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李子》 第1章 《酸李子》作者:朝思暮梦【cp完结+番外】 我想一人,留在身边。 简介: 李世安这辈子,遇过两次光。 第一次是十三岁风沙县的秋天,跟着父母下乡扶贫的辛止站在银杏树下,递给他一颗说“酸”却甜到心底的李子。 可风一吹,人就没了。 第二次是二十岁的绝望巷口,公益资助的电话接通时。 他以为能逃离泥泞,却在首都校园撞进辛止淡漠的眼。 他拒绝过辛止“一个月两万买时间”的傲慢,也在辛止教他打台球时,心跳乱了节拍。 他将暗恋写满三十一封情书,直到情书被贴满校园,全世界都骂他“变态”。他对辛止的爱卑微而炽热,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光,也是将他拖入深渊的枷锁。 他躲过大风大浪,却又躲不过辛止的纠缠。 原来从始至终,不是他追着辛止的光,而是辛止早就把他的人生,攥在了手里。 ——风沙里的李子早落了,可你给的甜,我记了一辈子。 辛止x李世安 团宠傲娇脾气差攻x悲惨自卑老实人受 标签:狗血、破镜重圆、甜宠、he、虐恋、年下、酸涩 第1章 除夕 “啪啪啪……”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窗外就响起了鞭炮声,先是零星几声试探,紧接着便铺天盖地地响起。 隔壁家的“开门炮”尤其响亮,一串千响的鞭炮从二楼阳台垂下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在窄窄的巷子里回响。 李世安被鞭炮声吵醒,他睁开眼,屋内的窗帘没拉严,他坐起身,透过窗帘那点缝隙,盯着窗外微亮的天发了会儿怔。 外面的鞭炮还在不间断地响,他伸了个懒腰,掀开厚重的被子下床,脚刚踩进棉拖鞋,就觉出地板的凉意。 卫生间里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拧开热水龙头,看着水柱里翻腾的白气,伸手抹了把镜子,露出一张略显清瘦的脸。 挤牙膏时,管尾被他捏得变了形,是薄荷味的牙膏。 李世安端着牙刷杯走到门口,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影。 穿蓝布棉袄的大爷,正弯腰扫着自家门口的炮仗碎屑,嘴里哼着跑调的《步步高》。 穿红毛衣的小姑娘举着一根没点完的小烟花,追着大黄狗跑,笑声混在鞭炮里,脆生生的。 李世安找了块没结冰的台阶蹲下,牙刷刚塞进嘴里,就听见隔壁张婶的大嗓门:“小安啊,起来啦?” 他含着满嘴泡沫抬头,张婶正拎着个竹篮往巷口走,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年糕,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气。 “张婶,除夕快乐。”他漱了口,把水吐在旁边的排水沟里。 “快乐快乐。”张婶笑着走近两步,往他拿着牙刷的手里塞了两块年糕,“刚出锅的,快拿着,垫垫肚子。” 年糕还有些烫手,黏在掌心。李世安捏着那裹着黄豆粉的年糕,笑着和张婶道谢。 他下意识往张婶院子里看了一眼,问:“今年张叔又没回来?” “嗐。”张婶满不在乎地说,“你也知道,你张叔那工厂越到过年越忙。” 张叔是在食品厂上班的,年前家家户户备年货,厂里的人少不得要连轴转。 张婶又说:“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多挣点加班费,给家里添台新冰箱,也给欣欣攒着下学期的学费。” 李世安望着张婶眼角藏不住的落寞,他知道,这个镇上,逢年过节的,总有一些人守着岗位不能回家。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好在张婶也不需要他来安慰,就又恢复了笑容,拎了拎手里的小篮子,说:“小安呐,婶子这还有事,先走了。” “好。” 刷完牙进屋,他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他看着毛衣想了想,没想起来是谁送的了。 厨房窗户上结了层冰花,李世安哈了口气,用手指划开一小块,能看见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 他从冰箱里捡了十五个昨天晚上包的扁食,十五个刚好够他一个人吃饱。 扁食皮有点厚,馅儿里的荠菜还是他前两天从张婶家的小菜园挖的。 李世安往锅里倒了点水,水开后,把白胖的扁食丢下锅,他站在灶台前,听着屋外依旧热闹的鞭炮声,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也没那么冷清了。 吃完饭,李世安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直到一条带着红底烫金“金鸡奖”字样的微博推送弹出来,他手指一顿,没留意就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本想按返回键,目光却先一步被标题里嵌着的名字钉住了。 辛止。 “年度佳作《岛屿》强势入围金鸡奖,主演辛止再获行业肯定”,黑体字加粗的标题格外醒目。 李世安看了会儿,接着往下滑了滑,附带的九宫格照片里,中间那张正是《岛屿》的定妆照。 照片里的辛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他半靠在斑驳的船舷上,碎发贴在额角,眼神望向镜头外的远方,带着一种破碎又倔强的温柔。 这张照片刚释出时,就异常出圈,各大短视频平台纷纷被刷屏,就连他那没几个好友的微信朋友圈都在转发。 李世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那人的脸,心里不禁暗叹。 这人还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手机屏幕突然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清瘦的脸,李世安猛地回神,想起还有正事要做,手指在屏幕上用力一点,干脆利落地退出了微博,连带着后台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从床上爬起来,从衣柜找了件有些旧的棉袄套上,拿了条围巾绕在脖子上。 接着他穿过堂屋来到院子里,院角也有一棵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旁边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小篮子。 李世安拎起篮子出了门,脚下的棉鞋踩在结了薄冰的路上,发出“咯吱”声。 刚出巷子,刺骨的寒风就往衣领里钻,他把围巾又紧了紧,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走。 路边的积雪还没化透,泥土混着冰碴儿,走起来有些费劲。 二十分钟的路,他走得额角微微发潮,摘下围巾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农田,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只有远处几个小小的土堆,在平坦的地里格外扎眼。 早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湿润的泥土沾在鞋底,越积越厚,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李世安把篮子放在土堆旁,蹲下身,伸手拔掉周围疯长的枯草,草根带着湿土被拽出来。 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直到土堆周围变得干干净净,才掀开篮子上的黑布。 里面有一束小花,只不过蔫蔫的,花瓣边缘卷了起来,失去了鲜活的颜色,是他昨天在路边掐的,本来想找些新鲜的,却没寻到。 李世安把花轻轻放在土堆前又拿出下面那摞黄纸,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是他前几天自己裁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他将纸角凑过去,迅速烧出一个黑边,卷曲着往上蔓延。 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旁边田埂上有人路过,远远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了。谁都知道,除夕上坟是犯忌讳的,不吉利。 可李世安不在乎。他只是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直到纸张化为灰烬,混在湿润的泥土里,才低声说了句: “小宁,除夕快乐。” 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带着寒意,把他的声音吹散在空气里。 李世安又在土堆旁蹲了一会儿,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的,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收拾了一下,就拎着篮子走了。 李世安回到家时,屋里的挂钟正不紧不慢地走着,指针指向9点15分。 他脱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了望空荡荡的堂屋—— 没有春联,没有福字,甚至连盏亮堂些的灯都没开,只有窗外别家飘来的鞭炮碎屑,偶尔落在窗台上。 “还早。”他心想,转身回了卧室。 在床上躺下,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从早上到现在,除了运营商发来的拜年短信,连条微信消息都没有。 他倒也乐得这份清静,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李世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往院子走,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门外传来张婶的声音:“小安啊,在家不在?” “在呢张婶。” 李世安加快脚步扭开门栓,两扇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婶裹着件枣红色的棉袄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可算着你在家了。”张婶不由分说地往里走,“快让婶子进去,有天大的好事跟你说。” 第2章 李世安侧身让她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张婶径直走到堂屋,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把手里的布包往旁边一放,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李世安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用托盘端着递过去:“张婶,先喝点热水暖暖。” 张婶接过来,凑到嘴边哈了口气,又把杯子放到旁边的矮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世安: “小安啊,婶子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可是27了吧?” 李世安点点头:“嗯,过了年就28了。” “瞧瞧,都快三十的人了。”张婶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带着点可惜,“到现在还没成个家,婶子都替你着急。” 李世安笑了笑,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张婶,这事急不来,得看缘分。” “哎!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张婶猛地一拍手,眼睛更亮了,“这不巧了吗,你那缘分啊,这就来了!” 她说着麻利地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举到李世安面前。 “小安你看,这姑娘,怎么样?是不是可水灵了?” 李世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件白色的毛衣,梳着简单的马尾,背景像是在某个咖啡馆里。 她有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确实挺好看的。 “挺漂亮的。”李世安实话实说。 “那可不咋地。”张婶得意地扬了扬手机。 “这姑娘啊,是我一个表妹她堂姊的女儿,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光长得漂亮,还特别聪明,学历高着呢,听说当年是他们那儿的高考状元。现在在首都一家大公司上班,就是那种咱们电视上常说的高企,一年下来那工资,啧啧。” 张婶说着,又把手机举起来,左看看照片,右看看李世安,越看越满意,忍不住拍了下手: “瞅瞅,你们俩这眉眼,多有夫妻相!我一看照片就觉得,这俩人准能成!” 李世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张婶的来意,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抿了抿唇,声音低沉了几分:“张婶,您别说笑了,我是个孤儿。”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长大,没见过父母,也没什么亲戚,这些年一个人摸爬滚打过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身份。 他现在住的这屋子,还是前几年房主举家搬迁,嫌处理起来麻烦,半卖半送给他的,说是捡了个便宜,其实也就是勉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孤儿咋了?孤儿就不能娶媳妇了?”张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既然来找你说这事,就说明人家姑娘那边是不介意的。”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继续说: “这么跟你说吧,人姑娘一看见你的照片,就说觉得你看着踏实,人家那眼界可高了,之前我表妹跟她说了好几个,条件比你好的多了去了,她一个都没看上呢!” 李世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点自嘲: “张婶,不是我不识好歹,我这屋里你也看见了,家徒四壁的,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哎你这孩子说的啥话!”张婶瞪了他一眼,接着说。 “啥耽误不耽误的!人姑娘家条件好,她爸妈说了,你们要是真能成,他们就出钱帮衬着你们开家小公司,到时候你当老板,她帮你打理,往后这日子,那还不是舒坦的嘞!” 李世安听完这话,愣了愣神,随即苦笑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得有些毛糙的袖口,轻声说: “张婶,您抬举我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守着这小屋子就挺好,实在配不上那样的好姑娘。” 张婶却不依不饶,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往堂屋中间拽: “你这孩子咋这么钻牛角尖?啥配不配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我跟你说,人家姑娘大年初一,也就是明天,回来探亲,到时候我约着你们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成不成的,总得试试吧?” 李世安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看着张婶眼里真切的期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张婶是真心为他好,这些年在巷子里,张婶总时不时地给他送些吃的,像亲婶子一样照拂着他。 “就见一面?”他迟疑地问。 “就一面!”张婶拍着胸脯保证,“要是实在没眼缘,婶子绝不再提这茬!” 李世安这才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张婶顿时眉开眼笑,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那姑娘的喜好,临走时还特意把那姑娘的联系方式存进了他手机里。 送走张婶,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世安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试过和陌生人打交道了,更别说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见面。 屋里的挂钟又“当”地响了一声,已经是中午了。窗外的鞭炮声稀疏了些,隐约能听见别家传来的电视声和说笑声。 李世安摸了摸肚子,才想起早上只吃了十几个扁食,这会儿倒真有些饿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除了几棵蔫了的青菜,就只剩下半块冻硬的腊肉。是去年张婶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李世安把腊肉拿出来,放在水里泡着,又找出一小把米淘洗干净。 等水开的功夫,他靠在灶台边,望着窗外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你好,我是林溪。” 李世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他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就开始走起了神。 正愣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他赶紧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 转身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溪发来的:“张阿姨说你今天要去看一位很重要的人,没打扰到你吧?” 李世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婶连这事都跟人家说了,也没想到这姑娘会这么体贴。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打出几个字: “没有,刚到家。你好,我是李世安。”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 锅里的米饭渐渐散发出香气,腊肉也泡软了。 李世安把腊肉切成薄片,和着青菜一起炒了炒,简单的一菜一饭,却也吃得热乎乎的。 吃完饭,他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着手机屏幕,等着林溪的回复。 可等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再也没动静。他倒也不觉得失落,反而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 求求免费的小海星,谢谢小宝们~ (双手合十鞠躬) 第2章 对拿奖没兴趣 首都最大娱乐公司“星瀚传媒”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空调暖气开得正足。 辛止陷在宽大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里,他微微蜷着腿,膝盖上搭着条羊绒毯。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团战厮杀的音效从蓝牙耳机里漏出几个碎片音。 他穿一件oversize的黑色羊绒毛衣,领口松垮地堆在颈间,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张能让粉丝对着生图尖叫三天三夜的脸,此刻却拧着眉,薄唇紧抿,显然对游戏里的局势不太满意。 “砰——”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助理小郭抱着剧本冲进来,怀里的剧本边缘蹭到门框,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动。 “辛哥!”她跑得急,说话时还带着喘,声音里裹着点小心翼翼。 辛止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瞳仁是茶色,颜色很淡,落在人身上时没什么温度:“放那吧。”他语气也平淡。 小郭赶紧把剧本往办公桌上放,厚厚的剧本堆叠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咚”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都被压得微微变形。 她直起身,手还按在剧本上没敢挪开:“辛哥,崔姐特意交代了,这些都是她筛了三遍的本子,说是……” 小郭偷瞄了眼辛止的脸色,见对方没打断,赶紧补充: “说是题材、班底都靠谱,尤其那个《野火》,导演是拿过金棕榈的刘导,崔姐说您要是接了,冲奖稳了……” “知道了。”辛止打断他,指尖在手机边缘敲了敲,明显是赶人的意思,“你先出去。” 小郭还想说“崔姐要求您除夕一过就要进组”,抬眼对上辛止那双不耐烦的眸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在心里偷偷撇撇嘴,腹诽这太子爷真是难伺候。 谁不知道这位星瀚太子爷脾气差得要命,明明是顶流资源拿到手软,偏生对工作不上心,三天两头被经纪人崔姐追着骂,最后还得是她们这些助理来夹在中间受气。 第3章 小郭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门前还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游戏失败的提示音,伴随着辛止低低的一声咒骂。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辛止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沙发上,目光终于落在那堆剧本上。 十来本剧本挤在一起,有的封面印着精致的剧照,有的则是简约的设计,烫金的片名在冷气里泛着冷光。 他盯着看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看什么麻烦的东西。 最终,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抽出最上面两本。 一本是古装权谋剧,封面上印着巍峨的宫殿;另一本是现代都市剧,封面上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 辛止连翻都没翻,捏着剧本边缘,轻飘飘地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旁—— 不远不近,刚好落在地毯上,像是在完成什么敷衍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戴上耳机,点开了新一局游戏。屏幕亮起的瞬间,他脸上的烦躁仿佛被一键清除,只剩下专注。 手机屏幕上的小人正在河道草丛里蛰伏,辛止的指腹贴着屏幕边缘,呼吸都放轻了些。 忽然,桌角的内线电话尖锐地响起来,像是平地炸响的惊雷。 他手一抖,屏幕上的英雄瞬间暴露在对方视野里,技能衔接的节奏全乱了。 “操。”辛止低骂一声,没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死亡提示,一把扯掉耳机,抓起电话。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听筒里传来经纪人崔曼青没什么起伏的语调:“《野火》的剧本看了?刘导那边在催回复,下午三点要定最终男主。” 辛止的视线扫过垃圾桶旁那本被压得蜷了角的剧本,封面上“野火”两个字的烫金早就被他刚才那一下摔得蹭掉了边。 “没兴趣。” 说完,他有些倦怠地靠回沙发里。 “辛止。”崔曼青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别跟我来这套。陆总同意你进娱乐圈的前提是什么?一年至少接三部代表作。现在星瀚的资源一半在你身上,去年你推了七部大制作,今年再摆烂,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该拿你当靶子了。” 他嗤笑一声,视线落在落地窗外的cbd群楼。 “崔姐,我对拿奖没兴趣。” 崔曼青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你对什么有兴趣?打游戏?” “别忘了,你当初可是求着陆总进娱乐圈的。” 辛止没接话,指尖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那是个磨损严重的黑色硅胶壳,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和他一身精致的行头格格不入。 “《野火》的男主,原型是三线小城的支教老师,”崔曼青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着吗?剧组下个月要去风沙县采景,条件是苦了点,但刚好符合你的‘隐居’需求。” 辛止在听到某个字眼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刘导说了,采景期间不带媒体,不搞路透,就剧组几个人待俩月。”崔曼青说,“你就当去体验生活,成不成?”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辛止望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剧本。”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 “《野火》的剧本。” 崔曼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我这就让小郭……” “不用。” 辛止打断她,起身走到垃圾桶旁,弯腰捡起那本被摔得蜷了角的剧本,封面的“野火”二字蹭掉了一块金漆。 他随意翻开一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铅字,目光没什么焦点。 “告诉刘导。”他合上剧本,声音听不出情绪,“下午三点,让他来办公室找我。” 挂了电话,辛止把剧本扔在沙发上,重新戴上耳机。游戏界面还停留在死亡回放,他操控的英雄倒在河道里,鲜血染红了虚拟的水面。 他没再开新局,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滩红色发呆。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磊”的联系人。 l:“止哥,除夕晚上的局,来不来?老地方。” 辛止指尖悬在屏幕上,敲了个“嗯”字,又删掉,换成:“不了,要去外地。” 对方几乎是秒回了两条消息:“又跑?你这年过得比流浪汉还野。” “你就说,进娱乐圈有什么好的,一年到头都是在剧组待着。” 辛止扯了扯嘴角,没再回复,直接退出了微信。他拿起沙发上的剧本,转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cbd的摩天大楼照得闪闪发亮,像一堆堆叠起来的玻璃积木。 辛止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 “风沙县……”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来自一个归属地显示为“风沙县”的号码: “您好,我是风沙县教育局的王干事,刘导说您可能会来采景,想问下您这边大概什么时候到?我们好提前安排住处。” 辛止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待定。” 这边,李世安端着空碗站在厨房的水池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油花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林溪没有再回复。 他其实不太擅长和人聊天,尤其是异性。 “想啥呢?”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拧开自来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淌下来,冲散了碗里的油花,也冲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洗完碗,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鞭炮声,还有张婶的大嗓门,说什么“姑娘家就喜欢干净利落的小伙子”。 他想说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只能任由那声音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和着老槐树的枯枝摇晃的声响,织成一张温温软软的网。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李世安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来自林溪: “不好意思,刚才在帮我妈包饺子,没看手机。初一我大概下午两点到镇上,到时候见?” 他盯着那条短信,犹豫两秒,缓缓打出两个字:“好的。” 发送完消息,李世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 院子里的阳光渐渐西斜,照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他抬头望了望天,淡蓝色的天幕上没什么云,只有风刮过枝头的“呜呜”声。 晚饭简单,热了中午剩下的米饭和菜,对付着吃了两口。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堂屋角落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勉强能照亮身前的一小块地方。 窗外的鞭炮声又密集起来,间或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衬得这屋里愈发安静。 李世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发愣。他想起张婶说的那个叫林溪的姑娘,心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已经太久没和陌生人走近过,久到快要忘记该怎么自然地与人相处。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旁的桌子上,屏幕暗着,像块沉默的石头。 他几次想拿起来看看,又都忍住了。万一对方再发来消息,他怕自己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这样坐着,直到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 李世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准备回房睡觉。路过桌子时,他还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不由松了口气。 躺在床上,李世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岛屿》的定妆照,看到了辛止那双带着破碎感的眼睛。 他和辛止,就像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一个在小巷深处默默无闻。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袭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他惯用的洗衣皂的味道,简单,却让人安心。 大年初一,李世安起得很晚。窗外的鞭炮声比除夕那天少了些,但依旧断断续续。 他洗漱完毕,刚走出房门,就看见张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院子里。 “小安,快来吃饺子!”张婶笑得满脸褶子,“新年吃饺子,来年才顺顺当当!” 李世安走过去,接过碗,有些烫:“谢谢张婶。” “谢啥,跟婶客气啥。”张婶拍了拍他的胳膊,“对了,跟那姑娘联系了没?” 李世安点点头:“联系了,约好今天下午见。” 第4章 “这就对了嘛。”张婶满意地笑了,“到时候穿体面点,别给婶子丢人。” 李世安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应了声“知道了”。 吃完饺子,李世安看到时间还早,就在巷子里散了散步。 巷子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些,邻里们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 有人看到他,热情地打招呼,他也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礼貌的浅笑。 走到巷口,他看到昨天那个穿红毛衣的小姑娘,正举着一个红包,蹦蹦跳跳地跟在她妈妈身后。 小姑娘看到他,停下来甜甜地喊了声“叔叔好”,他笑着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那是他昨天买的,本想放在小宁的坟前,后来忘了。 小姑娘接过糖,说了声“谢谢叔叔”,又欢快地跑开了。 李世安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回到家,他找出张婶去年给他买的一件深蓝色外套,试了试,大小刚好。 他又翻出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那是他前几年过年时买的,没穿几次,一直放在鞋盒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开始对着镜子发呆。 镜子里的人,清瘦,眉眼平淡,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不知道林溪看到他,会不会失望。 下午一点多,李世安换好衣服,提前来到了镇上的小咖啡馆。张婶说林溪喜欢喝咖啡,特意让他约在这里。 咖啡馆里人不多,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李世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然后就开始紧张地看着门口。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走了进来。她摘下围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照片上的林溪。 林溪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你好,李世安?” “你好,林溪。”李世安站起身,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没迟到吧?”林溪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米色毛衣。 “没有,我也是刚到。” 服务员走了过来,林溪点了一杯拿铁。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李世安看着桌子上的玻璃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 还是林溪先开了口:“张阿姨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很踏实的人。” “张婶过奖了。”李世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在首都工作,平时挺忙的,这次回来探亲,也是想趁这个机会,多认识些新朋友。”林溪的语气很自然,缓解了不少尴尬。 “首都挺好的,大城市,机会多。” “是挺好的,但节奏太快了,有时候也挺累的。”林溪笑了笑,“不像这里,感觉很安逸。”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兴趣爱好聊到家乡的变化。 李世安渐渐放松下来,发现林溪其实是个很随和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却很有主见。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林溪看了看时间,说:“我该回去了,我妈还等着我吃饭呢。” “好,我送你。”李世安站起身。 “不用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林溪拿起外套,“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我也是。” 两人走出咖啡馆,林溪说:“我还会在这边待几天,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再联系。” 李世安点点头:“好。” 看着林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李世安站在原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有些话想和林溪说清楚的,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到家,张婶已经等在院子里,看到他回来,急忙问:“怎么样怎么样?成了没?” 李世安笑了笑:“聊得还行,她说还会在这边待几天,有空再联系。” “那就好,那就好!”张婶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你们有缘分吧!” 李世安没说话。他不知道他和林溪是不是有缘分,但他知道,他这种人其实最适合孤独终老。 晚上,刚吃完饭,李世安就收到了林溪的微信:“世安哥,我想找几本老书,但是镇上的书店我不熟悉,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李世安看了两秒,回复了一个“好”。 第3章 小地方消息不灵通 次日上午,阳光比前两日更慷慨了些,懒洋洋地洒在听泉湾镇唯一的那条主街上。 李世安按照约定,提前十分钟到了墨香书屋门口。 书店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褪色,但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推开门,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书店里光线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纸张和淡淡霉味的香气。 书架高耸,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书,显得有些逼仄。 林溪已经到了,正站在靠里的一个书架前,仰着头专注地寻找着什么。 今天她穿了件浅咖色毛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侧影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婉。 听到铃声,她回过头,看到李世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朝他招了招手:“世安哥,你来啦。” 李世安走过去,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林溪指了指书架,“我想找几本我们这里的老县志,或者关于本地风物传说之类的书,给我妈妈带回去,她喜欢看这些。” “县志……”李世安环顾了一下四周,“可能放在最里面那个角落,那边多是些旧书和地方文献。” 他带着林溪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书店最深处。 这里的书架更旧,书上也落了一层薄灰。 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们找到了一排泛黄的、装帧简陋的旧书,其中就有几本《风沙县志》。 “找到了!”林溪欣喜地抽出一本,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已经脆化,边缘有些破损。 李世安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干净卫生纸,他抽出一张展开,递了过去:“用这个垫着吧,这书年纪可能比我们还大,别弄脏了手。” 林溪接过纸巾,轻声说了句“谢谢”,用纸巾垫着,才继续翻看书页。 “这本书的出版年代挺早的了,”李世安凑近了些,指着版权页说,“里面的记载可能和现在差别很大。” 林溪笑道:“没关系,要的就是这种历史感。” 两人就着这本旧县志,低声交谈起来。 李世安虽然话不多,但对本地的一些老地名、旧风俗居然颇为了解,还能补充一些县志上没有的、口耳相传的趣闻。 林溪听得入神,不时发问。 阳光透过高窗,变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漂浮的尘埃。 他们在寂静的书架间慢慢移动,李世安个子高,负责查看高处的书籍,偶尔抽出一本他认为林溪可能会感兴趣的,递给她看。 林溪则仔细翻阅,遇到特别有趣的段落,会小声念出来,和李世安分享。 这时,李世安踮脚去够书架顶层一本厚厚的《听泉湾民间故事集》,书放得太靠里,他有些吃力。 林溪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扶一下书架,两人的手臂轻轻碰在一起。 李世安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书差点掉下来,幸好他反应快,另一只手牢牢接住了。 “抱歉。”他低声道歉。 林溪也收回手,笑了笑:“没事,是我太冒失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但很快又被找书的专注所冲淡。 最终,林溪选定了两本县志和一本民间故事集,李世安帮她把书拿到柜台。 书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慢悠悠地用鸡毛掸子拂去书上的灰尘,然后拿出牛皮纸,熟练地打包。 付钱的时候,林溪坚持要自己来,李世安也没有强求。提着包好的书走出书店,阳光扑面而来,两人都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谢谢你,世安哥,”林溪晃了晃手里的书,“要不是你,我可能找不到这些宝贝。” “举手之劳。”李世安摇摇头,“这边旧书多,分类也不清楚,是不太好找。”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气氛比在咖啡馆初识时自然了许多。 只是李世安心里清楚,这份刚刚萌芽的、略带暖意的轻松,很快就会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他看着身旁林溪温和的侧脸,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第二天,林溪又发来消息,说想去河边走走。 李世安看到消息时,正在给院角的老槐树修剪枯枝,他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回了个“好”。 河边的风比前几天更暖了些,冰面开始融化,能听见“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两人并肩走着,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 “我初八的火车。”林溪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票早就买好了。” 第5章 李世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河面上漂浮的碎冰上。 “世安哥。”林溪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太想和我走近?” 李世安的心跳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林溪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坦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我知道张阿姨把话说得太满了,”林溪笑了笑,语气很轻,“但我来找你,不全是因为她。和你相处的这几天,我觉得你是个很可靠的人。” “我……”李世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亮的鞋尖,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了口气说,“我喜欢男人。” 这话他憋了很久,说出来时,声音都在发颤。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没学历,没背景,守着一间旧屋子,甚至他还有过一段很不堪的过往,连未来都看不到光亮。 “你……”林溪愣住了,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世安不敢看她的表情,猛地弯下腰,腰脊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对不起。” 李世安说:“其实刚见面那天我就想跟你说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很抱歉耽误你几天时间。” “你快起来!” 林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袖子上的布料,带着点粗糙的质感。 “你不用道歉的,真的不用。” 她的声音很急切,带着真诚的慌乱:“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是我自己没问清楚,也没察觉到你的为难。” 李世安慢慢直起身,避开林溪的目光,看向地面:“对不起,我应该一见面就说清楚的。” 林溪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没关系的,大概是我们没有缘分吧,即便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是吗?” 她顿了顿,看着李世安惊讶地抬起头,便又补充道: “真的,作为朋友,这几天的相处,我依然很开心。你给我讲怎么分辨蔬菜新不新鲜,教我修松动的门把手,这些都很有意思。” 李世安看着林溪眼里真诚的笑意,心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夜深了,李世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银线。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又眯起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微信有新消息提示,他点开,是林溪发来的:“世安哥,睡了吗?” 白天两人把话说开后,真就像朋友般相处起来。 李世安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才回复:“还没。” 对方秒回:“今天见面时忘了问,你平时喜欢看电影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李世安盯着屏幕,想起去年冬天在镇上的老影院看的一场午夜场,放的是部黑白老片,全场就他一个人。 “偶尔看。”他谨慎地回复。 林溪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岛屿》最近重映了,听说很好看。初一那天我在镇上看到宣传海报了。” 李世安的呼吸一滞。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微微发白的嘴唇。 他缓慢地打字:“是吗?我没注意。” “主演辛止演技超棒!我大学室友是他粉丝,房间里贴满他的海报。”林溪又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不过我觉得他长得太精致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李世安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发了个“嗯“字。对话就此陷入沉默,就在他以为谈话结束时,林溪突然发来一条长消息: “其实今天有件事没告诉你。我在首都的工作……是在星瀚传媒做艺人宣传。所以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特别亲切,你侧脸某个角度很像我们公司一个新人演员。” 李世安猛地坐起身,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星瀚传媒——辛止的公司。 “这么巧。”他机械地回复,手指微微发抖。 “更巧的是,我听同事说辛止这两天要去一个偏远县城采风,好像就叫……风沙县?应该就是你们这儿吧?” 李世安感到一阵眩晕。窗外的月光突然变得刺眼,他抬手遮住眼睛,喉咙发紧。 “可能吧,小地方消息不灵通。”他最终这样回复。 林溪似乎没察觉异样,又闲聊几句就道了晚安。李世安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多少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那个名字和这个地名产生关联。 第二天清晨的听泉湾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李世安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有些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昨晚几乎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梦了一夜过去的人和事,那些画面模糊又清晰,可真要细想起来,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李世安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下泛青,嘴角下垂,他对着镜子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接着叹了口气,套上件深蓝色外套出了门。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鸡鸣狗叫。 李世安走到村口,王大爷的三轮车一早就等在那里,见到他来,王大爷忙喊道:“小安呐,快上来,今天街上可能堵车,咱们早点去早点回。” 李世安跳上车,说:“好嘞。” 三轮车慢悠悠地晃到镇上,他去菜市场买了点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初四,正是家家户户走亲戚的日子,镇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狭窄的街道上开始堵车,自行车、电动车和偶尔驶过的小轿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此时,县里最大的那家宾馆门口,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红色的灯笼在门两侧微微晃动,透着节日的气息。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下,车身锃亮,仿佛镀了层光晕,车身上“星翰传媒”那几个银色的立体字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车门打开,辛止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 刚从暖气充足的车里出来,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似乎不太习惯这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 宾馆门口等候的男人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 “辛少爷,您好您好,可把您盼来了!我是风沙县文旅局的王干事,专门在这儿等您呢。” 辛止漫不经心地瞥了男人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哦”字,便抬脚就要往宾馆里走。 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看向还维持着躬身姿势的王干事,语气平淡地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听泉湾的小镇?” 王干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 “有,有的!辛少爷您知道这个地方?听泉湾就在离县城大概二十几公里的西北方向,是个挺有特色的小地方,就是不如县城繁华。” 辛止“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头对着跟在身后的助理小郭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地说: “我改变主意了。你们在这里安顿,我要去这个小镇住,谁也不许跟着。” 小郭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头暗暗叫苦,这位大少爷的心思真是比天气变得还快,昨天才定好住县里最好的宾馆,这才刚到门口就要改地方。 但她哪敢有半句劝说的话,这位主儿脾气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只能苦着脸掏出手机,飞快地给经纪人崔姐发消息说明情况。 没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崔姐只回了三个字:“随他去。”小郭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转身去安排。 中午时分,李世安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快到自家那条巷子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里停着一辆陌生的摩托车,那摩托车看着就价值不菲,黑色的车身线条流畅,和这条老旧的巷子显得格格不入。 车旁站着个穿黑色皮衣的身影,身形高挑,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阳光落在他栗色的发顶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就在目光对上的瞬间,李世安整个人都僵住了,如遭雷击,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是辛止。 眼前的辛止,比荧幕上看到的还要耀眼,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只是眉宇间似乎也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李世安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心脏狂跳不止,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低下头,转身就想往巷子里跑。 “李世安。”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仅仅是这三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就让李世安迈不开腿,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你跑什么?” 第6章 辛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他快步走到李世安身后,停下了脚步。 李世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着辛止,眼神有些闪躲:“没……没有跑。” 辛止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李世安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好久不见……”李世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辛止依旧不说话,只是皱起了眉,目光一寸寸刮过李世安冻得微红的脸颊、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因慌乱而微微闪烁的眼睛。 他那双眼里闪过太多情绪,让人读不懂。 良久,辛止才说:“你就打算在这么冷的天,站在巷口跟我叙旧?”他语调平直,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 李世安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抿了抿唇,并没有顺势邀请他进屋的意思,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找来这里?” 辛止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节上,又缓缓移回他故作镇定的脸上。 巷口的风卷起尘土,掠过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我为什么要来?” 辛止重复了一遍,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李世安完全笼罩,一字一句道: “李世安,我是来讨债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李世安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还欠我四年。” 第4章 他拒绝不了他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李世安记忆深处那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合同条款、冰冷的交易、以及小宁病床前苍白的光线,瞬间涌入脑海。 李世安被他逼迫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巷壁上。 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里面的蔬菜水果似乎都变得沉重无比。 他避开辛止的视线,沉默着不说话。 是了。 那份为期五年的“卖身契”。 小宁的医药费。 他只“偿还”了一年,他还欠着辛止,整整四年。 辛止的视线越过他僵硬的肩膀,扫过他身后那条狭窄、斑驳、透着贫寒气息的巷子。 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那扇油漆剥落、露出底下铁锈的旧铁门上,眯了眯眼问:“你住这里?” 李世安抬起头,嘴唇翕动,刚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 “吱呀——”一声,隔壁家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裹着厚棉袄的张婶探出身来,一眼就看到了巷子里姿态诡异的两人,愣了一下。 她先是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那个穿着体面、气质卓绝却面生的男人,然后目光落在李世安手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笑着走近两步: “小安呐,刚回来啊?婶子刚好要去找你呢。” 她的视线又忍不住飘向李世安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只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但绞尽脑汁又想不起来。 张婶不懂什么名牌logo,但也能看出来,这男人身上的衣服料子笔挺,剪裁考究,肯定不便宜。 张婶这个年纪,平时电视里放的都是家长里短的婆媳剧或者新闻联播。 对什么偶像剧明星八卦一概不感兴趣,因此确实没认出来眼前这位是经常出现在广告牌和荧幕上的大明星。 “这位是……?”张婶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看着辛止问道。 李世安心脏猛地一跳,抢在辛止开口前,冲张婶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含糊道: “一个朋友。对了张婶,您找我什么事?”他试图把话题拉开。 张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笑着说: “是这样,你和林溪那姑娘相处得还不错吧?婶子都听说了。”她语气里带着撮合成功的喜悦。 “刚好人家小姑娘是不是过两天就要回首都了?临走前,你们一起来婶子家吃个饭,就当给她送行。你问问林溪那孩子什么时间有空,定好了告诉婶子。” 张婶说完,又看向一旁沉默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辛止,本着来者都是客的热情,笑着说道: “刚好,小安的朋友呐,要是到时候还没走,也一起过来婶子家吃饭,啊!添双筷子的事儿!” 令李世安没想到的是,辛止脸上那点冰冷的疏离瞬间消散。 他竟对着张婶露出了一个堪称乖巧温和的笑容,从善如流地应道,一点也没客气:“好啊,阿姨。” “哎呦,”张婶被这声“阿姨”叫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喊什么姨,见外了不是?跟小安一样,喊婶,婶子听着中听!” “好,张婶。” 辛止从善如流,改口得无比自然,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与刚才逼问李世安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张婶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头看向李世安,不忘叮嘱:“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小安呐,别忘了和林溪说啊!” 说完,她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冷的手,刚要转身离开,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你们俩也别在巷口站着了,赶紧进屋去,这外面冷的嘞。” 一直没说话的李世安,这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张婶,您忙您的。” 巷口,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愈发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震耳欲聋。 辛止看了他一会儿,率先开口:“不请我进去坐坐?朋友。” 李世安抿唇,没说话,沉默着转身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没再管身后的人。 辛止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悦,但终究没有发作,抬脚跟上,迈步跨过门槛。 堂屋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小矮柜,上面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插着几根枯黄的芦苇。 地面是水泥的,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本老式挂历,翻到了正月那一页。 一切简单得近乎贫瘠。 辛止的视线在屋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世安身上。 他正把买回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厨房门口的小案板上,动作有些僵硬,背影绷得笔直。 “你就住这?”辛止问,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李世安没有回头。 辛止走到桌边,手指拂过桌面,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尘。他没说什么,拖开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世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喝的吗?”辛止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李世安沉默地走到矮柜前,拿出那个搪瓷杯,走到厨房的水龙头下接了一杯自来水,放在辛止面前的桌子上。 水面晃动着,映出屋顶的梁木。 辛止看着那杯水,没动。 “你就给我喝这个?”他拧着眉抬眼看向李世安。 “家里只有这个。”李世安站在桌边,垂着眼,“喝不惯的话,村里有小卖部,有矿泉水。” 辛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自来水滑过喉咙,他又蹙了下眉,随即把杯子放下,发出“咚”的一声。 “还行。”他评价道,听不出喜怒。 李世安没接话,两人之间又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隔壁隐约的电视声响。 过了一会儿,辛止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没过几秒,又响,他啧了一声,似乎极不耐烦,但还是接了起来。 “嗯。” “到了。” “随便。” “不用过来。” “挂了。” 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到李世安身上。 “我住哪间?”他问。 “什么?”李世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辛止:“我要住你这里。” “我这里?”李世安愣住了,“我这里只有一间房……” “够用了。”辛止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剧组采风,体验生活。住宾馆太吵,这里清静。” “可是……” “没有可是。”辛止的语气冷了下来,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微微眯起,“李世安,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辛止的专横,李世安熟悉这种语气。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从来都拒绝不了。 “所以我住哪?”辛止又问。 李世安指了指唯一关着的那扇门:“那里,我的房间。你……你可以睡那里,我睡堂屋。” 辛止站起身,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第7章 房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的衣柜,床边还有一个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一些旧书。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干净,简单,和李世安这个人一样。 辛止的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片刻,上面大多是些旧教材和文学名著,边角都磨损得厉害。 “你就看这些?”他随手抽出一本《悲惨世界》,封皮已经泛黄。 “随便看看。”李世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辛止翻了两页,又把书塞了回去。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床头的矮柜上。那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上了锁。 他的目光在那个盒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行吧。”他转身走出来,重新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就这儿了。” 李世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默默地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被褥枕头,准备搬到堂屋来。 辛止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忙碌,既不帮忙,也不说话,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默剧。 直到李世安抱着一摞铺盖卷出来,准备在堂屋的椅子上将就一晚时,辛止才再次开口。 “我饿了。”他说。 李世安的动作停住。 “去买点吃的。”辛止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挑好的买。” 李世安看着那叠鲜红的钞票,没有动。 “怎么了?”辛止皱眉。 “镇上的饭店……今天可能没开门。”李世安低声说,“大年初四,都回家过年了。” “那就你做。”辛止说得理所当然,目光扫过厨房案板上的菜,“那些,不是能做饭吗?” 李世安沉默了一下。那些菜,是他准备吃好几天的。 “不会做?” “……会。” 李世安放下铺盖,认命地走向厨房。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切菜声笃笃,暂时打破了屋里的僵持。 辛止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厨房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了李世安清瘦的侧影和锅里升腾起的白色蒸汽。 食物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饭菜很快做好了。一盘清炒荠菜,一盘腊肉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李世安把菜端上桌,盛好饭,放在辛止面前。 “只有这些了。”他说。 辛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荠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吃相很优雅,即使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 李世安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 “你不吃?”辛止问。 “……还不饿。” 辛止没再劝,自顾自地吃着。他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放下筷子,辛止拿纸巾擦了擦嘴,评价道:“还行。” 李世安看着桌上还剩的饭菜,才拿起筷子快速对付几口,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 当他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时,发现辛止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 除夕刚过没几天,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一弯冷月孤零零地挂着。 李世安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辛止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不明白。 三年不见,这个人又突然出现,要和自己这种人纠缠,到底是为了什么? 辛止忽然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李世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别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 李世安垂下眼睫。 辛止转身朝屋里走去,经过李世安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要吃热的。”说完,他径直走进堂屋,关上了门。 留下李世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冰冷的月光,和满腹的惶惑与茫然。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他却觉得,某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重新将他吞没。 而站在漩涡中心的,依旧是那个叫做辛止的人。 夜色渐深,寒气透过单薄的棉袄渗进来,李世安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才缓缓挪动脚步。 堂屋的卧室门紧闭着,里面没有透出丝毫光亮,也没有任何声响。 辛止似乎已经睡下了,或者只是不想被打扰。 李世安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他翻找出两条旧麻袋,又把自己那床准备搬到堂屋的铺盖卷展开。 他将麻袋铺在冰凉的泥地上,权当是隔潮,然后把被褥一半铺一半盖,就这么在堂屋角落打了个简陋的地铺。 椅子太硌,他睡不惯,更何况,他也不想离那扇门太近。 躺下时,身下的坚硬和冰冷透过薄薄的褥子清晰传来,远不如他那张虽然旧却温暖的单人床舒服。 但他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堂屋模糊的房梁轮廓,毫无睡意。 隔壁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夹杂着张婶一家模糊的笑语,更衬得他这屋里死寂一片。 一门之隔,里面是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债主”,外面是他冰冷而现实的世界。 那句“你还欠我四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以为那场交易早已随着辛夫人的支票和时间的流逝而作废,却没想到辛止会亲自找上门来,以这样一种蛮横的方式,要求他继续履行。 为什么? 辛止缺一个伺候他的人吗? 显然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夜里气温降得更低,尽管盖着被子,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李世安蜷缩起身体,试图保存一点热量。他听到屋内传来极其轻微的翻身声,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证明里面的人也没有睡着。 他就这样在半梦半醒的冰冷和煎熬中,挨到了天色微明。 第5章 你打算怎么还? 窗外的世界还是一片寂静,不同于前几天凌晨的鞭炮齐鸣,大年初五的清晨显得格外冷清。 李世安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全身的关节都因为寒冷和僵卧而酸痛不已。 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快速将地铺收拾好,塞回角落,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厨房的窗户上也结了一层薄冰,他哈了口气,用手指蹭开一小块,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水在锅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逐渐冒出热气。 他拿出面粉,沉默地和面,准备擀面条,动作熟练。 他不知道辛止所谓的“要吃热的”具体指什么,但面条总不会出错。 当面条快要下锅的时候,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辛止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 他顶着一头微乱的头发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下带着点浅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屋,最后落在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李世安身上。 “早上吃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一点沙哑。 “面条,很快就好。”李世安没有回头,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水,末了补充一句,“窗台上有新的牙刷。” 辛止没再说话,他走到窗户边上,拿起李世安准备的新牙刷到卫生间去刷牙了。 洗漱完出来,就一屁股坐到堂屋的桌子前看手机。 面条很快出锅,盛在两只干净的大碗里,清汤白面,上面只点缀着几根烫熟的青菜和一点昨天炒菜剩下的腊肉碎。 李世安端上来,放在辛止面前一碗,自己那碗则放在对面。 “家里没什么东西,将就吃吧。”他说完,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低头默默吃起来。 辛止收起手机,看着面前这碗堪称朴素的面条,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吃得安静的李世安,没说什么,也拿起了筷子。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细微的吃面声在空气中回荡。 吃完早饭,李世安收拾碗筷,辛止则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剧组那边打来的,他走到院子里,语气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等李世安从厨房出来,辛止已经挂了电话,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着。 “我今天要去县里一趟。”辛止头也不抬地说。 “哦。”李世安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你跟我一起去。”辛止下一句话立刻打断了他的松懈。 “我?”李世安愣住,“我去做什么?” “车坏了,助理一时过不来。”辛止收起手机,终于抬眼看他,理由给得十分随意,甚至懒得修饰,“你开车。” 第8章 “我……”李世安想拒绝,他一点也不想和辛止待在一起,更不想去县城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但看着辛止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知道拒绝无效。 他最终只是低声问:“……开什么车?” 辛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李世安接过一看,是那辆昂贵摩托车的钥匙。 他骑过摩托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从没骑过这么好的车,更没载过人,尤其还是辛止这样的人。 “愣着干什么?换衣服。”辛止催促道。 李世安只好进屋,套上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 出来时,看到辛止已经戴上了头盔,手里还拿着另一个显然是崭新的头盔,递给他。 “戴上。” 李世安默默接过,戴上。头盔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让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他跨上摩托车,辛止紧随其后,坐了上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摩托车的座位就那么大。 辛止的手还是不可避免地搭在了他的腰侧,隔着厚厚的棉袄,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重量和温度。 李世安的身体瞬间绷紧。 “放松点。”身后传来辛止的声音,带着头盔的嗡鸣,听不出情绪,“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李世安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了狭窄的巷子。 清晨的乡镇公路,行人车辆并不多,但寒风凛冽。 路边的积雪尚未融化,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李世安开得很稳,也很慢,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 辛止坐在后面,异常安静。他没有指路,也没有催促,只是搭着他的腰,目光掠过沿途光秃秃的田野、低矮的房屋,以及远处起伏的山峦线。 快到县城时,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一辆小车摇下了车窗,里面的年轻人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酷炫的摩托车和车上的两人,目光尤其在李世安那件格格不入的旧棉袄上停留了片刻。 李世安感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搭在他腰侧的手,似乎收紧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宣示意味的力道。他身体一僵,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绿灯亮起,他猛地拧动油门,车子窜了出去,将那探究的目光甩在身后。 到了县城,辛止指挥着他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是县城里最高档的酒店门口。 “在这等着。” 辛止下车,摘掉头盔,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坐在摩托车后座、穿行在乡镇寒风里的人不是他。 他走进酒店,没过多久又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正是辛止的助理小郭。 小郭手里提着几个印着名牌logo的纸袋,看到李世安和那辆摩托车,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恭敬地对辛止说着什么。 辛止淡淡地应着,目光偶尔扫过坐在摩托车上的李世安。 李世安别开视线,看着街对面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在猜测他和辛止的关系。 过了一会儿,小郭离开,辛止提着那几个纸袋走过来,将其中一个塞到李世安怀里。 “换上。”辛止命令道。 李世安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质感很好的黑色羽绒服,款式简约,但一看就价格不菲。 “我不冷。”李世安想把袋子还回去。 “你身上那件,碍眼。”辛止语气冷淡,不容拒绝,“要么你自己换,要么我帮你换。” 李世安捏着袋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街道,最终沉默地拿起那件新羽绒服,套在了旧棉袄外面。 新衣服带着一股清冷的香味,和他身上皂角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变得有些奇怪。 辛止似乎满意了,没再说什么,重新戴上头盔:“回去。” 回程的路上,气氛更加沉闷,新羽绒服很保暖,甚至有些过热。 车刚停稳,李世安就迫不及待地摘下头盔,想要下车。 却听到身后辛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 “对了,张婶说的那个饭局,定在什么时候?” 李世安猛地回头,头盔差点脱手:“什么饭局?” “请我和你,还有那位林溪小姐的饭局。”辛止看着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不是说了,我也一起去么?” 李世安抿了抿唇:“还没定。” “哦,好吧。”辛止说,“去做饭,我饿了。” 李世安沉默地脱下那件昂贵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羽绒服,小心地叠好,放在堂屋那张旧方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重新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午饭很简单的米饭和炒菜,辛止吃得不多,但也没挑剔。 饭后,他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剧组讨论剧本的事情,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院子里,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带着一种专业而疏离的语气。 李世安收拾完碗筷,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着桌上那件羽绒服发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世安哥,张阿姨跟我说了吃饭的事,你看明天中午方便吗?” 辛止这时走了过来,对着他说:“我晚上有个视频会议,需要安静。你房间的灯好像有点问题,闪得厉害,你去看看。” 李世安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对上辛止那双浅茶色的眼睛。 房间的灯用了很多年,是有些接触不良,偶尔会闪,但他早就习惯了。 他没多想,收起手机,“哦”了一声,起身走进卧室,踮起脚去检查那个老旧的灯泡。 就在他仰头专注地看着灯口时,辛止也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房间本就狭小,辛止的存在感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好像是灯口松了。”李世安说着,下意识地回头,却差点撞进辛止怀里。他慌忙后退一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辛止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他,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李世安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不同于这间老屋的香气。 “李世安。” 辛止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在狭小的空间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 李世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不敢看辛止的眼睛,视线慌乱地落在对方线条清晰的下颌上。 “那四年,”辛止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李世安的心上,“你打算怎么还?” 李世安猛地抬起头,撞进辛止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沉的压迫感。 “我……”李世安的喉咙发干,声音艰涩,“钱……我可以慢慢还你……” “钱?”辛止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手臂撑在李世安耳侧的墙壁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你觉得我缺那点钱?” 灼热的气息拂过李世安的脸颊,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你要什么?”他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这句话。 辛止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审视,又像是探寻,最后定格在他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李世安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辛止却突然松开了钳制,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刚才那迫人的压力瞬间消散,似乎只是李世安的错觉。 “灯的事,明天再说吧。”辛止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他转身走出房间,留下李世安一个人靠着墙壁,心跳如鼓,久久无法平息。 晚饭时,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辛止似乎完全忘记了下午在房间里那段短暂的对峙,依旧吃得慢条斯理。 而李世安则食不知味,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李世安依旧睡在堂屋里。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辛止似乎在开视频会议,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想起下午那个瞬间,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茫然和不安。辛止的出现,绝不仅仅是为了讨债那么简单。 第6章 确定关系了? 可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救命稻草又急于逃离的人,如今像谜一样重新闯入他平静或者说死寂的生活,让他无所适从。 第二天早上,李世安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窗户照进堂屋。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来到厨房,从袋子里拿出面粉,开始默默地和面,准备煮点面疙瘩汤,这是最快最简单的早餐。 第9章 辛止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李世安微微弓起的脊背、熟练揉面的手指上。 厨房狭小,两个成年男人站在里面显得格外拥挤,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你平时就只吃这些?”辛止忽然开口。 “嗯。”李世安头也没抬。 “难怪瘦成这样。”辛止评论道,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嫌弃。 李世安揉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很快,面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辛止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走到堂屋的方桌旁坐下,沉默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辛止忽然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李世安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上午没什么安排,中午的话……要去张婶家吃饭。” 他的生活向来简单,尤其是在过年期间,除了去看小宁,几乎就是待在家里。 “那正好。”辛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上午带我出去转转。” “转转?”李世安更茫然了,“去哪里转?这镇上……没什么好逛的。” “随便哪里。”辛止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平时去哪,就去哪。” 李世安沉默了一下,试图拒绝:“镇上都是熟人,你……不太方便。”他指的是辛止的身份,这张脸走到哪里都太引人注目。 辛止却似乎毫不在意:“那是我的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安,“吃完就走。” 李世安看着碗里还剩下一半的面汤,顿时没了胃口。他默默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我收拾一下。” “快点。”辛止说完,转身走到李世安的卧室,目光落在床头的铁皮盒子上。 上次没仔细看,这次他才发现,盒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是用刀刻的,边缘有些毛糙,应该是李世安自己刻的。 李世安快速收拾了碗筷,洗刷干净。 他走进房间,想换一件更厚实点的外套,却发现辛止正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个床头的铁皮盒子上。 听到动静,辛止转过头,视线在他身上扫过,并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给你十分钟。” 李世安抿了抿唇,从衣柜里拿出昨天辛止给他的黑色羽绒服穿上,低声道:“我好了。” 走出巷子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大年初六这天镇上的人不多,偶尔有走亲戚的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带起一阵冷风。 辛止戴上了口罩和一副黑框平光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高挑的身形和出众的气质依然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他倒是坦然自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迈得不大,却始终走在李世安前半步的位置,仿佛他才是引路的人。 李世安跟在他身后,浑身不自在,只觉得那些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要去哪里?”李世安忍不住问。 “去听泉湾码头。”辛止脚步未停,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王干事说那地方符合《野火》的取景需求,你带我去。” 听泉湾的那条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冷冽,岸边的枯草上还挂着霜花。冰面大部分已经融化,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还结着薄冰。 冬天河水浅,露出大片的滩涂,几艘破旧的木船歪在岸边,船身结着一层薄冰。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水汽,比村里更冷。 辛止拿出手机,对着码头的景象拍了几张照片,又走到木船边,伸手摸了摸船帮上的冰碴,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李世安蹲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 两人在码头待了快一个小时,辛止接了个电话,是剧组的人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县城。 辛止看了眼李世安,对着电话说:“晚点再说,我再待会儿。” 挂了电话,辛止转头对李世安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张婶站在李世安家门口,手里拎着个篮子,像是在等什么。 “小安!可算等着你们了!”张婶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着说,“我刚还跟小溪说,你们要是再不回来,饭都要凉了。” 李世安愣了一下:“林溪已经来了?” “来了,在屋里坐着呢。”张婶拉着李世安的胳膊往屋里走,“刚刚闲聊,小溪说她今天就要走,刚好今天这顿饭也算送送她。” “对了,小安朋友啊,你也一起来,婶子今天做了红烧肉,你肯定爱吃!” 辛止跟着他们往里走,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麻烦张婶了。” 进屋的时候,林溪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翻看。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李世安和辛止一起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世安哥,你回来啦。” 她的目光落在辛止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是认出了他,但没说破,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这位是……你的朋友吧?” “嗯,辛止。”李世安含糊应了一声。 “你好,我是林溪。”林溪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 辛止看了眼她伸出的手,顿了顿,还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你好。” 张婶把篮子里的菜往厨房拎,一边走一边喊:“你们坐着聊,婶子去把菜热一下,马上就能吃饭!”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林溪看了看李世安,又看了看辛止,没再多问,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世安哥,我下午四点的火车,吃完午饭就要去镇上坐车了。” 李世安看着她问:“不是初八的车票吗,怎么提前了?” “公司有些突发状况,所以临时改了签。”林溪回答。 “好,到时候我送你去车站。”李世安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林溪笑着摇头,“你朋友刚来,你们肯定还有事要忙。” 辛止靠在桌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俩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饭很丰盛,张婶做了红烧肉、炖鸡块,还有好几个素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张婶一个劲地给辛止和林溪夹菜,嘴里不停念叨着: “辛止啊,多吃点,婶子做的红烧肉,在这听泉湾可是有名的!” “小溪啊,你在首都肯定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家乡菜,多吃点,回去好有力气上班!” 辛止吃得很斯文,不管张婶夹什么,他都照单全收,偶尔还会说句“谢谢张婶,味道很好”,哄得张婶眉开眼笑。 林溪也吃得很开心,还和张婶聊起了首都的趣事,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李世安没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两口菜,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辛止,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知道林溪肯定认出了辛止,他怕辛止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世安想到什么,突然开口:“张婶,小欣呢?怎么不来吃饭?” 张婶闻言摆了摆手,说:“那孩子,谁知道又跑哪个同学家里去玩了,别管她。” 吃完饭,李世安想要送林溪去车站,林溪再一次拒绝了,李世安也没再坚持。 两人沉默地看着林溪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在巷口拐角处彻底消失,巷子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女朋友?”辛止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探究。 “什么?”李世安有些迷茫地转头看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突兀的问题从何而来。 “不是和她相的亲吗?”辛止侧过头,目光落在李世安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剥开他刚刚维持的平静表象。 “张婶不是说热情得很?聊了这几天,确定关系了?”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倒钩,刮得人生疼。 李世安的脸色微微发白,他避开辛止的视线,声音干涩:“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辛止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他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 “拿着我的钱,用着我给你的一切,去和女人相亲、谈恋爱?李世安,谁给你的胆子?” “我没有……” 李世安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无力。 那五千万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即使早已捐出,也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在辛止面前。 “没有什么?”辛止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是没有花我的钱,还是没有去相亲?” 他不等李世安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更冷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 “她知道吗?” 李世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第10章 辛止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眼底的讥诮更深,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像钝刀子割肉: “她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辛止眼底某种压抑许久的、黑暗而暴戾的东西翻涌上来,他几乎是贴着李世安的脸,吐出了那句最终极的、毁灭性的诘问: “她知道你被男人强暴过吗?”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空旷的巷子里,甚至惊起了远处墙头歇息的麻雀。 这一巴掌用了李世安全身的力气,挥出去的手臂带动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打完这一下,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眶瞬间通红,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咬着后牙根,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和更深的崩溃。 辛止的脸被这股大力扇得偏向一边,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瞬间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白皙的侧脸上,一个清晰的、逐渐泛红的巴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来,火辣辣地疼。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和李世安压抑不住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辛止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正回脸来。他用舌头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内颊,尝到一点细微的铁锈味。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李世安,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震怒,有难以置信,有一丝极快掠过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彻底激怒后的阴鸷。 李世安在他的注视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带来的生理性战栗。 他看着辛止脸上那个鲜明的掌印,看着他那双可怕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疯子……”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就是个疯子!”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那扇敞开的铁门,背影仓皇得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堂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视线一片模糊,大脑嗡嗡作响,耳边反复回荡着辛止那句恶毒的话和清脆的巴掌声。 全凭着一丝残存的清醒本能地控制着发软的双腿向前迈动。 李世安踉跄着扑到床边,重重地倒在那张冰冷的单人床上,扯过被子猛地将自己连头带脸紧紧裹住。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个刚刚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他所有伪装的男人。 黑暗中,他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被子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记用尽全力的耳光,不仅打在了辛止脸上,更仿佛抽干了他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微薄的尊严和力气。 巷外,辛止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刺痛感鲜明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唇角,指尖沾染上一抹极淡的血色。 他低头看着那点红色,眼神幽深得可怕。 第7章 十五年前 意识在极致的屈辱和愤怒过后,陷入一片空茫的疲惫。 李世安蜷缩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被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似乎又回到了孤儿院的那个午后…… 十五年前,秋末。 位于风沙县的一家孤儿院里,一位少年正蹲在巨大的银杏树下,专心致志地捡拾着金黄的落叶。 秋风拂过,扇形叶片簌簌而下,在他的旧棉布外套上洒下一片碎金。 “十一哥哥!”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跑来,发绳上褪色的蝴蝶结在风中颤动。 被她称作“十一”的少年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时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撩起。 小女孩跑得太急,说话断断续续:“我、我看到……前院里,来了个……特别漂亮的小哥哥。”她眼睛亮得惊人,“比画报上的童星还要好看!” “真的吗?”十一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温和的笑。 “真的!”小女孩急切地拉住十一的手,“十一哥哥,你快跟我去看看。”她的手指沾着些许泥灰,却将十一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慢点跑,小九。”十一任由她拉着,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纵容。 前院里,只剩下院长妈妈和一个穿着香云纱旗袍的贵妇在说话。 院长脸上堆着熟悉的、带着些许讨好意味的笑容,那是来潜在领养人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哪里有小男孩?”十一轻声问。 小九踮起脚四处张望:“刚才明明在这里的。”她着急地扯了扯十一的衣角,“十一哥哥,小九没有说谎哦。” “我知道小九不会说谎。”十一揉了揉她的头发,“可能是去别处玩了,我们先回去捡叶子好不好?” 银杏树下,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仔细翻找。 夕阳为落叶镀上更深重的金色,小九举起一片特别饱满的银杏叶,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如画。 “十一哥哥你看,这个叶子像爱心,和院长妈妈教我们画的一模一样。” 十一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清亮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他吓得一个踉跄,直接坐进了落叶堆里。 转身望去,一个穿着精致羊毛外套的小男孩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睫毛长而卷曲,眼睛是淡淡的茶色,像浸在清水里的琉璃。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头微微卷曲的栗色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普遍黑直发的孩子中,这简直是天外来客般的特别。 十一看得有些愣了。 “十一哥哥,这就是小九说的那个漂亮小哥哥!”一旁的小九突然雀跃地说。 陌生男孩的目光掠过他们身旁的小篮子,里面已经装了半筐精心挑选的落叶。 “你们捡这些做什么?” “因为它们很漂亮呀。”小九抢着回答,献宝似的捧起一把金叶。 十一却一直怔怔地盯着对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孩直接看向十一:“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很漂亮。” 脱口而出的话让十一瞬间烧红了耳朵,他慌忙低头假装整理篮中的树叶。 男孩听到这话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了那个装满银杏叶的篮子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没一会儿,他指了指小九,又看向十一,好奇地问: “我听到她喊你哥哥,那为什么她排在第九,你排在第十一?你们不是按年龄排的吗?” 十一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认真地解释: “这个院子里的小孩不是按照年龄排序的,是按照来院子的先后排的。胡妈妈说我是第十一个被送到院子里来的,所以我叫十一。” 他顿了顿,又看着男孩说:“你是第三十六个来院子里的,你可以叫三六。” 男孩皱了皱鼻子,像是不太喜欢这个名字,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地说:“我不叫三六,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辛止。” 接着他又他皱着小小的眉头,很是严肃:“你也不应该叫‘十一’,这不像个名字,像个编号。” 十一看到小九鞋带开了,正蹲在地上帮小九系鞋带,头也没抬地回答:“胡妈妈说,有了新家,就会有新名字。” “那你想过要叫什么名字吗?”辛止问。 十一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前院传来那个华贵女人的声音:“辛止,走了。” 辛止回头看了女人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十一和小九挥了挥手,说:“我要走了,再见。” “再见!”小九也挥着小手回应。 看着辛止跟着那个女人离开的背影,十一走到刚送走客人的胡妈妈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仰着小脸问: “胡妈妈,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所以才刚被送来,就被领养了吗?” 他见过院子里好多小朋友等了好久都没被领养,心里有些替他们委屈。 胡妈妈闻言,笑着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拍完她又揉了揉十一的头发,解释道:“那是人家自己的孩子,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今天是跟着他妈妈来院里看看,顺便捐些东西的。” 胡妈妈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落在头顶却有种奇异的温暖。 十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还追着那个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 原来不是被抛弃的,是来送东西的“小少爷”。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行了,别看了,带妹妹去洗手,准备吃饭了。”胡妈妈拍了拍他的背,转身忙去了。 第11章 十一牵起小九的手,往水龙头走去。 小九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十一哥哥,那个小哥哥真的好好看哦,像电视里的人!” “嗯。”十一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那么好看的人,大概就像天上的星星,看一眼就好了,本来就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 然而第二天,那颗“星星”又出现了。 还是在老银杏树下,十一正教小九用落叶编小兔子,一个阴影笼罩下来。他抬起头,又看到了辛止。 辛止今天换了身小西装,外面套着件呢子大衣,像个缩小版的绅士。他手里拿着个漂亮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 “给你的。”辛止把盒子递到十一面前,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仿佛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十一愣住了,没敢接:“给……给我?” “嗯。”辛止把盒子又往前送了送,“昨天看你好像很喜欢这些叶子。这里面是巧克力,外国货,很好吃。” 十一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沾着泥灰的手指和锃亮的铁皮盒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摇摇头:“胡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辛止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眉头微微蹙起:“这不是随便给的,是谢礼。” “谢礼?”十一更困惑了,“谢什么?” “谢谢你昨天告诉我排序的事。”辛止一本正经地说,“还有,你妹妹夸我好看。” 一旁的小九听到提到自己,立刻害羞地躲到了十一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瞧着。 十一看着辛止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盒据说很好吃的“外国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盒子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有些无措。 “谢谢。”他小声说。 辛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你叫十一?” “嗯。” “我叫辛止。”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我会在这里住几天,无聊。你陪我玩。”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带着一种天之骄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十一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要帮胡妈妈干活,要看着小九,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看着辛止那双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辛止几乎天天往孤儿院跑。他不跟别的孩子玩,只找十一。 有时是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零食,有时是几本彩色图画书,有时就只是坐在银杏树下,看十一干活。 十一从最初的拘谨,慢慢也放松下来。 他发现这位小少爷虽然话不多,有点小脾气,但并不难相处,甚至有时候会因为一些常识性的问题而显得有点……傻气。 比如他不知道土豆是长在土里的,以为花生是长在树上的……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差异,让十一在惊讶之余,偶尔也会生出一点点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原来什么都有的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这天,十一带着辛止在孤儿院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逛了一圈,孤儿院里没什么玩的,只有一个老旧的秋千架是院子里难得的娱乐设施。 秋千的木板座位已经有些开裂,十一总是让小九玩,自己在后面推。 辛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秋千对十一说:“我想玩那个。” 十一自然地从秋千上抱下小九,对辛止说:“你来坐,我推你。” 辛止坐上去,十一在他身后用力。 秋千渐渐荡高,风掠过辛止微卷的头发。他起初没什么表情,但随着高度增加,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当秋千荡到最高点时,他忽然转过头,对地面上的十一喊道:“喂!十一!你看,我能看到院子外面的路!还有车!” 十一必须极力仰头,才能看到高处的辛止,夕阳在那头微卷的栗色发丝上跳跃,为他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仿佛隔着的不仅仅是秋千的高度,更是一道无形却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鸿沟提醒着十一,这个漂亮的男孩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这个漂亮的访客,他的世界在围墙之外。 风从秋千下穿过,带着泥土和银杏叶的气息。 十一仰着头,看辛止在高处微微眯起的眼,像一只自由的鸟。 “小心点,别松手。”十一提醒道。 “我才不会。”辛止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秋千慢慢停下后,辛止轻巧地跳下来,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问十一:“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捡那些叶子做什么?”他指了指树下那个装得半满的小篮子。 十一很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对这个感兴趣,才老实回答:“做书签,贴画,或者……编点小东西。” 把最好看的叶子压平,夹在旧书本里做书签,或者用浆糊笨拙地贴在捡来的硬纸板上,拼成歪歪扭扭的图案,装饰他们灰扑扑的宿舍。 还可以编一些小东西打发时间。 “编东西?”辛止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叶子也能编?可以编什么?” “嗯,”十一点点头,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根细长的草茎,“不止叶子,这种草也可以,韧韧的,不容易断。” 辛止看着十一手里那几根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枯黄的草茎,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十一的手腕,就往后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走去。 “那你给我编一个。”辛止的语气带着他惯有的、理所当然的要求,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 十一被他拉着走,手腕处传来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他问:“编什么?” 辛止在厚厚的落叶堆前站定,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具体的主意。 “都可以。你编什么,我就要什么。” 十一看着辛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样子。 他低下头,避开那过于直白的目光,蹲下身,从篮子里挑出几片形状完好、叶柄韧性的银杏叶,又顺手捋了几根旁边枯黄的细长草叶。 他的手指算不上灵巧,甚至有些粗糙,但动作却很熟练。金黄扇形叶片和枯黄的草茎在他指尖翻飞、交错、缠绕。 辛止就蹲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一会儿,十一停下了动作,轻轻舒了口气。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用银杏叶和草茎编成的小兔子。 叶子做成了胖乎乎的身体和耳朵,草茎巧妙地固定着形状,虽然粗糙简陋,却憨态可掬。 “给你。”十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只小小的、金色的叶子兔子递过去,“编得不好。” 辛止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金色的小兔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竖起来的“耳朵”,眼里充满了惊奇。 “它不会散掉吗?” “小心点拿,就不会。”十一解释道,“草茎缠紧了就好。” 辛止盯着看了好久,才抬起头,对十一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我很喜欢。” 第8章 别忘记我 十一被辛止的笑容晃了下神,时间仿佛静止,直到小九跑进后院对着两人喊道:“十一哥哥,小哥哥的家里人来接他啦。” 小九声音清脆,将十一从恍惚中唤醒。他回过神来,看着小九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同辛止说再见。 在那之后的几天,辛止却没有出现。 十一和小九依旧每天去银杏树下捡叶子。 只是十一总会下意识地朝前院张望,仿佛在期待那个身影会再次出现。 但院子里除了来来往往的孤儿院孩子和工作人员,再没有那个穿着精致外套的男孩。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十一正和小九在树下比谁捡的叶子形状更特别,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十一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果然,是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位穿着旗袍的辛夫人,随后,那个小小的、身影笔挺的辛止也跟着下了车。 他径直朝着银杏树这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风筝。 那是一只彩蝶,翅膀上的颜色很鲜亮,像彩虹。 “一起放。”辛止走到他身边说。 十一当然不会拒绝,他带着辛止来到院子里最空旷的地方,逆着风跑起来。 风很大,风筝在十一手里嗡嗡作响,风筝线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 “松手。”辛止跟在他身后,突然出声。 十一依言松开,风筝猛地窜上天,像一只自由的大鸟,在湛蓝的天空翱翔。 第12章 突然,“嘣”的一声脆响,线断了。风筝打了个旋,越过院墙,消失在另一边。 十一愣住了,手还保持着拉线的姿势,心里一空,有些手足无措。 “对不起。” 辛止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没关系”,然后拉着他的手说:“走。” “去哪?” “去捡。” 他们沿着院墙一路找去,院墙很长,爬满了牵牛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终于,在拐角处,他们看见了那只风筝。它挂在一棵高高的槐树上,翅膀被几根枝条缠住了。 槐树很高,树干粗壮,枝叶繁茂。 十一深吸一口气,抱住树干努力往上爬。树皮粗糙,划破了他的手,渗出细小的血珠。 “够不到。” 他攀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离风筝只差一点点,却怎么也够不着,不由得有些沮丧。 辛止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折刀,递向十一。 十一有些诧异,他不明白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随身携带折刀,但他也没问。 只是接过刀,小心地割断缠住风筝的枝条。风筝脱落,他一把将它抱在怀里。 回到地面,十一捧着有些破损的风筝递给辛止。 辛止接过风筝抬头问他:“喜欢这个风筝吗?” “喜欢。”十一下意识地点头。 “那送给你。”辛止把风筝塞到他怀里,“你的了。” 十一低头看着怀里的风筝,虽然有些破损,但彩蝶的翅膀在阳光下依然斑斓。 …… 次日清晨,辛止刚来就看到十一和小九正用烧剩的木炭头在废报纸上画院子里的小狗。 辛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就用这个画?”他的语气里没有嘲笑,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天真的困惑。 十一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黑乎乎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这个……挺好的。” 辛止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回了前院。他跑到孤儿院门口,钻进了那辆送他过来的黑色豪车里。 没过多久,辛止抱着一叠雪白挺括的纸和一盒色彩斑斓的马克笔回来了,毫不客气地塞到十一怀里。 十一和小九都惊呆了。 他们的惊愕与无措显然取悦了这位小少爷。 “用这个。”辛止的命令简短直接。 十一看着怀里那光滑的纸面,都不敢用力摸,生怕留下指印。 “这……这太贵了,我们不能要。”他慌忙想推回去。 “有什么贵的?”辛止似乎真的不理解他的推拒,反而有点不高兴了,“我那里还有很多,堆着也是堆着,快画!” 十一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又从盒子里选了支黑色马克笔。 “我画你吧。”他鼓起勇气说。 辛止歪着头,似乎在思考,接着乖乖坐在银杏树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阳光透过金黄的树叶,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一的手有点抖,他努力让每一笔都准确。他画得很慢,似乎想记住眼前的每一个细节。 “好了。”他终于停下笔,把画递过去。 是院长妈妈教给过他们的简笔画。 辛止接过画,认真地看了很久,他有些开心的笑起来。 “好看。”他想了想,又说,“比叶子好看。” 十一被他这句“夸奖”逗笑了,耳根又不由自主地红了。 “小少爷。” 这时,辛止的保镖从前院走进来,对着他轻声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辛止将那副简笔画捏在手里,对着十一和小九告别。 “我该走了,明天再来找你们。” 十一挥挥手,说:“好,再见。”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稀饭和咸菜。十一坐在小凳子上,捧着碗,却有些心不在焉。 “十一哥哥,你怎么不吃?”小九凑过来,小声问。 十一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内心有些阴暗,他刚刚竟然在想,要是辛止能一直留下来就好了。 可这里有什么? 只有一贫如洗的生活,只有永远不够吃的饭和永远做不完的活。 他凭什么留住那样一个从云端上走下来的人? 第二天吃完早饭,天气很好,十一正在晒被子,小九从前院跑过来,抓着他的衣角躲到他身后。 她怯生生开口:“十一哥哥,他要抢小九的饼干。” 孤儿院里有一个总爱抢东西的十五岁的大男孩,叫小五。 院长管不住他,大人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他长得高,力气也大呢。 那个总爱抢东西的小五又盯上了小九手里捏着的半块饼干,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十一。 “起开!” 十一踉跄了一下,还是挡在小九面前:“你不能抢她的!” “我就抢怎么了?”小五蛮横地伸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却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你在干什么?” 辛止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安静地站在旁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大男孩。 小五认得这个连院长都客气对待的“小客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着:“关…关你什么事……” “丑。”辛止只吐出一个字,目光依旧钉在他身上。 小五脸涨红了,似乎被这个词和对方的态度震慑住了,最终悻悻地骂了一句,转身跑了。 辛止这才把目光转到吓坏了的小九和松了口气的十一身上。 他看到小九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沾了灰的饼干,没说话,直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包装精美、印着外文的巧克力饼干,塞到小九手里。 “吃这个。”他说。 从那天起,小九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一口一个“辛止哥哥”叫得甜滋滋的。 辛止对她倒是很有耐心,偶尔会分她一块糖,或者给她带许多饼干零食。 直到半个月后的下午。 辛止又来了,这次他手里只拿着一个水果,紫红色的,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给你。”他把水果塞给十一,“我爸爸下属送的,说是新品种。” 十一看着手里那颗他从没见过的水果,有些犹豫:“这是什么水果?” “李子。”辛止说,“不过,我不喜欢吃,它是酸的。” 十一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饱满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开,一股强烈的、鲜明的甜味席卷了味蕾,紧接着,才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他抬头,告诉辛止:“不酸,是甜的。” 清甜无比。 “是吗,可能我记错了。”辛止歪头看着十一,又说,“我明天要走了。” 十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甜美的汁水似乎突然变得有些涩口。 “哦。”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李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给你。” 辛止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银色的笔身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以后写信给我。” 十一看着那支钢笔,没有接。他知道自己用不上,也买不起相匹配的墨水。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写什么。 “拿着。”辛止不由分说地把钢笔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点惯有的霸道,“我已经认识很多字了,我会给你回的。” 十一握着那支钢笔,明明是冰凉的触感,握在他手里却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十一像是突然下定什么决心,说完这句话,就急匆匆转身跑开。 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小束东西,跑到辛止面前时,还微微弯着腰喘着气,他将那东西小心翼翼递过去—— 是一小束蓝色干花。 蓝紫色渐变花瓣,花朵小巧玲珑。花瓣已经被晒得有些干燥,却依旧保持着绽放时的姿态。 “这个送你,”他将干花往前递了递,语气格外认真,“我自己晒的干花,在窗台上晾了好久,能保存很久很久,别忘记我。” “不会的。” 辛止接过干花,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干花的质地有点脆,他不认识这是什么花,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觉得那抹蓝紫色格外好看。 离开孤儿院的黑色轿车里,11岁的辛止手里拿着那束干花,口袋里还揣着那只金色的叶子兔子。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孤儿院的围墙渐渐变小,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对着司机嘟囔:“那个叫十一的,会不会给我写信。” “会的。”司机笑着应和。 “小少爷想他,下次还来。” “谁想他,只是觉得他编的兔子……还行。”辛止别过脸,假装不屑。 第二天,辛止果然没有再来。 第13章 十一站在银杏树下等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把地上的落叶染成血红色,那个穿着呢子大衣的小少爷再也没有出现。 那支昂贵的钢笔,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最终也没能用上。 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寄,他甚至不知道辛止到底住在首都哪里。 那个李子很甜,甜得让他后来很多年,吃到再甜的水果,都觉得寡淡无味。 那段短暂的、像是偷来的时光,随着辛止的离开,戛然而止。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枯燥,平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失落。 十一还是十一,每天干活,照顾弟弟妹妹,在生活的缝隙里艰难地汲取着一点点知识的养分。 只是偶尔,在捡拾银杏叶的时候,或者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栗色卷发、眼睛像琉璃一样的男孩。 他想,那样的人,大概就像一阵风,吹过就吹过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第9章 名字落定 十八岁,盛夏。 汗水顺着少年瘦削的脊梁滑下,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十一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用力。 那是首都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印章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十八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燃起的希望。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在眼前隐隐浮现: 窗明几净的教室,图书馆里翻不完的书,还有……那个或许也在首都的、记忆里的少年。 十一是跑着回到孤儿院的,气喘吁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胡妈妈。 院长办公室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驱不散夏日的闷热。 胡妈妈接过通知书,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脸上先是绽开由衷的、混杂着惊讶与骄傲的笑: “好孩子!十一,你真是争气!这可是首都的重点大学啊!” 但那笑容很快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去后,露出底下深沉的无奈。 十一清晰地看到,胡妈妈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无法掩饰的为难,那是每当有孩子生病需要额外花钱,或年底结算入不敷出时,她总会露出的神情。 她的嘴唇动了又动,沉默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十一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沉重:“十一啊,今年你就成年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那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抬头看向胡妈妈,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向桌上那本紧锁的、记录着孤儿院微薄开销的账本。 十一瞬间懂了。 “成年”不是长大的勋章,而是一道冰冷的界限。 意味着他不再是需要院里全力供养的孩子,意味着孤儿院连那份勉强维持的责任,都快要扛不住了。 首都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对这个连日常开销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来说,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也不该让本就步履维艰的院里,为一个成年的孩子,再背上这份沉重的包袱。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狠,他早已学会不去奢求够不到的东西。 房间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噪音。十一站在那里,沉默着。 他看着胡妈妈欲言又止最终化为沉默的侧脸,缓缓开口:“胡妈妈,我不想去了。” 胡妈妈愕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十一伸出手,从她手里拿回通知书,没再看一眼,只是低着头,动作缓慢地将那张承载全部梦想的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碎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这学校……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他轻声说,像在说服胡妈妈,更像在说服自己,“我去县里看看,有没有活儿干。” 十一转过身,没让胡妈妈看见自己瞬间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他挺直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脊背,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胡妈妈低低地叹息。 十一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影子拉得很长。 摊开手心,看着碎纸屑被风吹走,散落在泥土里,他轻声对自己说:“没什么的。” 像辛止那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而他,只要能脚踏实地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十三岁那年秋天遇见的小少爷,半月相处像一场短暂的梦,那颗酸甜的李子是梦里唯一的甜,可梦总会醒的。 同年,初秋。 十一回到孤儿院,办理身份证。这意味着,他将真正告别“十一”这个编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法律意义上的名字。 胡妈妈的办公室依旧弥漫着药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她拿出本泛黄的《新华字典》推到他面前,眼神带着鼓励和心疼: “十一啊,按规矩,院里出去的未被领养的孩子,大多跟着我姓胡。你自己看看,想个什么名儿?” 十一没去翻那本厚重的字典,目光越过胡妈妈,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银杏树。 初春的新芽早已在夏末落尽,枝叶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的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辛止的小少爷塞给他的外国巧克力,甜得发腻,包装纸金灿灿,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吃完,把糖纸熨平,藏在铁皮盒子最底下。 可他此刻能记起的,不是巧克力的味道,而是某个离别的午后,辛止塞给他的那颗李子,酸甜的汁液瞬间充斥口腔。 他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要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生”。 像这棵银杏树,哪怕土壤贫瘠,却能在春天发出新芽,也能在夏天枝繁叶茂。 “胡妈妈,”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姓胡。” 胡妈妈有些讶异。 “我想姓李。”十一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固执,“李子的李。我想叫李世安。” “世安?”胡妈妈低声重复。 “嗯。”十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一世平安的世安。” 离开孤儿院那个吃大锅饭、名字只是编号的地方,去没人认识他的天地,像普通人那样劳作、吃饭、睡觉。 不求富贵,不慕荣华,只求一世平安—— 这是他对自己唯一的、全部的希望。 胡妈妈沉默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崭新的户口本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李世安”。 名字落定,身份已明。 揣着新身份证,李世安回到县城,在“客再来”小饭店找了份服务员的活儿,不再是后厨洗碗,能多挣几块小费,却要应付各色客人的刁难。 日子依旧艰苦,夜里躺在床上,他总会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想起首都的方向,翻个身,又把那点念想按下去。 李世安即将步入二十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北风像刀子刮过听泉湾镇灰扑扑的街道,卷起落叶尘土,也刮得人骨头缝里透着凉。他第三次抱着精心准备的资料,踏进镇人民政府,流程依旧。 他还没放弃读书的念想。 玻璃门推开时,暖空气裹着消毒水味涌出来,李世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蹭掉鞋底积雪,轻手轻脚走到办事窗口前,窗台上的绿萝蔫哒哒的,叶子蒙着薄灰。 “你好,我来申请贫困补助。”他把资料从玻璃缝里递进去,声音因寒冷有些发颤,“这是我的资料,都按要求齐了。” 窗口后的中年女工作人员接过资料,翻到“家庭情况”一栏,例行公事地抬头:“孤儿?” 李世安抿抿干裂的嘴唇,点头:“是的。”这两个字他早已说得麻木。 工作人员“嗯”了一声,拿起公章在文件上挨个盖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工作人员温和而程式化的回应也依旧:“资料齐全,会帮您提交,审核结果发您预留手机号,注意查收。” 一模一样的台词,他已是第三次听到。李世安攥了攥僵硬的手,上前半步:“请问……大概多久能审查出来?”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眼神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又很快被程式化的淡漠取代:“时间不能确定,先生。需要走流程,上面审核也需要时间。” 李世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看着女人把文件放进“待审核”的蓝色文件框,心里像被寒风灌了似的发空。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雪下得更密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睫毛上,瞬间融化,像冰冷的泪。 还得回县城的饭店去。那点微薄工资,是他活下去、或许还能继续做梦的唯一倚仗。只是那个关于读大学、关于改变的梦,此刻显得如此遥远。 第14章 雪越下越大,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衣领,刚从镇政府带出来的微弱暖气,早被冰天雪地吞噬殆尽。 回到饭店时,天已擦黑。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嗑瓜子,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怎么才回来?刚才有桌客人要加菜,喊半天没人应!赶紧去后厨帮忙!” 李世安低低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后厨。 忙到夜里十点,客人都散了,他才得以下班。裹紧单薄的外套,他抄近路往出租屋走,路过一条贴满小广告的窄巷。 墙面被各色牛皮癣覆盖,租房、招工、治病的广告层层叠叠,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杂乱。 他本想快步走过,眼角却瞥见一张被撕得只剩一半的纸片,上面“公益资助”、“贫困学生”、“首都上学”几个字,闯进了他的眼睛。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片从墙上揭下来。 纸片边缘卷翘,墨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关键信息: 那是一个公益资助项目的联系电话,专门帮扶因贫失学的学生,资助范围包括大学学费和住宿费。 李世安的心脏猛地跳起来,他紧紧攥着那张纸片,指腹反复摩挲着模糊的号码,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巷子里的风更冷了,他却觉得浑身发烫,快步跑回出租屋。 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 他翻出藏在床底的旧手机,按捺着颤抖的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公益资助项目办公室。” 李世安的声音瞬间哽咽,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清晰: “您好……我叫李世安,是个孤儿,十八岁时考上了首都的a大,但没钱去读……我看到了你们的资助信息,想问问……我还有机会吗?” 他语速很快地说着自己的经历,从孤儿院的生活,到撕毁通知书的无奈,再到三年来打工攒钱却屡屡碰壁的窘迫。 电话那头的人耐心听着,偶尔询问几个细节,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 “李世安同学,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听完他的叙述,对方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们需要你提供高考成绩单、高中毕业证以及目前的生活证明,审核通过后,就可以为你提供资助,包括大学四年的学费和基本生活费。” 幸福来得太突然,李世安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真……真的吗?我……我以为没机会了。” “当然是真的。”对方笑了笑,“我们的宗旨就是不让任何一个有潜力的学生因贫困失学。你把资料准备好,寄到这个地址……” 挂了电话,李世安坐在冰冷的床沿,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抬手抹掉眼泪,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终于要去首都读大学了,终于能踏上那条曾被他亲手撕碎的路。 此刻,那棵在贫瘠土壤里挣扎的银杏树,终于要向着阳光,伸出枝桠了。 第10章 首都a大 首都a大。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被阳光铺得暖洋洋的。 辛止趴在一本摊开的《西方哲学史》上,侧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碎发被暖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没睡熟,眼睫偶尔颤一下,像是不耐烦周遭的动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旁边围着三个人,都是穿着同款军训服的男生,说话时刻意放低了音量,却也没敢离辛止太近,只在两步外的空地站着。 “止哥,你这开学第一天就泡图书馆,也太卷了吧?” 说话的是赵家的独子赵磊,右手腕上带着红绳,手里转着手机,“晚上我爸让我喊你去家里吃饭,说给你接风。” 辛止没动,也没应声,像是没听见。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补充道:“还有陈叔,早上打电话到我家,问你要不要去他那边的射击场玩玩,新到了一批装备。” 这话落了半分钟,趴在桌上的辛止忽然动了动,眉头皱了皱,没睁眼,只闷闷地哼了一声:“吵。” 就一个字,却让三个男生瞬间闭了嘴。 赵磊讪讪地收了手机,挠了挠头:“那、那我们去楼下等你?等你睡够了……” “滚。” 辛止重新趴了回去,这次把脸转了个方向,彻底对着窗户,留给三人一个后脑勺。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早该如此”的无奈,没敢再多说一句,轻手轻脚地转身,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低,生怕再惹这位小少爷不痛快。 等他们走后,图书馆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辛止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找回了清净,连阳光都显得温顺了些。 与此同时,图书馆楼下。 李世安抱着一摞刚领到的新书,小心翼翼地走在人流边缘。 书很沉,压得他微微弯着腰,但他心里却是满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他有些紧张,也有些目不暇接。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个不稳,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面一个人的后背,紧接着,踩到了对方的脚后跟。 “操!没长眼睛啊?!”一个暴躁的、带着十足戾气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 李世安慌忙抬头,对上一双充满不耐烦和鄙夷的眼睛。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时髦,头发染成惹眼的浅金色,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流气的跟班。 “对不起!对不起!”李世安连忙躬身道歉,脸色瞬间煞白。 高民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廉价的衣服和旧书包上逡巡,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哪儿来的土包子?踩脏了老子的鞋,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他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我……我帮你擦干净。”李世安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 “滚开!”高民一把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让李世安踉跄着撞到冰冷的墙壁上,怀里的书散落一地,“穷鬼,这鞋是你能碰的吗?晦气!” 图书馆二楼的休息区内。 赵磊戴着耳机,手里握着手机疯狂点着屏幕,屏幕里不时传出游戏音效,他嘴上却没闲着:“止哥还真是到哪都能睡。” 他抬头看了眼旁边的两人,一边用余光扫着游戏里的小地图,一边问:“等会儿食堂开饭,你们说喊他还是直接给带回来?” “肯定得带。”白景文摘下眼镜擦拭,“这会儿吵醒他,咱们仨中午别想安稳吃饭了。” 最旁边的祁于飞站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转着瓶矿泉水:“谁让他是辛家的小少爷呢,从小被家里人护着,脾气是爆了点,但咱也没人真跟他计较。” 他看向赵磊:“对了,国庆放假,你们说去我家那山庄钓鱼?我提前跟我爸说,把阿止那间带露台的房间留出来。” “得了吧。”赵磊退掉游戏,翻了个白眼,声音里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模仿,“上次去你家,他嫌鱼竿沉,直接扔水里了,你爸还乐呵呵说‘阿止高兴就好~’,我们可没这待遇。” “去你的。”祁于飞笑骂了一句,抬手就把矿泉水瓶朝他扔过去,赵磊轻松一接,还故意“咔嚓”一声拧开,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 白景文看着两人打闹,无奈地笑了笑:“行了行了,别吵了。等会儿还是我去食堂带吧,你们俩去看看小止醒没醒。” 赵磊“嗯”了一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那我去看。要是他还没醒,我就拍张照回来给你们看看,止哥的睡相,真跟我家那只懒猫一模一样。” 说完,他还冲祁于飞挤了挤眼:“你爸看到了,肯定又得夸‘我家阿止真可爱~’。” “滚!” 祁于飞笑骂着追了上去,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往楼梯口走去。 白景文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拿起手机准备查今天食堂的菜单。 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一点二十,他敲了敲手机背面:“别闹了,食堂十二点准时开饭,现在过去正好能抢个前排,晚了又得排队。” 赵磊刚跑到楼梯口,闻言脚步一顿,转头冲祁于飞做了个鬼脸:“算你运气好,下次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休息区,一把捞起沙发上的外套: “止哥口味没变吧?还是不吃辣,不吃香菜,红烧肉要瘦的,汤要清炖的?” “记这么清楚,怎么没见你记自己作业?”祁于飞跟在后面,顺手把刚才扔出去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赵磊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那不是上次带错了嘛……这次肯定没错。对了,阿文,你去排队打菜,我和祁于飞去看看止哥醒没醒,顺便把他的饭卡拿下来?” 第15章 白景文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饭卡:“行,你们快去快回。” 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往三楼跑。 刚到三楼楼梯口,就看见辛止已经醒了,正趴在桌子上,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有点发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止哥,醒了?”赵磊试探着问了一句,脚步放得极轻。 辛止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眉头皱了皱,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梦境。 祁于飞赶紧走过去,从辛止的口袋里掏出饭卡:“阿止,我们去食堂给你打饭,你想吃点什么?阿文已经过去了,让我们问问你。” 辛止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去食堂吃。” 说完,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 阳光在他微蹙的眉宇间跳跃,带着点没睡饱的躁意。 他没再多看赵磊和祁于飞,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赵磊和祁于飞对视一眼,赶紧跟上。这位小少爷难得愿意挪窝去人多嘈杂的食堂,他们自然得陪着。 三人刚走下图书馆的台阶,还没走到通往食堂的主干道,就看见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小圈人,隐隐有争执声传来。 “啧,有热闹看!” 赵磊眼睛一亮,天生的八卦雷达启动,也顾不上身边的辛止了,快走几步就挤进了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瞧。 祁于飞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辛止。 辛止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眼前的骚动毫无兴趣,脚步甚至没停,打算直接绕过去。 没一会儿,赵磊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脸上带着点看戏的兴奋,快步走回他们身边,压低声音道:“止哥,是那个高民,又在欺负人了。” 辛止脚步微顿,眉头微蹙了一下。 高民这人他知道,同样是军政世家子弟,却被惯得无法无天,行事张扬跋扈,做事从不考虑后果,是他不太看得上眼的那类人。 “欺负谁?”祁于飞顺口问了一句。 “不认识,一个新生,看着挺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赵磊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对高民行为的不屑。 “好像是不小心踩到了高民的鞋,那鞋据说是什么限量版,贵得要死。高民正刁难着他呢,那小子低着头,一声不吭,看着怪可怜的。” 赵磊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人群中心。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那个被围住的男生单薄的背影,微微佝偻着,像一根在风中颤抖的芦苇,旁边是散落一地的新书。 而高民则趾高气扬地站在对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 辛止顺着赵磊的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 人群缝隙中,那个低垂着头、紧紧攥着衣角的清瘦身影一闪而过。很陌生,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局促和卑微。 仅仅是一瞥,辛止便收回了视线,眼神淡漠得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淡然:“无聊。” 高民欺负谁,为什么欺负,那个被欺负的人是谁,是可怜还是活该……这些都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他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极少数他在意的人和事,显然,眼前的闹剧不在其中。 赵磊见辛止这个反应,也立刻失了看热闹的兴致,耸耸肩跟上: “也是,高民那小子就爱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没劲。不过那新生之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他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开始盘算着食堂今天有什么好菜。 祁于飞更是没放在心上,顺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三人如同路过一片微澜的水洼,脚步未曾停留,径直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将身后的喧嚣与那个孤立无援的身影,远远抛在了那个阳光有些刺眼的午后。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李世安独自站在原地。 高民和他的跟班们早已扬长而去,带着戏谑的笑声,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初秋的阳光依旧明媚,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冰冷的探照灯,将他所有的窘迫与难堪暴露无遗。 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新书。 书的边角有些沾了尘土,封面被踩上了模糊的鞋印。 他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试图抹去那些刺眼的痕迹,就像试图抹去自己与这个光鲜环境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 “没事吧?”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世安猛地抬头,看到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同情,但脚步却没有上前。 “没……没事。” 李世安迅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他不需要同情,尤其是这种隔岸观火式的同情。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那男生似乎也觉尴尬,嗫嚅了一句“那就好”,便匆匆走开了。 周围偶尔还有零星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好奇、打量,或许还有一丝优越感。 李世安加快了收拾的动作,将最后一本书紧紧抱在怀里,他站起身,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沿着墙根,用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走向教学楼的方向。 第11章 相见不相识 刚才那一幕,连同高民鄙夷的眼神、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以及……以及他那慌乱的一瞥中,看到的那个被簇拥着、神情淡漠走过的熟悉侧影。 是辛止! 他果然在这里,和记忆中那个银杏树下递给他李子的孩童轮廓依稀重合,却又如此不同。 那时的辛止,眼神里带着小少爷的骄纵,却也有一丝属于孩童的纯粹。 而刚才那个被人簇拥着的辛止,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和冷漠,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一切,包括他李世安,彻底隔开。 他甚至没有认出自己。 不,或许他根本从未记得。 十三岁那年孤儿院短暂的半月,于辛止而言,恐怕只是随父母扶贫途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那个叫“十一”的孤儿,不过是众多模糊面孔中的一个。 李世安抱着书,走到教学楼侧面一个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阳光被建筑物切割,在他脚前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恰好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 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后怕、屈辱,还有那瞬间照进现实,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冲击。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没关系的,李世安。 他对自己说。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不是吗? 能来到这里,已经是命运的额外恩赐。 被刁难、被看不起,又算什么? 比起在孤儿院食不果腹的日子,比起在饭店被呼来喝去的辛苦,这点难堪,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重新抱紧怀里的书,书的棱角硌在胸口,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只要还能留下来,只要还能读书。 他别无他求。 将最后一口空气深深吸入肺腑,李世安挺直了那尚显单薄的脊背,从阴影里一步步走出,重新踏入阳光之下。 他低着头,目光只专注于前方几步远的地面,朝着教室的方向,步履坚定地走去。 辛止三人刚到食堂,喧嚣的人声和饭菜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白景文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个餐盘,显然是刚打好不久,看到他们过来,他抬了抬手。 辛止径直走过去,将饭卡随手丢给跟在后面的赵磊,言简意赅:“清淡些。” 说完便在白景文对面的空位坐下,眉宇间还带着点刚醒不久的懒散。 白景文将手边一个明显是特意多打的、盛着清炖鸡汤的小碗往辛止那边推了推,笑了笑:“小止,醒了?脸色看着还行,没睡落枕吧?” 他是几人中年纪最长的,心思也细,知道辛止在哪儿都能睡,但睡姿不对就容易难受。 辛止拿起勺子舀了勺汤,吹了吹,没什么胃口的样子,闻言只是眼皮都没抬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白景文见他这模样,知道这位小少爷这会儿懒得说话,便也识趣地没再找话题,自顾自吃了起来。 很快,赵磊和祁于飞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回来了。赵磊将其中一个餐盘放到辛止面前。 “止哥,您的御膳!”赵磊嬉皮笑脸地邀功。 辛止没理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动作优雅。 祁于飞把自己和赵磊的餐盘放好,刚坐下,白景文像是想起什么,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 第16章 “小止,之前跟你提过一嘴,陈叔那边的射击场新到了一批装备,性能据说很不错。你这刚从国外回来,军训也怪累的,要不要找个时间过去放松一下?陈叔说了,随时欢迎。” 正在跟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较劲的赵磊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放光,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对啊止哥!去玩玩呗!你都多久没摸枪了?刚好……嘿嘿,”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我也正好不想军训了,太阳底下站军姿,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咱们一起去,就当避暑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祁于飞就毫不客气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不行,你不能逃军训。” “为什么!?”赵磊顿时不乐意了,梗着脖子瞪向祁于飞,“凭什么止哥能去我就不能去?祁于飞你区别对待!” 祁于飞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看都没看他,说: “不凭什么。我出发前答应了赵叔叔,看着你,军训必须全程参加完,一天都不能少。你要是敢溜,赵叔叔回头问起来,我可兜不住。” “你……!”赵磊气得脸都鼓了,筷子往餐盘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狗腿子!就知道跟我爸打小报告!” 祁于飞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没接话,那表情分明在说“随你怎么说,反正没得商量”。 白景文看着两人这熟悉的斗嘴场面,见怪不怪,低头继续喝汤。 而被讨论中心的辛止,始终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仿佛他们的争执与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赵磊气呼呼地重新拿起筷子,用力戳着餐盘里的米饭时,他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白景文。 “再说吧。”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军训期间,麻烦。” 这便是拒绝了眼前的提议,至少暂时没这个打算。白景文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赵磊虽然失望,但见辛止发了话,也不敢再嚷嚷,只能化悲愤为食量,埋头猛吃。 小小的餐桌周围,一时只剩下餐具碰撞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这顿午饭辛止吃得不多,几乎是掐着点放下了筷子,显然对食堂的饭菜兴致缺缺。 赵磊还在为不能逃军训的事闷闷不乐,化悲愤为食量,把餐盘扫荡得一干二净。 祁于飞和白景文则相对平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下午依旧是枯燥的军训。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操场上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气味。 辛止站在队列里,帽檐下的眉头始终微蹙着,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迷彩服的领口。 他周身散发着低气压,连负责训练的教官都察觉到了,目光扫过他时,带着几分谨慎。 休息的哨声一响,大部分学生都像得到特赦般瘫坐在树荫下,哀嚎着捶打酸痛的手臂和腿。 辛止和白景文径直走到操场边缘的树荫下,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把折叠椅和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他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喧闹的操场,眼神里是置身事外的疏离。 赵磊和祁于飞也凑了过来,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赵磊一边用帽子扇风,一边不死心地旧事重提:“止哥,真不去射击场啊?在这破地方晒太阳多没劲……” “就算我去,你也去不了。” “……” 祁于飞:“哈哈哈。” 赵磊气急败坏地将帽子丢到他身上:“笑什么笑,狗腿子。” 辛止没理会旁边的打闹,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无意中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是那个中午在图书馆附近被高民刁难的新生。他独自一人坐在更边缘一些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拿着军训帽,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帽檐。 宽大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更衬得他身形单薄。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热,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与周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休息的同学格格不入。 辛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那张低垂着的、看不清神情的侧脸,和中午那个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的背影重叠了一瞬。 依旧是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局促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隐忍。 “啧。”辛止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移开了视线。 麻烦,且无趣。 他心想。 这种软弱到连反抗都不会的人,不值得他投注丝毫注意力。 他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得微微作响,冰凉的触感让他因炎热而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就在这时,教官吹响了集合的哨声。 所有人不情不愿地重新列队。 李世安也迅速站起身,将帽子戴好,快步跑回自己的位置。他的动作有些急,脚步略显虚浮,站定后,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站军姿和踢正步。阳光更加炽烈,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李世安站在队列中段,努力按照教官的要求挺直背脊,收紧下巴。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角、鬓边流下,蛰得眼睛生疼,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能感觉到,斜后方有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如同芒刺在背,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高民。 那种带着戏谑和恶意的目光,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挺直身体,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教官的口令上,试图忽略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在练习踢正步分解动作时,高民的位置恰好在他侧后方。 当教官喊“一”抬起左腿时,李世安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踢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本就疲惫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噗通——” 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倒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一瞬间,整个方阵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教官皱着眉头走过来:“怎么回事?” 李世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报告教官!”高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无辜的懒散响起,“他好像没站稳,自己绊了一下。” 李世安猛地抬头,看向高民。对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只有他能看懂的讥讽笑意。 “我……”李世安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指证高民? 谁会信? 他有证据吗? 周围这些陌生的同学,会有人为他作证吗? 巨大的无助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教官看了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李世安,又扫了一眼一脸坦然的高民,最终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 “站起来!归队!训练的时候集中注意力!别拖大家后腿!” “是……” 李世安低声应道,忍着膝盖的疼痛,挣扎着站起身,重新回到队列中。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几分看笑话的意味。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树荫下的方向。 辛止依旧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把玩着矿泉水瓶,似乎对这边发生的小插曲毫无兴趣。他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透着漠然。 那眼神,比高民的恶意更让李世安感到刺骨的冰凉。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挺直了脊梁,只是那背影,看上去更加单薄。 树荫下,赵磊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祁于飞,压低声音:“诶,看到没?高民那小子,又开始了。” 祁于飞喝了口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手段还是这么低级。” 白景文:“所以说,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 赵磊撇撇嘴,下意识地看向辛止,却发现辛止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将空水瓶精准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走了。” 辛止淡淡开口,甚至没往训练场的方向再看一眼,双手插兜,径直朝着与操场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通往图书馆和宿舍区的林荫道。 “啊?止哥,这还没解散呢……”赵磊愣了一下。 白景文已经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赵磊的肩膀:“教官不会管他的。我们也走吧,太热了。” 祁于飞也无所谓地跟上。 赵磊回头又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个重新站得笔直、却显得异常孤独的身影,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小跑着追上了辛止他们。 对于辛止而言,那个新生的困境,甚至不及此刻离开这闷热操场来得重要。 第17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洒脱得没有一丝留恋。 第12章 军训结束 教官的哨声终于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宣告了下午训练的结束。 队伍瞬间松散开来,疲惫不堪的学生们如同退潮般涌向操场边缘,寻找自己的水杯和书包。 李世安站在原地,等大部分人都走开了,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挪动脚步。 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刚才摔倒时蹭破的地方火辣辣的。 他走到树荫下,拿起自己那个学校分发的军用水壶,小口地喝着水。 水温早已变得温热,却依旧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李世安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将注意力集中在收拾东西上。 把水壶塞进背包,检查帽子是否戴好,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仿佛这样就能拖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的时间。 “喂,那个谁。” 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世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高民带着他那两个跟班,不紧不慢地绕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目光在李世安膝盖处的污渍和破损的迷彩服布料上扫过。 “怎么,摔一跤就站不稳了?”高民语气轻佻,“还是说,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没力气训练?” 他身后的一个跟班嗤笑出声。 李世安紧紧攥着背包带子,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解放鞋鞋尖,一言不发。 反抗只会招来更过分的羞辱,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忍耐,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最擅长的事。 “哑巴了?”高民凑近一步,身上带着汗味,“之前踩我鞋的事,还没完呢。你说,该怎么赔?” 李世安依旧沉默,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高民似乎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伸手用力拍了拍李世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几句模糊的、充满恶意的嘲笑飘散在空气里。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李世安才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 他望着高民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过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 他背好背包,一瘸一拐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在喧闹散场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孤独和渺小。 回到拥挤的六人间宿舍时,其他几个室友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打游戏,键盘鼠标噼啪作响,夹杂着激动的叫喊声。 看到他进来,有人随意瞥了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 李世安默默地走到那个靠门最近、位置最差的一个床位。 他将背包放下,拿起脸盆和毛巾,准备去水房清洗一下。 冰凉的水冲刷在脸上和膝盖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李世安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带着惊惶和疲惫的少年,用力闭了闭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辛止那张冷漠的、事不关己的脸。 他果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也是,对于辛止那样的人来说,风沙县孤儿院的那个夏天,恐怕早已模糊成一段微不足道的记忆。 那个叫“十一”的孤儿,和眼前这个被欺负了连声都不敢吭的李世安,在他眼里,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不值得投注丝毫注意力的、底层的存在。 他用冷水又泼了泼脸,试图驱散心头那股酸涩的胀痛。 没关系。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 能留下来,能读书,就够了。 他擦干脸和手,端着盆,慢慢走回宿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队友的呼喊声,他推开门,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 李世安默默地将脸盆放回床下,正准备爬上床铺,将自己隔绝开来。 “喂,李世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算热络,但很清晰。 李世安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转头,是睡在他斜对面上铺的男生,叫周齐。 周齐长得高高壮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平时话不多,但训练很认真,看起来是那种家境普通但很踏实的人。 此刻,他已经退出了游戏,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水杯,目光落在李世安身上。 “你膝盖……没事吧?” 周齐的视线扫过他膝盖上那片明显的擦伤和淤青,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没有恶意。 李世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主动跟他说话,还关心他的伤。 他下意识地把裤腿往下拉了拉,想遮住伤口,低声回答:“没……没事,谢谢。” 周齐喝了口水:“我那儿有碘伏和创可贴,刚开学的时候我妈硬塞给我的,你要用自己拿。”他书桌的角落确实放着一个小医药盒。 “……不用了,谢谢。” 李世安本能地拒绝,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 周齐也没坚持,只是耸了耸肩:“随你,不过训练场地上灰尘大,感染了麻烦。”他说完,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刚才高民又找你了?” 李世安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低下头,这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周齐看着他那副戒备又隐忍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高民那人就那样,欺软怕硬。你越不吭声,他越来劲。”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让你去跟他硬碰硬,就是告诉你,尽量绕着点走,别落单。” 这番话算不上多么温暖的安慰,甚至带着点现实的冷漠,但却是入学以来,除了胡妈妈和公益机构的工作人员之外,第一个对李世安释放出些许善意、并给出实际建议的人。 李世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周齐一眼,对方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目光回到了手机屏幕上,似乎刚才的对话只是顺手为之。 他低声又说了句:“……谢谢。”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周齐戴着耳机,可能没听见,也可能听见了但没在意,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李世安爬上自己的床铺,拉过薄薄的被子。宿舍里依旧喧闹,游戏的声音、聊天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色未亮,尖锐的起床哨便划破了宿舍楼的宁静。 李世安几乎是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同寝的其他人发出不满的嘟囔,慢吞吞地开始穿衣。 李世安却动作利落地叠好被子,换上迷彩服,第一个端着脸盆走向水房。 冰冷的水再次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驱散了睡意。他看着镜中眼下淡淡的青黑,深吸一口气,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必须打起精神。 晨训依旧是枯燥的站军姿和队列练习,太阳升起后,温度迅速攀升。 李世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标准。 休息间隙,他独自走到远离人群的树荫角落,拿出水壶小口喝水,避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然而,高民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休息过后的集体跑步训练中,高民和他的跟班有意无意地总是跑在李世安附近。 当队伍经过一个水坑时,李世安感到后背被猛地推了一把,脚下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噗通!” 泥水四溅。 他整个人摔进了浑浊的水洼里,迷彩服瞬间浸满了泥浆,脸上也溅满了泥点。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教官皱着眉头跑过来:“怎么回事?怎么跑的步!” 李世安挣扎着想从泥水里爬起来,手掌和膝盖再次传来熟悉的刺痛。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模糊的泥水,看到高民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讥讽,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报告教官!”高民的一个跟班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无奈,“他自己没注意脚下,滑倒了!” 李世安张了张嘴,泥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带着土腥味。 他看着教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嘲笑或漠然的脸,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教官看着他这副狼狈又逆来顺受的样子,似乎也懒得深究,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起来!归队!别耽误训练!” 李世安默默地爬起来,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他的格格不入和卑微。 第18章 他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回到跑步的队伍末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接下来的训练,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完成的。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摔伤的地方阵阵作痛。汗水混着泥水不断流下,蛰得伤口生疼。 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没有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包括远处树荫下,那个可能根本不曾注意到这边骚动的身影。 中午解散后,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先回了宿舍,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服。 那是他最好的一套了,虽然依旧洗得发白,但至少是干净的。他把沾满泥浆的迷彩服泡在水盆里,看着浑浊的水,心里一片麻木。 食堂里人声鼎沸。 李世安低着头,打好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到处都是人的地方。 下午,或许是看他实在狼狈,也或许是高民觉得暂时无趣了,并没有再发生明显的刁难。 …… 时间在汗水和忍耐中悄然流逝。 当总教官在结营仪式上宣布军训正式结束时,操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夹杂着解脱的呐喊。 李世安静静地站在队列里,看着周围陷入狂喜的同学,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和其他人一样,皮肤被晒黑了些,身形似乎也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更显清瘦,但那双眼睛里的沉寂,却比半月前更深了。 这半个月,他像一颗被投入河底的石头,在暗流中默默承受。 高民和他的跟班并没有停止小动作,推搡、言语嘲讽、故意排挤…… 手段层出不穷,只是或许因为是在军训期间,有所顾忌,并未再发生像摔进水坑那样激烈的冲突。 李世安始终以沉默应对,将所有的难堪和委屈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学会了更巧妙地避开高民,尽量不落单,训练时也努力做到无可挑剔,不给对方借题发挥的机会。 周齐那次开口之后,两人之间并没有发展出多么深厚的友谊,更像是维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室友关系。 偶尔在宿舍打照面,周齐会对他点点头,有时看到他膝盖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会再次用下巴指指那个医药盒。 李世安后来有一次确实默默地去用了碘伏,用完后又原样放好。周齐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队伍解散,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宿舍楼,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下这身浸满汗水的迷彩服。 李世安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操场,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这半个月,他在这里流了汗,忍了痛,咽下了无数的屈辱。 这里见证了他的卑微和挣扎,也见证了他那颗想要扎根,想要向上的心,如何在贫瘠的土壤里顽强地存活。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青草和尘土气息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军训结束了,意味着真正的大学学习生活即将开始,那才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里面装着陪伴了他半个月的水壶和些许个人物品,转身,也朝着宿舍楼走去。 第13章 兼职 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天,便是正式上课的开始。校园里褪去了统一的迷彩服,换上了各式各样的常服,更显得生机勃勃,也无形中划出了更清晰的界限。 李世安抱着教材,按照课表指示,走向第一节课的教学楼。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裤,在衣着光鲜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就在他快要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条路走来,被不少学生或明或暗地注视着。 是辛止,还有总是跟在他身边的赵磊、祁于飞和白景文。 辛止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身姿挺拔,气质冷然。他似乎对这种注目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李世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想在他们之前进入教学楼,避免任何可能的正面接触。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时,身后传来赵磊提高了音量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让让!堵门口干嘛呢!” 李世安一惊,下意识地往旁边侧身想让开,却因为动作太急,怀里抱着的几本厚厚的书最上面那一本滑脱了手。 “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恰好落在辛止脚前不远的地方。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世安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本《高等数学》,封面上还有一个模糊的鞋印。 赵磊“啧”了一声,显然觉得这耽误了他们的路。 辛止的脚步也因此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的书,然后顺着书,落在了那个低着头、耳根通红、身体紧绷的男生身上。 依旧是那身碍眼的旧衣服,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辛止的眉头蹙了一下,一丝极淡的不耐闪过眼底。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这种笨拙和窘迫,与周围的环境,与他自身,都格格不入。 就在李世安鼓起勇气,准备弯腰去捡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先他一步,随意地捡起了那本书。 辛止将书捡起来,递向李世安的方向。 李世安愣住了,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辛止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瞳仁是浅褐色的,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但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更没有他潜意识里或许还残存着的一丝期盼的熟悉感。 只有一片漠然,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关紧要的存在。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或者说是长期察言观色训练出来的结果,在那本书被递过来的瞬间,李世安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了出去,稳稳地接住了它。 他的动作甚至比思考更快。 辛止在书被接住的瞬间便收回了手,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多余。他甚至没有再看李世安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的气息。 赵磊赶紧跟上,经过李世安时,目光在他那身旧衣服和怀里的书上扫过,撇了撇嘴。 祁于飞和白景文也面无表情地走过,仿佛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李世安维持着接住书的姿势,手里捧着那本《高等数学》,他低头看着书封面上那个模糊的鞋印,又抬头看向辛止已经走进教学楼的、冷漠挺拔的背影。 “……谢谢。” 他对着空气,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尽管对方早已走远,根本不曾在意他是否道谢。 教学楼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学生陆陆续续地进来找位置。辛止几人自然是坐在了后排靠窗、视野和通风都绝佳的区域。 赵磊把书包随手丢在旁边的空位上,伸了个懒腰,侧过身,胳膊搭在辛止的椅背上,语气带着惯有的熟稔和随意: “止哥,这周末总算没事儿了,打算干嘛?哥几个都听你安排。” 辛止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闻言指尖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不去。周末家里聚餐,表哥会来。” “表哥”两个字像是一道咒语,瞬间让周围空气凝固了。 赵磊脸上的笑容僵住,搭在椅背上的胳膊下意识地收了回来,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几度:“哦……陆哥回来啊,那是得去……” “嗯。”辛止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扫了他们一眼,“刚好,他让我问问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去。” 赵磊眼神飘忽,不去看辛止,干笑了两声。 “啊哈哈……那个,止哥,我突然想起来,我周末好像……好像有点别的事,对,有点事!很重要!” 坐在辛止左手边的白景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非常专注地研究起摊开的高数课本,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花来,一个字也没说。 而原本在整理课本的祁于飞,动作明显顿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嗯,我周末家里也有安排,替我谢谢……陆哥的好意。” 三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忌惮甚至是一丝畏惧的沉默。 陆承霄这个名字,对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年轻一辈来说,分量太重了。 那不仅仅是年纪稍长几岁的兄长,更是手段、能力和权势的代名词,是连他们父辈都要慎重对待的人物。 在这位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少爷”,都只能算是没长大的孩子。 第19章 平时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敢轻易往他跟前凑。 辛止看着瞬间变得“忙碌”和“健忘”的三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带着点了然和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玩味,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远处,坐在前排角落的李世安,虽然听不清他们具体的对话内容,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后排气氛那瞬间的凝滞和变化。 他下意识地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好看到赵磊几人略显紧绷的侧脸和辛止依旧淡漠的侧影。 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他能感觉到,似乎是因为辛止说了什么,让那三个平时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瞬间变得噤若寒蝉。 这种无形的威势和阶层分明的氛围,再一次清晰地提醒着李世安,他与那个人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默默转回头,不再分心,将心思专注于眼前的书本上。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略显安静的街道上。 对于大多数刚结束军训、终于迎来喘息的大一新生来说,这是补觉或放松的黄金时间。 李世安却早已起床。他换上了那身最整齐、却也难掩陈旧的衣裤,将身份证、学生证和一些零钱仔细地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 他对着水房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份兼职,越快越好。 公益资助覆盖了学费和基本住宿,但生活费,尤其是购买一些必要的学习资料和日常用品的开销,依旧在他心头压着。 他首先去了学校公告栏。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信息,社团招新、讲座通知、二手物品转让…… 他仔细地搜寻着,手指划过一张张海报,最终在角落找到几张招聘兼职的小广告。 有家教,要求“名校毕业或经验丰富”;有餐厅服务员,要求“形象好气质佳”;有发传单,日结,但地点偏远…… 家教他不够格,形象气质他自知欠缺,偏远的地方交通费可能都赚不回来。 李世安默默记下了一家距离学校不算太远、要求相对宽松的便利店的联系方式。 走出校门,按照地址,他找到了那家便利店。 店面不大,但看起来干净整洁。他推门进去,铃铛“叮咚”作响。收银台后站着一位中年老板娘,正低头算着账。 “您好,”李世安走上前询问,“请问您这里还招兼职吗?” 老板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和略显拘谨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学生?” “嗯,a大新生。” “时间呢?” “周末全天都可以,平时晚上没课的时候也行。”他急忙补充。 老板娘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时薪15,主要就是收银、理货、打扫卫生,能接受吗?” 15块。 李世安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如果周末做满两天,加上平时晚上,勉强能覆盖基本开销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能接受。” “身份证和学生证带了吗?复印一份留底。” 李世安连忙从布包里拿出证件,双手递过去。老板娘接过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本人,似乎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里间走出一个穿着时髦、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似乎是老板娘的儿子,他斜睨了李世安一眼,凑到老板娘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板娘的神色变得有些犹豫,她把证件递还给李世安,语气淡了些:“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们这边人刚刚招满了。” 李世安伸出去接证件的手僵在半空。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眼神里的挑剔和不喜,也明白所谓的“招满了”只是一个借口。 “……好的,谢谢您。” 他收回手,接过证件,低声说道。没有争辩,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默默地将证件放回布包,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李世安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但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从公告栏抄来的其他几个地址和电话。 他走向下一个公交车站,准备去往下一家。 然而,接连的碰壁像冰冷的秋雨,一点点浇灭希望。 家教中心嫌他资历浅,咖啡厅说他“气质不佳”,连最后那家招洗碗工的小餐馆,老板看着他清瘦的身板,也委婉地表示可能需要“力气更大点的”。 傍晚时分,李世安走到了一片相对繁华的商业区,这里的店铺装修明显更为考究。 他的目光被一家名为“玺悦桌球会所”的门店吸引。巨大的落地窗纤尘不染,能隐约看到内部奢华的水晶吊灯和深色木质装修。 门口没有喧闹的音乐,只有一块设计极简、透着金属质感的立牌,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写着:“招募服务助理(可兼职),详情内询。” 这地方看起来太高档了。 李世安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裤和旧球鞋,脚步有些迟疑。但想到空空如也的钱包,他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带着黄铜把手的玻璃门。 门内与外界的喧嚣恍若隔世。温度适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几乎闻不到烟味。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间里。 十几张顶级品牌的台球桌如同艺术品般陈列,深绿色的绒布在恰到好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穿着得体马甲、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安静地穿梭,为零星几桌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客人提供饮品和小食。 李世安的闯入,瞬间引来了门口接待台后一位穿着西装、经理模样男士的注意。对方的目光带着审视,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表面的礼貌。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经理走上前,语气平和,但眼神已经快速扫过李世安全身。 李世安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握紧了布包带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好,我看到外面在招兼职服务助理,我是来应聘的。” 经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说道:“请跟我来。”他将李世安引到了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我们这里对服务人员的要求比较高。” 经理开门见山,“需要良好的形象,得体的谈吐,最重要的是,要有极强的服务意识和眼力见。我们的客人……都很挑剔。”他停顿了两秒,看着李世安问,“你是学生?” “是,a大新生。”李世安回答,心里已经做好了再次被拒的准备。 “之前有类似场所的服务经验吗?” “没有。但在饭店做过服务员。”他老实回答。 经理沉吟了片刻。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寒酸,但模样清秀,眼神干净,最重要的是,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迫切的样子,不像是个会惹事的。 而“a大”这个名头,在某些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资质,尤其是在这种需要接触高层次客人的地方。 “我们招聘的‘服务助理’,主要工作包括引导客人、协助预订、递送饮品,以及最重要的——及时、专业地摆球和保持台面整洁。需要长时间站立,动作要轻、快、准,不能打扰到客人的兴致。你能接受吗?”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能学,也能吃苦。”李世安立刻保证。 “时薪25,客人给小费归你自己。工作时间主要是晚上和周末,着装我们会提供。试用期一周。” 经理报出了条件,这个时薪在兼职里算是相当优渥了。 李世安几乎是立刻回答,生怕对方反悔。 “我能做!” 经理点了点头,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填一下基本信息表,明天晚上六点,带学生证和身份证复印件过来,开始培训。工服我们会根据你的尺寸准备。” “谢谢!谢谢经理!”李世安接过表格,真诚道谢,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认真地填写起来。 当他走出“玺悦桌球会所”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门面,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的环境与他格格不入,但这里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份能让他体面地、有尊严地赚到生活所需的工作。 他紧紧攥着布包,里面装着那份填好的表格。 第14章 辛家幼子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城西一处绿树成荫的大院。 辛止从车上下来,身上依旧是简单的休闲打扮,显得有几分随意。 宅子是中式与现代融合的风格,外观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意境幽远。 室内光线柔和,家具线条简洁,但用料和细节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茶香,取代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辛止走进餐厅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主位上坐着不怒自威的外祖父,旁边是气质雍容的外祖母。 第20章 他的父母也在。 父亲辛天翊并未坐在靠近中心的沙发,而是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高背椅上。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便装,看似随意,但腰背挺直如松柏,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有力。那是数十年严酷军旅生涯锻造出的已融入骨髓的姿态。 尽管肩章与礼服并未加身,但那属于联合参谋部参谋长、上将的磅礴气场与不怒自威的沉稳,已无声地笼罩了他周身的一方天地。 他话不多,目光掠过儿子时,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以及一丝深藏于内的属于父亲的温和。 母亲林盼则坐在祖母身侧,正与她的妹妹林婉交谈。 姐妹俩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因所处领域不同而迥异,林婉周身是久经商海的精明与干练。 而林盼,这位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即便是在这般私人的家庭聚会中,也自然流露出一股执掌国家经济宏观大局的沉静与恢弘气度。 她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倾听妹妹说话。 “小止来了。” 母亲林盼率先看到他,笑着招手。 辛止的出现,让众人的目光短暂地汇聚过来。 祖父微微颔首,祖母笑容慈祥了些,他是家族孙辈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是全家的眼珠子。 他喊了一声“妈”,算是打过招呼,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听你妈妈说,开学军训结束了?感觉怎么样?”小姨林婉笑着开口,试图开启一个轻松的话题。 “还行。”辛止言简意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展开的打算。 这时,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与辛止有五六分相似,气质沉稳的年轻男子端着茶杯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看到辛止,笑着说:“小止回来了。” 这是辛止的亲哥哥辛明宇,目前已经在体制内崭露头角。 “哥。”辛止对哥哥的称呼稍微自然一点。 对于这位年长八岁,自幼便对他颇为照拂,可却聚少离多的兄长,他有着一份不同于对待父母的情感。 “承霄还没到?”林老爷子看向小女儿,问了一句。 林婉默了两秒,才说:“爸,承霄说有个临时会议,晚点到,让我们别等他。” 辛止安静地坐在那里,周围亲人们的关切和交谈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将他包围。 他是这个家族毋庸置疑的宠儿,是林家外孙、辛家幼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然而,他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感受不到那潮水的温度。他知道这些人是爱他的,理论上他应该感到开心或者温暖,但实际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有些茫然。 辛止无法精准地辨识和回应那些过于复杂外露的情感,这让他时常感到无措,只能用沉默和简短的话语来应对。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别墅外传来车声。片刻后,身形挺拔、穿着深色西装、气场强大的陆承霄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声音沉稳,带着歉意,但举止从容不迫。 他的到来,让餐桌上的话题重心瞬间转移。 大家开始自然地讨论起林老爷子寿宴的具体安排、邀请的宾客名单、需要注意的细节等等,这些话题涉及人情往来、利益权衡。 辛止看着侃侃而谈,游刃有余的表哥陆承霄,视线落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戒指。 款式说不上新颖,看不出具体材质,似乎是某种色泽沉黯的金属,没有任何多余的镶嵌,只在戒圈内侧,借着灯光变换角度时,能隐约看到极细微的暗纹。 它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低调得近乎隐秘,但戴在那个位置,意义不言而喻。 辛止听说了。 不是从家里人口中正式告知的,因为他们似乎对这件事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而是从他母亲和小姨的谈话中听来的,说是表哥认定了的人,是个男人,好像还是个挺有名的设计师。 那枚戒指,据说就是他对象亲自设计的。 亲自设计的…… 辛止看着那枚戒指,有些出神。 在他的认知里,婚姻,尤其是他们这种家庭背景的婚姻,更多是资源整合、利益联盟,是摆在明面上需要反复权衡的筹码。 就像他父母,像他哥哥未来可能面临的选择。 一枚婚戒,往往是珠宝品牌的高定系列,是价值不菲的钻石和贵金属,是彰显财富与地位的符号。 可表哥手上这枚,如此不同。它不谈论价值,只关乎心意。 是某个人,怀着某种他无法真切理解的情感,亲手画下图纸,挑选材质,一点点将它打磨成型,然后,戴在了表哥的手上。 这枚戒指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一种超越了世俗规则和家族期待的、纯粹属于个人意志的选择。 表哥是认真的。而且,他似乎有足够的能力,去守护这份与世俗相悖的情感。 周日下午,李世安提早来到“玺悦桌球会所”。 他换上了会所统一的黑色马甲与白衬衫。衬衫领口有些紧,马甲的肩线也略宽,但他仔仔细细地将衣角掖平,对着员工休息室的小镜子反复调整领结,直到镜中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才深吸一口气走出休息室。 带他的前辈叫老周,是个四十多岁、手指关节泛着薄茧的男人,话不多,只在关键处提点。 “摆球要快,但不能出声,球杆轻拿轻放,客人说话时别插嘴,眼神别乱瞟。” 老周一边示范着将十六颗台球精准归位,一边低声交代,“来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咱们只做事,不看人。” 李世安点头记在心里。 经过简单的培训,他大致记住了流程:客人离开球台后,要迅速上前,用专用的三角框和摆球器,将十五颗彩球精准地摆回初始位置,同时用干净的绒布快速擦拭台面边缘,确保下一批客人使用时,台面光洁如新。 动作要轻、要快,不能打扰到任何客人,更要收起所有不必要的好奇与注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服务者,一双沉默的手。 此刻,他正站在一张刚刚结束对局的球台旁。客人们说笑着走向休息区,他立刻上前。拿起沉重的三角框,他微微吸了口气,回忆着培训内容,开始将散落的球一颗颗捡起,放入框内。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远不如其他熟练的摆球员那般行云流水,但他极其专注,眼神紧盯着球与球之间的缝隙,确保它们紧密贴合,位置准确。 摆好球,他拿起台边挂着的专用绒布,仔细擦拭着客人刚才手扶过的木质边缘。他能闻到绒布上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台球厅里恒定的、冰冷的空气。 旁边球台传来母球撞击彩球的清脆声响,伴随着客人压低声音的喝彩或惋惜。那些声音,那些光影,那些衣着光鲜的人群,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只需要做好手头的事。摆球,擦拭,然后走向下一张空台,周而复始。 时薪25元。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一个晚上下来,或许能赚到几百块。 下班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经理在吧台后,按照记录的工作时长,将几张崭新的钞票递给他:“做得不错,手脚还算利索,下周继续。” “谢谢经理。” 李世安接过钱,低声说道。指尖触碰到纸币特有的质感,一种微小的、切实的安心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来自台球厅的冷冽香气。 李世安将那几张钞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轻轻按了按。 回学校的末班公交车已经没有了,他紧了紧单薄的外套,决定步行回去。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街道空旷而安静,与台球厅内的光影交错、人声隐约仿佛是两个世界。 新的一周开始,大学课堂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世安抱着厚重的教材,穿梭在不同的教学楼之间。他总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一批,选择前排靠窗或者角落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课堂上,他听得极其专注,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仿佛要将教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现实的困境却也如影随形,高民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难堪。 有时是故意在他经过时伸出脚绊他,有时是趁他不在时,将他的笔记扔进垃圾桶,更多的时候,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鄙夷和嘲弄的眼神,以及他那些跟班发出的、意有所指的嗤笑声。 李世安始终沉默以对。他将被弄脏的书本擦干净,将被扔掉的笔记凭记忆重新补上,对所有的挑衅视而不见。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在无人处流露出的疲惫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第21章 慢慢的,或许是玩够了,又或许是觉得无趣,高民一行人很少会主动找他麻烦了。 另一边,辛止的大学生活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依旧保持着他的作息,想睡就睡,课爱上不上。 赵磊几人早已习惯,甚至帮他打掩护成了常态。 课堂对于辛止来说,大多是无聊的噪音。 他有时会戴着耳机在最后一排玩游戏,有时会直接趴着睡觉,偶尔心情极好或者教授讲的内容恰好触动了他某个感兴趣的神经,才会抬起头听一会儿,但绝不会做笔记。 他的成绩单注定不会好看,但这似乎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家族对他学业的要求底线仅仅是“顺利毕业”,至于成绩,自有其他的运作方式。 偶尔,在校园里,他会与那个看起来总是很忙碌、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身影擦肩而过。 有时是在教学楼走廊,有时是在食堂排队时远远瞥见。 那个叫李世安的新生,似乎总是独来独往,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像一抹不起眼的灰色影子。 辛止的目光偶尔会在他身上停留半秒,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 印象依旧停留在“笨拙”、“沉默”、“被高民欺负不敢反抗”这些肤浅的标签上。 他对此既不关心,也不同情,只觉得无趣。那个在图书馆门口连书都拿不稳的窘迫模样,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第15章 各安其位 日子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声中悄然滑过。 李世安逐渐适应了大学的节奏,白天上课,晚上如果没有排班,就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他将所有的时间缝隙都填满了学习与工作。 高民一伙人似乎真的对他失去了兴趣,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新鲜事物。 这让李世安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虽然周围大多数同学依旧与他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但至少,那种如芒在背的恶意视线消失了。 他甚至能和周齐在宿舍里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内容无非是课业或者食堂的饭菜,但这对于李世安而言,已是弥足珍贵的人际温暖。 一个没有兼职的周五晚上,李世安在图书馆闭馆后,没有直接回宿舍。他绕路走到了学校那片著名的人工湖边。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岸边的垂柳,湖面倒映着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波光粼粼。 他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看着平静的湖面,微微有些出神。 这里很安静,与他平日里奔波其间的喧嚣校园仿佛是两个世界。 李世安难得地放空了大脑,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感受着这份短暂的宁静。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而安静的侧影。 远处,辛止正被赵磊几人簇拥着,从学校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出来。 几人显然刚吃完宵夜,赵磊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菜品,祁于飞则拿着手机在处理什么信息。 辛止双手插兜,走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们恰好也散步到了人工湖附近。 “诶,止哥,你看那边,”赵磊眼尖,指了指湖对岸长椅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那不是那个……那个总被高民欺负的小子吗?” 辛止顺着赵磊指的方向随意瞥去。 月光下,男生独自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湖面。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带着一种与他平日里的瑟缩截然不同的平和。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旧衣服,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坚韧的感觉。 辛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啧,大晚上不回去,在这儿吹风,怪人。”赵磊评价道,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不理解。 祁于飞抬起头,也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白景文:“可能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吧。” 辛止收回了目光,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他淡淡地开口,打断了赵磊还想发表的评论:“走了。” 他率先转身,朝着与湖岸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对于他来说,李世安也只是一个比路人甲稍微熟悉一点点的陌生面孔而已,其行为动机并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探究。 李世安似乎察觉到对岸有人,他转过头,只看到几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婆娑的小径尽头。他并没有看清是谁,也并不在意。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闪烁着细碎月光的湖面,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有些冷了,才站起身,拢了拢单薄的外套,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辛止几人回到宿舍,却都窝在辛止的单人宿舍里。 赵磊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一边打着游戏一边大声嚷嚷:“无聊死了!止哥,明天周六,去陈叔那儿打枪怎么样?新到的装备不去试试手痒啊!” 祁于飞坐在电脑前,头都没回就泼冷水:“你去了也是浪费子弹。” “祁于飞你少瞧不起人!”赵磊噌的一下坐起来,“我上次那是状态不好!止哥,去嘛去嘛!”他眼巴巴地看向辛止。 辛止正靠在床头,戴着耳机看手机上的台球比赛,被赵磊吵得烦,随手抓起一个抱枕扔过去:“闭嘴,吵。” 赵磊接住抱枕,讪讪缩了缩脖子,可还是不死心地小声嘀咕:“射击馆多好玩……” 白景文在旁边打圆场:“小止,明天要是没事,去活动一下也好。” 辛止没应声,算是默许了。赵磊立刻眉开眼笑,又开始畅想自己明天怎么大展神威。 周六上午,几辆跑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射击俱乐部停车场的宁静。赵磊那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专属车位上。 辛止从副驾驶座下来,依旧是一身黑色休闲装,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后面跟着的奔驰g63和保时捷911上,白景文和祁于飞也相继下车。 “止哥,怎么样?这声浪够带劲吧?”赵磊得意地拍着方向盘。 辛止打了个哈欠:“吵死了。” 赵磊顿时垮下脸,小声嘀咕:“这可是最新款……” 俱乐部的经理早已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几位少爷,欢迎欢迎!场地都准备好了,今天刚到一批新装备,就等着您几位来试枪呢。” 这家射击俱乐部是会员制,环境私密,设施也都是顶尖的。他们穿过装修考究的休息区,直接进入了专用的室内靶场。 靶道深远,灯光照明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枪油和硝烟混合的特殊气味。 “止哥,先玩手枪?”赵磊已经迫不及待地戴上降噪耳机。 辛止没回答,目光在陈列的枪械上扫过,最后停在一把定制版的格洛克34上。 他拿起枪,动作熟练地检查枪械状态,卸弹匣、拉套筒、验膛,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赵磊:“止哥你这手法还是这么专业。” 祁于飞在一旁淡淡接话:“你上次连保险在哪都找不到,看谁都专业。” “祁于飞!”赵磊气得跳脚。 辛止径直走到射击位。戴好护目镜,举枪,瞄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砰!砰!砰!” 有节奏的枪声在靶场内回荡。子弹精准地命中远处的靶纸,集中在中心区域,弹孔分布相当密集。 “卧槽!止哥,你这手感也太牛了!在国外没少玩枪吧?”赵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辛止放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后坐力控制得不好。”他淡淡地说。 “这还不好?”赵磊哀嚎,“让我这种情何以堪!” 轮到赵磊时,果然又闹出笑话。他选了把大口径的沙漠之鹰,结果第一枪就被后坐力震得手腕发麻,子弹直接脱靶。 “哈哈哈哈!”祁于飞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但笑归笑,他还是第一时间走上前,不容分说地拉起赵磊的手腕检查。 “脑子被门夹了?就你这细胳膊细腿,也敢碰这个?”语气是惯常的嘲讽,但动作却带着细致,他捏了捏赵磊的手腕关节,“扭到没有?” “谁细胳膊细腿了!我这是没准备好!” “行了,别逞强。”祁于飞白了他一眼,转头对工作人员说,“给他换把ppq,要点22 lr口径的。”他记得赵磊用那把枪手感最好。 “祁于飞,你瞧不起谁呢!” 白景文在一旁看着,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辛止。 辛止正独自调试着一把定制步枪的瞄准镜,侧脸在靶场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冷峻。 白景文眼神微暗,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拿起自己的贝雷塔,安静地练习起来。 第22章 轮到祁于飞时,他拿起一把西格绍尔p226,姿势标准地连开数枪,成绩相当不错。 打完一轮,他放下枪,状似无意地走到赵磊身边,看着他笨拙地握着那把小口径手枪,忍不住又开口:“手腕下沉,别翘那么高,你要打小鸟吗?” “要你管!”赵磊嘴硬,但还是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 辛止在休息间隙,独自走到长枪区。他选了把hk416步枪,趴伏在射击垫上。 透过高倍瞄准镜,远处的靶心被无限放大。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目标,所有的杂念都被排除在外。 “砰——” 子弹精准命中靶心。 这种极致的专注和掌控感,是他为数不多能真正静下心来的时刻。 几轮射击后,众人在休息区坐下,侍者立即送上冰镇饮料和毛巾。 赵磊还在为自己刚才的“失误”耿耿于怀,嚷嚷着下次一定要雪耻。 祁于飞慢悠悠地喝着苏打水:“阿止,下个月陈叔那边有个小型比赛,听说请了几个退役的特种兵,要不要去看看?” 辛止靠在舒适的沙发上,打了个哈欠,没接话。 白景文补充道:“嗯,我也听说了,好像挺有意思的,就当去放松一下?” 辛止确实对那几个特种兵有点兴趣,但想到比赛的喧嚣和应酬,又有些犹豫。 “再看。”他最终只是淡淡回了两个字。 休息片刻后,辛止突然起身走向手枪区,这次他选了把比较冷门的cz shadow 2,开始练习快速射击和换弹。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换弹匣时甚至没有看一眼,全凭肌肉记忆。 “止哥,你这水平不去打比赛真可惜了。” 直到中午,众人才离开射击场。 经理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恭敬地递上成绩单:“辛少今天状态很好,有几个项目都快破俱乐部的记录了。” 辛止看都没看,随手把成绩单塞给赵磊,然后朝停车场走去。 坐进车里,赵磊还在兴奋地翻看成绩单:“止哥,你这成绩也太吓人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说:“对了止哥!差点忘了说,陈叔不光有射击馆,他在a大附近新开了家台球厅,叫‘玺悦’,听说装修得特别牛逼,比老城区那家规模还大!咱们要不去看看?打会儿台球再吃晚饭?” 旁边的祁于飞降下车窗,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你是想去打球,还是想去泡妞?上次在酒吧差点被人骗着买一屋子黑桃a的事忘了?” “那、那是意外!”赵磊炸毛,“祁于飞你能不能别总提这茬!” “不能,我得时刻提醒某个单细胞生物长点记性。” 白景文还未上车,靠在车身上,闻言看了祁于飞一眼,又很快移开,看向辛止,征求他的意见。 辛止对台球兴趣还算可以,也因为刚刚活动开,暂时也不想回学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随口应了一句:“随便。” “得令!” 赵磊一听辛止没反对,立刻来了精神,方向盘一打,黄色的跑车发出一阵低吼,朝着a大附近的新区驶去。 祁于飞和白景文对视一眼,也发动车子跟上前面那辆黄色跑车。 而此时,李世安在学校图书馆刚收拾好书本,准备回宿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玺悦”的经理,他连忙接了起来。 “喂,小李,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李世安想了一下,回答:“没什么事,经理怎么了,您说。” 对面这才说道:“是这样,今晚有个摆球的临时家里有急事,请假了。你现在能不能过来顶一下?时间不长,就到打烊,工资算你双倍。” 双倍工资!李世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没有犹豫:“好的经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身上还算整洁的衣服,也顾不上回宿舍放书了,抱着沉重的书包,转身就朝着校外的方向快步走去。他心里盘算着,这几个小时的双倍工资,或许能让他下周过得宽裕一些。 玺悦桌球vip区内,赵磊果然一进来就开始东张西望,寻找漂亮女生的身影。 祁于飞没好气地把一杯冰咖啡塞进他手里:“眼睛快掉出来了,收敛点。” 赵磊不服:“看看怎么了!” 白景文则对辛止轻声说:“小止,要开台吗?还是先坐一会儿?” 辛止随意地点了下头。 玺悦的员工通道内。 李世安已经换好了工服,合身的白衬衫、黑色马甲,领口系着规整的领结。 这身打扮让他清瘦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他对着狭小休息室里那面模糊的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到的时候经理告诉他,今天要来几位贵客,是很挑剔的主。并且双倍工资对他的诱惑很大,所以他必须好好表现。 带他的前辈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跟平时一样就行。vip区那边的几位贵客已经来了,经理特意交代要小心伺候,你主要负责旁边那张备用台和公共区域的几张台,机灵点,看到球局结束了就立刻上去,别让客人等。” “我知道了,周哥。” 李世安点头,将老周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了那片光鲜亮丽与暗流涌动并存的主场。 他低垂着眼眸,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沿着墙边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 然而,就在他经过vip区域外围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那片被特殊灯光笼罩的空间。 刹那间,他脚步微顿了一下。 是辛止。 他正随意地靠在一张球桌旁,手里拿着一根服务生刚刚送来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球杆,微微侧头听着赵磊在旁边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然而,李世安只是惊讶了一瞬,随即迅速平复。他确实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辛止,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早已清楚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无论是在校园,还是在这奢华的台球厅,一个是宾客,一个是服务生,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 李世安很快收敛了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淡漠。 他不再看向vip区,而是将目光专注于自己需要负责的那几张公共区域的球台,加快了脚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他走到一张刚刚空出来的球台边,客人们正说笑着离开。 李世安立刻上前,拿起沉重的三角框,开始熟练地将散落的彩球一一捡起,归位。 他的动作专注而迅速,心无旁骛,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里。周围的一切,包括vip区那耀眼的存在,都被他强行隔绝在感知之外。 他只是来这里工作的,赚取他赖以生存的薪水。 至于辛止,和他其他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一样,都只是他工作环境的一部分,无需投入任何多余的个人情绪。 第16章 你叫什么名字? vip区内,赵磊和祁于飞已经开了球,白景文在一旁观战。 辛止对开局没什么兴趣,独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拿着手机,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赵磊打球风格和他性格一样,大开大合,准头却时好时坏。 一杆用力过猛的击球后,母球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撞开堆叠的彩球,其中一颗花色球“嘭”地一声,极其有力地飞出了台面,划过一道弧线,径直朝着公共区域的方向滚去。 “卧槽!”赵磊叫了一声。 那颗球速度不慢,滚动的轨迹恰好指向正在不远处另一张公共球台旁,背对着vip区,专注摆球的李世安。 李世安刚将最后一颗彩球摆好,正拿起绒布准备擦拭台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滚动声,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小腿后侧就被一个坚硬的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力道不小,让他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微微一晃,手里拿着的绒布也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到一颗孤零零的花色球停在自己脚边。 vip区这边几人都看到了这一幕。赵磊自然也看到了球撞到了人,他定睛一看,发现那人有点眼熟—— 正是那个在学校里总被高民找麻烦的新生。 “哟,是那小子。” 赵磊挑了挑眉,倒是没太大恶意,只是觉得有点巧。 他扬声朝那边喊道:“喂,同学!不好意思啊,球飞过去了,麻烦帮我们捡一下送过来。”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客气,但也没有盛气凌人,更像是一种基于身份差距自然而然使唤人的态度。 李世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弯腰去捡球。他先是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绒布,然后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vip区。 他的视线扫过喊话的赵磊,掠过一旁没什么表情的祁于飞和面带些许无奈的白景文。 最后,与沙发上那个不知何时抬起眼、正淡淡看着他的辛止,有了短暂一瞬的交汇。 第23章 辛止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世安并没有像赵磊预期的那样,立刻顺从地捡起球送过去。 他先是弯腰,捡起了自己掉落的绒布,仔细地拍了拍上面可能沾上的灰尘,将其重新挂回台边指定的位置。然后,他才俯身,捡起了那颗惹事的花色球。 他拿着球,却没有走向vip区,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直接落在了赵磊身上,声音清晰,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先生,您的球。”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球体坚硬,滚动速度快,请小心击球,避免伤及他人。” 这话一出,赵磊脸上的随意收敛了些,眉头微皱,觉得这小子的反应有点超出他的预期,这话听着客气,但怎么感觉像是在指责他技术不好? 他一时有点语塞。 “噗嗤。” 旁边观战的白景文忍不住轻笑出声,又赶紧忍住,推了推眼镜。 祁于飞也挑了挑眉,看向李世安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意外。 这小子,有点意思。 而坐在沙发上的辛止,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李世安身上。 他放下了手机,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落在了这个穿着服务生制服、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青年脸上。 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看似提醒实则带着轻微挑衅意味的话语,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场面有瞬间的凝滞。 赵磊被李世安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跟一个服务生计较有失身份,最终只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点被冒犯的不快。 “行了行了,知道了,把球拿过来吧。” 李世安却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颗球,目光平静地看着辛止,仿佛在等待一个更明确的指令。 辛止与他对视着。 那双眼睛很干净,却没有他常见的敬畏或讨好,里面是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底下却似乎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韧劲。 这种眼神,让辛止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心底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耐烦,奇异地被这点熟悉感和对方出格的反应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探究。 他放下交叠的长腿,从沙发上站起身,朝着李世安的方向走了过去。 赵磊几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辛止的举动。 辛止走到李世安面前,他比李世安站高了一个台阶,垂眸看着他,没有去接那颗球,而是声音平淡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李世安都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辛止会问这个。 他抬起眼,对上辛止审视的目光,沉默了一秒,才低声回答:“李世安。” “李世安……” 辛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依旧没什么印象。 “我们以前见过吗?” 李世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只摇摇头说:“……没有” 他看上去很平静,可是很奇怪,辛止却觉得他似乎……很难过。 可他也不打算再追问,目光从李世安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握着球的手上。 “球。”他伸出手。 李世安将那颗花色球放到了辛止摊开的掌心。两人的指尖有瞬间的轻微触碰,李世安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辛止感受到那瞬间的触碰和对方快速的退缩,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球,没再看李世安,转身走回vip区,将球随意地放在台边,对赵磊说:“继续。” 赵磊虽然还有点不爽,但见辛止似乎并不在意,也就嘟囔了两句,重新拿起球杆。 祁于飞和白景文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对那个叫李世安的服务生的些许好奇。 李世安看着辛止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他重新坐回沙发,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掌心的微凉触感。 他用力攥了攥拳,将那点异样的感觉驱散,然后转身,继续走向自己需要负责的下一张球台,恢复了之前那副沉默专注的样子。 只是,他的心绪,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了。 辛止那双带着审视的浅褐色眸子,和他低声念出自己名字时的语调,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而vip区内,辛止重新拿起手机,同样有些心不在焉。 李世安…… 这个名字,和那双平静却带着韧劲的眼睛,在他漠然的心湖里,终于留下了一道比以往都要清晰些的痕迹。 他隐约觉得,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服务生,似乎和他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 台球厅内的氛围似乎因为刚才的小插曲,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张力。 李世安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摆球、擦拭、巡视,动作机械而精准,试图将脑海中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驱散。 然而,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vip区。他看到辛止后来也拿起球杆,和祁于飞打了一局。 辛止的姿势很标准,出杆果断而精准,和他射击时的风格如出一辙,带着一种掌控感。 每一杆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透着一股与他平日慵懒截然不同的专注。 李世安迅速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拉回自己负责的公共区域。他只想尽快结束这里的工作,拿到双倍工资,然后离开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李世安正在擦拭一张球台的边缘,经理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对他说: “小李,vip区那边,辛少他们想喝点东西,点了手冲咖啡和几样小吃。负责酒水的小王这会儿忙不过来,你……你帮忙送过去一下?动作轻点,放下就行,别多话。” 李世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想再靠近那个区域,不想再和辛止有任何接触。 但看着经理带着请求的眼神,想到那双倍工资,他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李世安走到吧台,接过沉甸甸的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骨瓷咖啡杯和一碟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点心。 他稳了稳手,深吸一口气,仿佛奔赴战场般,朝着那片光晕笼罩的vip区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漫长,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了厅内舒缓的背景音乐。 走到vip区的沙发旁,赵磊和祁于飞还在球桌边讨论着上一局的球路,白景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辛止则独自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微侧着头,似乎又在看手机,侧脸在特意调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察觉到有人靠近,一直看着手机的辛止却忽然抬起了头。 李世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而辛止的目光却只是在他身上淡漠地扫过,随即便重新低下了头。 那眼神里空无一物。 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刚才短暂对峙后残留的丝毫涟漪,彻彻底底的漠视。 白景文看到他,起身接过托盘:“辛苦了,我来吧。”他动作自然地挡在辛止和李世安之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李世安低声道谢离开后,白景文才将饮品一一摆好,特意将辛止惯喝的咖啡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阿文你就是太客气。”赵磊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祁于飞拍掉他手上的碎屑:“吃相好看点。” “要你管!” 回到公共区域,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却比刚才跳得更乱。 原来,比起被记住,这种彻底的、理所当然的遗忘,更让人感到难堪。 辛止甚至不屑于去回忆他是否见过这张脸。 对他而言,李世安与这厅里任何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不值得投入半分注意力的背景板。 他用力攥了攥拳,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赵磊看着李世安离开的背影,随口说了一句:“这服务生,脾气还挺倔。” 辛止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更懒得回应。他重新拿起球杆,走向球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墨绿色的台面上。 …… 周一清晨,课堂的铃声将校园从沉睡中唤醒。 李世安抱着书本,依旧选择在教室前排靠窗的角落坐下。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教授授课的内容上,试图将周末在台球厅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个人的身影,都暂时封存起来。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难以恢复原状。 第24章 课间休息时,他起身去接水,在走廊的拐角,与两个人迎面遇上,走在前面的人,正是辛止。 他依旧是那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与李世安擦肩而过时,甚至没有一丝目光的偏移。 李世安握着水杯,脚步未有半分迟滞,平静地完成接水,然后返回教室。 他能感觉到身后赵磊似乎看了他一眼,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像两条短暂的相交线,迅速回归到各自平行的轨道。 第17章 在意是好事 下午没课,李世安直接去了图书馆。他的目标明确:查阅资料,为即将开放的校级奖学金申请做准备。 在社科阅览区寻找一本经济学著作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靠窗的座位,看到了趴在那里睡着的辛止。 阳光勾勒出他柔和的发顶和略显单薄的肩线,与平日里那种疏离冷漠的气质截然不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不设防的安静。一本厚厚的《西方哲学史》摊开在他臂弯下。 李世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走向另一个书架。可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固执地留在了脑海里。 他找了个离得很远的位置坐下,书本上的字迹却仿佛在跳动,难以读进去。他忍不住想,辛止睡着的样子,似乎比醒着时……更容易接近一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世安就甩了甩头。 他在想什么? 那是辛止,是和他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无论对方是醒是睡,是冷漠还是安静,都与他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书本上。知识的海洋是他唯一能安心徜徉,也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他不能再为这些无谓的思绪分心。 靠窗的位置上。 辛止其实并没有完全睡着。他只是被那本艰涩的《西方哲学史》搅得头晕,加上午后阳光太暖,便顺势趴下小憩。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和往常那些或崇拜、或嫉妒、或算计的视线都不同。它停留的时间很短,几乎在他察觉的瞬间就消失了。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透过额前碎发的缝隙,恰好捕捉到一个清瘦的背影正快步走向远处的书架。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极其模糊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涌现。很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却让他准备重新闭上的眼睛停住了。 是那个新生。 辛止看着他走到很远的位置坐下,几乎是图书馆的另一头,然后拿出书本,低下头,只留下一个专注的、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侧影。 “啧。”辛止轻嗤一声,重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矛盾。也有点,烦人。 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那点睡意却被这意外的打扰驱散了。他索性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李世安正埋头书写,偶尔会停下来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看起来十分廉价的笔。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旧外套里,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植物,安静,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辛止收回视线,落在摊开的《西方哲学史》上。 海德格尔的“此在”概念旁边,是他刚才随手画下的无意义的线条。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又划了几道,最终却把书合上了。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傍晚,李世安在食堂的特价窗口打好了一份土豆丝和米饭的简单套餐,习惯性地走向最角落的位置。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拿出包里准备饭后看的笔记,一个餐盘就放在了对面。 “这儿没人吧?” 李世安抬头,看到周齐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站在面前。周齐餐盘里除了固定的两荤一素,还额外加了个鸡腿,与李世安面前清汤寡水的餐盘形成鲜明对比。 “没人。”李世安摇了摇头。 周齐坐下,很自然地掰开一次性筷子,目光在李世安餐盘上扫过,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那个鸡腿夹起来,不由分说地放到李世安碗里。 “打多了,吃不完,帮个忙。” 周齐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带着点随意,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李世安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鸡腿。 “我……”他想推辞。 “赶紧吃,凉了腻得慌。”周齐打断他,已经开始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饭,含糊地说,“对了,你上次问我的那个微观经济学的模型,我回去翻了翻书,好像还有个更简单的理解方法……” 他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开始跟李世安讨论起课业。 李世安看着周齐专注吃饭、讨论问题的侧脸,又看了看碗里的鸡腿,最终低声道了句“谢谢”,然后也拿起筷子,默默吃了起来。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流着学习上的问题。周齐的思路很清晰,几句话就点醒了李世安之前卡壳的地方。 “谢谢你,周齐。”李世安真诚道谢。 “小事。”周齐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听说今年‘奋进’奖学金名额增加了,金额也挺可观,你成绩不错,可以去试试。” 李世安眼睛微微一亮,这正是他最近在重点关注和准备的。 “嗯,我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那就好。申请的时候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比如要找个推荐人之类的,可以说一声。”周齐说完,快速扒完最后几口饭,端起餐盘站起身,“我吃完了,先回宿舍,晚上还约了人打球。” “好。”李世安点点头。 看着周齐离开的背影,李世安心里泛起一丝微暖。 周齐的帮助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并且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自尊。 在这个偌大而陌生的校园里,这点滴的善意,如同寒夜里的零星火种,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 他快速而干净地吃完了包括那个鸡腿在内的所有食物,将餐盘收拾好。 走出食堂时,夜色已经笼罩下来,李世安看了眼时间,离图书馆闭馆还有两个小时,足够他完成今天的复习计划。 他快步走向图书馆,夜风拂过脸颊,带着食堂里带出来的暖意。 图书馆内,李世安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摊开书本和奖学金申请材料。他先花了一个小时完善申请陈述,逐字推敲,确保每个词都能准确展现自己的努力和潜力。 写完最后一段,他轻轻舒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投向下午那个靠窗的位置,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被夜色染黑的玻璃窗。 他收回视线,翻开微观经济学笔记。周齐刚才在食堂提到的解题思路确实很巧妙,他需要趁热打铁把这种方法巩固下来。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九点半,闭馆音乐缓缓响起。 李世安收拾好书包,把申请材料仔细装进文件夹,走出图书馆时,他借着路灯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提交的材料: 成绩单复印件、申请书、贫困证明...还有那份他反复修改了七遍的申请陈述。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习惯性地绕了点路,走向那片白天喧嚣、夜晚却格外宁静的人工湖。 这里能让他从繁重的课业中暂时抽离,获得片刻喘息。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岸边的垂柳,发出沙沙的轻响。湖面倒映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显得幽深而静谧。 就在李世安沿着湖边小径慢慢走着的时候,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随风飘入耳中。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石凳上,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浅色毛衣的女生,肩膀微微颤抖,正低着头流泪。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脆弱的轮廓。 李世安本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自己的生活已是一团乱麻,无力再去顾及他人。 但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微微颤抖,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孤寂感,让他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了自己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吞咽的委屈和艰难。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李世安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用一种尽量平和的声音轻声问道:“同学,你……还好吗?” 女生似乎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线,李世安看到一张漂亮却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未散的悲伤。 第25章 她看着李世安,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戒备地看着他。 李世安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凳上。 这是他常备的,很实用。 “擦擦吧,”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语气温和,“晚上湖边风大,哭了容易头疼。” 他的举动没有侵略性,只有一种朴素的善意。 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包纸巾,戒备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她迟疑地拿起纸巾,抽出一张,默默地擦拭着脸颊的泪痕。 “谢谢……”她低声道谢,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用谢。” 李世安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他知道,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苍白的安慰更有力量。 女生擦拭着眼泪,偶尔还会忍不住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很丢脸?因为一次模拟法庭输了,就在这里哭鼻子。” “为什么会这么想?”李世安轻声反问。 “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女生的声音又开始哽咽,“查了那么多资料,写了那么厚的辩护词,可是在场上,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李世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稍微平复一些,才开口:“能站在那个舞台上,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勇敢了。” 女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没什么丢脸的。”李世安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能为自己在意的事情努力,哪怕暂时失败了,也比很多人强。” 他想到了自己为求学而挣扎的日日夜夜。 女生注意到他怀里抱着的明显是低年级的教材。 “你是......大一的新生?”她问。 “嗯,经济学院,李世安。” “我是法学院的,大三,苏予晴。”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刚才......让你见笑了。” “不会。”李世安摇摇头,“每个人都会有难过的时候。重要的是,难过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苏予晴望着湖面,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点点银光,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 “我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证明给谁看?”李世安问。 这个问题让苏予晴愣住了,她沉思片刻,忽然露出一丝苦笑:“也许是证明给自己看吧。我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完成梦想。” “我相信你可以。”李世安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一个会因为输掉比赛而难过的人,一定是个认真对待梦想的人。” 这句话仿佛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苏予晴阴郁的心情。她看着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学弟,他眼底的真诚让她动容。 “你知道吗,”苏予晴轻声说,“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温暖的话。连我的导师都说,输赢是律师的常态,不必太在意。可是...我在意啊。” “在意是好事。”李世安微微点头,“说明你真心热爱它。” “谢谢你,李世安。”她的道谢格外真诚,“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就好。”李世安微微点头,“时间不早了,该回宿舍了。” 苏予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离开前,她忽然转身,递给李世安一张纸条:“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李世安接过纸条,看着苏予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小心地将纸条收好。 第18章 最亮的星 回到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正组队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周齐已经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李世安轻手轻脚地把材料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确保明早不会忘记。 第二天清晨,李世安第一个来到辅导员办公室。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细长的光带,他把精心准备的材料双手递上。 “老师,这是我的奖学金申请材料。” 辅导员接过厚厚的文件夹,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准备得很充分啊。” “谢谢老师。”李世安微微鞠躬,“如果有任何需要补充的,我随时可以准备。” 周末,李世安照旧去“玺悦”兼职,他很享受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 …… 城郊一家高级马术俱乐部。 辛止骑着一匹纯黑色的荷兰温血马,在场地上流畅地完成一组障碍跨越。 阳光洒在他挺拔的背脊上,人与马的动作浑然一体,引得场边几个年轻女孩窃窃私语。 赵磊和祁于飞坐在场边的遮阳棚下,白景文则在一旁用平板电脑处理着邮件。 “我说,止哥这马术真是没得说。”赵磊吸着冰咖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不远处正在指导学员的帅气马术教练,“比我强多了。” 祁于飞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放下手机: “你?你上次骑那匹脾气最好的pony,都能被它驮着往树上撞,还好意思跟阿止比?” “祁于飞!你少揭我短!”赵磊瞬间炸毛,差点打翻咖啡,“那能怪我吗?那是那匹马心情不好!再说了,”他嘟囔道,“那个新来的教练不也说我很有潜力......” “他说每个学员都很有潜力。”祁于飞冷冷打断,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白景文看着祁于飞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眼还在嘟囔的赵磊,轻轻推了推眼镜。 他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走向刚下马的辛止。 “累了吧?喝点水。”白景文将水递过去。 辛止接过水,随意地拧开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远处。 祁于飞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找到了那个马术教练,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不一会儿,教练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辛止收回视线,没作评价。 这时赵磊凑过来:“止哥,还有一周就是林爷爷七十大寿了,礼物准备好了吗?老爷子喜欢什么?古董字画?还是......” “没想。” 辛止对这些应酬兴致缺缺,寿宴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出席的场合。 祁于飞走回来,状似无意地说:“我刚问了下,那个教练接下来两周的课程都排满了。”他看着赵磊,“你暂时别想着约课了,先把基础练好。” 赵磊正要说什么,祁于飞已经走到辛止身旁。 “我家老爷子倒是备了份厚礼,是一方顶级的端砚,听说林爷爷最近在练书法?” 白景文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小止,你要是没想法,我认识一个做文房四宝的老匠人,可以帮你寻一套不错的。” 辛止还没回答,他的手机响了,看了眼来电显示,他走到一旁接电话。 趁着这个间隙,祁于飞把赵磊拉到一边:“那个教练风评不好,你离他远点。” “你怎么知道?”赵磊疑惑地看着他。 祁于飞别开视线:“……听说的。” 另一边,白景文看着辛止讲电话的侧影,他注意到辛止的领口有些歪了,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帮他整理,却在辛止挂断电话转身时,及时收回了手。 “怎么了?”辛止问。 “没什么,”白景文微笑,“刚看到有片树叶落在你肩上,已经掉了。” 赵磊还在缠着祁于飞问他是怎么知道教练风评的,祁于飞被他问得不耐烦:“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你给我安分点!” “你凶什么凶啊!” 辛止看着吵吵嚷嚷的两人,他拿起马鞭:“我再骑两圈。” 当他重新上马,在场地上奔驰时,白景文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 祁于飞一边和赵磊斗嘴,一边留意着不让他再去骚扰那个教练。而赵磊,虽然嘴上不服输,却在祁于飞说要教他骑马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休息的时候,赵磊凑到辛止身边,又开始出馊主意: “要我说,止哥,你不如送林爷爷个惊喜!比如……弄只孔雀养在院子里?或者搞个直升机低空拉个‘福如东海’的横幅?多气派!” 这话一出,连旁边伺候的工作人员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祁于飞毫不客气地吐槽:“赵磊,你能不能想点阳间的主意?养孔雀?你是想让林爷爷的寿宴变成禽类养殖现场吗?还直升机拉横幅,你怎么不直接放窜天猴拼字呢?” “窜天猴怎么就不行了?多热闹!”赵磊反驳。 “热闹?我看你是想直接把老爷子送走。” “祁于飞!我跟你拼了!”赵磊作势要扑过去,被白景文笑着拦下。 辛止看着两人闹腾,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无奈的表情,他放下水瓶,站起身:“走了。” “啊?止哥,不骑了?”赵磊赶紧问。 “吵。”辛止言简意赅,径直朝更衣室走去。 第26章 赵磊瞪了祁于飞一眼,立刻休战,乖乖跟上。 回市区的车上,赵磊还在不死心地琢磨寿礼:“止哥,那孔雀真不行吗?多好看啊……” 开车的祁于飞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忽然说:“赵磊,我建议你把你家后院那池子锦鲤送过去,至少还能炖汤。” “祁于飞!那是我爸的宝贝!” “哦,原来你知道那是宝贝啊?” 白景文坐在副驾,听着后座赵磊再次炸毛和祁于飞淡定的反击,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辛止,这位小少爷对身后堪比菜市场的吵闹充耳不闻,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林家老爷子的寿辰,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场重要的社交盛宴,需要精心准备。 但对于辛止而言,或许还比不上此刻车内这番毫无意义的斗嘴更能让他提起一丝细微的兴趣。 晚上,辛止回到家中,发现客厅里多了几位不常露面的亲戚,母亲林盼正与她们低声交谈,父亲辛天翊虽未穿着军装,但坐姿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正与一位叔伯品茶。 “小止回来了。”林盼看到他,微笑着招手让他过去。 辛止走过去,喊了声“妈”,又对父亲和几位长辈点了点头。 “正说起你外公寿宴的事。”林盼拉他在身边坐下,“下周六晚上,在‘蓬莱’国宾馆。请柬都发出去了,你那天不许安排别的事。” 辛天翊放下茶杯,看向儿子,声音沉稳:“当天跟着你母亲,多认识些人。你哥哥明天也会从外地赶回来。” 辛止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这种家庭聚会,他向来是作为“展示品”出席的一部分。 林盼仔细端详着儿子的侧脸,轻声补充:“承霄也会来。你外公特意问起他。”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他这次……会带那位朋友一起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那位朋友”指的是谁—— 陆承霄那位同性恋人。 客厅里有一瞬间微妙的寂静。 辛止想起表哥手上那枚低调的戒指,没说话。 林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到时候场面大,人多眼杂,你顾好自己就行。” 这话里的意思,辛止听懂了。 母亲是在提醒他,也对表哥的事情定了调。 不公开讨论,不明确表态,维持表面的和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知道了。” 他对表哥的选择没什么看法,甚至隐隐觉得,能如此不顾世俗眼光,也是一种本事。 但他也清楚,在这个家里,尤其是在外公寿宴这样重要的场合,任何“不合常规”的事情,都需要被妥善地“管理”起来。 “礼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明天试试合不合身。”林盼最后叮嘱道,“那天别迟到。” 辛止点点头,起身离开了客厅。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声音隔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精心打理过的景观,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寿宴,无非是又一场戴着面具的演出。每个人都在既定的角色里,说着得体的话,做着得体的事。连表哥那样特立独行的人,似乎也要被纳入这场盛大的表演之中。 …… 一周后。 林老爷子七十大寿,宴设首都顶级的“蓬莱”国宾馆。 是夜,华灯璀璨,名流云集,政商翘楚、各界显贵皆汇聚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奢华与权力交织的气息。 李世安穿着一身合身的侍者礼服,白衬衫、黑马甲、领结一丝不苟,端着一个盛满香槟的银质托盘,僵硬地站在宴会厅边缘的立柱旁。 他是通过学校勤工助学中心找到的这份临时工作,一晚的报酬几乎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他无法拒绝。 他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女士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让他有些窒息,那些谈笑风生间流转的词汇,是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遵循培训时的要求,挺直背脊,目光放空,随时准备为需要的宾客提供服务。 此时的辛止,正百无聊赖地跟在父母身边。他换上了一套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淡漠。 他机械地应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趁着父母与一位世交叔伯深入交谈的间隙,辛止悄然后退几步,试图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喘口气。他下意识地朝着人少的餐品区走去。 就在这时,李世安也正按照领班的指令,端着需要补充的酒水,准备前往餐品区。他低着头,小心地避让着宾客,步伐匆匆。 两人在巨大的自助餐台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转角,猝不及防地迎面遇上。 李世安察觉到前方有人,猛地停住脚步,手中的托盘因为惯性微微一晃,杯中的香槟液面剧烈荡漾,险些洒出,他慌忙稳住。 辛止也被这突然冒出的人挡住了去路,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目光冷淡地扫了过去。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世安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在这样极致奢华的光线下,对方的面容更加清晰夺目,也更加冰冷疏远。 李世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仙境的灰姑娘,穿着借来的衣服,扮演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角色,无所遁形。 辛止的目光在李世安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想起来了,是学校里那个沉默的新生。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从李世安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香气,与宴会厅里浓重的香氛截然不同。 李世安僵在原地,直到辛止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托盘中晃动的金色酒液,指尖冰凉。 原来,即使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他们之间横亘的,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鸿沟。他之于辛止,永远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板。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抿了抿唇,重新端稳托盘,迈开脚步,继续完成他的工作。 而走开的辛止,在某个瞬间,脚步微顿了一下。 又是那种感觉。 在那样近的距离下,看着对方清晰的脸部轮廓和那双带着惊惶却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睛,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辛止摆脱了人群,独自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 晚风带着点凉意,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烦闷。他倚着汉白玉栏杆,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露台的另一端,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辛止本不欲理会,却听到了表哥陆承霄熟悉的声音。 “……只是来露个面,待会儿就走。”陆承霄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另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笑意回应:“没关系,我理解。这种场合,能陪你一起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辛止微微侧头,透过盆栽的缝隙,看到陆承霄和一个身形清隽的男人并肩而立。 那男人侧脸轮廓柔和,气质沉静,与场内那些锋芒毕露的宾客截然不同。 辛止知道,这应该就是母亲口中表哥的同性恋人,那位设计师。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与宴会厅内的虚与委蛇形成鲜明对比。 辛止看着,心里那点因为被强拉来的不情愿,奇异地平复了一些。至少,还有人能在这浮华场中,保有几分真实。 他没有上前打扰,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露台。 重新回到喧嚣的宴会厅,辛止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他注意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服务生。 他正微微躬身,为一位年长的女士更换酒杯,动作标准而克制,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安静。 换完酒杯,他后退半步,重新站回阴影里,再次将自己融入背景。 辛止想起刚才在餐台旁的偶遇,对方那瞬间的慌乱和迅速恢复的平静,与此刻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这个人,似乎很擅长隐藏自己。 辛止说不清为什么会对一个服务生投注过多的注意力。 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上总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平静和倔强。 就像一颗被随意丢弃在珍珠堆里的石子,粗糙,却异常扎眼。 “小止,过来一下。” 母亲林盼在不远处朝他招手,身边站着几位颇有分量的长辈。 辛止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疏离的礼貌,朝他母亲走去。 经过李世安所在的角落时,他没有再看他一眼。 李世安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淡漠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他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一丝,心底却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第27章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这个璀璨世界的距离,比他与天上星辰的距离还要遥远。 而辛止,就是那颗最亮的星。 第19章 陪我打一局 “妈。” 辛止在林盼身边站定,对几位长辈微微颔首。他的姿态从容自然,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怎么一个人在那边。“林盼的语气温和,手臂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 她并未像展示物品一样急切地将辛止推至人前,只是自然地想让他融入这个圈子。 旁边一位长者笑着打量辛止,语气熟稔:“刚才还和你母亲说起你,一晃眼都这么大了。a大不错,是个静下心来读书的地方。” 辛止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并不多言。这种场合,他无需刻意表现,保持基本的礼数即可。 另一位张叔叔接过话,语气同样随意,带着几分长辈对欣赏的晚辈的随意问询: “现在年轻人想法多,小止将来有什么打算?要是感兴趣,随时可以来张叔叔那儿看看。” 这更像是一种客气的、留有广阔空间的邀请,而非直接的招揽。 这次,没等辛止开口,林盼便优雅地笑了笑:“他还小,性子没定,我和天翊的意思都是不着急。未来的路长着呢,让他自己慢慢看,慢慢选。” 她轻描淡写地就将选择权完全收归己方,姿态从容。 辛止站在母亲身边,能感受到她言语间那种掌控全局的淡然。他们这样的家庭,不需要通过晚辈的即时表态或站队来获取什么。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交谈的长辈,并未刻意专注,却也未显失礼。眼角的余光里,那个站在角落的服务生身影依旧清晰。 林盼顺着儿子那极其短暂的目光停留,也瞥了一眼那个方向,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 她脸上笑容未变,只是极其自然地侧身,用自己半个身子微微挡住了辛止的视线,这是一个非常含蓄却明确的提醒。 她并未就此说什么,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将话题引向了更轻松的方向,与几位长辈聊起了近日的展览。 辛止立刻明白了母亲未言明的意思,那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划定界限的提醒。 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场合,某些人、某些事,不值得投入哪怕多一秒钟的注意力。 他敛下眼底所有情绪,不再看向那个角落。 对于母亲的提醒,他接受,但内心深处那股因无法解释的熟悉感而生的探究欲,却并未消散,反而被这种无形的约束刺激得更加清晰。 就在林盼与几位长辈的交谈接近尾声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伴随着赵磊那辨识度极高,带着点咋呼的嗓音: “哎哟我去!这排场,不愧是林爷爷!” 只见赵磊、祁于飞和白景文三人一同走了进来。 赵磊一身骚包的亮色西装,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祁于飞跟在他身后,深色礼服剪裁得体,目光却在进场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赵磊,仿佛生怕他一不留神就闯祸。 白景文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们显然也是刚到,正在寻找熟悉的身影。 赵磊眼尖,很快就锁定了辛止和林盼所在的方向,立刻咧开嘴,拉着另外两人就走了过来。 “林姨!辛叔!” 赵磊率先打招呼,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虽然有些莽撞,但态度热情,让人生不起厌烦。 他对着林盼和辛天翊问好,又对在场的其他几位长辈礼貌地点头致意。 祁于飞和白景文紧随其后,也恭敬地向林盼和辛天翊问好,姿态比赵磊要沉稳得多。 林盼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更真切几分的笑容:“小磊,于飞,景文,你们都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还好,就是停车场找车位费了点劲。” 赵磊笑嘻嘻地回答,然后很自然地凑到辛止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带着点抱怨的语气,“止哥,你来得够早的啊,也不等我们一块儿。” 辛止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那点小小的抱怨,只淡淡问了句:“怎么才到?” “别提了,赵磊非要回去换他那身‘战袍’,耽误时间。” 祁于飞走上前,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帮赵磊整理了下歪掉的领结。 赵磊拍开他的手:“你懂什么,这叫尊重场合!” 白景文无奈地笑:“好了,既然人都齐了,林姨我们是不是……”他目光征询地看向林盼,意思是他们几个小辈可以自行活动了。 林盼何等精明,自然看出年轻人在一起更自在,便温和地对辛止说:“小止,你去和小磊他们吧,照顾好你朋友们。” 辛止点了点头。 赵磊立刻如蒙大赦,脸上笑开了花:“谢谢林姨!那我们带止哥去那边看看!”说着,立刻拉着辛止赶紧离开这个长辈聚集区。 祁于飞和白景文礼貌地向林盼和几位长辈道别,然后几人一起朝着餐饮区或相对安静些的角落走去。 一离开长辈的视线范围,赵磊明显更放松了,他长舒一口气:“我的妈呀,刚才紧张死我了,那几位叔伯气场太强了。”他这毫不做作的样子,逗得白景文直笑。 祁于飞则打量着辛止,挑了挑眉:“你怎么一副很累的样子?” 辛止没回答,只是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会场。有了赵磊他们在身边吵吵嚷嚷,那种被无形束缚的感觉确实消散了不少。 赵磊忙着从侍者的托盘里取点心,祁于飞在一旁皱眉:“少吃点甜的,你上次牙疼忘了?” “要你管,你很烦!”赵磊嘴上反驳,却还是放下了那块蛋糕。 辛止一边听着他们拌嘴,一边接过白景文递来的酒杯,浅酌了一口。 就在这时,正伸长脖子四处打量的赵磊,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然后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祁于飞。 “诶,祁于飞,你看那边角落里那个服务生……是不是有点眼熟?” 祁于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嗯,是那个叫李世安的新生。” “对吧!我就说没看错!”赵磊得到了确认,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引得辛止和白景文也看了过来。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对着辛止说道:“止哥,你看,就那个之前在学校里总被高民找麻烦那个,记得吧?他怎么在这儿?当服务生?” 辛止的目光这才再次投向那个角落,却并未流露出过多情绪,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磊摸着下巴,自顾自地分析起来,语气里充满了不解: “奇了怪了,你们发现没?最近好像老是能碰到这小子。哪儿都有他,他跟个背景板似的,但出现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白景文推了推眼镜:“a大这么多人,在校园里碰到也不奇怪。至于在这里……可能是勤工俭学吧,听说‘蓬莱’偶尔会从合作高校招临时侍应生。” “勤工俭学跑这儿来?”赵磊撇撇嘴,“不过也是,这儿给的小费估计够他一个月生活费了。”他的关注点很快转移,并没有深思。 祁于飞则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没发表评论,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赵磊这番话,像是不经意间,替辛止说出了他潜意识里的某种感觉。 这种频繁出现的巧合,被赵磊以这种大大咧咧的方式点破,反而让辛止心底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变得更加清晰。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没有参与讨论,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寿宴终于接近尾声。 辛止随着父母将最重要的几位宾客送至门口,完成了他身为主人家最后的责任。 回市区的车上,赵磊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的见闻,祁于飞偶尔泼点冷水,白景文则温和地调节着气氛。 辛止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转的霓虹,没有说话。宴会的喧嚣过后,那种莫名的空洞感再次袭来。 李世安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以及赵磊那句“为什么最近总是能遇到他”,像循环播放的背景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对于辛止而言,世上的人和事大抵分为两种:与他有关的,和与他无关的。 那个叫李世安的服务生,原本属于后者。但现在,对方频繁地、安静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扰得他心绪不宁。 辛止不喜欢这种被动,既然这颗石子引起了波澜,那么,他就亲手将它捞起,看个究竟。 一周后的周六晚上,“玺悦”桌球会所。 赵磊一边笨拙地试着杆法,一边抱怨:“止哥,今天状态不行啊,老是失误。” 祁于飞毫不留情:“你哪天状态行过?” 辛止没理会他们的斗嘴,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低头认真擦拭台球桌边缘的李世安身上。他今天穿着一如既往的侍者制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专注。 第28章 又一局结束,彩球散落台面。 李世安立刻上前,熟练地拿起三角框,开始将球逐一归位。他低垂着眼眸,动作精准而迅速,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声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就在他摆好最后一颗球,准备默默退开时,一直靠在旁边球桌,用巧粉摩擦杆头的辛止,忽然开口了,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会打吗?” 李世安愣了两秒,他抬起头,对上辛止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浅褐色眸子,迟疑了一瞬,才低声回答:“……会一点。” 他在这里看了太多,规则、姿势,自以为早已了然于胸。但这“会一点”,是旁观者的“会”,而非实践者的“会”。 辛止要的就是这个“会一点”,他不需要对方多厉害,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接触的借口。 “陪我打一局。”他放下巧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世安攥了攥手指,理智让他必须拒绝: “抱歉,辛先生,我还在工作时间内。如果您需要陪练,我可以为您联系店内的专业助教,他们水平很高……” “那就等你下班。”辛止打断他。 “我下班会很晚。” 辛止看着他,忽然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想要打破对方平静外壳的冲动。 “买你一个小时。”他拿出手机,随意地晃了晃,“开个价,一万?还是……一个月两万,你以后下班后的时间归我。” 这个举动让不远处的赵磊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李世安的呼吸猛地一窒,一个月两万,对他而言是天文数字,能瞬间解决他所有的窘迫。他抬起头,眼神里是辛止未曾预料的平静。 “辛先生,”他的声音不大,“我的时间不值这个价。而且,它不出售。”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守护了自己那在对方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于他却是全部的自尊。 辛止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他盯着李世安,眼神沉郁,明显的不悦笼罩了他。 “你们先打。” 他丢下一句,转身就走,却不是朝大门走去,而是径直推开了vip区旁边那扇贵宾休息室的门,“砰”一声,将内外隔绝。 李世安愣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七上八下。 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卧槽,止哥生气了?他居然进去了?他该不会……”他想说“该不会真要等你下班吧”,但又觉得难以置信。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流逝。 李世安继续着他的工作,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扇门后传来的无形压力,辛止真的在里面等。 直到深夜十一点,交接班时间到。 李世安换下制服,心情复杂地走出来,他刚踏出员工通道,就看到辛止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袋里,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现在可以了?”辛止抬眼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世安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vip区,辛止扔给李世安一根球杆。 实践立刻揭露了谎言。 李世安握杆的姿势别别扭扭,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出杆时要么软弱无力,要么猛地将母球甚至彩球捅飞出台面,发出尴尬的声响。 他的那个会一点,在实战中溃不成军,额角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噗——” 在旁边观战的赵磊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他对着祁于飞嘟囔: “这球打得比我还烂呢,上次还一本正经说什么‘避免伤及他人’,搞得跟我技术多差似的。” 祁于飞客观评价:“至少他态度比你认真。” 辛止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在李世安第三次连母球边都没蹭到时,他似乎终于忍无可忍。 他放下自己的球杆,几步走到李世安身后。 “手,不是这样握的。” 李世安全身一僵,还未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身躯已经从背后贴近。 辛止的右手已经覆上他握杆的手,左手绕过他的腰侧,扶住他架在台面的手。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李世安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腰沉下去。” “视线,看目标球。” “重心放低,稳不住怎么发力?” 辛止的声音近在耳边。李世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体温,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辛止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温热干燥,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细腻触感。 李世安连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怀抱和那双手上。世界里只剩下辛止的声音,和他失控的心跳。 辛止专注于纠正这个“错误”,直到感觉手下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姿势勉强看得过去了,才带着李世安的手,稳稳地推出了一杆。 “砰。” 母球这次划出一道清晰的线路,精准地击中了一颗花色球,将其送入底袋。 “懂了?” 辛止松开手,退后一步。 李世安猛地回过神,他脸上红潮未退,低着头,不敢看辛止,声音细若蚊蚋: “……懂了,谢谢辛先生。” 辛止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又看了看那颗终于进袋的球。 心底那点因为笨拙和等待而引起的不快,似乎被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取代了。 教一个真正的笨蛋,好像比和那些装模作样的人打球,有意思一点。 赵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止哥这是……真在教啊?他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祁于飞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服务生,又看了看难得没有立刻露出不耐烦神色的辛止,目光微微闪动。 白景文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辛止看似平静的侧脸上,又缓缓移开,未曾言语。 第20章 秘密 a大的周末是没有门禁的,李世安回到宿舍时,已近午夜。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轻响,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李世安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门内隐约传来室友熟睡的鼾声,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辛止掌心完全包裹的触感—— 温热、干燥。 带着一种与他粗糙生活截然不同的、养尊处优的细腻。 还有辛止贴近时,落在他耳畔的呼吸,以及那清冽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将宿舍楼道里混杂着泡面与灰尘的味道都驱散了。 他的心脏后知后觉的猛烈地跳动起来,在寂静的走廊里,鼓噪声大得让他心惊。 轻轻拧开门锁,他闪身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未熄灭的霓虹光晕,摸索着走向自己的床铺。 同寝的周齐似乎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李世安的身体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对方并未醒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动作极轻地脱下外套。 他甚至不敢去卫生间洗漱,怕水流声惊扰了这份寂静。他和衣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 黑暗中,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台球厅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疯狂倒带、重演。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辛止手臂绕过他腰侧时,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能回忆起辛止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引导他完成那一杆击球。 能回忆起那低沉的,就在耳边的指令,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李世安猛地翻了个身,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羞耻。 难堪于自己在辛止面前的笨拙和狼狈,像个供人取乐的小丑。羞耻于自己内心深处,对于那个突如其来的靠近,除了惊慌,竟然可耻地滋生出一丝……贪恋。 那是他贫瘠生命里,从未有过的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来自那个他仰望了太久的人。 可是,这接触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 “我的时间不值这个价,而且,它不出售。” 他当时是怎么有勇气说出这句话的?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点可怜的自尊,在辛止那样的人面前,恐怕可笑得不值一提吧? 自那之后,辛止像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隔三差五就去台球厅找李世安打球。 时间过得飞快…… 大三的秋末,在实习简历的次次投递与考研资料的日渐堆积中,悄然而至。 空气里开始带上初冬料峭的寒意。 李世安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对着摊开的《宏观经济理论》,眼皮渐渐沉重。 最近,连日来兼顾学业与打工的疲惫,混合着暖气片散发的慵懒暖意,最终将他拖入了浅眠。 第29章 他做了一个短暂而清晰的梦。 梦里不是枯燥的公式,而是“玺悦”那张墨绿色的台球桌。 有人第一次教他打台球。 辛止站在他身后,手臂环过来,温热的手掌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低沉的声音敲打着他的耳膜:“视线,看目标球。” 他循着那指引望去,看到的却不是彩球,而是辛止映在光滑球体上,微微变形的倒影,正安静专注地看着他。 李世安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额角抵着的手臂处,传来一阵湿凉的触感。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校园染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色。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出神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那扰人的幻影,伸手从书包最内侧的隔层里,拿出了一个封面素净的笔记本。 他拧开笔帽,翻到最新的一页。前面的纸页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卑微的渴望、以及台球厅里心照不宣的秘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这里。 他在空白处写下日期,然后顿了顿,笔尖悬停片刻,才落笔写下一行新的字: “……晚上交班后,他又来了。教了我一种新的低杆技巧。我们打了两局,可还是都输了,他会不会嫌弃我很笨?两年时间,我似乎没什么长进……” 笔迹尽力维持着平稳,这句看似平淡的记录,是他贫瘠世界里的一场海啸。 那个“他”字,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李世安合上笔记本,像完成一个神圣又危险的仪式,将它仔细地收回原处。然后,他起身去借阅区,找到了那本他预约已久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走出图书馆,凛冽的寒风瞬间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他攥着刚借来的诗集,拐过结着薄霜的湖堤时,心脏猛地一跳,他撞进了一帧比诗行更柔软的画面。 是辛止。 他靠在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柳树下,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漫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像揉碎了的冬日晨雾。 初冬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把他颈间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吹得紧贴在侧颈。 几根枯黄的柳条随着风轻轻扫过他的发顶,他随意地抬手拨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李世安像被钉在了原地,他不敢过去,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只是悄悄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影里,像一个虔诚的守望者,偷偷收藏着这个不属于他的瞬间。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一声,敲打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直到天色渐暗,看见辛止锁上屏幕,转身往经管学院楼的方向走去,李世安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磨磨蹭蹭地从树影里挪出来。 李世安鬼使神差地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那里还残留着辛止短暂停留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掠过粗糙的树皮,然后看到树根旁,躺着一颗被遗忘的,亮蓝色的薄荷糖糖纸,在风中可怜兮兮地滚了半圈。 像做贼一样,李世安飞快地弯腰将它捡起。 他将糖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夹进了那本厚厚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里,正好是《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那一页。 仿佛这样,就偷偷收藏了一点点那个人的气息,与他的爱恋一同封存。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获得了某种许可,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那个早已走远的、挺拔背影。 他离得不远不近,像一个跟着月亮行走的,轻悄悄的影子,怀揣着一个无人知晓,甜而微凉的秘密。 李世安刻意绕了路,选择穿过湖边那片少有人至的杉树林,想借此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也让这份偷来的静谧在心中留存得更久一些。 林间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就在这片萧索的寂静中,一阵辱骂和推搡的动静,从不远处的一个死角传来。 李世安脚步一顿,那点隐秘的喜悦瞬间被冻结。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是高民的声音。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无聊的少爷们,正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乐。 他本该立刻离开,可目光掠过枝桠的缝隙,他看见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那个总是坐在图书馆固定位置,和他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连抬头看人都带着几分怯懦的男生。 叫林喆。 此刻,高民正拿着一个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用机身不轻不重地拍打着林喆的脸颊,语气带着危险的愉悦: “你说,我这最新款的手机,摔成这样,该怎么算?” 林喆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你刚才突然转身……” “哦?”高民挑眉,凑近他,“你的意思是,怪我?” 李世安对林喆有印象,不仅因为开学时那句怯生生的问候,更因为在几次小组作业和专业课考试中,林喆是少数几个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 甚至会在他被刻意排除时,默默给他留一份资料的人。 看着林喆,李世安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权力和蛮横面前无力反抗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正面冲突,而是从树林的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出,假装刚刚经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高民?”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场面,最后落在高民脸上,语气自然,“李教授刚在那边找你,好像挺急的,关于下周项目申报材料的事。” 李世安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李教授算是系里为数不多的严师,也是高民父亲的老友,高民在他面前向来不敢造次,而项目申报关乎高民能否顺利拿到重要的实践学分。 高民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戾气收敛了几分,怀疑地打量着李世安:“现在?他找我干什么?” “不清楚。” 李世安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看他样子挺急的,你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好像说截止日期要到了。” 他的语气太自然,理由也足够捏住高民近期的命门。 高民眯着眼看了他几秒,又用手机戳了戳林喆的胸口,终究不敢耽误正事。 “哼,今天算你走运。”他对林喆撂下一句,将破手机塞回口袋,带着跟班匆匆往教学楼方向去了。 树林里瞬间只剩下李世安和林喆。林喆惊魂未定,颤抖着道谢:“谢、谢谢你,李世安……” “快走吧。”李世安没有多看他,“手机的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自己小心。” 林喆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踉跄着跑远了。 李世安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暂时的解围而感到轻松。 他了解高民,这点小把戏瞒不了多久。高民不在乎一个手机,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被挑战,是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被打断。 李世安低头,看着手中那本《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书页里还夹着那颗亮蓝色的糖纸。方才那偷来的片刻甜蜜,此刻已被沉重的预感彻底覆盖。 风更冷了……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刚漫过教学楼的窗台,李世安已经揣着笔记本踏进了教室。 他特意挑了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摊开的笔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指尖捏着笔轻轻划过重点,看得格外认真。 没过多久,教室门被推开,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多了起来,原本空旷的座位慢慢被填满。 李世安低头核对知识点的时候,有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刚跨过门槛就夸张地哀嚎出声:“救命!谁来救救我!还有什么是比早八撞上高教授的课更折磨人的事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同学都忍不住笑了。 谁不知道高教授是a大出了名的“铁面阎王”,讲课节奏快不说,打分更是严格到苛刻,整个年级能从他手里拿到a级的屈指可数,c级反倒成了他课上的“常规操作”,挂科率更是居高不下。 另一个男生无奈地轻拍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劝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嚎了,小心被教授听见。对了,下周三辛少生日,你想好送什么礼物了没?” “哎哟,你不提这个我还忘了,”男生瞬间皱起眉,苦着脸道,“这事儿更头疼!你说辛少那样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到底送什么才合适啊?” “嗨,别想那么多,”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到了就行。你想啊,他生日肯定收到一大堆礼物,咱们送的说不定他根本就注意不到。” “也是这么个理儿。”男生叹了口气,两人一边小声嘀咕着后续的打算,一边径直走向了教室最后排的空位。 李世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下周三,十月十一。 第30章 辛止的生日。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眼帘微垂,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思绪,继续低头看着笔记。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辛止的具体生日。 一整节课,李世安都有些神游,辛止生日他是想送礼物的。但他也知道两人身份差距,注定他是去不了辛止生日宴会的。 可他依旧开始默默筹划,他想起辛止似乎经常在图书馆睡觉,他想,会不会是因为辛止睡眠不好。 下午没课,李世安出了校门,他没有去那些琳琅满目的精品店,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布满小店的旧街,走进了一家卖各种零碎布料的杂货铺。 店里堆满了各式布匹,空气中漂浮着棉线和染料的味道。 “小伙子,买布做什么用啊?”老板娘是个和气的阿姨。 李世安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想…做个小香包。” “香包啊,那用这种素色的棉绸就好,透气又软和。” 老板娘热情地推荐了几种,最后李世安选了一小块质地柔软,颜色是温润浅灰色的棉绸布头,又配了一小卷同色系的棉线。 接着,李世安坐着公交车,来到了离学校几站远的一个老城区。 这里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中药店,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有些剥落,据说价格比学校附近实惠些。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郁复杂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老师傅。 “需要点什么?”老师傅头也没抬。 -------------------- 如果有宝宝追连载的话,可以多多评论嘛,接受任何声音,谢谢小宝们。 第21章 香囊 李世安说:“请问有没有百合干,薰衣草和柏子仁?” 老师傅这才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起身:“有,要多少?” “一点点就好。” 老师傅没说什么,用小巧的铜秤称了极少的份量,用黄纸包好:“年轻人,睡眠不好?这点量,泡水喝几次就没了。” 李世安含糊地“嗯”了一声,付了钱,将那两个小小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纸包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口袋。 回到学校,宿舍里只有周齐在看书。 看到李世安回来,随口问了句:“出去啦?” “嗯,买了点东西。” 李世安应道,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将药材暂时塞进了抽屉深处。 等到深夜,宿舍熄了灯,室友们也都沉入梦乡,李世安才悄无声息地坐起来。 他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以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的光亮,他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开始了他的“工程”。 李世安的手很稳,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让他早已习惯了缝缝补补。 他不需要画线,指尖捻着布料,对折,下针。针脚细密而匀称,带着一种熟稔的韵律。 他缝得极其专注,眉眼在微弱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仿佛将所有的祈愿和说不出口的话语,都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个小小的容器里。 周齐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梦呓了一句。 李世安动作一顿,立刻屏息,直到确认对方并未醒来,才继续。静谧的夜里,只有极轻微的棉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像夜蚕食叶。 很快,一个挺括的三角香囊成型了,虽然小巧朴素,却针脚干净利落。他将那些安神的草药,小心地填入其中,然后拉紧收口线,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一个承载着他所有隐秘心事的礼物,终于完成了。 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浅灰色的布料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清苦的草药香,构成一种独特而宁静的气息。 “该怎么送给他呢……”李世安低声呢喃。 他盯着窗外放空了几秒,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玺悦”兼职时,听到的话。 那天刚好是他值班,他正低头擦拭台球桌,旁边一桌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派对。 一个女生娇嗔地说:“……上次送去北辰府的那瓶酒,辛少到底收了没啊?我哥托了好多关系才弄到的。” 另一个男生笑着回答:“放心吧,北辰府那边有管家负责,只要是寄到那儿的礼物,都会登记收下的。不过他那地方,没具体门牌号,写‘顶层复式’就行,保安都认识。” “北辰府……顶层复式……” 你看,那个人的世界,连住址都如此具有标志性,不需要具体门牌,仿佛一个独立的王国。 李世安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安神包,忽然,他目光一撇,看到了桌子最里面放着的一颗李子。 那是他前两天下班,在水果店买的几颗李子剩的一颗。 他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在桌子上铺开干净的纸巾,用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开始极其专注地分离李子果肉与果核。他的动作轻柔,生怕伤到里面的那枚果核。 他将取出的果核在清水下细细冲洗,用软布吸干水分,放在窗台边阴干。 接着,李世安用剩下的布料和药材又缝了一个小的香囊,用一根细绳系在了自己床头的铁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李世安起床,将香囊剪开一个小口,他把昨晚阴干的果核塞了进去,重新缝起来。 辛止生日的前一天,李世安第一次翘了课,他走出校门,走了很远,找到一家邮局。 他买了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将那个小小的香囊装了进去。 在寄件人信息栏,李世安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让它空着。在收件人处,他工整地写下: 北辰府,顶层复式,辛止收。 邮局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地址,又瞥了一眼李世安朴素的穿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熟练地办理了手续。 “好了,市内一般明天能到。” 李世安低声道谢,接过回执,快步离开了邮局。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又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个信封,永远地寄了出去,再也无法收回。 他不知道这份寒酸的礼物会面临怎样的命运,是被随意丢弃在某个角落,还是能侥幸被那个人看到一眼。 辛止二十一岁生日当晚,首都顶级私人会所“希芸”。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政商名流、各界大佬穿梭其间,低声谈笑。 辛止穿着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站在父母身边,应对着来自各方的祝贺。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举止优雅从容,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疏离的平静。 “林主任,辛上将,小止真是越来越出色了。”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笑着举杯,正是赵磊的父亲,“我家那小子要是有小止一半稳重,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盼优雅地微笑回应:“赵总过奖了,小磊那孩子赤诚开朗,我们都很喜欢。”她目光柔和地看向辛止,带着不言而喻的骄傲。 辛天翊也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孩子们各有各的路,不必过分比较。” “小止。” 这时,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响起。 辛止抬头,看到表哥陆承霄携一位气质清雅、容貌出众的男性走来。那位男性手腕上戴着一枚设计极其精巧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芒。 “承霄来了。”林盼笑着招呼,眼神一转,看到陆承霄旁边的许邵阳,点了下头。 “表哥。”辛止微微颔首。 “生日快乐。” 陆承霄对辛止说话时语气平淡,随手递上一个礼盒。 许邵阳微笑着补充:“不太了解你的喜好,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胸针,希望你会喜欢。” 在许邵阳说话的瞬间,陆承霄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他身上,眼神温柔。 辛止接过礼物:“谢谢,许先生费心。” 赵磊、祁于飞和白景文他们也早就到了,但在这种场合,他们也收敛了许多,只是聚在稍远的香槟塔旁。 赵磊看着被长辈们围住的辛止,咋舌道:“看见没?我爸那眼神,恨不得止哥才是他亲儿子。”他学着父亲的语气,“‘要有小止一半稳重’……哼。” 祁于飞只笑了下,没说话。 “瞧,正戏来了。”说着,赵磊又用手肘碰了碰祁于飞,示意了一下辛止的方向。 果然,一位穿着昂贵礼服,姿态优雅的年轻女孩正含笑与辛止交谈。 “王市长的千金。” 祁于飞晃着酒杯,瞥了一眼,淡淡道:“正常。辛叔叔和林阿姨估计乐见其成。这种场合,三分庆生,七分交际。” 白景文轻轻抿了一口酒,目光始终落在辛止身上,低声道:“他看起来有点累。” 王若曦走到辛止身旁:“辛止,生日快乐。”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第31章 辛止与她轻轻一握:“王小姐客气,感谢赏光。” “下周末文化艺术中心的慈善晚宴,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你做我的男伴?”女孩眼中带着期待。 辛止却语气疏离:“感谢邀请,不过很不巧,下周末我已经有海外行程,恐怕要辜负王小姐的美意了,预祝晚宴成功。”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笑容:“那真是太遗憾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陆承霄在市长千金来找辛止搭讪时,就带着许邵阳离开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容貌与辛止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沉稳与一丝疲惫,正是辛止的哥哥辛明宇。 “明宇来了。” 林盼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 辛天翊也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满意。 辛明宇先是与几位熟识的长辈点头致意,随后径直朝家人走来。 “爸,妈。”他声音低沉温和,随即目光落在辛止身上,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带着歉意,“小止,生日快乐。部里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来晚了。” “哥。”辛止唤了一声,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 辛明宇从助理手中拿过一个包装低调奢华的礼盒,递给辛止:“看看喜不喜欢,听说你最近对腕表有些兴趣。” “谢谢哥。”辛止接过,并未当场拆开。 辛明宇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揉揉弟弟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但手伸到一半,意识到场合,便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怀,但并无说教意味:“又长大一岁了,平时别太由着性子,但也别太累着自己。” 他的关心点到即止,忙碌让他无法事无巨细地过问弟弟的生活,但那份爱护之心是真实的。 “嗯,知道。”辛止应道。 这时,赵磊的父亲笑着举杯过来:“明宇也到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明宇在部里是年轻有为的典范,小止更是风华正茂,辛局、林司,好福气啊!” 辛明宇立刻换上得体的社交笑容,与赵父寒暄起来,姿态从容不迫,俨然已是合格的接班人模样。 赵磊、祁于飞和白景文在稍远处看着。 “明宇哥还是这么有气场,”赵磊小声说,“感觉比去年更吓人了。” 祁于飞低声道:“他那个位置,压力能不大吗?能赶回来给阿止过生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辛明宇并未停留太久,与家人和几位关键人物打过招呼,送上生日祝福后,便因还有后续工作安排,提前离场。 临走前,他又对辛止低声说了句:“玩得开心点。”这才在助理的陪同下匆匆离去。 他的到来与离开,像一阵沉稳的风,短暂地拂过水面,留下涟漪,却并未改变宴会的本质。 辛止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动,早已习惯。 深夜,宴席终散。 辛止揉了揉眉心,婉拒了父母让他回大宅的提议,坐上了自己的车。 赵磊立刻趴在辛止打开的副驾驶车窗上,带着微醺嚷嚷:“止哥,这就回去了?第二场还没开始呢!哥几个给你庆生,你倒好,光应付那些老头子了!” 祁于飞见状赶忙拉着他坐进后座,无奈道:“他喝多了。阿止,你累了一天,刚好,景文带了点安神的好茶,去你那儿坐坐,醒醒酒,也算我们几个私下再给你庆祝一下。” 白景文也坐进车里,温和接话:“是我爷爷特意托人带来的凤凰单丛,说是今年的头春茶,味道很清雅。” 辛止看了一眼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点了点头,吩咐司机:“走吧。” 一个小时后,一行人来到辛止位于北辰府的顶层公寓。冰冷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赵磊一进门就踢掉鞋子,瘫在沙发上:“哎呦喂,可算能放松了!刚才装得我累死了!” 祁于飞无奈,弯腰捡起他的鞋子摆好,对辛止解释道:“他今天被他爸押着见了不少人,有点上头。”说着自然地走向开放式厨房,“我来泡茶吧,阿文你把茶叶给我。” 白景文却已先一步拿出茶具,微笑道:“还是我来吧,你对水温掌握总差一点。” 辛止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扯开领结,长舒一口气。 这时保安的内线电话响起:“辛先生,抱歉打扰。您下午有个快递,是个小件信封,已经放在玄关柜上了。” “知道了。”辛止挂断电话。 赵磊耳朵尖,立刻爬起来:“快递?止哥你居然会网购?”他屁颠屁颠跑到玄关,拿起那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掂了掂。 “这么轻?是什么东西啊?” 辛止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不知道,还没拆。” “拆开看看呗,说不定是哪个暗恋者送的惊喜呢!”赵磊起着哄,把信封递过来。 祁于飞拍了他一下:“别瞎闹。” 白景文端着泡好的茶走过来,也注意到了那个信封。 几人倒不怕是什么危险品,能送到辛止手上的东西都是经过检查的。 辛止走过去,从赵磊手里拿过信封,漫不经心地撕开。一个手工缝制浅灰色三角香囊掉了出来,针脚细密。 “这什么啊?”赵磊凑过来闻了闻,立刻皱眉后退,“一股中药铺子味儿!止哥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祁于飞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 辛止捏了捏香囊,感受到里面的填充物和硬核。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混合着微苦的杏仁味飘来。 他盯着香囊看了几秒,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扔掉时,他却随手把它扔在了窗边的边几上。 “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淡淡道,转身接过了白景文递来的茶,“尝尝你的茶。” 赵磊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吸引,开始嚷嚷着要打游戏,祁于飞陪着赵磊闹腾。 白景文看着被辛止随手丢弃在角落的香囊,眼神微闪,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之后的日子里,辛止偶尔会在失眠的深夜,或是独自站在窗前沉思时,闻到从那角落飘来的、淡而又淡的独特香气。 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了它的存在,但他却从未深究它的来源。 第22章 很特别 几天后的“玺悦”台球厅,灯光依旧昏黄暧昧,暖气开得很足,与外界的寒冷形成对比。 辛止坐在他惯常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白瓷杯壁透着温润的光泽,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刷着手机。 赵磊和祁于飞在旁边的球桌上为了一杆球的胜负低声争论,白景文安静地坐在辛止旁边。 李世安穿着侍应生马甲,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远处一张空台的台尼。 他知道辛止在那里,但他谨记着两人之间那不成文的规矩——辛止从不会在他工作时打扰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世安下班时间快到了,似乎是因为已经很晚了,客人们陆续离开,赵磊他们也似乎准备转场。 “止哥,走吧,‘云顶’那边还约了人。”赵磊伸了个懒腰说道。 辛止没说话,只是站起身。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球厅,最后落在了正在将散落的台球归位的李世安身上。 交班了。 这意味着,李世安的工作时间结束了。 辛止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对赵磊几人淡淡道:“你们先走。” 赵磊愣了一下,顺着辛止的视线看到李世安,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困惑,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真搞不懂,跟他有什么好打的。” 在他眼里,李世安始终是那个沉默寡言、格格不入的穷学生,不值得辛止花费这么多时间。 祁于飞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多嘴。 白景文的目光在辛止和李世安之间轻轻一转,依旧沉默。 赵磊被祁于飞拉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止哥那你快点啊!” 很快,vip区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世安感觉到熟悉的寂静降临,他知道流程。他默默走到辛止惯用的球台边,开始摆球。 辛止则拿起他常用的那根球杆,站在一旁,用巧克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皮头,没有说话。 摆好球,李世安退开一步,等待辛止开球,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然而今天,辛止却没有立刻上前。他放下巧克,走到李世安身侧,距离比平时稍近一些。他没有拿球杆,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李世安低垂的眼睫上。 “今天你来开球。” 李世安有些意外,通常都是辛止开球。但他没有质疑,只是顺从地“嗯”了一声,拿起旁边备用的开球杆。 第32章 他刚趴下去准备开球,忽然感觉身后的人动了,似乎越靠越近,李世安身体僵硬,推出去的母球软绵无力。 “姿势不对。”辛止忽然出声。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走到李世安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的姿势,一只手覆上他握着球杆的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角度。 “手腕放低,腰沉下去,肩膀放松,出杆用力。”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李世安的耳廓。 虽然这不是辛止第一次帮他调整姿势,但距离上一次,已经很长时间了。 李世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属于辛止的体温和力量,鼻尖萦绕的是辛止身上那股冷冽又干净的味道。 辛止引导着他的手,调整握杆的姿势和身体的角度。他的动作看起来耐心,实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就在调整动作,辛止的鼻尖无意中靠近李世安后颈和发梢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清涩的草药香,混合着一种微苦的,类似杏仁的干果气味。 这个味道…… 辛止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和审视。这个味道,与他公寓里那个收到的匿名信封里的香囊,惊人地一致。 他又向前逼近了半步,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社交安全范畴,带着明显的侵入感。他低下头,鼻翼微动,更加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独特气息。 李世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更加贴近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裸露在外的后颈皮肤迅速泛红。 辛止确认了。 就是那个味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这股气息,与他认知中那个沉默、卑微、却又在某些时刻异常坚韧的李世安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好奇与某种隐秘满足感的情绪。 李世安有点不明所以,他也跟着起身,转头看向辛止。 半晌,辛止才低声开口:“你身上的味道……”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语。 “很特别。” 说完,他转身拿起外套,步履从容地离开台球厅。 李世安独自僵在原地,耳边回荡着辛止那句“很特别”,和他离去时平稳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那句“很特别”,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那些隐秘的心思,在那个男人面前,或许早已无所遁形。 …… 十一月的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窗外北风呼啸,窗内却弥漫着书页和咖啡混合的暖香。 李世安坐在他惯常的角落,正在为下周的计量经济学考试焦头烂额。公式像纠缠的藤蔓,越是心急越是理不清。 “这里,协方差矩阵求逆之前要先检验多重共线性。”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世安抬头,看见周齐不知何时站在他桌旁,手指点着他草稿纸上混乱的演算过程。 周齐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过他的草稿纸,三两下画出一个清晰的步骤图:“先做这个检验,如果条件数太大,直接用ols估计会出问题。喏,就像这样……” 李世安愣愣地听着,那些纠缠的公式在周齐的笔下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谢谢。”李世安低声说,心里有些触动。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他讲解功课。 周齐把草稿纸推回去,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本边缘微卷的《计量经济学习题集》:“这个版本的例题很经典,比教材讲得透。考完试记得还我。” 李世安接过书,封面上还有周齐的名字缩写。书页间密密麻麻的笔记,能看出主人经常使用。 “我会好好保管的。”他郑重地说。 这时两个女生抱着书从旁边经过,兴奋地小声议论着: “听说辛止他们组在经管楼做展示呢!” “真的?哪个教室?我们也去看看吧!” 李世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周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喝点热水。这套题要刷完得熬到很晚。” 与此同时,经管楼206教室确实座无虚席。 辛止小组正在做《投资学》的课程展示。他负责讲解衍生品定价模型的部分,站在讲台上神情淡漠,ppt做得干净利落,讲述条理清晰。 赵磊在下面拼命给祁于飞发消息:“止哥今天这逼装得,我给满分!” 祁于飞回复:“你投资学作业写完了吗?” 赵磊:“......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展示到一半时,赵磊又拿出手机给祁于飞发了一条信息: “你发现没,止哥最近居然很少再教室睡觉了。以前,尤其是冬天,止哥跟冬眠了似的,总是睡不醒。” “阿止都开始认真学习了。”祁于飞很快回复。 赵磊:“……” 展示结束,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辛止径直回到座位,对周围的赞誉置若罔闻。 白景文微笑着对前来请教问题的同学耐心解答,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所有想直接接近辛止的人。 “止哥,晚上出去庆祝庆祝?”赵磊凑过来问。 “不去。”辛止低头整理笔记,“有事。” 他说的有事,是去图书馆还一本快到期的外文参考书。就在他穿过社科阅览区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世安和周齐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前摊开着课本和习题集。周齐正指着某处低声讲解,李世安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 辛止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他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世安,在另一个人面前,神情放松,眼神专注,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就在这时,李世安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与他对上。 那一瞬间,李世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慌乱地合上书本。 周齐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辛止转身离开的背影。 “你没事吧?”周齐问。 “没、没事。”李世安的声音有些慌乱,“我们继续吧。” 辛止走出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对视,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除了惯有的惊慌,似乎还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是了,是距离感。 之前,即便他再怎么冷漠,李世安的目光始终是追随着他的。而刚才那一瞥,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有了疏离。 这个发现让他莫名有些不快。 当晚在宿舍,李世安小心地把那本习题集放进书包最里层。 周齐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的动作,随口问:“这么宝贝?” “这是你好心借我的。”李世安认真地说,“不能弄脏了。” 周齐擦着头发,状似无意地说:“下周末学生中心有个考研讲座,一起去听听?” 李世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邀请,虽然只是普通的学术活动,却让他感觉自己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辛止回到宿舍时,赵磊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超大屏幕电视奋战最新款的赛车游戏,手柄被他按得噼啪作响。 祁于飞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国际金融》,但视线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赵磊因激动而前倾的背影上。 白景文则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着什么,室内只回响着游戏激昂的背景音乐和赵磊时不时的怪叫。 “止哥回来了!”赵磊百忙中回头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快来看我飙车,马上破纪录了!” 辛止没应声,他将脱下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径直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教学楼的灯火在寒风中显得朦胧而冷清。 他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图书馆那一幕。 李世安与周齐并肩而坐,那本两人凑一起看的习题集,以及对方与自己视线相撞时,那瞬间的慌乱与迅速筑起的疏离。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像水底暗涌,在他一贯平静的心湖里搅动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也并非在意,更像是一种……所有物脱离掌控的不适感。 那个总是沉默地、固执地出现在他视野边缘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他自己的圈子,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放松而专注的神情? “喂!死了!”赵磊懊恼地喊了一声,游戏屏幕上爆出“game over”的字样。他把手柄一扔,瘫倒在地毯上,“不玩了不玩了,没劲。” 祁于飞这才把目光从书上彻底移开,弯腰捡起被赵磊扔开的手柄,轻轻放在茶几上,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技不如人就承认。” 第33章 “谁技不如人了?我刚才是分心了!”赵磊不服气地反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放在上面的那瓶酸奶喝了一口,这是祁于飞刚刚给他热好的。 赵磊看向窗边沉默的辛止,像是找到了新话题:“止哥,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总是往图书馆跑。” 辛止依旧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破碎的光点。 他没有回答赵磊的问题,反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其他三人都顿住了动作。 “那个总跟他在一起的人,”他微微侧过头,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是谁?” “谁?跟谁在一起?”赵磊一脸茫然,显然没反应过来。 白景文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辛止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祁于飞反应最快,他合上膝头的书,语气平淡地接话:“你说李世安?那个跟他一起的,应该是他们经院的周齐,听说成绩不错,平时挺低调的。” 他解答得客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但眼神却若有所思地在辛止挺拔却透着一丝冷硬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周齐?谁啊?没听说过。”赵磊挠了挠头,对这个小人物毫无印象。 “管他谁呢,止哥,明天周末,出去喝几杯?” “不去。” 辛止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漠,刚才那一瞬间的探究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西方哲学史》。 赵磊还想再说什么,被祁于飞一个眼神制止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赵磊重新开始游戏的微弱音效,祁于飞重新拿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辛止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铅字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安静了些。 白景文看了眼时间,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温和地打破了沉寂:“快十一点了,”他看向还赖在地毯上的赵磊和旁边的祁于飞,“小磊,于飞,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赵磊正打到关键处,头也不抬:“马上马上,这局打完!” 祁于飞已经站起身,顺手拎起赵磊的后衣领:“别打了,明天再续。”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无数次。 “哎哎哎!祁于飞你放手!我差一点就通关了!”赵磊不满地嚷嚷,但还是乖乖地被拎了起来,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游戏手柄,“行行行,走就走。止哥,阿文,那我们走了啊。” 祁于飞朝辛止和白景文点了点头,半推着还在嘟囔的赵磊出了门。 第23章 情书 宿舍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赵磊渐远的抱怨声。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白景文没有立即离开,他走到辛止的书桌旁,倚在桌沿,姿态放松自然,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最近去图书馆有些频繁,”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贯的温和,“学习上的事情可以问我。” 辛止翻书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睫都没有抬起,仿佛没听见。 白景文并不在意,他继续说:“说起来李世安,他看起来和同学处得不错,挺认真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的情况好像比较特殊,能考上a大,又自己打工挣生活费,挺不容易的。” 这话说得委婉,但每个字都在不动声色地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 辛止依然沉默着,灯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白景文观察着他的反应:“其实这样对他挺好的,安安稳稳读完书,找个工作,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在评价李世安,又像是在提醒辛止,有些人注定活在另一个世界,有些交集本就该适可而止。 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白景文不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辛止听懂了,虽然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良久,辛止终于有了动作。他“啪”地一声合上书,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很晚了。”他背对着白景文,声音平淡无波,“你也回去休息吧。” 这就是他全部的回应,没有承认,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对刚才那番话做出任何评价。 白景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了解辛止,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白景文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门再次关上,宿舍里只剩下辛止一个人。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白景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句都合乎情理,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 辛止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是界限,什么是差距。 他并不在乎李世安这个人。 他告诉自己。 他只是不习惯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就像一件偶尔会瞥一眼的、不起眼的摆设,突然被人挪动了位置,才会引起主人片刻的注意。 仅此而已。 辛止关掉水龙头,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镜子里的人眼神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过。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关掉了房间的灯。 周一,李世安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学楼,准备开始一天的学习。然而,刚踏进教学楼大门,一种异样的氛围就让他顿住了脚步。 走廊的布告栏前,簇拥着比平时多几倍的学生,窃窃私语声像蜂群般嗡嗡作响,间或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和惊呼。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布告栏,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混合着猎奇、鄙夷和兴奋的复杂情绪。 李世安心头莫名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穿过人群,却被布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复印件钉在了原地。 那是......他的字迹。 是他藏在抽屉最深处、上了锁的日记本里的字迹,和他一笔一划、倾注了所有无法言说情感写下的、从未打算让第二个人看见的……情书! “三月二十六号:今天在图书馆,他坐在离我三个座位远的地方。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金色的灰尘,我不敢呼吸,怕惊扰了这一刻。” “五月七号:他教我的低杆技巧,我练习了很多次。如果下次还能一起打球,我希望不会让他失望。” “七月十九号……” “九月四号……” 一页页,一封封,他所有隐秘的、卑微的、炽热的爱恋,此刻被粗暴地复印、放大,像商品一样张贴在公共区域,任人围观、评判、践踏。 每一句对辛止的倾慕,此刻都变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公告栏最上方,用鲜红的马克笔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 “这个‘他’是谁啊?还是个同性恋?” “贫困生靠‘卖惨’拿资助,私下竟写低俗情书骚扰男同学!” “同性恋变态!滥用资助款,心思肮脏!” “低俗”、“变态”、“肮脏”……原来他视若珍宝的情感,在别人眼里,是如此不堪。 李世安浑身发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鸣声尖锐地响起,淹没了周遭所有的议论和嘲笑。 他的脸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想冲上去,把那些纸张全部撕碎,但他僵硬的四肢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只苍蝇钻进耳朵: “原来是他啊?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这么恶心。” “拿着资助金不好好学习,整天想这些龌龊事,真给贫困生丢脸。” 有人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专门说给他听。 李世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眶里的热意翻涌,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转身,撞开人群往外跑,后背传来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原地自燃。 刚跑到楼梯口,手机“叮咚”响个不停,是班级群里炸开了锅。 不知是谁把布告栏的照片发到了校园论坛,标题起得刺眼—— 《惊!某贫困资助生私生活混乱,写低俗情书骚扰同性同学,滥用资助款实锤!》。 帖子下面,评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卧槽!同性恋?真刷新三观!” “这种人就不该给资助,浪费资源!建议学校立刻取消他的资格!” “我认识他,天天泡图书馆,还以为多爱学习,原来都是装的!” 第34章 “有没有可能是被人陷害?毕竟隐私被公开也太过分了……” “楼上圣母吧?写这种东西本身就不正常!还骚扰别人,就该处理!” “用着资助人的钱,不想着好好学习,整天意淫男同学?这资助资格是不是该重新审核了?” “真给我们学院丢人!建议学校严肃处理!” 帖子下的评论飞速刷新,充斥着恶意揣测和道德审判。 “贫困资助资格”、“同性情感”、“校园骚扰”,这三个敏感点被无限放大、捆绑,形成了一场针对李世安的、单方面的舆论绞杀。 甚至有“正义感爆棚”的陌生学生,开始向学校纪检部门和学生处实名投诉,称李世安“滥用资助资源”、“心思不正”、“破坏校园风气”。 事情的发展快得超乎想象。 当天下午,李世安就被辅导员叫到了学院办公室。学生处的领导、院系领导面色凝重地坐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室息的低气压。 “李世安同学,论坛上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学生处的王主任开门见山,语气严厉,“学校非常重视这件事!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的声誉!” 李世安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低声说:“清楚。但那些是我的私人日记,我没有骚扰任何人,是被人恶意公开的。” “私人日记?” 院系的张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私人日记会写得这么……露骨?还全是对同一个男同学的爱慕?李世安,学校给你资助,是希望你把心思放在学业上,你看看你现在,把精力都用在了哪里?” “我没有耽误学业!”李世安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二十,专业课都是a!我还做了三份兼职,从来没有滥用过资助款!” “成绩好就能抵消负面影响吗?”王主任重重拍了下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现在全校都在讨论这件事!还有家长给学校打电话投诉,说你带坏了校园风气!你知道这对学校的声誉影响多大吗?” 李世安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辩解,却被王主任打断:“经过我们初步讨论,为了平息事态,你需要暂时离开学校,暂停学籍,好好反省!” “不行!不能暂停学籍!” 李世安几乎是吼出来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他不能失去学籍,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可以证明!我有成绩单,有兼职打卡记录,还有公益资助机构给我写的证明信!他们可以证明我的品行!” 他慌忙掏出手机,手指抖得连解锁密码都输错了好几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死死忍着。 接下来的三天,李世安成了校园里的“名人”。 走到哪里,都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故意在他身后说脏话,有人甚至往他身上扔纸团。 他每天往返于院办、学生处,把打印好的成绩单、兼职记录、公益机构的证明信,一份份递上去。 他找到公益资助的负责人李姐,电话里,他声音哽咽:“李姐,您能帮我写份证明吗?证明我没有滥用资助,我真的在好好读书……” 李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第二天就把盖了公章的证明信发了过来,信里写着:“李世安同学自接受资助以来,勤奋刻苦,成绩优异,课余时间通过兼职补贴生活,从未出现滥用资助款的情况,品行端正,特此证明。” 拿着这份证明,李世安又一次走进了学生处。 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只是平静地把所有材料放在桌上:“各位领导,我提交的材料可以证明,我没有耽误学业,没有滥用资助,也没有骚扰任何人。情书是我的隐私,被人恶意公开,我也是受害者。” 或许是材料足够扎实,又或许是考虑到他优异的成绩和确实没有直接“骚扰”他人的证据,学校做出了让步。 “鉴于你态度端正,学业表现突出,且资助方也出具了说明,”王主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经研究,决定给予你记过处分,资助资格暂时保留,以观后效。学籍给你留着,考研报名不受影响。 “但是,”他语气严厉地补充道,“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你必须深刻反省,写下检讨,并且保证绝不再犯!如果再有类似情况,一律严惩不贷!” 之后,处分公告贴在了曾经贴满情书复印件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学校的红章。 “李世安同学未能妥善处理个人事务,导致隐私泄露并引发不良舆论,有损学校声誉,给予记过处分。” 记过处分。 保住了学籍和考研资格。 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李世安站在公告前,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 他此刻有些庆幸,他的情书和日记里没有出现辛止的名字,没有将他拉入舆论的风波。 情书风波像一场瘟疫,在a大校园内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自然,也传到了辛止和他所在的圈子。 最先看到论坛帖子的是赵磊。他正瘫在宿舍沙发上打游戏,祁于飞把手机递到他眼前时,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卧……槽?!”赵磊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划拉着屏幕,眼睛越瞪越大,“这……这他妈是那个李世安写的?给止哥的?!是给止哥的吧……” 帖子里那些炽热而卑微的文字,像一记记闷拳,打得他有点发懵。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坐在窗边、正漫不经心翻着《西方哲学史》的辛止。 毕竟教李世安打台球的人除了辛止应该没有第二个人,好在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祁于飞比他冷静得多,但眉头也紧紧锁着。他拿走赵磊手里的手机,低声道:“动静小点。”目光却同样投向辛止,带着一丝审视。 白景文坐在稍远些的书桌前,看似在看书,但许久未翻动的书页暴露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赵磊憋不住了,他凑到辛止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荒谬感:“止哥,你看见没?那个李世安……他居然……他写这些……他妈的这是个变态吧?!” “变态”两个字,让祁于飞的动作轻微顿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与自嘲,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辛止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淡淡扫过赵磊递来的手机屏幕。那些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图书馆的阳光、台球厅的低杆技巧、还有那些小心翼翼的、关于他的所有细节。 他想起李世安握杆时笨拙却认真的样子,想起他被自己靠近时瞬间僵直的脊背和通红的耳尖,却又想起他图书馆那疏离的眼神。 “无聊。” 辛止收回目光,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则与己无关的校园八卦。 他的反应让赵磊愣住了。 “不是...止哥,这就完了?他这算是骚扰你吧?就这么算了?”赵磊无法理解辛止的平静。 祁于飞拉了他一把:“赵磊,阿止说了,无聊。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别掺和。” “怎么没关系?这明明……”赵磊还想争辩。 “闭嘴。” 祁于飞打断他,眼神严厉,心底那点因赵磊口无遮拦而起的无名火,让他语气更重了几分。 “你还嫌不够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情书是写给阿止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赵磊。他张了张嘴,看着祁于飞难得冷硬的脸色,最终悻悻地坐了回去。 祁于飞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 第24章 星瀚传媒 白景文至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默默合上了书。他看着辛止完美侧脸上那无动于衷的冷漠,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但他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他们这个圈子,对这种事的态度出奇一致——冷处理。 不回应,不表态,不沾身。 他想,那天的话,辛止或许真的听进去了。 李世安如何,那场风波如何,都与他们无关。那只是底层的一场闹剧,不值得他们投入丝毫关注。 至于李世安被记过,被千夫所指,是否冤枉,那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辛止的目光停留在书页的某一处,许久没有移动。没有人知道,在那副冷漠的表象下,他是否真的如表现出的那般全然无动于衷。 或许,他只是将那一丝因窥见他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秘密而产生的异样感,连同那个在风暴中挣扎的名字,一同归类为“麻烦”和“无关紧要”,然后,彻底屏蔽。 第35章 记过处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李世安牢牢钉在耻辱柱上。他依旧上课、去图书馆、打工,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那些或明或暗的指点和议论从未停止,仿佛他身上被打上了一个永久可见的、代表“变态”与“肮脏”的烙印。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李世安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走向那个他惯常坐的、最角落的位置。然而,还没等他走近,就发现那张桌子上被人用醒目的红色马克笔涂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 “变态勿坐!” 周围几桌的学生显然都看到了,目光在他和那几个字之间来回逡巡,夹杂着窃笑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僵在原地,手中的餐盘变得无比沉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 就在这时,周齐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他像是没看到那些字,也没看周围人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餐盘放在那张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蘸了点水,一言不发,用力地擦拭起来。 红色的字迹在湿纸巾下渐渐模糊、晕开,变成一团难看的污渍。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一些。 周齐擦完,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自己餐盘里的一个没动过的苹果放到李世安空着的餐盘旁边。 “吃饭。”他声音不高,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清理了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污渍。 李世安抿唇,低声道:“谢谢……” 一周后,《区域经济学》课程布置了小组作业,要求四人一组完成一份调研报告。 以往,李世安虽然独来独往,但总会有剩下的小组愿意接纳他这个成绩优异的成员。 这一次,当他走向之前合作过、还算融洽的一个小组时,组员们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尴尬和犹豫的神色。 小组长,一个平时很和气的女生,看了看其他成员,又看了看他,终于鼓起勇气,带着歉意低声开口: “李世安同学……那个……我们组人已经满了。要不……你还是问问别组吧?” 甚至,其中一个组员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仿佛他是什么携带病毒的污染源。 他回头就看到,不远处,高民和他的一个跟班正靠在墙边,带着看好戏的嘲弄表情注视着这边。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争辩,转身离开。 最终,这门课他只能选择独立完成本该由小组合作的任务,这意味着他需要付出数倍的时间和精力。 半个月后,李世安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辅导员脸上带着一丝惋惜和为难,将一份通知推到他面前。 “世安啊,下学期的《微观经济学》助教岗位……系里经过综合考虑,决定录用另一位同学了。”辅导员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李世安愣住了,这个助教岗位他争取了很久,不仅有一份能极大缓解他经济压力的津贴,更是他未来简历上至关重要的一笔。 他之前的成绩和表现都完全符合要求,甚至可以说是最优人选。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王老师,我的成绩和专业排名都够资格,面试也通过了……” 辅导员推了推眼镜,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叹了口气:“你的能力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是……你知道的,助教需要和学生广泛接触,最近关于你的一些舆论风波,系里也是考虑到影响……希望你理解。”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李世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嘶哑,“我是受害者!为什么受到惩罚的是我?” 辅导员无奈地摇摇头:“学校有学校的考量。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把心态放平……” 后面的话,李世安已经听不清了。他拿着那份名义上是“通知”,实则是“撤回录用”的文件,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办公室。 助教岗位没了。 这意味着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也失去了一条通往更好未来的路径。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那些被公开的、被恶意曲解的私密情感。 在这一个多月里,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在图书馆,他常坐的位置总是“恰好”有人; 在课堂上,当他起身回答问题时,台下会响起压抑的嗤笑; 他甚至收到过匿名的恐吓邮件,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怎么不死?” 他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岛,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海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他依然强迫自己去上课,去图书馆,但眼神日渐空洞,身形也更加消瘦。 那本写着记过处分的通知,和那份被撤回的助教录用文件,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世安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只是凭着本能,一天天地捱着。 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再与任何人交流。周齐几次想跟他说话,都被他刻意避开了。他不想连累这个唯一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的室友。 就在流言愈来愈烈时,校园论坛突然被另一条爆炸性的消息覆盖。 【卧槽!经管院那个传说中的辛止,签了星瀚传媒?!】 帖子附带一张模糊的偷拍照—— 辛止戴着墨镜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下来,背景赫然是业内巨头“星瀚传媒”的大楼。 这条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几乎完全覆盖了情书事件。课间休息时,周围全是兴奋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辛止要进娱乐圈?” “他家那个背景……能同意?” “长得确实没得说,但星瀚也真敢签啊……” 李世安坐在角落,安静听着,他知道星瀚传媒。 是国内顶级的娱乐公司,所以,辛止以后会出现在电视上、电影里,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喜欢,被更多人追捧。 真好。 然而,与校园里的沸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辛止那边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依旧会出现在学校,只是频率明显低了。偶尔来上课,也总是踩着点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下课便迅速离开。 关于他出道的消息在论坛上发酵了几天,却没有任何官方声明,也没有后续爆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按了下去。 这不符合娱乐圈炒作的常规,反而透出一种更深的、属于某个阶层的克制与掌控。 星瀚传媒那则通告引发的涟漪,终于还是荡进了西山脚下那座守卫森严的别墅。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案上一盏沉重的青铜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辛天翊的身影投射在背后满墙的军事地图与书架之上,显得愈发高大而具有压迫感。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冷冽余味,以及一种属于机密文件与权力的无声重量。 辛止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他刚刚陈述完与星瀚传媒签约的决定。 辛天翊没有立刻说话,他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像是在研判一份关乎战略部署的报告,不带丝毫个人情感。 墙上的挂钟秒针恪尽职守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娱乐圈。” 终于,辛天翊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缓如磐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给你三分钟,重新组织你的语言。” 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而是直接给予了否定和修正错误的时限。 这是一种居于绝对上位者才有的姿态,不容置疑,不容辩驳。 辛止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但依旧站得笔直。 “父亲,我已经考虑清楚。使用‘辛止’之名,所有公开活动与辛家、与您绝无关联。” “星瀚方面已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 “保密?”辛天翊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嘲讽,他微微向前倾身,台灯的光线在他肩章上掠过一道暗芒。 “在你踏进那个所谓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在你名字出现在他们内部系统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绝对的保密。你认为,总政那边会注意不到?敌对势力会忽略这条可以用来旁敲侧击的缝隙?” 他站起身,并未走向辛止,而是踱到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背对着他。 “辛止,你享受了这个姓氏和这个位置带来的一切资源、庇护与便利。”他的声音从地图前传来,冷静地陈述着事实,“那么,相应的约束和责任,你就必须承担。” “你的个人行为,不再仅仅代表你自己。它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祖父、攻击我、甚至攻击我们所在体系的弹药,哪怕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流弹。”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辛止:“你告诉我,你所谓的‘属于自己的领域’,值得冒这样的风险?值得让整个家族,为你一个人的任性,增加哪怕万分之一的潜在威胁?” 第36章 这番话语没有丝毫情绪化的指责,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利弊分析和风险告知。 这种基于大局和家族利益的考量,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辛止感到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父亲没有暴怒,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形中笼罩下来的,名为“家族”与“责任”的巨网,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不会触碰任何红线……”辛止试图再次保证。 “红线?”辛天翊走回书案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构成了一个更具压迫性的姿态,“红线是由谁来定义的?是由你?还是由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或者无孔不入的媒体?” “一旦你踏入那个圈子,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完全掌控。” 他直视着辛止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终止这份荒唐的合约,彻底远离那个圈子,我会当这件事从未发生。” “第二,”辛天翊的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那么,从你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家族明面上的一切资源与人脉,将暂时与你隔离。” “你将独自面对那个圈子的一切,包括它可能带来的反噬。并且,你所有的公开言行,会受到最严格的监控和审查。” 他语气越来越冷:“一旦出现任何可能损害家族声誉或国家利益的苗头,我会亲自出手干预,届时,手段不会像今天这样温和。” “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最后通牒。是勒令回头,或者是戴上枷锁被严密监控的有限度放任。 辛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他明白,父亲所谓的“温和”,已经是对他某种程度的容忍。 若换做旁人,恐怕连提出这个想法的机会都不会有。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微弱嗡鸣。 良久,辛止抬起眼,迎上父亲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选第二条路。” 辛天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其他情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挥了挥手,姿态是送客。 “出去。” 辛止沉默地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看着轻轻合上的书房门。 辛止忽然想到,几天前他去了一趟跃界,到了陆承霄的办公室。 “我想进星瀚。”他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陆承霄,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陆承霄握着定制钢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锋凌厉。 他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星瀚不签玩票的少爷。” “我不是来玩票的。”辛止的语气同样没什么起伏。 陆承霄终于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审视着辛止。 “那你来做什么?体验生活?还是觉得顶着‘辛’这个姓,在娱乐圈也能像在大院里一样,人人都得捧着你、让着你?”他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嘲讽。 “我有我的理由。” “你的理由?”陆承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辛止,你从小到大,凭着家里宠你,想一出是一出,别人或许会惯着你。” 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性: “但在我这里,不行。” “娱乐圈不是你的游乐场。星瀚更不是给你用来证明你那点叛逆心思的工具。”他的声音冷硬。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晃着酒杯,背对着辛止。 “跃界能做到今天,靠的是规矩,是精准的投资回报计算!签下你?” 陆承霄回身,目光如炬。 “你能忍受导演的斥责、媒体的放大镜、竞争对手的抹黑,还是能放下你辛家大少的架子,去参加那些你根本看不上的饭局和应酬?”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毫不留情: “签下你,意味着星瀚要将最顶级的资源倾斜给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还要时刻提防你那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各种不可控风险!” “政治敏感、舆论风波,甚至仅仅是你的少爷脾气发作,都可能让巨额投资打水漂!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做这笔注定亏本的买卖?” 第25章 生日 辛止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握紧,陆承霄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不跟他谈亲情,只谈冰冷的商业逻辑和潜在风险。 “我不会动用家族背景惹麻烦,所有言行会遵守合约规定。”辛止试图给出承诺。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陆承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你顶着‘辛止’这个名字出现在公众视野,无数双眼睛就会盯上来!跃界和星瀚,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陪你玩这种高风险的游戏!” 他走到辛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在你是我表弟的份上,我今天浪费了十分钟听你这些不成熟的想法。现在,谈话结束,出去。” “如果我坚持呢?”辛止抬起头,直视着陆承霄冰冷的目光。 陆承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就拿出能说服我的东西。证明你不是在胡闹,证明你对星瀚有价值,而不是一个需要时刻小心供着的、可能随时引爆的麻烦。” “辛止,想要特权,回你的大院里去。在我这里,想得到什么,就得拿出相应的代价和本事。” …… 辛止来到暖房,母亲林盼的态度则显得宽容许多。 她在阳光暖房里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听着辛止简略地说了结果,头也没抬,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想去玩玩,就去吧。你还年轻,多见见世面也好。”她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动作优雅。 将剪下的叶子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才抬眼看向辛止,笑容依旧雍容: “玩几年,收收心。”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小儿子青春期延长的一场胡闹。 她愿意给他这片天空,因为她确信,线的另一端,始终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娱乐圈的风光,不过是镀在既定轨道上的一层薄金,随时可以刮掉。 辛止听懂了母亲的言外之意,他并未多说什么。 而在赵磊那间充斥着游戏手办和高级音响的公寓里,反应则直接得多。 “卧槽!止哥!你来真的啊?!”赵磊差点把嘴里叼着的零食喷出来,指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溜圆,“娱乐圈?!那帮子人多虚啊!天天戴着面具活着,累不累啊!” 他完全无法理解,在他看来,他们这个圈子的人,站在云端看看热闹就好,哪有自己跳下去演戏给人看的道理? “你想玩,咱们自己弄个影视公司投资不行吗?你想演男主角,咱们自己找本子组局!干嘛签给别人当艺人,还得听经纪人安排?” 他急吼吼地凑到辛止身边,脸上写满了“你被下降头了吗”。 坐在沙发另一侧的祁于飞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不容分说地塞到赵磊手里:“闭嘴,喝你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动作却自然无比。 白景文则推了推眼镜,看着辛止平静无波的侧脸,若有所思。 他心思一向敏锐,隐约察觉到辛止此举背后,或许有不愿与人言说的动机。 辛止没理会赵磊的大呼小叫,他只是看着窗外冬日灰蒙的天空,眼神空旷。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无论是父亲的冷遇,母亲的言下安排,还是朋友的不解。 他踏入那个五光十色的圈子,并非为了追寻什么星光。 他只是,需要一场盛大的、彻底的逃离。 就在那条帖子热度下去后,星瀚传媒官方突然发布了一条简洁至极的通告,宣布新人演员辛止正式加盟。 没有照片,没有渲染。 与此同时,一则制作精良的短片开始在高端视频平台流传。 画面里是辛止在射击俱乐部举枪瞄准的侧影,眼神专注而冷冽,是他骑着纯血马跨越障碍的瞬间,身姿挺拔,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这则短片没有刻意迎合大众审美,反而像是在巩固和放大他本身所属的那个遥远世界的光环。 李世安在图书馆的电脑上,偷偷看完了那个短片。 屏幕上的辛止,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他关掉网页,窗外是首都灰蒙蒙的冬天。 …… 十二月十八,首都天气愈发寒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夜色里。 这天李世安在台球厅忙到很晚。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绕路来到一家尚未打烊的蛋糕店。 第37章 橱窗里暖黄的灯光映照着精致的糕点,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最终推门进去,用今天刚结的工资,买了一个点缀着几颗鲜红草莓的奶油蛋糕。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几月几号。只是胡妈妈告诉他,他是十二月十八号这天,被人放在孤儿院门口的。 从此,他就把这一天,当做了自己的生日。 拎着蛋糕盒子,李世安没有回学校。他不想在宿舍,在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下度过这个本该属于自己的日子。 他不自觉地走向学校后那片僻静的人工湖,想着在湖边找个长椅,安安静静地,为自己点一根蜡烛,也算过了个生日。 与此同时,湖对岸那家会员制的“云顶”私人会所里,正是一片觥筹交错。 辛止被赵磊拉着,来参加另一个圈子朋友的生日宴。 会场里暖气开得足,香水、酒气和喧嚣的人声混在一起,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找了个借口,脱离喧闹的中心,走到露台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信步走下露台的台阶,沿着湖岸漫无目的地走着,想透口气,离那吵闹远一点。 不知不觉,竟走得离会所有些远了,到了湖的另一侧,这边林木较多,灯光也相对昏暗。 李世安找到了一个面向结着薄冰湖面的长椅。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子放在椅子上,打开,露出那个精致的奶油蛋糕。 他拿出店里附赠的、唯一一根彩色蜡烛,笨拙地插在蛋糕正中央。 打火机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了几下,才勉强点燃了蜡烛。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苍白消瘦的脸,和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孤独。 他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他只想像自己名字期盼的那样—— 一世平安。 仅此而已。 就在他准备吹灭蜡烛的那一刻,几个黑影从树林的阴影里晃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围住了他所在的长椅。 为首的人,正是高民。 他脸上挂着那种餍足猎物般的、带着残忍玩味的笑容,显然是喝了不少酒,眼神亢奋而浑浊。 “哟,挺有情调啊?” 高民的目光扫过蛋糕和那根孤零零的蜡烛,语气轻佻。 “还过生日呢?” “一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也配过生日?” 李世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下意识地想护住蛋糕,却被高民一把挥开。 蛋糕盒子被打翻在地,那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摔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那几颗鲜红的草莓滚落到尘土里,被一只脚毫不留情地全部碾碎。 “躲什么?” 高民逼近一步,用力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写那么多肉麻情书,是写给哪个野男人的啊?”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带着酒气的气息喷在李世安脸上,“你知不知道男人之间是怎么做的?嗯?” “今天你生日,哥哥们给你上一课,让你尝尝男人的滋味……”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李世安的喉咙。他拼命挣扎,却被高民的两个跟班死死按住,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冰冷的空气侵袭着他被撕扯开的衣领,绝望的泪水混杂着屈辱,模糊了他的视线。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坠入无边地狱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幻影般,出现在不远处一棵树的阴影下。 是辛止。 他似乎是散步到此,站在昏暗的光线交界处,静静地看着这边。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与这暴力和混乱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微微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世安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那双他仰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浅褐色眸子。 那里面映着他此刻最狼狈、最不堪的模样,映着那个被摔碎、被践踏的生日蛋糕,映着他被撕扯的尊严和正在被摧毁的人生。 他看到了辛止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求生的本能让他向那个方向投去哀求的目光。 然而,下一秒,辛止的眉头蹙紧,他深深地看了李世安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刹那的挣扎,但最终归于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彻底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走了。 那个他倾注了所有卑微爱恋的人,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刻,选择了视而不见。 高民也注意到了刚才那个身影,他愣了一下,眯着眼看向辛止消失的方向,随即啐了一口:“看见没,连路过的人都嫌你脏。”他以为是哪个不敢多管闲事的路人。 但他并不知道,辛止并没有真的离开。他走到不远处,背靠着一棵冰冷的树干,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拿出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脸色在手机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110吗?西城区a大后湖,靠近‘云顶’会所这一侧的林间小径,有人正在实施暴力犯罪,可能涉及性侵。” “请立刻出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冷静。 巷子里,高民还在继续他的暴行。 李世安的衣服已经被撕破,冰冷的空气刺痛着他裸露的皮肤,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辛止离开时那个眼神带来的,彻底的绝望。 “喜欢男人是吧?今天就让哥哥好好教教你……”高民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兴奋。 …… 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尖锐的警笛声。 高民的动作猛地停住,脸色骤变:“操!谁报的警?!” 他的跟班也慌了:“民哥,快走!警察来了!” 高民狠狠地踹了蜷缩在地上的李世安一脚,骂了一句极其肮脏的话,随即带着人仓皇逃离,消失在树林深处。 李世安像一具被玩坏后丢弃的破布娃娃,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旁是摔得稀烂的蛋糕和那颗被碾碎的草莓。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灯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空洞无神的脸上。 警察赶到时,只看到一个衣衫不整,浑身狼狈,眼神彻底失去光彩的年轻人,和他身边那个被彻底摧毁的蛋糕残骸。 “同学,你没事吧?能说话吗?需要去医院吗?”一个警察蹲下身,语气尽量温和。 李世安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他看着警察,又像是透过警察看着虚无。 “不用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风,没有任何波澜,“我没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踉跄地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蔽体的破碎衣物,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和身边的警察,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去。 “同学!你需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警察在他身后喊道。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 辛止的公寓占据着高层,视野开阔,能将城市的璀璨灯火尽收眼底。 此刻,这些流光溢彩却像冰冷的电子符号,无法在他眼中映出一丝温度。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形笔挺,一如往常。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攥成了拳,泄露了某种紧绷。 报警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警方应该已经到场,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 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巷子里的画面。 昏暗的光线下,李世安被按在地上,衣衫凌乱,旁边是被破坏的蛋糕。 他脸上是全然破碎的神情,那双总是盛着卑微与隐忍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迸发出的是绝望中的一丝希冀吗? 辛止闭上眼,眉心微蹙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并非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烦躁与排斥。 他排斥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狼狈与脆弱,排斥那种将丑陋现实直接摊开在他面前的压迫感。 高民的肆无忌惮,李世安的无力挣扎,都让他觉得……肮脏且麻烦。 所以,他选择了最“高效”的方式。 报警。 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避免了与高民正面冲突可能带来的家族层面的不必要的麻烦,也履行了某种意义上的“公民责任”。 他当时甚至没有思考第二种方案。 可现在,那画面却挥之不去。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让圈子冷处理情书事件,明明已经单方面终止了这场“游戏”,那个叫李世安的孤儿,应该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安静消失才对。 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以那种方式,再次闯入他的视线? 辛止转身,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第38章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试图厘清自己的情绪。 是掌控欲作祟? 因为那个曾经用小心翼翼的目光追随他的人,此刻正被另一个人以更粗暴的方式“掌控”和“摧毁”,所以让他产生了不快? 还是因为……别的? 比如,那一瞬间,他确实看到了李世安眼中,因他的转身离去而碎裂的,某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愿承载的东西。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联想,他一向冷静,习惯于分析利弊,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和家族期望的选择。 情感是冗余的,甚至是危险的。 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因一个无足轻重之人而起的波动。 辛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智告诉他,报警是最正确、最得体的处理方式,他没有任何过错。 但为什么,那家伙最后的眼神,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向来冷静无波的心绪上,不深,却持续地传来一阵阵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彻底忽略的钝痛。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 第26章 听泉湾 沉默地在落地窗前又站了许久,直到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辛止终于做出了一个违背他惯常行事风格的决定。 他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部不常用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小少爷。”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男声,恭敬而不显卑微。 “陈叔。”辛止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件事,需要你处理。” “您请吩咐。” “帮我查一个叫李世安的人,a大经济学院的贫困生。”辛止的语速平稳,“先找到他,确认他的安全。如果……再遇到类似今晚在a大后湖的情况,确保他不再受到实质性伤害。手段干净点,不必惊动旁人,尤其是高家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叔显然已经知晓了今晚报警的事件,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确认道:“明白。查明目标人身份,保护目标人物安全,低调处理,避免与高家产生直接冲突。需要掌握他的日常行踪吗?” “嗯。”辛止淡淡应了一声,“有异常再报我。” “是,小少爷。” 就在陈叔准备领命结束通话时,辛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先不要让我母亲知道。” 这次,陈叔的停顿略微明显了一些,但回答依旧没有丝毫犹豫:“明白。我会亲自安排,信息只限于我这边。” “辛苦了。” 结束通话,辛止将手机丢回抽屉,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陈叔,全名陈继川,名义上是母亲林盼安排给他的生活助理兼安全顾问,实则背景深厚,能力卓绝,是母亲精心为他准备的,一把藏在暗处,足以处理诸多“不便明面处理”事务的利刃。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动用这把利刃。 他站起身走回客厅,重新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映着他深邃却略显困惑的眉眼。 他告诉自己,这并非出于关心,更非愧疚。 那只是一种对潜在麻烦的后续管控。 毕竟,若李世安真的因为今晚的事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状况,即便他处理得再干净,也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终究是个隐患。 是的,只是隐患清除的后续步骤而已。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将心头那点异样彻底压下。 李世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片湖岸的。 他捡起地上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外套,勉强裹住破碎的衣衫和满身的狼狈,漫无目的地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 寒风穿透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冷,身体的知觉早已被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脸上、头发上干涸黏腻的奶油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走了很久,直到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才在一个僻静的街心公园长椅旁停下。他靠着冰冷的椅背,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膝盖。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他的后颈。 他茫然地抬起头。 下雪了。 首都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洁白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飘落,轻轻覆盖在肮脏的地面、光秃的树枝,以及他布满污秽和泪痕的脸上。 雪花触碰到他皮肤的温热,迅速融化。 这世界似乎被这场雪短暂地净化了,唯独自他,从内到外,依旧是一片无法洗净的泥泞与肮脏。 天光微亮时,雪渐渐停了。 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雪的声音隐约传来。 李世安挣扎着站起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僵硬而疼痛。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时,里面一片寂静,周齐和另外两位室友都还在沉睡。 李世安没敢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在卫生间里草草冲洗了一下,换上干净衣服。 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脖子上还留着高民手指掐出来的红印,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帆布包,把几件换洗衣物、身份证和仅剩的几百块现金塞进去。 没有犹豫,也没有留恋,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李世安买了一张最便宜的长途汽车票,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短暂梦想与无尽痛苦的首都。 车子颠簸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逐渐变为荒凉田野,一如他的人生,从短暂虚幻的微光,驶向永恒沉寂的黑暗。 几经辗转,当他拖着虚浮的脚步,再次踏上风沙县的土地时,空气中熟悉的,带着泥土和干燥气息的风,竟让他有了一丝畸形的安宁。 他没有回孤儿院,他不想让胡妈妈看到他最后的样子,不想给那个给予他最初温暖的地方带去任何阴霾。 李世安凭着模糊的记忆,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听泉湾。 这是风沙县有名的河流,旁边小镇就是听泉湾镇,名字就是取自这条河流。 冬天的听泉湾,水位不高,河面大部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在靠近河心的地方,还能看到底下缓慢流动的、深不见底的暗色水流。 岸边不远处,有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小儿童游乐场,锈迹斑斑的滑梯和那个孤零零的、木板破损、铁链染满红锈的秋千,在冬日的荒芜里显得格外寂寥。 他走向那个秋千,帆布包被随手丢在脚边的枯草地上。 李世安小心翼翼地坐在那看起来并不牢靠的木板秋千上,铁链发出喑哑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河边传得很远。他轻轻晃了一下,秋千带着僵硬的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那片灰白的冰面,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他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是一种彻底的、万籁俱寂的空洞。 “为什么是我呢……” 他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中。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神涣散地落在冰面上,没有焦点。 这是他第一次控诉上天对他如此不公。 如果有任何一个路人经过,只需一眼,便能看出这个年轻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他也毫无反应。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从外套内侧一个隐秘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银色的袖扣,造型简洁,材质却极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着袖扣光滑的表面,然后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花体的英文字母“x”。 这是在玺悦台球厅,某次打烊后打扫vip区时,他从沙发缝隙里捡到的。 他认得,那是辛止的东西。 那一刻,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将它交给领班,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此刻,这枚冰冷的金属物件躺在他的掌心,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虚幻的暖意。它像一块寒铁,不断提醒着他那场荒诞而痛苦的痴心妄想,提醒着湖边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 他握紧了袖扣,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松开了手。 袖扣从他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脚边枯黄的草地上。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冰面上投下微弱的光斑,晃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他缓缓从秋千上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铁链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步朝着河边走去。 第39章 枯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是生命最后的悲鸣。 走到河边,他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天边沉沉的乌云,随即,他抬脚,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脚底蔓延开来,冻得他浑身一僵。 李世安却像是毫无知觉,依旧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河中央走去。 水渐渐没过脚踝,漫过小腿,冰冷的触感穿透衣物,侵蚀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薄冰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多走一步,刺骨的寒意就更深一分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四肢开始僵硬、麻木。 水波推动着他,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 李世安继续向前,河水没过腰际,胸口,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胸腔。 水流带着冰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脚步也开始踉跄。 最后,他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倒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晃动、扭曲,最后只剩下头顶那片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空。 过往的一切,如同褪色的默片,在脑中飞速闪回,又迅速黯淡、消逝。 所有的声音、色彩、情感,都像退潮般迅速远离。 李世安没有挣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任由身体沉入那片能吞噬一切痛苦和记忆的冰冷黑暗。 河水没过他的头顶,最后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飘摇着消散在无尽的寒冷与虚无之中。 河岸边,那枚银色袖扣静静躺在枯草上,在昏暗的天光下,映出一丝微弱而冰冷的光。 这时,一滴冰冷的水珠试探似的落入河水中。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天空仿佛终于承不住那沉甸甸的灰暗,骤然撕裂开一道无形的口子。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击打在枯黄的草地上、破旧的秋千上、平静的河面上。 “哗——” 雨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急促而猛烈,像是上天一场迟来却毫无意义的恸哭。 雨点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混乱的涟漪,打破了冰面残存的寂静,也模糊了水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枚躺在枯草间的银色袖扣,被无情的雨点击打、淹没,很快就被泥水沾染,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隐匿在泥泞之中。 雨幕如织,将天地连成一片模糊的水世界,也彻底掩盖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场无声的消亡。 第27章 安家 剧烈的咳嗽将李世安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低矮的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木梁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 他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一个围着粗布围裙,面容慈和的妇人就探头看了过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哎呀,小伙子,你醒了!” 不等李世安发出任何疑问,妇人就扭头朝着屋外扬声道,声音洪亮:“老杨!孩子醒了,快把灶上温着的姜茶端进来!” “来了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应着,脚步声很快靠近。 李世安茫然地看着这完全陌生的一切,脑子昏沉滞涩。他想撑起身子,却浑身酸软无力。 很快,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滚烫的白气。 妇人接过碗,坐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就用勺子舀起姜茶,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李世安嘴边。 “快,趁热喝下去,驱驱寒。” 那姜茶辛辣滚烫,带着一股老姜特有的冲劲儿和红糖的甜腻。 他被动地一口接一口被喂了大半碗,剧烈的咳嗽才稍稍平息,冰冷的四肢也仿佛找回了一丝知觉。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跑了进来,一下子扑到床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急切: “十一哥哥!你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十一……哥哥? 李世安有些恍惚,有多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了? 他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落在女孩的脸上。 那张脸褪去了儿时的稚嫩和蜡黄,多了些健康的红润,眉眼也长开了些,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眼角那颗小小的、熟悉的淡褐色小痣…… 他嘴唇干裂,翕动了几下,废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几乎失声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看口型,分明是: “小……九……” 老杨见状忙开口道:“先别急着说话,大冬天的,在河里那么一冻,能捡回条命真是万幸了!先好好养着,把身子暖过来再说。” 李世安喘了几口气,积攒了一点微弱的力气,再次努力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是……你们……救……了我吗?” “算是吧。”妇人,也就是杨婶,接过话头,“昨儿个下大雨,我和老杨惦记着之前撒的网,怕被冲走了,就去河边收网。回来的时候,就在岸边发现了你,浑身湿透,冰凉的,就剩一口气了。”她说着,脸上还带着后怕。 似乎想起了什么,杨婶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旁边还有个背包,也一起带回来了。不过里面东西都湿透了,我给你拿出来晾在灶房了,看看还能不能用。” 李世安混沌的脑子无法思考背包为何会和他一起出现在岸边,他此刻连维持清醒都觉得费力。 杨婶看着他苍白虚弱,茫然无措的样子,解释了一下:“我家丫头安宁,回来一看就认出你了,说你也是风沙县福利院出来的孩子。” “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把身子彻底养好。其余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李世安听着,目光缓缓移回到趴在床边的杨安宁脸上,女孩用力地点着头,眼里有泪光闪烁。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无法再思考更多。 获救的庆幸? 不,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就连死亡,对他而言,都成了一件未能彻底完成的事情。 首都,北辰府别墅顶层。 晚上八点,辛止站在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加密手机响起,是陈叔。 “小少爷,事情已经办妥。”陈叔的声音沉稳。 “目标在风沙县听泉湾投河,我们的人按照指令第一时间救起。为避免后续关注,已将其安置在听泉湾镇下游的岸边,制造被冲上岸的假象。约十五分钟后,被镇上一户杨姓夫妇发现并带回家中。” 辛止目光微动:“人怎么样?” “无生命危险,已恢复意识。杨家夫妇是镇上朴实的一户人家,五年前领养了风沙县孤儿院的一个女孩,恰好与目标相识。” 风沙县...听泉湾...孤儿院... 这些地名让辛止心头泛起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隐约可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背景核查呢?”辛止不动声色地问。 “李世安,原名十一,风沙县孤儿院出身。二十岁通过‘晨曦计划’资助入读a大,无复杂社会关系。” 辛止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点。 十一……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又清晰了几分,却仍然抓不住具体画面。 “他现在状态?” “身体在恢复中,情绪不佳。”陈叔顿了顿,“但还算平静。” “继续保护,不要惊动。”辛止淡淡吩咐,“有任何变化随时汇报。” “明白。” 挂断电话,辛止凝视着窗外。此刻,这种熟悉却又抓不住实质的感觉,让他感到异常烦躁。 李世安在杨家养了整整一个月。 刚开始几天,他大多时间都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交替。 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后又一点点艰难地重新凝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那是寒气入肺的后遗症。 在他精神稍好的时候,杨婶会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多是些家长里短。 从杨婶絮絮叨叨的话语里,他逐渐了解了这个位于听泉湾畔的镇子。 镇子不小,依水而建,却只有极少数住户是以打鱼为生,多数住户还是种庄稼,镇子里的住户姓氏也很杂。 杨叔杨婶是镇上的老住户,夫妻俩为人厚道,结婚多年却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觉得家里不大热闹,便商量着去县里的福利院领养一个。 “五年前,我和老杨一眼就相中了安宁这孩子,”杨婶说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安安静静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我们也没啥大本事,就想着给她个安稳的家,让她平平安安长大,所以就给她取名‘安宁’。” 李世安静静地听着,算算时间,小宁被领养时,刚好是他年满十八岁,不得不离开孤儿院,四处漂泊打工的那一年。 第40章 杨安宁每天放学都会跑进来看他,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事,有时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写作业,时不时递过一颗水果,然后小声讲些学校里的趣事。 杨婶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些温热滋补的吃食,老杨叔偶尔会拉着他说些捕鱼和庄稼的琐事。 他们从不问他为何会出现在结冰的河边,也不问他经历了什么。 李世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很少说话,一个人的时候就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望着院外胡同里那颗只剩枝干的槐树发呆。 身体渐渐恢复力气,可心里的窟窿却始终填不满。 他还是会在深夜惊醒,梦里全是布告栏上刺眼的红字、高民狰狞的笑脸,还有辛止转身融入黑暗的背影。 每一次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 日子在听泉湾湿冷的寒风与偶尔透出的稀薄阳光中悄然滑过,转眼就到了年关。 除夕那天,杨婶早早开始张罗,小小的院落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杨叔提着红纸回来,拉着李世安一起写春联。 李世安的字是当年在孤儿院跟着一位老义工学的,工整清秀,杨叔看着直夸好。 贴春联、挂灯笼,平日里寂静的杨家小院也染上了鲜亮的色彩和难得的喧闹。 年夜饭很丰盛,都是家常菜,却摆满了小方桌。 杨婶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把身体补回来”。 杨安宁兴奋地说着吉祥话,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衬得屋内暖黄的灯光格外温暖。 李世安坐在桌前,听着他们的笑语,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中五味杂陈。这里的热闹和关怀真实可触。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被这暖意熏开了一丝裂缝。 春节过后,天气似乎并未立刻转暖,冬日的寒意依旧盘踞。 但节日的余温仿佛带走了些什么,又带来了些什么。 李世安依旧沉默,但坐在石阶上发呆的时间似乎少了一些。 这是李世安自离开孤儿院后,过的第一个或许能称之为家的春节。 新学期开始,寒假结束,也意味着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刚开学第一周的周二下午,杨安宁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李世安暂住的小偏房,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世安哥!”她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村子最东头的王爷爷家,你知道吧?他们家在城里工作的儿子接他们去享福,举家都要搬走了!” 李世安正靠在床头看书,那是一本杨叔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杂志。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激动的小九,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在说下去。 “他们家的房子要处理掉!听说因为急着走,处理起来麻烦,打算低价就卖了呢!”杨安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样子。 “世安哥哥,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就把家安在这里吧!” 李世安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紧。 安家? 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和奢侈。 他的人生仿佛一直在漂泊,从孤儿院到陌生的城市,从一间出租屋到学校宿舍,从未有过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点。 首都的经历更像是一场噩梦,将他对未来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也击得粉碎。 如今,在这个意外获救的偏僻渔村,小宁却向他提出了“安家”的可能。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杨安宁见他不出声,有些着急,扯着他的袖子。 “世安哥,你留下来嘛!这里虽然比不上城里热闹,但是很安静。爸妈也肯定高兴你留下!你买个房子,就有自己的地方了。” “以后……以后就不用再到处走了。” 女孩的话语简单而直接。 有自己的地方……不用再到处走了…… 这句话,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几天后,在杨安宁不懈的鼓动和杨叔的陪同下,李世安踏进了村东头那户要搬迁的人家。 房子有些年头了,屋里有些凌乱。 正在打包行李的王爷爷和老伴接待了他们。 老人很朴实,直接说明了情况,儿子在南方站稳了脚跟,接他们过去,这老房子带不走,留着也没用,只想尽快脱手,价格好商量。 李世安仔细看了看房子,屋顶有些地方需要修补,墙壁也有些斑驳,但主体结构还算稳固,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角有一颗老槐树。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这里破败,荒僻,却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 他之前几年,靠着“晨曦计划”的资助和兼职打工,确实攒下了一笔对于他而言不算小的积蓄。 原本是想着毕业后租房和立足的希望,如今似乎可以换一种方式,换取一个或许能称之为归宿的角落。 交涉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简单。 王爷爷见李世安年纪轻轻却神色沉郁,又是杨叔带来的,只当他是外地来的,遭遇了变故的可怜后生。 本就存了几分同情,加上确实急着离开,几乎是半卖半送地开了一个极低的价格。 手续办得很快,在杨叔的帮忙张罗下,简单利落。 李世安在村子里安顿下来,他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在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荒地,种上些容易成活的蔬菜。偶尔,杨叔出船回来,他会去码头帮忙收拾渔获。 邻居张叔张婶也是个热心肠,经常会给李世安送些自己做好的吃食。 期间,他回了一趟孤儿院,院里的孩子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如此循环,似乎没有止境。 胡妈妈的身子也不大好了,她的女儿从城里回来,完全接手了她的工作。 之后,他在杨叔的介绍下,到镇上的中学做数学代课老师。 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有时间也可以辅导杨安宁的功课。 三月中旬,天气逐渐回暖。 这周五,李世安刚好没课,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小小的院落里。 李世安闭着眼,感受着那点稀薄的暖意透过眼皮,试图驱散骨子里的寒意。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静谧中,他感到脚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毛茸茸的触感。 他微微睁开眼,低头看去。 一只瘦小的橘猫不知何时踱步过来,悄无声息。 它身上的毛发不算干净,沾了些草屑尘土,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清亮有神。 它先是谨慎地嗅了嗅李世安的裤脚,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开始用脑袋和身子一下下亲昵地蹭着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咕噜”声。 李世安身体僵了僵,没有动。 那猫蹭了一会儿,见他没有驱赶,竟自顾自地在他脚边的阳光地里蜷缩下来,尾巴尖悠闲地轻轻摆动,很快便眯起了眼睛,一副全然将他这里视为安全领地的模样。 他看着脚下那团毫无防备依偎着他汲取温暖的毛球,心了软软的。他没出声,却也没有移开脚,任由那小小的生命在身边安睡。 傍晚时分,阳光褪去了温度,天色染上灰蓝。 李世安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水瓢,走到屋后那片他新开垦的小菜园。地里刚冒出些稚嫩的绿芽,在晚风里微微颤抖。 他舀了水,仔细浇灌着,神情专注,内心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在菜园边那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习惯性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手机,屏幕有几道细微的裂痕,是那天晚上磕碰的,被杨婶捡回来,晾干后竟然还能开机。 屏幕亮起,连上网络后,各种推送信息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一条加粗的娱乐头条,带着刺眼的红色标题,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 《星瀚传媒官宣:辛止主演年代剧雾漫长安>,首发路透引爆期待!》 他看了两秒,点了进去。 标题下面,是一张抓拍的路透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民国长衫,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冷峻。 与他记忆中那个穿着昂贵休闲服,在台球厅灯光下漫不经心挥杆的身影重叠,却又因戏服的年代感和刻意营造的氛围而显得无比遥远和陌生。 第28章 再遭变故 李世安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内心不由得有些感叹:“他真的天生就是要站在顶端的人!” “世安哥!妈让我给你送点刚蒸的米糕!” 杨安宁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她拎着个小竹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见李世安坐在石头上盯着手机发呆,她好奇地凑过头去。 “呀!这个辛止长得真好看!”杨安宁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发出一声纯粹的惊叹。 第41章 “最近班上好多同学都在讨论他呢!说他是什么……哦对,新晋男神!世安哥,你也关注他呀?” 李世安猛地按熄了屏幕,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剧烈情绪,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安宁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她的记忆深处,那个十年前只在风沙县孤儿院出现过短短半月,被她跟在屁股后面模糊喊着“辛止哥哥”的小少年,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中被淡忘、掩埋。 她只是觉得,世安哥哥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些。 “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吹风着凉了?”她担心地问,把手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快尝尝米糕,还热乎呢。” 李世安缓缓抬起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摇了摇头。他接过篮子,说:“我没事,谢谢小宁。” 他站起身,背对着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脆弱的嫩芽,和那只不知何时又跟过来在他脚边磨蹭的小猫,轻声道:“外面凉,进屋吧。” 他走在前面,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寥落。 那只橘猫喵呜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尾巴高高翘起,固执地追随着这片土地上,它为自己选择的温暖。 首都,林盼办公室。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阅一份报告,姿态优雅从容,一如她处理所有政务时那般,冷静、高效,不带多余情绪。 秘书轻敲房门后进来,将一份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放在她手边。 “主任,这是陈继川那边按季度递交的关于小少爷近期动态的补充说明。” 林盼“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停下手中的笔。直到处理完当前的文件,她才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夹,动作不疾不徐。 她对自己这个小儿子的动向并非事事过问,但也保持着必要的了解。 尤其是在他与家里关系因进入娱乐圈一事变得紧张,以及他父亲明确表示要“晾一晾他”之后,某些必要的关注更不可少。 她知道辛止动用过陈继川,只当是处理些他不便亲自出面的琐事,或是应对父亲那边的压力。 然而,当她翻开文件夹,看到里面简洁却信息明确的汇报时,修剪精致的眉梢动了一下。 汇报的核心只有一个名字:李世安。 后面附着简短的背景:风沙县孤儿院出身,曾就读a大,因故退学,现居听泉湾镇。 最关键的是行动摘要:持续保护及监控。起因:目标曾在听泉湾投河,被我方人员按指令救起并妥善安置。 林盼的目光在“投河”、“救起”、“持续保护”这几个字眼上停留了片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落地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她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光洁的木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平稳如常: “让小止晚上回来一趟,就说我找他有点事。” 晚上,辛家大宅。 辛止面对母亲突如其来的召唤,心下有些许猜测,但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淡漠。他走进书房时,林盼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景。 “妈。”辛止唤了一声。 林盼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没有迂回,直接切入主题: “小止,陈继川最近在帮你保护一个人,叫李世安。”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辛止眼神微凝,但并未露出惊慌,只是淡淡应道:“嗯。” 他知道这事瞒不过母亲,只是没想到她会亲自过问。 林盼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儿子那张继承了父母优点的俊美脸庞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 “我记得这个名字。a大那个……写过情书给你的男孩?因为作风问题被处分,后来退学了?” 辛止的眉头微蹙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连这件事都知道。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不适,但他没有解释,只是又应了一声:“嗯。” 林盼停下脚步,站在辛止面前,打量着他。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辛止并非热心肠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投入如此持久的关注,尤其在这个节点,在他自身也面临家族压力的时候。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盼的声音放缓了些,她看着辛止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最核心的问题: “小止,”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喜欢男人?” 辛止几乎是立刻,没有任何犹豫地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硬: “不是。” 他的否认太快,太干脆,反而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未厘清对李世安那种复杂的关注究竟源于何种情感,但“喜欢男人”这个定义,与他从小接受的观念、与他固有的认知产生了强烈的冲突,让他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排斥。 林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不是就好。”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该走的路。有些无谓的人和事,不值得分散精力,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辛止站在原地,母亲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而那句干脆的否认之后,心底某个角落却仿佛空了一块,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悄然滋生。 他抿紧了唇,没有回应。 他知道,关于李世安的事,在母亲这里,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但这个句号,却在他自己的心里,撕开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几天后,恰逢祁于飞父亲祁宏毅的生日,在家中办了个小型的家宴。 辛止因为与祁于飞的关系,以及祁家与辛家的世交情谊,也受邀前往。 祁家的别墅客厅里,气氛轻松。 祁父虽已退役经商,但军人豪爽本色未改,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从小看到大的晚辈,眼中带着长辈的慈爱和追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们这些小毛头都这么大了。”祁父感慨着,目光落在辛止身上,“我记得你小子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沉稳。十一二岁那会儿,调皮得很。” 辛止端着酒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他一向对忆旧兴趣不大。 祁父却谈兴正浓,自顾自地说下去:“尤其是跟你爸去风沙县扶贫那次,回来可是黑瘦了一圈,还跟我们显摆,说在那儿当了半个月的孩子王,屁股后头总跟着一群小不点儿,一口一个‘辛止哥哥’叫得可亲了。” “风沙县”这三个字,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辛止的神经,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赵磊在一旁听得有趣,插嘴道:“真的假的?祁叔,止哥还有这么‘亲民’的时候呢?想象不出来啊!” 祁父哈哈一笑:“那还有假?那边条件苦,孤儿院的孩子更是可怜。小止把自己带去的零食和文具分了个精光。回来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刚回来还总念叨着,怎么十一还不寄信给我?” “十一是谁啊?”赵磊问。 “是小止在那边交的新朋友吧。” 他们之后说的话,辛止已经听不见了。 “十一”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交集。 不是在他模糊记忆的a大,而是在更早被他遗忘的风沙县,在他十一岁的那年。 所以他才会在听到“风沙县”和“十一”时,产生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所以那个李世安看他的眼神,才会那么复杂,包含了太多他当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无缘无故的注视,那是跨越了漫长时光来自故人的凝望。 辛止十三岁生日前曾发过一场极其严重的高烧,持续多日,险些危及生命。 病愈之后,他发现自己十三岁之前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许多事情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或彻底遗忘。 十三岁那场高烧带走了太多记忆。 辛止脸上终于没了淡漠,尽管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但眸底翻涌的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依旧没能完全逃过坐在他对面的白景文的眼睛。 白景文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 祁于飞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立刻给他父亲夹了一筷子菜:“爸,您喝多了,尽说些陈年旧事,吃点菜压一压。” 祁父被打断,也没在意,笑呵呵地转了话题。 辛止垂下眼眸,遮住其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需要确认。 他需要知道,那个被他遗忘的“十一”,那个在a大承受了无妄之灾的“李世安”,究竟在风沙县,经历过怎样的、与他相关的曾经。 他再次联系了陈叔,这一次,他的指令更加明确。 第42章 “陈叔,查我十一岁那年,跟随父母去风沙县扶贫调研的全部行程细节。” 电话那头,陈叔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良久,他终于开口: “小少爷,抱歉。这个调查,我无法执行。” 辛止问道:“理由?” 陈叔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您的指令,一旦涉及您自身的过往行程,并且动用我们这条线上的资源进行调查,按照既定程序,查询行为和初步报告会同步抄送上将和夫人那里。” “……我明白了。” 辛止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被规则束缚的愠怒和无力,他干脆地结束了通话。 时间滑入夏末,听泉湾镇在闷热与潮湿中喘息,空气仿佛凝固,预示着某种不安。 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语调一次比一次严峻,关于一场代号“海神”的超强台风的预警,不断升级。 风起的征兆在午后变得明显,天空阴沉得可怕,墨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杨叔从码头回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收拾杂物的李世安和杨安宁,沉声道:“这次台风不一样,怕是要出大事。” 镇上陷入紧张的备战。 杨叔和杨婶忙碌着加固房屋,将重要的物什搬到高处。 杨婶一边收拾,一边却有些心神不宁,嘴里念叨着:“唉,昨天撒下去的那几片网,怕是来不及收了……那可是新补的网……” 李世安和杨安宁都劝她,网丢了就丢了,人安全最重要。杨婶嘴上应着,眼神却总往听泉湾的方向飘。 李世安也学着杨叔的样子,用木条加固了自己那间老屋的窗户。 他屋后的菜园,那些刚刚茁壮起来的菜苗,被他用旧渔网和树枝小心地遮盖起来。 那只不知从何时起便赖在他这里不走的橘猫,被杨安宁取名为“元宝”。 它似乎也感知到了异常,不再出门溜达,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世安脚边,焦躁地喵喵叫。 台风在入夜后彻底展现了它的狂暴。风声如同万千鬼魅的尖啸,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如同厚重的幕布被整个撕碎,狠狠砸向大地。 停电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整个小镇瞬间被抛回原始的黑暗与轰鸣之中。 李世安将自己屋子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加固无误,才在蜡烛摇曳的光晕下,听着屋外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声势。 元宝紧紧挨着他,浑身毛发竖起,发出低低恐惧的呜咽。 这一夜,在极致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凌晨时分,风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减缓,但雨依旧滂沱。李世安却莫名有些心悸,却只当是风声作祟。 天光在肆虐后迟迟到来,是一种灰败毫无生气的颜色。 台风过去了,留下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倾倒的树木,堆积的淤泥和杂物,整个听泉湾镇如同被巨兽蹂躏过一般。 风雨稍歇,李世安立刻出门查看情况,首先奔向杨家,杨安宁也刚从她屋里出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爸?妈?”她扬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间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得到回应。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们推开杨叔杨婶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凌乱,一件杨叔常穿的旧雨衣不见了。 “他们……他们不会……”杨安宁的声音开始发抖,一种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李世安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朝听泉湾河边跑去。杨安宁也意识到了什么,哭着跟了上去。 河边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河水暴涨,浑浊湍急,裹挟着断木和杂物汹涌而下。 岸边的树木东倒西歪,几艘来不及转移的小船被拍打得支离破碎。 而在那片熟悉的,杨叔平时停靠小船的下游河滩,围拢着几个早起的镇上居民,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叹息声。 李世安的心脏像是瞬间被冰封,他拨开人群,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逆流,几乎站立不稳。 杨叔和杨婶静静地躺在泥泞的河滩上,身体冰冷,早已没有了呼吸。 他们身上还穿着那身厚重的雨衣,杨叔的手里,甚至还紧紧攥着一截被撕裂的,沾满污泥的渔网。 显然,他们是在凌晨风雨稍歇时,放心不下那点生计,冒险想去收回前一天撒下的渔网,却被无情的河水吞噬了。 “我们……我们是在下游回水湾那里发现的……”一个浑身湿透的邻居沉痛地说道,“拉上来……就没气了……” 杨安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倒在双亲冰冷的身体上,哭声破碎而绝望: “爸!妈!你们为什么这么傻啊!为什么啊……不是说好了网不要了吗……为什么啊……” 第29章 哥就是你的家 李世安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台风所有的寒意都在这一刻钻入了他的骨髓。 灰败的天空下,是少女凄厉的哭声,是镇上邻居们沉重的叹息,是河流依旧无情的奔流声。 元宝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湿漉漉地蹭着他的腿,发出细微的呜咽。 杨安宁的哭声已经从最初的嘶声力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噎。 她跪在杨叔杨婶冰冷的身体旁,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镇上几位年长的妇人红着眼圈,试图将她搀扶起来,她却只是死死攥着杨婶早已僵硬的衣角,不肯松手。 李世安站在她身后,他看着眼前这对给予他短暂温暖的夫妇,看着他们被河水泡得发白的脸庞,看着杨叔至死都紧握着的那截破渔网…… 一种巨大而熟悉的无力感,就像听泉湾浑浊的河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以为自己在这里找到了归宿,却没想到,这个“家”如此轻易地就被命运碾碎。 “十一哥哥……” 杨安宁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盛满了全然的恐惧和迷茫,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的绝望,颤声问: “世安哥……小宁是不是……又没家了?”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李世安。那个“又”字,道尽了他们从孤儿院就开始流离失所的命运。 刹那间,所有的恍惚和冰冷都被这股刺痛取代。 他看着小宁,看着这个他从小护着,如今再次孤苦无依的妹妹,一股责任与悲怆的力量,从他几乎枯竭的心底涌了上来。 李世安极其艰难地蹲下身,伸出那双沾着泥污的手,轻轻覆在杨安宁冰冷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异常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不。” “小宁有家。” 他凝视着女孩盈满泪水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告诉她: “以后,哥就是你的家。” 杨叔杨婶的葬礼办得简单而仓促。台风过后的听泉湾镇百废待兴,悲伤也被迫为生存让路。 李世安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加上镇上邻里凑的一些钱,在镇外的山坡上为两位善良的老人寻了一处安静的坟茔。 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李世安和哭到几乎虚脱的杨安宁,以及几位关系最近的乡亲,在凄风苦雨中送了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后,巨大的悲痛和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彻底击垮了杨安宁。 她开始持续低烧,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原本就单薄的身体更是迅速消瘦下去。 起初,李世安只当她是伤心过度,加之淋雨受了风寒,便在镇上诊所开了些药。 然而,几天过去,杨安宁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加重,开始出现高烧不退、腹部隐痛甚至呕吐的症状。 镇上的医生面色凝重,建议立刻去县医院做全面检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昏昏沉沉的杨安宁赶往风沙县人民医院。 一系列检查下来,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李世安坐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长椅上,看着杨安宁苍白如纸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恐惧。 当医生拿着化验单和影像报告走出来,神情严肃地将他叫进办公室时,李世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李先生,您妹妹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检查结果显示,肝脏部位有巨大占位,甲胎蛋白指标异常增高,结合临床症状,初步诊断是……” “肝癌晚期。” “晚期”两个字,砸的李世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晚期?”他的声音干涩,“医生,是不是……弄错了?她还那么小……” 医生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同情:“我们理解家属的心情。但影像学和血液检查的结果都指向这个诊断。这种病在青少年中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而且,发现得太晚了。” 第43章 “那……那还能治吗?”李世安声音颤抖。 “治疗是肯定的,但情况非常严峻。”医生斟酌着用词,“目前可以考虑介入治疗、靶向药物,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转到首都的大医院评估肝移植的可能性。但是……” “……这些治疗费用,都非常高昂。尤其是后期的靶向药和移植手术,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你们……要做好心理和经济上的双重准备。” 李世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杨安宁病床前的。 女孩因为注射了药物暂时睡去,呼吸微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痛苦地蹙着。 肝癌晚期…… 天文数字的治疗费…… 他看着病床上小宁苍白瘦削的脸,她还那么年轻。自己已经烂在了泥里,可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宁死。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从他眼底升起。 李世安轻轻给杨安宁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张写着高利贷地址的皱巴巴纸条,那是他昨夜在县医院附近电线杆上撕下的。 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一家门面狭小,招牌上写着“迅捷小额贷款”的店铺出现在眼前,玻璃门上贴着模糊的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就是这里了。 李世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脚,正准备踏入那扇可能通往万劫不复的门——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在他口袋里响了起来。他动作一滞,有些茫然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首都的陌生号码。 首都? 谁会从首都给他打电话?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到近乎透明。 他犹豫着,指尖在接听和挂断之间徘徊。良久,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听不出年纪和情绪的男声,语速平缓: “李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或许我们可以见面聊一聊。”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报出了一个地址,“如果您愿意,半小时后,我们在人民医院对面的咖啡厅见一面,或许可以解了您的燃眉之急。” 说完,对方不等他回应,便礼貌地结束了通话:“期待与您见面。”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李世安僵在原地,他缓缓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迅捷小额贷款”,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首都号码。 一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仿佛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去,还是不去? 他没有犹豫太久,相比于踏入眼前这扇几乎注定是深渊的门,那个来自首都的电话,至少提供了一丝不确定的可能。 半小时后,李世安走进了那家咖啡厅。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普通的男人坐在靠窗的角落,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李世安走过去,在男人对面坐下。男人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李先生,请过目。” 李世安愣住了,他困惑地接过那份文件。纸张质感很好,他带着疑虑翻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印刷清晰的条款。 合同并不冗长,核心内容简单到令人心惊: 甲方:辛止 乙方:李世安 核心条款: 1.乙方自愿担任甲方的私人助理,合约期限为五年。 2.合约期间,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的一切合理工作安排与指令。 3.作为报酬及附加条款,甲方将全额承担杨安宁女士自本合约生效之日起,一切因肝癌产生的医疗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检查、药物、介入治疗、手术、住院及后续康复费用),直至其康复或医学上确认无需进一步治疗为止。 没有具体的薪资数字,没有明确的工作时间,没有详细的职责描述。 只有两个冰冷的核心词:五年,听话。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额外要求,甚至明确写明了会承担杨安宁全部的治疗费用,直至最终。 李世安的手指死死捏着合同边缘,纸张因他的用力而微微变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陌生男人:“……这是什么意思?辛止……他想干什么?” 男人面色不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少爷只是为您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李世安并没有对这份合同感到欣喜,他更多的是觉得荒唐。 荒唐到可笑。 辛止知道他走投无路,知道他差点要去借高利贷。 所以,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派人送来了这份看似是救赎,实则是另一种形式卖身契的合同。 五年,听话。 用五年的自由和尊严,去换小宁活下去的机会。 这确实比高利贷划算多了。 他的自尊……还挺值钱的。 李世安看向窗外,望向医院住院部那扇扇窗户,其中一扇后面,躺着他生命垂危的妹妹。 他想起了小宁抓着他的手,哭着问“是不是又没家了”。 他想起了医生那句“天文数字”。 他所有的愤怒和屈辱,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合同上“承担杨安宁女士……全部医疗费用”那行字。这行字,像一道坚固的枷锁,也像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男人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挣扎和最终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厅里的舒缓音乐被隔绝开来,李世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心跳声。 最终,他说:“……笔。” 男人沉默地递上一支精致的钢笔。 李世安接过笔,他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的空白处,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世安。 签完字,他直起身,将合同和笔递还给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续的治疗安排,会有人直接与您对接。”男人收起合同,微微颔首,“李先生,请做好准备,近期会接您和杨安宁小姐前往首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世安静静坐在那里,巨大的困惑和疑虑涌上来。 为什么? 辛止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绝不是什么善心大发。 那个冷漠权衡利弊的世家少爷,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他曾经视若无睹的人伸出援手。 承担小宁全部的医疗费用,直至最终。这需要耗费的财力物力,绝非小数目。而换取的,仅仅是他李世安五年的“听话”? 他李世安有什么价值,值得辛止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想起过去在台球厅,辛止看他时那带着些许玩味和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情书被公开后,辛止那置身事外的冷漠;更想起那个生日夜晚,在湖边,辛止决绝离开的背影…… 痛苦和屈辱的记忆如同荆棘,缠绕着他的心脏。 那么,动机是什么? 是怜悯吗?还是戏弄?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激烈碰撞,却没有一个答案能让他安心。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枚突然被投入巨大棋盘的棋子,看不清执棋者的意图,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被推向何方。 唯一明确的,是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在这盘棋里,扮演好那个“听话”的角色。 李世安出卖了自己,却连买主的确切动机都无从知晓,这种未知,比明确的恶意更让人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辛止的目的是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宁有救了。 第30章 同居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烈。 李世安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李先生?”护士轻柔的呼唤将他从麻木的思绪中惊醒,“您妹妹刚做完治疗,睡过去了,情况暂时稳定了。” 李世安点了点头,他起身,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看向里面。杨安宁瘦小的身体陷在雪白的病床里,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他转身离开医院,夏末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余温,吹动他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那股萦绕不散的消毒水味道。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至面前,车窗降下,露出王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先生,少爷吩咐接您。” 李世安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冷气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外面的黏腻,也让他因疲惫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他没有问目的地,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流转的城市灯火。那些繁华与喧嚣与他隔着一层玻璃,如同另一个世界。 第44章 车子驶入那个安保森严的小区,停在公寓楼下。 “顶层,这是门卡。”王叔递过卡套,“少爷晚些时候到,您先休息。” “谢谢王叔。”李世安轻声道谢,接过卡套。 乘坐电梯直达顶层,开门踏入公寓,里面是极致的空旷与奢华。视野开阔得惊人,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 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冷硬,干净,他注意到全屋铺设的柔软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是熟悉的冷冽清香,属于辛止的味道。他站在玄关,看着自己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帆布鞋,沉默片刻,还是弯腰脱下了鞋,赤脚踩上地毯。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客厅里慢慢踱步。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却将目光投向了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琴盖闭合,光洁的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他走到沙发边,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蜷缩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出神。 身体是疲惫的,心里压着巨石。 时间悄然流逝。 电子锁开启的“滴滴”声响起时,李世安从放空的状态中惊醒,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辛止推门而入。他似乎有些疲惫,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玄关柜上,扯松了领带,视线在室内扫过,很快便锁定了窗边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他的目光不像之前那般淡漠,而是更深沉,更复杂,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转向李世安。 “都安顿好了?”他开口问。 “嗯。”李世安应了一声,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目光转向了辛止。 “医院那边……”辛止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顶尖的专家团队会跟进,用的都是最好的方案和药物。” 这句话与其说是告知,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安抚。李世安听懂了其中的意味,他垂下眼睫,轻声道:“谢谢。” 这是真实的感激。他知道这是交易,但这份交易确实救了小宁的命,他分得清。 辛止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蜷缩的姿态,心头某种躁动似乎被抚平了一丝。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细细地描摹过李世安的轮廓,从柔软的发顶到略显单薄的肩膀。 良久,辛止转身走向卧室方向:“累了就早点休息。房间在左边,里面有给你的衣物。” “好。” 李世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卧室门轻轻合上,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他并没有立刻去房间,而是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直到打了个哈欠,他才起身,走向房间。 房间很大,衣帽间里果然准备好了他的衣物,尺码合适,款式简单舒适。他拿起一套睡衣,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疲惫,却带不走心底的沉重,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划过脸颊。 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睡衣,布料是意料之中的舒适。 他躺在那张过于宽敞柔软的床上,本以为会辗转难眠,但连日的身心俱疲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很快就在陌生的环境里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静。 辛止似乎很忙,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不回来。公寓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李世安一个人,空旷、安静,像一座精致的孤岛。 他通过王叔随时了解杨安宁的治疗情况,知道她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病情稳定,这成了他此刻内心唯一的慰藉和支撑。 辛止并未限制他在公寓内的活动,也没有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这种近乎“放养”的状态,反而让李世安有些无所适从。 直到几天后,王叔来接他,说辛少晚上有个商业酒会,需要他陪同。 李世安没有多问,顺从地换上了衣帽间里一套相对正式的休闲西装。镜子里的他,身形清瘦,被合体的剪裁衬得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挺拔。 到达会场附近,车子并未直接停在红毯前,而是绕到了侧门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就在李世安准备开门下车时,辛止却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 只见辛止从旁边拿过一个纸袋,从里面取出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和一个黑色的口罩。 李世安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辛止没解释,只是动作略显生硬地把帽子扣在他头上,仔细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然后又亲手给他戴上了口罩,确保鼻梁处的金属条贴合皮肤,将他剩下的面容也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做完这一切,辛止似乎才满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确认包裹得足够严实,只露出一双带着明显怔愣的眼睛。 “好了,下车吧。”辛止率先推门下车。 李世安跟着下去,晚风吹过,他隔着口罩呼吸,感觉有些闷。他看着前面辛止挺拔的背影,又想到刚才那一番操作,心里忍不住默默吐槽: 到底谁才是明星……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辛止侧后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辛止却在此刻放缓了脚步,等他跟上来,随即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世安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辛止更紧地握住。那力道不容拒绝,带着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袖传递过来。 “跟着我,别乱看。”辛止目视前方,声音低沉。 手腕被牢牢禁锢,李世安只能被他半牵引着往前走。他们从侧门进入,避开了喧闹的主会场和媒体区域,直接上了二楼的一个包厢。 包厢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楼下觥筹交错的全景,却又保持了私密性。 整个过程中,辛止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进入包厢,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才仿佛不经意般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强势的牵拽只是为了防止他走丢。 李世安默默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星光熠熠、谈笑风生的场景。而他自己,则像被藏匿起来的影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与那片繁华仅一窗之隔。 辛止在他身后不远处坐下,立刻有侍者送来酒水。他端起酒杯,目光却落在窗边那个戴着帽子口罩的孤单背影上,眼神深邃难辨。 那种被“藏匿”着带去活动的经历,在后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数次。 有时是晚宴,有时是私人展览开幕,辛止似乎总有理由需要他陪同,而流程也总是如出一辙: 在到达前将他用帽子和口罩武装到牙齿,然后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将他带离所有公开视线,安置在某个安静的包厢或角落。 李世安从最初的不解和内心吐槽,渐渐变得习惯。 日常在公寓里的相处,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辛止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各自占据空间一角,互不打扰,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比如,辛止会默认李世安泡的茶,即使味道只是普通。 比如,他会留下一些看过的,他认为李世安可能会感兴趣的书籍在客厅茶几上。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是一种生涩的,试探性的靠近。 李世安能感觉到,但他选择沉默以对,将所有的困惑和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深深埋藏。 几天后的下午,辛止接了个电话,似乎要找一份文件。他在书房翻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走到客厅对正在看书的李世安说:“我床头柜上可能有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帮我拿过来一下。” 李世安愣了一下,这是辛止第一次允许,或者说,要求他进入那个私密的卧室空间。 他放下书,点了点头:“好。” 他走向主卧门口,手握上门把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才轻轻推开。 辛止的房间比他想象中更简洁,色调依然是冷硬的黑白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观。 空气里的冷香似乎也更浓郁一些。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落在床头柜上,果然有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 他走过去,拿起文件,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头另一侧,靠近枕头的位置—— 那里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手工缝制略显朴拙的……香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认得那个香囊,那是他当年,在深夜里,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针一线缝制的。 里面塞满了安神的药材,和一颗李子核。 他以为这个倾注了他全部心意的简陋礼物,早已被辛止当做垃圾丢弃。 可现在……它却被挂在辛止的床头,一个如此私密朝夕相对的位置。 为什么? 无数个疑问和混乱的思绪瞬间席卷了他。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香囊,仿佛要将它看穿。 第45章 “找到了吗?” 门外传来辛止渐近的脚步声。 李世安猛地回神,几乎是仓促地抓起文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步走向门口。在门口与辛止擦肩而过时,他将文件递过去,低垂着头,生怕泄露了眼底的惊涛骇浪。 “嗯,找到了。” 辛止接过文件,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卧室内部,然后落在了李世安匆忙离开的背影上,眼神深沉难测。 李世安快步走回客厅,重新拿起那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接下来的日子,辛止不再要求李世安陪同参加宴会。但辛止依旧忙碌,李世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接手了公寓内的日常。 没多久,首都进入了雨季。 辛止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和浓重的酒气回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他没开灯,径直倒在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黑暗中,他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亮起温暖的灯光,接着是烧水的声音。 李世安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喝点这个,会舒服些。”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辛止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透过指缝看着灯光下青年模糊的轮廓。他习惯了各种奉承和照顾,但那些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而眼前这个人,眼神平静,动作自然,仿佛这么做天经地义,就像……就像他只是单纯地看不下去他这么难受。 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暖意的情绪,极轻微地触动了他的心防。 他没有碰那杯水,但第二天清晨,当他因为宿醉和胃部隐隐的不适而提前醒来时,发现客厅茶几上那杯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晾得温度刚好的白粥,旁边放着一小碟清爽的酱菜。 他沉默地吃完,胃里确实舒服了很多。从那以后,公寓里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总是温着的茶水,搭配好的便当,虽然他很少在家吃,以及不知不觉被填满的冰箱。 李世安像一只筑巢的雨燕,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生活痕迹和照顾,渗透进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辛止发现,自己开始习惯。 习惯进门时玄关那盏为他亮着的灯,习惯餐桌上总有合胃口的食物,习惯书桌上常备的温水和那些不经意间出现的、能缓解疲劳的小零食。 习惯吃早饭的时候,李世安就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他。阳光总是会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青年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甚至习惯了李世安在某些时候,那种带着点无奈和哄小孩般的语气。 第31章 你也一起 李世安的照顾无微不至,像一张柔软的网,将辛止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辛止从最初的默许,到后来的习惯,甚至在某些瞬间,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会默认李世安帮他搭配好的领带和袖扣,会在胃不舒服时,下意识寻找那个会给他端来姜茶的身影。 而李世安,则将这种照顾视为自己工作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偿还契约代价的方式。 他细心观察辛止的喜好和习惯,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依旧安静,依旧保持着距离,但他无处不在的细致关怀,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冲刷着辛止内心坚固的壁垒。 十月,首都的秋意渐浓,天空是一种疏朗高远的蓝。 但对于身处星野公寓的李世安而言,季节的变换似乎只存在于落地窗外那片固定的风景里。 十月十号这天早上,李世安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却发现辛止已经穿戴整齐,似乎正要出门。 “今天有早会?”李世安将温好的牛奶推过去,随口问道。 辛止接过牛奶,喝了一口,说:“嗯,今天日子特殊,可能有人会送东西到公寓,你看着处理就行。” 李世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明天是十月十一。 是辛止的生日。 会有人来送礼物。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辛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外套出了门。 一整天,公寓里异常安静。李世安做完了日常打扫,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有些出神。 他不禁想起去年送给辛止的生日礼物,那个被他挂在床头的香囊。 下午开始,门铃陆续响起。大多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送来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礼盒。还有不少署名模糊、但一看就知来历不凡的礼物。 李世安沉默地签收,将那些礼物整齐地堆放在客厅的角落。 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高级香水、皮革和纸张混合的奢侈气味。 他静静地看着那堆礼物,它们来自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每一份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辛止所处的地位和人际网络。 与他记忆中,那个被自己小心翼翼寄出的,装着安神香囊的朴素牛皮纸信封,形成了尖锐而又可笑的对比。 临近傍晚,门铃再次响起。李世安以为是又一波礼物,打开门,这次进来的却不是外人,是赵磊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 “止哥!生日快乐!哥们儿可是第一个到的!” 赵磊咋咋呼呼地冲进来,手里晃着一个造型夸张的限量版游戏手柄礼盒。 当赵磊看清开门的时,愣了一下,随即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困惑和探究的神情,他挠了挠头,直接问道:“诶?你真的在这儿啊?” 他之前确实听到了点风声,说辛止公寓里住了个男人。 他纯粹是无法理解辛止为何要把这个看起来和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李世安,安置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里。 祁于飞紧随其后,手里是一瓶品相极佳的红酒。他对李世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带着观察,但并无恶意,他更关注的是辛止的态度。 白景文最后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他的目光在李世安身上短暂停留,客气而疏离地颔首:“李先生,打扰了。” “小止生日前一天,我们会单独聚一下。” “嗯,你们好。”李世安侧身让出位置,让三人进来,“辛止还没回来。” 赵磊一进来就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又忍不住瞟向安静地去厨房准备茶水的李世安,压低声音对祁于飞和白景文说:“他还真住这儿了?止哥到底怎么想的?” 祁于飞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目光打量着公寓。这里比以往多了些生活气息,窗台上绿茵茵的,茶几上放着翻开的书本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显然是李世安的痕迹。 白景文则温和地笑了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小止最近好像挺忙的。” “就是说,”赵磊嘟囔道,“你说止哥到底为啥想不开,要进娱乐圈啊?” 祁于飞:“阿止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别瞎操心了。” 没过多久,玄关传来开门声。 辛止回来了,他脱下外套,目光在客厅里扫过,对赵磊他们的到来并不意外。 “止哥!就等你了!”赵磊跳起来。 辛止“嗯”了一声,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正在厨房忙碌的李世安背影。 李世安听到动静,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走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先吃饭吧。” 辛止说着,走向餐厅。晚餐是李世安提前准备好的,很丰盛,不过只照顾到了辛止的口味。 席间,赵磊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的趣事。 祁于飞偶尔毒舌赵磊两句,白景文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辛止话不多,但气氛还算融洽。 李世安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餐,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能感觉到赵磊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以及辛止偶尔落在他身上,那深沉难辨的视线。 饭后,赵磊瘫在沙发上,摸着肚子提议:“止哥,光在屋里待着多没劲!云顶那边听说有人给你组了局,就等你这寿星去露个脸呢!咱们过去转转呗?” 辛止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剧本,闻言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去,吵。” “别啊止哥!”赵磊凑近些,“好歹是人家一番心意,露个面就走也行啊!再说了……” 他话音未落,辛止的目光却再次落到了在厨房忙碌的李世安。 青年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形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这间公寓了,除了定期去医院看望杨安宁,他的活动范围几乎仅限于此。 一种莫名的念头划过辛止的心头,或许,该带他出去透透气。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甚至有些违背他一贯怕麻烦的性格。但看着李世安那近乎透明的安静,想到他日复一日被困在这方天地里,辛止改变了主意。 第46章 他打断赵磊的喋喋不休,声音淡淡的,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行,去吧。” 赵磊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改变主意了?” “嗯,”辛止站起身,目光转向同样有些怔愣的李世安,“你也一起。” 李世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辛止的目光下,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低低地应了一声: “……哦。” “他也要去?” 赵磊脱口而出,被祁于飞在背后轻轻拍了一下,立刻闭上了嘴,但脸上还是写满了不解。 白景文眼神微动,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那我去叫车。” 出门时,辛止将帽子和围巾一股脑戴在李世安头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李世安抿了抿唇:“我不冷。” “戴着。” “……” 公寓里其他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第32章 生日快乐,辛止 半小时后,一行人抵达了“云顶”私人会所。与会所内部的奢华喧嚣不同,他们直接从专属通道进入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包厢。 包厢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楼下舞池的绚烂,却又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即使是在相对安静的包厢里,李世安也显得格格不入。他一进门就下意识地想往最角落的阴影处躲,那里有张单人沙发,似乎能给他一些安全感。 然而,他刚挪动脚步,手腕却被辛止轻轻握住。 辛止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自然地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到了包厢正中那张宽敞舒适的主位沙发旁,用眼神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的位置。 然后,辛止顺手从侍者端来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鲜榨果汁,放在李世安面前的茶几上。 “坐这儿。”辛止的声音不高。 李世安身体微僵,在赵磊不解、祁于飞平静、白景文微暗的目光注视下,只能依言坐下,将帽子和围巾解下后,他就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杯澄澈的果汁,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集中精力研究的对象。 很快,陆续有人进来与辛止打招呼,祝贺生日。辛止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偶尔颔首,简短应酬。 赵磊和祁于飞在一旁帮着周旋,白景文则微笑着与相熟的人寒暄。 李世安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香水味、酒气和雪茄的余韵,耳边是模糊的谈笑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鼓点。 这种环境让他感到窒息,比独自待在空旷的公寓里更让他无所适从。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辛止虽然在与旁人交谈,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的人。他看到李世安紧绷的侧脸,看到他几乎要埋进胸口的下巴,看到他放在膝盖上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 那种熟悉的,带着无措和抗拒的僵硬感,让辛止心头那点带他出来的念头,变得有些烦躁。他并不觉得这里的喧嚣能让他透气,反而像是一种折磨。 又应付完一波人,辛止忽然失去了所有耐心。他放下几乎没怎么喝的酒杯,侧过头,对身旁几乎要石化的人低声道: “跟我出来。” 李世安茫然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辛止已经站起身,顺手将他也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诶?止哥,你们去哪儿?”赵磊正聊得兴起,见状喊道。 “透透气。”辛止头也没回,拉着李世安径直走出了包厢,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辛止没有走远,而是带着李世安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推开一扇沉重的玻璃门,来到了与一楼舞池相连的露天花园。 门一关上,震耳的音乐瞬间被隔绝了大半,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包厢里那令人窒室的闷热。 花园里光线昏暗,只有地灯和远处建筑物的霓虹勾勒出婆娑的树影和休息座椅的轮廓。与里面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辛止松开手,走到花园栏杆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 李世安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下意识地深深呼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他看着辛止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扫兴了?” 他以为辛止是嫌他待在包厢里太碍事,才不得不提前离场。 辛止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格外清晰。 他看着李世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不喜欢那种地方?” 李世安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不喜欢以后就不来。”辛止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过多情绪。 李世安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 辛止却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夜景,语气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里面太吵,我也嫌烦。” 晚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花园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模糊的音乐和近处草丛里细微的虫鸣。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种奇异的宁静在空气中流淌,冲散了刚才在包厢里的所有不适与尴尬。 李世安看着辛止的背影,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辛止转过身,说:“在这儿等我。” 说完他走进了宴会厅。 大概几分钟后,辛止走出来,手里拿着李世安在包厢里脱下来的帽子和围巾。 他走到李世安身边,动作自然地将围巾围到他的脖子上。又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发丝,然后将帽子戴了上去。 二楼露台,祁于飞和白景文倚着栏杆,将楼下花园里那无声却亲昵的一幕尽收眼底。 辛止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熟稔,仿佛为李世安整理衣冠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而李世安只是微微低着头,任由他动作,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神情,只有略显单薄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祁于飞收回目光,端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他语气平淡,像是不经意地提起,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远处:“阿止对他,倒是很上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撕破了白景文一直以来维持的平静表象。 白景文脸上的温和笑容淡去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看向祁于飞,视线依旧停留在楼下那两个身影上。 直到辛止为李世安戴好帽子,两人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同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显然是打算先行离开。 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祁于飞,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惯有的从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上心与否,是阿止自己的事。”白景文的声音依旧温和,“那你呢,于飞。”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包厢内,正毫无所觉地跟人拼酒,笑得没心没肺的赵磊,话语直白地剖开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明知道那是个没开窍的木头,你不也一样……守了这么多年?” 这话比祁于飞的更加直刺要害,精准地掀开了他小心翼翼掩盖了多年的心事。那份隐藏在日常斗嘴,无奈纵容下的深厚情感,被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夜色里。 祁于飞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热似乎也无法驱散心头那份无奈的涩意。他放下空杯,无声笑了下。 “是啊,”他终于承认,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所以我比你更清楚,看着一个不可能的人,是什么滋味。”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白景文:“别让自己太难堪,阿文。” “外面风大,进去了。” 说完,祁于飞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露台。 白景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苦笑一声。 难堪? 他怎么会让自己难堪。 他永远会是辛止身边最得体、最可靠的朋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楼下空无一人的花园,方才辛止为李世安仔细戴上帽子围巾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复现。 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是他从未在辛止身上见过的。 白景文微微蹙眉。他了解辛止,知道他看似淡漠实则界限分明。如今这般将一个身份特殊的人安置在身边,甚至带出来,在公开场合流露出不同寻常的维护……这绝非辛止一贯的作风。 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安,并非因为嫉妒,更多是出于对辛止处境的考量。 辛止的身份特殊,如今又身在娱乐圈这个放大镜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解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47章 而这个李世安,显然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变量。 但他什么也不会做,他比谁都清楚辛止的脾气,越界的好奇和干涉只会引来反感。 白景文轻轻推了推眼镜,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次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 只是当他转身走回那片喧嚣时,那笑容底下,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冰冷的清醒与自嘲。 有些界限,注定无法跨越,有些目光,永远得不到回应。 这个道理,祁于飞懂,他现在,也更懂了。 与此同时,先行离开的辛止和李世安已经坐进了回程的车里。 车厢内很安静,李世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有些恍惚。 忽然,辛止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瞬间被无数条微信、短信和娱乐推送的通知淹没。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李世安还是眼尖地瞥见了几个耸动的标题: 【爆!辛止生日现身云顶,神秘男伴同行!】 【辛止与同性友人举止亲密!】 【辛止身边神秘人,疑似素人……】 李世安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他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敢再看。 一种熟悉的、如同当年情书被公开时的恐慌感悄然蔓延开来。他会不会……又给辛止惹麻烦了? 辛止显然也看到了那些推送,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随手将手机屏幕按熄,丢在一旁,仿佛那些东西与他无关。他甚至没有多看李世安一眼,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 然而,这种沉默反而让李世安更加不安。 回到公寓,李世安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去给辛止挂外套,准备拖鞋,但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带着心事。 辛止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李世安,问道:“看到那些推送了?” 李世安挂外套的动作一顿,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用理会。”辛止的语气很淡,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陈叔会处理。” 他转过身,看向仍站在玄关阴影里的李世安。青年低垂着头,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嘴唇抿得有些发白。这副样子,和当年在a大被流言困扰时如出一辙。 辛止的眉头蹙了一下。他想起之前母亲林盼的警告,想起这个圈子里捕风捉影的放大效应。 他原本并不在意,但看到李世安这副模样,一种烦躁感再次升起。他讨厌这种因外界纷扰而影响到他划定范围内平静的感觉。 “这段时间,尽量少出门。” 辛止补充了一句,算是交代,也是保护。他不想再看到那些无谓的猜测和审视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平添麻烦。 “我知道了。”李世安轻声应道。 辛止没再说话,径直走向书房,厚重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李世安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标题,还有当年在a大公告栏前,无数道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怕自己像一颗引火烧身的火星,不仅毁了自己,还会烧到辛止—— 那个站在云端,本该一尘不染的人。 没一会儿,凌晨的钟声响起,李世安低声说了句: “生日快乐,辛止。” 可惜那个被祝福的人却并未听到。 第33章 仅仅因为,你是你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李世安果然彻底断绝了出门的念头,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给杨安宁打一通电话询问病情,其余时间都困在这间顶层公寓里。 打扫卫生、准备三餐、打理窗台上的绿植,甚至把辛止书房里杂乱的书籍都按类别整理好,试图用无休止的忙碌麻痹自己。 周五,辛止难得休息一天,午饭后,却接到母亲林盼的电话。 “晚上回来一趟,你父亲有事找你。” 辛止握着手机,看着不远处正在阳台给绿植修剪枝叶的李世安。夕阳的余晖勾勒着青年清瘦专注的侧影,平和而安宁。 他眼神微暗,应道:“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他脚步顿住,回头对李世安说:“我回趟家,晚饭不用等我。” 李世安放下小剪刀,点了点头:“好。” 他看着辛止换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 辛止动作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推门离开。 车厢内,辛止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王叔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辛止眼睛没睁,声音有些冷。 王叔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辛少,上将和夫人那边……似乎听到了一些风声。” 辛止睁开眼,问道:“关于公寓的?” “……是。” “知道了。” 辛家老宅,气氛凝重。餐桌上礼仪周到,食不言寝不语。饭后,辛天翊直接去了书房,林盼则示意辛止跟她到茶室。 精致的茶具,氤氲的茶香,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绷。 林盼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动作优雅,语气平淡地问:“听说,你星野那套公寓里,住了个人?” 星野是星瀚传媒附近的公寓区。 辛止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变:“嗯。” “男的?”林盼抬眼,目光如炬。 辛止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是。” 林盼放下茶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小止,”她声音沉了几分,“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还有这个家对你的期望。” “玩玩可以,但要懂得分寸,别让不相干的人耽误了你的前程。”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妈,”辛止开口,声音平稳,“我有分寸。” 林盼看着这个从小就备受宠爱的小儿子,没再多说什么。 “有分寸就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放到辛止面前。 “也该收收心了,若曦那姑娘你也见过,有空一起吃吃饭。” “妈,我现在正是上升期。”辛止站起身,“婚姻这种事还早,哥哥也还没成家。您和父亲就先别为我费心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一下。”林盼放下茶杯,喊住他,“你父亲在书房等你。” 辛止眼神微暗,转身去了二楼。 书房在二楼东侧,是整个老宅最肃穆的地方。 他叩门,里面传来辛天翊低沉的声音:“进。” 书房内光线明亮,辛天翊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并未抬头,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冷冽余味。 辛止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站定,没有坐下。 “父亲。” 辛天翊这才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看向他。 “最近娱乐圈的动静,似乎有些超出你的本职了。”辛天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好友为你组局宴会,私密场合,注意影响。” 他没有直接提及李世安的名字,但所指非常明确。辛止生日前一天晚上带人现身云顶,以及随后流出的模糊照片和猜测,显然已经传到了父亲耳中。 “是些无聊的捕风捉影。”辛止回答得平静,“我会处理。” “捕风捉影?”辛天翊微微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部,“无风不起浪。你身处那个圈子,就该知道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解读。身边带什么人,出现什么场合,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选择进那个圈子,家里已经给了你空间。但这份空间,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给家族增添无谓谈资的。” “哪些人该近,哪些人该远,哪些场合该去,哪些话该说,你心里要有杆秤。” 这话直指他带李世安公开露面的行为越界。辛止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闪躲,但也没有辩解:“我明白分寸。” “明白最好。” 辛天翊重新拿起钢笔,仿佛已经结束了谈话,但在辛止转身前,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母亲对你总是心软,有些话由我来说。辛家走到今天不容易,任何可能损害家族声誉的污点,都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个人感情,在家族责任面前,不值一提。” “别让你母亲和我失望,也别让你祖父为难。” “祖父”这个称呼的出现,让辛止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这个家里,“祖父”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并非已经离世,而是早已退居二线,常年定居在南方某处气候宜人、安保严密的疗养地,几乎不再过问具体事务。 但这位老人,是辛家真正的定海神针,是家族荣耀与根基最厚重的象征。 他虽远,其影响力与威望却依旧渗透在家族血脉与权力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第48章 父亲此刻提及祖父,并非日常问候,而是一种最高级别的警示。 他的行为,已不仅仅关乎父母颜面,甚至可能惊动到那位早已超然物外的老人。 辛止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父亲的话说明了一点: 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个人情感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 “是,父亲。”他最终只是低声应道,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辛止走出老宅,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茶香,他坐进车里,对王叔吩咐:“回公寓。” 车子驶离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汇入城市的车流。 辛止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眼神晦暗不明。 父母的敲打在他意料之中,他并不意外,对于那位祖父,其实他也并不畏惧。 但父亲那句“不值一提”,和母亲口中“不相干”的评价,叠加在一起,却在他心底搅起一股混杂着烦躁、不悦与反抗情绪的风暴。 那个安静、笨拙却又固执地试图温暖他的人,凭什么被如此轻易地定义为污点和不相干,他不该被如此轻视。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通讯录界面,鬼使神差地,他拨通了公寓的座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李世安略带疑惑的清润的声音:“喂?” 辛止听着他的声音,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睡了吗?” 电话那端的李世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回答:“还没。” “……嗯。” 辛止应了一声,又陷入沉默。他其实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突然想听听他的声音。 李世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便轻声问:“你……快到了吗?” “快了。”辛止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公寓楼,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给我热杯牛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李世安顺从的回应:“好。” 挂了电话,辛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父母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此刻想的,却是公寓里那盏或许还亮着的灯,和一杯即将温好的牛奶。 他知道,有些界限,从他默许李世安踏入他生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模糊了。而他,似乎并不打算重新划清。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电梯平稳上升。当辛止推开公寓门时,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食物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也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 李世安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奶锅,似乎在调试牛奶的温度。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询问:“回来了?” “嗯。” 辛止换下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客厅。他脱下西装外套,李世安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辛止走到中岛台边,看着锅里微微冒着热气的牛奶。 “温度刚好。” 李世安将牛奶倒入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推到他面前。 辛止端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喝了一口,香甜醇滑,恰到好处地熨帖了他从老宅带回来的那点冷硬和烦躁。 他注意到中岛台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碟子,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点缀着杏仁片的曲奇。 “你做的?”辛止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酥脆香甜,不比任何高级点心店的差。 “嗯,下午没事试着做的。”李世安低头收拾着奶锅,语气平常,“看你上次好像挺喜欢这种杏仁味的。” 辛止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点细微的偏好,却被李世安捕捉到了。 这种被细致观察,被默默记在心里的感觉,陌生而又不赖。他沉默地吃完一块曲奇,又喝了几口牛奶,胃里和心里都暖烘烘的。 “家里……没什么事吧?”李世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他看得出辛止回来时眉宇间残留的倦意。 辛止抬眼看他,青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纯粹的关心,没有试探,没有算计。他忽然不想用那些惯常的敷衍来回答。 “没什么,”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只是些老生常谈。” 李世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空了的杯子和碟子,走到水槽边清洗。水流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辛止靠在岛台边,看着李世安挽起袖子洗碗的背影。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和细韧的腰身,动作熟练而安静。 “李世安。”辛止忽然开口。 “嗯?”李世安关掉水,转过身,用干净的毛巾擦着手,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辛止看着他被水汽微微濡湿的指尖,和那双映着灯光,显得格外温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他想问,你怕吗? 怕我父母知道你的存在? 怕可能随之而来的麻烦? 但最终,他只是说:“以后晚上不用特意等我。” 李世安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垂下眼睫,看不清神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辛止皱了皱眉,觉得他可能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太晚,你可以先休息。” 李世安抬起头,沉默两秒,随即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不早了,去睡吧。”辛止直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晚安。”李世安在他身后轻声说。 辛止脚步未停,只是抬手随意挥了一下,算是回应。 卧室门轻轻合上,李世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洗过还带着水汽的手。 辛止刚才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在他心里激起了一点小小的浪花。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今晚的辛止,似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时间转眼入了冬,辛止越来越忙,经常拍戏到深夜才回来,今天一进门就闻到了淡淡的药香。 就看到李世安正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砂锅,里面熬着浅褐色的汤剂,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在熬什么?”辛止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李世安吓了一跳,手里的汤勺差点滑落,他慌忙稳住动作,低声道:“是……润肺的药汤,看你最近总咳嗽,就试着熬了点。” 辛止的目光落在砂锅里,汤面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汤色清亮,显然是用心熬煮过的。 他这几天确实有些咳嗽。 李世安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辛止面前,“温度刚好,你尝尝看。” 辛止低头,看着勺子里温热的药汤,又看了看李世安低垂的眼睫。 他没有拒绝,张口喝了下去。药味微苦,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挺好喝的。”辛止夸了一句。 李世安的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搅动砂锅里的药汤,轻声道:“你喜欢就好,我盛一碗给你。” 两人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就着一盏暖黄的小灯,安静地喝着药汤。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不再有之前的疏离与僵硬。 窗外开始悄无声息地飘雪,细碎的白色晶体在夜色中悠然洒落,首都迎来了第一场雪。 李世安端着空碗准备去清洗,目光不经意间瞥向窗外,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他望着那片缓缓覆盖城市的洁白,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片静谧的雪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或者,是什么也未曾看到的放空。 辛止放下勺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又落回他专注而安静的侧脸上。 厨房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也映照出李世安眼中那抹对窗外世界的细微向往。 “下雪了。”辛止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李世安回过神,连忙收回视线,低低应了一声:“嗯。” “陪我出去走走。”辛止站起身。 李世安有些愕然地看向他,外面还在下雪,而且…… “很晚了,而且你刚回来……”他下意识地担心辛止的身体。 “没事。”辛止已经走向玄关,拿起厚重的外套,同时也将李世安的羽绒服、围巾和针织帽递了过去。 “雪不大。” 李世安看着他,最终还是接过了衣物。辛止再次亲手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深夜的街道格外寂静,雪确实不大,细密的雪粉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空气清冷凛冽,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干净的寒意。四周几乎不见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压过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人并肩在覆着薄雪的人行道上慢慢走着,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呼吸间呵出的白气氤氲消散。 第49章 雪花落在李世安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微微眨了眨眼。 这样在雪夜里漫步,对他而言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宁静。他偷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辛止。 辛止戴着黑色的羊绒围巾,侧脸线条在雪夜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星星点点。 就在李世安以为会一直这样沉默走下去的时候,辛止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李世安。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纷飞的雪花,在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看着李世安被帽子和围巾包裹得只露出小半张脸的模样,目光深邃难辨。 “李世安。”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李世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心脏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辛止静静地凝视着他,雪花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落。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词句。 然后,他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过其意义的问题: “为什么会喜欢我?”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李世安猛地怔住,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放大,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辛止的视线,却发现那双眼睛正牢牢地锁着他,不容他逃遁。 为什么会喜欢他?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从十三岁那个夏天开始,到a大重逢后的日日夜夜,再到如今这纠缠不清的困局。 答案似乎有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颗李子带来的甜,是台球厅灯光下的专注侧影,是无数次卑微而绝望的凝望…… 是漫长岁月里,他贫瘠生命中唯一的光亮与执念。 可这些,要如何说出口? 在辛止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李世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被围巾遮挡住的下半张脸,嘴唇紧紧抿着,血色褪尽。 雪,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针织帽上。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辛止并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过了很久,久到李世安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回荡,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寒冷的刺激,还是因为心底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看向辛止,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隐忍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有卑微的爱恋,有经年的苦涩,有无法言说的委屈,还有一丝坦然。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因为……” 他的话语顿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那个埋藏了太久的答案,捧到这片冰冷的雪夜里: “……你是辛止。” 仅仅因为,你是辛止。 不是因为你显赫的家世,不是因为你耀眼的外表,不是因为你任何外在的光环。 仅仅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在风沙县给了他短暂温暖的辛止,是那个在a大让他仰望了无数个日夜的辛止,是那个…… 无论对他好与坏,都早已在他心底扎根发芽,无法拔除的存在。 这个答案,简单到苍白,却又沉重到包含了所有。 说完这句话,李世安瞬间失了所有力气,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辛止的反应。 他怕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嘲讽,或者更甚的,是那种他早已习惯的,无动于衷的冷漠。 雪,依旧在下。 第34章 新年 辛止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低垂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围巾里的人。 雪花落在他浅褐色的眼眸中,融化,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 过了片刻,他抬起手,动作并不算十分温柔,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意图,轻轻挥了挥李世安针织帽上积攒的薄雪。 接着,手指顺势向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围巾,将那张泛红的脸颊更严实地遮挡起来,只留下那双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睫毛的眼睛露在外面。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李世安冰凉的耳廓,带来一丝短暂异样的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李世安耳中: “雪大了,回去吧。” 没有评价那个答案,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个直抵人心的问题从未被问出过。 他说完,便转身,率先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李世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耳廓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看着辛止在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茫然。 所以辛止。 我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他猛地回过神,拉高了围巾,低着头,快步跟上了前方那个身影。 雪,确实越来越大了。 时间也悄然滑向了岁末。 新年前夕,辛止提前告知,除夕和初一需回辛家老宅。 李世安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在他出发前,默默将他的随身物品检查了一遍。 西山辛家老宅的新年,是另一套精密运转的仪轨。 飞檐斗拱下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不容僭越的肃穆。空气里弥漫着特供香茗和古董家具的沉木香,以及权力无声流淌的气息。 除夕夜,家宴设在大宅正厅,水晶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辛天翊与林盼端坐主位,辛明宇坐在父亲下首,辛止的位置则在母亲旁边。 菜品极尽精致,席间话题围绕着国际形势、部委动态、重点项目,偶尔穿插对晚辈的询问与提点。 林盼替辛止布了一箸菜,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 “小止,王市长家的若曦还记得吧,那孩子刚从法国回来,对艺术管理很有见解,你们年轻人应该多交流。” 辛止垂眸,看着碗中那块剔除了所有骨刺的鱼肉,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辛天翊的目光掠过小儿子,转向辛明宇,询问某项政策的影响,父子间的对话严谨而高效。 辛止置身其间,如同一个完美的摆件,符合所有礼仪,情绪却疏离地悬浮在喧嚣之上。 他偶尔回应兄长的举杯,与前来敬酒的世交叔伯颔首致意,一切都恰到好处,却也到此为止。 守岁是在偏厅的茶室,炭火咕嘟,茶香袅袅。 林盼与几位留宿的女眷闲话,话题总是不经意地落到适龄晚辈的婚事上。 辛止借口透气,走到了连接后花园的廊下。 冬夜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单薄的羊绒衫,带来刺骨的清醒。 廊檐下挂着的仿古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远处山影漆黑如墨,吞噬了所有声响,只有老宅深处隐约传来的笑语,更衬得此处寂寥。 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望着虚空,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栏杆上敲击着某种不成调的节奏。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符合他应有的一切规格,却让他感到一种嵌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空茫。 “小止。”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辛止回过头,看到兄长辛明宇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实的大衣。 “外面冷,也不多穿点。” 辛明宇将大衣递过来,语气是兄长特有的关怀。他走到弟弟身边,同样倚着廊柱,目光也投向深沉的夜色。 辛止接过衣服披上,却没说话。兄弟俩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辛明宇侧过头,看着弟弟在昏暗光影下显得格外冷峻沉默的侧脸,缓声开口:“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辛止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看着远处,仿佛要将那片黑暗看穿。廊下的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就在辛明宇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换个话题时,辛止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这世间最信任的兄长求索一个答案: “哥,”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为什么我……面对感情,总是很迟钝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陈述。 像是一个在情感的荒原上独行了太久的人,终于停下来,茫然四顾,却发现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变得模糊。 辛明宇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弟弟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在他的印象里,辛止从小就目标明确,性格里有种近乎冷酷的清晰,鲜少为情感所困。 第50章 他看着弟弟线条紧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心疼。他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试图给这个在感情上似乎天生缺了一根弦的弟弟一些指引。 “小止,”辛明宇看向远处,声音放得很缓,“其实……多数人在爱的当下,是感觉不到的。” “爱往往不是瞬间的雷霆,而是无声的浸染。它可能藏在日复一日的习惯里,藏在某个不经意的回眸中,藏在失去时才惊觉的空洞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辛止:“我们小止……是遇到这个人了吗?” 辛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算是吧。” 良久,他终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已然泄露了太多信息的回答。 辛明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了然,也微微一沉。他了解自己的弟弟,能让他用“算是吧”来回答,已然说明了那个人的不同寻常。 而辛止此刻的迷茫与不自知,恰恰可能是最危险的信号,因为不自知,所以不懂珍惜,不懂呵护,甚至可能会用最习惯的冷漠去伤害。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辛止柔软的发顶。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辛止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躲开。 “小止,”辛明宇说,“如果遇到了……就好好珍惜。” 寒风卷过,宫灯摇晃。 辛止站在兄长的掌心之下,感受着那久违的,属于家人的温暖触碰,耳边回荡着兄长那句沉甸甸的“好好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那个安静地存在于他公寓里,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却又似乎随时可能消散的人吗? 珍惜那份他至今无法清晰定义,却已经开始悄然影响他情绪、牵动他归途的感觉吗? 他依旧茫然。 但兄长的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寒风裹挟着,落在了他情感荒原那片坚硬冰冷的冻土上。 是否会发芽,何时能破土,无人知晓。 辛明宇收回了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进去吧,外面太凉。” “嗯。”辛止低低应了一声,跟着兄长转身回到屋内。 初一,整个老宅更是马不停蹄。 上午是家族内部的祭祀与团拜,下午则要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 军、政、商界面孔来来往往,祝福与寒暄之下,是无数信息的交换与关系的确认。 辛止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扮演着无可挑剔的辛家小少爷,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弧度,眼神却愈发沉寂。 直到下午三四点钟,一波访客高峰暂歇。辛止寻了个空隙,走到父亲书房外,轻轻叩门。 “进来。” 辛天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辛止推门而入,辛天翊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父亲,我晚上需要回市区。”辛止语气平静,“明天一早剧组有拍摄任务,导演要求所有主演提前到场准备。” 理由充分且职业。他对工作的重视,在父母眼中虽是任性,却也是无可指摘的正事。 辛天翊放下文件,审视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才待了一天半。” “拍摄计划是年前就定下的,导演很严格。”辛止面不改色,迎接着父亲的审视。 果然,辛天翊沉默了片刻,终是摆了摆手:“去吧。言行谨慎,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父亲。” 从书房出来,又去母亲林盼处告辞。 林盼显然不那么乐意,但辛止抬出了“导演”、“职业道德”一连串词汇,最终她也只能蹙着眉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多添衣服”,便放行了。 暮色四合时,辛止的车驶离了西山那片被森严警卫与参天古木环绕的区域。城市的灯火逐渐稠密,喧嚣的人间烟火气透过车窗漫进来。 他摘下为了应付场合而戴上的低调腕表,随手扔在旁边座位上,揉了揉眉心。 老宅那种无处不在,需要时刻校准言行分寸的紧绷感,随着距离拉远而缓缓消散。 当他用指纹打开星野顶层公寓的门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包裹了他。 温暖、宁静,混合着食物微微的香气和植物根茎干净的泥土味。没有熏香,没有寒暄,只有一室为他亮着,恰到好处的暖黄灯光。 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重播的新年晚会,音量调得很低,成了温馨的背景音。 窗台和茶几上添了几盆应景的水仙和银柳,嫩黄与银白点缀着室内的冷色调。 而餐厅的桌上,竟摆着几碟清爽的家常菜,用精致的保温盖罩着,旁边还温着一壶澄澈的蜜色茶汤。 李世安正蜷在客厅沙发靠窗的一角,身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薄羊绒毯,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辛止时,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放下书,有些匆忙地站起身,薄毯滑落一角。 “你……怎么回来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我……以为你会在那边多待几天,就自己随便做了点吃的。” 辛止的目光扫过餐桌。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碟他上次无意多夹了两筷子的酸辣藕丁。 他的目光又落回李世安身上。青年穿着米白色的柔软家居服,头发有些蓬松,脸颊被暖气熏出健康的淡粉色,眼神清澈,惊讶褪去后,慢慢漾开一种很浅的微光。 “嗯,那边没事了。” 辛止淡淡应道,脱下带着室外寒意的长大衣。 李世安已经快步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熟练地挂进玄关的衣帽间,又从鞋柜里拿出他的室内拖鞋。 “你吃过了吗?这些菜应该还温着,要不要……再吃点?” 李世安走到餐桌边,揭开保温盖,热气混杂着食物朴素的香气升腾起来。 辛止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李世安给他盛了一碗汤,又添了半碗米饭。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公寓里安静极了,只有碗筷偶尔的轻碰,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属于大众的欢声笑语。 “老宅那边……很热闹吧?”李世安舀了一勺汤,轻声问。 “嗯,”辛止夹了一块鱼肉,肉质鲜嫩,火候完美,“人多,吵。” 简单的几个字,却比在老宅一整天的周旋更接近真实感受。 李世安似乎听懂了,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杨安宁今天精神很好,在电话里说了许多病房趣事,还学着护士的样子祝他新年快乐。 辛止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这顿饭吃得缓慢而安宁。 饭后,辛止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去书房。李世安收拾了碗筷,很快泡了一壶清口的桂花乌龙端过来。 两人移步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万丈红尘,灯火如星河倒泻,蜿蜒至视野尽头。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庆祝声响,隐隐约约,更衬得此处静谧。 他们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璀璨却遥远的夜景,谁也没有说话。一种饱足而平静的氛围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无需言语填塞。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玻璃上,映出一前一后两个模糊的身影。 李世安侧过头,看向辛止优越而冷淡的侧脸轮廓。 男人的目光依然落在远方无尽的夜色与灯火中,但周身那种常有的距离感,在此刻仿佛被室内的暖意悄然融蚀了一层坚冰。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或许是这太过温暖的安静,或许是两人一起过得第一个新年。 李世安转回头,心跳有些快,声音却很轻,很稳: “新年快乐,辛止。” 这是他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没有忐忑、如此清晰地、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 将一份最寻常的祝福,送给这个对他而言,从来就不寻常的人。 辛止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依旧望着窗外。 但李世安从玻璃的倒影里,似乎看到他那双总是淡漠的浅褐色眸子,极轻地眨动了一下,仿佛被窗外某处特别亮的光点晃到了。 又或许,只是错觉。 良久,久到李世安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时,辛止才极轻地从鼻腔里应出一个气音: “嗯。” 两秒后,又轻声说:“新年快乐。” 窗外,城市依旧不眠。 这个新年,他没有参与盛大的仪式,没有待在象征身份的老宅,却在这个安静的夜晚,踏入了一方只为两人点亮的天地,听到了一句最简单的,却直接落在他名字上的祝福。 或许,有些温暖,无关喧嚣与地位,只在于灯火为谁而亮,祝福为谁而留。 这一隅静谧,胜过万千繁华虚礼。 …… 不知何时,辛止不再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 他开始习惯在客厅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第51章 而李世安就在不远处的餐桌旁安静地看书,或摆弄着窗台上那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空气里只剩下书页翻动、键盘轻响和偶尔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音,却不再有从前那种刻意维持距离的僵硬感。 有时,辛止会从剧本中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李世安。 这天在书房,正看到李世安踮着脚,费力地想擦书架顶层的浮尘,手臂伸得长长的,衣摆随之提起,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腰线。 辛止看着那截白皙的皮肤在眼前晃了晃,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剧本,起身走过去,默不作声地接过李世安手中的抹布。 他个子高,轻松就够到了顶层,三两下擦干净,然后将抹布塞回愣住的李世安手里,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又坐回去继续看他的剧本。 李世安握着尚带余温的抹布,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热意,低头继续擦拭低处,动作却轻快了许多。 “帮我整理一下昨天带回来的杂志。”辛止突然出声。 李世安点点头,说“好”。 却在整理辛止带回来的杂志时,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一个看起来颇为贵重的金属镇纸。 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小口,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他吃痛地缩回手,正想去找纸巾,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辛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看着那道细小的伤口。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动作却带着很重的力道。 他拉着李世安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冲洗伤口,然后又从镜柜里找出碘伏和创可贴。 辛止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消毒时碘伏按上去的刺痛让李世安轻轻“嘶”了一声。 辛止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接下来的动作似乎放轻了些许。 他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伤口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李世安的皮肤,带着微凉的体温。 “以后小心点。” 贴好后,辛止松开手,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李世安站在原地,看着手指上贴得有些歪斜的创可贴,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这天晚上,辛止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却发现杯中是刚续上的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他抬眼,正好看到李世安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疲惫的喉咙。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如同春雨,无声无息地渗透。 辛止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甚至依赖,只是他依旧很少表达,像一只傲娇小猫。 时间过得很快,首都已经入春。 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半个客厅。 辛止靠在沙发上看新送来的电影剧本,李世安则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翻着一本从辛止书架上取下来的旧版《诗经》。 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辛止看得有些倦了,放下剧本,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身旁。 李世安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着,靠在沙发坐垫的边缘,书本滑落在手边。 阳光勾勒着他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呼吸清浅而均匀。 辛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叫醒他。他伸手,轻轻抽走那本滑落的《诗经》,放在一旁,然后拿起自己刚才搭在沙发背上的薄毯,动作极轻地盖在了李世安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剧本,却似乎有些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室内静谧而温暖,只有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像最安神的乐曲。一种久违的,近乎安宁的感觉,缓缓包裹住他。 李世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头往下滑了一点,更紧地靠住了沙发的支撑。 辛止看着,最终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认命般的纵容。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出了更多的空间,使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能靠得更安稳些。 他没有再去看剧本,只是靠在沙发另一头,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交织的光影。 李世安从沉睡中悠悠转醒时,眼皮还有些沉重。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暖意,仿佛被温柔地包裹着。 他眨了眨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却有些颠倒的客厅天花板,以及窗外那片已被暮色浸染成深蓝的天空。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柔软的薄毯,记忆渐渐清晰。 他猛地坐起身,毯子滑落,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 六点十分。 他竟然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懊恼瞬间攫住了他。 他怎么能在辛止身边睡得这么沉,还错过了准备晚餐的时间。他慌忙掀开毯子起身,脚踩在地毯上还有些发软,大概是睡得太久了的缘故。 他正要转身走向厨房,书房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了。 辛止走了出来。他似乎刚结束一段工作,他看到站在客厅中央,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些许慌乱的李世安,脚步微微一顿。 “醒了?”辛止的声音很平淡。 “嗯……抱歉,我睡过头了。”李世安说,“你……晚饭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做。” 辛止的视线在他微微泛红的睡颜和略显凌乱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地给出了答案: “面条。” 很简单的要求。 “好,我马上去做。”李世安应下,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 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鸡蛋、青菜和一小盒精瘦肉末。 动作熟练地起锅烧水,另一边开始准备肉末和配菜。厨房很快弥漫开食物被热油激发出的温暖香气。 辛止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客厅。他走到了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李世安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暖黄的灯光下,青年清瘦的身影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面条,防止粘连,侧脸在蒸汽氤氲中显得格外沉静。 围裙的带子在他细韧的腰间系成一个简单的结,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辛止沉默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充满食物香气的静谧空间里,显得并不突兀,反而像某种安宁的节拍。 辛止是不抽烟的,但是总喜欢收藏、把玩着这些小玩意。 李世安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注视的目光,这让他起初有些紧张,动作都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但辛止一直很安静,只是看着,更像是一种单纯的陪伴。 这份无声的注视逐渐让李世安放松下来。他捞起煮好的面条,过了一遍凉水使其更筋道,然后开始煎蛋。 金黄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成型,边缘泛起诱人的焦脆。他将煎蛋和炒好的肉末青菜铺在雪白的面条上,最后淋上少许自己调制的酱汁和几滴香油。 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末青菜煎蛋面被端上了中岛台。 “好了。” 李世安将筷子递给辛止,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他的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而微微泛红,额角还有细小的汗珠。 辛止接过筷子,看了看面前这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鼻尖沁着汗的李世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软硬适中,裹着酱汁和肉末的咸香,煎蛋的边缘焦脆,内里溏心微微流淌,混合着清爽的青菜,简单的味道却异常妥帖,顺着食道一路温暖到胃里。 他吃得很安静,但速度并不慢。 李世安见他开始吃了,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分食着两碗最普通不过的面条。 窗外是渐深的暮色和初上的华灯,窗内是氤氲的蒸汽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第35章 离开他 面条的暖意在胃里缓缓化开,厨房里一片安宁。辛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 “明天我要飞美国。”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李世安,声音平稳地宣布。 “大概两个月。” 李世安正低头喝着最后一口面汤,闻言动作顿住,汤勺悬在半空。他抬起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辛止之前进组拍戏,也有过离开公寓的时候,但从未这么久,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甚至都很少出首都。 第52章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过问的。 最终只是低声应道:“……哦,好。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辛止看着他眼中迅速闪过的惊讶和一丝茫然,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岛台边缘。 “剧本的男主角前期在美国生活,”他解释了一句,“需要实地取景和体验。” 两个月……李世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对明星艺人来说,跨国拍摄或许不算稀奇,但结合辛止特殊的家庭背景,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他隐约知道,辛止的父母,尤其是他那位身居高位的父亲,对辛止的安全有着近乎严苛的控制。 辛止进入娱乐圈已经让家里大为不满,平时的行程安保都极其周密,更遑论长时间出国。 那意味着脱离了家族势力最直接的庇护范围,暴露在更复杂、更不可控的环境里。 辛家的对头,或者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这次……家里会同意? 这个疑问在李世安心头盘旋,但他没有问出口。这不是他能触及的领域,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如常: “嗯,我知道了。那边……天气怎么样?需要带什么特别的衣物吗?我这就去准备。” 辛止看着他将所有疑虑和担忧都压下去,只留下妥帖周到的“助理”姿态,眼神微暗。 “陈叔会安排。”他站起身,结束了这个话题,“你留在公寓。” “好。” 李世安也跟着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响起,掩盖了他心头莫名泛起的空落。 他一边清洗碗碟,一边听着辛止走向书房的脚步声。两个月……公寓会变得很安静吧。 他擦干手,走进辛止的卧室,开始按照以往的经验,从衣柜里取出可能需要的衣物,仔细熨烫,分门别类地叠放。动作细致,却有些心不在焉。 辛止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李世安背对着他,正弯腰整理着行李箱,柔和的顶灯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辛止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他看着李世安将一件熨烫平整的衬衫小心地放进行李箱,又拿起一条领带比对颜色,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模样,让某种陌生的情绪再次在他心间轻轻扯动。 这次美国之行,他自己也不清楚家里为何松口,可能是觉得剧本和制作团队确实顶尖,机会难得。 又或许也有父亲想借此考验或磨砺他的意思,看他脱离羽翼能否真正立足。 当然,明里暗里的安保布置绝不会少,陈叔也会随行。 但这些,没必要告诉李世安。 “够了。”辛止忽然出声,打断了李世安的忙碌。 李世安手一顿,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带多了麻烦。”辛止走进来,扫了一眼已经半满的行李箱,“那边缺什么再买。” “好。” 李世安顺从地停下手,站到一边,看着辛止自己动手,将几件必需品塞进去,然后,他又走到床边,将床头的那个香包拿下来放进行李箱,动作利落却随意。 李世安有些怔愣地看着他的动作。 “公寓的日常开销,王叔会按时处理。” 辛止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直起身,看向李世安,“有事找王叔,或者……”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大小的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打这个电话。” 李世安接过卡片,这显然是一个紧急联络方式,比王叔的层级更高,或许直接连通着陈叔那样的人。 辛止把这个给他,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李世安握紧了手中的卡片,低声回答。 他能感觉到辛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早点休息。”半晌,他说了这么一句,便走出了辛止的卧室。 李世安慢慢走回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两个月。 六十个日夜。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辛止便出发了。 李世安站在玄关,看着他被王叔和几个面色沉肃的人簇拥着离开。 辛止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电梯门合上前,似乎极快地朝公寓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快得让李世安以为只是错觉。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公寓彻底安静下来,李世安开始了独自一人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打扫、做饭、看书、去医院看小宁的情况,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和等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辛止偶尔会发来信息,通常是简短的工作报备或指令,比如“到了”、“拍摄顺利”、“需要某份文件,在书房第三个抽屉”。 语气生硬,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李世安总是第一时间回复“好的”、“已找到,已发送”,同样简短,恪守着“助理”的本分。 起初几天,李世安还能用忙碌填满时间,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可当夜晚降临,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灯火阑珊,那份被刻意忽略的不安和思念便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 他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看向门口,会在做饭时习惯性地准备两人份,然后又默默倒掉一半。 辛止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他每天都会仔细擦拭,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大约在辛止离开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李世安正在擦拭客厅的落地窗。窗外阳光很好,映得公寓内纤尘不染,却也衬得过分安静。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他放下抹布,走过去接起。 “喂?” “是李世安先生吗?”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夫人想见您。一小时后,西山听松阁,会有车在楼下等您。”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直接告知了时间地点,电话随即挂断。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公寓楼下。李世安换了身最整洁的衣服,坐了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外。 听松阁并非营业场所,而是一处掩映在山林间的私人院落,清幽至极,也隐秘至极。 李世安被引至一间临水的茶室,木格窗外是几竿翠竹和潺潺溪流,环境雅致,却透着贵气。 林盼已经在了。 她穿着素雅的旗袍,外罩一件开司米披肩,正低头专注地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坐。” 李世安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微微颔首,没有僭越地称呼什么,只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节姿态。 他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林盼将一杯清澈的茶汤推至他面前,这才抬眼看他。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她语气平常,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茶叙。 李世安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他不懂茶,却也觉得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好茶。”他低声说。 林盼微微一笑,也端起自己那杯,缓缓品着。 茶室里一时间只有溪流的淙淙声。 几分钟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安脸上: “李世安,原名十一,风沙县孤儿院出身。” “二十岁通过晨曦计划资助入读a大经济学院,后因个人作风问题引发舆论风波,受到记过处分,最终选择离校。” “现有一妹妹杨安宁,身患重症,目前正在接受治疗。” 李世安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林盼停顿了片刻,给他消化的时间,也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并未失态,才继续说道: “我还了解到,你和小止,小时候在风沙县有过一段短暂的接触。” 李世安丝毫不意外林盼的调查,但亲耳听到如此清晰直白的复述,仍像被剥光了置于冰天雪地。 林盼放下手中的茶杯,继续说: “李世安,你很聪明,应该明白,小止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不仅仅关乎他个人。他的身份,他的姓氏,决定了他的人生轨迹承载着远超你想象的重量和期待。” “他进入娱乐圈,家里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和容忍。但这容忍,是有底线的。” “我作为他的母亲,有责任在他可能行差踏错,或者被无关紧要的人事牵绊时,帮他看清前路,做出最符合他长远利益的选择。” 铺垫至此,条件呼之欲出。 林盼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松树,仿佛在欣赏风景: “离开他。” “带着你妹妹,去一个你们想去的、安静的地方。你妹妹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以及一笔足够保障你们未来安稳生活的资金,我会安排妥当。” 第53章 她不再说话,重新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品着,将最后的选择权,留给了李世安。 这其实根本不是一场需要讨价还价的交易,而是一个通知,一个由上位者做出的安排。 茶香袅袅,溪水潺潺,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这间茶室静谧美好得像世外桃源。 李世安静静地坐着,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说:“我明白了,夫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我答应。” 林盼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她微微颔首。 “具体的手续和行程,会有人和你对接。”她站起身,理了理披肩,“茶不错,可惜凉了。” 她不再看李世安,径直离开了茶室。 李世安独自坐在原地,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竹影摇曳,溪水欢快。 他缓缓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香犹在,却只剩下满口冰冷的苦涩。 他履行了与真正掌权者的“契约”。 用他的离开,换取小宁活下去的资本。 至于那份与辛止的五年契约,在辛家真正的掌权者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作废的废纸。 李世安被送回到公寓,他开始平静地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所有的物品加起来,不过一个简单的行李袋。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前几天医院刚发来的关于杨安宁病情稳定,可以考虑进行下一阶段治疗的好消息,无声笑了下。 他站在客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暂时庇护了他和小宁的地方。 然后,他走进书房,拿起纸笔,在便签上留下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他将便签压在书房桌面的镇纸下。 做完这一切,他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门口。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轻轻合上。 第36章 最好的安排 两个月的时间,在忙碌的拍摄和时差的颠簸中,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无比漫长。 回程的航班上,辛止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 陈叔坐在他侧后方,一如既往地沉默可靠。 机舱内光线昏暗,辛止靠着舷窗,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已经有些褪色,但药香犹存的安神香囊。 这两个月它一直放在他随身的行李箱夹层里,偶尔失眠时拿出来闻一闻,似乎确实能带来些许安定。 飞机平稳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间已是深夜。vip通道外,王叔已经带着车等候。 辛止没让陈叔跟去公寓,只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则坐上了回公寓的车。 车子驶入熟悉的地下车库,电梯平稳上行。 当辛止用指纹打开那扇厚重的公寓门时,预想中可能会亮着的玄关灯没有亮,可能会有的淡淡的食物香气或药草香也没有,迎接他的,是一片近乎死寂的黑暗和寂静。 他皱了皱眉,伸手打开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铺满玄关和客厅,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干净、整洁,窗台上的绿萝甚至长得更加茂盛了些。 但空气里那种属于人的生活气息,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李世安?” 辛止扬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快步走向李世安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里面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里属于李世安的那几件衣物已经不见,其余的,他给李世安置办的衣物却都还在。 书桌上空无一物,连那本他常看的旧版《诗经》也不见了踪影。 辛止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攥紧了他。他转身走向书房,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书房的灯是常亮的,里面一切如常,辛止走到书桌旁,看到那块沉重的金属镇纸下,压着一张素色的便签纸。 他拿起来。 纸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工整清秀: 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好好吃饭。 吾之所盼,唯愿君安。 勿寻。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只有两句看似寻常的叮嘱,和一个斩钉截铁的“勿寻”。 辛止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便签纸的手指瞬间收紧,纸张的边缘勒进指腹。 一股混杂着怒火、茫然和被彻底冒犯的冰冷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李世安……” 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森寒。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冲出了书房,一边疾步走向玄关,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地翻找通讯录,直接拨通了陈叔的电话。 电话通了,但漫长的等待音后,是无人接听的提示。 辛止的心沉得更深,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陈叔是他最可靠的防线,二十四小时待命,从未漏接过他的电话。 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 他不再等待,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拉开公寓大门就要冲出去。 然而,门刚打开一条缝,两道人影就如同一堵墙般,无声而坚定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两名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冷峻、气息沉凝的男人。他们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保镖,眼神锐利,是母亲身边的人。 其中一人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小少爷,夫人吩咐,请您立刻回老宅。” 辛止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站在门内,看着门外这两个显然已等候多时的保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冰冷的便签,以及屏幕上显示着“未接通”的手机。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李世安的消失,陈叔的失联,母亲派来的保镖……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让他难以置信,怒火中烧。 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弧线,浅褐色的眸子里翻涌着风暴前的暗流。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保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但他没有发作,也没有试图硬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底的寒意却愈发凛冽。 “走。” 他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没再看那间瞬间失去所有温度的公寓一眼,他转身,跟随两名保镖走向电梯。 车子一路驶向西山,驶向那座象征权力与束缚的深宅大院。 夜色浓重,山路旁的古木在车灯下投下幢幢黑影。 辛止坐在后座,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便签纸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捏碎。 愤怒吗? 有的,但并非针对母亲本身,更多是针对这种不由分说,直接干涉他私人领域的行事方式。 困惑吗? 当然,他不明白母亲为何对李世安如此忌惮,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将人送走。 勿寻。 李世安写下它时,是怎样的心情? 被迫? 无奈? 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解脱? 车子驶入老宅大门,穿过幽深的庭院,在主楼前停下。灯火通明的宅邸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庄重而疏离的威严。 辛止推门下车,走进客厅。 林盼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 “小止,回来了怎么不第一时间回家?”她放下杂志,语气带着嗔怪与亲昵,“两个月没见了,妈妈想看看你。” “妈。”辛止唤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但少了些往日的随意。 林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是真切的关切:“好像黑了点,也瘦了。美国那边饮食不习惯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汤,一会儿喝点。” “还好。” 辛止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母亲,李世安呢?” 林盼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问。她端起茶几上的红茶,轻轻吹了吹,语气淡然: “他们没事。他妹妹的病,在f城一家专科医院有更合适的治疗方案和专家团队,环境也更安静,利于休养。我安排了人过去照应,治疗费用和后续生活都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辛止:“小止,他不适合留在你身边。” 辛止沉默了片刻。 母亲的话滴水不漏,看似周全,实则已将他的质问化解于无形。 她并非赶走李世安,而是提供更好的选择,甚至听起来像是做了一件善事。 但他要的不是这个。 “母亲,”辛止再次开口,问道,“如果,我喜欢李世安呢?我想他留在身边。” 林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淡去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危险的警告: “辛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任性也要有个度。” 第54章 “我不是任性。” 辛止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的眼神里没有少年人赌气般的叛逆,而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平静。 “我只是在陈述我的想法。” 林盼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他眼底那片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深海。 她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辛止,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止,”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我和你的父亲,并不是非要对你感情上的事情指手画脚。” “但是,”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辛止,“辛家小少爷的伴侣,不能是男人。” 这句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它无关个人好恶,只关乎家族声誉、政治考量、以及那条看不见的底线。 辛止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懂,只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条底线与他内心萌动的某种情感,产生了如此直接的碰撞。 林盼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她走回沙发边,语气放缓,语重心长: “你还年轻,或许觉得感情大过天。但现实往往比感情复杂得多。你把他强留在身边,能给他什么?名分?地位?还是安稳?” 她看着辛止微微变色的脸,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道: “他现在离开,对他、对他妹妹,都是最好的安排。至少,他们能有一个平静的未来。” “而你,”林盼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在你没有足够的能力真正护住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去找他。” “你如果真的……对他有几分不同,”林盼斟酌着用词,“那就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真正对他好。”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古董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辛止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因冲动而起的火焰,却也让他看清了横亘在前的、冰冷坚硬的现实壁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仅仅“想”是不够的。 他拥有的光环和庇护大多来自家族,而当他想要的东西与家族的意志相悖时,那些光环反而可能成为刺向所爱之人的利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里的激烈情绪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与决心的平静。 “我明白了,母亲。”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放弃。只是明白了当下的局面,以及自己该走的路。 林盼看着他,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她知道,儿子这句“明白了”,绝不是妥协的终点。 但至少,暂时稳住了。 就在林盼以为对话到此结束,准备让他去休息时,辛止却再次开口: “母亲,陈叔是您早年救下的人,他对您一直忠心耿耿,这些年也帮了我很多。” 他顿了顿,迎上林盼微微讶然的视线。 “您还是把陈叔收回去吧。” 这句话看似是归还得力助手,实则是一种清晰而坚定的界限划分。 他在告诉母亲,从今以后,他身边最核心的助力,不应再是母亲安排的“眼睛”和“手”,而应该是完全属于他、只听命于他的人。 林盼看着儿子那张肖似自己的脸,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也长大了。” 她语气感慨,目光在辛止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需要她处处庇护的小男孩。 “有自己的主意,也想有自己的班底了。”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只是做出了决定: “好。以后老陈就只会听命于你,妈妈不再插手。” “谢谢母亲。”辛止微微颔首,身体放松不少。 “去休息吧,汤应该快好了。” 林盼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了那本杂志,姿态恢复了惯常的雍容从容。 辛止再次颔首,转身走向楼梯。 回到自己许久未住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庭院灯光勾勒出的模糊树影。 黑暗中,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调出通讯录,找到了“陈叔”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过去: “陈叔,母亲已将您全权安排给我。辛苦了。” 很快,几乎是信息发出的同时,回复就来了: “收到,小少爷。随时待命。” 辛止将手机收起,双手插进裤袋,继续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第37章 晚安,安宁 五月的f城,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粘稠暖意,不像北方那样干爽。 阳光透过人行道树木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李世安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在通往市郊专科医院的林荫道上。 保温桶里是他天不亮就起床熬的鱼汤,新鲜的鲫鱼,小火慢炖了三个多小时,汤色奶白。 医生说,小宁这两天状况似乎稳定了一点点,可以适当补充些营养。 医院坐落在相对僻静的区域,环境清幽,设施崭新先进,医护人员专业而耐心。 这里的一切,都来自那位夫人悄无声息的安排。 他和杨安宁,是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被转移到这里的。 起初的混乱和检查是免不了的。 f城的专家团队很快接手,一系列精准的检查做下来,结果却并不比之前在首都时乐观,甚至更清晰地勾勒出病情的严峻与复杂。 肝癌晚期,多处转移,肿瘤位置险要……一个个冰冷的医学术语,像判决书一样砸下来。 专家们私下与李世安沟通时,语气谨慎而沉重,直言治疗难度极大,只能尽力控制,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但彻底治愈的希望非常渺茫。 那时的李世安独自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长椅上,听完了所有的分析。 窗外的阳光很亮,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发出无声的哀鸣。 现在的李世安拎着保温桶推开杨安宁所在的病房门。 “小宁,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给你熬了鱼汤。” 病床上的杨安宁比刚来时更瘦了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但眼睛在看到李世安时,依然亮了一下。 “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人的虚弱。 李世安走过去,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扶她坐起来一点,垫好枕头。他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鲜香顿时飘散出来。 他舀了一小碗汤,吹凉了,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她。 “慢点喝,小心烫。” 杨安宁小口小口地喝着,鱼汤温润鲜美,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驱散了一些胸腔里的滞闷和恶心感。 她看着哥哥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他正仔细地撇开汤里可能存在的细小刺渣,动作异常轻柔。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忽然,杨安宁停下了吞咽的动作,抬起眼,声音带着茫然和自责: “世安哥……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李世安舀汤的动作顿住,勺子磕在碗沿,闻言,他心脏疼得他快喘不过气。 但他迅速调整了呼吸,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说什么胡话呢!” 他放下碗勺,伸手,像在孤儿院里无数次那样,用掌心轻轻揉了揉杨安宁因为化疗而变得稀疏柔软的头发。 “你是我妹妹,唯一的亲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他的声音放软下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把身体养好。”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眼中闪烁的泪光,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 “等你好了,哥供你读书。咱们小宁这么聪明,以前在孤儿院学习就好,以后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去哪里读哥都供你。” 他的话里努力描绘着一个遥远却美好的未来。 杨安宁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李世安也笑了,拿起纸巾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又端起碗:“来,把汤喝完,凉了就腥了。” 他喂她喝完剩下的汤,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者回忆孤儿院里那些不算多却珍贵的快乐片段。 直到杨安宁露出倦意,他才扶她躺好,细心地掖好被角。 “睡吧,哥在这儿陪着你。” 杨安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李世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着。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病房染成一片暖金色。 当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留下一盏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第55章 李世安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直到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查看监测仪器,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李先生,您妹妹睡得很安稳,体征平稳。”护士压低声音说,“您也休息一下吧,这边有我们看着。” 李世安点点头,低声道了谢。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脚,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杨安宁,这才提起空了的保温桶,轻轻带上门离开。 走出住院大楼,晚风带着f城特有的潮湿暖意扑面而来。 医院附近的街道不算热闹,路灯次第亮起,行人稀疏。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f城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这里的口音软糯,食物偏甜,气候黏腻,一切都与他熟悉的北方迥然不同。他租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 是一个老小区里的一室一厅,房子不大,陈设简单,胜在干净。 他慢慢走回家,楼道里光线昏暗,感应灯时亮时灭。打开门,他开灯,换鞋,将保温桶放进厨房水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隐约的喧闹和食物香气。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很像一片倒扣的星河,美丽却与他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两点一线:从出租屋到医院。 他变着花样给杨安宁做有营养又容易消化的食物,学着煲各种汤水,研究食疗的方子。 他陪她做治疗,在她难受时握着她的手,讲些听来的或者书上看来的趣事,或者干脆就安静地陪着她。 在杨安宁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可靠、温和、充满希望的哥哥。 杨安宁的病情在尖端医疗的支撑下,暂时没有急剧恶化,但也谈不上好转。 今天下午,杨安宁刚刚做完一次介入治疗,精神有些萎靡,却还是努力笑了笑:“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李世安替她擦去额角的虚汗,轻声说:“累就睡会儿,我在这儿。” 杨安宁闭上眼睛,却忽然轻轻地说:“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李世安愣了一下。 “嗯,”杨安宁还是闭着眼,声音像梦呓,“等我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小地方,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地生活。” 李世安的心脏被重重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他轻轻握住小宁瘦弱的手:“好,都听你的。等我们小宁好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杨安宁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唇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李世安看着她的睡颜,安静地陪着她。 五个月后。 时间很快进入一月。 杨安宁的病情,在维持了几个月的脆弱平衡后,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 肝脏功能急剧衰竭,伴随剧烈的疼痛和难以缓解的腹水。止痛药的剂量一次次加大,效果却越来越差。 医生将李世安叫到办公室,沉默了很久,才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告诉他: “李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安宁小姐的情况,可能……没几天了。后续的治疗意义不大,主要是减轻痛苦,让她……走得安详一些。” 李世安站在医生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死白,眼珠盯着医生桌上的笔筒,许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嘶哑: “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稳,甚至还记得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他走到楼梯间的拐角,那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回到病房时,杨安宁刚刚打过一针强效镇痛剂,疼痛暂时被压制下去,精神竟好了一些。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却很亮,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看到李世安进来,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世安哥,你回来了。” 李世安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嗯,回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怎么疼了。”杨安宁轻声说,目光又转向窗外,“快过年了吧?” “……嗯,今天就是除夕了。” “真快啊。”杨安宁感叹了一句。 “我最近经常梦见儿时孤儿院里那颗很大的银杏树,但它总是枯萎的……” “还有爹娘和元宝,元宝好吵啊,在梦里它总是围在我身边乱叫,不过元宝好像瘦了很多……” 杨安宁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李世安只是安静地听着。 “哥,你还记得吗?以前在孤儿院,过年的时候,胡妈妈会给我们每人一颗糖,用彩纸包着的,可甜了。” 李世安低低地“嗯”了一声:“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颗糖,他通常舍不得立刻吃掉,会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分好几次舔。 而小九的那颗,总是很快就吃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就会把自己的再分给她一半。 “十一哥哥,”杨安宁忽然又叫回了这个久远的称呼,“其实我不怕死的。” “我只是……只是想到,我要是走了,你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我放心不下……” 李世安很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他抬手,轻轻替她擦泪,动作很轻。 “小宁不会死。”他说。 这话说得太轻,连他自己都知道,没有任何说服力。 杨安宁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下去: “孤儿院的小九,一直喜欢孤儿院的十一哥哥……现在的小宁,也一直感恩现在的世安哥……” 她顿了顿,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很久的话。 “哥,我真的……很幸运。” 李世安眼中也蓄起了眼泪:“小宁,会一直幸运。” 杨安宁忍着胸腔里翻涌的疼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支起一点身子,将自己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身体,慢慢挪进他怀里。 李世安下意识收紧手臂,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她整个圈住。 她靠在他胸前,侧脸贴着他的衣襟,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高,清冷的光辉洒进病房,把她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远处,陆陆续续有烟花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丽却短暂的花。 “哥,”杨安宁轻轻说,“烟花好美。” “像……有人在天上写字。” 李世安也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一哥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倦意。 “你以前……总是唱歌哄我睡觉的……” 李世安“嗯”了一声:“你怕黑。” “现在也怕。”她闭着眼,笑了一下,“哥,我好久没听你唱歌了……今天,可以像以前一样,哄我睡觉吗?” 李世安沉默了两秒,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像随时会断掉。 “好。”他说。 他没有立刻唱,而是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小时候那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闷响。 李世安张了张口,嗓子干得发疼。 “小小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声音不高,也不好听,甚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稳。 杨安宁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 他唱到“孤独”两个字时,喉结滚了滚,却还是硬生生把那一点哽咽压了回去。 记忆里的画面,却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孤儿院的走廊灯光昏黄,小九缩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他走过去,笨拙地拍拍她的头:“小九别哭,十一哥哥在。” 她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们都走了,十一哥哥不要走。” “不走,”他说,“哥哥陪着小九。” “漂亮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却找不到别人倾诉……” “聪明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 歌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在寂静的病房里低回。 “我亲爱的小孩,为什么你不让我看清楚……” 李世安唱到这一句时,声音终于还是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侧脸。 第56章 杨安宁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像睡着了一样。她的呼吸很轻,很轻。 她似乎在听,又似乎已经听不见了。 李世安却没有停。 他继续往下唱,每一个字都像含着沙,磨得嗓子生疼。 “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独自漫步……” “亲爱的小孩,快快擦干你的泪珠……”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背上,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单薄得近乎透明的骨骼。 “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带出来的。 监护仪上的线条,在这一刻忽然抖了一下,随即缓缓趋向平直。 “滴——” 一声长鸣,突兀响起。 李世安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只手圈着她的肩,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动作甚至没有变过分毫。 似乎是还想唱,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被人硬生生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 “小宁。”他低低叫了一声。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仍旧闭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被他的歌声哄睡了。 只是那笑意,已经不再随呼吸轻轻颤动。 握在他掌心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变得冰凉、僵硬。 病房内,时间仿佛停住了。 李世安依旧抱着她,一动不动,只是麻木地望向窗外。 烟花在他眼中绽开,绚烂却短暂。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在她已经微凉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 他嘴唇动了动,低语道: “烟花很美。” 像小宁的十八岁。 像她本该拥有的,漫长而美好的人生开端。 绚烂,耀眼,充满希望。 却只在夜空停留了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硝烟弥漫后的黑暗。 幸运女神终究还是没有眷顾他的妹妹。 窗外的喧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远处城市中心的大钟敲响,浑厚而庄严的钟声一层层荡开,宣告着新年的来临。 监护仪的长鸣声被匆忙赶来的护士切断,脚步声、说话声、器械碰撞声,在病房里骤然炸开。 有人轻轻拉开他的手,有人在他耳边喊“李先生,李先生”。 他却像听不见似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叫他一声“哥哥”。 新的一年,来了。 而他的小宁,永远停在了旧年。 他说:“晚安,安宁。” …… 尘埃落定后。 李世安将林盼给的那笔巨款,只留了生活所需,其余全部以“安宁”之名捐给资助贫困学生的公益机构。 他带着杨安宁的骨灰,回到了风沙县听泉湾镇,将她葬在了杨氏夫妇旁边。 -------------------- 回忆篇到此就结束啦 第38章 闹绝食?幼稚 首都,华爵庄园。 二楼主卧里,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点,外头的光被挡了大半,屋里暗沉沉的。 李世安躺在宽大的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花里胡哨的水晶吊灯,眼神空得跟蒙了层灰似的。 这是他被辛止强行带回首都的第三天。身上套着的睡衣料子好得不像话,却不是他的。 床尾露出一只脚,脚踝处被戴了一个精美的脚链。链子很细,甚至称得上漂亮,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水晶。 水晶形状有些像月牙形,但又不是完全标准的月牙形。 这玩意儿是辛止刚来那天给他戴上的,李世安知道,里面有定位器,还有身体监测的功能,直接连在辛止手机上。 当时辛止是这么说的:“敢摘下来,我就派人去把杨安宁和她养父母的坟扒了,骨灰扬了。” 李世安那会儿就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能缺德到这份儿上? 除了手机,他所有的东西,连同听泉湾镇那间破旧屋子里积攒的、那点可怜的生活气息,都被留在了身后。 这里的一切既奢华又冰冷,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黄金笼子。 “叩叩叩——” 卧室门被敲响,声音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李世安眼皮都没抬。 这三天,除了辛止,庄园里的佣人从不敢擅自进来,只会在门外低声询问他的需求,可他连话都懒得说。 但这次却不一样,门外的人只等待了几秒,门把手就被轻轻旋开。 一位穿着合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这里的管家。他步履无声,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李先生,午饭已经准备好了。”管家的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不容人错辨的疏离。 李世安抱着柔软的羽绒被,猛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门口,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明显的抵触:“我不想吃。” 他听到身后沉默了片刻,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似乎是管家微微躬身,然后脚步声响起,像是要退出去。 李世安刚松了口气,以为能获得片刻清净,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响起: “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觉得庄园的厨子手艺太差?” 李世安身体一僵,倏地坐了起来。 辛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地站在窗边。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袖口随意挽起,露出腕骨。 他正低头摆弄着窗台上一盆绿植的叶子,阳光透过那一点窗,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辛止微微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想吃?没关系,那换个厨师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世安苍白的脸,补充道,“正好我认识几个法国回来的主厨,或者你想吃听泉湾的海鲜?我让人飞过去给你带。” 李世安知道辛止有这个能力,只要他想,就算是南极的冰,也能在半小时内送到他面前。 他咬了咬牙,后槽牙因为用力而发酸。掀开盖在身上的真丝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看都没看辛止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风带着楼下餐厅的饭菜香,可他的胃里空空的,却一点食欲也没有,他心里头憋着一股气。 餐厅里,长条形餐桌光可鉴人,摆着几道香气诱人的菜肴,显然出自顶尖厨师之手。 李世安拉开离主位最远的椅子坐下,盯着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眼神放空。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却只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毫无食欲。 辛止慢他几步下来,在主位落座。他没有立刻用餐,而是看向李世安,目光落在他面前未动的餐具上。 “不合胃口?”辛止开口。 李世安沉默。 辛止没再问,只是朝侍立在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上前,将李世安面前那份分毫未动的菜肴撤下。 然后辛止拿起手边的平板电脑,开始浏览屏幕上的文件,是《野火》剧组发来的最新围读剧本和拍摄计划表。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用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或批注。 不到五分钟,佣人悄无声息地换上新的餐点。 一份熬得恰到好处的鸡茸小米粥,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碟,还有一碟看起来就软糯好消化的水晶虾饺,被轻轻放在了李世安面前。 食物的温热气息拂过鼻尖。 李世安还是没动,垂着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辛止终于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世安面前未动的粥碗上,停留了两秒。 接着,他拿起自己手边的公筷,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进了李世安面前的小碟里。 “虾饺是王师傅的手艺,他退休前是人民大会堂的点心主厨。” “尝尝看。” 李世安盯着那只虾饺,依旧没动。 辛止也不催促,收回筷子,开始吃自己面前那份同样清淡但搭配讲究的午餐。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餐厅里弥漫着一种僵持的寂静。一边是慢条斯理进食,专注于工作的辛止,一边是赌气沉默,拒绝配合的李世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世安面前的粥和菜渐渐没了热气。 辛止用完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这才再次看向李世安。他脸上既没有怒火,也没有不耐,只是平静地陈述:“饭菜又凉了。”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上前。 “把他这份撤下去温着。”辛止吩咐道。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李世安,接着说: 第57章 “你什么时候想吃了,随时可以让他们送上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安微微绷紧的侧脸。 “我下午要去公司和导演开剧本会,晚上回来。你如果觉得闷,庄园里有健身房、影音室和花房,都可以去。但别想着出去,外面冷,你身体不好。”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离开了餐厅。 李世安心里更气了。 他最终也没有碰那份被重新温过、再次送来的午餐。 下午,他确实觉得饿了,胃里空荡荡地难受。但他拉不下脸去要吃的,只喝了几口水。 辛止外出后,别墅里安静得可怕,李世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精心规划却毫无生气的庭院。 这座庄园很大,娱乐设施和场地应有尽有。 这是去年辛止生日时,他的表哥陆承霄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辛止当时看到,第一个想法就是这里很适合李世安住。 李世安试着拧了拧通往阳台的门把手,锁着的。不是传统的锁,而是电子感应锁,显然需要权限。 他走到卧室门口,拉开。 门外,刘管家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阴影里,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李先生,您需要什么?” “我想出去走走。”李世安说。 “少爷吩咐,您目前身体需要静养,不宜吹风。如果您觉得闷,别墅内有恒温花房和影音室,我可以为您引路。”管家的回答滴水不漏,礼貌又周到,却半分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李世安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知道多说无益,他沉默地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辛止直到晚上八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他先去书房处理了一些事情,然后才回到主卧。 李世安已经洗过澡,穿着那身柔软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房随便抽出来的外文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辛止走进来,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李世安,又瞥见他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营养剂和水杯。 “没吃晚饭?”辛止问。 李世安翻了一页书,没吭声。 辛止走到他这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他的手心有些凉,李世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闹绝食?”辛止收回手,无奈地说了句,“幼稚。” 李世安猛地抬眼瞪他,眼圈因为饥饿和情绪有些泛红。 辛止却似乎被他瞪得愣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李世安丢开书,躺下滑进被子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等辛止带着一身湿热水汽出来时,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他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团,走到自己那边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前两晚一样。 黑暗里,沉默在慢慢蔓延。 过了很久,就在李世安以为辛止已经睡着,自己也被饥饿和疲倦折磨得昏昏沉沉时,他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动了一下。 辛止似乎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倦意,却清晰:“李世安,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饿坏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让厨房温了粥和小菜,就在楼下保温着。你要是现在想吃,就下去。不想吃,就睡觉。” 说完,他没再出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李世安在被子下睁着眼睛,胃部的空虚感一阵阵袭来。 他咬了下嘴唇,心里头天人交战。 最终,饥饿感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跟辛止这种平淡态度别扭的对抗心思,让他悄悄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溜出了卧室。 楼下餐厅的灯还亮着一盏,长桌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食盒。他打开,里面是温度正好的鸡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他坐在空旷的餐厅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食物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回到卧室时,辛止似乎睡得很沉,姿势都没变。李世安悄无声息地爬上床,重新躺好,这次很快便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上午,有家庭医生到来,在庄园一层的专门房间为李世安做了简单的检查。 量血压、听心肺、询问睡眠和饮食情况。 医生对李世安仍显苍白的脸色和偏轻的体重表示了关注,开了营养补充剂的配方,并建议增加一些温和的室内活动。 整个过程辛止没有陪同,他似乎在书房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检查结束后,医生去向辛止做了简短的汇报,李世安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中午吃饭时,气氛依旧有些沉默,但李世安没有再赌气不吃。他吃得很慢,很少,但好歹动了筷子。 辛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一盘剔好了刺的清蒸鱼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后,辛止对李世安说:“下午我要去试《野火》的造型和定妆,可能会晚点回来。” 李世安“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辛止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辛止离开后,别墅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安在客厅坐了会儿,最终还是起身,慢吞吞地踱步到了辛止提到的那个玻璃花房。 花房很大,恒温恒湿,灯光模拟着自然光,里面有几株茶花开得正好,碗口大的花朵,重瓣层叠,在绿叶间灼灼夺目,与外面冬日的萧索截然不同。 他站在一株白色的茶花前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花瓣。 这里很美,很安静,但也像这整座庄园一样,是一种被精心控制,与世隔绝的美。 李世安找了把小花剪,试着修剪茶花多余的枝叶,动作生疏却认真,不知不觉消磨了大半个下午。 傍晚,辛止没有回来吃晚饭,佣人告诉李世安,辛止有工作宴请。 李世安独自吃了晚饭,然后来到客厅。他打开电视,胡乱换着台,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放娱乐新闻的频道。 主持人语调兴奋地报道着: “……备受期待的年代剧《野火》今日主演造型初次曝光,男主角辛止一袭粗布衣衫的落魄文人造型引发热议,网友盛赞其剧抛脸和眼神戏……”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辛止的定妆照和短暂的路透视频。 照片上的辛止,穿着破旧的长衫,头发凌乱,眼神却锐利而执着,与这座庄园里那个冷淡矜贵的男人判若两人。 李世安看着屏幕,有些出神。 这才是辛止的世界,五光十色,万众瞩目,充满了创造力和挑战。而自己,只是被他一时兴起从角落里捡回来,安置在这华丽牢笼里的旧物。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改变。 他关掉电视,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晚上十点多,辛止才回来。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高级香水的后调,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在看见卧室灯还亮着,李世安靠在床头时,似乎清明了一瞬。 “还没睡?”他一边松着领带一边问。 “就要睡了。”李世安放下手里根本没看进去的书。 辛止走进浴室洗漱。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微湿。他走到自己那边躺下,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你如果觉得闷,可以每天在庄园里转转,天气好时让管家陪你走走。”辛止闭着眼说,“但别走远,注意保暖。” 李世安没应声,只是听着。 辛止确实说到做到,没有完全将李世安禁锢在别墅内。 第二天天气晴好,刘管家便恭敬地询问李世安是否想去园子里看看。 庄园很大,有精心打理的高尔夫球场、射击场等各种娱乐场地,有静谧的小径,甚至还有一小片玻璃暖房,里面养着一些怕冷的珍稀植物。 李世安去了,在冬日的阳光下走了走。空气清冷,景色优美。 管家在身后不远不近跟着。 心理医生每周都会来,进行一个小时左右的谈话。 医生很专业,语气温和,从不追问,只是引导。 李世安大部分时间沉默,或者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那些并非几次温和的谈话就能触及和化解。 营养剂和药物按时服用,庄园的饮食无可挑剔。 可李世安的气色并没有如预期般好转,反而在某种看不见的消耗下,显出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苍白。 他越来越沉默,有时能在花房的藤椅上对着同一株茶花发呆一整个下午,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睡眠很浅,多梦易醒,醒来后便是漫长的清醒,听着身侧辛止平稳的呼吸,直到天色微亮。 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真丝枕套上,时不时能看到几根细软的黑色发丝。 第58章 浴室洗手池边,清理时也总能发现一些掉落的头发。 客厅的沙发角落,偶尔也会蜷着一两根,在浅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扎眼。 刘管家会仔细清理,但辛止还是注意到了。 他问过医生,医生说是长期精神压力、营养不良和睡眠不佳可能导致的新陈代谢紊乱和脱发,需要慢慢调理。 除了掉发,李世安也比常人更怕冷。 即使室内恒温,他也总是穿着柔软的长袖家居服,沙发上常备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毯,看电视或发呆时,会不自觉地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小半张脸。 这些细微的痕迹,时刻提醒着辛止,这个被他带回想要精心照料的人,身体和精气神都在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流失。 最让辛止感到棘手的是李世安的食欲。他吃得越来越少,仿佛吞咽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辛止开始会盯着他,甚至偶尔亲自将他认为有营养的食物夹到他碗里,命令式地要求他吃完。 李世安有时会皱着眉,勉强多吃几口,但往往吃完不久,就会跑到洗手间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得脸色惨白,额头冒冷汗。 那种生理性的排斥,并非故意作对,却比任何言语的抗拒都更让辛止感到挫败和焦躁。 他看着李世安吐完后漱口,用冷水拍脸,然后更沉默地走回房间,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辛止站在客厅,眉头紧锁。 他提供了最好的物质条件,给了他相对自由活动的空间,安排了专业的医疗和心理疏导,为什么这个人还是一天天地枯萎下去? 这种无法掌控和无法理解的感觉,让习惯于一切尽在掌握的辛止感到陌生而烦闷。 晚上,处理完工作上的邮件,辛止靠在床头,看着另一侧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的李世安。 床头灯的光线勾勒出对方过于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个被他常年屏蔽消息,只有必要时才会看一眼的群聊。 群名十分扎眼,叫做: 首都f4颜值天花板与智商担当总部(磊爷认证)。 这名字是赵磊某次喝高了之后的“杰作”,当时祁于飞只冷冷评价了四个字:“又土又蠢。” 但赵磊梗着脖子坚持,说这名字霸气侧漏,无人能及,最后居然也就这么留下来了,成了他们几个发小私下插科打诨的小天地。 辛止很少在里面说话,他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半年前赵磊转发的一条搞笑视频链接。 他略过群名带来的那点无语,直接打字。 x:“怎样使一个人开心?”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赵磊率先炸了。 l:“!!!” “我去!“止哥??” “你号被盗了???快说!盗号狗你是谁!把我止哥还回来![刀][刀][刀]” 白景文的回复则要冷静得多,但也带着明显的讶异。 w:“小止?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要哄谁开心吗?遇到难处了?” 辛止看着屏幕,无视了赵磊那一连串的惊叹号和表情包,直接回了三个字。 x:“李世安。” 这三个字一出,群里又是一静。 l:“李世安?” “止哥你啥时候又把人给找回来了?” “不对啊,除夕那天你不是说要去外地拍戏,躲清静吗?合着是去逮人了?[吃瓜][吃瓜]” 白景文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w:“……原来如此。小止,他现在在你那儿?” “他情况怎么样?” 辛止眉头微蹙,不太想详细描述,只简单概括。 x:“嗯。不好。不说话,吃不下,睡不着。” l:“嚯!这症状……听着咋跟我家以前养的那只抑郁了的鹦鹉似的?见天儿蔫头耷脑,给最好的鸟食都不吃,最后差点把自己饿死。” x:“……” 白景文大概也觉得赵磊这个比喻不太恰当,赶紧接上话。 w:“小止,这种情况可能不是简单的物质条件或者命令就能解决的。” “试着找找他的兴趣点?” “或者,带他出去散散心?换个环境,当然,要注意安全。” 赵磊这会儿大概也从震惊中回过神了,开始出馊主意。 l:“要我说,止哥,你就带他去消费!买买买!没有什么是刷卡解决不了的!要是不行,就再刷一次!” “或者,带他去吃好吃的?米其林三星走起!一顿不够就十顿!” “再不行,你陪他打游戏?我最近发现一款特解压的……” 辛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赵磊的建议浮夸而不着边际,白景文的建议虽然中肯,但“兴趣点”、“散心”、这些,在目前的情况下,似乎都隔靴搔痒。 李世安的兴趣是什么? 台球? 或者在听泉湾镇守着破屋子,去妹妹坟前发呆? 带他散心? 以什么身份? 怎么保证安全和不被外界窥探? 至于耐心……辛止自认已经给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至少没在他绝食时真的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祁于飞似乎在忙,并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辛止揉了揉眉心,感觉从这群里并没有得到什么立竿见影的答案。 他退出群聊,将手机扔到一边。 床的另一侧,李世安的呼吸声轻浅而不规律,显然也没睡着。 辛止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 怎样才能让这个人……好起来? 哪怕只是多吃一口饭,多睡一会儿觉? 这个问题,比任何复杂的商业谈判或剧本分析都更让他感到棘手。 他想起白景文说的兴趣点。李世安以前……在听泉湾镇,会做什么? 辛止的记忆里,只有那间简陋的屋子,院角的槐树,还有厨房窗台上的冰花。 或许,他该让人去查查,李世安在离开他视线的那两年里,具体是怎么生活的,而不是仅仅知道一个安全的结论。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止不住。但另一方面,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压住了这份探究欲。 他不想通过这种类似调查的方式去了解。那让他觉得自己和母亲当年派人盯着李世安的行为,没有本质区别。 矛盾而烦躁。 辛止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 至少,明天让厨房试着做些听泉湾那边的家常菜吧。 虽然未必有用,但……总得试试。 他这么想着,在身侧之人压抑的咳嗽声中,渐渐合上了眼。睡眠很浅,梦里似乎都是李世安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第二天,餐桌上果然出现了一碟看起来朴素的荠菜炒鸡蛋,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是听泉湾那边常见的做法。 李世安看到时,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辛止一眼。 辛止正喝着咖啡看财经新闻,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李世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点点荠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很家常,甚至比不上庄园厨师手艺的十分之一,但莫名地,胃里的排斥感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他默默地,就着那碟荠菜炒鸡蛋,喝了小半碗粥。 没有吐。 辛止用报纸挡住了脸,看不见神情。 第39章 观察员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辛止在书房接到一个工作电话。 是鹿海市一个重要的国际电影节兼慈善晚宴的邀约,对方诚意十足,希望他能作为颁奖嘉宾出席,并参与后续为期近一个月的相关文化交流活动。 这对巩固他在主流圈层的地位和提升国际影响力很有帮助,团队和公司都极力建议他接下。 辛止捏着眉心,目光透过书房虚掩的门,能看到客厅沙发上蜷成一团的李世安,他又裹着毯子在看那本似乎永远翻不完的园艺书,侧影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一个月。 把他一个人留在庄园? 电话那头还在等待回复。 辛止沉默片刻,最终沉声道:“行程发过来,我让团队评估。”算是初步同意了。 挂了电话,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在首都f4颜值天花板与智商担当总部(磊爷认证)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x:“近期要去鹿海市一个月。谁有空,偶尔来华爵看看。” 消息发出去,赵磊几乎是秒回。 l:“鹿海?好地方啊!止哥带我去呗!我保证不捣乱![可怜][可怜]” “等等……看看?看啥?看房子?哦——!我懂了!是去看李世安?” 白景文也很快回复。 w:“小止是担心李先生在庄园一个人闷吧?我这边项目正在关键期,恐怕抽不出整块时间。不过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可靠的人定期过去探望。” 第59章 赵磊立刻跳了出来:“我去我去!我有空!我闲人一个!止哥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陪吃陪喝陪聊天,三陪服务,专业贴心!” 他迫不及待地打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实在太好奇了,这个李世安,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辛止这块千年寒冰几次三番地破例? 辛止看着赵磊跃跃欲试的回复,略微皱眉。 赵磊性格跳脱咋呼,他有点担心会不会反而惊扰了李世安。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祁于飞大概在忙家族生意,白景文确实分身乏术。 x:“安静点,别吓到他。” x:“主要是看看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吃药,别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l:“得令!保证完成任务!绝对安静如鸡,体贴入微!止哥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于是,辛止出发去鹿海市后,赵磊就开始了他的“华爵庄园特别观察员”生涯。 上门那天,他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最新款的游戏机,兴冲冲地来了。 刘管家一脸为难地将他迎进去。 李世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播放着无声的风景纪录片。 “那个,李……世安。”赵磊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我是赵磊。” “止哥不在,我来这里住几天。” 李世安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看他的无声电视。 赵磊看着他的反应,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电视,他说: “咱别看这默片了,多无聊啊!来来来,遥控器给我,我知道几个特好看的综艺。”说着就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 李世安却先一步把遥控器拿在了手里,调到了一个正在播放《喜羊羊与灰太狼》的频道。 幼稚的动画音效顿时充满了客厅。 赵磊:“……” 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点讪讪,但更多是惊奇。 这人……怎么比大学时见到的更像一抹游魂了? 他记得以前台球厅,李世安虽然也沉默,但至少眼里有活,动作麻利,偶尔被辛止指点时,耳根还会泛红,有种卑微的鲜活。 甚至在a大也听到过李世安的名字,多数是说他成绩很好,每一科都能拿a评。 现在却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空洞。 他给自己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单人沙发坐下,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祁于飞。 l:[图片:华爵庄园客厅一角,李世安裹着毯子望向窗外的背影] l:“祁于飞,看到了吗?活的!止哥又给人找回来了。不过现在跟个橱窗里的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的感觉。” 祁于飞没回。 他这段时间似乎被家族生意绊住了,忙得脚不沾地,但赵磊的信息还是会见缝插针地发过去。 赵磊放下手机,试图找话题:“这庄园挺大啊,风景不错。” 没回应。 “你平时在这儿都干嘛?” 沉默。 “要不要打游戏?” 摇头。 赵磊有点没辙,干脆也沉默下来,一边刷手机,一边用余光继续打量。 他注意到李世安非常怕冷,毯子裹得很紧,指尖露在外面,没什么血色。 两个小时后,祁于飞才回消息。 q:“嗯,所以让你安静点。” l:“我够安静了!我跟你说,我进来打了招呼,他就嗯了一声,然后就没理过我了!这算不算冷暴力?!” q“:你太吵,他懒得理。正常。” 午饭时间,刘管家来请,李世安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走过去时,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餐桌上,他吃得极少,咀嚼得很慢,就好像吃饭是项艰巨的任务。 赵磊自己倒是吃得很香,边吃边偷偷观察,心里嘀咕:这饭量,喂猫呢?难怪瘦成这样。 他心里那点好奇,渐渐掺进了一些别的滋味。 这不像是个被金屋藏娇,得意洋洋的人,倒像是个失去生气的琉璃娃娃,精美,易碎,了无生机。 接下来的几天,赵磊真的住下来了,住在主卧隔壁的客房。 李世安对他谈不上欢迎,但也算不上排斥,基本处于一种“你来了就来了,爱干嘛干嘛别烦我”的状态。 每天,赵磊都尝试过各种话题,从明星八卦到国际时事,李世安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很少接话。 赵磊提议去花房转转,李世安就跟着去,但也是安静地看花,不说话。 他发现李世安似乎对《喜羊羊与灰太狼》有种执念,每天固定时间要看,而赵磊则想换台看看《奥特曼》。 两人就会陷入一种沉默的争夺。通常以李世安一句淡淡的“你想看回自己家看”告终。 赵磊后来也习惯了,甚至觉得看李世安抱着毯子,专注地盯着那些羊和狼斗智斗勇,有点诡异的…… 萌? 于是,他又给祁于飞发微信。 l:“!!!祁于飞!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q:“?” l:“这李世安,他居然爱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我想换台,他居然把遥控器藏怀里!还让我回自己家看!” [震惊表情包] q:“……所以?” l:“所以什么所以。这反差萌你懂吗?啊?一个被止哥金屋藏娇,看起来随时要羽化登仙的人,爱好是看幼稚动画片,这合理吗?” q:“比你爱看奥特曼合理。” l:……[友尽表情包] “我那是情怀!是光!他能比吗?!” 祁于飞:“不能,你比较吵。” 某天下午,赵磊试图进行“深度交流”失败后,又给祁于飞发微信。 l:“我今天尝试跟他探讨了一下人生哲学,从宇宙起源聊到今天晚上吃什么。” 这次祁于飞回复很快。 q:“他理你了?” l:“理了。我说了十句,他回了一个嗯,还是对着窗户说的!我怀疑他根本没听,这绝对是最高级别的冷暴力!我赵小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哭唧唧表情包] q:“自找的。让你去当观察员,不是去当相声演员。” l:“我这不是想活跃气氛嘛!这地方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再待下去,我都要抑郁了!” q:“那正好,你俩可以抱团取暖,一起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l:[滚] 一个月转瞬即逝。 辛止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客厅里响着《喜羊羊与灰太狼》欢快的片尾曲,李世安裹着毯子缩在沙发里,赵磊则大咧咧地瘫在旁边,嘴里瞎跟着哼调,手指还对着屏幕指指点点,似乎在吐槽剧情。 气氛有种奇怪的“热闹”。 看到辛止,赵磊跳起来邀功,李世安也抬起了头,目光相接的瞬间,辛止似乎捕捉到他眼底极快掠过的,类似于“这人好烦总算能清净了”的细微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寂。 “书房说。”辛止对赵磊道。 两人进了书房,关上门。 李世安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片尾曲已经结束,开始播放广告。 书房里,辛止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带,问:“这一个月,怎么样?” 赵磊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挠了挠头: “怎么说呢……人是好好的,按时吃饭吃药,也没生病。就是……” 他斟酌着词句,“太静了,止哥,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除了看动画片的时候跟我抢遥控器有那么点活气儿,其他时间就跟个漂亮的人偶似的,你把他放哪儿他就在哪儿,不哭不闹,但也不笑。” 他顿了顿,看着辛止没什么表情的脸,很认真地问:“止哥,你是认真的吗?喜欢这个李世安?” 辛止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了赵磊一眼。 赵磊太了解他了,这个反应,就是默认。 他心里叹了口气,挠头的手放下:“止哥,既然你是认真的,那兄弟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觉得吧……” “你不能老这么把他关在庄园里。是,这儿啥都有,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安全也没问题。可是止哥,这不是养花养鸟啊。这是个大活人。谁被长时间关在一个地方,见不着外人,接触不到外面的空气,都会闷出病来的,心理上的病。” 赵磊指着门外客厅的方向:“你看,我这一个月,也没干啥,就是过来吵吵他,跟他抢抢电视,硬拉着他听我胡说八道。他嘴上嫌我烦,但至少这屋里有点声音了,不是死气沉沉的了。” 辛止握着水杯,沉默地听着,窗外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 赵磊的话,他听进去了,他以为提供了绝对安全和优渥的环境,就是在照顾,在拥有。 第60章 却从未想过,这种与世隔绝的保护,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和禁锢。 他看想到李世安日益苍白的脸,越来越少的饭量,枕头上的落发,和那双大多数时间空洞望着某处的眼睛。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客厅里,《喜羊羊与灰太狼》新的一集又开始播放了,欢快的主题曲隐约传来。 李世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辛止的目光穿过书房虚掩的门缝,落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第一次对自己带他回来这个决定本身,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动摇。 如果拥有的方式是看着他慢慢凋零,那这种拥有,还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答案。 赵磊看着他沉思的侧脸,说道:“止哥,你自己想想。我先撤了,这一个月可憋死我了,尽看羊和狼了。” 说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跟客厅的李世安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庄园。 书房里,辛止一个人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繁华而遥远。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关于李世安,关于他们之间这笔糊涂账,以及,关于未来。 或许,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来对待这个被他强硬地拉回身边,却仿佛离他越来越远的人。 第40章 我觉得你无聊 赵磊坐上车后,还是忍不住给祁于飞发了条消息。 l:“止哥回来了,终于不用再看狼啊羊了。” q:“是啊,你可以回去看奥特曼了,光之战士需要你。” l:“……祁于飞!一天不呛我,你难受是吧?” 晚上,辛止洗漱完躺下时,李世安已经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辛止看了他蜷缩的背影几秒,关掉了夜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和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安又一次毫无征兆地从浅眠中惊醒。 心跳有些快,脑子里乱糟糟的,却抓不住具体梦境。 他睁开眼,望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喉咙发干,身上却没什么汗,只是觉得冷,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脚踝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紧接着,那颗镶嵌在脚链上的蓝色月牙形晶体闪烁了两下醒目的光。 几乎是同时,躺在他身后的辛止,手腕上那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运动手环的黑色装置也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微光,显示着简短的数据波动和定位信息。 辛止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闭了闭眼,适应了黑暗,然后动作很轻地翻了个身,面向李世安。 他能看到对方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以及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僵硬的姿态。 又是这样。 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每隔几晚,手环都会在深夜或凌晨震动,提示着李世安不稳定的睡眠状态,或是醒来后的长时间静止。 有时是心跳过速,有时是体温异常,更多时候,像现在这样,只是单纯的长时间清醒。 辛止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果断地,将人从背后整个揽进了自己怀里。 李世安身体猛地一僵。 背后传来温热的体温,带着辛止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包裹着他的寒意。 一只手臂横亘在他腰间,不算紧,却带着点力道。 “我在。” 辛止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蕴含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和无奈。 “睡吧。” 他说完,就不再动,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去,仿佛又睡着了。 李世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被圈在辛止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的气息,背后是坚实的胸膛和规律的起伏。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自从被带回这里,他们虽然同床共枕,但一直泾渭分明,各自占据一边,中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墙。 这是第一次,辛止主动越过那条线,用如此直接的方式触碰他,甚至拥抱他。 不是强迫,也不是情欲。这个拥抱,更像是一种安抚。 李世安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几秒。 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困倦打败了,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和失眠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也或许,是辛止那句“我在”和“睡吧”,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力量。 他眨了眨眼,感觉到禁锢着自己的手臂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身后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紧绷的神经,在这种被全然包裹的陌生感觉中,竟不可思议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眼皮越来越重,黑暗变得柔和,背后传来的温度和心跳声,像某种单调却安定的节拍。 他竟然真的,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李世安醒来时,发现自己仍然蜷在辛止怀里。 辛止似乎早就醒了,但没动,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邮件。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勾勒出辛止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微微垂下的眼睫。 察觉到他醒来,辛止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臂,翻身下床。 “醒了就起来吃饭。” 辛止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走进了浴室。 李世安躺在床上,还有些恍惚。 早饭时,气氛和往常一样沉默。 辛止吃得很快,似乎有事要处理。 李世安则还是吃的很少,他眼神偶尔会瞟向对面的辛止。 饭后,辛止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李世安如之前一样,抱着毯子窝进了长沙发的一角,拿起那本看了很久的园艺书,目光却没有焦点。 窗外的阳光很好,客厅里暖气充足,只有辛止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辛止从屏幕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世安身上。 他看着对方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那几乎没怎么翻动的书页,看着毯子边缘露出的细瘦伶仃的手腕。 他想了又想,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口道: “过几天《野火》开机发布会,你跟我一起去。” 李世安怔住:“我去做什么?” “待在后台,或者休息室。”辛止说得理所当然,“免得你一个人在家无聊。” “我不无聊。”李世安反驳,他其实更习惯一个人待着。 “我觉得你无聊。”辛止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补充了一句,“到时候让造型师给你搭身衣服。” 说完,他拿起电脑,转身走向书房,留下李世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毯子。 ……生闷气。 发布会前夜 华爵庄园主卧,灯光柔和。 辛止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造型师发来的几套搭配好的男装图片,风格是简洁低调但质感上乘。 他划动屏幕,选了一套浅灰色羊绒衫搭配米白色休闲裤的组合,然后将平板递到旁边正抱着膝盖看电视的李世安面前。 卧室的电视是前段时间刚安装的。 “这套怎么样?”辛止问。 李世安眼睛盯着屏幕上追着懒羊羊跑的灰太狼,头也没转,只飞快地瞥了一眼平板,随即收回视线。 “我不想穿。” 这回答在意料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辛止以为他至少会看一眼,或者沉默以对。 辛止拿着平板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世安的侧脸上。 昏暗的灯光下,他能看到他细软的头发搭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垂下,整个人像一幅静止的画。 辛止沉默了几秒,将平板锁屏,放到床头柜上。 “不想穿,就不穿了。” 李世安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辛止会这么轻易地放弃。他依旧没转头,但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他眼中微微晃动。 辛止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浴室。 第二天下午,《野火》开机发布会后台,气氛忙碌而有序。 辛止作为绝对主角,有独立的休息室。他没让公司开房车来接他,而是亲自开车,将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李世安带了过来。 李世安戴着一顶黑色针织帽,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渴了饿了跟外面助理说。” 辛止交代完,才被工作人员簇拥着离开,去做上台前的最后准备。 休息室隔音很好,但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喧闹人声和音乐。 李世安坐在沙发上,看着角落里摆放的鲜花和果盘,觉得有些气闷。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实在觉得无聊,便站起身,悄悄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没人注意他这个裹得严实的人。他避开人群,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通道,不知不觉走到了建筑的后门出口。 第61章 二月的首都,寒风依旧凛冽。 比起暖气充足的室内,外面的冷空气反而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他拉低了围巾,露出鼻子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 后门没什么人,只有光秃秃的树木和清扫过的路面。 还有不算多的过往车辆。 他百无聊赖,在路边捡了根枯树枝,蹲下身,用树枝拨弄着墙角堆积的枯叶和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 “世安哥?” 突然,一个带着惊讶和不确定的女声从马路对面传来。 李世安抬起头,隔着不算宽的街道,看见林溪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咖啡连锁店logo的大纸袋,正惊讶地看着他。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着,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李世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 或许是因为蹲久了,起身的瞬间,他眼前微微一花,一阵短暂的晕眩感袭来,让他脚步虚浮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 那晕眩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片刻的失焦和脚下发软,并未真的摔倒,但足以让他脸色更白了一分,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些。 他稳了稳心神,松开扶着墙的手,问道: “林溪?你怎么在这?” 林溪左右看了看车流,快步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笑着说: “你忘了,世安哥?我跟你说过我在星瀚传媒工作呀。今天《野火》开机发布会,我们部门负责部分后勤,我被派出来给剧组买咖啡了。” 她说着,抬了抬手上的大纸袋,里面传来咖啡杯碰撞的轻微声响。 李世安这才想起,之前在听泉湾镇,林溪确实提过她在星瀚工作,只是他当时心绪纷乱,没太往心里去。 他点点头,“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溪打量着他,他穿得很厚实,但脸色在寒风中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比在听泉湾时更沉寂了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世安哥,你是和……辛止一起来的吧?” 李世安沉默了两秒,没有否认,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林溪见他似乎不愿多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和关心: “对了,世安哥,你是换手机号了吗?前些日子我给你发过几次消息,你一直没回。我还挺担心的,还想问张婶怎么回事呢,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你了。” 李世安这才想起,辛止并没有没收他的手机,只是他这段时间浑浑噩噩,几乎没碰过手机,更别说看消息了。 况且,他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没想到林溪还会联系他。 他抿了抿唇,随口编了个理由:“没有,手机……丢了,一直没买新的。” “这样啊,”林溪点点头,没有深究,反而笑着说,“那看来今天遇到还挺巧的。首都这么大……”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凛冽的寒气从侧后方传来。 李世安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件带着体温,质地极好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就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他整个人裹住。 羽绒服很长,能盖住他的脚踝。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 辛止不知何时找了过来,脸色有些沉,眉头微蹙。 他动作很快地帮李世安拉好羽绒服拉链,又将滑落的围巾重新围好,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外面这么冷,跑出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休息室等我吗?” 他的出现和动作都带着一种强势的占有意味,目光甚至没来得及分给旁边的林溪一丝一毫,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李世安身上,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冻着。 林溪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似乎对辛止的出现和这种态度早有预料。 等辛止稍微停歇,她才礼貌地唤了一声:“辛哥。” 辛止这才像刚注意到她一样,目光扫过去,认出是之前在听泉湾镇见过的那个女孩,也是星瀚的员工。 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溪似乎并不在意辛止的冷淡,她转向李世安,脸上带着微笑,语气轻快地说: “世安哥,我先去送咖啡了,剧组那边等着呢。下次有机会再聊。” 说完她又看向辛止,提醒道:“辛哥,小心些狗仔。” 然后她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发布会场馆的后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 寒风中,只剩下裹在厚重羽绒服里的李世安,和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辛止。 辛止的目光从林溪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到李世安脸上。他看到了李世安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一点活气。 而这活气,在面对他时,是几乎从未出现过的。 这个认知,让辛止心里那点因为找不到人而升起的担忧和焦躁,瞬间被另一种更沉闷的情绪覆盖。 一种混合着不悦、不满,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憋闷。 为什么对别人就能有说有笑,对着他,就只有沉默、抗拒,或者这副茫然空寂的样子? 他盯着李世安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李世安冰冷的手腕。 力道不轻。 “回去。”他吐出两个字,不由分说地拉着人,朝着温暖的室内走去。 第41章 回市区 回到休息室,暖气迎面扑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辛止的脸色还是还难看,但动作还算利落。他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一边对候在门外的小郭吩咐:“去买杯牛奶送过来,要热的。” 小郭连忙应声去了。 辛止这才转向李世安,看着他慢慢脱下那件过长的黑色羽绒服。 “在这等着,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不会太久。”辛止说,“处理完我们就回家。” 李世安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小郭很快送来一杯温度正好的热牛奶,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又迅速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门。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世安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驱散了些许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也抚平了一点胃里因寒冷引起的不适。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没拒绝。 辛止没有骗他,大概只过了十几分钟,他就处理完后续的一些必要事务,重新推门进来。看到茶几上已经空了的牛奶杯,他脸上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一丝。 “走吧。”辛止拿起两人的外套。 回去的路上是依然是辛止亲自开车。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繁华的市区,向着位于远郊的华爵庄园驶去。 路程不短,车内暖气开得足,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和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 或许是那杯热牛奶的作用,或许是今天在外面走了那一遭消耗了本就有限的精力,也或许是车内安静平稳的环境使然,车子行驶了没多久,李世安就歪在副驾驶座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轻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异常安静乖巧。 辛止侧头看了他一眼,将车内的空调温度稍微调高了一点,又把音乐彻底关掉。他放慢了车速,让行驶更加平稳。 车子驶入华爵庄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时间已过晚上七点。 辛止将车停在主楼门前,并没有立刻叫醒李世安。 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沉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才拿出手机,低声吩咐厨房煮些易消化的蔬菜粥温着。 然后,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去,很轻地碰了碰李世安的肩膀,声音放得极低:“醒醒,到家了。” 李世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茫然,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身在何处。他揉了下眼睛,没说什么,默默解开了安全带。 晚餐很简单,就是厨房准备好的蔬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李世安吃得不多,但还算配合。 辛止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饭后,辛止先去了浴室洗漱。等他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时,发现李世安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窝在床上看动画片,而是蹲在卧室的衣柜前,正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辛止皱眉,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过去:“找什么?” 李世安头也没抬,继续翻着下层抽屉:“手机。” 声音闷闷的。 辛止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平淡地说:“我放在书房了,明天再拿。水放好了,先去洗澡。” 李世安闻言,停下了翻找的动作,沉默了两秒,倒也没坚持。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睡衣,抱着进了浴室,全程没看辛止一眼。 第62章 等李世安洗好澡,吹干头发出来时,辛止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野火》的剧本在看。 听到动静,他第一时间抬眼看向李世安,目光掠过他的头发,确认已经吹干,才收回视线,合上剧本放在床头柜上。 “过来,睡觉。” 李世安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辛止很自然地将人揽过来,圈进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个彼此都舒服的姿势。 这些天两人一直相拥而眠,李世安从最初的僵硬不适应,到现在已经近乎习惯,甚至在这种被全然包裹的温暖和安稳中,睡眠质量有所改善。 不过,今天在车上睡了一觉,李世安此刻并不怎么困。他睁着眼睛,看着辛止睡衣领口上方一小片皮肤,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 就在他以为辛止快要睡着时,头顶忽然传来辛止清晰的声音: “早点睡,明天回市区住。” 李世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辛止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重复了一遍:“明天搬回市区住。这里太大了,不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怀里的人解释: “总在这里,你会闷坏的。” 李世安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欣喜,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辛止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他低头,借着夜灯昏暗的光线,看着李世安安静闭合的眼睫,看了很久。 或许,改变一下环境,真的会不一样。 他这么想着,也闭上了眼睛,手臂却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稳了些。 黑暗中,脚踝处幽蓝的月牙形晶体和手腕上的黑色手环,都微微闪烁了两下。 第二天早饭过后,果然有车停在了庄园主楼门口。 辛止没有让李世安收拾任何行李,只是拿过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仔细地给他围好,又戴上了那顶黑色针织帽,将他的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辛止不止一次觉得,这双眼睛非常好看。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李世安微凉的手,牵着他,径直走向车门。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向繁华的市区。 李世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变得密集和高耸的建筑。 车子在穿过一片闹中取静、绿树掩映的高档社区后,停在了一栋外观更为低调内敛、却透着无声威严的独栋别墅前。 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组看似寻常、实则极难获取权限的数字。 北辰府。 李世安知道这里,是首都最顶尖,也最隐秘的住宅区之一,据说安保级别极高,住户非富即贵,且极度注重隐私。 刘管家和几名核心的佣人已经提前一步从华爵庄园过来,将这里打理妥当。 别墅院内种着几株红梅,开得正艳。 别墅内部的装修风格和华爵庄园主宅类似,冷硬的现代简约风,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细节处彰显着不菲的造价,但空间感没有庄园那么空旷得吓人。 辛止脱掉外套递给佣人,对李世安说:“我处理一下工作。今天约了医生过来给你检查,时间还早,你要是累了,可以去卧室再休息一会儿。” 他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房间在左边第一间。” 李世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辛止看了他两秒,似乎想再嘱咐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用指尖将他一缕翘起的头发拨顺,然后转身,径直朝二楼书房走去。 李世安站在原地,看着辛止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收回视线。他慢慢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里面的布局和华爵庄园的主卧相似,巨大的落地窗,简洁的家具,色调一致。 床铺已经整理好,被子蓬松柔软。但他并没有睡意,在车上那一路,他闭着眼,其实也没真的睡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有些百无聊赖地趴在了床上。 羽绒被深深陷下去,包裹住他。 他拿出辛止今早还给他的手机,没有多问一句。 屏幕亮起,果然看到了林溪发来的多条未读消息。 时间跨度从她离开听泉湾镇至今,内容多是一些日常分享。 比如首都的天气、工作中有趣的小事、或者看到什么好吃的想起了听泉湾的味道,语气轻松友好,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并不让人感到负担。 李世安一条条看下来,心里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姑娘,会这样持续地联系他。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没有一一回复那些琐碎的日常,只是简短地敲下几个字,发送了过去: “买了新手机了。”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想来林溪此刻正在上班,或者忙别的事情。 他退出微信,随手点开新闻app,首页推送的娱乐版块,赫然又是关于辛止和《野火》发布会的后续报道,配图是辛止在台上发言时冷静专注的侧影。 李世安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新闻,将手机扔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 大约两个小时后,书房的门开了。辛止带着一身淡淡的咖啡香气回到主卧。 李世安正安静地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听到开门声,才转过头来看向他。 “医生来了,”辛止走到床边,垂眼看着他,“检查完就吃饭。” 李世安沉默地坐起身,跟着辛止下了楼。 家庭医生已经在一楼准备好的房间里等候。 检查过程很快,依旧是常规的血压、心率等基础项目,医生询问了近期的饮食睡眠情况,李世安回答得很简短。 医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要继续按时服用营养补充剂,注意保暖和休息,保持情绪平稳。 检查结束后,医生照例去书房向辛止做了简短的汇报。 “李先生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对于厌食症可先从易消化食物开始,少食多餐,逐步增加食物摄入量。” “另外,尽量避免让他出现过大的情绪波动。” 辛止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午饭已经准备好。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几样清淡的菜肴,正中放着一小盅单独为李世安准备的鸡汤,已经撇净了油花,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李世安坐下,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汤炖得很入味,温热地落入胃中,很舒服。 但他只把汤喝完了,里面炖得软烂的鸡肉,一筷子都没动。 辛止坐在对面,将他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盅里剩下的鸡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什么都没说,也没像之前那样勉强他必须吃完。 辛止吃完自己那份,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李世安,说: “之后《野火》要进组拍摄了,时间会很长,也会很忙。”他顿了顿,“你在家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多出门走走。” 李世安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微亮。 辛止将他眼中那点亮光捕捉到了,心里那点因他不好好吃饭而起的烦闷,被这细微的反应冲淡了些许。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补充着规则: “不过,最近天气还很冷,出门注意保暖,别去人多拥挤或者太偏僻的地方。下午六点之前必须回来。” 他稍作停顿,又说,“等天气回暖了,最晚也不能超过晚上八点。还有,不准在外面乱吃东西,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做。” 他的条件清晰而具体。 李世安怔了几秒,才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好。”他说。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肩膀上,暖洋洋的。 窗外,红梅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窗内,脚踝上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静而恒久的光。 第42章 雪人 吃完饭,辛止回到书房,关上门。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影。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在: 首都f4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里消息记录还停留在昨天赵磊发了个表情包,配文: “哈哈哈这个像不像祁于飞开会时的表情!” 辛止直接打字。 x:“今晚都有空吗,约在云顶。”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有了回应。 l:“有有有!止哥,你说吧,要怎么耍?[搓手手][期待]” 赵磊永远是秒回的那个,永远精力过剩,永远好像没什么正事可做。 虽然他名下挂着一家投资公司,但实际运营基本交给了职业经理人。 第63章 辛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祁于飞出现了。 q:“赵磊,你脑子里除了耍还能装点别的吗?比如正事?比如智商?” l:“要你管!我乐意!止哥找我,那肯定是有正事!对不对止哥!@x” q:“呵呵,你所谓的正事就是吃喝玩乐。” l:“祁于飞!你是不是一天不怼我你就浑身难受?![怒][怒]” q:“嗯,难受。看到你犯蠢更难受。” 两人隔着屏幕又开始小学生式斗嘴。辛止习以为常地略过,看到祁于飞终于把话题拉回来。 q:“六点钟有个会议,八点后有时间。@x” x:“阿文呢?” 辛止问。 白景文一直没说话。 这次是祁于飞代为解释的,显然他们私下有联系。 q:“阿文今天有空,白叔叔让他今天专门抽时间去相了个亲,不过这会应该在开车送相亲对象回家。” 白家和他们几人不同,白家一直以来都是白老太爷掌权,如今年事已高,打算在孙辈间挑选继承人,前提是要求先成家,算是老派作风。 白景文作为被看好的对象之一,压力不小。 白父白母都是高知,安排的相亲对象也多是门当户对,家风清正的名媛。 l:“哇!阿文去相亲了?!对方姑娘怎么样?漂亮吗?温柔吗?阿文有没有心动?[吃瓜][吃瓜]” q:“你以为谁都像你,看人只看脸。” l:“我这是关心兄弟!祁于飞你是不是嫉妒阿文去相亲,没人给你介绍啊?” q:“我需要相亲?” 祁于飞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份倨傲。 祁家是真正的商业巨鳄,祁父退伍经商后,仅用几年时间,便在商界成为传奇。 祁于飞作为这一代的佼佼者和祁家唯一的继承人,想往他身边凑的人能从二环排到六环。 l:“行行行,祁大少爷您魅力无边,行了吧!快说说阿文那边怎么样了?” q:“不知道,他自己会说。@x,晚上什么安排?” 辛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对话,没理会赵磊的八卦,直接定了时间地点。 x:“嗯,晚上八点,云顶见。” 辛止放下手机,又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邮件,直到下午三点半。 辛止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空荡荡的,刘管家正在偏厅低声交代着什么。 辛止刚想开口询问李世安在哪,目光无意间扫过落地窗外—— 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树下,突兀地多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雪人堆得歪歪扭扭,丑里丑气的。 大约只有膝盖高,用枯枝做了手臂,两颗黑色的鹅卵石当眼睛,一片红色的花瓣贴在脸上充当嘴巴,简陋,却透着童趣。 辛止的脚步顿住。 首都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已经快三月份,昨天却又下了一场大雪。 庭院里积了一层,早上时积雪还很完整。 现在,雪人周围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辛止的目光越过雪人,落在不远处另一株红梅树下。 李世安正背对着别墅,蹲在雪地里。 他穿着早上辛止给他套上的那件白色羽绒服,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长长地拖曳在雪地上,已经沾湿了一截。 他没戴帽子,黑色的发丝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耳廓冻的有些发红,几片红梅的花瓣悄然落在发间。 他正专心致志地团着一个雪团,动作很慢,很认真,没戴手套的双手冻得通红。 辛止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推开通往庭院的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李世安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仰起脸看向他。 因为蹲久了和寒冷,他的鼻尖和脸颊都泛着明显的红晕,呼吸间带出小小的白雾。 那双总是空茫沉寂的眼睛,此刻却映着雪光与红梅的艳色,亮得惊人。 辛止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李世安其实长得不丑,或者说,是很好看的。 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抑郁,让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泽,掩盖了原本的清秀轮廓。 此刻,在冰天雪地里,在红梅树下,他仰着脸,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唇色因为寒冷而显得淡粉,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晶,眼睛亮亮的,鼻尖红红的。 辛止看着他这幅样子,到了嘴边的责备忽然就卡住了。 他叹了口气,问:“不冷吗?” 说着,他已经伸出手,握住了李世安冻得冰凉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李世安顺着力道站起来,因为蹲久了,身体晃了一下。 辛止另一只手立刻扶住他的腰,稳住了他。 “不冷。”李世安摇摇头,声音因为吹了冷风而有些哑。 辛止没反驳他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只是松开扶着他腰的手,转而仔细地拍了拍他围巾和羽绒服上沾到的雪屑,又用手指拨了拨他围巾尾巴上那团已经半湿的污渍。 “嗯。”辛止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先别玩了。药煮好了,喝了药休息一会儿。”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安依旧亮晶晶的眼睛,补充道:“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李世安眨了眨眼,点头说:“好。” 他很顺从地任由辛止牵着他的手腕,将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一起走回了温暖的室内。 刘管家已经将煮好的中药端到了客厅,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气味。 李世安闻到味道,蹙了下眉。 辛止拉着他坐到沙发上,松开手,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温度正好,趁热喝。” 李世安看着那碗药,没动。 辛止也没催,只是坐在他旁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财经杂志随手翻着,姿态闲适。 僵持了大约半分钟。 李世安抿了抿唇,终于伸出手,端起了药碗。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喝毒药一样,仰头将那碗苦涩的液体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滚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苦意。他放下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角甚至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湿意。 辛止适时地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李世安接过,连喝了好几口,才勉强压下去那股反胃的冲动。他放下水杯,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却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湿润。 辛止看着他这副可怜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伸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掉他唇角的一点水渍。 “去睡一会儿。”辛止说,“晚饭前我叫你。” 李世安确实有些累了,玩雪消耗了体力,热药下肚后,困意也涌了上来。他点点头,起身朝二楼走去。 辛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收回视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重新走回书房,关上门。 窗外,庭院里的红梅依旧灼灼,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安静地站在树下,像是在守望着什么。 手机屏幕亮着,赵磊又发了几条插科打诨的消息,祁于飞冷冷地回怼。 辛止没有再看,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他想留住。 哪怕只有一点点。 李世安被辛止叫醒时,天色已经擦黑。 卧室里只开了盏昏暗的壁灯,辛止已经换下了居家服,穿了件简约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 他站在床边,身形挺拔,侧脸在昏黄光线下线条分明。 “醒了?”辛止出声,“该出门了。” 李世安还有些困倦,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我们去哪?” “带你去见几个朋友。”辛止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递给他,“你也知道的,今天带你正式认识一下。” 李世安知道他说的是谁——赵磊,祁于飞,白景文。 与辛止关系最紧密的小圈子。 他没有多问,接过羽绒服套上。辛止又递过来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和同色的手套,看着他仔细穿戴好。 半小时后,两人出门。 辛止没让司机开车,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李世安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怀里抱着辛止塞给他的一条薄毯。 车子驶入繁华的市区,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流转。 云顶位于cbd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电梯没有按钮,需要专属磁卡才能启动。 电梯匀速上升时,李世安能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他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直到“68”层亮起。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厚地毯的静谧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派油画,灯光柔和。 第64章 侍者显然认识辛止,恭敬地微微躬身:“辛先生,这边请。”引领他们来到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实木门前。 第43章 初吻 门被推开。 包厢面积惊人,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都市夜景。 车流如织,摩天大楼的灯火勾勒出钢铁森林的轮廓,远处的地标建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又不失格调,柔软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呈u型摆放,中间是巨大的黑色大理石茶几,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型的专业吧台,酒柜里陈列着各色名酒。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打游戏的赵磊。 他今天穿了件骚包的酒红色衬衫,头发抓得很有型,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 “止哥!李世安!你们可算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冷淡的声音就从吧台方向传来:“赵磊,把你的脚从茶几上拿下去。” 祁于飞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中的冰块轻轻碰撞。 他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门口的辛止和李世安,颔首,最后落在赵磊那只嚣张地翘在昂贵大理石茶几上的脚上,眉头微蹙。 “啧,祁于飞你就不能少管我?大冬天的喝酒加冰,怎么不冷死你!” 赵磊嘴上抱怨,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把脚收了回来,然后像弹簧一样蹦起来,三两步蹿到李世安面前,上下打量。 “气色好像比在庄园那会儿好点儿了?市区是不是比那大笼子强?” 李世安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往后稍稍退了一小步,轻轻“嗯”了一声。 辛止很自然地侧身,将李世安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对赵磊说:“坐回去。” 赵磊耸耸肩,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退回沙发。 包厢里间的门被再次推开,白景文走了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配驼色大衣和卡其色休闲裤,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在回复消息。 “小止,你们来了。”白景文的目光先落在辛止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转向李世安。 “李世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世安低声回应。 赵磊迫不及待地八卦:“阿文,相亲怎么样?快说说!” 白景文走到沙发边坐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无奈地笑了笑:“家里安排的,见了一面。对方是位钢琴老师,很有气质,聊得还算愉快。” “只是还算愉快?”祁于飞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带着点玩味。 “白叔叔可是对你这次相亲寄予厚望。听说对方父亲是美院的教授,母亲是交响乐团的首席,书香门第,与你家正相配。” 白景文笑容微涩,没接这话,只是转向辛止:“先吃饭吧?菜已经准备好了。” 其实白景文和祁于飞都心知肚明辛止今晚约他们出来的原因。 并非简单的聚会,而是一种宣告。 李世安这个人,已经被辛止正式地划入了他的生活圈,或者说,他的人生版图。 这是一种无声的托付: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看着点。 只有赵磊还在神经大条地问:“止哥,吃完饭,去哪玩啊?听说最近新开了个……” “你就知道玩。”祁于飞打断他。 话是这样说,但祁于飞看着赵磊那副没心没肺、永远活力过剩的样子,心里还是叹了口气。 辛止进入娱乐圈,一路走到顶流,忙得脚不沾地。他和阿文也各自接手家族企业,担子越来越重。 自从毕业之后,赵磊确实孤单了些。他虽然名下挂着公司,但本质上还是个爱玩爱闹的大男孩,需要人陪。 “去年你生日送你的那座岛,”祁于飞忽然开口,“也开发得差不多了。等我忙完手里这个并购案,陪你去玩几天。” 那座位于南太平洋的私人岛屿,是去年赵磊生日时,祁于飞送的礼物。 赵磊当时兴奋得不行,亲自给它取名:无隅岛。 祁于飞刚开始还以为是“无语岛”,以为赵磊在吐槽他送的礼物,当时冷笑一声:“没文化。” 还为此几天没理赵磊。 直到赵磊将他亲自设计订做的岛牌照片发给他,看到是“无隅”二字,祁于飞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无隅”,取自“大方无隅,大器晚成”。 赵磊说,这岛要是好好开发,将来肯定是个大宝贝。 祁于飞看着照片上那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字迹,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有点想笑。 这傻子,居然还知道引用《道德经》。 “真的?”赵磊的眼睛瞬间亮了,“祁于飞,你不骗我?” “嗯。”祁于飞给他盛了碗刚送上来的松茸鸡汤。 “不骗你。” 赵磊立刻得寸进尺,恶狠狠地说:“祁于飞,你要是敢放我鸽子,你就死定了!” “知道了,大少爷。” 白景文坐在一旁,余光一直注意着辛止和李世安那边。 他看到辛止几乎没怎么动自己面前的菜,一直在用公筷给李世安夹菜。 夹的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一小块蒸鱼,几根青菜,一勺蟹肉豆腐。 李世安吃得很慢,每样都只尝一点点。遇到实在不想吃的,比如辛止夹给他的一块带着姜丝的鸡肉,他会很轻微地蹙一下眉,然后用筷子将那块鸡肉夹起来,放到辛止的碗里。 而辛止,会面不改色地,极其自然地夹起那块鸡肉,放进自己嘴里,吃掉。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动作却非常默契。 白景文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掩去了眼底的复杂神色。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小的雪花在夜风中旋转飞舞,撞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瞬间融化,留下一道道水痕。 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梦幻。 赵磊看到,嘟囔了一句:“怎么又下雪了……没完没了。” 晚餐平静进行中。 辛止话不多,祁于飞和白景文也多是聊些生意或圈内的动向,赵磊偶尔插科打诨,试图带动气氛。 只有李世安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辛止夹给他的食物。 虽然吃的不多。 饭后,侍者撤走餐盘,送上了水果和热茶。 赵磊这才安静下来,头枕在祁于飞大腿上打游戏,而祁于飞和白景文几句话就敲定了一个合作。 李世安正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喝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辛止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忽然说:“时间不早了。” 这是要散场的意思。 几人起身。 赵磊意犹未尽,还想提议去楼下新开的酒吧坐坐,被祁于飞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到电梯口时,白景文忽然轻声对李世安说: “李世安,首都冬天干燥,注意保湿。如果胃口不好,可以试试山楂陈皮水,开胃助消化。” 李世安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白景文一眼,点点头:“谢谢。” 白景文笑了笑,没再多说。 电梯下行。 一楼大堂暖意融融,辛止没有多做停留,牵着李世安的手,径直走向旋转大门。 门外的寒意与雪意扑面而来。 雪下得更大了。 不再是细小的飘洒,而是鹅毛般密集的雪片,在昏黄路灯的光柱里狂舞,路面和车顶都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冷风卷着雪沫,钻进衣领袖口。 李世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 辛止握紧了他的手,没有立刻走向停在几步之外的黑色轿车。 他拉着李世安,转身,背离了温暖明亮的室内和等候的车子,慢慢走进那片纷扬的雪幕里。 脚下是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留下微凉的水渍。 辛止走得不快,步伐平稳。 李世安被他牵着,亦步亦趋,有些茫然,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却也没有挣脱。 离开喧嚣的楼宇,拐过一个安静的街角,世界仿佛瞬间被雪声隔绝。 这里只有一条僻静的小路,两侧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丫在雪夜中伸展。 一盏老式路灯伫立在路旁,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雪花在光晕中飞舞,好似不知疲倦的精灵。 辛止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松开一直握着李世安手腕的手,转身,面对着他。 两人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倾泻,在雪地上投下两道依偎的长长影子。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发梢,落在李世安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第65章 辛止看着李世安。 他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泛红,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未散的茫然和紧张,映着路灯温暖的光,也映着漫天飞舞的雪。 像某种误入人间,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辛止的心,被这双眼睛看得软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去落在李世安睫毛上的那片雪花。 动作很轻。 然后,他靠近一步,微微低下头,很轻地唤他: “李世安。” 声音低沉,在寂静的雪夜里,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 李世安睫毛颤动了一下,抬脸看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带着疑惑。 辛止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两秒,或许是三秒。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压缩。 然后,他忽然倾身,低下头,毫无预兆地,吻上了李世安的唇。 不是激烈的索取,也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温热柔软的唇瓣,贴在另一片微凉柔软的唇瓣上。 带着雪夜的清冽,也带着辛止身上特有的气息。 李世安瞬间睁大了双眼,瞳孔里倒映着近在咫尺的辛止的脸,和他微微垂下来的浓密睫毛。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 风声、雪声、心跳声。 都在这一刹那消失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唇瓣相贴处传来的温热触感。 他忘了呼吸,忘了反应,甚至忘了眨眼睛。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辛止的唇贴着他的唇。 辛止的吻很安静,也很克制。他并没有深入,只是这样贴着,用嘴唇的温度,一点点融化李世安唇上的冰凉,也似乎想融化他眼底的茫然和惊惧。 雪花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落在辛止的肩膀上,也落在李世安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角边,瞬间被体温融化,化作一丝沁凉的水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辛止微微退开了一点点距离。 他的呼吸拂在李世安的脸颊上,温热而清晰。 他的目光沉沉地看着李世安盛满了震惊的眼睛,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李世安湿润的唇角,擦掉那一点融化后的雪水。 李世安终于找回了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颊和后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与被冻红的皮肤交织在一起。 辛止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重新握住李世安冰凉的手,将他整个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手掌里。 “走了。”他说。 他牵着依旧魂不守舍的李世安,转身,踏着积雪,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云顶会所一楼通透的玻璃幕墙外。 祁于飞和白景文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站在廊下避风处,静静地看着不远处路灯下那短暂却又惊心动魄的一幕。 两个依偎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和飞舞的雪花中,安静地接吻。 像电影里精心设计的慢镜头,唯美得不真实。 祁于飞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那两人分开,牵着手走远,他才忽然出声: “用不了多久,阿止就会退出娱乐圈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景文没有立刻接话。他收回望向路灯的目光,视线转向了玻璃幕墙内,一楼另一侧的酒吧区域。 那里灯光迷离,音乐隐约可闻。几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围着一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的显眼身影,笑着劝酒。 被围在中间的赵磊,笑得恣意张扬,来者不拒,仰头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英俊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身边女孩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摇晃着酒杯,眼神迷离带笑,十足十的花花公子做派,风流又招摇。 白景文看了一会儿,才不置可否地反问祁于飞:“你就任由他这样玩?” 祁于飞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赵磊那副醉眼迷离、左右逢源的样子上。 他面无表情,眼神却深了深,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酒吧里的赵磊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廊下祁于飞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冲祁于飞挥了挥手。 然后他对身边还在劝酒的女孩们说了句什么,女孩们发出不满的娇嗔,他却已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还算稳当地朝外走来。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风夹杂着雪片立刻卷了进来。 赵磊只穿了那件单薄的衬衫,出来就打了个明显的冷颤,缩着脖子“嘶”了一声。 “靠,这么冷!” 祁于飞几步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赵磊身上。 外套还带着祁于飞的体温,瞬间驱散不少了寒意。 祁于飞的动作粗鲁地替他拢紧衣襟。 “怎么没冻死你。”祁于飞冷冷地说,语气不善。 赵磊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笑嘻嘻地裹紧带着祁于飞气息的西装外套,立刻嚷嚷:“祁于飞,我很冷!快走快走,我要去你家住!” 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酒意,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祁于飞。 “喝酒了,开不了车。”祁于飞陈述事实。 “那快叫代驾啊!”赵磊催促,“站在这里cos雪人吗?冻死了!” “安静点。”祁于飞瞥他一眼,“已经叫了。” 赵磊这才“哦”了一声,安静下来,但身体不自觉地往祁于飞身边靠了靠,汲取一点热源。 他手插身上的西装口袋里掏了颗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糖是他最喜欢的荔枝味,赵磊满足地咧了咧嘴。 没一会儿,代驾到了。 祁于飞报了个他市中心公寓的地址。 赵磊立刻像解脱一样,拉开车门就钻进了温暖的后座,然后探出头来冲还站在原地的白景文喊:“阿文,我们先走了啊!你也早点回!” 祁于飞对白景文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也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雪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模糊不见。 白景文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廊下的灯光将他清隽的身影拉得很长。雪花依旧纷扬,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 他静立片刻,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盏已经空无一人的路灯。 昏黄的光晕里,只有雪花不知疲倦地飞舞,地上还有两双凌乱交叠的脚印,正被新雪一点点覆盖。 那里早已没了相拥之人的身影。 仿佛刚才那旖旎又悸动的一幕,只是雪夜一场短暂而易碎的梦境。 白景文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拢了拢大衣领子,转身,上车,离去。 雪还在下。 无声地覆盖着城市的喧嚣,也覆盖着今夜发生的一切秘密与悸动。 第44章 福利院 辛止进组了。 辛止进组第三天,首都的雪停了,天空是北方冬季特有的那种清透而高远的灰蓝色。 北辰府的别墅里很安静。 刘管家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佣人走路都悄无声息。 李世安裹着毯子窝在客厅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看着窗外庭院里清扫后仍残留的雪痕,和那株依然明艳的红梅。 辛止离开那天早晨,走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李世安迷迷糊糊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一轻,温热的气息远离。 他挣扎着睁开眼,只看到辛止已经穿戴整齐的背影,站在床边低头扣着腕表。 “吵醒你了?”辛止回头看他。 李世安摇摇头,拥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惺忪。 “我走了。” 辛止走过来,俯身,很自然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按时吃饭吃药,别着凉。有事找管家,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 “嗯。”李世安低低应了一声。 辛止又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李世安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引擎发动声,车子驶离,然后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第66章 他躺下,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辛止又亲了他。 却没挡住困意,又睡了。 这天李世安没出门,他睡了很久,醒来时已是下午。 屋子里暖气很足,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在各个房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 最后又回到卧室,打开电视,调到《喜羊羊与灰太狼》,声音开得很小,盯着屏幕发呆。 第二天依旧如此。 这三天,日子过得和之前在庄园时没有太大分别。 吃饭、吃药、发呆、看动画片、睡觉。 辛止会每天给他打一个电话,时间不定,有时在深夜收工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只简单问几句“吃了没”、“睡了没”、“药吃了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说“嗯,睡吧”,然后就挂断。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发呆。 是林溪发来的微信。 “世安哥,你周末有空吗?” 李世安拿起手机,回复道:“有的,怎么了?” 林溪:“是这样的,世安哥,我有个朋友在市区的一家福利院工作,这两天她老家有点急事,需要回去一趟,院里人手一下子就不太够了。都是一些很可爱的小孩子,照顾起来不麻烦,就是需要多些人手看顾。” 她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就在市区,离北辰府不算太远。 林溪:“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就周末两天,不会很长时间的。主要是陪孩子们玩,看着他们别磕着碰着,帮帮忙打打下手。” 李世安看着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那个定位。 福利院。 他很久没去过那种地方了。风沙县的孤儿院,是他童年绝大部分记忆的底色,混杂着饥饿、寒冷、排挤。 他盯着“福利院”三个字,心里有些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李世安:“好。我明天过去。” 他答应了。 当天晚上,辛止例行视频时,李世安提了这件事。 “林溪找我去福利院帮忙,周末两天,每天几个小时。”他说的很简单,眼睛看着屏幕里辛止的眼睛。 辛止那边似乎刚下戏,脸上还带着残妆,他沉默了几秒,镜头晃动了一下,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福利院?”辛止问。 “嗯。晨光之家,离这里不远。”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辛止的目光透过屏幕,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和状态。 “想去?”辛止又问。 李世安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辛止没立刻反对,这让他松了口气。他其实有点怕辛止会直接拒绝。 “注意保暖。”辛止最终开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别待太久,累了就回来。别在外面吃东西。早点回家。” 没有反对。 “好。”李世安应道。 周六早上,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没什么云,阳光比前几天明亮些,但空气依旧清冷。 李世安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辛止给他准备的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一应俱全。 脚上的鞋子也换成了更保暖防滑的雪地靴。 司机王叔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李世安出来,他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李先生,早。” “早,王叔,麻烦你了。” 车子驶出北辰府,穿过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大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路口。福利院的大门就在里面,车子开不进去。 李世安下车,走了一小段路后,一眼就看到了等在福利院门口的林溪。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鹅黄色的羽绒服,牛仔裤,围了一条厚厚的格子围巾,长发扎成马尾,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看到李世安,她立刻笑着挥手。 “世安哥!麻烦你跑一趟了。”林溪迎上来,笑容真诚。 李世安摇摇头:“不麻烦,刚好我也没事。” 两人一起走进福利院。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卡通图案。 虽然是冬天,院子里仍有几个不怕冷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林溪带着李世安来到院长办公室。 院长姓姚,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和干练的女性。 “姚院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来帮忙的李世安。”林溪介绍道。 姚院长热情地和李世安握手:“李老师,太感谢你了!周末还来帮忙。我们院孩子多,工作人员少,有位老师家里突然有事,真是急死人了。” “叫我世安就好。”李世安有些不适应老师这个称呼,“我应该做些什么?” 姚院长简单介绍了一下福利院的情况:院里目前有106个孩子,年龄从18个月到17岁不等,情况各异。 周末主要是照看孩子们的日常活动,确保安全,协助生活老师分发餐食、整理内务,如果有特长可以带孩子们做一些简单的游戏或手工。 正说着,林溪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对姚院长和李世安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我公司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过去一趟。世安哥,这里就麻烦你了,我晚点忙完再过来。” “没关系,你去忙吧。”李世安说。 林溪又跟姚院长打了声招呼,匆匆离开了。 姚院长便带着李世安在院里转了一圈,熟悉环境,介绍了几位主要的生活老师。然后,李世安就被分配到了院子里,主要负责看顾在户外活动的孩子们。 起初,李世安有些无措。 他本身就不是擅长交际的人,面对一群陌生的、活泼好动的孩子,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他只能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确保没有孩子跑到危险的地方去。 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李世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摇了摇头:“不是老师,是来陪你们玩的哥哥。” “那哥哥,你能帮我系一下鞋带吗?”小女孩说。 李世安低头,看到女孩脚上那双红色小皮鞋的鞋带果然松了,拖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俯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恍惚了一瞬。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很多年前,在风沙县孤儿院冰冷的砖地上,也有个小女孩这样跑到他面前,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说: “十一哥哥,我鞋带不会系。”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涩,动作利落,替眼前的小女孩系好鞋带,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谢哥哥!”小女孩开心地笑了,转身跑开,加入玩耍的队伍。 李世安站起身,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看着满院子奔跑笑闹的孩子,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风沙县那个尘土飞扬的院子。 只是这里的条件好得多,孩子们的衣服干净整洁,脸上也少有那种过早的愁苦。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热闹的人群,落在了院子最偏远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很瘦,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很旧,连封皮都没有的书,正专注地看着。 周围孩子们的喧闹仿佛与他全然无关,他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李世安心里动了动,慢慢走了过去。 他在男孩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轻声问。 男孩似乎没有听见,依旧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李世安耐心地等了几秒,又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这本书好看吗?” 这次,男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世安。 那是一双很黑、很静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安,看了几秒,然后又默默转回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世安愣住了。 这时,刚才那个系鞋带的小女孩又跑了过来,凑到李世安耳边,用小手拢成喇叭状,小声说: “哥哥,他听不见的,也不会说话。姚妈妈说,他耳朵生病了。” 聋哑小孩。 李世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男孩沉静的侧脸,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就像是一块被遗落在角落的石头,习惯了无声的世界。 李世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风沙县孤儿院,也有过这样的孩子。 那时候,为了能和他们交流,胡妈妈特意请人来教过简单的手语。 第67章 他跟着学过一些,很基础,只能表达日常的问候和简单的需求。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有些生疏地,缓慢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指向对方,然后手掌平伸,从胸前向外移动。 这是最简单的手语:“你好”。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身旁光线的变化和动作,再次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李世安的手势时,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愣愣地看着李世安的手,又抬头看看李世安的脸,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过了好几秒,他才有些迟疑地,放下了手里的书,伸出自己的手,模仿着李世安刚才的动作,同样比划了一个: “你好”。 动作有些笨拙。 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落下细碎跃动的光斑。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孩子们隐约的笑闹声。 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一个被过去困住的男人,和一个被寂静困住的孩子,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第一次“说”上了话。 第45章 小树 李世安看着小树那双黑沉沉、此刻却因他的回应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他想继续和这个孩子交流。 他再次抬起手,回忆着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手语动作,有些生涩。 ——你叫什么名字? 小树专注地看着他的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照着李世安认真的表情。 他似乎看懂了,又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他没有用手语回应,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根小小的枯树枝。 他在两人之间被扫净积雪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写下两个字: ——小树。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却十分用力,透着一股稚拙的认真。 李世安看着地上那两个字,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用手语问道: ——你在看什么书? 他的动作更慢了些,确保小树能看清。 小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破旧的书,封面和内页的纸张都已经泛黄卷边,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 他眨了眨眼,将书稍微向李世安这边倾斜了一点,让他能看清里面的内容。 李世安凑近了些。 书页上是一些童话故事,配着简单的黑白插图,印刷质量很差,但能勉强辨认出是《格林童话》或者《安徒生童话》一类的合集。 没有封皮,所以不知道具体书名。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忽然想起,或许写字交流更快一些。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羽绒服口袋,里面确实有一支笔。 是辛止书房里那种很贵的万宝龙钢笔,他之前看到觉得好看,就随手拿了一支放在外套里,有时会在便签上胡乱画几笔。 但是,旁边并没有便签纸。 他只能又把笔放了回去。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 李世安打开手机自带的便签app,在上面打出一行字: ——书好看吗? 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小树,递了过去。他贴心地先把输入法切换成了手写模式。 小树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 他的手指很细,有些粗糙,大概是经常在外面玩的缘故。他用食指在屏幕上,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地写下两个字: ——好看。 李世安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柔软感。 他拿回手机,在下面继续写: ——我叫李世安,你可以叫我李哥哥。 写完后,他把手机再次递过去。 小树看着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看李世安,眼睛里的光似乎更亮了一点。他接过手机,这次动作自然了一些,在上面写道: ——李哥哥。 李世安点点头,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带着温度的笑容,虽然很淡。 他继续在手机上写: ——你多大了? 小树接过手机,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写下: ——十岁。 十岁。 年龄比人看起来要大一点,可能是因为太瘦了。 李世安看着这个数字,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还在风沙县的孤儿院里挣扎求生。 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继续写道: ——有想看的书吗?我明天帮你带过来? 他想到辛止那间巨大的书房,里面除了各种深奥的专业书籍和剧本,其实也有一些比较轻松的读物。 甚至有几套包装精美的儿童启蒙读物和经典童话集。大概是他自己随意买的,总之,放着也是放着。 小树看到这行字,眼睛亮亮的。 他立刻在手机上写道,笔画都有些急切: ——可以吗?谢谢哥哥。 然后又像是怕李世安反悔,飞快地补充: ——我想要有图画的书,故事书。 李世安看着他那急切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拿回手机,写道: ——好,明天我给你带。有图画的故事书。 他把手机递过去给小树看。 小树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属于孩子的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李世安看着他重新捧起那本破旧的故事书,珍视地抚摸着书页。他忍不住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小树有些干燥蓬乱的头发。 小树先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看着李世安。 李世安对他笑了笑。 阳光正好,洒在这个安静的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时,生活老师开始招呼孩子们准备洗手,午餐时间快到了。 李世安站起身,小树也跟着站起来,依旧抱着他那本旧书。李世安对他挥挥手,指了指食堂的方向,示意他去吃饭。 小树点点头,抱着书,跟着其他孩子的队伍慢慢走向食堂。 李世安则转身朝福利院门口走去。辛止明确说过,不允许他在外面吃东西,司机王叔会准时给他送饭。 果然,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王叔提着一个三层保温食盒从车上下来。 “李先生,午饭送来了。您是回车上去用,还是……?”王叔恭敬地问。 “就……在门卫室旁边的休息区吧。” 李世安看了一眼,那里有桌椅,离院子也近,能看到孩子们活动。 “好的。” 王叔很快在休息区的桌子上布置好午餐:一小盅炖得极烂的山药排骨汤,一小份清蒸鲈鱼,几样翠绿的时蔬,还有一碗软硬适中的米饭。 都是按照营养师的配方,专门为他准备的易消化、高营养的餐食。 李世安默默地吃着。饭菜很精致,味道也无可挑剔,但他依然吃得很慢,食量也不大。 只是今天,或许是因为上午的活动,又或许是因为心里那点微弱的牵绊,他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饭。 吃完饭,王叔安静地收拾好食盒,回到车上等候。 李世安休息了一会儿,又走回院子。孩子们已经吃完饭,正在活动室进行午休前的安静活动。 小树没有在看书,而是坐在角落的垫子上,摆弄着几块积木。看到李世安回来,他立刻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高兴。 下午的时间,李世安帮忙整理了活动室的图书角,把散乱的书籍归类放好。小树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帮他递书,或者安静地看着他整理。 夕阳西下时,姚院长再次过来向他道谢。 “李老师,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姚院长感慨,“小树这孩子,今天明显开朗了不少。他平时几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 李世安看了一眼正依偎在窗边,翻看一本他刚刚整理好的图画书的小树,摇摇头:“没什么。我明天还会过来。” “那太好了!”姚院长真心笑道。 司机王叔的车准时停在路口。 李世安跟姚院长道别,又走到小树面前。 小树看到他走来,立刻放下书,站了起来。 李世安用手语比划了“明天见”。 小树用力点头,对他挥了挥手,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期待。 坐进温暖的车里,李世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一天下来,身体其实有些疲惫,但心里却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看到辛止在下午的时候发来过一条消息,问他怎么样。 他当时在整理图书,没看到。 他打字回复:“在福利院帮忙,刚结束。还好。”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遇到一个聋哑孩子,叫小树,十岁。”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辛止可能在拍戏。 李世安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小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他在手机上写下好看时认真的样子。 第68章 明天,要给他带什么书呢? 辛止的书房里,好像有一套全新的《哈利·波特》插图珍藏版,还有一套安徒生童话的精装绘本,图画很精美。 就带那套童话绘本吧,图画多,字也不算太难。哈利·波特对十岁的聋哑孩子来说,可能还太复杂了些。 他这么想着,车子已经驶入了北辰府。 别墅灯火通明,刘管家站在门口等候。 “李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少爷刚才来电话,说您回来先用晚餐,他晚些再与您联系。” “好。”李世安脱下外套,走进温暖的室内。 第46章 相册 晚餐是清淡的鱼片粥,配了几样小菜。 李世安胃口还是不太好,但想到明天要去给小树送书,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让他比平时多喝了半碗。 吃完,他没像往常那样窝在沙发上发呆或者看动画片,而是直接上楼去了书房。 那套精装的《安徒生童话》绘本被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外面还套着透明塑封,一看就是全新的。 高度对他来说有点勉强,他仰头看了一会儿,还是去把角落里的折叠梯搬了过来。 梯子不算高,但他身形单薄,爬上去拿书还是得小心。他一手扶着书架,一手伸过去够那套书。 最上层塞得太满,他费了点劲才把书抽出来。 结果不知道是书塞得太紧,还是他抽得太用力,旁边一本厚厚的、深棕色皮面的书册被带了出来,眼看就要往下砸。 李世安心里一紧,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接,身体重心一晃,梯子跟着抖了一下。 他心脏猛地一缩,右手死死抓紧扶手才稳住,可刚拿到的那套童话书却脱手掉了下去,“啪”地一声砸在地毯上。 门外的刘管家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正好看见他惊魂未定地站在梯子上,还有掉在地上的书。 “李先生!”刘管家脸色一变,赶紧上前扶住梯子,声音都带着后怕,“您爬这么高干什么?快下来,万一摔着可怎么得了!” 这位可是少爷千叮万嘱要小心照顾的人,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真从梯子上摔下来…… 刘管家根本不敢往下想。 李世安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得心跳快了好几拍,他定了定神,左手还抱着那本掉下来的厚皮书,右手扶着梯子,慢慢往下走。 “我没事,”他有点心有余悸,解释道,“就是想找套书。” 刘管家看他安全落地,这才松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徒生童话》,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还好只是硬壳边角磕了一下,没什么明显损伤。 他把书递回去,语气仍是后怕: “李先生,下次要拿高处的东西,您直接叫我或者让佣人来就行。您身体要紧,这种危险的事可千万别自己来。” 李世安接过书,觉得他有点太紧张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听他答应下来,刘管家神情稍缓,又仔细确认了一遍他没有受伤,这才退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门。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还抱着的那本厚重的皮面书。 书很重,封皮是深棕色的小牛皮,摸着温润,却没有任何烫金或者字,朴素得有点神秘。他刚才匆匆一瞥,就觉得不像普通的书。 他有点犹豫,怕里面是辛止的重要文件或者私密东西,自己随便翻看不太好。正准备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动作一扯,书页却松了一下。 一张照片从书页夹缝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深色地毯上。 李世安弯腰捡起来。 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板正的小西装,打着领结,站在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背景是欧式建筑的廊柱。小男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抿着嘴唇,眼神看向镜头,整个人都显得酷酷的。 是辛止。 小时候的辛止。 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种天生自带距离感的气质,已经能看出来了。 李世安捏着照片,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隽有力:“止儿,五岁半,摄于老宅前。母。” 母亲拍的。 李世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又看了一眼那本厚重的皮面书。 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书,这是一本相册。 他不再犹豫,抱着那本厚厚的相册,连同那张掉出来的照片和童话书,快步离开书房,回了卧室。 刚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那个特别的震动节奏,他一听就知道是辛止。 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有点乱的心跳,掏出手机接起视频。 屏幕那头立刻出现了辛止的脸,背景是临时搭的简易休息棚,灯光有点暗,把他的眉眼衬得更深。 他看起来很累,但视线一落到镜头上,就牢牢定在李世安脸上。 “吃药了吗?”辛止开口,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 李世安摇摇头:“还没,厨房说药还得再熬一会儿。” “刚才做什么了?心率突然很高。” 李世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瞟了一眼右脚踝上的脚链,才说:“没什么,只是脚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嗯。” 辛止应了一声,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状态还行,“先洗漱,再喝药。别又睡着了忘了。” “我知道了。”李世安低声应道。 辛止似乎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催他上场。他皱了皱眉,对着镜头丢下一句: “我先去忙。记得喝药,早点睡。” “嗯,你也是。”李世安说。 视频挂断。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床头那盏暖黄的灯亮着,在房间里投出一小块柔和的光。 李世安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到那本厚重的相册上。 刚才那张照片,还有背面的那行字,像有什么东西在勾他。 他坐到床边,把相册小心地捧到腿上。封皮没有锁,只用一根同色的皮绳松松地系着。他解开绳子,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入眼是两张并排、有点泛黄的照片。 一张是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皮肤皱皱红红的,被一只戴着玉镯的手轻轻托着。 照片下面贴着一条白色标签,钢笔字写着:“止儿,出生第一天。重3.5kg。父亲拍摄。” 另一张是同一个婴儿,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手表的大手有点笨拙地抱着。旁边写着: “同日,父亲第一次抱你,紧张得手心出汗。母亲拍摄。” 李世安的手指轻轻滑过照片。 这是刚出生的辛止。 他继续往后翻。 一岁,辛止穿着连体衣,扶着学步车,皱着小眉头,一脸严肃。 父亲拍的照片里,他被抱在怀里,母亲低头亲他额头,他咧着嘴笑。 母亲视角里,他被高高举起来,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领,笑得特别开心。 蹒跚学步的辛止,穿背带裤的辛止,坐在玩具车里的辛止…… 每一张下面都贴着一两条标签,写着日期、简单的话,还有谁拍的。 很快,他就发现了规律。 两岁、三岁、四岁……照片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每年都有两组,一组母亲视角,一组父亲视角。 照片里的辛止一点点长大,从摇摇晃晃到稳稳站着,从穿童装到换上小西装,五官慢慢长开,眉眼越来越精致。 五岁开始,每组变成了三张。 多了一张哥哥视角。 照片里的辛止也从软萌的小孩,渐渐抽条,长成清瘦、冷淡的少年。 哥哥拍的那些照片,往往更随意一点,抓到的是他更放松的瞬间。比如低头看书时微皱的眉,被哥哥揉乱头发时露出的一点不耐烦。 李世安一页页翻过去,仿佛亲眼见证了辛止从襁褓婴儿成长为清冷少年的过程。 透过这些定格的画面,窥见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缓慢流淌的时光。 第一次掉牙,第一次上台表演,第一次拿奖状……辛止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这样被细致地、系统地记录在这本厚重的册子里。相册很厚,照片估计有两千张不止。 这本相册,无疑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和爱意。 从襁褓到成年,跨越了十八年的光阴。 翻到辛止十三岁左右,李世安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注意到,这个阶段的照片明显变少了,间隔也变长了。 尤其是十三岁生日那天,贴照片的地方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字:“止儿十三岁生日。” 没有照片。 为什么? 李世安心里打了个问号。 他继续往后翻。 第69章 十四岁、十五岁……照片又慢慢多了起来。 以前,他只知道辛止出身显赫,是军政世家的小少爷,一路顺风顺水,进了娱乐圈也是星光熠熠。却从不知道,他的成长轨迹,也被如此精心地收藏着。 照片里的辛止,和现在一样,都不爱笑,从小就酷酷的。 想到这儿,李世安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这是一部只属于辛止的、被精心收藏的成长史。 而他,无意中成为了窥见其中一角的人。 窗外夜色很重,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闪烁烁。 李世安抱着那本沉甸甸的相册,靠在床头,好一会儿都没动。 脚踝上的监测器轻轻震了一下。 他这才回过神,把相册小心地放到床头柜上,和那套准备明天带给小树的童话书摆在一起。 然后起身,按辛止说的,先去洗漱。 等他端着厨房送来的汤药回到卧室,视线又在相册上停了一下。 他想,或许明天从福利院回来之后,应该把这本相册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默默喝完药,关灯躺下。 第47章 哥哥喜欢的人 第二天,李世安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还是蒙蒙的灰蓝色,天刚亮不久。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床。 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粥,几个奶黄包。他吃得不多,但比前几天好歹多吃了几口。 吃完他没上楼,也没立刻出门,而是抱着那套用纸袋装着的《安徒生童话》绘本,窝在客厅落地窗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红梅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手中礼品袋的透明封皮边缘。 眼神有点放空,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直到刘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提醒:“李先生,司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李世安这才恍然回神,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竟然已经快九点了。 他“嗯”了一声,站起身,从刘管家手中接过外套穿上,又从昨天放在客厅矮几上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素描本和一套彩色铅笔。 这是他早上从辛止书房里顺出来的,全新的,标签都没拆。 他想,小树除了看书,说不定也会喜欢画画。 拿着这些东西,他出门了。 周日早晨的街道比昨天更安静些,车子很快驶到福利院附近的路口。 林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条红格子围巾,头发依旧是利落的马尾,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看到李世安下车,她立刻笑着挥手:“世安哥!” 李世安快步走过去,注意到她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眉头不自觉蹙了一下:“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这么冷。” 林溪摆摆手,笑容明媚:“没事,刚出来一会儿,不冷。” 她的目光落在李世安手里拎着的礼品袋和素描本上。 “咦?世安哥,你还带了礼物?是给孩子们的?” “是给小树带的书。”李世安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还有画本和笔。” “小树?”林溪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居然愿意和你接触啊?那孩子特别内向,平时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的。” 她看着李世安,不由得赞叹:“世安哥,你真的挺受小孩子欢迎的,或者说,很有孩子缘。” “你经常来这里?” 李世安一边和她并肩往福利院里走,一边随口问。他知道林溪在星瀚传媒工作,平时应该也不清闲。 “嗯,”林溪点头,语气轻快,“我很喜欢小孩子。刚好有个大学同学在这里做老师,我周末只要有空就会过来帮忙,陪孩子们玩玩。这里让人感觉很平静。”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福利院的院子。 周末的上午,孩子们大多在院子里活动。一看到林溪,好几个孩子立刻欢呼着围了过来。 “林溪姐姐!你来啦!” “林溪姐姐,今天给我们讲故事吗?” “姐姐,你看我新扎的辫子!” 孩子们七嘴八舌,把林溪团团围住。 林溪显然和他们很熟,笑着蹲下来,耐心地回应每一个孩子,摸摸这个的头,夸夸那个的新衣服。 李世安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热闹的一幕,不自觉笑了笑。他看得出来,林溪是真的喜欢这些孩子,孩子们也真心喜欢她。 “还是林溪姐姐更受小孩子喜欢。”他轻声说了一句。 大部分孩子对昨天只来过一次的李世安还有点陌生,好奇地看了他两眼,又继续围着林溪叽叽喳喳。 这时,一个看起来十来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胆子比较大,她看看李世安,又看看林溪,忽然脆生生地问: “林溪姐姐,这个帅哥哥是你男朋友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 李世安和林溪都愣了一下。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有点微妙。 李世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林溪已经迅速反应过来,她摸了摸女孩的头发,笑着否认: “不是哦,小玲。这是姐姐的好朋友,李哥哥。” 她顿了顿,视线不经意般扫过李世安沉静的侧脸,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位李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哦。” 这话说得很自然,带着一点调侃。 那个叫小玲的女孩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世安:“真的吗?那哥哥喜欢的人,一定也长得很好看吧?” 哥哥喜欢的人…… 李世安的思绪因为这个直接的问话而飘忽了一下。 辛止吗? 确实……很好看。 是那种无论放在哪里,都无法被忽视的、极具冲击力的好看。 “世安哥?”林溪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走神里拉回来。 他抬头看她。 “小孩子都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别在意。”林溪解释道,眼神里带着歉意。 李世安摇摇头,语气很淡:“没有。” 他确实没觉得被冒犯。 “我先去给小树送书。”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方向,那里,熟悉的小小蓝色身影已经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了。 “好,你去吧。我去帮生活老师准备一会儿的手工材料。”林溪点点头。 李世安转身,拎着书和画本,朝着那个安静的角落走去。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李世安清瘦挺拔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轻轻抿了抿唇,收回视线,重新挂上笑容,转身去帮老师们的忙了。 李世安走到小树身边。 小树似乎一直在留意门口的动静,看到李世安走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那本依旧破旧的故事书,站了起来,黑沉沉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期待的光。 李世安对他笑了笑,先用手语比划了一个“早上好”。 小树立刻也回了一个有些笨拙的“早上好”。 李世安把手中的礼品袋递过去,又指了指袋子。 小树好奇地接过,有些迟疑地打开。 当他看到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封面色彩鲜艳的《安徒生童话》绘本时,那双总是安安静静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光滑的书壳,又抬头看了看李世安,嘴唇动了动,虽然没出声,但口型很清楚—— 是“谢谢”。 李世安摇摇头,表示不用谢。 他又把那个素描本和彩色铅笔拿出来,递给小树,然后用手语和简单的动作比划着,告诉他可以用这个画画。 小树抱着新书和画本,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力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翻开童话书的第一页,彩色的插图立刻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李世安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安静地陪伴着。 没多久,李世安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方角落的宁静。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是辛止。 辛止平常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通常都是在晚上收工后。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将手机贴近耳边。 “喂?” “在福利院?” 辛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透过视频听到的要更低沉一些,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片场。 李世安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边缘。 他想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等着。 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下来。 听筒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遥远的电流杂音。 就在李世安以为信号不好,或者辛止已经挂了时,对面突然清晰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李世安。” 第70章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分量。 “嗯?”李世安下意识地应道。 然后,他听到辛止说: “等我回去。”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李世安愣愣地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等我回去。 什么意思? 这句“等我回来”,没头没尾,却莫名地让李世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有些茫然。 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小树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似乎察觉到他接电话时的停顿和细微的情绪变化,抬起黑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李世安对上他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整个上午,李世安都留在那个角落,安静地陪着小树看书,偶尔用手语或手机进行简单的交流。 他也尝试着和另外几个胆大好奇凑过来的孩子有了些许互动,帮一个女孩捡回了滚远的皮球,替一个男孩重新折好了飞出去的纸飞机。 中午,王叔准时将保温食盒送到福利院门口。 李世安在门卫室旁边的休息区独自用完午餐,饭菜精致,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林溪过来找他,说有几个大孩子的作业需要辅导,问他能不能帮忙。 李世安答应了。他和林溪一起,在活动室里耐心地给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讲解数学题和作文。 孩子们一开始对这个沉默的“李哥哥”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发现他虽然话少,讲题却很清楚,态度也很温和,便渐渐放松下来。 第48章 打游戏 一天的时间,在忙碌和琐碎中过得很快。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李世安再次来到老槐树下,小树还抱着那本崭新的童话书,看得入迷。 李世安用手语比划着“我要走了”和“下周再来”。 小树放下书,眼睛里立刻涌上浓浓的不舍,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对李世安挥了挥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抱在怀里。 李世安摸了摸他的头,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福利院大门时,林溪也刚好结束手头的工作,两人一同出来。 “世安哥,”林溪叫住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这两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院里还真有点忙不过来。” “不用谢,”李世安摇摇头,语气平静,“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他说出“开心”这个词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在确认这种感觉。 但看着福利院的大门,想着小树那双亮起来的眼睛,他确定,这是一种久违的充实和平静。 回到北辰府,别墅里灯火通明,却有一种空旷的安静,佣人还没有准备好晚餐。 李世安脱下外套,习惯性地抱起沙发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毯,将自己裹进去,然后打开了电视,调到了正在播放《喜羊羊与灰太狼》大电影的频道。 幼稚欢快的音效填充了寂静的空间。 刘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低声开口:“李先生,明天上午陈医生会来给您做例行身体检查。” 李世安端起牛奶,小口喝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刘管家顿了顿,又补充道:“少爷刚才来过电话,说今晚不打视频了,让您早点休息。” 李世安动作顿了一下,垂眼看着杯中纯白的液体,“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没一会儿,晚餐备好。 李世安只吃了几口米饭,却吃完了一小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又喝了一碗撇净油花的鸡汤。 至于汤里的鸡肉,他一块都没碰。 饭后上楼,洗漱,然后喝下厨房送来的、温度正好的汤药。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他皱了皱眉,迅速喝了半杯温水。 躺到床上时,时间还早。他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白天辛止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和那四个字。 “等我回来。”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洗涤剂香气的枕头里,试图屏蔽那些纷乱的思绪。 第二天,天气依旧晴好。 早餐后没多久,家庭医生陈医生就准时到了。 检查过程一如既往的简单高效,量血压、听心肺、询问最近的饮食睡眠和情绪状况。 李世安一一回答,比之前要配合得多。 陈医生将新的调理药方交给刘管家,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按时吃饭、保持心情舒畅”之类的老生常谈,便提着医药箱离开了。 所有的检查报告和数据,陈医生都会直接发送到辛止的手机上。 送走陈医生,别墅里刚恢复片刻的宁静,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 一辆骚包的亮黄色跑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北辰府别墅门口。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啦一响,惊飞了庭院里啄食的几只麻雀。 赵磊顶着一头精心打理过、却在风中略显凌乱的头发,抱着一个巨大的、塞满了零食和游戏机外设的纸箱,风风火火地下了车。 “刘叔!开门开门!我来看李世安了!”他嚷嚷着,不用按门铃,声音就足以穿透庭院。 刘管家一脸无奈,但还是迅速开了门,将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迎了进来,顺便眼疾手快地接过了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箱子。 再晚一步,赵磊怕是要被箱子带着原地打个转。 “刘叔你可算来了。” 赵磊揉了揉被箱子勒红的胳膊,嘴里还不停歇。 “这箱子沉死我了!全是给李世安带的好东西,最新款的游戏机,还有限量版的手柄,我排了仨小时队才抢到的!” 刘管家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好”。 赵磊一进屋,目标明确,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客厅沙发上那个裹着毯子、正对着电视屏幕上一群羊和一只狼看得专注的身影。 “哟!李世安!你又在看这羊和狼啊!” 赵磊几步蹿过去,一屁股坐在李世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伸手就去够遥控器。 “别看了别看了,多幼稚!一群羊耍得一只狼团团转,现实里哪有这好事!走,跟我打游戏去!我带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和双人游戏,贼好玩!保证你玩了一次就上头!” 李世安被他突然出现和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懵,下意识护住了遥控器,抬眼看了赵磊一眼:“我不会。” “哎呀!不会才要学嘛!” 赵磊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起身,伸手就去拉他裹在身上的毯子。 “很简单的,我教你!包教包会!绝对比你在这看羊有意思多了!” 李世安被他连拉带拽地从沙发上扯起来,毯子滑落在地。 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被室内的暖气烘着倒也不冷,只是对赵磊这种过于热情的行动模式很不适应,眉头微微蹙起。 “我真的不会……” 他试图挣扎,但力气显然不如常年健身的赵磊。 “走走走!不会正好!我带你开启新世界的大门!” 赵磊不由分说,半拖半拉地把李世安带向别墅里专门设置的游戏房。 游戏房是辛止当初装修时顺手弄的,设备顶级。 房间很大,一面墙的置物架上摆满了各种游戏机和游戏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投影屏幕,旁边放着两个舒适的懒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赵磊熟门熟路地打开灯和投影,接好游戏机,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来,坐这儿!” 赵磊把其中一个手柄塞到李世安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 “我们先玩这个,赛车游戏,最简单了!左摇杆控制方向,右边这几个键分别是油门、刹车、漂移……” 赵磊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恨不得把每个按键的功能都刻进李世安的脑子里。 李世安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造型复杂的手柄,上面的按键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神茫然。 他确实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在听泉湾镇,他连智能手机都很少用,更别说这种高端游戏机了。 “开始了开始了!跟上我!”赵磊已经选好了赛道和车辆,游戏画面瞬间变得炫酷刺激。 李世安只好硬着头皮,按照赵磊刚才教的,笨拙地操控起来。一开始,他的车要么撞墙,要么开进草地,要么干脆原地打转,屏幕上不断显示“最后一名”。 赵磊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一边灵活地操纵自己的赛车遥遥领先,一边还不忘指导: “哎对对对!转弯!慢点慢点!哎呀又撞了!没事没事,新手都这样!” 第71章 李世安抿着唇,没说话,但眼神却渐渐专注起来。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慢慢摸索,尝试着记住每个键的功能和按下去的力度。 几局过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李世安操控赛车的手法肉眼可见地变得流畅起来。 过弯的时机、加速的节奏、甚至是一些简单的漂移技巧,他仿佛无师自通般迅速掌握。 从一开始的全程垫底,到能勉强跟上赵磊的车尾,再到后来……赵磊开始有些吃力了。 “哎?等等!你这弯过得可以啊!”赵磊惊讶地瞥了李世安一眼,手下却不敢松懈。 “你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又过了两局。 游戏房里响起了赵磊不敢置信的哀嚎: “不是吧李世安?!你骗我的吧?!你说你没玩过?!这操作你跟我说是新手?!” 屏幕上,李世安操控的红色跑车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连续漂移过弯,稳稳冲过终点线,屏幕上跳出巨大的“winner”字样。 而赵磊的蓝色跑车,则慢了足足两秒。 李世安放下手柄,转过头,看着赵磊那张写满“怀疑人生”的脸,表情茫然,他眨了眨眼,很诚实地回答: “是没玩过。”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个,好像也不是很难。” 赵磊:“……” 他看着李世安那双清澈无辜、还带着点刚打完游戏后微光的眼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赵磊捂着脸,哀叹一声倒在懒人沙发里: “完了完了,我的一世英名……李世安,你老实交代,止哥是不是私下偷偷给你开小灶了?” 李世安摇摇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胜利画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神里掠过一丝新奇和愉悦。 他确实从来没玩过这种游戏,但刚才操控赛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鲜活的感觉。 “没有,”李世安说,“他没教过我。” 赵磊看着他这副样子,彻底没了脾气。他瘫回懒人沙发里,从带来的箱子里摸出一包薯片,撕开包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咔嚓咔嚓地嚼着。 “行吧行吧,算你厉害!天赋异禀!我服了!” 他嚼着薯片,突然眼睛一亮,又凑到李世安面前,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既然赛车游戏你这么厉害,那我们再来玩个别的!格斗游戏!这个讲究反应速度和连招,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厉害!” 李世安看着他手里的薯片,又看了看他兴奋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而且,刚才玩游戏的时候,好像……真的挺有意思的。 第49章 那些情书没有署名 三个小时后,赵磊瘫倒在沙发上,几秒后,他喘着气感叹了一句:“李世安,你他妈是不是开挂了?学什么都这么快!” 刚才他们又试了好几种不同类型的游戏——射击、格斗、解谜。 无论多复杂的操作,只要让李世安摸索几局,他就能迅速掌握要领,然后开始精准地反击。 赵磊从一开始的指导大哥,硬生生变成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挑战者。 李世安也躺在另一个沙发上,轻轻喘息着,盯着天花板上游戏房特制的星空灯,那些细碎的光点像是真的在呼吸闪烁。 “这不科学……”赵磊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李世安,“我听说当年在a大,你的成绩也是非常好的,几乎年年拿奖学金?” 李世安“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赵磊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那……为什么突然退学了呢?当时我还觉得挺可惜的。” 李世安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为什么退学? 因为情书被曝光,因为资助资格被质疑,因为记过处分,因为在小巷里蜷缩在地时,看到那个身影转身跑开…… 因为……活不下去了。 但这些要怎么说出口? 他沉默着,侧脸的线条在游戏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赵磊观察着他的表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又躺平回去,看着天花板说: “当年你给止哥写的情书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说实话,我真的很震惊。” 李世安的手指在毯子边缘收紧。 “学校里喜欢、暗恋止哥的人确实很多,止哥抽屉里每天都被塞得满满的,全是情书。” 赵磊继续说着:“但那些都是女生送的。或许也有男生喜欢止哥……但毕竟,这种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谁敢真的留下痕迹?更不要说写那么多封情书了。” 李世安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干涩:“那些情书……没有署名。” 三十一封情书,每一封都没有署名,因为他知道这些情书不可能送出去,却没想到会以最不堪的方式被那个人看见。 “可那些一看就是写给男生的。”赵磊扭头看他,眼神复杂,“字里行间,全是‘他’。而且……那么厚一叠,光凭这一点,就够震撼了。” “所以,”李世安说,“它们并不会影响到辛止。” “止哥才不会在意这些呢。”赵磊摇摇头,“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甚至……” 赵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他甚至去找过高民,把那些情书的原件都收回来了。” 李世安猛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什么?他把那些……收回来了?”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 当年那些情书被高民翻出来,复印了无数份,像传单一样贴满校园的每个角落,成为他耻辱的烙印。 他一直以为,那些原件早就被撕碎、丢弃了,或者被高民当作战利品收藏起来等着哪天再拿出来羞辱他。 从来没想过,辛止会去把那些东西要回来。 “是啊。”赵磊坐起身,“是有一次我去止哥宿舍找他,在他书桌的抽屉里无意间看到的。止哥应该谁都没说,连祁于飞和白景文都不知道。” 赵磊看着李世安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认真地说: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对止哥来说,或许是不一样的。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什么,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李世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要收回那些情书? 辛止当时明明对他那么冷漠,甚至可能觉得他恶心。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赵磊理所当然地耸耸肩:“因为你们是这件事的当事人啊。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李世安没说话,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当年那些让他羞耻到想死的情书,辛止不仅看到了,还收了起来,保存着。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细想。 “叩叩——” 游戏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传来刘管家平稳的声音:“赵少,李先生,午饭已经备好了。” 赵磊一个弹跳起来,刚才那些沉重的话题被他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阳光灿烂的样子,伸手去拉李世安:“走走走,吃饭了吃饭了!玩了这么久我都饿死了!” 典型的吃喝玩乐大少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世安被他拉起来,人还有些恍惚。 午饭很丰盛,考虑到赵磊的口味,厨师特意做了几道口味稍重的菜,但也准备了李世安习惯的清蒸鱼和蔬菜羹。 李世安吃得不多,也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机械性地小口进食。 赵磊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一边吃一边点评,从火候夸到摆盘,最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王妈做饭还是这么好吃,比我妈请的那个米其林大厨做的还对我胃口。” 王妈是刚搬来北辰府时请来的,那段时间李世安胃口极差,厌食症愈发严重,辛止请了不少有名的大厨,都没什么明显的效果。 然后辛止就想到了王妈,她也算是辛家的老人了,辛止是吃她做的饭长大的。 赵磊几人小时候也经常往辛家跑,因此也吃过不少王妈做的饭。 只不过是等到辛止成年,从辛家搬出来后,就辞职了。 辛止将人请回来也是抱着试试的念头,却没想到,李世安的食欲确实好了不少,起码能多吃一点。 李世安放下筷子时,碗里的米饭还剩下一半,鱼也只吃了几口。但他喝完了那碗蔬菜羹,这已经算进步了。 饭后,李世安习惯性地窝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只是抱着膝盖,盯着落地窗外院子里那些在地上蹦跳啄食的麻雀发呆。 第72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孤寂。 李世安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的麻雀。 午饭后,他经常会睡个午觉。但他不爱回卧室,那张床太大,太空,尤其是在辛止不在的时候。 他更习惯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毯子蜷缩着睡。 反正多数时间,整栋别墅除了训练有素、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佣人和管家,也就他一个人。 阳光温暖,室内暖气充足,困意渐渐袭来。 没一会儿,李世安就躺下睡着了。 赵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李世安。 毯子裹得严实,只露出半边脸。阳光洒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世安的右脚没裹好,从毯子下摆露出一小截,脚踝纤细,骨节分明。 那串脚链就戴在脚踝上,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 赵磊早就注意到这个脚链了,当时还是在华爵庄园的时候。 他对珠宝不算精通,却也听过这颗蓝宝石的名头。 那是两年前一位顶级珠宝设计师设计的,据说那颗蓝宝石是百年难遇的珍品,颜色是罕见的矢车菊蓝,净度极高。 形状更是天然形成的,很像月牙的形状,全世界仅此一颗,做成的脚链自然也是独一份。 当年那场拍卖会,这条脚链被炒到了天价。 没想到最后落槌的,是辛止。 看那颗蓝宝石内部闪烁的光,赵磊就知道,里面被安装了定位器一类的东西。可这种改动,必然要对蓝宝石进行切割和内部破坏。 顶级的珠宝,讲究的是天然完整,这样的改动,无异于暴殄天物。 睡梦中的李世安眉头微蹙,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赵磊放下手机,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他本来还想下午拉李世安再玩几局游戏,毕竟刚才的“惨败”让他心里颇不服气。但看着对方那轻浅到几乎看不见起伏的呼吸,他又有些不忍心叫醒。 “算了,让他睡会儿。”赵磊自言自语,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聊天框里,祁于飞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在哪?” 赵磊飞快打字:“在止哥家,刚吃完饭,李世安睡着了。” 几乎是秒回:“又去当保姆?” “喂喂,什么叫保姆!我这叫关心朋友!”赵磊不满地敲字,“而且我跟你说,李世安打游戏可厉害了,赛车游戏把我虐得找不着北!” “哦?看不出来。” “真的!他简直天赋异禀!你说他这脑子,当年要是没休学,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发光发热呢……” 赵磊打到一半,手指顿了顿,想起午前自己无心问出的那个问题,以及李世安骤然僵硬的侧脸。 他删掉后面的话,转而问道:“对了,你下午有空没?我听说城西新开了家射箭馆,要不要去玩玩?” “三点以后有空。不过你确定要从北辰府跑来城西?” “那怎么了?开跑车也就一个小时的事!”赵磊理直气壮,“等着,我这就过去!” 他收起手机,轻手轻脚地起身,对刚从餐厅出来的刘管家比了个“我走了”的手势,又指了指沙发上睡着的李世安,压低声音: “让他睡吧,我晚上再来。” 刘管家点了点头,目送赵磊离开。 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 梦里,时光倒流。 李世安又回到了a大,站在那个贴满复印件的公告栏面前。 三十一封情书,被放大、复印,密密麻麻地贴在玻璃橱窗里,一字一句都暴露在阳光下。 周围挤满了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偶尔有毫不掩饰的嘲笑和鄙夷的唾骂声钻进耳朵。 “真恶心……” “一个大男人写情书给另一个男人?” “听说还是拿贫困资助的,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整天想这些龌龊事。” “学校应该取消他的资助资格!” “变态。” 第50章 不是噩梦 李世安站在人群中央,浑身冰冷。 他想解释,想说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他没有错,他没有骚扰任何人,这些情书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可他张不开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像被无形的胶带封住了唇舌,只能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凌迟。 人群渐渐散去,天色暗下来,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公告栏前。 周遭的一切都褪色成一片浓稠的黑暗,将他包裹、吞噬。 好冷。 好孤单。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片黑暗里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熟悉,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写给我的。” 李世安浑身一震,缓缓回过头。 辛止站在不远处,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周遭一小片区域。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是大学时最常见的打扮,但眉眼间褪去了现在的冷硬,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平静地看着李世安,重复了一遍: “是写给我的。” 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然后,他朝着李世安走过来。 光芒随着他的脚步扩大,逐渐驱散周围的黑暗。 一步,两步,直到站在李世安面前。 然后,辛止伸出了手,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 很温暖。 一如当年,在风沙县孤儿院的银杏树下,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小少爷,递给他一颗李子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的温度。 “哭什么。”梦里的辛止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写得明明很好。” 李世安想说话,想问他为什么收回那些情书,想问他当年是不是也觉得恶心,想问他…… 可他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 辛止看着他哭,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站着,手掌依旧轻轻放在他头顶,像是一种无声的庇护。 “李世安。”他叫他的名字,然后轻轻说,“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名字,和一句“走了”。 但不知为什么,李世安却觉得,这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黑暗彻底褪去。 世界被温暖的光芒充满。 …… “李先生?” 刘管家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世安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冰凉的泪痕。 “您做噩梦了?”刘管家关切地问,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李世安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他接过水杯,小口喝着,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喉咙里的哽咽。 “没有。”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噩梦。” 梦里的辛止,还是那么冷淡,话很少,动作也生疏。 可那句“是写给我的”,和那句“走了”,却莫名地……让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刘管家没再多问,只是说:“少爷刚才来电话,说今晚收工会晚些,让您不用等,按时吃饭休息。” 李世安点点头,将水杯还给他。 “嗡嗡嗡——” 口袋里传来持续的震动感,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林溪的名字。 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按下接听键:“喂?” “世安哥?”林溪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轻快,“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怎么了?” “是这样,下周福利院有个小活动,想请几位志愿者帮忙布置一下场地,陪孩子们做点手工。”林溪解释道,“时间定在下周六,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李世安几乎没怎么犹豫:“方便。” “那太好了!”林溪笑起来,“对了,小树今天还问我,李哥哥下周还来不来。我跟他说肯定来,他可高兴了。” 提到小树,李世安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嗯,我会去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的安排我晚点微信发你。” 李世安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自己脚踝上,蓝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晃得人眼睛有点疼。 “好。”他低声说,“周六见。” 挂断电话,李世安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第73章 然后,他站起身,毯子彻底滑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赤脚走到落地窗前。 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盛,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李先生。”刘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您要喝一点吗?对嗓子好。” 李世安转过身,点了点头:“好。” 他跟着刘管家走向餐厅,脚步很轻,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几天后,周六早上。 李世安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半颗水煮蛋,几片清炒的西兰花。 楼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赵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大大的哈欠从楼上走下来。 这几天这位赵大少爷一直赖在北辰府不走,美其名曰“怕你一个人太无聊”。 但李世安知道,真实原因大概是因为祁于飞最近越来越忙,总是见不到人影。 据说周一那天下午,祁于飞又被工作绊住了脚,放了赵磊鸽子。 赵磊回来后还骂骂咧咧了半天,扬言要和祁于飞“绝交三天”。 虽然第二天就忍不住发微信抱怨“姓祁的王八蛋居然还不来找我道歉”。 “早啊,李世安。” 赵磊揉着眼睛,一屁股在李世安旁边的座位坐下,脑袋一歪,差点磕在餐桌上。 刘管家适时地端上一份丰盛的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新鲜的水果沙拉,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 “还是刘叔懂我。” 赵磊瞬间精神了一些,抓起叉子就开始大快朵颐,和旁边慢条斯理的李世安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世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小口喝粥。 赵磊吞下一大口培根,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明天下午祁于飞那家伙总算有空了,说要请我去那家新开的射箭馆赔罪。你要不要一起去?整天闷在家里多没意思。” “不去。”李世安拒绝。 “为什么啊?你上次打游戏不是挺厉害的嘛,射箭说不定也很有天赋。”赵磊不死心。 李世安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悠悠地说:“我怕我去了,你又输得太难看,到时候找祁于飞哭鼻子。” “我靠!”赵磊差点被咖啡呛到,“李世安,你学坏了啊!都会怼人了!” 李世安没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赵磊瞪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来:“行啊你,有进步!终于不像个闷葫芦了。” 李世安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说:“我今天要去福利院,你自己在家吧。” “福利院?”赵磊疑惑,“去那里干什么?” “做义工。” “义工?”赵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你这小身板,去了能做啥?别被那群熊孩子给欺负了。” “要你管。”李世安淡淡地回了一句,站起身准备去换衣服。 “哎等等!”赵磊也跟着站起来,“那我也要去。” 李世安不解地回头看他:“你去做什么?” “给你当司机啊。”赵磊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去捣乱。再说了,我赵磊长得这么帅,又阳光开朗,肯定受小朋友欢迎。” 李世安沉默了两秒,小声嘟囔道:“不想坐你那骚包颜色的跑车。” “我靠,李世安。”赵磊睁大眼睛,“你有没有品位,黄色可是我的幸运色!多少人想坐小爷的车还坐不上呢,你居然嫌弃?” “太显眼了。”李世安实话实说。 “显眼怎么了?人生在世,就得活得张扬点!” 赵磊不服气,但看着李世安坚持的表情,最终妥协道: “行行行,我开止哥家里那辆黑色的suv总行了吧?低调,稳重,特别适合接送我们安哥去做好人好事。” 李世安最终还是拗不过赵磊。 半小时后,黑色的suv平稳地驶出北辰府。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李世安脱了外套,只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怀里抱着那个装着绘本和画本的纸袋。 赵磊一边开车,一边打开了车载音响,放的却是节奏轻快的流行音乐。他跟着哼了几句,才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李世安。 “来,把你微信加一下,还有电话也存一下。省得下次找你还要通过止哥或者刘叔,麻烦。” 李世安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又扫了二维码添加好友。 “好了。”他把手机递回去。 赵磊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大家都是朋友了,得保持联系。对了,等下我把你送过去,我还有点事要去办,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来?” “不用了,”李世安说,“王叔会送饭来的。” 赵磊也不勉强:“行,那下午什么时候回去,记得联系我,我来接你。” “嗯。” 车子很快驶到福利院附近的路口。 今天福利院门口比平时热闹一些,能看到一些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在进进出出,院子里也挂起了彩色的气球和装饰。 李世安下车前,赵磊又叮嘱了一句:“有事随时打电话啊,我就在附近,很快就能到。” “知道了。”李世安推开车门,抱着纸袋走向福利院大门。 第51章 车祸 林溪和几位福利院老师正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布置场地。看到李世安,林溪立刻放下手里的彩带跑了过来。 “世安哥,你来啦!”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福利院的志愿者马甲,头发扎成丸子头,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嗯。”李世安扫视了一眼已经装饰得差不多的前院,“我来晚了吗?” “没有没有。”林溪笑着摆手,拉着李世安往后院走。 “前院昨天下午就开始布置了,还有后院呢,刚弄了一半。我们一起来布置吧,很快的。” 李世安点点头:“好。”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需要装饰的地方也不少。两人分工合作,李世安负责挂彩旗和气球,林溪则负责摆放桌椅和装饰品。 李世安动作虽然不快,但很仔细。他踩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将一串串彩旗挂到树枝上,又认真地将气球系在合适的位置。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林溪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世安哥,”她一边摆放着桌上的小装饰,一边开口,“你最近……气色好像好了一些。” 李世安手上动作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是因为来福利院吗?”林溪问。 “……可能吧。”李世安想了想,又说,“和小树待在一起,很安静。” “小树真的很喜欢你。”林溪笑起来,“他平时几乎不跟任何人亲近的,连院长妈妈要牵他的手,他都会躲开。但你来了两次,他就那么黏你。” 李世安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半小时后,后院也布置好了。彩旗飘扬,气球点缀,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温馨活泼的气氛。 之后,两人又陪着院里的孩子们一起做手工。 今天的手工主题是用彩纸做小动物,孩子们围坐在大桌子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做什么。 小树自然又黏在了李世安身边。他不会说话,但会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李世安,然后模仿他的动作,一步步地折纸。 李世安很有耐心,动作放得很慢,时不时用手机打字给他看步骤,或者直接用手比划。 午饭是王叔准时送来的。和往常不同,今天李世安没有去门卫室旁边的休息区单独吃,而是和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临时摆出的长桌旁。 饭菜依旧精致,但分量适中。 李世安安静地吃着,偶尔会有好奇的孩子探头看他碗里的菜,他就默默地夹一块自己没动过的排骨或者鸡翅放到对方的碗里。 林溪坐在他对面,默默看着这一幕。 吃完午饭,林溪和老师们又检查了一遍下午活动所需的所有物品。 李世安则陪着小树在室内的活动区折纸,小树今天想折一只纸鹤,李世安正在教他。 折到一半,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林溪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世安哥!”她看到李世安,像是看到了救星。 李世安放下手里的纸,站起身:“怎么了?” “是这样的……”林溪喘了口气,语速很快。 “下午的活动有个环节是给孩子们放动画电影,我们准备的是投影仪。但是刚才检查的时候才发现,连接投影仪和电脑的那根高清线坏了,接口处完全断了,根本用不了!” 第74章 她急得跺了跺脚: “院里本来有两根的,另一根上周被借去别的单位搞活动,到现在还没还回来。现在老师们都在忙,抽不开身,我本来打算自己去买的,但是刚刚院长妈妈又找我说有批捐赠的物资到了,需要我马上去清点核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李世安听明白了:“需要我去买一根高清线?” “对!”林溪连连点头,“附近的数码店可能没有,得去远一点的那个大商城,一楼就有专门的数码产品区。世安哥,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 “没关系,我去买。”李世安没有犹豫,立刻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是哪种接口的?有具体型号吗?” 林溪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需要的线材型号: “就是这种,hdmi转vga的,还要一个转接头,我都写在上面了。商场里卖数码产品的店员应该都懂。” “好。”李世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口袋,“我现在就去。” “谢谢你世安哥!路上小心!”林溪感激地看着他。 李世安点点头,快步走出了活动室。 福利院位于老城区,周边都是些小店铺。要找专门的数码线材,确实得去几公里外那个新开的大型购物中心。 他走到路边,本想拦一辆出租车,但周末中午这个时间段,路上空车不多。 等了五分钟,没等到车,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决定步行去附近的公交站坐车。 初冬午后的阳光还算温暖,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李世安拉紧了外套的领口,低着头快步走着。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小树折纸时那双专注的眼睛,还有林溪焦急的表情。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走过两个街区,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他停下脚步等待。 身边站着几个同样等红灯的行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孙子的老人,还有两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正在嘻嘻哈哈地打闹。 一切都很平常。 直到—— “汪!汪汪!” 一阵急促的狗叫声突然从旁边的人行道传来。 李世安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只棕色的泰迪犬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脖子上还挂着项圈和牵引绳,但绳子另一端空荡荡的。 小狗似乎受了惊吓,一边叫一边慌不择路地冲上了马路。 “乐乐!回来!” 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女孩声音紧跟着响起。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从人行道后面追了出来,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小脸上满是焦急和害怕。 她眼里只有那只跑向马路中央的小狗,根本顾不上看路。 而这时,十字路口的绿灯亮了。 左侧车道,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以正常速度驶来。 司机显然看到了绿灯,没有减速的打算。当他注意到突然冲上马路的小女孩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哀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李世安看到了司机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看到了小女孩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回头看向冲过来的车辆。 看到了那只小狗还在马路中央打转。 周围的尖叫声、惊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思考后的决定,而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冲出去。 护住她。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李世安已经冲了出去。他用尽全力扑向那个吓呆的小女孩,将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护在怀里,然后——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世界天旋地转。 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传来,狠狠撞在他的腰背上。他抱着女孩被撞得飞出去几米远,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 痛。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了。 怀里的小女孩似乎也在哭,但他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嗡鸣声,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晃动的、失焦的光斑。 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来,淌过眼角,视线里一片猩红。 他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脚步声,惊呼声,有人在喊“叫救护车”,还有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远…… 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辛止的脸。 还是那么冷淡,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与此同时,西山赛车场。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几辆改装过的跑车在赛道上飞驰。赵磊开着一辆红色跑车,一个漂亮的漂移过弯,将身后的车甩开一大截。 “赵少牛逼!” “这弯过得漂亮!” 对讲机里传来朋友们兴奋的叫好声。 赵磊得意地勾起嘴角,加速冲向下一个弯道。 跑完一轮后,赵磊成绩不错,正从赛车上下来,得意洋洋地朝旁边几个朋友炫耀: “看到没?什么叫天赋!小爷我闭着眼睛都能跑第一!” 朋友们笑着拍他肩膀,说他牛逼。 赵磊刚想说趁热打铁,开启第二轮。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皱了皱眉,但还是走到旁边安静点的地方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 赵磊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震惊和慌乱。 “你说什么?……在哪家医院?!……好好,我马上到!马上!” 挂了电话,赵磊甚至来不及跟朋友们解释,转身就朝停车场狂奔。 他跳上车,发动引擎,油门踩到底,黑色的suv冲出赛车场,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赵少!你去哪儿!” “比赛还没结束呢!” 朋友的呼喊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赵磊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疯狂加速,每一次过弯都惊险万分,轮胎几乎要擦出火花。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李世安出车祸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祁于飞。 赵磊接通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就吼道:“我现在没空!李世安出车祸了,我在去市中心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祁于飞的声音异常冷静:“嗯,我已经知道了。我离市中心医院近,现在就过去。你开车慢点,别出事。” 挂上电话,车子驶入市区主干道,赵磊闯了两个红灯,超速行驶。 赵磊赶到医院时,李世安刚被送进单人病房。 第52章 失忆 病房里,祁于飞立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紧绷,不知道在看楼外的什么。 病房里不止有祁于飞,还有林溪。 林溪是听到福利院附近有救护车的警笛声,心里总觉得不安,就跑到路口去看了看。 问了路边一个惊魂未定的行人,才知道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刚刚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为了救一个小女孩被车撞了。 听到“二十多岁”和“小伙子”这几个关键词,林溪的心猛地一沉。她急忙掏出手机拨打李世安的电话。 无人接听。 又给福利院打电话,得知李世安出去买高清线还没回来。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拦了一辆车赶到医院,在急诊大厅慌乱地打听,才从护士那里得知确实有一个姓李的年轻男性因车祸被送来,正在抢救。 林溪浑身发冷,几乎站不稳。 她不知道祁于飞是怎么知道的,但当她在急救室外焦虑等待时,祁于飞匆匆赶到。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对方为何而来。 不久后,李世安被转入普通病房。 赵磊冲进病房时,正好看到医生在交代情况。 李世安躺着,身上盖着白被单,露出来的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头上裹着纱布,左眼上方青了一块,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医生!”赵磊抓住医生的胳膊,“他怎么样?严不严重?有没有危险?” 主治医生被他吓了一跳,很快稳住神色,翻着手里的病历: “暂时稳定了。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边第三、四根肋骨骨裂,头部撞击导致轻微脑震荡。万幸,颅内没出血,ct结果正常。” 病房里的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祁于飞转过身,走到病床另一侧,眉头拧着。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患者长期营养不良,还有贫血,底子太差。这次外伤会让他格外虚弱,恢复时间比常人久,得精心护理。” 第75章 “他什么时候能醒?”祁于飞问。 “麻药过了就醒,大概一两个小时。” “谢谢医生!”林溪站起身,连连道谢。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合上,赵磊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祁于飞看他一眼,转头对林溪道:“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来处理,福利院那边应该也需要你。” 林溪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她咬了咬嘴唇,最终点点头: “那……等世安哥醒了,请一定告诉我。” “会的。” 林溪走后,病房里只剩下赵磊和祁于飞,以及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李世安。 赵磊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李世安毫无生气的脸。 “止哥知道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祁于飞走到窗边,“李世安身边的保镖又不是吃干饭的。” 赵磊抬头:“保镖?他身边有保镖?” “一直有。”祁于飞回头看他一眼,“阿止怎么可能真放他一个人乱跑。不过都藏在暗处,李世安自己不知道罢了。” 李世安刚一出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保镖肯定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辛止。 而祁于飞,大概是收到了辛止那边的消息,或者保镖同时通知了他。 “阿文呢?”赵磊又问。 “他手头有个很重要的项目,这几天在外地,暂时赶不回来。” 赵磊气愤道:“那些保镖可不就是吃干饭的!连人都保护不好!” “那种突发情况,哪能反应过来。”祁于飞叹了口气,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个孩子突然冲上马路,李世安冲出去救人,整个过程可能只有几秒钟。就算保镖在附近,也来不及阻止。” 赵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祁于飞说得对,那种时候,谁都没办法。 他想起上午李世安下车时,自己还笑着拍他肩膀,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如果…… “别想了。”祁于飞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意外就是意外,没那么多如果。” 赵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扫了一圈病房。 vip病房,设备倒是齐全,也干净,但他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病房太差了。”他皱着眉,“连张陪护床都没有,地方还这么挤。转院,去我们家私立医院,那边条件好。” “等他醒了观察下再说。”祁于飞很冷静,“刚做完检查,现在移动不安全。” 赵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肚子火没处发:“那现在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等着?” “你在这守着。我去处理车祸后续,肇事司机那边要对接,交警的事故认定也得跟进。” 赵磊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你去吧,这里我看着。” …… 大概两个小时后,护士敲门进来:“你好,我来换一下药。” 赵磊点点头,给她让开位置。 护士动作熟练地换完点滴,又给李世安量了体温,37.5度,低烧,正常术后反应。 她记录完数据,临走前提醒道: “对了,主任让我和您说,因为伤到了脑袋,病人醒来后可能会出现记忆混乱或者失忆,这些都是脑震荡的正常后遗症,需要密切观察。” “麻药时间差不多过了,病人应该就要醒了。” 赵磊神色凝重:“好的,我明白了。” 护士离开后没多久,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 李世安睫毛颤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李世安?”赵磊立刻凑到床边。 李世安缓缓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视线散着,定了三次才勉强落在天花板上,看了好久。 像是分不清自己在哪,也想不起发生了什么,眼神里满是茫然,还掺着一丝因头痛带来的涣散。 “李世安?” 赵磊又轻轻叫了一声,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怕弄疼他,半路收了回去。 李世安这才慢慢转动脑袋,脖颈的动作极缓,视线一点点移到赵磊脸上。 他盯着赵磊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像是在努力回忆,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发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你……” 话没说完,眉头又蹙紧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被头痛打断,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赵磊!”赵磊有些急,“你不记得我了?” 李世安又看了他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哑:“头……好晕,想不起来……” 赵磊的心一下子揪紧,想起护士说的记忆错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慌乱,试探着问: “那你记得自己吗?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李世安又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微微用力,沉默了两秒,才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很:“李世安……我叫李世安。”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迟滞,像每一个字都要从混沌的脑子里抠出来。 赵磊松了口气,又赶紧问:“那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除了头晕之外。” 李世安眨了眨眼,眼珠转动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感受身体的每一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肚子。” “肚子怎么不舒服?”赵磊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慌忙道,“难道是医生检查没到位?内脏受伤了?” 他刚想伸手按铃叫医生,就听到李世安用那种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些的语气补充道:“我好像饿了。” “……” 赵大少爷伸向呼叫铃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病床上那个眉头微蹙、眼神带着几分茫然,却透着一丝无辜的人。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的憋闷和后怕,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散了大半。 “你……”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李世安,你他妈……还真是能让人哭笑不得。”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能认命地问:“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过来。” 这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道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赵磊的话。 “这么喜欢乐于助人,见义勇为。” 辛止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面无表情,眼神却冰冷,视线越过赵磊,直接落在病床上。 “命都可以不要,还吃什么饭。”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磊看到辛止,立刻跑过去:“止哥!你回来了!” 辛止没理会赵磊,径直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安,目光一寸寸扫过床上的人—— 额头的纱布,脸颊的擦伤,苍白的脸色,脖颈和手腕上露出的淤青,还有被子下隐约可见的固定带。 李世安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眼神茫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不说话?”辛止问,语气里压着火,心里其实气得要命。 赵磊适时插了进来,小声说:“止哥,他好像失忆了。” 辛止蹙眉,静静地看了李世安几秒。 “是吗。” “是啊止哥。”赵磊连忙解释,“医生说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可能会记忆混乱或者失忆。” 辛止没再多问,对赵磊说:“你先回去,这里有我。” 赵磊犹豫了一下:“止哥,你刚回来,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辛止打断他,“于飞在外面等你。” “好吧。” 赵磊没再说什么,只是离开前特意叮嘱了一句:“止哥,他现在是病患,你别真饿着他,也别跟他置气。” 病房门轻轻合上,只剩下两个人。 辛止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钉在李世安身上,像要把他看穿。 “失忆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李世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压迫感,还有那股藏在冷硬下的怒气,这让他本能地不安,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在辛止也没打算让他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简短地吩咐了几句:“准备转院,现在。” 赵磊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到祁于飞的车子等在那里。他快步走了过去,拉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阿止来了?”祁于飞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来了。”赵磊说,“李世安失忆了。” “失忆?”祁于飞愣了一下,方向盘轻轻偏了一下,又很快回正。 赵磊点头,顺手打开档杆旁的储物格,掏了颗糖,塞进嘴里。 “嗯,他连止哥都不认识了。” 第53章 家属 第76章 辛止的效率高得吓人,不到半小时,转院手续就办好了,私立医院的救护车直接开到楼下,医护人员专业而迅速地将李世安转移到移动病床上。 整个过程李世安几乎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在私立医院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里了。 这里的环境确实没得说。病房大得像高级酒店的套房,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 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个小厨房。装修是暖色调的,家具一应俱全,质感也很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不刺鼻。 辛止还把北辰府的做饭阿姨王妈接来了。 王妈看到李世安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眼睛立刻红了,小声念叨着“怎么伤成这样”。 医生办公室内。 辛止坐在办公桌对面,脸色沉静。 “怎么样?”他问。 对面的主任医生是医院神经外科的权威,刚才亲自给李世安做了全面检查。他翻开病历,推了推眼镜: “轻微脑震荡,颅内没有出血迹象,这是万幸。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第三、四根肋骨骨裂,已经做了固定。左腿胫骨轻微骨裂,需要静养。” 医生顿了顿,继续说:“患者身体底子很差,长期营养不良,中度贫血,这些都会影响恢复速度。需要精心护理,加强营养。” “至于失忆,这个……”医生组织了一下措辞,“这个确实是脑震荡常见的后遗症之一。从ct和mri结果来看,脑部结构没有明显损伤,所以这种记忆障碍一般是功能性的、暂时性的。” “一般多久能恢复?”辛止问。 “不好说,因人而异。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更长。但大多数患者都能逐渐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 医生谨慎地说,“可以适当做一些记忆刺激,但不要强迫,以免造成心理压力。” 辛止点点头:“知道了。现在可以吃点什么?” 他并没忘记李世安说过饿了。 “清淡易消化的流食或半流食,比如粥、汤面、蒸蛋羹。慢慢来,少量多餐。”医生说。 “嗯。” 辛止离开医生办公室,回到病房。 王妈已经把小厨房收拾干净了,正在准备食材,看到辛止进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少爷。” “熬点鸡丝粥,清淡点,少盐。”辛止吩咐,没有多余的话。 “好,我马上熬。”王妈应下,转身进了小厨房,动作麻利,生怕耽误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辛止走到病床边,静静看了李世安两秒,开口:“没什么想问的?” 李世安抬起眼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出车祸?” 辛止没有直接回答这几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现在的记忆停留在哪里?” 李世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盖在被子里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记得我通过了资助申请,要去首都a大上学,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发……后面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言,辛止忽然笑了,但那笑容很淡,也消失得很快。李世安因为低着头,并没有看见。 “医生说你的失忆只是短暂性的,所以你现在就好好养身体,总会想起来的。”辛止平淡地说。 李世安抬头,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辛止看着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反问,把李世安问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辛止,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想摇头,但头有些晕,只能轻轻晃了晃。 这时王妈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少爷,先生,粥煮好了。” “嗯,放那吧。”辛止对王妈说,“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王妈看看李世安,又看看辛止,点点头:“好,那我明天一早过来。” 王妈出去后,辛止才开口:“先吃东西吧,记忆总会想起来的。” 李世安确实饿了,也不再纠结那些问题,就像辛止说的,记忆总会想起来的。 辛止看着他吃了两口,拿出手机,上面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不少信息。 电话全是经纪人崔曼青打来的。作为辛止的经纪人,对于辛止在《野火》拍摄途中突然消失,整个剧组的进度不得不停下来这件事,她简直气炸了。 而那些信息,全是助理小郭发来的。辛止大概扫了一眼,多是哭诉崔姐又在骂她了,求辛止赶紧回去救场。 小郭作为他的助理,确实没少替他挨经纪人的骂。 辛止没有理会那些来电,只是点开微信,给崔曼青发了两条信息: “崔姐,家属受了伤,还麻烦你跟剧组导演说一声,剩下的戏份在首都拍摄,至于背景,我可以出钱搭建,或者用绿幕。” “如果剧组那边决定换人,我也可以赔偿违约金。” 消息刚发过去,崔曼青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辛止看了一眼还在慢吞吞喝粥的李世安,拿着手机起身,走了出去。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崔曼青带着怒气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她的火气: “辛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刘导的戏多少人挤破头都上不去,你居然说要绿幕拍摄?你知不知道刘导的含金量!他凭什么为了你用绿幕?!” “也可以换人,一切费用我承担。” “是因为那个男人?” 她还记得之前辛止有一次和一个男人闹出过绯闻。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辛止自出道以来只闹过那一次绯闻。 “他现在是我的家属。”辛止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是气得不轻。 几秒后,对面“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辛止收起手机,回到病房,李世安已经把粥喝完了。 “你早点休息,我有事出去一趟,有事找门口的保镖。”辛止对他说。 他既然回来了,总归是要回一趟老宅的。 “好。”李世安顺从地点点头。 辛止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忽然就灭了大半,他心里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窗外,夜色渐深。 辛止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李世安睡得很沉,呼吸清浅,眉头微微蹙着,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头上缠着纱布,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插着输液针。 辛止站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世安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李世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 月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李世安。”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很久很久。 病房里终于出现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为什么……” 辛止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床上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总是这样……” 总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总是让他措手不及。 总是……让他害怕。 辛止看着李世安安静的睡颜,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藏眼底的恐惧。 他想起两年前,在听泉湾镇找到李世安时,那人也是这副样子。 苍白,虚弱,仿佛一碰就碎。 他以为把他带回来,给他最好的照顾,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就能护他周全。 可还是出事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辛止就醒了。 他昨晚是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睡的,但他一夜几乎没有合眼,时不时就要起身看看李世安的情况。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辛止看了一眼病床上还在安睡的李世安,起身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保镖,见辛止出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 “少爷,查清楚了,李先生出车祸纯属意外。肇事司机是个普通上班族,当时急着回家,看到绿灯就没减速。小女孩叫乐乐,五岁,父母是附近小区的居民,那天遛狗时绳子没抓稳,狗跑了,孩子才追出去的。” 保镖顿了顿,补充道:“已经查过司机和那家人的背景,都没有问题。” 辛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到病房,辛止先是走到病床边,弯下腰,用手背轻轻探了探李世安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第77章 他又仔细看了看李世安的脸,纱布下的伤口没有渗血,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 确定李世安一切正常后,辛止才走进卫生间洗漱。 等他洗漱完出来时,王妈已经来了。 她在别墅里煲了山药粥和蔬菜粥带来,看到李世安还没醒,就把山药粥放到小厨房的保温桶里温着,蔬菜粥则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方便辛止吃。 辛止在桌边坐下,刚拿起勺子,床上就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转头看去,李世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清明,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 “醒了?”辛止放下勺子,走到床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世安慢慢坐起身:“没有。” 辛止“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卫生间。半分钟后,他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和一杯温水出来,递到李世安面前。 李世安愣了两秒,小声说:“我可以自己起来的。”他伤的是头和肋骨,又不是腿。 “现在少动。” 李世安只好接过牙刷,乖乖刷牙。 刷完牙,辛止又递来热毛巾给他擦脸,这让李世安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半身不遂了,才会被这样细致地照顾。 洗漱完,李世安慢吞吞地喝着山药粥。 粥熬得很烂,里面加了肉末和青菜,味道清淡但鲜美。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偷偷看辛止。 第54章 退圈 辛止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在看。 他不知道崔曼青是怎么说服刘导的,竟真的同意用绿幕拍摄剩下的戏份。 或许是因为拍摄已经进入尾声,大部分外景戏已经完成;或许是因为崔曼青许了刘导什么好处;又或许是崔曼青去求了陆承霄。 不管怎么样,辛止都不在乎。 正看着剧本,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辛止看了李世安一眼,才说:“进。” 保镖推门走进来,在辛止耳边低声说:“少爷,那位小女孩的父母来了,带着水果和鲜花,说是想要当面和李先生道谢。” 辛止皱眉:“不见。车祸后续所有事宜都交给祁于飞处理,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 他的声音虽然压低,但病房里很安静,李世安还是听到了。 “让他们回去吧。”辛止又补充了一句,“就说病人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 “明白。”保镖点头,退了出去。 李世安听着他们的对话,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安静地继续喝粥。 喝完粥,李世安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头,眼巴巴地盯着辛止看。 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 辛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合上剧本,问他:“想说什么?” 李世安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等我好了……是不是就能去a大报道了?” 这个问题问得辛止怔愣了一下。 “a大可不会在这个季节招生。”辛止说,“现在是xx年4月。” 李世安似乎呆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喃喃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那我今年28了。” “27岁。”辛止纠正道,“还没过28的生日。” “都一样。”李世安无所谓地说。 这时,辛止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崔曼青打来的,他走到窗边接了起来。 “下午来一趟公司。” 辛止回头看了一眼李世安,见他低着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 他收回视线,对着手机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辛止走回床边:“中午想吃点什么?我让王妈做。” 李世安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哦……都行。” 辛止没再多问,只是发了条信息给王妈,让她中午送鱼汤和几样清淡的菜过来。 中午王妈准时送来了午餐。鱼汤熬得奶白,里面只加了少许盐和姜片,去腥提鲜。 李世安胃口还是不太好,只喝了一小碗汤,吃了半碗米饭和几口青菜。 辛止也没逼他多喝,只是看着他吃完,然后让他休息。 饭后,李世安睡了个午觉。辛止等他睡着后,才离开病房,吩咐保镖守好门。 下午两点,星瀚传媒顶楼办公室内。 崔曼青看着坐在对面的辛止,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解约意向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好了?”她问。 这份解约意向书是辛止昨天让她准备的。 内容很简单:辛止将在《野火》拍摄完成后,正式退出娱乐圈,与星瀚传媒解约。所有的违约金和后续处理,都由辛止个人承担。 “嗯。”辛止点头,语气平淡,“崔姐,《野火》拍完后,我就会退出娱乐圈。” 崔曼青看着眼前这个她带了近四年的人,心情复杂。 “当时合同签的五年,这是你自己选的时间。”崔曼青还是问了一嘴,“是因为那个人?” 辛止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解约按照流程走。该赔的违约金,一分都不会少。” 崔曼青看着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知道多说无益。 她只好点点头:“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解约的事情我会处理,媒体那边也会慢慢放消息出去。” “嗯。” 办公室外,林溪拿着一份需要崔曼青签字的文件从外面走来。她刚想去敲办公室的门,就被守在门外的小郭一把拉住了。 “林溪姐,现在不宜进啊!”小郭压低声音,一脸紧张。 “哎,怎么了?”林溪有些不解,“我这份文件挺急的,要崔姐过一下。” 小郭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大魔王在里面。” “大魔王”是那些给辛止做过助理的人私下给他取的外号,形容他性格冷淡、脾气不好。 林溪愣了一下:“辛止?” “对,已经进去快两个小时了。放平时崔姐早就发火了,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被大魔王给气晕了。” 小郭说着,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林溪盯着办公室门看了两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郭,我想起来我有点急事,这个文件,你等崔姐出来帮我交给她过一下,谢谢啦,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她也不等小郭回应,直接把文件塞到对方手里,转身快步离开了。 “哎,林溪姐……”小郭拿着文件,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办公室隔壁的策划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小郭小郭,快看微博!出大事了!”有同事冲出来喊她。 小郭不明所以,快步走过去:“怎么了?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快看辛哥微博,辛哥发微博了!他宣布要退圈了!”同事指着自己的手机,一脸震惊。 小郭闻言,急忙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刚一点进去,微博就卡了一下,显然是访问量太大,服务器崩了。 等了几秒,页面才加载出来,热搜榜第一,赫然挂着“辛止退圈”四个大字,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热度还在不断飙升。 她连忙点进辛止的微博主页,这是辛止本人的认证账号,平时几乎不更新,只有新剧宣传,或者参加活动时,才会转发一下工作室的微博,粉丝数却有几千万。 而现在,主页上多了一条新发布的微博,时间是五分钟前: “因为个人原因,拍摄完《野火》后,我将退出娱乐圈。” 内容简短,就这么一句话。没有配图,没有解释,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下面的评论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着,粉丝们都炸了锅: “????什么情况???哥哥怎么突然要退圈???” “我不信!!这一定是被盗号了!工作室快出来辟谣!!!” “是不是被盗号了?辛止怎么可能退圈?!” “哥哥现在正是事业巅峰期啊!《野火》还没拍完呢!怎么会突然宣布退圈?!” “个人原因?什么个人原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星瀚传媒@辛止工作室快出来说话!求辟谣,我不能接受辛止退圈!” “哭了,我刚入坑没多久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知道内情?” 小郭目瞪口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原来,刚才那安静的两个小时,是在谈解约。 仅仅几分钟,微博就已经瘫痪了三次。 小郭赶紧收起手机,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处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公关危机。 而此刻,办公室里。 崔曼青看着手机上疯狂刷新的评论和不断涌入的来电,苦笑了一声:“你这一句话,足够让整个公司忙上一个月了。公关部的人,今晚别想睡觉了。” 第78章 辛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后续的事情就麻烦崔姐了。” “行了,别客气了。”崔曼青摆摆手,“走吧,我送你出去,现在公司楼下,估计已经围满了记者了。” 辛止点点头,跟在崔曼青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正在交头接耳讨论微博热搜的员工看到他出来,立刻噤声,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 辛止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行。 从星瀚内部通道出来,司机已经等在那里,辛止上车后吩咐司机回辛家老宅。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辛止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医院保镖打来的。 “少爷,有位林溪小姐,说是李先生的朋友,想要见先生。” 辛止眯了眯眼,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有阻止:“让她见。” 挂了电话,辛止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首都一片繁华,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医院里,李世安刚睡醒没多久,正靠在床上看书。 病房门被推开,他以为是辛止回来了,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世安哥,你怎么样了?” 林溪走到病床边,将花和果篮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脸上带着关切。 李世安愣愣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小声问:“你是?” 这下轮到林溪愣住了,看到她怔愣的样子,李世安出声解释:“抱歉,我车祸撞到了头,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这样啊。”林溪温和地笑了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关系的,世安哥,你人没事就好,我叫林溪,是你……朋友。” “好。”李世安微笑点头,“我记住了。”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她问。 “好多了,只是头还有点晕。” “那就好,要好好休息。”林溪说着,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不用了,我刚吃过东西,不饿的。”李世安摇头,又问,“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林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也不算很久吧,大概三四个月。我们在听泉湾镇认识的,后来你来了首都,我们又在这里遇到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两人相识的过程,但却没说两人曾相过亲的事情。 然后她又说起了李世安出车祸的起因,是在去帮福利院买东西的路上,为了救一个小女孩发生的意外。 李世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林溪又说了不少福利院的趣事,还提起了小树,说那个孩子现在每天都会问“李哥哥什么时候还会来”。 提到小树,李世安有了些许波动:“小树……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就是很想你。”林溪说,“等你好了,再去看他。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好。” 气氛渐渐融洽起来,林溪说话风趣,很会找话题。两人聊了大概十几分钟,病房气氛轻松。 “对了世安哥。”林溪突然问。“那你还有关于辛止的记忆吗?” 李世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眼神飘向窗外:“也没有。” “这样吗……”林溪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李世安不明白她的反应。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失忆前,你们还挺亲密的,我以为他会跟你说一些你们之间的事情,让你能想起来一点。” “我和他……很亲密吗?”李世安问。 “至少看起来是。”林溪说,“不过,你们具体是什么关系,应该只有你们两人清楚。” 李世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是这样的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林溪心里一动,刚想说什么,她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公司同事打来的,大概是催她回去。 “世安哥,我要回公司了。”林溪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好好休息,早点康复。” 林溪走后,病房恢复了安静。 第55章 茉莉花 李世安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影。 刚刚的一些对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他转过头,实现有意无意地扫过病房天花板的角落。 那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静静地嵌在天花板的装饰条里。 李世安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旁边的书,翻开一页。 辛家老宅。 辛止到的时候,林盼正在暖房里修剪花枝。 这座暖房很大,玻璃屋顶,采光极好。里面种满了各种花卉—— 玫瑰、兰花、茉莉、百合…… 一年四季都有花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花香。 林盼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外面套了件羊绒披肩,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贵气。 手里拿着一把小花剪,正专注地修剪一株蝴蝶兰的枝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辛止走进来,立刻放下花剪,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回来了?” “母亲。”辛止走到她身边。 林盼在暖房中央的秋千架上坐下。那是个很大的秋千,用原木制成,上面铺了厚厚的软垫和靠枕,足够一个人躺下休息。 辛止盯着那个秋千架看了好一会儿。 林盼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解释:“最近几天,内心总不是很平静,就会来浇浇花,剪剪花枝。” “这个秋千,是前几天让管家搭的,坐在这里看看书,喝喝茶,心情会好很多。” 辛止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内心却在想,这个秋千架很适合李世安。 那个人总是喜欢蜷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一看就是一整天。如果有个秋千,他大概会很喜欢。 回头让刘管家在北辰府的花房里也建一个。 “微博我看了。”林盼拿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既然决定好退圈,就收收心。下个月,等你父亲从军区回来,和你几个叔伯吃个饭,对你之后的发展,都是助力。” 辛止“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对了,你向伯伯的儿子还记得吗?向景之。”林盼又说,“他从国外回来了,能力很不错,到时候也见一见。” 向景之。 辛止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也只是从赵磊他们口中听过。似乎也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比他们小两岁,父亲和辛父是旧识。 不过向景之很小就被送到国外读书,很少回来,没什么交集。 “我知道了。”辛止点头。 林盼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晚上在家住吗?我让陈姨做你爱吃的菜。” “不了,我过几天再来。” 林盼也不勉强,摆了摆手:“罢了,没事就别打扰我了,回去吧。” 辛止起身,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母亲,您注意身体,别在花房小睡,容易着凉。”说完就走了。 林盼在他身后,愣了几秒,看到他走远了,才无奈笑了笑。 辛止回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他身后的保镖拎着一个食盒,和他一前一后走进病房。 一进门,辛止就注意到病床旁的桌子上多了一束白色风信子,旁边还放着精致的果篮。 “有人来过?”辛止问。 李世安抬眼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不是知道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辛止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李世安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看了看那束风信子。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香气清淡。 “嗯,风信子。”辛止说,然后对身后的保镖吩咐,“饭放桌子上,把花丢了。” 保镖立刻上前,准备拿走那束花。 “为什么?”李世安合上书,看着辛止,眼神里有些不解,“花有什么问题吗?” 辛止面不改色:“鲜花不利于你的休养,花粉可能会引起过敏,花香也会影响睡眠质量。” “……” 好拙劣的理由。 保镖将饭菜在桌上放好,然后拿着那束风信子出去了。 病房只剩下两人。 辛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李世安安静的侧脸。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今天感觉怎么样?”辛止问。 “还好。”李世安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头还晕吗?” 第79章 “有点。” “医生说明天可以下床稍微走动一下,但不能太久。”辛止说,“你想出去透透气吗?” 李世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可以吗?” “可以,但要在护士的陪同下,时间也不能太长。” “好。” 辛止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这样。 给他一点点自由,一点点希望,他就会露出这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先吃饭吧。”辛止站起身,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里面是王妈做的晚餐,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碗米饭。 菜色很清淡,但营养均衡。 辛止把菜端到病床上的小桌子上,又把筷子递给李世安。 李世安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是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努力地吃。 辛止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递过水杯,或者帮他夹菜。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李世安细细的咀嚼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像是洒落在地上的星辰。 李世安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保镖进来将餐具收好后,退了出去。 “明天要回剧组拍戏。”辛止开口。 李世安“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不会太久,大概半个月左右。”辛止继续说,“拍完最后几场戏就回来,这期间王妈会来照顾你,保镖也会一直在。” “那我好了,可以出院吗?”李世安问。 “不可以。”辛止拒绝,“等我回来。” “好吧。” 第二天清晨,护士准时来查房。辛止一大早就走了,并未惊动李世安。 李世安吃完早饭,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庭院里。 私立医院的庭院打理得极好,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种满了常青树和耐寒的花卉。 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慢慢走着,脚步有些虚浮,肋骨的疼痛让他不敢太过用力。 走到一处长椅旁,他坐下休息,看着不远处草坪上嬉戏的几只小鸟,眼神渐渐柔和。 “世安哥。” 熟悉的声音传来,李世安抬头,看到林溪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李世安有些意外。 “我刚好路过,就过来看看你。”林溪在他身边坐下,将保温桶放在腿上,“我炖了点银耳莲子羹,给你带了点。” 她打开保温桶,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李世安看着那碗温热的羹汤,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谢谢你。” “不用客气。”林溪舀了一勺递给他,“快尝尝,放了点冰糖,不会太甜。” 李世安接过勺子,小口喝着。银耳炖得软糯,莲子清甜,口感很好。 他慢慢喝着,偶尔和林溪聊几句,大多是关于福利院的事情。 林溪说起小树最近画了很多画,每一张都有他的影子,李世安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溪才走,临走时还说有空再来看他。 回到病房,李世安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花束。 那是一大捧白色的茉莉花,被精致的淡蓝色包装裹着,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他愣了一下,走到桌边,凑近看了看,花束很新鲜,应该是刚送来的。 李世安转身走出病房,问守在门口的保镖:“这花是谁送的?” “是少爷吩咐人送来的。”保镖恭敬地回答。 李世安皱眉:“辛止?” “是的。” 李世安:“……” 他想起昨天辛止面不改色地说“鲜花不利于你的休养”,然后把林溪带来的风信子丢出去的样子,又看看桌上这捧精心包装的茉莉花,一时有些无语。 昨天还说鲜花不利于他休养,今天自己倒送来一束。 “先生,您中午有没有想吃的?”保镖突然出声问他。 “啊?哦……”李世安说,“让王妈随便做点就好。” 他因为吃了点林溪送来的银耳羹,所以并不觉得很饿。 “好的,您先休息一下。”保镖说。 李世安回到病房,这病床上坐下,目光又落在那束茉莉花上。 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雪一样纯净。香气很淡,不浓郁,闻起来很舒服。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柔软湿润,带着生命的触感。 为什么是茉莉花? 是辛止自己喜欢茉莉花吗? 李世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但一无所获。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第56章 游戏里的天才 午饭没等太久,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王妈就送来了。 今天的菜色比昨天稍微丰富一些:清炒虾仁,香菇菜心,番茄牛腩汤,还有一小碗米饭。 王妈一边摆放餐具,一边关切地问:“李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谢谢王妈。” “那就好,那就好。” 李世安默默吃着饭,但胃口确实不太好。 王妈看着他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急得不行:“李先生,再吃点吧,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吃这么少,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李世安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米饭,有些为难:“王妈,我真的吃不下……” “至少把汤喝完,这个牛腩汤,我熬了三个小时呢,很滋补的。”王妈劝道。 李世安没办法,只得又强撑着把汤喝完,又塞了半碗米饭,才让王妈放心。 吃完午饭,李世安觉得有些闷,便又慢慢走到庭院里。 首都这几天气温开始回升,午后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走到上午坐的那处长椅旁,刚坐下没一会儿,就看到不远处有几只猫咪慢悠悠地走过来。 这些应该是医院里的流浪猫,被医院的工作人员喂养着,一个个都长得圆滚滚的,毛色油亮。 它们似乎不怕人,看到李世安坐在那里,便凑了过来。 一只橘猫直接跳上长椅,趴在他腿边;一只三花猫则在他脚边转悠,用头蹭他的裤腿;还有一只狸花猫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李世安看着这些小家伙,嘴角弯了起来。 他好像一直很吸引小动物。 早上的时候也是这个场景,那时不远处的保镖怕猫抓伤他,上前将猫全部驱赶了。 现在,不远处的保镖又看到这一幕,再次打算上前驱赶。 “它们都很温和,请不要吓到它们。”李世安出声制止。 保镖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他们担不起这位李先生再次受到伤害的风险,哪怕只是被猫抓一下。 看到保镖的犹豫,李世安再次开口:“不用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如果它们有什么攻击性,我会立刻喊你们。” 保镖们对视一眼,最终点点头:“好的先生,我就在不远处,有问题您随时喊我。” “好。” 保镖退到十米外,保持着既能看到他,又不会打扰他的距离。 李世安这才放松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腿边的橘猫。橘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三花猫见状,也跳上长椅,凑到他另一只手边,用脑袋顶他的手掌。 这些猫咪的亲近让李世安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它们不会问他过去,不会用复杂的眼神看他,不会让他感到压力。 它们只是单纯地享受着他的抚摸,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喜欢。 李世安摸着猫,看着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阳光温暖,微风轻柔,猫咪的呼噜声像是最轻柔的催眠曲。 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世安!你也喜欢猫啊?” 李世安睁开眼,看到赵磊站在他面前。 “李世安,你别说不认识我,就算你没还没恢复记忆,你醒来那天我们可以见过的。” “没忘。”李世安说。 “我就知道。”赵磊有些得意地说,“小爷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肯定会叫人过目不忘。” 李世安懒得搭理他这自恋的发言,又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赵磊看着他的反应,也不生气,反而凑到他身边,也在长椅上坐下: “李世安,下个月我生日,到时候你和止哥一起来,我家有两只大肥猫,你保准喜欢。” 第80章 李世安轻轻“嗯”了一声,赵磊还想说什么,有护士过来提醒李世安该回病房换药了,李世安才起身。 赵磊也急忙跟了上去,扶住李世安的胳膊:“你慢点走。” 李世安也没拒绝,任由他扶着,慢慢走回住院楼。 回到病房,护士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一边给李世安换额头上的纱布,一边笑着说: “李先生,伤口恢复得很好,再过两天应该就可以拆线了。” “谢谢。”李世安说。 护士走后,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的赵磊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李世安,等你好了,一定要去寺庙求个平安符。” “我又不信神佛。” “信不信的都可以求一个,又没什么损失,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拉着止哥也去,就当郊游了。”赵磊笑嘻嘻地说。 李世安没再理他,低头翻着书。 赵磊见状,皱着眉说:“哎呀,书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无聊吗?你的手机呢?” 李世安指了指他身后的桌子上,他确实不怎么爱看手机,一天下来,摸手机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多就是看看时间。 赵磊起身去拿,然后走到病床边递给李世安。 “你下载个游戏,我带你玩。” 李世安头也没抬:“我不会打游戏。” “你玩一会儿就会了。”赵磊说,“你不知道,你可是游戏里的天才。” 李世安闻言抬头看他,赵磊不由分说的把手机塞他手里,催促道:“快快,你下载一个王者荣耀,我们一起玩。” 李世安看看手机,又看看赵磊期待的眼神,只好听他的,打开应用商店下载了赵磊说的游戏。 下好后,李世安打开,看到登陆界面,说:“我没有账号。” “账号还不简单。”赵磊挑眉,“想要几个,我给你搞几个。” 然后,赵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面几乎是秒接。 “什么事?”祁于飞冷淡的声音传来。 “祁于飞,给我搞几个王者荣耀账号。”他说得理直气壮。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赵磊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但五分钟后,祁于飞还是发来了三个王者账号和密码。 最后一条消息是祁于飞问他: q:“改行开始买卖游戏账号了?” 赵磊把游戏账号密码发给李世安,然后打字回复祁于飞。 l:“什么买卖游戏账号,我和李世安打。” q:“你在医院?” l:“是啊。怕李世安无聊。来陪他解闷。” q:“别被人当狗虐了。” 赵磊看着这几个字,“切”了一声,愤愤打字。 l:“祁于飞你瞧不起谁呢,再说了。我和李世安一起组队,怎么可能会被虐?” 发完消息,赵磊转头对李世安说:“来来,选这个账号登录,我带你飞。” 李世安按照他说的登录了游戏,界面花里胡哨的,各种图标闪得他眼花。 赵磊凑过来,指着屏幕说:“这个,点这个开始匹配,我们打5v5。” 两人进入游戏。 “你选辅助,跟着我就行。”赵磊指挥道,“我玩打野,看我carry全场。” 李世安看着屏幕上一排排英雄,有些茫然。他随便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简单的辅助英雄。 游戏加载完毕。 赵磊操控着自己的英雄,气势汹汹地冲向野区:“看好了,小爷我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神级操作!” 然后—— “first blood!(第一滴血)” 系统音效响起。 赵磊:“……” 李世安看了一眼屏幕,赵磊的英雄尸体正躺在敌方野区,旁边站着一个得意洋洋的对手。 “你……死了?”李世安问。 “失误!纯属失误!”赵磊尴尬地咳嗽两声,“对面太阴险了,三个人蹲我!” 他复活后,重整旗鼓,再次冲向野区。 三十秒后。 “an ally has been slain!(一名队友被击杀)” 赵磊的英雄又一次倒地。 李世安操控着自己的辅助英雄,小心翼翼地躲在塔下,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赵磊已被击杀”的提示,沉默了。 十分钟后,战局已经一边倒。赵磊的战绩是0-5-1(击杀-死亡-助攻),而李世安虽然没怎么参战,但至少还活着。 “赵磊,”李世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好菜啊。” 赵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战绩,一时语塞。 李世安继续补刀:“是不是因为你太菜了,没人陪你玩,所以你来霍霍我了?” “噗——”赵磊感觉自己胸口又中了一箭。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我赵磊,赵家大少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怎么可能没人陪我玩?!追着我要和我打游戏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好吗!” “哦。”李世安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那他们真善良,愿意陪你玩。” 赵磊:“……”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对方是病号,还是个失忆的病号,说话直接一点可以理解…… 没一会儿,赵磊看着屏幕上又一次灰掉的屏幕,他默默地把手机放在腿上,决定暂时不玩这个游戏了。 太伤自尊了。 李世安看他这副样子,嘴角偷偷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操控着自己的英雄,在塔下清兵。 虽然没怎么玩过,但他上手很快,基本的操作和意识都很到位。虽然这局已经注定要输,但他还是尽力在守塔,不给队友增加负担。 最终,游戏在十五分钟时结束。 毫无疑问地输了。 第57章 出院 赵磊看着屏幕上大大的“defeat(失败)”,叹了口气,转头对李世安说:“要不……我们换个游戏?” 李世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换游戏你就能赢吗? 赵磊读懂了那个眼神,顿时觉得胸口又被插了一刀。 “再来一局!”他不信邪,“这次我要认真了。” 就这样,两人打了一下午游戏,战绩一输一赢,因为赵磊技术忽上忽下。 但他发现李世安确实非常有天赋,不是操作上的天赋,而是学习能力极强。 每一局他都在进步,从完全不懂到慢慢理解游戏机制,再到能做出一些基本的判断和操作。 “不打了不打了。”赵磊放下手机,揉着发酸的手指,“打一下午一颗星没上!” “气死我了。” 李世安也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谢谢。”他突然说。 赵磊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打发时间,我确实有点无聊。” 赵磊看着他,心里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他挠挠头,笑着说:“客气什么,我们是朋友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半个月了,辛止《野火》剧组似乎真的很赶,除了李世安拆线那天打来了一个视频,其他时间,两人这阵子几乎没有联系。 李世安其实早就已经可以出院了,但他记得辛止说过等他回来才能出院。 不过在医院的日子倒也不闷,林溪和赵磊经常会来。 说来也奇怪,林溪一般早上来中午走。赵磊却是下午来,待到晚上才离开,俩人愣是从没碰过面。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首都也彻底回暖。 “王妈,你在收拾什么?” 医院病房里,李世安捧着碗,喝着温温的山药粥,看着王妈忙前忙地收拾东西,随口问道。 “噢,是少爷那边吩咐的,说您今天就能出院了。”王妈手上不停,应声答道。 “出院?”李世安愣了一下,追问,“辛止要回来了吗?” “是啊,少爷下午就到。” “哦。” 李世安轻轻放下碗,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病房的窗户外面,刚好有一颗百年的霞光香樟树,虬曲的枝干撑着满树新叶,艳红的嫩梢混着暗红的老叶,漾着淡淡樟香。 香樟树在首都并不常见,更何况是这种比较昂贵的品种。 那边王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可算能出院了,等出了院,一定要熬点柚子水,好好去去这阵子的晦气。” “还有,出了院,一定要好好补补身子……” 只是这些话,李世安一句也没听进去。 李世安回到北辰府时,才刚过十一点。 别墅里很安静,王妈和刘管家提前回来收拾,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进门,李世安就注意到客厅沙发旁堆放着不少礼品盒。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有些困惑。 第81章 刘管家注意到他的视线,出声解释:“先生,这些都是您的朋友送来的,给您的出院礼物。” “给我的?”李世安愣住了。 “是的,您可以看一下。” 李世安走过去,发现礼品多是些补品——人参、燕窝、虫草,包装得都很精致。 还有两个包装别致的礼盒,一个细长,一个稍大。 他拿起离他最近的那个细长礼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银灰色的游戏手柄,线条流畅,质感高级。 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谁送的。 手柄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李世安展开,上面是赵磊张扬的字迹:“游戏天才,就应该配最好的游戏手柄。”后面缀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李世安眨眨眼,将手柄放回盒子。 他又打开另一个稍大的礼盒。里面不是预想中的贵重物品,而是两包分装好的山楂干和陈皮,用干净的玻璃罐装着,贴着“自制”的标签。 他有些疑惑,然后注意到旁边也有一张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 “抱歉,最近很忙,没时间去医院探望。这些是家里佣人自己制的,放一起熬,可以开胃。——白景文。” 李世安看着这两份风格迥异的礼物,心里涌起一种陌生又温暖的感觉。 “这些都是……我的朋友送的?”他抬头问刘管家。 “是的。”刘管家温和地笑着说,“是少爷的朋友,也是您的朋友。” 李世安点头“哦”了一声。 见他没再问什么,刘管家走进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出来,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李先生,您先喝点牛奶,王妈已经在做午饭了。” “等吃完午饭,您可以去卧室睡个午觉。少爷下午就回来了。” “谢谢。”李世安点点头,“我知道了。” 午饭很快做好了,是王妈拿手的几样家常菜。 不知道是不是出院的原因,李世安今天胃口不错,比平常多吃了半碗米饭。王妈在一旁看着,也异常高兴。 吃完午饭,李世安又喝了调理身体的药,才去了楼上卧室。 卧室窗帘紧闭,一片昏暗。他没开吊灯,只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走到床边,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李世安刚换上睡衣,手机就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世安哥,出院快乐!我托人送去的燕窝收到了吧?好好养身体哦~” 李世安立刻回复:“收到了,谢谢你。” 发完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他就把手机放在一旁,仰倒在大床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再加上喝的药有安眠的成分,李世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 与此同时,《野火》剧组拍摄现场。 “卡!过了!”刘导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辛止,最后一场杀青了!恭喜!” 现场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辛止站在布置成废墟的场景里,脸上还带着戏里的妆效。 他对着工作人员点点头,算是道谢,然后转身走向化妆间。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拍摄,让所有人都很疲惫。 辛止刚换完衣服,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哥哥辛明宇发来的消息: “小止,我在你拍戏的附近处理事情,处理完后我去探班?” 辛止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 x:“拍完了,今天回去。” 对面回复很快:“那我等下去接你?刚好我也回去。” x:“不用了。” 发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看手机,起身走出了化妆间。 门外,助理小郭已经等在那里。看到辛止出来,她立刻上前,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止哥,您后续还有几个采访和活动……” “全部推了。”辛止打断她,“后续事宜全都交给崔姐处理。” 说完没做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郭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她想起这几天辛止的状态,几乎不眠不休地赶戏,吃饭也吃得很少。 北辰府。 李世安没睡多久,下午两点就醒了。 他起床打开卧室门,别墅里静悄悄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或许是听到动静,刘管家来到厨房,看到他:“李先生,您醒了。” 李世安点点头,问:“辛止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刘管家摇头。 “那他有打来电话说什么吗?” “也没有。” “好吧。”李世安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我想出去走走。” “我去给您取件外套,外面起风了。” 李世安在玄关换好鞋,接过刘管家递来的外套。 “我就在别墅附近转转,不用让人跟着。”他说。 刘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的,请您注意安全。” 外面确实起风了,不过并不冷,反而有种清爽的感觉。 别墅区环境很好,绿化做得极佳。 李世安走到别墅后面,那里有条人工湖,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垂柳已经抽了新芽,随风轻轻摆动。 经常会有一些大爷在那里钓鱼,虽然通常都会空军,但还是会有不少人每天来,乐此不疲。 他走到人工湖附近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和辛止的聊天界面。 两人的聊天记录很少,大多是辛止发来的简单询问: “吃饭了吗?” “药喝了吗?”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回复也很简短: “吃了。” “喝了。” “还好。” 李世安盯着手机屏幕,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他删删改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发,只是盯着“辛止”那两个字的备注发呆。 他心里总有些不安,但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人工湖边,一个大爷收起鱼竿,对着旁边的钓友叹气:“蹲了两个小时,最后空手而归,这湖里的鱼是不是都成精了?” 另一个大爷笑呵呵地说:“老赵,钓鱼嘛,就是图个乐子,钓不到鱼,但心情好。” 不远处,一对小情侣手拉手,围着湖边散步。男生偶尔凑到女生耳边低语几句,然后惹得女生红着脸笑骂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李世安就那样坐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光影变幻。 第58章 全想起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世安就这么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湖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如一幅流动的油画。 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几个钓鱼的大爷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风大了些,吹得湖边的柳树哗哗作响。 吹乱了李世安的头发。他拢了拢外套,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回到别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李世安将脱下来的外套递给刘管家,问:“他还是没回来吗?” 刘管家接过外套,摇摇头:“没有。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外面的风更大了些,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世安心里那股不安也逐渐扩大,因此他晚饭都没什么胃口,吃得不多。 王妈看他碗里剩下的饭菜,担忧地问:“李先生,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再给您做点别的?” “不用了,王妈,我吃饱了。”李世安勉强笑了笑,“可能是下午吹了风,没什么胃口。” 饭后,王妈执意熬了柚子水,说是要去去出院后的晦气。李世安拗不过她,在一楼浴室里简单冲洗了一下。 洗完澡,他又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左右,王妈把药熬好端过来。喝了药,他就上楼了。 卧室里很安静。 李世安坐到床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依然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想了想,还是点开了和辛止的聊天框,重新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收到回复。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多想了。或许是辛止的戏还没拍完,拍戏的地方又靠近郊区,信号不好也很正常。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 药效很快上来,他其实并不困,但意识还是渐渐模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一些混乱的片段。 半夜十二点左右,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北辰府。 听到车声,刘管家已经等在别墅门口。他看到辛止从车上下来,脸色苍白,脚步有些不稳。 第82章 “少爷,您没事吧?”刘管家快步上前,扶住辛止,“用不用喊陈医生来一趟?” “不用。”辛止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他睡了吗?” “先生已经睡下了。” 辛止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 他走进别墅,换鞋的动作有些缓慢。刘管家没敢多问,只是恭敬地退到一旁。 辛止上了楼,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整个人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按开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 辛止走到浴室,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右手手背上那片青紫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周围还有细小的针孔。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衬衫的纽扣一颗颗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左肩处有一片不小的淤青,已经发紫。 辛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淤青,然后继续脱掉衬衫,走进淋浴间。 温热的水从头顶洒下来,冲刷着身体。辛止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洗着疲惫和疼痛。 十几个小时前…… 《野火》拍摄结束,辛止独自驾车离开剧组。他归心似箭,没有等剧组安排的车辆,而是自己开了车。 车子行驶在路上,一切都很正常。然而,当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偏僻的岔路口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黑色的suv突然从左边的岔路冲出来,速度快得惊人,直直地朝着他的车撞过来。 辛止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两辆车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辛止的车差点被撞得侧翻,安全气囊瞬间弹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有几秒钟的晕眩,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 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手已经伸向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那里有一把备用的手枪。 但对方的动作更快。 两个黑衣人从黑色suv上跳下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破窗器,对着驾驶座的车窗就是狠狠一砸。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 辛止刚摸到手枪,一支注射器已经从破碎的车窗外伸进来,对准他的手臂就扎了下去。 针尖没入皮肤,辛止也反应极快,左手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右手同时抬起手枪。 “砰!” 枪声响起。 黑衣人惨叫一声,肩膀中弹,注射了一半的注射器掉落在地。 但就在这时,又有两个黑衣人从车上下来,手里都拿着武器。 情况危急。 辛止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解开安全带,一脚踹开车门,同时对着冲过来的黑衣人连开两枪。 “砰!砰!” 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但没死,只是被打中了腿部。 左手臂上的针孔处传来一阵麻痹感,药物正在快速扩散。他感到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 辛止冲出车外,背靠着车身,举枪警戒。 剩下的黑衣人不敢贸然上前,双方僵持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引擎声。 几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路口。车门打开,十几个持枪保镖迅速下车,将现场团团围住。 为首的陈继川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快步走到辛止身边,脸色一变:“少爷,您受伤了!” “没事陈叔。”辛止的声音很冷,“抓活的,问清楚药物成分。” “是!”陈叔应下,立刻指挥手下控制现场。 辛止靠在车身上,呼吸有些急促,他能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麻痹感。 “少爷,我先送您去医院。”陈叔说。 “不去医院。”辛止摇头,“通知我哥过来。” 陈叔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示意保镖将辛止扶上车,然后立刻拨通了辛明宇的电话。 很快,有保镖走过来:“少爷,问清楚了,药物主要成分是麻沸散,但是里面含有破坏精神记忆类成分。” 辛止咬牙,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问一旁的陈叔:“我哥快到了吗?” “大少爷离这里不远,应该马上到。” 五分钟后,一辆军用越野车疾驰而来,停在现场。 车门打开,辛明宇下车,脸色阴沉,他快步走到辛止所在的车,坐了上去。 “小止,怎么样?” “还……还好。”辛止咬紧牙关,“药物……里面有破坏神经记忆类的成分……” “什么?”辛明宇脸色大变,“陈叔,回老宅!立刻!” “不去老宅!”辛止一把抓住哥哥的衣袖,“哥,不要让父亲和母亲知道……我知道你有办法……绕过他们……”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哥,我不想忘记……求你……” 辛明宇看着他近乎祈求的眼神,心里一震。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辛止会露出的眼神。 那个从小到大都冷静自持、从不肯示弱的弟弟,此刻却红着眼眶,近乎卑微地求他不要让他忘记。 辛明宇一时间五味杂陈,他伸手替辛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最终妥协:“好,我答应你。” 得到保证,辛止终于放松下来,意识彻底模糊,晕了过去。 辛明宇对陈继川吩咐:“去我的私人住所,立刻!” 陈继川点头,迅速安排善后。 车上,辛明宇一边抱着昏迷的辛止,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琳娜,半小时后,到我的私人住所。带上你最好的设备和团队,我弟弟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明白,我马上准备。” …… 昏睡时,辛止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走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脚下是坚硬冰冷的冻土,风卷着沙砾擦过脸颊,带着刺骨寒意。 四下里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像是走了半生,天地间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空茫从脚底漫上来,嵌进骨缝。 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只下意识地往前,直到视线里忽然撞进一点突兀的色彩。 几步开外的冻土上,竟孤零零开着一朵蓝紫色的小花。 那花细弱的茎秆抵着寒风,花瓣却开得执拗,细碎的蓝,在荒芜里亮得晃眼。 辛止猛地顿住脚步,迟疑了一会儿,才一步步走过去。 他蹲下身,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天地间只剩彼此的静默。 他伸手想碰,一阵风忽然卷过荒原,带着清浅的花香漫过来,不是冻土的冷,不是寒风的烈,是温温的,像他知道的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辛止抬头的瞬间,眼前的一切骤然翻覆。 寸草不生的荒原消失了,脚下是柔软的草地,漫天漫地的蓝紫色小花开得肆意,风拂过,花海翻涌成蓝紫色的浪。 而那片花海中央,李世安就站在那里,笑着看他,眉眼弯着,竟比春日的光还要暖。 他手里捧着一把风干的蓝色小花,花枝疏朗,颜色依旧鲜亮。 辛止站在原地,竟忘了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李世安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停在他面前,将那捧干花递到他眼前,声音轻软: “这个送给你,我自己晒的干花,能保存很久很久。” 辛止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接过干花,下意识地问:“这是什么花?” “这是勿忘我,我叫十一,别忘记我。” 尾音落时,辛止猛地睁开眼。 他的惊醒惊动了身边的人,琳娜立刻起身,查看情况。 “小少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辛止反应了一会儿,看向床边的琳娜。 那是他哥哥的私人医生,一个混血女人,医术高超,但性格古怪,只听从辛明宇的调遣。 “我体内的药物清除了?”辛止问,声音微哑。 琳娜见他没忘记,松了口气,紧接着就一脸严肃: “小少爷,我的医疗团队在您体内发现了类似药物成分的残留,大少爷说您十三岁那年也遭受过绑架,应该是那个时候被注射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大少爷怀疑和当年是同一个人,已经去调查了。” “我知道。”辛止说。 他当然知道,十三岁以前的记忆,凭空消失,但他被绑架的记忆却异常清晰。 “但是很奇怪。”琳娜皱着眉,“关于这个药物,我的团队还并未研制出解药,可您好像并未忘记什么,按照药性……” “我全想起来了。”辛止打断她。 “什么?” 第83章 辛止坐起身:“十三岁之前消失的那些记忆,我全想起来了。” 是的。 他全部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叫做“十一”的少年。 想起了风沙县孤儿院的银杏树。 想起了那个笑容干净,眼睛明亮的少年。 “或许……”琳娜沉吟片刻,“或许是有什么药物成分克制了……” “哎,小少爷!?” 琳娜一个没注意,辛止就拔了手背上的针,针头带出一串血珠,手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针眼。 “告诉我哥,我回去了。”辛止说着,抓起外套就要下床。 “少爷,现在已经很晚了,您一个人不安全!况且您身体还没好!”琳娜急忙拦住他。 “没事。”辛止绕过她,脚步不停,甚至有些急切。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想见到李世安。 “好歹把手背上的针眼按好呀!” 琳娜在后面追着喊。 辛止没理会,径直走出房间,下楼,上车。 车子驶出辛明宇的私人住所,朝着北辰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至此,辛止才是真正完全记起李世安。 下一章的标题是:我爱你。 各位小宝可以猜一猜,是谁说的哦~ 第59章 我爱你 淋浴的水声停了。 辛止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身体。左肩的淤青在热水冲洗后更加明显,一碰就疼。 洗完澡,换好衣服,辛止轻轻推开卧室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柔和的光。 李世安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辛止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眉眼依旧清秀,只是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辛止伸出手,轻轻拨开李世安额头的发丝,车祸留下的伤口还很清晰。 他轻轻抚着那伤口,心里疼的紧。 似乎是被打扰到了,李世安睁开眼睛,看到坐在床边的人,怔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辛止收回手,“吵醒你了?” 李世安摇头:“没有,中午有睡,所以晚上睡得不沉。” 辛止也躺下,将人圈在怀里,闭上眼。 “时间还早,睡吧。” 李世安看出了辛止的疲惫,他就这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或许是他的视线过于灼热,辛止睁开眼,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快睡吧。” 李世安愣了两秒,然后机械地转了个身,背对着辛止。 辛止对于他的动作没作评价,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李世安感受着身后传来的,连同他自己的一起跳动的心跳声,震得他耳廓发烫。 第二天早上。 李世安醒来时,辛止还没醒。 窗帘紧闭,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线薄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 李世安侧过身,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里有一小块淤青,再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想要揉一揉那块地方。指尖离那块淤青只差一寸,手腕被攥住了。 辛止睁开眼睛,刚醒的嗓音有些低哑,拇指按进他的手心,轻轻揉了揉。 “十一……” 两个字,像从梦里带出来的,带着没睡醒的恍惚。 李世安的手僵在他掌心里。 “你……”他愣愣地看着辛止,“你在叫……谁?” 辛止看着他,眼神慢慢清明起来。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情绪,李世安读不懂。 “叫你。”他说。 李世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坐起身,穿上拖鞋,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屏障。 辛止也坐起身,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窗帘缓缓打开,卧室变得明亮。 他下床,去到浴室门口,推开门。 李世安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从镜子里看到他进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加快速度洗漱。 辛止就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看着他。 等李世安洗完脸,挂好毛巾,从他身侧经过时,依然没有看他一眼。 辛止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洗漱完下楼时,李世安已经坐在餐厅了。 王妈做了山药粥、青菜粥、蒸蛋羹、清炒时蔬,都是清淡养胃的菜色。 李世安捧着碗,慢吞吞地喝着山药粥,视线落在碗里。 辛止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那碗青菜粥。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小声响。 李世安始终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辛止倒是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几分钟后,李世安放下勺子,对站在一旁的刘管家说:“刘叔,我吃好了。” 刘管家显然没想到李世安会突然和他说话,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辛止一眼,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没什么表情。 刘管家“呵呵”笑了两声:“李先生,那您要不要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或者去花房看看?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出去走走。” “想这个你问他没用。”辛止放下手中的餐具,抬眼看他,“他做不了主。”语气淡淡的。 李世安这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冷,也说不上热,只是平直地落过来。然后他撇了撇嘴,起身离开了餐厅。 辛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方向,眸色暗了暗。 “少爷。”刘管家突然出声,“您昨天没回来,李先生其实很担心您。” 辛止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还剩半碗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昨天晚饭也没怎么吃。”刘管家顿了顿,没再多说,退开两步。 良久,辛止轻轻“嗯”了一声。 客厅里,李世安窝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抱枕,胡乱调着电视频道,什么也看不进去。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辛止从餐厅出来了。他立刻放下遥控器,起身去了楼上卧室。 辛止:“……” 看着李世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辛止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辛明宇半夜打来的,他回拨了过去。 “小止!” 那头几乎是立刻接起,辛明宇声音沉,带着压抑的火气。 “你简直在胡闹,身体还没好,三更半夜乱跑什么?” “哥,我已经没事了。”辛止淡淡地说。 “那也不能一个人就走了,以后不能这样!” “嗯。” 辛明宇的声音终于缓和,他问:“听琳娜说,你全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 “想起来就好。”辛明宇叹了口气说,“当年你被解救出来后,一直高烧不退,退烧后就忘了之前的记忆,都以为你是受到惊吓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简单的绑架勒索,而当时恰逢辛天翊升职关键期,辛家只得将此事件化小。 “哥,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行,不打扰你了。”辛明宇说,“刚好我这边查到了一些线索,等确认了再和你说,你这几天好好休息。” “知道了。” 挂了电话,辛止没有立刻离开书房。 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已经抽出新芽的几棵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其实他从未告诉任何人,当年的那场绑架,导致他丢失了十三岁之前的所有记忆,但是绑架期间到他被救出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绑匪狰狞的面孔、废弃仓库的霉味、手腕上绳索的勒痕、还有黑暗里,挨饿受冻的自己。 那年他十三岁,醒来后只记得这些。 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哥哥,不记得自己是谁。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危险的、充满敌意的。 若不是林盼发现不对劲,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及时干预,他或许会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后来很多年,他都不太会笑。 也几乎不做梦,但总睡不好。 偶尔做梦,也只是一片荒芜的冻土,寸草不生,一个人都没有。 辛止收回思绪,离开书房,上楼。 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他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动画片音效。 他推开门。 李世安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灰太狼正被红太狼用平底锅敲头。 第84章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看了辛止一眼。 然后他垂下眼睛,关掉电视,穿鞋下床。 经过辛止身边时,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力道不重,却挣脱不了。 辛止的拇指恰好按在他腕骨内侧,那块皮肤薄,脉搏跳的很明显。 李世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发现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手臂上青紫一片。针眼还清晰可辨,皮下淤血洇成一片。 他皱起眉,下意识想要开口问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他甩了一下被抓住的手腕。 没甩开。 这才抬起头,对上辛止的眼睛。 “为什么躲着我?”辛止问,声音透着无奈。 “什么叫‘我躲着你’?”李世安反问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辛止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蓄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视线从李世安的美颜描摹到唇角,不疾不徐。 李世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让他放手。 辛止却突然俯身下来,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五指没入发间,掌心贴着头皮的温热触感让李世安整个人僵住。 吻落下来,不是从前那种浅尝辄止的触碰。 是含住下唇,轻轻一吮。 李世安睁大眼睛,攥住辛止袖口的手指骤然收紧。 辛止没有停。 他含着那片柔软的唇瓣,用舌尖一点点描摹形状。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讨要什么。 齿关轻叩,趁他失神的刹那探了进去,扫过上颚,勾住那截躲闪的舌。 李世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似得响动。 辛止扣在他后脑的手收紧了几分,吻得更深。 气息交缠,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先乱了。 李世安背脊抵上微凉的墙壁,无路可退,辛止的膝盖低进他两腿之间,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墙壁与胸膛之间的狭小空隙里。 太近了。 近到李世安能数清辛止的睫毛,近到他每一次换气都像在吞咽对方的呼吸。 辛止的拇指按在他下颌,微微抬起,让他仰起头承受这个吻。 动作温柔,却又强势。 不知过了多久,辛止终于退开些许。 额头抵着额头。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纠缠,烫的惊人。 辛止看着他。 李世安的眼眶洇着薄红,睫毛湿了一小片,嘴唇被吻得嫣红,微微张着。 “现在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辛止低声问,“试探出你想要的答案了吗?李世安。” 李世安没说话。 他垂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攥着辛止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却没收回去,只是虚虚搭在那里。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他并没有失忆。 “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 从他在医院醒来,见到他的那一刻,一眼就看穿了他拙劣的演技,他还以为自己演的很好。 “这样啊……”李世安声音轻轻的,嘴角扯了扯,“我演技原来这么差。” 辛止的拇指还按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摩挲着那块皮肤:“因为,我知道,十一不会忘记辛止。” 闻言,李世安猛地抬头。 那一眼撞过来带着猝不及防的亮,又碎成千万片。 “可我是李世安!”他声音拔高,又压下去,喉结滚动,“我是李世安。” “嗯。”辛止没有反驳,“所以李世安想要忘记那些……” “那辛止呢?” 他打断他,声音带着质问,眼眶红透了,却没掉眼泪。 “所以辛止就可以忘记十一吗?” 辛止沉默。 窗外的光从李世安身后透进来,勾出他瘦削的肩线。他站在辛止面前。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十五年。 风沙县的秋天。 孤儿院那棵参天银杏树,叶子黄的时候落了一地。他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蹲在树下捡叶子。 那个小少爷站在院门口,穿着精致羊毛外套,微卷的栗色头发,被太阳晃得眯起眼睛。 他朝他走过来。 “你在干什么?” “……捡叶子。” 小少爷又问:“你为什么叫十一?” “因为我是院里第十一个被送来的孩子。” 小少爷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我叫辛止。” 他点点头,他其实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只是记住了那个发音。 临走那天,小少爷送了他一支钢笔,又往他手里塞了一颗他没吃过的水果。 “这是李子。” 他转身跑回去,拿了一束自己晒的干花送给小少爷。 “别忘记我。”他说。 “不会的。” 不会的吗? …… “对不起。” 辛止的声音很低。 他抬手,拇指轻轻按在李世安眼角。那里有泪渗出来,他自己都没察觉,却让辛止的心揪痛了一下。 “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很痛苦吧。” 一个人留在了两个人的回忆里,很痛苦吧。 李世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无声无息,他咬着下唇,却止不住那些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满出来,砸在辛止手背上,也砸在他心上。 “辛止。” 他喊他的名字。和之前无数次的讨好与试探不同,这次带着十五年的委屈、思念、怨恨。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李世安重新攥住他的袖口,指尖攥的发白,他那么用力,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我恨你”三个字,一声比一声轻,最后几乎被哽咽吞没。 他真的恨这个人,恨他忘记了自己,恨他又来招惹自己,更恨他对自己的求救视而不见。 辛止握住他的手,包进掌心里。 “嗯。” 他低头,吻掉李世安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 “我爱你。”他说。 -------------------- 我写这章的时候,写到后面总是觉得很难过,总是掉眼泪。 我掉眼泪的时候,我的小猫就会来蹭我,所以在键盘上踩了一堆看不懂的“意思”。 fav,l“?ij‘/m你5我ygijf f h d l f k j报告mn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bcvkl0-pbgv(哈哈哈,这是她踩出来的,有没有宝宝能翻译一下她想说啥。) 第60章 你是不是中邪了? 李世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辛止……”他哽咽着问,“你是不是……中邪了?” 辛止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李世安那双通红湿润的眼睛,里面盛着真真切切的困惑和担忧。 这人居然真的在担心他是不是中邪了。 辛止嘴角微抽了一下,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脑回路气笑了。 “没有中邪。” 他双手捧住李世安的脸,拇指指腹继续擦拭那些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李世安,别哭了。” 可李世安的眼泪根本不听使唤,还是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辛止叹了口气,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眼皮,轻声说:“今天是你检查身体的日子,医生快到了。” 李世安终于慢慢止住眼泪,自己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少爷,先生。陈医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刘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急不缓。 “知道了。”辛止应道。 他低头看了看李世安红肿的眼皮,又用指腹揉了揉。 “去洗把脸。” 李世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浴室。 …… 一楼客厅。 陈医生正坐在沙发上整理仪器,见辛止和李世安一前一后下楼,立刻站起身:“少爷,李先生。” 辛止颔首,李世安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检查进行的很顺利,陈医生拿着听诊器听心肺功能,量血压时,简单询问几句最近的饮食睡眠和情绪状况。 陈医生注意到他发红的眼眶和微肿的眼皮,作为医生,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提醒道:“李先生,身体恢复期,请尽量避免过大的情绪波动,不利于您的心理健康。” “哦。” 李世安无意识地应了一声,眼神有些放空。 “我的问题。” 站在一旁的辛止突然出声,语气坦然:“是因为我,他才哭的,以后不会了。” 陈医生猛地睁大双眼,手里的听诊器差点脱手掉到地上。 他从业二十年,给辛家服务了十五年,什么时候听过辛止说这种话?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陈医生咳了两声:“咳咳,那个……还是尽量注意一下。身心状况好坏,情绪稳定很重要。” 第85章 李世安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游离状态里,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检查结束后,陈医生收拾好东西,辛止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门廊处低声交谈了几句。 陈医生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便开车离开了。 辛止回到客厅时,李世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窝在沙发角落里,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庭院里,几只麻雀正在草地上蹦跳啄食,偶尔扑棱着翅膀追逐。 辛止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绕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天气不错,”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李世安收回视线,看他一眼,没说话。 辛止又说:“不是不让你出去。你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彻底。等你好了,我不会限制你出门。” “真的?”李世安的声音哑哑的。 “嗯。”辛止顿了顿,伸出手,“现在可以一起去院子里走走吗?” 那只手伸在他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没消退的青紫针眼。 李世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刚放上去,就被辛止用力握住了。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包裹着他的。 李世安恍然觉得,自己那颗悬在身体里一直摇摇欲坠的心,在这普通的一天,似乎被稳稳接住了。 他被握着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别墅。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北辰府的庭院很大,从主楼到大门要穿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 现在正值四月,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浅浅一层在路上。 李世安低着头,时不时瞥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他不明白,为什么辛止这次回来之后,总是像换了个人一样。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绕着庭院慢慢地走。 北辰府很大,即使李世安在这里住了不短时间,也没完整地逛过。 以前是不想逛,也没心情逛。现在被辛止牵着走,倒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地方。 花房位于别墅侧边,从前院走到花房,才走了半个院子。 路过花房时,李世安眼尖,注意到玻璃花房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他脚步顿了一下。 辛止跟着停下:“要进去看看吗?” 李世安点点头。 花房的门是感应式的,人一靠近就自动打开了。一股温暖湿润的花香扑面而来,各种颜色的花卉开得正好,错落有致。 而正中央,多了一个很大的秋千。 说是秋千,其实更像一张悬吊的床。白色的藤编吊床,铺着柔软的垫子,上面堆满了玩偶。 大的小的都有,全是《喜羊羊与灰太狼》里的角色。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还有一只灰太狼,被一群小羊围在中间,看起来莫名喜感。 李世安站在门口,嘴巴微微张开,回头看向辛止。 “这些是?” “秋千是半个月前让刘叔搭的。”辛止站在他身侧解释,“这些玩偶是早上让人送来的,给你的出院礼物。” 李世安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花丛里突然蹿出一团雪白的东西,三两下蹦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 是一只小猫。 那是只纯种的布偶猫,大概才三个月大。 毛色雪白,尾巴和耳朵带着浅浅的灰。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湛蓝湛蓝的,像最纯净的蓝宝石,和李世安脚踝上那条脚链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仰着头看李世安,软软地“喵”了一声。 李世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小猫立刻凑上来,用脑袋蹭他的手指,又软软地叫了一声。 他把小猫抱进怀里。小猫一点也不怕生,在他臂弯里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喜欢吗?”辛止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这一幕。 李世安抱着小猫站起身,转身面对辛止。阳光透过玻璃花房的顶棚洒下来,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喜欢。”他说,“谢谢你,辛止。” 辛止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取个名字。” “名字……”李世安低头看怀里的小猫。 小猫也仰头看他,蓝眼睛圆溜溜的,又“喵”了一声。 李世安忽然想起另一只猫。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在风沙县时,赖在他那里不走,被小宁取名元宝的橘猫。 后来小宁查出肝癌晚期,他不得不签了那份五年契约,带着小宁来到首都,元宝便被他托付给了邻居张婶。 再后来,小宁去世。 他再次回到风沙县时,张婶告诉他,元宝在除夕前一天,一整天都没回来,直到除夕晚上才踉踉跄跄地跑回家,却不吃不喝,凌晨的时候,就那样走了。 张婶说,猫通人性,它是去找小宁了。 李世安把那些事压在心底很久了。 可现在,抱着这只软乎乎的小猫,那些记忆忽然就浮了上来。不疼了,只是有点酸。 他抱着猫的手紧了紧。 “就叫李有钱吧。”他说,声音轻轻的。 “李有钱?” “嗯。”李世安低头看小猫,小猫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衣扣,“以前听胡妈妈说过,小动物冠上姓氏,下辈子就可以投胎成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让它下辈子……也找个好人家。” 辛止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李世安低垂的睫毛,看着那只在他怀里扑腾的小猫,忽然伸手,轻轻拨了拨李世安额前的碎发。 “好。”他说,“就叫李有钱。” 小猫在李世安怀里“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同意”。 …… 晚上,辛止在书房处理事情。 李世安洗完澡窝在卧室的床上,抱着手机对着趴在旁边的李有钱拍照。 它蜷成小小一团,趴在那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可爱的紧。 手机突然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 l:“李世安,止哥回来了吧?听说止哥买了只猫,快给我看看!快!” 李世安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随手发了一张刚拍的照片给他。 赵磊秒回了两条消息。 “我靠!好可爱!还是蓝眼睛!” “名字呢?取了什么名字?” “李有钱。”李世安打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连串的“哈哈哈”。 “李世安你认真的吗?李有钱???你怎么不叫他李富贵?” “总比你的猫叫‘王子’好。”李世安面无表情地打字,他记得赵磊和他说过他的猫有一只叫王子。 “你懂什么?” “行了行了,说正事。” “下周末,我们一起去观止寺,给你求个平安符,顺便也可以散散心。” 赵磊一连发来三条消息。 李世安看完后,犹豫了一下,才打字:“那我等下问一下他。” “行。” 李世安放下手机,揉了揉李有钱的脑袋。 李有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睡了。 卧室门被推开。辛止走了出来。 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在隔壁房间洗的澡。 “在和谁聊天?”他问,走到床边来。 “赵磊。”李世安说,“他问我李有钱的照片。” “给他看了?” “嗯。” 辛止在床边坐下看了看趴在床上的李有钱,又看了看李世安。 “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世安沉吟几秒,才开口:“下周末,赵磊邀我们一起去观止寺,求平安符。” “嗯。”辛止又问,“想去吗?” “可以吗?” “你想去,当然可以。” 李世安想了想,点点头:“想去。” 辛止看着他,眼神温柔。 “好。”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李世安的头发。 李世安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像一只终于愿意亲近人的猫。 辛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揉着。 窗外,夜色深沉。 卧室里灯光柔和。 李有钱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李世安靠在床头,辛止坐在床边,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61章 草莓味的 第二天一早,辛止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下意识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李世安还睡着,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覆着。确定他没醒,辛止才轻轻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第86章 屏幕亮起,才六点多。 消息是崔曼青发来的,很长一段,大意是说后续的几个采访活动已经全部帮他对接取消了,违约金公司也已经赔付,让他安心休息。 辛止单手打字回复。 x:“我知道了,谢谢崔姐。” 回复完,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还在熟睡的人。 窗帘紧闭,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出李世安的侧脸。 辛止注意到他的眼皮还有些肿,心里泛起一点细细的疼。 昨天哭得太凶了。 他有些懊恼。 伸手把人往怀里搂紧了些,低头,一个吻轻轻地落到了李世安的眼皮上。 很轻,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 李世安的睫毛颤了颤。 辛止以为他要醒了,屏住呼吸等了几秒。但李世安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睡了。 辛止没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薄光,在墙上慢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安睁开眼睛。 刚醒来的人眼神还有些涣散,眨了眨,对上辛止的目光,怔愣了一下。 “……几点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差不多快八点了。”辛止说,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腰,“饿了吗?” “还好。” 辛止坐起身,打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李世安被晃得闭了闭眼,抬手挡了一下。 “先起来吃饭。” 李世安再睁眼时,辛止已经穿上拖鞋走进了浴室。 他也坐起身跟着进了浴室。 早餐还是清淡的,王妈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李世安喝了一整碗粥,还吃了半碗蛋羹。 辛止坐在他对面,是时不时抬眼看他。 吃到一半,辛止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去了书房。 李世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等他吃完,刘管家过来,笑着问:“李先生,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王妈说中午给您做。” 李世安想了想,摇头:“都可以。” “好。” 李世安来到客厅,找了个沙发角落窝进去,开始抱着笔记本专注地看着什么,偶尔暂停一下,然后在旁边的ipad上写写画画。 李有钱在不远处落地窗旁的地毯上打滚,自娱自乐。 由于李世安太过专注,因此并未注意到辛止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直到刘管家来告诉两人午饭已经做好了,他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辛止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看一本珠宝杂志。 午饭后,辛止在客厅处理一个邮件。 李世安则抱着李有钱去了花房。 刚把猫放下来,这小东西就撒丫子跑进了花丛里,追着一只蝴蝶满花房乱窜。 李世安也不管它,自己走到秋千边,躺了上去。 秋千很大,躺一个人绰绰有余,他随手捞了一只懒洋洋抱在怀里,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暖洋洋的。 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他就真的睡着了。 辛止忙完来到花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李世安躺在巨大的秋千上,怀里抱着一只懒洋洋玩偶,睡得正沉。 李有钱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趴在他脑袋边,蜷成小小一团,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察觉到有人靠近,李有钱睁开眼,懒懒地看了辛止一眼,又闭上了。 辛止走到秋千边,缓缓蹲下身,他就这么蹲着,静静看着李世安的睡颜。 看了很久。 他觉得李世安或许说得对,他可能真的中邪了。 不然他怎么会一会儿见不到这个人,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明明人就在北辰府,就在他眼皮底下,他还是会想。 想他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是不是又一个人发呆。 以前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现在知道了。 …… 李世安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辛止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园艺书。 他坐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被辛止眼疾手快接了一下。 身上的毯子应该是辛止给他盖的。 “醒了?”辛止放下手里的书。 “嗯。”李世安应了一声,四处看了看,“有钱呢?” “被刘叔带去洗澡了。”这小东西在花丛里滚了一下午,沾了一身花瓣和草屑。 李世安点点头,还有些迷糊。 辛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李世安有些茫然,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辛止收回手,温度正常,“王妈做了点点心,要不要去吃点?” 李世安从秋千上下来:“好。” 客厅里,李世安坐在沙发上,吃着王妈刚烤好的小饼干。 酥脆的,带着奶香,上面还嵌着蔓越莓干。 辛止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翻看着那本他从大学开始就没看完的《西方哲学史》。 他因为刚宣布退出娱乐圈,林盼也不着急他的仕途安排,所以现在很闲。 很闲的辛止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吃饼干。 李世安小口小口的吃,像只仓鼠。吃到好吃的,眼睛会微微弯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辛止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李世安吃完最后一块饼干,喝了一口牛奶,轻声开口:“我听说a大有很多旁听生。” 辛止从书上抬起头。 “想去?” 李世安点点头:“……有点,我想读书。” 辛止合上书。 “下个月,我让人安排。” 李世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辛止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谢谢。” “嗯。” 辛止继续翻书。 …… 晚饭后,李世安先去了楼上卧室洗澡。 洗完出来时,辛止才端着他要喝的药上来。 李世安看着桌子上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直皱眉。 “我可以不喝了吗?”他问。 “不可以。” 辛止坐在床边,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听到李世安的话,头也没抬地拒绝。 李世安:“……” 他盯着那碗药,迟迟没有动作。 几秒后,辛止收起手机,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几颗糖,放在桌子上。 “这里一直放着糖。” 李世安看着那几颗糖,怔了一下。 “……哦。”他走到床边坐下,低低地说,“我不知道。” “温度刚好,凉了更苦。”辛止把药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世安只得认命接过来,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 他皱着眉放下碗,嘴里刚想说什么,就被塞进一颗糖。 糖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那股苦涩。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含着糖,愣愣地看着辛止,竟没尝出来糖果是什么味的。 辛止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目光落在他唇角。 想亲。 辛止这么想着,也这么干了。 他倾身过去。 李世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吻住了唇。 辛止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但触到他的瞬间又软了下来。 像一头猛兽收起了爪牙,只拿鼻尖和嘴唇轻轻蹭他。 李世安怔了一瞬,然后尝到了甜味。 是草莓味的。 那颗被塞进他嘴里的糖,在两人唇齿之间慢慢化开。 辛止的舌尖探进来,把那点甜意卷走,又渡回来。 李世安的手指攥住了辛止的衣襟。 他不知道自己在回应。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主动贴了上去,舌尖已经怯生生地探出去,碰了碰辛止的下唇。 辛止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李世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他的后脑就被扣住,吻变得不一样了。 更深。 更烫。 像终于得到了许可,像蓄了太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辛止把他往后压,李世安的后背陷进柔软的枕头。 李世安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觉到辛止的手掌贴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很烫。 那双手没有乱动,只是按在那里,指节微微收紧,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可吻没有停。 辛止吻得很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李世安仰着头承受着,喉结滚动,偶尔溢出一两声细碎的气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主动搂住了辛止的脖子。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回应得更用力。 第87章 他只是觉得那颗悬了太久的心,在这个吻里终于落了地。 不是被接住,是主动跳下去。 李世安被吻得眼角泛红,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手指插进辛止的发间,把人往下压,像是嫌还不够近。 辛止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的手从李世安的腰侧滑到后背,隔着衣料摩挲,又克制地收回来。嘴唇却越吻越凶。从嘴唇移到唇角,从唇角移到下颌,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李世安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 辛止的嘴唇停在那里。 李世安能感觉到辛止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烫的惊人。 也能感觉到抵在他腿侧的某种变化,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他以为会继续。 他甚至做好了继续的准备。 可辛止停了。 辛止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喘息着,胸腔大幅度起伏。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 李世安躺在枕头上,眼眶红透,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吻得嫣红微肿,他微微张着嘴喘息,胸口起伏着,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辛止那双眼睛暗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很多情绪。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眼,抬起手,用拇指摸了摸李世安泛红的眼角。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先睡。” 说完,他翻身下床,逃也似的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紧接着,水声响了起来。 李世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喘息渐渐平复,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第62章 许愿 几天后,和赵磊约定的时间到了。 刚吃过早饭,北辰府的门铃就被按响,夹杂着赵磊模糊不清的喊声。 刘管家刚把门打开一条缝,赵磊的声音已经先人一步挤了进来。 “止哥!李世安!准备出发了!” 他人还没进门,嗓门已经把整个玄关灌满了。 刘管家无奈拉开门,赵磊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还有祁于飞和白景文,辛止正从楼梯上下来,看到后面两位,微微挑了下眉。 祁于飞和白景文进来后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白景文在沙发上坐下,祁于飞则走到落地窗边接了个电话。 刚才在路上就一直响,他按掉了好几次,对方显然很执着。 赵磊已经冲到李世安面前了。 “李世安!”他往沙发上一坐,凑得很近,“我送你的那个手柄怎么样?是不是超好用!我跟你说,你是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全球就三个!” 李世安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用。” 赵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没用?!”他的声音拔高,“怎么可能没用?!那可是专业电竞级别的!职业选手都用这款!” “我是说,”李世安慢吞吞补充,“我没用它打过游戏。” 赵磊:“......” “那你用它干什么了?” 李世安想了想:“没干什么,就放着。” 赵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放着?!我千辛万苦抢来的限量版手柄,你就放那落灰?!” “没有落灰。”李世安认真地说,“我擦过。” “这不是擦不擦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赵磊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李世安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似乎真的不明白赵磊在激动什么。 辛止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李世安身上,那点困惑的小表情,那双因为认真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真诚地回答了赵磊的问题,就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辛止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白景文坐在沙发上,注意到辛止的表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李世安,”赵磊终于缓过劲来,捂着胸口,“你知道什么叫暴殄天物吗?” 李世安点点头:“知道。” “那你还......” “是你送我的,”李世安打断他,语气还是平平的,“我不能随便用,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赵磊愣了一下。 “弄坏了就再买啊。” “那是限量版,买不到。” “那......” “放着最安全。” 赵磊又被噎住了。 “行行行,你有理。”他伸手想揉李世安的脑袋,被李世安偏头躲开了,他也不恼,“那我下次送你个不怕坏的,你可得用啊。” 李世安点头:“嗯嗯。” 祁于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电话走了过来,听到这话,才开口说了一句:“赵磊,你幼儿园毕业了吗?” 赵磊扭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祁于飞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 辛止走过来,在李世安身边站定,很自然地伸出手。 李世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上去,被辛止握住,带着站起身。 “行了,出发吧。”辛止说。 几人这才起身往外走。 别墅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迈巴赫,都是祁家的车,司机已经在等着了。 辛止牵着李世安朝前面那辆走去。 赵磊抬腿就想跟上去,后脖领子突然一紧。 “祁于飞!你别拉我!”赵磊挣扎着“我要和止哥一辆车!” “你去当电灯泡吗?” “我不管,我就要和止哥一辆车!” “闭嘴。”祁于飞冷冷地说,拎着他往另一辆车走,“上车。” 赵磊被塞进后座,还在嚷嚷:“早知道不喊你们了,我们一辆车就够了!” 赵磊还在挣扎着要下车,被祁于飞按住。 白景文笑着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还在扑腾的赵磊,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祁于飞,摇了摇头。 “祁于飞我警告你——” “开车。”祁于飞没理他,对着司机说。 车子平稳地驶出北辰府,赵磊趴在车窗上,看着前面那辆越来越远的迈巴赫,发出哀嚎。 “我的止哥......” “你的止哥有别人了。”祁于飞淡淡地说。 赵磊回头瞪他:“祁于飞,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祁于飞没理他,掏出手机开始看什么。 赵磊瞪了他两秒,看到祁于飞似乎是真的在处理工作,哼哼唧唧地靠回座椅,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刷。 刷了两分钟又忍不住了。 “祁于飞,你说止哥和李世安在车上干什么呢?” “不知道。” “会不会在亲嘴?” 祁于飞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有病。” “我怎么有病了?他俩不是在一起了吗?在一起亲嘴怎么了?” “那你操什么心?” “我......”赵磊嘀咕,“我好奇还不行啊?” ...... 前面那辆车,就安静得多。 李世安刚上车就开始打哈欠,他昨晚在线上学习到很晚。 自从辛止答应让他去a大旁听,他就开始疯狂补课。 辛止倒也不拦着他,难得他有精力专注去做一件事。 “睡会儿吧。”辛止拿出车上备的毯子,递给他,“到了我喊你。” 李世安又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接过毯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近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辛止看着他,轻轻把他的头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李世安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睡得更沉了。 ...... 车子平稳行驶着,两辆迈巴赫一前一后驶入观止寺的山门。 观止寺坐落在半山腰,四周古木参天,环境清幽。 车子停在寺外的停车场,几人刚下车,就看见一位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迎了上来。 是住持。 “阿弥陀佛。”住持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几位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衲在此等候多时了。” 几人还礼。 住持的目光落到赵磊身上,慈和地笑了笑:“赵施主,近来可好?” 赵磊摆摆手:“都好都好,大师您不用管我们,我们这次就是作为普通的香客来的,随便逛逛。” 据说当年赵磊刚出生时体弱多病,三岁那年一场高烧,险些要了他的命。 当年赵老爷子还在世,便带着他来到观止寺求平安符。 他手上那条从不离身的红绳,就是那时候上一任住持亲手给他戴上的。 第88章 说来也怪,红绳戴上后,他确实不再怎么生病。从那以后,赵家因此年年给寺里捐不少香火,和观止寺一直保持着来往。 住持也不勉强,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那几位施主请自便,老衲不多打扰。” 几人点点头。 李世安看着住持的动作,也跟着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做得一丝不苟。 辛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住持离开后,赵磊立刻活跃起来,拉着李世安就往里走。 “走走走,拜佛去!” 几人进了寺庙。 观止寺是少有的完全保留古代礼仪,古风氛围很浓的现代寺庙。 飞檐斗拱,青砖黛瓦,院子里几株古柏虬枝盘错,香炉里青烟袅袅。 很多拍古装剧的剧组都想来观止寺取景,都被拒绝了。 赵磊拉着李世安东拜西拜,几乎把寺庙所有的佛像都拜了个遍。 李世安被他拽着,倒也没什么不耐烦,每到一尊佛像前,都认真地双手合十,闭眼,躬身。 样子虔诚的不像话。 辛止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拜完最后一处佛殿,几人来到寺院中央。 那里有一颗巨大的菩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绳,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飘动。 李世安站在树下,微微仰头看着。 那些红绳上应该都承载着祈愿吧。 许了什么呢? 求姻缘,求平安,求功名?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李世安!” 赵磊从后面跑过来,塞给他一条红绳和一支笔。 “这个,在上面写上你的生辰八字,然后挂在这颗祈愿树上,就可以许愿了。”他兴致勃勃地说,“虽然确实有点迷信,但信则有,不信则无。” “既然来都来了,写一下也没什么损失。” 李世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 红色的细绳,编着简单的结,看起来很普通。 他看了两秒,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他还是婴儿时,就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出生在哪一天。 后来院里把他被遗弃的那天当作生日,可那算什么生日呢? 那个日子,他也早就想忘记了。 赵磊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哎呀,不就是生辰八字吗?”他说,“你喜欢哪天?我直接让那天变成你的生日!想要哪天的八字我让大师给你算!” 李世安还没来得及回答,赵磊后脖领子突然一紧。 “哎——” 祁于飞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拎着他往后走。 “祁于飞你干什么?” “你话太多了。”祁于飞面无表情地把他拖走。 “我还没说完呢!李世安你等着我——” 声音越来越远。 李世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红绳。 “那就不写八字,直接写愿望。” 辛止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条红绳。 李世安看着他手里的红绳:“你也有愿望吗?” 辛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他没说出口,只是拿着红绳,走到菩提树另一边。 那里架着一架木梯,方便香客挂祈愿绳。 辛止踩着梯子上去,在众多红绳中找到一处空枝,把手里的红绳系了上去。 他系得很认真,手指翻动,打了个结实的结。系好后还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世安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红绳。 他本来没打算写的。 来的时候没想过要许愿,他的人生里,许过的愿望大多都没实现,后来就不太信了。 可现在,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红绳上快速写下八个字。 然后他也走到菩提树下,踩着梯子上去,把红绳系在辛止那条旁边。 系好后,他从木梯上下来,站在菩提树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五月的风吹过菩提树,满树的红绳轻轻飘动,阳光透过菩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李世安闭着眼,在心里默念。 满天神佛,只要是辛止想要的,求您都给他。 他不知道辛止许了什么愿,他只知道,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辛止的愿望成真。 他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辛止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 白景文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辛止身上。 他顺着辛止的镜头看过去,看见李世安正双手合十,站在满树红绳的菩提树下,闭着眼睛,神情虔诚而柔软。 他收回目光,看向辛止,看着他按下拍摄键。 辛止拍完照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白景文看到了。 那个人曾经站在无数镜头前,被无数人注视,却从来吝于给予任何人哪怕一个多余的眼神。 此刻他却举着手机,镜头追着一个正在闭眼许愿的人。 白景文心里忽然涌起一点淡淡的酸涩。 从来都是被记录的人,如今也在记录别人了。 寺院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一群飞鸟。 菩提叶沙沙作响,满树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无数个无声的祈愿,被风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李世安放下双手,睁开眼睛。 刚一转身,就对上了辛止的目光。 辛止已经收起手机,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辛止先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许了什么愿?” 李世安想了想,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辛止看着他,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那到时候一起来还愿。” “好。” 远处,赵磊终于挣脱了祁于飞,朝这边跑来。 “李世安,你写好了吗?给我看看你写的什么!” 李世安往旁边微微侧了个身。 赵磊扑了个空,也不恼,嘿嘿笑着:“小气!” 祁于飞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赵磊,又看了一眼李世安和辛止交握的手,最后目光落在了远处的菩提树上。 白景文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挺好的。” 祁于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满树的红绳随风飘着,李世安的那条和辛止的那条挨在一起。 挨得很近。 -------------------- 我也许愿一波海星吧 (鞠躬) 第63章 旁听 几人又在寺庙逛了一会儿。 赵磊一直兴致勃勃地拉着李世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寺庙的历史讲到各种灵验传说,从求姻缘讲到求财运。 李世安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观止寺占地很大,再往上走一段,有一个面积不小的许愿池。 池水是从山顶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清澈见底。 池子里养了不少锦鲤,个个都肥硕的惊人,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动,然后甩一下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 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 池底隐约可见不少铜钱,那是香客们丢进去祈愿用的。 李世安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赵磊凑过来,问道:“李世安,你想喂食还是许愿?” “没有。”李世安摇头,目光还落在池子里,“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 “为什么人们总是把囚禁鲤鱼的池子,叫做许愿池?”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愣了一下。 祁于飞挑了挑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白景文则看向辛止,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辛止没说话,只是看着李世安的侧脸。 “哎呀!”赵磊拍了拍李世安的肩膀,“你想这么多干嘛?你看它们一个个吃的这么肥,比外面的鱼幸福多了。” “我也爱养点鱼,说不定它们也心甘情愿呢?” 李世安垂着眼睛,看着池子里慢悠悠游动的锦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你说得也是。它们吃的好肥。” 另外三人:“......” 几人在寺庙吃完午饭才离开。 素斋很简单,但味道意外的不错。 李世安慢慢地吃,辛止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回程的路上,李世安又睡着了。 这次他直接靠在辛止肩上,睡得毫无防备。 辛止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车祸留下的疤淡了点,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然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第89章 回到北辰府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刚打开门,李有钱就跑到玄关来迎接。 这小东西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本事,每次有人进门,他都能第一时间冲过来,但奇怪的是,他只在李世安脚边蹭来蹭去,对其他人就爱答不理。 李世安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 李有钱立刻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拿脑袋往他怀里拱。 李世安抱着猫往客厅里走。 然后他就愣住了。 客厅里,电视机旁边多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展示柜。 那柜子做得及其讲究,透明的玻璃,暖黄色的内置灯光,一层一层错落有致的隔板上面放满了玩偶。 是辛止送给他的那些。 李世安站在客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刚想问辛止,砖头却看见辛止正在楼梯口接电话。 刘管家走过来,笑着解释:“先生,花房里的那些玩偶,全部搬到这里来了。” 李世安有些茫然:“刘叔,我记得这里之前是放鱼缸的地方。” “是的。”刘管家说,“少爷中午特意吩咐撤掉的。” “说是放在花房里您不常去,放在客厅您就能天天看到了。” 李世安沉默了两秒。 “......那里面的鱼呢?” “已经送去赵少家了。”刘管家笑着说,“少爷说他爱养点鱼。” 李世安:“......”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李有钱,又抬头看了看那一柜子的玩偶。 所以,他上午在许愿池边随口说的那句话,辛止就让人把鱼缸撤了? 辛止这时打完电话走过来。 他在李世安身边站定,伸手摸了摸他怀里的李有钱,手指顺势擦过李世安的手背。 “已经安排好了。”他说,“过几天就可以去a大旁听了。” 李世安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真的吗?” “嗯。”辛止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不过每天要回来,不能住校。” “我知道。” 辛止又说:“真的决定好了要去a大?其实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老师,在家里学也是一样的。” “或者其他大学,我也可以安排。” 李世安微微笑了一下,摇摇头:“a大更好。” “好。” 这边,赵磊回到家,看到门口的几条鲤鱼呆住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给祁于飞拨了个电话。 “祁于飞!”电话一接通,赵磊就立马说,“有人放生鱼,放生到我家门口来了!” 祁于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嗯,可能是有人听到你说你爱养鱼,所以送给你的。” “谁爱养鱼了,我那是胡说的!”赵磊说,“我等下就去公园放生。” 祁于飞轻笑一声:“嗯,鱼儿你们自由了。” ...... 辛止的效率向来很高。 三天后,李世安就已经坐在a大的教室里听课了。 他选的是一些文学类和哲学类的课程,偶尔也去旁听几节历史和金融课。 a大的教学进度很快,时隔多年,再次坐在教室里,李世安一开始感到有些吃力。 但他很快就适应了。 每天早早起床,吃完早饭就出门。 辛止每天雷打不动地亲自接送他。 李世安不止一次地说自己可以坐车,辛止都当没听见。 后来他就习惯了。 每天下午五点,一辆黑色宾利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有时候会早几分钟,但从不会迟到。 学生们对于这个半路插进来的旁听生,都很好奇。 李世安长得好看,气质又安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但每次老师提问,他都能答上来。 更厉害的是,它不只是答上来,有时候还能指出教材里的疏漏。 一次,一位老教授讲到某个知识点,李世安在下面轻轻皱了下眉。老教授眼见,当场点他起来问有什么问题。 李世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他从这个知识点的历史渊源讲起,引用了三本不同版本的教材,最后指出老师现在用的这本教材,在这一段的表述上存在一点偏差。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教授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位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 “我是旁听生。”李世安如实回答。 “旁听生?”老教授更惊讶了,“哪个学校的?” “没有学校,就是......自己学的。” 这件事很快在系里传开了。 从那以后,每次李世安上课,都会发现教室后排多了不少人。有些是来蹭课的,有些是单纯来看他的。 然后,情书就来了。 李世安第一次在书本夹层里发现一张纸条的时候,还以为是谁的笔记不小心夹进来了。 展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封情书。 字迹娟秀,措辞委婉,落款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应该不是这个系里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没当回事。 可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几乎每隔几天,他就能在书包里、书本里、甚至课桌抽屉里发现新的情书。 有的含蓄,有的直白。 李世安每次都是看完就收起来,从不回复,也从不提起。 但辛止发现了。 那天辛止来接他,李世安上车的时候,一本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粉色的信纸。 辛止眼疾手快接住了,下意识扫了一眼,然后表情就微妙起来。 “这是什么?” 李世安接过那张信纸,看了看,平静地说:“情书。” 辛止:“......” 李世安把信纸重新夹回笔记本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辛止沉默两秒,发动车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辛止在书房待了很久。 第二天,他突然对李世安说:“要不你别去a大了,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老师,在家学也一样。” 李世安正抱着李有钱看电视,闻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 辛止没说话。 李世安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辛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学习要有学术氛围。”他说。 辛止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随你。” 从那之后,李世安发现了一件事。 辛止似乎变得特别爱接吻。 以前也吻,但没有现在这么频繁。 现在几乎每天都要吻,早上出门前要亲,晚上回来后要亲。 有时候是在门口,有时候是在沙发,有时候是在卧室。甚至有时候他正在看书,辛止会突然凑过来,把他压在沙发角落亲。 每次都是辛止主动。 他每次都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情绪都宣泄在这个吻里。 李世安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偶尔也会主动回应,搂着他的脖子,把自己送上去。 每到这时候,辛止都会吻得更凶。 可奇怪的是,每次吻到最后,两人都有些动情的时候,辛止就会停下来。 他总是停下来。 然后对他丢下一句“你先睡”,就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李世安躺在床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不太明白。 辛止明明想要他,他也能感觉到。 可为什么每次都停下来呢? 是不想,还是不能? 还是说......嫌他? 他想不明白。 就像今晚也是这样。 辛止把他按在床头,吻了很久。 李世安的睡衣扣子都被解开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辛止的唇落在那里留下几个浅浅的痕迹。 李世安呼吸混乱,手指插进辛止的发间,无意识地收紧。 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可辛止还是停了。 辛止微微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 很漂亮,也很勾人。 然后他伸手,把李世安的扣子系好,拉起被子盖住他。 “先睡吧。”声音沙哑得厉害。 说完,他翻身下床。 李世安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你......” 辛止回头看他。 李世安对上他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说:“......别冲太久,会感冒。” 辛止看着他,眼神很深。 然后他弯下腰,又在李世安嘴角亲了一下。 “好。” 浴室水声响起来。 李世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睛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 转眼就快到了五月底,赵磊生日到了。 第64章 我的就是你的 一大早,李世安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还没摸到手机,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挂断了。 第90章 辛止把手机放回去,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再睡会儿。” 李世安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问:“谁打来的?” “赵磊。” “哦......”李世安应了一声,过了两秒又问,“他打电话干嘛?” “我记得今天是不是他的生日啊……” “不知道。”辛止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别管他,再睡会儿,时间还早。” “嗯。”李世安打了个哈欠,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八点多了。 辛止不在床上,浴室里有水声。 李世安坐起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赵磊发来好几条消息。 “李世安,你还没醒啊?” “今天我生日!!!” “你下了课,和止哥一定要来啊!” “要不你今天别去上课了,早点过来怎么样?” 后面跟着三个表情包,都是那种催促的、急得团团转的小人。 李世安立刻打字回复:“下了课就去,不会忘记的。” 赵磊秒回:“这还差不多,早点来!” 后面跟着一连串烟花特效。 李世安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下床去洗漱。 早餐的时候,李世安一边喝粥,一边想事情。 辛止坐在他对面,看他时不时皱一下眉,问道:“在想什么?” 李世安抬起头看他:“你说,赵磊过生日,送他什么礼物好呢?” 他顿了顿,又自己嘀咕起来:“他好像很喜欢打游戏,送他游戏手柄怎么样?可我不懂那些......” “他游戏设备多到可以开连锁店了。”辛止淡淡地说。 李世安愣了一下:“那我要送什么?” “你人去就好了,不用送他礼物。” 李世安有些迟疑:“空手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辛止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抬眼看他:“那就抱两条鲤鱼去好了。” 李世安:“......” 辛止看着他愣住的表情,轻轻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李世安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了,先去上课,礼物你想送什么都行,他不在意这些的。” 李世安被揉得微微低下头:“哦。” a大的教室里,李世安在他常坐的位置坐下,刚打开笔记本,就被一个声音打扰了。 “你好,同学。” 李世安抬头望去。 对面站着一个男生。 一个长相很漂亮的男生。 漂亮,是他对这个男生的第一印象。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间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气息。 穿着很随意,但一看就价格不菲。 “你好。”李世安点点头。 “你旁边有人吗?”男生指了指他身边的空位。 李世安摇头:“没有。” 闻言,男生毫不犹豫地坐下来,侧过身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叫向景之,你呢?” “李世安。” “李世安?”向景之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来了兴趣,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旁听生?” 李世安有点不明所以:“什么?” 向景之手掌撑着下巴,又往李世安那边靠近了点,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是听说这里来了个长得帅、气质好、又很聪明的旁听生,所以专门来看看。” 他认真地打量了李世安几秒,点点头:“长得嘛…确实不错。” 他这猛地一靠近,李世安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鼻尖上有一颗小痣。 很小,但很显眼。 李世安不太习惯被人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看,身体往旁边稍稍挪了一点。 向景之注意到他的动作,轻笑一声,坐直了身体。 “我也是旁听生,”他说,“刚从国外回来。” 李世安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起,李世安终于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旁边的人又凑过来了。 “李同学,”向景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我忘记拿课本了,可以和你看一本吗?” 李世安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 “给你看吧,今天要讲的内容我都记下来了。” “哦,好吧。” 向景之语气似乎带着点小失望,他把课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挑了挑眉。 “你记这么多?” 李世安没回答,只是看着黑板。 向景之又翻了几页,然后啧啧两声:“你这字写得也挺好看的,练过?” “没有。” “那就是天赋。”说着,向景之又又凑过来,“李同学,你都选了什么课?我看看和你选的有没有一样的?” 李世安:“......” 他开始后悔跟这个人搭话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李世安收拾东西准备换教室。刚站起身,向景之也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李同学,你下一节什么课?” “......西方哲学史。” “巧了,我也选了这个!” 李世安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不是刚回国吗?怎么选的课?” 向景之面不改色:“刚补选的。” 李世安看着他,明知道他在说谎,却没什么办法,只说:“你别跟着我。” “没有跟着你啊,我也是要去这个教室。”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不管什么课,向景之都准时出现在他旁边。 每次都说没带书,每次都说要和李世安看一本。 好在向景之虽然话多,但上课的时候还算安静,只是偶尔凑过来问几个问题,或者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每天都来上课吗?” “你住哪儿?” “你有没有女朋友?” “李同学,你手机号多少?” 李世安一律当作没看见。 最后一节课结束,李世安终于如释重负开始收拾东西,速度比平时快许多。 “哎,李同学,你这么着急干嘛?”向景之趴在课桌上,懒洋洋地看着他。 “有事。”李世安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什么事啊?带我一个呗?” 李世安终于抬起头看他:“你很闲吗?” 向景之笑得很无辜:“是啊,刚回国,闲得很。” 李世安无话可说,只是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教室。 向景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笑了一声。 “李同学,明天见啊。”他在身后喊。 李世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校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准时停在了老位置。 李世安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辛止看着他有些慌乱的样子,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李世安摇摇头,系好安全带,“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嗯。”李世安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很自来熟,话很多,来听课还不带课本。” 辛止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李世安:“我们现在是直接去赵磊家吗?” “先回家。”辛止说,“不是要送礼物吗?我让人准备了一些,你回家挑一下看看。” “可那是你准备的......” “李世安。”辛止打断他,“我的就是你的。” 李世安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黑色宾利缓缓驶离。 a大校门口,向景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站在一颗梧桐树下面,看着那辆远去的车。他眯着眼睛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鼻尖的那颗小痣。 “李世安......”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辆车,那个车牌。 他似乎招惹了个......了不起的人呢。 向景之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然后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就用着流利的英文和对面交流。 “喂,帮我查一个人。李世安,a大旁听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查一下每天来接他的那辆车是谁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向景之笑了笑。 “放心,不是惹事。就是......遇到个有趣的人。” 回到北辰府,李世安刚进门,李有钱就冲过来蹭他的脚踝。 他弯腰把猫抱起来,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刘管家:“刘叔,赵磊家在哪里啊?我还没去过。” 刘管家笑着回答:“赵少的房子很多,但他多数是住在东区那边的别墅,从咱们这儿过去,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少爷知道路的。” 第91章 李世安点点头,看向客厅里辛止让人准备的礼物。 上到跑车,下到珠宝名表,各色各类的都有。 李有钱“喵”了一声,伸出爪子扒拉他的衣扣。 李世安把猫放下来,走到那堆礼物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对小巧,成色很好的袖扣,深蓝色,很漂亮。 辛止从后面走过来:“眼光不错。” “好漂亮!”李世安感叹道。 “嗯。”辛止牵起他的手,“出发吧。” “先等我一下。” 李世安松开辛止的手,往楼上跑去,几分钟后,抱着一个袋子下来了。 然后把装着袖扣的丝绒盒子也放在了里面。 赵磊的家在东区一栋独栋别墅。 车子刚停稳,别墅大门就被猛地拉开,赵磊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来。 “止哥!李世安!” 他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被紧跟着出来的祁于飞一把拽住。 “你干什么?”祁于飞问。 “我欢迎我朋友啊!”赵磊挣扎着。 祁于飞懒得理他,直接把人拎到一边,对李世安点了点头。 李世安也对他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袋子,递给赵磊。 “生日快乐,这是给王子和公主的。” 王子和公主是赵磊家的两只猫的名字。 赵磊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全是高级猫零食。 “李世安,”他说,“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吧?” “知道。” “那你送我猫零食?” “你不喜欢吗?”李世安反问。 “……喜欢喜欢。”赵磊把袋子抱在怀里,“太喜欢了!王子和公主肯定也喜欢!” 祁于飞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你笑什么?”赵磊不满发问。 “没什么。”祁于飞转身往里走,“就是觉得你挺容易满足的。” “祁于飞你什么意思!” 两人伴着嘴往屋里走。 辛止也牵着李世安往里走。 身后,白景文停好车走过来,看着两两并排走在前面的四人,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第65章 我不怕 别墅很大,装修却意外的温馨,不像独居男人的住处。 暖色调的灯光,柔软的布艺沙发,茶几上还摆着几本时尚杂志。 只是并未有什么生日氛围的布置。 没有气球,没有彩带,没有那种夸张的“happy birthday”横幅。 只有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的礼物盒,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预示着今天是这家主人的生日。 晚饭很丰盛,赵磊还特意把王妈也请过来了,做了一大桌子菜。 落座后,辛止伸手把李世安面前的酒杯端到了一旁。 “不能喝酒。” “哦。” 李世安看着那只被端走的酒杯,乖乖地“哦”了一声,他本来也没打算喝酒。 见状,赵磊立即说:“止哥放心,我特意准备了果酒,度数不高,不会醉人的。” 他献宝似的从旁边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淡粉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果汁。 “草莓味的,我自己酿的!” 祁于飞在旁边淡淡地说:“你酿的?确定喝了不会进医院?” “祁于飞你闭嘴,这可是王妈指导的!” 辛止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看李世安,最终点了点头。 “只能喝一点。” 李世安点点头。 席间气氛活跃,多数是赵磊在讲一些没营养的笑话,祁于飞时不时怼他几句。 白景文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把话圆回来。 辛止大部分时候都在给李世安夹菜,偶尔抬眼看看在座的人,又收回目光。 李世安慢慢地吃,偶尔喝一口那粉色的果酒。 果酒味道确实不错,甜甜的,几乎喝不出酒味。 “对了,李世安。”赵磊忽然说,眼里带着笑意,“我跟你说个特别有意思的事。” 李世安抬眼看他:“什么?” “我小时候和祁于飞还定过娃娃亲呢,哈哈哈!” 李世安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吗?” “千真万确!”赵磊拍了一下桌子,“我妈和祁于飞他妈是闺蜜,当年两人同时怀孕的时候就约定,要给我们定娃娃亲。结果生出来一看,两个带把的,哈哈哈,然后这事才不了了之。” 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几乎人人都知道哦。 白景文笑了笑,低头喝酒。 辛止面无表情,继续给李世安夹菜。 只有祁于飞,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了那抹苦涩。 李世安看了看祁于飞,又看了看赵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 赵磊还在那儿笑:“你说好不好笑?” 李世安想了想,认真地说:“挺有缘分的。” 赵磊愣了一下,然年笑得更厉害了:“李世安,你怎么这么可爱!” 祁于飞又灌了一口酒。 …… 晚饭进行到一半,李世安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不是难受的那种不对劲,是一种很轻飘飘的感觉。 像是整个人浮在水面上,被暖洋洋的水波托着,晃晃悠悠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里面的粉色液体还剩一半。他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赵磊的嘴巴在动,但他说的话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时候变得模糊不清。 李世安眨了眨眼。 他试着去听,但那些话像小泡泡一样,飘到半空就碎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是辛止刚给他夹的。 辛止......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辛止正在和祁于飞说着什么,侧脸被灯光勾出好看的轮廓。 李世安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了戳辛止的手臂。 辛止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李世安眼睛很亮,但又有点涣散。 “怎么了?”辛止问。 李世安慢吞吞地说:“辛止,我头好晕。” 辛止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杯。 那杯果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底了。 “你喝了多少?” 李世安想了想,认真地伸出两根手指:“两杯。” 顿了顿,又加一根:“......三杯?” 辛止:“......” 赵磊在旁边探头:“我去,不是吧?这就喝醉了?给他喝的果酒才15度啊!” 李世安听到“15度”这个词,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很认真地问:“15度很热吗?” 赵磊:“......” 祁于飞难得笑了一声。 白景文也忍俊不禁。 李世安看到他们都在笑,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着,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可就是这一下,又瞬间让整个餐桌都安静了两秒。 赵磊捂着胸口,小声跟旁边的祁于飞说:“我靠,李世安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吗?” 祁于飞没理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辛止看着李世安,眼神暗了暗。 “你们继续。”他站起身,把李世安从座位上扶起来,“我先带他回去。” 李世安被扶着站起来,还不忘回头对赵磊三人挥了挥手。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软软的,“生日记得要吃蛋糕。” 赵磊:“行行行,会吃会吃。下次你来,我给你切最大的那块!” 李世安满意地点点头,被辛止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对赵磊说:“王子和公主的零食,要记得给它们吃。” “记得记得!” “每天都要吃。” “好好好!” “不能忘记。” “不会忘记的!” 李世安这才放心地转回去,跟着辛止走出了门。 赵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好几秒才说:“......李世安喝醉了怎么这么乖?比平时还要可爱!” 祁于飞看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 只是那目光,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什么。 回程的路上,李世安一直很安静。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睛半眯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那些灯光连成一条条彩色的线,在他眼前晃动。 辛止没喝酒,他开着车时不时偏头看旁边的人一眼,确认他还醒着。 直到车子驶入北辰府,停在了别墅门口。 辛止熄了火,转头看向李世安。 “到了。” 李世安眨了眨眼,坐直身体,往外看了看。 “哦。”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辛止也下了车,绕到他这边。 第92章 李世安站在原地,没动。 辛止走近他:“能走吗?” 李世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辛止。 他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不能。”他说,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辛止,我走不动了。” 辛止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辛止看了他两秒。 然后忽然俯身,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李世安整个人突然腾空,下意识地抬手,圈住了辛止的脖子。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辛止的下巴。 然后他轻轻“哦”了一声,把头靠在了辛止的肩膀上。 辛止抱着他往里走。 抱起来的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 太轻了。 几乎没什么重量。 好像抱着一团云,一片羽毛,一个随时会飘走的梦。 辛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是要慢慢养回来。 他抱着李世安穿过玄关,上楼走进卧室。 李有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跑上来了,跟在他们脚边喵喵叫着。 辛止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把李世安轻轻放了下来。 李世安的背陷进柔软的床垫,他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辛止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然后他直起身,准备去浴室。 就在他要转身的瞬间,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对上李世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醉意而格外湿润,眼尾微微泛着红,看着他。 辛止愣了一下。 下一秒,李世安用了点力,把他拉下来。 然后他仰起头,吻住了辛止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带着果酒的甜味。 李世安不会接吻。 他只是在贴上去之后,就那么贴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辛止僵了一秒。 因为李世安从来没这么主动过。 然后他反客为主。 他一只手托住李世安的后脑,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变成了真正的深吻。 他含住李世安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抵开齿关,探了进去。 果酒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李世安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了辛止的衣服,却没有躲。 他试着回应,笨拙地动了动舌尖,碰了碰辛止的。 辛止的呼吸重了一分。 唇齿交融间,是草莓味的酒香。 分不清是谁嘴里的更甜,只知道那个味道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越酿越浓。 两人呼吸彻底乱了。 李世安能感觉到辛止的手从后脑滑到后背,隔着衣料摩挲。那双手烫的他整个人都有些微微发颤。 可他不怕。 他只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辛止才微微退开。 他抵着李世安的额头,呼吸粗重。 “睡吧。”声音沙哑。 说完,他就要起身。 可他的手腕又被攥住了。 辛止又低头看。 李世安攥着他的手腕,用力又把他拉了下来。 “辛止。”他喊他的名字。 辛止没动,只是看着他。 “我…我不…脏…” 他声音很轻,如果不是辛止离得很近,几乎要听不到。 辛止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世安。”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李世安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辛止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李世安泛红的眼尾。 “你身体还没好,”他说,“我怕伤到你。” 李世安眨了眨眼,忽然轻轻笑了笑,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着。 辛止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李世安说:“辛止,我不怕……” 他又把人拉低了一点。 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近到李世安的眼睛里,慢慢的都是辛止的倒影。 “我不怕……”他又说了一遍。 辛止呼吸又重了一点,看着身下的人,喉结动了动。 “你确定吗?” 李世安没有再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头,把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 后来的事,像是蒙在一层薄雾里。 李世安只记得辛止的吻落下来,不再克制,不再保留。那个吻从嘴唇开始,一路向下。 经过下巴,经过喉结,经过锁骨,经过那些他从未让人触碰过的地方。 辛止的嘴唇很烫,烫的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可他不怕。 他一点都不怕,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久到他以为这一生都等不到。 可现在,辛止就在他身边,在他身体里,在他心里。 李世安的手攀着辛止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那片光滑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眼角渗出泪来,被辛止轻轻吻去。 李有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来了,趴在床尾,看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歪了歪脑袋,轻轻“喵”了一声。 没人理它。 它又“喵”了一声。 还是没人理。 李有钱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下床,自己玩去了。 房间里只剩轻轻的喘息,和偶尔溢出的细碎声响。 李世安觉得自己漂浮在海里。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来,把他托起来,又放下去。他随着那些波浪起伏,沉浮,不知道要被带向哪里。 可他不在乎。 只要辛止在,去哪里都行。 李世安不由自主地攀紧了辛止,像攀住一块浮木。 但辛止不是浮木,辛止是火,是能把他整个人点燃的火。 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脚踝的宝石快速闪烁着,预示着佩戴者的主人心率过快。 李世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颤抖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出那些细碎的声音。 他只是闭着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给那片潮水。 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响起来,是辛止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在说些什么。 可他听不清。 他只能感觉到那只始终握着他的手,和那个始终贴在他唇边的吻。 后来潮水退去了一点。 他终于听到了,是辛止在他耳边低低地喊他的名字。 “十一。” 十一。 是那个13岁在银杏树下捡叶子的少年。 是那个被遗忘在时光里,却从未走远的人。 李世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太开心了,可能是等太久了,可能是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辛止的唇贴着他的眼角,把那些眼泪一点点吻去。 “怎么又哭了?”他问,声音低低的,“很疼吗?” 李世安摇摇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辛止便不再说话,只是吻得更用力,抱得更紧。 夜还很长。 ...... 很久很久以后,辛止躺在辛止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 他的眼皮很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可他还是努力睁开眼睛,看着辛止。 辛止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哄孩子般。 “睡吧。” 李世安眨眨眼,忽然开口。 “辛止。” “嗯?” “赵磊说,”他的声音有些含糊,“那31封情书原件,都被你收回来了......” 辛止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怀里的人,眼神很深。 “嗯,收回来了。” “为什么?”李世安又问,“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辛止低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吻:“先睡吧,明天再告诉你。” 李世安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脸埋进辛止的胸口,闷闷地说:“......好。” 床头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显示凌晨四点。 李世安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晕。 辛止却没有睡。 他只是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会把那些原件收回来呢? 说实话,当时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觉得那些东西不应该留在别人手上。 但现在的他知道了,不管是那些情书,还是李世安本人,都必须是他的。 必须属于他。 辛止在李世安头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的十一。”他轻声说,“辛苦了。” 第93章 以后不会了。 第66章 “喵喵喵喵!” 第二天。 李世安醒来时,辛止已经不在身边。 房间里的窗帘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线,昏暗得让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动了动,没有那种粘腻的不适感,但身体的某个地方传来的酸胀和微微的钝痛,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昨晚的事,是真的。 应该是昨晚他睡着之后,辛止帮他清理过了。 想到这里,李世安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整个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太羞耻了。 虽然他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但那种感觉还记得。被抱着的感觉,被亲吻的感觉,还有…… 停。 不能再想了。 李世安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儿,直到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才又钻出来。 他往床头看去,电子钟是黑着的,被关掉了。 他伸手去够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的“12:37”让他瞬间睁大了眼睛。 十二点多了?! 他猛地坐起来,然后—— “嘶……” 腰部和某个难以言说的部位同时传来的酸痛,让他整个人顿在原地,动作僵了一瞬。 李世安扶着腰,龇牙咧嘴地缓了几秒,才慢慢从床上挪下来。 他揉了揉腰,又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劲儿过去,才迈着略显奇怪的步伐走进浴室。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锁骨上有几个浅浅的痕迹,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辛止的嘴唇落在那里,温热的,柔软的。 李世安的脸又红了。 他低下头,快速洗完脸,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 ...... 下楼的时候,李世安的脚步放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有点不舒服。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暗暗祈祷辛止不在客厅,至少让他先缓一缓,做点心理建设再见面。 然而刚转过楼梯拐角,他就对上了辛止的视线。 辛止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姿态闲适。 听到脚步声,他从杂志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过来。 四目相对。 李世安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昨天晚上那么大胆,那么主动,现在却连看辛止一眼都觉得心跳加速。 他垂下眼睛,扶着腰,慢吞吞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坐下去的时候,他刻意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奇怪。 辛止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饿了吗?”他问。 李世安摇摇头:“不饿。”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怎么不叫我?我早上有课的。” “你确定你能去?”辛止放下杂志,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一天不去,不影响。” 他伸手,自然而然地覆上李世安的后腰,轻轻揉了揉。 “还疼吗?” 李世安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只手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 “……不疼。”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就是有点酸。” “嗯。”辛止的掌心继续在他腰上按揉,“那今天下午也别去学校了,在家休息一天。” “我知道了。”李世安点点头。 辛止的手还在他腰上。 李世安的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他偏了偏头,想躲开那只手,又不太想躲,纠结了一秒,最后还是没动。 辛止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耳廓,嘴角微微勾了勾。 “昨天怎么没见你害羞?胆子还挺大的。” 李世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我饿了。”他说。 辛止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逗他,收回手,站起身。 “厨房里有王妈温着的鸡汤,我去给你盛。” 餐厅里,李世安坐在桌前,慢慢喝着刚盛出来的鸡汤。 汤很香,不油不腻,有着很淡的药膳味,暖融融地从喉咙里近到胃里。 辛止坐在他对面,就那么看着他喝。 李世安被他盯得不自在,放下勺子。 “你不吃点吗?” “我吃过了。”辛止说。 “哦。” 李世安又端起碗,继续喝。 他能感觉到辛止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柔软的。 他低头喝汤,假装不知道。 喝完汤,李世安去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 辛止似乎开始忙碌起来了。 刚才在客厅那一会儿,他就接了三个电话。 每一个都走到窗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李世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几分钟前,他又接了个电话,去了书房。 李世安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关掉了。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往楼上走。 二楼的室外阳台有个摇摇椅,是刘管家前段时间特意给他添置的。 首都天气回暖,他偶尔喜欢躺在那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摇摇椅轻轻地晃,再抱一本书,能躺一下午。 今天外面挺暖和的,但有风。 李世安站在阳台门口感受了一下,风确实不小,吹得他头发都在动。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决定把摇摇椅搬到卧室里。 卧室有一整面的落地窗,透过窗户也能晒到太阳,还不用吹风。 说干就干。 摇摇椅不算特别大,但重量却不轻。实木的架子,厚实的藤编,一个人搬起来有点吃力。 李世安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一点一点挪进卧室。 搬完之后,他微微喘着气,站在落地窗前缓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羊绒毯,铺在摇摇椅上,又去拿了一个靠枕。 一切准备就绪。 他躺上去,把毯子盖在身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摇摇椅轻轻地晃,一晃一晃,像躺在摇篮里。 李世安很快就昏昏欲睡了。 李有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 为了方便它进出,李世安之前让刘管家在卧室门下边开了一个小小的猫门。 李有钱学会了怎么用,现在来去自如。 它跳上摇摇椅,在李世安身边找了个位置,蜷成小小一团。 李世安意识模糊间,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李有钱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一人一猫,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起睡着了。 ...... 辛止处理完事情,上楼找李世安。 卧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然后他就看到了下面这一幕。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摇摇椅上,李世安侧躺着,毯子盖到胸口,睡得正沉。 而那只猫...... 那只叫李有钱的布偶猫,正趴在李世安胸口,也睡得四仰八叉,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辛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摇摇椅旁边,低头看着那一人一猫。 李有钱的爪子搭在李世安的锁骨上,脑袋蹭着他的下巴,睡得毫无防备。 辛止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李有钱的后颈皮,把它提了起来。 小家伙从美梦中被吵醒,不满地挣扎着,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喵——!” 它冲着辛止叫,声音又奶又凶,还想伸出爪子去挠他。奈何自己还太小,爪子太短,根本够不着。 辛止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把李有钱轻轻放了出去。 “喵!” 李有钱站在门外,冲着门里叫。 辛止没理它,关上了门。 他走回卧室,在摇摇椅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李世安身上,也落在沙发扶手边的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本书,是李世安最近在读的《边城》,翻到一半,书签夹在中间。 辛止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所在的位置,开始看。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轻响,和李世安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门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有钱从那个小小的猫门里挤了进来。 它先是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确定辛止的位置,然后贴着墙根,悄咪咪地绕了一大圈,再次跳上摇摇椅。 第94章 它又趴在李世安身边,蜷成一团。 辛止抬眼看了它一眼。 李有钱立刻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辛止没动。 可没过多久,李有钱又悄悄往李世安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枕在李世安的手臂上。 李世安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自然地落在它身上,轻轻拍了两下。 李有钱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辛止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放下书,起身走过去。 这一次,他先是轻轻握住李世安那只还在无意识拍猫的手,把他放进毯子里。 然后他再次提起李有钱的后颈皮。 “喵——!!!” 李有钱这次叫得更凶了,四条腿在空中拼命扑腾。 辛止面无表情地把它拎到门口,放下,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挡板,刚好能卡进那个小门的凹槽里。 他把挡板塞进去,把小门堵得严严实实。 李有钱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专用通道就这么没了,气得直叫。 “喵喵喵喵!” 辛止没理它,关上了门。 他回到沙发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边城》。 李世安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做了什么好梦。 辛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下次一定要让刘管家给那个小门上把锁。 他想。 第67章 看电影 李世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接近六点了。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是在床上,床头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在房间里铺开一小片温柔。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是在摇摇椅上睡着的,什么时候被移到床上的? 刚想下床,卧室门被打开了,辛止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 “醒了?”他把水杯递给李世安,“刚想喊你起来吃晚饭。” 李世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放下杯子,说:“我睡了这么久,今天睡得太多了。” “不算多。”辛止说,“昨天折腾到太晚了。” 昨天…… 李世安想起来,昨天他们从赵磊家回来,然后…… 他差点被水呛到,猛地咳了两声。 辛止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顺了顺他的背。 “去洗把脸,下去吃饭。” “嗯。” 李世安低着头,快步走进浴室。 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 晚饭很清淡,但都是他爱吃的。 李世安吃得慢,辛止坐在他对面,吃得也不快,偶尔抬眼看他。 吃完晚饭,李世安觉得精神好了很多。睡了一下午,整个人像是重新充满了电。 辛止看他兴致不错,牵起他的手去了影音室。 北辰府的影音室在地下一层,空间很大,一整面墙的屏幕,沙发柔软。 辛止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去调设备。 “有没有什么想看的?” 李世安想了想,说:“《岛屿》。” 辛止的手指顿了一下。 《岛屿》,他出道的第一部电影作品。 他都有点忘记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辛止没说话,继续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电影。 李世安起身去关灯。 影音室暗下来,只有屏幕的光在闪烁,不算太暗,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他回到沙发上,在辛止旁边坐下。 电影开始了。 片头是一望无际的海,灰蓝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然后是一少年半靠在斑驳的船舷上,望着远方。 是当年那张火遍全网的定妆照,也是21岁的辛止。 李世安看得有些入神。 屏幕上的人,眉眼和现在有点出入。那时候更青涩,更瘦,眼神也更冷。倒真像是从那个孤岛上长出来的人,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 电影讲的是一个叫阿屿的少年,父母在他年幼时离岛未归,只留下一句遥遥无期的承诺。 他和爷爷相依为命,守着岛上快要废弃的灯塔。爷爷去世后,他独自面对荒芜的海岛与漫长孤寂,在海风与潮汐中等待。 影片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的潮汐,少年沉默的坚守,和一场关于等待与告别的温柔叙事。 李世安看得很认真,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他偏过头,辛止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头枕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 李世安愣了一下,没敢动。 他就那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让辛止靠着。 屏幕的光影在辛止脸上明明灭灭,睡着的时候,他看上去格外乖巧,没有了平常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势。 李世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看他睡着的样子,看他放松下来的眉眼,看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李世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 屏幕上的阿屿穿着洗旧的粗布衬衫,赤脚走在礁石上,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的背影那么小,那么孤零零的,像是随时会被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吞没。 李世安安静地看完了。 影片最后,阿屿依旧没有等来父母的归来。 但他不再站在礁石上眺望了,他开始修葺灯塔,开始在岛上种菜,开始和偶尔经过的渔船换一些日用品。 他似乎接受了这场漫长的等待,也接受了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的事实。 最后那个镜头,阿屿站在灯塔顶上,看着远方。海面依旧辽阔,天空依旧湛蓝,他的眼睛里不再有空茫,只剩下平静。 字幕开始滚动,影音室变得更加昏暗。 李世安偏过头,看向辛止,他还在睡,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李世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辛止的脸。 指腹触到的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格外柔软,不像醒着时那样棱角分明。 李世安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快要碰到嘴唇的时候,辛止睁开了眼睛。 李世安的手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 李世安下意识想收回手,手腕却被攥住了。 辛止握着那只手腕,拉到唇边,在他手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看完了?” “嗯。”李世安应了一声,他抽了抽手,没抽动。 辛止握着不放,拇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摩挲。 “还有什么想看的吗?”他问。 李世安摇头:“没有了。” “那回去吧。” 辛止站起身,手却没有松开。他牵着李世安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世安忽然开口:“电影里的人,是阿屿还是辛止?” 辛止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影音室门口的光线比里面亮一些,李世安的脸被勾出清晰的轮廓。 辛止看着他:“都是,也都不是。” 李世安歪了歪头,有些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辛止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他伸手揉了揉李世安的头发。 “走了。” …… 第二天。 李世安到教室的时候,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 “李同学!” 李世安偏头,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 向景之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衬得整个人格外清爽。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李世安。 李世安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向景之撑着脸看他,“我也是来上课的好吧。” 李世安没理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向景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再见吗?昨天你怎么没来?我等了你一整天。” 李世安偏过头看他,目光平静:“谁跟你说好了?” “啊,好吧。”向景之背靠椅子,“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语气懒洋洋的,盯着李世安看。 李世安不打算理他,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来找他搭话,又对他阴魂不散,总觉得不怀好意。 向景之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在一旁说话。 “李同学,你昨天干嘛去了?” “生病了?” “还是家里有事?” “你脸色看起来挺好的呀,不像生病的样子。” 李世安充耳不闻。 向景之说了几句,见他不接话,也不尴尬,只是笑了笑,转过去看自己的书。 第95章 上课铃响,李世安终于松了口气。 可余光里,他还是能感觉到向景之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 那种视线让他不太舒服。不是恶意的,但太专注了,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标本。 之后辛止越来越忙了。林盼开始为他的仕途打算,每天都有各种饭局和人脉往来。 接送李世安上下学的事,就落在了王叔头上。 李世安不止一次说自己可以坐公交车,或者坐地铁,很方便的,但辛止就是不松口。 “不安全。”他说。 “有什么不安全的?”李世安反驳,“那么多人都坐。” 辛止看着他,不说话。 李世安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妥协。 行吧,你说不安全就不安全。 好在王叔开车很稳,人也和气,路上偶尔还会和李世安聊几句天。 但即使再忙,辛止都会在晚上八点前到家,李世安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有时候他正在看书,就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辛止就会出现在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回来了?”李世安抬起头。 “嗯。”辛止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吃过了吗?” “吃过了。” 辛止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处理剩下的事情。 李世安继续看书,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书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笼罩着两个人。 李有钱有时候会跑过来,趴在李世安脚边,或者跳上桌子,在两个人之间捣乱。 洗完澡,李世安躺在床上,收到了赵磊发来的微信。 “李世安,明天周末,你应该没课吧?” 李世安打字回复:“没有,怎么了?” 赵磊立刻发来两条消息: “没什么。” “反正止哥最近很忙,刚好你也没事,我明天去找你玩。” 李世安看了一会儿,回复。 “我也没有很闲。” 对面秒回:“那你肯定也没有很忙,就这么说好了,我明天去找你。” 辛止进来后,看到李世安正皱着眉看着手机。 “怎么了?” “没什么,”李世安关上手机,放到一边,“是赵磊说明天要来找我玩。” 辛止想了一下,说:“明天周末没事,可以出去走走。” “我明天晚上有个重要饭局,可能会比平常晚一点,不用等我。” “好。” 第68章 射箭 赵磊到的时候,李世安正在给李有钱添猫粮。 辛止一早就出去了,出门前在他额头上落了个吻,说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李世安蹲在猫食盆旁边,看着李有钱埋头苦吃,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门铃响的时候,李有钱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门口。 “应该是赵磊。”李世安拍了拍它的脑袋,“你继续吃。” 他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赵磊的声音就挤了进来。 “李世安!我来啦!” 门彻底打开,赵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骚包的粉色卫衣,头发明显打理过,整个人闪闪发光。 李世安侧身让他进来:“你进来吧。” 赵磊刚进门,就看到了正在埋头干饭的李有钱。 “哎哟喂!”他眼睛瞬间亮了,“这就是那只叫李有钱的猫吧?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猫食盆旁边,伸手就要抱。 李有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磊一把将它捞起来。 下一秒—— “喵!!!” 李有钱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尾巴炸成毛刷,拼命挣扎着。 “哎哎哎别动别动!”赵磊手忙脚乱地想把它抱稳,“让我抱抱怎么了!” 李有钱一个扭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落地之后还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迈着优雅的猫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磊蹲在原地,保持着抱猫的姿势,表情凝固。 “……它怎么这样?” 李世安走过来,语气平淡:“忘了跟你说了,有钱不喜欢被陌生人抱。” “我不是陌生人啊!我是你朋友!” “它又不认识你。” 赵磊捂着胸口站起来:“李世安,你这话比它挠我还疼。” “下次你来多带点猫零食,它可能就认识你了。” “真的?” “应该吧。”李世安也不太确定,“不过你别抱它,它会挠人。” 赵磊点点头,又看了看李有钱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脾气还挺大……” “行了行了,”他拍了拍手,转身看向李世安,“你也别整天在家里待着了,大好周末,窝在家里多浪费。” 他拉着李世安就往门口走。 “我带你去玩点刺激的!” 李世安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屋里:“等一下,我还没关门……” “刘管家会关的!” 刘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玄关,微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李世安:“……” 坐上车,赵磊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对了李世安,你有钱吗?” 李世安系好安全带,看着他,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赵磊嘿嘿一笑:“那就好。” 李世安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可不赌博。” 这话让赵磊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你想啥呢?!”他扭头看李世安,一脸震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带你去赌博啊!止哥知道了不得把我皮扒了?” 李世安“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赵磊又开口了,语气有点扭捏。 “那个……你有多少钱啊?” 李世安皱眉看他,觉得这人今天格外不对劲。 “你到底要干嘛?” 赵磊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个……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李世安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借钱?” “卡被家里停了。”赵磊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说我最近太混了,要给我点教训,把卡全停了。” “你要借多少?” “多少都行!”赵磊眼睛一亮,“放心,不会让你亏的,利息你来定!” 李世安想了想:“我们是朋友,谈什么利不利息。” 赵磊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我去!我就知道,还是你够仗义……” “你还本金就好了。” 赵磊的感动卡在半路。 “……行行行,放心吧,肯定还!” …… 车子开了快四十分钟,最后停在城西一家看起来很高端的会所门口。 李世安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招牌,其实没有招牌,只有几个低调的字母。 “这是什么地方?” “射击馆。”赵磊把车钥匙丢给迎上来的侍者,拉着李世安往里走,“带你体验一下真男人的快乐。” 李世安被他拽着走,总觉得“真男人的快乐”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 刚进门,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 “赵少!”他脸上堆满笑容,“许久没来了,最近可好?” “还行吧。”赵磊摆摆手,“带朋友来玩玩。” 经理的目光立刻转向李世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凑到赵磊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问: “赵少,看着面生啊,新朋友?” 赵磊也凑过去,用同样很小声的声音回答: “是啊,新朋友。用心伺候,他可不好惹,小心你的小命。” 李世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能听到。” 两人同时僵住。 “啊哈哈……”赵磊干笑两声,“我们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经理反应更快,立刻转向李世安,笑容更加灿烂: “这位少爷,怎么称呼?” 李世安被他一句“少爷”喊得有点不适应,微微皱眉:“不用喊我少爷,我姓李。” “李先生!”经理从善如流,“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我们这里设备齐全,先生平常用什么枪比较顺手?” “我没玩过射击,也没摸过枪。”李世安老实回答。 经理眼睛一亮:“新手啊?不打紧不打紧!我们这边有许多适合新手练的枪,保证让您体验感拉满!” 射击馆有两个大型场地,经理引着两人往里走。 走到其中一个场地门口,赵磊皱了皱眉。 “这不是我们经常来的场地,带我们去另一个。” 经理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个……另一个场地被陆总包了。” “陆总?哪个陆总?” 第96章 “陆承霄陆总。” 赵磊瞬间睁大双眼:“陆承霄?!” 李世安看他反应这么大,刚想问怎么了,就听到后面有人说话。 “磊哥?” 两人回头,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 赵磊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指了指训练场里面:“不止我,兄弟们都在呢。” 他看向旁边的李世安,眼神带着好奇:“这位是?” 赵磊把手往李世安肩膀上一搭,随口说:“我金主。” 李世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人的表情精彩了一瞬,干笑两声:“磊哥真会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赵磊一脸认真,“我现在全靠他养着。” 李世安终于开口:“你别听他胡说。” 男人松了口气,笑着问:“要不要一起去玩会儿?” 赵磊看向李世安,见他没反对,就点点头:“行吧。” 三人走进训练场,里面还有五六个人,都在各自练习。 看到赵磊进来,几个人纷纷停下动作。 “磊哥!” “哎哟磊哥来了!” “磊哥好久不见!” 赵磊摆摆手,一副大佬姿态:“都好好练,别偷懒。” 李世安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群人。 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得休闲但都不便宜,一看就是和赵磊差不多的富家子弟。 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李世安,眼神里带着探究。 “磊哥,这位是?”一个人凑过来问。 赵磊撇了他一眼:“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赵磊没敢让李世安直接摸枪。 “你第一次玩,先试试射箭。”他拉着李世安走到箭道区,“枪后坐力大,别把你手腕振到了。” 李世安点点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弓。 赵磊在旁边指导:“对,这样拿,身体侧一点,肩膀放松,瞄准……” 话还没说完,一支箭已经射出去了,正中靶心。 赵磊愣了一下:“呃……你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李世安放下弓,看了看自己的手,“挺有意思的。” 他又拿起一支箭,射出,又是十环。 赵磊张大嘴巴,工作人员在旁边默默递箭。 第三支,十环,第四支,还是十环。 旁边那几个本来在打枪的富家子弟都围过来了。 “我靠!” “神射手啊这是!” “磊哥你这朋友哪儿找的?” 赵磊自己也懵了:“我也不知道……” 李世安射完一壶箭,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腕。 “还行。”他说。 旁边一群人默默看着他,眼神复杂。 “哥,”一个人凑过来,“咱们比一场呗?” “对啊对啊,比一场!” “我最近也在练射箭,正想找人切磋!” 赵磊皱着眉摆手:“行了行了,你们是要累死他吗?” 几个人这才歇了心思,但还是围着李世安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哥平时练什么?” “哥家住哪儿?” “哥有没有女朋友?我妹妹……” 李世安被问得头大,往赵磊身后躲了躲。 赵磊一把拦住那群人:“行了行了,别跟查户口似的!” 几个人这才散开,各自训练去了。 两个小时后,有人提议去喝酒。 “磊哥,去不去?”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凑过来,“听说那个酒吧,来了几个特别漂亮的妹妹!” 赵磊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他没钱。” 赵磊被噎了一下,他拉着李世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不是你有钱吗?” 李世安看着他,表情无辜:“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有钱。” 辛止确实给过他一张黑卡,也说过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但他从来没查过里面有多少。 喝酒应该花销不小,到时候付不起…… 那到时候酒吧老板会不会让他们留在店里打工还钱啊?如果这样的话,那要打多久工啊,他还要去学校上课呢…… 他正想着,赵磊则在一旁无所谓地说:“没事,没钱也能签单!” “那地方我熟,签单就行!就当去放松放松!” “可我不会喝酒。”李世安说。 “不让你喝酒!”赵磊举起三根手指,“我给你点果汁!百分百果汁!一滴酒都不加!” 李世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赵磊继续游说:“你看啊,今天玩得挺开心的吧?现在回去多没意思,再玩一会儿呗?反正止哥晚上才回来,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还有李有钱。” “猫又不能陪你说话!” 李世安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我只待一会儿。”他说。 赵磊眼睛更亮了:“成交!” 他转身对那群人喊:“走!喝酒去!” 第69章 你是我的 酒吧光线昏暗,暧昧的彩色灯光在墙壁上缓慢游移。 赵磊来之前定了最大的包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去,李世安被挤在角落,看着他们熟练地点酒、开瓶、碰杯。 包厢里很吵,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李世安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 他已经喝了不少了。 橙汁、苹果汁、葡萄汁,赵磊把能点的果汁全点了一遍,摆在他面前的小桌上,跟供祖宗一样。 “喝!”赵磊豪气万丈地拍着他的肩膀,“想喝什么喝什么!反正是你请客!” 李世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人喝多了吧。 两个小时后,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赵磊几人已经喝了不少,说话都开始大舌头,还在那儿划拳。 李世安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了。 他想了想辛止今晚有饭局,应该会挺晚回来,就没急着要走。 但他觉得有点闷。包厢里的音乐太吵,空气混浊,他想出去透透气。 他拉了拉赵磊的袖子,凑过去说:“我出去透透气。” 赵磊已经喝得有点晕乎,眯着眼睛看他,点点头:“行,别乱跑啊,这地方大,等会儿找不到你。” 李世安点点头,起身出了包厢。 酒吧大厅和李世安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酒吧都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结果这里的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低沉的大提琴声在空气里流淌。 灯光也不刺眼,是那种昏黄的、暧昧的色调,照得整个空间都有点朦胧。 大厅里坐着不少人,多是三三两两的,有的是刚下班的上班族,穿着衬衫西裤,一脸疲惫地喝着酒;有的是年轻的大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李世安找了个角落没人的位置坐下。这里安静,光线也暗,刚好可以躲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想给辛止发个消息,问问饭局怎么样了。 刚打出一个字,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李同学?” 李世安的手指顿住,他抬起头,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 向景之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更……张扬。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神很亮。 “好巧啊。”向景之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没想到像李同学这样的好学生,也会来酒吧。” 李世安皱眉看着他。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不过,”向景之看了看他面前的空杯子,“怎么没点酒啊?来酒吧喝空气?” 李世安没说话,起身就要走。 “别这么把我视为洪水猛兽嘛。”向景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我觉得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 “辛止。” 李世安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向景之。 向景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玩味,或者说是兴趣。 “你调查我?”李世安问。 “也谈不上调查。”向景之耸耸肩,“我只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下我的同桌。毕竟,我们也能算半个朋友,不是吗?而且,能让辛止费心思的人可不多。” 李世安看着他,没说话。 向景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啊,站着多累。” 李世安没动。 向景之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查了一下,发现你挺有意思的。孤儿院出身,20岁靠资助入学a大。中间……还有一段挺曲折的故事,现在又是a大旁听生。” 他停了一下,眼神在李世安脸上逡巡。 “确实长得不错。”他笑了,“不如跟了我?” 第97章 李世安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向景之往后一靠,姿态懒散,“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辛止这样的人这么上心。” 他歪着头看李世安: “现在看来,确实有点意思。要不要坐下喝一杯?能和你认识,我还是很高兴的。” 李世安刚想开口—— “是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你高兴得太早了。” 李世安回头,辛止正朝这边走来。 大厅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出冷硬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世安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很生气。 辛止走过来,先看了李世安一眼。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喝酒,没受伤,衣服完整,才重新看向向景之。 那目光落过去的时候,整个空气都冷了几度。 向景之却笑了。 “好久不见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有十几年了吧?” 辛止没说话。 向景之继续:“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在和那几个老头吃饭才对。怎么会来这么快?” 辛止确实在和他几个叔伯吃饭。 今晚那个饭局很重要,虽说他的身份并不需要去讨好那些人,但林盼还是嘱咐他,该有的礼貌不能少。 结果吃到一半,刘管家的消息就发过来了,说李先生还没回家。 辛止看了一眼定位,发现李世安居然在酒吧。 他找了个借口离席,为此还惹得林盼不大高兴。 却没想到,没去饭局的向景之居然也在这里,还和他的李世安坐在一起。 辛止的目光阴冷,落在向景之脸上。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asshole.”(蠢货。) 李世安站在旁边都惊呆了,他第一次听到辛止骂人,还是英文的。 他英语很好,这个单词是挺脏的一个词。 向景之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辛止会这么直接。 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辛止没再看他,拉起李世安的手腕就走。 李世安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下。 向景之还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回过神来。他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 “被骂了呢……” 李世安被辛止拉着往外走。 辛止的力气很重,攥得他手腕生疼。 他试着抽了两下,没抽动,反而感觉辛止身上的气息更冷了。 “辛止……”他小声喊。 辛止没理他,继续往外走。 出了酒吧大门,夜风扑面而来,温热的。 辛止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 “开车。”他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启动。 李世安往后看了看,突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他扒着窗户,“还没付钱呢!” 辛止:“?” “赵磊他们还在里面,”李世安说,“他没钱,等下付不了怎么办?” 辛止都要被气笑了。 “李世安。” “你现在还有空担心别人?” 李世安愣了一下,看向他。 辛止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李世安试探着问:“你是生气了吗?” 辛止没说话。 “你为什么生气?我又没喝酒……”李世安又小声说。 辛止还是没理他,一路上,他都没理李世安。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李世安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辛止始终看着窗外。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李世安刚换好拖鞋,手腕就被攥住了。 辛止拉着他往楼上走,步子很快,李世安几乎是被拖着跑。 “辛止——”他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卧室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下一秒,李世安被压在了床上。 床垫很软,他的背陷进去,还没反应过来,辛止的吻就落下来。 这个吻带着情绪,是近乎粗暴的吻。 辛止咬住他的下唇,用力吮吸,舌尖抵开齿关,探了进去。 李世安被吻得有点喘不过气,渐渐尝到了血腥味。 他以为是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但感觉了一下,不疼。 那就只能是辛止的了,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李世安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却被辛止握住手腕,按在了头顶。 那只手很烫,力道很重,生怕他跑掉。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凶。 李世安被他吻得浑身发软,眼角渗出一点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止终于停下来。 但他没有起身,只是把头埋进李世安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呼吸粗重,一下一下地喷在李世安的颈侧,烫得惊人。 李世安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隔着两层衣料,一下一下地撞在自己胸口。 他还被按着的手腕,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却顺势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让辛止抱着。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世安以为辛止是不是睡着了。 颈窝里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 “李世安。” 辛止喊他的名字。 “你是我的。” 李世安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爽疯的。 是一种从脊椎骨一路麻到头皮顶端的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碎成千万片,又迅速拼凑起来,拼成一个全新的自己。 李世安抬起另一只手,环住了辛止的腰,他轻轻回应: “我是你的。” 然后……(你们懂得,这里做了。) 结束后,辛止抱着李世安,亲了亲他的眼皮:“以后别去那种地方。” “好。” “别理那个人。” “好。” “别让任何人靠近你。” 李世安想了想,小声说:“那赵磊呢?” 辛止沉默了两秒。 “……赵磊勉强算个人。” 李世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辛止抬起头,看着他。 李世安额前的碎发有点湿,嘴角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很。 辛止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 另一边,酒吧里。 赵磊从包厢里晃出来,东倒西歪地找了一圈,没找到李世安。 他掏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拨出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还是没人接,他再打,终于接通了。 “喂……李世安……”他拖着长音,“你跑哪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他睡了。” 赵磊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机屏幕,没打错啊。 “止……止哥?” “嗯。” 他的酒瞬间醒了不少:“那个……李世安呢?” “睡了。” 赵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句:“账我结了,早点回去。” 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赵磊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旁边黄毛凑过来:“磊哥,你那个朋友呢?” 赵磊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我觉得,”他说,“我可能闯祸了。” 黄毛一脸茫然:“啊?” 赵磊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下次请他吃饭赔罪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希望我还有下次。” 然后他转身拨了个号码出去,喊着让手机对面的人来接…… -------------------- 求求小海星~(鞠躬) 第70章 你是有伴侣的人 自从那次酒吧之后,向景之没再来过学校。 一开始李世安还会偶尔往旁边看一眼,那个位置始终空着,后来课业忙起来,他也就不在意了。 有些人,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五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李有钱从一只小奶猫长成一只圆滚滚的胖猫,足够让辛止的仕途慢慢步入正轨,也足够让李世安从一个旁听生,变成站在讲台上的人。 a大文学系教室,老教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位新老师。” 话音刚落,下面就骚动起来。 “新老师?之前的老师呢?” “好像听说之前的老师怀孕了,休假去了。” 第98章 “那新老师是谁啊?外聘的吗?” “不知道啊,没听说……” “好了,先安静。”老教授敲了敲讲台,看向门口,“进来吧。” 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本书,神色平静。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大家好,我叫李世安。”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之后由我来担任你们的老师。”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是他!那个旁听生!” “我认识他!上学期他坐在最后一排,我还给他递过纸条!” “天哪,旁听生成老师了?” “好厉害……” 李世安站在讲台上,静静等着他们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之前他因为指出教材里的疏漏,被系里教授留意,后来邀请他做助理,帮着做项目、写论文,效率堪比团队里的博士生。 几天前,a大扩招缺老师,他被教授力荐,学校审核时发现他专业功底远超标准。 虽无本科学历,却仍被破格录用。 李世安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老师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个教室的学生齐刷刷地喊:“李老师好!” 李世安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同学们好。我们开始上课吧。” …… 最后一节课结束,李世安刚走出教室,就被人叫住了。 “世安哥!” 他回头,看到林溪站在走廊尽头,笑着朝他挥手。 李世安走过去:“林溪?你怎么来了?” “恭喜啊,李老师。”林溪笑着说,“李老师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要请我吃饭吗?” 李世安这才想起来,昨天他抽空去了一趟福利院,看小树,正好遇到许久没见的林溪在院里帮忙。 之前因为他比较忙,推了好几次林溪的邀请。 昨天林溪一见到他,就开始“抱怨”他没把她当朋友。 为了“赔罪”,他答应今天请她吃饭。 “哦对,”李世安点点头,“差点忙忘了。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定个餐厅。” “好。” 李世安先拿出手机,给辛止发了条消息: “今天请朋友吃饭,会晚点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辛止就打来视频邀请。 李世安看了一眼林溪,稍微走远一点,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辛止的脸,他似乎在车里,背景是昏暗的车厢。 “哪个朋友?”辛止问。 李世安犹豫了一下。 “……林溪。” 辛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世安。”他说,“你是有伴侣的人了。” 李世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嗯?” “你要去陪你的前相亲对象吃饭?”辛止的语气明显不悦了。 李世安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不是,我们现在只是朋友。”他认真解释,“而且,她知道我喜欢你。” 辛止沉默了一下,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抬起眼看屏幕,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然后就挂了。 李世安看着被挂断的视频,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别生气,我会早点回去的。” 对面没回。他等了几秒,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林溪身边。 林溪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了?男朋友吃醋了?” “没有。”李世安说,“他没那么小气。” 林溪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也别定什么餐厅了,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川菜馆,要不要去尝尝?” “好啊。” 川菜馆离a大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店不大,但生意火爆,门口还排着队。幸好林溪提前定了位,不然得等到天黑。 没有包厢了,两人在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环境不算安静,周围都是食客的谈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莫名让人觉得烟火气十足。 “世安哥,你来过这家吗?”林溪翻着菜单问。 李世安摇摇头,辛止几乎不会让他吃外面的东西。就算偶尔在外面吃,也是提前安排好的餐厅,食材、卫生都有保障。 林溪点点头,问了他几个忌口的问题,就开始点菜了。 等菜的间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菜很快上来了。 红彤彤的水煮鱼、油亮亮的回锅肉、麻辣鲜香的毛血旺,还有几道清爽的凉菜,摆满了一桌。 林溪拿起筷子,招呼他吃。 李世安尝了一口水煮鱼。 辣,很辣,但确实好吃。 吃着吃着,林溪忽然问:“世安哥,你喝红酒吗?” 李世安愣了一下,摇摇头:“我酒量不好,平时不怎么喝。” “没关系的。”林溪说,“可以少喝一点嘛。我们有很久没见了吧?既然你请客,那你要让我尽兴嘛。”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李世安犹豫了一下,他看着林溪,想到这几个月确实推了她很多次邀约,有点过意不去。 而且林溪一个女孩子,应该也不会喝太多。 他点了点头:“行,少喝一点。” 林溪立刻笑起来,招手叫服务员加了一瓶红酒。 酒送来后,林溪没让服务员开,自己接过来,动作熟练地开瓶、醒酒。 李世安看着她,有点好奇。 “你经常喝酒吗?” “也没有经常啦。”林溪一边醒酒一边说,“你也知道我的工作,这种技能还是要具备的。” 她晃了晃醒酒器,看着酒液在里面旋转。 “而且自己动手,才能把控好时间。”她抬头对李世安笑了笑,“让服务员醒,有时候会醒过头。” 李世安点点头,没多想。 菜上齐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林溪拿起酒瓶,给李世安倒了一杯。 “来,”林溪举起自己的杯子,“敬我们的李老师,恭喜你成为a大的老师!” 李世安也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 他抿了一口,红酒入口,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还不错,他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林溪很会聊天,话题总是不冷场。从工作上的趣事聊到福利院的孩子。 李世安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一些,不知不觉,一杯酒喝完了。 林溪又给他倒了一杯。 另一边,辛止看着李世安发来的消息。 “你别生气,我会早点回去的。” 他没回复,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给陈继川发了条消息。 “陈叔,帮我查一下林溪这个人。” 对面很快回复:“好的,少爷。” 辛止收起手机,对司机说:“回老宅。”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他这边刚接到林盼让他回老宅的电话,李世安那边就要和别人吃饭。 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辛家老宅内。 辛止刚走进去,就看到林盼和辛天翊都在客厅坐着。 林盼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见他进来,眉眼立刻温柔下来。 “小止来了,快过来。” 辛止走过去,在林盼身边坐下。 “父亲,母亲。” 辛天翊冲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喝茶。 林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心疼地皱眉:“好久没回来了,妈妈有些想你。怎么好像瘦了?最近工作上有没有不顺心的?” “没有。”辛止摇头,“都挺好的。” “那就好。”林盼拍了拍他的手,“你和你哥都忙起来了,都见不着人影。” 辛止没接话。 辛天翊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你祖父回来了,在三楼书房。” 辛止微蹙了下眉,祖父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辛家老爷子,辛玄钧,已经八十多岁。 自从退休后,就一直独居在国外,很少回老宅。不过每隔五年会回来一次,回来过年。 算算日子,今年确实是该回来的,但今年似乎提早了两个月。 辛天翊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祖父在等你,去吧。” 辛止点点头,起身上楼。 三楼只有在辛老爷子回来时才会有人住。不过一直有人打扫,干净得很。 第99章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定,敲了三下门。 “进来。”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辛止推开门。 辛玄钧正坐在窗边的棋盘旁,手里执着黑子,盯着棋盘上的残局,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得老人的侧脸格外沉静。 辛止走过去,在棋盘对面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祖父。” 辛玄钧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目光依旧锐利,像鹰隼。 “嗯,坐。” 辛止在他对面坐下。 辛玄钧继续盯着棋盘,手里的黑子始终没有落下。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五年没见了,教你的围棋还记得吗?” “没忘。” 辛玄钧把黑子放回棋盒,抬了抬下巴:“收拾一下。” 辛止会意,开始清理棋盘。他把残局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动作利落。 辛玄钧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把手机拿出来。” 辛止的动作顿了一下。 辛玄钧淡淡一句:“我下棋,不喜欢被打扰。” 辛止沉默了一秒,还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调成静音,放在桌边。 辛玄钧看了一眼,抬手直接把手机推到棋盘另一端,辛止伸手够不着的位置。 辛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棋盘清干净了,辛玄钧拈起一颗白子。 “你执黑。” 辛止拈起黑子,落子,棋局开始。 辛玄钧落子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早已算计好了一切。 “这五年,怎么样?”他问,目光还在棋盘上。 辛止垂眸:“您不是都知道。” 辛玄钧人虽不在国内,但家族中的任何事,他都清清楚楚。 辛止知道,自己这五年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甚至见了什么人,祖父恐怕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辛玄钧哼了一声,没否认。 又落了几子,他忽然说:“你胆子挺大的。” 辛止抬眼看他。 “敢进娱乐圈。”辛玄钧的语气淡淡的,“辛家祖上世世代代,没有出过戏子。” 辛止的手指顿了一下。 “正经拍戏。”他说,声音不卑不亢,“不是供人取乐的戏子。” 辛玄钧抬眼看他:“是吗?” 他落下一子,语气加重。 “你以为你能正经拍戏,是因为什么?” 辛止没说话,他知道答案。 因为他姓辛。 因为他是辛家的儿子。 因为无论他走到哪里,背后都站着这个家族。 辛玄钧收回目光,继续看棋盘。 “你那点本事,放在普通人里是够看的。但放在那个圈子里,你以为能撑多久?”他又落一子,“没有辛家这层皮,你早就没命了。” 辛止沉默,棋局继续。 辛玄钧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步都要思考很久。辛止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辛玄钧忽然说:“现在已经进入体制内了?” “是。” “辛家的孩子,早晚都要走家族的路线,你还不算糊涂。” “你姓辛。这个姓能给你开路,也能给你压担子。你走得好,是锦上添花。你走不好,丢的是整个辛家的脸。” 辛止没说话,他看着棋盘,棋局已经进行到中盘,黑子被白子围困,处处受制。 辛玄钧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棋盘。 辛止也没有说话,他下意识想看一眼手机,但手机被推在棋盘另一端,够不着。 他只能继续坐在这里,继续下这盘棋。 辛玄钧又落了一子。 “你心不在焉。” 辛止没否认。 辛玄钧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 “下棋的时候,要专心。”他说,“否则,一步错,满盘皆输。” 辛止垂下眼,拈起一颗黑子。 “我知道。” …… 餐厅这边。 菜吃到一半,李世安只觉得头越来越沉。 眼前的灯光开始晃动,重成叠影,面前林溪的脸也变得模糊。 红酒的甜意还在舌尖,四肢却轻飘飘的,连抬手都费劲。 “世安哥,你醉了。” 林溪的声音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她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比看上去大得多。 李世安想说什么,却发现舌头不太听使唤。 林溪的声音温和,眼底没半分醉意。她看着李世安迷迷糊糊的样子,眼中似有纠结,但又被很快压下去。 “我扶你去旁边酒店躺一会儿,醒醒酒再回去。” 李世安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轻嗯,他努力想睁大眼睛,但眼皮越来越重,沉得睁不开。 餐厅不远处的暗处,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正盯着靠窗的位置。 那是辛止安排的人,负责在暗中保护李世安。 他正要发消息汇报情况,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忽然撞了过来,满身酒气,嘴里骂骂咧咧地抓住他的衣服。 保镖眉头一皱,下意识侧身避开,却被那人拽住不放。 “你他妈撞到我了!” 保镖分神应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醉汉。 不过半分钟,等他再回头看向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半桌没吃完的菜,和两杯残酒。 保镖脸色一变,立刻冲过去,没看到人,他又冲出店门,左右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可哪里还有李世安和林溪的影子? 第71章 巧合吗? 辛止的手机被搁在棋盘另一端,屏幕朝下,暗着。 最后一手白子落定,棋盘上的局势越发分明。黑子被围困在角落,进退两难。 “你输了。”辛玄钧说。 辛止看着棋盘,没说话。 辛玄钧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辛止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深意。 “你这五年,玩也玩了,闹也闹了。游戏玩够了,也该想想,怎么给辛家一个交代。” 辛止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没有任何缘由,只是一种直觉,他想起李世安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别生气,我会早点回去的。” 他应该已经吃完了吗?回去了吗? 他想看一眼手机,但他不能动。辛玄钧就坐在对面,他只能继续坐在这里,继续听祖父说话。 棋盘上的残局已经尘埃落定,辛止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辛玄钧:“今晚不要想其他的,我们的棋局还没结束,再下几局。” …… 李世安醒来时,是在酒店。 房间很大,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不是北辰府。 他坐起身,头还有些沉,但比昨晚好多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他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亮,关机了,大概是没电了吧。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穿好衣服就离开了。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苍白,但没什么异常。 昨晚怎么就喝醉了呢? 他想不太起来,只记得林溪说扶他去酒店躺一会儿,然后就不记得了。 大概是自己酒量太差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北辰府。 李世安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客厅里的人吓了一跳。 刘管家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脸急躁,头发都比平时乱了几分。李有钱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也被他带得有些焦躁。 “刘叔?”李世安出声,“你怎么了?” 刘管家猛地回头,看到他的瞬间,眼睛都亮了。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李世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李先生!您没事?太好了!” 李世安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我能有什么事?” “昨天暗中保护您的保镖,突然跟丢您了!”刘管家语速飞快,“查您定位也查不到,少爷那边又联系不上,我们都急坏了!” 李世安愣了一下。 跟丢了?定位也查不到? “抱歉刘叔,”他解释,“昨天和朋友吃饭,喝了点酒,有点晕,就在旁边的酒店睡了。忘了和你说,手机也没电了。” 刘管家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要不要喊陈医生来检查一下?您喝醉了在外面过夜……” “不用了。”李世安摇摇头,“我没事。” 他顿了顿,问:“辛止呢?昨天没回来吗?” “没有。”刘管家说,“少爷昨天下午被老宅那边喊走了。据说是老爷子回来了,到现在还没回。” 第100章 李世安点点头。 辛止的祖父回来了,他知道那位老人一直住在国外,很少回来。 “刘叔,我上楼休息会儿,下午还要去上课。” “您不吃早饭了吗?” “不吃了,没胃口。” 李世安上楼,李有钱立刻跟上去,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喵喵叫着。 他弯腰把猫抱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另一边,辛家老宅。 辛玄钧拉着辛止下了一夜的棋。 辛止都不知道,他这位已经八十多岁的祖父,为什么会那么有精力。 从傍晚下到深夜,从深夜下到凌晨。棋盘上输了一局又一局,辛玄钧却越下越精神。 辛止心里有事,但面上不显,只是一局一局地陪着。 直到佣人上来敲门,说早饭已经好了,辛玄钧才终于放下棋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 辛止应了一声,第一时间去拿棋盘另一端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保镖的消息,刘管家的消息,十几条未读。 “少爷,李先生不见了。” “定位消失了。” “少爷,您能收到吗?” “少爷,我们还在找……” 辛止盯着那些信息,浑身有些发冷。 当看到二十分钟前,刘管家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李先生回来了,人没事,说是喝醉了在酒店睡了一觉。” 他才稍微冷静下来,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辛止又快速查看了一下李世安脚链上的定位,确定人在家。 人没事,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阵后怕压下去。 辛玄钧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沉声问:“怎么了?” 辛止睁开眼,已经把情绪收好。 “没事。”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扶住了辛玄钧的手臂,“我能处理。” 辛玄钧推开他的手:“行了,我还没到走不动的年纪。有什么事就去处理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辛止顿了一下,说:“谢谢祖父。” 他转身要走,辛玄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次回来,记得把那盘棋下完。” 辛止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辛玄钧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好。”辛止说。 他下楼的时候,林盼和辛天翊正在餐厅吃早饭。 看到他下来,林盼立刻放下筷子:“小止,来吃早饭!” “不了母亲,”辛止脚步不停,“我有急事,先走了。” “什么事这么急?好歹吃点东西——” 话还没说完,辛止已经出了门。 林盼看着他的背影,皱起眉:“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被爸拉着在书房下了一夜棋,现在连顿早饭都不在家吃。” “我都没好好看看他。” 辛天翊也叹了口气:“好了,自己的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盼还想再说什么,放在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皱的更深。 辛天翊问:“怎么了?” 林盼关上手机,神色如常:“没什么。” …… 辛止一路疾驰,回到北辰府,他推开门,刘管家立刻迎上来。 “少爷,李先生回来了,在楼上卧室休息。” 辛止点点头,大步上楼。 卧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床上,李世安侧躺着,睡得正沉。李有钱趴在他旁边,四仰八叉地露着肚皮,也睡得很香。 辛止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他就那么蹲着,看着李世安,看了很久。 李世安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到蹲在床边的人,他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辛止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嗯。再睡会儿吧。” 李世安摇摇头,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不睡了,下午还有课。” 辛止在床边坐下:“昨天怎么没回来?保镖突然没看见你,手机定位也消失了。” “……喝了点红酒。”李世安说得小声,“没想到我酒量那么差。” 他抬起头看辛止,眼神里带着一点心虚: “林溪在旁边的酒店给我开了间房,让我休息一会儿。当时餐厅人挺多的,保镖可能是没注意。我手机也没电了,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再也不喝酒了,太误事了。” 辛止看着他,他知道李世安不会撒谎,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也说不上来,只好先放一边不去想。 最后他伸手,揉了揉李世安的头发。 “起来吃点东西吧,我送你去学校。” “当了老师后,就会更辛苦了。” 李世安“嗯”着点点头。 吃完饭,李世安又陪着李有钱玩了一会儿,辛止才送他去a大。 车子停在校门口,李世安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辛止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世安回头看他。 辛止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他松开手。 “下课我来接你。” 李世安点点头,推门下车,他走进校门,背影越来越远。 辛止坐在车里,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 然后手机响了,是陈继川打来的,他接起来。 “少爷,您让我查的那个人,”陈继川的声音传来,“暂时没有查到什么异样之处。昨晚的监控也调出来了,她把李先生送进酒店后,不到二十分钟就离开了。” “看起来就是单纯地帮忙开了个房。不过,”陈继川顿了顿,“她今天早上向星瀚传媒提出了离职申请。” 辛止的眼神沉下来:“离职?” “说是老家的母亲身体不太好,要回去照顾。离职手续办得很急,今天就走。” 辛止沉吟片刻:“我知道了,先盯着。” “明白。” 挂了电话,辛止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真的这么巧合吗?一切都说得通,但又好像哪里都不通。 他想起李世安不久前说的那句话。 “再也不喝酒了。” 那么乖,那么听话。 辛止闭了闭眼,把那点隐隐的不安暂时压进心底。 “开车。”他对司机说。 第72章 他一个人的 辛玄钧回来,家中小辈自然都要回来,辛明宇也不例外。即便再忙,也要抽身回来。 林盼坐在客厅,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茶盏。 “回来了?先去问候下你祖父,等下来暖房找我,有事同你商量。” 辛明宇点头,应了声“好”,转身上楼。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推开了暖房的门。 林盼正立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最近工作上怎么样?” “挺好的。”辛明宇在她身侧站定,语气恭敬,“没出什么差错。” 林盼“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让小止去你那里,如何?” 辛明宇明显顿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目光也落向窗外那株老梅。 良久,他才开口:“母亲是想让他走得顺一些。” “你是他亲哥哥。”林盼转过身,看着他,“旁人要争要抢的东西,在他这里,本就可以少费些力气。” 辛明宇没接这话,他只是看着那株梅,声音不疾不徐: “小止的性子,母亲比我清楚。他若想去,当年就不会进那个圈子。” 林盼没说话。 辛明宇继续道:“他从小就是这样,越是旁人铺好的路,越不肯走。偏要去那些没人走过的地方,自己踩出一条来。” 林盼端着茶杯,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暖房里安静了片刻,林盼忽然换了话题,其实她找辛明宇主要也不是为了辛止的仕途职位。 “对于小止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件事,”她抬眼看着辛明宇,“你怎么看?” 辛明宇这次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过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 “母亲,小止13岁生日前,因为您和父亲的疏忽,而导致他被绑架,到现在为止,你们还觉得亏欠他吗?” 林盼看着他没说话,但眼里浮现出的愧疚,辛明宇看得分明。 他继续开口:“那件事已经过去十二年了,这些年,您和父亲一直在尽力弥补他,他做什么都选择纵容。” 第101章 “因为你们可以给他无限兜底,你们已经给了他旁人几乎求不得的爱,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会觉得亏欠他?” “是因为当年,那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绑架勒索,而又因为父亲正值选举关键期,才不得不将那件事压下去,对吗?” 林盼的眉心跳了一下,她盯着辛明宇,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 辛明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因为半年前,那伙人又出现了。” 林盼手一抖,茶盏中的水溅出几滴。 “半年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不告诉我们?小止有出什么事吗?” 辛明宇依旧平静,他轻声说:“母亲,您别激动,小止没事,而且他13岁之前丢失的记忆也都想起来了。” 林盼这才冷静下来:“小止没事就好。” 辛明宇看着他,又问:“母亲,您觉得,小止怨你们吗?” 林盼愣住了。 怨吗? 她也不知道。 可她想,辛止大概是怨的,不然也不会不和他们亲近。 辛明宇说着,也陷入了沉思。他想起那天,辛止眼眶通红求着他,说他不想忘记的那个场景。 那是因为辛止明白,他也明白。 如果当时告诉父亲和母亲,他们会确定那个药物的危害,一旦确定药物对人体没有危害,辛止一定会再次忘记李世安。 “当时他说,不要告诉您和父亲。”辛明宇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不想让你们再为他担心一次。” 暖房里很安静,林盼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微微发颤。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怨我们吗?” 辛明宇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母亲觉得,怨是什么?” 林盼没回答。 辛明宇继续说:“怨是眼里有刺,心里有结。可小止心里有没有这个结,母亲其实知道。” 林盼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轻轻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吧。” 辛明宇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盼还坐在窗前,背对着他,那只青瓷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辛明宇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 很奇怪,自从和林溪吃完那顿饭,一个多月里,她再没联系过李世安。 李世安也没多想。当老师之后,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每天备课、上课、批作业,偶尔去福利院看看小树,他想林溪大概是很忙吧。 转眼,首都就入了冬。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路边的树秃了,行人裹上了厚厚的大衣。 李世安开始频繁地看天气预报,关注上面那个“小雪”的标志什么时候能变成真的。 这天晚上,临睡前,他又刷了一遍。 辛止从浴室出来,看到他窝在被子里盯着手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么喜欢下雪?” 李世安放下手机,笑了一下。 “喜欢。” 辛止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问。 “总会下的。”他说,“今天早点睡,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李世安点点头,也没问要去哪儿。 “好。” 第二天吃完早饭,辛止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围巾、手套、厚外套,一样不落,然后牵着他出了门。 车子开了很久。 李世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陌生的城镇。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车子已经停了。 辛止没下车,只是看着窗外。 “这是哪儿?”李世安揉了揉眼睛。 “距离风沙县不远的临市,”辛止说,“灵安市。” 李世安愣了一下,问道:“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辛止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看窗外,李世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不远处是一栋独栋别墅,不算特别气派,但看着很温馨。院子里有棵大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这时,别墅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女孩走出来,小女孩裹得圆滚滚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提着包,女人拿着围巾,追上去往小女孩脖子上围。 几个人有说有笑,往反方向走去,渐渐走远。自始至终,没人注意到这边停着的车。 李世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辛止。 “他们……” 他其实猜到了,因为辛止不可能无缘无故跑这么远,带他来见几个陌生人。 辛止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或者别的什么。 “你的父母。”他说,“还有……你弟弟。” 李世安没说话,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辛止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旁边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他。 李世安接过来,垂着眼看了一会儿才打开,里面三张纸。 一张,是亲子鉴定。一张是出生证明和出生年月。 还有一张,是一份手写的说明,详细记录了当年的经过。 哪年哪月,在哪里丢的孩子,又是因为什么丢的。 他安静地看着,看完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出生年月那里摸了摸。 上面写着他的生日:9月7号。 良久,他只问了一句:“他们找过我吗?” “找过。”辛止说,“两年多。” 李世安抬眼看他。 “你失踪后,你父母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你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悬赏寻人。有人提供假线索骗钱,他也照给。” 李世安没说话,他低下头,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后来呢?” 辛止沉默了两秒。 “两年后,你母亲再次怀孕。” 李世安没再问,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栋别墅大门,看着抱着小女孩的几人背影消失在街角。 两年,对于一个失去孩子的家庭来说,已经是漫长的折磨。他们尽力了,只是命运没让他们找到。 两年多的寻找,然后有了新的孩子,有了新的生活。 他知道,人总要向前看。 李世安把档案袋合上,放在一边。 “谢谢。”他说,声音轻轻的。 辛止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要见一见吗?” 李世安摇摇头。 “不想认?” “不是,”李世安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已经有了新生活,过得很好,现在我也有属于自己生日了,就不去打扰了。” “好。”辛止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那我们回去。” 李世安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但他没让辛止看见。 车子驶出灵安市,驶上回首都的高速。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李世安靠在座位上,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走。女人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车里的婴儿,嘴里哼着软软的儿歌。 婴儿车里的小孩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笑。 和今天不一样,那天的阳光很好。 辛止偏头看他,伸手擦了擦他的脸颊。 其实他并没有告诉李世安,他几个月前就已经找到了这家人,然后让人匿名寄了一封信,和李世安的一张照片过来,信上写着当年他们丢失的孩子现在在首都。 然后他让陈叔留意着他们会不会来首都找,可是并没有。 那封信似乎就那样石沉大海,没激起一点水花。 辛止其实是有些庆幸的,因为他们不来找,李世安就只有他。 可他还是带着李世安来了,他尊重他,让他自己选。如果李世安想认他们,他绝对不会让人受一点委屈。 但李世安没想认,辛止也不勉强,甚至还乐见其成。因为那样,李世安就是他一个人的。 第73章 你少造谣了! 十二月底,首都终于迎来了初雪。 下雪的时候,a大刚好放学。 李世安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才发现外面已经白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发顶,落在路边的枯枝上。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李世安走向校门口,穿过人群,向着路对面,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走过去。 他没注意到,身后有个女孩一直看着他。 “苏言颜!你不走在这里干嘛呢?”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拍上她的肩膀。姜林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刚好看到李世安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第102章 “你在看李老师?”姜林问。 “嗯。” 两人目送那辆黑色车子驶离,消失在街角的车流里。 姜林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那辆车挺低调的,但那个车牌可不是普通人用的。他们都说李老师是被包养了,还是个男人。” 苏言颜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姜林,你少造谣了。” 姜林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嘴还是硬的:“谁造谣了?之前校园论坛里有人发的帖子,很多人都在说。” “那后来呢?”苏言颜的声音冷下来,“发帖的人造谣,被开除了,你不知道吗?” 姜林张了张嘴,她知道。 之前a大的校园论坛里,有人匿名发帖,说李世安被一个男人包养。帖子火了之后,确实有不少人在下面跟风猜测。 但后来,发帖人被找了出来。 本来这种事在a大不算什么大新闻,往年都是通报批评、记个过就过去了。 可那次不一样,发帖人直接被开除了。 据说是校方连夜开会决定的,第二天通告就贴了出来,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 那之后,学校里就没人敢再提这件事了。 据说当时发帖人的父母还来学校给李世安道歉,求他原谅,但李世安没有接受。 姜林嘀咕了一句什么,苏言颜没理她,转身往自家车走去。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手里的书往后座一丢。 驾驶座上的人挑了挑眉,侧头看她。 “怎么了?谁惹我们言颜生气了?” 苏言颜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姐,我们系来了一位新老师。” “嗯?” “他挺特殊的,是从旁听生升为老师的。”她顿了顿,“但是有人造他的谣,我就怼了两句回去。” 驾驶座的人,也就是她的姐姐苏予晴,闻言笑了笑。 “不错嘛。”她伸手揉了揉苏言颜的头发,“我们言颜也有了一颗法学心,要不要考虑跟姐姐学法?” 苏言颜扭头看向窗外,避开了她的手。 “才不要呢。”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太忙了。自从毕业,你就全国跑,很少回来。” 苏予晴愣了一下,收回手,没再说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予晴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雪还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前挡风玻璃。 苏言颜又忽然开口:“不过姐,你真的很厉害。” 她顿了顿,又说:“李老师也和你一样厉害。” 苏予晴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 另一边,李世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辛止正在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手。” 李世安愣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冻得有些发红,指尖尤其明显。 辛止没说话,直接握住那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了搓。 “早上出门太急,忘戴手套了。”李世安小声解释。 辛止抬眼看他,那眼神带着点无奈。他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又凑到唇边呵了一口热气。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李世安的手慢慢暖过来。 辛止这才松开一只手,吩咐司机开车。 “下雪了。”李世安看着窗外。 辛止“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 李世安正看着窗外,雪光映在他眼睛里,格外的亮。 辛止收回目光,嘴角微弯了一下。 北辰府。 车子刚停稳,李世安推开门,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就冲了过来。 李有钱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尾巴翘得老高,喵喵叫着,声音又软又急。 李世安弯下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想我了?” 李有钱叫得更欢了,拿脑袋使劲蹭他的手,还试图往他怀里跳。 辛止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胖猫,面无表情地伸手,却不是抱它,而是揽住李世安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李有钱扑了个空,不满地叫了一声。 辛止没理它,低头对李世安说:“进去吧,外面冷。” 李世安点点头,又摸了摸李有钱的脑袋,才跟着辛止往里走。 李有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一双蓝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李世安的背影,可惜没人理它。 自从它越来越胖,辛止就不太允许李世安抱它了,也不允许它进卧室了。 一是因为它睡觉爱趴在李世安胸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二是因为它掉毛,掉得整个卧室到处都是。 于是李有钱有了自己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有猫爬架,有软垫,有各式各样的玩具。 但这小家伙似乎不太满意自己有了单间。 每次李世安回家,它都要第一时间冲过来,用尽浑身解数求抱抱,试图唤起主人的怜爱。 可惜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辛止总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把李世安带走。 还有每次看到他们上楼,都要跟在后面喵喵叫,试图趁门没关严的时候溜进卧室。 然后每次都被辛止拎着后颈皮送回去。 …… 晚饭后,雪还下着。 李世安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泛着柔和的光。 “想出去看看雪吗?”辛止从身后走过来。 李世安回头看他:“嗯。” “带你去个地方。”他牵着李世安上楼。 不是回卧室,而是继续往上,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平时没见过的小门。 门后是一段楼梯,有些窄,旋转着向上。 李世安愣了一下,跟着辛止走上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玻璃门,辛止推开门,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李世安愣住了,这是一个小小的阁楼,或者说,是一个玻璃暖房。 四周全是透明的玻璃,屋顶也是玻璃的。 雪落在上面,已经积了一层,透过玻璃能看到夜空,灰白的,还有雪花不断地飘落。 阁楼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一张柔软的沙发,一张小几,几盏暖黄色的灯。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电暖器,正散发着温热。 辛止拉着李世安走进去,关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 “这是……” “前段时间让人建的。”辛止说。 李世安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止没再多解释,只是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透过玻璃,李世安能看到整个北辰府的院子。雪花纷纷扬扬的,远处的树,近处的草地,都覆上了一层白。 李世安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小时候在孤儿院,冬天最难熬。冷,吃不饱。可一下雪就不一样了。” 辛止看着他。 “雪会把那些破旧的地方都盖住,”李世安继续说,“到处都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好像所有不好的东西都不见了。” 辛止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李世安靠在他肩上,继续看着窗外。 辛止低头看着他。 李世安的侧脸被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窗外,很安静。 辛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托住李世安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李世安愣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漂亮,里面有暖黄的灯光,有窗外漫天的雪,还有一个他。 辛止低头,吻住了他。 李世安闭上眼,抬起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辛止的吻慢慢加深,他含住李世安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抵开齿关,探了进去。 李世安被吻得微微仰起头,他抬手把辛止攀得更紧,把自己送得更近。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阁楼里的灯光暖融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交叠在一起。 辛止的手从李世安的脸侧滑到后颈,轻轻揉着那一小块皮肤。李世安的发丝蹭在他指尖,软软的。 吻越来越深,李世安的呼吸乱了,眼角渗出一滴泪来,不知是因为太动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辛止感觉到了,他微微退开,用拇指轻轻擦去那滴泪。 李世安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也沾着一点水光。嘴唇被吻得嫣红,微微张着,还在轻轻喘息。 辛止看着这样的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又吻了上去。 辛止的吻从唇角滑到耳畔,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李世安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任由身上的人作乱。 辛止的手从他衣摆下探进去,掌心贴着他的腰侧。 李世安抬起手,插进辛止的发间。他的头发有些湿,大概是刚才上来的时候沾了雪,现在已经化开了,凉凉的。 第103章 “辛止……” 他喊他的名字,辛止抬起头看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吻他。 李世安闭上眼睛,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褪去的,可能是辛止解的,可能是他自己扯的,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辛止的嘴唇重新贴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辛止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李世安轻轻闷哼了一声。他攥紧了沙发垫,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一种被填满的感觉,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开来,涨得满满的,酸酸的。 辛止没有立刻动,他停在那里,低头看着李世安。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忍耐而抿紧的嘴唇。 然后他俯下身,吻住那张唇,带着安抚的意味。 李世安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环住辛止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辛止这才开始动,但是很慢。 李世安偏过头,把脸埋进辛止的颈窝里,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想发出声音。 可那些细碎的声音还是从齿缝里溢出来,辛止听到那些声音,动得更慢了。 “你……快点……”李世安低声说,眼角渗出泪来。 辛止的嘴唇贴着他的眼角,把那些眼泪一点点吻去。 李世安的手攀着辛止的后背,指尖轻轻划过那片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辛止的动作渐渐加快。 李世安的呼吸也越来越急,那些细碎的声音再也压不住,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在小小的阁楼里回荡。 第74章 张婶,他有对象了 事后,辛止抱着李世安回到卧室,给他擦了擦身子,塞进被子里,自己去冲了个澡。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 李世安裹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身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腰有点酸,腿也有点软,但脑子里却很清醒。 辛止冲完澡出来,就看到他这副发呆的样子。 “在想什么?”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很自然地把人捞进怀里。 李世安偏过头看他:“辛止,还有一个月就是除夕了。” “嗯。” “我想回听泉湾镇看看小宁他们。” 辛止没说话。 李世安动了动,抬头看他:“不行吗?” 辛止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两秒。 “好。” 于是,今年辛止并没有回老宅过年。 辛天翊知道后,气得够呛,打电话过来,说什么都要把人绑回去。 还是辛玄钧拍了板:“行了,我这个老头子都没说什么,你们就别嚷嚷了。” 辛天翊这才作罢。 …… 两人是除夕前一天下午到的。 听泉湾镇还是老样子,村子不大,依山傍水,过年的时候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腊肉和炸丸子的香味。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李世安的房子在村东头,还是老样子。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钥匙早不知道丢哪去了,辛止让保镖直接把锁砸了。 隔壁张婶家听到动静,立刻跑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的!” 张婶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几个保镖动作一顿,齐齐回头看她。 张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把扫帚,警惕地盯着他们。 李世安从后面走出来,笑着喊了一声:“张婶。” 张婶愣了好几秒,然后把扫帚一丢,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小安呐!” 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眶都红了:“哎呦,变化这么大,白了,胖了,有精神多了。” 她拉着他的手不放:“很久没回来了,那时候怎么突然就走了,也没留句话。” “走得急,忘了。”李世安说,“我回来看看小宁和杨叔杨婶,给他们烧点纸。” 张婶叹了口气:“是该给他们送点钱了,好孩子,有心了。” 说着,她才注意到李世安身后的辛止。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小安呐,这是你朋友?” 李世安顿了一下:“嗯,朋友。之前来过的,您见过。” “是吗?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张婶拉着他的手始终没放,“先来张婶家喝口水吧。” “不了张婶,房子要收拾一下,晚上还要住呢。” “行,那晚上来婶儿家吃饭啊。” “好。” 看着张婶进了家门,李世安才转身走回辛止身边。 辛止看着他,忽然开口:“朋友?” 李世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应付长辈的说法。”他小声解释,“总不能跟保守了半辈子的张婶说我们在谈恋爱吧?” 会吓死人的。 辛止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但李世安觉得那声“嗯”听着有点不对劲。 两人走进去,院子里落满了枯叶,踩上去嘎吱响。屋子里的家具都蒙着一层灰,空气里有股霉味。 辛止从进来就一直皱着眉。 李世安见状,立刻说:“要不你去车里待会儿?我收拾一下就好。” 辛止握住他的手。 “不用收拾。”他说,“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拿的东西,晚上不住这里。” 李世安眨了眨眼。 他看着辛止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意识到,这人确实不太适应这种环境。 他自己呢? 李世安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之前,他在这里住了很久,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站在这间满是灰尘的屋子里,他竟然也觉得……不太习惯了。 他想,自己一定是被辛止娇养惯了。 “那你等我一下。”他说完,就跑到卧室里。 没一会儿,他抱着一个铁皮盒子出来了。 盒子不大,锈迹斑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安”字。 辛止见过这个盒子。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李世安问。 辛止牵起他的手:“去县城,买点礼品,晚上去张婶家吃饭,总不好空手去。” 李世安点点头:“也是。就是不知道今年张叔有没有回来。” 两人在县城里开了酒店,不大,但好在整洁干净。 李世安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和辛止一起去商场买东西。 张婶的儿子儿媳在外地工作,过年很少回来。 李世安买了几盒补品,又给张婶的孙女小欣买了一套文具和几本课外书。 小欣是初中生,正是爱看书的年纪。 晚上,两人提着东西去张婶家。 饭菜已经摆了一桌,张婶和张叔还在厨房忙活。小欣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抬起头。 “小安哥哥!”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然后冲厨房喊,“爷奶,小安哥哥他们来了!” 张叔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着招呼他们。 李世安把东西递过去:“张叔,您今年回来了。” “是啊,今年找厂里申请的。” 张叔接过东西,然后往里一看,吓了一跳。 “哎呦!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他看着后面一趟趟往里搬东西的保镖,连连摆手,“小安呐,还有小安朋友,过年拎两箱意思意思就行了,这么多东西不是乱花钱吗!” “张叔,没乱花钱。”李世安说,“我没买多少,是辛止买的。他说上次来空手,这次一起补上。” “您就收着吧,前些年您和张婶很照顾我,这些东西不算什么。都是一些补品,我拿回去也没人能吃。” 张叔这才不好再说什么。 张婶端出最后一盘菜,招呼大家落座。 饭桌上很热闹,张婶不停地给李世安夹菜,张叔开了瓶自家酿的米酒,非要给辛止倒上。 辛止看了一眼那浑浊的酒液,面不改色地接过来,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张婶忽然想起什么。 “小安呐,你和林溪那丫头怎么样啦?”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李世安。 辛止也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 李世安瞟了他一眼,咳了一声:“张婶,我和林溪不合适。现在也就是普通朋友。” “嗨呀,没事!”张婶一拍大腿,“张婶这里还有好姑娘!等会儿吃完饭,婶儿给你看看照片,都漂亮得很!” 辛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李世安觉得压力有点大。 “张婶,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辛止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张婶,他有对象了。” 张婶眼睛一亮:“哎呦,是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家是哪里的?见过父母了吗?” 第104章 李世安抽了抽手,有些心虚地说:“张婶,有时间一定介绍他和你们认识。” “哎好好!”张婶笑得合不拢嘴,“到时候结婚啊,可以来这里办!咱们这里虽说是穷乡僻壤,但胜在风景好,你对象一定喜欢!” 这次没等李世安说话,辛止就接了话。 “嗯,确实会喜欢。” 张婶笑得更开心了:“是吧是吧!你看小止都说好!” 李世安:“……”他只能干笑两声。 吃完饭,两人回酒店。 李世安先去洗漱。出来的时候,辛止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李世安走过去,刚想说“我洗好了,你去吧”,就被一把拉进怀里。 “辛止——” 话没说完,吻就落了下来。 辛止的吻带着一点米酒的味道,有点涩,有点甜。李世安被他吻得晕晕乎乎,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压在了床上。 灯没关,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世安抬手,攀住他的肩膀,回应他的吻。 辛止的吻从嘴唇移到耳畔,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李世安的睡衣扣子被解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他的嘴唇落在那里,轻轻吮吸。 李世安发出一声低吟,辛止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吻他。 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褪去的。辛止进去的时候,李世安轻轻闷哼了一声,大口喘息。 辛止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折磨他。 李世安的呼吸越来越急,眼角渗出泪来。 “辛止……动……” 辛止低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他缓缓动起来。 但却很慢,又很深。 李世安攀着他的肩膀,把自己送得更近。 辛止的嘴唇贴着他的耳畔,终于开口了。 “朋友?” 李世安忽然明白了。 从张婶家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那句“朋友”大概让辛止不舒服了。 李世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朋友……”他喘着气说。 辛止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身下的人,眼睛里的情绪翻涌着。 “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李世安抬手,捧住他的脸,他看着那双眼睛,认真地说: “是男朋友。” 辛止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让李世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再说一遍。”他说。 李世安看着他说:“是男朋友。” 话刚说完,就被辛止吻住了。 然后辛止的动作开始快了起来。 李世安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下来。 辛止抱着李世安,手指轻轻拨弄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那个盒子里是都什么?我能看看吗?” 李世安静了两秒,轻“嗯”一声。 辛止把盒子拿过来,上面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了,他掀开盒盖。 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几颗褪色的玻璃弹珠,一支有些氧化了的钢笔,几张褪了色的糖纸,还有一颗袖扣。 辛止认得那支钢笔,是当年他离开时送给李世安的,他拿起来看了看:“这么没用过?” 李世安看了一眼,说:“没有,那时候买不起相匹配的墨水,怕毁了钢笔。” “却没想到,还是放成了这个样子。” “会送你个更好的。” 辛止把钢笔放回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从盒子里拿出那颗袖扣,上面有个花体的英文字母“x”。 他看出来了那是他的东西,但没想起来是哪个衣服上面的了。 李世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出声解释:“那个,是当年你遗落在台球厅的,被我捡到,私藏起来了。” 当年,他跳河想要自杀时,把袖扣丢了。后来他有一次帮杨叔到上游撒网时,又无意间被他找到了…… “那这些褪色的糖纸留着做什么?”辛止问。 李世安却并不回答:“我困了。” 辛止也不多问,盖上铁盒,放到床头柜上,把人搂进怀里。 “睡吧。” 李世安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放轻。 “辛止。” “嗯?” “帮我订两束花吧。” “好。” 第75章 您的条件是什么? 早上,李世安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他躺了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脚刚踩上地板,身后的人动了动。 “几点了?”辛止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低哑。 “还早,”李世安回头看他,“你再睡会儿。” 辛止没应,但也没再闭眼,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他洗漱、换衣服,动作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他。 李世安收拾好,转过身,看到辛止还醒着,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没有。”辛止说,“走吧。” 他掀开被子,也去洗漱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准备好了一辆车。后座上放着两束花,包得很仔细,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一束菊花,一束百合。 李世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县城,往村子里开去。 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农田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还笼罩在雾气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到了村口,车子停下来,剩下的路不好走,得步行。 农田里露水很重,土路泥泞,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李世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辛止。 “你在路边等我吧,我很快就回来。” 辛止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保镖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小宁的坟在农田深处,挨着杨叔杨婶的坟,三个土包挨在一起。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要平了的土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元宝的。 一整个冬天没人来,坟头上长满了枯草,被霜打蔫了,东倒西歪地趴着。 保镖很有眼色,放下东西就开始拔草。几个人动作利落,没一会儿就把几座坟头的杂草清理干净了。 李世安蹲下来,先把那束菊花放在杨叔杨婶的坟中间。然后拿起百合,放到小宁坟前。又从花束里抽出一支百合,插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堆旁边。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纸钱叠得整整齐齐,是辛止让保镖一张一张折好的。 火苗蹿起来,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杨叔,杨婶,小宁,”他低声说,“我来了,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回来看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大白兔奶糖,放在小宁坟前。 “小宁,今天除夕。去年哥疏忽了,没给你放糖,今年哥给你补上。”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烟随着风往他脸上飘,他被呛得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那烟很快又拐了个弯,顺着风往天上去了。 火苗舔着纸钱,灰烬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进旁边的麦田里。 “我现在挺好的,”李世安说,“在a大当老师了,教文学。有人照顾我,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给我撑腰。”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你们别惦记了。” 风又吹过来,纸灰飘起来,散在晨光里。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鸡鸣,还有零星的鞭炮响。 他蹲在那里,说了很多话,说自己在a大的事,说李有钱那只胖猫,说辛止对他很好。 辛止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听着,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直到太阳升起来,露水渐渐干了。 李世安添完最后一把纸钱,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被辛止伸手扶住。 “走吧。” 辛止没松手,握着他的手腕,慢慢走回田埂上。 李世安回头看了一眼,麦地里那几个土包已经远了,只看得见坟头的白烟在风里飘。 “明年再来。”辛止说。 李世安点点头,转回头。 两人没有立刻回首都,又在县里待了几天。 这几天,李世安带着辛止把县城走了个遍。他指着街角那家关了门的早点铺说,以前在这儿吃早饭,一块钱能买两个包子。 又指着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说,夏天的时候坐在下面乘凉,比空调还管用。 辛止就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说那些从前的事,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安静地走。 两人还去了一趟县城唯一的那家电影院,看了一场不好笑的喜剧片。 李世安笑得很开心,辛止没怎么看屏幕,一直在看他。 第105章 直到初四那天,辛止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回去了。” 李世安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回到首都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只是辛止变得很忙。 不是那种偶尔加班的忙,是整个人被工作吞掉的忙。 早上李世安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房了,晚上李世安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的位置是凉的。 李世安知道他在忙什么,新区示范项目,辛止盯了很久的一个项目,对他很重要。 具体有多重要,李世安不太懂那些体制内的事,但他能感觉到。 辛止回来的时候,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身上的气压不一样。有时候是紧绷的,有时候是疲惫的,有时候两种都有。 李世安能做的,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水,在他皱眉的时候不去打扰,在他偶尔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对他笑一下。 新学期快开始了,李世安也开始备课。 a大的课程他上了半个学期,已经顺手很多。 他把上学期的教案翻出来重新整理,又找了几本新出的教材做参考,每天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李有钱有时候会跑进来,跳上书桌,趴在他的教案上,拿尾巴扫他的手。 “别闹。”李世安摸摸它的脑袋,把它抱下去。 李有钱又会不依不挠地跳上来,一人一猫就这么耗着,倒也不觉得闷。 开学前一周,李世安接到a大教务处的通知,说所有老师需要提前到校开会。 他有些疑惑,还没到开学时间,往年似乎也没有这个惯例。但通知是系里发来的,他也没多想,新学期总有各种工作准备要做。 他换了件外套,跟刘管家说了声,就出门了。 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里很安静,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李世安往办公室走,心里还想着待会儿开会要带什么材料。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就愣住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其他老师的工位都是空的,电脑没开,只有他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看着他桌上摊开的一本教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李世安站在门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林夫人。” 林盼微微一笑,笑容得体优雅,她的目光和上一次见面没什么变化,温和的,礼貌的。 “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吧。” 李世安没动,只是看着她。 “没办法,”林盼说,“小止把你看得太紧了,我们只能在这里见面了。” 李世安吐了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盼看着他的样子,似乎很满意。 “我这里有一份文件,你要看看吗。” 话是这么问,却没有给李世安拒绝的机会,她从手边拿起一个文件,递到他面前。 李世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密级标识。 文件只有薄薄几页纸,他翻开,是一份项目申报书。 新区示范项目,申报人辛止。 上面有各级审批的印章,有几个领导的签字,还有一些批注。 李世安看了几秒,合上文件,放到一边。 林盼看着他:“小止最近很忙吧,你应该也或多或少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知道。”李世安应了一声。 “那你知道,这个项目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李世安没说话。 林盼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他进来的时间不长,根基太浅。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他在系统里就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成绩。以后的路,会顺很多。” “可他现在卡住了,上面有人压着,批文下不来,凭他自己,拿不到。” 李世安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林盼继续说:“不是他不够好,是我们没松手,只要我们不点头,这个项目永远轮不到他。” “他不想靠家里,想凭自己站稳脚跟,拿到话语权。”她声音不疾不徐,“可他忘了,他所站的高度,有些门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推开的。” 李世安不再沉默:“您的条件是什么?” 林盼看着他,眼里有一丝赞许。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她说,“你离开他,项目我们立刻给他。” “说些不好听的,小止就算喜欢男人,辛家也会给他养一堆身家清白,知情识趣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能给小止带来好处,而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 “当然,我会帮你安排好住处和工作。”说着,她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到他面前。 李世安看着那个档案袋,没伸手。 “里面是一处高档别墅的房产,还有一封京大的教授入职推荐信。你离开之后的生活,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比现在差。” 李世安看着那个档案袋,沉默了很久。 林盼靠在椅背上,等着他。 过了很久,李世安终于开口:“可你们也该清楚,辛止能抓我回来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林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笑。 “我还是比较了解小止的,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不会去找一个再次选择‘抛弃’他的人。” 她在抛弃两个字上语气加重。 李世安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我答应你。”他说。 林盼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动作从容。 “这个就收下吧。”她点了点那个档案袋,“这些年你也在小止身上消磨了不少时光,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或许,”她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去过正常的生活。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说完,她推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李世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档案袋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第76章 离开 李世安没有立刻回去。 他在a大校园里转了一圈。寒假还没结束,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他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又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排银杏树下。夏天的时候这里很凉快,他以前中午会坐在这里看书。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冷,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回到北辰府时,已经快五点了。 刘管家正在玄关指挥人换花瓶里的插花,看到他回来,笑着说了句“李先生回来了”,就继续忙去了。 李世安应了一声,换好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李有钱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跳上他的膝盖,拿脑袋拱他的手。 他摸了摸猫,掏出手机想给辛止发个消息,屏幕亮起,却看到辛止不久前给他发过两条消息。 “临时安排,要出差。” “大概三天,等我回来。” 李世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还真是,老天似乎都在帮他,三天时间,足够他离开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李有钱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喵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它,手指陷进它柔软的毛里,一下一下地顺着。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晚饭他没吃多少,王妈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夹了两筷子鱼,又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是不是菜不合口味,他说没有,只是不太饿。 洗完澡躺到床上,已经快十点了,他刚关掉床头灯,手机就响了。 是辛止的视频通话,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辛止的脸,应该刚下飞机,背景是昏暗的车厢,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松了,领口微敞,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很亮。 “胃口不好吗?”他问,“刘叔说你晚饭没吃多少。” “没有,”李世安摇头,“不怎么饿。” “我让王妈在厨房温着粥,饿了就去吃。” “好。” 辛止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屏幕里的灯光晃了一下,车子大概拐了个弯。 李世安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很快回去。”辛止忽然说,“等我。” 李世安沉默了一秒。 “……好。” 第106章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暗下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李有钱从猫门里钻进来,跳上床,在他旁边蜷成一团。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 这一夜,乡下村庄的一处院子里,林溪正坐在门槛上盯着手机发呆。 “姐,你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呆呢?”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脑袋凑了过来,她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翻过去。 “没什么,”她转过头,看到堂弟林喆,“我在想事情,你怎么还不睡?” “堂姐...你手机里那照片是...”林喆有些怔愣,“是李世安?” 他刚刚凑过去,照片上的具体他没看清,却看清了一张脸。 林溪皱眉:“你认识他?” “啊?我......”林喆有些支支吾吾,“我...我和他就是...就是大学同学。” 林溪盯着他,她太了解这个堂弟了,他只有做了亏心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她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声音冷了下去:“林喆,说清楚!” 第二天,李世安吃完早饭,抱着李有钱去了花房。 刚把猫放下,它就撒丫子跑进花丛里,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蝴蝶,扑来扑去,把几朵茶花都撞歪了。 李世安没管它,自己坐到秋千上,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那条脚链,他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李有钱应该是跑累了,过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然后,李世安伸手,摸到脚链的搭扣,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脚链松开了。 金属的环扣在手里躺了一会儿,还带着体温,他把脚链套到李有钱脖子上,理了理它脖子上的长毛,把链子盖住,看不出来。 猫歪着脑袋看他,喵了一声。 他揉了揉它的头,轻声说:“以后少闹他,他脾气不好,你别惹他。” 李有钱又喵了一声,蹭蹭他的手心。 他抱着猫回到别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跟刘管家说了一声:“刘叔,我出去一趟,买个东西。” 刘管家正在擦花瓶,头也没抬:“好,李先生早点回来,晚上王妈说给您炖汤。” “好。” 他出了门,走出北辰府的大门,走到路口,拐了个弯。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长按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 三天后。 李世安从一处公寓出来,拢了拢大衣领口。 这是他从北辰府离开的第三天,没有人来找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林盼给他的那处房产,他去看过。 三层别墅,带花园和车库,离北辰府不算远,但也不近。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那么大的房子,他一个人住,太空荡了。 他又跑得远了点,租了这间公寓,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家具旧了,但干净,窗外能看到一条很窄的河,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房东是个退休的大妈,看他斯斯文文的,还少收了他两百块押金。 他住了三天,已经把这里收拾得像个家了。 今天是去京大参加入职考核的日子。 京大的校长姓周,五十多岁的女士,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 她翻着他的简历,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又聊了聊他对文学教育的看法。 李世安坐在她对面,一一回答。他其实有些紧张,但说着说着就忘了。 周校长听他说完,合上简历,摘下眼镜看着他。 “李老师,你的专业功底很好。”她说,“我们这边缺一个教现当代文学的老师,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考核很顺利,李世安走出京大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打车,想走回去,反正公寓不远,二十分钟的路程,正好可以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沿着马路走,经过一家便利店,又经过一个小区的大门,快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首都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灯亮着,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微低着头走得快了点,却没想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一股浓烈的酒味扑过来,他低声道了声歉,想绕过去。 手腕被攥住了,他皱眉看过去,当看清那张脸时,李世安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张脸在黑暗里对他笑过,在厕所的角落对他笑过,在小巷的深处对他笑过。 这张脸在他的噩梦里面目模糊地笑了很多年,此刻忽然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人作呕。 “呦,”高民眯着眼凑近了些,酒气喷在他脸上,“这不是那个谁吗?叫什么来着?李世安?” 他笑了,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那种令人作呕的、充满掠夺欲的恶意。 “好久不见啊。”他用力攥住李世安的手腕,“你怎么在这儿?” 李世安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别这么抗拒啊,”高民凑得更近了,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瘆人。 “怎么说我也是你第一个男人啊。”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脑子里。 李世安猛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手腕上红了一圈,火辣辣地疼。 “别碰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高民被他甩得踉跄了一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脾气见长啊。”他往前逼了一步,“以前不是挺乖的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世安往后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本能地转身想跑,没跑几步后领被拽住,整个人被往后一扯,踉跄着撞进了旁边的巷子。 “跑什么?”高民的声音带着酒气和笑意,“这么多年没见,不得叙叙旧?” 他被拖进了巷子深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疼痛从脊椎蔓延开来。 高民的手掐着他的脖子,力道大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胡茬、眼睛里那种令人作呕的光。 熟悉的恐惧罩住了李世安,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黑暗、窒息、无处可逃。 他挣扎着,手指去掰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指甲划破皮肤,高民骂了一声,松开了些,却没有退开。 那张脸又凑过来,酒气熏得他眼睛疼。 “装什么?”高民的声音低下来,“当年不是挺会勾-引人的吗?写那么多情书,不就是想让人上—你!” 李世安还在挣扎着,他的手在身后的墙上胡乱摸索,砖墙,粗糙的水泥,冰凉刺骨。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一块松动的砖头,微微凸出来,嵌在墙缝里,一掰就能拿下来。 他的手指扣住那块砖的边角,一点点抽了出来。 高民还在说什么,声音嗡嗡的,他听不清,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除了求生的本能,还有另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岩浆,像潮水,像被压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恨意。 积压了多年的、以为已经忘了的、其实一直在骨头缝里烂着的恨意。 他的手握住了那块砖。 高民的脸还在他面前晃动,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世安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平静。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从耳边吹过去,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砖头砸了下去。 那一下很沉,很重,像是砸穿了很多年的恐惧、屈辱、噩梦。 砸穿了那个蹲在厕所角落不敢出声的少年,砸穿了那个站在公告栏前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砸穿了那个跳进河里又被人捞起来的、死去活来很多次的人。 砖头砸在高民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涌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高民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下去,他的手从李世安脖子上滑落,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李世安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块砖。 砖头上沾着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高民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涌,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107章 李世安蹲下来,伸出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收回手,又看了一会儿地上的人,等了很久,那个人始终没有动。 没有恐惧,没有害怕,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通了。 像是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终于开了窗,风灌进来,把那些发霉的、腐烂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吹散了。 他站起身,把砖头放在墙根底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把扯歪的大衣拉平,拍了拍袖口的灰。 然后他走出巷子,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路灯亮着,街上还是没有人,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的,窗帘拉着,和他出门的时候一样。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打开门,走进屋子,把门反锁,他没有开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窄窄的河。 河面上有光,大概是远处的路灯照的,晃晃悠悠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水很凉,冲掉了他手指间那些暗红色的东西。他挤了些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手指缝、手腕、每一寸皮肤。 泡沫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他冲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白,才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干手。 走出洗手间,在床上坐下,拿出新买的手机,给京大校长发了条消息过去。 “校长,很抱歉,因为我个人原因,恐怕不能去胜任教师一职了。” 发完,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积压多年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被挤了出去。 第77章 我离不开他 李世安以为这一夜,自己会辗转难眠。 没想到竟睡得异常安稳,一觉到天亮。 他甚至没有听到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也没有听到楼下收废品的喇叭。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脖子有点疼,手腕上还有昨天被攥出来的红痕,他看了一眼,把手缩进袖子里。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有点白,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脖子上还有被掐出来的青紫,但精神还算好。 他换了件高领的毛衣,把大衣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辛止靠在对面墙上,大衣没扣,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些青黑,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听到动静,抬起眼,两个人对视。 “你……”李世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 辛止他站直身体,一步步走过来。 “我怎么来了?”辛止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李世安,你还真是好样的。” 李世安往后退,退到门框上,后背抵住冰凉的铁门,退无可退。 辛止逼到面前,几乎贴上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辛止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大衣的布料蹭过他的手背,冰凉的。 辛止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急促的,滚烫的。 然后吻落下来。 不是吻,是撕咬。 辛止咬住他的下唇,很用力。李世安疼得皱眉,嘴唇上一阵锐痛,尝到了血腥味。 他想躲,辛止扣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让他无处可躲。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下唇被咬破的地方钻心地疼。 李世安疼得皱起眉,伸手推他,推不动。 辛止像一堵墙,压在他身上,纹丝不动。他咬着他的嘴唇不放,像要把这三天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倾泻在这一口上。 李世安抬手捶他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辛止不动,只是把那个咬变成了吻,带着血腥味的、粗暴的吻。舌尖抵开他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扫过他的上颚,卷住他的舌头。 李世安被吻得喘不上气,眼眶发酸,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终于推开了辛止,用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撑在他胸口,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两个人都在喘气,李世安的嘴唇在流血,辛止的嘴角也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你发什么疯?”李世安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指上一片殷红。 辛止不说话,两人呼吸慢慢平息,然后,他再次开口。 “……辛止,我杀了人,要去自首。” 辛止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盯着李世安看。 “这就是你信上说的,”他一字一顿,“要过的正常人的生活?” 李世安张了张嘴:“我……” 辛止没让他说完,攥住他的手腕往外走,力气很大,骨头被捏得生疼。 李世安踉跄了一步,被拖着往前走,他觉得自己这两天手腕真是遭了罪,昨天被高民攥,今天被辛止攥,左右对称,正好一对。 “辛止,你放开我!”他挣扎着,“我没跟你开玩笑,我真的杀了人!” 辛止不理他,他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落了锁,他伸手去拉,拉不开。 辛止从另一边上车,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李世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很荒谬。 车子停进北辰府的车库,辛止拉着他上楼,走进卧室。然后他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李世安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房门,慢慢转过身。 “辛止,我没在跟你开玩笑,我真的……杀了人,你是要包庇杀人凶手吗?” 辛止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为什么?” 李世安茫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辛止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每次都选择放手?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李世安沉默。 为什么? 因为他上不去,那些阶级,那些门第,那些他花了二十几年也没能跨越的东西,横在他和辛止之间,像一面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撞不破。 他不能赌,他不能看着辛止从上面走下来。 “辛止,”他轻轻叹了口气,“放过彼此,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要这种选择。”辛止的声音忽然提高,又压下去,咬牙切齿道,“现在才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晚了吗?” “李世安,你是不是觉得你每次这样一走了之,特别伟大?” 李世安的语气也不好起来:“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把那些憋了很多年的话一次倒干净。 “你知道你命有多好吗?你从出生起,就一帆风顺,无论做什么都有父母哥哥帮你兜底。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哪怕你喜欢男人,你的父母都能养一堆身家干净的给你。” 他停下来,胸口起伏着。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一开始,就只是隔着鱼缸对望的两条鱼,以为抵到了彼此的额头,只不过是碰到了透明的玻璃。” 他的声音低下去。 “……现在,让我走,行吗?” 辛止斩钉截铁:“不可能。”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世安:“……”所以他说这么多,白说了? 客厅里,辛止站在落地窗前。外面在下雪,细细的,落在地面上就化了。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爷,”王叔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宅那边……” “备车。”辛止说,“我去一趟。” 老宅里,林盼正在暖房喝茶,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又把人抓回去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辛止在她身后站定:“嗯。” “他差点杀了高民。”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盼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杯子,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是吗?这倒真是让我意外。”她看着辛止,“那孩子,看着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母亲,林溪也是您的人吧。” 林盼没有否认:“那孩子啊,好像也没做成什么。” 辛止站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母亲,可以别插手了吗?” 林盼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人各有心,心各有见。” “你又怎么知道,”她问,“他不是真的想离开?” “就算是真的,”辛止说,“我也不会放手。” 林盼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她忽然问:“小止,我想听听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第108章 辛止沉默下来,暖房里很安静,只有炉上水沸的细响,咕嘟咕嘟的。 就在林盼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母亲,您知道当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林盼愣了一下:“什么?” 辛止看着窗外的雪,声音很轻。 “原来,我也有喜欢人的能力,我并不是天生没有情根。”他顿了顿,“母亲,我如今才知,我不是一具空壳。” “不是他需要我,是我需要他,我离不开他。” 林盼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辛止从小就不太爱说话,不爱亲近人,她以为他只是性子冷。后来他出了事,忘了小时候的事,就更冷了,她以为他天生如此。 “我知道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那边有我,至于你祖父那边……” 她顿了顿,看着辛止。 “就要看你自己了。” 辛止转过身,看着她:“妈,谢谢。” 林盼愣住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这个字了,她别过头,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 “行了,回去吧。把人看好了,别让他再跑了。” 辛止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北辰府,卧室里。 李世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雪下大了,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李有钱从猫门里钻进来,跳上他的膝盖,拿脑袋拱他的手。他低头摸了摸它,手指陷进它柔软的毛里。 猫脖子上还戴着那条脚链,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走了三天,辛止没来找他,他杀了一个人,辛止倒是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辛止走进来,大衣上沾着雪。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李世安。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辛止先开口:“高民没死,人在医院。” 李世安看着他,没说话。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待在这里,”辛止说,“哪里都不要去。” 李世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李有钱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喵了一声。 “辛止,”李世安说,“你不能关着我。” 辛止没回答,只说:“你好好休息。” 说完就离开了,直到晚上才回来。 辛止回来的时候,卧室没有开灯。 窗帘拉着,李世安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 辛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过来。 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李世安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辛止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掀开被子一角,轻轻躺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他从身后环住李世安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那里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还有李世安身上那种他很熟悉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臂收紧了些。 “李世安。”他轻声喊,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十一。”还是没有人应。 怀里的身体是温热的,呼吸是平稳的,胸腔起伏均匀,辛止没有再喊,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偶尔刮过窗棂,呜呜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李世安,我并不觉得自己喜欢男人。”他停顿了一下,呼吸落在李世安的后颈上,“只是你刚好是男人。” 怀里的人没有动,辛止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隔着皮肤和骨头,一下一下地撞在一起。 “我只想,你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再放开我的手。” 李世安睁着眼睛,望着面前的黑暗,辛止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很沉,很烫。 他能感觉到辛止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背上,像在敲门,像在问他要不要开门。 他想起很多年前,银杏树下,那个小男孩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李子。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教室门口,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认出他。 他想起那些被贴满墙的情书,想起巷子里的拳头和脚,想起河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想起五年契约上按下的手印,想起那些眼泪,想起那些怨和恨。 他想起辛止说“我爱你”,想起阁楼里那个漫长的吻,想起他在自己耳边说“你是我的”,想起刚刚他说“不要放开他的手”。 李世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擦,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腰间那只手臂的重量。 那么重,又那么轻。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手臂却没有松开。 李世安轻轻动了动,把手覆在那只手上,手指穿过辛止的指缝,扣住。 那只手立刻握紧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第78章 死了 高民入狱了。 李世安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那天下午,他刚给李有钱梳完毛,那只肥猫四仰八叉地躺在茶几上,享受得尾巴尖都在打颤。 梳完最后一梳,他顺手捞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 画面里,高民被押上警车,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和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字幕打得很清楚:高某因涉嫌酒驾肇事逃逸、故意伤害、强制猥亵、吸毒等多项罪名被批捕。 李世安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住了,新闻继续往下播。 画外音说,高民酒驾肇事逃逸,撞伤一名孕妇后弃车逃跑。受害者家属拒绝和解,代理律师是业内知名的苏予晴。 镜头切到苏予晴接受采访的画面,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我的当事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了,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然后是联名上诉的报道,高民在大学期间,霸凌、猥亵多名同学,男女都有。有人实名站出来作证,有人提供了当年的照片和录音。 最后是医院的检测报告,高民的血液里检出毒品成分,尿检阳性。 李世安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字,心里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他关掉电视,把遥控器丢在沙发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李有钱跳上他的肚子,蜷成一团,他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脖子上的蓝宝石脚链自然又回到了李世安脚踝上。 被关了好几天了,准确地说,是被关在北辰府的几天,辛止不让他出门。 李世安不是没试过讲道理,他说“你这样是违法的”,辛止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跟我说违法”。 于是他就打算在床上讨好,但每次都会被吃干抹净后翻脸不认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 无聊,真的很无聊。 书看完了,电视不想看,手机刷了两遍没有新消息,连李有钱都被他撸得见他就躲。 辛止在书房里待了一上午了,偶尔出来接个水,看他一眼,又回去。门关着,他看不到里面在做什么,只能听到偶尔的键盘声和电话声。 又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李世安立刻坐起来,辛止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穿大衣,看样子要出门。 “你要去哪?”李世安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急。 辛止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有点事,出去一下。” 李世安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几步走到他面前。 “我要一起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乱跑的。” 辛止看着他,没说话。 李世安主动伸手,牵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仰起脸,又问了一遍:“不行吗?” 辛止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看他。 “穿外套。” 辛止开车,李世安坐在副驾驶,他没问去哪儿,辛止也没说,只是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车子开进一个高档别墅区,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就放行了。 这里的每栋别墅都离得很远,各自圈着大片的院子,树很高,路很宽,非常安静。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的独栋别墅前。辛止下车,把车钥匙丢给迎上来的保镖,然后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牵住李世安的手。 “到了。” 李世安跟着他下车,抬头看这栋别墅,气派得不像话。前花园中间有个大型喷泉,水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花园里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他东看看西瞅瞅,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些花在冬天也开得那么好,喷泉也不结冰。 第109章 辛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喷泉是恒温的,花是每天换一批。” 李世安惊得嘴巴微张,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花园的面积,又算了一下每天换一批花的成本,数字太大,他算不过来,只觉得好大的手笔。 “喜欢吗?”辛止偏头看他,“在北辰府也建一个。” 李世安连连摇头,有钱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两人进到别墅,玄关处站着两个佣人,恭恭敬敬地喊“小少爷”。 辛止点点头,牵着李世安往里走,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后院的草坪。 然后李世安就看到了沙发上的两个人。 辛明宇坐在沙发上,琳娜坐在他旁边,两只脚大大方方地搭在他腿上,而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给她揉脚腕,力道不轻不重,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听到脚步声,两个人一起往门口看。 琳娜迅速想要收回脚,却被辛明宇攥了一下,她顺势蹬了辛明宇一脚。 辛明宇被她蹬得歪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恼。 “小止,来了。”他看向李世安,笑着点了点头,“李先生。” 李世安也礼貌地回了一句:“辛先生。” 辛明宇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琳娜忽然站起来,走到李世安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她的眼睛是碧色的,混血的特征很明显,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就是李世安?”她说,“比照片好看。” 李世安愣了一下:“你是……” “琳娜,辛明宇的私人医生。”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握手的力道不小,“也是我倒霉,摊上这么个难伺候的雇主。” 辛明宇在后面咳了一声。 琳娜没理他,忽然凑近李世安,压低声音:“李先生,别墅后面有个很大的草坪,那里有一匹小少爷小时候养过的马哦,要不要去看看?” 李世安闻言,看了辛止一眼。辛止摸了下他的头,轻声说:“去吧。” 他知道辛止和辛明宇大概有事要谈,点点头,跟着琳娜往后院走。 等两人的脚步声远了,辛明宇才开口:“高民死了。” 他给辛止倒了杯水,推过去。 “父亲那边动作太快了,人昨天才刚入狱。” 辛止接过水杯,手指顿了一下:“怎么死的?” “法医鉴定是突发心梗。”辛明宇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淡淡的,“算是个不错的理由。” 辛止没说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辛明宇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想法?” “或早或晚。”辛止说,“就算父亲不动手,我也不会让他活太久。” 辛明宇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当年那场绑架,高家就是主谋。”辛明宇说,“据说当年你被绑架时曾看到过高覃(高民父亲),他怕辛家报复,又不敢真的杀你,所以才会给你注射药物。然后把你扔在废弃仓库里三天三夜,故意不给消息。” 辛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过父亲这次动手,不全是为你。高家这些年尾巴太大了,父亲早就想收拾。只是你这件事,让他提前动了手。” 辛止终于开口:“这些都不重要了。” 辛明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没再说话。 后院草坪很大,比前花园还大,铺着厚厚的草皮,冬天也是绿的,远处有几匹马,悠闲地甩着尾巴啃草。 琳娜带着李世安走过去,步子不快,边走边回头看他的反应。 “李先生,会骑马吗?” 李世安摇头:“不会。” 琳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走到围栏边,几匹马凑过来,温顺地低着头,鼻息喷出白气。 李世安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匹棕色马的脖子,鬃毛很粗,手感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只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离得很远,站在草坪另一头,低着头,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像个不搭理人的小孩。 李世安指了指它:“那匹马是被孤立了吗?” 琳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噗嗤”笑了一声:“是它孤立了其他马。”她顿了顿,“那匹就是小少爷养的,脾气随主人一样,差得要死。” “它叫什么?” “白泽。” 李世安看着那匹白马,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确实像极了辛止,冷冷地,远远地,不靠近任何人。 “我想摸摸它,”李世安说,“它会不会踢我?” 琳娜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不准哦,大少爷都被它踹过。” 李世安犹豫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匹离得很远的白马,不太敢去了。 就在这时,那匹马忽然动了,它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围栏边,它低下头,鼻息喷在李世安的手臂上,温热的,带着草料的味道。 然后它把脑袋抵在李世安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琳娜挑了挑眉,目光在李世安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 “大概是你身上有小少爷的味道,”她意味深长地说,“而且很重。” 李世安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和小少爷昨天是不是刚做过?” 李世安愣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你、你、你在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草皮绊倒。 琳娜看着他红成番茄的脸,笑得弯了腰:“哈哈哈!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白马还在他旁边蹭来蹭去,李世安也没心思摸它了。 远处别墅的落地窗前,辛止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看着草坪上的一幕。 琳娜笑得前仰后合,李世安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微微皱了下眉,放下水杯,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79章 辛止,你真小气。 辛明宇也跟着走了出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弟弟走向那个耳朵红彤彤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辛止从小到大对什么都不上心,如今倒是对这个人真正的用了心。 辛止走过去的时候,李世安正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琳娜还在笑,笑得直不起腰,白泽在旁边甩着尾巴。 “怎么了?”辛止问。 李世安抬起头,看到他,脸更红了:“没、没事,你们聊完了?” “嗯。”辛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琳娜,琳娜收了笑,举双手表示无辜,转身溜了。 辛止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白泽。 那匹马还凑在李世安身边不肯走,拿脑袋拱他的肩膀,辛止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秒问:“想骑马吗?” 李世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想!” 辛止没说话,走过去拉开围栏的门,白泽看到他往后退了半步,鼻孔喷出一股气,拿蹄子刨了两下地,斜着眼看辛止,显然是认出了这个好久不见的主人 辛止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它就不闹了,乖乖站着,但尾巴还在甩。 “过来。”辛止朝李世安伸出手。 李世安走过去,站在马旁边,有点紧张。 白泽比他高太多了,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马背,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低下头,喷了口气,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 辛止握住李世安的腰,轻轻一提,把他托上了马背。 李世安翻上马背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弯腰去抓鬃毛,白泽不耐烦地甩了甩头,被他拽得哼了一声。 “别抓毛,它会疼。”辛止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他拉过李世安的手,放在缰绳上,“握这里。” “脚踩在这里。”辛止把他的脚放进马镫里,调整了一下长度,“腰挺直,不要夹马肚子太紧,它会跑。” 他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白泽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李世安在马背上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马鞍。 “别怕,它不会摔你,它很聪明,知道马背上的人不会骑,不会乱跑。” 李世安低头看他,辛止牵着马,走在前面,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这一幕像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看前面,别看我。”辛止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李世安赶紧转过头,白泽走得很稳,蹄子踩在草地上,一下一下的,他慢慢适应了那个节奏,腰也渐渐挺直了。 辛止:“觉得可以了,就轻轻磕一下马肚子。” 李世安试了一下,白泽加快了一点步子,他晃了一下,又稳住。 辛止松开缰绳,退开一步:“你自己走一圈。” 李世安有些慌,低头看他,辛止站在草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脸看他。 第110章 “我在,摔不了。” 白泽驮着他慢慢往前走,蹄声哒哒哒的,节奏分明。 李世安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白泽小跑起来,速度不快不慢,身体跟着马的节奏起伏,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 跑完一圈,辛止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白泽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啃了一口草。 李世安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开心。 “感觉怎么样?”辛止问。 “还不错。” 辛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白泽旁边,手搭在马鞍上,仰头看他:“带你跑一圈。” 话音未落,他已经踩上马镫,翻身坐在了李世安身后,整个动作干净利落,马鞍轻轻震了一下,白泽甩了甩尾巴,倒是没抗议。 李世安还没反应过来,辛止的手臂已经从两侧伸过来,抓住缰绳,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坐好。”辛止说。 白泽在辛止的指令下迈开步子,开始有节奏的小跑,速度不快,但比李世安自己骑的时候稳得多。 辛止的身体随着马的起伏微微动着,带着李世安也跟着那个节奏起伏。 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吹,露出额头,辛止的下巴就在他的头顶,呼吸落在他的发顶。 “别僵着,跟着马动。” 李世安试着放松身体,把后背靠在他胸口上,辛止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缰绳在他手里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白泽跑得很自在。 草坪很大,绕一圈要不少时间。他们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返回来。 远处的树在后退,天空很蓝,没有一朵云。 李世安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人骑马,两个人共骑一匹,从夕阳里跑过来,镜头拉得很远,只能看到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他那时候就想,这种镜头大概是假的,哪有那么好的事。 “在想什么?”辛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想,”李世安说,“这匹马脾气比你好。” 辛止没说话,但环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不知道事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白泽跑得更快了,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李世安忍不住笑出声来。 “辛止,你真小气。” 辛止也不反驳,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上,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被裹住了,风进不来,冷也进不来。 白泽跑完第二圈,慢下来,最后停在围栏边上。 辛止先下了马,然后伸手把李世安接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李世安的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被辛止扶住。 “腿疼?” “有一点。”李世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明天大概会酸。” “第一次骑都这样。”辛止的手还扶着他的腰,没松开,“回去泡个热水澡。” 李世安“嗯”了一声。 太阳快落了,辛止刚想说回去,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宅的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了李世安一眼,然后应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辛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围栏上:“怎么了?” 辛止把缰绳递给他:“祖父让我回去一趟。” 辛明宇接过缰绳,点点头:“去吧,人放在我这,你就放心好了。” 辛止又看向李世安,抬手拨了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在这等我好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很快来接你。” 李世安点点头:“好。” 辛家老宅。 辛止走进客厅的时候,辛玄钧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辛天翊坐在旁边,林盼坐在他身侧。 辛止还没开口,辛玄钧就冷哼一声:“跪下。” 辛止没有犹豫,直接跪在了地毯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闯娱乐圈,给向家使绊子,和男人在一起——”辛玄钧一个一个数过来,“辛家的族谱,是不是要从你这里开始重开啊?” 辛止低着头,没说话。 “知不知道向家是谁?你刚进体制,人都没站稳,就去给自己的左膀右臂使绊子!你是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还是觉得辛家的招牌够你挥霍?” “你脑子呢?” 辛止还是没说话。 辛玄钧越说越气,从手边捞到一个电视遥控器,举得高高的,像是要砸下来。 辛天翊动了一下,却被林盼按住。 遥控器在辛玄钧手里举了几秒,然后......然后他把它丢在了自己脚边,发出一声脆响。 辛天翊嘴角抽了一下,林盼抿唇笑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辛止低着头,声音很平:“知错了。” “认错倒是快,”辛玄钧冷哼一声,“改不改就另说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滚去祠堂跪着,别在这碍眼,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然就别吃晚饭了。” 辛止“嗯”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等他走出客厅,辛天翊才开口:“爸,小止他——” “你闭嘴。”辛玄钧瞪了他一眼,“他这样,你们教的。” 辛天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林盼在旁边坐着,没说话,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另一边的别墅里,天已经暗了,李世安在琳娜的指导下又骑着白泽跑了两圈,琳娜看了眼时间,说她还有事,和两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辛明宇对李世安说:“天快暗了,我们进去吧。” “好。” 两人进到客厅,辛明宇给李世安倒了杯水。 李世安接过来,双手捧着:“谢谢辛先生。” “别喊先生了,显得太生疏。”辛明宇说,“和小止一样,喊我哥吧。” 李世安愣了一下:“啊?可以吗?” “当然可以。” 李世安抿了抿唇,试着喊了一声:“……哥。” 辛明宇笑了笑,那笑容和辛止有几分相似,但更温和些。 “晚饭应该快好了,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晚饭很丰盛,辛明宇不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筷子,李世安吃了很多,大概是骑马累了。 吃完晚饭,辛明宇去书房接了个电话。李世安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些无聊地刷着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辛明宇回来,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想听听小止小时候的事吗?” 李世安收起手机,点头:“想。” 辛明宇从辛止五六岁说起,说辛止小时候其实话不少,只是不爱跟外人说。 说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摔下来,没哭,自己爬起来又爬上去了。 说他养白泽的时候才七岁,那匹马谁都驯不了,就听他一个人的。 “他从小就是一个酷酷的小孩,”辛明宇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过小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冷,他那时候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李世安听着,也跟着笑了。 “后来……”辛明宇顿了一下,“后来他出了点事。” 李世安的笑慢慢收了。 “他13岁生日前,去医院做第二次窝沟封闭,在停车场被绑架了。”辛明宇的语速有些慢,“高家当年和我父亲争一个位置,手段没玩过,就从孩子身上下手,给他注射了一种药物。” 李世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被关在废弃仓库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等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醒来之后,13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世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二十岁那年,教室门口,辛止从他身边走过,眼神淡漠。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耿耿于怀的“忘记”,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他果然不记得我了”这个念头。 原来不是故意忘记的,原来他怨来怨去的人,并没有错。 李世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后来他进了娱乐圈,后来又退出来,再后来……”辛明宇没再说下去。 李世安坐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辛明宇愣了一下:“怎么哭了?” “没有。”李世安抬手抹了一把脸,摇摇头 辛明宇还想再说什么,李世安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辛止”两个字,他接起来。 “我在门口,”辛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出来,我们回家。” 李世安握着手机,停了一秒说:“好。” 挂了电话,他跟辛明宇打了声招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哥,谢谢你。” 辛明宇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掏出手机,给辛止发了条消息。 “跟他说了点你小时候的事情。” 第111章 别墅大门外,辛止靠在车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回复,把手机收起来。 门开了,李世安走出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别墅门口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看不真切,但辛止看到了他眼底的水光。 他其实很想问:“李世安,这么多年一个人摸爬滚打走到现在,吃过那么多苦,都没哭过。为什么却在听到我的一点不好,就掉眼泪了呢?” 可他还是没问,只是上前一步,牵住李世安的手,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触到皮肤的时候,微微的凉,李世安闭了一下眼睛。 “回家。”辛止说。 而此时,辛家老宅,辛玄钧站在卧室落地窗前,拐棍被丢在一边,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老婆子,这么多年都不来我梦里,终于来了一回,还是为了辛止那臭小子。” “现在我也遂了那臭小子的愿了,你啊,下次来我梦里,就别打我了。”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算了,你能多多来,打我我也乐意。” 第80章 我们不要再见了 接下来,辛止闲了下来,他几乎没再出过门,偶尔接个电话,也很快挂掉,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李世安旁边,看书,回邮件,或者什么都不做。 就像现在,李世安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地理图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辛止坐在另一侧,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李世安合上书,轻声开口,像是不经意提起:“长安街有家便利店,好像有种酸奶看起来不错。” 辛止从平板上抬起眼:“想喝?” 李世安停顿了一下:“……有点。” 辛止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滑动着:“牌子告诉王叔,他会买来。” 李世安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我自己去买也可以,很快。” 辛止头也不抬:“不行。”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世安抿了抿唇,没再坚持。他重新拿起那本图册,翻到刚才那一页,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书,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辛止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李世安总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果然,辛止放下平板,靠在沙发背上:“说吧,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李世安泄了气,肩膀塌下来:“……我就是想喝酸奶。”他顿了顿,见辛止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好吧,是林溪想要见我一面。” 辛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见面干什么?” “她说,有些事情,想当面跟我坦白。”李世安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但辛止这次答应得倒是爽快,只说了一个字:“好。” 李世安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嗯?” “一起去。”辛止已经站起身,去拿外套了。 李世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背影,忽然有些后悔说出来了。 和林溪约在了长安街的一家咖啡馆,不是周末,店里人不多。 车子停在路边,李世安看着正在解安全带的辛止,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在车里等我好了。” 辛止的手顿住,偏头看他:“你是在担心她?” 李世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随便你。” 他推门下车,辛止也从另一侧下来了。 咖啡馆不大,装修偏暖色调。 林溪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 看到李世安进来,她站起来,然后看到后面跟进来的辛止,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辛哥,世安哥。”她喊了一声,笑容有些牵强。 李世安和辛止坐到她对面,许久不见,李世安打量了她一下:“林溪,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林溪的目光在辛止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信封推到李世安面前,手指微微发抖。 “世安哥,这个给你,你看完就明白了。” 李世安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照片上是他和林溪,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衣衫不整,衣领敞开着,露出锁骨。 林溪躺在他旁边,姿势亲密,脸对着镜头,光线很暗,角度暧昧,怎么看都像是…… 他没有看下去,把照片塞回信封里,抬起头,林溪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无声无息。 辛止从他手里拿过那个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 李世安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辛止没说话,把照片塞回去,信封搁在桌边。 “是假的。”林溪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给你下了药,你昏过去了,我……我拍了这些照片,什么都没发生,世安哥,什么都没发生,你就是睡了一觉,我……我就是拍了照片。”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李世安坐在那里,心里很平静,他看着她哭,看着那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为什么?” “对不起......”林溪放下手,眼睛已经哭红了,她深吸了几口气,开始慢慢说。 按辈分,林溪该叫林盼一声姑姑,两年前,她家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眼看就要清算破产。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林盼找到了她,带着一个交易,就是接近李世安,拆散他和辛止。 不管成功与否,林盼都会挽救她家公司,所以她答应了。 可林溪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试过,什么都没做成,但林盼一样让她家公司蒸蒸日上,从没催过她,也从没问过她做了什么。 那笔交易像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落下来,比落下来更让人煎熬。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了很久,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拍了照片发给林夫人,她就可以用这些来要挟你离开……” “……世安哥,你别相信林夫人给你的那些照片,都是假的……” 李世安听完,内心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他看着对面大颗大颗掉眼泪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林夫人并没有用这些照片要挟我。”他顿了顿,“你不用为此自责。” 林溪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吗?”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犹豫了一下,“那我...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她看着李世安:“你当年在a大读书的时候,那些情书之所以会被高民拿走,是因为……是因为我的堂弟,林喆。” 李世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图书馆,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你在写情书,看出来应该是给男生写的,后来高民找他麻烦,他害怕,就把你的事说了出来,高民放过了他,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代他跟你道歉,世安哥,对不起……” 李世安在脑子里搜了一下林喆是谁。 过了几秒,似乎真想起了这么个人,他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他垂下眼,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表情很平静:“我知道了,感谢你的坦诚,但这些信息,对我已无意义。”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那些被贴满墙的情书,那些拳脚,那些眼泪,那些在河水里慢慢下沉的感觉,都过去了。 它们曾经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但现在,它们只是记忆,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再疼了。 “世安哥,你不生气吗?”林溪红着眼眶看他。 李世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林喆也帮过我。” 他想起那个怯生生的男生,递过笔记,占过座位,在他被欺负的时候,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等人都走开后,会上前递上一张纸巾。 “况且,他没恶意,高民也已经死了。”说完,他站起身。 林溪也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李世安看着她,没有怨恨,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林溪,我们之后,不要再见了,你要好好生活。” 然后,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拉着辛止就起身离开了。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出了咖啡馆,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李世安眯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凉丝丝的。 第112章 “辛止,不要为难他们。” 辛止走在他旁边,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牵着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走了一段路,辛止忽然停下来。 “酸奶。” 李世安愣了一下:“什么?” “长安街那家便利店。”辛止看着他,“你不是想喝吗?” 李世安怔怔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辛止看到,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一点亮光。 李世安:“好。” 长安街的便利店不大,门头很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酸奶在冷藏柜最下层,李世安蹲下来,翻了好几瓶,最后挑了一瓶原味的。 辛止站在他身后,看他挑了半天就挑了一瓶,问:“就一瓶?” “嗯,就想喝这个。” 辛止没说话,去柜台结了账。 李世安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 “好喝吗?”辛止问。 李世安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把瓶子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辛止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喝过的瓶口,张嘴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 “太甜了。”辛止皱着眉。 李世安笑了一下,把瓶子收回来,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长安街往回走,路过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李世安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风从街那头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回去吧。”辛止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体温,软软的,有辛止身上淡淡的气息。李世安把半张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车子就停在前面不远。 李世安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正往前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 那里有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他认识,是白景文,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步子很快,背影都透着一股疏离。 后面那个紧跟着,伸手扯住白景文的衣角,被甩开,又扯住。 是向景之,他嬉皮笑脸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景文头也不回,步子更快了,向景之小跑两步追上,又去扯他的袖子。 李世安停下脚步,辛止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的两个人已经走远了一点,向景之不知道说了什么,白景文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一眼大概不太友善,因为向景之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那个人,”辛止忽然开口,“在追求阿文。” 李世安转过头,有些惊讶:“真的吗?” “嗯。”辛止的声音很淡,“他的性取向不是什么秘密,从小生活在国外,家风也比较开放。” 李世安点点头,又看了街对面一眼,向景之已经追上去了。 “好像很久没见到赵磊了。”李世安收回目光。 辛止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围巾,又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在国外。” “去国外干什么?” “不知道。”辛止顿了顿,“追着祁于飞去的。” 李世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象了一下赵磊那个咋咋呼呼的性格,追着祁于飞满世界跑的样子,大概走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不远处的两个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 白景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辛止正低头给李世安整理围巾。 李世安仰着脸,不知道说了什么,辛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景文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酸,也不是涩,只是很平静。 像看了一场终于落幕的戏,台上的灯灭了,幕布合上了,观众起身离场,心里空空的,但也只是空空的。 “啧啧啧。”向景之凑过来,下巴朝街对面扬了扬,“那个李世安,还真是厉害,居然能拿下辛止那样的人。” 他歪着头想了想,“还以为像他那样脾气差得要死的人,会孤独终老呢。” 白景文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向景之立刻跟上,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哎,你走慢点。”他小跑两步,跟上来,又去扯白景文的袖子,“我说错什么了?” 白景文没说话,步子越走越快。 向景之跟在后面,腿比他长一截,却走得磕磕绊绊的,因为他的手一直攥着白景文的袖口不放。 “你松不松?”白景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冰冷。 向景之笑眯眯的:“不松。”他攥得更紧了,“一松你就跑了。” “我跑什么?” “你哪次见我不跑?”向景之歪着头看他,“上次在云顶,你看到我就绕道走,上上次在金融街,你隔着一条马路假装没看见我,上上上次——” “行了。”白景文打断他,别过头去。 向景之果然不说了,但手也没松,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街边,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白景文的围巾飘起来,扫过向景之的手背。 “你围巾散了。”向景之说。 他松开袖口,绕到白景文面前,伸手去整理那条被风吹乱的围巾。 手指绕过围巾的边角,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塞进大衣领口里。 白景文没动,他垂着眼,看着那只在自己领口停留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 “好了。”向景之收回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白景文,你今天的围巾打得真丑。” 白景文抬眼看他,没说话。 向景之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其实也还行。” “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白景文忽然问,声音不高不低,被风一吹,有些散。 向景之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白景文转身就走,向景之赶紧追上去,这次没敢扯袖子,只是跟在旁边,半步的距离。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就是想跟着你。跟着你就高兴,不跟着你就难受,你说这是什么毛病?” 白景文:“神经病。” “白景文,”向景之又凑近了点,“你是不是讨厌我?” 白景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说一句讨厌我,我立刻就走。”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这句话吹得很远,白景文停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白景文看着他,然后他抬手,把向景之被风吹乱的领口整了整,动作很快,快到向景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转身继续走了。 向景之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头看了看白景文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得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笑了起来,跑了几步追上去。 “白景文。”他喊了一声。 白景文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 向景之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挨着肩膀。 这次他没扯袖子,也没拽衣角,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风从背后推着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去。 第81章 认门 七个月后。 九月初,首都进入夏季,a大的梧桐树撑开浓绿的伞盖,蝉鸣从早到晚,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又让人觉得踏实。 李世安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刚寄到的期刊,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开他面前的稿纸,哗啦啦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期刊的封面,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旁边是一行小字:年度文学研究创新奖。 敲门声响了,隔壁办公室的王老师探进头来:“李老师,恭喜啊!院里都传遍了,你那篇论文拿了今年的创新奖。” 李世安转过身,笑了笑:“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这可是咱们系头一回拿这个奖。”王老师走进来,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笑,“学院领导刚还在说,要给你做个专访,发在官网首页上。” 李世安摇摇头:“不用了吧,就是一篇论文。” “你可别谦虚了。”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年纪,拿这个奖的,全国也没几个,好好干,前途无量。” 送走了王老师,李世安坐回桌前,把那本期刊翻开,找到自己的那篇文章。 《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等待”母题——以沈从文、废名、汪曾祺为中心的考察》。 他看了两行,又合上了,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很吵。 奖金是后来才到的,不多,五万块,到账那天,李世安看了一眼手机短信,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了“安宁”公益基金的账户。 这个账户是杨安宁去世后开的,以她的名字命名,专门资助贫困地区的学生,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往里存钱,不多,但没断过。 第113章 他点了“捐赠”按钮,输入金额,确认,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捐赠成功。 他没有关掉页面,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李世安靠回椅背,想起很多年前,孤儿院里,小九坐在门槛上,仰着脸问他:“十一哥哥,你以后有钱了要干什么?” 他说:“盖学校。” 小九笑了:“那你要快点有钱,我等着当第一个学生。” 现在学校确实有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这边,辛止又被林盼叫回了老宅。 客厅里,辛天翊和辛明宇正坐在棋盘两边,楚河汉界,杀得正酣。 林盼站在一旁,指挥着佣人搬东西。 “仔细点,别磕了。”她交代了一句,看到辛止进来,擦了擦手走过来,“来了。” 辛止“嗯”一声,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佣人抬着的箱子,问:“这是在做什么?” 林盼在他对面坐下:“让人收拾了间卧室出来,在你隔壁,以后回来的时候,可以住。” 辛止立刻反应过来这间卧室是给谁的:“他可以和我住一间。” “是可以和你住一间,”林盼说,“但也要有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辛止没再说话,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那两个搬箱子的人上楼去了。 辛明宇那边也下完了棋,辛天翊直接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林盼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看着坐在对面的辛止。 “你祖父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我和你父亲也不再插手你的事了,意定监护人你也签了。”她放下茶杯,“现在总该正式把人介绍给我们了吧,既然在一起了,总要入一下祠堂的。” 辛止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带李世安回北辰府,想起他在院子里看花发呆,想起他在书房里看书看到睡着,想起他抱着李有钱在沙发上打盹,想起他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翻了太多次的书,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9月7号那天吧。” 林盼挑了挑眉,问道:“那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他的生日。” 林盼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又看向坐在棋盘边整理棋子的辛明宇,说道:“你和琳娜的婚事,也挑个日子定下吧,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辛明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谢谢母亲。” …… a大最后一节课结束,李世安刚说完“下课”,还没走下讲台,就被几个学生围住了。 前排的女生问他论文里提到的那个观点能不能再展开讲讲,后排的男生挤过来问期末考试的参考书目有没有更新。 还有几个更大胆的,直接问他有没有谈恋爱,能不能加个微信。 李世安现在是半个名人,自从那篇获奖论文出来之后,来旁听的人更多了,本系的、外系的,甚至还有隔壁学校的。 他的课从最初的三四十人,变成了现在的七八十人,阶梯教室都坐不下。 他耐心地回答着问题,关于论文的、关于书目的,一一回应。 问到感情状况的时候,他笑了笑,很坦然地说:“正在热恋中。” 至于要联系方式的,他礼貌地拒绝了。 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走,他收拾好东西刚走出教室就他看到了辛止。 辛止靠在教室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随意,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支很素净的表。 李世安愣了一下:“你怎么进来了?” 辛止走近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间还没散尽人气的教室:“一直没见你出来。” 李世安看了一眼时间,离下课才过去十分钟不到。 “问问题的人有点多。”他解释了一句。 辛止嗯了一声,语气很平淡:“看到了。” 他伸手,牵住李世安的手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辛止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他:“你上课一直这么多人?” 李世安想了想,说最近好像确实多了一些。 辛止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李世安忽然反应过来,辛止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不像生气,也不像不高兴,就是有点闷。 他侧头看辛止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辛止,”他喊了一声,“你是不是不高兴?” 辛止没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过了几秒,才说:“没有。” 李世安不信,但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穿过走廊,经过操场,走到校门口。 “以后下课等我进来接你。”辛止忽然说。 李世安疑惑:“为什么?” 辛止没解释,只是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驶,弯腰给他系安全带。 那个姿势让两个人离得很近,李世安忽然伸手,戳了一下辛止的脸。 辛止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你吃醋了。”李世安说,语气笃定。 辛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安全带的卡扣扣好,坐直身体,发动车子。 李世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辛止说:“以后别让他们围那么近。” 李世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很快到了李世安生日这天,刚好周末,他没课,一觉睡到自然醒。 下楼的时候,王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蒸蛋羹,两碟小菜。 他吃完早饭,在客厅里陪李有钱玩了一会儿,那只胖猫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茶几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尾巴一甩一甩的。 李世安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倒是舒服。”他戳了戳它的肚子,它翻了个身,拿爪子扒拉他的手。 辛止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只说有事,没说去哪儿。 李世安也没问,一个人在家待着,看看书,逗逗猫,时间倒也过得快。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辛止还没回来,李世安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他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我今天有点想吃蛋糕。” 对面回得很快:“让王妈做,不准吃外面的。” 李世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辛止回复:“什么?” 李世安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郁闷,他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拿抱枕盖住,李有钱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跳下茶几跑了。 辛止等了一会儿,没见回复,顺手拨了个电话过去。 刚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辛止看着被挂断的手机,非但没生气,还微微扬了下唇。 辛止回到北辰府已经晚上六点多了。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抹橘红,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他进门的时候,李世安正蹲在鱼缸前喂鱼。 不是客厅那个大鱼缸,上次那个被搬走之后,他又让人买了一个小的,放在落地窗旁边,养了几条孔雀鱼。 李世安每天回来都要蹲在那里看一会儿,拿鱼食一粒一粒地喂,看那些小鱼在水草间钻来钻去,能看很久。 辛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李世安没回头,把最后一粒鱼食撒进水里,看着那条红色的孔雀鱼游过来,一口吞掉。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鱼食碎屑,绕过辛止往客厅走。 辛止跟上去,李世安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 辛止在他旁边坐下,他不看电视了,低头刷手机。 辛止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偏头躲开。 “好了。”辛止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把手收回来,“我没忘今天是什么日子,去换身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李世安抬起头:“去哪?” “回老宅。” 李世安愣了一下:“我……也去吗?” “你的生日,主角不去算怎么回事?”辛止站起身,“你现在也是辛家的一员,总要去认认门。” 李世安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换衣服。” 辛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笑了一下,李有钱蹲在地毯上,仰着脑袋看他,喵了一声,他弯腰,难得摸了摸它的头。 李世安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辛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 辛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领口整了整。 “走吧。” 车子驶出北辰府,往老宅的方向开去。李世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有些紧张,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第114章 辛止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紧张?” “有一点。”李世安老实承认。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天空,路的尽头,是辛家老宅的大门。 第82章 变了很多 两人刚到,就看到门口停了不少车,李世安看了一眼那些车牌,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这么多人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都是熟人。”辛止把车钥匙递给迎上来的佣人,牵着他往里走,“赵磊他们。” 说曹操曹操到,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赵磊的声音就从里面炸出来。 “李世安!止哥!”他从别墅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使劲挥手,“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了半天了!” 李世安冲他笑了笑:“嗯,你从国外回来了。” “这不你生日嘛!”赵磊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一巴掌拍在李世安肩膀上,“特地回来给你庆生的,够意思吧?” “谢谢。”李世安被他拍得肩膀一歪。 赵磊还要说什么,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再多嘴,只是冲辛止挤了挤眼睛,做了个“请”的手势。 别墅里人不少,客厅很大,人分散在各处,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李世安一眼扫过去,大部分面孔都不认识,但有些人,他在电视上看到过。 他下意识攥紧了辛止的手,辛止偏头看他,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别紧张。”辛止说,“都是些和辛家有来往的,我们去和父母打个招呼就好。” 李世安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人群,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话,辛止点头致意,脚步没停。 赵磊又不知道一溜烟跑哪儿去了。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李世安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但都是带着善意的,李世安挺直腰背,步子不大不小。 林盼和辛天翊正站在客厅另一头,和王市长说话。 王市长旁边站着他女儿王若曦,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安静地听着大人们交谈。 王市长端着酒杯,笑着问:“辛将军啊,今天这个宴会,主角是谁啊?怎么没见人呢?” 辛天翊笑着举杯示意了一个方向:“这不就来了。”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辛止牵着李世安正往这边走来,穿过人群,不紧不慢。 辛天翊收回目光:“王市长,先失陪了。” 辛止和李世安走到林盼和辛天翊面前,辛止喊了一声“父亲、母亲”,李世安站在他旁边,规规矩矩地也打了个招呼:“辛先生,林夫人。” 林盼看着他,目光温和,笑了笑:“小安,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李世安摇摇头:“不介意。” “那你也不要喊什么先生夫人了。”林盼说,“和小止一样喊就行。” 李世安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辛止一眼,辛止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 他抿了抿唇,开口:“爸,妈。” 辛天翊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林盼倒是轻笑一声:“我们之前闹了点不愉快,就别怪妈了。” “不会的。” “好,和小止去多认识些人吧,别拘着,你现在可是辛家的孩子。” 李世安点点头,眼眶有一点点热,但他忍住了。 他们这边刚一结束,赵磊就又蹿过来了,这次身边还跟着祁于飞,祁于飞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递给了辛止。 辛止没接那杯酒,转头问李世安:“饿了吗?先去吃点东西。” 赵磊立刻插嘴,嗓门大得半个客厅都能听见:“论吃我最在行了!止哥你放心把人交给我,保准喂得饱饱的!” 李世安确实有点饿了,中午吃得不多,这会儿闻到食物香味,肚子空落落的,他点点头:“那我和赵磊去吃点东西。” 辛止看着他,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不要碰酒。” “我知道。”李世安乖乖应了。 赵磊已经拉住李世安的手臂,往自助餐台那边拖:“走走走!我跟你说,有个点心特别好吃,米其林大厨做的,也是沾了你的光……” 祁于飞把手里那杯酒递给辛止,辛止接过来,两个人走到阳台。 晚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客厅里的灯光和喧闹被隔在玻璃门后面,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祁于飞靠在栏杆上,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我其实还挺想知道,你是怎么说服辛爷爷的。” 辛止看了他一眼,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大概就是——”辛止顿了顿,“我不是辛家第一个伴侣是男人的人。” 祁于飞挑了一下眉毛,没追问,辛家的旧事,他知道的不多,也不需要知道太多。 他又喝了一口酒,换了个话题:“你变了很多。” “是吗?” “真要说的话,就是脾气好了不少。” 辛止没接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液,灯光从客厅透出来,落在酒面上,晃出细碎的光。 祁于飞又问:“听说最近阿文被姓向的在缠着?” “嗯。” “你说,”祁于飞的声音拖长了一点,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两个人会在一起吗?” 辛止抿了口红酒,没回答,远处客厅里,向景之正端着盘子跟在白景文后面,白景文走一步他跟一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祁于飞也没想让他回答,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转身进去了。 客厅的沙发角落里,赵磊拉着李世安吃了不少东西。 自助餐台从这头摆到那头,冷盘热菜甜点汤羹,什么都有。 赵磊像个专业向导,每样都要给他介绍一遍,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这个你一定要尝尝。 李世安端着盘子,跟着他一样一样吃过去,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他喝完最后一口果汁,把杯子放下,忽然想起什么。 “赵磊,”他问,“听说你去国外是去追祁于飞的?” 赵磊嘿嘿笑了两声,难得没有否认,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啊,好在人被我追到手了。” 李世安刚想说恭喜,赵磊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卿卿。” 赵磊回过头,祁于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酒。 赵磊听到那两个字,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瞎叫什么!”他瞪了祁于飞一眼。 李世安在旁边偷笑了一下,识趣地站起身:“我先去找辛止了。” 他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很浓。 辛止靠在栏杆上,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着李世安一步步走近。 走近后,辛止抬手,拇指抹掉了他嘴角的一小块碎渣,指腹擦过唇角的时候,微微有些粗粝,李世安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 “吃饱了吗?”辛止问。 “嗯,吃饱了。”李世安点点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杯,“你不吃点东西吗?” 辛止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又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聚拢。 他把酒杯放在栏杆上,然后伸手,扣住李世安的后颈,手指没入他的发间,掌心贴着头皮,温热的。 李世安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堵住了。 辛止的舌尖抵开他的唇齿,带着红酒的涩意和微甜,长驱直入。 李世安被吻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栏杆,辛止的手掌垫在他后脑和铁艺栏杆之间,掌心很烫。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遮住了客厅里的灯光,两个人在那片短暂的暗色里交换呼吸。 辛止的另一只手扣在他腰侧,拇指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摩挲,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李世安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襟,又慢慢松开,顺着衣领往上,攀住他的肩膀,他踮起脚,把自己送得更近。 辛止的吻从嘴唇移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下颌。 李世安仰起头,露出喉结,辛止的嘴唇落在那里,轻轻吮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收紧,指甲隔着衬衫在辛止肩头留下浅浅的痕迹。 客厅里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 辛止退开后,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都有些喘。 李世安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吻得嫣红,微微肿着。 辛止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下唇,指腹在那片柔软上停了一秒。 “草莓味的。” 第115章 李世安愣了一下,想起刚才吃的点心是草莓奶油味的,嘴角还有碎渣,就被他亲上来了,他的脸烧起来,别过头去。 辛止心情愉悦,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花园里的花香和夏夜的微凉。 客厅里,赵磊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哎,祁于飞,你看到止哥他们了吗?” 祁于飞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赵磊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李世安把脸埋进辛止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辛止问。 “没什么。”他的声音从衣料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就是觉得,今天挺开心的。” 辛止收紧了手臂,远处的客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隐隐。 阳台上只有风,只有花香,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过了很久,李世安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辛止,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 辛止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生日快乐。” 第83章 真正得偿所愿 宴会还在继续,客厅里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调暗了一些,水晶灯的光晕变得柔和。 音乐也换了,从轻快的弦乐变成了舒缓的钢琴曲,几个中年夫妇已经滑进舞池,踩着节拍慢慢转圈。 李世安站在自助餐台旁边,手里端着一个蛋糕,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有些出神。 辛止被人叫走了,说是辛天翊的几个老战友想见见他。 走之前他看了李世安一眼,李世安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李世安端着盘子,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蛋糕吃了一半,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客厅。 水晶灯的光线柔和地铺满整个空间,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不算吵,但很热闹。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赵磊正拉着祁于飞往自助餐台那边走,祁于飞一脸无奈但没甩开他的手。 白景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向景之坐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白景文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注意到靠墙的那一圈沙发。 几个太太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姿态优雅,声音压得很低。 李世安坐得不算近,但那个角落太安静了,所以还是有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听说,辛家小儿子的伴侣是个男人。” “是啊,今天好像还是那个男人的生日宴,阵仗不小,请了这么多人。” “辛家是疯了吗?这种事也拿到台面上来?” “谁说不是呢,虽说辛家老爷子不管事了,但这也太……” “嘘,小声点。” 李世安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化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捏着叉子。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他其实听过比这难听得多的话。 在a大的时候,在更早的时候,那些话比这刺耳十倍、百倍,他都听过来了。 可此刻坐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客厅里,穿着辛止帮他挑的衬衫,端着辛家佣人递来的蛋糕,那些轻飘飘的、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但他却没感到难过,只是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台上的角色在窃窃私语,而他坐在台下,什么都听得见。 然后他看到了林盼,林盼从舞池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快不慢,旗袍的下摆微微晃动,像一尾鱼在水里游。 几个太太看到她,声音立刻收了,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社交性的笑。 “辛夫人。” “林主任。” 林盼在她们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笑了一下。 “几位刚才在聊什么?”她语气温和,“好像聊得挺热闹的,我远远就听到了。” 几个太太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干笑了两声:“没、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好啊。”林盼点点头,把酒杯放下,“我也喜欢随便聊聊,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辛家小儿子的伴侣是个男人?” 空间安静了一瞬,那几个太太的表情僵在脸上,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有人低下头整理裙摆。 林盼却笑了,那笑容优雅得体:“我有点好奇,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敢接话,空气像被冻住了。 “我儿子找了个他喜欢的人,这个人刚好是男人,这件事,和你们家女儿找了个男朋友,你们家儿子娶了个媳妇,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对面几个人。 “如果真要说这件事正常与否,我倒是想请教一下几位,”她说,“什么是‘正常’?结婚生子算正常,那离婚算不算正常?出轨算不算正常?包养情妇算不算正常?” 没有人回答,林盼的目光落在那个说“辛家是疯了”的夫人身上,那位夫人脸色已经白了。 “李世安,a大文学系最年轻的讲师,今年刚拿了年度文学研究创新奖。”林盼一项一项数过来。 “他把自己所有的奖金都捐给了贫困学生,分文不留,这样的孩子,我倒觉得,比那些只会嚼舌根的人正常得多。” “你们说是不是?” 刚才说话最大声的那个太太干笑了两声,声音发虚:“林主任说得是,我们也就是……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 “随便说说当然可以。”林盼端起酒杯,“不过有些话,在家里随便说说就好,在外面说多了,容易让人误会。” 她站起身,笑了笑:“几位慢慢聊,我去看看那边,今晚的甜点不错,那道芝士蛋糕是云顶的招牌,可以尝尝。” 说完,她转身走了,几个太太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辛家这位,还是这么厉害。” 李世安坐在角落里,盘子里的蛋糕已经被他吃完了。 他看着林盼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之前,他喊那声“妈”的时候,她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宾客陆续散去,门口的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车灯在梧桐树影里明明灭灭。 李世安站在玄关,和辛止一起送走了最后几位客人。 赵磊走的时候冲他挤眼睛,小声说:“生日快乐啊,改天请你吃饭。”被祁于飞拎着后领拖走了。 向景之跟在白景文后面,像条尾巴,白景文走一步他跟一步,也没见被甩掉。 辛天翊早就不见了踪影,大概在书房,辛明宇和琳娜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打招呼。 大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佣人们在收拾杯盘,动作很轻。 林盼从楼梯上走下来,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也散下来了,看起来更少女了些。 她走过来,拍了拍李世安的肩膀:“累了吧?今晚别回去了,住这儿。” 李世安看了辛止一眼,辛止点点头。 林盼叫来佣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对他们说:“上去休息吧,房间收拾好了。” 两个人上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灯光昏黄,把整条走廊照得很安静。 走到一扇门前,辛止停下来,他没有推门,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那扇门。 “隔壁,”他说,“是你的房间。” 李世安愣了一下:“我的房间?” “嗯,要去看看吗?” 李世安点点头,辛止推开那扇门,按亮了灯。 房间很大,和北辰府的卧室差不多,但风格不太一样,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窗帘是浅咖色的,垂到地面。 床头上方挂着一幅小小的水彩画,画的是一片银杏林,金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 窗边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灯旁边放着几本新书,文学类的,是他最近在看的那些。 书桌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衣柜,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是他的尺码。 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不少礼盒,大大小小的,包装纸五颜六色。 “那些都是你的生日礼物。”辛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李世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礼盒上都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张小卡片,写着简单的祝福,字迹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张都是手写的。 “都是谁送的?”他问。 “不用管谁送的,喜欢就留下,不喜欢的随你处置。” “礼物明天再看。”说着,辛止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出那间屋子,带进隔壁的卧室。 第116章 辛止的卧室是冷的,灰色调的墙壁,深色的家具,床单被套都是深灰的,叠得整整齐齐,像酒店。 整个房间唯一的亮色,是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小束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门被关上,辛止的手从他手腕滑到掌心,十指交握,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吻落下来。 李世安被吻得往后退,直到撞到了床边,他闭上眼睛,手抬起来,攀住对方的肩膀。 辛止的手掌贴上他的腰侧,隔着衬衫,掌心很烫,那双手顺着腰线往上,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扣子。 李世安的呼吸有些乱了,他仰起头,让辛止的嘴唇落在他的喉结上,落在锁骨上,落在心口上。 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去了的,两个人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皮。带。扣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台灯还亮着,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辛止把他放在床,床垫很软,他的背陷进去,枕头上有淡淡的雪松香,和辛止身上的味道一样。 辛止撑在他上方,一只手肘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从他的腰~侧滑到腹部,又往下,李世安轻轻颤了一下,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关、灯……”他低声说。 “不关。”辛止的声音低哑,“想看着你。” 李世安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辛止的手指探去的时候,他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 辛止的吻落在他紧咬的嘴唇上,舌尖抵开齿关,把他的下唇从牙齿下面解救出来。 “别咬。”他用气声说。 李世安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他抬手,手指插进辛止的发间,把他拉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辛止进的时候,李世安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辛止没有立刻动,停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李世安的眼睛湿润,嘴唇微微张着,胸口起伏。 “疼?”辛止问,声音低哑。 李世安摇摇头。 辛止的嘴唇贴着他的眼角,把那些眼泪一点点吻去,动了起来。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床头的台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世安的手指在辛止后背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呼吸碎成一片一片,从齿缝里溢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止停下来,两个人都在喘。 李世安以为结束了,闭着眼睛平复呼吸,然后他感觉到辛止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惊了一下,本能地搂住辛止的脖子,辛止抱着他走了几步,走到落地窗前,把他放下来。 “辛止——”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玻璃贴着他的胸口,很凉,窗外的夜色铺在眼前,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是花园,再远处是树,是围墙,是更深的夜,他趴在玻璃上,能看到外面的一切。 他紧张得有些发抖,手指在玻璃上按出浅浅的印子。 “辛止…外面…外面…会看到……” “不会。”辛止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看不见。” “别抖。” “辛止……”李世安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不要……这个姿势,让我看着你。” 他脚踝上的蓝宝石,快速闪烁着,预示着佩戴者的不安。 辛止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李世安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李世安的后背重新贴上冰凉的玻璃,他看着辛止,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被吻得嫣红,微微肿着。 辛止看着他,伸手,拇指抚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然后他俯下身,吻住那张微微发抖的嘴唇。 结束后,辛止把他抱起来,抱回床上,床垫陷下去,两个人重新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 “别哭了。”辛止的嘴唇贴着他的眼皮。 “没哭。”李世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 事后,李世安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被辛止抱着去洗澡的时候,他整个人软成一摊水,靠在辛止肩头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水声哗哗的,温热的,有人在帮他洗头发,指腹轻轻揉着头皮,很舒服,他哼了一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被抱出来的时候,床单已经换过了,干净的,他被塞进被子里,柔软干燥的布料贴着皮肤,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雪松的味道,和辛止身上的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就在快要睡着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努力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躺在旁边的辛止。 “辛止。”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 “嗯?”辛止侧过身,面对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拇指画着圈。 “当年,你在观止寺许的愿望……”他顿了顿,“实现了吗?” 辛止盯着他看了两秒,好像真的在想,过了几秒,他说:“实现了。” 李世安笑了一下,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那明天我们一起去还愿吧,我的……也实现了。” “好。” 第二天,李世安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还是暗的,窗帘拉得很严实。 他眨了眨眼,偏过头,看到辛止倚靠在床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他动了动,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环住辛止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侧。 “几点了?” 辛止放下手机,低头看他,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十二点了。” 李世安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太猛,下身传来一阵酸痛,他“嘶”了一声,手扶住腰,龇牙咧嘴地坐在那里。 “怎么没喊我?”他揉了揉腰,“今天周一,我上午有课的。” 辛止挑了挑眉,把床头柜上的温水递给他:“不是你说的,今天要去观止寺还愿吗?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 李世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他说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大中午起床吧……又不是在北辰府。” 辛止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父亲母亲都不在家,都去工作了。” 李世安“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躺了两秒,又坐起来。 “不睡了,”他说,“起床。” 辛止看着他折腾,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被角掀开。 两人打算吃完午饭就出发去观止寺,下楼的时候,林盼和辛天翊果然都不在,只有阿姨在厨房里忙活。 李世安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把昨天消耗的力气都补了回来。 赵磊几人也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两人走到门口,就看到外面停着两辆车。 赵磊站在最前面,手搭在车门上,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他旁边站着祁于飞,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后面那辆车旁边,白景文正在低头看手机,向景之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手机屏幕,被白景文往旁边推了一下,又凑上来,再推,再凑。 于是六个人,三辆车,前后驶出老宅的林荫道,往观止寺的方向开去。 到了观止寺,山门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古木参天,空气里有香火的气息,混着松柏的清香,安安静静的。 下车的时候,向景之趁着别人都没注意,悄没声息地溜到了李世安身边,他凑得很近,压低声音,一脸诚恳。 “李老师,请教一下。” 李世安偏头看他:“什么?” 向景之的表情难得认真:“你是怎么追到辛止的?有没有什么诀窍?分享一下呗。” 李世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认真地想了想,也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诀窍啊……有的。” 向景之的眼睛亮了:“什么?” “首先,”李世安竖起一根手指,“你得先让他把你关起来。” 向景之愣了一下:“……啊?” “然后,你得跑,跑得越远越好,让他找不到你。”李世安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他就会来找你,找到你之后,会把你再关起来,反复几次,就行了。” 向景之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 “……这算什么诀窍?” “真情实感,”李世安说,表情非常真诚,“亲身经历,童叟无欺。” 向景之还想说什么,后领被人拽住了,白景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李世安身边拖走。 “别在这里丢人。”白景文冷冷地说。 第117章 向景之被拖得踉跄了一步,还不忘回头喊:“李老师!我觉得你在骗我!” 李世安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赵磊也被祁于飞拉到一边去了,不知道祁于飞说了什么,赵磊脸红红的,推了他一把,没推动,自己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被祁于飞伸手捞住。 辛止走过来,牵住李世安的手:“走吧。” 两个人绕过前殿,穿过偏院,沿着石阶往上走,来到祈愿树旁。 树上红绳一条一条地系在低垂的枝丫上,风一吹,就轻轻地飘。 辛止站在树下,仰头看:“还记得在哪吗?” 李世安也仰起头,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绳上扫过去,一年前挂上的红绳,早就被新系上去的盖住了,层层叠叠的,哪里还分得清哪条是谁的。 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应该要找一会儿了。” 辛止松开他的手:“在这等着。” 说完,他踩着木梯上去了,手指拨开那些垂下来的红绳,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李世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他。 等了好一会儿,辛止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两条红绳,一条是他的,一条是李世安的。 观止寺还愿的规矩很简单,愿望实现了,就把许愿的红绳解下来,带到山顶,山顶也有一棵菩提树,比这棵还老,把红绳挂上去,就算是还了愿。 两个人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上走山路不陡,但有些长,两边的树很高,把阳光遮得只剩斑驳的光影。 李世安走在前面,辛止跟在后面,偶尔伸手扶一下他的腰,走到山顶的时候,李世安出了一层薄汗,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山顶的菩提树比下面的还要大,树冠铺开来,枝叶间系满了红绳,风一吹,满树的红绸飘动,像无数只蝴蝶。 辛止拿着两条红绳,正要往梯子上走,李世安忽然拉住他的手臂:“我去挂。” 辛止把两条红绳递给他,勾了下唇:“好。” 李世安踩着木梯往上爬,梯子吱呀吱呀地响,他爬得很高,刚好够到最上面一根空着的枝丫。 他把两条红绳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结,又检查了一遍,才松开手,红绳在风里轻轻飘着,一条挨着另一条,分不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另一条红绳上的字,辛止的字很好看,笔锋干净利落。 风从树梢吹过来,红绳飘起来,拂过他的指尖,痒痒的。 他走下木梯,辛止站在树下,朝他伸出手,李世安看着那只手,有些出神。 那年银杏树下,叶片随风飘落,他接过这只手递来的一颗李子。 那时候他十三岁,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看着这个从首都来的小少爷,只觉得自卑。 很多年过去了,这只手,又伸到了他面前,想要稳稳接住他。 他伸出手,放在辛止的掌心里,辛止握住,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的一枚戒指,银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 辛止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刚好。 李世安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 “什么时候……” “很早之前,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世安没说话,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光圈套在手指上,也套在了心上。 辛止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现在,”他说,声音低低的,“我才真正得偿所愿。” 风从山顶吹过来,菩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满树的红绳飘起来,像无数个被实现的愿望,在风里轻轻地、慢慢地舞着。 李世安笑了一下,握紧辛止的手。 “走吧,回家。”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石阶往下走。 “辛止,你看到我写的红绳了吗?” “嗯,看到了。”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爱你。” “辛止,我想吃李子了。” “好。” “……” 他们的对话被风带来,又散在风中…… 菩提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满树的红绳飘着,两条系在一起的红绳,在最高的枝丫上,飘得最欢。 一条上面写着:我想一人,留在身边。 另一条写着:君之所愿,吾之所盼。 ——正文完结—— -------------------- 这章有点辛止的恶趣味~ヽ(*'‘)ノ 删了挺多的,没办法,不然根本过不了﹋o﹋ 第84章 立冬小番外 首都的冬夜,北风卷着枯叶,敲打着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发出细微的呜咽。 室内却暖意融融,地暖将每一寸空气都烘得恰到好处。 李世安穿着触感柔软的高级羊绒家居服,整个人陷在客厅最舒服的那张沙发里,手里的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对着电视按了一圈。 屏幕上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停留在一个娱乐新闻频道。巧的是,正在播放的正是辛止最新代言的高奢广告。 屏幕上的男人,眉眼深邃,气质冷冽,在聚光灯下完美得不像真人。 李世安看着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手指一动,直接换了台,跳到了一部吵闹的动画片。 今天立冬,按照惯例,辛止给家里的帮佣和日常助理都放了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此刻,这间偌大的、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灯火的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辛止就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架着贴了防窥膜的平板电脑,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过,处理着即使在家也无法完全避开的工作。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削弱了几分明星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疏离的精英气质。 对于李世安孩子气的换台行为,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室内只剩下动画片喧闹的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李世安把遥控器扔到一边,身体往下滑了滑,变成半躺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传来。 “饿了。” 敲击屏幕的手指顿了顿,辛止的目光从平板后方抬起,落在他身上:“冰箱里有食材,水饺、汤圆都有,自己煮。”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陈述着一个事实。 “不会煮。” 李世安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耍赖。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孤儿院和打工生涯中什么都会一点的李世安了,被辛止圈养的日子里,某些技能似乎自然而然地“退化”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动画片里的角色发出夸张的笑声。 李世安扭过头,看向窗外被霓虹映照得有些失真的夜空,语气更冲了些:“而且今天是立冬,阿姨都不在,没人做。” 辛止看着他这副明明有手有脚却理直气壮摆烂的样子,眸光微动。 他自然知道李世安不是真的不会,只是不想。 最终,辛止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平板锁屏,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径直走向了衣帽间。 李世安听着衣帽间里传来的细微动静,心里那点小得意还没冒头,就又掺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辛止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家居服,穿上了一身毫无标识的黑色休闲装,低调得近乎隐匿。他手里拿着同色的鸭舌帽和口罩,走到玄关处,开始沉默地穿戴。 李世安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熟练地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那点别扭劲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涩的触动。 这个男人,是如今娱乐圈炙手可热的顶流,无数镜头和目光追逐的对象,此刻却要因为自己一句任性的“饿了”,在立冬的寒夜里出门,像个普通外卖员一样去给他买吃的。 “……要不,算了吧。”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自在。 辛止整理帽檐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还是黑芝麻馅?” 李世安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败给了口腹之欲和那点隐秘的期待,轻轻“嗯”了一声。 “等着。”辛止留下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打开了公寓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辛止将车停在了一条尚且热闹的食街附近。他压低了帽檐,快步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温馨的甜品店。 这个时间,店里人不多,但外卖订单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年轻的店员热情地招呼。 辛止刻意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一份黑芝麻汤圆,打包。” “好的,现煮需要等几分钟哦。” 辛止点了点头,走到等候区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坐下。他拿出手机,看似随意地滑动,实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即使伪装到位,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第118章 等待的时间里,他听到旁边一桌几个年轻女孩在小声兴奋地议论。 “快看快看!辛止工作室刚发的物料花絮,啊啊啊他穿私服也好帅!” “真的是!这侧脸,这身形,绝了!” “不知道哥哥立冬会不会吃汤圆啊……” 辛止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他想起家里那个因为没人做饭而闹脾气的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先生,您的汤圆好了!”店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起身,接过打包好的、还烫手的纸袋,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迅速转身离开,步履匆匆,融入了店外寒冷的夜色中。 公寓里。 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音,李世安几乎立刻从沙发上抬起头,看向玄关。 辛止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先是在玄关仔细脱掉外套、帽子、口罩,确保没有一丝外面的冷风被带进温暖的室内,然后才提着那个印着“甜记”logo的纸袋走到餐厅。 他将纸袋放在餐桌上,取出里面依旧滚烫的塑料碗,打开盖子,香甜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又沉默地拿来勺子和筷托。 “吃吧。”他的声音因为刚刚摘下口罩,带着一丝轻微的沙哑。 李世安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碗里的汤圆白胖饱满,在清汤里微微晃动。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小心地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眼角余光瞥见辛止已经回到了沙发,重新拿起了平板。 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他,李世安手腕一转,将那颗吹得温热的汤圆,直接递到了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重新投入工作的辛止嘴边。 辛止操作平板的动作猛地停住,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李世安举着勺子,眼神飘向别处,就是不与他对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却还强装镇定,维持着递出的姿势。 辛止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目光从他那泛红的耳垂移到勺子里那颗圆滚滚的汤圆上。然后,他微微倾身,张口,就着李世安的手,将那颗汤圆含了进去。 看到辛止吃下,李世安飞快地收回手,心跳如擂鼓。 辛止细嚼慢咽地吃完,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才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评价:“太甜。” 李世安立刻低下头,舀起一个汤圆塞进自己嘴里,甜腻的黑芝麻馅在口中化开,他含糊地、带着点小小反击意味地嘟囔:“……明明甜得刚好。” 他没抬头,所以完美地错过了,对面那个在镜头前永远冷峻自持的顶流,唇角那抹抑制不住上扬的,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窗外的北风依旧呼啸,宣告着冬日的权威。 窗内,一碗普通的汤圆,两个关系复杂的人。 -------------------- 这个小番外属于是梦到啥写啥了,主要是临时起意想写的。 第85章 圣诞番外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首都的冬夜来得格外早,刚过下午五点,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市却比平日更加明亮——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细碎的彩灯,商店橱窗里摆着笑容可掬的圣诞老人和麋鹿模型,随处可见的圣诞树上缠绕着金银色的丝带和圆滚滚的彩球。 北辰府别墅区却依然保持着惯有的静谧。只是辛止那栋房子的客厅里,今年多了一棵近两米高的圣诞树。 树是真树,冷杉的清新香气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 树上挂的装饰不算多,但每一件都看得出精心挑选过。 银色的雪花、深蓝色的星球、暖黄色的星星灯串,还有几个手工制作的松果挂件,是李世安前几日在花房里闲着无聊时做的。 此刻李世安正跪坐在树前的地毯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个银色的小铃铛,犹豫着该挂在哪里。 他穿着米白色的羊绒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轮廓。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辛止从二楼下来,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礼盒。他走到圣诞树旁,目光扫过树上那些装饰,最后落在李世安仰起的脸上。 “还差这个。”辛止蹲下身,将礼盒放在地毯上打开。 里面是一颗水晶雪花挂饰,六角形的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中心嵌着一颗极小的蓝色碎钻。 李世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伸手接过。水晶触手冰凉,沉甸甸的质感。 “挂到最上面。”辛止说。 李世安点点头,站起身。但即使踮起脚尖,手指距离树顶的那颗星星也还差一小截。 他正要转身去找小凳子,腰侧忽然被一双手稳稳托住。辛止从身后贴近,轻而易举地将他举高了一小段距离。 “现在够了。” 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温热的呼吸。 李世安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泛红。他定了定神,小心地将那颗水晶雪花挂在了最高的枝桠上,正好在金色星星的下方。 挂好后,辛止没有立刻将他放下,反而保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树顶。 李世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还有身后胸膛紧贴的触感。 “好看吗?”辛止问。 “……好看。”李世安轻轻地说。 辛止这才将他慢慢放回地面,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势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圣诞快乐,李世安。”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李世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圣诞快乐。”他小声回应。 窗外忽然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在夜空中静静旋转飘落,被室内的灯光照得晶莹剔透。 “下雪了。”李世安说,目光被窗外的景象吸引。 辛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沉默片刻后,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玄关。 “穿上外套。”他从衣帽间拿出一件长款羽绒服,又取下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 李世安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带你去看雪。”辛止简短地解释,已经走到他面前,开始替他穿外套。 五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了别墅后院的玻璃花房里。 花房里的暖气系统维持着适宜的温度,各种兰花、茶花在冬夜里依然开得娇艳。 但最特别的是花房的穹顶,全透明的玻璃结构,此刻成了观看雪景的最佳场所。 雪花无声地落在玻璃上,堆积、滑落,又不断有新的覆盖上来。 仰起头,能看见漫天飞舞的雪片在深蓝色夜空的背景下,像是被谁打翻了一整罐星星。 辛止在花房中央的藤编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李世安走过去坐下,羽绒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圣诞歌谣,还有雪花落在玻璃上的簌簌声。 “伸手。”辛止忽然说。 李世安疑惑地伸出手。 辛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绒布盒子,放在他掌心。 深蓝色的丝绒表面,没有任何logo。 “打开看看。” 李世安的手指有些僵硬。他小心地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什么昂贵的珠宝,而是一枚钥匙。黄铜质地,样式很古朴,钥匙柄上刻着一个花体的“安”字。 他抬起头,看向辛止。 “听泉湾镇,你原来那间屋子后面的空地,”辛止说,“我买下来了。开春后可以动工,你想建成什么样都行。” 李世安怔住了,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礼物,”辛止补充道,目光落在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上,“是归处,你的归处。” 李世安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他低下头,紧紧攥着那枚钥匙,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掌心捂热。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只是觉得……那里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义。你想回去看看的时候,随时可以去。或者夏天去住一阵,听说听泉湾的夏天很凉快。” 辛止转过头,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和泛红的眼角。叹了口气,才又开口,语气坦诚: “因为我发现,关着你,你会枯萎。” “但放你走,”他顿了顿,“我又做不到。” 雪花在玻璃穹顶上堆积,渐渐模糊了外界的轮廓,将花房隔绝成一个温暖而静谧的小世界。 “所以,”辛止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李世安眼角溢出的湿意,“给你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你想走的时候,至少有个地方能去。” “但如果你愿意留下……”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第119章 李世安抬起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但他这次没有躲闪,而是直视着辛止的眼睛,那双浅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花房的灯光,还有他自己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辛止,”他哽咽着说,“你真是个……” “混蛋?”辛止挑眉。 “……傻子。” 李世安说完,自己先破涕为笑。 辛止怔了一下,随即也勾起唇角,他伸手,将人整个揽进怀里。 李世安没有抗拒,反而顺从地靠在他肩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钥匙。 “礼物呢?”辛止忽然问,“我的圣诞礼物。” 李世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还湿润的眼睛:“……我忘了准备。” “撒谎。” 辛止的手指抚上他的后颈,那里贴着一小块医用敷料。 几天前,李世安在陈医生的帮助下,悄悄在后颈处纹了他的名字首字母。 ——xz。 “那个不算,”李世安小声说,“那是……给我自己的礼物。” 辛止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这就是礼物。”他说。 李世安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躲,而是犹豫了几秒,仰起脸,在辛止的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触即离,凉而轻。 辛止的呼吸顿了顿,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翻涌上来。但他最终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在怀里。 “下不为例。”他说。 “什么下不为例?”李世安闷在他怀里问。 “偷袭。”辛止说,“下次要提前打招呼。” 李世安在他怀里偷偷笑了。 花房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装点成纯白的童话。 而花房内,温暖的灯光下,两个身影依偎在沙发上,静静看着这场属于他们的初雪。 圣诞歌谣还在远处隐约飘荡。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静享天赐安眠。 静享天赐安眠。 午夜钟声敲响时,他们已经在楼上了。 李世安洗漱完出来,发现辛止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剧本。见他进来,辛止放下剧本,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李世安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辛止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李世安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壁炉的火光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缝洒进来,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影。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风雪声。 “辛止。”李世安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嗯?” “你相信圣诞老人吗?” 辛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时候信过。” “后来呢?” “后来知道礼物都是父母准备的,就不信了。” 李世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辛止问:“你呢?信吗?” 李世安摇摇头,想起辛止看不见,又补充道:“孤儿院没有圣诞老人。胡妈妈会尽力给我们准备点糖果,但……我们都知道是她。” 辛止的手臂收紧了些。 “不过,”李世安又说,“小九一直信。她每年都会在床头挂袜子,第二天早上真的会发现里面有糖。虽然我们都知道是胡妈妈偷偷放的,但没人说破。” “为什么?”辛止问。 “因为……”李世安想了想,“相信有礼物,比知道没有,要开心一点吧。” 辛止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李世安的头发。动作很缓,很轻。 “李世安。”辛止忽然唤他名字。 “嗯?” “如果现在有圣诞老人,你会许什么愿?”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李世安愣了一会儿,认真思考起来。 要许什么愿呢? 希望小宁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 希望自己身体健康? 希望…… 他的愿望其实很多,但又好像都不重要。最后,他小声说: “希望……你能睡得好。” 辛止的动作停住了。 “就这个?”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嗯。”李世安说,“你总失眠。” 辛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世安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辛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我已经睡得很好了。” 自从有你在我身边之后。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你呢?”李世安问,“如果让你许愿,你会许什么?” 辛止想了想,说: “希望明年圣诞,你还在这里。” 李世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愿望太简单,又太沉重。简单到只是一年之约,沉重到包含了所有未言明的期待和不确定。 “我会的。”李世安轻声说,像承诺,又像自言自语。 辛止没再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渐渐小了。 细碎的雪花在夜空中旋转、飘落,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嚣和棱角,只留下一片温柔的白。 在这个雪夜里,或许终于有人能够安眠。 第二天早上。 李世安醒来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色袜子。 就是那种最经典的圣诞袜款式,鼓鼓囊囊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袜子。 里面装满了各种东西:几包他喜欢的果干,一盒手工巧克力,一支很好用的护手霜,还有一个毛线织的小驯鹿玩偶。 驯鹿的脖子上系着标签,上面是辛止的字迹: “merry christmas.——辛” 李世安抱着驯鹿玩偶发了会儿呆,然后笑了。 很浅的笑,但真实。 他抱着玩偶走出卧室,看见辛止已经坐在餐厅吃早餐了。后者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驯鹿上。 “喜欢吗?”辛止问他。 李世安点点头,走到他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辛止喝了口咖啡,“你睡着之后。” 李世安想象着辛止半夜爬起来往袜子里塞东西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辛止看着他笑,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盘煎得刚刚好的太阳蛋推到他面前。 “吃饭。”他说。 但李世安注意到,辛止的嘴角,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窗外,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圣诞番外·完—— 第86章 副cp圣诞番外 圣诞节前一天,早上九点。 赵磊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闹钟,是祁于飞的专属铃声,一首极其激昂的《钢铁洪流进行曲》。 “我靠……”赵磊把脸埋进枕头里,“祁于飞你大早上发什么疯……” 电话顽强地响了三十秒后自动挂断,紧接着又响起来。 赵磊终于忍无可忍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怒气:“祁于飞!今天平安夜!节假日!知不知道什么叫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祁于飞冷静的声音:“知道。所以提醒你,十点半家庭聚餐,赵叔叔让我盯着你别迟到。” 赵磊瞬间清醒了三分之一:“……今天?不是明天吗?” “你记错了。现在九点零五分,你从公寓到西山需要四十五分钟,洗漱穿衣至少二十分钟,还有十分钟预留堵车时间。” 祁于飞像个人形日程表,“所以你现在应该起床了。” “祁于飞你是我爸派来的间谍吧……” 赵磊哀嚎着坐起身,头发乱得像鸡窝。 “我是防止你被赵叔叔罚跪祠堂的良心朋友。”祁于飞顿了顿,“早餐给你带过去了,大概十分钟后到。记得开门。” 电话挂断。 赵磊认命地爬下床,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浴室走。 九点十五分,门铃准时响起。 赵磊顶着一头湿发打开门,祁于飞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印着某高级酒店logo的纸袋,一身深灰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跟赵磊的睡衣鸡窝头形成惨烈对比。 “你就不能多睡会儿?”赵磊侧身让他进来,语气怨念。 “生物钟。” 祁于飞走进公寓,熟门熟路地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后环顾四周。 客厅一片狼藉。 游戏手柄散落在地毯上,茶几上堆着空可乐罐和零食包装袋,墙角立着一棵……蔫了吧唧的塑料圣诞树,树上挂着孤零零两个装饰球,其中一个还掉了一半。 祁于飞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棵圣诞树……是被人抢劫了吗?” “啊?”赵磊从浴室探出头,嘴里含着牙刷,“哦那个啊,昨晚跟人联机打游戏,输了就拔一个装饰,输太惨了……” 第120章 祁于飞走过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个装饰球,是个歪嘴笑的滑稽表情。 “……你品味真独特。” “那是止哥去年送的!”赵磊漱完口走出来,得意洋洋,“他说特别符合我的气质。” 祁于飞沉默了。 确实符合。 “早餐,趁热吃。”他把纸袋推过去。 赵磊打开,是他喜欢的虾饺和肠粉,还有一杯热豆浆。 祁于飞在他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那份。 一杯黑咖啡,一个全麦三明治。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赵磊吃得狼吞虎咽,祁于飞慢条斯理。 吃完后,祁于飞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吃完了?该换衣服了。” “急啥,还有时间……”赵磊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父皇”。 他吓得一哆嗦,接起来:“喂爸……” “赵磊!你出门没有?!”赵父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听筒,“于飞到了吗?让他盯着你!” “到了到了,我们马上出门……”赵磊一边说一边朝祁于飞使眼色。 祁于飞起身,走进赵磊的卧室,两分钟后拎出一套熨烫整齐的西装和一件衬衫,扔在沙发上:“穿这个。” “你什么时候把我衣服拿出去熨的?!”赵磊震惊。 “上周。”祁于飞看了眼手表,“你还有八分钟。” 九点五十分,两人终于坐上了车。 赵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嘟囔:“我就说时间够吧,你非要催……” 祁于飞没理他,发动车子,车里暖气很足,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开到半路,等红绿灯时,祁于飞忽然开口:“你圣诞节没安排?” “啊?”赵磊正低头刷手机,“没啊,晚上可能跟几个朋友去喝酒。你呢?” “公司有事。” “哦。”赵磊点点头,继续刷手机。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过了几分钟,祁于飞又问:“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嗯?”赵磊抬起头,一脸茫然,“礼物?咱俩还送礼物?多肉麻。” “……”祁于飞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口问问。” “哦。”赵磊想了想,“硬要说的话……我想要那个新出的限量版游戏机!全球就发售一千台,我都没抢到!” 祁于飞“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西山,停在赵家别墅门口。 赵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下车,脸上露出笑容:“于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又让你去接这臭小子。” “赵叔叔客气了。”祁于飞礼貌颔首。 赵磊翻了个白眼:“爸,我才是你亲儿子……” “你要有于飞一半省心,我做梦都能笑醒!”赵父瞪他一眼,“快进来,你妈等半天了。” 家庭聚餐很热闹。赵磊的姑姑、舅舅几家人都来了,小孩满屋子跑,吵得赵磊脑仁疼。 祁于飞却如鱼得水,从容应对各位长辈的问候,礼貌得体,赢得一片称赞。 “看看人家于飞!”赵磊的姑姑拍着他肩膀,“磊磊你要多跟于飞学学!” 赵磊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点头:“学学学……” 祁于飞坐在他旁边,默默把他面前的酒杯换成了果汁。 吃完饭,长辈们凑在一起聊天,赵磊趁机溜到院子里透气。 祁于飞跟了出来。 “憋死我了……”赵磊伸了个懒腰,“每次家庭聚餐都像上刑。” “习惯就好。”祁于飞递给他一杯温水。 两人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对了,”赵磊忽然想起什么,“晚上真没安排?要不跟我们去喝酒?我约了几个哥们,在云顶定了包间。” 祁于飞沉默了几秒:“我有事。” “哦,那算了。”赵磊也不在意,仰头喝光杯子里的水。 下午四点,聚餐结束,祁于飞开车送赵磊回公寓。 路上,赵磊接到朋友电话,嗓门很大:“磊哥!晚上别忘了!八点云顶,不见不散!多叫几个妹子!” 祁于飞眉头皱了一下。 挂了电话,赵磊兴致勃勃:“祁于飞你真不去?可热闹了!” “不去。”祁于飞目视前方,“少喝点。”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赵磊摆摆手。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赵磊跳下车:“谢了啊兄弟!改天请你吃饭!” “嗯。” 祁于飞看着他跑进楼道的背影,在车里坐了很久。 晚上七点,赵磊换了一身骚包的亮片西装,对着镜子喷发胶,手机响了。 是快递。 “我没买东西啊……”他嘀咕着开门,快递小哥递过来一个大箱子。 拆开,里面是他早上随口说的那台限量版游戏机。 还有一张卡片,字迹锋利: “圣诞快乐,少喝酒。” 落款一个“祁”字。 “我靠!”赵磊眼睛都直了,“祁于飞你够意思啊!” 他立刻拍照发朋友圈:“我兄弟!亲兄弟!@q爱你么么哒!” 配图是游戏机和卡片。 三分钟后,祁于飞点了个赞。 赵磊美滋滋地把游戏机收好,哼着歌出门赴约了。 与此同时,祁于飞坐在自家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赵磊那条朋友圈。 窗外,城市的圣诞灯饰流光溢彩。 他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白景文。 w:“于飞,圣诞快乐。看到磊磊朋友圈了,礼物很贴心。” q:“嗯。” w:“……你还好吗?” q:“很好。” w:“那就好。有时候,耐心等待也是一种选择。” “……” 祁于飞没回复。 他按熄屏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 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是赵磊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画得歪歪扭扭,据说是赵磊亲自“创作”的,美其名曰“现代艺术”。 祁于飞当时面无表情地收下了,转头就挂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 l:“祁于飞!游戏机牛逼!我宣布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没有之一!”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爱心和烟花表情。 祁于飞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打字回复: “少喝点。醉了别给我打电话。” l:“知道啦知道啦!” 祁于飞放下手机,走到那幅抽象画前。 画布上乱七八糟的色块,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签名 ——“磊爷大作”。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签名。 窗外传来遥远的圣诞歌声。 在这个所有人都成双成对的节日里,有人守着可笑的“兄弟”名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饮下独属于自己的那杯酒。 但还好。 游戏机送到了。 那句“最好的兄弟”收到了。 …… 三个小时后,赵磊这边提前结束。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雪,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圣诞彩灯在夜色中闪烁。 他站在路边打车,冷风一吹,酒劲有点上头。 掏出手机,他第n次拨通了祁于飞的电话。 这次接了。 “又怎么了?”祁于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祁于飞……”赵磊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我打不到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位置发我。” 二十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大g出现。 祁于飞下车,看见赵磊正蹲在路边堆雪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礼物盒。 虽然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雪球上面插了根树枝。 “几岁了?”祁于飞走过去。 赵磊抬起头,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祁于飞!你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祁于飞看着那个丑得惨绝人寰的雪堆:“……哪里像?” “就……就这种冷冰冰的气质!”赵磊站起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祁于飞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喝了多少?” “没多少……”赵磊靠在他身上,嘿嘿傻笑,“祁于飞,你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嗯。”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祁于飞看着他:“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赵磊小声说,“家里就我一个人,保姆都放假了……” 祁于飞叹了口气,认命地把人塞进副驾驶:“系安全带。” 车子驶入夜色。赵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祁于飞,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凶啊?” 第121章 祁于飞面无表情:“有吗?” “有!”赵磊掰着手指开始数,“说我打游戏菜,说我没头脑,说我吃饭吧唧嘴……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 “……”祁于飞没说话。 赵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有点失落。他转过头,看着祁于飞专注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下颌线绷得很紧。 其实……祁于飞长得挺好看的。 赵磊迷迷糊糊地想。虽然没止哥那么耀眼,但有种……很可靠的感觉。 “祁于飞。”他又叫了一声。 “嗯。” “圣诞快乐。” 祁于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赵磊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嗯。”祁于飞的声音很轻,“圣诞快乐,笨蛋。” 车子最终停在祁于飞的公寓楼下。 祁于飞停好车,推了推身边睡得正香的赵磊:“到了。” 赵磊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是哪儿?” “我家。”祁于飞解开安全带,“上楼。” “哦……”赵磊乖乖跟着下了车,还不忘抱着他的礼物盒。 电梯里,赵磊靠着厢壁,忽然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竟脱口而出: “祁于飞,你怎么长这么好看?” 祁于飞按楼层的手指顿了一下:“……闭嘴。” “嘿嘿……” 赵磊笑得更欢了。 进了公寓,祁于飞把人按在沙发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了。” 赵磊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祁于飞的公寓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冷硬,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你这里好无聊啊……”赵磊评价道,“连棵圣诞树都没有。” “不需要。”祁于飞脱下大衣挂好。 “怎么不需要!”赵磊放下杯子,踉跄着站起来,“圣诞夜怎么能没有圣诞树!等着!” 他说着就往门口冲,祁于飞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儿?” “买圣诞树!” “现在商店都关门了。” 赵磊眨眨眼,忽然灵光一闪:“那咱们自己做!” 半小时后,祁于飞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这棵“圣诞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是一个用衣架、晾衣杆和各种颜色的毛巾、围巾、毛衣堆叠而成的……不明物体。 顶端插着一把锅铲,上面挂着几个从冰箱上抠下来的冰箱贴,最底下还用胶带粘了一圈彩色的便签纸。 “怎么样!”赵磊叉着腰,一脸得意,“我是不是天才!” 祁于飞揉了揉眉心:“……天才。” “嘿嘿!”赵磊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忽然说,“对了!还差礼物!” 他跑回沙发,抱起那个礼物盒,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圣诞树”下。 “喏,给你的。”他说。 祁于飞愣住:“……给我?” “对啊!”赵磊理所当然。 祁于飞看着那个扎眼的红色蝴蝶结,又看看赵磊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打开看看!”赵磊催促。 祁于飞蹲下身,拆开包装。 盒子里是一个造型极其夸张的游戏手柄。 通体亮金色,按键是七彩炫光,手柄背面还刻着一行字:宇宙最强玩家·磊爷专属。 祁于飞:“……” “酷吧!”赵磊蹲在他旁边,兴奋地说,“我专门定制的!全球限量一个!以后你用这个手柄,打游戏绝对赢!” 祁于飞拿起那个闪瞎眼的手柄,心情复杂:“……谢谢。” “不客气!” 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落地窗,能看见整个城市笼罩在温柔的雪幕中。 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 午夜十二点,圣诞节到了。 赵磊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想着要出去玩。 “祁于飞,我听说城西新开了家酒吧,主题是‘圣诞惊魂夜’,特别刺激!咱俩一会儿去看看?” “不去。”祁于飞拒绝。 “你不是没事了吗?为什么又不去?!” “你上次去酒吧,被人骗着开了三瓶酒,刷了我二十八万。”祁于飞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赵磊噎了一下:“那……那次是我没设防,被人摆了一道!”他顿了一下,随即就嚷嚷着,“再说了,那么点钱有什么好计较的!” “上上次,你去夜店,差点跟人打起来,不敢让赵叔知道,是我去警局捞的你。” “上上上次,你说去听音乐会,结果跑到地下摇滚场,被人踩掉了鞋。” “上上上上次……” “停停停!”赵磊捂住耳朵,“祁于飞你烦不烦!陈年旧账翻个没完!” 祁于飞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勾,但很快又压下去:“所以,今晚哪儿都不去,我给你下碗面,吃完面就睡觉。” “我不!”赵磊在沙发滚来滚去,“祁于飞你没有心!咱俩这么多年交情!过节了你居然不陪我去玩!我要和你绝交!” 厨房里开始传来水声,祁于飞的声音混在其中,听不太真切:“随便你。” 赵磊气鼓鼓地坐起来,打开电视开始看《奥特曼》。 祁于飞的动作很熟练,烧水,下面,捞面,过凉水,调味。 很快,两碗清汤面就做好了,汤色清亮,面上卧着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和几片青菜。 吃完饭,祁于飞去厨房洗碗,赵磊终于昏昏欲睡,倒头躺在沙发上。 祁于飞从厨房出来,看着他说:“去客房睡。” “哦……”赵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一半又回头。 “祁于飞。” “嗯。” “明年圣诞,咱们一起过吧。” 祁于飞站在那棵可笑的“圣诞树”旁,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好。” 赵磊满意了,晃晃悠悠地进了客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 祁于飞站在原地,看着那棵用毛巾和锅铲搭成的“圣诞树”,又看看手里那个闪得离谱的游戏手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飞的雪。 第87章 情人节番外 当辛止成为“恋爱脑”。 辛止觉得自己做足了功课。 情人节前一周,他搜遍了全网所有“情人节攻略”、“送礼物指南”、“约会必去地点”,甚至还让祁于飞帮他整理了一份“普通人谈恋爱会做的事”清单。 祁于飞当时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但最终还是发了过来。 清单很长,从“一起吃顿饭”到“看电影”,从“送花”到“写情书”,事无巨细。 辛止盯着“写情书”那一项看了很久。 于是,情人节前一天晚上,北辰府的书房里,辛止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三个小时。 文档打开着,标题是“给李世安”,光标一闪一闪,下面空空如也。 他写了一行字,删掉;又写了一行,再删掉;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文档里只剩下一个标题。 辛止皱着眉,盯着那个标题,像是盯着什么棘手的剧本。 “啧。”他低低地啧了一声,关掉文档。 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写,是太多话想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算了。 情人节当天。 客厅里,李世安裹着那条万年不变的浅灰色羊绒毯,窝在沙发上盯着电视。 屏幕上正在放《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情人节特别篇,羊村的羊们忙着给彼此送青草巧克力,气氛热闹得很。 辛止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他的目光在李世安身上停了两秒,那人看得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今天想吃什么?”辛止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李世安的目光没离开电视:“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李世安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真的随便,你定就行。” 辛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出去吃。” “啊?”李世安愣住,“出去?” “嗯。”辛止的语气很平淡,“外面过节,应该热闹。” 李世安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失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小声说:“外面冷。” “穿厚点。” “人多。” “有包厢。” “……” 李世安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想了想,又问:“去哪儿?” “还没想好。” “……那你说什么?” 辛止看他一眼,难得地没有怼回去,只是拿出手机开始翻。 第122章 李世安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退圈之前是顶流,随便发条微博能让服务器瘫痪,现在居然窝在沙发上用手机搜“情人节餐厅推荐”。 画面太违和,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辛止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李世安迅速收回笑容,重新看向电视。 辛止没追问,只是继续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这家,评分4.9。” 李世安瞥了一眼屏幕,是一家私房菜馆,主打创意菜,环境看着不错。 “行。”他说,“你定就行。” 辛止“嗯”了一声,开始订位置。 十分钟后,李世安被迫从毯子里爬出来,被塞进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里。 辛止站在玄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卫衣的帽子翻出来,扣在他脑袋上。 “外面风大。”他说。 李世安看着镜子里自己被裹成粽子的样子,沉默了两秒:“……辛止,我是去吃饭,不是去南极科考。” “有区别吗?” “……” 李世安决定不跟他计较。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装饰着粉色和红色的气球,路过的情侣们手拉着手,女生抱着花束,男生拎着礼物袋,脸上都带着笑。 李世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甜蜜的画面,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他第一次过情人节。 不对,应该是第一次有人陪他过情人节。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这种节日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后来上了大学,忙着打工攒生活费,连每天是几号都不一定记得。 再后来…… 再后来的记忆,他想不起来了。 “在想什么?”辛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世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辛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 餐厅在一个老胡同里,闹中取静。 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中式庭院,假山流水,灯笼高挂,很有情调。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庭院里还有一棵老梅树,花开得正好。 李世安坐下,四处看了看。 餐厅里都是情侣,有的在低声私语,有的在互相喂食,有的正拿着手机自拍。 他们这桌……两个男人,对面坐着,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但辛止一脸坦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想吃什么?”辛止拿着菜单问他。 李世安接过菜单,翻了翻。 菜名都很文艺,什么“初吻”“心动”“余生”,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到底是什么菜。 “……这些是什么?” “不知道。”辛止也诚实地摇头。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叫来服务员解释了一遍。 点完菜,服务员又端上来一壶茶,说是情人节特供的玫瑰乌龙茶,免费赠送。 李世安端着茶杯,小口抿着。茶香里带着淡淡的玫瑰味,甜丝丝的。 “挺好喝的。”他说。 辛止“嗯”了一声,也喝了一口。 气氛安静得有点微妙。 李世安想了想,决定找个话题:“今天怎么突然想出来吃饭?” 辛止放下茶杯,看着他:“今天是情人节。” “我知道啊。”李世安说,“我问的是,你怎么突然想过情人节?” 辛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和你一起过。” 李世安看着对面微微别开脸的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家世长相顶好,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被无数人喜欢着。 现在却小心翼翼地说着,想和他一起过节。 “那我也是。”李世安说。 辛止回头看着他。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过。”李世安笑了笑,低头看着杯子里浅粉色的茶汤。 “以前情人节跟我没什么关系,就记得大学的时候,那天学校附近的花店都涨价,一支玫瑰能卖到五十块。” “买过吗?” “没有。”李世安摇头,“太贵了,够我吃好几顿饭了。” 辛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深了一些。 菜陆续上来,摆盘精致,味道也不错。两人慢慢吃着,偶尔聊几句,气氛比刚开始自然多了。 吃到一半,服务员突然端上来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旁边还用巧克力酱画了一颗心。 李世安愣住:“我们没有点这个。” 服务员笑着说:“今天是情人节,店里给每桌客人都送一份小甜品。祝二位节日快乐,甜甜蜜蜜!”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李世安对着那颗心发呆。 他偷瞄了一眼辛止。 辛止的表情很平静,甚至伸手把蛋糕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 李世安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蛋糕很软,奶油不腻,里面还有草莓夹心。 “好吃。”他说。 辛止“嗯”了一声,也拿起另一把勺子,挖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勺,把那个小蛋糕分着吃完了。 吃完最后一口,李世安抬起头,发现辛止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辛止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李世安眼尖,看到他耳尖有点红。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胡同里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很好看。 两人慢慢往外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辛止突然停下脚步。 李世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花店门口摆满了玫瑰,红的粉的白的,各种颜色都有。 几个年轻女孩正在挑选,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束最好看。 “等我一下。”辛止说。 然后他就走进去了。 李世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懵。 几分钟后,辛止出来,手里多了一束花。 红玫瑰。 娇艳欲滴。 “怎么买这个?”李世安小声问,“家里花房不是很多?”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李世安。”辛止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说,谈恋爱要送玫瑰。” “所以,我想送给你。” 这话说得认真,李世安愣愣地看了他两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辛止也没想让他给出什么反应,伸手把他卫衣的帽子扣上:“外面冷,回家吧。” “嗯。”李世安点头。 两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但李世安攥着那束勿忘我的手,却觉得很暖。 上车后,辛止发动车子,驶向回家的路。 李世安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忽然开口:“辛止。” “嗯?” “今天很开心。” 辛止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嗯。” 回到家,刘管家已经休息了。别墅里很安静,只有玄关的灯还亮着。 李世安换了鞋,抱着那束红玫瑰,站在客厅里,想着该把它放在哪儿。 “卧室。”辛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世安回头看他。 辛止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束花,转身往楼上走。 李世安跟上去,看到辛止推开卧室门,把那束花放在了床头柜上。 李世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束红玫瑰在床头灯的暖光下安静地开着。 辛止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辛止的侧脸上。 “先去洗澡。”辛止开口。 “好。” 洗完澡后,李世安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是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辛止从浴室出来,躺到另一边,伸手关上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李世安感觉到身边的人往他这边挪了挪,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睡觉。”辛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世安被圈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心跳有点快。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辛止。”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好。” 辛止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李世安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白。 床头柜上,那束红玫瑰静静地开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第123章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暖。 李世安很快就睡着了。 辛止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低头看了看他的睡颜,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情人节看文的读者宝宝。 愿你们也能找到那个,即使不会说情话,也会用行动证明爱你的人。 情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