书苑闭门不出,无由相伴出门玩耍,本就有些气闷,平白遭人一撞,还打翻了菜蔬,更是怒向胆边生,爬起来就要同冲撞的人吵嚷。 啸花轩笔记 第33节 “小大姐,得罪,得罪!”撞了龙吟那人却极客气,低身同龙吟作一个揖。 “一句‘得罪’就好啦?”龙吟不依不饶,“我好容易采买回来,如今已歇了市,再到哪搭买来?” “小大姐看这样如何?方才打翻菜蔬,我遣家中小厮另送些来,一定不让小大姐误了差事。” 龙吟低头一看衣裳,见已印了些青苔泥巴印子,又两手展开同那人说:“那也不好!我们小姐过新年才同我做了新衣裳,我这样回去,定要挨骂了!……” “那也好说。”撞人者笑起来,“我家中许多绸缎,正好教小厮一并寻两匹好的赔给小大姐。” 龙吟正要欣然同意,却忽然想起书苑“在外勿要同人闲聊”的叮嘱,忙警惕道:“我不要你的。衣裳我回家拿手巾揩一揩好了。” 那人并不坚持,只笑:“也好。只是可惜小大姐的状元豆。” 经他提醒,龙吟骤然心痛起来,这可是她在夫子庙前等了好久才买来的“状元五香豆”,买来时还酥香热乎着,如今已尽数落在泥里,吃不得了。早知如此,就该站在夫子庙前头好生吃些再回。 男子看出龙吟脸上惋惜神色,劝道:“天色尚早,我家小厮取物还要些时候,我正要去夫子庙,小大姐若不嫌弃,同我一道去买了回来再向主人复命,可好?” “这……”龙吟犹豫,耳边再度响起书苑叮嘱来。可是南京城里,拐子兴许不少,眼前这人衣装华丽,人物风流,只像个年轻贵公子,不似拐子模样,何况还有许多状元五香豆正在夫子庙前冲着她招手。龙吟下定决心:就算这是个坏人,凭她龙吟智谋,买一买五香豆,还不至于落人诡计。 “小大姐勿推辞了,只当赏赏光,容我赔一赔这冲撞之罪。” “那好。”龙吟答应下来,“只是说好了,等我买好了五香豆,你一定使人把菜蔬送来。” “好。”男子满口答应,只让轿马随从在后远远跟着,却是同龙吟两个步行往夫子庙去了。 “听小大姐口音,是苏州人氏?”两人等状元五香豆出锅,男子寻出一句话说。 龙吟此时满心只是状元五香豆,也不似先前警惕了,闻言便答:“是呢。” 男子一笑,激将道:“苏州可有应天府南京城好?恐怕比不得。” “啊呀,乱讲。南京哪里有苏州好了。”龙吟忙反驳,“南京是南京,苏州是苏州,差许多呢。” 男子将手中扇摇了一摇,笑道:“是么?我不信。” “我们苏州有虎丘。”龙吟率先发难。 “南京有钟山。” “有寒山寺!” “南京亦有鸡鸣寺,六朝古刹,庶可相当。” “南京人讲话无有苏州好听!” 男子笑道:“各方乡音,难论优劣,何况南京承继六朝金陵雅音。” “还有!……”龙吟鼓起嘴来,想了一刻,争道:“南京无有冯梦龙!” 男子未想得一个小大姐晓得冯梦龙,倒吃了一惊:“小大姐可是认字?” “认得许多呢!”龙吟吹嘘起来,“我们书局里一万本书,五千本我都认得,就是吴光启写的几何,我都读了两遭。” “书局?” “啸花轩书局,晓得哇?”龙吟得意,“全苏州城书局里,就我们小姐一个女东家。” “晓得了。”男子恍然大悟,忽恨自己眼拙,倒是他轻浮了。原来是姑苏城里书局东家。他先前若不唐突,认真结交,如今早结识了,倒不用此时拐弯抹角同这小大姐打听。 “你又是做什么工的?”龙吟反问。 “我闲居家中,承家父遗志,专一藏书为好。”男子回答,“在下江宁顾昼。” “不认得。看你之乎者也的,不做工,也不进学呀?”龙吟露出鄙夷神色。 “不。”顾昼坦然摇头,不以为耻,“家有薄产,足以开销,何必蝇营狗苟?” “什么狗狗……”龙吟撇了撇嘴,“我们书局小相公,太公当状元,如今也还在贡院里头考试哩!” “状元?”顾昼脸色变了一变,如此,这小大姐口中“小相公”,怕不是—— “是。在皇爷前头做好大官儿。等我们小姐做官家夫人去,我也去住卢家莫愁那样房子。”龙吟见那人吃惊,更为得意。 “你家女主人,是何时定了亲的?” 龙吟终于警惕起来:“你问这做啥?” 顾昼不答。正当此时,又一锅状元五香豆炸好,龙吟当即忘却先前警惕,伸出一只手掌来:“铜钿!” 顾昼正有几分失魂落魄,半晌才取出茄袋,随手倒一块大银子给龙吟。 “哪要这许多呀?!我又没带戥子!”龙吟气急,却惧怕状元五香豆给旁人买尽,只好高擎着银子,冲入人潮中去了。 过了许久,龙吟好容易抱紧两包五香豆,重新自人潮中出来,左右而顾,却见那顾昼已无踪影。 “可是骗人的?”龙吟将方才店家找银揣在荷包里,急匆匆走到家门前,却见只一个小厮等着,放下一筐新鲜菜蔬同一尾红鲤鱼,便拱手告辞了。 龙吟推门入内,书苑正坐在正堂下,脸埋在一本《笑府》里,看到促狭之处,几乎笑得将书合在面孔上。 “大小姐,你看这鱼好哇?”龙吟手提红鲤鱼,同书苑示意。 “偌大条鱼,你哪里寻来的?”书苑将手里《笑府》移开。 “哪里来的不晓得。”龙吟一鼓嘴。 “我不是教你买鱼么?如何不晓得?”书苑纳闷。 “我正要同大小姐说呢。”龙吟放下鱼,把方才事故删繁就简同书苑说了一说,“……这鱼就是那江宁顾什么人赔来的,我买五香豆,也还余下许多银子。” “我同你说什么来?出门在外,勿要和人闲聊。”书苑严肃神色。如此看来先前文林阁等处事端,就与此人相干。“再见此人,勿要理睬!” “晓得了。”龙吟背起菜筐,就要往厨下去。 “等等,”书苑忽然唤住龙吟,“你说是江宁顾什么人?” “顾、顾……”龙吟挠着头,回忆不出,“别的忘了,只说是不爱做工也不进学,专喜欢藏书。” “藏书?!”书苑呆住。江宁顾昼顾天长,祖上历代名宦,本人乃是江南一地有名的藏书家,也是江南各大书局的大主顾。书苑思忖,如今也不晓得是好是坏。难道此前文林阁一事,乃是出于善意?可若他别有主张,又当如何是好?她周书苑固然不想沾惹是非,可也万万不想得罪了啸花轩的衣食父母。 书苑拍一拍额头。那江宁顾某还肯赔龙吟的菜蔬,兴许并不很恼。眼下境况虽不很糟,也如走索子,怕是稍有不慎,就要跌个大跟头。 “麻烦麻烦,真是个麻烦!”书苑已无心思再看《笑府》,气闷起来:她好容易离了书局来南京,却是撞着一尊佛爷,游览不成,探书局也不成,如今看来,倒是闭门不出好些。 “不行。”书苑不服气,“南京城,又不是他顾天长一人的南京城!我行得端走得正,难道倒要自家躲避?” 书苑咬了咬牙,可恨谢宣还在贡院里,不然她也多个帮手。 此时正在贡院里奋笔疾书的谢宣,忽然打了一个喷嚏,面前卷纸飞出,好巧不巧,飘飘摇摇,落去一旁号房。正当谢宣犹豫当捡不当捡时,一只靴尖踩在了卷纸上。 第五十八章 谢宣子巧作无米之炊 顾天长徒兴多情之叹 话说谢宣遭书苑想起,在考场上骤然喷嚏,将自家面前墨卷吹飞。 “这位仁兄,请帮帮忙!” 谢宣顾不得场内不得言语的规则,竭力自狭窄号房中探出身去,要将自家墨卷抢救回来,却不想卷纸落地就被人踏住,谢宣登时涔涔出一身冷汗,头脑轰然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墨卷污损已是过错,哪怕不污损,单单是场内“私相传递”,就足以废了他此生功名。他好容易才坐在这贡院考号中,若是从此丧了功名,再无进学希望,他同书苑承诺的终身之计,又当从何讲起? 原来这踏住墨卷的人乃是本场四位巡绰官之一,只见此人一副铜色脸膛,方面阔口,一副武官模样,正是南京卫所现驻四品佥事,新自苏州府镇海卫调动而来,便领命巡绰本府乡试。 巡绰官弯腰将墨卷拿在手里,不由冷笑:他当差这些年,这些秀才相公的舞弊法子见得多了,何等精巧的,也未曾瞒过他去,眼前这一个,竟直接将原卷飞出号外,不是胆大包天,就是蠢不可及。 巡绰官向后一挥手,几个兵丁当即板紧面孔走上前来。 “请大人明鉴,方才晚生不慎喷嚏,才将墨卷吹出号外——”谢宣手据号板,急忙解释。那两个校尉不以为然,向外作了个“请”的手势,就要掀开号板拖谢宣出来。 此时科场中鸦雀无声,哪怕是时刻必争,也颇有几人停下手中笔,自号房中伸出头来探看。有几人面带惊惧,更多则是一副看热闹神情——科场上人人都是对手,少去几个人,自然是美事一桩。 “大人试想,如若晚生有心作弊,何必喷嚏引人耳目?……”谢宣紧捉号板,站定双脚,据理力争,隔壁号房里考生却无一点声响,不知是否已给眼前场面吓得呆了。 “校尉移步,勿挡我写字光亮!”隔壁考生终于开口,却是拖着长腔,一副理直气壮态度,直让那前来捉拿的兵丁愣在原地。 谢宣在自家号房中也是一怔:虽只是一句话,那声音却是分外耳熟,想必正是由布政使司衙门灯笼护送进来,又惨遭入场搜检的那位豪横贵公子。 天字号一乙考生不理会两名校尉,面对正四品大员,依旧叉腿坐于号中,却是打了长长一个呵欠。 谢宣不见其人,只听其声,额头冷汗直冒:科场巡绰官多是卫所军官,与地方士子本就有些不对付,便是无事,也常找碴欺负场内考生,一乙考生如此散漫猖狂,怕不是要火上浇油。 “科考重地,岂容造次!”果然,那巡绰官怒火益盛,一声令下:“来人,与我将这两个私相传递的狂生捉出场外!” 巡绰官就要迈步上前,却被身后随从暗暗掣住衣袖。 谢宣看不见那边号房景象,只见随从附在巡绰官耳边嘁嘁喳喳说了些话,那巡绰官面色由铜转赤,由赤转白,白了好一阵子,才又恢复寻常神色。 “咳吭!”巡绰官清了清嗓子,拾起武官威严,朗声问:“方才众小子巡检,可曾听得喷嚏声?” “听得,听得!”方才附耳进言的随从忙点头哈腰,“小人确听得天字号里有人喷嚏声响。” 巡绰官两眼不看天字号一乙考生,只将谢宣上下打量两遭,鼻子里哼道:“看你面相老实,本官姑且信你一遭。”说罢,巡绰官便一掸衣摆傲然离去。 “大人!晚生的墨卷——”谢宣忙提醒,却不能离开号房,眼见那巡绰官挟着他的墨卷走远了。 谢宣懵然:那巡绰官捉了他的墨卷,是要去往何处?莫不是要去提调官前报备?方才那巡绰官说“信他一遭”,难道还有后文? 谢宣等了半刻,始终不见巡绰官一行人回来,渐渐焦急起来:考场内时间宝贵,不容浪费,再拖延下去,他就来不及将本场试题做完了。 国朝二百七十余年,可曾有过坐在科场里无有墨卷的考生?可是傻等下去,也不过是坐以待毙。等是等不得了,谢宣下定决心,重将面前一卷朱线纸铺平。 原来科考墨卷分为二卷,其一为草卷,其二为正卷。草卷上写有本场题目,正卷则是空无一字的朱线卷面。考生作答时,需先将答案写在草卷之上,待订正完毕,再一字不错誊写在正卷之上,评卷时只以正卷为准。方才那巡绰官挟走的,正是谢宣作答至一半的草卷。 幸而谢宣曾将草卷内试题粗览一遍,也还有些印象。如今看来,只好循着记忆将答案直接写在正卷上了。 谢宣将额间和手掌里汗水揩了一揩,握紧笔杆。这正卷不比草卷,不许有一点涂改痕迹,若有一笔,便是黜落不用。他此番答卷,虽是时间紧急,也只可深思熟虑,一蹴而就。 “东家保佑,东家保佑。”谢宣念叨两声,遥借东家浩然之气,将笔舐墨,写将起来。 这一写,就写到黄昏时候,监临官鸣锣宣告收卷,谢宣放下手中墨笔,外面已是暮色西沉。 收卷小吏走到天字号一甲号房,见谢宣面前朱线纸上已洋洋洒洒写满,却是愣了一下,才将那卷收去。 谢宣并未发觉小吏异样,只是长出一口大气,且不管他记忆中试题是否准确,方才总归是作了一餐精彩的无米之炊。如此惊险,待考完最末一场出了贡院,他一定好生同东家讲说一番,东家听了,想必也生些佩服心思。 谢宣正在心中编排,却又有些心虚起来,若是他大吹大擂一番,开榜又是个不中,也是无脸,倒不如措辞平和些好。 这厢谢宣盘算着如何将科场奇遇讲得引人入胜,那厢书苑却也大大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书苑以手绢捏着鼻子,眼泪也挤出来两滴。 “大小姐可是着凉了!?”龙吟在旁露出关切神色。 书苑摇了摇头,嘀咕道:“怪了,方才平白一阵风吹得我鼻痒。” 龙吟看了看外头天色,伸了伸腰唱道:“黄昏头太阳落哉——” 啸花轩笔记 第34节 书苑也看了一眼,走到窗前,若有所思道:“黄昏收卷,不晓得贡院里头啥样子。” “大小姐安心好了。小相公去考试,是‘枫桥上问米价——准足’!”龙吟身为书苑座下大弟子,心宽一脉相承,此时自是毫不担心。 “不中也无啥。天下没功名人多哉,还不是一样讨生活?”书苑将嘴扁了一扁。虽说书苑全力支持了谢宣科考,可也有一分小小私心:只要谢父不来为难,谢宣若考不上,恰好回苏州来同她做书局生意,倒也当真无啥不好。 “考中了才威风呢!”龙吟不认同,向书苑翘着鼻子,“骑马戴花,不要太风光哇?” “风光也不是你风光。”书苑把龙吟鼻子轻轻拧了一下,忽然脑筋一转,“龙吟,你说贡院里可有淴浴地方呀?” 龙吟转一转眼睛,答:“不曾看见,想必没有罢。” 书苑脸色微变,作掩鼻状:“那考个八九日都在号房里向,人要臭死了!贡院里几百个人,可是茅房一样臭呀?” 龙吟难得沉吟起来,过了半晌,认真道:“臭想必是臭的。大小姐,到时不如拿两团棉花把鼻子堵起。” “好好好。”书苑深以为然。 正当两人议论新科士子之香臭时,却有人在外门上恭恭敬敬敲了三下,龙吟前去开门,见不是虎啸,是另一张熟悉小厮脸孔,当即恶向胆边生,怒道:“哪里坐牢房饿死了,要你们送饭?!” 原来这几日,那顾昼自己虽不出面,却是借着赔罪名义,遣小厮每日同书苑住处送些新鲜上好菜蔬,当中也有鲜脆莲藕,也有出水鲥鱼,点心时酿也有些,一两次还好,龙吟只当躲懒,可稍多些,龙吟失了出门游玩的由头,也少了借采买赚取外快的门路,便十分气恼起来,每日在书苑前头,也将顾昼坏话说一箩筐。只是顾昼并不知情,还期待着投桃报李、润物无声。 龙吟将门撞上,鼓着嘴回来,向书苑道:“要不是怕苏州书局里有事寻大小姐,我才不要开门。” “他们不好得罪呀。”书苑叹息,“你多少敷衍些好了。” “少卖他一家的书怕啥?天下买书的人多呢!”龙吟有些不满。 “我一个人无啥好怕。”书苑惆怅一笑,“只是书局里几十口人要开销。大藏书家若说从此不要啸花轩书,别人当如何想?苏州名士就先不肯买账。” “我晓得了,是打了老鼠心疼瓷瓶。”龙吟总结。 “那是‘投鼠忌器’。”书苑纠正,又道:“好歹我们离了南京城就好了,转回苏州,我只让大掌柜出面应付。那人总不会搬去苏州。” “好可恶老鼠!”龙吟想起从前采买所得的零用钿,更觉忿忿。 此时硕鼠顾昼正闲坐花园中等小厮复命,忽然连打三个喷嚏,心中不由欣喜:诗经有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此时怕不是有人正在惦记他。 这几日,他安坐军中,已遣手下斥候将啸花轩情报刺探一个干净,对女东家书苑多几分了解,更觉自己眼光不俗,竟然莫愁湖一瞥就喜得佳缘:他这天下第一藏书家,自然应当娶天下第一书局东家,那简直天造地设、珠联璧合。至于书苑婚否,则是无关紧要。如今世道,离异再嫁不过寻常,他顾昼金诚所至,也不怕她不金石为开。 至于那谢宣,自然是不足为惧。顾昼认真思忖起来:与自家相较,谢宣家世只可算打个平手,更遑论谢宣已遭父亲逐出,此是他顾天长一胜,论家私,他世代江宁豪富,必然是他顾天长二胜,论相貌,他未曾见过此人,姑且算他顾天长三胜。 有此三胜,何愁不利?顾昼越想,越觉心头轻盈,犹如飘然迎风。 第五十九章 谢宣解厄贡院巷 书苑逢嫌秦淮津 一声锣响,贡院内欢声四起:管他中与不中,这九天八夜的苦差事,可算是到了头! 八月初九入考场时,还有些秋老虎天气,九天八夜之后,却是正经秋凉。无了热气烦扰,士子们精神振奋,还未出科场,便呼朋唤友起来。 谢宣想起此时东家正在场外等待,恨不能胁下生双翼,手忙脚乱将家伙什物一股脑塞入考篮,便加入汹涌人潮中。所幸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众人皆将贡院出口为目的地,谢宣就是平白站着也要给人推搡着向前,倒省了许多“借光”、“劳驾”的礼貌力气。 正当谢宣于人潮中极力伸颈望向出口时,背后却忽然有只手着意将他掐了一把,谢宣愤然回头,只看见一个兵丁模样中年男子两手揣在袖中,左右张望,一副事不关己模样。谢宣正要开口理论,一旁却突然又伸出一双手来,将那男子揪扯住。 “就是他!”这一双手的主人乃是个穿府学蓝袍的年轻儒生,此时他两手紧捉住那中年人,便向身后几个同样着蓝袍的同伴高叫:“老色胚,不要面孔!可给我捉住了!” “给你捉住什么?!”中年男子在年轻儒生手里挣了几挣,一张焦黄脸膛涨成铁红,“休要血口喷人!” “还敢狡辩!方才你挤在人群里不规矩,哥们几个都亲眼看见,可有假的?这位小兄弟,你说可是啊?”见中年男子还要抵赖,儒生转向谢宣。 “正是……不,似乎是……”谢宣生怕冤枉好人,不肯把话说绝。 正当谢宣斟酌措辞时,那蓝袍儒生的同伴上前两手一扯,中年男子衣袖里抖落出许多物事,也有铜钱碎银子,也有金簪子网巾环儿,还有小小一个玉扇坠子,显然不止来自一人。 “好哇,不只是老色胚,还是个三只手!” “这是我自家的!……”中年兵丁挣开身子,口中骂道:“臭瞎眼睛的,读书人可还有些廉耻!?……” 众儒生在科场里关了九天八夜,没少受这些巡检兵丁刁难,心里多有些气,此时中年兵丁“读书人”三字一出口,那几个蓝袍儒生当即暴起,揎拳捋袖道:“读书人如何了?老下作乌龟,今日教你晓得我们厉害!” “诸位朋友,诸位朋友!……”谢宣急着要出贡院,只怕闹将起来,忙上前劝解:“既然人赃俱获,我们送他去官里处置就好了,何苦动手?不要为一时义愤误自家功名。” “怕他怎的!?我本来也不要考中的!”蓝袍儒生两手推开谢宣,全力抡起拳头去打那兵丁,却不想被那兵丁伸脚一绊,拳头没有打中,自家先摔了一个狗啃泥。 “丘八敢打秀才相公了!”蓝袍儒生叫着,自地上跳起,“县太爷都不敢打我!” 有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谁在人丛里一笑:“嘻嘻,打得好,打得妙!” 这一笑不得了,那几个蓝袍儒生一拥而上,也不管什么功名,只管将拳头向那老登徒子头脸上打。儒生武德充沛,挨打一方也非等闲,那兵丁嚎叫不绝,几个巡检兵丁见有同袍受气,不问是非缘故,也就同那几个儒生厮打起来。一时也有叫好的,也有助威的,还有几个趁机揩油扒窃的,里三层外三层,将贡院巷子塞了一个水泄不通,就是有些明哲保身的,此时也走不脱。 谢宣拦住这边劝不得那边,站在原地白眼望青天。他原想出了科场先去混堂洗漱整洁再去面见东家,如今看来,怕是天黑了也出不得贡院大门,也不知道就这样见了东家,东家是否又要责备他“欢喜龌龊”。 “管不了那许多了!”文劝不得,只好武劝,打服了这两拨人,他也好早些出门。谢宣将考篮与铺盖往地上一放,掳起袖子加入人潮。 此时书苑正带着虎啸龙吟在贡院外头码头上等待,却是等了半日,也没见个人影出来。 “怪了,可是还未放人?”书苑踮起脚来望了一望,“虎啸,你可记准时辰了呀?” “准的!”虎啸点头不迭,“我亲耳听得山上庙里敲钟。” “是么……?”书苑半信半疑,虎啸于时记一事上,向来不甚可靠,就是记错了也不稀奇。 “码头上人多,大小姐回船里坐一坐,我去贡院前头替大小姐看着。”虎啸见书苑不很信服,自告奋勇。 “不许瞌睡!”书苑待要坐回船里,又忍不住回头叮嘱,“眼睛盯着些,看见校勘秀才影子么,速速捉来见我!” “晓得,我出门喝了好一壶酽茶,一点瞌睡也无,大小姐放心好了!” 虽说有虎啸作先锋,书苑仍旧不很放心,在船舱里坐了一刻辰光,就又出来码头上。 书苑一心只看谢宣有无出来,全不留意些许无关眼目:此时那顾昼正坐在河房雅间里,自窗前饶有兴趣俯瞰贡院码头。 “公子只顾看怎的?不如小人去请那位小姐上来一坐。” “休得无礼!”顾昼拿扇将小厮敲了一记,示意其勿要遮挡窗口。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此行乃是为着侦察敌情,只不知那谢宣为何至今还未现身。 “公子,两个时辰了,公子是为了看那周家小姐,还是看谁?”小厮陪自家主人等了许久,已有些不耐烦,“恕小人多嘴,再标致的人物,看多了也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睛么。” “你懂什么?”顾昼遥望书苑在码头上气恼焦急模样,不由微笑,“人的好处,岂只在面目之间?” “不在面目,那位小姐性情也没什么好啊?公子也瞧见了,好火暴脾气。” “人的好处,也不只在脾气。”顾昼依旧看得入神,“火暴有火暴的好处。” “火暴有啥好?……”小厮一头雾水,立在一旁悄悄打了一个呵欠。 虽说一早吃下“三胜零负”的定心丸,他顾天长平生初次存了挖人墙脚的念头,竟也有些忐忑,既希望那墙脚好挖,却也盼着墙脚坚实可靠:谢宣若是出众,他墙脚必然挖得艰辛,可谢宣若是庸碌之徒,倒显得书苑眼光不高,反令他觉得不值。 正是棋逢对手,方可成局。顾昼正推演他那套“佳偶论”,恰逢书苑警惕抬头,他堂堂世家公子连日竟作盯梢宵小,不免心虚,忙自窗前移开。 “奇怪奇怪,后背有些发毛。”此时书苑见那窗口无有人影,同龙吟小声嘀咕,“今朝也不冷呀?” “身上发冷,那是肚子饿了。”龙吟自有一套高论,“吃些糖食一准好,大小姐等一歇,我这就去买来。” “买啥糖食呀!”书苑气恼,“我不要吃。” 书苑正要再回船上去,却有个陌生面孔摇摇摆摆走上前来,不怀好意笑问:“小姐,可要交个朋友?” 龙吟自陪着书苑出了远门,颇见了几次这等龌龊面孔,也晓得了当中缘故,此时见这不三不四陌生人上前,忙拦在书苑前头,脆生生斥道:“滚滚滚,你当我们什么人?!” “走呀。”书苑悄悄扯一扯龙吟衣袖,“勿要同他们讲话。” “什么人?”那陌生人未料到龙吟如此不客气,“南京城路面上啥时候有这样猖狂的粉头了,我怎么不晓得?” “什么粉头面头!”书苑遭人误解,龙吟更气,“人人长两只脚,南京路面上走不得啦?!” “勿要讲了呀。”书苑见势不妙,掣住龙吟就要回船上去,却被那陌生纨绔身后几个帮闲拦住去路。 “劳驾让一让。”书苑强压怒火。早知如今市面上龌龊人这样多,她今日便多带几个随从出来了。 “噢哟,说话了,说话了!”那纨绔子弟向身后帮闲假作惊讶状,一众无赖帮闲嘻笑起来。 “让开。”书苑冷着面孔,攥紧拳头,气得战战发抖:这些下三滥东西,见个女子独自出门在外,便要转下三滥念头,当真畜生不如。 “不让。”那纨绔两脚叉开站定,手指向自家那张乏善可陈面孔,涎皮赖脸道:“小姐今日不同我香香面孔,我两只脚是不会走了。” 书苑干等两个时辰,本就十分气恼,此时闻言怒不可遏,一拳便擂在那人脸上。书苑力气不很大,手上却有一只翡翠手钏,两个金马镫宝石戒指,打在那人面门,恰打了一个血包,开了两道肉口子,血披下来,正是个狗血淋头。 那纨绔未料到书苑有胆量打人,竟呆住了,过了一霎才嚎叫起来:“反了,反了!” “臭狗贼,反了什么!?”书苑不打则已,一打惊人,乘着那纨绔给血迷住两眼,又照准眼睛补了一拳。纨绔反手要捉书苑,书苑闭紧双眼低身一躲,再睁开眼,却见那人已如一只待宰小鸡,给两个壮汉捉住了。 “我的手钏!……”书苑低头见翡翠钏在地上碎作两截,一声惊呼,待要自家去拾,断钏却给一只手拾起来。 “可惜了。”顾昼拭净灰尘,将书苑的翡翠手钏放在扇面上递过来。 “多谢。”书苑小声道谢,正要去接,龙吟却自旁边杀出,两手夺过,挡在书苑前头,圆团团面孔上一派严峻,就差没写上“你也不是好人”几个大字。 顾昼见状一笑,假作未看见龙吟面上敌意,向书苑三言两语道了自家来历,又惭愧道:“周小姐见谅,在下唐突了。” “久仰大名。”书苑客气微笑。 书苑作为书局东家,面对江南有名的藏书家,自然是谨慎客气,而顾昼近来在心里把书苑盘算得多了,骤然见面,却是着实有些心虚,与书苑对面站着,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只好默然不语。 书苑等了半刻,见那顾昼只不说话,也觉古怪,道一个“见谅”,就要借故脱身。 “周小姐留步。”顾昼忽然唤住书苑。 书苑站在原地歪了歪头,煞住十二分性子,做出十分耐心客气模样,心里却有些着急:也不晓得虎啸可曾捉着妖怪书生了,竟然如今也不来复命。 “……我有些书目在南京遍寻不得,正要委托苏州书局代寻,不知周小姐可否相助?”顾昼终于寻出一个正经理由,洗脱登徒子面目,心中不由长长出一口气。 “书局正业,无啥不肯呀。”书苑依旧客气微笑,“只是顾公子都寻不到的书,我们小小书局,也只好说个‘尽力’就是了。” 正当顾昼绞尽脑汁要寻个理由再同书苑会面时,谢宣总算是和虎啸两人赶到。 “东家!”谢宣两眼只望住书苑,全未看见别人,满心喜悦走到书苑面前,才发觉旁边还有个顾昼,不由愣了一愣。 这厢顾昼也十分惊讶,等了许久,他总算见了庐山真面目,虽然这“庐山”历经九天八夜苦刑,很有些狼狈,他扪心自问,也只好十分不情愿将那“第三胜”划去。 顾昼存了一个主意,未待书苑有机会同谢宣解释,便向书苑道:“周小姐,我已在来宾楼订下些薄酒,只当给二位接风洗尘,不晓得二位可肯赏光?” “周小姐?!”谢宣心中嘀咕,面色微变,如今但凡认识书苑的人家,谁不晓得书苑是“使君有夫”?这人倒是称书苑一声“小姐”? 面对顾昼骤然邀约,书苑心里只是叫苦。龙吟站在书苑身后,则忙着向谢宣手舞足蹈、挤眉弄眼,试图将“此人不是好人”一事隔空传到。 第六十章 试伉俪顾生微露意 思前程谢郎半含酸 话说不只是书苑心里叫苦。谢宣好不容易同书苑重逢,正有一箩筐话要说,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纵然他脾气极好,此时心里也有些恼了。可书苑面上对那顾昼仍旧客气,他也不好贸然将窗户纸捅破,只好一个人站着生闷气。 啸花轩笔记 第35节 这厢顾昼看了书苑同谢宣两人的情状,心中亦明,遂微笑道:“不好,是我冒昧了。今日正当贤伉俪团聚之时,却不该由我这个外人搅扰。” 书苑心里松了一拍,面上不由露出些如释重负笑容:看来顾昼此人还讲些道理,不算十分难缠。 而一旁谢宣听了“贤伉俪”三字,则是更恼:此人看来十分晓得内情,还称书苑一声“周小姐”,那便不只是寻常可恶,而是其心可诛了。 面对谢宣明显的敌意,顾昼却十分平淡,又将先前所提代寻珍本一事同书苑闲闲讲了一会儿,才仿佛刚看到谢宣这个人似的,同谢宣潦草寒暄了两句。 “今日我便不搅扰了,明日请二位一定赏光。”顾昼不理会一旁目如冰霜的谢宣,又向书苑重提邀约。 书苑面对此情此景,自然是如坐针毡,不愿久留,只好胡乱应了,将话头匆匆截住,便忙借机“失陪”了。 书苑拖着谢宣乘上船只,顾昼则是在码头上又停留了半刻,回头见方才那纨绔还给顾家家丁擒着,遂笑道:“今日我心情大好,就不将你送官了,望你好生反省,勿再生事。哦是了,方才家人将你衣物污损,我也一并赔偿。” 说着,顾昼伸手令小厮递过一锭银,向纨绔掷去,那纨绔见了银子,无暇计较方才事端,忙爬在地上将银子揣在怀中,只怕顾昼后悔,慌不择路跳上一只船便走了。 小厮不解道:“公子还赏那下三滥银子作甚?” “阿堵物好用,何须费力?”顾昼不以为意,显见得心情十分愉快。 “好用不是这样用哇。”小厮嘀咕,眼见一锭好银给人拾去,有些不甘心。 “你懂什么。”顾昼依旧是一副怡然自得神色。 “小人是不懂。那周家小姐眼见得是有人家的,人家男貌女财,请也请不动,正是个‘疏不间亲’,不晓得公子自家高兴些啥。” 顾昼笑而不语,把折扇在小厮头上点了一点,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方才可听见那小郎君管周家小姐叫‘东家’了?” 此时谢宣正坐在船上,满目幽怨望向东家。书苑自家虽无甚过错,此时也有些莫名心虚,只顾低头将船上备下的点心往口中填。 “小姐方才还说不要吃糖食!”龙吟忍不住戳穿。 “啊呀我饿了么。”书苑脸上一热,拿茶水呷了一口。书苑方才有些心慌意乱,这一口竟噎住了,直涨得满面彤红说不出话。 “东家!”谢宣见状也顾不上同书苑置气,上前下狠手将书苑捶了一通,把个书苑擂得小鼓一般咚咚响,看书苑咳嗽出来,又拿手巾给书苑揩了脸,才终于放心。 书苑今日出门,本来特意妆扮得体面漂亮,这下给谢宣胡乱一揩,粉不是粉,胭脂不是胭脂,霎时从好俊俏一位小姐成了小小一只花猫儿。 谢宣全未发觉书苑妆容之变动,认真等书苑喘匀了气,才宽心一笑。 书苑正捉着一面小银镜子里照脸,在镜子里见谢宣笑她,不由恼火,回身将小镜子往谢宣怀里一掷,没好声气道:“还要讨嫌!” 谢宣手疾眼快接住镜子,疑惑道:“东家生气做啥,可是我方才捶得重了啊?” “重,捶得人一副五脏挪动了三寸地方!”书苑怒火中烧。 “那……”谢宣面生愧色,认真思索起给东家赔罪的方案,“情况紧急,手已捶得重了,再轻也赔不得,东家打回几下来好了。” 书苑哭笑不得,同谢宣计较也无处计较,方才的气反倒是飞到九霄云外了。书苑这才有闲暇将谢宣认真看了一眼:“闹成这样,你可是去考武举去的?” “武举?”谢宣愣了一刻才回过神来,笑道:“出场时有些推搡,无甚大事。” “贡院里也好动手的?不要功名未有一个,先给治了罪。” “那不怕什么。”谢宣自是宽心,“府学生员一年不打二十场也要打十场,就是学道大人也司空见惯,若是一个个都要治罪,我朝从此无有秀才。” “蓝袍大王啊?”书苑夷然一笑,“不得了,无有王法。” 原来江南一地士子中素来很有些难缠的,仗着身有朝廷功名,常在地方生事,也有聚众的,也有代刁民写状纸打官司的,也有依附豪强作帮闲的,就连一方父母官,若无个进士举人的正途出身,也要给他们刁难。府学生员都穿蓝袍,因他们肆意横行,武断乡里,天长日久,便有了个“蓝袍大王”诨名,说难听些,便是“青衿之匪类”。 谢宣说起同袍之斯文扫地,也是无奈一笑,所谓“士农工商”,士犹如此,别的就更不要提了。 两人又闲说了两句,谢宣便将自己场里的遭遇同书苑说讲起来,书苑此生无由进科场,既奇且羡,连场内一砖一石的事情都问了明白。谢宣绘声绘色说到场外某人如何放了天灯向科场内传递答案,灯笼又如何遭巡检司弓手射落,险些将贡院点燃,书苑不由撇嘴:“你尽看别人作弊的热闹了,可还有心思写卷?” “有啊。”谢宣理直气壮,“我一早写好了,正卷又不能涂改,不看热闹,只好补眠。” “写得那样快,可还写得好?”书苑忧虑起来,有道是“慢工出细活”,谢宣做卷做得如此迅捷,不似要中模样。 “好与不好,过个把月总归见分晓了。” “看给你轻狂的。”书苑拿手指头把谢宣点了一点,谢宣却忽然捉住书苑的手指尖,认真问:“方才那人,东家认得他啊?” “……不算认得。”书苑想了一想。 “认得为认得,不认得为不认得,什么是‘不算认得’?”谢宣追问,心中铙钹又叮叮当当响起来。 “不算认得就是不算认得么!”书苑辩解,“论起来是书局老主顾,这个人,我同他却是无啥交情。” “无啥交情正好。”谢宣长舒一口气,告诫书苑道:“我观此人面相不佳,心必奸诈,东家离他远些好。” “就是就是。”龙吟忍不住插嘴,挤在书苑一旁认真点着脑袋。 “人家世代藏书大家,哪里心就奸诈了。”书苑幽幽叹一口气。 “藏书大家?” “江宁顾天长呀。”书苑又叹,“所以我才不好得罪他。” “是他啊?”谢宣一怔。 “你认得他呀?”换到书苑反问。 “不算认得。”谢宣也是含糊其辞。 谢宣方才不过薄有几分醋意,此时知晓那人来历,心却是着实沉了一沉,正经难过了起来:那顾昼既富且闲,无心仕宦,专好藏书著书,这么一个人,书苑若嫁了他,也无生计之扰,也无翁姑之虑,愿意做书局便可安心做一辈子书局,却是比同他谢宣在一处要轻省许多了。 他莫不是误了东家了?谢宣如此一想,便有些呆住了。 少年正暗自伤神,船东却隔着竹帘扬声向书苑道:“小姐,到了。” “好呀好呀。”书苑轻快起来,将方才顾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掣了一掣谢宣衣袖,“走呀走呀。” 书苑催促,谢宣只好截断思绪,闷声不响跟在书苑后头,走进南京城里住处,将肩上行李放下,就要出门。 “去哪呀?”书苑问。 谢宣不说话,展一展包袱里换洗衣物,示意自己要去混堂。 书苑一皱眉,不满道:“不准去!今朝乡试放考了,混堂里不是要挤煞个人?龌龊也龌龊煞了……” “那……我去买柴。”谢宣又寻了个由头,“烧水也要柴火。” 虎啸在旁听了,忙道:“小相公,柴火我一早买好了,水在灶上温着呢。” “那我……”谢宣站在原地有些发窘,书苑见状不由小声窃笑:“臭书生可是怕羞啊……?” “我怕什么羞!”谢宣不肯认。 “好了,我们走。”书苑正色向龙吟道,“放臭书生清清静静一个人呆着,不要给人看见。”说罢,书苑便挽着龙吟手走去后房里,笑眯眯将门窗都关严实了。 谢宣协助虎啸从厨下搬水出来,自己一个人浸在浴桶中,拿一块崭新木犀香肥皂慢吞吞擦洗,一面洗一面想书苑和自己的前程。他私心里自然是希望书苑同自己要好,可公心里,也觉得书苑嫁那顾昼似也不差。 也不知费家舅父攒造的文书是否算数?若是书苑停夫再娶,不知可算违反大明律例?他先前可是承诺过,只当那文书不存在,绝不去衙门里提告东家始乱终弃……还有,书苑方才说放他“清清静静一个人”,可是从此不理他的意思?……谢宣胡思乱想,慢吞吞洗了一顿饭光景,直洗得书苑恼火,派虎啸来催促。 “小相公,可要添水?”虎啸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不必不必,就好,就好!”谢宣忙应,确认周身上下无一丝龌龊,才穿好衣裳,将窗扇推开。 “喔!”虎啸见一个崭新洗好的谢宣,忙作耳目一新状,“小相公快些,大小姐订好席面送来了,你不入座,我也没有口福哇。” “好。”谢宣点头。 正堂下,龙吟已将席面铺好,正调整众人碗筷,见谢宣露面,也忙催促:“小相公快来快来,就等你一个了。” 几人团坐下,书苑身为东道主,自己先将桌上鱼搛了一筷子放在自家碗中,认真道:“今年八月十五都未认真过,我可要好好补上一补。” “正是。”谢宣又点头。 书苑将谢宣看了一眼,笑道:“今朝若不是遇见晦气鬼,你的来宾楼是免不了的!” 谢宣只当那“晦气鬼”是顾昼,心情明快起来,执起酒壶,把几人酒杯斟满。 “来宾楼好说,东家要我作多少次东道都可。”谢宣慷慨应诺。 书苑笑瞋了谢宣一眼,道:“好呀好呀,可惜我没有生一副弥勒佛肚肠。” 谢宣微笑不语,认真给书苑拆起螃蟹来。 第六十一章 渡尽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小相公小相公,”龙吟从大门口回来,皱了皱鼻子,向谢宣悄声道:“晦气鬼派人来了。” 话说顾昼前一日邀请了书苑二人,为防书苑爽约,这日一早,便遣了家中车轿来在外等着。 谢宣自然是遍寻理由不要去,书苑则是骑虎难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你当真不同我去呀?”书苑委屈,“还说他心必奸诈,你可好教我一个人去的?” “东家还当真要去啊?”谢宣见自己决意不去,书苑还要赴那顾昼的约,难得露出些恼色来。 书苑皱眉想了一霎,也是叹了口气:“他有书版与我,又有书目托我代寻,难不成我回了苏州再遣人来南京?千把银子生意,我不要做呀?” 谢宣呆想:那顾昼虽是其心可诛,同东家却当真有些光明正大公事可谈,他再有私心,也不好拦阻东家的正事。可如此这般,一来二去,东家就要给晦气鬼骗去了。恨恨恨,千恨万恨,只恨自己没有从娘胎里就修炼成海内大藏书家,家里没有千百册宋元古书,不然他也好同那可恶顾昼分庭抗礼。 大丈夫又岂能自怨自艾?谢宣强行振作精神,忽然灵光一闪:顾昼胜券在握,他谢宣难道没有些杀手锏? “东家,也不急去。”谢宣建议,“东家和他约在午后,眼下时辰还早,我们不如先去访李会士。我来南京前就同他去了信,说要会上一会,还没有去呢。” “会士?”书苑疑惑,“会士是什么官儿呀?” “不是官儿,是西洋人耶稣会的会士。东家不是说要学使西洋火铳?这李会士方从北京回来,皇爷铸火炮都要找他。东家若要寻个最通西洋火铳的,苏州城里是寻不到了,南京城里,除了他再无别人。” “是么!”书苑眼睛一亮,不免心动。如今除了佛朗机自发火的火铳,别的还当真比不了一千两银子现成生意。 “是。”谢宣见书苑有些动意,忙趁胜追击,把那李会士的见识本事又详说了些,直说得他仿佛南京城里不得不见的第一等稀罕人物,“他来南京会几个朋友,过后便再回北京城了。” “那……”书苑思忖起来,顾昼总归在南京城里跑不了,会铸炮的西洋会士可不是天天看得到的。 “东家怎么说?”谢宣双目炯炯,就等书苑拿主意。 “……走走走!”书苑拍板,胡乱捏造了个由头,潦草写就一封短书,打发顾家车马回去。 书苑见顾家家人走得远了,待要同谢宣两个预备出门,却又疑惑:“你说他是西洋人的会士,为啥姓李?红毛人也有姓李的?” “东家见了就晓得了。”谢宣一笑,把拜帖写好了交到虎啸手里。 “大小姐也带我去看红毛人呀!”龙吟听说有红毛夷人可看,扭股糖似的黏住书苑,甩也甩不脱。 “人家是个会士,又不是个猢狲,什么叫‘看红毛人’?”书苑给磨得没有办法,只好打消了令龙吟看家的打算。“只是我同你说好了,去了万不可乱说话,放尊重些,不要给人看了我的笑话,晓得了?” “晓得,晓得!”龙吟满口答应,欢天喜地给书苑打起出门包袱来。 轿子抬起来,书苑还有些不放心,问谢宣道:“你说了,一个时辰准好?” 啸花轩笔记 第36节 “嗯。”谢宣含糊答应,只盼西洋奇技淫巧把书苑两脚绊住,忘了同晦气鬼的约定才好。 到得李会士在南京落脚处,书苑下来观望一圈,门庭不大,里外洒扫得整洁,门口系着两匹马,歇着几个家人僮仆,其中两个极年轻的,正将一只鸡毛毽子来回踢着,见了两人前来,忙住了脚,接了帖子向内传报,没有一霎功夫,就有个头戴方巾身穿儒生长袍的男子自内快步迎出来。 “长久不见了!”那人冲出门外,先把谢宣搂住重重拍了两记,见一旁书苑同谢宣并肩站着,又向谢宣笑道:“好哇,贤弟几时成亲的?!令正在此,怎么不早与愚兄说些?” 谢宣低眉一笑:“还未,眼下还是东家。” “你又如何有东?”来人作稀奇状。 “说来话长。”谢宣又是一笑,端正了神色,把来人和书苑好生互相介绍了一番。来人一面“失敬失敬”,一面请两人入内。 龙吟瞪大了眼睛,一心要看红毛人,却不想来人是个寻常文士,讲一口北直隶官话,不由纳闷,掣住书苑衣袖,悄声问:“小姐,红毛人在哪呀?” “勿要乱讲!”书苑小声呵斥。 那男子却已先听见,笑答:“红毛人未必尽红头也。” 龙吟偷眼细看,见这李会士黑发黑须,不过是鼻子高些眼睛深些,同她设想中满头冒火的红毛蛮夷相去甚远,不由有些失望,小小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李会士并非全是西人。其父是天启初年自广东香山北上为朝廷铸火炮的佛朗机工匠,母亲则是粤地民女,李会士相貌颇类其母,若不细看,的确看不出与中原人士有何不同。后来佛朗机工匠于天启四年铸炮时不幸身故,其时其母亦亡,李会士便由一位姓李的朝廷命官收作养子,从此改姓李氏。 “丫鬟无知,多有冒犯,万望恕罪。”书苑忙替龙吟道歉。 “无妨无妨!弟妹客气!”李会士开朗一笑,又向谢宣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抵是说家中还有友人来访,要谢宣问一声书苑可方便。 谢宣即答:“无碍,我们不讲究这个。从前在苏州做学社时,常是东家与我两个人去。” “你们倒是行西洋人的法子。”李会士一笑,知晓书苑不忌讳男客在场,放下心来,引几人进到花厅,令小僮沏上茶来。 再过一刻就要学到使火器造火药的秘法,书苑激动得满面彤红,抬眼定睛一看,却是呆住了:那座中居首的,不是江宁顾天长,又是何人? 顾昼也是一愣,看清了来人的确是声称要“迟来一步”的书苑,不由苦笑,向书苑扬了扬手边短书,道:“不巧了。” 书苑见顾昼不像要恼的意思,索性装个糊涂,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倒是谢宣接过话来,冷声道:“顾兄客气,哪里不巧,是正巧。” 李会士未看出两人剑拔弩张,含笑请几人入座,指谢宣道:“顾公子方才问姑苏学社事宜,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会士提到学社,谢宣和顾昼又是一惊。 “……莫非足下就是……量天几何居士?”顾昼犹疑开口。 行走西学界的诨名骤然被人提起,谢宣颇有些羞恼,一张俊秀面孔红白不定,过了好一阵才小声承认:“正是在下。” “久仰久仰!贵社的学报,我从不曾少读一页。”顾昼一改往日态度,伸过手来,认真把谢宣的握了一握,又笑向书苑道:“那‘欧子门外私淑’ 即欧几里得非正式弟子。私淑,指没有正式师徒关系但因仰慕某人学问称其为师的关系。 ,一定就是你了。” 书苑也是同谢宣一样窘得不行,窘了一刻,窘极转笑,好生笑了一会儿,才终于承认:“不要提了不要提了!我不过消遣余兴,平白见笑。” “哪里是见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顾昼将手收回来,又认真将谢宣和书苑两人端详了一番,端详下来,只是摇头苦笑:如此志趣相投一对佳偶,哪怕还未当真成了亲,他的墙角也万万撬不得了,就算撬得,他顾某人也无意去撬了。他本人的终身,怕是还在别处。 原来顾昼也非有意追踪书苑,乃是听说李会士自京来宁,专诚来访,同李会士探讨近来海内西学之萌芽,言语间谈起姑苏学社,却未想见了“居士”和“私淑”本尊。 谢宣见顾昼也是西学中人,比从前减却两分恶感,待与顾昼多谈了几句,更是大为改观,同“晦气鬼”认真讨论起来,却是越聊越投机。 书苑此行乃是为了佛朗机火铳,并无意听两人细谈什么海西费马氏未决之推想,小小清了清嗓子,问李会士道:“听说会士近来新自京城回来,北边如今是啥样光景呀?” 顾谢二人听李会士要说京城见闻,终于停了下来。 李会士思忖许久,叹一口气,答:“国朝失利松锦,十万男儿死难,河北为之一空,我一路南来,经山东过两淮,到南京城中,始觉重返人间。如今京中稍有资财者,都寻思南来之计。” 顾昼微一点头:“如今南京的土地房屋先已涨起来了。” 李会士摇头不语,谢宣先愤慨:“国事如此,置产业又有何用?岂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书苑虽向来对“国事”不很留意,此时也觉一片乌云压在心口。她并不认得那许多捐躯塞外的兵士,也不认得流离失所的辽民,她只知晓有些陌生的蛮人正威胁着她熟知的天地,他们占了辽东,劫了山东,兴许哪天就渡了江向南来了。 李会士见气氛沉寂下来,忙向谢宣道:“弟妹不是说要学火铳?可曾带来了?” 书苑怡然一笑,手指候在门外的虎啸,道:“正由小厮背着呢,会士要看,我教他拿来看看。” 顾昼不由微笑:“我今日长见识,也没有白来。” 虎啸走进来,将装着火铳的长木匣呈上,李会士将铳拿在手里,前后仔细看了一看,赞不绝口,问了书苑价格,更是直称书苑买得实惠。 “弟妹这一条乃是正货,绝非劣匠仿制,用市售的寻常火药,自然是发不起来。此类火铳,引药须用极干极细之药末,方能发火。” “那这极干极细的引药,又从哪里去得呢?”书苑问。 李会士捋须一笑,答:“自然是从寻常药里炮制出来。” 说罢,李会士便同书苑和谢宣详细说起改良寻常火药的法门来,书苑随听随记,也写满两整张纸。 “……只是火药性燥,存放务要小心,用时务必摒除火烛,万不可在家宅中随意把弄。” 谢宣书苑不由相视一笑。 “——至于这火铳用法,无需我多说,贤弟你是自小在海防上混的,不要藏私,好好教弟妹一手也就是了。” 书苑着意将谢宣剜了一眼,恰见顾昼望着两人。谢宣还在认真同李会士交流炮制中的要点,书苑轻声说了一句,一个人走到外边,顾昼不说话,走过来同书苑一道立在回廊下头。 “我不是故意的呀。”书苑轻声解释。 “无妨。”顾昼微笑,又安慰书苑道:“你无需担忧,谢家小兄弟同你的事,我已尽知道了。” 书苑不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你同他在一处很好,我便不多余让你忧虑了。”顾昼不看书苑,注视着庭院草木,“只是,过后如有辛苦处,也可告与我知道。无需多想,你只当江湖上多个朋友。” 书苑有些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 “多余说一句,”顾昼笑了笑,“改日小兄弟高中,做了封疆大吏,你尝了随他四处宦游的辛苦,便晓得当日跟我的好处了。” 书苑低头一笑,不言不语。恰此时谢宣发觉书苑不在,走出门来,见书苑正同顾昼两人对谈,怔了一怔。 三个人各自立了一刻,顾昼解嘲道:“今日既已正巧撞见,二位便不要再爽约了,权当助我消愁了。” 谢宣听出些弦外之音,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第六十二章 贺捷报街坊争捧月 立文书仇雠暗吞声 话说顾昼将来宾楼名厨请至家中,就在自家花园设宴款待了书苑及李会士一行,书苑得了千把银子生意,谢宣同顾昼消去心中芥蒂,好生切磋了一番西学,也算得上宾主尽欢,只是顾昼一个人多吃了几杯酒,最后给两个小厮搀着也还走不得路。 如此顾昼又将谢宣同书苑两人挽留了十几日,才放两人南归,临行却是未现身,只有顾家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小厮出面送了一送。 “顾兄前日所说‘坤舆格致’之书……”谢宣同书苑坐在船上,也还说个不住。 书苑忍不住笑:“顾兄顾兄,不是晦气鬼啦?” 谢宣面上微窘,笑着替自己分辩道:“你也容我小气一次。” 书苑笑而不语,在窗前看了一阵江上风光,面上带了些担忧神色,问谢宣道:“今次倘若中了,来年春闱,你是考是不考?” “春闱?”谢宣一愣,“若是中了,自然要考。” “你没听李会士说北边光景呀?又有鞑子又有贼,北京城里也不太平的。依我说,先放几年好了,待局势好些再考不迟。” 谢宣知晓书苑所言有些道理,忧心忡忡想了一刻,却向书苑笑道:“我兴许不中呢。再过三年,照旧来应天府。” “勿要乱讲!”书苑竖起眉毛将谢宣打了一下。 两人且停且走,一时坐船,一时坐车,将应天、常州两府名胜赏遍,足足又玩耍了十几日,才肯回苏州去。船到苏州码头,却不想码头上安安静静,全无一个人来接。 书苑把面孔一板,不快道:“我不是一早写了信送来?哪能一个人也无?……”说罢,书苑忙使唤虎啸:“快回去看看,还晓得谁是东家呀?!” 虎啸去了许久才回来,回来时却是声势浩大,不止书局里来了几十口人,周家街坊四邻也来了许多,将码头站得无落脚处。 “这是哪样阵势……?”书苑惊疑,未及开口问,小伙计先放起一挂爆竹来了。 “中了,大小姐,小相公,中了,中了!”震天噼啪声里,未等掌柜开口,黄师傅先抢报了喜讯。 原来书苑两人还未靠岸,送捷报的先已到了周家。报录人按票里所记地址寻来,得知新“举人老爷”正在外游玩,也是一呆:从来都是考生在家战战兢兢等榜,从没有官府的报录人等考生的。 所幸书苑和谢宣两人来得巧,正当那报录人坐在书局里纳闷之际,两人的船便到了码头。 黄师傅这厢报了喜讯,那厢老账房忙打断:“啊唷老黄糊涂了,什么‘小相公’,如今正经是‘举人老爷’了!” “不不不……”谢宣只觉肉麻,正摇手拒绝,一旁又有人担过两乘轿子来,众人七手八脚将谢宣和书苑两个塞在轿子里,便欢天喜地吹打着向书局去了。 书局里也是同码头上一样光景,人挤人无落脚处,不只是街坊四邻,许多相干不相干的人也来轧闹猛,也有送帖子结交的,也有送礼钱巴结的,还有纯来看“少年老爷”热闹的,连那躲在吴县田庄里的周三叔,听说书苑的女婿高中,也咬牙拿了几斤陈年糕饼包作一篮,使周书萍快马加鞭送来。 如此热闹,只是苦了谢宣书苑两个,站无处站,坐无处坐,抬头低头,都是许多人要奉承“老爷太太”,过后还是蕴真想得周到,使了个小伙计在门前虚报了一声“知府大老爷来了”,趁着众人向门口看热闹,从书局后门暗渡陈仓将两人接去了花轩外。 “‘大老爷来了’,亏姐姐想得出来。”书苑给人群的热气烘得满头油汗,拿小手绢不住揩着面孔。 蕴真掩口一笑,道:“我就晓得你们两个在那里受罪吃苦,如何?可要谢我一谢?” 谢宣笑而不语,同书苑又说了两句,便向庭院里去了,留书苑和蕴真两个讲讲闲话。 “嗳。吓煞人。”书苑一语代过方才场面,又问蕴真:“姨娘可好呀?” “好,正在家里招待女客吃老酒。”蕴真笑着点一点头,又叮嘱书苑:“你不曾晓得,你们这几日不来,姨娘每日都问一问我有无啥信来,亏得你那样心宽,还要白相。等一歇人少些了,你还是早点家去望一望。” “晓得了呀。”书苑答应,“姐姐,书局里有啥事体?” “书局里都好。”蕴真将这月余辰光书局的境况同书苑三言两语说了,又问:“你们在南京城里,可曾玩得称心?” “勿要讲了呀。”书苑听了就笑,“他坐九天八夜囚牢,我也不曾称心,万幸是不虚此行。” 蕴真只当书苑是心系考场,也不多问,笑眯眯将书苑看了一刻,道:“我早说了么,你头上呀,早晚挣一顶珠冠戴。” 书苑笑着摇了摇头:“珠冠不珠冠的,真心不好戴的呀。” 蕴真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既说起了,我也想问你,往后书局要哪样做,你可想好了?” 书苑想起龙吟传的那些“书局不长久”的闲话,知晓书局人心浮动已非一二日,叹了口气:“姐姐也这样讲。” “那是哪样说呢?” “总归要做下去。仕途功名是他的,书局是我一个人的。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也不好给书局丢下。”书苑攒紧眉头,心里又是闷闷的发堵,“我做书局,不只是为了几十口人生计。” 究竟为了些什么,书苑自己也不很清楚。她从此不做书局,也尽够一世饱暖,可书局确实无疑属于她,是广阔不定的天地里最为可靠的存在,有书局在,她始终是有家有业的东家。 “那你可要辛苦了。朝廷派下外地的官缺来,你是放他去是不去?” 书苑点了点头,自己又闷头想了一刻,却是嘿然一笑:“天下谁人不辛苦?有道是,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其实是大才女萧红说的。 ” 啸花轩笔记 第37节 “尽瞎讲!”蕴真哭笑不得,“说一两句正经话就要淘气。” “喵呜”一声,书局养来防鼠害的大黄猫从槭树上跳下来。蕴真与书苑停下对话。庭院里,新晋“举人老爷”浑然不觉,低下身给左右翻滚的大黄猫搔痒。 书苑向庭院努一努嘴,小声道:“从前我也同他讲过一二句,人家只说是不要做举人的官,一心要中进士,不晓得真假。” 蕴真望了一眼,也是一笑,含糊道:“志气高的。” “进士可是好中的?”书苑有些气鼓鼓的瞥了一眼,却显然不是真气。 “好了好了,我不要留你了,你们舟车劳顿,早些回家歇一歇是正经。” 书苑含笑点了点头,走出屋子,谢宣站起身来,大黄猫乍失忠仆,发出不满的锐叫。 谢宣有些明白书苑的心事,站在槭树下望着书苑,只是脉脉无语。 书苑解嘲道:“险些忘记。我还不曾同你说一个‘恭喜’。” “正经见外的话。”谢宣皱眉,“我同东家说什么来?该考得中,在哪里也中得。” “不得了。”书苑作鄙夷状,“人家中了头名的会元还没有你这样嚣张。” “会元怎的。”谢宣笑,眼光灿灿,一副怡然自得模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东家做主考,我也做会元了。” “我不只做主考,我要做了皇上点你当状元呢!”书苑鼻子里一哼,就要下手拧谢宣耳朵。 两人正笑闹,却有个小伙计走来,说是“周家老大”想同书苑说句话。 “老大?”书苑纳闷,想了一刻才反应过来是那花枝招展的周书萍。“啥事体呀?今朝忙得很,偏他巴巴的来寻。” 小伙计挠头:“他不肯说。” 书苑心里嘀咕一会儿,答应道:“好,你同他说我过一歇就来,让他在我们书局茶轩里坐着。”说罢又转向谢宣,吩咐道:“你先回去么。他们不见了你人,吃酒怕也不肯散场。” 此时贺喜的人仍稠密,受酒席的分流,赖在书局的总算少了些。书苑从书局后巷走进去,还没进茶轩,就见那周书萍喜笑颜开迎上来,不防备吓了一个后退。 “大妹妹!”周书萍笑出一脸褶,从每一根褶子里都再挤出点笑意。 “大哥哥,长远弗见。”书苑拿出些冷淡体面客气,“乡里过来,饭阿曾吃?” “不急,不急。”周书萍搓手,眼睛瞟着,意在使书苑注意到一旁搁着的一只礼物篮子。因看不上父亲的小气,他忍痛又添置了几件,总算使这篮子不十分寒酸。 “啊。人来就好。哪好送礼的。”书苑平板着又客套一句。 “我当日瞧见妹婿,就晓得人非等闲,竟是这池中的龙,果然有一日要飞天的!” “呵呵,呵呵呵。”书苑干笑两声,静等这周书萍露出真正来意。 果然那周书萍又如苍蝇似的搓了一阵,便开口:“大妹妹,你也晓得,我们原是不要分银子的,奈何那苏州府大老爷刚正不阿,硬要按律法劈与我们一份……” “分与你们,你们就拿着么。”书苑假笑。 “嗳,那怎么成,那怎么成!”周书萍两手直摇,“我们乡里不要许多花销,还有二千现银子无啥用场,家父同我商议了,不如,不如——” 书苑一心要摆一副严肃面孔,此时也有些哭笑不得:普天之下,竟有现银子无用场的地方。 “——不如给大妹妹存着。”周书萍终于脱口,又谄笑,“利钱也不要许多,大妹妹依着时价,多少给几个,只当给侄子侄女买买衣裳吃食。” 书苑一时无语。这一家子着实小气龌龊,现下来巴结,也还想着拿她充个银号。 周书萍见书苑不点头,继续鼓噪:“我家老头子从前糊涂,得罪妹妹也多,他待要自己来赔罪,可惜这几日腿脚不好走不得。我出门前就同老头子讲了,‘你老人家放心好了,大妹妹坐苏州城里书局第一把交椅,哪会同你老人家计较?’” 书苑一笑。赔罪是不必,她做第一流书局的东家,倒的确有些就事论事、不计前嫌的襟怀。书局这一节现钱正紧,去别处挪一时也不好挪,从这周书萍手里拿一笔现银子却也不坏。 “好呀。”书苑笑着点了点头,见那周书萍欢欣雀跃,又道:“你们许多银子放在我这,文书一定要写一个的。至于利钱,我也不要沾你们便宜。文书上如何写,我就如何给就是了。” “好好好,好好好。”周书萍点头不迭。 书苑笑而不语,也不劳累账房,立时自己提笔写就两份文书。 周书萍一心巴结书苑,眉花眼笑就按了手印,待捧起文书细看,脸上一绿,却畏惧书苑做了官家太太,不敢有疑,只得站在原地苦笑。 周书萍暗暗叫苦,书苑却着实热情活络起来,又是要伙计沏上好茶叶,又是要周书萍留下吃酒,还从街坊四邻送的礼里拣了许多,要周书萍带回去。 “大哥哥勿要客气,家去坐一歇可好?”书苑满面春风,“好远来了,不好不吃老酒的!” 周书萍一面苦笑,一面想着毕竟吃些酒回些本钱,便也给书苑撺掇着去了。 第六十三章 纱窗外郎君解心语 镜台前东家展愁眉 “东家哪里又来这许多现银子?”老账房看着伙计抬进两箱银子来,颇为惊疑,只怕书苑又寻了些不得了门路。 “正路来的呀,”书苑窃笑,“三叔借我的。” “三叔,周家三叔?”账房更疑。 “正是呢。我不要收,他们还要送。”书苑把文书展开。 老账房将眼镜扶正,细细读起:“……期至十二年,一并纳还,不致有负?” “是了。”书苑笑,“他见了‘十二’,只当是十二月,谁晓得我写‘十二年’。他的银子利息,只好十二年后回去了。” 老账房收了眼镜,长叹:“东家啊,做生意以诚信为要,不好如此啊。” 书苑笑着点了点头,答:“世伯放心好了,哪至于当真十二年才还他?中间我多少胡乱给他些利钱就是了。” 老账房仍是摇头叹息,低头拨算盘不提,倒是黄师傅趁便踱过来,问书苑:“我们东家女婿啥时上京啊?如今路上不好走,走晚些赶不上明年春闱。” 说起此事,书苑眉头便皱起来,含糊道:“十月过了再走也不晚么。” “嗳,是。”黄师傅点一点头,又提醒书苑:“老头子从前同东家说的话,可不要忘了。亲事抓紧些,不要生了变数。” 书苑脸上红了一红,过一霎才答:“他不说,倒要我说呀?我是能押着他成亲?” “嗐。”黄师傅把书苑敲打一下,“东家旁的事那样聪明,偏偏这件事不通,不通!东家还用押着他?递条长竿,他就顺竿爬上来了。” “……又不是个猢狲。”书苑嗫嚅。 黄师傅笑着摇了摇头:“年轻后生和猢狲也不差啥。东家莫急,老夫也帮你敲打敲打他。” 书苑笑而不语,把话端截住,又同掌柜商议了此前顾昼所托事宜,将近期头绪理过,才坐了轿子归家去。 书苑回到家中,也不同姨娘招呼,一个人走到房中关了门窗,换了家常衣裳,又默不作声坐了一歇,才将门窗推开。龙吟正在院子里候着,见书苑便露出欢欣笑脸:“大小姐,书局里事体可多?今朝总算不要出门了,我给大小姐篦一篦头好哇?” 书苑微笑:“小猢狲手可曾洗净?” “干净清爽着!”龙吟将两手展开伸给书苑看,“我使小相公造的香肥皂洗的。” “他啥辰光又造肥皂了?”书苑皱眉一笑,坐在窗下。 龙吟上前来开了镜台,拿住篦子,就喋喋不休起来:“我还不曾和大小姐说呢。今早小相公拿来的,十几块,也有木樨的,也有玫瑰的,也有檀香的。说是去南京前造的,如今放得熟了正好。大小姐,肥皂可有生熟呀?” “生熟?我也不晓得。”书苑想了一霎,不很明白,“药局里卖的现成肥皂,好像也不曾使长锅镬煮过呀?” 龙吟转了转眼珠,猜测道:“兴许是像皮蛋模样,放着自家就烧好了。” “嗯。”书苑兴致缺缺,打了一个不求甚解的呵欠。 “大小姐,啥辰光吃酒呀?” “吃啥酒?”书苑闭着眼睛。 “大小姐讲讲看,还有啥酒呀?!”龙吟气鼓鼓,仿佛书苑要赖账似的。 书苑不答话了。谢宣如何想且不论,私心里,她实是想将此事向后再推迟些,哪怕迟几个月,迟到明年春闱后也好。兴许是“近乡情更怯”?可书苑觉得这也不确切。 “你们急啥。嘶——”篦子顿到头发窝里,书苑倒吸一口冷气,把龙吟手轻轻打了一下,“急着撵我走,书局倒了好散伙呀?” “不是呀。”龙吟把几丝儿打了结的头发摘开,手中篦子放下,认真问书苑,“文书也有了,功名也有了,总归板上钉钉事体,大小姐还拖啥?” 书苑又不搭话了。“总归是板上钉钉事体”,书局里人心就是如此散的。 龙吟见书苑总不说话,担忧起来:“大小姐难不成不要结亲啦?” “小人家勿管闲事!”书苑呵斥,有些气急败坏,“我结不结亲,与你有啥好?” 书苑今日如同变了一个人,龙吟虽是委委屈屈,却也不敢张口了,同书苑篦了头,便蹑手蹑脚走去跟姨娘打报告去。 书苑又坐了一刻,只觉心乱如麻,索性帐子一放,一头睡倒。 “兴许睡醒了就好了。”书苑将被子拉过下颏,令自己闭上眼睛,与其瞻前顾后,不如一觉好眠。 书苑昏昏睡了一刻,即被敲窗声惊醒。 “东家。” “你等一等。”书苑听出来人,叹了口气,趿了鞋,披着头发走到窗下。窗槅紧闭着,窗纱上是个颀长清秀的影子。书苑静静看了半日,忽然问:“肥皂可分生熟的?” 窗另一边的人显有些讶异:“肥皂?” “不是你拿来的?” “哦。分的。” “你同我讲一讲呀。” 窗纱轻薄,人和物都隔成朦胧的光影。窗另一边的人似是不想直奔主题,从魏晋的香澡豆方开始娓娓谈起,直谈到《仁斋直指》 南宋医学家杨士瀛创作的医书。 、《香奁润色》 明代出版的美容清洁宝典。 等书,“……凡此之后,制皂于凝固之后,须再熟成一月光景,药性始定,香气初成,用之方不伤肌肤。” 书苑哂笑:“你那时还有心钻研这个。” 窗外人也笑:“是,幸好中了,不然我也没脸来拿给东家。” 笑过又是无言脉脉。 “我晓得东家有心事。” “你啥辰光会看人心事了?”书苑低头拿手指尖在纱窗上描了一描。 “不晓得。心里常惦记着,就会了。” 书苑手指尖触到一点安宁的温热。 “我不晓得别人欢喜什么,又不是他们嫁。我私心想着,就是嫁天王老子,也有些怕人的坏处。” “嗯。”窗外人不以为忤,显已会意,“更不要说是我。” 啸花轩笔记 第38节 “你蛮好。”隔着一重窗纱,书苑似也比平日直白些,“是‘嫁’不好。” 窗外人认真想了一会儿,也认同:“是。” “有官家夫人在外头做书局的么?”书苑忽然问。 “眼下没有,来日兴许有。”窗外人回答,“大明律也没说不让。” 书苑笑道:“那大明律蛮好呀。” “东家,我明日照旧去书局里,他们看我一心还帮东家做书局,便不说什么了。就是有不安心的,我两句话说明了就好。” “你不怕他们奉承你了?”书苑心里有些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的确如此,谢宣前途起的动乱,就还是他才好去摆平。 “他们不嫌肉麻,我也忍着好了。”窗外人笑起来,“有人奉承不好?” “自然好呀。” “……况且我也不是头一个做书局举人了。从前……岳丈在时,难道不是举人?” 书苑忍不住笑啐一口:“哪里叫起岳丈来了,好不要面孔。” “面孔不值什么。”窗外人也笑,定了一定,又道:“东家若怕书局里不安定,我也不急,就等我春闱回来也是一样。那时朝廷官缺也该有信了,我父亲就是要说话,顾虑我的前程,也不好再说。” 书苑到此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过了十月再走?” “嗯。十一月正好。” 书苑小叹一口气:“天高路远,北京城我可去不得了。” “北京城说是没啥好。”窗外人一笑,“不是有人讲过?‘燕齐之地,无日不风,尘埃涨天,不辨咫尺’ 明代福建籍官员谢肇制对北京气候的评价。 。” “是么。”书苑将素日黄师傅种种污蔑皇都的歪论在心里掂了一掂,“那不去也罢。” “看我说得高兴,都忘记了。东家是要继续睡,还是起来吃夜饭?” “吃夜饭呀。”书苑嗔道:“早给你吵闹起来,不吃夜饭干啥?你等我梳一梳头。” 书苑坐回镜台前,才觉肚饥,没耐心将头发胡乱刷了一刷,拿红丝须潦草结了,将窗槅推开,外头正是清爽齐整一个谢宣。 谢宣这厢总算看着书苑。他对女子之时尚一窍不通,不觉书苑头梳得潦草,只觉清新可爱,不由望住书苑,面带惊艳之色。 “只顾看我做啥?”书苑抿了抿嘴。 “……东家头梳得好。” “是么!”书苑脸上一红,心下嘀咕起来,若是当真好,从此她也不消每月二两银子雇着梳头娘子,只不过自家多费些力气,一月多得二两,一年不算闰月就是二十四两,存去银庄再生几分利息…… “如何是你来?龙吟躲懒去啦?”书苑四下看了一看。 谢宣笑而不语,把书苑手牵着,口中道:“走走走。” “……杨家姆今朝烧啥菜式呀?” “……东家看了就晓得了……” “……” 书苑的窗扇仍开着,两人笑笑闹闹,语声渐远,绕过一个转角,便不见了。 第六十四章 中举方晓人情累 倾谈益知眼前珍 新投效来的小丫鬟“闰月”蹲在屋檐下头烧茶炉子,“腊月”上下捶腿,叶姨娘将茶碗端起来,悠悠吹了一口气——自家养的小姐出息,准女婿由秀才相公升级为举人老爷,她也好享享老太太的福了。 龙吟拿着一只小铜钳子夹核桃,每夹三个,就往自家嘴里投一个。 姨娘见状笑:“好用功的丫头,工没有做完,肚皮先吃饱了。” “朝廷炼银子还要些火耗呢!”龙吟理直气壮,“喏,给你一个。”龙吟将一只核桃仁塞进腊月嘴里。 姨娘笑看了一会,重想起方才几人讨论的头等大事来:“龙吟丫头,前日你当真听小姐说‘不要嫁’了?” 龙吟鼓着嘴想了一想,答:“小姐未曾讲‘不要嫁’这个话,不过我看是不要嫁的意思。” “又哪能是不要嫁意思了?!”姨娘紧张着将茶抿了一口,“可是你听错了?” 龙吟正要反驳,虎啸却从院门探进头来,紧着嗓子报了一声:“姨奶奶,大小姐回来了!” “走走!”方才还在品茗的姨娘当即跳起,推着闰月腊月往里间藏,闰月方将脑袋低下,书苑便走了进来。 “小姐吃核桃。”龙吟忙献殷勤。 “勿要吃。”书苑灵巧躲开,冷眼将房内众人扫了一圈,见人人都带着几分讪讪笑意,便晓得有鬼。 “姨娘可好呀?” “好,好。大小姐哪能这样早就回来了?”姨娘面上笑意更浓。 “书局里今朝无啥事体。”书苑盈盈坐下,笑眯眯看姨娘和龙吟大眼对小眼。 “大小姐吃茶!”龙吟殷勤捧上茶盅来。 书苑将手指尖儿一摸,茶盅热烫烫的,抬眼见桌上红毡条上堆着成小山核桃仁,一旁躺椅上还放着两个捶腿的艾叶药锤,心已明白,遂笑道:“龙吟丫头厉害了,一面剥核桃,一面烧茶,一面还会捶腿。” 龙吟讪笑:“不能亏了大小姐给我的二两工钱么。” “还不讲实话!人在哪?!”书苑板了面孔,将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许多核桃从山顶上叽里咕噜滚下来。 姨娘见状晓得瞒不过,忙供出藏在屋里的闰月腊月。 “……前日里赵家姆带来,离乡离土,好可怜两个小人,我这才留下了……” “我从前跟姨娘说什么来,勿要买人!啥世道了,可作孽?!”书苑见姨娘擅自买了奴婢,心中怒起,一点血色从耳朵涨到面皮上去。 姨娘委委屈屈,不敢反驳,倒是龙吟胆子大些,开口同姨娘说两句公道话:“大小姐,姨奶奶也不是坏心么,如今不要买人,可是要赶出去?赶去哪搭?再讲了,自老爷走了,家里人散去,姨奶奶前头无个人帮手,好不便利。我是二两银子工钱,也不好作三个人使么!” 姨娘见有龙吟帮腔,忙附和:“是是是。女婿也升官了么,大小姐看看,就是十分不如我们的人家,哪个没有几十个人的?” “还要讲‘女婿’,他一官半职不曾有,姨娘先作威作福了,我们啥样人家呀,就要呼奴使婢的!”书苑怒气不减。 闰月腊月以为大小姐要撵了自己出去,也忙扑过来给书苑磕头,呜呜咽咽,只是说无处可去,要大小姐收留。 “还要跪!还要磕头?!可是要肉麻死我!?”书苑更怒,上前把闰月腊月揪起,一手一个按在高椅子上,审问道:“家乡哪里?可有父母?几化年纪?何时来的?” 闰月腊月只怕书苑要将自己遣送原籍,咬紧牙关不肯讲。书苑无法可想,叹一口气道:“好了,说么,我不撵你们。” 闰月腊月又望了姨娘一眼,见姨娘点头,才吞吞吐吐把自家来历说明。 原来这两个小丫头,都是姨娘趁书苑去南京时买来的。那时书苑带去龙吟虎啸,姨娘跟前就只一个杨家姆烧饭打扫,连个说话的人也无,极是寂寞无聊。正巧卖花卖粉的赵家姆领来两个江北逃荒人家卖出来的丫头,姨娘便兑了十两银子买下,按着出生的月份,一个叫闰月,一个叫腊月,做了两身新衣裳,令其在跟前端茶递饭,闲时也搭伙抹抹骨牌。 书苑听了便不说话了:竟是她不孝顺了。她做了东家,自己有许多伙计小厮,在外头呼风唤雨,等闲不同姨娘说半句话,却从没想着姨娘跟前寂寞。 “姨娘,卖身契呢?”书苑问。 “这……”姨娘犹犹豫豫。 “姨娘放心呀,我不撵人。”书苑保证了,姨娘才从拣妆里拿出一张黄纸来。 书苑拿到手里,将卖身契拿在手里读了一读,两手撕去,向闰月腊月道:“我在病重爹爹前头发过誓,这辈子不使奴婢的。你们两个若有去处,便自己走去,我出盘缠,若愿意留下,我也管你四季衣裳茶饭,同龙吟虎啸一般开销你们工钱。愿留愿去,你们自便好了。” 书苑话音一落,闰月腊月就忙说要留,只说无处可去,就是回了亲爹娘那,也是再给卖出来的命,情愿不要工钱,给书苑做活。 书苑叹了口气,摇头笑:“工钱不很多,零用钿三两个,只当买买头绳鞋面好了。” 闰月腊月坐在高椅子上已是不自安,听书苑不止包四季茶饭衣裳,还要给零用钱,又要扑下来给书苑磕头。 “啊呀,气煞人!说不通!”书苑灵活身法避过闰月腊月的磕头,一面向外走,一面向姨娘说:“姨娘,等我晚些拿雇工文书来!” 姨娘见终于留住两个小丫头,也是心里石头落了地,满口答应:“好好好,小姐文书拿来就是。” 书苑心事重重向花园里走,正遇见一个谢宣也是心事重重从花园里来。书苑看见谢宣面孔上无奈疲惫模样,便笑:“你今朝好啊?许多人巴结,可要得意?” 谢宣只是微笑摇头。他今日一早去到书局里,便给众人团团围住,半页书不曾校得。末了还是他板下面孔来,佯怒了一番,那些抢着给“校勘老爷”端茶递水捶背敲肩的才稍稍消停。 “肉麻死了。”谢宣简短概括,“还是回来心里松宽些。” 书苑笑而不语,过一刻道:“这才到哪。等你中了状元,他们拿你当天上神仙呢。” “我可不要。”谢宣断然拒绝,又小叹一口气,“哪里有个遁形的法术,也给我使一使。” 书苑拿手指把谢宣点了一点,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嗳。”谢宣含糊应了一声,和书苑并肩坐在湖石上。池中锦鲤窥见人影,渐渐聚拢过来,在水面上啪哒着嘴巴。 “鱼也认得人了。”书苑随手揪了一片草叶,向水面上一丢,那草叶打了一个转儿,便消失在水下。书苑定定看了一刻,忽然道:“若是从前有许多人巴结我么,我得意也得意煞了。如今倒觉得心里不安宁,恨不得雇一只船躲去太湖里。究竟是什么缘故?” 谢宣皱眉摇了摇头。他从前也想过许多次金榜题名、愤然雪耻的时刻,如今竟也觉得从前无人问津的时候更好些。 “不晓得,也许是因为眼下就已很好。” “嗯?”书苑转过脸来,眨眼想了一刻,笑叹:“是呢。” 功名、仕途、前程,总是将人自熟悉的天地带去未知的地方。 “我如此想,东家可会觉得我没出息?”谢宣忽然问,“若不是有我父亲的缘故,我真心觉得不中也没啥。” “我不喜欢有出息的呢。若不是有你爹爹为难,明年春闱……我也不高兴你去考。虽说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至于你么,”书苑鼓着嘴把谢宣看了一眼,“不怕你恼,你也不像那仕途里巴结逢迎的人才。” 谢宣怡然一笑:“看你说的。朝廷怎么容不下几个诤臣了。” 书苑点头:“你要做些事也好,只是终究辛苦的。” “辛苦不怕什么。” “瞎讲话。”书苑掷一只小石子将鱼群打散,“说不要中也是你,说不怕辛苦也是你。到底是要中不要中?” 谢宣抬头想了一刻,答:“中有中的好,不中有不中的好。若是中了,从此没有了不中的好,那我不要中了,若是中了,还有不中的好,那是好上加好。” “呸!”书苑笑骂,“休要饶舌!” “中或不中,我总是和你在一处的意思。” “啊不要听。”书苑忙将两只耳朵捣住,“还有面孔嫌弃别人肉麻,谁有你肉麻的?” “我真心实意,哪里肉麻。” “噫——”书苑皱起鼻子,作嫌弃状。两人说笑了一阵,书苑忽然又问:“你爹爹可晓得你中了?” 啸花轩笔记 第39节 “难说。”谢宣揣测,“我不在浙江榜上,他老人家大约当我没中。我母亲和舅父一心瞒着,他也不见得看南直隶的榜。” 书苑点一点头,心里有些不安。如今局面,倒是不晓得好些,若是谢宣那严苛古板的老父亲晓得儿子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名入赘去苏州民家,简直不晓得当作何想。 没到眼前的事,且不去想它。书苑将谢宣父亲的事抛在一旁,又兴致勃勃提起新话端来:“方才说起雇船去太湖上么,我有个绝好主意,还没有同掌柜和黄师傅讲呢!” “什么什么,东家快同我说。”谢宣一听东家不告诉别人,专要头一个告诉他,立即起了兴致。 “就是呀……”书苑脸上起一个笑窝,勾一勾手指,“……你耳朵过来些!” 书苑把两手搭着,同谢宣唧唧哝哝说起来,两人一会儿说一会儿辩,直说到龙吟来叫开夜饭,才意犹未尽停下来。 第六十五章 载卷泛舟学织里 负笥走马效塞边 “买得了?”掌柜停下手中羊毫笔。 书苑点一点头,道:“我已下了定钱,买妥李家一只船。” “几化铜钿?”老账房接口问了一句,书苑含笑不语,拿手比了一个数。 原来李家纸坊现钱有些吃紧,便放出消息要卖脱一只货船,书苑原有些要买船的意思,听牙人一说,便动了心。所幸李家感念书苑,倒也未劳烦书苑还价,给的价钱比公价还便宜两三分。书苑前几日同谢宣所说的“绝好主意”,就是买船一事。 “……只是船从前是运货的,买来还要修修好,我已托了湖州船匠,顶快也要大节前才能好。” “湖州船匠?好的,好的。”老账房见东家未曾上当,点着头,又埋进账簿里去了。 “东家买船做啥,跑江湖啊?”黄师傅端着一只小茶壶,带着满胡子黄杨木屑飘然而来。 “我不跑江湖,教我们的书跑跑江湖。”书苑一笑。 “东家要和湖州书局比比高低?”黄师傅将小茶壶抿了一口,“我们东家有志气的。” 江南一地的书局,多是以本乡本土生意为主,唯独湖州不同。湖州织里最擅造船,该地商人多用书船沿河售书,向南卖去松江钱塘,向北沿运河直通江北、山东等地,印十册书,倒是有六七册是销在外乡的。 “他们驾轻就熟的,高低是比不得。不过是同江宁顾天长收印版总要雇船,我想雇船也要银子,李家要价实惠,我不如自己买一只好了,路上也好顺道做做乡下生意。” 黄师傅点头,书船是江南常见的,书苑的主意倒也不离谱。 见众元老都赞同,书苑又微笑道:“正好我也使人下乡去看看有无宝物,若有便宜么,也不好都叫湖州书局收了去。从此以后我们要寻孤本珍本,也不消寻湖州客商,我们书局自己也多些消息门路。” “嗳,是。越是久居乡里的旧人家,手里越是有货,寻常不问还不晓得。”黄师傅搁下茶壶,就着书局里摆设的一面水银镜子,拿小梳子清理起胡须里木屑来。 “乡土高人宝物多哉!”谢宣一身劲装行头,自外大踏步走进来,向书苑笑道:“东家也访一访有没有高人大士,兴许有第二个冯犹龙。” 书苑长叹:“若有冯犹龙第二来搭我们写书,我才当真是发了大财。他的话本子、戏本子,我托人求了多久,只不肯给我们印。” “无法可想。”谢宣微笑摇头,“他既有交好的朋友做书局,重义气也是好事。” “我只不信。我总有一日要水滴石穿!”书苑不甘心,“老朋友是朋友,新朋友也好攀攀交情么。哪怕许我一册抹骨牌的‘牌经’也好啊 据说冯梦龙本人是骨牌+纸牌高手,曾经编写过麻将和打牌攻略一类的实用图书。 ?” “啊唷。”黄师傅从水银镜子里瞥见谢宣,回头笑道:“校勘老爷好勤勉,今日又来上工了。” “我不上工哪能?”谢宣笑问,坦然就座,“书局是正业,开一日书局,我上一日工。” 黄师傅欣慰一笑,同书苑使了使眼色,便又端起茶壶飘然向工坊去了。 谢宣和掌柜说了两句话,就与书苑同往茶轩里去。茶轩门窗敞着,小伙计手脚麻利,东家未到,已将青石地洗得锃亮,桌案几凳揩抹干净,茶更是新沏在杯中盈盈生香。 “喔唷。”书苑坐下,将茶碗捧在手中,笑道:“我做了东家好适意。工钱没有白给,原来也不止校勘老爷一个人勤勉。” 谢宣微笑不语,坐在书苑对面,又提起方才话端:“东家方才是说做书船的事?” “正是,我要匠人重新修一修船篷,修得宽敞些,做两列书架,再做一副桌椅,停在河埠里,就是现成一家书铺。可惜船要到大节前才好,一时给不到你看了。” “不急,我春闱回来看也不迟。” 两人正说话,前边又传来些吵闹声响:“草民某人求见!……” “……客官请回,本书局无有老爷,老爷不在!……” 两人四目相对,书苑窃笑:“好啊好啊,又是来寻你的。” 自从谢宣乡试得中至今,书局门面就常有些人冲着新举人的好处来投靠,也有人要带田充投当佃户,也有人要自卖自身当奴婢,总归是为了躲差役和税赋。书苑和谢宣两人不胜其扰,初时还好言好语劝退,如今索性装聋作哑,只说“老爷不在”,让伙计胡乱赞助些盘缠了事。 “我如今每日如同做贼。”谢宣苦笑摇头。他方才潜入书局,也是不走寻常路,费了好一番功夫。 “你怕人看么,也坐轿子好了。”书苑诚恳建议。 “不要。”谢宣断然拒绝,“大丈夫骑马健走,不当以轿代步。” “好好好。”书苑翻了翻眼珠,“不肯坐轿子,我不曾见哪家举人整日飞檐走壁,如同梁上君子。当日考的当真是文举,不是武举呀?” “不消考武举,真考武举我也一早中了。”谢宣自矜。 “好大口气。”书苑无奈一笑,将手里书翻开。 “书局里人心是安定些了?”谢宣忽然问。 书苑咬指想了一会儿,答:“人心隔肚皮,两只眼睛看着,我不好讲。不过总归是无人再说拆伙的话了,也是好事一桩。” “好啊。那我同东家效力再勤勉些。”谢宣略感宽慰。 说起“效力”,书苑忽然促狭一笑,问谢宣道:“你只说同我效力,黄师傅不曾敲打你呀?” 谢宣面孔腾然一红,忽然想起了黄师傅许多关于年轻猢狲如何爬竿的惇惇教诲。如今书局里既然人心已有几分安定,那若是东家眼下肯嫁……那他不如再加努力,而后…… “不要尽听老头子瞎讲。”书苑端起面孔,先将谢宣敲打两下,“只许听我一个人的,可晓得?” “喔。晓得。”谢宣老实低头应了,头脑却更跳脱:待他明年春闱完毕,也不必管中或不中,更不消在京候差,他只骑一匹快马,告一个假,便星夜兼程回苏州来,届时想必就……古人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古人如此,那他谢宣身为“今人”,岂不更应…… “臭书生想些啥?!”书苑利眼如刀将谢宣刮了一刮。 “无啥。”谢宣坐直腰板不认,忙岔开话题:“东家今日若是不忙,可要同我去相马?” “相马?” “赴京正要好马代步。”谢宣点头,“听说有个山西商人带几匹好马住在栈房,我们也去看看。” “举人进京赴考,官府不送呀?”书苑纳闷。 谢宣笑叹:“从前是送的,如今各地驿馆裁撤了,送与不送也不差啥,各家多是自己上路,我已约下几个同届,到时同行。” “是么……”书苑若有所思,“教虎啸和你一道去。他这小人家同我说了好几遭了,一心只要跟你上北京去见世面。” “也好。”谢宣答应下,又将书局事务同书苑忙了一忙,便和书苑相伴去栈房。 栈房乃是各地行商歇脚存货处,最是三教九流云集地方,不很安宁,书苑索性同虎啸借了些衣帽,换一件松江布短褐,腰里拿自家汗巾一拦,脂粉一洗,头发一改,霎时改换成一个小厮。 “变个臭小厮了,可惜我花好银子梳得好头。”书苑口中可惜,却是洋洋得意拿水银镜子前后照。 “大小姐扮相蛮好。”虎啸看了只是憨笑。 “走走走!”书苑准备停当,便催谢宣动身。 “嗳,哎!大小姐!”虎啸忙拦阻。 “嗯?”书苑转过身来,亭亭而立,坦然把谢宣手臂挽着。 虎啸挠了挠头,小声道:“大小姐,不好挽着……” “这有啥么。”书苑不解,“我不是扮了臭小厮了?” “唔……正是扮了臭小厮,才不好……”虎啸涨红脸,指手画脚嘀嘀咕咕了好一刻,书苑才明白过来,把谢宣手放开,笑道:“好了晓得了。你快不要讲。” 两人乘了车,同去栈房。这栈房离码头不远,门口街面上踩得泥泥的,也有车轿,也有驴骡,膻气扑面,却当真是个热闹所在。 “苏州城里住许久,我不曾到过码头栈房!”书苑跳下车来,只顾看热闹,又忘了虎啸先前叮嘱,牵着谢宣急急向前,全不留意街边窃笑。 谢宣虽不想被认作龙阳之辈,可想到小厮衣帽下是货真价实大小姐东家,也全不计较,待书苑发觉了放了手,反倒是着实失落了一刻。 两人进到栈房里,那山西客商吃罢了面正要睡午觉,听说谢宣要相马,却无几分买卖开张喜悦,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就请伙计带两人去往马厩。 第六十六章 云踏雪郎君识骏骨 钗而弁娘子扮须眉 话说书苑两人到得马厩,才晓得客商波澜不惊缘故:除了他们两人,来相看的人比马匹数还多些,竟是主顾求着客商。 此时几匹健壮温顺的都已挂了售出的表记,所剩不多的几匹,除了有些羸弱老病的,只有一匹乌云踏雪马单独栓在最里头,拿两只黑眼睛盯着来人,口中冷冷嚼着豆料。 “就只这些?”谢宣问一旁伙计。 “就这些了。”伙计点头,拿右手背打了打左手掌,手指马厩,“别看就这几匹,苏州城里再来好马,还不晓得是啥时候呢!如今除了我们这样雇得起名镖局的,谁还敢走马?” 兴许是不满伙计指指点点,乌云踏雪忽然喷了个响鼻,口中大嚼,将铁锁挣得哗哗响,把凑近看觑的人吓得趔趄,霎时厩前让出一片空地。 “这马不是好脾气的。”书苑先已看出端倪:苏州城里有的是出得起价钱的大主顾,此马形貌甚伟,却单独留到今日,想必是暴烈难驯。 伙计闻言笑道:“哎,哥儿此言差矣。马的脾气好不好,也看主人。若是有十二分缘分,便是顶顶温顺,你就是使它犁地,它也心甘情愿。” 两人正交谈,谢宣静静走至马身一侧。 乌云踏雪修长脖颈转过来,向后退了半步,黑眼睛眨动得慢了些。 伙计也不上前兜揽,只把两手叉着饶有兴趣观看。众人见识了这马方才凶恶模样,都有些替谢宣惊怕, 马儿鼻翼翕张,耳朵向后倒过去,马蹄踏蹬,许多粗通马性的已经暗呼“不妙”。 “幸会。”谢宣同乌云踏雪道一个寒暄,将手掌慢慢张开放在马儿鼻下。乌云踏雪又猛喷了个响鼻,僵持半刻,却把鼻子低下,在谢宣手里拱了一拱。 伙计抚掌大笑:“看咱说甚来?有缘份,马匹原也不消驯它!” 谢宣慢抚马儿颈项,一面抚,一面将其体态冷眼细观一番,才走回伙计面前。 “如何?”伙计得意,“可是好马?” 谢宣微笑,道:“不差。牙口我不消再看,伙计开个价罢。” 伙计点头,把一只手掌张开伸了一伸,道:“我们东家说了,只要这个数。” “五十两?!”书苑在旁倒吸一口凉气。她自家虽不买马,也晓得些马匹价钱。往年苏州城里马匹,绝没有过二十两之数的,此人一开口就是五十,几近于敲诈。 “哥儿,如今不是往常年景了,不要说是五十,你就是出一百两,也要有人肯卖。” “三十。”谢宣忽然开口,“此马性情暴烈,非有缘者不能御之,我若不买,你们等下一个主顾也要些时候。” 伙计摇头笑,只说要等东家睡醒再说。 啸花轩笔记 第40节 “不必等,我晓得伙计你是说话作数的。”谢宣道。 伙计又是摇头笑了半刻,却终于松了口:“这位哥儿也是有缘,如此,各退一步罢了!” 谢宣再不讲价,端正放下两锭官银。那伙计拿了银子,转身回栈里去,再过一刻出来,手里便拿了卖马的文契。 “马是我们使人送至府上,还是客官自便?” 谢宣久未骑马,虽是十分技痒,顾虑要与书苑同行,还是忍痛选了“使人”。书苑自家也十分想过一过骑马的瘾,顾虑此马性情毕竟暴躁,也只好忍痛点了点头。 骑马便作罢了,书苑好容易作了小厮装束,却是不玩个痛快不肯回去,于是又掣着谢宣,将码头街巷走了一个遍,看见开着门的店铺便进去逛逛,走得两脚酸软,到了众店打烊时分,又要去勾栏里请两位姐儿唱曲,被谢宣万般阻拦,搬出太祖皇帝不许官员造访烟花地、否则终身不用的圣训,书苑才终作罢。 “可惜……”书苑遥望巷口门楼遗憾不已,“那还是等过大节辰光,我请两个顶顶有名的到家里去坐一坐。” 谢宣皱眉:“那也不是什么好世面,不见也罢。” “话不是这样讲呀,”书苑小叹一口气,“不管啥样营生,营生做得出众的,总有些过人之处罢?” 谢宣仍是摇头:“那也不好。” 书苑却有些多心,忽然道:“你说她们不好,我姨娘就蛮好么。人都是一样人,不过境遇坏了些,自家也未见得有啥过错。” 谢宣这才醒悟,忙解释:“我没有那样意思。” 书苑点头不答,忽然失了游玩的兴致,闷闷坐了来时车,同谢宣两个回家去。一路上谢宣也百般想了些话来说,书苑总是不理,谢宣不得已将腹中有限几个笑话拿来讲,讲到第五个“酸子买柴”,书苑才终于转怒为喜,却是喜得一发不可收拾,将前面四个笑话一并笑了,车到了家门前也还笑得肚痛。 “不好,不好!都怪你!”书苑一面笑,一面弯腰拿手揉着肠子,又笑了一阵,才抬手敲门环。 来应门的不是虎啸,是新来的腊月。腊月只见一个怪笑小厮和自家姑爷站在大门前,睁着两眼看了好半日,才认出是书苑。 “……小姐?” “你认错了,我不是小姐呢。”书苑见自己乔装蒙骗过腊月,更觉得意,两步跳进门槛里,大步流星向后走,走到房里便大马金刀坐在高椅子上,将桌上点心随手抓来吃。 “姨奶奶!快来看,不得了,虎啸小厮好猖狂了!”时已黄昏,龙吟看不很清,手指大剌剌坐在高椅子上的“虎啸”就要跟姨娘告状。 “好个骨头轻小厮,看小姐回来打不打你!”姨娘正点着灯在里间和闰月挑绣线,也不曾认出书苑。 “小姐不肯打我呢!”书苑捏着嗓子开口,姨娘认出书苑嗓音,忙放下针线筐,从里间走出来,呆望了书苑半刻,才拍手大笑起来。 “我当虎啸小厮反乱了,原来是大小姐!今朝如何作这个扮相?” 书苑不说缘故,先夸耀道:“姨娘先说我好不好看?” 姨娘又近处把书苑照了一照,才道:“哪里不好看?小姐扮个小厮也蛮漂亮。” 书苑这才两手将头巾摘去,散露出一头黑鸦鸦头发,松一口气,道:“今朝我和臭书生去码头栈房上,扮个小厮方便些。” “去栈房做啥?” “臭书生要买马,买了骑着上京。”书苑捧起茶碗,又在茶碗里头把自己面孔照了一照,“姨娘猜猜如今一匹马要多少银子?” 姨娘揣测:“二十两?二十两买个走长路的马正好,再便宜些不好寻了。” 书苑摇头,将手一伸:“要这个数呢。” “啊呀吓煞了。”姨娘满面惊诧,“五十两?毛丫头够买十个。” “嗯。”书苑认真点了点头,“我也说吓人。多少还了些价钿,也还要两锭二十两大银子。” “啊呀。就买了?”姨娘扼腕叹息,“小姐也不说些,年轻后生使起银子来也叫个不眨眼。” 书苑一笑:“他自家的银子,我是不要管他。” 正说着,正牌虎啸走进来,两眼放光,搓着两手,向两人道:“姨奶奶,大小姐,栈房里送马来了,可要去前头瞧瞧?高头大马好威风!” “阿弥陀佛!”姨娘念一句佛号,“自老爷走脱了,我们厩房里就不曾栓过马,今朝总算好了,也像从前常有朋友做客光景。” 姨娘挽了书苑,龙吟和闰月腊月等人兴冲冲跟去,马还未进来,先有两个小伙计担着成捆的草料和豆饼进来,将食水安置妥当了,今日售马的大伙计才同谢宣两人小心翼翼牵着那乌云踏雪马进到厩房里来。 “好俊!”龙吟给出公允评价,就要凑得近些。 “仔细它咬你呢。”书苑忙笑着拦住。 龙吟伸长脖子站住了脚,虎啸在旁忸怩了一刻,小声问书苑:“大小姐可说了,我也上北京去呀?” “说好了。十一月你一道去。”书苑点一点头。 “那……大小姐还买个马给我么?”望着骏马,虎啸产生了些许缥缈的期待。 “马啥样价钱!”书苑当即拒绝,“又不是你去会试,你骑个驴子跟着好了呀。一样四只脚,一个驴子只要一两二钱银子,不是实惠些?” 虎啸扁了扁嘴,委屈了半刻,可比起那些两只腿在路上走的精穷小厮,他虎啸有驴子代步已算体面,如此一想,便又开朗起来。 几人又远远望着骏马惊叹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散了,只留书苑和谢宣还在厩房流连。 谢宣显与乌云踏雪一见如故,此时已混得熟了,正将豆饼掰碎了掷给马儿。那马儿看着高大,却也灵巧,豆饼自何方掷来,都一一接在口中。 书苑看得有趣,自家也要上前试试,马儿耳朵却又绷紧了倒下去。 谢宣忙摆手,作噤声状,自荷包里取了些物事投给书苑,书苑单手接住,展开手一看就笑:“我当你有啥仙法,原来是冰糖。” 谢宣笑而不语,示意书苑上前,书苑也学谢宣在栈房模样,自马儿一侧缓步上前,慢慢将拿着糖的手放在马儿鼻端。 马儿思索半刻,接受了陌生人的善意,将书苑手中糖卷入口中,书苑忍着手掌里酥痒,笑道:“谁说我们脾气不好?我们脾气蛮好呀。” 书苑喂过了糖,壮着胆子将一只黏糊糊的手在马脖颈上擦了一擦,向谢宣道:“你可有事做了。虎啸小厮胆小得很,他不敢喂马呢。” “都在我身上。”谢宣点头应下,又问书苑:“东家可给这马起个名字?” “起名字?”书苑纳闷,“我起了,它可认得呀?” “认得。马儿聪慧,养稍久些,便通人言。” “好呀好呀。”书苑笑着应下,又板起面孔,向乌云踏雪道:“看你一个指头不好写字,我与你起个笔画少些的。你既是两个二十两大银子买来的,就叫个‘双廿’好了。明日送你去学里,先生前头也有名号了,你可聪慧着些,不要给先生打回来。” 书苑不知说马还是说人,谢宣笑而不语,伸手将马儿脖颈轻轻拍了一拍。 “几时我的船也造好,才是水陆两便呢。”书苑忍不住畅想。她虽眼下给书局捆着脱不得身,兴许有朝一日也有机遇将名山大川看上一看。 两人又切切说一阵话,书苑初时还高兴着,渐渐话就少了。 “早去早回,”书苑轻声命令,“迟了我要恼你的。” “嗯。”夕阳西沉,少年清澄的瞳仁里有天边红霞。 书苑释然一笑,再不搭话,转头一个人向里去了。谢宣又一个人同“双廿”呆了一刻,便也回自己住处,却未想方出周家大门,便有两个人影子掣住他跪下了。 第六十七章 听急信孝子归故里 劝金盏姨娘解愁肠 话说夕阳将落,残晖半明,两个黑影子向前一跪,掣住谢宣衣袖。谢宣只当是歹人,反手将两人臂膊拧脱,就要向后闪身,那两个黑影子却就地磕一个头,呼道:“哥儿!教老奴好找!” “……七叔?”谢宣认出自家老仆,忙搀扶两人起身。 那被称作“七叔”的老者待要开口,却是未语泪先流。谢宣见势头不对,将两人让入自家屋内。 “七叔来此,可是有事么?” 谢七重重叹了一刻,答:“自哥儿去后,老爷无一日不念哥儿。只是怕哥儿还有怨气,不曾遣人来寻。如今老爷重病,山高水低只在旦夕,一心要见哥儿一面,这才遣出老奴几人。” 谢宣闻言,恰如当头浇下一盆冰雪,脑中却又飞电般闪过一个念头:“父亲遣你来此,我……母亲可知晓么?” 谢七满面悲愤,道:“哪里会让夫人晓得!若不是夫人和舅老爷,老爷一早寻了哥儿回去了。就是老奴二人来苏州,也还是瞒着夫人耳目。” 见谢宣不语,谢七又苦劝:“哥儿,老奴晓得你当日伤心透了。可作父亲的就是一时糊涂,难道你教他跪下认罪么?哥儿,不要做那抱憾终身的事!……” 谢宣依旧不答,牙关紧咬,额间青筋鼓动,虽是强忍着,眼角也已微红。 “哥儿,你就是记老爷的仇,只当是可怜可怜老奴!”谢七两膝扑地,就要再给谢宣磕头。 “起来。”谢宣终于开口,却是怒道:“起来!七叔,起来!” 谢七不起,再要磕头,却被谢宣一手提起,按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已暗,前不久安在屋顶上的一只西洋风信鸡左右吱扭转着。 “好,我与你回去。”谢宣低声道。 谢七这才松一口气,正要催谢宣出门,谢宣却已大踏步向外去,一面走一面头也不回向谢七吩咐:“等一刻钟。” 谢宣穿过花园,大步走过穿廊,走到周家书房前,见当中黑洞洞的,便又疾步向后去,恰遇着个抱着巧哥儿的龙吟。 “唔!巧哥儿看姐夫!”龙吟拿了巧哥儿的手去指谢宣。 “东家呢?” 龙吟看谢宣神情严肃,似有要事,忙收了玩闹神色,老实答道:“小姐不在,方才东吴书林叶家太太请去了……哎,嗳,小相公!” 谢宣不理龙吟,掉头就走,推开书房门,急匆匆研了墨,胡乱铺开一张纸,几行草书将缘故写明。 那边谢七两人已等得心焦,正踌躇是否要过花园门去看看动静,谢宣便推门闯入。 “哥儿,动身罢?”谢七催促,“快船在码头上等着。” 谢宣焦躁望了望花园方向,又等了一刻,才终于点了头。 谢七点头,起身随在谢宣身后,同来的另一人走在后头,默不作声将院门掩了。 几人急匆匆远去,此时天已黑透,小巷中寂静无声,又过了两个时辰光景,巷口才亮起一点橙黄灯火,是虎啸打着灯笼送书苑的轿子回来。 “小姐方才说打牌,叶家太太打马吊可厉害?”虎啸将门环叩了几下,回头问书苑。 “她运气好。”书苑简短归因了今晚败绩,见还无人开门,越过虎啸,将门环重重打了一下。 闰月终于闻声赶来,毕恭毕敬开了大门,从虎啸手里接了书苑毡包,待要伸手同书苑接大衣裳,却见龙吟从后头急匆匆走过来。 “大小姐!”龙吟面上有些焦急神色,“小相公方才火急火燎来找,我说小姐不在,他跑去书房里写了几个字走了,小姐快看看去呐!” “啥呀?”书苑也顾不得脱换衣裳,掠过穿堂疾步走去书房里,见书案上灯火尚明,纸上字迹宛然,忙上前揭在手里,低眼一看,就问:“走了多久?” “走了……两个时辰。”龙吟小声答。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晓得使人告诉我?!你热昏颠倒了?!”书苑发怒。 龙吟委屈:“我不晓得哇。小相公写的,我一个字都不认得么……” 书苑这才稍和缓下来,叹道:“好了。是我不好,不怪你。” 虎啸从旁关切:“小姐,啥事体呀?” “呆子爹爹急病,喊他回去看看。”书苑心烦意乱,将那张纸前后翻着,翻了一刻,索性将纸抟作一团。 “啥样病呀?”虎啸问。 啸花轩笔记 第41节 “我哪里晓得!”书苑怒,“呆子没写。” “那……也叫个无办法么。爷娘病重了,作儿子的可好不看的?” 书苑斥:“蠢材!看是要看,他爷娘是啥样人?且不说病是不是真急病,他这样去了,你猜他爹爹晓得了他在苏州的事,要不要放他回来?” 虎啸明白过来,也是暗叫不妙,忙问:“那哪能办呀大小姐?我们遣个人去宁波么?” “我是他啥人?巴巴遣个人去,给他家里看笑话啊?!”书苑把手里纸团一丢,一阵风似的走去房里,头不梳脸不洗,扑在床中,竟呜呜哭起来。 龙吟虎啸从未看过书苑如此,纷纷慌了手脚。还是龙吟先拿定主意,自己守住书苑,指使虎啸速速向上房去禀报叶姨娘。 书苑此时已住了哭声,只拿衣袖把脸蒙着,蜷身向里不说话。 “喔唷。大小姐今夜输光铜钿了。”姨娘走进来,虎啸见救星到了,默不作声掩了门出去。 书苑不理,姨娘便在书苑床边坐下,拿手抚着书苑的头,同书苑有一句没一句说话:“输光铜钿也无啥。改日我们请客打牌么,大小姐一发都赢回来……喔唷。如今梳头式样厉害了。大小姐今朝这个头,姨娘都不曾见过。是叫啥名字呀?” 书苑不搭理,又闷了一刻,忽然道:“姨娘使人关上那边院子角门。” “啥?” “呆子走得急,定规不曾关门。”书苑闷在枕头里嗡嗡道。 见书苑已开始忧心居家安全,姨娘终于放下心来,应道:“我使虎啸小厮去就是了。” “嗯。”书苑答应,依旧把头埋着,埋了一会儿,听姨娘始终未有指使虎啸动静,不得已自己坐起来,走到窗前令虎啸去落锁。 书苑既已起来,再不好闷回去,索性坐在妆台前摘头面首饰,管他金的宝的,唏里晃浪一股脑儿丢进妆盒里头。 “大小姐打扮得还蛮嬁样。”姨娘在旁笑道。 “我几时不嬁样了。”书苑鼓嘴,把头发也胡乱打散了,“难道还扮个臭小厮去做客呀?” 姨娘欣然点头:“嗳是。我们大小姐扮一扮小厮,到明早她们都要扮扮小厮。” 书苑正拿梳子梳头,闻言却是噗嗤笑了。 姨娘见书苑心情和缓,遂将方才要说的话拿来说:“大小姐也不要太着急了。他家里既有事么,回去看看也是本分。” “我倒没说不准他回去么。”书苑咕哝。 “嗳。”姨娘点头,知晓书苑的心病并不在谢宣乍离,而在于两家门楣之悬殊,“大小姐放宽心好了。他心里蛮有主意的,他爹娘倒是拿不住他。” 书苑不说话,将头发刷得唰唰响。 “何况他许多银子铜钿都存在大小姐这。”姨娘忽然说。 书苑哭笑不得:“可是银子的事啊?” “哪里不是银子的事?”姨娘一本正经,“银子在哪,心就在哪。” “……他爹娘定轨不肯再放他出来了。” “嗐。一个后生,好容易关得住?不要说关在家里,就是府衙大牢里,大小姐都有法子捞他出来,他爹娘算啥呀?何况朝廷要他考学做官,他爹爹难道使锁链锁住他的?总是要出来么。” 书苑终于破涕为笑,却小声斥道:“姨娘乱讲。” 姨娘见劝住了书苑,语重心长道:“姨娘当日也想过。他人物品格再好么,家里爷娘终究是不好。不过大小姐欢喜,我们也不怕啥。就是最后实在不成了,就当给狗咬一口。凭大小姐家私人物,哪里又寻不到称心的女婿了?” “什么女婿。阿要坍台。苏州城里看我笑话。”书苑嘀咕,转过脸去。 “坍台无啥要紧。”姨娘笑把书苑搂住,拍着书苑的背,“给他们讲讲,蚊子叫一样的,是少了我们金,还是少了我们银?好了呀,方才打牌可曾吃酒?若不曾吃么,揩揩面孔陪姨娘吃一两杯。姨娘存的好双料茉莉花酒。” “姨娘啥时候又存下茉莉花酒啦?!”书苑眼睛亮起来。 “只说吃是不吃?”姨娘把书苑鼻子刮一刮。 “吃!……”书苑忙放下手中梳子,同龙吟要了洗脸水,将面孔揩净,吩咐闰月腊月向上房摆桌面去了。 第六十八章 翻黄历书苑忧凶日 入家门谢宣陷樊笼 话说谢宣连夜去了宁波,书苑虽是焦心,面上却不肯有一丝显露,每日照常向书局里来,别人问起,只说谢宣访友去了。 “这辰光访友啊?”黄师傅啧啧有声,“后生也是心宽。春闱要不要考了?东家也不管着些。” “不考就不考么。”书苑恼火,“我原也不高兴他考。又不指着他中状元。” 黄师傅担忧着将书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了几次,终是摇了摇头,也不使唤徒弟,自家拿着小茶壶续水去了。 书苑心里越烦,做事越勤,今日也不躲懒了,自己看过账目和书单,将工坊里刻工印工查了个遍,又上前边门面里兜兜转了几趟,转得人人后背发毛,吃点心吃茶的也不要吃了,讲闲话的也不要讲了,只怕给东家挑出错来。 书苑阴沉着面孔,把伙计们吓过,又转到书房里来。吴掌柜今日外出公干,只有老账房手拿一本黄历前后看着。 “东家。”老账房一面同书苑寒暄,一面将黄历拿近拿远。 书苑见他看得费劲,索性拿过来翻看:“世伯眼镜哪里去了?要看个啥日子呀?” “咳……就是看个探亲日子。东家看看,下月初三可是好出门啊?”老账房托书苑看历日,又咕哝:“眼镜遭大黄猫打去了,东家说是防鼠害哇,猫害不要防的?再要一副多少银子……” 书苑笑叹:“书局的猫。世伯的眼镜我赔了来好了。下月初三……”书苑翻动黄历,“初三蛮好,宜探亲,宜会友。” “好,好。” 书苑替老账房看了历日,自己却向前翻了几页,正翻到九月十五:庚戌月、壬午日,竟是个黑道凶日,宜探亲会友,宜出行,偏是不宜探病。 “这又是哪样讲法?”书苑嘀咕,又是探病,又是出门,又是探亲,是算宜不算宜?还是算个吉凶参半? 书苑这边心里嘀咕,谢宣重回宁波府,正从自家“清芬奕世,鼎甲流芳”的石牌坊底下过,心里也是冷浸浸的。 他当日走得急,许多事不曾细想,船离苏州,便品出不对劲来:若是父亲病危,以继母为人之周密,定然使人日夜看管,如何能有空隙使父亲遣出谢七去?即便遣得出谢七,他如今回了宁波来,又如何能避过继母的眼目面见父亲?更何况……谢宣落在前方引路的谢七身上。这老仆一路行来,虽是忧心忡忡,到了宁波却无半点担惊受怕神色,哪有些违令潜行的影子? 如此看来,谢七多半夸大了父亲病况,继母怕是也早已知情。此行注定是风波诡谲,他以身涉险,也不过如谢七所言,是身为人子,不可“抱憾终生”而已。 谢宣再度回望黄昏下的石坊,“清芬奕世,鼎甲流芳”,自百年前立于此地,已隔绝了不知多少市井的空气。三年前他身败名裂,由石坊下惶惶而走,走时不知设想过多少报仇雪耻、慨然归来的情景,三年后真正回来,却无多少感慨——他已不会久留。无论此行结果如何,不久后他必将再次离开,回去苏州。 “家”为何处,不知何时早已变了答案。 “哥儿,请罢。”谢七低声提醒。 黑沉沉大门敞开着。两个小厮洒扫,七八个家人候着,不时有几个清客模样的进进出出,比三年前还要热闹,倒无人留意他与谢七。 “去,报一声去。”谢七一边领谢宣向前,一边吩咐跟在两人身后的小厮。 “报哪里?……喔,晓得!”小厮答应,随即消失。 两人过了门房,穿过轿厅,又过一重敞厅,绕了几个穿堂回廊,一路上厅堂院落,都是帘栊潇洒,花木井然,仆人各司其职,若不是有些鸟鸣,几近鸦雀无声。就连谢宣也不得不承认,他继母虽为人刻毒,却当真是治家的好手,此地比起费家舅父主持的苏州府衙,简直不知要规整多少。 谢宣目不斜视,不理会一路上异样眼光。方才那陌生小厮去报,且不知道报谁。果然,两个婆子赶在谢宣前头将正厅隔扇推开,湘帘卷起,他还不及踏进门槛,就先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大哥儿可是回来了。”一位素服贵妇幽幽开口,正是谢宣继母费夫人。 “母亲。” “三年了,你这孩子也是心狠。一气走了,一点儿信不肯给家里。若不是你舅舅在苏州写信来,你父亲和我通不晓得。”费夫人扶着侍女手,姗姗走至谢宣面前,蹙着眉头把谢宣看了一看,竟有些红了眼圈。 “是儿不孝。” 费夫人作出些谅解笑意,将谢宣放着,问谢七:“一路上都好?” “回夫人话,都好。” 费夫人点头,又向谢宣温声叮嘱道:“待会儿见了你父亲,可不许再使脾气了。你父亲这病呀,十有八九都是想你想来的。” “……儿晓得。” “温妈妈,”费夫人笑向一旁陪房婆子指谢宣,“你看大哥儿可是比从前更俊了些?” “嗳。”温妈妈含糊答应,“哥儿原本也标致。” “都说苏州养人么。”费夫人面上带些宠溺,催促谢宣道:“好孩子,母亲不聒噪你了,去看看你父亲去。” 谢宣待要走,费夫人却笑瞋了他一眼,把手拿在半空,谢宣不得已,只好举出手臂给继母搭着。 “你这孩子。”费夫人笑叹。 谢宣陪同继母走到正房下,虽然用尽毕生涵养,也已是后背发毛。 正房大门敞着,费夫人先将谢宣拦了一拦,自己走到里间,过了一刻,才有个面貌陌生的十七八岁大丫鬟走出来,请谢宣入内。 只见房内香雾缭绕,谢父靠在窗下一张红木大理石榻上,膝上放一本《太上感应篇》,就着夫人的手饮茶,另有一个面貌陌生大丫鬟悄无声息捶腿。 谢宣见状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费夫人向捶腿丫鬟使个眼色,丫鬟无声退去。 “回来了?”谢父开口,费夫人将茶盅放下,自袖里取出汗巾向自家大人面上揩了一揩,坐在一旁。 “是。儿听闻父亲身体不适,连夜从苏州返来。” “嗯,回来好。”谢大人含混答应,似乎像费夫人一样,并不打算提起三年前的故事,“只是你瞒得好消息。” 谢大人不晓得说儿子还是夫人,费夫人忙接口:“那时也是没办法么。生米先作了熟饭,人家小姐家里告到衙门,他舅舅如何舍得不管呀?” “荒唐。”谢大人冷哼一声,向费夫人道:“都是你太放纵了他。” 继母明着泼脏水,谢宣待要替书苑和自己分辩,却也晓得此处不是讲理地方,只好咬牙不语。 谢大人咳了两声,向谢宣道:“此事也罢了。你如今是有朝廷功名的人,做事还是当稳重些。” “是。” 提起功名,谢大人神色和缓了些:“你读书且是出息,来年春闱,为父盼一个‘进士联捷’,不算过分罢?” “儿当努力,不负父亲重望。”谢宣答应,一旁费夫人眼色紧了紧。 谢大人点头,闭目养神。费夫人笑道:“阿衡听说哥哥高中了,这几日也是用功得很。” 谢大人冷哼:“他不做那无用之功就很好。” 费夫人着实将谢宣挖了一眼,又向谢父道:“老爷不是前日还说了?如今大哥儿既高中了,也该说门正经亲事。” “母亲,我已成家在先。”谢宣急忙打断。 “傻孩子。”费夫人笑,“苏州那头,你自己喜欢,娶了就娶了。可终究没有个正经媳妇管着你,那可是不成。” “我已写下文书,实是正经。停妻再娶,是为罪过。”谢宣力争。 “不要讲了。”谢父依旧闭目养神,“你母亲的话不假。你少年人荒唐些,多一个人便多了。正经亲事不可耽误。” “不。”谢宣断然拒绝,“我户籍并入女家,才于南直隶考取功名。父亲若要我以妻为妾,我就是冒籍偷考。无需别人告状,我先去官府自首,从此给官府黜落,终身不用!母亲也无需为我婚事费心了,我若给官府黜落,阿衡学业难说不受牵连。” “放肆!”《太上感应篇》摔在谢宣身上,“官宦子弟,何曾有入赘商家的道理?!你母亲说你真心改过,我看你是不曾变过!” 啸花轩笔记 第42节 “我的大人,哥儿他年轻不晓事,你这可是病身子呀!”费夫人面色惨白,拿手替谢大人抚着胸口,“大哥儿,还不快来给你父亲赔个罪?” 谢宣见父亲和继母情状,站在原地,只是冷笑不语。 “你这狠心的孩子,莫不是要将爹爹气坏了才高兴?”费夫人向谢宣哀哀恳求,心中却只是暗叫不妙。 原来此番谢七前往苏州请谢宣,竟是费夫人一力主持。本届南直隶学台大人乃是谢宣父亲的同窗,评出榜来,便认出了谢宣履历,赶着给谢父写了封喜报。费夫人见瞒不过谢宣落籍苏州的事,又畏惧谢宣出息了再行报复,索性生了一计,先用父亲急病将谢宣骗回宁波来,再安排一门她自家选定的亲事,从此和媳妇两个将人牢牢看管在宁波,再生不起一点波澜。 计谋本是周全,费夫人想着,以谢宣之孝顺老实,定不敢违背父母之命,却不想那苏州小姐把这老实头吃得这般死,教得如此厉害,竟敢拿着官身前途威胁她了。 “哥儿,你可是要你爹爹性命呀?!”费夫人掉下几个泪珠儿来。 “母亲,我何曾要爹爹性命?”谢宣耿直了身子站着,冷冷注视继母,“倒是母亲当日污我名誉,说我与姨娘有私,使我至今不得清白,是真正要我性命,却从未向我赔罪。” “你——”谢父自榻中坐起,咻咻气喘,怒将几上铜香炉向谢宣掷去,却被谢宣偏头躲开。 费夫人惊叫:“都傻了,还不拦着些?!” “拦什么,给我将孽子锁了!”谢父手指谢宣。 “父亲无需锁,儿子这就走了。”谢宣不顾父怒母泪,转身大步离去。 “夫、夫人……?”丫鬟走进来,请教主母。 “还愣着做什么?!落锁去呀!”费夫人命令,又转身扑在丈夫膝上,哀哀哭起来,“大人你瞧见了,我好心教大哥儿回来,可他是要我和衡儿性命的!……” 谢大人见爱妻哀哭,怒气更盛,当即也令:“去,教小厮将门锁了,再使几个有力家人去,看管着他,不许他再出院门一步!” 第六十九章 因玩物慈闱发怒火 为探亲幼弟识矛戈 “十九、二十、二十一!……母、母亲!?”谢衡一惊,一脚将五彩鸡毛毽子踢过院墙,背着手站直,绷出一副老实面孔。 “谁调唆他踢毽子来?”费夫人冷眼扫过,一院子丫头小厮噤若寒蝉。 “母亲,是我,是我读书读得筋骨酸痛,才——”谢衡试图挽救同伙。 “都去领罚。”费夫人下颏微微一扬,方才与谢衡踢毽作耍的众人纷纷趴在地上磕了头,默不作声领家法去了。 “不长进的,人家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还懵懂三不知!”费夫人将儿子下死手拧了一把。 “哇啊啊啊——疼疼疼——”谢衡呼痛,“母亲大人轻些勿伤手!——” 费夫人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把手放开,将方才拧过的儿子臂膊放在手里揉着,皱眉道:“你也好教母亲省省心罢!你大哥像你这个年纪,秀才都要中回来了,你倒好!” 谢衡老实低了头,咕哝道:“我没有哥哥聪慧么。” “谁又说他比你聪慧了?!”费夫人气得发昏,闭住两眼,拿手帕按着印堂,“一个爹爹的儿子,他是师傅比你好?书童比你好?还是我这个娘不如他的娘好?!” 温妈妈忙劝:“太太勿要气了,勿要气了!气坏了身子,还不是给先头那个得意了去?二哥儿也是,平白又讲什么聪慧不聪慧的话,难怪你母亲说你不长进!” 谢衡不敢说话,扁着嘴不作声了。 “过来,给我考一考功课。”费夫人扶了温妈妈手,飘飘摇摇坐在酸枝木高椅子上,令谢衡站在跟前,将昨日所学“四书集注”篇章背诵来听。 谢衡遭母亲斥责,先已有些胆怯,集注篇章中许多词句又着实拗口,他从头起磕磕绊绊背了三五遍,只是顺不下去,登时给费夫人恼得要寻家法,好容易才给温妈妈劝住。 “你这蠢笨样子,是随了谁的?平白给我气死在这里!”没有家法,费夫人还是抓着儿子手掌,拿折扇重重打了两三记,“我若是你,一百个秀才也考回来了!” 谢衡背不出书又遭母亲斥责,长睫毛底下不由就扑闪扑闪亮起泪光来。 “温妈妈,你瞧瞧他!我真是瞧不上他这个丫头样子!”费夫人望天叹气,叹了半刻,也觉可怜,又教谢衡在跟前坐下,把他脑袋摩挲着,“为娘哪一世积欠了你个冤家?” “嗳,太太勿要发急。依我说,我们哥儿也蛮好。性子又好,人品又庄重。贵人语迟,也是常事。那小时伶俐的,大了倒未必好。” 费夫人冷笑一声:“我眼看着大的伶俐了呢,到明日再中个进士来,我们母子两个性命就没有了!” “太太,他伶俐也有限。进士哪是好中的?就是中了,老爷心里不欢喜他,拿啥和我们哥儿比?” “不欢喜他?你不晓得私底下念他多少次,我若不劝着些,一早寻回来了。自从晓得中了举人,更加不要讲了。就是这一次,我若不先主张着叫回他来,你且猜猜心里要不要怪罪我?” 谢衡在旁老实听了半日,终于听出母亲和温妈妈谈论的对象,欣喜道:“哥哥回来啦?” “哥哥、哥哥……他可是你嫡亲哥哥?”费夫人又将折扇在儿子头上敲了一记,“你休要念了。他回来就惹了你爹爹不欢喜,眼下正禁足了不得出去呢。” “为啥?”谢衡睁大一双亮闪闪眼睛。 “为啥?自然是不听父母教训,为人不庄重、不检点,给人家告去公堂里。你可不要学了他样子。”费夫人不耐烦,又斥:“好了,去读你的书,趁早不要在我眼前惹气。” 谢衡如蒙大赦,向母亲行一个礼,一溜烟跑了。 费夫人望着儿子背影向陪房妈妈叹气:“你看么,通无一个心眼的,拿什么和那一个比?我若不替他筹划着些,简直给人拆了吃去都不晓得。” 谢衡对母亲的担忧一无所知,只是欢天喜地去寻久未见面的哥哥,却不晓得此时谢宣正在剑拔弩张时分。 二十几个个家丁持棍站作黑压压一片,将谢宣拦在清晖堂院门内,为首的一个向谢宣拱了拱手,道:“大少爷,你就勿要让我们底下人为难了。你今朝打出去容易,倒是教我们怎么交差?” “让开。”谢宣不为所动。 “哥!”谢衡对局势之险恶全未发觉,欣喜呼叫:“你可回来了!” “阿衡?”谢宣惊讶,却是收了架势,“你是下学了?” “是。”谢衡点头,赧然道:“不要讲了,我又给娘骂一顿,问为啥你灵光我憨。” 谢宣哭笑不得,为这心地单纯的弟弟稍感惆怅。他从前因为继母的缘故,对这个弟弟并不十分亲切,却也挡不住弟弟一心要追随他。 “哥,你不要走了噢。”谢衡不曾体会哥哥的微妙心境,只如同捉住救命稻草,“你不帮我,我做文章做不来的。” “不行。我有要紧事情,非走不可。”谢宣答。 “为啥?”谢衡疑惑,“娘说你给人告去公堂,是真么?” “是。”谢宣点头。 谢衡作担忧状:“那你现在没事了? “有事。”谢宣依旧微笑点头。 “你们不许哥出去呐?”谢衡总算看出端倪,转身询问家丁。 “回二少爷,老爷吩咐下了。”那些家丁方才摆了极严峻凶恶的面貌,此时面对谢衡一片赤诚,也不由和蔼起来。 “那……”谢衡皱眉,挠了挠头,向哥哥道:“你不要急,我去同爹爹讲一讲。” “不必,不要也连累你。”谢宣无奈。如今僵局,谢衡就是认真替他说话,也不过徒然受些责骂罢了。 “不,哥,你不要灰心。”谢衡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我问过了父亲再来寻你,你们一定不要动武。” 谢宣长叹一口气,虽然谢衡此去必定无功而返,但他被这老实弟弟如此叮嘱,只要不是心如铁石,总也不能再动武了,如今只好休养生息,静观其变。 当晚谢衡得了父亲责骂再来寻哥哥时,却见清晖堂门外已落了铜锁,几个家丁踩着梯子,正向墙头栽铁蒺藜,一副要令谢宣插翅难飞的架势,再安几门炮,就是谢大人从前在海防上对付倭寇的法子。 “你们做啥呀?”谢衡惊恐,那几个家丁却不答话。 “小冤家祖宗,快些走罢。让太太看见,又要恼你!”温妈妈见自家实心眼儿的哥儿在冷宫外探头探脑,忙掣了他臂膊,一路拖拖拽拽走了。 院子里,谢宣听得谢衡平安去了,自己仰躺在一把藤椅上,辨识天上星宿。自幼时起,每当继母与他为难,他就闭塞了五感,找些不相干的事解闷,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方面,他的造诣可谓是登峰造极。 铁蒺藜栽种完毕,家丁的面孔从墙头消失。谢宣从藤椅上坐直,认真梳理起眼下境况来。 他父亲乃是颜面大过天的人,今日暴怒,也无非是被驳了脸面。他此时若是强行以蛮力出走,虽属可行,却必然更加激怒父亲,使父亲有迁怒书苑之可能,连他那老实弟弟都可遭池鱼之殃。他不如消停坐几日诏狱,坐得朝廷消了气,他再趁机越狱,朝廷乐得顺坡下驴,倒不大会认真追究。 只是他当日仓促离苏,要在此地坐牢,也该给书苑通些消息。不然以书苑之要强,必然不肯轻易遣人来宁波,只是一个人在苏州生急生恼,于健康殊为不利。 至于他继母,谢宣望天叹一口气,则只好是“无可救药,听其自便”而已。她若愿意做戏,随她做一世去好了,他身为晚辈,却是无从置喙。 谢宣再度躺平,伸直双腿,手臂垫在脑后。眼下第一要义,乃是同书苑通信。正当谢宣认真筹划如何穿越重重高墙时,一只包了小石子的字条从天而降,打在他的额头上。 谢宣顾不得痛,忙将纸条展开,却见上面写着几个矮胖稚拙的字: “西墙左行三列四。” 谢宣当即跳起,奔向院子西墙,将自左数起那行三列四的砖捅了一捅……毫无动静。那砖与墙固作一体,毫无松动迹象。 谢宣一拍额头,以他弟弟的聪慧,此“左”必然不是他谢宣的“左”。谢宣重新从右边数起,果然那砖缝灰泥已松动,他将砖拿下,一只等待已久的手迅速推进来一只雪梨和一把小铲子。 “哥你将旁边砖再撬动几块,明日我好送你些大的。” 谢宣哭笑不得。再没想到他这老实弟弟成了他救星。谢宣将铲子和梨接在手里,正犹豫要不要嘱托谢衡协助往苏州送信,却听谢衡道:“哥你早些睡罢,我怕娘看见,明早我再来。” “你不要动武噢。”谢衡待要动身,却忍不住再次叮嘱哥哥,“不然爹还要恼。等明日爹不生气了,我再帮你说。” 谢宣不由微笑:“好。你快些回去吧。” 少年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消失在墙那边。 第七十章 清晖堂内明决意 集玉山上错寄书 时值凌晨,也许是有了铜锁和铁蒺藜坐镇,清晖堂的黑漆桐油大门前只有两个家丁守着。此时两人各据一只方杌子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显已有些困倦。 啪嗒一声,仿佛是砖瓦落地。 “啥声音?”其中一人忽然坐直身子。 穿廊下院墙边行三列四处,有个影子忽然蹲低了些,捏着鼻子发出惟妙惟肖的“喵喵”声。 “猫啊。”家丁打了个哈欠,再度陷入凌晨的昏昏里。 “哥,哥!”一个紧绷的小嗓子,“你睡醒了吗?” “我没睡。”谢宣回答,无奈望着墙洞另一头那只眨动的眼睛。 那只眼睛很快被一只油纸包挡住,谢宣接在手里,是一盒糕。 “我怕娘不给你饭吃。”谢衡解释,又担忧,“哥为啥不睡?” “睡不着。”谢宣苦笑,将昨夜未说的话提起:“阿衡可帮我送信吗?” “好。”谢衡先答应,才问:“给谁?” “给……”谢宣犹豫一瞬,干脆道:“给你嫂嫂。” “哥成亲啦?”谢衡心里霎时涌起些欣喜与惆怅来,“那你走了再不回来了?” “嗯。不回来了。”谢宣答应,虽是认真打算,也不免有些负气的意思。 “怪不得爹生气了。”少年有些迷茫,虽然哥哥早已离家三年,他却从未想过还有“再不回来”这一可能。 谢宣将昨夜写就的书信自墙洞里递出去,道:“你去城中集玉山房,托他们寄送姑苏啸花轩书局。”谢宣确认弟弟已记住了收信人,又叮嘱道:“快回去吧。给母亲发觉就不好了。” 啸花轩笔记 第43节 “我不怕的。娘不认真恼我。”少年将信收在身上,又怀着一丝希望问:“要是娘从此不讨厌你了,你还走么?” “总是要走的。”谢宣简短回答。 “我也是吗?”谢衡为家的离散彷徨起来。 “你不会。”谢宣安慰,“你是爹娘的孩子。” “哥不是吗?” “我不全是。” 谢衡低下头来,拿手指慢慢挖着砖缝里的灰泥。“你从此住去苏州吗?” “是。” “那……若是娘许我出门,我能去苏州寻你吗?” “当然。” “嫂嫂对你不好你还回来吗?”少年心中又升起一丝飘渺的希望。 谢宣闻言不禁笑:“怎么学会替古人担忧了。” 谢衡不解:“哥不是古人啊。” 谢宣不解释,道:“以后你若有信给我,也可写给书局。” “我也可以给嫂嫂写吗?” 谢宣不由想象书苑一头雾水、手拿一封矮胖字迹书信的模样,不禁笑道:“你写好了。只是她未必肯回你。” 穿廊尽头响起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谢衡虽声称不怕母亲,仍是惊慌道:“哥,我走了!你快将砖放回来。” “好。”谢宣答应,“阿衡你先走。” 墙后的蜡烛光消失,两个手执灯笼的家丁走过转角,少年按着怀中书信,闪在清晖堂后巷里。 “你可看见啥了?”其中一个家丁揉了揉眼睛。 “哪有啥。”另一人打了个呵欠。 少年在墙角屏住呼吸,听得两人走远,才轻手轻脚走出来。天边月亮的边缘益发模糊,天快要亮了。少年加快了脚步,回到住处,乳母和小使女睡在外间,正鼾声如雷。 少年悄无声息钻入帐子,将被子拽过下颏,方才的惆怅再度升起:从此哥哥再不会替他做功课了。 少年翻了个身,将被子盖过头顶。 天光大亮,乳母同两个小丫鬟起身,正要叫自家那常年赖床的小祖宗起身,却见小祖宗已穿戴整齐,甚至给自己打好了上学包袱。 “喔唷。太阳自西边出来了?” “出来了。”谢衡笑道。 “我们哥儿当真是长大了。”慈眉善目的胖乳母惊叹,把手掌在谢衡头上抚了抚。 谢衡草草用了早膳,匆匆走到二门上,待跟随的人一走,立刻同心腹小厮换了衣装。 “你去先生那放下我的书,打个照面,别让他看清了你是谁,就蹲去茅厕里,晓得了?”谢衡将头上小厮头巾正了正。 “喔。”小厮皱眉答应,“茅厕用不到许多辰光啊,先生问怎么办?” “那……他要问,就说吃坏肚子了!” “不好。哥儿吃坏肚子,太太听见了,要使人请太医。”小厮挠头。 “啊!蠢材!”谢衡计划遭小厮看出破绽,不由面露恼色,“你随意扯个谎好了,尽问我做啥!” “唔,好。”小厮懵懂答应,也不晓得自己为一顿糖食挨太太一顿板子究竟值不值得。 谢衡安排了小厮,自己低着头从门口穿梭的清客家人中混出去,就向书局“集玉山房”奔去。 集玉山房此时方开大门,伙计正打扫门面,方要将水泼出去,望见来人,忙收了手,笑着寒暄道:“店里正打扫,客官等一刻。” “我等不得。”谢衡诚恳道。 伙计虽纳闷,也只好发挥专业素养,道:“客官不嫌尘土,那客官里向坐一刻。” “我不坐,我要寄信。”谢衡报了自家来历和收件人,又道:“邮资劳烦记谢大人账上。” “喔,哥儿早说。”听了主顾名号,伙计霎时更添几分客气,“可是要请苏州地方寻书?” “嗯。”谢衡含糊答应,向怀中一摸,整个人却呆住——他方才只顾着同小厮换衣装,竟忘了将信换来。 “客官,信?”伙计疑惑。 “……可有笔墨?容、容我写来。”谢衡脑中一片空白。 “笔墨有。”伙计不由嘀咕:这当差小厮且是宽心。 谢衡握紧毛笔,将脑袋挠了半日,终于是落笔写起来。 三日后清早,一个面貌陌生汉子敲响啸花轩书局大门。 “客官早阿?”书苑家的小伙计笑脸迎出来。 “宁波集玉山房代送啸花轩书局信。”汉子客气拱了拱手。 “辛苦。我同我们东家讲一声。”小伙计从柜上取一封红纸包的赏钱递给汉子,便拿着信向后面茶轩去了。 “宁波?”书苑从账簿里抬起头来,露出警惕神色。 “是。说是集玉山房送来的。”小伙计点头,两手将信递过去。 “是么。”书苑放下心来,书局间通消息乃是常事,想必不过是宁波地方订书的单子,书苑漫不经心将信接过来,看到信封上几个大字,却是呆住了。 “……嫂嫂大人敬启?”书苑满面狐疑,将信封颠倒着看了三四遍,“谁是谁家嫂嫂?啥是‘嫂嫂大人’?莫不是寄错了?!” 书苑一头雾水将信拆开,却见当中赫然几行大字:“嫂嫂大人钧鉴:兄危,速来。弟谢衡顿首再拜再拜再拜。” 第七十一章 慈母伪辞欺幼子 佳人乔装救檀郎 话说谢衡在城中送信完毕,急匆匆走回,低头跟在两个挑着担子的家丁身后又混进家去。大门内外一片安宁祥和,并无追杀迹象。 “幸好我急中生智。”谢衡不由心下一宽:当真是天假其便!好在他不曾回家取信,若是返家一趟再行离家,则未必如此轻易矣!只盼哥嫂晓得他的苦心,早日完聚了才是。 如今只需无声无息返了书房,同小厮换过衣装,即可假作无事发生,不知他那笨小厮可还在马桶上稳坐。 蹇过门厅轿厅,又过一重厅堂,再穿一个穿廊,尔后就——“衡儿。”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谢衡抬脚迈过门槛,正要将后头一只脚提起,听有人唤他,登时脑中一炸,一身寒毛尽竖立起来,竟骑着门槛站住了。 “母亲大人。”谢衡使出做儿子的经验,一瞬就摆出无邪笑脸。 “你如今本事大了,为娘管不得了。” 两个小丫鬟无声无息搬来一只红木交椅,费夫人冷笑一声,翩然就座,又有几个婆子将前后门拽上,院落霎时成了个审人犯的公堂。 “娘哪里管不得我,娘管我一辈子好了啊。”谢衡将一双眼睫毛眨了眨,作出些纯善无害神色。 “……还要涎皮赖脸。”费夫人面如冰霜,手钏在交椅扶手上重重磕了一下,“说,一大早去哪了?” “……买书。”谢衡笑容益发明媚,只把两只手在背后捏搓着。 “是么。”费夫人眉眼里露出些温煦笑意,“孩儿何时如此好学了,娘竟不晓得。如何不使小厮去呀?” “他们学问不好,我怕不晓得。”谢衡信口胡诹,手指甲掐着手掌心。 费夫人抿唇一笑,自丫鬟手里接过茶盅来,却是“咣啷”一声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你是‘学问好’,还会造话了!人带上来!” 婆子拧着个小厮过来,谢衡惊恐望去,正是本该蹲在茅厕上的同伙。 “太太,我已全说了,通无一句谎话的!”小厮不顾瓷片,只是趴在地上磕头。 “是,你当得好差,可是要我赏你?” 费夫人将手里谢宣的信翻着,“……只晓得来告诉太太,如何不晓得拦着他的?可是个死人?!” “娘!”谢衡膝下一软就要跪在地上。 “还要做这下流样子!”费夫人呵斥,两个婆子当即上前捉着谢衡两臂搀起。 此时又有个小厮前来,在门板上打了两下,小声报道:“太太,码头上人回报,说是船已走了。” 费夫人闭眼长叹一口气,拿手按住心口,温妈妈见状忙劝:“太太勿要气,仔细犯心疼。哥儿不过是心眼好,吃那一个骗了。二哥儿,还不快给你母亲认个错?!” “没人骗我!”谢衡忽然反驳,“是我自家愿意的!娘今日骂我好了,打我好了,我总是无错!” “啊呀!小祖宗!”温妈妈着急,恨不得上来堵谢衡的口。 费夫人将手里信合上,别过头去,向温妈妈幽幽道:“你堵他口做什么?他说的是啊,也不要说了,也不要骂了,我从此不当他是我的孩儿。走,我们都走,随他和亲哥哥过去就是了。” “娘!……”谢衡慌起来。挨几句骂,或是家法轻轻打上两板,都无甚可怕,母亲乍然心灰意冷,却是让他心里没有个底。见母亲要撇下他走,谢衡忙紧几步追上,握着母亲裙褶跪下了。“娘……” 见儿子着了道,费夫人更加摆出寒心模样,拿手堵着心口,轻声道:“没有心的孩子,你只好气死你娘罢了。” “娘,孩儿错了……” “你何曾有错?娘说一百句,落不到你心里一句,你哥哥好了呀,指你向东便是东,向西就是西,不是比娘好呀?你以后只好教你哥哥管着好了,我不要管你。” 谢衡给母亲一顿拈酸挑拨唬住,委屈道:“我不要娘不管我。” 费夫人又叹一口气,把谢衡头顶摩着,道:“不是娘一心要和你哥哥过不去,你不晓得他吃人骗了。那苏州生意人家的女儿,狐狸精一样的,心肠儿坏得很,不知多少摆布人的手段。像你哥哥这样老实的,才结了亲就给哄得不要爹娘,连亲娘的嫁妆都卖了送给人家了,往后怕是给人家拆去吃了都不晓得。不然你爹爹如何舍得关着他呀?” 谢衡本是一心要助力哥嫂团聚,此时却给母亲说得呆了。他虽然不十分信苏州的嫂嫂是大恶人,可哥哥昨日说了些“去了苏州再不回来”的话,仿佛正是从此不要爹娘的意思。 “傻孩子。”费夫人低身把儿子搀起来,“你还要给他们送信。你怕你哥哥给人害得不够么?何况你哥哥回苏州去有什么好?在家里住着却不好么?衡儿说是不是,是要哥哥走还是不走?” 谢衡披下嘴唇来:“我、我不要哥哥走……” “是了。”费夫人把儿子手拿在掌心里拍了一拍,“你爹爹也不是要关他一辈子,过几日等你爹爹消了气,娘去同他说,你放心好了。往后你哥哥要你送信,不要给送了,只拿来给娘收着,晓得了?” “……嗯。”谢衡犹犹豫豫点了点头。 “好了,带着你的小厮,回去读书去,不要让先生等着。”费夫人吩咐了,见谢衡同小厮走远了,才冷下脸来,向众奴仆斥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再叫哥儿去到那一个跟前,便一个个卸了你们腿!” 这边谢衡给母亲一通花言巧语骗住,那边家丁又加紧了清晖堂外的防备。谢宣等到当日傍晚,见总没有谢衡的动静,外头看守的人翻了一番不止,便晓得事情有异。想必谢衡送信已遭费夫人发觉,他再要出去,已是不容易了。 谢宣将行三列四的砖向外推了一推——没有挪动,想必外面新补了灰泥。谢宣叹口气,将弟弟昨日送来的小铲子拿出来,正要趁那灰泥不牢挖一挖,门上突然敲了两声,谢宣忙将铲子藏起。 “大少爷,太太使我送饭来。”一个陌生声音说道,一只装了食盒的篮子从墙头垂下来,谢宣灵机一动,一面答应,一面将绳子连底下篮子一道拽下来。 “啊,不巧。”谢宣假作惊讶,“你且把门打开,我将绳子还你。” 啸花轩笔记 第44节 “不不不,不必了。”送饭小厮深知自家少爷之身手不可等闲视之,忙消失在墙后。他若开门放了人去,简直不知太太要如何收拾他。 谢宣将绳子卷起藏了,将篮子里食盒打开,当中是新蒸绿粳米饭同几样荤素菜肴,倒也并不含糊。眼下既出不去,且先徐徐加餐饭。谢宣摆好桌面,正要举箸夹菜,却停了下来:如今境况,正应十二万分小心。 作如是想,谢宣索性在房后挖了一个土坑,将饭菜尽数葬了进去。他饿上几日不打紧,既然形势有变,明日后日,他正该趁早觑机会脱身。 这边谢宣空着肚子,那边厢书苑正坐在栈房里狠劲儿吃饭。 “大小姐!……”虎啸惊叹。 “赶了一日路,我不要多吃些呀?”扮作小厮的书苑恶狠狠将饭铲去一角,填入口中,“死呆子心急火燎赶回家去,这不是‘危’了?!气煞人也!” “嗳,是了。大小姐多吃些,也赶得上一个壮士。”万通镖局刘镖头大步走进栈房,向书苑一拱手,正色道:“大小姐,人马都已安顿了,明日准到宁波。” “好呀。”书苑潦草点了点头。 “说来大小姐使我寻人,已是第二遭了。”刘镖头笑。而且还是同一个。 “管他几遭。”书苑撇嘴,“我出铜钿,你出力气,寻得到就是你们本事,不要到明日劫不出人来,再教官府拿了我去大家坍台。” “大小姐一百个放心。”镖师拿拳头擂一擂胸口,“拿也只拿我们就是了。” 书苑无奈一笑,把手一挥,道:“镖头快歇息去,不要在这里看我笑话。” 刘镖头笑着点一点头,转身走了。书苑叹一口气,把手里筷子停下,幽幽问虎啸道:“你说‘危’,是啥个‘危’法?” 虎啸皱眉道:“大小姐还要猜呐?自己家里,爹妈跟前,总归是挨挨手板吃吃生活。” “我看不止。”书苑转着眼睛,嘴唇紧抿,“他弟弟又是喊‘危’又是磕头的,我看呆子不是给他爹爹吊起来打,就是天牢里关起来了,说不准他晚娘要押了他去卖了呢。” “卖是卖不得……”虎啸挠头,“……卖了正好给我们买去。” 书苑又思忖半刻,吩咐道:“还是我同你交代的。明日到了,你先一个人去集玉山房,打听打听当日送信的是谁。他们问你,你只说是啸花轩送书的,单子写得不明白。不要使人知道我们还有别人来。若送信的不是个年轻后生呢,我们就先不要露头了。” “晓得,大小姐放心。”虎啸满口应下。 “好。养精蓄锐!”书苑一声令下。虎啸应下,就地在大门内打了一个铺盖,书苑则两手将帐子一拽,倒在床里闭上眼睛。 “明日……”书苑一颗心咚咚跳,推敲着明日计划。虽说刘镖头信誓旦旦,可如今信息不通,要从深宅大院里劫个活人出来,属实也不很容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书苑口里喃喃念叨着,缓缓滑入梦乡。 第七十二章 书苑纵烟起迷阵 谢衡送兄出樊笼 一把红木大理石书椅歪倒在地,仿佛给不知啥人仰面踢了一脚,一个身影蹲在火盆前忙碌着什么。 谢宣神情专注,手拿一只椅子腿,放在火上弯着。身处大牢里,只好就地取材。所谓“木直中绳,鞣以为轮”,这常年无人坐的无用家什,正好弯个木抓钩,助他飞檐走壁出樊笼。 谢宣拿麻绳将烤好的木腿牢牢固定在一只大铜缶上定型,心满意足叹了口气,铜缶旁边地上已经散放着另几条成品,只待这一根木头冷却,便大功告成了。 “兵来啊将挡,水来啊土掩。”谢宣摇头吟哦两句,把做好了的木爪拿在手里敲了两下,竟有点金玉声。这花梨木且是坚实可靠,比当年倭寇使来攀大明商船的钩子牢靠许多。 欣赏过自己师夷长技的智慧,谢宣又将一旁小铁铲在砂石上磨将起来,磨得利了,正好在木爪上凿一个槽固定绳索。 院门上又敲了两下,不消说又是送牢饭的小厮。谢宣放下手头物事直起腰来,眼前忽然就有些发黑。前两日他秉着十二分小心,送来的饭食不曾沾唇齿半点,此时饥饿的威力便彰显出来。 “大少爷。”小厮照旧是踩着梯子探出墙头,将竹篮缓缓缒下来。 谢宣一声叹息,将篮子里食盒搬出,又将他先前清空了的放回去。 “你今日好啊?”谢宣连着几日无人说话,不免有些百无聊赖,连送饭小厮也不放过。 “好,好,小的都好。承蒙大少爷关照。”小厮摆出一副笑脸,迅速消失在墙后。 谢宣一时无语,望着空空如也墙头。哪怕是有个猫来也好。谢宣忽然想起书局的大黄猫,那猫自去年上任,便钦点了他做头等仆人,俨然如东家第二,每日将他支使得团团转,专使他的茶碗洗手,稍不满意就是一掌。 可惜他家中无猫。谢宣又叹一口气。二门外和园子里常年住四五条大狗,每日由家丁牵着巡回宅院,附近的猫识时务,早已另谋高就了,使得他家的鼠患也比别家凶些。 谢宣又在院子里出了一会儿神,才提起食盒默默向房后去,方走到他的葬饭坑前,肚子便不争气抗议起来。 谢宣皱眉,屏着气将食盒掀开,第一层是江瑶柱烧菜苔,第二层是切块儿桂花鸭子,第三层,则是香喷喷水酒蒸的糟鲥鱼。三样之外,仍旧是一碗绿粳米饭同一碗清汤。 谢宣虽屏气凝神,心中也动摇起来。以他继母之刻毒,既是操纵不得,必有殄灭敌害之动机,然而以他继母的精明,也不见得就在饭菜里调一包砒霜药死了他,总该使个更加不落人口实的法子。 就是药,也不见得使那迅即见效的。谢宣思忖起来,思忖了一刻,便将食盒提回屋里去了。 管他如何,且先加餐饭。他虽欲保全操守不食周粟,可若不食便无力脱身,也是不成。作如是想,谢宣便安心吃起来了,一面吃又一面忍不住心中品评:虽说是淮扬名厨,倒不如杨家姆的手艺吃着顺口些。 一碟蒸鲥鱼还没有吃去一半,外头就叫嚷起来了。谢宣急忙放下碗筷冲出屋外。虽是坐井观天,他也看得清楚:西北方向一道烟柱腾然而起,足有几十丈高,直冲中天。 “啊呀走水了走水了!”此时谢府墙外,书苑将一面铜锣“咣咣咣”敲了三下,又卷起手向墙内叫道:“走水啦——” “大小姐喊得不好,”虎啸忙纠正,“听着好似幸灾乐祸腔调。” 书苑撇嘴道:“你喊得好,你喊好了呀。” 虎啸一清嗓子,疾呼起来:“救命啊!走水啦!救火啊!逃命啊啊啊哈哈哈哈……” 书苑拿敲锣的木槌把虎啸打了一下。“你喊得好,不曾见过哪个傻子逃命笑哈哈。” 书苑虎啸这边喊着,远处也有许多人此起彼伏喊起来,一个短打汉子疾步跑来,唤书苑道:“大小姐快走,过一霎来人了!” 书苑手脚麻利收了铜锣,跳上一旁等待的车,虎啸紧跟其后,马儿一声长嘶起步,风驰电掣向下一个据点而去,虎啸两手紧抓,唬得不敢睁眼,却还忍不住探出车窗向后瞧。 “好大的烟……当真无事啊?”虎啸担忧,“真走水了哪能好?” “放心好了,不是柴火,是烟饼呢。”书苑将虎啸自窗前扯开,自己饶有兴趣回望战果,“我还破费加了许多胡椒,要十两银子!”书苑得意,饶是有人手疾眼快来救火,也要给熏得一两个时辰张不开眼睛。 赶车人一声“吁”,拖车的两匹马儿停下。西北角喧嚷不已,此处倒是安静。刘镖头向下车的书苑微一拱手,他身后一个汉子,正将一串造型奇特的天灯放起。 “大小姐,方才谢府开门救火,我们的人已混进去了。” “好好好。”书苑满意,“我先结三成银子给镖头。” “银子不急,大小姐。只是他们几百个家口,待寻到门径,也要许多工夫。”刘镖头点一点头,又笑,“人多也不怕,我们只找那个最俊的。” 书苑低眉一笑,道:“镖头说啥?也不是第一遭寻人了,他人啥样,你们早见过的。” “嗳,是。”刘镖头转头望向空中,谢府西北角,仍旧人声喧哗,烟雾腾腾,无丝毫减弱势头,而方才放起的一串天灯,也已悠悠飘上天顶。 “大小姐,这灯怪得很,是个什么样式?”刘镖头好奇。 “平边三角形。”书苑幽幽道,两眼望着天空出神。 这边厢书苑燃烟饼搅起混水,那边厢谢宣也已看到空中亲切的几何图形,迅速将绳索缀在今日做好的木钩爪之上,就要选个角度勾墙而上。 正当抓钩在谢宣手里旋转时,大门又咚咚敲响。 “哥,哥!”是谢衡,伴随着使人牙酸的吱嘎声。 “你来做啥?”谢宣忙停下抓钩,“快回去!” “着火了,他们都去救火,没人救你!”少年哭着鼻子,两手拿小锯条狠劲磨着铜锁。 “你不要急,我这就来。”谢宣飞起一钩,正中门头旁无铁蒺藜处,引绳登墙,飞身而起,轻轻落在谢衡旁边。 “哥……你……?”谢衡呆住,手里锯条掉在地上。 谢宣将绳索卷起,无暇解释,埋头就走。谢衡忙追在后头,边跑边呼:“哥等等我!” 谢宣观望形势,西北边那烟浓且白,且有一股火药味,不十分像寻常火情,倒有些像硫磺和木屑做的烟饼。有道是“落水不死,有烟无伤”,他不如就从西北突围,再向升天灯方向而去。 谢宣定下主意,脚底飞快,谢衡见谢宣要走西北角门,忙掣住哥哥,从怀中举出一个小铜钥匙:“那边有火!哥和我从河边小门出去,河边没啥人,我平日逃学常走。” “……园子里有狗。”谢宣摇头。 “不怕。他们认得我的。”谢衡又举起几块肉脯,“我教它们不作声,就不作声。” 谢宣叹气,也好,河边小门离升天灯方向近些,也省得西北角门人多眼杂。 两人向河边小门去,谢宣满腹心事,无心开口,谢衡则絮絮叨叨将他那日送信遇险事情同哥哥说了许多,道:“……我给嫂嫂写了信去,回来便给娘捉住了,所以我才不敢来看你。” “你写了些啥?”谢宣哭笑不得,能逼书苑用出这火攻的计策,必定不是寻常文字。 “……没写啥,就是问个好。”谢衡脸红不认。 两人走到园子附近,前方一扇月洞门半掩着,谢衡忙让谢宣住脚:“哥等一刻,那几个新的不认得你。” 谢衡独自上前,隔着门依次打点了赛虎、飞虎、力虎等犬,才回头向谢宣道:“哥来,它们不咬了。” 谢宣点头,跟随谢衡进到月洞门里。门内几只熊般的大狗,模样如出一辙,显然是一门所出。当中几个年小的,已各自叼了肉脯去角落品尝,只有一只毛色发白的,将肉脯放在脚边,坐在台基上若有所思望着两人。 “我走了。”谢宣将台基上的老狗揉了一揉,一只略显干燥的狗鼻子矜持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哥快来!这没人!”谢衡自前方侦察敌情返回。 谢宣又回头望了大狗一眼,便大步跟上。 “幸好着火了。”谢衡不禁叹息,又觉不对,忙纠正道:“我不是说着火好,我是说着了火也有好处,不对不对……” “放心,不是真火。”谢宣安慰。 “不是真火?”谢衡惊讶。 “嗯,你嫂嫂放的。”谢宣不禁微笑。 “啊?”谢衡又呆住,又骗钱来又放火,嫂嫂仿佛的确不是大善人。 两人走到小门前,谢宣正酝酿怎么同这实心眼的好弟弟说些告别的话,身后却忽然有人叫:“好,可找到了。” 谢宣心中一沉,攥紧袖中铁铲,猛然回头,却见是张熟悉面孔,穿着一身不起眼杂役衣服,正是万通镖局的胡四哥。 胡四哥一拱手,笑道:“我只猜小兄弟要向这放天灯的方向来,不想当真给我等得。” 谢宣点头。胡四哥又笑:“亏我眼力好,小兄弟穿上衣裳,有些认不得。” “穿上衣裳?”谢衡从旁好奇地伸过头来。 “没有,没有!”谢宣面上涨红,想起自己从前被镖局从浴德堂里捉出来的故事。 谢衡一头雾水,将小门里边挂着的铜锁打开。胡四哥和谢宣闪身而出。 “哥,我能跟你去苏州吗?”谢衡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里,显然并不报希望。 谢宣不说话,望着弟弟,只是鼻子有些发酸。 “那你还回来看我吗?”谢衡又问。 “回。”谢宣郑重点头,“春闱之后,我一定来。” 门外河上,一只小船缓缓漂来,有个身影站在船首,望着告别的兄弟二人。 “东家!”谢宣转头,满面惊喜。 啸花轩笔记 第45节 书苑且不理睬谢宣,却是向台阶上的谢衡招了招手,扬声道:“多谢你来信!” 艄公将船撑在岸边,胡四哥先一步登上船去,向谢宣道:“小兄弟,走了,再一刻城里火兵就要来了。” 谢宣又回望一眼,终于登上船去。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站在台阶上,拿手背抹着眼睛。 几人坐在船内,一番历险,劫后余生,都是默然无语,胡四哥笑了笑,起身出去同艄公聊天,只留谢宣和书苑两人在船舱内。 “是烟饼?”谢宣先开口。 “是。”书苑微笑点头,定定望着谢宣。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重逢,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人生总有些分别时刻。只是两心相系,分别过后,总是团圆。 第七十三章 避追兵水陆两过关 驾轻车风雨共一程 话说小船载了谢宣书苑二人,不去码头上,却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船埠泊住了。 谢宣从船上下来,先是抬头向家的方向望了一望,见那烟柱没有壮大趋势,才放下心来。 “我家里应当知道我走了。”谢宣推测。 “嗯。”书苑简短答应一声,往两人身后瞥了一眼:安安静静,并无追兵踪迹。 “是。今日黄昏前一定出城。”谢宣叮嘱,“不然我父亲要使城门上协查的。” “放心好了。我已先教虎啸打理行装去了。”书苑抓住谢宣手臂,也登上岸去,“眼下就走。你可想不到我还带了谁。” “还有谁?”谢宣惊讶,前后看了一看,也不过是胡四哥一个在四五步外叉手站着。 书苑笑而不语,拽着谢宣转过一个弯来,谢宣眼前骤然一亮——乌黑鬃发,雪白四蹄,正是书苑命名作“双廿”的乌云踏雪马。 “它聪明得很,我说带它来寻你,一路上不踢也不咬,连虎啸也不怕它了。”书苑笑向牵马的虎啸指了一指。 “正是。”虎啸点了点头,为手里只有一缰之隔的骏马兴奋得两眼发亮。 书苑自依依不舍的虎啸手里夺过马缰来,递在谢宣手里:“你不要坐船了。人人都晓得坐船最快,说不准就有人在大码头上等着。还是陆路稳妥。” “那东家——” “不要管,有刘镖头,你爹娘左右不要抓我,我哪样都好走。你先趁你爹爹不曾与关上通消息,骑马过了北新关,我们关外相聚。”书苑催谢宣上了马,又将一只木箱和一封路引交到谢宣手里,“拿着,书是新印的,路引是镖局里办好的,钞关上差人要看,只管给他们看,其余事项,你路上听胡四哥讲。” 谢宣揭开箱子,见是一箱子绢面书本,底下硬邦邦的,正是一封纸包着的银子,仿佛是给书局过关办差的模样。 乍重逢又要分离,两人都有许多话要说,却也知情势紧急,不容多言。 谢宣飞速将箱子绑好,紧握缰绳,望住书苑:“东家。” “你脚程快些,不要让我久等。”书苑将双廿脖颈轻轻一拍。 胡四此时已将马车上套着的另一匹马解下来,飞身上马,向书苑一拱手:“大小姐,稍后相聚,保重!” 书苑点头,双廿一声长啸,谢宣策马扬鞭,胡四拍马跟上,两人两马沿长街而去,霎时只余飞尘。 “不愧两个二十两大银子。”虎啸惊叹,又向书苑央求:“驴子哪能跟得上,大小姐也买个马我骑么……” “不要买!”书苑严词拒绝,“你们去北京又不要逃命的。” 希望再度破灭,虎啸又苦下脸来。 “走。”书苑一声令下,此时刘镖头等人也已就位,另撑了一部快船到埠头上,书苑提步上船,虎啸紧跟上,第二只脚方踏上船,船便离岸动起来了。 “喔哟哟哟。”虎啸前后仰合几下,给书苑一把抓住,拖进船舱里来。 “大小姐也走陆路多好……”虎啸委委屈屈,往嘴里放一个咸梅子,又拿两个姜片贴在脑门上,预备下应付颠簸起伏的水路。 “狡兔还要三窟呢。”书苑冷哼。 几人乘快船到得大码头上换大船,书苑抬眼一看,果然见有些家丁兵勇模样人士,已将往来的客商盘查起来。 “镖头讲走水路,只讲快,我讲勿要,哪能呀?走水路眼门前就给捉牢哉。”书苑扭头向刘镖头说。 “哎,是了。”刘镖头点头,又叮嘱书苑:“大小姐等会千万不要讲出苏州话。” “不要讲了,晓得了。”书苑答应,也将一旁贴着姜片头晕目眩的虎啸拧了一把,“听得了?你不许讲话。” “好。”虎啸虚弱点头,“他们问我,我只装哑巴。” 书苑刘镖头一行人下了船,虎啸满头冷汗跟在最后,给一个伙计搀扶着。 “哪里人士,作何勾当?”一个官差模样人走上前来,将一行人拦住。 “回官爷,小本生意,常州来的,同几个家人捎带些绸绢。”刘彪头陪笑上前,递过几人路引,又使两个伙计将一只货箱拖上前来打开,果然里头是一箱子青红花素各色纻丝并几匹大红云鹤狮子织锦。 “绸绢……”差役将一箱丝绸翻看着,在那大红云鹤狮子锦上格外多摩挲了两把,“绸绢不去苏州杭州松江府?” “谁说不是哇?”刘镖头露出抱怨神色,“这还是头一年小人的东家住在宁波府时订下的,没顾上取,这才遣出小人来,不然也不跑这一遭了!” “嗯。”差役冷哼,将纻丝里拽出一匹来,正色道:“我看这一匹有些不对。” “既是不对,官爷留着看好了。”刘镖头陪笑,又问:“官爷受累,今日码头上如何这般热闹呀?” “你打听这个做啥?”差役冷着脸,可刘镖头一口一个“官爷”唤得他好生舒坦,忍不住就吹嘘起来,“谢大人晓得?他们府里专写了帖子托我们办事,查问往来人口。” “喔唷。”刘镖头见猢狲顺杆儿爬,忙摆出憧憬神色,将那杆儿拔得再高些,“官爷就是官爷,相与的都是朝廷里大人物,见的世面天样大了。” 书苑在后头忍着笑,只顾绷着脸,不免有些严肃太过,那官差见了,忙压下嘴角,责问:“你是哪里的?” 书苑见官差指着她,心头一慌,只怕开口暴露女流身份,也顾不得虎啸如何过关,忙粗着嗓子“啊”、“啊”了几声,将手指了指嘴巴,意在不会说话。 刘镖头忙接话,替官差在路引上点了一个名字:“官爷,这一个是小的家人小厮,生来哑巴的。” “是么。”官差露出狐疑神色,将一行人细看起来,又手指病西施似的给人搀着的虎啸,问道:“他是怎么回事?” 虎啸素来晕船晕得厉害,方才船只颠簸,本已有些不适,此时看官差拿手点着他,心里一紧,不由“哇”一口吐了出来,把那官差嫌弃得皱着鼻子倒退了好几步。 刘镖头还未开口,旁边伙计抢道:“这一个是水土不服兼发疟疾。” “常州来宁波,多远地方?闹啥水土不服?大冬天里,又发什么疟疾?!”官差横眉,“我看你们有些古怪!” 众人心提到嗓子眼,暗叫“不妙”,不知如何脱身,另一边有官差却高叫起来:“苏州府,苏州府哪里的?!” 几人定睛一看,见是一行人被官差兵丁围着,中间一个油头粉面妇人给人提住。 “说,可是姓周?!” 那女子一愣,随即娇滴滴哭起来:“是苏州城里来的,是姓周呀……姓周也不犯王法的么!……” “哼,姓周就不行!”官差提住那一行人,就呼唤众帮手上前把人锁了。 “官爷,行行好,我们误了开船时辰,不好交差的!”刘镖头趁隙又将箱子里大红织锦搬一匹出来,“官爷收着,只当我们给小厮龌龊赔罪了。” 一匹纻丝三两半,一匹织锦八九两,这一下就得了一年的嚼用,更何况一旁同伴已捉了个交差的人,不如就此收工回家吃酒。作如是想,那官差忙从一旁等待查验的布商货篮里拽一块阔白布把绸缎裹起,在沉甸甸包袱底下冲刘镖头等人摆手。 刘镖头见状掣住书苑就走,虎啸跌跌撞撞跟上,慌手乱脚往大船处去。几人登上船将船舱门扇关上,船开动起来,才长出一口大气。 “要你多嘴,说什么水土不服发疟疾!”刘镖头在方才快嘴伙计头上凿了一下,“你是镖头老子是镖头?!” “好了好了呀。他也没坏心不是?”书苑忙劝,又担忧道:“方才那几个人,眼见的是受冤枉了,这怎么好?” 刘镖头将窗扇推开看了一阵,道:“我看没事。他们不过是要捉大小姐,捉到了既然不是,自然就放过去了。何况我看……”刘镖头把眼睛眯缝了一眯,“……那几个也不大像好人。” “是么?”书苑疑惑,也走到窗口观望,“我看不出来么。” “好似拐子模样。”刘镖头专注观察,喃喃推测:“我老江湖眼睛,多少看得出来。那个妇人眼光闪烁,面目奸诈,绝非善类。不然一个青春年少妇人,也无与三五个汉子结伴同行的道理。” 书苑听了就不大高兴,一个青春女子带三五个汉子,她周书苑莫非也像个拐子?! “喔大小姐不是,大小姐不是。”刘镖头发觉失言,忙解释:“谁不晓得大小姐是姑苏城里鼎鼎有名大东家。” 书苑失笑:“我可是当真从宁波拐出人来了。” “啊哈哎哟……”虎啸又把姜片换了两个新的,躺平在船舱地板上呻吟,“大小姐……咱们啥辰光上岸哇……” “到北新关,北新关过了就不坐船。”书苑保证,“你再忍一忍!” “大小姐,”刘镖头笑向书苑比了比手,“要么我一个手刀给小厮敲晕好了。” “不不不!”虎啸惊慌,“我不出声就是了。” 虎啸作生无可恋状伸直手脚,绷紧嘴巴再不作声。又行了半日,船到关下。谢大人的帖子显然还未到,关上税吏不过按着绸绢数量索了税金,又落了些好处,就将几人放过去了。 “好险,好险!”虎啸两脚落在扎实地面,终于恢复元气,叽叽喳喳围着书苑说话,“大小姐,我们险些不曾给捉住!” “什么‘险些不曾’,是曾是不曾?”书苑笑问。 “是不曾哇,不对不对……”虎啸皱眉,拿手指头比着,试探道:“是曾?” 书苑一时无语,把眼睛翻了一翻,笑把虎啸敲打了两下:“阿要笨煞!” 一行人在钞关外歇了半日,就见胡四与谢宣两个从关下骑马出来了。两人虽面貌多些风尘,却是毫发无损,只有谢宣带着的书箱子不见了,换成个藤篮子。 “箱子呢?”书苑疑惑,向谢宣身后看。 胡四闻言就笑:“大小姐不要讲了。关上当差的相中了樟木箱子,使个篮子与我们换了。” “书都在,买椟还珠了。”谢宣展开篮子,当中书籍排列齐整,一封银子竟然也剩下好些。 几人重聚,都是满心欢喜,刘镖头上前把谢宣臂膀拍了一拍,笑道:“小兄弟老主顾了。到明年卷款私逃,大小姐又要惠顾了我们捉你。” 谢宣微笑不语,只是眼睛望住书苑。 “才不要捉了,他再要跑,就跑好了呀。”书苑扁嘴,却是把谢宣也认真看了一刻,嘀咕道:“宁波不养人了。去一趟好似油煎猢狲烟熏猫。” 胡四将谢宣背上拍了拍,向书苑道:“大小姐眼光高了,不曾有这么俊的猢狲。” 谢宣仍是不语,只是低头微笑。 虽是平安重聚,也恐追兵不远,几人又歇息一刻,便又动身上路。谢宣为和书苑说话,与书苑同坐车里,双廿乐得轻快,与胡四哥的马并辔而行。 “你爹爹无事?”书苑轻声问。 “嗯。”谢宣答应一声,低头把书苑的手捻来捻去。 “我说了呀,从此当真不要寻你了。”书苑哼了一声,抽出手来把谢宣狠掐了一把,“再要走去试试看,好给你吃吃生活!” “东家给我啥我吃啥。”谢宣答应,索性大着胆子两手把书苑圈住使劲挤了一挤,“等春闱回来,我再不要走了。” “没有出息。”书苑嫌弃着把鼻子皱一皱,却是笑起来,“好了你不要挤没有气了!” “要挤。”谢宣不答应,把下颏也搁在书苑肩上。 “嗯。”书苑答应,再不说话,垂着头随马车颠簸摇摇晃晃,过了一刻,便睡着了。 啸花轩笔记 第46节 第七十四章 叹英雄悲歌逐虏血 惜别离热酒暖心胸 黄师傅的小庄子上,一声裂空响,一只雪梨大小的泥球应声迸裂,火药味弥漫开来。 “又中了又中了!”几十步外,龙吟飞跑回来报信。 “留意脚下!”谢宣扬声嘱咐,两手将巧儿耳朵捂着,笑向书苑道:“东家比从前海防上火铳手还强些。” “是么!”书苑粲然一笑,仍将火铳托在肩上,拨了拨燧石火轮,瞄准方才泥丸所在位置,“早生几十年,我也去投戚少保了。” “如今倭人不成气候了。”谢宣评论。 “是啥缘故?尽给官兵剿灭了?”书苑好奇,将火铳放下,递给一旁两眼放光的虎啸。 “是也不是。”谢宣将巧儿交到龙吟手里,“极坏的自然是给官兵剿尽,至于那不很凶恶的,朝廷废了海禁,有正经生意做,何必做贼?何况如今倭国人也海禁了 德川幕府自1633年开始实施闭关锁国政策,仅在长崎与外国贸易。 。” “倭人不许出来?” “是。”谢宣点了点头,“如今大明的商船,只在长崎往返。” “那……”书苑琢磨,“好小一个倭国,大家都不出来可有得吃穿呀?黄师傅说倭人不会种田做衣裳,只捞海菜,吃也吃海菜,穿也穿海菜。” 谢宣失笑:“田想必是会种的,有无海菜吃不晓得,总之不来作乱是好事。” “姐乎——”巧儿被龙吟捉去,从龙吟肩上张出两只不舍的手来。 话说谢宣和书苑返回苏州也有一阵了,兴许是对背父私奔的不孝子心灰意冷,宁波不曾再来一点消息。谢宣虽非有心不孝,如今局面,已然是讲不了道理,只好是先忠后孝,将来再寻机会转圜罢了。 “东家也是要出师了。”谢宣评价。 “我当日要是会这个,我也不怕了。”书苑一笑,看着虎啸将擦拭完毕的佛郎机火铳放回盒子里去,“别的武艺我也不要学了,我如今还差一个不会骑马。” “姐姐姐乎!”巧儿泥鳅似的从龙吟两手里溜出来,又兴冲冲向谢宣和书苑跑来。冬日里孩子穿得圆胖,一双胳膊只是张着放不下,两只脚也显得短了许多,仿佛小肥鸭子模样。 “啊呀不要闹!”龙吟追在后头,“让阿姐讲讲话么!” “短脚小人,哪能这样缠人呀?”书苑捉住巧儿,好生抟了一抟,抟得巧儿咯咯笑,“你欢喜臭书生哇?你是短脚臭小人!” “巧儿快来和龙吟吃糖去!”龙吟重新将巧儿捉住,许以重利,“姐夫就要上京去了,你还在这里捣乱!” 巧儿回着头,不情不愿给龙吟牵着走了。书苑和谢宣两个人并肩沿着田间小道走着,站住脚步,向周遭望了一圈,舒了一口气, 此处在天平山脚下,是黄师傅新近咬牙购得的物产:一个小庄子,小小几处房舍,带一口甜水井和花园,还有十亩好地,端的是个享天伦之乐的世外桃源。 不过有高达每亩八斗的田税和名目繁多的杂役,这间庄子自然是记在了谢宣这新晋举人名下,充作他名下那若干亩“免役田”之一。 谢宣心里固然想要奉公守法,只是自己替书苑代持股子在先,行不端走不正,只好应了下来,权当替书苑感激黄师傅多年辛劳。 “老账房前几日说,年纪老了,过了今年大节就不要做了,如今黄师傅也买田买地的。”书苑有些惆怅,絮絮念叨,“账房还好说,他的徒弟早已是教出来了,黄师傅老头子不把两个大徒弟带出来么,我是不要放人走的!” “黄师傅重情分,没有说走就走的道理,东家倒不用急。”谢宣劝慰,担忧着把书苑看了一眼。书苑每日操心的事是极多的,今日出来散心依旧不肯放松。 “就是亲徒弟接了班么……”书苑依旧忧虑,叹一口气,“……师傅的手艺也不是轻易学得来的。到时不晓得姑苏城里老主顾要哪般挑剔我。” 谢宣默然不语,把书苑两只手臂握着,下颏搁在书苑头顶。 “还有你也可恶。” “嗯,我可恶。” “可恶得很!”书苑继续小声念叨,“去啥春闱?今年过大节,你只好在北京城里喝风罢了!” 谢宣低笑,把书苑圈住:“那是我活该了。” “活该得很。”书苑发了一阵子狠,又轻声道:“你从来不说,我也晓得你有些抱负在心里。你若是如愿,我也蛮替你高兴。” “嗯。” “只是如今不是做事的光景。你不要一腔赤诚去了,冷了心回来。” “我知道。”谢宣点头。 “我也不管你要不要做官。”书苑继续说,“只私心不想你学了那些文武双全大英豪的模样。譬如那卢总督 名将卢象升。明代文武双全的代表人物之一,天启二年进士,精于骑射膂力过人。曾训练“天雄军”抗敌,后战死于巨鹿。 ,人人晓得他是英雄,如今又在哪呢?” 英雄自是埋骨沙场。谢宣不说话,满心皆是说不出的悲愤沉重,仿佛梦中也曾随英雄左右,眼见兵绝马死,炮尽矢穷,眼见鞑兵的白刃刺入英雄心胸,却只可旁观,不能一救。 “恨不能早生二十年。” 书苑想了一想,故意揶揄道:“你早生二十年,是要做那力挽狂澜的大英雄,我只觉得二十年前发财仿佛容易些。勿要讲了呀,说来说去,尽是‘如今年景不如昔’,好似老账房口吻。” “冷吗?”谢宣低头把书苑的手合在自己手掌心里。 “不冷。”书苑将自己手外面谢宣的两手呵了一呵,“你不是说我要出师了?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好啊。”谢宣同意,“只是骑马并非一两日可以学得,东家一不能怕累,二不能怕痛,二者之外,还要平日勤加练习。再有,不可哭鼻子。” “放心好了。”书苑满口答应,“我骑在马背上,马驮着我,有啥好痛么!” 谢宣笑而不语,与书苑去寻双廿。 此时双廿得了黄师娘热情招待,正悠然吃着炒熟的豆饼,见两人前来,不过将眼睛眨得慢了些。 “你给我骑一骑,你可乐意么?”书苑上前笑眯眯把双廿的鬃毛捋了一捋,“我比臭书生轻盈呢。” 双廿不置可否,鼻子里扑出些热气,一双黑眼睛若有所思望着书苑。 “它说好。”书苑回头笑看谢宣。 书苑兴冲冲牵出双廿来,也不仔细听谢宣滔滔不绝于耳的啰嗦,左脚入镫,右脚跨过马尾,一个巧劲飞身坐在双廿背上,使双廿当即发出一声不满的啸叫。 “我我我——”书苑有些惊慌起来,两手紧握缰绳。 “垂踵,沉肩,直背,目视前方,不要看马。”谢宣将双廿脖子轻轻拍了一拍,手执长缰,示意双廿缓步,自己走在双廿身侧。 奇异的大生命迈起脚步,田地尽头的枫树和原本就矮小的天平山都仿佛更矮了些,书苑兴奋得面颊绯红:“我好高呢!” “是。”谢宣不由微笑,又向书苑手上点了一点:“东家手上松些,缰绳不过是给马儿的信号,不宜太紧,就如……就如握空心苇秆一般。” “喔。”书苑将拳头虚了虚,“你从前怎么不说骑马这样好玩?我从此不要坐轿子了!……” “东家专心,不要乱动!不许讲话!……”马上非儿戏,谢宣难得厉声呵斥。 “姐姐姐乎!”场院里的巧儿忙向龙吟指远方书苑和谢宣两人。 “是姐夫!”龙吟把巧儿揪了一揪,搬一只小杌子,和巧儿一道心满意足坐着,将菱角形状的糖块往自家和巧儿嘴里填。 “尽吃糖食,龙吟小丫头牙齿不要好了。”一旁黄师娘担忧。 “我不怕呢!”龙吟得意,“我使皇爷用的牙散。大小姐讲太史公讲了,吃饭漱口,牙虫退走。” “这又是哪一家太史公说的?”黄师傅笑问,也坐过来,将两手搓一搓,向黄师娘陪笑道:“敢问大掌柜几时开饭?” 黄师娘冷哼一声:“你不来厨下帮手,明日午时开饭。” 龙吟忙接口:“师娘师娘,我来就好。” 黄师娘冷脸:“龙吟丫头看着小囡好了。老头子闲着也是闲着。” 黄师娘捉了自投罗网的黄师傅往厨下去,龙吟把自家面孔贴着巧儿的,望向书苑二人方向:“龙吟好不好呀?” “好。”巧儿点头,把几个短手指头数一数,“娘好阿姐好姐乎好。” “二小姐,我好不好?”虎啸走进来,热忱期待着童言无忌。 兴许是用了太多“好”,巧儿忽然吝啬起来,只拿两个圆眼睛看着虎啸,鼓着腮将口中糖块吮着。 “啊,到我就不要讲了,好小气个囡囡!”虎啸佯怒,把巧儿脑壳揉一揉。 远方书苑二人还在热闹,双廿踱着方步子走了一阵,竟然小跑起来了,累得谢宣在后一面追一面呼叫“东家”不迭。 “等大小姐学了骑马,兴许也买一个骑。”虎啸又升起些希望,望着马背上的书苑,将龙吟的菱角糖拿了一个吃。 “小厮快叫大小姐去!”黄师娘笑盈盈自厨下出来,“老头子烧好菜饭了。” “嗳,是!”虎啸脆生生答应了,拔腿就走,不一时就叫了书苑两人回来。龙吟则协助黄师娘在堂屋里摆放桌面。 “姐乎冒烟了!”巧儿手指谢宣。众人看时,果然见谢宣头顶热气袅袅升起。 “啊唷。”黄师娘叹,去将一旁火盆拨得热些,“后生不晓得保养。冬日里跑得冒了汗,仔细要受凉的。” 书苑偷笑,在桌子底下将袖中汗巾递过去,谢宣接了又不好意思使,只是尽数团在手掌心里。 “来来,吃杯热酒,去去寒气!”黄师傅殷勤将旋子里热玫瑰酒倒入几人面前酒盅,正色道:“校勘老爷下次再来同老夫吃酒,就要是状元公了,大小姐说可是啊?” 书苑鼓一鼓嘴,却是将自家小酒盅同谢宣的磕了一下:“可不许给东家坍台!” 谢宣微笑不语,也将自己的轻轻碰回去,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第七十五章 心盟已铸何须媒证 远路虽歧不改团圆 话说谢宣同书苑在庄子上消遣两日回来,便专心准备进京赴会试,文章功课自然是不能懈怠,但一路赴京的柴米油盐则更紧急,好在先前去应天府已有了些经验,谢宣自己预备起行装来,倒是极有头绪。 “银子无需许多。沿路衙门都给赴考举子出盘费。”谢宣将已打理好的行装指给书苑看,衣裳、笔墨、银钱、被褥、干粮、火烛、水囊,锅灶,还有一柄小斧头和一把带鞘短刀,每一包都使防水的油毡裹好,作了标记,可谓井井有条。 “出一趟远门,仿佛搬个家模样。”书苑皱眉,“若是运河不冻也好,坐船总也适意些。” “是,不然我也不买马了,就是担心这处。”谢宣点头。去年已算寒冷,今年则更冷得出奇,十一月里,江淮之间的河湖都结了薄冰,过了临清以北,不是冻得结实,便是旱得断流,连极轻快的小船也难走了。更不必说自从裁撤了水驿,沿线的船闸大半缺员,过一个闸有时竟要一个白昼光景,倒不如陆路了。 书苑哀叹:“我好容易买一只船,却是北边地方通去不得。” “待来年涨水了不迟。” “嗯。”书苑闷应一声,又道:“北边也不好去了。刘镖头说沿着运河闹瘟病呢。他们如今也不高兴走运河。” 谢宣看出书苑忧心忡忡,忙打岔道:“东家前几日说腰腿疼,今日可好些了?” “啊勿要讲了。”书苑鼓嘴,“姨娘与我擦些药酒,贴了三个膏药,这才好些。我如今可晓得骑马厉害了。” 自之前在黄师傅庄子上大练一通,书苑这几日就很有些筋痛骨酸。她当骑马不过是轻松受用,不曾想人坐在马背上还要调动周身力气,竟是比做书局还费力些。 “嗳。”谢宣笑,“初学都是如此,练得勤些就好了。” 啸花轩笔记 第47节 “啊真叫惹气!”书苑把谢宣打了两下,“你晓得‘都是如此’,怎么不晓得拦着我些?” 谢宣忍笑正色道:“东家一心向学,我怎么好拦。” 书苑佯怒,攥起两只拳头,把谢宣胡乱捶着:“还要笑!你还要笑!” “不要笑,我不要笑。”谢宣绷着笑意,倾身受着书苑的拳头,“东家饶命!……哈哈我不要笑。” 仿佛乐曲失了一拍,笑闹乍停,两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四目相对,只是默默出神。 “你前日说地是圆的?”书苑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是。”谢宣不知书苑为何提起,有些意外,仍解释道:“也是西人所言,说地如圆球,悬于宇宙当中,地上人物四面蚁附。我从前也觉离奇,后来越发觉得有理。譬如远帆到岸,桅杆先出,还有那月食之时,月上地影正是圆的……再有,据说越近北方,北斗星越近天顶。若是地平,自然不应如此……总之,待我到了北京,一定要仔细看看。” “你一定看了回来告诉我。”书苑若有所思,把拳头举起来端详一番,“可是……若是个球,又有什么东西南北了?” 谢宣在书苑拳头顶上轻轻点了一点,道:“人说以此为北,此方便是北了。不过是定个方位。” 书苑皱眉,为这违反直觉的学说有些烦恼,将手指沿着方才谢宣指的那一点描了一个圆圈:“那北也是南,东也是西了。好怪,我不欢喜。” 谢宣点头附和道:“是有些怪。” “也蛮好。”书苑想了一刻,忽然又有些领悟,“你说你离了苏州向北去,地既然是圆的,往北走得多远,总也是要回来么!” 谢宣忍不住笑:“地不圆我也要回来的,总不好一路向着瓦剌鞑靼去了。” 瓦剌鞑靼。这当然是离苏州府很遥远的地方。天地无论方圆,总是广大。书苑有时不愿承认天地广大。天地太广大了,她所熟知的全部,就全被关进了大荒之中芥子小园,人们躲在小园里,对外界一无所知,拿铁剪修了崎岖多姿的园树,又盖许多只有方寸高的楼阁,书苑站在上面,做了姑苏城里鼎鼎有名的大东家,也像个蚂蚁一样小。 “我不要天是高的,地是阔的。”书苑轻声说,“要那样大做啥呢?” “大不怕什么,以后我陪东家去看。”谢宣宽慰。 书苑不响,谢宣忽然又道:“近来黄师傅也催得我紧。” 书苑一撇嘴,依旧不响。黄师傅自然是着急,养老的田土都在谢宣名下,自然是忧心谢宣高中了从此再不回来。 谢宣叹一口气,如实交代道:“催也算不上,不怕你笑我,我自己心里本也着急。” 书苑抬眼瞥了下谢宣,小声道:“你急啥么。” “我知道东家心里是一定要等名正言顺的时候。我一定要赴春闱也是这个道理。可我徒然明白道理,却还是心急。”谢宣如实供述。 谢宣眉头深锁。他父母仇恨书苑极深,要“父母之命”难了,偏偏书苑也是极要强的,他父母越是看不上,书苑越不肯先点头。谢宣当然是敬重书苑的意思,可是总得不来一个名分,他也不免有些心焦。若是他此番赴京无功而返,难道要再等三年? 书苑冷哼一声,道:“你急好了。我若负了心,你只拿了文书去衙门告我好了。” “文书是假的。” 书苑生恼,又把谢宣手臂上拧了一把:“文书是假的,我可是假的呀?还是你是假的?” “东家是真的。”谢宣老实承认,“我也是真的。” “那不就好了?从前谁说自己也不急来着?如今倒要胡思乱想,不像样子。”书苑忍不住笑,把谢宣小小训斥一通,又凑近了端详他,口里嘀咕:“何况你现在着急,可还来得及?” “是,来不及。”书苑蓦然靠近,谢宣面上一热,却没有躲。 “那你说这个话,是啥意思么……”书苑明知故问地咕哝。 “我说了你要恼我。”谢宣只觉自己乍然变成一张白纸,心思全写在脸上给书苑看去。 “恼是一定要恼你……”书苑心领神会,抿唇一笑,向后退开,倒把谢宣抛舍得有些怔怔的,“我只顾同你讲这些闲话做啥?我还有许多正经事不曾做呢。” 书苑迈步就走,却又折回来,若无其事问道:“带些金子可好些呀?一两金子值九两银子,带一点作救急用场。” 谢宣点头,耳边还有些红:“是,昨日价平,我已兑了些来。” “蛮好呀。自己心里蛮明白的。” 书苑怡然一笑,再不接话,跨出门去唤虎啸去喊轿子。 谢宣默默随在后头,将书苑送至大门口。 “好了呀,回去攻书。” 虎啸手提书苑的毡包,上前打起轿帘来,书苑坐进去,又探出来吩咐道:“你同姨娘讲一声呀,夜饭勿要等我了,我要同赵家姐姐商谈事情。” “好。”谢宣答应,目送书苑轿子过了巷口,才转身回去。 离别前的日子总是过得分外快,两人虽是勉力将一日拼作十日过,也还是到了动身时候。 同上次自南京返回时的热闹迥异,此时码头上悄无声息,送行的就只有书苑一行人。一只船停在渡口,天光初明,天边只一轮残月。双廿已上了船,正不耐地对旁边贴着姜片的虎啸喷热气。 “先走船到南京,再转陆路北上?”书苑第一百次和谢宣确认了行程。 “我到了天长兄那,就先写信给你。” 书苑答应一声,又叮嘱:“也不要专等到了州府,路上遇见南来苏州的,就捎个信来。” “我知道。” 书苑还要再说,也嫌自己啰嗦,遂截断了愁绪,向谢宣笑道:“待你明年回来,我的船便修好了。那时我要到北边看一看的。” “好。”谢宣认真点头。 “还有。”书苑低头拿出一个小方包裹来,“你拿着这个,看看解闷好了。若不忙么,也记几笔见闻回来给我看。” “好。”谢宣收好包裹,也自背后取出一只小木盒,交在书苑手上。书苑揭开看,当中是个小圆铜球,表面以蓝绿色彩珐琅镶嵌着些图案。 “这是……?”书苑方发问就领悟,是西人所说圆形的大地。 “我和你都在上头。”谢宣将华夏所在同书苑点了一点。 “北京城在哪里呢?苏州呢?”书苑问。 “大约……在这。”谢宣认真看了一刻,同书苑指出来,比书苑想象中要近许多,在这小圆球上与苏州几乎不曾分开。 书苑点头,将盒子盖好了又抱了一刻,才递在身后龙吟怀里。 “尽讲话了,不要大家等你一个人。”书苑小声埋怨,脚下却没有动。 “好。”谢宣答应,也是痴痴站定。 两只水鸟掠过水面,两人都不由转过头去。天放得亮了些,对岸楼台在烟雾里渐渐有了形状。 书苑下定决心,自一旁取过酒杯,亲手与谢宣斟过,自己又斟一个满杯。 “只要两心知,不需父母天地。”书苑轻声道。 “只要两心知。”谢宣举杯齐眉。 又有一家送行的走上码头,书苑点了点头,谢宣默然登船。 艄公将船撑离岸边,谢宣站在船头向书苑挥手。 “好天气啊。”那一家人经过书苑身边,轻声说道。 第七十六章 送旧人书苑试新账 宿荒村谢宣遇孤灯 书苑自几封信笺里抬起头来,向掌柜问:“世叔,船好了呀?” “是。船家方才来消息,说船已做成了,就等东家看过,我们便结了银子去。”掌柜一拱手,将交割账目同此前文书、图纸一并递给书苑,见书苑手中信笺,知是谢宣路上所寄,又向书苑关切道:“一路都好?” 书苑将信笺叠起,点头道:“都好。” “蛮好,再一个月辰光准到,还赶得上进京过大节。” 书苑胡乱应了一声,低头翻阅账目,见数目和之前所估相差无几,问:“就这些,再无别的了?” “是。”掌柜答应。 书苑松一口气,幸好这船买得便宜,湖州船匠也算公道,费用总算不曾超过书苑预期。书苑正要落笔签押,又停下手,问掌柜:“这篇账目可给账房里看过了呀?” 吴掌柜点头:“那是自然,不然也不拿来给东家看了。” 书苑放下心,将账下签了花押,用了印章,正要交付小厮,却又动了个心思,道:“不消你去了,我等一刻同账房先生讲。” 书苑提起羊毫笔来,在账目上小小改了一笔,自己拿着账目走去账房处。 如今老账房节后就要告老还乡,虽说已有个现成大徒弟接班,书苑却是不肯放心:书局生意如同吃银子一般,老账房做了几十年,尚有些腾挪不开的时候,新账房未必那样长袖善舞。 这两日账房先生已不大做事了,每日来书局里,不过是沏起一杯茶,坐看接班徒弟算账,见书苑走进来,依旧坐在高椅子上,捧着茶碗饮一口,笑眯眯问书苑谢宣赴京境况如何。那打着算盘的账房小先生见书苑来了,忙停下手来站在一旁。 “世伯放心好了,有镖局胡四哥跟着,总归无啥事体。”书苑笑着敷衍一句,将签了押的账目放在桌上,坐在对面,“不要讲他了,我来请世伯掌掌眼。” 老账房做了一辈子工,何等精明,见书苑拿了签过押的账目出来,一眼便看出书苑有些要考校徒弟的意思,于是也不曾将水晶眼镜戴上,自己将账举起来在眼前胡乱看了两眼,就交到一旁徒弟手里,道:“你看过了,就同东家开销银子。” 小账房应诺,从师傅手里两手接过,对着账目拨起算盘。书苑冷眼扫了一扫,坐在对面。 “东家,我们校勘此次赴京,是几时回来?”老账房自椅子上向前倾了倾,同书苑搭话。 “明年二月礼部会试,不中还好,不过转头回来,若是中了,还要上金銮殿皇爷前头殿试,点了名次,又要吏部例选,无论如何要拖到秋天里才有个准消息。” 老账房捋一捋胡须:“那还是晚些回来好。” “也不好哇。”书苑苦恼,“走了他一个,这多半年辰光,我到哪寻个新校勘来?少不得又要开销银子。如今工钱也贵得很。” 老账房点头笑道:“是,校勘很要些学问,不要说八钱银子的不好寻,一两半的也不很容易。” 黄师傅从外面飘飘摇摇走进来,向书苑道:“管他几月回来,东家嫁妆好抓紧办一办了。” “啊呀!就你老人家话多。”书苑恼火,又将鼻子皱了一皱,“老头子哪里吃了酒来的?我从前哪样讲来?再要做工时吃酒,我要扣工钱的!拿账簿来!” 那小账房正愁无处表忠心,闻言便要替书苑找工钱账,黄师傅忙两手将账簿按住。 “东家东家,勿急勿急。”黄师傅两手紧紧按住账簿,又向书苑道:“老头子也是为了东家好。左右那校勘小子明年得了大功名,他爹娘管他不着了!不成亲还待怎的?” 书苑头顶冒烟,正要下令重罚,小账房忙将方才船账呈上,向书苑笑道:“东家,账算过了,都无误。” “好呀。”书苑不动声色,自身边取出钥匙来,“那如数开销银子好了。” 老账房和书苑各开一道锁,把银箱子打开,由小账房拿戥子称出银子来包成一封。书苑接了银子,不置一语,转头就走。黄师傅见书苑无当真罚钱意思,也忙一溜烟躲回堂屋工坊里去了。 书苑回到茶轩里,将门扇拽上,拆开银封,自己又拿戥子将多出的银子扣出来封好,搁在自己书案上铜箱子里,重重叹了口气:那小账房未曾指出书苑涂改的讹误来,不是眼拙,就是为人逢迎,不敢在东家面前驳师傅的错,无论如何,不是个十分靠得住的。 正当书苑忧虑何处再寻新账房时,有人在门扇上轻轻敲了两下:“东家。” 是方才的账房小先生。书苑端正了神色,将门打开,笑问:“何事呀?” 小账房面露难色,走到书案前头,从袖口里将方才那页账目拿出来展在书苑眼前,小声道:“方才那造船账目里,桐油钱有些不对,当着师傅面我不好讲。” “是么!?”书苑假作惊异状,将方才自己涂改的地方端详了一霎,叹道:“幸好你看得准,好悬不曾多支了银子!” “是,是。”小账房点头不迭,又向书苑小声说:“东家可不要说是我讲的。” “放心好了,不让你师傅晓得。”书苑笑,从方才多出的银子里拈了一小块,“拿着,你自家买买酒吃。” 啸花轩笔记 第48节 “多谢东家!”小账房喜出望外,两手接过银子,揣在身边喜滋滋走了。 书苑又轻叹一口气,看来这小账房是聪慧的了,做事也圆融有度。只是……做账房太圆融了,似也不是好事,倒是做个大伙计小掌柜更好些。她不如另寻个头脑方些的账房,将这一个放在别的差事上历练一番。 书苑在心里记下打算,又走出门去,扬声问掌柜道:“大掌柜,你今日可有事?若无事同我看船去呀?” “东家,不去罢,今朝怕要落雨!”掌柜从书房出来,抬手指了指天,果然那天上已是遍布铅灰色阴云,“明日不迟,船家不曾催过。” “也好。”书苑望了望天色。掌柜所言不假,没有一刻,天上就飘起细如牛毛的寒雨来了。 “苏州落雨,再往北些可要落雪呀?”书苑心里嘀咕,把手缩进丝绵袄子袖筒里,今年虽冷,苏州毕竟江南,眼下还没到书苑炫耀皮袄的时节。 “紧些走,我看天要落雪。”谢宣回头向跟在身后的虎啸道。 “嗳?是。”虎啸猛一摇头,清醒过来,拿脚轻轻踢了踢驴腹,毛驴不满地讴骂一声。他们昨日离了沙河,离兖州府已不远了, “好远无一个庄子,不然也好停一停了。”虎啸小声抱怨。 谢宣不答,遥望着地平线上些许房舍残留的痕迹。今年鞑兵入塞抢掠,掳走几十万百姓,沿路焚毁村庄,如今从南直隶海州以北,已是一片荒芜。 “不去兖州府了。”谢宣忽然道,“我们改走河南。” 前方胡四哥听得,将马放慢了几步,回头道:“山东有鞑子,河南有李闯,也不好走。” 谢宣无言,许久才轻声道:“百姓不得已而为贼,总该比化外鞑兵通些情理?” “兴许。也不见手下留情,谁发了迹不要做天王老子?”胡四摇头冷笑,就在今年九月,李闯围攻开封府,藩王和守将弃城而走,不知官军还是闯军决了黄河水,几十万百姓尽被淹毙在城中。 胡四冷笑一阵,又向谢宣道:“你那几个朋友不曾跟上?” “他们人多,我们先走就是了。”谢宣紧一紧缰绳。他本与几个同窗相约结伴而行,可那几人辎重随员多,路上走着,便渐渐分开了。 “也好。”胡四点头,“人多了也招摇,不如我们人少些好,若遇上个把不长眼的,骑马也比坐车灵活些。” “驴不快哇!”虎啸在后呻道,“胡四哥和小相公骑马走了,我一个驴子哪里跟得上?” 胡四笑道:“小厮莫要小看驴子,真跑起来,也不差什么。” 虎啸小叹一口气,他本想见识下北边风光,却没想过是这样荒芜境况。早知如此,他留守在苏州城里享福倒不好?只盼那北京城繁华些,也算值得这一路风尘了。 胡四同谢宣并辔行着,忽然问:“小兄弟的身手是哪里练得的?且是个练家子!” 谢宣笑答:“不是有意学来。我小时体弱,家父令我学武强健体魄,不想就一路练下来了,也算因祸得福。” 胡四点头:“若不是练文章做得公卿,还是练武实在些。就如我这般三脚猫身手,也好作个镖夫走走江湖。” “胡四哥岂止三脚猫。”谢宣又笑,“我若不是先中了个生员,我也不要考文举。” 几人身旁,一匹大骡子驮着几人的辎重,温顺地跟在胡四的马后。天上阴云更暗,零零星星雪片落下来了,谢宣自背后行囊里取出一个斗笠来戴在头上。 虎啸忐忑一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小相公,胡四哥,今朝哪里投宿哇?” “投宿?”胡四嗤了一声,“天作被子地作床!” “啥?”虎啸垮下脸来,他虽然不过是个寻常小厮,却也没吃过风餐露宿的苦。 谢宣晓得胡四是吓唬虎啸,手指远方宽慰道:“莫慌,总有投处,远处我看有个村子模样。兴许还有人在,就是无人,破屋破庙总有一间。” “破屋?”虎啸心中更怕,墙倒屋塌,若是再碰上个横死的尸首,简直要吓破了胆子。至于破庙,庙里黑洞洞无些香火,只几个菩萨力士,也是唬人得很。 “走罢。”胡四打断,又吓唬虎啸道:“雪下大了,不要给你埋在路上!” 一行三人走到黄昏,终于到了谢宣先前所见有房屋处,的确是个村庄模样,只是村外田野一片荒芜,无人整理,村民想必已是无人了。 “慢些,别下马。”胡四拦住谢宣,压低声音道:“好远就这一间庄子。” 谢宣会意,轻收马缰,双廿随即放慢了脚步,耳朵机警地竖起。方圆几十里无处投宿,这几间房屋里说不准住着什么人,就是给贼人占作了窝巢也不奇怪。 悄然无声,只有不远处一个半敞着的柴门在寒风里吱呀着。 “我、我们走罢……”虎啸在驴子背上战战发抖。与其在这阴惨惨村子里投宿,他宁可以天为被地为床。 胡四回头作个噤声手势。此时天色昏暗下来,虎啸也看得清楚:那柴门后房屋内,隐隐有些火光。 第七十七章 对寒灯老翁陈苦楚 抚骏马游子叹别情 话说前方屋内火光闪烁,胡四摆手令虎啸噤声,自己竖起耳朵去听。 一阵急雪卷过,那柴门嘭地拍开,虎啸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缰绳不由一紧。 “讴啊——”驴子深感不满,大叫起来,慌得虎啸险些跌下去,两只手不知该捂自己嘴还是捂驴子嘴。 柴院里房屋窗户上闪过一个影子。 “走。”胡四低声下令。 谢宣示意窗户,轻声道:“胡四哥,摸清底细好些。” 胡四登时会意: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处可住,他们今夜注定投宿此村,如今屋内人显已发觉门外来客,他们若悄无声息走了,反倒引人防备,说不准就要先下手为强。不如索性挑明了来意,图个知己知彼。若那屋内不是恶人,他们打了招呼,也好使人安心。 胡四向前几步,手放在腰刀上,自马上欠身将那柴门打了几下,扬声叫道:“可有人么?我一行三个旅客,前来投宿!” 无人应答,胡四又将那柴门打了几下。 “壮士别处去投罢。”一个苍老声音响起。那只驮着辎重的大骡子一整日不曾听得生人动静,不由喷了口气,向后踏蹬几步。 “乡亲,别处无人。天寒路冻,不好寻柴火。”胡四将官府颁的举子赴京应试旗子举起来,向内张了一张,“我等是赴京考试的,不是歹人。” 窗户上有个人影晃了一晃,房屋里沉寂一刻,终于有个胡须花白老翁把屋门打开一条缝,胡四从马背上跃下,向屋内一拱手,手指身后谢宣和虎啸道:“这是我家主人和小厮,我们一行是上京赴春闱的。” 老翁见胡四身后是个清俊后生带着小厮,知晓非兵非匪,终于将门开得大了些。 “你们投宿也可,只是我孙女今早没了,还在屋里停着,你们若不忌讳,就进来罢。” 胡四回望谢宣,谢宣默默点头,示意无妨,跃下马背,将双廿栓在院内槐树上。 “走……走罢!”虎啸听说有死人,不肯下驴,小声向谢宣恳求:“小相公,不要停罢?我们换个人家。” 胡四不耐烦,一把将虎啸自驴上扯下,将驴掣住,系在双廿旁边。 谢宣拱手道个“打扰”,踏入屋内。屋里除了一个老翁,就只有一个十三四岁少年在火炉前低头坐着,并无停灵样子。 “死……死人呢……?”虎啸在后揪着谢宣衣袖,踌躇着不敢进。 老翁虽老,耳朵却灵,听见虎啸发问,便手指屋角,草席上是一床孩子用的百衲被。 “……虽说小儿死了不须埋,自家孩子还是舍不得。”老翁解释,手指火炉前的少年,“那是他妹妹。我们是北边真定府来的,不过在这里歇一歇脚。等我们明日寻够了柴火,烧作了灰儿,就还是带着上路。” 胡四向老翁道了声“得罪”,上前揭开被子略看了一眼,合掌念了几句经,回身盘坐在火炉前,将双手向火烤着。 少年抬头看了胡四一眼,口中嘟囔了一句,依旧低头无言。 “我、我去喂牲口。”虎啸害怕,寻个由头走出屋外,去卸那骡子上的辎重。 “老先生,敢问是什么缘故?”谢宣发问。 “小儿要啥缘故?哪有缘故。”老翁摇头,“几位是南边来的,南边哪里?可还好?” “苏州府。”谢宣答,“老先生若寻去处,就往南寻罢,过了江境况就好许多。” 老翁似觉宽慰,点了点头,道:“做庄稼是不敢再想了,只要有做工能活人的地方,我们爷俩就还过得去。” 少年又抬起头来,向谢宣问:“你们是练武的?往北边杀鞑子去?” 谢宣摇头,忽觉有几分羞耻,过了一刻才答:“我是去考试的。” “考了试做啥?”少年追问。 老翁看出谢宣为难,打断孙子道:“莫问了!人家是天上文曲星,和你一样?!还要说话,平日里你见了要磕头哩。” 谢宣忙摇手道:“无妨,问问无妨。” “我爹北边杀鞑子呢。”少年不服气,抬头顶了一句。 “‘你爹’,‘你爹’!……”老翁忽然有了些怨气,把少年重重打了几下,“你老子不在北边送了死,你现下还享着福呢!你妹妹也不死在路上了!” 胡四见状忙劝:“老人家,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虎啸卸了行李,喂了牲口,又拖延了一刻,终究是冷得受不住,斗胆推门进到屋里,将一只包裹放在火前,自己低着头只看那炉膛里的几根柴火。 “老人家,用用点心,垫一垫肚皮。 ”虎啸不敢抬头,指着包裹里的环饼和肉脯。 少年得了饼和肉,也顾不得再说话,狼吞虎咽吃起来。他吃得着急,紧闭着两眼向下吞,也还噎得上不来气,谢宣自身边拿出水囊来,拍了拍少年肩膀,递在他手里。 谢宣看两人吃下些食物,才问:“老人家,北边如今如何?路上还好走么?” “走是走得。”老翁回答,“都是这般境况,靠近府县的地界略强些,也强不许多。只是不要走山东。如今鞑子还在山东地面上。我们老弱的不怕什么,没啥用场,左右不过一死,那少壮的,就要给鞑子捉去当了奴婢。” “鞑子……从哪里来的?”虎啸疑惑,“咱们关上不是有兵?” “天晓得。”老翁摇头,“兴许海上来的。” 谢宣摇头:“登州防范甚严,鞑兵不擅水战,必定是绕过了山海关城,破了界墙进来的。” 老翁冷哼一声:“如何进来,那是总兵老爷们操心的事了。辽饷、剿饷、练饷,那养兵的钱粮,咱们也没曾少交一分啊?钱扔在水里,也还听个响!” 国事艰难,已非一二日,而百姓困苦,则更为久远。谢宣听了老翁抱怨,只是无言。从传抄的邸报里读到北方消息已是心惊,自己亲眼目睹则更是惨痛。他待要想一二句宽慰的话,却也觉得如何说都有些轻描淡写。 他又当如何同书苑描述这些见闻?书苑素来不肯留心国事,却也全心关切着身边人。书苑的国不过是一个苏州城,书苑的家则是啸花轩书局。战火是不能烧过了江去的。 而他正在此般战火中北上,拿毕生所学去换一个“天子门生”的荣耀。哪怕是一甲状元及第,也不过是自从六品下开启仕途,从此在衙门里碌碌做起来,顺遂些的如他父亲做成一方大员,安享名利富贵,不顺遂的……就是那“半世功名在梦中”的袁督师。 炉膛里柴火炸了一下,谢宣回过神来,向老翁道:“老人家,明日我同你一道去打柴火。” “咳,老汉心领,你尊贵人就不要受累了。早日进京考了功名是正道。”老翁将稻草拢了拢,在火边寻个地方卧下。那少年见祖父睡下,站起身走到屋角,自那百衲被旁堆着的一小束柴禾里拿了一根填在火中,坐在祖父脚边,抱着膝盖望住火出神。 胡四是老江湖,早已练就了随时随地入定的本事,将一张毡子卷在身上,没一霎便睡熟了。 谢宣站起来,走出屋门。雪已积起来,月下一片光明晶莹,不似黑夜。双廿站在树下,眼睛幽黑,鬃毛上几星雪花。 “辛苦你了。”谢宣将马背上雪花掸了掸,把一袭马衣展开了披在双廿身上,“明日还要劳烦你,待到了北京城,我好生款待你。” 双廿将鼻子拱了一拱,示意理解。 门又吱呀一声,谢宣回头,是戴着一副棉花暖耳和护手的虎啸。 “小相公……”虎啸嗑打着牙压低声音。 谢宣知晓虎啸是畏惧那早夭的小女孩,也不问话,低头同虎啸回屋里去。 虎啸将自家铺盖卷放得离那屋角尽量远些,又将谢宣的挡在自己外头。 “小相公,你说东家这一会在做啥?”虎啸悄声问道。 啸花轩笔记 第49节 “兴许睡了。”谢宣小声答。若无应酬,书苑此时一定钻在被子里,燃着一盏小灯,将手里一卷书籍清样翻看着。他提醒了多少次小心火烛,还是时常发现书苑将灯烛燃到凌晨。 “也不晓得东家夜饭吃了些啥……”虎啸惆怅,“想吃杨家姆烧的菜饭。” “等到北京,我请你吃便宜坊焖炉鸭子。”谢宣画饼。 “北京烧鸭,比南京桂花鸭子还好吃哇?”虎啸小声吞着馋涎。 “都好。原本也是南炉鸭子。”谢宣答了,再不搭话。若是黄师傅听见,必然要说北京烤鸭比不得苏州酱鸭,而书苑则必定要先尝而后定。可惜他不能将北京的烤鸭师傅绑一个回苏州,只好等哪日书苑有闲暇赴京再说。 等他这次回去,可不能再让书苑彻夜点灯了。谢宣下定决心,等书苑和他成了亲,大事可听书苑的,这事关自家性命和家国天下的,还是不可妥协,定要依了他自家意思办。譬如要小心火烛,再譬如要劝说了黄师傅足额缴纳田捐,又譬如…… 不,原也不是自家意思,这是朝廷律法、世间公理…… 等他到了大名府地界,就给书苑去一封信……谢宣在脑海中酝酿着信中措辞,渐渐沉入梦乡。 第七十八章 访画舫偶遇惜书客,得锦字又逢报信翁 “噫——”书苑皱眉作嫌恶脸,书案对面蕴真抬起头来,笑问:“如何了?可到了京城了?” “不晓得。”书苑含糊道,仍埋在厚厚一叠信笺里看着,嘴角一时勾起一时撇下,好似口中含了个酸梅子模样。 “还要多久才到?他们在京里住下了,妹妹也好写了信去。”蕴真关切。 “我才不要写!”书苑将信笺合在两手间捂了一刻,又展开了从头看起,面孔上依旧不知是哭是笑。 “……书苑贤鲫吾爱……”龙吟将脸伸在书苑肩头大声念,“师傅,贤鲫是啥?” “啊呀!”书苑跳起来,拿手捂龙吟的嘴。 蕴真一听就猜得,笑道:“不是贤鲫是贤卿。” “喔!”龙吟灵活躲避着书苑两手,见缝插针问蕴真:“书苑贤卿吾爱!是啥意思?” “还要问,还要问!”书苑没头没脑把龙吟推出去,砰砰将门关上,龙吟又在窗户里探出头来:“师傅,‘贤卿吾爱’是啥个意思啊?” “有啥意思!从此不给你工钱的意思!”书苑两手又将窗户关严,待要冲出去,又气咻咻坐回椅子上,口中嘀咕:“臭书生要乱写,你们还要乱讲!气煞人也……” 蕴真微笑不语,把手里笔提着,又在纸上徐徐圈了几个句读,估摸着书苑不羞恼了,才问:“你方才不是说和我看船去呀?” 书苑点头不答,将手里信叠成个极小的方块,拿手指甲掐着,半晌道:“之前虽说是修好了,里面样式我不很欢喜,又给他们返工了几遍,今朝才成了。” “之前我看也不差,你这是精益求精了。” “书局的门面呀,哪能捣糨糊。走么,姐姐。” 蕴真方将手中笔搁下,书苑便挽了蕴真手去,又将几个伙计交代一番,坐了轿子出门。到了埠头,见那船系在岸边,在水波里摇荡,一个伙计站在船头,从岸上上的伙计手里一箱箱接过书去,另有一个伙计拿着水牌,核对着箱子上标记,过一箱便划一笔记号。 几个人见书苑和蕴真来,都停下手来。 “勿要管我。忙你们的。”书苑吩咐,同蕴真先后登上船去。 “这是做了个水上的啸花轩。”蕴真环顾四周,菱花窗前一副比寻常尺寸略小些的鸡翅木桌椅,对面两架子书,一卷画轴,处处雅致洁净。虽是船上,也少许点缀了几样玩意。蕴真待要将桌面上立着的一只小铜香炉拿起,却是纹丝不动。 “钉住了呀。”书苑笑,“铜钉子钉好,又防风浪颠簸,又防顺手牵羊。” “怪得很。如何想的来?” “吃过亏了。”书苑检查着书架背面一只只防潮气的石灰筒,“书局里从前打官司辰光,就给衙役偷去一个。” 蕴真微笑摇头,若是她布置这书船,也不消做这些摆设了,偏偏书苑处处不肯妥协,还要使出些鬼怪主意来。 “书是不少,还是比不上书局门面里。”蕴真自书架上取下一册《剪灯新话》来随手翻看。 “少也不怕啥。”书苑又笑,拿出一本厚厚簿册来示意蕴真,“我们书局里有的,这册子里都列着了,想要啥样书,只要给个定钱,下一趟就送去。” “这主意倒好。”蕴真称赞,将《剪灯新话》搁回去。 “嗳,哪里来一只面生的船。”书苑手指窗外。 “船都差不多模样,有啥面生面熟呀。”蕴真也走到窗前,只见不远处一条船泊着,无人搬运货物,不似货船模样。 书苑牵了蕴真手,走出船舱去看。 “好体面一只船,不知比我的要多几化银子……”书苑看着,就又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正当书苑细看那船时,船舱里出来一人,却令书苑呆住了。 那人抬眼看见不远处是书苑,也似有些惊讶,看了一刻,才遥遥向书苑示意。 “谁呀?”蕴真纳闷。 “嗯……大主顾。”书苑苦笑,“说来这船有一半是为了他的生意做的。” “是么!”蕴真惊异,想了一刻问书苑:“江宁顾天长?” 书苑点头,同蕴真小声道:“不要讲了。他的生意好得很,为人也不差,只是怪得很,比臭书生还怪些,两个人蛮投脾气。” “怪?看不出来么。”蕴真听书苑说怪,又着意回头看了两眼。 “书痴呀。”书苑总结,“他收别人家的旧书孤本,比别人多出三成价钿,江南地方许多破落人家也不做别的营生了,就一心卖书给他。也不晓得家里几座金山银山,经得起这样开销。” 蕴真低眉一笑,道:“是有这样子人。” 书苑正要再说,顾昼带了个长随过来,书苑忙住了口,笑盈盈道了个寒暄,又道:“早知你有船,我便不造船了。” “贤弟妹许久不见。我来苏州访友,原想专程去访一访书局,碰巧今日在埠头上遇见。”顾昼向书苑点一点头,许是心无芥蒂,比过去从容客气了许多,听书苑说蕴真乃是寒山女史之女,却是有些吃惊,连道“失敬”、“久仰”,倒是令蕴真很有些不好意思。 “令堂的画作,鄙人从前有幸看过一次,风格独绝,绝然超脱江左士人,难忘至今。” 蕴真微笑不语。顾昼见状晓得蕴真为人含蓄,同书苑风格不同,便不再多言,同书苑问明谢宣业已赴京,就从容告退。 “赴京是赴京了。”顾昼走了,书苑说了一截子话,忽然有些惆怅起来。 蕴真将书苑捏了一捏,笑叹:“你真是操一百个心。一份家业两间书局,几十个家口,还要挂念着北京城。” 书苑冷哼一声:“正是,我比皇爷忙呢。” “大小姐,晦气鬼走了!”龙吟将头伸进来通报。 “勿要乱讲话!”书苑怒斥,心中更加乱麻一团。 龙吟一缩脖子,不出声了,过了一刻辰光,才小声向书苑道:“书局里来人了,说是有信给大小姐。” “是么!不会早些讲!” “是大小姐不让乱讲话呀。”龙吟将脖子缩得更短了些。 书苑闻言又要恼,蕴真忙打岔道:“好了,船我已看过,我们早些回去。” 书苑与蕴真坐轿子回到书局里,自己走到门面后头,却见茶轩前站两个人,一老一少,虽称不上衣衫褴褛,也已是风尘仆仆。 “东家,不是我待客不周到,是这老先生自己不要坐,一定要等东家来了再说。”伙计见书苑前来,忙向书苑撇清。 老翁闻声回头,望住书苑愣了一霎,遂哑声问:“敢问尊驾可是啸花轩书局东家?” 书苑点头,心下忽然有些不安:“老先生可是有信与我?” “是。”老翁这才自身边包袱里取出一封书信,两手递给书苑,又道:“萍水相逢,尊夫与我爷孙两人盘缠,助我们渡江南来,我们旁的报答不来,便替他送封信来。” 书苑听说谢宣来信,顾不上别的,两手拆开封套。许是旅途中省纸,字迹写得极小极密,也还有七八页之多。书苑心急火燎翻到末尾,见并无异样之语,才放下心来,问候道:“两位一路远来辛苦了,在苏州可有亲友?可有住处?” 少年皱眉,老翁忙抢道:“都有,都有,不劳女东家费心了。” 书苑见状知晓老翁是客气,又瞥见小伙计手里还捏着个没给出去的银子包,遂道:“你们替他送信来,总归是多走许多路,我没有不谢一谢的道理。” “不了,不了。”老翁再度摇手拒绝,“我们已得了许多盘缠,哪好再要女东家银子?我们有个远方亲戚在松江,这就要去投他。” 书苑知晓老翁极要尊重,遂板了面孔劝:“老先生,盘缠是盘缠,外子与你多少是他自家事情。如今请个人送信也难,送一封信的脚资也是有数的,你多少收下些,也免得我们心里难受。” “不敢,不敢。”老翁仍是摇手,掣着孙子向前走,书苑给小伙计打个眼色,小伙计追上前去,将银子封塞在少年手里,把少年两拳握紧了不许他放手。 “老先生收下罢。就当是让我们心里安宁些。”书苑劝,又使个伙计去拿了几大包茶糖吃食,递在老翁手里,“路上垫垫肚皮。”书苑解释。 老翁见再拒绝不好看,忙令少年向书苑道谢。少年漆黑眼睛望住书苑,就要认真磕下头来,书苑又忙使人拦住。如此又推拒了半刻,老翁终于同少年收下吃食和银子告辞了。 “北方来的老人家且是体面客气。”书苑向伙计小声评价。 “谁说不是?”伙计感叹。 书苑和伙计又讲两句闲话,叹了半日,龙吟从学士街上走进来,却是“哎唷”一声跌一个跟头。 “哪一个不长眼睛,在这放些石头瓦块!”龙吟愤慨,捡在手里,向书苑展开,却是一包银子,正是方才伙计塞在少年手里的。 “快追出去看看!”书苑见状忙吩咐方才伙计。 伙计一声应下,拿了银子便奔出去了,过一刻回来,手中仍是那一包银子:“东家,人已走远了。” “是么。”书苑惆怅着将头点了一点,轻声道:“也罢了,我是市井经济,他们是古道热肠了。” 伙计撇嘴,默不作声点了点头,道:“北边人心眼实的。” “大小姐?”龙吟关切着伸过脸来。 书苑不作声,把那几页信笺拿在手里,拿手指尖拨弄着书案上那圆形的蓝绿色大地,忽然轻声道:“你说如今北边啥样子了?” “北边?南京城那样子?”龙吟揣摩。 “那也好了呀。”书苑低头读信,再不答话。 第七十九章 历风尘书生抵帝京 辨瘟瘴义士尽真谊 京师,永定门下。 一个查勘兵丁厚着眼皮,从眼下细缝里看了看胡四一行人,伸出一只手掌。胡四回头望了谢宣一眼,谢宣微微颔首,胡四自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来。 “怎的?老子还得白看你的不成?”那只糙厚手掌灵巧地躲过一叠文书,依旧平伸着。 胡四微笑,将文书顶上掀起,兵士见当中夹了一封银子,这才收了怒色,咕哝道:“算你晓事。” 兵丁将上面胡四几人的路引看了,正要抽去银子,望见胡四马背后悬着的黄旗,却是面孔上凭空堆下笑意来,把银子合在路引里还给胡四,向谢宣打了个躬道:“啊呀,看小的这双瞎眼睛。这位爷怎么一路上也不多使几个兵丁护送着?” “犯不上。”谢宣答。 兵丁笑意不减:“哎,是。我若不看这旗子,只当是武状元。祝文运亨通,文运亨通!” 谢宣再不答话,轻夹马腹,向城门内行去。虎啸跟在谢宣身后,只顾仰头看那重檐歇山的城门楼,险些和一个货担子撞上。 “小心些。”谢宣回头叮嘱。 “这门楼倒蛮气派。”虎啸评价。 啸花轩笔记 第50节 “毕竟京师。”谢宣抬头瞟了一眼,并无几分抵达旅途终点的喜色。自渡江北上,他不曾少看得战乱支离,如今骤然见了北京城这辉煌的城门,只觉犹如梦中。就在此地几里开外,流民衣不蔽体,纷纷将平原上的鼠穴掘开,抢吃田鼠的过冬口粮。 “咳,借光,借光。”一个衣衫褴褛汉子驱着一只拖板车的牲口自对面过来,胡四忙伸过手来,将谢宣马缰掣了一掣,低声道:“小相公快走。” “啊呀,晦气。”虎啸看见那板车上的物事,忙拿衣袖掩住口鼻,促驴子跟上胡谢二人脚步。 “京师也有疫病了。”谢宣低声道,驻马定定望着那远去的板车。一路上,真定、大名、广平几地都已有瘟病肆虐,不知疾病何处而来,只知凶险万分,一人染疫即阖家不起,严重者户丁尽绝,无人收葬。纵有些善士布施汤药,也是无济于事。 “去年我来北边时还不是这个境况。”胡四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板车,板车上堆积的稻草下头,伸出一只青黑的人脚来。 “小相公走罢。”胡四劝说。 谢宣点了点头,只是无言。 虎啸哭丧着脸:“南北都是京师,朝廷怎么不在南京城考!” 胡四低声呵斥:“小厮勿要乱讲话。” 几人甫一进外城,就目睹如此境况,心中沉重,各自无言,到得米市胡同南直隶会馆外,才露出些轻松神色。 “总算是到了。”虎啸喜悦,抢先自驴背上溜下来,却又“哎唷”一声,口里喃喃骂起来。原来这几日天气和暖,街面上骡马粪尿不曾冻得结实,虎啸一脚踏进去,恰是踩进一个秽水坑里。 会馆门口的听差见惯了人吃那水坑的亏,面带恬然笑意,悠然作壁上观,直到望见胡四马背上旗子,知晓是南直隶赴京举子,才懒洋洋上前来询问尊名籍贯。 谢宣和胡四将马匹给那听差牵去洗刷照顾,随听差向内走去,虎啸跟在两人身后,却是被听差拦下来。 “同来的哪能只拦我一个!”虎啸不忿,谢宣胡四都停住脚步。 听差微笑,手指虎啸脚上,又指门后一堆煤灰,示意虎啸在那灰堆里将鞋底蹭干净。 虎啸口里咕哝着,在煤灰里胡乱踏蹬一阵,又被那听差盯着在一旁沙地上将煤灰也踩净了,才算得了进门的资格。 “外面龌龊,里边倒是好一个会馆。”胡四笑着将虎啸肩膀拍了一拍,抬眼打量庭院,“也是托小相公的福,不然我胡四这辈子也无缘分进来看一眼。” 庭院内青砖铺设,台基前一棵虬劲老松,墙边几竿竹子,回廊下悬一溜纱灯,门前木头楹联,房屋内尽铺设苏式宁式家具,虽是京师冬日,却不曾有些许萧条,只如回了江南一般。 虎啸不响,无心欣赏庭院,一心为踩脏了鞋袜懊恼,低着头跟到住处,见会馆内听差已将几人行李送到,又打好了一铜壶洗面濯足的热水,这才转悲为喜。 “几位若是想松泛些,我们这儿也有间浴堂,每日留火到一更天,几位要用只管吩咐。”听差又将馆内何时供膳一类庶务交代几句,便从容退去了。 “嗳……”虎啸将两脚浸入热水,叹息道:“这才算活过来了。” 谢宣摇头微笑,见天色不晚,便收拾了手巾衣物香肥皂等物,要去浴堂,抬眼看见胡四也拿着一包换洗衣裳,停下手窘然一笑,道:“四哥先请。” “嗐,这有啥?又不是从前不曾见过!”胡四重重将谢宣拍了两下,揽着谢宣肩膀出了门,又回头向虎啸道:“小厮一道去啊?” “不、不了。”虎啸将头摇成拨浪鼓样式。 谢宣一面给胡四挟着远去,一面回头向虎啸交待:“若有人来访,只说我不在!……” “走!”胡四推着谢宣走远了。 虎啸将脚洗净,将鞋袜也刷洗过,谢宣才回来,寒风天里只穿一袭直身,敞着领口,貂鼠披风随意搭在肩上,洗去一路风霜,益发显出些清新隽爽来。 谢宣满意叹一口气,舒开两腿散坐炕上,拿手拍了一拍,笑道:“北人的炕床且是暖和!我们回去也修一个。” “啊?嗯……”虎啸怔怔将头点了一点,瞪大了两个眼睛,可惜东家不在,此时东家若在,怕也骂不出“臭书生”三个字了。 洗了一个好澡,谢宣只觉一路郁结之气一扫而空,见虎啸只顾出神,将手在虎啸面前晃了一晃,扬了扬下颏道:“你也去淴浴啊,我当他们的混堂不过尔尔,未想得水好得很。” “嗯……”虎啸依旧发怔:“小相公小心受寒。” 谢宣点头,笑道:“快去。” 好容易撵走了虎啸,谢宣立刻铺开纸磨起墨来。可磨好了墨,笔落纸上却停了下来。 也不晓得书苑看了上一封信作如何想,如今他历经风雪到了北京城,有了一路的见闻和心绪,他总要写出些文采和新意来。 谢宣拿笔杆支着下颏。他自幼做了不知多少篇文章,同书苑写信却总是要费许多斟酌。词句不可乏味,口吻不可轻浮,篇章不可冗长……务必言之有物,可也不能写得生分,不然书苑一样要恼他。 谢宣写了一刻,不知该惜墨如金还是纵情挥洒,又停下笔来。 不如先将信封写了,可他信封上再写点啥,才能既显得与旁人不同又显得庄重?谢宣正胡思乱想着出神,胡四嚼着些淡巴菰大步走进来。 “哟,小兄弟做文章呢。” “……嗯。”谢宣正要两手将信盖住,记起胡四并不认得几个字,又红着脸放开两手,摆出一副端正严肃做学问模样。 胡四一笑:“怪不得小兄弟高中,做起功课来也比旁人勤勉。” “哪里,哪里……”虽说是知晓胡四不认字,谢宣也有些被看穿的窘迫,提起笔来,也不好意思写那十分亲切的了。 正当谢宣犹豫是否要厚起脸皮继续时,庭院里却闹嚷起来了。 “出去,出去,勿要害人!不是我们主人无情,是实在留不得你!” 一个矮个子书生抱着一只包袱,被人推搡着,险些跌在地上,那推搡的人推出书生还不足,又将一盆水泼在书生和自己之间,仿佛驱晦气模样。 在会馆中居住的,不是进京办差的吏员,便是赴考的举子,大家平起平坐,何人竟如此蛮横?谢宣最是古道热肠,见有不平,就要上前相助,却被胡四扯住:“小兄弟别急,先看看再说。” 只见那书生遭人推搡,却无一丝为自己主张的意思,只是将衣角抻平,抱着包袱低头站着。 “这位仁兄——” 谢宣开口叫住那书生,推搡书生的小厮却冷笑道:“别不要命,谁晓得是不是疙瘩瘟!” “疙瘩瘟”三个字一出,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连老江湖胡四都退了半步,书生身旁空出一丈地。所谓“疙瘩瘟”者,正是今年春天起横行京畿的瘟病。此病十分凶险,染病者十死六七。谢宣几人入城时所见的板车,运送的就是南城里被这瘟病夺去性命的百姓。 谢宣无言,小厮又转向众人,大声解释道:“各位晓得吧?不是我们主人刻薄,疙瘩瘟是玩笑的?” 小厮将争执的原委讲明。原来这书生与小厮的主人同住,前天就发起高热来,今天早上蜷缩被中恹恹不起,被小厮发觉。小厮生恐波及自家主人,便要撵此人出去。 胡四揽着谢宣往后走,道:“疙瘩瘟。小兄弟别管了。” 谢宣站住不动,皱眉道:“不像是瘟病。” 那遭驱逐的书生仍是抱着包袱低头站着,谢宣扬声问:“仁兄除了发热,可还有些别的症候?” 书生摇头,解开护领给众人看脖颈,哑声答:“只是发些寒热,咽干口苦,不曾有别的。” 谢宣环顾四周,道:“疙瘩瘟凶险,发病者朝染夕死,脖颈腋下生肿如瘤,如今这位朋友发热已三日,体貌如常,不曾生肿。诸位,不生肿的,怎么是‘疙瘩瘟’?大家都是同窗,若无凭无据让患病同伴流落在外,岂不是斯文扫地?” 围观众人中心软的已有些动摇神色,小厮不忿,抢白道:“你又不是大夫,说话作得准吗!?兴许他发得晚呢?真是疙瘩瘟,你担保得了我们性命?” “正是,正是……”人群中谨慎些的发出附和声。 谢宣虽是同情那发寒热的书生,也知道不能令众人涉险全一己道义,低头思忖片刻,遂道:“诸位看这样如何?从来疙瘩瘟没有七日不发的,如今已有三日,我们馆中想必还有些空余房屋,选间僻静远人的给他再住四日,他若不是瘟病,只当将养休息,若是瘟病——” 人丛中有一黑面举子开口:“若是瘟病,我们同窗一场,我发送他一程就是了。” 小厮仍是不忿,道:“说得轻巧!他单独住也就罢了,你们谁管他的食水?” 谢宣正要许诺,那黑面举子沉声说:“我管。这位小兄弟说得对,我们若是贸然将同伴驱逐出去,那实是斯文扫地了。你们只让杂役把食水放在院门口,我自去取了送他。” 黑面举子承诺照应患病书生,众人见有人担责,各自摇头散了。 黑面举子上前来同谢宣问候。 “无锡龚佩潜,幸会。”黑面举子方正一揖。 谢宣忙还礼,不欲提及父祖,报上名姓,只说是姑苏籍贯。 “苏州好地方。”龚佩潜朗然一笑,“想必人杰地灵,小兄弟,明年春闱榜上有名。” “龚兄客气了。”谢宣赧然,说起苏州,忽然又想起寄给姑苏城啸花轩书局周女史的信件还未动笔,又问:“看龚兄年纪,想必已成家?” 龚佩潜虽觉这问题十分唐突,也欣然点头,说已有妻女。 谢宣又追问:“那……龚兄家宅和乐否?” 此问比前问更为唐突,龚佩潜更觉一头雾水,依旧诚恳答:“和乐。” “既如此,龚兄学识出众,不知……可否指点愚弟撰写书札?”谢宣犹豫许久,忽然发问。 “书札?”龚佩潜十分意外,从未听说进京赴考的举子还不会写信的。 “是。”谢宣脸上热了一热,索性承认:“来京中要同内子报个平安,至今不曾动笔。” “原来如此。”龚佩潜心领神会,把谢宣肩膀拍了一拍,道:“好说,别的学问不说,报平安一项我是极通晓的。” 第八十章 巧东家奇谋钓隐士 慧女史注书辨才人 又过两三月辰光,谢宣在京备考礼部会试,姑苏城内啸花轩书局,东家专属茶轩内,交椅两列排开,周书苑女史正与群臣议政。 “我不愁么。”书苑满不在乎,“人总是要买书的不是?考学的要买,解闷的也要买。人既要买书,我就不愁无生意做。” “话是这个道理。”掌柜依旧是以退为进,“东家,如今年景不好了,我们的摊子也不要铺得太开。年前那一条船,虽说是买得实惠,如今本钱还不曾回来。依我看,向来卖得好的书目印些,别的印数就不要太多了。古话说,船大难调头。” “哪里不好了……今年不好,明年后年难道也不好?从来都不好,也不曾见哪年格外好过了。我不订纸、不订木版,来年买书的多了,我再加了价钿去寻?”书苑虽是不愿承认,掌柜所说书船尚未回本也是事实。可书苑素来是这一种脾气,看到眼里的铜钿总要赚到手里,不赚铜钿等于亏铜钿,要劝书苑收缩印数,也着实很难。 掌柜作为书局领袖,发了话尚且不被采纳,其余众人更不出声,赵蕴真看场面僵住,遂开口道:“妹妹,我晓得你是为长远考虑,可掌柜所说也有些道理。北边啥样光景,妹妹也是知道的。” 蕴真两句话,把书苑从大东家的义气拖回现实中来。她如今也不是个扣在蜜罐里的青头蝇,虽然谢宣的信已十分粉饰太平,当中只言片语,也看得出北方局势凶险。如今掌柜劝她未雨绸缪些,并不算错。只是书苑心里要强,虽是晓得掌柜有道理,一时也不肯低头。 正当众人等书苑转圜时,小伙计在茶轩门框上敲了敲,迈过门槛进来:“东家,北京城有信来!” 蕴真见状,忙给书苑台阶下,温声道:“既然京城有消息,先让东家看看消息。各位稍后再谈不迟。” 书苑心领神会,也和缓了脸色,同掌柜说:“世叔且歇一歇,过一刻我同世叔说话。” 众人纷纷而退,留蕴真和书苑两个在茶轩里,蕴真笑向书苑道:“妹妹快看看,此时来信,是春闱的喜报也说不定。” “哪里刚出科场就有喜报的?”书苑冷哼,手下飞快把信拆开,从上往下看,却是越看脸色越冷,看到末尾,两手将信一合,向蕴真道:“春闱推迟了。” “推迟了?”蕴真十分意外,每逢辰、戌、丑、未年,二月会试,三月殿试,多少年来从不曾变过。 “是。”书苑点头,“说是四川湖广和山东许多举子受累匪祸无法赴京,皇爷开恩,延到今秋八月里再考。” 蕴真攒眉,道:“那还要半年。” “是。”书苑有些心烦意乱,把信在手里翻动,口中抱怨:“我去年叫他不要去考么,定规要去,现在好了呀,北京城里受罪好了。” 蕴真闻言一笑:“北京城里哪能叫受罪,多少人想去还去不得。” 书苑抿着嘴不说话,心里掐算:八月会试,九月殿试,再等朝廷择选,最快也要到今年冬天或明年春季才有返苏州的希望。 “真叫惹气!一去一整年辰光,新校勘也要几十两银子工钱!”书苑不快,两手捏住信角要撕,终究是放开手来,把信收在书案小箱子里,自己闷闷坐在椅子上。 蕴真见书苑心情沉重,又开解道:“他既不急着考试了,妹妹不写封回信去?” “我不要写。”书苑鼓嘴,“写去不知给谁看见。” “这又是如何讲?”蕴真纳闷。 啸花轩笔记 第51节 “姐姐不晓得,自从去了北京,臭书生写信口吻有些不对劲,老成流利许多,倒像背后有高人指点。我此刻写了信去,不晓得他要拿给啥人看。” 蕴真不解:“他学问又不差,从前难道不流利的?” “不流利!”书苑脸上一红,心里嘀咕,什么该写的不该写的,思路奔逸,用词豪放,夹七夹八写了来,看得人又是恼来又是气,自然是不流利。书苑想着,又把小箱子里的信翻出来钻研,辨别背后高人的手笔,看了一刻,忽然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半年就半年。” 蕴真微笑摇头,再不说话,见书苑桌上一册《平沙雪鹜》,惊喜道:“你也看过这个了?我正要问你,你晓得这是什么人写的?” 那《平沙雪鹜》,正是姑苏城里近来时兴的侠女演义,自去年冬季在姑苏城文墨人家传抄开来,人人都说是某友人转抄,却寻不到源头是谁。 书苑一怔,摇头道:“虽说我是书局东家,我也不晓得,又不是姑苏城里书局印的。兴许是哪个名士自己写了解闷。” “不,必定是女子写的。”蕴真大胆揣测,“书里口吻,清新细腻,无一点男子浊气。何况若不是女子写的,也不这样防范了,自家找个书局印了就是,这又不是那见不得人的书。” “有道理。”书苑点头赞同,“只不晓得是谁。苏州城里传开的,总归是苏州人。” “也不大像。不似苏州地方口吻。”蕴真摇头。 “是么,那姐姐说是哪里人?”书苑提起兴趣来。蕴真素来对江南各地方言有些心得,她既说不是,想必是有了发现。 “遣词造句蕴藉典雅,又有许多江淮官话影子,你看这几处诗文的韵脚。”蕴真翻开书,一边指点,一边推测,“依我看,是哪位去年冬日来姑苏访亲的南京扬州的诗礼人家小姐。” 去岁冬日来苏访亲的南京扬州籍小姐,这可没有几位。书苑一面叹服,一面也有些害怕,脸色发白:“这也看得出?姐姐幸好不是朝廷的捕头。” 蕴真失笑:“你怕啥呀?又不是要捉你。” 书苑赧然一笑,道:“自然不是捉我。姐姐,我去打听看哪家去年冬天来过南京扬州的女亲戚。就从最先传书的那几家找起。” 谢宣一时回不来,书苑正愁无事解闷,如今得了这一桩事,正经忙碌起来。她最是雷厉风行,当日就走访起来。可不走访则已,一走访下来,却没一位像是那《平沙雪鹜》的作者。问叶家说是赵家传来,问赵家说是陆家传来,问了一圈,又转回到东吴山房叶家,叶家小姐信誓旦旦:我表姐虽是扬州人,来我家半个月,笔墨不曾碰过,她平生是最恨书的。 书苑好容易做了锦衣卫,却毫无成效,不由怀疑起军师的谋断:“姐姐,当真是江淮人士呀?我看不像。” 蕴真却对自己的推断莫名自信:“是,错不了。旁的书也罢了,这一本我拿得准。”蕴真又摇头:“算了,我们也别揣摩了,兴许人家不想给人认出来。” “不行,这一个云山雾罩的奇女子,我一定要结识她。”书苑低眉,“姐姐,你说这著书的女子,是为了些啥?” “为啥?……”蕴真揣摩,“不求名不求利,自然是求世人传诵认同。” “那我不认同她,她岂不是要来同我吵相骂?”书苑双目炯炯。 “这……”蕴真面露难色,“弄不好成了晋文公火烧绵山,你泼了脏水,她就是忍辱含垢不出面,你不就成了恶人?” “嗳,”书苑点头,眼睛骨碌骨碌转,显然心里有了鬼主意,“自然是不能泼脏水。可我这认同,比那不认同还让人难受呢。” 书苑说到做到,五日后便拿出了几册精心装裱、名家作序、极尽溢美之词的“平沙雪骛”来,要送给书局的老主顾们。 “姐姐看如何?” “啊呀,是‘鹜’不是‘骛’。”蕴真手指封皮,“一个是马,一个是鸟,如何连这也弄错了。” 书苑鬼鬼祟祟:“就是要错,我还不只错了这一处呢。”书苑将书翻开,指给蕴真,“姐姐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就连侠女的名字都不对,招式也写反了,若是那著书的人看了,岂不是如鲠在喉?她心里一定痒得难受,恨不得当面抓了我来拷打。” 蕴真叹气:“真是胡闹,你不怕写书的人恼你?” 书苑披下嘴来:“怕,但还是想晓得是谁写的。她真找上门来,我跪地认罪就是了。” 蕴真依旧叹息摇头,连说不妥,如此玷辱了著书之人的苦心。书苑却将印好的几十册错讹连篇的“平沙雪骛”分送了出去。 书苑的钓饵抛出去,一个多月没有动静,正当书苑渐渐将此搁置了,却有个熟面孔来访书局。 “我不想几日不见,啸花轩水准如此之低下了。”顾昼满面愠色,闯入书局,坐在茶轩交椅上,将一册书抛在书案上,“东家自己看看。” “我们啸花轩如何又得罪了你江宁顾天长,落得个‘水准低下’了?!”书苑素来最是精益求精,哪里容得个“水准低下”,也不管顾昼是书局的大主顾,据案站起,就要抗辩。 “有话好说。”蕴真忙劝,低头看到书名,却是愣住了,“妹妹……” 书苑被蕴真拉住,也是怔住了:蕴真猜得不假,的确是江淮人士,也的确是去岁冬日来访苏州,只是不是位小姐。 “这书是你写的。”书苑冷不丁说道。 “什么?不是。”顾昼迅即否认。 书苑看顾昼神色,当即拊掌大笑:“好呀好呀,我们只当是位南京小姐。赵姐姐,你真是料事如神。” 顾昼犹自否认,强作镇定:“东家小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且说说啸花轩为何要印这错讹满篇的劣书?……你是——” 顾昼领悟自己中计,满面尴尬,缄口不语了,闭目叹息半刻,轻声道:“不要告诉别人。”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赵家姐姐知。”书苑窃笑,“你肯不肯将这书给我印?” 顾昼无语半刻,问:“你说‘南京小姐’,如何看出来的?” “这你要问赵家姐姐。你的狐狸尾巴,逃不脱女学士的法眼。”书苑笑,把一旁蕴真精心批注的那册《平沙雪鹜》拿出来翻开,蕴真满面彤红,忙将书捂住。 顾昼也是既惊且窘,许久才低声道:“拙作鄙陋,多谢女史抬爱。” “何来鄙陋一说,公子写得极好。”蕴真微笑,不着痕迹将自己的批注从书苑手里夺出来。 “女史谬赞了。”顾昼全失了往日的怡然潇洒,难得有些窘迫,竟有些坐立不宁的模样。 书苑是玲珑剔透一百个心眼子,早已看出些眉目,连忙作出些慌张样子,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啊呀姐姐,看我记性坏,我说要和大掌柜讲事情的……” 书苑急匆匆走到茶轩门口,一溜烟没了影踪。 第八十一章 喜闻北阙传佳讯 闲看南园筑新居 书苑坐了轿子归家去,进门就将自己慧眼所察尽数汇报给姨娘。 “嗳,是。”姨娘也是拊掌惊叹,“大小姐看得不错,这也是一桩好姻缘。” “阿是?”书苑得意,“我看他们言谈心思蛮投机,必定合得来的。” “阿弥陀佛。”姨娘替蕴真念佛,“赵家小姐从前吃了苦,如今总算是有了归宿了。年纪相当,人物体面,家私富饶,又无公婆,哪还有更合适的人家?” 书苑听了这话就有些不乐:“如何是赵家姐姐有归宿了,我看是他江宁顾天长有归宿了。凭他那等癖性,除了赵家姐姐这等知性聪敏又不落俗套的,谁能受得了他?娶十个,十一个也要和离。” 姨娘仍在感慨:“我原先就说赵家小姐这么出色的人物,怎么嫁了马家那样俗气人家,月下老儿瞎了眼睛的。不想是天公自有安排。” 书苑点头,又告诫姨娘:“姨娘可不要乱讲话,赵家姐姐面皮薄,你当着她的面说破了,她要不高兴的。” “晓得晓得。”姨娘颔首,“这我还是晓得。” “说晓得么……”书苑想起当初姨娘那些撮合她和谢宣的‘妙计’,并不很放心,依旧露出些怀疑神色。 姨娘会意,笑道:“勿要讲了,大小姐只说我看人物看得差不差。” 书苑低头一笑,道:“不差。” 说起谢宣,姨娘又问:“当真要到秋天里才考呀?” “是呀。”提起此事,书苑也有些惆怅,“随他去好了,多个半年辰光温书倒不好?” “不要到了秋天里还考不了。”姨娘对局势也有些见解,不由有些担忧。 “哪能考不了的。君无戏言——皇爷说了八月,不好说话不算话的呀。” 姨娘笑道:“天王老子也有不算话的。” 书苑假模假式看天,口中道:“啊呀谁家乱讲话,不要青天白日一个霍闪劈落来。我先躲远些。” “你个小猢狲!”姨娘伸手把书苑鼻子拧了一下,又道:“我看大小姐好理理嫁妆了,从前太太留下许多物事,也该有个头绪。” 书苑撇嘴:“理也是他理,我就在苏州,不要走动。何况如今他户籍都在我们家里,我难不成要撵他出去再娶一遍?他也不乐意么。” “嗳是,大小姐是当家了。”姨娘笑,笑了又有几分担忧:“他这么办了,他爷娘还是要闹的呀?” “那我不要管。”书苑自是心宽,“我总归不要怕的。我就是三媒六聘嫁他,在宁波老老实实做他家媳妇,他爹爹和后娘一样看不惯我。” 姨娘摇头微笑,又问:“将来做官哪能好?总是要离了苏州的,大小姐也好离了苏州四处看看。姨娘腿脚不便利了,不跟你们去了。” 书苑已有答案,答道:“他说得了功名要当苏州府学儒学教习,顶远到松江府做一任,休沐日坐船一日就回来了。我们就一家子在苏州过。” “好没出息,也不想着给大小姐挣个诰命来。”姨娘又笑,且不说这两个小儿女的谋划是否实际,心意已是十足十的。姨娘舒了口气,拿手掌摩挲着书苑脑后。 “有出息有啥用?有出息不过为了快活,我眼下就快活。”书苑头头是道,又补充,“何况我蛮有出息的。” “是。”姨娘满意叹一口气,当日天启皇爷的火药厂炸了,一条人腿落在她跟前,她同家人仓皇回了苏州,又落到火坑里,那时也未想过能和自家小姐和女婿过这样舒心日子。姨娘爱怜地端详着书苑,把书苑脸颊轻轻拧了一拧。 “不要么!拧歪了不登样了。”书苑两手护住面孔,却是歪倒在姨娘腿上撒娇。 “今日书局无事啦?”姨娘拨着书苑头发,看书苑耳朵眼干不干净。 “姨娘盼我忙呀?”书苑冷哼,“书局近来蛮省心的。多余的事,掌柜也劝我不要做了。眼下苏州府一摊生意我也理得熟了,做得蛮好。” 姨娘拿耳挖掏书苑耳朵。“我们大小姐做啥像啥,骨子里聪慧。” 书苑正是一夸就要上天,得意道:“我当皇爷也当不差。啊呀疼疼疼——” “谁要当那劳什子皇爷。”姨娘把银耳挖拿在口边吹了吹,“大小姐耳朵里蛮干净。” “我耳朵眼也蛮登样呐?……”书苑嘀咕着,枕在姨娘腿上盹着了。 姨娘跟走进来的腊月打了个手势,腊月会意,从里间拿了一条薄被,同姨娘搭在书苑身上。 光景快得怕人。姨娘拍着书苑,忽然想起书苑四五岁上的光景。那时书苑不过一块豆腐高,就已经学会了欺负爹爹的“狐狸精小老婆”,对着爹爹又哭又闹,说晚娘坏不要晚娘,却也会在夜里想娘的时候抱着枕头溜进房来。恩恩怨怨,打打闹闹,总归是过成一家人、两母女。 到了这一年六月里,啸花轩出了《平沙雪鹜》四十回本,自侠女登上武当山之后,又足足多了十回,引得姑苏街坊争先抢购,只求先睹为快,那一阵子,就连茶肆里评弹,都是讲侠女传奇。 “啥人写的,如何给那啸花轩印?当时出的赝本多少讹误,还肯给他们印?!”姑苏书局首席的东吴山房东家叶梦德既看不惯,也看不明白,“还有,这批书的‘芸窗枕霞客’又是谁?” 此时芸窗枕霞客正坐在花轩外窗下,把那《平沙雪鹜》四十回后的新回目翻看着,一面看一面提笔注释。 “姐姐给我看一眼么。”书苑恳求。 蕴真低头一笑,把书稿推过来,叮嘱书苑道:“你就在这里看,看了不要讲,不要让人晓得是我给你看的。” “晓得了晓得了。”书苑急忙夺过书稿,如饥似渴翻阅起来,一面看一面赞叹,“写得好,姐姐注得更好,既点出妙处,又不破悬念,有如与挚友同读。” 蕴真莞尔,道:“你我不正是挚友么?” 这一年的九月里,黄师傅总算是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喜酒,只是不是谢宣和书苑的,是顾昼和赵蕴真的。书苑星夜写信把消息告诉远在北京城受苦的谢宣,蕴真在嘉兴的友人黄皆令送了一对画屏作贺礼,而蕴真的伯父伯母和先夫马家听说蕴真再嫁得意,也老下面皮来送了些贺仪。 顾昼是父母已逝,蕴真是离异再嫁,双方全然无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需自作主张,两人都是名士风格,到默契处自成夫妻。 蕴真为了花轩外,依旧是留在苏州,而顾昼更是来去自由,索性在姑苏城外买下一处园子,营建起藏书楼来。 “你当日就不怕我骗了你姐姐走?”顾昼同书苑等人展示园林里营造中的书楼,忽然问书苑,“你们还一道做着书局,就不想留她一留?” 书苑粲然一笑,答:“不怕呀。姐姐聪敏,不是骗得走的。她走不走,都是自家意思。她若同你一处,自然是她心里觉得你好,她若觉得你比书局好,也是她自家意思。” 顾昼低头一想,忽然感慨:“是,不是我骗来的,是我顾某人命好。” “世间第一等好命。”书苑点头,转去和蕴真说话。蕴真正同匠人商谈园中如何改建。书苑伸过面孔去听了一听,笑道:“我从前怎么说来?发达了要造园子的。你的已造起来,我的也不远了。” “你呀你呀。”蕴真微笑摇头,把图纸展开同书苑看。 啸花轩笔记 第52节 书苑在图中点了一点,道:“姐姐方才说得不差,这一处就空着好了。老子他老人家不也说么,‘当其无,有室之用’,无就是有用。” “不错,我也说是这个道理。”蕴真得书苑赞同,底气更足。 正当书苑兴致勃勃发表园林营造的见解时,书局小厮走上来,说北京城里来信。 “啥信?”书苑忙问。如今北京城里要给苏州送信的,除了谢宣也没有旁人。 小厮恬然微笑,一派见惯大世面的宁静祥和:“东家,又中了。” 第八十二章 米珠薪桂警市井 雁杳鱼沉滞京华 八月礼部会试已毕,谢宣名次虽不十分突出,也是榜上有名,与此番新结识的友人龚佩潜一道登科。 会试过了就是殿试,殿试不过是皇上亲自出题给新科进士评出名次,并不裁汰考生,故而过了会试,即是高枕无忧,再不济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无论如何,已属人中龙凤。 如此喜讯,周家亲友和书局的老主顾自然是都来道喜,那远在吴县田庄上的周三叔自然不敢错过,此番亲自前来,同书苑好生叙了些老亲的厚谊,甚至慷慨说从此银子利息也不要了,只要本钱如期回来就好。 “那哪能好。”书苑礼貌微笑,“三叔的银子,利息我一厘都不要少给的。” “嗳,贤侄女,三叔哪缺这两块银子,贤侄女拿去花销就是。” 书苑在心里将眼珠子滚了一滚,若她当真拿去花销,第二日三叔就要拖着四毛头来上门哭穷了。 万通镖局护送了新科进士入京,也是脸上有光。胡四今年四月里就忙完了镖局在北京的事务,如今听说谢宣高中,也来道喜。 “好出息的后生,不亏大小姐几次雇我们抓他。”胡四爽朗笑道,代镖局一众人奉上贺礼。 书苑笑而不语,让一旁小厮回礼。 “嗳,大小姐,免了免了。我们镖局本就去京城有差事,就凭你那女婿身手,路上也不知是我保他的镖,还是他保我的。若说要给银子,也是我给大小姐妥当些。” “给我好呀。”书苑低笑,“雪雪白的银子,我是来者不拒。” 胡四一面谈笑着客气,一面依旧是把书苑的回礼收入袖中。 两人谈笑着,说起去年北上赴京的光景。不比谢宣用词审慎,报喜不报忧,胡四是着实感慨了一番一路上的风霜艰辛。 “功名委实不易。”胡四给出评语,“比我们行江湖走镖还凶险些。” 书苑点了点头,又问:“依四哥看,北边往后是要好还是不要好呢?” 胡四想了一刻,答:“说不准,如今这个境况也不是一两年了,兴许十年八载还是这样,再坏也有限。” 书苑感叹:“还是不要打仗,大家好过些好。” “是这个道理。”胡四点头。 书苑送走一众贺喜的亲友,这才想起有件要事没问,叫过小厮道:“中是中了,你说是多少名来着?” 小厮翻着眼睛,回想喜报上的数字:“多少名次?……嗯……”小厮想了半刻,总结道:“东家,总归不是状元。” “啊呀笨煞,还要你说?”书苑在小厮头上凿了一下,“皇爷不曾殿试,哪里来状元!” 小厮撇着嘴,十分委屈:“东家打我做啥,兴许明日别人就中状元了,我们照旧不是状元。” 书苑怒极生笑,从亲友的贺礼里拿一个银梅花锞子扔给小厮,道:“给你!拿去吃些好的补补头脑!” 小厮两手接过银锞子,也不管东家骂他什么,喜滋滋走了。 喜报不久,谢宣的信也送到,此番情绪饱满近于激越,言辞亲昵略无分寸,显然那幕后的高人暂时缺了席,使谢宣自己奔逸的思路占据了上风。 “……恨不眼、眼中供养,心、心啥温存……”龙吟照旧从书苑肩膀上偷看,并忍不住逐字念出声来。 如今书苑也不羞恼了,只是微微一声冷笑,双目如炬。 “‘坎’字不认得呀,书读去谁肚子里?” “我……我学认字才几日么,大小姐……我不晓得啥样意思……”龙吟支吾着走了,想必是要给姨娘添油加醋地讲述。 书苑冷哼一声,把信丢入信匣。 “尽写些啥,东一鳞西一爪,真叫个狗屁不通,这还要中进士。”书苑一面小声批判,一面往砚台上滴水研墨,手持墨锭,把砚台磨得嚓嚓响,好似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势头。 和谢宣不同,书苑向来是个快刀手,写起信来可谓是立笔即成,今日却也格外没了头绪。 “还写信做啥?不几日就回苏州的。”书苑对着雪白的信笺出了会神,终究是把笔搁下。 研了墨又不写信,书苑索性将这墨派了别的用场,认真办起正事来,将此番来往的礼金一一记录在册,以备他日人情往来。 “你送我银子,我送你银子,还不是不送一样……”书苑搁下笔感叹,可又想起现银子存在银庄里总有几分利息,又觉得现银子十分亲切起来。 如今世道,最要紧的是手里有银子铜钿。书苑盘算着此番到手的银子,忽然又想起方才胡四所说北边的境况:若是当真打过江来,银子可还管用?书苑第一次感到些许忧虑。 有道是小乱避乡,大乱避城,如今算小乱还是大乱?她是该在城里多雇佣两个壮丁,还是索性如黄师傅一般搬去乡里?书苑家人口少银子多,是人人都晓得的,平日里也不晓得多少不规矩眼睛盯着。 “苏州城里若不太平,天下也不太平了。”书苑一鼓嘴,只觉自己这防患于未然的念头有些可笑,“搬得走银钱,搬得走书局?” 书苑想了一阵子,将礼金册子合上,扬声叫过小伙计来。 “东家有啥吩咐?”小伙计笑意盈盈问书苑。 “你去城西米行问问,今日稻米一石是多少价。”书苑吩咐,又补充,“不要只问一家,多问些,不只问上好白米的价钿,仓米、糙米也问些,问了时价,再问比上月和去年如何。” 小伙计懵懂点头:“东家是要买米?我们啥辰光做稻米生意了,何况东家也不要吃仓米。” “就你话多。你去问问好了呀。”书苑撇嘴,催促着小伙计出去了。 小伙计去了一刻回来,拖开一张单子,朗朗汇报道:“东家,我问清爽了。白粳米一石要二两半纹银,糙米一两五钱二分,仓米八钱。” 还未等小伙计说到去年和上月价钿如何,书苑自己心里先沉了一沉。往年苏州城里白米最贵也未过二两之数,如今要二两半,实属骇人。 “真是这个价?” “是。”小伙计摊手,“米行掌柜说了,过后还要涨。” “可说涨价是啥缘故了?”书苑追问。 “还是北边打仗么,皇爷的兵马总要吃饭不是?”小伙计挠头,“东家,人家做生意总归要赚。我们是买米还是不买?” “这哪里是问清爽了?”书苑十分不满,仍旧重诺守信,从桌子上铜箱子里取几个大钱给小伙计,“好了,你歇着去。我不使唤你了。” 书苑知晓了米价,再坐不住,立时坐了轿子归家去。 “姨娘,米行里讲,一石白粳米要二两半了呀。”书苑走进房门就叫。 “二两半?”姨娘面露惊骇之色,“大小姐要买米呀?我看不急,前些日子黄师傅送来些庄子上的,还有许多。” “要买。”书苑点头,道:“从前不曾有这样价钱,我看不只是年景不好缘故,怕是消息灵光的人自己先囤积起来了。” “不急么,大小姐。二两半贵得吓人,等一等好了。”姨娘半信半疑,只觉书苑急得莫名。 “这可是秋后的价。收获了尚且如此,到冬日必定更贵。”书苑停了一停,又道:“姨娘,真到了荒年,银子当不得吃喝。” “少许买些就是了。虽说是,苏州城里哪能没有饭吃。”姨娘虽是点头,却仍不很信服。苏松杭一带百姓,因着市面上买米粮便利,平素家中多是只存银钱不囤米粮的,即使近年境况不佳,此等习惯不曾有多少变化。 “就算我杞人忧天,到时一进一出再卖出去,也亏不许多,就当做个常平仓。” 书苑如此说了,当即定下主意,后院辟出一间空屋当作库房,存了些米粮进去。 “只当买个心安。”书苑并不当真相信苏州城里会遭难,买下这些米粮,也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叮嘱了闰月腊月小心门窗,严防老鼠虫蚁,便又把心思放回书局上去,一副要将啸花轩做成苏州城中书局首席的架势。 书苑醉心生意,苦的是在京翘首期盼的谢宣。 “还没有信来啊。”谢宣望见虎啸两手空空,当即就有些丧气。 “小相公急啥?信到苏州少说一个月光景,大小姐看了信,再写了寄来,不是再要一个月?” “错!就算是我不写,她不能先给我写?”谢宣尖锐指出虎啸的纰漏。 “嗳,是。”虎啸无奈,“定规是在路上了,过几日准到。小相公,你不要讲写信,我们啥辰光返苏州去?” “我也想回。” 说起此事,谢宣也是满腹愁绪。如今殿试已过,他卸去学业重担,余下时间不过静候佳音而已。偏偏今年不知那一甲名次有何争议,至今未有结论,皇榜不发,新科进士总是不能返乡,谢宣只好在京苦等。 虎啸叹了口气。北京城虽说是天子所在,他这半年里,烧鸭子也吃过了,世面也见过了,那些王公贵族的仪仗也不知望见几次,如今看见京城街面上的骡马尘嚣,便格外想念起苏州来,更不要说如今瘟病横行,城里每日成百上千往外抬人,连街面上巡检的兵丁都不见了踪影。 谢宣出了一会神,索性走出房门去练功夫。 如今未中的举子早已返乡,已中的则成了香饽饽,被各路亲友请作上宾,榜下捉婿者有之,拜为干亲的也不稀罕,南直隶会馆比之前冷清许多,只剩下谢宣这类躲避亲友应酬的还住在馆中。 正当谢宣和虎啸各自惆怅,原本清静的穿堂里却热闹起来了。 “榜还未放,消息是准的!”一个声音高叫,“果然状元还是落在我们这里!” 第八十三章 谢进士金殿传胪 周女史水乡授梓 话说有人高叫一甲状元花落南直隶,馆内众人自然是坐不住,就连谢宣这样十分淡泊名利的,也忍不住有些好奇。 虎啸心急,奔过去问:“状元阿是苏州府的?” 那掌握了消息的人一声冷笑:“苏州府就好了,常州府啊,常州杨静山。” 谢宣望向虎啸坦然一笑,意指“我可不想当状元”。 “常州府有啥不好?!”馆内住客还有常州人,听那人冷笑,就十分不忿,“常州出的状元何曾少过?” “不少不少。”报信的人带着些冷淡的客气,“常州好地方的。” 原来这一届常州杨静山本就是状元热门,偏偏近来京里传着“龟若出头龙脱壳”的谶言。常州城恰恰形如龟甲,许多好事者都说常州若出了状元,龙就要“脱了壳”,天下就要大变。 “无稽之谈。”谢宣见众人议论起谶纬之说,深觉无聊,转头就走。 “小相公,不问问自家名次啊?”虎啸追了两步。 谢宣挑眉,仿佛虎啸问得多余:“我若是一甲,不消我问。既然不是,总归也是中了。” 虎啸无奈,自己回去问那消息来源了。 “不是一甲,我哪里个个记得清楚。”果然如谢宣所料,那消息来源听了虎啸发问,依旧是微微冷笑。 虎啸带着些失落,回到房间,谢宣将桌面上杂物归置整齐,已在奋笔疾书。 “小相公,我们几时回去?” 谢宣将信笺折起,塞入虎啸手中,吩咐他去寄信,答:“就要回了。待朝廷遴选有了消息,我便向官中告假南归。今年殿试名次定得如此慢,我看遴选也早有定论了。” 虎啸闻言思忖,故作深沉道:“不急罢。小相公也好在京走动走动了。” 啸花轩笔记 第53节 虎啸如今听人说得多了,也晓得了进士任官的门路。同为进士,往后仕途之高下,大半要看这考后遴选,遴选虽是取决于圣上本人,也要看主考官的推荐。有道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若选入翰林院庶吉士,以后便是天子近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再不济也要做一任六部主事、州府父母。若入不得翰林院,那前途便黯淡许多。 谢宣微笑摇头:“我没什么好走动的,不过尊前应卯,如期离京而已。” “贤弟这话又如何说?” 正当谢宣与虎啸说到离京时,此前仗义救助同乡的龚佩潜大步走进来,从袖中拿出一卷抄录来的名单,将谢宣的名次在纸上点了一点。 谢宣低头一看,看了便笑,答:“不坏。” “坏是当真不坏。”龚佩潜也笑,又认真道:“贤弟名次既佳,人物文采亦出众,我看不日要入选翰林了。” 谢宣闻言不语,只是微笑摇头,片刻道:“选不选翰林的。我正要向官中告假。正好跟龚兄告别。” “此时告假?”龚佩潜有些意外。如今正是疏通奔走的好时机,像谢宣这类官宦子弟在京更是有许多门路可寻,此时告假,怕不是要失了先机。 “是。”谢宣点头,将桌上笔墨收拾停当,又理起房中什物来。 “所为何事?” 谢宣手上停了一停,微笑道:“返乡成亲。仿本朝先例,我在御前告假,说明缘故,圣上宽大仁慈,乐于成人之美,想必赐我个持节返乡,正好奉旨成亲。” “先例?”龚佩潜一愣,领悟到个中原因,随即大笑:“原来如此,有皇爷做保,那令尊也无话可说了。原来贤弟是早有打算。” “不敢。”谢宣依旧微笑。 所谓持节返乡、奉旨成亲,本朝的确曾有位榜眼少年登科,初选翰林,即在御前告了假,由使节仪仗护送返乡,风光大婚。谢宣效仿前人,正是要拿了圣旨压过那“父母之命”,从此给自己争一个自由身,既全了与书苑的承诺,也再不必受父亲和继母的辖制。 “那我先恭喜贤弟了。”龚佩潜一拱手,又有些忧虑道:“只是御前如今正缺人手,皇爷准假,你的假也不会多长。” “有一日算一日。”谢宣自有一番洒脱,“说缺人手,朝廷最不缺文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龚佩潜知道谢宣主意已定,只好摇头笑道:“你倒是魏晋风度。” 谢宣怡然道:“称不上。” 这边京师放了皇榜,谢宣正式成了新科进士,选入翰林,御前觐见、恩荣宴、谢师礼自然一样不少,喜报也一路逶迤传回苏州来。苏州的亲友自然又是一轮恭喜祝贺,书苑自己倒是淡淡的,照旧每日忙书局。 “那《温病论》的版,世叔看过了呀?”书苑扬声问工坊里黄师傅。如今刻版事体大半由黄师傅的大徒弟接手,书苑还不很放心。 “看过了,东家放心好了。”黄师傅饮了口茶,手指一册新印的样稿,“印出来很不差,东家自己看看。” 书苑认真将书样拿在手里翻看,一面看一面道:“这是治病救人的书,我也不要多赚银子了,赚回工价本钱来就好,印数多些,只当做好事。” 黄师傅闻言就笑:“东家如今风格高了,总算像翰林夫人了。” 书苑佯怒:“我从前风格也不很低!” “我们校勘翰林说了啥辰光回来?” 书苑为“校勘翰林”四字莞尔片刻,道:“腊月里就写信叫着要回,不晓得元宵前回不回得来。” “正月十五蛮好,不要等到二月了。”黄师傅已擅自掐准婚期,又感慨道:“我们书局里点心不要钱实在可惜。吃了能做翰林的。” 书苑又是一笑,再不说话,放下书样走出去了。 “放心好了,我们校勘翰林回苏州来,校勘差事还是你的。”书苑听见身后黄师傅安慰这一年来替班的新校勘。 书苑望了望天空,今朝有些阴沉,像要雨雪的模样。 书苑微微叹一口气。如今既然选入翰林院,少说还要留在京师三年,从前所谓“苏州府儒学教习”的话只好当玩笑了。分别一年,即将重逢,只要她还一心守着书局,那重逢后又注定是别离。 “没出息。”书苑有些惆怅地谴责自己,却又忍不住想起“又岂在朝朝暮暮”来。 书苑思绪重重向外走,恰遇见吴大掌柜从外回来,那从前的小账房、如今的小掌柜鞍前马后殷勤跟着。 “东家。”大掌柜同书苑问候。 书苑点头应了,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小疙瘩。如今大掌柜虽不明说,私下里总有几分盼着书苑去京师。书苑离了苏州,少不得要将书局的事尽数托付给他。书局的人也有不少作如是想,簇拥在吴掌柜身边的人马再度繁盛起来。 吴掌柜既不明说,书苑也不提起。她总归还需要掌柜费心出力,弄得难堪了也不好。 做一日东家,就是一日东家。书苑想起自己还有一间书局好操心,反而减几分惆怅心思。书苑怕什么?她不知有多少个三年,只要心意不变,早晚还会重聚,若是心意变了,重聚也无啥趣味。做得官大些,不是比苏州府儒学教习体面些? 书苑想通这一关节,倒是十分洒脱起来,同大掌柜微笑寒暄了,道:“世叔,我方才还同黄师傅讲,《温病论》价钱不要许多,工本回来就好。” “是。”掌柜表示赞许,“如今疙瘩瘟闹得厉害,既然吴医官的治法有效用,他是大功德,东家也是做好事。” “有效用就好呀。书传给别的大夫们看了,说不准就好些。” 说起疫病,书苑又陷入思索。她揽了这不赚钱的苦差事,自己也觉意外。 也许是怕她忧心,谢宣书信里从不曾详述疫病状况如何,可听那些南逃而来的难民形容,却是十室九空、哀鸿遍野的惨状。得了病,没钱的只有等死,那些有钱的,按着大夫开方吃了种种治伤寒、祛风邪的药,也全不见效。 名医只说要用伤寒治疗,倒是苏州本地有位姓吴的医官,总结了自己对近年疫病的观察,著成一部《温病论》,主张疫病不同于寻常寒热,乃是一股异气自口鼻而入,状似伤寒,却不可以传统伤寒之法来预防治疗,应外防异气,内辨疫症,对症用药,才能见效。 因忤逆了先贤的伤寒说,这《温病论》写成之后,虽然已见效用,却备受抨击,被诸多名医斥为邪说,总不能推而广之。这一两年来,吴医官访了苏州城里几家书局,都无人肯印,书苑那时正疑惑北边疫病的缘由,听说此事,便主动揽了下来。 做生意也不是单为了赚钱。书苑又有些模糊的感悟。想必谢宣回了苏州,也要赞她为善慷慨。 书苑唇角又挂上一丝得意笑容,她周书苑可不只是鼎鼎有名的书局大东家,如今她是翰林夫人了。既做东家又做夫人,全苏州也没有第二家。 第八十四章 南国望归空翘首 北都困守苦淹留 花厅桌面上,酒肴齐备,书苑将筷子一放,脸色一沉,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快跟着看看呀。”姨娘忙催促龙吟。 龙吟顾不得咽下口中食物,忙放下手中筷子追书苑。叶姨娘见两人走了,自己也无心用餐,叹一口气,吩咐闰月腊月把饭菜收去。 “元宵不回也罢了,清明也好不回的?小姐一个人去上花坟啊?”姨娘小声抱怨,忍不住露出些焦躁神色。按着姑苏习俗,新婚夫妇第一个年头定要同去扫墓,女婿此番缺席,已是大为怠慢。 自腊月里接到谢宣说将要返程的信后,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书苑嘴上不说什么,每日早晚都遣人去码头驿站上打听,镖局也去了许多趟。 “不急么,大小姐。亲戚朋友要吃酒,一路上衙门也要接待,就是要比去时慢些呀,两三个月辰光不稀罕。”院子里龙吟正安慰书苑。 “我不是急。”书苑终于开口,“我只觉得不好。” “哪能不好。”龙吟瞪大眼睛。 书苑又不说话了。她已遣人问了苏州邻近几家同样中了进士的人家,与谢宣一样,都是毫无消息。若说是公事耽搁,也有些太久了。 “走。”书苑忽然说。 “小姐到哪去?”龙吟追在后头,“小姐不吃饭啦?” “去镖局,喊小厮雇轿子去!” 书苑一路心里忐忑,胡四当初说来年还要惠顾了抓谢宣,倒没想当真还有一回。 轿子还未落地,书苑就听到镖局门口喧嚷哭闹。镖局里看见跟轿子的是书苑的小厮,忙自争吵的人丛里上前来把轿子护进门来。 “闹啥事呀?”书苑向外看了一眼。 “也不是闹事。”刘镖头摇头,同书苑走到镖局里,道:“大小姐不晓得?李闯称皇帝了,和官兵打得凶,我们一队人耽搁在路上无有消息,家眷有些心焦,就来吵一吵。” “皇帝?北京城里啊?”书苑心里一紧,她再不关心国事,也晓得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一份天下,自然是只要一个皇爷,一个皇爷,自然也只要一班朝廷。 “西安。哪能北京城里。已有两个多月了,我们也是昨日才晓得。”刘镖头一撇嘴,望了望书苑脸色,道:“说是山西已打得不可开交,那倒的确是一路向北京城去了。” “你们这几日还可同北边通信吗?”书苑怀着一丝希望。 “难。如今北边道路都走不得,我们过江的镖一概不接了。”刘镖头摇头,十分清楚书苑来意,“大小姐,你还是要问北京城里消息啊?再等等好了。这几年都是这样,打一打好一好,过几个月就走得通了。” 书苑摇头,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若是镖局这些老江湖也不愿走北边道路,难道她自己往北边去寻? “再等等好了。”刘镖头重复。 书苑失魂落魄从镖局里出来,那几个方才哭闹的家眷已不哭了,木然坐在院子里,拿手巾盖着脸,一旁一个年轻学徒给几人煮着茶水。 如今她不要回家了。书苑心想,不然看见姨娘面孔,她也不知该说些啥好。书苑转而吩咐轿夫往书局里去。 书苑到了书局门口,见门面上着门板,才想起今朝书局歇业。今日是踏青祭祖日子,城里居民大半出了城,在城里的也去赶清明会,学士街上也很有些冷清,书苑在轿子里坐了一刻,只有两三人从街面上走过。 “大小姐,走哇?”轿夫催促。 “等一歇。”书苑轻声说。 “……如今算大乱算小乱?”两个行人一边说,一边在书局屋檐下停住歇脚。 “大乱怎的,小乱怎的?” “小乱好说,财主们苏州城里躲一躲,关起城门来,几个毛贼乡下闹一闹,就没声息了。就不要是大乱,大乱里哪一路兵马都要抢富庶地方,姑苏城么,许多财主又不能生两只脚跑掉,活箭靶一样的……” 书苑清了清嗓子,那两人听得轿子里有人,便又挑起担子走了。 书局里待不成,书苑还是令轿夫转头归家去。 “啊呀,一句话不说就走,吓煞人。”姨娘埋怨,一边吩咐腊月去叫杨家姆热饭菜,挽住书苑手臂,道:“专等你回来,姨娘自家一口还未吃呢。” “我们也搬到乡下去可好啊?”书苑忽然问,“就如同黄师傅他们。” “乡下?”姨娘纳闷,“哪里来这个话。乡下有啥好?大小姐要半夜里起身,坐半日轿子进城里来做书局啊?” 姨娘盼着书苑一笑,书苑却难得没有接住话茬,有些发怔:若官兵和李闯打到苏州来,书局自然是不要开门了。 姨娘见书苑不说话,又道:“他不晓得早些归家,是他不懂事,我们小姐勿要气到自家身体,阿是?” 书苑依旧不接话,坐在桌边,把酒饮了一瓯子,待了一阵才道:“也不是他。姨娘晓得么,镖局里都说李闯当皇帝了,要打北京城,山西地方已打得凶了,北边路都走不通。” 姨娘呆了一阵,终于找到句话:“北京城是好打的哇?”姨娘宽慰书苑,也宽慰自家:“姨娘从前都见过的,好厚的城墙,好高的门楼,还有火炮……还有兵。” 姨娘见书苑依旧沉着脸色,又劝慰书苑一番,无非也是之前刘镖头等人说的话:年景无非如此,不过在一个“等”字,几个月后自然平安。 “平安是平安的。”书苑说服自己,又饮了一瓯子酒。 “不好只吃酒不吃菜。”姨娘望了望书苑眼色,殷勤与书苑布菜。 北京城馆舍里,谢宣也正布菜。 “你胡乱吃些好了。没啥好的。”谢宣将几样菜铺在粟米粥面上,递给头上包着布帕的虎啸。 虎啸接过碗来,满面羞赧,道:“多谢多谢,生受生受,只怪我,不然早动身归去了。如今还带累小相公服侍我。” 谢宣苦笑,意指“无妨”,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他在御前告了假,得了圣旨,只当可以立即南下,却不想虎啸骤然高烧不退,朝廷护送新翰林的大使只怕是疙瘩瘟,坚决不许患病小厮同行,谢宣无法将虎啸舍弃在北京,只好自己也一同留下,等虎啸病愈再行出发,却不想这一等,就等了个道路断绝、消息不通。 今年正月里,大半朝臣缺席了朝贺,最近一个多月,连兵马司在内的衙门也不再开张,谢宣奉旨南下这事自然已被搁置。如今各家都关严了门户躲避瘟疫,馆内幸而有些余粮,还能支撑些时日。 “今朝清明啊,小相公,大小姐心里向要骂你了。”虎啸病得昏天黑地,也还记得日子, “是。”提起书苑,谢宣心里难得松快两分,此时若身在苏州,听书苑骂他几句也是好的。 啸花轩笔记 第54节 “我们过两日就走罢?左右清明是误了,端午不好再误了。” 谢宣不说话,自己走出来。院子里没有声息,馆舍大门紧锁。门外的街道上也是一片肃杀,连更夫的动静也消失许久了。 太原、忻州已经相继陷落,敌军不远,勤王之师未到,已有人上书天子建议“南狩”。此时的京城,已是汪洋之上一片枯叶,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如同伏在这枯叶上的蝼蚁。不过半年前,他和许多同窗还在为功名汲汲营营。 而书苑兴许在为他误了头一个清明而生恼:他中了进士、入选了翰林院,一样是不合格的苏州女婿,这是这世上最令人安心的事。他如今也同书苑一样相信苏州是个例外,从来都不会坏。除了天下大事,还有许多事值得忧心。 回苏州去。这是他脑中头一等念头。道路不通不怕什么,他有牲口代步,有武艺护身,纵然拖着个大病初愈的小厮,只要昼伏而夜出,远离关卡城镇,也可平安返程。 眼下最该想法子筹措回乡的干粮盘缠。谢宣心想,此行同来时不同,想必补给更为艰难。 第八十五章 双廿马负痛归旧渡 周书苑衔哀恨前盟 双廿停了一停,背上的骑手没有动静。 但还活着,双廿确认。活人和死人的分量是不一样的。有些声响,双廿警醒地竖起耳朵,加快了脚步。双廿从来不很欢喜人类,这几个月尤甚。一匹高大漂亮的乌云踏雪马,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觊觎:无论土匪还是官军,见了都要追来套它,就是饥饿的百姓,也想宰了双廿吃它的肉和肚肠。 如今也不十分漂亮了。双廿的肋骨突出,鬃毛黏成毡片,后腿一道还未愈合的擦伤,那是六天前一支冷箭造就的。幸而脚步不曾因此放慢。 双廿背上的骑手醒过来,喃喃问:“到了哇?” 双廿同样不欢喜这个小厮,他虽然不沉,但又笨又胆怯,缰绳抓得死紧,勒得双廿不适意。若不是双廿,小厮一路要死一百次。双廿怀念从前和谢宣作伴的时候,他是个很灵巧的骑手,也很晓得马的想法,仅就双廿自己的眼光看,是人里为数不多的好马。 双廿的鼻子动了一动,远方有河水的腥气,双廿已经快要到河边了,上京时他们就是从这个渡口上岸的。双廿不晓得哪里叫苏州,但总归是个有甜井水喝、有黑豆饼吃的地方。双廿的记忆比小厮可靠,路上不知多少次,小厮都抹着眼泪要扯着他往回头路上走,若不是双廿机灵,眼下还和小厮在顺天府上打转。 双廿停在渡口。只有河水拍打在岸上。 没有过河的希望。双廿寻了一处浅滩,低头喝起水来,不是双廿喜欢的口味,勉强可以解渴,稍后还需敦促背上的小厮筹措些豆饼。 “到了哇?”小厮再度喃喃。双廿冷哼了一声。 虎啸睁开干涩的双眼,往河面上看。有一条船,在对岸处不远,不晓得是否是渡船。这片地界仍然是官府管事,虽不很灵光,却也勉强运作着,渡口说不准还有役夫。 “船家……!”虎啸哑声呼叫。双廿又冷哼了一声,这呼叫,还没有双廿自己的鼻息响。 不知那船家是耳朵好,还是望见了这边岸上的人马,竟然调转了船头靠了过来。双廿警惕地向后踢蹬,虎啸终于精神了几分,抓着缰绳从马背上溜下来。 “客人去哪?”一个苍老声音。 “老人家,离苏州还有多远?”虎啸低声问,摘下头上斗笠,被日头冷不防照得眯上眼睛。 “苏州?”船尾撑蒿的少年转过头来,认出了这马匹和马上的小厮,“你家主人呢?” 虎啸也认出了撑船的这一老一少,正是当日赴京时孤村相逢的那对祖孙。 老者看虎啸仓皇憔悴,制止住孙儿话头,问:“小哥是要过河?” “是。”虎啸哑声答,两眼空洞洞望着水面。水面上粼粼闪着白光,如同千万片碎镜。“我返苏州去。” “上来罢。”老者点头,让出身位来。 双廿犹豫一刻,先小厮一步登上船去。它对于水陆兼程已有些经验。虎啸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坐进船篷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 “你家主人呢?”少年再度发问。 “北京城。”虎啸吐出三个字。 “北京城啥样了?”少年追问。 虎啸摇头。变故那日,皇城里的大钟从清晨响到黄昏,那口大钟苍哑单调的声音一遍遍在城中回荡,勤王靖难,勤王靖难。无人响应,街巷一片死寂。 “走!”双廿最听谢宣的命令,虎啸用尽全力勒紧缰绳也无法令马儿停下。驴子已中了一箭,在原地哀嚎。哀嚎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被双廿的脚步甩在身后。 双廿跃下一道沟壑,虎啸抱紧马儿脖颈不敢撒手,再睁开眼睛时只看到一道矮小的土岭,遮挡了回望的视线。 “他们不扰百姓,抓的是我,你快些走!不认得路,就跟着马走!回苏州去!”虎啸耳边再度响起谢宣的命令。虎啸眼里蓄起泪水来,说来总是怪他自家,若他不发寒热,他们不会在京城拖延那样久,若不是他的驴子被火炮惊吓嚎叫起来,他们不会给闯军发觉。 那时闯军已搬空了朝廷的内帑,开始按名单搜捕朝廷命官和新科进士,一旦搜到,无论清廉或贪腐,一概按官衔家世索银。南直隶会馆的杂役急忙供出馆中有新科翰林:“一个进士值一千,一个翰林值一万,状元阁老的子孙再加三成。他是个值钱的。” …… “你说话呀?”少年等了许久,已十分不耐烦。 虎啸依旧摇头,恨不得当即拿刀在心口里剜一道,他还能说些啥?他回苏州拿啥面孔去见大小姐?说小相公拿自己性命换了他这个笨小厮的? 害人精。虎啸忽然打了自己一耳光。 少年见状无言,依旧回船尾去了。 沉闷单调的水声拍打着船舷。老者递给虎啸一个水囊和一只干粮,虎啸接在手里,终于开口道了个“多谢”。 “我们在这渡口上是领了差事的,不好送你太远,”老者似有些歉意,“送你到对岸,你也替我们同你们东家问个好。” 虎啸点了点头。双廿依旧在船头夷然立着,仿佛它才是这条船的主人。 虎啸进到苏州城里,已经是四天之后。书局每日守在码头上的伙计一眼认出双廿来,正要去向东家报信,却见来人只有虎啸一个。 “他人呢?你自家回来了?!”书苑推开众人,气势汹汹冲出来。 虎啸耷拉脑袋站着,只是一味摇头。 “不声不响,可是哑巴了?是生是死你不晓得啊?!”书苑再强忍着,也忍不住把虎啸狠命推了一把。 “小姐,大小姐!”龙吟忙两手抱住书苑肩膀,犹拦不住,忙扬声叫姨娘:“姨奶奶!姨奶奶!” “大小姐打死我好了!……”虎啸两腿一软,趴在地上痛哭失声。 如此境况,就是不晓得缘故,书苑也晓得出事了。 “都散了。”书苑冷声命令,又吩咐送虎啸来家的小伙计,“你去洗刷了马匹,喂它些吃食,瘦得可怜来。” 到了端午前后,随着南逃而来的人越来越多,苏州士绅终于是得了确凿消息:京师陷落,皇帝殉国。如今江淮以北已尽归敌军。 “大小姐。”姨娘犹豫着叫住正要出门的书苑,“今朝还要出门啊?” “不出门做啥?书局今朝开门。”书苑头也不回,带着小厮往外走。 “同姨娘说句话啊?” “黄昏回来,姨娘勿要等我吃夜饭了。”书苑撂下一句话,跨过门槛出去。 如今书局开业,一整日也无二三主顾,不过书苑照旧每日开张,只当给书局众人一个去处。打仗毕竟还未打过来,他们不好自己先革了自己的营生。况且苏州城向来是天下第一安稳的好地方,只有别人来投奔苏州,没有苏州人去投奔他处的。 “做庄稼的做庄稼,做书局的做书局。”书苑斩钉截铁,“两只眼睛睁着,认得字,总有人看书的。” 江南人看江南书,江北人看江北书,李闯看闯书,鞑子看鞑书。她的书局是要开的。 姨娘望着书苑背影,终究是把一腔话咽下去。如今无人敢提起谢宣,书苑自己也不提,无人晓得书苑心里作何想。 书苑进到书局,掌柜账房依旧守在书房里,一个小伙计趴在柜上瞌睡,黄师傅和几个徒弟在工坊里打马吊牌。如今竟日无几个生意,书苑也不管他们解闷了,只是不许吃酒赌钱。 蕴真携着一摞画稿飘然而入,在书苑对面铺开忙碌起来。书苑没说话。如今蕴真总是时刻跟紧了她,仿佛怕她出事的模样。 “妹妹,”蕴真望了望书苑脸色,小心翼翼道:“顾家无锡亲戚认得这一科的龚进士,已是返乡来了。” 书苑依旧低头不响。 “妹妹若愿意,我们多问他两句可好?” “……他在不在的,我就譬如他从来没来过,我不是一样做书局!?……”书苑暴怒,接着就是眼泪如断线珠串,“我当日就叫他不要去考!” 蕴真脸色一白,随即和缓下来,拿手巾把书苑眼泪揩了揩,转过来坐在书苑旁边。 “你不愿意同姨娘讲,就和我讲讲也蛮好的,阿是?” “我也不要去寻他了。不要去了。”书苑低头无言许久,忽然开口,“我盼望他有活路,也晓得定规是无了。一点消息也无,落到人家手里,他骨头硬得那个样子,他是肯交银子赎命,还是投了贼活命啊?我不想了。” 书苑夺过蕴真的手巾自家又揩了一揩,小声重复:“我不想了。” 书苑把面孔揩干净,又勉强微笑道:“姨娘去年还叫我等一等再买米,哪能呀?如今米价是天上了。” 蕴真见书苑如此,也不敢放松,依旧是时刻陪着书苑。 “可会打到苏州来的?”书苑忽然问。蕴真摇头无言。书苑又道:“我不想了。” 第八十六章 风雨南北踪迹难觅 泥涂深陷九死一生 “你总归是比臭小厮聪明些。”书苑口中喃喃,认真刷着双廿,“你也不会写字讲话,我不晓得你是哪样回来的,蛮可怜。” 书苑骑术蹩脚,双廿也不欢喜书苑,不过比不欢喜别人要少些。谢宣欢喜书苑,双廿不甚明白,但察觉得出来。 “我若不做书局,一早就骑着你向北边去了。书局几十口人,都笨得来,离了我不晓得哪样蹩脚。人要吃饭的呀?我不发工钱,他们没有饭吃。” 这个话双廿也听过,虽然双廿不明白。 “人家不要面孔些,一早扮个村妇,扮个脚夫,都好逃回来了。他好了,死要面孔,死脱哉。”书苑继续唠唠叨叨。 双廿很想反驳,但是不懂得苏州言话,于是猛然喷了喷鼻子,聊作抗议。 “我说他不好你不欢喜呀?”书苑笑,又解释,“不是说他不好。他蛮好。” “真的,我不做书局,一天都不要等,就和你往北边去了。”书苑再度重复,第七遍刷着双廿的左前腿,“我也不晓得去了做些啥。找人兴许是找不到的。可是得找一找。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可我也不想找个尸首。我想着,不去找他,他就不是尸首。” 双廿不赞同,就连双廿自己也不想再往北边去了。但若是找谢宣则另当别论。 书苑终于将双廿刷干净,又开始擦拭起火铳来。双廿同样不欢喜火铳,这和北边拿来打仗的红夷火炮气味是一样的。 书苑将火铳担在肩膀上,对准一个未知的敌人。 “可惜一发只结果一个人。”书苑为火铳的威力遗憾,“啊呀落雨哉。” 书苑连忙将珍贵的火铳收入盒中,抱着盒子走了。 这是一场很公平的雨,从南国到北地,此时都在细细的雨幕里。 路边的泥泞里,一个影子动了动。这影子不是唯一的,还有几具人形在旁卧着,只是没有动静。 几乎称不上雨,只是细如牛毛的一点湿气。谢宣的眉头为这湿润的酥痒皱了皱,他试图抬起手来,手没有动。 “东家。”谢宣温声埋怨。有些像书苑的恶作剧。书苑不止一次把歇午觉的黄师傅捆在躺椅上,眼下他也中招了,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不可在书局里躲懒。 泥土的气味唤醒了他。不是苏州,不是啸花轩书局。他的手也不是给书苑捆着了,是给拷掠银饷的闯军用夹棍夹断的。他们不肯信宁波谢家的子弟随身竟然不带着一万两白银。 谢宣的胸廓激烈起伏,痛得好——他还活着。 可也只是活着,谢宣勉强睁开眼睛,虽然眼皮血肿,还看得见。天上的星宿也和他记忆中一样,此处的确是人间。 大约一两日之前,兴许是觉得他性命不久,曾打算挟持着他向他父亲勒索财物的闯军把他抛在了路旁。 啸花轩笔记 第55节 又或许那时他们已在逃命。谢宣的头脑逐渐清醒。正是要逃命,才抛下谢宣这些已成为累赘的人质。 闯军逃命,那想必勤王之师已到。谢宣心中升起希望,尔后又意识到更可怕的可能:又或许鞑兵已过了山海关。 谢宣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没有成功,索性张开口捕捉雨水。天降甘霖,可是还不足够填补这些时日的焦渴。他试图转过头吮吸泥泞里的污水,却依旧没有成功。 荆棘丛里一只鸟扑棱起翅膀飞走。一旁响起些窸窣声。 “不要是老鼠。”谢宣心中许愿。那声音正渐渐靠近。 “……娘老子的。一只靴头也没剩下。”一个人弓着腰在路旁翻找着。他今天来得晚些,这些死人身上值钱些的衣物已给他人扒走了。 “劳驾。”谢宣轻声开口。 “娘!”那人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劳驾。”谢宣再度开口。 死人可怕,还是温文尔雅有礼貌的死人可怕?张大龙一时想不明白,又用了一刻才醒悟,死人是没礼貌的,死人只是一味臭烂,活人才会“劳驾”。 “你活着死了?”张大龙再度谨慎确认。 “死了。”谢宣冷声答。 “是么,老子不信。”轮到张大龙笑了。 “不信就好。”若是谢宣脸上不疼,他也好带上些笑容了。 “你是啥人?”张大龙开始拾掇谢宣旁另一个没礼貌的,决定用这一会子功夫陪这性命不久的陌生人侃两句。 “背时倒运人。” 谢宣简单总结。新科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哪怕落在闯军手里,也值一万两银子。“你是啥人?”谢宣反问。 “……不是啥人。”说起此事张大龙有些惆怅,不久前他还是个吃皇粮的,若是平安无事做下去,混不得千总,也好混个把总。若说背时倒运,他也不差什么。 “有性命在,不算背时倒运。”谢宣又把话转回去。 张大龙又笑了:“你有意思。你能说话,你死不了。” “好啊。”谢宣答,“承君吉言。” “所以你到底是啥人?”张大龙再度发问,此处抛着的都是拷打而死的闯军俘虏,闯军捉去拷打的不是王公贵戚、世家子弟,就是朝廷命官,总归是有真金白银的主。 谢宣答:“我当真是新科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凭我父祖名号,值一万两银子。” 张大龙惊叹,这个比死人值钱。张大龙从腰间解了个水囊,递给谢宣。 “接着啊。” “没有手。”谢宣诚恳回答。 “麻烦,我送佛送到西。”张大龙把水囊解开,送在谢宣嘴边,“——嗳,慢些!” “……多谢。”谢宣将水囊一口气吸尽,才觉还阳。 “你家乡何处?”张大龙又对这值一万两银子的陌生人好奇起来。 “……苏州。”谢宣答,“你呢?” “顺天府本乡本土。”张大龙答,又问,“苏州咋样?” “蛮好。”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么。”张大龙点头,把旁边几个不礼貌身上的收获卷好,又向谢宣道:“你等着。” 张大龙急匆匆离开,谢宣继续研究天上星宿。虽是阴雨天气,也还勉强看得到紫微垣中北极星,只要还看得到此星,哪怕在茫茫大海,也可辨得出方位。 往北是瓦剌鞑靼,往南是姑苏城,他们都在同一颗圆形的蓝绿色大地上。不知书苑此时是否也在看星空?大约不会,只是地面上的事,就足够书苑费心了。 张大龙许久没有回来。也许是觉得救助一个性命垂危的陌生人太不实惠。谢宣再度试图支撑起自己,依旧不成功。看来他要休养生息,等待第二个肯和他搭话的人。 到凌晨时分,路上辘辘响起来了,一辆板车停在谢宣身旁。 “黑灯瞎火,好容易借来的。”张大龙吸了口气,把谢宣搬运到板车上。 “多谢。”谢宣忽然为自己之前的小人之心有些羞愧。 张大龙慷慨一笑:“谢啥?你不是值一万两银子?你别忘了就成。” 瘸腿骡子拖着板车走着,张大龙不时左右吆喝牲口。到天光大亮时分,到了一处庄子上。 “混账东西,你带个尸首回来做啥?”一个老妇坐在院门槛上做针线,见到张大龙便破口大骂。 “娘。不是尸首。”张大龙解释。 “活人更不该带!”老妇放下手里生活,见车里是个遍体鳞伤的后生,更加恼怒:“丢出去。” “他值一万两银子。”张大龙再度解释。 “真的。”谢宣开口附和,“劳烦大娘了。” 第八十七章 忍教游子成亡鬼 拼向江南作归人 “大顺朝的旗子还没做好,就又变了天了。”老妇人埋怨,把缝线拆去卷好,都是好棉线,她好留了再做衣裳的。 “如今是谁?”谢宣哑声问。他落地此处已有多日,今日才可勉强起身。 “鞑子。”老妇简要概括,看向谢宣,多了一分慈爱笑意,“小子的衣裳,你穿就显得体面些,原是人生得体面。” 谢宣微笑摇头,身体尚虚弱,行走艰难,然而双手骨骼尽断,他只好尝试用双臂夹着木杖。 “急啥。”老妇不屑。 “我不好在贵处久扰。”谢宣道。 “胡扯。”老妇冷笑,“说那文绉绉的屁话。啥叫就扰?你就在我家住下,老太太我不少你二两饭吃。我们是庄户人家不假,也不很穷。” 谢宣垂首无言。如今国家危难,他藏身民家,形同残废,更不必说他至今不曾与书苑通信,于家于国,都是有罪有愧。 老妇卷好了线,再度慈爱地望着谢宣:“都一样是小子,你打小儿是吃啥长大的?我大龙要是个姑娘也罢了。” 谢宣赧然,依旧无言,心境却松快些。 “娘说啥。我是姑娘咋了?”张大龙推开院门进来。 “呵。”老妇人冷笑一声,把儿子上下看了一遭,虽说是瘌痢头儿子自家好,偶尔看起来也的确差些意思。 “你是姑娘咋了?是姑娘也好给老太太我寻个体面女婿,强似如今烂光棍一条。” 张大龙看了眼谢宣,披下嘴来:“体面不体面的,再体面也一样得剃头。我就不信有人剃了头也俊。” “剃头?”谢宣皱眉。 “衙门里发告示了。鞑子让剃头。我是不剃,从前皇爷有那许多锦衣卫,也不曾管我头上生几个虱子。偏鞑子就管着了?!” 方才松快了一分的心境再度收紧。 不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谢宣真切觉知,此刻江南江北已被划作两个天地,他再不早日南下,若从此“非我族类”,简直不知如何才能与书苑重逢。 他必须走,来不及等到康复。幸而夹断的是手,他的腿伤不很重,只要他能行走,就能寻机会渡江回江南去。 三日后,北京城东三河百姓杀死新县令,焚烧县衙,抗议剃发。冲天火光里,一个身影挟着木杖,踽踽向南而去。 “妹妹。”蕴真喊住正出神的书苑。书局茶轩里,书苑的手停在一页纸上,已经许久未翻动了。 “朝廷不让百姓过江了啊?”书苑抬起脸来,眼圈红彤彤的。 蕴真不知如何安慰,把书苑的手揣着拍了拍。书苑嘴上从不肯多说,人是着实一日比一日消瘦憔悴了。 对面书房里争论声越来越响。 “……‘江北四镇’、‘江北四镇’!但凡有一分志气,哪能把兵马镇在江北?!扬州、泸州?!离南京有一日光景啊?离苏州有一日?摆明是北边从此不要了!这哪里还是大明江山啊?!” 吴掌柜少见地愤慨起来,既有些恨其不争,也有些苏州乍然变作边疆的恐慌。 “再有,你家哥子煤山上殉了国,你又有何作为?修宫殿、选妃!啥样人没有,这样人做皇上?不要面孔,不要面孔!” 如今是城头变换大王旗,谁也不知明日如何。福王在南京登基没几日,选妃的太监却已在宁、苏、杭、嘉等地活动起来了。各地但凡家中有未婚女子的,都须在门额上张贴黄纸,连书苑家这样只有个小巧儿的也不能免除。 人人惶惶不可终日,谢宣的父亲谢大人倒是春风得意,在南京朝廷里又谋了个清要职缺。这职缺也有谢宣一分功劳,谢宣自遭闯军拷掠,再无消息,谢大人一早向朝廷报了儿子在京殉国,得了朝廷旌表,连谢宣的弟弟谢衡也得以入南京国子监读书。 “瞎了良心的,这也是亲爷啊?”听了消息,就连叶姨娘也忍不住痛骂,“人还没找到,先报一个殉国,难道从此不让他回来?!” 龙吟紧张盯着书苑脸色,虽然姨娘如此说,如今大家也已不大相信谢宣当真会回来,只有书苑自己每三日去一趟镖局,每天夜里给双廿刷半个时辰的毛。姨娘只怕书苑夜里骑马走了,每当书苑在马厩里,姨娘就搬一只小方杌子,坐在大门前守着。 镖局身为“百姓”,自然也无了渡江北去的自由,书苑得的消息,也就只好在南京朝廷的地界里打转。江南以外的天地,就像是疮上剜下一块肉,成了个补不上的洞,摸不着看不见。 而谢宣正在江南之外,望着江水浩浩汤汤。 “没有船了,哥儿。除了四镇的兵船,民船一概不许过了。”役夫带着同情的眼光看着眼前这憔悴消瘦的年轻人。 “兵船可过?”谢宣问。 “怎的。难不成为了过江投军去啊?过奈何桥也是过?” 谢宣不说话,过许久问:“老人家晓得本地有擅长正骨的大夫吗?” 役夫有些意外,想了一刻,答:“有一个。城北李子巷口孙家,打着骨头药酒幌子的那家。” 当日傍晚,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敲响了孙家大门。 “师傅,有人看病!”小徒弟哇啦一叫。 谢宣踏进门槛,不及放下行装,先扬声问:“请问贵处可医治双手断骨吗?” 孙大夫正同家人吃夜饭,闻声搁下饭碗,从饭厅走出来。想必行医多年收入颇丰,孙家的房子修得很是宽敞体面,连大夫本人都是满面红光,面貌如同中年富商。 “请坐。”孙大夫笑容可掬,让过谢宣坐下,拿过他两手就变了脸色:“你早两个月来也好,如今骨缝已长死,再要正骨难了。这是什么伤?”孙大夫拿着谢宣两手反复翻看,似乎是觉得稀奇。 谢宣不答,只道:“我那时来不及。如今还有办法吗?” “要什么办法?如今虽然是不正,也不十分耽误什么,只是不好做那费手的。” “我正要做那费手的。”谢宣冷冷点头。 “还做啥?拿拿筷子无妨碍的,写字么,吃力些也还过得去。” “我要从军。” “哪里想不开了。如今从军,送命去么?” “大夫只说有无办法,若无办法,我自寻别家去就是。” 孙大夫望着这奇怪固执的年轻人,见他似乎心意已决,终于点头,道:“办法是有,你要吃大苦头。” 啸花轩笔记 第56节 “我已吃过了。”谢宣答,“大夫只说用什么办法。” 孙大夫叹气,等这年轻人知难而退:“用骨凿对准从前愈合处打断,重新合正了,拿木条批直,再养到愈合。虽可用火麻子镇痛,药力一过也是生不如死。”孙大夫见年轻人无退却神色,又道:“受了这个罪,也难保恢复如初。” “我愿意试,若当真不能复原,我也认了。” 孙大夫皱眉,许久才答:“你既然愿意试,我也不要收你诊金了。几年也无一例,简直算是练手,怎好收你银子,我也不缺这一二两了。” 孙大夫换了衣裳,小徒弟一脸惊惧,堵着两个鼻孔,在屋檐底下磨起曼陀罗和火麻粉来,孙大夫的大女儿烧了一吊子热水,从帘子后头好奇地瞟了自家爹爹和这奇怪客人好几眼。 片刻后,孙大夫铺陈开正骨器具,也有锤子也有凿子,甚至还有墨线,不像大夫,只像是个木匠。 小徒弟送来磨好的镇痛药粉,与谢宣服下,要帮谢宣把眼睛遮住,谢宣轻声拒绝:“不必。” “你要看着?”孙大夫意外。 “我看过了。”谢宣答。 孙大夫并不问,点了点头,将谢宣手指拿在手里捋着,捋了半日,捏准一处缝隙,拿起骨锤骨凿。 第八十八章 吴郡门前拒节烈 瓜洲帐下惊死籍 火炭倒在掌心里,一路烧过整条胳膊。谢宣猛然坐起,是梦,手还是骨肉手,只是比当初断时还胀得厉害,连同两条手臂都不像自己的。 窗外是溶溶月光。谢宣把两手举起,放在窗棂落下的月光里,仿佛这样就可清凉两分。施行正骨后,孙大夫极力挽留谢宣住下,只说自己要观摩术后疗效,谢宣一时也无他处可投奔,也就应了。孙大夫对谢宣十分关照,毕竟不是哪个正骨名家都像他孙某人碰得上这等不惜代价的病人。若一切顺遂,他要将此案写入著作,他的名声还要再响亮两分。 孙家的小学徒睡在对面床上,咕哝着嘴翻了个身。 谢宣再睡不着,索性趿了鞋走到院子里。时至午夜,一个五短身材身影在庭院里飘动。 是孙大夫在练太极。孙大夫自己身为医科名家,睡眠却不很好,得一个同僚建议,打一打三更太极助眠。 “年纪轻轻,也睡不着?”孙大夫停下手脚。 “是。”谢宣点头。 “手疼?” “还好。” “如今后生也心事重了,和我们从前不一样。” 谢宣不禁微笑,孙大夫像书局从前的老账房一样,有许多“如今年景”的感伤。 孙大夫把谢宣两手拿过来检视一番,满意点头:“还是年轻后生,好也好得快。你再年长一岁,我也不肯给你正骨了。” 谢宣又是笑,答:“我还嫌弃它好得慢。” “耐心,耐心。伤筋动骨一百日,虽说不可一概而论,也相差不远。” 谢宣点头。只是如今的一百日也不同往日,谁也难预料会发生什么。 “你年轻后生,好好的为了什么非要投军?”孙大夫问。 “为了过江。” “就为了过江?”孙大夫意外。 “是。” “过了江再做啥?” “回家。”谢宣答。 “你这后生怪得很。”孙大夫感叹。 谢宣微笑摇头:“为了回家不算怪。” 孙大夫揣摩半日,猜测道:“新成了亲?” 谢宣低头想了一刻,论婚书他一早就有了,至于算不算成亲,书苑总归许久之前就是自家人。他定了奉诏成亲的志向,自然也从没有过二心。如今皇爷的圣旨已作了遗旨,他此番回去,只好算是奉遗诏成婚,不过也是为了堵住他父亲和继母的口。 他忽然想起书苑送别时跟他说的,“只要两心知,不需父母天地”,在这件事上,他的确不如书苑洒脱。 “有几年了。”谢宣得出结论。 “还这样要好?难得了。”孙大夫再度感慨,把谢宣肩膀拍了一拍,道:“后生睡去罢,还要长骨头。” 谢宣点头,转身回去。那小学徒睡得更熟了,正仰面打着鼾。谢宣将两只手臂举得高些,只望明日肿胀可轻些。火炭一样的烧灼还在继续,谢宣数着头顶的椽子。痛是好事,不过说明他还活着。 谢宣的新骨的确用了足一百日才愈合无恙,孙大夫十分满意,将谢宣敲了又打,又看脉搏又看关节又看血色,总算是得了少有的医案,这才允许谢宣收拾行装上路。 “后生此去,要往何处投?”孙大夫忍不住问。他好容易修理好了谢宣,私心盼望这后生能活得长久些,不辜负他一番断骨正骨的功夫,若是投军几日便没了性命,他再读起医案来也觉无味。 “扬州。”谢宣答了,见孙大夫皱眉,又解释,“我也晓得兴平伯手下军纪涣散,与扬州士民多有龃龉,只是别处再无扬州渡江便利,过了江便是润州,离苏州不远了。” 孙大夫叹一口气,知晓劝也徒劳,只道:“你有主意就好。” “孙先生的书要请哪一家印?”谢宣临走又问。 “哪一家?不拘哪一家,是个书局就好。” “那孙先生看姑苏啸花轩可好吗?”谢宣诚恳建议。 “苏州书局!”孙大夫犹豫,“苏州书局工费贵得很。” “不妨碍,书是好书。”谢宣微笑,“我替孙先生同我们东家去说。” “东家?”孙大夫疑惑,随即领悟,“原来你是书局女婿。” 谢宣含笑点头:“我是。” “还是平安为要。”孙大夫忍不住叮嘱。 “晓得。”谢宣答应,认真要同孙大夫行一个大礼。 “啊哎,不可不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而已!”孙大夫摇手。 谢宣再度深深拜下,把行囊负在肩上,走出孙家大门。 重逢在即,谢宣一颗心鼓蓬蓬飘起来,连吸进一口气都觉比往日更清亮些。离了渡口,他回头往扬州方向去,脚程不慢,一日半之后,便已到了瓜州营盘。 兴平伯府师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客气,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问道:“你说你是——” 谢宣犹豫半刻,还是报出真实籍贯名姓。他虽是曾被父亲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弟”,在投效一事上,家世多少能派得上用场,若是能得上峰青眼相看,他也更容易寻找渡江的机会。 那师爷搁下笔,从一旁堆叠的朝廷邸报里翻找一阵,转头与同僚递个眼色,道:“怪了。” 师爷把邸报推到谢宣面前,拿手指点了一点,冷笑道:“你要冒充个世家子弟、新科进士,也选个活人。” 谢宣低头看了一眼,只觉一捧雪在头顶浇落:寥寥数个墨字,新科翰林谢宣已是个在京师殉了国的死人,他的父亲领了朝廷嘉赏,他的兄弟入监读书,只有他成了无名无姓野鬼孤魂。 “说说,再换个哪家名号?”师爷嗤笑一声。 谢宣咬牙不语。他若坚持要验明正身,便是满门欺君大罪。他父亲当日竟是一点退路不曾留的。 师爷将笔杆在谢宣手背上敲打一下:“小子,你索性老实些,看你年轻体健,军里也不是不缺人手。” 谢宣抬起眼睛。是啊,家世何用?功名何用?他不过是要回家,他要见的也不过是一个人。 此时苏州。 十几个披麻戴孝家丁模样男子站在周家轿厅里。 “你们自家当他死了,我不当他死了!若还敢上门聒噪——”书苑气得脸色雪白,从二门里大步冲来,“——我看是你们死还是他死!” “大小姐,大小姐!”虎啸尖叫,手指着书苑手里火铳,却不敢上前去拦,还是龙吟胆子壮些,扑过去抱住书苑。 “放开,放手!”书苑命令。 “不放!要放大小姐先打死我好了。”龙吟使了吃奶力气,咬牙死死挂在书苑身上。 姨娘疾步自后趋来,拦在书苑前头,冷眼横着那几个谢府来的家丁。 “你们从前既然不拿我们小姐当正经媳妇,如今就别管我们家戴不戴孝、守不守节!他当日正经是我们家里上门女婿,我们当家的女儿,没有去你们家里守寡的道理!你们老爷太太要节义、要旌表,也好要些面孔!” 那家丁里为首的牵了牵脸上皮肉,做了个恭敬笑脸,道:“姨奶奶,误会了,误会了。如今大哥走了,我们太太也是怕小姐这边一个人过不得,何况还有朝廷旌表的名分。” 书苑一甩胳臂,一声冷笑:“怕我过不得,还是怕他没死干净?!尸骨未曾见到就出了殡,好慈爱的爹娘!你们放宽心好了,我本就守着这份家业,从来也不想嫁人的!他在,我不过是做书局,他不在,我也不过是做书局!我要什么名分?你们太太要节妇,等你们老爷死了,她自家做去好了! “我一不戴孝,二不守节,我从前如何,今日就如何。你们有骨气,就搭起戏台子来,在我自家门前吊死我。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一家门!” 书苑这边说出十分难听的话来,谢家来人也着实无话可说,晓得书苑烈性,也怕书苑当真使了火铳,依旧是以退为进,离了周家门户,来日再做打算。书苑眼圈通红,依旧是一点眼泪也无,只是拄着火铳气得发抖。 “好孩子,好孩子……”姨娘袖子里抽出手巾来,要同书苑揩一揩面孔。 “我哭啥?有啥好哭!?”书苑一手挥开,“要我哭,好歹给我个囫囵尸首!” 龙吟趁着书苑手松,一把夺了火铳,抱在自家怀里,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一只猫似的爱怜地摩挲。 “卖了亲生儿子,面子里子都要,哪有这样狠心?”姨娘往谢家人离开方向啐一口,“黑透了良心的。” 书苑推开担忧环绕的众人,自己一个人踩着棉花云里雾里似的回了房。 “死了活着?”依旧是这一句话在书苑心里打转,“你死也死个明白。” 书苑睁着两只空空的眼睛躺了一刻,终究是撑起身子来,拖着两只脚往前面去。 双廿一双黑眼睛平静地望着书苑,如今书苑做了它的衣食父母,纵然骑术依旧蹩脚,它也有些欢喜书苑了。 “我教你讲讲人话呀?”书苑搬着小杌子坐在双廿旁边,“你比小厮看得清楚,也说明白些。” 双廿喷一口气,马儿的口齿,怎么学得会苏州言话,它如今听懂许多,已算得马中龙凤。它知道书苑又要问它那些它也不晓得的问题。 “你说是死了还是活着?”书苑嘀咕。 双廿眨了眨眼睛,它知道自己不必做什么,因为书苑并不期待它回答。 “这一个端午总该回来的。”书苑自己又得了个结论,又问:“往北京的路你总还记得?都说马儿记性好的。” 第八十九章 古渡孤军身未死 危城人去马犹存 无风无浪,江面上没有片帆只影。谢宣捻了捻手里弓弦,如今他已是驻防瓜洲渡五千步弓手之一。 朝廷已接军报,原本驻扎武昌的宁南伯已打起“清君侧”名号,率大军沿江而来,不臣之心已显,而虏首多铎也已在归德集结兵马南下汴水,不日将进犯泗州。 如今兵力左支右绌,防江北就不防江右,防江右则不防江北,乱臣贼子还是非我族类,总有一处要孤军应战。 若朝廷决意增援江北,今日援军总该来了。 啸花轩笔记 第57节 “完了,完了。”不知是谁开口。 谢宣回头,身后所有面孔都是一样麻木沉默。是否完了,他不知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完,他有家要回、有人要见,熬过这一战,他才可渡江南下。 “完了,完了啊。”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一声空响,不知谁失手放出一支箭,箭落在江水波涛里,无声无息没了影踪。 书苑回头,抬起手蹭了蹭脸颊。莫名的酥痒,仿佛是谁挠了她一下。 “妹妹,你这次就听一听我罢,不同以往了。”蕴真着急,把一旁顾昼狠命杵了一下,“你再说说啊。” 顾昼自然已将利害同书苑说尽:如今扬州危急,北兵时刻南下,吴地大族多已避难,连知府一家昨日傍晚也乘船逃去太湖上了。顾家如今埠头上还停着一条船,虽然诸多书籍珍藏来不及带不走,人口尽可避难。 书苑只是摇头不动:“我不走。去年皇爷吊死的时候,好多人都跑,城门里踏都踏死许多,我那时若也跟着跑了,书局早给人抢干净了。过后大家不还是回苏州来?何况你们有船,我自家也有。” “去年同今日不同了,如今敌军是当真在江北了。”顾昼苦劝不得,索性戳破窗户纸,“留得青山在……何况——你要在苏州等他,也要他回得来。我不怕你恼,以宣子身手智谋,他若能回,一早就回了。” 书苑猛然站起来,甩开蕴真手就走出去了。 “哪样好呀?”蕴真发急,“讲也讲不通,你寻两个人绑了她走呀?” 顾昼眉头深锁,于是蕴真也追出去了。 “妹妹!”书苑走得快,蕴真加紧了脚步也还追不上,“妹妹!” 蕴真好容易捉住书苑,却见书苑满面泪水,又气又疼,把书苑狠狠掐了两把,打了一下,道:“你昏了头了!你不走,姨娘舍得走?鞑子真进了苏州,是你有性命,还是姨娘和丫头小厮有性命啊?” 蕴真这一句话说出来,书苑总算是点了头。蕴真怕书苑反悔,不许书苑回头,和两个丫头拽着书苑就走,后头姨娘草草收拾了些细软,带着巧儿,偕同龙吟虎啸闰月腊月等人登上了顾家船只。 如今的苏州城已无往日繁华祥和景象,全城百姓争相逃难,道路拥塞,哭声震天。许多鞋袜给人踏落,散乱路边,间或有一二童稚哭喊,有些是与父母失散,有些是被父母抛弃道旁。远处几条黑烟,也不知是鞑兵当真到了,还是趁火打劫的。 “公子,前面都说吴门桥走不通了。”顾家小厮从船头走进来。 “葑门呢?!走葑门!” 小厮点头出去。蕴真低头无言,姨娘脸色灰白,紧闭双眼,两手合十念观音菩萨,虎啸坐在角落里埋头两膝间,龙吟紧抱着巧儿,一言不发拿脸揾着巧儿脸颊。 顾家的船终于是出了葑门水关。水面骤开,众人心里终于松一口气。书苑走出船舱,举目四望,已是莲叶田田。 书苑的一切都留在苏州城里了,城关越来越矮。 “双廿……”书苑喃喃。 “扑通”一声水响,龙吟一声尖叫:“大小姐!” 姨娘冲出船舱,水面恬静,已无书苑影踪。 …… 谢宣拉满弓,放出一箭,手伸过肩头,指尖没有碰到翎毛,箭筒里已经空了。 谢宣抬头看了看日头,这是第几日了?他竟不记得过了几个日夜。谢宣伸手往一旁倒毙在地的同伴身上翻找,一无所获。 “弹尽粮绝”,此四字形容此刻十分确切。周遭渐归寂静,已无几个活人,兴平伯大战之前已投了敌,一早北去与多铎的兵马合流,扬州已陷,只有谢宣这一支不知情的负隅顽抗到最后。 不远处的鞑兵将刀自尸首里拔出来,识别出了谢宣摸箭而不得的动作,展开两手,发出刺耳大笑,扬声喊了句话。 谢宣不懂胡语,但总也晓得是说他完了的意思。那鞑兵见谢宣不答,又叫了一声,张开双手,做了个怪异的动作,好似鸟禽。 他要和这仅剩的一个汉人比试比试。比一比搏克,草原男儿的本事。 谢宣读懂了鞑兵的意图,放开弓箭,站起身来,将刀也解去,抛在一旁,鞑兵咧开嘴,露出晶亮的牙齿。 谢宣解去上衣,把脸上血揩了一把。鞑兵带着欣赏玩味目光上下看了一眼,将手抬起,向谢宣勾了勾。 其他鞑兵为这最后的比试围拢过来,他们已是胜者,容得下这一点娱乐。两人相对站定,为血染红的江水单调地拍打着堤岸。 发起挑战的鞑兵从容鞠下躬去,正当谢宣思索是否要回应这怪异的礼节,那鞑兵猛然低身冲过来,擒住谢宣下盘,一招将他掀过去。谢宣重重摔在土台上,周围爆发哄笑。 鞑兵伸手把谢宣拽起来,助他两脚站定。 比试还未结束,鞑兵故技重施,这一次谢宣躲开,人丛里有人打了个代表赞许的唿哨。 谢宣伸出手来,模仿方才鞑兵的手势,冲他勾了勾手。 “来。”谢宣咬牙,紧盯鞑子的脚步。他只能输一次,也只需要胜一次。 鞑兵志得意满,打腿,抱摔,对付这负隅顽抗的汉人小子,不过两招而已。 可他错了。下一个擒拿,他未像自己想象中那般潇洒抽身,瓜洲渡上唯一活着的汉人,自他的擒拿中翻身而出,挟住他向后落入滚滚江水。 浑浊激荡的江水自四面八方涌来,他死死扼住汉人小子的脖颈。可是在水里,抵御刀兵的甲胄是他的敌人,汉人小子没有松手。 水面上的光消失了。 书苑从葑门下的水窦冒出来,两手死死攀住铁栅,大口喘着粗气。她上一次游水,还是十岁时在吴江乡里。幸而葑门外有许多扎着竹筏的浮田,可供她歇几口气,不然就算再借书苑十个胆子,书苑也不敢跳下水。 书苑又尝试了一次,两手撑住,将身子拖上岸。此时葑门内外一片寂静,有车马船只的已逃出城外,逃不出的,也已闭锁门户。至于本应守城的知府和总兵,已于昨日率先弃城而去。是以书苑一个女子泅渡入葑门,竟无人阻拦。 鞋早不知何处去了,书苑把裙子在身上拧了一拧,无甚成效,索性解下来提在手里。此时黑灯瞎火,无人晓得啸花轩书局大东家没裙子穿。 “这才轻盈些。”书苑叹一口气,赤足向家的方向走去。 书局门板封得严实,书苑稍稍安下心来。转过两个弯,巷口一片漆黑,巷子里只有两家,西邻的蔡家比书苑家走得还早一日。 “双廿。”大门紧锁,书苑小声叫,可双廿不会开门。书苑提了提从前谢宣出入的角门,果然有些缝隙。书苑将手伸进去,试探着将门闩顶了下来。 咣当一声,门闩落地,在空巷子里很是瘆人。书苑一闪身钻进去,返身将门闩好。 直到此时,书苑的心跳才渐渐慢下来,东家的精明再度占了上风:她这是做了些啥?放着逃命的大船不坐,一个人游水回了苏州城里,姨娘要骂死她了。 可她要回,她不回,双廿就饿死了。双廿饿死了,再没人晓得臭书生究竟丢在啥样地方。书苑一时去不得,可总有一日要和双廿去一趟的。双廿和雕版箱子底下藏着的大银子一样宝贵。 眼下要紧的是填填肚皮。书苑摸黑走到灶间,姨娘和龙吟平素那样爱买点心,可如今点心没有踪影,米和酱是有的,咸肉火朣也是有的,只是咸肉和酱吃了要焦渴,她不要吃,酒也不能吃,吃了脑袋捣糨糊。 书苑盛了些米来,才想起杨家姆这几日不曾买柴,柴是没有了。 有柴书苑也不会生火。书苑想了一刻,拿一把生米放进口中。 “鸡鸭吃稻谷,也不曾有人给它煮呀?”书苑安慰自己,慢慢咀嚼着她去年买来的白粳米。滋味不好,也不算很差。可书苑的肚皮是不饿了。 “双廿。”书苑自家不饿了,才想起双廿。 双廿马依旧用一双平静的黑眼睛望着书苑,仿佛知晓她一定会回来。书苑将自己方才吃的米倒在双廿食槽里,双廿嗅了嗅,依旧是抬起头来。 “勿要娇气!”书苑训斥,把食槽里的米翻了翻,仿佛这样就又美味两分。 “等我明日去寻些柴火。”书苑小声道,“你说明朝有人卖柴火么?” 双廿胡乱答应了一声。书苑走了一刻,再回来时背着一只铺盖。 “我和你挤一挤。”书苑说,把铺盖展在双廿身子里头草垛上,钻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你臭死了呀。”书苑捏住鼻孔,捏了一阵,便睡着了。 第九十章 且借胡衣泅暖浪 漫随烈骥叩禅关 “嘘!”书苑在被窝里小声呵斥双廿,此时双廿正踏动四蹄,不安地打着响鼻。双廿勉强安静下来,依旧焦躁地动着鼻子。 不只是双廿,门外有些窸窸窣窣声响。书苑猛地翻身坐起来——有人。 如今的苏州城已是法外之地,有人比无人可怕。 咔嗒一声响,是大门的铜锁被撬开了。书苑顾不得别的,赤足奔向后头,推开书房门躲进去。 “吆,发财了!”一个下流声音,想必发现了马厩里的双廿。 一声惨叫,不是双廿的。那下流声音升高一个调子:“这畜生咬人!” “双廿……”书苑焦急,却想不出救援的法子。若双廿是个老虎就好了,咬也咬死那狗贼。书苑怎么是个书局东家?她若是个武馆东家也好了。 “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一匹马值啥?”又一个声音,伴着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声响,“这家有人。”想必是发现了马厩里的铺盖。 “那走啊?”第一个下流声音压低了许多。 “走啥。”穿靴者悠然自得,“是个小娘仵。” 想想法子,想想法子。书苑心口冰冷,她怎么就头脑发热从船上跳了下来?如今好了,送了命,都要怪书苑自己。 书苑的手指尖碰到一个木匣子。一股奇异的热流沿着书苑的手指尖涌上来——火铳,精铜铸造佛郎机自发火铳,无需火绳,一发只取一个性命。 靴子声响越来越近了,书苑竖起耳朵。两个人,可她没有装填第二发的机会。书苑闪身躲在书架后头,抖着手装药。 “砰”一声响,是正堂大门给踹开了,书苑心里一紧,敌人已进到院子里来,她出不去了。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两声巨响,灰尘扑扑落下,门没有开。书苑闩住了书房门。 “人在这里向。”是那个下流声音。靴声靠近,又是两声巨响,书房门扇歪歪斜斜敞开。 书苑死死靠住墙根,她必须想好射击的时机,一枪结果不了两个人。 靴子落在书房地面上,穿靴者环顾四周,发现书架后的书苑,扬声笑道:“好久不见,大小姐。” “秦把总。”书苑认出那副禽兽嘴脸,挪了挪身子,把火铳藏在裙子底下。 “说啥?大小姐,明日还要和我打官司?” “不打了。”书苑咬牙低声道,将裙角扯一扯。 “嗳,大小姐聪明识时务的。” “银子在佛龛里向。”书苑开口,“一只长匣子,我家现银子都在匣子里。” 门外另一人听见银子所在,就要挪步。 “慢着。”秦把总回头呵斥,似乎是警惕同伴,也像是警惕书苑。门外那人似是要表明无意独吞,退到外面一重院子去了。 书苑抿紧嘴唇。现下只剩一个了。 “从前听说大小姐做了翰林夫人,我还不曾给大小姐贺喜。”秦把总脚下不动,眼睛上下扫着书苑。 “不必。”书苑微微冷笑,手藏在袖子里摸索火铳,微微有些发抖。这猪狗再靠近一寸,她就送他上西天。 “大小姐还没说,银箱钥匙在哪?”一只猪狗手爪伸向书苑裙下,就要触碰到火铳。 一股子人的腥恶扑在书苑面上。等不得了,只能取一个性命。书苑猛然向一侧翻滚,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铅丸和火药喷薄而出,滚热的血和脑浆子炸开。书苑顾不得看,一边向外飞奔一边高叫:“双廿!双廿!” 一声长嘶,尔后是惨叫和骨骼碎裂的脆响,乌云踏雪马高高跃起,踢在那试图偷马逃窜的恶徒胸口。双廿挣脱草绳,从马厩里跃出来,书苑翻身而上。 背后就是书苑的家,可书苑不能往回看,一眼都不能看。 啸花轩笔记 第58节 “兵在胥门外!兵在胥门外矣!——”一个醉鬼沿街叫着。 叫声越来越远,书苑闭紧眼睛,抱紧马儿脖颈,江南五月的风吹满书苑的衣袖。 谢宣皱眉,眨了眨眼睛,炽烈的日光照得眼前彤红,背后是温热的沙,脚下有些凉,是江水拍打着沙洲。 谢宣睁开眼睛,那鞑兵还在一旁,脸朝下埋着,胸廓并无起伏,应是早已溺毙。 谢宣撑着膝盖站起身,举首四望,除了偶尔随江水漂下的死人,江面一派宁静,想必敌军已占据两岸。 “借汝衣帽一用。”谢宣喃喃,将一旁鞑兵翻过来。 片刻后,那个远自塞外而来的异乡人被投入江流。 此处沙洲离对岸已不算远。浑浊江水中夹杂着生了芦苇的浅滩。谢宣将借来的衣物打作一包,吸了一口气,再度跳入水中。 此时江水已是暖的,有如同暑日天气般的令人疲惫的潮热。他的手臂变得酸胀,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 手抓到一茎芦苇,他在污泥滩里站起来,肺腑张开,明亮炽烈的天光再度落在他的肩上。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谢宣忽然释然大笑,他还念这前人诗文做甚? 自壬午年冬离家北上,到乙酉年夏,短短一二年光阴,已是地覆天翻。那时他立志用功名争得婚姻自由,如今回头,一切已如同幻梦。 可他终究是回家了。他低头将那借来的靴子穿上,切实踏在江南土地上。 回苏州去。这是他心中唯一念头。 “我们不去庙里罢。”书苑小声与双廿商议。双廿不说话,是为同意。书苑拍了拍双廿脖颈,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黑森森竹林子和林子里的庙。庙宇虽可遮风避雨,如今逃难的人不少,也不晓得当中藏着啥人,书苑毕竟带着贵重马匹,不宜在此歇脚。 自书苑策马从形同空城的苏州奔出,如今已有两日。她与双廿昼伏夜出,也不知行了多少脚程,书苑只晓得自己的肚皮又已经空了。幸而一路不曾遇上兵。 “我想生火。”书苑又说,双廿依旧不说话,仿佛并不赞同。且不说书苑并不懂生火,就算当真生起火,引来的多半也不是善类。 “渡口还有多远呀?”书苑再度发问,双廿发出不耐烦的气声。这并不是马儿能回答的问题。双廿只是凭着来时的记忆载着书苑向北去。 “好,我不讲话了。”书苑委委屈屈收了声,可不久便又打破诺言,“想吃糕团。” 书苑疑惑,她从前最不爱吃糕团的,可如今的确有十来个糕团绕着她的头脑打转。“状元糕、太史饼、玉露霜……”书苑喃喃背诵起北街糕团铺子的幌子。 双廿忽然停住了脚步,耳朵竖立,脖子扬起。书苑立刻收了声,望向双廿耳朵的朝向。 依旧是黑漆漆竹林子,没有异样。书苑夹了夹马腹:“走呀。” 双廿伫立半刻,忽然回头,向着竹林深处飞奔而去。 “停下,停下!”尖利的竹叶划伤了书苑的脸颊和手脚,书苑厉声呵斥,毫无成效。 竹林被拖成连片的黑影,双廿脚步越发急迫,直到跃上寺庙前的石阶,才终于刹住脚步,仰头一声长嘶。 此处僧人已弃庙而去,大门洞开。书苑反手握住背上火铳,若此时有人出来,她已来不及填药。 一个颀长瘦削的身影自黑暗中现身。 “走呀!”书苑催促双廿,狠下心来踢双廿肚腹,可双廿不肯动,书苑从马背上溜下来,死命扯双廿的缰绳。 “东家?” 书苑浑身僵住——迟疑喑哑,与从前大不相同,可书苑依旧熟悉。 “东家。”那声音比书苑先确定,“东家!” 书苑抛下双廿,飞奔进一个怀抱里。鲜活热烫的,心在腔子里跳,不是鬼魂。 月亮升起来了,草虫在林间啁啾,竹林让出一片银白色的空地,把两人的影子转投在脚下。 两人心头皆有万语千言,当真到了可说的时候,却也都不知从何处提起,唯有默默无言。 “你好臭。”书苑轻声抱怨,打破沉默。 “你也是。” 书苑噗嗤笑出声来,使劲拿额骨头抵着蹭着:“臭死你臭死你。” 谢宣不说话,只是默默将书苑紧紧抱在自己心口。无需父母之命,无需媒妁之言,只需两心作证,她是世上唯一由他自己选择的家人。 双廿将修长的头颈低下去,嗅着草叶上的露珠。 第九十一章 乐美满伉俪结连理 喜团圆鸳鸯不羡仙 大小姐已失踪整五十日,也是龙吟在顾家大船上整五十日,一只手数起来要翻十次。如今船上吃食虽有,也是越发难下咽了。龙吟走出船舱,惆怅地望着太湖上摇荡的水波,将一只马桶倒净,在太湖水里涮了一涮。 龙吟有些警惕地望了望水底,碧绿油润,看不出底下有啥妖怪。可当日小姐一头栽进葑门外的荷花宕就没了踪影,难免遭遇些水下精怪,不然也不耽误这许久了。 龙吟洗了手,望了望蕴真和姨娘,不声不响走进去了。 叶姨娘盯着脚下一尺远,眼圈发红。她这些时日眼泪没有干过。自家心肝宝贝一样的小姐犯了糊涂,她比书苑还要想不开。 船尾顾家家丁望见远处一条船影,忙加速掉转了方向。如今有船的人家多躲在湖上避难,可湖上不止有避难的人家,还有劫掠的水匪。 “快些快些。”书苑催促。 谢宣一边摇橹一边质疑:“东家看得可准啊?” “准的,准的!”书苑满口打下包票。 “那为何看见我们跑得那样快?!”谢宣揩一把额间汗珠。 “快些快些!”书苑仍旧是催促鞭策,“你快些呀。” “……那一条船好快。”蕴真此时也正满怀疑惑眺望。 顾昼闻声走来,循着蕴真手指方向皱眉细看:忽然道:“有些眼熟。等一等——”顾昼忙挥手让家丁停下。若他看得不错,那船正是啸花轩的书船。 莫不是停在埠头上被别人偷了去?以当日苏州城的混乱,这也算不得十分意外。 可是船头有个人在跳。不止在跳,简直是在振臂呼号。 “大小姐!”龙吟先认出来。颜色虽然依旧辨不出,可模样还是那个模样。 这边顾家认出书苑的船,船没有一刻就并了过来。叶姨娘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书苑已是傻了眼,后边更为灰头土脸的谢宣出来,姨娘便全然说不得话了。 书苑衣装还算齐全,谢宣则只着裈袴,精赤着上身,如同江上拉纤苦力模样。 书苑自家也有些心虚,讪笑着不过来。姨娘又望着书苑呆了一刻,忽然就掉头回船里去了。 “姨娘……”书苑怯怯唤了一声,她也晓得自己惹得姨娘担忧生气,可姨娘如今不搭理她了,比打她一顿还难受。 看众人僵住,顾昼先打一个圆场,伸手臂把谢宣掣到大船上,批判道:“如此装束,殊为不雅!” 谢宣一时无言,同顾昼入内添衣,书苑一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你这是去哪了?”蕴真皱眉,拿出手巾来徒劳地揩书苑面孔。 书苑摇头不说话,回头望着空茫茫的水面。 “南京苏州都降了。”书苑轻声说,“鞑子的新巡抚已入城了。” “你哪里晓得的?”蕴真冷声问。 书苑依旧摇头,把一份揉皱了的檄文拿出来递给蕴真。 讨伐贰臣檄文。大约出自某个义愤而绝望的士人之手,斥责贰臣们如何厚颜无耻食大明俸禄,又如何奴颜婢膝献了南京、苏州,如今剃发蓄辫,充作夷狄奴仆。前明朝廷大员阮大铖、钱谦益等人赫然在列,谢宣父亲名号也在其中。 “我们在常州府看见的。”书苑轻声说。 “常州如何了?”蕴真追问。 书苑只是摇头,眼睛里有些晶亮的眼泪。此时谢宣披着一领道袍出来,望住书苑蕴真两人,也同书苑一样无言。 “这几十日辰光,究竟到哪去了?”蕴真再度追问。 顾昼目视蕴真,微微摇头,道:“有话过后再提,先歇息一刻。” 书苑跃入荷花宕后六十日,顾家和啸花轩书局的船再度靠岸。也有若干人家得知岸上兵事渐平,同样在此停船上岸。 “先回家。”蕴真轻声说。 百姓扶老携幼上岸,码头上终于有些活人气,十几个拖着辫子的兵丁在不远处冷眼观望着。 书苑立在船头,苏州城已改换了面貌,自阊门向内,越是从前繁华富丽处,越是满目疮痍,短短一二月光景,许多房屋已只剩残垣,书苑家和西邻蔡家也在其列,地基已给火烧得焦黑,显然不止一次遭了洗劫。 “姐姐,你们先回去,我要去看看书局。”书苑忽然说。 “我同你一道。”谢宣道。 “过后一定来寻我们。”蕴真叮嘱,“我们园子不在城里,还过得去的。” 学士街上静悄悄的。两人并肩走到书局前,“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观花”,那副木头楹联完好如初,门板上得严实,只有羊角灯不见了踪影。 书苑面上终于露出些笑意:“打家劫舍的都不要抢书局。” 也是,书苑自嘲一笑,大乱时节,读书是派不上用场的。 谢宣卸下一扇门板,和书苑一道进到书局里。 街面上忽然一匹马过去了:“……起限十日,文武官民、士农工商,尽行剃发,悉遵本朝制度!……” 书苑将大门关严,书局里还是昨日的空气,同书苑离开时一样,纸香墨香,天光里有金色的灰尘。 “喵呜”一声,大黄猫从庭院树上轻盈跃下,进到门面里来。这几月它饱食硕鼠,比从前还光滑饱满些。 “说了不许你进来。”书苑小声呵斥,谢宣低下身将大猫挠了一挠。 那匹替大清国皇帝宣告谕令的马又跑了回来:“……士农工商,尽行剃发!……” “你不要再走了。”书苑忽然说,“你还要投哪里,还要为了谁?大明的总兵有一百个,王爷也有一百个,不是一样都降了鞑子?再往南还要到哪去?福建?岭南?双廿已送了命了。” “……士农工商,尽行剃发!……”那匹马还没有跑远。 谢宣不语,背着光站着,依旧是从前那样清秀颀长的影子。 书苑又说:“你爹爹总归也降了,你总不要有一日打自家亲爷?” 谢宣依旧无言,把书苑两手攥在自己手里。 “书局里也要人手。”书苑继续说,“鞑子想必不会印书的。” 滚热的眼泪落在书苑头发里。书苑追问:“好不好?” “好。” 十几日后,苏州城里有了木匠做活的声响。书苑家的房地上搭起了架子。书苑清点了宅子的遗骸,细软古董荡然无存,那几只装木版的铜角木箱子结实沉重,无人稀罕,里面的内容竟大半存活,连大银子也毫发无损。 啸花轩笔记 第59节 啸花轩书局重开张,是又过了一个月后的事情了。开得静悄悄的,但也有一二主顾循着消息走进来了。 乙酉年八月二十八,天气已转凉,当夜,书苑在书局后悄然笼了一只火盆。书苑合起掌心,认真拜了一拜,将一叠黄纸送入盆中,火星纷飞,如夏夜萤火。谢宣萧然立于一旁,眼里有点点泪光。 书苑家的房子建好时,亲友前来贺喜。姨娘望见顾昼,足足呆了半刻,拉着书苑手又嗟叹半刻,才担忧着问:“如何剃度做了法师!大小姐,杨家姆烧了荤菜,哪能好啊?” 蕴真耳朵灵敏,听见了笑答:“姨娘,不要紧,他没妨碍的。” 顾昼伸过手来把谢宣手臂握了一握,见谢宣一身在家道士装束,不由苦笑:一僧一道,英雄所见略同。如今还可保留旧日衣冠的,只有化外之人。 黄师傅拍了拍谢宣臂膊:“校勘小子扮道士当真蛮标致。” 十年后。 新任苏州府学儒学教习谢衡强压心头忐忑,登上苏州码头。 “这就好了?”一声娇喝,谢衡忙点头哈腰,回身伸出一只手,儒学教习夫人从船舱内施施然出来,四处环顾,感慨道:“还是苏州好么。你官小点也没啥。” 谢衡喟然叹息。他好容易捐了功名,没想到又丁三年母忧,如今总算是初入官场。 “我们去看表哥呀?”儒学教习夫人兴致勃勃。 此时的学士街上正热闹。 啸花轩书局一旁,五开间的大门面,“状元白牙散”幌子下人头攒动,一个道士模样男子手持拂尘,从幌子下从容走出,同众人作一个揖,道:“诸位见谅,今日已售罄了。” 人群败兴而散,谢衡忙掀起轿帘挥起手来:“哥!” “阿衡?”谢宣惊喜,谢衡旁边又伸出一个笑眯眯如花似玉面孔,谢宣笑容转僵,又招呼:“费表妹。” “嫂嫂呢?”谢衡同教习夫人并肩踏进门面里,环顾四周问。 “书局里。”谢宣简短回答,将两人让到里面。 谢衡点头,将椅子面用袖子掸了掸,道:“表姐坐。” “在外头不许叫我表姐!”儒学教习夫人面露怒容。 谢宣微笑看着弟弟,再没想到他那眼高于顶的费家表妹看中了他那傻子弟弟。他继母当年为阻挠侄女进门使尽浑身解数,终究败下阵来,如今看来,两人倒也十分投契。 “哥,”谢衡叹一口气,手指窗外“状元白牙散”幌子,“你分明不是状元,为何写状元??” “好卖。”谢宣恬然微笑,并无一丝谎言被戳破的不安,“我若写个‘三甲同进士出身白牙散’,是不是听着蹩脚许多?” 谢衡摇头无言,哥哥的确是变了,可是如今算是变好还是变坏,他也说不清楚。 谢衡感慨:“哥是要当吴中首富?” 谢宣微笑摇头:“不敢,不敢。” 此时书苑忙过书局事务飘然而来,儒学教习夫人两眼闪光,越过谢衡把书苑手握一握。 “东家。” 书苑粲然,她还是他的东家,这些年不曾改过,以后也不必改了。 他们熟悉的过去已失去,熟悉的彼此仍幸存。是与从前设想中并不相同的未来。书苑并不回忆,也极少感伤,世上总有人要刷牙,总有人要看书,她总是向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