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 第1章 《寂寞沙洲》作者:柊木冬【cp完结】 简介: 腹黑利己主义x破碎美人 爱本就是一个有关疼痛的命题。 —— 净地交付截止日期在即,旧屋搬迁却迟迟没有完成,华闻置地的总裁闻辙只好亲自来到此县城考察。 唯一一户不肯签署搬迁补偿协议的是一间名叫“天上云咖啡馆”的店面,在那里,闻辙见到了他十年前的漂亮弟弟。 21岁的姜云稚穿着凌乱的裙子,脸上妆容晕花,被撞破的膝盖还在汩汩淌血。 他以最狼狈的模样与闻辙重逢,他说闻辙没有良心。 没良心的闻辙大度地买走了他的自由。 后来姜云稚时常回想起他们第一次缠绵后相拥的夜晚,他问闻辙:“你爱我吗?” 闻辙反问他,“爱重要吗?” 很久以后,闻辙沉重地朝他揭开伤疤,祈求他施舍一点爱的时候,他也问闻辙: “爱重要吗?” —— 蜜糖在你的右手,毒药在你的左手,我不知道你将要给我的, 是哪一个。 ——黎紫书《流俗地》 1.微量女装元素为剧情服务,双方都没有癖好。 2.两个人命都苦,极端控不建议看哦。 3.有攻商业联姻剧情,没有结婚,未婚妻知情,没有同妻。 4.双初恋he,身心只有彼此。 5.利己主义变老婆主义 标签:he、虐恋、狗血、双向救赎、酸涩、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破镜重圆、强制、追妻 第1章 楔子:遥远的我们是一片云 光线昏暗的卧室里响着低沉的喘//息声,混杂着抑制不住的哭音,流动的情//欲裹挟整个房间,最后全部回到床上两具交//缠的身//体中。 闻辙的汗水滑过流畅的肌肉线条,最后落到姜云稚的胸口。 很烫,闻辙的汗水很烫,姜云稚的眼泪很烫,肌肤相贴的地方也是如此。 闻辙又埋下头,平躺着的姜云稚只能看见他的头顶,然后感觉到胸口一片濡湿,闻辙以一种半咬半吻的方式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红痕,像一个专属烙印,象征着姜云稚是他的所有物。 他们的每一次,闻辙都会留下一个这样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室内的温度太高了,亦或是冲顶的余韵还在刺激神经,姜云稚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皮愈发沉重,有些短暂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并不存在于现实。 闻辙又轻轻咬了他一口,比起疼痛,更多的是痒。 和以往每次做到这时候一样,姜云稚又开始浑浑噩噩地想,闻辙爱不爱他。 姜云稚对一切的记忆始于脂粉的香气。 2003年,永远时髦的妈妈牵着他的手推开后街唯一一家有着红色玻璃窗的店面大门,门漆成了亮眼的粉色,贴了一串他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左右各放两盆开得张扬的牡丹花,与整条灰沉的街格格不入。 门后是一群女人,或穿着吊带配热裤,或单穿一条a字紧身连衣裙,不论年龄、身材,放眼望去清一色皆是清凉无比。 她们好像共同遵守着某种规则一般不向妈妈搭话,其中一个胖女人弯下丰腴的身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扯着被烟熏过的粗嗓门问: “几岁了?” 他没开口,妈妈便代替他答:“上个月满三岁了。” 胖女人抬眼瞥了妈妈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扭着腰往里走去,牛仔裤将她饱满的臀部勒出浑圆的弧度,看上去像两颗柔软的水球。 她一走,两旁的女人们都把他和妈妈围住,他感觉到那些水葱似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抚摸,轻轻的、痒痒的,像在摸一个毛绒玩具。好几个声音对妈妈说: “回来了就好。” 从此,三岁的姜云稚和二十二岁的姜果住进了这家名叫“天上云咖啡馆”的二楼。 咖啡馆的装修奇特,几张桌椅围成一圈,在吧台外留出一大片空地。白天来喝咖啡的客人少,姜云稚就被女人们带下来,让他坐在高高的吧台椅上,讲故事给他听。 大家都叫那个胖女人“花姨”,四十六七岁,把咖啡馆搭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间,花姨总把坏掉的咖啡豆打孔,用线穿成一条,姜云稚以为她在织一件褐色的毛衣。 她时常叹气,对幼小的姜云稚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你妈她不争气,不听话,性子还犟,和我女儿一样……” 到了晚上,女人们就要把姜云稚送回二楼,而白天不下楼的姜果此时会换上带有蕾丝边的低领衬衫,再搭一条紫色包臀裙,踩着高跟鞋出现。 楼下音乐震天响,多是放的王菲和邓丽君的歌,有时候能听见叫“黛钰”的女生现场唱,声音婉转动听。 有天姜云稚吵着要下去找姜果,黛钰被他缠得无法脱身,眼见着就该轮到她去唱歌了,只好牵着姜云稚下了楼。 天上云咖啡馆在夜晚完全变了样——红色的窗户照不进月光,却能把屋子正中的灯球投射的光线变成紫红色。人们在红色的空间里分不出你我,只凭音乐挑一个称心的伴儿。空气里只有四种味道:烟味、酒味、廉价香氛和独属于咖啡馆的女人们的脂粉味儿。 她们像鱼儿游进人群的空隙,摆动的手臂是灵巧的鳍,扭动的屁股是有力的尾。年龄大的便去寻与自己同岁的饱经沧桑的脸,年龄小的就去搭青涩男孩的肩。人潮像一阵又一阵海浪,在黛钰的歌声里潮起潮落,难以分离。 姜果也在其中,她身段优美,面容姣好,在这昏暗暧昧的光线下风情万种。无数只手抚摸她的胸前的蕾丝,又朝她递上钞票。 原来“天上云咖啡馆”到了晚上就会变成“彩云歌舞厅”,吧台卖的也不是咖啡,而是烈酒。 长大后的姜云稚将这段记忆精炼为姜果的整个青春: 妈妈一贫如洗,但胜在年轻美丽。 2003年8月的某一天,咖啡馆来了一个8岁的男孩儿。 姜云稚正在楼下的桌边搭积木,对面坐着黛钰和妈妈,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在一起了话头就止不住,喋喋不休讲个没完。 等到她们突然安静下来,姜云稚手里的积木也拼成了一个简单的城堡。他晃着妈妈的手,想炫耀自己的作品,妈妈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和黛钰双双盯着门口,眉头皱起,轻轻颤动。 于是姜云稚也回头望去,只见花姨背对他们,久久地盯着一辆汽车扬长而去。她的身边多了个瘦小的男孩儿,手里还拿着一个铁臂阿童木的玩偶。 妈妈和黛钰捂住嘴,还没等她们站起来,其他女人就丢下喝咖啡的客人,像当初迎接姜果和姜云稚那样又围了上去。 这次花姨什么也没说,牵着男孩走了进来,让他坐在了姜云稚的旁边。 随即姜果和黛钰都起身和她们聚在一起,小声说了几句,姜果回过头来和姜云稚交代: “小宝,妈妈和姐姐阿姨们讲事情,你先和哥哥玩。” 姜云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这群花瓣一样的女人们簇拥着她们的花心,挤进狭窄的吧台里,叽叽喳喳地讲着什么。 他太小了,坐在沙发椅上什么都看不见,索性蹬掉了鞋子站起来,伸长脖子望过去,却发现大家都阴沉着脸,尤其是花姨,已经抹起了眼泪。 姜云稚好奇,本想踮起脚看个清楚,棉袜踩在皮面上却异常地滑,一个趔趄,眼见着就要朝桌面磕去,他哭喊着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心还猛烈地跳着,他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旁边那个比他大的男孩死死抱着他的腰,因为太用力,小脸憋得通红,没让他摔下去。 “你、你没事吧!” 男孩扶稳了姜云稚,让他慢慢坐下。三岁的小孩儿受了惊就哭,男孩也吓得团团转。他手足无措地捧着姜云稚的脸给他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 “你别哭了……我、我保护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哭得稀里哗啦的姜云稚打了个嗝,委屈地答:“姜云稚……” 男孩笑了笑,牵着他的手,把自己的阿童木塞进他怀里。 “我叫闻辙,今年八岁了!我是哥哥哦!” 那一天,姜云稚听见,八岁的闻辙唤花姨“外婆”。 2003年8月的某一天,姜云稚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叫“闻辙”的哥哥。 闻辙的到来让天上云咖啡馆更加热闹了。 八岁的孩子总归是比三岁要话多的,成天在堂子里“姐姐”长“姨姨”短,哄得女人们心花怒放。姜云稚就跟在他身后,像个小棉花糖,又甜又粘人。 那时的姜云稚隐隐约约意识到他们好像变成了一家人,不知从哪天起,自己的妈妈成为了哥哥的妈妈,而哥哥的外婆也变成了自己的外婆,除此之外是很多个姐姐和阿姨。 长大后他才明白这段关系,是出身贫寒的这群人从没有血缘的情感中生出来的亲情。 到了上学的时候,姜云稚因为比同龄人矮一点,性子又闷,总受欺负,高年级的闻辙就会像骑士一样出现,保护他的公主。 第2章 姜云稚很喜欢当闻辙的弟弟,当闻辙的公主,他们会在放学的时候手拉手一起回到咖啡馆,会一起戴“花姨外婆”给他们串的咖啡豆手链,还会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听着楼下歌舞厅的声响,讲一个又一个童话故事。 偶尔外婆还是会哭,两个小孩就依偎在一起,痴痴地看着那群同样依偎着外婆的女人。 他们不知道外婆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为何姐姐和阿姨们也如此难过,只是情感是会蔓延的,悲伤向他们袭来时,他们也会跟着流下眼泪。 有时候黛钰会教他们唱儿歌,三个人一起坐在红色玻璃窗边,拍着手,晃着头,整个咖啡馆都响起温柔的女声和稚嫩的童声,迥然不同的音调却融合得恰到好处。 闻辙问黛钰:“姐姐,你的名字是学的林黛玉吗?” 黛钰正要拍下去的手掌一顿,在半空中停了几秒,最后轻轻合上了。她告诉两个孩子: “是花姨给我取的哦。” “为什么外婆要给姐姐你取名字啊?” “因为……” 没等黛钰把话说完,姜果就出现在他们身后,一只手揪一只耳朵,把吱哇乱叫的两个男孩带到另一桌去写作业,走之前还不忘对黛钰眨眨眼。 黛钰红着脸点点头,她的脑海里还没有构思好要怎么给孩子们讲关于她名字的故事。 原先她是叫李盼弟的,她们村里太多姑娘都叫这样的名字,她以为这是常态,直到来到县里,这个名字被嘲笑了一次又一次。 当她走投无路时,是花姨接济了她,让她来咖啡馆工作。听到她名字的时候,花姨皱着眉头骂道: “什么破名儿。” 她习以为常地驼背、低头,以为这样能收起自己的窘迫,而花姨却猛拍她的背,用那张常年带着烟味的嘴巴朝她大喊: “给老娘把背挺直了!这么好一张脸,以后就叫你黛钰了!瞧你那软柿子样儿,得用有金字旁的‘钰’,带点儿硬的。” 她愣了半晌,最后在花姨复杂难言的目光中笑了,很漂亮的一张脸,笑里含泪。 姜云稚和闻辙一起过了八年生日,在他11岁,闻辙16岁的2011年,一辆县城里从未有过的黑色进口车停在天上云咖啡馆门前,从车里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没进门,只站在门外等着。 很快,花姨风风火火地从二楼冲了下来,推门出去,连手里的烟斗都没放下。 姜云稚问闻辙:“哥哥,他们是谁啊?” 闻辙脸上还有前几天帮姜云稚打架被抓出来的伤,他摇了摇头,隔着窗户紧盯门口的人。 透过红色的玻璃看出去,莫名有种看默剧的荒诞感。闻辙紧抿着唇,看见花姨扇了穿西装的男人一巴掌。 她还要拿烟斗打人,却被拦住了。汽车后座的车窗放下来,一张陌生的面孔冷冰冰地看着花姨,闻辙看见那人说了几句什么,花姨一直以来坚硬的背慢慢垮塌下去,像一盆被浇水的炭火,失了气焰。 闻辙听不见姜云稚在旁边对他说什么,他只能看见外婆真的像一个佝偻的老婆婆,只剩撒泼后的落寞。 姜果和黛钰带着其他人一起挤在门口,却没人敢推门出去。等到花姨回来,她们让出一条路,让花姨走向两个孩子。 “外婆,怎么回事?” 闻辙皱着眉问泪眼婆娑的花姨。 姜云稚给花姨擦眼泪,扭头对闻辙说:“哥哥,外婆难过了。” 11岁的姜云稚不再牵闻辙的手,换做抓他衣角。两人一高一矮站在花姨对面,等着她沉默了很久,直到咖啡馆外的汽车按了三声喇叭。 花姨把他们抱入怀里,像母鸡用翅膀护住小鸡仔那样,姜云稚感觉得到花姨身上温暖的羊羔毛针织衫扎他的脸,还有浓浓的烟味和脂粉香。 良久,花姨牵着闻辙的手,走向门口。 这是姜云稚第一次被落在闻辙身后。 闻辙频繁回头看他,他想追过去,却被姜果拉住,只能大声地喊“哥哥”,喊到最后开始掉眼泪。闻辙却越走越远,出了门,上了车,留下孤孤单单的花姨,和这家永远和街上其他店面与众不同的天上云咖啡馆。 2021年,闻家最年轻的少爷闻辙正式接手家族企业华闻置地,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闻辙是个私生子。 作者有话说: 排雷(简介有写一部分,在这里补充~) 1.攻有强迫症。 2.不是渣攻贱受,有点弱受,但不会一直当受气包。 3.两个人命都挺苦,极端控不建议看哦! 4.笨人没有充足的社会经验,一些对于职业、医学等等方面的描写可能有误,大家看个开心就好,一切为剧情服务。 5.不算玻璃心但也不希望我的小孩被骂,如果有非常不好的评论我会删掉。 暂定隔日更,偶尔加更,寒假后或许会日更~感谢宝宝你来看这个故事~ 第2章 紫色湖泊 “闻总,城中村那边还是只剩那一家不肯签字,我们和政府双方都已经按照您的方案把补偿范围扩大最大了,对方还是拒绝沟通。” 林助把搬迁名单交到后座的男人手中,又让司机把车内空调调低了几度。 “那边对接的人已经到了。”他补充道。 闻辙微微颔首,目光自始至终都投向窗外。一路上他没有多言,车里的气氛不算太好,林助心里七上八下,祈祷着这一次闻辙亲自踏足这块开发区,那家钉子户最好能把字给签了。 对这县城的城中村进行商业开发,在外界眼里是闻辙上位后的第一个正式项目,备受关注,而对华闻置地来说,这是无疑是一场恶战。 华闻置地这些年情况复杂,先是走了几名老将,而后人到中年昏了头的闻霄延病急乱投医,几个正在施工的商圈全面停摆,华闻的股价一跌再跌,股东大会闹得很难看。 闻辙就是在这时候接手了闻霄延的烂摊子。 他一上任便铲除了常年跟在闻霄延身边的几个高层,丝毫不留情面,又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震惊中将停工的商圈以不足成本的价格甩手,卖给了其他集团的外包,转而盯上了其他城市周边的县城团组。 当地政府主导这片区的“旧城改造”项目,闻辙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参与了土地竞拍,拿下了这块地的国有建设地使用权。这主动下沉的做法铤而走险,让人猜不透闻辙的打算。 车已停在路边,林助忐忑地替闻辙拉开车门,当地政府对接部门的主任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笑盈盈地迎接他们。 “有劳闻总大驾光临!您看,我们这速度还不错吧?工作人员来了一次后,大家都往安置房那边搬了,现在这块都安静得很!” 主任头也不回地手指着身后的大片建筑,有的已经被绿布围上了外墙,脚手架相互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瓷砖掉落,外漆风化,裸露出大片斑驳的底墙,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人烟,仿佛是某种动物结束冬眠后留下的一个空巢。 “去那边吧。”闻辙面无表情地说。 主任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应声答道:“诶!好、好……我们边走边看,这一块进度都还不错……” 林助悄悄和随行的工作人员交流了几句,对方语气含糊,只透露情况不太乐观。 一行人慢慢走到后街,主任喋喋不休地向闻辙讲述着这片区将来的发展潜力,而眼前的景象刚好对应上他话里的“老破小房子”——这片街道还没有开始动工,放眼望去净是陈旧的房屋,每扇窗户外都加装一个防盗网,像是零几年特有的习惯。 闻辙对这里很熟悉,或者说是这个地方一直在等闻辙,所以才一成不变。 视线里渐渐出现一抹红色,紧接着后面排列的数扇红色玻璃窗也出现了。主任嘴里还说着“这一户就是如此特立独行,门窗都选得艳俗”,脚步却随着闻辙的步伐不断加快。 最后他们都站定在这家门店前,粉色的大门上有无数掉了漆的小坑。 “天上云咖啡馆”的招牌下面挂着一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闻辙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几个落了灰的字上,主任却一把推开门,站在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用等人出来吗?”林助警惕地问。 “在楼上呢,这些日子都是直接找上去,不然人是不会出来的。” 主任说着,又朝里面大吼了一声:“喂!开发商的老总今天都亲自来和你谈!” 回应他的是一阵令人汗流浃背的沉默。 就在他想着要怎么和闻辙解释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把门口的众人吓了一跳。闻辙抬脚走进去,直直走向楼梯。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一阵,紧接着,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莽莽撞撞地冲下来了。 闻辙的脚步停在楼梯口,只见一个衣冠不整的中年男人扶着栏杆跑了下来,连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上。 第3章 他跑得匆忙,一下子撞在闻辙肩上,又很快立稳身子继续向外冲去,留下浓重的酒气。 闻辙偏头给了林助一个眼神,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给外面的司机打去电话。 “哎哟,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主任头大地看着男人跑了,又看看头顶的天花板。 闻辙依旧喜怒不形于色,迈步上了楼梯。 2011年他离开后,这段楼梯又在这里沉默了十年,僵了筋骨,每走一步就响一声。 不用主任带路,他就走到二楼的某个房间前,房门半掩着,透出一束紫色灯光。 “这小子今天怎么也在做这事情……不是说了今天别乱来么……” 主任在后面小声嘟囔。 闻辙伸出一只手,缓缓推开门,紫光顿时流泻而出,像紫色的河水,刚好在沾湿闻辙的鞋尖之前停下。 房间里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同闻辙的心跳重合。 身后响起林助和众人的惊呼,有人问要不要叫个救护车。 闻辙始终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倒地不起的人,他好像早已习惯上位者的姿态,无时无刻区别着人与人之间的尊卑。他从上到下的目光足够冰冷,又意味深长,让溺在这片紫色湖泊里的人无处可藏。 眼前的人腿上的黑色丝袜被撕出大片大片的破洞,靠近大腿根部的地方还有被用力掐出来的红痕;他的格裙裙摆杂乱地掀起,裙褶炸开,再往上是不知原本就暴露还是被扯大的领口,胸前大片皮肤都被抓红了,有几道伤口还渗着血珠。 他原本精致的脸上全是红紫的伤,额头高高肿起一个包,眼泪不受控制地接连滑落,弄花了艳气的妆,混着汩汩的鼻血,顺着脸颊砸到衣服上,洇出一团一团的血污。 身侧还有个被撞倒在地的三脚架,顶端一头夹着的手机里不断传来恶毒的谩骂,说他不讲诚信,屋里藏了男人,视频打到一半就跑路。 姜云稚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还没认清当下的状况,他的大脑里只有刚刚那个突然冲进来的醉汉,和一场未遂的强暴。 还有醉汉嘴里一直念着的“果果、果果”。 闻辙看见姜云稚死死捏在手里的刀。 他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静,眉头蹙起,不知是嫌恶还是烦躁。 “闻总!您先出来吧!我来处理!”主任硬着头皮说。 林助也没料到这种局面,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做。闻辙没有回答他们,却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霎时间,紫色的灯光被收回这片冰冷的湖泊,用手臂支撑着疼痛的身体的姜云稚恍惚间觉得,自己和菜市场的案板上被钉住的死鱼没什么两样。 打在肉类上的那种灯光和自己房间里的颜色很像,用来掩饰食物的不新鲜,若不仔细看,便看不清那些小小的、一个个腐烂的疮洞。 “姜云稚。” 十年后再听闻辙叫自己的名字,姜云稚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全部坏死了。 姜云稚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磕伤的膝盖涌出鲜血。他战栗着丢了手里的刀,去拿支架上的手机,屏幕里的人瞧见他,诧异地说了句“搞什么”。 姜云稚颤抖着手挂了视频,他感觉到顺着膝盖流下的一股温热,低头一看,血像两条红色的小溪,在他的腿上蜿蜒盘旋,最后滴在了地板上。 他呆呆地盯着伤口看了几秒,才把脸转向闻辙。 原来十年那么长,闻辙已经长到这么高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那是种不平等的视线交互,是闻辙在俯视遍体鳞伤的姜云稚。 “你也是来要房子的吗?” 姜云稚随手在膝盖的伤口上抹了一把,又用没有沾上血的手背擦了擦脸。 闻辙平静地看着他把自己脸上的污迹晕开,又因为按到被打的地方而疼得呲牙咧嘴。 “是政府和华闻商定的净地交付截止日期快到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用通知的口吻告诉姜云稚一个事实。 姜云稚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带上些哀怨,他想抬头看看这个房间,虽然从他开始和人打视频跳舞的时候就把灯光改成了紫色,但总体布局还是照旧的,床和衣柜还在那里,正对面是他们曾经一起写过作业的书桌。 十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怎会如此,闻辙怎么能要把这里拆掉? 姜云稚得知闻辙是闻家小少爷的时候只觉得世事难料。十年前的他能用剩下的童年去接受,曾经对他最好的哥哥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却无法忍受十年后的闻辙对这个咖啡馆如此无情无义。 膝盖已经没有再继续流血了,他全身的血液也仿佛在此时凝固了,只剩下如置冰窟的无措。 是闻辙让这苦等十年的重逢变得不堪的。 姜云稚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是不屑一顾的,眼泪却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闻辙始终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等他稍微平复些了,才开口道: “我记得这房子现在是在你母亲名下吧。” 姜云稚愣了一瞬,听着闻辙继续说:“让我和她谈吧,我可以给你们最大限度的补偿。” “和她谈?” 姜云稚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突然不顾身上的伤,大步流星地掠过闻辙,猛地推开门,守在外面的人皆是一惊,怔愣地看着这个穿着凌乱的女装的男生不管不顾地走向对面,撞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 他面向闻辙,手指着身后的房间,尖声质问:“你告诉我怎么和她谈!” 闻辙朝他走去,每一步都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发疯般地吼,吼到最后是难以抑制的哭腔: “你告诉我……怎么和她谈……” 闻辙看向房间里面,这曾是花姨住的那屋,一切陈设都没有改变,唯独不同的是床上躺着的人。 姜果面色苍白,那么大的动静,她却仍一动不动地闭着眼。四十岁出头的她面颊蜡黄凹陷,头发如枯草,姜云稚冲过去掀开被子,露出她骨瘦如柴的躯干和不正常地蜷缩着的手脚。 这分明是一具老人的身躯。一具苍老的、瘦弱的、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只剩一口气吊着的,将死之人的身躯。 闻辙眉头紧蹙,手臂上布满因用力握拳而生出的青筋。 姜云稚蹲下来靠在床边,用双手捂住脸,无力地对他说: “闻辙,你但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选这块地。” “你觉得,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你还会有现在这样撒泼的机会吗?” 闻辙语气冰冷,让姜云稚听了之后浑身一颤。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闻辙居高临下的视线。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面前的闻辙真的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 林助尴尬地笑着跑进来,对两人说:“我们有话好好说!姜先生,我先让人给您处理一下伤口吧?还在流血呢……” 他和闻辙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不置可否,他只好先把姜云稚扶起来,让人拿着医药箱进来做个简单的包扎。 在刚才被关在门外的几分钟里,林助意外地记起了姜云稚的脸。 他跟着闻辙的时间算长了,很早之前就见过闻辙放在办公桌角落的一张照片,那照片被卡在相框的角落里,只有证件照大小,是个漂亮的小男孩。 小男孩笑得灿烂,他花了些时间才将屋内那张满是污渍的脸与之对上。 作者有话说: 这是小柊第一次写这样的题材,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宝宝们多多包涵,大概率会边修边写,欢迎宝宝们一起讨论! wb会有小沙洲开文抽奖活动,大家可以去关注一下哦~@是小柊呀 第3章 新伤和旧瘢 姜云稚膝盖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几乎是被磕掉了块肉,林助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凝重地说:“姜先生,您得去医院进行专业的清创缝针。” 没等姜云稚回答,闻辙就沉着脸说:“马上跟我去最近的医院。” “……我不去。” 闻辙的耐心似乎彻底告罄,他一把抓住姜云稚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不仅该去医院,还应该去报警,告诉警察是什么人把你弄成这样的。” 姜云稚偏过头拒绝看闻辙的脸,闻辙便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他的指腹划过姜云稚被睫毛膏染花的眼尾,又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急诊室的医生拿着镊子,夹住沾了碘伏的棉球在姜云稚膝盖上的伤口擦拭,从内到外,因为创口太深,棉球要探进那块血肉模糊的坑洼里转动,进去时是深褐色的碘伏,再夹出来时便带着血沫和肉渣。 林助看得心惊胆颤,好几次都背过身不敢直视。闻辙始终眉头紧锁,盯着面色苍白的姜云稚。 出门时姜云稚换上了正常的衣服,却因为身形太瘦,穿在身上始终松松垮垮。 第4章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了,褪去浓艳的妆容和混乱的血渍,露出年轻而精致的五官。 因为年轻,所以没有饱经风霜后垮塌的沧桑,却也同样因为年轻,掩饰不住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无力感。如此单薄,连痛苦都显得疲劳。 姜云稚始终平静地看着医生处理他的伤口,仿佛刚刚撕心裂肺的人不是他。 这是种很尖锐的疼痛,异于脸上和身体各处的淤青留下的钝痛,这种尖锐而直白的疼痛像一首没有前奏的摇滚乐,在按下播放键的那一秒便能震破耳膜,直达大脑,入侵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于是他又想起妈妈。 每一次为了妈妈来医院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产生这种尖锐的疼痛。 2017年的秋天,妈妈突然变得暴躁易怒。彼时17岁的姜云稚第一次觉得,回到天上云咖啡馆的时候和在学校里没什么不同,他都被孤立了。 外婆——闻辙走后,花姨便变成他一个人的外婆——身体情况愈发糟糕,总会叫他去床前,听他叫几声“外婆”当作止痛药。 他知道花姨想的是闻辙,妈妈也知道。有时候妈妈会粗暴地把他拉走,告诉他,不要成为闻辙的替代品。 她说完又开始掉眼泪。姜云稚知道,妈妈是在为外婆打抱不平。 闻辙是外婆的亲孙子,而妈妈是外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他不知该怎么去越过这条遥远的沟壑,拉住妈妈和外婆的手。 外婆去世后没多久,妈妈查出肝脏有问题。 自2014年全面清查开始,出没于夜晚的彩云歌舞厅渐渐转型成一家酒吧,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因为“酒女”太难听,花姨还称她们“舞女”。 花姨病了以后,扛起大梁的是妈妈和黛钰。她们曾经引以为傲,用于贩卖的舞姿成为灯红酒绿中的观赏品,腰肢臂膀的扭动像岸上搁浅的鱼,无力地拍打着鳍。 对,她们依旧是鱼,周遭却建起四方透明的屏障,将她们围困在吧台前那块被称作“舞池”的浅洼。 黛钰曾红着眼和他讲,她觉得这里好像个鱼缸。 妈妈刻意忽视肝脏的问题,依旧全身心投入酒吧营业中,为了留住一桌客人能够拼酒划拳到凌晨,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日复一日,妈妈还没有叫苦,先提出放弃的是舞女们。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自从花姨离开后,天上云咖啡馆好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始终无法像原来那样运作。 但妈妈没有强求大家留下,陆陆续续离开了几位“老人”后,他发现妈妈变得很爱坐在窗边发呆。 他记得妈妈第一次晕倒是在一个阴雨的午后,雨丝缠绵如天神的细线,绣起藏匿懦弱的暗袋——他浑身湿透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从那时起他知道,老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必须坚强。 妈妈的情况急转直下,晕倒的次数逐渐变多,他掏空钱包和天上云咖啡馆的收入,只为让妈妈住进那个要同时容纳三个人的病房。 黛钰是最后走的,走之前给他留了一沓钱。没有告别,因为相看泪眼,他们却没有拭泪的时间。 医生利落地将最后一针缝好,又用碘伏消过毒,然后认真地对姜云稚叮嘱: “这段时间伤口不要沾水,既然你朋友选了可吸收线,你就不要去碰缝合处,等身体慢慢将线吸收。” 姜云稚看了一眼闻辙,刚刚是闻辙执意要用可吸收线给他缝合的,医生说不需要拆线,而且感染风险更小。 闻辙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谈不上太好。医生又开始处理姜云稚脸上的淤伤,身体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他看不见闻辙的表情。 林助走上前小声和闻辙说了几句,两人突然走向诊室门外,林助回过身来对姜云稚说: “姜先生,我们这边有点突发情况,您先包扎着,我们待会就回来。” 而闻辙已经走了出去。 姜云稚一直紧绷直立着的腰背慢慢塌了下去,浑身像泄了气的皮球。医生见他脱力的模样,以为是疼了,还出言安慰道: “上了药很快就好了,脸上也不会留什么疤。多漂亮的脸,以后少打架吧。” 姜云稚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回应他一个勉强的微笑。 他没有打架,他是差点被强暴。闻辙说得对,这种情况他应该先报警,但他不能。 酒精棉球覆到眼尾擦拭,阵阵凉意和轻微的熏辣感让姜云稚眯了眯眼。他的心绪随着伤口的逐一包扎而平静下来。 他不能报警,他不能被警察发现自己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闻辙再进来的时候,姜云稚身上所有的伤都处理好了,包括大腿内侧被掐出来的红印都消了毒。他额头上的肿包贴了纱布,脸颊上红紫的部分慢慢转化为淤青,看上去比最初的狼狈好不到哪儿去。 姜云稚注意到闻辙的紧绷的咬肌和林助不安的神情,他不知道又有什么事让这位闻总如此愤怒,以至于要一直咬着后槽牙。 急诊医生忙着处理下一位病人,便把他们三人赶到观察室。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刚打完针的人,一听到动静,都不约而同地抬头,茫然地打量浑身是伤的姜云稚。 姜云稚低着头往角落走,那些人对上闻辙冰冷的视线,又尴尬地看向别处。本就安静的观察室霎时间气压低沉,让人直觉待不下去。 闻辙和林助一左一右把姜云稚挡在角落的座位里,前者充满压迫感的沉默让人捉摸不透,而林助一度欲言又止。 姜云稚看着他们,最后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透出难以掩饰的疲倦: “房子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我抵押出去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闻辙投降了,但话一说完,他就有些后悔。咖啡馆是花姨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他和妈妈,还有那么多胜似亲人的朋友生活过的地方,他怎么能就这样让步。 闻辙又怎么能如此冷血无情。 而听完姜云稚的话后,闻辙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不止是愤怒,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或许可以归类为失望。 姜云稚知道闻辙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借了高利贷。” 闻辙声音冷淡,刺进姜云稚的心中,比匕首锋利。 房子本在姜果名下,如今姜果长期卧床,意识模糊,无法办理抵押程序。能违规贷款给姜云稚的,只有高利贷。 “我没办法。” 姜云稚无力抵抗,他已经让闻辙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样子,在他们重逢的第一天。 “我没办法负担我妈的医药费,没办法一个人经营这个店……icu一天能上万,我能怎么办?” 姜云稚抬头看向闻辙,他企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些什么,却又害怕看到怜悯。 “所以你借高利贷,穿成那种样子隔着屏幕跳舞给男人看,让他们轻贱你,在想象中把你干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闻辙是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的,可他偏偏又什么也没说错。姜云稚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用双手揉搓脸颊,每一下都疼。 他早就失去了遮羞布,自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听到这种话从闻辙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会难过。 闻辙已经不是哥哥了。 姜云稚还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他却不敢再看闻辙了。 被触碰到的伤口疼,被闻辙赤裸裸的目光扫到的每一寸皮肤都疼。 林助面露难色地看向闻辙,却发现闻辙的拳头捏紧,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价值四十万的百达翡丽,指针错乱。 没有了手表的遮盖,闻辙手腕上的疤痕暴露在外,从尺骨茎突横跨静脉,像一条狰狞可怖的蜈蚣贯穿皮肉,马上就要裂口而出。 他知道,那是闻辙极度焦躁时的表现——闻辙会反复掰弄手表,直到单手把表摘下来,露出他隐藏多年的疤。 明明早已长出白色的新肉,却还是会反反复复地瘙痒疼痛。闻辙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闻辙还记得最初得知这片土地竞拍的消息时,闻霄延告诉他,他的外婆已经死了,他身上不值钱的血终于流干了,所以他才能回到这个地方,轻易地参与这场竞拍。 他深知自己现在尚未脱离闻霄延的控制,或许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和十年来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以为自己有完全克制的能力,可看到姜云稚的第一眼,他的情绪就已经脱了轨。 姜云稚像破碎的陶瓷娃娃,像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片树叶,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闻辙起了恶念,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允许别人来彻底摧毁姜云稚。 作者有话说: 前三章可以算作一个试读,俺们后天见~ 第4章 玻璃疮 从医院出来后,姜云稚想直接离开,刚走到路边,一辆墨绿色的宾利飞驰就挡在他的面前。 他拖着受伤的腿,刻意走得飞快,就是为了早点摆脱闻辙,却低估了闻辙现在的手段,要拦住他的去路何其容易,又怎会真的仅仅因为咖啡馆被抵押而放手。 第5章 被他甩在身后的两人逐渐靠近,因为停在路口,司机不便下车开门,于是便由林助为两人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姜云稚僵持着不肯上车,后背突然感受到一阵推力,闻辙堵在他身后,手抵着他的背,逼着他进入车里。 两人各坐两端,中间相隔十万八千里。姜云稚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无神地盯着窗外,所有景色都像流水般被甩到车后,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夜晚的海面,周围是虚假的风平浪静,暗潮在他的薄舟之下编织漩涡。 闻辙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无视手表时间的错误,仿佛刚刚那个失态的人不是自己。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隐藏起所有恶劣的欲望,只露出最平静而没有破绽的一面。 姜云稚很想问闻辙为什么这般无情无义。 难道他们小时候的感情都是假的吗?难道他忘记了外婆的爱吗?难道天上云咖啡馆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他问不出口了。闻辙的余光倏然撞进他的眼里,他仓皇地错开视线,回避了与那双陌生眼睛的对视。 姜云稚知道,如今的闻辙与他脚下的漩涡没什么两样。 车停在咖啡馆门口,一路无言的闻辙此刻对姜云稚说: “不久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姜云稚放在车门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并没有回答闻辙的话。林助也下车送姜云稚进去,临走前,他语重心长地劝着姜云稚: “姜先生,现在情况很具体了,如果你相信我们的话,可以联系我,我能帮你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在债务问题上为你争取最大的权益……旧城开发是政府的计划,不论是哪个开发商拍下这块地,这地方都始终要拆的……” 姜云稚垂着头听他说完,最后只轻轻地晃了晃脑袋。林助还是把自己名片塞给了他,又认真地说了“再见”,这才出门上了车。 等他回到车内,闻辙问:“他说什么了?” 林助摇头,无奈道:“应该是高利贷坐地起价了。房子要拆迁的消息一放出来,做这些黑产的人怎么会放过要天价补偿款的机会……” 闻辙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透过车窗看着天上云咖啡馆的粉色大门,姜云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闻辙无法克制地去想姜云稚是否又要化上浓妆,身着暴露的服装去和陌生的人打视频。他们重逢第一天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姜云稚浑身的伤痕和眼泪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演,他想起姜云稚瘦弱的身躯上凸出的骨骼轮廓。 如果相隔十年再见面的情形是这样——生活把他的弟弟鞭笞成膝盖分外软的奴隶模样,在外面受凌辱、卖色相,那闻辙认为自己有必要为姜云稚挡住能够击溃他的凄风苦雨。 闻辙有足够的时间让姜云稚重新意识到,他是哥哥。 姜云稚本以为闻辙会为了房子的事和他闹个不可开交,最后这场荒诞的闹剧却以这种看似平淡的结局收尾了。他拖着疼痛的身子上楼,先去了姜果的房间。 现在已不足以说是姜果的房间了,更应该是这个陈旧、泛着霉斑的房间大度地久纳终日沉睡的姜果。 姜云稚坐到地上,头靠着床垫,伸出手去拉住姜果那只瘦如枯枝的掌心,手指是根根枝桠,皮肤是粗粝厚重的树皮,手掌的纹路是停止增长的年轮——他恍惚地想,妈妈是一棵经年的树,土地吸走她曾经丰裕的养分,空气卷走她美丽的树叶,留给她的只有腐败的果实和孤苦伶仃的树干。 他就是被遗落的果实,他伏在床头拉她手的模样就像是连接树枝与果蒂的那根一触即断的细丝。 “妈妈,闻辙变了。” 他把脸埋进带有樟脑味的床单,那种刺鼻的芳香之下掩盖着另一种味道,来自姜果的身体,一种陌生的骚膻,近乎死亡。 姜果微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崩断的缝线,她的眼是两道可怖的裂口。姜云稚故作轻松地扫去她沉默的注视,起身说道: “你是对的。晚安妈妈。” 第二个星期,姜云稚正在一楼靠窗的座位上开着电脑,做翻译的活,一块砖头毫无征兆地冲破玻璃窗砸在他面前的桌上。 先是玻璃破裂的清脆声响,再是板砖断成两半的沉闷动静。姜云稚猛地起身退后,扭头看见破掉的红色玻璃窗,那细小的玻璃碎屑抖落,像是鲜血流溢,那个巨大的破洞像一个新鲜的疮。 疮洞之后是一张狰狞扭曲的脸,肥头大耳,面黑牙黄,正对他露出猥琐的笑。 姜云稚瞳孔震颤,后退几步却抵到东西,他缓慢地转头,只见一张咧开的嘴就在他的耳边。 “该还债了吧?” 窗外的人笑着直起身子,从大门走进来,姜云稚身后的男人让到一边,让这个肥胖的男人靠近。 一瘦一胖两个人堵住姜云稚所有的退路,他们手里拿着当初签下的合同,上面有姜云稚亲手印下的指印。 “这破地方马上也要拆了,我们也是帮忙提前施工嘛。”胖子慢条斯理地拿出合同,对姜云稚说:“这房子两层楼,还有经营补偿,搬迁款自然要多些,我们也依旧很仁慈了,你不想想你妈了?” 姜云稚咬着嘴唇,身子绷得很紧,他夺过合同指着上面的数字,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当初说了是还这么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坐地起价也不能太过分吧……” “当初可不知道这里会搬迁呀,小姜,这房子你可是抵押给我了,补偿款就应按我们定的规矩来。” 胖子突然伸手掐住姜云稚的脸,恶臭腥黏的口气喷洒在他的面前,姜云稚用力挣扎几下,骨头被捏得很痛,他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是那条不知真假却执意露出的黄金项链上吗,还是那肥胖油腻的胸口中间卷曲的毛发。 他明白了很多事,比如不该拿花姨留给妈妈的房子去抵押,再比如不该对高利贷是否良心诚信一事抱有侥幸。 抵押借款前他根本没考虑过这里会不会拆,也没想过会有闻辙来接手开发,他甚至没想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还上如雪球般不断滚大的债。 姜果的离开只是时间问题。姜云稚从签字画押的那一刻就做好了随妈妈一起离开的打算。 瘦子在旁边邪笑着煽风点火:“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可以用身体抵债啊,你放心,以你的姿色去那边卖上一年,绝对能还清了。” 姜云稚艰难地从胖子的禁锢中偏过头,他终究无法在对方身上找到视线的落脚点。 他们折磨他的自尊,觊觎他的身体,长时间的窥视像红色玻璃窗上被砸出的破洞,没了遮挡,赤裸而不堪,他们却并不觉得羞愤难当,反而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他苍白的脸和勾人欲望的腰肢了。 他们大度地提议他去当娼妓,而他想的还是楼上的妈妈。 有一瞬间甚至他真的考虑过了,如果他去卖了,妈妈怎么办,就那样长久地沉寂在那个阴冷的房间,同这幢房子,这个天上云咖啡馆一起消失吗。不可以,他做不到。 又或许他会染上病,会沉浸在性的世界里难以脱身,他会有短暂的肉体上的欢愉,然后死在妈妈之前。 姜云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拥有了这么荒唐的联想能力。 砰。 粉色的大门被人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闻辙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每一寸布料都勾勒出他壮硕的肌肉线条,在那之下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勃发力量。 他淡定地收回修长的腿,径直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外面还有人在破碎的窗边拍照取证。 “操,搞什么!”胖子一把摔过姜云稚,走上前去,用那堵肉墙挡在闻辙的面前。 闻辙只动了动手指,两个身穿制服的保镖便身手敏捷地分别钳制住两人,将人脸朝下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闻辙掠过他们走到姜云稚旁边,抬起他的下巴,只见淤青都还没完全消散的脸上又多了几道指印。 “姜云稚!你他妈坑老子是吧!” 那头暴躁的吼声穿过空气传来,却被闻辙挡在了身后。 闻辙的手指挑起姜云稚额角的碎发,似乎是在确认上一周的伤有没有长好。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的拂动带起淡淡的檀香味。 “别乱动!我们今天带了法务部来的,你的行为足以被定成寻衅滋事了。” 林助的声音和往常一样镇定,让人觉得他办事稳妥可靠。 姜云稚第一次这般毫无保留地注视着闻辙。他看着闻辙的眼睛,像啃一本古典英语文集一样晦涩难懂,只是某一秒他从中捕捉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闻辙已经26岁了,但21岁的姜云稚还在想念16岁的闻辙。 眼前的脸时而能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合,时而不能。闻辙的五官依旧英俊立体,褪去少年气质后多了几分锋利,和不符合他年龄的威严。 可是这样也确实更像一位擅于训诫的兄长了。 闻辙也看着他。 第6章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主任也跟着闻辙他们来了,一见这兵戎相见,要砍要杀的场景,一下子慌了神,生怕闻辙真的动了气,要做出什么事来。 “我可以帮你。” 他终于听见闻辙的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 闻辙惊天一脚,气势很足哦。 闻辙:我可以帮你。 小姜:门会不会坏… 老婆们和我互动呀~贴贴:) 第5章 砸缸 闻辙突然拉住姜云稚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走到被压制的那两人面前。主任见状立马劝说: “大家都心平气和地谈啊!房子的事情,咱们要慢慢把产权问题理清楚了,小姜呢,也把字给签了,大家都和和气气地把事情给解决了,这不就好了嘛!” 净地交付截止日期马上就要到了,主任看似还在劝和,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慌。如果因为超时违约,这项目流产,他们谁都负不起责,也赔不起华闻置地。 闻辙让姜云稚站在自己身边,掌心还用力抓着他的手腕,力度很大,姜云稚感觉到痛。 “先道歉。” 闻辙冰冷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吭声,饶是那一胖一瘦两个恶煞,也不至于看不出闻辙身份的特殊。他们被保镖钳住脖颈,被迫抬头,看着被闻辙护在身旁的姜云稚,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 姜云稚没有认真听。不断浮现的是闻辙道貌岸然的模样,他低头看着两只交缠的手,实际上是一方控制着另一方,无法挣脱。 闻辙为他要来了道歉,而他要为闻辙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这幢房屋的产权人不是姜云稚先生,而是已经失去民事行为能力的姜果女士。根据相关法律,你们进行的房屋抵押是不成立的。” 闻辙带来的律师手里拿着他们的合同,神情肃然地说道。 “那他妈是我们的合同!关你屁事!” 胖子还想反抗,却被闻辙猛地一巴掌扇在脸上,肥腻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一个边缘清晰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胖子被扇懵了,想捂住脸又被压着手,只能毫无尊严地让所有人看见他的糗样。 闻辙嫌恶地擦手,语气不带任何温度: “刚刚的道歉没有诚意。” 姜云稚错愕地看着他,又感受到胖子怨毒的视线,似乎要将自己千刀万剐。保镖又把他的头按在桌上,让他再无机会乱看。 “我可以在合法范围按照本金加利息给你们七十万现金,最好别再得寸进尺。” 闻辙的话像细密的针扎进姜云稚的耳朵,他怔愣一瞬,立刻震惊地拉住闻辙的衣角,问他是什么意思。闻辙没有理会,只让人提来一个20寸左右的手提箱,现场打开,里面竟全是纸币。 那么多的钱,姜云稚感到眩晕。就是那么多钱困住了他,像千斤重的巨石每一天都压在他的身上,不容他喘息。原来那么多钱也只装得下一个箱子,他的一条命放进去也绰绰有余。 “可以马上验。”闻辙淡定开口,“如果你们依旧要坚持那套无效合同,我不介意在法庭上碰面,不过不是为那几个钱,而是为了你们暴力催债和寻衅滋事,扰乱治安的刑期。” 这番话显然唬住了两人,又或许是眼前的钱太有吸引力,他们很轻易地放弃了姜云稚。 而姜云稚并没有感到一切尘埃落定后的轻松,闻辙依然紧抓着他的手腕,疼痛像是在提醒他的处境。 他只是换了个债主。 闻辙带来的人把两个高利贷分子架走了,善于审时度势的主任把房屋搬迁补偿协议塞给闻辙,自己则退到屋外,说是先抽根烟。 姜云稚坐在没有破裂的玻璃窗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是碎掉的玻璃渣在他的身后散落一地,红色的晶体像野兽厮杀后留下的血迹和骨茬,散发出腥甜的气息。他突然开始痛,一周前缝合的伤口在痛,被闻辙拉过的手腕在痛。 一切都发生了,只有他的意识如水潮起潮落,构造出以分秒为计的虚幻。 直到闻辙坐到他的对面。 他们和十年前一样靠窗相对而坐,窗户还是别具一格的红色,阳光不能完全透进来,洒在桌上的是红色的光斑。 姜云稚不知道自己是11岁还是21岁,也不知道面前的闻辙和心中的闻辙是不是同一个人。 十年,这里却没有任何变化。在这里,时间是停滞的,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可以,物是物,人是人。 “我欠了你七十万。” 姜云稚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咖啡馆显得如此苍白。他不再敢看闻辙的眼睛,像两只手承受不住七十万现金的重量那样承受不住闻辙的视线。 “我不需要你还钱。”闻辙淡淡地说。 空气里弥漫着受潮了的咖啡豆的味道,不算惬适恬静,反而有一种蒙了灰的陈旧味道。 姜云稚的手反复捏紧又松开,他的胸口随着深呼吸而不平稳地起伏,视野中,闻辙的后方是一块小小的平台,曾经黛钰就站在那上面唱歌,如今麦架已经拆掉了,只剩光秃秃一片;舞池正上方那颗在童年记忆中异常巨大的灯球原来也就那么普通,像初中初学地理时班上同学带来的备受瞩目的大号地球仪;吧台后的台架上摆满了瓶身满是英文的洋酒,曾经是他贴上一张张标签为妈妈和花姨翻译,威士忌、伏特加、白朗姆、金酒和龙舌兰……他最喜欢白朗姆的味道,比酒精辛辣先到来的是奇异的甘甜,像硬质化的现实到来前先撞上一场淋漓的转捩,一种轻飘飘的自我安慰。 他的目光像蜗牛缓慢爬行,在天上云咖啡馆的每根横梁、每扇窗户甚至每块木质地板上的小小坑洼上留下滑腻的粘液。他想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把这里每一颗灰尘的浮动都记在心里。 闻辙耐心地等着他完成这个苍凉的默默的告别仪式。 姜云稚的眼眶湿润,他强忍哽咽,看着一切都在一颗饱满的泪水中扭曲,像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年轻而迷茫的人们在这里舞得天昏地暗。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跟我走。” 闻辙的话像沉重的秤砣,坠着他的眼泪珠链似的往下掉。他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这么爱哭。 “跟我回到深市,我可以给你母亲最好的治疗,你也不用再靠和陌生男人打视频赚钱。唯一的条件是,你要服从我安排的一切。” 闻辙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下巴略微扬起,以一种绝对身居上位的姿态看着姜云稚,悠闲地摆弄着腕间的表。 多么诱人的买卖。姜云稚的身体里有一半是咸味的液体,似泪似海,从他的眼睛往外涌。 “如果我拿到补偿款以后……还给你呢……”他还在尝试寻求退路。 闻辙轻晃脑袋,优雅地摇头拒绝了。 他已经为姜云稚编好了温暖的巢穴,就等这只无法展翅的鸟落于袖中与他一同归去。 这是闻辙第一次要完全拥有一样东西。 他的手指又碰到表带,没有人发现他的手表又指着错误的时间。 姜云稚不敢细想闻辙把包养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他坐在那个位置,撒出来的钱就不是钱,说出口的话也不算话,而皆是善良的布施。 他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被有领养意向的闻辙物色中了,可他要在摇尾认主之前先刻意忘记,使他流浪的人也是闻辙。 姜云稚的睫毛被眼泪沾湿,鸦羽般覆在薄薄的眼皮下,眼尾鼻尖透红,模样惹人怜。他垂眸盯着那份补偿协议,黑色签字笔和红色印泥就在手边。 缄默中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闻辙弹弄手表金属扣的声音。 他颤抖着手靠近那只笔,尝试着拿起来,却像有千斤重般握不住。此时他像刚到学龄的孩童初学写字一般,僵硬地调整食指、中指和拇指的位置,将那只黑笔固定在手中。 天上云咖啡馆的一切都会在他的一笔一划中沦为灰烬,某种意义上真的会变成天上的一朵白云,却在姜云稚的身体里常年积雨,偶尔下起来,潮湿他的骨头,让他由内而外地感受到疼。 姜云稚问闻辙: “为什么外婆走的时候你都没来?” 他的声音含混着未能积聚成泪的悲郁,不知在揭谁经久未愈的疤。 闻辙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在他沉默的时间里,或许是在为自己寻得一个漂亮的、顾全大义的借口,让他看起来多几分人情。 可他偏偏要说最难听的真话: “……我那时不知道。” 闻辙真的不知道。2011年他被花姨亲手送进那辆进口车后,就被闻霄延,他所谓的亲生父亲斩断了与这里的一切联系。他的父亲像痛恨一条会咬人的狗一样痛恨他身上流着的,属于花姨和花姨女儿的,贱俗的不值钱的血。 他的母亲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要悄悄地生下他,又弃养他。他被辗转相送的两个年龄节点都太残忍,一次是八岁,他的小手松开母亲的掌心时一同失去了纯真童年;一次是十六岁,他被父亲强行带回时,车轮碾压卷过的尸体是他提前结束的青春期。 第7章 姜云稚和天上云咖啡馆是他暂时拥有过的快乐,在这十年的痛苦间早已被消磨殆尽。他冒着被闻霄延惩罚的风险藏着姜云稚的一张照片,留在他心里的只有“曾经拥有”的感觉。 所以当他第一次脱离掌控时,他要做的是“重新拥有”姜云稚。 姜云稚听到他的回答后,先是腰背紧绷,仿佛从上到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然后有什么巨大的声响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他像一块倒塌的城墙,曾经的坚守被闻辙的一句话毁于一旦。 外婆死了,闻辙说他当时不知道。 姜云稚不好奇闻辙有什么苦衷,因为花姨的生命同样被苦衷填满了,而闻辙全然不知。 “外婆是自杀的。” 姜云稚死死捏着手里的笔,用力到骨节泛白,他不顾闻辙的反应,又说了一遍:“外婆是自杀的……” 明明都双腿溃烂,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翻身都要哀嚎不止了,姜云稚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下了床,去找药。 因为太过虚弱,她根本站不稳,只能靠双手撑着上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溃烂的褥疮与地面摩擦,腐肉和脓血留下带有病臭味的拖痕。 她在凌晨时分吞下两瓶硝苯地平,此时一楼的音乐震天响,被困在鱼缸里的舞女们搔首弄姿地互相挤压着去衔无滋无味的,名为“钱”的饵。 狂欢接近尾声,姜果盯着时间上来给她换尿布时,只看见她的口鼻尽是白沫,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缠在脸上。她的呕吐物里掺着药片,有些是吐出来的,有些是还没吞下去的。 血迹在房间的地板上呈现圆圈形状,还有完整的血手印。第二天姜云稚跪着用抹布擦洗时,脑海里总是浮现花姨拖着一双站不起来的腿在原地打转的样子,是因为着急找不到药,还是吞完药后太过痛苦了呢? 不重要了。氧化过的血迹随着肥皂水的流动慢慢淡去,他想起凌晨时的妈妈和黛钰,还有她们身后那群总在为别人的苦难而流泪的女人。 这次她们却没哭。他和她们知道,花姨成为了第一个砸缸的人。 当时未能流的泪,到现在才有了出口。 姜云稚红着眼看闻辙,看见闻辙颤动的咬肌,和几次欲动却未能发声的喉结。他知道闻辙是有感情的,却又极力抑制着感情的滋生蔓延。 他终于将手中的笔落到了纸上,笔尖快速滑动几下,自己的名字便轻描淡写地签好了。 比想象中轻易,因为他是留在破洞的玻璃缸中的最后一条鱼。他该游走了,游向另一个更为深不可测的缸。 姜云稚一边反复深呼吸一边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他不太熟练地抖出一根,含在嘴里,又拿着打火机凑近。 咔哒。 是闻辙放在桌下的左手又把手表摘下了,指尖全是和金属表带卡扣作斗争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一直抖、一直抖,手背青筋绷起,闻辙想用右手按住,却又无法抗拒地屈指去挠左手手腕上的那条疤。 痒,又痛又痒。 姜云稚终于点燃了烟。他艰难地把尼古丁吸入肺中,灼烫的烟雾要钻进他湿冷的肺叶,烘干他的胸膛。 他生疏地把烟呼出来,烟雾消散之际,有一秒他窥见了闻辙的痛苦。 “以后不要再抽烟。” 闻辙下着命令,声音却像破洞里穿出虚冷的风。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好呀,期末累鼠(哭) 在这里小姜还没有和闻辙讲关于外婆去世的具体情景哦,那段描写是写给大家看的,闻辙是之后才知道详细情况的。 小姜说到这里也对闻辙有点不信任吧,两个人要走的路还长。 贴贴~今日加更,明天继续更新 第6章 时差崩裂 闻辙给了姜云稚一天时间整理行李和房产相关的手续,他已经让林助订好了一天后回深市的机票,又花了些功夫安排医护人员准备姜果的转移。 真正要彻底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带些什么了。姜云稚在二楼的各个房间里徘徊许久,最终回到有紫色灯光的那间。 换紫灯是因为光线颜色昏暗,又带点暧昧。他和别人打视频的时候,紫色的光落在他的发梢,在猎食他姣好身姿的人眼里是蛊惑的头纱,在他自己看来,只是最后的遮羞布。 姜云稚拉开衣柜,左右两端的衣服风格迥异,泾渭分明。一边是普通的常服,洗到发白的体恤衫和长裤;一边是布料短少的修身女装和热裤短裙,旁边还塞了几顶乱糟糟的假发。 白天,因为不能离开姜果,他大多时候在咖啡馆做英语翻译,私活居多,没有太大的成果,收入甚微;晚上,他要换上那些暴露的衣服对着手机做出挑逗的姿势,用光洁的皮肤去诱惑另一端不知长相、年龄的陌生人。 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因为他不敢面对那样的自己。 第二天,闻辙出现的时候,姜云稚已经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 在断舍离方面他似乎一直做得很好,即使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他要带走的东西却只堪堪装得满两个箱子。 闻辙先让医护人员去接姜果,姜云稚看着他们上楼,把姜果抬上担架,没了被子的掩盖,姜果骨瘦如柴的身躯直直扎进他的眼中。 闻辙伸手转过了他的脸,平静地说:“已经安排好深市的医院了,落地就能入住,单人病房,还有经验最丰富的专家。” 姜云稚慢慢地点了点头。 初到深市,闻辙为姜云稚安排的住处是郊外新区的高楼里的大平层。因为地带偏僻,又是新小区,入住率低,一到晚上就荒无人烟,静得出奇。 房屋面积很大,只是几乎每个房间看上去都没有使用痕迹,连扫地机器人的包装都还没拆。 闻辙安排了一位姓周的阿姨,负责日常打理做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姜云稚和周姨两人,在这偏远的郊外,恍若与世隔绝。 他想出去走走,周姨却执意要随行,且只让他在小区里活动。 他问过周姨原因,周姨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心虚地告诉他:“这是闻先生的意思。” 姜云稚意识到,闻辙是在限制他的自由。 闻辙不会常来,偶尔会和姜云稚一起吃顿饭,给他看看姜果的照片。两人话不多,在姜云稚住进这里的第七天,他开始试探闻辙: “我想出去转转。” 显然闻辙还没做好养宠物的准备,他并不了解,再听话的狗也会因为无法出门散步而抓狂。他把姜云稚带来这里,仿佛就能独裁姜云稚的生活。 “我说过,你应该服从我的一切安排吧?” 姜云稚便不再提了。 闻辙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都如实汇报,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员工面对挑剔的上司。闻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夹起菜。 第二天,林助送来一台新的电脑,并告诉姜云稚:“闻总这段时间太忙了,可能不能经常过来。他说您做翻译工作要用电脑,让我给您送一台笔记本过来。” 姜云稚意外地看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回想起在咖啡厅那天,自己的电脑也被砖头砸烂了。 他给林助倒了杯水,林助礼貌性地坐了几分钟。周姨又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两人对视一眼,在林助准备离开时,周姨跟了上去,只和姜云稚说她去送客。 姜云稚拿起林助刚喝过的水杯,在开放式的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玄关处的两人说话的声音,依稀能听见周姨说: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一定好好看着”。 他慢慢地拿着洗碗巾把杯口转着圈擦洗,算着时间关了水,最后听见林助说“麻烦你了”。 他们都是闻辙的人。对于姜云稚来说,这像囚笼的看守,因为笼子太过精美,所以他们都显得和蔼可亲。 姜云稚这段时间做的工作是一本诗集的翻译,因为题材小众散乱,又是作者自费出版,没有任何含金量,所以才会轮到他手上,甚至他还能和作者直接沟通。 作者是位名叫eric的英国富二代,比姜云稚小两岁,年纪轻轻便组了支乐队,诗是他平时写词的时候写着玩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就让家里出钱给他出版发售。 姜云稚偶尔会和他聊几句,主要是问作品相关的,但eric总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是隔着好几小时的时差,他都要顶着黑眼圈在凌晨和姜云稚发消息。 当他得知姜云稚现在在深市时,直接激动得打了个视频过来,姜云稚猝不及防地按到了接通键,一抹红色突然出现在屏幕的角落,姜云稚看清那是一缕红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抓弄着。 下一秒,红发像火焰燃烧一般冲进整个屏幕,一张极具冲击感的脸庞出现了,姜云稚先注意到的是那双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眸。 eric冲他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两颗虎牙明晃晃地露出来,除了欧美人五官立体深邃的特点,eric的长相还带有一种古典美,让人看一眼便深深难忘。 第8章 怪不得人家能搞个乐队随便玩玩呢。就是为了这张脸,也会有人听他们的歌的。 “hey...” 这时eric似乎没有打字时会说了。姜云稚和他打了招呼,又瞟了眼周围,周姨不在客厅,他便没有回房间,就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和eric打视频。 eric问他是否在深市常住,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if it is allowed, i wanna put on a gig in your country."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你们的国家开一场演唱会) "only a gig? why have you got no plans for a world tour ?" (就一场地下live吗?你们怎么不打算来场世界巡演?) (*gig指乐队的小型现场演出,如在酒吧、小型场馆等,更有街头感和氛围感。eric这里是和concert口头混用了,主要是想表达“开演唱会”的意思,姜云稚抓着gig这个词逗他玩) eric明显愣了愣,他没想姜云稚会抓着一个单词逗他,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几分,停顿了几秒才小声说: "i just want to go to shen city...so how long will you stay?" (我只是想去深市……所以你会在那里待多久?*shen city用法不标准,仅为剧情服务,翻译为“深市”) 他的眼中藏了些期待,姜云稚看着他还未褪去稚气的脸,19岁,甚至还能被称为“少年”。 姜云稚声音含笑:"it depends on when you come." (这取决于你什么时候来) 屏幕里有他温和的笑容,eric依旧有些害羞,他们聊起天南地北,语气中含有对新朋友的试探和欣喜。 摄像头始终亮着微弱的红光,在姜云稚笑开了的一瞬间闪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封成圆圈。 晚上,周姨刚把还冒着热气的虾仁滑蛋放到桌上,新鲜的葱花青绿,鸡蛋金黄,里面埋着一只只晶莹饱满的虾仁,看上去令人垂涎欲滴。 姜云稚帮她端菜,两人在厨房进进出出,最后一碗青菜汤放下时,碗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和玄关处的动静重合了。 有人开门进来了。 姜云稚还在摆碗筷,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直到周姨站在桌边,低着头喊了声“闻先生”。 姜云稚猛地转身,只见闻辙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将他困在桌沿前,进退两难。 周姨抬眼看了看闻辙的脸色,相当有眼力见地退到厨房,拿起菜篮子,匆匆说了句“我去买明天的菜”,便快速地溜了出去。 一时间,宽敞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静得出奇。虽有几面硕大的落地窗,但窗帘全部拉上,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头顶的餐厅吊灯,水晶灯反射着不同颜色的光晕,在餐桌上投下弧度不一的圆圈。 “你、你怎么来了?”姜云稚怔愣地看着闻辙。 毫无征兆地,闻辙猛地掐住他的腰,巨大的力量让他难以招架,身子因为推力而往后倒,后腰磕在桌子上,差一点就要碰到桌上的菜。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处境不太清楚?” 闻辙声音冷淡,还带有几分嘲讽,他另一只手紧紧掐住姜云稚的下巴,掌心覆住脖颈,脉搏就在薄薄的皮肤下有力地跳动着。 姜云稚惊恐地看着他,而闻辙无缘由的愤怒像暴雨前的飓风,狂躁之余有一种猜不出动向的恐怖。 “还是说你已经打算好了,要跟一个能带你远走高飞的人?” 闻辙禁锢着他的手逐渐用力,姜云稚感觉到窒息。 “姜云稚,你就那么随便吗?以前靠网上聊天卖肉赚钱,现在我给了你新生活,你还耐不住寂寞吗?你想我把你永远关在这里再也出不去吗?” 闻辙用不容反抗的力度压制着他,膝盖顶进他的双腿之间,恶意地摩擦,像是在提醒他以前做的脏事。 啪。 水晶吊灯大幅度晃动起来,光圈像被风吹散般四散奔逃,在几个瞬间里跳到姜云稚的脸上,刺眼又灼烫。 桌上的汤也被震得洒出来一些,本放在碗上的筷子滚落到桌面,与瓷盘的边沿敲出清脆一声响。 姜云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随着错乱的呼吸滚落,他的大脑中回响着两个声音——一是刚刚闻辙刺人又相当侮辱性的话语,二是类似于筷子磕到餐盘的响声。 他的手心火辣辣地疼着,而闻辙的脸上多出一个淡红色的巴掌印。 “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你不就是想干我吗……闻辙,你和那些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我以为你是我的哥哥,可你是怎么想我的!我以为你是以前的闻辙,结果你要拆掉咖啡馆…… “你不就是想和我上床吗?我还不如当时就被那个突然闯进来的人干死!” 姜云稚失控地朝闻辙吼,声音尖锐而颤抖。 有什么东西垮塌了,或许是另一只筷子又落了下去,发出“叮咚”的声响。但姜云稚确确实实认为有什么东西垮塌了,“叮咚”的声音只是源于一场地震来临前第一根断裂的横梁。 垮塌的是闻辙。 闻辙的表情变得很难看,而姜云稚依然固执地怒视他,像是要撕掉他的一层皮。眼泪还在蓄积,他看闻辙的视线是模糊的。 “你说我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闻辙的声音陡然尖锐,像列车脱轨前最后一次鸣笛。 “我告诉你姜云稚,我和他们当然不一样!因为当时那个从楼上冲下来的人是你的亲生父亲!” 闻辙失去理智地说出这话时左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而姜云稚突然不挣扎了。 一场窒息死后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原来两个人也可以光是不说话就如此绝望。每一次呼吸都像刀片划过身体,痛到濒临精神失常才后知后觉脱口而出的话都鲜血淋漓。他们的身体分明是完整的,可狂风暴雨肆意穿过了心上的破洞,嚣张地一路呼啸——晃动的灯光洒在两张满是裂痕的脸上。 所以那天之后闻辙没有再提报警的事,所以那个醉酒的男人要对他实施暴行时嘴里喊着“果果”,因为他是姜云稚的父亲,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他喊的是姜果。 姜云稚长得很像姜果。 闻辙早就知道了,那天在医院观察室外的时候,他手下的人就已经查出来了。他只是一直没有说而已,是他在维持这一点体面,而现在这点体面也被撕破了。 暖色的灯光和水晶的光泽混杂在姜云稚的眼泪里,像珍珠一样滑落了。他垂下手,脑袋无力地偏向桌面,剧烈的心跳慢慢平息,像一只哑火的礼花。 “……做吧。” 他对闻辙说道。 闻辙一直掐在他腰间的手松了力气,随即后退几步,晦暗的眼神扫过他的全身。 他们之间比刀俎和鱼肉的关系更微妙,因为刀起刀落皆不致死,只有单纯的痛。 “我没那种兴致。” 闻辙冷淡地留下这句话,迈步走向厨房。姜云稚彻底脱力滑倒在地上,手心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时间仿佛停留在他扇到闻辙的一瞬间。 如果他再柔软点就好了,如果他听话就好了,如果他及时和闻辙道歉并发誓自己一定会老实待在这里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就不用知道这个恶心又残忍的真相了? 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泪痕干涸在脸上,皮肤紧绷着疼。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水流开到最大,在这个巨大的牢笼里撞击着破碎的现实。 闻辙一直在洗手,一直在洗。 作者有话说: 时差既是指普通意义上不同地域的时差,也指闻辙和姜姜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之间的时差。 说到时差,想到很久之前一个很感动的事。前年的某段时间意外认识了一位非洲男生,交流不多,甚至连他来自哪个国家都记不清了,本以为会就这样在对方的列表里互相躺尸,没想到我生日前一天,他给我发来了生日祝福。我们之间时差大概是一天,所以他是那年第一个和我讲生日快乐的人。虽然现在已经没联系了,但想起来还是很感动。 这章也能看出来两个人都是需要成长的,闻辙也不会一直这样嘴贱、情绪不稳定,都会慢慢变好的,只是在情感建立初期,不管是by关系还是怎样,都需要磨合。 姜姜那一巴掌扇得很果断,他也就是这种不会憋着的性格。 第7章 像一棵树 “闻总……” 林助迟疑的视线几次上瞟,总在看到闻辙脸上的红印时移开。 昨天他们连着开了五个小时的会,中途闻辙的脸色就变得很差,整个会议室氛围极其阴沉,林助无意间扫到闻辙亮着的手机屏幕,是屋里的监控画面,正中的人看样子是姜云稚,貌似正在对着电脑工作。 他想起闻辙让他送过去的那台新电脑,送之前闻辙先开过机,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安装了远程控制系统,也就是说,闻辙能够知晓姜云稚在电脑上的一举一动。 开完会后,闻辙就沉着脸让他开车去郊区的那套房子,到了后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车留下,自己打车回去。 第9章 今天再见到闻辙,没想到闻辙的脸上有被打的痕迹,林助倒吸一口凉气,实在难以想象姜云稚和闻辙发生了怎样的矛盾。 他知道闻辙近乎病态的执着,那套大平层里到处都是针眼摄像头,就连周姨也是闻辙精心挑选后留下来的人。姜云稚的一次眨眼都在闻辙的掌控之中。 抓得这样用力,很难不被反噬。 “去陈医师那里。”闻辙面无表情地下了命令。 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闻辙都会去一家私立医院的精神科见陈医师,林助作为他的私人助理,已经风雨无阻地接送了他两年。 在这之前,闻辙换过不下十位心理医生,几乎每一位都觉得闻辙太难搞,只有陈医师是唯一一位还算游刃有余的。 这次两人一见面,陈医师就要先看闻辙的手。面对她镇静又似乎能洞察深处的目光,闻辙的面部肌肉抽动一下,伸出了双手。 “皮肤泛红,还绷得很紧啊,你又洗手了吗?” “……昨天。” 陈医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闻辙,见对方双眼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模样称得上憔悴。 她先选了一个简单的切入口:“最近工作压力还是很大吗?” “和平常一样。” “你的父亲联系你了吗?”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很轻,她注意到闻辙下意识地身体后倾靠在沙发上,这种防御动作似乎在提醒她这并不是一个好问题。 闻辙皱起眉,回答她:“他只是关心我有没有经营好他的烂摊子。” “放轻松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们的关系缓解。你自己也应该察觉到强迫症的症状加剧了,你觉得是因为这段时间和你父亲接触的缘故吗?” “……不是。” 陈医师犀利的目光透过眼镜直达闻辙的内心深处,她精准地捕捉到闻辙的弱点,继续提问: “是出现了其他对你有影响的人吧?你找到之前说过的那个孩子了吗?” “不是‘找’,我知道他一直都在那里,是现在闻霄延才放松了警惕,我才能够靠近他。” 闻辙对秩序总有些异样的敏感,他在陈医师的话语中抓到了并非重点的错误,这也能算作他强迫症的一个体现。 陈医师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道:“然后你们发生矛盾了。” 闻辙沉默地点头。 “你之前和我讲过,他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人,是让你在这十年里坚持下来的原因,现在你们见面了,你觉得你们产生矛盾的原因在哪里呢?因为对方已经变得和你想象中差之甚远了吗?” “因为我对他有欲望。” “我能感觉到你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换句话说,你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年,模仿你父亲的影子产生这样的欲望是必然的。还有别的吗?” “性/欲。” 闻辙出现在医院大厅一楼的台阶上时,林助刚收到医院的消息,他急忙跑上前去告诉闻辙: “医生说姜先生的妈妈今天状态还不错。” 闻辙随手把新开的药拿给林助,又拿出手机看了看医护群里的消息,护工拍了姜果的照片发出来,只见女人微睁着眼,看上去意识并不清醒。 姜云稚在群里问了姜果的进食、排泄情况,又嘱咐了护工一些杂七杂八的注意事项。 “以后让医生直接和我联系。” 闻辙走向停车场,林助还在看手里的药,等闻辙都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拿车钥匙的同时还不忘说话: “行,我马上通知医生……闻总,这次怎么是三环类药物啊?之前陈医师开的药都是ssrls类的药啊。” 闻辙满不在乎道:“疗效不好,她说这段时间换一种。” “可是氯米帕明副作用很多啊……” “我不会吃的。”闻辙自己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面向林助,“你还要啰嗦到什么时候?现在去接姜云稚,然后去医院。” 闻辙的车已经在楼下停了快十分钟,姜云稚还迟迟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周姨在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望,楼层太高,只能依稀看见车的轮廓。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姜云稚。昨天她回来时,闻辙已经走了,而姜云稚就一直在沙发上安静地流眼泪。她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姜云稚是第一个。 等到深夜,姜云稚终于肯洗漱回房,可今天起来又是那副模样,连饭也不吃了。 她语重心长道:“小姜,不管你和闻先生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还是先去看妈妈更要紧。你是不是有好几天都没见到你妈妈了?” 姜云稚反应迟钝地转头看向她,同为母亲的周姨看到他红肿的双眼还是会一愣,他就像一个默默咀嚼着委屈的孩子,不知所措,但又有一种莫名的固执,仿佛要靠时间慢慢、慢慢地消化掉所有感伤。 林助拨通打给姜云稚的第五通电话时,姜云稚终于出现在单元楼下。他脚步很慢,无视了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走向车旁。林助立马挂了电话,还没等他绕过去,姜云稚就已经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闻辙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林助握着方向盘,内心忐忑,他刚刚是想帮姜云稚开副驾驶的门的,这样两人眼不见为净也好,没想到姜云稚自己要和闻辙坐到一排。 半小时后,三人抵达医院,林助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一路上气氛微妙,他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甚至已经脑补到两人突然爆发争吵,有一方来抢方向盘,最后全车坠落大桥,随滚滚江水远逝。 还好,起码他们表面上看着很平静。 这是姜云稚和姜果到深市以来第一次见面。 姜云稚虽然不说话,但想见姜果的心情是写在脸上的。他径直走进病房,闻辙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匆忙的脚步变得迟疑,最后钉在了原地。 原本医生说清醒了一阵的姜果此时又陷入昏睡,呼吸轻而匀,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她躺在那里,俨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干尸。 护工正端着水盆和毛巾,见到来人怔了一下,小声解释说:“今天醒过一会儿。” 闻辙半身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地注视着姜云稚慢慢走过去,接过了护工手里的东西,轻声说了句“我来吧”。 他把盛着温水的水盆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沾湿将毛巾浸入水中,然后拧至半干,覆在自己掌心。 病床两边的绿色遮挡帘只拉了一半,闻辙能看见堆积在病床尾端的棉被,和姜云稚没在帘后的深绿色影子。 遮挡帘和病床之间的空隙很窄,帘布随着姜云稚的一举一动轻晃,时而被顶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凸起,时而又凹陷回原样——那团深绿色的影子时而低伏时而挺立。 姜云稚熟稔地抬起姜果的一条手臂,将毛巾盖上去,从上至下细致擦拭。他知道,这时候要带点力度,才能擦去她皮肤上干枯的死皮。 然后他平静地解开姜果的衣服。 19岁,他第一次触碰女性的身体,对象是自己的妈妈。 他在上网时不小心点到色情网站广告都会立马叉掉,不敢多看,可就在这个羞涩内敛的年纪,他要直面妈妈赤裸的身体。 记忆中的妈妈身材匀称,凹凸有致。她强有力的臂膀能同时扛起两箱酒,像长势正盛的粗壮枝干,浅浅的汗毛是树干上稀疏的小刺。柔美的线条在她的身体上勾勒出不平凡的山丘,再往下是一片被脂肪充分包裹的平原,他知道,那层丰腴之下藏着生命的起点,带有崇高意味,是许多图腾纹样的原义。 但他看到的妈妈与脑海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知什么时候起,妈妈以一种近乎秋季银杏落叶的速度瘦了下去,她的干瘪或许发生在病后长期的孱弱,又或许是在一夜之间。薄薄的衣服之下藏着妈妈薄薄的身躯。 经济困难是个很现实的原因,他无法长期请女性护工,天上云咖啡馆的舞女们也早已离开,他迎来了此生与妈妈单独二人之间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难题——他要怎么擦洗妈妈的身体? 他的心跳很快,仿佛手指触碰到那枯树皮似的皮肤的一瞬间,他已经实现了一种背叛。他被生活强迫着脱下妈妈的衣服,瘦弱宛如干尸的妈妈在他含泪的眼睛里扭曲、膨胀,有几秒似乎回到了曾经的模样。 但很快泪水落到妈妈凹陷下去的小腹上,沿着腹股沟滑落深处,视线又变得清晰,他不得不直视妈妈的病样。 因为第一次没有经验而拧得太干的毛巾在妈妈的皮肤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从那时起他开始觉得妈妈像一棵树。 而他是一只白天倒挂树梢的蝙蝠,在夜间化作记忆短暂的吸血鬼,不知不觉间吸光了妈妈的鲜血,直到又一个天明,他记起了妈妈的消亡。 他从小在年长的女人们身边长大,在三五岁时也偶尔好奇过自己会不会也和妈妈一样同为女人,他褪下裤子对着镜子观察自己小巧的性/器官,妈妈慌忙地跑过来为他提起裤衩,骂又不知从何而起,最后反倒和花姨笑成一片。 第10章 她说他是男孩,男孩和女孩不一样,和女人更不一样。 19岁的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仍无法直视从未见过的,枯萎的森林。19岁的他还是有些想成为女孩,这样他在面对妈妈时就不会那么苍白悲哀。 他不是缺乏性教育的孩子,不可能浮想联翩,也不可能有难以启齿的反应,他只是落泪,不停地落泪。毛巾靠近妈妈的隐秘,而他还在哭。 妈妈美丽的尊严像透明而脆弱的虾壳那样被他亲手剥下了。一切都是他不得已。 然后,他开始穿妈妈的衣服。 那些曾经能勒住妈妈的大腿肉的超短裤在他的身上变得空落落,他开始穿着妈妈的衣服在紫色灯光下对着手机跳舞。 姜云稚把毛巾放回水盆,利落地帮姜果系好病号服的扣子,随即“唰”地将遮挡帘全部拉开。他转头看向闻辙,两股视线猝不及防地绞在一起,闻辙想起昨晚的不愉快。 他太冲动了,又有强迫症作祟,让他未经思考就将错误的台词脱口而出。 他看向姜云稚的眼底,像很浅的湖泊,几乎干涸,唯有眼泪能将其充盈滋润。 闻辙抬脚走进病房,停在病床边,他也和姜云稚一样看着和十年前判若两人的姜果,一时间没有人开口。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姜果了,而姜云稚也没有要和他沟通的打算,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几分钟,闻辙突然伸出一只手覆在姜云稚的后背上。 “我会给你派一名司机,以后你想来医院的话,可以随时联系他。” “嗯。” 指腹微微用力,以一种抓取的姿势一步步沿着脊骨往上走。 “想出门的话,要告诉我。” “好。” 手指靠近肩膀中间的位置,脖子后面开始发痒。 “我会来和你一起住。” “……嗯。” 背上的手慢慢游走到脖颈,被控制住的姜云稚像是感知到危险一般轻颤了一下,闻辙用抓小猫小狗的动作捏着他的后颈,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姜云稚一动不动地任由闻辙试探他的身体,他的反应比想象中平淡得多。他似乎只花一晚上便坦然接受了一切——闻辙密不透风的监视、亲生父亲突然的出现、戏剧性的冲突……他已经完成了反胃的吞咽。 因为闻辙的话都是对的,因为他现在是攀着闻辙生长的寄生植物,只要他表现得足够乖巧听话,闻辙就不会让他太为难。 作者有话说: 1.关于闻辙的强迫症,某些症状和药物方面可能不太准确,现实生活中以实际为准,小说里面就当是这样子的啦~ 2.姜姜没有性别认知障碍,也没有女装癖,更没有恋母。在这里只是典型的、文艺化了的,异性子女照顾失能父母时的困境,再加上他年龄小,顾虑和感伤的地方会多一点。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文学批评课应该差不多刚讲过心理批评,我个人偏向于这是一种不完全的阿尼玛情结,甚至一点点俄狄浦斯情结(非肉体上的弑父恋母),特别是姜姜从小一直和年长女性生活,这种投射在他身上更为明显。 上面的说法可能不太严谨,算我的个人思考啦~欢迎大家一起讨论,小柊爱你们(亲亲) 第8章 牺牲式献祭 姜云稚坐在浴缸里,水汽氤氲,在他的眼前和玻璃滑门上都结下一层白润的雾。 水温略烫,把他的脸蒸得发红,身体有一种在发烧的疲软,他无力地把手垂在浴缸边缘,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看着膝盖上的伤,当初缝的线已经渐渐全被吸收了,留下一块一沾热水就会发红的狰狞的肉疤。 从医院回来后,闻辙让人送来了一些新的家具和他的个人用品,上门安装的工作人员和他的私人助理进进出出,姜云稚由他们的脚步声想象闻辙会怎样把这个房子一点点填满。 毕竟早已是少爷的闻辙要住进来了,这里不能有和姜云稚身上气味一样的冷寂寒酸。 他突然有些好奇,闻辙会让那些隐形的摄像头也记录下自己吗? 直到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姜云稚才缓慢地擦干身体,换上睡衣,他放掉了浴缸里的水,又等着镜子上的雾慢慢散去,他看见一种不正常的红晕泛在他苍白的脸上,舌头碾过下唇,嘴唇也变得红艳,因为唾液而发亮。 他走出浴室,湿漉漉的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引诱的脚印,通向自己的房间。 很快,闻辙果然进来了。 姜云稚没有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也紧闭着,男人宽肩阔背,挡住了屋外的光,两人之间的阴翳盖住了湿脚印,姜云稚看不清闻辙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完成这场折磨式的献身仪式,一切都取决于闻辙什么时候想要。 不知为何,他已经自然而然地把他们的关系寄托在性上,或许是因为他能给出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屋子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闻辙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双肩让他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 要来了。姜云稚有些想闭眼。 但闻辙只摸了摸他湿润的头发,随即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在旁边的插孔里插上线,然后打开开关,“嗡嗡”的声音胡乱地响起,闻辙的五指浅浅地翻弄着他的湿发,热烘烘的感觉从头顶蔓延到全身,他又开始怀疑自己还在浴缸里。 手指偶尔擦过他的额角,闻辙问他:“烫不烫?” “还好。” 姜云稚很顺从地微微仰起头,让他能翻到侧面的头发。 “那个人是因为房子的事才出现在那里的。” 闻辙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语气平常,姜云稚没有听清,疑惑地“啊”了一声。闻辙的手没有停下,他只又说了一遍: “你父亲。” 姜云稚很迟钝地眨眨眼,他想起妈妈是没有丈夫的,而他却有父亲。房子要拆迁的消息传出来,本打算一辈子完美隐身,推卸所有责任的父亲突然就如饿虎般冲了出来,想分一杯羹。 闻辙将吹风机转到另一边,单手虚拢着他的额头,将刘海隔在手背上用热风吹拂。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可闻辙并没有要提高说话音量的意思: “他承认是想来分钱,他说他这几年一直都在那个县城生活,远远地看到过你和你妈妈。” 吹风机运作的嗡鸣盖过了闻辙的声音,姜云稚听不清晰,只能捕捉到一句话里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刘海吹干了,闻辙的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揉动,姜云稚不确定闻辙是不是还在给他吹头发。吹风机一直没关,热风在他的头顶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好像这样,闻辙的那些话就伤不到他。 姜云稚突然明白,闻辙是故意在这个时候说起他的父亲的,正是因为他听不清楚,所以才能轻描淡写地把这个事情带过。 “那天我就让人抓到他了,他还长期在外面做点小偷小摸的事情,我使了点手段,让他先进牢里了。不论怎样,财产都是你母亲的,就算他还能在外面逍遥,也分不到一分钱。” 闻辙终于关了吹风机,扯下插孔上的线,把线一丝不苟地缠在手柄上,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从上到下看向姜云稚,看到他蓬松的发顶,乌黑的头发尾端遮住脖颈,只露出一抹玉似的白,再往下是他凸起的脊骨,因为瘦,骨骼的轮廓清晰,一节一节延伸进睡衣里。他能看到姜云稚鸦羽般的睫毛。 其实闻辙还有没说完的话,比如那个男人不仅知道房子要拆了,还知道姜果快不行了,他想要的是姜果的遗产;又比如他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却还是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名字。 但看着姜云稚单薄的背影,闻辙最后没有说出口。他的手段不光鲜,那天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就当是为姜云稚出了口气。 姜云稚的二十一年人生中对父亲一点记忆都没有,更别说感情。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好像闻辙口里说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他很小声地对闻辙说:“谢谢。” 闻辙看着他红润的嘴唇,带一点水光,他知道姜云稚有时候会轻轻咬自己的下唇,但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才和人接过吻,还残留着情爱的余韵。 姜云稚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突然转向他,总是湿绵绵的,闻辙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口异常甜腻的空气在肺里憋了几秒,才缓缓呼出。 他伸手撑起姜云稚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后仰,那双眼睛仿佛荡起涟漪,他只看了一秒便移开视线,否则荡漾的将会是他的波心。 闻辙俯下身,姜云稚眼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瞳仁微颤。 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闻辙的呼吸。 闻辙还站在他的身后,视线受到阻挡,他只能看见闻辙轻轻滚动的喉结,好像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他感受到一种成熟的、充满欲望的气息。 两个事物不断靠近时会产生一种细微的引力,类似于手指放在鼻梁前方会有一点点痒,而此时此刻,姜云稚觉得他的唇瓣也是如此。 第11章 闻辙的吻轻轻地落下来了。 那是种若即若离的触感,闻辙的双唇冰凉,慢慢地与他摩挲,下一秒,他感觉到唇珠濡湿,然后是唇齿被打开,闻辙强势地亲吻他,似乎要攫取他所有的空气,让他在这种暧昧里窒息。 沉沦的时间不过数十秒,姜云稚很快便从虚幻中睁眼,他轻推闻辙的肩膀,可对方无视了他的抗拒,更加用力地吻他。 不知过了多久,闻辙终于松开了他,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呼吸错乱的喘息声。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又开始蓄起泪水,生理性或情感上的,都不重要,他看见闻辙深沉的、欲望翻涌的双眼。 闻辙的手又用力了些,再次靠近时,他却下意识偏过了头,那个吻便偏差地落在了他的唇角。 他像是祭坛上被捆住无法动弹的牲物,马上要迎来一场焚烧。他的贞操不值钱,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没有做好把自己全部献给闻辙的心理准备。 姜云稚意识到自己可能搞砸了,他又慌乱地转过身,只见闻辙已经站直,草草将领带扯松了些,情欲在他的脸上显得不和谐。 姜云稚很急切地爬在沙发上,换为跪姿。他一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抓闻辙的皮带,指尖碰到金属扣的时候,刺骨的恶寒袭遍全身。 他不敢抬头面对闻辙的目光。如果可以,他想戴一张欧根纱式的头纱,在视线朦胧的同时可以顺利解开闻辙的皮带。 然而闻辙按住了他的手腕,五指用力,捏得他有些疼。 姜云稚迟疑了几秒,竟反握住闻辙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他的手腕挣脱出闻辙的桎梏,开始双手解开衣服扣子,因为紧张,解到第三颗时就乱了节奏,线头缠在扣子和扣眼之间,怎么都理不清。 他白皙的皮肤大片地暴露在闻辙的视线中,像一盏精致易碎的瓷器,轻轻一碰便要生出裂纹。 “你等等……”姜云稚有些无措地说。 他终于理开了缠人的线头,正要解第四颗扣子,闻辙忽然抓住他的双手,这一次比刚刚更用力,姜云稚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够了。” 闻辙欺身压下来,他们的距离依旧很近,姜云稚一抬眼便撞进了闻辙的目光里,他全身僵住,也不知道手上的动作是该继续还是就此打住。 闻辙用一种很冰冷的眼神看着他,浓重的欲望和暧昧流动着散去,仿佛刚刚他帮他吹头发的情节是不存在的,他们也没有接吻。 姜云稚的第一反应是委屈。闻辙又居高临下地,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了,可明明把他带到这里来,还要限制他的一切自由的人都是闻辙自己。 或许闻辙现在正在这种阴冷的氛围中腹诽他是个下三滥的人,既不值钱,又不知廉耻。 可明明闻辙自己也变成了坏人。 姜云稚胡思乱想着,他愈发觉得自己越来越容易陷入这种还未确立的痛苦了。但他不敢再看闻辙,他怕抬头是闻辙嫌恶的眼神,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把自己想得很下贱。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闻辙凑近了些,姜云稚能感觉到他们的睫毛拂动,相互交缠,他有些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闭眼了。 他的心跳很快,但和刚刚的悸动不同,他是在害怕,是在迎接一场审判。 一个滚烫但很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他怔愣地看着闻辙,看到闻辙额角凸起的青筋和咬紧的牙关,这种拼尽全力的克制让他刚刚的自我物化显得很悲哀。 闻辙冷漠地把他解开的扣子一颗颗扣好,然后站起身,对他说了句: “早点睡吧。” 姜云稚落拓地坐在沙发上,屋里亮起一瞬,但光线很快随着闻辙关门的声音一并被赶走了,顿时又陷入一片冷清的黑暗。 他僵硬地触碰额头上残留的温热,仿佛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而闻辙带着剩下的狂风暴雨决绝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 本章推荐搭配anson seabra的《if december never end》食用~ 其实这俩人还是很甜的对吧! 第9章 好茶难求 第二天姜云稚起来时,周姨很开心地和他讲,闻先生在家里布置了一个影音室。 姜云稚看着空落落的客厅,显然闻辙已经出门了。周姨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温声说道: “小姜,平时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多看看电影的。昨天他们忙活了好一阵,又是投影仪又是音响的,看上去可高级了。” 说罢,她直接带着姜云稚去那间临时赶工布置出来的音影室。房间里的隔音墙是装修时就建好了的,通体黑色,嵌入式的灯像宝石一般藏在墙壁里,天花板上带着有形状的细闪光点,姜云稚意外地看出那是星空图,这样的设计让这个黑暗的房间少了几分压抑,甚至多了些安全感。 昨天,闻辙直接让人上门安装了设备,选的都是最好的品牌,再配上一套黑色的真皮沙发,看上去真像个小小的电影院。 就在他盯着投影幕布出神时,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eric发来了信息,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姜云稚点进去,发现对方是闻辙派的司机。 他通过了申请,司机给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是闻辙吩咐过了,要出门的话随时联系。 姜云稚眼神空洞地盯着司机的头像,很标准的职业照,身着板正的西装,和他之前见过的另一名为闻辙开车的司机穿得一模一样。 这又是闻辙派来的人。看似放宽了他的自由,实则是步步紧逼,让他在这囹圄之地难以逃离。 姜云稚深吸一口气,点开了eric的对话框,只见对方发来一张猫咪的照片,并告诉他【she is the kitten i wrote in the poem.】 (这就是我写在诗里的那只猫咪。) 猫咪毛发通体雪白,体型微胖,眼睛一黄一蓝像玻璃珠般清透,正直直看着他,眼神犀利傲慢。 姜云稚想到闻辙。 他想起那天闻辙的暴怒,想起那盘最后凉透了的虾仁滑蛋和厨房里持续了很久的水声。 他突然看向影音室里的投影仪,他自觉荒唐地猜想,此时此刻闻辙会不会正透过那个镜头与他对视。 输入法切换到英文,姜云稚缓缓打下几个字母: 【cutie】 (可爱) 闻辙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面前三台显示器全部都亮着,其中一台貌似正在自动打字,word文档里不断被英文单词和中文句子填充。 那是姜云稚的电脑界面。 闻辙好整以暇地盯着屏幕里的内容,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诗句,有的甚至称不上诗,算散句,由姜云稚翻译成中文。 他想起那天看到的那个与姜云稚视频的红发碧眼的外国人,他很轻易地查到那人的信息,知道对方家世显赫,组了支乐队,在国外算不上有名。 闻辙承认自己当时应激了,与姜云稚发生激烈的争执后,他的强迫症又发作,止不住地想要洗手——只有机械性地一直重复某件事情时,他的情绪才能稍微稳定一些。 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闻辙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他不应该阻止姜云稚与外界沟通,英国的红发男孩也好,某个单位的编辑也罢,姜云稚需要一些正常的社交。 只要姜云稚的自由还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昨晚的温存和僵持都宛若一场虚构的梦境,但闻辙知道,姜云稚只能和他接吻。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声音不长不短,刚好符合闻辙的要求,随后林助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沓纸质文件。 “闻总,严小姐回复了,她说今天下午三点可以和您见一面,时间只有半小时。” 闻辙颔首,接过林助递来的文件,草草翻了几页便眉头紧锁。林助抿着唇,心里七上八下。那文件是财务部新敲出来的,他没敢提前看,但见闻辙的模样,他心里也有了个答案。 华闻置地账面的现金,已不足覆盖下个季度到期的债务。 几分钟后,闻辙猛地把文件摔到桌上,面色愠怒。被回形针夹着的纸页散落一片,林助沉默地帮他整理。 闻霄延在任时,为了追求巨大的规模,曾用大量的短期借款和商业承兑汇票投资了周期漫长的商业综合体和高档住宅,闻辙卖掉的只是极小一部分,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因为合同限制还砸在手里。 那些遥遥无期的项目尚未产生回款,但高达数百亿的债务和商兑兑付期已经接近,如同悬在整个华闻置地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有全面崩盘的危险。 闻辙清楚,这才是他能接手华闻置地的真正原因——闻霄延野心庞大,却胆量不足,翟家苦心经营上下几十年的商业版图迎来了最大的挑战,在此时将这一摊烂泥丢给闻辙,貌似是最精明的打算。 闻霄延在忙着转移资产,另外两个姓闻的兄长一无是处,留给闻辙的时间不多了。 第12章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茶艺师到达雅间,身后的茶侍端上一个黑胡桃木托盘,里面是几小碟外观极其精致的点心,放在外围的是莲子桂花糕,依着桂花捏的形,淡黄的四瓣儿花瓣,表面淋一层花蜜,最中间点缀一颗莲子和几朵新鲜桂花;放在最中间的是一碟牡丹酥,正红庄重,华贵不俗,在几朵桂花中显然是最耀眼的存在。 茶艺师按照规定程序,花了两分钟讲解马上要用的西湖“御前十八棵”龙井绿茶和苍山雪水,然后开始专业而细致地沏茶。 闻辙坐在正对雕花屏风的木椅上,茶水的热气很快氤氲着独特的清香,弥漫在整间茶室。他的眸色深沉,视线落到那朵雍容艳丽的牡丹上,眼中映出一抹红色。 三点整,茶艺师沏好茶,微微颔首示意,与此同时,一串高跟鞋踏地声徐徐响起,随着声音愈发清晰,屏风后出现一个优雅的身影。 闻辙站起了身,茶艺师和茶侍适时地退出雅间,与屏风后的女人擦肩而过。 “闻总久等。” 严明珠一手挎着一只低调的黑色托特包,另一只手拢着卷发,她还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似乎才开完会,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凌厉干练的气质。 “是严小姐守时。”闻辙的嘴角上扬起一个刚刚好的弧度,没有了平时的居高临下,又不显得谄媚。 严明珠坐到闻辙的正对面,第一眼便看见了放在最中间的那碟牡丹酥,与她正红端庄的口红颜色相衬。 她笑了笑,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等着闻辙开口。 闻辙倒是不急,他先把茶杯放到严明珠的面前,沁人心脾的茶香和热气使女人心情愉悦,她浅尝了一口,笑道: “这儿一年就只肯卖那三两杯的茶,倒是被你碰上了。” “毕竟好茶难求。” 以“御前十八棵”著称的西湖龙井产量极少,虽与再往上顶好的茶叶仍有一定差距,但也一般不会出现在普通茶室。 这里是深市的商人常来谈生意的地方,密闭性好,人们来这儿往往不是为了喝茶,而是借茶引话。只有业界龙头会面时,茶室才会以极高的价格出售“御前十八棵”。 “闻总,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找上我。” 严明珠眼尾上挑,这样的狐狸眼长在别人脸上或许会多几分风韵,但她看人的眼神中自带一丝犀利,狐狸眼自然也少了情丝,而添了些审视的意味。 “明珠耀眼,谁会看不见呢。” 闻辙轻笑一声,喝了口茶。 两年前,一场小型慈善晚宴上,闻辙和严明珠有过一面之缘。因为晚宴规模不大,宾客名单不算豪华,有的大型企业都直接让下属参加,而嘉裕资本的长女严明珠亲自出席。闻辙记得,当时严明珠和很多人都交换了名片,到他这里时,她和他开了个玩笑: “你是自己争着来的,还是你爸逼你来的?” 显然闻辙的答案是后者,而严明珠只淡笑着递上自己的名片,留下低调沉稳的香水味。 “闻总,时间紧迫,我也就不陪你绕弯子了。”严明珠将侧发别到耳后,翘起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有银行走漏了风声,华闻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吧?” “你看到的是怎样,它现在就是怎样。” “那你找我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见严明珠问得直白,闻辙也单刀直入:“我知道闻小姐对嘉裕资本的未来发展方向有自己的打算,但是恐怕令尊没有让女儿上战场的意思。” 严明珠微微眯起眼,投向闻辙的视线里充满了探究。 “我能帮到你,严小姐。我知道你想把嘉裕资本收进自己手里,可你父亲一心只想把家产传给你弟弟,不出我所料的话,你弟弟怕是没什么作为吧?” 严明珠不置可否,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闻辙继续。 “即便弟弟烂泥扶不上墙,整天没个正形,却还能在公司里挂个高管职位,严小姐却要自己一步步摸爬滚打,因为是不受重视的女儿,连项目都经常处处碰壁。” “你倒是知道得多。”严明珠冷哼一声,“你是想靠嘉裕来周转?” “没错。”闻辙大方地承认了,“华闻的现金流已经撑不到下个季度了,若再不出现实质性的转机,破产是必然的。” “你为什么不找我父亲谈?” 严明珠对闻辙并没有绝对的信任,闻辙的一番话里有太多值得琢磨的地方,而她并不清楚孤舟一人的闻辙主动抛来绳索的原因。 “我说了,我能帮你,我们两个合作才是最可能实现利益最大化的。” 闻辙将摆放着点心的黑桃木托盘朝严明珠那边推了推。 严明珠有一两秒觉得头皮发麻,闻辙比她想象中更精明。闻辙若向她的父亲严胜求助,那日后要回报的就难以计数了;而闻辙找上她,他们能直接交换对方想要的东西——闻辙可以利用和嘉裕资本合作来渡过难关,而她也能在这个过程中悄悄对严胜和废物弟弟做手脚,直接手握嘉裕的实权。 严明珠勾起唇角,伸手拿起正中间的那块牡丹酥,轻咬一口,甜蜜的豆沙馅里混着玫瑰的浓香,油酥松脆,但吃多了腻人,与这西湖龙井配起来刚刚好。 吃了这独一份的点心,就等于上了闻辙的船。 “闻总,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因为我们的处境很像,而且你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两年前的慈善晚宴上就是如此了,不是吗?” “我倒是觉得,更因为我们都有不正常的父亲。” 闻辙的眼神颤了下,没有接话。 严明珠几口吃完牡丹酥,拿起纸巾小心地擦拭嘴唇,又补了补口红。她提着包站起身,拿出一部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闻辙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的私人号码,以后随时联系,期待你请我喝更好的茶。” 严明珠朝他晃了晃手机,随即转身走出雅间,高跟鞋点地的声音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茶室中。 闻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放茶点的托盘正中的空缺。 良久,他也起身离开,临走前在茶室打包了一份杏仁豆腐和一盒抹茶曲奇。 厨房里还小火炖着一锅乌鸡汤,周姨刚下了虫草花和松茸,又急急忙忙跑回影音室,问道: “怎么样?那男的说什么了?” 姜云稚见她急切的模样,失笑道:“他提分手了。” 周姨一脸恨铁不成钢:“怎么能提分手呢!这时候就该和人家小姑娘一起面对困难呀!” 今天他们整个下午都在影音室看电视剧,本来是周姨提出来带姜云稚转换心情,结果到最后她看得最起劲,姜云稚还得和她一起分析剧情。 eric的诗集翻译了前几首,姜云稚觉得状态一般,再加上作者本人遣词造句实在不算严谨,进行起来不太顺利。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有些刻意避免和eric交流太多。 音响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是男主角提完分手就遇上赶过来的男二,一见女主落泪,两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扭打在一起。 姜云稚和周姨正看得入迷,影音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猝不及防地涌进黑暗的房间,姜云稚下意识挡住眼睛。 “你们在看电影吗?” 闻辙站在门前,貌似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闻、闻先生回来啦……”周姨有些尴尬地站起来,解释说,“是我拉着小姜先生一起看的……” “吃完东西再看吧。” 闻辙没有多说,退出了影音室,姜云稚和周姨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影音室隔音太好,他们谁也没听到闻辙进屋时的动静。 周姨去厨房忙活,只剩闻辙和姜云稚两人在客厅相顾无言。 闻辙不疾不徐地从手中的纸袋里拿出两个盒子,一一摆在桌上,一个餐盒,一个铁盒,打开一看,正是杏仁豆腐和抹茶曲奇。 这并不像闻辙爱吃的东西。姜云稚怔愣地站在一旁,只见闻辙拿起一块曲奇饼干,抬手朝他递来。 “尝尝吧,这家一般挺难买到的。” 姜云稚踌躇几秒,接过了饼干,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炙热。 他有些不安地看向闻辙,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真的只是想让他尝尝这抹茶饼干。 就像闻辙昨晚或许真的只是想接吻。 姜云稚小口地咬下去,清新的绿茶香味在嘴里绽开。 闻辙问他:“好吃吗?” 他缓缓地点头,又开口回答道: “……好吃。”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严明珠吃掉这块牡丹酥,就有同意与闻辙合作的意思,上一条贼船啦~ 老婆们贴贴~ 第10章 我是你哥哥 杏仁豆腐嫩滑鲜甜,甜杏仁与少量的苦杏仁风味融合得恰到好处,层次感丰富,姜云稚尝了一口后便相当喜欢。 第13章 闻辙坐在他旁边,单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他吃。 晚饭做好后,因为刚刚吃过点心,姜云稚不觉得饿,只喝了碗鸡汤,闻辙又压着他吃了些牛肉。周姨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忍不住说了句: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姜云稚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嘴里还没咽得下去的牛肉突然变得又柴又硬,怎么也再尝不出味道。 就像他和闻辙微妙的关系,明明难以启齿,闻辙却冠冕堂皇地将其称为“兄弟”。 闻辙没什么反应,仍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等到周姨离开餐厅后,他放下筷子,直直地凝视着姜云稚。 “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吗?” “……哥哥不会对弟弟做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闻辙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隔着玻璃杯,姜云稚仍然感受得到来自闻辙的,毫不掩饰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 姜云稚无言以对。 他偶尔会觉得闻辙身上还有十年前的影子,但更多时候,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和闻辙的地位是不平等的。现在的闻辙紧紧抓着他的命脉,用七十万现金买走了他的自由,他是闻辙的消遣品。 现在闻辙打量他时,已经不再是居高临下的睥睨,而更像是观赏自己的猎物,并不好奇他下一步要做出怎样的动作来挣扎,闻辙的绝对掌控是有相当的压迫感的。 姜云稚捏紧了筷子,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充血的指腹和发白的指甲盖,闻辙却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筷子。 就像是在说,反抗是没有用的。 闻辙是哥哥,是乱投资的金主,选中了一无是处的姜云稚。 【when a kitten is ready to leave her old state, she has had all the make-believe bliss she can take, though to the wild she is forced to retreat, she'll be pining for no life in a field,for freedom's sake. 当幼猫的身形将要成熟, 她已尝尽所有虚设的满足。 即便此生注定将要于荒野放逐, 那方囿地,又何须回顾。】 姜云稚在电脑上敲下这段文字,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总觉得eric写的东西翻译出来就失了原本的味道,反复改过几次,都没有找到最好的版本。 他又翻出和eric的聊天记录看了看那只猫咪,很漂亮的异瞳波斯猫,看得出被养得很好,不像是要“独立”的样子。 或许eric写的是自己吧。姜云稚把猫咪的照片放大,一黄一蓝两只眼睛清透明亮,他突然想起eric的瞳孔,也是冰透般的蓝色。他总觉得eric长得很眼熟,一时间想不起像谁。 闻辙这些日子忙得厉害,每天早出晚归,基本只能和姜云稚打个照面,自从上次的对话以后,他们仿佛在莫名地僵持着,而姜云稚知道,他自己是注定要让步的。 他找到了比“兄弟”更能形容他和闻辙的关系的词语——他是闻辙的附庸,是闻辙的某件物品。 姜云稚看着窗外,他所在的楼层偏高,从整墙的落地窗望出去,阴云滚滚压得很低,灰色的天空隐约有要垂泪的意思,地面上的一切都渺小,一棵棵落了叶的树像是破了洞的雨伞,露出贫瘠的骨架来——秋天就快浓了。 闻辙在公司接到电话,是建筑公司的人亲自打来询问商兑的事。交付日期在即,华闻置地一直没有动静,对方也心里没底。 商业承兑汇票的体量远不赶不上在银行的贷款,虽然数量多,但真用个人资产来还,也不是填不起这个窟窿,而问题也就出在这里。闻霄延并没有慷慨到用自己的钱来为他人发工资的地步,他这段时间一直急赶急地转移资产,就是为了和这笔烂账撇清关系。 闻辙身后没有闻氏家族,只有单单一个岌岌可危的华闻置地。 门上又响起三声,随即林助推开门,侧身让了半步,严明珠就站在门前。她远远地看着办公桌边的闻辙,语气轻快: “闻总,我来给你送点补品。” 说罢,她提着手里的东西径直走了进去,今天她穿着一双鞋跟足足有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起来响声清脆。 她提来的是一盒西洋参,随手放在闻辙的桌上,盒子显眼,是上好的品牌。闻辙瞥了一眼,推开了些。 严明珠失笑,“我爸执意要给你的。” “你给他说了?” “嗯,还真是有用呢。我就告诉他说,最近华闻置地的小儿子主动联系了我,约我吃饭,他一听就坐不住了,你猜他说什么?” 闻辙不语,严明珠也不和他绕圈子,直言道:“他居然说,让我好好勾引你。” 女人的笑意不减,眼里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讽刺和无奈。 “比想象中容易。”闻辙语气平淡。 “对啊,我们稍微有点动静,他们就坐不住了,费尽心思要把我们凑一对。” 严明珠近日经常出现在华闻置地,每次直上顶楼找闻辙,虽然穿着打扮还是简洁干练的西装、风衣等,看起来就像是来谈工作的,但还是不免有人在他们身上做文章。 两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信不信很快我爸就会找你爸喝茶、打高尔夫,再聊起自己的孩子,最后不约而同地省略掉所有过程,直接默认我和你应该结婚。” 闻辙捏着钢笔笔帽有规律地轻敲着桌面,“咔咔”的声音像是在打节拍。他对严明珠的话不置可否,只告诉她: “记住,要强调是我对你有兴趣,否则你爸很有可能不买账。” “当然,这我比你更上心。” 华闻置地看上的是嘉裕资本丰厚的现金流,指望靠这外力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中;嘉裕资本感兴趣的是华闻手里的地,若那些商圈建成后,他们手里也有股权,翻倍的利润将难以想象。 而闻辙坚持只与严明珠接触,看起来是两人情投意合,其实是在暗中施压嘉裕资本将重心转移到严明珠身上。 “等到十一月底,就会有媒体写我们联姻的消息了。”严明珠收敛笑意,眼神游移片刻,最后聚焦在那盒西洋参上。 联姻是他们目前能达成双方利益最大化的最好方法。 在这之前,嘉裕资本会先和华闻置地建立初步合作,严明珠能够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先为闻辙解决燃眉之急。 晚上,闻辙提着西洋参回家时,客厅里只有周姨,餐桌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菜。他随手把那盒高级西洋参丢在了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周姨解释说: “小姜先生在房间里工作。” 闻辙点了下头,又让周姨把西洋参盒子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分散着丢掉。 他本想在公司就扔掉的,思来想去,怕严胜为了考察他们安排了眼线,最后还是提回了家。盒子大红色,俗气,不像是会出现在闻辙手里的,下班时员工们都纷纷侧目偷看。闻辙心里轻嗤,严胜倒是现在就有了当老丈人的架势。 他走向姜云稚的房间,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中英夹杂听不清晰。 闻辙皱眉,他只轻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窥见姜云稚坐在床上,被子叠成方块放着电脑,手里握着手机正对自己的脸。 他笑盈盈地看着手机,屏幕里又传出闻辙印象深刻的男声,标准的rp英音中莫名其妙地夹杂着伯明翰口音,听上去相当不入流。每说到地方俚语,姜云稚要停下来问对方是什么意思。 姜云稚几乎没有对闻辙这样笑过。 名叫eric的英国人突然又问起该怎么称呼姜云稚,他说自己不想总叫他全名,听起来太过生分。 闻辙抓着门把手的手顿住,静静地听着姜云稚回答说: "i'm older than you…you are just like my lil brother." (我比你年纪大……你就像我的弟弟) “so how to say elder brother in chinese?” (所以“哥哥”的中文应该怎么说?) “……哥哥。” 闻辙的手更加用力,后槽牙紧紧咬住。有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夺过姜云稚的手机,挂掉那个视频,把他用来翻译的电脑全都毁掉。 下一秒,eric清澈的声音传来:“哥……哥?” 语气有些生硬,但语调中没有外国人说中文的奇怪口音,他又重复了一遍:“哥哥!” 姜云稚笑了笑,夸他说得很好。 闻辙在弄明白那种无端的嫉妒是从何生起前先推开了门。 姜云稚惊了一下,下意识掐断了视频,像做贼似的心虚。他蹬了两脚床单,身体靠后贴在床头,膝盖屈起防备地看着闻辙。 偏偏是被闻辙听到了这个。 闻辙面色阴鸷,一步步逼近,单手抓住姜云稚的脚腕猛地一拉,姜云稚抵抗不住,一下子就被他扯得躺倒在床。 闻辙抬膝压进姜云稚的双腿之间,用一只手便钳制住他两只手腕,死死撑在枕头上挣脱不开。 第14章 姜云稚有些慌乱,他不再乱动,转而服软似的对闻辙说:“那是和我一起工作的人……” 闻辙的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脸侧,金属表带贴到皮肤很凉,姜云稚看闻辙的眼里充满了惊恐。他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认错,该为哪件事认错。 “他是你弟弟。”闻辙声音很哑,似乎承受着即将决堤的情绪,“那我又是你的什么? “你和他也像当初我们一样随便地成为家人了吗?” 闻辙说着奇怪的话,额角青筋绷起。扭曲的嫉妒让他变得像头野兽,原始的欲望压倒他,难以控制的情绪像升至最高点的过山车俯冲,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犯病,焦虑或强迫症。 “没有……闻辙,闻辙……”姜云稚声音颤抖着喊他的名字,他却仿佛听不见。 身上的西装被粗暴地脱下,裹住姜云稚的双手,像华丽的绑架犯捆住自己的人质。 姜云稚闻到似曾相识的味道。 闻辙不顾他的反抗,蛮横地脱掉他身上的衣服,白皙的皮肤像是没见过阳光,肋骨形状分明,透着点营养不良。 姜云稚先感觉到的是冷,刺骨的冷。 他想起来那个味道是什么了,是他曾在天上云咖啡馆天天都能闻到的香水味,没那么张扬,更优雅、更高贵。 闻辙的西装上有那样的香水味。 “我是你哥哥。” 这句话几乎说得咬牙切齿。闻辙的吻像一场暴行,堵回姜云稚的所有呜咽。 哥哥?原来闻辙也还记得,那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都算什么? 姜云稚咬着嘴唇说不出话,闻辙又不讲理地掐住他的脸,让他合不上嘴,于是这一点点反抗的权利也没有了,他开始哭。 闻辙用西装捆住他的手,他无法挡住眼睛,只能看着闻辙用他读不懂的眼神扫过他的全身。 闻辙的眼睛里有痛苦,他的眼睛里有眼泪。 他没有办法像和平时期给自己做的心理准备那样去迎接一场战争似的交欢,他不会哄闻辙开心。 眼泪顺着眼尾直直滑进枕头里,洇出三两点深色的痕迹。闻辙靠近他,随着恐惧上身的是难以启齿的感觉,像缝纫机踩一下钉一下,很快便连点成片,让他无所适从。 “闻辙……”姜云稚的头很晕,他喊闻辙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喊到最后改了口说:“哥哥……” 他咬死的最后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喊闻辙一声“哥哥”后委屈便像冲破了闸的潮水,而闻辙得到他想要的了。 闻辙俯身下去吻姜云稚。他的舌头侵略姜云稚的口腔,掠夺他的呼吸,换气时喘息着声音沙哑: “叫哥哥。” 姜云稚是他唯一的所有物。 姜云稚偏过头,想把脸埋进床单,不愿意再看闻辙。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流出来的是眼泪还是什么别的,闻辙是冷冰冰的闻家小少爷还是童年的哥哥,现在是十年前还是2021年。 闻辙的眸色沉了沉,最后将姜云稚的腿并拢架在自己一边肩膀上。 姜云稚皱起眉,思绪混乱,一切都像流动的。他眯着眼睛,隔着泪水看闻辙。 闻辙又吻他,嘴唇停留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姜云稚感觉到类似于拔罐似的吸力,不同于亲吻。 他恍惚地撑起身子看,一朵梅花似的红痕停留在胸膛。 …… 闻辙的解开缠住他双手的西装,动作不算轻,一件布料昂贵精致的西装基本就这样报废了。 姜云稚终于能够挡住自己的眼睛。短暂地失去视线后,他只听得见闻辙沉重的喘息声。 作者有话说: 没有做。这章一直不过审,改了很多(哭哭) 闻辙嫉妒心很重哦!姜姜也很诱~ 第11章 腕间山脉 大腿内侧的皮肤被磨得发红,破了层浅浅的皮,火辣辣地疼。姜云稚坐在床上,晚饭也吃不下了,只盯着窗外发呆。 他的眼睛有点肿,嗓子也哑,身体里好像有一汪温暖的水在翻涌,刚刚的感觉就介于纯粹的快感与溺水之间。 困意慢慢爬上来,姜云稚想就这样躺在床上睡过去,就在他刚把脑袋沾上枕头时,闻辙突然推门进来。闻辙不留情地抽走了他的枕头立在床头,让他坐起来靠着,又蹲下让他张开了双腿。 姜云稚抗议般哝了一声,闻辙没理,他便按住闻辙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不要了”。 “不做了。”闻辙手里拿着药膏,挤出一点在自己手指上,再慢慢涂在姜云稚的大腿,半透明的药膏随着体温化开,姜云稚“嘶”了一声,轻轻地说:“有点疼。” 闻辙又揉了揉他的腿,扯了张纸把手擦干净,再帮他穿好裤子。 姜云稚的眼皮本来就肿了,困倦地耷拉着,这下更睁不开了。他不知道闻辙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双宛如常年冰封的冻湖的眼睛此刻像有火焰在燃烧,闻辙餍足地又从头到脚将他蚕食一遍。 姜云稚受到刺激时情不自禁的喘息,被抚摸时的战栗与高/潮后失神迷离的表情,这些都只有他才会见到。他在拥有姜云稚,比作为哥哥才拥有弟弟时更加彻底。 他把姜云稚裹进被子里,捡起不知什么时候被丢到地上的西装,轻声走出房间带上门。西装被他随手丢在沙发上,客厅里空无一人,这些日子周姨的工作时间有变动,通常是闻辙什么时候到家,她就什么时候下班,不需要再住家。 西洋参的盒子被拆平后放在垃圾桶的旁边,周姨还是把西洋参全部拣出来装在一个袋子里没舍得丢,闻辙看到后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的手机响起来,打来电话的人偏偏是他最不期待的。 闻霄延声音中气十足:“你在哪里?你最近没住在江南里畔?” 江南里畔是闻辙原先单独住的独栋别墅的小区名,是闻霄延前两年过户给他的房产。 闻辙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左手手腕发痒,他侧起肩膀把手机抵在耳旁,空出手来摘表,先用右手挠了几下,最后索性直接打开水冲。 “这几天太忙了,住公司旁边的。”闻辙在公司附近的小区里还有一套房。 闻霄延对闻辙名下的财产了如指掌,或许还会安排眼线在他身边。现在这套房子是以林助的名义租下来的——他不能让姜云稚成为他的软肋。 “下周回来一趟,你爷爷的忌日快到了。”闻霄延轻描淡写地说道。 闻辙短暂地出神,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在天上云咖啡馆掌控全局的女人,他的外婆。 他想起签合同的那天,姜云稚红着眼告诉他,外婆是自杀的。十年时间太长,他已经记不起16岁那年外婆对他说过的话,唯独记得这个一向爱美的女人长在眼尾的细纹,像鱼尾一样炸开了。 他的手还是很痒,凉水冲久了有些感知不出温度。 “听到没?”闻霄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嗯。”闻辙声音不大,闻霄延又不满地让他说话,他留下一句“知道了”。 闻辙对爷爷的印象几乎没有,老爷子在世时不认他这个野种,好几年也没见上两三面,唯一一次相处最久的时候是闻辙在他的灵堂,可惜那时老爷子已经睁不开眼,否则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跪拜时一定会很生气。 对于他来说,闻辙不如不跪,就应该来都不来,永远不见天日。 闻霄延也不是什么孝子,华闻置地是他从自己父亲手里夺过来的,放在古代称得上“谋权篡位”。这次叫他回去也不是为了给老爷子上香烧纸,而是因为严明珠。 闻辙关掉水,一连扯了很多张厨房纸将手擦干,纸屑沾在他手上,他又开水去洗,以此循环往复,好像进入了某个怪圈。当目光集中在哗啦啦的水流上再也无法移开,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他总觉得手是脏的,右手碰到左手也会被弄脏,只能反反复复地洗。这种秩序敏感的神经质令他痛苦,这次是洗手,说不定过一会又是系鞋带,他总要做一些重复的事,否则会疤痕瘙痒,呼吸困难。 片刻后,闻辙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喘着粗气关掉了水龙头,强迫着自己离开厨房。卫生间就在走廊里面第一间,他也不敢靠近,稍微走过去一点,耳边又响起无限的水声。 最后,他又推开姜云稚的房门,半跪在床边。姜云稚睡得熟,闻辙看着他的脸,把自己的脑袋靠过去听他的呼吸。 姜云稚是半夜醒的,醒来发现闻辙就睡在他身旁,一条手臂揽在他的腰间。窗帘拉开了些,透了些月光进来,夜晚灰蒙蒙。 手机不在身边,他想看看时间,只能去看闻辙手上的表,好不容易拉着闻辙的手面向自己,却发现表上的时间是不对的。 不是完整地差几分钟或几小时,而是完全乱的,姜云稚奇怪地研究他的表,因为知道是很贵的品牌,所以动作也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欠闻辙七十万。 第15章 时间还是没调回来,姜云稚在心里叹了口气,看见闻辙手掌侧面都被压出了痕迹,便想着帮他把表摘下。于是姜云稚摸着黑将表带褪下,手表被取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手还没移开,没有了表带的遮盖后,他的指腹摸到一块凸起的肉。 姜云稚确定那是肉,是连着闻辙的皮肤长起来的。他的膝盖上也有类似的肉,混着还没吸收的缝合线长。 熟睡的闻辙动了动身子,姜云稚紧张地将身体挪开了些,却还没放下他的手。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顺着凸起的地方继续摸,摸到闻辙左手手腕上一条扭曲隆起的山脉。 因为曾经的伤口足够深,所以才长得出这么厚的疤,常年的增生让这条状似蜈蚣的疤痕愈发狰狞恐怖。 姜云稚的后背冒出冷汗。他的指尖止不住地抖,却还是一遍又一遍沿着那条蜿蜒的疤摩挲,从手腕左侧面凸出来的骨头,直到靠近右侧掌根,这条割腕后的疤痕贯穿了闻辙的整个左手手腕。 所以闻辙才从来不摘表。 姜云稚无措地看向闻辙,闻辙也自杀过吗?也遇到过无法克服的事情被打败了吗?是有多难过才会舍得割那么深呢? 曾经的闻辙那么想死吗? 他突然有点想哭。 十年沧海桑田,不论是困在过去的自己还是早已离开的闻辙,都没有过得很好。到如今,他们已经做着荒唐的事情,变成难以启齿的关系。 到了要回本家的那天,闻辙比往常起得更早,在浴室洗漱了很久,滴滴哒哒的水声吵醒了床上的姜云稚。他揉着眼睛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翻了个身看闻辙的背影。 自从那晚以后,闻辙似乎默认了晚上要和姜云稚同床共枕,他们从姜云稚的房间搬进另一间更大的,带卫浴的,从姜云稚躺着的位置能看见闻辙在浴室里洗手。 他发现闻辙很爱洗手。 姜云稚又想到闻辙手上的伤疤,他无从问起,而闻辙又刻意掩藏,这段记忆似乎注定要被埋葬。那天晚上能被记住的,只有那段荒唐性事。 闻辙洗漱完回到房间,脱下睡衣,在衣柜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他的衣服像一比一复制后换个填色,总是一样的款式,黑白蓝灰棕居多。 姜云稚观察着他发达的背部肌肉,视线顺着脊背的线条游离,最后停留在靠近尾椎的地方,他看见那里也有几个圆圆的印记,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是色素沉淀后的淡紫色。原来闻辙的身体上也有不完美的疤,隐藏在裤腰和表带之下。 闻辙在一众复制件中挑出一件拉夫劳伦的白衬衫,又套上一件看不出品牌的黑色西装,接下来该系领带了。衣柜里有个平面抽屉,拉开全是平铺的领带和袖扣,姜云稚的印象里,闻辙通常只会在最前面两排里随便戴一条。 而今天闻辙系领带的时间显然变长了。 姜云稚看着他的背影,双手一直在动,领带换了又换,却似乎始终没有挑到如意的。被淘汰的领带落了满地,可闻辙分明不是会随手乱扔的人。被压在西装里的衬衫衣领翻出来,多了两条褶,不同颜色的领带像鱼一样从闻辙的肩颈游来游去。 姜云稚下了床,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领带,越到闻辙身边。闻辙的手又在抖,系领带的动作却停不下来。 抽屉已经被翻乱了,几枚袖口错误地出现在不同的格槽,姜云稚很快地拿出一条纯黑色领带,把抽屉推了回去。 他按住闻辙颤抖的手往下放,将闻辙手中明显无法与穿搭相配的紫色条纹领带丢到一旁,然后把自己手里的套到闻辙的脖子上。 闻辙比他高很多,好像他们的身高差真的停在了2011年,16岁的闻辙比11岁的姜云稚高那么多。 姜云稚帮闻辙系好领带,又把他的衣领翻了翻,像叠一条皱巴巴的毛巾那样把闻辙叠好。 “你……”闻辙说不出话,他少有地败下阵来。耳边的水声随着姜云稚的一举一动消失了,他看见姜云稚脸上浅浅的绒毛,和每一次眨眼都会颤动的长睫毛。 “你上班要迟到了。” 姜云稚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枚领带夹给他别上,又说:“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喜欢快节奏的笨人be like:攻受双方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快速发现对方的秘密:) 宝宝们求贴贴~ 第12章 烟灰缸骨 “闻总……” 林源看着闻辙反复地单手摘表又戴好,办公室里“咔咔”的声响从未间断,他心里七上八下。 闻辙成为华闻的总裁兼执行董事也不过就是今年的事情,林源是他在下层工作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助理,如今的职责和工资几乎与公司coo无异。他知道闻辙看似性格沉稳,实则被闻家折磨得古怪偏执,还有严重的强迫症。闻辙最喜欢反复摘表戴表,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强迫症的症状,到后来他发现闻辙割过腕,长长的疤痕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闻辙也从来没有一整个上午都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过。 闻辙抬头看了他一眼,林源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被闻辙传染了,已经会跟着焦虑了。闻辙的手顿了顿,表带碰撞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一下。 “今天开黑色的车。” 林源愣了愣,他知道开黑色的车意味着这一天闻辙要回闻家宅邸。 曾经闻霄延送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给闻辙,没多久那辆车就在自家车库被闻家二少爷闻远舒撞得稀烂,据说闻霄延相当生气,但遭殃的还是闻辙。此后,闻辙买了两辆黑色的车,只在回本家的时候开。 林源总觉得开闻辙的黑色汽车就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黑色幽默式的葬礼,棺椁里的闻辙还活着,准要上演一场闹剧。 下午,林源去江南里畔开了辆黑色奥迪rs7,回公司把车钥匙交到闻辙手里。闻辙从休息室里拿出两支不知何时买的帕图斯红酒,带着一起下楼。 在电梯里他盯着酒标出神,圣彼得头像神情悲悯,手拿天国之门的钥匙。他突然笑了一下,这酒必定会被丢掉了,因为是2011年的,闻霄延看不上。 回本家要开很长一段盘山公路,弯弯绕绕没有尽头,是闻辙最讨厌的。 16岁的他在那辆充满皮革味的进口车里努力忍住呕吐欲,看着窗外的都市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好像来到了很高的地方,闻霄延说要去山顶就是得绕很多弯的,说路程虽然颠簸,可是他不用再靠双腿跋涉。车轮下的路和眼前的树全是属于闻霄延的。 山顶宅邸的华丽穹顶慢慢浮现,紧接着是小型的尖塔,公路两旁也出现了一个个身姿各异的安琪儿雕塑,将闻辙的车夹在中间,好似在回家的路上就能接受一场洗礼。最后看见的是一根根罗马柱,撑起这座小型庄园,像天神手中的刀枪斧戟。 车库里已经停了一辆张扬显眼的绿色跑车,闻辙靠着边把车停下来,两辆风格迥异的车之间像横着一条裂谷,谁也碰不着谁。 闻辙拿上酒,迈步走上台阶。 主厅里没有佣人,闻霄延的身影没见到,只有闻远舒和许恩嬛母子俩在休闲厅放着电视。闻远舒端着电脑看敲字,许恩嬛正和别家的太太打着电话讨论明天要去哪家美容院,电影里的台词沦为背景音。 许恩嬛先注意到闻辙,她讲电话的声音颤了一下,忙拍闻远舒的腿。闻远舒不耐烦地把电脑搁下,转头便看见闻辙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的主沙发旁。 “也没个声响……像个鬼一样……”闻远舒表情嫌恶,抓起遥控器一阵乱按,进度条变换间,角色的脸定格成扭曲的表情。 许恩嬛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拢起她那条不合时宜的水貂毛披肩,走到休闲厅的门框边,和闻辙隔着一段距离。 “你爸在楼上书房。”她语气生硬。 许恩嬛今年快五十了,就算保养得再精细,也逃不了那一两条皱纹。她看闻辙的眼神中总是充满了欲言又止,有恨有无奈,甚至还掺杂了几分悲哀。 闻辙朝她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神情不大自然,捏着披肩的手越发用力,貂毛绒像野草疯长一样从她的指缝溢出。 一阵徐徐的脚步声靠近,闻霄延站在客厅与餐厅连接处的拱门后面,对闻辙说:“你过来吧。” 许恩嬛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脸色惊恐地回到了休闲厅。闻辙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抬头看向闻霄延。他拿起两瓶酒,朝闻霄延走去。 两人在二楼会客室相对而坐,闻霄延拿起闻辙带来的酒看了看,不露喜恶地放回桌上。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像寻常父子,更像是上司和下属,在老板发话前,闻辙总是无话可说。 “和明珠相处得怎么样?” 闻霄延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盒产自古巴的雪茄。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夹在手里,像夹着一颗小小的鱼雷。他又拿来平口的雪茄剪剪开茄帽,鱼雷的尖端被削掉了,露出棕褐色的烟丝。喷枪式的打火机将顶端点燃,第一缕烟飘出来,闻辙每次都会想,那里面会不会有古巴人的汗水被蒸发掉。 第16章 闻霄延深深吸了一口,没有过肺的烟雾吐出来是饱满而浑浊的,混着奶油和雪松木的香气。 闻辙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右手抓着左手手腕背在身后,手指又忍不住要屈起碰到表带。 “一切都好。”他回答道。 雪茄的味道不同于香烟,风味层次鲜明,少一些烟草的辛辣呛人,却让闻辙加倍地眩晕。 “你们要好好在一块儿,毕竟背后是两个大型企业,你和她呢,也都算是名门世族出身的,这段结合算是门当户对,对我们和他们都有好处。” 闻霄延说起漂亮话来只需要借一口烟。 一个执意要独立并试图夺权的女人和一个自己的公司马上就要迎来毁灭性打击的男人,因为某种共同利益和绝对父权下的惺惺相惜走在一起,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门当户对吧。 “你也要记住我一直教导你的,不要把注意力放到蠢人蠢事上。你要专心对待严明珠和嘉裕资本。” 闻辙摸表带的手停住。他看着闻霄延那双永远深不可测的眼睛,到今天已经是污浊了的淤洼。他确定闻霄延是不知道如今姜云稚在他身边的。闻霄延口中的“蠢人蠢事”,大概是在说他前段时间参与了土地竞拍,又回到了那个县城。 他从闻霄延身上继承控制欲的劣性,又用十年学会了如何藏好不能被看到的违禁品。16岁藏的是眼泪和思念,18岁藏的是游戏机和叛逆,22岁时的一道伤口和满浴缸的血水未能藏住,幸得留存的只有早已根深蒂固于心的恨意。 26岁,闻辙已经能够完美地藏好姜云稚。 闻辙很平淡地点头,仿佛闻霄延说的真的都是对的,他像个足够优秀能担大梁的儿子。他问闻霄延: “不是说要去看爷爷吗?” 闻霄延轻哼一声,说话间喷出一口烟,像古老电视剧里的怪物,“下人去烧过纸了。” 烟雾缭绕游移到闻辙的身前,他却没有再后退的余地。闻霄延走近了些,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是在试探他的忍耐力,下一秒,一口烟直直扑向闻辙的脸。虽然雪茄没那么呛人,但烟味沾到衣服上同样难以祛除。 闻辙手上的表已经被摘掉了。他捏着表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冰凉的金属也被捂热。他又用剪得很短的指甲去抓挠左手上的疤,他开始分不清那条疤痕带来的到底是不是幻痛,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没愈合呢。 “你也知道,你的两个哥哥没办法指望,特别是闻远舒,才从强戒所出来,基本是个废人了。我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到你身上,你要……” 闻霄延的声音像唱片机一样悠悠地继续了,而闻辙像被卡在上面一圈圈旋转的唱片。他渐渐听不清闻霄延的话,耳朵里只有水声,从嘀嗒落雨到哗啦啦的水流,他感到眩晕。 门口闪过一抹厚重的灰白色身影,大概是许恩嬛拢紧她那件水貂毛披肩飞快地路过了。意识恍惚间闻辙觉得许恩嬛像一条鱼,那件脱不下的貂毛披肩是她炸开的鳞。 闻辙想起过去,过去的许恩嬛像拥有彩色尾鳍的鱼,美丽间透露出毒素的味道,这样的鱼曾也试图置他于死地。 许恩嬛对闻辙的恨是从1995年得知闻辙母亲的存在时就开始的。出自豪门世家的她自然不允许一个来路不明的县城女人破坏自己的婚姻,于是她维持着一种扭曲的体面,恨着那个女人,连带着女人腹中的孩子也恨了。 她知道自己是家族还算拿得出手的商品,闻霄延又恰好是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男人,这段联姻一开始是很容易产生爱情的。许恩嬛被家族售卖进闻霄延的橱窗,继续当漂亮的展品,将生活的重心全部转移到闻霄延身上,做他的温柔妻子,为他怀孕,为他生下闻远山和闻远舒两个儿子。 但闻霄延是个很传统的男人,于是他很传统地在出差时遇上了没见过世面的打工妹,又出了个传统的轨,像最传统的庸俗剧一样留下一个私生子,最后大手一挥给了一笔钱,又传统地回归家庭。 闻辙的母亲就拿那笔钱把闻辙养到八岁。 十六岁的闻辙才被接回闻家时,不知道许恩嬛恨了自己十六年,至于他为什么会被接回,因为闻远山和闻远舒都失败了——闻远山留在国外不愿再回到闻霄延的掌控之下,而闻远舒沾了毒。许恩嬛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或许是从她发现闻辙的存在起,自己的两个儿子的失败就已经成了必然。她自然而然地厌恨这个破坏自己家庭的私生子。 闻霄延对闻辙越看重,她就越恨,恨自己无能,恨儿子无用,恨闻霄延薄情,又恨闻辙活在这个世上。 闻辙成年后,闻霄延似乎彻底放弃了两个大儿子,许恩嬛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一天都在豪华但空虚的别墅里踱来踱去。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便是为闻霄延生了两个儿子,而这个成就也被闻辙抹杀了。 平日普通的针对或恶意都无法摧毁闻辙了。彼时41岁的许恩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又保养得好,看起来与二三十岁的年轻女人毫无区别,美丽,又多了成熟女人独特的韵味。她想出一条鱼死网破的出路。 只要能毁了闻辙。 她在闻辙的水杯中下了药,又潜入闻辙的房间等待。她浑身赤/裸地在闻辙的床上躺着,床单上有年轻男人独有的荷尔蒙气息。她像一朵枯萎之前艳得吊诡的花,毒素与腐臭味同时从她的皮肤中散发。 那天闻辙感冒,回家后并没有喝凉水。他无意间逃过那杯掺了药的水,神智清醒地打开房门时,看见许恩嬛眼神惊惧地望着他。 而闻霄延就在他身后。 闻辙关上门,隔着门板,许恩嬛听见闻霄延冷淡的声音:“去书房。” 她几乎癫狂地笑起来,没有喝到药也好,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发生也罢,闻霄延还是看到了。他应该暴怒,我的妻子怎么能赤身裸体地盛开在我儿子的床上!他应该像对闻远山和闻远舒那样对闻辙感到失望,应该像她恨那个女人一样恨闻辙。家族丑闻也无所谓,她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毁了闻辙。 许恩嬛穿好衣服在书房外偷听,期待闻辙被闻霄延惩罚。她的心里燃起一种隐秘的兴奋,偷窥着自己的丈夫和往常一样拿起留了长长的烟灰的雪茄,动作优雅又绅士地吸了一口,还是那样充满魅力,她想,如果自己还是那个20岁的小女孩,她还是会为闻霄延的一举一动着迷的。 闻辙就站在闻霄延面前,背对着她,她多么想看好戏开演。 闻霄延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却迟迟不说话,直到雪茄又燃了一段,他突然猛地按向闻辙的后腰—— 长长的烟灰被杵断,燃着火星的雪茄头隔着衣服烫进闻辙的皮肤。 有一瞬间许恩嬛似乎听见了皮肉破绽又被烧焦的声音。 闻霄延的手还在转,他像是把闻辙坚硬的尾椎骨当成了自己的烟灰缸,缓慢地拿茄头在闻辙的身体上碾压。闻辙痉挛了几下。 她捂住嘴巴,连该高兴还是震惊都不知道了。闻霄延硬生生地把那支雪茄当作烟头在闻辙的身上熄灭了。 她看见闻辙后腰上出现一个漆黑的圆形焦洞,白色体恤布料和他被烫伤的血肉粘在一起,细长的棕黑色物质或许是他被烫焦的肌肉纤维,或许是烟丝。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淡黄色的组织液。 闻辙身体颤抖,咬肌绷出隐约的线条,宽大的体恤衣摆跟着身子晃动,唯独那个黑洞附近却纹丝不动——那一块都和他的皮肉烫在一起了。 闻霄延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语气听起来置身事外: “你怎么能让那种蠢人抓住可乘之机。” 许恩嬛愣住了。 她转过身靠着墙壁,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墙滑倒在地上了。她无法再透过门缝看里面的场景。闻霄延的话是什么意思?许恩嬛痛苦地弓起身子,逃避似的抱住自己的脑袋,宛若一个马上要被处以死刑的囚犯,抱头蹲地对命运投降了——她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子。 闻霄延的确生气了,可他并不是身为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妻子而对闻辙愤怒,他生气的原因是闻辙没有做到万无一失,让这个女人钻了空子。 许恩嬛觉得自己在飘浮,仿佛那杯被倒掉的催/情药是被她喝下了,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她彻底被打倒了,她意识到,18岁的闻辙是闻霄延最满意的作品,而她只是她丈夫口中的“那种蠢人”。 “今天是被我看见了,要是换做其他人呢?你要怎么摆平?”闻霄延还在质问闻辙。 许恩嬛一直都知道闻霄延对她爱得不深,即便如此她也觉得日子能过下去,可事到如今她才不得不明白,闻霄延根本不爱她。 也不爱闻辙。闻霄延只爱自己。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羞耻自己是个活不出自我的,是男人的生育工具,甚至连这点价值都消失了。她才晓得原来自己哭起来是和二三十岁的年轻姑娘不一样的,她再不能为一段懵懂情愫或半分委屈而落泪了,她一哭就是哭这一辈子的悲哀。 第17章 闻辙看见她了。许恩嬛绝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拖起无力的双腿向走廊的其他房间爬。这才是最不堪的,闻辙看见她的失败了。她现在多么希望这个孩子像他父亲一样擅长愤怒,冲到她身前来质问她,在大吵大闹中与她争个是非对错,可闻辙什么也没说。 这才是最令她无地自容的。闻辙不吵不闹,千言万语都被那根雪茄烫哑了,他知道怎样的还击最有用,仅仅是他一个眼神,就能令许恩嬛一次又一次落荒而逃了。 因为得到的爱太少了,闻辙比她恨得更高明。 作者有话说: 闻辙以前也惨惨嘟,两个小宝宝以后要好好的(悲) 求求老婆们的收藏评论海星!小柊爱你们! 第13章 detachment 闻辙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回来的过程相对坎坷:有强迫症的他一定要把黑色的车停回江南里畔,奥迪rs7必须停在奔驰c63 amg的右边车位,两个车头齐平,车门之间相距一米。若不把这两辆车停好,他会觉得自己还在山上那座华丽的牢笼中。 停完车,他久违地回到别墅里,屋里漆黑一片,窗前薄纱随风晃动,好似有鬼影出没。这里每隔一天会有固定的人来打扫,确保闻辙突然回来时每个角落都是干净的。闻辙嘱咐过他们可以不关窗,没有小偷会来偷江湖里畔,何况他喜欢风穿堂而过的畅透感。 他在浴室洗了将近一小时的澡,反反复复将头淹进浴缸,在空气将要彻底耗尽,心跳加快时冲出水面大口换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洗去身上沾到的雪茄味。 热水泡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最痛的永远都是手腕和后腰。姜云稚不知道那天看到的只是普通的烟疤,那个被雪茄烫出的疮洞在更靠下的位置,因为清理衣物残渣和烟丝造成的二次伤害严重,那里始终只能长成一个硬币大小的坑洼,接近泥土颜色,像闻辙永远填不起来的痛苦。 泡澡的时间足够长了,闻辙开始因为缺氧而头晕,模糊地看见浴缸的水全部变成红色,再眨眼又恢复正常,像廉价的三流恐怖电影。每到这里,他就知道自己该起身了。 他把沾上浓重气味的西装西裤全部扔掉,在卧室换了套休闲服,又从酒柜里随便拿了瓶伏特加灌了一口,像是给误吸了二手烟的身体彻底消毒。 他想起自己就是从18岁起闻不了烟味的。 纯饮伏特加的味道总像寻常医用酒精,直白的刺激,辛辣烧口,舌头上仿佛扎了密密麻麻的小针。闻辙想起姜云稚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香烟。他少有地把思维完全放空,然后便想起各种各样的香烟被夹在神色各异的人手中,烟草的味道里混了一丝便宜的甜腻腻——那是天上云咖啡馆的味道。 外婆当时用的是长烟斗,味道与众不同,又总是灭,灭了就骂,骂到一半又去干活了。 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浸过后阴干的书页,一条条褶皱中藏了霉斑,闻辙总是回避。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酒对他来说不是什么良药,他的耳边又响起水声。嘴里像塞满了沙子,他应该跪倒在浴缸前喝完全部的水。 闻辙就像一片永远干涸的沙漠。他的生命被拆成很多细微的碎片,有的和靠近戈壁滩的沙砾一起流动,有的在沙漠中心堆积成小小的沙丘,有的落在了不该停留的地方,天上云咖啡馆和姜云稚。 他打开手机上的监控系统,看着瘦弱的姜云稚在硕大的双人床上只沾着一个边儿,他们一起睡觉时也是这样各据一方,但现在闻辙突然想把他拥入怀中再也不放开了。 他知道手握得越紧,沙就流得越快。他只想让这沙流得再慢一点,再让他感受这则虚假但令人心安的和平,久一点。 本该睡在床上的姜云稚此时却不见踪影,闻辙在调看监控录像之前先打开了影音室的门。 模拟电影院的影音室像个神秘的黑洞,荧幕亮着刺目的光。姜云稚错愕地看着闻辙,闻辙又看了看荧幕上那张忧郁的面孔。 年轻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天生眉眼下垂,带着些众生悲悯的意味。他的瞳孔颜色趋近于黄绿与淡褐之间,鼻梁长曲,鼻尖向下,典型的鹰钩鼻又让这张脸稍有了些攻击性。 画面偏偏暂停在他在公交车上泪流满面的模样。欲语泪先流,欲语的也是那双眼睛。 闻辙看向姜云稚的眼睛。 姜云稚穿着一件针织外套,裹在身上的毯子不知何时滑落下去,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拇指还没从暂停键上移开,眉眼间没有半点睡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放下遥控器,把快要掉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像裹糖衣那样又裹到自己身上。 “回来了。上了趟山。” 闻辙几乎不在姜云稚面前提起闻家,这不是适宜谈论的话题,他们都心照不宣。他们只会各自在深夜想起十年前那个被一分为二的白天,一半是他们并排坐着为一些普通的事物嬉笑,一半是那辆进口汽车排着尾气扬长而去。 一个从此囚于牢笼,一个长久地困在鱼缸里。 姜云稚又按下播放键,电影的背景音继续,伴随着车流的嘈杂,男主人公henry的眼泪像那些拉丝的车尾灯一样流走了。 闻辙知道那是姜云稚近来反反复复在看的电影,起先他说是有人邀请他写一篇英文影评发布到社媒,渐渐地,闻辙发现姜云稚貌似真的很喜欢这部电影。 他在监控里看见姜云稚总在家里看这部片子,不论是手机、电脑还是电视或放映室的荧幕,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放着,不拖动进度条,不一定每次都能看完。 电影情节很简单,不过是一个代课老师在一所充斥着边缘人的公立学校遇见的种种,只是在这“种种”里净是清一色的痛苦。 闻辙走近了些,放映机将光投在他的脸上,银幕映出一团黑色的影子,挡在了下一幕开始之前。 姜云稚仰头看他,影音室的光源被闻辙挡去大半,又在姜云稚的脸上投下阴影。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姜云稚能闻到淡淡的浴盐香味。闻辙已经在外面洗过澡了。 姜云稚偏过头,失焦的目光落在银幕上,闻辙却捏着他的下巴掰回来,无意识间仿佛是两股力量在对抗。 姜云稚并不认为闻辙会在本家洗过澡,又换上休闲装后再回来,他似乎更倾向于闻辙在外面还有其他情人。莫名的情绪让他不想和闻辙对视。 闻辙突然觉得他像一种毛茸茸的东西,类似于一颗桃子。他们好像回到小时候,姜云稚也是这样闹别扭的,拒绝对视,不肯开口,生着闷气让人猜。 那时花姨就笑他,说他嘴唇撅得能挂个油瓶;姜果每次都是他才开始生气时哄一下,哄久了还问不出个原因就任由他把嘴撅着了;只有闻辙会不厌其烦地逗他开心。后来的日子里,姜云稚每每想起,都会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这个永远温柔的哥哥的。 不像现在这样蛮不讲理。 他皱眉又想把脑袋错开,闻辙却先松手蹲了下来,低伏着把额头贴在姜云稚的手背上。他的体温略烫,姜云稚的手没有动。 此时电影已经演到刘玉玲饰演的女教师情绪崩溃地对胸无大志的女学生大吼:"it's so easy to be careless, it takes courage and character to care!!" (毫不在乎太简单了,要有勇气,有品格的人才敢在乎) 她的情绪起伏极大,眼泪夺眶而出。女学生神情呆滞,不知是麻木还是陷入沉思,但在老师再也控制不住而飙了粗口时幡然醒悟。 女学生大声回敬:"fuck you!!!" 电影演到如此激烈的情节,闻辙还伏在姜云稚的膝头。这部电影里的人总是在哭泣。他轻轻勾住姜云稚的小指,像要许诺言那样晃了晃。 姜云稚低头看他,最后还是说:“你在外面洗过了……”他只是不想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不想成为闻辙众多玩具中的一个。 闻辙不再晃手指,而是用整只掌心裹住姜云稚的手,用力握得很紧。 “我回了趟江南里畔,别处的房子。”他顿了顿,电影开始响起音乐,盖过了他的声音,但姜云稚还是听得清晰,“一个人。” 姜云稚愣了愣,他没想到闻辙会就这样和他解释。他们双方都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呢?债主与欠债人,金主和情人。原来他是闻辙唯一的玩具,这又该值得庆幸吗。 他来不及想。闻辙仰头了。放映机的光线在闻辙的眼睛里照出光点,闻辙问他:“睡不着吗?” “嗯。” 凌晨两点过,除了影音室,整套两百多平的房子静得可怕,要是闻辙没有回来,或许姜云稚就会和这部所有人都痛苦的电影度过一个夜晚。 他捏起姜云稚的手放在自己脸侧,不再说话。他们就在这黑暗的环境中借着一点微弱的光对视,姜云稚的手腕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闻辙呼吸的热气。大概是这地方实在是太黑了,电影里的人流太多泪了,他开始间断性地怀疑闻辙对他的感情是不是有些复杂。 第18章 闻辙凑近了些,现在感觉到呼吸的是姜云稚的脸颊了。他的声音变小了许多:“你喝酒了吗?” 闻辙没有回答,还那样注视着他。姜云稚后知后觉闻辙的体温是因为酒精才升高的。他突然想这里像个巨大的酒瓶,把他和电影里的henry流过的眼泪全都酿在了里面。现在突然闯入的闻辙,是这坛酒最后的腌渍物。 电影中,henry坐在空教室里,曾受到他帮助的胖女孩meredith走进来,送给他一副拼贴画。画上是他没有五官的脸,身后是一片黑白色的空旷教室。 闻辙离姜云稚越来越近了,他们还睁着眼,闻辙的视线先落到姜云稚的嘴唇上。 meredith带着哭腔问她的老师喜不喜欢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父亲的轻视与同学的霸凌。henry回答说,我当然喜欢你。 姜云稚感觉到闻辙的嘴唇在他的脸上碰了碰,然后很轻很轻地摩挲,今晚闻辙的唇瓣也是烫的。他觉得脸有些热。 闻辙亲吻他的脸颊,不带欲望。后来姜云稚每次想起这个吻,都会连带着浮现小时候的记忆,8岁的闻辙被阿姨姐姐们哄着亲亲3岁的姜云稚,像一颗糯米丸子去碰另一颗。 meredith也像这部电影里的其他角色一样开始流眼泪,她像笨重的小鸟一样扑进henry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崩溃地说:"please…!"她像一只宽大的铜钟,哭泣是她发出的滞重钟鸣。 henry双手抬起没有碰到meredith。他下垂的眉眼此时带着些无可奈何和疲惫。他的“喜欢”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是可以对每一个孩子都说出口的“喜欢”。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和meredith到底谁更可怜。 姜云稚没有移开头,也没有吭声。他像一棵植物长在了不见光的影音室,一动不动地任由闻辙亲他。闻辙可能喝醉了,又可能受了什么心伤,今晚他们可以接吻。 闻辙的嘴唇贴上来,依旧是烫的,他舔湿姜云稚的唇珠,很温柔地啄吻。姜云稚觉得自己的体温也缘着他升高了,脊骨窜着酥酥麻麻的暖流。 教室的门被打开,与henry接过吻的年轻女老师惊愕地看着两人。meredith哭着跑开了,将所有的误会和责备留给henry。女老师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质问henry在对学生做什么。 向来平静自若的henry罕见地喘起粗气,额角青筋暴起,痛苦的表情使脸上生出皱纹,像一条又一条裂痕在花瓶上产生了。 闻辙的手指碰到姜云稚的耳垂,姜云稚瑟缩一下,觉得痒。他闭上眼睛,投入闻辙的吻里。与前几次不同,今晚的闻辙动作很慢,被他护在怀里的姜云稚像脆弱的宝物,不能急躁。 姜云稚感觉到耳朵被捂住了,henry和女老师吵架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接吻时的水声。闻辙的手心温热。 下一秒,henry猛地掀翻桌椅,像头野兽般朝女老师怒吼: "i'm not that sick old man!!!" (我不是那种变态老男人) 姜云稚没有听到。 闻辙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用亲吻骗他闭上眼睛,将他与电影里的画面隔绝了,将他与闪烁不安的henry的回忆隔绝了。 于是他这次没有看见流泪的henry、捶墙的meredith、躺在病床上嘴里不停念叨"patricia"的外公和名叫patricia,裸体趴坐在餐桌上的母亲。 橙红色的回忆里,小小的henry穿着西装,系了一个可爱的黑色蝴蝶结,目睹了外公的在母亲身上留下禽兽的痕迹。然后,在错乱的或许已经被篡改过的记忆中,母亲自杀了。 这些闻辙都没有让他再看到听到。闻辙在最初就知道,姜云稚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看到这里哭了。 他很武断地认为他的所有物不需要为这些家庭伦理情节感同身受了。那些烂透了的东西,都不会再沾到姜云稚。 他要姜云稚在这个吻里完成对自己的超脱。 i have never felt so deeply that i am far apart from the soul, but my existence is so real. (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我与我的灵魂相距甚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 ——电影《超脱》2015 作者有话说: 这部电影真的很有深意,值得一看! 我觉得这是目前特别符合小闻和姜姜的心理状态的一部电影,迷茫、杂乱、痛苦、晦暗不明又纠缠不清。 第14章 穿刺 姜云稚在深市的白天一半给了姜果,一半给了eric那本还未出生的诗集。他通常上午在家和周姨一起做好高营养的菜,装饭盒里带上,到医院后交给护工,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会接过去,和医院准备的餐食一起打成糊状,加上安素再喂给姜果。 姜果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吞咽能力愈发退化,医生告诉姜云稚要做好上鼻饲管的准备。 姜云稚会在病床边陪着姜果,不论她是否醒着。有时候姜果能发出点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才开始学说话的小孩子,“呜呜”地和姜云稚对话。这时候姜云稚就拿出小勺子,把软柿子肉捣烂了喂给姜果吃。 他问姜果甜不甜,姜果又“呜”一声,骷髅骨架似的手晃一晃,意思是很甜。姜云稚笑一笑,把柿子也递给护工几个,熟透了的柿子捏不得,碰一碰就要露馅似的,甜又软。 他记得小时候,姜果是会把这种软柿子的皮都剥掉再给他吃的。 他和姜果讲话,我最近和闻辙住一起啦,闻辙现在是很有钱的老板,能让我们两个日子好过些。他说妈妈,你也要坚持住。 姜果的手又挥起来,仿佛这天有使不完的力。姜云稚握住她没什么温度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姜果不动了,像从前那样托住姜云稚的脸。她的皮肤里有一种类似于腐烂的味道,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擦洗也去不掉。 姜云稚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姜果才卧床不久,那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趴在床边闻到了这个味道。起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随着日子长了,病久了,味道便挥之不去了。 他用脸颊蹭蹭姜果的手心,很小声地说:“咖啡馆要拆了,闻辙帮我把债还了,妈妈,我没有办法。闻辙也过得不好。” 姜果没有听见,她的手指费力地颤动几下,姜云稚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又恢复正常的音量说: “我和闻辙都很好,我还认识了一个英国小孩,我最近在翻译他的诗集。” 不知道姜果有没有听见这些话了——她的眼神又变得混沌,姜云稚清楚,很快她便又要半昏半睡地闭上眼。 姜云稚把没喂完的柿子剥开,吃掉里面剩下的口感较脆的部分。他揉了揉眼睛,或许是这段时间天天坐在电脑前面,眼睛总是干涩。 eric还是会和他聊天,殷勤地叫他哥哥,现在已经喊得很标准了。而闻辙听到一次,就要把姜云稚压在身下折磨一次,也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惩罚。他总要听姜云稚也叫“哥哥”给他听。 虽然腿和手被闻辙换着花样玩弄,但他们也始终没有做到最后。 姜云稚开始在意闻辙经历过什么,他有些想弄明白闻辙手腕上那条疤痕产生的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理,而闻辙的伤疤恰恰是又跨过一个坎的证明。 他也开始想,闻辙对他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他听见每一次被闻辙禁锢在怀时耳边低沉的声音,闻辙一次次叫他的名字,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情欲的痕迹。 闻辙可能有一点点爱他,像小孩子爱玩具的那种爱。 姜云稚把带来医院的饭盒又装回保温袋,和护工打了声招呼,最后又看了看姜果,习惯性地对她说了句“明天见”,然后离开病房。 司机就坐在护士台前方的不锈钢椅子上等着,见姜云稚出来,连忙站起来,说: “姜先生,闻总让您接下来先别回家,说要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许先生那里。” 姜云稚一头雾水地被带到市中心商圈的某栋写字楼前,中途还路过了华闻置地的大厦,司机说闻辙就在那栋大厦的顶层。 姜云稚抬头向上望,接近百层的高楼几乎没入云霄,当闻辙站在任何一扇窗前,都等同于站在众生三十三天。 他又怎么会想到,集中了闻氏家族几代心血,象征着权势中心的华闻置地实际上正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 司机把他送到26层的一间形象设计工作室门口,按响了挂在门边的一个圣诞树形状的玩偶,门后立刻传出类似于米老鼠声音的"merry christmas",一直重复,极其魔性。 姜云稚被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屋内尖锐的声音停止了,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个还穿着睡袍的男人手扶门把手,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 他一头张扬炫亮的金发,长度过肩,发丝乱糟糟地飞起,敞开的睡袍前襟里隐约露出纹身图案。姜云稚后退一步,疑惑地看向司机。 只听见司机毕恭毕敬地说:“许先生,闻总说他已经提前和您打过招呼了。” 第19章 男人揉着眼睛,皱眉思索了一阵,突然恍然大悟般竖起食指,朝姜云稚点了点,“啊对!进来吧!” “姜先生,我会在楼下停车场等您。” 姜云稚毫无防备地被丢给面前这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男人。眼见着对方又走进屋,他没辙,只好跟着进去。 男人本来从门口鞋柜台面上抓起烟盒,已经含了根在嘴里,找打火机时,又突然把烟放了回去。 房屋内部空间很高,一半隔出二楼,边缘是玻璃护墙。姜云稚看见一楼正对门的是理发椅和镜子,各种设备罗列在一旁,地上还有一堆扫在一起没清走的头发。 “我叫许佩迟。我是闻辙的朋友,他高二转到我们班,一起读了两年。”许佩迟随手从一个置物篓里拿出一条皮筋,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他说你头发太长了,扎眼睛,得剪剪……说实话,很难想象闻辙关心谁的头发扎不扎眼。” 许佩迟一边说一边做出一个抖鸡皮疙瘩的动作。 姜云稚怔愣地听着,他回想起前几天用电脑办公时,确实总眯着眼。刘海是有点太挡视线了,只是他没想到闻辙会注意到。 “你坐这儿。”许佩迟指了指一个位置,又去取来新的围布。 姜云稚服从安排地坐下,等许佩迟给他罩上围布,期间还不停打量着这地方。这里与寻常的理发店不同,理发椅只有两张,且都是崭新的;左侧的墙上是嵌入式落地柜,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柜门上挂着色卡;从姜云稚的位置能看见二楼玻璃围栏后面的部分景象,有缝纫机和人体模型。 许佩迟见他好奇,笑着解释道:“我不是纯粹的tony啦,我是做形象设计的,只是在国外的时候专门学过发型。” 被撞破心中所想的姜云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你也可以叫我finn,我也是上个月才回国,和闻辙都还没见上一面。”许佩迟捋了捋姜云稚的发尾,又问,“想剪个什么样的头发?” “就、就稍微修短一点吧。” “你长这么好看,刘海这么长把脸挡住真是可惜了。我看着点给你剪咯。” 姜云稚点点头,许佩迟便拿起剪刀,开始对姜云稚的头发下手。 “闻辙……他以前在这里读的高中吗?” 许佩迟的手顿了顿,随即“嗯”了一声。其实闻辙和他交代过不要跟姜云稚讲太多,不过若是姜云稚要问,他也能挑挑拣拣地说一些。 “他来之后一直没什么朋友,毕竟是私生子……后来我和他一起上金融课,经常让他帮我签到,就这样慢慢熟了。” 姜云稚听见许佩迟说:“我听他提起过你。” “……他怎么说的?” “22岁的时候吧,当时我在意大利,晓得他自……晓得他心情不好,和他打电话,他说他还有个弟弟呢。” 姜云稚垂眸,许佩迟用手指梳了梳他的头发,“他很少提起来深市以前的事情。我高中毕业就和家里撕破脸,跑到国外去学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了,他也在沃顿商学院待了两年吧,我们联系不多。” 原来闻辙还在美国生活过,这些都是姜云稚不知道的。 许佩迟把他的碎发整理好,又打薄了些,调侃道:“闻辙也是个奇葩,我回国一个多月,怎么约他也约不出来,倒是把你先送过来了。” 头发剪得差不多了,许佩迟替姜云稚摘下围布,又拿个小刷子把他脸上的短发茬扫去。姜云稚注意到他的耳朵,光是一边就有接近十来个耳洞,全戴的宝石耳钉,在镜子里亮闪闪地反光。 “怎么了?你要不要也打个?”许佩迟笑问。 “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又不是闻辙养的宠物——”许佩迟说完才觉得自己用词不妥,又转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想打就能打咯。” 姜云稚的心颤了一下。其实许佩迟没说错,他的身份和闻辙养的宠物没什么两样,偶尔受到疼爱。 “怎么样?我可以给你打哦,我可是精通穿孔的,我这耳朵上基本全是自己戳的。”许佩迟得意地冲姜云稚展示自己的耳钉,抬手间衣服拱起,姜云稚诧异地看见,许佩迟锁骨之下的位置还有一个穿孔。 “乳/钉也能打。”许佩迟在他耳边的声音犹如恶魔低语。 穿刺针刺破他的皮肤,从软骨贯穿而出,发出“噗呲”一声响,随后是灼烧感和迟缓的疼痛,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食。 姜云稚看着许佩迟拿了一颗带钻的耳钉穿入引导针,从顶端推进他的耳骨,最后又戴好耳堵。耳钉亮晶晶的,他的整只左耳都又烫又红,仿佛马上要滴出血来。 “这个位置叫做flat,好看吧。”许佩迟摘掉手套,拿了个小镜子给姜云稚。 姜云稚的心跳还很快,耳朵上还残余着疼痛感。原来穿孔只是一瞬间的事,尖锐的刺痛只会持续一两秒,之后是漫长的钝痛。这整个过程令他心跳加速,甚至生出一点陌生的亢奋。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一点恋痛。 许佩迟又拿了一套穿刺针出来塞姜云稚手里,嬉笑道:“你可以回去给闻辙也穿一个。” 姜云稚睁大了眼睛惊讶道:“我、我不会呀。” “不需要什么技术水平的,歪了大不了就不要了呗,你可以心情不好的时候扎他出气。” 一直到司机把他送回家,姜云稚都还觉得耳朵很烫,他轻轻摸了摸耳钉侧面,不疼。许佩迟的技术很好,一点血也没流。 闻辙今天提前回来了,两人在客厅面面相觑,闻辙先开口:“见到许佩迟了?” “嗯……许先生技术真好。” 闻辙不动声色地拧眉,余光瞥见姜云稚耳朵上的一抹亮光。他几步走过去,拨起姜云稚耳侧的头发,一枚不符合姜云稚性格的张扬耳钉就出现在他眼中。 姜云稚的耳朵还很红,闻辙眼神一沉,似乎是不太喜欢未经他允许就出现在姜云稚身上的变化。 闻辙的袖子上又有香水味。姜云稚眨了眨眼,把脸偏向一边。 和他们第一次在床上时的香水味一样。 姜云稚有些别扭地不想搭理闻辙,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他不太想让闻辙用这只沾了陌生香水味的手触碰自己。 “他给你打的?”闻辙语气里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嗯。” “都说了让他不要做多余的事。”闻辙松开手,拿出手机,或许是正要给许佩迟发去讨伐的消息。 姜云稚突然说:“他还给了我一套穿刺工具,让我亲手给你穿一个。” 闻辙打字的手指停住,转头看向姜云稚。 作者有话说: 期末周折磨死我了哭哭,要老婆们的互动ovo 第15章 rook 疼痛 鲜血 “好啊。” 听到闻辙这么说,姜云稚愣了愣。刚把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多嘴了——闻辙怎么可能同意,他甚至能想象这个傲慢的男人又用冷冰冰的语气施舍自己几个拒绝的字眼。 闻辙走向餐厅,拉出吧台里的两张高脚凳,随意地靠在上面,对姜云稚说:“怎么不过来?不是要打耳洞吗?” 姜云稚捏紧装在衣服口袋里的穿刺针包装,慌张地走过去。此刻的他恨自己刚刚非要多想,一点才冒出头的情绪也被现在的不知所措取代了。 他根本就不会穿孔啊,许佩迟说得轻巧,这玩意儿哪能在人耳朵上随便戳啊。 闻辙好整以暇地看着姜云稚慢吞吞地走到自己面前,不情不愿地拿出那套穿刺工具。许佩迟倒是周到,连手套都给他准备了。他不慌不忙地把那副灭菌橡胶外科手套的包装打开了。 “姜老师,做好消毒了吗?” 被闻辙这样调笑,姜云稚心跳错乱一拍,红着脸小声承认:“我不会……” 闻辙似乎早有预料,却还是拉起姜云稚的手,十指指腹相互贴合,手心间有一段咫尺距离,姜云稚能感觉到来自闻辙掌心的温热。 闻辙用另一只手拿起吧台上的手套,慢慢为姜云稚戴上。橡胶材质贴合皮肤,往下套时有一定阻力,要一点点地往下扯,直到指根。闻辙的动作很细,让人感觉一只手套就戴了很久。 姜云稚感觉到手指上的束缚感,不知为何生起一种羞耻,连着脸也更烫了。闻辙打量着他的手,白色手套紧紧裹住每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尖圆润,像医生进行某种检查时会戴的那种。 “来吧,姜老师。” 闻辙的五指浅浅插入姜云稚的指缝,在即将十指相扣之时又很快移开了。 见闻辙真的要打,姜云稚只好问:“你想打哪里……” “你想打在哪里就哪里吧。” 零经验的穿孔师姜云稚并不知道耳朵各个位置的穿孔难度有什么不同,他只想到闻辙作为大企业掌权人,还要经常在公众面前露面,选在太显眼的地方不太好,最后便选定了对耳轮的位置。 第20章 姜云稚学着许佩迟今天的操作那样,先用笔定点,又打开前置摄像头给闻辙看了看,闻辙没有什么意见,他弱弱地说了声:“要打了……” 他拿出穿刺针,1.2mm的粗细肉眼看起来原来是那么大一根,姜云稚硬着头皮将针垂直定在选好的点上,闻辙能感觉到尖锐的针头就在自己的耳骨上方,因为“穿孔师”不自觉地手抖,时不时会碰到他的皮肤。 下一秒,穿刺针扎进闻辙的耳骨,因姜云稚力度不够,没能直接穿出来。姜云稚虽然惊慌失措,但还是不至于捏着针乱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用力把针往下按,这才穿透。 “疼、疼吗?”他明知故问。 “还好。” 工具袋里的耳钉是两头圆珠式的,姜云稚顺着穿刺针推进去拧好,正当一切大功告成,他就要松口气时,闻辙的耳洞突然开始流血。 “怎么会这样……你等一下!” 穿刺前姜云稚没有检查那里有没有血管,以至于现在血汩汩往下流。姜云稚慌张地去拿棉签和纸巾,闻辙倒是始终镇定自若。 血顺着他的耳朵流到脖子上,马上就要沾到衣领,他毫不在意地用拇指抹了一下,这时候姜云稚拿着纸跑过来了,他伸出手,像按指纹那样在姜云稚的脸颊上按下一个红色的圆。 姜云稚怔然站立在闻辙对面,淡淡的锈腥味在他的皮肤上干涸,闻辙笑了笑,把姜云稚手里的纸接过来在自己脖颈上擦拭,鲜血被擦得到处都是。 此时闻辙不知道后来许佩迟会一边为他处理这个反反复复发炎流血的失败耳洞,一边怒斥他们下手没轻没重,一来就挑了个高难度位置。他只清楚,穿刺针刺破皮肉的一瞬间,他与姜云稚共享了一份疼痛。 姜云稚还呆呆地看着闻辙,直到锈腥味更近了,他的脸被闻辙满是血污的手捧住,然后,闻辙的吻带着腥甜的味道落下来了。 闻辙轻咬他的耳朵,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瑟缩了一下,闻辙却在他耳边声音含笑道: 不疼吗?怎么起反应了?” 被咬到的穿孔处还在隐隐作痛,姜云稚大脑一片空白,看着闻辙的手伸进来了。 他的意识似乎还停留在为闻辙穿孔的一瞬间,他亲手在闻辙的身上留下痕迹了。 后来,手套戴在了闻辙的手上,姜云稚被迫趴在吧台上,两条腿软得都快站不住,闻辙用戴着手套的手胡作非为,耳洞很快便不流血了,姜云稚急匆匆拿来的纸巾被用来擦了别的东西。 eric发来消息的时候,姜云稚正被闻辙抱着在浴缸里泡澡。他昏昏沉沉地看见闻辙还戴着表,伸手想去碰一下,闻辙却将手抽走,把姜云稚的手机拿过来,解开锁屏便看见那个英国男孩发来了一首歌。 "our new song!!!" 闻辙点开了音乐,前奏是一段贝斯独奏,在浴室里有轻微回声,像开了混响效果。 姜云稚背靠着闻辙的胸膛,眼睛几乎快要阖上。闻辙任由音乐响着,把手机放到洗手台面上,再帮姜云稚擦洗身体。 当eric清澈温柔的嗓音经过失真处理唱出:"i love you when you tear me up softly"时,姜云稚突然捏住了闻辙的两根指尖,很用力地摩挲几下。 他始终背对着闻辙,脑袋垂着看不见表情,浴室的水汽把他的皮肤蒸出一层淡淡的粉红,水珠顺着脊骨的轮廓滑落。 闻辙的喉结滚动几下,没有说话。 他现在觉得这间浴室有些太过狭窄,那个令人不爽的eric的声音与墙壁和天花板反复碰撞,迷幻摇滚像是在这个湿漉漉的地方找到了最佳栖身之处,把泛起波纹的浴缸水、结了雾的镜子和浴盐的香氛都变成一个湿度超标的梦。 姜云稚的声音与歌曲里的印度西塔琴采样声重合了: “闻辙,你会谈恋爱吗?” 闻辙的手臂扣住他的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像患有肌肤饥渴症那样将脸埋进他沾了水的肩窝。然后他说: “不知道。” 现在的姜云稚并不明白闻辙口中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能为先前闻辙的复杂感情下出一个不圆满的结论:闻辙不爱他,也有可能是短暂地爱过了,在和他接吻的时候,在他高/潮的时候,在他一次次流着情欲的泪水喊“哥哥”的时候,他想,大概那个时候闻辙最爱他。 而他自己大概不会谈恋爱了。 他不能和女孩恋爱,他的柜子里还藏着属于女人的短裙和丝袜,他牵女孩的手时会想到牵天上云咖啡馆里任何一个女人的手,他是被这么多年长女性带大的,似乎也无法再爱上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他也不能和男孩恋爱,他喊男孩“亲爱的”时喊的是屏幕那一头的“叔叔”“爸爸”,喊的是高高在上的闻辙。不论他与谁亲吻,最先靠近的都是今日属于闻辙的血腥。 闻辙又去卧室外面接电话了,姜云稚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转动自己的耳钉,感觉到轻微的痛意。他拿起手机,给eric回信息: "i like it !" 很快eric那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好几个人的合照,镜头里,eric在最前面拿着手机,红发碧眼极具冲击力,他身后是四个拿着各自的乐器的外国人,看样子便是乐队的成员。照片背景杂乱,大约是在小型的录音室。 果不其然,eric附上文字:"we are rehearsing in my home studio." (我们在我家的录音室排练) 姜云稚又翻了翻刚刚闻辙放的那首歌,歌名《tear me up》,乐队的名字叫作“floating ketty”,头像是eric之前发给姜云稚看过的小猫。姜云稚失笑,看来eric真的很爱自己的猫咪。 这是eric第一次给他发关于乐队的消息,姜云稚也才知道这支迷幻摇滚乐队在国内音乐平台还拥有万把粉丝。乐队主页的成员头像都是用的卡通形象,姜云稚一眼便看见红头发的eric,觉得很有趣。他看了看其他成员,大致特点都能与照片上的人对上,其中有一位是伯明翰人,怪不得eric说话有伯明翰口音。 姜云稚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发过去的时候闻辙刚好推门而入,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看向闻辙。 不知为何,他们之间的气氛在姜云稚问出那个问题后变得很奇怪。 闻辙坐到床边,头发还没擦干,发梢正滴着水。姜云稚下床去柜子里拿了条浴巾,拢在闻辙的脑袋上帮他轻轻擦拭。他们一站一坐,闻辙双腿敞开,姜云稚就站在中间,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浴巾摩擦发丝的“沙沙”声响。 闻辙突然伸手掐住姜云稚的腰肢,指尖探入姜云稚睡衣下摆,姜云稚的身子僵了僵,手里的浴巾搭在闻辙的头上。但闻辙的动作迟迟没有变化,他只把手放在姜云稚的腰间,掌心贴合皮肤,分不清谁的体温更高——在这静默的一两分钟里,他们拥有同样的温度。 “怎么了……”姜云稚觉得被闻辙碰到的地方太烫了。 闻辙揉了揉姜云稚的侧腰,说道:“明天我不回来,让周姨在这里留一晚上吧。” 他抬头便看见姜云稚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情绪在翻涌,最后又归于平静。 “……好。” 第二天中午,严明珠满脸古怪地看着闻辙的耳朵,闻辙要打耳洞已经够诡异了,还一打就打在那种她这辈子都理解不了的奇葩地方,她嫌弃地皱着眉说:“到时候别人会不会说我未婚夫是个非主流啊……” 闻辙面无表情,用指尖点了点上面一端的小钢珠。一夜之后,他的对耳轮软骨已经肿了,稍微碰到就会痛。 “你有晚宴礼服吗?” 严明珠耸耸肩,“到了再换咯,我不喜欢穿裙子。”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地下车库里,严明珠的高跟鞋踩出“哒哒”的回音。两人走到了闻辙的专属车位,却迟迟不见闻辙打开飞驰的门。 严明珠正要开口询问,突然前方有车闪了两下灯,闻辙站到一旁,等那辆车靠近。 black badge版的古思特停到他们面前,林源下车为二人打开车门,又贴心地扶了严明珠一把。 “你到底有几辆车啊?”严明珠不禁好奇,“把你的车全卖了来补窟窿呗。” “卖不出几百亿的流水。”闻辙说得轻巧。 严明珠挑眉,笑了一声,“入场券是你给我的,但谁知道你还要借我的钱参加拍卖呢。” 今晚有一场重要的慈善拍卖会在深市最大的会展中心举行,主办方是国内某知名公益基金会,聚焦于新办的全国山区重症儿童救助项目。届时各大企业的话事人和一些顶流明星都会现身,作为各自行业的龙头,华闻置地和嘉裕资本也不例外。 只是这种场合,嘉裕资本的严胜只会带着小儿子严明逸参加,任何人都想不到没有邀请函的严明珠将以闻辙的女伴的身份出席。 作者有话说: 耳洞真的会流这么多血,我朋友前段时间看书看着看着血就顺着脸流到脖子上了…对耳轮这个位置的耳洞就叫做rook(对耳轮钉听起来很奇怪)也是真的很难养护。 第21章 以前朝鲜族的新娘结婚的时候,就会在脸上涂两个红色的圆,小闻给小姜脸上按个指印就是有那个味道啦~ 第16章 拍卖会 周姨今天陪姜云稚一起去医院看姜果,她炖了锅奶白的鱼汤,姜云稚在厨房打下手,两人忙活了一上午,赶在医院做特殊病人餐之前抵达了。 一看到病弱的姜果和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的姜云稚,周姨就觉得心疼,原来姜云稚比她想象得还要坚强。 “闻先生也经常来吧?” 她的想象中,姜云稚和闻辙应该是关系亲密的两兄弟,出自同一个县城,闻辙飞黄腾达后便把他们两母子接来。 姜云稚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病床上的姜果却把这话听了进去,挥起手乱舞,嘤嘤呜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从几年前闻辙开始出现在新闻上起,姜果就开始厌恨闻辙。姜云稚知道,她是觉得闻辙没良心,享了福便忘了自己来自哪里,连花姨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当时女人们自发出钱,给花姨办了排面极大的白事,花姨没有别的亲人可以守灵,她们便在殡仪馆留了一整夜。空旷的灵堂里两侧摆满麻将桌,桌上碟子里堆满瓜子花生,女人们勉勉强强能凑上三四桌,嗑瓜子和搓麻将的声音响透整个深沉黑夜。 姜云稚那时不过十七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肩上戴着绣了“孝”字的袖章,穿梭在几张麻将桌间给女人们倒饮料、补零食、换零钱、递烟。 第一次参加白事,他不太理解为何没有人流眼泪,大家都在笑嘻嘻地赢对方的钱。但有一瞬间,他觉得时间似乎回溯到花姨生病以前,天上云咖啡馆变为酒吧以前,那时候,这些女人就像现在这样,吵吵闹闹地度过每一天,说来闹去不过是昨天我卖了几杯酒,今天你挑了几支舞,永远笑魇如花。 直到有一个人突然猛地将一张麻将碰进自己的牌组,大喊一声:“胡了!姐姐!我自己胡了!” 灵堂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刚伸出去拿到牌的手也放了下去,坐在旁边的黛钰把皱巴巴的纸钞理顺了摆在那人面前,又拉拉她的衣角,哽咽着对灵堂正中那张被白联围住的遗像说: “姐姐,你看哟,八筒说她自己胡了。” 她明明还在笑,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其他桌的女人们也开始擦眼泪,一边擦一边互相打着,嗔怪道:“都怪你们!明明都没哭的!” 姜云稚记得那个胡了牌的女人叫“八筒”,她的牌技烂得稀奇,要是以前没有花姨在她后面站着出主意,她能输得精光。有一次花姨扭着脖子和别人闲聊,她突然惊叫一声,“八筒!”,原来是自摸了。这一喊把花姨吓了一大跳,后来人人都叫她“八筒”。 没了吵闹声,空气里弥漫的烟酒味和炒货味似乎变浓了。姜云稚也开始黯然神伤,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照片,花姨笑得依旧灿烂,两侧的挽联是姜果找殡仪馆的人写的,上联“玉影翩跹曾醉月”,下联“芳魂缥缈自风流”,横批“音容宛在”,姜云稚觉得太过文雅,不是花姨会喜欢的风格。 遗像正下方便是那口硕大的棺材。17岁的姜云稚不会再好奇外婆会不会突然醒来,他只晓得,第二天的黎明,里面的外婆就要被烧成一撮小坛子就能装下的灰。 妈妈坐在蒲团上,抱着膝盖哭红了眼。他坐到妈妈旁边,让妈妈能靠住自己的肩膀。 他们一起沉默了很久,最后妈妈突然问:“你有闻辙的消息吗?” 姜云稚摇头。在这之前姜果照着电视上的热线给华闻置地发过邮件了,却一直没得到回信。 闻辙和他的母亲都不会来了。 举办葬礼的人是花姨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女儿和外孙,参加这场葬礼的人是天上云咖啡馆曾经的客人与她的故交,唯独她的亲生女儿和孙子没有出现。 姜云稚想起白天办席时有位年长的叔叔说了一句话: “香烛的火苗一跳一跳,还像你在跳舞。老朋友,大家吃这顿饭,是来送你的。” 虽然闻辙说了今晚不会回家,可以让周姨留下,但姜云稚还是把人送走了。他不需要谁来伺候,况且周姨还有小孙女要带,早些回去更好。 姜云稚一个人睡在宽阔的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回型凹槽的四边装有灯带,看久了竟有一种光线在流动的错觉,一个又一个波浪接踵而至,从一个角荡到另一个角。 时间还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电脑,一边看书一边翻译。 在eric发来一张深市著名地标的照片时,姜云稚刚好译完一整首诗。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照片,正想打字询问eric什么情况,对方就打了一个视频过来。 见eric身后的背景还是之前那样,依然是在自己的房间,姜云稚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处于会展中心大型演播厅二楼包厢的闻辙看着监控手机上的画面,姜云稚抱着电脑正在和eric还有图书编辑一起沟通诗集的进度,模样极其认真。 严明珠从洗手间里补完妆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今晚拍品的3d展图。 听到闻辙那边有提到“初版效果图”“预计销量”的字眼,她压低了声音问:“你在开线上会议吗?” 闻辙摇头,把手机息屏倒扣在桌上。 “有消息说今晚暂未公开的特邀嘉宾是一家外国医疗企业的老总,人家为表诚意,先捐了三百万的综合医疗保障金给基金会。你说他们会不会和我们看上的是同一件东西啊?” 严明珠坐到闻辙旁边,把高跟鞋脱下,换成拖鞋,脚后跟磨红了,她有些不耐烦地把鞋子踢远。 闻辙静静地看着,最后拿起平板划了几下,调出一只乾隆官窑粉彩百花不落地赏瓶的图片,瓶身无数花瓣相互挤压,绚丽的色彩之间不留空隙,还有细密的针刻花纹与粉彩花卉相互映衬,通体下来锦地繁花。这是种相当有冲击力的美,简直叫人移不开眼,拍卖前三天的展览上,这只赏瓶就被预测为竞拍最激烈的拍品。 最受人瞩目的是,这只赏瓶自晚清时期便流落海外,本次是首次回流国内拍卖,不少人就是冲着这归国情怀,也要举牌子竞价。 “我觉得不会。毕竟它的‘身世’特殊,如果真是外国企业,多半不会再尝试把它拍下,不然会让人觉得有砸场子的意思。” 闻辙放下平板,话中有运筹帷幄之感。此时包厢的专属竞拍助理到场,简要介绍了本次拍卖的流程后,包厢里的大屏幕亮起,画面正对舞台,身着紫色旗袍的首席拍卖师步履徐徐走上去,对众人微笑颔首。 开场词结束后,场内灯光暗了下来,拍卖会正式开始。第一件拍品被人护送至台中央,是用来暖场的明星签名吉他,积极竞拍的多是年轻人,气氛一度活跃。 严明珠听着竞拍助理讲解这些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拍品,闻辙的视线却钉在地毯上,地毯的花纹是连续交错的圆圈,一直延伸到两端,左边的尽头是完整的圈,右边却只有一半。他开始深呼吸,一排排圆圈好像无限滚动,他想站起来踩住那个格格不入的半圆。 “这个真好看。” 严明珠的话打断了闻辙发病的势头,他看了眼屏幕,是一只reuge的中型音乐盒,现场的工作人员正按下按钮,悠扬轻快的曲调通过麦克风传出来,音色清透。最特别的是,音乐盒的玻璃隔层上还有一只金色小鸟在来回移动。 竞拍助理见他们感兴趣,立刻详细说明: “这是reuge1865限量纪念款,外壳由瘤状安波纳木打造,内置8个音筒,144音梳,可以演奏32首曲子。上面的镀金金丝雀是前主改造添加的,因此音乐盒也无法盖上,起拍价不会太高。” “你喜欢吗?”闻辙问严明珠。 对方愣了下,显然没有想过这音乐盒落到自己手上有什么用。她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小女孩了,买回去也是积灰。” 闻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立马按下竞价器,严明珠和助理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连出两次了。 主场的电子屏上显示“3号包厢出价32万”,再到35万、38万,严明珠目瞪口呆地看着闻辙淡定地加价,心中寻思他是着了魔了,要把这音乐盒藏家里天天听。 “现在是45万——李先生还在和mia宝贝通话吗?小mia能不能让李先生再加到48万呢?还有没有人出到48万?” 闻辙加到45万,拍卖师的手有节奏地摆动,木槌在空中反复挥舞,场上的李先生还在和女儿mia沟通,最终还是放下了自己的号码牌。拍卖师落槌,恭喜三号包厢的嘉宾收获了独一无二的美丽,又表达了对其善心的谢意。 “你买这个……” “送人。” 严明珠大惊失色:“我没当小三吧?” “……没有。” 闻辙久久地盯着屏幕上的音乐盒,那只金丝雀随着音乐在玻璃层上缓慢地一圈一圈游动。他想到姜云稚。 第22章 下一件拍品是一位亚洲收藏家委托参与拍卖的,随着拍卖师委婉动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拍品被慢慢送上台,体积很小,在台下完全看不清,台上却没有工作人员进行展示。众人议论纷纷,拍卖师身后的电子屏突然换为一张图片,图上是三张经过模糊处理后看不出内容的纸页,只有最后一张右下角有一个英文署名。 “现在大家看到的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音乐诗人——bob dylan 1980年代初未公开的歌词手稿!” 严明珠对谁会拍下这份手稿颇感兴趣,毕竟起拍价就比同类型的东西高出不少,属于音乐界的稀世瑰宝。 起先闻辙并没有注意几次不算激烈的竞价,直到这份手稿被追到82万,拍卖师两次报价后,突然有人追加到122万。 “好的,为这份珍贵稿件准备的122万出现了!还有没有人为我们举到125万?” 没有人再出价,拍卖师三声落槌,用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宣布:“恭喜mr.morrison拍得这份此世唯一的歌词手稿!感谢您的善良与真诚,让我们的身处深山的孩子们又多了一份希望!再次感谢您与wanson&welsh医疗的慷慨!”说完,拍卖师又用英文再讲了一遍。 镜头聚焦到拍卖席后排的一位外国人身上,他身穿讲究的西装,醒目的橙红色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优雅的笑容里带有几条皱纹,正对看向他的众人打招呼。 "why did you message me that photo? i thought you had actually made it here. " (你为什么要发给我那张照片?我以为你真的到这里来了) 姜云稚撑在被子上,面对电脑向eric提问。编辑好奇他们在说哪里,eric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 "my dad is there to attend an auction and buy the things i need for me. he said he couldn't wait to see the tall buildings and amazing night view in person." (我爸去那里参加一场拍卖会,帮我买我需要的东西。他说他很想亲自看看那里的高楼大厦和夜景) 姜云稚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此时已经过了十点,他开始不自觉地想闻辙正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待在一起,会不会回来时又带着那股香水味呢。 他突然没由来地笑了一下。小时候,黛钰她们开玩笑说让闻辙别早恋,小女孩儿肯定受不了走到哪里都有姜云稚这个小跟屁虫。现在的闻辙要是和什么人在一起了,他又该不该叫一声“嫂子”呢。 严明珠在包厢里意外道:“竟然是morrison……你还真说对了,他来这儿是为了这个东西啊。” 闻辙没有搭话。他眉头紧皱,后槽牙几次咬紧又松开,手指关节捏出声响。 morrison这个姓氏他很熟悉,因为与姜云稚频繁联系的eric也是这个姓。闻辙早就清楚eric是wanson&welsh医疗器械公司的备受宠爱的独子。 他打开手机,让林源去查morrison近几天的行程和身边的随行人员。再查看监控,姜云稚已经没有开小会,正在安安静静地看书。 闻辙破天荒地打了电话过去,姜云稚很快便接了,声音温温的:“怎么了?” “你……还是睡不着吗?” “还、还早呀。”姜云稚的声音有些疑惑,闻辙的喉结滚动一下,手机有消息震动,是林源发来了回复。 【只有他的特助,他儿子不在】 “喂?”迟迟没听到声音,姜云稚又问了一声。 闻辙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已经被印出五个发红的指甲印。 “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闻辙深呼吸一口,对上严明珠狐疑的视线。 “你家……养了人?” 闻辙没有否认,严明珠的脸色僵硬一瞬,皱起眉说:“你知道这些事情也会影响到股价的吧?今天之后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会被做文章的。” “我会处理好的。” 闻辙让侍应生倒了一杯早已醒好的红酒,毫不在乎地一口喝下。严明珠还想说些什么,但竞拍助理提醒二人,压轴拍品上场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出现了。 下面有多少人想拥有那个赏瓶,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其中还包括严胜和严明逸。这不仅仅只是个高级工艺的瓷器,更有“归家”的意味在里面,拍下它,更是爱国情怀的具象化。 不需拍卖师过多介绍,现场便开始激烈竞价,早已超过书面委托最低价几百万。网络出价、电话委托和现场竞拍堆叠着价格不断往上涨,闻辙和严明珠所在的三号包厢也喊到了2500万。 来到4500万时,现场稍微平静了些,还剩三家在拉扯,拍卖师的字字句句都鼓动着人心,引着买家继续出价。 电子屏上显示三号包厢出价5000万,严明珠淡定地把手放在竞价器上,随时准备着按下一次。 “五千万一次!还有没有五千二百万?”拍卖师又高高举起小木槌,将手伸向台下,“五千万两次!三号包厢给出了五千万的价格迎接文物回家!”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鼓掌。 “五千万三次!成交!恭喜三号包厢的嘉宾!感谢您让我们今晚都有幸见证这只百花不落地赏瓶风光归来!最热烈的掌声送给三号包厢!” 严明珠挑了下眉,“呼”了一声。她轻快地站起身,看向闻辙:“本来还想说你几句的,但看在今天这事儿这么顺利的份上,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们两个都蒙羞。” 闻辙颔首,沉声道:“谢谢你。” 严明珠摇头,一头卷发也跟着晃动,“等着把你的音乐盒拿回去送人吧。” 这一年的十一月初,各家媒体都争先报道全国山区重症儿童救助项目慈善拍卖会的新闻,热度最高的莫过于那件拍出五千万的乾隆官窑粉彩百花不落地赏瓶,买主竟是严家长女严明珠。更令人意外的是,与严明珠同行的正是华闻置地的执行董事闻辙。两人代表嘉裕资本和华闻置地联合拍下藏品共计五千零四十五万元。 有记者询问两人的关系,闻辙回答说“不是女伴,是合作伙伴”。在签署基金会的捐赠协议时,主动让严明珠将名字签在了自己的前面。 一夜之间,各路文章将这段故事吹得天花乱坠,而当事人闻辙正躺在被窝中,把脑袋埋进一个男生的肩窝。 睡得迷糊的姜云稚感觉到自己被人从背后抱住,有温热的气息洒在脖颈,他试着动了动,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闻辙声音很哑: “你答应我,你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说: 拍卖会相关知识有所参考,仅服务于文章内容,不太专业请见谅>﹏< 另外,在一些地区的白事上,是会在守夜的晚上打牌、吃夜宵等等的,不算太奇怪哦。 老婆们多多和我互动吧! 第17章 乱麻的始端 姜云稚听见闻辙的话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任何回应。他还像睡着那样闭着眼睛,仿佛刚刚的一点点动弹只是在睡梦中的反应。 他感觉到闻辙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那样抱着他,后背紧贴闻辙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是鼓点打在他的后背。 姜云稚想不明白闻辙对他的感情,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闻辙今晚还是回来了。 如果这算主人对玩物的怜惜,那闻辙太慷慨。或许闻辙对他还保留了小时候的情分,可他们会接吻,会触摸彼此的身体。 他想起闻辙手上的那道疤,也许闻辙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心理安慰。 下午,姜云稚从医院回来时,闻辙都还没有醒。他记得闻辙是凌晨回来的,到现在已经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闻辙不是爱睡觉的人。他去卧室里查看,闻辙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沉重。 姜云稚伸手摸了摸闻辙的额头,很烫,他连忙去医药箱找来体温枪,果不其然,闻辙已经烧到了40度,发丝都被汗水浸湿了。 “闻辙,你醒醒。” 姜云稚轻轻拍拍闻辙的肩膀,用力拖着他坐起来,又去厨房接来一杯温水,把退烧药喂给他。 闻辙意识不清醒,姜云稚站在床边犹豫了一阵,还是给林源打去了电话。 林源说半小时内能带家庭医生赶过来,姜云稚忧心忡忡地帮闻辙盖好被子,正要端起杯子离开时,手腕却被用力拉住了。 闻辙半睁着眼睛,沉着声音说:“留在这里。” 手心很烫,姜云稚颤了一下,抿着嘴唇在床边坐下,闻辙转而拉住他的手指。 他垂着头看着两人的手,闻辙的手背血管分明,像一片树叶的脉络。他以前就这样牵着闻辙的手,走过了学校与天上云咖啡馆之间的春夏秋冬。 姜云稚用手指抚平闻辙蹙起的眉头,也不知道闻辙现在有没有睡着。他很小声地讲: “我想在咖啡馆拆掉之前回去看看。” 闻辙没有回答他,就像在模糊的早晨,他也没有回答闻辙的话那样。姜云稚深呼吸了一下,没有再出声。他们像两尊雕像一般长久地静默在光线混沌的卧室里,直到林源敲响了大门。 第23章 姜云稚挣开闻辙的手,跑去玄关开门。 “hello呀。” 站在最前面的人竟是许佩迟,他靠在过道墙壁上,悠闲地和姜云稚打招呼,旁边还有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朝他颔首。 林源从两人身后挤出来,面色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许先生也正好找我,说联系不上闻总,听说闻总病了,他也来看看。” 姜云稚点点头,给三人拿出鞋套。许佩迟一进屋就拉着姜云稚检查耳洞,见没什么异样,他表扬道:“养得很好嘛,改天我再给你打一个啊?” “不用了……一个就好了。” 许佩迟四下瞟了几眼,突然压低声音,坏笑着问:“我给你的穿刺针呢?给闻辙用了吗?” “……嗯。” 空气突然凝滞,一缕较短的金发从皮筋中松散出来,许佩迟呆滞了一瞬,难以置信地追问: “打了?他让你打了?打哪儿了?” 姜云稚指了指自己耳朵的一个位置。 “我靠。”许佩迟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进闻辙的房间,嘴里还念叨着“开个玩笑戳个耳垂就算了,这俩人怎么这么疯”。 林源和医生也一起往里走去,里面穿来许佩迟骂骂咧咧的声音:“你们两个都没长脑子吗?居然敢打在这儿?闻辙你是不是早就脑子进水了才生病的?你咋不让他往你脑门上打?” 姜云稚心中一紧,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尴尬。 怪不得昨天闻辙还流血了呢……原来是这个位置穿孔的难度太大了。 里面几人正检查闻辙的身体状况,他独自一人在客厅凌乱几秒,思来想去来的都算客人,干脆走向厨房去倒水。 家庭医生给闻辙打了一剂退烧针,说要是晚上还没有好转再吊点滴。 许佩迟守在他这个几年没见的好朋友旁边,震撼地看着对方的对耳轮上戴着一枚直钉,甚至没有任何预留的空间。他觉得闻辙也能算是个天选穿孔人,都这样了,耳朵竟然也没有肿出个大包。 他在网上匆匆下单用来替换的弯杆耳钉,家庭医生收拾好东西,转身面向林源询问:“闻总现在有在吃陈医师开的药吗?” 林源摇头,“那之后基本都没吃了,陈医师也没办法。” “哎哟……”一旁的许佩迟听到这话后打了闻辙一下,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反应,“日子还是要好好过啊,该吃药就得吃。” 一直闭着眼半睡半醒的闻辙侧过头,半张脸陷进枕头里,似乎是不想听他说话。 林源还在小声嘟囔,“昨晚去拍卖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家庭医生沉思片刻后说道:“大概是精神太紧绷了,压力太大,免疫系统紊乱了。” 刚倒好的三杯水还冒着热气,放在塑料托盘上,水面因为姜云稚手抖了一下而轻轻晃动。 他停在门口,刚伸出去准备碰开门的脚顿住,最后又放回地面。 里面的三个人还在交谈,闻辙不耐烦地说了句“我不会吃药的”,声音有气无力,似乎是头晕得厉害。 “陈医师都说了,强迫症的治疗是个长期过程,你自己一点积极意愿都没有,怎么会见好?” 家庭医生又把水银温度计塞到闻辙衣服里,看着时间准备再测体温。 “你自己看看你那个手,都快洗烂了。” 许佩迟没好气地掀了掀闻辙的被子,又被医生连忙制止了。他索性坐在床边,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 “你也是心大,真能让人家给你穿孔,一会儿我帮你处理一下。真是的,我回国的时候也不知道来接。” 话刚说完,卧室里就响起一阵铃声,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在床头柜上找到一只手机,靠得最近的许佩迟顺手拿起来,闻辙掀开眼皮瞥了眼,说那是姜云稚的。 “我去拿给他。” 许佩迟朝房间外走,拉开门的瞬间和姜云稚打了个照面。 托盘被碰到,水面再次激烈地晃荡,从杯口洒了出来。许佩迟的笑容一僵,心脏猛颤一下。 完蛋,全被听到了。 “闻辙他——” “你电话响了!” 许佩迟硬着头皮直接给打过来的语音通话按下接通键,却又发现姜云稚没有空余的手能接,僵持的几秒钟里,打来电话的那头突然打开了摄像头。 "hi !" eric迫不及待地朝镜头展示新的实体专辑,封面是卡通小猫舒展着四肢,在海洋球里漂浮着。 许佩迟睁大了眼睛,也不管刚刚的情况了,他指着屏幕里的人,语气略带激动:“这不是浮游凯蒂的主唱吗!你们认识?” “我最近的工作和他有关系……”姜云稚和eric匆匆说了句“sorry”,表示现在自己没空,让他先挂断了电话。 “这么厉害!他们的歌很不错啊!” 许佩迟不动声色地接过姜云稚手中的托盘,把手机还给他,又推开门,让挤在门口的两人钻了出来。 “闻总醒了,晚上再量一次体温就行,有情况随时和我联系。” 家庭医生留下一张名片,三个人遮遮掩掩要离开的意思都很明显,姜云稚知道自己想问的在这里得不到答案,便也不留他们。 走之前,林源单独和姜云稚讲:“姜先生,昨天闻总在拍卖会上给您买了件礼物,鉴定完毕后我会送过来。刚刚您听到的事……您可以和闻总聊聊,但我们确实没法说。” “我知道,也麻烦你们了。” 卧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如墨水般浓重,姜云稚先进去拉开了窗帘,阴天日光微弱,勉强能将室内照亮。闻辙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一呼一吸声音粗缓。 姜云稚把窗户推开,从高层向下望去是一片炫目的金黄,银杏树叶层层叠叠地黄了,像乡村面包烤得焦脆的外壳。叶子还落得少,风一吹激起千层浪,如果离得近些,大概听得见树叶的笑声。 “离窗户远一点。”闻辙半睁着眼,手伸向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姜云稚。 “没事的,我抓得稳稳的。”姜云稚转过身来面向他,背着光,闻辙看不清他的脸。 他们沉默着注视对方的眼睛,刚刚看过银杏的姜云稚眼里似乎还有金黄色的残影,最后是闻辙先错开了视线。有风灌进这个巨大的方形盒子,把姜云稚的发丝和衣摆都吹起来,他把窗户掩上一半。 闻辙的声音含有一种病中的颗粒感,磨得沙哑:“你都听见了。” “……嗯。” 姜云稚走过去,坐到铺在床侧的厚地毯上,捏着被子的一角。过了一阵,他的手移到了闻辙的手边,指腹擦过那条凸起的疤。 闻辙的手指下意识屈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但他没有把手抽回,任由姜云稚的手指走过他生命中一条痛苦的脉络。 受过伤的人似乎都会本能地在自身周围建起一堵透明的围墙,姜云稚触摸到闻辙残缺的身体,却碰不了他溃烂的心伤。 姜云稚趴在床边,抬眼看向闻辙,“可以讲给我听吗?” “哥哥。” 作者有话说: 闻辙其实身体不算特别好哈哈哈。 许佩迟看见这个耳钉直接发出尖锐爆鸣! 第18章 因为失去是常态 闻辙并没有为如何讲述自己的真实过往打过草稿,16岁之后的人生是被包装得毫无破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被精神控制,被虐待的一天天是怎么过去的。 他甚至需要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去思考,怎样才能对姜云稚轻描淡写地将这个不美满的故事一笔带过。 2011年的一个平常下午,闻霄延带着秘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上云咖啡馆的门口,与那段时间总是突然落下的雷雨没什么两样。 先下车的男人是秘书,那是闻辙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西装穿得如此板正笔挺,在他的寓此言。印象中,学校领导的西装都是化纤面料,白衬衫薄得能透出肉色。外婆冲出来,他听不见两人说了些什么,很快,秘书被外婆气势汹汹地扇了一巴掌。 后座的车窗缓缓放下,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出现了,冷漠端庄,像画框中低饱和度颜色的人物肖像。闻辙瞳孔猛缩,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外婆的身形逐渐佝偻下去,变成一个真正的小老太太朝他走来,明明脚步渐近,他却觉得自己与外婆、与天上云咖啡馆的所有人都越来越远了。外婆把他和姜云稚一起拥进怀里,垮塌的甩不掉的脂肪让她的身体变得柔软无比。闻辙喜欢这种温暖和浸入衣服面料的咖啡味。 然后——然后他们分别。 他坐上那辆昂贵的进口车,身旁的男人介绍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语气傲慢。县城的草木平房都像逝水般高高地淹过玻璃车窗,他隐约觉得自己与所有人都缺少了一次正式的告别。 “最初是不习惯新的环境和生活。”闻辙的喉咙发涩。 才回到闻家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闻远山上个月刚宣布要留在遥远的美国亚利桑那州不再回来,闻霄延早有预料,利落地断了经济输出,无需明说便知道他是要彻底放弃这个长子,许恩嬛急得整天以泪洗面,还没分出精力来折磨闻辙这个她长久以来一直痛恨的外来人;闻远舒把日子过得淫靡放荡,大概在更早之前就沾了不该碰的东西,每一次见到闻辙都要大骂他是野种。 第24章 在这样的地方,闻辙要重塑他已经形成的一切观念,要从零开始学习深市的方言。 闻霄延把他送进最贵最著名的贵族学校,给他安排金融课和小型项目,让他自己吃力地在新的圈子里摸爬滚打。闻霄延说,你要是不想一直被人诟病是野种,就必须在任何方面都走在最前面。 人们厌恶野种但不厌恶野种的父亲,他们擅于归纳各种各样的原罪给偷偷生产过的年轻女人和涉世不深的孩子,淫荡、下贱、狐狸精或吸血鬼,却从不怀疑某种“尊贵的血液”流向这个年轻女人,再从她的产道衍生出一个新生命的原因。 或许许恩嬛怀疑过,但她能轻易地原谅不忠的丈夫,以此维护自己的光鲜亮丽。她无法心平气和地咽下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失败了的事实,所以她更加轻易地恨闻辙,比年轻时候恨闻辙的母亲时更甚,她终于能将所有的不堪都怪罪于这个孩子,混着愤怒、委屈、寂寞和不甘心把闻辙咀嚼了千万遍。 餐桌上开始频繁地出现闻辙过敏的食物,偌大府邸里的佣人都对新来的少爷嗤之以鼻,学校中很多富太太的孩子把死老鼠藏进野种的书包。 闻辙一声不吭,只会在晚上悄悄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他拿着县一中录取通知书和外婆在天上云咖啡馆门前拍的合照,那时大门的粉色油漆还很亮,外婆手里拿着烟斗,他们身后的红色玻璃窗内映着不同的影子,看不清忙碌的谁是谁,恰到好处地模糊得像各自的人生。照片的角落还有半截碎花裙和一盆被抱起来的盆栽,他记得是一个舞女说牡丹花谢了,叶子光秃秃的在镜头里不好看。 另一张是姜云稚五岁时的大头照,当时学前班要交证件照,临时洗不出来,外婆直接把这照片裁成两寸,裁的时候没注意到两张叠在一起,最后交了一张上去,留了一张在手里。 这两张照片都是他们分开那天,外婆匆匆塞进他手里的,代替了来不及说的最后一句话。 闻辙睡前总会看看照片,直到某个夜晚,闻霄延无声无响地出现在被拆了门锁的卧室门口,冷声质问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 闻辙是这么回答的,他把照片塞进枕套,另一张来不及只能死死捏在手心。 闻霄延毫不留情地把他藏起来的照片拿出来,嫌恶地说:“你是不是被那里的妓女蒙了心。” 他当着闻辙的面用烟头点燃了照片的一角,随即火焰像手持的小型烟花那样把16岁的自尊烧成香烟味的粉烬。 那只烟头也随之熄灭在闻辙的皮肤上,作为他第一次正式遭受的惩罚。 没有锁的门一开一合吐出了擅长惩戒的父亲,被痛得汗湿了头的闻辙趴在床上,手心慢慢松开,像几年后将会流行的开盲盒那样看到了自己幸存下来的精神支柱。 小小的姜云稚依旧笑容灿烂。 天上云咖啡馆的每一个女人都不是妓女,如果有机会,她们大概能够在各行各业都成为很特别的人。 闻辙觉得自己大约成年在16岁。 “因为是私生子,所以那个家庭里没有人欢迎我,日子过得挺辛苦的。” 他又想抓挠手上的疤,分不清灼心的痒到底是不是幻觉。姜云稚捏住他的手指,他便改为紧紧抓住姜云稚的手。 第一次出现身体很脏的念头是18岁,他碰到了许恩嬛赤身躺过的床单。闻辙不顾尾椎上被雪茄烫烂的疮洞,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热水落到他的肩膀上,再分叉像无数条血管一样在他的身体上织出一张水网,凹陷下去的创口被冲成小小的洼。 又痛,陷进骨头的疼痛。水温太烫,碰到伤口时与茄头戳上来的感觉诡异地重合。闻辙开始搓洗每一寸皮肤,用力到腰上、腿上都出现红紫的指印。 从那之后,他变得有些神经质。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两个瞬间提醒他该去洗手,不洗手会发生严重的、他无法承担的后果。渐渐地,瞬间的数量堆积,变成常态。 他也开始无法忍受不整齐的物品和自己规划之外的任何变化。反复洗手的行为演变成系鞋带、系扣子、开门关门……他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中获得短暂的喘息,同时又感到恐慌——如果他不这样做,他会遭到惩罚,可能是某件事的失败,也有可能是死亡。他不清楚这种自己带给自己的绝望究竟是什么。 “后来状态太差,我去查了精神科,确诊是强迫症。再没多久,沃顿商学院的交换名单出来了,我在美国待了两年。” 闻辙深深吸了口气,顿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他的手心开始渗汗。 20岁的闻辙成为了精英机器,人们不再计较他是不是私生子,当再有人提起他时,只会说他是闻霄延拿得出手的小儿子。 那一年,他得到了暂时脱离闻霄延的掌控的机会,远赴宾夕法尼亚大学交换。即使闻霄延派了人跟在他身边,每天汇报动向,并安排了单人公寓,他还是慢慢交了几个关系不远不近的朋友,有一段时间过得就像比其他人聪明一点点的普通大学生。 事情渐渐变得不对是在2017年的末尾。新年前夕,闻辙的精神状态又和出国前一样了,甚至更差。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吃东西不看书,有时候一天会睡20来个小时。闻霄延安排的“生活助理”会用钥匙直接开门,冲进他的卧室,强迫他从床上起来。 费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焦糖味,圣诞节的余韵还没过去,唐人街又在那些红红绿绿的装饰品中贴上了大红色的窗花和灯笼。那是一种万象更新,一切都被期待的感觉。 闻辙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一切都感到腻烦了,腻烦过后是无底洞般的恐慌——春节之后的2018年3月,他就要回到深市了。他的20岁到22岁过得像梦一样,而现实的撞击感愈发清晰。学会过飞翔的鸟是适应不了重新在地面踉跄的,闻辙觉得自己也无法再回到那个囚笼。 他会死的,他起先是这么想的,在无数个白天黑夜交接的间隙,这个想法慢慢变为,他想死。 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拖行着没有知觉的身体,从卧室来到浴室,坐在浴缸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满缸的水还在不断往外溢。 他怔然看着右手里的刮胡刀,再是左手那条豁开的、皮肉之下黑洞洞的伤口。从手腕最左端凸起的骨头,一直到右边掌根,鲜血和水流一样咕噜噜地涌出来了。 水声、水声。 水龙头还没有关上,他却没有力气了。和每一次洗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水声在侵蚀闻辙的神经,他恍惚地把左手抬到耳边,试图听听流血是不是也有声音。 他分辨不清。浴缸水很快就变成了唐人街的洗浴店会用的某种药浴的颜色,闻辙知道,那都是自己的血。 失去是常态。他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少数的、值得珍藏的也被闻霄延,或者身边的其他人一件一件夺走了,外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在县城交到的朋友,这些都不再属于他。因为失去是人生的常态。 所以闻辙心平气和地,准备好失去自己的生命了。 那天是2017年的12月31日,在国内的人大概已经追着时差迎来了新的2018年。浴室一面墙的最上方有一扇小窗户,隔壁欢呼"happy new year"的声音从那里透过,在铺满血水的地板上砸出回音。 “在美国的时候,想不开,自杀过一次。现在想想挺幼稚的。” 闻辙伸手摸了摸姜云稚的头发。姜云稚的眼底流出一些伤感,一些心疼,他嗫嚅着小心开口:“很难受吧?” 闻辙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之后是俗套到每一个观众都能猜中的剧情,联系不上闻辙的生活助理又毫不讲理地闯进来,狐疑地盯着蔓延到客厅的淡粉色液体,他顺着那蜿蜒的痕迹走向浴室,然后发出一声不太圆润的尖叫。 死亡和生存的界线不再清晰。闻辙在费城的医院病床上度过了他的新年。 中途已经在亚利桑那州定居的闻远山来过一次,那是闻辙第一次见到闻家的大儿子,他的大哥。 闻远山的眉眼与闻霄延太过相似,他站在窗边思索的模样遗传了闻霄延的沉默、冷淡,却没有得到最为刻骨的部分——他不经商,也不与人虚与委蛇,面对身为私生子的弟弟,他只平静地说: “他不会放过你。你要么逃,要么忍,忍到他足以对你放下戒心。” 闻霄延不会放过闻辙,在这个暴君眼中,自杀未遂不过是一场小孩子闹脾气似的挑衅而已。 闻远山并没有向闻辙讲述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没多久,第一颗药片送到闻辙的面前,医生说吃了就会变开心,就会不再想着一直洗手。 闻霄延开始强迫闻辙吃精神类药物,一直到2018年3月闻辙回国,左手腕上的疤痕都还没有完全长好,一团长条形状的增生蜈蚣般爬在皮肤上,恶心又可怖。 这都是因为每一次他吞下药片,伤口都会发痒发痛。他猜想也许这是一种特殊的抗药性,因为痛苦就是痛苦,痛苦不会随着药物在胃里溶解而被驱散。他不相信依靠麻痹神经而带来的虚假快乐能够扳倒现实的悲哀。 第25章 2020年,闻霄延问他,病好了吗?他说,好了。其实没有,但只有这样才能停药,他才能摆脱闻霄延安排的司机,自己开车。 那时候起闻辙开始买手表,长久地戴在手上,每当割腕后的疤开始发作,他屈起手指试图抓挠时只能碰到冰凉的金属表带。 闻辙没有为这段回忆总结出一句简短的话,不过前四句足矣。他只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体因为发烧变得轻飘飘,像那次濒临死亡。 姜云稚从地毯上跪起来,靠近了些,亲了亲闻辙的脸。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闻辙是没有和小姜讲述过去的全部经历的,他只说了那几句话。 痛痛的。 第19章 棋盘之上 许佩迟刚刚下单的新耳钉送到了,姜云稚拿着百多邦和碘伏又进房间,帮闻辙换新的。 新的耳钉明显有一定的弯度,更符合对耳轮的形状,姜云稚忐忑地看了看闻辙耳朵上的直钉,难以想象这几天他戴着这不合适的耳钉该有多不舒服。 闻辙没什么反应,任由姜云稚为他摘下耳钉,消毒,然后戴上新的。他的耳洞恢复得不太好,周围还有血痂,姜云稚一点点帮他清理干净,还轻轻问: “痛不痛?” “不痛。”闻辙拉了他一把,让他跌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他。 发烧的人体温高,被窝里也暖烘烘的,姜云稚心跳很快,缩在床边不敢动弹。闻辙的手放在他的腰际,揉着这段时间长起来的一点肉,姜云稚想躲,闻辙就箍得更紧。 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姜云稚错觉自己的体温也跟着升高了,脑袋变得晕晕的。闻辙用另一只手摸摸他的额角、眼尾,再顺着鼻梁直到鼻尖,像在感受某种精贵艺术品的质地。 最后,闻辙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唇瓣上,湿润柔软,忍不住用力按了一下。 他们又接吻,姜云稚像咬合力并不强的小动物一样用牙齿碰闻辙的嘴唇,再咬到闻辙的舌尖。 闻辙的手不安分地沿着姜云稚脊骨的走向一节一节爬上后颈,在那一块反复摩挲,姜云稚忍不住抖了几下。他感觉到腰腹被顶住。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最后姜云稚趴下来,张开了嘴。 温度很高,可以说是烫。姜云稚皱起眉,有些可怜的样子,闻辙揉了揉他的脑袋。 低沉喘息、轻声呜咽和衣料与床单的摩擦声。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是闻辙的,他拿起来看了眼,直接挂了扔到一边。 最后,闻辙退出来,让姜云稚偏过了头,再自己用手。 姜云稚眯起眼睛拿手擦了擦,闻辙把他拽到自己腰上坐着,从床头扯了一把纸替他擦干净。 腥味时淡时浓,闻辙就着水杯里的水沾湿纸在姜云稚的脸上擦拭。之后,姜云稚塌下腰,软在闻辙的身上,闻辙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动作着直到他缴械。他们就那样静静地不说话,抱了很久。 那种时候,姜云稚觉得闻辙可能有点爱他。 良久,姜云稚小声说:“我想去洗一洗。” 闻辙点点头,随手抓起自己脱下的衣服给姜云稚裹上,让他自己先去浴室。 等姜云稚离开房间后,闻辙重新拿起手机,给严明珠回拨过去。 电话“嘟嘟”地响了一阵,严明珠终于接通,闻辙问她什么事,她先反问闻辙怎么突然生病了。 “你听谁说的?” “小林啊。昨天拍的东西提前送来了,我想让小林来拿,他说你生病了,正带医生去你家呢。” “我没什么事。” “那就好。我主要是和你说一下,我爸要见你一面。昨天他在拍卖会最后一看到我们就坐不住了,让我一定要带你到家里去一次。” “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方便?等病好了来吧。” 浴室里响起水声。闻辙的视线在浴室门上停了几秒,回答严明珠道:“明天吧,之后几天我没空。” 姜云稚裹着满身热气重新回到床上,头发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和脸侧,闻辙轻轻帮他拨开。 “明天我有点事,等忙完了,我让人来接你,我们回去一趟吧。” 姜云稚愣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回、回哪里?” “天上云咖啡馆。” “当时你听见了……” “嗯。”闻辙把他拉到自己面前,额头贴着额头,姜云稚还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几秒后,欣喜的笑渲染在他的整张脸上。 “你退烧了!” 虽然嘴里还说着闻辙发没发烧,但他的开心和期待掩饰不住。闻辙难得真心地笑了笑,伸手点了下他的鼻尖。 第二天下午,严明珠的车开到华闻置地公司楼下,接走了闻辙。 下车后,严明珠挽着闻辙的右胳膊,又把自己的包塞进闻辙手里,两人看起来相当恩爱。闻辙身体有些僵硬,严明珠用高跟鞋细长的鞋跟轻轻踩了他一下。 “待会儿要装得像样点,就算不情愿也得献殷勤,知道吧?” “……嗯。” 有管家在别墅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二人出现在庭院,便连忙上前去迎接,帮闻辙提起要送给严胜的茶叶和补品。 “我爸在哪里?”严明珠问。 “先生和少爷都在茶室。” 严明珠拧起眉,带着闻辙走进去。 严胜早已让人沏好茶,等到闻辙和严明珠时,茶已温凉。他朝闻辙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坐下。 茶室里的座位很微妙,严胜和严明逸坐一排,与闻辙和严明珠相对。 “前些日子还在和你父亲电话聊天,也没想到前天你和明珠也在拍卖会上,今天总算是见到本人了。” 严胜说话气势雄厚,话语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近段时间工作繁忙,没能早些来拜访伯父,是小辈不对。” 闻辙主动起身,帮严胜倒上一杯新茶。 “我们明珠性格倔,你和她在一起,怕是要多担待些。” 闻辙点点头,接道:“我觉得明珠很好,女孩子强势一点没有坏处。” 严胜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我听明珠讲,你们有意思合作做环海那片商场吧?” “没错,华闻现在在准备公开招标融资合作方,但明珠说嘉裕对这块商圈很感兴趣,我便想干脆双方合作,这样也方便我和明珠天天待在一起。” “这样也好……明珠呢,说到底是女孩,也不懂那么多生意上的事,你平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多叫明逸,他是我一直在培养的,也该多历练历练。” 严胜说完,拍了拍严明逸的肩膀,两人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严明珠在桌下暗自绞紧手指,严胜的话说得很明确,环海商圈的业务可以让严明珠代劳,但之后更多的事还是要交给严明逸,她现在就算与闻辙走得再近,也还是几乎不可能得到继承权。 闻辙喝了口茶,背靠在椅子上,突然轻轻碰了碰严明珠的手。严明珠惊了一下,只听见闻辙说: “伯父,我是个没主见的人,遇上明珠后,生活似乎才有了主心骨。环海的事您就放心交给明珠,有什么意外我会兜着,毕竟明珠不仅是嘉裕的千金,更是华闻未来的女主人。” 严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而严明逸显然更藏不住事,他吃惊地问:“你们准备结婚了?” 严明珠很快反应过来,对她弟弟点了点头,声音含笑:“闻辙等着我陪他上班呢。” “伯父,请您放心把明珠交给我吧。” 卖一个女儿换华闻大部分合作,还是只吃死环海商圈,哪一个更有利,严胜当然分得清楚。 当时拍卖会上严明珠高调买下那只赏瓶,既得到口碑,又足以让人看清她身后站的是谁。 在他看来,现在严明珠将闻辙拿捏住了,婚后少不了华闻置地的股权。而闻辙的目的很明确,他要的是严明珠这个人,嘉裕能和华闻分一杯羹都建立在他们的爱情基础上。严胜能权衡利弊,只要再给严明珠做些嫁妆,基本就能和华闻捆绑在一起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要追求浪漫,我老了也追不上了。你们选好订婚的日子了吗?” “还没有,家父说想与伯父您一同商议。” “那样也好。” “刚才谢谢你。”严明珠坐在餐厅的高脚凳上,给闻辙倒了一小杯酒。 他们以还要回公司开会为由婉拒了严胜留他们吃晚饭,但严胜执意要和闻辙谈环海商圈的事,两人便在严家多停留了一会儿。 闻辙接过酒杯,只闻了闻味道,“还在你家里,我就不喝了。” 严明珠忍不住笑了,她自己灌了一大口,语气里带着自嘲: “我爸刚刚就上赶着和高管们联系,打算把分公司的执行权暂时交给我,当做嫁妆的一部分。他不知道,那里面已经有多少我的人,我等他这一句话又等了多久。没有你,他不可能松口。” 第26章 “别想这么多,这是好事。”闻辙把杯子放到一边,靠近了些与严明珠耳语,“我会为你争取的,可不止一个分公司。” 严明珠眯起眼睛,眼尾上挑看着闻辙,刚刚分明是无可奈何的笑容现在却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要是我爸知道那只五千万的瓶子是我用背着他存下的钱买的,他会不会疯?” “别这么想。五千万给他儿子那也就随随便便打水漂了,起码这五千万你花得很值。” “他刚刚没让你多指点严明逸吗?” “说了啊。我说以后日子还长,相处的机会太多了,不缺这一点小项目。” 严明珠哼笑一声。 “环海商圈的投资款马上就要到账了,你可以先填上那些工地的窟窿,也暂时不会有人要告你不发工资了。我算是为你解决了燃眉之急吧,闻总?” “确实,严小姐。或许不久后我就该叫你严总了。” 第20章 黛钰 从严家出来后,闻辙接到林源的电话,说是已经接到姜云稚了,他便让严明珠把自己送到机场。 严明珠好奇闻辙要去哪里,闻辙回答说,是他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到达机场后没多久,林源也把姜云稚送来了,两人过完安检,等了半小时左右便开始登机。期间姜云稚问闻辙,咖啡馆什么时候会拆。 闻辙沉默片刻,说,还有一星期左右。 旧城改造项目中最快的一环永远是拆老房子。只需要围上工地外墙,驶入挖掘机等等,很快那些曾是温暖避风港的老屋就会被夷为废墟,尸体被当做不同种类的建筑垃圾运往不同的地方。 天上云咖啡馆的结局最终也是这样。 姜云稚把头靠在软垫上,茫然地看着舷窗外的云。层云堆叠,仿佛有重量一般互相挤压,白茫茫一片的中心托着一颗咸鸭蛋红的太阳,像正流油似的游离出橙金色的光。 这就是天上云。 一辈子没有坐过飞机的花姨想象过的天上云也是这个样子吗?姜云稚不知道。那六个字的招牌或许有意义或许没有,但在流转了数十年的岁月里,粉红色的大门与红色的玻璃窗都有意义,天上云可以是这些颜色。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另一个城市,他们又乘车一个多小时,最后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县城。 闻辙提前订好了县里最好的酒店,带着姜云稚过去安顿行李,全程姜云稚都跟着闻辙走,顺从中带着迷茫。 明明他才是在这里生活得更久的人,最后却连一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不到七点半,天已经黑下来,姜云稚坐在房间的沙发里迟迟没有动作。最后,闻辙问他:“想什么时候去?” 姜云稚把膝盖抱得更紧,很慢很慢地摇了两下头。 闻辙明白他的迟疑。21岁的姜云稚还没有准备好告别。 他走过去把一件厚外套披在姜云稚身上。今天闻辙似乎颇有耐心,他语气平静地说:“明天去吧,今天太晚了。明天白天去看看,再去钟家馆子吃个饭。” 姜云稚把搭下来的外套袖子抓紧了些,小声说:“钟家馆子去年关门了……” “没做了?” 闻辙稍有惊讶。钟家馆子是隔壁街最老牌的一家炒菜馆,据说花姨20岁的时候,那馆子就开上了,那时掌勺的还是钟家老爷子。曾经咖啡馆聚餐基本都在那里,附近的居民更是常去光顾生意。 “嗯……”姜云稚点了点头,“钟叔病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门面打出去了。” “那就去其他地方吃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姜云稚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给他机会向这个地方说声“再见”。 他感觉到闻辙在摸他的头发,然后听闻辙说:“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深夜,姜云稚隐约听见浴室漏水的声音,水滴不断,砸在洗手池里像琴弦拨一下响一下,声音不大。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突然感觉手被握住,闻辙就躺在他旁边,漆黑的夜里看不清脸。 半梦半醒间的姜云稚没有反应过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脸埋向闻辙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和闻辙牵着手睡觉。梦中还有歌舞厅吵闹的音乐声,梅艳芳悠悠地唱“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其实三岁的姜云稚很没安全感。每个夜晚,姜果换了衣服下楼后,他总是一个人偷偷跑到楼梯口,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一个灯球慢慢地旋转,洒水似的把红紫蓝橙的灯束投到每个人的身上。人们在这里真假掺半地互诉衷肠,解决生活中饿不死人的饥荒。偶尔,他能看见自己的妈妈在舞池里游动,年轻美丽的身影翩翩然穿过每一根楼梯栏杆割出来的空,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后来闻辙来了,他不再蹲在栏杆边找妈妈。闻辙会给他讲睡前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还把他的手拉得紧紧的。两个小孩子在听故事的年纪已经编出了自己的故事。 现在的姜云稚也像十几年前那样睡着了。他不知道,因为浴室的水声,闻辙几乎一夜未眠。 十一月下旬,一支冷锋强势南下,全国各地气温骤降,远疆已经开始下雪。县城的温度比深市更低,呼吸时能吐出白雾。 姜云稚是在睡醒后才发现自己差不多整个人都贴在闻辙身上的。空调不知何时已经打开,调成制暖模式,外机隔着窗户低低地嗡鸣。 闻辙腿上放着笔电,似乎正在办公。姜云稚有些尴尬地慢慢挪开身子,把被子裹紧了些。 “醒了?去收拾吧。” 闻辙合上电脑,抬头间露出眼下青黑,姜云稚愣了愣,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摇了摇头。 “我太折腾了……你本来还在生病。” “没事。”闻辙捏了捏眉心,催促姜云稚去洗漱。最后两人换好衣服,在酒店外打上车后报的是钟家馆子那条街的名字,司机听完一愣,嘴里嘟囔道: “那对面都要拆咯。” 出租车慢慢驶入更窄的路,弯弯绕绕几道后,一侧道路的房屋外墙上逐渐出现大大的画了圈的“拆”字。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以前这里就是年轻人爱来耍的地方。” 他的口音重,姜云稚不知道闻辙是否还听得懂。 最后,车停在了钟家馆子紧闭的大门前,两人看着门上贴着的“旺铺转让”,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走吧。” 闻辙带着姜云稚过马路。只要去到对面那条街,再路过那些已经被围起来施工的房子拐个弯,就能到达即将动工的后街。 他们一起走过那条路,就像当初闻辙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和政府的接待一起走过来时那样。 最后,两人站定在粉色大门前,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当时那扇被人打破的红色玻璃窗也还空着,玻璃渣已经被清除了。招牌从停止营业那时起便落了灰,到现在也还脏着,在这里,时间暂停。 这里的墙上门上没有被漆上“拆”字,姜云稚知道是闻辙交代过的。 钥匙已经转交,他们不能随便进出,闻辙问:“你想进去吗?我可以联系人送钥匙过来。” 姜云稚仰着头,看过外墙的每一块斑驳和二楼的窗户,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就让这些一成不变的外壳留在记忆里足矣,里面的一切早已在这蹉跎了的数十年间变化万千。他的眼里泛起泪光,眼睛用力眨了眨,眉心蹙起,嘴角却是在勉强地上扬的。 闻辙始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手腕抹掉眼泪。 事到如今,他们能一起来到这里,已算是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扇玻璃窗的善终。 姜云稚转过身,对闻辙说了一句“谢谢你”。 闻辙捏了捏他的肩膀,还没有开口,一个颤抖又掩饰不住震惊的女声先响了起来: “小姜……?” 两人纷纷转过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厚大衣的女人站在不远处面朝他们,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再多两秒便蓄上泪水。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模样老实憨厚的男人,手里还提着包。 姜云稚的瞳孔猛缩,嘴唇抖动几下,像要说话却又难以开口,最后,他的喉咙如生锈的机器般终于挤出几个字: “黛钰姐。” 再见面,相看泪眼依旧,却早不似从前伶仃,分别无奈。 “这是闻辙吗……”黛钰走近了几步,有些犹疑地问。 闻辙点了点头,也喊了声“黛钰姐”。 黛钰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捂住嘴巴,不停地眨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哭出声音来。身后的男人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眼泪。 “真的太好了……你们还有联系,真的太好了……” 一行人找了间饭馆坐下,黛钰还擤着鼻涕,终于破涕为笑。她拉着姜云稚的手,很温柔地说:“几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姜云稚看见她眼角生出的几条细纹,视线稍微往下,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黛钰笑着托了托自己的肚子,告诉他,这里有六个月大的宝宝。 第27章 姜云稚睁大了眼睛,恭喜她要当妈妈了,她摆摆手说,都不年轻了。 今年她就要满三十八岁,她不是曾经在歌舞厅里唱歌的小女孩,闻辙和姜云稚也不是要吵着听她寓小言。讲故事的幼童了。 “我就是听说这里要搬迁了,想着来看一看,也不知道你和你妈妈过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真的,姐姐。” “果果姐她……” 姜云稚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黛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安慰道:“一定会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现在也稳定下来了,当时……当时确实没办法,小姜。” “姐姐,我都理解的,我真的很感谢你。” 前几年咖啡馆彻底停止营业,断了收入来源的女人们纷纷离开。在这里,大家都是要为了生计去打拼的普通人,生活没有给她们喘息的余地,当时的黛钰也是一样。 她一直觉得很惭愧,对姜云稚和姜果感到惭愧和抱歉,她什么忙都没帮上。可她若不离开,停滞的就将会是她自己的生活。 只有小学学历的她去了很多地方,碰了很多次壁,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身上有洗不掉的大巴车味道,是劣质人造皮革和来自天南地北的食物味。最后,她在山城的一家名叫“亮哥老火锅”的火锅店里落了脚,成为一名普通的服务员。 在那里,老板王洪亮也叫她“黛钰”,时不时就把没卖完的生菜生肉送她,让她回家涮了吃。有一回在店里,一个醉了酒的大汉非要缠着她表演个节目,是性格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破天荒地砸了一个酒瓶,吓得满堂的人都不说话。醉汉一桌人被他撵走,赔了单生意,她说她来结,王洪亮不收。 从那时起,平凡的她对这个同样平凡的男人心生好感,死水般的生活终于动了波澜。 王洪亮对她的好,她是看在心里的,因为不敢辜负,所以她告诉他自己曾是靠什么营生,告诉他自己会唱什么歌、会跳什么样的舞。 听完所有的王洪亮回家辗转反侧一整夜,天还蒙蒙亮时就追到她的出租屋楼下,在她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告诉她: “我就想和你过日子”。 经历了风风雨雨后的三十多岁男女对谈情说爱并不擅长,但她那天看见了他赧红的脸颊和天边慢慢溢出的日光一个颜色,于是她暗笑,就算他的告白没有一句“喜欢”或“爱”也情有可原。 后来王洪亮的母亲因为胆结石住院,火锅店生意太忙,老板走不开,晚上是她去帮忙照顾。王洪亮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看见她来,很开心地说:“我们亮娃遇到你,是他运气太好咯。” 他们夸她的名字好听,人也漂亮,她犹豫一阵后还是告诉他们,其实她的本名叫李盼弟。 再后来他们结婚,在山城买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又换了辆更气派的车,虽然是二手的,但也很不错。她说她的人生可能是在35岁时重新开始,到今年,她的肚子里有了另一条生命。 黛钰很霸道地命令王洪亮把她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她递给姜云稚和闻辙一起看。 照片是前两年的,她的头发盘起,发丝都梳到两侧,露出饱满的额头。淡淡的微笑中带着成熟女人的温柔。 而照片的左边,赫然写着她的姓名——李黛钰。 她忍不住笑着和他们讲:“我的公公婆婆和老公都鼓励我去改名,还好改得早,结婚证上也是这个名字。” 笑着笑着她又开始流眼泪,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便牵住她的手,轻拍她的背,慢慢地哄:“老婆,莫想多了,再哭肚皮里面的幺儿都要跟到浑咯。” (方言,“再哭的话,你肚子里的宝宝都要跟着闹咯。”) 姜云稚和闻辙知道她为什么哭。 在遥远的零几年的某一天,学完两句儿歌歌词的间隙,闻辙和姜云稚问过她为什么叫“黛钰”,她说这是花姨给她取的名字。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黛钰抹起眼泪,“你们都长大了,都是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黛钰姐姐是我们小沙洲里面第一个幸福的角色(吸鼻子) 第21章 爱重要吗 当晚,黛钰坚持要请他们再吃顿饭,闻辙便买了瓶好酒当作回礼。席间,黛钰问起闻辙这十年过得怎么样,他回答说:“一切都好。” 黛钰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感慨道:“起码总有一个人走出这里了。” 四人又举杯,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 老婆有了身孕,王洪亮自然不敢多喝酒,倒是姜云稚今晚喝了不少,到最后步子走起来都摇摇晃晃的,要闻辙把他扶住。分别前,他们互相交换了现在的电话号码,又钻入两辆相同颜色的出租车,像两滴水汇入河里,很快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姜云稚的眼睛亮晶晶的,是有眼泪才会映照出的光点。他靠在车窗上盯着车辆来来往往,偶尔指着一个店铺喊,这家以前是做裁缝铺的,现在改卖馄饨啦。 这次的司机并不爱和乘客闲聊,他得不到回应,只好又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坐回了位置上。胃里的酒似乎还在晃,他有一点点恶心,除此之外是酒精带来的巨大亢奋。他转向闻辙,很认真地对闻辙说: “我好开心!” 闻辙垂了垂头,把另一侧的车窗放下一条缝隙,冰凉的风灌进来,让人呼吸困难。姜云稚抱着脑袋蜷起来,闻辙还靠在仰头椅背上,有些疲倦地眯了眯眼。 和黛钰见完面后,过去的一切像走马灯一帧一帧在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放映,痛苦的或快乐的交织在一起,每一个画面都转瞬即逝,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笑盈盈的花姨,再一个转身是闻霄延面目狰狞地为某些小事责骂他。 他觉得头要炸开了,身体仿佛是爆发在即的活火山,有岩浆在咕咚咕咚冒泡。黛钰的声音还在耳朵里窜来窜去,“你们还有联系真是太好了”“闻辙真的是很优秀的哥哥”……他想看看姜云稚,却破天荒地缺乏了一丝勇气。 月光浑浊,夜色不明朗,他们的关系也不明朗。 闻辙又开始触碰自己的手表,车内光线昏暗,他悉悉索索地把表带解开,那道伤疤像一张裂开的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的左手开始神经质地发抖,皮肤瘙痒刺痛,他把手腕按在大腿上与裤子面料摩擦。 冷冽的风突然停止了涌动,闻辙怔然看着姜云稚的身体朝他倾来,伸手关上了窗户。他的手被姜云稚拉住,姜云稚低下头,轻轻吹了口气,酒味和暖湿在嘴唇与皮肤的咫尺之间扩散。闻辙的心脏跟着身体重重抖了一下。 姜云稚醉醺醺地说:“痛痛、痛痛飞。” 他们像两个反应很慢的可以发出声音的木偶人,断断续续地接出几句话。姜云稚把闻辙的手压住不放,慢吞吞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其实我觉得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学英语真的很轻松。你不知道吧,我高一的时候还代表县里去邻市参加了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后来本打算念英语专业的,但是妈妈突然生了病……不只是没有钱,人还走不开,我没办法去读大学。” 说到这里时,他们刚好走到酒店大堂外的台阶上,姜云稚趔趄两步,闻辙站在比他高一级的阶梯上把他拉住。 他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也许是堆积许久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发下变成了一句句必须要宣泄于口的言语,闻辙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我有时候会在网上发些英文写的文章,有一次被一个网编看见了,接到了第一个买断的单子。但是收入不够,妈妈的医药费真的太贵了,我去借了钱,也不管能不能还上,先把医院的窟窿填了最要紧…… “在借钱那里遇到了一个做直播的女生,她告诉我,如果不想卖肉,可以试试和她一样,对着镜头哄别人开心,捞点礼物钱,不想和平台分成的话,就去加别人的联系方式。我知道这不是长远之计,但是……我没有选择。” 姜云稚突然蹲下来,又直接一屁股坐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捂着脸又说了一次:“我没有选择。我去打过很多份工,也被开除过很多次,妈妈那里天天都要有人守着,我要帮她换尿布,要做饭,一开始是按照食谱来,到后面她只能吃流食……闻辙,哥哥,我真的没有选择。” 闻辙站在他身侧,微微弯腰用手碰了碰他的发顶。姜云稚拉住他的手指,捏过他每个指尖,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没有选择……” 他像是要求证,像是渴望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得到对自己人生的宽恕。闻辙始终沉默地注视着他,那么瘦,缩在地上像某种昆虫的茧。 “我知道。”闻辙沉声道。 砰。 他们在房间里毫无章法地接吻。闻辙托着姜云稚的屁股,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抵在门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姜云稚双手无力地搭在闻辙的肩上,挣扎着要换气,闻辙却更强硬地堵住他的嘴,任由他的手抓在自己的脖颈上,扯乱了衣领和后脑勺的头发。 第28章 在这个秋天深处,在对方的生活中各自无名无分的两个人却动了春天的心思。 闻辙和姜云稚抵着额头,喘息间问:“酒醒了吗?” 姜云稚说不知道。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色的廊灯,灯光至上而下落到他们身上,把姜云稚的每一根发丝都勾勒出金色的轮廓。静谧的视线交互中,正对着灯的闻辙眼睛里似乎有一片琉璃的湖泊。 闻辙把姜云稚放下来,帮他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又顺手打开了所有的灯。 “去洗澡吧,洗完就早点睡觉。” 姜云稚的眼神颤动,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在闻辙转过身去的一瞬间,他猛地拍下了墙壁上的所有开关,霎时间,房间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随着强光的突然消失,类似于短暂失明的感觉在身体里涌起巨大的不安。 闻辙发觉自己的手被拉住,姜云稚就在他身后,话语里夹杂着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我没有喝醉……” 视力还没有恢复,浓厚黑暗把他们的身影笼罩成模糊的两团,话音落下后仿佛又陷入虚无,这里的一切都不存在。 姜云稚看不见闻辙已经侧过身来面向他。 他又小声地说了一句:“也不想睡觉。” 浴室水汽蒸腾,镜面上多出几道破开水雾的指印。闻辙从背后伏在姜云稚的肩上,突然张开嘴咬了一口。姜云稚吃痛轻哼一声,镜子倒映出他们模糊交缠的影子。 他的眼泪混在一颗颗水珠里分不清原本的晶莹,好像他的身体本就是一片为了存放泪水而存在的湖泊。 从浴室的粗浅探索再到床上,床单被未擦干的身体和头发洇出深色水迹。闻辙的吻落到姜云稚的额头,从上往下直到胸口,姜云稚捂着眼睛,他从未觉得闻辙的亲吻像今天这般烫,每靠近一分,他的脊背就绷得更紧,却又随着闻辙的呼吸颤抖,像早春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原来皮肤与皮肤之间隔着那么厚的冬天。 闻辙的指尖触碰到的每一寸都像积雪消融,姜云稚的感官混乱地化成潺潺溪水流向每一个角落。世界只剩淋漓的水声,他的身体变成一张潮湿的地图,而闻辙正用最缓慢的速度认领每一条等高线。 他是一片未被命名的原野,而闻辙恰好是生涩的造物主,疏于经验,在这片陌生地带冲撞、停留,带来一些疼痛和难以名状的未知快感。姜云稚觉得全身都被某种酸鼓满,一直蔓延到心脏。他又仰头和闻辙索要一个吻。 这像是一场造山运动,沉闷的地质年代终于决定撕开一条裂口,于是骨节与骨节相互嵌合,闻辙的岩石顶破姜云稚的岩床,巨大的动静是两大板块碰撞后跃然而起的高山。床还在晃。 姜云稚觉得自己好像在盘古开天地之前的混沌里,随着巨浪涌动,他的身体开始涨潮——所有隐秘的支流都奔向同一入海口,毫无防备地泄了闸。 闻辙的汗珠也落到他的皮肤上,被上下起伏的胸口抖落成碎掉的两颗。姜云稚眯起眼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喘。 潮汐涌入狭窄水道,闻辙好似处于浪的顶峰,一阵又一阵拍向姜云稚。 最后,他低下头,在姜云稚的胸口轻咬吮/吸,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这是属于他的烙印,标志着姜云稚是他的所有物。 闻辙又亲了亲姜云稚失神的眼睛。结束后,他把姜云稚抱在自己身上,扯过被子盖住他们的身体。姜云稚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软趴趴地搭在闻辙的胸膛。 他伸出手指在闻辙的锁骨画圈,过了几分钟后又转为用两截指尖模仿走路,从锁骨走到肩膀。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爱我吗?” 姜云稚把脑袋撑起来,他的心口还在震震地颤动,宛如有一千只蝴蝶在里面同时扇动翅膀。 回答他的是潮湿而温热的沉默。一点点欢欣慢慢偃旗息鼓,他重新靠回闻辙的肩窝,找回刚刚用手指走出来的一条小径。 闻辙反问他,“爱重要吗?” 他走在闻辙臂膀上的手指停住了。 爱重要吗。对于能够拥有爱的人来说或许重要吧,但他不回答这个问题亦如闻辙无法回应他的提问。 他记得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闻辙爱不爱自己,往后每次想起,也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甚至有些后悔当时问出了口——爱重要吗。 每块肌肉都后知后觉地开始疼痛,姜云稚觉得好熟悉。闻辙突然摸到他的耳朵,坚硬的红色水钻硌到他的耳骨,他睁大眼睛尝到这份似曾相识的疼痛。 一场交合后浑身无力的肌肉、被刺穿的耳朵和剧烈跳动过的心脏,都是一样的痛,像染上某种恶疾,和闻辙在一起时就会发作。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上本垒!有没有淡淡的痛哇? 第22章 香水味 回深市后,林源把通过了鉴定的音乐盒送了过来。姜云稚茫然地看着那只镀金小鸟在玻璃面上欢快地转圈,音乐盒的音色纯净自然,没有杂音。 林源说这个东西价值四十五万,年份已久,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很有收藏价值。 金色小鸟的身上还点着蓝色、红色、黄色的珐琅,在灯光下散发出五彩的光线,耀眼夺目。姜云稚用手指把它按住,它也不挣扎,只静静等束缚解除后又开始慢慢地游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它就那么平淡地、甚至些许眷恋地把自己禁锢在这方小小的天地,虚假的翅膀也无法翻飞。 他和它是一样的。 姜云稚把这个音乐盒放到书房的玻璃展柜里,靠近闻辙那些同样昂贵的摆件,仿佛它本身就属于这里。 嘉裕资本正式提出有关环海商圈的投资案,与此同时,严胜宣布分公司的执行权由严明珠掌大头,严明逸名义上辅助。 严明逸为此找严胜闹过好几天,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你再等等,现在要顾全大局”。 闻辙和严明珠一同进出两边公司的次数愈发增多,有风言风语传出双方要绑定长期合作,还有些三流商业文章在推算以后华闻置地和嘉裕资本会怎样联手垄断深市的大面积商业资产。 服务员把咖啡和冰淇淋送来时,严明珠刚好看到某篇痛批她“一介女流之辈胆敢上桌妄言”的帖文中段。 “女人天生对商业的嗅觉不够灵敏,后又多用在胭脂粉白上……让女人在牌桌上指点江山是时代的失败……” 她表情一言难尽地慢慢把这句话读出来,到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是不是哪家‘天使企业’因为没受到嘉裕的投资才写出来的黑稿啊,怎么到头来矛头都指向我。” 坐在她正对面的闻辙端起一杯卡布奇诺抿了口,满不在乎道:“那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说是文章太过抬举,顶多能算作一堆没有意义的字。” “我还是要掌握一下舆论风向嘛。” 严明珠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口香草冰淇淋,甜丝丝的奶味和香草籽的风味令人心情愉悦。她吃了一半冰淇淋球,再把剩下的全部舀进另一杯espresso里搅拌均匀。浓缩咖啡的醇苦被甜味中和,她几口便把这小杯咖啡喝完。 落地窗外有几只鸟排在枯树枝上摇摇晃晃,淡淡的倒影描出咖啡馆里形形色色不同的人。严明珠一只手撑着脸,看着玻璃映出自己的眼睛。她突然问道: “闻辙,你有过必须要保护的人或东西吗?” 闻辙放下咖啡杯,视线也随着她的方向转移到窗外那一排背对着他们的麻雀上。 “有。” “我们都不能失败。” “办订婚宴的地点选好了吗?” 严明珠捏着小勺子的手顿了顿,脸色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并没有被闻辙注意到。 “你之前发给我的那几个方案都很一般,我觉得还是在海岛上最好。我已经和那边沟通好了,时间也定下来了。” “也可以,都随你心意吧。” 严明珠提上包,看了眼时间,对闻辙扬了扬下巴,“走吧,快四点半了。” 今晚有一场晚宴安排在山上的庄园里,连尚未离开深市的morrison也会参加。新上任嘉裕分公司负责人的严明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造势的机会。 闻辙与她而言是完美的入场券。 林源开着车来接到两人,严明珠还和他开玩笑:“小林,成天让你跟着我们跑,都耽搁你谈恋爱了。” 林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还好闻总给我加了工资……” 严明珠拿出小镜子补妆,“我们先去店里拿礼服,然后我去做个头发,之后再一起上山吧。” “好的,还是您上次去的那家品牌吗?” “对呢,这你都记得住?怪不得闻辙这么喜欢你。”严明珠抿抿嘴唇,把口红收进包里,忍不住笑着肘击了闻辙一下,“再给人家加点奖金呗,算我头上。” “加吧。”闻辙把车窗放下一条缝透气,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又说:“林源是该升职了。” 第29章 具体什么职位还没来得及说,一通电话就突然打来,闻辙看着来电显示,毫不犹豫地接了。 “怎么了?” 闻辙问姜云稚。 与平时大不相同的是,此刻姜云稚的声音中充满了慌乱,他在电话那头喘着气,语无伦次道: “闻辙……要上鼻饲管了……医生、医生说妈妈吞不下东西,要把管子插进去……” 闻辙拧起眉,他沉着声音开口对姜云稚说:“深呼吸冷静一下,你现在在医院吗?” 严明珠转头看着他神情严肃地打电话的模样,微微眯起眼睛;林源听到“医院”也立马集中了精神,跟着紧张起来。 “我在……” 闻辙短暂地停顿了几秒,最后语气坚定地对姜云稚说:“你别急,我现在过来,等我。” 挂断电话后,不等严明珠开口,闻辙就先问她:“你可以先自己去服装店吗?我这边有突发状况,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林源小声又问了句:“闻总……我们现在是去医院吗?下个路口马上要改道了。” “先去医院。” 严明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仅仅是一个电话就能打乱他的计划,在她看来与闻辙平日的严谨、低容错率完全不符。 她摇了摇头说:“现在不方便在路边停车,我也不一定能打到车。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闻辙下意识皱了皱眉,按亮手机屏幕,什么也没看便又息屏。严明珠笑问他:“不想让我去吗?” “可以去,但不要做多余的事。”闻辙捏紧了手。 姜云稚坐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焦虑地反复撕扯着一张餐巾纸,眼见着纸巾被撕成一条一条,闻辙终于赶到了。 他瞬间绷直身子,转头望向门口,身形是那样落拓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闻辙面色凝重地走进去,发现姜云稚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还有没消下去的红肿。他抬起姜云稚的下巴,指腹揉了揉脸颊。 “哭过了?” “……我很害怕……” 这是这么久以来姜云稚第一次和他说怕。 闻辙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此时主治医生也来到病房,和闻辙解释当下的情况: “姜女士的吞咽能力一直很差,而且近期谵妄症状也加重了很多,导致她现在基本不能正常进食。我们本来就要联系您和姜先生,恰好上午姜先生来了,就先和他沟通了这个事情。” 这些话姜云稚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他无力地捂住脸,上下摩挲着把刘海弄得很乱。 姜果在病床上虚睁着眼,呼吸微弱,棉被覆在身上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闻辙坐到姜云稚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听医生的,好吗?” 姜云稚的脸还埋在手心里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肩膀用力地耸起,随着一次长达一分钟的深呼吸,他的肩和背慢慢地卸了力,像一只气球破了洞后渐渐瘪了下去。 他放下手,眼泪糊了满脸,最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医生去准备插鼻饲管前要签的知情同意书,留闻辙和姜云稚待在病房里。 闻辙先去病床前看了看姜果,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出死气。薄薄的能看到青色血管的眼皮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条狭窄的只有黑色瞳仁的缝隙,令人浑身发麻,不免猜想这双瞳孔是否已经扩散许久。 能区别她与尸体的,只有她看到闻辙时眼里闪过的一丝光点,下一秒,她竟挥起那条干豆角似的手臂朝闻辙拍去,可惜力气太小,还没碰到病床的护栏就落了下去。 姜果咿咿呀呀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却只能制造出一点弄乱床单的动静,闻辙皱着眉稍微退后了一点,姜云稚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她认出你了…… “她还认得你……但她不认得我了……妈妈不认识我了……” 这才是他崩溃的原因。其实每次喂妈妈吃那种饭菜全打在一起的黏稠流体时,姜云稚都在给自己做哪一天她就吃不了饭了的心理准备,鼻饲管也好,营养剂也罢,只要是配合治疗的事他都会做的,可偏偏今天姜果还没有认出他。 以往他每一次靠近,姜果都会发出声音和他打招呼,或者轻轻摸他的手臂,唯独今天她没有任何反应,对他就像对待护工一样,静静地看着,再昏睡过去。 她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孩子,却还一直记得一闻辙。 闻辙把蓝色帘子拉起来,几步走到姜云稚身边,姜果的手舞动着在帘布上投出放大了的影子,像某种怪物马上要破笼而出。 他抱住姜云稚,声音稳重地说:“她不会认不出你的,是你天天都在,她习惯了。是我让人讨厌,她不喜欢我而已。” 姜云稚想摇头,后脑勺却被闻辙按住,他只能把脸埋在闻辙的肩上,感受着闻辙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 其实闻辙说这话时心里也没把握。 医生叫来他们去工作台签字,两人一起走出病房,等在外面的严明珠和林源纷纷抬头看过去,只见两个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严明珠玩味地戳戳林源的手臂,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那就是闻辙的人?” “是、是吧……” “这样不分轻重可不行呀。” 等到签完字回来,姜云稚靠在病房的门上,像是不敢再靠近病床般定在那里。闻辙看了眼表,马上就要六点半,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一小时。 姜云稚垂着头,突然问闻辙: “今天你能陪我一下吗……” 宽敞的vip病房此时显得格外空荡,大到能在他们之间隔下一堵沉默的墙。 闻辙的鞋尖在地上点了点,姜云稚那么聪明,该知道这种不回应就是一种无可奈何,但他还那样殷切地看着他,试图用如炬的目光去看穿那堵墙,看穿闻辙挣扎的内心。 闻辙确实动摇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三声,然后直接被人推开。 严明珠站在门口,和最靠近门的姜云稚面面相觑。 她跨了一步走进来,高跟鞋一抬一落发出两声清脆圆润的响。这一步带起了一阵空气的晃动,以及,姜云稚曾在闻辙的衣服上闻到过几次的香水味。 “闻辙,时间差不多了。” 她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下发一则通知。 这位美丽的女人气场足够强大,姜云稚突然觉得自己说的那么多话都变得苍白——他熟悉这个香水味以至于第一次见到她就明白,或许她在闻辙身边更有话语权。 因为这个香水味,他想起那次被闻辙听到教eric喊“哥哥”后的荒唐性/事,出乎意料地,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大腿内侧的灼烫与摩擦过度的疼痛,反而淡忘了闻辙的异常暴怒;他想起自己打了耳洞那天,也亲手给闻辙打了耳洞,他们有一瞬间感受到同样的疼痛——记忆像潮水在他的脑海里泛起又沉落,很久以后他才晓得,原来这就是普鲁斯特效应,由气味触发的深层回忆。 闻辙抬起的鞋尖重新踩回地面,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快步走到姜云稚面前,沉声道: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晚上不用等我。” 说完,他和严明珠一起走出病房,林源在门口对姜云稚点了点头,随即拉上了门。 姜果又隔着帘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在硕大的房间里听上去有几分吊诡的哀怨,姜云稚有几秒钟恍惚地想着,那里面躺着的不是一只枉死的鬼,而是他那还吊着一口气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小沙洲更新频率根据榜单调整为隔日更,周末两天连更,大家不要扑空啦~多多和我互动吧! 第23章 sonder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三人回到车上,闻辙面无表情地盯着严明珠,眼神却是冰冷的。严明珠咬了下嘴唇,回敬他道:“是谁先做多余的事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产生矛盾。 闻辙的下颌绷紧了,声音愠怒:“这是我的私事,这里是医院,事关人命。” “到底是事关人命还是事关感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严明珠的声音也变得尖锐,“闻辙,你真的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吗?你有能力、有资格去谈情说爱吗!” “我没有和他谈情说爱。” 严明珠冷哼一声,“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了怎么办?华闻置地的闻总其实是同性恋?如果这种事情走漏了一点风声,我们就都会失败!” “你为什么要抓着这个事情不放?我有把握把他和关于他的一切都藏好,我说过我不会让我们都蒙羞,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进来当着他的面开口?” 闻辙朝严明珠发出一连串的提问,语速又快又急,两只手摊开挥动几下,像是要在空气中抓住什么似的。他从未如此失态过,眼神中充满严明珠看不懂的情绪,让人难以直视。 第30章 林源握着方向盘,硬着头皮安静地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两眼。他知道闻辙有又要犯病的势头。 “你知道这场宴会有多重要吗……不只是深市的企业,以深市为中心辐射出去的整个经济圈都会在今晚集中。”严明珠脱力地叹了口气,背靠在座椅上,“闻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我一点风险都担不起。” 闻辙深深吸了口气,最后慢慢地挤出三个字: “我知道。” 他又何尝不是。当初闻霄延有意让他接手华闻置地的时候,他就清楚这必定是场难以翻身的局。但凡换做其他任何人都会对这个烫手山芋避之不及,他却仍然装作愚蠢地接下了。只要他能跨过这个坎,闻霄延的手就再也够不到他。 这就是背水一战,若是在这场战役中取得胜利,他那被控制、被虐待的十年才有意义。 严明珠无力地说:“我父亲开口了,只有我们登记结婚拿到证以后,嘉裕才会继续放款,同时还有一笔属于我的家族信托基金也会在结婚之后才能取出。光靠现在一个分公司,没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前方红灯亮起,车前胎压着线停下,后车大概是怕刮到这辆古思特所以停得很远。天色渐暗,灰黑的云织成致密的网,他们的车像一座小小的孤岛,于此之外无路可走。 “我知道你想保护他,可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严明珠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闻辙眉间忧郁,却也没再开口。 严明珠说的都是对的,他没有选择。 两人订的衣服也不在一家店,等到严明珠去换了礼服,简单做了头发,时间已经很晚,闻辙索性就穿着身上这套西装,直接往山上庄园赶。 最后两人还是到得迟了些,泊车员把车开走后,接待的人没有及时出现,严明珠裹着披肩站在闻辙旁边,见他一直沉着脸若有所思,她朝手心哈了口气,边搓边说着: “今天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我们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会为你考虑的。” “我没有生气。”闻辙淡淡地说。 严明珠冷笑一声,揶揄道:“瞧你刚刚那样子,跟失了魂儿似的。俩小弟弟这么黏糊,搞得我像是做了坏人一样。” 闻辙懒得理她,收到通知的接待员终于往他们这边跑来,远远地就喊着“对不起”,严明珠正想说句“没关系”,注意力却被右侧公路上开来的一辆车吸引了过去。 车停在他们旁边,驾驶座上走下来一名金发碧眼的司机,毕恭毕敬地打开了后车门。刚刚的泊车员又来接手这辆车,两人用英文交谈的间隙,后座的人下来了。 严明珠睁大了眼睛,猛扯闻辙的袖子。 熟悉的红发整齐地往后梳起,一副银丝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挡住眼角的鱼尾纹,瘦削分明的脸在看到其他人的那一刻舒展了不少——morrison笑着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接待员赶到后,他歉意地说:"i apologize for being late tonight." (我很抱歉今晚来晚了) 接待员一一和他们问过好,把这来晚的三人一同带走。从庭院到室内宴会厅的距离不短不长,是主办方有意安排的,本该是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一起走过去,寒暄叙旧,顺口一提各种合作的事,到现在却变得相当微妙。 闻辙突然开口:"long time no see." (好久不见。) morrison闻言看向闻辙,思索片刻后突然恍然大悟:"you are the purchasers of that exquisite appreciation vase acquired on that evening!" (你们是那晚那只漂亮的赏瓶的买家!) "it’s such an honor that you remember us." (能被您记住是我们的荣幸。) "young attractive ladies and gentlemen never fail to leave a deep impression. " (年轻漂亮的女士和先生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morrison的嘴角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神秘的同时极具感染力,在这张写满阅历的脸上,皱纹仿佛变成一种精细雕刻的纹样,与他的孩子不同,他的身上多一分让人敬而远之的疏离,一种久居上位的倦怠。 严明珠起先还感到意外,直到马上就要靠近宴会厅,两人还在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瞬间明白了闻辙的意图。 正中央的香槟塔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通透的橄榄色光束,气泡不断向上涌动,堆积在一起爆裂成白沫。 交谈中的人们突然都被站在门口的人吸引了视线,有几秒钟无人开口,他们都在脑海里迅速构建这场交际会的新格局。 闻辙站在正中间,左边是刚听见感兴趣的事而笑得开怀的morrison,右边是身着一袭高定礼裙的严明珠,他手里还拿着刚从严明珠手里抽出来的包。 这样的动作和站位,就值得令人琢磨出一套新的社交计划。 现在严明珠有些佩服闻辙的反应能力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运气的加持,他们能在迟到后遇到同样晚到的morrison,闻辙一路上刻意找话题,就是为了现在让众人看到他们相谈甚欢的模样。 morrison作为国际知名医疗器械企业的老总,在这里算得上最位高权重的人,自然不会有人苛责他的迟到,如此一来,与他一同抵达的闻辙和严明珠的晚到也显得无可厚非。 很快便有人围了上来同他们招呼寒暄,不知是谁调侃了一句:“闻总最近和严小姐走得真近啊!是不是以后要找你的话,得先打严小姐的电话啊?” 严明珠大方地笑着回说:“打我爸的号码也可以。”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貌似是坐实了众人的猜想,闻辙又紧随其后补了一句:“毕竟最近华闻和嘉裕合作紧密。” 这句话显得多欲盖弥彰。 主办方中场陈辞的间隙,闻辙坐在一侧安静地摆弄着自己的手表,严明珠在不远处同其他公司的人物交谈,morrison突然坐到闻辙旁边的空位上,端着一杯香槟碰了碰闻辙放在桌上的杯子。 "kid, i can detect the smell of disinfectant on your clothes." (孩子,我能闻到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闻辙先抬头看了看汇聚在中间的人群,精致华美的礼服成堆地扎在一起,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酒杯都能倒映出从下到上扭曲着的半张人脸。无人在意这个灯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他偏过头看向morrison,不再像刚刚那般礼貌亲切,对他来说,现在的morrison不过是他某个假想敌的父亲而已。 morrison保持着自然的微笑,啜饮一口后把杯子放在了闻辙的酒杯旁边,身体微微靠后贴近椅背。 "truth be told, i know exactly what you were playing at just now, but none of this matters to me. i’m only here ‘cause i got invited, and i’ve got no interest in haggling over business with anyone." (实际上我完全明白你刚刚那样做的意图,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并不重要。我来这里也只是因为受到了邀请,并不想和谁谈生意。) 闻辙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沉默半晌后,对morrison开口: "i’ve literally just come straight from the hospital." (我确实刚从医院赶过来。) morrison点了点头,平和地说:"you look tired, kid. something is eating away at you. if you want you can talk to me, you know i used to be a doctor before i became a businessman." (你看起来很累,孩子。有什么事正在折磨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聊聊,毕竟你知道,我在成为一个商人之前也算是个医生。) 宴会结束时将近十一点,主办方安排了房间,大多数宾客都留下来住一晚,但闻辙还是坚持离开。 严明珠跟着他一起走,林源早已下班,而他又不想让庄园的司机或代驾来开他的车,正准备试着打车的时候,严明珠突然按住他拿着手机的手,说道: “我没喝酒,我来开吧。” 她利落地脱掉高跟鞋,从后备箱里拿出下午换礼服时突发奇想买的帆布鞋换上,闻辙无意间看见了她脚后跟上被磨得翘边的创可贴。 闻辙没多说什么,径自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严明珠发动车子,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嘟囔:“刮蹭了可别算到我头上。” 她明显地感觉到闻辙兴致不高,等开上山路后,她问道:“你晚上和morrison都聊了些什么?” “我请他帮了我一个忙。” “什么啊……你还会欠上他的人情?” 闻辙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严明珠自觉无趣,便也不再提问。她把闻辙先送了回去,走之前说自己还要去个地方,便借了这辆车开走。 闻辙靠在电梯的轿厢壁上,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升,他的心跳时快时慢,整具身体都像一部出了故障的机械,无法正常运转。 在这独处的几十秒中,短暂的耳鸣伴随着一阵眩晕,他觉得自己今晚喝多了一点,严明珠说过的话和morrison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交织回旋,似乎又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突然想捂住脑袋蹲下来,把脸挡住,谁也不见。 第31章 “叮”地一声,电梯停了下来,厢门缓缓打开,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闻辙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没有办法迈开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又合上。 他知道姜云稚还没有睡。他看过监控了,姜云稚又像曾经那样在影音室里蜷缩着,夜视监控画面里姜云稚的皮肤是发绿的莹白色,像一块玉那样一动不动。 电梯还停在这层楼没动,片刻后,闻辙按下了开门键。 他慢慢地朝屋子大门走去,动作很轻地开了锁,穿过玄关和客厅,把西装和领带一股脑丢在沙发上。他靠近走廊,影音室的门没有关严,漏出细碎的声响和亮光。 姜云稚蜷着双腿抱着膝盖。他们隔着一条细长的门缝对视。 闻辙看见他的眼神颤了颤,微微张开的嘴巴合上又抿紧,双脚往后缩了几分,几乎要抵到大腿根。这种下意识的戒备令闻辙的心情更加烦躁,可姜云稚偏偏眼睛还红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这次放的是一部他没看过的电影,黑白画面噪点密集,没有字幕,就连音乐也像是磁带里放出来的,频繁地卡顿,和他的呼吸和心跳相近。 姜云稚不再看他,转头平视前方。 闻辙径直走到他面前,挡住大片银幕,此时正演到主角翻看报纸的情节,放映机的光束投到他的脸上,黑体加粗单词"sonder"戏剧性地错位映在他的额头,报纸的内容映在他的白色衬衫上,此时他像一本佶屈聱牙的诗集,等待被人翻译。 姜云稚刻意偏过身子,试图将视线绕开他继续看电影。闻辙沉着声音问:“生气了吗?” 姜云稚摇了摇头,手中的遥控器却被闻辙抽走,按了暂停。失去了电影的背景音后,影音室的黑暗像涌动的潮水无边无际地淹过来,姜云稚试图从闻辙手里拿回遥控器,失败后便自暴自弃般靠在座椅上,埋着头不说话。 闻辙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从耳垂滑到颈间,姜云稚想躲,闻辙却四指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在侧面轻轻地摩挲。 皮肤之下脉搏跳跃,闻辙感觉到那里很烫,他蹲下身来,想同上一次他们在这里接吻一样双手捧住姜云稚的脸颊,姜云稚却说什么也不肯把脸偏向他。 他伸出手把姜云稚的头发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不知何时那双永远泛着湿意的眼睛里已经蓄上一汪眼泪。 姜云稚很勉强地皱了皱鼻子,连着眉毛也蹙起,他明知已经没有意义却还是挣开了闻辙的手,眨眼间泪水掉落在闻辙还未收回的手背上。 痛苦和悲伤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闻辙感觉喉咙发紧。他用力握住姜云稚的手,直到分不清到底是谁在颤抖。姜云稚的肩膀小幅度抖动着,抑制不住哭泣的声音。 “别怕,别怕。” 闻辙靠近他,与他的额头抵在一起,感受到他的眼泪滑落时的一点点引力。 “我今晚应酬时问过了英国医疗的专业人士,他说他认识肝性脑病的权威专家,可以帮我们线上会诊。” 姜云稚愣住,闻辙摸了摸他的脸,把眼泪抹掉,“别哭,我会想出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 "sonder"源自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晦涩悲伤词典》),是一个人造词,专门用来描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体验。它指你突然意识到每个路人都有着与自己同样复杂的人生——他们有自己的梦想、烦恼、亲友故事,有属于自己的完整世界,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老婆们,小沙洲里面涉及到外国人物对话时会使用英文标点符号,有时候与中文穿插在一起,并非是ai哈! 第24章 但求平安 姜云稚问闻辙,为什么还会回来,闻辙说,我答应过你会尽快回来。 他又开始想到爱。闻辙还保持着仰视的动作蹲在他面前,表情是那样温柔关切,好像他是最重要的。但是没有爱。如果闻辙爱他,或许就不会留他一人而去了。 “我今晚真的有重要的事情。”闻辙似乎有很多耐心和姜云稚解释。 “你和那个人她……” “那是我的合作伙伴。” 姜云稚便不再继续问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闻辙送他的那只音乐盒,那只和他处境相同的鸟——或许他就该和那只被困在音乐盒里的镀金小鸟一样,永远乐此不疲地在原地打圈。 morrison安排的线上专家会诊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姜果现在的主治医生带着相关的医护团队一同参加会议,morrison也在线上会议室中。 姜云稚和闻辙待在病房里,一起看着视频里的画面,当morrison出现在镜头里时,姜云稚小小地惊呼一声: “好特别……” “什么?” “红头发……” 闻辙的嘴角抽了抽,思想斗争了好一阵后,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姜云稚,这位morrison就是eric的父亲。 闻辙意简言骇道:“他之前参加了拍卖会,之后在深市停留了一段时间。昨天我们在同一场宴会上,便聊到了几句。” 此时医生们开始针对姜果的病情展开讨论,姜云稚认真地听着,全英文对话中有关医学的专业术语对他来说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姜果的情况并不好,因为本身又有心力衰竭,达不到肝移植的标准,现在主要是担心并发症恶化,尤其是脑水肿,如果引发了脑疝,将会面临生命危险。 当初闻辙会把姜果安排到这里,也是因为现在这位主治医生算是国内肝性脑病方面最顶尖的人物了,若在这里没有办法,那姜果…… 姜云稚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医生们的意思他都明白,现在的姜果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她的生命是一个早已倒置的沙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子流下。 “转院吧。”闻辙突然说。 “转、转去哪里……”姜云稚听到闻辙的话不由一愣。 闻辙指了指手机,“那位医生那里,英国伦敦国王学院医院。” morrison的行程安排很满,没能抽出时间来医院一趟,但他还是希望闻辙和病人家属能够认真考虑是否转院,并表明自己能够提供手续上的帮助。 姜云稚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姜果,心绪复杂。跨国转院在曾经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不知道妈妈还能不能承受这一番折腾,更不知道未来又将面对怎样一笔天文数字。 闻辙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对他说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 面对这个问题,闻辙沉默半晌没有回答。姜云稚明白,对于现在的闻辙来说,不管是帮姜果转院,还是出医药费,都不算大事,但他自己不能就让这个雪球越滚越大。 闻辙给他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没有根基的,他是闻辙的玩物,就要时刻做好被抛弃的准备。他不能欠闻辙太多东西。 “我想……考虑一下。” 姜果又开始叫唤,姜云稚连忙站起身跑到病床边,帮她解开缠在手套上的绳子。 这两天她总喜欢用指甲到处乱抓,剪短了也没用,有一天半夜把半块指甲翘断了。护工没办法,只能给她戴上防抓挠的束缚手套,捆在病床的护栏上。 手套面料虽然透气,但戴久了手心还是湿湿黏黏的,姜云稚去洗了毛巾给姜果细细擦拭,一边擦一边问: “妈妈,现在凉凉的舒服了吗?” 姜果突然把他的手捏得很紧,紧到他有些恍惚,妈妈怎么会使得出这么大的力气,他觉得手的骨头都被捏得有些疼。 “妈妈……”姜云稚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的嘴唇颤抖几下,试探着问:“你刚刚都听见了吗?” 姜果没有回应,就那样拉着他的手,静静地用墨水一样的目光淹没他,直到手上的力气慢慢散开。 姜云稚越来越分辨不清姜果到底何时是清醒的,又或许在某个难得思维清晰的时刻,她认不得他。他有点越来越害怕看她的眼睛。 闻辙站到他的身后,扶住他的肩膀,“你可以在月底之前考虑好。” 十一月底,那时候闻辙和严明珠订婚的消息大概已经传遍了。他可以在风波来临之前把姜云稚和姜果送到英国,安排好一切,在这之后——闻辙想不出在这之后他和姜云稚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会感到呼吸困难,又开始想要洗手,或者系领带,好像一定要做一点机械重复的事才能暂时忘却眼下的痛苦纠结。 “闻辙,陪我去上柱香吧。”姜云稚突然仰起头,看向背后的闻辙,“我想去求一根红绳。” 他们去了近郊的寺庙,在门口各自领了三根结缘香,横拿在手中对着火堆点燃。姜云稚站在靠前一点的位置,虔诚弯腰拜下去,而闻辙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拜了两次。 闻辙先把香插进了香炉,香灰堆得很厚,插满了还没燃尽的香烛,原来无数陌生人的祈愿都在这里安静地燃烧。 第32章 他们都不是经常出入寺庙的人,动作不算熟练,旁边有位阿姨教姜云稚把香平放在香炉里就好,这样不容易被风吹灭。 姜云稚垂眸看着沾到衣袖上的香灰,他来这里是想替姜果祈福平安,想求个答案。二十一岁的他似乎终于迎来人生第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姜果到底该不该转院。 来到法务流通处,姜云稚先进去请红绳,闻辙被一通电话绊住了脚。 他站在门外,接起电话,有意无意地抹了抹鼻尖,庙里香火味太重,他总觉得空气里飘着很重的灰尘。 林源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有试探,也有点不安:“闻总……你的车被刮了。” “哪一辆?” “古思特……就是刚刚严小姐和我打电话,说已经送到4s店去了,她发了照片过来,是车门上被划了很长一条白线,我发给你看。” 闻辙皱眉打开图片,果不其然,右侧方的整个后车门从左到右都被划了一条掉漆的伤,一看便知道是人为的。 “该走程序走程序吧,查监控了吗?” 林源那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没查监控……严小姐说她全权负责,不用查监控。这保险只能按照‘无法找到第三方’免赔百分之三十左右。闻总,其实我觉得有点怪。” “嗯。”闻辙转身看了看里面,姜云稚还在认认真真地挑选红绳,也许是心存敬畏,他对里面每一件物品都小心翼翼的,“我知道。” “早上我联系严小姐说去接车的时候,她也没让我去,说她自己会开回来……其实我怀疑,她是把车停在路边了。” 如果严明珠昨晚正常到家了,这辆车是一定不会被人恶意划伤的,毕竟在深市最高端的别墅区,安保系统相当严密,不可能会有人随随便便进来刮花一辆劳斯莱斯的车门。就算是发生在小区里,查监控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划痕更不可能是严明珠自己不小心弄的,她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性格,要是真被她划了,估计早就亲自找闻辙请罪了。 因为当初要防闻霄延,闻辙的车上都没有定位系统,查不到严明珠的行踪。 闻辙清楚严明珠是在隐瞒什么事,但现在还不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严明珠自己知道。 “先就这样吧,顺便给车做个保养,她那边你稍微盯着点。” 闻辙挂了电话,此刻姜云稚已经结完账往外面走,他收起手机站到了门口。姜云稚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买……请了什么?”闻辙问他。 他把红绳拿出来给闻辙看,是很常规的款式,接头处嵌着一颗圆形朱砂。紧接着,他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物件,递给闻辙。 闻辙摊开手心,一枚红色金丝平安符系着一根挂链,中间写着“观音赐福一生平安”。 “这是给你的。”姜云稚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人求来的平安符,经手转赠后是否还有意义,送的人都不知,收的人亦然。大概双方图的都只是个心安。 闻辙把平安符收起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对于车门被划伤的事,严明珠只在下午发了条信息给闻辙,解释说大约是天太暗,自己没注意到侧面的障碍物才被刮掉漆的。闻辙没多说什么,她要赔付便也让她赔了。 他和姜云稚再一起回了次医院,把新买的尿不湿和护理垫在柜子里整理好。姜云稚拿出红绳,小心地系在床头的围栏上。 闻辙问他为什么不给姜果戴上,他说,妈妈爱乱动手,系在手腕上她会难受的。 不久,医生来病房准备给姜果插管,那么长的管子要放进姜果的身体,因为她意识不清醒的时间长,胃食管反流风险高,经过评估后医生决定要将管子插入空肠。 姜云稚浑身汗毛竖起,紧紧捏着衣服,手心发汗。说不出话的姜果该有多害怕,姜云稚不忍心看,他逃到病房外,却也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仅仅贴着病房的门蹲了下来。 闻辙站在他旁边,几度欲言又止。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残忍的阶段……”姜云稚双手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神情痛苦。 其实不论病情怎么变化,一切遵从医嘱就是最好的安排,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害怕,这次是因为吞咽能力基本丧失而插鼻饲管,那下一次会是什么? 身为一个普通人,姜云稚自然而然地恐慌,无法自主进食而需要靠一根管子汲取营养,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闻辙垂下手,碰了碰他的衣领,低声说道:“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古思特显然是闻辙心头好哈哈哈,这里后面要考! 第25章 像个人一样 这一段时间周姨都没怎么来,再回来就听说姜果插了管的消息,又震惊又心疼,连忙带着姜云稚一起在网上做功课,学习各种各样适合鼻饲的流食。 闻辙又变得很忙,常常深夜才回来,有时候姜云稚会等他,偶尔还会给他做一点夜宵。 只留了餐厅灯的房子里,两人相对而坐,分吃一份意大利面或紫菜馄饨。闻辙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姜云稚就陪他一起安静,看他把长长的面条卷成一团送入口中。 然后他等闻辙洗澡,直到浴室门打开,热气扑进卧室停留在他的身上,他们像闻辙偶尔吃夜宵那样偶尔做一次。 某些瞬间里,姜云稚觉得这似乎也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这样的生活看不到尽头,他骗自己那是“永远”。 他们接吻,指尖缠绕,在对方的皮肤上留下痕迹;姜云稚开始频繁地失眠,他闭眼看到的是花姨拖着站不起来的双腿,跪趴在地上的背影,脂肪流失后松垮的皮肤往下坠着,周围是记忆中那一圈圈擦不干净的血迹,始终看不见花姨的脸。 他在闻辙的怀抱中惊醒,冷汗和眼泪止不住地流。浅眠的闻辙坐起来,伸手为他擦眼泪,模糊之间他感觉到闻辙左手手腕上的疤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没有冰冷的手表遮盖。 他们起来看电影,挑一部没有字幕、念不出名字的外国影片,裹上厚厚的毯子,闻辙捂着他的脚掌,在他的旁边昏沉沉地闭着眼。他蹬蹬闻辙,没有反应。很多时候他都在睡不着的夜晚看电影,在沉重的爱情片终于迎来或圆满或遗憾的结局时,悄悄吻在闻辙的嘴唇。 姜云稚觉得自己大概是爱闻辙的。 在医院看着护士给姜果打完营养液的间隙,姜云稚给姜果解开了束缚手套,姜果汗黏黏的手一伸出来就去抓管子,想往外扯,一旁的护工连忙制止,语气无奈地对姜云稚说: “管子插着她难受啊,一露出手就要去拉,要是拉出来了,得再插一次的。” 姜果睁着那双没有精气神的眼睛看着姜云稚,眨眼的瞬间仿佛咽回了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姜云稚深吸一口气,拿来了纸和笔,递到姜果面前,哄她画着玩。最近他总想着要姜果在清醒的时候留下点什么,就算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笔画也好。 姜果捏住笔,手抖着在纸上拖出一串歪歪扭扭的东西,姜云稚拿回来看见她写的是字,形状奇怪,一撇一捺都连在一起,他费力辨认出,姜果写的是: 妈妈想像个人一样。 不论生死,她只是想像个人一样。 姜云稚突然感觉呼吸困难,是那种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的痛苦,他不敢再看姜果的眼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他打电话告诉闻辙: “转院吧,给妈妈转院吧。” 说完他的眼泪就落下来,落到病床的被子上,洇出几点水痕。喉咙里那口气终于流向肺部,他开始抑制不住地崩溃大哭,护工无措地给他拿来纸巾,他跪在病床边紧紧抓着护栏,好像束缚带套住的是他的手。 闻辙放下手机,捏着一角若有所思地把玩着,严明珠坐在他旁边,他们的对面是闻霄延和严胜,两个中年男人聊得正投机,笑声不断,没有人知道那漩涡似的皱纹下面藏着怎样的勾心斗角。 “看到两个孩子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严胜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旁边的闻霄延赞许地点了点头。 严明珠笑得脸僵,索性借口说要去端点心,拉上闻辙逃了出去。两人走在严家的庭院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严明珠说: “你们华闻置地还真是死到临头才想办法……听你爸的意思是十二月中旬就领证,该不会是因为还款期在月底吧?” 闻辙意外坦诚地点头。 严明珠自嘲地哼笑一声,从皮包里拿出一盒外国烟,抖出一根含在嘴里,轻咬着烟嘴,上下摆弄几下,没有点燃。 闻辙的脚步顿了顿,走在她的身后,与她拉开了距离,她突然没由来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讨厌烟味啊?” “嗯。” “放心吧,我没带打火机……我身上也不能沾烟味。” 她一口咬破了爆珠,蓝莓薄荷的味道在嘴里绽开,喉间一片清凉的甜,混着一点烟丝的气味,像吃了一颗味道怪异的糖果。 第33章 “等所有银行这一期的贷款还完了,我就会把这几个项目全部交给你,你可以安排自己的人跟进。你爸带你弟弟投的那两块地我也看过了,未来前景看似不错,但愿意接手的企业不会多,婚后我会借机插手,我与你共同提供企业背书的回报率他肯定会看见,那时候不论是他的态度,还是资源,都会偏向你了。” 闻辙镇静地说完,严明珠失笑道: “我相信你的。我只是现在更好奇,你养的小情人的事解决好了吗?” 她把没点燃的烟夹在指间,习惯性地抖了抖不存在的烟灰,然后饶有兴致地看向闻辙。 闻辙的喉结动了动,眉头蹙起又松开,最后沉声说: “我会把他送去英国。” 严明珠惊讶道:“送去国外?” “他的母亲需要转院到伦敦,他会一起过去的,手续会在订婚前办好。” 严明珠“啧”了一声,“所以你当时巴结morrison是早就计划好的?把那孩子送走之后就能顺利结婚?” “……”闻辙的手捏紧了,最后等到严明珠觉得没意思,准备把烟扔掉时,才小声说了句:“不是。” “那他会回来吗?他走之前你会和他断么?” “……我不知道。” 他记得清的上一次说“不知道”是在姜云稚问他会不会谈恋爱的时候,热气氤氲的浴室里响着同样湿漉漉的迷幻摇滚乐,他们泡在热水里,姜云稚就在他怀里背对着他,很平静很小声地向他提问。 他听到这个问题时把姜云稚抱得很紧,才打的耳洞隐隐作痛。当时的心情和现在是一样的,像有一团积年的乱麻绕在心间,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说出相同的答案。 闻辙伸手摸了摸耳朵,现在那根有一定弧度的杆子已经能在耳洞里上下推动,创面早已愈合,不会再痛了。 严明珠看着心事重重的他,叹了口气,“你对他有感情,真的。” eric的诗集翻译已经接近尾声,小团队的人打着视频会议开始商讨封面排版等等,姜云稚突然想到了什么,给eric发去私信: 【have u picked ur pen name yet?】 (你决定好笔名叫什么了吗?) eric还在被其他人逗着开玩笑,并没有看到手机消息。姜云稚只好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那头红发一转,立马对他绽出一个微笑。姜云稚拿起自己的手机指了指,eric立刻会意,低头看消息。 【not yet…but i'm wondering if using my real name is such a good idea—i don't want people to know that i'm the lead singer of floating ketty.】 (还没有,但我在想用真名会不会不太好,我不想别人知道我是floating ketty的主唱。) 【so u need a pen name.】 (那么你需要一个笔名。) 【to be honest i have no idea about that.】 (说实话我对此毫无头绪。) 姜云稚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忍不住笑了,看到视频画面的eric连忙敲字问他在笑什么,他不紧不慢地回: 【how about ariel?】 (“爱丽儿”怎么样?) eric瞪大了眼睛,明显打字的速度都变快了:【why???】 【you totally look like the little mermaid. red hair, pretty eyes—this name fits you so well.】 (你长得很像小美人鱼呀,红头发、漂亮的眼睛,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but that's a girl's name…】 (但那是女孩的名字呀...) 姜云稚笑弯了眉眼,对eric抛去一个小猫的表情包——那就是eric养的那只,因为经常收到它的照片,姜云稚做了几个可爱的表情包,目前在floating ketty内部相当受欢迎。 eric的脸红到耳尖,不再发信息过来,姜云稚笑着看他躲到摄像头外面,编辑问什么,他就只闷闷地“嗯”一声。 等到团队的人也问到笔名相关的问题,eric重新回到画面里,竟说自己已经定好了一个笔名。 姜云稚愣了愣,他总觉得eric说这话时是在看着自己,那双蓝色的瞳孔清澈冰透,与红色的头发相互映衬,让eric整个人看起来白得发光。 大家都好奇地问笔名是什么,只听见eric有点害羞又有点兴奋地回答说: "ariel..." (爱丽儿。) 作者有话说: 转眼又要2月了,时间过得好快! 第26章 我想你 今晚闻辙回来得早,他们时隔很久终于一起吃了一顿晚餐,周姨下班前做了小火锅,放在电磁炉上烧开了,正咕噜噜冒泡。 姜云稚把不容易煮熟的菜先一一放下去,放着放着突然说了句:“黛钰姐的老公就是开火锅店的吧。” 红汤翻涌出源源不断的热气,挡在两人之间,整个餐厅充满牛油与辣椒的香味。闻辙毫不避讳地问: “你和那个英国人的工作是不是快结束了?” 姜云稚怔愣一下,倾斜着的盘子里掉下去一块南瓜,他有些意外闻辙会先提起这件事,这代表闻辙承认了自己在监视他。 曾经的巨大矛盾到现在竟意外地变得平淡了,姜云稚“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闻辙接过他手里的空盘子放好,顺手把烫熟的牛肉夹进他碗里,挑干净了花椒和辣椒皮。 “我和医院协商过了,明天医生会对你妈妈进行医疗评估,准备相关的资料,伦敦那边morrison会联系,尽量在月底前拿到接收确认函。” “……好。”姜云稚嚼着牛肉,两人安静地吃了一阵,他突然想到今天工作时看到的表格上同样有“morrison”这个姓,回想片刻,终于想起来,那是eric的姓啊。 他有些难以置信,思忖片刻后开口问道:“morrison是不是……” 闻辙抬眼看他,淡定地夹了口菜,颔首道:“是那个英国人的父亲。” 火锅滚得太厉害,闻辙把火关小了些,似乎对这事不甚在意,姜云稚却难以平静。闻辙讨厌eric,他一直都感觉得到的,却不想闻辙主动会找eric的父亲帮忙。 不知名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火锅的辣与烫都在他的胸腔留下灼热的感觉,挥之不去。 闻辙又说:“想到你在和他儿子共事,我当时便没有告诉你,怕你和他儿子相处起来不方便。” 说得慷慨,其实他就是不想让姜云稚与eric的接触太多,但不知道这些的姜云稚却是真的在感动。 “谢谢你……真的。” “没什么。”闻辙又给他塞了块牛肉。 洗澡时,他们在浴缸里亲吻,满缸的水不断往外溢,姜云稚紧紧勾着闻辙的脖子,像在奔腾的流水中抓到了一块漂浮的木头,他把脑袋靠在闻辙的肩膀上小口换气、呼吸。 浴缸底硬,闻辙让他跪在自己的腿上,拖着他的后背,让他不会摔下去。姜云稚轻轻地在咬在闻辙的肩上,像某种小动物在啃食一块远远大过自己体型的食物。 今天姜云稚格外亲近闻辙,在床上时,他拉过闻辙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蹭了蹭,又亲亲手心。他感到一种喝醉了一样的快意,好像在今晚他们可以做任何事似的,所有是非对错都消失不见。 闻辙进入他,皮肤上的薄汗被他的手指抹乱,他的脸埋进枕头,露出一只半睁着的含泪的眼睛。 今晚闻辙没有让姜云稚喊一句“哥哥”,而姜云稚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像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一般,他的眼泪被闻辙吻去,然后他们又接吻,他尝到淡淡的咸味。 最后闻辙又与往常一样在他的胸口留下一个红印,他摸到闻辙的头发,气息微弱地说了一句: “我想你。” 声音很小很小,但闻辙听得清清楚楚。 闻辙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心脏或许停跳了两下,带来一阵强烈的疼痛。他突然觉得姜云稚像一团火源,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烧得体无完肤。 姜云稚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却一动不动,还贴在姜云稚的胸口,听到一声一声、不平稳的心跳。 他觉得自己可能又在犯病,可为什么这次不是想要做机械的无意义动作,而偏偏是想流泪。 姜云稚没等他的回应,又自顾自地说道: “我和妈妈要去伦敦了,你会来看我吗?” 闻辙分不清颤抖的是左手还是右手,姜云稚坐起来些,倏然抱住了他,以一种钻进他怀里的姿势把脑袋靠在他的胸膛,肩膀微微抽动。 他说的不是“爱”或“喜欢”,是“想”,是一句从十年前就一直酝酿,却迟迟未说出口的“想”。 你离开的时候,我想你;我们的外婆去世的时候,我想你;我最无助的时候其实也很想你;再见到你,看到你惊心的变化和那条疤的时候,我想你;换我要离开了,我问你会不会来,其实也是在告诉你,“我想你。” 你就在我面前,而我想你。 闻辙的全身都被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填满,几次张口却都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姜云稚在流眼泪,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泪水落在他的皮肤上,又烫又痒。 第34章 他该怎么回答。 像白天回答严明珠那样说一句“我不知道”吗?他好像做不到。他只能用沉默的抚摸代替这句话给姜云稚一个答案,姜云稚会明白的。 他只能在心里无声地说一句:“我也想你。” 两天后是许佩迟的生日,电话打来时,姜云稚正在给姜果擦手,闻辙忙完刚到医院,站在病床边帮忙端着水。 许佩迟吵吵嚷嚷道:“今晚一起吃个饭啊,把小姜带上,我订好包厢了,就在滨江路,回头把位置发你。” 闻辙皱眉道:“不是已经送了礼物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许佩迟盯着桌上一块崭新的理查德米勒,痛心道:“闻辙,我发现你这人好冷血。” 当晚他们还是一起去参加了许佩迟的生日会,姜云稚换上闻辙给他挑的米白色西装,里面套一件卡其色马甲,再把头发抓出形状,看上去真有一点富家小少爷的味道。 一路上他既兴奋又有点不安,好几次问闻辙,我没有给许先生准备礼物会不会不太好? 闻辙无语:“他今年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 见姜云稚瘪了瘪嘴,他又无奈地补充一句:“我送了他一块表,算我们两个的。” 车刚开到餐厅外,远远地就看见许佩迟等在门口的台阶上,今天他打扮得极其张扬,金色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挑染了几绺浅蓝色,满耳朵的钉子都换成最闪的,穿着一套范思哲高定,紫色西装里面藏着黑金美杜莎花纹,看上去颇像即将要接受加冕。 “这种风格好适合许先生。”姜云稚感叹道。 闻辙“啧”了一声,“土皇帝。” 许佩迟一见到闻辙的车,双眼立马亮起光,直朝他们招手,车还没停稳,他就先凑到车窗边,冲里面的姜云稚打招呼。 闻辙嫌恶地关上车窗,打开车门走下去,许佩迟对他视若无睹,反倒是拉着姜云稚看了又看,语气惊讶: “小姜打扮起来这么好看,平时就该让闻辙给你多买点衣服!” “买过的……只是经常跑医院,穿的机会少。”姜云稚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许佩迟看看他,又看看闻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像想要牵手却只勾着两根小指,若即若离。 “小姜,进去报我的名字就好,服务员会带你去包间,我和闻辙说点事。” 许佩迟拉住闻辙走在后面,闻辙有些不满地挣脱他的手,没耐心地问:“干什么?” “你和他……”许佩迟欲言又止,最后转了个弯,问道:“你和严家大小姐不是要订婚了?” “嗯。” “那他……” “送出国。”闻辙意简言赅。 许佩迟愣了两秒,追问道:“你舍得吗?” 闻辙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要问起姜云稚来,严明珠是这样,许佩迟也是,这个问题明显没有答案,也不能有答案。他无话可说。 舍得与舍不得,爱与不爱,都不重要。 “我只是说如果……如果你还打算和他在一起的话,以后可以让他来意大利,我在那边的工作室还会保留,时不时会过去,总比在国内看着你结婚好……” 许佩迟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见闻辙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嘴角绷着,后槽牙紧紧咬住,他知道刚刚的话说得太多了。 “不要再说了。” 闻辙结束了这段对话,撇下许佩迟向前走去。其实许佩迟说得对,姜云稚去哪里都比在这里看着他结婚更好,带姜果转院去英国只是个恰逢时宜的巧合,但闻辙确实松了口气。 只要在月底他们订婚之前把姜云稚送走……闻辙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之后怎么办?他没有头绪。从一开始这颗纽扣就已经系错,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带来不可避免的伤害。 姜云稚会恨他吗?会再也不肯原谅他吗?每每想到这些,闻辙的心口就疼痛难言。 姜云稚走进餐厅时报了许佩迟的名字,前台却没查到,他疑惑了一会儿,又问:“您查查看finn呢?” “啊,finn是订了包厢的,我带您过去。” 许佩迟在国外待了好几年,现在更习惯用英文名也正常。姜云稚跟着服务员走进里面,只见包厢里零散地坐着几人,见到他都友好地打了招呼。 姜云稚说自己是闻辙的朋友,几人点点头,又和他随意地聊起天来。许佩迟的朋友们都比较善谈,很快便让姜云稚打消了尴尬的疑虑。 就在他们聊到许佩迟曾经在米兰的糗事时,包厢外面突然响起一个嘲弄的男声: “哟,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饭?” 紧接着是闻辙平静的声音:“巧了。” 包厢门关着,姜云稚看不见闻辙,也不知道与闻辙说话的人是谁,但下一秒一句足够尖锐的话从那人口中蹦了出来: “许少爷,生日还邀请野种来,怕是不太吉利吧?” 坐在里面的人神色惊异,姜云稚更是大脑一片空白——“野种”说的是闻辙吗…… “闻远舒,让开。” 闻辙的语气变得冰冷。 作者有话说: 小姜一句“我想你”,闻辙差点要破功了,眼泪都快涌上来了。 我觉得“我想你”真的是一句暧昧得意味深长的话,它比“我喜欢你”更深沉,比“我爱你”更含蓄,自身带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你就在我眼前,而我还是想你。” 第27章 撒旦探戈 一听到这个名字,包厢里的几人都面色铁青,而姜云稚也大概猜到,既然都姓闻,那外面的人应该是闻辙的哥哥。 许佩迟拍了拍闻辙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走吧,别和他吵。” 闻远舒却一直挡在门前不动,挑衅地说:“和二哥说话怎么没大没小的?给我说声‘对不起’,我就让你过去。” 眼见着来来往往的人都往他们这边看,许佩迟挤到两人中间,和稀泥一样对闻远舒说:“今天是我生日,你就当给我个面子,一会儿我来你们这儿喝一杯。” “这是我们闻家的家事,用不着许少爷分神。” 闻远舒似乎是已经喝了点酒,多说两句就上了头,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而闻辙仍旧是那副居高自傲的模样,两人僵持在走廊里,许佩迟心里发急,来这里吃饭的多是有头有脸的生意人,要是一会儿被人认了出来,许家和闻家都丢脸。 就在这时,许佩迟订的包厢突然开了门,姜云稚站在门口,刻意提高音量对他们说: “快进来吧,闻辙的电话响了。” 外面的三人纷纷看过来,姜云稚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对闻辙说: “好像是你爸爸打来的。” 包厢内真有电话铃声在响,闻辙挑了挑眉,无视了闻远舒僵硬的脸色,径自从他旁边的空隙里走过去,许佩迟赔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脸,跟着一起走了。 “你爸爸打来了电话”,这句话说得多巧妙,带有一种“家庭”的隐私性,说给闻辙听,偏偏将闻远舒这个堂堂正正的婚生子排除在外,戳到其痛处。 这时候,这场无形的较量便已分出胜负,闻远舒不让路又如何,闻辙大可以从他旁边走过去,只是路过模样。 闻远舒那个蠢脑袋怎么想得到,闻辙的手机就在大衣口袋里,根本没响,连震动都没有。 一进包厢,姜云稚和许佩迟的朋友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人关掉了还在响的手机,义愤填膺道:“闻老二还是那副样子!” “行了,都别耷拉着脸,今天是我的birthday,你们是来为我celebrate的,不是来讨伐弱智的。” 许佩迟打散众人,自顾自坐到主位,翻起酒单,嘟囔着说:“要不要再来瓶leroy。” 安静了一瞬的房间里突然爆发出哄笑,有人揉乱他的头发,大笑道:“勒桦就勒桦,飙什么洋文!” 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重新流动,闻辙和其他人相互寒暄,最后坐到姜云稚的旁边,在桌下摸了摸他的手。 姜云稚的手指下意识屈起一点,碰到闻辙的手背,又很快松开。闻辙看见他的耳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小姜太机灵了,你们看刚刚闻远舒那个样子,脸都气红了!” “闻辙,你怎么和小姜认识的啊?他比我们都小好几岁呢。” 闻辙倒着酒,风轻云淡地回答说:“以前认识的弟弟。” 许佩迟的这几个朋友以前和闻辙也都认识,而且性格大方自然,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大家都或多或少喝了点酒,有人微醺着点了根烟,被许佩迟骂着制止了。 姜云稚想去洗手间,包厢里的被人占着,他只好出去,此时闻辙被喝多了的许佩迟挂在身上,对方声泪俱下地和他讲自己这几年在米兰过的些什么日子,他没能和姜云稚一起走。 大厅的洗手间隔间数量多,姜云稚在最后一间,正准备出去时,却听见门口传来了不速之客的声音——闻远舒打着电话走进来,他立马又退进隔间锁上门。 第35章 皮带的金属扣被解开,随后是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闻远舒一边放水一边叼着烟打电话,口齿已经有些不清晰了,脏话满天飞,姜云稚站在门后静静地等他离开。 “你猜我今天还碰到谁了?他妈的是那个野种!还敢在老子面前横,真他妈不要脸!” 闻远舒臭骂着,把烟头吐进便池,又啐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整理起裤子。 姜云稚听着他的话,皱起眉头。闻家兄弟关系不好众所周知,可闻远舒说的话实在是太难听,姜云稚不免想起闻辙曾和他讲述过的在闻家过得不好,到底是过的怎样的日子。 闻远舒走到洗手池边,打开了水龙头,在哗哗的水流中继续和电话里的人说: “你还想来认识闻辙?疯了吧?认识那个野种有什么好的,爬他的床有什么用?他马上要和严家的女人结婚了,你现在去怕是只能做小……你没听说吗?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他天天和那个女的走在一起,谁知道是不是早就给人家当鸭子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暧昧的笑,水龙头被关上,他顺手扯了几张擦手纸,草草捏了几下便往废纸篓里投,纸团砸在边框上又弹落在地,闻远舒没有捡,径自走了出去。 洗手间重归于寂静,姜云稚背靠在隔间门上,心跳变得很快。 闻远舒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捂住心口,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推门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子,他看见自己双眼猩红,面色惊魂未定。 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今晚除了姜云稚外,所有人都喝得烂醉如泥,许佩迟从米兰的饭菜有多难吃哭到爸妈断他生活费,却又在昨天打了一笔钱,一张脸哭得肿成金鱼。闻辙和他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出来,另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去。 帮着几人陆陆续续打了车,叫了代驾,姜云稚终于闲下来,让沉重的闻辙靠在自己肩上,把他往车那边拖。 原来平时总是不近人情的闻辙也会有醉成这样的时候,姜云稚坐在旁边疲惫地喘了口气,他偏过头看向神志不清的闻辙,眼眸中藏有浓黑的情绪。 他难以抑制地反复想起在洗手间里听到的闻远舒说的话,最终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搜了搜严明珠和闻辙的名字,两人同框的新闻不少,但基本只有工作相关的,少有评论揣测他们的关系,姜云稚息掉屏幕,靠在头枕上闭了闭眼。 闻远舒嫉妒心切,会说出那样的话也正常…… 闻辙突然把手覆了上来,因为酒精的作用体温偏高,手心滚烫。姜云稚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这一刻他们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脸也逐渐发烫。 不消多时,司机赶了过来,等车开回车库时,闻辙已经靠着姜云稚睡着了。 “我帮您把闻总扶回去吧。”司机难免担忧地看着两人相差甚远的体格。 姜云稚皱着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司机把闻辙搬进电梯,他又自己费力地把人拖进家门。 这是他第一次见闻辙真的喝醉,回想起刚刚在餐桌上,四五个人喝完了六瓶红酒,聊到兴头上时端着酒杯像啤酒一样干,他摇了摇头,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 端着水杯出来时,闻辙正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浴室,姜云稚忙追过去,“你还站得稳吗?要不今晚先不洗了?” 闻辙摇摇头没说话,走一步丢一件衣服,等迈步走进浴室时,已经浑身赤裸了。姜云稚拿他没办法,只能盯着他放好浴缸水,回到客厅把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 醉酒的人不能长时间泡澡,大概刚过去七八分钟,姜云稚就去敲了敲浴室门,闻辙没有回应,他迟疑了几秒,开门走了进去。 水汽在墙壁瓷砖上凝结成小小的水珠,镜子上的雾气被擦花一片,姜云稚看见水里的闻辙垂着头,左手搭在浴缸边沿,被热水泡红的疤痕上多了几道深深的抓痕,横竖不一,在手腕上织成一张疼痛的网。 姜云稚走过去,双手捧住闻辙的脸让他抬头,闻辙的眼睛里也有水雾,姜云稚的心颤了一下,牙齿咬紧了又松开,他问闻辙:“起来好不好?” 闻辙没说话,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揽过姜云稚的背,用力一带,姜云稚失去重心一下子半身倒进浴缸,浑身被水打湿,衣服黏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的腰线。闻辙毫无章法地吻他。 终于回到床上,闻辙趴在他的身上胡乱地弄,摸着自己的却没有反应。喝醉的人石更不起来,记忆也是片段式的,很快他又忘了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只抱着姜云稚的腰,把脸埋在姜云稚小/腹上,沉沉地闭上眼。 他的呼吸随着姜云稚身体的起伏,逐渐变得节奏一致。姜云稚看见他后腰上坑洼似的疤,圆形、深色,用指腹轻轻摸过都会激起鸡皮疙瘩。 闻远舒说过的话又在脑海里响起,姜云稚扯起被闻辙压住的被子盖到两人身上,伸手摸了摸闻辙的头发。 他确定了自己爱闻辙。他选择相信闻辙。 闻辙抱着他睡得很沉,而他又开始做梦,梦见花姨的背影,这次闻辙没有陪他一起醒来,他只能打开卧室的电视,昏暗的环境下光线刺眼,于是他又挑一部黑白电影。 很久以后,姜云稚依然记得那个漫长的深秋夜晚,他大概是想看卓别林的,却误打开了贝拉塔尔,开头第一个镜头就那么长,五分钟或十分钟,只有一群牛和意外契合那声声牛叫的音乐——后来这群牛被卖掉,钱的去向他记不清了,听不懂的匈牙利语和满是噪点的画面放了一整晚。 闻辙少有地发出梦呓,眉心紧锁,像在梦中经历一场酷刑。姜云稚触碰到他的眉眼,轻柔地抚平那些褶皱。 长达七个小时的电影,姜云稚亦睡亦醒间看完了,闻辙从趴在他身上换为一个舒服的姿势搂着他。黑泥、大风、木屋、发疯的牛和尖叫的猫,关于这部电影他就记得那么多。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原著会在几年后摘得诺奖,也不知道这个夜晚是某种痛苦的开端,每每想起,皆是潮湿入骨,几乎要爬出青苔。 作者有话说: 电影和原著同名,也是本章节标题《撒旦探戈》,2025年的诺奖得主,俺在慢慢啃。 第28章 戒指 闻辙醒来时,姜云稚已经不在身边,只给他留了信息说已经去医院了。与此同时,他收到morrison的消息,伦敦那边的医院已经在进行综合评估和核查了。 morrison告诉他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办理医疗签证,很快,对面的接收函就会确认下来。 宿醉后的头昏脑胀潮水般袭来,闻辙抓着手机,眼神几次难以聚焦。 告别的味道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窗外像是有一场雨要下,而闻辙不知道姜云稚有没有带伞。 姜云稚现在已经能在护士的指导下为姜果打鼻饲液,每次姜果都会乱动,耐心的护士像哄小孩那样哄她,很温柔地说: “马上就好了哦,你的小孩是在给你喂好吃的,多吃一点身体才会好起来呀,马上就好了,我知道你很难受。” 我知道你很难受。姜云稚垂眸看向姜果,拉住她枯瘦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 姜果咳了几声,护士走到病床旁边引导她咳痰,姜云稚着急地问:“是不是感冒了?怎么会咳起来呢?” “昨天刚检查完,没什么问题,可能是降温了还不适应,今天开始你们病房把暖气打开吧,温度不要太高。” 姜云稚忧虑地点了点头。今天他到的时候,姜果也没有认出他,是他一遍遍喊着“妈妈”,那双混沌的眼睛才有了一点点反应。 不安的念头愈发强烈,他看到姜果时会想起最近常做的梦——永远不会回头的外婆和满地的血迹。 会好的,去了伦敦就会好的。姜云稚深呼吸了一口,又看向姜果无力垂着的眼皮。 我知道你很难受。 严明珠刮伤的那辆劳斯莱斯终于送回来,车是她亲自去接的,送到华闻楼下时才得知闻辙今天没来上班,她打给林源,林源说今天闻辙有安排了。 问不出个所以然,严明珠索性直接打给闻辙,车载蓝牙响了一阵后,电话终于接通,传来闻辙略带沙哑的声音: “什么事?” “车我给你开回公司了,没见到你人,小林说你今天有事,忙什么呢?” “我预约了thalassa的私人选购。” “今天?”严明珠掌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订婚戒指我自己已经买好了……你要买什么?” “临别礼。” 知道闻辙一定是要买点什么给那个男孩,严明珠早有心理准备,她有些烦躁地咬了下嘴唇。 姜云稚的存在是个巨大的不定因素,而她不能让自己的计划出现任何未知风险。闻辙可以分心,她不能,更不能让闻辙的优柔寡断成为自己路上的绊脚石。 严明珠从包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细烟,这次是真的点燃了,她把手搭在窗外,在华闻置地的车库里静静地等这根烟燃到尾端,混乱的心事变成长长的灰白烟灰,烟头燃烧的灼烫逼近她的指尖。 第36章 一通没有备注的电话打了进来,严明珠却迟迟没接,像是把这串号码在心里碾了无数遍,每个数字的奥义都分解得清清楚楚。她终于接了起来。 对面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声,自带一种磨砂质地,从车载音响里放出来有一种拿着话筒在说话的感觉: “刚刚输完最后一袋药,现在睡着了,还是咳得厉害。” 严明珠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两指屈起用关节揉了揉眉心,“我今天来不了,您中午记得再给他量次体温,锅里炖了青菜瘦肉粥,还有虎皮鸡蛋烧排骨,您和他一起吃,别给他吃蛋黄。” “好,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这个季节容易得流感,出门都戴个口罩吧。” “您也是。” 通话安静了一瞬,对面犹豫着说:“我们搬到这边以后,这几天倒是没什么人来了……但我怕你爸很快就又会查到……” “我会尽快的。”严明珠无意识地把玩后视镜上挂的水晶吊坠,咬了咬嘴唇内侧的死皮,“再过一阵他就不会过问了。” “还有你上次来不是车还被划了吗……这地方晚上有很多喝醉了的老男人,做起事情来不分轻重的呀,这几天你少来几次都没关系的,我会照顾好他的。” 挂了这通电话后,她闭着眼睛沉思了很久,最后抓起手机给一个人发去信息: 【安排一个记者在万象城的thalassa等着,我会和闻辙一起出现,抓紧机会拍照片。】 聊天框的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后,对面回复:【收到。】 【去联系我上次告诉你的那两家银行,材料我待会发给你。】 【会不会太早了严总…】 【情况有变。】严明珠飞快地打完字,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随即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闻辙到珠宝店的时候,严明珠正在vip接待室尝点心,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立刻放下手里的咖啡走出去,只见闻辙皱着眉狐疑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走上前去与闻辙肩贴肩耳语:“我也突然有想买的东西,既然你有private appointment,我就只好蹭一蹭啦,我说我们是一起来的。” 店里的顾问见他们举止亲密,试探性地问:“闻先生和严小姐今天是来给对方互相挑选礼物的吗?” 严明珠抢在闻辙回答前先开口:“我来挑对耳环。” 而闻辙径直走到陈列戒指的柜台,顾问热情地为他介绍各种各样的材质和工艺,灯光下,一颗颗钻石和宝石闪着耀眼的光,尤其是后几排的蓝宝石,颇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洋。 “我们thalassa主打的就是海洋灵感系列蓝宝石呢,我帮您拿出来看看。” 这时严明珠也凑了过来,她指了指其中一枚,顾问取出来为她试戴,晶莹的蓝宝石在她的指尖活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子。 严明珠抬起手,对着玻璃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看了又看,似乎相当满意。 闻辙问道:“还有其他款式吗?” “有的,咱们移步贵宾室?” 贵宾室里,严明珠刚刚没喝完的咖啡已经被撤走,换上了新的,顾问和助理们把数量稀少的款式和季度新品拿了出来供闻辙挑选。 严明珠指了指其中一枚星形的,小声说了句“好看”,闻辙便略过那枚,看向别的。 严明珠的嘴角抽了抽,自觉无趣地噤了声。最后,闻辙挑中了一枚稍有分量的戒指,铂金戒圈,圆形皇家蓝色宝石内嵌,戴指腹的那一侧钳扭两转,绞成一个长长的莫比乌斯环。 顾问问他需不需要刻字,他考虑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 严明珠也顺手带走了一对耳环,走之前,闻辙和店里的人交代了保密事宜,确保他今天购买这枚不符合严明珠和他自己的指围的戒指的事不会暴露在大众的视野内。 两人走出thalassa的大门,严明珠把车钥匙丢给闻辙,示意他来开车。 “你想自己选订婚宴的礼服吗?”严明珠坐到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 闻辙把装着戒指的礼袋放到后座,又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调节座椅、系安全带,整理好一切后才轻描淡写地说:“不想,你订吧。” “行,那你记得给我一套尺码数据。” “你找林源要吧。” 严明珠无语地耸了耸肩膀,做了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她打开化妆镜,把刚刚买的新耳环直接戴上,白钻的,比蓝宝石还要闪。 “我现在先送你回公司?”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又回去找那个弟弟吗?护照办好了吗?” 严明珠没有看闻辙一眼,依旧欣赏着自己的新耳环,一连串追问的语气却是相当有压迫性的。 闻辙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最后冷淡地开口:“我已经和你说过,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我没有过问你那晚把车开去了哪里,你也不要再提起我的私事。” “你知不知道再过两天就要变成我们两个的私事了?你的行动赶得上我们的计划吗?” 严明珠收起化妆镜,转头目光冷厉地看向闻辙。他们还要说些什么,车载蓝牙的电话铃声突然打断了这场争吵。 那是自动连上严明珠手机的。霎时间两人都看到屏幕上显示一串电话号码。 严明珠立刻伸出手去挂断,长长的美甲与按键错位,点击几次都没有成功。 电话铃还在响,最后是闻辙按动方向盘上的快捷按键挂掉的。 严明珠不说话了。她靠在座椅上,将眉眼间的不安尽对窗外。闻辙仍然淡定地开着车,而她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 手机收到消息,过了很久她才按亮屏幕粗略地看了一眼。 【严总,您刚刚没接电话。我们已经去和银行谈过了,他们接下来要核实华闻置地的各项商兑情况和综合体建设进度。环海商圈款项也是嘉裕插手后突然还清的,估计也过不了风险期。说到底,他们手上现金流不够,一时间也补不起流水,银行一定会抽贷的。而且闻霄延那边好像还有点别的情况,他和主力银行行长貌似有交情,这里我们探不到话。】 严明珠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闻辙,对方面无表情,与海啸还未到来的平静海面有一种莫名的相似。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作者有话说: thalassa是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俺觉得很适合用来做蓝宝石饰品的品牌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29章 决堤 闻辙回到家时,姜云稚正在厨房和周姨一起学做炖菜,他穿了件米色毛衣,卡其色的围裙系在腰间,蝴蝶结几乎快要散开。 听到玄关的声响,他还拿着锅铲就走出来看,对着闻辙笑了笑,很温柔地说: “你回来啦,淋湿了吗?” “没有,从车库上来的。”闻辙在外套口袋里捏紧了那个小小的戒指盒。 他突然决定不要现在送戒指给姜云稚了,这枚戒指只能在分别的时候拿出来,那时候他才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是临别礼,是给你的礼物。 如果现在送的话,他解释不清。 深夜,姜云稚的手机破天荒地响起来,两人都被吵醒,姜云稚连是谁打来的都没看,便睡眼惺忪地接通了。 闻辙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凌晨两点,时间下面是很多条信息,数也数不清。 姜云稚在旁边和谁说了些什么,他渐渐地都听不清了,眼前的字越来越大,像气球一样在他的脑袋里炸开了。 信息还在弹。 林源和财务总监轮番轰炸,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很多个感叹号出现在断断续续的文字里,令闻辙觉得头昏脑胀。 【怎么办啊闻总 他们那边一口咬定了说什么都不愿意沟通 怎么会突然查闻霄延啊!!!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姜云稚还在打电话,闻辙起身穿上睡袍,趿着拖鞋走到阳台外面,夜晚的风已接近刺骨寒凉,他却像什么也感知不到般怔怔地望着窗外。 雨下大了。 又是水声。细密的雨丝像天空投下来的鱼线,绞住他的脖子,疼得难以呼吸。 他也开始打电话,先打给他的总助林源,再打给财务总监。他们的声音都透露出无措,这些人明明是顶尖的人才,这次却如此慌张。 财务总监几乎快哭出来: “闻总,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前财务是凌晨一点才突然和我联系的,他说去年闻霄延让他隐藏了好几项对不上的账目,是今天银行突然查到闻霄延头上,他才憋不住说出来的。 “闻霄延下午就和行长私底下见面了,但是直到晚上,闻霄延才联系了前财务,这中间几个小时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为什么银行要突然查他……你知道他用了多大一笔钱去炒楼吗?怪不得我们才接手他的烂摊子后一直那么紧张,怪不得那么多工程款都结不上……从他手上过的流水基本都出问题了啊!” 第37章 雨声变得像婴儿的哭泣,闻辙问道: “所以现在银行是要抽贷,对吗?” 财务总监吸了吸鼻子,瓮里瓮气地“嗯”了一声。 主力银行毫无征兆地突然抽贷意味着什么,他们几乎都不敢想象。这就像一场雪崩,紧接着所有积雪都会跟着坍塌,嗅到风险的其他银行和还没有处理完的商兑都会接连施压催账,而华闻置地现在根本没有还款的能力。 原本和严明珠从订婚到领证,股票慢慢稳定,之后嘉裕放款,这些都是闻辙计划好了的,时间已经算是相当紧迫,没想到现在主力银行竟要抽贷,他们还款的日期基本上要提前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闻辙去哪里找上百亿的资金? “闻总……我们……会破产的。” “……” 外面开始打雷,闪电劈亮了整个夜空。闻辙关上阳台的窗户,退到客厅沙发上,没有说话。 此时姜云稚打完了电话走出来,闻辙见他光着脚,便张开双臂示意他过来。姜云稚坐在他腿上,环住他的脖子,很小声地问:“在忙吗?” 闻辙摇了摇头,随手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紧紧抱住姜云稚。他把脸埋在姜云稚的胸口,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令人心安,姜云稚的心跳很快,他用力箍住他的腰,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又一道闪电出现,下一秒一记惊天动地的雷声吼出来,闻辙捂住姜云稚的耳朵,等到雷响过后的间隙才问他: “谁打电话来了?” “eric……他的诗集确认出版日期了,很激动,所以才打过来,他们那边现在是白天呢。” “哦。” 闻辙把下巴抵在他的胸口,抬头看他。只开了一盏廊灯的客厅光线昏暗,姜云稚觉得闻辙的瞳仁像沾了墨的两点,在他的视线里放大——闻辙靠近他,他们接了个不长不短的吻。 这个吻还堵回了姜云稚未能坦诚说出口的话,比如他没有告诉闻辙,eric几天后就要来国内了,和他大概率还会见上一面。 往后数十年他们再想起这个凌晨的拥抱,都会感慨雪崩就在一瞬间,而他们的命运相连——在闻辙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应对银行抽贷、公司濒临破产的同时,姜果确诊了肺炎。 这是他们在一切幻灭前的最后一个拥抱。 “闻总,我还是觉得太蹊跷……” 华闻大厦顶层的高级会议室里,多块电子屏分别显示着公司的各项债务贷款流水,以及股市实时动态等等,杂七杂八的文件、资料乱作一团,桌上堆满了空掉的咖啡杯和提神饮料瓶,高层的所有人都强撑着继续这场已经持续了七小时的会议。 几天来,公司的高管和闻辙守在公司里,几乎都没有合过眼。闻辙上上下下跑了很多家银行,全都协商无果。 林源顶着黑眼圈,抓着头发和闻辙讲,“那家银行怎么会突然去查闻霄延?他们突然绕开你去查闻霄延,又一下预防针不打地终止合约,就像是……收到了消息。” 闻辙往后仰起头,沉吟片刻,说道: “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闻霄延到底做了什么了。” “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林源痛苦道。闻霄延的举动其实就是在转移资产,从他决定把公司交给闻辙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是个火坑了。 放弃吧。有声音萦绕在闻辙的大脑中,劝他放弃这一切,就当一个普通人。他的思维被拉扯着,放弃意味着解脱的同时他也失败了,十年的忍耐和痛苦都不作数了。 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命走到今天这一步,在他之下是那么多的员工和伙伴,这些人的背后又有多少家庭,他的放弃意味着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姜云稚打来电话,默认铃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了很久,闻辙终于接起来。 “妈妈……妈妈得肺炎了……” 闻辙愣了很久没有出声。 眼前各位高管都焦头烂额地扎在数据里思考对策,财务总监更是已经哭过一次,他们面对的问题很具体,不是一两个项目收益不好,而是华闻置地这个家喻户晓的老牌企业就快破产,甚至没有追查原因的时间。 姜云稚的声音抖得厉害,却没有要哭的意思——人到最无措的时候往往哭不出来,他现在大约还处于没弄清楚状况的时候,闻辙也是一样,姜果怎么就突然就得了肺炎? 单单一个肺炎对于体质弱的人就已经很危险,更何况长期重病的姜果,一系列并发症将对她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长长的会议桌两边的人都神情各异地看着闻辙,有人在等一个答案,有人已经觉得无力回天,似乎覆灭就在一瞬间。 闻辙的喉结反复滚动,最后对姜云稚说:“我会和医生联系,你先冷静一下。这几天我可能都没办法回来,医院有什么事先和医生沟通,我会和那边打招呼。” “闻辙……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闻辙没有反驳。 不知何时他又摘下了手表,表冠已经被折磨得松动,马上就要坏掉。 挂掉电话后,闻辙用文件夹挡住半张脸,确保监控拍不到他的口型,再压低声音对林源说: “去查那辆古思特的所有蓝牙通话记录。” 那天上午姜果突然被紧急送入icu,随后确诊肺炎,让主治医生和负责转院对接的整个团队都乱了阵脚,这意味着要重新开始评估她的身体条件,有极大几率都无法成功转院了。 姜云稚脑袋一团乱麻,理不出一段清晰的线。他迷茫地听着医生和他讲扩大感染的风险和一系列并发症的问题,听到最后只搞明白,现在没办法转院,他很疑惑地问: “那……肺炎好了之后就能转过去了吗?”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两只手腕抵了抵额头,无力道: “她要先挺过肺炎。” “这是什么意思……” 姜云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医生办公室里的每一处,企图在花瓶、锦旗、甚至是诊断单上的某个鬼画符般的字上找到落脚之地,但是不行,他的眼神无法聚焦。 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事实就这样被医生撕了出来,血淋淋的。 姜果是很有可能死在这个初冬的。 每次固定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姜云稚进去看见还在吸氧的姜果,心里像有蚂蚁在乱爬乱啃,所到之处皆是荒芜。 姜果始终处于昏迷状态,心电图起伏不大。现在护士还要定时给她吸痰,以免她在意识不清醒时窒息死亡。 姜云稚有几秒钟会怀疑,躺在病床上的人真的是姜果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十几年前还在天上云咖啡馆里住着的时候,夜晚穿着蕾丝边衬衫和紧身短裙的姜果从楼梯上走下来,脚踩高跟一步一响,那种风俗的美丽是他的妈妈,后来干起活时露出有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的也是他的妈妈——他的妈妈怎么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姜云稚焦躁地抓着头发,姜果的情况越是紧张,他就越容易想到花姨。 或许是那时候年龄太小,还没弄清楚死亡的意义时,花姨就已经离开了人世。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和一圈一圈骇人的血迹,是在现在才变得可怖的。 他突然就能记起那一天的任何一个细节:是凌晨酒吧结束了营业后,妈妈上楼给花姨换尿布,随即发出一声类似于哭喊的尖叫,紧接着还没走的人都冲了上来,有人哭有人叫,天还没亮时就把花姨抬走了。 他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就那样直挺挺地被人抬走了。 是他去擦洗地上的血迹,混着被抠烂的碎肉和脓液,恶臭不堪。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那种黑乎乎的粘液,就算是洗衣粉混合洗涤剂也始终擦不干净。 姜云稚害怕姜果最后也会变成那样。 他想起姜果写给他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想像个人一样。 “姜姜……?” 一个略带担忧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姜云稚抬起头看,是许佩迟抱着一束花过来了。 “许先生……你怎么来了?” “闻辙和我说你妈妈情况不好,他又走不开,让我来陪陪你。”许佩迟把花放在地上,和姜云稚一起靠着墙,“不用叫我许先生,太生疏了,我们是朋友。” 今天许佩迟穿得素,连耳钉都摘了一些,头发利落地挽成一团,看上去与平常的气质有些不同,更干净了。 “谢谢你来……”姜云稚勉强把自己的头发抓整齐些,希望这样能看起来精神一点。 “你也别太伤心了,阿姨肯定能好起来的,我刚刚也问了问医生,他说稳定之后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了。” 许佩迟伸手帮忙把姜云稚乱蓬蓬飞起的头发捋顺,又说道:“我带你去吃饭吧?吃完好好休息一下,反正现在也不能去里面守着。” “……好。” 第38章 出发前,许佩迟先和姜云稚回了趟之前的病房,把扎好的花束拆开来放进花瓶,大朵饱满的浅粉色蝴蝶兰和小支洋桔梗开得刚刚好,紫色飞燕挤出去一些,许佩迟正在认真研究怎么插更好看。 空荡荡的病房久违地多了抹鲜艳的颜色,姜云稚的心稍微安定一些。他拿出手机想把这幅和谐的画面拍下来,一解锁却是各个平台不约而同地推送不断弹出。 姜云稚飞快地捕捉到闻辙的名字。 他的心颤了颤,随手点进去其中一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拍摄角度隐蔽的照片。 照片上,严明珠和闻辙站在某家高奢珠宝店内,女方正在试戴戒指,纤长的手指间一枚晶莹的蓝宝石隔着玻璃橱窗也依旧闪耀,在镜头里变成一个小小的蓝白色光点。 文章标题几个黑体大字:华闻置地小少爷闻辙与嘉裕资本千金严明珠疑似恋情曝光! “金童玉女” “金玉良缘” “登对”“般配”“早生贵子” 文章下堆起这样的评论,更有人回复说“小道消息,两家人已经确定婚期了,这是在选婚戒”。实时评论数量还在往上涨,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批判这对“资本家的结合”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 这些密密麻麻的黑字和那枚蓝宝石的光点很像,都像积了病的肿瘤,一颗颗在姜云稚的身体里炸开了。 窒息。 姜云稚挺直了背试图把这个消息消化下去,他用力捏着手机,拇指几次滑动屏幕都没能退出这个界面,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还是窒息。 “怎么了?” 许佩迟终于插好了花,抱起花瓶颇为满意地给姜云稚展示。 “没什么。”姜云稚弯了弯眼睛,关掉手机,轻声说:“我们去吃饭吧,我请客。” 当天下午,严明珠方先承认了热点八卦新闻,并公开了订婚宴的地点和日期。 不久,严胜的社交账号久违地发布一张照片,图为球场全体工作人员人手一个红包的合照,显然是他一杆进洞后潇洒庆祝,撒了不少钱。 有心人注意到,在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一只拇指戴着玉扳指的手,看站位应该就在严胜的旁边。 不消多时,有人扒出,那只玉扳指是闻氏家族代代相传的物件,现在应该还在闻霄延的手上。 自始至终,闻辙没有说过一句话,事已成定局,也没人需要他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要来力! 第30章 他会把爱情吐干净 许佩迟是在吃饭玩手机的空隙突然看见这爆炸性的新闻的,他瞬间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姜云稚帮着叫来服务员重新递来一双。 他尴尬地笑了笑,在桌下拿着手机给闻辙发过去一串问号,又不敢让姜云稚看出什么端倪。 闻辙没有回复,许佩迟如坐针毡,不知为何现在他再看姜云稚,总有一种当了帮凶的良心不安。 午饭草草结束,许佩迟称自己还有事,在医院停车场外和姜云稚分别。一上车,他就立刻给闻辙打去电话,试图问出个这场闹剧的缘由来,可闻辙迟迟不接。 他捶了把方向盘,哀嚎道:“这都怎么个事啊……” 姜云稚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严明珠发出来的文字。 恋爱、订婚,她说她和闻辙已经选择彼此作为自己的终身伴侣,她说闻辙是她生命中的惊喜。 是这样吗?原来闻辙这么多天都没有回来,是在忙这些事情吗? 姜云稚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那是种哭泣之前才会有的感觉,他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喉咙乃至身体的每个器官似乎都被刺进锐利的刀片,他终于明白哽在喉咙里的是他死掉的爱情,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每一毫厘的移动都痛彻心扉。 他不关心闻辙和严明珠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也不好奇他们之间有没有海誓山盟或惊天动地的爱恋——他们只是要结婚了,这才是结果。 在这个秋天的尾巴里,姜云稚很痛苦地回到现实,他只是闻辙养在身边的玩物,类似于那只八音盒上的鸟。 动辄几十万的八音盒对闻辙而言也不过是一个玩具。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回过神来时冷汗浸了满背。强烈的呕吐欲迫使他弓起身子,冲向洗手间,跪在马桶边吐了个天昏地暗,生理泪水干涸在脸上,姜云稚浑浑噩噩地想,他会把那份未成形的爱情吐得干干净净。 起码泪水不是为闻辙而流的。 模糊的视线最后聚焦在病床旁的花瓶上,那朵鲜艳的蝴蝶兰蕴含无限的生命力,几乎是以一种炫耀的姿态看着他。 姜云稚按下马桶的冲水键,站在镜子前洗脸漱口,那一瞬间好像很多东西都随着水流的漩涡一起消失在没有尽头的黑洞中。 拆迁补偿款马上就要到账了,再加上eric的诗集翻译工作已经收尾,他能得到一笔不菲的佣金。现在的他也暂时能支撑起姜果的医疗费。 离开,他要先离开这个囚笼。 严明珠打开电脑,消息提示音一直在响,是她的下属不断地汇报当天公开订婚消息后,各个平台的数据和舆论风向,以及公关方向。 面前是杯子打碎后的满地狼籍,她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到处寻找抹布和扫帚。 闻辙提高音量质问她,语气隐约有要失控的势头。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公开?为什么订婚宴提前了?” 严明珠微微蹙起眉,脑袋往一边偏了偏。清洁工具没找着,她索性抽了几张餐巾纸,蹲下来慢慢擦拭洒出来的水。 她一边擦一边说:“我们没时间了。” “你在着急什么?”闻辙愠怒道。 “那你又在拖延什么?” “按照原本的计划本就不该是现在公开!” “闻辙!我们没有时间了!你难道不害怕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对方沉默了一瞬,严明珠胸口剧烈起伏,到最后竟出了一身冷汗。 “你承认你算计我。” 闻辙语气冰冷。 银行抽贷一事还未到最后期限,双方都未公开合约终止的消息,严明珠怎么会知道闻辙现在处于怎样的境地。 除非她就是置他于这种境地的人。 严明珠面色惨白,她咬了咬嘴唇,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又找来几个塑料袋包了几层,才丢进垃圾桶。 长达一分钟的静默中,他们的之间的信任几乎和那个玻璃杯一样破裂了。 “可是都会解决好的,不是吗?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到那时候华闻欠了多少都能补上,就算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也不会破产的,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我怎么相信你?”闻辙冷笑一声,“你自始至终没有向我坦白过你的动机,想当嘉裕的掌权人也不至于急到要拿华闻的存亡威胁我早点结婚吧? “你开着我的车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被划了,我没有追究;你几次想插手姜云稚的事情,我和你谈过了;你是真的觉得我很好解决?严明珠,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去查你留在我车上的那个通话记录?” 严明珠瞳孔猛缩,抓着手机的手指条件反射地颤动。 那天他们从珠宝店出来上车之后,她的手机自动连接了蓝牙,手下的人打了电话过来,她心情紧张到几次没有按到挂断键,最后是闻辙亲手挂掉的。 那是唯一一通留下了痕迹的电话。 “闻辙……我有现在不能说的事情,但一切解决以后,我会和你坦白的。” “你知道你做的事情有多自私吗?” “……我必须自私。” 闻辙没再说话,耳机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严明珠深深吸了口气,靠在一旁的柜子边沿发呆。 风吹动了窗帘,她直起身子向窗外望去,矮小的平房扎堆繁衍至天边,看起来这里的天空都离人更近,电线交错着在天幕织出几何形状的网。 回到厨房,灶上小火炖着牛腩,肉已经炖得软烂,她用筷子沾了点汤料放到舌尖,味道调得刚刚好。 关掉火和老式的油烟机,她退出厨房,正准备再去卧室里整理衣柜,楼下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有人仰头冲楼上喊: “谁的车停这儿呢!来挪一下!” 她只好匆匆收起电脑和包,跑到阳台上大声答一声“来了”,然后快速穿上鞋冲出去。 可到锁门时又犹豫一瞬,最后还是把玄关那双脱得东一只西一只的童鞋整整齐齐地放好。 砰—— 林源忐忑地站在闻辙的办公室外,听着里面传出来男人的怒吼和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等到彻底没了声响后,他才按照惯例敲了三下门,再打开,第一眼就看见闻辙靠在办公桌的桌沿上,正对面的地板上全是碎玻璃。 林源试探着问:“闻总,您没受伤吧?” 第39章 闻辙没有反应,目光空洞地停留在落到地上的画框,和那块残破的手表上。 刚刚他与严明珠结束通话后情绪失控,一直捏在手中的手表径直砸向墙上的挂画,画掉下来,玻璃裱框碎了一地。 林源现在也大致了解了情况,既然严明珠会从中作梗,就说明她对全局有足够的把控,不可能让华闻真的破产,公司的事情能暂时松口气,但紧随而来的是闻辙自己的问题。 眼前的闻辙仿佛失了所有情绪,像一个木偶一样僵直着,林源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视线往下,林源看见闻辙流血的手。 有一瞬间他背后冒出冷汗,害怕的是闻辙又割腕了,好在没有,创口仅仅在指尖和手心,应该是表盘在手里被摆弄坏了的时候割到的。 “闻总,我帮您处理一下。”林源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大步走向休息室拿出急救箱。 闻辙始终没说话,直到林源用沾了酒精的棉签擦拭他的手。轻微的疼痛令他皱了下眉,好像这时候,他才被拉回现实。 他把林源手中的棉签接过来自己消毒,血污浸入棉花,又被酒精晕开。 “你去和高管们说一下吧,很快就会没事的,不用待在公司了,放一天假吧,两天也可以,让他们都别担心了,董事会那边我会去交待的。” “闻总……”林源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道,“严小姐把订婚宴提前到两周后了……” 闻辙的手稍稍用力,伤口又被挤出几颗血珠子。 “不是她提前,是她本来就那么打算的。” 当初他把订婚宴的事宜全部交给严明珠处理,是因为他没有精力分给这些多余的事,也因为他自内心深处对这件事是逃避的。 特别是在面对姜云稚的时候。 而严明珠就钻了这个空子,对他设下一个无处可逃的圈套。 林源倒吸一口凉气,心情复杂地看着闻辙。 手上的伤口不大,已经没有流血了,而闻辙还用棉签狠狠碾过,像是渴求着那丝若游离的疼痛。 办公室的电脑响了几声提示音,是闻辙的公关发来一张截图,内容是网友发的新帖,第一张图还是严明珠和闻辙在thalassa选戒指的照片,而第二张是严明珠昨日出席活动时被拍下的新闻图,手部被放大,一枚镶着碎钻的戒指戴在中指。 网友们都在讨论严明珠戴的戒指是哪一家的,作为订婚戒指未免太朴素,而thalassa官方也迟迟没有出来认领。 各个奢侈品牌的样式都被扒了个遍,就是没找到和这枚戒指一模一样的款式。 “严小姐也太我行我素……” 林源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严明珠的丝丝不满,毕竟她在这几件事上实在不厚道。 而闻辙死死盯着屏幕没有说话,林源又看了一眼,这一次把他吓了个够呛。 不知何时,闻辙设定的远程监控系统弹出了一个页面,显示的正是被监控的那台电脑正在运行的程序。 那是个音乐播放器,但并没有放歌,界面停留在歌词上,操作者反复滑动,像在认认真真研究那段英文歌词。 说是歌词有点牵强,那分明是首情诗。 作者有话说: 开虐开虐!两个小宝宝要走的路还很长~ 第31章 电梯游戏 姜云稚很快整理出了清晰的思路。 闻辙已经几天没有回来过,除了姜果确诊肺炎那通电话外,他们也没有任何联系,而距离订婚宴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他一定忙得不可开交。 在他无暇顾及这边的时候,姜云稚有机会离开。 去哪里都好,只要先带着姜果离开。 他坐在沙发上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双眼布满血丝,思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试图找到一条合理的出路。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备注为“ariel[美人鱼emoji]”的联系人一股脑弹来三条信息: 【i’ve got lyrics for a new track and i wonder if you could help me translate them.】 (我有一首新歌的歌词想请你帮我翻译。) 【it's a solo piece of mine.】 (是我的个人单曲。) 【i'll arrive in hai city in three days.】 (三天后我会到达海市。) 这三条消息之间的间隔不过两秒,打字再快也不至于能达到这种程度,想必是早已编辑好,直接复制过来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云稚瞪大了眼睛拿起手机,对eric马上就真的要来国内的消息感到难以置信。 原来海市过几天有一个摇滚音乐节,floating ketty和其他几支外国摇滚乐队都受到邀请,eric会在那里待两三天左右。 密集的英文字母倒映在瞳孔中,对方的聊天框频繁显示“正在输入中”,似乎是紧张得厉害,迟迟没有更多信息弹出来。 姜云稚心中逐渐有了一个没太大把握的打算。 他让eric把歌发了过来,文件很小,打开一看只有一分钟左右,是条demo,乐器仅仅只有吉他,eric边弹边唱了一段歌词。 少年的声音少有地低沉下来,像在装成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声线中的几分稚气。 就是这样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的声音直冲冲地闯进来了,一瞬间连时空的距离都被缩短,姜云稚能想象到这个红发少年抵着麦克风安静歌唱的模样。 两人打起电话,eric反复清了几次嗓,最后很认真地说: "it's a gift for you." (这是给你的礼物。) 歌曲名叫yuki,是“雪”的日语发音,而只有姜云稚和eric自己知道这背后有什么含义。 起初eric总是叫不对姜云稚的名字,会把“云稚”两个字说成“yuji”,到最后索性变成“yuki”。 如今这首歌的意味是怎样,姜云稚不是不明白。 但他慢慢地用鼠标滑动着歌词,一个个英文字母连成线,一丝不挂地被他看过了。 "so how can i listen to the full version of this song?" (所以我怎么才能听见这首歌的完整版?) 姜云稚这样问他。 这一次eric回答得很快,不过却是一句反问: "am i going to meet you three days later, yuki?" (三天后我会见到你吗,yuki?) 姜云稚闭上眼咽了口唾沫,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心跳难以抑制地变快,这是心虚的人做完没有把握的承诺后下意识的反应。 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包含的内容太多了,感情太重了,就算eric只有十九岁,也已经是一个成年人。姜云稚知道eric问的不仅仅是“你会来吗”,而他的回答便也不只有“我会见你”的意思了。 三天后eric会亲口把这首歌唱给他听——这是一场青涩的告白。 姜云稚心情沉重地揉着眼角,反复切换手机界面,一边是eric的聊天框,一边是购票平台。 他已经在看近几天往返海市的高铁票,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找eric帮忙说动morrison和伦敦的医院,再把姜果送过去,机会难得。 morrison宠这个独子人尽皆知,他一定有办法再解决医疗评估的事,而补偿款下来后,姜云稚也有足够的物质条件把姜果安顿好。 如果他利用好这段关系,他们能彻底脱离闻辙的掌控。 他想起那双蓝色近乎透亮的眼睛,里面总饱含他承受不起的欢喜。 恍惚间,姜云稚全身袭起一身恶寒,他觉得自己好像闻辙。 大概闻辙也是这样对待他的感情的吧。 恶心,一想到这里又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厕所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尽,可是这样也洗刷不了他们接过吻、做过爱的事实。恶心。 一颗似恨似怨的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my fingertips traced down the column of your spine and felt the thunder of your heart you are the comet, blazing through my gloom night readily stole my reason and my sense of light i long to capture every fragment of your smile not as an offering to lay back at your feet but as a treasure for my soul to keep then you will witness, with a clarity divine how deep i wondered into your toxic wine 我的指尖触碰你脊线的弦 只为听你心跳的绵延 你是那颗令我失魂的星烁 我怎能禁住你光芒四溅 我妄图撷取所有展你笑颜的瞬间 并非是我卑怯的欲念 亲爱的 我要将它们私藏至生命的终点 届时你会看见 我早已深深 沉入你的鬼鸩之间 一天后,姜云稚买好了往返海市的车票,因为还要回医院守着姜果,他只会在那里停留一天左右。 闻辙一直没有出现,就连周姨和司机都杳无音讯,一切都顺利得难以置信。 也就是这天,他的卡上多出了一大笔钱,是拆迁补偿款到账了,这也意味着天上云咖啡馆被彻底拆除了。 第40章 起码告过别了。 姜云稚的心中生起一种奇异的情感,隐秘的扭曲的近似于期待,又有点怅然。 期待的是他马上就要脱离这个牢笼,理清与闻辙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他就要开始新的生活,而心中却好像空了一片,有一种拿到差一点满分的成绩却不知从何提高的怅然若失。 他坐在衣柜前的地板上收拾衣服,挑了一两件内搭放进行李箱。如今已经入冬了,出行一两天不需要带太多衣服。 随着两侧衣袖整齐重叠,衣领与衣摆对折起来,他的心也好像被折过一遍,留下几条抚不平的皱痕。 如果——如果之后闻辙发现他不见了,那他就把自己小心地藏起来,去到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他们再也不见,这就够了。 现在是离开的最好机会。 一直到拉着行李箱下楼时,姜云稚都是这样想的。 直到电梯门打开,他直直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睛。 闻辙随意地靠着楼道的墙壁,身上的西装与衬衫不算整齐,一只皮鞋抵着墙底鞋尖点地。他正对电梯,有所意图的一双眼中倒映出姜云稚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他小幅度地踢了踢腿,身体的重心落回双脚,站直身子正欲往前走—— 叮咚。 电梯门快速关上,靠近些能听见姜云稚疯狂按动关门键的声响。 狭窄的轿厢里,姜云稚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闻辙怎么会在这里? 他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按到高层的按键,数字按键一连串全部亮起来,醒目刺眼。他盘算着电梯停留的时间,试图靠这种方式混淆视听,引闻辙去错误的楼层扑个空,他再趁乱从某一楼层的楼梯跑下去。 四层、五层,楼层的数字还在往上升,几乎和姜云稚的心率一样停不下来。他靠在轿厢的角落,浑身冒着冷汗,因为手心太湿,连行李箱的把手都快要捏不住。 随着电梯急速上升,姜云稚开始严重地耳鸣。 十八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按照他的计划,现在应该立马把门关上,继续往上走,而此刻他的手指停在关门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似乎已经没有这种必要了。 面前站着三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男人,皆戴着耳麦,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您出来吧。” 这不会是巧合。姜云稚死死咬住下唇,猛烈的疼痛令他神智清醒,这些人不是恰巧出现在这一层的。 浑身上下像升到顶层的电梯毫无征兆地下坠,失重、然后发出巨响。他苍白无力地认清一个现实: 每一层都有闻辙的人,他再怎么逃也没用。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偏偏被一丝不差地闻辙赶上了。他不知是该说闻辙精明还是奸诈,又怪自己大意,怎么会觉得闻辙没有在监视他。 姜云稚的手缓缓松开,行李箱滑出去一两步远,他乏力地抵在轿厢一侧,外面的人见他不出来,按着耳机小声说了几句,最后公事公办地对姜云稚说: “闻总已经在家门外等您了,您可以直接上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电梯门再次合上,这次姜云稚的心跳逐渐平息,他一个一个取消了剩下的楼层还亮着的按键,只留下最高层,他和闻辙曾称之为“家”的地方。 窒息的轿厢中只剩尖锐嗡鸣声,姜云稚颤抖着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渗入脑海的噪音。 原来痛苦是可以被听见的。 作者有话说: 那首诗也是笨人手!搓!的!脑细胞杀得差不多了……最近又接了两个高三的妹宝,一生都被英语狠狠统治! btw闻辙男鬼来的吧,电梯门一打开就是这张脸的惊恐谁懂。 第32章 爆发 “叮咚”—— 姜云稚拉住行李箱,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走廊的尽头转过弯,闻辙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等他。 箱子的滑轮骨碌碌响过一阵,最后在大门口停下,姜云稚两脚并拢,正对一双皮鞋的鞋尖。 闻辙没有说话,先接过了姜云稚的行李箱,转身用指纹解开门锁,推开门侧过身子,似乎是等他先进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与平日两人一起回家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姜云稚看不出闻辙的情绪。 他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硬着头皮走进去,换上自己的拖鞋,又下意识要伸手在鞋柜里拿闻辙的。手指在碰到拖鞋表面的瞬间触电般收回,他默不作声地往屋里走,留闻辙一个人在玄关。 氛围实在安静得诡异,姜云稚从餐厅踱步一直到客厅沙发边,也没等到闻辙开口,最后在他回过头想要说点什么的一瞬间,闻辙突然问: “就去一天一夜,时间来得及吗?” 姜云稚瞬间感觉如坠冰窟。他问的是自己去海市的行程。 几点的车,哪里的酒店,要去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闻辙都清清楚楚。 姜云稚还背对着他,良久后,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我不可以去吗?” 暴风雨前的虚假平静终于被撕破,闻辙猛地把手中的行李箱摔到一边,重重砸上门,直冲客厅逼到他的面前,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暴怒道: “你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明知道我都看得见!” 痛。姜云稚的眉头蹙得更紧,企图偏过头错开闻辙灼烫的目光。 闻辙的气息并不平稳,他用力抓起姜云稚的手腕,连拉带扯把人抓进书房,又狠狠地把他抵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面向屏幕。 几秒待机后,没有密码的电脑进入桌面,闻辙径直打开一个文件,大段中英夹杂的文字赫然映入眼帘。 情诗,对啊,那是eric写给他,还做成了歌的情诗,他亲自翻译过了。 他用力挣脱闻辙的桎梏,手指着电脑,声音颤抖: “我每一天,在这里写了什么东西,和什么人联系过,你都了如指掌,你控制我像控制你的宠物,但是闻辙,我告诉你,我不会心甘情愿当你的玩物,更不会对你摇尾巴。” 闻辙的胸腔剧烈起伏,额角涨起不自然的青筋,他暴躁地拍了几下桌子,巨大的声响就在姜云稚的耳边爆开,让他本能地闭了闭眼想要躲避。 “所以你就要做出这种事情来激怒我?” 姜云稚睁开眼,眼底多了一抹冰冷的戏谑,语气也随之带上几分嘲讽: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为了激怒你?闻辙,不论是翻译,还是去海市和ariel见面,都是我自愿的。” “ariel?”闻辙冷笑一声,“你给他取的爱称可真够掉价。” “他挺喜欢的。” 姜云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每走一步,闻辙就逼近一点,直到他的后背靠到了身后的书架,他防备地背过手抓住最近一层的隔板,用力到手指的骨节都泛成青白色。 闻辙的表情因恼怒和不解而变得扭曲。 “姜云稚,你有良心吗?” “你好意思问我有没有良心?”姜云稚嘴角抽动,瞳仁微微震颤,“你呢!你有良心吗!闻辙唯独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资格问我这句话的人!” 他的手捏得更紧,指甲与隔板抵着往外翻,连心作痛。 “你要结婚了!事到如今还要我帮你说出来吗!” 这句话是姜云稚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语尽后,手上力气也松开了,他脱力地全凭后腰抵着书架才站稳。 闻辙的脸色可谓精彩,愤怒,愤怒而惊惶,好像自己精心编织的和平就这样被打破了,他是俘虏,无力抵抗这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我和她没有感情,为了公司我只能这么做,我没有选择。” “那又如何?你和她没有感情却要和她结婚,是你对她不负责任。你只能靠婚姻来维持公司运转,是你没有能力。闻辙,你懦弱、自私、狂妄自大,所以你才会说你没有选择!” 心率随着情绪的起伏再次冲顶,姜云稚只觉得眼眶发热,那是一种近似于想哭的感觉,无数委屈和痛苦从心底往上涌。 他们现在不过是在比谁说的话更伤人。 闻辙突然伸出双手钳住姜云稚的肩膀,一只手滑落到他的腰间,姜云稚稍微挣扎一下,却被禁锢得更紧。 “你放开我!放开!” “你为什么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呢?为什么一定要在意呢?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反正迟早也会离婚,你不要当真不行——” 啪—— 姜云稚停在半空中的手不停地抖。 闻辙的话音还没落下,他却再也无法忍受,送出去的巴掌在闻辙的侧脸毫不留情地落下。 闻辙的头侧过去一点,被打的半张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红印,很快变得更加明显。 他深深吸了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可还是同样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姜云稚的衣服被他捏出褶皱。 第41章 “……你是在让我当第三者。”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到闻辙的身上,那么重,那么烫。姜云稚飞快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使出全力想要摆脱闻辙放在自己身上的手。 闻辙却不管不顾地加重了力度,欺身压下去,用一个变形的几乎是压制的拥抱将姜云稚困在自己的怀里。 “放开我,放开我闻辙……你放开我!” 姜云稚的声音变得尖锐,原本想要保持的一点体面也消失殆尽,他变得歇斯底里,不断推搡着闻辙,头发被眼泪沾湿,混乱地贴在脸侧,从脖子到锁骨的皮肤都泛起一层浅红。 闻辙突然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潮湿的感觉袭遍全身,分不清水汽到底是来自他的眼睛还是闻辙的手心。 世界安静了一瞬,暂时失去视觉后听力变得敏锐,他听见闻辙在他的耳边低吼: “你不是第三者……我没有把你当成第三者!” 没有挣扎的那一两秒,是姜云稚在思考闻辙的话,但最终他们之间的问题不会有任何答案。姜云稚用两只手按住闻辙的手腕,用力往下掰,指腹碾过那道狰狞的疤。 “你难道不怕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你都要结婚了!那我是什么?我能是什么!清醒点吧闻辙!” 恢复视线的同时,姜云稚感觉到闻辙的手在他的身上胡乱地游走,巨大的力量悬殊和体型差距让他没有逃离的机会。 现在的闻辙根本就无法沟通。 “那你去海市,去见那个英国人是为了什么?你喜欢他吗?还是想和他上床?” “你的心里就只能想到那些事情吧。”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闻辙的某根神经,先前一直没有完全用力的他突然发疯般扣住姜云稚的腰,全身力量全部发泄出来,又抽出一只手去撕扯姜云稚的领口。 “对啊,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烂人,一直都是。” 就像他们那一次吵架一样,姜云稚同样也扇了他一巴掌。 闻辙的所作所为都变得像一头野兽,姜云稚是他的猎物,他要掌控他,禁锢他,把他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扣子被崩掉两颗,闻辙把头伏进姜云稚的颈窝,温热的喘息洒在皮肤上,紧接着,他竟张嘴咬了下去,剧烈的疼痛让姜云稚的动作更大,直接顶起膝盖去踢闻辙的腰腹。 “别碰我!放开!” 闻辙一只手捏住姜云稚的下半张脸,手指蛮横地插入他的嘴巴,姜云稚止不住地干呕,却无法阻止这场暴行。 他对上闻辙的视线,阴冷宛若毒蛇。 混乱间,姜云稚的手碰到书架上的某件物品,冰凉坚硬。 他猛地抓住那东西,来不及思考便闭紧眼睛用尽全力砸出去。 “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某些金属制品逐一破碎而发出的“沙沙”声,在地上炸开了花,最后是闻辙的一声闷哼。 动静太大,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秒,他先看的是远处的那摊狼藉,原来被砸出去的是闻辙送他的那只音乐盒。 镀金金丝雀的彩色珐琅羽毛散落一地,被摔坏的音筒滚出来,发条同样被磕坏,破碎的残骸竟破天荒地发出了一两声诡异的乐响。 被固定住的镀金雀鸟与无法合上的音乐盒,在今天终于撞碎各自的牢笼。 姜云稚的大脑一片空白,胸脯高频率地起伏,呼吸节奏错乱。他的心跳从未如此快过,快过和闻辙重逢的那一天,快过第一次和闻辙接吻。只有此时此刻,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加速着流淌。 视线扫回脚尖,他看见自己与闻辙之间空隙的地板上有几滴红色的液体。 那颜色他再熟悉不过,红到发黑,再多或时间再长一点点便会散发腥臭的气味。 那是血。 他慢慢地抬头,目光越往上,能看见的红色就更多,浸在闻辙的衣服里,变成深褐色。 从衣领直到胸膛,血还在不断往下流。 姜云稚的心跳更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就要承受不住,大脑开始缺氧。 鲜血是从闻辙的额头左侧的发梢间流出来的,靠近些能感觉到温度。 闻辙终于放开他了。 姜云稚的眼泪终于决堤,所有情绪都杂糅在一起,变成泪水随着重力往下掉。 他全然不顾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抬手指向闻辙,连手指尖都在条件反射地抽动。头下意识后仰,伸直的脖颈连带下巴都不自觉地颤抖。 就这样忍下所有哽咽后,他的一字一句间只剩无尽的恨意: “闻辙,你要是再敢碰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一章~开虐! 明天不更,老婆们别扑空啦 第33章 枯萎花瓣 闻辙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两下,抬手摸了摸额角,指腹沾满鲜血。他又看了姜云稚一眼,最终转身离开了书房。 很快,距离最近的主卧浴室里响起水声。 姜云稚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紧绷过后是双腿软得再也站不住。被汗浸湿的后背抵着书架慢慢下滑,碰倒了几本码在一起的书。 他虚脱地跪倒在地上,几次视线都无法聚焦,思维也像被淅沥沥的水声冲散了。 姜云稚就呆呆地在地板上坐了几分钟,时间过得像有几个小时那样漫长。 他和闻辙的关系破裂了,但他知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闻辙不会放过他的。 他又看向那个被砸得稀碎的音乐盒,镀金的金丝雀被损坏的只有彩色的羽翼而已。 伤口不深不浅,但血仍旧止不住地流。闻辙对着镜子平视自己的眼睛,混沌、无序,与流了半身的血放在一起有一种戏剧般的荒谬。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只有刚刚姜云稚撕心裂肺的模样,他从来没有那样激动又绝望地朝他大吼大叫过,这是第一次。 闻辙微微皱了下眉,打开水开始洗手。先洗净手上沾到的血渍,他强忍着想要抓挠着洗下一层皮的冲动,继续洗脸,很快,脸上的血污也被冲走,白色光滑的洗手池内壁挂上一条一条被拖长的血痕。 好熟悉,眼前的场景不断闪烁,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整个浴室已经涨起高高的水位,把他淹没。 他又看见满浴缸的血水,和血肉模糊的左手腕。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为何伤口一直长不好了。第一次缝合之后,他躺在病床上也产生了这样的幻觉——他还在浴缸里,就快被泛着淡淡腥味的水溺亡。 于是他用力用指甲抓挠才缝好的伤,缝合线崩开,痛彻心扉,可悲的是,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清醒。 玄关突然传来敲门声,打破了整间屋子绝望的寂静。姜云稚还在书房没出来,闻辙拿了条毛巾草草擦去脸上的血水,大步走出去开了门。 站在前面的林源瞪大双眼惊诧地看着他,身后穿着家政公司制服的中年女人更是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垂下头不敢多看。 “进来吧。”闻辙稍稍侧过身子,为两人让开一条路。 林源给家政阿姨拿了双鞋套,看着闻辙的脸色,酝酿了几下才试探着开口: “闻总,我叫医生过来吧?” 闻辙沉默着思考了几秒,摇了摇头。屋子里不需要再热闹了,姜云稚还在里面,这种时候安静些最好。 “你开车了吗?” “开了,但今天开的是我自己的车……” “那等会去一趟医院吧。”闻辙又伸手摸了把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 林源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对闻辙说:“闻总,新来的阿姨姓秦,周姨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她暂时不会找新的雇主,就当我们给她带薪休假了。” “司机呢?” “也找了位新的,性格挺沉稳的,话不多。” 闻辙看向新来的秦阿姨,神情有些畏手畏脚的,不安地坐在沙发上,频繁四处打量空荡荡的客厅。 这次他专门让林源挑了个性格内敛的,不能像周姨那样容易对人产生感情,以至于耽误了很多本该做好的“工作”。 林源带着秦阿姨参观房间,并介绍了一下大体的工作内容,而闻辙先去换衣服。 路过书房时,他站在外面敲了下门,不冷不热地对里面说:“收拾好了就出来,垃圾先留在那,会有人收拾。” 姜云稚没有回应。闻辙抬脚走向自己的房间,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他把带血的衣物丢在一起,换上一套休闲服,又拿出医药箱里的纱布简单贴了几层勉强止血,最后和林源一起出门了。临走前,他把放在茶几上的一只手机一并带走。 响过一阵动静的屋子最后又归于沉寂。一直在书房里的姜云稚疲惫地挪动自己的身体,艰难地支撑着站起来,小心地避开一地玻璃和零件的残骸,走到书房外。 秦阿姨一看见又出来了个人,急忙站起来连连问好,姜云稚愣了愣,看见她的制服,皱眉问道: 第42章 “周姨呢……?” “她的工作有变动,现在暂时由我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 姜云稚嘴角抽动,自嘲地笑了笑,他还是太天真,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以为自己能轻松逃走,结果换来了更惨烈的下场。 闻辙刻意换走了与他熟悉的周姨,这下是要彻底控制他,他连原先的一点点自由也要被剥夺了。 秦阿姨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多说,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姜云稚叹了口气,去储物间取来扫帚,准备把书房的一地残渣收拾掉。 “我来吧!” 秦阿姨立马站起来,一把夺过姜云稚手里的东西,姜云稚抢不过,只能无奈地站在门边,帮她准备了几个塑料袋放垃圾。 最后,秦阿姨又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玻璃碎渣包好,找来一张便利贴写上“有尖锐物,危险!”几个大字,再用胶带贴牢固,这才把这包垃圾丢走。 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公司的规定……” “挺好的。” 姜云稚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只见秦阿姨又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那只镀金小鸟竟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真金的吧……丢了怪可惜的,先生,您留着当个摆件也好。” “……您叫我小姜就好。这个我暂时用不上了,您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他是想出来拿自己的手机,印象中就放在茶几上,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翻箱倒箧好一阵后,姜云稚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反应过来,手机一定是被闻辙带走了。 他飞快地起身冲进书房,猛地扑向书桌,原本还在待机的电脑现在却怎么也无法打开了。姜云稚的后背瞬间冒起冷汗,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此刻他才是真的成为了刀俎之下的鱼肉,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闻辙赤裸的视线中,无力抵抗,无处遁形。 “闻总……您真的不要紧吗?现在有点堵……” 林源在驾驶座上如坐针毡,隔几秒就从后视镜里瞟一眼闻辙。 闻辙坐在窗边一言不发,纱布也被血浸红。 他执意要去市中心的医院,就算伤得严重也不肯在附近先处理。林源不解地开着车,在路上堵了将近半小时后,两人终于抵达医院。 闻辙在急诊清创,医生观察着他的伤口,摇着头说道:“你这必须得缝针,可能会留道疤。” “缝吧。” 闻辙靠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忍着剧烈的疼痛听医生喋喋不休: “你运气还算好,要是再偏一点,说不定就不是肉翻出来这么简单了,太阳穴被撞击是很容易出事的。” 他皱着眉闭上眼,林源在一旁揪着心看医生为他一针一线缝合。上次缝针的还是姜云稚,这次是闻辙,林源觉得这或许是上天对闻辙的某种报复。 伤口处理完后,闻辙突然上楼去了住院部,林源终于明白,他来这医院是为了看姜果。 姜果还在icu,由于防止感染等原因,外来人员不能直接进去探视,闻辙只在“重症医学科”几个大字下的门前站着,来来往往的人路过这个包扎着脑袋的怪人,无不多看一眼。 这一层都出奇地安静,在这里,生死之间不再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一切都只是一小步而已。每个人很有可能一路过便是路过了他人的一生。 闻辙没有过多停留,他去找了姜果的主治医师,对方见到他来,略感意外地说:“这几天不能探视,我还让姜先生再等等,没想到你也来了。” “确定她没有转院的机会了吗?” 医生愣了愣,良久,他开口道: “姜女士确诊肺炎后,我们也立马再次线上会诊过了,如今她的情况不是不好,是岌岌可危,我们开不出符合条件的医疗评估,对方医院也不会接收的。闻先生,这不是我们不想帮忙,是真的没有办法,只能等她熬过这个危险期了来。” 办公室的各种文件、档案堆叠,电脑还开着,键盘前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满是鬼画符般的字迹,茶叶在没了水的玻璃杯底部聚集,杯壁留下厚厚的褐色茶渍。 没有人是轻松的。 闻辙独自去到姜果以前的单人病房,那里的生活痕迹在一点点淡去,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几片早已枯萎的花瓣。 他把花瓶里的枯枝烂叶丢掉,又稍微做了下清洁,最终视线停留在系在床头的红绳上。 当初他就站在与现在差不多的位置,看着姜云稚把这条红绳系上去。那天,姜云稚还送了他一枚平安符。 闻辙迈步走过去,伸手摘下红绳,指腹细细摩挲过每一条纹路,最后,他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索一阵,拿出了一枚戒指。 是当时在thalassa买的那枚蓝宝石戒指。 本是当作临别礼的,如今却失去了送出的机会。闻辙盯着手心的两件物品沉思了片刻,最后将红绳穿过那枚戒指,重新系回床头。 空荡荡的病房里,精致而神秘的蓝宝石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重新回到车上时,林源正在系安全带,后排的闻辙突然问道: “陈医师开的药都在办公室吗?” 心思一直在过几天的行程安排上的林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嘴比脑子快,他下意识回答道: “对、对的,之前的和上次开的都放在休息室的柜子里。” “明天拿出来吧。” “丢掉不好吧……” “不是丢。” “……啊?” 闻辙看着自己的双手,裂口众多,似乎再多一条也感觉不到痛。 他确实需要药物来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去公司吧,再最后开一次会。” 作者有话说: 林助:又是当牛做马的一天。 第34章 败军溃逃 闻辙回来的时候是深夜,姜云稚听到房间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从玄关到客厅,脚步声延伸到走廊,最后没入对面的浴室里。 水声隔着两道门传来,并不清晰。姜云稚扯起被子盖过头顶,整个人闷在里面——现在声音更小了。 当时闻辙走后他便尝试着要再度逃跑,可当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便明白为什么新来的家政阿姨都不阻止他了。 他根本打不开门。 手机被收走,电脑也被远程系统控制无法再使用,到现在还被彻底禁足,有专门的人监视他,姜云稚不知道闻辙还能做出些什么更荒唐的事来。 水声停止,紧接着是门一开一关的声音,姜云稚的心跳突然又变得很快。他把自己的口鼻都捂进枕头里,甚至想把耳朵一并捂住,不要留一点点感官。 来不及了,闻辙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凹陷下去,仅有的一床被子还好端端地在他身上被裹得很紧,闻辙没有动静。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类似于撕胶带的声音,姜云稚看不见闻辙在做什么,没一会彻底没了声响,闻辙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身边。 姜云稚咬紧牙关,他知道这场漫长的折磨只是开始而已。 第二天醒来时,床铺的另一半早已没了温度,那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块还没有扔的贴了胶带的纱布。 打开房间门,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秦阿姨站在餐桌边,笑容满面地招呼: “姜先生起来啦?快来吃早饭吧。” 姜云稚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走进浴室打开水洗漱。他头痛欲裂,烦躁的心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秦阿姨那毫无破绽的笑容令他无所适从,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就该被关在这里,就该服从闻辙安排的一切。 可闻辙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来到客厅坐下,开放式的餐厅里不断飘来油香味,秦阿姨的手艺极好,光是早餐就能做出四五种任他选择,但姜云稚整个上午只喝了几杯水。 从那一天起他感觉自己越发吃不下东西。 秦阿姨心中忐忑,也怕闻辙问责,于是找了个合适的机会试探着说: “姜先生,闻总说他回来的时候,可以带您去医院探视。” 姜云稚没有回答。姜果现在的情况不好,icu也不能随意进出,闻辙看似大度,实际上就是在把他逼入绝境。 明天海市的音乐节就要开始了,他现在只能设想eric发现联系不上他后向别人寻求援助,最好能报警。 当天闻辙很早就回来了,一进屋只看见秦阿姨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秦阿姨对他摇了摇头,小声说:“姜先生还是不肯吃东西。” 他神色如常,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又顺手解开手表,松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做完这些后,才向卧室走去。 卧室里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是空调上的亮着的暖气符号。姜云稚就躺在床的一侧,全身裹进被子里,连脑袋都没露出来。 第43章 闻辙蹲下来,轻轻地把被子顶端掀开一角,温热的气息从里面扩散,与闭塞昏暗的卧室一样潮闷。 “怎么不吃东西?饿不饿?” 他的声音是那样平静,以至于听见后的姜云稚都有一丝错愕,仿佛昨天被情绪掌控的疯子并不存在,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辙见得不到回应,又把被子掖下去一点,让姜云稚不得不露脸。 开着暖气的房间温度高,他的脸被捂得发红,闻辙把自己的手背贴上去,瞬间的冰凉让姜云稚下意识皱眉眯眼,紧接着抗拒地扭过头。 闻辙没有太过强硬,仅仅是用手蹭了蹭,便任由他拒绝自己了。 “房间里太闷了,开暖气的时候把门打开一点吧,或者把加湿器打开。” 他让秦阿姨端了碗才熬好的粥进来,亲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试好温度了才喂到姜云稚嘴边。 姜云稚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这场无声的对视宛如一场较量,最后闻辙主动退出了战争。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低低地说了一句:“不想吃就算了。” “你现在又是在装什么?” 姜云稚突然这样问他,问完后又紧跟一句:“有意思吗?” 话语间闻辙垂在腿边的手攥紧成拳,很快又松开了。他看着那碗被搅动过的粥,腾腾热气慢悠悠地上升,带有一点点香味。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这样不好吗?” 他站起身,姿态变为居高临下,在姜云稚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姜云稚伏在床边仰起头看他,一只手紧紧地把床单抓皱,声音戏谑又尖锐: “难道你觉得好吗?你要我大度到原谅你和我上床的同时,还在筹备与别人的订婚宴吗?” 闻辙的咬肌明显绷紧了,仿佛在这一句话的时间里,房间的温度骤然升高,将他置于火海般的境地炙烤。他该说些什么的,可他又能说些什么? 姜云稚的字字句句都是对的,他还能说什么。 “有胃口了就吃点东西吧。”闻辙只留下这样一句话,语气冷淡,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得决绝,步伐从容,可就是那样宽阔的背影,颇有败军溃逃的意味。 他走出去,最后并没有把门关上,留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促进空气流通。 姜云稚就躺在离门更近的那头,一缕缕冷空气流进来了,他感觉得到。一冷一热两种温度相互碰撞、抗衡,像他和闻辙的关系。 最后融在一起,变成不冷不热,却谈不上多舒服的感觉。 姜云稚又开始看电影。 被剥夺了所有通讯工具后,他似乎对外界的消息也失去了兴趣,所以他不看电视新闻,只在影音室看电影。 从彩色的到黑白的,从歌舞戏到默剧,他像有极大包容能力的放映机本身,什么类型的电影都可以容纳。有些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就是一部电影中的某个部分,或许是一名角色,又或许是一棵树、一颗石子。 在电影里,每件物品、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 这个狭小黑色,四面装有隔音棉的房间是一个独立于所有恩怨仇恨外的世界,在这里,姜云稚暂得安宁。 他分不清时间、感觉不到饥饿,眼前的银幕闪过一帧又一帧或华丽或朴素的画面,承载了各种类型的意识形态,与他贫瘠的内心完成一次次思想上的碰撞。 这样下去最先感到不安的是秦阿姨——姜云稚不肯进食始终是个问题,闻辙不强迫他,不代表她就可以放手不管。 第二天她依旧和闻辙汇报姜云稚的情况,从前一天早晨到现在,他就只喝过白水,连一点糖分都没有摄入。 中午不到闻辙便赶了回来,轻车熟路地闯进正在放电影的影音室,把姜云稚抓出来。 姜云稚还是不愿意吃东西,低血糖让他全身无力,昏昏沉沉,心跳一阵一阵地加速,时缓时快,可都这样了他还是觉得反胃,什么都咽不下去。 闻辙泡了一杯葡萄糖水给他,掰开他的嘴强迫他喝下去,水从嘴角流到衣领,沾湿锁骨直到深处。解除束缚后,他喘着气缓神,嘴唇上还残留着晶莹水珠。 像刚接过吻。 闻辙目光深沉,扫过他的每一寸皮肤,又在被他的视线撞破之前恰到好处地暂停。 “吃点东西,我就带你去医院。” “我能看到妈妈吗……” “可以,今天感染指数下降,撤了呼吸机,可以隔离探视二十分钟。” 姜云稚终于肯拿起筷子。 医院规定这次依然只允许一人探视,闻辙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姜云稚换好防护服,看着他戴好口罩,一步步跟在护士身后走进去。 icu病房的大门貌似格外厚重,一开一合间他看见蓝色的地面,和很多杂乱的管子,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仪器。 等到姜云稚消失在门后,闻辙拿出手机看了看信息。自从他和严明珠订婚的消息公开后,华闻置地的股价意料之中地上涨了不少,暂时稳住了董事会,银行也稍微消停了些。 原来这么薄弱的一纸婚约,就能控制人的命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奇怪,总在该稳固的时候摇摇欲坠,在患难之时破裂,有矛盾、有瑕疵的偏偏绑得更紧。 等待的二十分钟里,闻辙不禁沉思,利益有那么重要吗?抛开钱与权,他的世界里除了伤疤还剩下什么。 他的思绪倏然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这铃声他再熟悉不过,在这几天里已经响了无数次,被他挂断了无数次。 他把响铃的手机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接通了放在耳边。 "blimey…finally…yuki how——" (我的天……终于……yuki你怎么……) "this isn't yuki." (不是yuki。)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想必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打错,为什么接电话的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沉稳男声。 eric立马警觉起来,语气也变得镇静:"who are you?" (你是谁?) "it doesn't matter. the only thing you need to know is that you shouldn't contact him again." (不重要。唯一你需要知道的事情是,你不应该再联系他了。) "what the bloody hell are you on about?" (你他妈在说什么?) 即使对方已经的语言已经不再礼貌,闻辙还是很平静地用一种通知的口吻告诉他: "i am his lover. those promises he made to you were merely a fit of pique during our tiff. he is doing perfectly well now and has no need for your care. hope you won't call anymore." (我是他的情人。他之前答应你的那些只是在和我闹脾气而已,现在他很好,也不需要你的关心,希望你不要再打来了。) 那头的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却像哽住般再没发出声音。闻辙知道这样还不够,对方或许还要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于是他打开相册,选了张前几天顺手拍的照片发过去。 照片上,姜云稚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睡得很熟,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黑而密的睫毛垂在眼下,存在感很强。而他的耳朵边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虚拢着,看样子就是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 久经情场的人看到这张照片会作何感想,闻辙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个只有十九岁的男孩目睹初恋被另一个男人拥抱,心中是一定会翻江倒海,痛苦挣扎的。 他会不甘,为什么拥此殊荣的不是自己;会怀疑,难道自己很差劲;会难受,甚至有一点委屈,满心欢喜就这样落得一场空;最后他会沉默,面对这个高傲的男人,他俨然已是手下败将。 但闻辙并不关心他的心路历程,只是优雅地挂了电话,并把他拉进黑名单,再也打不进来。 做完这些,闻辙的心中有一点微妙的波澜,他深知自己也不算打了胜仗。 本质上说,他比eric更抬不起头,做的事也上不了台面。 手机刚放回口袋,icu病房的门就突然又打开,姜云稚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脱防护服和口罩。 闻辙眉心轻蹙,这还远远不到二十分钟。 他看着姜云稚把脱下来的东西全部丢进黄色垃圾桶,又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竟产生了一丝心虚。 姜云稚面容憔悴,眼眶微微泛红,见到闻辙了也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垂着头继续往前走。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闻辙在后面跟着。 姜云稚突然停下脚步,闻辙险些撞到他的后背。他又转头往病房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这一次,眼泪在他的眼眶里盈满,像起了裂纹的玻璃窗,差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碎落一地。 闻辙低头看见他的拇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已有皮下出血的迹象。他猛地拉起他的手,追问道: “怎么回事?” 姜云稚缩了一下手,闻辙愣了愣,又慢慢放开。姜云稚就用那只被咬到的拇指快速地擦了下眼泪。 第44章 开口间满是语无伦次:“她、她咳不出痰来,会窒息……护士说要吸痰,那么长、又是那么长的管子要从嘴巴插进肺里,不是第一次了……妈妈,她不肯张嘴,管子被她咬紧了……我用手指抵在她的牙齿中间……” 即使隔着手套,还是咬出那么深一排印记。 “管子插进去了……我是不是让她疼了……闻辙,我是不是让妈妈疼了?” 这似乎是他们争吵以来他第一次叫闻辙的名字,他抬头迫切地看着闻辙,泪水止不住地流,看得闻辙呼吸停滞。 比起他们发疯般的吼叫,眼泪和汗水一起流淌,闻辙更抗拒姜云稚现在这样平静的绝望。 他想把姜云稚用力抱紧,揉进自己的身体,辅以血肉填补所有的空隙,却没有勇气,更没有资格。 他只能轻轻地拉住那根满是咬痕的手指,用指腹一次次揉搓抚平那些崎岖的凹凸。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遭都安静了一瞬,姜云稚很快又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再之后又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情人”这个词在这里也有一点微妙嘻嘻,假lover真loser(bushi)小闻你追妻路很漫长哦 第35章 我们的噩梦 从那天晚上起,姜云稚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还是那个全身长满褥疮的臃肿背影,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瘫在地上,仅靠一双因为脂肪流失、肌肉萎缩而吊着长长的皮的手臂支撑着。 这次姜云稚在梦里感受到了自己。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是他自己正站在门口,正对那个迟迟不转身的背影。 一圈圈的血迹和烂掉的皮肤,满地的呕吐物和药,混着肉沫。 他在做梦吗?这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境,他到底是清醒还是依旧沉睡,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好像闻到臭味,腐烂的肉糜和发酸的呕吐物的味道,熟悉的来自于成人尿不湿里的味道——这些味道怎么来的?这些肉是怎么来的? 曾经跪在地上擦拭血迹的时候没有去想过,如今在梦里,姜云稚却无法停止地臆想起来。 眼前的人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那个印象中丰腴、过年腊肉般肥瘦有致的女人变得萎缩,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破抹布。 她是病入膏肓的时候吞药死的,地上的血是她拖着无法行走的腿在地上爬时,溃烂的褥疮被摩擦得血肉模糊留下的痕迹,可那些新鲜的肉沫呢?究竟是哪来的? 姜云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匍匐着,像蚂蝗一样缓缓动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连续的、岔了气的干呕。 他被吓得连连后退,可在这虚幻的、已经被拆除的天上云咖啡馆中,他退无可退。 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下撑开,无法闭上,他只能被迫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知道了,知道为什么会有血有肉沫了。 外婆毅然决然吞下药,可她肯定又后悔了,所以她开始干呕,吐出粘稠的唾液和卡在嗓子眼的星零药片。 可她吐不完啊,于是她像曾经喝多了要把酒呕出来一样,两指并拢探进喉咙,指腹紧紧贴住舌根,往下用力一按。 胃部开始剧烈地收缩,她难以控制地颤抖,吐出黄绿色的液体,可还是不够。 所以她把手指伸进深处,指根抵住嘴唇,下压的动作逐渐变形——她把两根手指弯曲,长长的指甲抠挠咽喉壁,抓啊,抓,一条条血痕出现了,她还那么用力,像感觉不到痛。 终于,她吐出了第一块碎肉。 指甲的缝隙里钻满了碎肉沫,软软的像红色果冻。外婆一圈一圈地爬,她的确想死,也真的后悔,这两者并不相悖——她只是想活,像个人一样。 然而,然而,世事相违每如此,万般因果不由人。 姜云稚觉得自己在这幻境中无法呼吸了。他猛地想起为何自己会频繁地检查姜果的指甲,因为那时候他知道外婆都经历了什么,只是这些年他在自我欺骗中把最为惊怖的回忆淡忘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突然,眼前的场景毫无征兆地扭曲,空间被挤压成漩涡,激烈地转动,他在摇摇晃晃无法站稳的时候看见,那个背影猛地转回了身—— “啊!” 姜云稚尖声惊叫,倏地睁开双眼,眼泪和冷汗打湿了枕头。 梦境里,一直背对他的外婆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的,却是妈妈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却像失常的机器无序乱跳,刚刚触目惊心的画面还停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姜果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姜云稚无法再闭眼,他无措地偏过头,看见熟睡的闻辙。不知是不是噩梦的缘故,他现在看闻辙也像在看一具死尸。 闻辙的额角还没拆线,黑暗中看不清缝合的情况。他突然想到什么,伸出手指放到闻辙的鼻子下面,还有呼吸。 闻辙向来浅眠,不会这般动静都还醒不过来。 姜云稚皱起眉,稍稍坐起身靠着床头,目光在房间中打转,最后看见闻辙那边的床头柜上立着一个药瓶。 闻辙每晚睡前要吃药,他都只是听见了声响,白天也不见药瓶,便以为是伤口需要的消炎药,并没有关心。但现在,他眯起眼睛在努力辨认那瓶身上的字。 盐酸氯米帕明。 这不是消炎药,姜云稚撑起身子越过闻辙,把那瓶药拿起来看,这竟然是精神类药物。 闻辙这段时间一直在吃药,所以才会嗜睡,晚上也不会轻易醒来。 姜云稚心情复杂地把药放回原处,再缩回被子里,他看向闻辙,不知为何心里弥漫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潮水般的痛苦,多几分甚至称得上悲壮。 他想起他们一起看电影的那些夜晚,闻辙用自己的手或衣服捂住他的脚,靠着他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又过了两天,一向话少的秦阿姨忽然主动和姜云稚聊起天,无非是些日常话,绕来绕去离不开饭菜合不合胃口,晚上睡得好不好之类的。 最后,秦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姜啊,我们公司有了新安排,今天我就要走了,会有别人再来的。” 姜云稚垂眸眨眨眼,他是越来越搞不懂闻辙和闻辙身边的人在想些什么了。 很快,秦阿姨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和姜云稚一起等来了交班的人。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玄关挪进来,还没等他们招呼便自己拿出了拖鞋。 姜云稚惊道:“周姨!” 周姨转过来对他笑笑,弯弯的眉眼和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更有亲和力了。 “好久不见了,小姜。” 她与秦阿姨互相点点头,需要交接的工作不多,两人稍微寒暄几句,秦阿姨便离开了。 姜云稚连忙让周姨坐过来,周姨的笑容逐渐变成心疼的味道,她撇着眉毛问道: “是不是这段时间受了很多苦?” “没有……毕竟是照顾妈妈。” 周姨无奈地叹了口气,自顾自说着:“你已经很坚强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有那黑眼圈……就算再担心妈妈,也不要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姜云稚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他被那个噩梦困扰了很多个夜晚,每每在凌晨崩溃,却在白天产生一种病态的想法:那会不会是他和妈妈见面的机会? 姜云稚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问题。他转移话题问道:“周姨,您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闻总让我来的,他说你状态太差了。” “那之前也是他让你走的吗……?” “……嗯。” 与此同时,华闻置地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闻辙正通过监控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坐在他对面的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办公桌正中的文件上的某一行字,示意他再认真看看。 闻辙关了手机,将视线转向她。 严明珠被他盯得不安,索性错开眼,看向他桌上的钢笔。 这是他们事出后第一次见面,严明珠来找他签婚前协议。 她并没有带律师,协议上的内容除了两家公司合作的相关事宜外,还清楚地写着女方赠予男方嘉裕资本子公司小部分股权。 看似是一种让步,有点对前些日子发生的事道歉的意味,实则还是精打细算,为自己铺的后路。但凡以后严胜翻脸不认人,起码闻辙手里还有股份。 眼中的钢笔忽然被拿起,闻辙打开笔帽,笔尖落纸,三两下签完了字。 “这次你认真看看吧……不会有问题的。”严明珠语气有些尴尬。 闻辙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看过了,就这样吧。” “……我知道你会生我的气,但是,我做的是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事。” “你也觉得利益最重要?” 第45章 闻辙突然毫无征兆地问出这样一句话。严明珠愣了愣,拨弄着头发的手迟迟没有放下去。 她答不上来。 他们之间现在相隔着各自的秘密,利益也好,感情也罢,对于他们来说都已成为足够敏感的话题。 闻辙不再追问,他盖上笔帽,把钢笔放回原处。 “还有你的额头”,严明珠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订婚宴之前能拆线吗?” “不确定。” 严明珠走后,闻辙也紧随其后离开了公司。额角的伤口随着愈合的过程愈发地痒,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像当初抓手上的疤一样抓挠新鲜的伤。 自从开始吃药后,他强迫症的机械症状稍有抑制,而嗜睡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在车上也会靠着窗睡着。 困倦疲惫地回到郊区的家,闻辙在门口站了很久。 时间时快时慢地流逝,他的心情一天天地重起来。 门开了。 周姨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又说姜云稚已经回房间休息了,然后便开始换鞋准备离开,还是和之前一样,只要闻辙回来,她就不用留在这里。 闻辙走进房间,脚步一顿,突然眉头紧蹙。 房间的电视还放着视频,姜云稚看到一半睡着了,遥控器掉在地上。一切都是平静的模样。 闻辙却无法再往里走了。 视频里的人突然叫了一声,陡然增大的音量让姜云稚瞬间惊醒,紧接着又被站在门口的闻辙吓了一跳。 闻辙的脸色很难看,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失望,比之前任何一次情绪失控时的表情更难读懂。 他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你抽烟了?” 姜云稚神色一僵。 房间的窗户还开着通风,已经过去几小时了,应该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才对。 当时他无所事事地整理起自己的旧衣服,意外地在一件带过来没穿过的外套口袋里摸出半包纯境和一只一块钱的打火机。 看着蓝色的烟盒,他的心不知为何猛烈地颤动几下,像死水里激起了缓缓的浪。 或许现在闻辙就正通过监控看着他。 他抖着手拿出一根烟和打火机,在窗户边不熟练地点火,因为风大,打火机咔咔响了好久都打不燃。烟有些潮了,变软了许多。 这感觉太陌生,陌生到他尝到烟嘴的甜味时下意识地觉得恶心。 一根烟没抽几口,姜云稚的脑海里浮现出他坐在咖啡馆的沙发上,签署搬迁补偿协议那天,他也这样窘迫地点烟,闻辙却命令他,以后再也不要抽烟。 事到如今,反叛又如何。 烟灰和烟头被他冲进马桶,打开的窗户外不断有风灌进来,把窗帘鼓起来,莫名显得欲盖弥彰。 闻辙怎么会那么敏感地闻到。 来不及多想,姜云稚猛然感觉头皮一紧,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 “啊!” 闻辙先扯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床下拖,听他叫出声后,又转而变成拉他的手腕,姜云稚用力挣扎,腿把床单蹬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闻辙的桎梏。 “你放手!你要做什么!” 闻辙一声不吭,只是用他无法抗衡的力量抓着他往房间里的浴室走。 姜云稚被闻辙甩进浴缸,两腿还搭在边沿乱摆,下一秒,冰凉的水流打湿他的衣服,冷得他浑身一激灵。 闻辙拿着花洒在他身上胡乱地冲,他想动弹,却被闻辙更大力地按回去。 “你怎么能抽烟……你怎么能……” 闻辙前言不搭后语,语气不算镇静,错乱无序,姜云稚摸不清他是怎么回事,只能用两只手挡住脸,让水不要进到眼睛里。 好像只有这样,姜云稚身上的烟味才能被洗干净。 砰地一声,闻辙后退一大步,手上力气松开,花洒被丢在地上,水流像闯进屋子的鸟在浴室里乱窜,把闻辙的全身也打湿了。 整个浴室四面墙都溅上水花,一片狼藉,而闻辙似乎经历着一场山崩地裂,姜云稚在他的脸上其中读出惊恐。 闻辙突然双膝着地,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他的身体倾向浴缸,水淌过他的鼻梁,滴落进浴缸。 “我、我弄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伸出双手,指尖颤动着拭去姜云稚脸上的水珠,把那些粘在两侧的头发拨开,姜云稚想躲,闻辙的手便不敢动了。 他的声音颤抖,甚至有了哽咽的意思。 “对不起……求你了……不要抽烟、不要抽烟,求你了……” 与冷水对比起来格外滚烫的手心紧贴姜云稚的脸侧,拇指抵住颌骨,闻辙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他不停地道歉,中间语无伦次地夹杂几句与香烟有关的话。 姜云稚怔愣地看着他,分不清颈侧的跳动是来自自己还是闻辙。 先前的蛮横暴戾是他,现在的脆弱不堪言也是他,姜云稚第一次对闻辙是个病人有了更具体的概念。 他还坐在浴缸里,浑身湿透,泛起阵阵寒意,可忽然有温热的水滴落到他的手上,一颗、两颗,接连不断。 姜云稚恍惚地抬起头,闻辙的脸上、身上也还全是水,随着他身体的微微抽动而不断下落,那些混在一起流下来的,是眼泪。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新年快乐宝宝们!本来早上更新结果昨晚喝醉了给忘了啊啊啊,不好意思亲亲! 第36章 生命终点 没有人再提起那天发生的事,姜云稚也没有再碰过剩下的小半包烟。 闻辙额头上的伤还没有好,耳洞又突然开始发炎,有天半夜,耳钉有一头的圆球掉了一颗,他索性把整个耳钉摘了下来,之后却怎么也戴不上去了。 许佩迟说他那个位置的耳洞只能戴弯钉,家里却没有可以替换的,闻辙心烦,硬生生又戴了根直钉上去。 不久,他的耳朵肿起来,又开始流血。 很久之后他都会记得,那天下午姜云稚看见他随手丢进垃圾桶的带血的纸巾,主动问他怎么回事。 姜云稚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了。 他露出自己红肿充血的耳朵,发热发烫,被姜云稚冰凉的指尖碰到,疼痛终于缓解了一点。 姜云稚帮他消了毒,又涂了一点红霉素软膏,平静地建议他最好换只耳钉。 他说:“已经买了,还要等几天才到货。” 可后来那只网购的弯形耳钉在物流过程中丢失,再没有了踪影,闻辙的耳朵也还肿着,时不时流血。 这像是某种厄运开始的预告,后来他的耳朵一直都长不好,姜云稚也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闻辙从某一天起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天、两天……姜云稚在心里数着日子,闻辙已经快一周没有来过了。 周姨基本天天都留在这里,在她和司机的同行下,姜云稚可以去医院看姜果。但姜果又上了呼吸机,也没见好转,不能探视,姜云稚去的次数便少了。 或许是睡不好的缘故,他瘦得很快,周姨做再多滋补的菜肴,他也吃不下几口,怎么都不见长几两肉出来。 周姨见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语重心长地劝: “小姜,你的妈妈也不希望你像现在这样的……还有闻先生,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你们都不容易。” 姜云稚大概知道闻辙在忙什么。 初冬来得慢,温度却陡然下降,在这个肃杀寒冷的冬天,闻辙就要订婚了。 下一次他再回来,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十二月初的一个寻常下午,在厨房熬粥的周姨接到电话,话语间灶上大火烧沸了锅里的粥,细腻浓稠的白汁咕噜咕噜往锅外溢,她却没有来得及关火。 锅里的粥流出灶台,紧握手机的周姨跑出厨房。 她冲到影音室,重重撞开门,把自己的手机贴到昏睡的姜云稚耳边,这样还不够,她抓住姜云稚的衣领,强迫他快些清醒过来。 “你妈妈进抢救室了!” 姜云稚睁开眼睛,却难以吞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闻总,天气预报还是显示今晚会有暴雨,没有船愿意出去,今晚没办法回去的。” 林源站在休息室的门口,看着闻辙对着镜子系领带。 闻辙面无表情,林源摸不准他对这事的态度,毕竟一开始执意要今晚离开的人也是他。 此时严明珠从里间走出来,送走了化妆师,顺势靠在门边,淡淡地说: “明天再走吧,哪有订婚宴一结束就走人的道理?今晚有很多重要人物都会来,冲着你来的人也不少,留一晚上不是坏事。” 她比闻辙提前两天上岛,亲自确认了宴会的准备情况,又独自走了一遍流程,一切都顺利,除了这多变的天气。 天空中已经有乌云层层堆叠,闻辙看向窗户,从他们的房间往外看能够看到海,海面不算平静,浪一次比一次大。 第46章 严明珠的手机响了几声,她低头看了看屏幕,对闻辙说:“差不多该出去了,先前说的那家建筑公司的人也到了,我叫人挑了几支好酒当伴手礼,你和我一起去送。” 说罢,她自顾自地开始换鞋。今天的高跟鞋是造型设计师精心挑选过的,鞋面和鞋跟铺满冰白色微粒闪粉,在灯光的照耀下接近香槟金。鞋跟长十厘米,比她平时爱穿的低两厘米左右。很多人都会选这双鞋作为婚鞋。 “走吧。”闻辙系好了领带,把早已电量耗尽的手机递给林源,和严明珠一起去外面接待来宾。 医院抢救室所在楼层的人总是步履匆忙,姜云稚趴在回行栏杆上往下望,来来回回奔跑的人有很多,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感到眩晕。 周姨接到电话后,他们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此时已经过去了快两小时,姜果还没有出来。 在他的周围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等在另一间抢救室外,神色慌乱,衣冠不整,一个模样沧桑的中年女人靠在年轻子女怀里哭了又哭,不断哀嚎: “他才十八岁啊!” 又过了一阵,那间抢救室的灯光熄灭,那群人猛地扑上前去,只见医生缓缓走出来,面色沉重地对他们鞠了一躬。 为首的那个中年女人瞬间被抽了骨头般软了下来,瘫倒在地,其余的人也无法再抑制住哭声,小声呜咽逐渐变得凄厉。 姜云稚的心被揪起来,更焦灼地看向姜果所在的那间抢救室的大门,全身像有蚂蚁爬过。 隔壁因车祸重伤,抢救无效身亡的十八岁男孩被推了出来,身上盖着白布,周遭还有血迹。 他的家属都围过去放声大哭,而那个中年女人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推远了。 姜云稚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扶起那个女人,他们一起坐到冰凉的不锈钢座椅上,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女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下落,却哭不出声。 他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慌,心悸到难以呼吸——死亡就在他的身边,他的手正被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紧握,即使他们未曾相识,却承受着同一份悲恸。 他快被撕裂了,怎么办,怎么办,他没有办法安慰这位母亲,他的心跳稳不下来,他的母亲也正在经历生与死的拉扯。 做点什么,他得做点什么。姜云稚颤抖着拿起周姨的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他可悲地发现,他唯一能打电话的人,只有闻辙。 嘟——嘟—— 他打给闻辙,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机械的忙音,第一次、第二次,到最后姜云稚记不清楚那一天他到底打了多少通电话给闻辙。 如果闻辙接通了,如果闻辙能和他说点什么,什么都好,或许他都会没那么害怕……他只是想要个人和他说说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没有孩子了!他才十八岁!” 旁边的中年女人突然开始尖叫。 姜云稚察觉到自己也开始流泪了。他还拿着手机,一次次按下闻辙的电话,泪水模糊视线,紧接着所有感官都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接通电话。 充着电的手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震动了三四十分钟,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屏幕亮起,显示未接来电的数量已经超过九十九个。 正在一楼宴会厅搂着未婚妻与人碰杯的闻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人们打趣他们闷声干大事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与严明珠相视一笑。 他们在这里聊商业,聊各自的家族,聊浮夸的资产与令人咋舌的富豪秘事,推杯换盏间流动着数亿的货币。 天色暗下来,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厚重的云层艰难地透出一点月光。 有人点起雪茄,并好心地问闻辙要不要来一支,闻辙神色如常地告诉他们:“我不抽烟。” 没有人看见桌下,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他的手异常地抖动,连着手指也不自然地抽搐。 而闻辙同样不知道,在遥远隔海的深市,姜果的主治医师从抢救室中出来,通知姜云稚准备见姜果最后一面。 姜果已经做不出任何大动作了,她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躺在病床上是那样薄薄的一片。 姜云稚一步一步走过去,看着她瘦到凹陷的双颊,像漏了气的气球,皮囊之下只有坚硬的骨骼。 姜果的手指动了动,是那种很轻很轻地点,姜云稚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任由她在手心像羽毛挠痒痒般留下一点点感觉。 感觉,现在妈妈能给他的,只有感觉而已。 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姜云稚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让她短短的指甲划过自己的皮肤,给他轻轻的痒,和莫大的痛。 “妈妈。” 姜云稚的眼泪全部落到姜果白到能看清一根根青色血管的手腕上,蜿蜒成一条生命的脉络,最终在小臂滑落。 于是床单上一颗颗深色的水渍变成她曾经活过的证明。 生命的脉络终是断了。 “妈妈、妈妈……妈妈……” 姜云稚再也忍不住,伏在姜果的臂弯里崩溃大哭。他想握紧姜果的手却又不敢,她太瘦了,稍一用力就会受伤,他害怕再给她带去任何疼痛。他只能用自己的脸贴紧她的手,再到胸膛,企图听到蓬勃的心跳,哪怕一点点,可那声音怎么就那么微弱呢。 她的一生怎么就那么痛呢。 姜果虚睁着眼,眼神涣散,所有目光都变成淅沥沥的小雨淋在姜云稚的身上。 爱是枷锁,死亡是解脱,你咬着牙忍下病痛折磨后的沉默是利剑,刺入我身体。 于是我和你一起陷入走马灯里,我想起亲手掰开你的嘴巴那刻,你的牙齿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痕迹;我想起我拉着你枯枝败叶般的双手之时,你的眼眸是平静的深潭把我淹没。 你看看我,再多看我一眼,看见我的悲伤与爱,还有我的小时候。你的手指轻轻晃一晃,曾经我们拉勾承诺过的誓言终于兑现——你说你会永远爱我。 你的永远就要到来。 “三!” 滴滴滴、 “二!” 滴滴、 “一!” 滴—— “订婚快乐!” 绚烂的烟花在浓墨夜色中张扬地炸开,焰火照亮整座岛屿,月亮羞涩不现身也罢,接连绽放的烟花足以代替那点朦胧光芒。 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两名主角像待宰的羔羊被众人的起哄推到一起,闻辙和严明珠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一眼,双双皱眉扭过头,以含蓄为遮羞布逃过一个心惊胆战的亲吻。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疯狂作响,屏幕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消失。 一条绿色的直线贯穿姜果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就是真的破镜啦,接下来要开始追妻了! 本章建议搭配yoshiki《amethyst》vocal by daughter食用。 第37章 大火熊熊燃烧 一轮敬酒结束后,闻辙独自走到庭院角落,背靠一根罗马柱,仰头看向天空,夜色似乎更浓了,有细微的雨丝落下来,像羽毛。 他下意识想拿手机看船只情况和天气预报,才想起手机没带在身上,便趁人们各自交际的空档上了楼。 酒店的装潢一定程度上参考了欧式宫廷,暗红色的地毯与墙壁上都有浮夸华丽的暗纹,让人产生陷入幻境的错觉。 闻辙回到套房,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充满电的手机。 他一边解手表,一边用指关节碰了碰屏幕,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刚好把表带解开,表盘上白花花地映出手机显示的内容。 他的心跳错了一拍。 周姨和医院的号码交错着挤在小小的四方屏幕上,看上去像一张致密的网,铺天盖地地朝闻辙袭来。 最后,周姨给他留了一条信息,看到聊天框外的预览时,他瞳孔猛缩,心脏剧烈跳动以至于胸腔都生生地疼。他伸出手指点了几次,因为手抖,都没能顺利打开。 终于,这条消息的全貌暴露在闻辙的视线中。 【他用我手机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他妈妈去世了。】 只有这样两条而已。 闻辙的呼吸节奏彻底混乱,他试图将眼神聚焦在某一个字上,哪一个都好,可这短短两句话像两根尖刺一样扎疼他。 他反复深呼吸,抬头看向房间的各个角落,在他的目光中,头顶的石膏线扭曲地游动起来,那些平稳的、花枝招展的、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开始猖狂地晃动,朝他排山倒海地压下来。 闻辙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着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这还不够,他开始扇自己巴掌,手心与脸颊撞出清脆响亮的声音,疼痛感从脸颊一路升上头顶。 第47章 一切都是徒劳。他从未如此无措过,想到楼下宴会厅的欢声笑语、酒精与香烟混合的气味和严明珠的高跟鞋一步一响,他都难以呼吸。他做的所有事真的会有结果吗?华闻置地马上就要得救了,接下来一切都会掌握在他的手中,就算是闻霄延也再也不能控制他、虐待他,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姜果还是死了。 第一道闪电气势汹汹地劈下来,比刚才的烟花更亮更锋利,在漆黑的屋子里闪起一瞬间寒光。 紧接着,天空嘶吼出震耳欲聋的雷声。 暴雨开始了。 闻辙痛苦地捂住心口,拼尽浑身力气与所有勇气,仅仅只做了拨打电话这一个动作而已。他打给姜云稚,听到机械人声说“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才反应过来,他怎么可能打得通。 他慌张地重新打给周姨,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通,他却觉得已经相隔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他的心脏就快停跳了。 周姨厚重而沙哑的声音迟疑几秒后才从听筒中传来:“闻先生。” “……他呢?他怎么样?姜云稚怎么样?” “闻先生,小姜很痛心,这些日子我会照顾好他的。另外……我打算辞职了,闻先生。” “什、什么?”闻辙的声音变大,疑惑中掺杂惊慌。 周姨不疾不徐地说:“对不起……希望您能理解我,也理解小姜先生。我无法继续胜任这份工作了。” 姜果是个怎样的女人,周慧娟自始至终都不清楚。 但她晓得,这个年纪轻轻就重病卧床的女人有一个懂事的儿子。 她工作于一家非同寻常的家政公司,不是第一次服侍有钱有势的人家,知道有些人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习惯,所以最初闻辙和她交代要怎样看住姜云稚的时候,她也并不奇怪,甚至一度认为姜云稚也是那种终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可当她真的走近这个孩子的时候,却又于心不忍了。他比她的孩子年纪还小,平凡却单薄,少了些单纯,眉眼间久久凝聚着愁绪。她听闻他前几年一个人拉扯着病入膏肓的母亲,既惊讶又心疼,不自觉地对他产生了些怜爱。 在这个行业能轻易地捕捉各路风言风语,很快她又知道,自己的雇主闻辙也有坎坷多舛的人生经历。她对这两个人之间近乎病态的纠缠有些不解又有些同情,直到现在,她暗中揣测,或许他们之间已不再是单纯的兄弟之爱。 不重要了,周慧娟想,很快这些都将与她再无关系。 那天她眼睁睁看着姜云稚在姜果的身边哭得撕心裂肺,那么多年了,她很久没看见过这般年龄的男孩儿哭成那副模样了,他的泪里都有些什么,她不能尽数说出。 也就是那一天,她还无意间刷到了一位千金大小姐的订婚宴直播,那么多的烟花同时在天上炸开,分不清白天黑夜,多么壮观。 下一秒她震惊地看见,站在那大小姐身边的男人,竟然是闻辙。 姜云稚同样也一定看见了。 陪姜云稚办完死亡证明后,周慧娟心里七上八下,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小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一直都忍着感伤的她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湿了眼眶。 姜云稚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他甚至有可能不懂得处理接下来的各种手续,不会举办一场像模像样的葬礼,不知道该怎么送自己的妈妈上路。 发生这种事,他心里或许都还在问,“怎么办啊,妈。” “你要走吧?”周慧娟突然抓住姜云稚的手臂,眼中有泪却神情坚定。 姜云稚愣了一瞬,随即缓缓地点头。光点头不够,他也开口用哭哑了的嗓子说:“我要走……” “我帮你,接下来要先准备遗体火化,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以后,你就快点走,走远点,不要回来了。” “我怕来不及……” “没事,我帮你,我有亲戚在殡仪馆上班,我帮你想办法。” 姜云稚垂眸看向地面,看见她穿旧了的布鞋。那双布鞋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完完全全转向他,与他面对面。 周慧娟扶住他的双肩,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 “坚强点,妈妈想你坚强点。” 后来,周慧娟在离职前填写述职报告时,用尽毕生所学在最后写出这样一段话: “我没办法参与太多别人的人生,这令我感到恼火。这世上人太多了,有雇主要我帮他们把每一块瓷砖都擦得亮到能反光,也有人天天只要做一顿饭,陪着说几句话而已。这一回我做到最后总觉得,这是真的最后了,我甚至看了一次别人这一辈子的最后。明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可我好心痛她(这句被划掉),可我就是放不下。我想去做点有意义的事了,对我们这些中老年人有意义,对年轻人也要有意义。” 姜果的遗物不多,基本都在以前的病房里。姜云稚回去慢慢收拾,却悲痛地发现他其实根本收不出太多值得一同火化的东西来。 吃不完的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没用完的安素和还绑在栏杆上的束缚手套……姜果的下半生就被这些物件填满了。 姜云稚突然看见还绑在床头的红绳。 位置比之前他绑的左移了一点点,系结的手法也变了,除此之外,那根红绳上还穿着一枚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戒指。 他难以置信地走上前去将其摘下,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有关这枚戒指的痕迹,但最终没有结果。 戒圈的大小并不适合姜果,姜云稚迟疑几秒,试探着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中指上。 刚刚好,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他的瞳孔微颤,眼中的光点随着蓝宝石的切面不断波动,像一阵由远及近缓缓而来的浪。 姜云稚知道,这只能是闻辙留在这里的。这是他们最后一点可悲的心有灵犀。 他深吸一口气,漠然摘下戒指,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再把红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等在门口的周慧娟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关切地问:“怎么了?小姜?” “没事。”姜云稚转身对她摇了摇头,“都差不多了。” 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他默默在心里想着,也许几个月前在他带着姜果离开天上云咖啡馆的时候,就已经收拾过一次遗物。 全部手续办下来后,周慧娟帮着预约了火化程序,因为在深市没有亲朋好友,接下来的流程都变得简单,姜云稚决定尽快完成所有仪式。 他迟迟没有选下骨灰盒,连墓地也没有看,周慧娟以为他是悲伤过度,一时捡不起细节,试探着提醒: “小姜,我们还要尽快给你妈妈选一个好地方。” 姜云稚却看向远处,清白的月光在浓黑的夜色里像一层吹弹可破的薄纱,在那层纱之下是流动的情绪,运送他去往一段尘封的记忆。 他又想起外婆、那个噩梦和流着泪的日日夜夜。 外婆的葬礼上,姜果跪在蒲团上,嘴唇因长时间未进一滴水而干裂,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姜云稚看到十几岁的自己守在旁边,妈妈转向他,轻飘飘地对他说: “我们以后都不要被关在这里。” 直到今天他才的明白这句话。 骨灰盒和棺材,对于陷于天上云咖啡馆的妈妈来说,都像鱼缸。 周慧娟还担忧地看着他,姜果的遗体已经送入火化炉,不久之后就要变成一摊碎骨和灰屑。 姜云稚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他突然隔着遥远的数年在外婆的棺材前与自己的母亲感同身受——风光大葬也是爱,但她要永恒的自由。 一同被火化的还有他的过去,时不我待,他也要再次启程了。 大火熊熊燃烧。 严明珠朝壁炉里又丢了一小节木头,火焰晃动,橙红色颜色愈发鲜亮。 城市里高层楼房基本都装不了真火壁炉,自家别墅里的又常年闲置,没想到来了岛上,还能亲自添添柴。 她又瞟了眼倒在沙发里的闻辙,全身是水,像是穿着衣服淋过浴,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窗外雨还在下,海浪一个接一个涌向岸边。更远的地方,黑色的海水变成远古巨怪模样,凶威滔天地吞噬天与地的交界,只剩下世界末日般的苍凉惊怖。 雷鸣不断,严明珠果断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即使这样还是挡不住闪电的光亮。 “喂,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走到沙发的一端,虚靠在扶手上,看着要死不活的闻辙。 他前半夜突然离席就已经让许多人议论纷纷,严明珠顶着压力应付过来,宴会结束后正要来兴师问罪,没想到看到的是闻辙这副颓败模样。 闻辙什么也不说,全身上下都滴着水,像一颗刚从海里捞起来的水藻。严明珠嫌恶地凑近了些,却在距离他一两步远的地方怔住。 第48章 闻辙的脸上还有新鲜的水痕,很快又一颗水珠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流着眼泪。 第二天,雨终于小了些,原定的室外活动改为室内午宴,一切结束后,严明珠和林源惊觉,闻辙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小姜要开始新生活!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第38章 这是一把出鞘的剑 “喂……?” 室内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再加上床上的人还戴着眼罩,基本一点光亮都感觉不到。 刚刚手机惊天动地地震了好久,被吵醒的许佩迟就这样摸索着接了电话,半只耳朵贴在屏幕上,隐约有又要睡着的架势。 “许先生,您现在在深市吗?” 林源声音中带着微弱的喘息,似乎是正在跑动。许佩迟抱着枕头停顿片刻,强制给脑袋开了机,慢慢地摘了眼罩,整张脸皱成一团,眯起眼看向手机。 “我不在深市啊……我这几天在海市。有什么事吗?林助理怎么突然找我?” “闻总不见了!”林源急得声调拔高,“怎么也联系不上,昨天他就着急回去,我怕他已经不在岛上了……” 一听这话,许佩迟直接清醒了大半,手中的眼罩也丢到一旁,忙问:“他怎么还能丢?他不是在订婚吗?” 闻辙的订婚宴,许佩迟没有参加。一半是因为他前段时间专门来海市看音乐节,顺带物色到了较好的地段准备开新工作室,另一半是他知道闻辙为这件事烦闷不已。既然双方都不是真心想要订婚,那他做朋友的没必要出席这样一个商业性质太强的宴会。 怎么还能搞到一半人跑了? “情况有点特殊……”林源的声音压下来,犹豫一阵后才慢慢说,“姜先生的母亲去世了……” “什么?”许佩迟瞬间睁大了眼睛。 “闻总知道后情况不太好……现在也不方便报警,毕竟大张旗鼓办了订婚宴,大家都还在岛上,要是被太多人知道闻总不见了也不好……所以得麻烦您也试试联系一下他,我们这边也在让深市的下属去找人。” 林源语气为难,而许佩迟也不管有的没的了,连忙抓起手机查看自己的航班,准备改签最早的飞机回深市。 严明珠被闻辙这一出折磨得头昏脑胀,一下午都压抑着怒火和别人周旋。 每当有人问她怎么不见闻辙的时候,她都只能尬笑着说闻辙身体不舒服,正在休息。 原本按照计划在岛上持续三天的宴会,她也没办法一个人维持下去,时间越长,破绽越多。斟酌许久后,她决定借天气原因提前一天返程。 就在晚上她在阳台上气急败坏地叼着烟继续给闻辙打电话的时候,林源突然发来消息说: 【闻总现在已经回深市了,白天他去了别的地方,许先生说他也问不出来究竟去了哪里。】 严明珠含着烟深深吸了口气,她脱力地直接坐到冰凉的地板上,看向大海出神。 她愈发怀疑自己走的路是不是不正确了。生活为何总是一地鸡毛。 许佩迟是在闻辙郊区那套大平层门外蹲了几小时,亲自蹲到闻辙回来的。 本想用力推他一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伸出去的手却迟疑了,最后只停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许佩迟从来没见过如此脆弱的闻辙,甚至可以称得上颓废。 “人安全回来了就好。” 想到姜云稚的事,许佩迟心生忐忑,只能看着闻辙行尸走肉般开门、进屋,径直走向一个五斗橱,从里面拿出一瓶药。 许佩迟皱起眉追进去,抢过他手里的药瓶,仅剩的几颗药片在里面叮当作响。 “你想干什么?” 闻辙没有反应,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许佩迟,看得对方心里发毛,最后犹豫不定地把药瓶交回他手里。 他倒出来两三颗喂进嘴里,许佩迟确定了是在合适的剂量范围内,便也不拦他。 “他不会原谅我的。” 干吞了药的闻辙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许佩迟懵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姜云稚。 几次话到嘴边却都说不出口,许佩迟嗫嚅半天,最后小声说:“……不是你的错。” 虽然话听起来缺乏一些同理心,但事实如此,姜果的病情到那种地步了,不论怎样都是这个结局。闻辙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闻辙还是说:“他不会原谅我的……他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也不会回来了……” 一双空洞的眼睛在自己生活过很久的地方仍然找不到视线的焦点,仿佛这里的所有物品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没有姜云稚,这里就不过是一个四方盒子,是一个巨大的棺椁,是他的处刑地。 许佩迟听不出闻辙口中到底有些什么人,只以为他在念叨姜云稚。 只有闻辙自己知道,他就快要被潮水般的痛苦彻底溺亡,这痛苦中有极大部分是对姜果的愧疚,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姜果去世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位母亲去世了。 因为当年的不告而别,再听闻外婆的死以后,闻辙明白姜果对他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 姜果恒以为他是远走高飞,满心沉浸好日子的白眼狼,不愿再靠近曾经的泥沼,却不知他经历了怎样沉痛的十年。可悲的是,他自己也是在和姜云稚重逢以后,才知道这十年间发生在天上云咖啡馆和自己外婆身上的遗憾往事。 那时姜果已经成枯槁模样,闻辙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他知道姜果对他有怨有恨,他与姜云稚的关系也称不上健康,所以他无法再露出同幼时一般亲切的笑容与这位母亲寒暄;但他也同样记得,姜果曾是他的家人,所以他为她安排最好的医疗,想尽一切办法照顾她,这都不只是为了姜云稚。 人的爱恨就是很复杂的东西,直到彻底失去了,才觉得大半颗心都被挖走一块,多爱多恨都填不起来。留下的,不过是一个风吹过时还会疼的肉洞而已,专制而蛮横地强迫人一次又一次为这次失去忏悔、流泪、悲痛欲绝,不给出走的机会。 洞多了,人就空了。 闻辙痛苦地弓起身子,双手交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从小幅度的撞击变成大力捶打,他仍旧痛不欲生地喃喃: “他会恨我的。” 许佩迟不放心闻辙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好将就着在这里过了一夜。 闻辙的状态令人焦心,因为药物的缘故,晚上他很快就晕睡了过去,可到了半夜,许佩迟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开门一看,闻辙又在柜子里找药。 一段时间持续地摄入精神类药物,导致他现在不吃药就无法入睡。 许佩迟制止他过量吃药,却又没有别的能让他睡觉的办法,两人只能干耗着直到天亮。 等到严明珠赶过来时,一开门就看见心力交瘁的许佩迟,半身不遂地靠在鞋柜旁,几乎整个人都要滑倒在玄关。 “闻辙人呢?”严明珠觉得自己的血压越来越高了。 许佩迟无力地用手指了指里面。 他的工作室还有没处理完的工作,等来了严明珠便逃走,并暗自为闻辙捏了把汗——严明珠看上去火气可不小。 绕过一地杂乱散落的衣物和掉在地上没人收拾的杯具,严明珠直冲虚掩着门的影音室,闻辙颓靡地坐在一角,双目无神地盯着银幕。音响将电影中的呐喊与哭泣源源不断地推出,像是在哭丧某个人不幸的一生。 严明珠一步步走过去,闻辙没有任何反应,像动物园里关久了出现刻板行为的猛禽,丧失攻击性和全部目标。 “你闹够了没有?” 女人的声音很快被电影里的动静盖过去,闻辙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不像在看电影,也不像准备好来一场促膝长谈。 严明珠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面色铁青地指向闻辙: “你这样有意思吗!你都26岁了闻辙!做每一件事之前为什么不先考虑考虑后果!” 一直以来像一尊雕塑似的静默着的闻辙重重地眨了几次眼睛,开口间声音艰涩: “他妈妈去世了,这就是后果……”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分不清状况!你从来没有真的处理好感情和现实之间的关系!你的人生究竟有没有重点!” 一股火气直窜胸口,烧得发疼。严明珠厉声吼道,不管闻辙有没有听进去,她失控地继续高声斥责: “我们的前途是绑在一起的!我都三十岁了……就算你不对自己负责,也得对我的人生负责啊!当初是你找上我的!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约定、肆意妄为,我怎么办! “你以为事情很简单吗?你凭什么觉得把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困在自己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你凭什么又想要拯救自己的事业,又想要感情?他和他的母亲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你,闻辙,你永远都想当然地做每一件事,你不尊重我的努力,也不尊重他!” 第49章 闻辙漆黑无光的瞳仁颤了颤,他终于不再看那不断闪烁的电影画面,转而看向居高临下的严明珠。 良久,他又拉动卡在喉咙间的锯子,发出嘶哑的声音: “要不……算了吧。我没办法……再继续了。” 严明珠的瞳孔猛缩,面部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下一秒,一记清脆的肉体碰撞声高高地比过了影音室里的高级音响。 女人的胸腔快速地起伏,张大嘴巴摄入空气,脸色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涨红。她伸出去的手还在神经质地抽动,为了与订婚宴礼服相衬而精心准备的长美甲劈掉一个指头,甲片与本甲相连的地方完全折断,开始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 被扇了一巴掌的闻辙神情恍惚,这一下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疼痛,脸颊上还有被甲片划出来的红印。 “算了?”严明珠的声音也被锯开了,尖锐、破碎,“你和我说算了?!” 她的表情变得扭曲,长途奔波后出油的皮肤让妆容微微晕花,她抓乱自己的头发发疯地喊: “那现在怎么办!华闻置地就这么垮掉吗!那么多的钱你一个人去赔吗!你家我家都等着我们结婚,那么多员工、工地都等着发钱,这是你一句‘算了’就能结束的事吗! “我不能算了啊……我不能算了……我必须拿到继承权,这样、这样才能……” 严明珠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后背紧贴隔音墙,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昂贵的衣服被蹭得起皱,她也不管。鞋跟实在太高了,她不能蹲稳,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怎么就得一直穿着这么高的一双鞋呢? 刚刚的歇斯底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压抑的呜咽,一直缄口不言的闻辙抬头看向她,眸中微微波动。 严明珠那样坐在地上,颤着肩膀捂着脸哭。 “我的孩子……前几天还在生病……发高烧,我还是为了工作都没怎么陪他……他还那么小……” 闻辙倏地坐起身,再游离分散的精神也在此刻聚集,他看着严明珠全身颤动地哭泣,这个女人平日里的杀伐果断像一件透明的外衣被脱去了,露出柔软而不堪一击的内里。 所以她才那么着急结婚。 所以她才告诉闻辙自己也有一定要保护的人。 因为她有自己的孩子。 “你……”事到如今,超出所有预料,闻辙说不出话来,开口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责难。 他当初接近严明珠时就已经细致调查过了,可就算这样竟都完全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孩子的消息,她藏得太好了,任谁都无法想象嘉裕资本的长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泪珠从指缝挤出来,一点点在她的手背汇聚成小溪,被睫毛膏和眼影晕成灰黑色。 阴郁如雾笼罩住他们,闻辙关了电影,霎时间整个影音室里只有严明珠的抽泣声。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严明珠用手腕抵着眉心,手指撑在额头上挡住眼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刚刚的气势烟消云散,好像从始至终一直穿在身上的铠甲终于被敌军击破,再无防备。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成为私生子。” 虚拢的手指并拢贴住脸颊,慢慢地下移,抹开粉底液在脸上拖出长长的污渍。 她最后揉着自己的脸,用一种极度怪异的、非哭非笑的表情看向闻辙。 这场还未完成的婚姻最后的遮羞布终于被扯下了,露出原本的算计。严明珠不只是想靠闻辙独立门户,可以说她真实的目的是给自己的孩子“上户口”。 闻辙却意外地平静,没有对她咆哮,也许是他身体的各个角落已经被悲伤挤满了,没有容纳其他情绪的空隙。 他自己就是私生子,他明白为什么严明珠如此执着。出生在这种环境里的孩子,没有一个光鲜的身份就会寸步难行。 面对现在的局面,一时间他们都无言以对,各自蜷缩在内心的潮湿地,无法自洽,无法释然。 严明珠呆呆地看着自己折断的指甲,神经已经麻木到迟钝,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十指连心,她的心像一张纸被揉皱了,一拉一扯疼得呼吸困难,满心遍布皱痕。 她真的在做对的事情吗? 从她决定生下那个孩子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走上一条注定坎坷的路。她也曾在商场和权势的夹缝中无所适从,但决心一定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光明到无人敢说道他的身世。 如今,像闻辙无法在爱情和利益之间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一样,她早已失去了母爱与事业之间的平衡。 严明珠慢慢地脱下自己的高跟鞋,水晶踝链解开后,被磨得发红的皮肤裸露出来,刺痛双眼。她视若无睹地避开脚后跟的血泡,摸到曾经洗纹身留下的枫叶形状伤疤。 “……我们都失败了。”她的声音颤抖,却说得慢而清晰,“你说得对,算了吧,闻辙,我们做不到了。” 闻辙的视线低下来,用了长达数分钟的时间沉思,最后只说出一个字:“不。” 时至今日他无法再找到任何借口掩饰对姜云稚的感情,那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肉体的欲望,也绝非单纯的占有欲或保护欲,想要将姜云稚据为己有——现实远比这悲哀,他无可救药地爱上姜云稚了,从兄弟之爱到真正的爱情。可他们拥有过的,不过是一段荒唐情事;留给他的,是所罗门式的痛苦,永无止尽。 “我们不结婚了,我把我手上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给你,华闻置地交到你手里,你有能力融资,其他的可以先让林源顶着,之后再聘请一位能力出众的总裁……手中有了这枚大棋,就一定能控制住嘉裕,你可以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什、什么……?” 严明珠睁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她艰难地站起来,像卷在水中随便抓住一块木头便不放手一样抓住闻辙的袖子,难以置信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华闻不是你的心血吗……你付出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要抓住华闻置地吗……你疯了吗!” 闻辙摇头。 他的人生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再属于自己。他一度认为,如果没有从闻家、从闻霄延手里夺过华闻置地,那他遭受的长达十年的非人待遇都没有任何意义,那是他的前半段人生;而现在,人生是什么,他无法回答。 严明珠有自己的孩子,她是目标明确的商人,更是柔软刚毅并存的母亲,她的人生有意义。闻辙愿意帮她一起守护拼尽全力搭建起的堡垒,因为他人生的意义已经不在简简单单的钱与权之中了。 姜云稚不在,他的人生就只是局限于呼吸或心跳范畴内的“活着”而已,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标题“一把出鞘的剑”源自博尔赫斯《最后的对话》,原句中西语单词desnuda意思是“裸露的”,在这里我更想要译为“出鞘的”。“若非有人告诉我这是爱情,我会以为那是一把出鞘的剑”,很符合小姜小闻现在的状态。 “所罗门式的痛苦”solomonic suffering通常指代一种在极端的两难境地中,为做出艰难抉择而承受的巨大精神煎熬。它源于古代以色列国王所罗门的两则著名典故。在这里个人理解为闻辙拥有选择的权利,所以要承受选择的代价。 第39章 理理 前一天从订婚宴脱身逃离后,闻辙并没有直接回深市,而是去了天上云咖啡馆。 中途他问过周姨姜云稚去了哪里,周姨称自己也不知道,只帮着处理了姜果的后事。 人们都说落叶要归根,所以他第一反应是天上云咖啡馆,那是姜果和姜云稚生活了最久的地方,在曾经也是他们的家。 可闻辙找到的只有被高高的工地彩钢围挡遮住的一地废墟,从缝隙里能看见被拆得零碎破烂的门窗。 回忆和这房子一样被撕扯成一片一片,闻辙站在那少有人经过的后街正中,第一次为这间天上云咖啡馆红了眼眶。 他找不到姜云稚,就像他找不到外婆的坟墓一样。 闻辙想到或许姜云稚会把姜果带回靠近外婆的地方,可他却从来不知道外婆葬在哪里。在姜云稚和姜果那里,他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他去了他们以前走过的所有地方:学校、小公园、百货商店……很多店铺在这十年间换了又换,他感到无比陌生。 闻辙第一次觉得这世界真的好大,比他在美国的时候更为辽阔,又也许是该怪他太渺小了,空有一双眼睛看不过一城旧镇,他找不回他的年少。 也找不回他此生唯一的情感寄托。 回到深市后,谁也没想到这段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婚姻也即将被扼杀在胚胎时期,严明珠和闻辙歇斯底里却意外坦诚,最终用一种焚膏继晷的方式拖住了目前的困境。 严明珠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又她看不惯闻辙日日缩在房间里自暴自弃,便在某一天给了他一个地址,半是邀请半是要挟地让他过去。 第50章 原本闻辙打算置之不理,但看到地址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那不是某家高级餐厅或商务会所,而是一个普通到甚至有些落后的街区,不大的地块里挤满了矮小的老屋,不出五年就会全部拆迁。 终究是探究欲占了上风,闻辙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楼打了辆车,慢慢地摇向那个地方。 下车后,远远地就看见严明珠在一条街口站着,那是闻辙第一次见她那副装扮——没穿西装或礼裙,一件长款羽绒服遮住小腿,露出部分毛绒睡裤上的卡通图案,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样子是出门时随便蹬上的。 没穿高跟鞋的严明珠比平时矮一点,却走得更稳,能够在向他招手的同时脚尖点地,轻快地跳一两下。 原来就算穿高跟鞋如履平地,也与这种平凡却珍贵的平底鞋日常大相径庭。 “快过来,我带你走近路。” 等到闻辙过了马路,严明珠几步走到他面前,对他指了指斜前方的一条小巷。 闻辙走在她的身后,转头就能看见街边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有下课的学生、推车的小贩和吵嘴互怨却依旧十指相扣的年轻情侣。 人声嘈杂,偶尔能听到“爱”竟然是混着粗话被骂出来的。 闻辙突然问严明珠:“你那晚是不是就把我的车停在这路边了?” “……还提呢?我都全款赔了好么。” 弯弯绕绕挤过几条小巷子后,严明珠在一栋老房子的铁门前停下来,拿出一张圆形的蓝色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应声打开。 她费力地推开门,没好气地对闻辙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闻辙跨进去,老房子没有电梯,严明珠带着他一口气爬了七层楼,终于抵达目的地。 “理理,给妈妈开门。” 她站在敲了敲屋门,提高嗓音朝喊道。几秒后,门后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个稚嫩到有些奶气的童声从里面传来: “暗号!” “今天的暗号是妈妈最最最爱理理。” “对啦!” 又是一阵摩擦声,继而门终于被打开,闻辙先是看见了正对门口的一个实木外框鱼缸,鱼尾甩过一抹鲜艳的红,然后才低头看见一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团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圆凳。 想必是刚刚用来踩在脚下,才能够到门把手。 团子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两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了一分钟之久,已经换完鞋的严明珠忍不住笑: “你们就这样干瞪眼吗?理理,给叔叔拿双拖鞋。” 陈寻理听话地打开侧面那个比他人还高的鞋柜,从里面精挑细选,最终拿出一双白色毛绒棉拖鞋。 闻辙的嘴角抽了抽,很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飞快地提出一双黑色凉拖穿上了。 严明珠走到鱼缸前查看增氧泵的情况,又随手丢了把饲料进去,做完这些,她转身看见仍站在玄关略显局促的闻辙,觉得好笑。 “坐吧。” 她和闻辙各坐沙发一端,陈寻理趴在自己的爬行垫上玩玩具,为了放下这块巨大的垫子,客厅的茶几被挪到了角落里。 “今天他奶奶不在,只有我一人带他。” “……他几岁了?” “三岁。是不是很神奇?两年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肯定想不到我的孩子已经一岁了,就连我的父母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当时我借口在国外进修,生下他后又买了这套房子,把他‘藏’在这里。” 闻辙看向那个撅着屁股推玩具车的小孩,手脚肉乎乎的,一眼望去,脸蛋更是像颗马铃薯。 严明珠暗中观察着闻辙出神的模样,轻笑一声,问道:“理理是不是长得不像我?” “……嗯。” “他和他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眼睛,一模一样。” 想问的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闻辙看看陈寻理,又看看鱼缸里的锦鲤,在心中琢磨着哪些话出现在这里会显得不合时宜。 严明珠却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平静地说: “他爸爸在和我结婚之前去世了,那之后我才查出来自己已经怀了孕,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 “抱歉……” “没什好道歉的,闻辙。”严明珠侧起身子,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沙发的靠垫上面,淡笑着看向闻辙,“我和他爸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父亲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坚持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差一点就要私奔。命运是很捉弄人的,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根本招架不住。” 她的视线再掠过闻辙,看向阳台外面交缠着架空线的天空。 第一次见到陈理,是在严明逸的生日宴上。 陈理不是宾客,也不是酒店的员工,他只是外包工程队的一名普通技师而已。 当时的严胜迫不及待地向众人介绍严明逸的种种才华,偶尔也附带着像展示促销商品那样把严明珠挂在嘴边。 她受不了这种虚伪浮躁的气氛,独自逃到天台抽烟,在那里,她遇见正在检查水箱液位传感器的陈理。 男人穿着墨蓝色连体工装,领口被汗液浸出一片深色,袖口挽起露出满是青筋的古铜肤色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严明珠的手中的香烟断掉一截长长的烟灰,一根烟很快就燃到尾端。她烦躁地把烟头杵灭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又不想下楼。 身边突然多出一抹热意,转身一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陈理竟然弯腰捡起被她遗弃在地上的烟头,径直走进楼梯口,把烟头丢入垃圾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他回头笑着对她说: “快下去吧,上面太热了,小心中暑。” 严明珠闻到一点点汗味,和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柠檬剃须膏味道。 陈理身上有夏天的气味。 “妈妈,看我做的大城堡!” 陈寻理圆滚滚的肚皮,蹦蹦跳跳地走到两个大人中间,扯着严明珠的袖子,眼神却是往闻辙那边瞟的。 这是小孩子好奇又不好意思的表现,严明珠摸摸他的脑袋,夸奖说: “理理搭积木搭得特别好,你问问闻叔叔是不是呀?” “叔叔……我搭得好吗?” 看着这颗团子眼中掩藏不去的期待,闻辙勉强勾起嘴角,回答他:“很棒。” 得到想听的答案后,陈寻理开开心的地蹦回爬行垫,继续装修他的城堡。严明珠看向忧心忡忡的闻辙,反复酝酿许久后,终于开了口: “反正……现在也找到一个不那么靠谱的解决方案了,我们也不会结婚了,你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就去找找他吧。多去些地方,就当出去走走,换一换心情。” 闻辙的眸中掠过一抹悲郁,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我害怕他恨我。” “闻辙,有一点我要感谢你,是你毫不留情地把我点醒,我要先做理理的妈妈,然后才争取做嘉裕的掌权人或别的什么。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站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样别人才不会对我的孩子说三道四,现在我才明白,我是理理的妈妈,他是我和我的爱人最相爱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从来都不是私生子。” 她无数次想起陈理才意外离世后的那些日子,自己整日以泪洗面,寝食难安,身体也似乎有了孱弱的理由。无数次,她都觉得生活难以继续,怨过老天爷不睁眼,怨过陈理走得决绝,也怨过自己无能为力。 直到那个月月经迟迟不来,她看见验孕棒上的两根红线。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似乎也崩塌了,严明珠从未那样撕心裂肺地哭过,好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慢慢毁灭,她的爱与爱她的都在从她的身体中抽离。全部消失后,留给她的是一条还未成形的生命。 所有外壳都坍塌后,废墟之上长出新的血肉。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因为她爱陈理。 她买下这间陈理曾经租住过的房子,卫生间里长久地放着柠檬味的剃须膏。 你是我穷尽一生追寻的义理。 “我们承受不起的遗憾太多了,你不要再懦弱了。” 严明珠对闻辙这样说道。 姜云稚是坐大巴离开深市的。 在此之前他在私人小贩处买了一部手机和一张电话卡,并反复确认了银行卡里的数额——搬迁补偿款有一百四十万左右,足以支撑他远走高飞,并在另一个地方扎根。 为了不被闻辙找到,他想尽办法隐藏自己的踪迹。在数十小时的大巴车之旅后,他在海市停下了脚步。 姜果的骨灰就在他手里的盒子里,他要穿过这座陌生的城市去到海边,完成自由的仪式。 再之后——再之后他没想好该怎么办。 长期支撑他活着的信念突然消失,既没有不用再为钱挣扎的解脱,也没了生不如死的悲痛,他只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空。 第51章 他还戴着那根红绳,就好像带着姜果看完了她没看过的风景。 第二天黎明,浓黑的墨色天空中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姜云稚坐上渔民的小船,被浪推到大海中心。 这是他第一次看海,第一次尝到海水的苦涩腥咸。脸上布满深沟皱纹的渔夫找到自己的网,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和他介绍这里最容易捕到什么样的鱼。 冬天渐渐浓了,他们在海面上飘荡了很久,才迎来第一抹曙光。 姜云稚艰难地站到船边,海水倒映出他身上救生衣的橙黄颜色,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速。 一直小心护着的盒子被他打开盖子,他的手慢慢地伸出去,此刻像有天神感应,送来一阵恰到好处的指引的风。 手腕微微转动,盒子倾斜,灰白色的碎骨与粉末尽数飞出,有的还在空中就已经随风消散,有的落进海里,汹汹远去。 脸颊传来皮肤干涩的痛感,海风像是混淆了眼泪与海水,误将他的泪痕风干,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流下了泪眼模糊。 渔夫还在用乡音浓厚的语言描话: “走咯,快快走咯。” 作者有话说: omg存稿告急!老婆们能不能给我评论和海星哇,小柊需要鼓励(哭) 第40章 爱的命题 完成这个简单的海葬仪式后,姜云稚在海市的市中心停留了几天。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又或许是感觉得到姜果就在这里,他还不想离开。 寒流与东风从大陆直逼海洋,这里的冬天比深市更冷、更干燥,姜云稚适应得很慢,有几根手指皮肤被冻得开裂,碰到什么都疼。 这大概是姜果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点念想吧,所以要痛得刻骨、钻心。 怎么想,海市都不算适合他定居的城市。 就在犹豫着要不要再找下一个目的地时,姜云稚意外地看见了街头还没撤走的音乐节宣传海报。 上面写着不少乐队和歌手的名字,阵容豪华,而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处在最末端的floating ketty。 距离这场音乐节结束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他自始至终没再和eric联系过。或许那个青涩而纯粹的英国男孩会怪他不讲信用,欺骗了年少的感情,可他同样不知所措。 站在大街中央,看着一张已经过时的宣传海报,姜云稚睁大双眼,却好像什么也看不清。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背后有一个破洞,位于心脏正中,每一阵风吹过都会泛起疼痛的回声。 在咖啡馆喝完第二杯卡布奇诺后,姜云稚最终拿起手机,试着重新登陆自己以前的社交账号。 换了电话卡后,他本想抛弃一切从头来过,到现在却发现根本没那么容易。 他只是舍不得这段难得的友谊而已。 费了好一阵功夫,姜云稚终于成功登上微信,大量推送消息涌入,手机卡了好一阵才重新有了动静。而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位于聊天框置顶位置的未读红点。 闻辙给他发了很多信息。 姜云稚的拇指停在距离屏幕一厘米不到的地方,时间过去很久,他最终没有点下去。 迟疑之后是利落地取消置顶、删除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他都没点进去看过闻辙究竟给他发了些什么。 再往下是eric的信息,甚至还有当时一起工作的编辑来帮eric问话。 eric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中文,他写道:【你真的要和他一起生活吗?】 姜云稚的心颤了颤,他努力思考这句话的意义,eric口中的“他”是谁?而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他的手机已经被闻辙拿走了。 只会是闻辙。 闻辙竟然在那之后和eric有过联系,姜云稚突然感觉从尾椎窜起一阵寒意,从下往上浸入他的骨头。 他咬了咬嘴唇,心一横给eric再打去电话。 语音通话的铃声响了很久,咖啡馆里的人声与杯具碰撞声都消失不见,姜云稚忐忑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hi..." 电话接通了。 “喂……你……”因为太过紧张,他甚至忘记了要说英文。 可熟悉的声音却用陌生的语调回答他:“我在……” 姜云稚惊诧地看看手机,接电话的人是eric没错,可他怎么会说中文。 "i'm in hai city now...i don't know how to say, but… " (我现在在海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 “我学了中文。”eric打断他,“不是,很熟悉,但是,能听懂。” 不知为何,姜云稚突然产生一种想哭的冲动。 从eric接起电话起,他就开始害怕,他唯一的朋友也会离他而去。 “我还在海市。” eric告诉他。 咖啡馆的顾客换了一批又一批,靠窗最后排位置上的两个人却很久都没有移动。 冬日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那头红发染出一点半透明的橘色,浅蓝色的瞳孔愈发接近玻璃珠。 姜云稚面前新点的第三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而eric那杯早已见了底。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被姜云稚挑挑拣拣、中英夹杂着说了出来,讲到最后他自己都难免哽咽。 两人相对而坐,无言了许久,eric红着眼睛问他:“那你和那个人……” “我和他没有关系了。”姜云稚撑着脸看向窗外,压抑着心底翻起来的酸,“nothing, over的那种没有关系。” “yuki,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看我的,我学习中文——” "ariel."姜云稚没等他说完,也没再陪他讲蹩脚的中文,"i only wanted to see you to apologize. i really had no choice at that time... as for feelings… i don’t have the ability or time to invest in a relationship right now." (爱丽儿,我见你只是想和你道歉,当时我真的没办法……至于感情这方面,我现在没有能力与时间投入一段新的关系。) 他察觉到eric极快地蹙了蹙眉头,又佯装平静,以此来维护自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的事实。可他不过19岁而已,这一刻眼眶为什么而红可想而知。他像一只落水的小狗,狼狈又可怜地眼巴巴望着姜云稚,希望他不要再说下去。 但姜云稚必须说,他得冒着伤害这个孩子的风险袒露自身的沉疴痼疾,承认感情之重而他无以转圜。话如剑锋由他口中刺出,却两头是刃扎得人人都疼。 "you are always an important friend to me. to be honest, my mind is in a mess right now. you know about my mother… i just need some time to sort things out." (对我来说你一直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说实话,我现在思维很混乱,你也知道我母亲……我需要时间去把思绪整理好。) 这些话说完,姜云稚突然觉得自己的很多情绪也像英文单词一样被吐出了,空空的,不郁闷也不欢愉。 少年倔强地吸了吸鼻子,看向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在他透蓝的瞳孔中倒映出不同的颜色。他不说话,姜云稚就有耐心地继续等,看他就像在看曾经的自己,缺一点开口的机会与勇气。 时间流逝几分钟,隔壁桌的女孩突然红着脸走过来,腼腆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又用翻译器问eric可不可以一起拍张照。 刚刚还在苦苦思索挣扎的小孩立刻绽出一个足以扰乱青春期少女情思的笑容,站起身接过女孩的手机一起自拍。 姜云稚错愕地看着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音乐节结束后,floating ketty在国内引起了小小的轰动,特别是这位红发碧眼的主唱,当时在台上solo温柔弹唱名为“yuki”的歌曲时,无数人都迷上了他的优雅贵族少年气质,干净、清透。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这样也好,爱丽儿才不会为了爱情变成泡沫。 拍完照,eric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我不想困扰你,你也很重要对我来说。除了爱情我们也可以有好朋友的爱,我会努力做到的。” 深夜,闻辙又突然惊醒。 他的心率极速飙升,呼吸喘到后背都微微离开床铺,每一口气都来不及呼出,就又像案板上的鱼一样张大嘴巴吸入下一口。 全身上下被人扎满钉子般动弹不得,那一刻眼中的一切都在旋转,墙壁、柜子、书桌,都以一种扭曲的动态离他越来越近,他睁大眼睛试图看清真实的景象。 持续整整十分钟后,这样缺氧的眩晕才慢慢消失。他浑身冒着冷汗,极力调整呼吸的节奏。 这样的濒死感发作得愈发频繁,就像脖子上一直套着一根绳圈,时不时就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收紧,身后有个隐形的行刑者以此为乐,欣赏他拼命挣扎。瞪大双眼后猛缩的瞳孔、因痛苦而晃动乱蹬的腿,他的一举一动都像缺水的鱼。 闻辙双手捂住脸反复摩挲,心跳得太过沉重,整个胸腔都像被灌了铅。 他的手落到侧脸,又摸到温热的液体。 这好像触发了某个开关,痛感如潮水卷来,像有一万根足够长的针生生扎进他的全身,从头顶贯穿脚底——闻辙发现指腹上沾湿的液体是鲜血,他的耳洞又开始流血。 第52章 在浴室开灯对着镜子看才发现,那里已经不能称之为耳洞了。 对耳轮上方穿刺的位置变成一个血窟窿,耳骨彻底豁开,原本戴着的直钉也不翼而飞。 一根1.2mm粗的钛钢耳钉贯穿他的软骨,刺破他的皮肤,给他留下真正意义上刻骨的痛。 闻辙把手撑在洗手池两侧,身体重心压在上半身,头朝下看着光洁无瑕的白色陶瓷洗手槽,刚刚头晕目眩的感觉伴随着大脑充血又回来了。 很快,血滴进槽中,一滴、两滴,暗红色的血液在光滑的平面上逐渐舒展开,模糊了边缘,像一朵朵小花。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处理伤口,也没有冲水洗刷血迹。那个狰狞可怖的血洞外翻着像一张血盆大口,吞噬他,淹没他。 这个耳洞是姜云稚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总是想起那一天,他就着穿刺时流的血在姜云稚的脸颊上按下两个圆形指印,像新娘。 穿刺针刺破他的皮肤,刺穿软骨,撞上他的沉默,而后在无人察觉之际把他的心脏也刺出一个小小的孔,隐藏至今才开始流血,他后知后觉地疼。 可他偏偏把这个耳洞也弄丢了。 如果这是姜云稚对他的惩罚,闻辙想,那求他狠一点,或许这样恨才会少一点。 爱本就是一个有关疼痛的命题。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求求大家的海星评论和收藏!闻辙耳洞豁开的那里简直幻痛了,呲牙咧嘴写完的 第41章 所谓取舍,所谓意义 “理理,你给姓闻的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还没来。” 严明珠在厨房盯着烤箱里的鸡翅,时不时往客厅瞟一眼,陈寻理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听到她的话,便撒丫子跑到房间里拿出她的手机,用胖乎乎的手指戳着屏幕解锁。 “妈妈!闻叔叔有发信息!医……院……看不懂。” 严明珠疑惑地走出来,接过手机一看,闻辙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给她发了信息,说自己要去医院,今天不能来了。 他们先前约好在今天拟定股权转让相关的文书,但陈寻理的奶奶暂时回了老家,严明珠走不开,只能让闻辙到家里来。 在这之前,她也偶尔会让闻辙来吃顿饭,闻辙的状态一如既往,表面平静,但内里早已摇摇欲坠,仅剩一根弦绷紧了精神。 她打电话过去,不一会便被接通,电话那头很安静,闻辙低声询问她:“什么事?” “你怎么又去医院了?生病了?” “不是。” 闻辙抬头看了眼陈医师,对方正捏着笔,耐心地等他接电话。 “我在和我的精神科医生见面。” “……啊,那你先忙吧,之后记得把初版文件发我看看。” 严明珠挂了电话,此时烤箱刚好发出“叮”地一声,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翅呈现出刚刚好的红褐色,看上去极其诱人。 她耸耸肩,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又大声喊来陈寻理端碗。 陈医师温和地笑着看闻辙收起手机,打趣说:“你现在比之前坦诚了不少,又或者说,遇见了值得信任的朋友,能够讲述自己的真实情况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闻辙两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握了一下。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直都很优秀。” 陈医师眯起眼看他的耳朵,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伤口,看上去像是骨头从中间断开,令人望而生疼。 闻辙察觉到她的视线,回避性地偏过头,解释道:“耳洞没长好。” “那里还能打耳洞吗?我从来没见过,真可惜没能看到。” “所以……我还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闻辙深吸一口气,低头将脸埋进手心。话题回到电话响起之前,他正在和陈医师讲述自己现在的困境。 “你很想那个孩子,却又怕见到他,怕他恨你,对吗?” “……我更怕他过得不好。” “我理解你对他的感情。闻辙,你自从再次遇见他以后就一直在做取舍,而不久前错误地将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排除了,不是吗?” 闻辙痛苦地点头。他无法否认,他为了追求所谓自己的“人生的意义”,彻底地把姜云稚伤害了。 “所以你想找回他,表达你的爱,但我有个疑问,现在他对你来说是什么呢?也是你口中的‘意义’吗?” 他愣住了。 陈医师温和地对他说:“好好想一想。” 曾经的闻辙拼劲一切清除路上的障碍,逆着人群的冷嘲热讽爬到现在的位置,是为了麻痹自己,只要爬得足够高,痛苦就不存在。闻霄延虐待他,他就把夺下华闻置地当做那些日日夜夜的“意义”。 而现在,这个“意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姜云稚。 不论是为了空虚的名与利而活,还是为了姜云稚而活,听上去都太过可悲。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取舍,就要同时拥有承担后果的能力。闻辙,我认为把另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当做自己存活下去的动力,这个想法不成熟,也不稳定。你取舍他人的同时,他人也在取舍你,如果他最后没有选择你,你会被情绪打败的。” 陈医师的话平淡却充满力量,在闻辙的心中响起剧烈的回音。 闻辙低下头,似乎是陈医师说的话揭开了他一直以来最不堪言的一部分,他不太熟练地扣弄着自己的指甲,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陈医师把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最后轻声问道:“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闻辙却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答非所问道: “我会去找他,不论结果如何,只要能看见他就够了。” 姜云稚仿佛人间蒸发,闻辙动用了很多关系,只通过大巴车记录查到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海市,之后连任何交通记录都没有了。 在找到大巴车购票记录的同时,闻辙找到了姜云稚的新电话号码,鼓起勇气拨打过去,却一直显示关机。 来不及再纠结了,闻辙最终动身去了海市。 一路上他都在心中排练,如果再见到姜云稚,自己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可以拥抱吗?可以接受我的道歉吗? 可当真的抵达后,他又无从找起了。茫茫城市人海,他要怎么才能找到一个单薄清瘦的姜云稚? 走遍海市的每个角落,包括floating ketty之前参加的音乐节的地点,闻辙都没有见到姜云稚。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闻辙就那样站着,像纷繁复杂的动线中唯一一个久久停滞的句点。他忽然心中惶恐大作,如果他和姜云稚真的就这样错过了呢? 他抬头看向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努力辨别每张面孔,荒唐地期待姜云稚就在这街上路人队伍的行列朝他缓缓而来。可惜没有。闻辙懊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自嘲地叹了口气。 几天后他回到深市,和严明珠拟定了初版协议并提交股东大会,众股东脸色大变,纷纷质疑他的决定,却又没有一个人愿意多出资买下闻辙手中的股权,因此闹得不可开交。 年底将近,公司事务繁忙,这件事暂时没能落到实处,严明珠出面应付了几次,老古董们还不买账,她索性也采取回避政策,打算等年初再继续想办法。 这期间她更关心闻辙和闻霄延。当电话打过去时,闻辙恰好正在登机。 “闻霄延还没找你闹吗?股东大会都传开了。” 闻辙拉着行李箱的一只手顿了顿,平淡地说:“闹了,但没有结果。他不肯拿钱出来,这一年他的重心都不在华闻置地上,比起让姓闻的统治这个行业,恐怕他也觉得能趁早补上公司的大窟窿更好。” “你现在要去哪里?还是没找到……那位吗?” “嗯。接下来我去山城待几天,那边有要见的人。” 严明珠在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语重心长地对闻辙说: “其实我知道那些股东大会的老头又在拿你是私生子这件事耀武扬威了,我就是想告诉你,别听、别理,做好自己就行了。很快就要让我和他们周旋,到时候他们可拿捏不了我。” “我没有那么脆弱。”闻辙利落地放好自己的行李箱,坐进靠窗的位置。 这次行程临时,他只买到别人退掉的经济舱机票,双腿屈起在狭窄的座位之间无所适从。 挂断电话后,他戴上耳塞和眼罩,准备在飞机起飞进入平稳飞行阶段后就开始补觉,没想到最后排很快就传来婴儿的哭喊声。 声音尖锐急促,他的心跳也随之变得不平静,急剧上升的烦躁感和起飞时的耳鸣让他相当不适。 他又打开已经断了网的手机,翻开和黛钰不久前的聊天记录,屏幕里只有黛钰发来的一条信息: 【这事情有些复杂,我想当面和你说。】 在这之前,是他先打电话过去,问黛钰有没有联系过姜云稚。 第53章 当时黛钰沉默了很久,几次开口都没能给出闻辙想要的回答。最后,闻辙又换了个问题: “外婆葬在哪里?” 黛钰的沉默更重了,闻辙能听见寂静无声的通话中夹杂着火锅店的吵嚷和王洪亮的声音。过了一阵,电话挂断,随即黛钰发来了那条信息。 她的月份渐渐大了,也不宜到处走动,闻辙便毅然踏上了去往山城的路。 下飞机后,手机恢复通信的一瞬间,闻辙在众多工作信息与软件推送中精准地发现一张来自许佩迟的图片消息。 打开图片的一瞬间,许佩迟又发了几条语音,可闻辙都没有听。他的瞳孔猛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图片上,连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图片是某个国外社交平台的截图,被截下来的部分刚好是一个账号发布的帖文,配文"we are the rockstars!!!"并附上一张照片。 照片中,那头火焰一般的红发依旧是最抢眼的存在,eric一只手拿麦克风,一只手举着手机,将镜头对准了身后的人。贝斯手和吉他手站在一起,各自拿着自己的乐器开怀大笑,旁边的鼓手优雅地夹着一根烟,没有直视镜头。 这群外国人毫无保留地释放着音乐的快乐与活力,而闻辙根本没注意到那么多。他的视线紧紧钉在照片的最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近录音室后门的位置,同样面朝镜头,依稀能看见他脸上的淡笑。若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这人的存在。 画面很糊,那人就像个影子,就连笑容也只能从嘴角的像素点上扬了一点来判断,可闻辙还是认得出来,那是姜云稚。 刚刚好的瘦,刚刚好的身高,刚刚好的笑和刚刚好的含蓄。 许佩迟的语音通话猛地弹出,闻辙的手指误点到接通,下一秒,许佩迟激动地大喊: “你看那是不是姜云稚!” 作者有话说: 依旧厚脸皮求评论!另外隔壁《如果雪落有声音》预计三月中旬开文,是个小短篇,大家可以收藏一下~ 第42章 我又想起你,滢滢 “yuki,你看这个。” eric将自己的电脑转向姜云稚,屏幕里正是编辑发来的几个不同版本的诗集封面套装,姜云稚仔细对比了一番,帮他选出来了一个。 “我的诗很快就能在中国publish了,不久以后。” “ariel,其实你可以和我说英文的。” eric一个劲儿摇头。 坐在一旁地毯上试琴弦的吉他手笑道:"ariel is a mermaid who can sing in all kinds of languages." (爱丽儿是条可以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唱歌的美人鱼。) “come on!!!你分明也在使用多邻国!” 姜云稚淡笑着看他们打闹,回想起这一段时间的经历,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在咖啡厅里,与女孩合完照的eric突然问他,要不要来做乐队的临时经纪人兼翻译。 floating ketty的经纪人在海市音乐节结束以后,因为自身原因先回了英国,口口声声答应着会尽快回去的eric却坚持等在海市,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虽然初恋就这样葬送在一杯巧克力味过浓的摩卡咖啡里,但他还是不死心地想要接近姜云稚,而且,因为前不久的音乐节小火了一把后,乐队受到了新的演出邀请。 这是在中国发展的好机会,身为主唱兼队长的eric当然知道没有拒绝的理由,恰好管天管地的经纪人回了伦敦,这是他们不可多得的自由。 姜云稚考虑了一天,最终答应了下来。 演出逐渐发展成为小型livehouse巡演,几人的脚步从海市延伸出去,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已经走过了很多地方,路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 因为有morrison的赞助,乐队出行几乎都是包车包机,每场演出结束后,他们都会在当地玩一两天,体验风土人情,尝试各种美食。 旅途中,姜云稚觉得那些困在身体里的东西都在慢慢漂浮,在他看见山川河流时的眨眼瞬间流出,偶尔他还是会流泪,但他的心脏还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并不为谁而抽痛。 原来他也会走到这么这么远的地方。 eric最后还是做出和姜云稚一致的选择,定下了浅蓝色与淡黄色为基调的书封。 他们这几天在一座北方城市,大雪下了整整两天,走在路上能踩到没过脚踝的积雪。 在装有地暖的屋子里,大家都只穿着薄薄的单衣,望着窗外雪花纷飞,难免有种不真实的割裂感。姜云稚拿出手机拍了张照,不带任何文案地发在了自己在外网的社媒账号上。 雪花细腻像面包上的糖霜,映在瞳孔中,仿佛还在轻轻抖动,能看清每一雪点在空中飘舞的轨迹。 闻辙看着手机屏幕,那个账号刚刚更新了一条新的动态,没有文案,没有标签,仅仅只有一张窗外飘雪的照片。 若把亮度调暗些,能够看见玻璃窗上倒映出一只手的轮廓,除此之外是灰色地毯与模糊人形。 这是姜云稚的账号。 许佩迟发来那张截图后,闻辙立刻下载了同个软件,翻出那个帖子,意料之中地发现那是eric本人的小号,粉丝数量刚刚破三万。 他不断放大照片,将角落的人影移至画面正中,就这样还是看不清姜云稚的脸。 翻遍了eric发出的所有帖文,闻辙终于在埋得很深的一条中找到了一个被艾特出来的陌生账号。 账号昵称是初始默认的,主页没有更多的个人信息,且外国社媒也不显示ip地址,闻辙沉默地滑动屏幕,却迟迟不见底端。 这个账号大概是很早之前开通的,发出来的帖子大多是没有配文的照片,中途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又开始更新动态。 停顿的那段时间正是他与姜云稚重逢之后。 让他最终确定的是三年前的一条帖子,图片中是满墙的酒瓶,瓶身贴着彩色标签,不同颜色的酒液静静地折射出各色光线——那是天上云咖啡馆的酒柜。 图片之上是一段简单但意义不明的中英文: "why do you weep in silence, o sky?" i cried. and heaven answered, "behold—the rain! am i not justified?" 我问苍天为何泪而不语,天竟答说雨也下矣! 闻辙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息屏放回口袋,此刻他已经跟随导航来到了黛钰给他的地址,一下车便闻到醇厚香辣的火锅味道。 “亮哥火锅店”的发光招牌在黄天灰云中犹如某种指引,闻辙挪动脚步走进去,大堂里人声鼎沸,伴随着火锅红油烧热后沸腾的声音,分不出你我。 因为刚好饭点,店里几乎坐满,服务员端着菜在桌与桌之间穿梭,连前台都空着不见人影,一时间闻辙茫然地站在门口,没有人搭理他。 “嘿!闻老板!” 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辙转身一看,只见王洪亮扛着两麻袋生土豆从门外费力地钻进来,姿势滑稽。闻辙帮他搭把手,两人齐力把土豆暂时放在柜台边上,王洪亮擦着汗,一张脸涨得通红。 “黛钰在楼上,这下面油烟太大,我没让她下来。来,我带你上去。” “谢谢……最近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她满七个月之后基本稳定了,能吃能睡,也不吐了,就是经常脚肿得厉害。就是前段时间……她那位姐姐的事,你也知道吧……伤心了好一阵呢。” 闻辙的脚步顿了顿,一种犹豫近似于考差后不敢面对答卷的心情倏然席卷他,拖着他的步伐慢慢变重。 姜果死了,黛钰也会恨他吗? “怎么不走了?哪里不对吗?”王洪亮回过头来问他。 他轻轻摇头,跨上几步台阶,跟随王洪亮走到二楼。 二楼是火锅店的储物间,因为面积够大,前几年王洪亮又隔了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小房间做休息室,黛钰挺着肚子来火锅店的时候大多都待在这里。 王洪亮敲响门,温声问道:“老婆,闻老板到了,可以开门吗?” “进来吧。” 黛钰的声音闷闷的。 王洪亮和闻辙对视一眼,前者先伸手拍了拍闻辙的肩,叮嘱说: “她心情可能不太好,你也多安慰安慰她。我先下去了,你们慢慢聊。” 现在换闻辙来面对这一切了。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很久,直到里面的人又说了一声:“你可以进来。” 闻辙终于用力推开了门。 小隔间被布置得很温馨,作为一间火锅店临时休息的地方已经算是非常精致,黛钰就坐在里面,形容憔悴地看着闻辙。 她的肚子又大了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特殊而沉重的气质。闻辙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 黛钰看起来平静,可她很快地蹙了蹙眉毛又松开,不经意间又眨了几次眼睛。 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闻辙坐过来,然后自顾自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什么。 第54章 闻辙局促地坐在她旁边,喉结滚动,所有话都像梗在舌根,吐不出来。 “我知道你来是想问我什么问题。” 黛钰的声音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细而软,曾经无数句歌词流转于她的嗓子,构成他们童年记忆的重要部分。 “我和小姜见过一面。” 闻辙顿时绷紧身子,急切地问:“什么时候见到的?他现在在哪里?” 黛钰摇了摇头。“两周前吧,他来之后给了我一件东西,告诉了我,姐姐的死讯。” 本来温暖的房间骤然变得寒冷,闻辙的呼吸开始慢慢凝滞,他弓起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彻底投降那样捂住了自己的脸。 黛钰的眼眶泛红,却已没有眼泪再落下来。她左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右手碰了碰闻辙的肩膀——她突然想起一切都还没有乱套的时候,天上云咖啡馆容纳她们这些舞女来之不易的幸福,花姨吞吐她们的怯懦,她们是属于同一个温暖巢穴里的雏鸟。 在那里,她记不起从何时起便不再摸闻辙的头,改为轻轻地拍肩。他总比同年纪的男孩成熟,肩背也稍更宽阔,承载得起依靠的重量。 如今闻辙的肩上覆满16岁时不曾有过的灰尘,重到无法掸去。 “他不愿意告诉我接下来要去哪里,也不提起你……你知道吗,他都不哭了,只求我,要守住当初和他妈妈的约定。” “什么约定……” 黛钰深吸一口气,看向闻辙的眼神变得复杂,仿佛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晦涩的经文,灼伤闻辙六根不净。 “妈……花姨去世的时候,姐姐,他的妈妈,告诉我们所有人,不论今后会不会再见到你,都不要告诉你,花姨葬在哪里。” 空气中浮着细小的颗粒,每一次波动都被无处安放的视线捕捉,闻辙像一盏生出冰裂纹的瓷器,外层风平浪静,内里一根根裂痕交错,终于在他的脸上碎掉了。 “为什么……黛钰姐,为什么……” “当时他们真的想尽办法联系你了……你从来都没有回复。闻辙,姐姐我不知道你当时究竟过得怎么样,但果果姐到底是希望你过得好的,她就是为花姨觉得不值当……你连你外婆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当时……” 闻辙觉得这一刻自己被彻底击溃了,周遭的一切都在赤裸裸地嘲笑他,笑他无能、无知——外婆去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那时他自杀不久后回国,一举一动都被闻霄延控制着,连记忆都因为精神类药物而变得混乱。即便如此,他都清晰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外婆去世的消息。 是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闻霄延一句轻飘飘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连时间地点都一概不知。 黛钰本能地心疼他,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说:“我不知道你和小姜现在的关系是怎样,但是……我尊重他的选择。闻辙,对不起,我不能说。” 明明这对闻辙最不公平,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作出任何反抗的宣言。 黛钰终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闻辙接过来,最上面的是一片片被撕碎的纸片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合,些许是有些年份了,胶带发黄,缝隙中沾染污垢。下面是几张较新且完整的稿纸,他们都能认出来,那是姜云稚的字。 “这是小姜来时给我的。” 被粘起来的纸上正面有潦草字迹,闻辙扫过一眼后,突然紧皱眉头,等到他一字一句把所有内容看完以后,本就陈旧发黄的纸张上又多了几滴新的水渍。 闻辙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泪水早已决堤。 黛钰沉默地看着他,想起自己读完这份遗书的那天,她没哭,只是挺着肚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时间给予她平静的能力,显然闻辙还少了年岁的蹉跎,尚以热泪抵抗悲伤的来袭。 “滢儿,我越来越睡不着了,还经常梦到你。怎么办?我好像快死了。倒春寒冷得人发抖,我心乱如麻。” 滢滢,我又在梦里见到你,并愈发笃定,我们重逢的日子就在眼前。这些年我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倒春寒尚且难以招架,又何况感情的寒风萧瑟? “我总是想起来,朗德死了以后,你和我说你也活不下去,我当时不晓得怎么安慰你,现在当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死不死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人都是要死的。” 滢滢,你的丈夫泯灭于茫茫大海,尸骨无存却得到船员们“精神永在”的褒奖,我知道你为此感到痛心,滢滢。你同我说,你的生活从此失去意义,你该随他而去。原谅我彼时年幼不知该作何言语留住你,滢滢。如今我在时间的洪流中终于找到一条位于上游的薄舟,我坐在舟心任江水泛泛,却不怕下一个浪来——我思考的是该怎样跨过那浪而面不改色地迎接第二个、第三个,至于船,船终究是要沉的,滢滢。 “滢儿,我没有教好我的女娃,她那么小就生了孩子,又丢给我来带,多说一句她都听不进去。我突然多了个外孙,日子好像不一样了,但我没有守住这个娃娃,也守不住日子了。我怎么活得像个罪人啊。” 滢滢,我的女儿送给我叛逆的礼物,却仍不肯听我多语。我面对她的“礼物”哭笑不得,那竟是一个半人高的男孩,是我的外孙。滢滢,我的外孙在二零壹壹年离开我的身边,正如光阴溜出我的指缝。 我身披枷锁,恒被困于天地之间,如受流刑;时间在我的脸上完成黥面,血肉淋漓。 “我说老天爷能不能派个神仙下来看看,不要再夺走我的爱。我有那么多女娃,一个都放不下,好像过了那么久,我早就把我早死的男人忘了。还有你,我最挂念你,偏偏你死得最早。” 滢滢,身为东方人的我们所面对的爱神手里不拿桃心弓箭,她擎的是一把能斩断所有爱恨痴嗔的刀斧,谁要爱谁,都须事先承她无情一击,一刀两面,一面流转无尽的忍爱,一面倒是映出虚伪之人被劈疼了的嘴脸。由此我觉得,滢滢,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我们的爱人必然是从她的斧下捡回一条命,还敢凑上我们跟前来的大义之人。滢滢,她给我们的情人是这世上最微小的爱人了。 大义之人赋予的大义之爱,必然是与母性相勾连的。 所以我有很多爱人,滢滢。我认识很多世间女儿,柔情似水或烈如野马,我爱她们亦如她们爱我,但是滢滢,唯独你,你是我此生最伟大的爱人。 “我好痛,可能再过几天就连笔都拿不起了,我突然真的好理解你,滢儿,我也想死。” 滢滢,春天也是要埋人的。那片洪流的水际与天边融在一起,我分不出生与死的边界。病虫贪婪地蛀空我的肉身,啃食起我的骨骼,痛得我贪嗔痴都只为求一个“死”字。 “好久没写过东西,不知道烧给你能不能收到。滢儿,我的妈妈,求求你,带我走吧。” 滢滢,地府的规矩我尚且不知——但是,妈妈,请你像小时候拉起我的手那样,带我回家。 赵犁花写给母亲李碧滢 二零壹柒年叁月 写于天上云咖啡馆 病重 17岁的姜云稚收拾外婆的遗物时在柜子里找到一个上锁的小匣子,花费很大力气打开后,发现里面没有黄金珠宝,只有一堆被撕碎的纸片。 他小心地把这些碎片拼好,拼出外婆完整的一生,拼出那些悲恸,那些分离又重逢,再分离,再重逢。 17岁的作家为赋新词强说愁,用华辞盈溢抵御内心贫瘠如虫洞,少了粗浅白话中的爱恨分明,多了不舍,舍不得外婆,舍不得自2003年开始漫长构筑的茫茫梦野。 作者有话说: 这章后半段其实就是外婆写给自己妈妈的信,也是自己的遗书。小姜17岁时翻到后,把它粘贴好,用自己的语言也写了一遍。 所以他不允许闻辙知道外婆在哪里,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外婆的痛,而闻辙最不明白。 个人很喜欢“我身披枷锁,恒被困于天地之间,如受流刑;时间在我的脸上完成黥面,血肉淋漓。”这句话,外婆半生流离,没得个雨打归舟的结局,黥面是指时间的留下的痕迹,比如一些伤痕,一些皱纹。 写的时候死了些脑细胞!发现自己写这些东西最来劲啊啊啊,真到剧情的时候又推不动了……对不起我的宝宝们(滑跪) 明天再更一章,周四不更,宝宝们别跑空啦! 第43章 美好的世界末日 (本章建议搭配音乐cheers elephant《peoples》) 2021年的最后一天如期而至,闻辙留在山城,与黛钰一家人一起度过了新年。 跨年夜当晚,王洪亮久违地喝了酒,搂着闻辙的肩膀声泪俱下地说: “我真的想让我的家人幸福、平安,这样就好了……我老婆不容易,我爸我妈都很辛苦,我想赚很多钱——闻老板,我不是在和你哭穷,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你肯定懂我的吧!” 第55章 闻辙拿着酒杯和王洪亮的碰了个脆响,一口气闷下去了才点头答说:“哥,我懂,我都懂。” 黛钰和王洪亮的父母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俩互诉衷肠,到最后,两个男人东歪西倒地趴在桌上,王洪亮要死不活地喊着“老婆我爱你”,而闻辙脸埋在臂弯里,看上去没了动静。 “闻辙?睡着了吗?” 黛钰绕到他旁边,看清了他肩膀的抽动。 闻辙的2022年第一天是从一场无声哭泣开始的。 二月,在春节的末尾,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成功,严明珠成为华闻置地的最大股东。 这个消息无疑是新年的最后一个重磅烟花,业界再也无法保持淡定,新闻发布会开了一次又一次,但闻辙和严明珠的态度仍然不变,默认了如今命运共同体的关系。 意外发生在某场发布会结束后,两人从内部通道离开,准备上车的间隙,有人突然冲出来,野兽似的扑向闻辙。 一把短匕首毫无征兆地捅进闻辙的侧腹,袭击者一边尖叫一边痛哭,高声喊着: “去死吧!” 在他马上要捅第二刀的时候,安保们冲上前去将其压制在地。闻辙脚步虚浮,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上墙。 严明珠吓得腿软,慌乱之间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跑到闻辙身边,用包里的手帕按住帮他伤口。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浸湿黑色西装,严明珠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被染红,温热的液体再从她的指缝流走。 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她本能地流眼泪,而闻辙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身体蹭着墙慢慢下滑,瘫坐到地上,目光涣散地望着通道出口的方向。 周围吵闹,来来往往惊叫声此起彼伏,受伤的闻辙却是最安静的。他不喊疼,也不求人救自己,他就那样任由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冷。 意识最终在救护人员赶到时彻底抽离。 很快,袭击者被警方控制,并承认了作案原因。 那人是因为投入大量资金在华闻置地的股票上,但最近股市波动太大,受不起刺激而精神崩溃,想到了要找促使这一切的闻辙寻仇。 他早早备好刀,趁活动方不注意,偷偷溜进去,他说他当时不管到底是闻辙还是严明珠,只要谁离他近就捅谁。 抢救很成功,伤口不算浅,但好在没有刺穿器官。 这件事影响太过恶劣,在闻辙醒来之前,严明珠就已经下令全面封锁消息,并取消了近期自己和闻辙的所有行程。 袭击者很快被判刑,就在知情者都以为终于能松了口气时,严明珠拖着崴伤的脚艰难地来到闻辙的病床前,面色凝重地对他说: “那条通道只有部分拿到通行证的内部工作人员和我们能走,安保这么严密,你说那人怎么可能就轻易地埋伏在那儿?” “……” “我让人下去查了查……是闻远舒,帮他进去的人,是闻远舒。” 闻家人互相残杀,想必也是得到了闻霄延的默许。 被子一角被死死攥紧,伤口的疼痛刻骨铭心,闻辙表情冰冷,但语气镇定道: “还不是时候。” 闻辙的伤口慢慢长起来的时候,黛钰生了,是个女孩。 他打视频过去祝贺,黛钰说,姜云稚给她打了十万块钱,但人没有出现。 那十万里面有一部分是天上云咖啡馆彻底沉寂那年,黛钰走之前留在柜台里的。如今姜云稚还给她了。另一部分是给小宝宝的贺礼。 姜云稚送她一句话: 这是很美很好的世界,这里有无边无际的海洋。 王洪亮和黛钰给女儿取小名叫美好。 三月中旬,闻辙和严明珠宣布婚约废止,恢复合作伙伴关系,并以身体抱恙为由拒绝所有采访与公开活动。 社会媒体被他们戏耍得搞不清状况,没人明白为什么闻辙要把华闻置地交给严明珠,却不和她结婚了。 就连严胜都想不明白,现在他被架到个尴尬的位置,想生气却又要顾及闻辙拱手让出了华闻置地的事实。显然,严家现在手中东西最多的人是他这个不受重视的大女儿。 有专业人士分析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共生关系,双方都掌握对方致命的把柄,但始终没人想到更深一层的真相。 彼时姜云稚在英国看到这个消息,难免意外。 前段时间,他申请了工作签和floating ketty一起回英国,在伯明翰待了几天后和eric去往伦敦,目前在尝试申请一家出版社的跨国岗位。 通过eric和morrison的一点帮助,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接触外国文学以来最喜欢的一位作家,并与之畅谈了一番。 当初失约的伦敦,现在倒也真的来了,他的心却比想象中平静。 和闻辙的过往像他人生中系错的一颗纽扣,错误的痕迹难以擦除,但衣服已经穿好,他仍要出发。 以前怨过、哭过,但现在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姜云稚有时会想起自己短暂地爱过闻辙,在每一个疼痛的瞬间。 他曾经以为自己或许是有点恋痛的,现在才慢慢明白,疼痛不是他生活的必需品,只是爱闻辙需要抽筋剜骨。 五月初,姜云稚通过了出版社考察期,接到了第一个正式的翻译工作,并预计在六月回国。 恰巧,floating ketty又接到了海市一家大型游乐园的邀请,希望他们能在六月一日儿童节那天参与演出,之后,这间游乐园将会关停。 姜云稚倍感诧异,这间游乐园年份不小了,也成为了两代人童年的一部分,怎会突然关停? 两周后,姜云稚和浮游凯蒂的都工作整理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又一起坐上飞往海市的飞机。 在洁白云层之上,姜云稚感觉到某种引力在牵引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在慢慢靠近,回到他的身体。他好像离妈妈又近了些。 当再次踏上海市的地面时,他决定在这里租下一套房子。 儿童节如期而至。 “come on! 我们一起去乘坐那个!” eric兴奋地地一手拉吉他手,一手拉姜云稚,直往最刺激的过山车冲去。 本来演出定在晚上八点开始,园方预计持续四个小时,刚好在凌晨十二点完成盛大告别,floating ketty出场大概在九点半左右,和他们时间段接近的艺人们基本都只提前两三小时到场,而eric偏要趁着白天来游乐园疯玩一次。 在此之前,姜云稚和乐队的其他伙伴已经陪着他坐完了大摆锤、跳楼机等等,鼓手已经倒在一旁的长椅上不省人事,eric倒一点没事,还要继续挑战高难度。 最后,陪他上过山车的只有姜云稚一个人。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安全压肩落下来的时候,姜云稚感觉到沉重的束缚感,巨大的压力让他一时半会喘不过气来。 随着一声令下,机械齿轮运作,“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大,过山车慢慢地前进、上升,姜云稚感觉到自己在渐渐升高,失重感愈发强烈,后背只能紧紧贴住座椅靠背。 不知前方是谁发出一声滑稽的喊叫,紧接着,一节节座位上的人都一声接一声地喊出来,声浪此起彼伏,姜云稚的心跳倏地变快,好像心脏都要冲出胸膛,弹开那紧紧的压肩。 过山车来到最高点,速度减缓,甚至让人产生停下来的错觉。有人高喊:“六一儿童节快乐!” “我!要!看!海!” 听到此声的姜云稚猛地转过头,只见日光照耀下的远方一片波光粼粼——在这里,这个游乐园过山车的最高点,可以看到海。 下一秒,过山车毫无征兆地疾速俯冲,身处最后一排的他们先感觉到拉扯力,前面人的尖叫逐渐变成哀嚎。 随后,他们也冲下去,某一瞬间甚至感觉车体腾空,又狠狠砸回铁轨。eric疯了似的大喊: "we will rock you!!!" 耳边只剩狂风呼啸,姜云稚分不清那安全压肩是不是早已弹开,自己正在空中飞翔。 束缚感和曾经堵在心里的一切都随着失重全部消失,他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可以和风融为一体。 他在又一个俯冲时笑着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我好开心啊!” 夜幕降临,舞台上空突然绽开无数绚丽的烟花,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当每个人都抬头仰望同一片焰火星空时,游乐园的闭园告别演唱会正式开始了。 floating ketty的曲目表演结束后,成员们连同后台的姜云稚一起被其他演出完的艺人拉到化妆间聊天,其中一个年轻女歌手芝芝兴致勃勃地提议: “要不我们来玩变装游戏吧!刚好待会还有花车巡游,可以一起去拍照!” 大家都说好,特别是只听得懂一半的吉他手,一个劲儿点头。 芝芝眯着眼睛认认真真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红发男孩身上。 “我们要先给外国友人一个惊喜!” 刚唱完歌还在状况外的摇滚男孩eric一脸懵逼地看着她和另外几个人邪笑着朝他靠近,他尬笑着朝姜云稚投去求救的目光,却被姜云稚一个无情的嘲笑驳回了。 第56章 于是,生无可恋的eric被他们扎起辫子,贴上长长的假睫毛,最后芝芝还相当激动地去自己的休息室扒来几件衣服裙子,在他身上比划着细细挑选。 “我的妈呀!这不就是小美人鱼吗!”一向音色很稳的她在这里竟然破了音。 姜云稚艰难地忍住笑,小声和吉他手说悄悄话:"ariel is always ariel." 没想到吉他手不争气地笑喷,直接吸引了芝芝等人的注意力。 最后,floating ketty全员加上编外人员兼翻译、临时不专业经纪人姜云稚都无一幸免地被化上浓妆,戴起假发,换上裙子。 芝芝相当满意地看着姜云稚细长的腿,还有他身上那条百褶裙与学院风西装外套,若从背影看,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孩。 最令她惊喜的是,姜云稚竟然对化妆略懂一二,在她们正要给他贴假睫毛时还能自己上手操作。 “别害羞!你们现在是视觉系乐队!” 另一位女团出身的艺人超有成就感地对他们竖起大拇指。 姜云稚无意间用手指绞起自己的假发,低头看着裙摆和露出来的大腿,他仿佛看见了在那个流淌着紫色灯光的房间里,每一次低头的眨眼瞬间。 那时候他自我厌弃、羞耻、委屈甚至绝望,他能精准地体会到那种既刚烈地愤怒又柔软地懦弱的情感,而现在,这些都在过山车冲刺的瞬间被甩到九霄云外。 一切都过去了。 众人半推半就着走出休息室,跟随人潮来到花车巡游的队伍里,芝芝和其他人很快被人群冲散,穿着裙子的eric变拘谨了一万倍,总是低着头捂着脸,一只手紧紧抓住姜云稚的衣角。 "he genuinely believes he’s a girl." (他真把自己当女孩了。) 逃到空旷的角落丝毫不顾形象地敞着腿抽烟的鼓手淡淡地和贝斯、吉他手评价。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所有花车停下来,人群开始倒数。 随着六月二日零点的到来,最后一波烟花点燃,人们热泪盈眶地相互祝福,为自己的童年画上一个盛大而圆满的句号。 在这个属于我们的六一儿童节。 烟花放完后,人潮慢慢变成分散的溪流,汇往不同的方向。渐渐地,游乐园的人变少了,eric也终于习惯了腿上凉飕飕的感觉,敢抬起头走路了。 “白天还得想办法把衣服还给芝芝她们呢。”姜云稚拍拍他的背说道。 “……讨厌。” 整个乐队重新集合,几人慢悠悠地走在空空的游乐园里,偶尔碰到还没有离开的游客,竟有人认出他们上前合影,eric连比耶的手都在颤抖。 另外几人实在受不了他穿上裙子就少女的心思,捂着肚子在一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eric恼羞成怒,也不管裙摆会不会飞起来了,扯下自己的假发就开始一场追逐战,姜云稚和他们在前面跑,eric在后面追,就要追不动时,吉他手又恰逢其时地喊一声"beautiful ariel",他瞬间又蓄满力气,猛地跑起来,还把假发狠狠扔向这群不心疼好朋友的白眼狼。 快凌晨两点,乐队才出了游乐场的大门,姜云稚提议大家一起在门口拍一张照。 他叫住刚好也正要出园的游客,请他帮忙拍了照片,拍完后,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争着看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鼓手感叹说,还是yuki穿裙子化妆最漂亮。 几人打打闹闹沿着街道继续走,夜深人静了,整条街都只有他们,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姜云稚和鼓手一起点了根烟,从未尝过的eric有些好奇地问,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主唱要保护嗓子,不能抽烟。”姜云稚轻轻推开他,笑着说道,但他夹着烟的手却伸向eric,露出烟嘴,“但今天尝一口可以。” eric愣了愣,蓝宝石般的眸子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可姜云稚的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的,他知道,yuki只有特别开心的时候,眼睛才会亮晶晶。 所以他有点犹豫,又难免青涩地俯下身子,低头,就着姜云稚的手张嘴含住那根香烟—— “姜云稚……?” 一个不属于乐队成员的声音突然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伸着手的姜云稚和正要尝试人生第一口烟的eric皆是一顿。 “姜云稚!” 被叫中名字的人浑身僵住,他还保持着举着手的动作,全身的血液却仿佛静止,他确定了这个熟悉到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声音中的颤抖,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姜云稚很慢很慢地转身,视线从地面转移到路边的树根,再是树干,和夜晚中已经看不清的浓密树叶,最后才是闻辙的脸。 真的是闻辙…… 他从未见过闻辙现在这样的表情,就像未曾想过会在这里,这个时间遇到闻辙一样。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露出的表情里杂糅了难以置信、过分的情绪激动,但完全占上风的,却是害怕,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蓄出眼泪。 闻辙在害怕。 还来不及等他发一点声音,眼前高大的男人却像一座崩塌的山体,直直地朝前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重逢!!! 本章上半部分修了一点点,增加了一些内容,主要是黛钰已经顺利生下女儿了(写到第二年六月突然发现黛钰姐还大着肚子,绝望改之)顺便把章节标题也改啦,终于看顺眼一点。 很喜欢章首提到的那首歌,我个人觉得很有末日乐园的感觉,和后半段风格很搭(没有的话纯属于我文笔不够)。想到爱丽儿也做这样的迷幻摇滚乐,就觉得好奇妙好可爱哈哈哈! 第44章 好久不见 凌晨空旷的马路上,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荧蓝灯光狂闪,警报嘶鸣划开了夜晚的平静。 姜云稚和eric并排坐在车厢里,空间被面前的担架床挤占了大半,闻辙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旁边的仪器上显示的体征状态尚且算是正常。 姜云稚浑身被冷汗浸湿,因为焦虑而下意识抠着自己的手指,脑海中不断闪过刚刚闻辙晕倒时的场景。 闻辙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就偏偏能遇到…… eric默默地看着姜云稚的动作,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下一秒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到姜云稚的手腕上,稍微使了点力按住,不让他再继续抠指甲。 抵达医院后,医护人员护送着闻辙去急诊抢救室,姜云稚和eric各自换回了常服,在外面等候着。楼层空荡荡的,不锈钢座椅在灯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线。 姜云稚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消化,熟悉的恐惧感又裹挟住他。 他好像又回到深市的医院,等在姜果的抢救室外。 eric面色凝重地看着他,犹豫许久后试探问道:“他是……” 姜云稚撑着头无力地点了几下。 一时间,eric像被噎住了般说不出话,喉咙里若有若无地泛起一点烟味。 他还没想出尼古丁的味道究竟该怎么形容,只能无言地蹲在姜云稚旁边,与他一同沉默。 闻辙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良久,姜云稚摸出自己的手机,再次登陆原来的微信,铺天盖地弹出来的是闻辙发的信息,他在很多句“对不起”中捕捉到不同的话语: 【我去见了黛钰姐,她给我看了外婆的遗书……我什么都没有了。】 姜云稚深吸了口气,快速地退出对话框,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一阵,找到许佩迟。 许佩迟也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基本都是问他在哪里,其中一句话简短地告诉他,闻辙现在状态很不好。姜云稚看了看消息发出来的时间,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给许佩迟打去了语音通话。 现在正是睡觉时间,他已经做好无人接听的准备,可铃声没响多久,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 许佩迟那边很吵,听声音仿佛正在开会,有几人在大声争论某个方案,姜云稚咽了口唾沫,对他说道: “我遇到闻辙了……” “什、什么?”对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们在哪里?” “海市……我在这边参加活动,结束后遇到了他,他……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啊?什么情况?晕倒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在路上碰到的,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就……晕倒了。” 许佩迟听得头大,电话里的情况还没问清楚,身后的合作商就又要吵起来,他急匆匆地和姜云稚交代了几句,说是等天亮了赶过去,便挂了电话继续开会。 此时,医生恰好从抢救室里出来,随后闻辙也被转入急诊观察室,姜云稚走上前去询问情况,医生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你与患者是什么关系?” 姜云稚一愣,回答说:“我是他弟弟。” “他是受到剧烈刺激以后,大脑开启保护机制,短暂地失去意识。但是昏迷时间这么长,还因为他有过量服用镇静催眠类药物。” 第57章 “过量服药?是、是吞药了吗……” “不是,如果是自杀式吞药了,他还不能强撑着走到大街上来,只是超量了而已。平时这类药物最好由你们家人保管,遵循医嘱交给他吃。” 姜云稚缓慢地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也疲于解释更多,便听着医生的叮嘱,去到观察室等着闻辙醒来。 eric就站在门口,身体斜靠着门框,精神不佳,脸色比之前差了很多。姜云稚歉意道: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毕竟演出也很累了,这边有我就行。” eric却直接地问:“你会和他走吗?”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突如其来地扎向他,eric从来没有过这样直白到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的时候,他短时间内组织不好语言。 不等他回答,eric就摇了摇头,对他说:“不用告诉我,你是自由的,我只想你快乐。” “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问。我已经在这里租房子了,不会和他走,这段时间也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我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他。” “你真的不打算再和我回英国吗?就算我能为你解决签证的事情?” 姜云稚抿了抿嘴唇,唇角勾起一点,眉毛却还是皱着的,这样的笑容些许勉强,他回答道: “小爱,我会好好生活的。” eric略感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背过身去不肯再看他。 虽然他们早已约定好把这段关系限定在友谊之内,可闻辙的再次出现依旧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他总是隐约在心底觉得,这个男人为姜云稚带来的不是爱与温暖,而是厄运。 当天一早,许佩迟就从米兰飞到海市,中途还转机一次,到医院时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再见到姜云稚,他也有些不自在,先支支吾吾地去病房看了看还在昏睡的闻辙,然后才到外面的椅子上和姜云稚并排坐下。 几小时前eric已经回酒店补觉,姜云稚独自一人在医院等了一上午。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许佩迟先开了口。 “都挺好的……也算是慢慢习惯另一种生活方式了吧,去了挺多地方的。妈妈去世以后,我在海市和eric见面了,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乐队,后来在英国待了一段时间,申请到了一家出版社的跨国工作,也是才回来不久。” 许佩迟听得愣了神,他慢慢地点了点脑袋,却不知该如何安放视线。 姜云稚过得是比他想象中好很多的,起码看上去状态不错,没有受到太大的情感上的困扰。 “floating ketty在海市那场音乐节,我当时也去看了。” 他摸着自己空空的耳垂,因为走得匆忙,没有戴耳饰,只摸得到一个小小的洞。许佩迟又看了看姜云稚的耳朵,耳骨上的耳洞还在,耳钉换成了低调的小钢珠。 或许是被看出有话说不出口,姜云稚主动问他:“去外面抽根烟吗?” 他们绕到医院外面的露天停车场,找了个无人经过的角落,围着垃圾桶点了烟。 许佩迟第一次看见姜云稚抽烟,动作熟练,呼吸之间仿佛藏着莫大的心事,他突然觉得隔着烟雾看不透他,姜云稚变得太过冷静、成熟,和当初那个无助的孩子大相径庭。 手中的烟燃了大半,他却一口都吸不进去。他再也沉不住,把香烟碾熄在垃圾桶盖上扔掉,转身面向姜云稚。 “其实闻辙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姜云稚手中的烟抖落一大段烟灰。 “他来到闻家之后过得一点都不好,挨打、吃不饱饭都是常有的事,闻霄延会拿烟头甚至雪茄烫他,所以他闻不了烟味……他这辈子过得太痛苦了,当时发生那样的事情……他真的没办法,如果不和严明珠联姻,公司会破产的,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许佩迟的脖颈抽动,脸色随着情绪波动而涨红,他不等姜云稚回应,就继续说道: “你妈妈离开……还有你突然走了以后,他就像没了主心骨,你知道他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你也应该看见了,他和严明珠取消婚约了,还把公司基本送给严明珠了,他主动放弃了这一切,一直在找你。他们之间没有感情,严明珠有自己的——” “你是在怪我吗?” 姜云稚突然打断他,后半句话戛然而止,许佩迟大脑一片空白,落在姜云稚身上的视线变得局促。 “我不关心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姜云稚平静地把自己手中的烟也杵灭,丢进垃圾桶的灭烟口里,“你也知道我和他以前是什么关系……其实我也说不出来,我问过了,他没给过我答案。他和别人的关系我也在意过了,但现在都与我无关。” 许佩迟愣住了,他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姜云稚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闻辙他……一直很痛苦,真的。” “那我就不痛苦了吗?” 姜云稚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微弱的疼痛提醒他该怎么去阐释这一切,去赋予“痛苦”一个具体的定义。 “他的痛苦是我造成的吗?是我害他家庭不幸,公司破产的吗?是我逼他结婚的吗?我知道他痛苦,所以我听他的话,我和他发生关系,我甚至问过他爱不爱我…… “可他回答不出来,他在和我睡完以后筹备与别人的订婚宴,爱对他来说就是这样无足轻重。那谁来看看我痛不痛苦?难道一定要让我把心挖出来当做呈堂供证,才会被人看见吗?我的过去也很不堪,我的妈妈生病的时候我才十九岁…… “我知道他痛苦,所有人都知道他痛苦、可怜,那难道这样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我做不到。痛苦不是用来攀比的,痛苦就是痛苦。” 听完这番话,许佩迟哑口无言。姜云稚说得很快,说完才觉得眼眶泛起温热的感觉,他快速地眨眨眼睛,调整呼吸的节奏,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医院打来电话,说闻辙醒了。 “你……”许佩迟看向他。 “……我会和他见一面的。” 姜云稚感觉到巨大的牵扯感将他包围。 病房里,闻辙表现得无比焦躁,任何人从门口经过都会引起他的注意,无数次期待落空后,朝思暮想的人最终出现在他的眼前。 姜云稚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闻辙猛地从病床上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走到他面前,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双手不自觉地在他的手臂上摩挲,仿佛在确认某件宝物是否完好。 “……真的是你……” 他想抱住他,把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要分开,哪怕疼一点。 姜云稚却轻轻地挣开了。 “闻辙。” 时隔半年之久,再听见姜云稚叫自己的名字,闻辙表现得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说什么,该怎样送出第一句面对面的道歉。原本想好的草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打乱了,他记不起来。 下一秒,姜云稚冷淡地问他:“我们是意外遇见的吗?” 他是在怀疑闻辙调查自己的行踪,就像在深市郊区的高档小区顶层的顶层那套房子里一样,无数个他找不到的摄像头拍下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想再这样被人监视着生活。每当想起都令人作呕。 “是……”闻辙的瞳孔颤了颤,语气也变得微弱:“那个游乐园是华闻旗下的,马上就要关停了,所以……我只是来看看。” 自从严明珠接手华闻置地后,第一次整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为了更快地填补那个巨大资金窟窿,她和上层的人商议决定脱手一部分子产尽快套现,那个游乐园便是陪葬品之一。 游乐园对闻辙来说存在一定的意义,可以算作他的第一个项目。如今马上关停,他昨晚只是一时兴起来到那里,对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 就在准备离开时,他看见一个穿着裙子的高挑背影。 他一眼认出那是姜云稚。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没有调查你……” 闻辙的目光既小心翼翼又频繁躲闪,他想再靠近一点点,近到只能看见姜云稚的头顶,看不见姜云稚那双疏离的眼睛。 但姜云稚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又后退一步,划定安全范围般与闻辙拉开距离,然后抬眼审视。 太赤裸、太冷,闻辙忽然不敢与他对视。 “许先生也过来了,大家都很担心你,闻辙。若是如你所说,这次相遇只是意外,那我也觉得好巧,好久不见。” 闻辙恍惚地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听医生说你还在不健康地吃药,也注意一下身体吧,不要再突然晕倒了。” 这间病房里面充满了告别的味道。 姜云稚正要退出去让许佩迟进来,闻辙突然抓住他的手,用力到捏得他骨头生疼。 “为、为什么又穿着裙子……过得不好吗……还要穿着去见其他人吗?别这样……我帮你,好不好?别这样对自己……” 第58章 姜云稚皱着眉看他,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闻辙手心湿热,因为紧张而握得更紧。 “我没有去见谁,只是和朋友玩换装游戏而已。”姜云稚伸出另一只手,一根根掰开闻辙的手指。 “我过得挺好的,不用担心,你也把自己的生活整理好吧。” 说完,他退到门口,直直地看着闻辙表情怅然地盯着自己。无声地相视半分钟后,姜云稚最终侧过身子,朝外面喊来许佩迟。 “我朋友还在别的地方等我,你们慢慢休息,我就先走了。” 他朝两人微微颔首,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闻辙想追,却被许佩迟一把拉住,骂骂咧咧地教训道:“鞋都没穿还想去哪里!” 他只能保持着抬着手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姜云稚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指缝中。 好痛,全身上下每个疤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作者有话说: 小姜现在头脑很清醒,闻辙倒是一滩浆糊。 上一章稍微改了一点,主要是黛钰姐的宝宝已经出生了,不然时间线理不清,后面还要涉及到这些角色,大家可以再看一下上一章(亲) 第45章 寂寞沙洲 姜云稚逃似的离开医院,直到坐上出租车时才开始大口喘气。 他像一条搁浅的鱼,水流来势汹汹又飞速地抽走,他好像又回到曾经的鱼缸里。 但面对闻辙,姜云稚比自己想象得平静很多。他看见闻辙的消瘦、憔悴与小心翼翼,好像这段时间的失意把这个人打磨得失去了棱角。姜云稚见到这样的他,曾经还未宣泄于口的怨恨似乎都没必要再用言语表达了。他又想起昨晚坐在过山车上时的感觉: 一切都不重要了,畅快到飘飘然。他自认为刚刚在病房里说的话很体面,给足了双方后退的余地。 作为和闻辙的最后一次交流很合适。 晚上,乐队的人过来帮忙把行李和家具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新租的房子终于打理得像模像样,有了点家的感觉。 几人在新家里点了外卖,叫了箱啤酒,围坐在矮几前聊起天。 鼓手回忆起eric第一次带着姜云稚来录音室见他们的时候,当时姜云稚看着没精打采的,好像一刮风就能倒,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慢慢有了自己的事业,生活也回到正轨。 “我们的yuki以后是要成为大作家的!” 吉他手兴冲冲地举起酒瓶,与姜云稚重重地碰了一下,随即将瓶底剩的一口酒一饮而尽。 姜云稚喝着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随便写着玩而已……” 或许是“写着玩”三个字对于这名中文初学者来说还算太难,他还得用英文翻译一遍。一旁的eric坐在沙发上,视线向下看着姜云稚认真讲解,双手还时不时比划一下。 他独自喝了几口闷酒,又借口去洗手间,最后,姜云稚在阳台看见他一个人趴在窗户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 姜云稚不语,悄悄走到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叠放在窗棂,下巴搁在手背上。 正是晚饭时刻,连绵车灯像发光的丝线在马路织下一张包罗天地菜色的网。 “这楼还挺高的吧?” eric转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姜云稚轻叹一声,把手伸出窗外空空地抓了两把,身旁的人眨了眨眼睛。 说到底,他们不过一人十九岁,一人二十一岁,2022年势若猛虎,空空地过了半年,却还没有带来成熟的结果——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应对感情都只能以沉默自卫。 海滨城市的六月晚风中带着潮湿的溽热,汗珠顺着脊背往下落,姜云稚擦了擦汗,又捻起eric的衣角,把他早已打湿的短袖衫轻轻掀一掀,让风灌进来。 凉意刺到皮肤,eric努了努嘴,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还喜欢他吗?” “……什么?” “我感觉得到”,男孩烦躁地抓起自己的红发向后梳,恍然间竟有几分他父亲的神态,“从一开始,还在编辑诗集的时候,我就感觉得到你有喜欢的人。” “你在说什么呢,那时候我们不过是在视频上见面,你感觉错了。” “不要逃避,姜。我就是害怕……你是因为他才不喜欢我的,即使你不喜欢他了,但是因为他对你造成的伤害,导致你不敢接受我对你的喜欢,这很不公平。” 姜云稚怔愣在原地。 eric终于转过身面对他,头发梳起有了大人模样,喉结的不断滚动却出卖了他无数次欲言又止,和心脏难以平息的狂跳。一双蓝到像海洋中心的眼睛还是那样固执地盯着他,企图突破他身边高高筑起的围墙,撞开他的心房。 “不是……”姜云稚错开视线看向窗外,思绪跟着车尾灯游离,一辆接一辆,离去再回笼。最后,他与eric面对面,迈开一步拉近了距离。 “ariel,floating ketty的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更是我的家人。我喜欢你,因为你可爱、善良,还是我的弟弟,这种喜欢并不是对恋人的,我从始至终都分得清楚。” “但是他——” “不是因为他。”姜云稚垂下眼眸,露出淡淡的温和的笑容,好像他知道面前的人未能说出口的一切,还全都轻飘飘的,“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和你谈恋爱的。我的生活没有空缺出一个属于恋人的位置,也没能充盈到拥有多余的能够给予他人的感情。 “对不起,eric,但是未来太大了太远了,未来有太多值得我们单独行走的路。” 刚梳上去的头发又散落下几缕,失去保护壳的男孩硬生生给这段本该无疾而终的感情讨回了一个“判了疾”的结局。他吸吸鼻子,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这好像是他从伊顿公学毕业后第一次哭,先是压抑地哽咽,再是抽泣,像落了水的小狗。 "i'm sorry…but…" 单词与单词之间被泪水阻塞,姜云稚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最后伸出一只手,用掌心为他擦去脸上的泪。 他道歉的是什么呢?姜云稚不知道,或许是作为绅士在他人面前失了态,或许是为那些笨拙的胡搅蛮缠,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而已。 但是紧接着,eric继续哽咽着说: “不要讨厌我……我会好好做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不会喜欢你,但我需要时间……我们的生活里面不只有爱情……” 姜云稚失笑,他怎么这么快就开始自我开解了呢? “你说得对。” 他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爱上这位绅士又美丽的男孩了,因为这种美丽太过飘渺,美好到有些过分炫目,在他贫瘠的生活中扎不了根。 eric太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而他偏偏自一座干旱沙漠而来,若美人鱼要为了爱情上岸,终将变成一片泡沫随风远去。 你允许我痛苦亦如我允许你沮丧,他们之间是这样的关系便足矣。 他又想起闻辙,想起他是从闻辙的沙洲中逃出来的。 一座属于闻辙的,寂寞沙洲。 两人把话说开后,eric又回到客厅喝了很多酒,乐队的人本来早就对他的单恋心照不宣,这下更是直接不留情地要求他和姜云稚为了友谊干杯。 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醉趴了,只有姜云稚和鼓手意识尚为清醒,强撑着把剩余的三人拖到门口。 姜云稚本想留他们住一晚,但房子只收出来个大概,沙发不够四个大男人睡,也没有多余的寝具,只好把人送到楼下打车。 好不容易和鼓手把最后一人从电梯里拽出来后,最先出去的eric又开始大喊大叫,甚至唱起歌来。害怕搬来第一天就被投诉扰民的姜云稚忙去拉住他,捂他的嘴,而鼓手又不能一个人搞定另外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拉扯着走出小区,来到公路边后,姜云稚觉得自己酒已经醒了大半,身子更是要散架了。 终于把几人塞进出租车,姜云稚气喘吁吁蹲在路边喘气,缓了好一阵才站起身,朝小区走去。 还没刷开门禁,他就先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闻辙站在大门边的一棵树下,路灯光线被树叶切割,在他脸上落下不规则形状的阴影。 姜云稚瞳孔猛缩,第一反应竟是逃跑。 直到面部识别系统打开了门禁,发出“欢迎回家”的机械女声后,他才清醒,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是需要再逃跑的关系了。 他们没有关系。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远远地问道。 “我们可以谈谈吗……” 闻辙的声音很小,准确地说是虚弱,姜云稚眯起眼睛,下意识看向他的左手,那里除了疤痕外空空如也,没有手表。 “凌晨在游乐园外面遇到是巧合,难道你想说现在也是巧合吗?” 那只左手微微松开的手指立马又捏紧了,拇指不断揉搓着泛白的骨节。这是慌张的表现。 “不是的……我没有跟踪你,是网上有人拍到了那个乐队进了这个小区的照片,所以我来这里等你……” 第59章 姜云稚微微蹙起眉,心中算着大致的时间,也就是说,闻辙起码在这里等了五个小时,从傍晚日落等到深夜。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身上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并不舒服。闻辙还穿着凌晨的那件短袖衬衫,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 “你还想谈什么?” 他后退一步,走进树下的影子里,抬起眼睛直视面前的人。 “对不起。” 闻辙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影子与茂盛的树冠融为一体,再往外不远处的一团是姜云稚的,他碰不到。 他不抬头,就看不见姜云稚的胸口深深地起伏了一下,一次深呼吸好像要把所有空气全部吸入肺里。 “当时的事情……不论是订婚还是你母亲……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可能不会接受我的道歉,但我还是想亲口和你说,对不起。你那时候说得对,我懦弱无能,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回应他的是潮湿的沉默,他低着头只能看见姜云稚衣摆旁边微微蜷着的小指。这种沉默到接近死寂的气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某种冲动在心头作乱,他想伸出自己的手,勾住姜云稚的指头。 “闻辙,其实我一直挺感激你的。” 还没伸出去的手与肌肤接触的念头在这句话响起的瞬间止住,闻辙茫然地重新抬起头,看见姜云稚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干干净净的漂亮的脸。 “毕竟我和妈妈也受了你那么多帮助,我后来也想通了,当时的情况就是那么具体,就算我再怎么尝试,也没办法转院的。如果没有你,我和妈妈都坚持不了那么久,真的,我很感谢你。” “不是……”闻辙突然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求姜云稚不要再说了。 这些话说得太淡然,好像他们之间破裂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闻辙记得,争吵的时候,他质问过姜云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好吗?现在姜云稚真的做到了,可他自己为什么那么难受。 这是姜云稚对他的惩罚吗? “真的,我也看到你公司的事情,还有和那位女士的婚约取消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是那样的!”闻辙最终还是急切地伸出自己的手,用力抓住姜云稚的手腕,但他还是忍不住颤抖。 “我爱你……姜云稚,我爱你。” 这初夏季节的风太过温热,拂过他眼眶时凝结出湿意,他像是在敌人面前脱去甲胄般说出了那句话,现在他的心变得赤裸了。 姜云稚面无表情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可是,闻辙。” 闻辙落下泪来。 “爱重要吗?” 作者有话说: 回旋镖狠狠扎在闻辙自己身上! 今天连更两章,明天不更啦,下一次更新是在下周二~ 第46章 抽身 没有撕心裂肺,不算质问、讥讽,甚至称得上平静,平静到与那个夜晚一样,姜云稚趴在闻辙的身上,问出那个现在想来些许可笑的问题。 你爱我吗? 爱重要吗。他回想不起当时自己听到这个答案时的感受了,他只记得自己又乖顺地靠回闻辙的怀里,在他的肩膀上画起了圈圈。指尖触碰皮肤,他们心跳相连。 那个时候他可能觉得爱不重要,因为闻辙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爱他的。 现在也不重要。 他不会再爱上闻辙了。 又是一阵湿热的风,这次风里还带走了闻辙眼睛里的水汽。姜云稚深呼吸了一下,轻轻踢开了脚边的石子。 他感觉酒已经完全醒了,剩下的是微微反胃的感觉。 闻辙还停在原地,红着眼睛看着他,事到如今闻辙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残忍的问题。 爱重要吗? 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要靠姜云稚的爱活下去,可他说不出来——他爱姜云稚,可姜云稚不需要,姜云稚恨他。 “对不起……对不起……” “别道歉了。” 姜云稚叹了口气,转身看了眼不远处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不经多想,便撇下闻辙走过去。 等他买完酸奶、豆浆和面包走出来时,看见闻辙还呆愣在那棵树下,不知所措地等着他。 他拎了拎手里的袋子,最终还是几步走过去,把酸奶拿出来,其他的都塞进闻辙手中。 闻辙怔愣一下,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还来不及看塑料袋里装了些什么,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姜云稚堵了回去: “你不是现在身体不太好吗?这些拿去吃吧,别饿肚子。之后就别来找我了,闻辙。我们都会好好的。” 听到这番话,闻辙用力捏紧了手,袋子被他摩擦得沙沙作响,他还是不死心地问: “你和那个英国人在一起了吗?” 姜云稚皱起眉,今晚的话题为何都围绕在这些理不清的感情上,一个接一个,他实在无力招架。 “不重要,闻辙。”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酸奶吸管包装戳进盒子里,低头吸了一口,冰凉的蓝莓酸奶很好地抑制住胃里的恶心。他转回身子缓缓往小区大门走,也不管闻辙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门禁再次打开,他走进去,最后回头看向外面那棵异常茂盛的树。 “回去吧。”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时候也没有看闻辙的脸。 闻辙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再相见时的场景,现实却是最令他害怕的——姜云稚坦然、无所畏惧,好像曾经跨不去的坎都不复存在。 他在这种矛盾中痛苦得难以自禁:他希望一切都好起来,希望姜云稚坚韧、勇敢,却又不想姜云稚就那样放下他。他知道自己这样太过自私,可一想到从今以后或许他们再无瓜葛,他就无法接受现在的一切。 如果姜云稚和那个年轻的英国人恋爱了呢? 闻辙恐慌地想起曾经因为自己幼稚的醋意与偏执而伤害姜云稚的那些瞬间,他终于承认自己与那个男孩相比毫无优势可言。 六月初夏,小区绿化丰富,各类蚊子飞虫已经活跃起来,姜云稚走到电梯口时,小腿和手臂已经被咬了好几个包。 他把空掉的酸奶盒丢进垃圾桶里,随后便靠在墙上等电梯,瓷砖冰冷,缓解了楼道的闷热。他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发呆。 22、21、20,红色的数字不断变化,在他的瞳孔中映出光点。他忽然想起在深市时和闻辙一起住的地方,那套房子位于顶层,每次等电梯都要花很长时间。 “叮咚——” 是电梯在2楼停下了,轿厢门开合的提示音透过电梯井传下来,他猛地清醒,毫不留情地拍响自己的脸颊。 不能再想过去了。即使一个人背对闻辙走完小区的路,产生了一点想哭的冲动,也不能再困在那些虚情假意的甜蜜与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了。 闻辙过得不好,他的报复已经完成了,再继续就是对自己也不负责任了。 姜云稚的新工作是一部散文集的翻译,因为对方是数字出版,不需要实体印刷,篇幅相对较小,译文组织起来比较轻松,他每天只需要花固定的四五个小时反复校对一篇文章,再发给编辑,频率稳定。 剩下的时间中,他偶尔和乐队一同外出,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家里敲键盘,写自己的东西。 他一度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装了太多零碎的东西,于是决定把这些碎片都写下来,变成完整的故事,所以他开始写作,有的片段会发在外网社交平台的账号上。 每次一发出去,总有一个人会快速点赞,次数多了,他也有点好奇,可那人和他一样顶着默认的头像和一串乱码般的昵称,主页没有任何内容。 姜云稚还问过eric是不是他们的熟人,可两人一起核对过后,发现并不是,eric还打趣他: “你现在也是有自己的铁粉了。” 看着那个背景蓝灰波点,只有一个小人的初始头像,姜云稚犹豫片刻,点开自己的资料编辑页,在相册里挑选一番后,选择了一张小猫的照片作为新头像。 本以为日子就要这样平淡安稳地过下去,直到几个星期后的一天,隔壁空着的房子突然传来响动,似乎是搬来了新的住户。 姜云稚并不是会主动与新邻居社交的性格,索性这几天都窝在家里,避免了隔壁搬家时可能会偶遇的情况。 意想不到地,某天晚上许佩迟又联系他,约他出去吃晚饭。 许佩迟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明确: “虽然你和闻辙之间有不愉快,但我还是把你当成自己的朋友,想到前些天和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想和你道歉。” 这人向来心直口快,做事也没什么心眼,姜云稚无奈笑笑,知道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与他见面。 两人约在市中心商场里的一家中餐厅,姜云稚穿一件简单的假两件短袖衬衫,放在人群里要找半天,许佩迟倒是已经恢复了花蝴蝶的状态,又穿得花枝招展。 第60章 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打量风格迥异但同样养眼的两人,姜云稚有些局促,随便找了个话题: “上次没来得及说,你新染的头发很好看。” 许佩迟拢了拢头发,笑着说:“那当然。” 他的头发越长越长,先前挑染的蓝色也掉得差不多了,这次直接把发尾染成渐变紫色。 “我给你带了个礼物,算赔礼吧。”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姜云稚面前。 盒子里装着一对紫色水晶耳钉,在灯光照射下光彩夺目,姜云稚的眼神颤了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洞。 “虽然你只有一个耳洞,但是也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就打上第二个呢。你的耳洞还没怎么发过炎,闻辙那个……” 声音戛然而止。 姜云稚淡淡地笑了笑,告诉他,没关系。 “我还有件东西想请你交给闻辙。” “什么?” 此时服务员刚好端来一盘糖醋排骨,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姜云稚的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捏紧了里面的东西。 许佩迟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笑道:“这家菜很不错,海市这一片我比你熟。” 姜云稚不禁心生感慨,他这短短的前二十年人生好像都在不停地扎根,然后被移植。先是在县城,再到深市,他在这些地方生活得最久,却都谈不上有多熟悉。 等到菜都陆续上齐了,他才把手心里的东西递给许佩迟。 是一枚蓝宝石戒指。 许佩迟难以置信地拿着那枚戒指看了又看,蓝宝石折射出的光线几乎是渲染过的彩色,铂金戒圈一侧镂空交叉,这款式是thalassa上个季度的新款,很多门店都缺货。 “这是……” “闻辙留在妈妈病房里的,前两次见面都没能拿给他。”姜云稚如实说道。 许佩迟突然感到浑身发麻。所以当时媒体和网友再怎么深扒也没有扒出严明珠手上戴的到底是哪一家的戒指,所以thalassa官方也没有透露他们两人到底买了什么。 因为戒指是闻辙买给姜云稚的。 “要不……还是你亲自给他吧?” 姜云稚听完他的话笑了笑:“你知道我不想见他。” 他心里五味杂陈,默默地把戒指收了起来。 “突然感觉你长大了好多。” “是呀。”姜云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戳了戳,“很多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不长大是过不去的。” 吃完饭回家路上,许佩迟拍拍姜云稚的肩膀,郑重其事道: “我过两天又要回米兰了,你既然决定要在这里生活,就好好打起精神来。闻辙不知道我们今天见面了,我也不会告诉他。” 姜云稚朝他点头,又听见他说:“其实还有件事……” “怎么了?” 许佩迟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难为情。他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 “你现在……算是floating ketty的经纪人吗?” “也不算,有什么事吗?” 许佩迟刻意地清了清嗓,解释说:“米兰那边有位音乐人有意愿与他们合作,刚好我知道你和他们认识……你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姜云稚一头雾水:“他们有官方号呀,可以私信合作的。” “我是说……有那个主唱的联系方式吗?” “这个……我得问问他的意见。” 两人都尴尬地安静了一瞬,许佩迟慌张地找补:“不行也没关系。” 姜云稚假装什么也不懂地点头。 和许佩迟分开后,姜云稚独自回家,他慢慢地走在一条步道上,六月的热气逐渐浓了,连带着海的味道也变重。 想着那家中餐厅的味道确实很好,以后也可以带朋友来吃;许佩迟想要eric的联系方式,明天得问问eric本人……不知不觉地,他又穿过小区,坐上电梯回到家门口,翻找钥匙的手和脚步却突然一同顿住。 家门前有一个纸袋。 姜云稚犹疑着用一张餐巾纸抱住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袋子,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除此之外连张纸条都没有。 他端着糕点茫然地思索片刻,视线落在隔壁房门换新了的电子门锁上。 或许是隔壁邻居送的吧。 他把糕点装回纸袋,把袋子放到两扇门中间的位置,随后才打开房门进去。 第二天,纸袋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糕点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姜云稚拧起眉看向隔壁屋,他突然有了个荒唐的猜想。 该不会是闻辙搬过来了吧? 与此同时,隔壁的门打开了。 “哎呀,你好呀!” 一位模样五十来岁的中间女人笑眯眯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两人打扮精细,似乎正要出门。 姜云稚干笑了两声,尴尬地拿着那袋糕点,看着母女俩换好鞋走出门。 “这是送你的!放心吃!小伙子,前两天我们搬家肯定吵到你了吧?真是不好意思,所以我就想着请你尝尝我们那边的特产。昨天敲你门,屋里没人,就放门口了,瞧我这记性,也忘了给你写个字条。” “谢、谢谢您……” “邻里之间就是要互相照应嘛,以后就多多关照了!” 母女俩锁完门便先走去电梯口,姜云稚还停留在屋外,呆呆地看着袋子里的糕点。 他真是犯了失心疯了,也或许是这几天被折磨得精神失常——这怎么可能是闻辙送的。 他不得不承认,要想把这个人彻底从自己脑海中挖去,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是周四。 老婆们贴贴~ 第47章 疤痕增生 几天后,乐队要回英国,之后再飞一次法国。这一次姜云稚不再同行,去机场送别时,eric红着眼睛拉着他的手,不舍道: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yuki。遇到任何事都要告诉我,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见到你。” 姜云稚失笑,抬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好啦,再哭就要被别人拍到了,你们现在可是名人。” eric还在吸鼻子,姜云稚忽然又想到什么,把几个人拉到一起神秘兮兮地问: “你们想不想到米兰发展?” “什么?” “我有个朋友托我问问你们,他在米兰有自己的时尚工作室,认识一位很厉害的音乐人,想与你们合作呢。” “我还得问问经纪人……” “好,问了之后记得给我答复。” 时间一点一滴流去,姜云稚把他们往机场安检口的方向赶去,最后真到分别时,他用力抓了抓eric的袖子,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小爱,谢谢你。” eric愣了愣,队伍中传来催促声,姜云稚不等他回答,继续说: “虽然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但我会经常想你的。记得也代我向你父亲道谢。” 或许是知道对方又有要哭鼻子的势头,姜云稚笑着推了他一把,自己则转身朝出口走去。 刚走出机场,手机“叮”地一响,他打开一看,下一秒忍不住笑了。 eric说:“看在你和我一起工作了那么久的份上,我就勉为其南地添加一下你的朋友吧。” “难”字还打错了。 顺利把eric的私人账号推给许佩迟后,姜云稚在机场外面打了辆车去海边。 自从在海市安定下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靠近大海。随着咸腥味渐重,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腕传来隐隐约约被束缚的感觉——那条红绳似乎勒得更紧了,仿佛是海水对他召唤。 大概是姜果看见他来了吧。 海市旅游业发达,海边一整条街上都是酒吧,太阳下落后,酒吧的霓虹灯成为新的光源,不断招引沙滩上的人。 姜云稚推开其中一家店的门,找了个安静的卡座坐下,服务员上前为他介绍菜单,他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不远处吧台里的调酒师很快便动作起来。 他撑着脸静静地看着,想到以前天上云咖啡馆里,妈妈和外婆也会一点调酒,因为不算专业,所以那么多洋酒几乎都是卖的纯饮。 很快,橙红色的鸡尾酒被端了上来,酒吧里的顾客也越来越多,音乐由舒缓转向激烈。 眼前突然落下一大片阴影。 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站在姜云稚的桌前,手中端着两杯香槟,温和地笑着问: “介意我们拼张桌吗?我想请你喝今晚第一杯香槟。” 闻辙从货架上拿起面包,又在冷藏柜的最下层找到袋装豆浆,除此之外他还拿了一条水果糖一起去结账。 便利店的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调侃道:“您真的是天天都来买这两样啊,今天终于多拿了个糖。” 闻辙淡笑着点头回应。 他每一天都会来这家便利店买袋装豆浆和面包,与那晚姜云稚给他的一样。 他住的地方距离这家便利店不算近,开车过来需要一个小时,过来只为买这两件东西,有时候他会在门店外的桌子边慢慢把面包吃完,奢望能远远地看到姜云稚一眼。 第61章 他真的看到过。 那天闻辙照例坐在外面的座位上,面包和豆浆的包装袋都早已空了,可他不知为何产生了再坐一会儿的念头。 天空乌云密布,收银员也早早地在外面桌子旁打开了雨伞,一场大雨似乎近在眼前。 姜云稚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他两手空空,也抬头看了眼天,知道是要下雨,却没有调头回家拿伞的意思。他朝便利店的方向走来了。 闻辙顿时心中一紧,但没有立刻逃跑。他把自己的伞塞给收银员,指着越来越近的姜云稚,语气局促道: “不管他买不买雨伞,你都把这把伞给他……就说是给幸运顾客的赠送吧。” 收银员一头雾水,架不住闻辙急切万分,只得连连点头,还没反应过来,闻辙就已经推门离开了。 便利店的门上的迎客铃响了一阵,刚要停歇,便又被人碰响了。 姜云稚果真是来买伞的。 收银员按照闻辙给的说辞把手中的伞递给他,他愣了愣,犹疑地接过,那只是把普通的黑色雨伞,市面上到处都是。 不过多时,雨真如瓢泼之势狂下起来,姜云稚打着那把意外得来的雨伞,没有淋湿。 那天闻辙在雨里迟迟打不到车,回到住处后就觉得浑身不适,浑浑噩噩高烧了两天后,收到了许佩迟送回来的戒指。 这次他买完东西,在店门外停留片刻,打开手机看见姜云稚的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 是一杯鸡尾酒的照片,拍摄环境很暗,连酒的颜色都看不清楚。闻辙眉头紧蹙,看见照片的左下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放在桌上。 那不是姜云稚的手,而floating ketty也已经离开,闻辙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视线紧紧定在酒杯最下端的一串英文字母上。 那是酒吧的店名。 搭讪者是个三十岁的男人,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绅士气质。 姜云稚不置可否,他便直接把两杯香槟都放在桌上,挨着姜云稚坐了下来。 “你看着很年轻,成年了吗?” 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道太重,姜云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些,礼貌又疏离地回答:“已经成年了。” 男人笑了笑,从西装的口袋中取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姜云稚。 “抱歉,我不会抽烟。” “这不需要道歉。”他自己将那根烟叼进嘴里,弹开打火机的盖子点燃。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 年轻人颇为冷淡,男人也不恼,反而招来了服务员,又要了几大杯精酿。姜云稚看见他抬手时露出了腕间的表,价值不菲,又有些熟悉。 闻辙也有这样的表。 闻辙的手表太多了,可仍然遮掩不了可怖的伤疤。 “我猜你心里有事情,还是有人?” 姜云稚看着满桌的酒,其中一杯香槟里的气泡已经渐渐变少,他轻轻摇了摇头。 闻辙闯进这家酒吧时正是两首音乐的间隙,狂欢短暂地进入停滞,人们在微妙的暧昧与不明的香气中喘息。 他穿梭在人群之中,一次次确认路过的每一个人的脸,试图在这些模糊的五官中找到他唯一看得清的人。 他突然产生了自己很像一条鱼的想法。 曾经——曾经天上云咖啡馆也是这个样子吗?鱼与鱼之间的缝隙仅仅够填补一次呼吸。 最终,他在最角落的卡座里看见了那个清瘦的身影,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敞着一边胳膊搭在沙发上,看上去就像把姜云稚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不断逼近姜云稚。 闻辙的脸上绷出咬紧牙齿的痕迹,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猛地砸向那杯酒,玻璃杯不受控制地飞出去,落在桌上摔成几块碎片。 巨大的响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条条鱼仰起脑袋以寻找氧气的姿态寻找动静的源头。下一秒,震天动地的音乐重新响起,鱼鳍拍打恢复机械性的舞姿,无人再在意他们这个角落。 闻辙用力抓住男人的衣领,暴怒的神情在他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咬牙切齿道: “滚,趁我还没有拿酒杯砸你脑袋之前。” 男人竟还笑得出来。他举起双手无害地看看闻辙,又向姜云稚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姜云稚什么也没说,他缩在沙发一角,紧紧捂着耳朵,眼神中全是惊恐与无措。 “朋友,你认错人了吧?” 男人的手渐渐使了劲儿,但闻辙依旧没有松开,两人的表情都变得扭曲,闻辙掐住他的脖子,狠厉道: “我是你的话,我会趁现在还没有人报警赶紧逃跑,否则警察来了可就不止寻衅滋事的罪名了。” 男人听到这句话后瞳孔猛缩,立刻卸了力,狠狠骂了句脏话后,也不管他人探究的目光,抓起自己的外套就逃向大门。 闻辙深深呼吸了一下,抑制住心中激烈的怒意,走向姜云稚。 他蹲下来,以仰视的模样看着姜云稚,伸手把他捂在耳朵两侧的手拢在掌心。 感觉到突然的温暖与周遭的喧闹缓缓褪去,姜云稚眨了眨眼睛,睫毛被没有落下的泪水沾湿。 闻辙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先出去吧。” 他拉住姜云稚的手腕,牵着姜云稚穿过人海,走到酒吧外面。 姜云稚的手还在发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很怕巨大的响声。 工地爆破的声音、不小心掉到地上的锅碗瓢盆、太过用力地关门……这些毫无预兆出现的巨响会让他浑身颤抖,心悸难耐。 脱离了酒吧浑浊的气味后,空气终于变得清新,姜云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始终无法平息下来。 闻辙还抓着他的手腕,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强迫他换气的速度慢下来,使呼吸逐渐稳定。 感觉到手心湿热,闻辙的心重重跳动几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挠过了。 姜云稚就用那双潮湿的眼睛看着他。 “那杯酒的颜色不对……” 方才的气性与冲动从身上流走后,剩下的是心虚,闻辙松开了手,垂下眼眸盯着两人的鞋尖,不敢再看姜云稚。 他害怕姜云稚又说不想见他。 但姜云稚什么也没说。他就那样看着闻辙,仿佛试图从闻辙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般,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脸上蔓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变得愈发滚烫,闻辙放心不下,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他给你喝了别的东西吗?” 姜云稚听见闻辙急切地问他。 他的脑袋好像也被酒精冲成一滩浆糊,什么也思考不了,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刚刚玻璃杯破裂的声音不断在耳边重演,这种可怕的幻听令他不自觉地流泪。 可闻辙为什么着急呢? 彻底失去意识前,姜云稚看见闻辙的脸上全是惊慌失措。 海边离医院太远,闻辙来不及再考虑,联系了可以马上出诊的医生后,咬牙带姜云稚回了自己长租的酒店。 一路上,他把姜云稚紧紧抱在怀里,因为发热和醉酒的难受,怀里的人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轻哼。 闻辙忍住心中焦虑,把他抱回房间,不久后等到医生上门做检查。 医生是林源为闻辙安排的在海市专门做复查的医生,平时闻辙有任何情况都能随叫随到。这次他轻车熟路地刷开房卡,走进房间一看,被里面的景象吓一跳。 只见闻辙跪在床边,抓着一只苍白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怎么回事?”医生皱起眉走过去,看见床上的人还有呼吸时松了口气。 他生怕这尊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活佛一时不快杀了人,找他来处理尸体。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差点喝了被下药的酒,但他还是突然发烧晕过去了。” 医生小心翼翼地凑近,拿出电筒检查姜云稚的瞳孔反应。闻辙一直守在床边,紧紧抓着姜云稚的手不放。 “只是发烧晕厥的话,中了迷药的概率不大,估计是酒喝太杂或者喝了劣质酒精,突发性过敏了。我先给他抽个血带回去化验,这些药你待会喂给他吃。” 说罢,医生把药拿给闻辙,又无奈地请他放开手,自己要抽血了。 长长的针头刺入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手臂,闻辙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吸入软管,捏紧了拳头。 等到给姜云稚喂完了药,医生突然让闻辙脱掉上衣。 “我看看你的疤痕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闻辙饶不过医生的坚持,只得脱了衣服露出侧腹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因为恢复期间养得不好,疤痕增生很严重,与他手腕上的一样呈现蜈蚣形状,甚至更宽,颜色更深。 “你这个……再涂药作用都不大了。以后要想消除的话,还得做手术。” 第62章 “嗯。” “你怎么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疤呢……” 闻辙也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皮肤到处都布满深深浅浅的疤痕,这道刀伤再往后一点的位置就是那两个烟疤,再加上手腕上的割腕伤,几乎没有哪一道伤疤是长好了的,全都狰狞惊人。 他平淡地说:“可能我是疤痕体质吧。” “这下连耳朵都缺一块。” 医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临走前和闻辙交代了注意事项,带着姜云稚的血液回去做检查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闻辙深深地看着姜云稚不安稳的睡颜,他用两指轻轻抚平姜云稚眉眼间的沟壑,指腹接触到的每一寸皮肤都烫,分不清热源是自己还是姜云稚。 他站起身走到全身镜前,仔仔细细地看过自己身上的每一个伤痕,那么丑陋,那么面目可憎。 电话突然响起来,是林源打来的。 “闻总,您刚刚吩咐的事办好了,海市这边的人做事还算利索,弄得干干净净的。” “嗯,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严小姐打理得挺好的,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忙。” “那就好。”闻辙挂了电话,掰响了自己的手指骨节。 今晚那个男人现在大概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万分吧。 终于,医生发来消息,告诉他姜云稚是酒精过敏,没有其他问题。 他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背对着姜云稚,手肘撑在大腿上,掌心覆住自己的脸。 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直到后腰被一种柔软滚烫的感觉碰了碰,从轻点变成触摸,他浑身肌肉绷紧,那份热量转移到侧腹的新伤上,令他不禁战栗。 他心绪混乱地转过头,看见姜云稚睁着眼睛撑起身子,用手指抚过他骇人的伤疤。 “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闻英雄救美来咯!下一章会有些甜~老婆们和我互动吧~ 第48章 宁作回音 闻辙稍微侧过身子,试图挡住侧腹那道红褐色凸起的疤,但姜云稚一把抓住他,迫使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露出所有的伤。 姜云稚刚醒过来,头痛欲裂,却还是被这条长达七八厘米的伤疤吓了一跳。这不是单纯的割伤,他看得出来这是被刀子捅的。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的伤?”他抬头面色凝重地看向闻辙。 闻辙拿过衣服套在身上,站起身背对着他,故作轻松地问: “还有没有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 “闻辙。” 姜云稚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闻辙重重地怔了一下,迈出去的脚悬在空中,最后落回原地。 他不想听姜云稚叫他的名字,因为从游乐园相遇的那个夜晚起,他的名字后面都跟着划清界限的字字句句,在这之后便是道别。可他也不想姜云稚难过。 他转回身,怔愣地看见姜云稚还红着眼睛,眼眶微微泛肿。他的身体各个部分好像又开始出故障。 他坐回床边,错开视线不再看姜云稚,但他知道姜云稚还是固执地等着他开口。 “二月的时候……当时把手上的股权转让给了严明珠,消息公布以后,华闻置地和企业下各个公司股票跌得厉害,遇到有人来寻仇。” “……所以他就捅了你?”姜云稚难以置信地看着闻辙侧腹上的疤。 闻辙点头,那条疤的样子实在是太恐怖,姜云稚拧起眉头,眼神中流转过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后,他还是问出了心中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把华闻置地给出去?” 闻辙迟迟没有说话。他起身去给姜云稚泡了蜂蜜水,试好水温后才把杯子递给他,杯身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时间长了烫得指尖发麻,而姜云稚还一直等着闻辙的答案。 “小云,你会觉得我的答案道貌岸然,会认为我又编出了冠冕堂皇的话来欺骗你,但是,但是我是真的想通了才做出这一切。” 闻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离姜云稚不远的沙发上,用布满血丝的双眼与姜云稚对视。 良久,姜云稚说:“你告诉我吧。” “我想你。” 他先说了这句话,紧接着抱住自己的头,挡住姜云稚的目光,将一直积郁在心的话倾泻而出: “我曾经以为华闻置地就是我的全部了……我没告诉过你,闻霄延是怎样虐待我的,就因为这些我才一直想要把华闻置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外婆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对不起,让你和你的母亲独自承受那么多。 “那时候华闻置地就要破产了,我本以为找到严明珠这样同样需要一把扶持的人就能把事情解决好,但我又遇见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你留在我身边……我太自私,一直在伤害你。 “事出之后我才知道严明珠不肯放弃的原因,她有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必须要保护的人……而我想要保护的人是你。” 姜云稚听着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思维却像失灵的机器般无法继续运转。 “所以我也很讨厌我自己,一切都太晚了,只能在失去之后后悔,对不起。那个时候在thalassa选的戒指从一开始就是想送给你的,不是媒体说的那样,严明珠也一直知道我们的关系……不管怎么说,全是我的错,所以我当时把戒指留在那里,想着你卖掉也好,起码日子会好过一点……” “……戒指我不能收。”姜云稚喝了一小口蜂蜜水,裹紧被子看向闻辙,“但是,谢谢你那天给我的伞。” 闻辙怔住了。 他的眉头很快地抽动几下,不自然地连续眨眼,试图在酒店的各个角落、各件物品上找到视线的安身之处。 可他不能。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知道是我……?” “我看见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闻辙的心上却那么重。 他的眼眶慢慢变热,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姜云稚曾在看完外婆的遗书后写下的“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的含义——爱是一场审判。 在姜云稚开口之前,他永远都惶恐,不知这把伞会不会成为刺穿自己的一柄利剑。 姜云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开,近似于酸,浸在身体各个缝隙。 “在酒吧的时候……不是因为你才那样的。” 晕倒是因为酒吧使用的劣质酒精,而在此之前发作的惊恐是由于那个被砸碎的玻璃杯。 从某一天起他无法忍受毫无预兆的响声,过高的分贝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脑神经,那是种捂住耳朵也无法逃避的声音。 人群像浪阵阵推来张扬的音乐,玻璃碎片在地上炸成烟花,他突然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直到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以握住他的双手的姿势护住他的耳朵。 一场声音的涨潮结束了。 “我害怕响声而已。” 闻辙不安地抓弄自己的头发,彻底弄乱之后,他问: “是不是因为那个音乐盒?” 姜云稚正要往上扯被子的手顿住。 象征破碎的巨响、满地的狼藉和不再光鲜的镀金金丝雀,以及从闻辙额头上流出的鲜血。 那些声嘶力竭和绝望,都在他拼尽全力砸出去后爆发出来的那一声响里被打碎了。 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散落一地的零件和那一记狂响,姜云稚想起的是闻辙额头上的伤口。 他朝闻辙招手,坐在沙发上的闻辙慢慢向他走来,他盘腿在床上不动,闻辙就蹲下身,撤腿跪在地毯上,紧靠床边抬头看他。 姜云稚用手指轻轻拨开闻辙的发梢,一条浅粉色的疤隐藏在发丝之下,他想起刚刚半梦半醒间头晕得厉害,睁不开眼睛。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对闻辙说,你怎么全身上下到处是疤呢。 他眨眼看向闻辙的耳骨,对耳轮中间部分断开,缺了一小块,后侧的创口已经长起一层薄肉,但那里始终有一个空缺。 闻辙的身上有两个疤痕属于他的爱与恨。 “痛吗?” “不痛。” 闻辙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贴近嘴唇,他感觉到温温的鼻息洒在指腹,掌心被闻辙的手捏紧了。 身体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生长,很痒。 姜云稚又看闻辙的耳朵。有点荒唐,两个伤疤中再也长不好的、标志永恒的那一个,偏偏是爱的时候留下的。 疼痛是我们爱的赠礼。 “今天谢谢你。”姜云稚轻轻地说。 他们的手还是交握着,他的掌心还贴着闻辙的侧脸。闻辙说话时,他能感觉到气息的进出。 “以后可以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吗?” “嗯。” “可以不要搭理奇怪的人吗?” 第63章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闻辙的声音闷闷的,“我怕我不能每一次都找到你。” 紧接着,他又问姜云稚:“你和那个英国人恋爱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他问出口的时候把脸往旁边靠了靠,几乎半张脸完全陷在姜云稚的手心,贪恋这个温度到如果下一秒姜云稚回答说“是的”,再抽开手后,他还能感觉到余温。 但是姜云稚没有。姜云稚回答他: “没有。” 那晚天亮之前的几个小时,两人都没了睡意。闻辙打开酒店的电视,在电影库的底端翻出来一部没有评分的文艺电影。 电影是一群不知名演员和一个在搜索栏上查无此人的导演拍的,因为评分人数太少,封面旁边只显示“经典佳作”的字样,简介只有一句话: 我想在菲薄年华里抓住一滴水,不与任何一条江合流。 它讲一群边缘人徘徊,讲零余者的悲哀。80年代,严重智力障碍者方回音被父母抛弃在钢厂旧址后,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把他拉扯大。这场现实家家酒游戏终止于20岁的方回英自杀,他在他们六个人居住的三十平米钢厂宿舍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后来只比他大三岁的“妈妈”发现他用指甲在墙壁上画的画。 画中七个人,他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妈妈”十八岁时打掉的小孩。他在这个混合着挥之不去的汗味与洗衣粉味道的小巢穴平静而幸福地离开了。 闻辙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姜云稚半躺在床上,被子一角掉下去,被闻辙捏在手里。 他们看到最后,一段导演出镜的采访,原来饰演方回音的演员真的是一位智力障碍者,但没有电影中的程度严重。 导演学着观众的语气问自己:“这算一种对特殊人群的霸凌吗?” 他拿出一幅色彩明丽的连环画对准镜头,自己回答: “我就是养大‘方回音’的人其中之一,在这个‘家庭’里,我是他的哥哥。从事电影行业之初,他找到我,告诉我他想拍下我们的故事,至于他怎么表达的,我们有一套专门的交流方式。我很费力地理解到,他想回到二十岁死掉一次,这样他就会开始新生。” 镜头拉近,对焦在连环画上,电影中用指甲抠出来的画作有了续集,他们“一家人”变老了,变胖了,变得有颜色了。 “他还以为人胖了,就是生活好了。” 导演笑了下,眼角挤出一条条皱纹,“我们没有汇入大海,没有与江合流,但我们很幸福。你对着那滴水大喊,可以听见回音。” 姜云稚呆呆地盯着画面定格在模糊处理后的一张旧照片上,回过神来后很隐秘地擦掉眼角的泪水。 天上云咖啡馆和旧钢厂的宿舍楼的门合上了,关在里面的是那种偶尔回想起来会忍不住发笑的记忆。 “这部电影在国外拿奖了。”闻辙看着手机显示的搜索结果说。 天亮得早,窗外泛起一层暧昧的红晕,姜云稚带着重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回音”的故事与天上云咖啡馆的种种很相似,所以小闻和小姜都会感慨,他们有过的的菲薄年华,和他们要寻找的水滴。 第49章 道歉 闻辙把姜云稚送回小区,他们在便利店外坐下,桌上放着两杯关东煮,收银员时不时隔着玻璃窗瞟他们一眼,心中暗想这两人奇奇怪怪。 姜云稚慢慢地咬着北极翅,闻辙手里还拿着一包袋装豆浆。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看过来电人后,他对姜云稚说:“是黛钰姐。” 北极翅被咬断,姜云稚疑惑地看着闻辙接通电话,打开免提。 “是闻辙吗?”黛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是我,怎么了?黛钰姐。” “你现在在深市吗……” 两人对视一眼,闻辙回答道:“你说,我听着呢。” “是这样的……我老家那个亲弟弟,他……之前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警察一直在找他。今天我接到通知,说查到他最后的消息是在深市……听说他和一些不好惹的人混在一起,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你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情况……” 姜云稚没忍住,抢过手机对那头说:“姐姐,你怎么又关心上李豪了?他和他们一家人以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 “……小姜?你怎么——” “现在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姐姐。” 黛钰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不是我想帮他,是警察找了他很久了,老家那边……传得挺难听的,也给我编排了不少故事。家里那两位现在天天缠着我不放,我忙着带孩子,不想李豪和他们影响到我自己的家。” 闻辙问:“你弟弟……李豪,他犯什么事了?” “他吸毒。”姜云稚冷冷道。 黛钰补充:“现在警方怀疑他非法持有毒品。” 闻辙的眉头蹙起,语气变得严肃:“黛钰姐,你不要跟他有过多牵扯了,我可以帮你找人,也会和警方交涉的,你在山城好好养身体,不要太担心。” 挂了电话,姜云稚问道:“你要回深市了吗?” 闻辙在桌下转了转手腕,骨节“咔擦”响了一声。 “嗯。” 他还在想要怎么才能在两地之间维持住与姜云稚稍有好转的关系时,姜云稚站起来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我也要去。” 说完又有些尴尬,他重新坐下来,拿着关东煮的签子戳着没吃完的北极翅,“姐姐的事……也是我的事情。” 六月下旬,深市的气温比海市高一点。 下飞机后,姜云稚脱下身上的薄衬衫外套。因为很少晒到太阳,所以露出来的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玉白色。他的手臂上多出一抹扎眼的青紫色,是前天晚上医生为他抽完血后,没有按压到位而留下的淤青。 闻辙接过他的衣服,顺手放进自己行李箱拉杆上挂着的包里。姜云稚双手横在额头前,挡住阳光朝马路上张望。 没过几分钟,熟悉的墨绿色宾利飞驰缓缓停在他们面前,林源放下车窗,掌着方向盘冲他们笑: “后面堵着不方便呢,我就不下来开门啦。” 闻辙许久没见到他,难得有了点生气,一边在后备箱把自己和姜云稚的行李放好,一边揶揄说: “他现在才是老板了。” “林助理现在是总裁?” “嗯,严明珠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先让他顶着。”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后座,林源亲切地说道: “好久没见了,小姜先生!闻总你也是,再不回来我都要撑不住了!” “我看你不是适应得挺好?” “我只是车开得熟练嘛。”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驶离机场汇入外面的主路,林源又问:“闻总,我们现在是去……?” 习惯性在车上看着文件的闻辙和盯着窗外发呆的姜云稚皆是一愣,闻辙先看向姜云稚,嘴唇动了几下,直到手在身后攥紧了才开口问道: “先和我一起回去,可以吗?” 姜云稚还没回答,他就先慌张地找补,“江南里畔那边还没收拾出来,如果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的话,我就让人去尽快打扫,我住过去,你就在家里,好吗?” 看着闻辙小心翼翼到有点好笑的模样,姜云稚最终没忍下心来,答应和闻辙一起回去,在找到房子之前暂住。 小区做了新的绿化,把当初长得奇形怪状的树全部修了型,又在路的两侧各栽一排真宙月季,大朵花瓣柔软地裹在一起,向外倾吐浓郁的夏天,月季之后是重新变绿的青草皮。姜云稚记得,他走的时候,草地还是光秃秃的黄色。 他们走到电梯口,看着数字变小直到电梯门打开,走进去,数字又慢慢变大。 这是种很神奇的感觉,姜云稚靠着轿厢一侧,轿厢壁冰凉,他想起在海市的新家等电梯的时候,那时候一瞬间的恍惚在此刻与现实重合。 这套大平层还是很干净,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因为阳光烈了起来,最大的几扇落地窗前覆上厚厚的隔热遮光窗帘。 闻辙从鞋柜里拿出拖鞋,一双摆在姜云稚跟前,姜云稚低头,还是他走之前的那双。 他不知道自己再回到这里的此时此刻应该怀揣怎样的心情,窗帘与窗帘之间有一条小缝,露出一束新鲜的阳光,他可以看见缓慢游动在那束光里的尘埃。他的思维就像那些细小的颗粒一样,漫无目的地游动。 最后又游回闻辙身上。姜云稚慢吞吞地换上拖鞋,闻辙也慢吞吞地把行李箱提进屋。他突然问: “这里的租金一个月多少钱?” 闻辙的背影僵了僵,行李箱的轮子在空中转了一下,“之前是二万三左右,这边地方偏,没有市中心那么贵。” “之前?” “嗯。后来我和房主交涉,把房子买下来了,暂时在林源名下……我是打算以后过给你。” 第64章 姜云稚睁大眼睛,一脸不明白闻辙在想什么的模样,闻辙也不解释,提着两个箱子往阳台走,边走边说: “所以你别想着交租金给我,你手上的拆迁款自己留着。” 严明珠得知闻辙带着姜云稚回来以后,开着车风风火火地杀过来。 闻辙和姜云稚刚收拾完带回来的东西,终于有空坐下来倒杯水,结果玄关突然响起敲门声,闻辙前去开门,还没完全打开,一团酷似棉花糖的圆球就先挤了进来。 “理理?” 闻辙意外地和陈寻理大眼瞪小眼。 陈寻理幼儿园刚放暑假,不知道被带去哪里烫了个头,头发颜色变浅了些,满头卷毛蓬松得像一颗褐色棉花糖。 严明珠也进了屋,先和沙发上的姜云稚对上视线。 两人都有点懵,两双眼睛眨一眨,也不知道该不该看向别处。她尴尬地给蹲下来给理理穿鞋套,太大的鞋套在陈寻理的脚上像两条蓝色的船。 “我来主要是想和你说,我打算把嘉裕和华闻旗下两家同类型的饮料品牌合并,还有,环海商圈的工程进度已经过半了,估计能提前在年底剪彩。” 她走进客厅,在加大号托特包里翻找带过来的各种文件,陈寻理倒是自来熟得很,直接踩着他的两条船划到沙发边,好奇地打量姜云稚。 “你先坐吧。” 闻辙指了指餐厅的开放式吧台,严明珠张大嘴巴抱怨:“你这儿没个会议室啊?坐这儿边吃边谈?” 闻辙没搭理她,自顾自走到姜云稚面前,蹲下来和陈寻理一样抬头看他。 “我现在要和你妈妈聊工作,你在这里陪哥哥玩好不好?” “姓闻的叔叔,你一点都不讲礼貌,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脸才行,你和谁说话呢。” “哥哥是第一次和你见面,你要好好和哥哥自我介绍。”姓闻的还是仰头盯着姜云稚,无视旁边张牙舞爪的陈寻理。 姜云稚一头雾水地被闻辙拍拍膝盖,紧接着那团棉花糖蹭过他的手背,跳坐上沙发,和他挨得很近。 “哥哥好,我叫陈寻理,小名理理,马上快四岁,是严明珠的儿子。” “……啊?” 陈寻理咬着虎牙对他笑,“我妈妈可喜欢我了!” 把该汇报的工作汇报完,严明珠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儿子和姜云稚有说有笑。闻辙和她一起看过去,心里泛起一种很软很软的酸。 “他们相处得挺不错呀。” “他和谁都可以相处得很好。” “真的假的。” 严明珠捂着嘴笑,过一阵后突然走过去,坐到姜云稚旁边。闻辙还在餐厅没有动。 感觉到陌生的靠近,姜云稚不自在地往旁边移了一点。严明珠捻着陈寻理的头发丝调侃: “你觉得好看不?我带去烫完以后,被他奶奶狗血淋头骂了一顿。” 姜云稚愣了下,认真看着陈寻理头顶的棉花糖,最后肯定道:“好看的,很可爱。” 陈寻理拿起他随身携带的小汽车玩具朝严明珠脸上开,被他妈一掌拍开,无情下令:“去去去,和姓闻的玩去。” 他瘪了下嘴,只好又划船划到餐厅,在吧台下面要闻辙把他抱到高脚凳上。 现在客厅只剩姜云稚和严明珠两人。 “其实我和闻辙是一种人。”严明珠转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语气淡淡,“所以我们当时一拍即合,成了最傻的合作伙伴,履行最错误的合约。” 姜云稚安静地听着。 “我关注他身边的一切,害怕有任何意外打乱我们的计划,我的计划。因为你,我当时真的很慌,所以用很不体面的方式拆穿自己的谎言,只为了快一点订婚、结婚。” “因为理理吧?” 严明珠的脸上露出一点意想不到,姜云稚微微垂着眼,想了很久才说:“我理解你。” “弟弟,如果没有你,我和闻辙可能会这样错下去的。我想到如果是要在几年之后,我不得不用新的谎言或错误,去弥补这一个漏洞,我就觉得我好对不起理理。 “那天订完婚闻辙就逃走了,我很生气地找到他,可他就泡在这里的浴缸里,好像快死掉了。他说不出人生有什么意义。可是就在那时候,我很荒唐地想起,我是理理的妈妈,不管我有什么地位、别人怎么看我,我都是妈妈而已。我的孩子一直都叫我‘妈妈’,不是私生子,也不需要谁来拉我们一把。” 严明珠觉得自己的心情明明很平静,可为什么她的鼻子就开始发酸,身体里的温暖湖水开始晃荡。 “我们之前用很愚蠢的方式维护各自的利益,又因为这种愚蠢而伤害了你。借今天这个机会,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这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沉默,他们一同看向餐厅中央高高的吧台,闻辙扶着理理的后背,不算很有耐心地陪他玩玩具。 姜云稚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没有什么是需要他来原谅的。严明珠大概懂他。 “我试着和闻辙沟通过,太多心结需要他自己结开,不是我或者许佩迟、小林这种当朋友的能解决的。有时候是我们自己把带刺的东西握得太紧了,扎疼了,或许再过几年往回看,又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没什么了。” “明珠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呀!怎么啦?” “你一定是一位很好很好的妈妈。” “哎哟。”严明珠笑弯了眉眼,招手让陈寻理和闻辙过来,她一条胳膊搭在姜云稚肩上,说他太可爱。 “我呢,还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闻辙端着杯子喝水,用余光瞥着她听她说。 “理理奶奶老家那边有位亲戚去世了,孤寡老人一个,奶奶想让我回去帮帮忙张罗一下后事。之后我得飞到别的城市出差,还要面试新的副总为小林分担工作嘛。实在是太忙了,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你们帮我带几天理理,毕竟……闻辙你也知道我这里情况特殊,不敢把孩子交给别人。” 闻辙听得浑身发僵,放下杯子,那颗卷毛脑袋就在他面前眨巴着眼睛看他。 见他铁石心肠,棉花糖便把视线投向姜云稚。 “哥哥,我想和你一起玩。” “可、可以吗……”闻辙也忐忑地看向姜云稚。 “我没什么问题呀……只是理理,你的行李有带过来吗?” “欧耶!” 陈寻理和严明珠同时欢呼一声。 严明珠得意地转着车钥匙,“东西都在车上呢,先给你们打个预防针,他还把最喜欢的迈巴赫电动玩具车带过来了,可以开的那种。你这儿大平层,可以让他练练科目二。” 闻辙面色铁青。 临走前,严明珠悄悄肘击他一下,小声调笑说: “你放心吧,不会让你白当保姆的。理理可是我儿子,来之前我给他做过专业培训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始可爱的带娃小日常~我们理理是个很聪明的爱情保安! 第50章 理理我 闻辙很快就知道严明珠所谓的“专业培训”是什么意思了。 陈寻理这小孩儿机灵得很,一来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既不吵着找妈妈,也不非要吃这个玩那个的,他就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闻辙或姜云稚后面,然后—— 然后要求他们两个做什么事情都要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他要闻辙和姜云稚坐在一排,自己坐在他们对面,把专属儿童餐具大面积铺开占满餐桌一半。闻辙做的饭味道一般,他吃着吃着还要点评几句不是;看动画片时,他要坐在两个人中间,缺一个也不行。 闻辙心想,跟严明珠之间的革命友谊还是很牢靠的,这人算是有良心。 陈寻理那辆“迈巴赫”也相当夸张,启动电源后能踩着油门在屋里到处开,姜云稚怕他被撞,还让闻辙把茶几和沙发旁的五斗橱移开了,空出一大片来让他练车。 两个人看着这个团子相当熟稔地打着方向盘,松紧油门,不由地笑起来。 等到陈寻理潇洒地“倒车入库”,被闻辙一把捞起丢到沙发上后,姜云稚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有两块削成了小兔子模样,他插起来递给陈寻理。 “理理,哥哥现在要工作了,可能不能陪着你,你去影音室看电影好不好?和电影院一样的哟。” 他颇有耐心地问陈寻理。吃完一整块小兔子苹果后,陈寻理心情大好地跟着闻辙一起去影音室,姜云稚这才拿出电脑,调出没有编辑完的文档继续敲键盘。 陈寻理是个很有主见的小孩。 虽然还不满四岁,但他的分辨能力远超同龄人,这点在动画片挑选上尤为突出。他不看哄小孩子的启蒙片,闻辙陪他找了很久,最后终于让一部定格动画入了他的法眼。 闻辙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看不看得懂,但他看起电影来确实很认真。画面里的小人长得很诡异,闻辙嫌恶地想为什么陈寻理会喜欢这些东西。 第65章 连续看完两部后,闻辙先坐不住了。他被捅伤的地方开始阵痛,医生告诉过他不能久坐。陈寻理无奈地看他一眼,跳下座位推门跑了出去。 姜云稚坐在地毯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陈寻理也不扰他,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另一头玩玩具。 闻辙走出来就看见他们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好像是一个办公室里的同事似的。这场景有些好笑,他忍不住摸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 “吃不吃零食?” 无人应答。 陈寻理可能还在不爽闻辙耐力太差,没达到要求,而姜云稚太过投入,一点注意力也没分给他。 闻辙无奈地坐到陈寻理旁边,推了推其中一辆玩具车,陈寻理立刻把那辆车夺回自己的地界,并用手指在厚珊瑚绒地毯上画出一条分界线。 怎么办,才来第一天,不到四岁的陈寻理就和不到二十七岁的闻辙起矛盾了。 闻辙看了看还在打字的姜云稚,电脑荧光把他的脸映得很白。 他拍拍陈寻理的肩膀,依旧没礼貌地没有看着对方的脸说话: “理理,理理我。” 声音里有一点轻轻的笑,陈寻理听了突然停下了手里的玩具,学着他的语气说: “云云,理理我。” 被戳穿的闻辙和悄悄听着的姜云稚“唰”地红了脸。陈寻理继续如无其事地玩玩具了。 晚上,三人在房间分配上产生重大分歧,革命堡垒差点就此倒塌。陈寻理吵着要自己一个人睡,而闻辙看上这套房子之初就动机不纯,卧室只有两间,客卧是为阿姨准备的。要是分给小屁孩一间,他和姜云稚会很尴尬。 “理理,你敢晚上自己一个人睡觉吗?房间那么大,你不害怕吗?”姜云稚坐在他旁边耐心地问。 陈寻理一个劲儿摇头,并坚称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睡觉。闻辙没辙,趁两人还在谈判的时候给严明珠打去电话。 她正在白事现场,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好多老年人用没戴假牙的嘴巴瘪着说话的声音,像好多辆温吞的火车同时咬合锈迹斑斑的轨道。闻辙把手机拿远了些,没好气地说:“你儿子好为难人。” “咋啦?” “他非要一个人睡,说什么也不听。” 严明珠咯吱咯吱地笑了,紧接着笑容又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掩盖,闻辙勉强听清她说: “毕竟受了培训的嘛。” “......”闻辙彻底无语。 最后,他还是把客房收拾出来,给陈寻理带来的玩偶一一盖上被子,迎着这尊佛爷上榻。 “小孩子不能再熬夜了,否则我晚上睡你旁边。” 气得陈寻理“嘭”地一下钻进被子。, 姜云稚本还在担忧让小屁孩一个人睡觉安不安全,可现在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有些不自然。闻辙用指尖蹭了下鼻子,先一步朝主卧走去,边走边说:“我抱床被子去沙发。” “......我去检查一下理理房间的空调温度。” 等到他们都各自收拾完了,熄了灯,床上的陈寻理马上睁开眼睛,葡萄似的黑圆。他打开自己的电话手表,给严明珠拨去电话。 严明珠正给那非亲非故的老头守夜呢,这次她被迫扮演一个神秘角色——村里最老的鳏夫无声无响地死了,而很早就从村里出去了的陈家太太突然带回一个气质不凡的姑娘,给这老头张罗了一场相当风光的葬礼。老头这辈子实在凄凉,到了半夜只有一个生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坐在灵堂里守着。她问陈老太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他是你旧情儿呀?陈老太剜她一眼,叹口气摇头说,他是个好人。 跪是确实跪不下去了,她能守着就已经仁至义尽,陈寻礼的奶奶熬不住,自个回去睡觉了。 “理理,想妈妈啦?” “一点点。”陈寻理努努嘴,黑暗中抓着电话手表像抓着一团小小的火苗,“报告妈妈,哥哥和姓闻的没睡在一起。这样的话......理理明天想和哥哥睡......” 严明珠心里一下子软成一片,她的小特工怎么这么尽职尽责,真是便宜了闻辙那头不负责任的猪。“理理想怎样都可以呀,如果害怕的话,今晚自己先去找哥哥好不好?” 陈寻理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严明珠看不见,才又补一声“好”。 姜云稚翻来覆去睡不着。 担心陈寻理一个人盖不好被子、做噩梦怎么办,又想起自己现在又睡到了这张床上,床单被套用的洗衣液都没换,只是因为夏天阳光够好,晒透了的床具多了一丝安稳的香气。他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怎么这么空荡荡,空调温度太低,他有点冷。 门外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随后是很多颗粒碰撞在一起的声音,闻辙才想起吃今天的药。安静了片刻后,外面传来隐忍的咳嗽声,然后一床薄被不停被翻动。 夜晚太静,这些声音都被放大。姜云稚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地呼吸。他实在太了解闻辙,知道闻辙现在正在反复地、疲惫地整理自己被子的每条褶皱。 不能完全铺平,也不能皱起太多,闻辙有时候会花上一两个小时整理自己的被子,姜云稚躺在他旁边,昏昏睡去又被他吵醒,他又把被套拆下来,重新把被芯扯得整整齐齐。不这样做的话,他是无法入睡的,今天也是一样。姜云稚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闻辙吃的药怎么还不起效。 几分钟后,姜云稚起身穿起拖鞋,推开房门,余光扫过沙发上的闻辙,脚步却直接转向客房。 理理缩在最边沿悄悄掉眼泪。 姜云稚轻轻叹了口气,把他抱起来拍着背,一边拍一边往客厅里走。还在扯被子的闻辙诧异地看着他们,姜云稚说:“外面中央空调太冷了,你到屋里来吧。” 闻辙愣了愣,听着姜云稚继续说:“去把理理那床被子抱过来铺地上,你睡地铺,理理和我睡床,你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多检查检查他有没有盖好。” 于是他们三人回到一个房间,陈寻理拱进姜云稚怀里,很快就睡着了,睫毛还凝着泪珠。姜云稚躺在床上,又看天花板,房间因为三个人的呼吸而变暖。过一阵他问闻辙:“如果被子没铺好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呢?” 闻辙牵被角的手顿住,之后的所有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他回答说:“我不知道。但一定会很难受,如果要排等级的话,还是洗手更严重。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生病,但看到别人皮肤上被划条伤口后不会一直抓,而是仔细贴个创可贴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吃药。我甚至幻想过,如果伤口长好了,我会失去一些东西。” 在他的病情里,任何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人无法预测、干涉,只能依靠药物勉强维持这套逻辑的稳定,以至于不会与正常世界偏离太多。 姜云稚还看着天花板,看太久了,四周的线条都开始游动,闭上眼睛会出现奇怪的几何形状。他想起很久以前看到过一句话,每个人的眼睑后面都藏着另一个世界,闭眼后能看到一条渡魂的河,金光灿灿。他从来没看到过,或许妈妈就从海里去到那条河上。 没多久,他就在眼睑后面寻找河流的旅途中睡着了,闻辙终是放弃了那床被子,同时放弃了一夜的睡眠。理理睡得四仰八叉,闻辙把他的腿从姜云稚肚子上掰下来。 他走到靠近姜云稚那侧,靠着床边跪坐下来,把脑袋抵在枕头边,感受姜云稚呼吸时的热气。他喜欢听姜云稚的呼吸。喜欢姜云稚。 陈寻理又开始说梦话,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看着姓闻的哄哥哥开心。 作者有话说: 理理这个萌! 谁懂“理理,理理我”的萌点呜呜,闻辙你总是假装和小理说话,其实全是说给小姜听的! 第51章 私生子 卧室窗帘没有拉严实,清晨阳光刺眼,姜云稚最先被晃醒,第一眼便看见已经整个横过去的陈寻礼,露着一个圆滚滚的肚皮。闻辙不见踪影。 他把被子全部搭在陈寻理身上,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整间屋子空空的,闻辙不在家里。姜云稚心有不安,不知不觉间刷牙的速度都变快了些。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打电话给闻辙的时候,门口传来动静,闻辙提着几个袋子回来了,身上还穿着运动服,显然是去晨跑了。 姜云稚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半,已经运动完的闻辙显得活力满满——如果忽略掉他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面容的话。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闻辙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拿出里面的东西,有油条豆浆、皮蛋瘦肉粥和不同馅料的包子等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搬空了早餐店。全部摆出来后,他又弯下腰仔仔细细把每个塑料打包盒之间的距离调整一致。 “被太阳晃醒了......你昨晚打地铺果然还是没睡好吧,今晚别这样了......就让理理和我睡吧。” “他睡相那么差,别让他折磨你。” 第66章 两人一同坐在餐厅吧台边,闻辙递给他一杯热豆浆,花生和黄豆一起打的,喝起来有一种坚果香。 “黛钰姐的事,你有头绪吗?”姜云稚小声问道。 闻辙放下手中的勺子,语气变得正经:“我看了她给我的资料和聊天记录,李豪确实是在深市失联的,就连警方都找不到他,我想一定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谁会帮一个瘾君子......” “他的身上大概一定有他们不得不抓住的价值吧。”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李豪不只是犯了吸毒这一件事。有人护着他,有很大概率还是有权有势之人,就算查到了,短时间内上面也不敢轻举妄动。闻辙活动着手腕,掰响了自己的手指,眸光晦暗地看着大理石台面上的花纹。 他有一种直觉,李豪和闻远舒之间有关系,毕竟毒虫总爱与毒虫打交道,否则他不会只身一人在深市安然无恙地停留那么久。 “云——云!”稚嫩的童声倏地打破两人的沉思。 姜云稚立刻起身走向卧室,嘴里还应着“怎么啦理理”,而闻辙满脑子都是刚刚那声“云云”。妈的,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给姜云稚起个这样的昵称呢。 陈寻理叉着腰站在二米二的大床正中,噘着嘴盯住姜云稚。 “我睁开眼睛,你们两个都不在!”他大声控诉。 姜云稚弯了弯眼睛,放轻声音哄:“对不起呀理理,我们也想你多睡一会儿嘛。” “讨厌!” “真的吗?可是闻叔叔出去打猎,给我们带回来很多很好吃的早餐耶。”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嘴唇从左边撅到右边,显然是内心动摇了。 不等他考虑,一双大手就从他背后偷袭,穿过腋下紧紧抱住前胸,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提了起来。陈寻理大叫着,两只腿在空中扑腾,闻辙故意恶狠狠道:“再不起来,我就把早餐全部吃完,陈理理就没得吃了。” “姓闻的讨厌!” “你妈说你今天要去学画画。”闻辙薅了一把陈寻理的头发,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油条,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一晃一晃。 陈寻理嚼着油条的腮帮子僵了僵,不情不愿地说:“不想去……” “为什么?” 他瘪瘪嘴,摇着头继续把油条咽下去了。 姜云稚和闻辙都等着陈寻理慢悠悠地吃饭、换衣服、收拾书包,把两盒新的72色蜡笔装好。 闻辙看了看严明珠发给他的地址,特意让林源派司机开了古思特过来。姜云稚还纳闷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等到靠近目的地才发现,周围的车几乎就没有低于百万的。 开到距离画室还有一个红绿灯时,陈寻理突然背好书包,要求司机靠边停车。 “怎么了理理?还没到呢。” 姜云稚在后座陪他,副驾驶上的闻辙也扭过头来看他,马上就要绿灯了,司机进退两难。 “不管!就要下车!我和奶奶每次都从这里走去画画的!” 他表情紧绷,语气里颇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闻辙知道拧不过他,便让司机靠了边。 陈寻理自己打开车门,腿一蹬就跳了下去,好大一个书包几乎挡住他整个上半身,姜云稚正要跟着下去,他猛地摔上车门,大喊一声:“我自己去!” “别下去。”闻辙对姜云稚说。 “可是……”看着小团子一个人背着秤砣似的书包,姜云稚担忧无比。 等到陈寻理自己磨磨蹭蹭地走上了坡,闻辙才让司机压着车速在后面跟着。姜云稚一直趴在窗边望着,生怕有他出什么意外。 他像只小乌龟,拖着一个沉重的壳缓缓走向高处的画室,今天这条路格外长,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终于走到画室楼下时,四个蛮高的男孩突然从一辆刚靠边停下的宾利上冲下来,咋咋呼呼地围住他,很小一只的陈寻理瞬间被淹没。 闻辙皱起眉,还在车里观察情况。姜云稚的心都被揪住,手紧紧捏着门把手,随时准备好开门下车。 其中最高那个男孩伸手抓住陈寻理的书包带,用力拉扯想要抢他的蜡笔,陈寻理不肯给,僵持间另外几个孩子都去按住陈寻理,有人大声说: “你连爸爸妈妈都没有!你是孤儿!凭什么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课!” “砰”地一声,一个男人猛地摔上路边最显眼的那辆纯黑色古思特的车门,面无表情地朝那群孩子走去。 他眼底仿佛结了一层霜,浑身上下透着攻击性,即便面前的只是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子,也没有收敛任何锋芒。 “陈寻理,过来。” 被推搡到地上的陈寻理呆呆地看着闻辙向他走来,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心一横抓住最先欺负他的那个男孩的衣摆,狠狠一拉,借力站起来跑向闻辙,那男孩也因为突然的拉力,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倒在地,四脚朝天。 姜云稚就在闻辙身后,与陈寻理抱个满怀。他取下那个拉链都被扯坏掉的书包,把陈寻理抱起来,擦着他的鼻涕,温声安慰: “理理,我们保护你。” 陈寻理不说话。但他死死环住姜云稚的脖子,力气大到姜云稚都觉得有些勒。从陈寻理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闻辙宽阔强壮的后背。 闻辙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小孩,尤其是中间摔倒那个,好像现在在这群坏孩子之间他才是最凶神恶煞的那个。 “做任何事之前应该要想清楚自己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比如你们开口造谣别人家事之前应该先想想他是从谁的车上下来的。” 闻辙把陈寻理从姜云稚怀里捞出来,让他坐在自己小臂上,他一只手抱着闻辙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出去抓姜云稚的手指。 姜云稚哭笑不得,只能把手搭在闻辙的肩侧,指尖刮擦到闻辙的皮肤,有些凉,不像陈寻理手心湿热。 闻辙脖子僵了僵,下一秒姜云稚也局促地翘起手指,只留一点指甲总是不可避免地轻轻碰到。更痒了。两人都耳尖发烫。 他们走得很慢,陈寻理睁开一点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画室,高高的艺术涂鸦外墙和大门前开阔的广场,还有那群看到他每次和奶奶坐公交车来上课后便一直欺负他的高年级男孩,这些都慢慢地从他的视线中流走,再远些,远到他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是他的眼泪流出来,一切都变得朦胧。 被抱在怀里看起来很小很小的陈寻理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闻辙被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身,骂道:“哭成这样不让你去画画了!” 回到车上,姜云稚和闻辙一左一右把陈寻理夹在后座座椅中间,陈寻理还拉着姜云稚的手不肯放。闻辙语气严肃地说: “理理,你要记住,你有很好的妈妈和奶奶,那些人说的话是错的,这些事情你要告诉妈妈,不能让别人欺负你。” 陈寻理打了个哭嗝,抽抽噎噎地说:“可是......可是我没有爸爸......” 闻辙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话都被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想起严明珠第一次邀请他见理理那天,她很平静地把陈理的故事讲给他听,可每一次话语间的停顿都藏着悲伤。 姜云稚接过话头,“要是没有爸爸的话,理理是怎么来的呢?” “不、不知道......” “理理当然有爸爸呀,笨笨,因为爸爸很爱妈妈和理理,理理才会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很坏,爸爸不得不走快一点,走在理理和妈妈的前面,才能把坏人赶走。等到我们理理长大了,就知道爸爸在哪里了。” 闻辙也插一句:“而且你还有哥哥和叔叔。” 陈寻理眨巴着眼睛思索他们的话,而姜云稚和闻辙本人同样也感慨万千。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昏黄的童年里同样拼凑不出一张父亲的脸。关于父爱的课题,他们是长大以后才从图书、电视、学校或其他地方后天学到的。只是天上云咖啡馆里的爱太满了,他们当时没有意识到感情中的一部分空缺。 “理理,书包里装的本来就是你的蜡笔,不需要等掉到地上之后才哭。”姜云稚温柔地帮他擦眼泪。 闻辙看着他们,默不作声地抽出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从刚才起一直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严明珠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网络上爆出一个带有“私生子”三个字的词条,话题讨论度还在爆炸式增长。 有人拍到一张照片,像很久以前拍到闻辙和严明珠在奢侈品店选戒指那样,在一个刁钻隐秘的角度,拍到闻辙抱着一个小孩朝自己的车走去,身旁还跟着一个清瘦的青年,看不清脸。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带着恶意调笑,那个私生子有了自己的私生子。 作者有话说: 我们理理后台就那么硬! 第52章 对峙 姜云稚又按亮手机屏幕,顺着肌肉记忆打开某个社交软件,一条一条浏览新增长的帖文和评论。从他看到那个词条出现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小时,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遍。 第67章 全部人都在抨击闻辙,大言不惭地为他的生活编造荒唐的故事,从私生子到隐瞒孩子骗婚,似乎当初他和严明珠匆忙取消婚约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此刻陈寻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成了闻辙的小孩,他还翘着腿坐在吧台边吃冰淇淋。 他手里捧着一碗刚挖出来的冰淇淋球,面前是一桶硕大无比的7.4公斤巧克力味哈根达斯,任谁看了都觉得滑稽。 当时在车上哭完后,陈寻理就说想吃哈根达斯,因为不顺路,闻辙没能在市区的超市买到小盒的,最后只在离郊区小区稍微近点的外超买了一桶几乎只有餐厅进货用的十五斤桶装哈根达斯,巧克力味。 当时陈寻理想自己抱着走,结果发现无论他怎么使劲,冰淇淋桶还是纹丝不动地端正在收银台上,还把他的前襟打湿一片。 闻辙扛着冰淇淋恶声恶气地说:“这桶你要自己吃完。” 严明珠的视频通话打过来。 她的眼睛红肿,像一条龙睛金鱼,捂着脸不肯让陈寻理看见。 姜云稚支开陈寻理,留闻辙和她说话。她咳了咳,似乎也有点茫然。因为网上的热搜,从下午到晚上一直有骚扰电话和信息发过来,无一例外全是问她闻辙的情况的。 没有人知道,那是她的小孩。 闻辙有意无意地抠着手表上的金属零件,沉思片刻,对她说:“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不用管媒体说的话,可能因为这件事,股价还会往下跌,这段时间你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那你怎么办……?” “这些黑稿指向性太强,矩阵发布,想必是背后有人在操控。” 严明珠眸色一暗,“你的意思是,还是闻远舒?” “不知道,可能也只有他一见我回深市就乱了阵脚吧。” 陈寻理吃了一小碗冰淇淋后就说吃不下,姜云稚刮了一点点附在桶壁上的尝了尝,又甜又苦,很正的巧克力味。 他插起自从周姨离开后就再也没有用过的大型储藏式冰柜的插头,等到重新有了冷气后再把冰淇淋放进去。陈寻理蹲在那辆迈巴赫电动玩具车前的空地上,压着张白纸,拆了白天死死守护的两盒新蜡笔画画。 闻辙已经挂了视频,又和别的人打起电话,语气有些重。姜云稚站在冰柜旁,视线落到他身上。冰凉寒意从撑在柜门上的手掌流窜至全身,再从他的眼睛跑出去。闻辙感觉得到。 于是他们对视。闻辙的手机还贴在耳边,但貌似已经没有再继续听别人讲话了。他像用眼睛描绘一幅美术巨著一般,姜云稚身上的所有色彩都需要他去命名。姜云稚松开了撑在冰柜上的手,冰凉的联结消失了,转而一切都变得炽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闻辙先眨眼,发现燃烧的是他们的心脏。 电话那头还在不断地嗡嗡出声,像蝉鸣,他们身处同一个夏天。 姜云稚很有牺牲精神地想,他很喜欢理理,再过不久也许会变成爱,分一点爱给小朋友是很容易的。如果理理真的是闻辙的孩子,说不定他还会执迷不悟地再分些爱给闻辙。爱屋及乌好可怕。闻辙还看着他。 闻辙大概是有些难过。16岁来到深市的时候,所有人也是这样铺天盖地地大肆讨伐他是个私生子。可他是被迫变成私生子的,现在人们也依旧不肯放过他。 姜云稚走过去,闻辙结束了电话,疲倦地捏捏眉心。姜云稚上一次见他这样带着倦意和不安接电话是那个雷声很大的夜晚,一切都崩塌了,而闻辙抱住他,他们接吻时很轻,拥抱却很用力。 现在闻辙也想拥抱他,他知道。 “网上有人在谈论你的身份,别担心,照片没有拍到脸,不会有事的。” “别安慰我了……现在这种局面对你才是最不利的。” 闻辙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不利的,我现在也不在华闻了,这些事情过两天就会消停的。” 他们一起看着陈寻理趴在地上画画,夜很浓郁,天空中看不见星星。“你在画什——”闻辙话还没说完,手突然被姜云稚抓住,一根根手指被掰开,露出被指甲掐红了的手心。 姜云稚的手指游走在他的生命线上,掠过月牙形状的坑洼,若即若离,很痒。闻辙一声不吭,捏住了他小指的指尖。 然后,他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姜云稚的,轻轻晃了晃。 “偷偷拉勾做了什么约定?” 姜云稚没有把手抽开。 闻辙却意外坦诚,“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私生子传闻一直没得到任何回应,网上愈演愈烈,几乎是锤定了闻辙这一丑闻,更有甚者说他是早几年在美国的时候有的这个孩子。 闻霄延难得联系了他,强令他必须回本家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巧的是,闻远舒也在本家,这段时间他一直和闻霄延待在一起,仿佛曾经的隔阂都不复存在。 就算闻霄延记恨闻辙丢了华闻置地,也不应该会把重心放到闻远舒身上。 一见他来,许恩嬛又照例回避,留他们父子三人在客厅面对面。闻霄延又点起他的雪茄,不露喜恶地看着闻辙。 “解释一下。” 雪茄前端燃起烟雾,闻辙皱了皱鼻子,后撤一步,语气不像解释,更像是通知:“那不是我的孩子。” “孩子是谁的不重要,毕竟你也是这么来的。”闻霄延用夹着雪茄的手扇了扇空中的烟,“但看看现在别人是怎么说我们闻家的,这都是你捅出来的篓子。” “你们是在害怕有人把注意力转移到你们自己身上吗?” 闻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听到这句话后表情的微妙变化,闻霄延的手僵了僵,随后又把雪茄往嘴里送。而闻远舒远没有那么平静,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闻辙高声骂道: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闻辙整理好自己的袖口,然后轻拍闻远舒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现在应该后悔当时没有捅死我。” 闻远舒神色大变,猛地后退几步,眼神阴郁地瞪着闻辙,却说不出话来。如果闻辙身上有录音设备,他说漏一个字都会付出巨大代价。 “别那么紧张。” 闻辙笑了笑,转头看向闻霄延。乳白烟雾里面嵌了两颗鲶鱼的眼珠,他觉得闻霄延就是这样看着他们的。 他不再多说,利落地转身离开这座府邸。院子里的池塘中心的喷泉哗哗淌着水,两排姿态各异的安琪儿看着他走出来。更远一些的的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许恩嬛看见闻辙朝自己走来,随手驱走了身边的下人,又亲自给石桌上的紫砂陶小杯斟上茶。 她身上终于没有那件水貂披肩,只戴了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旗袍裁剪合体,很好地避开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闻辙没有坐下,他靠在柱子旁,面不改色地等着她开口。 见闻辙并没有要来一场促膝长谈的意思,许恩嬛抿了抿嘴唇,看着杯中的茶叶梗静静地立在水面。 “你身边有人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为了抓住你的软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你们自己小心。” “这是你的道歉吗?”闻辙突兀地问。 许恩嬛的瞳孔倏地一缩,下一秒又恢复平常神态,只是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不自然的感觉。 “这些年我都不出现在你面前,就已经算是道歉了吧。” “很快就要不太平了。”闻辙站直了身子,毫不留情地对许恩嬛说,“我建议你好好理清楚对什么知情,对什么不知情,然后尽早和闻霄延离婚,再考虑要不要去投靠你的大儿子。” 许恩嬛茫然地眨眨眼睛,很慢地消化闻辙的话。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这些年闻远舒的动作愈发嚣张,但她没想过一切会这么快覆灭。 这个家庭里没有爱,也不会有赢家。 “我们现在算两清了吗?”她问闻辙。 “你觉得呢?” 几天后,严明珠回深市,将当初找到的证据与闻辙一一核对基础,闻辙携律师向原审法院申诉,称二月份自己被人持刀伤害一案还有幕后主使。 此事立刻引起法院和检察院的重视,当即追查线索所指向的嫌疑人——闻远舒。 但闻远舒终归是上面有人罩着的,闻辙也并没有直接将他逼上绝路的意思。最后因为证据不够充分,当时的凶手也死不承认自己背后的人,闻远舒只能算作嫌疑人而不足以被起诉。为此,警方重点留意了他的投资项目、证券、流水等,而闻辙要的就是这个。 果不其然,闻远舒持续长时间在全国各地,尤其靠近边境,投资了一家名叫“明利”的小型地产企业下面几个周期性极长的楼盘,回报率和存在感一样低,而这几个楼盘与先前闻霄延炒的楼重合度相当高,相当于闻霄延曾经一直在挪动资金投进闻远舒的口袋,而早已不管华闻置地的死活。 第68章 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吸引人,以至于闻霄延都舍得放弃华闻置地,不顾一切地往里面砸钱,闻辙心里大概有数。 这些楼盘分布太散,表面又都没有任何问题,且闻家的企业本就与房地产紧密联系,他们的行为不算反常,调查只能暂时停步于此。 闻辙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找到能够将他们一击毙命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吃一桶冰淇淋也太爽了! 第53章 不怕死 “黛钰姐给我发了一个文件。” 姜云稚突然拿着手机从床上撑起来,叫住刚和他说完晚安准备回房的闻辙。 如今陈寻理被严明珠接回去了,闻辙只能抱着枕头被子回客房,每晚卡着姜云稚睡觉的点来房间门口和他说声晚安。 “什么?”闻辙几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紧接着,黛钰又发来一条信息:“小姜,你和闻辙一起看一下,这是我今天刚找到的。” 姜云稚点开文件,标题赫然几个加黑粗体大字,正是李豪的劳务雇佣协议。 闻辙的瞳孔骤然一缩,姜云稚任由他快速地滑动手机屏幕,把这份电子协议通体浏览一遍。 “有什么不对吗?” “看来想找到李豪比想象中容易……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这份劳动协议是李豪与明利签署的。 正因如此,明利、李豪、闻远舒三方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听完闻辙讲的一切,姜云稚震惊得哑口无言。这意味着以明利集团为中心的整个系统多半都与毒品有关,地产楼盘只是他们洗钱打掩护的幌子而已,闻霄延和闻远舒投进去的钱不是为了哪栋楼,而是为了哪种违禁品。 即使这份雇佣协议不能被当作足以一锤定音的核心证据,但也能直接把深市的这群老鼠与李豪背后的一大堆烂摊子勾连起来。 “这里已经被他们发现了,这几天我送你去别的地方住,可以吗?” “那你呢?” “我会在这段时间把所有事情解决好……小云,在那之后,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闻辙的心跳很快。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在胸腔里震动,每动一下都扯起丝丝的痛感。姜云稚的手捏紧又松开,牙齿轻轻碾过下唇,他逃避不看闻辙。 原来以沉默作答是如此令人难过。闻辙又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多次对姜云稚保持缄默,他当时也是怀揣着与自己相同的心情吗? “可以再给我打一次耳洞吗……”闻辙又问他。 这次姜云稚眼底一愕,视线向上落到闻辙微红的脸上,闻辙垂着眼睛不看他,两只食指指尖点在一起。 “我不是专业的,不是已经吃过这个亏了吗?”姜云稚指了指他豁开的耳骨。 闻辙也下意识摸了一下,手指停在再也长不好的豁口上,“没关系。” 他想要姜云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最好是永远的,痛也好,爱要长记性。 闻霄延和许恩嬛秘密地离婚了。 许恩嬛打电话过来,语气轻快地告诉闻辙,自己和娘家也撕破脸了,现在正在整理所有财产,准备先找个地方落脚,再看看要不要出国。 这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好像他们之间所有能谈论的事只有这一件。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签字,就像是如果我不提离婚,他过几天也会主动和我离的。他们应该要走了,我听见过他打电话,提到了墨西哥。” 闻辙坐在吧台上,面前刚好有一盘插着小旗的墨西哥塔可,玉米饼和牛肉末同时散发出不同层次的诱人香味。他的嘴角抽动几下,把盘子推远了些,心不在焉地回答许恩嬛: “他准备逃跑了。” “你知道吗闻辙,你来以后这十年,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原来连血缘都绑不住人的。闻霄延身为父亲竟然真的这样对你,这样对他的所有孩子。更何况我和他之间那点不值一提的感情。我该早点走的。” “我在美国自杀后住院的时候,见到过一次闻远山。” “……” 许恩嬛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却没有说下去,她屏住呼吸等着闻辙继续说。 “他当时告诉我,在这个家庭里要么忍,要么逃。现在逃的人不是我,是闻霄延。” 许恩嬛的嘴唇微微张开,颤动几下都没能接话。她隐约意识到这是闻辙对她的最后一次报复。她的大儿子是这样评价这个家的,也或许还在记恨她把自己生了出来。 门口突然传来非常细微的声响,类似于指甲在门板上刮擦,轻轻地,一下一下,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为动静。 电子门锁内部的电线早已被剪断,如果外面有人试图侵入也无法发出报警声。 门把手好像动了,往下垂了分毫。 下一秒,整个门把手猛地下倾,门被无声无响地推开了。 打头阵的人飞速打量屋内,确认客厅没人以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群棍棒的蒙面人走进屋,关上门,留一人拿着伸缩棍在门前放风,其余人悄声无息地在厨房与客厅徘徊,最后齐齐看向几个关着门的房间。 书房、浴室、客房、影音室都被一一检查,里面空无一人。只剩最后一间主卧了。 最前面的人一只手拿一罐不明喷雾,另外一只手搭上门把手,轻轻地往下压。 力道不减,却在压到一个角度后再也压不下去了。门是锁着的。 几人对视一眼,立马来了精神,掏出工具准备破门而入。 电光火石之间,屋内毫无征兆地爆发出警报声,来自分散的各个角落,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找不到源头。 “妈的!我们被整了!” 刚刚冲在最前面的人大骂一句,丢了手里拆锁的工具,甩出伸缩棍带着防御的架势快步走向门口。 警报声不停,楼下有人在阳台上大声喊:“是不是有人家里进贼了!” 大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撞开,多名警察持盾牌堵在门外形成人墙,这群入侵者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步步退到最后逃无可逃,只能把手中的武器放到地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林源提着两袋刚买的菜远远地站在人群后方,两名警察护着他,和他了解情况。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是这里的住户,上午去了一趟市中心的超市,刚刚买完东西回来停好车,手机上就收到了有人入侵的警报。”他说着,打开监控软件递给警察看,“我工作比较忙嘛……经常不在家,所以安装了几个监控,检测到有人闯入就会发动警报。可能是刚好被他们发现这段时间电子锁坏了吧,这我可得长个心眼儿了,警察同志,真不敢想我要是在家,会发生什么!你们一定要为我讨个公道啊!” 半小时后,闻辙收到林源发来的信息,内容简短,只有一个“ok”的手势。 他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剩下那盘基本没动过的塔可,随即离开吧台的座位,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迎客铃连续响了两次。 等在停车场的司机把车子缓缓开到他跟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窗户放下一条缝隙,车内冷气和外面的暖风撞在一起。 早上的药又起效了,闻辙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拿起座椅上的透明文件袋看了看,里面装着李豪那份雇佣协议,白纸黑字在哈欠带出的一点泪光中格外刺眼。 他上午去严明珠帮忙安排的地方看了姜云稚,之后一直等在这家咖啡店,直到自己手机上的监控系统发出警报。 画面中几个挡住脸的人手持迷幻喷雾闯进屋子,四处打量确认外面没人后,便把重心放在了唯一锁上的房间。闻辙嗤笑一声,按下了声音警报按钮,于是屋内所有监控铃声大作,与他相互配合的林源此时也带着警察出现。 因为这半周每一天的行程都是这样重复的,咖啡店的老板已经对闻辙眼熟,今天还好心地送了他一盘塔可,可惜闻辙没有吃。 耐心等待了半周,今天终于等到了事发。 从咖啡店到警局的路程是一小时,如果这群不速之客在他抵达警局之前招供,一切都会轻松很多,但闻辙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这些人都是在暗网受雇的,在老板现身之前一定不会轻易坦白。 闻辙有一下没一下地把文件袋的扣子打开又摁上,车里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他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只要等到今天一过,所有事情都解决了。 他知道这些人闯入那栋房子是为了什么。随着那张所谓私生子的照片流出,姜云稚也无意中进入了闻霄延和闻远舒的视线。网上的人不知道姜云稚是谁,但不代表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把姜云稚当做闻辙的软肋,试图以此为筹码,胁迫闻辙乖乖就范。即使许恩嬛没有提醒,闻辙也会把姜云稚转移到其他地方藏起来的。 姜云稚是他的软肋,这是事实。但闻辙和他拉过勾了,发誓自己会保护好他。软肋外面裹着的是闻辙自己的肉身。 第69章 只要等到今天一过—— 闻辙猛地睁大眼睛,车窗外,一辆车的车头越来越近,全速直冲冲撞过来了! 砰——! 玻璃破碎的清脆,周围多辆车齐刷刷急刹车在地面摩擦的尖锐,和严重耳鸣的刺痛与晕厥。 全世界都好像在旋转,紧接着,猛烈的撞击带来的痛感才慢慢爬上神经。 “闻总!您没事吧!” 司机的额头不知何时已经流出鲜血,他慌张无措地解开安全带,身子探过前座的空隙去检查扶着头弓起身子的闻辙。 就在刚刚一瞬间,一辆无牌车出现在左边路口,毫无征兆地加速,横冲直撞朝他们侧面飞来。 司机本能地把方向盘往右打死,车体旋转幅度大,那辆车刚好错开车门,狠狠撞到了左侧车尾。 否则……司机后怕得眼泪和冷汗一起流。 否则闻辙会死的。 那辆车的车头撞得像从两端被踩扁的易拉罐,零件散落一地,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连后视镜都碎了,裂开的前盖缝隙里正不断冒出焦黑熏臭的烟雾,周围的人都不敢轻易上前。 驾驶座的车门完全变形,安全气囊弹开,看不清司机的情况,但副驾驶位置的状态还算好,几乎散架的车门被人一脚踹开,同样头破血流的闻远舒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摇晃的步伐像丧尸一般朝闻辙的车靠近。 他想拉开闻辙的车门,却因车体框架变形而死死卡住打不开,他便踏起一只脚踩在轮胎上借力,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手脚并用地拉着门把手。 就这样依然打不开,闻远舒疯魔了似的一拳打破车窗上残留的玻璃,把手伸进去扯住闻辙的头发,试图提着闻辙的头往车门玻璃上撞。 他自己的手臂被玻璃渣割除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流到车门,再落到地上。还困在车里的司机拼命阻挠,外面一圈围观的人也实在看不下去,四五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冲上去摁住了他。 其余的人合力打开前后车门,扶着闻辙和司机走出来。 闻辙的反应比想象中镇静,他站在两辆撞成废铁的车边,表情麻木地看着周围一圈一圈的人。 他的车又像很久以前闻霄延送他的那辆迈巴赫一样被闻远舒撞烂了,这一次不是在车库而是在马路中央,他就坐在车上。 “我杀了你!” 闻远舒突然拼尽全力挣脱束缚,猝不及防地向闻辙冲过去,一拳捶在闻辙的脸上。 惊慌失措的人群立刻又重新控制住他,他还发疯般朝闻辙咆哮: “你说得对!我当时就该把你捅死!我今天差一点就杀了你!” 但闻辙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捂着被打的脸,皮肤伴随着痛感发烫发热,眼前的一切都在真实发生着,可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的耳边还萦绕着异常尖锐的,类似于一条线被拉直又无限延伸的声音。 闻远舒在说什么?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 警铃响破城市上空。 警方很快控制了现场,将闻远舒戴上手铐押回警局,肇事司机被卡在严重形变的驾驶座里生死未卜,需要消防员带专业工具前来营救。闻辙和他的司机先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之后再等待警方通知。 在医生还没处理完两人的伤口时,社会新闻就已经炸开了锅。网上流传出无数现场视频、照片,甚至有人拍到了两辆车相撞的一瞬间。 最令人震惊的是闻远舒的癫狂,全网都在猜测他到底为什么要置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于死地。 很快,有人扒出他曾经几次出入强戒所的经历,网络上众说纷纭,一时间舆论完全倒向闻辙。 严明珠特意站出来发了条帖子,抨击闻远舒罪大恶极,需要法律严惩,很快就跟着新闻一起上了头条热搜。 与此同时,姜云稚手忙脚乱地赶到医院,交代清楚自己是闻辙的弟弟后,才被允许同闻辙见面。 闻辙身上不见外伤,只有一侧脸颊泛肿,正拿着冰袋冰敷。司机也刚刚包扎好脑袋,无精打采地坐在一边。 姜云稚愣在门口,直到护士催促,才打起精神走进去,每走一步心都在颤抖。 他走到闻辙背后,艰涩地开口喊了一声闻辙的名字。 闻辙没有转头。 “……闻辙?” 姜云稚瞳仁缩了缩,伸出去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难以置信地拍了拍闻辙的肩膀,触碰到的一瞬间,闻辙骤然转头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防备。 见到是姜云稚,闻辙很慢很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姜云稚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皱起的眉头一下又一下抽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装满了很苦的液体,苦到再眨眼就要溢出来。 他看到的第一条新闻标题是“闻家兄弟自相残杀,严重车祸令人唏嘘”,那一刹那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确认了闻辙还活着,已经被安全转移。 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安危,他跑出来去往医院,中途联系林源,才知道他也还在另一边的警局做笔录,闻辙守株待兔的计划很成功,竟然真的有人闯入了他们的家。 接近七月,姜云稚却在烈阳高照的路中间感觉到一阵恶寒。闻辙要是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现在闻辙也沉默地看着他,这种沉默快把他整个人溺死了。身体中的液体开始外渗,他好像全身都湿透,刺骨寒凉。 姜云稚忍着哭音问:“你为什么不怕死啊……” 闻辙没有回答,抬手擦去他眼角的一颗泪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忙好累。。 第54章 黎明之前 医生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打了个眼神示意姜云稚和自己去办公室详谈闻辙的情况。姜云稚正要跟上去,没想到闻辙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力度极大,无法挣脱。 两人没办法,只能陪闻辙留在诊室。从刚才起司机的手机就一直响,这时他也忙着在外面接打电话。姜云稚有些着急地问医生,“他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们做了初步检查,除了轻微脑震荡没什么问题,但是……” “需要他回避吗……” “不用,他听不见。” 姜云稚怔愣一瞬,又看向闻辙。闻辙就安安静静地拉着他的手站在旁边,感觉到他的视线,才回过头看着他。 医生无奈地解释说:“我们检查了他的耳朵和脑部,都没有问题,现在怀疑他是精神和心理上受到刺激,导致暂时性失聪。” “那什么时候能恢复呢?” “这个……我们不能确定。” 闻辙看见姜云稚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平静,他晃了晃手,姜云稚抬头,眼眶通红。 因为现在闻辙情况特殊,案件主要由律师负责,当时李豪的雇佣协议在车祸中被毁,律师便直接联系了山城的警方,两头搭线共同清查明利背后的黑色产业。 与此同时,闻远舒被完全控制在看守所,因为身上案情重大,警察轮番审讯,他一直咬死不肯开口,直到深市的另一端传来了李豪落网,其所在的窝点被端的消息。 闻远舒听到警察告诉他这件事,还固执地认为他们是在诈他,撬他的嘴巴。他不知道李豪是谁,只知道在深市西山半山腰上的废弃矿洞旁边有明利的小片工厂。像李豪这种小喽啰,他当然记不住。 面对他顽固不化的态度,一名警察勃然大怒,捶桌对他吼道: “你知不知道明利的董事长已经潜逃国外了!你如果再不开口,只会面临更长的刑期!” 听完这句话,闻远舒瞬间瞪大眼睛,整个人不正常地抽搐颤抖,手铐链子与桌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失控地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他看向右侧那面硕大的单面镜,目光像湿粘的苔藓附着在自己的脸上,警察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他是不是真的能透过这面镜子看到外面的景象。 片刻后,另外一对刑警进来和他们交班,这一次,坐在对面直面闻远舒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警,他不问闻远舒问题,反而先甩出一句话: “就在刚才我们收到通知,你父亲在机场被当场抓获,航班直飞墨西哥。” 闻远舒足足有一分钟都没有说话,他眨眼睛的频率渐渐变慢,抽搐却愈发严重,随着再一次胸腔剧烈起伏之后,他猛地用拳头砸桌子,整个审讯室里只有激烈的金属摩擦声和他的叫喊。 “不可能!明明还有三批货没走!” “你承认了!” 老警厉声斥道,“你长期吸毒,后来又与明利勾结,投资制毒,工厂窝点不止西山一个!你的父亲闻霄延也与你同流合污!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闻远舒还在喃喃:“不可能……货还没走完,货还没走完!他们不能丢下我……不可能!” 半星期前闻辙就已经威胁过他了,这期间他有无数次机会逃跑,但他依然硬着头皮留下来,因为最后三批货走完后,上亿的资金就要进入他的账上,他不肯放弃这笔钱,更害怕自己跑路后货品出现问题,被买主报复。买这些东西的人都不是普通人,他怎么得罪得起。 第70章 但是明利的老总和闻霄延竟然瞒着他提前动身了…… 毒瘾不合时宜地发作,浑身都在发痒,好像血管里面有虫子在爬。闻远舒痛苦地用额头撞击桌面,撞到出血,撞到涕泗横流,他的思维变得混沌不已,大脑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闻辙依旧不开口说话。 姜云稚反复和医生确认他只是听不见,语言系统没有发生问题,但不知为何,闻辙的脑袋像是撞坏了,始终不肯说话。 他们等在医院的观察室,肩靠肩静默地坐着。两只手还紧紧相握,手心已经变得湿热。消毒液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密不透风地包裹他们,潮湿而窒息。 姜云稚翻过闻辙的手腕,慢慢摸上了他的疤痕,从一端到另一端,注定他们的命运与此一样崎岖不平。 他好像终于明白,闻辙当初轻描淡写的一句“过得很辛苦”,话语间藏有怎样的绝望,怎样的挣扎。 律师的电话打过来,宣布一个残忍的消息:“闻远舒车上的司机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了。” 电话开着免提,可闻辙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知道把姜云稚微微发抖的手整个攥进自己手心,像这样包裹他害怕的所有。 他没亲眼目睹那场激烈的撞击,却得知了一个陌生人的死讯。尽管这人与他素不相识,甚至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可他还是好难过。空气中的消毒水分子变得沉重,一颗一颗停留在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液乃至心脏。姜云稚脱力地垂下头,脑海中是不断重复的新闻画面。 几乎散架的车体,缭绕的灰烟,惊慌失措又议论纷纷的人群,站在最中心被镜头瞄准的闻辙。 好像下一秒就要发生巨大规模的爆炸,高高的蘑菇云升入上空,阴霾所到之处炸个片甲不留,但是——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伤的就那几个,死的也就那一个而已。 律师语气凝重:“而且……闻远舒承认是自己拿司机的家人要挟,强迫他故意肇事相撞的。” 也就是说,那名司机原本是不想这么做的。 他把油门踩到底的那一刻,心里想到的是什么呢?是父母或妻儿吗? 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他知道车头撞上去的那一瞬间,自己的胸膛会被大块碎前挡风玻璃刺穿,露出血淋淋的脏器吗? 是谁剖开了他,是谁剜他的心脏,是谁仁慈全无地强迫他成为杀死自己的凶手。 “闻远舒……他为什么会没事?他凭什么安然无恙?”姜云稚痛苦地问。 “他碰方向盘了。”律师似乎也心情复杂,听筒中传来眼镜被摘下又合上的一声轻响,“他知道遇到危险的时候,开车的人会下意识往左打方向保护自己,所以他碰方向盘了……车头撞得最严重的地方是驾驶座,司机几乎被……折断了。” 姜云稚再也忍不住,挣脱闻辙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他的心跳从刚才起就不再平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闻辙就在身边,他却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出事的是闻辙怎么办?生者在旁,逝者已逝,可他好自私。 闻辙用双臂抱住蜷缩起来的姜云稚,额头抵在他的右肩后侧,疲惫地眯了眯眼睛。 没多久,警方派人来医院进行讯问,对于闻家涉及的毒品案件,闻辙一样免不了受调查。 姜云稚被带到观察室外,另外两名警察也问了他一些问题,他都如实回答了。隔着门上小小的探视窗,姜云稚看见闻辙坐在里面,面对警方的纸质沟通,他表情始终平静,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不知道警察又在纸上写了一个怎样的问题,闻辙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一刻他竟然把手腕露出来,朝向警察。 这个动作很像缴械投降后等待手铐拷住自己,实际上他也真的投降了,他把所有难以言述、不堪启齿的过往都以疤痕的形式毫无保留地呈现给所有人。闻辙又脱下自己的上衣,小幅度转动身体,姜云稚看见两名警察都露出惊诧的神色,其中一个皱着眉捂住自己的嘴巴。 大大小小的烟疤分布在闻辙的皮肤表面,像一个又一个孔洞,不断地漏风,不断地溢出这十年来的怨恨,溢出又进来。如果要闻辙细讲这些痛,他开不了口,但他可以指着腰侧的一个巨大坑洼告诉你,这支雪茄是特立尼达,花香风味。 “这周内还会有经侦和禁毒的同志来了解情况,麻烦你们都不要离开深市,请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准备好相关材料。” 里面的警察和闻辙一起走出来,一个口头和姜云稚交代,一个写在纸上给闻辙看。 “本案案情重大,在宣判之前请不要传出任何消息,也不要和无关人员交流案子的事。如果有更多的物证,请立马联系我们。” 说罢,四名警察又取了份医院开出的闻辙和司机两人的伤情报告,最后把姜云稚和闻辙送到楼下,有一名警察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递给闻辙看,眼神犀利。 【你的弟弟还雇了一伙人在今天实施入室绑架,他们闯入的那间屋子,平时是你在住吧?】 闻辙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对于闻辙的态度,警察也不恼,他收起手机拍了拍闻辙的肩膀,一个跨步走在了前面。 因为要保护现场,再加上林源声称自己并不着急的缘故,郊区的家还没有解封,里面也是满地狼籍。姜云稚和警察报备了一声,最后和闻辙在距离警局较近的地方开了间房。 脱离了所有陌生的视线,一种疲惫感席卷全身。姜云稚坐在单人沙发里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的心被一次次揪紧,到现在终于慢慢松开,这是一种搁浅的鱼遇到天空落雨的感觉。 闻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像要用眼睛把他拓进脑海里那样看着他,瞳孔中倒映的是他的影子,和身后苍茫灰云。 空调轰轰作响,姜云稚隐约想起上一次和闻辙待在酒店,还是天上云咖啡馆拆掉之前回去告别的那次,那时的空调也像这样响,吹着温暖的热风。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仿佛全身血液的流动在不断加速,有什么东西、什么感情要冲破他,从他的胸口弥漫出来,他不想再看闻辙,再多看一眼,这些可怕的感情就要完全吞没他。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家里出了些事,再加上学校太忙,最近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写文,状态也不太好,更新频率会降低一些,还是在二四六日,但是不一定能完成四更,主要写完榜单字数。 小沙洲到现在也快接近尾声了,我想把质量提高些,认认真真写完结局,谢谢老婆们理解。 第55章 爱,爱,爱 “你先去洗澡吧。” 姜云稚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等了一阵,闻辙还是没有反应,他才想起来,闻辙听不见。 他站起身,对闻辙指了指浴室。 闻辙听话地拿着浴袍走进去,还没关门便脱下了体恤衫,姜云稚正想帮他把门掩上,视线却下意识落到闻辙的身体上。 在医院的时候没有看清楚,现在他才发现,闻辙真的瘦了很多,连肌肉都流失了一部分,线条不似以前明显。 再抬头,只见闻辙怔愣地看着他。姜云稚觉得脸颊一热,猛地拉过浴室门一把关上。 不久,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姜云稚就坐在离浴室更近的床头,打开手机,看到的是许佩迟和eric刷了屏的消息。 内容基本都是询问今天的事情的,他们一个急闻辙,一个急姜云稚,消息还在一条条挤进来,姜云稚索性先给许佩迟打去了电话。 “老天爷!吓死我了!”许佩迟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似乎能想象到他不停顺着自己胸口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闻远舒那个畜牲作什么妖呢!他真他妈是嗑大了终于疯了!你和闻辙怎么样?闻辙受伤严重吗?” 姜云稚回答说:“他没什么外伤,就是……暂时性失聪了,医生说是精神和心理层面的问题。现在我们暂时住在靠近警局的酒店里,我看着他的。” 许佩迟大惊:“他聋了?” 不等姜云稚回答,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就钻了进来:“yuki,你没事吧!” “……ariel?我没事,你怎么在许先生旁边?” “我今天带他们在米兰拍摄专辑封面。不是……闻辙聋了啊?”许佩迟的话语中满是不可置信。 “……嗯,暂时的。” “太吓人了!你是不知道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死了!妈的,我就那么几个交心朋友,我好怕他——” 浴室突然传来“啪”地一声巨响。 姜云稚下意识瑟缩一下,下一秒立刻丢了手机,起身冲向浴室,想也不想便打开了门。 热气扑面而来,只见闻辙站在淋浴底下,水流顺着他的腰背流到脚踝,再在地上汇聚。 沐浴露的瓶子掉到地上,盖子被摔开,大量滑腻的沐浴露流出来,狭小的淋浴间里氤氲起浓重的香味,类似白桃和玫瑰花的味道,发甜发腻。 第71章 闻辙的双手还空空地摊在身前,表情很茫然。 他听不见重物下落砸出的声音,也听不见门被打开,他只看见姜云稚正站在他面前。 他们同时愣住,水还在哗哗地流,地漏有些堵,下水速度慢,水面逐渐边高,四方的玻璃淋浴间变成一个透明鱼缸,姜云稚在外面凝视被困住的金鱼,直到带有香味的水漫溢出来,打湿他的脚背。 他低头是温温的,眼睛也是温温的。淋浴间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鱼缸里的水倾泻而出,打湿他,淹没他,洗涤他,从他身上带走理智又注入暧昧的因子。 闻辙站到他的面前了。闻辙还是那么高,因为站在一阶防水台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姜云稚仰头,很费力地在乱飘的水点中睁开眼睛,注视闻辙注视他的模样。 那些藏在身体里的危险物已经把他的胸口撕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一点点,一点点往外攀缘。 闻辙俯下身子,用湿漉漉的双手抱住了姜云稚。 他身上的水很快浸湿姜云稚的衣服,紧贴皮肤,分不清到底是水热,还是彼此的身体温热。 太紧,太用力,这个拥抱好像要花光闻辙的所有力气。他贪婪地把脸埋进姜云稚的颈窝,不断地吸气却不舍得吐出。重心倏地后移,姜云稚一个趔趄,和他一起退进淋浴间,被倾盆的水流浇湿了全身。现在他们的温度变得一样了,一样滚烫、炽热。 姜云稚开始不受控制地流眼泪,再小声抽噎,这一切都基于现在水流正大,而闻辙也听不见,他有一个放声大哭的资格。 但是他还是被发现了。闻辙珍重地捧起他的脸,不断用指腹抹去他的眼泪,不厌其烦,一颗颗水珠和泪珠都被闻辙劫持。姜云稚艰难地皱了皱眉,抿住嘴唇想要忍住哭泣的冲动,可他做不到。为什么闻辙如此擅长发现他的眼泪。 闻辙低下头来,越来越近,现在他们之间仅存一个吻的距离——闻辙蹭了蹭他的鼻尖,亲昵、轻轻、像小动物示好。 姜云稚的后腰被抵到淋浴开关上,水流突然停止,可闻辙还是没有放开他。 身上的衣服变得又黏又重,好像经历了一场夏季的狂风暴雨,困住他的身体,他的欲望。 闻辙摸到他的衣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坏掉了,摇一摇就能听见水声。他也抓住自己的衣摆,然后从下往上把衣服脱掉了。 沉重的枷锁褪去,他变得轻飘飘,像一颗需要呼吸的浮萍。闻辙的额头贴上来,最后一点水也从地漏流走了,剩下的是情欲而已。可他们相视着,不停流泪。再流走,再流泪。 他们交缠在床上,除了拥抱不知道该做什么,身上的水珠打湿了床单,空调的冷气落到皮肤上,逐渐升温。 闻辙的掌心触碰到姜云稚的一截脊骨,清晰分明,姜云稚缩了缩肩膀,感觉到那只手在往上游移,最后停在后颈,来回摩挲,像在摸一只猫咪。 姜云稚突然用了力,双手撑住闻辙的胸膛,跨坐在闻辙腰上挺直了背。这个姿势分明是他居高临下的,完全压制对方,脖颈扬起,天鹅般骄傲美丽,可他的眼泪比刚刚任何时候都流得多,流得陡。 闻辙的双手虚拢着覆住他的腿,皮肤与皮肤若即若离,产生一种微妙的引力,像手指靠近鼻梁那样微弱地痒。 被水打湿后的头发看上去更黑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姜云稚的脸侧,闻辙伸出手,指尖在距离他发丝不到一寸的地方顿住。这距离太近,像上帝与亚当的两指之间。 姜云稚的嘴唇颤抖,嗫嚅着好像想要说些什么。闻辙听不见。 下一秒,压在他胸口的手转移到他的脖子上,指腹隔着皮肤贴着大动脉,血液的流动一下一下就像心跳。 双手力道骤然收紧。 姜云稚掐住了他。 “我恨你……我恨你……” 闻辙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知道姜云稚哭得好厉害,痛彻心扉,像在悲伤的巨浪中倾翻了唯一能渡河的船,身体在水流里四分五裂,比水草脆弱。 窒息感来临,额角青筋暴起,闻辙未能触碰到姜云稚的手垂落到床上,再抬起轻轻握住姜云稚的手腕,没有用力,也没有试图挣脱,他只是拉着他的手而已。他好想变成一张帆,变成一条属于他的船,通向一望无际的蓝。 头开始晕。姜云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到他脸上,落进他的眼睛,再从他的眼眶滑出,他们的世界下同一场雨。 “……我恨你。” 姜云稚还在说话。 他伸向闻辙的两条手臂像限制住视线的围墙,强迫闻辙只能看他,偏偏闻辙求之不得。 闻辙的目光一秒也未曾离开过。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他想姜云稚或许再也不会原谅他了,恨他入骨到想要杀死他。缺氧的感觉让眼中的一切变得渺渺茫茫,闻辙痛苦地皱了皱眉,想要看清楚一点。如果过了今夜他们就再无关系,他情愿就这样死在姜云稚手里。 可姜云稚为什么哭。闻辙得不到答案。 心与心相隔的距离太远,我越不过那道天堑。 闻辙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开口即带有猎物求饶意味的气音。他勉强嘴角上扬着对姜云稚做出无声的口型: “没关系。” 下一秒,闻辙来不及反应,脖子上的束缚感倏地消失,濒死的潮水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抓起衣领的牵扯感和毫无章法的亲吻—— 姜云稚近乎发疯地吻他,咬他的舌头又不断送出自己的舌尖,口腔中有眼泪和唾液混合,淡淡的咸。姜云稚哭出声音来,一边哭一亲他,到最后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再无力气,房间里只有小声的呜咽。 “但是我爱你……怎么办……”姜云稚闭着眼把脸埋进闻辙的颈窝,一直以来在不停腐蚀着他的感情终于瓦解了他的心墙,原来痛苦和爱就是会同时存在的,他又说,“但是我爱你。” 闻辙听不见,他感觉到的是残余的眼泪和温热的气息一点点落在他的皮肤,从脖颈到心脏。 “不要哭。” 闻辙抱住他,手掌从他的头顶抚到发尾。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声音些许沙哑,姜云稚呆呆地撑起脑袋,迷茫地看着他。 他仰起头,不断凑近,脖子上一整圈的掐痕格外刺眼。姜云稚迟疑几秒,后颈被按住,闻辙轻轻地吻他,像动物之间辨识气味。 陌生的开拓中,姜云稚忍不住发抖,闻辙停下来抚摸他的脊背,手指沿着脊椎一节节往上。姜云稚抓住他的手,舔他手腕上的疤痕,用他的手指捂住自己的口鼻,再深深吸气直到空气耗尽。 他们紧密相拥,身体严丝合缝不再有任何距离。最后,闻辙把姜云稚按在自己怀里,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毫无保留的告白,也因为惶恐,他听不见姜云稚的回答。 爱重要吗? 姜云稚还喘着气,眼神迷离,身上和脸颊都染上好看的粉红,糜艳脆弱。他含泪的眼睛映出闻辙的不安的脸,有一瞬间与16岁的闻辙重合了。 他牵起闻辙的手,慢慢放到自己的胸口,最最靠近心脏,然后,他伸出自己另一只手,以同样的姿势,感觉到闻辙的心跳。 从一端到另一端,从一半到另一半,他们心跳同频,好像不曾分开过。 姜云稚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闻辙看得清清楚楚。 “我爱你。” 才失去听力的闻辙需要姜云稚说很多很多声“我爱你”,才能读懂他的唇语。 “我感觉到你。”姜云稚轻轻地说。 闻辙的眼泪落下来。在今夜,他触碰到亚当的怜悯。 爱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这里涉及到我对《创造亚当》的一点浅薄理解:在这幅画里,上帝的手指已经伸到了最大程度,而亚当指尖微曲,希望的火种能否传递完全取决于亚当。在这里,这段关系的决定权也完全在小姜手里。 小姜掐闻辙的举动其实就是想要杀死过去不美好的一切,换来一次新生。类似于“我恨你”和“我爱你”之间的“算了”。 第56章 倒带十年 闻远舒的案子发展得愈发扑朔迷离,后来经侦和禁毒大队的人来给闻辙抽血、做尿检和其他调查时,透露到闻远舒手上有不止那名司机一条人命。 这条毒虫从2018年开始与他长期的供货商明利老总勾结,投资制毒,制毒工厂分布在边境各地,他只出钱,从不直接与之交手。2020年年底,难以承担巨大亏损的闻霄延把目光转向这个肮脏的产业,挪动华闻置地大笔资金投入明利旗下的楼盘,不到三个月就以分红的方式赚到了“第一桶金”。 2021年初,华闻置地几近无法维持正常运转,闻霄延匆匆脱手,将他留下的大窟窿甩给闻辙。 网上已经闹翻了天,而同样处于这个巨大漩涡中的闻辙正在和姜云稚进行发声练习。 第72章 这段时间他们都住在酒店里,闻辙还是听不见,不爱说话,姜云稚就不厌其烦地想办法让他开口。 姜云稚有些恼,盘腿坐在床上,皱着眉对闻辙说:“你再不说话的话,之后新闻发布会怎么办?” 闻辙指指自己的耳朵,一脸无所谓地摇头。 姜云稚气得转过身,也不愿意打字再和他说一遍。闻辙压到他身上,用鼻子蹭他的脸颊,蹭到他的鼻尖,又细细地亲。他像复读机一样和姜云稚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闻辙的尿检和血检都没问题,结果出来以后,警察对他的管控稍微松了些,同样接受完调查的严明珠到酒店来和他们见了一面。 这一次她穿得朴素,神情憔悴,看上去疲惫不堪。姜云稚为她倒了水,陪她坐在沙发上,闻辙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严明珠朝闻辙扬了扬下巴,问:“他还是听不见吗?” “嗯。” “怎么都这么倒霉啊……谁能想到闻家一群混账净做些人神共愤的事……” 姜云稚犹豫片刻,问道:“明珠姐,警察有问你为什么会接手华闻置地吗……” “问了。”严明珠抠起指甲边的死皮,语气轻淡,“如实招供了呗,还把陈寻理的户口拿去检查了。” 姜云稚心情复杂地垂下头,陈寻理的存在一直被严明珠掩藏得很好,如今警方调查深入,再加上前些日子还被别人偷拍到陈寻理和闻辙在一起,这件事难免会暴露。 严明珠看出他的顾虑,勉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这都是迟早的事。” 闻辙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看见姜云稚说了几句便低着脑袋,思绪沉重,他不满地走过去,拍开严明珠放在姜云稚肩膀上的手,把人揽进自己怀里。 严明珠震惊又不解地看着他们,脸上表情像是吃到了坏掉的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们......该不会......” 这次闻辙不需要读唇语都知道她在说什么了,他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姜云稚不好意思地红着脸。严明珠深吸一口气,嘴唇颤抖几下想把全身毛骨悚然的感觉压下去。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喃喃道:“现在闻远舒的律师团队日夜连轴转,就指望能给他找个退路......但是我估计死刑是跑不掉了,闻霄延大概还能判个无期。” 姜云稚沉思着,捏紧了衣服一角。严明珠打开包,在里面翻找一阵,摸出来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这几天我到处跑的时候顺便打听到的,很出名的一位中医,闻辙可以去试试,总不能一直这样聋着吧。” 名片上印着一位白头发白胡子老者的照片,颈间还挂着一副听诊器,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而姜云稚的视线却落在照片下的小字上。最底下是中医馆的地址,姜云稚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闻辙捏了捏他的后颈,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姜云稚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严明珠没坐多久便投身于下一场会议,最近的紧急公关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新招的总裁做事还没有林源麻利,她像个不能停下来的陀螺旋转于各种事务之间,连陈寻理都不能天天见到。 一直到晚上,姜云稚都还在看那张名片,闻辙发现他的异常,不由分说地把他捞进自己怀里,掰开他的手指,把已经微微皱起的纸片拿出来。 闻辙仔细打量起这张薄薄的名片,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甚至还有些老土,若不是知道这位医者真的很出名,恐怕他们会把这当成廉价小广告丢掉。 “到底怎么了?”闻辙开口问道。 姜云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上牙轻轻地磨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闻辙把自己的手指伸过去,抵住他的牙齿不让他再咬。 “外婆......”姜云稚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闻辙听的悄悄话。 但是闻辙听不见。他想姜云稚打字给他看,但姜云稚不肯,他只能赌气一样把脸埋进姜云稚的胸口,深深吸气,再故意呼出热气弄得对方很痒。从胸口一直到下腹,那里因为缺乏脂肪而不甚柔软,反而有一丝紧绷。闻辙的眸色变暗几分,他想起自己在姜云稚的身体里的时候,能看见这块地方随着他的节奏微微凸起。 睡觉之前,姜云稚还是把手机递到闻辙眼前,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 “调查都进行得差不多了,管控也放松了些,我们去找那位中医看看吧?” 闻辙摸着他的头发,闷闷地“嗯”了一声。 中医馆位于另一个省的小县城,有不少人冲着这位老中医踏足此地,可以说,这里的一部分经济是靠这位老人带动的。 看病需要预约,姜云稚和闻辙下飞机后第一时间过去拿了个号,之后就在附近转悠,最后在一家咖啡店停了下来。 姜云稚点了杯卡布奇诺,尝了一口后便放下杯子,一直望着窗外。闻辙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一大棵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叶隙间落下斑驳阴影。 闻辙看得出来姜云稚心里藏着其他事情。 他们安静地喝完咖啡,闻辙拿起手机敲着字,不一会,姜云稚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想不想吃蛋糕?】 姜云稚的手停顿一下,也打字回复他:【晚点打包一块吧】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发着信息,闻辙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几个早已过时的搞怪表情包,发在聊天框里难免显得笨拙。 半小时后,闻辙去柜台买了一块森林莓果蛋糕,整个过程只需要伸手指一指,再扫码付款,还算顺利。精致的三角切块蛋糕被装进小纸盒子,再用咖啡店里的专用丝带打包系好,看上去相当漂亮。 闻辙仔细拎着蛋糕盒,又悄悄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姜云稚的脖子。两人一起走出咖啡店,再次向中医馆出发。 针对闻辙的情况,老中医提议先做个针灸。闻辙做理疗的过程中,姜云稚就坐在中医馆大厅的实木椅子上发呆,身旁是那块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蛋糕。 他盯着蛋糕盒看了很久,手指卷着丝带缓缓抽动,蝴蝶结散开了,纸盒被打开一条缝,依稀能看见最上面撒着糖霜的草莓和树莓。外面蝉鸣不减,树梢一片哗然。夏日午后的一切都静静的,街道行人稀少,房屋由远及近慢慢变矮,高楼大厦在他的视线里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 所有都发展得实在是太快了,他上一次来到这里时,目光所及之处都还是些平房而已,这位老医生也还没有名声大噪。 他重新把蝴蝶结系好,小声嘟囔了一句“她根本就不爱吃这个。”仅在这微风拂动的分秒间,姜云稚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闻辙扎完针灸回来时,姜云稚把早已准备好的备忘录递到他眼前: 【我带你去看外婆。】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靠近东南,与十年前天上云咖啡馆那个县城相距一千公里左右,闻辙从来都没想过外婆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姜云稚没有多说,他带着闻辙打了辆出租,凭借模糊的记忆报了一个地址,司机听完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从这里上山的人还挺少的。” 车子从市区驶向郊区,窗外两侧愈发空旷,车内冷气开得很足,闻辙把自己的手贴过去,感觉到姜云稚的手背有些凉。 姜云稚翻过掌心,和闻辙隐秘地十指相扣。他们默契地同时保持缄默,只有掌根相贴的地方血液快速流动,代表两人同样地思绪万千。 “扎针灸疼吗?” 又是问完才想起闻辙根本听不见。闻辙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几次,最后又下意识用牙齿抵住下唇,唇肉被咬住的地方发白。 紧密相握的两只手不知是谁又使了些力,仿佛有一股暖流从他们交触的地方升起,漫进这个被冷气填满的小小轿车座舱。闻辙好像真的听懂了姜云稚在说什么一般,答非所问道: “我很紧张,真的,但是,小云,我特别、特别感谢你……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会一直对你心怀感激的。” 姜云稚错愕地眨了眨眼,下一秒与司机在后视镜里对视,两人都尴尬地错开视线,姜云稚红着脸面向闻辙,不知为何,他竟有想要把这段对话继续下去的冲动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问闻辙:“为什么要谢谢我?” 这次闻辙大概是看懂了唇语,也或许是心有灵犀,他一根根依次捏着姜云稚的手指,小声地将深藏内心的话和盘托出: “你包容我、原谅我,一次又一次帮助我,你是第一个问我手上的疤痛不痛的人。小云,我最想你的时候,甚至想过要谢谢你恨我,起码这样我还是被你记住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或是未来,一直都是我更需要你,而你来了。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也许是因为自己听不见,闻辙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小心,语调的停顿不太自然。在整个世界都失去声音时,难免怀疑自己发出的音节是否正确,正因如此,他前几天都不想说话,而刚刚,他说完了这些天来最长的一大段话。 第73章 姜云稚突然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他红透了耳尖,努力把脑袋偏向窗户,而闻辙的声音就像着了魔般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播放。这些话明明该等到一会再说的。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随着一圈圈蜿蜒升高,一座陵园出现在眼前。山上植被更茂密,气温比市区低一点,空气也更潮一点,四周皆是凝固般了的寂静与绿意。 姜云稚和闻辙提着蛋糕下了车,路过陵园入口处时看见很多卖鲜花的,每家店铺前都立着一个“文明祭奠”的牌子,姜云稚记不清楚香烛是什么时候被鲜花取代的,他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空气中还弥漫着浓厚的香灰味。 闻辙与他勾着手指,两人慢慢地走进陵园,姜云稚看上去也不太熟悉,每出现一个指示牌便要停下来查看,嘴里反复念叨着“树葬区”,试图在地图中一眼锁定位置。 弯弯绕绕许久,终于在整个陵园最深处、最安静的一段找到了树葬区。 这里的树木与外面的大不相同。它们如排兵列阵般庄严而肃穆地长久静立,深深扎根于土壤,有的与天齐高,有的还只是棵小苗而已。 他们路过每一棵树,都好像被细细地注视着,那些无形的视线与树木的特质一样,默然,温和,仿佛它们本来就在这里,千百年来未曾离开。 姜云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块平立的墓碑,穿行于这片小型森林中,直至最僻静的角落,他拉住闻辙的手,停下来。 正对他们的这块黑色花岗岩墓碑上只刻了一个名字:赵犁花。 闻辙恍惚地盯着那三个已经积了厚厚灰尘的刻印,眼泪比思维先做出反应。姜云稚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却还是抑制不住他的颤抖。 花姨去世那一年,才查出肝脏问题的姜果郑重其事地向姜云稚坦白了一个秘密。 她于一九九年末尾,世纪轮换的前夕,收到了来自千禧年的第一份礼物——一个小小的、寄生在她的子宫中等待营养的还未成形的胚胎。彼时她才十九岁而已。 那是她在天上云咖啡馆工作的第二年,花姨给她包了一个红包,她回礼一根两条红线的验孕棒,至此跨年夜大乱,两千年的世界末日传言先一步在这渺小一隅灵验了。 花姨义正辞严地要她打掉孩子,她不肯。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而这个孩子是她即将第一次彻底拥有的东西,她做不到将其从自己的身体中剥离,即使那个时候,姜云稚连一块肉块都还算不上——而花姨同样觉得她什么都没有。 两个立场不同、年龄不同的女人爆发激烈的争吵,直到姜果硬气地摔门而出,一别三年,再回来时,姜云稚已经三岁了。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她的经历和花姨的亲生女儿太像了,像到就差一点点,她和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也要在彼此的人生中留下一道此生无法逾越的裂痕。 花姨走之前告诉过姜果,她想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所以那一年停灵结束,火化完成之后迟迟没有下葬,姜果带着姜云稚,把花姨送回了这里。 墓碑上只刻了名字,除此之外没有遗像、亲属姓名,甚至没有生死日期。赵犁花可以年纪轻轻,也可以年华老去,她只是她而已。 闻辙的眼泪落到碑面上,洇湿了灰尘,至此相隔十年,终于迎来了重逢。 姜云稚蹲下来,把蛋糕从包装盒里拿出来,放到墓碑旁,又用小指头沾了点奶油糊在花姨的名字笔画上,轻轻地说: “外婆,我们一起来看你了。没有带酒,蛋糕是闻辙买的,他都不记得你最讨厌吃树莓,你说吃起来总有汽油的味道。但是不怪他,怪我,没有提前跟他讲。”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蛋糕盒里的纸巾擦拭墓碑上的灰,动作平缓,慢慢地擦过一笔一划。闻辙也弯下腰,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用手指在灰尘斑驳的花岗岩墓碑表面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贯穿赵犁花的名字,如同一道伤疤贯穿他的手腕,他短暂却难熬的十年人生。 从左到右划出鲜血,从右到左划过爱与思念。姜云稚顿了顿,倾身靠在闻辙的肩膀上,吻掉他眼角残留的泪珠。 这是我送给你的,倒带十年;亲爱的,趁着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本原来拟定的书名就叫“倒带十年”,但是被朋友否决了说没有想看的欲望哈哈哈哈,写到这里真的很感慨,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太多不熟练的地方了,谢谢大家的包容! 就快要完结啦,想问问老婆们番外想看什么呀,我又在想要不要写十年前孩子们并没有分开过的if线~ 第57章 我听见了 姜云稚抖了抖蹲麻了的腿,扯住闻辙的袖子晃了晃,他们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红着泛泪的双眼,不由地笑了笑。 他拿出手机认真地打下一段字,点击发送给闻辙,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这片树林里,闻辙静静地看完了这段话。 他们的手握得更紧,闻辙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偏到一边。 姜云稚笑得眉眼弯弯,搂着闻辙的胳膊,踮脚在他的耳边说:“你现在怎么这么脆弱了?”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朵上,那是一种毛茸茸的痒意,闻辙颤了一下,分不清到底是耳朵还是大脑产生了嗡嗡的声音。 姜云稚见他受惊的模样,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背,用他看得懂的口型说:“笨蛋。” 闻辙又感觉到“嗡嗡”声。 再扎完一次针灸后,他们先回了深市,下一次治疗在半个月后,而闻远舒的案子还没有收尾,两人计划着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回来继续。 原本打算开展的发布会因为闻辙听力尚未恢复而不得不取消,外界舆论愈发猖獗,不少阴谋论者已经在论坛里垒起高楼,大肆分析闻辙和整个华闻置地在整个涉毒案件背后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又捞了多少油水,甚至还扯上了严明珠。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警方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通报,闻远舒又认罪了。 蓝底白字写明,今年二月闻辙遇刺一案,他是幕后主使,严加管控的内部通道是他暗箱操作,放人进去的。 他承认自己一直想杀了闻辙。 这一记惊天大雷炸响了全网,当初这件事被全面封锁消息,知情的人少之又少,如今警方直接公开,无疑是帮闻辙作出了最有力的澄清。 被强行入侵的房子还没有恢复好,闻辙带姜云稚暂时住进江南湖畔的别墅,之前那位警察带着自己的徒弟来登记过一次,临走前,他站在小花园的铁艺大门边,对姜云稚说: “我不知道你们两人的真实关系,目前也不重要了。马上要开庭了,那时候闻辙还得作为被害人出庭作证,这只是闻远舒身上最小的一个案子了。他的所作所为过于恶劣,现在社会各界都在对他口诛笔伐,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姜云稚垂眸沉默半晌,问道:“车祸那天......那名去世的司机,他的家属能够得到赔偿吗?” “他是迫于威胁才作出这样的事,况且现在人已经没了,不论是法律保障还是出于人道主义,都会有赔偿的。” “那就好......”姜云稚的声音变小很多,尾音却在无意中拖长,警察目光犀利地扫过他,先用一句话堵回了他的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有关量刑的事情在法院判决之前我不能猜测、透露,但是我能保证,这件事会有一个公平公正的结局。” 姜云稚怔了下,随即缓缓点头。他又送了几步,陪两位警察走到别墅区的马路上,闻辙站在门口没有动。 没有人看见闻辙脸上闪过的一丝惊诧,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目光凝滞,好像有某种陌生的力量在牵引他,他又“听见”,或者是感觉到“嗡嗡”的声音,太熟悉,几乎就是其他人在远处讲话的声音。 他睁大了眼睛,这一次闻辙确定,自己能听到一点点声音了。 开庭那天,闻辙作为闻远舒指使行刺一案的受害者出席,这是闻家事发后他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法院外堵满了直播媒体和记者,所有人都在等待这次宣判的结果。 闻远舒和闻霄延,以及与他们有所牵扯的一系列犯罪人员都戴着手铐被押进来,旁听席顿时响起议论声,法官重复好几次“肃静、肃静”。 闻辙又揉了揉耳朵,这些声音在他这里变得不清晰,像被罩在鱼缸里,偶尔能分辨出一两个词语。 姜云稚也在旁听席上,他一刻也不曾把视线从闻辙身上移开,也许是因为心灵感应,闻辙竟回过头来,隔着一排排陌生人,精准地看见他。 他们的眼神短暂地交互,像是对彼此说了一句宽慰的话语,“别担心”或者“没关系”,姜云稚淡淡地笑了下,对他眨了眨眼。 被控制住的闻远舒看上去状态极差,双颊凹陷,面色发黑,他已经瘦到能看到从后颈一截一截延伸下去的脊骨,清晰分明,好像骨头马上就要从皮肤下面戳出来。这是他被强制戒毒之后的反应,据说有很多证据都是他才毒瘾发作时,思维极度不清醒才承认的。 第74章 他的语气相当机械,行尸走肉般回答着法官的问题,很多时候都无法正常思考。辩护律师极力为他争取减刑,他却像个木头人,偶尔点点头,又摇头。 中途,他突然狂躁地一边咆哮一边砸起手铐,警察很快将其制服,因为他毒瘾发作不得不休庭。 后来再听到闻远舒和闻霄延的消息,是公开宣判结果的时候,闻远舒被判死刑,闻霄延被判处无期徒刑,终生不得假释。明利的董事长在国外被抓获,目前还在等待最终审判。国内与他们有关的多个制毒窝点均被剿除。 一切都迎来了终点。 闻辙把长期停在江南湖畔的两辆黑色轿车都挂上了平台准备出售,姜云稚陪他在车库里面洗车,两人脚边放着一桶水,水面上飘着两块海绵和绵密的泡沫,姜云稚抓着水管,不怀好意地往闻辙腿上淋了一下。 闻辙的短裤瞬间被打湿,逗得姜云稚哈哈大笑,结果一下子没拿稳水管,水流在车库里胡乱窜动,两人顿时都淋成了落汤鸡。 姜云稚好不容易控制住水管,费尽力气关了水,下一秒看看湿粘在自己皮肤上的衣服,又看看发梢都滴着水,眼神无奈的闻辙,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很快他就遭到了报应——闻辙拉开奥迪的后座车门,把他扔进去死死压在身下,还扒了他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手指不听话地游走在身体各个角落,姜云稚一边扭动躲避一边闹着说痒,想到闻辙还听不见,他只好勾住闻辙的脖子在他耳边猛地吹气。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才发现的,闻辙对耳边吹气很敏感,很快,他的整个耳朵连带着脖颈都变红了。 两人稍稍拉开一点一点距离对视,随即又开始接吻,座椅上还有没有完全擦干的水渍,紧贴后背,空气燥热,皮肤却感觉到一点冰凉。 姜云稚轻轻地咬闻辙的嘴唇,再咬到他的耳尖,舌头点到他对耳轮那里的缺口。 “这里……”姜云稚喃喃道,把闻辙抱得更紧。 闻辙的肌肉明显绷得更僵硬了些,他感觉从耳朵周围扩散至心脏的毛茸茸在慢慢变得具象化,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嗡嗡”声变慢,紧接着,长久地在他身上的那种被玻璃缸罩住而听不清人声的感觉消失了——姜云稚又说: “以后我再给你打一个吧。” 闻辙听见了。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喧嚣中无法选中的茫然,是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姜云稚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喉结滚动几下,一个单音生疏又艰涩地从他的喉咙中挤出: “……好。” 怀里的人猛地僵住不动了。 姜云稚迷茫地看着闻辙的嘴唇,再看向他的眼睛、耳朵,似乎是在疑惑刚刚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他难以置信地问: “你说什么……?” 闻辙回答他:“我说,好,你再给我打一个耳洞。” “你听见了……你听得见了?你听见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搭在闻辙肩上的两只手下意识用力,留下深深的指印。 “我听见了。” 闻辙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他。 姜云稚没有闭眼。他的眉头快速地抽动两下,一次比一次皱得更深,亲吻从他的嘴唇落到脸颊、眼尾,他的眼皮跳动,好像全身感官都在回应闻辙刚刚的话语。 紧皱的眉毛倏地松开,连带着第一滴眼泪。姜云稚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却再也忍不住呜咽,泪水不断从他的指缝钻出来。 闻辙亲他的手心,潮湿,溽热,就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他终于再次听见姜云稚的心跳。 “姜云稚,可以说你爱我吗?我想听。” “我说过太多次了。” 姜云稚任由闻辙抓住他的手腕伸向自己的脸颊,像小动物那样蹭,他继续说: “我们拥抱的时候,我说过爱你,接吻,缠绵,或者是睡觉之前,我都说过爱你。闻辙,其实我第一次问你会不会谈恋爱的时候,就已经希望你爱我了。” 在那个有回音的浴室,温热的水包裹了一切,两颗心距离最近,却最言不由衷。 爱于他们而言曾是某种疑难杂症。 “闻辙,我很爱你。” 姜云稚的指腹抹过闻辙的眼角,摸到湿润,摸到一次深呼吸,摸到杂糅在一起的晦涩、苦楚,重拾的欣喜与小心翼翼……摸到爱情,摸到爱。 他后知后觉他们的感情也许从一开始就略过了“谈”和“恋”,他们早已相爱,从十年前的亲情到如今的爱情,一切都始于爱。 他不得不承认,闻辙是一种融入他的血脉骨骼的特殊存在。 姜云稚抚摸闻辙的身体,又像那一晚他用两根手指在闻辙的肩膀上模仿走路,他问闻辙,你爱我吗? 闻辙会回答他,我爱你超过爱我自己。 出版社的收稿日期将近,姜云稚在自己的第一篇正式投稿的英文散文标题打下两个单词: haunt me 纠缠我,用你的爱恨痴嗔。 最终两辆车都以偏低的价格卖出去了,用严明珠的话讲,闻辙这就是没事闲的,想亏点钱。 江南湖畔的别墅也挂上中介平台,对闻辙来说,这幢华丽精致的大房子始终无法算作“家”。中介的工作人员来看房拍照拿钥匙那天,闻辙问姜云稚,“想不想换新房子也换个这么大的?” 姜云稚认真想了想,环视一圈扫过大多数已经被收拾整理好的家具,轻笑说:“都可以呀,不过太大了打扫起来好麻烦哦。” 闻辙沉思片刻,突然问道:“想不想周姨?” 姜云稚怔了下,下一秒他牵着闻辙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含笑: “周姨早就回去忙着带孙子啦。”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就快要接近尾声啦!呜呜许愿能收到长评(恳切),下一章应该是周五或周六更新了,大概是结局章(确信),依旧收集大家想看的番外! 第58章 我爱你 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姜云稚的第一本个人杂文集在英国出版了。 eric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这本书的销量,以至于floating ketty的新专辑成功打上摇滚乐榜单第三位的消息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彼时许佩迟的新工作室已经在米兰开张两个月了,与他合作的大多是模特,他的野心飞涨,干脆又拿下了工作室隔壁的空置房,隔出五六间布景,和一位摄影师签了合同,开始做起模卡拍摄的生意。 因为floating ketty名声大噪,他做的不少造型都被细扒出来,走红了好几个,甚至有几家大型时尚公司都抛来橄榄枝,希望他能去做高级造型师。不过用他最爱的模特eric morrison的原话来说,许老师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做事不靠谱,总是爱睡觉。 爱睡觉的许佩迟在2022年下半年像个陀螺一样一直忙到圣诞节,终于迎来了一次喘息。他一刻不能多等地飞回深市,去见快半年没见的老朋友们。 江南湖畔的别墅因为价格太高而迟迟没有卖出去,许佩迟听闻这消息,立马喜笑颜开地要暂住进去,结果被闻辙冷漠地拒绝了。 还是姜云稚和他解释,才知道黛钰一家三口来深市旅游,借住在那里了。 “闻辙你和我多说两个字会死啊。”许佩迟没好气地往闻辙的杯子里撒他最讨厌的速溶咖啡粉。 现在他们住的房子和之前的一样是个大平层,面积略小一点,厨房还是半包围吧台的开放式设计,但台面比以前的更矮,许佩迟靠着的时候刚好被硌到屁股,相当不习惯。 客厅里到处放着书本,有的直接随意地翻在某一页倒扣在桌上,许佩迟随手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刺伤他的眼睛。 “不行,我现在看到这些就晕。” “别乱动。”闻辙伸出他高贵的手,夺走了许佩迟手里的书,确认了页码后才原封不动地扣回去。 “你有病啊?我发现你谈恋爱以后特别神经质,姜云稚,你不这么觉得吗?” 慢吞吞嚼着芒果干的姜云稚一头雾水地回答他:“有吗?没有吧?” 许佩迟嫌恶地看看他俩,一个劲儿咂嘴摇头。 其实闻辙不让他动这些书本是有原因的。 能被拿到客厅来乱放,说明这些书正是姜云稚要伸手就能翻到的,每一本的页码都有讲究,要是被翻乱了,轻则多花些时间找,重则打乱姜云稚整个工作进度,他们曾经为此吵过架,姜云稚好久都不肯理闻辙。 说是吵架其实也算不上,只是闻辙一开始强迫症发作,严格的秩序感让他突然短时间内无法容忍任何超出自己计划的事情,他当时固执地认为书籍只能出现在书架里,而姜云稚正又忙又烦着呢,两人少了沟通,直接埋怨起了对方,晚上闻辙做了饭,姜云稚也没吃。一直到半夜,背对背睡的两个人都悄悄睁着眼睛盯着自己那一方的床头柜发呆,姜云稚忽然感觉到旁边床垫下陷了一点,紧接着是趿拉拖鞋的声音。 第75章 闻辙起身出了门,这下姜云稚更气了,以为他是要蹬鼻子上脸,决心闹下去,结果客厅响起哗啦啦倒水的声音,姜云稚鼓着气凑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闻辙撑在正对面的五斗橱边,借着手机光线拿起自己的几个药瓶对比后面的说明,最后端起水杯默默咽了几粒药。 那一刻姜云稚突然感觉心脏被挠了一下,闻辙也只不过是经常被困在自己的那一套逻辑里而已。 他轻轻推开门,踮着脚走到闻辙身后。闻辙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正要把拿出来的药都收进柜子里,姜云稚忽然一声不吭地把额头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闻辙被吓了一跳,背部肌肉明显僵了几分,手边水杯也在慌乱中被打翻,白开水从柜子洒到地上,又溅到姜云稚的脚背。 姜云稚眯了眯眼,很小声地说:“回去睡觉好不好?没有你我睡不着。” 带着热气的呼吸隔着单薄的布料透进闻辙的皮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收拾好洒出来的水后,他们重新回到床上,在厚厚的棉被下面勾着小指,没有人说话。 被窝已经有些凉了,此刻所有温度都停留在他们的指尖。闻辙忽然张开手,卷起手指,把姜云稚的整只手都紧紧握在自己手心。 “对不起。” 姜云稚的手没有动,任由闻辙拉着自己,温暖的感觉蔓延到被子的四角。他翻了个身,侧着身子面朝闻辙贴过去,把相握的两只手放在两人的胸膛前。 “快睡啦,我好困,明天我会把东西收拾好的。” “不用收拾……我爱你……” 闻辙总是这样,语无伦次的时候就急于表达爱。姜云稚没忍住笑了下,闻辙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小心地问:“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闻辙,谢谢你,我也爱你。” 感情就是需要常常表达感谢和爱意。 圣诞节当天,闻辙和姜云稚去江南湖畔和黛钰一家人聚会,黛钰他们第二天就要回山城,元旦要跟王洪亮的家人们团圆,几个人索性寻思着先在深市提前过个新年。 王洪亮在厨房忙活着做菜,闻辙不太熟练地跟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顺便跟专业厨师学学手艺。 菜在锅里炒得噼里啪啦,王洪亮特别开心地扯着嗓门和闻辙讲:“你这厨房太舒服了!又宽又大,设备还特别好!就是电磁炉还是比不上燃气灶有锅气!” 闻辙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他自己基本没在这里开过火,自从和姜云稚正式在一起之后才涉猎做饭行业,实在品不出这其中的奥妙。 姜云稚也实在善良,始终奉行鼓励式教育,不论一开始他把菜做成什么难以言喻的味道,都一个劲儿地夸赞好吃。 黛钰和姜云稚在客厅守着美好,现在小家伙已经快十一个月大了,不停地咿咿呀呀叫唤着,想说话的心情很急切。 “真的很神奇,你别看她现在只会哼哼唧唧,但是我就是能听懂,饿了、困了、想要抱了,她只要发个音儿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黛钰拖着美好的屁股,厚厚的棉裤里面还穿着尿不湿,看上去格外蓬松,姜云稚新奇地觉得好像她好像一只小蜜蜂。 “姐姐,当妈妈之后是不是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对呀,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个人是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的。” 美好突然摇摇晃晃地爬向姜鱼。盐云稚,抓住他的裤腿,嘴里“啊啊”地喊。姜云稚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扯着自己的裤子,试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的手心。小婴儿的手又小又软,摸起来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她喜欢你呀。”黛钰笑弯了眉眼,抬起美好藕节似的手臂对姜云稚招手:“宝宝,这是小叔叔。” 王洪亮站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大声朝客厅问:“老婆,宝宝闹没闹?没折腾你吧?” 闻辙也跟在后面凑出个头,眼神直直望向姜云稚。 “没有呢,她今天表现特别好。” 美好一听见自己爸爸的声音,立刻有了反应,两手身在空中一顿乱抓,脑袋来回转着寻找声音的来源。黛钰把她抱起来走过去,和王洪亮碰了碰额头。 “鱼想吃什么味的?干烧还是糖醋?” “别光问我呀,问问小朋友们。”黛钰笑道。 被称作“小朋友”的闻辙和姜云稚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后选了糖醋味。 王洪亮心里想着要做的菜,掰着手指数了数,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菜买太多了,咱们几个也吃不完,” 夫妻俩对视一眼,黛钰先开口:“小姜小闻,要不要让你们的朋友一起来吃饭?就当一起过年了。” “哎呀呀,打扰了打扰了!” 许佩迟笑嘻嘻地抱着一箱车厘子和草莓踏进玄关,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的大衣挂到衣架上,随便踏了双拖鞋就进了屋。 他天生自来熟,一闻到满屋子饭香味更是激动,和黛钰打了个招呼便直直冲向厨房,对着王洪亮已经做出来的菜“哇”个不停。 “今天就随便吃吃,等你以后来山城,来我店里,我拿家里秘诀给你煮火锅。” “王哥!那我以后直接就在你们店旁边开个工作室!” 两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闻辙无语地听着许佩迟构建起宏伟的事业蓝图,模特要从意大利人招到山城的小伙子。 不久,院子里又传来车声,一辆崭新的连正式牌照都还没上的白色埃尔法开进来,找不着车库似的在别墅前转了一圈,才缓缓停下。 闻辙感觉眉心抽了抽。姜云稚在旁边惊呼:“这车好长。” 后座门打开,一双小短腿率先落地,陈寻理轻快地跳下来,蹦跶到花园里,催促车里的人快一点出来。 严明珠穿着一身休闲服,慢悠悠地钻出车外,关上门后,这车才重新发动停进车库。 几分钟后,门铃大响,外面的人声音稚嫩,但一点也不输气势: “我来了!云云!开门!” “还是那么有精神。”姜云稚失笑。 刚打开门,陈寻理就毫不客气地溜进来,动作颇有几分先前许佩迟的模样,严明珠和林源站在后面捞都捞不住。 “看到没,小林换新车了。”严明珠一进来就对闻辙狡黠一笑。 “看到了,就差围着整个别墅区都跑一圈了。” 已经炫耀完的林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回去的时候开一圈再走。” 一切都稳定下来后,严明珠的注意力主要还是集中在嘉裕资本上,这半年大多靠林源打点华闻置地,严明珠给了他分红。 “你们怎么想着一起过来了?” “今天可是庆祝的日子,我是要喝酒的。”严明珠义正辞严,“而且你也知道我开车的技术就那样,要是晚上还让我开回去,指不定又把车门哪里给刮花了。” 闻辙无语。 此时客厅传来小孩子的呼声,几人寻声望去,陈寻理小狗一样趴在地毯上,小心又好奇地看着黛钰怀里的美好,眼睛里有星星一样。 “她几岁了呀?会不会说话?能玩玩具车吗?” 黛钰不禁莞尔,拉过陈寻理的手,轻轻放在美好的背上,陈寻理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脸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她在动!” “对呀,她现在睡着了,睡得很熟的时候就会这样动哦。” “好厉害!” 黛钰瞧着他婴儿肥的脸蛋,心里生出一种憧憬,她的小孩以后也会这样,胖乎乎的很可爱,说不定也可以去烫个卷毛。她想着,你们都慢慢长大吧,慢慢地,爸爸妈妈跟得上。 “小姜哥哥第一次见到闻叔叔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大。” “那个时候闻叔叔也这么老吗——啊!救命!” 陈寻理突然被人从背后偷袭,架着胳肢窝抱了起来,闻辙没好气地颠了颠,吓得他好一激灵。 严明珠要笑死了:“你当你闻叔叔生下来就要奔三呀。” 晚饭后,许佩迟不知从哪里拖出来一箱烟花,依次把仙女棒分发到每个人手里,路过姜云稚时,他特意停下来悄悄说: “你知道eric今天在准备他们的圣诞演唱会吧?听我同事透露,最近有个化妆师缠他缠得紧呢,可惜我不认识。” 姜云稚一听可来了劲儿,连连八卦:“英国人吗?男孩还是女孩呀?” “好像不是英国人,应该是这次演唱会筹备期间进组的,我也好奇得要命。” “他都没告诉我!” “你都快成他信奉的神了,等时机成熟了肯定要带你见面的,只可惜我这种当他老板的可能就没机会了……” 二楼露台上,严明珠和闻辙站在栏杆边,静静地看着下面花园里不断闪烁的仙女棒,烟火灿烂,恍惚间就像星星掉到了地上。 严明珠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嘴角无意识地带着笑。陈寻理在院子里和那群大人玩得很开心,连美好都张牙舞爪地在王洪亮怀里扭来扭去。 第76章 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新烫的波浪卷和她一年前在茶室与闻辙见面时一个样。 “如果你想回来的话,随时联系我。华闻置地永远为你留着位置的。” 闻辙笑而不语,目光定格在姜云稚的背影上,眼中的人慢慢失焦直至变成一个小圆点,只剩手中的焰火还在跳动。 “我有时候会有一种幸福得不真实的感觉,偶尔会问自己,这真的存在吗。” 严明珠把烟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栏杆。冬夜晚风刺骨,吹得人脸生疼,她忽然笑了。 “闻辙,我前几天才知道一件事,说出来你也要笑死了。” “什么?” “那间茶室卖的很多茶都是假的,尤其是御前十八棵,苍山雪水也是用的普通矿泉水而已,现在茶室已经被查封了。” 闻辙愕然,愣了几秒后,唇角也无奈地勾起。 “以前我们一直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奔波,不曾停下脚步,遇茶不得茶意,所以喝不出御前十八棵的真假。但是现在,该抛弃的被抛弃了,该捡回来的已经捡回了,一切都整理好了,那家假茶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严明珠转向闻辙,眼神中是一种坚韧的柔软,“闻辙,我是说,一切都还存在着。” 闻辙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他垂下头,这几秒钟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再抬头时,他的表情是从前未有过的畅快。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盒子,严明珠一眼认出是个奢牌的包装盒,揶揄道:“这些东西还用得着你来孝敬我?” 闻辙没说话,打开了盒盖,严明珠看清里面东西的一刹那,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盒子里装的是一双款式简单好看的平底鞋,带一点点增高,与她平时爱穿的运动鞋高度相似。 她的脚不自然地动了动,左脚下意识挡住右脚脚后跟,又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没有穿高跟鞋,脚后跟被磨破皮的地方刚刚结痂。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我觉得,你没必要一直穿着不舒服的鞋子向上缩小差距,那些差距是你的对手落后于你的,不需要由你用穿高跟鞋的痛苦来填补。” 严明珠眉头皱了皱,最后以一种释然的姿态笑了,眼角带点泪光。她骂闻辙: “没大没小。” 放完烟花后,众人回到屋里喝酒,再晚些时,黛钰抱着美好先回房休息,今晚得到特批的王洪亮还在和许佩迟几人划拳,山城人自带的划拳天赋让他今晚好不威风,林源已经输得醉倒在沙发上。 姜云稚去厨房给他们兑蜂蜜水,不一会闻辙也跟进来,他也喝了一点酒,脸颊和耳朵泛红。 “礼物给明珠姐了吗?” “给了。”闻辙一边说一边点头。 姜云稚又取来一个杯子,试过水温后加入蜂蜜和话梅,搅匀后递给闻辙,笑着说:“这杯是给你特制的,和他们的都不一样哦。” 闻辙接过杯子,端在手里没有喝。他一直看着姜云稚,视线如灯光没过眼前人皮肤的每一寸,逐渐升温。 他把杯子放到台面上,向前迈出一步,走到姜云稚面前。 “姜云稚。” “我在呢。” 闻辙的手突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姜云稚关切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担心。闻辙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深呼吸一口后,朝着姜云稚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其实上一次想要送给你的那枚蓝宝石戒指就已经代表我离不开你,但我都搞砸了……我爱你,我想一辈子都陪在你的身边。” 姜云稚全身如有潮水经过,一场潮汐后,好像所有桎梏与枷锁都从他的身上褪去,留下的是心跳,是一些想流泪的冲动和要与一个人相守一生的勇气。他成为自己,轻飘飘却充满坚定的安全感。 他回答说:“我也爱你。”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之人的忠诚。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啦,想说的话有很多,我们番外后记见! 最后一句诗引用自博尔赫斯诗集《另一个,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