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节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作者:流初 文案: 家族失势,亲哥蹲大牢,我从小少爷沦为丧家犬,惨遭流放至地下区 但我,一点都不慌 由于某次机缘,我得知我生活在一本架空背景的爽文中,而我亲哥路巡正是这本书的主角 现在还是安稳时期,人类社会一切运行正常,但几年后,污染物之主将诞生于暴戾的荒土 于是一夕变天,污染肆虐,节节败退,议会束手无策,只得特赦最年轻的联盟少将——也就是我哥,重回战场,夺回领土! 等到那时,我哥就会打爆污染物和议会狗头,带我重新做回天龙人 在那之前,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混乱的地下区求生,活下来,等哥来 一个人很难在这种地方苟活,为此,我抱上了一个本地混混的大腿 此人是个很能打的文盲,脾气暴躁,容貌出众 他的俊美脸蛋和阴郁气质简直让人鬼迷心窍,在我的追求下,我们俩谈上恋爱 “如果你离开我。”他用警告的口吻,低声说,“哪怕我死了,身体只有肉泥,踝骨被捏成粉末,也会从地狱里爬回来。” 我面带微笑地点头说好。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长得真好看…… * 几年一眨眼就过去。 污染日渐侵袭居住地,全城人心惶惶。 地下区组织民间调研队,我和男友被选中,开赴污染区进行调查拓荒。 在充斥着病毒的焦土上,我们遭遇了怪物,铺天盖地的红与黑,是我昏迷前仅存的记忆 再度醒来时,我已经回到我哥的身边 他坐在我床头,面容疲倦,翻折的制服袖口一丝不苟。 我哥:“欢迎回来。” 我问:“我男朋友呢?” 我哥:“死了。” 此次出行,小队只有三名幸存者,我男友却不是其中之一。 我悲痛欲绝,给他立了个碑,有事没事来上坟。 * 城外能量探测仪拉响高频警报,全城鸣笛,污染物之主诞生了。 与污染的斗争,由此正式开始。 动员大会,我哥义正词严地做演讲。 “……情况已刻不容缓,保卫我们的家园,寸土不让!” 身边众人群情激奋,口号喊得震天响,我动容鼓掌。 我哥手一挥,环形大屏上“啪”得打出一张卫星影像图,不断放大、放大。 那是污染物之主的照片,它竟然拥有了类人形,目光直白而狠戾地望向镜头,猩红瞳孔燃烧着执念。 如果只评价它像人类的部分,那张脸甚至有点好看,甚至有点像—— 卧槽,我前男友! 我震惊了。 我哥:“这正是我们的敌人!” 我:“不,这好像是我们的家人。” #汗流浃背了……# #收手吧不要再打了,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超能打文盲小混混x心机爱忽悠白富美 *(主角栏只有以↑两位,但还有一个弟控高冷男中后期存在感极强) 双初恋双c,无副cp,哥弟亲情线占比不少仅是兄弟cb,没有骨 *沙雕文,纯架空若智幻想背景,小学生逻辑,梦到哪里写哪里 *2025/11/7存档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甜文 穿书 爽文 沙雕 搜索关键字:主角:鹿比,圆缺 ┃ 配角:路巡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要打我老公哇 立意:性向善,是人类最后的骄傲与胜算 第1章 《天才少将?军事囚犯!联盟最高法院对路巡作出终审判决》 《将星陨落!路巡因危害国家安全罪锒铛入狱判终身》 薪火历911年11月7日,联盟各大报报刊头版头条均被同一条新闻占领。 连白鹭区教育改造所都收到了这一消息,印在食堂门口发放的免费刊物上。 路过的服役人员拿起报纸,窸窣讨论起来。 “路巡,那个最年轻的联盟少将?” “坐牢了?” “他干了什么?” “是真的吗!?” 当他们走进食堂大门,立刻听到一声字正腔圆的: “没错,消息是真的。” 临近大门的餐桌中央,支起一把椅子,一个穿着灰色拘役服的白发青年,双腿交叠坐于椅上,睥睨桌边围着的众人。 “——因为,我,就是路巡。” “明天我就会移监,前往基底层的沉港监狱。” “路巡怎么可能会被关在我们役所?!”路人a愤愤不平,用力一拍桌子,指着桌上的‘路巡’骂道,“路巡是我的偶像!不准你侮辱他!” ‘路巡’淡淡地开口:“消息应该见报了吧?” 闻言,有报纸的打开报纸,没拿报纸的蹭看旁边人。 头版头图,恰是路巡的正面照,标志性的冷感白发,辨识度极高的琥珀绿眸,眸如寒星,凛然目光仿佛能刺破报纸。 再一对比坐在桌上的青年…… 白发,绿眼,相似的眉眼比例。 只是,他长得似乎比报纸上的人更嫩一些,下颌线条圆润。 “这人会不会是化妆啊?”有人嘀咕。 “所里哪有条件化妆。”另一个人回道,“而且,白头发和浅绿眼睛都是需要体外孵化、再特别植入胚胎的人工基因片段,贵得要死,一个变色基因片段就值一套暖阳主城的房!” “这……你……” 凝视着桌上的‘路巡’,哪怕是路人a也没法否认两者的相似,他愣住了,喃喃道,“你……真的是路巡?” ‘路巡’矜持地对他微笑。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路人a:“偶像!!偶像请给我签个名吧!!” “路巡!给我签名,别给他!”路人b喊道,“我出100币!” “什么什么?路巡的签名?我也要!” “真的是那个路巡?军神?!卧槽??那我出200币!” 围过来凑热闹、要签名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乎把食堂北边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一旦新人来,又马上因着关于联盟最传奇少将的爆炸新闻加入人堆吃瓜。 一堆人嚷着要签名,一声声喊高了价格,最高竟拍到了8000币。毕竟,明天‘路巡’就要移监,这极可能是他有生之年最后的签名,价值非凡。 而不慕金钱的少将大人回馈家人们,主动把价格打下来,一个亲签仅需100币,一个to签500币,收的不是款,是联盟人民的心意。 少将‘路巡’——本名叫做路沛的白发青年,手里拿着签字笔,舞得虎虎生风,在递来的报纸和手臂上,写下兄长的大名。 又学着他哥的样子,淡然指挥众人,控制过热场面。 “自觉排队,不要堵门,别影响其他人。” “我先签你的,签完你的签你的,签完你的签你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 本日第一场签售会顺利结束,路沛赚得盆满钵满。 他和路人a、路人b——他的两个室友,也是他的托儿,几人合力把钱数了几遍,分赃。 “谢了,朋友们。”路沛笑道,“晚上继续。”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讨人喜欢的狡黠感,与那位少将的冷峻形象一点都不沾边了。 路沛与他的亲哥路巡,气质截然不同,长相也只有三分相似,只能在一定的氛围下,凭借头发眼睛的稀有配色忽悠一下路人。 路家曾经风头无量,如今路沛沦落到cos老哥签to骗钱,这惊天落差,只花了三个月时间。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节 三个月前,路巡犯下重罪,家族与同党遭清算,利益相关的一串人,一个个手拉手心连心地进去了。 至于路沛,被他哥的政敌捏造理由关进白鹭区教育改造所,由于亲友都在牢里,没人送钱,没人探望他,又有开销,只能自力更生地创收。 晚餐时分,路沛与两个同伙如法炮制,在食堂开《路巡见面会》。 可这一次,路沛还没开始签字,就给管理人员逮了个正着,当场押送到所长办公室。 “642号路沛!”副所长手一指,铿锵有力地斥责道,“你目无遵纪!” 路沛惆怅。 他双手被铐在身后,盯着秃头副所长背后的‘守法立身,教化异行’的牌匾,逐渐魂游天外。 副所长还在输出。 “聚众集会,大声喧哗,这已经是你入所以来第三次违纪行为。” “上周一,你撬管控室大门,在凌晨3点广播命令所有男性服役者绕宿舍学狗叫蛙跳三圈,并命隔壁女宿立刻起床前往窗口围观;上周六,你把思教讲座教授绑起关进厕所,假扮教授讲了一下午的摩托车维修技术……以上行为,你都没有给出相应的合理解释!” 路沛:“有的,我厌男。” “你无可救药。”副所长满脸失望,“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负责。” “教改过程中,多次违反纪律,根据本所工作条例,642号路沛,即日起下放中层区,接受劳动教育改造,直至服役期满——” “怎么会这样……”路沛满脸难以置信。 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 路沛被押送,经过自由活动区域时,隔着铁丝网,不少人看好戏,也有人追着喊“路巡!路巡将军!”,一路追赶,十里长街送路巡。 “男主角就是有光环啊。”路沛想。 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以他亲哥路巡为主角的升级打怪复仇小说。 而作为主角的弟弟,他意外得到了‘剧透’的能力。 自几年前起,路沛会突然看到画面文字,或者听见画外音,这些内容基本在未来印证。 比如路巡今年的锒铛入狱,比如路巡又将在几年后污染肆虐时出狱主持大局。 而路沛自己的经历,是单纯的一句“11月17日在白鹭区教改所遭遇意外,后下落不明,疑似死亡”,连具体原因都没有细写的纯背景板。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离开教改所,两个办法,要么越狱,要么闯祸然后下放——显然是后者更专业对口一些。 押送车停下,属于教改所的白色铭牌被撕掉,路沛浑身轻松。 太好了,躲过一劫。 地心电梯将他送到管理处,在这里,他们进行二次分拨。 一批人划去地中,一批人划到地下,路沛即将被分去前者。 “编号?” “84号。” “姓名。” “唐纳德·李。”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黄色的铭牌,往他手背上盖了个章,说:“新编号111号,地中层西二区,左手边排队。” 没有人脸识别,需要手动盖章,明明海拔只降了一百多米,管理水平好像一朝倒退20年。 而更古怪的是,前方穿着拘役服的女人,竟然牵着孩子。 小女孩,估计才四、五岁,一无所知,逮着母亲问东问西。 “妈妈,我们到了吗?” “没有,我们要去地下区的劳改所。” “地下区,好玩吗?” “好玩吗?” 母亲的脸上挤出一点惨淡的笑容,伸手抚摸女儿的头发。 路沛挑眉。 按照海拔位置,联盟分为日光层和基底层,俗称地上区与地下区。 地上区生活着少数的有钱人,地下区住着大多数的穷人,按照刻板印象去划分,并不会出错。 地上与地下泾渭分明,乃至有种生殖隔离感,所以,哪怕路沛被抄家,被收监,又在如此卖力闯祸,他接下来的去处,也只是地中层的劳改所,行政区划仍然属于地上。 他都没有惨遭流放地下区,这对母女,怎么会沦落至此?莫非犯下天条? 路沛隐约有了猜测,继续听。 “爸爸也会来找我们吗?” “以后可能会吧。” “等爸爸下个月整备假……” ‘整备假’这词一出,女人的神色变得更糟,路沛的想法即可印证,她们是某位军人的妻女。 这一时期,军婚家庭女眷被下放至恶性犯人集聚的基底层,是什么情况,都不用多想—— 本作彻头彻尾的蠢货男主角,看你干的好事! 被连累的部下家人都不知道关照一下吗? 路沛无语。 一秒后,他叹口气,拍了下女人的肩膀。 “你的名字、编号、服役时间?” 女人惊讶回头,下意识答道:“109号,露比·弗朗西斯……” 路沛扯下她大臂上的分流牌,交换两人的名字,也交换未来的去处。 “现在开始,你叫路沛,你去地中层。”路沛说,“我是露比·弗朗西斯。” 女人一个激灵,瞪大眼睛说:“啊!您、您是路——” “嘘。”路沛说。 她还没说完,右手手心被塞入了一样东西,摸着有些硬,女人一低头,讶然地发现,居然是一卷钱? 看厚度,至少有5000币。她震惊了。 “记住。”他强调,“你是642号路沛,在地中层服役15天。” 女人愣愣点头,眼含泪花,目光充满感激。 “谢谢您。”她低声道。 - 十分钟后,更名为“露比”的路沛,即将前往地下区。 乘坐地心电梯一路往下,上转运车,车门再度打开时,他正式来到了基底层的劳改所。 铁门牌匾上写着‘荧山矿场’。 门左侧挂着白底黑字的竖牌‘基底层劳动改造中心’。 路沛:“?” 该说不愧是地下吗,经费紧俏到连劳改所都是公私合营? 门口的保安室很大,兼顾管理功能,外面是监控室,里面第二间是犯人登记处,墙壁熏成暗黄色。 “露比·弗朗西斯。”引导人核对名册,打量他的脸,“你是男人吧?” 路沛:“是的。” 引导人:“资料上,你的性别是女。” 路沛耸肩:“估计档案填错了吧?我的名字很像女人。” 引导人毫无障碍地接受他的解释,一句话都没多问,给他戴上定制的金属手环,然后带领他去宿舍。 一路上,空气充满了灰尘味,尽管是白天,却仍有种灰蒙蒙的感觉。 水泥地面坑洼不平,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花坛压根无人打理,草叶上蒙着厚厚一层灰。 ……加油,只要熬30天。 路沛对自己说。 步入宿舍区,每一扇门都敞开着。 409、408、407…… “就是这间,进去吧。”引导员说。 路沛的目光从门牌上的‘404’下移,恶劣的住宿条件一目了然。 几平米的小房间,没有风扇空调,甚至没有床,只能睡在胸肌上……不对。是胸肌只能睡在凉席上。不对。 一个黑发少年,正在借门框做引体向上,肩腰比卓越,一眼夺去了路沛的注意力。 他的宽阔骨架,已具有成年人的形状,但看起来仍然很瘦,是生长期特有的削薄。 当他发力移动时,肌肉的收缩与膨胀便化成了布料的起伏,身后束起的黑色长发如同额外叠加的阴影,使他的身形像夜里连绵的群山,拥有不符合身形年龄的有力与沉稳。 那个人看过来了。 脸庞线条凌厉,没有表情的脸,因纯黑的眼睛显得莫名阴郁。 “你好,我是你们的新室友。”路沛说,“露比·弗朗西斯。” 少年睨他一眼,松手,落到地上,鞋底没有擦出一点声音。 然后,从路沛身边掠过,直接离开。 路沛:“?”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节 不理人? “嗨,新室友。”屋子里的人说,“原确不爱说话,习惯就好,进来吧。” 原确,应该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屋内三人正坐着打牌,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路沛看见地板上铺的竹编凉席,一张是空着的,略有些卷边,想必是他的床。 凉席当床,硬核打地铺,住宿条件实在有点…… 想点好事。 距离白鹭区教改所越远,他就越安全,至少不会随意沦为背景里的一句“下落不明、疑似死亡”。 路沛深吸一口气。 在这里,他要开始美好新生活了。 “嗨。”他对打牌的几人招呼道。 他迈开左腿,迈入室内,鞋底碰地的那一刻,仿佛触电一般,他脑海中响了“滋——!”的一声,画面浮现。 是‘剧透’。 剧透,通常以这种闪过眼前的片段方式出现,信息少,配有解说一般的画外音,一般都很关键。 【为了躲避死亡风险来到地下区劳改所的路沛,等待他的是……】 【“原确,杀了他。”有人冷冷道。】 【身形削薄却有力的黑发少年,手中提着一把匕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等待他的是等die。】 路沛一呆。 什么? 他收回左脚,改换右脚进门,一定是进门的方式…… 【“杀了他。” 黑发少年提刀向前走。】 “……” 路沛来来回回换脚进门。 画面匆忙闪回多次,黑发少年反反复复磨刀霍霍向他的脑袋前进——这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剧透功能似乎也被烦到,配上一句新的旁白。 【原确不喜欢他的上司,工作敷衍,不求进步。 但精准下达给原确本人的指令,他都会完美完成,尤其是杀人。】 路沛:“……” 他在门边来回蹦跶,手上戴满花哨戒指的蓝发青年,一边发牌,一直时不时瞥他一眼,终于笑了: “哥们,你是舞者?” 路沛哈哈一声:“我是死者。” 第2章 蓝发青年:“你说话真有意思。” 路沛悲怆地想,其实没开玩笑,只是陈述事实:他快死了。 大约2年前的某一日,路沛提前看到剧透,他在9月10日这天出门,脚踝受伤。 为了躲开脚踝受伤,那天路沛一整天躺在床上没动弹,不吃饭不喝水以免上厕所。 晚上11点半,路巡回家,路沛明明特地叮嘱过佣人不许告诉兄长他没吃饭,但路巡还是通过客厅的蛛丝马迹发现他一整天没出过房间,非要让他用餐,他打死不愿意,路巡便直接一把拎起他,扛在肩上带去餐厅。 路沛当然是警惕反抗,踢踏一通,脚背一脚踹上门框,咔嚓,脚踝还是受伤了。 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多次,路沛便试探出规律: 他确实可以根据剧透改变一些情节,但本书存在“剧情点”,哪怕使劲浑身解数避开,也无法彻底绕过。 他都从地上躲到地下了,还是得死,‘路沛的死亡’很可能是固定剧情点,就像路巡入狱一样。 所谓剧情杀,就是作者要角色今晚死,最聪明强大的角色就得连夜降智成彩色奶龙赴死。 世界上怎么有这种事?真就有这种事。 路沛人站在门边,魂走了有一阵了。 “露比,你打牌么?”蓝发青年说。 路沛:“我不会。” “那抽烟不?”对方递来半盒烟。 路沛不抽,但想想他人都快死了,接过烟盒磕了一支,问:“这里能抽烟?” “原则上不行。”蓝发青年气定神闲地笑道,“所里的规矩一堆,但我这嘛,多得是一些变通的法子,你如果有需要,尽管来问。” “游入蓝,出牌!”名叫老吴的室友催促道。 “要不起,我过了。” 游入蓝一边合上手牌,一边把路沛没接的烟盒擦回兜里,顺得像收一把折扇,动作的时候,手上一堆金属和宝石戒指来回反光。 “这小子是个黑心贩子。”另一个室友安东尼对路沛说,“你不缺钱但缺东西的话,就找他坑你点钱。” 游入蓝‘啧’一声,义正词严地澄清: “专业卖货,童叟无欺。” 路沛认出他往袖口藏牌的动作,感慨道:“果然是童叟吾欺啊。” 游入蓝不是路沛室友,住在隔壁宿舍,只是过来玩牌。他出千不贪心,赢几把大的,输几把小的,又输一轮,笑嘻嘻地说:“我不玩了,洗澡去。” 路沛:“在哪洗?” 游入蓝:“你现在洗不?咱们一块去。” 监狱、全男、公共澡堂,这三个词怎么组合都像银乱小电影,确实有点不敢一个人去,得捎上伙伴。 去澡堂路上,游入蓝给他科普所里的情况:“猛犸哥是这里唯一的头儿,你注意别得罪他和他的人。” “猛犸哥是所长?”路沛好奇。 “所长?”游入蓝摇头,笑道,“猛犸哥说谁是所长,谁就是所长。” 转眼,他们到了公共浴室,情况比想象的好不少,并非混浴大澡堂,竟然划分出许多个单人隔间。 路沛心下满意,走进一间空浴室。 他还没脱完衣服,隔壁单间便立刻传来可疑的声音,在整个澡堂回荡。 “呃啊~~~oh my god~~~呃啊啊~~~” “用力~~老公~~~哦你太棒了~~” 路沛:“……” “oh~~老公~~你好厉害~~” 大约六七分钟后,令人头皮发麻的销魂叫声,终于停下了。 路沛捏住鼻子,怪声怪气地叫道:“你老公早泄啊?怎么这么快!” 隔壁单间:“………………” 其他单间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很快便极有素质地停下了。 - 回到宿舍,路沛梳理思路,顺带和室友聊天。 室友的叙述,侧面印证游入蓝说的是真话:劳改所行政监管形同虚设,唯一的地头蛇名为猛犸哥。 原确大概率是这个人的手下,他由于某些原因得罪猛犸哥,猛犸哥让猛犸仔把他宰了。 路沛看着自己细长的胳膊,回忆了一下原确青筋绽起的壮实小臂。 第一步,避免正面对抗。 方案一,跑路。从地上跑到地下也没躲的剧情杀,pass。 方案二,根据旁白,原确不喜欢他的上司,工作敷衍……万一能策反呢? 作为未来死者,总归要了解一下凶手的情况。 路沛提前准备几套搭讪话术,一直等到熄灯,也没派上用场,因为这人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影,宿舍里只剩三个人。 关灯后,地板上一张席子,躺下就是睡。 他这辈子没睡过这么硬的地方,一开始抱着“等原确回来聊一聊套话”的想法保持清醒,可这条件也确实睡不好。 生熬好几个小时,翻来覆去,等到精神撑到极限,终于迷迷糊糊昏过去,还没睡多久,起床的铃声便打响了。 路沛睁眼,隔壁空席子上竟然躺了个人,用宽阔的后背对着他,黑发凌乱地散在脑后。 路沛一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原确坐起身,满脸阴霾。 “没睡好?”路沛关切问道。 原确的全身似乎只有黑白两束颜色,漆黑的眼珠是最浓墨重彩的部分,他的眼睛转过来,毫无感情地看着路沛。 他的脸庞骨骼感很强,眉压眼,脂肪少,长相偏成熟,可身体又是少年特有的劲瘦。 平心而论,他长了一张非常符合路沛审美的脸,哪怕这家伙毫无礼貌,多瞧几眼就生不起气来。 路沛问:“你有二十岁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节 原确:“关你什么事。” 路沛:“关心一下你。” 呛声被回得太顺畅,原确竟然一愣。 “所以有吗?”路沛问。 原确没好气地答:“没有。” 原确认定他是一个话很多的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准备再接,但对方只是点点头。 起床铃又响一次,路沛起身换衣服。 他有点洁癖,外套绝不上床,哪怕现在的床只是一张凉席,当然也不能在床上换外衣,得在旁边的地上。 劳改所当然没有义务提供睡衣,他的睡衣是一件过长的短袖。 路沛背对着原确,脚踩进裤筒,弯腰提裤子。 短短的衣摆发生上移,原先被下摆挡住的腿根处忽然一览无遗,皮肤白得晃眼,像新磨的豆腐。 他捉着裤腰往上提时,鞋没踩稳,左右摇晃了下才稳住身形。 落进原确的眼里,几乎是在朝着他的方向摇屁股。 原确皱了下眉,视线转到房间的另一侧。 另两个室友睡觉只穿一条裤衩,几乎是裸体,反而比那边的画面更容易接受。 路沛换完衣服,问他:“是不是要集合?去哪里?” 原确这回瞧都没瞧他一眼,套上外套,默不作声走向门口。 这种程度的冷遇,路沛相当习惯了,以至于毫无被故意忽视的不适。 他话密,路巡话少,从小到大,路巡被他烦得不行了就装哑巴,但他知道,那些无聊的屁话他哥都一句不落地听着。 他跟在原确身后,他们被分配到c矿区,到处都是小山似的矿物堆。服役者的工作就是一座一座铲平这些小山,找到里面的矿物并收集。 路沛试图趁工作时搭话,但原确手脚太利索,动作飞快,他要很努力才能跟上对方节奏,果断选择偷懒,慢吞吞地摸起了鱼。 他没和任何人聊天,但他极浅的发色和白皮肤,单薄的身形,在一群深发深肤的青壮年劳动者当中,简直比阳光还要刺眼。 不少人在背后偷偷讨论,重点自然围绕在他的外表。 “那个,是新人吧?之前没见过。”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是地上过来的吧?” “绝对的。” “长得真好看,像女人。” “小白脸一个。” “腰哥,你看他,他会不会……” “看到了。”腰哥的脸色很臭,用力咬着下嘴唇,“等我去会会他。” - 午休铃一响,路沛冲向食堂排队。 老油条们提前下工,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头,四处座位都有人,唯独中央部分的几张餐桌成了真空地带。 那几张餐桌上摆满了餐盘,食物用银器罩扣着,高脚杯和红酒候在一边。 “猛犸哥来了!”后方队伍中有个人喊。 食堂里迅速响起:“猛犸哥!”、“猛犸哥好!”、“猛犸哥中午好!”…… 前赴后继的欢迎声中,一名体型雄壮的男子款款走来,淡定点头应了这些招呼。 “土皇帝啊?”路沛震惊了。 猛犸哥的外表符合路沛对黑帮人士的刻板印象,蓄着络腮胡,皮肤黝黑,两条手臂都是刺青。 他一落座,几个小弟马上揭开银罩,烤羊腿、盐焗虾、咖喱牛肉汤……路沛眼睛看得发直,睫毛都不会眨了。 自从进教改所以来,他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都是清汤寡水的淡味饭菜。 盖子一掀,香味幽幽地传过来,路沛魂牵梦萦。 好馋……好饿…… “小弟,别发呆了。”打饭大爷说,“拿上。” 正好轮到他了,一个铁餐盘被推到面前。 路沛低头,两大团的素菜,一个认不出来是什么的乱炖菜,还有一大坨饭。 他端着餐盘,内心戚戚,四处搜寻原确身影。 对方长得很高,非常容易定位。 路沛一路跟随他,刚把餐盘放到桌上,却听原确说:“你不该坐这。” 路沛:“那我坐你腿上?” 原确:“……” 路沛下意识地贫嘴完,扫视四周,周边坐着的各个大汉都有纹身,这里好像是猛犸哥小弟专区,他确实来错地了。 他把腿从桌下挪出来,肩膀却被人按住,直接被按着坐下了。 “既然这么喜欢,就坐这呗。”一个故作轻柔的沙哑男声说,“有什么不行呢?” 路沛一扭头,先和一张大红嘴唇子对视了,往上是涂抹得很夸张的烟熏妆——但毫无疑问,这人是个男人,而且很可能是gay。 对面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沛:“……”搭讪? 路沛不想给gay幻想的机会,他几秒钟没吭声,对面的跟随小弟不满意道:“我们腰哥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看来也是个有身份人物,路沛当即心如死灰,他隐约猜到他的死因,从了这人确实还不如死了。 “我是露比·弗朗西斯。”路沛说,“你呢?” 腰哥一副乡巴佬没见识的模样,盯着他:“你不认识我?” 路沛:“我昨天才来。” 腰哥以一种十分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才慢吞吞地报上名字:“任腰。” 路沛:“……”……噗嗤。 任腰,猛犸哥的情人。 原确垂着眼睑,低头往嘴里送菜,他盘子里的白米饭堆了整整一座山。 周围的小弟们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戏码,每当矿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任腰总要拿出正宫身段,刁难摆谱一番,警告他们不许勾引猛犸哥。 果然,任腰一开口便是:“我已经跟了猛犸哥七年。” “男人嘛,玩得是花一点,他们都是过客,只有我是家。” “我脾气还可以,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些人呢,太过分,挑衅到眼皮子底下,我也就只能处理了。” 路沛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松口气,高兴道:“是吗,你和猛犸哥感情那么好!” “呵。”任腰说,“反正没有别人插足的空间。” 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任腰话里警告的意思,十分热情地送上恭贺之语。 一句接一句,把任腰哄得飘飘欲仙。 在这,在地下区其他地方,原确见过太多路沛这样的人,苍蝇一般团围着拥有权力的人打转,鬼话连篇的吹捧,削尖了脑袋想要多分一口肉汤。 无非是外表更有迷惑性一些。 依然乏味得一眼就能看透。 路沛:“妖哥,你和猛犸哥情比金坚,你一定是他最爱的人吧。” 任腰:“那是当然。” 路沛:“他肯定会满足你的任何正当要求吧。” 任腰:“本来的事。” 路沛:“如果他不高兴,他一定不会打你、骂你吧?” 任腰:“废话。” 原确吃完饭,放下筷子,擦嘴。 他扫见路沛正专注地看着任腰,眼神有种憧憬感,仿佛真的十分崇拜对方,尽管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用这副面孔做这样谄媚的举动,原确格外的生理不适。 白天所见的画面,无端浮现在眼前,他不无恶意地想,与其在这里费力讨好任腰,不如直接去猛犸哥面前晃屁股。 “那太好了。”路沛忽然一跃而起。 在任腰、任腰小弟、原确的注视中,他大摇大摆地直接走向了中央长桌,最中间的位置——猛犸哥的身边。 “猛犸哥,打扰了。”路沛说,“腰哥让我来拿几个菜,他特别想吃烤羊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他看齐。 猛犸哥的高谈阔论被他打断,面露不悦,听完点头道,“拿去。” 任腰:“???” 路沛一口气端走了四个想吃的肉菜,喜气洋洋。 任腰:“?????” 其他小弟们呆住了,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回到桌边。 在任腰发难前,路沛把第一个羊腿夹到他盘子里:“腰哥,这都是猛犸哥对你的爱啊,他惦记给你留菜,真是用情至深。” 然后把第二个羊腿夹给原确:“原确你也很感动吧?一起沾沾喜气。”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节 任腰:“……” 原确:“……” 第3章 至于第三个羊腿,自然是归路沛的,他美滋滋地咬下一口。 原确感到一阵无话可说的茫然。 其他人也一样。 小弟们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想这个白毛小美人是什么来历,任腰“你你你”嘴角抽搐半天,不爽,又不好在他满嘴赞美下说什么重话。 路沛抓紧开剥黄油蒜蓉虾。 过几天说不定就要死了,必须吃顿好的。 食材新鲜度一般,洒满香料调味料,味道处理得很粗糙,但路沛嘴巴淡了一个多月,吃什么都香。 他饿得像头在山上迷路七天的家猪,大快朵颐,餐桌礼仪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大口却斯文,不让酱汁污染到嘴角以外的地方。 在对面原确三两口啃掉羊腿的对比下,路沛吃相堪称美观优雅。 连吃饭的样子都好看,令任腰食欲全失。 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扔,啪。 “你饿死鬼吗?”任腰说。 路沛丢掉虾壳:“嗯嗯,快成鬼的路上被嫂子救了,谢谢嫂子。” 任腰:“……” 任腰审视他几秒,抵着椅背,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发问:“你是地上来的。” 基底层与日光层的居民存在天然矛盾,前者认为后者是乡巴佬,后者觉得前者是占尽好处的无耻之徒,这是个需要谨慎回答的问题。 “之前是在地上生活过。”路沛承认。 言下之意,他是去上面谋生的本地仔。 原确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拆穿:绝对不可能只是生活过。 第一次见面,他便嗅到路沛身上令人厌恶的气息。 这个人来自地上,他身上有常年在自然阳光下生活的痕迹与气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强调着这一点。 任腰:“犯的什么事?” 路沛:“得罪人了,他们把我赶回来。” “呵。”任腰显然对此事见怪不怪,警告道,“听着,上面的人可以让你在地上混不下去,地下也多得是方法让你求生不能。” “你在这老实混日子,没人为难你。” “你要是有对猛犸哥有别的想法,我让你好看。” 路沛好无语,吃饭的时候能别说屎尿屁话题吗……但面前的人四舍五入是张自助餐券,他把嘴里的食物咀嚼咽下,坦诚道:“嫂子,我喜欢女人。” 任腰瞪他一眼,餐盘一推,聘聘婷婷地扭去猛犸哥身边。 对方起身离开的瞬间,剧透音响起。 【路沛凭着惊人的敏锐,察觉躲避死亡的关键,并躲过了来自任腰的刺探。】 【但是,他真的能逃过死亡阴影吗?】 【概率极其渺茫。】 路沛:“?!” 概率渺茫……但是,这也就说明,有概率? 这一出不是必死的剧情杀?!! 他连食欲都增长几分,看向原确:“你还吃吗?我一个人吃不完。” 原确冷漠的脸上露出一点纠结。 讨厌的油嘴滑舌的地上人,美味的油光水滑的食物。 路沛趁机把虾全扒拉进他的餐盘里,这虾肉煮得太老,难吃。 - 下午,路沛一边干活,一边思考接下来如何活命。 他得重点打听下原确和猛犸哥的情况,尤其是前者,作为“凶手”出现在剧透里的人物,一般是最要紧的。 虽说是公家单位,但劳改所的实际的头儿是个本地黑帮,监管员很少约束纪律,大家到点就去矿场散漫地磨洋工。 人群里全是黑发、棕色发,他很快锁定了一头蓝毛的游入蓝。 路沛:“床垫和枕头你卖不?” 游入蓝:“当然,枕头60币,床垫140币。” 路沛:“这么贵!” 游入蓝:“小贵,但很耐用。” 路沛当即与他杀价八百回合,一开始还正常商议,后来加入卖惨,路沛说自己有个弱智哥哥生活不能自理,游入蓝说自己没有爸妈……最后,路沛提出他把室友的份一起买了,游入蓝同意打4折。 “当你室友也太幸福了吧。”游入蓝感慨。 “住一个房间,先搞好关系嘛。”路沛略显苦恼地说,“不过,原确好像挺讨厌我的,先说好,到时候他不要我的床垫,我得找你退货。” 游入蓝宽慰道:“原确对谁都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样子,不是讨厌你,放心。” 路沛:“真假的?” 游入蓝:“他对猛犸哥都没好脸色。” 路沛:“为什么?他不是猛犸哥的小弟吗?” 开了单的无良小贩游入蓝果然知无不尽,哔哔叭叭地给他说关于原确的事。 原确是个跟着老实人养父摆摊卖货的小混子,普通地讨生活。 某天,某个地上的大人物下来巡查,由于鸡零狗碎的小冲突,大人物命令保镖殴打老实人养父,保镖失手把人打死了。 半小时后,原确得知此事,立刻追上去,当街杀死大人物和他的6个保镖,并砍下大人物的头颅,一路大摇大摆地拎回家。 路沛心下讶然:“西瓜街事件?” 一年前,上议院黄金议员佟迪,在地下巡查时被暴民杀死,当众砍下头颅。 这个残忍至极的事件,在日光层的政界引发轩然大波,新闻把佟迪渲染成悲情英雄。 路沛听说过一些内幕,知道是佟迪作恶多端、被人报复,没想到在这能碰见事件的主人公。 路沛装傻:“那原确怎么没有去坐牢?不用判刑吗?” 游入蓝压低声音,手指了指天上:“猛犸哥的老大出手了。” 路沛顿时凛然。 能够在这种程度的政治事件中,糊弄上层议员的追责,保下元凶,猛犸哥的老大想必是地下区数一数二的人物。 “原确没去坐牢,之后一直在矿场工作,打工还人情。”游入蓝说,“听了新闻,大家都觉得这人很有种,但他的性格太孤僻了,太不爱来事,得罪很多人。” “他们都不太喜欢他。”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似的,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原确,你特么耳朵聋了?!” “老子的话听不懂?!” 两人同时回头。 不远处,原确的面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花臂男抄起手中酒瓶,扬起,砸下——咚!! 酒瓶砸在原确的头上,一声沉响。 碎片稀里哗啦落地,鲜红血液从他的头顶流到脸颊,而他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 血划过耳畔,从他的下颌滴落。 一滴,两滴。 路沛一惊。 好暴力。 其他人立刻收回目光,他还在惊讶,游入蓝拽了他的胳膊,说:“别看了。” 路沛:“他们,经常这样欺负原确?” “冲突……难免的嘛。”游入蓝说,“都是猛犸哥的小弟,就算动手,也有分寸的。” 路沛:“这……原确都不还手?” 游入蓝:“我没见过。”又说,“在猛犸哥跟前说不上话,还手可能过得更惨,我猜。” 路沛留意着那边状况。 原确顶着一头血,前往矿山后方的某个地方,搬了一箱啤酒回来,交给砸他的那个人,那几人忙着打牌,没继续为难他了,他前往矿区西侧的洗手池。 难怪剧透说原确不喜欢上司、工作敷衍,是因为内部霸凌情况严重。 那岂不是……关怀对方撬墙角的机会到了? 路沛跟上原确脚步。 洗手池边上,原确在洗脸,深红色在透明的水里散开,变淡。 他的前额发也沾了不少血,于是一并冲洗了。 路沛立在旁边等待。 原确洗完血,仰起脸来,湿漉漉的黑色长发粘在脸上,他冷而黑的眼睛便从发间望向他。 路沛默默递上随身携带的一方手帕,还有一盒便携药膏。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节 “擦这个,恢复很快。” 他拧开药膏盖子,在自己皮肤上抹了两下。 主动试药的动作,却未能取得对方的信任。 原确没有接手帕,也没有接药。 他仅是盯着路沛片刻,关掉水龙头,一手抹去了脸上的水。 “留给你自己吧。”对方语气冷淡,“地上人。” - 坏了。 在传奇砍人王原某这里,地域矛盾俨然比职场矛盾更严重,虽然中午分享了一顿美食,对方依然对他保持抵触态度。 倒也可以理解,原确的养父被地上权贵杀死,这可是非一般的血海深仇。 路沛叹气。 下了工,游入蓝立刻提上几个蛇皮袋进路沛的宿舍,把他订的四张新床垫配送到位。 路沛一看到这成制式的被套立刻明白了,这些床上用品估计是劳改所统一采购的,游入蓝通过与猛犸哥的关系,扣押大部分该免费发给普通改造人员的部分,再单独卖给他们。 用公费赚零花,心黑得顶呱呱。 “露比给你们都买了床垫。”游入蓝笑眯眯地向他室友宣布,“他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顺带送你们新床单和被套。” 老吴:“卧槽?!还有这种好事!” 安东尼:“露比少爷!豪气!” 两个室友千恩万谢,手脚麻利地腾出位置,帮忙安置床垫、铺被单。 这两人是没什么城府的类型,收了路沛的礼物就把他当自己人,一打开话匣子,什么都说了。 路沛趁机询问关于原确的事,他们叙述的内容,与游入蓝差不多。 “这小子杀过一个地上的政客,当时可轰动。” “现在专门替猛犸哥做脏活。” “他晚上回宿舍都特别晚,估计是出去干活了。” “他不爱说话,大家和他都不熟。” “……这样啊。”路沛说。 夜深了。 十一点钟熄灯,十二点钟,两个室友的鼾声先后接力,到了凌晨一点,拥有柔软床垫和新三件套的路沛,依然无法入睡。 过几天就要被杀了,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有人睡得着觉? ‘剧情点’这东西,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命运洪流,哪怕他过得再小心翼翼,也很可能通过其他稀里糊涂的方式,达到被原确杀死的结局。 路沛摸了摸口袋里的纽扣,这是路巡下狱前特意留给他的,军部研发中的保密物品。 伪装成纽扣的强化针剂,打入之后短时间内能极速提升使用者的身体素质,效果如大力水手的菠菜。 “你最好永远都用不上。”路巡当时说。 他那乌鸦嘴的哥真是一语成谶。 如果剧情杀实在无法避免地演绎到了死局,又不能策反,只能靠扎强化剂和原确对砍了。 路沛在脑子里演绎着与原确互殴的画面,在二楼窗口吹了好一阵子风,不知过去多久,隐约听到楼下有吵架的动静。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一路穿到最东边,二楼走廊的尽头。 一盏路灯下,一群花臂男人,正围着一个青年。 “呸!”花臂男人啐道,“你小子真是给脸不要。” 肯定要打架!路沛立刻蹲下。 他悄悄扒着围栏,只露出一双眼睛地往下看,路灯光线明亮,他很快发现这几个人非常眼熟。 下午用酒瓶砸原确的花臂男,他的小弟们,还有被围堵的原确。 ……居然还是他们? 看来矛盾非常深重。 原确说:“你安排的工作,我已经做完了。” “你还他妈敢顶嘴?”花臂男人喝道,“天天摆了个臭脸给谁看?!” 一个小弟笑嘻嘻地亮出弹簧刀:“老大,我来给他画个笑脸。” “如果那样。”原确冷静地说,“我会还手。” “哦?”花臂男人冷笑,“你很有本事?” 剩下的六七个人,手里提着撬棍或是小刀,充满恶意的目光凝聚在原确身上。 原来白天这些人已经算是收敛了。 路沛第一反应是偷摸报个监管,免得原确真出什么事……但一下子清醒过来,不对,这家伙是敌人。 如果原确被他们所伤,他从剧情杀里逃脱的概率也就增加了,还是坐观其变吧。 “给我打!”花臂男人一声令下。 六七人一拥而上,撬棍、拳头,结结实实往原确身上招呼,发出拳拳到头的闷响。 发泄般猛打一通后,他们把原确制住,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使他跪在地上。 花臂男人拿走小弟的弹簧刀,在原确脸边比划。 “阿福说要给你画张笑脸,我觉得不够。”花臂男人笑嘻嘻地说,“我再送你个新眼睛吧。” 他猛然抬手,刀尖直直冲着原确的眼球扎去,路沛惊得站了起来!——而下方的变故,也在这一瞬间发生。 原确在几人的钳制之中,抽走手臂,侧头躲过这一刀。 快得不可思议。 “怎么挣脱了?!” “让你按着你在干什么!” “这小子力气好大……” 按着原确的几人互相甩锅,而他们都立刻都说不出话了。 原确反手一拳砸在左边男人身上,那男人后背带着后脑勺‘嘭’得撞上墙壁,晕死过去。 右边男人的手臂被他单手折断,骨头一声脆响,发出“啊!!”的惨叫。 下一个人被一脚踩住脑袋,鼻梁断裂,叫都叫出来。 ……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不到五秒钟的功夫,原确放倒了三个人,他的身形像幻影一样闪动,路沛的动态视力完全跟不上。 最后,只看见他一拳砸进花臂男的腹部。 花臂男‘哇!’得吐出一大口血,然后不支倒地。 路沛直愣愣地站着,目瞪口呆。 原确松了松五指,朝着二楼窗台的方向,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射向路沛所在的位置。 或许是光影与角度的缘故,刚仰起脸时,他的眼黑足足占据了四分之三个眼球,如同一片浓黑的冷雾。 而在对上顶光之后,漆黑瞳仁逐渐收缩,变浅,瞳孔窄得只剩下一线。 路沛的倒影,被锁定在这一线里。 …… 几秒钟后,路沛打个冷战。 他猝然转身,迈开腿,跑! “实在不行靠药剂正面硬刚”的想法,当即一键清空。 “简直像鬼一样!” 路沛骂骂咧咧。 “这还打个毛啊?!直接给我开张死亡证明算了!!” 作者有话说: 鹿比:666这个入是桂[抱抱](是掐不是抱) 第4章 路沛跑回房间,滑铲进被子,垫着枕头闭上眼睛,一气呵成。 他回忆了下方才的暴力画面,原确动作快到他追不上,只能眼花缭乱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先后倒地。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赌药剂能把他变成一拳超人了,真怕原确把他一拳超度了。 还是考虑方案b吧,二度跑路,从矿场逃出去。如果危机追上来,再另说。 路沛一心一意惦记这件事,自然毫无困意。 大约十分钟过去,他听到宿舍老化的门轴“吱呀”一声响。 原确回来了。 路沛闭上双眼,耳朵也立刻竖起,留意每一寸动静。 原确走路没有声音,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力好像不存在,无法捉摸,给他一种未知的恐惧。 不过很快,路沛听到右侧传来床垫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铺床垫的时候对方没回来,现在应当是把席子卷了起来,检查多出来的软垫是什么情况,是否存在危险。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节 检查完毕,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停下了。 担心原确拒收,果然是多虑。路沛想。 塞给对方一样无害有益的东西,比如中午的食物,他不会特意拒绝,但也不会诞生多余的感恩之情。 很冷淡的性格,有点像路巡。 如此一来,大概率也不会计较他刚才偷看他们打架的事,不小心看到而已,这本来就没什么好计较。 路沛足足三分钟没有听到响动,身心逐渐放松。 今晚就先这样吧,明天另想办法。 好像有一只蚊子飞到他脖子上,痒痒的,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蚊虫?他抬手搓一下,却摸到了……几缕细细的线。 是发丝。 路沛猛然睁开双眼。 一双浓黑的眼睛低垂着,与他目光相接。 原确一直在他的床头凝视着他,不知道多久。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几根飘散的发尾恰好挠在路沛的颈侧,才把他吵醒。 “我……”路沛惊得头皮发麻,差点喊出声来。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想杀我灭口?!刚才那一幕是不该看的吗?! 他脑子里只有逃走,还没能坐起来,原确却缓缓垂下颈部,越发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个躺着,一个低头,鼻尖对着鼻尖,眼睛望着眼睛。 乌黑长发越发垂落,浓黑得如同焦油,路沛的视野里,几乎没有光线能够穿透。 他们之间的距离仅剩下几寸,亲密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接吻一般。 旖旎的表象下,只有恐惧。 路沛吓得脖子发凉,手指攥紧了被单。 “你看到了。”原确开口。 路沛:“……” 这是送命题吧,该怎么回答? 他的心脏怦怦乱跳,从手指尖开始,身体寸寸绷紧。 但原确也不需要他回答,这不构成一个问题,他只是陈述事实。 “如果你不想惹麻烦上身。”他的下一句是,“闭上你的嘴,地上人。” 路沛缓慢眨眼。 这家伙刚才搞一出午夜凶铃,难道……只是想让他闭嘴? 他甚至从这纯粹冷漠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好心,提醒他不要再掺和这方面的任何事,如此说话风格,简直像他哥。 路沛把被子扯到下巴,垫住,乖乖点头。 他现在有一点想法。 原确达成目标,冷淡地移开视线。 对话结束,地上人被他吓住,然后守口如瓶。 若不是对方出现在走廊、看见不该看的,他们本就不该产生多余的交流。 原确脱去外套,衣服上沾到他人的血迹,让他的表情染上微妙的嫌弃。 在刚才那一场单方面群殴中,他几乎没有受一点皮外伤,血都是别人在流。 路沛忽然小声问道:“你额头还疼吗?” 原确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他重新望向路沛——这个地上人用一种柔软而平和的眼神看着他,而他却蓦然感到了困惑,以及惊惧。 像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不知所措。 他甚至是有些茫然的。 “刚才,他们……”路沛继续轻轻地说,“你痛不痛?” 路沛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加重了。 然而,他没能得到回答,原确立刻背对着他,躺进被子里。 一夜无话。 - “性格上,其实还挺好对付的。” 入睡前,路沛冷静地想。 假使给他一些时间,完全有机会利用矛盾和关心策反原确,但可惜的是,他的时间大概率不多了,没有容错空间。 这么好的打手苗子,怎么就是敌人呢?唉。 第二天,是所里固定的休息日,不需要上工,路沛跟随游入蓝在各个宿舍串门,假装沉迷打牌,实则趁机探听花臂男和原确的情况。 这群人伤情有点严重,骨折骨裂、内脏出血、脾脏破裂,消息很快传遍。 路沛以为花臂男会告状,让猛犸哥收拾原确,如此一来原确挨一顿暴揍,被削弱,他正面对抗获胜的可能性又来了。 但是天不遂人愿,他从某个住在4楼的小弟那里听说,花臂男等人声称他们晚上出去扫街时被敌对帮派偷袭了。 “……?”路沛纳闷半秒,很快反应过来。 七八个人打一个,拿武器以多欺少反被胖揍,作为一个黑帮混混,这话说出去,不是纯招笑吗?这事如果被其他小弟知道,这几人脸都丢尽了,以后在道上都没得混。 也难怪原确特地警告他守密,是不想让他破坏打架双方心照不宣的平静。 白天低调挨揍,晚上反手揍人,这人看着像窝囊废,实际上狠得没边。 路沛开始想跑路的事了。 正门有保安,后门倒是可以随意出入,但这个进出对象只包括猛犸哥的小弟们,普通劳役人员是没这个待遇的。 他去阅览室借了一本书,抱着书四处溜达,试图找个方便翻墙出去的位置。 幸好劳改所是个矿场,工作好几座矿山,四处都是沙土和石头,营造出一定的高度,围墙显得也没那么高了。 路沛找到一处适宜翻墙的位置,助跑几步就能跳上墙缘。 等翻过去之后,直接跳下去吗?不,那边还是有一点高度的……那带上个垫子铺一下?他目测着墙壁,若有所思。 “喂,那边的。” 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路沛张望一番,看见了正在抽烟的猛犸哥。 猛犸哥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眼神让人有点不舒服。 对方问:“你是那天中午找我的?” 路沛:“……哈哈,猛犸哥下午好。” 路沛‘羞涩’得低下头,他能感觉到,对方还在审视他。 地下区四处安置着人造太阳板,人为控制的光线,其实模拟得并不自然,此时是夕阳,是种灰蒙蒙的金色。 而这样不讲究的光涂抹在白发青年身上,仍然璀璨得不可思议。 猛犸哥那天中午没细看突然插话的人,只依稀记得是个小美人,此时忽然咂摸过味来,挑眉道:“哦……真是你。” 他上前两步,“你在这干什么?” 准备的东西就这样派上用场,路沛举起手中书本,说:“想找个光线好的地方读书。” 猛犸哥:“你喜欢读书?” 路沛:“打发时间。” “我那有很多书,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猛犸哥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面容,狎昵地意味深长道,“想打发多久时间……都可以。” 路沛:“……” 被丑男性骚扰竟是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滋味,路沛的表情瞬间撑不住了,他极其勉强地笑了下:“不用了,谢谢猛犸哥。” 他脚下生风地溜走。 “哎呦,他害羞了!” “晚上记得去猛犸哥房间啊!” 周围的小弟们在背后发出一阵哄笑声。 - 路沛抱着书躲回宿舍,他需要静静。 宿舍内,难得室友齐聚,连原确也在——他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澡,准备出门。 室友老吴看到他手里的书,问:“你会念书啊?” 路沛:“嗯?” 老吴:“这本书讲什么的?” 路沛:“是一本……嗯,趣味百科全书?”他小时候读过这本科普读物,“一半的章节在讲南北极。” 安东尼打断:“南北极是什么?” 路沛:“地球最南最北的地方,极其寒冷。” 老吴:“冷的地方,不全都是病毒吗?动物会死吧?” 路沛:“太古病毒毁灭旧地球的人类文明没错,但挺多动物还是活下来了,嗯,也有变异……” 两人文化程度不高,也可能是地下区不关注通识教育,路沛从头给他们解释了一番。 旧地球公元2000年,从南极挖掘出来的太古病毒蔓延全球,几乎杀死全部人类。 太古病毒喜寒,存活下来的极少数人类向赤道迁徙,在温暖的地方建立新聚居地,从此各民族政治面貌再无分别,统一为诺亚人类联盟的子民。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节 “联盟诞生的那一天,薪火历翻开第一页。” 生活在地下空间的土壤动物,在大灾难中基本全部存活,人类由此开挖地下城,生活区域以海拔为限,分为地上区与地下区。 “最开始,地下区被认为是更安全的,不易受病毒侵袭的地带,主要的生产活动都在地下进行。”路沛说,“薪火历736年,科学家在科技遗产中找到对付太古病毒的方法,由此拉开近200年的发展序章,人们也重新向往阳光,迁居回到地上,政治经济重心随之转移……” 室友们听得认真,连原确都停下了出门的脚步。 路沛是一个好的讲述者,娓娓道来。 原确驻足倾听片刻,当路沛抬手撩发时,他盯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毫无疑问是一双好看的手,关节处的凸起弧度都在说明对方养尊处优,于是,他忽然警惕地清醒了。 谁能讲好故事,让更多的人相信并参与以他的故事为基础的共同想象中,他便能笼络这些人的心与力量,使他们为他所用。 所以,巧舌如簧的地上人是虚伪又危险的。他不该被迷惑。 原确提起肩包,正准备离开,却有个外来者气势汹汹拦在了他的路上,还很嚣张。 任腰:“别他么挡路。” 原确让开身位。 “露比·弗朗西斯!”任腰一脚迈进宿舍大门,指着路沛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贱人!” “你勾引猛犸哥的事,我全都听说了!你想死吗?!” 路沛:“……” 路沛好绝望,这人非要觉得他的主食是屎,为什么? “我没有。”路沛无力道,“人妖哥,我上次就说过了,我喜欢女人。你别听信谗言。” 任腰:“我凭什么信你?!” 路沛:“凭我是直男!” 他四处张望,正好宿舍柜子上贴满了性感女星照片,他随便指向其中一个,说:“我喜欢这样的,我前女友是这种类型。” 原确看向那个女星,尖尖的脸,穿v字黑色抹胸裙。他不觉得漂亮。 “直男,呵?”任腰仍然一脸讽刺,“这也是你勾引猛犸哥的手段吧?” “我可以发誓。”路沛双指朝天,眼神坚毅,字字铿锵,“我以路家……”不对,“我露比·弗朗西斯以家族荣誉立誓,我不喜欢男人,更没有勾引猛犸哥。” “如果我背弃誓言,你立刻杀了我,我绝不反抗。” 这几句话还算有点力度,任腰态度稍霁:“……哼。” 他的面色仍然很难看,厉声警告道:“如果你心口不一,我一定打断你全身的骨头,把你从矿山上丢下去,我说到做到。” “我支持你。”路沛说。 正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宿舍门被保安敲响—— “笃笃。” 宿舍内几人同时看向保安。 “露比·弗朗西斯,有人探视。”保安说,“你男人来找你了,去传达室。” 路沛:“………” 路沛有点懵,头皮发麻:“等……等等,什么男人?”难道是他哥? 保安检查家属信息单,说:“你老公啊。这上面写的是配偶。” 啊…… 露比·弗朗西斯,她本人,确实是有一个丈夫。 瞬间,任腰表情狠戾得像是要杀人。 “我·要·杀·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说。 “……………………” 路沛心如死灰。 完蛋。 剧情杀,这下,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鹿比:爱你,老己,天堂见[彩虹屁] 第5章 作为实权少将,路巡虽然下狱,仍有不少忠心耿耿的旧部,随时听候他的命令。 路巡被发配地下沉港监狱,并不难预测,于是一小部分亲信提前来到地下区踩点、蛰伏。 多坂·弗朗西斯,前联盟少将路巡的通讯副官,便是其中之一。 今天上午,路巡自地上区审判所移监沉港监狱,多坂利用自己在军警中的人脉,顺利乔装打扮混进人数众多的护送队伍,找准机会靠近长官身边。 他从路巡那得到的命令是:“保持静默。” “你的妻女,安排照常。” “小沛十天后离开教改所,让安崇去接。” 多坂的妻女来到地下城,本是政敌的打击迫害,但考虑到日后好几年都将陪伴少将在地下发展,他决定便将计就计,趁此机会将家人接至地下保护——为防横生枝节,这事他没有提前告诉妻子。 ‘小沛’指路沛,在多坂的印象中,是个长相漂亮的花花公子,总爱闯祸。 部队出身的军官很难对路沛这类人产生高评价,当然心里有几分基本的尊重,因为那是长官的亲弟弟。 长官路巡偶尔提起他,向来严肃冷淡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烦躁或苦恼,仿佛并不愿意管教幼弟,只是迫于责任的无奈之举。 不过,多坂相信长官其实相当关心弟弟,证据是他特意叮嘱了让另一个得力副官去接人、安排对方以后的生活;与此同时,路巡却没有过问他们兄弟的亲生父母获判的刑期、移送哪个监狱。 一切照着路巡的安排,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但是,没有人告诉多坂,他去劳改所探望妻子露比的时候,为何出现的是路沛的脸。 多坂:“……” 路沛:“……” 双方隔着玻璃对视,一个无比震惊,一个气若游丝。 “你……”多坂讶然,“你怎么……” “叔,抽根烟。”路沛将一卷钱藏在烟盒背面,塞给保安。 保安了然一笑,关掉监控,给他们腾出空间。 门一关。 多坂震撼:“少爷你不应该在白鹭区接受教育改造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路沛哀嚎:“路巡在哪?!你通知他立刻来救我!否则我真的立刻死给他看!!” 双方嚷嚷完,平复情绪,交换情报。 路沛眼熟多坂的脸,远远见过几次,但并不知道他的姓氏和其他情况,他一发散好心,闹出和人家妻子交换身份的乌龙。 还以为是举手之劳,没想到还顺手自掘了个坟墓。 哈哈,这事闹的。 路沛:“你身上带炸弹了吗?子弹,手枪,所有热武器,都可以。” 多坂:“没有,少爷。从正门进全身要过安检。” 路沛:“两个小时之内可以为我准备好吗?从别的途径运进来。” “其他可以,但准备炸药没那么快……”多坂满脸狐疑,“你要做什么?” “说来话长……”路沛把脸埋进手掌,使劲搓了几下,悲伤叹气,“你为什么来的时机那么巧?!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行啊!” “抱歉,少爷。”多坂听出抱怨意图,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早些时候,我在护送长官;再晚一些,周祖抵达矿场,需要避风头。只有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点最合适。” 路沛:“周祖是谁?” 多坂简单解释,地下区有两大势力,周祖是其中一个势力的头目,也是猛犸哥的顶头上司,类似黑道教父一般的存在。 “他叫周祖……”路沛喃喃。 是他从地上政客的手里保下了原确。 而这个人,今晚会来矿场见猛犸哥。 “你遇到困难了吗?”多坂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很严重?需要我传达给长官吗?……但是长官现在已经在沉港,消息传进去,需要一点时间。” 等多坂替他告知路巡、搬来救兵,估计他人都凉透了。 活下去好难! 路沛抓乱头发,几分钟后,他叹口气,幽幽地说:“请帮忙转达:路巡你还欠我十个米布丁记得还账。” “万一我死了,坟前烧给我。” - 传达室门口,任腰带着四个小弟堵门。 “露比这个贱人,一直在骗我。”任腰怒不可遏道,“他有老公还要勾引猛犸哥,三番两次地欺骗我,拿家人发的誓也全是假的!” 小弟左锋附和:“还好腰哥聪明,不然真被他骗去了。” “等会他出来,你们两个摁着他。”任腰把玩着手中的军刀,眼中燃烧着妒火,“我要先划烂他的脸,再把他四条腿都打断,让他再也没法勾引人。” 几人在传达室门口等待,规定的探视时间是十五分钟,在地下区没那么严格,但半个多小时过去,门依然关着。 “进去看看。”任腰命令道。 左锋打开门,讶然道:“老大,这里没人。” “他跑了?”任腰喝道,“都去找人!这么点时间他跑不出去的!” 几人走远了,佝偻着躲在窗帘后方的路沛悄悄探出一只脚,一步,两步,三步……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节 “腰哥,他在那!”左锋嘶吼。 路沛:“!!!” 路沛夺命狂奔! 电影里常见的追杀桥段,出现在他的身上,他一边跑,一边给后面的追兵造出障碍。 自行车,一溜全都推倒!路上的垃圾桶,一脚踹翻! “你跑不掉的!”后面的人大喊。 路沛飞奔上台阶,却骤然清醒,他回到了男宿舍楼,再往上住着很多猛犸哥的小弟。 楼梯间传来踢踏脚步声,再回头来不及了,他沿着走廊狂奔,二层是澡堂,外侧是公共更衣柜,他转头一瞥……嗯?原确?! 原确正在换衣服。 宿舍只有晚上8点后供应热水,现在还没到,冬天气温低,没人想在这时洗冷水澡,所以此时澡堂区仅有原确一人。 这决定存亡的瞬间,路沛盯着原确,眨了下眼。 万千思绪就在这一眼间演绎。 他决定……赌一把。 路沛身形一扭,强行把向前落下的脚掌转了个方向,冲向原确——准确来说,是对方面前的更衣柜,他一下子钻进去。 原确:“?” 路沛双手握拳,抵住下巴,微仰起头,露出最可怜柔软的眼神。 “帮帮我。”他说。 “……”原确瞬间蹙眉,好像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他甚至后退了一步。 几秒后,一阵嗒嗒的脚步声袭来,伴随着几句纳闷的讨论。 “那个贱人去哪里了?” “往上还是往下?” “他妈的……” “原确?你怎么在这?”左锋问,“你看见刚才有个人跑过去吗?他去哪了?” 这个人正躲在原确面前的更衣柜里,双手抱住膝盖,咬着下嘴唇。 他的头发浸了汗水,鼻尖被热气熏成粉色,眼睛也湿淋淋的,用一种小雨般黏连的目光恳切地盯着他。 原确移开视线,既没有看左锋,也没有看路沛。 路沛咽了口唾沫,他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似乎金属柜板也撞出了响声。 然后,原确淡淡地说: “不知道。” ……赌赢了。 路沛很轻地松一口气。 他的性格大家都清楚,左锋不疑有他,任腰让另一位小弟上去再喊几个人,非要掘地三尺找到露比这个贱货不可。 片刻后,脚步声和脏话一并远离。 “谢谢你,原确。”路沛小声道。 对方说:“让开。” 路沛:“谢谢你愿意帮……” 原确打断:“我不会帮你。” 他不协助地上人,更不想站在任腰那一边,两方对他来说都是讨厌的角色,刚才的回话,只不过是厌恶的天平,往另一侧倾斜了一下。 “我知道,我没有那么自作多情。”路沛笑道。 任腰发动小弟到处找他,现在的情况远远谈不上劫后余生,而地上人的声音居然轻松愉悦的,该说是头脑简单,还是性格乐天? 原确瞥他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竟也含笑,他的眼尾睫毛格外卷翘,像一抹上挑的眼线。 这双小狐狸一般的眼睛,此时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着他—— “原确。”路沛弯起嘴角,“我确信,我们会是朋友的。” 原确:“你相当自作多情。让开。” “不好意思啦。” 路沛从柜板中钻出,活动了下被挤压得僵硬的关节,对着他挥挥手,说,“拜拜,原确,晚点见。” 原确一点都不想再和他见面。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外套,一圈圈绕完绑手带,拿起柜子里的单肩包……重量不太对,偏轻。 检查一番,里面果然少了一样东西。 他最常用的匕首。 …… “腰哥,他在这!” “哪里?” “东南角这里!” “压住他!” 任腰迅速赶到矿场的东南角。 两个小弟犹如押送犯人一般,牢牢把路沛的双手禁锢在背后。 “跑那么久,还是落到我手里了啊,露比。”任腰冷笑道。 路沛:“嗨嫂子,好巧啊……” “贱人!”任腰狠狠一拳砸在路沛的右脸上。 一拳头把路沛砸得偏头,刮得耳朵嗡嗡的。 路沛缓了缓,把脑袋转回来,恍然道:“挨揍原来是这种感觉?” 被任腰打过的地方,几乎是瞬间起了红痕,淡红印在他白皙的脸上,配上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竟然狼狈得很好看。 “爽么?”任腰狞笑道,“等一下让你爽个够。” 路沛在教改所里待了个把月,头发有些长了,任腰拽着他的头发,拖着他上矿山。 “哎呦哎呦好痛……我自己走行不行啊我自己走——”路沛嚷嚷道。疼是真疼,感觉头皮都要被拽下来。 他紧握着那枚路巡留给他的强化剂,只要再用力一点,藏在中央的针尖就会刺破他的皮肤。 由于任腰拽着他的头发,小弟左锋便松开了他,另一个钳制他的小弟看着壮实,其实没怎么用力,任腰本人更是谈不上健壮。 他悄悄把纽扣状的针剂藏回袖口夹层中。 “好痛好痛……” 路沛一路哎呦地叫唤,被任腰拖着上陡坡,爬上一座矿山的山顶。 这座矿山,大约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一面几乎是完全垂直的峭壁,另一面衔接着两段陡坡,方便工人爬坡。 任腰用力推他一把,路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才扒着地面,把身体稳在悬崖前侧。 另一个小弟也放开了他。 现在没人钳制路沛了,但他的手指再往前一厘米,便是崖边,于是他看得很清楚,峭壁这一侧,几乎是垂直面,如果掉下去,只有岩羊才能在这找到下坠缓冲的可能性。 “你自己说的,如果你背弃誓言,我杀了你,你绝不反抗。”任腰冷冷地说,“到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路沛:“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真不喜欢男人……” “闭嘴!” 任腰弹出刀刃,在空气中划了两下,逼近路沛。 “你这张灵活的嘴,狐媚的脸,骗了不少人吧?” 路沛:“不不不不有话好好说啊嫂子……” 任腰不准备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刀刃的尖端,径直划向他的脸颊! 而这瞬间,路沛先一步弯腰,猛力踹向他的小腿,一脚踹得任腰向前倾倒,然后他借力侧转,拽过任腰的衣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前一推! 任腰立刻摔在路沛身前,手臂悬空,小刀滑落,掉下悬崖。 情况反转得太快,任腰一眨眼,再一翻身就会坠崖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不……” 几个小弟如临大敌,却不敢靠近,斥道:“放开腰哥!” “别着急。”路沛提起他的衣领,“马上让你爽个够,嫂子。” “你敢?!”觉察危险,任腰惊惧万分地骂道,“你敢对我动手!猛犸哥会杀了你!绝对会!” “去你的。”路沛微笑,“我只有一个哥,他都不敢说杀了我。” 他一脚把任腰踹下悬崖。 失重的瞬间,任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啊!!!” “砰!!” 一声巨响,身体落地。 小弟们惊呆了。 三四层楼的高度,不至于直接摔死人,任腰的身体在地上抽动,咒骂着呼痛,但痛到发不出像刚才那样大的声音。 小弟们面面相觑。 “愣着干嘛,去救人啊。”路沛说,“他万一死了,猛犸哥不得让你们陪葬?”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节 “操!”小弟们骂道。 几人连忙往下跑,没出去几步,左锋又主动停下,说:“你们下去把腰哥送医护室,我在这盯着这小子,免得他跑掉。” …… 等原确抵达矿山,任腰正在血泊中有气无力地咒骂: “我要杀了他……你们都别动……别动……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砍下他的脑袋……” “您放心!左锋在上面盯着他!绝对不会让他再逃走。” 两个小弟弄来了医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把任腰的身体移动到担架上。 简单用检查一番,任腰的身上没有刀伤。 不是为了行凶杀人,或者栽赃陷害? 那为什么要偷走他的匕首? 原确感到些许困惑,他仰起头,远远看见地上人的身影,盘腿坐在悬崖边。 他懒得折返几段缓坡,直接从悬崖垂直这一侧徒手攀爬上去。 他爬到顶的时候,路沛正在和左锋闲聊:“那个米布丁真的很好吃,但不能光放冷藏,食用之前放到冷冻柜里冰10分钟,10分钟后拿出来又甜又爽口一点都不腻,哎好怀念……”而左锋一言不发,愤恨地盯着他。 “地上人。”原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狠狠吓了路沛一跳。 “我天。”路沛惊道,“你怎么从这上山?这么直……你爬上来的?”太不走寻常路了吧? 原确:“还我。” 路沛:“哦哦。” 他摸出藏在怀中的匕首,尖端用纱布包了几圈,他很有礼貌,握着刀刃这一侧,用刀柄对着原确,平着递过去:“给。” “为什么。”原确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要偷走他的匕首? 闻言,路沛忽然翻转手腕,似乎是想反手握刀柄——原确眼疾手快,先一步抬掌,按住他的手。 “因为……” 路沛下压肩膀,前倾身体,稍长的洁白发丝便在背上游弋。 他的鼻尖悬停在原确的鼻尖之前,呼与吸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清晰可闻。 这个动作,像是趴在礁石上的美人鱼,主动仰起头献吻。 原确呼吸一顿。 立即警惕地偏开了脑袋,保持些许距离。 “刚才不是说过‘晚点见’吗?”路沛咬着唇,笑吟吟道,“又见面了,原确。” 他们二人的脸颊靠得很近,从左锋的视角,从矿山脚下其他小弟的角度,两个人如此相靠,简直是在接吻一般。 同时,原确的手掌完整包住了路沛的手,虽然是为了截停他拿刀的动作——但放远看,完全是在十指相扣。 公然而大胆的调情。 “你们这对无耻的奸夫!”左锋指着他们,万分震惊道,“你们俩是一伙的!!!” “把他们两个一起押去见猛犸哥!” 第6章 任腰出事的消息,一路口口相传,没过几分钟,猛犸哥的其他小弟们便赶来矿场,将案发现场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 “谁弄的腰哥?” “腰哥还好吗?” “断了几根骨头,短期不能走路,但死不了。” “谁这么大胆?” “就是矿山上面那俩,原确,还有白头发那个小白脸。” 将任腰送至医务室的小弟去而复返,凭着他看见的内容结合想象,给其他人解释情况,“腰哥教训小白脸,小白脸反倒把腰哥推下山,原确是他姘头,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心情和他亲嘴。” “卧槽,这么嚣张。” “原确好这一口?难怪他都不跟我们去烟花街。” “那小白脸长啥样啊?” “挺妖媚,比你那个烟花街老相好漂亮多了。” “去你码的。” “猛犸哥知道没有?” “派人去办公室通知了,今天老大也在……” 底下窸窣的讨论声,音量不大不小,正好可以传进原确的耳朵。 当左锋喊出那一声“奸夫!”的时候,原确就知道他没法立刻离开了。 这才是地上人偷走匕首的目的,营造虚假的桃色关系,把他一块拉下水,分摊伤害任腰的责任。 但这种拙劣可笑的障眼法,注定是要失败的,除去本就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他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你很可笑。”原确说。 路沛笑眯眯地说:“你终于发现了?大家都夸我幽默。” 原确讥讽:“这就是你最常用的手段?” 哪怕有了列在配偶栏上的丈夫,仍在不同的男人之间来回起舞。可笑之余,他感到微妙的反胃。 路沛侧着身,和矿山下望着他的人群对视,乐道:“他们好像觉得我俩是一对苦命鸳鸯。” 原确默不作声地将匕首收好,并未接话。 底下密密麻麻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在他们的高度,可以看见矿区门边的状态,有个人小跑过来,和守在门网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抬头望向他们所在的山顶。 人排人,说着话,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往矿山方向前进。 “把他们两个带走。”声音也传过来了。 猛犸哥得了消息,要把他们提走拷问,想必接下来就会发生路沛在剧透中看过的那一幕——猛犸哥要求原确杀死他。 路沛托着下巴,问:“原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外面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最重要的前提,“和我一起。” 原确冷嗤道:“你不会再有出去的机会了。” - 两人被小弟们押着前往猛犸哥的办公室。 矿场整体风格粗糙又原始,而这间办公室的装修风格让路沛梦回日光层,像某个上议院政客家的接待室。 连红茶的气味都那么相似……路沛鼻尖动了动,馥郁香浓的气味压根没有错认的空间,师得英的茶叶,专辟渠道限量供应,光有钱未必能买到。 他家也有这种茶叶,只拿来招待贵客,猛犸哥显然一样。 坐在主椅上的,是个穿戗驳领西服的中年男人,应当有50岁了,衣料质地斐然,油头打理得一丝不苟,胸口塞着一块淡紫色的方巾。 路沛大大方方地打量他,老东西,一把年纪了用紫色,不端庄。 对方双手叠在膝上,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 “祖哥,猛犸哥,人带来了。”左锋说。 把人带到,小弟关上门,房间只剩下他们四人。 “原确,你和他搞在一起?” 猛犸哥瞥向路沛,他心里的几分火气,看到这张美人脸消得七七八八,甚至有点心猿意马,想法多端。但他的顶头大哥在这,当然是不能失态的,得拿个正确的惩戒态度。 “还为了他,把任腰丢下山?” 原确:“不是。” 周祖抽出一支雪茄,猛犸哥注意到,立刻转身,拿起金属剪,帮他剪下茄帽,递上金属打火机。 安静的办公室内,只有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响声,无人说话。 周祖吐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问道:“什么情况?” 他眼睛正瞧着的人,却是路沛。 自从两人进入这个房间,周祖便一直在观察路沛,这是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原确垂下眼睑,唇角勾起嘲讽弧度。 他逐渐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是用他当替死鬼。 故意演绎暧昧戏码,任流言把他们二人捆绑,让众人认定他们是谋杀任腰的共犯。再刻意用相貌引诱周祖或猛犸哥,他们自然舍不得杀死他。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猛犸哥只要宣称“原确才是谋杀任腰的主谋”,单独高调处理他,便能给众小弟和任腰一个交代。 至于地上人,之后以情人的身份伴在周祖或猛犸哥左右,如鱼得水。 先利用他处理‘竞争对手’任腰,再把他当成替死鬼丢弃,这一招确实高明。 也不知道是在多少男人之间斡旋过,才能如此熟练地玩弄这一套。 “嗯……?”路沛见原确满脸阴霾、久久不答话,说,“是在问我吗?” 周祖颔首。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你是原确的情人?” “不是,我喜欢女人。”路沛说。 “他们都这样传。”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节 “是误会。”路沛一板一眼地承认道,“任腰以为我喜欢猛犸哥,要杀我,我顺手偷了原确的刀,想着万一能用来反杀他,但没有用上。原确发现了,来找我要刀,结果被他们以为我们俩有一腿。” 他说的全是实话,客观陈述,不带情绪。 而地上人如果把他当成替死鬼,此时真正该做的事,应该是我见犹怜地哭着说自己的悲惨,给予暧昧暗示,博取怜惜。 原确脸上的阴霾散去几分,困惑缓慢浮现。 ……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很清楚。”周祖点头,“那你清楚,你这么做的下场吗?” 路沛:“愿闻其详。” 猛犸哥恶狠狠道:“你得罪了‘夜鹰’的人!而夜鹰会永远追逐它的敌人,直到对方尸骨无存。” “原确,杀了他。”周祖说。 原确提起那把匕首。 曾在记忆中看过的剧透画面,在现实中1:1上演。 身形削薄却有力的黑发少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对方走得很慢,趁势在把玩手中的刀,路沛紧盯着他,他观察得很仔细,又是正对着一览无遗的角度,于是他发现,大约有两次,翻转刀刃时,原确在利用刀身的反光看后面的人——从那个角度,他在看的是猛犸哥。 对于周祖,原确有几分敬重;但对猛犸哥,一点都没有。 和他预计的差不多。 两人之间只有七八步的距离,很快,原确站到他的面前。 高大身形投落的影子,笼罩了路沛的身体。 他还是没有立刻动手,低垂双眸,审视跪坐着的地上人。 今天的原确动手磨磨蹭蹭,完全没一点利落的样子,猛犸哥都想催他快点,但老大哥周祖没发话,他自然不能说什么。 在他停滞擦刀的这几秒钟里,路沛将他的全部神色变化纳入眼底。 不解,犹豫,还有……几分纯然的好奇。 原确:“有遗言吗。” 猛犸哥更纳闷了,平时他有这么多话?心里忍不住怀疑他俩真有一腿。 原确等待着,等地上人说完遗言,他就会动手。 刀刃在他手中,主宰生死的是他,任人宰割的是对方,毫无疑虑的支配关系。 然而,他却看见地上人弯起眼睛笑了。 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毫无惧意的笑容——仿佛他才是那个执掌一切的猎手,目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原确一怔,眼中的困惑越发浓郁,以至于连紧握着刀柄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松,大拇指摩挲着柄部的绑带,仿佛原地踏步一般踌躇。 “有的。”路沛说,“但不是遗言。” 猛犸哥:“临死了还在嘴硬。” “异议!”路沛忽然拍出一枚金属徽章,“先看看这个吧。” 钛银质地的金属徽章,印着刀枪与麦穗,好似一块流动的水银,放在地板上也无损它的辉光。 原确没见过这个东西,但另两个人见过。 “军徽章?”猛犸哥说,“银色的……将官等级的军徽章?你从哪弄来的?” “从我的长官那里。”路沛说,“他今天刚被关进沉港监狱,也许你们知道他。” 原确将军徽章交给周祖。 周祖把玩着徽章,吐出一个名字:“路巡。” “是。”路沛面不改色地说,“我是他的通讯副官。” ——这枚军徽章,来自路巡的通讯副官,多坂·弗朗西斯本人。他在传达室特意讨来的。 “很抱歉,我过激的反应伤害了任腰,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误会。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 他说得点到即止,该有的意思都传达到了。 路巡下狱,通讯副官借着劳改下放,显然在地下区有一番谋篇布局。联盟最年轻的将官,风光无限,威名无限,且年仅28岁,没人敢说他一辈子会被摁死在沉港。 在这时,是杀死路巡的副官出气,还是交换一个少将的人情?这么简单的选择题,谁都会做。 “一枚徽章可当不了证据。”猛犸哥眯着眼,“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偷来的东西?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们会相信的。”路沛笑吟吟地问,“祖哥,我的头发好看吗?” 原确完全没懂。 和头发什么关系? 猛犸哥略一回忆,他知道有钱的地上人喜欢给小孩改基因,把他们的头发和眼睛改成鲜艳的颜色,一辈子都这样,紧接着,比较穷的地上人跟风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形成风潮。如此一来,地上人的头顶通常五颜六色,地下人基本都是纯然的黑发或棕发。 “哦……”猛犸哥反应过来了,“你是天生的白头发。那么,你确实是地上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发是所有人造基因里最昂贵的一种,改造费亦是天价——这个信息,只有周祖能接收到,而他自路沛进门起,一直在审视对方的白发。 周祖毫不在意地笑起来。 “不错。”他说。 “我想留在这里,替你们干活,也算是赔罪。”路沛主动提议道,“直到少将给我其他指令。” “可以。”周祖说。 …… 这一茬姑且解决,剩下的话题不适合让外人听,路沛被暂时请出办公室。 门口守着四个小弟,卫兵一样,排在门的左右侧站岗。 路沛站到他们旁边,靠墙蹲下,今天好累。 他活下来了!皮肉完全无损!左锋惊异万分地盯着他。 路沛:“看什么?实在闲着就去给我倒杯水。” 左锋:“。” 左锋认真考虑了半秒钟,真小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器,给他接一杯温水。 “谢谢。”路沛接过纸杯。 同周祖说话,很是省力,路沛准备的几个虚实结合的饼都没用上,对方便相信他的身份,答应放过他。 当然,路沛也清楚,这种游刃有余,来源于他在地下区的说一不二:若是发现‘路巡的通讯副官’欺骗他,周祖多得是方法打击报复。 ……总归是活下来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路沛双手捧杯,小口抿着水,左锋观察他半天,没敢说话。 “你想问什么?”路沛说。 左锋:“你……你是谁?” 路沛:“以后我们是同事了,你可以叫我露比哥。” 左锋:“?!” 左锋惊诧万分,嘴唇开合几次,瞳孔颤抖。不用看都知道,此人一定在疯狂头脑风暴:“这家伙为什么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还能毫发无损?!” 然而,路沛不仅要全身而退,还要拿下额外的奖品。 从地上躲到地下,又从劳改所躲到外面,这次翻墙逃走了,以后呢?一直在躲躲藏藏中度日吗?他不愿意。 这段时间,他需要有一个人保护他,他已经在几次有意试探中,选好了最满意的那一个——一个强大、听话、便于控制的对象。 如果这个东西暂时是属于别人的。 那就,抢过来。 “吱——”办公室门再度被打开。 是原确走出来。 原确面朝西侧楼梯,与蹲在门侧以东的路沛,恰好是两个背道而驰的方向。 他只要前进,然后背对着路沛走下阶梯,就可以离开这里,他确实在这么做。 一步,两步,三步。 路沛单手托着纸杯,食指在杯面外侧打节拍。 一下,两下,三下。 原确停下脚步。 嗒。路沛手指叩了第四下。 原确转过头。 路沛准确无误地接住对方投来的目光,仰着脸,缓缓展露笑容。 作者有话说: 乡下猪头圆缺偶遇招聘保安の小鹿比,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第7章 事不过三的原则,可以运用在任意一种情况中。 第一次,原确在任腰和他之间,选择帮助他隐瞒。 第二次,原确在落刀杀死他之前,一反常态地开口询问遗言。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原确本可以一走了之,却在楼梯口回过头。 当对方回头的那一瞬间,路沛知道,他已经是一个例外。 而原确望着眼前地上人的笑脸,微妙地感到危险,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痒。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节 他结束停顿,本能地加快脚步。 “原确,你等等我呀。” 路沛小跑着,抓紧追上去,幸好他们之间距离不远。 路沛:“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原确:“你无权知道。” 看来是工作上的事。 联想到之前的单方面群殴,以及周祖下令让原确抹杀他的自如态度,路沛越发确定他替他们做的基本是脏活。 原确属于周祖安排在矿场的直系部下,不完全归于猛犸哥管辖,他真正的大哥并不经常来矿场,也难怪会闹出被其他小弟找茬的事。 路沛:“你考虑换工作吗?” 原确:“不考虑。” 路沛:“因为恩情还不完?” 原确:“你想说什么。” 路沛:“要不要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出去生活,只有我们两个。” 这是他第二次提这件事,上一回是在一种必死的前提下提出,以至于听着完全是一句玩笑,而现在,这个‘必死的前提’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他仍说出了一样的话,原确不得不相信,他有几分认真。 原确:“为什么是我。”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路沛坦诚地说,“你很厉害,非常强大,我希望你保护我。” “帮军队做事?”原确冷嗤,“没兴趣。” “那个军徽章,我问人借的。”路沛无所谓地承认道,“我没当过兵,不是什么少将通讯官。” 原确瞬间蹙眉。 地上人甚至骗过了周祖。 他并不那么意外,从一开始,他便看穿地上人的巧言令色,善于运用粉饰过的语言蒙骗他人,谎言是情理之中的了然。 “你打算告密吗?”路沛觉察他表情变得严肃,“那我可要完蛋了。” 原确:“不关我的事。” 路沛:“好耶,看来祖哥的恩情还没有大过天。” 原确:“……” 路沛:“他给你开多少工资?”等找机会问路巡爆点金币,“我给你两倍。” 虽然他认为原确不那么在意钱的类型,但薪酬是挖墙脚基本的诚意,而原确听到这句话,神色难言讥讽。 “你身上只有无尽的谎言,地上人。” “也有真话。” “我不要虚伪的承诺。” “唔……” 路沛捏扁塑杯,丢进垃圾桶,顺着投掷的动作,他将手背到身后,面对着原确,以后退的步伐走路。 “那我给你一个鬼话连篇的人的真诚,你愿意要吗?” 原确愣了愣。 这瞬间,他仿佛一个稚童,神情几乎是懵懂的。 随后,他用加倍冷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迅速答道:“我不相信你。” - 原确加速甩掉路沛,两人先后回到宿舍。 当路沛踏进大门时,引发好一番轰动。 老吴:“露比?!!” 安东尼打出一对q:“露……嗯?!露比?!!!” “卧槽!!”游入蓝吓得牌都掉了,“露比,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几人扣下手牌,检查路沛的情况,确认他是活人无误。 “你……你不是被猛犸哥叫去了吗?”老吴问。 路沛:“去完回来了啊。” 安东尼:“那你,你真的把任腰推下山了?” 路沛:“嗯,不过这说来话长。” 游入蓝:“那就长话短说,快讲快讲。” 路沛:“你听要收费。” 游入蓝:“凭什么!” 路沛指了指竖靠在窗边的床垫和凉席,面无表情地说:“以为我没法活着回来了,所以想着回收我的床垫重新去卖了,是吧?” “嗨呀,我是帮你晒床垫呢,今天太阳好。”游入蓝被拆穿,一点也不尴尬,殷勤地把路沛的垫子重新铺好,“看你都没枕头用,我送你个新枕头吧!我等会拿上来给你。” 路沛‘哼’一声,笑纳枕头,在游入蓝摆好床垫,帮他铺上席子时,他连忙说:“不要碰我床单!我自己来!” 与一倒头和衣而睡、连鞋都不一定脱的原确不同,路沛将席子视作床单,每天睡前擦一遍,只有洗完澡才上床,特意把外衣外裤挂起来,绝不让它们碰到席面。 地上人就是娇气。原确冷眼旁观他穷讲究。 “怎么回事啊?给我们讲讲呗?”游入蓝追问。 “你要听故事啊?”路沛举起床头的科普书,“给你讲这个,行不。” 他两次岔开话题,游入蓝便不问了,笑嘻嘻地说:“行啊。” “这几章,主要说的是‘雪’。” 路沛一开口,原确瞬间着了他讲故事的道,斜靠着衣柜,默不作声地聆听。 地上区暖阳主城,每年12月31日会有一场人工降雪,但这种奢侈体验显然无法在地下复制,他们凭着路沛的讲述,想象雪的模样和气息。 “我上学……地上区的学校里,有一种5d阅读器。”路沛怀念,“当文本内容读到‘花’的时候,它的喷孔会发出花香味。而像‘雪’,它会散发一种模拟冰雪的气味,冰凉的,很清新。” “地上小孩就是爽啊。”游入蓝咂摸道,“洗澡去不?” 路沛:“走。” 游入蓝:“楼梯口见。” 路沛合上书,注意到原确的神色。 他好像喜欢他讲的故事。 于是,路沛重新翻开书,定位到235页,推到原确面前:“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的一节,看了很多遍。” 上面讲的是一个名叫《南极泡泡》的小实验,在南极吹泡泡,可以看到肥皂水表面冰花逐步凝结的过程。他相信原确也会喜欢。 原确无动于衷。 “我先去洗澡了。”路沛说。 等他出了门,原确才看向那本书,伸手将书页回正。 他认识的文字不多,所以本小节的标题在他眼里是:《南木包包》。 什么意思,卖包的广告? 原确看到这些天文字母就烦,正准备丢下,忽然想到什么,先扫一眼门口,确定某个人没有忽然回来的迹象。 他低头,对着书上冰雪泡泡的配图,迅速嗅闻了一下。 完全没有什么清新冰凉的感觉,只是油墨和灰尘味。 地上人又在胡说八道。 - 第二天开始,路沛在矿场过上好日子。 放过他,是老大哥周祖的决定,猛犸哥再不满也无法反对,更何况这小子有军方背景,不能得罪。 他没有给任何说法,决定冷处理,小弟只好旁敲侧击地问:“那……露比以后是咱自己人吗?” “……算是。”猛犸哥说,“别为难他。” 小弟疯狂倒吸冷气,‘别为难他’这四个字,含金量高到恐怖。 路沛差点弄死猛犸哥的情人,还能被猛犸哥当成自己人,警告不许为难对方,再结合昨天周祖的到来,很快,小弟们自己脑补出了一套合理的解释:路沛是祖哥的心腹,一点动不得,他揍任腰也是奉祖哥之命故意敲打。 当天办公室的几个当事人,猛犸哥不置一词,原确沉默寡言,路沛喜闻乐见,三方一同推动流言发展,让露比·弗朗西斯一夜之间成为了矿场的you know who。 但路沛其实只惦记一件事:“能不能让猛犸哥的厨子也单独给我开小灶?”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这就安排。”小弟殷勤地笑着。 路沛在食堂过上了美美的点餐生活,早饭手擀面,中午吃羊排和沙拉,晚上三菜一汤。 他总拉着原确一块吃饭,这是唯一一件绝对不会被对方拒绝的事,生长期真的太容易饿了,而食堂的饭既不沾荤腥也不管饱。 “如果你跟我走。”路沛抓紧每个挖人的机会,“只要我能吃上好吃的,绝不会短你半口,待遇绝对比这好多了……” 原确吃饭习惯倒是好得很,从不跟他瞎聊,咀嚼,进食,不回话,让路沛的橄榄枝落空。 像光蹭饭不给摸的流浪猫狗,没心没肺。 “唉,不搭理我。”路沛忧郁。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弟立刻凑过来,笑吟吟道:“露比哥,你是不是无聊啦?晚上一起去烟花街找点乐子?” 路沛:“那就不了。” 另一个小弟杰诺凑上来:“露比哥,要不要看魔术?” 路沛:“什么样的?” “这家伙又开始显摆了!”、“露比哥让杰诺给你露一手!”……旁边几个小弟起哄。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节 原确垂着眼睑,对即将发生的环节并不陌生,一个简陋又无聊的小把戏。 如此拙劣的技法,地上人想必不会买账。 杰诺先对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手掌手背,轻轻活动四根手指,忽一翻掌,变出了五张牌。 路沛:“哇。” 杰诺又一翻掌,右手也是五张牌。 路沛:“哇哦。” 紧接着,杰诺双手捂嘴,从口中拉出一长串不同花色扑克牌。 路沛夸道:“厉害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原确:“……” 他略带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人。 然而,对方语气热情地夸赞着,仿佛在真诚赞美,另一只手却在挑盘子里的洋葱丝,比起简陋的戏法,他显然更关心下一口黑椒意面。 原确心情微妙的糟糕。 地上人嘴里果然没一句真话。 他用完餐,匆匆地走了,没再搭理被众人环绕的路沛。 原确要去洗澡,他习惯在人少的时候洗冷水澡,无论气温。 他先回宿舍拿换洗衣物,恰好碰到有人提着一个礼物盒走进来,是左锋。 小弟们向来见风使舵,他作为任腰的跟班,得罪过路沛,自然得抓紧机会讨好对方。 左锋:“哪个是露比的床?” 原确:“你左边。” 四张床垫之间的过道很窄,左锋想了想,以免被误会是送给别人的,他决定将盒子压在床尾,放到这人的席子上。 礼物盒的底部还没擦上路沛的席面,原确突然开口:“别放床上。” 左锋:“?” 左锋:“为什么?” 原确忽不作声。 第8章 回到宿舍,看到放在自己床位边上的礼盒时,路沛发出快乐的声音:“噢耶!居然是米布丁。” 一小箱米布丁共十枚,他分给室友,也给游入蓝留了一盒,自己立刻拆开一个。 和他以前吃的不一样,不是一个牌子,他喜欢的那种,用像猫罐头一样的铁盒密封,罐身是淡蓝色,只在白鹭区两家有机超市供应。 味道方面,自然同样差上不少,尝起来水唧唧的,没什么米香味,但路沛并不挑剔,一口一口吃掉。 游入蓝拿起分给他的那盒:“哇,谢了啊,这是别人送你的?” 路沛:“应该是吧?” 游入蓝说出原确的心声:“都不知道是谁给的,你还吃得那么高兴?” 路沛:“吃东西能不高兴吗?” 游入蓝:“你不好奇是谁给的?” “那个啊。”路沛无所谓地说,“那是送礼的人要困扰的问题吧,他之后会想办法在我面前刷存在感的。” 他十分习惯处于一个被讨好的位置,自然流露的话语里没有优越感,却依然摆出久居上位的姿态。 这是最令原确厌恶的一点,几乎是生理性抵触。 游入蓝刚想吐槽“你这话说得好天龙人啊”,一眨眼,瞥见身侧忽然阴沉的神色,把嘴关上。 他一直觉得这家伙有点吓人,平时不声不响毫无存在感,一旦生气就像忽然炸雷。 他曾亲眼目睹过原确和几个壮汉在矿场冲突,那几人是猛犸哥的打手,平均体重超过200斤,平时专干高利贷讨债的活,全是实打实的腱子肉,手狠心黑。原确既佝偻又瘦,身形和他们比起来,简直像纸片。 单薄的原确,拎着一根折断的钢棍,把这几个人都打个半死,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流血——后来猛犸哥狠罚了原确,应该是下手很重,游入蓝没再听说他打架的事了,只见他偶尔被人欺负。 当时差点杀了几个人的原确,也用这么一副阴郁又平静的表情,眼睛盯着地上惹怒他的人。 而现在,他用差不多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路沛。 游入蓝先起了阵鸡皮疙瘩。 他想缓和气氛:“那个,说起来……” 路沛:“原确,你干嘛突然瞪我。” 游入蓝:“……” 路沛斥道:“既然吃了我的布丁,不许对我摆脸色。”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揍你了,您完全不读空气是吗! 游入蓝真怕原确一拳让他含笑九泉,瞬间胆战心惊起来——他立刻转头想要劝服原确,千万别动手。 然而,原确仅是维持着这种仿佛下一秒会打雷下雨的神态,默默移开眼睛。 路沛数了数剩下的米布丁,忽然喜滋滋地说:“我走了。” “你去哪?”游入蓝问。 路沛:“暂时保密。” 游入蓝目送他提起米布丁和别人送的其他礼品,大摇大摆地出门去。 待他离开,游入蓝又去看原确,略带好奇地试探道:“你好像……也没有特别讨厌露比?” 室内忽然安静一秒。 下一秒回答他的,是骤然拍上的柜门。 “砰!!” 原确半侧过脸,面色已经不光能用阴霾来形容了,游入蓝立刻滑跪:“呃哈哈哈哈我妈生了我也先走一步哈……” - 路沛带着礼物去探望病人——任腰。 任腰一见到他,瞬间暴跳如雷:“露比?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嫂子,怎么这么暴躁,小心伤口开裂。”路沛关切道,“我是来探望你的。” 被人推下矿山,猛犸哥没能给他撑腰,他最恨的那个人还嚣张地以探视名义跳脸,病床上的任腰破防得格外大声:“滚!!滚!!!谁要你假好心!!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你多休息,我还会再来的。”路沛含情脉脉地同他告别。 气得任腰一整晚没睡着觉,睁眼到天亮。 同一夜,路沛想到有人今晚会因为他彻夜难眠,睡得前所未有的香,几乎是抵达地下区以来最好的一觉。 几天后,路沛的小皇帝日子还在继续,任腰也打着石膏离开了医务室。 对方的气焰远不如从前那般,几乎是相当低调了,受过猛犸哥的警告,也不敢再正大光明搞针对,试图用阴暗嫉恨的目光扎死他。 路沛接受良好,讨厌的人越不痛快,他就越高兴。 劳改所偶尔也会发点小福利,12月7日大雪那天,每个走进食堂的人都可以领一瓶红枣甜汤。 路沛还没伸手拿,立刻有小弟捧着一个保温瓶送上来: “露比哥,我帮你拿到后厨去加热过,你喝这个吧。” 路沛:“好啊,谢谢。” 小弟:“露比哥,这是勺子,也消过毒了。” “好的。”路沛扫了他一眼,对方搓着手,两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十足殷勤的笑,还有点微妙的局促。 路沛若有所思,提着保温杯去自己的座位。 今天中午吃拌面,一圈肉末淋在葱油扯面上,热油激出香气,他搅拌两筷子,倒香醋,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肉汁,心却不在食物上,留意周围。 拌个面的功夫,那个送热汤的小弟一直在看他。 路沛倒出半碗甜汤,搅拌,余光之中,对方又瞥他两次。 他回头,随便找个人问话:“看见原确没?” 对面答:“没有,上午都没看见。” 路沛也不要他回答,只不过是借着转身问话的视角观察周边,发现任腰坐在他的右后方,一手打着石膏,一手拿着勺子,眼睛盯着他看。 一和他对视,就若无其事地低头。 路沛:“……”噗嗤。 肯定往他饭里加东西了。 他嗅了嗅勺子中的汤汁,食材之外,还有点莫名刺鼻的气味。含毒的化学药品很多都有刺激性味道。 “滋——”提示音响起。 【任腰无法原谅,决定报复路沛,他买通约伯,让对方配合他的下毒行动。】 【他准备的特制毒药,是当下黑市中的新宠,名为“斑鸠”。 该药毒性猛烈,受害者服用毒药后,60分钟内必毒发身亡。】 【“斑鸠”目前无解。】 任腰和他同伙的招笑表演,路沛一眼就看穿,哪怕剧透不提醒,也猜得七七八八。 “他好像真的是傻子。”路沛暗自对剧透感慨道,虽然对面不会理他,“有这么方便的毒药,他把猛犸哥直接闷掉,不就能自己当老大了吗?为什么非要浪费在我身上?” 在任腰和约伯希冀的目光中,路沛舀起一勺甜汤,然后—— “哎呀。”勺子不小心落地。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节 路沛弯腰捡汤勺,起身时动作幅度有点大,外套把碗蹭到桌子边缘,一个不稳,汤碗也打翻了。 “啊,我的汤。”路沛毫无感情地念道。 就差一点!任腰和约伯同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有人过来收拾掉残羹,擦好桌面,路沛美美吃完拌面,起身时把保温瓶提走。 瓶子里留着半碗有毒的甜汤,他得仔细考虑如何利用。 路过食堂门边,塑料筐里的瓶装甜饮不多了,虽说贴着‘一人限一瓶’的告示,很多人一伸手就拿好几个,等到原确过来,大约是喝不上的。 路沛顺手帮对方捞了一瓶,带回宿舍。 监管同样是消息灵通的人精,现在他爱上工就上工,不想去矿场可以在屋里睡到天昏地暗,没有人会催促。 他撕下一张海报,反着贴到柜面上,在背面的空白部分写写画画,用英文。 薪火历时代,人口数量少且聚居,古地球可望不可求的统一语言成功实现,绝大部分学校课程里仅有联盟通用语。有条件学其他语言的,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是狂热的古地球文化爱好者。 已知信息: 劳改所是公私合营的矿场,由‘夜鹰’掌管,猛犸哥守在此地,矿场的表面生意是售卖和转运矿石原料。 背地里的生意一定不干净,并且猛犸哥一定吩咐过小弟瞒着他,打听多日未果,连游入蓝嘴里都没说多余的话。路沛几次跟着他们出门参与工作,都是常规的送货卸货,没发现任何不对劲。 这是不方便被军部知道的内容,虽然他们的存在本就与军部水火不容。 “毒药。”路沛写下“poison”。 他沉吟。 垂下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双鞋,路沛愣上几秒,然后蓦的吓一跳。 是神出鬼没的原确。 “我给你拿了甜汤,放窗台那。”路沛说。 原确:“哦。” 路沛继续思考。 以任腰的能力,他大概率没本事自己弄来这种毒。所以,这是否与矿场运营的地下生意有关,如果有,周祖知道吗? 周祖此次前来矿场,一大目的,会不会就是问责? 他反复回忆着那天的细节,猛犸哥的一举一动,在回忆里清晰可见,最后,他想起临出门时,猛犸哥对周祖的笑容。 那不仅是常规的小弟对老大的周全,还有点犯错后补偿性讨好的意思。 “是不是想多了?”路沛咕哝,“但是……如果有,也很正常。” 学校食堂采购买个菜都要吃回扣,他管理一个大矿场,不贪一点,可能吗? 那么,接下来怎么处理任腰? 路沛合上笔帽,记号笔在修长指尖转上几圈,掉落,咕噜噜滚出去,滚到原确脚边。 路沛:“帮我捡一下。” 原确本想一脚踢回去,看到自己沾着泥土与灰尘的鞋尖,犹豫半秒,后退半步。 他弯腰、伸手,捡起那支笔。 这时,路沛注意到,他手中握着黑色保温杯。 路沛:“……” 这是,任腰下了毒药的,保温杯。 “等、等……”路沛瞪大眼睛,“你怎么拿的是这个杯子?” 原确:“你说的,汤。” 给原确带的塑封汤杯放在窗台上,保温瓶特意放在窗台地上的角落里,如此明确的位置关系,两者居然被搞混了!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路沛干巴巴地说:“你…你…应该,嗯,应该还,没有喝吧?” 原确放下空杯,淡然道:“喝完了。” 路沛:“………………” 路沛五官瞬间扭成《呐喊》,双手捧脸:“你快去吐掉!!现在!!立刻!!!快去!!!” 这可是剧透亲自盖过章的,目前无解的烈性毒药。 刚看上的保镖,还能没入手,就要死翘翘了!! 第9章 原确真的把带毒的汤喝掉了。 他当然看到了窗台上的瓶饮,包装完好,封贴整齐,下意识认为这不该是他的,转眼便看向地上的保温瓶,里面只剩下一半残余的汤水,显然这更像是留给他的东西。 食用前,原确闻到刺鼻的异味,他谨慎思考半秒,认定这是地上人的阳谋。 地上人蓄意给他下毒,以此要挟他。 他决定暂时将计就计,试探对方。之前他也服用过几次毒物,陷入酣畅淋漓的睡眠,之后都安然醒来了。 索性一口饮下。 然后,他看到地上人吱哇乱叫起来,似乎是真的有些慌张。 “如果吐不出来,你得喝水,大量喝水,或者吃点流食,啊,我这里还有两个米布丁和八宝粥……”路沛一通乱跑乱抓,顾不上卫不卫生了,直接穿鞋踩上自己睡觉的床垫,拿上东西折返,塞进原确手里,“你快吃,快吃。” 原确:“为什么。” “你现在中毒了!”路沛捞起窗台上的塑料瓶,怼到他面前,“这才是我带给你的食堂统一发的甜汤!保温杯里的汤水是任腰为了杀我准备的,里面有毒!你中毒了!!快去吐掉!” 原确:“哦。” 不是阳谋?其中有曲折误会?但地上人仍是不可轻信的。 得知自己中毒的消息,原确一脸淡定,仿佛不明白这毒药多可怕,地上人还在不断催他。 趁此机会,路沛立刻闯进随便一个宿舍,问:“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开车多久?” “去医务室不就好了吗?” “很严重!必须去医院!” “那还是先去医务室吧,最近的医院差不多也要一个小时。” 路沛一连问好几个人,要么是不清楚,要么统一口径:最近的医院至少40分钟车程。 剧透说服毒后60分钟内必身亡,等送去那里,原确都要成尸体了! 送医洗胃的计划就此破灭。 原确在洗手台旁漱口,应该是结束了催吐,似乎还想洗个脸,路沛推着他的胳膊:“别磨蹭了,跟我来。” 他的体脂一定很低,手按下去硬邦邦的,刚被路沛碰到就躲开。 原确:“去哪里。” 路沛:“找任腰要解药!你身上带刀了吧?” 原确:“嗯。” 幸好他前些天非要靠探望人家犯贱,他记得任腰住在5楼东边,好几个宿舍打通连成的大房间。 听到敲门声,任腰不爽地喊着“谁啊?”,把门打开一条缝。 路沛一脚踢开门,对面手上打着石膏,力气不是他对手,趔趄后退,他又嘭得把门关上。 “解药。”路沛拎起任腰的领口,开门见山,“你往我杯子下的毒,被原确喝了,给他解药。” “什……”任腰用好几秒消化消息,“被他喝了?” 路沛:“解药。” 任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让我重复。”路沛卡住他的脖子。 任腰:“你说我给你下毒?有证据吗?” 路沛收拢五指,虎口卡在他的颌骨下,用力,这是路巡教过他的技巧,用很少的力气让对方窒息。 “想起来了吗?”他说。 任腰很快喘不上气,眼冒金星,对面路沛收敛起嬉皮笑脸,模样堪称冷峻,逐渐难以呼吸,他感到恐惧。 “咳咳咳……我说……我说!”掐着脖子的手松开了,任腰大吸几口气,“咳咳……这种毒,是新的,新型毒,还没有解药!” 自进门起,地上人一直掌握着主导权,中毒的原确无事可做似的跟在他身后,不由自主观察起地上人发火的样子。 眼睛很亮,咬牙切齿,略长的发丝随着动作荡开,很生动。 不过,打人的力气软绵绵的,像是在揍枕头出气。完全是地上人级别的弱小无力。 直到任腰说出“新型毒”,原确才回神似的,吐出两个字:“斑鸠?” “对……斑鸠。”任腰被放开,双手搓着脖子,“你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 路沛呲牙一笑:“你也是,准备遗言吧。” 任腰:“喂!又不是我给他下的毒!” 路沛:“你还委屈上了?你既敢害我,我现在弄死你,你有意见?” 任腰瞪大眼睛:“你你你你,你要是真敢,猛犸哥不会放过……” 路沛一拳砸到他脸上,“嗷”的一声叫唤,他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收敛了。 “真……真没有解药!”任腰捂住流血的鼻子,“但我有一瓶万用解毒剂,我给你这个!” 路沛放开他,任腰跌跌撞撞跑向里屋,在书柜下层乒铃乓啷地一通乱翻,拿出一瓶棕色瓶身的药剂。 路沛:“你先。” 任腰倒出一瓶盖,喝下。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节 “很好。”路沛说,他随手抄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给上任腰后脑勺一下,防止这人捣乱,当然也是为了解气。 任腰身体一晃,侧趴在地,昏死过去。 路沛转手把药剂拿给原确:“喝。” 原确没接。 路沛:“他也喝过了,没毒。” 原确摇头。 “没有用的。” 原确活动五指,缓慢的,他已经感觉到指尖一阵麻意,不能像从前那般灵活。 之前几次喝下的毒药,难受几天便恢复,但这次不太一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毒药格外的烈性。 身体的变化,使原确做出判断:“它不能对抗斑鸠。” 但原确自己的抗性可以。 路沛其实清楚,剧透给出的定义性信息,从来都没出过错,刚才通过威胁任腰也侧面证实了斑鸠的毒性。 “别说这个,你快点喝,万一呢?”他说。 原确还是摇头。 路沛凶狠道:“你给我喝!” 他不由分说地把瓶口怼到原确嘴边,原确盯着他,手指接过棕色药瓶,一饮而尽。 抬头喝药时,眼睛也一动不动地凝在路沛身上,瞳眸中浮动着困惑。 在地上人视角里,服用剧毒的他应该马上就要死了,而且他一直没有回应过地上人的要求。 既然如此,地上人此时做这些无用功,是出于什么样的性质和心情? “你怎么这么淡定?”路沛说,“你中毒了,可能马上就要……怎么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原确:“只是死而已。” 路沛:“你真清楚这事的严重性吗?死翘翘!再也没办法活了哦?” 原确:“又不是你,着急什么?” “你还是人吗?”路沛匪夷所思,“你一点都不紧张或者害怕,不考虑说什么遗言?也不准备向凶手复仇?” 原确脸上些微的困惑散去,转为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像是终于解开一个思考许久的问题。 地上人特意带他来这里,上演这么一出着急忙慌的把戏,是为利用原确的剩余价值,替他扫除障碍。 “你想让我,在死去之前,帮你杀死任腰。”他明白了。 路沛惊呆了。 几秒后,怒火上涌,他的脸开始发烫,纯粹是气的。 “我想让你活着,白痴!”路沛简直想揍他,“任腰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我想要你活下来,这很难懂吗?” 见他生气,原确莫名有一丝心虚,紧接着又困惑了:“我活下来,也不会帮你。” 路沛:“那又怎么样?” 原确:“所以?” “你死了我会愧疚,很难受,记一辈子。”路沛说,“所以,你活下来。” 听到地上人的这句话,原确感到尖锐的头晕,身体好像飘起来了,可怕的巧言令色,能把人吹向天空。 紧接着,心脏处传来一阵闷痛,四肢末端,心脏,麻痹的感觉通过神经传递,又把原确拽回了地上。 原确捂住胸口,心律无法保持从前的平稳有力,像打乱的音符,他判断自己还能再保持神智10分钟。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毒性,他也不敢确定是否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康复。 脑袋更晕了,双腿无法支撑身体。 “对了。”路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纽扣,迅速道,“这个是mt668,暂时没有正式名字,是军部研发的预备投入特种作战使用的身体强化剂,可以短时间内爆炸性提升使用者的身体素质……” 他额头挂着汗水,语气急促,眼神真诚。 原确看见一滴薄汗从鼻梁划到鼻尖,一直停在那里,他头疼欲裂,视线越来越模糊,没办法看清那滴汗水了。可隔着一段距离,他仿佛能闻见淡淡的咸味,很纯净的,没有杂质的,不含一丝谎言。 “这个东西非常珍贵,我也只有一粒,专门留着保命,所以你要是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试药。”路沛转开针头。 即将对着原确的胳膊扎下时,对方却挡住他的手腕:“不。” 路沛:“你是真不想活?” “既然,保命,为什么,浪费?”他不解极了,说话断断续续,卡顿地吐出词组,“我会死。” 他又说,最重要的一点,“我是,地下人。” 路沛不准备跟这个神经病交流了,冷酷道:“闭嘴。” 毒药发作迅猛,迅速夺取原确的力气,路沛竟然已经能与此时的原确抗衡,几秒后,他把顺利把药剂推进对方的手臂肌肉中。 “如何呢?”路沛丢掉纽扣,拍拍他的脸,“现在没能力反抗了,地下人?” 原确眼睛撑开一道缝隙,瞳孔收缩,错愕地望着他。仿佛做出这一切动作的路沛,比毒药更可怕。 他心中的疑惑依然像气团一样膨胀,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办法描述的那些情绪,它们驱使着他生出前所未有的、名为“逃离”的本能念头,他必须远离地上人。 他背靠着办公桌,手肘试图支撑着无力的身体移动,然而失败了。 “想跑是吗,地下人?”路沛嘲讽一句,又说,“你别动,再动毒素又扩散了。” 强化剂堪称神速,几秒后,羸弱的肌肉瞬间被重新注入生机,奇异的力量感充斥着在他的胸膛。 如此惊人的效果,地上人确实把保命的东西给他用了,并非谎言。 原确茫然的大脑里只有重复播放的‘为什么?'他侧躺在地板上,左眼里是灰黑色的地面,右眼里装着地上人,用力呼吸,胸膛起伏。 两种力量在原确的肉体中对抗,一侧是生存,另一侧是毁灭,而他整个人好像也要被这两股力量撕扯成两半。 他只够力气撑着一边的眼皮,于是他继续用那只眼睛盯着地上人,既感到生拉硬扯的剧烈疼痛,又有涓涓细水一般的温暖流过,恍惚间,这一切感觉都像是对方带来的。 无力抵抗。 他合上双眼。 路沛裹好外套,蹲守在他身边。 对于原确能否撑下来,他其实一点都没有信心,只能默默祈祷。 对方看起来难受极了,缩着肩膀,躯体颤抖,呼吸声极重,仿佛在睡梦中进行一场生死争斗。 大约过去五分钟,原确安静下来,身体起伏不那么明显了,好像睡着一般。 “原确?”路沛推他,“你不要睡,醒醒。” 原确一动不动,背对着他。 路沛从他身上跨过,去到另一侧观察他的正脸状态。 然而,他腿迈过原确腰身的瞬间,对方忽然闪电般出手,握住他的脚踝。 这一下绝对没收敛力气,像是条件反射的攻击,踝骨处猛然的疼痛,路沛“嘶!”地一声,面孔扭曲。 “好疼!” 原确那惊人的力气恢复了,他被抓着的小腿根本抽不开。 路沛用另一只脚狠狠踢他,“放开我!” 然而,还没踹到他,原确便伸出手掌,稳稳接住了。 他的鞋底,踩在对方的掌心。 “喂……”路沛又怕踩着他,准备收力,但对面也不让他走,勾住五指。 好像在用手指和手掌,丈量他的足底尺寸。 然后,那只手,沿着鞋侧一路上移,手指拂过他的小腿后侧笔直的筋脉,单指挑开宽松的裤脚。 如同一条小蛇般,一路贴着小腿的细腻皮肤,溯游到后方的腿窝。 痒痒的,有点凉,像被蛇舔了一口。 “喂!”路沛睁大眼睛。 他两条腿跨在原确的身体两侧,被他的左右手分别禁锢住。 而他一挣扎,无法稳定身形,直接摔坐到原确的腰部,屁股下面就是对方的小腹。 坐在人家腰上,好尴尬的姿势。 原确阖着双目,仍没清醒,路沛不能和一个昏迷的病人计较。 与握着他腿肉的微凉手指不同,哪怕隔着两人的衣服,他也感觉到对方身上正在发烫,又硬又热。 “是……发烧了吗?”路沛伸手。 还没探到的额头,握着路沛脚踝的手,忽然搭上他的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原确按在身下。 对方的身体缓缓下压,挤开他的大腿,使腰身被他夹在两腿之间。 原确掀开了眼皮,双眼依然是没有聚焦的状态,于是,路沛又一次见证了,那一晚以为是错觉的画面。 浓郁雾气压制眼白,仿佛有两枚黑日镶嵌在眼眶中,黑压压的,穿不进一点颜色。 路沛打了个冷战。 那并不是人类的瞳眸特征。 像是某种恐怖的,非人之物。 第10章 意识到这个非比寻常的事实,路沛顿时僵住。 他的视线穿过压在身上的少年肩膀,直达后方墙壁的挂钟,15:32分,距离原确服下毒药,快要一个小时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节 他没有马上死去的现象,虽然现在还处于神志不清状态,但身体已经恢复了力气。 这究竟是强化剂的作用,还是,原确本就…… 似乎是觉察他的不专心,原确扣着他膝盖的手上滑,宽松的裤腿一路被推上腿根,手掌顺势握住他的大腿。 他的手指极长,皮肤带茧,有种粗粝质地,轻而易举地陷进又滑又腻的腿肉里。 “喂!”路沛挣扎起来,“放开我!” 然而,对方越发用力地握着。 细细摩擦时,他感觉到原确隆起的指关节。 “你这混……”路沛刚想骂人,就见他把脑袋垂下。 他望进原确漆黑的、不带一点光亮的眼睛,突然响起的危险预警,让他强行忽略了被人挤进双膝间的不适感,闭上嘴,一动不动。 原确的鼻梁碰到他的鬓角,然后,从这里开始,嗅闻他。 用鼻尖,也许也使用了嘴唇,呼吸的热气,从他的脸侧扫描到下巴。 被他的气息扫过的皮肤,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原确的脑袋靠近他的颈窝。 他靠过来的脸颊,当然是热的,与此同时,路沛浑身僵直。 原确的小臂,处于绷紧状态,由于体脂率极低,肌肉表面肌理呈丝状态,青筋条条绽起……但是,崩在他皮肤上的筋,竟是青黑色的。 红,紫,黑,暗色的血管中,仿佛有细小的生命在游动,发出啮齿动物咀嚼般的细响。 看见这一幕的路沛,后颈一阵发凉,他可以确定,这不是一个在自然人身上会发生的现象。 他好像招惹了一头伪装能力极强的人形凶兽。 而这头凶兽,此时压在他的身上,一寸寸地闻他。 恐惧是无法控制的反应。 路沛脖颈上浮起一层薄汗,皮肤是淡粉色,顺着喉结的弧度,起伏出晶莹的线条。 原确停下了。 如果路沛此时垂下眼,会发现他张开了嘴——他那颗偏钝的、属于人类的犬齿,忽然如同吸血鬼的血牙般,瞬间突出,变得尖利。 只需要咬下去,便会流血不止。 然而,在尖牙距离路沛仅有一厘米距离时,原确先顿住了,仿佛在用一团乱麻的大脑思考。 换用柔软的舌头,舔上那一小片凸起的皮肤。 湿漉漉的,舔舐。 “……”路沛终于忍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尖叫出声,“原确!!你!这个神经病!!放开我!!” 他推搡对方的脑袋,抬腿猛踹原确的腰,曲起的小腿还没踢出去,就被他的身躯压住。 原确的脑袋从他的脖颈处抬起,垂着散漫的黑发,也垂着黑漆漆的眼。 两人的面孔之间仅有一指距离,仿佛接下来会接吻,路沛却没有生出丝毫旖旎的感觉,只有即将被袭击的惊恐。 他又在看原确的筋脉,从领口伸出来的黑青血管,自脖颈蔓延到脸颊。 和疯长的藤蔓一般具有生命力,随着脉搏弧度,一起一伏。 “你醒醒……”路沛不抱任何期望地说,“原确?你醒醒?” 对方果然对他的语言毫无反应,一味地盯着他看。 因为过于紧张,嘴唇被他自己咬成了水淋淋的红色。 原确伸出一根食指,试探着按在他的唇边,指腹勾着他的唇瓣内侧,似乎是想看里面的肉。 “唔……”路沛抿紧嘴唇,不让他继续碰。 然后,他发现,不仅是血管,原确的四肢末端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小臂是正常的小麦色,手掌中部开始发灰,直到手指末端,渐渐变成了黑色,像涂上一层指甲油。 路沛用力一眨眼,“唔?!!” …… 原确的行走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中,脚下是软沙。 白天黑夜,反复给天空填上不同颜色,蓝黑白黄的渐变,一面色彩结束就翻开新的一面,他在这无边无际的重复颜色中,跋涉前行。 原确隐约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总是重复地梦见这一幕,对于接下来会出现的角色和画面,他也很熟悉了。 他晕过去了,再一睁眼,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抱着书坐在他的床边。 他看不清男孩的脸。 “你醒了!”他很高兴地说。 “我们在***捡到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 …… “等回到白鹭区,你来我家里玩吧!” “你没地方去?嗯,没关系,你先住在**福利院。我家里定期资助小朋友上学,我去告诉父亲,他一定会帮你,他们说马上会找一个陪我念书的人,然后,你就住到我家里来,我们可以一起上学。” 原确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回忆。 这是原确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地上人,一个总是做出甜蜜承诺却从不兑现的小骗子。不知为何,他记不清他的脸。 然后,他住进了**福利院,好像过了许多天,却没有等到小骗子联系他。 福利院的老师也是浅色头发,很淡很淡的褐色,她的面庞总带着圣母一般慈爱的神色,温柔地说:“虽然很困难,但我不会放弃每一个孩子。” 福利院倒闭,她不知所踪,这些在地上没有户籍的孩子,一共67人,被送到地下。 这是原确遇到的第二个不守信用的地上人。 在地下区流浪几年,原确经常在一个老头家附近偷土豆吃,老头恼得不行,终于设下天罗地网,抓住了狡猾的原确。 老头子:“臭小子,天天就知道来偷土豆,你要吃难道就不能大大方方告诉我?!” 原确听劝,直白告知:“我要吃。” 老头子:“……” 老头震惊又无语地收养了原确,成为他名义上的养父。 最开始,老头和原确在地下过得还算滋润,老头有一个地上人朋友,据说是从前的战友,对方经常来探望他,每回都带着礼物。 那个地上人头发是淡灰色,有一天劝说老头和他一起买某个植物基金,给养子攒老婆本,绝对能发财。 老头子只懂种植物,不懂植物基金,被骗完了养老本,一夜穷困潦倒,房子也变卖。 这是原确见过的第三个,巧舌如簧却毫无信用的地上人。 事不过三,他不会再相信任何地上人。 也极其讨厌浅色的头发。 这场断断续续的梦做了很久,后来的内容都不清晰了,原确在意识中再次昏睡,身体像浮在沙子海上,柔软的细沙无处不在的包裹着他。 “原确,原确。” “原确,原确,醒醒……” 烦死了。原确皱起眉头,眼前一阵白晃晃,像一片亮白色的月光。定睛一看,他辨认出白色的发丝。 是地上人。 讨厌的地上人。 咬死他。 他张开嘴,咬下去之前,却闻到一点软和的香气,于是迟疑了。 地下区地势最高的地方,能够晒到来自地上的天然阳光,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天天在那里晒太阳,上面长着青草和花叶,在来到矿场之前,原确每天都要在那午睡。 是太阳、青草、花叶、露水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原确安静下来。 …… 路沛心惊胆战地挣扎好一阵。 他总担心原确是不是要变异了,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半小时后,原确似乎也因他的反抗感到疲惫,不再追着他嗅闻,长臂圈着他的肩膀和腰,闭眼睡去。 等他睡着,手臂力量放松,路沛立刻钻离他的怀抱,躲到门边,拉开距离。 “痛死了。”路沛龇牙咧嘴。 被咬的地方疼,被压的地方疼,被握的地方疼,这家伙无意识状态下横冲直撞的像条疯狗。 ——原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基因改造人吗? 路沛终于想起被他轻易忽略的内容,作为黄金议员的佟迪,去地下不可能不格外小心,安保力量自然也是极高水平。而原确杀死了他的六个保镖,再杀死他本人。 还以为是佟迪的安保雇到水货。 没想过他们可能真的是纯见鬼了。 他很想丢下对方就这么走掉,但又不能这么做,隔着半个房间,遥遥关注。 原确持续昏迷了4小时,偶尔变换姿势,双目始终紧闭,路沛时不时靠近观察,确定他还活着。 期间,任腰倒是醒来过一次,路沛抄起花瓶,再度招呼后脑勺,把他砸晕。 原确身上那些古怪的特征,仿佛随着身体的放松,逐渐散去,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 晚上八点多,原确醒来,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他睁开眼,瞳仁是正常的半圆形。 原确看向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路沛握着门把手,随时准备跑:“你还认识我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节 原确:“……地上人。” 看来是恢复意识了。 路沛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你真吓人。”路沛说,“你刚才一直压着我,对我……”原确的行为用语言描述很奇怪,有点说不出口,“你失去意识了,想攻击我。” 原确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但他打量了下路沛,认真反驳:“我没有。” “你没有?!”路沛怒了,那刚才苦苦挣扎他受的这些罪算什么,“你……” 原确给出他的证据:“我如果攻击你,你不会活着。” 路沛:“……” 路沛无语笑了。 这人对他的所作所为不含一点歉意,他有点生气,耐着性子问:“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怕毒?” “嗯。”原确说,“告诉你了,不要浪费。” 他的目光瞥向地上的纽扣针剂。 路沛:“…………” 不可理喻的一头人!路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没有道歉或感谢也就罢了,死里逃生之后,还要对他的帮助展现出轻蔑态度,使他刚才的紧张像是一场可笑的表演。他实在有些生气了。 当然,表面上,路沛凭着好涵养维持住神情的平静,只是下垂的嘴角,泄露些许愤怒。 “是吗,那就好。” 他扔下这句话,打开门,迈步。 地上人突然要走。 原确再一次陷入费解状态,不明白刚才还一脸关心希望他活下去的地上人,为何突然冷淡万分。 理论上,这其实应该很合原确的意,他不想和地上人发生太多交流,但同时,原确的身体和直觉在催促他应该立刻采取措施。 “咚!”身后传来一声响。 路沛回过头。 一秒钟的功夫,原确已经站在他身后一米处,手里提着任腰的后领。 昏迷中的任腰身体瘫软,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猎物。 这瞬间,原确又凭着他的智慧想明白了。 地上人因为失去他唯一的保命药剂感到心疼,虽然是最狡诈的地上人,但既然给予他关键性的有益帮助,他也该给出有一些回报,就像他替周祖工作以报答救命恩。 “交换。”原确说,“你给我药,我处理他。” 原确像个熟练杀鱼工一样简洁地推销自己:“很快,很干净。” “……” 路沛瞬间头晕眼花。 第11章 怎么处理任腰?不处理。 在路沛离开矿场前,任腰必须活着,否则相当于直接扇猛犸哥耳光。 那次他敢把任腰推下矿山,是笃定那个高度只能摔断骨头或摔出内伤,出不了人命。 而且,任腰显然是个傻子,手里拿着无解毒药只知道往假想的情敌身上使,专做低收益高风险的事,以他的脑子,闹不出大麻烦。 “不用。”路沛说,“别动他。” 他撂下话,人走远了。 地上人不接受他的方案,徒留原确不解地留在原地。 愣神片刻后,他丢下任腰,跟随地上人的脚步,对方一言不发。 原确随着他下了两层楼梯,又想起什么,折返回任腰的房间。 为附庸风雅,任腰书房摆着半面墙的书,几乎是全新的。 原确扫过印着不同名字的书脊,找到一本名叫《包》,还有一本叫《贝》,都很厚,从书名上来看,大约会是地上人青睐的内容,他抽走带回宿舍。 几分钟后,两本书被默默放置于路沛的脚边。 路沛低头一看。 一本《饱食终日》,一本《资本论》。 路沛:“…………”冷笑。 还敢嘲讽? 他很想一脚把这两册东西踢翻,但素质让他没办法这样对待书本,提起这两本书,放到窗台上,重重拍了一下。 路沛经常靠气晕别人娱乐自己,偶尔的生气,通常持续不了多久。 他稍微转移下注意力,一段时间过去,郁闷便自行消解了,开始思考。 反刍过去几个钟头的惊心动魄,首先确定一件事,不能再继续寄人篱下了,他的当务之急是得离开矿场——之前就一直在这么打算,只是一个人在地下生存不安全,所以想要把原确一起挖走。 问题就出在这里:原确比想象中更强大,也更危险。 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军部曾有过“战神军团”计划,目标是生产一批肉体极其强悍的士兵,很快被伦理委员会叫停,后来相关技术被严格限制,无人确定这计划是否继续悄悄进行。 原确接受过基因改造,这事倒不惊奇,路沛的发色和眸色也是定向选择的结果,大家都是人造人。 但是,原确背后是否牵连着某些阴谋? 路沛的目标是捡一个能打的保镖,而不是自找麻烦。 关于这个,他需要仔细又深重地思考。 如此一来,路沛虽然已经不怎么生气了,还是把与原确的冷战继续推行下去。 指望原确理解“生气”这件事有些难度,他很难理解他人发怒的原因,不过,经过一整晚的沉默,他发现了,地上人进入一种不愿与他发生交流的回避状态。 按照原确对地上人的揣度,地上人应该抓紧这次“救命的恩情”,要挟原确报答他,离开矿场,从此一心一意为地上人工作,而这样的事,竟然没有发生。 过于费解,原确罕见地失眠了。 他的意念与身体的链接极强,虽容易被动静吵醒,但通常入睡只需要一分钟。哪怕旁边是一个刚死掉的人,原确只要一闭眼,依然能瞬间坠入喝完斑鸠般的安然睡眠。 夜晚,原确的身体不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漫无边际的想法占据着脑海。 于是原确拧着眉,睁眼看天花板,一转头,又能看见地上人的背影,白发在月光下是粼粼的光泽,他的脑袋便越发烦乱而清醒了。 在原确的盯视下,睡梦中的路沛翻了个身,被子夹在两腿间。 上方的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原确由此看清他藏在裤腿里的指痕。 在瓷白的皮肤上,粉色和淡青色交织,印出不规则的形状。 那是被人掐着大腿,按在地上,弄出来的痕迹。 原确一愣,先移开视线。 他没有相关的记忆,但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原确想起地上人说的“你攻击我”,也许那是真的,他知道他在某些失去意识的时候会变得很可怕,醒来时身边必有流血,或许只是地上人幸运逃过一劫。 见识到真正的原确,所以地上人害怕了,因恐惧而远离他。 原确终于破解谜题,因此冷笑出声。 他一点也不意外,地上人见利益便起心动念,见风险则立刻躲避,贪心万分,胆小如鼠。就像其他人一样,稍微恐吓一番便会被他吓退,不敢离他太近。 想必地上人不会再坚持他可笑的邀请了。 原确想明白了一切,思路清明,于是能够轻松入睡。 12点。 1点。 2点。 3点…… 如是几小时过去,原确毫无困意。 他惊讶地发现,毒药的后遗症居然是失眠。 - 次日早晨,被广播铃闹醒的路沛起床。 每层楼设置了公共盥洗间,一出门就开始和人打招呼。 “早,露比哥。” “早啊。” “早上好露比哥。” “早。” 路沛昏昏沉沉地洗漱,并没有注意到原确恰好紧随在自己身后,直到对着镜子抹脸,才在镜中看到右边的人是原确。 原确没穿外套,只着一件纯黑工字背心,平日被衣服掩盖的肌肉线条,此时清晰可见。 他的眼下有微青,颧骨上几粒咖色小痣,皮肤的小小瑕疵,却使得自然的野生感更为强烈。 路沛往牙刷上挤牙膏,看了他几眼,又一次不无羡慕地心想,他十五岁的时候也计划长成这样,长相冷酷,身强体壮,拥有一拳揍得路巡大喊“弟弟大人饶命!”的力量…… 路沛:“咦?”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8节 牙膏好像用完了。 把膏管卷成一圈,使劲挤,也压榨不出半点新的。 他对着牙膏管费劲的样子,自然在镜子里被人看见了。 左边的小弟杰诺笑着递来自己的,递到路沛腕侧,“露比哥,给。” 同一时间,右边的原确顺着水槽把牙膏推到旁边。 “……”路沛眼睛瞥向左边,又扫见右边。 他没怎么犹豫,接过杰诺送到手边的牙膏,无视了原确的小小动作。 原确并未拿回牙膏,第一时间掀起眼皮,看向镜子里杰诺的倒影,他认出了这个曾在食堂表演魔术牌的小丑,苍蝇一般阴魂不散。 个子不高,样貌油腻,身体羸弱。由于自身的虚弱无力,只有靠讨好别人才能得到稍微一点优待。 地上人一如既往地目光短浅,易受蒙蔽。 “谢谢。”路沛对杰诺说。 原确带上自己的牙杯,不屑地走了。 杰诺:“露比哥,今天下午要开会,你来吗?” 路沛:“三天前不才开过吗?” 杰诺:“最近生意好,非常忙,很多事要安排。” 路沛略一思索,想起游入蓝最近总嚷嚷的话,问:“是不是和城东那块的生意变多了?” “是的。”杰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今晚我们就要去城东,见一个大老板。” “游入蓝也去?”路沛问。 杰诺:“嗯。” 过去的日子中,路沛跟着小弟们出过几次矿区,四处踩点,对地下区的大致情况建立初步了解。 地下区最大的两股黑帮势力,一个老大是周祖,一个老大叫文天南。 两方自为死对头,处处给彼此使绊。 城东是文天南的地盘,按理说,两方王不见王,避免碰撞得主动避嫌,但最近猛犸哥和几个城东的富商做珍品矿物交易,小弟们被派遣去那的次数也大大增加。 路巡被关的沉港监狱,就在城东和城北的交界处。 路沛心里有了主意,他得先去那踩点,然后以“我得在那等少将命令,顺带帮您监视文天南的动向”为借口,告别猛犸哥。 如此一来,既接近路巡,又能离开矿场,理由也很正当。 作为一个头儿,猛犸哥每周都搞一次例行会议,说一些本周帮派公开的计划安排,传达周祖的意见,鼓励、表扬,散伙后请小弟们吃一顿好饭,定期振奋士气。 等到例会结束后,路沛单独找上猛犸哥。 任腰坐在猛犸哥旁边,脑门上也裹着纱布,估计被他砸出来的脑震荡还没好全,幽怨且忿忿地看着他。 路沛:“。”尴尬捏。 路沛正色:“大哥,我有事想说。” 猛犸哥挥手,任腰回避。 路沛便把他的主意说了,他请愿成为‘夜鹰’在城东的耳目,并等待少将命令。 “我会努力保证组织在城东生意的安全,绝不给文天南破坏我们好事的机会。”路沛随手画了个饼。 “是吗。”猛犸哥若有所思,然后,他点点头,真把这口饼吃下了,“那么,晚上和弗兰克·冯的交易,你和游入蓝一起去。” “今晚这批货,价值九百万,不能出一点差池,你可得看好了。” 路沛:“……”这人怎么把客气当真了? 老大这么要求了,路沛也只有点头说好,转头找上游入蓝。 晚上7点半,路沛来到劳改所的停车区。 这里的车型一应俱全,专门运货的大货车,中小面包,出行撑面子的防弹豪华轿车,少说有30辆,钥匙由保卫亭的看守者统一管理。 游入蓝敲了敲保卫亭的窗户,说:“老卫,给两辆皮卡,一辆面包。还有去城东的那辆大货。” 路沛环视四周,随口道:“你说,万一有人把钥匙抢掉,车全开走卖掉,老大岂不是血亏?” “怎么可能。”游入蓝说,“你瞧老卫这身腱子肉,谁能放倒他?猛犸哥可是最放心他,才让他守着停车场。” 老卫应该是古维京人种,身形庞大,单人间的保安亭几乎要装不下他壮硕的身躯,听见游入蓝的夸赞,他凶狠的脸上挤出一个很难称之为友好的微笑。 “喏,钥匙。” “谢谢。”路沛上前几步,接过钥匙。 透过窗户,他瞥见保安亭的桌板上放着几瓶药,这份昼夜颠倒24小时待命的工作,大约不太好做。 再往前走是一辆蓝色皮卡,十分熟悉,他之前出行时坐过几次,都是原确在开。 车上十分干净,还有股淡淡的薰衣草清新剂味道。 路沛听着游入蓝的话,走着神,打开皮卡的副驾驶门,闻到清新剂香气时,果然与原确对上目光。 双方对视。 一时无话。 “露比,你去哪?”游入蓝退后几步,“那才是我们的车。” 隔壁的灰色皮卡,车窗降下,杰诺殷勤笑道:“露比哥,来这里。” “……哦。”路沛如梦初醒,“我来了。” 他踏上隔壁灰色皮卡,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杂七杂八的混杂怪味,这很正常,运货的车难免如此,是能忍受的范畴。 杰诺观察他的神色,问:“露比哥,你不舒服吗?我有晕车药。” “不晕,谢谢。”路沛说。 杰诺是有些过于殷勤了,但他眉清目秀,表情也很真诚,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 路沛伸手去拉安全带,发现安全带卡扣槽里沾着饼干屑,他不动声色用纸巾擦干净。 - 地上人去了另一辆车,那辆车上,贼眉鼠眼的小丑冲他招手。 原确冷眼旁观。 想必那是地上人在放弃邀请他之后,另外新物色的保护者。 地上人也不过如此了,只配与一些虫豸之辈为伍。 这样想着,原确冷静地发动汽车,开往自己的目标地。 第12章 “你们怎么分清这么多钥匙的?我看一样啊。”路沛没话找话。 杰诺晃了晃钥匙串,挂绳上有一个黄色小扣,“大货是红的。”他启动皮卡。 几辆车一起开出去,路沛对着后视镜观望了半天,忽然意识到:“原确不和我们一起吗?” “不啊。”游入蓝说,“他另有任务吧,反正不一起,他不太涉及这一块。” 路沛:“哦……” 仔细想想,之前和原确一同出门的几次,好像也不是交易类的工作。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原确去干什么,下车转悠一圈,如果有小店就买点东西,和店主聊天了解本地情况,然后回香香的车上放平椅子睡觉。 尽管知道原确是个无比危险的改造人,他依然能从“原确在场”这件事本身得到安全感。 毕竟,在原确清醒时,作为己方队友,他能打得可怕。 车平稳的往前开,从城西到城东,特地绕的远郊环城路,一路上畅通无阻,只有被路灯照着的路面。 地下区的远郊没有植被,都是裸露的矿石。 路沛在这单调的重复中,感到一丝不安。 “来,我们对齐一下。”游入蓝喝完可乐,说,“这次的谈判底价是……” “价格还没谈妥,我们就带着货出门?”路沛感到奇怪,“万一谈不拢,或者不给尾款呢?” 游入蓝哼笑:“地下区,谁敢拖欠祖哥的货款?而且,大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只是零头还得商量。” 路沛:“多少钱。” 游入蓝:“猛犸哥的意思,底价是900,所以,你先报给他1200。” 路沛愣了下,才想起‘900’的单位是万,说:“我还以为真是900,你平时5个币的零头都要和我计较。” “从一块到一千万,每一分钱都要认真挣。”游入蓝振振有词。 路沛猜到下一句:“都是你的居住证基金是吧?” 游入蓝:“当然。” 游入蓝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梦想是一直游到居住证变蓝,跻身地上区公民行列。 砍价还价时,他常把这几个词挂在嘴边,一两个币的利息也必定要计算,使得路沛最开始真以为他真是个矿场内到处坑钱的小贩子,殊不知猛犸哥许多对外的大小生意都交给他谈。 “你的移居基金还差多少?”路沛好奇。 游入蓝:“财无止境啊。” 他又把话题拧回来,谈俩人如何配合话术,说得很仔细,虽然基本是常识,但路沛认真听了,给予充分的尊重。 一行人开到城东郊区的某个会所,一进门,一群穿着粉色亮片短裙的迎宾小姐上前恭迎,香风宜人。 猛犸哥提前订的vip包厢,是一个套间,外间三折的真皮沙发座给小弟们等候,里面留给大哥谈事。 游入蓝和路沛坐里间,开车和送货的十个小弟守在外面。 过了会,杰诺端来一个果盘:“露比哥,这的西瓜很甜。”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9节 路沛也拿起一片,尝一口,差点皱眉,齁甜,像是甜蜜素加多了,没有一点属于水果的清香味。 路沛:“你也吃。” 杰诺:“谢谢露比哥。” 剩下的果盘,他让杰诺带去给外面小弟分了。 八点半,交易方准时抵达。 弗兰克·冯,名下有六家化工厂,是矿场的大客户之一。 他先与游入蓝熟稔地打过招呼,又看向路沛。 一个人对地上区的了解程度,完全可以从他对路沛发色的反应中望穿,而弗兰克肃然正经起来。 “这位是?”弗兰克问。 “他叫露比。”游入蓝说,“咱们的新人。” 游入蓝主导着谈判,路沛接话搭腔,双方互相试探,拉拉扯扯,顺利以980万的价格成交,比猛犸哥的预期收益高出一截。 “合作愉快。” 双方握手,起身。 “货带来了吗?”弗兰克·冯问。 游入蓝:“当然,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您可以让司机直接把车开走。” 双方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碰杯。 路沛嗅到不寻常的气味,轻轻挑眉。 游入蓝喊来杰诺,让他把货车钥匙移交给弗兰克·冯的司机。 路沛目送那个司机走出门去,稍有些紧张。 “时间不早了。”弗兰克说,“三天后,我的人会送支票过去。” 游入蓝:“我送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慢吞吞的步伐,从里间走到外间。 而当游入蓝即将迈出包厢大门时,路沛听见又闷又尖的一声:“咻!” 他几乎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消音器! “后退!”路沛说。 守在门边的墨镜小弟手臂反折,血花溅射到黑色门板上。 这下,所有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齐刷刷亮出手枪,枪口指向同一个方向。 室内安静如死,所有人的目光朝向门口,等待招呼突袭者。 仿佛有一根弦,缓缓绷紧了,门边越是毫无动静,它便越收越紧,像是诅咒一般绕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咻!” 击碎安宁的一枪! 子弹撞上玻璃,击打出脆然裂纹,再射入窗边杰诺的后背! 来自窗外的狙击!这下室内彻底乱套,没人能继续静观其变了。 里间还有一个1米高的暗门,藏在装饰灯后面,通向走廊。游入蓝一把推翻装饰灯,“从这走!” “他妈的,什么情况?”弗兰克·冯骂道,“是军警还是文天南?怎么他妈的还安排了狙击手?!货怎么办?” “钥匙落到他们那,但这玩意可不能丢啊!” “老子能不知道?!谁担得起责任?” 通道中,两人低声的痛骂,侧面佐证路沛的猜想。 这次的谈判,有比矿石本身更重要的交易物,难怪惹上了觊觎的目光。 猛犸哥叮嘱的不容闪失,果然有另一层意思,真是要老命了。 三人挤到走廊,兵分三路,向不同的地方狂奔。 自己人的手枪没装消音器,整栋楼枪声大作,吓得工作人员尖叫逃命。 震天的响声中,路沛的脑子正在疯狂运转,想猛犸哥的交代,想他们真正的交易物,想袭击者是谁…… 前面走廊冲出来一个男人,一颗子弹“砰!”打到他的脚边。 金属弹壳弹到墙壁上。 路沛:“……” “我早看见你了,小美人。”男人转了下枪管,慢悠悠道,“别跑啊。” 路沛的思考一键清空,调头夺命狂奔! …… 这座会所是c字型的建筑,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狙击手姜格蕾,此时正趴伏在会所西面的高楼上。 她头发削得极短,下巴也瘦削而尖利,架着一把老式狙击步枪。 一个人倒下,她便放松下放松手腕。 “十五,十四,十三……”姜格蕾嚼着口香糖,用咀嚼次数打节拍。 倒数至0时,她手指搭上扳机。 砰! 又一人倒下。 “十五,十四,十三……”她继续倒数。 数字又一次归零,姜格蕾合上一只眼。 砰! 再一个。 老大给她的任务是“闹出乱子,尽量别杀人”,于是她游刃有余地玩弄着目标,专挑不致命的地方打。 四楼靠窗的走廊上,一个白发青年跑进姜格蕾的视线范围。 他的发色太醒目,她立刻多看几眼,他正在逃命,跑得毫无形象,这样的情况下仍不掩外表出色,像一只躲避天敌的美丽鸟雀。 她知道,他也是目标之一。 “小漂亮。” 姜格蕾这么想着,心怀怜惜地稍微移动枪身,将枪口对准了他。 “十五,十四……”她倒数。 巴尼在白发青年身后追逐,难怪他跑得那么卖力。 白发青年即将跑到两座楼的连廊处。 “十、九……” 也是不巧,她先白发青年一步看见了——连廊的方向,也有他们的人。 现在,他被两个敌人包围了,可怜。 两座楼之间的距离不远,不借助目镜,她也能看清他骤然变得震惊又绝望的表情。 “四,三……” 姜格蕾的拇指搭上扳机。 “二……” 骤变突生。 一道身影从侧上方闯入姜格蕾的视野。 凭着夜色的掩护,那人的身形不甚清晰,然而身上悬挂的金属钩索丝,在月光下折射一线光芒,宛若一把锋芒毕露的匕首! 她呼吸一滞! 对方的身体在空中划开一道轨迹。 无声无息的枪口,也在移动过程中,精准无比地、黑洞洞地对准了她。 惊天的危机感袭来,姜格蕾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她以惊人的反应速度翻身—— 砰!砰!砰砰! 险而又险,子弹擦过肩膀,血汩汩地流。 姜格蕾咬牙,跳步后撤,一声不响地捞起步枪,躲到掩体后,准备反击,然而…… 一低头。 目镜被击碎了。 她听出来,那家伙用的是冲锋枪,在空中快速移动时,凭着逆天的准头,一甩击碎她的目镜,也差点干掉她。 “操。”姜格蕾震惊万分,“这人是个什么玩意?!” - 路沛一路狂奔。 这种逃命的情况下,他的脑袋不专心调动四肢跑路,居然还有余力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内容。 “如果被子弹打中屁股怎么办?” “中弹恢复之后要不要在疤痕上纹个身?” 念头出现的瞬间,路沛刚想骂自己神经病,身后却又是一声枪响! 也不知是故意戏弄他,还是真没打中,如果是手枪,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路沛吓得脚步进一步加快,腿转得像陀螺,然而,也更快地感觉到了力竭。 他急速喘气,心理活动倒依然丰富: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0节 “我怎么又要死翘翘了?地下区这样玩我!?狗屎剧透也没说今天会死啊!” “路巡!!路巡你死哪去了!!救命啊!!哥!!” 这样想着,他一头冲进新出现的路口,也就是连廊,果然,在他的不断呼救下—— 对面又来了个举枪对着他的人。 路沛:“……” 人绝望的时候,是真的会当场笑出声来的。 他举起双手,“哈哈”笑了两下:“我投降。” “哈。”对面的男子说,“你跑不掉了……” 对方的话音,身后追逐着的脚步,倏尔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枪声里。 “——砰!砰!砰砰!” 路沛惊得立刻抱头蹲下,眼睛紧紧闭住。 枪声只连响了四下,却仿佛在他的脑海里炸膛几百次,耳畔一阵刺痛的嗡嗡声。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中弹,或是已经死了。 几秒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 路沛放下护着脑袋的手,睁开眼皮,缓而又缓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的少年,长腿着地,款式熟悉的灰色制服裤后,躺着那个原本拦在路沛身前的敌人。 对方左手随意垂落,黑色皮质的半掌手套上,牵绕着几圈银色钢线,像收紧的蛛网。 路沛眨了下眼,这才看向他的脸。 枪声已经熄灭,追杀被终结,风声好像也停歇了。 一切尘埃落定,唯独原确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前,长发肃静垂落,像一片无声的暗色影子。 “你很狼狈,地上人。”原确说。 原确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丝不会被错认的讥讽,居高临下的瞳眸中,倒映着路沛怔愣的面容。 他嗤笑一声,说出的第二句话,也充满了轻蔑: “杰诺怎么没有跟在你身边?” 第13章 路沛的心正在狂跳。 迎面拦截他的人,躺在原确身后一动不动;身后追杀他一路的人,此时也倒在血泊里。 仅是一瞬间过去,形势已然逆转。 他安全了。 意识到这一点,仿佛是为了庆祝劫后余生,路沛胸口咚咚得更大声,心脏用力泵压着血液,他压根没听清原确在说什么。 对方嘴角的那一抹讥笑,却变得顺眼起来。 路沛总是喜欢最炫目的、被放置在招牌橱窗正中央的、仅供展示的那种商品。 他小时候挑平衡车,第一眼相中的那辆,外观非常酷,是同品类中最昂贵夺目的一款。 那辆平衡车,设计给青少年使用,完全不符合他的身高年龄,路沛闹着要那一辆,家里便买下。他一次次使用,一次次摔倒,怎么哭都不肯换,最后他还是驾驭了。 也许,原确牵连着一堆麻烦和秘密,那又怎么样? 血流冲刷着他的血管,过快跳动的心脏挤压到胃部,路沛盯着原确,一种似曾相识的兴奋涌了上来。 很好。他想。就要这个。 原确回望他,以为地上人正在想如何替杰诺开脱,满眼嘲意,静静等待他的回复。 路沛深呼吸,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叉腰: “我差点就被他们两个打死了!我跑得很累,刚才也特别害怕!”路沛中气十足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故意迟到吗?”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得如此自然,竟让原确生出一点茫然,好像这确实是他的错误一般,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原确困惑地回答,“我十分钟前到……没有故意。” “好吧。”路沛满意了,“因为你救了我,我也不生你的气了,我们和好。” “……” 原确拧着的眉头,缓缓松开。原确又明白了,这两天,地上人在生他的气,所以不理他。他感到一丝无由来的愉快。 “哦。”他说,“走了,别站在这,狙击手可能没死。” 两人回到走廊,从没有窗户的那一侧楼梯往下。 他跟在原确身后,走道里回荡着令人不安的声音,敌人不知在何处,但是心里有底了。 幸好猛犸哥还知道安插后手,把原确放过来。 “我向猛犸哥提离开矿场的事了,以后驻扎在城东。”路沛小小声说,“你会和我一起去吧?” 地上人果然又开始邀请原确为他工作了。看来前几天确实是生气导致的忽视,他的眼光倒也没有差劲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但不能排除地上人也邀请了杰诺和其他人。 为避免与虫豸之辈为伍,也出于对地上人的不信任,原确冷傲且矜持地暂且不予回应。 下楼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鬼鬼祟祟的游入蓝。 “原确?!”游入蓝一下子大喜过望,“猛犸哥把你派过来了?!太好了!还有别人吧!” 原确:“我一个人。” 游入蓝:“那我们现在快去地下停车场,他们杀了司机、把货车钥匙抢走了!必须得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把货带走。” 路沛看向游入蓝,说:“猛犸哥说这批金星石价值九百万。” 用如此昂贵的矿物掩盖的真实交易,到底有什么样的价值? “对。”游入蓝凝重点头,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值得解读的异状。 会所的地下停车场,停着几十辆各式的车,其中最瞩目的大型车,只有他们的货车。 空荡的停车场,新刷的底漆还没散味,所有车辆都在沉睡,仿佛只余他们三人的轻微脚步声。 “他们居然还没开走?”游入蓝喜道,又警惕起来,“难道是故意埋伏,想设计我们?” “或许只是没法开走,正在努力。”路沛说。 游入蓝汗颜:“你是不是太乐观了?” “是有点,不过。” 路沛揣在兜里的手,此时拿了出来,皓白的手腕翻转,修长食指上套着的银黑色钥匙串,跟着转了一圈,晃过游入蓝和原确的眼睛。 挂扣是代表着皮卡的黄色,但车钥匙本身,已早在分给各小弟果盘时,从杰诺那里偷天换日。 “谁让真正的货车钥匙在我这?”他说。 “你……”游入蓝震惊,头发都要炸出静电,难以控制表情,“怎么……会在你这?!” “因为我坏。”路沛握住叮铃当啷的钥匙,气定神闲地指挥道,“原确,把这里每一辆车的轮胎都扫爆。” “一辆都别放过。” …… 货车上,一名青年仔细翻找一通,对着耳机道:“东西不在驾驶座。” “那直接开走,别浪费时间。”耳机里回复。 青年将钥匙插进槽孔。 耳机中传来有条不紊的低沉女声,是姜格蕾:“对面来人了,很强,小心。” 青年并没有太在意,他的任务是开车。 似乎是因为锁芯纹路磨损,他塞得有些费力,好不容易才挤进去,扭转。 “喀嚓。” “喀嚓。” “喀嚓……” “怎么点不了火?”他手按到耳麦上,低声问,“你们没拿错钥匙吗?” “啧,维朗你小子会不会开车?” “老子十四岁就开车了!”维朗骂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是从冯的司机身上拿的钥匙。” 维朗拔出钥匙,反着插进去,依然毫无反应,越发狐疑,不安的预感扩大了:“喂,会不会是我们被……” “砰砰砰砰!!!” 一阵冲锋枪的扫射响起!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响。 “操!”维朗骂道,“果然被算计了!撤!” 由于回音被反弹多次,甚至很难定位冲锋枪的位置,维朗一溜烟远离货车,灵活而心惊胆战地穿梭在枪林弹雨中。 “疯子。”维朗骂道,“他们好像打算把所有的车都扫过!我们的两辆车也都爆胎了!” 耳机里传来几声“操!”、“神经病!”。 姜格蕾:“停车场几人?你那边声音是冲锋枪?” “就我一个。是。”维朗说,“对面好像也是一人……” 这样说着,维朗看到一个白发青年,跳上了一辆跑车。 对方站在银蓝色轿跑的顶端,半蹲的姿势,在枪林弹雨里显得随性而优雅——凭着高度优势,一眼望见他。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1节 他的眼睛,是春天的幽绿色。 他看见我了!维朗起拔腿就跑。 …… “别追了。”坐在车顶上的路沛说,“他的同伙在外面接应,可能人很多,对付不了,让他去吧。” 原确停下追逐维朗的步伐。 路沛:“弗兰克·冯在哪?” “不用担心,军警和文天南都不会动他。” 游入蓝走向货车,打开后仓,检查轿厢里的货物。 路沛:“你觉得这批人更像谁?” 游入蓝:“文天南的人。他们组织叫‘风山’。” 地上一堆弹壳,停车场的所有车胎,无一幸免地瘪下去。 “啧啧,要赔钱了。”游入蓝说,“不知道有没有他们的车,但大部分都是其他客人的座驾。” 路沛抬头看向右上角,电子眼十分安静,他推测:“监控应该被他们关了。” “如果没有呢?他们做事可不低调。” 路沛:“监控删掉,这事还是‘风山’干的,跟我们什么关系。” 游入蓝“噗嗤”一声笑了。 “露比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游入蓝感慨道,“你让人觉得害怕啊。” “那还是突然偷袭更让人害怕吧?”路沛问,“‘风山’很强吗?势力范围很大?为什么能这么勇?” 游入蓝:“嗯……反正他们老大确实能和祖哥掰掰手腕吧,特别喜欢针对咱们。”像所有忠心小弟一样,他找补道,“不过,祖哥认真起来,就没文天南的事了。” 路沛了然地“哦”一声。 稍微思考一番,对这次突发事件的前因、后果、内幕,路沛隐约有了些揣度,也诞生一个想法,周祖和猛犸哥迟早让他动用军部的资源还他们人情,但届时未必能还上,还不上必然招致报复……所以,他最好能背着猛犸哥,私下搭上‘风山’这个组织。 一根筷子容易掰断,两根筷子吃饭才香。 - 十分钟后,猛犸哥的其他小弟前来支援。 算上弗兰克·冯,两群人中只有七人完好无损,其他人都受了伤,但没有发生死亡。 确认过对面敌人已经撤退,气氛总算松弛下来。 弗兰克冯回到包厢,第一时间找上游入蓝。 “东西怎么样?” “没问题。”游入蓝说,“露比留了一手。” 路沛不咸不淡地微笑。 “那就好。”弗兰克冯松口气,又有些惴惴地问,“……真的吗?” “嗯……”游入蓝压低声音,他绝对知道什么。 路沛接收到他的眼神暗示,假装帮忙救助受伤的小弟,耳朵竖的高高的。 游入蓝一直在安抚弗兰克,路沛从他的语气和隐约捕捉到的字眼之中,大胆判断,也许,真正的交易物,根本没有被带到这里。 看来,猛犸哥留有后手?还是另有打算? 路沛一边听,一边给人绕绷带,他学过简单的急救,知道如何正确包扎止血,然而第一次面对真正的伤员,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显得笨拙。 “让开。”原确接手他手中的绷带,“你笨手笨脚,碍事。” 路沛继续偷听,他俩声音越发轻了,什么都听不到。 于是又给自己找事做,与人合力把动弹不得的杰诺运上担架。 原确忽然冷冷地看过来,嘴角下垂。 路沛:“?” 路沛回神,想起他好像说过“杰诺”什么什么的,以一种略带敌意的语气……原确和杰诺关系不好? 路沛左顾右盼,拿来一瓶碘酒棉签,对原确说:“你手破皮了,我帮你擦吧。” 原确的手臂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痕,大概三厘米,是弹壳划出来的,非常浅,血早就止住,根本没有任何处理的必要。 但既然地上人已旋开棉签瓶,原确称不上满意地“嗯”一声,接受他的殷勤。 “如果你没来,我现在已经躺在担架上了。” 尽管只是很细微的伤口,路沛也很认真地对待。 棉絮擦在手臂上,轻柔的像擦着晃过去,地上人垂着的睫毛也一眨一眨,皮肤上细细的痒,让原确不太舒服。 “谢谢你。”路沛说。 一擦完碘伏,原确立刻抽回胳膊,地上人一定又想挟恩图报,但他并不准备现在答应,于是他立刻警惕地先手堵截道:“顺路而已,不是为你来。” 第14章 送完伤员,一行人回去向猛犸哥复命。 听说他们被‘风山’袭击,猛犸哥果然连夜宣布开会,让他们来办公室报道。 路沛抵达办公室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十个人,是猛犸哥的心腹们。 他不清楚这些人的名字,都是些“x哥x姐”,路沛每回嘴上喊某哥某姐好,心里用据外貌特征给他们取的各种名字问候对方:孙猴子、银角大王、国字脸、大胡子……难为猛犸哥把你们一个个搜罗起来。 “你们回来了。”猛犸哥说,“进来说。” 游入蓝领头,路沛进门,原确殿后,并守在门边。 游入蓝是任务负责人,自然由他汇报,他把事情经过事无巨细地说了,并重点赞扬路沛:“露比提前换了车钥匙,这才把我们的金星石保下来。” 所有人看向路沛,等他发话。 游入蓝不主动居功,让路沛有点微妙的尴尬,因为他很难用好听的措辞解释自己为何偷换钥匙。 原因有二。 第一,他觉得不安,感觉事情会黄,留了后手,假使没出意外,只要给弗兰克冯道个歉,说弄错了,奉上真正的钥匙,没有害处; 第二,他看出了这次交易的微妙,想着反正不管真正的交易物是什么,他保住货仓里的金星石即可,如此一来,哪怕出事,猛犸哥要追责盯着游入蓝,没理由为难他,毕竟在明面上他一无所知。 路沛心眼微多,不想背锅。 此时,也不能让猛犸哥知道他心眼多。 “是老大叮嘱过,这次货物特别贵重,我很怕办不好让老大失望,紧张过头,先把钥匙保护起来,怕有万一。”路沛张嘴就来,“也是游入蓝在路上一直教我各种事,告诉我‘风山’有多阴险,让我特别的警惕,多亏了他……” 他先给猛犸哥戴高帽,再把功劳推给游入蓝,生怕猛犸哥因这事对他产生什么想法。 听完他的讲述,心腹们脸上流露出类似“这小子很不错”的满意神色,唯独猛犸哥,仍然一脸阴沉。 “‘风山’不是因为金星石袭击你们。”猛犸哥说,“他们是为另一样东西。” 路沛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由于他阴郁的语气,大家保持着死水般的安静。 “那是祖哥让我护送的东西,贵重程度超乎你们的想象,所以‘风山’也想得到,或者破坏它。” 猛犸哥双手负在身后,离开办公桌。 从右手边第一个的心腹开始,他一边步行,一边一个个对视过去。 “消息才到我这里一天,‘风山’那边马上就知道了,策划了袭击行动。” 他话说得慢悠悠,气氛却在这样的情况下,慢慢变得紧张,在场众人都反应过来,大哥的言下之意。 “我们组织里……” “是不是有人,不太老实?” 路沛学着众人的模样,用最忠诚的表情面对猛犸哥,一边顺带用余光觑其他人的脸色,他也好奇谁是内鬼。 虽然猛犸哥时不时看他一眼,但这肯定怀疑不到他这个新人头上,他有种吃瓜心态,假装紧张,实则心情颇有余禄。 “上次被处理的叛徒,想必你们有印象。”猛犸哥冷冷地说,“本以为他们两个对我忠心不二,谁知他们是一对心野的鸳鸯,只想着往外飞,所以,我把他们埋在了一起。” 路沛心说难道是任腰勾搭了哪个x哥?但任腰也不在这,他的等级不够参与这种正事例会。 他偷偷从游入蓝扫到大胡子,心想,会是谁呢? 是哪对小野鸳鸯这么幸运? “原确。”猛犸哥突然开口,“你今晚应该去城北,而我没有给你布置额外的接应任务。” “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跨越大半个城区,出现在你不该在的地方?” 路沛:“……” 其他人:“……”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原确。 路沛更是惊呆了。 这不是猛犸哥的安排?!原确是自作主张?!那他是为了…… “……”原确沉默半秒,“只是过去帮忙。” 这样的说法,显然不能让猛犸哥满意,于是,猛犸哥的脑袋立刻转向了路沛,似笑非笑道:“他这么解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在场众人的头如同向日葵,跟随着办公室里唯一的太阳,又一次齐齐看向路沛。 路沛:“…………” 路沛在上一秒根本不知情。 坏了啊!他露出一个笑容,绞尽脑汁地想词:“我……”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2节 “不过至少,你们是今晚的功臣。”猛犸哥冷哼一声,打断他的狡辩,“来聊聊‘风山’吧。” - 野鸳鸯竟是他自己! 警告完他们之后,猛犸哥行云流水地切向下一个话题,也没有单独留他们讨论,仿佛只是这么一提,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 后半程会议中,路沛一直在无声呐喊。 直至猛犸哥挥手,宣布今晚散会,他们几人各自散开,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地方,路沛才允许喊声溢出喉咙:“原确!你自个来的?怎么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提前告诉我!” “没那个必要。”原确冷酷地说。 “有必要啊,很有必要!”路沛抓狂。 如果提前串通,还能想个合理的借口糊弄过去,现在这种情况简直是有口难言。 路沛还想抢救一下,问:“你之前有不听猛犸哥命令的情况吗?” 原确思索:“他让我去死,我不去。” 路沛:“我说正经的任务指令!” 原确:“如果他的指令与周祖冲突,遵从周祖。” 路沛懂了:“也就是说,你基本没有像今晚一样擅自行动过,是吧?” 原确的眼睛看向遥远的前方,默不作声,加快脚步。 路沛:“。”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向中规中矩服从命令的属下,突然私自行动,并且和另一个虽然有功但行动可疑的新部下过从甚密,新部下来自军队,两件事碰在一块,谁都会认为他俩大有问题,说不定怀疑到军部头上。 路沛一边为原确特意来救自己而深觉感动,一边觉得头好痛。 不过……这是否也说明,真正的交易物,其性质是绝对会被军部拦截、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东西? 所以,猛犸哥格外警惕军队背景的部下? 那该是什么性质的走私物? “……我去。”路沛心里咯噔一声。 原确:“?” 路沛:“我们接下来低调做人,不要再掺和这事。” 原确:“哦。” 路沛:“实际上的交易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很可能是……” “是一个木头盒子,两个手掌大小。”原确说,“里面装着药剂,珍贵。” 路沛:“你怎么知道?猛犸哥不是没让你掺和这事吗?” 原确:“他们说话,我听到了。” 这家伙边缘ob的时候原来有关注情报,难怪行动这么莽还能活下来,在真正重要的关卡上还挺细心……听到是‘药剂’,路沛的猜测被验证一半,还没因为得到情报高兴上几秒,马上说:“你可别告诉我以外的任何人,一个字都别,就当忘掉它。” “哦。” 路沛不放心,进一步警告:“否则我俩就真死定了!” 原确:“?” 他似乎因‘死’这个字而突然敏感,明明之前还是喝下毒药也无所谓的模样,此时却有了特别的反应,眼神略带些不满地望向路沛。 “我不会死。”原确语气坚定,“你也不会。” 路沛看着他,轻抬眉尾。 他品味这两个陈述句里,不太明显,但依然听出了一点自己想要的意思。 于是,他勾起唇角,凝起一个笑容。 “嗯。”路沛伸出拳头。 原确轻微偏移了脑袋,盯着他的拳头。 “要这样,这是约定的姿势。”路沛抓着他的小臂,使他抬起胳膊,“握拳。” 据说拳头与心脏体积相近,原确的心脏一定很强壮,当两人握紧的手放在一起,大小对比分明。 尺骨的凸起彼此触碰,拳头轻轻地碰撞。 路沛又掰开他的手指,原确听任他动作,配合地松开五指。 “那就说好了。”路沛支起小臂,做出一个预备击掌的手势,在夜色里十分明亮地笑道,“接下来,我们两个一起活下去。” 他伸手,两人手掌拍合,一触即分。 …… 瞬间,路沛的耳边突然蹦出“滋——!”的一声。 仿佛黑夜之中亮起明灯,眼前出现了画面。 【路沛与原确接受猛犸哥给予的任务,第二天,他们前去和兴街,寻找接头人。】 【他们两人会在这次任务中证明自己吗?】 【砰砰砰砰!!!咻——!砰!! 一阵惊天动地的枪林弹雨! 浓烟之中,一辆皮卡轰然闯出,原确握着方向盘。 “哇啊啊啊!!”副驾驶的路沛大喊。】 画面逐渐变暗,路沛看见,在载着他们二人的皮卡之后,浓烟里又冲出若干小车,紧紧跟随。 显而易见,送货途中,他和原确上演了一场刺激的亡命追逐战。 他们俩被一群人追杀了! 【往日种种,再无话说,两人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路沛:“…………” 又来?又来?? 有完没完!??? 第15章 沉港监狱。 距离地表垂直距离,六百七十米。 电梯门在多坂·弗朗西斯的身后闭合,第一口呼吸,铁锈和湿土混合的味道钻入肺腑。 这个被称作“人造海底”的监狱,是人类生活区最低海拔处。 人造阳光板照不到的地方,没有季节起伏,没有昼夜变化,只有深入骨髓的湿冷,空气几乎是粘稠的。 关进这里的罪犯,个个罪大恶极,永无翻身之日。 多坂步行过一个个牢房,从监栏中观察他们,看不清囚徒的面容,却能感觉到无数回望的,冰冷而麻木的视线。 多坂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内的男人背对着他,一张棋盘支在身前,自然无人与他对弈,一个人下棋。 走廊的仿烛火灯,位于他的身后,给脑后微长的白发涂抹上黄昏的色彩,也使他的大半张脸藏在黑暗里。 他拎着一枚黑棋,敲在黑白棋盘上,发出噼啪的轻响,烛火仿佛也因这一声摇曳摆动。 注意到多坂的脚步声,白发男人偏过头。 他的眼神并没有立刻聚焦,直至多坂说了第一句话,听音辨人之后,才拿起桌边的镜框。 “……长官。”多坂低声道。 路巡戴上镜框,视线集束于部下。 “嗯。”他点头。 多坂开始低声汇报工作。 这段时间,他奉路巡的命令,在地上与地下之间游走,打听消息,收拾残局,保存势力,部署工作……自从路巡下狱以来,他们受到极大打击,留在政坛和军部的残党几乎是夹着尾巴求生。 有好消息,有坏消息,总体自然不可能太好。多坂一一用简短客观的语言说明。 路巡单手支着脑袋,听他汇报,关押多月,微长的头发不够清爽,戴着眼镜的形象也显得太过书生。 而当他掀起眼皮,银丝镜片下的冰绿瞳眸向多坂投去目光时,审视的冷峻感一如往昔。 片刻后,多坂结束所有的工作汇报,也得到了新的指示。 接下来,路巡会说一句“去吧”,他向少将告辞,离开沉港监狱……然而,多坂等候足足半分钟,对面也默不作声了三十多秒,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事情。 多坂如梦初醒:“长官……还有一件事,关于您的弟弟。” 路巡上背微微前倾,这是个认真倾听的姿势。 “他托我给您带话。”多坂说,“另外,他问您要几样东西,他目前正在……” 路巡静静听完,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质疑,以及可以被称为无奈的情绪。 “他要这个干什么?”路巡说,“活腻了,想上天?” 多坂讪讪,不好接话:“他没具体告诉我原因……那要给吗?还是回绝?” “……”路巡阖上双目,手指按着眉心,啧一声道,“给吧。” - 消息在小弟内部传播飞快,猛犸哥警告过两人的那晚过后,第二天,总是围着路沛献媚的一圈人便如鸟兽散。 “真是比我被抄家那会儿还快啊。”路沛不禁感慨地下区速度。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3节 除了任腰,他没得罪过谁,态度也一直客气,或许也有猛犸哥叮嘱过的原因,除了冷眼,并没有人特意为难他。 原确就不一样了。 原确曾痛殴过猛犸哥几个能干的打手,差点把人送走,那几人在矿场里相当说得上话,因着这重关系,总有人来找他麻烦。 听说他被猛犸哥怀疑是二五仔,马上有一群人在路上拦住他,要和他‘玩游戏’,为首的赫然是猛犸哥的心腹之一,名为埃尔顿,在路沛那他叫银角大王。 “来玩飞镖吧,原确。”对面笑嘻嘻地说,“喏,这是个苹果,你把它顶脑门上,站远点。” 原确盯着为首的埃尔顿,抛接苹果。 “哦。” 原确陪他们玩了飞镖游戏。 五六个人排队向他投掷小刀,准头都不太行,有人认真瞄准了,有人是故意的。 埃尔顿持刀,瞄准了他的脸,直直朝着他额头投掷。 在刀刃戳进他的眼球之前,原确抬手,卡住仍在飞行的刀柄,一转手腕,瞬间把它丢回去,精准无误地射回埃尔顿鞋边。 小刀“噌”一声卡进水泥地面。 “扔歪了。”原确说。 埃尔顿的表情如同便秘,找茬的气焰立刻短一截。 几人为难他一通,没什么结果,阴阳怪气几句离开了。 原确拿着完好无损的苹果,想了想,又捡起卡进地面的小刀。 等路沛午睡醒来时,便在自己的枕头边上看到苹果,还有水果刀。 两样都洗过了,水珠底下垫着的纸巾吸收。 路沛:“?” 路沛:“这……这是哪来的?怎么有苹果?” 原确:“玩游戏,赢的。” 路沛:“什么游戏?” 原确便简单陈述飞刀游戏,路沛目瞪口呆,这个人真是有点病啊!而在听闻是埃尔顿找他麻烦时,他一腔想法,便变成了压在心头的石头。 “他是得到猛犸哥授意的。”路沛削苹果。 原确:“可能。” 路沛:“之前,他们也经常找你麻烦,是不是?” 原确强调:“没有成功过。” “嗯嗯还是你更厉害。”路沛切下一口苹果,递给他,“这是奖励,请用。” 原确吃苹果,三两口嚼完咽下,路沛看他面色如常,以为至少是甜的,也吃了一块,酸得他面目扭曲,哎呦,像小时候吃的酸糖。 “猛犸哥一直在提防你。”路沛把整个苹果递给他,“不过,对我也一样。” 他们二人,都算是周祖安插在猛犸哥身边的人,自然不能为对方从心底接受。 路沛沉思。 早些日子,任腰往他的食物里下毒,大概也经过了猛犸哥的默许,这个傻子的演技比他想象的好一些。 “该准备离开了。”路沛喃喃。 原确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一片不友好的低气压中渡过。 去食堂吃饭时,单独开的小灶没有了,路沛只能跟着大部队打饭,吃一些难以下咽的食物。 他和原确一起时,其实没有感到很明确的排挤,而这天中午,原确去外执行任务,只剩下路沛一个人。 路沛找到一张长桌坐下,被隔着几个座位的人说:“去去去,这有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旁边的人说:“别碍眼,让开。” “死远点,别来我们这。” “滚。” 路沛端着餐盘,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这还算是能接受的差劲态度,还有些人色眯眯地盯着他,主动对他招呼,喊他小美人,路沛忙不迭走远,那些人便在背后放声大笑,说些“老大玩腻了让我们玩玩呗”之类的下流话。 打个饭的功夫,把路沛恶心的够呛。 再想到原确竟忍受了那么久,他不仅有些佩服了。 最后是游入蓝收留了他。 “露比,坐这。” “谢了。”路沛放下餐盘。 游入蓝似乎对他的境遇浑然不觉,照常对待他,唠嗑些白话,顺带推销生意。 他平时吃饭其实很快,路沛发现对方刻意等他,放慢了使筷子的速度。 路沛神色如常,按照自己的速度吃饭。 直到他快吃完了,游入蓝也放下筷子,不经意提起似的,说:“猛犸哥最近的心情不妙,你也知道。做老大的,总是要保证自己手下人没有二心,你又和原确关系那么好,他想的呢,也就多一些。” “你想换宿舍的话,我帮你去找管理员说一声。”游入蓝压低声音,“特别时期,免得真被老大觉得你有不好的想法,最好避个嫌。” “避嫌啊。”路沛重复,他弯起眼睛,盈盈微笑,“和你?” 游入蓝表情一僵,路沛擦干净嘴角,又说:“谢了啊,我考虑下。” 原确不在的时候,路沛才格外感觉到,这日子有多泥沙俱下。 同一天晚上,多坂探望他,送来他要的东西。 从传达室到宿舍的这两百米路上,路灯昏暗,黑得让人不安,路沛下意识左顾右盼,这个习惯救了他一次——他第一时间发现,身后尾随着三个黑影。 似乎是意识到他发现了,那三人中的一人笑了一声,一句话都没说。 但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路沛继续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他们加速追上来,路沛再次拔腿就跑! 身后的每一声脚步都像在索命,路沛使劲浑身力气冲向宿舍楼,直到上了二楼,极速追逐他的脚步声才停歇了,他听到他们的骂声:“给他跑了”、“今晚又没爽成”、“迟早抓到他”…… 路沛打了个冷战,后背被汗水浸透。 必须得离开,尽快离开……只要离开矿场,多坂会安排他去到路巡的保护范围内,然后就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了。 理智上知道他们不会闯进宿舍绑人,路沛仍战战兢兢了一整晚,没敢合眼。 直到很晚很晚,原确回来。 “不睡觉?”原确说,“新任务,明天,你和我去和兴街……”他看见了路沛惨白的脸,顿了顿,“你在害怕什么?” “我晚上遇到……”路沛说,“等等,你说,明天我们要去和兴街?猛犸哥吩咐的?” 原确:“你遇到?” 路沛:“先说正事。去和兴街,是不是找人接头?” 原确:“嗯。你知道?” 路沛:“……” 他长吁一口气,这么就来了,又一个剧情杀。 两个室友在睡觉,路沛喊他去走廊聊。 “我知道。”路沛低声道,“我还知道,猛犸哥准备对我们下手了。我暂时没有特别好的想法,明天我们将计就计,开车就跑,你觉得可以吗?” 原确却并未立刻回复。 原确保持着默不作声,静静地审视他。 尽管态度已经软化许多,也因为共同的境遇被迫立在统一战线,但直到现在,原确从没有明确答应过路沛“一起离开”的要求,他并不那么信任路沛,始终有所保留。 路沛自然从他这几秒的沉默中有所觉察。 想撬动这家伙,目前给出的筹码还不够,还差关键一步,原确还没有彻底以伙伴的身份认可他,他们距离‘并肩’还有一段距离。 但留给他的时间太少,明天就是追杀,只有今夜,没时间慢慢摸索……真是没招了,卖惨吧。 “我今晚回来的时候,被人尾随。”路沛双臂搭在栏杆上,脑袋枕着大臂,“他们想……” 他没说完,原确听懂了,语气瞬间变得冷峻:“是谁?” “不认识,他们一直跟着。”路沛仍然一阵后怕,语气低落,半真半演绎,“我害怕,睡不着。” 说到这,他看了原确一眼,又把头转回来,有一些话,明说不如暗示。 “我想离开。”他说。 路沛的半张脸埋在手臂里,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眼睛被冷风吹得发干,一眨眼就微微湿润。 这时的要义是不能对视,也不能哭,保持忧郁状态,根据以往这招对付路巡的经验,一般30秒至1分钟后左右,他会松口。 他在赌。 原确已经在乎他,会为他的示弱妥协。 路沛数着呼吸,平静等待着。 他数了三个呼吸,也就是三秒钟后,他听到—— 原确说: “好。” 第16章 成功了。路沛冷静地想。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4节 然而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惊讶、感动、犹豫交织的表情。 “你确定吗?” “嗯。” “明天的和兴街,他让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中午12点。” “那么,我们正常出行,然后不再回来。”路沛给他打个预防针,提前培养一下他的危机感,“猛犸哥也不希望我们两个活着回来,所以,说不定从明天开始,他就会派人堵截我们。” “嗯。” “这将是非常凶险的追杀,你可以搞定吗?” 原确思考半秒钟,笃定地说:“可以。” “我会解决。”他强调了一遍。 当原确做出承诺时,总能给人以强烈的安全感,晚上被尾随的后怕,好像也因为他笃信的语气消解了。 猛犸哥是一个在他看来并不算强大的敌人,原确却是足够强悍的队友,尽管知道明天又要经历剧情杀,路沛此时却放松了下来,也感到一点神经紧绷后上泛的困意。 “睡觉吧。”路沛说,“为明天保存体力。” 原确:“哦。” 两人回宿舍,路沛盖上被子。 夜深了,月亮的光影流淌过暗蓝色窗帘。 矿场的空气始终有种灰尘味,如同经久不散的雾霾,这是整个地下区都有的味道,哪怕在人造太阳板直射的地方也一样。 常年晒不到自然阳光的缘故,湿度过高,医疗卫生条件又跟不上,地下区居民的患病率比地上高出23%,尤其是重大疾病。 路沛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好像感觉到旁边的原确离开了。 他在不同的梦和回忆间跳跃。 他童年时期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是偷偷混上了一支商业科考队的车,出城。 在终结公元纪年法的大清洗后,薪火历的人类联盟生活在赤道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中,高高的围墙垒起安居乐业的新家园,可以说,整个地球上只剩这么一片宜居的乐土,城外满是蛰伏的危险。 商业科考队发现路家少爷混进队伍时,为时已晚,也分不出提前护送他回城的专车。 在那次旅途里,路沛捡到一个昏迷的孩子。 骨瘦如柴,表情紧绷,像一只被遗弃的狼崽子。 他和那个孩子渡过剩下半段的旅程,虽然对方不会说话,商队带那个孩子回城,把对方安置在福利院里。路沛向他许诺,未来把他接到家中,因为大人答应给他找一个陪读,和他一起念书。 路沛当时称呼他为‘太一’,因为他们在太一绿洲找到他。 “我想要太一陪我。” “啊……”母亲为难道,“这恐怕不行,我们已经为你物色好人选。” “我要太一。” “他不合适。” “我要……” “你太任性了。” 路沛被罚紧闭三月,再去找那个孩子时,福利院已经倒闭了。 家里给他物色的新陪读,眼睛圆圆的,双手总是局促地交在一起。他听到对方在身后喊他:“少爷。” 路沛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对不起……”路沛喃喃地说。 他翻个身,逐渐转醒,眼皮感觉到了光线,于是费力睁开眼。 上午10点31分,不早了。 今天是公休日,无需劳动,室友们站在门边上,和门口的人聊天,走廊上嗡嗡哇哇的,不知道在热闹些什么。 有活动? 路沛坐起,等沉睡的身体苏醒,他去洗漱。 在盥洗间,他听到叽喳的讨论声。 “确定了,确实是猛犸哥出事了。” “我去,真的啊?!” “真的,刚才成华去看了,睁着眼睛,整个人都是硬的。” “?!”路沛的耳朵竖起来。 猛犸哥寄了?有这种好事? “调监控,发现……一个……” “好像是……” “……真的啊?!” 他们好像已经发现凶手的线索,后面的内容路沛听不清,只得遗憾离开,端着牙杯往回走。 从他的宿舍到盥洗间,是一个l型的折角,前方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隐隐让人不安,路沛放慢脚步。 他在转角探出一双眼睛,走廊上好多人。 “查出来了,八成就是这小子。” “他不在?” “不在,肯定是跑了。” “他那姘头呢?” “估计也跑了……” 他们围堵的位置,距离他的宿舍很近。 路沛有种不详的预感…… “地上人。” 鬼魅般传来一道低声。 路沛一惊,差点跳出去,被那人捂住嘴,拽回怀中。 路沛:“……唔唔?!” “跟我走。”原确说。 路沛只好跟上他,下意识压低声音:“猛犸哥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原确说,“我杀的。” 路沛:“?” 路沛:“为什么??” 原确用一种看傻子的无语表情扫他一眼。 “他会追杀我们,你让我解决。” 原确冷静而坦然,“你要求的。” 路沛:“…………” 他如此理直气壮,路沛好几秒说不出话来,他深呼吸几次,说:“那你是被发现了吗?” “当时没有。”原确说,“现在好像有,那个监控也许被修好了。” 路沛:“……” 路沛体会到传说中手痒的滋味。 走廊尽头有一个消防暗门,平时不作使用,一股阴沉沉的霉味,两人蹑手蹑脚地从这里下楼。 当在一楼推开门时,路沛伸出一只脚,隔着十米距离,和一张熟悉的面孔对视了——是杰诺。 杰诺:“……” 路沛:“……” 杰诺:“他们在这!!!他们要跑了!!快来人!!” 路沛:“!!”啊啊啊!! - 杰诺声嘶力竭的一嗓子,惊动周边一片。 “那俩人!?” “在哪?!” “楼下,一楼,追!” 吼声和脚步声,从楼梯间和侧后方传来。 路沛又双叒拔腿就跑! 他追着原确的背影,从楼内出来的小弟们追着他们两人。 后面的人掏枪了。 “砰!”、“砰!”、“砰砰!!”……噼里啪啦的一阵枪响。 手枪射程距离本就有限,这群手下也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最近的一粒子弹也只是擦着路沛的裤腿划过去,擦破了一点皮。 本来就跑得不够快,枪响又对他的判断造成干扰,路沛逐渐跟不上了。 “抓好。”原确握住他的手掌。 路沛迅速搭住掌心,以为他要牵着自己一起跑,谁知—— 原确一手握住他的胳膊,一手提住他的领口,几乎以一种甩麻袋的姿势,让他在空中转了一圈。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5节 然后,他把路沛扛在左肩上。 路沛:“??” 原确扛着他,向停车场方向出发。 原确负重65公斤跑,速度还是很快,风猎猎地擦过脸颊,路沛被颠得头晕眼花。 对方的肩膀顶着他的胃,上上下下,快把他颠吐了。 “原……”路沛呜呜渣渣地说,“原……确……我……想……哇啊!!” 停车场的入口处,老卫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对他们露出狞笑! 古维京人种的身躯,壮硕得像一座小山,难以逾越。 “停停停!!”路沛说。他有枪! 下一秒,路沛感觉到身体短暂失去支撑,仿佛忽然起飞——这是因为原确凭着不可思议的矫健,借力腾空而起。 而当原确落地时,他已经一脚把老卫踩进地里,对方的身体摔出“咚”的沉闷响声,后脑勺磕地。 原确微一俯身,老卫手中的枪被移交给路沛。 “拿着。” 路沛握住枪,原确带着他跑出十米,路沛看向老卫,这个鲸鱼一样的大块头已经被原确一脚踹晕了。 原确停在他常开的那辆蓝色皮卡边上,把路沛塞进副驾,关门。 几秒的功夫,后面的追兵跟上他们,路沛来不及扣好安全带,追车已经嚣张地冲他们大声鸣笛:“嘟——!!” 仪表激活,引擎咆哮。 皮卡刚起步,一辆面包车便直直撞过来,原确打死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惊险的侧滑,躲开致命冲撞。 皮卡的车尾,擦着对面的前车灯掠过,一个转身冲向停车场的东出口。 而刹不住车的面包,直接一头撞上旁边的小货车! “嘟嘟嘟嘟!!!” “操!”小货车的驾驶员骂道,“你小子不长眼?!” “他妈的,哔哔什么,追啊!” 原确踩满油门,皮卡一头顶飞升降杆。 路沛握着车顶侧把手,这玩意在刚才剧烈转弯中,把他的手掌和手指勒得剧痛。 现在是直路,他终于能腾出空闲,拽过安全带,哒的一把扣上。 一路颠过来,天旋地转的还没恢复,他的胃部翻涌,还好一整晚什么都没吃,否则早就吐得昏天黑地。 脑容量从惊险中释放了一些。 路沛陡然意识到,他似乎想错了。 在他得到那段剧情杀剧透时,由于猛犸哥已经重度怀疑他们,他自然而然以为,是猛犸哥要弄死他和原确两个二五仔,所以派人除掉他们。任腰之前似乎是得到他授意下毒,也是一重佐证。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倒果为因? 反了,因果反了。 这个原确明明战斗力超强又格外直脑筋,由于他三番两次的危险告诫,原确以防万一,索性弄死猛犸哥,结果不慎,那该死的突然修好的监控拍到他的踪迹——这才导致他们被小弟们追杀。 路沛:“…………” “这该死的命运一直在玩我!!”路沛大怒。 随着他震惊的尾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轰隆!!”的爆破巨响。 追他们的人用上了土制手雷! “坐稳。”原确说。 前方是盘山公路。 地下区的山势,也与地表的地貌不同,要么是小土坡,要么像巨型石柱般一路顶到地表层。 车道一圈圈地绕着柱身,像一条缠绕收紧的脐带。 皮卡驶上山路,后方多辆小车紧随其后。 路沛依然紧握着侧方扶手,眼睛紧锁在后视镜,后方车辆也在不断加速,副驾驶伸出一只手,扔出一枚烟雾弹! “咻!” 在这种崎岖山路上,眼前忽然一片白茫茫,实在是很恐怖。尽管清楚烟雾弹是为了逼停他们,路沛仍忍不住喊道:“慢点慢点慢点!” 原确一点都没减速,难说是对路面的熟悉度还是本能,方向盘在他手里拥有生命似的,载着他们一路贴着山壁,开出白雾。 那辆扔出烟雾弹的黑色轿车,紧咬着他们冲出雾气。 前方是陡峭断壁,原确猛拉手刹,皮卡甩尾漂移,车尾灯划出一道亮目的红线。 始料未及的极端操作,极其考验反应力,发现前方是断崖时,后方司机猛打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了——外侧车轮碾空,车身失去平衡! 在后视反光镜中,路沛眼睁睁着那辆轿车摔下山路,他甚至隐约瞥见车内人惊慌的表情。 “他们摔下去了……”路沛喃喃道。 追逐还没有结束,后方的车又追上来了,还有人在车顶架枪。 然而,路沛紧张到乱跳的心脏稍微安稳了一些,虽然十分惊险,但原确可靠得让人心安,他品味着这个念头…… 电光火石间,他神色一凛。 不对。 不对。 不对。 仿佛有电流蹿过后背,路沛忽然发抖。 又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路沛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原确,“你……” 零星回忆涌上脑海。 ‘那些脏活,老大总派给原确干。’ ‘你给我药,我处理他。’ ‘很快,很干净。’ …… 原确是一个极其专业的杀手。 他真会在监控这种小事上,犯低级错误吗? “你是……”路沛说完最后一个字,平地惊雷,在他耳畔炸响,“你从最开始,就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拙劣的马脚。 故意暴露被发现。 故意让他们被追杀。 故意……让他们两人,与一整个组织为敌。 瞬间,路沛理解了原确的真实目的。 昨晚,他以为他用装可怜的方式成功博取原确的让步,但依然没有完全取得对方的信任,他在原确那里,还是一个阴险的、狡诈的、容易变卦的地上人。 原确不信他。 所以,对方用这种方式,确定一种事实上的共犯,绑定他们二人。 哪怕结果是,他们成为周祖的敌人。 原确面无表情地回望,谎言被拆穿,仍然冷静得要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黑发贴着他的脸侧,几缕挡住眼睛,皮卡驶入穿山隧道。 他黑漆漆的眼睛,精准无误地切割了这一片晦暗,看向路沛。 “你自己说的。”原确说,“想和我一起离开。” …… 一起离开,对他而言,意味着。 地上人必须拥有和他死在一起的觉悟。 第17章 车内沉默良久,死水一般寂静。 仿佛连身后的敌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在对弈。 路沛用好一段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对方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方式,确保他们在一条船上。 路沛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说:“你真是对我毫无信任。” 原确:“我以为这显而易见。” 路沛:“……” 不,一点也不显而易见。 假如说原确不相信他,这人根本没有必要带他一起走,若是丢下他一走了之,原确一人会更轻松。 假如说原确相信他,这人却以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主动引火上身。 所以,处于信任他与不信任他之间的原确, 做出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行为。 路沛忍不住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是疯子?”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6节 原确略一思索,认真回答:“有一些。” 路沛:“……” 不仅是疯子,好像还是傻子。 后方追逐的车,又被原确甩掉了一辆,眼下出现更要紧的巨大麻烦,路沛在超速行车中都不觉得惊心动魄了,只剩下头痛。 规划完全被这家伙破坏了,周祖迟早盯上他,他不能再按照原定的计划去投靠路巡,还得想办法撇清关系,免得把他哥也玩死。 生存难度直线升级。 “我真是……路沛手指推着太阳穴,几乎是龇牙咧嘴的,张嘴就是抱怨,“周祖的势力很大,你知不知道以后我们会有多麻烦?我应该还要在地下生活五年左右,本来可以低调度日,现在开始得在追缉中不断逃命了。但凡你动手时遮掩一些,我就还能拉个替死鬼……” “哦。”原确打断,毫无波澜地反问,“你后悔了吗?” 原确目视前方,问得很轻易,性质好似问他是否吃过早饭一般轻松。 其中没有郑重意味。 路沛放下搓着太阳穴的指腹。 车内再度安静片刻,只有风噪不断撞击着车窗,发出哗哗的响声。 “不。”路沛说。 短促有力。 原确往中央后视镜投去目光,匆匆一瞥中,与他隔镜对视,那是一双认真的绿眼睛,绝无玩笑意味。 在一段又一段漂移接力中,后方的追车越来越少,车距也明显拉开了。 路沛:“大概多久可以完全甩掉他们?” “七个路口后。”原确说,“十分钟。” 随着双方进入居民区窄路,复杂的路况更是给追踪他们的车辆造成极大难度。 反光里的几个小点,越来越小,越发的遥远。 路沛拿起中控台上的矿泉水,旋开。 原确分出一点注意力,余光落在他身上。 虽然地上人说不后悔,但原确依然不认为他会履行承诺,大概率只是情急下的缓兵之计。 当原确起念决定杀死猛犸哥的时候,带有强烈的恶意,但倾泻对象并不是即将丧命的死者,而是地上人。 地上人总要为他一次又一次的甜言蜜语付出代价,这是巧言令色的代价。他或许有一点小聪明,会耍嘴皮子,可他软弱又无力,没办法承受成为周祖敌人的后果。 如此一来,至少短时间内,地上人只能依靠他的共犯原确,谨小慎微地讨好原确——而这一段时间,足够原确探查他真正的目的,再决定如何处置他。 地上人似乎冷静下来了。 原确时不时瞥一下内视镜,发现地上人的双眼目视前方,却没有焦点,他在思考?思考什么? 还没一点思路,原确先注意到他湿润的淡粉色嘴唇,花瓣一样贴上瓶口,小口小口地抿着矿泉水喝。原确马上不看他了。 三分钟后,皮卡甩掉了所有的追车。 “你对这一片很熟悉吧?”路沛问。 原确:“还行。” 路沛:“你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绕路开回矿场?” 原确:“?” “想个办法吧,悄悄地开回去。”路沛说,“这很重要。” 原确:“……” “哦。”原确说。 是答应的意思。 路沛的心情已从“这个疯子到底想干嘛?!”的震惊中平复下来,这段时间的接连打击使他苦中作乐,感到一丝诡异的满意。 一旦接到命令,原确便会执行,不问原因,不多问,不抱怨,再强人所难或不可理喻的要求也会努力达成。 多么坚实有力的伙伴啊!大脑有一些欠缺,好像也无可厚非了。 甩掉追逐的后车,车速降下,路沛解开安全带,挤过两个驾驶座之间的缝隙,来到后座。 路沛在后座下方掏出一个扎紧的帆布袋,打开,里面装着一些大小杂物,是他提前放置的。 “呲呲呲呲……” 后方化学制品略显刺鼻的味道。 原确快速回了下头,地上人正拿着一瓶染发喷雾,对着自己的脑袋喷洒,成功把大半的白头发变成灰黑色。 通常来说,深色比浅色顺眼很多,但放在地上人身上,并不遵从这一条定理。他头发灰黑杂驳,远不如白色洁净,原确觉得丑。 “搞定。”路沛戴上茶色墨镜,对着后视镜wink,满意。 原确:“你在干什么。” 路沛跨回驾驶座:“提前伪装一下,我头发太显眼了,等会我们要潜入矿场。” 原确:“哦。” 待路沛重新系好安全带,原确一脚油门加速,走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这条路在郊区新路修好之后就被废弃,坎坷一些,仍能行车。 原确隐约猜到了地上人要做什么,他想要潜回去,拿到那个珍贵的木盒。 也许,是想当做与周祖谈判的条件。 矿场,或者说劳改所,附近有一小片居民区,两地直线距离200米左右。 二十分钟过去,皮卡缓缓停进一条小巷。 这里的建筑十分低矮,基本是一层楼的平房,只要一抬头,他们就能看见矿场的建筑物。 恰好正对着矿区,窄巷的两墙之间,夹着一座煤炭色的矿山。 “下车。”原确说,“走过去。” 路沛伸出拳头。 原确:“?” 路沛晃晃拳头:“忘记啦?” 原确:“……” 路沛:“快点快点。” 在他的催促下,原确不情不愿地配合他做傻子动作。 两人拳头的突起互啄。 原确:“行了?” 路沛打开手掌:“还有啊,后面的动作。” 他一只手悬空,等待原确的回应,而原确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从耳朵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灰色球形。 ……耳麦? “快点快点。”路沛又催,右手晃来晃去。 原确心里‘啧’一声,地上人就是麻烦。 原确伸出左手,移动过去,与他快速地击掌。 他们双手,仅是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本来都不该发出声音,然而——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从矿区方向传来。 巨声爆炸,强光忽闪,遥远的火光映进原确的眼中。 爆破扬起漫天的粉尘,淡蓝的天空瞬间被染上灰色,土黄的粉尘铺满皮卡的车窗。 夹于两巷之间的矿山,因为这一炸,瞬间消失了。 原确瞳仁微微缩小,再难以置信地转向路沛。 “你……”原确意识到,对方指尖捏着的,是一个微型的爆破装置。 他看着路沛丢掉被捏碎的塑料小球,搓掉手指上的碎片,对他展颜一笑。 而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鼻尖好像能闻到硝烟味。 轰动而突然的爆炸,让人目眩神迷。 “你是个疯子。”路沛说,“幸好我偶尔也不正常,所以没关系。” 原确好像忘记了如何眨眼,一两秒钟,仿佛格外漫长。 路沛打个响指,唤回他的注意力。 “潜入作战,我们出发——” 第18章 几天前。 维朗双手插兜,手里捏着一根烟,也不点燃,烦躁地来回走。 他猛踢一脚墙面。 墙皮上贴着的泡沫保护纸,早被挫得七零八落,时不时落下几粒白絮。 姜格蕾的眼睛横过去,问:“你生理期来了?” “操!”维朗说,“盒子没到手就算了,好歹也把他们的货拿了,让周祖吃个几百万的哑巴亏,结果人的车都开不走!白跑一趟,你就一点不郁闷?!”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7节 “怎么会白跑。”姜格蕾凉凉地说,“还捡了个不会开车的白痴回来。” 维朗怒道:“这怪我?!给我的钥匙就是错的!我还能把大货车扛走?钥匙这事儿上小门牙全责,都不知道看眼!” 被维朗称作‘小门牙’的男人,块头大得像个橄榄球运动员,沉默不语地喝着马丁尼。与壮硕身形构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有一口糯玉米似的小牙齿。 “猛犸有所防备,也在老大意料之中。”小门牙说,“毕竟那盒子对他们来说可是财神爷。” “他们会加强警戒,我们的行动没下文了。”维朗迟疑道,“接下来,是不是只能等那家伙了?” 小门牙:“是这样。” “那家伙到底可不可靠?”维朗说,“他这么受猛犸信任,重要的活也都派给他干,好处应该不少,他凭什么投靠咱们?” 姜格蕾淡定道:“这是老大该判断的事,你瞎操心也没用。” “我这不是担心吗。”维朗嘀咕道,“他真会按老大说的办?真能把猛犸那边妥善处理好?……” - 原确原地起跳,双手抓住墙缘,以一个标准的引体姿势,翻至墙头。 他向地上的路沛伸出手:“上来。” 路沛:“。” 路沛努力一蹦跶,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整个人挂在原确的手腕上,而原确像提着塑料袋一样,单手把他拎起。 从墙上下去显然更容易一些,他跳下去,掉进原确展开的双臂里,安全顺利落地。 潜入计划第一步,翻墙,圆满完成。 目睹刚才地上人策划的那场爆炸,给原确造成一些后遗症。他的心脏持续过快跳动,足足持续了从巷口步行到矿场的4分钟。 好不容易通过腹式呼吸控制心跳缓下来,翻墙时,笨手笨脚的地上人必须借助原确的帮助,这使他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心率又开始躁乱。 “我们真是太厉害了!”路沛感动道。 原确:“接下来做什么。” 路沛:“你知道那个盒子放在哪吗?” 原确略一思索:“保险箱。” “很好。”路沛说,“我们先去猛犸哥办公室。我有设置延时炸弹,把监控室也炸了,他们会被引走。” 原确:“炸药从哪里弄来?” 路沛面不改色:“我认识一个本地军火贩子。”正在坐牢。 原确发现了,他需要修改对地上人的印象,减少一些胆小如鼠,增加一些富有计划。对于该变化,原确公允地评价道:“你有一点聪明。” 他沦落到启动最终方案是谁害的?路沛冷笑,根本不想被这头人夸。 作为公私合营单位的劳改矿场,简单分为四区域,作为工作区的矿区距离办公楼最远,这群小弟群龙无首,爆炸声把他们全都吸引过去,两人几乎畅通无阻地来到办公楼。 “原确,看。” 路沛拿起猛犸哥桌上的一个水晶摆件,它有放大镜一般的效果,放在脸边上。 从另一侧看,他的眼睛变大许多倍,虹膜的渐变质感被放大得清晰,更别说眨动的白色睫毛。 “我是外星人。”路沛宣布。 原确用掌心感受到胸口的跳动,面色凝重。 一会儿过缓,一会儿过速,好像是窦性心律不齐。 “你不舒服?”路沛问。 原确:“没有。”可能还是毒药的后遗症。 猛犸哥桌下的保险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路沛托腮。 这是一个纯机械结构的装置,没有遥控的可能性。 “他们收走了。”原确说。 双层保险柜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路沛却十分满意地笑起来。 原确猜测:“你气笑了吗。” 路沛:“?” 路沛:“你是一点不会读空气啊,我这是纯高兴。” 原确:“是谁拿走了?” 路沛只是盯着他笑而不语。 “去停车场。”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停车场,刚刚才上演过一番追车事故的地方,此时没剩下几辆车,除了货车,基本都开出去追他们了。 门卫亭边,老卫趴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嘴唇惨白。 他是以正面姿势趴伏倒地的,显然在被原确肘击过之后,保安老卫又不知何故晕了过去。 路沛越过老卫,进入保安亭,从桌上的瓶瓶罐罐,到天花板的小风扇,仔细探查一番。 车钥匙就在桌上,他抓起钥匙串。 - “爆炸了?!” “卧槽,耳朵都要聋了!” “哪里被炸了?” “矿,矿区那边!” 突发的大爆炸,让失去大哥的小弟们像蜜蜂般打着圈乱转。 尽管有几人试图出来主导大局,但这里没有一个真正的二把手,他们也只能命令自己手下的人各司其职。 局面依然一片混乱。 又一记“轰隆!”的响声。 “监控室也被炸了!!”有人喊道。 到底还有多少炸弹?敌人藏在何处?这让一头雾水的小弟们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中。 “游入蓝,崇哥让你去联系祖哥。” “好。”游入蓝说,“我这就去。” 游入蓝快步走到停车场,先问候一番老卫,确认对方昏迷不醒,才去摸保卫亭的桌下——那里藏着一只木盒。 东西还在。 游入蓝松一口气,闲庭散步般走向自己常开的那辆车。 开门,关门,落座,系安全带,安全带还没能扣进卡槽里,声音先响起了—— “咔哒。” 一把手枪,抵上他的太阳穴。 游入蓝后脖颈一紧。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头,然后,在内视镜的反光里,看到路沛含笑的眼。 “嗨。”路沛说,“聊聊吗?” 游入蓝:“……我好像也没有不聊的权力吧?” “你可以犟一会儿,这也是常规流程。” 游入蓝:“你出门染了个头发?” 路沛:“看起来如何?” 游入蓝:“还是浅色更适合你。” “我怎么感觉黑色更时髦?”路沛说,“好了,先不闲聊,我觉得和你说话不用太费力,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吧,你暗中为‘风山’工作多久了?” 游入蓝:“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路沛:“因为你破绽很多。” 游入蓝:“比如说?” “比如你换了老卫的药,让他病发。”路沛说,“比如你拿走保险柜里的东西,又故意敞开柜门,生怕他们不能把这东西的丢失与我和原确联系起来。太刻意了。” 他每说一个字,游入蓝的背就僵硬一点。 蓦然间,游入蓝想起那天在食堂,路沛对他轻轻挑眉,眼神中带着戏谑,对方反问,保持距离——和你? 那时,他是不是就已经猜到了? 真是可怕的家伙。游入蓝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他自认为潜伏水平还不错,连猛犸哥都几乎毫无觉察的事情,被露比·弗朗西斯这个加入不久的新人发现了。 游入蓝尽可能放松语气,问:“你想说什么?” 衣物遮掩下,他的左手探向裤腰处的小刀,有信心与路沛一搏,而在触碰到刀柄之前,他忽然感到一股有如实质的杀气,向他的后心袭来。 游入蓝调整头颈角度,眼珠横移,从反光中,看到了一双筋脉分明的有力手臂,腕骨带着少年特有的削薄。 他x的,原确也在。 游入蓝蠢蠢欲动的手老实了。 路沛:“首先,尽管整个组织都这么认为,但污蔑我们的人一定清楚,我们两个不是叛徒。” 游入蓝沉默等候下文。 “我无处可去,原确也一样。”路沛顿了顿,“但你有地方去。” 游入蓝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暗自咋舌。 眼下情况好像比他想象得好许多。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8节 果然,路沛的下一句是:“你带我们去投靠文天南吧,买一送一。” “盒子你拿去交给他,算是我们的投名状。” “……”游入蓝沉吟片刻,说,“我可以带你们去见文天南,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接纳你。” “这就够了。”路沛移开手枪,“开车吧。” 他真就这样收起手枪,并将方向盘所有权完全让给游入蓝,盒子也留给对方,自己一脚跨回后座,和原确并排。 游入蓝不解,他以为路沛至少会拿走最重要的盒子以要挟他,或者在副驾驶一直盯着他。 对方就这么去到后排,这是给予了相当的信任,又或者说,这是出于对情况不会超出掌握的绝对自信。 由于路沛的姿态实在太松散了,一谈妥就彻底放松,反而让游入蓝疑神疑鬼,怀疑他另有别的主意,时不时观察一番。 然而,路沛往后坐,只是因为他的坐车习惯,驾驶座是司机的,副驾驶是保镖的,他一般都在后排闭目养神休息。 人在极端的连续刺激之后,肾上腺素褪去,感到迟来的疲惫。 片刻后,路沛枕着一颠一颠的车窗边缘,真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省人事,车内另外两人却都在偷偷看他。 地上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敢睡觉。原确冷静地想。警惕心有限,一点也不聪明。 原确应该不会趁机暴起给我一嘴巴子吧?游入蓝也尽力冷静地想。 他多虑了,原确的全副注意力都挂在地上人身上,没空管前座油嘴滑舌的司机。 由于司机游入蓝不太专心,前面岔路口冲出来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孩,没能提前避让,只得临时猛打方向盘,车身猛得拐了一个大弯。 路沛没系安全带,跟着惯性侧翻,一头栽到原确的大腿上。 他被拐醒了,然而感觉脑袋下面有枕头很舒服,毫无障碍地继续睡。 原确突然被地上人偷袭,整个人都绷紧。 而枕着他大腿的地上人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就这样不动了。 他静止,原确也莫名的不敢动,而同时心律过速忽然开始发作。 原确惊讶地发现此事与地上人具有强关联性。 游入蓝本以为自己开车开成这样要挨骂,却在后视镜中瞥见,路沛睡在原确的膝头,原确一如既往是面无表情的想要打人,但没有把他挪走。 这一幕实在有点给。 “……”游入蓝忍不住发问,“你俩,真是一对啊?” “不是。”原确否认。 瞬间,他想到一件被他忽视已久,但又确实发生过、很重要的事——地上人有丈夫。 他的丈夫曾经来探望过他。 在那张门卫转给他们看的探视申请单上,配偶那一栏写着“弗朗西斯先生”。 他们是被法律承认的配偶,分享同一个姓氏,他们才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人。 一闪念的功夫,原确的心率又从过速变成了过慢。 …… 沉港监狱。 远离地面的地方,管理力度自然松散,路巡的部下们找了一种更高效和隐蔽的方式向长官传递情报,并计划着偶尔能让长官出狱办事,假以时日,应当可以达成。 至于情报传递方式,说来十分简单,他们先打通监狱系统领导层的关窍,再向中层适当地行贿,最后再安插一个值得信赖的下线,成为狱警。 然后由这名狱警定期传递信件。 联盟各个部门的宏观动态,地上区的重要风向,某些组织被判断是可疑的行径…… 烛火昏暗,路巡戴着眼镜,一目十行扫过。 没多少重要的事情,他只挑了几件,作出简单批示。 最后一张纸上,是多坂整理的,关于路沛的近况。 比起前面简短有力、用词标准的汇报,这一段的语言相当口语化,内容也根本没什么营养,像是在工作群里不小心发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m4炸药550克已送达。p满意。】 【p使用炸药,矿场轰动。】 【狗蛋·李斯特(猛犸)死亡。疑似为p所杀。】 【p发简讯,拒绝您的安排。】 【p声称找到可靠同伴,日后将与对方一同生活、行动。名原确,经调查,社会关系与过往履历如下:……】 …… 路巡仔细看那份原确的档案复印件,瞥到那眼神凶狠的证件照时,立刻因他长相的攻击性而微微蹙眉。 履历上,此人教育履历是小学一年级肄业,少管所常客,杀过一个黄金议员……这倒是做的不错……此后,加入周祖势力,从事刀尖舔血的工作,至今。 完全是一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文盲小混混。 路沛不该与这种人为伍。 尽管对内幕暂时一无所知,但对路巡来说,也不难想到路沛拒绝他保护安排的原因:他已得罪周祖,试图寻求另一组织庇护,不想牵连狱中的兄长。 可因为这种理由,和一个危险的混混结为同伴,也太过冒险,简直引火自焚。 路巡拿起钢笔,抽出信纸,写了一封给路沛的信。 十分简短,大意是“听我安排,不要瞎闹”。信有被那个混混看见的风险,他便没有提及对方。 路巡下意识要落一个“巡”,忽然想起,路沛在这里使用的假名,是女孩的名字。露比,像古公元某个公主的小名。 也亏他想得出来。 路巡低头笑了下。 他决定用一种含蓄的方式向弟弟打趣,于是,他在开头补上“致露比”,笔锋一转,在落款处,信手写下: 【你亲爱的, 弗朗西斯先生】 作者有话说: 哥开始以无能的丈夫(?)身份开启修罗场午餐,而有一些正宫逐渐走上当小三(…)的道路。 不过很快就会解开误会,因为我不喜欢误会(。 第19章 1. 提前发过接头的消息, 游入蓝与姜格蕾等人的约见地点,定在咸林街附近的小巷。 附近是个转运点,地上堆满泡沫箱杂物。 前些天, 附近下过人工雨,学名是“调节性降水”,这里照不到人造光, 纸壳子吸满潮意,附近居民养的大黄狗往底下藏了几个骨头。 姜格蕾单脚撑墙面, 一动不动, 维朗无聊地拨弄钥匙串, 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十分钟后, 游入蓝的身影出现,宽大衣兜下罩着一只木盒。 “久等,两位。”他笑道, “东西带来了。” “拿来。”姜格蕾压低声音。 游入蓝递给她。 “说起来, 还有件事。”游入蓝话锋一转, “我发展了两个帮手……” 游入蓝传递路沛想要加入组织的意图, 并美化他取得目标物的过程,加工一番后, 说:“他们两个帮我很多。” “我们组织可不是什么人都收。”姜格蕾冷冷道。 维朗:“就是就是!” 游入蓝:“他们杀了猛犸。” 姜格蕾:“……哦?” 维朗:“……哦豁?” “你们先见一面?”游入蓝说,“他们俩在车上。” 姜格蕾松口:“你带过来。” 两人继续在巷子里等待。 他们对游入蓝引荐的新人各有想象。 几分钟后,游入蓝领着他们俩抵达, 介绍名字。 “露比,原确。” 步态和姿势能暴露许多, 路沛与原确还未站定,姜格蕾便看穿前者挨不过她一拳,而后者值得她多关注一番。 “咦。”维朗倒是留意路沛, “我在哪见过你?” 路沛避重就轻:“是在哪见过呢?” 维朗凝视他的面容,忽然想起那天在停车场,砰砰砰乱响,有个白毛特别潇洒坐车顶上,一瞬间居然让他联想到他的偶像路少将。但眼前人是黑头发,他有些迷惑了。 另一边,姜格蕾双手抱肩,把原确扫描一遍,她个子有170,依然得仰望对方。 “我们比划两下。”姜格蕾说。 原确:“哦。” 她把外套拉链一拉到底,随手甩给维朗,拳风和她的侧踹同时抵达! 原确拧身避过。 姜格蕾的攻势立刻追上。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29节 低位扫腿,迫使他起跳,紧接着一记迅猛的直拳,直冲对方下巴。 很简单的招式,不简单的是姜格蕾惊人的速度,凭着小体重的攻速优势,比她重量大的对手,没几个能无痛避开——而原确完美躲开了。 举重若轻一般的移步,让她的拳路落空。 点到为止,姜格蕾收手,她淡定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她认出来了,这是那天晚上差点干掉她的家伙。 “你很强。”姜格蕾说。 原确接受她的夸奖,由于对方是女性,他礼貌地没有说“你很弱”。 游入蓝接话道:“原确不善言辞,猛犸因为这个不喜欢他,派了活还要处处刁难,所以他们受不了了,想投靠我们。” “有这种事?”姜格蕾说。 游入蓝:“露比性格更外向,他们是搭档。” 因此,姜格蕾再一次审视起路沛,也许这个小美人也有不简单之处。 她的‘比划下?’还没说出口,蹲在纸箱子边上‘嘬嘬嘬’、试图勾引猫咪的路沛,忽然惊叫起跳:“哇啊啊啊啊!!原确!!老鼠!!有老鼠啊!!!怎么会是老鼠!!!” 路沛一下子比耗子还快得蹿到原确身后,期间手舞足蹈,平底走路居然还差点摔了一跤,大叫: “原确快快快快弄死它——” 原确:“哦。” 姜格蕾:“……” 好像知道这两个人的分工了。 “你们两个要加入的事,我决定不了。”姜格蕾对人形恐龙和漂亮花瓶说,“老大得晚上回来,等着吧。” “好。”路沛说,“附近有理发店吗?” 维朗:“要剪头发?我带你去。” 维朗自告奋勇当他们的向导,大概也有监视和观察的目的,路沛并不在意。 等他们老大的这段时间,反正也是无聊,不如在附近逛逛。 咸林街周边这一带,比矿场附近强多了。 虽然居民楼几乎是一个式的旧,但店面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小卖部的品类亦是非常丰富,向外展示的商品挂板都是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其次是烟草柜台。 地下区的高楼并不多,最高的人造建筑是卫星发射中心,定海神针般伫立在全区正中央,在视野好的地方,几十公里外也能看见。 维朗带着他们来到一家小店。 “喏,就是这了。” 店里只有一个正在看电视的大叔。 “想搞点什么?”大叔问。 “染头发。”路沛说,“染成……灰黑色吧。” 原确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但他平时也根本不会劝说,组织一番语言,连第一个起头的字都没想好,只得带着一腔对地上人把难看的浅色头发换成更难看的颜色的微妙嫌弃,坐到旁边的理发椅上。 “渐变一点。”路沛说,“头顶到发尾,灰色过度成黑色。” 接下来在外面生活,又得罪周祖,可不能顶着招摇白毛了,染个渐变的杂色,新头发长出来也方便掩盖。 电视机放着法治科普节目,正在一唱一和地普法。 “12月18日,前联盟少将路巡移监地下区沉港监狱。” “危害国家安全罪,究竟如何定义,路巡又做出怎样的罪行,使得他被判处终生监禁的?本期节目我们请到专家比伯·王先生,为我们……” 主持人背后的大屏上,放着两张对比照,一张摄于授衔少将的仪式上,另一张则是身着囚服的囚犯照。 电视机分辨率很低,然而哪怕是那么糊的图片,两张照片中的路巡都拥有锐利目光,眼神凛冽。 “唉!少将。”维朗唉声叹气,“看看这犀利又正派的表情,究竟谁敢说他叛国?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他早就把那些混蛋政治家片成人肉干了。” 路沛:“说不定他近视眼,所以不戴眼镜时候看着特别凶。” 维朗:“去去去,你懂什么!” 本作男主光环闪亮,维朗是路巡粉丝,理发师大叔也是路巡的支持者,两人就着节目聊了几句,言语间均是对路巡的欣赏与崇拜。 原确兴致缺缺,没看电视,路沛问:“你不喜欢路巡吧?” 原确:“那是谁。” 路沛:“。” 路沛:“一个臭坐牢的。” 维朗与理发师大叔犀利地瞪向他! “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路沛继续对原确说,“无聊的话,你先去别处逛逛。” 原确不喜欢浪费时间,吃饭像喝水一样快,先前和路沛一起用餐,吃完他就端着盘子走了,撂下路沛一人,一个多月来,回回如此。 后来猛犸哥怀疑他们背叛,所有人都排挤他们俩,为防止落单了被找麻烦,他才愿意在座位上守着空盘多待一会,等路沛吃完。 那是特殊时期,现在安全,想必这种待遇是没有了。 谁知原确说:“不用。” 路沛想他可能怀疑维朗,但维朗离开半小时后,原确依然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盯着他发呆,依然结结实实地等着,姿势几乎没变。 原确真在发呆,放空大脑对他来说是一种休息,也就是冥想。 他如同往常一般,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却总被浮起的念头打岔。 地上人的丈夫是谁。 他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地上人是否改随他丈夫的姓氏? 那个人在哪里?长什么样子? …… 这些想法,每冒出来一次,原确的休息就被干扰一次。 不知不觉,染发已经结束。 路沛的白发变成渐变的灰黑色,这段时间,他的头发略长了,没有让老板修剪,自己扯了一撮发,扎成细细的辫子。 他自顾自对镜欣赏,自己的新造型颇为满意,一步跳到原确的面前:“你觉得怎么样?” 原确觉得不怎么样,但地上人神色自鸣得意,为避免不必要的争论,原确回答:“一般。” 路沛“啧”一声,说:“看都不看,真敷衍,简直跟我……一样。算了算了。” 他没说出那个指代词,但原确一下子听出,他说的是他的丈夫。 这令原确感到被挑衅,瞬间燃起一股郁闷的火,心情变化反应在他阴沉的脸色上,仿佛有个合适的目标,他就要动手了。 路沛以为他是不耐烦,连忙说:“我染完了,我们去吃饭吧。” 两人随便找了家附近小馆子,味道不错,路沛偷偷观察他,觉察到原确好像还在生闷气。 “下次,还是不要让他等我那么久了?”路沛揣测。 为补偿他的等待,路沛在附近的手工摊上给他买了一只双焰打火机。 不知为何,原确更加不满,阴沉沉地说:“我不抽烟。” 路沛:“可这个很帅,你看,按这里,再按这里,两个出火口。打火机留着总有用吧。” 原确:“不要。” 路沛:“除了你,我也不知道送给谁了,你收下吧。” 原确;“……” 原确审视地看着他,半晌,把这个只送给他的打火机揣进兜里:“哦。” - 冬令时的人造太阳板,在17点30分便关闭,衣着单薄的路沛有点冷,不过很快,维朗便找到他们,通知他们去附近的酒馆见老大。 回声酒馆。 距离门牌上的营业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当路沛推开大门时,里面只有零星三五个人,其中一人是姜格蕾。 他和原确一进门,他们立刻直白或遮掩地望过来。 “欢迎光临。”擦高脚杯的中年男人说,“喝点什么?” 路沛:“葡萄汁。” 原确没吭声,他说:“两杯葡萄汁。” “这里的年轻人是该少喝点酒。”中年男人说,“坐。” 文天南。 同为一个大型组织的头目,比起用手帕、穿交驳领西装的周祖,他的打扮堪称朴实,宽松的连帽衫,壮实的后背,像一个偶然搭话的亲切老大哥。 “秋格,去给他们弄点葡萄汁。”文天南对后面的青年说。 几分钟后,名为秋格的男性青年,端上两杯紫色的饮料。 路沛一尝,纯科技,零天然。 “谢谢,很特别的味道。”路沛说,“我是露比,他叫原确,我们之前……” 这几小时中,文天南显然已命人调查过他们,双方都明白,但自我介绍仍是必要流程。 这名叫秋格的青年,大概是个技术人员,平时不怎么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路沛说话时,秋格在整理吧台,他掩饰偷听的假动作,在路沛看来很刻意。 而且,秋格的眼睛时不时往吧台下面瞥,那里应该放着某样东西。 路沛介绍完该讲的内容,按理说,文天南应该接他的话,但他却无视路沛,率先转向了原确,开口道: “格蕾说,你很强。”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0节 原确客气地说:“她不强。” 文天南并未感到丝毫冒犯,爽朗大笑。 在他们身后喝酒的姜格蕾:“……” “也许格蕾会喜欢与你切磋。” 文天南对原确说,他这么说完,才看向负责沟通的路沛。 他的视线在路沛身上停顿几秒,用一种比较客气疏离的语气,问:“你认为自己擅长什么?” 故意调整问话的先后次序,故意的亲疏语气对比,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微妙的轻蔑表现得清晰。 但路沛闻到激将法的味道。 姜格蕾对他的评价一定很低,文天南刻意的轻慢,是想让他在刺激下证明自己,多套些信息。 老东西,虽然不花哨,但也不是什么良家男。 路沛不接招。 他立刻模仿记忆里的刻薄贵妇,用矫揉造作的调调说:“我这个人呢,比较擅长交朋友。” “幸好认识了原确。” 路沛咯咯地笑,一手搭在原确的大臂上,小鸟依人一般也把脑子靠过去,“要不是原确解决猛犸,我肯定逃不出来。” 原确瞥他一眼,并未抽离胳膊。 文天南:“……” 林秋格:“……” 其他人:“……” 除了文天南与原确,其他人都露出震惊的遇到死给的神色,难以管理抽搐的脸。 “对我们这一行来说,会交朋友,确实是重要的优点。”文天南从容道。 他从吧台底下拿出一只木盒,正是游入蓝移交给他的那只。 平平无奇的木盒内部,是高密度保冷装置,打开瞬间散发几缕低温白气。 被护在中间的,是一支鸢紫色的药剂。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老实说,不清楚。”路沛说,“但一定很贵。” “仅这一管,价值千金。”文天南肯定他的说法,“它有很多个名字,比较常见的是‘多洛塔’或‘笑忘水’,这是一支浓度极高的笑忘水原液。” 猜对了。 笑忘水,学名塞拉西宾,一种药用镇静剂,有致幻效果。 它之前是管制药品,这一两年开始逐渐易得,凭处方便可以在药房买到,一些纨绔子弟的派对上,以它压轴,通宵狂欢。 路沛掩藏嫌恶,保持不动声色。 他注意到,林秋格的目光很强烈,一直凝视着药剂管。 文天南把玩着试管,鸢色液体像浆水一样浓稠,沉淀物缓慢流动:“医药公司靠它牟取暴利,周祖想方设法窃取原液,以便研究后批量生产,在本地售卖。” “不过。”文天南咧嘴一笑,“这玩意,休想染指我的地盘。” 他手一挥,一声“啪嚓!”的清脆裂响,珍贵的原液随着碎片泼潵一地。 瞬间,林秋格表情崩坏,看起来也要碎了。 “我赞同。”路沛说,“它最好从世界上消失。” 路沛看向原确,示意他一起表态抵制笑忘水。 原确接收他的视线,果然一脸冷酷,终于等到机会发问:“这又是什么?” 路沛:“。” 文天南笑了:“不知道更好。” 得到他们的态度,文天南撂下最后一句话:“格蕾会给你们安排活儿。” 说罢,便起身离开。 当文天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路沛给原确简单解释‘笑忘水’的用途,假装没看林秋格,果然,林秋格此时终于动手了! 他左顾右盼一番,从兜里掏出一根软头吸管,汲取地上的残液。 姜格蕾来到吧台边上:“小门牙,把地擦了,一滴都别留给他。” 小门牙:“来了。” 林秋格哀嚎:“不——我的样本——我的样本啊!!” ……看来不是吸了,只是做实验做疯了。路沛放下心 确定林秋格毫无收获地被带离,姜格蕾转头,对原确与路沛说:“你们两个,跟我走。” 2. 姜格蕾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十平米的上下床小房间,有一张旧的写字桌和塑料椅,收拾得还算干净。 比矿场条件好就行,挨过毒打的路沛目前很容易知足。 “你们会开车吧?”姜格蕾问。 路沛:“会。” “三天后有工作,准备一下。”姜格蕾写下一串号码,“快递站管一顿饭,晚餐可以去那吃,其他自个安排,有事问我。” 路沛:“游入蓝去哪了?” 姜格蕾:“不知道。” 路沛:“他只归你们老大管,不怎么和你们一块行动?” 小花瓶挺敏锐。姜格蕾避而不答:“明天见。” 路沛第一次睡上下床,之前只是看到过,非常新鲜。 路沛:“我要睡上铺!” 原确:“哦。” 房间连着一个独立卫生间,两人各自洗漱,准备入睡。 路沛换上今天新买的睡裤,短短的挂在腿中段。 爬梯子时,路沛有点害怕,一只脚的膝盖磕住金属扶梯。 迈腿向上时,裤边跑上去一截,大腿肉绷出的微鼓弧度便暴露在外。 下铺的原确被迫把这一幕纳入眼底。 由于他很快就会移动上去,原确没有刻意避嫌。 他的膝盖经由金属脚踏压了一会,立刻蹭红了。如果被手掌握住,打开,应该也是一样的效果。 地上人就是娇气。 想法进展到这里,原确应该一如既往的表达嫌弃,然后结束。但他莫名有些躁郁。也许是这个房间太狭小了,导致呼吸不畅。 路沛躺倒在床铺上,呼吸畅快,惊心动魄的一天总算在这瞬间画上句号。 “原确,原确。”他说,“今天真的好累啊。” 下铺没声音。 路沛以为他睡着了,把脑袋探下去,发现他睁着眼睛,走神的样子。 路沛:“你在想什么?” 原确:“……没有。” 他好像又心情不佳了。路沛琢磨着,说:“你去关灯,明天九点钟叫我起床。” 下铺传来窸窣声音,几秒后,‘啪嗒’一声响,灯关了。 依然很听话,那么不高兴是错觉。 路沛安然睡去,一夜好梦。 - 两个新人疑似一对给的事,很快在咸林街传播开。 联盟同性恋合法,但由于人口过少,官方为鼓励生育,对同性婚姻登记实行排队摇号政策,一次同性登记比暖阳主城的车牌更难摇,同时社交平台和媒体上会限制关于同性的内容。 因此,一对大张旗鼓的同性伴侣,必然会吸引周围人的视线。 半天的功夫,路沛已经婉拒了三个探听八卦的:“我和原确不是那个……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真不是……” 他尽力解释,而对面总露出“哦~我懂”的暧昧神情。 路沛有点后悔,早知道在酒馆不飙戏了。 一些人关注路沛和原确,是为了八卦,而另一些人,是为考察他们。 这几天,私下里,他们交换过意见。 维朗:“原确的耐力很强,仿佛不会累。” 小门牙:“做小事也专注,一直干活,不爱说话。” 姜格蕾:“很强。那么,你们认为露比如何?” 林秋格:“你们能给我搞一支笑忘水吗?” 维朗:“大少爷,需要人伺候。” 小门牙:“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不过,他真有人伺候。” 姜格蕾:“金贵花瓶。” 林秋格:“我想要笑忘水。” 维朗:“露比说他们不是那种关系,那原确为什么还愿意带着他?”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1节 小门牙:“嘴硬。” 姜格蕾:“无所谓,他别拖后腿就行。” 林秋格:“笑忘水。” 三人自顾自地聊起分工,林秋格如同背后灵一般幽幽地望着他们,惨淡的无人搭理。 今天的任务,是转运从地上走私来的货品。 方针制定完毕,路沛和原确被告知他们需要做的内容:开车到某一点位,接应两个同伴,以及他们带来的东西。 “听起来很简单嘛。”路沛说。 “是。”维朗说:“我和你们一起。” 路沛:“那靠你指挥了。” 原确的那辆车,被送去二手店修改涂装,姜格蕾给了他们一辆小面包车。 路沛拉开后门,照常在第二排落座,把副驾驶让给维朗的行为,使维朗感到被尊重,脸上浮现满意的表情。 行车路途中,也许是窗没关紧,总是有一丝幽幽的香味。 他们的目标地是城西的一条老街,面包车完美混进路上胡乱停放的车辆。 “接下来就是一直等,等到接头人来?”路沛问。 耳机里的姜格蕾:“是。” 前座的维朗:“对。” 维朗听到揉搓塑料袋的沙沙声,那幽幽的香味一下子变得浓郁甜美,回头看,路沛从兜里掏出一袋糖炒栗子,刚打开纸包装。 维朗:“??你在干嘛?” 路沛:“吃吗?原确上车前刚买的,还热着。” 虽然补充能量也是必要环节,但这可是这两人的第一次任务,还没开始就吃这种麻烦又不顶饱小零嘴,一点也不正经。维朗非常无语。 频道里其他人的沉默,想必与他出于同一种心情。不过他们对少爷露比的花瓶评价整齐划一,也没有感到多奇怪。 “注意集中。”好几秒后,姜格蕾说。 “好的。”路沛往前座两人手里各塞一把糖炒栗子。 他问:“待会要接几个人?货品的体积是什么规模?” “反正很贵,好好干。”维朗说。 他们不愿透露,路沛只有耸肩:“好吧。” 路沛剥开一粒糖栗,黄澄澄的一枚,光滑完整,欣赏一番。 路沛:“咦?” 他身体前倾,举起手,将糖栗子对准车挂的小南瓜。 大小、形状、颜色。 路沛:“原确你看,这两个好像。” 维朗:“……”狗男男,如果等下你们喂来喂去你俩就死定了。 原确:“吃掉,别玩了。” 路沛:“我要拍照。” 路沛从兜里摸出姜格蕾给的二手机,划开手机盖,对准栗子和小南瓜摆件。 路灯光线煽动,空气中隐有不安。 他的视线被栗子挡住,而在侧前方的原确,凭着极强的动态视力和反应力,把突如其来的变故看得一清二楚—— 一粒子弹,从斜上方袭来。 子弹,小南瓜,栗子,路沛的手与胸口。 呈在一条直线上。 原确瞳孔骤然收缩。 瞬间,他踩下油门,猛打方向,左手握着方向盘的同时,整个人向右侧倾倒,一手护住路沛的手臂! “趴下。”他说。 “砰!” 子弹击碎前窗! 猛然转向,维朗被甩向侧方,听到一记枪响,一睁眼,玻璃上已有裂纹。 “卧槽!!!”维朗震惊,“偷袭啊?!” 路沛懵了半秒,意识到自己险些中弹,神经陡然绷紧。 顶部传来一声‘咚’,车身轻微摇晃。 有人从对面二楼跳上车顶!车内三人都意识到了,立刻紧张地望向顶部。 原确反手推开车门。 “躲好。”对路沛说。 “开车。”对维朗。 “操……”维朗骂骂咧咧地呲溜进驾驶座,接管方向盘。 路沛:“那是谁?!” 维朗:“我也不知道啊!!” 维朗确实是个开车专业户,老街车道狭窄,路上都是电瓶车和小摊,他避开一切阻碍,丝滑地把车开出去。 耳机里传来姜格蕾的问询:“什么情况?” 顶部交手的动静,让车身摇摇晃晃,几句话功夫,顶部传来一个男人“啊!!”的惨叫,从行驶的车上摔落。 “被偷袭了。”路沛让维朗把一边的后视镜调到角度最高,观察车顶,“一共四人,还剩三人……” 姜格蕾:“需要支援吗?” 又一个身形在缠斗中惨叫摔下车,路沛:“还剩两人。” 她还没回答,最后一人也被解决了。 路沛说:“好像不用。” 路沛看向后侧,最后一个人摔下去的时候,车身后段明显沉了一下。那个人似乎不肯放弃,紧握着后备箱的抓手,被拖行一小段路,但最后还是松开手。 原确扶着车顶,从车窗回归。 “兄弟,你简直是超人。”维朗心有余悸,肃然起敬。 路沛盯着后方,心念一动。 他忽然说:“维朗,停车。” “停车?!”维朗惊道,“现在???” 路沛:“对。” 维朗:“你疯了吧!后面有人追上来怎么办?!你不想被人一枪爆头吧?” 路沛:“我说,停车。” 他冷着脸发号施令,颇有威慑力,让人下意识地想要服从。维朗一个慌神,差点老实照办,不过眼下的危机感让他即刻清醒过来。 维朗:“露比你是不是吓晕了?这种时候必须要保持冷静地继续跑!!不要被恐惧控制你的头脑……卧槽原确你干嘛?!” 原确提起手刹,又抢方向盘,维朗视线受阻,被迫踩刹车。 车辆在路边急刹。 勉强停稳,路沛刷啦一声开门下车,原确紧随其后,维朗也嘀嘀咕咕地跟下去,看他们想搞什么名堂。 绕到车后时,维朗的眼睛瞪大了。 不知何时,面包车后门,被人贴上了一个金属外壳的…… 定时炸弹! “日!?”维朗说,“怪不得你让我停车!!” 方形炸弹,外面罩着一个卡通小熊的铁皮盒,有一条镂空部分,镶着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鲜红的一秒一秒减少。 【00:37】 只剩下37秒。 36秒,35秒…… “跑!” 三人的想法高度一致,原确一把拎起路沛,朝着一个方向冲刺,维朗紧随其后。 不知道炸药量的波及范围,维朗使劲浑身解数,把脚蹬的飞快,尽管如此,扛着人的原确依然领先他将近一百米的距离。 “这体力太变态了吧?!”维朗震惊地想,“炸弹又是什么时候安的?露比是怎么发现的?”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面包车炸得四分五裂,残余的部分在公路和草地上燃烧。 三人慢下脚步。 这里略显空旷,还是不安全,他们又往前一段,有树木的掩映,路沛才被放下。 路沛又快被颠吐了,虚弱道:“你下次能不能别像扛麻袋一样扛我……” 原确:“哦。” 路沛:“还好我没吃栗子……好可惜,糖炒栗子,一粒都没吃!” 维朗抓狂:“别想栗子了!” 刚才的一分钟里,维朗想,露比这人说不定其实相当聪明敏锐,现在看他这副稍微松懈下来的懒散样子,立马觉得那说不定是他的错觉。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2节 然后,他看到路沛散漫的表情,忽然一怔,然后,变得认真。 路沛的目光落点,在原确的手臂上。 那里有一道长约一寸的伤口,鲜红刺目。 路沛问:“是刚才在车顶伤的?” 地上人竟然认为那几个废物能伤到自己,这是对他的轻视,原确当即面露不满:“不是。” 路沛:“那是帮我拦子弹?” 原确:“……” 路沛:“维朗,有绷带吗?” 维朗:“在车上。”他也看见了,判断道,“这么点小伤,不用包。” 说完,维朗瞥到路沛冷淡的表情,明明是那是一张没有攻击性的漂亮的脸,他却骤然感到压力,讪讪道:“我是说,很快就能愈合,现在暂时放置没关系。” 原确自然也这么认为的。 这明明任谁看都只是一个不严重的伤口,关心则乱吗? 维朗盯着路沛几秒,又觉得不像。他更像是心情愉快时,忽然被人实打实地挑衅了,所以感到生气。 “过几天就没了。”原确说,“不是你受伤,你不痛。” 路沛:“我不允许你受伤。” 原确:“……”原确茫然地思考的片刻,连他的聪明脑袋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有点流氓的命令,但他又不觉得这哪里不对,于是干巴巴地承诺,“下次不会。” 原确反思片刻,这可能和地上人一口都没吃成的糖炒栗子有关,而为得到这袋栗子他念叨过好几个小时,原确想出补偿:“明天买栗子。” 提议失败了。 路沛依然不高兴,原确也不再吱声。 维朗左看右看,没敢插话。 夜色沉凉,附近灌木丛被风吹出沙沙声,安静得有些怪异,仿佛风雨欲来。 耳麦中,姜格蕾出声,打破令维朗不适的沉默:“你们怎么样?” 维朗:“安全。” 姜格蕾:“可以继续接应吗?” 原确:“可……” “不可以。”路沛打断。 他对姜格蕾用的是命令语气,“派人开车来接我们。” 姜格蕾:“理由。” 维朗:“我们没有车……” 维朗的耳麦被路沛摘下,他喊道:“喂!干嘛?这是我的……” 维朗的耳麦连着公共频道,接线权限比他们两个高,路沛当然清楚,他对着收音孔说: “理由?因为任务已经结束了。” …… 滋滋……滋滋…… 维朗的耳麦被抢,擦出令人牙酸的电流音,紧接着,公共频道里的成员都听到了路沛的声音。 “任务已经结束了。” “文天南。”他直呼他们老大的名字,“当诱饵的工作,我们完成得怎么样?” 瞬间,整个频道鸦雀无声,好像断线一般。 这么快就发现了?姜格蕾一惊。这次行动真正的安排只有她和老大知道,没有泄露的可能……小花瓶脑子转得真快。 小门牙愣了会,忽然咂摸过味,老大给人下套了,但行动还没结束,反倒被那边的少爷看穿。 维朗终于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其实是诱饵?”维朗恍惚道,“因为你们杀了猛犸,所以周祖想趁这次机会弄你们,而老大一早就知道……” 还有几个不明所以的,小小声问:“怎么回事?” “老大没有接线,他听不到。”姜格蕾说。 路沛:“他会听到的。” 姜格蕾皱眉:“他不……” 仿佛魔咒一般,正在此时,游入蓝的声音突兀在频道中响起:“唉!我说了,这家伙有时候甚至挺让我害怕的,你们偏要不相信。” “你?!”维朗惊愕,“你为什么在?!” “我一直在。”游入蓝说,“奉旨窃听。” 姜格蕾心说操了,她都不知道游入蓝什么时候秘密接线了,露比又是怎么猜到? 游入蓝显然在文天南办公室附近,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后,他喊道:“老大,露比有事找你!” 文天南的回答远远响起:“他说什么。” 游入蓝:“他问你,他这个诱饵怎么样?” 文天南笑了几声。 几秒后,文天南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很不错。”他说,“露比,你让我惊讶。” 此言一出,频道里那几个不明真相的大致听懂了,新人干了件挺稀奇的事,被老大夸奖。然后,他们震惊地听到出人意料的回应—— “是吗。”路沛说,“可你让我很不高兴。” 3. 当老大夸出“你让我惊讶”,维朗稍微恍惚,还有几分嫉妒,这是他没有得到过的高评价。 当路沛回敬“你让我很不高兴”,维朗只剩下:“?????????” 这家伙也太狂了吧! 这么不客气,等下回去一定会被修理。 没过多久,游入蓝找到他们的位置,开车带三人回到酒馆。 “还是葡萄汁吗?”文天南问。 路沛:“两杯牛奶。” 路沛与文天南心平气和地聊起来,维朗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认定路沛会因为出言不逊被老大算账,等了半天,这事却没有丝毫发生的迹象。 而维朗的期待落空,是因为路沛与文天南都清楚,他们为何会成为诱饵,周祖的人是如何找准他们的位置,消息很可能就是某个人放出去的。 “你知道的,想用一个人之前,总得试试。”文天南说,“无论是能力,还是诚意。” 路沛凉凉道:“我们仨差点死了,你这边的用人成本一直都这么高吗?” 文天南回以一个笑容,他笑起来有点憨厚,眼角的鱼尾纹开成扇形。 “那倒不是。”文天南听不懂嘲讽似的,心平气和道,“你们送来的东西很贵重,身上的麻烦也不小,我得比平时更谨慎。” 路沛:“一分钱一分货。” “佣金这个数。”文天南比了个数字,“再去挑一家附近的铺面,归你们。” “然后给周祖当活靶子?” “他知道规矩。”文天南淡淡道。 路沛思考几秒,了然。 对地下黑帮来说,领地意识非常强烈。在外交易被人搅黄破坏,和派人闯入核心底盘闹事,不是一个层级的矛盾,而仅仅一个猛犸,不值得周祖如此犯险。 也意味着,他和原确被文天南认可,也被他的组织接受。 热牛奶端上来,路沛抿一口。 “这次很惊险。”路沛说,“原确都受伤了。” 这是要加价,文天南毫不意外。 但当路沛卷起原确的袖口,给他看那道只一寸长的小口子时,他还是难免沉默了一秒,才说:“如果有其他方面的要求,也可以提。” 路沛现目的只是借助文天南的势力对抗周祖,顺带目前很穷,最好再得到些钱傍身,这两条都被满足,但坐地起价的机会不容错过,于是他看向原确:“你有什么想法?” 原确没想过这种场合能被问意见。他的头脑果然空空,答不上来。 路沛猜到他压根没想法,正准备说“那就先这样”,然而原确竟然在这时说话了:“厨子。” 路沛:“?” 文天南:“厨子?” “做饭的。”原确说。 “你想要一个专门的厨师?”文天南明白了,这倒没什么为难,他随口问,“快递站的饭不好吃?” 快递站的厨娘大婶,每天晚饭会准备很多人的饭,支起两张长桌,食堂一样招待他们。 她的手艺不错,但路沛吃不了几口,因为这里的人没有使用公筷的习惯,一道菜被夹几筷子,他就不碰了,基本是扒拉白米饭。 地上人异常娇气,非常麻烦,如果哪天活活饿死也不是奇怪的事。 原确对文天南点头,需要厨子。 原确这人的善于将就和强适应性,和他的强大一样清晰明了。文天南瞥了眼路沛,含笑答应道:“好。” 如此一来,双方谈妥,路沛与他寒暄几句,结束对话。 两人走后,藏在吧台尽头阴影里的姜格蕾,将杯中残留的马丁尼一饮而尽。 “花瓶?”文天南说。 “看岔眼了。”姜格蕾承认道,“至少是个砸人很痛的花瓶。”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3节 - 次日,听说路沛能任意挑选一间铺面,游入蓝立刻自告奋勇地当参谋。 “这三条街,都是老大的产业,其中盈利情况最好的是……” “哦,不用。”路沛说,“我懒得打理。” 游入蓝:“托管给我啊!” 路沛:“然后你托管给你的手下,定期收分红。” 被拆穿的游入蓝爽朗一笑:“花花轿子众人抬,有钱大家一起赚。” 他高估了路沛的上进心,在其他富二代和高官子弟都卯着劲想通过创业证明自己时,路沛每天的坚持是激励他哥:“你是最年轻的少将,但是,别骄傲。接下来你得继续努力往上爬,成为上将。你只有我一个弟弟,所以必须要不断奋斗,让我一辈子过好日子,知道吗?” 在危机之外,路沛的脑子里只有轻松、好玩、躺赢,文天南给的佣金够他们使用很长一段时间,他就绝不可能想赚钱的事。 他在几条街之间溜达,最后选中一家即将倒闭的水族店。 原先向文天南租下这家店的老板,审美绝佳,精心设计的光线,让一个个玻璃柜像发光的蓝色梦境,鱼群像小彩带一样在里面闪烁。 路沛马上被它的花里胡哨征服,而且这家铺面还自带一个很大的后院,二楼也打扫得干净,适宜居住。他无视游入蓝说这店连续三年亏钱的警告,拍板道:“我要它。” 游入蓝唉声叹气地走了。 路沛转一圈,前面是漂亮的水族箱,后面院子空地平整,虽然二楼只有一个卧室一个杂物间,但卧室很大一间放得下两张单人床,越看越觉得美极了。 “我们要再去买一张床。”路沛掏出一张纸,“你觉得还要什么?” 原确思考:“要被子。” 路沛自顾自地记录:“嗯,后院我想打个秋千……” 文天南这人还挺懂法,下午,维朗送来他们的佣金,还有一式两份的铺面转让协议。 “老大已经签过了。” 路沛在两份合同的乙方处,写下:露比·弗朗西斯。 “你也签。”他把笔递给原确。 原确:“不用。” “这是我们俩共有的。”路沛说,“所以你得签在我名字边上。” 这一说法,让原确较为认可地接受。他接过笔,把纸拉到面前,以握拳的姿势,四指握笔,写下一个“原”,他从前做过的任何一份工作都没签合同,名字的第二个字,原确有点忘记怎么写。 应该个‘申’,还有什么?之前在工厂里打工两年,管理员错把他名牌写成“原雀”,和“确”的字形也有点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在干扰项的不断袭击下,原确陷入茫然的思考。 他迟迟不动,路沛问:“笔没墨了?” 原确:“……有。” 他一催,原确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写下第二个字,完成签名:原神。 路沛看着他签下的俩字,也茫然了。 半晌,路沛才问:“等一下,你名字其实叫原神?” 原确:“原确。” 路沛:“那你为什么写‘神’?” 原确意识到不对,转开目光,不搭话。 路沛:“你上过小学吗?” 原确:“上过,一年。” 路沛用笔圈起合同上的‘转让’,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俩字原确认识一半,但他不敢确定,警惕地看看他,又警惕地看看同样一脸懵逼的维朗,最后再盯着那个‘转让’,谨慎小心地答道:“车上。” 说完,原确立刻去看地上人的脸色,显然答错。他马上打补丁:“我知道,不是车上。” 路沛在手腕上写几个字,却,雀,确,缺,炔,问:“你是哪个que?在这里面吗?” 原确认出来了:“第三个。” 路沛帮他在协议上签下‘原确’,交还给维朗,然后对着这个稀有的真·文盲,冷静宣布道:“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认字。” - 等到吃过晚餐,露比老师小课堂正式开课。 为不被打扰,路沛把店铺的卷帘门拉上。 隔着一张简易桌,他们面对面,打开特意购置的台灯,亮光铺在两人的脸上,仿佛在审犯人。 原确握笔的样子好像在握刀,路沛先给他调整握笔姿势,等他适应得差不多,教他自己的名字。 “确。”路沛说,“两个横,不是三个。” “拆开看,左边是‘石’,右边是‘角’……你想象一块海边礁石的钝角,坚硬,耐磨,在风暴里也保持沉稳,连在一起,就是你的名字。” 焦石的炖脚是什么?食物?原确思考。他自然发散,捡一块硬度足够的石头,磨成锥形,很锐利,可以杀人,而且凶器易处理。他靠自己的方式理解了:“我明白了。” 路沛:“你再写十次。” 原确重复写十个“确”,笔画像虫子爬。 路沛写‘露比’:“这是我的名字。”再写‘弗朗西斯’,“我的姓氏。” 原确其实认得出地上人的名字,在矿场的宿舍门边上贴着铭牌,他每天都能看见。 他问:“这两个什么意思。” 路沛:“ruby,在英文里名为‘红宝石’。francis应该就只是一个常见的姓氏……” 他顺带给原确科普,古公元人类的常用语言有几百种,不过联盟发展至今,也只有几百万人口,统一语言不再是难事,大部分掌权者拥有古华夏血统,中文成为唯一的官方语言,诸如‘francis’这样的英文名,统一使用汉字表达。 虽然早就认识,但落到笔下并不那么简单,“弗”的弓字部分容易多画几个弯钩,原确写的认真,所以第三次就能完整地写下来。 哗哗。卷帘门被夜风吹动。 路沛没在意,原确却忽然抬头,说:“有人。” 路沛一下子紧张起来,往后躲了躲,由原确去开门,刚把铁质卷帘推上去,一个牛皮信封掉到地板上。 刚学书写的姓氏,一跃出现在信封的首行。 【发件方:弗朗西斯先生】 看清这个名字的瞬间,原确死死盯着这几个字,手指骤然收紧,几乎要把这封突如其来的信件捏碎。 看它一眼带来的影响,远胜过倒计时只剩37秒的定时炸弹,后者并不能让原确感到强烈的警惕,但这封信可以。 一种未知的危机感,陡然而生。 “谁的信?送错了吗?”路沛问。 原确:“你的。” 来自你的丈夫。 原确没有说后半句。他不想念这个令人不适的称呼。 第20章 沉港监狱。 早晨7时32分, 巡逻预警发现收监于负16层的h898号囚犯路巡,昏迷于囚室内。 值守狱医立刻对其进行rut急救,半小时后, 路巡苏醒,生命体征正常,然而双目突发失明。 【h898号患者路巡先天患有基因修饰性虹变, 狱内无治疗条件,建议转诊。】狱医在诊疗报告上写。 这份报告传到狱长办公室, 狱长也不敢独立审批, 继续向上请示, 一路竟然上报到了联盟司法部。 司法部拿到这份报告的高级官员, 扫一眼便明白:“路巡想出去。” “不批吗?” 官员沉思半晌:“……不能不批。他那眼睛确实有基因病,如果打回去,扛不住军部伦理委员会压力。” 晚上, 批复下达, 路巡被允许转诊。 医疗押运车缓缓开出沉港区域。 双手交叠于腹部的路巡, 躺姿都带有强烈的板正意味, 同车值守三名押送狱警,坐在一边的排椅上, 身形端正。 其中一名狱警说:“少将,出来了。” 路巡抬手摘下蒙眼的医疗布带,睁开一双冷翡翠般的绿眸。 他立刻以一种迅速利落的姿势更衣, 囚服外套丢落在地,换上深色立领风衣, 下摆垂到皮鞋上方十公分处,再扣好一顶短檐呢帽。 在他改装换面时,三名狱警始终保持着直视前方,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管理局的监察员正在办理过关手续,预计3小时15分钟后抵达。”狱警说,“请您在那之前到达医院。” “足够了。”路巡颔首,“三小时后见。” - 看到那个‘弗朗西斯先生’,路沛马上知道这信是谁写的。 仔细一算,他和路巡有足足半年没见面了,期间只通过两次电话,上次亲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教改所低调点,保重身体”。 路巡不会在信上写涉密内容,旁边的原确又是个认字认半边的,路沛当场拆开阅读。 【你喜欢的那款米布丁,最近被查出添加剂含量超标,已经强制下架。】 开幕雷击!惊天噩耗!路沛倒吸一口冷气。 【少吃甜食,注重营养搭配。 不要因为一时的需要,让自己陷入健康隐患中。】 这段话有点微妙,路沛往下看,结合后文的隐喻,路巡果然是那个意思,想让他脱离这摊浑水,直接投靠他。 虽然这样很省力,但周祖那边还不能算摆平,轻举妄动可能会造成更大的麻烦。路沛暂时不打算按照他哥的意思办。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4节 【心怀希望,一切都将好转,我们重逢的日子不会太远。多加保重。】这句就是纯套话了。路沛可是看过剧透的,臭坐牢的还得在里面待好几年。 这封信的措辞十分路巡,冷淡且含蓄,把暗示藏进貌似关心的文字里,不用笔迹鉴定也知道是本人所写。 路沛读信时,并未避开原确,所以他也在偷偷阅读。 前面的合在一起看不懂,但落款是相当明了的文字。 “爱的”,“弗朗西斯先生”。 原确一眼就知道这是情书。 尽管能猜到内容,但亲眼确认时,他不由自主收紧了拳头,指关节压出细微的响声。 从指骨开始,他全身的骨骼发生某种连锁反应,由手带动到背部,脊椎仿佛一节节绷紧。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呈现出反常安静的状态。 仿佛正在潜伏,也随时准备暴起。 原确依然紧盯着落款的名字。 漆黑的眼睛,在昏暗冰冷的灯光下,灼烧般注视着它。 弗朗西斯先生。 原确很少讨厌某个人,死在他手里的大部分目标,他对他们没有恨意或恶意,只是工作而已。 这是第一个,只知道姓氏,就已经开始厌恶的人。 …… “这是我家人写给我的,问平安。”路沛简单解释信的来历,折好信纸,把它塞回信封里:“我们继续学写字吧。” 原确如梦初醒。 由于心情蓦然变得糟糕,他直截了当地回绝道:“我不想学。” “为什么?”路沛说,“继续呗。” 原确:“不要。” 路沛:“再学半小时怎么样?” 原确默不作声地转身上楼。 他不想配合的时候,牵三头牛都拉不动,倒到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像一座死火山似的,陷入休眠。 路沛百思不得其解,连番追问。 “为什么不学啦?” “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你不高兴吗?” 原确回复以下六点:“……” 路沛琢磨了下,可能是这封信让原确产生了与他的信任危机,为证明这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家书,没有背叛他的意思,于是路沛把信件上的内容直接向原确念了一遍。 当路沛读到“我们重逢的日子不会太远”时,原确意识到接下来必然是轻浮的调情,当即一阵无名火起,打断:“够了。” “我不想听。”他冷冷道。 路沛:“……” 想怎样?这不还差几个字就念完了吗? “随你。”路沛才不惯着他,稍微收拾下,躺下睡觉了。 - 两人的性格基本没有隔夜仇,第二天,路沛被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香醒,立刻原谅了昨夜原确的莫名其妙。 路沛:“今天是修整日,我们抓紧时间认字吧!” 原确:“……” 原确不喜欢念书,他读完一年级,学校就宣布关校,简直是天赐良机,原确立刻抓紧机会退学。 老头子本打算把他送去另一个小学,原确不愿去,那学校又实在非常远,老头子本身也不识几个字,也就作罢了。反正在地下区,没有文化也可以拥有吃饱饭的工作,大不了去当兵。 原确虽不识字,但凭着拳头,也没吃过什么苦头。 直到现在被地上人逼着学写字。 “喂,别发呆。”路沛戳他。 原确:“。” 路沛:“你又走神!专注!” 原确:“……” 他们的店铺门大开着,原确坐在桌前,四周的蓝色玻璃鱼柜,把微蓝的暗光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的面光又白发青,好像在奋笔写遗书。 离原确最近的那个鱼缸里,有一条红鲤鱼翻肚皮死了,更是为画面添加诡异气氛。 文天南路过时,便看到这一幕,欲言又止了好一会。 文天南:“你们在读书?” 路沛:“我教他识字。” 文天南若有所思地走了,没过多久,他把维朗提溜过来,“你顺带教一下他。” 维朗:“什么!怎么又要读书了!!” 这样的高手,居然还有好几个。路沛难免惊讶。 不过,维朗的水平还是比原确高一些,他认得出“转让”。 拥有学伴,路沛以为原确会在同伴的激励下更用心点,却发现这人越发的无法无天。 在维朗来之前,原确还只是时不时神游,喊一声就拉回来。 维朗来了之后,路沛不得不把关注分成两份,而当路沛一去关心维朗,原确就在桌下悄悄打开手机游戏。 “原确!”路沛当场抓住,“你在干嘛!” 原确老实承认:“玩贪吃蛇。” 路沛:“……” 路沛没收他的手机,继续教他们写字。 由于手头没有课本,也没有任何相关经验,他随手打开一部热播的狗血电视剧,放一小段,然后教他们认识台词。 女主对男主说:“他是周家的少爷,是我的联姻对象,家族想让我嫁给他,但你要明白,我的心里只有你啊!” 维朗看得津津有味,学得投入。或许是平时爱看电视的缘故,他把文字和读音联系在一起的速度比原确快许多,一个下午就成果斐然。 “你这不是学得很快吗?”路沛说,“为什么刚来的时候那么抵触。” 维朗:“我觉得是你教得好。” 路沛:“有吗?” 维朗颓然道:“我太笨了,之前志儒哥教我,他每隔三分钟就要骂我一次文盲;然后秋格教我,说从什么最基础的元素周期表开始,但我还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路沛:“……这可能还真不是你的错。” 维朗大受感动:“谢谢你,露比,你人太好了。” 维朗学完就离开,留下路沛与绝望的文盲互瞪。 原确:“我不学。” 路沛:“我不听你的。” 桌边只剩下他们两个,路沛仅关注他一人,原确的认真程度又会陡然提升,但也没强到哪里去。 明明昨天刚开始时还没有那么抵触,顺畅流利地写对两个名字,自从昨晚收到那封信,原确仿佛忽然同他赌气一般,不愿再配合学字了。 哪怕是路沛也想不清其中关窍,而且他认为人类厌学根本就是本能,这相当正常。 又一次发现原确在字旁边涂鸦,路沛唏嘘地说:“我理解我的高中老师了,他们真辛苦。” “我那时候比你还捣蛋,不想去上课就在家睡觉,基本上所有课程都被我翘过……哦,除了约会课。” 原确:“约会课?” 路沛:“对。” 约会课,联盟教育部新课改增设的内容,对年满16周岁的青少年开设,教授恋爱技巧和异性心理,鼓励男女少年互相了解,课程要求是每个学期与至少1名异性约会一次,并书写不少于300字的心得。 “我每回收到的邀约信,能塞半个课桌。”路沛说。 原确:“你和很多人约会。” 路沛想了想:“有一些吧。” 他和那几个约会对象,更像是临时的饭搭子,对面的女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赴约,他对人家礼貌微笑,脑袋里想着餐厅的主打菜。 原确皱了皱眉。 地上人果然对待这方面的事情十分随意,四处施展魅力,胡天胡地的乱来。 不过,他对他的丈夫大概也是如此,无法维持三分钟热度的婚姻。说不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只是因为家族的缘故被撮合在一起。 路沛还在回忆高中的约会课:“他们有些人,玩得可花了,简直是银……嗯……不过订婚之后一般都会收敛了。” 原确不经意地问:“很多人联姻?” 路沛:“基本都是联姻吧。” 原确了然,果然如此。难怪地上人几乎从不提起他的丈夫,曾经也当着他的面否认过这段婚姻的存在。地上人对那个人并不满意,于是原确悄悄感到一丝满意。 接下来的学习,他稍微配合了一些。 - 一整个白天,店面只有三人进来,其中一人是文天南,另外两个顾客看到他们支着桌子好像在写字,探头探脑地看几眼,没进门。可见,前店主守着店面时是多么的冷清绝望。 六点钟,厨子来给他们做饭,麻溜地做完,带着厨余垃圾离开。 他一走,路沛顺手把卷帘门拉上了,吃饱饭,上楼躺着玩手机。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5节 原确在楼下,在经历大半天的扫盲之后,他还需要给鱼喂食、换水、换鱼,还有给后院打一个新的秋千,显然这些活比识字更轻松。 “铛铛、铛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榔头敲击声。 听到声音,路沛往窗口看了眼,知道是原确在安装秋千。 地下的温度比地上温暖,如今是深冬,银杏树却依然繁茂,路灯晕开暖黄的薄光,和银杏的金黄,在夜里也交织成温暖的色调。 然后,被长方形的木质窗框分割成小方块,像一个个冰块琥珀。 这画面很美,他撑着下巴看了一会。 而他看不见的地方,夜色最深处,正有一个人,踩着银杏叶铺成的厚软金毯子,从暗色中,步行至明亮的这片灯光下,停驻在后院门口。 铛铛的榔头声,也跟着蓦然停下。 原确盯着后院的木质门扉。 几秒后,门被敲响了—— “笃笃。” 原确悄无声息地移动,通过猫眼观察。 “笃笃。”等待片刻后,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 是有客人吗?……这个点了,会是谁? 路沛也听到了敲门声。 他推开窗,望向楼下。 而原确拉开门。 同时,他们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呢帽,灯光自他的白发末尾淌下,流泄在肩头,往下被灰黑色的长风衣吸收。 “你好。”路巡说,“我找露比,请问,他在家吗?” 作者有话说: 哥:出门办个事,顺带看看弟怎么样了 圆缺:(雷达狂响) 第21章 路巡的瞳眸, 也是带有琥珀感的森绿色,只是路沛的眼型圆润,瞳仁更大, 他的眼型更加锐利,眼白部分占比多,令他天然显得冷峻。 而此时架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增添几分儒雅气质,很好的冲淡了这一点。 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一个来自地上的男人。 “你是谁。”原确问。 问出口的这一瞬间, 他已猜到这个人的身份。 “我是露比的客人。”路巡说, “你可以叫我弗朗西斯先生。” 原确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他还是找来了。 二楼窗口的路沛, 结结实实愣了好几秒, 才“啊!”的一声反应过来,往楼下跑。 他下楼梯,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门, 在路巡跟前停下。 “你……”路沛依然目瞪口呆。 一个要坐好几年牢的人怎么会在这?出现幻觉了吗? 他伸出手, 用手背碰了下路巡的脸, 微凉、柔软, 是人类的皮肤无误。 路巡俯下身,上背前倾, 双目与路沛的眼睛位于水平位置上,使弟弟能更轻松的触碰他的脸。 “怎么?”路巡问,“半年就不认识我了?” 路沛这才敢确定这是真人, 收手,震惊道:“哥!” 路巡:“嗯。” 路沛:“你……你怎么真来了?不要紧吗?” “在附近办事, 过来看看你。”路巡直起背,“很快就回去。” 原确的一个猜测被粉碎了,哪怕只是联姻, 地上人和这个男人也拥有家人般的亲昵感,他甚至充满情趣地喊那个人为“哥”。 他伫立在门边,冷眼看他们调情。 风吹叶片划过地面,仿佛火柴头划过红磷纸,嚓的一声点燃了火。 那一点火光在原确冷而黑的眼睛里,幽幽的燃烧起来。 他尤其多的关注凝聚在路巡身上,像是一条蟒蛇测量猎物的体积,再决定把他吞食,还是活活绞死。 “哥,这是原确,我新认识的朋友,你不知道我们前段时间经历了多惊心动魄的事……”路沛说。 路巡顺势看向原确,向他点头致意,在路沛的喋喋不休开始之前打断:“去穿件外套。” 路沛:“好吧。” 路沛上楼拿衣服,路巡进了门,打量这个小院,再从后方厨房进到前方铺面的沙发座。 他一直清楚原确以敌视目光凝着他,但他毫不在意。 桌上叠着的草稿纸,上面是原确今日的学习成果,一些很难称作好看的文字。 “你在练字?”路巡随口问。 原确十分警惕,他认为这个男人绝对喜欢以在某方面胜过他而洋洋自得,以此证明某种地位或魅力,现在弗朗西斯就在找这个机会。原确不给他。 只得到沉默的路巡,仅是不咸不淡地勾了下嘴角。 弗朗西斯似乎没有嘲讽他的意思,气氛平和,然而原确感到更不爽。 这个男人凭什么不挑衅? 是因为自认为各方面都胜过他? “呼……”路沛迅速折返,这次身上套了件黑色长款冲锋衣,这件外衣对他来说过长过大,“你坐啊。” “我过十分钟走。”路巡抬起手腕,手表上有倒计时。 路沛:“这么快!” 眼见他们又要陷入那种你侬我侬的气氛,原确难以忍受,冷不丁出声打断: “你穿的是我的外套。” 手忙脚乱随手拿错外套的是路沛,但说这话时,原确直勾勾地盯着路巡。 眼里的那团幽火燃烧得越发旺盛。 他认为,这句话会正式开启某种对峙状态,让对面那个轻飘飘的、端着赢家姿态的自大胜利者,重新审视局面。 然而,路巡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丝毫的意外神色,只是说:“做事又那么着急,慌忙出错。” 路沛:“好小气,借我穿一下嘛。” “你和原确什么时候认识?” “就是我刚来地下的时候……” 那个男人依然没有正视他。 原确垂下眼睑,不断加剧的烦躁。 这种躁郁感在他脑袋里演奏七零八落的调调,像是用手锯来回锯动某一段坚硬的木块,哪怕咬紧了齿关,也很难忍受这种令人牙酸的噪音。 由于谈话时间有限,路沛只好强行压抑废话欲望,问:“你今天去干嘛呢?” “办正事。”路巡说。 路沛直接切入:“跟笑忘水有关系吗?” 路巡:“你会打扫卫生了?” 路沛:“我一直会!……”他没有被转移话题,“你还想乱来?伤疤还没好呢就忘记咋疼了?至少近期,不能和它沾边了。” 路巡能喜提沉港监狱雅座一位,生产笑忘水的医药公司可是一大助力。 “有些事,总得有人办。”路巡又看手表,“文天南这人还行,可以相信。” 路沛脑子转的飞快,说:“那说明周祖这人不行?你今天是不是去搞周祖了?” “……我该走了。”路巡整理衣领。 行至门边时,路巡转向原确,彬彬有礼地一颔首。他露出与今夜他们见面以来,第一个礼貌且冷淡的微笑: “谢谢你照顾露比。” 原确:“……” -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尽管被抄家的事,路沛早就知道,做过心理建设,可当时一夜从有钱少爷沦落成没钱买肉菜的教改犯,还是觉得很难受。 路巡关进去还没几天,又开始搞那些事,他难免东想西想,生怕结果很坏。 路沛翻了个身,看见隔壁床原确双眼紧闭着睡觉,顺利得到一点有同伴的安全感。 他想:“你可千万要保护好我啊。” 而原确其实并没有睡着。 那个人最后说的话竟然是感谢。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6节 由此腾然而起的无名火,在他心里暴烈了一整晚,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原确脑袋里回忆着弗朗西斯先生的一举一动,发现,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高阶的、不动声色却效果极强的挑衅,并对此束手无策。 但原确也有万用解决方法,大半夜过去,冷静地想:“如果他试图破坏约定,就杀了他。”一了百了。 两人各自说服自己,心事重重地睡去。 - 第二天,路沛惦记着教原确习字,他想这人缺乏积极性可能和缺乏学习工具有关,于是带着对方出门买文具。 文具店还挺远,而且很小,货品都旧旧的。 买完东西,回来时路过回声酒馆,门开了一条缝,路沛推门而入。 姜格蕾守着吧台,维朗又在看电视。 而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有个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趴伏在台面上,好像在写作业。 路沛:“怎么是你在看店?” 姜格蕾:“谁有空谁看。” 路沛:“我以为这是林秋格的店。” “他白天要上班。”姜格蕾说。 路沛才知道那个化学怪人有主业,在医院里工作,副业混黑。 至于那个伏案写作业的小姑娘,名叫姜妮娜,是姜格蕾的妹妹。 “就在这写吧,还有个人陪你。”路沛说。 原确默不作声放下东西,打开本子。 今天开始,原确好像没那么抵触学习了,但情绪略有些低落,根据路沛的观察,对于他的指令,原确平时一般会回答“哦”,但普通生气的时候就一个字也不说,不爽地照办。 他翻开田字本,临摹练字。 路沛第一次见姜妮娜,凑到她边上,小姑娘问他:“哥哥,你会数学吗?” 路沛:“当然。” 姜妮娜把作业本推过来,上面是微积分。 路沛:“…………”这啥啊。 由于这是一道比较基础的题,路沛还真会做,给她简单解释了下,七岁的姜妮娜惊讶极了,也很感动:“哥哥,只有你愿意讲给我听,其他大人都不肯教我,说这种题目他们看不懂,让我自己学。” 姜格蕾心虚地横过眼睛。 路沛:“……”哦不他们可能真不会。 路沛:“你加油自学吧,我要去教那位哥哥了。” 生怕姜妮娜再问高数问题,他回到原确对面。 原确没在写字,眼睛在看右上方的电视,路沛刚想敲他一下让他回神,却发现电视里在放路巡的新闻。 “路巡因基因病发作,双目失明,目前已移送晴天医院治疗……” “少将!啊!少将!” 维朗忿忿地锤了下桌面,用一种‘对家要害我家哥哥’的语气说,“少将一定是被政敌安插的奸细谋害了!可恶啊!” 主持人插播下一条新闻:“晴天医院医疗资质完备,也是地下区首个获批塞拉西滨使用资质的定点医院……” 塞拉西滨,笑忘水的学名。 虽然医用塞拉西滨的浓度极低,但是…… 在各方势力的阻挠下,它还是很快就要在地下的医院穿上合法合理的外衣,试点推广了。 路沛心一沉,事情的进展一点也不乐观。 他注意到原确盯着他,他转回眼睛。 双方对视,原确忽然说:“他是路巡。” 路沛一愣,然后说:“……是的。” 原确低头写字。 电视里的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新闻,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嘴角紧抿,下颌线内收成紧绷的线条。 氛围莫名沉默,好像头顶被黑压压的云覆盖了。 路沛骤然反应过来,低声道:“我没有故意瞒你,只是没找到机会说。” 酒馆里还有别人,也不是个适合大肆谈论秘密的地方。 不过,路沛觉得原确应该都明白了,虽然没有刻意解释,但他和路巡相近的外貌,同色的头发和眼眸,还有他昨晚喊过的几声“哥”,已说明一切。 而实际上,除了配色,原确并没有从那个样貌丑陋、行为做作、耀武扬威的弗朗西斯先生身上,看出任何两人的相似之处。 于是,原确保持着冰冷的沉默。 “我们……我们说好以后都要一起的。” 路沛抓住他的胳膊,晃晃,晃晃,不让他继续写字,强行吸引他注意力,继续小小声说,“如果以后我去投靠路巡,一定带上你。” 此言一出,原确的目光蓦然刺向他。 “你要去找他。” “得挺久以后的,不是现在。”路沛估摸着,他哥出狱得好几年呢。 先做出一个同行的承诺,然后再想方设法摆脱他。 原确对此熟悉,这是背叛的开端。 原确抽走被他握着的胳膊。 灯光维持着晦暗,原确的表情一点点变得更沉。 他眼里的沉静和怒意都冻结了,凝成一片透彻的、吸收一切可见光的沉郁黑色。 一种无形而沉重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 被他盯着,路沛忽然抽冷一下,感到一丝刺骨的寒冷。 仿佛属于酒馆的装潢被拆除,墙壁倒塌,推平地面,周边成了冰原,而他忽然被带到寒风刺骨的地方,接受审判。 原确决定再给地上人一次机会。 “是你自己这么想的。”原确缓缓地问,“还是,他这样邀请你?” 路沛完全想不到他为什么更生气了,有点茫然,老实回答:“他是挺希望我过去的。” 生怕这个人胡思乱想,路沛又一次强调道,“不过,我已经拒绝过了。假如情况有变,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去。” 原确点头,他想好该怎么做了。 路沛:“晚上仔细说。” 原确:“哦。” - 不巧,晚上,原确临时得到任务安排。 路沛:“我要一起去。” 姜格蕾:“只去一辆车,他和维朗两个人,很快回来。” 路沛接受这个说法,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原确:“哦。” 路沛略感不安,在店里喂鱼都没法静心,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喂着喂着,他忽然发现,水缸里的一条白尾巴的斗鱼,翻肚皮了。 不详的感觉…… 路沛觉得今晚必须得和原确好好聊一聊,所以,哪怕他很困了,也强打着精神等待。 他用一本书打发时间,迷糊间,逐渐失去阅读能力,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歪头,眼前出现梦一般的画面。 【“结束了,你不回去吗?”维朗困惑。 “出去一趟。”原确说。 维朗:“你要去哪?” 原确:“晴天医院。” “!!”维朗莫名激动,“巧了!我想去那偷偷看一眼路巡,我跟你一起去!gogogo出发兄弟!” 原确十分安静地擦拭枪支,整理子弹。】 【这确实很巧了,因为原确的目标是杀死路巡·弗朗西斯,让维朗的偶像长眠地底。】旁白如是说。 路巡·弗朗西斯是什么东东……这个硬凑的名字太好笑,恍惚间,路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不是看见剧透。 画面出现转场。 【路巡躺在移动病床上,一群医生护士推着他,急匆匆地小跑,将他推进一个通道。 通道外侧的自动门关合,门灯亮起:重症抢救室。】 路沛一下子惊醒:“……” 什么?!!!!!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鹿比:老公不要打我哥啊!! 以后的鹿比:哥不要打我老公啊!! 可怜的小鹿比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7节 第22章 路沛陡然从半梦半醒间苏醒, 手边的书哗啦一声落到床下。 窗外的路灯穿过银杏叶,房间的地板上铺着一片淡金色,其中斑驳着叶片投下的淡黑色影子。 路沛顾不得书本, 抓起床头手机,给原确打电话。 “嘟……嘟嘟……” “嘟……嘟嘟……” 拨号时长的秒数,一下一下增加, 但对面还没有接通,路沛心中七上八下。 等待间隙, 路沛想, 原确没有杀死路巡的动机或立场, 他们见面时也没有发生什么矛盾。 刚才太困, 他分不清看见的画面的是噩梦还是真实。 通讯界面变化,电话接通了。 “原确。”路沛开口,他使用轻松随意的语气说, “你怎么还没回来?我等你等的困死了。” “会很晚。”原确说, “你睡觉。” 路沛:“不是说任务很简单吗?遇到什么变故了?” 原确:“处理别的事。” 不好的预感爬上头皮, 路沛镇静地问:“什么事啊?” 手机那头传来维朗的声音, 他大声笑道:“嘿嘿!我和原确准备去晴天医院看路巡!” 路沛:“……” 路沛:“原确,你真的是想去看路巡吗。” 电话另一头沉默片刻, 原确并未出声,维朗哼唱的欢快小曲儿,断断续续的传来。 ……哈哈, 噩梦成真了,原确已经在去杀他哥的路上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路沛已十分了解他,原确此人如柴犬一般犟种,如气球一般大脑空空, 同时又爱像发疯的斗牛那样冲锋,不栓绳的时候基本是社会公害。 路沛飞快换好出门的衣服,不敢刺激他,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路巡和我们是一边的。” “……” “总得听我把事情解释清楚吧。你在哪里呢?我现在过来找你。” “不用。” “那你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我在家门口。”路沛推开卷帘门,确保开门的咯啦声能传过去,“好冷好冷,原确,快来接我。” “……” “原确,来接我。”路沛说。 对面安静片刻,路沛听到他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仿佛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拉锯、挣扎。 “你回去。”原确说,他顿了顿,担心路沛生气似的,提出拒绝的补偿,“明天,我买栗子,去西街买。你说更好吃的。” 通讯结束。 路沛:“……”日!!! 谁还吃栗子?马上就能吃他哥的席了! 路沛气晕,快步往酒馆的方向赶去,原确的手机打不通,他转打给维朗,拨通瞬间他快速道:“维朗,你在不在原确边——”也被挂断了。 两部手机都已关机。 他风风火火赶到酒馆,此时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有现场乐队,演奏安静慵懒的蓝调爵士。 酒客在浑圆柔和的音符中推杯换盏,姜格蕾坐在吧台内,独自小酌伏特加。 路沛问姜格蕾要了一辆车,顺带问:“你去过晴天医院吗?” “这你得去问秋格。”姜格蕾说,“他就在晴天医院药学部上班。” 这么巧。路沛问:“他今晚来了吗?” 姜格蕾:“没来。他说休息。” 她给出林秋格的号码,问:“你去医院干什么?” 路沛飞速思考,路巡与文天南的部分目标不谋而合,如果此时向姜格蕾和盘托出,想必可以得到很大的助力。 但是如此一来,他的身份暴露,说不定会引来地上仇家的猜忌;而且对原确也不利,没有老大会喜欢不可控炸弹……路沛眼一眨,说:“维朗他们去看路巡,竟然不肯带我,我也要去。” 姜格蕾并未质疑,哂笑道:“你也追星。” 路沛:“他偷偷地去就算了,还不接我电话,你打给他试试。” 姜格蕾也打不通,路沛顺势问她能不能看到他们的车在哪。 地下的定位技术,精度不足,姜格蕾看完地图,大致告诉他:“医院东南边的一个无人停车场。” “好。”路沛说。 路沛很久没开车了,怕迷路,幸好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十公里路程只花费十五分钟。他一边开,一边联系林秋格。 “秋格,你能帮我混进晴天医院吗?” “你想干嘛?” “老大给的秘密任务,别多问。”路沛面不改色地忽悠。 林秋格紧张道:“那你要去哪里?” “贵宾楼。”路沛拉着地图,“还有贵宾楼旁边的药学部、行政楼。” “药学部不行!”林秋格断然否决,紧接着,解释了一句,“你没法过识别,会被发现的。” 通话过程中,路沛一心多用,他顺利找到维朗的车,爬上车前盖,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眼睛贴车窗上,从里面枪套的款式来看,原确带的是那把轻量化狙击步枪,有效射程1000米左右,医院附近1公里没有适宜的高楼,他们两人绝对已经潜入医院。 无人停车场门口有个二层高的小亭子,旁边有扶梯,路沛爬上去,借着高度优势,观察医院的情况。 医院的正门口,拥堵着长枪短炮,全是因路巡而来的记者。 他们挤了一圈又一圈,导致半夜送诊的患者无法正常进入大门,几个保安正在窝火地维持秩序,嗓门很大。 “让一让啊!”保安喊道,“别影响人家正常看病!你们担得起人命吗?!快走!一切媒体不得进入!!” 入口处,甚至设了个检查关卡,专门抓试图假扮病人潜入医院的记者。 “这么麻烦……”路沛喃喃道。 管理如此严格,无法从正常渠道进入了,医院的围墙很高,凭他自己没法翻。 路沛心乱如麻,私心觉得路巡不会有事,但原确此人又不可预测,也不知会他们闹成什么两败俱伤的样,但他此时连医院都混不进去,再耽误下去就真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直着吹上半分钟冷风,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秋格。”路沛冷不丁道,“你现在在哪呢?” 林秋格:“我在家。” 路沛:“你撒谎。” “我……”林秋格愣了半秒,理直气壮地回道,“我怎么撒谎了?我就在自己家啊!” “是吗。”路沛慢条斯理地说,“那你今天怎么没来酒馆?” “是不是因为,晴天医院是地下区首个塞拉西滨的试点推广医院,你在药学部乐不思蜀?” 路沛有赌的成分。 然而,他赌中了。 刚才还大声反驳的林秋格,忽然一言不发。 一如路沛对他的初印象,他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想法,是一个把脑细胞全搭在科研上的直肠子。 既然如此,一切都好办。 路沛说,“立刻出来,带我进医院。” “不、不行……”林秋格犹豫拒绝。 路沛说出黄毛的台词:“林秋格先生,你也不想老大知道你……” 林秋格:“不要啊!千万别。” 路沛:“我知道你有办法。” “我。我确实有。”林秋格唯唯诺诺地坦白,“但这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带我进去,你想要的塞拉西滨,我帮你拿。”路沛再度加码,“药用塞拉西滨的浓度非常非常低,和周祖偷运的原液,天差地别,你清楚吧?下次,我会想办法给你留几毫升原液。” “真的?”林秋格果然心动了,“你说话算话?” “你要么相信我。”路沛说,“要么和老大聊去吧。” “……你等我十分钟。” - 晴天医院。 原确潜伏前进的速度飞快,维朗几次险些被他甩掉,幸而一腔热情支撑着他,体能潜力大爆发。 夜间,贵宾楼旁边的行政楼,四层以上关着灯,他们顺利窃取钥匙,混进其中一个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外往下两层,正好能看见…… “路巡的病房!”维朗激动道,他指着半躺在病床上的白发男人,“那就是路巡,我居然亲眼见到了。” 路巡脸上束着遮光布带,医生站在床边问话。 原确:“确定?” 维朗:“他不是路巡我倒立吃屎!……嗯?你怎么突然拿枪?” 原确利落地旋转枪机闭锁,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在一片昏暗中,架起轻狙枪。 维朗懵逼:“……?”维朗一把盖住瞄准镜,惊道,“喂你干嘛?!”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8节 原确冷冷道:“放开。” 那个病房里,只有医生、路巡、穿着制服的看守,几乎没有搞错的空间,维朗难以置信道:“你不会是……想刺杀路巡吧!?” 原确漆黑的双眸,随着他的正脸,一起缓慢地转向维朗,如同匀速旋转的关节人偶。 “你别乱来!”维朗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惊恐道,“你知不知道路巡被杀是多严重的事情?!老大没有下过这种命令!!” “他破坏我的生活。”原确平静地告诉他,“他该死。” 维朗想不到这两者间的联系,茫然道:“咋破坏的?他总不能抢你老婆了吧?” 原确:“……” 自他变得更加阴郁的表情中,维朗读出森冷的警告之意,好像在说‘再废话连你一起杀’。 那可怕的感觉,几乎有点刺骨头了。 他硬着头皮道:“你,你至少也不能……” 只见暗色一闪而过,那把步枪的枪托砸向维朗的脑袋,瞬间,维朗太阳穴剧痛,眼冒金星。右侧肩窝又被对方的肘部狠狠一捣,没法继续挡住目镜。 这一瞬间发生的动作太多了,脑袋、肩膀、胳膊都处在剧痛中,小腿膝盖后方又被踹了一脚,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倾倒下去,维朗想大叫,然而只听‘咔吧’一声,他下巴也被卸了! 维朗扑倒在台阶上,头晕眼花。 维朗毫不怀疑他能随手杀死自己,他甚至意识到目前这已是原确留了手的下场。他努力以一边肩膀爬行起身,用脱臼的下巴说话: “嗷……嗷……” 原确无视他,注意力重归目标。 目镜中,蒙着眼的路巡,再次把头扭向窗外的方向——这已是原确看见的第三次,他一定富有极强的战斗经验,并且接受过反狙击训练。 他对值守的狱警说了句什么,狱警走向窗边,把窗缝关上,拉好窗帘。 看不清了。 原确:“……啧。” 他收起枪,往楼下走去,准备换种方式。 维朗:“嗷……嗷嗷……嗷嗷!!”你要去哪!? 原确神情冷峻,目不斜视地下行。 就这样丢下了维朗。 指望他是不行了,维朗好不容易撑起身体,用完好的那只手,修正自己的下巴。 只听“嘎巴”一声,他的下巴顺利卡回去,然而,往下走了五步台阶、身形快要在维朗视线中消失的原确,居然,回来了。 原确表情依然冷酷,但是,他正在一步一步的,往后退行。 维朗:“……?” 什么情况?维朗别过脑袋,沿着扶手的空隙,往下看。 “真巧,原确。”路沛双手叉腰,冷笑,“你在这干嘛呢?” 第23章 维朗惊道:“露比?!你怎么在这?” 话音未落, 路沛几个箭步跨上楼梯,站定到原确跟前,双手抓住对方的领口, 骂道:“我让你来接我,你听不到?好好和你说话,你居然故意不理我!你脖子上那个圆圆的东西是为了增加身高的装饰品吗?!” 原确的衣领被他拽住, 垂着一双眼睛。 维朗怕他忽然爆发,焦急提醒道:“喂露比你小心!原确他袭击我!!你别……” “谁让你乱来了?!”路沛一边骂一边揍人, 踢他小腿, 锤他肩膀胸口。 原确没有躲, 路沛的力气对他来说无需格挡, 仅需收紧核心,使肌肉处于充血状态,那些拳头落在他身上便像小雨点似的。 路沛揍他半天, 这人身上硬邦邦的, 砸得他的手好痛, 怒道:“不接电话就算了, 你还敢拉黑我!?” “没有。”原确说,“是关机。” 路沛:“你不许找路巡麻烦。” 原确恍若未闻地往下走, 路沛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坐下,拖着他不让他前进, 原确强行掰他的手或胳膊,路沛就马上说:“好痛!我要骨折了!” 由此一来, 原确无法动弹,沉着一副阴暗又不耐的表情,与路沛对视。 维朗:“?”这哥们刚才不是这样对他的。 “你跟路巡有什么仇?”路沛说, “告诉我原因。” 原确:“你想保护他。” 路沛执着于他的动机,反问:“你为什么想杀他?” 原确的声音冷得几乎能拧出冰碴,一字一顿道:“你要跟他走。” “谁跟他走啊?!”路沛震惊,“我都说了,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原确:“他邀请你,你同意了。你背叛我。” 路沛:“我拒绝了!!” 原确改口:“你想背叛我。” 维朗一惊,好精彩,但这对话好像不适合第三个人听下去了,他一溜烟的往隔壁办公室门里钻,主动避嫌。 “我没有!你又污蔑我!”路沛怒道。 他又对着原确施以一通乱拳,把自己的拳头先打红了,原确见状,捉住他的手腕,从兜里掏出一根挂绳,割成两段。 眼见着原确准备绑他,路沛尽力挣扎,然而对方一只手的桎梏比铁链还牢固,双手动弹不得。 路沛没招了,考虑到头槌有把自己砸晕的可能,他选择张嘴,嗷呜一口咬向原确的脸! 非常用力! 原确忽然被亲一口,当场懵了。 趁着他动作停下,路沛松口,抽走被禁锢的双手。 “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路沛说,“我没有背叛你,也不打算放弃你。但路巡是我的家人,你如果杀死他,我们就是敌人。” 原确摸了下左侧脸颊,两个牙印亲出小小的凹陷,合在一起是椭圆形。刚才路沛的嘴唇就贴在那里,还有一点黏的感觉。 听到路沛说的话,他非常生气,应该立刻暴怒,然而牙印和唇瓣的触感又迷惑他的感受,把他的愤怒包裹住,不知如何发作。 像一辆陷入泥淖中的重机车,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听到没有。”路沛说。 半晌,原确不情不愿地点头:“……哦。” 路沛:“你承诺不杀路巡。” 原确;“今天不杀。” 路沛:“喂!” 原确十分不爽,让步:“……最近不杀。” 一阵急促短暂的脚步声,维朗喘着气跑回来,说:“对面楼的配药室,好像有情况。” 贵宾楼的vip套房,病房配置一对一的配药室,窗开着,凭着目镜,大致能看清里边护士的动态。 “那个垫着蓝色无纺布的托盘上,放着六个小瓶子,护士偷偷摸摸的,好像换了其中一个。”维朗说,“会不会是谁买通了护士,想害路巡?” 路沛接过他的迷你望远镜,顺利找到维朗所说的‘小瓶子’,那是西林瓶。他问:“你确定?” “呃。”维朗说,“我感觉是。” 路巡的大小仇家如果一天一个排队枪毙,刑场一整年档期都该约满。 路沛略一沉吟,说:“大概率是的,不能让她得逞。” 他快步下行,维朗立刻跟上,原确以很臭的脸色、故意拖拉的脚步,表达他对于营救路巡行动的极度抵触。 维朗:“贵宾楼好像布置了好几重智能识别,会报警……” “没事。” 路沛拿出袋中的金属片,抛起,接住,那是个易拉扣似的环状物,出自林秋格之手。 “有钥匙。” - 回声酒馆。 最热闹的时分已经过去,后半夜,乐队离开,酒客逐渐散场,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买醉人。 文天南:“维朗还没回来?” “没。”姜格蕾说,“他在晴天医院。” 全地下区的媒体都堵在晴天医院门口,想必许多追随者同样为见路巡一面,在那里守一整夜。 姜格蕾记得,路巡被押往沉港那天,周围几条街都是四面八方来看热闹的人,维朗冲在最前排,闹得像追星一样。 文天南立刻追问:“你让他去?还是他听说了什么?” “他自发的。”姜格蕾意识到此事可能非同寻常,“不能去?” “倒没什么不能。”文天南若有所思道,“近两天,路巡做了件事,几乎把周祖刚布好的一整条走私线端了。这对我们很有利,但周祖想必夜不能寐。” 姜格蕾:“……是‘笑忘水’的走私线?” 文天南不置可否,仅是端起厚底杯,抿了口酒。 塞拉西滨被称作液体黄金,但想从医药公司那分一块蛋糕,并不容易,周祖这小半年一直在做相关的准备。周祖买通的某位官员是运输线上的重要一环,而路巡使用某种手段,成功让这位官员接受停职调查。 由于停职调查的程序十分麻烦,这个位置的权力将被冻结至少半年,这意味着周祖要么心怀乐观的等待六个月,要么重新布线。 而且,地上区居民的‘反塞拉西滨运动’逐渐火热,在民众的声讨、对立方的攻击下,医药公司自顾不暇,周祖能得到的帮助更是有限。反塞运动的精神领袖恰好又是路巡。 “周祖应该不会动手。”文天南做出如此判断,对姜格蕾说,“不过,维朗和秋格都在那,你去趟医院,以防万一。”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39节 - 贵宾楼内的医生护士,一丝不苟地戴着工作帽和口罩,这给路沛三人的潜入创造机会,只要换上一样的衣服,不会有人起疑。 原确打晕路过的两个医生、一个护士,把他们关进行政楼厕所。 维朗:“操,为什么是我穿护士服?” 路沛扣好白大褂最上一粒纽扣,安抚道:“又不是女装。” 维朗:“这是女护士的衣服!” 路沛:“你比我矮。” 维朗无法反驳,屈辱穿衣。 凭借林秋格的黑科技,变装后的三人成功刷开两重安全门,进入贵宾楼,直接走向三楼的配药间。 百试百灵的门卡在这失效,因为配药间是密码锁。 他们退到监控盲点,洗手间到消防通道之间的一小块空间,等待机会。 原确依然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站在两段台阶之间的平台上,每当路沛看过来,他就会用眼神表达轻蔑与反抗。 反正他不会随便走远,路沛专注正事,懒得搭理他了。 维朗:“有声音!” 一看,是路巡推开病房门。 虽然很想提醒他,但对方身后跟着狱警服制的看守,路沛没有打草惊蛇。 又过五分钟,一个单手抱着记录板的护士,走向配药间。 路沛:“快跟上她!” 维朗:“我去了。” 维朗试图模仿女人走路,腰臀摇摆得很刻意,路沛蹲在门边,看一眼就绷不住:“扭成大麻花……” 路沛还没乐完,忽然,耳畔擦过风声,一只手掌捂住他的嘴! 掌心有茧,粗糙而温热地擦过他的脸颊。 有人在他背后! 路沛浑身的汗毛都要炸开,喊叫在那只手的堵截下变成:“唔唔唔!!!” 只听‘咻’的一声,电光火石间,路沛被那个人拽着向左仰倒。 路沛一眨眼,眼前的消防门上多了个圆形弹孔。 在他受人挟持的瞬间,原确对着他身后之人的后脑勺开枪,但那人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拽着他侧身躲过,敏捷得不可思议。 路沛一惊,又眨一下眼,他忽然猜到是谁了。 他身后的路巡说:“嘘。” 这声‘嘘’,与手枪‘咔嗒’的上膛声,几乎是同一秒钟响起。 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射击的手枪,随着主人鬼魅般移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抵上路巡的太阳穴。 “放开他。”原确说。 路巡仅是瞥他一眼,无动于衷,转而低头,询问被他手臂环住的路沛:“怎么在这里。” “有人换你的药,想害你。”路沛言简意赅,“应该是买通了护士……原确你把枪拿开,别走火了。” “我知道。”路巡说,“这事你别管。” 路沛:“你知道?” “嗯。”见他冷静下来,路巡松开手。 路沛皱了皱眉,想到门口那群记者,堵得乌泱泱的人群,他问:“你……那个护士换药,不会就是你自己安排的吧?……你想通过媒体,放什么消息?针对谁?” “照顾好自己,别乱跑,地下很多地方都不安全。”路巡说。 路沛:“针对周祖?针对塞拉西滨?医药公司?还是别人?” 路巡不想回答的时候,没人能从他嘴里撬出多余的字眼。问候完弟弟,路巡这才分神看向那抵着他的手枪,以及持枪的原确。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路巡却仿佛不知它即刻能夺走自己性命似的,目光越过这杀人利器,以一种训斥下属的语气,告知原确: “他的好奇心很重,经常做出不理性的行为。你应该适当约束他,而不是无条件的跟随。” “滚。”原确冷声回道,“你没资格命令我。” 路巡的冷淡神情,并未发生半点变化,子弹不能使他慌张,来自毛头小子的威胁自然也不能。 这不过只是弟弟的一个追随者,他自然懒得计较原确的言语冒犯。 原确说完下半句:“否则,他今天就会丧偶。” “丧偶?”路巡竟难得不知从何问起,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结的婚?” 他的语气太淡,问句基本也是陈述感,在原确听来,这是一句‘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们早就结婚’的宣称。对方显然是在进行一种高级的炫耀。 原确忍无可忍。 “路巡·弗朗西斯。”原确一字一顿,冷静地说,“你应该庆幸,我承诺今天不杀你。” 第24章 “路巡·弗朗西斯。”原确一字一顿, 冷静地说,“你应该庆幸,我承诺今天不杀你。” “……” “……” 此刻, 路沛与路巡的想法难得统一:这是个什么名字? 原确竟然让路巡失语了几秒钟。 “他叫路巡,姓路。”路沛一言难尽道,“谁告诉你两个姓氏能这么排列组合的?” 他再回答路巡的问题:“我怎么可能结婚, 被关进教改所之后,我一直在里面, 然后就来了地下……啊。” 路沛想起名叫露比的女人, 还有任腰, 忽然一顿, 诡异地理解了原确的思路,他一脸震惊道,“你以为路巡全名叫路巡·弗朗西斯, 是我露比·弗朗西斯的丈夫?你觉得我和他结婚了?!” 当他以匪夷所思的语气反问‘你觉得我和他结婚了?!’ 时, 原确诞生一种写错字被训斥的心虚感觉, 终于意识到错误。 他暴戾的神色, 顿时如同戛然而止的雷阵雨。 带着一脸心虚又阴暗的雨后潮湿,把眼睛转向安全门上的弹孔, 双眼试图从那个弹孔里挖掘出真相。 “你听好了。”路沛抬高双手,硬掰过原确的脸,为防止此人再幻想, 他讲的尤其仔细,“路巡是我哥, 亲哥。亲兄弟的意思是同一对父母的两个孩子,我俩结婚犯法。露比·弗朗西斯是掩人耳目的假身份,我本人未婚, 没有丈夫。” 原确低着眼睛,与他对视。 他的一缕长发从肩膀滑落至胸前,发尾柔顺的耷拉。 “……哦。”原确说。 路沛警觉:“你真的明白了?” 原确:“……明白了。” 路沛不相信,考验他:“你重复一遍,我和路巡什么关系。” 原确:“他是你的哥哥。” 地上人没有丈夫,这让原确舒服了一会,然而,他很快又立刻意识到,兄长是一个没办法离婚的亲缘关系,也不能通过竞争手段取而代之。生活依然可能被破坏。 “我们长得差很多吗,这都看不出来?”路沛走到路巡边上,“还是挺像的吧?” 此时身着病号服的路巡,虽然没了那天正装时的丑陋做作感,可以说绿色眼睛与路沛具有几分相似,但仍然样貌普通,毫无吸引力。 原确斩钉截铁:“不像。” “原确眼神不行。”路沛笑着,对路巡如此说道。 一转头,发现一直沉默的他哥,以沉静的目光回望他,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眼神更不行’。 “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人?”路巡问,“征兵计划有区域调整的预期,你的回答很有参考价值。” 连义务兵也不想收这头原确,骂得好难听,但路沛好无力,哈哈了两声,也没底气反驳。 路沛像找了个拿不出手的对象似的,不由自主学起那些气死朋友的台词,辩解道:“原确平时不这样,他对我挺好的……” “为什么‘承诺今天不杀’我?”路巡问。 “他。”路沛一言难尽,这真难说出口,“他觉得我是……呃……” 原确对同盟关系有独特的理解和异常的执着,很难三言两语说完。路巡以常规的方式理解道:“他以为我是你的丈夫,所以不能忍受,是吗?” 原确:“是。” 路沛:“是个鬼!” 路巡:“他在追求你?” 原确:“没有。” 路沛:“没有!” 原确此人是无法开智之物,相信他懂爱情不如相信海豹在南极骑自行车交通。路沛说:“别往奇怪的地方想。” 路巡又审视一遍原确,在他身上,除了愚蠢和敌意什么都没看到,几乎没有可疑的地方。同时,在路巡的印象里,弟弟经常与同龄女孩约会,不值得多虑。 “你们该回去了。”路巡说,“我让多坂送你们。” 路沛:“你为什么要让自己中毒?想要什么结果?为什么选择晴天医院?” 路巡:“听话。” 路沛:“哥!” 路巡握住他的手腕,往前走几步,路沛便只能在地板上被拖行,他立刻喊:“原确!” 原确抓住他的另一只手。 三人仿佛在手牵手的拔河,路沛位于两人之间被争夺拉扯。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0节 “哈哈兄弟们!我打晕了那个护士!从她兜里翻出了毒药!”维朗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举着一个西林瓶,兴致冲冲道,“啊哈哈哈哈!!……” 原确:“放开。” 路巡:“该放手的是你。” 原确:“他不想跟你走。” 维朗恍惚,转过身体,“呃我再去看看那个护士……” “维朗,回来!”路沛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对路巡道,“文天南派我们来,为了那批塞拉西滨,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混进来?” 维朗讪讪回头,驻扎在离他们几步的位置,随时撤退。 谎言的真谛是真假参半,路沛拿出那片‘钥匙’,绘声绘色的说如何提前买通药学部研究员。路巡便停下了,评估这一消息。 半晌,路巡松口,告知道:“我转诊,是因为基因病发作。恰好,西加医药公司的新药品,被普遍认为有引发潜藏性基因病的风险,最近惹了不少官司。” “你还盯着他们。”路沛说,“所以,你的‘基因病’是医药公司刻意诱发,然后,你在医院诊疗时遭到‘刺杀’,是医药公司梅开二度,为了灭口?” 路巡:“部分新闻社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坐牢那么久,怎么还能干涉媒体……路沛一言难尽地觉察到,路巡坐牢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怀送抱。 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他哥的心眼匀给更有需要的人就好了。 路沛没开口。虽然旁边的原确已经因为听不懂而开始走神,但维朗正一脸若有所思,不方便过多的谈论。 路巡:“你们去药品室?” 路沛:“对。” 去药品室是为了给林秋格整点样本,作为钥匙的报酬。 维朗不明白怎么就快进到去药品室,路沛对他低声道:“这是老大派给我和秋格的秘密任务。” 怪不得他突然来了!维朗不疑有他:“哦好的。” 维朗从呆滞到恍然大悟的变化,被路巡看得一清二楚,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人大概被路沛忽悠了,还没进入状况。而路沛刚才对他说的,也基本不是实话。 为所欲为,小骗子。 “……”路巡无声叹气,“我陪你过去。” - 矿场。 终日笼罩着矿灰的缘故,矿场周边的空气总比其他地方更浑浊,然而在今天,它的上方似乎又蒙上了一层别样的阴影。 今日下午,此地举行猛犸哥的葬礼。 虽说是在矿区举办的露天葬礼,流程却一样没少,场地也像模像样的收拾出来,布置着大面积的黑色。 由于猛犸哥信佛,一位和尚被请来,在他的棺木和照片前念诵超度经。 穿着黑色正装的周祖,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两边是猛犸哥的几个副手、亲信,再往外是任腰等人。 后面几个小弟低声啜泣,气氛低落。 周祖左手边的埃尔顿,本一脸肃穆,兜里手机响起。 他到远处接电话,回来时,压低声音,对周祖道:“老大,他们去晴天医院了。” “两人一起?”周祖问。 埃尔顿:“是。” “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提前把试管换成了更薄的,也让人把制冷程序调整过。”埃尔顿说,“还需要做些什么吗,老大?” 周祖:“足够了。” 最近,周祖因为路巡破坏掘金计划而十分火大,他身边的小弟们人人自危,大家都清楚祖哥虽然宽容,但对仇敌亦是睚眦必报,他不可能轻易放过路巡和原确,以及那个化名露比的白毛。 更换试管、调整制冷程序,怎么算报复他们的手段?埃尔顿心中好奇,却不敢多嘴。 棺材上方悬挂的黑白遗照,围绕在鲜艳花团中央。 周祖凝望那张照片,半晌,叹息似的说:“尤利安才走一年,猛犸也折在原确手里了。” 这个“也”字,让埃尔顿瞬间心惊肉跳,也? 尤利安,周祖的得力手下,猛犸哥之前的直线上司,与猛犸哥亲如兄弟。对外的说法里,尤里安死于敌人之手。 难道,其实是…… 埃尔顿骤然反应过来,其实原本猛犸哥待原确不薄,是在尤利安死后,原确被周祖打发到矿场,猛犸哥对原确的态度才忽然一落千丈,大家只以为是他的个性惹得大哥厌烦。 “那天,他们刚从地上弄来一批‘笑忘水’,很是新鲜。” 周祖依然目视前方的棺木与遗照,若无其事谈起一桩让埃尔顿心惊的秘密,“一屋子的人,二十二个,聚集在一起尝新货。尤利安那时最看得上原确,把他也喊进去了。” 他先问,“你尝过吧?什么感觉?” “笑忘水吗?”埃尔顿说,“很特别,虽然没有那种狠劲儿,吸进去之后,就想睡觉,浑身上下哪里都畅快,但是在梦里觉得很舒服,也不想动弹,只想一直躺着,一直睡。” “是。”周祖说,“它是种药,一般人用了,飘飘欲仙的做美梦;也有极个别人,吸入一点,反倒会发疯。” “发疯?”埃尔顿困惑。 “像释放天性的野兽一样。”周祖说。 那一天。 ‘祖哥,出事了!’接到这样的消息,周祖从外赶回。 小弟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恐惧,他们领着周祖来到那个房间前,他一推开门—— 铺天盖地的血色。 防止被打扰而反锁的门,让整个房间,沦为一个人形怪物的屠宰场。 “他们没能逃走。”周祖淡淡地说。 下一秒,他又笑起来,“所以,他们也逃不走。” - 路巡回病房整理装束,拿了些东西,同他们一起出发。 狱警双手背在身后立正,始终装聋作哑。 晴天医院三个院区,药品部隶属临床研究所,离贵宾楼有一小段距离。 维朗多次偷看路巡,眼神纠结,他潜入这里是为了看一眼偶像,没想到不小心撞破对方的私生活,和他认识的人,甚至还是狗血剧情,有些塌房般的幻灭。 路巡拥有出众容貌,还有让人能忽略外表、令别人不由自主对其尊敬的冷峻气质,符合大众对一名军人的幻想。 维朗的眼神像刷子似的,忍不住刮了一下又一下,路巡始终目不斜视,简直是行走的参军宣传海报。 药品部的管理,显著严格许多,路沛拿出另一个钥匙片,刷了三道不同的门,才来到二层。 二层入口处的监控摄像头,像一个摄影机,体型庞大的挂在墙上。 路沛按照林秋格所说,往脸上拍了电子识别贴,让跟随的三人保持距离。 “滴。” “ic卡验证已通过。” “滴。” “人脸验证已通过。” 门还没打开。 电子语音道:“请输入动态验证码。” 路沛:“……?”林秋格压根没提这一茬。这家伙还敢说万无一失。 维朗:“动态验证码是啥?” 路沛:“找秋格要。” 维朗:“他在医院?” 路沛:“在。原确,你去——” 原确站起身。 路巡抬起手腕,手表形状的微型终端屏幕亮起,他说:“039456。” 路沛连忙输入这串数字。 电子屏中间弹出一个绿色圆圈。 “请通行。” 路巡瞥他:“执行任务,什么都不准备?” 路沛知道他看出来了,心虚,强行挺起胸口:“这不是有你……”他立刻补充,“和原确吗?” 原确冷哼一声, 维朗看看前方两人,又看看默不作声跟随他们的原确,这个人头发黑黑的,也绿绿的。 存放塞拉西滨的地方,是恒温4度的冷仓,就在进门右手边第三间。 仓库内放置着双开门冷柜,示数同样是【4】。 “拿一支。”路沛说,“剩下的,销毁?” 路巡颔首。 原确打开药柜。 当他拉开柜门的瞬间,制冷压缩机便启动了,发出嗡嗡的声音。 音量堪称巨大,像是用得很旧了,又像在超功率运行——从冷柜上不断往下掉的温度示数来说,应当是后者。 仅是眨眼的功夫,4度边跳到了-4度,柜内气孔迅速喷出的降温气体,使得仓库内立刻白雾一片,看不清任何。 负责拿东西的是原确,路沛问:“你刚才是按到什么了吗?!” 原确:“没有。” 温度即刻来到【-20】,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往下掉。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1节 骤然降温的缘故,卡在支架里的药剂与药剂槽之间结冻,难以抽出。原确松动两下,不敢太用力,会捏碎。 路沛感觉不对,当机立断:“别拿了,我们走吧!” “拿到了。”原确说。 他确实把那支药剂顺利地抽了出来,然而,玻璃管外侧居然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 咔嚓。玻璃管蒙上雾气,细小的裂痕瞬间扩大,四分五裂,液体流出。 不仅是他手里的药剂,药柜里的所有玻璃管,都在低温下冻裂,解体。 液体从缝中溢出,并在骤降的低温中,瞬间汽化! 满柜的药剂汽化,又因低温不能立刻扩散,聚集在同一小片区域,原确周边的气体浓度,瞬间提升。 “走!”路巡催促。 然而,在闻到它的那一瞬,原确的瞳孔骤然缩小,已然动弹不得。 他直立在那的背影,被低温白气环绕,让人心生不安。 “……原确?”路沛关切道,“你怎么了?” 白雾中,原确的身形开始摇晃,好像无法维持身形的稳定。 他一手捏碎本就开裂的试管。 蛰伏在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一寸寸充血,像水蛇一样浮现在表层。 第25章 药柜里试管的低温开裂, 液体转为气体,原确皮肤上的微小变化,由于白雾的遮挡, 门外的三人看不清晰。 他们仅能捕捉到药柜前原确的大致动作。 他摇摇晃晃、略显艰难地站起来了,重心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倒伏。 药柜的温度示数停留在【-38】度不动, 压缩机仍在嗡嗡的响,说话需要用很大的音量。 “原确, 你咋了?”维朗大声道, “怎么还不出来?……你听得见不!?” 原确踉跄了下, 向前栽倒, 一只手扶在药柜边,勉强维持住稳定性,手肘与身体一起缓缓下坠。 “原……”路沛上前, 却被路巡拦住。 “后退, 离远点。”路巡说, “带取样管了吗?” 路沛:“带了。” 两人往走廊方向撤了几步, 路巡接过取样管,关掉门侧的警报装置, 深呼一口气,只身闯入入白雾中。 没过几秒,路巡去而复返, 把拇指大小的取样装置抛给路沛,另一只手拖着人事不省的原确, 掩上存放室的门。 又走了几步,路巡松开提着原确领口的手,由他躺倒在地。 路沛赶紧上前检查, 原确还有呼吸,皮肤也是热的。 原确戴着半张手套,皮质上卡着反光的碎片,玻璃碎,他捏碎了试管……说明原确瞬间失去了意识。 情敌陷入危险,少将不计前嫌出手相救,维朗十分感动,路巡的形象在他心中重新高大伟岸了起来。 维朗凑到原确边上,问:“怎么个事?他冻晕了?” “塞拉西滨常规保存温度是2至6度,零下10度会迅速气化。”路巡说,“试管由于急冻开裂,目测至少20支试管破裂,流出的塞拉西滨变成气体,被他吸入。” 维朗:“所以原确是吸毒气吸晕过去了?!” “是的。”路巡说。 “啊……”维朗担忧道,“那他接下来是不是要染上……瘾?” “未必。塞拉西滨成瘾性相对不强,戒断可能性较大。”路巡说。 路沛困惑道:“为什么?” 维朗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哎呀就是说原确现在被毒气弄晕了,不过不用太担心……” 路沛:“常温下是液体,低温变成气体,为什么释放能量,分子运动反而加快了?不符合固液气的转变规律。和压力的变化有关吗?” 维朗:“……?”嘀嘀咕咕说啥呢? 路巡:“它的结构特殊,低温下拥有更高的活性。” 路沛:“‘低温舒展’,和太古病毒的喜寒特性相似?两者之间具备某种联系吗?” 路巡:“这是一个广泛猜测,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维朗:“求转少儿频道。” 路沛主修的是历史与哲学,对科学的了解相当三脚猫,虽然还有疑惑,但估计他哥也很难从原理层面解释清楚,不再追问了。 躺在他面前的原确,双眼紧闭着,眉心皱起,胸膛时而快起伏两下,仿佛在做一个很难受的噩梦。他抚触原确的手臂,体温还变高了一些。 “感觉好像……”路沛想。好像他那次喝下‘斑鸠’的中毒表现。 昏迷,挣扎,接下来难道是,无意识梦游? 路巡:“什么?” 路沛随口扯道:“我在想,药柜怎么突然坏了?真蹊跷。” “周祖干的。”路巡说,“他本来就不想让它投入使用,也知道你们会来拿。” 维朗:“为啥啊?周祖都打算在地下卖笑忘水,怎么还把自己要卖的东西毁了?” 路沛:“医院方和他不是一条销售渠道,可以理解成他想抢唯一经销权。” “他们会定期巡查,不要耽误时间。”路巡说。 言下之意是赶紧走,可躺在地上的原确还在昏迷不醒。 维朗试着架起他的胳膊,一上手就震惊了:“卧槽!他怎么这么重啊?!有两百斤吧?露比,来搭把手。” 路沛把希冀的目光投向路巡。 路巡伫立在一边,身着病号服,后背笔挺,一动不动。 路沛哼哼唧唧:“你社达主义……你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歧视别人……其实原确他——” “原确”两字落下的瞬间,空气中似乎散开一圈波纹。 维朗肩膀猛的一痛。 原本耷拉在他肩头的手臂,忽然加力,简直要把维朗压趴下,反应过来之前,又立即撤走——好像有个东西猛踹了他一脚借力,弹射出去。 突然的一重一轻,维朗当场摔倒。 “哎呀卧……” 黑影扑面而来!路沛还在贫嘴,还没完成眨眼,被他哥猛的一拽。 一道锐利的风,擦着他的手臂划过。 什么情况……路沛呆了呆。 袭击他的黑影,在不远处落下。 前脚掌落地,足弓下压,向上牵动腿部肌群与核心,像收起翅膀一般轻盈落地。 是原确。 - 晴天医院,药学部。 “秋格,谢谢了,那我先回家了,下周我替你。” 同事背起包,略感歉意地向林秋格致意。 林秋格:“不客气。” 待同事走后,林秋格拿出藏在书本下的迷你平板,显示屏上赫然转接着药品楼二层的监控画面。 他用提前录制的片段,替换保卫室那边的画面,以替路沛的潜入打掩护,真实的内容只有他能看见。 五分钟前,林秋格看到了他们一行四人,其中甚至有那位路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偷个药攒这么多人,但人多说明他的样品稳了。 现在,他打开监控。 监控1白茫茫一片,药品柜异常灯红蓝闪烁; 监控2一地碎试剂瓶,龙卷风过境 监控3,黑色残影嗖嗖乱窜,摄像头压根拍不清,好像闹鬼了。放慢8倍速,才能根据某几帧认出,这好像是两个人在打架!从发型特征看,是路巡与原确。 什么情况?普普通通偷个东西怎么闹成这样?……林秋格慌了。 “叮铃叮铃……”手机在此时响起。 看到联系人姜格蕾的名字,林秋格更是提心吊胆。 他带着平板和手机,躲进男厕所,接通。 林秋格:“喂……” 姜格蕾:“在加班?” 林秋格:“对的。” 姜格蕾:“有没有人找过你?露比、维朗,或者原确。” 林秋格当即反驳:“绝对没有!! 不知道姜格蕾在那做什么,也许是赶路或者躲避追查。三分钟后,姜格蕾问:“你知道维朗在哪吗?” 林秋格担心计划败露,冷汗直冒:“我……呃……我在加班啊……额呵呵……” 维朗在监控3的画面里爬行,好不容易支撑身体起来一些,黑色残影路过踹了他一脚,维朗像个乌龟一样被踢翻,四脚朝天。 那两人竟然还在打架。 姜格蕾:“我怎么听到维朗的声音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2节 林秋格:“不可能!”他警惕检查,监控是静音。 “呵呵。”姜格蕾说,“林秋格,你也不想我进男厕所抓你吧?出来,我在门口。” 林秋格:“……” 完了。林秋格心如死灰。 - 路巡和原确打起来了。 被动卷入打斗的还有维朗,明明到处躲,却还是莫名其妙挨了好几脚,一下是上背,一会是屁股,在地上狼狈的哎呦。 “原确,你到底想干嘛!”维朗面目扭曲地嚷嚷道,“你醒醒,兄弟,别专打自己人啊!” 然而,在原确短暂的停顿间隙中,他们能看见他的双眼——没有聚焦,无机制,甚至有时是紧闭着的。 塞拉西滨的吸入,让他进入一种攻击性极强的梦游状态。 根据上一次的经验,路沛判断道:“叫不醒的!得等他自己代谢掉!” 路巡:“蹲下!” 路沛赶紧抱头蹲下,又有一道风从他头上削过去。他运气比维朗好太多,没被两人动手波及——主要是因为打斗就是以路沛为中心展开。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这还是路沛第一次见到他哥和人交手时落于下风。 军校每年的开放日,表彰大会上,路巡被授予一堆眼花缭乱的奖,一堆打破记录的头衔,戴着胸花作为代表讲话,底下没有一个同期不服气。下午是略带表演性质的格斗比赛,路巡放倒一个又一个,游刃有余地击败所有对手站到最后,又领受一个新的奖牌。 而今天对上原确,路巡几乎一直在闪避。 路巡:“他是因为狂犬病发作被退学吗?” 路沛:“怎么突然人身攻击上了!门刷开了,我们快走吧。” 原确转动脖颈,脚尖跟着旋转,扭向路沛所在的位置。 他与路沛两人之间的距离,比路巡更近,侧后方的路巡抬腕射出一把匕首,银亮光芒一闪而过。 原确不得不躲避,这给路巡争取时间,然而对方游水一般弯曲身体,避开匕首的同时,竟还能往前冲刺,来不及了! 路巡一手护住路沛的后脑勺,这一秒,原确似乎也微妙调整了角度,避开路沛脑袋的位置,一肘捣向路巡的胳膊。 两人手肘相撞的瞬间,路巡几乎能听见“咔”的声响。 他的小臂骨折了。 而对面依然无损。 ……真是恐怖的力道。 因剧烈的痛感,路巡控制不住表情,微蹙,闷哼一声,先推远路沛,不再犹豫,抓起腰后的手枪,抬手对着原确就是一声:“砰!!” 这么近的距离,基本没有躲开的可能性,对面来只来得及改变身体方向,用右胸口的地方接下这一枪。 子弹的后坐力,令原确微微后仰,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路巡立刻趁机补上两枪:“砰!!砰!” 这两枪击中他的腿。 原确停下。 这两枪震的人脑瓜子嗡嗡的,路沛捂着耳朵道:“可以了,别打死了!你怎么样?还行吗?” 路巡放下手枪:“还行。” 原确低头,他上身中枪的位置是右胸口,他抬起右手,屈肘,小臂筋脉贲张,单侧的胸肌充血鼓起。 他用指甲扣出那块子弹,沾血的金属弹头“叮”的落地。 而弹孔的位置,深深的一块窟窿状伤口,居然在子弹掉出来的瞬间,已经止血。 甚至有愈合的倾向。 这一幕太匪夷所思,三人震在原地。 “我是不是也不小心吸了点,怎么出现幻觉了,毒品害人啊……”维朗恍惚。 “……”此时此刻,路巡又把那个问题重复一遍,“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人?” 路沛茫然道:“我……我就是……随便捡的……” 下一秒,原确的脸,瞬移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仿佛恐怖片里的贴面杀!路沛“啊!”地叫了一声,击中双腿的子弹,竟然也没有阻挡对方的移动速度。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路沛的心怦怦乱跳,他腾空而起——物理意义上的,因为原确一把扛起了他,起跳躲开路巡的又一枪,闪进楼梯的拐角。 那双手臂,明明能轻松扭断他的脖子,但是原确并没有这么做。 后方的路巡立刻起身追赶,路沛灵光一闪,忽然道:“哥你别动!” 路巡停步。 原确也慢下来,有些警惕,留意着旁侧的动静。 隔着一个楼梯拐角,两人隔空对峙。 好几秒过去,路沛这才敢确定,说:“……我没事。原确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意识,认识我。他对你比较有敌意。你别过来,我怕刺激他。” 路巡:“……好。” 路沛试着和他沟通:“原确?” 原确耳尖动了动。 路沛又试探地喊道:“原确?你把我放下?行吗?” 原确放下手臂,路沛随之从他肩头滑落,瞬间又是晕眩,但另一只手掌即刻托住他的后背。 还没感觉到失重,就被有力的接住了。 路沛落进他的臂弯里。 原确的一只手托着他的小腿窝,一手扶着他的后背,是打横抱着的姿势。 路沛:“……你醒醒?还记得我是谁吗?” 原确的手掌推着他前倾身体,把他抱得更高一些,也顺势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原确的脸凑过来,路沛能感觉到,对方嗅了嗅他。 鼻尖从他的脸侧移动到脖颈,一路喷洒微热的鼻息,激得脖颈皮肤冒起微小的鸡皮疙瘩。 然后,原确的脑袋在他的锁骨处停留片刻,很用力的闻了几次,把颈窝那一片皮肤蹭的热热的,更痒了。 “喂,原确,差不多得了。”路沛挣扎。 他一动,原确收拢五指,似乎是想禁锢他,然而手指没轻没重的,抓得路沛很痛,喊了两句“放开我!”,对方置若罔闻。 原确的脸从锁骨蹭到肩窝去,他的鼻尖把路沛的一侧衣领都顶开了,领口松松垮垮的卡在裸露的肩头,而另一侧不整齐地勒着。 路沛一巴掌呼上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斥道:“起开啊!” 他狠狠拍了原确一下,对方好像有点懵了,仰起脸。 原确的眼睛仍然笼罩着一层迷雾,好像停在路沛脸上片刻,却并没有与他对视。 在路沛猜测他是否恢复意识的时候,原确忽然低下头,咬了他脸颊一口。 轻轻的。 但原确的虎牙很尖,有种刺痛感。 路沛:“??” 路沛:“你干什么!?” 路巡问:“怎么了?” 这一幕绝对不能被他哥看见!路沛莫名羞耻:“不不不路巡你先别过来!你就站那别动……唔唔?!!!” 好像为了报复他跟别人说话,原确松口,再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 牙尖抵着他的下唇,稍稍的用力下压。 路沛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的呼吸都停滞了,缓缓睁大眼睛。 仿佛察觉到他的僵直和紧张,原确卸下齿间施加的力气,仍然含着路沛的唇瓣,安抚一般的,舔了舔他的唇肉。 路巡的声音,从一步之遥的地方传来: “小沛,还好吗?” 第26章 领口耷拉在莹白的肩头, 从脖子到肩头的皮肤毫无遮挡的露着,抱住路沛的男人在亲他。 而他的亲哥,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他们在干什么。 简直就像, 带着男友回家偷情。 路沛浑身汗毛都要炸开了。 他一秒前还在震惊于突然被亲,为什么人生中的第一个吻会发生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原确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和他这个人给人的印象一点都不一样。 现在, 路沛无暇去感受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脑子里只有绝对不能让他哥察觉到异状。 路沛用全身力气, 猛地推开对方, 回道:“我很好!原确没有攻击我!” 路巡:“嗯。好。” 路沛突发的抗拒, 让抱着他的男人很不满意。 那句话刚说完, 嘴唇又一次被原确咬住,由于说话而张开的嘴,让对方得到可乘之机, 舌尖往唇缝里面钻。 路沛立刻咬紧牙关, 不让他伸进来。 不可避免的, 原确的舌尖碰到他的唇肉内侧, 顿时一阵酥酥麻麻的眩晕感,仿佛有强制放松肌肉的效果。 路沛有些恍惚, 好几秒才回过神。 舔嘴巴就算了,竟然还伸舌头!他有些惊悚了,怀疑原确对他有奇怪的想法。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3节 不过, 原确并没有强行撬开他的牙齿,像刚才那样, 咬过之后,轻吮着他的嘴唇,吃布丁一样的舔食。 原确的本意应当不是接吻。 但这也不能继续了。 路沛用力推他的胸口, 却完全无法撼动对方,扣着他背部的手掌将活动范围限制,他只能被原确向前推,仰着脸迎接对方一般,紧紧贴在一起。 吸住,舔,又松开,吸吮时发出的‘啵’声,像小水泡泡一样,在两人之间很清晰。 幸好背景音足够嘈杂,覆盖了这很容易被路巡觉察的细微声音。 片刻后,路巡问:“现在如何?” 路沛的嘴唇终于被放过,他平静气息,回答道:“没问题,我能控制住……” ……原确顺着他的嘴角,继续往下舔了! 从下颌到颈侧,被他舌尖碰到的地方,浮起一股令人颤抖的稣意。 路沛深感惊悚,一巴掌呼上原确的额前:“走开!” 像刚才一样,原确一被他招呼脑袋,懵了似的发生停顿。 趁这机会,路沛又伸手揍他几下,把自己衣服拉好,试图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但这一步失败了。 路沛打商量:“你能不能放开我。” “……” 路沛:“求你了行不行?” “……” 路沛:“原确,原确!” 原确无动于衷,俨然还没恢复意识。 原确忽然垂下脑袋。 路沛正不明所以着,原确抓住他的手腕,主动往自己头发上盖,用头顶蹭他的掌心。 路沛:“……” 路沛忍不住又拍他两下:“你找打吗?!” “怎么样啊露比?能沟通吗?”维朗问。 路沛:“完全不能。” 维朗安慰:“往好处想,原确好歹不揍你。” 路巡:“之前发生过类似情况么?他还需要多久能够恢复?” 维朗担忧道:“对哦,原确这样的状态?我们该怎么回去?他压根不配合。” 路沛开始思考:“这确实是个问题……” 路沛和他们两人说话,又让好不容易消停片刻的原确突发不满,手往衣服下摆里伸,从小腹往上移动……再这样下去,马上就要发展成动作电影了! 如果被他哥察觉了,原确有几条命都不够他被枪毙的! 惊慌之下,路沛想到一个馊主意:“维朗!那个护士!毒药!在哪里?!” “啊,我拿来了,在我这。”维朗说。 路沛:“丢过来。” 维朗手指一推,迷你药瓶顺着地板往他们的位置滚来,原确骤然停止作乱,无比警惕地盯着那个药片。 路沛一伸手,艰难地捉住了它。 路沛:“路巡!这玩意有没有解药?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逆永久损伤?” 路巡:“有。不会。” 护士给路巡下毒果然是他自个安排的,可怜那护士老实按指令做事,还要被维朗打晕。 路沛咬开盖子,把瓶口怼向原确的唇边。 原确轻嗅,皱起的鼻子,明确表达嫌弃。 路沛:“大郎喝药。” 原确:“……” 路沛:“喝!你最爱的安眠药来了,怎么不喝?” 原确:“……” 两人僵持几秒,原确退让,饮下瓶内的液体。 几分钟后,他的眼皮耷拉着,抱着路沛的手逐渐放松。 中毒让原确重新昏了过去。 “ok了!”路沛赶紧从他怀中钻出,再度整理衣冠。 制冷机彻底停止工作,这会儿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路巡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旁边的原确背后着墙,路沛坐在地上,双手搭着膝盖,他得仰视站立俯瞰他们的路巡。 作为长兄,路巡陪伴他的时间,教育和管束他的频率,远比父母要多。 路沛能读懂他几种‘面无表情’之间的差别,大部分时候,路巡以虚假的严肃维持兄长的威严,路沛一点也不怕。 但在此时,路巡显然是相当的不高兴,睫毛仿佛凝着一层霜,落下的视线也寒意。 路沛的心一下子吊到嗓子眼。 他并拢小腿,拘束地端正坐姿,像旁边的原确一样耷拉脑袋。 “这不是第一次。”路巡说。他的眼睛看着原确。 路沛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他是个什么,你知道吗?”路巡替他接上了回答,“你一点都不清楚。” 路沛吞咽唾沫,只敢觑他的鞋尖。 然而,路巡单膝蹲下,虎口捏住路沛的脸,强迫他与他对视。 那双寒潭一般的冷静绿眸里,不含半点温情,只有审讯似的冷漠。 “再危险的东西,你觉得新鲜喜欢,就想要,就敢带在手边,一刻不离。” 路巡压低声音,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而慢地说,“半年没管你,真是大有长进了。” “路沛,这么勇敢,是希望我夸你做得好吗?” 路沛:“……” 路沛颤颤巍巍:“哥……” 当啷一声,路巡将随身携带的武器放到地上。 匕首,手枪。 它们在一动不动时,仍闪烁着锐利的暗芒。 路沛立刻懵了。 由于害怕重蹈太古病毒的覆辙,联盟对于外来物种的限制十分严格,安全名单以外的动植物物种,均被称作“污染携带物”,拒之城外。 他的父亲曾养了一只偷渡带回的小鸟,羽毛色泽鲜亮,啼叫婉转动听。 路巡听说这事,与父亲交涉,要求他把这只污染携带物放归,父亲自然拒绝,路巡走向鸟笼,打开金色笼门……楼上的路沛只听到‘砰!”一记巨响,鸟儿坠在后院草地上,一动不动。 “哥,原确是人类的。”路沛说,“你,你不要乱来啊……” 路巡:“喝下毒药不死,中弹不流血,怎么解释?” 路沛:“他接受过基因改造,你知道军部之前有这个工程,身体强壮,受伤不流血,这不是完美符合对军人的要求吗……” 路巡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纽扣,垂着眼睛,看路沛一边没底气地胡说八道,一边把匕首藏至身后,用衣服团住,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枪,想要卸掉子弹,但又没有经验,不小心咔嗒一声上膛,一下把自己吓到,倒吸一口冷气,想向他求助,眼巴巴地又不敢开口。 路巡卷起袖口,右手小臂肿起一大块青紫色,任谁看都清楚伤到骨头,显然是原确造成。 路沛顿时更心虚,眼睛转来转去,这会再一开口果然是说叠词了: “哥哥……” 路巡脱掉外套,简单固定住骨折的手臂。 路沛这一通慌里慌张、笨手笨脚的瞎忙活,反倒让路巡没那么生气了。这段时间,路沛依然什么都没学会,但即使如此,仍在十分危险的条件下很好的活下来,显然是托某个人的福。而他部下未必能做到同样的程度。 路沛先表达对他的慰问,然后用略显讨好的商量语气,叽叽咕咕地试图讲道理,自然全是歪理,像在他耳朵边上颠勺炒菜。 算了,先这样吧。路巡想。 “少将,我这里有绷带!”维朗说。 路巡:“谢谢。” 路巡咬着绷带,重新包扎手臂折断处,外套则用来挂脖固定。维朗嘿嘿地笑了两声,小心提出请求:“少将,可以给我个签名吗?” 路巡:“有笔么?” 维朗竟真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签字笔:“有!” 路沛:“你想要路巡签名?早说嘛,我可擅长……” 路巡凉凉扫他一眼。 路沛顿时蔫吧:“可擅长听话了……” 维朗:“?”决出胜负了吗这是? 维朗胆战心惊地想他俩谁赢了,路沛战战兢兢地想哥应该不会宰了原确吧,路巡淡定签字,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苗头,实际上在思考怎么能替换掉弟弟身边的危险品。 三人各怀念头,原确则无能的昏睡着。 走廊的脚步声打扰了这一片宁静。 来者是两个他们熟悉的人。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4节 姜格蕾,还有林秋格。 林秋格像个脱水肉干似的,魂不守舍地挂在她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路沛问。 他站到路巡身侧,拉了下对方的袖口。路巡不动声色。 “老大派我来看看情况。”姜格蕾说。 在电视里多次见过的面孔——路巡,令她的双眼多停留了几秒,但并不显得多么惊讶。比起他,她倒是更关心地上的原确,问:“他怎么了?” 维朗:“昏过去了。” 维朗向她说明情况,听到‘秋格和露比的秘密任务’之类的字眼时,姜格蕾意味深长向他们致以眼神,她检查存药室,虽然压缩机已不再制冷,里面仍冷得要命,药柜里的试管尽数开裂,药剂一滴不剩,全部汽化。 她屏住呼吸巡视一圈,出来后,站到路沛跟前。 “拿来。” 路沛:“什么?” 姜格蕾:“别装傻,林秋格会协助你,八成是你许诺给他弄一些笑忘水。” 路沛承认:“是有这么回事,但没能拿到,我们被周祖暗算了。” 林秋格心如死灰。 姜格蕾:“口袋。” “什么也没有。”路沛翻出裤袋、衣袋里的杂物,提起裤脚,翻起长袖下摆。 姜格蕾检查完,又检查一番维朗,确认他们身上都没藏东西,这才作罢。 虽然如此,姜格蕾仍未完全放下心,对着路沛警告道:“禁止笑忘水,是老大的原则。而这东西,宁愿给毒虫,也不能给林秋格。” 林秋格:“你们太过分了!” 姜格蕾:“你干的事让人放心过吗?” “咋这样。”路沛若无其事蹭到他哥旁边,取样管从路巡的袖口落下,又掉回他手里。 话题并未在此停留,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是走正规渠道下来的药,还是地下首批,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大都没考虑过动它们。现在,一批药剂,一支不剩的全没了。”姜格蕾双手抱肩,“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要怎么收场?” 经她一提醒,路沛咂摸一番,说:“……回得还挺好。周祖这人有点手段。” 姜格蕾:“什么意思?” 维朗:“回什么?回短信?” “呃……”路沛先问,“这方便讲吗?” 路巡:“随你。” 路沛:“那我长话短说。” 路巡强硬反对塞拉西滨,与医药公司的对立人尽皆知。 路巡本次入院的原因是基因病发作,医药公司近期陷在‘新药品诱发基因病’的舆论之中,如果此时披露路巡住院时有人蓄意投毒,那任谁都会认为,这医药公司为铲除路巡两次暗下毒手。 周祖回敬得很巧妙。 为保护己方利益,周祖本来就计划毁掉这批药物,他此时采取的行动,把他可能获得的收益最大化。 暗地里,周祖很可能知道原确会对这种药物产生的过激反应,想利用这一点除掉他们。 他知道,一个不可控的人无法准确预测行为轨迹,奇招有奇效,但不能只依赖奇招,所以,他真正的安排并不在此。 周祖特意选在路巡住院的时间点搞破坏。 如果把‘路巡入院’、‘地下区首批塞拉西滨被毁’两个新闻一起放送,又已知路巡强烈抵制该药物,大众的猜测将是“路巡装病入院,意在销毁塞拉西滨”的方向,事件性质立刻发生改变,路巡方希望对医药公司进行舆论打击的效果荡然无存了。 “而且。”路沛推测道,“这一通下来,司法部和监狱管理局也会受到压力,我g……路巡如果提交长期保外就医的申请,也不可能再被批准。” 路巡并未否认。这确实也是他的计划之一。 维朗:“卧槽,老头子周祖怎么这么阴!想要一箭三雕?他心眼密密麻麻的堪比马蜂窝。” 林秋格:“一折又一折的,真会算。” 姜格蕾:“确实回得很好。” 维朗一副‘我家爱豆太惨了’的同款语气,颓然道:“少将,你接下来可怎么办啊?” 林秋格:“唉!如果他们不要的塞拉西滨给我……” 姜格蕾嫌他俩丢人,往边上去了一步。 路沛双手捧心,模仿维朗的调调:“少将,你接下来可怎么办啊。” “你说呢?”路巡说。 路沛:“提前疏散人群,搞点炸药来把医院炸了,轰轰烈烈一通,顺理成章赖给地下恐怖组织,你和周祖两边成双面不粘锅。然后呢,你随便找个手下当演员,演一出少将活捉恐袭头目大展宏图,支持度不就回来了?这事军部肯定会配合你的,毕竟大家一恐慌,他们就能拿更多安全预算。” 林秋格喃喃道:“全都炸了,就没人能发现塞拉西滨被销毁的事……” 维朗鼓掌:“天才啊!直接掀桌。” 乍一听十分离谱的主意,仔细一想,又真的能行,姜格蕾心情复杂。她想起矿场被炸的事,顿时明白是谁的安排,这人的风格就是要么偷懒不干活,要么搞个大新闻。 长了张花瓶脸,里面不插花,光装炸药去了。 三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而且越想越有实际操作性。 路巡是唯一一个反驳的,淡淡道:“想点靠谱的。” 路沛往原确身上一瞥:“那,他……” 路巡:“随你。” 路沛:“你最好了!你最好了。” 这两人熟稔得不可思议,姜格蕾默不作声,心中暗自猜测他们的关系,却听维朗莫名的沉痛:“唉!原确!唉!” “格蕾。”路沛说,“联系下老大,需要他帮点忙。” - 猛犸的葬礼结束后,周祖并未立刻离开矿场。 埃尔顿等一共七人被叫到茶室,周祖落座在主位。 专门请来的茶艺大师,据说精通失传已久的功夫泡法,坐得笔直端正。 大师一边滚洗杯子,一边说:“狮子滚绣球,好事在后头。” 在座几人连忙一通附和,祖哥的未来好事必多多益善。 其实他们都不关心什么茶道,但他们知道周祖喊他们过来的目的,是选出继承猛犸哥位置的人。 他们铆足了劲想要表现,不少人早就投其所好的做过功课,能够说上不少茶艺专业术语,周祖看起来也心情不错,气氛一派融和。 这和睦的氛围,没能持续多久,被晴天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打破,一个报信小弟特意赶过来。 “祖哥,他们都还活着,没受伤。” 周祖正在品茶,从茶杯边沿挑起眼皮,眼神中有探究之意。 毫发无损? 怎么做到的?为什么? 他还算从容,问:“然后呢?” “然后……”报信小弟说,“呃,有人袭击医院,袭击者据说是一批吸毒的,为抢笑忘水闯进去,挟持了几个人质,然后被路巡救了,好多媒体都拍到了,过几天应该会上新闻……” 周祖听个开头就明白了。 他们找到的解决办法,是把那批塞拉西滨的销毁,推给为了得到药剂而袭击医疗单位的‘瘾君子’。 这个处方药剂竟能使人疯狂至此,作为药物,它真的安全吗? 如此一来,塞拉西滨和医药公司又将成为众矢之的。 思路如此犀利,反击极其迅速,也不知是谁的主意,让他的计划就这么落了空。 小弟递上一个播放器:“这是药柜上摄像头拍到的……” 周祖拉动屏幕上的进度条,直接拖到最后一帧。 画面中,渐变发色的青年穿过白雾,哪怕是在一片朦胧中,他依然很漂亮。周祖知道他的真名叫路沛。 镜头一阵晃悠,然后,他的正脸出现在画面的正中央。 路沛按住眼下的皮肤,对着镜头吐舌头: “略。” 信号熄灭。 周祖猛然捏住茶杯边缘。 茶室内众人顿时一言不发,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半晌,周祖才冷声笑道:“看来,这是他的设计。” 周祖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路沛,他当时猜到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嘴里的话没几句能信,只是为了求生而胡诌。 他一定来自地上,有不错的家族背景,与路巡有某种联系,且看起来很有股特别的伶俐劲,周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他。 没曾想,这将成为一个贻害无穷的决定。 周祖放下茶杯。 “很久没人敢在我面前那么嚣张了。” - 其他人执行计划,路沛带着原确回到住处,当然,他自己搬不动这人,是维朗和格蕾帮他扛上去的。 他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回想曾看到过的剧透内容,把它们画在一起。 这本书的核心阴谋,是反派大boss想要‘污染’消灭人类,而男主角路巡打败大boss。 路沛把其他已知内容写上去:医药公司、塞拉西滨、周祖。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5节 路巡的升级路线,是一个标准的爽文。 首先一个地狱开局,男主路巡被设计入狱。 然后是使命在召唤,危机到来,路巡出狱。 对内,路巡报复曾经害过他的人,铲除内部的邪恶势力;对外,路巡打败大boss,以及大boss打造出来的最强兵器,污染物之主。 周祖、医药公司、boss。三者之间,应当存在连线关系。 路沛把这几个词连在一起。 忽然,路沛的笔尖顿了顿,直液笔晕开一小片墨。 他看向身边的原确,自言自语道:“你在这个故事里,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强得超模,身上还有谜团。 如此想着,他盯着原确注视片刻,思考此人可能发挥的作用。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原确的眼皮微动,在月色里睁开双眼。 路沛:“……你醒啦?” 原确转过头。 他的眼神缓慢聚焦,然后猛地一眨眼,抓住路沛的手。 这一瞬间,路沛以为他还没彻底醒过来,惊悚地认为他又要搞一些不妙的动作,然而,原确只是握着他的手腕,观察。 抓完他的左手,又换右手,从上到下,自左向右。 路沛:“你在找什么?” 原确:“我晕倒,会发生不好的事。” “……原来你知道。”路沛震惊,他有点好奇,又未免感到羞耻,支吾道,“你记得你干过什么吗?” 原确停下,努力回忆。 路沛真怕他记起来,连忙转移话题:“以前也发生过吗?在我遇到你之前?” 原确:“嗯。” ……那周祖一定知道,他是故意安排的。路沛心想。这老东西确实阴险。 检查完他的四肢,原确立马回到那种神游一般的,无论怎样都无所谓的状态。他半点都不好奇,自己昏迷时候的行为,是如何从医院回到这里。 原确躺下,闭上双眼,好像没睡饱,准备继续补觉。 路沛:“你打我了!” 原确立刻弹射一般坐起,表情紧绷。 “哪里?” 路沛:“开玩笑的,但你真打我哥了。” 原确如释重负,重新躺回枕头上。 “那就好。” 路沛:“……?”什? 作者有话说: 本文无副cp。哥弟纯兄弟情。鹿比并没有前女友,只有若干约会对象(饭搭子版),圆缺更是显而易见的空白。想到再补充。 第27章 “你很讨厌路巡?”路沛问, “你和他有仇吗?” 原确:“还行。没有。” 路沛:“你好像很期待他出事,他受伤你还挺高兴。” 原确本想坦荡承认,在那之前看了眼路沛的脸色, 选择装聋作哑。 “这是我哥,我哥!”路沛说,“你不准想杀他的事, 不许害他,不能揍他。” 原确不解:“为什么。” 路沛:“……” 路沛:“你怎么对我, 就怎么对我哥, 知道不。” 原确:“不可能。” 路沛:“为什么?” 原确思考半秒, 答:“他丑。” 路沛:“???” 路沛震惊, 这句词的言下之意是:“难道你一直觉得我丑?”他从自己床上蹦起来,直接跳到隔壁原确的被子上,抓住对方的领口, 摇晃, “你近视眼吗?还是白内障?哪里丑?” 他刚冲过澡, 沐浴露用完了, 所以只是纯淋水,即使如此, 他身上的水汽,随着靠近的动作,湿漉漉的进入原确的鼻腔。 好熟悉的味道, 让人有些头晕目眩。原确被路沛抓着晃悠了好几下,声音也能传进耳朵, 却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的睡衣是圆领口,宽大柔软,锁骨那一片的凹陷, 在月光的漫反射下,好像盛着一抔莹莹的湖水。 原确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侧着脸,贴过去。 抵在那里,闻了闻。 不是湖水,更像一朵藏有助眠剂的棉花云。为能确认气味的成分,他又仔细闻了两下。 柔软浅淡的香气,让人发晕。 路沛:“……” 大脑宕机。 路沛这下无暇计较丑不丑的事了,惊悚道:“你在干嘛?!” “你香。”原确说,“很香。” 路沛:“我不擦香水!” 原确肯定地重复:“你香。”他回答上个问题,“他丑,你好看。” 路沛迅速后撤,一言难尽道:“呃,你、你不会是?这样说话,也太gay了。你难道喜欢男人吗?我是说,像猛犸和任腰那样。” 原确:“不喜欢。不是。” 路沛沉思。原确说他‘香’,难道在陈述事实? 他在目前得到关于自己的描述,只有‘路巡的弟弟失踪下落不明’,莫非他身上有一条暗线?比如他的血液有香味,可以入药?他是改造人? 【路沛喜欢进行一些歹毒的自作多情。此时此刻,他已经忘记,他的兄长体能数值爆表,而他从小到大苦于应付体测。 如果这里有一个强化改造人,那一定不是他。】 路沛:“……”死剧透,又开嘲讽。 这倒是提醒了他。 “对了,你中弹……”路沛讶然,他的眼睛掠过原确的胸口,那一块居然已经愈合。 至于腿上,也是一样,衣裤上仅有子弹穿孔而过的破洞,里面的皮肤恢复到完好无损,连疤痕都没留下。 “我昏过去,不受伤。”原确说,他给路沛展示小臂外侧的旧疤。 路沛:“这是正常状态下受的伤?” 原确:“嗯。” 简单来说,原确平时还是正常人,进入昏迷状态则自带超强愈合力和巨大攻击性,这像是一种自我修复的托管机制,难怪服用毒药也不会死。 路沛若有所思。他得编个有理有据的说法,向维朗他们解释原确身体异状的成因。 原确突然问:“你真正的名字?” 路沛:“喔。”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笺纸和圆珠笔,写下大名:“我叫路沛,水草丰沛的沛,意思是旺盛,旺盛就是很多。” 路沛没指望原确能记住自己名字,希望他下回别指着“沛”念“市”就行,但原确看了一眼,接过纸笔,竟把这两个字写出来。 像拓印一样,把路沛写三点水的习惯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路沛:“你学得很快!” 原确:“简单。” 路沛写‘路巡’:“这是我哥的名字。”他撕下一张新的纸,鼓励道,“来,写一遍。” 原确:“不会。” 路沛:“刚才还说简单!” 原确:“难。” 原确着实厌恶路巡,虽然路巡也不喜欢他。路沛无奈。他期待他们两人能和平共处,但人与人的交往,有时一眼定喜恶,只能寄希望于以后或许会发生转变。 他提议道:“既然你醒了,我们回一趟晴天医院,现在那里非常热闹。” - 次日。 地上区,暖阳主城。 一座豪华别墅内,地毯上散乱着游戏手柄与数据线,五六名年纪不大的青年,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俨然是长时间游戏后的放松状态。取消投屏后,电视屏幕正常播放新闻。 关于晴天医院和路巡的消息,于各个电视台之间轮回般放松。 “午夜暴行!瘾君子为“塞拉西滨”袭击基底层晴天医院……我们不禁要叩问,塞拉西滨是否……” 滴,切台。 “血腥混乱即将升级之际,出现逆转,前联盟少将路巡控制住五名暴徒,保护晴天医院百余名患者安全……”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6节 滴,切台。 “路巡先生一人做到的,相当于一个战术小组的完美行动……” “操!”手持遥控器的容尧恼道,“怎么到处都是路巡?” 旁边的紫发附和:“简直阴魂不散。” “得,回去又要被说了。”一头绿毛的万律喝着可乐,模仿父亲的语气,沉着嗓子道,“‘要是你有路巡十分之一优秀自律,我们不知道能省心多少!多向他学习!’” 容尧轻哼一声,不屑道:“学他把自己送进沉港监狱?” 众人都在路巡阴影中长大,顿时一片幸灾乐祸的欢笑。 “咦。”万律说,“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像路沛。” 电视里,记者正在采访医院现场的围观群众,镜头俯瞰着扫过一群人。 其中,一名黑色长发少年个子高得尤其出挑,他旁边站着的青年,头发是挑染过的渐变色,皮肤白得像一片灯下的雪花。 “真有点像。” “切回去看看?” 不需要他们退回,记者显然也注意到这两人,话筒追过去采访。 记者:“您好。” 路沛正踮脚向门内张望,被记者问话时,有些茫然。 在横向拉宽、失于打光的镜头里,他的五官比例一点也没变形,暗色镜头,没有说话,眼神流转却已把他忽被搭话的困惑道出。 这是一张在座几人都很熟悉的面孔。 他正脸放大的瞬间,众人震惊。 记者:“请问您……” 路沛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微笑摇头。 记者:“啊,您是无声人?非常抱歉,打扰了。” “他装啥哑巴呢?!戏这么多,就是他吧!?”万律震撼道,“路沛什么时候去地下了?不是进教改所蹲几天吗?” “跟着他哥下去的呗。” “他在地上哪还有脸见人?还染个六不像的灰白杂毛,搞笑。” 几人说着风凉话,一边说,一边偷偷关注容尧的反应。 他们都知道,容尧和路沛是死对头——这还不单属于两人之间的矛盾,容尧的兄长容月与路巡亦是政敌,两家人都不对付。 容尧和路沛之间的宿怨太多,得知路沛沦落至地下区,想必是得落井下石一番。 果然,容尧畅快地笑了一声:“呵。” “我要去会会他。” - 路沛特意跑去医院,一是为了看热闹,确定事情如他所设计的进行,二是找林秋格。 林秋格在药学部值夜班,早上6点才换班,通宵之后,整个人像蔫掉的大白菜,脸色发黄,眼圈青黑,毫无生气。 见到路沛与原确,他耷拉着双肩,勉强抬起一只手,算是打招呼。 路沛:“怎么无精打采的?” 林秋格气若游丝:“累……” 路沛掏出口袋里的取样器,林秋格那被黑眼圈盖住的双眼,‘噌’得一下亮了起来。 路沛:“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晚点再聊。” 林秋格:“不不不不!!没问题我很精神!现在就可以!!” 背也不弯了,头也不垂了,精神百倍的林秋格对着路沛伸出双手,眼中是无与伦比的渴望。 路沛把玩着取样器,透明色的液体在瓶身内颠来倒去,却并没有要给他的意思。 “我听格蕾说,你之前研究脑机接口和人体芯片,是伪装科技的高级研究员。犯事被开除,才来地下的医院里工作。”路沛说。 林秋格:“……是。” 路沛:“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塞拉西滨?” 林秋格:“研究需要。” 路沛将取样器揣回口袋:“这样的理由,可没办法说服我。” “你答应过我的!”林秋格着急强调,“我给你密钥、帮你监控,你潜入之后给我……” 路沛:“先把你的研究进程和目的告诉我,所有的。” 林秋格:“……” 林秋格来自地上,学历顶尖,曾在顶级科技公司工作,轻松拥有游入蓝梦寐以求的日光层居民证——这么一个人,他放弃优渥的生活,躲进地下,目的为何? 林秋格默然不语,心中天人交战,路沛又摸出另一个更小型的取样器,仅有两毫升容量。 但它盛装的液体,是深紫色。 塞拉西滨原液。 “你已经弄到了?!”林秋格惊道,“这么快?!” 路沛:“雁过拔毛,顺手的事。” 林秋格想起,那一管原液,在被文天南打碎之前,曾经过路沛的手。 自己认识他之前,这家伙早就保留了一份样本,以备某种需要。 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在林秋格见识过的人类里面,这是心眼相当多的一位,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提前准备与全面算计。而这种人,多得是办法让别人按照他的意思行动。 “……好。”林秋格认命道,“我带你去。” - 林秋格的秘密‘基地’,位于从晴天医院往东20公里的某个居民楼街道中,是一间地下研究场所。 入口处,仅是一扇普通的铁皮门,如同寻常人家存放食材和酒坛的地窖大门,平平无奇。 铁皮门的高度不足一米九,原确得微微低头才不会磕到脑袋。 路沛猜测下面也会是相对磕碜的样子,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铁皮门向内还有三重门,最里面的门,在虹膜识别后向他们打开——主厅布置了个通天的悬浮矩阵,反重力场中漂浮着芯片一般的金属物。 “请进。”林秋格说。 路沛:“哇。还挺重工。” 再往里,长长的走廊布置着饲养柜,一路通向实验区域。 蛇、鸟、蛙、爬行类……全都是眼熟但又莫名面生的动物,路沛一一扫过,他明白了。 “这些,全是安全名单之外的物种?”路沛问。 林秋格:“是。外面的这些,是我的宠物。” 原确:“安全名单?” 路沛:“他偷运城外违禁的动植物,违法。” 走廊尽头的饲养柜要大一些,里面是小型猫科动物。 一转头,左侧的玻璃柜里,关着两只皮毛蓬松的灰色大猫,雄性咬着雌性的颈部后侧,把雌性固定在身下。 正叠在一起演猫片。 “这么刺激?”路沛说,“现在是冬天,它们也能发情?” “这两只,是新发现的猫科物种。毛发蓬松、灰白似雾,被称作‘雾猫’。”林秋格介绍道,“在一定条件下,雄性雾猫的体液,具有‘强制催情’的效果,强行诱导它的雌性进入发情状态,所以,一年四季都是常态化的交配期。” “‘强制催情’已出现在许多物种身上,是一种污染生态下,生物繁衍基因的进化。” “体液就能催情?”路沛问,“如果人类也拥有这个功能,相当于一个男人喜欢某人,只要和对方亲个嘴,哪怕对方不喜欢他,也能晕晕乎乎的进行不可描述?” 林秋格:“正是如此。” 路沛感慨:“好流氓啊!” 第28章 “你喜欢动物?”林秋格问。 路沛:“动物喜欢我。” 从小到大, 路沛被不知多少流浪猫狗碰瓷尾随,初中学校里散养的狸花猫战斗力凶悍,许多学生手上都有它赏的抓痕, 唯独见到路沛时,主动上前伸懒腰。 路巡则与他完全相反,稍微一靠近, 小动物就跑,花草见了他都得低头。 林秋格:“那我们去下一层。” 居然还有楼下。 两人跟着林秋格走进升降梯, 从按键看, 共有三层, 而每一层的建面少说也有个五六百平, 超乎想象的规模。 “这个地方,之前是地下科学院的旧址,稍微改修一下就能用。”林秋格明白路沛的困惑, “祖父留给我一笔遗产, 老大和一些朋友都会资助我。” 哪怕场地几乎白拿, 科研经费也不可能是个小数字。 他姓林……伪装科技的控股集团, 被称作林氏财团,是联盟的超级富豪家族之一。 路沛:“你祖父, 难道是林冬平?” 林秋格:“是的。” 路沛震撼道:“那你为什么在地下?” 林氏财团依旧屹立不倒,哪怕是家族最旁支的私生子,也不至沦落到当地下医院的小药师。 “你应该听说过伪装科技的‘密钥’事件。”林秋格说。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7节 路沛:“是的。” 伪装科技, 致力于推广大脑芯片技术,宣传语各种铺张, 宣称要用芯片全面开发大脑潜力,极致提升学习思考能力;用生物电改造肌体,以根除多种疾病;从此, 大家再也不惧污染,从城内走出去,获得彻底的自由……把牛皮吹上了天。 如此美好的技术,自然是得到广泛的期盼,伪装科技的股票连涨三年。 如火如荼之中,震惊联盟的‘密钥丑闻’发生。 伪装科技在芯片里留下一重密钥指令,随时能通过他们的总控台,给使用者下达任意命令。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立刻命令一个人自杀。 虽然伪装科技马上宣称这其实是安全保护措施,但大众并不相信他们的解释,脑机芯片推广计划自然随之折戟沉沙。 “这消息是我联系媒体爆料的。”林秋格说,“我被赶出家门,他们叫我拿着遗产滚,一辈子不许回到地上。” 路沛实事求是:“你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说话间,电梯下了两层,移动门向两侧划开。 一道被精准计算过的‘微风’,带着草叶和土壤的气息,吹拂在路沛脸上。 阳光、水流、动物。 这里竟是一个小型的生态园。 草地上,一只黑白条纹的动物咀嚼着树皮,抬头看向他们。 路沛一惊:“斑马?” 林秋格:“是的。” 斑马,如今属于可疑污染动物,不允许进入城内。路沛只在插图上见过。 路沛小心接近斑马,它的双耳中央到脖子中段是同样黑白相间的鬃毛,像个牙刷。 斑马回望路沛,又啃了口草,嚼嚼嚼,嚼嚼嚼。 路沛:“我可以碰它吗?” 林秋格:“可以,它叫毫米,性格温顺。” 他一靠近,斑马忽然后撤,蹄子反复踩地,做出一个好像要攻击、又更像是出于恐惧假装强大的动作。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斑马忽然打个响鼻,一溜烟跑走。 路沛:“它居然怕我?” 原确:“是的。” 路沛瞥他一眼,这人就在自己身后两步处,感觉破案了。 斑马跑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低头猛啃长在树根边的小红果子。 “那就是塞拉西滨的主要原材料‘梦果’,有安神镇定、致幻的功效。”林秋格介绍道,“毫米被你们吓到了。” 路沛:“既然种出原材料,你怎么不自己试着合成塞拉西滨?” 林秋格坦诚道:“试过,失败了。所以我想要原液。” 路沛:“那之后呢?” 林秋格:“我要找到让塞拉西滨失活的办法。” 路沛:“为什么?” 林秋格毫不犹豫道,“为了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本身就是个伪命题,生活在某种意识形态里,绝大部分人做出的选择都是可预测的,但路沛不准备与他辩论,那没有意义。 “很好。”路沛说,“我支持你。” 路沛将两只取样管抛给他,林秋格一惊,连忙兜着衣摆去接。 接住后,他端详一番,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外形似测温枪的检测仪,对着取样管‘滴’一声,液晶屏幕显示绿色。 路沛:“这是什么?” 林秋格:“成分检测仪。对梦果也会有反应,你可以试试。” 路沛让原确停在原地,独自走到树根边上,对准那一小丛梦果。 后面没有某人跟着,旁边吃果子的斑马果然不再害怕,还有只松鼠忽然从树上窜下来,跳到那一小丛灌木上。 “滴滴。”检测口被松鼠的毛绒尾巴挡住一部分,液晶屏显示红色。 挡路的松鼠扔下一个棕色的东西,“叽叽!”两声跑走。 “什么啊……”路沛捡起那枚果子,哭笑不得,竟是一枚松塔。怎么还有投喂? - 晴天医院被袭击事件,雷声大雨点小。 袭击者和负责受伤的病患,都是文天南手下的人,虽然社会影响恶劣,但受伤者不约而同选择私下和解,一通行政流程下来,领头的肇事者只判了6个月。 对于他们这行,坐牢家常便饭,像回家一样轻松。 这事以周祖和医药公司的败北作为结尾,一方既受打击又没能成功施展报复,另一方被公众的唾骂淹没。 在所有人的设想里,周祖应该沉寂很长一段时间,重新准备被路巡毁掉的走私线。 但是,仅在两周之后,笑忘水竟在各个黑市贩子之间流转起来,甚至有人把货带到回声酒馆交易,引得文天南震怒,狠狠教训那两人。 “周祖到底怎么偷运的?” 维朗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是大家都疑惑的问题。 “之前他上面有人就算了,那个官员现在下马了,风又那么大,官方关卡和各个小道查得很严,医药公司也打击私运,周祖竟然能把货带下来?” 路沛:“不奇怪,有钱赚的地方,多的是办法。” 联盟的各方面管理都跟筛子似的,全是孔。按理说如今是文明社会,不该有黑帮,地下区依然跟诸侯割据似的,几个势力划分地盘,梦回古地球。 当然地上也一样,只不过那些黑帮名字好听,一般叫某某公司。 组织最近还有些骚乱,据说是几个人先后被投毒了,死得很蹊跷,短短半个月的功夫,3人中毒身亡,死因都是器官衰竭。 此事引发一干讨论,大家都觉得是周祖派人投毒,蓄意报复他们,但没有直接证据。 路沛眼里没活,独自岁月静好。 他的日常十分简单,吃饭,阅读,溜达,看电视,指挥原确干活,去酒馆整点小饮料,教原确认字。 后两项通常一起进行,路沛去酒馆喝科技果汁,读读报纸,带上原确过去读书。 白天基本由姜格蕾看店,姜妮娜就坐吧台边上写作业,她攒着一堆问题,等着林秋格下班提问。 路沛:“妮娜连高数都学到第三册了,你呢?” 原确:“什么树?” 路沛:“很高的树,适合上吊。” 原确是史诗级的坏学生,周围的一切都比书本有趣。 姜格蕾给姜妮娜梳头,往两边分开扎麻花辫,再系成一股。 原确便也有样学样,用手指梳路沛的头发,把长出来的发尾部分搓成小辫,用细细的彩色皮筋绕圈扎住。 “别玩我头发。”路沛说,“写字。” 原确:“她玩。” 他说的是格蕾和妮娜。路沛看到,说:“她们俩是姐妹。” 原确思考一番,说:“你可以叫我哥哥。” 路沛:“你有病吧!才不要。” 原确:“我当你哥哥。” 路沛:“不要,我有哥哥。” “他弱,换成我。”原确提议,有理有据,“我比他好。” 路沛一阵无语:“比他好也不行,不换。” 竟然拒绝如此显而易见的好处,地上人脑子笨,个性执拗,不听劝。原确心中不爽,越发不配合,学习进度如同乌龟爬行。 几个四字成语,原确誊抄二十遍,记不住。 路沛只得真像教小学生一样,捉住原确的手,带他一笔一笔走过。 原确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所以,尽管路沛才是教学方,反倒由原确虚虚包握着他的手,感受他的走笔。 由于他们都惯用右手,当两只手叠握在一起时,原确的胳膊需要揽着路沛的肩膀,几乎是一个把他圈在怀里的姿势。 原确能感觉到那一小团软绵的东西,在自己虚拢的手掌中小幅度移动。 果然是云吗?他又开始思索了。会是什么味道? 路沛的发顶抵着他的下颌,他一扭头,就能看到一张正专注凝望他的脸,眼神直勾勾的,给人一种很认真的感觉。 路沛问:“你记住了吗?” 原确:“嗯。”香香的。 路沛翻过纸面,让他默写,胡言乱语,一败涂地。 路沛不得不再让原确握着自己的手,重写一遍,希望他这回能记下笔画。 再写完一次,一转头,果然又是一副认真脸。 路沛:“学会了吗?” 原确:“嗯。” 路沛:“你在想什么?” 原确:“想闻。” 路沛:“????” 路沛抓狂:“你又在走神!你根本不学!” “学了。”原确说。 他合拢手指,捉着路沛的手,将那几个词在纸上默写一遍,分毫不差,把不标准的笔画顺序也重复。他甚至能模仿路沛的笔迹。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8节 原确:“简单。” 路沛:“真棒!你还是很聪明的,我们学下一个。” 路沛抽开手,找了一行新闻标题让他抄写,一共12个字,原确一比一抄写,竟然弄出7个错别字。 路沛:“你自己看看抄的什么玩意!” 原确:“难。” 路沛:“??” 原确:“教我。” 原确把笔塞进他手里,手指盖住他的掌背,指腹摩挲了下路沛凸起的骨节。也是软的。 路沛怀疑这人是故意装傻,但又觉得他着实不能高看文盲的学力。 正纠结之际,游入蓝走进酒馆,同他们顺带打了招呼:“嗨,露比,原确,好久不见。” “游老板啊。”路沛说,“最近在哪发财?” 游入蓝的微笑,顿时变为苦笑:“没发财,还出事了,我手下有个人没了。” 路沛:“怎么没的?” “在盘山公路上开车,连人带车摔下去。”游入蓝说,“他是专职送货的,那天也是普通的下午,阳光板还很亮,又没有雾或者沙尘,会出这种事故,真是太诡异了,他喝的饮料好像有问题……喏,你在报纸上找找,如果是今天的,有一块报道。” 路沛翻动手边的报纸,果然找到了一块报道版面,新闻标题是“城西女娲盘山公路,货运司机连人带车坠亡”。报道内容同游入蓝说的差不多,怀疑是司机喝了过期饮品导致腹痛难忍,开车分神,事故发生。 配图是一张盘山公路照片,看着很眼熟,又位于城西。 路沛指着那张照片:“原确,这个路,是不是我们开过?” 原确:“开过。” 路沛:“我们俩跑路那天?” 原确:“嗯。” 他们逃离矿场那一天,和身后猛犸哥的小弟们,在盘山公路上演了一场追逐战。 路沛逐字阅读新闻,问:“你还记不记得,是在第几圈的时候,后面追我们那个车掉下去了?” 原确思索几秒,说:“应该,第六圈。” 报道内容中,赫然写着‘货车冲出六层南侧护栏’的字眼。 “喔……”路沛咬住吸管。 这是一起人为事故,害了无辜的人,专门为向他和原确示威。 另外那三名中毒身亡的受害者,是否也与周祖有关? 剧透旁白忽然燃了起来: 【异议!路沛终于发现了端倪!面对周祖明晃晃的连续挑衅,他又该如何反击呢?】 【能赢吗?要上吗?】 路沛忍不住骂道:“滚啊!走吧你。” 原确当即把写字本和草稿纸滚成一团,站起身:“吃饭?” 路沛:“……滚回来!” 第29章 游入蓝来酒馆, 是为了和姜格蕾聊那个坠亡司机的身后事。 “老汪的前几年跟老婆离婚了,家里就一个老妈。”游入蓝说,“他妈坐轮椅, 平时靠他照顾,没其他能托付的人。” “行。”姜格蕾说,“我晚点让人去问候。” “什么情况?”维朗问。 姜格蕾:“玩你的侦探游戏吧。” 维朗嚷嚷:“老大让我调查!你们都有义务配合我。” 姜格蕾:“老汪是开车摔死的, 跟你那案情没关系。” 维朗:“我都听到了,他喝的饮料有问题, 说不定是周祖又派人投毒了。” “还没确定是饮料。”游入蓝说。 那三名因器官衰竭身亡的受害者, 从他们的血液中解析出同一种不知名毒素, 大家广泛怀疑是周祖搞到了一种新型毒药, 对他们进行随机报复。 但这三人都完全是边缘人物,他们的死亡,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打击, 因此这个猜测一直停留在怀疑阶段。 维朗负责调查此事。 当然, 大家都清楚, 这种要脑子的事情落不到维朗头上, 情况八成是这样:维朗向文天南主动请缨,文天南手一挥随口道交给你了。 “维朗。”路沛说, “进度如何?” 维朗:“你还真别说,我有一些发现……” 他一问,维朗十分嘚瑟, 一股脑把所有调查内容和盘托出。 abc三人是跑堂工,干最底层的杂活, 开车、搬运、装卸货,负责不同的线,并非老乡, 彼此之间不认识。 路沛听完:“原来如此,你什么都没发现。” 维朗怒道:“……你说的太过分了!!我把他们的资料都记住了!!” “方便带我去看看吗?”路沛说,“他们生前工作的地方,还有,他们居住的地方。” 维朗欣然道:“你愿意做我的助手,我是很认可的。” 维朗带着路沛离开酒馆,前往附近的一个中转点,原确随在他们身后。这里是死者a生前最常待的场所,也是他被同伴发现忽然身亡的地方,维朗果然做过一番功课,轻车熟路地叫来第一目击者老冯,让路沛问话。 路沛询问一番,老冯的讲述清晰直白,细节不多,没有异常。他指给他们a生前最常用的一辆车,路沛打着灯仔细照看一圈。 “好像还真没什么不对。”路沛若有所思,“去看下一个吧。” 维朗路边买了点水果,直接带着路沛去死者b的家中,路沛觉得这样打扰人家亲属很唐突,但维朗说没关系。 死者b的妻子听说他们是丈夫的前同事,果然友好地招待他们,气氛还算融洽。他们育有一女,女儿生病了。 一问及丈夫,她忽然泪如雨下:“老公啊,你就这么走了,留我们母女以后怎么办啊……” 女人大哭一场,他们安慰一通,等她表现得冷静下来才离开。 出门后,维朗唏嘘道,“唉,我死了以后,我老婆会这样为我哭吗?” “那你得先有老婆才行。”路沛说,“你发现了吗?三个死者之间的共同点。” “……啊?”维朗还在幻想时刻,跟不上突然切换的话题,“呃,他们仨都有老婆?” 路沛:“他们都有家要养,长辈或者妻儿,且是家里的赚钱主力。” 维朗:“这算什么共同点啊!” 路沛:“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他们需要加倍努力赚钱。” 维朗:“每个人都要努力赚钱养家。” 路沛:“但他们只是跑堂工,打杂的,收入相对低微。所以他们必须主动加班领活,或者额外的做一些兼职,来得到更多的收入。” “当然啊!”维朗吐槽,“这就是你调查一晚上得出的结论吗?这也啥都没发现啊!没比我好哪去。” 路沛:“干你们这一行,私下接外快的情况很常见吧?而且有些活儿嘴巴要严,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告诉。” 维朗:“肯定啊。” 路沛:“什么类型的活最赚钱?” 维朗虽然腹诽着,但还是跟随他的问话节奏,老实答道:“呃,毒?军火?药?” “请总结这三样事情的共同属性。” “……呃。”维朗顿了顿,试探着问,“都是犯法的?” “对了,犯法。”路沛说,“写进法律里的都是暴利。” 问了半天也没落到点子上,维朗抓狂:“这人尽皆知啊!” 路沛:“走私听说过吧。” 维朗:“当然!这活我还干着呢!” 路沛:“走私安全名单以外的野生动物,你干过吗?” 维朗:“之前有,这很常见……呃。” 维朗似懂非懂,骤然意识到路沛并不是故意讲说废话,而是有意的,引导他一层一层往下思考。 “他们接外快,偷运城外走线进来的野生动物。”路沛说,“可能出于好奇,隔着笼子摸了一下,结果城外的动物身上携带有病毒。” 维朗一怔。 “或者设想的再深入一点,有几只动物,比如野兔,在转运过程中死了,这也是很正常的损耗。既然死亡,那就得处理掉,他们好奇野兔什么味道,索性把死掉的兔子烤了。”路沛说,“你猜猜,接下来会怎么样?” 维朗张大嘴巴:“卧……槽。”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一言难尽地问:“你是怎么想到的?老大也没让你接触过这方面吧?” 路沛刚想接话,忽然鼻子一痒:“哈啾!” 地下也有明显的昼夜温差,尤其是冬天晚上,日光板定时关闭后,降温很快,而他们在冷风里到处跑了一晚上。 维朗:“你是不是穿太少了。” 路沛:“不少啊。” 他叠穿两件外套,外面那件是原确脱给他的。转头一看,原确才是真的穿很少,只有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先回去吧,免得冻感冒了。”路沛对维朗说,“往这个方向查,有消息告诉我。” - 次日起床,路沛头晕脑胀,鼻子堵塞,他真感冒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49节 反观原确安然无恙,大冬天的穿着短袖,刚从外面锻炼完回来,好像完全不觉得冷。 路沛内心幽怨,忍不住羡慕,看着原确忙上忙下,给他把早餐端到床头,顺带递来一封信。 “塞进门里的。”原确说。 拆开一看,这回是多坂传递的情报,应该是经过路巡的授意,大致内容是通报近况,提醒他地下区最近可能的风向,需要小心。 路沛一行行扫下去,倒数第二行的一句话,吸引了他: 【容尧·道格林思四处探听关于您的情报,是否需要采取措施?】 路沛看到这名字,当场冷笑:“这二百五果然闻着味来了。” 原确:“容尧·道格林思。是谁。” 路沛:“……?” 一转头,原确毫不避讳探究的视线,此人就坐在他的床头,和他一起读信,虽然路沛确实没有特意避开他,但是…… 路沛:“你看得懂?” 原确:“一点点。” 路沛:“这其实是我哥的另一个假名。” 原确脸上流露出不解:“他打听你。” 路沛:“你果然看懂了!” 原确:“…………” “你是不是已经认识很多字了?”路沛问,“平时都是在装没学会吧?!说话!” 原确转开脸,任由路沛怎么摇晃他,耳朵聋掉一样默不作声。 他低头给路沛剥茶叶蛋,仔细地扒下碎壳,送到嘴边:“吃。” 路沛:“既然你都学会了,那我以后不教你写字了。” “不行。”原确立刻反驳,“教我。” 路沛:“你装不会,你骗我。” 原确:“一点点。” 路沛嚷嚷:“你故意骗我!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原确冷静反击:“你告诉我假名字。” 路沛:“……”咳。 路沛低头咬茶叶蛋,战术吃早餐。凝重地发现,原确好像真的学精了。 谁都不占理,两人安静片刻。 半晌,原确还是发问了:“容尧·道格林思,是谁?” 路沛反问:“你为什么假装学不会?你到底认识多少字?之前也是装的吗?” “……不是。”原确移开目光,好像组织了一会语言,才低声承认原因,“我学会,你看电视。学不会,你看我。” 路沛攻击他:“你是小学生吗,好幼稚!非要别人一直关注你。” 原确反驳:“不要别人。” 路沛:“那你还要我一直盯着你!” 原确:“只要你。” 路沛:“……” 此言一出,气氛突发微妙。 路沛合上嘴,手指勾了勾鬓角的发丝。 暧昧向的示好,他以前收到过很多,因此也能辨析人家举动和语气里的暗示,及时给出回避与婉拒。 但原确直勾勾地盯着他说这种话,竟然一不脸红二不心跳,好像只是毫无感情的陈述,实在无法判断意图。 两人对视片刻。 “你要是没那种意思,别这样说话。”路沛说。 原确:“什么意思?” 跟这头人不适合拐弯抹角,路沛坦然道:“对我有特殊想法的意思。” “那没有。”原确想了想,“只是想闻。” 路沛:“……” 路沛警告:“你再这么讲话,我要抽你了。” 原确:“为什么。” 路沛:“你什么都不懂,乱说让人瞎想,这很不好。” 短视的地上人故意看轻他,这显然是一种无由来的蔑视,尽管原确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他隐约认为他的坦白表达已经很清晰,是对方故意曲解。 手机铃声打断他们的对话,维朗兴奋的声音从扩音孔传出:“嘿露比!你猜怎么着?真给你说对了!他们接过运动物的活!” 第30章 “我们也有这条走私线, 东西运到地下之前,先关在一起集中运输,送到地下的转运点, 再按照卖家的需求,分拣装笼发货。”维朗给出猜测,“这个过程当中, 是要处理动物尸体的,基本要求是丢进炉子里烧掉, 他们可能在炉子边上直接烤了。” “胆子真大……咳咳。”路沛说, “虽然强毒性一般伴随着弱传染性, 但还是提醒他们周边的人小心防疫, 注意消杀。咳。” 维朗:“你咋咳嗽了?” 路沛:“感冒。” 维朗:“哦哦!那你养病,我去向老大汇报。” 路沛:“不用提我。” 维朗:“我可不是那种抢功的人!” 路沛:“你不是一直想换辆车吗?正好顺势跟老大说。” 维朗一愣,激动地掐着嗓子大叫道:“露比我要嫁给你!” 路沛:“去去去。” 挂掉电话, 旁边的原确虎视眈眈, 一脸在等着什么的样子。路沛疑心他会说我也要嫁给你。 “我说完了。”原确说, “到你了。” 路沛茫然:“什么?” 原确:“容尧·道格林思。” 路沛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个, 说:“哦,他啊, 傻子一个。” 自从两人初见闹第一次不愉快起,容尧处处针对他,而很不巧的, 联盟有钱人的圈子很小,路沛和此人一路升学, 一路当校友。 “这人很想证明他各方面比我强。”路沛说,“高中的时候,我要是和哪个女生约会, 他就会去追求那个女生。” 这事其实也是他的黑历史。 自从发现容尧蓄意做出这样的行径,路沛便约会的很频繁。只是吃顿饭或陪人逛个街的事,就让容尧跟在后头焦头烂额的追,何乐而不为? 这一行为的下场是,他被女孩们背地里喊风流浪子,俗称渣男;容尧被女生们称作海王舔狗,简称海狗。 路沛:“算了,不提了,我那时候也挺幼稚的。” 原确:“约会是什么?” 路沛不想多说:“反正我和他不熟,算不上朋友,最多是同学。哈啾!” “哦。”原确递上一包纸。 “他哥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路沛抽两张纸,擤鼻涕,“他哥是个黑心肠的纯种政客,支持医药公司,靠塞拉西滨赚了很多钱……” 擦着擦着,他骤然一顿。 塞拉西滨。 医药公司。 周祖。 “我天……”路沛几乎瞬间床上弹跳起来,“我知道了!我要去找林秋格。” 原确看他光着的脚,说:“穿袜子。” 路沛:“哎呀。不想穿。” 原确握住他的脚踝,大有一种帮他穿的意思,路沛动弹不得,只得乖乖坐下把袜子套好,还被迫戴上围巾帽子口罩。 今天是周六,林秋格不用值班,路沛风驰电掣赶去他的研究基地。 林秋格:“你怎么来了?” 路沛:“给我塞拉西滨检测仪,再给我一份样本。” 林秋格迷惑:“你要干什么?” 几分钟后,路沛拿着样本和检测仪,向林秋格演示他的发现。 他拉开一段距离,大约一米,让林秋格站在试管和检测仪的中间,尽管存在人形阻挡物,‘滴——’的一长声后,检测仪仍显示绿色,意味着‘检测到相关成分’。 “然后是对照组。”路沛说。他在口罩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哈啾。 恰好一只兔子跑到他脚边,他拎起兔子,丢到林秋格怀里。 检测仪枪口对准挡住试管的兔子—— “滴滴!”屏幕跳转成红色。 和那天一样,一只松鼠跑过他的面前,丢给他榛果,经由它的尾巴稍微一挡,检测仪便显示红色。 “仪器的原理是,检测塞拉西滨独有的放射性元素。”林秋格瞬间明了,“但这种元素,会被某种的生物因素干扰……部分安全名单以外的物种,拥有该生物因素?”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0节 “周祖就靠这个原理夹带货品,混过关卡的检测仪,把塞拉西滨从地上运到地下。”路沛说,“做法有很多,比如杀死其中的几只,缝进它们的肚皮里。” 林秋格脸上浮现鲜明的厌恶:“无所不用。” 联盟的安全名单标准十分严格,苛刻到没有必要的地步。 于是,走私偷运城外的动植物,逐年演变为一门相当普遍且成熟的生意,地上地下大小组织都会涉及。 由于产业庞大,周祖想要在中间搅混水夹带私货,简直易如反掌。 从‘死亡’到‘死亡的原因’,再从走私线到另一条走私线,挖掘出真相之后,也因为庞大的产业链,无法立刻解决。 这才是明晃晃的挑衅。 “糟老头子坏得很……哈啾!”路沛又打个喷嚏。感觉脑袋越来越重了。 原确:“回去。” 路沛还想多留一会,但原确已经不由分说地抓着他往外走,把他提上车。 生态园装有信号屏蔽器,当他们回到外面,路沛才发现文天南给他打了好几个未接电话。 还有两条短信:【是你给维朗出的主意?】 【他没那个脑子】 路沛:“。”可怜的维朗。 路沛回电,把夹带走私方式的发现对文天南道出,对方沉吟一阵,表示他会想办法。 “你鼻音很重。”文天南说,“好好休息,晚上原确不用来了,让他在家照顾你。” 路沛:“我没那么虚弱,睡一觉就好了。” - 人真不能立flag。 路沛睡上一下午,一觉醒来,天黑了,他的体温39.2度。 路沛热得有点懵,发热让他难以思考,而拿着温度计的原确,看起来比他还傻眼。 路沛:“啊,发烧了。” 原确:“去医院。” 路沛嘀咕:“吃药就行……” 原确给他套上一堆衣服,把他裹成一个球,还充上了新买的热水袋,路沛后知后觉意识到要去医院,立刻不满,但原确的选择性耳聋发作了,无视路沛微弱的挣扎与反抗,把他扛上车,送往急诊。 路沛浑身无力,晕晕乎乎的,意识好像漂浮在半空中,控制不住的,脑子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会儿是过去,一会儿是现在,一会儿又似乎是未来。 路沛垂着脑袋,看见在城外捡到的那个孩子,又脏又小,像被遗弃的小狼崽,瘦到脱了相,正在狼吞虎咽的进食。 他对他说:“你没有名字?我们在太一绿洲找到你,那你以后叫太一好啦。” 路沛平视前方,眼前是原确的侧脸,眉骨到鼻尖的起伏勾连,线条硬朗英气,一脸严肃。 原确硬邦邦地对医生说:“他会死吗?” 医生:“哈哈哈,没那么夸张,只是流感而已。” 再一抬头,路沛又看见了一个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东西,焦油,黑泥,一团黑漆漆的鬼影。 那个东西忽然转头回望他,向他所在的位置,冲刺一般爬行。 路沛吓了一跳,身体一阵猛烈的失重感,在梦中坠落。 再一睁眼时,他的脑袋枕着原确的肩膀,手背已经扎上了点滴针,药瓶挂在架子上。 做了奇怪的梦,还因为没退烧头疼难受,路沛生气道:“你偷偷给我打针,讨厌你。” “不是我。”原确说,“医生打针。” 他的颊边黏着几缕头发,因为汗湿凌乱的贴在那里,仿佛贴着皮肤打了个小小的结。 原确的手指抬了抬,路沛皱了下眉,这让原确想起以前被他不小心碰坏的蝴蝶标本,把触碰的想法压制住了。 “就是你。”路沛说,“你很讨厌。” 他的脸颊浮着淡淡的绯色,嘴唇却是苍白的,病恹恹地垂着眼睑,哪怕故意发脾气,也显得有气无力。 原确束手无策,他好像被袭击了,非但不知道怎么反击,好像连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摆放。 “对不起。”原确老实说。 路沛对着他满意地笑了下,眼睛里蒙着一层很浅的水雾。 笑起来的感觉也和平时不一样了,莫名令原确胸闷气短。 原确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专心看屏幕。 路沛注意到:“你玩手机。” 原确:“没有玩。” 他只是反复在几个页面滑动。 路沛:“那你怎么不看我。” 原确:“看你,我不舒服。” 路沛用他发热也好用的脑袋想了想,说:“你觉得我丑。” 这一点让他很不高兴,把脑袋从原确的肩膀上挪走,拉开距离,忿忿地瞪他。 原确反驳:“不丑。” 路沛:“你说路巡丑!路巡像我,那我也丑。” 原确:“没有人像你。” 路沛:“好吧。” 路沛顿时满意了,暂且原谅他。 原确趁机问他要吃什么,他说随便,对方便买来馄饨和烤饼,医院门口就近只有这个。路沛其实没胃口,一样尝了一点,推开说不要了,拒绝了好几次,原确非要强迫他吃饭,勺子递送到嘴边,路沛闭上双眼。 一闭眼,他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好像过了很久。 再一醒来时,点滴已经换过一瓶,热度下去,路沛也稍微清醒过来。 原确在吃他剩下的小馄饨,面皮已经坨掉,泡发在汤里,显然是等冷透了,才一勺一勺打扫。 路沛:“你怎么还吃这个?” 原确:“你想吃?我去买。” 路沛:“要两碗。” 等原确很快拎来两碗新的,路沛说:“你吃新的这碗。那个丢掉吧。” 原确:“……哦。” 两人沉默舀馄饨,路沛不饿,只是不想让原确吃冷的那碗,磨洋工似的咀嚼。 “原确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路沛想。 虽然对他很好,但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 路沛这么想着,有点心疼了。 正在此时—— 半夜安静的医院里,耳边的剧透声,如同突然插入的广告,尤其突兀的响起: 【男人对你好还能是什么原因?他想透你。】 随之抛出一段劲爆的画面,狠狠把路沛砸晕。 【原确把路沛按在地上。】 【大手插进他的指缝,亲密嵌合,十指交扣。】 【……】 【地上的人影起伏迭动。】 路沛:“………………………………” 啊?????? 第31章 眼前的画面过于震撼, 路沛呆滞了好一会儿,眼神虚焦在空中一点。 人生真是好起来了,也是看上自己演的片了。 还是做0的男同片。 …… 这种事情, 不要啊!!!! 路沛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完全退烧,脑子立刻吓清醒了, 他喃喃道:“开玩笑吧……”是不是烧糊涂了,出现幻觉? 【路沛前所未有的希望自己出现幻听与幻视, 但很抱歉这样的好事并没有眷顾他。】 【原确如今处于性成熟期, 后步入发情期, 是不可抗拒的生理规律。】 路沛:“……” 什么性成熟期发情期的, 说得跟个动物一样,难道还能把原确带去医院嘎掉? 路沛端着塑料碗,食不下咽地吃了几口, 放下:“饱了。” 原确接过那口碗, 又来打扫他的剩饭。 原确进食的动作谈不上斯文, 只是把食物囫囵塞进嘴里咽下, 但长相很好的弥补了吃相,他的骨骼十分立体, 下颌折角锋锐的恰到好处,一个字帅,两个字硬帅。 哪怕披散着柔和的长发, 也无损硬朗感。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1节 路沛突然想到,以原确一切从简的行为取向, 蓄长发其实略显违和,毕竟养头发是件麻烦事。难道这暗示他的性取向? 路沛:“你怎么想到留长头发的?不嫌麻烦吗?” 原确咽下一口馄饨,说:“暖和。懒得剪。” 路沛:“。” 路沛继续不经意地套话:“对了, 你谈过女朋友吗?” 原确摇头。 路沛:“男朋友呢?” 原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疑惑他为何要问显而易见的废话。 路沛不想被他察觉试探,找补道:“我只是想到,你要是谈恋爱了,我们还像现在这样住在一起,很不方便。” “我没兴趣。”原确语气冷淡,“没有不方便。” 路沛:“万一有需要呢?” 原确困惑:“需要什么?” 路沛:“……” 呵呵,这个炫压抑而不自知的混球,要不是看过剧透他就信了。 再一想,原确两度昏迷时,对他做出的那些行为,虽然没有很过分,但也不是正常行径。 路沛心事重重,让原确也不由自主的思考起来。 原确:“你觉得和我一起不方便?” 路沛:“没有啊。” 原确:“你想找别人?” 路沛:“怎么可能。” 好久过去,路沛盯着吊瓶,忽然叹气:“唉。” 总之,为了不变成颜色小电影主人公,先和原确保持距离吧。 原确警惕地盯着他。 发生了什么? 挂完三瓶水,已是凌晨两点半点钟,回去后自然是继续睡觉。 第二天,路沛恢复元气,他觉得自己已经大好了,但体温计上还有38.3度。 “你没有好,多睡觉。”原确说,“不要出去,外面冷。” 路沛:“我想出去……” 原确:“不可以。” 路沛:“那好吧。我睡觉。” 原确:“真的?” 路沛:“我听话。” 路沛双手捏着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对他眨眨眼睛。 如果路巡在这里,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原确内心虽有怀疑,但又着实被他乖巧的表情所迷惑,不假思索地离开。 五分钟后,确认他已走远,路沛从被子里爬出,麻溜更衣穿鞋,踢踏着出门去。 - 转运站。 大小货车开进这里,短暂停留卸货,载上新的货物后离开,既拥堵又有序。 “哥几个,老大的命令,现在上车搬货都得穿好防护服,戴手套。”游入蓝说,“说你呢,迈伦。” 被点名的迈伦,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被他喊了一遭,才不情不愿地戴上防护镜。 另几人也不得不效仿,笨拙又不甘愿地穿上防护套组。 “蓝哥,有人找你。”一个年轻小弟说。 “谁啊?”游入蓝问。 这问题有点多余,因为他一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路沛,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游入蓝笑着迎上去:“稀客啊。” “随便来看看。”路沛说,“装备挺齐全。” 游入蓝:“事情查出来了,动物身上有病毒,那几个人接触到,感染了,所以去世。老大连夜让人从地上工厂拉来几卡车防护套装,安全第一。” “是得小心。”路沛摘下口罩,“以前也没出过事,近期一连好几桩。” 游入蓝:“真是不巧。” 路沛:“他们本以为能多挣点钱,结果赔上命。” 游入蓝唏嘘道:“世事无常啊。” 路沛:“听说周祖那边也发生类似情况。” “是吗?”游入蓝轻巧地笑了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来一根不?” 路沛:“好啊。” 游入蓝给他一支烟,路沛用手指夹着,他按下打火机,单手护着火,送到路沛面前。 暖融融的颜色,映在游入蓝的掌心,也照在路沛苍白的脸上。 路沛夹着那根烟,把烟尾放到火焰边上,忽然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看向游入蓝。 那一丛火光,在他清绿的眼眸中跳动。 “是你给他们介绍的外快。” 游入蓝呼吸一滞。 眼前的画面,路沛说的这句话,很难说哪个冲击力更大。 游入蓝差点压不住盖着打火键的手指,他干笑两声,刚想接茬,对方却继续讲了下去。 “现在这年头,会吃病死动物的傻子不多,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夹带什么,亲手剖开那些动物的肚子,把货缝进去,结果皮肤暴露在带病毒的血液中,不幸感染。” 路沛顿了顿。 “你发现了,但你只想接活,你不在乎。” 游入蓝的后背一下子紧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也变得带有刻意成分。 他盯着路沛,而对方说完这句,便低下头借火,纤细脖颈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点烟的这一秒钟,无比的漫长。 像是故意的凌迟。 “我也可以不在乎。”路沛夹着那支烟,点到即止,“我只是来问你一些事。” 如果听不懂这是威胁,这么多年白混了。游入蓝收起打火机,保持微笑。 “朋友,我一直知无不答。”他说,“前提是我听说过。” 路沛:“原确是什么?” “当然是人类。”游入蓝说,“可以再具体一些吗?” 路沛:“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游入蓝:“有一些超乎常人的东西,我不能确定。” 路沛:“你不是很愿意配合嘛。” “嘿,朋友,我是真不知道。”游入蓝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姿势,“我只听说,原确可能接受过什么‘最强士兵’改造,所以身体特别强壮,有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恢复力非常强。当然,这也是我听来的,不保真。” ‘最强士兵’改造,正是军部之前推出过的人造人士兵计划,在15年前就已经取消了,这计划背后又是林氏财团资助……路沛若有所思。 路沛:“还有呢?” 游入蓝:“没有了。” 路沛笑笑。 游入蓝:“真没了,朋友。如果非要说的话,我还听说过一件事,原确嗑嗨了之后凶性大发,把周祖一屋子手下宰了,这也不保真。” 这倒确实是真的。路沛不动声色地想。有几分可信度。 游入蓝:“周祖很看好原确,对他也非常了解,要不然你去问他吧。” “那你带我去问?”路沛捻灭烟头。 游入蓝果断摇头:“那不太方便。” “下次有机会吧。”路沛抽走他放在胸口的半包烟,回头一笑,“吸烟有害健康,帮你扔了。” - 路沛再去找林秋格。 基本所有关于人体改造的内容,背后都有林氏财团的影子,所以,这位应该是目前最能解答他疑惑的人。 “‘最强士兵’计划?”林秋格说,“太早了,我当然没有参加,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路沛:“你知道多少呢?” 林秋格说,“绝密资料早就销毁了,我只有基本的了解。” “比如说?挑一些印象深刻的内容告诉我?” “嗯……有一些时代印记吧。”林秋格说,“那时候,还是‘幸福家庭政策’的试点时期。” 幸福家庭政策,是关于婚育的一系列政策。 包括但不仅限于,提供高额六胎补助,年满18岁的成年人每年必须参与配对相亲,要求基因孵化所向所有胚胎植入加强繁衍欲望的片段……在当时就被喷惨,试点运行三年,扛不住民众舆论压力,终于取消。那几个提出政策的黄金议员,如今父母还在天上飞。 “我当时觉得很惊讶。”林秋格说,“他们竟然给胚胎剪贴上一段‘发情期’的基因,性成熟之后,周期性发生。简直蔑视人权。”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2节 路沛:“…………” 路沛:“发情期?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秋格说,“短暂丧失理智,求偶,交配。” 路沛颤颤巍巍的:“具体,有什么样的表现?” 林秋格:“就像动物一样,比如说,对气味特别的敏感?如果有适龄的性成熟交配对象出现在周边,就会遵循气味搜寻,并被诱导进入发情。” 太可怕了!这猜想该死的成功验证了!路沛双眼瞪大,两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倒拔发丝。怎么有这种事!这是地下世界而不是动物世界吧?! 林秋格古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路沛压下内心的震撼,用手指把头发从前往后梳,梳出一个忧愁的背头。 “没什么。”他说,“我头痒。” 时间指向18:42,原确快回来了,他也该提早回去收拾一下,假装躺在被子里睡觉,毕竟早上答应过对方不出门。 如此想着,路沛走出研究基地,他的车停在附近的路边。 他一边看手机,一边走向轿车,由于基地的信号屏蔽,屏幕上好多个来自原确的未接电话,到时候就说睡着了没听见,合情合理。 路沛收起手机,拉开驾驶座门。 这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原确单手搁在方向盘上,缓慢地转过头,与他对视。 路沛:“……” 路沛:“嗨。” 路沛:“哈哈,好巧。” 原确静静地看着他。 路沛把门关好,绕车一周,跑副驾驶去,坐下。 “你说你听话。”原确说,“你骗我。” 路沛:“我……我就是专门来找林秋格,有正事商量。真的很要紧。” 原确:“是什么?” “……”你的发情期。这能说吗? 路沛胡诌道:“我今天忽然眼睛看不清楚,心里很慌,我哥不是有眼部基因病吗,我怕我也有,过来让他帮我看看。” 原确安静地凝视他。 当地上人编制精心准备的谎言,通常毫无端倪;而大概率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进行仓促的说谎时,他的睫毛眨动频率,比平时要快半拍。 “哦。”原确说。 他侧过身,伸出手,路沛立刻缩起肩膀。 这鲜明的躲避动作,当然被原确捕捉到。原确稍微停顿,仿佛毫无察觉一般,继续探出手指,拉动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帮路沛扣好。 “只有林秋格?”原确问。 路沛:“是的。” 原确目视前方,眼眸中沉淀着暗色。 林秋格不抽烟。 但他身上有烟味。 第32章 从游入蓝口袋里顺来的那盒烟, 是从地上运来的,印有红色果实的标识,意为含有塞拉西滨成分的烟草。 虽然添加量少得可怜, 只是个噱头,但他见不得这玩意,嫌晦气。 路沛早把那盒烟丢了, 丢掉后,特意洗三遍手, 漱过五次口, 进入生态园前后各进行一回紫外线消毒, 哪怕是警犬也闻不出残留气息了。 原确根据那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烟味, 在记忆里搜寻目标,没有能立刻匹配上的对象。 有点像赛拉稀冰。 但地上人不可能碰这个。 路沛瞥了下原确,咋忽然不说话, 不会在思考吧? 原确单手转动方向盘。这个基地里, 还可能出现谁?是对方邀请的?为什么故意隐瞒? “咳。”路沛真害怕此人思考, 强行找话题, “你吃过晚饭了吗?” 原确:“没有。” 路沛随口道:“我好想吃牛肚炒面。” 原确:“嗯。” 咸林街最受欢迎的一家面馆,浇头都是现炒, 鲜香火热地码在手工面条上,饭点基本都要排队。 说着‘好想吃’的路沛,在面端上来后, 浅尝两口,开始磨洋工。 路沛其实根本不饿, 但据他观察,原确喜欢这家的味道,出于违反承诺的心虚而提议吃面。 他把筷子当叉子使, 一根面条绕成电线,再送进嘴里。任谁看都不像有食欲。 原确当然觉察他的微妙心虚。 种种反常,让原确更加的怀疑,地上人今天究竟干了什么。 吃完饭,两人顺路在酒馆坐了会,原确的课本和练习册放在这里,正好学一小时再回去。 “好好写啊。”路沛叮嘱道,“不准装傻,我看的出来。” 原确心不在焉。 他其实一直很难理解路沛。 路沛绝大多数时候心口不一,别人带给他的食物,一定会说“喜欢!真好吃!谢谢你!”,在人家离开后,直接丢到一边,弃如敝履;晚上睡觉前说“原确晚安”,钻进被窝里,蒙着被子继续玩至少30分钟的手机。 这些迹象表明,路沛嘴里的真话根本就没几句,这件事原确从一开始就知道,在决定一起离开的那瞬间,原确接受并宽恕了。所以。得知路沛没有告诉他真名时,他并没有感到生气。 但这不代表路沛能去外面找别人。 是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 是想找一个替代品,以换掉他吗? 原确阴沉地思索一番,对曾出现在路沛身边的所有人型生物进行评估,他客观地做出评价,这些老弱病残不具备任何竞争力。 所以,其实是被某个巧言令色的残次品,引诱、欺骗? 原确捏紧手中的水笔,塑料笔壳嘎吱一声,裂了条小缝,他回神。 路沛:“唉……” 原确面朝眼前的作业本,悄悄将眼神转向他。 路沛手持一面镜子,是那种小姑娘用来整理刘海的圆形小镜子,他从姜妮娜笔袋里拿来的,对镜左顾右盼。 “怎么突然臭美上了?”维朗说,“今晚有约?” 路沛:“我应该是受女人欢迎的长相吧?” 维朗:“废话,一天有八百个美女偷摸打听你是谁。” 路沛忧郁:“唉!” 这张容易被异性喜欢的脸,到底对同性有什么炫方面的吸引力?百思不得其解。 维朗:“今晚有约会?” “有啊。”路沛转头看向原确,“约了一节扫盲语文课……你怎么又把笔捏碎了!?” 原确:“约会?” 路沛:“约你个头。” 原确:“和谁约会?” 路沛:“周公。” 果然。原确面色瞬间阴沉,唇角下垂。 路沛扫一眼就知道不对劲:“周公不是个活人,你别给我瞎想……哈啾!!” - 晚上,路沛38度的低热重新转为高烧,这下真和医院有个约会了。 古公元历之后,太阳活动休眠,全球进入前所未有的冰期,病毒好像也随之进行进化,大部分猖狂的流感病毒,基本具有太古病毒一般的喜寒特性。 现在恰好是冬季,新型流感肆虐。 晴天医院的发热门诊挤满人,连空椅子都没有。医护推来几张移动床,固定在墙壁边上,充当临时座椅。 路沛和原确各自占座半张床,也各自有心事。 一个在想动物走私线,另一个在想烟的气味。 路沛嘀咕:“总感觉,这场流感,是,走私线带来的……哈啾!” 他顿时头脑清明。 “我知道该怎么反击了。” 路沛推了下原确,仰着脸,晃悠脑袋,小有得意地笑起来,“周祖这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脑子,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原确警觉,难道那个人是周祖?所以是周公? 原确极度不爽,周祖那个老东西又凭什么?但幸好路沛还算长了眼睛,提前取消约会的想法。原确赞同道:“他不配。” 路沛十分畅快,胃口都变好了,让原确去给他买烤玉米。 一个患者推着挂架到处找位置,实在没座位,就占在路沛旁边。等原确回来时,他们只剩下半张床,差不多一人宽窄的位置。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3节 路沛扫视四周,全是病患:“我们俩只能挤挤了。” 原确:“哦。” 路沛往边上挪,让开一段,结果原确单手抱起他大腿,把他抱起来,自己坐床垫,让路沛坐在他腿上。 路沛:“……” 路沛:“你在干嘛。” 原确:“挤挤。” 体型差距从未有一刻如此直观,原确像抱洋娃娃一样,只需交叠双臂,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箍进怀里。 路沛的个子并不矮,坐在他的大腿上时,两人的上身高度大差不差。 原确低了低脑袋,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路沛:“……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为什么。”原确说。 路沛:“靠太近了。” 原确:“他们也这样。” 原确指向侧前方,一对母女也是这样的姿势。 路沛挣扎起来:“她们是母女啊!” 路沛想下去,然而原确只需轻抬起腿,抵住他的膝窝,就能使路沛陷在他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你骗我。”原确收拢双臂,“你说不出去。” 路沛:“我……” 原确:“你身上有烟味。为什么?” 路沛:“……”我草。 在这种时候才突然翻旧账,原确真的学精了。 路沛一时理亏,这又很难解释,他决定吃完手头这个烤玉米,再把原确赶走。 原确相当安分,他下巴搁在路沛的肩头,专心看他吃东西。 路沛端着玉米棒,小口小口地啃。 原确觉得他吃东西很有意思。 两人一起吃饭,1/4的时间他先吃完自己的份,剩下3/4的时间观察路沛吃饭,像看一个小蚂蚁搬糖块,虽然是无聊的事情,但可以蹲着看一天。 低着头的缘故,路沛的发丝向两侧分开,脖子后方一片毛茸茸的碎发。 原确看向那片毛茸茸,索性凑过去闻了闻。 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又贴近一点,仔细闻。 以他贫瘠的词汇,只能形容这是一股幽暗的香味,和沐浴露没有关系,好像是从皮肤毛孔里散发出来的。 原确发现,他的嘴唇很想再离那片皮肤近一点。 是有引力吗? 路沛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后,一下子绷紧了。 “喂。”路沛不爽道,“离我远点。” 原确:“哦。” 原确心有不甘,但还是听话地撤走了,他侧头斜靠在路沛的左肩,眼睛依然注视着他的颈后。 他的脑袋太沉,路沛动了下肩膀,头发甩动,一撮垂下的发丝恰好落在原确的脸上。 也是香香的。 原确扬起脸,悄悄用嘴唇碰了那一缕头发。 等待几秒。 没有被发现。 原确张开嘴,含住唇上的发丝。 没有尝出味道,反而有点饿了。 路沛确实没有发现原确咬自己头发,但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他的大腿后侧,被一样东西顶住了。 隔着裤子,存在感强烈。 玉米棒子在他手里,所以那是另一根棒子。 “……” “你。”除了嘴唇,路沛哪里都不敢乱动,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立刻,放开我,然后,滚出去!!” - 原确不情不愿地被赶走,蹲坐在科室旁边的楼梯,怀里空空地等了大半夜。 路沛挂完水,他们回到车上。 路沛:“去右门街。” 原确:“哦。” 右门街,是那些人口中的烟花街,彻夜不眠的好去处。 凌晨两点钟,街口依然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路口站着不少揽客的特殊服务工作者,男女都有,浓妆艳抹地对每个路人放电。 原确等待指令。 “去吧。”路沛说,“我会把车开回去的,明天我来接你。我现在学会开手动挡了。” 原确:“去哪里?” 路沛:“你说呢。” 原确皱眉。 一个穿着女式小皮裙的浓妆mb,扭着腰肢上前,来敲他们的窗。 路沛降下车窗,那mb看见他侧脸的瞬间,连媚眼也忘了怎么抛。 呆了两秒钟,mb才笑容满面地说:“客人,要聊聊天吗?” “这个怎么样?”路沛看向原确。 原确:“你想说什么。” 路沛:“你该解决一下需求了。” 原确沉下语气:“我不要。” 路沛:“我看你很需要。” mb:“两个人一起的话要加钱哦。”他的目光在路沛身上留连,“不过你们的话,我可以打折。” 含义明确的眼神,几乎是立刻激怒了原确。 “滚!”他说。 这一声是从齿间擦出来的,十分低沉,却把正春心浮动的mb吓一大跳,像整个人被丢进冷水里,浑身一激灵。 这男的,真吓人。 “生意不成仁义在,干嘛这么凶。”mb嘀咕一句,识相地离开了。 车窗被重新关上。 “为什么要这样?”原确咬字阴沉,“你想和这种人过夜?” 路沛双手抱肩,深吸一口气:“你还有脸说?我这是为了谁?” 原确定定地看着他:“你想丢掉我。” 路沛:“别瞎扯话题,你刚才在医院都能对我犯浑!” 原确:“我没有。” 路沛:“你还没有?你抱我的时候,都顶着我了!” “……”原确了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然后感到莫名其妙,“那怎么了?” 路沛:“?????”他怎么还有脸反问啊?! 原确:“最近偶尔会这样,很快就好了。” 路沛:“你的解决方式是?” 原确:“等待。” 路沛:“什么时候会这样。” 原确:“你在旁边的时候。” 路沛:“…………” 路沛要晕倒了,怎么会有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完全是骚扰的字眼。 “你喜欢我?”路沛问。 原确果断回答:“没有。” 他甚至还人机分离! “我不会跟你睡觉,也就是做那事。”路沛冷静地警告道,“你要么自行解决,要么去找其他人。” 原确反问:“所以你要找别人?是谁?你今天见的人?” 路沛:“??” 路沛:“现在我们是在谈你对我产生不该有的想法的事。”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4节 “我没有。”原确又否认。 路沛:“你可怕的很,你一晕过去就会……反正你是个骗子,你嘴里没有真话,我不信你。” 被带来这里,原确一直忍耐着脾气,他记得路沛说他曾和不少女生约会,也许就和刚才敲窗的那个人一样,又比如周祖,那样的人,都可以随意的触碰他,唯独他的靠近,却使路沛大发雷霆。而此时,满口谎言的家伙竟然反来指控他是骗子。 路沛:“我警告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在这方面可不随便。” “你才自作多情。”原确压抑着怒火,“你太高看自己了,我并不在意你。” 这个性压抑狂魔还敢说这种话,明明一失控就抱着他不放手,皮肤饥渴一样的使劲贴着他,仗着没记忆真是什么胡话都讲。 “哦?”路沛冷笑一声,“是吗?” 他解开安全带,俯身上前,拉下座椅调节杆,让驾驶座的椅子‘嘭’的放倒,原确骤然躺平。 路沛站起来,抵着车顶,弯腰,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原确并没有反抗,冷眼等待。 路沛抬起腿,一脚踩住他的腰腹。 鞋尖隔着衣服,画线一样,擦着肌肉,缓慢往下挪。 直到踩住那个位置。 两人一直在对视。 路沛咬着下唇,从表情来看,显然是气得有些不管不顾,不远处的霓虹色透过车窗,映在他清透的眼底,和鲜明的怒火一起灼然发亮。 原确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间,眼睛也不会眨了。 “既然这么不在意。”路沛慢条斯理地说,“那你现在,怎么是这样的?” 路沛的鞋底踩住那里,碾了碾。 就是故意发泄脾气,没有刻意收力,踩着很痛,会让人想法全失的那种疼痛。 他等待着原确的求饶,或者道歉,又或者是反抗,无论是哪样都可以,却久久没有等到回复。 然后,他垂着眼睑,看见原确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下。 而脚下的存在,仿佛弹起来一般,跳得更高了。 路沛:“…………” 第33章 被重重的踩一脚反而飞得更高。 这已经不是人机分离的问题了。 这简直是鸡动战士高达。 路沛立刻把脚撤走, 正脸扭向右边窗外,一手扶上额头:“啊我头痛,好像又要发热了, 回去休息吧。” 原确感到遗憾,虽然他也不清楚究竟在遗憾什么。 “……哦。” 车挂摇摇晃晃,路沛目视前方, 心情像夜色一般凉凉。 上学的时候,老师说社会上有很多他们意想不到的人, 他以前不信邪, 还是太年轻。 他很想直接跑路。 冷静一点, 路沛, 不要被冲动操控,理智思考。 常见的狗血剧和黄涩小说情节之中,直接跑掉, 一定会被暴怒的对面抓回来, 色禽一番; 又根据从前和剧透斗智斗勇的经验, 强行逃避剧情点, 绝对会在种种巧合下被‘命运’拐回原线,色禽一番。 为避免突入色禽路线, 得正面解决问题。 很快,路沛果然想到了办法。 他找到网站,下了几个热门小电影, g开头的a开头的都有。 性方面教育的缺失与回避,是造成压抑的元凶, 试想原确这段时间还在扫盲,也没有同龄人朋友,自然是不懂的, 堵不如疏。 等两人回到家,路沛咳嗽一声:“我把一些……发你line了,你看到没?” 原确:“什么?” 路沛从他兜里摸出手机,登录line,原确不用这么时髦的社交软件,列表仅他一个好友,他发现下载后没法播放,因为原确的手机太便宜,放个视频一卡一卡的,最流畅的软件可能是贪吃蛇。 “你看我的吧。”路沛说。 他怕原确不会用,特意教他怎么拉进度,按暂停,压着他看了一会。 电影里的男女演员互相抚慰完毕,开始正题。 砰砰啪啪的声音很快从手机里传出。 视频播放五分钟,那叫声听得路沛都脸红,原确打了个哈欠。 原确:“这是什么。” 路沛:“学习资料。” 原确:“我不想看。” 路沛:“你都不懂你还不看!” “当然懂。”原确回敬以一种‘这有什么不懂’的古怪眼神,“老头子带女人回来,就会让我出去。他带回来的那几个女人,也和这里面的一样,有丈夫。” 路沛:“这种事就这样告诉别人没问题吗?……算了,看来你是对男女向的不感冒。” 他判断原确是天生的gay,也难怪对着他有反应,属于纯生理性的?如此一来什么都解释得通了,那也不能太怪他。路沛切电影,换到一部钙片。 屏幕上的男女变成了两个男的,做的事情还是差不多,发出的叫声也很刻意。滥交之事,在原确以前居住的街区很常见,对那些人来说,用来打发时间的,仅有赌博,狠货和乱性,他见过的丑事太多了。 原确兴味索然,开始走神。 还不如陪路沛吃饭有趣。 路沛在观察他,自以为很隐蔽的,但其实在原确的感觉里很明显。 路沛的目光,从原确的侧脸,一路向下,停在不久前被他踩过的地方,扫一眼,很快移开;过一会,又来扫一眼。 这样反复几次,原确开始回忆刚才在车里的场景了。 眼睛发亮,咬着嘴唇,很生气的瞪他。 如此一来,发生和刚才一样的反应,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你快去洗澡吧。”路沛心想他果真对g向片才有反应,叮嘱道,“自行解决一下,再出来,懂吗?这还是会的吧?” 原确:“哦。” 路沛怀疑:“你真懂了吗?” 原确:“你想让我自尉。” 路沛大为欣慰,把放视频的手机塞给原确,让他去浴室。 浴室在楼下,隔着一层楼,听不到什么响动。 路沛坐在床头看书,总感觉没翻多少页,原确就回来了,用时似乎与他平时冲澡差不多——因为一进浴室就关掉手机,确实只冲了澡。 路沛以为他解决完毕,松了口气。 ‘啪嗒’一声,卧室熄灯。 两张单人床之间的距离,只一个床头柜,夜很深时,把彼此的呼吸声听得清晰。 原确盯着天花板,依然想不通路沛这两天反常的原因。 总归是和他以外的人或物有关,大概率是人。 “你去见了谁?”他再次发问,“是约会吗?” “一个,还是几个?” “比我强么?” 有完没完了!路沛睁不开眼睛,没空陪他闹了,嘀咕着说:“你好烦啊!睡觉。” 原确默不作声从被子里爬出来。 坐在床沿,盯住他的睡脸。 像一只蛰伏在夜色里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原确踩着地板下楼,前往浴室。 …… 次日。 文天南的办公室。 沙发上坐着六七个人,游入蓝端着餐盘,一杯一杯地放饮料。 当把鸡尾酒推到路沛身前时,他投来的目光显然含有试探意味,大约是提醒他履行保密约定,路沛毫不在意地回以微笑,两人心照不宣。 矮口杯底,沉淀着几个淡金色的金属块。 “这是什么?”路沛问。 “不锈钢冰块。”姜格蕾说,“不会融化,所以饮品不会变味。” 路沛嫌弃:“好丑,给我勺子。” 游入蓝拿来一根调饮勺,在长沙发左扶手处坐下。 见所有人坐定,文天南抿了口酒,开口道:“各位,今天谈论的依然是堵截塞拉西滨的问题。” “周祖采取的新走私方式,十分隐蔽,基本能完全躲过检测仪。 我托人把这件事反映给医药公司,秋格已经想出检测枪的改良思路,但消息完全被拦截了;而且,据我所知,那人的团队正在游说医药公司,劝服医药公司与周祖合作。” “啊?”维朗说,“医药公司答应了吗?应该不会吧。”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5节 医药公司给塞拉西滨的定位是‘精神类药剂’,想要以正规合法的方式,把这种具有依赖性的药物全面推广,为了能徐徐图之地入侵所有人的生活,他们刻意的不让它的形象与毒品沾边,以免引起抵触。 因此,周祖建立走私线,不是他们希望看见的事。 “暂时没有。”文天南答道,“那个议员能量很大,不能保证医药公司的代表不会动摇。” 姜格蕾:“是谁?” 路沛挖出铁冰块,抵着杯壁一路上行,在边缘沥干水分。 “上议院黄金议员,环境与卫生部新任执行官。”文天南说,“容月·道格林思。” 金色冰块砸到桌上的餐巾纸,发出‘哒’的一声,清脆好似一记槌响。 “啊。”路沛脸上露出嫌弃,“讨厌鬼。” “这些官员的名字怎么都这么长。”维朗问,“这人干过啥?长啥样啊?” 姜格蕾:“搜一下就有。” 维朗打开搜索引擎,门不对题地打出‘容月·道格林思’,跳转到他的个人百科。 证件照上,容貌俊美的红发男人,身穿白色长制服外套,领口点缀的金边,映着他瞳仁的灿金色。 “又是五颜六色的人。”维朗嘀咕着,随手点开一个采访视频。 视频里,记者犀利提问道:“容月先生,您作为环境与卫生部执行官,却一反常态地主张放开动植物安全名单限制,但假设在放开限制之后,城外动植物携带的病毒引发感染灾难,您认为该如何处理?” 容月泛泛谈起自己的环保主张,以及他为抵制感染做出的努力。 “感谢您对卫生安全的关心。事实上,经过卫生部七代人的努力,在全联盟卫生与医护工作者的全力配合下,我们已经建设了相当稳固的防疫城墙……” 维朗:“这些个官员真是,一句句套话,不会把自己说晕吗?” 小门牙:“听烦了,不如天气预报。” 姜格蕾:“关了吧。” 游入蓝:“其实他回答的还挺好,没有跳进记者给挖的坑。” 维朗:“但他也没说人话啊。” 路沛挑出最后一个不锈钢冰块,把它们擦干。 “你今天很沉默,露比。”文天南说,“如何阻止容月的游说,截停周祖的走私线,你有思路吗?” 金色的冰块,拿着手里散发着丝丝寒气,像一枚光可鉴人的骰子。 路沛捏着这枚冰块,对着光转动,它的每一面都反射他的面容,以及无所事事的轻松表情。 “人类最大的两样智慧,等待和希望。”路沛说,“说不定,有好心人出手整治,他们就忽然翻车了?” 他对着文天南笑了下,又转向游入蓝:“对吧?” - 原确等在办公室门口,闭目假寐。 当路沛走出来时,他立刻转头望过来。 “你来了?”路沛问,“什么时候来的?” 原确:“十分钟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们白天没有在一起行动,原确不动声色地打听他见过谁——超刻意的,话题转折简直招笑。 路沛完全听出来了,但为避免此人瞎想,还是回答道:“早上不太舒服,一直睡到中午,然后去试了林秋格改进的检测仪,过来开了个短会。” 路沛车技烂,也不喜欢开车,让林秋格派助理研究员来接他;最近他在计划一些事,和他哥的人碰了面。这些小细节,他懒得提,总归是无伤大雅的。 如果原确仔细追问他见过的每个人,可以把以上信息套出来,但原确没有这么做。 他不置可否地表示道:“哦。” 晚上,门可罗雀的水族店里来了几个客人,问上一通,最后买了几条鱼苗,今日营收七百四十币,依旧寒酸,但已是路沛接管这家店以来流水最高的一天。 “今天被财神爷眷顾了!”路沛很高兴,沉浸在这种喜悦当中,洗了澡,上床看书。 原确目送他的背影上楼。 他走进浴室,在衣篓里翻出路沛脱去的衣物,一件件放到鼻下,扫描一般,从袖口仔细嗅闻到领口。 外套,太杂了,难以辨析。 裤边,有泥土和草地的味道,但是,是那种毫不活跃的气味分子。研究基地的生态园? 毛衣袖口,一种淡淡的卷烟气味,和那个带着塞拉稀冰的烟不一样,又是一种陌生的烟味。三天前也有这样的味道,在衣摆上,那回应该是烟灰颗粒被风吹到衣服上。这次是谁?是同一个人换了烟,还是不同的人?一定不是这个组织里的人,来自哪里?这种卷烟的质感,像是地上的烟……打底衫。香。……卷烟?……好香。……烟……香。……烟?…香…… 路沛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打断他逐渐沉迷其中的思绪。 “原确,你看见过我的毛毯吗?” 原确:“没有晾干。” 路沛:“哦哦。” 原确思考半晌。 他已经忍耐了很久,他决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获取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的信息。 原确上楼,坐到路沛的面前,直言道:“我要看你的手机。” 路沛一愣,忽然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行吧。” 路沛贴心地为他打开影片库,让他带去浴室洗澡,自己则拿走原确的手机,玩贪吃蛇。 原确是为了翻看他的联系人和短信,但依照路沛命令的,他前往浴室,脱下衣服,打开花洒,边洗澡边看。 在不同的软件翻看下来,居然没有寻得任何的可疑信息,只是很普通的通讯内容。 至于“晚上有空吗?”这种暧昧信息,也被路沛以“我要在家躺着,没空”的回复对付过去。 通讯簿里,置顶的两个联系人,一个叫【饭票1号】,另一个叫【饭票2号】。原确不满地发现他排在第二个,正想着怎么弄死1号,点到短信界面,路沛给【饭票1号】发的信息里是:[哥,你还用这个号码吗?],并未得到回复,应当是停用了。 这是生气也没有办法解决的事。原确再度选择忍耐。 几滴热水淋到屏幕上,帮他点开相机程序,原确本想关掉,却瞥到右下角处的相册小图,是路沛放大的脸。 他点进去。 图库里面,有不少路沛的自拍,也不特意凹poss,只是打开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照的时候,顺手按下快门拍一张。 偶尔也有鬼脸,与别人的自拍合影。 他从上到下举着镜头,手指抵住下巴,笑得明媚又得意,光线虚濛在他的背后,描着金边的发丝,像晨曦里小狐狸的毛发。 原确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的笑容。 图片划走了,不让他摸。 原确感觉到不满,这种不满刺激了一些反应的加剧。 他的视线下垂,又看了眼路沛的照片,若有所思地,把手放下去。 这是第一次,但是有些事,无师自通。 …… 原确洗澡好像洗了一整个世纪。 路沛的贪吃蛇都打烦了,剩下的小半本书也读完,不断疑惑他今天为何如此磨蹭。不过,他想到原确身体的特殊情况,又给予必要的理解。 他继续看书。 等原确上来时,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对方把他的手机放到床头,他并没有碰。 他察觉到原确有一种微妙的心虚沉默,为表明自己的体察与关怀,很自然的让一切过去。 直到进入睡前的玩手机环节。 路沛一开始没有发现不对,直至他觉得有点卡,顺手清理后台,才发现,他的后台居然运行着不少程序? 其中有一个是相册。 相册为什么开着? 一点进去,大图就是他的自拍照。 路沛迷惑片刻,然后忽然意识到:“…………” 等等??????? 刚才,原确的配菜难道是?!!!!! 不是吧?! …… 震惊之下,路沛丢掉所有的理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行我得跑。” 明天就去投靠路巡。 哥我来了!救命啊哥! 第34章 早晨7点半, 周祖收到一条ip加密的视频通讯。 “我是道格林思议员的通讯官,约拿,请帮我接通周祖先生, 谢谢。” 这条通讯不借助任何软件,没有铃声通知,直接在手机屏幕上出现窗口, 是通信服务运营商专门提供的秘密联络通道。 能打出这种电话的,一定是不能怠慢的人。 周祖立刻接通:“是我。” “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约拿仪容端正, 口吻官方, “近日, y8y流感严重, 议员忙于工作,忽略家中琐事,希望您能提供一些帮助。” 议员的家事能找地下人帮忙, 十足稀罕。周祖猜测道:“议员的家人想要来地下, 办一些事?” “已经来了。”约拿说, “昨日夜间10点, 容尧先生在并未提前知会议员的情况下,以伪造的工作通行证混过了关卡检查。议员担心容尧先生遭遇危险。” 容尧·道格林思, 议员的弟弟,出于某种好奇,少爷找人办假证件, 偷跑到地下来玩。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6节 如果容尧在地下出了事,哪怕不是自己的地头, 周祖亦难辞其咎。 保护容尧,就是保住组织和议员的合作关系。 “我马上派人去找。”周祖说,“能否提供容尧少爷的照片?” 约拿:“基本资料已经整理发送给您了, 请查收。” 周祖:“找到容尧少爷之后呢?” 约拿:“请您护送他回到2号电梯。” 这是要抓人回家的意思,周祖了然,追问:“容尧少爷下来的目标地是哪里,或者,有没有什么喜好,这方便透露吗?” “容尧先生,应当是……”约拿刚开个头,画面一阵摇晃,变黑,再亮。 通讯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人一手转过,扭向另一个方向。 重新稳定下来时,镜头对准书柜,以及一件长款制服。 基调是带着珠光灰的白色,点缀着一竖排淡金的纹绣,红色长发的末尾,垂落在辉光色的纽扣旁。 他没有露脸,仅是半身出镜,周祖的视线被隔绝在摄像头之外。 周祖立刻意识到,这是议员本人。 “路巡的弟弟。”对方说,“找到他,派人守着,然后等容尧上门。” 周祖:“您是说,路沛?他在这里叫露比·弗朗西斯。” 对面的议员一顿,紧接着,从鼻腔中擦出一声轻蔑的淡笑,似乎说了句类似“女人名字”的低语。 “是他。”议员说。 - 凭着上次袭击事件受的伤和基因病,路巡顺利批到了为期半年的保外就医资格,人还在晴天医院贵宾楼。 路沛做出投靠他哥的决定,心一下子放松了,人也变得勤快起来,扫地喂鱼换水。 店里的漂亮鱼,一天天的总是翻肚皮,真不懂事。换完水,路沛指挥原确换鱼,翻看账单。 个把月的经营下来,在不需要店面租金和支付员工薪水的情况下,居然还是亏钱。 “唉。”路沛忧愁,“做生意真不容易,以后还是当全职弟弟吧。” 原确:“是什么?” 路沛:“靠哥喂饭的意思。” 原确想到‘1号’竟排在他前面,内心一阵不爽,但说出来会暴露,他便保持着聪慧的沉默。 “想我哥了。”路沛顺势铺垫道,“我要去他那玩一两天。” 原确:“……哦。” 路巡与原确两看相厌,想必不愿意见到对方。路沛若无其事地说:“你就在家等着我吧,我会尽快回来的。” 然而,提议却被果断否决了。 “不要。”原确说。 “我要去。”路沛警觉,“这是我亲哥。” 原确回答:“那一起。” 去路巡那里就是为了躲他,路沛怎么可能同意,于是说:“我哥不喜欢你,你要是过去,很尴尬。” 原确:“我讨厌他。” 路沛:“那你跟过来干什么,给彼此招不痛快吗?” “你说的。”原确直勾勾地盯着他,重复他先前的承诺,“投奔路巡,带我一起,不丢下我。” 路沛:“这还没到投奔的时候呢,我过两天就回来。” 再次被拒绝,原确直接快进到下一环节,冷酷指控道:“你骗我。” 路沛:“你讲点道理吧!” 原确:“你骗我。我就杀了他。” 路沛:“……”又来? 原确:“你要去外面约会?和别人?” 老天啊!路沛的头好痛。 他不想正面回复关于约会的话题,如果说是的,原确肯定虚空索敌;如果说不是,原确很可能提议他们去约会,他拒绝,原确就能翻旧账说他以前都和别人约会,现在却不同意他的邀请。 ……虽然不知道原确这家伙有没有这脑子,但最近此人好像大脑二次发育了,不得不防。 “你随便怀疑我!”路沛说,“你怎么这样啊!” 原确:“因为你骗我。” 路沛冷笑:“昨晚在浴室的时候,想我了吗?” 原确:“…………” 路沛:“说话!” 原确发出一声短促而可疑的:“……唔。” 提到这方面话题,路沛也一阵羞赧,耳根发烫,但好不容易占据上风,他得趁热打铁:“我要去找我哥,后天回来,你不许偷偷尾随,否则我就要十天后再回来,听见没有?” 原确左顾右盼,眼睛里只有附近水族缸里的鱼,路沛对他进行一番上下其手的抚摸,他才不情不愿地说:“知道。” 路沛收回铁骨铮铮的拳头,“说定了。” 两人在后院晒了一下午太阳。 原确觉察到,路沛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并没有平时那么轻松的无所事事,而是一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某种情况,带有目的性的打发时间,以等候那个时刻的到来。 下午四点半,路沛的手机‘嗡’的一声,他扫了眼屏幕,起身。 “我要去找我哥了。”他说,“你晚上还有事,我自己打车去。” 原确:“哦。” 街口,路沛拦了辆计程车,原确听到他对司机说的确实是‘去晴天医院’。 原确仍觉得十足可疑,两分钟后,也拦了辆出租车,把司机提出来塞到后座,一脚油门。 司机大怒:“喂你干嘛!” 原确扫他一眼,打死方向盘。 司机:“额呵呵,小弟有话好好说,我可以给你钱……” 原确跟到晴天医院,扔给司机一卷钱,和路沛隔着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前后脚下车。 医院门口有个人坐在行李箱旁摆摊,头戴报童帽,眼神在来往人群中巡逻。 发现路沛向医院正门走来时,此人一跃而起,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喊道:“哈哈!找到了!” “路沛!” 路沛惊得后退两步,而那人抓住他的胳膊。 原确立刻皱眉。 “好久不见啊,路沛。”那个人说,“见到老子,很意外?” 路沛竟没有挣脱,就这么任由他握着胳膊,认出对方之后,你侬我侬地开启了叙旧聊天。 原确的面色瞬间阴沉。 - 容尧·道格林思,经过长达两周的准备后,在一位地下向导的帮助下,一举找到了他最想嘲讽的人,并如愿看到路沛露出震惊的见鬼表情。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容尧松开他的胳膊,得意洋洋,“倒是你,怎么在这?” 路沛:“探望我哥。” “哎呦,探望路巡少将啊,我看到新闻了,他还是那么大出风头,我辈楷模。”容尧阴阳怪气道,“不过,他怎么在医院?不是在沉港监狱么?” 路沛:“受伤了,所以在医院。” 容尧:“真羡慕你哥,想去医院就去医院,想住监狱就住监狱。不像我哥,当上黄金议员之后,忙得要死,好几天都没回家。” 路沛:“要汇报的就这些了吗?” “当然还有,我拿到了你梦寐以求的……”容尧趾高气昂,一秒突然变脸,“丫的,谁跟你汇报了!” “你特意下来一趟,不就是为了找我?” “是为了嘲笑你!”容尧怒道。 路沛:“来都来了,顺带给我打点钱吧,我做生意亏了不少。” 容尧上下扫视他:“你想要钱?” “嗯嗯。” “路少爷沦落到街边问人要钱了。”容尧讥讽道,“可以啊,我给你。” 与路沛结怨起,容尧便一直幻想着哪一天他穷困潦倒,自己一定甩钱羞辱对方,对方不堪受辱地瞪他,却又没有办法报复,只能含恨目送他远去。 此时,预想过多次的场景一朝成真,容尧几乎想要当场大笑,他掏出钱包,拿着一沓大额纸钞,扬手往天上一甩。 钞票纷纷扬扬的,像雨点一般落下。 “捡吧。”容尧趾高气扬地仰着头。 但情况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路沛的脸上没有屈辱,很平静,唇边含着一丝微笑。 暗绿色的钞票雨,在空中哗哗飘扬,轻而易举地凝聚了周边所有人的目光,唯独没有夺得他的半分在意。 “容尧。”路沛喊了他的名字,颔首笑道,“谢谢你关心。” 他笑得很客气,乃至让人品出几分关怀版的真心,弯起的绿眸中盛着盈盈的光波。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7节 这家伙以前对女人就爱这么笑,让那群女的失心疯了一样追在他后面跑,往他桌肚和鞋柜塞邀约信和情书。 没想到这种笑法还能用来对付自己,容尧顿时一阵反胃,表情扭曲。草啊! “卧槽,有钱!” “天上掉钱了!” “五百币!” 纸钞洋洋落下,周围一众人蜂拥着歪腰捡钱,冲过来挤散两人。 容尧被挤到人群外侧,靠近马路的这一边,他踮脚张望,隔着人群看见,路沛早已转过身,迈着悠然的步伐,向医院大门内走去。 容尧:“……” 容尧气得要死,非但没爽到,还感觉花钱当了孙子,一连骂了好多个“操!”。 几分钟后,一辆保姆车在容尧身后停下,两名保镖下车为他开门,收拾他乔装小贩用的行李箱。 向导坐在副驾驶,回头笑道:“容少爷一来就找到人了,慧眼如炬。” 这个向导嘴巴甜,服务殷勤周到,容尧对他的印象还可以。 向导:“容少爷,你刚才走回来的时候,我看和你聊天的那个人好像很生气,狠狠踹了两下铁门。” “真的?”容尧精神一振。 “真的,我在车上看得一清二楚,他那动作一看就是发泄。”蓝发的向导说,“就是那个灰白色头发,是吧?” “是他。”容尧顿时大为畅快。 路沛原来只是在他面前装得好,其实破防的不行。 容尧:“你拍下来了吗?” “没有。”向导游入蓝说,“需要吗?我们现在回头去医院调监控?我找人安排。” “那不用。”容尧说,“我得抓紧回去了,不能被家里人发现。” 听说地下混乱,容尧准备齐全,车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向导,一个司机,三个顶级保镖。 三人以前是顶尖的黑道打手,手下亡魂无数,请这三个保镖,花掉了他一整年的零花钱。 容尧翻出兜里的通行证。 晴天医院周边还算热闹,保姆车驶向十几公里外的地心电梯,一路往郊区开。 地下的郊区简直是贫民窟,房子和街区肉眼可见的破烂,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容尧难以想象真有人能在这里活下去,但想到路沛在这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他内心一阵畅快。 “有跟车。”旁边的保镖a说。 容尧往后瞧,那是一辆杂牌小轿车。 变故就在这一秒发生。 他们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后方跟车像不要命一般猛然加速,擦着山体的栏杆,强行把保姆车往外挤,而前方山路骤然变窄,为防止坠崖,司机不得不打死方向盘,拉手刹减速。 “操啊!”容尧听见好脾气的向导突然爆粗口,“真来了?!……” 什么真来了……容尧被漂移的车晃得晕头转向,安全带勒得他难受。向导之后说的话被轮胎尖锐的刹车声盖住。 “停!停!”后排的保镖说。 保姆车撞歪栏杆,差点一头摔下悬崖,幸好及时逼停。 差点就要摔死,容尧心率立刻飙升。 后排那两个保镖带着武器下车,去对付那辆出租车了,留一个守在他的身边。 外面一阵剧烈的响动,大约半分钟后,枪声停了。 容尧旁边的保镖安抚:“放心,容少爷,我们是最专业的,他们已经解决……” “砰!” 一记极近的、震耳欲聋的枪声。 血花绽开,猝不及防糊了容尧一脸。 只是一眨眼,那保镖信誓旦旦的脸,在他面前炸成血雾,脑壳都碎了。 保镖健壮却失去生命力的躯体,往侧边一倒,而那沾了血的枪管,猝然抵住容尧的眉心。 巨大的恐怖面前,一切想法消失。 容尧全身惊惧到僵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得惊惧万分又呆愣地看着来者。 黑色的长发如同毫无生气的黑水,流淌而下。 那个人的双眸,像藏在水面下的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了他。 他比容尧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可怕。 “我……”容尧吓得说不出话,他有一堆求饶的话要讲,但在恐惧下几乎失声,“你……” 原确扫过那几个保镖的制服样式,说:“你们地上人,还是喜欢用三流货色。” “等等等——不不不不——先住手啊——” 前座的游入蓝连声道。 原确看向他,目光毫无波澜。 “兄弟,别杀我,也别杀他。”游入蓝说,“我只是按露比的命令办事,这个人很有用,他不能死。” 防止原确冲动行凶,游入蓝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坦白,他欠路沛人情,只好协作绑架容尧。 游入蓝:“露比特意说了,‘假如原确突然横插一脚,就把一切告诉他’。” 什么情况,向导和这个杀手是一伙的?容尧仍然浑身紧绷,一阵茫然。他发现,向导说出‘露比’这个名字的时候,杀手好像冷静了一点,压迫感瞬间减少许多。 原确:“……” 原确警告道:“不准告诉他。” 还是好恐怖卧槽!他一压低声音,容尧又被吓一跳。 “呃。”游入蓝举起手机,弱弱道,“我怕你乱来,所以,呃……” 手机界面,赫然是“通话中”,已经接通将近两分钟。 看清通讯界面的刹那,轮到原确浑身紧绷。 “答应过不尾随,又偷偷地跟上来,还想搞杀人越货?”轻快的声音从扩音孔中传出,“让我看看是谁这么不守信用?是谁呢?” 容尧疑惑地想,这声音好像路沛。 紧接着,他忽然奇异地发现,面前这个可怕的鬼一样的黑发杀手,好像变得僵硬起来。 发生了什么? - “你这个骗子!”路沛大声道,“一天到晚说谎,还敢说我嘴里没真话!带着愧疚之心好好反省,十天之内我不会再见你了!” 路沛挂掉电话,回到他哥的病房。 他双手叉腰,得意道:“哥,我给你带了一个好东西。” 路巡:“容尧?” 路沛:“对啦。” 治周祖的走私线,得先揪着他背后的靠山,容月。 容月主张支持开放动植物安全名单,普遍印象里,城外动物直接与病毒挂钩。而这段时间流感猖獗,上下城医院人满为患,管理混乱,环卫部被指责防疫不力,压力巨大,假使此时爆出走私线丑闻,他将成为众矢之的。 当然,容月的势力足以压制媒体,所以路沛选择手动加码——再加一个容尧。 “一天到晚胡闹。”路巡说,“容月眼下虽然会答应,但一段时间后,故态重萌。” 路沛:“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一段缓冲时间吗?” 路巡:“我想要你不胡闹。” 路沛:“不行,你得夸我。” 路沛胡搅蛮缠一通,还是没有得到路巡的夸奖,对方甚至自动屏蔽他,坐到桌边看起了文件。 两个小时后,过了晚饭饭点,天色一片漆黑,外面的冷风呜呜叩着窗户。 路巡站至床边:“怎么还不回去?” “你身体还没好呢,我放心不下。”路沛侧躺在他哥的床上,遥控器在他手边,电视放着综艺节目,他乖巧地说,“哥,你一个病号孤零零在这,太可怜了,我得留在这里伺候你……往左边让让,挡着我电视了。” “……”路巡瞥他一眼,自然没动,“不想回去,和室友闹矛盾了?” 他不让开,路沛的脑袋只得往床边抻,纠正道:“他叫原确。” “他惹你生气?” “差不多吧。”路沛叽咕道。这么丢人的事,他不想让路巡知道。 “他很危险。”路巡说,“常规的不想要,非得吃苦头,你自己选的。” 路沛敏锐嗅到一丝暗示:“你查过他?你查到了什么?” “不多,一些小事。” 路沛:“告诉我告诉我……” 路巡守口如瓶。 路沛:“哥哥哥哥哥你最好了……” 路巡沉默是金。 路沛:“你最坏了!” 在电视的干扰声中,路巡继续如常处理工作。 半晌,他说:“隔壁的房间,让人给你整理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睡非常危险。路沛反驳:“不行,我要跟你睡一个屋,我可以打地铺。” 路巡无奈:“几岁了,宝宝?”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8节 路沛立刻恼羞成怒道:“说了不许叫……那我就是宝宝!”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如此撒泼打滚,说明路沛心意已决。 路巡拗不过,只得腾挪位置,喊人搬来一张新的床。 十分钟后,路沛怀里抱着软绵绵的枕头,趴在新的床上看电视,满心愉悦。 虽然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贸然跑路会通向色禽结局。 但是他知道,路巡的身份很曼妙。 本世界的大男主,怎么可能让他的亲生弟弟变成黄书主角般的可悲角色?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一般,剧透出声了: 【确实不能。】 【虽然口头不承认,但路巡保护弟弟的心情非常强烈,他不会饶过一切欺负弟弟的对象。】 不错!活路被他找到了,连剧透也没拿路巡办法。 男主角,就是概念神。 紧接着,和上一次差不多的画面,在路沛的眼前,再度重播。 【原确闯入晴天医院。】 【一通挣扎后,路沛被按在地上,十指交扣。】 【人影起伏迭动。】 …… 【路巡推开门,眼前的画面,使他万分震惊,然后,惊讶的神色,一点点变得极其可怖。】 【“这个畜生。”路巡毫无感情地说,“他必须死。”】 路沛:“…………” 嗯?等、等等?不稍微询问一下吗?万一有隐情? 【当夜,原确丧失生命体征,享年19岁。】 路沛:“………………” 什么?! 哥你不要打原确啊! 作者有话说: 小鹿比,这下该怎么办才好了[星星眼][哈哈大笑]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1.0由此发生,贺喜,呱唧呱唧 第35章 摆在路沛面前的选择有两个。 一, 被原确色禽一番。 二,被原确色禽一番。然后他哥当场撞破,他哥暴怒之下弄死原确。 妈妈, 人生是象棋里的马,怎么走都是日。 路沛把脑袋蒙进被子里。 虽然说x方面的事,是个人类就会经历, 他是个成年人,其实不用太紧张, 但让一个前半生都是异性恋的人突然做0, 也太诡异了吧? 要不然回去主动跟原确搞一下算了, 占据主导权还能不那么痛苦点,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不行! “好烦啊!!!”路沛抱头惨叫。 路巡:“又怎么了。” 路沛随口道:“容尧说容月当上黄金议员了,你怎么混的还不如那个讨厌鬼,以前都是我嘲笑他的, 现在他都敢笑话我。” 路巡仿佛没听到, 继续翻阅文件。 路沛从被子里钻出来, 魂不守舍地看电视, 热播的狗血剧,女主角她简直是个战神, 每天找不同的女配扇巴掌扯头发。 五分钟后,路巡突兀发问:“容尧笑话你什么?” 路沛:“笑我不跪的模样。” 路巡:“?” 电视切进广告,路沛遗憾:“哎呀没了。” 他惦记着最发愁的事, 又不敢让路巡瞧出端倪,只得在一番东拉西扯后, 借着闲聊,抛出话题:“哥,你有谈过恋爱吗?” 路巡果然说:“没有。” “真的?” “没时间。没兴趣。” “那你……嗯……”有经验吗? 感觉对路巡提这种问题就像对老师讲黄段子, 没法开口。 路沛嘀嘀咕咕半天,偃旗息鼓。 略显扭捏的、不好意思的姿态,在他身上,是极其少见的。 这种羞涩感,被路巡觉察,他问:“你想谈恋爱?” 还没等路沛否认,他先以一种家长的威严,自然而然地否决道:“现在不行,等你长大再说。” “?”路沛掰了一遍手指,困惑,“我今年是21岁,不是11岁吧,哪里没长大?” 路巡:“不是宝宝吗。” 路沛:“啊!!!你烦死了!!!” 路沛气得在两个床之间乱跳,把床垫踩得嘎吱响,路巡没回头,嘴角噙着一点很细微的笑意。 两小时后,到路巡标准的就寝时间,在分针指向整点的那一刻,他躺到枕头上。 隔壁床的被窝拱起一个小山坡一般的弧度,虽然很安静,但里面的人一定睁着眼睛。 路巡:“还不睡觉。” 路沛:“我在买东西。” 路巡:“买什么?” 路沛:“一个大玩具。” 路巡:“21岁?” 路沛理直气壮:“你懂什么!” 这次,他没有半分夸大其词,路巡是真的不懂。 【性偶娃娃-中性风a786型(热销[火])(最新款)(保密发货)(送货上门)……】 路沛在订单界面填写收货地址,按下确认付款,瞬间,他仿佛听到旁白在他耳边发出阴阳怪气的冷笑。 “闭嘴啊!”路沛怒道。 实在没招的时候,没有信仰的人也会去求神拜佛,就像他现在做的事一样。 下完单,他检查信息,原确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路沛怕他来找自己,命令他盯着容尧,自知做错事的原确便亡羊补牢一般,发来若干关于容尧的汇报。 【[图片:容尧全身,脑袋上套着垃圾袋]】 【[图片:容尧被绑的双腿]】 【[图片:容尧被绑的手]】…… 传来很多图片,证明他有好好工作。 路沛回复:【不错,注意安全,也别让他逃跑了】 原确:【晚上回来?】 路沛:【不回】 原确:【明天上午,中午,下午,晚上,回?】 路沛:【不回。晚安,睡觉了^3^】 - 容尧被绑的消息,很快传到容月那边。 谁都想一夜暴富,富家子弟被绑架简直是家常便饭,面对不同的绑匪要求建立了不同的应对模式。 得知二少爷被绑,道格林思家族安保组立刻启动紧急预案,有条不紊地开展工作,试图定位植入容尧皮下的芯片——无信号。 几番尝试,都是‘无信号’。 安保组长惴惴地联系容月,反映这件事,对方并没有暴怒,仅是吐出两个字:“废物。” 安保组长:“抱歉,少家主……” 容月撂断电话,让约拿去问周祖。 地上的y8y疫情比地下的情况严峻许多,几家流感专门医院床位都不够,相关药品炒出天价,医院中高层管理人员职务侵占,倒卖物资,被拒收的病人家属大闹特闹……为此,容月已经连轴转加班多日。 哪怕一如既往的注重形象,依然难掩疲倦与烦躁,华丽的红发色泽黯淡。 容月片刻假寐,约拿汇报周祖的反馈。 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周祖没找到人,小心翼翼道歉,希望他再给一些时间。这也是个废物。 约拿:“我们正在尝试联系芯片研发商伪装科技……” “不用了。”容月双手交叉,冷静道,“路巡的弟弟,是故意引诱那个蠢货下去的。”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59节 这么简单又直白的鱼饵,一咬就上钩。 容月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他不想妥协,然而一片混乱的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个。 “联系路巡,让他开条件。” 地下区,周祖手下各个堂口的小弟们耳提面命,到处找人。 而他们要找的容尧,此时正被关在一间地下室里的笼子里,林秋格打造的铁笼,隔绝芯片的信号,使他孤立无援。 原确背靠墙壁,坐在地上,眼睛盯着手机。 【不回。】 背景昏暗,屏幕的惨淡白光映在原确的脸上,尤其阴森。 容尧:“嗨,大哥……” 原确缓慢转动眼球,黑色眼珠从下眼皮移到眼角,没有感情地扫视他。 明明只是转了下眼睛,其视觉效果,好像看到一个人的脑袋往后扭180度,说不出的惊悚。 容尧:“……哈哈打扰你了真是抱歉。” 跟一个能随手捏死自己的人待在一起,且对方来者不善,容尧压力巨大。 他又试探性的说了很多话,求饶的,讨好的,都像丢进黑洞里,毫无回馈。 “你们说的那个露比……”容尧顿了顿,试探性的问,“是路沛吗?” 原确看向他。 他的情绪还是很淡,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容尧震惊:“是路沛让你绑我?!这混蛋……”在原确的注视中,容尧打了个冷战,文明用语,“这也太让人意想不到了。” 如此一来,他没有那么紧张了,他如果一死,路巡就有更大的麻烦,路沛干不出这种事。但他立刻想到,很可能是用他来威胁他哥容月,事后必被家法处置,容尧又觉得直接死在这也不是不行。 不知为何,原确一直在审视他,容尧倍感忐忑,没话找话:“我和路沛是同学。” 原确终于开口了,这是容尧被绑到这里几个小时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以前怎么样?” “啊?”容尧傻眼。 “关于他的事情,你知道的所有。”原确说,“告诉我。” 奇怪的要求,容尧也只得照做,说:“我想想啊……” 关于路沛的回忆基本都不愉快,容尧讲不出几句好话,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尽量使用中性的话语描述,免得惹怒对方。 “虽然成绩还可以,但鬼点子很多,逃课是他干过最不伤天害理的事,老师非常头疼。” “体测找校外体育生代考,代考跑两千米时候摔了一跤,摔折了腿,所以被抓包,叫家长,路巡过来和老师谈话。” 那天半个学校的男女都跑到高三楼附近看路巡,明星一般轰动,令人牙痒。 “每周都找不同的约会对象。” 简直放浪形骸。 “吃软不吃硬,有异性没人性,女人撒娇求他的事情基本都会答应。” 利用这一点,容尧成功捉弄过路沛一回,回想起来,依然感到得意。 虽然这位倾听者是绑架犯,但原确听得尤其认真,像是上课听讲一般,不错过老师的每一个重点,见他如此专注,容尧感觉良好,倾诉欲大发地说了一通。 有的没的全都抖出来了,包括路沛的体育代考摔跤其实是容尧指使自己代考干的。 容尧正说的滔滔不绝,门被敲了两下:“笃笃。” “那边谈妥,放这位走吧。”游入蓝说。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由原确担心,游入蓝去送人,他要做的已经完成了。 以往结束任务,原确立刻毫不留恋地回家,最多耽误十分钟整理卫生,但今天,他在街上游荡。 路沛不允许他去晴天医院,让他回家等待,但他也不想回去,如同孤魂野鬼一样游街。 老头子死了以后,在无聊的时候,原确经常这样茫然。 “小兄弟,看你来回晃荡好久了。”一个酒鬼说,“要不要过来一起喝点,聊聊天?” 酒鬼长得有点像老头子,皮肤红黑色,两只眼睛不一样大,胡子拉碴。原确犹豫半秒,在他桌边坐下。 酒鬼一杯一杯灌他酒,说今晚不醉不归,老头子每天把白酒灌进饮料瓶当水喝,原确十二岁以后就拉着他一起小酌。 五六瓶下肚,原确感觉有点热,神志清醒,酒鬼已然口吃不清。 酒鬼:“我命苦啊!——老板,再来五瓶鹿鞭酒!” “悠着点吧,大哥。”老板揶揄道,“你点的这些,全是助兴酒,十人的份都喝掉了,还要加?晚上你婆娘能受得了吗?” 酒鬼嚎啕大哭:“我婆娘跟人跑了,走前到处跟人说我早泄!上酒!” 周围的酒友们露出怜悯神色。 但其实,这酒鬼手不稳,边喝边潵,进肚的分量有限。桌上二十个空瓶,三分之二是原确喝掉的。 他迟迟反应过来,为什么身上这么热。 不该继续了。 酒精的效果也迟来的发作,微醺,飘飘然,有点晕,但很快头脑又感到极度的清醒,也莫名的有些亢奋。 原确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编辑消息,发送:【我没有钥匙】 几秒后,路沛回复:【那你不会翻墙?送到了一个新快递,买给你的,记得签收。】 原确一时语塞,又打了一行字,他的手机很不太好用,光标抽风似的乱跑,软键盘回退,强行把他编辑好的文字乱序: 【我喝酒热钥匙丢墙翻不可以】 路沛:【?】 路沛:【???】 路沛:【啊??!你喝醉了?】 原确熄屏,再打开时,又正常了,他准备老实回复‘没有’,但这瞬间,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下,以震撼胸膛的力度,撞击肋骨。 这猛烈的一震,他的意识好像飘向了半空,一种直觉,或者说本能,撞开他的思考模式,忽然托管身体。 原确打字:【一点喝了】 路沛:【??喂这都胡言乱语上了啊?!】 一通电话立刻弹过来。 “原确?”手机中的路沛问,“你还清醒吗,在哪呢?” 手机放置在酒杯旁边,金黄色的酒液映着原确的眼眸。 在听到路沛声音的瞬间,他的瞳仁猛然缩窄,如同一条细针。 仿佛听到猎物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放轻呼吸,以免惊扰对方。 原确低下头,弓屈脊背,转动脖子,以一种略显怪异的姿势,把耳朵贴到扩音孔边上。 露天酒馆的招牌灯是亮红色,那一点红,随着他看向夜色,沉进在他漆黑的眼里。 “我……”他缓缓开口。 那个叫容尧的人说,他不擅长拒绝可怜的人的请求。 原确放低声音,仿照着记忆里生病的路沛,让语调带上呜咽一般的成分,“我不舒服。” 脑海里的范本栩栩如生,他模仿的很好。 “啊……那……”路沛既担忧,又有些犹豫,关照道,“你别再喝了,待在那里不许乱跑,告诉我位置,我马上让人来接你……” “你来。”原确打断,尽管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清醒,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软弱,“只要你来。” “我听话,不骗人。” 作者有话说: 小鹿比,相信男人的话你就要倒霉了[爆哭][可怜] 第36章 “那……好吧。”路沛说, “你在哪?还认识字吗?” 原确:“红色的,酒吧。” 路沛:“我怎么知道哪个是红色的!认识字吗?” 原确:“对面是,便利店, 蓝色,24。” 路沛:“……”真是不能相信醉鬼,“你打开line, 我给你发了条消息,点进聊天框, 加号下面有一个倒三角形的位置共享……没让你给我发表情包!也不是发红包!” 在路沛的一通指导下, 原确发来正确的坐标。 他披上外套, 对路巡说:“哥我回去一趟, 晚点再过来。” 路巡:“你室友喝醉了?” 路沛:“你记性怎么这么差,他叫原确。” “酗酒是恶习,说明自制力糟糕。”路巡说。 对于看不惯的人, 路巡自会从各个方面有理有据的批判, 路沛没有解释, 让值夜的多坂开车送他。 路上, 他们路过一家杂货店 地下区的很多杂货店,什么敢都卖, 百货、刀具、药品、叶子。路沛买了醒酒药和薄荷糖等物,回到车上。 “是这附近吗?” “对,酒吧灯牌应该是红色的。”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0节 “看到了。” 再往前开一段, 一家酒馆前摆了若干露天桌椅,最外侧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原确。 在成年男性平均身高168cm的地下区, 他超过一米九的身量很超标,坐姿也比摊上其他高上一截,面朝马路, 看着来往车辆。 多坂开了辆外形低调的灰色小轿车,在路上半点不起眼。 然而,当原确扫到这辆车时,便一直盯着后座的路沛,像跟着太阳转动方向的植物一般,直到车停在他身前。 多坂感到古怪,想:“他难道看得见里面?” 但是,车窗的防窥膜使用最新光透技术,不借助任何工具前提下,以人类的肉眼是没法看穿的。 多坂停车,招呼老板结账。两个人喝了24瓶,价格虽然很便宜,但看到‘鹿血酒’、‘回春酒’等酒品名时,多坂表情微妙。 与原确拼酒的酒鬼大爷,一见到路沛,嘿嘿笑了两声:“小弟,这是你婆娘?咋这漂亮。” 路沛:“我是男的。” 酒鬼懵逼道:“男的怎么可以是女的呢?” 路沛:“……”这大爷说什么呢? 路沛满脸无语,原确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往自己的方向转,不许他看那个臭老头。 “干嘛。”路沛说,“你手好烫。” 原确按了按他的脸,很柔软,像糯米制的团子一样,在他手心回弹。 “手给我。” 路沛让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身上,原确顺势把脑袋枕到他肩膀,一脸喝懵了的醉酒样,两人往前挪几步。路沛觉得他这段时间应该强壮了不少,居然还算轻松的就把原确扛起来。 结完账的多坂小跑上前:“我来吧。” 原确立刻站稳了:“我自己能走。” 多坂:“……?” 路沛:“真的吗,你不要逞强。” 原确:“嗯。” “啊呵呵。”多坂说,“我开车。” 两人坐到后排,应该是车上不通风缘故,原确一上车,又虚弱地靠着路沛,他需要低垂着脑袋,让额前的发盖住一点也不晕的眼睛。 “我头痛。”原确说。 路沛:“你喝太多了,谁让你这样没节制的喝。” 原确:“你不回来。” 路沛:“这也赖我吗?你答应我的事还出尔反尔呢。” 原确:“扯平了。” 多坂心想我真的该在车里吗。 十分钟后,多坂把两人送到店铺后门,在熟悉的门槛面前,感觉情况不太对的人变成了路沛。 他现在和原确单独待在一起,容易触发那种剧情。 但原确一直说他头疼,有发热的迹象,说不定是流感。万一真是这样,贸然丢下他一个人在家病着也太没人性。 路沛想让多坂喊个家庭医生上门,然而原确表现出惊人的抵触。 “不要。”原确警觉道,“他会偷东西,下毒,杀人,做坏事,危险。” 原确似乎认定家庭医生的工作和杀手是一个性质,不肯松口,路沛怕他一见到医生就动手,以免伤害无辜的人,把这个主意打消。 这下只能自己照顾他了。 路沛:“你要听我的,不许乱来,不然我马上就走了。” 原确:“嗯。” 路沛翻箱倒柜,原确果真听话,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他走来走去。 一个巨大的竖立快递箱,挡在电视机柜和水族箱之间,挡着人走路,路沛把纸箱拆掉,里面自然是他之前订购的人形大玩具。 这个性偶应该是充气款,中性风格的外表,男女莫辨,做的还挺逼真。 原确:“这是什么。” 路沛:“呃……”这当着人面要怎么解释,他不好意思了,“你上去躺着。” 裸着的人形玩具,送到面前只觉得诡异,睁着一双仿真大眼睛,恐怖谷效应拉满。 快递箱打开以后合不上,放在外面也太有伤风化,路沛把这玩意丢进浴室,关门。 平时一切家务都不是路沛在打理,他一通乱翻,才在电视机柜里找出体温计和病毒试纸。 上楼,原确已依照他的命令,在床上躺好。 看着真的听话。 路沛摸他的额头,非常热,颧骨处也透着红色,发丝散乱。 当他的手贴上原确的皮肤时,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很重,喘息一般有气无力。 路沛问:“难受吗?” “嗯。”原确喘了口气,好像呼吸困难似的,强调道,“……热。” 他盯着路沛,看他用酒精棉仔细擦拭水温计,对近在身边的危险浑然不觉,像是栖居在林间的小动物,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原确张口咬住体温计,暗热的眼神,毫不掩饰地继续盯着他,把每一寸都看得仔细。 路沛蹲坐在床边,单手撑着下巴。 “怎么一直看我?”他问。 原确:“你要走吗。” 不会让你走的。他想。 “不走。”路沛以为他想要人陪,叮嘱道,“但是你要听话。” 原确这次没有“嗯”。 他又闻到了隐约的香味,来自路沛开合的嘴唇,放在他枕头上的纤细手腕,离他最近的一抹灰白色发梢。 这股气息,和酒意的浮热结合在一起,给他带来一种烧心灼肺的饥饿。 “原来你也会不舒服的,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路沛低着头,戳了下他的脸,“怎么这么可怜呢,原确?” 戳完,他收回食指,又摸了摸原确的脸颊,掌心皮肤细腻。 轻落下来的目光,湿漉漉的温润感。 原确顿时越发头昏脑涨,喉咙发紧,他好像真的病了。 犬齿酸胀发痒,很想要咬点什么,在轻轻闭合时,含在舌下的水银计,瞬间发出嘎吱一声。 “不能咬!”路沛当即紧张道,“水银有毒,吐出来。” 他立刻抽走水银计,拍着原确的肩膀,让他吐掉,幸好发现及时,水银计只是裂了道缝,里面的物质并未被咬破。 路沛:“把水银吃进去了吗?” “没有。”原确说。 路沛:“我看看。” 原确张开嘴。 他的牙齿长得整齐,四颗犬齿格外的尖,白森森的突出,像四颗撕咬用的血牙。 “这……”路沛茫然,“你的虎牙,平时,就有这么尖?” 记忆里,好像和常人差不多。 “你喜欢?”原确问。 路沛:“我好奇。” “可以摸。”原确握住他的手腕,放到自己唇边。 原确咧开嘴,让尖利的犬齿完全暴露,配着那双没有感情的纯黑眼睛,让人联想到老虎对着敌人呲牙,纯然的凶相。 但他仰着脖子,把脸缓慢地往路沛的手边上靠近时,又显得很乖顺。 “那我摸一下哦。”路沛探出手指,触碰他的虎牙。 他碰的小心翼翼,指腹移到从牙面移到牙尖时,被咬住了。 并不痛,对方特意避开了犬牙,用旁侧平整的牙齿夹着。 然后,舔他的手指。 用嘴唇包住,滑腻腻的,从关节舔到指尖。 “……你干嘛呢。” 路沛骤然警觉,抽走手腕。 他本就半蹲坐在原确的床头,又因为抚摸犬齿和探看而更近一步,此时,他们脸庞之间,几乎只剩下几寸的空间——是他主动凑上去的。 路沛的手指刚离开他的口腔,后颈就蓦然被一只大手捏住,按着他的脖子,迎面吻上来。 唇瓣贴上唇瓣,刚舔过他手指的舌头,此时撬开他的牙关,伸进嘴里。 舌尖触碰,挑起一点酥麻的痒感,顺着后颈,直冲天灵盖。 原确亲得毫无章法,横冲直撞地舔,他的唇齿温度太高了,一碰到就发烫,路沛战栗着躲避,湿软的舌头节节败退,舌尖被对方勾住。 路沛推着对方的胸口,往后仰,想要把他推远一点。 在悬殊的力量差距下,这徒劳的挣扎,只增加了身体的摇晃,像是一种情趣的提示,让原确别过脸,换个角度吻他,另一只手臂握住他的腰。 呼吸间交换的酒气,又或许是别的东西,让路沛感到醉酒般的晕头转向,思维与行动变得迟缓。 他被拎着抱到床上,分开双腿,面对面的,坐在原确的腰间。 来自对方身上的体热,从环抱他的胳膊,相贴的坚实胸膛,散发出来,四面八方的蒸着他。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1节 明明是被掠夺着,路沛却逐渐放弃抵抗,迟滞地感到一点茫然。 他们在做什么? 接下来会是什么? 夜色逐渐变深,灯光和月影透进窗棂,窗外的冷风翻过银杏叶,叶片被风吹得卷边。 房间里没有开灯,微弱的光源只来自窗外,宁静的暗色之中,人影交叠,呼吸声、接吻的声音,微弱又鲜明。 原确将他禁锢在怀中,散乱的长发,像是一条一条刀锋般的枷锁,细而锋利的缠绕在路沛的身上,追逐着他的舌尖,又舔又咬。 他学得很快,找到了一些技巧,当口腔里的津液兜不住时,重重吮吻一下,吮吸的压力,摩擦出色情的水声,让路沛舌尖发麻。 外套掉落在地板上。 原确的手掌钻进宽松的毛衣,掌心过热的温度,烫到路沛的皮肤,让他一个激灵。 “……这不对。” 路沛清醒了一些,惊觉,这不是他们该做的事。 他立刻起身,这一下起的很猛,然而原确手掌卡着他的腰,又顿时脱力地向后仰倒,跌回绒被的包裹中。 “你醒醒。”路沛推搡他的肩膀,“别乱来啊,原确,你喝醉了,醒醒!” “我没醉。”原确说。 “你哪里没……”路沛立刻反驳,然而,在与对方目光相接时,他看到了一双虹膜泛着冷光的眼睛。 那是夜间的狩猎者,把猎物按在爪下的眼神,他清醒而狂热地审视自己的战利品。 和之前不省人事、攻击性极强的昏迷状态,是不一样的感觉。 但现在拥有自主意识的原确,做出和那时候,完全一样的事。 他沉下身,脸埋进路沛的肩窝。 好像有一片甜美的雾气,只能用嗅觉去感知。原确很重地呼吸,他的声音和热气都沉郁地拂在那里,锁骨处的痒意,连震到路沛的四肢百骸。 “我不会醉。”原确说,“但是,难受,好热。” “那也别找我!”路沛使劲推开他,再一脚踹向他的脸。 而踢出去的小腿,当即被对方握住了。 大掌按在他的膝盖上,顺着滑腻的小腿皮肉,一路往下。粗粝的指腹摩擦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一阵痒意,路沛下意识勾起脚尖,蜷缩脚趾。 原确捉着他的脚踝,偏头亲了一口。 然后,他把路沛的腿窝,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再度俯身,压下来。 “我好像生病了。” 原确发出咕哝一般的声音,仿佛很软弱一般,重复道,“路沛,我生病了。” 然后,又以不由分说的力道,贴上他的嘴唇。 “……帮帮我。” 第37章 “我不帮……唔!” 又被亲了。 回答时分开的嘴唇, 没能让路沛说出抗拒的话语,反而为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提供了便利。 舌轻而易举地抵进来,勾着他的软舌, 再向着更深的地方掠夺。 比起刚才舔吻的纠缠,原确顺利探得更深。 他遵循着本能,躁动不安地想要得到更多, 让那若隐若现的香气变成触觉、味觉,更强烈的感受。 路沛下意识要躲, 然而, 连小腿都架在他的肩膀上, 想要借力却无处施展。 只能被人抓着下巴, 为所欲为地亲吻。 他的脸还没有原确的手掌大,殷红的嘴也像爬藤植物的花朵一样,细嫩的点缀。 轻而易举地就打开深入, 找到舌根, 几乎一下子伸到了喉咙口。 口腔把原确的舌头完全包裹住时, 也没办法承装更多了, 涎水从嘴角溢出。 “不……唔……” 路沛眼角发红。 “放开……唔……” 他越难受,越想要推拒, 唇舌的吸压感反而更强。 好像欲拒还迎一样,又潮湿又热的,紧紧吸附着原确。 简直让人疯狂。 酒精、毒药、违禁品, 使普通人上瘾或死亡,但对原确来说, 本质上是相似的内容,它们经过他的身体,短暂停留, 很快代谢。 但因路沛而生的渴望,比以上的作用都要强烈,浅尝辄止好像并不能解渴,他不知道怎么分解。 好像在山野间遇到瘴气的旅人,沉沦在雾气里。 唇齿交缠之中,他尝出一丝甜味,像野果生涩的回甘,让人口齿生津。 会有更甘美的奖励吗。 原确继续向内,舔到上颚与喉间交界的那一小块软肉。 没有骨头支撑,只有薄膜和皮肉,舌尖用力戳下去。 路沛喉咙一颤,身体发抖。 好难受。 虽然顶在那里的,只是舌头。 路沛的瞳眸立刻湿润了,一点水光洇湿在眼角,好像要和唇边的津液一起掉下来。 所以连说话的声音,也听起来像要哭:“唔……原……呜呜……” 听到这一小声呜咽,压着他的原确隐约找回理智。 他一边被喊得更热了,简直是发痛的程度,又一边下意识的想要给予安抚,放缓探索的节奏。 “呜呜……原确……”路沛小声道,“原确……” 原确捧着他的脸,舔掉眼角的泪痕。 “不哭。”他又亲路沛的嘴唇,只是普通地贴了一下,用指腹把那里的透明色擦掉。 路沛一眨眼,还是掉眼泪:“呜呜……你不要压着我,难受。” 原确扶着他,起腰,坐着把他抱进怀里。 路沛的双腿分在他的胯两边,坐在腹部往下一点,大腿下方肌肉硬邦邦的,热的很明显。 碍事的冬季外套掉在地上,彼此之间,只剩下很薄的阻隔。 原确吻他,这一下却被路沛扭头躲开,唇印在颈侧。 他也并不在意,单手拢着路沛的腰,沿着脖颈皮肤,往下落吻。 一路蹭到锁骨处。 “原确。”路沛喊他。 原确沉溺在他肌肤的柔腻触感中,恍若未闻。 但他扭了两下臀部,故意摩擦一样,强行唤起他的关注。 路沛又喊:“原确。” 原确看向他的脸。 “想要……”路沛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口齿含糊,像含着糖果说话,“想要我亲你吗?” 原确滑动喉结:“想。” “那你闭上眼睛。”路沛说,“我亲你,你要听话才可以。” 原确依言阖上双目。 “等我一下。” 他听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那个袋子原本放在地上,不知何时被路沛勾到了床头,又带到床上,放在他们的枕头边。 路沛说:“睁眼。” 原确睁眼。 一小支黑色外壳的喷雾,被路沛握在手里,对准他的脸,按下。 “呲——” 强烈的辛辣感,呛得人皱眉,类似薄荷的成分过度清凉,又冷又辣。 像是在耳边猛敲一记响铃,原确从那种过于混乱的状态中挣脱了。 “小流氓。”路沛说,“醒了没?” - 同一时间。 一通加密的私人电话,沟通了两个如今身份云泥之别,决不该彼此联系的人。 一个是联盟的黄金议员,另一个是正在服刑的囚犯。 容月端坐在投影前,脚踩手工编织的蔷薇纹地毯,暗金色眼眸凝视着空气中凝结的虚影。 而另一边的路巡,身后是医院雪白的墙壁,浅色的病号服、洁净的白发,几乎与背影融为一体。 “好久不见了,少将大人。”容月冷冷道,“还以为下次见面会是在军事媒体上看到你的死亡讣告。”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2节 “许久不见,容月。”路巡语气平稳,“如果实在期待讣告,我可以让道格林思家族发一封。” “虽然是以前的同学,但还是不再要浪费时间寒暄了,我没有和罪犯社交的习惯。” “当然很好。”路巡说,“你也想快一些接弟弟回家,在这一点上,我充分理解你的心情。” 容月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像是看到无法理解的行为:“你讲话还是三句不离弟弟,坐牢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还没能把精神奶粉戒断了?在监狱里的时候会对着弟弟的照片偷偷流眼泪吗?” 路巡淡淡道:“那看来容尧是你的精神白粉,尽管不喜欢,但也戒不掉。” 容月一时失语,良好的表情管理出现裂痕,在打通这个电话之前,他提前做好会被路巡恶心的准备,一听到本人开口,还是够呛。 出于保护家业的不成文约定,地上区的大家族,一般会培育两个孩子,年龄差在7到10岁之间,第一个孩子以标准的继承人规格培养,第二个孩子是以防万一的保险。通常只是两个,而非三四个,是怕人多发生兄弟阋墙,家族四分五裂。 容月不喜欢容尧,但无法弃他于不顾。 不得不承认,路巡的形容十分精准。 “谈正事吧。”容月眯起眼,“你提的条件,我看到了。关于‘支援地下区医疗资源’的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这笔政绩,你想记到谁头上?军部新推上去的那个伊达议员?” 路巡知道他的话外音,说:“随你。这一条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容月似信非信,审视着路巡的表情,试图找出破绽。 “如今的流感状况,想必你再清楚不过,但地下区拥有发热门诊资质的医院只有三家,已经收不下病人了。”路巡说,“你手下人和军部医疗队聊的集中采购,我可以说几句话。” “哦——” 容月了然,这人拿出这样的条件,基本可以打消算计利益的怀疑,因为无论怎样,他的家族不会从中吃亏。 他讥笑道,“你又想用佛光普渡地下人了。会有人为此感激不已吗,前少将阁下?” “做正确的事情,不需要别人评价。” 路巡的声音四平八稳。 “好评价上天堂,讲正确进监狱。”容月轻飘飘地说,“可以,我接受。我们谈下一条。” …… 这场通讯持续将近一个小时。 挂断后,路巡手指交叉置于桌面,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 他如今处处受限,能做的事情太少,敌人又过于强大,要把每一分资源都花费在刀刃上,不是容易的事。 半晌,路巡转头看了眼病房里新添的床位,乱糟糟的,被子堆成一团,和另一张床位上切成豆腐块的整齐方被形成鲜明对比。 路沛说送完人就回来,但已经过去很久,差不多两个小时。 或许是那个酒鬼室友给他添了些麻烦。 “多坂。”路巡对着门边的副官说,“打电话给小沛。” - “哗哗哗……” 原确掬起一捧水,照着自己脸上泼去。 他洗了几分钟的脸,那种强劲的辣意还是没能完全退散。 路沛斜靠在门边,晃悠着手中的喷剂。 这管加强的防狼喷雾,是他问林秋格要来的,添加了兽用级的抑制成分。 ‘短时间内会有明显效果,不过对于周期性发情的物种来说,他们的发情期通常要与配偶正式结合之后才会退散……’林秋格是这么说的。 原确关掉水龙头,看向他。 “看什么。”路沛举起喷雾瓶,“还想干坏事,我就喷你了。” 原确不依不饶地盯着他,水珠从他的发间划到眉骨,再沿着鼻梁往下,沿着五官走向,画出硬朗而曲折的水痕。 洗个脸,身上的灰色打底衫也给自来水淋湿了,胸口沁出深灰一片。 湿掉的紧身衣服,贴着饱满的胸肌轮廓。 “……” 不得不说,真是有点赏心悦目。 路沛移开眼睛。 原确似乎也才从某种状态中回过神来,对于他们刚才做的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擦了脸,一转头,问:“这是什么?” 光着身子的人偶,被路沛随便的丢在浴室里,此时就正面向上的,躺在他的脚边。 “娃娃。” “放在浴室?” “给你买的。”路沛搓了下鼻尖,支支吾吾,“是那种,呃,嗯,性偶,你懂吗。” 原确:“……” 在他越发不善的注视中,路沛硬着头皮说:“你老是对我,做一些不合适的举动,也不是回事。既然不想出去找别人,那就用这个吧。” 毛巾‘啪’的一声,被摔到洗手台上。 “你把我当成什么。”原确显然是被他的话语惹怒了,咬牙切齿一般,问道,“以为我对着任何一个人都能发情吗?” 这人竟然还有脸生气,刚刚抱着他不肯撒手的人是谁?路沛讶然反问:“不然呢?!” 原确强忍脾气:“我只对你这样。” “你既然不喜欢我,不喜欢的人也想和他,你不就是……!”路沛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将后半句咽下去,直白道,“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原确盯住他,“他们可以,我不行?” 他们又是谁……路沛皱了皱眉。刚想驳斥,却见原确的眼眶发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 “你和他们约会。”原确问,“因为我不好?” “接下来是打算换掉我了?” 他的眼睛越说越红,情绪像冒着黑泡的泥潭,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咬字重到有齿面相碰的咯吱声。 似乎马上要掉眼泪了,但内容完全是在胡言乱语。 路沛失语,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而他没有及时反驳,则被原确视为默认。 “我知道了。”对方说。 他扯开一边的嘴角,大拇指在尖利的犬齿上一划。 然后,路沛的嘴唇被他的拇指按住,挤压唇肉,从细小的唇缝挤进去。 原确的指腹破了个口子,他尝到一点腥甜的血味。 分明是铁锈的味道,却好像有特别魔力,品尝到血味的瞬间,路沛顿时感觉呼吸困难。 又可能是浴室过于狭小,空气不畅。 缺氧了,有点晕。 原确的拇指撬开他的牙齿,在口腔里搅出咕叽的水声。 路沛吞咽着口水:“唔嗯……” 原确收回手指。 “想让别人亲你?” “当然不……”路沛一阵发懵。 “也会踩他们?”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文字连在一起却让人听不懂了。路沛茫然:“什、嗯、什么……?” “会坐在别人身上吗?” “嗯……?” 原确低下头,使两人的眼睛处在同一水平高度,眼里只能看见彼此。 “看我。”原确说,“不准丢掉我。” 路沛缓慢眨眼。 在他眨动眼皮的间隙,双唇又被贴过来的人含住。 对方啄吻一下,命令道:“张嘴。” 没办法思考,他张开红润的唇缝,主动接受入侵,软舌被人吮着,从舌面舔到舌根。 手又伸进他的衣服了,路沛下意识绷紧腰部,然而,被那只大掌轻轻一捏,他整个人软了下来。 浴室的地板冰冷,躺到地上的时候,后背凉的一激灵。 但好像又有蒸腾的雾气在小小的空间内弥漫,又冷又热。 他的双臂打开在地板上,顶灯散开一团光晕。 羊绒衫被推高,堆在他的脖颈处。 黑发随着身上人舔吻的动作,又痒又细的划过胸口。 嘴唇含着的时候是软的,但被尖牙碰到,好痛。 “疼。”路沛曲起小腿,又伸腿踢他。 他浑身软得像一滩融化的冰激凌,力道几近于没有,好像只是用脚尖在原确的大腿上蹭,轻轻刮了两下。 原确伸出一只手,与他十指交握。 “嗡嗡嗡……”传来一阵震动声。 掉在门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原确起身,扫了眼联系人,长按关机键,把手机丢到一边。 “谁啊?”路沛迷迷糊糊地问。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3节 “讨厌的人。” …… 病房。 “不接电话?”路巡问。 多坂:“是的,我打了三个,好像关机了。” 路巡略一沉吟:“我过去看看。” 第38章 浴室的天花板, 挂着最普通的白炽灯,灯管老化,照来的光有晦暗的感觉。 落在白皙皮肤上, 照得淡青色血管格外清晰,仿佛白色底釉上的蓝青色彩绘。 路沛勾起脚趾,青白就这样交绘在他的脚背。 再被另一个人握住, 往腰后放。 路沛如同一枚被剥开的果实。 黯淡的白灯,耷拉在胸口的黑色长发, 鼓张的自然色肌肉, 脸侧交握的手指……眼前的画面令他晕眩。 重压在大脑皮层, 他艰难地思考。 像尝试推开一块重过头的巨石, 尽管使劲全身力气只能撬动一点点,路沛仍在努力尝试。 来电? 讨厌的人? 电话? 谁的手机? 为什么晕晕的?一点熟悉的感觉。 是什么时候呢? 大约是三年前,参加某个同学的party, 夜店包场, 没有喝酒, 喝下一杯酸甜的芭乐饮料, 整个晚上,处在飘飘欲仙的快乐当中, 就像现在一样,一点儿不想动弹,只想不断地做美梦。 路巡来接他, 面色骤变。 那是路沛第一次见他对自己露出如此狠戾的表情。 在饮料带来的快乐状态下,他仍然觉得很可怕, 并无法理解。明明他很乖,很听话,哥哥还是那样凶。 “如果再碰这种东西。”路巡冷冷地说, “你这辈子别想出家门一步。” 这么晕……是因为……塞拉西滨? 念头蹦出的瞬间,路沛吓出一丝清明。 他漂浮在半空的神识,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刚才像是在海面上漂浮,水面托着躯体,现在,他回到了岸边的沙滩上,太阳滚烫。 而比阳光更热烈的,是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礁石。 在衣服外面磨蹭。 如果全都吃下去,简直像生吞一整个不锈钢保温杯。 路沛吓得魂飞魄散,陡然升起的求生欲面前,眩晕的迷雾挥手即散,他从被人为操控的状态中摆脱。 “放开我!”他抽走自己的手,伸腿就是踹,“原确,你这混球……” 抬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出现。 津液从唇缝里分泌,又黏又滑,滴落到布料上。 流口水了。 怎么会这样。路沛头皮发麻。 他一反抗,原确又来找他的嘴唇,手盖住他的后颈,揉摁着抚摸。 路沛紧咬着牙齿,不让他撬开,视线落到自己的领口往下。 指印,牙印,红红粉粉的痕迹,简直是乱七八糟。 没经验,只会像狗一样抱着骨头又啃又舔。 路沛不让他亲,原确又上牙齿咬。 在悬殊的力量差距面前,想推开或躲开都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这家伙今晚尤其不正常…… 再被动下去,只会更糟糕。 路沛眼一闭,心一横,几乎是不管不顾地伸出手。 手指圈握。 下一秒,原确忽然停住。 他露出一种茫然,又显得有些乖巧的表情,等待下一步指令。 路沛移动两下,问:“喜欢吗?” 原确直勾勾地盯着他。 “……嗯。” 随着他的摆弄,对方很明显地吞咽了下口水,眼神也有些涣散了。 “那。” 路沛停顿,尾音轻轻上扬。 “还想要吗?” 在完全被渴望操控的状态下,他轻而易举地听懂了路沛的话外音。 原确松开禁锢他腰和肩膀的手,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单纯的靠在那里,呼吸。 为了得到奖励,不再作乱了。 闷闷的声音,擦着脖颈皮肤,震动一般传过来。 “……嗯。” …… 在路沛的帮助下,他没有混乱太久。 一片狼藉。 结束之后,原确清醒了一些,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单手支在身后。 回忆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原确开口,“对不起。” “看看你干的好事。” 路沛用餐巾纸,一根根擦过手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嫌恶地斥道,“小流氓,臭东西。” “脏死了。” 他揉皱纸团,往原确身上砸。 然后发现。 原确又被他砸起来了。 “……”路沛恼怒道,“滚!打扫卫生!” 原确:“……哦。” 身上黏糊糊的,路沛往身上裹了条浴袍,从地上拾起脏衣服丢进篓里,正打算上楼拿换洗衣服冲个澡,在台阶边看到他被关机的手机。 他长按开机,几秒后,眼睛瞪大了。 25分钟前,3个未接来电。 虽然联系人是多坂,但一定是他哥授意多坂打的。 白天不堵车的情况下,晴天医院开到这里,差不多是20分钟。 “……!!”路沛转身冲回浴室,对原确说,“你现在立刻出去,别走正门别走后门,别让任何人发现,越远越好……你在干嘛!” 原确竟然在擦性偶的手肘,说:“你让我打扫。” 路沛头好痛:“把这玩意带出去扔了,你和它一起滚。” “笃笃笃——”敲门声从后院传来。 路沛全身鸡皮疙瘩骤起! 脑海中警铃大作,来的绝对是路巡。 “翻窗出去,快!走正门那个窗。”他推着原确的胳膊。 原确不满:“为什么……” 路沛在他脸颊边亲了一口,啵唧。 嘴上说:“去去去。” 原确手指摸了下被他亲的地方,冷酷答应:“……好吧。” “笃笃笃——” 第二次敲门。 原确还没穿好外套,就被路沛推开窗从二楼赶出去,反正这人冻不死也摔不残。 他自己则立刻套上旧衣服,把毛衣的翻折领口立起来,遮挡脖子上的可疑痕迹,左观右看确认没有问题,往脸上泼一把冷水,匆匆走步下楼。 “笃笃……”路巡刚准备敲第三下,门开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4节 路沛深呼吸,努力用自然的语气问:“哥,你怎么来了?” 路巡上下打量他,从头发到穿着,不动声色。 他道出原因:“你没接电话。” “刚在充电,我顺带小睡了一觉。”路沛说,“我们走吧。” 他正准备带上院门,路巡却单手抵住了门板,看向二楼的窗户。 “你室友呢?”路巡问,“那个醉鬼,还好吗?” 路沛:“好着呢。” 路巡:“怎么不纠正他叫原确。” “……纠正了你也不听啊。”这个问题让路沛感觉不妙,他干咳一声,“原确,我让另一个朋友来接他了。” 路沛踩住院门的门槛,语气很轻松,双手插兜,身体向前倾倒,不由自主地展示出一种‘想要离开’的肢体语言。 他站在这门槛上,个子陡然高出一截,能平视他哥了。身量一拔高,也生出了不少底气。 路巡目光柔和地凝视他,抬手帮路沛整理乱掉的鬓发。 细细的一缕,用手指拂到耳后。 “你嘴唇肿了。”路巡说。 路沛:“……” “右边嘴角也破了一点皮,离开之前还没有。” “……” 路沛整个人都紧绷了。 “自己咬的吗。”路巡问,“还是别人?” 路沛后背僵直,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怎么办,今天的破绽太多,他哥还是发现了。 被路巡察觉这种事,对他来说只是丢人现眼;但对原确来说,那可就是……当场死掉! 路巡的手,替他整理完鬓发,又下移,托住他的脸。 在外人看来,这似乎只是手对脸颊的温柔抚触。 但路沛感觉到,路巡的大拇指挑开了一点毛衣边,然后,拇指指腹,贴上他下颌角与脖颈的交界。 以指腹的皮与肉,感知他的动脉起伏。 这是一个测谎常用的动作。 路巡明明已经猜到了,依然要例行提问一般,询问道:“是谁咬的?” “……”路沛挤出一点笑,歪着头想把他放在脸侧的手蹭走,使用腻歪的叠词称呼,“哥哥……” “心跳这么快。”路巡说,“宝宝,很紧张?” 路沛:“…………” 他哥完全看出来了,而且准备计较,压根没法蒙混过关。 那个臭流氓虽然做得很过分,但也罪不至死吧? 路沛,赶紧想想办法…… 路沛一边赔笑,装傻不吭声,一边疯狂压榨自己的脑细胞,死脑,快想!再想不出来今晚就要有人享年十九岁了。 “那个人。”路巡收回了手,疑问词的结尾,但使用的是陈述句,“是你那个室友吗。” “……” 路巡盯着他,神色一点点变得阴沉,说出了他的推理,把路沛试图隐藏的内容定性。 “他喝醉了,然后,想对你做一些事?” 天了,神机妙算的男主啊。 “……”路沛灵光一闪,他下定决心,承认道,“没错,是原确,我们kiss了。” 按照剧透里预告的那样,路巡果然用冷硬的语气,讲出既定的台词:“这个畜生……” 他似乎是准备直接采取某些行动了,而路沛已经想好办法,一闭眼,反驳:“没有强迫,我自愿的!” 路巡猛然望向他。 绿眸里装满了难以置信。 路沛羞得脸皮发烫,眼睛撑开一条缝,发现他哥的眼神好像女人活剐爱上文盲猪头的闺蜜,他一边觉得丢脸,一边只好把这破话说下去,“我和原确谈恋爱呢!” 第39章 夜里。 路巡站在走廊的窗口, 眺望远方。 今晚负责值夜的是一个叫米苏的军官,由于表现优异,17岁便被破格录取到路巡麾下。 米苏等待良久, 才上前提醒道:“少将,已经12点了。” “在想一些事。”路巡说。 他一定是在担心流感,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 少将仍然心系民众,胸怀大爱。 年轻军官不禁动容。 “米苏, 你年纪很小。”路巡说。 “今年22岁了, 少将。” “你们年轻人。”路巡顿了顿, “更加看重外貌吗?” 米苏:“外表不值一提, 最重要的当然是心性与信仰。” 路巡想问的不是这个。 对于“为什么选他”的问话,路沛眼也不眨地回答:“因为原确长得最好看,我一眼从一群人里相中了!” 米苏嘿嘿一笑, 又说:“不过, 女朋友当然是想优先找漂亮的, 人品端正就可以了。” ……意外还是得到了答案。 端正吗。路巡沉思。 似乎也不见得。 同一时间的地上区, 在这个应该上床睡觉的时间点,另一对兄弟也睁着眼睛。 结束一天奔波的容月, 将脱下的外套交予家仆,进门过玄关,就看见跪在茶几边的容尧。 容尧跪了好几个小时, 腿早就跪麻了。 听到兄长回家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 直起身,早就失力的双腿咯咯打颤。 “哥。”容尧强撑笑容,“你回来了。” 容月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 没有他的指令, 容尧不敢贸然站起,只得努力挺直肩膀,把脑袋垂下。 沙发旁的装饰架,摆放一只鎏金色的古董花瓶,百年过去,仍光泽动人。 “只要不给家族蒙羞,干什么都没人拦着你。”容月说,“容尧,你倒是长本事了,一出手就给我惹麻烦,为了把你这个无用的蠢货换回来,搭上了不少更有用的条件。” “对不起,哥。”容尧低头,又嘀咕地说,“我听说了一些,那个,反正我现在已经回来了,我躲在家里,他路巡又不能派军队来抓我,你直接毁约不就行了吗,这样就不亏了。” 容月目瞪口呆。 他的手指动了动,可惜手边的东西是古董花瓶,第一代道格林思家主钟爱的收藏品,不能让这么珍贵的玩意砸到蠢驴的脑门上,于是,容尧躲过一劫。 出生于世代从政的家族,什么时候该守诺,什么时候可以掀桌,什么地点撒网,什么时期收获,他一窍不通。 容月:“你要是有路巡弟弟十分之一的智力水平,我也不用总把你的基因送去机构检测。” 容尧表情扭曲一瞬。 可这事的确是他给人递了把柄,气都不敢出。 “我……”容尧说,“我雇佣了掌心雷公司的保镖,整整三个,那三个水货两分钟就被人打死了。” “掌心雷的打手,能这么废物?不可能。”容月说,“先说你哪来的渠道。” 容尧:“我……我有个朋友姓林,他给我介绍的。” 掌心雷,是林氏财团旗下的顶级安保公司,他们愿意接单的客户,既富又贵。 容月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军部研发的那些增强体质的药剂,早是被他们公司淘汰掉的过时药品。 这家公司的保镖,都接受过生化或科技的加强,几乎是人形的兵器,普通人类的身体压根不能抗衡。 三个掌心雷的安保,能被人两分钟团灭,完全是无稽之谈。 容月断言道:“你被骗了,那是个假公司。” “是真的掌心雷,哥。”容尧说,“路沛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人,就一个,他们仨一下车,我连影子都没看清楚,就被弄死了,特别吓人。” 容月:“你是说,路巡的弟弟派了个会走路的核弹来杀他们,那怎么没把你一起炸死呢?” 容尧有口难辩,只得说:“我给你看订单和合同。” 几天的佣金事关他一整年的零花钱,容尧十分谨慎,留存了许多证据。这些存证,无一不交叉证明着他雇佣的那三人,确实是来自那家公司的顶级安保人员无误。 诡异的、不可能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连容月也不免感到心惊。 如果是真的…… 容月陷入沉思,一点也不想拖,给约拿去了个电话,简单描述情况,吩咐道: “查这个人,尽快。” -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5节 医院附近的露天停车场被征用,一半场地被改造成临时的病房,另一半搭起棚屋,发放免费的防疫物资。 这些医疗物资,是容月依约派下来的,口罩、消毒液、检测试剂和预防口服药。 按照程序,应该由卫生所的工作人员核准发放,但现在患者太多,哪里人手都不够,路沛听说了,过来帮忙,结果发现这里有不少熟面孔。 “地下的黑帮真是忙。”路沛说,“一般不就打打架,收点保护费,怎么还要当医务志愿者?” “老大确实收保护费。”林秋格搬来一项口罩,拆开,和路沛一起整理,“所以在大伙需要保护的时候得出人出力。” 路沛:“你怎么不在药学部?” 林秋格:“人都被发热门诊借走了。” 两人配合,麻利地把物资分组打包。 “说起来。”林秋格谈起一个他认为路沛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我的初一和十五,最近又开始新一轮发情期,每天都会交配两次左右。” 初一和十五,是他那两只雾猫的名字。初一是母猫。 “……”路沛手上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问,“对猫科的雌性来说,交配应该是很痛苦的事情,母猫不会反抗?” “强制发情啊。”林秋格说,“没办法反抗。” “关笼子里是这样的,你把它们俩分开不就行了。” “不行,正式结合过之后,母猫对公猫的状态极其敏感,我尝试过给它们分笼时,但在那之后,十五发情,初一依然会感觉到,并进入类似的状态。” 路沛现在听这些科普,简直像面对恐怖片。 有人听黄段子,有人照镜子。 路沛想了个办法:“假如公猫对其他母猫发情,它之前的配偶是不是就能摆脱这种状态了?” “我没跟你说吗。”林秋格说,“强制发情的前提是一对一,雄性一生中只会选择一名配偶,这才是‘一生只能定制一枚的戒指’。” 路沛:“……” 卧槽。不是吧。 路沛简直头皮发麻,感到惊恐极了,这还不能转移?!什么臭流氓? “这不符合繁衍的基础原理。”路沛反驳,“自然界中,雄性想要留有子嗣,就必须尽可能和尽可能多的雌性交配,为什么越进化,越反天性?” “你提出的,确实是目前正在关注的问题。”林秋格说,“以已知的事实推断,由于被选中的雌性无法拒绝强制催情,一旦发生,双方一定会完成结合,所以……” 路沛:“无法拒绝?” 林秋格:“不然怎么叫‘强制’呢?” “假如拒绝了?”路沛问。 “还没有这样的先例。”林秋格说,“不过我合理推断……” 林秋格一进入专业领域,就聊的忘情了发狠了,滔滔不绝地讲猜想。 路沛只听自己想要的部分,毫无疑问原确拥有类似的基因段,也差点麻痹他,但他清醒过来了,和那些动物不一样。 也就说明,远程遥控这种黄书剧情,绝对不会在他身上上演。 两人聊着天,配合分装完物资,送去2号领取点。 不少人是坐着轮椅来的。 地下区照射不到真正的阳光,人均严重缺乏维d和钙,骨骼病是最常见的疾病,相关的药物和治疗费用都非常高昂。 两个坐着轮椅的患者竟然在吵架,一个是老太,另一个是中年女人。 “死老太婆就知道插队,赶着投胎啊!” “你讲话怎么这么脏!你活不到五十岁!” 她们吵架,周围的人驻足围观,队伍一动不动,严重影响了排队进程。 路沛试图调解,然而她们把双方的祖宗十八代不断洗牌,他不知从何下嘴。 老太的家属拿着一袋药赶来,是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子,对着女人吼道:“你敢欺负我妈!” 他一脚踹向女人的轮椅,差点把她踢翻,女人惊惧大叫。 路沛上前几步,扶稳她的轮椅推手,冲男人道:“干嘛呢?你还动手?欺负腿脚不方便的人,你要不要点脸?” 周围人自然是窃窃私语地唾弃他。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情绪反而更激动:“你是她儿子?你腿方便,那老子跟你算账!” 他捋起袖口,上前几步,还没走到路沛跟前,脚步变得迟疑。 路沛身后,有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仿佛一道阴冷的鬼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明明个子那么高,却毫无预兆地从人群中冒出来。 男人莫名打了个冷战,生理性的后背发凉。 步伐也开始发抖。 老太拉住他的袖口,说“别和人动手”,他便顺着母亲递的台阶下了。临走前还想放几句狠话,又在那冰冷注视中偃旗息鼓,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 那男的一直盯着他背后。路沛推女人回队伍,让众人别再看热闹,恢复排队秩序。 再一回头,果然是原确。 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原确说,“之前在搬东西。” 路沛:“哦。那再去帮忙吧。” 这个人真老实过去卸货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才去而复返,跟在路沛不远不近的地方。 十分钟后,原确才靠过来,蹲在他身侧,说:“我都打扫过了。垃圾也丢了。” 路沛恍若未闻。 原确还是只会那一套推销语:“很干净。” 路沛:“呵呵。” 原确摸出一个厚信封,塞给他:“钱。” 路沛丢回去:“不要呢。” 原确又从兜里掏出一包油纸,还热着,塞进他怀里:“糖炒栗子。” 路沛也丢回去:“不想吃。” “……”原确沉默几秒,说,“对不起。” 看来正常状态下还是知道是非对错的。 路沛还是不打算理他,流氓需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晾上几天再说。 原确剥掉外壳,把果肉送到他的嘴边,路沛扭脸躲开表示拒绝,结果一转头,一个路巡站在棚屋边上。 路沛赶紧张嘴,把送到唇边的栗子吃掉。符合人设。 “听着。”路沛对原确说,“现在你和我得假……” 路巡已经朝着他们走过来,他不能再继续说了。 路沛对着路巡露出笑容:“哥。” “嗯。”路巡说,“我刚在那边签字。今天发了多少人?” 路沛回答一个大约的数字,他关注路巡的反应,他哥问着公事,正脸却转向了原确,果然是在远处看到他们才特意过来的。 他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咚咚、咚咚。 路巡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而原确也不躲不闪地接下他的目光。 两人之间的氛围像沉寂的沙尘,看似安静,风一吹就会翻滚。 虽然路沛说了‘长得好看’,但在路巡眼里,这不过只是一张普通的路人脸,谈不上哪里出众。 过高不方便行动的身高,过于健壮、肌肉多到没有必要的身体,邋遢的长发。外表长成这个样子就算了,还是个劣迹斑斑的文盲。 路沛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两张没感情的扑克脸。 他还没来得及串供,但应该没关系,他哥不会太直白…… 路巡:“小沛说,你是他目前的恋爱对象。” 路沛:“……” 啊??????怎么就超直白的开讲了?!!!!这对吗?! 不行啊! 他猛然转头,在路巡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原确疯狂眨眼,这种时候,你一定要会看眼色!原确! 原确认真看他眼色,所以压根没分眼神给路巡,随口回答:“不是。” 路沛:“………………” 路巡:“不是?你们没有在谈恋爱?” 路沛的脸都要抽筋了,原确说:“没有。” 路沛:“……” 完了,有些人真的很想死在十九岁。 他的脑筋不得不在这种情况下,疯狂开动……开动……路沛,快点用你无敌的脑袋想想办法啊! “啊。”路巡折着眉,脸色一点点沉下,声音也变凉了,“是这样么。” 如果两人并没有在交往,那么,毫无疑问是他弟弟的室友,趁着醉酒后,对他的弟弟做出不雅行为,性质极其恶劣。 路巡再次说出那句标准开头,“你这个畜……” “其实!”路沛眼疾手快,打断施法,“我们没有在交往,哥,我骗你了。” 路巡停下话头,也停止了正在酝酿的愤怒。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6节 他困惑道:“……为什么?” “因为。”路沛用力吸了口气,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下面这句话真让他绝望,但为了如今的场景,不得不说了: “……因为我还在追求原确。” 第40章 “……” 三人之间, 一片安静。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路巡指出,“一天前是恋爱中,今天就改口成‘追求’。理由呢?” 有一个过于了解自己又很聪明的哥哥, 不是好事,可疑之处绝不放过。 但路沛的思维转得更快。 路沛:“因为原确拒绝我了,我觉得丢人, 不好意思承认。” 编这种鬼话,他脸发热, 正好以一脸恼羞成怒的模样, 对路巡吼道, “都这么丢脸了, 哥你干嘛还要特意拆我台!讨厌你!” 路巡:“……” 路巡的眉头皱得更深,神色比从前每一次被路沛的老师叫去学校谈话都更沉重。 紧接着开口的是原确,他困惑道:“追求, 拒绝, 有吗?” 路沛:“……” 有没有路过的好心裁缝能帮忙把这张猪嘴缝上? 因为这句话, 路巡的表情再次带上探究, 路沛腹背受敌,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而他确实擅长此道。 “有啊。”路沛问,“你说过好几次,你不喜欢我, 是不是。” 原确:“嗯。” 路沛:“我还……咳……我还亲过你。是不是。” 原确:“是。” 不错,这就是追求被拒绝, 也顺带解释昨天嘴唇肿的情况。利用原确一根筋特性,营造他需要的春秋笔法,此乃路沛之舒适区是也。 虽然十分丢人, 但想必是能糊弄过去了。 路沛偷偷觑路巡。 路巡果然不再皱眉,但脸色并没有转晴,那居高临下的感觉,还是像在看一头大逆不道的畜生。 “你。”路巡问,“为什么拒绝?” 路沛:“……” 原确:“因为不喜欢。” 路巡抿起嘴角。 他抬手,轻推眼镜,冷光划过镜片下端。 由于量身定制的鼻托,静止状态下,推镜片的举动对他来说相当多余,仅是思索或克制脾气的下意识动作。 “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应该适当保持距离。”路巡说,“小沛以前的约会对象,是一些人品贵重、学识渊博的淑女,从来没有类似你这样的……” 他用一个微笑概括了不文雅的字眼,继续道,“我认为,他在取向方面保持传统特征。你选择拒绝,是好事,他需要斟酌,也正好还给你不受打扰的私人空间。” 对方想传达的意图,原确听懂了,他直白概括道:“你想带走路沛。” “对你们都好。”路巡说。 “哦。”原确冷声道,“你找s……” 路沛按着他的肩膀踮脚,眼疾手快盖住这人的嘴巴,“不准说话!” “关系不确定,分开不同意。”路巡说,“你这样的行为,通常被称为人z……” 路沛扭头:“你也别说话!” 两人像被关掉喇叭的手机,用脸上的摄像头对彼此传达蔑视。 路沛算是发现了,只要把路巡和原确放在一起,他们俩墓碑一定轮流在他眼前一闪一闪亮晶晶,不能再这样下去,得把他们分开打发了。 【路沛自以为锦囊妙计安二人,殊不知他们两人的争斗,在此时才拉开序幕。】 【加油啊,聪明勇敢的小哥哥。】 “你更是给我闭嘴!”路沛内心大喊。 - 下午7点,今日的物资发放结束,路沛与林秋格负责清点。 运输等意外造成的货损,在正常范围内。为了避免真正有需要的人领不到医疗品,领取程序管理严格,代领者需要提供领取者的身份证原件和亲笔签字。 林秋格做出条理清晰的表格,把另外4个卫生点传来的今日统筹信息整合,打印留档,等待上交给多坂过目。 路沛翻动那几页纸,说:“不太对。” “哪里不对?”林秋格说,“我把特殊情况登记进备忘了,往后翻,比如……” “不是说这个,整体数量不对。”路沛说,“地下区生活着600万人,我们周边街区至少8000户,而五个卫生点一整天的发放数量,加在一块还没有一万。” “首先,地下公民的卫生意识普遍不高。”林秋格说,“另外,这次的y8y流感,没有那么严重。” 路沛:“还不严重吗?你没看新闻?” 林秋格:“新闻学根本不存在。” 路沛:“那有点矫枉过正了。” 官方新闻肯定掺了水分,只具备基本的参考价值,但从各种不同渠道得到的信息,它们无一例外交叉的部分,就是真相。 之前被各种贩子分销的塞拉西滨,近期供不应求,问十个,九个人会摊手回答:“笑忘水啊?太紧俏,没货了。上家?上家也没货。”紧接着推销其他违禁品。 周祖规规矩矩停手,一定是受到容月的指示,而容月竟然没有暗度陈仓,说明最近被正事烦得不行,不得不在相关方面谨言慎行。 容月目前最大的正事就是防疫。 风光的黄金议员,环卫部执行官,一旦防疫不力,最容易被集火。 路沛心里有了猜测,下一步是验证。他寻找公开的数据,有几个部门没能对齐颗粒,数字之间方差挺大,也要考虑调研不充分的情况,但依然可以佐证他的想法。 这次席卷全城的流感,地上区的传播率、重症率、死亡率……都远比地下严重很多。 地上居民的感染率,预计比地下居民高出20%至40%,简直可怕的数字。 路沛匆匆走向贵宾楼。 经过住院部时,他遇到一位为老父亲推轮椅的跛脚女士,对方的背包拉链散开,里面东西掉了一地,水杯和药瓶滚落在远处,他帮忙拾捡。 “谢谢你啊,小帅哥。”他说。 “不客气。”塞药品回她的包里时,路沛瞥了眼瓶身,一只白瓶的盖子上印着‘巨木医药’,另一只没有。 他顺口问,“这是骨骼病的药吗?” “是的。”女人苦笑,“吃了也不会好,不吃又不行。” 路沛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与对方挥别。 巨木医药,是生产塞拉西滨的医药公司。 由林氏财团70%控股。 ……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路巡说,“这的确是一场人为痕迹的大型流感,地上区的疫情格外严重,但暂时没有发现与塞拉西滨的相关性。” “好吧。”看来他们想到一块去了,路沛点头,他犹豫地说,“其实还有……” 路巡:“还有,你室友?” 路沛:“他叫原确。” “制造出你室友的‘最强兵团计划’。”路巡说,“我目前查到的东西不多,可以告诉你公开的部分,那就是结束的原因,主要有三项。” “不符合伦理,开销过大,以及,实验品极端危险。” 他公事化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评价,铺垫的感情意图却很明显,想让路沛与原确断交。 “这一系列的实验品,都被运到城外集中销毁,这才是他们应有的结局。” “你难道想要‘销毁’原确吗?这是杀人。”路沛不喜欢他的描述,“你老是这样,眼睛里只有宏观的概念,在古地球的战争史里,他们不会用‘销毁’这种失去人性的描述,他们管这叫集中营。” 路巡垂下眼睑,这一秒钟似乎想了很多,他说:“……不。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路沛直觉他哥有心事,还是先纠正:“他叫原确。” “这不重要。”路巡说,“别和他纠缠不清。” 路沛:“谈恋爱而已。” 路巡对这几个字过敏,一听到皱眉。他问:“你室友身上,有什么吸引你的特别之处?” 路沛不假思索道:“长得帅。” 路巡:“还有呢?” 路沛:“还有他脑子……呃……他人品……呃……他性格……呃……”路沛不禁支支吾吾起来,“他优点很多呢,我一下子都说不过来了。” 路巡平静地望着他,双手交叠于桌边。 【事实上,路巡已经思考了一整天,他可爱、聪明、可爱、漂亮、可爱、帅气、可爱、优秀、可爱……的弟弟,为何会忽然着魔般沉迷于一头人形的蠢猪,路巡今日高强度查阅相关医疗文献,暂时没有文章表明流感病毒会使人智力骤降。】 【由于路沛眼下可疑的表现,路巡又开始怀疑,这段追求关系是否属实。】 路沛:“……” 头好痛。 撒下一个轻轻的谎,接下来是无止境的工程量。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7节 为拯救这两个人的生命,路沛付出太多了。 “没空和你这种奔三的单身男聊了。” 路沛重重地大‘哼’一声,坐在床边换拖鞋,硬着头皮宣布道,“我明天要和原确约会。” 路沛大摇大摆走进浴室,关上门,嚣张的表情立刻切换为凝重。 他给原确发消息。 路沛:【明天约会。中午12点来找我。】 原确:【和谁?】 真是和白痴待久会被传染,路沛从他这句话里读出鲜明的不爽和警惕,当即回道:【你和我,我们俩,没有第三个人】 原确:【好】 原确:【回家?】 路沛:【不回捏^3^】 - 次日中午。 路沛简单做过行程规划,晴天医院附近6公里的地方是商圈,吃饭,看电影,然后逛逛街。 原确也提前做过准备,那就是洗澡。 “去紫薇商业中心。”路沛说。 手扶方向盘的原确,脸上露出一点困惑。 “不回家?”他问。 路沛:“都说了要约会啊。” 原确迟疑道:“约会,去外面?” 路沛:“又没有家庭影院,当然要去外面,不然怎么算约会。”他在后视镜里瞥到原确若有所思的脸,心里咯噔一声,一个想法冒上心头,“等等,你不会以为,约会是,两个人得睡在一张床……?” 原确:“。” 路沛:“……” 两厢沉默。 路沛抓狂:“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你到底把我当哪种人了?” 原确蓦然被拆穿,出于微妙的尴尬,也有一种期待的落空,视线左支右绌,被路沛戳着额头骂‘色情狂’也不敢回嘴,紧接着被科普约会通常只是两人一起出门玩。 此时才终于意识到,所以路沛也没有经常和别人那样。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条胳膊撑在窗边,手背抵着下半张脸,挡住唇边那一点点不由自主扬起的弧度。 路沛刷着影片单,问:“你想看什么?” 原确认真思考,说:“想看你吃饭。” …… 路巡站在窗边,目送路沛的背影,走向医院侧门。 “多坂。”路巡说,“年轻人约会,一般只有两个人,是吗?” 多坂心想老年人约会也不能有第三者乱入,但嘴上回答道:“也可以是多人。” 路巡神色沉静,抬头远望,一言不发。 “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去看看。”多坂提议。 “这不合适。”路巡说。 多坂刚想附和,却听路巡下一句是:“还是你跟去吧。” 第41章 紫薇商业广场。 附近最大的商业综合体, 受年轻人喜爱,每逢节假日人满为患。 装潢风格和入驻的品牌称不上高端,一层也不过是些轻奢和潮牌店, 在地下区是相对潮流的场所。 由于流感的缘故,尽管是周日,也没有从前热闹。 原确:“要做什么?” “逛街, 聊天,吃饭, 看电影, 直到下午6点左右。”路沛清楚, 给原确布置任务就得用直白的说明语言, 定睛一看,“咦,那边有娃娃机。” 一整家店都是抓娃娃机, 门口的墙也全是由毛绒绒的玩偶拼成的, 还有个巨大的熊公仔, 几个年轻女孩围在那里排队拍照。 路沛兑换100个币, 用硬币在篮子里颠勺,自吹自擂:“我可会抓了, 无败绩,你要哪个?” “我?”原确四顾一周,指向手边的一台, 说,“这个。” 路沛:“要这个小黑脸猫吗?” 原确:“橘子花。” “喔。”路沛瞧了眼, 塞进两枚硬币,“这应该是金鱼花,橘子花不长这样。” “古地球灭亡前两年才培育出的新观赏品种, 在那时应该很火爆,到处都种,结果它的花粉恰好是太古病毒传播途径之一,又被叫‘亡族花’。” 虽然现在太古病毒已经绝迹,但这种花仍被列在绝对禁运名录上,偷运者一经发现立刻枪毙。 路沛只在科普书上见到过它的图像,但又莫名觉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实物。 金鱼花非常美丽,铃铛一样圆润的花骨朵,花瓣像金鱼的伞裙一样飘逸,在他的脑海里,是一种动态的美。 不过,当它被q版化成玩偶,只剩下蠢萌感。 “橘子花。”原确说。 路沛:“金鱼花啦。虽然是橘子色没错。” 原确:“橘子花。” 路沛:“金鱼花。” 原确也不知道犟什么,非得说这是橘子花,路沛纠正好几回,他才不情愿地接受。 “我开始了。”路沛握住摇杆,“这个位置很好,一发必中。” 虽然很久没有玩过娃娃机,但从前的肌肉记忆还篆刻在手上。 抓手平移,下放,抓住嘿嘿傻乐的金鱼花——掉了。 五次后,路沛宣称:“接下来我要使用技法。” 十次后,路沛摩拳擦掌:“我真的要认真了。” 二十次后,路沛捋袖子:“热身结束,我要大展身手……” “噗嗤。”身后传来一声笑。 路沛大怒,转头狠狠瞪了原确一眼,笑什么笑,邪恶白痴!……然后发现怪错人了,是旁边的一个小男生在笑,人家也没嘲笑他。 原确被他一瞧,说:“我来?” 路沛让开:“好吧,但你肯定也不行。” 无意识立完这句flag,路沛担心原确一抓就上打他的脸,幸好并没有发生。 这台机子的抓力设置有问题,多番尝试后,依然没能把那个金鱼花夹出来。 “最后两个币了。”路沛说,“还没抓到我们就走吧。” “哦。”原确点头。 投币后,夹子摇摇晃晃出发,抓住金鱼花,返回轨道的路上,它果然提前松开。 眼见着金鱼花要掉回娃娃堆里——一晃,掉到出货口。 因为机身倾斜了。 几百斤重的娃娃机,原确抓着它的顶部,稍加用力,将它像饮料瓶一样掰倒,机身斜放,里面的玩偶哗哗地先后掉进出货口。 路沛:“???” 路沛大惊失色:“你干嘛呢!” “滴嘟滴嘟滴嘟——” 娃娃机橱柜闪烁,自动报警。 吸引周围所有人朝他们方向看。 “怎么回事?” “卧槽那男的怎么这么猛。” “女的吧头发这么长。” 啊啊啊!!被迫一起经受注目礼的路沛内心尖叫,拽着原确往外狂奔,生怕店长找他赔钱。 跑到店门口的时候,路沛又想起什么,猛然回头折返,跑回机子边上,把那只金鱼花玩偶抓起,夹带着一起跑路。 他拽着原确,一口气奔上三楼,撩开一道帘子,靠里坐下。 原确左顾右盼,跟着钻进对他来说狭小又陌生的照相亭。 路沛用金鱼花对他进行一番殴打,抱怨道,“下次不要这样!太暴力了。——拿去。” 虽然原确没觉得哪里暴力,但是:“哦。” 他们躲的地方,沙发座很窄,路沛不得不和他紧靠在一起,整个小空间都被他劫后余生的喘气霸占了,很轻易地变得香香的。原确对这个保安亭很满意。 路沛切换滤镜,握住自拍杆,微笑。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路沛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向下,他一脑门撞上旁边人的胸口,身后的手按得很用力,于是他脸颊被迫贴上贲张的胸肌。 又硬又软,能够感觉到软薄脂肪层下,肌肉坚硬的紧张感。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8节 路沛:“……?” 路沛仰起脸,原确的枪口果然已经对准了摄像头,一脸警惕。 他的速度比快门要快太多,本该呈现照片的屏幕的画面上,一片漆黑。 “这是大头贴,拍照声音是有点大,没有危险。”路沛按下他的胳膊,抽走手枪,“归我了。” 原确:“但是……” 路沛:“没有但是,来拍照。” 原确有些神思不属,转头,时不时望向照相亭外。 “如果是有人尾随,别在意,路巡的控制狂综合征发作了。”路沛盯住摄像头,扯开嘴角,笑道,“看过来,笑一下,三、二、一——” “咔嚓!” 这次拍出不错的照片。 打印两份。 - 拍完大头贴,路沛寻觅用午餐的店,一路向上逛到商场a区五楼,偶遇维朗。 “你俩怎么在这?”维朗惊讶。 路沛:“你呢?” 维朗咳嗽一声,潇洒一摸头发,拽了拽西装马甲下摆:“约会。” “难怪打扮得这么人模人样,见相亲对象?”路沛说,“这家店好吃吗?” “朋友介绍的。”维朗说,“不知道啊,她说想吃,要等位。” 路沛:“那我们也排这家。” 原确:“哦。” 不一会儿,维朗的女伴走来,打扮精致,脚踩高跟鞋,与他们打招呼。她的视线在路沛脸上流连。 维朗:“玛丽,你怎么不坐。” 女伴:“我更喜欢站着。” 维朗不疑有他:“哦这样啊。” 路沛震惊。 他肘了下维朗,这也是一位毫无眼力见的人才,傻乎乎地问:“干什么?” 路沛:“……” 路沛用手机打字,在女伴看不到的地方递过去:【把你外套脱给她。她裙子太短了,怕走光不敢坐。】 维朗如梦初醒,紧急照办,女伴接过外套,盖着腿坐下。 “前面好多桌,我们去吃别家吧。”路沛说。 “没事,我们就是下一桌,我定的中桌有四个位置,我们四人一起好了。”维朗提议道,“玛丽,你觉得呢?” 女伴偷看路沛,羞涩一笑:“好啊。” 路沛被不由分说地绑架进门,女伴对他的关注有些过多了,而维朗竟然一无所觉,路沛十分坐立难安,这里没有人能理解他。 既要防止原确疑神疑鬼,又要不着痕迹向女伴表明态度,还要糊弄不知藏在何处的路巡眼线,好好一个人活得像个特务,好累。 但没关系,他是路沛。路沛切好牛排,叉起一块,含情脉脉地送到原确的嘴边:“吃。” 这一小小的喂食动作,一箭三雕。 维朗当然也注意到了,莫名浮现一脸崇敬,对原确说:“最后还是你赢了,兄弟。” 然后重重叹气,好像在替某人扼腕叹息。 路沛听不懂也不想懂这人在讲什么。 原确也没听,他保持着高度警惕,像在竖着耳朵听风吹草动,一半心思惦记着看路沛慢吞吞吃饭,另一半根本不在桌上,由此另外两人的关注几乎为零。 用晚餐,原确问:“回家?” “不回。”路沛说,“说了要看电影,我都买好票了。” 原确的脸上出现一丝迟疑,路沛根本不能放心,叮嘱道:“不能破坏影院设施,不要发出噪音打扰别人,饮料爆米花不能乱丢保持干净,最重要的是不能破坏我的美好心情,知道吗?” “……哦。”原确点头,“好。” - 路巡对下属要求严格,但是一个公认好相处的上司,他的高标准和高要求先对准他自己,接着才是别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值得敬重的榜样。 但果然人无完人。 由于路巡的要求,多坂·弗朗西斯在工作时间被迫离开岗位,跟踪上司的弟弟,还有上司弟弟的约会对象(原词是‘室友’),他今天的任务是用双眼忠实记录两人的约会过程,并反馈给路巡。 路巡吩咐过要谨慎一些,因为路沛的约会对象(室友)极度敏锐,多坂便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尾随。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妻子约会被人全程盯梢,感觉很冒犯。 主观上,多坂也不愿意打扰两人,一直摸鱼。 他们的行动日程很常规,抓娃娃、拍大头贴、逛店面、吃饭、看电影。 普通情侣会做的事就是这些。 多坂买了同一场票,但没有跟进影院,假装成清洁工,在3号影厅入口徘徊。 到时候回去向少将汇报,就说两人虽然亲密,但好像隐约有种貌合神离的感觉。 如此想着,多坂心不在焉地扫地。 他看着地面,突然,脚下的阴影色,蓦然变重。 来自身后的、另一个人的黑影,重叠在他的影子上。 这一瞬间极其惊悚,多坂猛然回头,握紧扫把,用力向后挥出——金属杆被那个人握住,折弯。 原确静静地注视他。 极其黯淡的灯光下,他的身形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珠与长发,像不具备生命一般无害地静止着。 丢掉那根变形的扫帚,左手垂落回身旁,没有下一步动作。 多坂后退几步,肾上腺素极速飙升,他有预感再不解释就会被一秒钟弄死:“我是少将的……” “我知道。”原确说,“几个人?” 多坂:“什么?” 原确:“你一个人。” 多坂:“是,只有我。” 原确无声地靠近了他,走向他的身后,两人的外套轻轻擦碰,多坂保持着高度的紧张,然而直到原确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多坂这才敢松一口气。 “……吓人。”他想。 然而,松懈下来之后,多坂又立刻察觉不对。 身上很轻。 口袋里的手枪不见了。 大事不妙!多坂立刻追上去,走道拐角早就没了人影,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经过。 多坂立刻诞生许多不妙的猜想,先确定路沛安全地待在观影厅,紧接着,快步在影院内部搜寻一通,大约七八分钟后,听到男厕所的哗哗水声,他推开半掩的门。 “哈哈哈哈!”影片演绎到愉快的桥段,隔壁影厅传来观众的爆笑。 在一片哈哈大笑的快乐背景音中—— 原确正在洗手。 脸上还沾着几滴新鲜的血,表情是习以为常的冷淡。 欢快的背景声,眼前过于冷静的人,形成莫名使人头皮发麻的强烈对比。 手枪被他随手仍在台盆上,多坂立刻上前收走,枪管发热,子弹一粒不剩。 罪魁祸首——旁边的原确,冲淋第一遍,又开始洗第二遍,涂抹洗手液,仔细搓揉指缝,像学着墙贴上标准洗法的认真小学生,尽管那双手修长有力,具备着非同一般的力量感。 “在那里。”原确说。 多坂早就闻到隐约气味,走向最内侧的杂物间。 里面堆躺着五具成年男性。 他们身穿不同的着装,但凭着经验和直觉,多坂很快在一个人身上找到纹身一般的标识,并做出判断,这几人来自掌心雷安保公司。 他们的跟踪技巧非常高超,能让多坂几乎毫无察觉,想必身手也是一样的出众。这几人是谁派来,又是是冲谁来的?路沛,还是路巡?跟踪了多久?意料外的突发情况,令多坂面色逐渐凝重。 水龙头被拧上了。 “安静,干净。”原确说,“不要打扰电影和心情。” “……我会让人处理。”多坂说。 - 黑漆漆的电影院内,只有屏幕光亮着。 原确的身形在黑暗中出现,一路摸索回原本的座位。 路沛:“你怎么才回来。” 原确:“唔。” 路沛心里疑惑,但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以为他只是洗手洗得久了一点。 电影演到后半段,开始从搞笑片上升到哲学问题,毫无疑问的原确听不懂,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就这样靠在路沛边上,安然小睡。 原确睡着了,歪着的脑袋一路侧过去,从自己的椅背,划到路沛的肩头,靠在那里。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69节 路沛嫌他重,他们买的是最后一排的连坐,非常宽敞,他让原确枕在他的大腿上,这样受力轻松许多。 他对此人的要求仅是不给他找麻烦,睡过去属实是好事。 大屏幕光影时明时暗,原确过于凌厉的面庞线条,在这种朦胧的氛围下被柔和,侧躺的角度也很好看。第一眼就符合审美,接下来再怎么瞧,也总归还是顺眼。 路沛看看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再看看睡在他腿上的人。 “奇怪啊。”他极其小声地自言自语,这是真心实意使他困扰的问题,“怎么会,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原确忽然睁开眼睛:“谁?” 路沛:“?” 原确:“谁不喜欢你?” 路沛:“醒了就起来,你好重。” 原确立刻闭眼继续睡,被路沛强行推走。而他一起来,就继续说‘谁不喜欢你’,路沛不想回答,糊弄一番,但原确坚持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懈追问,一直到影厅外,还没放下这个话题。 路沛被烦得不行,索性直白道:“我说的是你!” 原确关上嘴巴,突然不吭声。 “嗯。”他承认了,很清晰,“不。” 路沛:“?” “哦。”路沛点点头,“那想和我睡觉吗,就今晚?” 原确眼也不眨:“好。” 路沛恼怒:“滚!” …… 由于多坂汇报的状况,路巡认为他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于是在一番乔装打扮后,赶到影院现场。 掌心雷公司的委托人非富即贵,不难猜想,应该是容月派来试探弟弟的那个室友。 当时的‘最强兵团’人造人计划,虽然冠以军部之名,但实际上是由科学院和林氏财团主持,容月和这两者的关系都不错,大概会查到更多内容。 路巡坐在影院休息区,一边思考,一边等待路沛观影结束。 很快,路沛和他的室友走了出来,两人正在吵架,或者说那个室友正低头挨骂,耷拉着脑袋像一头唯唯诺诺的黑色豪猪。 “你真是死流氓一个!”路沛对他吼道,“滚远点!再也不想见到你。” 路巡浑身放松,疲惫消失,心旷神怡。 弟弟复明了。 第42章 路沛痛骂人机分离的臭流氓, 越讲越大声,又意识到公众场合,不能打扰他人, 左顾右盼一番,结果在沙发区看到他哥。 路巡身穿羊毛呢大衣,用一顶深黑冷帽, 盖住过于招摇的发色。又特意换了副方形黑框眼镜,使自己看起来像年轻潮男大学生。 路巡:“小沛。” 路沛:“哥?”他不奇怪路巡跟来, 嘴上问, “你怎么来了?” “处理一点事。”路巡瞥了眼原确, “顺道接你。” 路沛:“好啊我们快走吧, 正好电影看完了。” 原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刚被路沛骂一顿,保持了安静。 路沛低头扎发, 从右侧兜里摸发圈时, 两张纸掉出来, 被路巡捡起。 两张大头贴四格条, 上面印着两个人。 左边的漂亮男生做出一连四个感觉不一样的可爱笑容,十分了不起, 而右边死人脸的邋遢男子像p上去的背景。 路巡还回其中一张。 另一份仍捏在他手里,还在端详,路沛猜他估计是想顺手留下了, 尴尬提醒道:“哥,另一张是原确的, 你直接给他就好了。” 路巡:“……” 路巡从容递出:“给。” 原确接过,收好。 交递的动作简短随意,路巡的手插回兜里, 不咸不淡的神色,透不出任何心思。至于嘴角下降的像素点,只有昆虫的复眼能看清。 路沛:“哥我们也去拍吧。” 路巡:“我没兴趣。” 路沛:“陪我去。” 路沛半拖半拽着路巡,不怎么费力就把他带到三楼的照相亭,原确亦步亦趋地跟随。 两人掀开帘子,路巡当然不会对这种司空见惯的机子大惊小怪,规矩地坐在弟弟边上。 虽然十分不感兴趣,按照路沛的要求露出一点很浅的笑容。 按下自拍杆的按键,闪光灯亮起。 “咔嚓——” 突然,路巡抬手,盖住摄像头。 和原确的第一次拍摄时一样,慢半拍的快门被东西挡着,屏幕上的照片是纯黑的成像。 路沛迷茫:“?” 路沛:“你也没拍过?……不对啊,我们小时候就有。” 路巡站起身,稍微用力,徒手拆卸装在面板上的摄像装置。 他把那一块线路板掰了下来,暴力行为使内置的电脑自动报警:“滴嘟滴嘟滴嘟滴嘟——” 周边路过的几名顾客纷纷侧目。 巡逻的商场保安恰好看到,大喊:“喂照相亭里面的人!搞什么!弄坏了照价赔偿!” 啊啊啊?!他也来?!原确病毒出现人传人现象是为何?!路沛简直要抱头鼠窜了。 然而,路巡三两下从面板上拆下一个微型摄像孔。 “藏在闪光灯旁边,很不起眼。”路巡说,“灯亮起来的时候,才可能被发现。” 路沛一愣,转头望向门外不远处抱肩站立的原确,他一直以为他今天的各种异状主要是出于不习惯。 很快,他猜到:“……有人跟踪我?” 当发现这一点,派出跟踪者的是谁,以及他的大致目的,相当一目了然。 “嗯。”路巡问,“今天你来这里的事,还告诉过谁?” “昨天晚上定的地方,就是你和原确……”最多还有他哥的部下。 路巡自然听懂他的潜台词,否决道:“不会是多坂和米苏。” “那我就……啊。”路沛略一沉思,立刻想到破绽,“是这个。” 他拿出手机。 这几天,路沛在卫生点帮忙,统一的防疫服外套口袋很浅,经常把手机锁在公共存物柜里。人多眼杂,做手脚空间很大,时间也充裕。 “窃听。”路沛微感懊恼。 “应该有好几天了。”路巡轻飘飘地说,“你室友,看来不擅长电子产品?” 路沛:“……” 路沛:“说了他叫原确。”他假装听不懂,顺势提道,“这里有手机店,买一部新的吧。” 不知何时出现的多坂与保安交涉赔偿事宜,路沛和路巡并肩下楼,原确始终跟在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 路沛不挑机型,进门点名要海报上的最新款,然后,在身后两人有动静之前,立刻把信用卡拍到结账台。 原确:“我……” 路巡:“我……” “我需要多点刷信用卡额度兑换免年费,我自己付。”路沛两根手指把卡片往前一推,露出自信笑容,“刷卡,谢谢。” 未雨绸缪的路沛早就料到买单时可能出现的争端,并用他的机智手段提前解决,这就是协调的艺术。 看着pos机顺利打出凭条,路沛放下心来。 店员:“本店消费满5000币送耳机一对哦,在那边。” 路沛:“好耶。” 路沛在耳机墙前纠结片刻,挑选了一对橙色。 而当他回到收银台时,无形的硝烟已在两人之间展开。 打包好的购物袋,两侧的提手,一人握着一只——争抢起了拎包权。 原确:“放开。” 路巡:“你才是。” 路沛:“……” 原确瞥向他的胳膊,神色轻慢:“骨头养好了?” 路巡回道:“我弟弟买的东西,不劳外人费力。” 原确:“我不是外人。” 路巡没有说话,仅是上下扫视他,从喉咙间擦出一声游刃有余的低笑。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原确沉下脸:“你——” 剧透的嘲讽笑声好像下一秒就要在耳边响起来了!路沛浑身起鸡皮疙瘩,脑海中警铃大作,在两人冲突加剧之前,他小旋风似的冲上去,抢过打包袋,说:“都别动!我自己拎!这可是我买的。”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0节 以防万一,路沛顺手把另几个购物袋也从原确手里夺走,然而对方手指握着,他掰不动。 路沛:“松手,给我。” 原确皱眉道:“不,……” 路沛理直气壮:“你竟然还敢对我说不!臭流氓!” 原确:“……” 原确仿佛忽然被踹了一脚,不满之余,还有些漏气般的心虚,只好顺从:“唔。” 他撒手了,路沛拎着所有的购物袋,袋子沉在手里有点分量,像命一样沉重,好苦。 原确:“回家?” 又来。路沛:“不,我要去医院。” 原确指出:“他的人废物。” 路沛:“……”路沛率先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路巡。 而成熟年长的路巡,自然看出弟弟阻止矛盾的意图,他并不是那种行为不端又缺乏智力的毛头小子,低级挑衅入不得眼。 依照路沛希望的,他没说话。 “危险。”原确强调,“有坏人。” 路沛:“那你明天过来保护我吧。” 还是不回家的意思,原确顿感不满。但明天可以是早上7点到晚上11点,他做了个简单的数字比较,选择妥协。 “好。”原确说。 三人乘坐同一辆车去医院,原确开车,路沛屈尊坐在副驾驶,让他哥后排落座。 这两人在的地方,一旦安静就很诡异,他拧开车载广播,让女主播的声音流淌。 她先对各位听众的身体状况表达关心,然后说:“关于y8y流感特效药,想必大家有许多的好奇,它神奇的药效和高昂的价格,是否……” “这就图穷匕见了。”路沛嗤笑。 难怪地下的疫情状况要乐观许多,医疗卫生经济情况都更好的地上区却全面沦陷。 这场人为干预的流感,更富有的地上区才是收割对象, “吃相真恶心。”路沛说。 路巡:“对于在桌上的人,吃相不重要了。” 吃什么?晚饭吗。原确猜测路沛想吃的东西,恰好以此为由把后排的那个丑人赶走,然而转头看了眼,脸色很不好,看来不是晚饭。 广播里,女主持继续道:“我们节目请来了巨木医药公司的陈博士,为大家答疑解惑。” 一道男声传出:“大家好,我是巨木医药首席研究员,陈裕宁。” “……”略显熟悉的声音,路沛的眼睛骤然瞪大,“陈……?” “是他。”路巡说。 路沛:“还真是啊。” 兄弟两人的平静态度下,藏着未名的波澜。原确嗅到非比寻常的味道,问:“谁?” “人家现在是首席陈博士,我们俩倒是在地下要饭啦。难怪俗话说,三十年地下,三十年地上……” 路沛唉声叹气,回答了原确的问题,“我的陪读。他家里特别穷,我母亲选中他,资助他生活和念书,让他陪我上学,照顾我。” 陪读这种存在并不新鲜,从古至今一直有。 然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路沛看见,原确的下颌线立刻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由于过分用力,哪怕他勉力维持着稳定,车身还是稍微摇晃了下。 原确仔细咀嚼了一遍,再咬牙切齿道:“他是你的,陪读?” - y8y流感的特效药,官方售价10800币每颗,一经发售立刻爆抢,普通人很难买到,需要加价向药贩子购买,实际到手的价格得翻个倍。 如此昂贵的特效药,像批发的止疼药一样,一板一板地散在容尧面前。 容尧抠开一粒,温水送服,虽然他压根没得病,但以防万一。 容尧刷到了新闻,想:“陈裕宁这小子真是风光的不行。” 这个人是路沛的跟班,他记得的,总是一脸窝囊又小心的模样,考分也总是比路沛低几分,稳定保持在路沛名次后几十名的位置,浑然的小透明角色。 后来好像是被路家给解雇了,听说立刻第二年就跳级上了大学,忽然又成为巨木医药的首席研究员,跃迁速度像飞升。 医药公司在路巡下狱这件事里出了很大力气,想必有这人一份功劳,借着对路家的了解提供情报,这才成为首席研究员。 如此背刺前雇主的行径,哪怕对象是路沛,容尧也相当鄙夷。 “嘁。”容尧在对话框里向朋友蛐蛐此人,并一起诋毁路沛。 几分钟后,一封秘密邮件发到他手机上,看到邮件的内容,他感到一种‘被我说中了吧!’的喜悦,又有微妙的惊慌。 容月委托五名掌心雷公司的s级雇员,跟踪并详尽调查那个叫原确的人,这件事容尧一直在关注。 结果传来,和上次一样,团灭。 那确实是个极致可怕的危险角色。 容尧激动敲开他哥的书房。 “哥,掌心雷那边……” “看到了。”容月道,“滚出去,安静,别打扰我工作。” 容尧悻悻然闭嘴,带上门前,他听到容月说:“路巡的弟弟真是疯了,找这么个炸弹当姘头。” 容尧关门的手立刻停住,身体好像被一盆凉水浇透,他知道自己再继续打扰兄长会被责骂。 然而,这句话几乎把他砸晕了,他手指忍不住颤抖,控制着他做出反常的行为。 “哥?”容尧颤抖道,“姘头,是?……路沛的?” “同性恋,没见过?恶心死了。” 容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猜想这件事路巡并不知情,亲自编写一封邮件嘲讽对方,围绕着‘路巡你弟弟是gay’的主题,措辞十足刻薄。 然而,按下发送键后,容月又想到,如果路巡知情,或者说,路巡是否计划了些什么?这个以一敌百的改造人,是否蕴含着某种军事政治上的意图? 容月专心于猜测,并未注意容尧骤然惨白、失魂落魄的脸。 - 后半程,原确一直保持着沉默,隐隐忍耐着怒意的模样。 路沛对他说了‘明天见’,他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回答‘好’或者‘嗯’,一脚油门走了,非常没有礼貌。 是因为讨厌巨木医药? 难道是认识陈裕宁? 还是陪读? 路沛直觉这里可能有很重要的事,但他暂时找不到任何头绪,越是毫无目标越要认真思索。 而他想着想着,十分纳闷地发起脾气。 “不喜欢我还想着和我做那种事,我才该生气吧!”于是,路沛把这个念头抛走。 路巡摘掉冷帽,戴回更习惯轻便的细框眼镜,回头一看,路沛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摇晃小腿,踢踏踢踏。 “不高兴了?”路巡问。 路沛嘴里咬着棒棒糖,咕叽着骂人:“原确太讨厌了!他怎么这样啊。” 见他终于醒悟,路巡赞同:“没错。”他顺势提出,“别喜欢他,这个人不行。” 本来想说‘换一个’,但路巡在记忆里也搜寻不到能够匹配路沛的对象,说:“其他人也不太行。” …… 夜里。 身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原确却比以往更容易醒来。 他没能马上回归睡眠,光影在灰白的天花板上缓慢变换,像是缓慢转场的电影画面。 “你醒了!” “我们在太一绿洲捡到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等回到白鹭区,你来我家里玩吧!” “你住到我家里来,我们一起上学。家里打算给我找一个陪读,我会告诉父亲……” 青绿的茎叶上,橘色的圆润花朵,像拖着不规则裙摆的满月,在夜里发散着微弱的荧光。 举着花的白发孩童,有一双比花更漂亮的绿眼睛,莹莹夺目。 “这是……嗯……”他说,“嗯,这一定是橘子花!” “橘子,花。”年幼的原确模仿他的发音。 戴眼镜的大人们不允许他们靠近采摘,他们却偷偷带着一支橘子花回了城。 “我会回来找你。”他说,“你等等我。” “为什么,我?” 那个孩子歪了歪脑袋,乖巧而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喜欢你。”他又笑吟吟地追问,“你呢?” 他说‘呢’的时候,习惯性卷着舌头,尾音像蝴蝶的翅膀,轻轻颤一下。 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是——” “路沛。”十九岁的原确在心里接上答案。 原确记着他的失约和遗忘,于是手动修正了那时的回答,“不喜欢你。” 此时,外形蠢萌的橘子花玩偶正放在原确的床头,用干净的外套好整以暇地盖着;很多年前,原确也用仅有的一件脏外套,包裹住一朵真正的橘子花。 然后,等他回来。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1节 第43章 新手机自带的社交软件里, 有一款路沛从前常用的tw,回想账号密码,意外登陆成功。 路巡出事之后, 路沛为求自保,删掉常用软件,也更换了号码, 一直装死,后来被关进教改所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 界面一卡, 近一年积累的几千条未读消息蹦出来。 【沛, 咋不回消息, 短信电话也不接, 以为兄弟会因为这点事抛弃你?赶紧滚出来[怒]】 【沛子你现在什么情况?】 【你哥的事情我听说了,我给你介绍一个……】 【我家在洛环有个小庄园,那边是行政独立区, 过去避避风头。我已经跟管家说过了。地址:……】 【想你了小白毛, 现在是不是在家抹眼泪, 喊声爹八百公里我来接你】 【我到你家了楼下你人呢, 开门】 【??你被拘留了吗真的假的?】 路沛把这些关心慰问的消息大致查看,一条也没有回复。 准备下线时, 一个消息弹窗蹦到最上面。 容尧:【路沛???你上线了??】 容尧:【听说你是gay?你和那个杀手是一对?】 路沛:“?” 神经病。 他开着隐身。 容尧:【我知道你在线,你少装死,你小鸡庄园的能量多了10点, 绝对是登录增加的】 容尧:【你是同性恋??真是让人反胃!是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找那种人谈恋爱?你疯了吗?!】 容尧:【你怎么不说话?不反驳是默认了?!】 容尧噼里啪啦发来一堆句子,一边骂人一边质问, 消息飞快往上刷屏。 见他如此殷勤,路沛难得闲心,回复道:【嗯嗯是的, 我们在一起了,我老公超爱我的[可怜]老公恨不能时刻把我带身边去显摆,因为我是同龄人中脸蛋漂亮身材火辣还气质百变的那种男人[飞吻]】 容尧:【???】 容尧:【他带你去显摆?so他把你当什么?名牌包吗?他不就喜欢你的脸和身材他尊重你吗?你就甘心当一个地下人的装饰品?!自甘堕落!】 路沛:“……” 路沛删除软件,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满心疑惑地转头对隔壁床的路巡说:“哥,容尧好像疯了,难道y8y流感后遗症之一是智商下降、行为不受控制吗?” 路巡转过头,以一种微带无语的神色回望他,意有所指:“我也想知道。” “……”无法正面反驳,路沛只得虚张声势,“小路巡,你怎么敢对弟弟大人如此大不敬。” 路巡:“某位大人的行径,给别人留下话柄。” 路沛:“哦?堂下为何状告本官。” 路巡坦白:“连容月都觉得你室友不行。” 看来是容月从周祖那边听说绯闻,并把消息告知容尧,导致容尧莫名狂犬病发作;而以容月的性格一定抓紧机会,大肆嘲笑路巡。 “怎么敢对我指手画脚。”路沛怒道,“哥你把那两个红顶菠萝拖出去斩了!真讨厌。” 路巡:“实验计划不是秘密,如果林氏财团认为他还有研究价值,非要将他回收,你就有麻烦。你室友的确落人口舌。” ‘最强兵团’计划人体实验,塞拉西滨、y8y流感特效药、医药公司、伪装科技的植入芯片,所有的阴谋诡计,无一例外的一起指向了林氏财团。 “又是他们。”路沛若有所思。 如果这个故事有‘最终boss’,想必是林氏财团无疑。 几年后的城外大污染,一定也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实验体的使用年限,通常被设定在35年。”路巡说,“基因里有强制销毁设定,你室友无法活过35岁。” 路沛一惊,心里不是滋味。然而他清楚,原确太强大了,人类的身体潜能有限,过度的使用也意味着透支,这也是意想内的情况。 路沛:“那原确都这么可怜了,你以后不要再说他坏话,对他好一点吧。” 路巡:“……” 一句衷心的告诫,瞬间回旋镖成道德绑架。 路巡沉默半晌,一开口,还是在挑刺。仅从细枝末节挑剔已是他对此人的关怀方式:“你室友需要多加注意卫生与仪表,给人留下整洁的第一印象。” “哪里不整洁了?”路沛说,“他每天都洗衣服。” 路巡:“旁不遮耳,后不过颈。他的头发过长,藏污纳垢,难免油腻。” 路沛‘唰’得从床上坐起,耳后半长的碎发耷拉在颈侧,发丝因摩擦的静电而在脸侧炸开,他满脸震惊:“你骂我油腻!” “没有。” “我明天就去把头发剪掉。” “不用。” “你说我脏!” “你不一样。”路巡客观评价,“干净,好看。” 路沛顿时满意了,既已如此,其他小事也懒得与路巡计较,安然睡去。 而在梦里,他又看到了剧透。 【路巡长身玉立,身穿一件笔挺的衬衫,自然垂落的手肘线条透着冷峭,肢体语言明白地传递戒备和反感。 “你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恋人。” “我不杀你,已是我对你全部的特别容忍。” 他说:“远离我的弟弟,立刻,永远。” 而在他对面站着的人,正是原确。】 路沛跟随摄像机视角推进,两人正在对峙,原确的面色看起来极其冷郁,非常生气——双方都处于看似冷静的愤怒中。 正当他分不清梦境和剧透时,旁白响起: 【灰小伙嫁入豪门,幸福的童话生活却在王兄的反对下成为泡影。】 【醒醒吧,王子,你老公和你哥要反目成仇了。】 路沛:“……” 独特的防伪标识,独一份的欠嗖嗖用词,刚才那段果然是未来剧透。 此言一出,路沛当然睡不着,一睁眼,他王兄……长兄路巡已经冲完澡,轻手轻脚地做着出门的准备。 “才六点钟?”路沛嘀咕,“出去?” “听证会,要去地上一趟。”路巡说,“你睡觉。” 路沛清醒了:“怎么又要听证?” 路巡:“走个过场。” 大概率是医药公司或者容月,现阶段不能明牌争锋相对,暗地里能使的手段很多,纯折腾人。 路沛爬起来,简单洗漱,打着哈欠送路巡去医院门口,冷风冻得他一哆嗦,缩着肩膀躲在路巡身后,往手里哈白气取暖。 路巡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笑了。路沛很小的时候,困的不行还非要早起送他上学,毛茸茸地跟在他背后,脸颊在来去寒风里冻红,回头又怪哥哥不好。 路巡停步。 路沛的脸忽然被他捧住,困惑:“干嘛?” 路巡学他以前说话:“保护你的天才脸蛋。” 路沛:“……” 路沛也瞬间回忆起黑历史,恼羞成怒:“快走吧!烦死了!!” 路沛对路巡拳打脚踢一番,又想起剧透,虽然双方没有你死我活,但态度上也着实是路巡冷傲退原确,旁白也用上了‘反目成仇’的字眼,这个词的性质稍显严重。 “你会把原确赶走吗?”路沛狐疑地问,“太讨厌他了,所以绝对不许我和他来往?给他一张支票,让他拿着钱滚?” 路巡:“好,我会考虑。” 这么说着的路巡,对他道了声‘晚上见’,关上车门。 “看来是不会。”路沛自言自语。 身旁突然飘来一句疑问:“不会什么?” “不会……”路沛猛的一吓,忘了要说的内容,转头见到熟悉的黑色长发,“你干嘛装神弄鬼!” “现在是‘明天’。”原确说,“我来保护你。” 路沛收手:“好吧。” 原确伸出手,模仿路巡刚才的动作,把他的脸捧着夹在掌心间:“天才脸蛋?” “……” 路沛反手拍在他头顶,“白痴脑袋!” - 今天的卫生点,排队人数比前几天多了一些,还有可疑人士混迹其中。 “朋友y8y流感特效药要伐,巨木医药原代工厂的尾货,材料么都是一样的呀,药效也包灵光的,就是没有医药公司的贴牌,官方售价10800我这边就卖你200币,买点家里备着……哎呦!痛死了!啊啊啊啊!”——此人被原确当场逮捕,一路惨叫着押送到路沛面前。 路沛:“卖假药?” 药贩子:“药厂原单药,是真药!” “呵呵。”路沛拿走他的药瓶,取出一粒药丸,抬手放到原确鼻子下方。 原确嗅了下,说:“维生素,淀粉。”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2节 路沛挑眉:“真药?” 药贩子:“小哥鼻子真灵呃哈哈哈……” 混到医院和卫生点附近见缝插针的假药贩子,一上午就就抓了3个,移送给警察,警察说会派人处理,没有下文。 路沛放心不下,去医院行政楼找总务科反应,刚走进门,一名药代正给几个白大褂敬烟,绘声绘色地介绍药品,几人身后墙上大字:谢绝医药代表入内。 “算了。”路沛对原确说,“去找文天南吧。” 一段时间不见的酒馆,白天依旧是清冷面貌,姜妮娜坐在吧台边写作业,书包堆在高脚椅上。 文天南听完描述,立刻受理,安排人去盯梢收拾假药贩子。 路沛:“出警要是有你出手这么快就好了。” “我只管地盘内的事。”文天南说,“里面有周祖浑水摸鱼。” “这老混蛋什么都掺合。”路沛把杯子送到嘴边,一顿一晃,笑开了,“……也到处,给人送把柄。” 他手肘支桌,看姜妮娜写作业,她太聪慧,早就脱离正常的学校课程,草稿纸上一堆陌生字符号,够格辅导她的只有林秋格。 她的自我管理能力也很强,每学满40分钟,奖励自己10分钟的休息。而她的休息是阅读,翻开手边比词典还厚的百科读物。 姜妮娜读到的那一页,路沛一瞥,说:“这种植物目前被重新分类了,具有弱毒性。” “可书上写的是……” “书本总是比前沿内容慢很多拍。” “喔。”姜妮娜翻几页,恰好到了南极篇,路沛又帮她翻几页,说:“我最喜欢是这一节。” 《南极泡泡》,讲的是在南极吹冰泡泡的小实验。 原确悄无声息靠近,站在姜妮娜身后阅读。路沛也用相似的话术向他介绍过,他记得这一页。 不是包包,是泡泡。 姜妮娜:“露比哥哥,你去过南极吗?” “我很想去。”路沛说,“大概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偷偷出城,书包里带着自制的肥皂水,目标就是去南极吹泡泡。” 姜妮娜惊叹:“哇!” “我跟错队伍了,人家是绿洲科考团,跑到了太一绿洲。”路沛莞尔,事至如今,他仍能想起那画面,“但那里也很美,像沙漠里的珍珠。” “一到夜里,无边无际的暗蓝色沙海,像绸缎一样围绕着宝石湖水。我想着,虽然去错地方,但来都来了,就在这里吹泡泡吧,然后……” 然后,湖边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瘦弱孩子,他快要死去了。 在彻底合上双眼之前,他听到夜风的传讯,沙沙拂过草丛。 睁开眼,面前飘过几枚波光色泡泡,蓝色夜空里,如梦似幻。 而吹泡泡的白发孩童,听到沙哑又微弱的求救声,翻找草丛,找到了他。 “……我交到一个朋友。”路沛省略中间的内容,他更愿意独自保留这份特别回忆,“我很想见他。” “他在哪里?”姜妮娜好奇道,“你们后来,没有联络了吗?” “因为一些事,没有。”路沛说,“我也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原确忽然冷笑一声。 音调低沉,但插入得很突兀。 路沛:“干嘛?” 原确不爽:“很差劲。” 从来没在这个人嘴里听到某人的好话,路沛懒得说他,瞥他一眼,继续向姜妮娜讲述关于南极泡泡的后续,也就是他回到主城之后,挨了严厉的批评,但路巡因没能管教好弟弟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原确舒服了一点:“还行。” 姜妮娜听得津津有味,学习计划暂时搁置,让路沛给她讲更多城外的事。她认真听着,姜格蕾路过,顺手给她重扎一个又紧又高的马尾。 此后,原确一直盯着他,好像在等待什么的样子。路沛被他看了半天,身上都有点发毛,问:“我给你梳头?” 既然是他主动提议,原确矜持接受。 路沛向姜格蕾借了梳子,小心抚摸他的头发,手指在过长的黑色发丝间穿行,生怕拉扯到,仔细而轻柔地整理每一缕,然后才用梳齿。 手指柔柔缓缓地摩挲过头皮,原确安静地任他摆弄,垂着眼睛,似乎很快就要在他的抚触里睡着了。 现在他过得很好。原确又更正答案:“好。” “?”路沛满心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手里的发束十分浓密,黑亮顺滑,昭示着主人健康的身体状态,没有半点营养不良的征兆。 路沛绕了一圈发绳,忽然心念微动。 “你之前……去过城外吗?” 第44章 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来自城外, 就说没有,或者不知道。他重复过好多个‘绝对’,原确认真记住了。 然后, 白头发的小骗子领着他,介绍给科考队员。他天生会使用对情况有利的语言,只说:“太一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了。” 很多父母遗弃孩子的方式是偷偷开车丢去城外, 科考队员大致检查过后,便相信太一是被抛弃的可怜孩子。对于幼童的问询自然也简单许多, 原确照着他的教导对答如流, 成功来到城内。 原确下意识否认:“没有。” 这是纯然的条件反射, 说完才想起, 眼前这个人是不必隐瞒的。 他刚准备改口,却见路沛笑似的叹了口气,不出意料的自嘲感。 “是啊。”路沛说, “你都没去过地上, 怎么能去城外。” 原确:“你失望?” 路沛:“没有。” 原确坚持:“有。” “好吧, 一点点。”路沛承认, “我好像有点自恋了。” 路巡说过,‘最强兵团’计划的实验品被带到城外销毁, 由此联想到原确是太一的可能性,不过,如此巧合的情节, 果然很难发生。 原确追问:“为什么?” 路沛:“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去过。”原确转过头,骤然警觉起来, “就丢掉我?” ……这是如何起承转丢?到底把他想象成怎样的恶徒? 路沛无语:“我倒真想问你为什么老觉得我要丢了你,我又没干过这种事。” 原确凝起显而易见的不爽,他阴沉着脸色,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沛,扯动单边嘴角,做出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冷笑。 “骗子。”他说。 “唯独你没资格讲我,你不知道我牺牲了多少!”路沛完全伫立在道德高地上,“我连主动追求你这种鬼……这种事都干了!” 这倒是事实。一起吃饭,躺在路沛腿上,香香的保安亭,虽然有些瑕疵但只有两个人的约会,原确很满意。 原确:“今天追求我吗?” 路沛:“你好像很期待我追你?但是又不喜欢我。” 原确:“嗯。” 一百年内没有人能搞懂原确的脑回路,路沛甚至懒得骂他是渣男了。 路沛打发道:“那去给我买袋糖炒栗子,吃饱了才有力气追人。” 原确:“好。” 原确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路沛:“……” 台边听到两人拌嘴的姜格蕾,满脸一言难尽道:“你还需要追他?” 自己挖的坑,路沛压根没法解释:“……哈哈,需要的。” 在姜格蕾匪夷所思的注视中,路沛只能一把按下姜妮娜探听八卦的小脑袋出气,无情道,“学习吧,你玩太久了。” 等原确买完糖炒栗子回来,路沛已平复心情,接过热腾腾的纸袋,也接住了对面显然在期待奖励的眼神。 路沛:“好吧,你想让我怎么追你?” 原确不假思索:“回家。” 路沛:“不回呢,换一个。” 原确气得当场坐到隔壁排的沙发座,路沛慢悠悠剥栗子。 他其实想不太到原确想要的东西,此人的物欲极低,对食物要求不高,果腹即可,也不爱捯饬自己,衣服永远那么几件,基本全是黑色。但虽然他的服装黑黑的,脑子里却黄黄的,假如是那方面的内容,路沛自然也会无情拒绝。 五分钟后,原确结束生气,带着他的新要求回来了。 原确:“恐龙。” 路沛:“?” 原确:“我要恐龙。” 路沛:“你能不能实际一些,说点我能弄来的?” “你有。”原确强调道,他特意加上了描述,“要喝水,吃饭,有翅膀,会飞,会死。” 路沛完全看穿此人定是在找茬,使用偶尔突飞猛进的智商,故意找麻烦。 “好啊。”路沛扔下一把栗子壳,“我要一点时间准备,你等着吧。” - 晚上,结束听证会的路巡,从地上区给他带回了晚餐。 装在保温盒里的食物,虽然因为路上的耽误变得温凉,卖相也不如出锅时惊艳,但仍不减扑面而来的香气。来自路沛从前相当喜欢吃的一家私人餐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3节 路沛欢呼:“哥,我爱你!” 路巡:“去洗手。” 路沛拆开筷子:“先让我吃一块。” 下一秒就被按住了,路巡还是那句:“洗手。” “小小路巡,你也就那样吧。”路沛哼哼唧唧,“但我还是爱你。” 路沛洗完手,迅速跑回来,开饭。 他们两人坐在医院食堂的角落,这个点不是营业时间,空荡荡的桌椅擦得亮堂,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偶尔有人走过。 路巡不喜欢这家饭馆的口味,没怎么动菜,陪着夹了几筷子,发现路沛低头吃着,忽然偷偷地笑起来。 路巡问:“这么好吃?” 路沛:“我想到高兴的事。” 他知道该怎么完成那个强人所难的愿望了,恐龙演化成鸟类,所以目前来说最接近霸王龙的动物是——鸡。 送一只活鸡给他,原确说不定会露出精彩的表情。 “想干坏事。”路巡说。 “没有。”路沛为自己的小巧思十分得意,而如此天才思路,小小路巡一定想不到,他显摆起来,“哥,如果我要你送我一只恐龙,你会怎么办?” 路巡:“买给你。” “虽然你讲话方式像霸道总裁。”路沛坦然道,“但你其实会单身一辈子的,这一集我真的看过。” 路巡放下筷子,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不理解弟弟忽然说什么傻话。 “不是给你买过吗?”他问。 路沛:“哈?” “你以前玩的精灵蛋。”路巡用手指比了个形状,淡定形容道,“那种迷你游戏机,孵化电子宠物,几百种样式,最稀有的是恐龙。” “……” “特别想要恐龙,嚷嚷了一个礼拜。” “……” 后来路巡托人去找游戏公司,要了一枚确定会孵化出恐龙蛋的掌机,当然没告诉路沛它的来历,只说是去某家新店买的。路沛终于拥有了心心念念的恐龙,四处炫耀,发表获奖感言,第一句是感谢哥哥。 路巡看他一脸发愣的样子,说:“不记得了?” “我……”路沛恍惚道,“我想起来了。” 小时候的爱好,对他来说太遥远,经这么一提醒,才想起的确如此。 眼前的食物吸引力顿时骤降,路沛心事重重地扒饭。 要喝水,吃饭,有翅膀,会飞,会死。那只电子恐龙的外形是翼龙,需要定期喂水喂食,符合以上所有条件。 如果原确说的是这种恐龙,以他的性格和成长条件,又是从哪里得知?为什么会对这个东西有执念? 记忆里瘦削矮小的黑发男孩,也有沉郁的眼睛,沉默的个性,不善言语。 虽然否认去过城外的事情。路沛想。但会是他吗? 他不知不觉思考了许久,决定明天旁敲侧击地进行询问,进一步确认。 没想到,原确联系了他,发来消息:【有东西给你,一个礼物。我在楼下。】 按照惯例,应该是明早见面才对,他来得很突然。路沛匆匆换了衣服,下楼,原确已经站在门边了。 路沛:“什么礼物?” 原确:“走。” 路沛跟在他身旁靠后一点,原确还系着他给扎的那根发绳,马尾垂在脑后。他忍不住打量他的半侧脸,试图在这英挺的皮囊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羸弱,失败了。 路沛不想放弃,于是,他又联想到,太一也曾送过他礼物。 他带着他去绿洲边缘的花田,很大一片。 风一吹,花骨朵摇曳,点点花瓣鲜艳的飘向空中,像无边无际的橘色海洋。 橘色的,花? 橘子花? 路沛像被挠了一下,几乎按停所有的想法,以专注地抓紧那一缕思绪。橘子的花?类似金鱼花?为什么叫橘子…… 原确停驻脚步,他也不得不从漫游中回归,看向眼前刷着摆漆的狭窄小门,上面贴着‘工具间’的字样。 “在这里。”原确说。 在原确开门的这几秒,路沛心中七上八下,礼物,会是橘色的花吗?他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 而这份期待,下一秒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工具间里,是一个五花大绑的容尧。 路沛:“……” 路沛:“净送些没人要的东西。” “唔唔唔!!”一见到他,容尧猛得扭动起来,“唔唔唔!!!” 路沛摘下堵着他嘴的布团,眼睛看着原确:“你怎么给他逮捕的?” 原确:“他在医院门口转。” “你不回消息,我专门来找你算账!”容尧怒气冲冲地说,“你就这样堕落成同性恋了?!还跟一个地下人纠缠不清?!你给我解释清楚!” 也就是说,容尧是自己下来送人头的,这就有点不可理喻了,难道是配合容月的某个歹毒计划?路沛打量他,试图在这张愤怒的脸上找出阴谋。 “路沛!你说话!”容尧嚷道,“我知道你那些话是故意发来气人的!但是你知不知道这个原确是什么东西?!你要是被他蛊惑,我一辈子看不起你!” 原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见过很多人临死前的虚张声势,一只虫豸做出的挑衅,自然没有分毫的动摇力。 “我当然知道啊。”路沛伸手挽住原确的胳膊,往他的肩头靠去,捂嘴羞涩道,“他是我对象,超爱我的呢。” 容尧一怔,目眦尽裂:“你疯了吧!!” “你怎么可能是同性恋?!你之前不是喜欢女人吗??” 这一声吼如果是演技,对容尧来说超标了,应该确实没有诡计。 路沛松开手,恢复原本表情,说:“吵死了。” 原确手刀落下,大吵大闹的容尧一秒安静,软绵绵倒下。 “怎么办。”原确问。 “交给多坂,让我哥看着办。” 路沛编辑短信,发送。他对容尧突发狂犬病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半点懒得分神思考。 发完短信,他准备离开,原确却拦住了他,说:“礼物,不要吗?” 路沛嘴角抽搐:“谁要他啊?找个叉车司机来把他铲进垃圾站得了。” “他是东西。”原确纠正,“另外的是礼物。” 路沛:“?” 路沛再打开那条短信:【有东西给你,一个礼物。我在楼下。】——断句方式居然要把“有东西给你”和“一个礼物”分开,这太神奇了。 原确将昏倒的红毛容尧踢到一边,从工具间内侧拖出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 “下楼。”他说。 路沛好奇地观察那个蛇皮袋,它瞧着非常轻,里面会是什么? 他们已经在负一层,再往下是太平间。 打开安全门,阴凉的冷气传来时,路沛心里直打鼓。 灯光黯淡,照在白墙上发青,天花板角落处有黄色的水痕。 氛围一下子变得诡异,仿佛来到恐怖片的片场。 前面就是停尸房,路沛有点不敢前进了,确认道:“你,你不会要带我去看遗体吧?不可以亵渎死者哦?” “不会。”原确说,“不会。” 尽管得到了保证,路沛还是害怕,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左顾右盼。 几具遗体还没放进保存柜,盖着白布,安静地放置在铁床上。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路沛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开始冒冷汗。 以前看过的鬼片此时一起袭击他,猎奇画面和诡异情节,和此时的阴森氛围全都对得上。路沛真怕这些死者突然蹦起来,心里不断说着:“对不起,不是故意打扰,对不起……” 穿过太平间,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小门,连接着两扇大铁门。 原确放下蛇皮袋,打开拉链。 袋子里,竟然是一套工作服,还有一双保暖手套。 原确:“你穿。” 路沛:“?” 路沛不明所以,接过衣服,它很厚,也很大,内侧材料标识印着‘低温工作服’。 等他把工作服套上,原确旋开金属门的转手,往外一拉。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片白茫茫,高矮保存箱上面都凝着厚厚的霜层。 常规的冷库只有零下20度左右,而门侧的液晶仪显示‘-40度’,这是一个超低温储存室。 路沛左看右看,迈进一步,问:“这里,有东西?” “我已经试过了,没问题。 ”原确答非所问。 调节门边的灯光旋钮,调整到最亮的那一档。 路沛无比困惑,虽然身上的厚衣服相当御寒,但他还是觉得很冷,感觉眉毛马上就要结冰。 而在看到原确从口袋里摸出的东西时,他的迷惑,变成了惊讶——一瓶泡泡水。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4节 一个泡泡,从塑料孔被吹出,摇摇晃晃,落在厚结的雪层上。 接触到霜面的瞬间,它被固定住,紧接着,冰花纹理在它的半圆表面上浮现,浪花一般散开触角,弥漫了整个球形。 就像《南极泡泡》那节的配图一样。 路沛缓缓睁大眼睛。 “泡泡。”原确给它取了合适的名字,“地下区泡泡。” 第45章 尽管目前处于冰期, 但建城于热带的联盟,依然没有自然落雪的条件,联盟政府每年选一个日期, 花重金在指定区域人工降雪,算是一种过冬的仪式感。路沛总是提前许久开始期待这一天。 长大之后,他逐渐懂事, 清楚自己这一生不会去南极,也大概没有机会见到真正的雪。 然而, 路沛还是见到了书里印着的冰花泡泡。 雪花和泡泡, 短暂、美丽、不易得。 但在此时, 这两样易逝之物, 被固定在这个低温储藏室里,由他缓慢而仔细地欣赏。 路沛许久没说话,房间里回荡着制冷机嗡嗡的响声, 他的心里很安静。 “你吹。”原确把泡泡水塞到他的手里, “用一点点力气, 距离在20厘米, 斜着吹,侧面。” 忽然就开始了吹泡泡技术指导, 路沛哭笑不得。 他戴着笨重的防寒手套,不方便拿东西,原确便拿回泡泡水, 帮他调整好摆放角度,示意他对着孔吹气。 路沛:“呼呼——” 刚颤颤巍巍吹出来一个圆形轮廓, 啪嗒,破了。 路沛:“哇呀!可恶。” 原确晃动塑料管,内里液体表层已结冰, 他说:“等一下,拿新的。” “不用。”路沛说,“我有这个就够了。” 路沛对着那枚冰花泡泡拍照,手机拿出来没几秒,立刻黑屏,这脆弱的电子器件,一冻就罢工。 他小心捧起那朵垫着泡泡的雪,推原确:“走吧走吧。” 原确:“不玩?” “里面太冷了,我要出去拍照。”路沛说。 原确:“好。” 原确开门,将灯光设置还原。 冷藏室内外的温差过大,大约也有气压差,刚出去没几秒,被路沛端在手套上的泡泡,便啪叽一声破裂了,就像落在手心马上融化的小雪花。 路沛惋惜:“我的泡泡……” 原确:“吹一个新的。” 原确转身去开门,路沛连忙拽住他说不用,一抓着他胳膊,才发现这人外套里好像只穿了一件,顿时惊讶。 他一边脱掉保暖工作服和手套,一边问:“你不冷吗?里面可是负四十度。” 原确:“不……” 路沛摸他的手背,尺骨的凸起又冰又硬,他用温暖的掌心贴着。 像烤过的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覆盖在原确的手上。 “……我冷。”原确改口,“非常冷。” 路沛:“你也不知道准备自己的衣服,失温真会冻死人的。” 路沛大方地让出一只口袋,让他插进自己的兜里取暖,羽绒服的袋口不大,两人的手挤在同一只兜里,拥挤地互相贴靠着,胳膊和肩膀也不得不依偎在一起。 他们原路返回,从太平间穿回楼梯口。半夜的停尸房充满遐想空间,路沛不敢多留,走得很快。 原确悄悄张开手指,包裹住他的手。 随着身体移动的幅度,路沛的胳膊不可避免地发生起伏,原确循着这小小的起伏,感知他手心柔软而平缓的凹与凸,指尖顺着划过弧形的生命线。 那只手一直安静地在他掌心待着,没有离开。 回到走廊,手机在常温下又能开机,路沛检查相册:“拍到了!就是有点糊。” 照片有些过曝,头顶有强光,这让泡泡看起来更像一只塑料水晶球,构图不好,背景很单调。但无论怎样他都很高兴,这是路沛的地下区泡泡。 “谢谢你。”他说。 原确顺势提议:“那回……” 路沛:“不回呢。” 原确:“……” 路沛:“你真的没去过城外吗?一次都没有?” 原确冷酷:“没有。” 说完,原确偷瞥路沛,又看到那种略感失望的神情浮上眉梢,然而就这样不继续追问了。 平时拆穿他人的谎言又快又准,却对他的提示毫无反应,明明那时说过许多次想念最喜欢的恐龙,害怕恐龙要饿死了。显然是一种不在意的遗忘。原确难得在这种地方置气起来。 - 怎么处理送上门的容尧,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背地里使的绊子不说,目前路巡与容月维持着表面和平,此人没什么利用价值,而且真的很吵。 把容尧送去给路巡,马上被退货,让他随意处理。 容尧被绑了一整天没吃饭,路沛不想花半分冤枉钱,从医院食堂顺两个免费的窝窝头。 结果一撕掉容尧嘴上的绷带,他不吃东西,也不骂食物太便宜配不上他身份,一开口就是喷人,嘴巴像机关枪一样扫个没完。 容尧:“路沛!你以为我很惊讶吗?我一点都不意外!你是gay的事情早有预兆,当时你那陪读就跟个黏糊的死给一样给你当小妾,每天对你暗送秋波肯定是想跟你搞破鞋,他还他妈的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正常男人会问这种话?!” 容尧:“你现在找的这男的他是个杀人狂啊!他家暴你怎么办?把你活活打死怎么办?我看你压根就是不想活了!” 路沛把窝窝头塞他嘴里。 对于这些嘲讽,路沛有最简单的反击方法,他拿出容尧的手机,扫脸开机,找到联系人容月,一通电话打过去,通知道:“容月·道格林思议员,你弟弟又来找我了,请你三天内亲自来地下区晴天医院接他,不准找人代劳,非你本人不放行。” 容尧:“……”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容尧智商回炉,沉默咀嚼窝窝头,像一头麻木的驴。 “容月让你等着。”路沛慈爱地说,“高兴吧?你哥哥马上就要来关心你了。” …… 忙碌万分的一天结束之后,完全不长记性的容尧又惹了新的麻烦,且是一模一样的错误。 容月听完那通电话,头昏脑涨,简直想让容尧直接埋在地下,再让父母去基因研究所定制一个新的弟弟,这次指定要智力正常的胚胎。 他特意放置了几天,让容尧吃一阵苦头,长点记性。 然后,容月选了个行程不那么拥挤的日子,前往晴天医院。 地上区暴雨,还要在这种天气里去见讨厌的人,心情很难美妙。 与路沛容尧的情况相似,容月和路巡从小学起念同一所学校,直到高中毕业。 做路巡的同龄人简直是噩梦,只要是存在竞争和名次的地方,无论是什么领域,路巡的名字永远高高挂在第一位,且与第二名保持着断层的分差。 对于客观存在的差距,容月仅想着如何弥补与反超,他真正对路巡产生反感,是在一个中学二年级的雨天。 雨下得很厉害,学校特别允许保镖和管家进校接人。 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一双双眼睛向着楼梯口探寻,等待着自家的少爷小姐。 尽管服侍不同的雇主,但装束风格十分统一,板正的白衬衫、黑皮鞋、直柄伞。 所以,坐在一群黑白灰之中,配色格外鲜艳的小孩子,容月一眼就看见了。 黄色雨靴,七彩童伞,白色头发,晃荡着小腿摇头张望,像一张夏天的海报。 一找到人,整张小脸就亮起来:“哥哥!” 走在他前方的白发少年,骤然加快脚步,穿越人群。 他们聊了些什么,闹哄哄的走廊里,容月听不清。但他看见,那个少年单手抱着弟弟,挤在一把堪称迷你的童伞下,走向暴雨中,好像根本不知衣服会湿透。 如此不可理喻的场景,让容月自此开始厌恶雨天和路巡兄弟。 麻烦的通关手续对黄金议员大开绿灯,容月很快抵达晴天医院。 他见到身着病号服的路巡,以及神色躲闪的容尧。 容尧:“……哥。” “上车。”容月说。 容尧一声不吭,麻溜上车。 容月看向路巡,两人对视片刻,是对方先开口。 “邮件里的内容,我认为你需要自己保留。”路巡说,“追在男人身后跑、热爱死缠烂打的,似乎另有其人。鉴于男同性恋者普遍思想开放的情况,尽早带他做个健康检查吧。” 路巡的嘲讽总是点到为止,容尧干出来的蠢事让容月也没法反驳,似乎就要咬牙切齿吞咽下这么个闷亏——但此时此刻,容月丝毫不觉得被冒犯。 因为,他此次前来,并非毫无准备。 “谢谢。”容月转了下扳指,他甚至十分的气定神闲,“作为照顾家弟的回报,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叫原确的实验体,有一种特别的繁衍基因。”容月的嘴角挑起一点弧度,“他能够强行诱导别人的关注,并对他发情。像个放荡的……一样,主动打开腿,爱得死去活来。” 他如愿看到,路巡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一双绿眸淬了冰似的凝着他,这使容月愉快万分地讲下去。 “路巡,你说,你弟弟会这样吗?” - 为能顺利开出隐藏款恐龙,路沛特意网上下单200个精灵蛋,他没长那么多手,于是分发一圈,让别人帮忙孵化。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5节 当然,这事得瞒着被送礼物的原确,所以在快递站附近的据点秘密进行。 “好久没见了,我小时候的最爱!”维朗接过一枚掌机,兴致勃勃,“我记得,这个叫妖精蛋,可以养蛇妖熊妖什么的。” 路沛迷惑:“妖精蛋?蛇妖?” “好像不太一样,好多按键。”维朗有点迷茫,“我记得就三四个功能,这里怎么这么多?” “不对,妖精是什么?”路沛指正,“不是精灵吗?动物植物都有,我记得还有含羞草精灵。” 维朗:“什么含羞草?” 两人对账一通,才发现,他们的童年回忆游戏既相似,又不同。 路沛随即打电话问了一圈,其他人各自表示对‘妖精蛋’更有印象,或者是曾经玩过;只有童年同样在地上区生活的林秋格,磕磕绊绊地说出类似“精灵”、“恐龙”的描述。 这一发现,让路沛心跳得飞快。 如果原确正常在地下区长大,他更熟悉的游戏机应该是妖精蛋,而妖精蛋的隐藏宠物,是一种虚拟的妖怪,他又怎会准确无误说出恐龙? 路沛转头就跑。 维朗在身后喊:“喂你这么多游戏机全都丢这不要啦!喂!” 他向后挥挥手,敷衍道:“先帮我收着!谢了!” 路沛一路狂奔回家。 按照他的要求,原确正看守店面。 “我有事问你!” 路沛气喘吁吁,推开玻璃门,也懒得思考切入话题的方式了,直白地把一个问题重复了第三次—— “你真的没有去过城外吗?” 原确不爽,斩钉截铁道:“没有。” 三次都是一样的答案。 再一次碰壁,因为激动而普通乱跳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路沛认真审视原确。记忆里的太一,太瘦太小了,脸颊凹陷,骨骼细瘦,科考队的善良姐姐看到他的可怜样子甚至忍不住抹眼泪。 眼前这个人,在他们初次在矿场见面时,个子已经很高,虽然身形是少年时期特有的削薄,但脱下外套时,已有十分强健的肌肉线条……现在好像更强壮了。 但他还是不想死心。 出于直觉,出于猜想,也出于他个人的希望。 路沛眼睛一转,问:“那,地上区呢?” 原确:“没有。” 路沛:“真的?” 原确:“嗯。” “这样吗。”路沛笑了。 那个悬浮的猜测,在他心里轻轻落了地。 面前的原确还在擦拭玻璃杯,垂着眼睛、表情不咸不淡的样子,看不出半点端倪。 这家伙行事直白,不爱说谎,但想要真骗人的时候,反倒能出奇制胜。 “我一直在找以前在城外认识的朋友,我很想念他。”路沛长叹一口气,忧郁地说,“如果找到他的话,我会亲他一下。” 原确的动作立刻停住。 第46章 原确:“真的?” 路沛:“当然。” 原确一阵迟疑, 瞥路沛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欲言又止,这可疑的表现, 更是让路沛进一步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就是太一,虽然不知为何绝不承认。 在如此直白的诱惑面前,原确短暂地动摇了下, 竟然仍能无动于衷。 他继续擦拭手里的搪瓷杯,杯缘上长了两个棕色的小鹿角, 他黑色的眼睛和小鹿的黑色豆豆眼对视, 忽然说:“为什么要亲他?” “因为久别重逢, 让人激动。”路沛说。 原确不爽道:“只要是久别重逢, 对其他人也都这样?” “那不是。”路沛笑吟吟道,“特别待遇,给特别的人。” 原确盯着他:“那我呢。” 路沛:“……”这对吗。 路沛:“你也有, 你也特别。” 原确不满道:“几个特别?我?他?还有?” 路沛简直想翻白眼, 为数不多的思考能力拜托不要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他好声好气地回答:“还有我哥。只有你们三人, 行了吗?” “嗯。”原确勉为其难地接受。 虽然还没听出来路沛已经发现他隐瞒的事, 但他现在着实已变得智慧许多,严肃商议道:“如果找到, 可以亲三下吗?” 提议三下,预留给路沛还价空间,最后的成交价是亲两下, 然后他再顺理成章承认自己是那个人。原确对自己聪明的应对方式感到一丝满意,自顾自点了下头。 “那不行啊。”路沛义正词严地拒绝道, “绝对不行。” 原确:“为什么?” 路沛:“三个人,一共三次亲亲,一人一次正好。如果我亲他三下, 你和我哥不就都没有了,这不公平。” 原确被他绕进去了,虽然觉察到不对,但还是根据路沛的条件和他的计划给出解决方案:“我一次,他两次,路巡不用。” “我怕路巡半夜偷偷抹眼泪。” 原确指出:“他应该不会。” “那你会吗。”路沛手背支撑下巴,认真看着他,“别人失约的时候,感到伤心的时候,哭了吗?” “当然不。”原确说。 “那我的那个朋友,你觉得他会伤心吗。” “不会。”原确答完,为保证严谨,询问,“伤心是什么?” “伤心是,嗯……伤心就是,你心里其实想见一个人,但是每次想到他,反而感到难受。” “哦。”原确认真思考,“那有……”他敏锐意识到自己快要说漏嘴了,马上更正,“可能有伤心。我猜。” 路沛的眼睛慢慢弯起来,两边嘴角跟着上提,嘴唇闭合着笑,然而仍露出两侧的虎牙尖尖。 他笑得很柔软,像棉花糖被太阳晒得融化,原确好像能闻到那丝丝甜味。 “我偷跑出去,违反出城规定,其实是闯了很大的祸,母亲让我禁足。”路沛说,“而且,因为出城感染的病毒,我生了半个月的病,每天都高烧,差点烧坏脑袋,记忆不太清楚。” 路沛说得比较保守,其实是住了十天icu,在鬼门关内外游荡一遭。 出城一趟,他感染太古病毒的亚种,医生怀疑是他在城外接触过金鱼花的花粉,导致传染。但一连高热多天,路沛的回忆切得七零八碎,很多事都想不起来,无从回答。 “后面,收养他的福利院倒闭了,听说那些孩子被送到地下,我调查之后,偷偷来过。”路沛说,“他叫太一,我见了几个也叫‘太一’、长得有点像他的男孩子,但很遗憾不是。” “……哦。”原确干巴巴地说。 他没有再用那个名字,因为老头子询问他姓名的时候,他说得出‘太一’的读音,却不知如何书写。 大小文盲面面相觑,幼年的原确回忆半天,用铅笔画了个“o”。他还住在液体罐子里的时候,罐子的金属片上面印着一个“o”,经常见到。 老头子纳闷,问你名字,怎么画个圆圈?不过我姓原,你以后不如就叫原圈。后来又因为种种岔子演变成‘原确’。 既然因为生病,那就不是故意的疏忽与遗忘。原确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不怪你。”他说。 “怪我。”路沛闷闷地说,“我是骗子,我很坏,你说得对。” “没有很坏。”原确反驳,但想到路沛却还背着他找一个新的陪读,据说还是什么锯木医药的熟悉研究员,两个人一定每天待在一起读书写字吃饭,顿时又很不是滋味。 虽然不那么坏,但属实也不太好,他给出新定义,“还是有一点坏。” 路沛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埋进他怀里。 耳侧贴住他的胸膛,安静地依靠着。 原确一愣。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身体僵硬,指尖微动,缓慢抬起手臂,盖在路沛的后背。 “你长得很高,很强壮。”和从前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路沛仰起脸,下巴尖抵着他的锁骨,眼神像柔柔的水波,“明明吃这么多苦。” 原确不明所以,一板一眼回答:“不吃苦的。吃很多饭。” 路沛又笑了。 “好厉害。”他说着。依约踮起脚尖,嘴唇在原确的左边脸侧轻啄了一下。啾。 原确有点懵,好不容易冒出来的思绪,被路沛这一下亲没了。 他下意识收拢双臂,把怀中人抱得更紧,沉浸在突来的拥抱中,又觉得这样的好事发生得很突兀,好像某种不祥征兆,几秒后,警惕地问:“为什么亲我?” “……”路沛无语半晌,“因为你太笨,转账点智商给你。” - 林秋格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当自称通讯官的男士联系他的助手时,林秋格以为这是个劣质玩笑,对方提供了自证方式,他依然将信将疑,直到此刻,他和这个白发男人坐到了一张桌子的两侧。 “你、你……你真的是……”林秋格讶然。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6节 “您好,林先生。”他说,“我是路巡。” 没人不认识你,联盟大明星,路巡少将。林秋格心说。 对方穿得很随性,相当谦和,没有刻意摆什么架子,但他身上那种冷调的、不苟言笑的感觉,让林秋格感到一阵压力。 与此同时,林秋格看着他的脸,又觉得非常熟悉。 “您曾主持过林氏财团与军部的合作计划。”路巡拿出一份复印件,“我对此有一些问题想要咨询。” 林氏财团旗下的医药、科技公司,与军部的合作众多,都是响应强军政策指导的人体改造计划。林秋格还在伪装科技任职时,曾经参与过好几个。 路巡给他看的这个复印件,恰好是他曾经经手过的任,林秋格知无不答,话题逐渐发散到繁衍方面,对方询问接受改造过的军人,直系后代是否能够拥有更强的体魄。 “后天横向转移的基因,基本不具备遗传功能。”林秋格说,“如果是从胚胎阶段开始打造的人造人士兵,他们确实会有更强大的后代。” 路巡:“我听说他们还有类似动物的发情期。” “哦,是的。”接话得太自然,林秋格浑然不觉哪里不对,答道,“会定期发情,并能对自己选中的配偶进行强制催情,某一段时期确实有这方面的改造倾向,但随着政策结束,这一条也被伦理委员会否决了。” “是吗。”路巡不动声色。 - 不走运的时候真不讲道理,200个游戏机经,竟没有孵出一个恐龙蛋。 但假如直接去网上收人家已孵化的,又显得自己非常不诚心,这可是一个具有道歉性质的礼物,不能敷衍对待。 路沛忧愁:“怎么办。” 姜妮娜:“怎么办?” “我在思考送礼的问题。”路沛随口道,“你想收到什么,妮娜?” “我想要一套拓扑学的教材,正版的,有教学光盘的那种。”姜妮娜憧憬地说,“我只有一套盗版的,里面有几页印错了,印成了小说。” 路沛:“……” 路沛:“每天都在酒馆见着你,怎么还不去上学?” “学校停课了,差不多半个月。”姜妮娜说,“同学说,以后可能都不用上学了,他们很高兴。” 好熟悉的情节,原确退学的原因也是学校倒闭,地下区的学校有点脆皮,动不动就死。 “说起来,你不应该上小学吧?”路沛说,“你这种情况应该去读少年班。” “秋格哥说正在给我写申请信,如果顺利,以后可以去读高等学校。”姜妮娜说,“不过,我喜欢读小学,每天放学我都要吃门口的鸡蛋糕。” “小妮娜,你很快就能回去吃鸡蛋糕了。”维朗说,“老大在找人沟通。” 路沛简直一言难尽:“老大连小学生念书的事都管?” “没办法,除了老大没人管。”维朗说,“前几天还有婶子拎着自家的鸭货来找我,求我向老大反应学校的事。冰箱里还有几个鸭头,你吃不?” “我不吃,谢了。”路沛说。 他上楼,本是想问文天南是否知道关于西瓜街的事,结果办公室里,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在和文天南谈话。 由于门没关,路沛坐在门口,隐约听到了两人聊的内容,关于小学。 停课的原因是老师们罢工,正装男说学校半年没发薪水,老师们干不下去。 文天南:“我可以付他们的工资,还欠多少?” 正装男子为难又干巴地笑道:“文哥,哎呦,让您掏这钱,多不合适……” “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就说句实话吧。”文天南说,“到底什么情况?缺钱我垫也不行?” 男子压低声音,后续的叙述,路沛听不清。 他离开后,路沛径直走进去,坦白自己听到了一些谈话,问:“停课的原因呢?” 文天南用五个字概括:“议员要政绩。” 自己辖区内的教育资源不足,孩子们没学上,利用关系从外区抽调师资团队,把老师校长全部调任过来,组个新的像模像样的学校。同一批师资几次抽调,能刷多次政绩。 路沛也用五个字概括:“他们疯了吗?” “都这样,因为考证要求太多,持证教师少,有证的到处调。”文天南说,“不过,没有证的代课老师很多,教小学文化课也没什么问题。你来找我,是有事?” “哦。”路沛说,“你了解西瓜街么?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那边管事的人?” “那边是周祖的地盘。但如果只是问事,我可以给你一个号码。” …… 路沛的联系人里多添了一位,名叫老姚,约定明天见面。 原确以前和养父住在西瓜街,他想从这方面入手,送他一份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说起来,原确今晚倒是很安静,趴在写字本上睡着、被他拍醒了之后就声称有事要忙出去了,一整晚竟未发些有的没的废话消息。 也许是任务有点棘手,但路沛更加合理怀疑他只是想逃避学习。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铃声响了几秒钟,竟然被拒接。 “怎么回事?”路沛纳闷。 又往前走了几步,熟悉的蓝色停车牌下,他一眼找到原确接送他常开的车,尾号798。 那辆银色轿车打着双闪,在路边等候。 路沛快步上前,拉开副驾驶门,说:“你——” 他见到的却不是原确。 握着方向盘的白发男人,开门的瞬间,便缓慢地偏过头,与他对视,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哥?”路沛讶然,“怎么是你。” 路巡:“进来。” 他的语气平淡,路沛心里却毛毛的,却也不敢忤逆,只好坐进车内。 “哥,你哪来的车钥匙?”路沛问。 路沛顺手又给原确去了个电话,下一秒,那“滴滴滴”的原始铃声,竟然在他身体左侧响了起来。 路巡的右手离开大衣口袋,按下挂断,头也不回,把手机往后排一丢。 路沛:“……” 路沛本能觉得不妙,咽了口唾沫,问:“为什么,原确的手机在你这?” “他人也在这。” 路沛连忙往后看,后座分明没人。跟车吗? 等等,难道是…… 对方肯定了他的猜测。 “后备箱。” 路沛:“啊!????” 路沛去抢他方向盘:“你先停车!我去看看!” 然后,他的手指刚擦到雨刮器开关,就被路巡一手按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从这不由分说的力道当中,他感受到兄长隐忍不发的怒气。 路沛顿时不吭声了,老实把脸别过去,目视前方。 被他打开的雨刷,哗哗刮了两下前玻璃,令路巡面容的倒影愈加清晰,俊美无俦,棱角分明。 暖色的内灯下,他的神情却是非同一般的冷冽。 “放心,你室友暂时还活着。”路巡淡淡地说,“别乱动。” “……哦。”路沛将下巴收进毛衣领口。 “又不纠正称呼了。”路巡很浅地笑了一声,尽管是毫无笑意的,“有事瞒着哥哥,对吗,宝宝?” 第47章 车里开了空调, 前座两侧的扇叶朝路沛吐暖气,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有一些吧。”路沛强自镇定,从反光中偷瞥他哥的表情, “你又不是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也有没告诉你的,那没什么吧。” “扯平了?” “扯平了。”路沛说。 “好。”路巡说, “那你骗人的事,该怎么计较?” 路沛:“……” “你室友像野外的畜生一样, 对着你大肆发情。不愿让我知道真相, 连正在追求他这种鬼话也说得出来。”路巡冷静地说, “觉得丢人, 还是怕我动手?” 路沛心头猛地一跳。 “——!” 前方绿灯转红,最后两秒,路巡才忽然将刹车踩下。 车刹得又快又猛, 路沛整个人向前倾倒, 五脏六腑和魂魄也差点飞出去, 堪堪被安全带勒住, 落回到身体里。 轿车前轮胎精准停在实线后一寸,斑马线行人通过。 路沛处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惊吓中, 惊魂不定地喊:“哥……” 路巡单手搭着方向盘,金丝镜框下,是肃冷又沉静的绿眸, 镜片清晰,眼神锐利, 将他的每一丝表现纳入眼底。 “哥哥。”路沛下意识服软,手指绞着安全带,“不是你想的那……” 不对。 在路巡愈加冰冷的注视中, 他忽的反应过来。 路巡在诈他。 查到原确有发情期,是路巡真查到的;追求和恋爱属于鬼扯,这是他猜的。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7节 突然的堵截,穿插着真话与猜测的验证性质问,忽来的刹车,如此快节奏的问话,是为让他无暇思考,道出真相。 路巡太了解他,也格外擅长提审犯人。 路沛觉察到他的真实目的时,已经慢了半拍。 “很好,路沛。”路巡缓缓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故意隐瞒我,是担心他对你下手的时候,会有人过来救你?” “……”路沛低头,“原确,嗯,他没有啊。他还是有理智的,至少面对我是这样。”他试图拿出证明,尽管这一证据可能起到反作用,“上一次不也是这样吗,原确没有伤害我。” “赌徒心态,这很值得侥幸?”路巡说,“你能侥幸到什么时候?” “也不是赌吧……就是……”路沛小声嘀咕,“原确,真的不会……我……他……” 路巡淡淡反问:“你觉得我还不够生气,是吗?” 路沛马上闭嘴。 如今讲究素质教育,上城区的许多家庭依然保留着家法的传统,罚跪、鞭打、关禁闭室,哪怕从出生开始一路卓越领先同龄人的路巡,也领受过三五次。 而路沛一次都没有。面壁思过就是他受过最重的罚。 路沛小心翼翼觑路巡脸色,阴转雷暴,十分严重,不禁怀疑他今天可能要像朋友说的那样被电线狠狠抽打屁股,但一想到自己的年龄,稍微松一口气,幸好他长大了。 轿车驶入晴天医院地下,路沛终于见到了打开的后备箱,里面装着闭眼的原确,四肢完好无缺。 一对一情况能够放倒原确的人,整个联盟可能都找不出几个,真的有人做到了。 “关起来。”路巡说。 米苏:“好的少将。” 路沛心里纳闷,毫无疑问路巡不是改造人,在之前的两人斗殴中占据下风,是怎么放倒他的? 趁着米苏搬人时,他摸了下原确的脸,皮肤是热的,有呼吸,还活着。 来自背后的凉凉视线有点灼人了,路沛赶紧收手,回头见到路巡,小碎步上前。 对方见他过来,转身走进电梯,路沛撵着步子跟上。 “哥。”路沛握住他的胳膊,崇拜地说,“你怎么这么厉害,一下子就把原确揍晕了。” “看来你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那也不是吧。”路沛听出他话里有话,狐疑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手段?” 路巡打量他,眼神里带着鲜明的冷嘲之意,不置可否。 然后,抽走手臂。 路沛:“哥哥,哥哥。” 路沛:“哥哥哥哥哥……” “我需要安静。”路巡说,“今晚你睡隔壁。” 门在他面前被关上了。 路沛:“……” 路沛蹲坐在他门口,可恶的路巡!民主联盟的封建皇帝!大搞专制主义的法西斯男子!…… 大约半小时后,多坂上楼,看到路沛坐在门旁地板上玩贪吃蛇。 多坂:“沛少,您怎么坐在这?” 路沛回神,连忙站起来,拍拍裤腿说:“我刚才一直罚站着呢,足足站了两个多钟头,是腿站累了、背也站痛了,才稍微蹲一下的。” “原来如此。”多坂问,“您吃过晚饭了吗?” 路沛看向旁侧的门把手,扁嘴:“吃了闭门羹。” 多坂了然。 他进去向路巡汇报工作,在讲话结束时,说:“沛少一直站在门边,两个多小时,也没有用晚餐,似乎在等您一起。” 路巡微哂,都不用看钟,心知未必有一小时。 “让他睡觉,不许乱跑。” - 专制土皇帝小小路巡,竟敢剥夺弟弟大人与跟班见面机会,着实可恨。 米苏被他瞪着,只得干笑,“这是少将的意思……” “你们把原确关哪去了?”路沛问。 米苏:“有密码的地方。” 路沛:“他还活着吗?” “当然。”米苏振振有词,“少将不是虐待俘虏的人。” 这位压根不是俘虏……但既然米苏这么讲了,说明原确没受到伤害,而且有吃有喝。 再一想,最新见到的剧透里,路巡和原确只是普通的反目成仇了,还放出‘我不杀你你给我滚’之类的话,好像没太值得担心的地方。 大概,路巡也在思考如何处理原确。 如此想着,路沛不太担心了。 新加上的联系人老姚打电话来,问他:“喂?是你叫露比吗?你今天什么时候到西瓜街?” “哦,是我。”路沛纠结着要不要婉拒,又想路巡晚上才回来,左右不差那么一会,便看了眼时间,说,“下午一点半可以不?” 一点半,路沛抵达老姚的修车行,两人见面。 “你想打听老原和原确的事?”老姚说,“这小子,这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路沛:“你知道住哪里吗?” “我和老原什么关系。”老姚拍胸脯道,“我直接带你进他们家都行啊。” 路沛:“那就拜托你了。” “那天,老原在街上摆摊……”老姚领着路沛往街区内拐,开始了绘声绘色的讲故事。 他讲的内容,同路沛从其他人和正主嘴里听到的差不多,无非是多一些修饰和细节,补清前因后果,并掺杂了喜闻乐见的八卦元素。 佟迪那天本来是来这条街上作秀,收购农民们滞销的瓜果,录视频拍拍照,以便日后宣传关心民生。而名叫原重山的老头子,脾气极犟,讲话又直又硬,觉得议员说的话不尊重他,闹出矛盾,一步步演变得激烈,等原确回来,闹到你死我也死的地步。 “老原之前和人家老婆偷情被抓,反倒把原配老公打了一顿,骂他为什么不能满足他老婆,简直是世界上最没用的男人。”老姚感慨道,“可谁曾想呢,这小子反而比他爹还要有种,那些个保镖,身上带枪、头盔、防弹马甲全乎着,一个个壮实的像大象,他两手空空的过去,把他们全杀了。——实在是青出于蓝啊!” 路沛:“……?” “到了,就是这。”老姚在一座平房面前停下。 很普通的二层小房子,砖墙外侧的灰色墙皮脱落,泯然在周边所有房屋中,木头门挂了锁。 老姚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钥……一根铁丝,插进锁孔,呲溜转几下,门开了。 路沛:“???” 老姚:“说要带你进屋的嘛,言而有信。” 路沛:“……谢谢你。” 路沛打量屋内的陈设,许久没进过人,屋内所有家具铺着薄薄的灰,他进去转了一圈,里边有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大卧室墙上贴着几张艳星性感写真,乱糟糟的;小的那个所有物品摆放齐整,毫无装饰。 淋浴间的木门上,横向的划痕,一道一道向上堆叠,最低的一条在路沛腰部,最高的一条超过路沛头顶5公分。这些刻痕陪着原确一起长高。 “他们一般在外面吃饭。”老姚指了下藤编椅,“老原屁话太多,讲话又难听,人家懒得搭理他;原确呢,话特别少,总归是比他老头讨喜点。” 路沛转向门口,好像真看到一个老头和一个男孩子,晒着人造日光,手捧斗笠碗扒饭。那瘦弱的男孩一定很沉默,年复一年,骨骼筋肉抽条舒展,小马扎逐渐坐不下他,换了更大的藤椅。 大卧室门边摆着一副拐,路沛问:“原重山腿脚不好?” “是啊。”老姚说,“上年纪的,基本都有这病。” 路沛检查拐杖底部,一支拐底部磨损严重,另一支相对较新。 他看向卧室的床头柜,几乎立刻找到熟悉的白色药瓶,和这里的许多中老年人一样,原重山患有骨骼病,最先开始坏的是腿。 路沛拧开瓶盖,检查内部,还有七八粒胶囊。 路沛问:“药是医院给他开的?” “那绝对不是,去医院看太贵了,这又不是大病,检查一套就要几千币,谁能浪费那钱。”老姚挥手道,“老原肯定舍不得,他还指着给儿子存点娶媳妇的老婆本呢。” “我知道了。”路沛转动瓶盖,将它旋回去,若无其事地问,“听说,这附近归周祖管?” - 坐落在山林中的茶馆后院,墨绿的松,苍翠的竹,烧红的叶,交织出层叠的色彩。 对面的茶艺师手腕翻转,提壶倒水,悠然白雾袅袅散开。 周祖所在的包厢,赏花赏园林,视野最佳,楼下院内的散客也能顺带收入眼底。 而很快,他注意到最醒目的白发青年。 所有的宾客拾掇得整齐,来往都是为了谈事或接待客人,刻意的休闲中,难免透着几分紧绷的正式。 唯独他穿得最随意,白外套,棕皮靴,没个正型的往那一坐,却显得可望不可即。 周祖多看了几眼,对方悠悠地抬起头,仰着一张比桃花更引人注目的脸,对他挑眉微笑。 很快,路沛被侍应生请到包厢内。 茶艺师为他倒了茶,知趣回避。 在他手里结实地吃了几次亏,周祖面对他,仍能保持不错的风度,好像他们从未发生过任何冲突。 “只有你一个人?”周祖问。 “原确脸皮薄,所以就我一人来。”路沛的开场白是讨薪,“祖哥,你能把他以前给你打工的工资结了吗?现金转账都行。” “可以。”周祖说,“那是不是也要把弄坏东西的赔偿款,按价清偿一下?” “没问题,死物总归是能明码标价的。” “……”周祖看着他,抿了口茶,嘴角平直。 “看来不方便明价计算,还不少啊。”路沛笑吟吟道,“谁让塞拉西滨的劲儿这么大,原确一喝就发酒疯?” 对方仍保持着八方不动,眼神中已有不善之色,显然是在揣度他的来意。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8节 而路沛也抛出了他的意图,直白道:“你有能影响原确的东西。” 路巡的话中话,以及顺利制服原确的手段,昭示着他找到了一种控制原确的方法,或者某种具有特殊效用的物品。 这样的物件或手段,他得确认周祖是否持有。 周祖端起茶杯,垂眼吹气。 从杯缘挑起眼皮,“你想要?” 言下之意,拿什么交换? 路沛将一个药瓶摆上茶桌。 “眼熟吗?”路沛说,“我可经常见它呢,治疗骨骼病的药,药房和百货店里都可以买到,很便宜,价格只有正版药的七分之一,物美价廉。” 他也懒得和这老登卖关子了,“你卖假药这事,希望容月知道吗?” 周祖猛然捏紧茶杯。 他难道连这都想到了? 不是卖假药的问题,这种小事,容月根本懒得管。 周祖抱着一点期望,然而这点希望,很快被路沛的下一句话砸的稀烂。 “你卖成分偷工减料的药,是医药公司允许的吧,甚至有他们的帮忙。”路沛笑笑,“好药加价卖给有钱人,差药以盗版形式低价卖给穷人,两头吃,他们吃相一直这样难看。放心,你暂时没什么破绽,我纯粹是猜的。” 如果真是纯粹的猜测,面前这个人堪称可怕——完全被他猜中了。 背着容月与医药公司秘密合作的事,不能暴露。 如此情况下,周祖没法再保持从容,目露寒光,冷冷注视着对面青年微笑的脸。 但凡他不姓路,周祖腰后的枪,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半晌,周祖说:“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有那个东西。” 路沛相信。 假如周祖有,一定会想办法用在原确身上,等不到现在他来质问。 不过,他的目标已经达到了,周祖知道这一物品,证实它确实存在,且并未持有——而路巡得到了。 不错,情况相当乐观。路沛转而思索起合适的条件,来这么一趟,得拿点东西回去。 两人沉默相持。 半晌,脸色阴沉的对方,忽然扯出一抹隐藏着快意的笑。 “路沛。”周祖语气森然,“巨木医药很是关注你,林氏财团也一样。” “我真是太受欢迎了。”路沛说,“让他们先排你后边吧,我们来聊聊补发工资的事。” - 原确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里。 笼子高度大约1米6,他没法直立身体。 他的记忆发生断层,只记得路巡约见他,他们在一个角落里谈话,然后昏了过去,再醒时他就出现在此地,一定是这个长相和手段一样丑陋的男人做了一些手脚。 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竟然同是路沛的父母生下的后代。 原确尝试掰掉笼锁。 坐守他的年轻军官打着盹,听到他撬锁动静,骤然一惊,没对他说任何话就调头跑了出去。 他是去喊人了,原确想。 很快,路巡进门。 “这不是常规材质,你无法徒手破坏。”路巡说,“当然,你可以尝试。” 原确松开手,就地坐下。 路巡居高临下的打量他,像注视一件棘手的物品。 原确胳膊搭在膝盖上,仰着脸,丝毫不惧地对他展开审视。 “绿眼睛在你脸上很难看。”原确说。 “我弟弟的眼睛很漂亮。”路巡四两拨千斤,“但他基本不用。” 原确没能接收他真正想传达的嘲讽,但也听懂了一半——‘我弟弟’。这是他怒火中烧也无可奈何的关系。 “你很得意?”原确嘲讽,“你也就只有这些招数了。” “被关在笼子里,你好像会叫得更大声。” “我要见路沛。” “他不想见你。” “他想见我。”原确肯定道,“他昨天亲了我。” 路巡停顿几秒。 “小沛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七岁那年逃出城外的事情?”路巡说,“他总是很淘气,但他也会乖乖回家。” 原确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反问,“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从城外把我带回来的事?” 他如愿在路巡冷淡的脸上,看到一种因难以置信而引发的凝滞。 “我知道。”路巡说,“他说,城外结识的朋友送了他一朵橘子花,他很喜欢。” 然后,这种凝滞,并没有引发惊讶或问询,而是在一声低沉的冷笑后,逐渐演变成了冷静的愤怒。 像是早就被时间淋透的湿冷柴火堆,反常地燃烧,才知道内部的火焰从未熄灭。 那是带着恨意的怒火。 “然后,他被这朵该死的花传染病毒,差点死去。”路巡咬字极重,又非常的清晰,“原来就是你。” “我早就想找你算账了。” 第48章 路巡不能忘记那煎熬的一个月。 弟弟失踪了, 搜遍城内,毫无踪迹,他三天没能合眼, 所有人一致认为路沛被绑架,幸好接到的的电话来自科考队。 科考队安全护送弟弟回城,小混蛋不知道他捅了多大的篓子, 只以为自己是出门玩了一圈,包里塞满带给哥哥的礼物, 什么树枝、小花、彩色石头, 吃一小块就能饱腹的神奇压缩饼干。 他天真的快乐, 让人不忍心破坏。 在父亲询问路沛之前, 路巡说,科考队要出行的事情是由他透露给弟弟,完全属于他管教不力的责任, 于是受了罚。 可他不能代受那场病毒带给弟弟的折磨。 那件事过去的十年之后, 路沛十八岁, 父亲托人从城外买回来一只漂亮的鸟, 羽毛色泽鲜艳亮丽,啼叫婉转动听。 路巡让父亲将它放归。父亲不同意, 以为路巡不懂,好声好气解释,这种鸟虽然不在名单上, 但身上没有携带病毒,很多人在养, 很安全。 路巡点点头,一枪打死了它。 父亲震惊,而后暴怒。路巡收回配枪, 将他的指控全部都留在身后,淡淡地说:“我并不是在和您商量。” 父亲没有追究,也许是出于内心理亏,更多的是深思过后的无可奈何,他默许路巡的行为。这一声枪响,正式完成了路姓父子的权力更迭。 路巡想杀的不止是那只鸟。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 在今天,路巡盯着面前的黑发少年,手再一次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的配枪。 但不可以。 因为他的话语,原确脸上展露了几乎是茫然的空白,然后是回忆与探究,紧接着是确认——路沛说过,他生病了。 是被他送的花害的。 他沉默着。 路巡松开枪柄,利落打开笼锁,一手拽过对方的领口,一拳轰在他的脸上。 “砰!” 原确被他砸得偏过脸去,后脑勺一头磕在铁笼栏杆上,撞出乓啷的动响。 却并没有反抗,好像就这样被他打败,颓然的倒下。 路巡挥手,又是一拳,对准下颌,风驰电掣般上挥。 “砰!” 路巡不加收敛的一拳,力道至少七八百磅重,打在普通人身上,骨折住院三月算是幸运的收场,但对面这个人显然不是平凡之辈。 他继续挥拳。 “砰!砰!……” 原确伸出手,挡住直冲他面中来的下一拳。 他呸得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抬起眼睛,从自己的指缝中看路巡。 路巡的服饰剪裁得体,鼻梁上架着斯文俊秀的细框眼镜,然而此时,着装带来的遥远和冷感,都被他发泄怒火的拳风,一下一下,亲自撕碎了。 近身格斗,没有从容悠然的余地。 “你可以打我,我不还手。”原确说,“但不要碰脸。” 他的颧骨砸青了一块,嘴角也流血了,额头也没好到哪去,有些狼狈。 这些伤痕布在这张硬朗又不好惹的面孔上,不像单纯受伤,倒让人读出一种随时反击的意味。 “原来你在意皮囊。”路巡冷冷地说,“也是,你也只有这么一丁点优势。” “我不在意。”原确回答,“解释很麻烦。” 路巡收回手,原确也松开格挡的五指。 原确放下了手,更像是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79节 路巡忽然意兴阑珊。 他清楚,原确不惧怕死亡,也并不怕疼。在眼下这种情况受到皮肉之苦,甚至能让他感到一丝快慰。 一个惩罚,不能给予痛楚,则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对视半晌,谁都没有动。 路巡垂眼整理袖口,似乎在思索,他不准备动手了。原确知道这是偃旗息鼓的潜台词,抹了把额头淌下的血,起身出笼。 在原确走出大门之前,他听到身后的路巡开口:“回来。” 原确目不斜视,继续往前。 “在去找小沛之前,把我的话听完。” 原确停步。 他回头望来的那一瞬间,路巡立刻明白,这个人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刀枪不入。 他有弱点。 那么,他会痛苦。 - 路沛坐在路巡的座椅上,脚尖推着滑轮,在屋内四处转来转去。 他听到门板被人轻轻叩了下,门口传来一声问候:“少将。” 路沛:“!!” 路沛连忙推着椅子划回桌边。 等路巡推门而入时,他已坐得十分端正,小臂交叠,比小学时上课还一板一眼。 路沛清脆地喊:“哥。” 路巡:“嗯。”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呢。”路沛双手端着盒子,虔诚上贡,“这是我亲手做的蛋糕,你一定要尝尝。” 纸盒里,装着四枚精美的纸杯蛋糕,淡粉色奶油顶上点缀着水果和糖霜饼干。路巡心里门清他只会煮泡面。 路沛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路巡不语。 “这个草莓的好吃。”路沛说。 他眨眼,眨眼,眨眨眼,眼皮动得好累。 路巡与他对视片刻,拿起那枚草莓蛋糕。 路沛立刻笑开了:“哥你最好了!” “现在是最好吗?” “一直都是最好。” “等会儿不同意你见室友,又不好了。” “怎么会呢。”路沛义正词严,“我怎么可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生气,当然,哥如果让我见他的话,根本就是好上加好,最高级后面还要跟最高级了。”顺带不忘纠正,“对了,他叫原确。” 路巡:“他在三楼。” 路沛脚一滑就想开溜,艰难忍住。 路巡尝了口蛋糕,他不爱吃奶油,但更不喜欢浪费食物,略感嫌弃又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海绵蛋糕部分有些过甜,唯独口味还行的是奶油顶上的新鲜草莓,估计这就是路沛亲手安装的部分了。 他扔掉包装纸,说:“你继续住在医院,每天晚上都要回来,门禁十点钟。” “我给你室友植入了追踪芯片,他会一直生活在我的监视下。” “应该的,他太坏了,需要被监管。”路沛严肃表示认同,心想原确连中弹的恢复速度都快到异常,那小小的皮下芯片,随手就挖去丢掉,其实毫无监控效果,但会让路巡感觉好受一点。 “对了哥。”路沛想到从周祖口中听到的名词,“你是有找到那个什么,特制的靶向松弛剂吗?” 对于基因改造人的控制,据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颅内芯片,另一种是靶向松弛剂。 在塞拉西滨暴走事件之后,路沛让林秋格给原确做过全面检查,他身上没有芯片反应信号,那路巡只能是得到了特制松弛剂。 “对。”路巡说。 路沛‘啊’了一声:“那这个东西,会不会……”落进别人手里? “不用担心。”路巡说,“去吧。” 既然路巡能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不必挂心。路沛知道他手下有一批厉害的研究员,之前体制改革从军部研究所独立出来的,估计是这些人根据很难到手的秘密资料折腾出松弛剂,别人未必能得到。 所有想法一键清空,路沛欢天喜地往楼上跑。 很快,他在三楼角落的房间里,找到坐在沙发上的原确。 “原确你在这!”路沛高兴道,“我们出去玩吧,听说今天有河灯看……哎你脸上?” 原确处理过伤口,经过大半天的恢复,比刚开始好看许多。 路沛摸摸他未散的淤青,还有肿起的嘴角,心中了然:“挨揍了?” 原确:“不小心摔跤。” 路沛:“不小心摔我哥拳头上了?” 原确:“……” “怎么挨揍了,还替他说话。”路沛纳闷,“是你没打过他吗?” 原确立刻反驳:“我更厉害。” 那就是打得过,估计伤口是互殴产生的,如此一来路沛觉得自己更要担心路巡,但他哥看起来气色不错,应该也没什么事。 路沛:“我哥说给你装了定位芯片,在哪里?” 原确左顾右盼,好像在回忆。 他想起了路巡的说法,说:“你不能看。” 路沛以为是在不方便看的地方,比如脂肪层比较厚的腿上,便也不追问了。 礼尚往来一般,原确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把指尖捉到鼻尖处,沿着指节一路向下,贴着腕线闻到手腕,路沛反手拍在他的掌背上,抽走,“小流氓,又来,滚蛋。” “你香。”原确说,“而且,现在没有生病。”话毕,他松了口气似的。 路沛:“你还能闻出生病?” 原确:“可以。病人血有不好味道。” “你是小狗鼻子。”路沛一根手指戳在原确鼻头,往上推,再帅的脸这么一推也变成八戒,笑道,“小猪鼻子。” 原确便配合地张嘴‘吭’了一声,突然学猪叫。 居然真的很像。 路沛顿时震惊,然后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哈……你干嘛啊……”路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你你……你怎么学的这么像……” “邻居养猪。”原确说,“我还会模仿四种鸟,狼,狐狸。这很容易。” 说着又开始模仿鸟叫,咕咕嘎嘎。 他的表情很正经,认真给路沛展示自己掌握的拟声技能,然而就是因为他一脸严肃地模仿,路沛简直要乐疯了,一阵狂笑。 原确无法理解他的笑点,但见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嘴角也往上抬了下。 路沛笑得脱力,跌坐在地,整个人东倒西歪,口袋里一样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个椭圆形的古铜色复古怀表状物品,侧着在地上滚两圈,落到原确脚边。 路沛大惊失色:“别别别别!!!!” 原确已将怀表捡起。 路沛:“不准开!还我!” 原确恰到好处的没听见,打开。 然而,在表盖开启的瞬间,他愣住了。 铜质盖内侧,是原重山与他唯一一张的合影照。 桀骜不驯的少年,笑眯眯的胡子男人。 路沛发出一声哀嚎,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搓,然而坐起,不情不愿地说:“我打算等会儿看河灯再给你惊喜的,怎么随便破坏人计划啊。” 事已至此,没有收回的道理,他指导道:“你晃一晃。” 原确呆了几秒,才依照他所说的,转动手中怀表,然后,照片出现了变化,转为原重山的单人照。 光栅工艺,随着光影角度,翻转变化图片,一共有三张。 “我去了你家。”路沛说,“这三张照片摆在橱柜上,我就借用了一下,放心,已经放回去了,也没有乱翻。” 原确愣神。 从看到的第一眼起,他几乎毫无反应,难以辨认情绪,路沛有些忐忑,问:“你喜欢吗?” 问完,他仔细观察原确的表情。 原确的眉弓很高,一双眼深陷在它和野生感极强的眉毛下方,睫毛直而密地下垂,起到遮瞳的效果,使得一双眼眸盖在丛林般的遮掩中。 然后,原确眨了下眼,视线上移,睫毛随着抬眼皮的动作上翻。他的视线穿过睫毛、黑发,穿过自身重重叠叠的天然掩盖,直达路沛。 原确认真注视他,说:“喜欢。” “我喜欢。”他强调。 路沛小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不知为何,被原确这样的眼神极专注地一直盯着,莫名有些不自在。 “既然这样。”他拿出另一件礼物,是掌上游戏机,“这也一起给你吧。” 原确:“这是什么。” 路沛毫不意外,解释:“这是恐龙。” 原确恍然大悟,接过掌机,仔细一阵端详。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0节 小小的液晶屏幕上,豆豆眼的像素小龙上下挥动翅膀,以成年人的眼光来看,毫无吸引力。 “我小时候可想要了。”路沛说,“现在看,是不是丑丑的,很简陋?” “不丑。”原确附带证据,加强说服力,“比路巡好看。” 路沛:“…………” 这梁子稍微结的有点深了。 路沛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之前是想把恐龙送给我那个朋友的,找到他的话,我打算也送他一个。” 原确突然皱眉。 路沛以为他听懂了自己的试探,谁知原确说:“不要给他。他不好。” 路沛:“?” 路沛:“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听起来很讨厌,只会做坏事。”原确忽然开始划清界限,“不要找他。” 路沛:“他做了什么?” “不许给他礼物。”原确严肃警告着,却立刻把掌机揣进兜里,似乎是生怕路沛反悔把它收回。 路沛完全不懂他突然在搞什么,还没来得及深思,原确已经转移话题,说:“去看河灯。” - 多坂注意到两个年轻人一起出门,路沛脚步欢快,似乎又是双人约会。 多坂:“少将,需要我跟过去吗?” “不用。”路巡说,“他会回来的。” 多坂自然以为‘他’代指路沛,然而路巡说:“等那个室友回来,你送他去研究所,闻博士接待。” 这个“他”指的是原确。 多坂讶然。 他被关在笼里一整天,态度极其抗拒,怎么突然愿意合作了? 第49章 夜间11点, 军部科学院第七研究所。 “萧莹,人来了,准备。” “这么快?!” “韩若韩若!醒醒, 走!” “好……困……” “受试者来了。” “啊?!!” 几名研究员互相通知,匆匆忙忙从困意与其他工作中起身,整理好精神面貌, 离开办公室。 经过几次内部体制改革,七所仍然挂着军部的大名, 实际上已是路巡系的一言堂。 这段时间, 他们的任务是根据‘最强兵团计划’的已有资料, 调查与复刻从前实验中的种种, 比如重要产品,靶向松弛剂。 这个绝密计划的大部分内容,已经在十多年前, 随着实验品一起被销毁, 不清楚关键成分想配置药剂, 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研究员们根本没能复制出靶向松弛剂。 但根据路巡的要求, 他们打造出了一种特别的生物磁场,能够使实验对象受到干扰短暂失神,创造一次良好的袭击机会。 “我心跳得好快, 亲爱的。”韩若手按胸口,“看来少将顺利用磁场笼把实验体控制住了, 有生之年,我终于能亲眼见到完美的人类作品……你听,咚咚、咚咚、咚咚, 这莫非就是,心动吗?” 萧莹:“这是咖啡因摄入过量导致的高心率,少喝点黑咖。” 虽然闻博士告诉他们受试者自愿配合,但她们深有怀疑,认为更可能是少将略施拳法,把人强行绑来。 直到受试者原确在自愿的、没有约束的情况下,主动把胳膊伸到采血台上,看起来情绪十分稳定,她们才敢相信,他配合得不可思议。 “需要采集23管静脉血。”萧莹说,“大约114毫升。” 原确:“哦。” 两分钟后,萧莹拔走采血针,刚想把棉签按到他手臂上,那个针孔,竟已自行止血愈合。 而原确对此显然十分习惯,收了手,走向ct室,徒留她在原地讶然。 亲眼见证这一幕,和韩若一样,她产生了怦然心动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很快在研究员之间出现人传人现象。 对着ct惊叹的研究员3号:“这肌肉量,骨密度……人类真的能拥有吗……” 负责力量测试的研究员4号:“他第一拳就把仪器打爆了!” 拿到代谢测试结果的韩若:“可以说,此人能够免疫自然界的所有毒素,天哪……” 他们同时得出一个结论:“太完美了。” 难以想象,人类的身躯和脆弱的dna,竟能够承受如此超标的肌体力量,虽然先前已在资料中看到过,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番心驰神荡。 所有值守研究员把原确视为神迹,偷偷观察,找机会与之搭话。 “您需要喝水吗?” “不。” “您肚子饿吗?需要进食吗?” “不。” 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的、热切的、自以为隐秘的打量视线,并不能影响原确分毫,他普通地觉得这里很无聊,不如回去睡觉,但那个博士说检查是必要的一环,为了保证手术的安全和效果。 路巡没给他装追踪芯片。 但他要求往原确身上安装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这是相当无理的要求,但路巡给出一个没办法拒绝的说法,原确答应了。 “嗡嗡。”桌上的手机震两声。 原确连忙拿起。 路沛:【地方没错,原来是维朗记岔时间了,后天3月15日才是河灯节,害我们白跑一趟[怒][怒][怒]】 原确:【哦】 路沛:【后天去逛逛】 原确:【好】 路沛:【[分享推文]这个你会做吗?给我弄一个】 原确:【明天试】 他低头看屏幕的模样很认真,用两根手指戳软键盘,韩若感慨道:“原来赛级人类也会爱上电子手机。” 很快,原确左右张望,似乎在找人,韩若连忙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然后,她听到原确说:“我想马上做手术。” 原定的植入手术时间是后天,韩若疑惑道:“您是想提前吗?” 原确:“是。告诉灰色老头。” 韩若:“……我马上转告闻博士。” - 由于小学停课问题官方无力解决,文天南招募一批代课老师,前来投简历的人不少,路沛兼任招聘专员,对他们进行面试。 他原本想着,招个像模像样的小学老师,总归是容易的,至少简历上的自述写的都很是那么回事,结果现场来的人里,混进不少妖魔鬼怪。 面试者a,外表显然长了张十五六岁的脸,声称自己今年三十岁,拥有十年教龄。 面试者b,宣称自己毕业于地上区某知名师范大学,路沛问他校训,答不上来。 面试者c,一个年轻男的,但穿了双高跟鞋,提着女式皮包,说自己是跨性别老师,身体力行给孩子们树立正确三观。 他自我介绍还没说完,路沛立刻道:“您可以离开了,七个工作日内,我们会以邮件通知结果。” 等他离开,上半场面试结束,进入休息时间,路沛仰着脸滴眼药水,哀嚎道:“我的眼睛好痛,好痛……” 维朗赞同伸手:“确实辣眼睛,给我也滴下。” “不行,这是处方药。”路沛说,“我有季节性高眼压,是真的疼。” 给眼球染色的下场,是承受人工美丽带来的后遗症。路巡有虹膜基因病,高度近视也没办法做手术,曾经甚至失明过大半年。 在这方面,路沛的症状轻微许多,只是偶尔的眼压高、视力下降。 路沛想着那些个妖魔鬼怪,还是叹气:“为什么你们这的基础教育会差成这样?我看过50年前的社情统计,居然在倒退。” 关于教育垄断政策的变化,维朗说不上个所以然,但是他有思路:“八成是佟迪搞鬼。” 佟迪,死在原确手里的黄金议员,在一线稳定了几十年的一把手,把地下区的财政教育各方各面都搞得一团乱。去世后,接任他位置的议员奥黛丽倒是一群逆天政客里难得的实干家,主张地下区振兴,专抓经济。 “你们好像很讨厌佟迪。”路沛说。 维朗:“他死的那天,全城庆祝,酒吧网吧都打七折,还有阔佬放烟花。” 路沛若有所思。 这个袭击案,规模比他想象得更为庞大,在地上地下都引发了轩然大波。如此轰动的案子,当事人原确的个人信息竟然丝毫没有被媒体披露,说明,保下他的幕后者,具有相当强的政治能量。 他本以为是周祖,但据他对这人深浅的了解,不太可能……所以,是林氏集团吗? 他们一直在关注原确? 顺带的,也在注视他? 被如此暗中窥视,路沛不免感到毛骨悚然,很快又平复下来。 担惊受怕也没用,只能见招拆招。 而且,这个邪不胜正的爽文世界,可是有男主角的。 -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1节 下雨了。 地下区的降水,通常出于某种需求,要么是地下农作物需要水,要么是调节空气湿度。 雨点子和天然的雨滴又好像没什么不同,由小转大,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把水泥路面涂抹成深灰色。 小雨天气,不减周边居民过节的热情,街上行着五颜六色的花伞。 路沛借便利店屋檐躲雨,等人。 几分钟过后,一辆公交车驶离,撑着伞的原确出现在他视野中。 进入春天,他全身上下的装束依然仅有纯黑色,静静地站在那,遥远望着,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路沛挥挥手。 “你去哪里了?”他问,“一整天没见人。” 原确:“晚一点说。” 路沛:“你还学会卖关子了?” 原确有板有眼:“这是计划。”他好心地给出预告,“要等到看河灯的时候。” 路沛:“?” 此言一出,路沛知道这人大概给他准备了某种惊喜礼物。 “你怎么抄袭我?”他手指戳戳原确的胸口,“创意裁缝,心真黑。” 他的指尖正好戳在缝合的伤口线上,虽然不疼,原确依然下意识地避开,不让他碰。 他躲避自己的触碰,这倒是稀奇了,路沛继续伸手,结果被对方握住,插进指缝,变成交握的姿势。 “滚滚滚。”路沛抽走,“流氓。” 原确不服气:“我不是流氓。” “流氓都爱这么说。” “不是。” “那你是什么?” 原确讲出一个‘是’,好半天,也接不上来,老实说,“是想亲你。” 路沛:“……” 路沛警觉:“你不会又进入那种奇怪的状态了吧?” 原确:“没有。” 他这么讲,路沛却一点都不敢相信,突然想起现在天气转暖,是动物ooxx的季节。此人在冬天就有危险的征兆,差点发生事故,在春季,他肯定更不安全。 不可否认人类的动物性,交配和繁衍是本能。 但为什么原确感兴趣的对象会是同性?难道这也是改造人的出厂设置?如果真有设置,也该统一设定成异性,方便传递基因才对。 路沛纠结片刻。 他走到原确身前,与对方面对面,倒退步后行。 这忽来的一步,本会使路沛淋雨,但头顶的伞追着他的移动轨迹,使他一直处在伞面的笼罩下。 原确将雨伞递出去,他自己倒是暴露在雨水中,头发被打湿。 完全是不假思索的反应。 “我说。”路沛说,“你不承认,甚至否认,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懂啊?” 突如其来的台词,令原确困惑:“不懂什么?” 不懂你喜欢我。 路沛双手别在背后,往身后拉伸了下,露出微笑,往旁侧歪头,笑而不语。 原确也歪头。 路沛转而往另一边歪头,原确也仿佛追着太阳的向日葵,跟着换方向歪头。 长发随动作左右垂落,配合一张始终毫无表情的脸,像精致又死气沉沉的大型人偶。 “算了。”路沛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的。这确实是个不能随便处理的问题。” 原确:“问题?” 路沛:“你只会重复我说的话?笨蛋脑袋。” 原确:“那牵手。” “不行……”路沛说,“好吧,牵手,五分钟。” 原确点头,伸手。 他们的双手便交握在一起,干燥温暖的掌心相贴。 路沛可怕地发现他对牵手相当习以为常,可能因为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脱敏了,总归是没有抵触讨厌的感觉。 到底是他个人的主观感受,还是受到对方激素的干扰?或者两者皆有之? 这真是不能深想,捋不明白,容易打结。 他们走到一座拱桥上。 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头顶的伞相碰相接,发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那个玉兔灯真好看……” “是兔子吗?我怎么感觉更像松鼠。” “哇,月亮船。” 河面上,一盏盏造型各异的花灯沿着水流飘来。 转小的濛濛细雨,非但不影响观景,反倒给这蓝夜带来缥缈的氛围感。 路沛眼睛追逐着花灯,有些心不在焉。 而原确一直在等待时机。 很快,河岸边爆发出众人的惊呼:“哇!!” 人群自发围成一个圈,将中心的两人包裹,原来是有人求婚。 男人掏出戒指,单膝跪地,紧张到满脸通红:“小梦,我……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看来现在就是好机会。 原确摸出一条项链,放在掌心展示,递至路沛面前。 路沛回神,眨了下眼。 银制链条上,似乎挂着一块蛋面宝石——但它是纯银色的金属质地,色泽接近钛银,微微的隆起,像戒指的侧截面,也像一个迷你的按钮。 虽然早已猜到这一环节,但路沛还是给出惊喜的表情,小小的‘哇’了一声。 “怎么想到送我项链?”他说,“挺好看的。” 路沛碰了下银色宝石,被他手指触碰的瞬间,它光滑洁净的表面上,竟然浮现带有荧光的一圈圈纹路。 “我的心脏里种了炸弹。”原确说,“这是开关。” 路沛以为听错,一愣:“炸弹开关?” “碰这里。”原确说,“识别指纹,然后再说一句话,才会爆炸。” “只识别你的指纹,还有声纹。” 原确将指腹按在银色宝石上,毫无反应,没有荧光,也没有纹路。 ‘我需要保证路沛能随时杀死你,当然,只有他能这么办。’——这句话哪怕出自路巡的口中,依然吸引力十足。想象那一场景,原确连正常呼吸都有些头晕目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装在心口的微型炸弹,如果爆炸,哪怕以他的恢复力,也会迎来毫无回转余地的死亡。 原确等待着路沛给予回应,却发现对方脸上只有震惊与茫然,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他以为他没听懂,便抓着路沛的手,摸自己胸口的刀疤。 才过去一天,还没能愈合,隔着衣服,抚触到小波浪一般细微的起伏。 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 “它在这里。”原确说。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能让老婆亲手杀掉自己就立刻高兴起来的圆缺,他会得到奖励还是大嘴巴子呢 第50章 路沛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像安装血管支架那样, 他往自己的心脏里安了个迷你的炸药,而串在链条上的宝石状金属挂坠,是它的启动开关。 如果是别人, 他将以为这是个劣质的笑话。 但原确不会开这种玩笑。 路沛后退了一步,原确的手追着他往前伸一段。 一滴雨水,敲在钛银般的蛋面上。 “你……”路沛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危险。”原确说,“你控制我。” “神经病, 谁要控制你。”路沛皱眉, “谁给你做的手术, 万一那个医生趁机做手脚呢?你平时不是很敏锐吗, 怎么这么点戒备心都没有?……难道是路巡?路巡要求你往心脏里装这个的?!” “是。” “这种要求你为什么答应他?!”路沛斥道,“你没有一点自己的思考吗?别人说什么都相信?!路巡是怎么忽悠你了?难道告诉你这玩意对身体好?” 原确一板一眼地说:“路巡提议,我觉得很好, 才答应。没有忽悠。”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2节 “等你被人卖进屠宰场了还帮人磨刀。”路沛冷冷道。 他拿出手机, 点两下, 拨通路巡的号码, 打不通;转而打给多坂,多坂也在通话中。 等待的间隙, 路沛鞋底拍着地板,时快时慢,一脸烦躁。怎么还不接? “这个没办法开刀取出来。”原确说, “会直接爆炸。” 正在看接通等待时长的路沛,立刻抬头。 原确:“灰色老头说的。他是博士。” 路沛满脸难以置信。 短暂的惊讶之后, 是腾然而起的火气,好像有东西一下一下泵压着血液,他的眼球也有点酸胀——当然不是狗屁的感动, 是因为眼压跟着血压一起升高了。 “给。”原确说。 路沛却没有丝毫收下的意思,让他的手悬停在半空。 “我不要。” 原确端详它,或许是链条或款式的原因:“不漂亮?换颜色?” “原确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病。”原确说,“为什么不要?” 路沛:“谁敢要啊?!你想找死就不能自己找个楼跳了?” “不行。” “你也知道不行?” “你杀我,可以。”原确说,“我高兴。” “……” “给。” “……” 路沛一直在后退,头顶的伞,眼前端着项链的手,也一直跟随着,逼近他,送到他的面前。 直到退无可退,身后抵上一堵墙。 他抵触得太厉害,脸上的震惊与愤怒,让原确感到困惑,以及一种期许落空的不满。 “讨厌?”原确低低地问,“不想要?” 他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还因为礼物被拒收而委屈,一点都讲不通。路沛揉按眉心,眼球太难受了,眼周紧绷着,他说:“我现在很生气。你别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然而,他的陈述却让原确越发不满:“你不要我的礼物。” “显而易见。” “别人就可以?” “怎么又是‘别人’!”路沛真忍不住了,“你一天到晚在疑神疑鬼什么啊?!有完没完了?!” “你怕我,躲我。”原确抿唇,小声道,“你不回家。” “我哪里怕你,不回家是因为……”这一不方便公开谈论的话题,令路沛欲言又止,旁边还有行人。 原确的语气越发低沉:“给你控制我的东西。为什么拒绝?” 只要路沛拥有随时杀死他的能力,他们力量的不对等便消失了,于是能够解除路沛对他的忌惮,然后回家。这是最好的礼物。至于锦上添花的计划,是在看河灯时候送礼,也是良好的时机。 如此复盘一番,简直是天衣无缝,唯一的变数是路沛的反应。 “你不要我,想要别人。”原确得出结论,步入控诉,“路沛,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路沛说,“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你又要丢掉我。”原确阴郁道。 “你……”路沛刚聚起一口气。却又忽然意识到,对于这句话,确实是他有错在先,不能反驳。 一下理亏,满腔怒意又无从发泄,只得在身体里打转,眼球的疼痛从眼周传递到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好像一下子对焦失败,面前画面模糊了,头晕眼花。 路沛蹲下,脸埋进掌心,用皮肤温度暖着眼皮。大脑抛开一切,深呼吸几次,才稍微好一些。 原确一下子不生气了,有些紧张地随路沛蹲下,把伞骨尖怼到他身后的墙面上,免得流下的雨水打湿他的衣服。 伞很大,他们蹲在黑色的伞面下,像一朵墙角的巨大蘑菇。 等路沛修整完,再抬起脸,瞳膜闪着明显的润泽感。 好像要掉眼泪了。原确微妙的紧张,即刻转为忐忑的慌张,开口就是:“我错了。” “是吗?”路沛有气无力地说,“你真的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不想你这样对自己,这让我很难受……” “对不起。”原确趁机把手中的项链塞进路沛的口袋里,说:“道歉礼物。” 再抓着路沛的手掌,往自己胸口按,“你打我。” 瞬间,路沛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冲向头顶。 他扬起右手,一巴掌对着原确的脸挥过去,不过,他的理智踩下刹车,在半路停住了,还差一寸。 原确眼睛也不眨,发现他半道刹车,反倒主动挪了下位置,把脸颊靠过去,蹭贴路沛的手掌。 “打一下?”他问。 见路沛还是没有反应,原确顺势偏头,亲他的掌心。 路沛猛地收回手。 他撩起兜里的链条往原确身上砸,要说的只剩下:“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 原确默默尾随路沛。 河灯节所在的步行街,车辆禁入,需要穿越七八百米距离去路口。 路沛的背影看起来就很不高兴,步伐飞快,不像平时那样慢吞吞地散步。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原确会在那一秒找到掩体,以免他发现自己。 等路沛走出步行区,张望着拦计程车时,他若无其事地凑过去,说:“我送你?” 路沛:“我也送你进黑名单。” 原确:“……” 路沛:“不准再跟着。” 原确:“……哦。” 原确默默地退到一边,目送着他上车,记下车牌号,蹲在石墩边,想不明白哪里出错。 这一想就想到了大半夜,还是无解。 今晚的清理工作和熟人搭档,游入蓝假谈话迷惑话事人,维朗负责开车盯梢,原确潜入,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回程时,维朗目光瞧向窗外,唉声叹气。 游入蓝:“怎么无精打采的,有心事?” “玛丽。”维朗忧郁地说,“我们约会过几次,平时也在聊天,明明感觉很好,可我向她告白,她说她不喜欢我。她为了拒绝我,口不择言,说喜欢露比那种绅士的男生,以后不要联络。” 原确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游入蓝:“?” 游入蓝:“那有可能是真的。” “我送她礼物,她也拒收。”维朗沉浸在自己的悲惨叙事中,“那个店主说99%的女生收到都哭了,她为什么不喜欢?” “……?”游入蓝只得安慰他,“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收,你多送几次试试呢?” 原确若有所思,本能觉得不对劲。游入蓝也是个嘴上没门的,他说的话不值得入耳。 维朗:“玛丽还让我滚。” 游入蓝:“你滚了,再滚回去,这叫锲而不舍。她迟早得感动哭了。” 路沛很明显是真的生气,但原确认为他这句解释很动听,可以保留参考。 维朗:“我锲而不舍了,但她说不许跟着她,她不想见我!” 游入蓝胡诌:“不想就是想,跟你撒娇呢,她其实心里特想见你。” 原确恍然大悟。 由于游入蓝有理有据的劝说,原确放弃回家的念头,前往晴天医院。 - 路沛杀气腾腾地寻找路巡要说法,被告知路巡在外与某议员见面。 “您早些休息吧。”多坂说。 “我不!”路沛说,“我就要等路巡回来。” 哦,连名带姓,看来是要吵架了。多坂心如明镜。 路沛在路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来的这些天,每天像勤勤恳恳的搬运工,给这个毫无生气的屋子更换布景、添置装饰。 窗口系着兰花风铃串,床头灯是一只小鸡,水杯是一组红绿配色的圣诞驯鹿……这些东西如今都在挑衅路沛,那只鸡竟然敢瞪他,被路沛瞪回去:“看什么看!真烦人!” 蹲在窗台外侧的原确浑身一震。 几秒后才依稀确认,不是在说他。他谨慎地拉高衣领,盖住鼻息。 夜风大作,从窗缝中吹进室内,兰花风铃叮铃铃地轻响。 路沛:“吵死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解开兰花串的挂绳扣,却发现楼下缓慢驶停一辆黑色轿车。 最近眼睛不适,散光严重,路沛努力眯起眼睛,才勉强认出那商务车型。 他丢掉兰花,连忙拾掇外形,下楼。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3节 车门打开,坐那车回来的,果然是路巡,还有一位女士。 路沛停在安全距离之外,打量他们二人。 那位女士的皮肤偏黑,是定期日光浴晒出来的均匀小麦色,光这一点便能说明她的阶层与条件。短发打理得干净,在额前隆起卷曲弧度,用摩丝固定。 夜色里并不清晰,但根据这些特征,不难猜,她是奥黛丽。 地下区的实权一把手,接手佟迪位置的女议员。 对于上一任佟迪留下若干的烂摊子,她尽量的收拾了,可以说是力挽狂澜。奥黛丽的上任,对地下区的民生福祉,绝对是好消息。 支持她的财阀,是另一个与路巡系不对付的集团,是近期化敌为友?还是一直有在暗中联系?路沛泛泛地发散联想。 然后赶紧掐自己大腿一下,别想这个,保持高状态和路巡吵架。 大约十分钟后,路巡结束谈话,送别奥黛丽的车,向他走来。 路沛先发制人:“路巡!” “嗯。”路巡说,“冷不冷?上去说。” “不l……不要给我转移话题。”路沛说,“往原确身上装炸弹,是你的主意吧?” “你室友同意了。” “他叫原确。你忽悠他。他傻,你不傻。” “他可能是生怕我反悔,答应得很快。”路巡说,“没有扭曲事实,也没有非自愿情节。” 路沛一噎:“原确脑子不正常,你也不正常吗?你是知道是非对错的,所以这显然不公平。我不想这样对原确。你安排一下取出手术。” “无法取出,除非他死。” 他语气很淡,路沛仔细阅读他的表情,这是认真的,而路巡做事风格也确实如此。 路沛:“……你怎么这样啊?” “你也知道,他太危险,但你又不愿意更换合作者。”路巡坦然道,“我尊重你的意愿,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在你室友的同意下,做出合理的安排。” “我不需要你的安排!”路沛说,“原确没有伤害过我,他一直在保护我。” 路巡静静望着他,嘴唇轻启: “金鱼花。” “……”路沛一顿,喃喃道,“……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是原确吗?还是你调查的结果?” “不重要。” “他不知情,他不欠我的。”路沛说,“那是我自己不好,我任性,所以才生病。” 他感到委屈,心疼,又很生气,“哥,你怎么能迁怒他?你把原确当成什么呢?他难道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凭什么由别人的意愿被随意决定生死?” “他本该死在城外。”路巡淡淡道,“被别人决定生死,是他作为一件实验体出生以来既定的命运。而如今,由你决定,只要你愿意他活着,他就死不了。哪里不好?” “我不想要这种傲慢的决定权。”路沛提高声量,“本来没有命运这种事,是你把这种关系强行加在我们两人身上的!” 路巡是他的兄长,是军队的指挥官,是手握生杀的实权者。他习惯于掌控他人,也不由分说地将这种权柄强行赠予弟弟。但路沛不想要。 路沛准备和路巡大吵一架,把这个不可理喻的人痛骂一顿。 他用上了完全是吵架的语气,然而,路巡只是神色柔和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弯下腰,平视他的双眸。 “眼睛疼?”路巡说,“不生气了,生气更不舒服。” “我生气是因为谁啊?!”路沛吼道。 “嗯。哥哥的错。” 路巡揉按着他的太阳穴,十分熟练,软了语气,“给你买个新车,后天去挑?好不好?” 路沛:“你不要回避话题!” “我没有,向你道歉。”路巡说,“眼睛感觉很干么?” 路沛拍开他的手,火气冲天:“路巡你简直是神经病!” 路巡皱眉。 他的耐心对于路沛总是很多,解释道:“如果是几年前,我已经把你室友赶走了。但你之前说不喜欢我干预太多,所以,我没有按照以前的做法。” “明明已经妥善处理好了,他也是自愿。你为什么不愿意?” “你擅作主张,处理方式相当极端,且不公正。”路沛陈述道,“我为此不满。” 路巡的手指离开路沛的太阳穴,缓慢下滑,停在他下颌的位置。 路沛摇头、后退,试图躲开他手掌的桎梏,然而,显然失败了。 “宝宝。”路巡单手卡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正,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是因为那个室友,向我发火吗?” “是。” “这不对。”路巡说,“你不该为一个外人,对我大声说话。” 路沛快被他气晕了。 他气得声音都在抖,眼睛疼,太阳穴疼,头疼,手指冒汗,他对着身后喊道:“原确!你在不在这?在的话立刻滚出来!” 几秒后。 病房的窗户被打开,一个人影从病房内跃至树上,将树叶摇晃出窸窸窣窣的动响。 原确落地,踩着婆娑树影,悄无声息地行到路沛身侧。 路巡安静地注视他们。 无论如何,这件敲定的事已不会被改变。路巡的心情十分平静。 然后,路沛拽住原确的领口,示意他低头,当着路巡的面,将自己的嘴唇‘啵’得印在他的脸上—— “原确不是外人。”路沛宣布道。 在路巡缓缓流露的、略显失态的惊愕神情中,路沛说:“他喜欢我,谢谢你帮我确定,我也喜欢他。这次是真的。” “哥哥,我们从今天开始正式交往了。” 话音落下,倏尔夜风大作。 风呜呜地拍着窗户,将悬绳松散的兰花风铃摇落,叮铃一声,在路巡身后不远处摔碎。 第51章 路沛每多说一个字, 路巡的神色就变得阴沉一点。 四平八稳的沉静,在那一声兰花铃摔碎的脆响后,也被夜风一起带走了。 他眉心微蹙, 银丝镜片下的一双绿色眼眸,晕开浓郁的墨色涟漪。 “为了和我置气,说这种话, 做这种事。”路巡缓缓地说,“小沛, 你……” “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意思, 我现在这样决定了, 只是通知你而已。”路沛打断他的指控, “我要约会去了,再见。” 话毕,路沛抓起原确的手, 调头向外走去。 原确一开始还在发愣, 不知道作何反应, 脚步钉在原地, 被路沛拽了两下,才如梦初醒似的跟上。 在路巡眼神晦暗的注视中, 两人的背影快步离开,他没有追赶的意思,而他们也并没有回头。 路巡在原地驻足片刻, 拇指摁了摁眉心。 顺势摘下眼镜,仔细擦拭本就清晰洁净的镜片, 再推回鼻梁上,动作慢条斯理,心情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多坂眼观鼻鼻观心, 这种场合他实在太多余,突然离开又显得不礼貌,只得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努力降低存在感。 路巡走向楼梯口,步伐不紧不慢,却又在进门之前回了头。 “多坂。”他问,“有烟吗?” 多坂:“……有。” 追溯路巡上一次抽烟,还是在一年前,当时处理某自治州的恐怖袭击事件,结果牵扯出一场叛乱计划,这一情报牵扯多重利益,稍微动一步都牵动多方。思考如何妥善地处理它,路巡几乎一夜没合眼,破戒吸了三支烟。 多坂递上烟盒,护着火替他点上。 路巡低头咬烟。 烟尾的星火明明灭灭,一点白雾散开,矜冷的侧颜显得模糊。 虽然情绪没有挂脸,但明显心情不佳。 “吵架闹脾气,很正常的事。”多坂说,“况且,沛少并不任性妄为,等他冷静下来,您可以再和他仔细沟通。” “嗯。”路巡说,“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他偏着头,眼神穿过丝缕白雾,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低矮的高度,“他只有这么点大的时候,每天都很黏人,怎么劝也赶不走。如果不和我一起,觉也不肯睡。” 分享点到即止,更多的画面被保留在回忆里。 路巡勾了勾嘴角,又吸一口烟,嘴唇那一点弧度,又随着叹气放下了,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多坂幻想自己的女儿长大,像路沛刚才那样带着男朋友在他面前显摆,违法犯罪的心也有了,少将的涵养果然非同寻常。 不过对于长官,他能给出的自然是宽慰:“只是谈恋爱而已。年轻人谈几个朋友,很正常,说不定处个一年半载就分手了。” 路巡沉默半晌,似乎在思索他说的话。 “一年半载,分手?” “是啊。”多坂果断地说,“新鲜劲来得快,腻得更快,一两个月也有可能。” 多坂听到路巡轻笑一声,语气凉凉。 “我不想等那么久。” - 走出医院门外,原确摸了下自己被亲的地方,回过神。 “交往?”原确问,“我们?” “对。”路沛说,“就是我们两个,谈恋爱,好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4节 原确想到电视里每天死去活来的男女主角,那个男的在外面和两个女人搞不清楚,周围的一堆人都在设法阻拦,他们就是在谈恋爱、交往。 他犹豫又老实地说:“不太好。” “你……你拒绝我!?”从未想过的事情发生了,路沛头皮发麻,震惊道,“我都那么主动告白了,你怎么能拒绝我!” 他立刻不爽起来,双手抱肩,大声哼哼道:“我可是很多人追的,这样好的机会你再不把握,以后就要便宜别人了,给你一分钟重新组织答案。倒数60秒,开始。” 紧接着迅速道,“60!2!1!请回答。” 原确眼也不眨:“我拒绝。” 路沛:“……” 路沛:“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我想送你……”原确从兜里掏出那条银色项链,目含期待。 路沛瞬间呲牙咧嘴,用非常凶狠的气质和表情将他吓住!原确又把项链塞回去了。 “可能你自己不知道。”路沛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我,你承认吧。” 这对原确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但路沛拒收项链,他也要以一定的方式反击。 原确拒不承认,不置可否地“唔”一声,十分冷酷。 路沛按住他的肩膀,踮起脚,亲亲他的左脸。 “什么感觉?”他问,“我亲你的这一秒钟,在想什么?要诚实,有奖励。” 原确纠结几秒,仿佛在挣扎,又像单纯的回味。 “……还要。”原确说。 他低下头,微微扬起下巴,把没有被光顾的右脸别过去,送到路沛跟前。 “那你就是喜欢我。”路沛确信地说,“所以我们接下来应该交往。” 原确又问:“为什么?” 路沛:“…………” 路沛放弃用理智说服他,直截了当道:“我说恋爱,你说‘好’,我就再亲你一下,怎么样?” 原确维持俯身靠近的姿势,保持良久,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让路沛看清他五官轮廓的起伏,皮肤上的微小瑕疵。 他直且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落灰雀羽毛般的阴影,轻轻颤动两下。 “好。”原确说。 路沛笑了,亲亲他的右脸。 “那我们真的真的开始交往了。”他顿了顿,“太一?” 原确一怔。 以他的耳力,并没有错过路沛与路巡的对话内容,在偷听时已惊讶过一次。然而,当路沛再次喊他尘封已久的名字,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廓传递到手指尖,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神思不属了。 “你变化太大了。”路沛依然想要这样感慨,抚摸他的脸,毛孔、晒斑和褪色的疤痕,给这张面孔增添柔韧的真实感。成长的神奇之处,翻天覆地。 又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原确走神。 “喂。”路沛捏他的脸,“问你话呢。” 原确像是读档似的,回忆了下他方才说的内容,说:“你没有变。” 路沛:“真的?” “嗯。”原确又把脸低下来,“亲我。” “刚刚亲过啊。” “不是这个。”原确指出,“你之前答应的,找到我,亲一下。” “哦,那个啊。”路沛笑道,“那天就亲过了。” 那个吻的含义,原确此时才骤然反应过来,路沛说得有道理,可他也莫名感到不满,像是等待已久去银行取款,才突然觉察到钱早就花光了。 但这一点点不满,又在路沛狡黠的笑意里,雪一样无声消弭。 两人穿行在一盏盏街灯下。 路沛泛泛地说起这几年上学读书的事,他很擅长把一件小事说得跌宕起伏,陪路巡去医院配眼镜都能扯半天,而原确一如既往地不善言辞,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发散。 “我们来交换秘密吧。”路沛神神秘秘道,“我说一个,你说一个。” 原确:“好。” “那我先来。”路沛扭捏道,“我上小学的时候,为了逗同桌玩,宣称自己人格分裂,分裂四个人格,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可能因为演得太好,同学都相信了。玩得太高兴,我没写作业,第二天跟老师说我听课和回家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人格,所以不知道有作业。想着以后都这样,那就一直不用写作业了,结果老师当场给路巡打了电话……” 想起这件事,路沛还是觉得好丢人,小小年纪,戏怎么可以这么多?不过,原确听得很认真,没有笑话的他,这让他的尴尬稍微平复了一些,“轮到你了。” 原确沉吟片刻,说:“老头子一天找了四个情妇来家里,早上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一个……” 路沛:“喂!要你自己的秘密。” 原确:“哦。我昨天在浴室想了你……” “不要这种秘密!!!”路沛抓狂。 原确:“那要什么秘密。” “把握一下分寸!”路沛说,“一个好的秘密就是,让你觉得难以启齿的过去,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藏在心里的故事或者话语,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你尴尬、不安或者脆弱的那种——” “哦。”原确垂下脑袋,沉思片刻,好像在积攒勇气,他盯着地面上被他一脚踢飞的小石子,然后慢吞吞地说,“……想见你。” “一直想见你。”他加了个时间定语。 路沛拔高的音量,忽然降下。 他静默片刻,去碰原确的手,很快被对方回握,随着步频,摇摇晃晃地牵在一起。 区域降雨在夜间10点便结束,此时的地面残留着湿漉的潮意,雨水激发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微腥的,簇新的,有生命力的。这是一个明亮的春天夜晚,路沛恋爱的第一天。 - 原确:“回家?” 路沛:“不回呢。” 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原确一点也不郁闷,一点头就接受了。 路沛回到晴天医院时,已经是半夜两点钟。 他另有一个房间,本打算在那里睡下,以免打扰路巡休息,然而守夜的米苏一看到他,就马上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着路巡的病房。 路沛在门口踌躇片刻,敲了两下,推开门。 灯还大亮着,路巡果然没睡,坐在床头看一份文件。 他一进门,路巡便从纸张中抬起头,他只穿一件羊绒单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显然是一直在等他。 路沛看到他这副样子,一下子心虚,双手别在身后,别别扭扭地喊了声:“哥。” “嗯。”路巡说,“洗漱,睡觉。” 好像是不准备和他计较什么。 路沛快速冲个澡,等到他出来时,仅有一盏台灯留着,他躺回属于自己的那张单人床上,路巡已经躺下,待他上床,那台灯便被伸出的手啪嗒一声拧灭了。 窗帘不算完全遮光,透着点路灯和月亮灯的光线,路沛侧着身,双眼悄悄望着路巡背对着他的脑壳。 路沛反思了下,他今晚好生气,说的话是有点过分,应该更理智一点沟通。 旁边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很轻很轻,睡衣摩擦被子,但并不是翻身,而是拿了另一侧床头柜上的物品。路沛一下子猜到,那应该是药用眼贴,于是更为愧疚,他光顾着自己难受、不舒服,而路巡的眼病比他严重许多,他早该想到的。 路沛下床,掀开路巡的被角,尽可能蜷缩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小老鼠一样钻进去。 “哥哥。”他小声说,“对不起。” 路巡:“嗯?” 路巡转过身,让出大半的枕头和半个床面,等待他的下文。 “我态度不好,不该骂你。” 路沛往前挪了挪,毫不客气地用稍长发丝霸占路巡的枕头,“虽然你先有错。” “嗯,我先有错。”路巡说。 “那你也考虑一下怎么补救。”路沛顺势道,“原确胸口的那个东西,真的取不出来吗?” “不能。“路巡四两拨千斤,“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你室友,是否愿意取出。” “他叫原确。”路沛说,顺势再得意洋洋地纠正另一点,“不是室友,是我男朋友。” 路巡动作一顿,立刻不说话了。 默不作声地揭开眼贴,盖住双眼,刻意保持着均匀规律的呼吸。 “哥?”路沛踢踢他的小腿,“小小路巡,你无权保持沉默。” “……” “哥?哥?” “……” 路沛:“哥哥哥哥哥哥——” 路巡淡淡道:“不用叫我哥。” “那叫你什么。” “室友。” 第52章 路沛从善如流:“好的, 室友。” 路巡:“……………………”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5节 路巡深呼吸,胸膛起伏了下。在他开口前,路沛说:“室友, 我可以认你当哥哥吗,你看起来好亲切。” 路巡反问:“到处认哥哥?” “那也没有。”路沛‘唔’一声,手指点着下唇, 眼珠子往上看,“我眼里最好的哥哥是会答应弟弟请求的那种, 尤其是在做错事之后。” “我不是。”路巡淡淡地说, “我最坏了。” 路沛:“哎呀!” 路沛踢他, 压根踢不动半点, 这个路巡的身体和他的心一样硬,说服他推翻已定的主意,大约是没有机会的。 “这样, 我们各退一步。”路沛说, “你把原确身上那炸弹芯片解了, 换成电流芯片, 我一摁按钮,就让他变成电击小子, 怎么样?很不错的惩戒手段吧?” 他觉得这条件不错,但路巡不接受他的讨价还价。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养未驯化的动物吗?”路巡说,“野兽并非家禽, 伤人的野性才是本能。‘最强兵团计划’的中止,一大原因正是实验体的不可控。” 路沛:“原确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也没有攻击我。” 路巡:“你无法支付‘万一’的代价。你与实验体力量差距太悬殊。” 路沛:“别老说他是实验体, 他也是一个有感情有理智的人。” 路巡:“如果他哪天恨你,想要杀死你,你怎么反抗?” 路巡总喜欢假设极端情况, 虽然路沛没办法反驳,顿感一阵无力。 某少将带头罔顾人权,被侵权的那头家伙不知道自己有人权,他们二人简直本色演绎愿打愿挨。忙活了一整天,路沛谁都没说服,顿时一阵怒从心起:“你们真有默契,我都要磕你俩了!” 太时髦了,路巡没听懂,攻击性极弱。 路沛郁闷一整晚,辗转反侧到疲惫再大睡一觉,次日中午才起床,原确早就在门边等着,用小刀削兔子苹果块,保留的果皮削成两条红色的长耳朵。 “你怎么知道我只吃兔子苹果?”路沛一惊。 原确:“路巡说的。吃。” 料想原句大概是‘你实在闲着就把苹果削了’,不能是什么好话,路巡喜欢拐弯抹角嘲讽,原确只能听明白字面意思。 路沛慢吞吞把兔子苹果吃了,出门逛街。 今天的商圈非常热闹,到处张贴着海报、广告,很多印着人物照片,还以为是相亲大会,仔细端详,才知道是三月选举,各党团铆足了劲拉票。 党团拉票的方法通常十分朴实无华,支个地推小棚,打卡送鸡蛋,充话费,送零食扇子之类。 一个举牌小哥长得很眼熟,单眼皮,锡纸烫,是维朗。 “嘿!露比!原确!”维朗感动地说,“你们是来给兄弟热场的吗?” “呃?”路沛说,“可以是。” “那你们去玩游戏吧。”维朗往他兜里塞了包花生糖,“我们党团下午有研讨会,到时候会商讨一下选举代表和方针之类的,需要群策群力,你俩一定要来参加,会很有意思的。” 维朗的主业不是黑帮成员吗?怎么还能和党团扯上关系?路沛往前走两步,瞧向海报大字:自由星光党。 这个大名好熟悉,似乎是某人说过的金句,令他倍感不妙。 再一看守摊的女人,她名牌上印着‘康妮’,康妮手中捧着一本书,白色封面,书名几个大字《为自由而战:少将路巡传(下)》。 路沛:“……” 康妮:“你要看吗?” 路沛:“这本书讲了什么?” “少将的自传。”康妮说,“你们知道路巡少将吗?” 路沛:“隐约听说过。” 原确轻蔑:“呵呵。” “自由星光党,最开始是由少将的支持者组成的。”康妮递给他一本小册子,是党团的宣传页,“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个博爱、和谐、自由的地下环境。” 册子里的许多文字,和路巡掌权时军部的宣传方向不谋而合。现在这个情况,还坚持蹭路巡的热度,难道说黑红也是红? 路沛怀着这样的好奇,参加了下午的研讨会,结果发现他们是认真的,固定的会议材料之外,人人手捧一本《路巡语录》,讲话时必要引经据典,附一句“路巡少将曾说过”,好像那种狂热的线下粉丝集会。幸好他哥不是美术生。 路沛翻阅那本《路巡语录》,越看越一言难尽。这都写的什么跟什么。 他的表情像生吞苦瓜,被邻座的眼镜青年严盖伦注意到,询问:“你是有哪里不明白?” “完全看不懂。”路沛说。 “没关系。”严盖伦安慰道,“在你这个年纪,我也几乎对少将一无所知,而少将的智慧,需要我们逐渐学习、理解、践行。只要经过努力学习,你就会明白他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 路沛:“啊哈哈,我努力。” 严盖伦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含鼓励意味。 路沛以为混个茶歇就可以走了,然而轮到维朗时,他突然说:“我想给各位介绍一位新成员,他做了很多实事,尤其在教育领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 “露比,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剧透旁白音响起:【路沛上台演讲。】 路沛陡然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挺直背,迈步走出一段距离,才骤然回神,不该是这么回事——有人正传递话筒,他刚才应该直接在座位上发言的。 路沛:“……” 被剧透坑了! 固定话筒边的维朗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也没想到他能这样直接走上台,避免尴尬,于是递个台阶:“接下来,请露比给我们讲两句。” 掌声响起,如此一来,路沛是真回不了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上。他站到麦克风前,调整高度,思考台词。 台下一双双眼睛好奇或是打量,他听到有人小声说‘帅啊’、‘有点像少将’。 “大家好,我是露比。”路沛赶鸭子上架,信口胡诌,不紧不慢,“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与各位自由星光党的伙伴一起……我们的偶像路巡曾经说过……” 他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根据记忆里自由星光党团的介绍词,把这些词语和方针同义替换并加以吹捧,结合刚看的几句路巡语录,面不改色地鬼扯一通,台下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全场掌声雷动。 等他回座,严盖伦感动地说:“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对少将的深意有这么强的理解,简直是大智若愚!” 路沛:“……谢谢夸奖。” 这许久没动静的死剧透,突然一响,要么是嘲讽,要么是挖坑。 几分钟后,讲话环节结束,维朗凑过来对他猛吹一通彩虹屁,说他讲得太好了,接着嘿嘿一笑道,“大家都很看好你哦。说起来,露比,你有没有兴趣当我们党团的候选人?老大肯定会支持你的。” 谁能有兴趣工作?路沛嗤笑:“当然没……” 【此时的路沛只想着偷懒躺平,殊不知,如果他成为党团候选人,便能顺理成章成为地下区议员。而在此事引发的一连串蝴蝶效应的推动下,路巡将提前2年出狱。】 “当然没问题。”路沛目光灼灼,“细说。” “先是内部推举,然后参加社区选举……” 维朗想起他和路巡的尴尬关系,提醒道,“我们内部成员基本都是少将的支持者,你那个……没问题吗?” “太没问题了。”路沛掷下豪言壮语,“没有人比我更懂路巡。” - 由于担心原确在党团成员面前口出狂言招记恨,路沛参加研讨会并没有带上他,让他自个随便找地方打发时间。 等研讨会结束,原确也出现在门口,靠着墙角闭眼假寐,如同一只黑漆漆的大蝙蝠。 路沛:“我们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原确:“好。” “我准备争取一下区议员席位。”路沛说,“有文天南帮忙,拉票比较容易,到时候工作会比现在忙一点,虽然应该也忙不到哪去。” 听到‘议员’二字,原确皱了皱眉,路沛知道这会提醒他不太好的回忆,担心惹他不快,但是,原确并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说:“好。” 路沛:“你讨厌议员。” 原确:“很讨厌。” 路沛:“也讨厌我?” 原确:“不讨厌。” 路沛纠正:“你现在得说喜欢我。” 他一要求,原确便不假思索地开口重复‘喜欢……’,察觉到路沛期待他说这句话。而原确总在这种时候异常精明,谨慎地掐灭话语最后一个字,先提出要求道:“说一次,亲我一下?” 路沛变脸:“呵呵。” 路沛加快脚步,原确也跟着提速,始终与他保持并行,让步道:“说三句,亲一下?” 路沛:“呸呸呸。” 原确继续退步:“五句?一下?” 路沛:“不好意思,这是卖方市场,你的开价不算数呢。” 原确沉默思考片刻,路沛以为他在想对策,却听他困惑道:“买房?哪个市场?” 路沛:“……” 唉!路沛叹口气。 地下区的春天迅速转暖,气温一下子升到二十度,暖风一吹,街道到处飘柳絮,如同雾霾一般漂浮。 旁侧公园和花坛里的花基本都开放,花粉飘摇,走两步就感觉鼻子很痒,忍不住打喷嚏。 “哈啾!哈啾!”没过几分钟,路沛又是,“哈啾!” 鼻子痒就算了,眼部对柳絮也敏感,几个喷嚏下去,眼睛又开始发红。路沛赶紧转进街边药店,买口罩戴上,这才稍有缓解。 如此一来,双眼仍然暴露在空气中,干涩胀痛,眼压与过敏源也有关系。路沛用力眨了两下润眼,旁边原确顺势递来一瓶他的眼药水。 “你帮我滴。”路沛说。 原确莫名紧张:“……我不会。” “这么笨。”路沛说,“那现在学。” 他双手环住原确的腰,仰着一张笑吟吟的脸,将下巴靠近他的胸口,原确一边觉得这样很不方便滴眼药水,又一边完全舍不得让他离开,只得一脸凝重地缓慢拧开盖子。 原确单手端着他的下巴,聚精会神,谨慎操作,生怕出一点岔子,两根手指捏着药瓶,很轻很轻地挤了一下。 啪嗒。 一滴温凉的液体,顺利滴落在右边眼球上。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6节 然后是左侧。 滴药行动非常成功。 路沛忽然捂着脸,蹲下:“哇呜——” 原确:“!” 路沛:“我怎么看不见啦!” 原确瞬间浑身紧绷,长发简直像刺一般根根炸开,瞳孔缩成针尖状。虽然不明白理由,但果然是他笨手笨脚出错。 他单手抄起路沛的膝窝,将他扛至肩上,一路向外冲刺。 “喂!”路沛被他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滚,“我没事,逗你玩的!” 原确慢下脚步:“真的?” 路沛无奈:“真的。” 原确放下他,仔细检查他的脸,用手指轻轻抚触眼眶。 这支人工药液会导致泪液分泌,使用后,像是哭了一样。 路沛一眨眼就掉眼泪,双手握拳,在颊边滚动招手:“呜呜呜。” 原确的表情有点慌张,眼神在他脸上打量,干巴巴地说:“不哭。” “呜呜呜。”路沛趁着泪水还在分泌,继续假哭,可怜兮兮道,“那你抱抱我。” 原确将他揽入怀中。 下一秒,路沛果真不再流泪了。 宽广的胸廓,松软的肌肉。 靠近了扔子就靠近了幸福,人在幸福的时候又如何能够落泪。 脸贴着这样的地方,被q弹绵软的胸肌包裹着,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路沛转动脑袋,蹭了蹭原确的胸口,心情飘飘然。 好大。好软。 …… 不太对。 好大。好硬。 第53章 “…………” 路沛立刻松开手, 不敢继续蹭了。 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历历在目,生怕引火烧身。 硬质的长裤,且是黑色, 不算太明显。路沛还没来得及庆幸,被他多注视了几秒,立刻膨胀了。 令人胆战心惊。 路沛:“……你收着点, 行吗?” 原确:“好像不行。” 路沛:“不是说现在会自行解决吗?” 原确:“每天都有。但是。” 路沛:“……” 原确纯黑的眼睛带着一丝莫名的希冀,路沛完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以名正言顺的交往关系来说, 不算出格。 路沛微微一笑, 抬起手, 手指勾住原确的衣领,稍微往下拉。 “亲我。”他命令道。 原确低下头,嘴唇含住他的唇瓣, 轻吮。 唇齿相贴时的触感, 仅有他能闻到的隐约香气, 是最佳的安抚剂, 心烦意乱都消失了,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多有动作, 就被路沛敏锐转头躲开,吻斜着贴到嘴角。 原确不满地皱了皱眉,刚想去追, 胸口被对方的手掌按住,往墙上推。路沛的力气对他来说简直是过家家, 半点也没推动。 “停。”路沛说。 原确:“不想……” 但是,路沛开始解他的衣扣。 慢条斯理地,把金属圆扣从细缝里剥出来。 他的手指白皙且修长, 好像在故意玩弄一样,先勾绕,再推摁。 打开一粒,再下一粒。 一边解,一边掀起眼睛,盯着原确的表情。 他刚被亲过的嘴唇,是泛着水光的薄粉色,指关节则是深一点的肉粉,尖的下巴,上挑的眼尾。 每一处细节都挠得人心痒。 原确顿时不抵抗了,专注回望,等待他的下一步。 当纽扣全部被解开,无需任何指令,原确便顺从地脱下外套。 “好。”路沛含情脉脉地说,“把袖子打结系腰上盖住,我该回去了,再见。” 原确:“……” 路沛早有准备,自以为反应极快,迈腿就跑,然而还没离开原确周身一米范围,就被提着衣服抓回来,按在墙上。 作为报复,这下亲得一点也不温柔,嘴唇都差点被咬破。 由于他们外面,几米外的街口便有人穿行,所以还算有点理智,哪怕感到不满也就这样作罢了。 “又咬我。”路沛呲牙咧嘴,“三天内不会亲你了!” 那不行。原确刚想反驳,却见他反手握拳,揉了揉眼眶,又一下子紧张起来:“难受?” 路沛:“嗯。最近散光也变严重,看东西模糊。” 他的眼睛条件比路巡强很多,在常年的严格保护和治疗下,只有不到一百度的近视,不佩戴镜片也完全能正常生活,也就是每年春天难熬一些。 “我哥给我约了医生,下周要去一次地上,大概两三天时间。”路沛问,“你要一起去吗?” 原确纠结。 他讨厌地上,更讨厌地上人,这种厌恶成因很复杂,长年累月下来,已经构成了一种生理性的反感。但如果不去,需要和路沛分开好几天。 原确严肃思考三秒钟,说:“好。” 乘坐地心电梯需要通行证,弄这个东西不算难,但手续略有些麻烦,原确算是半黑户,流程便更为繁琐。 路沛将目光投向他哥。 一回到医院,低眉顺眼地出演小女仆,对路巡进行热烈欢迎、端茶送水、捏肩捶背、谄媚夸奖等讨好服务。 等他这一系列浮夸动作做完,路巡才开口:“说吧,要什么?” 路沛:“其实也没什么,对哥你来说举手之劳而已,过几天不是要去检查吗……” 听到原确的名字,路巡脸上的浅淡笑容,顿时像微弱阳光被狂风吹来的乌云盖住,转为不加掩饰的反感。 路沛复读:“哥哥哥哥哥哥……” “我不理解。”路巡说,“除去眼下的特殊时期,我从来没亏待过你。” 路沛:“干嘛呀!” 路巡:“你室友有什么优点?” “他叫原确,是我男朋友。” 路沛哼哼两声,瞥了眼路巡的胸口,意有所指地嘚瑟道,“他比你大!” 路巡:“……” 半秒后,路巡脸上最后一点好颜色也消失了,转为纯然的阴霾,他轻蹙眉心,眉毛压着眼睛,这是怒火的前兆。 “你和他?”路巡冷冷质问,低声道,“这个畜……” 路沛突然意识到不对,连忙解释,声嘶力竭:“没有!!我说的是胸!他胸比你大!” 路巡:“…………” 啊啊啊!这又说的什么!解释了好像也没有变好?一样的糟糕透顶。 路沛脸腾得一下红了,掀起被子,一头扎进去,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好崩溃。这张破嘴,怎么能讲出这种话,好想立刻失忆。 “出来。”路巡说,“闷着对眼睛不好。” 路沛:“叽里呱啦,我系动物,听不懂人话。” 路巡:“通行证不要了?” 路沛立刻掀被而起:“我进化成人了!” 这是松口帮忙的意思,路沛又有些疑惑,他哥怎么答应得那么爽快?但在路巡的死亡视线下,他没敢把这怀疑说出口。 路巡:“如果偷渡被抓,更麻烦。” 路沛立刻换一副嘴脸:“哥你最好了。” “可以请你室友去家里做客,就像你以前带同学回家那样。”路巡淡淡地说,“去玩吧。” - 有路巡的帮助,一切都很顺利。 路沛地下使用的假证件通过审核,把材料提交到党务总局,正式成为一名登记在案的自由星光党员。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7节 内部候选要开三次会,路沛熟悉这一套,第一次会议便凭着一张嘴树立起可靠的形象,由于文天南是党团最大的赞助商,有金主背书,很快与各个成员建立起最基础的情谊。 没过几天,通行证也送到手里,时隔多日,路沛终于回到了地上区。 地上地下的空气质感有明显不同,一边是人工阳光无法驱除的淡淡霉味、灰尘味,另一边是自然太阳也无力改变的……淡淡雾霾味。 熟悉的霾灰,令路沛十分感动:“白鹭区,我回来了!” 白鹭区,暖阳主城的核心地带,联盟房价最高的地段,路家的主宅位于白鹭东郊。如今称呼为住宅比较合适,因为只剩下这一套没被查封。 “我们得低调点。”路沛安排行程,“也挺晚了,等会吃个饭就去我家,没有多余活动。” 原确:“好。” 路沛以为来到不喜欢的新地方,原确多少有些不适,担心他会有野生动物探索新地盘那样应激的反应,不过没有发生,原确表现良好。 直到去公厕的时候,路沛发现原确站在烘干机面前凝重思考。 他的手机放置塑料托槽里,热风对着黑色机子呜呜的吹。 路沛:“你手机淋湿了?” 原确:“没有。” 路沛:“那你在干嘛?” 原确指了下烘干机上张贴的文字:[烘手机]。 路沛:“……” 出现了!一如既往天才的断句方式。 “这是烘手,机。”路沛说,“你先去台盘那边洗手,然后把手放在这,当然我不建议你用它,因为有点不卫生……” 原确:“哦。” 按照他说的流程,原确照办。 他站到台盆前,没能找到龙头旋把,正寻觅着,发现龙头下的黑色液晶部分亮起感应红光,瞬间警觉地扛起路沛后撤三米! 路沛:“干嘛呢,干嘛呢!” 原确这才发现那只是感应装置,水龙头普通地流出了自来水,故弄玄虚。 “它很讨厌。”原确说,“故意恐吓?” 路沛:“你很过激!不要那么紧张。” 初来乍到,原确对地上的一切都不熟悉,且由于生活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过分谨慎的性格,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惊乍一次,闹出啼笑皆非的事。 路沛:“那个平板不是送给我们的!不能带走!那是看菜单用的。” 路沛:“哦不人家只是推销!放开他,他没有在袭击你!” 路沛:“把码拿出来……二维码!别去搬前面那头雕塑马!!别乱动!那个弄坏了要赔很多钱。” 路沛:“不能靠得太近,在这里两个男人挨在一起会非常奇怪,不符合常规的社交礼仪,人家会用那种眼神看你。……当然更不可以牵手!” 原确松开他的手,满脸不爽。 果然最讨厌地上区。 …… 地下区某私人住宅,会客室。 路巡的对面,坐着议员奥黛丽。 双方就一个议题讨论许久,还是未能协商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奥黛丽的秘书敲门提醒,她便顺势提出:“少将,先用晚餐吧。” 路巡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地下区的人工阳光,不会受到太多的干扰,24小时的节律变化均匀,因此易于掌握规律,比地上更容易准确判断时间。 他猜测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左右,再一核对时钟,5:42,所差无几。 这个点,弟弟应该到地上了。路巡想。 在去地上医院看病这件事上,他并未阻拦,也没有做任何的手脚,甚至是相当的鼓励。 几天过去,路巡已经全然冷静下来,并且看穿了这桩恋爱戏剧的本质。 路沛的少年期并不出格,虽然总是闹出啼笑皆非的小事,导致路巡经常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但他对于兄长,一向是依恋与顺从。当然,现在也是一样。 也许是这段时间的变故,导致路沛在直面现实的不安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后果便是,一场迟来的叛逆期。 路沛一直以来便讨厌规则,而这一点在最近被强化了。 由于路巡的强硬反对,路沛为了故意表达反叛,才在路巡面前亲吻那个室友、并宣称与他恋爱。 因为在那个危险分子身上顺利安装了保险装置,又想通了这件事,路巡便没有那么厌恶原确了。路沛努力反抗兄长的样子也很特别。 当然,在通行证这方面,路巡有他的打算。 路沛和原确,于天壤之别的环境中长大,培养出迥然相异的个性,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 当他们直面这种差异,被隐藏的矛盾便被揭开。 路沛会发现,他的室友对他习惯的那种生活毫不适应,进而觉察到,这个没上过学的野猪毫无优点,产生嫌隙,并演变成嫌弃。届时,自然会思考分手的事。 …… 经过一下午跌跌撞撞,等到在餐厅用晚饭的时候,路沛已经能够预判原确可能出现的行为。 他提前指着桌上的白色方形糕点状物品,提醒道:“这不是吃的哦。” 原确:“我知道。” 路沛:“你居然知道……”它是毛巾。 原确:“肥皂,不能吃。” 路沛:“……” 路沛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想起从前的一件小事。 刚把太一捡回科研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食物需要事先剥掉包装袋,捧着一只面包的袋子就开啃。 路沛帮他撕开,觉得他好可怜,摸摸他的脸和头发。 后来无论他怎么教,太一都学不会撕包装袋,对着袋子笨手笨脚地一通捏,把里面的饼干都捏碎了,也没能打开。 “你好像真的有点笨。”路沛笑道。 不过,他对此负有责任。以后要更耐心一点。 路沛又露出了那种软绵绵的、柔水一样缓慢流动的神色,原确看着,目不转睛。 他本来认为笨是一个很不好的字眼,像蠢货一样的性质,但被路沛说出来,好像又变得很不错。而他知道自己其实很聪明。 原确看着盘子,心生一计,忽然说:“我突然忘记怎么用筷子。” 路沛:“……” 路沛冷笑:“那你别吃了。” 第54章 次日早晨6点。 守夜的米苏尚未交班, 路巡已起床锻炼。 晴天贵宾楼的底层有器材室,固定器械不多,但基本能满足力量训练的需求。 路巡锻炼的样子很赏心悦目, 再大的重量也能维持表情平和,速干衣包裹的完美肌肉线条,路过的狗也会忍不住驻足欣赏。 等在门侧的米苏, 自然也时不时瞧一眼。 杠铃卧推、哑铃卧推、上斜飞鸟……全是练胸的动作,今天的少将完全在做专项训练。 如此专注地锻炼胸肌, 难怪拥有如此广阔的胸襟。 米苏决定跟随长官, 在近期的训练计划里多加一些胸部练习。 路巡结束锻炼、洗完澡、坐到办公桌前, 在那一小时之后, 路沛被闹钟喊醒,满腹牢骚地起床,洗漱, 出门。 他要去的地方, 叫做某某健康守护机构, 实际上就是私人医院, 不过各方面打扮得高级一些,攒集一堆专家, 专门治疗基因病。 按照流程,做完检查,报告单发到医生电脑上。 医生端详片刻, 说:“没有太大的问题。修饰性虹变是一种不稳定的眼疾基因,目前是稳定状态, 日常必须小心防护。” 和路沛感觉的差不多,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双眼,第无数次的心想父母太任性, 但可以理解他们当时在想什么。 比起动辄百年传承的老钱家族,姓路的是新贵,越是暴发户越喜欢直白炫富。当彩色基因被视作有钱人象征,他们立即砸重金定制两个孩子的外表,力求一眼便能出挑,哪怕后果是为期一生的健康隐患。 可惜家族返贫速度令人发指,刚爬上去没多久,又扎堆的进去了。 路沛拿着医生给开的单子,返回候诊贵宾室。 本来只有原确一个人的沙发座,被五名年轻人占据了。 脚踩皮靴,身穿潮服,脖子上挂的项链叮呤咣啷,个性二世祖打扮,而他们五颜六色的头发更是说明有钱人身份。 坐在最中央的,自然是红发容尧。 见路沛进门,容尧扬起下巴,露出倨傲的笑。 “路……” 路沛巡视一圈,贵宾室内没有原确,明明让他在这等的。 “奇怪啊。”路沛嘀咕着,转向走廊。 被彻底无视的容尧:“……” 容尧:“喂,路沛!” 他跟着路沛的脚步,剩下几人连忙追上。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8节 容尧:“你看这个包,是你之前最喜欢的vesua设计师款,现在一套比你全身上下加一块都贵!如何呢?” 路沛:“那看来也挺便宜啊。” 容尧气短:“你……”紧接着冷笑,“已经有卫生部议员对路巡的保外就医资格发起调查,你哥很快就没法赖在医院,要滚回沉港监狱里了。” 这个卫生部议员,一听就知道是谁安排的。 路沛慢下脚步,正眼瞧向他,若有所思。 倒不单是担心路巡,他既然与奥黛丽合作,在地下便不至于过得太差。这一信息,主要说明巨木系和容月又要有所作为了,而且可能是一个大动作。 他一迟疑,容尧便傲然道:“怕了吧?如果你求我,我说不定可以替你向我兄长美言几句……” 容尧带着小弟痛打落水沛的意思过明显,坏得太扁平,路沛懒得接他们的戏。 没走出几步,走廊窗户跳进一个原确。 路沛:“你去哪里了?” 原确:“在医生房间外面。” 原来是放心不下,尾随他去了诊疗室。 容尧看到原确,一些血腥惨重的记忆自动复苏,但他的同党们不知道这是谁,眼见是路沛的朋友,准备开嘲讽——但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发男,抛去过长的头发和配色不谈,外表和身材实在挑不出半点过错,一时间大家都想不到嘲讽的思路。 原确从怀里摸出一枚锡盒:“吃布丁?” 路沛一看,居然正是那款被查出问题下架的纯科技米布丁,顿时喜道:“你从哪找到的?” 原确:“白色沙发房间。” “哟。”万律终于找到切入点,“这不是茶水间的免费零食吗?啧啧啧,路少爷什么时候这么穷酸了,这种便宜货也要连吃带拿的?” “路少爷还是那么喜欢扶贫,现在更是专门和穷鬼玩?” “错啦,穷鬼就该跟穷鬼玩。” 然后一齐发出刻薄笑声:“哎呦喂哈哈哈哈哈——” 原确看向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几只五彩斑斓的吵闹公鸡是在纠缠路沛。 在他做出反应之前,路沛低声说了句:“别理他们。” 便罔若未闻地拽着原确的手腕往药房走去,拿了医生给配的药,下楼。 路沛坐进车里,打开米布丁罐头。 他一直没说话,闻起来不太开心,却也没有到生气的程度。原确判断路沛不愿让他宰掉那几只公鸡,也不想多谈论他们进一步影响心情,便保持着谨慎的沉默。 原确忽然说:“我错了。” “你一点都没错。”路沛以为他在意了他们的话,“本来这就是谁都能拿,而且我很想吃这个。他们那群人就这个德性,别往心里去。” 此时,路沛便后知后觉路巡一部分的目的,说:“你可别因为这种小破事,感觉自卑什么的。” “自卑?”原确茫然地说,“我?” 原确活在一种弱肉强食的规则里,指望他理解自卑这种心态还是太超前了,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绝对不可能被挫折的人。当然,鉴于路沛提出这个耳熟却又陌生的词,他便尝试着努力理解。 “自卑,是钱很少的意思?”原确问。 路沛看到他努力察言观色的模样,噗嗤一下笑了:“不是。你不知道就是没有。” 他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布丁,又有一点高兴起来。 原确费解片刻,然后下车。 路沛:“你去哪里?” 原确:“洗手。” 路沛:“哦。” 五分钟后,原确回来,启动轿车,开出车库。 十分钟后,容尧和他的彩虹战队乘坐电梯下楼,为了找路沛的茬、给容尧撑场子,几人都开了最炫的跑车,五辆齐刷刷地停在一块。 几人商量着接下来去哪玩,刚驶出一段路,万律轿跑的刹车片忽然失灵,尽管及时拉了手刹,照样一头追上前面的车屁股,后面两辆也跟着遭殃,闹出一场碰碰车一般的连环追尾。 几辆车都是限量款,修车价格不菲,让人肉疼。 “操!”二世祖们心痛万分骂道,“今天咋这么倒霉?!” …… 另一边,路沛彻底把上午受到的小小刁难抛到一边,沉浸在愉快的享受之中。 地下区的饮食风味偏咸偏辣,他不太习惯,又因为在教改所和劳改所度过小半年时间,除了路巡打包回来的小楼兰,这段时间嘴巴饱受苛待,于是难得胃口大开,一天吃了四顿饭。 经过一天的适应,原确已经习惯多了,没有闹出什么多余状况,路沛带他回家。 尘封已久的别墅,太久没有居住,哪怕提前几天请人打扫过,还是有股冷冷清清的灰尘味。 路沛先前带同学回来,一般去楼下的家庭影院打发时间,但太久没续费,空有影音设备,没有片单,只好打开电视招待原确。 不过,对于播放着黄金档的巨大投影屏幕,原确显然对摆放在客厅的小小照片兴趣更大。 一张四人家庭合照,原确仔细端详。 男的,女的,丑八怪,还有圆圆眼睛认真看镜头的小白毛路沛。 “这是14年前拍的,印象深刻,因为正好是我偷溜出城之前。”路沛说着,扣开相框背侧,照片下面竟然还藏着一张老照片,“我有一个弟弟。” 这次是一家五口的合照,路沛变得更小一只,像一团拉丝年糕。 那女的手里抱着一个大型饺子。 路沛:“那叫襁褓。” 原确:“哦。” “因为哥哥和我都有基因病,以防万一,父母又定制了一个更健康的孩子,不过他还没满一岁就夭折了。”路沛谈起这个毫无印象的弟弟,心里稍微觉得他可怜,感情有限,“我哥好像不太喜欢他。” 原确抓紧机会:“一定是路巡害的。” “行。”路沛懒得搭理他,“时间不早,咱们睡觉吧,明天要回地下了。” 路沛担心他在家里大肆搞破坏,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床。 沾到枕头的瞬间,他几乎立刻睡了过去。 他的床非常大,躺下两个成年男性,丝毫不觉得拥挤,宽敞到让原确不满的地步。 原确悄悄移动身体和枕头,贴着栖在路沛的身旁。 路沛侧躺,面对着他,手腕搁置在枕头上。 原确凑过去嗅了嗅,沐浴露过于香了,这里的人喜欢用花里胡哨的东西把原本的自我包裹起来,他需要剥开层层人工香味剂,才能闻到些许仅属于路沛的气味。他亲亲路沛突起的腕骨,又亲亲他的指腹,香香的。 别墅区的夜格外宁静。 原确从未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中入睡过,反而有些难以入眠,当然,他也在想一些事。 路沛被人嘲笑是穷鬼。 路沛在地上吃很多饭,他喜欢那些装在大碟子里的小份淡味食物。 路沛在地上睡得很快,他的床上用品是柔软的丝绸质地,像奶油一样,他陷在里面,睡得又沉又甜。 路沛在地上漫无目的地逛街、发呆,并感到愉快,而地下可供娱乐的场所实在是太少了。 他没有刻意去想,但这些自然而然浮现于眼前,无法不在意。 原确感到胸口沉闷。 他审视自己过往的种种行为,忽然理解路沛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房子太小了,并且不舒适,说不定也会因此引来彩色公鸡的嘲笑,尽管那并不值得在意。 路沛是正确的,这完全是他的过失。他不知不觉间犯下许多错误,需要立刻弥补。 - 路沛与原确回到地下的次日,参加了自由星光的第三次内部会议。 党团的内部选举和外部竞争同时进行,为了争取本区的席位,各个党团大打出手,互扯头花。 路沛发现,在这方面,还是地下的党团更守规矩,他们给竞争对手造谣泼脏水的方式堪称文明。 要知道,地上的医院会用ai换脸捏造彼此的果照,印在男科医院杂志上配合着小黄文一起发放,选民们每天都有不同的炸裂段子听,对此津津乐道。 而地下的党团,宣传中规中矩,夸大数据和捏造事实的程度也过于保守。 “红酒党处处针对我们。”严盖伦说,“他们照抄我们的推广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地抄;我们承诺什么条件,他们稍微多加一些。” “这个简单。”路沛说,“你照抄他们的海报样式,把福利改成‘一票两百币’,帮他们虚假宣传一波,让选民去堵门找他们要钱,然后固证,向管理局举报。” 严盖伦:“……”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场,严盖伦和维朗在路边抽烟,看着路沛奔向一个戴着猎鹿帽的高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修长挺阔,风衣剪裁得宜,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远远的压根看不清面容。 严盖伦忍不住问:“你是从哪里把他找来的?” 谁知维朗居然看路沛和那个人,目不转睛,甚至专心到出神,根本没听他的问题,严盖伦也随着瞥了几眼。 他们关系一定很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亲密。 并且,那男人瞧着还有些眼熟。 严盖伦:“这谁啊?你认识?” 维朗浑浑噩噩答:“……你也认识。” 严盖伦一惊:“我也认识?” 维朗:“哈哈,开玩笑的。” 坏了,好像不小心撞破一段脱轨关系。 惊讶过后,维朗心情凝重。 露比是他的兄弟,少将是他的偶像,天平毫无疑问地向他们这一侧倾斜。 另一方面,原确才是那个经常和他一起跑任务的人,虽然两人没说过几句话,但一点也不关照对方,似乎也太过分。 维朗心里藏着这个惊天大秘密,却没人能说,快憋出病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89节 当晚,原确在回声酒馆独酌,维朗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周围没有人,一口一口地喝着杯中酒,好像有借酒消愁的倾向。 纠结半晌后,维朗端着一个玻璃杯凑上前去。 他要安慰原确。 原确正在摁手机,对面的line好友没有备注,但维朗认出是路沛的头像。 路沛:【我手机进水,音量按钮好像坏了,居然没办法静音,你晚上不要给我发消息,我要睡觉】 维朗:“……” 唉!路沛!多么低劣的理由!只有最傻的男人才会相信。 原确回复:【好】 维朗:“?” 糊涂啊!维朗扼腕叹息。由于原确此人太过老实,他心中的天平稍微向他倾斜几分。 顶上的对话框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瞬间,维朗福至心灵。提醒原确头顶绿油油的绝佳隐晦方式,被他找到了! “对方正在偷人中?”维朗说,“咦,这什么?” 原确一顿,微微转眸,望向他的眼神情绪很淡。 完全是在看傻子。 然后,他默默把椅子拖到旁侧,与维朗拉开一点距离,似乎是生怕被传染文盲。 维朗:“………………” 可恶啊!!什么意思!!!!! 为掩饰尴尬,维朗只得屈辱喝酒,一呼一吸间全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郁结。 原确发完消息,又独酌一杯,目光穿透酒馆的灯光,投向遥远的未来,仿佛正思考人生。 半晌,原确转过头,问:“得到钱,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维朗:“抢银行。” 原确若有所思。 紧接着,恍然大悟。 确实。 第55章 原确近期略显可疑。 通常来说, 在没有工作时,他会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尾随在路沛的身边, 存在感并不强烈,基本是随叫随到。 他好像在忙一些事,当然, 路沛也在忙党团的事,他要成为议员, 虽然只是地下区最基层的社区议员, 竞选季依然有许多不可避免的繁杂程序, 比如四处讲话、社交刷脸, 和党团内部成员搞好关系,了解并解决当地问题刷社区居民好感度…… 这夺走路沛许多的注意力,让他无暇关注原确的来去, 但鉴于原确此前从不在接送他时晚到, 最近却有两次迟来, 令他觉察端倪。 路沛:“你今天去哪了?” 原确:“银行。” 路沛:“你最近好像很忙哦。” 原确:“唔。” 出现了!可疑的回答。路沛眯起眼睛, 双手抱肩:“你是不是在计划搞什么破坏?” “……”原确想了想,“不破坏。” “那你想干嘛。” “唔。” “快坦白。” “。” 路沛的眼神越发怀疑, 对着原确全身一通上下其手,只找到了纸巾、零食、糖果、巧克力、便携武器。 还有一本暗红色存折本,崭新的, 估计是今天刚制作出来,原确确实去了银行。 “富公哦, 还搞个新的存折本。”路沛说,“让我看看。” 原确:“给你的。” 虽然原确的劳动力本身非常值钱,可老板也都黑心的很, 打的每一份黑工都没签合同,他对钱也没什么概念,料想这小流氓兜里压根没几个子。 路沛漫不经心翻开,存款总额竟然有200多万。 路沛:“????” 路沛:“怎么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抢银行去了?!” 原确立刻反驳:“还没有。” 路沛震惊于‘这家伙竟然存了200万!’,没留意他那个‘还’。他翻看流水记录,最大的一笔转账额100万元整,构成存款的一半。 路沛:“这谁打给你的?” 原确:“不知道。” 路沛:“你怎么连自己的钱也不清楚怎么来的啊?” 原确:“不清楚。可能是工作。” 路沛可不觉得周祖或猛犸哥能这么大方,他上次向周祖讨薪,要求结算工资,对方签了张二十万的支票,这一百万着实显得微妙。 他调头拉着原确去银行柜台,查询这条流水来历,结果发现转账方名称叫“某某保险公司”,把金额掩盖成保险金,但实际上是一间股权结构不明的空壳,显然是某些大人物私人操作的账户,再查下去也一无所获。 日期是在西瓜街事件之后,也就是说,原确那时已杀死了佟迪和那几个保镖,工作性质彻底转地下。 路沛:“你接过什么大单子?” 原确认真回忆:“好像没有。” 路沛不相信他这方面的记性,认定是委托订单结算金,只是被原确忘记了。掌心雷安保公司的那些顶级保镖,雇佣金动辄百千万,在这一行100万算不上大钱。 - 自由星光党团计划共从内部选出三名代表,参加社区代表选举,在第三次内部会议中,路沛顺利拿到了其中一个名额。 党团把他的名字和资料填报上去,管理局下发许可证明,代表着他正式成为了一名地下区基层议员。 意料之中,应该的事。 路沛十分淡定,宠辱不惊。 “恭喜恭喜。”维朗嚷嚷:“议员,请客!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他一起头,其他人跟着连声起哄。 这倒也没什么好推辞,路沛顺势邀请各位去回声酒馆小酌,正好照顾自己人生意。 成年男性一碰酒,基本都一个样,先把牛皮往死里吹,聊聊最近的新闻、八卦,并进一步地对联盟大事、人类未来进行评价和抒情。 “天马新区又在招人了,你们知道吧?”隔壁桌的一个男子大着舌头道,“听说,那边待遇还可以,但是每天都要跟那种,啊,那种污染动植物打交道,特别容易得病,还有那种破坏脑子的病毒,让人发疯。” 他的朋友附和道:“城外肯定不安全,外面都是病毒!过去就是找死!” “工资再高我也不去!” “给我一年五十万,我去。” “我只要四十万。” “到时候成买命钱了怎么办?这钱也不是谁都能赚的。” 天马新区,是联盟在高耸城墙外建造的人类基地,主要是科研用途,目前基础设施方面基本完备,投入运营已有半年,由于人手短缺,四处招工。 对城外病毒的恐惧,几乎是所有居民的本能,许多流言口耳相传,将天马新区不断妖魔化。 “也没有这么吓人吧,那边可是很高科技的,防护什么的做得很好。”维朗说,“你们难道就不想出城看看?不好奇城外的自然风光?” 众人纷纷表示十分好奇,但还是小命要紧,维朗和这群力求稳妥的中年男子没有共同话题,便把目光投向路沛。 路沛正盯着电视出神,那里放着天马新区的宣传广告,一帧帧自然风物,随着优美的配乐切换。 广袤沙海、无尽冰川、森树碧水,一副副景象,被缩小、模糊在电视的尺寸与清晰度,仍然魅力非凡。 尽管在这里的很多人看来,只是普通的电视画面。 “露比。”维朗瞧出端倪,兴奋道,“你一定也很想出城瞧瞧吧?” 路沛回神,反问:“你想去?” “当然啊,多少人一辈子没出过城。”维朗肯定道,“那边的基地又扩建了,最近他们在招人呢,干什么活的都要,连秋格都被一个什么研究院分所邀请了,考虑要不要去。” “老大能给你放行么?” “万一被选上了,我就去求他!” “据说工资很高?” “至少是这里的好几倍把!哎呀我昨天提交了报名表……” “报名表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就像简历似的,到处都能领,写完提交给派出所。” 路沛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岔,避开了正面回答维朗的问题。而想不想出城这件事,他心里的答案其实很清晰。 地下区的大部分居民,他们生活在人造阳光、月光下,并未见过真正的穹顶;地上区的大部分居民,仅是在快节奏高强度的都市中求生便尤其吃力,也几乎不曾认真仰望星空。 人一辈子得过且过,按部就班,依然可以充实且幸福。 可路沛该死的见证过,漫天银河在头顶闪烁的模样。 他心事重重,纠结着叹了口气,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起身买单。 维朗:“你这就走啦?”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0节 “我有门禁。”路沛说,“得早点回家。” - 晴天医院。 路沛回来的动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门口传来轻微的啪嗒一声。 “哎呀!这东西怎么掉门口了?”路沛超级大声说,“哥,这是什么?” 路巡转头:“什么?” “我不知道啊。”路沛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蓝黑色小本子,递给路巡,一本正经道:“你看看。” 看到封皮上的烫金字,路巡低低笑了下。 翻开内页,果然是路沛的证件照,级别是‘社区基层议员’。 “拿到证了。”路巡说,“不错。” “我有工作啦!”路沛大肆嘚瑟道,“等我第一笔工资到账,你想要什么礼物?” 路巡不得不打击他:“公务薪资制度前年做出了调整,在你正式挂职在某一部门之前,不会有基础工资。很遗憾。” 此话一出,晴天霹雳,路沛大叫:“怎么这样!” 路沛立刻垮了张脸,踢掉鞋子,在床上阴暗地来回蛄蛹。好气。好气。好气。 “路议员。”路巡提议,“今天既然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要不要吃蛋糕?” 路沛原地复活:“要!” 路巡披上外套,领他出门。 十点以后,蛋糕店基本休息了,往外开出五六公里,才找到一家没打烊的店,买了一只巴掌大的四寸奶油蛋糕。 两人坐在河畔,将它分食。 植物奶油有股塑料味,油腻腻地糊在嘴里,噎得慌,出于仪式感,路沛多吃了几口蛋糕体,再放置到一边。 “哥,我以后万一当上黄金议员怎么办?”路沛开始幻想,“权势滔天,我会不会忘本?” “那太累了。”路巡淡定应付。 路沛:“我要努力赚钱。” 路巡:“不需要。” “我们家现在可是破产了。”路沛忧郁地说,“别人家小孩都有信托基金,我们俩只有亚健康基因。” 路巡:“你也有信托,还有三份保险。” 路沛:“?” 路沛迷惑:“真的吗?这么多?” “真的。”路巡说,“我买的。” 从军部得到的第一笔工资,一半交给保险公司,受益人是路沛,在他30岁以后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尽管金额不多。路巡不想打击没有薪水的小议员。 路沛欢呼:“好耶!哥你最好了。”又是一通叽里呱啦的夸赞,全是固定台词。 一晚上,路沛心里有个念头盘旋,插科打诨犹豫许久,还是开口了。 “哥。”路沛说,“那个,你既然对公务体系很熟悉,你肯定知道,如果去那种偏远的地方挂职刷几年资历,升职会更快……” 路巡:“你想去哪?” 路沛咬着塑料叉子,嘎吱嘎吱。 见他一副犹豫不敢开口的样子,路巡稍微一联想,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锐利的眼神立刻射了过去,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不行。” “天马新区那边缺人,很能锻炼工作能力。”路沛说,“我想当个好议员。” “你想找死。” “也没有吧,这是正当理由。”路沛的声音,在路巡的冰冷注视下,变得越来越轻,“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所以才……我现在都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了……而且,我就在基地里面工作,又不是必须要出去……”到最后,几乎是声如蚊呐。 “你一定会想办法混进域外调查队,专门往危险的地方跑。”路巡凉凉地说,“如果你确实想要积攒从政资历,镀金的路数许多,我替你安排。” “我不要。”路沛说,“你怎么这样怀疑我。” “我不信任你。” “我很成熟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你的成熟决定。”路巡反问,“就是挑战我的决定,是吗?” “才不是。”路沛有点不高兴,“我从小向往城外,你知道的呀。” 路巡:“你可以尝试提交报名表,它会被奥黛丽的办公室驳回。” “以势压人很了不起吗!”路沛怒道,“那我就去找容月越级审批,能给你添堵的事,他一定乐意效劳,你能找个和黄金议员掰手腕的帮手吗?到时候你根本拦不了我了。” “哦。”路巡淡淡地说,“你是希望我帮你和那个室友分手吗?” “那是我男朋友。”路沛呲牙咧嘴,“你真是特别封建,管东管西,我都那么大了,谈个恋爱怎么了!” “路沛,别再岔开话题。”路巡冷冷指出,“如果你希望,我亲自替你挑几个男女朋友,结婚对象,想要几个都可以——但关于你安全的事宜,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路沛倔强地瞪着他,一双眼睛睁得滚圆,眨也不眨,而对面的路巡,表情冷静从容,像一尊冰塑的雕像,眼神凛冽。 两人对峙半晌,路灯下的树影随着风摇曳。 大道理面前,路沛不想败阵,可还是处于下风,只能进行脾气宣泄。 “我讨厌你!”路沛说。 “随你。”路巡如是答着,摘下洁净清晰的镜片,用胸袋里的布帕缓慢擦拭。 也许路巡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心烦时会有缓解压力的刻板动作,之前是洗手,后来是擦眼镜。 看到他这样,路沛的火气顿时也消解了。 在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有前科,不那么占理;况且,路巡出于关心他的立场,才加以阻拦,尽管手段过于独裁。这次的试探结果,也是能提前预见的,并不值得过分失落。 “算了,小小路巡,先不讨厌你了,谁让我是最宽容大量的。”路沛哼哼地说,“但我还是很想去外面。” 路巡:“你可以一直想。” 路沛:“给你台阶你就下!” “好。”路巡从善如流,“我封建,专制,独裁,暴君,还有什么?” “你知道就好。”这一页算是翻过了,路沛将手背递过去,切换话题,“刚才从护士那里顺的,曲奇味护手霜,你闻闻,是不是很好吃?” “嗯,很好吃。”路巡说,“沾了点野猪味。” - 路巡眼中的某野猪最近依然鬼鬼祟祟,找不着人影,也不知道在策划什么歹毒的方案。 原确静悄悄,一定在作妖。这太不妙了。 路沛心里止不住地怀疑,不良预感如同红绿灯闪烁,一会明儿一会儿暗。 几天后的下午,他亲眼目睹原确在车里偷偷摸摸倒腾。 “我就知道你最近在背着我做坏事!”路沛喝道,“老实交代!” 原确目移:“…………” 路沛:“我看到你藏东西了,拿出来!” 看来没有发现。原确松了口气,拿出藏在驾驶座下的文件夹。 路沛打开文件袋拉链,瞥了他一眼,再一低头,里面装着几张a4纸,有种刚印刷出来的油墨味。 ‘天马新区工作申请表’、‘出城申请表’…… 路沛一愣。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原确:“派出所。” 路沛不知作何表情:“怎么突然想到填这个?” “你想去。”原确说,“你喜欢外面。” 路沛眼巴巴地沉默几秒,说:“我不能去。”他给出理由,“出城,太不安全。” “我陪你去。”原确伸出手,将那几页翻过,他承诺道,“我准备钱,很多很多,住大房子。我保护你。” 在后面一份文件上,他已经填写了几项基本信息,龙飞凤舞的大名‘原确’,这次是正确的名字。 第56章 路沛捏着那几张薄薄的a4纸。 心中天人交战半晌, 他把它们塞回文件袋里。 “我才刚当上议员呢。”路沛说,“这里很忙,不能去那边。” 原确:“你不喜欢议员。” 路沛:“工作就是不喜欢也得做。” 原确对他的若干份工作也谈不上喜爱, 趁手做事而已,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情不愿地谋生。不过,这件事放在路沛身上格外不合理。 原确提议:“辞职。” 路沛:“不行。” 又被拒绝, 原确并没有气馁,递过去一册宣传页:“天文台?” 宣传册的最后一页, 印着天马新区天文台的宣传照与开放信息。 巨门天文台, 位于城外太阳山的山顶, 西侧徒步上山, 俯瞰宜人风景,春季尤其美丽,漫山遍野的花开, 万紫千红地点缀在绿色山野间。东侧下山, 山谷处是天文博物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1节 它的选址在天马新区旁侧, 属于文娱场所, 目的是旅游创收和侧面宣传新区,由此去地上区的入口处买票进门即可, 不需要特别申请。 路沛:“!” 路沛:“明天就去!怎么样?” 原确:“好。” 从地下到地上,再到巨门天文台,来回至少得7小时, 为能多玩一些时间,路沛敲定早晨6点出发, 等晚上看完星星,再连夜赶回。 想到可以去城外,路沛小学生春游病发作, 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幻想,明天会见到怎样的景色。 路沛想到他躺在太一绿洲的草地上,夜风飒飒,青草摩挲,仰头满目星光,那些星星和月亮明明离他那么遥远,又像抱他入怀般近在咫尺。 如果说人一生只活几个瞬间,这必然是他人生最重要的瞬间之一。后来持续不断的半月高烧,烧得在城外的记忆七零八落,唯独这一幕,太过深刻,怎样都忘不了。 早上6点,半梦半醒一整夜的路沛按掉闹铃,弹射起床,以前所未有的精神面貌出门。 两人先抵达地心电梯,工作人员扫了他们的通行证,对着屏幕,稍显困惑。 “稍等。”工作人员说。 他用传呼机叫来自己的小领导,小领导也若有所思,说“没见过这种情况”,去打了个电话。 两人等在关卡外。 “应该是通行证有问题。”路沛瞥向原确,“你是不是在地上干了什么,导致证件被黑了?还是说违章了没交罚款?” 原确理直气壮:“没有。”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路沛说。 很快,小领导接完电话,请他们两位去服务中心。 一进办公室,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问候他们吃过早饭没有,食堂奶黄包很好吃,要不要拿几个?东拉西扯半天,才切入正题。 “露比先生,您的证件有限制出行记录。”小领导和颜悦色地说,“您知道,我们边卡工作管理严格……我们这边正在调查原因,请您稍作等候……” 要真是证件有问题,直接赶人不就是了,这样的事每天发生几百起,每个人能让边卡小领导这么客气,专门请到沙发座招待?想必是有人打过招呼,通知不能放行,也不能得罪,把他高高兴兴哄回去。 路沛心里门清。 座机响起,小领导拎起话筒:“喂?什么?有旅客躁狂症发作打人?叫保安拦着啊!什么还把人肋骨打断了?!……” 小领导对路沛赔笑,“实在对不住,突发情况要处理。你在这休息下,我马上回来。” “不用,那我们回去了。”路沛不想为难他一个照命令办事的,“你去忙吧,再见。” 小领导客客气气送他们出门。 原确听到这种官方语气绕着说话就困,差点在办公室睡过去,但察言观色一番,也差不多了解情况。 “不让我们去?”他问。 路沛:“嗯。” 路沛抱着书包,里面什么都准备了,食物、饮料、保温毯、驱蚊用品。 他想起中学的修学旅行,班级组织去城外野炊,那营地距离城门只有五六公里,相当成熟的户外商业团建地,但路巡不让他去,为此两人大吵一架,闹得很失态。 至于结果,那次野营,全班齐聚,只有路沛一个人缺席。 几年之后,差不多的事情又重演了。 路沛不免有些失落。 “为什么?”原确说,“故意找茬?” “不怪他们。”路沛说,“是我哥不想让我去。” 原确:“他蠢货。”他马上给出解决方案,“我知道另一条上去的路,要绕路、攀岩,会晚一点,多一个小时。我背你,不累。” 话毕,原确便拉着路沛向楼下走去,不浪费一点时间,立刻向第二条路线出发。 “路巡多管闲事,很讨厌。”原确指出,“你不理他。” “怎么能不理他,他是我哥哥。” “老头子让我出去打工,不许回家。”原确说,“这才对。” 路沛:“……这一点都不对吧!你父亲为什么不让你回家?” “他说我吃太多饭。” “绝对不是这个原因。” “……”原确想了想,“老头子说看到我烦。他腿不好,我买轮椅,他不要,说这样骂他是瘸子,很生气,把我赶出去。”说着模仿了老头用方言骂他的几句话。 到现在原确也没懂原重山把他赶出家门的理由,但他顺畅地接受了。这里很多人十四五岁出门打工,一年只回一次家。 路沛倒是听明白理由:“你父亲腿坏了,走路不方便,脾气倔,自尊心又很强,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软弱。” 原确若有所思,路沛也变得沉默。 “算了,回去吧。”路沛叹口气,心中依依不舍,但还是做出决定,“不去天文台,也不去地上了,我们就在附近逛逛好啦。” 原确:“为什么?” “不能让爱你的人担心。”路沛说,“你父亲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一个原确陷入了深度思考。 这真的很难懂。 一旦碰到任何问题,他的脑袋只会思索解决方法,并立刻执行,并不为任何软弱情绪停留。哪怕路沛仔细解释给他听,顺利接收到字面意图,也很难深入体悟。 当然,面临此类情况,原确在思索无果后,通常用自己希望且擅长的方法解决。 原确:“因为缺钱?” “我刚才说的哪个字沾上钱了?”路沛茫然,这思维有些过于跳跃,“虽然出城费和天文台门票是有点小贵……” 果然如此,原确点头,应允道,“我知道了,马上。” 路沛:“你最近忙来忙去的,是在赚钱?” 原确罔若未闻。 路沛问:“突然很需要钱吗?发生了什么事?” 原确听不见。 路沛:“是接了谁的私活吗?什么类型的工作?危不危险?……” 面对这些盘问,原确谨防自己说漏嘴,通通以临时发作的耳聋对付。 这副模样让路沛觉得越发可疑,说:“你如果告诉我,我就亲你一下。” 这招数从前固然屡试不爽的,但路沛注定要失算了。如今原确已在多次亲亲中逐渐脱敏,意志力坚挺,可以抵制诱惑。 原确不为所动。 “不够?”路沛加码,“那两下呢?” 原确:“……不了。” “哦?”路沛尾音上扬。 他将掌心按上原确的肩膀,再是手指。从尾指到拇指,次第落下,像舒展的花瓣一样,先后轻落在他的肩头,再缓缓收拢。 尽管隔着衣料,这一秒钟手指推揉缓按的触感,有种说不出来的刺激,像是在暗示。 原确被他这么一碰,立刻有了不妙的反应。 “真的?”路沛在他耳边问,“原确,真的不要?” 原确喉结一滚,按住他向前游弋的手指。 “要。”他说。 然后,路沛的手腕,被带着往下。 手感富有弹性的胸廓,分明排列的腹肌,束在腰胯间的皮带…… “……滚蛋!”路沛羞恼道,“色禽小流氓,竟还敢跟我坐地起价!真是反了你了!”随后狠狠摸了一把原确的扔子,以示惩戒。 - 地上区,主城中央,某豪华酒店宴会厅。 今晚的活动是慈善晚宴,由林氏财团牵头主办,到场宾客无一不衣着华美,珠宝首饰的低调光芒在席间闪耀,却并不被频频快闪的闪光灯掩盖。 林氏财团董事长林冬华,被诸多宾客围绕着,恭维之语不绝于耳。 而当容月·道格林思在门童的引导下入座时,不少目光又都被他吸引过去。 “容月。”林冬华宛如关心后辈的长者,“最近工作是否顺利?” “托特效药的福,疫情已经顺利控制住。”容月道,“多谢巨木医药与林氏财团的鼎力支持。” “稳中求进,很好。”林冬华说,“冬天已经过去,现在是春天,更要趁着这生机复苏的劲头,抓紧谋发展。” “这是自然。”容月压低声音,“对巨木医药虎视眈眈的人太多,这个东西,尚未公开,已经引起觊觎。因此,我让贵公子把它藏在了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林冬华略一思索,问:“不在地上?” “是。”容月嘴角一抹微笑,“在地下区的银行里。” 林冬华发出标准的爽朗老钱笑声:“哈哈哈哈哈……” …… 路沛参加本年度第一届区域议员会议,地点位于地下区某温泉度假酒店,为期三天,实际上就是统一培训和团建。 每天都要去宴会厅听讲座,交手写的学习心得,不允许玩手机,当然也不能睡觉。 一些与会成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记两笔,画思维导图;路沛保持着一脸正襟危坐,思路早就飞到天外去。 第一天最后一场讲座,讲话人是天马新区的年轻议员,估计只有二十七八岁。 听得出来,唯独他的稿子是自己亲笔写的,缺乏办公室秘书的预制材料味。 “三年前,在跟随队伍进行城外调查时,我们在峭壁处偶遇了一群岩羊,它们在八十度的陡坡上自如行走,小岩羊长得有些像驴,成年岩羊的角……”议员发现自己扯远了,“我们要学习岩羊勇于攀登、砥砺前行的精神……” 跟随他只言片语的描述,路沛展开幻想,并很快沉浸在这种烂漫的想象之中。 议员讲话的目的是为给天马新区招人,对城外的美景进行大肆渲染,也说了种种政策倾斜和升迁制度的好处,最后,空白的报名表发到路沛的手上,他的笔尖顿了顿,却没能落下一个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2节 他盖上笔帽,将它随手夹进心得册中。 社交也是这场集中培训的目的之一,各位议员在门口领了自己的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 “听说了吗?林氏银行昨天夜里被抢了,在开金库准备运钞的时候。” “真的?” “是真的,今早的新闻。” “劫匪抓到了吗?” “没抓到。好像监控都被破坏了,只抓拍到一张劫匪的背影……” “本地警方果然还得加油啊。” “不过,林氏银行的安保这么弱吗?” “据说安排了几十个私人保镖押运,全都被放倒了。” “看来劫匪准备充足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甚至讨论起劫匪团体如何分工合作与分赃,路沛倒是心如止水,毕竟这事压根和他没关系。 旁边同僚随口问他:“如果你是劫匪,现在什么感觉?决定怎么花这笔钱?” 路沛“哈哈”笑了两声:“那肯定开心啊。” 旁白音响起:【哈哈,路沛马上会更开心。】 路沛:“……” 冷不丁来这么一下,路沛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他在路边找到原确的车,上车后,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有礼物给你。” 路沛:“敢送我那条项链你就死定了。” “……”原确将项链揣回兜里,“还有别的。” 原确开车,上高速路东绕西拐,开了足足一个半钟头,离开城区,也穿越过有人烟的郊区,周边越来越荒凉。路沛心头微跳,感觉越来越不详,只得玩手机转移注意力。 手机弹窗第一条就是当地新闻:【巨木银行金库惨遭洗劫!现场拍下劫匪车辆……】 监控画面里,是一辆红色货箱的卡车,还有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仅能依稀看出身形高大。 联想到原确最近的行踪不定,以及遭到盘问时的语义不明。 路沛有点慌了。 “到了。”原确说。 路沛打开车门,下车,战战兢兢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幸好是一辆黑色货箱车。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 带着闲适的心情,款款步入。 原确打开厢门—— 开门的瞬间,堆积成山的金条,那光芒闪晕了路沛的眼睛。 路沛:“…………” 不!!是!!吧!!!!! 第57章 林氏银行夜间遭窃案, 引发一阵轰动,金库损失不计其数,工作人员加班加点核对清算。 地下区警方立刻介入调查, 地上警局特派破案专家协助,同时林氏银行高薪聘请的犯罪专业团队也于次日抵达。 几方表面融洽合作,实际背地互使绊子, 怕对方查案进度快于自己,领得头功。 高强度工作若干小时后, 三方出具的案情初步调查分析, 抄送至容月秘书约拿处, 由约拿做工作汇报。 “财物损失清单。”约拿递上一份文件, “现金276万币,黄金182公斤,保险柜……” vip客户保险柜亦被洗劫一空, 劫匪放过了体积较大的物品, 比如名贵画作、古董等物。 容月特意保存的东西, 仅有一支酒瓶大小, 它没有被遗落。 他已第一时间确认了它的遗失,再次听到时, 仍然满脸阴霾。 它太过贵重,尽管容月有能力赔付金额,却不能遭受信誉上的损失——这是巨木医药托付给他转运与保管的物品。 约拿紧接着开始做初步分析汇报, 而在读到第三份调查报告时,他稍有迟疑, 说:“这份私家侦探出具的调研结果,目前受到较大的质疑,因为他们的犯罪侧写师给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猜测。” 容月:“是什么?” “他们认为。”约拿说, “劫匪只有一个人。” “他单枪匹马地完成了一个团队的工作量。” 这条想法一经提出,当即引起上下城区警方的反驳,警方私下认为这个侦探团队是为哗众取宠不择手段。收到报告的其他林氏集团高管们,自然也并不重视。 然而,容月眼前浮现了一张面孔。 那是张冷淡的脸,纯黑的眼睛,如墨长发披散在脑后。 他像倾斜而下的沥青,漆黑粘稠的液体,状似不起眼地悄悄凝固,没有人知道那路面下砌进了多少尸体。 如果是那件人形兵器,完全有可能做到。 容月松开手中的红茶杯,杯底与瓷质盏托碰出清脆细响。 “我要去地下。” …… 地下城,郊区。 旁边没有绿水青山,但眼前真的有金山银山。 “这……”路沛颤颤巍巍地说,“这,不会是,你从巨木银行……” 一秒钟就猜到了,原确说:“聪明。”然后,学着维朗的样子,比了一个有点生硬的大拇指。 路沛:“…………” 路沛抱头蹲下,当场惨叫,又不敢喊得太大声招来他人注意,喉咙中发出虚飘飘的“啊……!啊……!!”,怎么这样! “不喜欢?”原确猜测,“太少了?” “太多了!”路沛崩溃道,“告诉我,你怎么想到抢银行的?!” “抢银行,得到钱最快。”原确展示手机界面,“我看了sns,很多人说想要抢银行。” 路沛:“他们就是说说的!!你为什么真的干了?!!” 原确反问:“不好?” 路沛:“不好!” “很好。”原确反驳,并进行例行推销语,“很快,很干净,没有留下证据。” “这不是证据的问题!”路沛说,“抢银行就不是正经人该干的事!” 原确抄起一块金砖,塞他怀里:“换钱。买大房子。” 这金子烫手,路沛立刻抛开:“我不要!” 原确竟然还不高兴了,皱眉道:“你又不要。” “你在不爽什么?”路沛说。 “你不要礼物,不要钱。也不回家。”原确低气压,“你不要我。” 说着,他转过脸去,不想让路沛正视他难掩阴郁的表情,眼睑低垂,黑发死气沉沉地耷拉。 刚抢完银行的人,居然就这样委屈上了。 路沛:“……” 路沛双手合十:“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一经他恳求,原确立刻来了精神:“你要什么?” “我……”路沛没招了,“我要那条项链,不要钱,行吧?你接下来想办法把这些钱退回去。” 原确:“好。” 路沛终于愿意接收能杀死他的礼物,原确顿时心情愉快,脸上一丝阴沉也找不到了。他主动帮路沛佩戴,而路沛全然失去反抗的力气,任由他将那条装着起爆器的银链环过自己的脖颈,小心地卡好锁扣。 “好了。”原确说。 路沛:“谢谢你啊。” 原确:“不客气。” 路沛:“…………” 原确欣赏路沛戴项链的模样,脸上出现几分满意,又轻轻‘嗯’一声,非常好,非常漂亮。比起这个,后面一大卡车的财物毫无吸引力,随便找个地方丢掉也无所谓。 路沛:“你是不是故意的?为了让我收项链才抢银行?” 原确不明白两者间的联系,脸上是清澈的困惑,路沛只得相信他是误打误撞闹出这招,真是傻子克高手。 “这里就是全部了?”他叹口气,戴上手套,检查车内金条与其他财物,大概估算价值。然后,路沛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和之前盛装塞拉西滨原液的盒子,款式一模一样,打开后,里面同样是一支装在大型试管内的药液。 液体呈现淡淡的蓝色。 轻微摇晃壁管,淡蓝中仿佛漂浮着点点浅紫。 “这是什么?”路沛问。 “不知道。”原确说,“保险箱有红色枫叶。我拿回来了。”他补充说明,“和红毛丹的胸针长得一样。” 红毛丹……应该说的是容月。 而红色枫叶,正是道格林思家族的标志,经常作为胸针佩戴。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3节 路沛若有所思。 …… 试剂管第一时间被送到路巡面前。 “哥,你看这个。”路沛说,“这是从容月保险柜里找到的不明物品,肯定出自巨木医药,会不会是新型毒品?或者……” 路巡扯紧手套,黑色胶制绷着骨节的形状,他问:“或者?” “我觉得。”路沛说,“会不会是用来对付原确的特别药液?就是那个,靶向松弛剂?” 路巡端详片刻,说:“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如果在容月手里,更可能是巨木医药尚未面世的新产品。”路巡说,“你从哪种渠道得到它?” 路沛摸摸鼻子。 路巡:“是你那个室友?” 路沛干笑一声。 “这混小子。”路巡说,“又给你惹了什么麻烦?” 路沛:“说麻烦也不是麻烦吧,毕竟以他的谨慎没有留下证据,嗯嗯……” 路巡:“你能相信这种为非作歹的文盲穷小子?” 路沛手指挠两下鬓角,讪讪道:“哥哥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嗯,其实,他现在可有钱了,超级有钱呢。” 路巡淡然道:“哦。他抢银行去了?” “……” 路沛正襟危坐,双手乖顺地按在大腿上。路巡发现他没有接自己这句玩笑,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在他的注视下,路沛缓慢嘟起嘴唇,小金鱼一样对着他吐了个“啵”的空气泡泡。 路巡:“……” 路巡改用陈述句:“他抢银行去了。” 路沛:“咳咳,这也算是有前因后果吧,而且原确答应会还……” 路巡将药剂嵌回盒内,‘刷啦’一下站起,椅子划拉出刺耳的声响,单手挥向腰带后方——感觉马上就要拔枪然后去击毙原确了!路沛噗通一下抱住他的大腿:“哥你不要打我男朋友!” “……”路巡瞥他一眼,从腰带后方拿出迷你传呼机,对部下命令道,“叫闻博士派个人过来。” 路沛立刻松口气。 “真出息。”路巡冷冷地说。 “谁让你老针对原确。”路沛不服气地说,“虽然他是有点……不同寻常,但其实对我很好。连你的完全不合理要求也能接受。” “我知道。”路巡说,“你以为我凭什么容忍他?” “往人家身上装炸弹,这也算容忍吗?”这么说着,路沛开始了阴谋论,“我总感觉你对原确的戒备有点过于强了,不单单是怕他忽然暴走,还有一种……嗯,那种……”他说不上来,总之是微妙的可疑感,“……你是不是有什么关于原确的重要信息,没告诉我?” “有。”路巡毫无感情地说,“抢银行量刑,三年起步。” - 与周祖交涉那天,路沛对两句话有些在意。 第一则,是他的反应,当路沛问起‘是谁指使你保下原确?’时,周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里有一点讽刺意味。 第二句,是分别时,周祖阴恻恻丢下一句‘巨木集团和林氏财团在关注你’,虽然这句大概率只是恐吓。 “我还是有点在意。”路沛说,“总感觉有些真相碎片,被我忽略了,我决定对你展开调查,从你父亲的事情开始,可以吗?” 原确:“哦。” 路沛领着他一起去附近的档案馆。 档案馆二层区域,仅对公务人员开放,他凭着议员证顺利进入,并很快找到了佟迪案的卷宗。 佟迪患有躁狂症,很多人有这病,但佟迪发病时存在暴力倾向,路沛以前也听说过,他不是第一次闹出暴力事件。 两人言语不合,佟迪又躁狂发作,推搡原重山。 原重山除了腿疾外,还额外有高血压等基础病,被佟迪一推,摔倒,脑袋磕到硬物,突发脑溢血,抢救不及去世。被新闻渲染成‘佟迪仗势欺人,将当地一农民活活打死’。 佟迪跋扈多年,地下区被他搞得一团乱麻,已相对失势,这桩丑闻一出,台前幕后的选民与支持者立刻大肆倒戈奥黛丽。 奥黛丽上台后,大刀阔斧改革,地下区民生与经济得以逐渐复苏。 可以说,一个小人物的死亡,成了压倒庞然大物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是原确的手刃仇人,但关于他的记录,十分精简,甚至没有大名,记录中只以‘原重山之子’代称,显然有被人掩盖的手笔。 “会是谁呢?”路沛想。 反正周祖没那么强的政治能量,所以只能是周祖背后势力,大概率是林氏集团。 可能,林氏集团发现原确是改造人计划的存活者,但这种人造人计划不能对公众坦白,免得引起无边的恐怖猜忌与谣言,于是他们出手掩饰。 “然后就让他一直给周祖打工?也不加以利用?”路沛又想,“这也太浪费了吧?” 他觉得奇怪,将案卷摆回原位,原确在外面休息区等待,面前摊着一本路沛找给他的经典名著,页码停留在‘5’,他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路沛试图把他拍醒,原确迷糊地捏着他的手掌,压在脸下,像动物挖洞储存过冬食物一样,用脸颊和手臂夹着,藏在桌子和身体之间。 “喂,醒醒。” “原确原确。” “醒醒,起来起来。” “你怎么还在睡!” 如同沉睡的丈夫一般,原确安静地一动不动。 路沛‘啧’一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在看他们,飞快亲他一下。 原确瞬间睁眼。 “睡醒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替周祖干活?”路沛问,“谁让你去的?是某人承诺可以给你个避风头的地方,所以让你去那?” 原确回忆两秒,说:“一群人路边打架,很混乱,我路过,有人想打我,很吵,我打了全部人。他们逃走,后来有胖子来问,要不要去他老大那里工作,给了一箱子钞票。正好需要钱给老头子买墓地,所以去了。” 路沛:“……” 卷入街边混混乱斗,后被招安,听起来好自然……难道周祖当时其实和西瓜街案没关系?他就是纯粹捡了个漏吗? 路沛眉心颦蹙,原确伸出手指,轻抚按平那发皱的纹路,问:“想事情?”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正在怀疑,你父亲的死不是偶然。”路沛说,“可能是某个人引导或设计的,目的是闹出丑闻,掰倒佟迪。” “哦。”原确放下手,“是谁?” 路沛:“还是我个人的猜测。” “如果有,我会杀了他。”原确冷静宣布。 “行。”路沛看了眼手表,“我要开会,你去找我哥,问他怎么处理那些赃款,赶紧把事办掉。” - 原确一点都不想见路巡。 但他答应过路沛在这件事上听从安排,只得不情不愿地前往晴天医院。 贵宾楼在地下车库入口处有一个中年男性,戴帽子,试图扮作游荡的病人家属,此人功夫太不到家,原确一眼看出他是在盯梢。 于是,原确没有开向原本的车位,在稍远处停下,并沿着监控四角,悄无声息地巡视停车场,在角落中找到一辆不寻常的商务车。 是有钱人出远门坐的车,防弹车窗,贴有防窥涂层;隔壁停有一辆安保车。 应当是路巡的客人。 原确不动声色,车库另一个出口绕到地面上,行踪丝毫没被车库站岗的两个保镖察觉。 原确上楼,路巡显然有客人,等待片刻后,会客室的门才被打开——红毛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俨然是正忍耐着。 容月深呼吸,平复情绪。 他为了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特意下来一趟。而对方明知那支药剂对他十分重要,一开始拒不承认,后来漫天要价。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出门没几步,容月看到原确,对方静坐在走廊长椅上,像一道静止的胶片阴影。 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火气,又一次重新燃烧。 “你真是我见过最孝顺的儿子。”容月阴阳怪气地说,“路巡弄死你父亲,你还上赶着替他干脏活,怎么,莫非路巡是你的义父?” 他的不逊言语,令原确眨了下眼,缓缓抬起头,鼻侧肌肉轻微抽动——容月在这张脸上看到一点费解,他以常年在觥筹交错间读他人表情的嗅觉捕捉到它,并且立刻闻出了一丝不寻常。 “喔。”容月轻飘飘地说,“佟迪害死你父亲,是路巡安排的。” “你居然,还不知道么?” 作者有话说: 容月的话有主观恶意加工成分 第58章 容月如愿看到对面的原确因自己的话, 展露出些许惊讶,又感到困惑的情绪。 “你可能不明白,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容月说, “目前地下区的一把手,奥黛丽·李,是路巡一手抬上去的。” 他说话的声音, 穿入身后虚掩的门缝,几秒后, 路巡打开了门, 脸色沉肃。 却并未开口喝止容月。 容月将他的沉默, 视作心虚。 “佟迪占着那个位置, 挡他们的路,他们想弄点丑闻,把他搞下去。正好, 这佟迪有躁狂症, 不是第一次出手打人, 这是个相当合适的切入点。” 容月虚假地微笑, 那标准的笑脸中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成分,“你父亲的不幸去世, 换来整个地下区的太平盛世,真是十分伟大的牺牲。”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4节 原确听明白了。 他冷冷地看着容月,上前两步, 容月毫不怀疑,他马上要去找路巡算账, 于是好心地侧过身,为他让开通道。 下一秒,原确一拳砸进容月的腹部。 这一动作太突然, 不仅是容月,旁边等候的保镖都没有反应过来,容月感到肋骨下方一阵剧痛,紧接着,整个人因这一下的冲击力向后飞了出去。 “容先生!”保镖赶忙出手。 若不是保镖及时阻挡,容月此时后脑勺已撞上墙壁,非得砸出个脑震荡不可。 容月痛得头晕眼花,好几秒没能说出话来,咬牙切齿艰难斥道:“废物!” 保镖:“抱、抱歉……我带您去检查……” 下城区的贱民竟然敢对他动手!容月恼怒,恨不能直接弄死原确,然而他看见,原确又向路巡走过去,下一拳挥向路巡的下颌。 容月顿时舒服很多。 狗咬狗,好看。 路巡早有准备,右拳摆擦过他的下颌,他踉跄后退,然而,原确的下一招立刻招呼上来。 角度刁钻,路巡躲闪不及,后背“砰!”得撞上门板,金属门吸被这一下的冲击力撞断,叮呤咣啷一阵清脆刺响。 没等回声散去,路巡的左勾拳击中原确的肋骨,那闷响听得围观的几人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就会出人命。 然而,原确连眼睛也没眨一下,抓住路巡来不及收回的手臂,旋身一记过肩摔——路巡及时在半空转向,落地时手掌撑地,向后拉开距离,将身形稳住。 尽管根本看不清动作,但两人的互殴极有观赏性,强壮雄性之间为打击对方而进行的斗殴,纯粹的暴力,暴力到令人心惊动魄就是美。这一点,连最看不起野蛮人的容月也必须要承认。 在外人看来,双方状似势均力敌,技巧甚至是路巡更胜一筹,而路巡心里清楚,基因是天堑,他作为人类的身体强度,在与原确的正面对抗中坚持不了多久。 对面的人也清楚这一点。 几轮过招后,双方停手。 “解释。”原确说。 这个人还没有蠢到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程度,对容月的挑拨离间之语有所怀疑,只是出现正当理由,立刻动手打人而已。 很好。路巡冷冷地想。他们真是积怨已久。 他也恰好看不惯这个人很久了。 路巡回忆起他与原确交涉安装起爆器的那天,对方几乎是立刻答应,迫不及待想要赠予路沛左右他生死的权力。 于是,路巡略一思索,开口便是承认:“他说的没错。” “不知你是否查询过,你名下的银行卡账户,收到了一笔钱,金额是一百万币整。” 原确一顿。他记得那个整额数字,前些天,路沛特意去银行向工作人员查询流水。 “虽然来自安可保险公司,但那并不是保险赔付,而是你父亲的身亡抚恤金。”路巡说,“在你杀死佟迪后,我尽量保证舆论的影响降至最低,也算是一种补偿。只不过,你还是走上了一条难以回头的路。” 在路巡有条不紊的陈述之中,原确缓缓收拢拳头,将指骨捏得嘎吱作响。 氛围变得极其阴沉,原确的脸色堪称恐怖。 两人间的两三米安全距离,眨眼间归零,残影一闪,原确掐住路巡脖颈,后脑勺“咚!”的磕上身后墙面。 墙壁粉刷层被这一撞震裂了,白灰色粉末,扑簌簌落下。 “我要杀了你。”原确一字一顿地说。 随着暴戾情绪的暴涨,他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露出衣袖部分的手背,绷着一条条青黑色的筋,像是血液在身体里烧成了流淌的毒液。 这只可怕的手,箍着路巡的脖子,没人怀疑原确马上就能活活掐死他。 路巡的脸,因为缺氧,慢慢涨起一点红色。 他垂眼审视着原确阴森可怖的神情,竟然呵出一声很淡的笑。 他鼻梁上的银丝镜架滑落,掉到地板上。 “你真正…想要杀人的时候……”路巡断断续续地说,“也,这么多话?” 原确如梦初醒,面部筋肉细微抽动,蓦然松开手。 他可以杀死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身后看戏的容月,所谓的黄金议员,上一位已成为他手中的亡魂。 可唯独眼前这个人不行。 尽管他的杀意已经尖锐到能够刺破空气,也必须停下。 路巡整理领口,弯下腰,拾捡眼镜——手指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原确一脚踩碎他的镜片。 “希望你立刻去死。”原确如此低声说了一句,“就像这眼镜一样。” 他把全部的怒火宣泄在镜片上,被踩得四分五裂后,又碎成透明的齑粉。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路巡抬头望了眼原确的背影。 你也一样。他想。 - 礼堂外面正下雨。 路沛的位置恰好在窗边,下巴抵着圆珠笔,时不时点一下头,看起来正认真听讲。 他听到沙沙的雨声,漫不经心偏头,向窗外看了眼。 这一眼,让他定住了,窗外榕树的茂密叶丛里好像有个黑影。 路沛刚准备往回转的脑袋,又一次扭向窗外,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那个黑影拨开枝条,引起他的注意。 路沛讶然。 台上办公室秘书的发言应该快结束了,他等了几分钟,趁着换人时大家放松,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路沛左顾右盼,原确竟然没有在三秒内主动现身,于是他顺手抄了把伞,出门寻人。 咚咚哒哒,一路穿过会议厅西侧回廊,这才在榕树底下找到蹲着的原确。 兜帽盖在头上,罩住脑袋和脸。 他骨架宽薄,身形过于高大,哪怕蹲坐着,也依然团成巨大的一只。 路沛心里觉得好笑,打着伞,快步过去。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他说,“不是说了,六点半结束吗?” 原确缓慢仰起头。 和路巡打架造成的小小淤青,此时已消散了,还是一张完整无瑕的面孔。路沛竟在他脸上看到几分迟缓而鲜明的伤心。 “你怎么了?”路沛说,“遇到事了?” 原确默不作声,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手臂环住路沛的腰,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并没有什么情欲成分。 像受了伤,寻求伴侣安慰的狼。 “嗯。”他说。 他没能像从前那样刻意收敛力气,身形笼罩着路沛,体重压得他拿不稳伞柄,伞面往一侧倾倒,水珠咕噜噜地汇集,沿着伞骨滚下。 路沛这才发现,他真的很重。 不过,原确看起来尤其低落,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路沛稳住身形,询问:“发生了什么?” “我……”原确说,“老头子……” 原确平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路沛面前抹黑路巡的机会,而在这个名正言顺的契机面前,却突然噤声了。 他能够猜到路沛接下来会怎样,进行调查,询问,生气,谴责路巡,然后…… 然后因为这件事感到自责和伤心。 他人三思后缄口,通常是无力承担话语的后果,但原确可以。他先有绝对的力量,后有直来直往的脾气。尽管寡言,在他少有的开口时刻,基本是直抒胸臆,不屑加以粉饰。 这是第一次,原确看清了一句话对某个人可能产生的重量。 他谨慎掂量起来,并为此感到茫然。 “老头子?”路沛说,“你父亲?” “我……” “他怎么了?” 原确一顿,缓慢摇头。 路沛:“你把话说完,不要卖关子。” 原确不吭声。 路沛只好猜测:“你……你想你父亲了?” 原确鼻尖蹭蹭他的脖颈,浅淡而香甜的气味,让他感觉好受了一点。 雨伞下,兜帽里,狭小的两人空间,还有怀里的路沛,给他软绵绵的安全感。 “我想你。”原确低低地说。 “……?”路沛直觉有事,追问,“为什么想我?” 原确不答,收拢双臂,将他的身体更进一步压向自己。 不由自主的,越来越用力,勒得路沛差点喘不上气。 路沛艰难呼吸,一条胳膊环过原确身侧,手掌按在他的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你怎么啦?”他问,“谁欺负你?” “没有。” “骗人。” “……” “快说。”路沛摸摸他的背,“我帮你揍回去。”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5节 原确:“唔。” “干嘛!看不起我啊?”路沛嚷嚷地说,“我可是很厉害的,无论是谁,我都能狠狠制裁他。快把案情讲给露比大人听!” “我……”原确犹豫道。 他意识到,路沛非要问出个答案来,而被他追问不是件好事,很容易说漏嘴。 “我……”原确说,“我饿了。” “饿、饿了?”路沛迷惑。 “饿了,很饿。”原确说,“想吃饭。” 路沛顿时哭笑不得。 一墙之隔的礼堂,传来响亮掌声,久久不息,应当是奥黛丽女士上台讲话了,现在缺席,并不是个好主意。 原确松开双臂,说:“你回去开会,我等你。” “开什么会,吃饭要紧。”路沛握住他的手,“走啦。” 第59章 原确闷头扒饭。 他不愿说话的时候, 像一枚大型蚌壳,实在难以撬开。 等原确吃完第三盘炒饭,路沛觉得, 他应该不饿了,是时候问点正事。 路沛也跟着放下筷子,向内揣手。 下午开会前, 路沛打发他去找路巡, 这才过去不到3小时,考虑到这里去晴天医院来回需要的时间,发生在原确身上的事八成与路巡有关。 “突然这样。”路沛说, “你是不是做对不起我的事了,你外面有人了?” 此言一出, 原确难以置信地瞪向他,用力摇头。 路沛:“真的?不是出轨了?” 原确咽下饭, 皱眉,说:“不是。” 路沛:“那你要诚实回答我的问题,以洗清我对你的怀疑。” 原确正襟危坐:“好。” 路沛:“以前和人谈过恋爱吗?” 原确即答:“没有。” 路沛:“喜欢吃鸡腿还是鸭腿?” 原确眼也不眨:“鸭腿。” 路沛:“喜欢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原确:“白色头发。” 路沛:“路巡对你说什么了?” 原确:“他说老头……”他察觉被路沛的快问快答设套, 立刻闭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哦——”路沛拖长尾音, “路巡说了一些关于你养父的事情,让你觉得伤心?是什么事呢?” “……” “你现在老实回答, 还是我自己查?” “……”原确低声说, “你不要问。也不要查。”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透露任何内容了,路沛半天也没问出什么,只好纳闷地回到会议厅,因为他手机还被收在那边。 等他抵达门口, 恰好散会了,一些人往外走,一些人留在厅内三三两两地扎堆议事,路沛趁乱混进。 手机保存处站着一个墨镜保镖,脖子上挂着有线耳机,见到他时,忽然说:“请问是露比·弗朗西斯先生吗?” “是。”路沛心想难道翘个会被抓还要记过?困惑地说,“请问您是……?” 保镖低语几句,询问他是否有时间一叙,路沛点头,后被请入楼上的一间招待室。 他见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奥黛丽。 双方寒暄。 奥黛丽说话非常客气,开口就是不着痕迹的恭维,夸赞他在竞选中的表现可圈可点。 路沛清楚,他目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几层议员,地下区的实权领导特意等他,一定有情况,且无关他的工作。 “虽然不清楚您使用化名的目的,但在内部的政务系统里,我上传了您的真实材料,并特意做了备注留档,以防后续被有些人以政务造假的名义做文章。” 奥黛丽推来一本议员证。 令人惊讶的,这本议员证侧面涂着淡淡的香槟色,路沛打开一看,仍是那张证件照,但议员等级与姓名都进行了变更。 【星光议员/路沛】 “……?”路沛微微挑眉。一下子给他连抬三级? “这是荣誉议员证。”奥黛丽说,“您对地下区的贡献有目共睹,因此一切办理手续合理合规。” 路沛合上证书,丢回桌上。 先送礼,再开口,这一套见得太多了,更何况,这种东西对他毫无吸引力。 “有事请直说吧。”他说。 奥黛丽不紧不慢,将事情娓娓道来。 她的说辞十分官方且晦涩,让人抓不到一点措辞的错漏之处,路沛很快听明白了,果然是关于路巡。 简单来说,路巡下狱后,旧部遭到打压,一部分手下被排挤到天马新区去当驻军。 而这些在天马新区当值的手下,隶属于第三卫队,是路巡的亲卫队,也是他忠心耿耿的追随者,一群刺头。 刺头们认定,联盟对路巡及其家人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迫害,舆论喧嚣,为此蠢蠢欲动。 尽管路巡尽力安抚他们,但第三卫队的头目被害妄想严重,依然不肯善罢甘休,而路巡本人显然不便亲自出面。 “哦。”路沛说,“您希望我以路巡弟弟、还有星光议员的身份,过去做一次讲话或者活动,让他们安分点?” 奥黛丽:“这也是少将希望的结果。” 路沛:“您是向路巡提过几回这茬,都被他拒绝了吧?他一向不想让我掺和这类事。” 奥黛丽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期望能通过说服路沛,再说服路巡。 这是个去天马新区的好理由,十分正当,恰好路沛很想去。但这种了解片面的情况下,不便直接答应,他便眼珠一转,扯开话题道:“您知道原重山吗?” 奥黛丽思考片刻,从记忆中搜索出了这个名字,她说:“西瓜街事件的受害者。” 而奥黛丽无疑是西瓜街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不过,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修炼多年的政客向来如此。假使是她一手策划,直接询问,也只会被岔开。 “你们给了原重山什么补偿?”路沛问。 “具体的赔偿金,应该由佟迪家族承担。” 佟迪本人都被原确当场弄死了,家族怎么可能给他赔偿? 路沛直白道:“我听说政府赔了一百万,给他的孩子。” “不可能……”奥黛丽下意识反驳,然而,她忽然一顿,眼神闪烁了下,这是谈话以来她在路沛面前第一次出现轻微的破绽。 一种欲言又止、生怕得罪的感觉,明明知道,又或者是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告知对方。 “这不可能。”她立刻修正状态,公事公办地说,“政府抚恤金,我不清楚具体数额,视情节而定,最高不会超过五万币。” 路沛冷不丁道:“那钱是路巡转给原确的?” “抱歉,我没有听明白,您方便仔细说明吗?”奥黛丽微笑。 “路巡转给原确一百万,是他私下给的补偿吗?” “您是从哪里听说的?具体是怎么样的传闻?” 路沛:“看来您知道原确是谁。” 奥黛丽笑容略僵。 - 路沛等待路巡许久。 他的心情从焦躁、不安,到逐渐平复,当路巡晚上回来时,已能坦然而平静地喊一声:“哥。” 路巡今天的装束,难得一身休闲,灰色帽衫,还戴着一顶蓝色的棒球帽。 “油菜花开了,就在医院附近。”路巡说,“晚上有灯,要去看吗?” 路沛:“好。” 两人步行出发。 那油菜地,正是之前路沛与原确闲逛时路过的地方,随着气温转暖,花田进入繁茂的盛开期。 花丛里特意拉了一串又一串星星灯,夜间亮起,与黄嫩的花叶互相辉映。 风来的时候,花田便起伏着淡金色的波浪,像低饱和度的油画。 此时已经很晚,仍有几位附近的居民,在此地游荡观赏,不过距离他们很远。 “以前旧家附近也有油菜花。”路沛说,“我在里面玩,弄丢帽子和手表。” 他记得,路巡把他的遮阳帽给了自己,结果路巡的遮阳帽对他来说很大,没走几步,被大风吹走,很不巧地卡在树杈上。 “值点钱的都丢了。”路巡说,“那个恐龙倒是没丢。” 路沛:“哎你好烦!” 路巡莞尔。 路沛继续步行,踢歪脚下的青草,思索如何开口。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6节 片刻后,路沛还在垂着脑袋踢踏,像低头找米粒的小鸡仔一样。 “你心里有事。”路巡说。 “好吧,是有事想问你。” “说吧。” 路沛直白道:“那一百万币,是你转给原确的?” 路巡脸上的一点微笑,在路沛提到这个人时,立刻消失了。 “是。”路巡说。 “那你……”路沛纠结道,“你和原重山什么关系?” “我设计害死他的养父。”路巡语气不善。 路沛:“你不要这样讲话。” “你不是这样想的吗?”路巡反问,“想替你那个室友兴师问罪,否则怎么迟迟开不了口?” “我只是觉得你们有关系,而且一直不告诉我,我很在意。”路沛说,“你干嘛阴阳怪气,也不许生气。” “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生气,应该少在我面前提那个人。”路巡凉凉道,“尤其以这种态度。” “我什么态度?”路沛不高兴道,“哥你才是呢,你什么态度,一提原确就挂脸,问你点事也不行了。你到底是讨厌他,还是讨厌我呀?” “他们花钱买通原重山,本意是想让他挑衅佟迪,弄一出‘议员当街打人事件’,引导舆论。以前也有类似情况,结果意外闹出人命。”路巡说,“那件事,我事后知情。” 路沛隐隐松一口气,然而又听路巡说:“我不支持他们的手段,但从结果上来说,称不上值得刻意计较的失误。” 用一名农民换掉一个为非作歹的掌权者,惠及全体地下人。尽管不是路巡亲自的安排,但在他的价值观里,是绝对合算的计划。 电车难题,在路巡看来,根本不是道德选择题,他会不假思索地说责任由他一人承担,立刻拍下改道按钮,让列车压死那一个人,以保全另一侧的五人。 “你这么讲让人不舒服。”路沛说。 路巡:“事实如此。” 路沛:“你冷血。” 路巡:“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丢下那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路巡加快脚步,他个子也比路沛高一截,跟上他很吃力,路沛几乎要用小跑。 路沛跑到路巡的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路巡侧向迈步,准备绕开他,被他抱住手臂。 “你干嘛呀!我还担心了一整天呢。”路沛委屈地说,“要是真是你弄出来的,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原确了。” “你可以不面对。” “怎么不面对?” “换一个。”路巡说,“类似长相的青年才俊,我替你选。我有他的样本,如有需要,甚至可以给你克隆一个一模一样的,经过催熟和洗脑,更听话好用,只要几年时间。” “你在说什么啊。”路沛说,“我喜欢原确,所以他是我男朋友,又不是谁都可以的。” 路巡一直没给好脸色,他也有点生气,又说,“我感觉你更冷血了,把一个人说的像是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你以前可没有这么不尊重人!” “你以前。”路巡顿了顿,语调冰冷,“也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我三番两次,大呼小叫。” 路沛咂摸出一点味儿,说:“你是在闹脾气吗?” “是。”谁知路巡竟承认了,俨然是在怒火燃烧的边缘,声带仿若一根绷紧的弦,吐字显得生硬,“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能把这两年才突然出现的人,看得那么重要。” 路沛:“他是我男朋友啊。” 路巡:“我说了,可以随便换,几个都行,我不反对。” “这也能随便换吗!”路沛也在生气,确实很难控制音量了,“那还有什么不能随便换的?!” 路巡定定地望向他。 他保持沉默,正当路沛以为他不准备回答时,路巡冷不丁道—— “我。”他说。 灯光下,花地旁,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虚濛的光晕。 暖融的金黄色,却凉而缓慢地在他的面颊边缘流淌,暖调的光影,冷色的神情。 路沛停驻。 路巡深吸一口气,摘下棒球帽。 愤怒像虚掩的面具,随着路巡脱帽的动作一起被摘下了,留下的是一些费解,还有无法言明的感受。 他太无懈可击,路沛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具有软弱感的情绪,哪怕是他少年期失明的那段日子。 “哥哥……”路沛说。 路巡将棒球帽盖在他的脑袋上,像很多年前,他摘下遮阳帽,盖在弄丢帽子的粗心弟弟脑袋上。而对于现在路沛来说,棒球帽是合适的尺寸,不会被突如其来的风吹丢。 “你有哥哥,一直,永远。”路巡说,“这不够吗?” 第60章 路沛哑口无言。 他总是在头疼, 路巡与原确过于剑拔弩张,一门心思地盯着他们之间存在或可能产生的矛盾,却忽略了路巡的心情。 努力走平衡, 却依然让兄长感到顾此失彼,这确实是他的失职。 “哥哥。”路沛喃喃地说,“对不起。” 路巡伸手, 隔着帽子摸他的脑袋, 他的袖口和垂下的帽檐挡住路沛的视线,也趁此机会整理稍显失态的表情。 而路沛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 路巡手上动作一顿, 胳膊垂落,无处安放似的, 虚搭在身侧。 “你不要生气。”路沛说,“哥哥, 你抱抱我。” 旁边有几个小孩子在油菜花丛中穿梭,就在他们几米之隔的地方,孩童的咯咯笑声清晰可闻。 路巡有些无奈, 提醒道:“在外面呢。” 路沛突然超大声:“我就要!哥哥你快点抱我!” 这一声, 喊得那几个玩耍的孩子们望向他们, 走出花丛,好奇地盯着他们。 模仿着他们的样子, 一个大孩子用手臂笼住小孩子, 奶声奶气地学路沛说话:“弟弟,你快点抱我。”一边催促弟弟,一边张望他们,好像展开无形的竞争。 路巡:“……” 路沛催促:“哥,快点快点。” 路巡没办法, 只好抬起一边胳膊,虚环着路沛的后背,完成拥抱。 “你又不是小孩子。”路巡说。 路沛理直气壮:“我是宝宝!” “宝宝。”路巡说,“可以了吗?” “不可以。”路沛悄悄盯着两个孩子,胜负欲上涌。 旁边的小孩子问大孩子“哥哥那我是宝宝吗”,大孩子俯身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两人又嘻嘻哈哈地笑开了,追逐打闹。 见他们主动退出竞争,路沛满意松手。 “就这么爱和小朋友较真。”路巡说,“幼稚。” “你多成熟。”路沛回怼,“你还爱和野猪争风吃醋呢。” 路巡:“……” “哥你就是吃醋了。”路沛说,“路巡你肯定是想要亲亲了,那我也亲亲你好了!” 话毕便嘟起嘴唇,发出“muamua”的油滋滋声音,十分浮夸地往路巡颊侧送,果然被拦在半道,路沛张牙舞爪:“你嫌弃我!” “不闹了。”路巡说。 “好吧。”路沛恢复正常,将被打断的话题继续,他纠结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介意。我高中时候和女同学约会,你还帮我们订餐厅。” “那是高中。” “也就几年前。”路沛说。 路巡:“你几年前比现在懂事。” 路沛:“你几年前和现在一样独裁!” “我没做过对你有害的决定。”路巡说。 才说两句,又要开吵了,说到底,路巡对原确的介怀依然很深,以后想必碰撞也不会少。路沛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对着一个死结使了半天的劲,没能解开,反而把它打得更紧。 高二时,路沛参加的party上,有人往众人的饮料里偷放塞拉西滨,虽然后来查出罪魁祸首,但路巡不允许他再和那派对的任何一个参与者来往,尽管那些人基本只是受害者。路巡认为,他们碰过这个东西,成为瘾君子的概率很大。 其中有一个当时路沛玩的比较好的朋友,也没有得到特赦,路巡以强势手段切断他们的来往。擅自干涉他的交友,路沛为此很生气,与路巡大吵一架。 他们的关系稍显复杂。父母的不作为,令路巡也一并承担了家长的责任。 后来路沛依然妥协了,因为那个朋友没有那么重要,也因为他总是听哥哥的。 “你希望我怎么样呢。”路沛颓然道。 路巡:“分手。” 路沛:“不要。” 路巡蹙眉,他垂下眼睑,那种稍显软弱的情绪再次冷淡地复刻在他的脸上,路沛顿时觉得自己很坏,愧疚感上涌,可他又不想在这件事上退让。 “那么。”路巡说,“以后不许称你室友为男朋友,对我,对外,都一样。” “……”这是个什么要求。路沛皱眉。 “只是一个称号的变更而已,你们实质上的关系,我不干涉。并且,我可以保证,以后不再为难你室友。”路巡拍板道,“就这样吧。” 路巡好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他的性格也并不会食言,按照以往的经验,接受这个退让后的条件,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在别的事情争议上,路沛通常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答应了。 路沛却立刻反驳道:“你的意思是,让原确当我的情人?可以带出去但不能介绍的那种?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这么封建,搞这一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7节 “他会介意吗?”路巡轻飘飘反问。 “……”可能还真不介意。路沛哽着脖子说,“我介意!” 路巡:“你又介意什么?一个称呼而已。” 路沛:“那你在介意什么?” 路巡的目光凝注着他。 随着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路巡流露出的那一点柔软,重新被他掩盖起来,又或许那原本就是他谈判政策的一部分。示弱毫无疑问是一张平时藏起的手牌,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克制而小心地打出。但是,对面的路沛并没有被他迷惑。 路巡以一种审视难缠对手的态度,将带有评估和考量意味的冰凉视线投向他。 他们现在不单是兄弟,更是在博弈。 路巡并未回答,路沛便继续说下去。 “这对原确不公平。”路沛说,“太侮辱人了。” “他夺走别人生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别人不公平。”路巡问,“你不是喜欢讨论人权与正义吗?” “原确作为实验品被制造出来,还没机会长大就要被销毁,这算拥有人权吗?他的父亲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我,他连得知真相的机会都没有,这不算是践踏正义吗?”路沛也掷出一连串反问,“原重山老实巴交一辈子,和人做个交易,稀里糊涂地丧了命,用一百万抚恤金去结算他的人生,这能被称为合理吗?” 他推导出结论:“这么多仗势欺人的事,全都发生原确的身上,你还想让我仗着他喜欢我,随意作践他的自尊,你才是太过分了。”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的做法。”路巡听出他的潜台词,“当你的一举一动能牵动众多人的利益,他们每个人的面孔,自然就要变得模糊。你还不能理解,这没有办法。” 路沛:“我理解,我不愿意这么做。没办法干涉别人,至少我自己是这样。” “不谈这些。”路巡说,“我的条件,看来你是不愿意接受了。” “我不接受。”路沛笃定道,“原确已经证明了,他对我非常好,且无害,他喜欢我。在不更改我们交往事实的基础上,你再重新开一次条件吧。” 路巡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起来相当平静,可以说是异常冷静,而路沛知道,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一个上位者的真正怒火,从来都不会肆意发泄在表情和语言中。他生气了。 暖光带着一点温柔的热意,花田金灿灿的盛开着,夜间也是欣欣向荣的温柔景象。而路沛却无端觉得手脚发凉,像是突然被扔到一艘风雨飘摇的小船上。 “哥……”路沛眼巴巴道。 他伸手,试图拽一拽路巡的袖口。 尚未触碰到对方的衣料,便被不动声色躲开,手指扑了个空。 “你需要冷静一下,仔细思考。”路巡淡淡地说,“在想通之前,不要再和你室友见面了,好吗?” - 路沛被关禁闭。 这晴天医院竟然有个地下室,里面简单布置了家具用品,虽然是临时打扫制备的,但还算干净整洁。 路巡让他住在这里,并且收走了他的手机。 “你这个专制暴君,又搞这一套!”路沛无能狂怒,“你以为原确不会找到我吗?他的鼻子可灵了!” “你最好祈祷他不要乱来。”路巡回答。 回想上一次被路巡强令禁足,还是在误入嗑药party之后。他将路沛关在家里反省一个月,整整30天,一次都没有出过家门。 如果有规则,就坚持规则;如果没有规则,就摆事实、讲道理,哪怕是歪理;如果没办法讲道理,就尝试打感情牌;如果感情牌也没有用,使用强制手段。路巡真是好样的,依然把这一套用在弟弟身上。 上一回好歹是正当理由,这一次完全是路巡个人的私心。 路沛要气晕了。 然而生气也没有用,门口有人轮流值守,都是些对付过逃犯的专业角色,他那些试图溜走的小伎俩,在他们看来很蹩脚。至于正面对抗获胜,更是没有可能。 逃走尝试,一天失败五次,路沛又气又恼。 被关禁闭的第三天,路巡来探望他,语气沉静地询问:“想得怎么样了?” “我想好了。”路沛说。 他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神态,路巡便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认真聆听。 “等我出去了之后,我要去天马新区,并且至少参加一次城外调查队的行动。”路沛说,“既然你非要这么处理,那在出城这件事上,你的反对从此无效。” 路巡轻嗤一声。 “你可以试试。”他说。 “路巡你会为此后悔!”路沛呛声。 路巡离开。 在百无聊赖之中,路沛每天在地下室看书打发时间。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事实上,直到第五天,而也不知道路巡使用了怎样的话术与招数,原确竟然真的没有找到他。 路沛不由得感到奇怪,自言自语:“原确在干嘛呢?” 【原确正在全地下区地毯式搜索路沛。】剧透居然回答了,【由于他过于不安与焦躁,可以说是思念成疾,强烈的易感症状在他身上爆发,马上就要进入一段美妙的状态。】 虽然旁白的用词听起来十分正向,但路沛直觉这不能是什么好事,他咀嚼着陌生的词汇,易感是什么?是否属于流感的一种?他没想明白。 …… 当天晚上,即将入睡之际,路沛正迷迷糊糊着,却感觉到身体忽然开始发热。 来自身躯内部。 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第61章 五天前。 路沛一整天没有回复消息, 原确来到晴天医院,没见到他或路巡,但见到了值守的多坂。 多坂告诉他, 路沛去地上医院接受基因病提前干预防治,他的句子又长又绕,原确大致明白是为了治疗眼睛, 不能打扰, 需要等待。 虽然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医治手段,但地上区杂七杂八的规矩众多,原确不理解但相信, 这是重要的事,他确实应该耐心。 原确依言等了两天, 回回亮起手机屏幕,未读消息均为零, 不由得有些郁闷。 路沛许久没有回到他们一起住的地方,留在衣柜里的衣服,属于他的味道也变淡了很多, 像是被风吹走了, 而他也越走越远。由于这一重发现, 原确的郁闷瞬间变成烦躁。 他又怀疑路沛要把他丢掉了,像困兽一样在小小的房间里打转, 他很快认为路沛不会这样做, 因为对方收下了项链。但是谁又能保证路沛一定不会离开?……在两重念头的拉扯中,原确像是被火烤着,再由此而生的是饥饿,这种饥饿感没办法被食物抚平。 第三天,原确偷渡到白鹭区, 前往路沛曾经去过的私人医院搜罗一圈,杳无音讯。 他又去另外几家看起来很贵的医院,四处寻觅,一无所获。 多番碰壁后,原确逐渐察觉,或许是路巡骗了他,是他把路沛藏起来,不叫他发现。 他找路巡要说法,然而根本找不到路巡的人影;试图从那几个军官嘴里撬出些有价值的内容,在不能使用过激手段的前提下,同样毫无收获。 原确进一步展开搜寻。 路巡的人很专业,收拾掉一切可能被他察觉到端倪的线索,甚至特意布置一些诱饵,浪费他的调查时间。 逐渐的,他进入了奇怪的状态。 五感变得更为灵敏,对一点点气味都十分敏感,仿佛拥有灵视一般,在行动时,凭着本能知道路沛离他更远还是更近。 他过于专注,其他的一切都成了虚影,由直觉指引着身体,来到晴天医院停车场,直行,向西,再往前一些…… 原确在一条停车线侧边停住。 他单膝磕地,弯腰,低头,瞳仁收缩。 手掌按在白色实线上。 青色血管有如会呼吸一般,在原确的皮肤上凸起,由青色变成淡淡的紫黑色,体内血液流速加快,心脏用力泵压着,肌肉开始绷紧,进入一种狩猎般的伏击状态,既激动万分,又尽力维持着冷静。 面前只是普通的地面,可躯体的每一分反应,都在告诉他—— 路沛就在这里。 - “嗯……” 路沛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感觉好热。 半梦半醒,仿佛行走在沙漠中,太阳的暴晒,缺水的干渴,燥热状态被加在他身上,很快,他感到肚子空空。 又渴又饿。 他睡梦中将被子踢到一边,然而身躯的降温没能使身体的热度一起降低,依然难受。 路沛再翻身几次,侧躺时,伸手碰到蚕丝被的表面。 被他三番两次的踢走,被子滚成条状,触感像是丝柔的皮肤,拥有清凉的解暑感。 路沛觉得很舒服,一把环抱住被子,像是抱着一个身体微凉的人。 不一会儿,它被路沛的体温焐热,不那么爽快。 他想让它变凉一点,而他晕乎的脑袋想不起这只是一床听不懂人话的被子,嘀嘀咕咕地命令道:“我热……快点……” 然后,伸出小腿踹它。 绷紧的脚尖像莹白的玉石,在丝质的表面上,来回擦滑。 很不满。 不知不觉,路沛膝盖夹住被子。 两条大腿内侧,彼此缓慢地蹭挤着,稍微缓解了空虚感。 …… 次日醒来时,路沛感受到一阵黏腻微凉。 他脸色骤变。 发育期每个男生都逃不过的经历,他知道是什么,但在这时发生,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8节 他去洗手间脱下衣物,小团布料的水痕竟然还没有干透。 湿湿黏黏的一小片,前后都有。 路沛的脸从白到青,回到房间时,看着灰色被套因沾水变湿的小块深灰色,终于变成了通红。 哪怕是青春期,也只是洗睡裤,没有让床单变脏。 最近是不是太压抑了。 “我怎么这样啊……”他双手捂脸。 羞耻片刻后,路沛将整杯饮用水打翻在床单上,让人给他换一床新被单。 本以为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意外,可这样的情况,在短短的七、八个小时之后,又重演了。 还没有到天黑,路沛清醒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先是灼热,像是在融化。 然后是空虚,想要得到安慰。 脚步软绵绵的,站也站不住,步行困难。 路沛摔倒在床上,抱着枕头缩成一团,既惊恐又迷糊地想,我是怎么了?他感到孤立无援,立刻给路巡打电话,虚弱地喊道:“哥……哥哥……”紧接着便开始低低哽咽,“哥哥……呜呜……快救我……” 路巡立刻让值守的军官检查他的情况,然而路沛不愿和他们说话,一直迷迷糊糊地喊哥哥,后来又喊原确。 当路巡赶回,推开虚掩的门时,路沛面朝墙壁,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灰白相间的发丝,被额头的汗水浸湿了,裸露在外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 “小沛。”路巡喊。 没有人回答。 “医生刚才来检查过,抽了血,没有病毒或感染,有热度,应该只是发烧。”旁侧的米苏说。 路巡坐到窗边,扳过路沛的脑袋,让他藏在被子里的正脸重见天日。 他的脸颊闷出醉酒般的酡红,一双眼睛睁开,瞳膜水淋淋的,温着一点泪意。 可怜到路巡一下子就心软了。 “讨厌你。”路沛说,“我难受,讨厌你……” 路巡抽了手帕,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对不起。” 路沛拍走路巡的手,然而他根本使不上力气,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他说:“我想出去。” 路巡注视他,抿唇不语,仿佛想了很多事,端坐片刻后,叹一口气,妥协道:“好。” 路巡将他抱起,路沛的胳膊顺势搭在他的肩上,因为发烧与流汗,皮肤散发着热气,膝盖和手肘蒸成深粉色。 两人靠近了,隐约间,路巡闻到一点浮动的淡淡香味,自然而然以为是洗发水,出于第六感,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困惑。 但他对此并未多想,将路沛安置在楼上病房,禁闭结束了。 路巡又喊一名医生来检查,奇怪的是,路沛退烧飞快,才一小时过去,体温降到正常区间,状态也回温。 路沛:“我饿了,我要玩手机。” 路巡让人给他准备清淡的病号餐,不许他玩手机,说:“不早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给你。” “这才六点多。”路沛不服。 路巡由不得他不服,出门找清静地方视讯通话。 病号餐营养搭配绝佳,口味则让人毫无食欲。 路沛一勺一勺挖着,觉得无聊,拖了把椅子坐在窗边。 他刚从那种混乱状态中恢复,对于自己为何会表现出异状,隐约有了猜测,尽管想到了,却又完全不敢相信。 这个世界可是大男主升级流,不是什么小黄书……如此安慰着自己,路沛看向远方。 正值太阳下山,黄昏与黑夜过度交接的时分,穹顶的人造光板却几乎没有什么夕阳过渡感,呈现出通体黯淡的橙黄色。 但其实地上区的夕阳,也谈不上多么美丽,过高的建筑密度,将大片色彩藏在它们身后。 没有城墙和高楼拦挡的地方,夕色才能铺满天空,尽管他只见过那么一次。 路沛童年总爱幻想,彼得潘敲响他的窗户,用他那件由树叶制成的神奇服饰,带他一起飞出城墙,一路飞向南极……他若有所感地低下头,楼底站着个人,黑衣,长发。 路沛:“!” 是原确。 他放下筷子,朝原确挥手张望,而无需他提醒,对方已经开始翻越窗台。 甚至不需要什么辅助装备,也没有惊动其他人,顺着排水管和窗沿,快速攀上五楼,一把拉开窗户。 “原……”路沛笑道。 还没喊完名字,对方就立刻伸出手,飞奔向路沛,一把将他抱住。 准确来说,是一道巨大的影子猛然撞向路沛,这才知道原确看似轻盈的身形其实真的很重,路沛当场向后摔倒,以为马上后脑勺磕上地板了,揽着他的手臂却带着他转了个向,他摔在原确的胸膛上。 手臂越勒越紧,路沛被勒得头晕眼花,说:“轻点,轻点。” 可惜他的呼救完全被无视,原确蹭蹭他的肩膀,将他进一步压向自己,闷闷地问:“你去哪里?” “说来话长……” “你不理我。” “不是,我的手机被路巡……” “你丢掉我。” “没有!”路沛赶紧拍他一下,试图打断他逐渐阴暗的思考,而原确如同冒着黑气的泥潭一般,语气越来越不善,一字一顿地说,“不许离开,否则……” 路沛挣扎,终于抽出一只手臂,推着原确的面颊,亲亲他的脸。 “我好想你哦。”他说。 原确:“……” 原确有点懵。 然而,这几天的焦躁不安绝非这一下可以弥补,他茫然半晌,又恢复一脸晦暗,“如果你离开我……” 路沛亲亲他的嘴唇。 原确卡壳:“如、如果……” 路沛:“你都不好奇我这几天在干什么吗?” 原确:“……唔。” 路沛将事情小做加工,澄清路巡胡说八道激化矛盾那一部分,尽量美化路巡极力反对他们交往那一部分,然后表示:“我会解决的。我们去天马新区,只有我们两个。” 路沛抚摸他的脸颊,感觉到对方气息并不稳定,显然是还未从焦躁不安中恢复。 原确支起身体,他一起身,趴在他胸口的路沛向侧面滑落。对方手掌先一步托住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掌扶着他的髋骨,托着向上顶了下。 然后吻他。 嘴唇软绵绵地贴在一起,唇齿交缠。 身体也亲密地贴在一起,原确的长发垂落下来,从路沛的肩头披到他的腰身,挡住贴着细腻皮肤穿行摩挲的手掌。 吻得迷乱,路沛又有点晕了,身体也因为受到抚摸,变得软绵绵的。 反倒是原确先停下,像是竖起耳朵的猫科动物,骤然望向危险来临的方向。 路沛的胳膊挂在他的颈侧,鼻音很重,闷而黏糊地小声问:“怎么不亲我了……” “讨厌的人。”原确说。 他抱起路沛,走向窗边。路沛两条腿挂在他的腰上,忽然一悬空,不安起来,又被窗边的凉风一吹,短暂恢复理智。 “等、等等……”路沛说,“放我下来。” 原确:“路巡来了,我带你走。” 路沛:“不行!”他踢踏着挣扎,说:“现在不能走,你先藏起来……去洗手间,洗手间!” 原确皱了皱眉,调转方向,抱着他走进卫生间,将他放在洗手台上。 路沛:“你藏在这里,我得出去啊!” “刚才听过你的了。”原确说,“现在不要。” 话毕,一手关上门,又弓下背吻他,路沛别开脑袋,对方嘴唇贴上他的耳垂,含着舔了舔。 吸舔咕叽的水声,被含吻的触感,被敏感的耳根进一步放大。路沛的意识开始昏沉,重重喘了口气,推拒的手掌无力滑落。 更坏的是,路沛的睡裤只到膝盖,柔软垂荡的质地,轻而易举地摸进大腿。 薄外套早就被脱掉了,堆在浴室地板上,很快,短睡裤掉落在这件衣服上。 他的胴体雪白,皮肤盖着晶莹的薄汗,像一枚多汁的蚝肉。 “笃笃。” 一门之隔的地方,敲门声响起,随后,听到门把被旋开的声音。 “小沛?” 听到路巡的声音时,路沛又瞬间吓得从意乱的状态中清醒了,浑身一阵,手肘往后打,误打误撞,开了水龙头,又把身上的原确推走。 “我……”路沛说,“我在洗澡!” 被推开的原确很是不满,去找他的嘴唇,结果路沛一手按着他的脑袋,怎么都不许他靠近了。 路巡:“你病都没好全,洗什么澡?” 路沛:“我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唔!”最后一声尾音,在极大的刺激下,陡然弯曲变调,听起来几乎是尖叫。 因为,原确的手指,忽然插入他的唇缝。 太霸道,太突如其来了,路沛只得被迫吞咽。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9节 他向内深入半寸,过于湿润的口腔内壁推挤着入侵者,呼吸间一含一吸,却像在依依不舍的挽留。 第62章 听到他忽然变调的叫声, 路巡问:“怎么了?” 路沛忍耐着嘴唇的不适感,咬着牙,努力保持声线平稳, 说:“没、没什么……刚才没站稳,差点摔跤。” 他整颗心都悬高了,生怕被哥哥发现浴室里还藏了个人, 如果真被察觉, 当场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由于浴室里的水龙头确实开着,路巡不疑有他,提醒道:“小心点。吹干头发, 别湿着走来走去。” “我知道!”路沛说,甫一开口, 喉咙便不由自主发紧,“唔……” 原确手指继续缓慢探入。 白的牙齿, 红的唇周,嘴巴只有那么一点大。 柔软的口腔内壁,由于他指尖的抚触, 分泌口水, 很快变得更加潮湿。 唇舌轻易地被男人的手指伸进去触碰, 腰后侧硌着洗手台,一点都不舒服, 可路沛只能乖乖顺从, 不敢反抗。 生怕折腾出会被兄长察觉的响动。 他太忐忑,所以给人以可乘之机。 原确的食指与中指整根伸进他的嘴里,异物侵占,几乎要没法呼吸。 路沛的双手攀上他的大臂,柔软而微小地推搡, 用眼神恳求他,不要再玩弄自己的嘴巴。 原确抽出手。 离开时,嘴唇和指间之间的黏液,拉扯出蛛丝般的透明细线。 那两根手指水淋淋的,骨节上的细小褶皱,都被透明的涎水填满了。 原确低头,嗅闻那两根手指,从正到反,仔仔细细,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下,品尝味道。 路沛唰然脸红。 外面的路巡竟然还没离开。 他嘱咐道:“医生八点钟来查房,别乱跑。” “知道了!”路沛说。 “如果你室友来找你,别跟他出门,先养病,不排除你是流感的可能性。”路巡说,“最近有一种新的毒株,其症状是间歇性发烧,和你的状态很像……” 他已经在了……路沛欲哭无泪,他哥就偏要在这种时候话那么多?! 原确一无所觉,不爽地看向门板方向,似乎立刻冲出去把唠叨的路巡赶走,手即将碰上门把时,看了看路沛和掉在地上的衣服,又迟疑。 他这一试图开门的动作,吓得路沛魂飞魄散,一脚踹上原确的胳膊,眼神惊恐道:“想干嘛?!” 他身上干干净净,这一踢,像是主动打开腿似的。 没能顺利使上劲,脚踝先被对方捉住。 原确握着他的足弓,亲了口圆润凸起的踝骨。 脚踝,小腿。 一路散落亲吻。 低着头,又靠近了。 大腿被对方扛在颈侧的时候,路沛的心怦然狂跳,脊背弓成一弯,骤然绷紧的曲线,朦胧在热腾腾的水汽里。 路巡还在外面说着话,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全身心的感官觉知集中在一处,头皮发麻。 接吻产生的感觉很强烈,浴室开着暖灯,热水的暖气往天花板上跑,氤氲了灯光,像夏天过热的太阳一样,刺得人头晕眼花。 路沛面红耳赤,不想发出呜咽,只得用力咬紧牙关。 这使得原确更加不由分说地撬开他的唇缝。 伸出舌头搅弄他的口腔内部。 本就湿润的嘴唇,更是在这个吻的催化下,分泌更多的津液,被灵巧的舌尖刮走,一卷便送到舌根,喉咙吞咽。 路沛被亲得有气无力,脚掌悬在原确身后,脚后跟磨蹭着他柔韧有力的后脊。 随着大腿的起伏牵动,勾起的脚尖缓慢且有规律地上下,在竖脊肌上擦出凹凸痕迹。 “小沛,我先去忙了。”门外的路巡叮嘱完毕,撂下最后一句话,说,“好好休息。” 他轻轻戴上门,咔嗒一声。 轻巧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几秒后,确认路巡已离开一段距离,路沛终于敢发出些动静。 他支起身体,却按不住热潮的袭击,亲着亲着,唇齿间溢出一声低喘,眼神也迷离了,差点又要沦陷。 然而,路沛艰难夺回理智,借着墙面支撑力的辅助,曲起小腿,一脚踹上原确的肩膀。 “滚!”他说。 路沛扭着臀部往台盆侧后方后躲,原确欲求不满,还要亲他,路沛双手交叠,盖住嘴。 水龙头一直开着,喷出的汩汩水流,淋湿原确的眉眼,使得浓郁的眉毛更有野生感。 他依然想继续,去抓路沛的胳膊,被路沛抬手一巴掌,啪的脆响,他的脸偏向一边。 一下扇得原确愣了,这是他第一次挨路沛的打。 “冷静点没?”路沛硬邦邦地说,“……对不起,但是,你太过分了。” “刚才那种情况,我哥就在外面,你竟然敢……要是被他发现怎么办?你不嫌丢人吗?……” 原确半蹲着,抚摸自己挨打的地方,回味刚才的感觉。 他抬头仰望路沛训斥他的神色,又看向那些乱七八糟的指痕与印记,细腻白皙的皮肤上,粉的红的斑驳,没法形容的煽情。他直勾勾地盯着,喉咙滚了下。 “你个小流氓。”路沛怒道,“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错了。”原确从善如流,诚恳道歉。 他捉住路沛扇过他的手,亲亲掌心,说:“你打我。” 路沛:“……” 路沛看他这样就知道,一个字都没入耳,刚才一大段白说了,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习惯了,竟也生不起气。 “给我放水。”路沛说,“我要洗澡。” 原确:“哦。” 原确调整着水温,很快蓄了一缸温度得宜的热水。 路沛闭着眼睛躺下,在水的温柔包裹中,浑身放松。 而帮他放水的人,坐在浴缸边,眼神明确地期待着一些事。 以防这家伙憋坏弄出事故,路沛给予他一些奖励,手指勾着他的裤边,与他闲吻,掌心贴着人鱼线,缓慢往下摸。 没一开始好对付,光是抚摸还不够,折腾好一段时间,等到浴缸的水从热变成温凉,路沛才拧开龙头洗手。 该说不说。 原确的不应期几乎是没有。 他刚冲完指缝,一转头,这人又在看他。 “把门带上,你可以走了。”路沛懒洋洋地打发道。 原确老实说:“我想做。” “不行。至少今天不可以。”路沛反对道,“不卫生。” 原确:“我洗澡。” 路沛:“我是说……嗯……没有卫生用品,这样不干净。” 原确:“你嫌我脏。”这是很严厉的指控,使他立刻反驳,“我很干净,只有你摸过。” “我们说的不是一个意思。”路沛说,“我也没有其他伴侣,但是我们两个还是要注意卫生……” 原确:“你说我脏。” 他胳膊搭着浴缸,瞬间满脸阴沉。 浴室很小,只有他们两人的气味,如同一个小小的巢穴,属于路沛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他本应感到安全与舒适,但却更加的警惕不满,这几天因路沛失联积累的不安,在此时突然被掘开一个口,迟迟地爆发了。 “又要丢掉我?”原确说,“去新区,找别人?” 尽管他的怀疑颠来倒去总是那么几句,怀疑路沛要抛下他,远走高飞,奔赴别人的怀抱,但与以往控诉的不同的是,从前是具有危险的攻击性警告,此时更像只是在小声抱怨,想要得到安慰。 “和你一起去。”路沛说,“不丢掉你。” “骗人。”原确给出理由,“你嫌我脏,不和我做。” 路沛:“…………” 原确:“果然在骗人。” 路沛惊呆了,这个人的智商和口才在这种时候总会突飞猛进,进行了精彩的偷换概念,让他一时半会也没法很好的反驳。而关于性方面的卫生知识,不管原确能不能听懂,他绝对会装不明白的。 思考几秒后,路沛说:“你只想和我睡觉,你心里没我。” “想。”原确说,“有。” 原确拽着他的手掌,贴向自己的心口,让他触摸肋骨下稳定的心跳,说:“只有你可以引爆。” “……”路沛反驳,“你……嗯……”他冥思苦想,决定借用对方的说辞,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去新区?怎么一提这事儿就不情不愿,说些有的没的,还一天到晚质问我。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经,你要离开我。” “不离开。”原确说,“你去哪里,我跟着你。” 路沛:“那万一你被人绑架了呢?就像我被路巡关禁闭一样。” 原确:“?” 路沛:“……”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0节 路沛也觉得这切入点很无力,正准备补救,却听原确说:“不会,除非我死掉。” 他接着这个假设说下去,认真承诺道,“哪怕我死掉,身体只有肉泥,骨头被捏成粉末,也会从地狱里爬回来。” “呸。”路沛说,“不准讲这种话。” 原确:“是真的。” “不行,我听了不高兴。”路沛说,“出去出去。” 原确:“亲我。” 路沛:“不亲。我不高兴。” 原确:“那我亲你。” 原确偏头,吻上他的嘴唇。 这一吻,又纠纠缠缠了很久,氤氲的雾气中,一切想法被抛到九霄云外。 浴缸很小,原确强行挤进来,留给路沛容身的空间便格外的捉襟见肘。 衣服被水打湿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原确的手掌顺着路沛的尾骨向上,温热的流水和粗糙的指腹一起往上游,鲜明的触感和热意,让路沛背部一片酥麻。 亲吻和梳理之下,湿红的唇缝又开始汩汩流出涎水,随着呼吸开合。 一抹重色,抵住唇瓣。 路沛本来迷糊着,眼睛瞬间瞪大了。尽管他在心理上不抵触与原确的亲昵行为,但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等等……”他本能觉得恐惧,“我……你……不……我来帮你。” 说着,他的五指下滑,却被原确握住,十指交叠,牵手。 手掌被拖着,交叩在浴缸边。 而腰部被按着向下。 洗澡水太烫,烫得人忽然清醒过来。 路沛头皮都要炸开,眼睛瞬间逼出几滴泪水,呼吸变得急促,“唔……不行……好热……不可以……” “可以。”原确含住他的嘴唇,小声叫他名字,一遍又一遍。 声音低哑,富有颗粒感,像是在催眠与引诱。 他低低地喊:“……老婆。” 路沛顿时又意乱了,而很快,再次因为水温升高而醒来。 他推着原确的胸口,不管不顾地想要离开,可这样的挣扎,却使得他又往下沉了一截,浴缸中水花四溅。 忍不住低呼出声:“……唔!” 原确舔吻他伸出的舌尖。 酥酥麻麻。 “你……”路沛忽然惊悚地意识到,“你是不是发现了,你只要亲我,我就会晕……” 原确背靠着浴缸与墙壁,长发已经完全打湿了,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如同千丝万缕的血管。 其中的一些,细而痒地紧贴在路沛身上,蛛丝一般蜿蜒缠绕。 而原确仰着脸,眼珠失去头发与眉骨的阻挡,将神色变化分毫毕现地展露给路沛——他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长期蛰伏在阴影中的杀手,悄无声息地,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流氓!”路沛恼羞成怒,一下子将所有的异状连接在一起,“那我突然发烧,也是你害的了,我说怎么这么奇怪……这是不是……远程……” 路沛很难说出那几个字,但也已经不重要了,他的思维很快被一种忽来的气味打断。 原确的食指在犬齿处轻轻一划,血液从细长的口子溢出。 几滴落在水面上,扩散成淡淡的粉色。 这是……什么…… 路沛头晕目眩。 原确的指腹,点在他的唇珠上,沿着唇形,往外涂抹。 粉润的唇瓣染上鲜血的红,色彩对比强烈。 路沛一愣,思想迟滞,下意识舔了舔。 血腥味。 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猩甜。 他又抿了一次下唇。 原确咬住自己的舌头,舌面上,赫然出现一道横陈的伤口,鲜血从那条被锋利牙齿切开的横缝中溢出,沾染他的牙齿,还有嘴唇。 路沛迷茫地望向他。 “亲我。”原确命令道。 第63章 飘飘欲仙的致幻效果, 让他顺从、接纳。 而每往下坐一点,又因为被烫意撑开,忽然的惊醒。 一边是过烫的疼痛, 一边是潮湿的空虚。 两重冰火中,路沛被折磨得不行。 一睁眼,他俩的嘴唇又迷迷糊糊地贴到一块了, 还是他主动的。 不知不觉, 浴缸水面下,吃进三分之一的深色。 因为不舒服,他两只手撑着原确的胸口, 左摇右晃地荡开水波,下意识想往外躲, 又好像主动在人身上扭。 路沛一回神,狠狠咬了原确舌头一口。 骂道:“滚!” 他真想狠狠扇原确一巴掌, 刚抬起手,发现对方居然满脸期待,于是又作罢了。 对方的双手扶着他的腰胯, 动弹不得。 “松手。”路沛说。 原确转开脸, 看向身侧花洒龙头, 装聋作哑。 “我说了,今天没有卫生用品, 不行。”路沛手指点着他的脸, 警告道,“你再这样,没下次了。” “……唔。” 原确不情不愿地放开双手。 路沛从浴缸中起身。 浴缸底部的水孔,到底是卡进了一截硬塞,拔出的时候, 并不那么容易,需要稍微使点劲。 可他一旦用力,硬塞不由自主膨胀,水孔也会卡得更紧。 嘴巴在依依不舍的挽留,分手前,甚至用力吸了一下,水里也发出‘啵’的声音。 瞬间,路沛的脸又开始烧。 怎么这样…… 好像在欲拒还迎一样。 原确盯着水面,倒是恪守了路沛的要求,忍耐到脖颈上青筋绽起,黑色瞳仁几乎要缩成针尖了,却也没有乱动一下。 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收起来。 对他来说,应该非常辛苦。 “你听话。”路沛亲亲他的脸颊,“明天我回家。” “……真的?”原确将信将疑,“回家?” “嗯。”路沛说。 原确立刻放松了,将所有危险想法的苗头丢在脑后。在如此巨大的奖励面前,忍受一时的冲动,十分值得。 “好。”他说。 路沛继续缓慢起身。 可他没想到的是,失去原确双手的支持,他的腿和手臂使不上什么力气,浴缸壁又湿滑万分。 一个不小心,手脚打滑,跌落了。 在刚才离开的地方。 直接跌坐到底。 “唔呃……!”路沛摔得眼冒金星,痛得说不出话。 这瞬间的冲击力太强了,眼前一片醒白,像是被迷雾笼罩着,浑身僵直。 他死死抓着原确,痛到发了狠的掐紧,指甲用力在对方胸口划出白痕,甚至抠破皮肤,拉出两道细细的血印子。 “我……你……”路沛用力喘着气,调节呼吸,有气无力道,“你,你别乱动啊……我得、我得缓一下……” 苍白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带水的眼睫毛一眨一眨,因为肚子撑到想吐,吐出一截糜红色的舌尖。 用这副情态,坐到男人的腿上,讲这种要求。 根本不是人能干的事。 得亏原确不是常人。 在巨大的挑战下,原确咬住后槽牙,一手差点捏碎浴缸壁,艰难道:“……好。” 路沛圈着原确的脖颈,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依偎着休息。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1节 嘴唇相贴,轻轻接个吻。 适应亲吻之后,他又觉得,感觉好像还行。 痒痒的。 他扭着腰,贴近原确的耳朵,小声问:“你……你怎么不动弹了?” “你让我不动。”原确说。 “可以……稍微……试一下下……”路沛缓慢摇晃,别扭地说,“我又不是……主要是担心卫生……嗯,反正,最后不要在里面就好了……” 原确以为他是在考验自己,一边心猿意马,又一边万分警觉起来:“……那还回家吗?” 不解风情到这个地步,简直让人生气。 路沛哼哼唧唧:“看你表现吧。” …… 一开始表现非常之烂,只会横冲直撞。 但进步又很快,真是惊人的学习能力。 还无师自通了一堆让人面红耳赤的话,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 折腾得太累,路沛一闭上眼就睡了。 等到他被窗帘透进的日光亮醒时,先是发呆,启动大脑,这是哪里我是谁在干什么为何这么热脑袋下的这枕头怎么如此q弹……一低头,他枕着一条手臂,被人圈在怀里。 路沛转头,张嘴,咬了口原确裸露在外的大臂肌肉。 放松状态下,果然软软弹弹。 “起开。”路沛说。 结果被抱得更紧。 “喂。”路沛后踢他的小腿,“醒了就起来!这都几点了?” “不要。”原确说,“十点二十。” 倒也不算太晚……路沛忽然想到,路巡临走前说医生会来查房,问:“我睡着的时候,医生来过吗?” “来过。”原确说,“我赶走了。” 路沛:“……” 路沛抱头无声尖叫:“…………”啊啊啊啊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吗!!相当于直接挑衅啊!!! 他努力整理心情。 人的抗压能力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得到成长,路沛床上游动,也不敢太用力因为身上酸痛,片刻后便平复下来了。 原确蹲在一边,看他翻来覆去地滚。 等他停下,问:“回家?” “回哦。”路沛说,“但我得先和我哥说一声出城的事,你等我,不要乱跑。” 原确十分大方地答应。 路沛回到贵宾楼,轻车熟路找到路巡的房间,对方在办公,他自个扯了把椅子坐下。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只有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路沛知道接下来的对话走向,在关于出城和原确的两件事上,路巡各自能够退让到哪一步。 那会是一个会让路巡感到难受,但又不至于发生暴力反抗的尺度,他便接受了。 他们兄弟的纷争,总是以这种结局告终。 “兜兜转转的。”路沛手掌撑着下巴,“总是绕怪圈。” 路巡:“嗯?” “哥,你记不记得。”路沛说,“我还小的时候,其他同学去城外游学,你怎么样都不允许我去城外,那次城外旅行,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去,我好难受。” “我记得。”路巡说,“你很生气。” “你真的很过分,向学校和老师提交说明,禁止我参加一切关于城外的活动,那份东西跟着我的档案一辈子,后来上高中城外带回来的样本,我都没机会看。”路沛说,“我还是原谅你了。” “谢谢你的谅解。”路巡说。 “谢早了。”路沛说,“毕竟那时候,比起你的独裁,我更讨厌学校那些条条框框,东西规则,要以大局为重,要以集体利益为第一位,所以必须守规矩,就像你戴的这副眼镜一样,把不一样的眼睛框进同样形制的镜片里。” “我知道你不喜欢,没有人喜欢。”路巡说,“集体利益,大局为重,规则运行。你眼里的陈词滥调,事实上正是社会存续的基石。如果不能习惯并运用这些,你无法成为一名好议员。” “对。”路沛深以为然,丢出一本议员证,“看,我的新证件。” 正是奥黛丽给的那一册。 星光议员,路沛。 路巡扫一眼,心下了然。 “奥黛丽找你了。” “是。”路沛说,“奥黛丽说……” 天马新区的旧部蠢蠢欲动,让弟弟前去活动,安抚他们,顺带满足他出城的愿望。在那待上一小段时间就回来,想必也能解了出城的瘾,以后不再吵着要去野外调查。——这是路巡的想法与让步。 路巡:“去玩吧,早些回来。” “那应该早不了。”路沛说,“我申请了新区调令,我会待在那里,至少一年。” 闻言,路巡放下手中文件,缓缓推扶眼镜。 他语气冷淡,告知路沛:“你的调令会被驳回。” “不会的。”路沛说。 路巡:“想找容月帮忙?” 路沛:“不用。” “靠你自己么。”路巡凉凉地说,“你听起来很有把握。” 路沛吐出一个字:“不。”他看着路巡,弯起眼睛。 这游刃有余的微笑,让路巡意识到,路沛掌握了一些超出他预期的事情。也许是心有灵犀,他立刻猜到路沛的依仗,散漫的神色变得专注,神情也紧绷了。 当路沛一开口,路巡清楚,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哥,你真是太嚣张了。”路沛说,“明明是个坐牢的人,却依靠基因病保外就医,在地下做了很多事。多少人盯着你,想要把你直接打下去掐死,你这样大摇大摆地办事,明摆着是有东山再起的想法,却还半分弱点都不想露给他们——不肯摆出服软态度,把我也藏在地下,这对你的境遇其实很不利,你同僚和以前的长官为了保住你,应该很辛苦吧。” “这不关你的事。”路巡立刻打断,“我不会让你承担任何风险。” “你修过古历史,其实历史就是现在。”路沛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去天马新区,在他们的管辖区域内活动,他们自觉随时能拿捏你的弟弟,你面临的压力会减轻很多。” 路巡唰然站了起来,牙关咬得死紧,上半张脸被碎发的阴影挡住了,表情格外阴郁。 “路沛!” 路沛:“于公于私,我都该去那里。” 路巡厉声喝道:“住嘴!” 在过往的所有争吵中,路巡从没流露出这种姿态,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露出獠牙,与他的亲弟弟怒目相争。 暴怒牵发的自然反应,他气得牙关和指尖都在轻轻颤抖,白发,绿眸,冰冷色彩下灼烧着孑然冻火。 换做从前的每一次,路沛早已低眉顺眼地喊着“哥哥哥哥”,希望他消气。 然而,此时的路沛,双手交叠在腿上,抬头仰望着他,神色无比平静。 “哥。”路沛轻轻地说,“一周之后,我要去城外了,以天马新区议员的身份,在那里工作、生活。这件事很小,但带来的利益不小,你不同意,也自然会有人帮你同意的,所以不要阻拦了。” “集体利益,大局为重,规则运行。” “你教我的,我还给你。” - 出发前的倒数第二天,路沛已整理好他所有需要带上的东西,并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能装走。比起以前搬家,真是清爽许多。 而原确更是断舍离的能手,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个大包,里面一半是路沛给买的。 “对了。”路沛说,“你今年给你父亲扫过墓吗?临走前不去说一声?” 原确:“……” 原确可疑地沉默。 “……”路沛拆穿,“你不会从没去给他扫过墓吧?” 原确:“。” 路沛:“喂!扫墓这种常识还是要有的吧!” 缺乏常识这方面原确从不让人惊讶,幸好这人还记得养父埋在哪里,毕竟墓地是他买的,在路沛买水果时,原确也捎上了原重山生前爱喝的酒,还有喜欢吃的午餐肉罐头。 两人赶往墓园。 这地方是地下最豪华的墓园,位于一座小山丘脚下,绿化做的不错,24小时有人值守。 晚上夜黑风高,埋骨地自带一种阴森可怕氛围,路沛牵着原确的手,仍然一路左顾右盼,小心翼翼,怕突然撞见点什么。虽然鬼可能更怕他身边这头人。 能埋在这里的,都是地下的有钱人,社会关系丰富,于是其他人的墓前多少堆着些贡品,唯独原重山墓碑前方十分冷清。 “你瞧瞧。”路沛说,“你总是不来,你父亲要是有灵魂,肯定被其他老头老太笑话,也没个人探望……咦。” 他惊讶地发现,原重山的遗照选的是他年轻时的照片,长得还挺帅。难怪能和别人家的老婆不清不楚……诞生如此冒犯的想法,路沛在心里不住地向原老头道歉,一边把他带来的贡品摆上。 原确也不知在迟疑什么,站着不肯动弹,直到路沛拽他,才把他买来的那些酒水和午餐肉放下。 “叔叔,你好。”路沛对着那张照片说,“我是原确的男朋友。” 原确更正:“老婆。” 路沛红温:“……喂!” 他嘀咕着说了一些问好和祝福的话语,问原确:“你不说两句吗?” “哦。”原确在他身边蹲下,也没想好讲什么,又被路沛催促,于是开口就是,“老头子,我还是有点生气,今天不想过来,他要我来,所以来了。” 路沛:“??”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2节 路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原确:“你让我说的。” “像话吗?”路沛觉得无语又好笑,“你父亲还能惹你了,你生什么气?” “老头子突然就死了。”原确面无表情地说,“我被丢下,很生气。” 路沛一愣。 半晌,他明白过来,原确将死亡视作背叛和抛弃,是一种性质严重的不告而别,所以他从不给原重山扫墓。 “傻瓜啊。” 路沛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轻柔。 原确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被愤怒掩饰的伤心,也许是好事。 而他为此却鼻腔酸软,莫名哽咽。 原确问:“怎么了?” 路沛转移话题:“这个午餐肉是什么味道?我从没见过。” 他只是随口一问,谁知原确眼疾手快,拿起一个午餐肉罐头,直接打开,说:“吃。” 路沛:“……” 路沛这下真顺利把眼泪逼回去了:“……这是你父亲的贡品。” “没关系。”原确说,“你吃。” 说着,用盒内配备的塑料勺,挖起一勺,送到他的嘴边。 路沛哭笑不得,只好尝一口,淀粉味很重,齁咸,是体力劳动者喜欢的食物。 罐头拉环掉在地上,原确捡起,正准备丢进垃圾袋,路沛却递出一只手。 原确:“?” 路沛:“给我戴。” 路沛曲起四肢,唯独留下小指。 原确谨慎察言观色一番,判断出路沛的目的,将罐头拉环推进他的指头,套在手指上。 在拉环卡在路沛手指中段时,他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简陋的戒指。 发现这一点,原确发愣片刻,然后,若有所思。 原确思考良久,看看原重山的照片,再看看眼前的路沛,突然说:“我不和你一起死。” 路沛:“……?” 路沛以为他是在讲自创的誓词,提醒道:“难道你是想说,无论贫穷或富有,不离不弃,直到生命尽头?” “你必须和我死在一起,之前是那样决定。”原确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不了,你应该活着。” “你要住大房子,穿漂亮衣服,吃贵的食物,一直变成老头。” 说完,原确自行点头赞同,“嗯。很好。” 路沛根本不明白他在很好什么,本能上,他认为他无法理解原确奇怪的生死观,询问之后果然也没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于是作罢了。 …… 薪火历913年5月6日,地方议员工作调令顺利下发。 薪火历913年5月10日,路沛与原确从地下区出发,抵达天马新区。 第64章 当路沛通过安检门时, 剧透忽然开口:【命运的车轮,正在快速转动】。 这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之后,任路沛追问, 没有再响一声。 莫名其妙的。 “总之,没来错地方吧?”路沛想。 天马新区的定位是科技新城,中央政府出钱出力, 政策大力扶持, 陆陆续续设立了众多科研所基地,在这工作的人一多,周边的配套也很快跟上, 虽然有诸多欠缺,精神面貌看起来还不错。 抵达当日, 路沛向工作部门报道。 活动时间定在三天后。 新区警务信息系统的办公大楼建成,正式投入使用, 按照往常习惯,请政府各方面领导前来参加剪彩仪式,发个通告, 四处宣传。而警务和军务, 恰好多少能沾亲带故, 顺势请来第三卫队,安排路沛做一次特别讲话, 达成两方面目的。 办公室把路沛的讲话稿一起承包, 只需要对着写好的稿子中规中矩地念出来,内容倒是没什么好担心。 不过,第三卫队的刺头名声堪称臭名远扬,路沛不敢保证他们买账。 剪彩活动当天,路沛思考着怎么和刺头们打招呼, 以达成试探与安抚的目的。他正想着,还没动身,卫队长格罗弗·丁却主动找上门,与他搭话。 格罗弗长着大个子,三十多岁,脸上有疤,长相非常不好惹,若不是套着军官制服、且仪态风格非常的部队化,路沛真会怀疑这人是路巡从哪个山头上收编来的土匪。 神似山匪的格罗弗,先对路沛露出疑似嘲讽的狠戾笑容,说:“路议员,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其实大约在五年前,我见过你。那时,你还在念高中……” 路沛警惕地听了半天,却惊讶地发现,这个格罗弗·丁好像只是在套近乎,表达友善,只是由于长得太凶,讲出来的语句自带一种挑衅感。 “您好,格罗弗先生。”路沛与他握手,“我听兄长提及过您……” 他中规中矩地夸了格罗弗几句,对方露出欣喜且狰狞的笑容,后半程旁敲侧击地询问路巡的近况,路沛表示一切可控,并转达路巡的意思,希望他保持冷静待命。 格罗弗表示明白,会按照少将的命令办事。 路沛本以为这事牵动不少人,多少要费劲运作一番,结果轻松得不可思议。 而果然不能高兴得太早,他在另一件事上碰了壁。 路沛以荣誉议员的身份,被调动到天马新区,由于没有直接对口的业务,所以被暂时安排给秘书长管理。 这秘书长显然是听了谁的指令,专门给他脸色看。 这人五六十岁,坐政府办公室三十年,尤其擅长踢皮球、不说人话和阴阳怪气。 给路沛安排任务,事前不理清要求,事后再故意找茬,吹毛求疵,路沛指出他下回应该明确需求,秘书长说希望他提高理解能力。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个月闹出五六回,如果是个人情绪,那解决办法可太多了,但路沛清楚这秘书长只是奉旨办事,对于对方的挑剔和为难,他需要表现出一定的服从度,以打消他身后之人的猜忌。 路沛只得忍气吞声。 脾气无处发泄,只得由横行霸道,转变成窝里横。 路沛:“我要和你打架!” 原确:“哦。” 路沛一通拳打脚踢,原确毫无反应。 路沛燃起来了:“你认真点!这是一场战斗!” 原确:“哦。” 话音落下,路沛就被他放倒,摔在枕头上,战斗结果是毫无尊严的惨败。 路沛吱哇乱叫:“我的意思是,你挨揍得还手,但是要适度放水!” 原确:“好。” 原确此人的领悟能力极差,按照路沛所说的,一板一眼地还手,放水,动作十分生硬,一点都不知道他应该装出一副凄惨挨揍的模样,其娱乐理解,还不如一条会和主人玩击毙倒地游戏的狗。 路沛:“不对!” 原确:“哪里不对?” 路沛郁闷:“你一点儿也不好玩。” 原确思考半秒。 然后,反手叩着路沛的手,往自己胸肌上按。 掌心的触感,软弹爽滑。 原确:“好玩?” 路沛:“。” 不好! 他的小小癖好,居然被这头原确发现了! 但真是很特别的感觉。 刚按下去一点点,脂肪层是软绵绵的,再往下的肌肉层,轻推会回弹。 不知道为什么,摸着摸着,手黏在那里离不开,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压力慢慢的全都消失。 路沛本来想呼噜两下就走,以免显得他过于好色,结果,原确竟然抓着他另一只手腕往另一边胸口盖,真是热情得没办法,只好继续用手掌踩奶了。 路沛坐在他腿上,踩来踩去,摸来摸去,又推又摁。 好爽。 然而没过多久,一只手伸进他的衣服下摆,轻车熟路,沿着腰线往上摸。 路沛:“?” 路沛嚷嚷:“干什么干什么!说好今天休息的!” 原确:“这个好玩。” 这个人真的很阴险,发现自己血液的效果之后,倒也并不放肆地使用,在路沛精疲力竭的时候喂给他一点,让他在迷糊之中继续配合。 路沛被迫陪他玩了半个晚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打着哈欠起床上班。 这样的日子过上十天半个月,路沛不得不将保健饮料加入自己的日常食谱,但这玩意的作聊胜于无。他和原确商量,然而原确在某些方面完全是狡猾到恐怖,满口答应说没问题,到了晚上又有一百种毁约方法。 白天对付畜生领导,晚上应付牲口男友。 幸好,日子不会一直难过,那秘书长大约也觉得路沛在他面前晃得烦人,大手一挥,让路沛在政府各业务部门轮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3节 各个业务部门的成员,比秘书长好相处太多,路沛的生活一下子有盼头了,于是他开始琢磨出城的事。 来天马新区之前,路沛一直想着出城,但到这之后,去城外只是刷个卡的事,这一步反而怎么都迈不开。 “我得做好充足的准备。”路沛说,“我要锻炼身体,提高免疫力;接受专业培训,知道野外突发情况怎么处理……” 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过了半年,直到9月份,才和某支一线科考队打过招呼,参加他们11月份的调研出行,目标地太一绿洲。 谁知科考队计划有变,11月的计划推迟到次年2月。 “只能三个月后再去了。”路沛失望地说。 原确:“你想去。” 路沛:“嗯。” 原确:“你在怕什么?” “我……”路沛说,“有点近乡情怯,也有点害怕美梦破碎。我其实不那么敢去太一绿洲。” 他补充说明:“像小时候觉得幼儿园很大,非常有趣,长大以后重返那里,其实也不过如此。” 叽里咕噜的解释,原确完全听不懂。 次日下午,路沛走出办公室,坐上原确的副驾驶,发现后座堆满物资,而车辆并没有向平时那样右拐,反倒朝着城门的方向行驶。 路沛傻眼,不过,按照这人一如既往的行事作风,他猜到了:“你要带我出城?去哪里?” 原确:“太一绿洲。” “……”路沛说,“不说别的,这辆车的油不够啊!来回70多个小时的车程,城外哪有加油站?而且你认识路吗!你手里有地图吗?” “不需要。”原确轻飘飘地说。 路沛:“……” 坏了。 临时起意,缺乏经验,物资不足,灵机一动,没有地图,还没有携带卫星电话,万一遇到危险都不知道能求谁。 所有buff拉满,感觉马上要成为城外徒步遇难案例。 路沛如丧考妣,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刷刷写字。 原确:“在写什么?” 路沛:“遗书。” 原确困惑:“为什么?” 路沛:“反向立死亡flag,对冲遇难风险。” 原确:“?” 不过,路沛很快发现,他多虑了。 原确在生存方面的本能强到恐怖。 明明只是十几年前跟着车队行过一次,居然把路线完整记下。 七八个小时后,原确找到一个补给点,挖出科考队藏在地底下的汽油和纯净水;又是一天过去,他又精准定位下一个补给点,不仅有汽油,还有压缩饼干。 尽管脱离地图,他一直带着路沛在正确的方向上前进,一路蹭用别人预先埋下的物资,顺利抵达太一绿洲。 见到‘太一绿洲自然保护区’标识的那一刻,路沛惊呆了。 这记路能力简直逆天,路沛盯着原确,猜测:“你能感觉到地球磁场?你是不是有那种,鸽子的基因?” 原确不懂:“想吃鸽子?” 路沛:“不吃。”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在这捡到你,你自个儿也能稀里糊涂地活下来,你实在太能活了……嘶……”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路沛耳边一阵嗡鸣,眼前忽然闪过几帧画面,他还没能看清楚,很快便跳转成了雪花。 他头晕难受,状态有些像低血糖发作,总觉得情况没有那么简单,在心里问无良旁白是否有剧透,得到【无可奉告】的回复。 路沛小口小口喝着糖水,几分钟后,恢复精神。 他们沿着科考队的常规步行路线,向内走。 秋天的太一绿洲,色彩层次非常丰富,湖泊像沉眠在绿野中的海洋之心,美得移不开眼。 唯有自然带给人的震撼旷古持久,十几年过去了,冲击力依然惊人。 他全身心沉浸在美景之中,这一瞬间的价值,绝对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路沛站到一块岩石前,它非常巨大,成年人也得抬头仰望。 他说:“我记得这里,再往西边一段,就是我小时候捡到你的地方。” 两人继续向前,果然看到那片花田。 湖畔,金鱼花在夜间怒放,像一丛丛亮橘色的花火,美不胜收。 “好想吹泡泡。”路沛说,“如果这里有泡泡水就好了。” 原确从兜里拿出一支粉色塑料管泡泡水。 路沛:“?” 路沛:“如果有蛋糕就好了?” 原确摸出一个软面包。 路沛:“如果有蜡烛就好了?” 原确……原确拿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起一抹向上跃动的火焰。路沛认出那是他送给他的打火机,没想到也一直被揣在身上。 “打火机蜡烛。”原确一如既往地进行命名。 没有蜡还能叫蜡烛么。路沛笑了下,总归心里非常高兴,他从善如流道:“太好了,那我要许愿。” 打火机的橘色火光,暖融融地照着两人的脸,被风一吹,东倒西歪,小烟花似的映在眼底。 路沛双手握拳,闭起双眼,低下头默语。 一秒后,他睁眼,吹灭跳动的火花。 原确:“愿望是?” “说出来就不灵了。”路沛说,“不告诉你。” 原确对他的大部分理论深以为然,于是便没有追问。 - 在天马新区的日子,流水一样叮咚地过去。 路沛的日子一切如常,工作之余,偶尔跟随科考队出城调研,欣赏沿路美景。没怎么和路巡联络,发来的消息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问候,对方显然还在生气。路沛知道他气得不轻,但也没办法。 第二年的初冬,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四名地质研究员外出调研,不知为何招惹了一只白头鹰,在返程途中,那只鹰不断往他们的车窗上撞,撞得血液横流也不肯停。 据那几位地质学家说,那只白头鹰像是发了疯,几次撞折了脖子,又奇迹般地恢复,再继续袭击的车窗。它奇异的生命力和攻击性,使得四人震惊万分。 这件新闻惊动四方,科学家们对此高度重视,但更多人认为只是这几人受惊胡说八道,或博人眼球故意夸大言辞。 这天半夜,原确他听到了一声响动。 那声音从远方传来,并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频率,被他接收。 像是山林间的虎啸,对着这个世界,进行威风凛凛的宣告。 含有鲜明的威胁意味。 瞬间,原确浑身紧绷。 路沛在他臂弯里睡得安详,原确观察他沉睡的侧颜,弯月一般的睫毛,心脏放置在柔软的棉花团里,而与此同时,生存意识的警报也无比清晰地拉响了。 他要找到那个东西,杀死它。 原确小心地抽走胳膊,翻身下床。 深夜冷清的街道上,仅他一人,黯淡的灯光下,影子拖得很长。 …… 由于白天的新闻,路沛心事重重,夜间睡得并不安稳。 他感觉到原确起身的动静,几乎立刻清醒了。 路沛也爬起来,悄悄跟在对方身后,跟着他下了楼,穿行在街道,走向路口。原确的脚步太快了,他马上就要被甩下,不得不开口发问。 “——你这是,要去哪里?” 第65章 原确过于专注, 在他出声时,才如梦初醒似的,望向身后。 晦暗的天色, 黯淡的路灯,沉寂的街道,一身纯黑的男人回过头来, 向来纯黑的眼睛, 竟浮动着猩红的暗芒。 像是狙击枪的红外瞄准器,带着致命威慑力的,一闪而过的光点。 路沛身着单薄睡衣, 无端打了个冷战。 “你去哪里?”他问。 原确说:“有事。” “什么事?” “唔。” “去找人?” “你回去。” 路沛小跑几步,抓住他的胳膊, 不让他离开:“你先告诉我。去哪里,见谁, 什么时候回来。” 原确看看他,再敏锐转向西南方向——路沛也沿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只是一栋普通的低矮楼房, 身后的天际被高高的城墙挡住一截。 原确不置一词, 忽然将他单手抱起。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4节 下一秒, 路沛感到身体腾空。 再一眨眼,他被带着跳到二楼窗台上, 原确轻轻一推, 他的整个身体被丢进窗子内,强行塞回卧室中。 “你睡觉。”原确说,“我马上回来。” 窗户在面前被‘哗’得关上,路沛一边砰砰拍窗,一边惊怒道:“原确!” 原确稍微提速, 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路沛又气又担心,不可能再睡得着觉,他甚至考虑过报警或格罗弗·丁拜托找人。 幸好,第二天,原确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大概是出于心虚,原确特意带回了一份礼物,一小块宝石。 未经雕琢的原矿宝石,鸽血红,巴掌大小,净度极高,色泽浓郁且质感剔透。 “礼物。”原确说。 路沛:“……” 路沛本想质问他不告而别的事,看到眼前这块价值不菲的宝石,忍不住先怀疑:“来源正当吗?” 原确:“正当。我亲自挖的。” 路沛听懂了,潜入宝石矿里偷采的。 原确:“露比,在古语里是红宝石。”说着,卷着舌头,模仿了路沛当时念的‘ruby’,很是那么回事。 “呵呵。”路沛不买账,把宝石丢还,“这种东西能直接送吗?圣诞节你怎么不直接买十斤苹果给我呢?少装傻,昨晚去哪了?” 原确装聋作哑,低头作思考状。 路沛:“说话!” 原确:“宝石项链,喜欢吗?” 路沛:“滚蛋!不喜欢!别转移话题。” 原确:“那换一个。要什么?” 路沛气得狠狠踢他屁股。 接下来的几天,他用尽套话技巧,可这头原确已在长久相处中洞悉他的惯用套路,又极端的警惕,他没能从原确嘴里挖出真相。 不过,原确带回的礼物,泄露了他的一部分行踪:他去过城外,位于天马新区西南方向的宝石矿。 几天后,原确又出门了,含糊地说:“事情没做完。”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而且很难找,仿佛在捉迷藏。路沛想。 冬去春来,原确又断断续续的找了半年。 路沛逐渐习惯他在某时某分,忽然说一句‘我要出门’便离开,一两天不见人影,再毫无征兆地回来。 无论如何用力探究,他压根找不准原确出发的理由,好像有一个行踪诡谲的嫌疑犯,十分危险,让原确必须不断地追踪。 可它实在太狡猾,连最擅长狩猎的人类个体,也束手无策。 路沛感觉到,原确的心情很不好,且越来越躁动不安。 在一些半梦半醒的夜晚,路沛一翻身,总是会看见,对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瞳仁沉淀着血红色,像玻璃珠的反光一样刺亮、鲜明。 原确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在激动状态下,犬齿会格外尖利,凸出一截尖刺,如同吸血鬼的血牙,轻而易举就能将皮肤划破。 青筋变成黑色,仿佛里面流淌着不是血液,而是浓稠发黑的岩浆。 由此一来,他的虹膜会变色,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路沛每次看到,心头便猛得一跳。 “你的眼睛……”路沛喃喃道。 原确回过神来,一眨眼,那点红便消退了,又转为沉郁自然的黑。 他捉着路沛的手,亲吻他的手指。 “没事。”他说,“我会解决。” 如果在这时问他‘解决什么’,他便闭口不答,路沛有些无奈。 “太累赘了。”原确突然说。 路沛瞪大眼睛:“你说我?” “不。”原确说,“我的身体,沉重、脆弱、行动迟缓、形态单一。” 他很懊悔似的,观察自己的躯干,似乎是在想怎么能将它改造得更强大有力一些。 路沛难免失笑,又感到一丝惊悚。 “你已经是最厉害的啦。”他夸道。 原确点头:“当然,它无法战胜我。”然后,他的语气又低落下来,自言自语一般,叙述道,“我也无法杀死它。” - 这半年中,城外的怪事越来越多。 动物发狂,植物变异,不明物种涌现,还有超自然现象。 科考队、地质队,乃至观光线旅游团,都有相关的反应。 亲历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些人把事情夸张化,流言四处传播。 太古病毒曾重创过全人类,快一千年过去,这份记忆已被绝大部分人遗忘,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诞生了新的病毒,又要来一场大流感,而大部分人都能顺利活下来。这事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上下两城的居民都对此习以为常。 剧透对此的描述是:【起初,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流感。】 未来的大致走向,路沛是知道的。 污染大爆发,人类面临危机,路巡出狱,打败最终boss,平定内忧与外患。 这些内容,他是通过文字描述的形式得知,并非亲眼所见画面,所以,关于污染的形式和具体起因,自行猜测。 路沛若有所觉,他去找了一趟林秋格。 也不知路巡开给林秋格什么条件,顺利说动他,林秋格离开地下区,目前正在军部第七研究所分基地工作。 “秋格,我有点事想问。”路沛说。 和聪明人说话相当省力,路沛一开口,林秋格便大致告知当下的研究结论。 一种新的病毒,暂时被称作n-31,这种病毒自身也在不断的进化中,它会让动植物发生不定向异变。 目前,感染后唯一的共性是,自愈力卓绝,难以杀死。 “‘传播’已不足以形容n-31对生物的影响,它不是一场能够治愈的疾病,而是彻底性的改变原有的生命体结构。”林秋格说,“我们将它定义为——” “——污染。” 一锤定音。 污染,出现了。 这个世界的剧情,朝着它应有的方向,滚滚前行。 “污染。”路沛重复了一遍,“这场污染,它的起因,你有想过吗?” 林秋格坦荡道:“自然演化,人为干预,大概率,两者皆有。” 路沛:“你知道巨木医药的新产品吗?” 那天,容月藏在地下银行保险箱里的药品,在一年前正式问世——取名为‘蓬莱之水’,其最大的噱头便是逆龄抗衰,让百岁老人健步如飞。 “你怀疑n-31是它的副产品?”林秋格说。 “也可能是巧合。”路沛说,“但是,为了给有钱人研制长生不老药,误打误撞创造一种强大的病毒,病毒污染四面八方,再让全部纳税人买单。典型灾难片的发展,巨木医药一直以来的作风。” “这确实是他们会干的事。”林秋格表示赞同。 巨木医药,拥有多个城外基地,从事一些问世之前难以知晓内容的秘密研究。哪怕是林秋格,对巨木医药了解有限,他们这样的怀疑,却无直接证据。 “事情闹大了,总会露出马脚。”路沛说,“他们最好祈祷城外调查一无所获。” “说到这个。”林秋格直白道,“路沛,我需要请你帮忙。” “我想参加下周的‘漩涡’调查队,所内的名额,我没抢过他们。你能不能帮我活动一个位置?” 这对路沛来说,还真挺容易。 这半年,他轮岗到相关位置,负责城外调查一线事宜。 “好啊,一个位置的事。”路沛不假思索地答应道,“那天,我也会去。” - 薪火历915年3月9日,调查队前往名为‘漩涡’的地区。 这片区域,是病毒浓度最高的区域,四处可见感染的动植物,在学界被称作‘污染区’,连土壤也发生明显的变化,板结皲裂,表面像被烤焦一般。 3月9日,暖空气光临大地,荒草地冒出绿芽,枯木有新枝,四处一派生命复苏的早春景象。 气候温暖,阳光适宜,调研车队其乐融融,一切都很好。 好到圆满过了头,反倒让人生出一种不安。 路沛的心突突狂跳,掌心冒汗,他不断地追问剧透:【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剧透只回答:【剧情正常推进中。】 路沛又看向原确。 原确不动声色,似乎这只是一次与平时无异的外出调查。 “我害怕。”他低声对原确说,“我总觉得……”他不敢说,怕一语成谶。 “不怕。”原确捏了捏他的手。 两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原确的安静与平稳,通过贴触的皮肤传递,让路沛的情绪和缓一些。 旁座的林秋格推扶眼镜,和这俩人共坐后排,总觉得自己太多余,时不时被闪到眼睛,而前排的副驾驶,放着一台最新款便携采样仪器。 负责开车的是检验员小刘,也是他把采样仪放在副驾驶。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5节 林秋格提议:“我想和副驾交换位置。” 小刘问:“理由?” 林秋格:“我不愿意打扰他们。” “那你也别打扰我们!”小刘怒道,“那你知道为了这台s81号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为了得到它我多么的努力吗?!……” 林秋格:“…………” 路沛憋笑。 车载电台传来一道男声:“喂喂?各小队是否收到?我们即将到达目的地,大家先把沿途美景和手里美食放一放,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说着,再重复了一遍各小组的工作安排,都是出发前已确认过的内容。 领队的声音轻松愉快,似乎昭示着这次的调查,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出不了什么意外。 调研队分为五组,十个小队。 路沛这一队负责取样土壤和植物,在漩涡区域的边缘采样。 各个小队人员各自就位。 路沛在车内更换防护套装。 他的接入权限更高一些,能听到别组成员的聊天频道,有人在插科打诨,说些无聊的弱智段子。 一切如常。 忽然,闭目养神的原确睁开双眼。 正在这一瞬间,来自漩涡中央区域,一道凄厉的叫喊声,刺破天际: “啊!!!!” 这一声,顿时集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怎么回事?!” “谁在叫?” “遇到什么情况吗?!” “六组请求支援!六组请求支援!我们这边遇见了……啊!!!!” 这一次,耳机里又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恐慌的氛围开始蔓延。 “喂喂?六组?老王?” “老王断线了?!” “七组,你们离得最近,七组怎么样?七组领队请回答!” “……” “滋滋滋……滋滋滋滋……” 公共频道陷入混乱,领队极力维持秩序,而路沛摘下耳机,惊疑不定地望向下车的原确。 路沛:“你去哪?” “它来找我了。”原确说,“很危险,你立刻离开。” 路沛:“他是谁?” 他忽然一顿,电光火石间,觉察到这或许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称代词,“……它?” 他整张脸唰的变白,猛然握住原确的小臂。 “你在找的……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找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原确没有解释,亲了下他的额头,却也推开他的手。 “我会回来。”原确说,“一定。” 不。 不要去。 不要去那里。 路沛心中高喊着,可仅几瞬呼吸的功夫,原确已经离开了,背影越来越远。 他踉踉跄跄地追上去,却被笨重的防护服绊住手脚,直到那身影变成视线中的一粒黑点。 地面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轮胎根本刹不住,车上的林秋格发出惊呼:“区域地震了?!……” 而路沛在这天摇地晃之中,难以支撑脚步,栽倒在地。 再一抬头,连黑点也看不见。 原确彻底消失。 “别走……”他哽咽着,浑身都在发抖,“别走……” 漩涡的中心区域,是这场灾难的开端,原确头也不回,径直走向了暴风眼。 地震开始时,天空为之色变。 脚下的土地迅速失水,并在极强的撼动下开裂。 他想追上原确,可地面摇晃得站立困难,后方传来呼唤声,脚步声,他没法再向前,小刘和林秋格合力扛着他,把他强硬地拖回车里。 前视镜中,无遮挡的前方一望无际,地表裂缝纹路由疏向密,浮土之下,有什么正在醒来。 不断涌出粘稠的、黑色的物质。 耳机频段受到干扰,再也接收不到其他队友的蓝牙信号,残余的队伍一边调头离开,一边立刻开火。 火光闪烁,子弹和狙击弹头穿进那团黑色,却像没入深水潭的石子,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那他妈是什么鬼!”小刘惊悚骂道。 “走!”林秋格说,“是一只极度强大的污染物!” 车门关闭后,小刘猛打方向盘、踩下油门,让越野车带着他们离开这片危险地带。 然而,怪物比他们更快一步。 轮胎下的地层,如同突然翘起的帆板,一下子从水平状态,变成垂直。 整辆车身,前头朝下,蓦的向下坠落。 突来的失重之下,林秋格与小刘爆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车中所有的物件,摔得东倒西歪。 其中有一样金属物品,来自后方,或许是一台微型仪器,它‘咚’得砸中路沛的后脑勺。 尖锐又沉重的痛感,让他顿时头晕眼花。 温热的液体沿着后颈滑下。 他的眼皮尤其沉重,耳边嗡鸣声狂响,和车内伙伴的尖叫一起,刺痛他的耳膜。 于是,那天后来发生的一切,路沛记不清。 自从原确离开后的记忆,似乎按下加速键,故意扭曲面目,显得十分模糊。 尖啸,惨叫,求救。 巨大、漆黑的怪物,像是一座焦油堆成的小山。 感官过载,铺天盖地的红与黑,成为他昏迷前仅存的记忆。 …… 再度醒来时,路沛迷茫许久,费力辨认出雪白天花板与挂在床头的吊瓶,迟迟思考了几秒,他意识到,他在医院。 一时间,他不知道脑海中的那些破碎画面,究竟是真实,还是过于写实的噩梦。 直至他感觉到环包着脑袋的纱布,才迟迟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死。 他去过城外,遭遇怪物,并且活了下来。 “你醒了。”旁边的男人说。 路沛转过脑袋。 路巡坐在他床头,面容疲倦,翻折的制服袖口一丝不苟。 “欢迎回来。”他说。 路沛:“哥哥。”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稍微动一下,头也晕得不成样子,后脑勺隐隐作痛。 “硬物磕到你的脑袋。”路巡说,“脑震荡,会难受几天。” 路巡将温水送到他的手边,路沛小口小口喝着,发呆。 半晌,他喝完一杯水,小声问:“原确呢?” “他死了。”路巡说。 路沛无法理解,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路巡解释道:“调查队仅有三名幸存者,他没有活下来。” “你骗我。”路沛说,“你一向不喜欢他。” 他很用力地说话,但声音还是很轻很轻,音量像是用力吐气,虚弱地嘶嘶。 路巡合上手中的书页,凝望着他,他的眼神像无声的山洪,里面交杂着太多情绪。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路沛的脸颊。 “乖。”他说,“睡觉吧。” 路沛确实过于疲惫,头晕到无法睁眼,又长睡一觉。 等到醒来时,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下意识去看右手边。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6节 可坐在那里的还是路巡,并不是原确。 原确和哥哥不对付,他向来知道的,也许是因为不想见到路巡,所以避开了。 三天后,路沛出院。 原确没回来,他有点不高兴。 调查队几乎团灭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大街小巷,新词也随着新闻和流言到处扩散。 不久后,上下两城全都知道:在城外,一场严重的‘污染’,让一整支调查队遇难,53名受害者,仅有3人幸存。 全联盟的恐慌之中,路沛照常工作。 他得给此次事件善后,组织遗骸打捞,敲定赔偿方案,安抚遇难者家属。事件影响极大,遇难人数众多,所以这一系列任务,既繁重,又需要格外谨慎。 维朗来探望过他一次,这家伙真申请到了新区的工作名额,在边卡工作,日夜两班倒,虽然辛苦,但工资可观。 关于那天的事,新闻每天翻来覆去的播放,大致情况,许多热衷于此道的市民都能背诵,也许是从网络和电视中了解的足够透彻,维朗基本没怎么问。 临走前,他对路沛说:“你……节哀啊。” 路沛困惑半秒,说:“我是幸存者,我并不觉得悲伤。” “我是说……”维朗呐呐地说。 在路沛的注视下,他又说一遍‘节哀’,匆匆地离开了。 路沛其实清楚他的意思,但他并未刻意纠正反驳,那显得他底气不足。而他知道,原确还在外面忙,像以前那样,只是这次的时间更久一些。 日子连轴转,眨眼过了三个月。 原确还没有回来,路沛实在有点生气了。 “竟敢让我等那么久,等你回来,我一定会揍你。”他如此想着。 路沛记仇,每天都往他的报复计划上加码。 他要让原确学小狗叫。 他必须狠狠揍一顿原确,不是普通的出气,是狠狠的出气。绝对揍得人很痛。 他准备三天不和原确讲话,无论对方说什么,只回答‘闭嘴!你这个猪头!’。 …… 路沛想到一条,便往上加一条,日积月累,原确即将面对数量惊人的惩罚。 但这个人很狡猾。 又一段时间,路沛收到一封邮件,对方这么写: 【您好,原先生! 您曾向我们委托一件设计订单,距离约定交付日期,已经过去七日,我们无法联系到您的手机号码……如果您收到这份邮件,请联系我们的……】 原确没有邮箱地址,平时如有需要都会填写他的备用私人邮箱。 路沛猜到些什么,拨打邮件中留有的联系方式,致电这家设计工作室。 他得知,原确让他们定制一枚红宝石戒指,近期恰好完工。 他立刻开心起来,亲自去了一趟城内。 经过精心设计的成品,果然很漂亮,千雕万琢后的原石绽放出更璀璨的光芒,水滴一般被戒托环衬。 难得原确审美上线一回,路沛戴上,心里高兴,把累计的那些惩罚项目全都一笔勾销。 他又蓦然意识到:“这难道就是原确的目的?” 用这种惊喜手段,提前让他消气,好让这段时间的过失不被计算,真狡猾。 不过,路沛一向是最大方的,决定让一切如原确所愿,只要原确回来,这些小事他就不计较了。 好事接连发生,路沛偶然结交一个小朋友,这让他的生活添了些颜色。 那是个小姑娘,名叫菲羽。 每天下午六点半,她牵着一条白色小狗,坐在路沛办公楼下的花坛边。路沛连续一周见到她,于是上前搭话。 目测小狗才两三个月,而她大约五六岁,两个小家伙都只有拇指大。 “你的小狗真可爱。”路沛说。 菲羽:“谢谢,它叫利奇。” 小狗利奇个性活泼,热情地舔人手。 菲羽说,小狗是她向父母祈求许久的礼物,提前向朋友家怀孕的大狗预订,而爸爸还从没见过它,她说:“爸爸出门之前,说下班回来看利奇。” “那应该很快了。”路沛指了指身后的办公楼,“他在这里上班?” “是的。”菲羽嘟囔地说,“可他一直在加班,好久好久了,还没有回家。” 路沛:“你爸爸叫什么?” 菲羽报上一个略显熟悉的名字,路沛回忆一番,动作顿时凝滞。 他叹口气,说:“我陪你一起等吧。” “你的戒指真美丽。”菲羽一板一眼地说,“你结婚了吗?” 路沛:“你猜呢。” 他带过这个话题,小姑娘缺乏戒心,问什么答什么,很快把自己近期最严重的烦恼也说了。 她弄丢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需要赔50块钱,不敢告诉妈妈,生怕被责备,正在发愁到处筹款。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原来如此。”路沛说,“你等我十分钟,我去核实一件事。” 菲羽依约等待。 十分钟后,路沛折返,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单位每年都会发放一个图书津贴,你父亲也有,由于你是他的直系亲属,且是儿童,符合额外发放福利的条件,也就是说,你单独能领一份家属津贴。喏,这里是一百币。” 他把钱塞到小姑娘手里,嘘声道:“但不要告诉别人,因为不是人人都有。” 菲羽似懂非懂,严肃承诺:“我不告诉别人。” 由于他帮忙申请图书津贴,小姑娘和他结下革命友谊,接下来的几个月,路沛依然隔三差五看见她,她的小狗长得很快,从小小的一只,变成威风凛凛的一条。 等到夏天结束时,菲羽说:“我要搬家去城里上学啦,下次要寒假才能来了。” 路沛:“那很好啊。” “谢谢你每天陪我等爸爸。”菲羽说。 “不客气。”路沛说,“我也在等人,他恰巧也在加班,很久没回来。” “我会想你的。”菲羽说,“你的邮箱是多少?等到了那里,我给你寄邮件。” 路沛写下邮箱给她,对她说了些鼓励的话。 “我很期待上学。”菲羽憧憬道,“听说城里的学校的书,翻开能闻到图片的味道,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种书不是很常见。”路沛说。 菲羽说着她对学校的幻想,可惜那些想法大多数都会落空,希望她届时不要太失望。然后,她又谈起自己的梦想。 “我想成为一名探险家,去看城外的世界,像爸爸那样。”菲羽说,“你觉得我可以吗?” 路沛:“当然可以。你甚至能比他更出色。” “真的吗?” “真的。” “等爸爸回来,他会不会羡慕我?” “会。”路沛说,“如果我遇见他,我帮你提前转告。” 菲羽快乐地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冷不丁道:“哥哥,其实我知道,爸爸死掉了。” 路沛愣住。 他不知道该讲些什么,难过之外,心里有幸存者的愧怍。 更有一种侥幸被摔得支离破碎的惶恐。 “对不起。”路沛试图组织语言,“他……” 他不会回来了。 小姑娘眼眶发红,她没哭,而路沛唰的落下泪来。 …… 原确的墓碑立在城外。 他的名字早就被刻在那里,和一群人葬在一起,但这是路沛第一次过去。 带着花,也戴着戒指。 路沛站在墓前,眼泪静静顺着脸颊流淌。 “你骗我,你才是骗子。”他平静地说,“我讨厌你。” …… 一滴泪,轻轻落在地面上,绽开微小的水花。 咸味、苦涩,微不足道。 应该像一滴海水回归到海里那样,没有任何痕迹的消失。 它滴落、扩散的瞬间,无声无息,却惊扰了一只沉眠中的怪物。 十公里外的土地之下,它若有所感,探出嗅觉触肢,用力闻了闻。 作者有话说: 鹿比:我老公死了 圆缺:我独自升级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7节 第66章 时间回到十个月之前。 nj78, 是这只怪物的编号。 和千千万万的同类一样,它在一只茵瓶中孵化,破瓶而出, 在培养皿中成长,身穿白大褂的直立四足动物隔着玻璃,观察、喂养它们。 nj78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和周遭的同类不一样, 尽管它们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形:像水母一样的软体, 能够根据外界刺激调整体表颜色,通常呈现为淤泥一般的黑。 它们只有基本的生存本能,进食、排泄、交配、与其他个体发生简单的交互, 每天等待从天而降的食物,从未想过为何能够不劳而获。 而nj78, 在它出生的第一天,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投食口, 立刻掌握那里出现食物的规律,一个日夜周期开启关闭六次。 四足直立生物站在边上,围观它们进食, 记录它们的状态。 一些个体因为争夺食物大打出手, 一团一团地挤在一块, 四足直立生物便用机械手,将它们分开。 于是, nj78知道, 他们是它们的饲养者。他们叫做人类。 它本能怀疑他们的饲养有特殊目的,感觉到一种危险,但它刚诞生不久,太弱小了,哪怕知晓也是无力, 在一切生物的底层代码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 幸好,nj78不仅拥有思考能力,还拥有更强大的躯体。 逐渐的,从投食口流入的营养物质,不能满足它的成长需要,能量密度太低,进食效率太慢。 当然,它马上找到了解决方法。 人类给的食物固然很少,填不饱肚子。 但培养皿里,到处都是食物。 和它长一个样子,粘稠缓慢地爬行。 它吃掉了一半的同类,由于尚且弱小,消化能力有限,剩下的另一半留作储备粮。 培养皿里,吃饱喝足的nj78骤然膨胀,人类立马发现这件事。 “像ny31、no90……一样,它吞噬了箱中的同类。” “博士,又出现了超级变异个体!” 研究员奔走相告,引发稍微一阵混乱,很快更多人前来,围绕着它,说一些充斥陌生词汇的字眼。 nj78被转移到更大的封闭环境中饲养,也得到更多的食物,还有同类。 与那些被它食用也一声不吭的低等软体生物不同,新投放的同类具有初等智慧,起码,它们会在目睹其他个体被nj78吞入腹中时感到恐惧,因此逃跑,或张牙舞爪地展现出攻击性。 又转到新的培养室。 一段时间后,由于它的生长需要,再度辗转。 后来遇到的同类,越来越高等,它们与nj78交流,也是从它们那里,nj78得知,这里是一个基地,那些人类叫作研究员,或者博士,他们的集群叫做巨木医药。他们大量地饲育它们。 nj78继续进食。 它的感官越来越灵敏,力量越来越强大,能够轻而易举折断钢筋、腐蚀防弹玻璃,一般性强化材料根本困不住它,而nj78并没有贸然突破,因为它知道人类有制服它的特别手段。 当吞噬掉全部的进化同类,它知道,自己是巨木基地中最后一个‘超级变异个体’,它再也没有对手。 围观的科学家们对此万分激动,分出胜负的刹那,他们欢呼、雀跃。 “nj78是赢家!它赢了!” “它又进化了,我们的研究取得重大进展!” “体液中的ui-812浓度……” 当夜,nj78溶解困住它许久的材料,离开基地,钻出地表,它终于得到了自由。它发出一声长吟,宣告自己的彻底胜利 就在同一晚,它差点死去。 一个人类找到它,难以想象,他竟然能对它无坚不摧的表皮造成伤害,nj78立刻从气味中判断,那应当是进化出人类拟态的同类——又有些许不同,比如那个强大同类其实无法变换形态,被困在笨重的肉身之内。 具体的原因,nj78无法分辨。 nj78试图与他交流。 它用独有的语言问他。 “你是谁……停止攻击……” 他强大到让它感到恐惧,于是,它试图释放止战的友好信号,并报上人类给它的名字:nj78。 对面的人类思考许久,好像在它的提醒下,蓦然想起一件埋藏在记忆中的重要往事。 “我是圆。”他说,“我是……0号。” 0号。 0号实验品? nj78骤然一抖,这一名称竟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0号说:“你没有资格知道我另外的名字,我会杀了你。” 在他的追击下,它只有奔逃。 其后的几个月,0号像是紧咬着猎物的狼,不放过任何线索,nj78则在巨木医药和他的双重压力之中,一边躲避着追踪者,一边壮大自身。 冬去春来,nj78飞速成长,拥有了反击能力。 它袭击过路的人类车队,耀武扬威,将那些铁皮盒子全都碾碎,向人类展露自己锋利的爪牙。 人类们尖叫、惨叫,死去。 而那个名叫0号的同类,恰好在不远处,他走向它。 0号弱小的肉身已毫无反击能力,选择主动被它吞入腹中。 他与它的意识,在体内拼杀。 搏杀掀起的风暴,使得它巨大的躯体东冲西撞,周遭地面随之巨震,土地一寸寸开裂,土层如同被掰碎的木板,稀里哗啦往下掉屑。 不得不说,0号的精神力卓越到恐怖,nj78落于下风,它惊恐地发现,它可能会完全失去主导权,成为一个被夺走躯壳的行尸走肉。 转机就在此时发生。 和其他所有的铁皮盒子一样,一辆越野车受到它们厮杀的波及,被带至几十米高的空中,又直线下坠,里面的人必然摔得稀巴烂——正当此时,同类出手了。 再用几秒钟,0号就可以彻底掐灭nj78的意识,接管这具身躯。 可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调动全部的精神力,扑向那辆越野车,使得它安稳落地。 这几秒的差池,给予nj78绝地反击的机会。 它趁机吞掉0号,再一次获胜。 彻底消化0号,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它有预感,这将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进化。 为此,它深埋地底,陷入休眠。 …… 被吵醒了。 一种苦涩的味道。 睡梦中,怪物探出一截触肢,用力嗅闻。 气味来自10公里处,是一个人类分泌的体液,小水珠一样,滴落在土层。 它的嗅觉,受于直觉的驱动,平时用来感知可能到来的危险,却不知道为何,突然关注到一个人类,灵敏至此,连它自己都觉得意外。 ‘很重要,去看看。’ ‘没有危险,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打架,这两个想法尤其疾迅,诞生于同一时间,都可以被称为本能。它不免感到困惑。 它的触肢不断延伸,像一截被无限拉长的橡皮泥,等伸及到距离那滴泪水只有几米之遥时,拉伸到比一根头发丝还细,只具有感官上的功能。 如此近的距离下,它用力闻闻,做出判断:人类那一两滴体液,没有任何攻击性。 如此一来,是可以暂放了。它应该休眠。 它懒得收回触肢,本体继续沉眠。 人类背对着它,蹲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先说了一通控诉的话,又夸赞起自己,转而抱怨起他人。 “我和路巡吵架了。”小人类说,“他发火的样子,非常吓人,你不知道多可怕。他又不允许我再去城外,威胁说再出去就把我关回家里,永远不许出门,我一直不答应,我们吵得特别厉害。他还是那个独裁者、法西斯,专制又封建,一点都没变。和他讲话太累了,绕来绕去,到最后,他只会提让我回城,最终目的是让我不要再出去。我被他折磨到心力交瘁。” “我的射击成绩非常好,原来我在这方面有天赋。在碰到枪之前,我自己都不敢想。当然,这在路巡眼里什么也不是,并不能作为我有资格出城的筹码。” “路巡的目标是让所有人过上幸福的生活,离开城墙,重获自由。” “唯独不包括我。” 他心情沉郁,口吻也是沉重的,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些话语和情绪被触肢接收,尽管听不懂,却也感同身受了那种难以抵抗强权的无力。 由于这小人类的打扰,怪物睡不安稳,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它有些烦躁。 住嘴,人类,停止你喋喋不休的吵架!若想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惊扰它事关进化的伟大休眠,那是大错特错了。 它探出土壤的触肢,位于他的身后,仅能望见他单薄的背影。 它散发代表着警告的信息素,试图屏退对方。 可惜,这个低等的人类根本闻不到它无声的警告,继续叽里呱啦地讲了下去。 “格罗弗觉得路巡做得对,所有人都认为他正确,路巡想让我回到他那里,不过,我也有办法继续留在天马新区,这让他郁闷。我知道他们不理解,大家生活在城里太久了;虽然其实你也从不理解,或者你根本无所谓,但无论怎么样,你一定会支持我,我知道。” “无条件同意我所有不够明智的决定,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笨了。” 说到这里,人类难以自抑地,吧嗒吧嗒掉眼泪,他的声音再次变了调,话语间,含混着“呜呜”的哽咽。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你要是回来了,怎么可能不找我呢?” 他哭得很难听,并且存在感十足,简直像把海豚的叫声用大号扩声器放大一百倍,如有实体一般在细胞皮层上刺挠,如果这里有他的同族,大约是耳膜也要被刺穿了。 怪物忍了又忍,难以忍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8节 这个人类太吵闹,太聒噪了,让它无法继续睡眠。 它要杀掉他! 如此想着,怪物睁开眼睛,调动沉睡许久的身体,庞大的身躯一寸寸、一节节地复苏。 怪物在地层中快速穿行,这一片区域底下铺设着废弃管道,它可以挤在管道之中,像一滩石油般涌动,如此一来,便不会惊动人类。 他们的生物本能过于弱小,只能借助仪器和科技来确认它的大致位置,而它经过的地方,地层中的其他小生物,早就吓得如鸟兽散,避之不及。 在它距离那个人类只剩一公里时,他果然一无所觉。 不过,最远端的触肢听到了轮胎声,一辆越野车,刹了车,停在不远处。 而那辆车身上,印着巨木医药的标识,一个简笔画的绿色榕树。 怪物警惕地不动了。 …… 路沛听到刹车声。 他立刻抬手擦掉眼泪,收拾难看的表情,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神情恢复如常,一点也看不出失态。 后座下来一个人,手里提着酒和花,衣领围着一圈浮夸的豹纹状毛领,头发是蓝色。 “好巧,露比。”游入蓝说,“你也在这?” 路沛扫了眼他身后的车,又看看他如今的装扮,心里门清,不动声色地回:“好巧,不过,你还是喊我路沛吧。” “我知道,露比都喊习惯了。”游入蓝笑嘻嘻地说,“哎呀,咱们以前在地下的时候,也没想到你会变成炙手可热的政治人物啊!……” 以前在地下的时候,除了挟持游入蓝带他们跑路那回,路沛也不怎么和他打交道,但这家伙擅长拉关系,几句追忆往昔下来,仿佛他们曾经真是多么要好的朋友,有过一段共同奋斗的历史。 游入蓝寒暄完,把花和酒放到原确的墓碑前,顺理成章地感慨:“原确真是太可惜了,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谁也想不到,他这么厉害的人,会折在城外。” 路沛不想接他的套话,说:“有事找我?” “那是公事,顺带的。”游入蓝关切地望着他,双眼看起来十分真诚,“你这段时间还好吗,露比?” “我挺好的。” “我听说,你在那件事之后,记忆出现混乱。”游入蓝说,“如果有需要,我认识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你。” 路沛:“报你名字有折扣?” 游入蓝:“那没有。” 路沛:“那就是有回扣?” “哈哈哈哈!你把我想得太市侩了吧。”游入蓝爽朗笑道,“咱俩什么关系,我当然也会正常关心朋友的嘛。” “什么时候跳槽的?”路沛说。 “也不久。”游入蓝说,“朋友介绍我过去,里边都是些能人,学历一个赛一个高,都是什么名牌大学博士,我呢,听懂他们说话都费劲,就只能给人做做跑腿工作,勉强赚点糊口钱。现在挣钱太不容易啊。” 他油嘴滑舌的谦虚,没几分能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果换个旁人在这扯淡,路沛大约已经离开了,但毕竟是从前共事过的朋友,他给游入蓝几分薄面。 路沛说:“无论你是出于公事,还是私事角度,询问我关于那天的情况,我能回答你的只有‘我不记得’。” 他伸出手指,在后脑勺偏左侧的位置,点了两下,叙述道: “由于车身摇晃坠落,我坐在后排,被后备箱的一个掉下来的金属仪器砸到脑袋,当场砸出脑震荡,后面几乎昏过去了。如果问我,不如去问林秋格,或者我们同车的另一位幸存者。” 见他如此直白,游入蓝苦笑道:“我去探望过秋格,他不太乐意见我。” 他如今为巨木医药工作,自然无法受到林秋格的待见。 想必也提前找过另一个幸存者小刘,也没有问出些什么。他们三个人是那次事故的幸存者,共乘一辆车,三人奇迹般生还,连人带车,几乎毫发无伤。 对此,林秋格和小刘的描述基本都是:“地面开裂,车在下坠,突然车窗被黑泥糊住,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然后,一切结束,我们停在路边,活下来了。” 这种抽象的描述,自然是提供不了任何研究价值,可亲历者只见过这些,无法说出更多。 “我什么都不知道。”路沛说。 “好吧,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游入蓝话锋一转,“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再次前往漩涡地区,打捞遇难者的遗骨,将他们带回城内?” 遇难者遗骨打捞,先前已经组织过一次,官方主导,民间积极响应,但由于‘漩涡’地区污染严重,且在那次事件,地面条件十分恶劣,只带回了一具位于‘漩涡’边缘的骸骨。 “这很困难,而且需要大量资金。”路沛客观地说。 “这些不是问题。”游入蓝说,“你想不想,找回原确,让他入土为安?” 路沛礼貌的微笑,一点点消失。 他眨了下眼,一双幽绿的眼,如同平静湖面,古井无波地盯着游入蓝。 他并不属于有攻击性的长相,今天的穿着也相当的简单随性,眼尾和唇角天生的上挑弧度,甚至很容易显出桃花逐水一般的轻浮,但游入蓝领教过他的厉害,不敢小觑。 当路沛用那样的表情看向他,游入蓝便下意识绷紧了后背,盘算着对方有可能说出的话,以及他应该给出的反应。 “那个怪物,是巨木医药折腾出来的。”路沛陈述道,“在那天之后,它逃走了,你们一直想找到它,结果它一直躲着,全世界那么大,束手无策。” “……” 他的语调很轻,游入蓝却逐渐头皮发麻。 “那以后,找了好几个月,杳无音讯,又想起不知为何被怪物放过的三个幸存者来,于是怀疑,我们身上可能有某种特殊磁场,或许可以充作引诱怪物的诱饵,想试一试,能不能利用我们引蛇出洞。”路沛轻笑一声,“真是走投无路了,什么烂招都用,那玩意就有那么重要?” “……” 全中。游入蓝艰难微笑。 本来有求于人,就已低他一等,对面还是个脑子转得过于快速的,温温柔柔地盯着他,一张嘴就把他所有的心思都拆穿了。 估计连巨木医药能开什么条件,都一清二楚。 和这种人谈判,基本是任人鱼肉,行不行得通,和己方的游说能力没什么关系。 “那是重要的实验体。”游入蓝说,“而且,如果顺利找到它、把它控制起来,以后悲剧就不会再发生了,这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凭什么让所有人为个别人的贪心买单?”路沛说。 游入蓝只得赔笑。 好在路沛没打算为难他,反问了这么一句,便点头静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双方静默片刻。 “你有带蜡烛吗?”他问。 “带了。”游入蓝说。 游入蓝回到车上,拿出一包手提袋,那袋子里什么都有,白蜡烛,纸元宝……为搭话假装出来上坟,难为他能准备如此周全。他还贴心地递上打火机。 “你的提议,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路沛说。 “好的,你慢慢考虑。”游入蓝塞给他一张名片,“你想回去了,联系这个电话,司机来接你,我就不打扰你和原确叙旧了。” 路沛:“谢谢。” …… 那辆巨木医药的车开走了。 人类依然坐在墓碑前,沉默枯坐了一个小时。 天色逐渐由昏黄转为蓝黑。 怪物依然决定杀死这个让它烦躁的人类,但它没有贸然动手,因为刚才那辆车来自巨木医药。 那些医药公司的研究员,拥有惰性弹和一些涂着特殊物质的武器,能够轻而易举地严重创伤它,乃至当场死亡。 怪物警惕地等候,确认那辆巨木医药的车没有回来的迹象,四周一公里内也没有其他人类。 再二十分钟过去,夜幕落下,视野一片灰暗。 是动手的好时机。 人类又开始对着墓碑絮絮叨叨,以一种浸润着悲伤的沉静语气。 “游入蓝还是那么擅长到处投机倒把,他赚钱,我一点都不奇怪。”人类说,“我不敢答应他。” 怪物趁着夜色,钻出地面,在地表上涌动、爬行,如同黑色的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中央的这一小片蔓延。 它的触肢只看到过人类的背影,隐约知道那个人的头发是灰白相间的颜色,而在那辆车抵达之后,触肢便躲到地层之下,偷听着两人的对话。它不知道这个人类和另一个人类长什么模样,也对此毫无关心。 半分钟后,怪物的一部分,来到墓碑的身后。 那一段肢体,凝聚着毒素,像电钻一样,高速旋转成一枚黑色的毒蝎尾针。 它的尾针高高扬起—— ‘咔嗒’一声,人类按动打火机,点燃蜡烛。 黑夜里,他的面容,被一丛小小的暖色火光照亮了。 那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垂眸凝思。 他的睫毛缓慢眨动,没有扫下眼泪,却无端让人觉得心碎。 “我很想找到你。”他说,“但又怕真的找到你。” 怪物愣住了。 它应该杀了这个人类,然而,它的尾针忽然失去形状,分崩离析,像泥水一样落地。 第67章 小人类将蜡烛搁置在墓碑前。 火焰燃烧的时候, 白色蜡泪往下流淌,半路便停住了。 他凝望着白蜡烛,怪物凝望着他。 他与它, 几乎一动不动。 仅有烛火的灼烧,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大约十几分钟后,人类口袋中‘嗡’的震了一声, 他拿出兜里的手机, 看一眼消息,起身。 他开车,向城门的方向驶去。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09节 轮胎在凹凸不平的沙质土地上行驶, 它沿着轮胎的车辙,身体汇聚成一条, 丝绸一般随着车尾游动。 跟随人类跑出三公里,天马新区的高大城门清晰可见, 怪物忽然如梦初醒:它在干什么? 它的目标是杀掉吵闹的人类,继续休眠,刚才绝佳的时机, 竟忽然放弃了, 简直不可理喻。 其实现在也是好机会, 人类的车还没有驶入城墙,它随时能掀翻小铁皮盒子, 让他长眠地底, 但本能告诉它绝不可以这么做,如果这么办,它说不定会立刻死亡。于是,搞破坏的念头刚一诞生,便被立刻掐灭了。 这只人类一定有问题。 和其他人型生物相比, 他闻起来有些美味。 难道,他是另一种完全四足形态存在形式的己方同类?可他不具备力量。 为确认人类的身份,怪物一路潜行。 城门入口处,设立三重检查关卡,出入管理严格。 人类把所有随身物品放入一个篮子,走进一道门,在他经过时,门框发出几条蓝色光线。 怪物知晓光线和仪器的名字,那叫波普检测仪,巨木医药用检测仪来寻找它的踪迹。 要躲避也不难,只需感染附近的地表动物,利用它们引导研究员们转向别处,再趁机躲入深深地层,便能逃过一劫。 可此时如果绕路,就会跟丢人类。 怪物令巨大的本体蛰伏在城外,挤出一截足球大小的分身,攀着城墙向上,一跃而过。 防空警报拉响。 “滴嘟滴嘟滴嘟——” 瞬间,十几盏射灯照向天空,照亮夜色。 自动枪口搜寻目标,立刻锁定一只掠过空中的麻雀,突突两下,飞行的麻雀中弹坠地。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打发一个穿着防疫服的临时工处理麻雀尸体。 而怪物完好无损地等在门内。 人类走的是‘专用通道’,走过两扇门,他脱掉外套、帽子和鞋子,任由一个人形雄性同类使用金属棍,反复触摸他的身体。 那个雄性离人类那么近,是在挑衅吗?还是在跳求偶的舞蹈?真是不知廉耻。正当怪物考虑是否要直接掐死这个雄性的时候,人类却没有给予那个雄性多余的眼神,走下金属台阶。 看来是拒绝了对方,它便也低调的作罢了。 另一个金色头发、鼻梁上架有圆形眼镜的雄性,先前一直坐在特别通道出口处的沙发上,俨然一副恭候已久的模样。 金发雄性拿起框中的外套和帽子,站到人类身后。 人类在电子屏上签字:路沛。按下确认。 他叫路沛。 怪物立刻重复这两个字的写法,用身体在阴影处涂抹一遍笔画顺序,一步不差。 待人类签完字,金发雄性将衣服递过去。 “路议员,尽管我更想建议您整理外形。”金发雄性说,“但鉴于留给您准备讲话的时间只剩下半小时,您最好还是先熟悉一下讲稿,以及其后的记者问答提纲。” 人类披外套,笑道:“我很邋遢吗?” 金发雄性端详他几秒,认真评价道:“如果您希望给媒体留下一个擅长徒步和野炊的野外爱好者形象,那么您已经大告成功了。” “那很亲民,符合我的路线。”人类欣然道。 金发雄性:“亲民不等于茹毛饮血。” “这就是进化方向,野兽化。”人类说,“居住在天马新区,更容易被污染物袭击,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保护自己。” 金发雄性:“您的先下手为强,是指用当前形象袭击记者双眼吗?” 人类轻飘飘地说:“哦,我是说,你的年终奖不堪一击。” 金发雄性猛一鞠躬:“非常抱歉!新衣服放在准备间,请您更换。” 人类随意笑笑。 两人抵达附近的礼堂,晚上八点钟,演讲厅坐满各方记者,架着大大小小摄像机,各路人马西装革履等待讲话开场。 怪物灵活穿梭在阴影中,爬上房梁,俯瞰这一群人,又钻回后台,人类正在更换衣服,提着腰带向上移动,足部踩进柔滑的面料中。 和外面等候的同族们均值相比,这个人类的身体比例不协调,他的手臂和双腿过于纤长,说明稳定性很差;他的头骨也很小,意味着大脑容量偏小;他的肤色过白,加上不够发达的肌肉,佐证他不擅长捕猎。 那么,他其实是很普通,又极其弱小的一个人类,不值得多余在意。 在族群当中,属于平庸的中位数。 怪物冷静做出如上判断。 为进一步获取证据,在人类离开更衣间后,它悄悄钻进他脱下的衣服里。 贴着衣物滑动,嗅闻。 人类穿着这件衣服,近距离接触过四个同类,三个雄性一个雌性……嗯……香香的…… 那些同类是谁,里面有他的配偶吗?……香香的…… 眼泪滴到领口了,干涸之后也有股苦涩意味……香香的……那个墓碑是谁的?明明那底下没有躯体……香香的……为什么哭?……香香的……香…… 怪物在残留着人类体温的衣服堆里蛄蛹,想法断断续续,逐渐目眩神秘。 这里像一个暖和又安全的窝,它简直想在里面住下。 差点昏睡过去的时候,脏衣篓被一只手提起来,怪物才立刻惊醒,趁着洗衣工不注意,借着分身小体型的优势,从衣篓的孔洞中溜出去,赶到礼堂大厅。 当人类走上台,镜头像长了眼睛,转动脑袋,齐齐照向他站立的位置。 他的脸被快速闪动的灯光照得过白了,尖下巴连接着瘦削的脖颈线条,但看起来半点都不憔悴,在过曝下,双眸反而越发明亮。 和刚才在墓碑前小声呜咽着流泪的,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各位,晚上好。”他说,“我是路沛。” - 路沛议员的讲话,在各个电视台与网络平台直播放送,联盟关心政治的年轻人不多,但颜狗和吃瓜群众很多,他的直播后台数据是同期中最好看的,数字上断层领先。 如果打开网络直播,弹幕内容基本分为三类。 一部分是路议员的支持者,夸赞路议员奋斗在最艰难的一线,是个年轻实干家,值得信赖,联盟应该重用这种人才; 另一部分乱入的,大喊卧槽说这家伙的脸怎么长成这样,现在议员选拔也卡颜了吗真是不讲理; 还有一部分建政爱好者或路巡支持者,表示路沛目前四处活动,是不是说明他哥也该出来了,并一通分析几年前的路巡案疑云密布。 可惜,朴素的中年人多坂不怎么使用年轻人的平台,对这些弹幕一无所知。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十分,问:“少将,路议员的直播讲话已经开始了,要听吗?” 路巡冷冷地说:“我看到他就头痛。” 这样句式放在别的情况,是婉拒。 “好的。”多坂说。 然后,多坂拿来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调到中央三台,里面的路沛正在讲话。 路沛目视镜头:“我们将协同军部、卫生部与天马新区治安部,共同加强污染防务建设,守好安全城墙第一线……” 路巡低着脑袋,专心手上的公务。 一小时后,进入记者问答环节,路巡的椅子已转了个向,面对着电视机,自寻头痛。 多坂站在一边,借着电视机光,悄悄觑少将的脸色。 不阴不晴,谈不上坏,看来是消气了。 在调查队几乎团灭的惨烈事件发生后,围绕着‘回城’这件事,路巡与路沛爆发了一次巨大的争吵,路沛撂下一句‘连你都要欺负我现在没有人撑腰!讨厌你!’,大哭着跑走了,留下原地的路巡满脸郁色。 多坂以为路沛会被调回城内,在关乎安全的事上,路巡宽容心告罄,他已经没有任何任性的余地了。 谁知路沛反手打出一张他们需要的牌,他将自己的幸存者身份大肆渲染,塑造一个活跃在抵抗污染一线的斗士形象,这符合联盟官方缓解民众恐慌情绪的需要,当大家关心个别人的英雄属性,也就降低了该事件的过度担忧和解读。 当官方推动造星,路沛以积极正面的形象活跃在天马新区一线,路巡便不能以私人关系随意调动他了;更何况,路沛的活跃,能够维持大众对路巡的讨论度,并巩固好感,对他们的未来计划大有裨益。 路巡只能咬着牙,又一次顺水推舟的妥协。 “那个人死了,我原以为是好事,结果反倒让这小混蛋更来劲了。”路巡看着电视里的青年,淡淡地说,“真是冤家。” “路议员重情重义,和您一样。”多坂捡着好话讲。 “也不知道要犟多久。”路巡说。 多坂:“坚守在污染一线,是很漂亮的履历。过几年调回地上区,升迁一路通达。” “希望如此吧。”路巡说,“他多少得惦记一段时间,但总归那个人已经走了。” 多坂听得出来,少将的语气里有释怀,也有几分从容意味。 没出口的言下之意是,死人掀不起多余风浪,再过去一年两年,路沛忘记离世的前任男友,舍下那段感情,也就该回来了。虽然有些冷血,但事实如此,已不可能发生转变。 电视里,一位女记者站起,问:“路议员,近期一位‘城外调查’遇难者家属,在网络上发表对您的质疑言论,请问您对此怎么看呢?” 像回答类似问题的流程一样,路沛中规中矩地表示对遇难者家属的关心慰问,盼望对方保重身体节哀瞬间,然后说:“我们正在筹划第二次漩涡地图打捞计划,如果筹措顺利,等到启动时,我会亲自领队前往,希望能带遇难者回家。” 记者和观众们对这一回答并不惊讶,纷纷表示感动和支持,表达一番祝福与期望。 但路巡缓缓皱起了眉。 多坂观察到他的表情变化。嗯。多云转雷阵雨。 …… 直播结束后,记者们纷纷离开,工作人员整理现场。 路沛躺在软椅中,东倒西歪,放空大脑。 好累。 肚子也瘪瘪的。 路沛若有所思,这才想起来:“我好像一整天没吃饭了。”他提高声音,对金发秘书说,“托玛德,要不要去吃宵夜?” “好的。”托玛德答应了,“为防止您明天饿晕在路边,我会全面监督您进食。” “我是犯人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0节 托玛德拿出平板:“在内部助理的招聘要求上,我加入‘陪餐’这一条。” 路沛:“大可不必。” 托玛德:“请您正视自己,您属于没人陪伴就完全不吃饭的类型。” “也不是吧,其实只是懒得吃。”路沛说,“不过一个人吃饭是没什么意思……”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生物,进食不积极,对于摄取能量一事毫无兴趣。怪物的身体打了个结,又散开。难怪这只人类更加瘦削了,瘦到碰一下骨头就会碎。 托玛德:“我建议您吃健康餐,营养搭配周全。” 路沛:“那还不如饿着。” 托玛德:“那么,尽可能的清淡饮食,注重蛋白质和纤维素摄入。” 路沛:“你这么描述食物真是让人毫无胃口……” 托玛德:“一碗三百克的面条,搭配牛肉与青菜。” 路沛:“算了,反正也饿过劲了,要不然回家睡觉吧。” 托玛德:“不行。” 不行!怪物异口同声地想。 它为此感到生气,想狠狠咬人类一口作为报复,再用食物淹没他,不识好歹的人类! 当这股愤怒产生时,它却忽然被一盆冷水淋头,开启了自省。 为什么要关注一只瘦弱的人类?它应该只关心进化和变强,直到自身强大到能够吞噬一切,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怪物的身躯拧成麻绳似的一股,试图把不该存在的感受挤出去,在墙角反复打结扭动。 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观察一个人类身上!怪物试图醒自己:我是nj78……我是no90……我是nu127……不对,我是ny31……它陷入混乱。不对,我是谁?我是?…… 怪物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动物,困惑之中,不断原地转圈圈。 脑袋越转越晕,最后,它丢弃掉上述一堆混乱的混合序号,恍然大悟地想起来。 ——我是0号。 人类和金发雄性走远,马上就要离开它的感知范围,怪物来不及多想,立刻甩着尾巴跟上。 第68章 路沛穿过步行街, 怪物随他穿行。 这条街是天马新区最热闹的街道,长街尽头地势忽然大幅度低下,造就路段建筑、太阳与天空层次丰富的美景, 本地人与城内的游客都喜欢来这闲逛。 路上人流如织,三两结伴着有说有笑,网络上对于污染的恐惧情绪, 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们, 照常休闲娱乐。 只不过,街头两端设立的防卫亭,以及巡逻队, 表明着联盟当下已进入特别情况。 几个身穿马甲的巡警,一手牵着犬只, 另一只手握着检测仪,对着街道扫荡。 当怪物经过他们身边时, 检测仪突然“滴滴滴!!”的刺响起来,警犬也转过头,大声吠叫。 巡警姿态立刻从散漫变得严肃, 他们立刻锁定目标, 一个小孩牵着条大黄狗。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游客纷纷避让。 “那条狗被污染了!离远点,免得感染病毒。” “看着是普通土狗啊, 不像普通品种, 是不是搞错了?” “笨!动物都容易被传染。” 路沛被动静吸引。 巡警们从小孩手中夺过绳子,拿仪器再扫一遍狗,仪表灯显示绿色,一声也不响,两人困惑。 “故障了?” “这是新仪器啊, 哪可能出故障?” “不管了,刚才响了,说明一定有问题。”巡警对孩子说,“小朋友,你这狗被污染了,我们要拉去无害化处理,你的名字和公民id是多少?家住哪里?” 小孩顿时吓得大哭,大黄狗夹着尾巴汪汪大叫,而罪魁祸首躲在下水道路口,完全不知自己无意间坑了路边一条狗,困惑着人类为何站在那里不动了。 “我看不像。”路沛若有所思地说,“你让他们先把狗和仪器都拿去检查,别这么武断。” 托玛德照办,上前与巡警沟通。 隔着人群,路沛打量那个检测仪,军部出品的款式,原理说起来复杂,精准度很高,几乎不可能出故障,可那条黄色土狗瞧着实在也不像被污染了,更像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触动了警报。 这个想法一诞生,先被他自己抛弃了,不至于那么吓人。 等托玛德交涉完毕,两人抵达一家小餐馆,它开在大酒店对面,大半夜的生意,仍然很好。 路沛吃一碗排骨汤馄饨,慢吞吞地舀一勺,看一会儿消息,像应付任务。 托玛德:“用餐请专心。” 路沛:“我在吃呢。” 托玛德:“您吃饭的样子像厌食症,让人毫无胃口。” 其他人型生物说不准,但怪物很有胃口。 人类穿得很严实,从衬衫袖口探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坐在高脚椅上,一只脚抵着横杠,另一条小腿荡在半空,皮鞋鞋尖要踩不踩地晃悠着。 它有些好奇被那只鞋踩住是什么感觉,又似乎能想象出来,力气小小的,很坏的故意的宣泄,配上一副微带嫌恶的睥睨表情,然后说一些可爱的话。 好饿。 饿得有点发晕了。 分泌大量消化液。 一不小心,下水道入口的钢筋被它的消化液腐蚀,怪物呆了下,把那几根钢筋吃pocky一样嘎吱嘎吱啃了,消灭证据。 好饿,它要品尝一口人类。 路沛刚舀起一颗馄饨,忽然感觉,裤腿被一阵风掀开,脚踝一阵酥麻,像是触电一般。 他猛地收回腿,看向地面。 “什么啊……”他嘀咕。 怪物像一团黑色橡皮泥,平铺着黏在桌板下。 它弹射躲开,倒不是害怕被发现,而是在那一秒,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分身的模样不好看,可以说是比较丑陋,应该以强大的本体给人类留下优良印象。 弱肉强食,届时人类说不定会主动愿意被它食用。 路沛看看地面,左顾右盼,什么都没有,他坐直了身体。看到对面酒店门口一个身影,立刻压了压帽子,垂下脑袋。 “托玛德。”路沛说,“发现敌方红顶菠萝,立刻隐匿。” 托玛德目视前方:“不巧,敌方也勘探到您了。” 路沛:“……” 果然,容尧大摇大摆地朝他走过来。 一头招摇的红发,配着姜黄色的西装,这套配色非常挑气质,在容月的驾驭下颇有种高雅意味,放在他身上像个没烤好的姜饼。 这家伙不知发了什么瘟,几个月前也调来天马新区,理论上只需要例行挂职刷资历,但对方一如既往的乐忠于在路沛面前碍眼,借着道格林思家族的助力,时不时给他使点绊子。 “哟,这不路议员么。”容尧说,“工资花光,吃不起正经饭店,路边摊也吃上了?” 路沛放下勺子,彻底被破坏了吃饭的心情,抽出一张纸擦嘴。 “感谢您的问候。路议员响应粮食部号召,作风勤俭朴素。”托玛德说。 容尧嗤笑:“天天戴个显眼包宝石,也能和朴素沾边?” “定情戒指而已。”路沛轻飘飘地反问,“没人送你么?” 容尧:“…………” 容尧面色不虞,几秒后,凉凉反击道:“也是,死人送的礼物是该好好保存,以后可没法收到第二件了。” 路沛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托玛德立刻皱眉,容尧一顿,也觉得自己用词失言,然而,以他的个性,自然不可能改口。 气氛冰冷而尴尬,路沛站起身,用过的纸巾一松手,落进垃圾桶。 “容尧,你要是这么关心我的男朋友,可以早点下去陪他。”路沛说,“我就先失陪了。” 他离开店面,维持着镇静自若的神态,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加快,呼吸也没有刚才那么平稳。他闻起来又变苦了。 怪物在楼房间隙之间跳跃,追着他到路口,结合着话语和已有的人类社会学知识,逐渐理解了原由。 前男友意味着配偶。 人类的配偶死去,这很好;他感到伤心,苦涩,并为此食难下咽,这不好。 而后发生的内容更加差劲,红顶菠萝出言挑衅人类,人类竟恓惶离去。 既然愤怒又伤心,为什么不把那个菠萝的脑袋拧下来? 怪物不能理解。 结合着观察,它很快找到了理由,是因为人类太弱小了。 人类住在一个迷你的房子里,低矮的三层小楼,还没有它本体大,床袖珍得不可思议。这说明人类根本无力从同类手中抢夺更多的地盘,他的竞争力果然很差劲。 怪物看到他脱下戒指,放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人类的边上站着一个长发雄性。非常眼熟。非常熟悉。 怪物想起那是它……不对。它怎么会是一个人类?嗯,那是它吃过的人类,名叫0号。等等,他为什么也叫0号?……不管了。不重要。总之,长发雄性在它肚子里,正被它消化中。 人类掀开被角,趁机也钻进被窝里。被子香喷喷,怪物心事重重,当然,它并没有为吃掉人类配偶的事情感到任何愧疚,它的心事仅是因为它肚子饿了。 可尽管它很馋,人类目前却太瘦弱,一定不好吃,抿一口就化了,尝不出什么滋味。 它应该把他喂得壮实一些,至少使他胜过大部分同类,再把他慢慢吃掉。圈养食物大多是这么个通俗易懂的道理。 就这么决定了。 怪物出门狩猎。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1节 它的捕猎效率自然惊人,一路上敲碎摄像头,也没有留下证据。 考虑到人类可能喜欢吃新鲜食物,它便没有特意处理食材。 …… 第二天早晨。 路沛今日的行程从七点开始,迷迷糊糊地爬出被窝,更衣,洗漱,吃两口饼干垫肚子。 昨晚没睡好,总感觉好像有人一直盯着他,莫名的不安,做上述的流程时,路沛不断打哈欠。 当他打开家门,盖着嘴的手掌一顿。 面前是人山人海。 物理意义上的,人叠着人,堆成一座小山。 都是些西装革履的男女,但此时已衣冠不整,鬼迷日眼,他们堆成这个样子,竟然也睡得着觉。 其中一个拥有标志性的红发,是容尧。 路沛匪夷所思地看着这堆人,逐渐清醒了。 此时,门边角落里,怪物略带希冀地看着他。 吃吧。都是新鲜的。 路沛回屋,拿了瓶矿泉水,拧开,浇在容尧头上。 “这是谁啊,好眼熟。”路沛打开手机摄像头,“把银趴开到我家门口来,这是道格林思家的优良传统么?抱歉,我不好这一口。” 容尧双颊酡红,被浇了凉水也不清醒,对着他嘿嘿傻笑。 这不是简单的醉酒。 很像服用塞拉西滨之后的昏眩状态。 路沛立刻退后两步,面上浮现鲜明的嫌弃,他把视频发给容月,反手报警:“喂?警察吗?这儿有人聚众嗑药,磕嗨了在别人家门口乱来,麻烦过来收拾一下,地址是乌龙街道新生路……” 他打完报警电话,撂下这群人,匆匆走远了,在街口上车。 怪物思索,人类不喜欢吃肉食刺身?真挑食。那他爱吃什么? 路沛扣好安全带,感到奇怪。 容月帮着医药公司倾销塞拉西滨,这人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对这种药物的毒品属性是门清的,分毫不沾,更不允许家里人碰。容尧怕他哥怕成这样,私底下怎敢乱来? 但他被塞拉西滨祸害,路沛没有半点惋惜,只觉得活该,应得的报应。 “相关部门找我们协调时间,会议推迟到下午,所以上午先去城外,那边通知过了,军部科研人员和相关工作人员已就位。”托玛德说,“本次预演有三位遇难家属参加,请您留意他们的情绪。” 路沛:“好。” 他答应了游入蓝的提议。 漩涡地区污染严重,且地势复杂,想要带回遇难者尸骨,并不容易。而巨木医药作为污染的罪魁祸首,在这方面自然也是当前最专业的。 巨木医药提供技术支持,趁势寻找逃亡已久的实验体nj78,而名誉上的好处由路沛、军部等组织者瓜分,双方没有理由不合作。 游入蓝代表巨木医药,早早候在那里。 在人前,他正儿八经地喊:“路议员,早上好。” “早。”路沛说。 路沛轻车熟路,套上防护服,游入蓝给他介绍流程,说来也很简单。 正规城外工作者的皮下都有植入定位芯片,确保能够在失联或更糟糕的情况下找到他们,实验体的暴走破坏了覆盖漩涡地区的信号塔,目前已修缮完毕,能够重新定位到遇难者的遗体位置了。 在信号的指引下,巨木医药改良的作业机器人,配合着无人机等远程作业设备,将他们尽可能完好的带回。 这次打捞,是一次预演和尝试,计划带回两具位于‘漩涡’边缘的尸骨。 其中一位是菲羽的父亲。 她和她的母亲都在现场,忐忑地看着工作人员调试设备。 “害怕吗?”路沛问。 “有点。”菲羽说,“我爸爸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时间过去许久了,人类的肉身不具备永垂不朽的能力。路沛担心,那会是她无法承受的模样。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很爱你。”路沛说。 “我知道。”菲羽笑道,“你们担心我是小孩子,胆子小。但是,我太久没见到爸爸了,不管怎么样,我想再看他一眼。” 菲羽的父亲是第一个被打捞上来的,他埋在地表下很浅的位置,整个过程只花费不到一小时,非常顺利。 路沛提前看了实时影像资料,可能由于污染的缘故,遗体状态意外不错,能够勉强辨认面容,完全不像死去许久的人身。 “医药公司到底弄出了什么样的永生怪物。”路沛说,“被它污染过的地方,连尸体保存的那么完好。” “实验体嘛……听说是很厉害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咯。”游入蓝说。 他一门心思地关注着另一个显示屏,上面没有信号波动。 殊不知,他寻找的怪物的分身,就藏在他身旁,路沛脚边的草垛里。 作业机器人载着菲羽父亲的遗骨回归,先送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那里有一台dna对比装置,提前录入了遇难者在医院留档的数据,能够进行简易且快速的匹配。 十分钟后,研究员走出帐篷,说:“是菲欧先生的dna无误。” 菲羽母女进入帐篷,与她们的家人告别。 两人情绪平稳,没有落泪,甚至有一些平静的喜悦。 “我会带他回老家,他终于能够入土为安了。”菲羽的母亲说,“我们来自地下区。” “好。”路沛说,“如果有困难,联系我。” 她温和地望着路沛,低声道:“议员,听说您的配偶也在那次事故中遇难。” 这件事从未对媒体公开,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路沛看了眼菲羽,小女孩果然露出略显尴尬的神情。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并不觉得被冒犯,点头道:“是。他也是在那时离开了。” 路沛眺望远方,后来他来过这里许多次,将这里的方位地形前后对比铭记于心,此地往西南方向四公里,是‘漩涡’地区的入口地带,他与原确分别的地方。 “我也很想他。”路沛说,“我非常想……再见他一面。” 怪物竖起耳朵。 嗯? 人类要见配偶?这很简单。 是准备吃掉吗? 怪物钻入地下,离开一段距离后,风驰电掣地奔向本体,它回到本体,并在消化囊泡中找到那具长发雄性。 无论从人类还是怪物的角度,这都是一份非常好的食物,以至于它极度不舍。若是别人想从它口中夺食,早就被它张牙舞爪的一口吞了,但既然是那个小人类想要,可以勉为其难地分给他一些。 那边,巨木医药的大功率污染探测仪正在运行着,它的本体若是过去,必然会被发现并捕捉,以分身形式悄悄前往,被察觉了,也能通过小体型的优势逃脱。 不过,如此一来,能携带的物品也就相当有限了。 怪物挤压囊泡,吐出长发雄性躯体的一只手掌,由分身携带,折返去到人类的工作地。 它并将手掌预先埋在他们准备打捞的第二具尸骨旁。这次行动幸运且顺利,几个巨木医药的研究员正巧在调试信号设备,没有捕捉到它的踪迹。 那只保存完好的手掌,被挖掘与搬运的仪器,如愿送到路沛的面前。 “咦,这怎么还有一只断掌?”工作人员困惑道,“会是谁的?” “左手,右手,克拉伦斯的两个手掌都在。不是这位遇难者的。” “检测一下dna吧?应该是另一位遇难者?但是,附近三百米内没有芯片反应……难道是遇难过程比较曲折?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一定是男性的手掌。” 众人纷纷围到尸袋旁,端详,议论纷纷。 路沛在人群的后方,向那只断掌投去一瞥。 忽然,他愣住了,呼吸也随之凝滞。 他握过这只手,指腹抚摸过这个人的掌心纹路,很多次相贴。 路沛的声音开始颤抖:“等……等一下……” 越是靠近,他便越觉得熟悉。 在防护服的约束中,喘气变得格外困难,路沛的牙齿咯咯发抖,说话忍不住的结巴,他试图分开人群,“你们,你们让开……让我看一眼……让我仔细看看……” …… 人类忽然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发出哀鸣一般的哭喊声,那声音远远震得怪物的本体表皮发麻,体液灼烧。完成人类的愿望,却令他伤心无比,它完全不理解理由,只懊恼于自己搞砸了。 糟糕! 第69章 路沛仔细端详那只断掌。 隔着防护手套, 他摊开手掌,贴上他的掌心。 尽管没有触觉,可有一些过于熟悉的事物, 不需要多余的感官来佐证。 他浑身都在颤抖。 “抱歉,失陪。”路沛说。 他走出帐篷,研究员们面面相觑, 有一个想追上去询问, 被菲羽的母亲拦住。 路沛的脚步一开始还算稳定,离开众人的视线后,越走越快, 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他的呼吸声在头罩内回荡,尤其的沉重。 来到营地西侧的无人角落,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跌坐在地面上, 泪水流淌。 怕被人注意到,路沛哭得非常小声,那微弱的哭泣, 几乎没能逃逸出口罩, 每一次吸气, 都在尽力克制哽咽的感觉。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2节 可此时的流泪是一种生理性反应,无法轻易停止。 路沛摘掉防护帽, 泪水滴答的掉在地面上, 把土地染成深棕色。悲伤压在脊梁骨上,显得过重了,控制不住的,他感到反胃,想要呕吐, 幸好早上什么都没吃,只能干呕,不至于太过狼狈。 “怎么、会是这样……”他说,“我不想见到……你是……这个样子的……” 路沛一边说,一边流泪不止。 痛苦之余,竟然生出一种类似于恨意的浓重怨怼。 怪物被他袭击了,像临死前的泥鳅一般,肝肠寸断地蠕动着,在周围搅出飞扬的尘土。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抱着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声音越来越低。 怪物心急如焚,小心地伸出一条触肢,顺着防护服的外套,从领口探入,贴上他的后背,试图通过抚摸,阻止他的哭泣。 不哭。不哭。它咕噜噜地传递着信号。人类,你哭得太吵了,比一千个喇叭还大声,若是把天敌引来,它们一定想吃掉你。虽然它会在那之前吃掉它们。 可惜,伤心的人类读不懂信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甚至没有感觉到周遭的异常。 几分钟后,路沛控制住泪水,他发了会呆,小声说,“你太过分了。” 怪物立刻绷紧躯干,像是课上被点到名的学生。 是在控诉它么?人类真是十分大胆,胆敢将那一套人情交往的规则,放肆加在比他们强大太多的异种身上。如果给予更多的食物,可否使他快乐起来?但人类喜欢什么样的食物? “原确。”路沛又喊了他的名字。 怪物竖耳聆听。 这两个字听起来很不错,人类像含一块糖一样将音节顶在齿尖。以后它的新名称就叫圆雀,专门用于与人类的交往。 “原确。”路沛说,“我恨你。” “…………” 天崩地裂!这简直是一个难听得要命、不如路边一堆草芥的名字。 怪物很快冷静下来。 不管谁叫圆雀,幸好它是0号。 尽管怪物没有错,使得人类流泪的罪魁祸首也并不是它,本质上这和它没有关系,但人类过于可怜,怪物考虑使用一些手段弥补他,好让他以后不要再露出这副模样。 路沛整理完情绪,穿戴丢下的防护套组,宛如什么都就没发生一般,回到帐篷中。 研究员们取样断掌的dna,并没有在携带的基因库中找到,议论纷纷着,路沛打破了他们的议论:“他是那天的编外人员,和我共乘一辆车,没有录入信息,在那天之后,他就失联了。” “他是我的伴侣。”路沛说,“我会打申请,走流程,请把他交给我吧。” 研究员们的表情从好奇,变为震惊,又转为同情。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气氛僵化,大家面面相觑,正犹豫着如何安慰,路沛继续说道:“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他。” 研究员们顺着台阶下,连忙说应该的,劝他节哀,路沛勉力维持着体面微笑。 原来人类如此伤心,都是这群人害的!这群该死的雄性,简直那个叫圆雀的家伙一样可耻。怪物震怒。 趁着他们排队走下坡度时,它用力推了一把站在队伍最末的雄性,让他们像如同骨牌一样人挤着人的滚落,哎呦哎呦的摔成一堆。 他们的喊叫声吸引了不远处的游入蓝,以及重新打开设备的巨木医药工作人员。 游入蓝:“那边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好像是……啊!报警装置响了!” 这两人显然也是惹怒人类的凶手!怪物心中不耐,一尾巴抽飞那块电子屏。 只听游入蓝和工作人员发出一声惊恐叫喊,马上就被巨大屏幕和过重的探测设备砸进了土里。游入蓝当场头破血流,昏迷倒地。 - 由于路沛本人是本次打捞事件的总负责人,处理额外出现的遗骨,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流程,他只要写出报告,然后提交存档,一切从简。 确认过dna后,他没有写明无名尸骨的社会关系,仅是简单地写上‘遗体交还家属’。 路巡消息过于灵通,路沛的报告还没交上去,慰问电话先打来了,也不提他知道了这件事,拐着弯问他有没有吃饭,路沛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 “哥。”他主动坦白,“我找到原确了,虽然只是一部分肢体。” 路巡应道:“嗯。” “他的肢体,比另两个人的遗体,保存得完好很多。”路沛说,“法医给出的检验结论是,光从手部状态看,离开主躯干不到48小时。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同一时间遇难。” 路巡:“嗯。然后呢?” “有一些人……”路沛说,“有一些人,失去了手,也可以活下来……更何况,原确基因非同常人,他的愈合力,他甚至有断肢重生的可能性,对吧?……” 他喃喃地讲着,声音越来越轻,路巡认真地听,并未插话,也并没有给予路沛希望的附和。 直到路沛自己说不下去,打住了。 路巡叹一口气。他说:“我在天马新区。马上过来找你,在家等着,听话。” 路沛:“好。” 在这几年的运作下,路巡已拿到长期保外就医证明,区域不再仅限于地下区,他四处低调活动,牢犯身份形同虚设。 路沛躺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感觉头皮痒痒的,但也懒得在意了——如果他抬头,就会看见一团黑煤球躺在他的发丝上蛄蛹。 怪物打了个滚,发丝粘在它的表皮上,又随着它的动作,像树叶一样滚落。 它伸出细细的触肢,将几根头发拧成一缕,再用黏液把灰发的尾部糊在一起,系成一个小小的辫子。 这么玩了没多久,人类的客人抵达住处。 当那辆车接近楼下的时候,怪物已然注意到,并迅速在车内和后备箱中搜寻一番,确认没有能够构成威胁的物品。 后备箱中的软质包里,装着一只四足生物,黑色皮毛。属于小型猫科动物。 至于车中,开车的棕发雄性不值一提,而后座的白发雄性……具备极高的营养价值,能量密度极高,一闻就非常好吃,仅次于它肚子里的圆雀。 这个白发雄性一定很强,光凭分身狩猎他,说不定遭遇失败。 路巡推开车门,长腿着地,短发、下颌、服饰的线条,全都干净的一丝不苟。 而躲在角落的怪物看清他的正脸时,它惊呆了。 好丑。 怎么会有如此丑陋的食品。 更令它惊讶的是,路沛开口喊他“哥”,意味着兄长。人类的近亲,竟能进化出外表如此极端不同的个体,实在是难以名状的基因。 “给你带了饭。”路巡说。 路沛:“我不饿。” 路巡:“哦。那果然是没吃。” 路沛:“……” 路巡:“去洗手。” 路沛顿时垂头丧气,去卫生间老实洗手,擦干水分,在路巡的监视下,拆开餐具包,蔫了吧唧地往嘴里送菜。 当他吃饭时,路巡坐在一边看平板,也不多话。 路沛夹两筷子,往嘴里送几口饭,大概吃了半份,眼见着差不多,刚准备说“我饱了”,路巡便有读心术似的一眼扫过来,眼风凉凉,令他乖顺地低下脑袋,继续扒拉饭菜。 这是人类第一次进食这么长时间。怪物感到好奇,张望着保温盒里的食物,它不敢靠得太近,因为路巡一下子望向它藏身的杂物柜,并且走过来翻看了下。 只要它靠近路巡三米范围内,对方便能感知到,若有所觉地前来检查。 原来如此,这个人类用恶心的外表换取了超凡的五感。怪物谨慎地躲在门外。 “你干嘛呀。”路沛嘟囔着说,“到处找什么呢?” “你在屋里放了什么?”路巡问,“养了活物?还是微型摄像头?” “都没有。”路沛说。 “有点怪。” 路沛以为他是例行疑神疑鬼,往嘴里塞饭,等路巡差不多满意了,他才放下筷子。 对方往椅子上一坐, 路巡说:“我问了你的心理医生,你近半年都没有约见过她。” 路沛:“没那个必要,我感觉挺好的,我心理很健康。” 路巡:“精神病也都这么觉得。” 路沛:“……” 路巡:“他们也觉得死人能复活。” 路沛静默不语。 “接受重要之人的离开,是不能逃避的必修课。”路巡说,“我知道这很难,而且过分痛苦。” 路沛一眨眼,眼眶泛红。 “哥哥。”他小声说,“我不想他走。” 路巡抚摸他的头发,将他揽入怀中,就像小时候在后院藤椅上抱着他睡觉一样。夏天的夜晚,年仅三四岁的他宿在哥哥的臂弯里,凉风习习,扑面而来的清爽味道,一点儿也不觉得热,很安心的睡了一整晚,什么时候被抱回房间也不知道。 路沛倚靠着他的胸膛,得到有力的支撑,感觉好受多了。总归他不是一无所有。他又发了会儿呆,说:“我决定把原确送到地下,葬在他养父边上。” “好。”路巡说,“我不能总是在你身边。心理医生之前建议你养一只宠物,认真考虑过吗?” “我不想。”路沛立刻说,“很麻烦。” 路巡:“并不会占用过多的时间。” 路沛:“我没有心力负担一个生命。” “它在湿地公园流浪,抓虫子捕鸟,破坏环境,被主城的环境管理局抓住,如果你不要它,三天后,它会被送去安乐。”路巡说,“我已经带来了,在多坂的后备箱里,你不要,就送走。” 路沛一惊,随后目露不忍。 “你……你怎么又这样。”路沛头疼地说,“我真的不想养宠物……” 与此同时,等在门口的多坂,随手检查装着流浪猫的猫包。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3节 谁知,猫包的拉链早被黑猫锋利的爪子悄悄扒拉开了,当多坂一打开后备箱门,它便如同闪电般蹿了出去,在街道上狂奔。 “哎!”多坂立刻拔腿追猫,“别跑啊!” 好机会!怪物一溜烟钻进包里,里面残留了几根猫毛,它吸收它们顺利变换形态,拟态成一只与方才那只流浪猫一模一样的黑猫。 凭着兄弟对话的信息和过人的智慧,它知道,它马上就可以收养人类了,于是美美地舔起了爪子。 “我不喜欢猫狗!”路沛说。 怪物:“?!” 怪物立刻变成一只黑色的麻雀。 路巡:“那么,鸟雀类?” 路沛:“不要。” 路巡:“蛇或者蜥蜴?你应该对异宠不感兴趣。” 路沛嫌弃地‘噫’了一声:“你把它带走,我不要。” 怪物汗流浃背。 为了顺利收养人类,它需要切换成一种不会被拒绝的小型动物拟态……人类喜欢什么?……在这道极难的考题面前,它拼命搜寻着记忆,身体像一团揉圆搓扁的黑色面团,不断在自我拉扯中,变幻着外形。 瞬间,在稀碎的吉光片羽中,怪物翻找到一个答案,那是人类笑着说出口的,所以一定没问题。 “反正都带来了,去看一眼么?”路巡说,“马上就要被送去安乐,这可能是你见它的最后一面。” 路沛纠结几秒,果然被说服了,犹豫地点头。 “只是看一眼。”他说。 两人走向门外,奇异的是,车门打开着,候在车内的多坂不知所踪。 路沛走向后备箱,猫包拉链开着。 他一低头,看到一只生物,却傻眼了。 “呃……哥。”路沛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马上要被安乐的,希望我收养它的,可怜流浪小动物?” 路巡正四周张望,寻找多坂的人影,闻言先‘嗯’了一声,才垂下视线,然后,也马上愣住。 猫包里,居然装着,一头猪。 那种小体型的小香猪,和猫狗差不多大,通体黑色,低头用鼻子拱散落在毯子上的猫粮。 怪物认真扮猪,一边吃猫粮,一边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路巡:“……?” 哪来的猪。 路沛退后两步,长吁一口气,恍惚道:“现在送去屠宰场也叫安乐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圆缺:老婆说我是猪,我是猪就是猪,我是猪也是养老婆的厉害猪…… 圆缺进化后:(践行诺言!) 第70章 “不。”路巡否认道, “我印象里,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而不是这头豪……” 不对, 不是豪猪。 是一只黑色小香猪。 平心而论,它长得很可爱,圆润的肚皮, 短短的四肢, 但路巡第一眼便觉得它很邋遢,隐约闻到一股野生豪猪的臭味。 路沛第一次见着幼年时期的猪,多少感到新鲜。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 它一点都不怕人,把头往他手掌心蹭, 路沛被它忽如其来的热情吓一跳,“哎呦”的喊了声。 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短层绒毛, 按下去又像果冻一样柔软,奇妙的手感。 当它仰着脸,两颗小黑豆一般的眼睛便亮晶晶地望着他, 配合上扬的口周, 仿佛在微笑一般。 “小猪。”路沛摸摸它的脑袋, “真可爱。” 成功了。怪物满意地想。 ‘你是猪吧?’不知从哪里翻到的记忆里,小人类这么说着, 对他展露笑脸。 然而, 还没等他们进一步的确认关系,那个丑陋的白毛雄性忽然打断。 “别乱摸。”路巡抓住路沛的手,斥责道,“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猪,伸手就碰, 你每天对着市民念的那些防疫口号,一句都不往心里去?去洗手。” “这一看就是宠物猪啊。”路沛说,“我不洗,我觉得它还挺干净。” 怪物前足搭在猫包顶端,睥睨地仰着头,不屑地望着白毛雄性。 路巡在一只小黑猪的豆豆眼里看到了挑衅,一下子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工作负重令他产生的幻觉。 “那它是从哪里来的?”路沛说,“你说的那个猫,又在哪里?” “——抱歉!我回来了!” 多坂手里提着一只奶牛猫的后颈,小跑着赶回车旁,气喘吁吁,对着两人快速解释道,“猫划开拉链,逃走了,我去追……”他视线落到后备箱那只骄傲的猪身上,顿时欲言又止,“……?” 哪来的猪? 路巡:“这头畜生是怎么回事?” “呃、我不知……”多坂傻眼,但工作失误时最忌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一扭话语,合理猜测道,“可能是别人家跑出来的,肚子饿了,闻到这里有猫粮,所以……” 怪物配合地啃两口猫粮。 多坂试图把奶牛猫塞回猫包,可当奶牛猫一靠近小黑猪,便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凄厉大叫,整个脊背上的猫全部炸开,像刺猬一样:“喵嗷!!!喵嗷!!!” 巨大的恐惧之下,它生出前所未有的力气,狠狠挠了多坂一爪子,再次挣脱逃走了,多坂的手背落下很长一条血痕。 那奶牛猫闪电一般飞上房梁,多坂还要去追猫,被路沛叫回来:“别去了!你先处理一下伤。” 多坂从后备医药箱拿出一卷绷带,简单绕了两圈止血,说:“非常抱歉,我应该更仔细检查拉链,我这就让人去找……” “不用了。”路沛哭笑不得,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受猫咪待见,“我和它可能没缘分,也别去追它了。” 路沛看向小黑猪,虽然不知它是从哪里来的,但是…… 路巡看穿他的心思,说:“你非得相中一些邋遢的丑东西。” 路沛:“哥哥啊,这个小猪才不是什么丑东西。” 路巡打量它一番,还是觉得反胃:“我给你买一个粉色的,那种好看一点,看着也没那么脏。” 路沛:“黑色就挺好看的。不脏。” 人类三番两次替它说话,很好。怪物骄傲地哼哧两声。吭吭。 “这种宠物猪,很多是商家的骗局,实际上可以长到肉猪的大小。”路巡冷静指出,“等你养个一两年,它长到三五百斤,你骑它出门?” 怪物不爽,三五百斤,看不起谁?这个雄性在质疑它的本体力量?几百斤的重量就是他认识的天花板了,也不过如此。 “不会吧,我看sns上好多人养呢,不会长大的……那到时候再说呗。”路沛说。 路巡:“它突然出现,很可能是你邻居家的宠物。” 这倒是路沛无法反驳的,只得说:“好吧。” 怪物冲他呲牙咧嘴,该死的丑陋白毛雄性,无耻的巧言令色!然而,受限于它如今的外形,威慑力十分有限,一头小猪的愤怒宛如一块没熟的红烧肉。 路沛给它拍了照,发消息给社区管家,从冰箱里找出一些玉米和胡萝卜招待它,怪物谨记设定,吃下食物。 路巡看弟弟这副专心喂猪的样子,莫名觉得心梗,头也开始痛了,很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联系屠宰场上门,把这头肮脏又邪恶的畜生拉去电死。这种感觉在那个人死后已许久没有出现过,在此时却毫不讲道理的昨日重现。 由于路巡有其他的行程,只得暂时离开。 晚上,路巡让人送来一只粉色的小香猪。 和那只奶牛猫一样,在下车时,粉色小香猪突发恶疾一般,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并且吓得失禁。路沛惊呆。 “呃、可能是坐车坐久了,有点应激……”负责开车的米苏试图解释。 路沛:“算了,挺可怜的,把它送回去吧。” 社区管家给予回复,附近没有人养猪。城外污染肆虐,如今各区宠物严格管理,但凡养宠都要第一时间登记,也就是说,这只小东西可能是远处流浪过来的,莫名其妙跑到路沛家门口。 “是不是要把你拖去烤了,你从运输车上跳下来的?”路沛猜测。 他一伸出手,怪物顺势舔舔他的手指,现在还不是食用人类的时候,舔几口解馋。 路沛以为它舔自己是在讨要食物,便去附近超市购买了若干粗粮和水果,用塑料水盆临时充当它的食槽。 结果,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他往食盆里放多少东西,这头猪都会一口不落的吃完,然后舔他的手,他继续放,它继续吃,再舔他的手。 半个小时过去,它陆续吃下了十斤左右的食物。路沛一脸恍惚,将它托起来掂量,感觉并不重。 “你……你怎么吃这么多?”路沛瞳孔地震,“你真的是肉猪?” 怪物意识到它好像扮演得不够准确,警铃大作!但幸好没有人会觉得一头猪很能吃是值得怀疑的事,路沛也不例外,它没有采取任何的补救措施,他便接受了。 就这样,怪物顺利收养了人类,侵占人类的巢穴。 它巡逻领地,尽管它早已在前几个夜晚中将此地巡视过几周,但此时可以大摇大摆地乱晃,随意翻看人类的物品,而无需将它们复位。 在巢穴中,它翻找到许多张人类前任伴侣圆雀的照片,终于把它想做的事情正式付诸实践:用蹄子把照片们踢踏到地上。 “你干嘛呀!”路沛惊道,“你怎么这样捣蛋?” 怪物引吭高歌,用猪的语言告诉小人类:现在我是此地的主人,你是我的储备粮,把一切属于你前任伴侣的东西丢出去,否则我将对你不客气。 路沛:“这么喜欢原确,那我叫你原确好了。” 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好,但怪物记得小人类恨他,大惊失色:“吭吭吭吭!!” 它用猪语严肃指正,它是0号,不是什么圆雀,并且用蹄子沾水,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可惜,正在整理照片和玻璃碎片的人类,压根没有注意到。 而通过此事,怪物也发现小人类压根听不懂猪话!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4节 “开玩笑啦。”路沛说,“那你叫……嗯,你叫太一,怎么样?” 好吧。怪物想。人类,你笨笨的。 怪物观察小人类,发现他仅食用经过烹饪的、放置大量调味品的熟食,进食量约等于一只老鼠,难怪对它提供的食物无动于衷。 这是因为人类太低等了。 他们的身体极度脆弱,他们摄取能量的效率极其低下,消化速度异常缓慢,必须通过刻意学习和锻炼来得到新的技能。如此卑微的物种,竟能代代传递存续,并且制造出足够制约它的强大武器,使它目前不得不蛰伏,谋求进化的时间。 等到它强大到能够对抗巨木医药的武器,就把人类的城池占为己有,专门作为圈养小人类的新领地。它这么漫不经心地决定了,毫不怀疑这一天的发生不会太远。 …… 路沛不知道他新养的猪在想着毁灭世界的事,事实上,谁能猜到一只猪的小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呢? 他正常推进着各项工作,在上次的打捞预尝试中,游入蓝和两个巨木医药的员工被显示屏砸晕脑袋,进医院住了两天。 出院后,他们认为是那只怪物通过某种方式做了手脚,但不知为何没有被污染波检测仪检验到,向上级单位打报告,要求改进检测仪,上级单位同意了,决定在改进后重新投入测试。 因为重要的打捞设备由巨木医药提供,他们喊暂停,路沛这边的活动也只得配合着停止,等待一段时间后再度开启。 为能挤出一整天的空闲时间,去地下区安顿原确的遗骨,路沛自发加班加点地处理工作。 不得不说,有宠物的感觉确实不一样。有人等着他回家,突然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下班回家,路沛便立刻在门边看到一只仰着脑袋的小黑猪,一开门就来拱他的腿,往他怀里钻。 简直像以前原确还在一样,时时刻刻,不知在哪个阴暗角落里静候,在他忙完正事之后,第一时间冒出来。 这一奇妙的相似,填补了路沛心中的空白。 这只被他命名为‘太一’的小玩意,像小狗一样黏人,嗅觉极其灵敏,并且很聪明。 来到他家的第一天,它四处翻箱倒柜,在不知哪几个角落,找出五块沉甸甸的金条。 “你怎么发现的?在我家吗?”路沛懵逼许久,才意识到,“……原确背着我藏私房钱?” 他竟然也会做这种事。路沛哭笑不得,很快他笑不出来了,这好像是之前那回抢银行的战利品,估计原确是怕被他责备,所以偷偷藏了起来。 “这个混蛋……”路沛低声咒骂。 怪物大声哼哧,俨然表达赞同。你那死去的伴侣不过如此,一个藏私的吝啬雄性!看着人类骂骂咧咧的无奈表情,它顿时感到一阵畅快,又有些莫名的心虚。 次日,路沛说‘我带你去打一描’,邀请怪物一同出门。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同意了人类的约会邀请。 在宠物医院,它看见路边有人遛狗,便也叼着条废弃电缆塞进路沛手里,自己则咬着另一头,细细的尾巴甩成螺旋桨,意图传递得明明白白。 路沛从此被迫过上了下班遛猪的日子。 虽然小香猪作为宠物不算少见,但街上牵绳遛猪的人异常罕见,路沛第一天遛猪,就被人拍下发到网络,有人认出他,引起一番充斥着“哈哈哈哈哈”的热烈讨论,路议员骨骼清奇实在太时髦。 路巡也看到了新闻,打电话给他。他哥对他养猪这事很不满意,给出的理由是这头猪看着恶心,而路沛回复:“一会儿劝我养宠物,一会儿又让我弃养,你怎么这样朝令夕改!挂了。”一点也不带理他。 一转头,怪物傲然挺着胸脯,两只蹄子支撑着前身,朝他点了下脑袋,似乎对他的回答方式很满意。 路沛觉得它这副莫名骄傲的模样非常可爱,用指腹推摁了下它圆圆的鼻子,触感湿漉漉的。 怪物舔舐他的手指,呲溜呲溜。 路沛凑过去,亲了下它的鼻子。 怪物愣住。 它瞬间懵了。 表现得如此明显,路沛也看出来,于是笑着又亲了下,啵唧。 怪物:“……” 人类在干什么?人类为何这样?人类为什么突然把进食器官贴着它的躯体?为什么这么软和?为什么香香的?这是想干什么?为什么香香的?索要食物?香香的…… 怪物大脑死机,引以为傲的智慧在这时全部消失,思维一片空白。 卡顿半天后,它加载出一个想法:他想吃我? 对于这个过于僭越、简直是倒反天罡的要求,怪物思索半晌,严肃点点头。可以。 …… 路沛看到恍惚的小黑猪,摇摇晃晃起身,一脸神思不属、四肢不稳的走出房间,它走得很慢,这是路沛第一次看见这家伙表露出如此不灵活的模样。 他心里好奇,跟上它的步伐。 它爬下楼梯,走进厨房,用力跳上灶台,一头扎进了……锅里? 然后,锅边冒出一个脑袋,蹄子扒着金属锅盖,往自己头上罩。 怪物:“吭吭。”吃吧。 路沛:“???” 第71章 路沛感觉好笑, 拿出手机,对着锅里的小黑猪拍了张照。 咔嚓。 第一次见主动钻进锅里的猪,铁锅炖自己。 他拍完照, 将小黑猪提出来,把锅洗一遍,谁知小猪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洗锅时, 非得凑到水龙头底下把自个淋湿,等路沛把洗干净的炒锅搁回灶台,它也跟着一头扎进锅里。 怪物:“吭吭, 吭吭。” 洗干净了,吃吧。 路沛:“?” 路沛:“你喜欢这个锅?这可是很危险的东西, 点着火了,你就全熟了。” 怪物:“吭。” 怪物的蹄叉扒在锅边, 太短了,够不着点火器,只得用四肢示意他开火。 路沛当然没懂, 以为它单纯爱锅, 便把锅从厨房取出, 放在客厅的地上,给小猪当新的猪窝。 怪物:“……?” 不想吃?不喜欢吃? 路沛把猪在锅里的照片分享给路巡和办公室秘书, 看到他们的回复咯咯的笑着, 怪物震惊地看着他就这么玩上手机,改变主意不吃它了。 人类,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那可是一个高阶异种的恩泽,一种天赐的礼遇,一份可遇不可求的惊喜。最伟大的进化机会就在他的面前, 可他却拒绝了。 允许僭越的人类吃掉自己的分身,是它深思熟虑后勉为其难的决定,而这个小人类竟敢对它如此怠慢! 怪物“咕噜咕噜”的大声斥责,人类有眼无珠。 猪突然开始响,路沛嫌它吵,玩着手机,走过去敷衍地摸了两下它的小脑袋:“乖,乖。” 路巡:【终于准备炖了吗?我帮你叫厨师上门处理。】 路沛:【不炖呢。你不觉得太一很可爱吗?】 路巡:【红烧了会可爱一点】 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朝一头猪释放那么大恶意,路沛不回他哥了。 被他摸摸头的小黑猪不吵闹了,躺在锅里,专心享受人类的侍奉,很想变回原形打个滚。 怪物:“吭吭吭,吭吭?” 什么时候吃我?怎么吃? 路沛:“我要干活了,你睡觉吧。”说着,又撸了一把猪耳朵,走向书房,打开电脑。 如今是下午3点,人类的晚餐时间通常在下午5至7点,也许是准备晚餐吃它。 合理的安排,怪物同意了。 为给不擅长烹饪的人类减少工作量,并且考虑到人通常将多种食材混杂在一起,它主动负担了备菜的任务。 路沛在书房听到乒铃乓啷的声响,心知是太一在外捣蛋,等到忙完一茬,前去厨房,果真一团乱遭。 麻布袋被它啃开,少有的食材被它翻出来,叼到锅中。 锅里躺着一只小香猪,一颗大白菜,几根干粉条。 路沛:“???” 路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根本没法停下。 等待半天,没等到人类动筷,反而又拍了照,一直笑容满面地摁手机。怪物恼怒地跳出了锅,人类不懂得珍惜,日后再反悔想食用它,它是不会再给他多余机会的。 - 路沛以为太一是把锅当作新窝,将食材叼进窝里藏着,结果发现太一瞬间厌弃了这个锅,哼哧哼哧地跑走,好像特别不爽的样子——临走前,蹄子用力踹了一脚厨房的门。 他从这动作里读出太一之怒,笑着去找它,小猪真不高兴了,藏在它的软窝里一动不动,直到路沛用夹子音和它说了许久的话,才不情愿地探出脑袋。 路沛抱着太一去厨房,它四肢踢踏,扭动身体。 于是路沛亲了下它的脑门,它一僵,不动弹了,他顺利把它放进锅里,并在一双猪的豆豆眼里看见了睥睨的情绪,仿佛傲然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表情桀骜且动作乖顺地躺下。 “怎么回事?”路沛啼笑皆非,“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自然不可能倒水开煮,一直在灶台边上站着。 片刻过去,太一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反应,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跳走了。 路沛百思不得其解,这只小猪每日究竟在奇思妙想些什么? 有时,它好像有点太聪明了,能够听懂他的指令和意图;有时,它又确实是一只有野性的兽物,做出一些古怪的行径。 太一进他的房间,致力于夜间与他睡同一张床,它上床的目的总能被路沛提前捕捉到,然后把它赶走。 “不行,不行!”路沛中气十足,“回你的窝去!你爪子天天在地上踩,身上也不干净,不许睡我床。” 太一“吭吭”与他对吵,猪鼻子竟也能发出类似狼嚎一般的啼叫声,但在守护床铺卫生方面,路沛底线不容动摇。 爬床无望,它阴暗地垂着猪首离开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5节 每天晚上,路沛仍感觉边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毛毯一般的轻柔云层覆盖在他身上,像是一双环绕住他的臂膀。 这种动静让他感到安全,哪怕隐约察觉到了,也下意识的认为没必要睁开眼睛,继续睡去。第二天检查,太一确实在门外无误。 宠物爬床还算常见,但一只猪非要在他洗澡的时候扒拉门板,这就有点古怪了。 甚至真让它顶开过一次门缝。 路沛着急忙慌爬出浴缸,将门板拍上,这家伙也不动弹,仰着脑袋瞧他不着寸缕的身体。 某个人生前也爱干这种事,专挑他洗澡时闯门,偶尔会顺利得手,大部分时候都会被路沛打出去,被揍出去的时候,就用这种仿佛在欣赏和品味的凝视眼神,直溜溜地盯着他——如此的既视感,竟在一只猪身上被复刻了。 路沛对托玛德说:“我的猪好像是色狼。” 托玛德听完,分析道:“有一些猫会在主人洗澡和上厕所时慌张,因为它们恐水,听见一门之隔的水声,担心主人淹死。或许是类似的情况。” 路沛似懂非懂:“是这样吗……” 这总归比色猪更好接受一些,路沛接受托玛德的解释。 按照原计划,路沛能空出本周末两天的时间去地下,而突发两件的军部丑闻,让他不得不额外加班,把定好的日程向后推。 第一件丑闻是一名地上区驻兵性骚扰年轻女性,铁证视频曝光在网上,他的言语和行为都极度的粗俗低劣。而从前被压下去的类似事件,也都被受害者和相关人员爆出,驻兵本就不怎样的名声一落千丈,连带着如今的军部长官一起被问责。 第二件丑闻正是这位军部长官,被爆出私自调用军用车,走私偷运城外的危险物种,以谋取高额利润。其中几只携带污染病毒,在城内四处袭击居民,造成两人被污染病毒袭击,高烧去世。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 联盟民众生活在城墙的保护下,大部分人对城外几乎一无所知,于是因污染而生的恐惧,也被这种无知加强。 他们前所未有的感觉到自己需要被保护,而如今的军人形象和性罪犯、职位侵占等事件挂钩,于是,毫不意外的,大家开始怀念路巡。 路巡治军风格严明,严抓部队纪律问题,且履历方面着实过硬,在后来接任者的无能对比下,他的出色令人们印象深刻;同时,他的支持者一直十分铁杆,到处宣传他的个人事迹,回忆又自动开了美颜滤镜,路巡在众人的回忆里自动升格为军神。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更多人注意到路沛,对他坚守污染一线的精神万分感动,在兄长被冤入狱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为联盟民众效力,驻扎在天马新区勤勤恳恳,路氏兄弟实在当得起忠烈二字…… 他们的过度关注,抛来许多公务私活,使路沛不得不强制加班。 他身上更多戏剧化的故事,令民众们更是对他颇有好奇。路沛已然是眼下最当红的议员,职级不高,讨论度却高得可怕。 当然,这于路沛而言,是绝对的好消息。 关于他的讨论越灼热,他在民众心中的信任度越强,连带着路巡的形象也就愈加光明伟大,重审路巡案的呼声便越强烈。 而这些年路巡也一直在暗中活动,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毫无疑问,他哥很快就能出狱了。 “难怪剧透说我当上议员,我哥就能早点出来。”路沛加班加到精神恍惚,口吐魂魄,“但怎么不早点讲,这是用献祭我自己来交换的啊……” 他的私事,只得一拖再拖。 三周后,路沛好不容易才挤出大半天时间,携带原确的骨灰去到地下区。 他的小猪也非要跟上,很是缠人,只得把它带着。 车上,太一嗅闻骨灰盒,猪脸上浮现货真价实的震惊,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人类骨灰,而是它二舅。 路沛以为它好奇,把盒子打开,给它看里面的内容,那原本是原确的手掌,烧到只剩下灰白色的物质。 竟就这样把世间最营养的食物烧成灰烬,它惊讶且愤怒地跺着蹄子,对着路沛一通输出,指责他暴殄天物,不知好歹!简直是在挑衅。 落在路沛的耳朵里,则是高昂的:“吭吭吭吭!!” 然后,太一背对着路沛,当他试图触摸它,它便用卷曲的细细尾巴,抽打他的手心,展露出高贵冷傲的拒绝态度。 它脾气很大,生闷气足足半个小时。 路沛莫名其妙:“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气什么呢……” 这副样子,有点像原确。想到这里,他噗嗤一下笑了。 自从太一来到他身边之后,路沛的经常很愉快,连带着这段送原确回去的路,也没有产生多少的伤感。 他牵着余怒未消的小黑猪,看着工作人员把原确的骨灰盒埋进地里,铲平地面,全程居然是平静的。 等到他们离开,路沛抚触着原确墓碑上的照片。 “我把你葬在你父亲身边了,希望你们能在下面做个伴,不至于太寂寞。” 他晃了晃手中的牵引绳,介绍道:“这是我养的宠物,现在它陪我一起生活。” 怪物打了个骄傲的响鼻。 被它吞噬的败者,它将得到属于他的一切,包括伴侣。 它跳上墓碑,拱着脑袋,要求人类当着前任伴侣的面用嘴巴触碰自己的鼻子。人类捕捉到它的意图,如它所愿的,亲亲它的鼻子。 怪物产生属于胜利者的愉悦,但又隐约感到似乎没有这种必要,因为事情本该如此。 路沛:“路巡不喜欢它,他这人向来没品。” 怪物点头。嗯嗯。 路沛:“它平时吃很多,不知道会不会长得很胖?” 怪物点头。它的本体自然是宏伟雄壮,强大到令世界颤抖。 “对了,它的名字也是太一,非常可爱。”路沛说,“我很爱它。” 怪物点头……不对! 惊悸之下,它脚滑趔趄,难以维持原型,险些摔成一团碎裂的煤球。 它惊呆了。 如此简单直白的话语,只要对人类社会稍有了解,便能接收他直白而鲜明的恳求,这话的内涵,简单到连猪都听得懂。 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人类。 竟然在对它求爱?! 第72章 人类的大胆和想象力, 令怪物感到讶异。 小人类作为一介肉体凡胎,同类中的弱势者,怎敢向比他高阶太多的异种示爱?他难道看不清他与它之间的巨大差距, 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殖隔离? 而且,他并不愿意食用它的分身,还把它赠送的重要礼物烧成灰, 光这两条顽劣行径, 便不该是一个合该的追求者所为。 “吭吭,吭吭。”怪物严正声明,他太善于妄想了, 它拒绝他的求爱,“吭吭吭。” 小猪又在响了, 唱歌一般哼哼唧唧。路沛把它的拴绳挂在书包上,打开包链, 拿出提前准备的清扫物品与祭品,开始扫墓。 怪物:“吭吭,吭吭吭吭。”你的野心不可能实现, 人类。 尽管他比其他的人更漂亮可爱一些, 但依然仅是一份储备粮, 食物而已。 墓前常有人打扫,倒是挺干净, 在小猪自发配音的颇有节奏的哀乐中, 路沛把原确和原重山的墓碑擦拭一遍。 他摆好祭拜水果,想说点什么,脑袋里却空白。 于是,路沛默不作声地打量起眼前的墓碑。 石碑凉凉的,倒角圆钝, 像一扇无法打开的矮门,隔开两个世界。 这又一次提醒了他,原确早已离开。尽管路沛接受现实,可直面它时,总归是血淋淋的,残忍的。 他的恋人离世了,从此再也没有人像原确一样古怪、无所不能、支持他的一切愿望。 他相信,原确如果能够看见他,也不会随意将视线转移到别处,既然那个人知道关于他的所有,那也就没有特别诉说的必要。 路沛发呆,回忆涌进脑海,不免感到低落。 人类闻起来变得苦涩,这是落雨的前兆。怪物骤然警惕。 他要哭了?因为被它拒绝求爱?他难道不懂什么叫做坚持吗?就这样不作任何尝试的,向悲伤和失败投降? 脆弱的人类,连心灵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弱小,假使未来离开了人群营地,又该如此在自然中生存? 但人类哭起来非常吵闹,敲锣打鼓一般震响,不可叫他掉眼泪。 怪物便勉为其难地改口,它表示暂时不拒绝,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吭吭吭吭吭吭……”太一抑扬顿挫地发表演说。 路沛被闹铃般的猪叫唤回神思,只觉得想笑,奇异地不再难过了。 “好啦。”他戳戳它的脑袋,“你这个小猪真的话很密哦。” 被他责备,太一深感不服气。路沛结束了对原确的问候,走向旁边原重山的墓碑,它便也踢着蹄子转头,抬头望着那黑白的照片与名字。 从照片上来看,那个人类雄性长相还算顺眼,感觉是嗓门巨大的类型,他的姓名是原……原……丿横竖横竖长短横竖……不认识。不重要。反正是一个老头子,就叫他老头子。怪物对着原重山年轻时的照片如是想着。 “原叔叔,很久没来看你了。”路沛说,“祝福你在那边过得开心。” 他放下花,水果,纸钱,蜡烛,还有原重山生前喜欢吃的午餐肉罐头。 怪物盯着黄绿色罐头看,感到困惑,好熟悉。莫非它曾在野外捡到过? “这牌子工厂停产了,我跑了好几家商店,才买到最后两罐存货。”路沛说,“日期不太好,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把罐头放在原重山墓前。 铁罐子落地时,太一忽然扑上来,一阵小旋风似的掠过,路沛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空了,罐头被叼走。 “喂,你干嘛呀?”路沛匆匆起身追它,“这不是给你的!” “你这个猪头怎么敢偷吃别人的贡品!” “这可是你的同类啊!住嘴!” 怪物把罐头叼至附近的一棵树下,它的嗅觉灵敏,隔着铁罐闻出成分,普通的盐、淀粉、猪肉……属于放在路边也不会多看几眼的低能量食品,营养价值不如一只老鼠。罐头上的金属环倒是有点意思。 路沛赶到太一身边,拍它脑袋,伸手拿回罐头,它竟然还想与他争夺,牙齿卡着罐边。 一人一猪拔河拉锯,怪物的牙齿勾着易拉扣,顺利撬开了罐头的密封铁皮,里面的午餐肉险些翻车。 路沛正准备斥责它,它却衔着牙齿撬下的拉环,张嘴,让金属环掉在路沛的掌心。 “吭?”喜欢? 路沛一愣。 拉环圆口小小的,仅有成年人小拇指粗细,是他从原确那里得到的第一枚简易戒指,没想到太一也误打误撞给了他一个。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6节 “谢谢。”路沛哭笑不得。 在一只小猪的赞许目光中,他自行将圆环套进尾指,这场景和行为真是诡异。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路沛将易拉环推到指根的瞬间,他听到耳边响起许久不见的,属于剧透的旁白音。 【此时的路沛还没有意识到,这世界不可小看他与原确的羁绊。】 【原确因他而生,因他而死,总会回到他的身边,这是属于他的命运。】 【原确is watching u】 路沛懵了。 这几句话蕴含的消息过于重量级,他一下子呆住,需要运用大量脑细胞去消化。 太一仰着脑袋,与他大眼瞪小眼——猪的眼睛真的很小,像一粒小黑豆子,莫名显得阴郁的沉甸甸的颜色,一直盯着他瞧,正在认真凝望他——路沛打个冷战,回神了。 原确会回到他的身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死? 还是,他死了,以另一种形式回归?比如,魂魄? 无论怎样,剧透的内容绝对会成真,就像以前的每次预告一样,不管路沛如何动摇、挣扎,总归要兜兜转转,走向剧透所说的、必然的节点……也就是说,原确和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想到这,路沛唰的站了起来,四处张望。 如今是黄昏时分,一阵风吹过,郊区墓园里空荡荡,石碑安静地林立着,能听到百米外的溪流叮咚。 “原确?”路沛喊道,“原确,你在这吗?” “原确,原确?” “你要是在这里,你就理我一下?” “你说句话呀?” 他加快脚步,快走混杂小跑,偌大的墓园中转悠一圈,不断地呼唤着原确的名字。太一一直追在他身后,像影子似的时刻随行。 路沛喊得嗓子发哑,没能得到原确的回应,倒是把墓园管理员喊出来了,人家一脸担忧又恐惧地望着他,以为他是失心疯了,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家人手机号码多少。路沛连忙道歉,也不敢再大声呼喊了。 “这样。”路沛说,“原确,如果你在这里,就吹灭蜡烛。” 他拿出一支白蜡烛,点燃,希冀地等待着。 烛火摇摇晃晃。 下一秒,被猪鼻子吹灭。 怪物:“吭吭。” 路沛:“……” 路沛呲牙咧嘴:“太一!” 他对太一进行一通揉圆搓扁,揍它脑袋,这头猪就知道捣乱!随后又放下了手,说:“嗯……你算是半个原确吧,他以前的名字也是太一呢。” 它浑身一震,猪脸上露出具象化的惊愕。 “我哥老说他是不通人性的野猪。”路沛摸他的耳朵,笑道,“那你就是原确平替,原确青春版。” “……” 太一骤然发出了高亢的猪叫!如同杀猪一般惨烈。 它的蹄叉踹路沛大腿,又小炮仗一样把脑袋往他怀里拱,摇头晃脑地甩着耳朵。 伴随着极其不满的嚎叫,那蒲扇般的长耳朵扇打在他手上。 路沛觉得自己好像被它骂了,难道连猪也嫌弃原确? - 人类竟然把它当成一个食物的替代品,并以食物的名称为它命名。 怪物震怒! 百公里外的本体同样大怒,污染波随之扩散,周围的鸟类拍打翅膀,爬行动物吓得飞驰,巨木医药的几十个信号器同时鸣响,几百个驻扎基地的研究员被吸引目光……这一切,路沛一无所知。 它终于意识到,他的求爱并不发自诚心诚意,而是把它当做了死去伴侣的替身,这实在是太可恶,根本是罪无可赦的行径。 难怪人类对它提供的食物弃若敝履,因为他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是十分随意、任性、毫不庄重的求爱,这个人类太过分了。 怪物狠狠攻击了人类的腹部,以宣泄它的不满。 “哎呦,痒死了……”路沛几乎笑出生理性泪水,“你别拱我肚子……哈哈哈哈……” “对不起啦,我认输行不行,对不起嘛,哈哈哈哈……” 得到他的求饶后,怪物停止进攻,狠狠瞪他一眼。 “你好像一个人啊,脾气很坏。”路沛说。 怪物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叫。它是比人类高级许多的强大物种,以他们的弱小根本不可能理解它的强盛伟大。 而面前这个小人类更是胆大包天。 它生着气,决心要给他一点教训,体罚结束了,但惩戒还在继续。它更要以严酷冷峻的态度对待他,使人类感到它雷霆一般的冰冷怒意,在战战兢兢的恐惧自省中,不断反思并改正自己的行为。 “今晚睡在地下吧,明早再回天马新区。”路沛自言自语道,“万一他在家呢?我得回去看看……” 他牵起狗绳,太一原地杵着,冷酷地交叉前蹄,任他怎么拽,一动不动。路沛只好抱起它。 平时会蹬着臂弯蹭他脑袋和脖子的太一,一改黏人风范,此刻格外的冷漠。 路沛想着原确,没空关注小猪的心理健康,只觉得谢天谢地,虽然不知原因,但它忽然不闹腾了。 他回到曾经和原确一起住的地方,想着找文天南打声招呼,被回声酒馆的看店小弟告知,老大去地上办事,三天后回来。路沛只得作罢,独自前往家中。 轻车熟路打开门,店面的鱼缸还保留着,里面空荡,没有鱼也没有水,后院的秋千轻轻摇晃。 临走前,原确把这里打扫得很干净,几年过去,还是落了灰。 路沛期待着原确回魂,他其实平时对怪力乱神尊敬又恐惧,去太平间和墓地等地总是默默捏一把汗,但一想到是原确,又认为没什么好担心,这么厉害的人,成了鬼肯定也是个恶霸。他唯独怕原确找不到回家路,把屋子里所有灯都打开。 他在他们曾经的房间里一通翻找,从柜子找到衣柜上方的行李箱,纳闷道:“床上四件套呢?原确把被子放在哪了?” 太一高贵冷艳地发出一声:“哼。”在楼上。 它记仇,故意没有告诉路沛,看他忙忙碌碌找了许久,才在三楼的真空袋里找到收纳整齐的床品。 然后,独自一人铺床单,安被套,擦拭灰尘,整理房间。 怪物冷眼瞧着人类像小蚂蚁一样完成这些繁重艰辛的、本不该属于他的家务,哪怕他祈求它,它也不会伸出援手,因为人类需要为他的不当行为付出代价,而它的报复言出必行。 路沛平时唯一负责的家务就是把外面买来的花插进花瓶里,几乎完全不事生产。 罕见的一通忙活下来,好多东西都被他翻乱了,好不容易整理出自己睡觉的地方,才忽然想起太一没有窝。这时再特地去街上买,又很麻烦。 “算啦,今天我高兴,特别允许你上床好了。”路沛如此拍板。 他在浴室给太一搓了香香的澡,把它刷得干干净净,命令它待着不许乱跑,不能踩脏蹄子,它果然很乖地趴伏在枕头边上等路沛洗完澡。 路沛回到床边,一手抱住它,进入梦乡。 “晚安。”路沛有些迷糊了,他想喊原确,却不知不觉地叫出了,“太一……” …… 人类侍奉它洗浴,并且贴着身伺候它睡觉,这些显而易见的奉献举动,彰显他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改过自新的决心。 怪物冷傲地思考着要不要原谅他。 认为其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决定再考察一番。 随后,它在人类的怀抱里,进入休眠状态。 怪物不需要睡眠,但闻着人类的香味,很容易无知无觉、迷迷瞪瞪地陷入醉酒一般的状态。 而在它短暂沉眠后,潜意识接管了身体,触肢像黑水一样蔓延,散开成细细的溪流,不需要任何额外指导,在这个家中进行它曾经多次重复的、早已刻入习惯的举动。 整理物品。 收纳物件。 擦拭桌面。 拖净地板。 …… 第二天。 路沛睁开眼睛。 地面光亮的不可思议,像是刚拖过一样,被他到处乱踢的拖鞋,此时左右并齐的放在床沿,当他坐起身,小腿着地,一伸脚就能穿上。 久违了的感觉。 路沛呼吸一顿,左顾右盼。 昨天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归位了。 路沛:“!!!!!!!!!” 第73章 神秘的半夜来客, 不仅把路沛翻出来乱放的东西收纳整齐,还将地板砖拖得纤尘不染。 久不住人的屋子里,原本多少有些灰尘味, 经过一晚上的通风打理,现在十分的清爽。 路沛一下子就知道怎么回事。 原确回魂打扫的! “原确?原确?”路沛顺着楼梯上下,东张西望, “你在吗?你在不在这里?你已经走了吗?……你怎么也不留个信给我呀?” 尽管杳无音信, 没有得到回应,只有一头猪对他不爽地哼哼,但路沛确信原确在这个屋子里, 只是无法和他沟通。 他想到高中时,同学们玩类似笔仙的招魂游戏, 向过路的游魂提问。他出于好奇,也围观过一次, 当时闹得神神叨叨。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7节 不知是否有用,此时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路沛搜索互联网,恶补一番招魂游戏步骤, 还看了几个招魂视频, 小猪脑袋搁在他的臂弯里, 莫名其妙看着长方形小盒子里的人类一惊一乍。 他们在干嘛?似乎是在玩游戏?人类想它陪他玩,大约是这样。 “吭吭吭吭。”怪物声明。它对此没有兴趣, 而且它还在生气。 路沛无视掉这只很吵的黑色不可上吊之物, 拉上窗帘,找了张纸,写上若干“是”与“否”,再找出一支圆珠笔,点好蜡烛。 准备完以上所需一切, 按照招魂游戏的步骤,开始执行。 “幽冥之魂,往来魂魄,今有俗子,燃香以告……”路沛低声念着咒语。 怪物凉凉地盯着他,无动于衷。如它自己所说的,它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那么容易消除,所以只是冷漠地旁观他的所有举动。 人类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把网络上能找到的通灵仪式全都尝试一遍,虽然气馁,仍然坚持,非得邀请它陪他一起玩。 真是很黏糊的烦烦人类。怪物被他的坚持磋磨得烦躁了。 在路沛开启第七次召唤仪式时,它分出一条触肢,匍匐在房间的暗影里,推了下他的胳膊。 路沛感到一股力细细的推动他的手肘,手中圆珠笔向左滑动。 路沛:“!!” 路沛激动道:“你是……你是原确吗?” 怪物:“?” 怪物的触肢分裂开几条细段,攀上人类的手肘,握着他的胳膊,画了一个圆圈。 它是0号。 从它第一次睁开眼睛,从它还生活在绿色的罐罐里开始,它就叫0号,那些人也称他为“原初的样本”或“最伟大的作品”。 怪物牵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画了好几个圆圈,手把手教过几次人类写它的名字,想必他是会记住的了。 纸面上,半面写着若干的“是”,另半面写着若干“否”。 路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不可名状之力的带领下,圈了四个“是”。 路沛:“!!!!!!” 路沛大喜过望:“原确,我知道是你!你还记得我。” 怪物震怒了!这分明是它的名字,和他的前任伴侣有什么关系? 人类的联想能力过于丰富,思考功能却究极低下。难怪颅骨长那么小,容量的过分不足确实会导致愚蠢。 人类究竟凭什么把它当成一个低阶雄性物种的替代品?三番两次的如此重申,简直是极其过分的羞辱。 “吭吭吭吭吭吭吭!!”怪物大声抗议。 路沛劝道:“你先别吵啦,好不好?我办正事。” 怪物快被他气晕了。 笨笨的人类!他的脑袋笨坏了! 它恼羞成怒,不再搭理他,任由他再怎么邀请它一起游戏,无动于衷。 路沛猜想,或许魂魄的力量有限,也可能在白天受到制约,所以原确没再搭理自己。 他收起通灵用品,高兴过后,又觉得奇怪。 他生活的这个世界,虽然有污染,且未来污染会不断扩散,使得整个联盟都得集结全体力量对抗它,但它终归是病毒造成的,成因相对科学。 可是魂魄,完全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灵异元素,通俗来讲,一部作品真能杂糅那么多逻辑不相通的要素?那等路巡消灭污染之后,岂不是还要大战鬼怪?这对吗? 路沛拨打多坂的专线,很快转接到路巡,他的家用通讯器放在这个屋子里吃灰多年,但投影功能是完好的。 路沛先和他哥寒暄几句,然后扭扭捏捏地,切入正题:“哥,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路巡:“我以为这是学龄前儿童应该掌握的常识。” 路沛硬着头皮道:“咳,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一些死掉的人,他的魂魄……” 他还没说完,路巡先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 “你要是实在肚子饿。”路巡说,“把你那头储备粮宰了,涮点脑花。” 路沛有气无力:“哥你别不信,你听我讲……” 路巡听不到了,因为一只猪咬掉了通讯器的插线,画面一闪,通讯被迫中断。 路巡的投影影像旁,原先立着一个花瓶,被桀骜的猪蹄叉一脚踹翻,杀鸡儆猴。 这头太一浑然不知自己有错,干完这两件坏事,还要对着路沛理直气壮大叫:“吭吭吭!” 路沛:“你这个臭猪!” 他赶紧扶起花瓶,幸好没碎,又检查插线,绝缘外壳上有牙印,没咬断。太一虽然捣蛋,但还算有点分寸。 路沛:“你好像很讨厌我哥哥。” 怪物字正腔圆,声若洪钟:“吭!” 如此强烈的肯定,不通猪语的也完全能听懂了。路沛笑了会儿,觉得路巡人憎猪嫌这事非常好笑,这种厌恶甚至是相互的,路巡也格外地憎恶太一。能被路巡这样厌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它之前,有且仅有…… 路沛乐着乐着,忽然一顿。 等等。 熟悉的感觉。 “……?” 路沛盯着眼前圆滚滚的阴郁小黑猪,眼神变得诡异起来。 很快,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象得太猎奇。 自言自语道:“原确虽然是个猪头,但原确怎么可能是个猪头呢?” - 城墙之外。 怪物被人类当做低等生物的替身,瞬间惊怒,情绪波送达城外休眠的本体,影响便被无限的扩大。 零号一怒,伏尸百万。 透明的污染波在四周散开,吓得周边所有活物玩命逃窜,几十个信号远端接收器同时爆响,几百个绿洲基地的研究员看向屏幕。 “博士!陈博士!我们收到强烈的污染波动!nj78有消息了……”一名助理研究员敲开办公室大门,却发现,身穿洁白制服的陈博士,早已把视线放在了终端传来的讯息上。 “我知道。”陈博士说。 助理假借整理铭牌,缓解尴尬,他叫孟辛迪,字体方正地印刷于银色光面,与绿洲基地几乎所有的研究员是一个款式。而陈博士胸口铭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chen’,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陈裕宁,巨木医药首席研究员,年仅二十七岁的超级天才,医药公司总裁林珀的心腹……年纪轻轻却已功成名就的榜样。 孟辛迪留意着上司的动态,见他盯着一串数据,主动解释道:“进入春季,天气转暖,动物们进入求偶季节,所以常规污染波动指数提升了15%左右……我们正在密切追踪污染物种的繁殖情况。” “这个数据,只是动物发情的影响?”陈裕宁说。 孟辛迪不知怎么回答,怕被责备,捡着不粘锅的话说:“大家的推测比较保守。” 陈裕宁:“关于我们追踪nj78屡屡未果,你有什么看法?” “呃……”孟辛迪谨慎地说,“nj78能够通过吞噬其他物种,拆解dna信息,它先前能够躲避红外线追踪,是因为得到了类似拟态的能力……而现在能够躲过污染波的定位……” “不是躲。”陈裕宁指正道,“是混淆。” 孟辛迪:“混淆……?” 陈裕宁点了点数据面板。 “它把自己藏在这15%的波动当中。” 孟辛迪沉默几秒,他理解了陈裕宁的意思,并发散猜测:“它拥有了能够干扰污染检测波段的声呐系统……?” “这是我的想法。”陈裕宁说,“在进化方面,它又领先我们一步。” 生命的历史是这个星球的历史,给一类动植物几百年时间,在一代代的传递中,也未必能顺利演化出一种有助于壮大自身的突变方向。 但他们基地培育出来的nj78,掌握一种全新的功能,仅需要几个月。 孟辛迪打了个冷战。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仿若望了眼不见底的深渊。 他们必须立刻控制住那只怪物。 “我听说,矢岛博士的助手想了个办法,用具备吸引力的人类个体引诱它。”陈裕宁说,“有结果吗?” “是。”孟辛迪说,“仪器在实验过程中损毁,执行专员认定是nj78所为,但基地里其他研究员不抱这样的看法,因为仅有两人受伤,此外无人伤亡……”他调出相关资料,投到陈裕宁的面前。 往下滑,赫然是一张路沛的照片。 “这是‘漩涡袭击案’的三名幸存者之一,天马新区的议员,主动配合本次的实验。” 白发青年目视前方,发尾渐变成灰黑色,半长发柔顺地垂荡在清瘦的脖颈边缘。 毫无疑问,陈博士对这样的人物应该没什么兴趣,孟辛迪正准备滑上去,却发现陈裕宁注视着这张照片,仿佛在打量他的脸。 “真是很久不见了。”陈裕宁笑道。 后半句称呼,很轻很轻,轻到旁边的助理研究员听不见。 “少爷。” - 天马新区的城内,又闹一轮恐慌。 一些鸟类袭击了住在山脚下的居民,致使他们感染病毒,病毒引发的重重并发症,将他们送进重症监护室。 一周内,已有两例器官衰竭而亡。 城内都在传,那些被污染的鸟以人的眼珠子为食,专门在夜间狩猎,顿时,半夜上街闲游的人士少了许多,酒馆夜场生意大受打击。 可即便如此,被鸟类感染的病例还在增加,几天过后,又添三名在污染专科去世的受害者。 卫生部门不敢再怠慢,立刻组织专项会议,商讨如何处理。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放被污染的鸟进城?”路沛说,“城墙上的空域防护网失效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8节 托玛德:“七所那边已出具初步调查报告,不是鸟,是蝙蝠。污染后的蝙蝠,超声波能够干扰检测频段,绕开防护网。城内蝙蝠数量骤增。” 路沛若有所思:“蝙蝠……之前也有。但没有闹出这样的事故,它们似乎更喜欢生活在自己的野外洞穴里。为什么突然搬迁到人类聚集地?” “因为春天。”托玛德无奈地说,“或许是城外的食物不够,它们希望能有个温暖的、食物充足的地方,进行求偶与繁衍后代……眼光太高,偏偏盯上了我们这里。” “这样。”路沛说。 这倒是合理的猜测。 他从林秋格那里听说过,为能繁衍后代,许多城外物种进化出常态化发情的能力,但仍然具有强烈的季节性发情倾向,也就是说,对于动物而言,春季仍然是大部分动物不可描述的季节。发春这个词,保留了它的本意。 “科学家认为,被污染的动物,繁衍意向更强烈,因此做出各类反常行为。”托玛德说。 “是吗。”路沛说。 明明是早春,太阳光非常明媚,风还有点春寒料峭的意思。 天气微凉,不知为何,路沛却感觉格外燥热,想要脱下板正的议员服制,可惜接下来的会议必须正装出席,他便松了松领结,试图缓解这种烦躁的约束感。 作者有话说: 春天到了,找婆娘.jpg 第74章 松解领带后, 压在胸口的闷感仍未缓解,路沛要求道:“开窗,我感觉有点热。” 托玛德没给他开窗, 按下空调冷风键:“前几天的夜间,蝙蝠借着二层窗缝闯入一名年轻人家中,使他变成了感染者。我们不能认为蝙蝠有能力分别车窗与家窗。” “现在是白天。”路沛失笑。 他瞧了眼窗外, 街上的行人基本都戴着口罩或面罩, 再次也用帽子把脑袋裹起来,像是怕被蝙蝠注意到似的。 这件新闻在天马新区引起的波澜,比前几回要大, 有些贩子说某牌子的消毒水能驱赶蝙蝠,不出两天, 超市消毒水货架抢购一空。 路沛抵达行政大楼会议厅,这里已齐聚三十多人。 尽管落在外人眼里, 这可能只是一群老中小登,除了发色以外哪都一样,不过, 在路沛眼中, 他们的衣服就是名片。 政府要员和议员的制服不同, 不同部门偏好的配饰也各有相异,再一看各个部门派出的代表最高职级, 他大致判断出这次的与会者和主导者, 对可能发生的走向也有了把握。 果然如他想的,组织方是天马新区政府,而会议实际的发话人是环卫部——容月任职的部门。 容月和医药公司勾结,他们能说出什么好话,做得了任何好事? 而环卫部的参会者果真不负他望, 这个人表示,环境与卫生部将做好宣传工作,帮助天马新区政府构筑污染医疗预防体系,以巩固民众的防疫信心。 这是要把本次卫生事件定义成谣言,大事化小。 因为这事细究起来会令许多人背锅,所以,他们不想让民众认为蝙蝠进城传播污染是严重的事,准备随便糊弄一下。 虽然猜到,但真正听见内容时,路沛还是无语笑了。 路巡每天得和这些掩耳盗铃的蠢材打交道,真是辛苦他了。 这群人好像只有死到临头才会老实。 与其找什么发言人,还不如拎着一头猪对着话筒哼两句,反正说的都是屁话,猪长得好歹还可爱点。 从他们这副态度,想指望他们整治蝙蝠,估计也没希望。 一离开会场,路沛便给路巡发消息,告知他哥卫生部依旧挥舞搅屎棍,让他想办法收拾摊子,不能让事态更严重。 他一边走路,一边编辑着短信,身后忽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路沛!站住!你别再装聋作哑!我有事问你!” 路沛这下没法继续忽视他了,慢悠悠收起手机:“好久不见啊。” “你做亏心事,还是一点都不心虚。”容尧冷笑,“这么报复我,就因为我说了你几句?你知道我差点被家里送进戒毒所吗?” 路沛:“我以为你刚出来呢。” 容尧:“少废话,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那天晚上,容尧和几个同僚在聚餐时喝酒,过程中失去了意识——其实是被当做食物抓走了,只是食物本身不知——他们梦游一般一起走出酒店,好几个小时过去也没恢复自主,他被容月派来的医生一支药剂推进血管,才迟迟的醒来。 容月以为他碰了塞拉西滨,把他扭送去医院血检,一连测试了三天,均呈现阴性,便认为容尧饮酒过度断片,上街乱来,给家族丢脸。 “你问我干什么?我只是个路过报警的好心人。”路沛说,“不如去查查你那些狐朋狗友,谁往饮料里加东西。” 容尧:“我早查过了,他们和塞拉西滨的生意没有关联,也没有让我染毒瘾的理由。” 路沛:“那你继续加油。” 容尧:“既然不是他们,一定是你做的手脚!” 路沛:“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他没空给傻子支教,一侧身就要走,容尧却急眼,脚步一拐,伸手怼住他的肩膀。 “你给我们一行人下了药?一种新的查不出来的药?”容尧怀疑道,他按着路沛的肩头,两人离得很近,“你是不是……” 容尧还阴谋论着,鼻子一皱,却忽然转了个弯:“你是不是擦香水了?” 路沛简直莫名其妙:“你有病吧,性骚扰似的。” 他抽回胳膊,趁着容尧还在因失言愣神,赶紧离开。 回到家,还没推开门,路沛就知道会有一道黑色影子冲向他的脚边,而他在转开钥匙的瞬间,他夹着嗓子道:“哎呀,太一,你来接我啦?太一,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怪物骄傲地张嘴:“吭吭。” 路沛抱起太一进行一通揉搓,它体表覆盖着一层短促的绒毛,按下去手感q弹,很像原确的乃……怎么又想到原确了? 这个人的魂魄,现在又在哪里呢? 他走了会儿神,因为不专心被太一哼哼地斥责,又认真抚摸它的脑袋赔罪,往内走了几步,顿时眼前一黑。 白菜,火腿肉,粉条,风干腊肉,粉干……厨房里大部分的食材,都被太一拱到了客厅沙发上。 太一最近很奇怪,无师自通了开冰箱,把冰箱和仓库里的食物全部叼到客厅,堆在一块,垒成小山,好像在往洞穴里囤积过冬的储备粮似的。 路沛笑容消失。 见他表情变化,怪物自知理亏,用蹄叉挡住脸,小声哼哼……这些都是它的触肢自发性干的,它们非要把食物搬到巢穴内部,不是它故意所为,全都是它们的错。 “你一点都不好!”人类却丝毫不讲道理,“你这个臭猪,就知道捣乱!” - 在收到弟弟的讯息后,路巡马上私下组织了一批人,以街道民间志愿者的名义,清扫城内的蝙蝠。 路沛没想到姜格蕾也在其中。 他和她足有近三年没见,模样似乎没太大变化,仍留着干练、清爽的短发。 “给妮娜挣学费,这儿有活,我就来了。”姜格蕾说,“路大议员,现在一打开电视,到处是你的报道,比明星还红。” “你别埋汰我了。”路沛说,“以妮娜的成绩,应该可以拿到奖学金或者特别资助?” 姜格蕾:“我不想让她收医药公司的资助,那些姓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沛了然。 他没有直接参加清扫行动,姜格蕾会时不时给他发讯息,汇报进度。 由于蝙蝠的声呐能干扰检测,在探测仪的针对性改造完成之前,想要在偌大的新区找到这些老鼠大小的玩意,并不简单,更何况它们现在是污染物,也没有专属天敌。 他们夜间设笼捕捉,布下陷阱,一开始还挺顺利。 可是,受到污染后,它们的智力似乎也提升了,彼此之间交流频率也提高,两三天过去,蝙蝠们能够认出诱捕笼,不再买账。 清扫队只得另想办法。 在第七所科学家建议下,他们利用附近的山洞打窝,布置一个大型的陷阱,反向利用它们之间的信息交流,成功吸引十几只蝙蝠入住。 路沛:“一网打尽了吗?” 姜格蕾:“十六只,全部失踪了,它们应该没有飞走……摄影机没拍到它们是怎么出去的。原地消失。” 路沛:“啊……?” 路沛和清扫队的成员们一样,对此事完全摸不着头脑……忽然,他听到点鬼祟响动,看向窗外,那头猪怎么又在院子里刨坑? 路沛撂断电话,喊着“太一!”冲下楼去,它已经用蹄子刨出一个十厘米深的土坑,里面还有一团黑色的黏糊物,像是搅拌过后的猪食——殊不知,这正是那十六只蝙蝠,它用消化液将它们保存起来,埋入地下。 路沛嫌弃:“噫、好恶心……” 怪物:“吭吭,吭吭,吭吭吭!” 必须储存食物、人类! 路沛受不了它,把土坑复原,给林秋格发消息,询问自家宠物这是什么情况。 林秋格:【听起来是筑巢行为,注意一下,可能是要发情了吧。】 路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路沛:“看来,我是时候带你去绝育了。” 怪物:“吭?” 掘鱼?吃鱼? 它给本体传递生物信号,嗯,应该捕捉一些鱼。人类要吃。 路沛预约宠物医生,定了一周后的手术。 第二天,是难得的休息日,路沛在家午睡,怀里笼着太一。 怪物趴在他的胸口,嗅嗅,蹭蹭,心满意足。 春日午后,太阳晒进窗户,暖融融的,仿佛盖了层软和的薄毯子。 这对路沛来说过于热了,他后背蹭着躺椅的真皮,晃动了下身体,披在身上的制服外套滑落。 “唔……” 他的呼气声变重。 下意识分开嘴唇,齿缝随之打开。 怪物骤然睁开眼。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19节 人类只是在呼吸,对它来说,却溢出了过于甜腻的香气,黄油一般化开。 没有攻击性的气味,却刺激得它瞬间变回原形,化成一滩焦油般的软泥。 深色触肢像一只只小手,四面八方地伸进人类的衣领、袖口,缓慢摩挲着他的皮肤,恨不能直接钻进皮肉里。 几秒后,人类因它的触摸,又难受地“嗯”了一声,怪物猛地回神,抽回乱散的触肢。 屋内是密闭空间,香味太强烈了,每一根触肢都被人类的气味深深吸引着,不愿听从它的命令。 怪物艰难地重新黏合起拟态。 怎么回事?……它的身体坏了? 怪物警惕起来。 - 一个午觉,竟然睡出一层虚汗。 路沛醒来时,脖子后的软发黏糊地贴着脑后,不太爽利,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 有时睡得过多了,也会有这种犯困的感觉,他没有太在意。 “可能是这些天加班,太累了。”他想,“索性多睡一会儿吧。” 路沛决定继续补觉,补到他舒坦为止。 他回到床上,继续睡。 这一觉,不知持续多久,反反复复的醒,像是根本没睡着过,眼前光怪陆离,时不时看见黑色鬼影在面前晃荡,床缘黏着一层黑乎乎的煤油。 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全黑了,床上挂钟指向10点。 可哪怕睡了那么久,他依然没有醒。 路沛的意识涣散,诞生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像是被全世界抛下了。 “哥哥?”路沛小声喊道,“原确?” “哥哥……” “原确……” 他好像一个迷路的孩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呼唤着家人和爱人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带自己回家,却又不敢使用太大音量,怕会引来天敌。 怪物藏在阴影里,触肢蠢蠢欲动。 人类的状态,很奇怪,他太香了。过度的吸引力,让它感到无所适从。 它努力控制着体内的每一个分子,好叫它们不要过于喧嚣。 喊了好多遍,毫无应答,路沛说:“你们……怎么都不来……我、我不想一个人……” “原确……原确……”路沛想起他已死的事实,猛地抽气,声带发抖,悲伤上涌。 然而,少有的神智,令他又忽然记起,那个人会回来。 他好像感觉到了,原确就在这里。离他很近的地方。 “是你……你……回来了吗?”路沛说。 他翻了个身,薄薄的衣料向外划开,露出一截顺畅下凹的侧腰。 覆盖着光泽感的弧度,涂抹着晃动的光线。 它一点都移不开眼。 没有人回答他。 路沛委屈道:“你、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怪物分出一条触手,抚摸他的后背,发出呼噜的响声,试图给予安慰。 被它安慰的路沛肩胛骨缓缓放松,然而,这种舒缓却没能持续几秒,也正是由于它的触碰,他的身体又忽地瑟缩了。 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紧绷,如同被拉紧的琴弦。 路沛喘了口气。 “嗯……” “我想你了……”他说。 他的脚趾蜷缩,两只膝盖摩擦着彼此。 在这一松一紧的张弛中,积液缓缓地流淌下来。 闻起来像被暴雨打烂的花朵。 第75章 自从原确离开之后, 路沛许久没有这样陌生的感受,以至于他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他是生病了, 身体高热,所以闷在被子里出汗。 脖颈、大腿,黏糊糊的。 软布湿了, 柔滑的质料挤在一起, 皱巴巴地勒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膝盖彼此摩挲,那攒成一条的布料像滚轮下的线绳, 前后滑动。 路沛一手抓住枕头。 挤着、压着,绷紧又松开。 汗水很多。 香气被热水泡开, 在房间里泡涨,怪物丢掉所有的警惕, 也没有思考余地,它不能理解人类作用于它身上的能力,只知道它想要离他再近一点。 它的身形像一滩黑色阴影般化开, 一条条黑色的触肢, 像水母的口腕, 自路沛的后背向四方蔓延。 一条口腕从他的肋骨,穿到身前, 抚触深粉色的凹陷。 绕着凹陷打圈, 涟漪般散开。 路沛一颤。 这瞬间,惊悚盖过了迷怔,他拉开衣领,低头,黑色口腕早在他下看之前散开, 躲回暗处。 他只看到小荷尖尖的深粉色。 没有东西停留在那里,是他自发性的挺立。 路沛单手按住领口,左顾右盼,房间里好像有东西,可他看不到。 “原确?”他问。 怪物躲在床脚阴影处,回味着方才的贴近。 只是一条触肢的感受,被各个神经元接力传递,反复品味了许多次,小小、几秒钟的触觉,引发它整个躯体的回应,连带着远方的本体也在震颤。 “原确……”路沛喃喃喊道。 人类在呼唤他的伴侣,已经死去的雄性伴侣。怪物想。他的求爱果然作不得真,在这种时刻,他宁愿呼唤他那个不可能回来的低等生物伴侣,也不愿意向更高维的自己继续求欢。 它感到一种尖锐的酸楚,不存在的地刺横贯而出,把它的肢体都要刺穿拆解了,它在想,凭什么? 难道它的力量不比他更雄伟、体魄不比那个人更健壮吗?难道它不可以陪伴在人类身边,圈养他、保护他、跟随他,在情热的时刻将他嵌入怀中,像他的伴侣曾经所做的那样吗?他可以,凭什么它不行? 难道,非得是同类不可吗? 路沛没有等到原确,头脑却越发肿胀。 类似醉酒的感觉,令他无法正确判断他的处境,他现在身处哪里?用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只是在家,在床上。 路沛探出手腕,摸向床头的手机,给路巡打电话。 多坂先接了,几分钟后才转给路巡。 “哥哥。”路沛语气发飘,“我、我……嗯……你在干嘛呀……” “工作。”路巡说,“你是喝酒了吗?还是不舒服?” 路沛:“嗯,好、好像没有吧……呃。”他打了个嗝。 这令路巡确定他喝了酒,问:“在哪里?” 路沛:“在家里。” 路巡:“拍张周围照片给我。” 路沛不解,抬手一张躺床视角的照片发去,路巡说:“在家就好,别乱跑。你怎么喝酒?今天应该是你的休息日,有额外交际上的安排?” “哥哥,哥哥。”路沛喊着这个称呼,咯咯地笑起来,“谁告诉你我今天休息?” “你的助理会共享日程给我。”路巡那边有些杂音,语调维持着关切的平稳,“你忘了?” “我忘了。我,我热热的。”路沛说,“我身上不舒服,要睡觉,但是,睡不着。” 路巡:“为什么睡不着?” 路沛嘴巴一扁:“我想原确了。”他的语气蓦然低落,问询道,“他好像回来了,但是,他在那里?他为什么不找我?” “……”路巡沉默片刻,似乎低声骂了句脏话,他说,“我现在走不开,我让你助理过去,别乱跑。乖。” “不要!”路沛立即大声道,“不要!这是我和原确的家!不许来。” 他呲牙咧嘴着,坚定拒绝可能的闯入者。同时,怪物浑身上下也戒备地竖起尖刺,它的敌意,不仅针对尚未到来的入侵者,还有这只传出噪音的手机。 丑陋的白毛雄性总对它的人类纠缠不清,就像此时此刻,非要打扰它与人类的单独相处,可恨得让人想活撕了他。而它似乎又不能杀死他,更加的烦躁。 路巡安抚着他,答应他不让任何人打扰,路沛这才作罢,再问:“你在干什么?” 路巡说,他在城外。他对他的工作向来讳莫如深,路沛不断追问,路巡思索后,认为这是他的职权范畴需要知道的内容,便用简单的语言坦白了。 巨木医药通过某种特别波动,协同军部一起行动,顺利找到了那只通过声呐系统躲避追踪的怪物。 在商讨后,或者说,在路巡的一力坚持下,他们放弃保守捕获方案,决定对成长过速的nj78动用热武器,重创之后实施捕捉。 路巡自然对这件事十分重视,亲自前往现场指挥。 “可能动静会很大,不要怕。”路巡说,“我先忙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0节 路沛:“哦……” 在怪物的耐心告罄之前,路沛撂下电话,让兄长的声音消失。 怪物传递信息,本体回复,信息以一种独有的频段瞬间抵达彼此,几乎没有时差,因为它们本就是一个共生体。 对一个尚在进化中的生物体来说,情感与记忆模块,是所有环节之中最末等的一环,几乎完全被舍弃了,乱糟糟的堆在角落里。 而占据绝对主导的,是本能和感官。 知觉、触觉、意念。 此时,演绎得最剧烈的,是食欲。 医药公司和军队对本体展开追杀,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本体给它的指令是,保护人类。 本应如此,最要紧的储备粮,应当视作与生命同等重要。 怪物检查它的人类。 放下手机后,他依然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声呼唤他前任伴侣的名字。 他的体温升高,在热作用下,分子运动加快,由此一来,每个毛孔都在扩散甜腻的味道,像锅里小火热融的黄油块一般。 香气过盛,滋滋冒响。 怪物被这种气味袭击,深思涣散,它的触肢流水一样,淌过人类的被褥,那里残留着他翻身之前的体温。 路沛的体温更高了,发烧一般,过热让他的大脑宕机。 “你、你怎么这样啊……”路沛控诉道,“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为什么?……不对、你不会的……那你,那你还回来吗?……”他哽咽着,依然没有人回复他,这是从前绝不会有的情况,他十分无助。 没过多久,路沛感到饥饿,从体内散发出来的,胃袋空荡荡的空虚感。 “好饿……”他嘀咕道。 应该吃一些东西,填饱肚子。 这样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路沛自然踩着地板,准备下楼。 赤脚踩在地上,一点也不觉得冷。 黑色的影子如同棉花,托在他的足底。 路沛的目光瞥到门边衣柜,那里装着原确生前的衣服,这个人的衣物很少,四季更迭的全部衣物用一个柜子就能装下。 他还没有想明白,手已鬼使神差地打开柜门,取出一件长外套,一如既往的纯黑色。 路沛把自己裹进这件冬季外套里,顿时感觉好多了,也好像不再饥饿。 就这样顺势躺回床上,用这件过大的衣服当做被子,让那只剩下很淡很淡的、属于原确的味道把他包裹,像一个阔别许久的拥抱。 他在这个虚假的怀抱里感到宁静。 但很快,拥抱是不足够的。 小腿绷成一条弧度鲜明的线,莹白的脚背带着勾起的脚趾,在羊绒外套上蹭划。 “嗯……”路沛轻声道,“你、你怎么还不亲亲我呀……” 他想要一个吻,如此直白地要求了,却没有得到。 亲亲。怪物伸出一条触肢,从颈侧蜿蜒着靠近他的脸颊,即将触碰唇畔时,它忽然意识到,这应当不是人类想要的亲吻。 人类想要的,是贴靠的胸膛,环绕的臂膀,通过唇舌传递的呼吸。 以它的形态,着实无法做到这一点。怪物懊恼地发出了咕噜声。也许,人形确实有他的好处。 “你不亲我……” 路沛感到难以名状的委屈。 作为报复,他直白一口咬了下去——没有咬到肉,只咬到衣服的领口。 没有人抱他。 路沛松开牙齿,怔松片刻,收拢双臂,抱紧这件衣服。 他又想起,原确死去了,过去那么久,这一事实照样能不断地打击他,他清楚他不是一无所有,可他着实失去了那个人。 很多个夜晚里,就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卧室里,他们十指交缠,亲密无间,或者仅是分享亲吻,依偎在一起入睡。无论是过强的刺激还是柔绵的温存,现在全部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你、你老是说,我不要你。”路沛咬着手指,哽咽道,“明明是你,突然就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路沛默不作声地淌泪,沉浸在悲伤之中,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完全无法分身在意了,肩膀、脚踝好像被水草一般的东西缠住,笨拙地抚摸。 那一点泪水的凉,很快被灼烧的热意盖住。 迷糊之中,他脱去衣物。 他的躯体在月光下颤抖,光洁,莹润,浅浅的汗水,像蝴蝶闪烁的磷粉。 怪物紧盯着这一幕,几乎呆住了。 在下一秒,它的触肢像炸开一般,带着强烈的捕食欲,疾迅地扑向人类——被它极其艰难地抑制住了。 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不对、现在不是食用他的时候。它用力地告诉自己。 路沛对咫尺之遥的危险,浑然不觉。 很久没有体验的身体,被热潮和饥饿蒸得虚脱,被从前的经验主导着,寻找一种解渴的方式。 并拢双腿。 像环住另一个人的腰肢那样,夹住那件外套。 羊绒的质地,摩擦在最细腻的皮肤上,像粗粒的砂石。 而砂石经过浪潮的浸润,绒毛卷曲,挂上海水的淡淡咸味。 …… “轰隆!” “轰隆!!!” 接连几声巨响,不少人被吵醒,叫嚷着“地震了”,恐慌蔓延,街道灯光接连亮起,邻居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在地上踢踏。 轰隆的震响之中,楼层轻轻晃动。 路沛双眼朦胧,尚未厘清情况,只见悬在天花板的圆环形吊灯,竟在小幅度摇动。 外面邻居更大声地彼此提醒,“地震!”、“快跑!”……大半夜,闹出蜂拥的响动。 地震了? 路沛惊得一个翻身,连人带衣服地滚下了床。 “……啊!”他下意识喊道。 人落地了,预想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 底下有东西托着他的臀部,没有摔疼,他先是感到庆幸。那个冰冰凉凉的、柔软的东西,如同软垫一样,接住他的身体—— 可是,地板,怎么会是柔软的? 些许的庆幸,马上转为惊悚。 那是什么东西? 路沛反手撑着地,往后看,站起的那一秒,他居然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在床下移动。 他本不该看见的,可上面沾着来自他身上的、透明色的丝线,亮晶晶的反光,一闪而过。 路沛的脸唰然变白,他眨了两下眼睛,眼前却已干干净净。 好像是他一晃眼的错觉。 可他感觉着实到了危险,仿佛有东西在窥伺,浑身上下冒鸡皮疙瘩,他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看向床底。 而怪物的拟态,并非人眼能够察觉,他只看到了站着灰尘的地板。 怪物躲在床板下方,打开触肢内层的口器,谨慎地抿了一口沾到身体上的黏液。 微咸的、发腻的,交织的气味,冲得它头晕目眩。 人类的味道。 好香……好饿…… 它饥肠辘辘,消化液不断分泌。 “怎么回事……” 路沛站起身,脑袋还是因为发热而一团浆糊,他想不明白。 外面极其吵闹,他本能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庇佑他的场所,于是钻进了原确的衣柜里。 而黑漆漆的鬼影,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挤进柜门的缝隙。 作者有话说: 野猪能吃上饭吗? 第76章 地震了。 似乎并不是地震, 只是远方的爆炸波及此处,哥哥说过,不要怕。也许, 很快地震会停下。爆炸……?爆炸的原因?路沛记不起来理由。 总之,不应该害怕,他努力说服自己。他轻声给自己唱歌, 平复心情。 “轰隆!”又一声震响。 那是炮弹的爆响, 特制的弹头里含有化学物质,裂开后,随着烟尘四散, 能够极大削减怪物的自愈力。一连多枚的打击下,本体受伤严重。 它与本体简短交换讯息, 本体依然示意它保护人类,双方达成一致, 它不再发出信号。医药公司改进的仪器,既然能够检测到本体,或许也能探查到它们之间的联系, 它需要小心。 怪物的思考没能持续多久, 马上将注意力放在人类身上。 他正在哼唱一首歌曲, 轻柔缓和,它觉得十分熟悉, 试图回忆, 又一片空白。 衣柜比房间更狭小,温暖,且只有他们彼此,人类的味道占据全部。怪物发出满意的呼噜,这里是一个合格的巢穴。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1节 地面轻轻晃动, 楼下的人声显得遥远,短短几分钟内,大部分人都撤走了。 路沛调整姿势。 他弓起身子,横着蜷缩在柜内,长腿折叠在胸前。 交叠的小腿挡住前侧,而后方则随着身体曲度翘了起来,隆起的弧度抵着柜板。 和正面被压着腿没有什么两样,一览无遗。 几滴汗水,流至底下的衣服堆。 还没有落地,就被一团阴影接住,搓揉着划开。 怪物吸收的动物基因海纳百川,自然具备夜视能力,因此,对人类来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它看得无比清楚。 湿润,洁白,柔软,近似脱水的状态。 他像一条困在渔网中的淡水鱼。 还把最致命的地方,呈现给虎视眈眈的捕食者。 翕动的嘴唇,淡水鱼的鳃部,缓慢地一开一合。 怪物饿得有些眩晕了,满脑子只有饥饿,它太饿了,剧烈的食欲令它根本没法想别的事。可它又知道,无论怎么样,人类过于瘦小,需要再圈养一段时间。 可它实在太饿了。 仔细思量过后,怪物决定,稍微吃一口。像舔去冰激凌上的奶油装饰顶一样,它轻轻的,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 路沛咬着手指,衣柜里透不进一丝光亮,黑暗带来未知,和莫名的危机感。 比起正在地震的外界,这里毫无疑问更安全,可他又莫名觉得,这里更危险。 忽然。 异物伸入了他的唇缝,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条冰凉的触肢。 探入口腔的瞬间,寒气刺在他的神经上,炸开噼里啪啦的裂响。 “……唔!”路沛瞬间瞪大眼睛。 他立刻挣扎起来,太冷了,口腔的高温无法容忍这样的寒凉,试图将入侵者挤出,同时,分泌出更多的涎水。 还没划到唇角,就被舔得一滴不剩。 口腕发出‘咕嗯’的吞咽声。 那东西在他的唇缝里,搜刮,扫荡,向喉咙深处探去。 那是什么?!路沛无比惊悚,斥道:“滚开!滚开!” 他往下踢了一脚,借着力,一个翻身,木质柜门大开,房间有街灯,重见光亮。 他必须马上离开,去到明亮的地方——可在路沛的身体快要摔出衣柜、即将落地的时候,丝丝缕缕的触肢,攀上他的四肢,固定住他虚空的姿态。 路沛看见,自己的胳膊上,一圈一圈,绕上细密的黑色枝条。 然后,它们将他拖回柜中。 合上柜门,人类与怪物重归黑暗。 路沛本就头脑不清醒,更是被这忽来的变化,吓得六神无主,他没法理解他经历了什么,只单纯觉得恐怖。 “放开我!”他剧烈挣扎,“滚开!放手!……唔、唔嗯……你是谁?” 怪物第一次吃鱼。 当一条鱼在案板上扭动,抖落鳞片,流下更多的黏液。 它不太擅长处理,触肢笨拙伸入唇缝,与人类接吻。 可能是太久没有打开的缘故,路沛越是反抗,越是紧张,就越是用湿热的口腔内壁挤压它,身体显露出了与本人意愿极度不符的热情。 它吃得很小心。感知到他的恐惧,触肢顶部分泌出一些信息素,用于安抚他。 口腕探进腹部的位置,接近五脏六腑,化学物质迅速扩散开来。 熟悉的感知,令路沛顿时安定下来。 他的鬓角已被自己的汗浸湿,茫然望着暗色时,有种孤零零的可怜感,像一片在河流中独自漂流的叶子。 “原……原确?”他抠着身下的衣服,小声问,“是你吗?……你来了?” 马上不再挣扎,柔顺地松了肩膀,摸索着去找原确的手指,勾到了它的触肢。 怪物的口腕与人类的四肢有异,而它自发性地模拟出人形的手掌、五指,与他十指交扣。如同他们从前做的那样。路沛小小地松了口气。 在与他做出掌心相贴这个动作后,它才后知后觉地震怒了,人类将它认成他的前任伴侣! “你干嘛这样欺负我……故意,装神弄鬼……?”路沛嘀咕道,“讨、讨厌你……” 尽管说着讨厌的话,他整个人却软绵绵地松垮了,这个黑漆漆的小衣柜,一下子变成相当安全的地方,路沛眯着眼睛,轻缓幅度地扭了扭腰。 “还不亲我……”他小声哼哼,“那我可要走了……” 很快,如他所愿的,唇舌被缠住了。 但伸进来的,又细又长的黏糊物质,根本不是人类的舌头。 “唔……” 路沛被亲得说不出话来,无暇思考,只能发出稀碎的呜咽声。 他感觉到原确很生气,异常的愤怒,将他抵在木质柜板,后背贴着漆过的原木纹理,上下的移动。 吱呀、吱呀。 这小小的衣柜,好像都要被它的力道压到支离破碎,路沛断断续续地、细声慢气地讨饶,反倒更点燃了怪物的妒火。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连求饶的话语尾音,都非同一般地嵌合着它的心意。这本该是好事,可这些在此之前,竟全部属于另一名弱小的雄性,在这种时刻,人类仍然用如梦似幻的软和语气,呼唤着他的名字。 最为可恨的是,他的双眼并没有看向它。 躯干自身分泌的强酸液,好像马上要把它从内部肢解,腐蚀殆尽。 它将人类钉在柜板内侧,搅弄出咕叽的口水声。 没过多久,人类细细地尖叫一声,然后剧烈喘着气,脸颊绯红,迷迷糊糊地躺倒了。 …… 第二天早晨,路沛在床上醒来。 他看着天花板,猛地坐起,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睡衣睡裤,完整地穿在身上。 身体清爽,没什么奇怪的感觉。 接着,他如同做贼一般,小心打开原确的衣柜,里面……里面的衣服叠放整齐,大衣正常悬挂,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干燥剂味,没有任何弄脏的痕迹。 “……呃?”路沛迷茫。 他对昨晚的印象迷糊不清,依稀感觉,身上难受,给路巡打去一个电话抱怨,紧接着,由于太热了,他脱掉衣服,然后地震,他觉得害怕,钻进衣柜里,结果不知道是和原确的魂魄,还是别的什么脏东西,发生一些限制级的画面……可是,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路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昨天睡了一整天,也许是高烧下的幻觉。 那究竟是发烧导致的幻觉,还是鬼压床? “我是不是太压抑了……”路沛羞耻地抓乱头发。真是有点疯了。 他打开卧室门,太一的窝就在门脚边,一只小黑东西睡得很安逸,难得没有黏他。路沛摸摸它的脑袋,它好像很郁闷,竟也不用头顶蹭他的手。 路沛对它说了好多句话,用尽花样地夸,它才敷衍地‘吭’一声。 “你今天一点都没精神。”路沛说,“怎么回事,太一?你平时明明是最有劲儿,最可爱的。” 你可爱。怪物心中反驳,懒得开口,趴伏着拱成漆黑的一团。它不想再假扮人类的宠物了。 尽管不久前,它才因为能够正大光明饲养人类而志得意满。它每天都能看见人类,得到他的抚摸与服侍,偶尔还有亲吻,但这样的有限肢体触碰,如今已无法满足它。 路沛打开窗,楼下的邻居们,嗑着瓜子,谈论昨晚的地震,聊天的声音飘进来。 “军部发新闻了,好像说不是地震,是什么新武器测试……” “哎呦,大晚上的搞武器测试,还离我们这么近,要不要睡觉啦?” “还搞什么武器啊,难道又有叛乱……” 路沛侧耳听着,既然地震不是幻觉,那么,后面的……?他心里感到古怪,似乎确实发生过一些情况,却又因缺乏证据而苦无头绪。 他心里装着这件事,投入到工作当中,打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一上午接了十个电话。 他工作时间不长,职级不算高,但站在抵御污染的一线,民众的关注度一骑绝尘。许多来自地上区任务的邀请函和邮件,纷纷扬扬像纸片一样发过来,大部分是为了结交与试探,包装成礼貌甜蜜的点心,请他吃饭、喝茶、观展、参加艺术沙龙。 地上区的人精寄这些信片,通常会附上随礼,不过分昂贵,绝对足够精致,比如一小罐几千币一斤的梅子干。 路沛深谙这一套,不便结交的人物赠送的小礼品,还没拆开,就会被托玛德拎走退回。 托玛德是专业的秘书,每次前来必按门铃,若非路沛开口,他只会站在门边,视线规规矩矩地看地,绝不窥探客厅内的样貌,从不主动进屋。 这个金毛雄性的分寸感,让怪物相对满意。它允许他做人类的仆人,毕竟它看不懂那些乌糟糟的白纸上的印刷内容,无法代劳。 让怪物绝对不满意的,自然是那个丑陋白毛。 中午,丑陋白毛又来打扰它与人类,直接推开大门,大摇大摆地闯入巢穴中,仿佛在向真正的主人示威。 怪物狠狠瞪着他,而丑陋白毛也将十分具有攻击性的目光投射到它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将它肢解。 由于他过于敏锐的五感,怪物不得不怀疑,难道他发现了?——被炮弹重伤后,极其虚弱的本体昨晚连夜逃入城中,被它吸收,与它融为一体,需要一段时间养伤。说不定他是来追杀它。它的怀疑有理有据,因为作业对本体的围剿,正是由此人与医药公司合作完成。 当然,它想多了,作为一名人类,路巡的眼睛没有x光,无法穿透它精妙的伪装,只是单纯地想把这头不顺眼的东西宰了。 “哥。”路沛喊道,“你怎么来了?” “回城路上,顺带过来看你。”路巡说。 他换鞋,步入卧室,姿态无比闲散,嚣张到让怪物牙痒痒,可它对这个入侵者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能杀死他,并且没有将他赶走的理由和立场。 这是第一次,它在与人类的对决中占据极致的下风,却不能一杀了之,感到一阵憋闷的怒火。 路巡:“醒酒了没?给你煮点汤?” 路沛:“我昨晚没喝酒……好像是有点发烧吧,睡了一整天。不过现在完全好了。” 路巡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正反贴,捂了一会,确认他此时没有热度,把药箱里加强免疫力的冲剂拿出来,热水冲泡。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2节 路沛:“我不想喝这个!” 路巡:“乖。” 路沛:“不要,不要!它有股臭袜子味儿!” 他极力抗拒,见他如此坚决,路巡也让步了,温和地给出两个选择:“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路沛:“……” 路沛捏住鼻子,灌下冲剂,立马大声“呸呸呸”并冲路巡做了个嫌弃的鬼脸,大喊:“路巡你真烦人!快走吧你!” 路巡淡定地洗掉杯子,带他出门,营养配比和分量按照一定的标准,监督他正常吃午餐。 来自血脉压制的强权,路沛毫无反抗之力,只得像一只羊羔子似的被他哥牵着。 目睹这一幕,无能的怪物快气晕了。 如果它拥有一个坚定的立场,能够名正言顺的占据人类,决定他的进食、穿衣打扮,全方面支配他的生活,赶走丑陋的雄性且让对方说不出话来,它需要一个与人类不具备血缘关系却拥有同等效力的社会身份,那么这个身份应该是—— …… 丈夫。 怪物豁然洞开。 丈夫,配偶。 不似自然世界的纯粹交配关系,在人类世界约定俗成的规则中,配偶是重要的家人,甚至胜过亲缘关系。 如果它是人类的丈夫……那不就解决了吗? 也巧,它拥有完整的dna片段,完全有能力捏出人形“原确”的拟态。 作者有话说: 野猪认真思考过后决定cos自己 第77章 路沛面前摆着几个餐盒, 对面坐着路巡。 趁路巡看报纸功夫,他迅速把丝瓜藏到米饭下方,筷子夹过几块米团掩盖, 计划等下把它们和吃不完的饭一起倒掉,却听路巡悠悠道:“小狗也这样埋骨头。” 路沛:“……” 路沛:“那你就是哮天犬!” 路巡:“吃掉。” 路沛不情不愿把丝瓜夹起,还是转移话题:“昨晚你们闹那么大动静, 整个街区都以为地震, 全被吓醒了,你们顺利活捉那玩意了吗?” 没有。怪物傲然地想。 高维物种0号尽管重伤,仍在一群狡猾人类的围追堵截下杀出重围, 实现战略性伟大撤退,并与城内分身顺利会师, 保存星星之火。 “把它炸个半死,但是跑了。”路巡说, “估计是躲进哪个老鼠洞里养伤。” 路沛:“不是说改进了检测仪吗?怎么还能让它跑掉?” 是撤退转进。怪物指正。医药公司以技术傍身,自以为突破它声呐系统的漏洞,殊不知这只是它不慎流露出的小小破绽, 很快便修复。 “没改进完, 还在测试。”路巡简单解释道, “春天到来,可能是气温升高, 也可能由于普遍的春季发情期, 污染的反射频段发生季节性变化,巨木医药利用这一点,顺利破解那个东西的障眼法,找到藏身之处,但在被打击之后, 它又重新隐匿进地底。” “原来如此。”路沛若有所思,“听起来,那个怪物的成长速度很恐怖,所以你想把它掐死在摇篮里。” “是。”路巡说,“不能放任它膨胀。” 看见了吗,人类。怪物无不骄傲地想。 哪怕是这只丑陋的人群佼佼者,也必须虚心承认它的伟岸与高大,它绝不是任意生物可以随便比拟的存在——根本就是最佳且唯一的配偶人选。 它大声哼哼着提醒人类,擦亮眼睛,认清现实,做出好的选择。 “我刚才就想说了。”路巡瞥了眼地上昂首挺胸的黑色小猪,“这只畜生为什么这么吵?是到发情期了吗?” “哎呀,太一。”路沛下桌,把它抱起,“我在和哥哥讲话,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砰。门在面前关上。 它被丢出厨房了。 怪物:“…………” 人类有眼无珠、好不讲理!它愤愤地靠着门板偷听。 “我遇见陈裕宁。”路巡说,“现在整个医药公司称他为陈博士,他手里应当有实权,并不只是挂着首席研究员的名头。从塞拉西滨开始,后续关于nj78和一切相关的衍生品,都由他主持开发,每年给医药公司直接创造上亿元利润。” 路沛:“早知道多多巴结他了,也省得空等一个还没有出狱的人送我荣华富贵。” 路巡:“你失策了,路议员。” “是天马特别行动局最高执法官小路先生。”路沛说,“任职仪式在两天后,记得看转播。” 这个特别行动局,是出于未雨绸缪的目的,从应急局、卫生部、情报局等多个部门调任一批精英,为对抗污染而专门设置的一线部门。当然,谁都不希望他们能真正派上用场。 路沛以稍显嘚瑟的语调陈述他的升职,门外的怪物似懂非懂,听出他想被夸奖,用触肢互相击打了两下,鼓掌。 而路巡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 “越搅和越深入,架得太高下不来,你以后要怎么和污染解绑?你明明亲眼见证过它翻手为云,如何轻易夺走一群人的生命。”路巡说,“你要面临狡诈又可怕的敌人,它的成长性比深海更不可测,它污染的蝙蝠带来的次生灾害,都会导致若干体弱的人三日内病死。这是一场污染,高于病毒的严肃定义,你不该小觑它。” 白毛雄性智力极度低下,叽里咕噜的讲一堆怪话,什么都说不清楚。怪物若有所思。也许,人类笨笨的,也是受到他的影响。 “我知道。”路沛说,“哥,我又不是真的baby,你的担心很多余,反反复复拿来讲。既然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享受着相应的待遇,就必须替大家做点实事,我就该在一线,而不是躲在安全的地方把名声和好处全占尽了。屁股决定脑袋的道理,还是你告诉我的,你让我躲起来,不就是打自己的脸?” 在耍嘴皮子的功夫上,路巡驳不过惯于应付大小记者和政敌的路议员……路执法官,于是冷笑一声:“你的脑袋还好么?” “骂不过我就人身攻击,你这个小小路巡真的差劲。” “那我应该把电话录音广而告之,让联盟民众评判你的精神状态?”路巡说,“那或许你会得到更多老人家的选票,他们也总觉得自己已逝的伴侣在陪伴着他们。” “干嘛呀,你老说原确坏话。”路沛皱了下鼻子,他停顿片刻,才低声回复道,“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他会回来,又或者,其实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只是我不知道。他说不定……没有死。” 虽然说着过于离谱的话语,但他讲得很认真,路巡倾听着,随着弟弟的描述,想象那个场景——那头人形野猪,弟弟的前任室友,活着回来了……尽管那不可能,仍让人头皮发麻。 “不错,你擅长讲恐怖故事。”路巡颔首,“全世界比这更糟糕的事,至多不会超过三件了。” 不错,这就是它该做的事。怪物点头。 它只需扮作原确,以伴侣身份回归社会,就能使一个人类喜极而泣,且使一个丑东西暴跳如雷。 至于要付出的代价,那也不过只是屈尊扮作低等生物、白天顺理成章地尾随人类、晚上需要抱着他睡觉而已。这些小小的代价,它当然有能力承担。 深夜,趁着大部分人在睡梦中,怪物溜出城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本体吐出,与它重新融合,它翻出那段‘原确’的dna。 它想要仔细读取‘原确’躯干大脑中储存的记忆,但这是一件极其麻烦且高耗能的工作,本体被定制炮弹伤得太过严重,到现在,那些腐蚀性的分子还在分解它的细胞,因此,它需将更多的力量自动集中在修复自身效能,生存才是第一要义。于是,它随便地囫囵读取一番,便进入到更重要环节:一比一捏造自己的新外形。 很快,怪物变回了原确的身体,奇异地发现它竟然对人形态适应良好,仿佛它曾经是一名人类。 他活动手指,活动肌肉。 是时候回城了。 - 两天后的就任仪式,在地上城最大的联盟议事厅举办。 路沛站在人群的最前列,熟练念着千篇一律的台词,和身后的众人一通宣誓就任,也宣告着特别行动局的正式成立。 七位黄金议员亲自为他们授勋。 容月的礼服垂荡着流苏,在镁光灯底下,金灿灿地晃着眼睛。 他接过身后助理递上的金蓝色绶带,绕过路沛的脖颈。 “真是恭喜你了,新任执法官。”容月不阴不阳地说,“像你的兄长一样优秀。” “没那么厉害。”路沛羞涩道,“我也就是比你弟弟强一点。” 容月:“……” 容月假笑,收紧手上的力道,路沛毫不怀疑他想用绶带勒死自己,可惜这个场合容不得一点瑕疵,在众多摄像机的记录下,对方只能风度翩翩地完成规定的动作。容月的涵养至少是五个容尧,从不见他跳脚,少了许多的乐趣。 不过,路沛确信他被攻击到了,因为后半程,容月明明可以借机嘲讽,却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仪式结束时,各个老油条当然没有着急散场,正式场合之后的小聚环节,才是交流感情的关键。 一名中年政客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名叫康斯坦丁,喊着‘执法官’,开口便与路沛拉家常,说曾经同他的父亲有过交际,也亲眼见证路巡的成长。 他邀请道:“我们打算晚上去城外的2号绿洲基地散心,你也一起吧?” “不了。”路沛说。 康斯坦丁和蔼道:“虽然你经常出城,但你之前,没去过太一绿洲吧?” 他以为路沛不懂内幕,便用玩笑的方式隐晦地暗示道,他们去太一绿洲的集会,是为了享用巨木医药的新药剂,那药剂能够驱离病痛,永葆青春——当然,前去参加聚会这件事本身,便是最重要的投诚行为,向医药公司。 “那些太太总要去美容院,打针涂药,保持美丽。”康斯坦丁笑眯眯道,“我们年纪大了,有机会也拾掇一下自己的老脸,不能让太太丢份,是不是?” “不用。”路沛说,“别人不知道,但长成我这样,实在很难丢脸。” 对方:“……” 被他明确拒绝,康斯坦丁若无其事地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们帅气的年轻人,着实是不需要烦恼这个,我们老咯,不一样不一样,哈哈哈哈。” 不远处,与人推杯换盏的容月瞥来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康斯坦丁在路沛处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冷冷地哼笑一声——不知好歹。 当晚,装着一行大人物的越野车队出城。 为符合他们的需要,越野车的内饰改造得十分舒服,真皮座椅拥有按摩功能,还装载了个小冰箱,堪比保姆车。 2号绿洲基地,距离城外十几公里,这条路线成熟且安全。 容氏兄弟和另两位黄金议员共乘一车,装着这四人的车辆行驶在车队的最前方。 车内播放着巴赫的音乐,柔和舒缓,放松大脑。 容尧悄悄看向闭目养神的容月,总觉得他哥非常不爽,下一秒就会骂他,只是迫于在场有外人而忍住了,装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他战战兢兢地反思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思考过后,他觉得自己表现还不错,不用想太多。 “哥。”容尧随口道,“听说路沛当上特别行动局的执法官了,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也有运气好的成分吧,我看他挺德不配位。”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3节 容月的眼神瞬间射向他,犀利且冷漠。 容尧:“……” 容尧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左顾右盼一通,看向车前,准备就地取材找个新话题,而这一瞥,真让他发现了东西—— 远光灯照着的地方,蹿出一道黑影。 车辆前进,这道黑影也在向他们靠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具象,直立型,修长的四肢,有手、有脚……那是个人形! 容尧能分辨出黑影的四肢,是因为那个人横着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类似路上拦计程车的动作。 一眨眼的功夫,人形黑影径直拍上了车窗,像一滩墨水般溅开—— “砰!!!” “啊!”司机猛然踩下刹车。 巨大的动静,刹得太迅猛,打断了巴赫,也让车内几名议员惊醒。 “撞到东西了?” “野生动物?还是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 “有……有人!那是个人!”容尧惊道,“撞到人了!” 车窗上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一滩影子,像是短暂的错觉。 “哪里有人?”容月不耐道。 容尧结巴:“哥,真、真的有人……” “不好意思,请稍等,我下车检查。”司机说。 下一秒,容尧的话得到验证。 在司机解开全车锁定之前,有一只大手,强行突破了后排的车锁,只听“咔嘎”一声,防爆金属锁芯断裂,他不由分说地拉开车门。 来者拥有一头黑色长发,阴沉而直直地垂泄而下。 随着前倾的动作,其中几缕被夜风吹进门内。 “打车。”原确说,“载我一程,我要去城内。” 第78章 跟随了人类那么久, 怪物有一些常识,比如,进出城门需要出示小卡片和蓝色本子, 否则将被拒绝;又比如,在路边横着伸出手,就会有出租车停下, 载着人们去到需要的目的地, 需要付钱。 六座的防弹豪华车有些超规格了,不过在怪物眼中,它们是一视同仁的小铁皮盒子, 外漆都是黑色,且驾驶座的黑发雄性戴着白色手套, 这些特征,都能匹配上。 没错, 这就是出租车。 它既能出来,那么一定有小卡片和蓝色本子,随车带他进入城内。 但是…… “我没有钱。”原确诚实坦白道。 他没有钱支付车费。 “……” “……” 车内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看到了被徒手掰断的强化车锁, 在车辆自动报警的鸣笛声中, 理智地选择了沉默, 并示意随车保镖冷静。 几位黄金议员对这种事轻车熟路,不如说, 绑匪能够直白提出金钱方面的要求, 对他们而言是好事,说明他只图财。 后座年长的黄金议员,汤川发问:“你想要多少钱?” 原确想了想,说:“一千。” 只要一千万?汤川狐疑道:“一千?” 原确嗅到机会,加码:“两千。” “哦, 小伙子。”汤川微笑,“你既然是来与我谈条件,应该先明确自己的目标,不是吗?……” 容月横出一只手掌,礼貌打断汤川的发言。原确的特征实在很有标志性,尽管几年不见,他照旧认出了这个人。 “我知道你是谁,真是好久不见。”容月说,“路沛派你来,阻挠我们的出行?” 容尧也回过神,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地震道:“你……你你你……你你你早就不是死了吗?!!你一直在城外?你怎么可能还活着?!”容月微微皱眉,容尧马上识相地闭嘴,表情惶恐。 “我没死。”原确说。 容尧没忍住,大声道:“不可能!” 他知道打捞队挖出路沛前任男友手掌的事情,且路沛特意带着骨灰去了趟地下,他也看到通关申报记录文件,上面简写的内容是‘安葬家人’。名叫原确的家伙,许久杳无音讯,早就该死透了,怎么可能—— 完好无损。 原确站在车门灯和黑夜的交界处,纯黑的衣服,眼睛,头发,无论多么强烈的光线,一旦落到他身上便会被立刻吸收。 无论由谁来判断,这都是一位从少年期脱胎不久,骨架宽高、肌肉有力的青年男性。 一个死去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城外夜路上,健康、有力,甚至看起来衣服干净,相对体面,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静静地望着容尧,等待他给出‘不可能’之后的论据,容尧细思恐极,惊悚得难以组织语言,他想提醒他哥,但马上就因为二度插嘴被容月瞪了一眼。 “你想要两千,现在立刻回城,除此之外,还有?”容月说。 “一个座位。”原确说。 一个座位……哪里的席位?还是路巡在军部的位置?他是在替谁主张权力?针对的是他们中的某人,还是此行2号绿洲基地背后的医药公司?车上几人立刻展开联想,斟酌着交换眼神。 几秒后,容月开口试探:“如果路沛想要回到地上区的……”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容尧被拽着衣领,一把抛出车门外,容尧嗷的一声,在旁边沙地上像条海狗似的扑街,而原确顺势坐下,占住属于容尧的座位。 这一手袭击,让身后的保镖抓到机会,以难以想象的反应速度拔枪,枪口对准原确脑袋,不假思索扣下扳机—— “砰!!” 子弹改道,射进车顶。 而枪落到原确的手里。 佣金按分钟计费的顶级保镖,眨眼被他折断了手腕。 保镖面目扭曲,一方面是疼,另一方面是被碾压的丢脸。他看到黑发男人的视线落在他袖口掌心雷公司的logo上,轻飘飘的,是看到一只自寻死路的蚂蚁。 “你们地上人。”原确说,“还是喜欢用不入流货色。” 车内鸦雀无声。 几名黄金议员面色凝重。 安全车在后方,帮不上忙,任谁都清楚,这种情况下,原确夺走他们的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被丢到车外的容尧,生还率反而比他们大得多。 没有人能猜到这个疯子的真正目的,气氛顿时紧绷到极致。 “回城。”原确强调。 “按他说的办。”容月授意道。 车辆启动,调转方向回城。 后方的跟车不明所以,几秒后收到来自前车司机的警告讯息,怀着紧张忐忑的揣测,也只得跟着灰溜溜的调个头,往回开去。 - 地上区。 任职仪式结束后,路沛婉拒了医药公司派系的邀请,也意味着他得拉拢另一批议员,对他们释放友善信号。 他受邀前往附近的酒店用晚餐。 每个人聊几句,推杯换盏,桌上的菜一道赛一道的精致好看,几乎没人动筷子,名贵的红酒也没喝多少,纯粹是借个氛围聊天。 “执法官,您对天马新区的一切付出有目共睹。”有人说,“祝您稳扎稳打,步步高升。” 陈词滥调翻着花样讲,这又注定是个无聊且商务的夜晚。路沛微笑举杯,与对方碰杯。 玻璃杯相碰‘叮’的脆响,和脑海中另一道【叮!】意外重合。 剧透说道:【凭着优秀的沟通技巧,原确顺利蹭车进入天马新区城内,开始搜寻路沛踪迹……】 路沛的眼睛缓缓睁大。 原……原确? 原确,真的,回来了? 他没能控制住表情,震惊明明白白坦露在脸上,以至于与他碰杯之人立刻紧张起来,试探道:“路议员,您……” 路沛连忙收敛神色,转而与对方谈论了几句红酒,后面还有三四个人等着和他谈话,但他满腹心思都不在这里了,向几人道过歉,匆匆离开晚宴现场。 “您是有临时行程吗?”托玛德问,“按照原定的计划……” “取消取消、全都取消!”路沛说。 原确回来了!路沛心跳如擂鼓。 沟通技巧是什么?原确是从城外回来的?会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他还活着吗,真人还是鬼魂?他来找自己了,要去哪里见他?……或许是路沛心里的想法太纷杂太大声,剧透好心给他看了一段画面。 【人来人往的街道,环形led大屏幕。】 【夜间飘起了小雨。】 【路沛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仰起脑袋,光影照在他的脸上,也变化在他森绿的眼眸中。】 【原确垂下眼睑,低着视线,与他对视。】 淅沥的春夜,两个单独的近景大特写,白发青年抬头,黑发青年低头,还挺有氛围感。剧透特意为这一幕配上了缠绵悱恻的背景乐,是偶像剧喜欢用的那种配乐。 路沛无视掉那些多余元素,专心想着那个环形led屏的地理位置,幸好,他从前上学时经常路过,于是毫不费力地想了起来。 他用手机查询确认过,对司机说:“去白鹭区!秋叶街道!快快快,越快越好。”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4节 司机载着他到那地方,路沛让他们自行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等原确。 “您一个人,很不安全。”托玛德说。 “不会的。”路沛信心满满,“我会非常非常安全。” 路沛好说歹说,劝服了托玛德,他回忆着剧透的画面,在他认为合适且显眼的位置来回踱步,期待一个原确的突然出现。 这条商业街非常繁华,来往游客众多,他还没等到原确,先等到了自己的支持者。 “哎,您好,打扰一下。”一个犹豫的女生上前打招呼,“您长得好像……好像路沛。” “路议员,请问,是您吗?” 被旁边一个少年听到,猛地看过来:“路议员?” “是路议员吗?” “咦!好像真的是路议员……” “他是路沛?!” 路沛汗流浃背:“不是,我其实是路巡。” 少年大叫:“哦哦哦路少将!!” 路沛:“…………” 人流量大,吃瓜群众一拥而上,属实让人遭不住。 路沛好不容易逃走,在精品店买了一条围巾和墨镜,简单乔装后,重新回到这个街口。 原确、原确……他会在哪里,又在哪个时刻冷不丁地冒出来呢? 红绿灯不断跳转,他的目光穿梭过人群,没有找到熟悉的影子。 这时,他才迟迟地想起来,剧透说了原确进入城内正在找他,也明确传递他们互相望向彼此的画面,但可没说是重逢之日就在今夜。剧透向来喜欢玩弄叙述诡计。 “哎,我真是昏头了……”路沛懊恼地叹气。 不过,既然已经站到这里,他决定等原确到十二点钟。 他看了眼手机,还有三个小时。 一个小时过去,降温了,春天的夜晚,路沛穿得格外薄,有点冷,还好有随手买的围巾相伴。 两个小时过去,路沛在街边小店买一杯热饮,黄油味道的可可。 他小口小口啜饮着,专心着附近人群,也时不时看一眼大屏上的广告。 第一则画面,是最近很火的一个女歌手,路沛认出那是他以前的学姐。 第二则,是巨木医药公司的新品宣传,推出了一种提升精力、改善疲惫的保健品。 “又来这一套。”路沛嘀咕,“顶配的蓬莱之水,专门供给那帮老登,低低低配卖给普通人……” 看到医药公司就烦,社会蛀虫。 路沛啜饮一口黄油可可,顶上的奶盖甜得腻人。 下一秒,随着led屏画面内容的切换,他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变为专注与惊讶。 女主播字正腔圆:“现插播一则新闻:今夜7时32分,天马新区城外发生了一件性质恶劣的抢劫案件,三名黄金议员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致使财产损失,目前,警方已锁定嫌疑人,并发出悬赏通告,我们呼吁广大市民提供线索……” 然后,女主播旁边的小小配图放大了,是一张行车记录仪拍下的嫌疑人照片。 由于快速移动和夜景,照片不太清晰,但路沛太熟悉他了,一下子从身形等各个细节中,辨认出他的身份。 那个人在夜色中转过脸,居高临下地看向镜头——那锐利的视线,仿佛能够穿透电子屏幕。 led屏幕里的原确低着头,而路沛目瞪口呆地仰望着他。 “……” “…………” 路过的几人也看到新闻,讨论着“谁那么大胆”、“是个帅哥哦”、“干得好”、“早就看那几个傻x黄金议员不顺眼”……而路沛脸埋在围巾里,唯有久久的沉默。 原来是这么个感人至深的重逢场景! 难怪配什么特写和bgm,非常刻意。 这剧透又在用诡计戏弄他。 相遇之时,一个抬着头,一个低着头,没错,确实如此……但为什么低着头的那人,会是在通缉新闻里? 路沛的头好痛。 电视剧里不是这么演的,怎么会这样?按照剧透里的场景,不应该是什么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一眼认出了你,然后在生离死别几年后来一个感动重逢的拥抱,互相抚摸着彼此的脸喜极而泣什么的,旮旯给木里可都是那个样子的……怎么一点都不一样? 该死的命运,一直在玩弄他! 一整晚,路沛的心情接连经历了大起大落,此时只剩下烦躁的无能狂怒。 好生气。 他一口喝完齁甜可可,狠狠捏扁纸杯出气,然后到处找垃圾桶,顺带一通电话打给容月——也算是好消息,估计正是这家伙被原确抢了,特意放个新闻打击报复,他可以从容月那里得到原确的线索。 手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接电话啊臭菠萝!”路沛素质持续降低,威胁道,“再不接电话,我要把你和容尧片了泡盐水里拖出去卖钱……” 往前走了几十米,找到一个街边的垃圾桶。 他用肩膀夹着手机,随手抛出纸杯,杯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尽管在垃圾桶边上,路沛却闻到淡淡香味,原来那旁边是一个十分狭小的花店—— 花店的玻璃门内,走出一个腿很长、一身漆黑的男人。 如此随意的场景,毫无预兆的,失踪许久的原确就这么突兀地出现,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 旁边驶过的轿车交替着远近光灯,车灯的深浅光影,在路沛清透的瞳眸中变幻。他呆住了。 原确站定。 他手里捧着一束新买的鲜花,五彩缤纷地点缀在身前。 在路沛讶然且凝滞的神情中,原确谨慎选择了容月对他说过的开场白:“好久不见。” 人类。他在心里补充称呼,想了想,改口喊道,“老婆。” 第79章 路沛的双腿黏在原地。 当一个人过于惊讶, 头脑空白,身体静止,听不见声音, 像是经历一场爆炸,只有一双眼睛望着爆炸源头。 几辆车驶过身侧,路沛开始动了, 朝原确的方向。 缓慢起步, 逐渐加速,灰白发丝在耳后飘逸地划开。 原确递出手中的花。 它从记忆里翻到些许常识,许久不见面, 要给人类买礼物,通常是漂亮的彩色的东西。 但是, 路沛忽略了花,径直扑向他的怀里。 “你怎么才来啊!”路沛冲他吼道, “我都等你很久了,很久!” 原确一愣,心里不理解, 但是它知道, 被人类骂了需要马上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就只会说这几个字?”路沛嚷嚷, “你为什么来的这么晚?!你干嘛去了?” 原确:“很抱歉。”他说,“花。” 路沛依然完全无视那一束花。 路沛:“我讨厌你!”随着这一声出口, 他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吧嗒吧嗒。 原确紧张极了,人类竟又要对它使用可怕的精神攻击?然而,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路沛随手擦掉眼泪,一边对他笑起来,他的手背把泪水在脸上抹开了, 微红的脸颊沁着水色,像凝结晨露的蜜桃。没有丝毫苦涩的味道,所以不具备攻击性,反倒让它饿了。 “老婆。”原确再次递上,“花。喜欢?” 收下礼物,就不可以讨厌它。这是一般规律。 路沛接过,然后捧着花拍他,很用力:“不喜欢!我花粉过敏!特别讨厌!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不准叫我老婆,滚蛋!”尽管这束花特意避开了他的过敏原。 好像又搞砸了。原确懊恼。它的计划是购买一束鲜花,取得一块宝石,一起送给人类,只是不巧,在另一件礼物准备好之前,路沛先一步出现。 肯定是缺乏宝石的缘故。 路沛:“我以为你死掉了,我还觉得你的鬼魂回来了,我好像精神失常了一样,你一点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 原确:“我知道。”它看向不远处的名牌珠宝店。 现在补上,来得及吗? 路沛:“我讨厌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你知道?”他一顿,难以置信道,“你,你,你是故意装神弄鬼,吓唬我?” “没有。”原确说。 路沛:“我那天,回到地下,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收拾了家里,是不是你干的?” 原确:“是。” 它专注地盯着珠宝店的橱窗,那里陈列着一条宝石项链。 那或许地震那晚的奇怪感觉,也不一定是幻觉。路沛又气又恼,见他不好好回答问题,心不在焉看向别处,更为生气。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脆响。 ……?原确回神,抚摸自己的左侧脸颊,缓慢摩挲人类留下的指痕。 它的触肢伪装成手指,仍然有嗅觉功能,闻到一点带着辛辣味的香气,人类好生气,但是香香的。 “你太过分了!”路沛说。 他指责原确回来了也不第一时间见他,反倒故意恐吓他,气得对原确拳打脚踢,并不收着力的发泄。不过,这对人类原确也不算痛,非人类就更不必说。 原确照单全收,感受过后,说:“我发现你的手快速放到我的脸上很舒服。” 路沛:“…………”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5节 “滚!!”路沛吼道。对于手里的花束,他本来想故意泄愤地狠狠丢掉,扬起手时瞥了一眼,又有点舍不得,于是转为夹在臂弯里,愤怒地带着一起走了。 “老婆。”原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生气。” “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别那样叫我。”路沛说,“你充其量是个前男友。” “对不起,老婆,不是吓你。”原确尽量解释道,“我去城外,遇到一些事,回来了,马上见你。” “前男友。”路沛语气高冷地纠正,“什么事?” 原确进入深度思考,在它变成人类之前没有其他怪物告诉它,做人要回答那么多难以回应的问题。 他沉默半晌,路沛提高声音:“你到现在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吗!” “我……”原确说,“我忘记了。对不起。” 路沛:“哈?” 原确重复:“我忘记了。” 它确实什么都不记得,这倒不是假话。 路沛:“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原确:“生日是……”什么?原确谨慎地没有直接问。 路沛:“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原确:“父亲……嗯。父亲……” 原丿横竖横竖后面忘了。 原确的脸上出现做不得假的茫然,路沛不认为他会在这方面撒谎,他甚至没用最习惯的‘老头子’代称,至少路沛从来没正儿八经听他喊过一次爸爸或父亲。 “你失忆了。”路沛惊呆。这么狗血? 原确:“是的。” 路沛:“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记得?” 原确:“还有别的,但是,只有一点点。” 路沛讶然,又抓紧问一堆话。原确不屑于使用谎言,他是否在故意说谎,路沛一旦起了怀疑,通常都能通过问讯手段套路出来。 问询的结果是,原确大概率是真的因为某些事故失去记忆,什么都忘完,很可能记忆正在逐步恢复,最先想起的人是他。 “你的左手……”路沛说,“还好吗?” 原确掀开袖口,活动手腕给他看:“很好。” 路沛:“……?” 路沛表情古怪。原确以为他在质疑自己的修复能力,强调:“比之前的更好。” 普通的人类肌体,又怎能与高维物种的机能相提并论?原确存着明显的炫耀实力意图,但路沛的脑子里只有突破常识的震惊。 这好像不太对。不过,既然原确回来了,剩下的可以慢慢确认。 路沛电召来司机,送他们回天马新区。 一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街边车位停着一辆打双闪的金顶豪车,车牌只有三位数,路沛一眼认出,道格林思家族的车。 他以为是容月来找麻烦,毕竟很显然,原确在回城路上给容月找了点麻烦,他心里盘算着应对的措辞,但下车的是容尧。 容尧看到原确,心情复杂:“路沛,他果然来找你了。” “那你呢?”路沛说。 容尧:“我也找你。单独的。” 路沛心情好,愿意给他五分钟废话时间。 两人单独走到十米开外的地方。 “死掉那么久的人,突然复活了,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怀疑?”容尧说。 路沛惦记着那只断掌,他将它送到医院测过dna,能够和原确之前体检留下的血液匹配上。尽管是改造人,自愈能力还是夸张到有些超出理解了。但他嘴上不可能露怯,答道:“怀疑什么?怀疑一个活人是鬼?” “你真蠢!”容尧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鬼?他都那样了,断肢怎么可能重生? !一个人怎么可能复活?!而且他还在城外那种情况下活下来了,他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生存?你难道一点儿都想不到吗?” 路沛心里咯噔一声。他自然是有猜测的,只是不敢深想。 “不牢你费心。”路沛说。 难得的好心提醒被当成驴肝肺,容尧怒火攻心,认定这个路沛莫名其妙爱上穷鬼的恋爱脑已经没救了,这个死同性恋很快就要没好日子过了!很快他就会被那居心叵测来路不明的穷光蛋骗身骗心,然后被路巡赶出家门。 “你马上要倒霉了。”容尧说。想到这里,他畅快很多,进一步压低声音,“原确打劫了我们的车,还让汤川议员颜面尽失,你要是想护着他,准备和他为敌吧。” 汤川,七位黄金议员之一。 对路沛而言,确实有些麻烦,因为对方是联盟安全部的总司令,他的直系大领导。 “等着瞧吧,汤川议员有得是手段收拾你。”容尧眉飞色舞地说。 完成打击路沛的任务,他心情愉悦至极,转眼望向不远处的原确,这一看,又把他轻快跳动的心脏吓得迟缓想罢工。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原确就以暴力手段给他造成有生以来最强烈的阴影,导致容尧一直觉得这个人很恐怖。 哪怕是现在,对方安静地站在那里。 一只灰色麻雀跳上车顶,原确对它伸出手。 那麻雀振翅欲飞,竭力拍打羽翼,却没飞起来,两只爪子被固定在原地,只有一双翅膀在毫无作用地扑腾,叽叽叫了两声。 原确触碰它的喙部。 麻雀的挣扎停下了。 它停滞在车顶,大约过去两秒,一双眼睛重新睁开,眨眼时,仿佛有细微的猩红光芒扑朔。 然后,它拍打翅膀,顺利地飞走。 空中落下一片灰黑色的羽毛。 原确的目光也随着那片鸟羽,缓缓飘落,冰冷且无实感地落在注视着这一幕的容尧身上。他漆黑的眼睛,似乎也映着一点暗红。 容尧头皮发麻。 他甚至没听清路沛对自己回了句什么,也没有任何找茬成功的快感,在莫名的压力和恐慌下,匆匆地离开了。 - 晚上,人类很高兴,又心事重重。 他们宿在同一张床上,原确将他揽在臂弯里,头一次觉得人形身体意外好用。 在从前的夜间,它会延展躯体,悄悄把人类装进它的肚子里,那样他们离得非常近,但完全不如此刻。 人类枕着它的胳膊,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专注而忧郁地望着它。 好神奇,为什么?他身上施加了什么样的魔法,竟能让它像一朵蒲公英一样蓬松柔软,软绵绵地四散开来。 人类会法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啦?”路沛说。 原确:“唔。” 路沛:“好吧。” 原确用嘴唇贴他的脸,路沛紧紧闭着牙齿,不与他接吻,他也颇能得到趣味的,细细地亲了一会,在亲到脖颈的时候被推开。 “老婆。”原确又喊他。它咀嚼着这一亲昵的称呼,品味出一丝回甘来。 “是前男友。”路沛冷酷纠正。 原确适时耳聋,问:“亲亲?” 路沛:“不亲。” 原确从善如流:“那我亲你。” 原确又偏过头来吻他,路沛使出双手双脚,两只手掌用力推他的脸,双足踩住对方的大腿,往后弓起身体,全身心都在拒绝。 已经那么卖力防守,结果被舔掌心。 路沛抽回黏糊糊的手,怒道:“……你好烦啊!睡觉了啦。” …… 半小时过去,路沛却并没有睡着。 他手指绞着被子,心里微妙的不安。 尽管他能从种种回应中确认,这个人是原确,但对方身上的疑点,实在是很多。 他的视线往下瞧。脑袋下垫着的胳膊,光滑,完好,毫无伤痕,生长出来的新的手掌,健康而宽大,没有任何不协调的纹路,甚至没有伤痕。 ……光这一点就太奇怪了。 第80章 路沛翻了个身。 他眼神从手腕, 转移到原确的肩膀、胸口。 照样是均匀,干净的自然肤色。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相信原确具有超凡的能力,他亲眼见证过, 那有一定的条件,因化学药品或特别作用进入某种状态,原确在那个状态下拥有极强的自愈力, 被多枚子弹击中也行动如常。但他清醒状态下所受的伤, 照样会留疤。 可现在,原确身上的旧伤伤疤,都不见了。 路沛纠结很久。 他的手指从原确的肩头往后背摸索, 这地方该有五厘米长的伤痕,医生缝合技术稀烂, 留下坑坑洼洼的一道。由于它位置的巧妙,路沛每回受不了的时候, 经常用力抠住这里,指甲不由自主挠出划痕。 可这片皮肤,如今十分光滑。 “你的……你的疤呢?”路沛问。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6节 原确不假思索:“我没有。” 路沛:“……没有?是什么意思?” “是没有的意思。”原确强调, “我很厉害。” 本体前段时间刚被定制的弹头炸得差点离世, 尽管被它自己定义为战略撤退, 但事实上,越是意识实力上的缺点便越要用虚张声势掩盖, 不可以示弱, 自然界雄性的本性大多如此。 于是,原确特意修复躯体上的所有疤痕,以免人类听信白毛丑东西的污蔑,以为它被军部和医药公司联手揍得逃回城内。 “……” 这却让路沛更睡不着了。 他脑子里全是大小阴谋论,还有怪力乱神的猜测, 医药公司、污染和鬼怪传说三方混战,好混乱。 但原确的体温如此真实,他纷乱的思维转着转着,被暖烘烘的温度烤到停摆,依偎在对方的臂弯里睡去,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原确的一条胳膊还在他的脖颈下托着,手指绕着圈玩他稍长的发尾,仿佛这是什么很有趣的玩具。 明明醒着也不爬起来,非得陪他赖床,和以前一样。 路沛心底还是有疑问,不过行程照常。 “收拾一下,出门。”路沛说。 原确:“哦。” 他的工作日生物钟很稳固,八点钟下楼,托玛德和司机也于十五分钟前抵达他家楼下等候,提着一份速食三明治和咖啡。 “这是我的新秘书。”路沛向双方介绍,“托玛德,这是我的男……” 原确:“丈夫。” “前男友。”路沛斩钉截铁,“他叫原确。” 得知如此八卦,托玛德的个人素养却能使他表情八风不动:“您好,原先生。很少见到路议员家中走出人类,通常只是宠物。” “哦,我养了只小香猪,叫太一。”路沛对原确说,“它是黑色的,脾气和小狗差不多,昨天托玛德把它送去医院绝育,你今晚应该就能见到它了……” 托玛德:“抱歉,没有。” 路沛:“?” 托玛德:“您在晚宴时,说取消所有行程,我以为给宠物猪绝育也是其中之一。我昨天没有来过您家。” 路沛:“……” “啊?!!”路沛震惊,“那太一去哪了?!” 路沛赶忙回头去找,托玛德有他家的备用钥匙,所以回家没见到太一,他自然以为是被接走了,压根没觉察不对。此时才意识到,小猪是忽然不见了。 “太一?”路沛焦急呼喊,“太一,你在哪里?你听得见吗?听见出来一下?” “太一?” 路沛上下楼,在各个房间进出。 “你跑哪里去啦?怎么也不吭一声?” “小黑猪,别藏了,你搁哪里呢?” 原确站在门口。 猪搁这呢。 路沛:“太一好像不见了,你们快帮我一起找。” 原确听命,假装找自己。它完全可以分裂出一重分身继续扮演小黑猪,但不想这么做,一方面是需要节约能量修补躯体,另一方面,原确想象一番,如果它的人形态和猪形态一起掉进河里,人类大概率会救猪,这让它觉得微妙不爽。 几人协力把家中寻遍,也没有太一的踪影。 路沛难免失魂落魄,它一定是跑出去了。 他给社区管家发信息,让对方帮忙在邻里张贴寻找宠物的悬赏,送猪回家重酬一万币。 “太一很聪明。”托玛德猜测道,“或许,它知道自己要被送往医院绝育,连夜出逃。” “唉。”路沛叹气,“我们先出发吧,别迟到了。” “哦。”原确上车,它对车很熟悉了,能够自如地叩好安全带。 路沛说:“我们去医院。” “医院。”原确想了想,好像知道是什么,“要给我撅鱼?” 路沛:“???” 托玛德:“哈哈哈。” 司机也忍不住闷闷偷笑一声。 坏了。原确警惕。好像说错话了,人类的对话和语言,充满未知陷阱。 不过,司机和托玛德以为他在幽默,路沛早习惯他讲一些奇妙发言,车内三人都没把他的失误当真。 “上午,你得做身体检查。”路沛说,“我记得,下午要去一趟地上区……” “那个会议推迟了。”托玛德说,“原定主持的汤川议员,接触了污染物,感染病毒,正在抢救,目前似乎情况不太妙。” “……呃?”路沛困惑,“他怎么会接触污染物?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间。”托玛德说。 托玛德调出新闻给他看,黄金议员汤川在家中后花园与友小酌,忽然飞来一只来势汹汹的麻雀,那只麻雀身上携带污染病毒,袭击汤川议员,一小时后汤川发起高烧,送医治疗…… 这则新闻引得地上区一阵躁动,很快有人联想到天马新区的蝙蝠污染,尽管那消息被官方刻意压制,但还是在网络上流传开来,民众认为路上的鸽子、麻雀都携带危险,陷入新一轮恐慌。 路沛面色微变。 不单为这件事本身,也不止是它可能引起的种种后果。 正在前一天,容尧才来耀武扬威地宣布,汤川议员马上要找他麻烦,狠狠整治他——谁曾想,整治的意思是这人把自己整进icu抢治。 是不是有点太巧? 而且,这种行事风格,好熟悉。 路沛看向原确,欲言又止。昨夜辗转反侧的疑问,又在心头上涌。 “你和汤川议员,闹了什么矛盾?”路沛问。 原确:“金毛老头?” 路沛:“对的。你揍他了?” “没有揍他。”原确进行无感情陈述,“我打车进城,下车,他让我替他工作,说给我很多钱。我拒绝,他很烦,一直很吵的叫,我把他挂到墙上。”它知道不能当众杀人这种常识。 路沛:“……”好吧。 他又想了想,小声问:“你昨晚,一直抱着我睡觉吗?” “嗯。”原确说。 路沛:“没有做别的?必须说实话。” “没有。”原确眼神漂移。 路沛一眼看穿他的心虚,犀利道:“你干了什么?!”在他提着领子的不断追问下,原确终于不情不愿承认,偷偷亲他六次。 但没有出门,没有离开房间,甚至没有下过床。 路沛心情复杂,眼中飘着怀疑,不停地上下打量原确。根据历史经验,很难相信这是过巧的巧合;可如果是原确干的,他没离开过房间,总不能远程操控污染物……难道,真的只是阴差阳错? 原确被人类专注地盯着,如此认真,显然是在考量它的实力,于是它不经意地曲折手臂,显露肌肉线条。它观察过,强大的人形雄性都喜欢这么做。 果然,它的展示很有效,人类凝望它半晌,喃喃着叹了口气,说“算啦”,把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手臂外缘,完全是归顺和依恋的姿态。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医院,原确接受全面体检。 路沛坐在休息室,等待结果,手边的红茶飘荡着袅袅香气,从滚烫变为温凉。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直觉和理性左右互搏。 一边主张,这个人就是原确,相信感觉。 另一边主张,这个人身上全是疑点,保持理性思考。 路沛被它们反复殴打,一团乱麻。 他有一个想法。 原确是改造人,而且那个项目先前也由医药公司主导,很可能,他们利用以前保存下来的实验数据,创造了一名原确的克隆体,投放到他的身边,如此一来,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没有记忆。 他发消息给路巡,询问关于那项目的事。 十分钟后,路巡回答:【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路沛信口胡诌:【我担心你弄一个原确克隆体,给我当替身】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条输入提醒,持续了好一会儿,不知对话框的那一边在犹豫什么,路巡删删改改许久,居然才回复两个字:【不会。】 路沛:【?】 路沛:【哥你很可疑,你不对劲哦?不会真这样干吧?】 路巡马上说:【我工作了】 可恶的路巡,为逃避话题使出工作遁!令路沛更是不安。后面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路巡似乎真的在计划一些事。 思来想去,路巡虽然封建专制,也没有到罔顾人权的地步,不至于真去克隆一个所谓的替身。 但他还是放不下,因为关于原确的种种,委实太古怪。 路沛走出休息间,踱步到诊室,原确正在做最后一项常规测试,隔着玻璃窗,他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那熟悉拒人千里的感觉,疑问曲线又陡然下滑。 见他站在门口,护士给他开门,路沛顺势步入诊室,询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大项结果基本都出了,就诊人非常健康,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护士翻看平板,只有一条飘黄的不佳数据,“不过,五官检查这方面,就诊人疑似有红绿色弱,建议进一步观察。” “红绿色弱?”路沛困惑。 原确听到了,着重强调:“我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路沛问。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7节 原确沉默半秒,发出冷笑。 是那几个阴险的白衣人利用它的短处,设计陷阱,想要让它显得弱小,被人类嫌弃。 题目是在密密麻麻的色块当中找数字,然后做个位数的加减法,医生问他结果,原确答不上来,只得闭嘴,他认识数字但不知加减概念。这完全是仗势欺人!毕竟,它当猪的时候并没有谁教过它猪心算。 原确冷哼一声后,便不再吭声了,神情中有种色厉内荏的心虚感。 这说明他在色弱测试当中,着实表现不佳。路沛心里咯噔一声,色弱是天生的基因病,一般不会随便因为后天外伤发生。更何况,原确有自我修复能力,连断掌都能重生,眼睛的缺陷难道不能恢复?他为什么会有色弱表现? 于是,他又忍不住想,这个人,真的是原确吗?路沛心里不禁直打鼓。 “好了,测试全部完成。”等原确吹完肺活量,医生递上一块板,“您在这里签名。” 原确:“……” 原确用四根手指成拳地握着笔,它的名字,总之先写下一个原,然后……然后是……点丿横竖什么的。它努力回忆,大脑空空如也,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该死的人类又要阴它。 卧槽,怪物真的怒了。 路沛表情愈加凝重,上前道:“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他一来,原确从愤怒转为慌乱,随手签下一个名,然后瞬间把板子反扣,把眼睛撇开,还摸了下鼻尖。 路沛:“?” 一系列动作,明晃晃地阐述着‘我很有问题’。路沛眯着眼睛,拿起那块板,打开一看: 原神。 路沛:“………………” 随着一阵莫名激荡的灵魂乐曲,路沛缓缓瞪大眼睛,大脑皮层舒展,一切阴谋与怀疑烟消云散。 这绝对是本人!!! - 路巡回复完弟弟的消息,放下手机。 他桌前站着四位军校生。 四人身穿统一的军校制服,双手贴着裤缝,身体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地向前看,很有年轻军人的精神劲。 由于最近的污染事件颇多,人心惶惶,不少势力趁机搅混水,其中关节错杂,必须要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官主持局面——于是,尚且在狱中的路巡,以‘特别顾问’的身份,被军部返聘。而这四位成绩优秀军校生,是他即将选择的顾问助理。 路巡确实一眼看中了其中的一人,但不是因为这一位有多么突出的优秀。 这个人留有一头黑色长发——应当是出于宗教信仰的蓄发,斯拉夫人的后裔,五官非常立体,眉压眼,因此一双眼睛沉在阴影里,天生显得阴沉。 乍一看,有些像原确。 路巡总是在琢磨,怎么让路沛重新高兴起来。 他清楚这想法对别人不太公平。 但是,如果身边有个相似的,也许弟弟不会总是惦记那个人了。 第81章 黄金议员汤川送进icu10小时后, 抢救无效去世。 消息被汤川家人紧紧捂着,一个黄金议员的去世,牵动利益万千, 对外,他们的说辞是救治顺利,已恢复自主意识, 不过, 这条消息很快便送至少数盟友手中。 凌晨一点,刚躺下的容月便被这条消息震起来。 趁着信息差的时机,他得赶紧想办法找巨木医药的人商量, 如何处理下文,如何瓜分那老头手里的政治遗产, 如何将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收益最大化。以及,这该死的蔓延到地上区的污染, 他们准备怎么处理。 事态紧急,容月简单整理仪容便走出盥洗室,却发现玄关处, 容尧一脸心神不宁, 像是等着他的样子。 容尧:“哥。” 容月换鞋。 容尧:“这个点, 你,你要出门啊?有急事?” 容月整理袖口。 想说又不敢说, 这二百五八成是闯祸了, 但他目前分不出心思来教训他。 容尧:“汤川议员出事了吗?他是不是没了?” 关于汤川去世的绝密消息,目前全联盟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他看向容尧,以为二百五难得使在了智商上。 “管好你自己。”容月说。 “哥,袭击汤川议员的那只污染物,不是报纸和新闻上配图的那种褐羽雀。”容尧冷不丁道, “它是灰色羽毛的,灰黑色的麻雀,是不是?” “……”容月一顿。 媒体没从医药公司那边拿到真实现场照片,因此配图采用更常见的褐羽雀,实际上,是一只相对稀少的灰羽雀。这是从未公开的细节。 容月不动声色:“你从谁那听说的?” “我亲眼看见了!”容尧的声音颤抖。 “怎么可能。” “真的!”容尧说,“哥,你听我说……” 自从回到家中,他的脑海中便不断回播那一幕。 原确抚摸一只麻雀的喙部,将它放飞,然后,阴冷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他身上。对方没有什么恶意,但这瞬间弥散的恐怖感充满了遐想空间,就像半夜三更床下突然出现一双红绣鞋。 没过多久,听闻汤川议员被污染物袭击,且污染物是一只麻雀时,容尧瞬间魂不守舍,生怕下一个被污染物找上的是自己。 他把自己所见的,一五一十告诉容月。 容月若有所思。 “我知道了。”容月说,“他现在,和路沛住在一起?” - 路沛与文盲前男友同居。 失去记忆后,原确本就不高的文化水平更是滑坡到底,但厌学倾向却一如往昔。 他拒绝请家教给他上课,每天对着平板听网课,路沛给他在自己办公室角落支一张小桌子,原确每天待在那高强度输入小学课程。 路沛每晚检查原确的学习情况,一塌糊涂。 学了三天,只会个位数加减,认的字也很少,勉为其难学会写名字。 路沛给他讲题,对着教程念一遍,原确状似听的很认真,一做题,算出来十加一等于五。 虽说下笔如有神,但不能是原神。 唉。 路沛好无力,把脑袋靠在此人的胸肌上,汲取能量。 原确抚触他的胳膊,又摸摸他的脸,对方毫不反抗。人类浑身都软绵绵的,仿若云朵玩偶。它稍微掂量了下,对比他们见面的第一次,人类大约增重210克。 按照这个速度,将他养到200斤应该也要不了多久,很快就可以吃了。 仔细想想,居然还有些舍不得。 人类有奇妙魔法,仅需贴靠在他的身侧,立刻有一股神秘的滋养供给它能量,使得它修复身体的速度不由自主加快。 “好了。”路沛休息完毕,重新启动,“你继续写题目。” 原确胡乱在“=”后面涂两笔:“如果你请求我,我可以重新考虑。”暂时不吃你。 路沛眼睁睁看着他又写错一道题,痛苦道:“我真的求你了!” 既然人类诚心诚意拜托。原确说:“好吧。” “算了。”路沛喃喃地说,“是我不会教,我不该为难你的。” 原确:“不会?” 路沛:“嗯。” 原确:“哪一个?” 路沛放空双眼,大脑空空。 “这个?”原确点了一道题,“你不会?” 路沛敷衍:“嗯嗯。” 这太容易了,答案是27。原确写上这两个数,在旁边列了个计算竖式过程。它连基因表达也能精准模仿,遑论别的东西,认真写下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与油墨印刷一样的标准字体。 原确收笔,也准备收获人类倾慕与崇拜的感情,它带着一丝隐秘的自得,转头望向路沛——没有看到仰慕,只有冷笑。 路沛抄起作业本卷成筒状,往他头上敲。 砰砰啪! “你又装傻!”路沛怒道。 原确:“……” 人类的眼睛,似乎比它想象得厉害一点。原确思索。 “你变聪明了。”原确夸奖。 路沛实事求是:“是你一点没变。” 不。它变了。原确想。它想起来一些事,比如在与nj78的存亡搏斗中,它落于下风,为对方所吞噬,殊不知真正的战斗还在持续,而后续一段时间的沉眠中,真正的强者0号,不声不响地反消化了对方,成为持久战的最终胜利者。而这些,人类想必一无所知且无法理解,说出来将会吓得他哇哇大叫。 想到这,原确体贴地闭嘴,扮演了一个不爱说话白痴伴侣的角色,以免让人类在相形见绌下自卑。 路沛没空自卑自傲自杀,他要被加班压垮了。 汤川议员死亡讣告发出,政坛和民间舆论一起颤抖,无人知晓一只污染物是怎么飞过多重隔离网,但这显然是防疫一线的不作为。 民众指责卫生部,军部,特别行动局,巨木医药公司,天马新区大小官员,所有相关的有名有姓的人物都被拉出来赛博审判,进行从夯到拉的严格评分,其中医药公司荣获‘拉完了’的桂冠。 在同行劣迹斑斑的衬托下,路沛挨骂程度不重,不过,这事一出,天马新区所有政府部门耳提面命的一起加班,得抓紧做点成绩出来。 幸好,军部联合医药公司研制的新型检测仪面世了,马上展开城内检测点换新改造,想必接下来一段时间,污染物漏网的情况能够加以改善。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8节 直到路巡打电话给他,路沛才意识到,他们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 例行问候后,路巡说:“后天的家庭日,有时间吗?” 家庭日,是联盟的公共假期,其重要程度胜过农历新年。 路沛检查日程表,说:“我们吃个晚饭?” 路巡:“好。” “对了,哥。”路沛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这可能很难理解,也有点超出想象,但是,原确回来了……” 路巡那边嗡嗡扰扰一片,似乎是有信号干扰,杂音持续好几秒,路巡重提电话:“抱歉,没有听到。你重新说。” 路沛:“就是,原确他回来了——” “#@%%#!滋滋滋……”噪音。半分钟后,路巡说:“什么?” 路沛:“就是……哎算了感觉说不清楚,你后天过来就知道了,嗯,这可能对你,很难是个惊喜,但我想,你也会替我开心……” 路巡是真没听着,不远处的电波仪器正在测试,信号非常差,依稀有‘惊喜’、‘礼物’这样的字眼落入耳中,根据往常经验猜测,可能路沛想送什么东西给他,让他期待。 也巧,路巡也准备了惊喜,那就是方储。 这个蓄有长发、长得像原确的军校生,被路巡点名留作他的助理员。路巡观察一段时间,十八九的毕业生清晰得一眼能看穿,人品和能力尚可,至少是同期中的绝对佼佼者。 两天很快过去,眨眼到了兄弟两人约定的晚餐时间。 路沛:“我哥要来了,你等会儿就在餐厅待着,安静点别出声,等我让你说话了,再开口,知道吗?” 原确:“哦。” 路沛带上餐厅门,紧张忐忑地踱步。 十分钟后,他等来了路巡,还有一个生面孔,跟在他哥身后,手里提着礼物箱。往常伴随在路巡身侧的副官,要么是多坂,要么是米苏。 “你的新部下啊?”路沛问。 “助理员。”路巡说,“他叫方储。” 助理员,是军队相关职位配备的工作岗位。路沛幅度极轻地挑下眉。看来,路巡和军部的关系基本已修好了。 “您好。”方储说。 对方动作和语气都一板一眼的,似乎有点紧张,路沛猜测这助理员是个新毕业生。他其实不太愿意不熟的人进他家门,但今天是家庭日,让一个加班的年轻军官在外面车上等待,那显得太冷漠,于是说:“你进来坐。东西放沙发边就行。” 弟弟一反常态地请人进门,其潜台词已经十分明确。很好。 路巡不动声色颔首。 如果路沛提出,他自然多得是办法,把方储调任到他身边当安全员。 “哎,哥。”路沛领着他往里面走,清清嗓子,“今天晚饭,我们的餐桌上,得添一双筷子了,没问题吧?” 路巡:“?” 路沛甚至想让冒出来的助理员一起进餐。移情计划顺利得没有必要,令路巡产生了严重的反悔情绪。他的本意是把这人放在边上,给路沛当个念想。绝不是恋爱。 路巡看看方储。 一个审美正常的男性,到底为什么觉得这种流浪汉类型的长相顺眼?一见钟情么?他皱了皱眉。 无论如何,他自然不愿意与弟弟的双人晚餐,被突然出现的助理员插足。 “不方便。”路巡直白拒绝。 “……呃。啊?”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绝,路沛一怔,意识到,“你,你知道啦?”他倒也不奇怪路巡从哪里听说原确的事,尽管他吩咐过保密工作。 反正迟早要坦白,不差那么一时。 “我清楚你不太愿意,但是,来都来了,是不是?”路沛省略多余的解释环节,笑道,“他都已经在这里了,我们就一起吃顿饭嘛。” “何必这么着急?”路巡的语气中弥漫着鲜明的不悦,“我不反对你们单独进餐,但今天是家庭日。” 路巡向后扫了一眼,眼风凉凉,助理员方储立刻把身形挺得规规矩矩,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少将瞪视,剧烈反思起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 “哎呀,哥哥,你最好了……”路沛说。 太不像话。路巡无视路沛诚心诚意的祈求,抬手推开虚掩的门。 而餐厅光线照进他双眸的瞬间,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路巡少将,竟不由得愣住了。 餐桌边怎么会出现一头野生豪猪。 初具人形,长得很像弟弟之前的那个室友。 路巡后退一步,关上门。 路巡深呼吸,一秒后,重新打开门。 原确安静端坐在桌边,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不是错觉。 第82章 路巡沉默好几秒钟。 他本以为这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定睛一看, 那长方形的餐桌,白色的桌布,漆黑的犹大, 原来是最后的晚餐。 路沛从他哥开关门的动作当中,看出一丝恍惚的不愿相信,和他初入地下区、得知自己即将被原确杀死时的反应, 一模一样。 路巡站在用餐区门口, 不肯进去,仿佛里面是生命禁区。 路巡:“这是什么。” “?”路沛说,“是原确啊。” “他为什么在这里?”路巡说。 路沛莫名其妙:“你不是刚刚说你知道吗?……原确活着回来了, 但是他磕到脑袋,没记忆了。” “……”路巡意识到两人方才是鸡同鸭讲, 结合着这凝练的解释,回头理解了一遍路沛的意思。 弟弟的前室友原确在那次事故中没死透, 复活爬回来,大脑损伤更胜从前,弟弟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 收留了对方。原来如此。 这家伙才是所谓的惊喜礼物。 难怪如此支支吾吾。 路巡打量着原确, 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米其林轮胎一般的身材,藏污纳垢的外形, 每个细节都没有改变。 很快, 他的眼球隐约胀痛,很难说是基因病发作,还是看到不干净东西缘故。 “哥哥。”路沛希冀地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他先开口,别让气氛太糟糕。 “所有人都以为, 那次事故只有三位幸存者。”路巡说,“过去那么久,还是活着回来了,你命不小。” 路沛:“哥你能不能说点漂亮话?” 路巡改口:“你命挺大。” 路沛:“……” 原确缄默,狮身人面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端坐。 路巡:“他声带损伤了?” 路沛:“没有啊!原确你怎么不说话。” 是你让我待在里面不要随便出声,朝令夕改的人类。闻言,原确转向路沛,一点儿都不带关注路巡的,问:“说什么?” 他们两人都不正眼瞧彼此,周遭的气场像各自划分了领地,泾渭分明。少将的脸色非常不妙,旁边的方储感到一阵压力。 想让他们正常友善地问好,难于登天,路沛直接放弃,拉开椅子邀请他哥,路巡硬邦邦坐下。 原确此人最大的优点是话少,三分钟把自己碗里的所有饭菜扒进嘴巴咽下,闷头给路沛拆螃蟹挑蟹肉,在餐桌上如同幽灵,这是唯一让路巡不那么抵触的地方。 路巡的军部工作是强保密性质,两人有一阵子没通电话,他问弟弟的生活情况,其实不用问,看样子没有变瘦,也没有太憔悴,说明最近虽然身体上辛苦,但精神上的压力尚且在可控范围内。 “nj78的事儿,纸包不住火,网上现在都知道了。”路沛说。 路巡:“大约什么程度?” “现在基本都知道去年调查队团灭的事情是它干的。”路沛说,“毕竟这事政府也不太好做公关,当时说什么高污染区域发生地震、附近污染物受惊袭击车队,导致多人身亡,在当时已经是最合理的解释几了,结果有几个城外地质调查队的嘴上没门……唉,不提了,反正他们虽然猜中了,也没有明确证据。说起来,那个nj78抓到了吗?” “没有,它很狡猾。”路巡说。 “网友叫它污染物皇帝,还有不少崇拜者。”路沛说,“他们祈求它把人类一窝端了,先从医药公司开始,还挺真情实感,恨不得所有人一起死翘翘。” 希望自身隶属的种族灭亡,奇怪的、反天性的请求。原确无法理解,也不准备应答。 “要是真有杀进城来的那一天,污染物的皇帝啊,请先把我的办公室烧掉。”路沛双手合十,诚恳道,“我再也不想上班了,拜托——” 既然他如此的恳求了,好吧。原确仔细考虑、评估。至少现在没办法做到,伤势未愈,实力不足,时机不佳。但它在心里向人类承诺会有这么一天。 路巡对这些傻话仅是嗤笑一声。 “今天上午,巨木医药在城外测试新的检测仪器,发现nj78的‘养殖基地’。”路巡说,“它将大量野生动物转变为污染物,把它们圈养在一个山谷中。” 原确:“……” 可恨的医药公司,那些是它重要的储备粮,而那处山谷很适合休眠。原确心中暗骂。同时,它也察觉到一种危机,那些人研制出一种新的仪器,能够勘破它的伪装,也意味着被找到踪迹的概率提升,需要更加小心了。 等到一餐快要结束,无论路巡内心如何的抵触原确,还是得把话题引向他。 “他是怎么回来的?”路巡问。 路沛:“呃……打车回来的。”路沛假装吃菜。 路巡:“他之前,一直在城外?” “他不记得了。”路沛说,“你说呢,原确?” “外面,罐子里。”原确说,它忽然想起想起一幕,“还有躺在草地上,有透明的泡泡飞过去。” 路沛讶然,刚想追问他是否回忆起什么,路巡先一步质疑道:“你带他去做过污染三重检测吗?” “做过了,也做过体检。”路沛说,“他没有感染,不用担心他会传染给我。你得相信原确的身体素质。” 原确高傲地扬起下巴。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29节 路巡:“我是不相信你室友的卫生条件。” 路沛:“说过多少遍了他叫原确……哎呀哥你真是,好不容易回来了,话不能这么讲吧!” 可以这么讲,因为原确接收不到内涵。它发现路沛今天多吃了57克蟹肉,也许很快就会变得圆滚滚的,至于白丑的任意言论压根不值一提。 谁知,路巡将它审视一番,目光停留在他放在桌边的完好手掌上,忽然冷不丁道:“你,真的是原确本人吗?” “哪怕是‘最强兵团计划’的改造人,也不该有这种恢复力。”路巡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原确微微一顿。 ……被看穿了? 人类中的佼佼者,果然拥有非凡眼力,不容小觑的对手。 原确绷直的脊背缓缓松懈,胸腔向后弓,腿也后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预备伏击的姿态。 路沛知道,路巡只是猜测和试探,大概拥有和他之前一样的怀疑,觉得这个失忆的原确可能是克隆人。 “哥你别再瞎想了。”路沛说,“就算有想法,非得捡现在说吗?饭还没吃完呢。” 路巡抿一口红酒,如路沛所愿的转移话题:“你那只猪呢?怎么没见到。” “我要给太一做绝育的前一天,它逃走了。”路沛纳闷,“一直没消息。”他为找一只小猪悬赏一万币的消息,很快在周边街区传开,一些拿着长相差不多的黑色小香猪来领赏,可有效线索为零。 得知那只讨人嫌的猪逃走,路巡心情转好些许,但原确的回归实在让他愉快不起来,劝慰道:“买一只新的。这次买粉色,比较可爱,不油腻。” “那些猪都没有太一可爱。”路沛拿筷子戳米饭,怅然若失道,“你说,它去哪里了呢?” 路巡:“说不定是变成人了。” 原确陡然一惊。又被看穿了! 他垂着眼睑,若不是长发的遮挡,旁边的路沛将立刻看到他惊成一条细线的双眸。而原确如果是一只具有皮毛的动物,此时全身上下的毛毛必像尖刺一般炸开。 他知道了?……他发现了?原确不动声色,警惕万分地想,他会怎么做?挑拨离间,还是打算抢走它的人类吗? 它等待着路巡的下文,丑八怪虽然喜欢胡言乱语,但比它想象更得聪明一些。不过,原确已经计划好,最坏的结果是它食用路巡,并捏出一个分身来扮演对方,以免使得人类过度伤心。 原确屏气凝神,静候片刻,却没等到想象中的交锋,因为哪怕是路少将也不能想到世界上有野猪化人之奇事,随口一提后,也就不多说了。 徒留原确维持着时刻索敌的态度。 “方储今年从联盟军校刚毕业。”路巡提起外面的助理,“为人稳重可靠,虽然只有十八岁。” 性格、学历、人品,乃至年龄,都碾压过那个室友。他的潜台词是这个。然而路沛只是笑了下:“难得听你这样夸人,那你也夸夸我呗。” 刚被路巡夸奖的方储,忽然敲了两下餐厅门,说:“路议员,有客人上门,自称是卫生部的巡查员,是来找您的。” 在他通报之前,原确早就看了好几次窗口,只是他更警惕准备疑似拆穿它身份的路巡,于是什么都没说。 “稍等。”路沛起身。 大门口站着一对青年男女,穿一身薄荷绿色防护服,应该是工作搭档。女巡查员客气地说:“您好,路议员,我们是污染物重点巡查小组,这是我们的工作证件……” 证件没问题。路沛说:“要进门查吗?” “是。”女巡查员举起一个马桶栓子似的长杆,底部套着一个金属圆环,十分客气地说,“这是巨木医药新研发的新检测仪。您一定知道,最近nj78的消息传出去,大家都很恐慌,对天马新区一线的情况,那是十分的惦记。现在卫生部防污办划定的重点区域,都需要挨家挨户排查,这也是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 女人指指胸口的电子眼:“我们有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保证不会乱动您的东西。辛苦您配合工作了。” 这一通赔笑的话术下来,大义凛然又足够客气,哪里都找不出毛病,要是个普通人,真就给他糊弄过去了,但路沛可没那么容易忽悠。天马新区城内有这种搜查行动,先经过特别行动局审批,文件得过他手。 路沛一抬手:“搜查证呢?” 巡查员笑着递上证明,环境卫生部盖章,有容月的印刷签名。 环卫部直接下的证,这下手续齐全,路沛也没办法了,不情不愿地让开身位,跟在两个巡查员身侧,不希望他们乱翻东西。 “这个仪器,长得和之前那个差不多。”路沛说。 “对。”巡查员说,“但是功能上,强化许多,检查范围和精度上都有大幅提升。” 原确警觉万分,手指缓缓收紧了,它觉察到一些事,比如,那是用来找它的——被握紧拳头里的手指部分,由于它情绪的忽然激荡,不由自主地恢复黏糊的触肢状态。 巡查员打开仪器。 一秒开机,手柄处的液晶屏幕立刻跳转成黄色。 “滴滴滴滴——”开始响。 “您的屋子里……有污染物!”巡查员惊讶道。 路沛:“怎么可能?” 巡查员调整档位,将搜查精度调搞,搜查范围调小,他推着检查仪,往内走去几步。 “滴滴滴滴!!”液晶显示屏亮起红色。 【高危!】 【高危!】 【高危!】 红黄色的三角,快速而反复地跳动。 “在这个方向!”巡查员看向餐厅的门,激动地说。 探头处的圆环缓缓转动,指向左前方。 原确正坐在那里。 第83章 探测仪的高危警报, 自动上传到云端服务器。 坐办公室的值日人员刷到置顶的红色报警记录,有些傻眼,又有些激动。 “这么快就找着污染物了?” “坐标在哪里?” “在乌龙街道新生路……这个位置, 好像离路议员家很近。” “那一块算是低密度居民区吧?怎么想到去查哪里?” “不知道,出勤的是谁?能不能连接他们的执法记录仪看一眼……” …… 执法记录仪,别在两位巡查员的胸口, 那照相机的小圆孔, 几秒前就把原确的面孔记录在内。 记录仪的另一头,很可能有人在看,如果在这时立刻弄死他们, 会给人类带来麻烦。 探测仪的圆环中心对着原确。 很巧的是,他并不清白。 “你这仪器故障了吧。”路沛说, “我的餐厅里,活着的食材都没有, 更别说污染物了。” “不可能,这部设备上午才经过质量检测。”巡查员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觉得污染物在哪?”路沛反问,“桌上的烤鸡?还是那两个人?” 桌边两人, 一位是国民度极高的路巡少将, 另一位一身黑的男人, 冷峻的眼神就很不好惹。 巡查员彼此对视一眼,在对方眸中看见天人交战的复杂情绪, 顶着压力, 推着检测仪往里走。 【高危!】 【高危!】 【高危!】 “滴滴滴滴滴滴!!”仪器叫得越发急促。 随着他们靠近原确,圆环部分的红色亮度越来越高,红到发黑。 “那个……”巡查员声线紧绷,“携带污染病毒的患者,也会……引发它的警报。” 在场所有人都转向原确。 路巡站起身, 与他拉开距离。 接着,路巡主动走到仪器前:“我中午入城时做过检测。”巡查员切换模式,仪器的黄标短暂停歇了下,路巡一让开,它又重新对着餐厅叫唤。 而此时,餐厅门内只剩下原确一个人。 “看来确实有卫生问题。”路巡说。 原确依然坐着。 方才在餐桌上,被路巡几度看穿内涵时,原确感到高度的紧张,可现在,眼见着必然会被发现,它放松了下来。 那么,这几个人都得死。原确淡定地想。接下来是如何处理尸体和后续的问题。 原确过于镇静,好像警报器的锐响压根不存在,污染更是无稽之谈,这让路巡浓重的怀疑和警惕消散些许,巡查员也暗自怀疑是不是仪器出了问题。 危险的阴云笼罩在几人头顶。 巡查员身上冒冷汗,被原确安静盯着,却不敢再上前。 “别开玩笑了。”路沛冷冷地说,“容月派你们来的?” “我们是环卫部直接派遣的巡查小组……”巡查员说。 路沛打断他的说辞:“我最近升任特别行动局执法官,有点风头,所以整到我头上来了?你们两个真的清楚,替容月办这事,是什么概念?请暂停执法……” 毫无疑问这是容月的阴谋,路沛第一反应是如此,但这二人手里有环卫部直批的证书,如果他现在反抗执法,可能也是……电光火石间,路沛想到一件事。假如,仪器没有出错? 餐厅的小门,连接着后院。 “等一下。”路沛大步流星,“请随我来。” 他领着两人来到后院大树下,原确也跟着他,因此检测仪一直保持着赤红的高警报。 路沛回忆着,点了个位置,让原确用铁锹挖开。 土层之下,是一团黑咕隆咚的不明物质,散发着腐坏的气味。 “仪器探到的……应该是这个。”路沛说。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0节 巡查员面色一变,隔着手套分拨不明物质,依稀认出,类似老鼠的、有翅膀的东西,这是成团的蝙蝠尸体。 “前些天,请了工人来修整后院。”路沛面不改色地说,“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番交涉后,巡查员做好记录,装走蝙蝠尸体。这几句话给这事下了定义,有心人悄悄往议员家投放污染物,居心叵测,路沛这么一说,哪怕容月想拿这段执法记录做文章,也显得像自导自演。 他们离开,路巡支走方储,问:“怎么回事?” “是……太一。”路沛难以置信道,“它在后院刨坑,埋什么东西进去,没想到……”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挖开看。 “它一个小猪,从哪里弄来的蝙蝠?真是成精了。” 打猎的战利品被那两个人抢走,虽然是人类主动送出去的,但还是让原确略感懊恼。它知道以后没办法在这个巢穴里储存食物,那些人会再来调查,自己也需越发小心。 原确幽怨地看着路沛,丝毫没有逃生的后怕,仅有隐含的担忧。一点食物都不藏,也不肯食用它的身体,万一半夜饿晕了怎么办,人类? “污染让它的狩猎能力、思考能力大幅提升,难怪那头畜生逃走了。”路巡若有所思,猪真的会开智,他分析道,“也许它会回来,因为它在这储存食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始终不语的原确。 “可能吧。”路沛说。 这事很可疑,也比较诡异,路巡让他们去医院做污染检测,两人的指标十分健康。一场突来的危机,暂时解除。 - 这场执法的前因后果,当夜便传到容月的耳朵里,他听说的是路沛口述的版本,一群临时工人在修整后院时做了手脚,把污染物蝙蝠埋到树下,当然,他一个字都不信。 最直观的证据是,路沛和这种高危污染物朝夕相处,凭什么一点儿都没有感染迹象? 人是肉体凡胎,根据已有病例,普通人无防护接触二级污染物,七天内便会器官衰竭而亡。定期服用蓬莱之水增强免疫的汤川议员,在被那只鸟直接袭击的第二天就病死了。 路沛一点事都没有。 容月直觉路沛手里握着极其关键的东西,和那个改造人原确有重大关联。 可现在,掌握污染最前沿情报的,应该是搞出这一切事故的巨木医药公司,相关的科研也是他们一直主导。 这也许说明,路沛、路巡,与巨木医药达成了某种背着他的秘密合作? 难道汤川议员的死亡,也在他们的策划之中,而自己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容月一点都坐不住,径直找上巨木医药的现任当家人,林珀。 他旁敲侧击地试探,林珀的态度上瞧不出端倪。 “最近的舆论风向,让选民们对环卫部很不满。”容月说,“关于污染,还有那个逃逸的巨大污染物,你们掌握到哪一步,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稳中向好。”林珀笑呵呵地说,“非常细节的内容嘛,得问陈博士。你要是好奇,我帮你联系?” “你对陈博士很信任。”容月直白道,“他曾经给路沛做过陪读,两人一同吃住,关系密切。” “陈博士小时候窘迫,凭他自己,没有能力求学,所以受人资助。那也是以前了。” 容月:“你就不担心,资助人挟恩图报?” “陈博士有分寸。”林珀说。 “当然,塞拉西滨、蓬莱之水,都是他的力作。”容月肯定道,又一转折,“既然如此,在污染和人体的研究上,陈博士想必很有见地,不知道进展到了哪一步?” “人体实验,是药物研究必要的步骤,那些被试者都是为了人类的健康事业在付出啊!”林珀说。 他自然听出容月怀疑巨木医药与路巡暗度仓储的意思,一通感慨后,便把话题转向和容月的合作上,给予盟友安抚的回复。 - 路沛后院找出污染物的事情,没传出去,如他所愿的按照‘有心人迫害议员’的结论结案,作为一个悬案投入追查,而暗地里,路巡派人去找那只开智黑猪的下落,一无所踪。 也许是在这件事上没能做成文章,容月在别的地方向他施压。 虽然特别行动局是天马新区的最高防疫行动部门,但容月是黄金议员,又是环卫部的最高执政官,想给路沛找点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他也有些忌惮,只用些常规手段,比如卡审批、卡资质,在程序上疯狂挑刺。 路沛遇到这些麻烦,受气,加班,挨骂,容月蓄意卡了防疫物资的流程,物资的缺乏,间接导致几名一线工作人员在接触污染物时二级暴露,入院抢治。 虽然人活下来了,仅有轻微后遗症伴随终身,但这让路沛极度的内疚、自责,哪怕原确在身边,也由于发作的愧疚感几天几夜的睡不着觉,必须依赖安眠药入眠。 “我不想做这份工作了。”路沛对他说,“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过失,但我很难受,我也有错……我心不够硬,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如果没法把一个人的一生,看成一个普通的数字,就当不了政客。路巡是对的。”他靠在原确的肩头,喃喃地自我批判许久,最后得出结论,“我要辞职。” 他一难过,原确便深感低落、烦躁。闻言立刻希冀地问道:“什么时候辞职?” “嗯……等路巡出狱吧。”路沛说,“他一个人压力太大了,我得帮帮他。” 该死的白丑,无能的兄长。原确冷嗤一声。这样差劲又丑陋的雄性,也就只能在人类的属地中苟活,丢到海洋里甚至无法存活过三天,不如单核生物的一根鞭毛。 而它是截然不同的强大物种,无论在哪个世纪诞生,迟早会成为独一无二的生物圈霸主。 半夜,生物圈霸主悄悄打开路沛的平板,预备帮人类处理一些工作,减轻他的负担。 它循着记忆,摸索着解锁平板和软件的密码,顺利进入政务软件后台,然后在一堆文字、数字、配图、报表的袭击下险些昏死过去。 挣扎一小时未果后,原确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人类,他们竟然能在小小的屏幕上下毒,害得它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这群阴险狡诈的人! 他们的找茬能力和速度超乎想象,别说平板,就拿那些绿衣服人的新型污染检测仪来说,原确也没有彻底的解决之道,但它观察研究几天之后,找到一种应对策略。 那金属圆环会发射检验波动,原确能够估算它的检测波段,所以,当附近的检测仪启动时,它可以把自己受到波长辐射的那一部分皮肤切换状态,反射检测波,就像镜子一样把光线折射出去。 如此一来,原确能暂时在检查中蒙混过关了,因为那些仪器覆盖范围有限,而它在外面时又足够敏锐,反应速度极快。 没有人觉察它的异常。 人类文明所有的技术,还是败给了0号的伟大适应力。 这一场人与怪物的对决,是科技的全面败北,进化的全面胜利。 平淡的日子,普通地流转过去半个月。 原确照常扮演着路沛的丈夫,并且乐在其中,它很快赶走上门做饭的厨师,光速进修人类营养学,承担烹饪的工作。 投喂人类,给它带来极强的精神快感。 人类捧着一小份食物,用筷子或者叉子慢慢分捡着吃,这种重复、缓慢、低效率的摄入能量行为,原确看一整天都不会腻。 “今天要陪人打高尔夫。”路沛指使他,“你去给我拿一套运动服,要浅灰色那套吧,还有球杆。” 原确:“好。” 原确听到指令就迈开腿。 它已经很习惯被人类差使。 打高尔夫,说明要去城外,有运动,需要准备能量饮料,人类最喜欢冰镇的荔枝口味。入城有三道安检,尽管加强了,但由于它发现暂时的应对方式,所以完全知道怎么混过去……原确如此想着,精准从衣柜中挑出路沛想要的那套衣服,还有放在储存柜里的高尔夫球杆包,把蒙尘的拉杆擦干净。 它替他做了这些跑腿的小事,作为感谢的惯例,可以得到一边脸颊的亲吻。如果它额外要求了,会得到两个。 原确带着路沛需要的东西,下楼,回到桌边。 而刚才拿着刀叉吃蛋饼的路沛,此时手中握着一支—— 污染检测仪。 检测仪的环状探头,对准了原确的脸。 那空洞的圆环中心,宛如一支手枪的枪口。 原确愣住了。 路沛握着白色的手柄,按下检测按键。 “咔嗒。” 在原确空白而凝滞的目光中,被刻意调整到最小的警报声,像上回一样,在餐厅内疯狂而高频率地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 “……说真的。”路沛静静望着他,叹了口气,“我有时候,也想骗骗自己。” 第84章 “滴滴滴滴滴滴滴……哒。” 路沛关掉检测仪, 响个没完的警报声消失,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 安静到诡异。 “说话。”路沛说。 原确:“这个,会叫来警察?” “不会。”路沛说, “我让人改造过,关闭联网和报警功能,它也没有内存。” 简而言之, 这次检测, 只在他们之间发生。 “哦。”原确点头。 它把高尔夫球服装进收纳袋,和球杆包隔开,去冰箱里找出荔枝味饮能量饮料, 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样,照常为路沛做着出门前的准备。 “坐下。”路沛拍了下旁边的桌面。 原确身形一顿, 很不想回头,但对路沛指令的下意识反应太可怕, 它还是转了回去,拉开椅子,坐到他的身侧。 像条训练得当的牧羊犬, 拥有柔顺光滑的黑色长毛。 不过, 一般的狗昂首提胸, 原确耷拉着脑袋。 装出来的游刃有余被打破了。 路沛随手丢掉检测仪,金属叮呤咣啷地砸到地上, 给原确此时的心声配音。 完蛋了。原确凝重地想。 它试图回想, 复盘自己天衣无缝的扮演历程,少许的失误显然无伤大雅,那么,人类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路沛说。 原确:“没有。” 路沛:“为什么警报会对你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1节 “我不知道。”原确使出万能牌,“我失忆, 不记得了。” 路沛:“你清楚这玩意对着你响,是什么含义吗?” 原确:“不知道。” 路沛:“你知道我为什么怀疑你吗?” 原确:“不知道。” 路沛:“目前你究竟想起来多少事?” 原确:“不知道。” 路沛怒道:“那你到底知道点儿什么?!啊?!” 原确眼也不眨:“你是我老婆。” 路沛:“…………” 路沛深吸一口气,纠正道,“自从你不告而别开始,我们就分手了。你只是前男友,前任。懂吗?” “听不懂。”原确诚恳道歉,“对不起。” 路沛好想快速把手心拍到他的脸上,但看到原确几次瞥向他的手腕,那目光里的微妙期待很鲜明,顿时生出一种无力,这人的脖子上长了个刀枪不入的东西。 但是,原确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可以说是比较慌乱。 ……又被看穿了。 基于dna层面的一比一还原,比史上所有的谋杀案都缜密,为何人类能够勘破它的精妙伪装,挖掘到它的真实身份?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你回来之后一直很奇怪。”路沛说。 哪里奇怪?难道是它太过完美,远胜过一位同类伴侣所该做到的一切? 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把它丢出去,让它每天翻垃圾桶,和流浪狗抢食? 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它完全能够想象到那样的场景。原确竖起浑身戒备,瞳孔都皱缩了。 “你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记忆有损,但也想起来一些事吧?”路沛说,“你认真回答,告诉我。” “我……”原确不情不愿道,“我记得,住在玻璃罐子里,绿色的水。着火、爆炸,混乱,我打架,逃走,一直跑,一直跑,没有力气,倒在草坪上。” “快要死掉的时候,看见很多个泡泡。”它说。 对自己的陈述,它没抱任何打动人类的期待。然而,听完它根本连不起来的表述,路沛忽然笑了,闻起来像一块烘烤出炉的蓬松糕点。他突然从冰凉变成香甜,令怪物摸不着头脑,虽说本来也没有。 总之,有糖衣炮弹的可能性。这也是人惯用的招数。 原确保持着高度警惕,警告道:“不许丢掉我,否则……”否则立刻吃掉你。 “好。”路沛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亲,语调柔柔地说,“辛苦你了。” “……?”原确困惑。 假扮人类伴侣的事情,既已被发现,为什么没有大发雷霆、伤心欲绝? 原确谨慎道:“你不生气?” “这不是你的错。”路沛说,“你什么都不记得,和你生气有什么用呢?而且,你也是受害者。” 原确:“……?” 首先,它确实没有错。 其次,受害者是什么?莫非,意思是说,人类的前任伴侣曾经占据本该属于它的位置,夺走一部分它和人类的相处时间,使它受到了伤害? “对的。”原确肯定道。 路沛瞧着他,叹了口气,说:“东西放这吧,你跟我出门,你开车,就我们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意味着约会。原确内心暗爽,在路沛的指挥下,沿着新开辟的通道,却把车开进了一个地下区基地。 约会期待落了空,私人基地入口,林秋格提前站在那接待他们。 接近这里之前,原确远远嗅闻到了食物的气味,高级食物,富集热量——通常被人们称作‘污染物’。 能够承受这种伟大进化的生命体,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也更营养美味。 林秋格领着他们辗转,下到负四层。 电梯门打开,食物的香气扑鼻,关在大小笼子里的,全部都是美食。原确心中讶异。人类请它吃饭?嗯,这也是约会的流程。 而路沛在那些监笼里看到的,是一个个皮肤溃烂的人型生物,仿佛生化片的丧尸。 他们是被污染病毒寄生的人类,失去意识的活死人。 “我不要,都给你。”原确说,“你瘦瘦的。” “……?”这是在讲什么。路沛懒得理他的瞎话,说道:“这些人,是巨木医药的实验体,很可怜。林秋格正在努力尝试,让他们摆脱污染的控制,恢复正常意识。” “哦。”原确不解。退化?它问,“为什么?” “巨木医药先把人弄得破产,无家可归,到处流浪,然后把流浪汉抓去当实验品,研制新药和新的流感。”路沛说,“所以把他们害成这样。” 原确问的不是这个,但对于路沛的话,它哪怕不懂也会点头说“哦”。当然,这段话的含义尤其清晰,它听出人类语气中的怜悯与厌恶,他很讨厌巨木医药的人体实验,认为这是无情的加害,希望能制止。原确明白了。 林秋格打量原确,镜片下的目光很克制,但是还是泄露了他的惊叹。 在这段时间的秘密交流中,林秋格和路沛一致认定,原确失踪的这些日子,其实是被巨木医药带走做人体实验,就像这里的其他可怜药人一样。 与他们不同的是,原确虽然被病毒污染,但顺利活下来了,保留自主意识,且成功出逃。 至于失忆,那再正常不过。为能控制他们的感情变量,记忆剥夺是对实验品常见管制手段。 作为一个被戕害的实验品,原确的状态竟如此稳定,简直是林秋格见过最能活的家伙。 “最近还顺利吗?”路沛问。 “还可以。”林秋格说,“至少我们可以确认,nj78——现在医药公司内部称它为‘污染物之主’,是他们在药学相关研究中弄出的人造怪物,依然是人为灾难,而这次,他们把控不住它。请进。” 原确跟随路沛和林秋格,进入一个洁净无尘的小房间,配合抽验。 林秋格抽取原确的血液,采集毛发,一通分析,路沛忐忑等待。 半小时后,分析结果出具,林秋格看着数据说:“不错,猜想初步印证了,这确实是比较罕见的……和89号、41号实验体一样,原确,他虽然被污染,但他的状态十分稳定,没有传染性。” “那就好。”路沛稍微松口气。 折腾了那么久,对那些笼子里的食物兴致缺缺,看来是又不准备吃饭了。 原确用责备的目光望着路沛:“你有厌食症?” “?”路沛说,“你有猪肉免检证。” - 开玩笑的,并非免检。 原确被限制行动。 路沛不允许他出门,命令他每天在家待着,理由是:“我知道你是安全的,不会感染别人,但我必须对其他人负责,不能侥幸。你别乱跑,否则,我就只能暂时把你安顿在城外了。” 原确震怒! 它为何被发配了一只猪的待遇,只配在家等人类下班回家? 于是,在这时,它终于意识到,路沛没能挖掘出它的真实身份,只是觉得它是一个普通的、被病毒污染的人类。难怪表现得较为镇定,采取的手段也只是禁足。 这件事,令原确在庆幸之余,又诞生微妙的可惜。 其实它很好奇,如果人类真看出它身上属于异种的全部异常,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可毫无疑问的,它知道自己极大概率会被扫地出门,所以压制期待的念头,不作多想。 幸好人类比较笨,想象力也有限,根本穿透不了它的强悍伪装。 但不管怎么样,关于被禁足一事,原确十分清晰地表达出正当的不满。 而面对它的雷霆怒火,路沛安抚道:“等到我哥出狱,然后我把自己分内事都做好,我就辞掉这份工作,我们一起去城外的研究基地生活,怎么样?” 想象那样的生活,原确顿时舒坦起来,限制出行也不是什么不可忍耐的事,一口吃下路沛亲手画出的饼。 不过,禁足对原确也有好处,它每天晚上依然可以抱着人类睡觉,除去相处的时长,本质上不影响它与路沛亲近,反倒使得人类加倍对它表现出亲昵。 而且,趁着白日的短暂分离,它还能更加不动声色地、悄悄溜出城去狩猎。 成长修复期,原确的能量缺口巨大,需要通过大量的摄入来满足。 为避免被医药公司和军部觉察,它在离开城门之后,先潜行至60公里外的湖边,脱下穿着衣物并藏在树林里,然后潜入湖中,沿着溪流出行。 山谷里的那些储备粮被巨木医药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不能再去;如此一来,为填饱肚子,原确必须进行更大量的猎食行动。 医药公司四处铺设检测设备,不可避免的,尽管原确足够谨慎,它的活动踪迹还是被发现了。 好消息,是本体,而且只是热点图。 坏消息,根据热点图绘制的原型图,巧妙重构它本体的巨大。图片和视频换联网一经传播开来,全人类惊呆。 “不可名状之物……这是彻彻底底的怪物,它可以自由变换形态。” “它如此的硕大,潜伏在湖底,像一头复活的利维坦,可它称霸的地方,不仅限于水域。” “这是已知最强大的污染物,皇帝一般的角色。” “污染物之主!” 他们吓得瑟瑟发抖,恐惧在联盟中蔓延。 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幻想被加在它的身上,它成为末日的代名词,‘污染物之主’这一称号,也在几日内传遍地上与地下,一如当初‘污染’这个词的病毒式传播。 联盟宣传部马上发出公告,可这份避重就轻的回应,并不敢直白否认‘污染物之主’的存在。由此一来,言辞暧昧的公告,反倒越发催化慌张的气氛。 “真的有污染物之主?” “末世要来了!” “我们的世界真的要完蛋了!” “污染物之主入侵城池那一天,就凭现在这帮酒囊饭袋的驻军,我们真的有抵抗之力吗?我们的科学家在干什么?军人在干什么……” “这个怪物,为什么会诞生?” “好像是巨木医药的研究搞出来的怪物……” 类似事件早不是第一次发生,大众甚至无需追根究底,便毫无疑问地将全部火力集中在巨木医药公司,愤怒凝聚成洪流。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2节 而为打击巨木医药锒铛入狱的路巡,前途无限的实绩少将,又被所有人捧了起来,一周之内自发组织了多次示威游行,要求释放路巡,整顿军部。 为了平息沸腾的民怨,哪怕巨木医药,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于是,顺理成章的,联盟高层开始计划释放路巡,并顺势组织一场大型活动,安定民心。 …… 内部消息已经传开,路巡将在七日后正式特赦出狱。 权力的更迭,几家欢喜几家愁,路沛这回是喜的那一方。 他的愉悦挂在脸上,连胃口都变好了,高高兴兴地吃着点心。 原确观察着他的脸色,感觉时机差不多,若无其事递给他一份报纸。 由于是背着递上来的,所以路沛一低头,就看到了最末版面上的消息:【巨木医药人体研究大曝光!实验基地遭遇不明人士袭击,损失惨重……】。 路沛笑容消失。 “开心?”原确说。 “开心。”路沛面无表情地说,“会是哪个好心人干的呢?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说真的。 这个蠢猪,漏洞百出。 不会真以为他藏得很好吧? 第85章 “虽然巨木医药的非法实验被打击了, 对我,对所有人,都是好事。”路沛忍无可忍地说, “但你能不能低调点?一天到晚的,非得闹这么大动静?!” “哪天查到你我头上来,我们麻烦就大了, 你不会真以为你是什么随手屠城屠民的厉害角色吧!别太高看自己了!” 路沛团起报纸, 啪啪拍打原确的脑门。 报纸取代了人类的手,原确不满,同时, 它又忍不住道:“你怎么发现?我没有说过是我。” 路沛无语。 路沛:“你知道我每天为了装傻有多努力吗?” “不知道。”原确说。实际上,它也非常努力, 那些人情世故,文字定理, 以及智人与野生动物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它都得想办法接纳、演绎。怕吓到路沛,还得使劲浑身解数地收敛身上的异常, 再激动的时候也不可以分裂躯体, 让触肢乱跑。 人类,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原确心事重重地想。 路沛手机响起,来电人林秋格, 他走到后院接电话。 “路沛,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林秋格的请求向来开门见山,“根据我已掌握的资料,目前的生化手段,没办法逆转污染病毒对人体的影响。” “我想做一个大胆的尝试……给受试者植入芯片,利用芯片的电信号, 改变他们的大脑。” 路沛说:“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如果我想使用芯片控制他们的脑袋,首先得有一个功能完备的基站,如果自零开始搭建,需要巨大的经费和技术支持,很长的时间,而污染等不了那么久。”林秋格道,“但如果能从伪装科技的‘遗产’中找到这个东西,修理调试一番,继续使用,那么轻松很多。” “你丢给我这活可一点儿也不轻松。”路沛说,“伪装科技可是巨木医药的兄弟公司,你是想让我从医药公司那帮人嘴里,把那个基站直接抢过来?” “我希望是窃取。”林秋格说。 路沛:“万一人家也在用呢?这也不是只有你能想到的法子。” “不太可能。”林秋格道,“生化手段比植入芯片更高效、隐蔽、一劳永逸,巨木医药的逐利性质,让他们主动放弃了芯片技术。伪装科技才会在那次丑闻后,彻底沦为弃子。” “好吧,我想想办法。你整合一份更具体的需求文档私发给我的个人邮箱,再抄送给路巡,我会说服他帮忙。”路沛说,“那些受试者怎么样?” “我们先在禽类身上做了实验,再转移到人体。”林秋格说,“主躯干核心功能区不被破坏的前提下,他们能够断肢重生。被污染的人体重新长出一条完整的胳膊,大约需要8至12个月。” 林秋格的话很好地解释了原确手掌的再生,路沛却没有高兴起来。 “这样啊。”路沛问,“那么,他们有没有表现出一些,嗯,比较奇怪的地方?比如说,类似,超能力这样?” “这样的自愈力,还称不上超能力吗?” “我说的是,更特殊一点的……”路沛欲言又止。 “哪方面的特殊?” “嗯,就像……”路沛垂着眼睑。 他看到几根黑色的纤长发丝,如同爬山虎一般,攀着他的裤脚往上爬,缠绕住他衣服的纽扣,而原确本人此时应该在厨房里等他打完电话。 路沛说:“就像鬼一样………” “?”林秋格没听懂,“像鬼一样,呃,意思是,没有实体吗?” “不,算了。”路沛拍打衣摆,那发丝就嗖得一下消失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更有可能是静电吧,或者球形闪电什么的。” 【哈哈哈哈!】路沛听到声情并茂的大笑,来自耳畔突然响起的剧透。 【路沛两眼空空,看不清他的污染物老公。】 路沛:“……” 林秋格:“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路沛恍惚地说,“我眼睛不好,你知道的,头晕眼花也很正常,时不时飞蚊症看到点幻影……” 人类的眼睛居然不好。他身后五米远的地方,原确凝重地想,那他是依仗什么看穿它无瑕的伪装? 他的五感能力平平无奇,看来只能是智慧了。没想到,他脑袋小小的,思考功能上却相当完备。 几分钟后,路沛打完电话,回到原确面前。 他静静望着原确,好半天,似乎在端详他的面容,有些苦恼的样子。 “老婆。”原确喊他。 “前男友。”路沛纠正。 “不是。”原确也纠正他,“丈夫。老公。伴侣。配偶。” 路沛:“你顶天了是个前男友,别自来熟的瞎喊。” “为什么?”原确困惑道,“我让你,不开心?” 路沛冷酷道:“自己想。” “我错了。”原确说。 原确清澈直白的眼神,叙说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错,一如既往的让人头疼,路沛才懒得给他上课,他惦记着剧透的那几句嘲讽。 可转念一想,原确这个人,哪怕如今被归类为‘污染物’,肯定也不是什么杀伤力巨大的品种,只能和横冲直撞的野马坐一桌。 能够充当本世界反派角色的污染物、与路巡斗智斗勇,至少得是个头脑清明的野心家,原确是担当不了这种角色的。 也算有点好消息。 路沛叹了口气,说:“你以后还是随身跟着我吧,不准一个人到处乱跑捣蛋。” “哦。”原确暗爽。 - 污染物之主的相关消息,被知情人士爆出,有真有假,流言甚嚣尘上。 人们对于未知的恐惧,是无限的,而面目神秘的污染物之主,几乎是恐惧的化身。 一些无良商贩趁机炒作各种流言,‘污染物讨厌感冒颗粒的味道’,把最普通的感冒药从10币炒到200币一盒;又说,艾草叶炖煮红小豆的气味,可以驱赶被污染的禽类,百货超市里的所有红色豆类都被抢购一空。 地上和地下的市民们惴惴不安,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囤积物资,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新闻。 反而是天马新区的居民更淡定,有条件的逃回城内,没有条件的继续在本地生产生活。 十月底,薪火建盟纪念日,天马政府全部门在城内酒店年度团建。 这是带有表演性质的团建日,没法推辞,路沛只得到场社交。而他一出现,立刻成为在场最瞩目的人物。 路巡的特赦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还没公开,政府部门人尽皆知,他的出狱,意味着本就炙手可热的路沛议员事业将更上一层楼。没人愿意放过在红人面前刷脸的大好机会。 全世界的酒杯都吻了上来。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感谢您的带领,让大家在防疫事业中飞驰向前!” “文武双子星,敬您与少将一杯!” 祝酒词层出不穷,路沛举着装着葡萄汁的酒杯,端着标准的笑容,一个个和人碰杯。这种场合让他无比厌烦,却又不得不走过场。 到后面,路沛连葡萄汁都懒得喝了,直接让原确代饮。 在外人面前,不方便说‘前男友’这几个字,但介绍他是伴侣,路沛又觉得太便宜他,于是去掉所有的头衔,简单道:“我今晚有点喝不动了。这位是小原,他替我喝。” 那些官员自然是一脸笑呵呵道:“哎呦,路议员您保重身体要紧……小原先生,我干了,您随意。”也没人好意思当面问这小原是谁,心里直冒嘀咕,让秘书回去打听。 原确一晚上饮下5升葡萄汁,喝趴一干老实倒酒的男男女女,跟着路沛兜兜转转回到他自己部门那一桌,这才消停下来。 一个女部员在桌上宣布:“我下周要订婚咯。”她用戴着钻戒的手指抚弄头发,在大家的祝福之中,露出羞涩又得意的神情。 她一口一个“我老公”,语气间是难以掩饰的甜蜜与炫耀。 原确将鼓励的眼神投向路沛。 人类,你可以学习这个雌性。 人类没有接收到它的信号。 原确:“老……” 路沛笑吟吟地靠近,嘴巴一咧,小声道:“闭嘴,别逼我骂你。” 原确:“……” 原确震怒! 恼怒之余,原确感到忿忿不平,还有一些委屈。 原确要求人类变更称呼,就像刚才那个黑毛雌性一样,软绵绵地、愉快地喊他为老公,却只得到了“死猪”这样的蔑称,气得它足足十分钟没有和他说话。 不过很快,原确又调整好了心态,因为它凭着非凡耳力听到同桌人悄悄说“她老公那个死猪balabala……只有她下得去嘴……”,然后夸赞“他们俩极品真是天生一对”。 可见,老公和死猪基本是同义词,只是前者更好听。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3节 它顿时不生气了。 于是,原确和人类商量:“你可不可以叫我老公?” 路沛:“不可以。” 原确:“哦。” 原确:“为什么?” 路沛还是那几个字:“自己想。” 原确冥思苦想。总归是它哪里做得不够让人类满意,才不能得到最想要的称呼,于是难得反思检讨起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原确认真检索一番,还真让它找到一件做错的事——原确疑似弄丢了路沛送给它的礼物。 更具体的,是一个金属打火机,还有一枚镶着照片的怀表。 在出发找nj78决斗之前,原确把它们放进皮夹克的内衬里,将这件皮夹克埋在城外的一个地方,仔细保存,后来却一直没有去取回,直到现在才被它想起。 虽然那也不是它的错,是人类时期原确的无能过失,但伟大的污染物之主原确仍觉得十分懊恼,感同身受的心虚、内疚。 “对不起。”原确突然道歉,这次是真情实感。 正在车上闭目养神的路沛一惊,见鬼似的看向他:“你干嘛了?” “我会把它们找回来。”原确认真地说,“一定。” “?”路沛迷惑,“找什么?你可别瞎来啊?你不会又想搞鬼吧?” 对于他的质疑,原确默默不语,决定以践行诺言的形式回答。 几天后的晚上,原确的本体潜出城外,随着记忆定位到藏着衣服和礼物的地方。 - 一周后,路巡正式被联盟司法部特赦,特赦令上集齐六位黄金议员和各个部门长官的签名,沸沸扬扬的一长串。 路巡出狱后的第一次公开活动,是在天马新区的东郊广场,召开战时军部动员大会。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活动,广场中央,几千名军人站着笔挺统一的军姿,齐刷刷的身着制服,昂首挺胸,场面十分养眼。 红色封锁线外,半个新区城的居民举着手机看热闹,照相拍视频,嗡嗡扰扰地交流着。 再往前,是摆放整齐的若干临时座椅,路沛端坐在第一排左翼,气定神闲。 第一排中间的是几个军部元老级人物,领口挂满各式勋章,其中之一是路巡的直系长官,也是暗中一直为他保驾护航的贵人。 这次动员大会,属于纯表演性质,为的是让民众觉得路巡带领的军部焕然一新,有足够的能力从城外的怪物们手中保护他们。 当轮到路巡上台,所有人屏气凝神,连场外喧闹的群众都自发地保持了安静,几千双眼睛,认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路巡自如调整麦克风高度,低头,开麦:“许久不见,诸位。” 他顿了顿,说: “我是路巡。”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全场掌声雷动。 “少将!少将!少将!”场外的围观群众自发性地高喊起来。 富有节奏的呼唤,提前排练过一般,堪比明星的演唱会应援,久久不息。 坐在路沛旁边的退役上将,笑呵呵道:“五年过去,路巡这小子,还是那么招摇,意气风发啊!” “你当初还说他是个花架子学院派,不想招他。”另一位名誉上将拆穿道。 “你不也没招他吗?还说我。” “我那是没抢到!” 两人低声有说有笑,聊得还挺有意思,说了些路沛不曾听说的军部八卦,比如以前有位美女中尉追求路巡,气得她的追求者找他格斗…… 路沛侧着一只耳朵偷听,另一边留意着他哥的讲话。 路巡的演讲稿写得有点浮夸,不是军部办公室一贯的简练有力风格,考虑到本场动员演说的政治意义,浮夸一点也是合情合理。 在讲演词的最后,路巡的语调升高,说:“……情况已刻不容缓,保卫我们的家园,寸土不让!” 身边众人群情激奋,口号喊得震天响。 轨道摄像机运转到他这边,面对镜头,路沛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动容,感动鼓掌。 “就在三天前,污染物之主在西郊城墙外游荡,意图不明。由此,我们的云图设备首次拍下了它的照片。”路巡说,“我想,大家都应该记住它的面孔。” 路巡手一挥,身后环形大屏上“啪”得打出一张影像图。 那是污染物之主的照片,不断放大、放大。 不知为何,那怪物竟然拟态出了类人形,目光直白而狠戾地望向镜头,可能是由于偷拍被发现,显出一种被触怒的惊愕。 一秒的寂静后,在场的众人发出惊呼。 “啊!!!!!” 大屏呈现的那张图片中,污染物之主,拥有一双猩红的瞳眸,丝丝缕缕的触肢,宛如抽条的黑色柳枝。 路沛不该这么想,可不知为何,实在是略感眼熟的一张脸。 可以说,有点好看。 路沛预备鼓掌的手,缓缓放下。 ……嗯? 第86章 环形大屏上的影像图停留了大约三分钟, 在场所有人在惊讶过后,不同程度地表现出害怕、好奇、敌意等情绪。 唯独路沛凝视着那张图,越看越眼熟, 越看越心慌。 不会吧…… 路巡偏过头,偏转向屏幕上那张不够清晰的照片,尖锐明亮的目光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 “这正是我们的敌人。” 路沛喃喃道:“这好像是我们的家人……” 全场又是一阵激动掌声, 路沛极轻的自言自语, 依稀被旁边的退役上将听见,以为是在与他搭话,于是说:“你说什么?” “哦。”路沛摆出营业微笑, “我说这怪物,怎么长相还有点像人?” “是啊。”退役上将说, “它能模仿蝙蝠的声呐功能,还能模仿人形, 真是不得了。你说,它万一想扮作一个人,混进城里来, 我们能发现得了么?哈哈哈哈。” 路沛:“……” 路沛发出干笑:“哈哈哈哈。” 梳理一下。 首先, 今天是‘路巡出狱’, 属于一个剧情上的转折点。根据以往的经验,剧透给出的‘剧情点’, 演绎形式或许小有偏差, 但不可能改变。 本书男主角是他哥路巡,路巡的任务是升级打boss拯救人类,而本书的大boss是污染物之主,与男主路巡为死敌关系,绝对的水火不容…… “……” 不对。路沛冷静地想。符合‘路巡的死敌’、‘危害全人类’这俩要素的, 不止是污染物之主,容月与巨木医药显然排在更前头,他们才是人民蛀虫、联盟蟑螂。 耳畔仿佛又突然响起笑声,究竟是上将和旁边人在小声说笑,还是来自天外的大肆嘲笑,路沛分不清了,他命令自己停下过度思考。 他假装打开平板上的政务系统,实际上分屏查看社交软件,因为路巡的讲话,平台服务器人满为患,断触好几次,勉强刷出一些推文。 许多壮年男子表示自己将努力抽烟贡献军费以消灭污染物之主,不多说了陪一根。 联盟有难,老兵有战必回! 末日既来,大敌当前,人类应该多多生孩子,尤其是男孩因为小男孩是原子弹…… 去掉以上迷惑人士,正常人的关注点集中在‘污染物之主’的那张图。 关于它外形的讨论,基本是“好掉san”、“不可名状”、“不知为何恐怖谷了”、“哦不这是纯恐怖吧”……污染物之主的外貌颇具冲击性,似人且非人,大家正儿八经将它当做怪物,并没有将它的外形往人类长相特征上扯。 路沛微妙地放松。 动员大会结束后,他马上看到等在场外的原确,在一群同样浑身黑漆漆的安保人员里,他格外的惹眼。 “久等了。”路沛说。 原确:“回家?” “不回。”路沛说,“等下有茶歇,要和一些人谈话,然后我得找路巡聊点正事。” 原确:“哦。” 两人坐车前往西郊酒店的茶歇厅,非常高规格的接待,西装革履的一群人互相吹捧。 原确清楚人类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今天他几乎是神游,全程心不在焉。 “不开心?”原确问。 路沛:“我有点想死。” 原确严肃道:“不可以。”它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枚打火机,“看。” 路沛:“看什么?” 原确傲然道:“之前放在外面,我拿回来,没有丢。”它的脸上坦露着对自己守诺的得意,并认为可以得到夸奖。 “放在……外面?”路沛说,“呃,意思是,你之前弄丢了?” 原确强调:“拿回来了。” 路沛有不好的预感:“在哪里拿回的呢?” 原确:“城墙边。” 找东西的时候,它特意扫掉附近的摄像头,谁知不小心被军方的无人机远远拍到了,还把照片放在大屏幕上。原确当即震怒,难道是想窃取人类送给它的礼物吗?真是厚颜无耻!他们这么想显然大错特错了,现在两件礼物都好好地回到了它的兜里。 路沛的思绪中,几个孤立的点,自动连成交叉的线。 由于路沛这个思考速度过快,当他发现自己察觉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端着香槟的手微微颤抖,若不是现场还有许多人在远远地瞥视他,路沛连端庄的表情都很难维持。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4节 路沛差不多完成真相的交叉,但出于一种侥幸的心态,认为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离谱。 于是,他问:“我一直好奇,太一为什么会在后院埋蝙蝠尸体?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 原确很聪明:“我不知道。” “唉。”路沛忧郁地说,“可能是因为太一得病,被污染控制了脑子,沦为传播毒物的载体。它这样做,莫非是为了把病毒通过土壤传播给我?” “不可能。”完全是充满臆想的污蔑,原确不满地纠正道,“那是储存食物,防止被偷走。我……它不会让你生病。” 路沛:“……” “啊……是吗。”路沛语气飘忽地说,“原来,是我误会它了?” 原确满意地在心里“嗯”了一声,嘴上低调且若无其事地说:“我不知道。” 虽说澄清误会,但人类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妙,多云转阴,有要落雨的预兆。 是谁使他如此不开心?原确怀疑的目光扫过会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像什么好东西,一群无耻之徒。 而这份郁结的火气,也牵连到全然无辜的原确身上,当它试图说一些话使人类开心,却听人类没好气地说:“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讲任何一个字。” 人类安静凝思,原确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那个小脑袋里经常装着一些它觉得天真或有趣的事情,大约半小时后,他叹口气,悠悠地望向它,说:“你别再犯任何会上新闻的事儿了,我的小心脏真受不起。” “哦。”原确说。 “现在,只有我知道,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以后就不一定了。”他接着说,“巨木医药会继续拉着你当活靶子,把所有的矛盾和仇恨都抛到你身上。没有人会相信你其实只是个傻瓜。” 人类看着有点难过,更多的是忧愁。原确摸摸他的脸和头发,柔软的人讲出来的话像云朵味吐司。 “第一步,不要被路巡发现。”路沛说,“现在是想象力和信息差限制了他,但他不会被困太久的,不可以侥幸,明白吗?” “好的。”原确说。 原确表现出听话,这让路沛振作些许,拉着他上楼,路巡住在这里的顶层套房。 已经到了兄弟两人约定的时间,但会客室里还有客人,路沛只得坐在门口等待,行政房的隔音很好,哪怕在隔壁拉小提琴也听不见。 路沛发呆,原确跟着发呆。 路沛:“你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吗?” 原确:“能。” 里面的人说一句,原确复读一句,路沛听出来,是医药公司的代表来向路巡讨要好处,因为他们自认为在路巡出狱这事里放了水,由此路巡有必要回馈人情。代表希望路巡帮忙进一步推广他们的新药,低配版的蓬莱之水。 都这时候还惦记着发末日财,路沛释怀地笑了,有些人除了死不足惜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十分钟后,林珀,也就是巨木医药的掌权人,从门内走出,一副气不顺的隐忍模样,因为路巡对他们的图谋更是寸步不让。 路沛与他交换了个礼貌的微笑,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去。 “路少将。”路沛说,“你怎么刚出来,对人就这么不客气?” “我从没对医药公司客气过。”路巡说。 这倒是事实,若不是过于强硬的给巨木医药使绊子,路巡也不至于进去。 原确不声不响地带上门,像一尊石像似的守在那。路巡瞥他一眼,似乎是懒得计较,眼不见为净地转开了脸。 网友们戏称他们为军政双子星,如今以两人的位置,诸多利益被捆绑在一起。在梳理完正事后,路沛问:“你弄到林秋格想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但只是一台废弃的实验机,没太多研究价值。”路巡说,“他想要的基站原型,深埋在危险的地方。” 地广人稀且聚居的好处就在这里,想要销毁什么物件,远远地找几个地方,分散地埋掉就行。伪装科技曾经的遗产,就这样被东一块西一块的埋藏,如今要挖出来,需得组织大量人力物力。 “估计是要一段时间了。”路沛说,“尽快吧。” 路巡:“你见过那些实验体吗?” “当然见过,否则我怎么会来说服你?”路沛说,“那是些活死人。” 路巡:“任何个体都不该拥有直接操纵他人意志的权力。我不支持芯片的推广使用,它让人变成提线木偶。” “但目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被芯片操控行为的人,没有自主,也没有尊严。你是这样认为吗?” 路沛眼也不眨:“当然。” 路巡:“污染和它的性质类似,只是更换外衣,以一种化学入侵的方式操纵感染者,你认同吗?” 在正经事上,路巡的聊天方式通常不会那么啰嗦,路沛嗅到一丝不对劲,不由自主挺直后背,谨慎答道:“是的。怎么问这个,是有什么研究思路吗?” “不,我仅是好奇。”路巡凉凉地说,“如果一个人,他感染了污染病毒,但他比较幸运,恰到好处地保留自我意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你觉得,他属于拥有自主、拥有尊严的情形吗?” “……” 路沛的手指缓缓绞紧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谈话,并非寻常的工作交接,路巡表面上找他,实则是冲他身后的原确来的。可以相信林秋格的保密能力,但更不能小觑路巡的侦查能力……冷静一点。 “是的。”路沛说。 “哦。”路巡说,“你认为,他被污染之后,与原来的自己,还算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他拥有的意志未曾发生为外力扭曲的畸变,毫无疑问是那样。”路沛平稳对答,“他们应当是同一个人。” 路巡:“你如何证明他是?” 路沛反问:“你怎么证明他不是?” 他仰着脑袋,与路巡对视。 这是一场无解的对峙,原确是污染物的消息,固然可以泄露,但他拥有自我的事实、他与污染共生且不具有传染性的证据,白纸黑字,同样无从辩驳。 作为第一位与污染物共生的个体,原确有相当的研究价值,路巡不可能伤害他……至少不会马上弄死。 而且,路巡无法获得原确不是人类之躯的证据——无论是医院的普通设备,还是研究所的仪器,分析检测原确的dna,都没有验出他的异状。 在路沛强装镇静的注视中,路巡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浅,并且游刃有余,就像小时候陪路沛玩捉迷藏游戏,几次走过弟弟藏身的地方,看穿他蹩脚的伪装,依旧假装寻找。 路沛顿时心惊胆战。 “嗯。”路巡点头,应允他的请求,“我确实可以证明给你看。” 路巡俯下身,他的手指穿过路沛的脖颈,撩开发丝。 温凉的指腹蹭过柔软的皮肤,带起一阵泛着鸡皮疙瘩的痒意。 他们离得太近了。原确不爽地皱眉。 路沛下意识缩着脖子,神经也随着皮肤的触感一起收紧,他猜到路巡在找什么,一直作为纪念品被他戴在身上的东西。 果然,路巡从他的颈后,挑出一根细细的银链。 他往外勾着它,使它和一枚圆形的金属蛋面吊坠,穿出领口,重建天日。 “你既然随身带着它。”路巡说,“那么,你应该记得它的用法。” 这条金属项链,系着曾在原确心脏处植入的微型炸弹。它能够识别路沛的指纹,按下即可引爆。 路沛曾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再印象深刻不过。 “你想干什么?”路沛问。 路巡点了下金属蛋面:“把手指放在这里,然后,按下去。” “你让我杀人?”路沛唰然站起,难以置信道,“你疯了吗?!” “冷静些。”路巡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道,“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在第一次指纹覆盖并长按的时候,芯片下达的电信号指令,并不是爆炸,而是另一种惩戒。他的身体会随之做出一些反应,有可能是颤抖,也有可能是别的。” “如果他是原确,你会知道那是什么反应。” “前提是,他是一个拥有肉体凡胎的人类。” 第87章 话音落下, 路沛的心高高提起。 路巡起疑了。 怎么办……路巡掌握到什么程度?他此时的目标是什么?所谓由芯片信号造成的人体反应,会是什么样的效果?……路沛的思绪一团混乱,他望向原确, 寄希望于这个人或许可以演绎出来。 而原确听到路巡的话,在体内扫描一圈,根本没找到什么芯片, 那灰尘大小的玩意, 顺手消化。 白色丑男此刻当面为难它,是想让它在人类面前出丑?如此嚣张,直接弄死他算了。原确冷静地想。接下来由它扮演人类的兄长。 原确的表情从冷漠变成更加冷漠, 这是猪突猛进的前兆,路沛心想不好;而路巡浑然不觉危险,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非要让他亲手揭穿原确的真面目。 两面夹击下, 路沛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大脑飞快转动。 “按吧。”路巡说,“小沛, 你在犹豫什么?” 路沛嗤笑一声。 他往后一靠, 手搭在沙发靠椅, 似笑非笑答道:“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好心?” “我第一次按下去,正好他没死成、还心怀恨意, 正好给他几秒钟的时机对我补刀, 是吗?”路沛说,“说话能不能打点草稿,我听了觉得好笑。” 路沛说得气定神闲,实则心中一点儿没底,他迎接着路巡的打量, 信手把项链塞回衣领。 原确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消解。 大约半分钟后,路巡凉凉地说:“你很有把握?” ……嗯,现在有一些了。路沛想。他哥还不知道原确是污染物之主,应该只是看过原确的检验报告,怀疑他的社会危害性质。 “既然你看过数据。”路沛说,“你知道原确没有传染性。” “暂时如此。”路巡说。 “放原确去外面,他一定给你找麻烦。留他在我边上,至少能给医学研究提供方向。”路沛说,“哥,你选吧,我听你的。” 路巡眉头轻蹙,绿眸中酝酿着森冷的怒意,路沛毫不怀疑,要是放在以前,他哥高低得让人抓了原确,再把他关家里反省一周。 但现在的情形,由不得路巡,他是举足轻重的议员,原确的危害指数再上几个量级,外面的巨木医药虎视眈眈,城外污染蔓延,哪里都是窟窿。 “你非得气我。”路巡说。 这其实是妥协的意思,路沛便笑起来,软下语气,说上几句好听的话。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5节 丑八怪兀自收回为难原确的意图,失去反击的理由,原确拔剑四顾心茫然,跟随着路沛离开。 对着兄长尚且气定神闲的路沛,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用力抚摸它的胸口,撒娇道:“你这个蠢蛋!白痴!文盲!社会公害!彻头彻尾的蠢驴!……” 难得见人类如此活泼快乐,原确自然是大方地让他爱抚。 路沛暴打完原确,顺畅地出了气,才说:“你出城帮忙找个东西,尽快,低调一点带回来。” 原确:“好。” 路沛让他找的,是伪装科技的异常,林秋格想要的信号基站。交给原确显然是最正确的选择,那些人得花费七天七夜方能挖出来带回的大量易碎物品,原确的本体只需要小半天时间,且毫发无损。 “我让人把这些送给林秋格,路巡会猜到是你找的。”路沛告诉原确,“先让路巡知道,你是一个可信赖的合作对象,对你放下戒心。接下来的,再慢慢来吧。” “我不想合作。”原确说,“他丑。” 路沛:“你瞎。” 原确:“你好看。” 路沛:“你不瞎。” 原确:“不理路巡。” “理。”路沛说,“给你亲亲?” 原确无动于衷,路沛自顾自亲了他两下,然后笑眯眯地讲:“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以后对路巡态度好点。” 原确震怒,人类怎能如此强买强卖?同时,又觉得能够使出这种诡计的他十分了不起,以小博大,竟让它不知如何应对。 接下来的半个月,路沛忙于应对污染一线的各类突发情况,那些缺乏智慧的污染物不是省油的灯,人类的城池对它们来说是食物充足的打窝点,各显神通地闯入,害得许多人感染病毒去世。 为躲避灾难,天马新区的居民往地下跑,地上区胆子小的有钱人也往地下跑,本就缺乏管理的地下区更是一团乱麻,频频发生各种冲突。 容月支持周祖,路沛支持文天南,两个地下帮派在他们的支持下明争暗斗,加上军部支援,首次打破了双方相持多年的僵局,文天南这一方凭着火力优势压倒了周祖。文天南与奥黛丽议员协作,一黑一白,勉强维持着地下的秩序。 至于地上,路巡使劲打击为害多年的巨木医药,他早有计划和布局,做得非常利落,让医药公司损失重大,节节败退,缩头乌龟似的主动退避。 路巡出狱后,事态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路沛却一天天的更难受。 路沛越发想要离开这个岗位,他每天都得面临许多人的挣扎与死亡,对他来说,这些具体的、眼前之人的痛苦,很难用对人类宏观未来的美好展望去抵消,他时不时想,或许他做一个更好的决策,就能使得哪怕多一两个人活下来,因此滋生的自责,使他逐渐不堪重负。 这种时候,路沛就会登上城墙,眺望远方,绿野与蓝天无限的蔓延,这个世界大得超乎他想象,所有人却只能守着有限的天空过日子。 “我小时候想加入地质调查队,满世界跑。”路沛说,“大学想学地质专业,也没有争取到,协商之后学了历史。家里人不允许我出城,太危险了,他们怕我死在外面。” “不危险。你不会死。”原确说,“想去哪里?” 路沛:“听起来,你去过很多地方哦。” 原确拿捏不准该不该回答,神秘而谨慎道:“唔。” 路沛:“你见过海吗?海底是什么样子?” “见过,蓝蓝的,有点咸。”原确说。它用贫瘠的,没有任何画面感的塑料语言,描述附近一片海域底部的模样,彩色的珊瑚礁,白化的珊瑚礁,大鱼小鱼高速游动的金枪鱼,鲨鱼肉很难吃,有股腥味,哪怕是它也不会仔细咀嚼,相比之下最好吃的是小体格鲸鱼。 路沛认真听着他的讲述,手背托着下巴,歪着脑袋对他笑,一点光跃出眼睛,里面有神往。 “你想去。”原确说,“现在要去吗?很近。” 路沛:“你有没有去过南极?” 原确茫然,太远了,它还真没去过。隐约知道那里是一大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没有。”原确问,“过一会儿去吗?很远,要先囤积食物。” 路沛微笑着摇头。 他清楚原确是认真的,只要他答应,明天就可以启程去南极,完成童年时期的梦想。但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拒绝的理由也不方便带太多心里话,否则显得矫情。于是,路沛说:“过一段时间吧,最近工作很忙。” “好吧。”原确说。它计划先将物资准备起来,以便未来随时出发。 人类的世界存在一些定则,比如他不能离开让他不快乐的东西,这或许是全体人类属地共同的公约,原确不理解但接受了。 原确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看雪?” “喔,要圣诞节了。”路沛接过传单,恍然大悟。 联盟驻扎的地方气温得宜,从来没有天然的降雪,连冰粒子都很少见。暖阳主城财政部财大气粗,每年年底斥巨资安排下一场人工雪,多年下来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那将是所有地上区居民翘首以盼的日子。 “我们……”路沛的兴致高昂些许,检查过手机后,又低落下来,“我那天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得留在这里,走不开。” 原确安静又困惑地望着他。他的眼白占比小,漆黑的瞳仁嵌在中央,在专注地望着路沛时,让人联想到那些眼睛清澈的野生动物。 原确默默收起那张传单,告诉他:“我知道了。” - 圣诞节当天,路沛与路巡在军部驻新区办公楼开会。 为扳倒巨木医药,路巡拉拢了许多从前不屑于搭理的军政商界人士,但现在又不能让巨木医药立刻完全倒下,在那之前,得先找其他医药公司接替他们的工作,缓慢平滑的过渡。 这场会议,本质上是以相对正式的借口把这群人攒在一起,商讨如何架空巨木医药。 一个会开了七个小时,头晕脑胀,各方忌惮彼此,也没拿出非常好的方案,接下来几天还得不停地接触、商量,效率极其低下。 “想弄倒医药公司,就得先把容月搞下台;但想把容月拖下来,还得搞垮医药公司。”路沛无奈笑道,“打结一样的循环。” 路巡倒是淡定,俨然对目前的状态早有预见:“不着急,外患内忧,一样一样来。”他随口补充道,“那个怪物,还在城外飘荡,没人知道它的目的。” 路沛:“……” 路沛:“你不觉得更应该先处理巨木医药吗?他们完全有能力折腾出一个新的怪物。” “当然。”路巡说,“但更不能给怪物可乘之机。家务事,关上门慢慢料理。” 路沛欲言又止。 这让他很难开口,路巡先站在人类立场考虑一切,再是兼顾所有人的公平和发展,他的观念里更没有非我族类的容身地。如果在古地球,路巡毫无疑问是一个民族主义者。 路沛的铺垫还不够充分,没把握说服路巡放下偏见,与原确达成协作,事实上,他更担心就是这场合作让这两人最终兵刃相见。剧情一直都是这么写的。 路巡去吸了一支烟,路沛在吸烟室外面等他,纠结半晌,觉得这事还是得开诚布公地聊,积极沟通,尽量争取好的结果。 “好了。”路巡说,“走吧。” 路沛:“喔。” 两人走下台阶。 “哥……”路沛开口,“最近,原确帮忙做了很多事,你应该有听说。” 路巡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路沛:“我觉得你也该放下偏见,你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矛盾。” 路巡:“先去说服你室友吧。” 路沛:“说了多少遍了他叫原确,你记不住。” 路巡:“我也说了很多遍室友,你记住了吗?” 路沛恼怒,他叽叽咕咕在心里把路巡贬低一通,不知好歹,刚愎自用。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的嘴巴拐进正题:“都说任人唯贤,你也不要太关注个人情绪,抛开从前的龃龉不谈,其实原确这人还可以,至少他很强。你要不重新审视他一下呢?” 拐弯抹角对原确和路巡没用,前者听不懂,后者揣着明白装糊涂。 路沛果断继续打直球,给出他的解决方案:“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吧?好好聊聊,解开心结。” “没问题。”路巡漫不经心地答应道,“我会主动约见你的室友共进晚餐。” 路沛目露希冀:“好啊好啊,什么时候?” 路巡冷笑:“这里下雪的时候。” 路沛:“啊……” 天马新区怎么可能下雪……这是在委婉地说‘永远不可能’了。路沛叹口气。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两人往外走。 还没走出办公楼大门,只听外面的人群笑声激荡,隔着窗,他们看见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 路沛惊呆。 路巡沉默。 两人被硬控在原地,足有半分钟之久。 路沛:“看来正是今天。” 路巡:“…………” 第88章 “哇!!!” “去那边看看, 快点快点……” “雪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雪,之前只看过视频……” “好漂亮!” “好想打雪仗!” 门口的众人啧啧称奇,激动万分, 在雪景中转着圈,用录像设备记录着珍贵的这一刻。 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 冬季的傍晚, 天已完全黑了, 路灯将雪花照成飘荡的白色羽毛,千户万户的门窗都为此而开,探出若干好奇惊喜的脸。 “哇……”路沛也忍不住惊叹。 他走入雪中, 伸出一只手。 雪片落在掌心,马上消融成了水渍, 像一抿就化的棉花糖。 地上两区冬季的最低气温均在5度以上,联盟驻地自建盟以来, 从未有过一次自然降雪。 这是薪火历共916年的唯一一场大雪。 路沛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就这样成真。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6节 他喃喃自语道:“我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呢?” 路沛在雪中走了一圈,周围嘈杂, 他的心很宁静, 喜悦蔓延。 所有人踏雪漫步时, 唯独路巡站在屋檐下,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场反常的美景, 思考原因。 路沛:“哥, 你快来玩。” 路巡:“差不多可以回来了,别淋感冒。” 路沛扁扁嘴巴:“哥你怎么一点儿情趣都没有,快来给我拍照。” 路巡撑了把伞,走向雪幕,给他拍完照, 强硬将伞柄塞进他手里,路沛清楚再不收着就得被他哥教育健康身体的重要性,只好撑着。 尽管如此,路沛依然非常高兴。 路沛:“好浪漫,简直是奇迹降临。” 路巡看着手机屏幕,说:“很遗憾,不是奇迹,是工作失误。” 路巡把消息大致念给他听。气象局在城外布置造雪机,远程投放时出现意外,原定的投射轨迹被不明飞行物拦截阻挡,导致多枚雪弹在天马新区上空释放。 也就是说,这不是自然寒潮,纯属是该在暖阳主城下的雪,因为轨迹失误,落在了路沛的头顶。 “你的运气确实不错。”路巡说。 路沛:“……” 可能不是运气…… 路沛左顾右盼,喊了几声“原确”,这人一反往常的,没有马上出现。 他心里隐约有猜测。路巡接电话,是气象局负责人紧急打来,因为造雪失误焦头烂额,问他要防空录像临时调看权限,以确定失误理由,端着平板原地办公。 路沛听到他哥和手下的沟通,他们分析,拦截雪弹的飞行物是一群迁徙的大雁,有污染化特征。 “这些雁群从哪来?”路巡问。 “正在追踪……” 路沛竖着耳朵偷听,脖颈皮肤感觉扎扎的,像是穿了质地不佳的衣物。他一转头,原确果然不知何时蹲在了他的身侧。 “下雪了。”原确若无其事地说,“去看?” 路沛:“……” 路沛心情复杂:“我已经看了。” 原确:“喜欢?” 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搞出大动作,尽可能低调,此人是一点不往心里去,生怕别人不怀疑自己……路沛心里充满怨念,然而,看到原确自以为很酷很隐蔽地观察他的表情,还是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喜欢。”路沛说。 原确舒服了:“哦。” 原确若有所思,路沛完全猜到他在思考怎么再弄一场雪,原确就是那种会因为他一句‘这个饼干好吃’把该饼干货架全部买空的家伙。他连忙阻止道:“你可千万别再……” 直白说明,又太过扫兴,路沛改口道:“我觉得雪景还是天然的比较好看,下次有空,我们去冷的地方一起看雪吧。” “好吧。”原确搁置抢走造雪机的念头。 他的想法大部分时候很好懂。路沛望着他笑,很快乐,很轻盈,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原确察觉这是个要奖励的好时机,不过,还没等它想到好的话术,丝毫不懂察言观色的白毛丑八怪走了过来,打搅它与人类的交谈。 “一起吃个晚饭?”路巡说。 路沛:“好耶!” 原确想把白色丑男赶走,但又听路沛眼睛亮亮地看着路巡时,还不忘夸它:“说话算话的男人真是太帅了。”他的夸赞让原确很是受用,它向来是言出必行,遵守诺言的,于是便大度地让步了,允许白色丑男继续叨扰他们。 三人前往附近的餐厅。 圣诞夜的联盟必吃,是苹果派和煮红酒。 白色丑男一直不善地盯着原确,原确的拳头感到一种引力,很想放到那个人的脸上。 刚烤好的苹果派端上桌,酥皮热脆,散发着融合果香的肉桂味。路沛拿餐刀切成三份。 “好啦。”路沛说。 路沛把一份亲手仔细切好的香甜苹果派恭敬递到原确面前,又往白色丑男的食槽里扔了一坨乱七八糟的精制糖油混合物。原确便满意地拿起叉子,三两口快速吃掉他奉上的甜点。 兄弟两人聊着让原确走神的低端话题,十分钟后,才被路巡的一句话拽了回来。 “那些大雁,似乎是受到什么东西的影响或操控,还没有定位到原因。”路巡说,“我个人认为怀疑是一只具有智慧的污染物。” 路沛:“那是什么?” 路巡轻轻哂笑。 “汤川议员死得很是时候。”他说,“也很蹊跷。” 路沛放下刀叉。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对峙。 路沛:“汤川这种巨木医药的走狗,死了是好事。” 路巡:“在同胞和污染物较量中,你似乎更想站在异种那一边。” “很多人都支持污染物入城。”路沛说,“剥削、压迫、疾病与慢性死亡,这些东西,不都是‘同胞’施加在普通人身上的吗?至少污染病毒还能给人个痛快。” 路巡:“你呢?” 路沛:“我认为有道理。” 原确暗爽。 你很好,人类。变得更聪明。 路巡:“联盟终将消灭污染物之主。” “污染物之主确实该死。”路沛说,“但更该死的是巨木医药。” 晴天霹雳!原确雷霆小怒。人类评价它为‘该死的’,怎可如此偏颇极端?当然,它很快想到,这是因为人类不知道它是他的伴侣,倒也情有可原。 “畜生和人类当然有区别。” “死亡面前万物平等!” 路巡:“假如某一天,那个污染物之主,切实给联盟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或威胁,你会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路沛语气坚定地说,“哪怕是亲手杀了他。” 人类竟然想要杀死它!原确震怒,试图用充斥着威慑力的眼神斥退他大逆不道的念头。 路巡垂眸凝思,手指敲了几下桌面,桌面中央光亮的餐盘倒映着原确面无表情的脸,正偏头盯着路沛。 “你说得简单轻易。”路巡说,“但暴力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通用答案。” 路沛:“偶尔搭配一些暴力会有奇迹。要打赌吗?” 路巡:“赌注是?” “气象局那边,你帮我善个后。”路沛神神秘秘地笑道,“我来解决容月,让他停止和医药公司的合作,怎么样?” “听起来很赚。”路巡缓慢点头。 他们似乎达成一些协议,原确没太听出来,光顾着纠结人类想要亲手杀掉它的事了。想到他会为了他的同类攻击它,原确感到一阵无名火燃烧,这被它定义为背叛与欺骗。 尽管中间有一些曲折,但终归他与它是彼此唯一的伴侣,他们必须对彼此忠诚,他不能也不该这么做。 原确冷酷地想象着那一幕。如果有那一天,我要吃掉你。 - 工作日,结束一天奔波的容月,在晚上11点时抵达家中。 按响门铃,管家和仆役居然没有马上来开门、提东西,他便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而当他走入主宅,看见躺在地上的几个安保,这种微妙的不详预感便转为现实。 一个绝对不该这个点出现在他家里的人,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端详着柜边的古董花瓶。 “这个花瓶很漂亮。”路沛说,“是你们家的传家宝吧?品味不错。什么时候拍的?” 容月眯起眼睛。 “路巡弟弟,我没有请你进来。”他说。 “你怎么站那不动,这么拘束?”路沛说,“别紧张,就当回自己家就行。” 容月:“……” 容月眼睁睁看着他开了一瓶价值三百万的藏酒,倒进两个高脚杯。 “深夜小酌。”路沛邀请道,“请。” 容月无动于衷,他的手插进兜里,准备安保单位发消息要求支援,然而,在他按下快捷求救键之前——他的手和腿,自发性地动了起来。 他的手指离开手机,两条腿迈开步伐,拽着他的身体走向沙发。 不受控制的,容月坐下,并且端起了路沛递给他的酒杯。 “……!” 容月惊愕万分。 “干杯——”路沛说。 容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提着杯脚,凑上前去,两个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什么操控了他?!巨大的震惊中,容月的额角几乎淌下冷汗。 路沛自顾自地说了一些话,完成寒暄环节,然后说:“我来找你,想说的事很简单,重新考虑一下和医药公司的合作,好吗?” 容月听到自己的嘴巴说:“好。” “那就这么讲定了,要说话算话哦。”路沛笑眯眯道。 他‘啪’得打了个响指,施加在容月身上的控制魔法应声解开,几秒后,容月检查手脚,唰的站了起来,怒目而视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问问你自己吧。”路沛说,“蓬莱之水喝了多少?你就这么信任医药公司不会害你?” “蓬莱之水……有问题?”容月警惕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7节 “实验制品。” “是的。”路沛若无其事道,“也正是相关实验,折腾出了污染物之主,这种常识你是知道的吧?” 容月:“废话。” 路沛嘴角噙着一抹游刃有余的笑,晃了晃酒杯,深红色的液体摇荡。 “你喝了那个水,所以会被污染物之主控制。”他慢悠悠地说,“我们管这叫因果报应。” “……!”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路沛说,“拜拜啦。” 他对容月招两下手,露出一个微笑,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等容月追上去讨要说法时,他的背影却鬼魅般消失在黑夜里。 徒留容月满腹惊怒。 这事太过反常,他想了很多事,又一次怀疑了巨木医药是否与路巡方暗中勾结,想要将他踢出局外——但出于对长期盟友的信任,面临如此怪事,容月还是第一时间找到了林珀,问他讨要说法。 几小时后,巨木医药派人来接容月,前去城外基地做身体检查。 负责接待他的人是首席研究员,陈裕宁。 他的脸非常年轻,年轻到让人难以相信他的资历,哪怕戴着眼镜也像一位参与工作不久的学者,然而,他沉稳的气质又中和了这一点。 陈裕宁听完了他的陈述,问:“路沛明示你,污染物之主可以操纵服用了蓬莱之水的人类?你确定?” “是。”容月说。 “不可能。”陈裕宁道。 容月:“那么,路沛是在装神弄鬼?” 陈裕宁:“路少爷用其他手段干扰了你,并不是所谓污染物之主的精神控制,他希望引起你的恐慌,应当是这样。” “你怎么敢如此确定?”容月说。 陈裕宁看了眼墙上的日历,轻声说:“因为还没到时间。” 他的声音太低了,几乎是喃喃自语,容月只听到他含混的发音,追问道:“你说什么?” “您不用太担心。”陈裕宁站起身,“我们先替您做一个全身检查,请跟我来。” 第89章 一小时后, 接待室。 陈裕宁坐在容月对面,翻看检验结果的各项身体指标。 “至少有一个好消息,您的身体非常健康, 各项体征无异常。”陈裕宁说。 “谢谢。”容月没心情接他的恭维或玩笑,“那我行为不受控的原因,可能是什么?” “是这个。”陈裕宁抽出其中一张局部ct图。 容月屏气凝神, 等待这位年轻专家给他分析讲解, 却发现陈裕宁动作忽然一顿,好像听到有人喊他一般转过头,尽管他的身后只是白色墙壁、日历和挂钟。 陈裕宁说:“抱歉, 稍等。” 他出了门,几秒后折返时, 手里提了一件黑色的……防弹背心。这件背心加强内置气囊,减震能力极强, 有效保护肋骨与内脏。 当着容月的面,陈裕宁把它穿进外套里,然后坐了回来。 容月感到匪夷所思:“你怎么突然穿这个?” “最近容易出事故, 以防万一。”陈裕宁说。 容月:“……” 容月顿时对他的专业能力产生一丝怀疑, 但想到天才基本都有些怪癖, 懒得计较了。 陈裕宁:“您的大腿皮下脂肪植入了定位芯片,是吗?” “是的。”容月答。 容尧也有, 基本富家子弟都会在出生后不久植入, 提前应对绑架和遭遇不测的情况。 陈裕宁:“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容月:“它只是一个单纯的定位……” 陈裕宁:“但它的出品方是伪装科技,是吗?” 容月:“……” 容月想起来了。 伪装科技破产,是因为内部人士爆出芯片后门指令的丑闻,可那是一款医疗芯片……而爆料人,据说是林氏集团四代的继承人之一, 那一代行秋,他应该叫林某秋。 林珀曾向容月提起过这件事,用词是‘那个叛徒’,家里人都想弄死他,但二代老家主林冬平坚持要保下他,便让那叛徒带着钱滚去了地下区。 林珀不理解林冬平对那个叛徒的偏爱,集团内部有传言,是因为叛徒曾是伪装科技高层,手里掌握着芯片的后门密钥,所以连林冬平也要避让。 “他……那个人……”容月咬牙切齿。路沛也曾在地下区住过。 如此一来,能说得通了。 “不过,芯片指令有严格条件,比如需要在信号覆盖区域,需要有特定基站等,且它不能干涉您的想法,只能操纵您的四肢行动,给予某种特定的感官体验。”陈裕宁说,“路少爷一定提前在您家埋设了设备,所以才能演绎这么一出戏剧,您更换居住地即可。” “能不能把它挖出来?” “暂时不建议这么做,我们不能确定它有没有离体特别指令。”陈裕宁说,“请先配合我们观察一段时间吧。” “……”容月暗骂一句。 他和容尧两个人的命,几乎都捏在路沛手里了,难怪这家伙敢大摇大摆地闯进他家,用不带商量的强硬语气要求他合作。 作为合作伙伴,他太清楚巨木医药趁火打劫的德行,医药公司的目标是让全人类生不严重的病,依赖他们的药物为生,绝不能寄希望于他们会真心帮助自己。 对比起来,路沛和路巡的为人处世有底线,居然是更适合的合作对象。 容月咬紧牙关。 - “辛苦了,秋格,一切顺利。” “容月真的会相信吗?如果他要求你再深度演示一次呢?” “不会。”路沛说,“吓唬人嘛,三分靠作怪,七分靠自己吓自己。”他看到原确走了过来,打开后备箱,将装着信号设备的提包装进去。 “陈裕宁非常聪明。” “陈裕宁啊……”路沛说,“那也不用担心,容月这种人不爱冒风险。先挂了,我们要回去了。” 路沛按掉电话,转头看见原确皱着眉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原确不爽道:“陈玉您是谁?” 路沛:“呃……”他尽可能轻松地说,“是巨木医药的科学家,怎么了?” “有点熟悉。”原确若有所思。这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和路巡一样该死,最好只出现在墓碑上。 路沛:“你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原确说。 “好吧。”路沛略感失望。 原确:“你认识陈玉您?在哪里?什么时候?认识多久?说过什么话?” “是陈裕宁。”路沛只得实话实话,“他是我的陪读,小时候一起念过几年书,算是个老朋友吧,不过他后来投靠巨木医药,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他背叛你。”原确尝试给陈玉宁定罪。 “没有吧?” “他抢走你的东西。” “没有啊。”路沛说。难道原确还在惦记着他没让他当陪读的事,迁怒陈裕宁?怎么有人失忆了还那么记仇? “他伤害你。”原确严肃。 “呃、没有……” “他帮医药公司,他是坏人。” “这倒是。”路沛说,“他助纣为虐,法律迟早会惩罚他。” 原确舒服了,启动汽车。它稍微看几眼就学会了小汽车的驾驶方式,不需要司机打扰。 “陈,非常坏。”原确持续诋毁,“你一定讨厌他。” 路沛看穿他想要自己附和的念头,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确:“……?” 又被发现了? 人类最近的所作所为非常可疑,与红毛菠萝的对话更是直接带上了‘污染物之主’,且暗中揭穿它可以操纵其他污染物,原确偷听到的时候,当场一惊,现在又对它说这种话……它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已经觉察到自己是扮成人身的怪物。 他在想什么?原确悄悄瞥向旁边,路沛闭目养神,神情滴水不漏。 原确清楚记得,人类同路巡说过它该死,好几遍。也就是说,他心里是想要杀死它的,但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并不希望它死去。 又或许是因为它的演技十分精湛,惟妙惟肖地扮演了他的伴侣,使人类诞生了不舍的感情。 尽管原确就是他的伴侣,但之前那个人形原确也着实厚颜无耻地占据了他许久的时间,比起那个人,它会是更重要的一方吗? 原确想到这个问题,忍不住纠结起来,一思考就是许久,心情越发晦暗。 轿车驶进车库,原确抱着熟睡的路沛上楼,替他更换睡衣,将他安顿在床上,自发地进行整理与打扫,把家里收拾得一干二净。 窗外的月色,呼啸的夜风,让深夜特有的抑郁感袭击了原确,它感到茫然和疲惫,变回原型,从地板滚上床,化成一团黑漆漆的泥水,平摊在路沛的身侧。 它抚摸数路沛的手指头,从左侧大拇指开始,人类喜欢我,人类不喜欢我,人类喜欢我……一共十个,不喜欢我!怪物震怒。仔细一想,也许是不喜欢人类原确,污染物原确还是不一样的,毕竟人类对它的依恋有目共睹。 不过这次,它没能像以前那样很好的说服自己。如果他真的喜欢它,在得知真相之后,又怎么会不要求它显露本体呢? 原确感到苦涩,烦闷,难以呼吸,想去捕食两条虎鲸告慰心灵,但又不想离开人类太远,放弃了。 它团缩在距离人类咫尺之遥的位置,一张嘴就可以把他吃掉,可它仍然觉得不满足。也许在吞下他之前,它还需要得到更多的回应,那些反倒更能充饥。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8节 比如,人类现在睁开眼,认真看着它此时的模样,再笑着摸一摸它。 他会这么做吗? 他愿意吗? 不会的。 他会害怕,尖叫着逃走,或是流着泪求饶。 就像那些胆小如鼠的人一样。 想到这里,它焦油般的躯体表层开始鼓动,叭啵,叭啵,吐出泡泡,像冒着气泡的苹果味汽水。叭啵,叭啵。它陷入忧郁而空荡荡的茫然。 - 次日醒来,原确怪怪的。 在路沛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问:“如果你要杀掉我,你打算怎么杀我?” 路沛:“……?” 路沛:“杀人犯法。” 原确:“我死去之后,你会认真吃掉我吗?” 路沛:“我没有冰恋的癖好。” 原确:“会找别的伴侣?长相和我一模一样的那种,然后,也叫他们原确?” 路沛喷他:“……你有完没完了!我要吃早饭!” 原确只得闭嘴,计划等他用完餐再继续追问,可路沛喝完最后一口牛奶,马上提起了手机,开始给人打电话,忙工作,它找不到插嘴的时机。 就这样到了中午,才有喘息时间,原确又开始问,结果被路沛凶了:“你好烦!不会不会不会!别再问这种无聊的话!我要睡午觉了。” 原确阴暗地低头离去,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晚上,路沛收到容月的加密邮件:“我们聊聊。” 在思考了一整天后,容月如路沛所愿的那样,接受他递出的橄榄枝。 两人通话,简单确定一些合作原则,他开出的那些条款,自然也落在路沛的接受范围内,不值得多虑。 “合作愉快。”路沛说。 容月忽然说:“既然是合作者,你应该对我坦诚一些。” 路沛:“你可以问。” “陈裕宁,你应该认识他。”容月说。 “是。我家里资助过陈裕宁上学。” 容月单刀直入:“他今天下午出了车祸,和你有关系吗?” “……!”路沛一惊。车祸? 他保持着谨慎的沉默,翻看其他软件上的消息,没有查到,也许是巨木医药压了下去,又或许是容月捏造的假意试探,不清楚对方目的,他实事求是地说,“我没有听说这件事。” 容月陈述道:“下午3点钟,陈裕宁的车被人撞了,有交管记录。” 说得这么明白,八成是确有其事。路沛说:“我不清楚。那他现在怎么样?” “送进医院了,他没有生命危险。”容月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你没关系?” “……”路沛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原确,心里咯噔一声,嘴上回道:“没、有。” 容月对这件事关心颇多,还想追问,路沛从他的口中套出,由于几只污染物在街上流窜,司机惊慌,导致了追尾事故,让陈裕宁受伤。至于他的提问,被路沛几句话搪塞过去。 一撂断通讯,路沛立刻对着原确质问道:“陈裕宁的车祸,是不是你干的!” 原确眼睛看向旁边:“……我不知道。” 路沛:“你说谎的技术拙劣极了!就是你干的!” 原确:“唔。” 路沛:“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都强调过多少遍了,要低调行事,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你!你这个蠢货!” 原确皱眉:“你骂我。” 路沛指着他的鼻子:“我骂的就是你。” “他受伤,你骂我?”原确不可思议道,“你喜欢他?” 路沛:“???” 不知为何,原确居然开始质问他了:“因为他认识的字比我多,所以觉得他更厉害,喜欢他?” “人怎么得罪你了?莫名其妙吧你!”路沛破口大骂,“你这臭文盲!纯种神经病!” 原确如今完全清楚文盲的意思,是一种嫌弃。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所以准备丢掉我了?” 此人在自己的逻辑里横冲直撞,完全不听他的话,路沛气晕了,威胁道:“你再这样胡作非为,我就真把你丢城外去!” 原确愤怒地盯着他,漆黑的眼里隐约有红光闪烁,像是一丛跳动的火焰。 半晌,原确冷冷地说:“我就知道。” 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路沛。 在愤怒和嫉妒的驱使下,它决定做一件史无前例且一直想办的事。 原确放弃维持人形,从四肢的末端开始变化,皮肤和骨头如同纯黑的蜡油一般,融化、淌下。 而它果然看到了人类惊讶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微微张开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它,两枚绿色的瞳仁在眼眶中缓缓颤动。 几秒后,原确完全恢复了本体的形态,在刻意收敛的情况下,黑漆漆的躯体依然膨胀着占据整个房间,形成遮天蔽日一般的效果。 在自然界中,展示自身雄壮的体格,是雄性斗争初始重要的环节。 没有物种能够直面它的庞大,海洋霸主需得退避三舍,人当然也不例外。 它伸出一根触肢,将人类捆绑卷起,提着他,悬至半空。 “你恐惧得要命。”原确毫无感情地说。 人类吓呆了,一动不动,他身体僵直,仿佛在无声的尖叫。如果放下他,他一定慌不择路的逃走了。 处于震惊之中,他甚至没敢回复它的话,一双眼睛愣愣地望着它。 原确嘲讽道:“既然清楚我是什么东西,你就不该说那些话,挑衅我。” 几秒后,路沛眨了下眼,回过神来,心情复杂。 他的身体挂在半空,双脚悬着,被黑色触手拿捏得稳稳当当,怎么踢踏都不能把自己摇晃下来。 “你……”路沛开口,“你把我放下来……” 原确冷哼一声。 它早就料想到他会求饶。 在它露出原型的瞬间,他们之间的胜负,早就分明了。 黑色触肢分裂,将路沛捆得更严实,这下手脚也不能乱动,不得不正视原确本体的双目,那是两个镶在黑泥上的红色眼球。 路沛磕磕巴巴地说:“要么,你还是先变回人形吧……我稍微有点受不了……” 因为那样子比较像他? 原确恼怒道:“不!” 路沛:“变回来吧。” 原确:“不。” 路沛:“变一个嘛。” 原确:“认清你自己,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路沛心直口快:“可你现在的样子好丑啊。” 原确:“………………” 第90章 原确愣住。 附着在房间墙上的躯体内部, 本像黑色浪花那般起伏涌动,闻言,化成一滩平静的死水, 表面上失去了波动的纹理。 以触肢末端托举的红色眼球,像一颗失去光泽的宝石,一点点变得暗淡蒙尘。 空气凝固了。 路沛自知失言, 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原确的躯体缓慢坍缩, 天花板露出原本的白色,纯黑的焦油褪去,往中心的眼球处收拢。 它的身躯变小, 缩成一团脸盆大小的史莱姆,像一滴黑糊糊的眼泪, 缓慢从墙壁上流下。 完全失去了刚显形时耀武扬威的凶狠样子。 路沛:“对不起嘛,我说错话了。” 原确恍若未闻, 在地板上爬行一段,攀着抽屉,钻进衣柜里。触手啪得合上门轴。 路沛:“?” 路沛:“真生气了?” 他感到匪夷所思, 原确平时不是会在意外表的人, 怎么变成怪物之后反倒有了容貌焦虑, 被说一句难看就受不了了?都是非人类了还在乎这个? 路沛试着打开柜门,被烂泥怪糊得很紧, 压根拉不开, 他只好诚恳道歉。 “你不丑,我乱说的,我开玩笑没分寸,对不起。” “嗯,我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个样子, 有点害怕,紧张,口不择言,我没有在真的说你丑陋。”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39节 “你好帅,你最帅了。” “我更习惯人类的外表,你也体谅一下我嘛。” 原确盖着人类的冬季睡衣,仍处在晴天霹雳中。 人类说它丑! 在求偶的语境中,丑等于弱等于毫无竞争力等于不被喜爱,当然丑本身也够致命,人类不假思索地说它丑!他讨厌它本体的模样。丑?为什么丑?哪里丑?……可他觉得它丑。 为补救自己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路沛把好话说尽,衣柜里面的怪物一动不动,安详得如同一具尸体。 路沛组织用词,说得嘴皮子都干了,电视讲话直播都不带那么疲惫的,他想了想,口说无凭,不如买点礼物表达歉意,便起身往外走,结果身后蹿出若干触肢,冲到他前方,把门缝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许他走。 “……”路沛叹口气,“你又不让我走,又不和我说话,想干嘛?” 半晌,衣柜里的烂泥怪爬了出来,duang的弹到他床上。 爬过地板,钻过柜子,堵过门,感觉沾了很多灰尘,脏脏的……路沛心里嫌弃,真想一脚把这只不明物从他的床上踢下去。 当然,他不能这么做,只好把它抱起来,坐到旁侧的沙发椅上,以此曲线救国地保护床的卫生。 在路沛的臂弯里,它的重量很轻,大概只有十几斤,物理学规律在怪物的身上全部失效。 路沛:“你别生气啦。” 原确:“我不丑。我强壮。” 路沛:“嗯嗯,你不丑,你只是……长得比较特别。” 原确:“你觉得我丑。” 路沛:“我没有觉得你丑呀,你挺好看的。” 原确:“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一直闭眼的路沛:“……” 路沛睁开双眸,把眼珠子转到一边,说:“你是我见过最顺眼的污染物。” 这句夸得很有水平,是原确爱听的话,可哪怕是猪也知道夸奖需要看着对方说,否则一点都不诚心。 “还是变回人样吧。”路沛诚恳建议道,“我也没别的想法,主要是万一被别人发现了,影响不好。你也不想被找麻烦吧?” 他就是嫌我丑!原确的怪物生涯从未遭到过如此壮烈的打击,从不敢相信会有人这么想,一下子连刚才在生什么气都忘了,满心满意的全是悲怆。 它用力袭击人类的肋骨,在路沛的喊叫声中,气得翻出窗外,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路沛:“诶——原确你……” 它的影子一点都看不见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回来,看来真是气得不行。 趁这段时间,路沛自我反思了下,想来想去,这事儿实在也不能怪他,原确如今的模样像恐怖片的3d造景,他没被吓到大喊尖叫就不错了。 而原确为发泄怒气和不平,跋涉百公里,去到海边。 一切海底生物感知到它的迫近,吓得飞窜,一群扇贝把两个壳拍成响板,生怕逃得慢变成盘中餐。顶尖掠食者的威压便是如此直观,也就只有不识好歹的人类会说出“丑”这种不敬不客观的字眼。 原确整了两条虎鲸,吃饱喝足后,仍然觉得郁闷,不过在回去前,它顺手捕了一条金枪鱼,带回去投喂人类。 路沛看到客厅地板上一滩黑色粘液,还有活拨乱跳的大鱼,眼前一黑。 “你喜欢什么样子?”原确郁闷地说。 路沛:“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 原确:“不是说我丑吗。” 路沛:“我说的是人形!” 哦,他喜欢他伴侣的模样。原确又开始咕噜咕噜冒果酸味气泡。它是一个替代品。 “你怎么这样。”原确说,“我哪里不好?” “我求你了好不好?”路沛抓狂,“这么对我不设防吗?我好歹也是个人类啊。变回来!” 原确不情不愿地攒聚能量,给自己捏好外形。 露出真身之后,它没有被人类赶出家门流浪,但也遭遇了此等不公正不公平不客观的待遇,一时间也不知是庆幸还是不幸,难怪人们总说幸福如履薄冰。 - 陈裕宁的车祸,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撞伤了脑子,当场昏迷。 医生预计至少一个月才能醒来,逐步恢复。 陈裕宁手里并线运行着多个重要研究项目,实验室一天都离不开人,他一倒,这下巨木医药内部乱套,其他被他压制许久的博士们瓜分他手中项目,卯足干劲想做出点成绩,得到提拔机会。 实验室也是办公室,有办公室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多方人马撕来抢去,一派混乱,反倒便宜了军部安插在医药公司的内应,窃取到不少被陈裕宁团队死死捂着的绝密资料。 这些资料,一部分极大促进了军部科学所的研究进度,另一部分,则让人感慨巨木医药的毫无底线。 地下区居民易得骨骼病,五十岁以上的基本难逃此劫,在科普中,这种病是由于地下区没有真正的阳光、环境阴暗潮湿的缘故。 然而,自然因素之外,骨骼病还可以由一种常温下呈气体状态的物质催化,巨木医药勾结卫生部,常年往地下区的新风系统里投放这种有毒物质,以保证大部分地下人在几十年的毒气吸入后,必然会患上骨骼病,然后购买他们出品的药物,苟延残喘地活着。 地上人居民,反反复复得一些来路不明的流感,三番几次花大价钱购买流感特效药,定期购买保健品 地下居民,四十五岁腿脚骨骼必出问题,为了不死,往后的岁月每天都得服药。 但巨木医药觉得这样不行。 一个人的体能有限,他生病之后,劳动能力必然大打折扣,收入减少,尤其是地下区居民,可能生病个几年,就灰溜溜地死掉,这绝对不是医药公司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的目标是持续性地赚钱,又不是弄死更多人。 “联盟的人口不到一千万,每一条生命,都不能随便挥霍浪费。” 当时巨木医药的总裁提出指导意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得一种慢性病,必须终生服药,但同时又不影响他们的工作生产能力?” 于是,巨木系科研人员们各显神通。 二十多年兢兢业业的努力,他们拿出超强改造人,软毒品塞拉西滨,又端出蓬莱之水,然后一不小心,意外弄了一场席卷生物界的污染,还有一个过于离谱的怪物。 路巡得到资料后,将相关的证据公开了一部分,本就在舆论中风雨飘摇的巨木医药更是墙倒众人推,连背后的林氏集团都选择分割股权,将公司放弃。 眼见着巨木要倒,各个小医药公司连忙踩一脚,争相推出仿制的平替药品占据市场,价格基本低于巨木医药定价的五分之一。 事发后的第二天,卫生部官员被革职,医药公司的董事长接受调查。 这老头对着镜头抹眼泪:“都是前任的错啊,我是无辜的,我一心为联盟,一心为医疗事业……”还没讲完,被旁边几个愤怒的民众臭鸡蛋砸了脑袋,满头淌滂臭的蛋液。 执行总裁林珀提前逃到城外基地躲灾,无能狂怒地跳脚,四处打电话求人帮忙。 这些事,全部都是陈裕宁出车祸不省人事牵连出的连锁反应。 而陈裕宁的车祸,仅是因为原确的不爽。 第一个骨牌倒下,后面的所有一定也跟着倒下,命运的推背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路沛神情复杂:“我不是很愿意相信,但你好像真的是反派boss……” 原确:“我是0号。” 路沛:“不对,你是1号。” 原确纠正:“是0号。” 路沛:“算了,不管几号,你低调些,千万不要搞破坏,也别得罪路巡,否则他真的会把你往死里打。” “他打我?”原确说,“因为我比他好看?” 路沛:“……” 自从不小心说漏嘴那个‘丑’,原确患上容貌焦虑,逢人就问他和那个人谁更好看,路沛只能糊弄:“对,对,是的。总之,你要听话一点啊。” 他敷衍得明显,原确十分不满,狐疑道:“你觉得我丑?比路巡还要丑?” 路沛:“你帅,不丑,路巡才丑……”眼见着对面的人脸蜡油般缓慢融化,恐怖片的场景再现,他不由得提高音量,惨叫道,“不许变!!不许变!!给我维持人样!!” 原确伸手,把淌下来的黏液推回脸上,抹腻子似的沿着人体骨骼结构刮平,像一个给自己脸上画油彩妆面的小丑,内心是一种黯然的惨痛。 “你不看我。”他说,“你讨厌我的本体,只喜欢我的脸。” 路沛:“怎么会呢。” 骗人。原确幽怨地盯着他,漆黑眼珠中反射着一点顶光,针尖大小的惨白色。 路沛摸了摸鼻子,说:“好吧,嗯……你的脸更具有吸引力,以我浅薄的审美是这样,但这也不能说明我讨厌你的本体,我那是不习惯。” 原确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长发纷纷扬扬地散开,一根一根,在空中漂浮、打结,路沛有些手足无措。 他小心地触碰原确的后背,那些海草般飘摇的发丝一下子缠上他的双手,密密匝匝的一圈又一圈,把他连手到躯干全都捆住了。 而原确转过脑袋,眼眶泛着一点红,眉心紧紧皱着,一张嘴,就露出愤怒状态下过尖的犬齿。 “你讨厌我。”他指责道,“你只希望我假扮原确!你利用我!” 路沛:“……?” 路沛请教:“扮演,是什么意思?” “我是0号。”原确说,“我扮演你的人类伴侣,原确。” 路沛:“可你不像演的。” 原确:“我是异种,并非人类。” 路沛:“其实你原来也不是很像人。” “……我不是人类!” 原确骤然拉近与他的距离,他悬浮着,一下子闪到了路沛的跟前。 额角暴起的青筋是青黑色,近距离的观察下,使他恼怒的面孔颇具冲击性,他对路沛吼道,“你看我!不许想别人。” 这一喊声,让房屋的电流受到磁场干扰,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闪烁几下,灯管发出‘滋……’的细微声响,待原确说完话才重新亮起。 他好像又变厉害了。路沛注意到白炽灯的异状,如是想到。这应该是好事,但他本能觉得不是个好标志。 眼下还是对面的原确更重要一点。 路沛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阴郁的眉眼,怒绽的黑筋,这是一张让人害怕的面孔。对方一动不动地任路沛看,在他的注视中,始终维持着充满戾气和攻击性的眼神。 只是,当路沛抬起胳膊时,缠绕在他双臂的触肢自动松开些许,让他能够移动手肘,触碰到原确的脸。 原确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抚摸。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0节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路沛问,“你不是人类,对吗?” 原确凶巴巴地说:“对!” 它是生物圈的霸主,食物链杀手,进化能力远远领先于所有已知物种的强大个体,直立人只配做它的食物,怎可与它相提并论,更别提,将它当作一个小小雄性的替代品。 路沛:“那你是原确吗?” 原确:“唔。” 这个问题很刁难人,它的名字和身份确实是原确,但它并非那只雄性直立人本尊。犹豫半天后,原确说:“不是。” “那你是0号?”路沛说。 “嗯。” 路沛:“可医药公司那边,为什么叫你nj78?” “nj78,同类的名字。”原确傲然道,“与它交手,我暂时落于下风,但又将它反噬。最后,是我赢了,它被我吃掉。” 话毕,它用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狠狠瞪视路沛一眼。你也是亟待食用的储备粮。 “哦……”路沛若有所思,“那你是怎么找到nj78的?” “它狡猾,躲藏,我找它很久。”原确努力回忆,于七零八落的记忆中寻觅片段,“在一个……一个有沙子的地方,它主动向我宣战,我迎战。” 路沛喃喃道:“原来如此……你当时是在找nj78,怪不得到处跑,不见人影。” 原确:“我非常强大,所有的同类已经被我消化。”由于进行了实绩的炫耀,它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主导这次谈话,由此变得洋洋得意。 想必人类认清了形式,就要折服于它,变成任它打扮和喂养的乖巧小奴隶了。 自然界之争,向来如此。 可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并没有在人类身上发生,竟引发了截然相反的反应。 “但这些事,你当时一点都不告诉我,你明明没有隐瞒的必要!”路沛冲它吼道,连珠炮似的输出责备,“害我以为你死了,担心受怕那么久,好不容易你也知道回来,结果本来就不好的脑子更坏了,横冲直撞弄一些大新闻,半夜装神弄鬼吓我,变成人的状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现在还要恐吓我,摆脸色,非得我承认你是什么0号,真是给你脸了!” 原确虎躯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人类,他怎么敢说这种话,用这种挑衅的嚣张态度……或许是因为他太过理直气壮,它反常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原确抽回全部的触肢,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归了路沛自由。 路沛双脚踩地的这一秒,尽管战力悬殊,两方攻守之势异也。 “我……”原确小声说,“我没有……我不是故意……不……我是0号……” 它心虚无比,紧张到几个眼珠子在脸上乱飞。 路沛惨叫一声,捂住双眼:“你丑死了!” 原确赶紧纠正五官,重申道:“我不丑。” 路沛:“0号是丑八怪,你是吗?” 原确连忙否认:“我不是。” 路沛:“那你就是原确!” 原确:“我不是。” 可恶,居然没有骗到。路沛趾高气昂地说:“那说明你也不是太一!因为原确就是太一。” 原确:“我是太一。” 为证明自己的话,它马上切换形态——由于情绪激动,没能控制好大小,意外变成一头黑色大猪,四五百斤,体型巨大。 非但没有接受路沛可爱的夸奖和亲亲,反倒使得他大惊失色。 “啊啊啊丑八怪!”路沛大叫,自暴自弃道,“不管怎么样我男朋友不能是一头丑猪啊!!算了,你就是0号,随你吧!!” 第91章 “为什么。”原确郁闷地说, “我变大了,不喜欢?” 一头四五百斤的猪在他面前口吐人言,路沛要晕倒了:“你先把你这个死猪样子换掉。” 原确不解:“你喜欢猪。” 路沛:“十几斤是可爱, 几百斤是可怕。我喜欢小小猪。” 原确:“十几斤,弱小,几百斤, 还是弱小。” “我求你了, 我没有那种喜欢动物的特殊癖好。”路沛说,“感觉你这个样子臭臭的,好像在泥浆里打过滚就马上去抢泔水吃。” 原确切换体型, 变回小型犬的大小,四个蹄子撑地, 幽幽地望着路沛。一双黑豆眼顺利演绎出控诉的滋味。 这副表情让路沛觉得眼熟又好笑。 他忽然想到,剧透又应验了, 以前它还是太一的时候每天都这么盯着他,剧透说“原确is watching u”,居然确实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前面还有‘原确因他而生、因他而死’之类的话。 “你因我而生, 因我而死?”路沛说, “有这事吗?” 原确:“我没死。” “问你也白搭。” 路沛灵光一闪, 以他对原确的了解,对方是个足够耐心的猎手, 正确评估形势、对手和自己的能力, 因此总能凯旋。 他既然在迎战nj78时不告而别,在那之前也没有特意把自己放到安全的远处,是否说明,他对获胜很有信心,认为这是小事一桩, 只是出了点意外,才耽误许久? “意外……是我吗?”路沛喃喃道,“我也在那里,我活下来了,你是为了救我?所以死了一次?因我而死,是这个意思?” “没死。”原确强调,“我赢了,nj78死。” 路沛继续思考‘因他而生’。原确诞生于‘最强兵团’实验,那是巨木医药为了研究人体改造和军部的合作计划,它执行时,路沛还是个卵细胞或者婴儿,与实验的关联几乎为零,难以联想。 “难道你身上有我的基因……或者我有你的基因……”路沛凝重道,“那我们好像是会被打进骨科医院的,还是不要吧。” “我储存了你的基因。”原确说。 话毕,原确变换外形,惟妙惟肖地把自己捏造成路沛,给正主以极大的精神冲击力。 “哇……真的一模一样。”路沛惊叹,新奇道,“我小时候就想有个克隆人替我上学,我去城外翻山越岭。” “我可以代替你上班。”原确主动请缨。 “不用了,联盟会完蛋的,虽然很多议员的猪脑子和你也没什么区别。”路沛兴致勃勃,“你再变点好玩的,嗯,变个尾巴出来,怎么样?” 原确按照他的要求切换形态,路沛逐渐得趣,忘记了野猪带给他的阴影。 在路沛的指挥下,原确给自己装上毛绒大猫耳朵,换好紧身黑色上衣,带着圈状纹理的豹子尾巴垂荡。 它看到人类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绿色眼睛亮亮的,像一颗刚裹上糖霜的苹果糖。 “哇。”他发出小小的惊叹。 人类抚摸它的耳朵、胸口,还捧着它的脸颊亲了亲,蹭上来的嘴唇又香又软。 原确仰着脸,眯起眼睛,尾巴不由自主地圈住他的小腿。 路沛:“你能变成熊猫吗?就是那种黑白相间的,我给你看图片……” 原确:“可以。” 路沛:“变一个,变一个。” 原确:“需要报酬。” 路沛“啾啾啾啾”地对着他啄亲,原确收下这些吻,它清楚现在是它开价的时候了,说:“不够。” 路沛:“那你要什么?” 原确期待地看着他。 “不行。”路沛冷酷拒绝,“现在是白天,哪有白天不务正业?” 原确:“那晚上。” 路沛现在不是很乐意和他办事,非人类的精力几乎是无限,以前就吃不消,现在更是无法招架。 可现在的原确,恢复人形时的英俊面孔,穿他最爱看的紧身黑色上衣,自然勾勒出贲张的肌肉线条,头顶着毛绒的尖尖耳朵,还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就算没有那种爱好,也相当赏心悦目。 丑的时候是真的丑,美的时候又帅到超标,这头原确做人没轻没重的。 “……好吧。”路沛扭捏地说,“但是,听我的话,不能乱来,知道吗?” 原确:“好。” 路沛很快为他的轻敌付出代价。 原确演都不演了。 这不是单纯几根的问题,它会分裂。 蛇信子一样嘶嘶地往里钻,路沛吓得头皮发麻,想要逃走,低头一看脚踝被原确的尾巴捉着,不由分说地拽回来。 路沛呜呜地哭,他越哭就分裂得越快,像发疯一样繁殖。 他吓得头皮发麻,欲哭无泪,但触肢又能照顾到每个地方,快乐像潮水般上涌,奇异地对冲了一部分的恐惧。 噩梦和春梦居然是同一场梦。 …… 那晚以后,路沛命令原确反思,并禁欲了一段时间。 他见工作倍觉眉清目秀,起码平板和文件里不会突然钻出一根黑糊糊的触手,当然,这种错觉没能持续多久,被常规的生无可恋替代。 “巨木医药的陈博士苏醒了。”托马德说,“游说陈博士的过程很不顺利,路少将希望您有空去探望陈博士,借旧友情谊拉拢对方,投靠军部。您明天下午三点后有空,这样安排可以吗?” “陈裕宁醒了?”路沛点头,“那明天去看看吧。” 次日,路沛抵达地上区春藤医院。 这家医院是巨木系旗下的高规格私人医院,住院部修在城郊的山林间,青山绿水蓊蓊郁郁,让人很有住这养老的欲望。 陈裕宁因车祸昏迷快两个月,身体肌肉萎缩,在护工的搀扶下慢慢走路。 见到路沛,他并不惊讶,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足足十一年。” “许久不见了,少爷。”陈裕宁说。 “你一句话把我俩都讲老了。”路沛说,“我来吧。” 路沛代替护工,搀着陈裕宁的胳膊,陪他练习步行。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1节 “我走不快,让您见笑。”陈裕宁道。 “谁敢不知好歹地笑你,首席研究员?”路沛说,“前几年,我和我哥还在地下的时候,听到你的采访广播,我说,三十年地上三十年地下,金子发光只是时间问题。你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您是第四个来劝说我投靠军部的。”陈裕宁直白道,“路少将周二来过,我没有答应他。” “你别想太多,我单纯来探望你。”路沛面不改色扯淡。 他顺势先打了一通感情牌,与陈裕宁追忆往昔,小时候干的那些捣蛋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对方竟还能口齿清晰地抖出几件。 “您希望做彼得潘的朋友。”陈裕宁说,“您给彼得潘写信,希望他晚上来敲您的窗,用他的那件绿叶斗篷带您飞去南极,退而求其次也可以是海边。您为此准备了许多零食、玩具和泡泡水。您还在信里封进了一块金条,它可以换不少钱,以防彼得潘来找您时缺乏路费。” 路沛:“……”好丢脸! 路沛脚趾扣地,大科学家过于强势的记忆,让他的黑历史高清重现,脸颊不由得发热。 “您现在应该实现目标了吧?”陈裕宁笑道,“您应当去过很多次城外了。” “去过。虽然都是工作缘故才出城,不是我期待的地质调查,但那也没办法。”路沛说,“那你呢,你实现了吗?” 两人停在一颗果树下,陈裕宁回望着他。 也许是太过聪明的缘故,他从小就相当冷静,路沛在他身上几乎读不出情绪,主观上,他感觉陈裕宁似乎很难因为什么事开心。 “还没有,很快了。”陈裕宁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等待结局。” 这话说得奇奇怪怪,路沛正欲追问,却见陈裕宁抬手,拂去他肩膀上的一片枯黄树叶,下一秒,对方用无波澜的语气“啊!”了一声,一颗柚子掉下来,正砸中陈裕宁的头顶。 路沛抬头,鬼鬼祟祟的黑色触手向他比了个丝滑的心。 路沛:“……” 路沛:“你没事吧?” “没事,不疼。”陈裕宁说。也跟着看了下头顶树枝,那黑影早就呲溜的滑走。 路沛搀着他往前走,忽然感觉有点怪,陈裕宁对他被砸这事很淡定,甚至没去瞧一眼那颗砸了他的柚子,而且,他从被砸到叫出声的时差太快,几乎像在抢拍。 陪着陈裕宁走了半小时,路沛没提挖他去军部的事,这当然得徐徐图之,他向对方约定道:“我下周五再来看你。” “好。”陈裕宁说,“少爷,慢走。” 路沛若有所思,一出门,看见病房外蹲着的原确,立马化身暴力狂,对其一顿殴打:“你要死啊,那么嚣张!” “把人家撞进医院的就是你!跟你无仇无怨的,又搞小动作!把他脑袋再砸坏怎么办?” “他是你的陪读。”原确不爽,“他很坏。” 路沛:“我以前的朋友你要一个个揍过去吗!” 原确郁闷道:“但他是陪读。” 但为何如此介怀于陪读,原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陈词滥调的说些坏话。 “我可以吃他吗?”原确说,“陈,他闻起来很香,非常好吃,只比路巡差一些。” 路沛:“陈裕宁为什么会好吃啊,明明在体能上和我是一个水准的……因为他脑子很发达?你不会在忽悠我吧?” “真的香。”原确面无表情地竖起大拇指,他提议道,“我吃陈。然后,我读取他的dna,扮演他。可以吃?” 路沛连忙道:“不可以!” 简直倒反天罡了,认字都认不明白的智商洼地,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装成一位博士? 这家伙想吃陈裕宁,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发达的大脑确实散发着知识的芬芳,另一部分,估计还是记仇,尽管原确自己还没想起来。 路沛心知在这事上他不占理,还是给他解释了,小小声道:“陈裕宁是家里人给我挑的陪读,他们不让我自己选,因为……因为我的父母想要他的眼睛。” 因此,陈裕宁后来投靠巨木医药,路沛并不怪他,也许对方也从哪里听说了他父母的目的,产生抵触和反感再正常不过。 “路巡那时候眼睛条件很不好,一度失明,我父母筛选了一遍基因库,陈裕宁和路巡的配点高度吻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所以当时我没得选,他们不许我出去找你。” “哦……”原确终于了然。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恍然大悟些什么。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门口停车位尽是些奢华款的豪车,他们的车停在最外面,需要沿街走一段路。 “这事不能告诉别人,以后也不许因为这个生气了。”路沛说,“也不要搞小动作,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不会,我比人类的眼睛快。”原确说,“看。” 路沛转向他指的方向,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士忽然大叫:“啊!!” 明明没有风,他的假发被掀飞了。 路沛:“……不许侥幸,真会被抓到的!监控、监控!” “也不会。”原确说,“看。” 男士旁边的女士下车,担忧地问:“老公你怎么了?” 她的皮包啪得一下拍到秃头男士脸上,把男士拍翻在地——这显然也是原确搞的鬼,不过由于快到连残影也看不见,简直就像她自己用皮包打翻了男士——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人也惊叫道:“啊!老公!你没事吧!!” 路沛慌了:“喂,别随便欺负人!停停停!” 原确一路继续搞破坏,继续证明自己不可能被人类发现,用精湛的技术捉弄每一个附近的路人,周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讶叫喊声。 路沛内心也在惨叫,原确和比格犬唯一的区别是他不会到处拉屎! 他抓着原确拐进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确定旁边没有摄像头也没有人,恶狠狠地训斥道:“你想干嘛?!” 原确盯着他,缓慢地眨眼。 路沛秒懂,接连后退三步:“不行。” 原确:“唔。” 原确更换要求:“那像粉色雌性一样,称呼我。” 路沛:“粉色……呃。” 刚刚那玫粉色裙装的女人,喊她丈夫为老公。 原确居然还是在纠结这个。 路沛不想叫,但他一犹豫,原确就朝向巷口,不能放这混世魔王出去搞破坏霍霍路人,路沛只好说:“行吧行吧!!你让我做点心理建设,我都没喊过呢。” “好吧。”原确说。 “老……”路沛尝试开口。 就这么妥协太不像话,助长歪门邪道以势压人的风气,路沛不愿就这么毫无底线的便宜他,提出要求:“你尾巴先让我摸摸。” 原确变出黑豹尾巴,油光水滑的皮毛,手感不错。 路沛:“耳朵也让我摸摸。” 原确变出耳朵,主动将脑袋递到他的手掌下方。 原确:“可以了?” “哼。”路沛颐指气使,“变成猪让我摸摸。” 原确娴熟地变成小香猪,拱进他的怀抱里。 在路沛的臂弯中,它又十分大方地切换各种形态,小猫小狗小鸟,这些,它都很熟练了。 它知道人类喜欢毛茸茸的小型动物,已经完全掌握他的癖好,原确对症下药,随手迷得人类晕头转向。 老公。这词儿,路沛着实难以启齿,“老……嗯……” 他低下头,假装自己是在称呼这只小动物,会更好开口一点,“老……” “老……” 怀里的小黑猫,一眨眼,成了贼眉鼠眼的大黑耗子。 尾巴很长,嘴巴尖尖,会吱吱叫的那种。 “老鼠!!有老鼠!”路沛魂飞魄散,“滚开啊!!” 第92章 【叮——】 半梦半醒间, 路沛听到剧透的提示音。 【本周剧透】 【擒贼先擒王,巨木医药总裁林珀嚣张半生终落网。】 没有感情的播报,像ai在念新闻, 其内容也无法引起路沛关心。 直到剧透爆出下一句: 【兄弟阋墙,路巡冷漠训斥弟弟直言你不必叫我哥。】 路沛:“……” 路沛:“!??” 他唰的一下就清醒了,此时是半夜两点, 鸡没起床, 狗也睡了,只看到躺在旁边的人形泥巴怪原确虎视眈眈。他瞪原确一眼,然后马上摸出手机给路巡打电话。 路沛劈头盖脸地就是骂:“哥你怎么这么讨厌!” “……?”电话另一头的, 路巡讲话带点鼻音,显然是刚睡下不久, 他问,“怎么了?” 路沛:“你就算跟我吵架, 也不能什么话都说,恶语伤人心,知道吗?” 没个正经事的前提下, 大半夜给少将打骚扰电话, 也就只有路沛干得出, 且不会挨训。 路巡耐心听完他的控诉,问:“谁惹你?你那个室友?” “他叫原确。”路沛说, “你骂我, 你说我不配做你弟弟。你这人咋这样。” 话筒里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闷笑。 “做噩梦了?”路巡说。 路沛:“算是吧。” “最近太忙了,也让你分担许多压力,抱歉。”路巡说,“月底的假期,我来接你。要买什么告诉多坂。不生气了, 可以吗?” 算他识相。路沛哼哼两声:“好吧。”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2节 撂下电话,路沛的起床气散了大半,再次琢磨这两条剧透。 第一条是林珀落网。巨木医药出事后,林珀马上收拾细软跑路,他被抓接受审判是迟早的事。 第二条是路巡训斥弟弟,路沛自我感觉良好,他能干出什么被路巡责备的事呢?肯定和他本人没关系,那就只能是…… 路沛:“你最近给我像样点,听见没有!” 原确:“唔?” 路沛:“肯定都怪你。” 原确:“对不起。” 虽说剧情点这种必然发生的东西,就像撞进写字楼的飞机,如何都躲不过,但路沛仍抱着尽人事的念头,紧盯着原确,谨防此人作乱。 路沛的办公室是两进格局,按照一般助理的规格,给原确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支了张桌子,每个进门的人都能看见这尊门神。 在不说话、保持不动、人类外形、干净整洁的常规情况下,原确的外表观赏性很强,让雇主觉得养眼,且阴郁冷漠的气质让一般人不敢多看,功能上是一个非常合格的保镖。 他一坐就是一整天,随行路沛寸步不离,办公室内部知道他们的关系,悄悄投来八卦的目光,私下里打趣说旧瓶装新酒,古典文学诚不欺我,新时代了依然祥子吸引虎妞。 一些流言飘到耳边,路沛听了只觉得搞笑,祥子好歹是个纯种人类,这种简单朴素的好事却没有在他身上发生。 周五,路沛第二次探望陈裕宁。 关心身体,追忆往昔,建立联系,一套感情牌打下来,路沛觉得时机合适,向他抛出橄榄枝。 “你知道,你对全联盟的健康事业至关重要。”路沛说,“所以,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我哥的要求,我都由衷希望你能考虑加入第七研究所,和你原先的团队一起,铸就联盟的防疫长城。” “你们已经说服了小孟。”陈裕宁的语气并不意外。 “你有什么难处,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路沛望着他。 “你很适合这份工作。”陈裕宁浅浅微笑道,“同样是职业化的真诚,你的格外让人难以拒绝。” “因为我真心希望你的价值和才华不被埋没。”路沛也笑,“那你要答应吗?” 陈裕宁没有马上回答,他思考的时候,学者气质浓重,黑框镜片压在鼻梁上,并不笨拙,反倒使他拥有一种万事不必挂心的高智感。 路沛想着,他十几岁的时候没近视,现在看这个镜片折射率,度数可不低,这些年估计是被巨木医药狠狠压榨了,天才想要有些收获也不容易。 “我想见林珀。”陈裕宁要求道。 他总算松了口,路沛当即答应:“好。” 路沛马上联系军部和相关执法机关,催促他们务必在三天内把林珀找到,也找了文天南发布地下悬赏,全程搜索。 谁知,一天过去,只有文天南来了稍微有价值的消息:“我们找到林珀养在地下的两个情妇,那两个女人说,出事以后,林珀没有联系过他们。除去地心电梯外,地下三个走私通道,你之前就让我留意,兄弟们一直在严格把关。” “林珀大概率在地上。”他给出结论。 负责地上的军部和执法部则鸦雀无声,效率还不如地下黑/帮。 路沛打电话压力负责人,负责人只好干笑赔罪,说这确实是我们工作不力,接下来会更努力:“我们怀疑是林氏集团的成员收留了林珀,但没有相关证据,也不好贸然搜人家住宅,是不是……” “不过,现在铺天盖地的全部都是悬赏令,他林珀但凡冒头,网友们一定积极踊跃提供线索。在我们警民协作下,抓到林珀指日可待。” 路沛懒得听他说这些套话。 不过,林珀的通缉令确实线上线下铺天盖地发放,联盟居民们把长年累月对巨木医药的恨意,全部泼洒在这个逃逸的执行总裁身上,期盼他接受必得的处决。 他逃到哪里去了? “哎。”路沛戳一下原确,“我要是给你一件林珀经常使用的物品,你能通过气味找到他吗?” 原确满脸嫌弃,仿佛闻到一股臭味,嘴上答道:“可以。” 路沛:“敢打这种保票,你鼻子有那么灵啊?万一他躲得很远,方圆几千公里都能闻到?” “不是。”原确说,“我驱使我的许多仆人,让它们四处寻找,24小时,白天夜晚一直找,所以没问题。” “这世道猪头也能当资本家了……”路沛问,“你的仆人,是被你操控的污染物吗?你能不能操纵所有的污染物?” 原确:“不行。” 原确简单解释,它能通过体液污染动物,使它们变成污染物。而那些动物在它有需要时听从它的指令,没有特别指令时它们按照自己的普遍节律生存。原确一般会让它们在固定区域休养生息,方便养肥之后捕食。不过,污染源不止它一个。 路沛若有所思。考虑到安全,不能让原确使用污染物在城内找人。 “那你去城外帮我找找吧。”他说,“我再去压力下执法部。” “哦。”原确说。 它眼巴巴地盯着人类,没有马上迈开腿。 路沛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和路边一条同款的期待眼神。 路沛问:“亲亲?” 原确:“要。” 他笑吟吟地拽过原确的领带,使它低下脑袋,被他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触脸颊。 他的体温不是很高,温凉的触感,反倒有种温吞的刺激。 从原确的角度,视线轻而易举地穿透领口缝隙,隐隐约约,看见锁骨处氤氲着一条冷白色的弧线。 香香的。原确用力嗅闻。 路沛的手掌贴在它的脸上,使它更轻而易举地捕捉到这种味道,从袖口,皮肤,指关节,淡青色的血管,四处逸散。 老婆香香的。加上这个前置词,使它心情格外美妙。这是它的伴侣。它好饿。 人类踮起脚,鼻尖贴着它的鼻尖,嘴唇也凑上来。 温热的吐息从他的两页嘴唇间逸散,使它的触觉器官诞生一股晕头转向的醉意。 “老婆……”原确说。 “口水擦擦。”路沛拍拍他的脸颊,“没干活就想要奖励,白日做梦。” - 次日,路沛出席晚会。 本次晚会的大部分宾客,来自医疗系统,一些人愁容满面,大部分面孔暗藏野心。 垄断被打破,巨木医药的所有工厂全部停工,这些人趁机分食巨木系的蛋糕,为此互相试探,确定敌人和可能的伙伴。 路沛自然是他们争相讨好的对象,一个个卯足了精神想要给他留下好印象,像为了争取好本子的演员,在试镜机会面前大展身手。 这些被利益驱动的人都是天生的好演员,说起台词来声情并茂,唱念作打无一不精通,可惜路沛不是个爱看戏的人。 香氛,香水,酒气,菜肴,谈笑,杂七杂八地冲昏他的脑袋。 “我出去透个气,你看着招呼吧。”路沛对托马德说。 不想被人找到,路沛走向另一个空置包间的窗台,伏在阳台上发呆。 现在巨木医药刚倒,这些人为了争抢市场份额各显神通,互相制衡,一段时间内,医药市场百花齐放,利好民众,然后不管联盟官方干涉力度如何,总会有一家独角兽霸占市场,再大搞垄断,再被打倒,周而复始。过去就是未来。 好无聊。路沛想。 虽然总把过段时间辞职挂在嘴边,但还要忍受这样的日子多久,他不知道。路沛只能畅想着,等到局面轻松一些,再把托马德培养到能接班的水平,就去当一个地质调查员。 小时候最期待夜晚,睡前例行等待着彼得潘来敲他的窗,长大了之后,倒希望他别来。 不过,彼得潘本来也不和无聊的大人玩,倒也不用多虑。 今天是满月,银辉色的圆月悬挂于天际。 一阵风吹过,树影摇曳。 若干树叶脱落。 风已经停止,可树叶还是哗哗得掉下,眼前的桑树仿佛脱发了一般,很快变得光秃秃的,地上的枯叶倒是攒作小山似的一堆。 路沛缓缓瞪大了眼睛。 落叶无风自动,袭向他所在的窗台,路沛还没能惊恐地喊出声,就被叶子包围了,他双脚悬空,强烈的失重感使他微妙惶恐。 “喂……” 很快,叶子有序地排布,化为环绕着他身体的斗篷,路沛惊奇地发现,他飞起来了。 酒店已在他脚下几十米,缩成一个积木大小的长方形元件。 再往边上是四车道马路、半月形状的歌剧院…… 路沛一下子笑了:“原确?” 保护着他的飞行斗篷给予回应,环绕音围在他的周边。 “你怎么发现?”原确说,“我没有说话。” “除了你还能有谁啊。”路沛说。 “你很聪明。”原确夸奖。 “不是很想被你夸聪明……”路沛脸上一直带着笑。 他轻轻晃动双腿,感觉好像在空中游泳,被透明的浮力托举着。最初的恐惧散去后,他欣赏起身下的美景,好奇妙。 “你带我去哪里?”他问,“我等下还要回去应酬,不可以离开太久。” “马上到了。”原确说。 十分钟后,原确带着他停在一座大厦的楼顶,那里角落放置一个大黑麻袋,旁边站着两只看守着麻袋的鹰。 原确摘下麻袋,里面是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子。 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均匀的麦色,富人的典型标志。 ——林珀。 “我在城外找到,海那边。”原确说,“他住在渔民的房子里。” 路沛仔细看了眼他的脸,发现这家伙比通缉令上的官方照片年轻许多,本该是50岁左右的年纪,看着只有30岁左右,皱纹浅淡,没有一点老态,连头发都很蓬松。 要是放在街上,路过几个恨他入骨的人,也未必能认出这是林珀。 “估计每天把蓬莱之水当矿泉水喝。”路沛嫌弃道,“老黄瓜强行刷绿漆,真不要脸。” - 这家伙很重要,以防生变,当夜,路沛第一时间亲自把林珀押送到军部办事处,移交给路巡。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3节 路巡瞥了眼被原确随手仍在地毯上的林珀,又看向路沛。 路沛张嘴就是编:“这个吧,说来也巧,我有一个从城外回来的朋友提供了线索,然后我让原确……” “是很巧,我正准备联系你。”路巡说。 下一秒,路巡给他看手机画面,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拍到的月相图,而这张图上的月亮中间,恰好飞过了一个黑色大型不明物体。 路巡:“你看,这像什么。” 路沛:“。” 路沛维持着正儿八经的脸色,放大缩小,原确巧妙挡住了他的面容,看不出那是一张人脸,也瞧不出是个人形。大部分人都会认为那是一种大型鸟类,最多能认出是一堆疑似枯叶的集合体在天上飞。 “新物种?”路沛说,“大型污染物?” 路巡的视线凝注在他的脸上,情绪很淡,轻轻地嗤笑一声。 这是做错事被骂的前兆。 鬼知道路巡怎么能从这张座机画质的照片里认出他来!路沛不禁汗流浃背。这合理吗?他的视力明明如此不佳,为何却像开了锁头挂?因为是男主角? 路沛低眉顺眼:“哥你最好了。” 看来是逃不过被责备一场了。 恰好现在是周日凌晨零点,这周的最后一天的开店,如此卡点,又被剧透算计得明明白白。 然而,他等待半晌,却听路巡叹了口气。 “赶这么远路,肚子饿吗?”他问。 路沛马上顺着台阶滑滑梯:“饿!” 路巡领他去食堂,让阿姨简单给他煮一碗清水面条。 路沛吃面时一直时不时扫他一眼,感觉随时会发作。 可路巡好像就这么轻轻放下了,普通地进入问询环节,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是否有烦心事——唯独没细问那林珀是怎么抓到。可能对他来说也不重要。路巡既然能替他压下那场雪的异常,关于原确的真实身份,他心里应该是有猜测的,但竟然能什么都不问。 直到吃完了一碗面,被路巡送出军部,路沛才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没被骂。 十多年来首次的……剧透失灵了? 他心情恍惚。 …… 林珀连夜被扔进军部询问所。 十几个小时,审讯人员用各种手段,把他嘴里的有效信息挖了个干净。林珀几乎魂飞魄散,拖出审讯室后,又被按着梳洗、整理仪容,塞进定制的保姆车后排。 路巡转过头,侧颜线条干净利落,镜片下的绿色眼珠,缓缓转向他。 “你……是你……路巡……”林珀战战兢兢,吓得手都在抖,“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想知道的,我全都说了,没有一点隐瞒……你要钱吗?你要不要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全部都给你也可以……你放我一马……你放过我……” 林珀经过精心保养的容颜,被折磨了一整夜,立马显出几分苍老,他不住的咯咯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我害你进监狱的,是林冬华那个老头要求我配合他这么做的!你应该报复他!而我可以帮你把他弄下来!” 路巡意兴阑珊。 他不说话,车内其军人自然一言不发,形成一种高压的气氛。 车停在私人医院,路巡轻车熟路地走向那一个病房,敲两下门,直接推开。 “你想见的那个人,我带来了。”路巡说,“你们有三十分钟时间。” “你们找到林珀了。”陈裕宁说。他用的是陈述句。 “是。”路巡说。 陈裕宁点点头,在病号服外披上外套,路巡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珀会接受法律制裁,这一点不可能改变。”路巡说。 “我知道,我不打算替他求情。”陈裕宁说,“我只是想同他叙旧,他对我来说,是最近似家人的角色了。无论怎么样,他帮助我许多。” “抱歉。”路巡说。 “不,谢谢你。”陈裕宁顿了顿,说,“大哥。” “虽然在血缘关系上是那样,但你不用以兄长的名义称呼我。”路巡淡淡道,“我只有一个弟弟。” 第93章 军部的审讯手段, 落实到一个人身上,比坊间流传的小儿科杀伤力大上太多。 林珀被折磨了十几小时,精神已像一块木片般易折, 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带他来这里,这家属于巨木医药的医院此时带给他陌生的恐怖。 他对着看守他的米苏一直念着:“年轻人,你替我求求情……你替我说几句话……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米苏无声地鄙夷他, 让他一人唱独角戏。 几分钟后, 一个人来到林珀面前,林珀有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亮:“裕宁!” “林叔。”陈裕宁说。 “你来了就好, 你来了就好……”林珀抓着他的手腕,他清楚陈裕宁的价值, 媒体将他称作本世纪药学界最伟大的研究员,这个名头真金白银。只要陈裕宁站在他这边, 保下他并非难事。 念及此,林珀的惶恐褪去,有了底气。他风趣地谈起他这段时间在城外的生活, 撇去浮华, 与渔民同吃同住, 在沙滩上晒日光浴。 “平平淡淡才是真。”林珀说,“公司倒了, 正好也休息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那边……” “没有那样的机会了。”陈裕宁说。 林珀一愣,尴尬笑道:“哈哈哈哈,也是,现在外面都是污染,贸然去不安全……” 陈裕宁抽走被他抓着的手。 “林叔, 谢谢您。感谢您十几年来的关照,我将您视作最接近家人的角色。”他说,“您该去接受您的结局了。” 林珀脸色一变,双眼迸射出惊人的恨意:“你投靠了他们!!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以为是谁才有你的今天?!离开了我和巨木医药你什么都不是!!”……他又说了一些更难听的字眼,恶毒地诅咒陈裕宁不得善终。 路巡一挥手,米苏用军棍制裁口吐狂言的林珀,将他带走。 “我以为,也许……”陈裕宁苦笑道,“算了,我该猜到的。” 路巡看出,他对林珀有一些感情上的期待,但这半小时中,林珀始终滔滔不绝地谈着自己,从未表示过对陈裕宁的关心。 这是个不错的拉拢时机,他应该顺势传达陈裕宁希望得到的那种关怀仁爱,但这也许会造成不必要的期望,打扰他与弟弟的关系。所以路巡仅是沉默。 陈裕宁:“我有些饿了,你可以陪我吃一顿饭吗?” “好。”路巡颔首。 “不用叫厨师了。”陈裕宁打断他,“这个点,贵宾部食堂应该还有热食。” 他们下楼,用餐区也被几个军人拉线清场,准备好的病号餐三菜一汤,营养周全。 陈裕宁问:“大哥,你不吃吗?” “现在不是我的用餐时间。”路巡说。 路巡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并不动筷,陪餐过程也没有分心处理别的事,给予充分的尊重,他甚至起身为陈裕宁端来了一份手工酸奶,有几分关心的意思。 陈裕宁清楚这是错觉。 他曾和他们在同一张桌上用餐多年,所以知道这位军官的生活规划虽然严谨,但也有弹性空间。 如果路沛半夜希望他陪他吃宵夜,路巡就会皱着眉去洗手;他看不惯路沛餐后立刻吃酸奶或甜点的行为,多番告诫他这影响消化,偶尔采取措施限制。 路巡是那样对待路沛,而对同样有血缘关系的他,从始至终,是陌生人一般的尊重和礼貌。 陈裕宁舀起一勺蛋羹,塞进嘴里,掺了水的蒸蛋,淡得没有味道。 食欲全无。 - 路沛等了好几天,等到周日过去,又一个周五过去,无论怎么计数都超出剧透所说的‘本周’的范畴,这才敢相信,它这回真的失灵了。 他没有被路巡训斥,剧透不是百发百中。 在被剧透音时不时骚扰的十多年之中,他只有一次扭转了命运,那就是从白鹭区教改所逃到地下——不过,那在字面上也属于‘路沛下落不明’。好像没失灵? 难道又是叙诡?路沛不禁怀疑,莫非路巡在外面认了个干弟弟?但据他所知路巡不玩这种无聊把戏。 “不管了,哥没骂我,好耶!”路沛高举双手。 原确:“好?” 路沛把他两条胳膊抬起来,与他击掌庆祝。 碰上的瞬间,原确手指缠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路沛:“不是这样。你松开。” 原确神色平静而无辜,握得更紧了。 路沛有点无语,任由他握着,趁休息时间,刷一刷社交平台。 喜上加喜,军部公布逮捕林珀的消息,正式进入诉讼流程,林珀面对的若干指控之中的一条便是‘反人类罪’,与五年前的路巡落得一般境遇,真是因果轮回。 网络上普天同庆,虽然也有唱衰的声音,比如说林氏集团不倒终究会有下一个巨木医药,但整体上大家对于恶徒相继落网一事喜闻乐见,路巡的个人崇拜被推上新的高度,连带着路沛本就很高的支持率继续抬升。 路沛刷到一篇充满浮夸赞美的推文,标题名为《路巡为什么是军神》,他看乐了,回复道:【这样神化一个小小路巡?】 马上有人回复:【路少将不是神还有谁是神?】 路沛:【除去天赋高点,意志更坚定点,他就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普通人。实事求是,没必要造神。】 贴主回复路沛:【你老冯飞了】 路沛打出“老冯是什么”,没能发出去,因为他已被拉黑。 “真奇怪。”路沛自言自语地收起手机,晃荡手腕,“放开,我要工作了。” 原确期待地看着他。 路沛:“我都说了办公室不可以。” “老婆。”原确的眼神带着一丝鼓励,仿佛一位循循善诱的智者,引导着路沛说出那两字称呼。 路沛:“滚开。”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4节 原确:“……” 原确阴暗地滑走。 自从那天把人类吓了一跳,原确已发过最隆重的誓言,以后无论生老病死,都不可能再变成一只老鼠。 可即便如此,人类依然不愿以社会上妻子对丈夫的普遍称谓来称呼它,要么指名道姓地叫原确,要么发明一些别的爱称(主要是死猪),虽然那些也很好,但没有得到的总是格外令人挂念。 原确想不通。 不过,它是一个擅长学习、模仿和反思的怪物,这也是它不断进化的重要原因。 它的分/身潜伏在政府办公楼的各个茶水间和楼梯角落,窃听那些感情八卦,人们的感情问题围绕三要素:金钱、外貌、第三者。 原确的外貌自是不必言说的威武壮丽,它即是强大本身,人类被他疑似残疾的丑兄长影响,眼睛不太好用,它大方地将他谅解。 第三者,那是不可能存在的,每天都有好些不知好歹的雌性雄性试图勾引人类,比如在进食的地方,总有人问他“今天餐品的口味怎么样”,暗示自己秀色可餐。原确对这些潜在的第三者严防死守。 至于金钱,不可否认的,原确有一些欠缺,所以它认为原因就出在这里。一定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来得及准备宝石,历史遗留问题。 原确决心弥补。 它站到窗台边缘,过人的视力让它清楚看到几公里外的银行牌匾。 这段日子,原确在办公楼内窃听,听到过许多次“好想抢银行发笔横财啊哈哈哈哈”,它笨拙地使用了手机软件,网上也有很多类似的说法。 不错,那就是它该去的地方。 …… 几天后的早晨,路沛又听到了剧透。 【原确正在歹毒地计划一次袭击行动。】 【也许在路沛看来,这是重蹈覆辙。】 路沛:“…………” 什么情况? 【哈哈,惊喜将于下午送达。】 剧透没什么感情地发出干笑,路沛更慌了。 这场早会很重要,是关于春季选举的安排,进门收走所有电子设备,全会场无信号。路沛心不在焉,一心祈祷着原确不要胡来。 同时,他又有一丝侥幸心理,既然剧透上一周才失灵过,这回会不会也失效呢?他希望证明它是有弱点,可以改变的。 路沛正经危坐,认真请听发言,桌下的腿像踩着缝纫机一样有节奏地狂抖。 哒哒哒哒哒哒…… “汤川议员的离去,使得黄金议员席位出现空缺,我们在春季选举的方针中,需要考虑这一点……”当谈到黄金议员,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瞥向路沛。 路沛注意到了,没有表态,他压根没考虑过。现在还有辞职的可能性,那位置一旦坐上去了基本就把屁股焊死。 路沛继续狂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原确你在干什么…… 冗长的会议折腾一上午,路沛终于拿到手机,开机马上拨通原确的电话。 等待接听的过程中,他查看新闻,刷出一条:【林氏银行天马总行昨夜遭洗劫,疑似污染物袭击,四名安保被感染……】 路沛眼前一黑,稍微有点死了。 又来??? 恰好,几秒过去,电话接通。 “我准备了礼物给你。”原确说。 路沛冷笑一声:“我也有礼物给你,来接我。” 十分钟后,原确驾驶的轿车出现在楼下,路沛系好安全带,陷进柔软的座位里。 他双目放空,看不到自己和原确的未来。 悲惨世界不过如此。 “我们去一个地方。”原确说,“要去城外。” 路沛无感情道:“好的。” 他的证件可以随时出入城墙,原确往外开了约四十公里,周遭越来越荒芜。 熟悉的不安的感觉。 原确停在树林边缘,而被树干掩映的地方,藏着一辆卡车轿厢,巨大容量,纯黑色的不锈钢皮。 忍耐大半天,路沛的怒气条终于在这瞬间跑满。 立刻对原确施加正义的铁拳!打出从未有过的伤害量。 “你又来!”他怒气冲冲道,“你又抢银行!你这个社会公害,人渣败类!还用污染物袭击安保,谁惹你了?!他们安安分分上个班,凭什么被你这样祸害??!!啊?!!快点滚去医院把人家治好!再把这些脏钱还回去!” 他打得很用力,成为伴侣这么久以来,这是人类第一次揍它。原确内心愤愤不平,它明明做一件好事,用心准备礼物,人类居然动手揍他,它遭受了极其不公的待遇,难免感到委屈和激愤。 但仔细一品,居然另有一些别样的甜美滋味。 “讨厌我?”原确控诉,“我给你礼物,你打我。” 路沛吼道:“我不稀罕!!!” 原确:“看一眼?” 路沛简直鬼火冒。 这混球真的太过分。 他调头要走,然而原确在野外为所欲为,触肢不由分说地将他送到货箱前,然后打开,金灿灿的光辉即将铺满路沛双眼—— 同时,滚落了两名戴着面罩的黑衣男人,两人四肢瘫软,人事不省。 路沛:“……这两个,是谁?” “他们抢劫银行。”原确说,“我抢走他们的车,很多钱。” 它的触肢抽出几块金条,飞快搭成一把座椅的形状,将路沛小心地托放在上面。 原来是黑吃黑,路沛的心立刻放松,但他也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对原确的要求竟然低到只是不要犯罪。 “嗯……但你怎么发现的?”路沛怀疑,“你提前得知计划,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把,所以伤害那些安保?” “没有。”对于他无端的指控,原确很不满意,“他们抓走我在山谷里的仆人,把我的仆人关在笼子里,我感觉到,听到。我共享它们的听觉。” 路沛:“你的意思是,他们抓了能被你感知到的污染物,利用这些污染物袭击安保人员,完成抢劫,再被你抢车?” 原确点头。 “人类不能抢银行,我知道。”原确傲然展示常识水平。这种低级错误,它不会犯。 路沛心情复杂:“你是人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原确:“这种低劣的手段,哪怕知晓,我不屑一顾。” 路沛感动:“你还会用成语?” 原确:“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路沛:“你这顶天了是盗亦有道。” 听不懂,从人类表情来看应该是夸奖意思。原确不语,骄傲攀着铁皮装箱地爬行。 如此一来,整个事件的发展脉络便清晰了,并非原确所为,是人为策划的灾祸。 怎么这么狠毒。路沛皱了皱眉。 普通人,哪怕有组织有计划,幸运地从某些渠道,打听到原确远在百公里外的蓄养储备粮的地点,也不太有条件无伤捕捉污染物。 大概率有猫腻。 路沛从黄金椅上跳下,指挥道:“把里面东西都拿出来,我看看怎么回事。” 原确照办,千万条触肢掏空轿厢,按照颜色和轮廓,把不同类型的财宝分门归类。它的内心毫无波动。 其中有一个制作精巧的私人保险箱。 “旧日重现啊。”路沛感慨道,“你能把它打开吗?” …… 军部。 部下们在台上做汇报,路巡侧耳倾听。 无尽的会议,冗杂的发言,低效的信息密度,哪怕是他也会忍不住走神片刻。 在以前,他偶尔畅想弟弟的未来,比如同某位善良女性结婚生子,而他是婚礼的致辞人,路巡觉得那样的画面非常美好,意味着弟弟过上了普世意义的幸福人生。 但现在完全不敢想了。 甚至有些抵触。 “今日共发生33起污染事件,其中需要重点关注的有……”部下切换幻灯片。 “林氏银行天马总行抢劫案,四名安保受到污染物袭击。” 旁边的参谋小声道:“利用污染?性质恶劣啊……” 路巡:“……” 路巡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这个畜生。” 第94章 触肢如水般滑入保险箱的锁芯结构, 轻而易举地将它撬开。 掉出来的文件,纸张,牛皮袋, 一封又一封的雪白色,整齐的印刷。 原确费劲辨认,这上面是一些图片和马赛克般的涂画, 一些0, 一些长尾巴的0,一些左边直右边弯的0,两个叠在一起的0。 “oqdb系统?”路沛说, “英文啊。” 联盟只有一种官方语言,为了统一性也不推广外语, 但许多古文献以英语写就,因此以英文为代表的古语种, 成为特殊高精尖行业的工作语言。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5节 路沛认真翻阅,里面专业词汇太多,他看不太明白, 不够结合图片和能看懂的部分, 猜出它的性质。 “医药公司的实验记录, 还有手册之类的。”路沛说,“这是你吗?” 路沛手指着一张图, 那上面是培养皿当中的幼年实验体们, 黑糊糊的一团又一团,如同污渍,原确怎可允许这些同类玷污它的形象,否认道:“不是。” “它们的编号格式也是两个字母加数字。”路沛说。 “我不知道。”原确说,“我是0号。厉害。” 路沛:“行你厉害。” 路沛一知半解地把这些文件全翻过一遍。 “巨木医药在城外一共有四个大型基地, 虽然目前都被抄家了,但还有人在秘密活动。”路沛说,“他们会通过抢劫方式,设法转运这些存起来的备份实验资料,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珀落网,巨木医药的残部策划秘密活动,意料之中的事。路沛:“这些人……想做什么呢?受到谁的驱使?林珀?还是林氏集团?” 原确发呆。 路沛:“他们一定是想东山再起。” 原确:“东山再起,是一个成语。” 路沛:“……” 路沛:“嗯嗯嗯嗯,你真好学,继续保持。” 路沛让原确把东西全都装回去,将装着大量财宝和研究资料的货箱拖曳着运到城墙附近,距离新区几公里的地方,信号回归,他给路巡打电话:“哥,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只听路巡冷笑一声:“赃物吗?” 他果然知道了,路沛支支吾吾:“哥哥啊……这才不是什么赃物啦……” “西南门边防站。”路巡说,“无人机看到你了,进来吧。” 后视镜中,一台无人机降下高度,苍蝇大小的一个黑点,飞到他们车前。 路沛跟着无人机进到边防站,路巡坐在沙发中央,挺阔军靴一尘不染,说明从城内出来没太久,而他的办公地点距离这里大约俩小时车程……看来一收到消息在怀疑原确了。 路沛赶紧解释,添加一番春秋笔法,并赋予原确合理动机,虽然是黑吃黑但说到底做了件好事,有充分润色余地。 路巡听他编。路议员口若悬河,演说时人格魅力无限,不过在路巡眼里,他的瞎话水平自从三岁后也没怎么长进过,比如打碎花瓶硬赖给动画片反派角色,说它从电视机里跑出来害人。 “行了,我知道了。”路巡说。 路沛:“哥你圣明。” “我希望你室友协助污染病症的治疗。”路巡说。 “是原确。”路沛解释,“我让原确试过了,不太行,他没办法抑制已经入侵人体的病毒。如果他干预,反而容易导致它们活性增强。” 原确在他身后点头。 路巡的神色流露出一丝嫌弃,更加面目可憎。 路沛手机震了震,一条短信发来。 陈裕宁:【礼物已收到,非常漂亮,谢谢。】 陈裕宁:【[图片]】 陈裕宁答应他们的邀请,低调入职第七所,路沛遣人送了花和礼品,他将花插在水培瓶里,放在办公桌角落。 路沛:【入职快乐^^你喜欢就好,有空一起吃顿饭?】 陈裕宁:【好啊。我今晚有时间。】 路沛:【今晚不太方便,和家人有约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陈裕宁一直处于输入中状态,写写删删,仿佛欲言又止般,沉默许久。 路沛以为他是输入几个字就离开了对话框,忘记回复,大约十分钟后,他简单发来:【那下次吧】。 路沛打字:【这周三怎……】 “别玩手机了。”路巡说,“该走了。” 路沛:“我回消息呢。” 路巡:“少和不三不四的人聊天。” 路沛:“这可是陈博士!” 路巡不置可否。 兄弟两人上了车,心情不佳。 原确:“吃饭?” 路沛:“嗯……是的。得先去接我们的父母。” 原确:“你有父母。”原确感到一丝惊讶。 路沛:“每个人都有父母!” 原确:“不开心?” 确实不开心。路沛忧郁地想要叹气,余光掠到路巡也是一脸被迫上班样。 路沛问:“哥,我把原确介绍给他们?” “……”路巡并未拒绝,“随你吧。” 在这个兄友弟恭的家庭中,父母在路巡心里的地位约等于外人,因此豪猪上桌也不是什么不能忍耐的事了。 路巡入狱后,路父路母受到调查,过了好一阵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坐五年冷板凳。不过,仍挡不住他们此时的容光焕发。 “父亲,母亲,我们来晚了。”路巡说。 “行车不能急,注意安全。”路父说,“车要开得稳,才能开得更久。小巡,你呀,就是太激进了,自负一身才华,脾气不够内敛,非得和人硬碰硬,这才闹得大起大落的。你赌了一把大的,现在赢了,这很好,但万一输呢?就像五年前一样,拖累那么多人……” 路巡对父亲牵动嘴角,做出一个不带感情的微笑,朝服务员道:“安排上菜吧。” 路父碰壁,内心讪讪,转向原确:“这位是?” “这是我的男朋友。”路沛说。 原确抬起胳膊,标准的伸手角度:“您好,我是原确。” 路父与他握手,和一旁的路母一起打量他。 安静的原确,外表非常唬人。 帅气,硬朗,高大。享有择偶优先权。 原确窃听办公室八卦多日,基本了解见家长一行为在人类社会的标志性含义,交往中的恋人即将成为伴侣,将彼此介绍给家庭成员,雄性需要展示自己的实力,照顾伴侣的强烈意愿,以及终生相伴的承诺。 它静静凝视这对公母。 你们怎么认识?为何相互吸引?从事什么工作?收入情况?家庭构成?……这些,原确都有了预案,随时开口。 但公母两人都没问,他们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哦,我们看到你和他的新闻了。”路父说,他将原确的长发视作某宗教信徒标志,“一个教徒、平民、同性恋伴侣,且是地下区人,确实能帮你拉更多选票,覆盖面很广。”他对路沛投来赞许的眼神,“不枉我和你母亲对你的教育。” 原确有些不解,它不懂这两个人类为何对它一点都没有好奇,而路沛不出意料的无语笑了,路父理所当然把原确视作一件物品。 他们不关心孩子的私人物品,那与正事无关。假如路沛此时严正申明恋爱的意义,也只会得到父母责备的眼神,私下里再告诉他,玩玩可以别当真,以后找一位门当户对的淑女缔结婚约。 路沛便懒得反驳父亲,餐桌的气氛如陌生人拼桌。 路父很得意,路巡与路沛都不陪他牛皮的情况下,自行灌了许多酒,中年男人的志得意满,在这一刻到达巅峰。 “哎呦,我的好儿子,既聪明,又帅气,还有本事。” “你长大了,儿子。”路父一只手醉醺醺搭上路沛的肩膀,端详他,路巡嫌弃他一身酒味,路父大着舌头道:“我们家的基因就是好,孩子们各个出色,看我小巡,少年将军,小沛,天生的议员,还……” 还……有?路沛唰然望向父亲。 而在路沛的身后,这一秒,路巡的眸光冷如寒星,尖锐地钉住醉醺醺的路父。 他握紧手里的银叉,似乎随时准备将它投掷出去。 路父浑身发凉,自知失言,赶紧道:“还是你们要自己努力,才能走得更远呐。” 这却已激起路沛的怀疑,他想到那次失灵的剧透,如果它没有失灵?他和路巡确实有一个弟弟,也是基因编辑的产物,在襁褓中便夭折了。 趁着洗手时,路沛问路巡:“父亲不会有私生子吧?你有消息吗?”他紧盯着路巡的反应。 “干什么?”路巡拧上水龙头,淡淡反问,“想再认个好哥哥?这么贪心。” 路沛扑哧一声笑了,把手指水往路巡身上甩。 - 小小路巡的说谎能力自从十岁后没有长进,依然是‘你再无理取闹圣诞老人不送你礼物’的水平,而弟弟大人念幼儿园时便知晓圣诞老人是假的。 结合着父母后半程微妙心虚的表现,路沛寻思老爹八成真有个私生子弟弟,且路巡对他说了类似‘你不配叫我哥’的话。 那个私生子是谁?路沛试图调查,无从下手。 “我有个亲生弟弟,大概率是同父异母。”路沛凝重地说,“根据我的信息,你能从人群中把他认出来吗?” 原确:“弟弟?你要吃?” 陈?它想。丑白、陈、小人类。他们三人的气味如此芬芳,很明显地区别于人群。 “不吃,滚滚滚。”路沛踢他,“你帮我找找?” “好吧。”原确说。 它是谨慎的怪物,心里有了猜测,第一时间游向七所,进行确认。 防疫检测关卡形同虚设,它穿过通风管道,很快定位到丑八怪和陈的位置,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苟合。 路巡拉动电脑上的进度条,将监控视频播放。 视频中,戴着手铐的林珀,趁着进厕所的几秒,忽然往嘴里塞了个东西咬碎,旁边的押送人员立刻扑过去抠他的喉咙,试图将他催吐,林珀只吐出了类似塑料外壳的东西。 十几秒后,林珀忽然暴起,一把拉碎手铐链条,袭击四位看守他的军士。 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爆发出不属于人体的力量,在看守军士使用了手枪的情况下,徒手将看守杀死。 路巡问:“残液检测结果是什么?”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6节 “较高浓度的塞拉西滨,比常规的药用浓度高出30%。”陈裕宁摘下口罩,“是传统的配方,没有特别改进。我熟识它的每一个分子式。” 路巡:“通常来说,塞拉西滨使人陷入昏迷,丧失行动力。” “林珀是个例。”陈裕宁加重了年份的读音,幽幽道,“十多年的实验以来,唯一一个,个例。” 路巡皱眉,他知道林珀不是唯一一个,在得知消息之前,他以为他和那个人是少数样本。 “林珀先生从前服用时,并不是这样的反应。他和其他受试者一样,坠入美梦,飘飘欲仙。” 陈裕宁凝望着路巡,脸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路巡的眉头果然凝得更紧,他沉思片刻,问:“你认为,他对它与众不同的反应,成因是什么?” “成功必有代价,进化过程没有十全十美。”陈裕宁说,“一个更加强大的物种,造物主一定赋予它弱点,要么是短寿,要么藏在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比如,它对塞拉西滨成分的过度反应,人类的蜜糖,它的砒霜。它非但不快乐,反而会失控。” “林珀过度服用蓬莱之水,身体内部已出现污染化征兆,而塞拉西滨的摄入,加速催化这一过程。” “也就是说。”路巡冷冷地说,“污染物吸入这种成分,极易失控,且目前没有反制手段。” “对。”陈裕宁笑道,“最好的方法,是将它消灭。” 他的十指交叉,垫住下巴尖,这个思考动作颇像路沛,如果再歪一下脑袋,仰着脸对人笑,就会更像。配合着灵动的眉眼,这样的笑法很有少年感——陈裕宁确实对着路巡这么做了,在原确的角度,也能看见他的表情。 只不过,一人一怪物都对此无动于衷。 “大哥,你在烦心什么?”陈裕宁眉眼弯弯。 大哥!这个称呼的含义非常清晰,而路巡也没有反驳,浓情蜜意地接受了。 “谢谢关心。”路巡点头道,“我先去忙工作了。” …… 原确蛰伏片刻,默不作声取样了一滴陈裕宁的血,在品尝过后,它能够确定这与路沛的dna确实存在相似的成分。 于是,它飞速跑回家。 路沛正在看内部消息,阅后即焚的监控视频,内容是林珀喝药发狂袭击人的一系列动作,尽管血腥画面加上了马赛克,仍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林珀疯了吧……”路沛喃喃自语,“这是喝了什么东西?发疯药水?谁给他下毒?” “老婆,我回来了。”原确突然冒出,“重大消息。” 幽幽的声音爬上后背,路沛被他吓一跳,还好早就习惯这家伙的神出鬼没。 “别老吓人,正常点打招呼不行吗?”路沛抱怨道,“你说。” 原确得意洋洋,扔出重磅炸弹:“路巡和陈背叛你,他们偷情。” 毫无疑问,兄弟情也是情。 路沛:“啊??????” 路沛瞳孔地震:“我哥怎么会是同性恋?!!” “真的。”原确强调,“我亲眼看见,路巡,还有陈,他们两个人……” “不会吧?!”路沛拍案而起。 路巡这种人应该和工作共度一生一世才对?突然搞了同性恋,而且对象是那个陈裕宁?路沛的印象里,路巡从未谈过恋爱,突然来这么一出,他倍感错乱。 “叮咚——叮咚——” 还来不及追问,门铃响起,来者按得很急躁,细听也有规律。 “他来了。”原确说。它一下子感知到来者的身份。 “谁?”路沛好奇。 它立刻走去开门,准备当着路沛的面,揭穿这个背叛者、骗子、无耻之徒,好让路沛彻底对他失望。 门把手被旋开,路巡抬起眼。 “正好,我在找你。”路巡说。 “哥?”路沛听到熟悉的声音,疑惑道,“哥,你来啦?这么突然……” 更突然的事发生了,只听“砰!”的一声,路巡一拳砸向原确的脸,原确没有躲,因为它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路沛急眼了:“哥你怎么打人啊!” 路沛赶紧上前,拉开他们。 原确缓缓旋过面庞,正准备还手,却看着人类着急忙慌的样子,关切明亮的眼神,这瞬间,它的智慧得到极大的增长,忽然无师自通了一些招式。 它捂着脸,低下头,命令毛细血管流出一些鲜红的液体,从鼻腔溢出。 “啊!”路沛惊道,“你都把原确打出鼻血了。” “装什么。”路巡语气凉凉地评价,他对原确说,“跟我走,你不能再待在小沛身边,不要逼我采取手段。” 路沛跑去拿来纸巾盒,捧着原确的脸帮他擦血迹,那软绵绵的手指像云朵一样拂在它脸上,小心地按着。 “你有话好好说,怎么上来就打人。”他说。 “痛。”原确说。 它的眼睛看着路沛,期待得到更多的爱抚。 路巡嫌恶:“……真恶心。” 路沛不高兴:“你不准骂人,上门就动手,你个暴力狂还有理了?” 路巡:“又要为了外人和我大声说话?” “原确不是外人!”路沛说,“他是我……呃……我的……”前男友。在这时称呼为前男友,似乎没什么说服度,又不想太便宜他。 “老公。”原确说。 ……?路巡气笑了,拎起原确的领口,将他提向身前,眼见着又准备给出言不逊的小子一拳。 哦不!路沛心急,嘴一瓢:“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95章 路巡原先打算把弟弟收留的危险流浪汉揍一顿拷走。 现在, 他开始想怎么灭口了。 与此同时,因为这一称呼,原确仿佛泡进暖洋洋的岩浆里, 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老……”原确开口。老婆。 没能说完,被脸发烫的路沛一只手盖住发声器官,阻止他当着兄长的面喊出羞耻称呼。 “我口误了。”路沛匆忙解释道, “都怪他胡说八道。” 路巡的脸色十分阴沉, 仿佛在计划一场人道主义安乐死,路沛强行转移话题:“哥你来找原确有什么事吗?进来慢慢说吧,我给你泡咖啡。” 为原确的怪身安全着想, 他殷勤地喊着“哥哥哥哥”,给路巡亲手打一杯拉花咖啡, 让原确在边上罚站。 原确并没有感觉到这是罚站,它思考器官进化出反刍功能, 人类当着兄长的面称呼它为丈夫,主动维护它,够它兑着氧气分子回味许久。也是正面认可了它的伴侣身份, 想必那个人类原确是没有这样的待遇。它感觉美极了。 几分钟过去, 路巡面色稍霁, 说:“林珀死了。” 他解释林珀的死因,摄入大量蓬莱之水, 再有高浓度塞拉西滨的催化, 林珀变成污染物,袭击四人后被击毙。 “晴天医院药品室,你应该印象深刻。”路巡说。 那是他们还在地下时,原确吸入塞拉西滨气体后,不省人事了一段时间, 展示出高度攻击性和恢复力,轻而易举地弄断了路巡的骨头。 “啊……”路沛看向原确,“你现在还会这样吗?” 原确思索半晌,它食用过一种草果,那会让它直接昏睡过去,醒来后身体自己跑到其他地方,身边多出几具消化后的骨架残骸。原确一开始把它当安眠药吃,后来发现草果能够影响它的神智,便有计划地进行对抗训练,进步了一些。 “会。”原确不情不愿地承认道,“但是,我在练习。” 它不想显露自己有缺点,便顺势拉踩其他的动物:“我的练习,有用。其他生物,我喂给它们很多次,没有长进。” “我要带走他。”路巡宣布。 “……”路沛张了张嘴,“原确不会伤害我的啦……” 原确:“我不走。” 路巡:“你必须做脱敏训练,并协助我们找到抑制方式,以为日后相似事件的发生准备应急预案。” 原确听了他的描述,犹豫片刻,说:“好。” “喂!”路沛说。 他不太乐意原确跟着路巡去研究所,反倒是原确像安抚小孩子似的,劝告他:“我练习,变厉害。这是正事。” 虽然脑袋一窍不通,且厌学严重,但一切能变强的挑战和训练,原确十分的热衷。以此为由,路巡不费吹灰之力地说服原确,让路沛有些无语,数值全点在攻击上,哪天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军部从不和养殖户抢生意。”路巡对此表示。他说养殖户的时候眼睛分明看着路沛,“最近猪瘟严重,许多肉猪养殖户赔本。” 路沛:“……” 路沛呵呵呵冷笑,他能不清楚?上个月才递交了养殖场补贴策划、以及地下饲养基地等方案。 受到污染打击最大的是畜牧行业,猪鸡牛,一病病一棚,小规模养殖户本就利润不高,哭都哭不出,上源断供,肉价飞涨,普通人压根吃不起新鲜肉。 幸好联盟谨记大饥荒时期之痛,预制菜和食品罐头储备充足,但生活质量的明显下降,还是让大家叫苦连天,人人期盼着消灭污染,恢复原本的生活模式。 “林珀的事情,你看着处理。”路巡说。 路沛:“这会是个好消息。” 当晚,特别行动局内开会,路沛制定大致方针,次日,同地上区的网宣总办打过招呼,让他们给主流媒体布置方向。经过他的准许,打码的部分视频流出,网友们看到,林珀发狂的吼叫如同丧尸,在马赛克的笼罩下,那声音仍叫人恐惧。 新闻节目接连播报,中心主旨是“惊!巨木医药总裁因摄入过量塞拉西滨而污染化”,隐去蓬莱之水的存在,将塞拉西滨和污染强硬绑定,并通过其他媒体大肆渲染。 如此一来,大部分人自发地对塞拉西滨产生抵触,路巡主张许久的塞拉西滨毒品论终于一朝深入人心,没人再把它当成劲儿大的精神药品。 连地下的药贩子面对顾客时都说:“你要笑忘水?三思啊哥们,这玩意嗑多了会变成污染物,怪吓人的!大家都不拿了,要不看看别的药?嗨呀我这还有……” 由林珀掌舵巨木医药时掀起的软毒品风潮,也随着他突来的死亡一起,逐渐退潮。 - 原确将身体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路沛的身边,另一部分上交给第七所。它能够分/身,不过主意识只能存在一个个体中,另一半躯体仅保留本能反应和远程执行本体简单命令的能力。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7节 陈裕宁甫一入职,便以绝对的权威性,成为研究团队的中心,主导和设计大部分实验。 针对原确的塞拉西滨脱敏训练,他力排众议,在城外300公里外的位置打造一个露天实验场,这一狂烧经费的行为被不少人诟病——除路巡外,没人知道污染物之主其实是主动配合实验,他们自然认定一个不确定的行动没必要太烧钱。 很快事实证明,陈裕宁颇有远见,原确发疯时破坏力极大,绝不能在居民区百公里内进行。 原确一晕过去就到处冲锋,牛一样来来回回犁地,土地纵横交错。 “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林秋格说,“四处乱转,找不到,感觉烦躁。” 陈裕宁但笑不语:“也许吧。” 他清楚,路巡秘密派人在试验场地的四周埋了东西,也许是日用品,又或者是谁的衣物。 在几次实验中,原确的表现稳定进步。 对照组的所有动物依然一粘药就发狂,而它建立耐受的速度,前所未有,很快便能在昏迷中穿插一半暴躁的清醒。 科学家们对此感觉恐惧。 “天性的弱点,几十代基因也不能消除,可它只要数次练习就能逐步克服。”他们面色凝重,越是了解,便越明白,这是绝对的怪物。 而原确也在分神观察他们,主要是陈裕宁。 偶尔路巡会来,它便暗中盯着这对偷情的兄弟,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记下,回家后向路沛通风报信。 路巡与陈裕宁站得比较近。 原确说:“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 路巡和陈裕宁聊实验进程,掺杂大量复杂专业术语。 原确说:“他们经常说一些让我头晕脑胀的话,脑袋热热的。” 路巡与陈裕宁独处一室交谈。 原确说:“他们在一个房间里,不让别人进来,特意锁了门。” 一周后,由于场地隐匿条件的限制,原确再一次偷窥二人时,不慎露出猪脚,被路巡捕获。 路巡一只手背在身后,他意识到原确的窃听已持续一阵子,而路沛还没来找他对峙,说明它应当仅是处于怀疑阶段。 他语气森寒地警告道:“别对小沛说多余的话。” 当夜,原确自然把这句告诫也一字不落的重复,成为压倒弟弟大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莫非真是这样!!”路沛捧脸,无声惨叫,“路沛你哥哥是gay啊?!” 不过,路沛对于原确还是有一些疑虑,也对他哥很有一些信任,第二天,他直接跑去找路巡当面对质。 “你和陈裕宁的事,我已经听原确说了。”路沛说。 他开门见山得太过直接,让路巡没有意料,秉持着素来的面无表情,淡淡地答道:“……别听他胡说。” “你心虚!”路沛拆穿,他表情十分震惊,指着路巡道,“果然是这样吧!” 路巡压下他的手,握住他的胳膊,宽大的手掌提供可靠的支撑力。 “无论怎么样,我们的关系不会改变。”他承诺道,“只有我们。” “什么时候?”路沛瞳孔地震,“难道,小时候,陈裕宁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你就……” 路巡无奈地望着他,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确实从一开始便知晓,只是当时年幼,无力直接反抗父母,暂时默许他们将陈裕宁以他人孩子的身份接至家中。 不过,对这个血缘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路巡内心仅有抵触,直觉告诉他,陈对他们兄弟二人抱有恨意与恶意,尽管对方没有做过实际意义上的恶事。 路沛:“……” 路沛:“不!!你是变态!!你眼里有军纪但是没王法吗?” 路巡:“?” “哥你太让我失望了!”弟弟颠三倒四地质问他,脸涨红了,抓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虽然说着斥责的话,但动作和神态完全是邀请他一起玩,像小狗摇尾巴,眼巴巴的。 好像不对。路巡艰难集中精神,倾听片刻,意识到他完全误会了。 “你……你怎么不反驳?”路沛吓呆,由于路巡沉默的过久,紧接着诞生对自己想法的疑虑,“你和陈裕宁不是那种关系?” 弟弟已经在怀疑,不能让他继续起疑,路巡确信他消灭证据,可有那头野猪的帮忙,这不是非常难确认的事。路巡的大脑飞快运转。 路巡伫立不动,如同机器人。 “你快说呀!你快说呀!”他不吭声,路沛急得绕着他打转,嗡嗡嗡地扇动翅膀,“哥你说句话呀!” 半晌,路巡抿唇,卸下冷硬的表情,忽然笑出一丝气音。 “笨。”他悠悠地说,“他的话你也信。” 似乎是故意同他开玩笑。路沛也不知该不该庆幸,总归是松了口气,脸变白又变红,怒道:“小小路巡,你戏弄我!” 顺利糊弄过弟弟后,路巡立刻找到原确。 指望畜生会思考果然是多虑,于是也没有多余斥责的必要,他深知原确的弱点,直白告诉对方利害:“假如小沛知道陈裕宁是他的弟弟,那么我们的父母就必须承认他是三子,如此一来,家产将不得不分给陈裕宁一份,小沛得到的财产就会变少。” 原确震惊!它懂财产对人的意义,也更不能允许本该属于人类的东西被其他同类分走,原确愤怒地斥责路巡道:“你现在才说?我全部告诉他了!” 现在怎么办?把陈吃掉?但人类不允许。 路巡懒得计较此人倒打一耙,说:“小沛还没有相信,以后不要提。” 原确自发恪守起保密条例,日后不再同时说两人坏话。 他不开口,路巡不讲,路沛忙于工作,就这么顺利糊弄过了一段时间。 路沛正推行地下基地功能改制,巨木医药从前有几个培养污染物的营养仓,建设得非常好,杀菌恒温隔绝污染,他想争取几个用来种植和储存粮食,以防不时之需。 派人去踩点时,受到基地躲藏者的袭击,那些人是巨木医药的员工,害怕被清算,把人打晕就逃走了,境外驻军逮到了他们,询问残部的下落,几人表示一无所知。看来巨木医药的残部,分属于不同的小领导者,打游击似的活在城外。 路沛琢磨着这件事,总觉得和陈裕宁脱不开干系,他是思维模式跳脱却又缜密的人,一切关于陈裕宁的信息逐一检阅,被他疏忽的片段,此时逐一联系在一起。 像水里的鳄鱼,缓缓浮出水面。 他发现一桩让人震惊的事情。 “不会吧……”路沛打冷战。 …… 【裕宁,很抱歉打扰你了,但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想向你当面确认,今天有空吗?下午3点或晚上9点,谈话时长约半小时,方便吗?】 【3点可以。】 【那么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见。】 陈裕宁熄掉手机屏幕。 路沛为何着急忙慌来找他,并不难猜,尽管,这是一段全新的‘剧情’。 “陈博士,川野博士希望约见您,下午……”孟助理说。 “安排在晚上吧,我下午有约了。”陈裕宁说。 孟助理说:“好。”他低下头,在平板上向那位博士的研究助理发消息。 他的头发是鲜红棕色,这种色彩并非天生,属于胚胎染色技术里最便宜的一档颜色,不过,这价格对于母体分娩的普通家庭已是天价。 而陈裕宁的头发是黑色。 他摘下眼镜擦拭,看着镜片倒影里的自己,黑发黑眸,普通平庸。有时想,如果他也是白发绿眸,也许他先前想要的那种认可,会轻而易举地得到。 不过,他早就不幻想了。 到约定的时间,路沛提前五分钟抵达,叩响他的办公室门。 “少爷。”陈裕宁说,“您来了。” 路沛:“下午好。” 陈裕宁让孟助理给他泡茶,助理识趣离开。 路沛喝了一口茶,红茶冒着氤氲热气,白色的雾散开。 他心里显然装着事,但出于礼貌,他没有直接询问,普通地问候陈裕宁的最近情况,活络气氛。他职业化的谈话技巧让人如沐春风,哪怕知晓他的目的,也并不会觉得抵触。 几分钟后,路沛说:“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母亲说,你比我大一岁,我觉得很惊讶,你看着比我小。” 他意识到了,他破除了阻碍他的最大因素,即虚假的年龄。陈裕宁改过资料,且在培养舱和激素的催化下,身体飞快成长。 “是。”陈裕宁说,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微笑,“我也始终记得与您的第一次详见,养父将我打扮起来,坐了许久的车……” 路沛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按照陈裕宁对他的了解,大约会有内疚,愧怍,怜悯,并采取弥补的行为。 他被路巡养出天真的善良,有时令人发笑。 一抬眼,路沛的眼中果然闪烁着不忍。他总是在同情别人,发散善心,给予关怀,因为他是富足之人,生来的幸运者。陈裕宁感到一阵厌恶,胃部小幅度抽搐。 “你是不是……”路沛喃喃地说。 “我低着头,只敢看您的鞋子,您穿着一双柔软的小羊皮鞋。”陈裕宁轻声陈述道,“我害怕您,更惧怕您的兄长。” 他会道歉的。陈裕宁想。 “抱歉。”路沛说,他的神色略显古怪,语气低落,“……我们本不该这样的。” 然后是发问。陈裕宁不无讽刺地想。 他们是兄弟,可又如何呢?他会如实回答路沛的,然后等待对方给出带着补偿意味的局促回应。 “裕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路沛顿了顿,“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 陈裕宁愕然抬头,看到他冷静的森绿瞳眸,不含一丝软弱与温情的,直白注视着自己。 他交握的十指间,宝石戒指闪过一丝冷艳炫目的火彩。 第96章 空气凝固一秒。 “这是您的猜想吗?”陈裕宁交叠双腿, “不错,这是个有趣的观点,运无定势, 运恒有常。您是受到类似火鸡科学家学说的启发?” “我是个政客,巧言令色是我的工作,所以, 我擅长识别谎言。”路沛说, “让我们开诚布公吧。”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8节 他的戒托款式普通,一圈碎钻围绕着宝石,名贵华丽的珠宝, 似乎不需要多浮夸的托衬。陈裕宁凝视着他,他的着装大部分是黑白两色, 今天是同样低调的烟灰色。 “我知道一些未来发生的事,不多。”路沛说, “你呢?” “我?”陈裕宁说,“我只知道过去发生的事。” “来吧,朋友。”路沛说,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特殊, 莫名成为被选中的那个人, 我一直在想,也一直在找, 会不会有人, 像我一样?” 陈裕宁听完,嘴角的微笑复现,意味深长道:“不,我们不一样。” 他知道的比我多。路沛想。由于不能确定陈裕宁拥有剧透系统还是别的系统,对剧情点的把握又到什么程度, 他处理用词已足够小心,结果对方还是从他这句话中听出端倪。 此时再直白追问不是个好主意,路沛迂回道:“那我们聊聊过去吧。你改过年龄?” “是。”陈裕宁说。 谈到这个话题,路沛的游刃有余消散几分,尽管他知道陈裕宁的遭遇是父母的策划,作为幸运的那一方,他着实被愧怍围绕着,斟酌词句,不想刺痛对方。 陈裕宁是父母给路巡准备的器官提供者,是路沛十三岁那年听说,后来他和路巡抗争许久,才说服父母改变主意,将陈裕宁送走。 路沛对父母的认识还不够深刻,从没想过他们能是亲生兄弟。 “很抱歉。”路沛说,“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也许能为你做一些事。” “是您放我走的。”陈裕宁温和道,“您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少爷。” 他的语气既是陈述,又有淡淡的自嘲,路沛清楚陈对他们兄弟感情复杂,而他也一样。 路沛:“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判断你和我一样认为‘世界是一本书’吗?” “理由是?”陈裕宁问。 路沛:“来交换吧,你也告诉我一件事。” 陈裕宁说:“您提供主题词。” 路沛不假思索:“污染物之主。” 陈裕宁答应了。 “小羊皮鞋。”路沛说,“我小时候经常穿羊皮鞋,但我偷溜出过一次城,发觉它完全不适合长时间户外行动,它让我吃尽苦头。回城之后,我再没有穿过羊皮材质的鞋子。” “你在我回城后才来家里,所以,你不可能低头‘亲眼’看见我的羊皮鞋。你是从别的渠道看到的,对吗?” 陈裕宁否认:“第一次见面,我亲眼所见,您穿着棕色羊皮鞋……”紧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不……这也是它想让我这么以为的,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真正的……您去了城外……对,您去了城外。难怪……” 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路沛听不懂他的呓语,几秒后,陈裕宁便像是想通了似的,说服自己,神态平和。 “这种程度的干涉,没办法的事。”陈裕宁笑道。 路沛:“什么?” 干涉?意识到的干涉?……听起来更像剧透了。剧透也刻意引导路沛去做一些事。 “您是因为我羊皮鞋的那句失误,才敢确认猜测吧?”陈裕宁说,“顺势谈起血缘之事,只为打我个措手不及。与您为敌,需要很强大的心脏,少爷。” “我们是敌人吗?”路沛问。 陈裕宁笑笑,切转话题:“污染物之主,是人类遇到过的最强大的敌人,最可怕的怪物。 路沛连忙认真倾听,不敢错过陈裕宁的任何一个字。 精心纹饰的语言里,一定藏着他试图隐藏的秘密要素。 陈裕宁接着道:“除去超自然的力量因素,它还有不俗的头脑与狡诈的心智,通过谋略,像猫抓老鼠那般将人类玩弄于股掌之中。” “……” 呃? “当然,在理智与情感的永恒冲突中,感情从未失手。”陈裕宁说,“感情是高阶物种的能力,怪物也有心,所以,它还是输了,输给了它的爱。” 路沛:“你不觉得这种描述更像小说了吗?” 他带有试探性质的玩笑落了地,陈裕宁微笑不语。 - 路沛对着脑子里的剧透嚷嚷半天,询问它是否有‘宿主争霸赛’的环节,这在他少年时期看过的爽文小说里挺常见,剧透没吭声。 路沛只得自行推断。 陈裕宁脑袋非常好用,记忆不可能随便出错,说明某种神秘力量引导了他。暂时假定陈裕宁有剧透系统。 他们是敌人吗?路沛思考这个问题。 相识多年,他认为陈裕宁想得很多,性格安静,对世俗的竞争与荣誉失于兴趣,哪怕有恨,他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打击谁,而是藏着自己的意图,冷不丁捅一刀子。不见山不见水,关键时刻给外星人发地球坐标。 他放在桌面上的牌太少,路沛想不透他,翻来覆去琢磨那几句话。 污染物之主很强,强大且聪明,带来极大危机。 然后被‘爱’打败。 好经典,可男主是路巡,大男主爽文升级流里加入爱情元素,这是把男频小说和女频小说缝在一起了? 而且。 路沛正着捧起原确的脸,观察这张静止状态下看起来很聪明有心机的帅脸,骨骼分明,眼尾尖利。 “头脑,心智,谋略。”路沛说,“这三个词,和你能有什么关系……” 原确:“它们可以用来形容我的一部分。” 路沛:“反义词吗,有意思。” 原确不满:“你怀疑我笨?” 路沛:“我没有在怀疑。” 原确满意了。它向来注重自己的形象,尤其不允许路沛误解它。 “你能不能读点空气?”路沛看着他莫名骄傲的神情,匪夷所思道,“融入人类社会也那么久了……” “我知道,察言观色。”原确说,“他们的很多秘密,全部被我看穿,我擅长这个。” 路沛拆穿:“你都能觉得我哥和陈裕宁偷情,他们肯定只是一起工作吧。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他们偷偷背着你当兄弟,不告诉你。”原确说。 “这不能叫偷情。”路沛好无语,纠正他的用词后,问:“你每天去这么长时间,有知道什么秘密内容吗?” 原确想了想:“一个眼熟的雌性,短头发,姜。还有蓝色眼镜仔。” 路沛:“姜格蕾?林秋格?” “对。”原确说,“姜和眼镜仔,在生活区见面。” 路沛闻到阴谋的味道:“姜格蕾的任务应该不直接涉及研究所……” 原确:“嘴巴贴在一起,脱衣服。” 路沛:“那才是偷情啊!!” 姜格蕾与林秋格是那种关系,猝不及防吃了个熟人的瓜,路沛大惊失色,转念一想,姜妮娜的学业问题一直是林秋格提供帮助,孤男寡女走得近一些也很正常。 “他们脱掉衣服。”原确说,“姜拿出绳子,黑色的,把眼镜仔捆起来,蒙上眼罩,用鞭子……” 玩这么花,路沛脸红:“你快别讲了,以后不许偷看人家隐私。” “不喜欢?”原确问,“他们放了一台摄像机,录下来……” 路沛:“别说了!” 稀薄的羞耻心让原确从始至终冷静陈述,路沛听得头皮发麻,他赶紧转移话题:“我们来下棋吧,怎么样?你陪我下围棋。” 原确:“好。” 路沛教原确围棋规则,仔细讲解五分钟后,发现原确的眼皮合上了,把他摇醒,强迫他听,谁曾想原确睁着眼睛也能睡觉,于是说:“我们边下边学吧。” 原确点头,率先拿出一粒黑色的子,放在棋盘的最角落。 路沛:“……” “我们来看一些侦探剧,这个简单。”路沛说。他打开一部以逻辑思维缜密出名的犯罪电影,强迫原确看上半天,问,“你觉得凶手是谁?小罗,大罗还是卢克?” 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原确小心翼翼地猜:“是你?” “你的脑袋基本九九新。”路沛说,“而且对于需要思考能力和博弈过程的内容一窍不通。” 原确:“骂我笨?” “你终于听懂了。”路沛欣慰。 原确不爽,力证自己的智慧,而路沛已然判定它的智商是一场疑罪从无。 也有可能是这头污染物之主的谋略水平将在未来大幅度长进,在过度发育了强度后,污染物的基因终于想起应该分配一些点数在智力上……路沛觉得这概率和世界毁灭差不多。 陈裕宁能说出‘污染物之主聪明’的信息,大概率是被剧透的春秋笔法欺骗。 “怀疑我?不相信?”原确紧盯着他。 路沛生怕他为证明脑子好用进行歹毒的计划,赶紧夸他聪明,并吩咐任务:“我们在找巨木医药的残部,你在外面的时候也帮忙留意下吧,如果你能找到,我可太崇拜你了。” “好。”原确说。 巨木医药根基深厚,城外天宽地阔,一小部分人在荒野里和军部打游击,确实能够很好地隐匿行踪,但逃不过原确的搜寻。 不出三天,原确便找到了极有价值的线索,往南几百公里,海面的另一头,有一个巨木医药的联络站,同时也是资料备份处。 “我吃掉海豚,看到一点点它们的记忆。”原确说,“人类的大船往南边去,洒下许多食物。它们想念那种食物,主动寻找那样的大船。” 这家伙平时都在吃什么?但转念一想,如果不允许原确吃海洋动物,可能就得食人了。路沛也为自己一低再低的底线微妙的悲哀。 “你看过里面的资料吗?”路沛问。 “看了一些。”原确说,“纸张的右上角有灰色的‘太一绿洲’,许多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原确皱起眉,略感不满,这些无耻之徒,怎敢窃用它的姓名?这种不快,又在它的短暂思索后消散几分。原确得意地说:“他们崇拜我,所以使用我的名字。像你一样。” 路沛:“太一绿洲在三百年多前就叫这个名儿了。” “三百年前已经开始?”原确讶然,随后认可道,“虔诚的崇拜。”它心中最后一丝撞名的怒气也消散了。 路沛懒得搭理他,接着问:“你在那个联络站发现了人吗?” “没有人。”原确说,“他们取走了方便食物和水,脚步痕迹在五至七天前。”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49节 路沛来了点兴趣,况且,那里是绿洲基地的备份站。 “去哪边要多久?”路沛问。 原确:“4小时?” 路沛:“你先带我去看看。” 当夜,路沛在原确的带领下,做了一回乘风破浪的弟弟,横渡洋面,抵达目标地。 大约是认定海的另一边不会有人迹,医药公司将这个两百平米不到的小站点,大大咧咧地建在陆地之上,旁边立了个‘闲人免进’的牌,拉起的铁丝网并未通电,被野兽的爪子挠出几个破网。 进门一股严重的灰尘味,地上有脚印,灰层稍微浅一点,想必那是原确所说的来客的踪迹。 备用电源打不开,路沛让原确给他提着手电协助。 此地靠近海边,室内防潮做得相当不错,因此将近二十年过去,纸质仅是边角泛黄,字迹依然清晰,便于阅读。 只是尘味太重了,路沛看上一段时间,得去窗口透透气,再回来继续找。 经过几小时的努力,他翻找找到‘最强兵团’计划的相关内容,这里的资料,比任何一个地方的残本都要完整。 【……意外从南极带回的生物……原初的样本……断肢重生……】 【……构造生物体……即为‘0’号。】 “0号。”路沛看向原确,“怪不得你说自己是……” “没错,我是0号。”原确傲然道,“我早就告诉过你。” 他终于愿以它最初的名字称呼它,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圆雀、死猪、蠢狗,原确心满意足,喉咙不由自主溢出呼噜声,脑袋蹭着路沛的肩膀。 “0号。”路沛转过头,认真望着他笑,“不错的名字,代表一切的开始,无限的可能。” 原确一愣。 手电筒的光线中,小颗粒的灰尘飘舞,路沛的目光穿透黑暗与灰尘,认真看见它,叫出它的名字。 伴随着这一声呼唤的尾音,一些轻飘飘拧在空中的东西,也心甘情愿地落了地。 “好吧。”原确说,“你以后,可以叫我原确。” “我是原确。”它点点头。 “神神叨叨的。”路沛失笑。 中间的记录,全是英语,太过学术,读起来非常吃力,路沛直接抽出最后一本手册的最后一页,他在满目的洋文中找到一个熟悉的词——那是塞拉西滨的英文单词。 仿佛耳畔响起一声‘叮’,手电的光束集中在这个单词上,提醒他这是非常重要的一页。 路沛费力读完,无意间,又吃了个惊天大瓜。 对外的宣传中,是由于伦理不当、经费不支等原因,改造人计划中止,团队把实验品送到城外销毁。 这毫无疑问是原确的来历,幼年的原确,从燃烧着火焰的地狱中逃生,奄奄一息地躺进草丛,幸而被路沛捡到…… 但这本手册的最后一页,颠覆路沛理所当然的想法。 研究人员写:【我们将这种能够惑人神智的草果提取物命名为‘塞拉西滨’……已经过17份样本验证……】 【……决定对0号使用极高浓度‘塞拉西滨’注射液。】 后面什么记录都没有了。 一片不恰当的留白。 很显然,这压根不是出于什么深思熟虑的中止,而是计划出现意想不到的偏差,基地惨遭怪物团灭,巨木医药找借口维护尊严。 幼年原确从烈火地狱逃出生天的故事,固然励志,但火根本就是他放的。 “你……”路沛盯着他,“你……唉……你……” 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 他叹了半天气,欲言又止,感到一阵忧心忡忡。他的绿眼睛也变得忧郁,染上周遭的灰质。 “唉……你……” 告白?原确说:“我也爱你。” - 军部研究所。 “陈博士,能否暂放手头的工作?”多坂说,“少将想与您单独聊聊,请去302办公室。” “好。”陈裕宁说。 消毒间,陈裕宁换掉实验服,脱下口罩,多坂一直在不远处等待他。 军部需要他的助力,又警惕他的成分,肯定他科研价值,假装放权,眼睛无处不在地盯着。 更衣时,陈裕宁看了眼电子挂钟的日期,根据记忆,今天的谈话应当是因为巨木医药的残部,路巡疑心他与那些人暗中勾结,试探他是否知晓他们的信息。 而这次谈话,将以路巡打消对他的怀疑告终。 也许一些人会觉得从头重来一次、努力改变命运的游戏很有趣,但陈裕宁只觉得无聊。 单调的日子里,他复制与上回一样的举动,时而也做些截然不同的行为,期待着‘新剧情’的出现。 不过,他清楚,既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因此,‘新剧情’的新鲜感,也不能掀起多么起伏的风浪。 302办公室,路巡坐在单人沙发中央,白发洁净,姿态一如既往的笔挺端正。 “陈博士。”路巡说,“你是否认识林珀的秘书,柳琳?” “我同她不熟。”陈裕宁照着记忆回答,“不过,我知道她替林珀处理一些灰色产业……” 对话持续了约二十分钟。 果然,多番旁敲侧击下,路巡对他的怀疑逐渐打消,转而关心起实验的进度。 陈裕宁如实汇报,却听他忽然说:“我认为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方向,也许你们更应该关心临床病人的症状,以及相应解决方案。当然,我的意见仅供参考。” “彻底研究污染物的性质,有助于我们掌握对付它们的方法……”陈裕宁微微一愣,这正是一段‘新剧情’,路巡从前没有这样的要求。 这对兄弟先后给了他惊喜。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出于什么样的思考?” 陈裕宁忽有兴味,他紧紧盯着路巡的表情,这位冷面少将与路沛的相似之处,其实并不多,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在举手投足和眼角眉梢之中,如影子般时刻随行。 影子始终落在一个人的脚下,而藏在里面的,是他的弱点。 陈裕宁慢慢舒展开来。 他问:“您是在害怕什么吗?” 路巡坚定的神色并未发生丝毫变化,眉宇硬朗,眼神淡漠。 陈裕宁感觉到了他身上微妙的动摇。 路巡喜怒不形于色。可一位过度关心弟弟的兄长,实在不是心思难测之人。 “莫非……”陈裕宁说,“您害怕我的研究结果,对您不利?” 路巡嗤笑一声:“无稽之谈。” “哦。”陈裕宁紧盯着他,咧开嘴角,笑道,“我还以为,您在担心,对污染物的研究结果,会影响到您与亲近之人的关系。” “您怎么会害怕这种事?是我太多虑了。” 路巡淡色的唇线,缓缓抿成平直的一条。 第97章 “东经……北纬……降落点环境确认……地表状态确认……” 军用直升机旋翼高速转动, 在静谧的夜色中搅出庞大的气流声,驾驶员操持着控制器,机体匀速平稳下降。 此时接近黎明前夕, 正是最昏黑的时候,只能通过红外成像仪来判断脚下情况。 直升机荷载6人,还没停稳, 米苏带着两名军人跳下舱门, 进行排查。 米苏将猎枪上膛,一名褐发军官打开污染检测仪,圆环转动, 手柄处呈现绿色,表示低污染。 “这里缺乏植被, 动植物密度不高。”另一名军官翻动着军用地理手册,“相应的, 污染物应该也很少,也许污染根本没传到海的这一边来。” “谁说的?海里也有污染物。”米苏说,“而且, 你那本手册是几十年前绘制的, 近些年压根没……” 话音未落, 变故突生。 一阵劲风掀起,穿林打叶, 哗然作响, 掀起的细微尘土环绕在三人周边,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他们环顾四周,可哪怕戴着红外眼镜,三人合并而成的环绕视野里,没有活物的痕迹。 检测仪骤然高频爆响:“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高危!】 【高危!】 【高危!】 未知比清晰的凶猛更恐怖, 三名年轻军官清楚,一位袭击者来临,米苏对着耳麦说:“长官,情况有……” 嚓嚓。 是摩擦沙石底面的声音。 米苏神经一跳,猛然回头,瞄住声音的方向,想也不想,立刻叩下扳机! 然而,这一枪哑火了,猎枪内的击锤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子弹无法发出。 枪口指向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发男人。 他纯黑的装束,倾泻而下的长发,使他完美融于浓郁的黑夜中,只有一张脸是白的,像雕刻精美的面具,幽幽从蓝水里浮出来。 “你是谁?!”米苏喝道。 三杆枪口全都瞄准了他,而他一动不动,仿佛那只是普通的玩具。米苏感觉这个人很眼熟,在晴天医院,还有……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0节 “跟我来。”原确说。 话毕,他便转身向西边的稀疏林木走去。 “我好像认识他。”米苏说,“他应该就是接应我们的人。” “我也好像认识他。”褐发军官恍惚地说,“……黑无常这么早就来接我了?” 几人跟上原确,很快看到联络站的建筑顶,路沛在窗边看到三个军官鬼鬼祟祟的影子,对他们挥手:“这里,我在这里。” 他一身淡灰色,头发和皮肤颜色都很浅,映在远光灯里几乎是一个亮白色的发光体,而黑漆漆的原确站在他身后,一对黑白特殊工作人员般的配置,让三个军官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慎重地观察。 “……路议员。”米苏笑道。 “你们直升机来的?”路沛问,“还能装多少东西?” “我们三人留在这里值守,一趟可以安全负载260公斤。” “保险起见,带一半的重量回去吧。”路沛说,“有没有带卫星信号设备?我要云端备份。” 米苏是路巡应他的要求派来,该带的设备一样不落,路沛让原确做扫描,有其他人在场,原确没法用触肢加速,只得一页一页手动地扫。 路沛给路巡做了个重点内容汇报,告诉他绿洲基地团灭原因。 “那时,他们刚从草果中提取出塞拉西滨。”路沛说,“0号对低强度的塞拉西滨溶液建立了耐受,而且,他们研究出了两种手段以抑制0号的发狂,第一种手段是靶向惰性液,第二种手段是……” “一种,磁场?电流?量子?频段设备?总之,是这么个词汇。他们用那个设备顺利控制暴走状态的0号。因此,他们觉得拥有双重保险,可以尝试高浓度的溶液。” “结果,就在这场实验当中……” “不自量力。”路巡说。 路沛说:“在当时的情境下,还算合理。” 0.01%的意外,一旦发生了,没有回头路,绿洲基地被毁。而巨木医药并没有吸取血的教训,依然将塞拉西滨作为摇钱树,不断研究,直到折腾出了污染。 路巡:“为膨胀的欲望,支付庞大的代价,确实合理。” 路沛:“搞得好像你多么清心寡欲似的,是人就有欲望,起码我觉得这群研究人员的探索精神还是很值得尊敬……” “我不会强求不该属于我的东西。”路巡说,“理性度衡,是合理决策的关键。” 路沛翻个白眼:“啊,这样吗,你说的好对,仔细一想,我真的过得太累了,我明年调任回城内,找个上五休二的工会闲职,顺带和同龄女孩子相亲……” “城内闹罢工很厉害,工会每天处理大量投诉。”路巡说,“你去白鹭驻军办……明年六月怎么样?” 路沛冷笑三声,路巡自知打脸,若无其事地谈起另一桩事:“追查到了巨木医药如今的活跃人士,是你认识的人。” “谁?”路沛心里有了猜测,下一秒就印证。 “游入蓝。”路巡说,“他组织了多场城外的秘密集会活动,笼络巨木医药在逃人员。” 巨木医药的许多中高层和贩药下线在外逃逸,他们清楚自己不是研究员,没有被招安的价值,只会因为这些年祸害别人赚的大笔黑心钱吃牢饭,不敢回城。 “这些人,管理层居多吧?”路沛纳闷,“他们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怎么会听游入蓝的?他早年是在地下打黑工的……” “游入蓝的母亲,游雪博士,曾是巨木医药的研究所成员,职级非常高,正是她从南极站带回了重要样本,曾在绿洲基地工作多年。”路巡说。 “啊……”路沛讶然。原确是她背回绿洲的? “游雪博士不擅长派系斗争,遭到排挤,主动离开绿洲基地,也因此保下一命。后来她去基因研究所任职。” 路沛:“不会是孵化我们的那个基因研究所吧……” “是的。”路巡说,“她在那犯下严重的工作失误,导致细胞库污染,又因此离职了。” “……细胞库污染?”路沛想到路巡的基因病。 路巡:“具体内容尚在调查。” 路沛若有所思道,“你要是抓到游入蓝了,我想和他聊聊。” 路巡答应了,挂断电话。路沛关掉通讯设备,抱着双腿,脑袋埋在膝盖与臂弯之间。 他和路巡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最重要的话题——原确。 在知道原确是‘污染物之主’之后,路巡反倒不再反复强调它的危险性,显而易见的事情又何须说明,而这种回避里,有一股不敢深谈的意味,他们都担心原确这种具有理智的状态才是暂时的,生怕他沦为失去理性的、不可控的,然后给社会造成伤害。 到那时,路巡一定会亲手终结他。 “唉……”路沛叹气了。 小触手挠他的脚踝和脖子,没得到回应,又钻进衣服下摆挠他的肚子,冰凉的痒意,但路沛没空搭理他,原确持续骚扰,几分钟以后,终于被他拍开了。 原确也不气馁,化形成人体,将路沛裹紧怀里,使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不至于沾惹地面草叶的灰尘。 “没心情陪你玩。”路沛说。 原确:“那你想玩什么?” 路沛:“不想。” 原确:“不开心?” “稍微不开心。”路沛说,“我要静静。” 幸好原确没问出静静是谁。黎明前的黑夜被他们度过,晨光熹微,天际染上朦胧的白色,可视度提升,夜间那种不安的氛围消失了。 原确:“围棋,玩吗?” “你又不会。”路沛说。 原确:“我可以学。” 路沛:“别为难你的脑袋了。” 原确惊呆了!原确发现:“你,真的,觉得我笨?所以学不会?” 路沛也惊呆了:“你在惊讶什么……” 原确缓缓瞪大眼睛。 “你认为,我是愚蠢的?”原确难以置信道,“你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学习能力的蠢货?” 路沛:“呃那也不至于吧。” 原确:“你根本无法理解我的智慧?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世界上学习能力最强的生物,聪明程度远胜于所有人类?” “……?”路沛居然有点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恰到好处地回答一段沉默。 原确震怒! 霎时间,它的毛发根根炸开,黑发海藻一般蔓延流淌。 哗啦啦啦——不知是否错觉,海浪拍打的呼啸声越发强烈,混合在叶片猛然翻滚的风中,只觉得震响。 路沛听到不远处传来军官的脚步声,匆匆说道:“喂?喂?那边能听到吗?信号突然没了!……” 触肢将路沛包裹成一个球。 原确愤恨地盯着他,双目翻涌着鲜红色。 看热闹不嫌事大,剧透就在此时响起:【天哪,原确真的怒了!】 【生存与毁灭一体,救世与灭世一体。污染物之主,注定是伟大故事的重要主角,容不得他人诋毁。】 【污染物之主,异常聪慧,谋士无双,胜天半子。】 “这玩意居然能帮你说话。”路沛震惊道,“你干了什么?” 莫非是陈裕宁入侵了他的剧透?还是说,陈裕宁的‘系统’也这么告诉他,所以他照本宣科地夸奖原确。可怕的是,剧透从不说假话。 丝丝缕缕的黑雾飘来,在他们的头顶天空中,逐渐凝结成一片灰色乌云,路沛感觉到视野变暗了一点。他的心情,现在居然能影响天气……这确实是非凡的能力。 原确很生气:“你说我笨。” 它的愤怒很有威慑力,换个人在这估计就要被吓惨了,可惜,对路沛没用。 “我随便说说,开玩笑。”路沛说,“对不起嘛。” 一点也不诚心的道歉!原确万分恼怒,它是个脾气暴躁的怪物,立刻采取报复手段,一把将路沛随便地扔进草垛里,让他在落叶中打滚,变得脏兮兮的。 “我将证明给你看。”原确居高临下地傲然道。 路沛身上沾着灰扑扑的落叶,感觉还挺好玩,听到他这么说,骤然整个人都灰头土脸,他坐直身体,万分虔诚地夸赞道:“不必了,你是最聪明的!” - 在路沛的再三要求下,原确发誓绝不搞破坏,但它仍要证明它的智商并不是仅自己可见的东西。 “那就用围棋吧。”路沛说,“围棋高手都是聪明人,人人都认可的。” “好。”原确应战。 路沛查到自己的订单记录里增加了若干棋谱和专业书,他默许了,原确研究棋类游戏总比出门强,给它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联络站备份的资料,出人意料的周全,通过站点之间的联系,军部又追查到了另一个远洋联络站,大量的数据纷纷扬扬地涌向研究所。 路沛专门翻看了关于0号一些内容,发现它的学习能力着实超凡。 其他克隆体和同构体只会进食、排泄和睡眠的时候,0号已然开始模仿人类说话。 【0号讨要食物。 它的发声器官说:“……吃吧……吃吧……吃……吧……” 那是喂食员最常说的话。 我们惊喜万分,记录这一场景,0号或许以为我们不理解它的意图,又做出狩猎姿态,打开进食口,贴在管壁上。】 【我们教导0号更多常用词汇。它马上理解了词性之间的关系,能够分清人称代词,动词,名词。】 【它学会的第一个代词是“研究员”。 第二个词是“博士”。 第三个是,弟弟。 (喂食员是史蒂芬博士的兄长,而他经常亲昵地称呼其为‘我可爱的弟弟’……)】 一个黑泥般的怪物用发声器官,模仿一声蹩脚的“弟弟”,代入那个喂食员的视角,略为恐怖。 “……咦……”路沛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搓搓手臂。 路沛不再看下去了,感觉有点挑战精神承受力,决定歇一歇。 走出资料库,守在门边的原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看完了?下棋?”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1节 它舔了下嘴角,好像刚去吃过什么东西。 “哦,等回家再下吧。”路沛说,“还要忙别的事呢。” 几小时后,两人回到居处,在茶几上打开棋盘,外面的天色昏沉,路沛把这个当作睡前娱乐,只作打发时间的用处。 玉石棋子敲在光滑的盘面上,温润而清脆。 路沛摸着白子,一开始漫不经心,后来越下越凝重。 因为原确真的学会了围棋,下得很妙。 路沛曾经是业余八段,多年不钻研,水平可能有所退步,但不该是原确三两天能追上的。 “真给你学会了?!”路沛惊呆,“你怎么做到的?” “我聪明。”原确风轻云淡。 路沛:“可我昨天还看见你抱着棋谱睡着了。” “我学的快。”原确淡淡地说,“我吃一下就会了。” 路沛:“吃什么,吃棋谱?” 原确:“。” 原确冷漠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愿被探究的谨慎,显得格外可疑。 “你……”路沛惊悚道,“你吃了什么?” “吃东西。”原确头头是道,“生存和进化,都需要吃东西。” “别给我转移话题!”路沛说。他怀疑原确生吞一个围棋大师,否则没有进步迅如此猛的可能。 他严肃且疑虑的表情,让原确很不高兴,依然是质疑它的能力,仿佛在挑衅。 “我不喜欢消化记忆,那很累赘,不代表我不会。”原确说,“消化之后,我立刻掌握。” 完了!他真去吃人了,通过消化掉人家的记忆,接管他人的智慧。路沛晴天霹雳。 本书不是男频,不是女频,竟然是狂人日记。 此时,路沛冷不丁想到剧透的话。 生存与毁灭一体,救世与灭世一体……聪慧的污染物之主……救世主是谁不言而喻,而这位的围棋水平正好比他略高一些……也巧,他好几天没联系过路巡,按理说也该发信息来问候。 “你……”路沛瞳孔震动,悚然道,“你把我哥吃了?!” 第98章 “垃圾食品, 不吃。”原确迅速撇清关系,不加掩饰的嫌弃让他的眉头拧起。 “那你怎么棋艺突飞猛进?”路沛狐疑。 “进食,消化。” “吃电脑, 吃食谱,还是吃人?你答应过我除非极特别情况不伤害人类的。” “我信守诺言。”对于他的质疑,原确不大满意, “你低看我, 人类不是好的食品,肉少,骨头多, 热量密度低。” 路沛松一口气,没演狂原日记就行。他问:“那你觉得什么是好吃的食品?” “同类。”原确不假思索道, “美味,多汁, 富含能量。” 说到这里,它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惋惜,“我吃得太快, 应该将它们豢养起来, 繁衍后代。我那时不懂事。” “……”路沛欲言又止, 好像动物世界里经常有这种事,但是亲耳听闻照样有刺激头皮的效果, 他说, “我理解你的进食观念和一般人不一样,但喜欢吃同类还是有点变态。” 原确:“为什么?” 路沛:“同理心吧。” “人类也这样做,食用同类是最快的进化方式。”原确疑惑地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时间, 财产,名誉,夺走别人,增长自己,这是你们认为的进化。也是吃东西,不一样?” “你甚至说话都变得富有哲学气息。”路沛无比震惊。 如此高级的含沙射影绝不是一头原确可以自然掌握,路沛一把推开棋盘,让那些黑白子滚落在毛毯上——其实是他快要输棋了,由于开始的轻敌,不慎落入死局。他抓起原确的领口,摇晃道:“你是谁啊?不管你吃了谁,立刻赶紧吐出来!” 原确左顾右盼,僵硬地被他摇晃半天,许久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确实使用了一些非正道手法。 “你。”它说。 “我?”路沛迷惑。他检查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有你的血液、体液。”原确说,“存储在体内。消化之后,学习下棋。” 路沛刚才想过,他是不是吃了一台围棋机器人,没想到仅凭吸收他的少量血液,便完成棋术进阶。 路沛:“你能读到我的记忆?” 原确:“少许。” 路沛:“哈?那岂不是想读谁的记忆就读谁的记忆?这有点太流氓吧。” “别人不可以。”原确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们经常体液交换,所以容易读取。” 还是在说流氓话。路沛清了清嗓子,问:“也就是说,一般来讲,你还是要通过把一个动物吃掉,才能有机会掌握它的记忆和能力,是吗?” “是的。”原确说。 原确一挥手,触肢拉下投影帷幕,墨水版在白色屏上分散开,构造树状图,使得路沛迅速了解构造。 它表示,读取记忆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它不爱这么干,咀嚼烟海般的大量碎片,没什么价值。怪物的存储器官像一台内存过大的电脑,每个软件自带一堆文件夹,只有在需要学习的时候,比如说,被新型检测仪查到污染度时,原确才会出于提升能力的目的,打开这些文件夹,研究进修。 一经了解,路沛很难不承认,虽然此人的脑袋没有那种想法,但他确实是“世界上学习能力最强”的生物。 路沛发出研究员们的同款感慨:“你成长到地球霸主、只是时间的事吧……” “你终于发现了。”原确高傲地挺起胸膛。 它一高兴,触肢乱舞,在身后分散着投射成扇状,像一只油光水亮的大黑孔雀开屏。 触肢们竟能模拟出羽毛的光泽感,富有秩序地排列,路沛好奇抚摸,受他抚触的那一片黑色羽状物立刻背叛族群,变回柔软触手,缠住他的手指。 触手上似乎有章鱼般的吸盘,很难甩开,粘胶似的纠缠路沛的手。 “干嘛呢?”路沛笑道,“又想窃取我的技能?” “我可以教你很多事。”原确说。 “算了吧。”路沛压根不用听,清楚这不能是好事,“我比较笨,学不会。” 话虽如此,原确还是宽和地安慰了他,毕竟,每一种生物在它面前都那么的相形见绌。它说:“作为被我认可的伴侣,你无需自卑。” 路沛:“……你张嘴说话的时候,我很难不自卑。” “这似乎不是夸奖?”原确若有所思。 居然能听懂好赖话了?路沛赶紧说:“我们下棋吧。” 棋子抖落在地,他捡起几颗,人类的手自然快不过分裂的触肢,地上的黑白棋子迅速被捞起,回归棋盘与棋篓——原确一步一步复原了刚才那盘棋,白子方稳稳落于下风,眼见着还有十手,必输。 路沛的笑容缓缓消失。没赖掉。 原确:“到你了。” 路沛不禁怀疑这头人是故意的,而在他的长久注视下,原确面无表情的脸好像也没泄露什么破绽,但他绝对是故意的。 路沛再度将棋盘一推,使得那些棋子劈里啪嗒落地,痛斥道:“不玩了,你作弊!” …… 原确的“聪明”能用超强的学习能力来解释,但还有一些描述,路沛想不通。 剧透热爱玩弄文字,路沛被它戏耍多次,不敢小觑它每一个词的意思,反复推敲。 最让他在意的,是“救世与灭世一体”。 首先排除原确拯救世界的可能性,常理来说,路巡是毫无疑问的救世主,在原确怪物化之后,路巡只凭借个人武力是没有可能击败它的,当然,战术和武器是人类的重要优势,但路沛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他想到,原确与nj78的决战,是他主动让身体被对方吞噬,再通过精神力进行躯体主导权的争夺。 假设路巡与原确展开决战,他想要想一对一的打败原确,似乎也仅能复刻这样的战斗方式。 “不要啊……”路沛咬着手指。 哥哥就是哥哥啊!哥哥是不可以变成男朋友的(物理)。 路沛被这道伦理的冲击吓了好一会儿,不由得头皮发麻。 半小时后,消失四五日的路巡终于发来慰问消息,简单解释道:【前几天在城外,信号不佳。】 路沛忧心忡忡:【哥你还是本人吗?没有被奇怪的东西吃掉?身体还是人类吗?没有用指甲钻太阳穴吧?】 路巡:【什么意思?】 路沛:【证明一下你是我亲哥】 路巡:【[转账50000元]】 这就是路巡!路沛放下一颗心。 路沛:【[握手]谢谢这位军官对路议员的支持[玫瑰][玫瑰][抱拳]】 路沛:【关于游雪博士和游入蓝,有什么新消息吗?】 【暂时没有,正在查。】路巡回复,【我会抄送给你。】 - 基因研究所。 轿车轮胎刚停稳,门童立刻殷勤跑来开门,秘书踩着细高跟快步上前,展露殷勤的笑容,帮着路沛提包。 “下午好,路议员,梅丽院长一直在等您。” “这边请,小心台阶。” 路沛跟随她进入室内,乘坐电梯。 旁边的私人医院,他经常光顾,但这还是他首次迈入基因研究所。 他是毫无疑问的红人,所内也拿出招待贵客的规格,院长梅丽亲自领着他参观展廊,长长的红毯整洁如新。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2节 梅丽年近六十,着装整洁,微胖戴眼镜,讲话自带一种学者的笃信气质。 “本所配置最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梅丽自豪地说,“这台设备,耗资10亿,25年的精心打造……它的注射口精度是纳米级,能够在不破坏任何结构的情况下,将相关成分精准嫁接到相应的位置……” 在巧妙布置的演示长廊中,她给路沛介绍胚胎的成长过程,染色原理,并不着痕迹地夸赞路沛,白发和绿眸是最具有难度的可染色彩,毫无疑问是出身高贵的象征。 不难想象,几十年前的路父路母,漫步长廊,在这左一句‘高贵’、右一句‘特殊’中,花费巨款定制了两个有基因病的孩子。 路沛与她闲谈片刻,引入话题道:“您曾经是游雪博士的助理,是吗?” “……是的。”谈到这个名字,梅丽收敛了些许笑意。 “游雪博士,据我所知,她是一位专业的科学家。”路沛说,“她为什么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很多事无权知道。”梅丽说,“她使用一种药剂污染卵子库,您知道的,细胞是脆弱的,全部……我是说,被污染的那些卵细胞,它们都被清理掉了。” “听起来有幸存者。”路沛不动声色。 “是的。有一些。”梅丽打补丁道,“出于后代质量的考虑,我们赔偿了五百多位贵宾的损失,并请她们重新……” 路沛:“女性提取卵子,过程非常辛苦吧?要打促排针,严重忍耐身体的不适。” “我们的前沿繁育技术,可以将这种不适感降至最低。”梅丽连忙道,“提取卵细胞的风险,一定远远小于生育损伤,这也是客户选择我们的原因。” 路沛对着她微笑,年近六十的梅丽顶着一头花白的发,神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她紧张极了。由于他的突击来访,快问快答,她失于准备,漏了一些端倪。 卵子库污染事件发生后,本需重新提取细胞,可路母那时因手术切除单侧卵巢,无法再用常规手段促排。研究所不愿失去这两笔巨额订单,于是想办法补救,而几位研究员恰好发现,路母提前冻结若干的卵细胞,竟从污染中活了下来,胚胎质量极高。 她忐忑着,害怕路沛谈起这件事,失去了背靠的巨木医药,基因研究所可以在这两位兄弟的诘难下保住吗?幸而,路沛只是望着她,微笑道:“谢谢您的解说。我有点渴。” 梅丽连忙说:“我们为您准备了茶点,请随我来。” …… 贵宾接待室,茶点精致,黑胶唱片播放着舒缓的巴赫。 路沛缓慢吃一块粉色马卡龙,胡思乱想,心情沉重,机械性地咀嚼,感觉不到它的齁甜。 坏了。 路巡、陈裕宁、他,他们三个人,诞生自被污染过的卵细胞。 难怪在原确闻来,他们仨如此与众不同,喷香扑鼻。 香,对原确意味着好吃。 而原确亲口承认过的,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是……同类啊!!! 毛骨悚然。严格意义上,他们三人属于原确的同类。 路沛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我是污染物?有我这么弱的污染物?” 可他也没表现出什么污染特征。 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算人,路沛心情有些复杂。 这间接证明了,路巡具备怪物的基因,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大喊一声我不做人了,痛殴原确,变身新一任“污染物之主”……同理,作为路巡的亲弟弟,陈裕宁也有变身条件? 陈裕宁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吗?路沛有些茫然。 不知不觉,连吃三四块马卡龙,他的味觉发出停止摄入的信号,旁边的秘书立刻送上一杯麦茶。 “请小心烫。”秘书说。 “谢谢。”路沛小口吹着茶水。 吹皱的茶汤恢复平静,淡淡的红褐色,色泽清淡的汤面,倒映出他垂眸凝思的模样。 ……哦不。 路沛坐直身体。 他盯着自己的脸,万分震惊。 拥有路巡同款怪物基因的亲弟弟,这里还有一个。 …… 军部第七研究所,会议室。 污染物之主首都现身的那一小段影片,投入到相应软件中,拆解成多维度的3d分析。 “nj78显然是吸收某位人类的基因,因此外形表现出相应的特征。”林秋格说,“毫无疑问,nj78与这位人类有一定的关系,因此,我们需要尽可能还原出他的模样,识别他的身份。” “用ai技术推演出可能的原型,初步断定,那是一位男性,斯拉夫人种后裔……” 陈裕宁支着下巴,看林秋格切换ppt,综合模型还原的样貌,已经相当接近原确的三庭五眼。 周遭的研究员们表情认真,唯独他感到无聊,打个哈欠。 其实,在不知多久之前,首度见到污染物之主的人类样貌时,他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兴奋。 很多很多年前,或者说,上辈子,军用无人机首度拍到污染物之主在城周行动。 它捡到一份报纸——头版上印着路巡的照片,彩图版面,身着正装,剑眉星目。它举着这张彩图端详片刻,那些凶猛的黏液竟未能将其腐蚀,动作小心翼翼。 ‘它在看报纸?’大家察觉这一点。 而污染物之主,也发现了无人机。 在众目睽睽之中,它抽展触肢,凝聚出一个类似人形的模样,尽管只有上半身。 那轮廓从粗糙变得精致,从抽象变得具体,漆黑的色彩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转动脑袋,用凝聚出的一双澄净眼眸,向无人机投去带有试探意味的目光,它应当知道那是什么,也清楚另一头连接着一些虎视眈眈的人,在从前的行动中,它经常破坏摄像头。 摄像头拍到了它人形态的正脸。 雪发,绿眸。 细腻的皮肤,精致的五官 众人惊悚。 望着那与路巡相似的面容,他们惊讶而不出意料地认定: ‘他是刻意模仿少将?!’ 唯独路巡突然站了起来,瞳仁微颤。 画面里的白发青年,趴伏在以它身躯构建的礁石上,藻一般的白发在风中浮动,湿漉漉的眼睛,像摄人心魄的海妖,神情显出一种纯洁的童稚。 他单手托着脸,对着镜头喊: “哥哥。”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是圆缺(x)聪明的是污染物之主(√) 第99章 污染物之主, 只是一个称呼。 在陈裕宁的上辈子,它代指的并非原确,而是—— …… “陈裕宁, 从下车开始,你的任务是陪路沛念书。”轿车的后座,打着圆领结的中年男人, 言辞带着严肃的告诫意味, “你很聪明,但你绝不能在路沛面前表现出来,你的成绩需要比他差一些;你有能力, 但你需要做一片陪衬的绿叶,不可喧宾夺主……” 圆领结牵着他, 走入那座别墅,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和气派典雅的建筑风格, 反倒使人局促,陈裕宁低着头。 他看见一双浅咖色的小羊皮鞋,踩在草皮上, 皮质的边缘缝合处理得精细。 人对自己第一次见的东西印象深刻。那一年, 陈裕宁八岁, 他的第一次八岁。 “喊人。”圆领结说,“叫少爷。” “……少爷。”陈裕宁低声道。 “裕宁, 你好。”路沛说, “你叫我名字就可以啦。” 陈裕宁没叫他名字,一直沿用着“少爷”。对路巡的称呼是“路巡少爷”,后来在路沛的建议下叫他“大哥”,本是黑道动画电影衍生的打趣,路巡本人接受良好。 可陈裕宁每次喊路巡“大哥”, 路父路母的表情都流露出一丝古怪,欲言又止的感觉,陈裕宁察言观色,怀疑的念头初步埋下种子。 路巡从童年时期便十分优秀,十岁那年,他告诉父母:“我决定考军校,成为一名军人。” 路父路母坚决反对,他们的关系网不在军队中,且军队系统晋升太慢。路巡花费一年,找遍各种办法,把邮件发到一位中将的私人邮箱里。 中将打开那封男孩自己对着镜头录制的入伍宣言视频,他陈述了自己立志成为军人的原因:“我要保护弟弟,然后保护更多人的家人。我希望他和尽可能多的人们得到幸福。” 路巡这段视频,却被路父路母当作笑柄,投在屏幕上,播放给亲戚和贵客看,哎呀,看我们的长子,他要当兵,多可爱,多好笑?客人和亲戚哈哈大笑。他们自以为这种破冰环节很有乐趣。 有一次,他们的行为被路沛发现,怒气冲冲地拔掉电视线,横冲直撞,把茶几上的杯子全部弄洒,客人目瞪口呆,路沛气得发抖,对着客人呛道:“有什么好笑的?不准嘲笑我哥哥!” 他又对路父路母说,“你们让我感到耻辱。” 陈裕宁站在不远处目睹全程,他先静静看完那个视频,再看完路沛发火的全过程,从那时开始,他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坏的变化。 他和路沛一起上学,同班男同学塞给他一千币,让他协助对路沛的恶作剧。他接受了。 他清楚这会东窗事发,因为那男同学是个大嘴巴,他也不太缺那些钱,仅是好奇后果。 半个月后,路沛以过节费为借口,从零花钱里分出三千币塞给他,又旁敲侧击地问,学校里是否有人欺负他? 这反倒使陈裕宁不堪重负,他收到红包的那一刻,如同那天的路沛那般气得颤抖,又有一些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 后来他又做了一些事,不太过分,足够成为路巡的眼中钉,路巡想将他送走,父母不同意。看着路巡眉心紧锁的模样,陈裕宁感到痛快。 他的优异也逐渐被巨木医药注意到。 从林珀那里,陈裕宁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路家父母的计划,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推理出,那种感受是恨。他恨路沛,也恨路巡,更恨路父路母。 不久后,陈裕宁离开路家,展开他的报复,他对巨木医药的唯一要求是掰倒路家,双方目标一致。 他的才能使公司快速发展,巨木医药掌握话政坛语权,顺利拉下了路巡和路家父母,并使路沛关进教改所。 薪火历911年,11月7日,联盟各大报刊头版头条,被路巡入狱的新闻占据。 薪火历911年,11月17日,路沛于白鹭区教改所遭遇意外,下落不明。 这场意外,陈裕宁知道是怎么回事,教改所旁边有一个巨木医药的城内基地,污染物样本nj78出逃,袭击了所内的十几人,他们统统下落不明,想必是死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3节 听说路沛死去,陈裕宁心里却不觉得痛快,作为一场报复,太浅了,太少了,太快了,路父路母还没有受到足够的惩罚,凭什么先死的是路沛? 得知消息的人士都清楚,路沛没有可能存活,唯独路巡听说之后,坚持定义他为“失踪”。陈裕宁觉得他这样很可笑,他明白路巡会折磨自己,再无需他多余动作,所以,陈裕宁暂时无视了这对兄弟,专注于折腾路父路母。 七年后,污染肆虐,路巡出狱。 路巡出狱第一件事是打击巨木医药,医药公司树倒猢狲散,愿意归顺的科研人员则被他的七所招下。 其中之一是陈裕宁,他倒不是迷途知返,他热爱能让他专注平静的科研。助纣为虐或者守卫联盟,为谁工作都可以。 污染物之主,它没有具体的形态,仪器也很难捕捉到它。它作恶多端,且颇为智慧,总能勘破针对它的布局,致使军方损失惨重。 直到那一天,污染物之主变成了路沛的模样,大家意识到,它竟能有十分接近人类的拟态,那绝对是震惊联盟的一日,也给陈裕宁造成心神的极大震动。 “原来不是模仿路少将……是吃了路少将亲生弟弟的缘故,才能……” “哎呀,太可怜了,心都要碎掉。” “要是我的亲人,我肯定受不了。” “这污染物在想什么?它是故意的?” 在这些怜悯或带着阴谋论的讨论中,路巡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一般,如常地推进着自己的工作。他是军部的主心骨,舆论的定海针。 无论他人如何揣测和刺探,他好像一尊行走的石膏雕像,坚硬,无暇,形状如一,没有情绪。 污染物之主开始频繁在镜头前活动。 化作人形后,它——或者说他,似乎也具备类人的情绪,并尝试与人交流。 他埋伏了一辆出城的军用越野车,被污染物之主袭击的那一刻,车内四名士兵认定他们会死,咬牙拼死一搏,若干子弹不要钱地射出去,均被他的身体吞没,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亲眼所见他的强大,士兵们被绝望笼罩。 “操……” 紧接着发生的事,更是让几名士兵目瞪口呆。 他变成那个白发青年的模样。 眼见一个怪物在面前戴上美丽的人皮面具,化作与他们别无二致的青年男性,那种刺激感,像月色下遇见妖冶的长发水鬼,瞬间心跳加快。尽管,他的目标是为了安抚他们。 “我不伤害你们。”路沛用略显生硬的语调,说,“我要……交易。” 属于污染物之主的触肢,从体内挖出一块原矿钻石,送进车窗,忽的想起什么,触肢一拐弯,将钻石放到他自己的手心,再用手掌递出去,送向眼前几个士兵眼下。 “你们的。”路沛扬起下巴。 略显倨傲的神态,以他的面孔表现,却呈现出一种不招人讨厌的得意。 几名士兵对视一眼,没人伸手。他便把触肢往士兵们车里一丢。 “路巡。”他提出要求后,离开了。 士兵们安全回城,他们的遭遇,引起轩然大波,污染物之主想要见路巡!这是友好的对话请求,还是针对统帅的阴谋?他是个智力很高又异常强大的东西,且在表现出人形态之前劣迹斑斑。 内部会议,对于是否回应污染物之主的交易,双方各执一词,没商讨出个成果,最后将目光投向中央主座的路巡。 加在他个人身上的崇拜和威望,在污染的特殊时期达到巅峰。路巡应该是全联盟春风得意之人,可他却比以前更沉默了,双手交叉在胸前,军帽帽檐压下碎发,为他的森绿双眸蒙上一层阴翳。 “少将,您怎么想?”有人问。 “……” 长久的思考后,路巡说:“我认为,没有必要。” “它是污染物,只是拙劣模仿了一名人类,不可放松警惕。” 路巡拍板,决议下达。 众人感慨他理智的强大,在假扮亲人的障眼法面前无动于衷,换做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想必早已出城接触污染物之主。 听到这样的分析,陈裕宁简直要笑出声来,路巡难道不是感情用事吗?他其实明白,他失踪的弟弟早就死去,和那个怪物融为一体了,主观上却不愿承认,他将自己一叶障目,又何谈理智?他的理智,全部用在考虑后果上了——即假如路巡认可那个怪物是路沛,他就得接受他弟弟是人类公敌的事实。 想到这里,陈裕宁诞生几分怜悯之情,富有戏剧冲突的发展,使他的恨意降到低点。 随着其他的研究员一起,他们密切观察污染物之主的行动。 【污染物之主拥有不俗的头脑与狡诈的心智,通过谋略,像猫抓老鼠般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是他们的共识。 可他们却发现,在变出人形后,他的行为逻辑与从前有了许多的不同,从兽性中进化出了人性。 他开始做一些与生存无关的行为,比如摘下树枝,在沙地上涂画。 他去了一趟南极,只是闲逛,他在那里找到游雪博士团队的遗骸,还有她们死前没能带出极地的遗产——一份冻在冰里的污染物样本。 那样本的呈现一个“o”状的圆形,椭圆,竖着像一个“0”。根据外形,研究员们称呼其为0号。 同类,对污染物之主来说是优质的食物,他比0号强大许多,但他没有食用它,反而将它带在身边,像养了个小跟班,甚至会与它共享食物。 “不可思议……它是将0号当成了同伴吗?”研究员们说。 多日后,污染物之主突然发作,袭击军车。 具体的方式是,他站在一边,指挥0号对车子扔小石子,0号便衷心照做,用石头砸破军车的窗户、砸扁防弹门。 虽然没砸出什么伤亡,但严重影响军车出城行动。 研究员们判断,这是污染物之主对于士兵们违约的复仇,他们收下他的钻石却没带来路巡,让他很不满意。 不过,比起它变人以前的行为,这种“报复”几乎是不痛不痒的游戏,人们非但不觉得恼怒,反而有种诡异的猜测:“污染物之主怎么手下留情了……难道,它理解了兄弟之间的情谊,从而对我们有了共情力?” 亲情亦是一种广泛的爱。怪物也有心,并为爱所困,大众津津乐道的选题。高阶物种似乎也输给了它的情感。 这种观念,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说服一部分人,他们认为可以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尝试让路巡与污染物之主接触——当然,更重要的因素是0号像个不知疲倦的投石车一样,坚持贯彻污染物之主的命令,对每一辆过路车砸小石子,砸坏了几百辆车,闹得大家苦不堪言,运输必要物资成了难事。 就这样,路巡改变主意,出城了。 他和污染物之主的第一次见面,隔着百米的距离。 提前布置的武器,一些埋在地下,一些放在盘旋在周遭的无人机中,士兵铸造的人墙将路巡密密麻麻地围起,多重准备,只为确保在污染物之主暴起时,统帅有逃生的机会。 路巡穿着全套的防护服,站在人群的最中央的高台上,他远远地看到那个奔袭而来的黑影,而陈裕宁在实时转播的画面中看到他们双方。 污染物之主果真异常聪明,他的速度逐渐减缓,恰好停在了开火线的几米之后。 黑色潮水将他环绕,再如水滴般落下,他变成路沛。 这次的化形,更为成功,他顺利变出了双腿,不太熟练地走在地面上,像美人鱼踩着刀尖,摇摇晃晃。他的皮肤是种透明的白色,仿佛透光的玉髓。 这副状态,倒叫众人更为警惕。 “各单位注意……” “无人机小组准备。狙击小组注意。” “三米,两米,一……” 当士兵们集中注意力对敌时,路巡却分开人群,独自走了出去。 “不用管我。”他说。 路巡无视耳机中所有的劝阻,主动上前。 对方也缓缓接近了他,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包括陈裕宁,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幅画面,突然之间——0号暴起! 它身躯膨胀得巨大,仿佛张开深渊巨口,猛地袭向路巡——还没出击,就被路沛一只手按下去。0号立刻好生气地熄火了。 “……!” 士兵们越发惴惴不安。 耳机中的警告沸腾,刺着路巡的耳膜,他索性摘掉耳机。 “路巡,你疯了!?”中将厉声道,“穿好防护服,这是命令!” 丢掉耳机的路巡,没能收到长官的命令。他也摘掉了防护头套和手套,慢慢脱掉累赘的军用防污套组。 而在白色防护服下,路巡穿的并不是军装,而是一套很普通的常服。 路沛好奇地望着他。 “路巡?”他说,“哥哥?” 他应当没注意到,人类的头发是顺应重力的垂下,而路沛微卷的白发始终漂浮着,使他像一场海洋深处的梦,有种恍惚的朦胧感。 路巡张了张嘴,却没能叫出他的名字。 脸色苍白,嘴唇用力抿紧。 “哥哥?”路沛又一次喊他。 这回,路巡的齿间终于顺利泄露了音节。 “……小沛。” 0号骤然发怒,对他呲牙咧嘴。 “滚开!”它大声说。 路沛倒是高兴地笑了,他弯起双眼,他的语言大有进步,口齿清晰,语调动听。 “我对你有一个愿望,哥哥。”他说,“你……” “你杀了我吧。” …… 这句话,以类似的语调,不断重复——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 路巡猛然张开双眼,冷汗涔涔,他下意识摸向手机,与路沛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小时前。 【全世界最聪明的弟弟!】:【证明一下你是我亲哥】 路巡:【[转账50000元]】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4节 路巡往下刷着消息,头疼欲裂,他又发过去一条问候,半分钟后,得到回复:【哥你怎么还不睡?你小心长老年斑了】 【没大没小。】路巡说。 又是噩梦,这段时间休息得太差了,或许需要一些药物辅助。他的心缓慢下落,却空落落的见不到底。 作者有话说: 陈:我恨你俩! 陈:说真的见到仇人这样也该释怀了 我不喜欢写纯粹的回忆杀章节,但总感觉穿插交代反而可能更混乱,导致不必要的阅读障碍,所以写了一整个章节…… 整理情报!:(1)鹿比才是1.0的污染物之主哒!(2)陈是重生者,且不止一次(3)陈和剧透咬文嚼字,聪明的是污染物之主(1.0鹿比),怪物的爱是兄弟之爱(4)由于带圆缺回基地的游雪提前死翘翘,1.0圆缺来的很晚(5)依然可以放心圆缺并不聪明(这! 第100章 由于无视上司军令、擅自行动, 路巡在回城后,被中将骂了个狗血淋头,贬得不如一只草履虫, 旁听的两位老上将都觉得他太不给路巡面子,出言打圆场。 整个军部只有这位中将敢这么骂实权统帅,因为是他打开了那封少年路巡的自荐邮件, 被这稚气的入伍宣言打动, 亲自为他书写军校推荐信。 路巡一句都没抗辩,说:“抱歉,老师, 我会自行领罚。” 看这混小子难得不顶嘴的模样,中将反而不得劲, 他叹口气,眼神复杂:“你的一举一动, 对民众来说,代表着官方,对普通军人来说, 代表着榜样……”路巡依然一声不吭, 只是低着脑袋。 中将说不下去了, 他见过少年路巡的意气风发,此时他最得意的学生, 比被陷害入狱更不得志, 却比打了几场败仗更颓丧。他拍了拍路巡的肩膀:“出去抽根烟?” “好。”路巡说。 两人前往吸烟区,一人点了一支烟。 “人家问我,凭什么路巡这么敬重你?我告诉他们,就凭路巡这辈子最年轻丢脸的证据握在我手里。”中将说。 路巡笑了笑:“真心话,不丢脸。” “那……”中将欲言又止, “那,你认为……” ——那个‘污染物之主’,是你的弟弟吗? 路巡的笑意褪去。 半晌,他说:“我不知道。” 他用力吸一口烟,吐出的云雾氤氲了面容。 路巡与污染物之主近距离接触,安全脱身,这给城内人类释放一个友好信号。 一名强大、似人、因进化出智力而变得友善的异种,引起多方好奇,民间讨论者众。 无人机和卫生影像设备追着路沛拍摄调查,镜头后方,一群研究员24小时轮班盯着他,观察他的行为规律和逻辑。 路沛更喜欢用原形态移动,而当他觉察无人机拍摄时,马上切成人形,作为一个怪物,他有点爱美,认真用河水梳理假的头发,快门照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人类审美内的好看。 他甚至有点洁癖。跟班0号从林氏集团的出城车队那里掠夺物资上贡,很多的闪亮珠宝和金条,路沛不屑一顾,而那几件林氏权贵的衣服,用金线织造,外形靓丽,他举着衣裳端详许久,喜爱又嫌弃地丢到一边。 他和0号通常一起行动,或者说,他走到哪里,0号一定会跟到哪里,导致两个怪物形影不离。 冬天,路沛与0号躺在树顶上晒太阳,巨树像一大颗西兰花,顶部是弧形,他们便把自己展开摊平,使身体充分接收阳光。 0号偷偷摸摸往他身上拱,触肢叠到他的手臂上,黏黏糊糊地贴着皮肤,然后被他拍走。 路沛嘀咕着说了几句,怪物的交流语言研究员们无法听懂,但大概是斥责的内容,因为0号在那之后膨胀身体,张大嘴巴发出“哈!”的不屑音节,把自己身体滚成一条卷筒离开,占着树顶的角落,十分钟后再若无其事地爬回来。 污染物之主有同伴情谊,这让大家更一步放心,派出交流员,尝试与他交流。 “你在干什么?” “进食。” “你想要什么?” “路巡。” “为什么要路巡?” 路沛不答,那不屑的表情,好像他问了非常傻瓜的问题,让交流员觉得他被一个怪物鄙视。 春天,太一绿洲的金鱼花在绿色草野中怒放,他穿行在灯笼一样的橘色小花苞中,像出门踏青的年轻人。 0号将身体压成锋利的长薄片,推土机似的裁落一片金鱼花,似乎是想把这片花田全部收割,被路沛不由分说地制止了。 “不可以搞破坏!你这个蠢猪!”路沛用人类的语言责备0号。消息传来,城内众人再度惊讶,真可怕,污染物之主被人类的词库污染了…… 夏天,研究员们在城墙上安了一个屏幕,播放一些选定的真善美片段,宣传人类崇尚的道德与仁义。 路沛果然喜欢看电视,很长一段时间坐在屏幕前,一边看一边嗑一些0号上贡的野果。 内容太少,他感到无聊,要求更多节目,研究员们只敢给他看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考虑到污染物之主颇为臭美,便插入一些当季时尚秀。 其中一个斯拉夫裔的模特长得很帅,路沛看很多眼,把0号揉圆搓扁,试图捏出类似的五官,0号一开始享受他的爱抚,后发现他竟是想复刻那个模特,气得哼哼大叫,凄厉万分。 一整年过去,污染物之主的所有新闻都很正面,他援助过车抛锚的科考队,送给人类一条虎鲸(0号的猎物,因不爱吃转赠),不曾伤害交流员。 城内积蓄了不少他的粉丝,希望官方放出更多视频。从军方到民间,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值得探究的秘密,观察污染物之主的工作成了研究所内部炙手可热的岗位,唯独路巡从不好奇。 路巡不参与相关研讨,而在无法避免的环节,比如作战会议关乎他的行为逻辑分析上,他似乎受不了那些描述路沛生活的繁文缛节,说:“不重要的部分简单概括,直接讲结论。” “结论是,我们可以尝试与污染物之主建立友谊关系。”军官说,“他是可控的,有理智与情感,具备一定的契约精神。” 这个决定在军部会议和议会都得到多数票通过,联盟与污染物之主建交。 派出的人选是路巡。 因此,路巡补了这一整年缺课的所有资料,尽管他对此并不陌生。 那天,是秋季的第一天,城外的万物染上初熟的色彩,越野车驶过柔软的草皮地面。 路沛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衣摆在风中一掀,十分灵巧。而他身后的0号落地则十分笨重,砸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咚! “哥哥。”他笑吟吟道。 路巡望着他,眼神很柔和。 “你好,我是路巡。”路巡念着提前规划过的台词,“我代表薪火联盟,邀请你了解……” 路沛静静听完,摇了摇头。 “不可以。”他说。 路巡一愣,刚想追问理由,却在路沛的眼里看到了河水般的悲伤与无奈。 他的肤质像透光的玉质,让人想象到微凉的触感,而在他抬眼时,一道裂缝出现在他的眼角,他那莹白无暇的皮肤,如同被摔碎的玉镯般,寸寸开裂。 裂缝纵横在路沛美丽的皮囊上,触目惊心,也像一种鲜红的点缀,他的皮肤下,像是有什么活物跃跃欲试地要钻出来。 “我撑不住了。”路沛说。 “我会失去意识,力量支配我,它只有兽性。” “我控制不住。”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小心道歉:“小小路巡,对不起。” 他的眼睛又一次提出了那个请求。 路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半晌,路巡伸出手,探向他的胳膊,想摸一摸他皮肤的裂纹。 但被路沛躲开了。 “哥哥。”他说,“你……” “……路沛。”路巡终于喊了他的大名,然后哑得不成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能对我提这种要求?” “对不起。” “很痛吗?” “不痛。” “现在呢?” “也不痛。” “你很厉害,你最聪明。”路巡说,“再坚持一下,好吗?” 路沛神色哀伤,也许他听到某种预告,摇摇头,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原野的秋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风也将‘污染物之主面临失控’的消息吹响城内,联盟无力承担污染物之主暴走的代价,如此一来,只得消灭他。 路巡接下了这个重任。 这年冬天,污染物之主死于他手中。 0号不知所踪,研究员们仔细搜查,推断它被爆炸波及,死去了。它作为污染物之主的随从,像个缺乏想法的宠物,从没展示出什么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死掉也是情理之中。 路巡的名字前方添加了一个前缀,救世主,这一年出生的新生儿姓名许多带有“巡”字 ,如果他对某位商人微笑着点一下头,此人的公司便会被投资方的钞票敲门,假如他当众点名了某位政客,这个人的议员生涯也别再想着晋升。路巡的个人声望升至巅峰,人造神明也不过如此。 他无法自主入眠,大量服药,一类药失效,又换另一类,市面上大部分安眠药被他吃了个遍,没办法,只能加量,精神药片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染上烟瘾,加剧到联络官都看不下去的地步,时不时小心提醒。当然,大家都认为这情有可原。 路巡次年提交退役申请。 到这种地步,想离开更不容易,路巡与军部商议,五年后办理病退。 他将路沛的旧物葬在南极点考察站附近,立了个简单的碑,这事没几个人知道,陈裕宁是其中之一。 以工作名义,陈裕宁去了一次极点。 他站在墓碑面前,本该感到轻盈畅快,可看见那了无生气的照片,眉头却紧锁着。他对自己的感受十分费解。 威胁联盟的污染物之主死去了,战时状态解除,污染的阴影却没有散开,科学家们将更多精力投身于研究污染病毒的解药。 两年后,姜妮娜主动申请前往极点站。她的天才有目共睹,研究所内的前辈都不理解这天资无量的女孩为何去那不毛之地,轮番劝阻,但她坚定地申请,理由是出于兴趣和责任。 姜妮娜于极点调研一整年后,提出: 已知太古病毒有喜寒特性,在南极冰层下肆虐,可南极动物的污染密度却远低于全球其他地区,因此,冰层之下,不仅有病毒,还存在抑制病毒的活性成分。 只要能提取这种活性成分,就有机会做出解药。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5节 之前也有类似猜想,而她在认真考察后拿出了证据。 可这个计划真正的难处在于,极地冰层取心,耗时戮力,花费众多。 不过,在污染物之主的威胁消除后,联盟恢复了生产元气,民间持乐观态度,南极取心计划顺利通过。 转眼又是七年,南极取心计划得到重要进展,在地下3500米,姜妮娜团队成功提取并分离一种活性成分,证明它对污染病毒有明显抑制效果。 路巡顺利病退,退役后,他也来到极点站,做一份资料室的普通工作,平时不怎么和人打交道。 和联盟一起,他似乎从此生最糟糕的灾难中逐渐平复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八年的冬天,路巡为弟弟扫墓,变故就在他望向地面的这一眼里发生。 他发现,土层质地不均匀,疑似被人为翻动过,他挖开土壤,地下属于路沛的遗物不翼而飞。 从挖掘和恢复的痕迹中,他判断出,这不是人类使用铁锹工具的作为。 “……是污染物。”路巡说。 “一个污染物来过,它偷走了我弟弟的遗物。” 他立刻将这件事上报,而联盟处于长久的安乐之中,无人真正在意路巡的猜测。陈裕宁看到那份报告,心里咯噔一声,他立刻想到一件事,0号没有实质性的确认死亡。 0号的复仇开始了。 它蛰伏多年,长成了真正的巨物,地上的城墙在它面前宛如一张纸片,轻而易举地践踏。 也许是它太笨,分不清楚谁该为此买单,而它也并不在乎。隐忍多年的怒火一朝爆发,不由分说地波及所有人类。 个体的死亡十分可怕,可整个族群迎接灭亡,反倒让人没那么惶恐了。 地上地下两大主城全部沦陷,只花了三天时间,到此地步,南极站的科学家们十分平静,写好遗书,用所剩不多的时间,钻研保存研究结果的思路,希望能够给后人留下一些精神遗产——如果还有后人的话。 陈裕宁和姜妮娜在同一个办公室。 陈裕宁问:“你不写遗书吗?” 姜妮娜:“你不也没有吗?”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陈裕宁说,“不存在写信的对象,自然也没必要浪费笔墨了。你呢?” 姜妮娜道:“我的姐姐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陈裕宁微笑。这一刻,他迟迟地觉察到,他对这女孩有一些羡慕。 0号袭来的声响惊天动地,地面摇晃,头顶的天花板开裂,灰尘扑簌落下,陈裕宁看见姜妮娜被坍塌的天花板砸倒,而他也头部剧痛,头晕眼花,晕了过去,他死了—— …… 他重生了。 那是陈裕宁的第一次重生,他尚且感到新鲜,在第二世,他做出了一些尝试,比如与路沛、路巡组建相对良好的关系。 他试图改写路沛的死亡,但路沛一定会在那一天失踪,被污染物吞噬,然后成为污染物之主…… 周而复始的毁灭轮回。 无尽噩梦一样折磨着陈裕宁。 无论在哪一次,他都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起真正的链接,无论多么努力,路巡和路沛从不将他视作兄弟,无论使出何种手段,任何重要的事都不会发生改变。 陈裕宁发现了,因为这世界是一本书,因此固定的情节点不可更改,并附着在相应的日期之上。 偶尔,他会刷新出一些‘新剧情’,但那些新鲜感无济于事。他已将那些重要的日子被迫铭记于心,清楚每一段情节的演绎,并深深地感到恶心。 …… 时间回到现在。 七所的nj78对策研讨会议,十几人围绕长桌而坐。 “污染物之主吞噬了一名斯拉夫后裔的人类男性,因此能够模仿成他的模样。” “根据数据库,我们筛选出了十二位符合要求的男士,其中,特征匹配度最高的一位,是……” 幻灯片切换,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在白板中央,以冷漠的黑眼睛注视着众人。 “……是这位。” 林秋格喃喃地说,“他叫原确,来自地下区。” 第101章 军部驻天马分局, 3号审讯室。 灯光被刻意控制,除了桌边一片昏暗,给人一种漫无边际的孤寂感。 顶光是刺白色, 悬挂在头顶,这位受审人士有一头蓝发,发根处则是黑色, 色差被灯照得明显。 “喂?有人吗?” “谁来审我啊?” “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我两天没吃饭了,好饿啊!” “有人听见吗?嗨嗨嗨?” 游入蓝转动身体,试图和门口处的监控打招呼, 但他的双手打着手铐,脚被绑在椅子边缘, 行动受限,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扭头。 他昨天上午在城外被抓, 到现在一天一夜过去,居然也没人提审他,不过押送的军官也不搭理他, 足够游入蓝感到无聊的了, 他问了半天, 才有一位级别较高的军官冷声回答:“自然有人审你。” 游入蓝对此有猜测,他仰着上背和脑袋, 颓然躺在椅背上。 大约一小时后, 审讯室大门打开,游入蓝鲤鱼打挺立正上身,眼睛从天花板转向门边。 戴着手套的军官为来者推开门,那个人的白发在暗色里不容忽略。 游入蓝笑道:“朋友,好久不见, 分外思念。” “我猜你没有吃饭?”路沛提起手里的炸鸡袋。 游入蓝大为感动:“露比,我要爱上你了!” 路沛让军官给游入蓝解开手铐,对方不赞同,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办了。游入蓝拆开炸鸡,甚至不戴手套,大快朵颐,喷香的味道充斥不大的房间。 “朋友,救命之恩,这完全是救命之恩呐!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我是你的黑手套白手套黄手套,是什么都行,你指使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当你的眼睛。”游入蓝吃得满嘴流油,不忘猛表衷心。 路沛:“你在城外没吃过好的吧?” 游入蓝:“都是些罐头和军粮,保质期五六年的东西,能吃就不错了,偶尔打牙祭,就是逮个野兔野鸡什么的。” “你那几个伙伴说,你是他们的老大,现在那些城外在逃的医药公司高管,都听你的调度安排。”路沛笑道,“很厉害嘛?” “不敢不敢。”游入蓝大惊失色,“哪有这事儿啊?露比,你才是我的老大!你听我给你细细解释……” “我们把你的身世翻了个遍。你是游雪博士的孩子,难怪脑袋那么活络。” 提到母亲,游入蓝狼吞虎咽的动作停下了,语气如常,摆手道:“我要是真聪明,就去当研究员了。” 路沛:“据我推测,游雪博士是比较纯粹的学者?” 游入蓝肯定道:“哦,是的,她是那种偏执的古板老学究,不在意钱和社会地位的那种傻子学者。” 路沛:“那你怎么这么爱钱?” “这不是生活所迫?”游入蓝晃着一个鸡腿,语气惆怅道,“我十岁丧母,沦落到地下……” 路沛伸出手,游入蓝便把炸鸡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而他只是关掉了桌侧的收音设备开关,对镜头比了个手势,意为停止录像。游入蓝略一挑眉,这是要说些不能被别人听的私人内容了。 路沛:“你知道卞荣吗?” 游入蓝:“谁?” “你母亲的恋人。”路沛说,“多年前,他们两人各自带领两支小队,前往南极点采样,卞荣死在那里,游雪则携带0号样本回归绿洲基地。” “游雪多次请求,打捞卞荣的遗骨,可极点打捞和运输成本太高,公司没有应答。” “在绿洲基地被毁、0号消失之后,实验还得继续,巨木医药的研究员们发愁,怎么找个0号的替代品?于是又派遣调查队去南极,意外找到卞荣小队的遗物,他们的帐篷里,竟有一份类似样本——它叫nj78,也就是如今被称作‘污染物之主’的东西。” 游入蓝放下手中的炸鸡腿,仿佛第一回听到这些信息般,他对有关医药公司的内容置若罔闻,专注八卦:“你的意思莫非是,这个卞荣,是我的老爸?” “不可能。”路沛说,“游雪离开绿洲基地后才有了你,卞荣那时早就去世了。” 游入蓝:“那你和我说这个……” 路沛:“自卞荣后,游雪博士并无伴侣,你的父亲会是谁?” “我妈这种古板的学究女人,最容易被不靠谱的坏男人骗。”游入蓝说,“可能,遇到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坏东西……”他耸耸肩,“然后,有一段风月情?” “老实人受欺负。”路沛顺应他的话语发出感慨,“这个社会真是很残酷的。” 游入蓝连忙赞同:“我深有感受!” “实验室也一样。”路沛话锋一转,“表现不佳的残次品,哪怕是人体实验品,也会被毫不留情处理掉。” 游入蓝意识到什么,他抽出一张纸巾,缓慢擦拭自己沾染油腻的手指,面带微笑,露出侧耳倾听的表情。 “我似乎有听说?”游入蓝说。 路沛双手交叉,抵着下巴,也对他展露一副笑吟吟的和善面孔。 “游入蓝,你母亲的尸检报告显示,她从未生育过,基研所也没有你的定制记录。” “——你是怎么出生的?” 游入蓝略一沉吟,仿佛真进入了思考:“那我是领养么?”他自顾自地进入恍然大悟的环节,“老妈啊!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居然瞒着我……” 这人是个装傻充愣的高手,路沛懒得与他周旋,一开口,便终结他的表演。 “游入蓝,你是‘最强兵团’计划的废弃残次品。” “你本该被处理掉的,游雪于心不忍,暗中收养你,这成为她事业的重大把柄,她的竞争对手趁机把她踢出绿洲基地,赶到基因研究所。” 随着他不加修饰的陈述,游入蓝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路沛从未在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脸上看见阴沉,此时却有了,游入蓝的肢体语言明白表示着防备,母亲是他不愿谈起的话题,而对于自己间接祸害游雪事业的旧情,他一定清楚。他童年的记忆很清晰。 “我好奇一件事。”游入蓝说。 路沛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是怎么制服污染物之主?”游入蓝说,“真厉害。”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6节 “……” 路沛望着他,笑容不减,游入蓝回望,也重新挂上笑。 两人对视,心里盘算着对方的目标和筹码,谁都没有贸然开口,几秒后,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路沛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对游入蓝说:“我有急事,回头再聊。” “好。”游入蓝笑道,“我等你。” - 路沛一出门,躲在墙角偷听的原确立马跟上,臂弯里搭着路沛的风衣外套。 “去找眼镜仔?”他问。 “对,有点麻烦了。”路沛低声道,“他们用你在城外的照片做匹配,结果找到你身上了,要做观察记录测试……你给我注意点,各项指标搞得都得像人一些,知道吗?” “知道。”原确说。 路沛不敢放心,让托马德把自己下午行程后移,随着他一起上车去七所。 经过这几天的调查,路沛顺利搞清剧透和陈裕宁的大部分谜语。 ‘污染物之主很聪明’,他、路巡、陈裕宁,如果他们三人成为污染物之主,便能符合‘聪明’的要求。 陈裕宁说“我只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他清晰记得一双路沛从未穿过的羊皮鞋,他描述[污染物之主]对人类的迫害。 由于本世界是一本书,路沛大胆推测:陈可能看过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剧透,或者,他是一名重生者? 在那个平行宇宙或旧时空,[污染物之主]是他们三人之一,而非原确。 顺着这样的思路和对剧透系统的了解,路沛经过调查,立刻找到了最可疑的分歧点。 即游雪生,或游雪死,分支出ab路线。 a路线,游雪死亡,0号样本随她留在南极,nj78被卞荣带回绿洲基地,则路家三兄弟之一成为[污染物之主]。 b路线,游雪存活,0号样本经她带至绿洲,nj78留在南极,原确成为“污染物之主”。 “这样看的话,更像是重生改变惨剧之类的的设定……a路线没有打出好结局,所以开启b路线弥补遗憾?”路沛盯着原确,喃喃道,“你因我而生,因我而死——所谓的‘因我而生’,莫非是这个意思吗?” 原确:“a是apple,b是banana。” 路沛:“天了,英文对你来说得是二外吧,真厉害。” “轻松。”原确扬起下巴。 路沛知道他那一段分析,除了a和b,原确什么都没听懂,但想到此人真身仅是一只南极点刷新的野怪,马上对他的白痴释然了,顿时也理解了他惊人的自愈力,脱战之后自行回血,野怪都是这样的。 春天的天马新区,一派复苏景象,柳絮飘扬、花粉乱飞,路沛的春敏又发作了,眼球时不时干涩刺痛。 路沛一揉眉心,原确便从兜里找出眼药水,托着他的脸,小心滴进眼睑,用温热的掌心捂着他的眼部,像人工蒸汽眼罩。 “难怪陈裕宁眼镜度数那么高。”路沛自嘲道,“这污染基因,不能让咱仨瞎掉吧?那也太废物了。” “不会。”原确严肃道。 “你又不是医生。” 路沛与原确一路贫嘴,半小时后,两人在七所下车。 他以为只有原确一个被怀疑了,直到进到相关区域,发现这里攒集着差不多十一人,全是男人,外貌均为浓眉阔目、骨相硬朗的风格,乍一看,他们彼此之间眉眼神似,估计是根据模型特征找来了一批人。 路沛眼神在他们之间转悠,忽然注意到一个男人,应当四十多岁年纪,体形、体态、衣品都非常好。 他也蓄着黑色长发,肩宽腿长,超有型的优雅帅大叔,若是走在街上,任何年龄段的女性都会因他回头。 “咦……”路沛开口,他以前几乎没有这种想法,但是,“那个人,和你长得有点像啊。” 原确猛地抬头,看向那瘫在沙发上的恶心雄性,完全是一只发育不完全的黑猩猩,难以置信道:“他这么丑,像我?” 路沛:“挺帅的啊……” 原确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眨眼便闪到了那黑猩猩的面前,把黑猩猩与路沛都吓了一跳。 “喂你干嘛……!”路沛赶紧追上去,生怕他突然对人下手。 原确自然不会当众做这种事,它仔细打量着成年黑猩猩,发现路沛说得不无道理,也许在人类的眼里,他们的面部骨骼、身形、头发,是有些相似的。 黑猩猩用一双渴望香蕉的弱智眼睛回望它。 “拙劣的模仿。”原确冷笑,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对方:“……?” 路沛立刻冲上去,狠狠扭了下原确的手臂,阻止他继续说话。他的脸太有辨识度,那位帅大叔看着他,立刻站起来,递出一只手,郑重道:“路议员,幸会。” “您好。”路沛面带微笑,与对方握手,“刚在和我的朋友打赌,请问您是模特么?” “原来如此,是的。”对方立刻自我介绍,说他今年走了某品牌的大秀,曾经有过的几段辉煌履历。这人在业内应该是个很有名的模特,难怪衣品出众,气质优雅。 “如果您有兴趣,下个月的时装秀,我可以给您预留两张内场票,欢迎您与朋友一起来。” 路沛婉拒,礼貌地糊弄过去,赶紧提着原确离开,躲到门外走廊教训他。 “你怎么这样!”路沛说,“人家又没惹你,你突然过去说什么呢?” “他竟然模仿我的面容,无耻的黑猩猩。”原确不爽。 “……”路沛一言难尽,“那个模特年纪都比你大,实在要说……” “早早的模仿,居心不轨。”原确眯起眼睛,顺畅地推理出真相,“他一定知道你喜欢我的脸,故意抄袭,然后想要引诱你。”证明这个说法的证据链充足,“他邀请你约会,给你票,这是勾引。” “就不能是单纯想巴结我吗,我现在还挺红呢……”路沛无力地笑了。 “那他是想当你的部下?”原确不满道,“然后趁机诋毁我?” 路沛:“……” 路沛听到脚步声,一转头,陈裕宁带着几名穿着实验服的研究员走来,看来测试是要开始了,于是叮嘱原确绝对不许找人麻烦,把人推进门内,然后,插兜站在原地,等他们到来。 路过时,陈裕宁似笑非笑道:“您对他真上心。” “我对你更上心。”路沛说。 陈裕宁:“那承蒙厚爱了。” 陈裕宁的助手们进入房间,一人接待一名受访者,先进行基本的个人资料问询,然后是采血、照ct等体检环节。通过单向玻璃窗,路沛看见室内的动态,陈裕宁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重生是什么感觉?”路沛问。 他没有转头,看向窗面的倒影,陈裕宁大约对他有了防备,表情一点端倪都没露。 对方回答了。 “我没有感觉。”陈裕宁说,“如果您好奇,可以问问别人。” “你想要什么?”路沛问。 陈裕宁:“我什么都不想要。” 路沛:“人没有欲望,那就是想死?” “我会的,但那也无所谓。”陈裕宁说。 路沛:“你没有期待的事吗?” “有啊。”陈裕宁悠悠道,“这一次的好戏,以另一种模样开场,于是剧情如何走向固定的结局,便十分让人期待。” 又在说什么谜语?路沛皱了皱眉,固定的结局?什么意思…… 他留意到,窗内的研究员们拿出了试管,那淡紫色的溶液,看起来像是……塞拉西滨? 由于有些远,路沛用力眯着双眼去看,却让眼球更为酸胀疼痛,不得不闭上,泪液分泌。 “那是经过处理的塞拉西滨提取液。”陈裕宁开口,肯定了他的猜测。 路沛忍着微涩胀痛的感觉,睁开眼,这一回,他的视野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重新聚焦后,周遭的一切,蒙上一层浅浅的灰色。 像是一下子调整了灰度,于是亮色的东西便很明显,比如塞拉西滨。 那些递给其他受试者的试管,是一小团浅紫色的光晕。 他找到原确所在的位置,恍然间,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望见庞大、污浊、不断扩散的黑气。 而唯独原确拿到的试管,是一管深紫色的溶液。 “……!”路沛一惊。 来不及探索自己突来的视野变化,他意识到,原确的试剂和那些人的不一样,只有他的那一管被动过手脚! 第102章 路沛立刻惊悚起来。 塞拉西滨, 对普通人是精神类软毒品,而之于污染物,是一种引导兽性发狂状态的致幻剂。 如果原确在这里发疯, 至少里面几十名受试者与研究人员不能幸免。 “停止!”路沛惊道,“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冲我来,别牵连无辜的人。” “我没有。”陈裕宁平静地看着他。 他“咚咚!”用力拍窗, 果然引起原确的注意, 将略带疑惑的目光抛向他,但他还是拿过了研究员递来的药剂。 “不要喝,不要喝!”路沛对原确用力做着口型, 一把拽过陈裕宁的领口,“暂停实验, 立刻。” 陈裕宁被他拽得一踉跄,还像没事人似的, 说:“原来如此,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所以你这么紧张。” 答非所问!路沛抽走他胸袋中的卡片, 刷开实验间门锁, 原确站起, 走至他面前。 原确:“怎么了?” “你那个溶液浓度比他们高。”路沛压低声音,谨防不远处的研究员听到, 几乎是耳语般迅速道, “别喝。” “我知道。”原确说,“它颜色深,所以剂量大。” “……呃?”他也一眼就看出来了?路沛说,“那你还喝?万一失去意识怎么办?” “我接受很长时间训练,这不是问题。”原确傲然道。 自从路巡安排原确接受塞拉西滨脱敏训练, 也有好几个月了,耐受力早比先前进步。而且,原确的五感极度敏锐,这一点手脚,他完全能看穿。 虚惊一场。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7节 “那你继续吧。”路沛把他赶回室内。 迎着其他人好奇的视线,原确回到自己的位置,门再度关上,走廊只有路沛与陈裕宁。 原确的试剂浓度,大致是被所内研究员刻意换过的。他改造人的身份不是秘密,也在这做过检查,任谁都会对着他的身体素质指标目瞪口呆,于是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他是唯一的高浓度例外组,而他有能力克服。”陈裕宁说,“这样能很好地打消内部的疑虑,也是路巡的意思。” “抱歉,我刚才不太冷静。”路沛说。 陈裕宁无所谓地笑了。他的侧面线条,与他和路巡有几分相似,可由于那漂浮游离的气质,从没有人将他们三个联想在一块。他给人以除了实验什么都不关心的感觉。 “你不生气吗。”路沛说,“我误解你了。” “没关系。”陈裕宁语气很淡,“反正,你没有相信过我。” 路沛十三岁那年,书房里的昂贵摆件失窃,路父路母排查过后,认为是陈裕宁窃取,对他严厉诘问,陈裕宁的否认引起了路父路母更多的怒火,斥责他撒谎不诚实。 ‘裕宁都说了不是他了!你们干嘛这样污蔑人?’路沛替他反呛父母,拉着他离开。 然后,路沛分给他一半焦糖布丁,说他父母不可理喻。布丁非常甜美,烤过的热焦糖壳散发着暖烘的香味。 这样的美好心情,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晚上,夜深人静时,路沛又有点不安地问他:‘那个摆件,应该不是你拿的吧?’ 一如今天,一如过去,类似的事,在陈裕宁的轮回中反复上演。 他嘴角噙着一抹略带嘲意的笑。 路沛看着他这样子,只觉得莫名来气,他也想到摆件的事,在那晚他询问之后,陈裕宁的表情格外难看。 “是我不给你信任吗?”路沛说,“你自己不愿意摊开手,还怪别人不把东西塞到你手心吗?你真是太清高了。” 陈裕宁愕然地望着他。在无尽的重复中,路沛几乎不怎么对他说重话,以至于他每次直接面对路沛的怒火,都像实验室新人那般手足无措。 无论是否理亏,都只会站着挨骂,难以反驳。 “既然上天给你重来的机会,你该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才对。” “我……”陈裕宁说。 他还没顺利组织语言,路沛却已说完他要讲的,居然连眼睛那段话的疑点也没向自己发问,头也不回地离去。陈裕宁注视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 突然开灵视了! 路沛心下讶然。 他又尝试了一下,他需要集中注意力,将所有的感受凝聚在眉心,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如此一来,他便会切换用眼模式,转进某个十分奇异的灰色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重要的东西才是彩色,路沛立刻明白,色彩意味着富含能量,灰色代表无关紧要。 而且,他发现,一旦他注意某个人,镜头便会拉近,那人的动作自行放慢,1秒拉成5秒,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爬行,他能轻而易举看清他人身上的每个小细节。 “……天哪。” 路沛终于迎来了他的金手指,不由得感动万分。 他喃喃自语道,“人类进化终于带上我了是吗?” 路沛的心情有些小激动,二十好几的人了,一朝拥有超能力还是高兴得不能自已。 等到原确出来,他赶紧把眼睛的变化告诉对方,谁知原确听完他细细的描述,反而困惑地说:“我一直是这样,还有别的?” 路沛:“……” 时隔多年,路沛突然共情同学发现他天天翘课照样考年级前五时的无语。 “人类的眼睛,是怎样?”原确好奇。 路沛:“呵呵,你个野怪也配点评人类?” 原确:“野怪,是什么?” 路沛:“你猜?” 想必是新的爱称。原确自然接受他对自己的喜爱超乎想象的多,说:“好吧。” 路沛晚上有街头讲演活动,他的一些狂热支持者为了能近距离看路议员,早晨4、5点钟就带着小板凳前来附近排队,由于路段拉着警戒线,晚高峰时,方圆几公里堵车堵得不成样子。 眼见人流如织,路沛不禁开始幻想,假如这时怪兽忽然发动袭击,人群慌张四散,他则凭借着双眸的神力,与怪兽大战几个回合,潇洒赢下。 而在讲演的第三十分钟时,路沛感觉到一阵刺痒,他一边读着发言稿,一边把精神力凝聚到眉心,向右侧看去——他看到一个深灰色的人形,悄悄摸出怀里的武器,似乎是手榴弹……刺杀?还是恐怖袭击? 他的心惊得漏跳一拍,在做出反应之前,却看见一段蛇行的黑影,猛然袭向这名袭击者的足部,将对方就迅速拖进身后小巷。 几秒后,那细细的黑影不见了,原确若无其事地从巷口走出来,舔了舔嘴角。 他悄无声息藏进喧腾的人群里。 膨胀如山的浓黑雾气,一点点回落到他身上,鲜明得让人无法忽视。 周遭的人群沉浸在演讲的氛围之中,眼神激动而崇拜地望着讲台中央的路沛,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危机还没开始就被掐灭。 路沛:“……” 居然被反派抢走剧本!路沛扼腕叹息。 - 几天后,受试者们陆续离开七所,原确经常和检测仪器打交道,如今它已能将血液样本伪装成正常人的数值,不叫那些化学分析找到它的异处。 七所使用受试者的血液制作诱食剂,未见污染物之主对食物组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研究方向宛如生物进化,成百上千的变异方向,仅有一两种延长族群存活率的有效变异。他们暂时搁置“外形拟态-nj78审美偏好”的推断,又投向下一个猜测。 路沛的工作重心发生转移,简单来说,他升职了,所以很多基础的事务不必再亲力亲为,只需拍板做决策,同时,表演性质的内容大幅度增加。 给民众提供‘联盟未来会更好’的信心,成了他的重要任务。 某种程度上,像个当红演员。 而路沛的支持者也如同追星一般,逐帧分析他的出镜,有一段广为流传的gif,是某场政治会议,他坐在路巡边上,两人身着黑色正装,一本正经地就议事。 然而,支持者和吃瓜群众们扒了他和路巡的口型。 路沛:‘哥我想吃大闸蟹。’ 路巡:‘没到季节,品质不好。’ 路沛:‘我还是想吃。好馋。’ 路巡:‘知道了。今晚。’ 在如此庄重的会场聊这种日常话题,一部分网友指责他们工作不认真,大部分则认为这对兄弟私下的聊天状态十分亲切,偶尔摸鱼人之常情。 虽然以政治形象的反差赚取了一波好感,但路沛觉得这很丢脸,很长一段时间,参加活动不敢露出半点摸鱼迹象。 就像此刻,他坐在会场中央,无聊到抖腿,困得快昏厥过去,后背依然笔挺,表情管理良好。 路巡看着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莫名觉得想笑。 “快结束了,忍耐一下。”他低声对路沛说。 路沛立刻瞪圆了眼睛!眼角自动咽回了困倦的泪花,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哥。他在与会记录册上写字,力透纸背地刷刷几笔:【↖摄像头!!!no说话!!】 路巡:“暂时恩断义绝了?” 路沛踩他皮鞋。 路沛下巴绷得紧紧的,臭着一张脸。路巡很轻地笑了下,尽管弟弟大人风轻云淡地并不搭理他,可桌下他的小腿被狠狠踢了一脚。 会议的最后十五分钟,路巡一直保持着愉快,而这份愉快,在走出会场看到原确时戛然而止。 快乐转移到了路沛身上,这里没有镜头,他不必再端着形象。 他轻快掠过路巡,飞奔至原确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大概率是讲几个发言政客的坏话。 路巡的心情恢复了一点,又很快下降。 他清楚路沛讨厌政务工作,他不在乎世俗权力,也不那么认可议员身份赋予他的个人价值,那么,这份加诸他身的荣誉更像华丽枷锁。路巡知道他的梦想,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当一名科考队员,周游世界。 路巡自认为不曾辜负每一份责任,唯独在弟弟的事情上,存在难以消解的愧意。 他上前几步,路沛转了头,眼神在他与原确之间流转,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色又紧绷了,有些胆战心惊,好像担心他们忽然大打出手。 路巡凝望着弟弟,又看看原确,叹了口气。 算了。 “三天后,是家庭日。”路巡对原确说,“晚餐时间定在18点,希望你不要迟到。” 路沛:“!!” 原确:“?” 路巡释放了一个友好的信号,原确读懂了,他干巴巴地说:“好。” 路沛很高兴,这是他哥第一次对原确表示邀请。而见原确回得如此简陋,他马上有些恨铁不成钢,肘了对方一下,低声道:“你说点漂亮话行不行?礼貌点。” “好的。”原确略一思索,礼貌而宽容地回答路巡,“你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日期还没有定,但你可以迟到。” 路巡:“……” 路沛赶紧抱住路巡的胳膊:“他胡说八道不过脑子!哥你冷静点啊啊啊啊!” …… 转眼到了三天后。 路沛总担心这俩人闹出一些幺蛾子,但幸好他们话少,也清楚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尽量不要闹出矛盾,因此一顿饭吃得相对和谐。 从今年开始,天马新区也设定了类似地上区‘飘雪日’的活动,预告将在东城门外放烟花,持续十五分钟的烟花光影秀,命名为‘团圆日’。 路沛提议一起去看,这两人自然同意。 由于是团圆日烟花首秀,接近城墙的地方,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路沛和路巡戴上帽子,把最惹眼的部分挡住,以为这样就没事了,结果还是有人认出他们,躲出一段距离后,又买了口罩戴上。 “哥,我进化了。”路沛神秘地说,“我现在可厉害了,我的双眼能看到神奇色彩……”他兴奋地描述一通,结果看到路巡笑了,怒道,“干嘛!!都是真的!” 路巡:“在写小说吗?” 路沛:“这个世界就是一本小说!” 路巡:“证据呢?”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8节 路沛一张嘴全说了,他认为路巡不会当真,或者当真了也没关系。 这本书,路巡是主角,陈裕宁是重生者,世界线发生改变,上一世的污染物之主应当是他们三人之一。 他忽然把自己说得恍然大悟:“看来,上一世的污染物之主应该是我。” “因为我开眼了,然后呢,我们的神奇眼睛其实有限制,只有杀掉至亲之人才可以升级,顺理成章的你杀掉我,然后继承我的瞳力,变成什么永恒之眼……”路沛津津乐道。 此时,他们已经走上了城墙,路沛编得摇头晃脑着,忽然发现他哥不见了。 一阵左顾右盼,发现路巡站在几级台阶之下,面庞煞白,神色愕然。 “哥你怎么了……”路沛说。 路巡许久没有睡好,眼窝呈现出凹陷感,正立在路灯下,眼下的乌青便尤其明显,哪怕不见全脸,依然能看出一种形销骨立的疲惫。 口罩之下,他的唇线紧紧抿着。 路沛:“……你累了吗?我们回去?” “不,只是想到一些事。”路巡若无其事道,“走吧。” 后半程,路巡一直心不在焉,好像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地思考,反刍着隐秘的痛楚。 路沛略显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居然都没有被他注意,也许真是很重要的事。 三人挤到一个不错的观景位置,靠着城墙的边缘,能将远方旷野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簇烟花升起时,蓝色夜空被点亮了,光芒流过众人欢喜的脸。 “哇!!”他们忍不住一齐惊叹。 “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有重生者这样的存在,而在‘上辈子’……”路巡说。 “啊??!”路沛说,“哥你大声点,这里太吵了,我听不到!” 路巡提高音量:“如果故事重新开始,一切会变好吗?” 路沛骤然绽放笑容,明黄色的团簇花火映在他的身后,令他的笑脸更加温暖,仿佛有无尽的希望和美好。 “当然!”他不假思索地大声道,“重新开始,当然是为了改变遗憾,一切都会变好!” 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也跟着喊:“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万分热闹。 路巡心情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路沛见他不高兴,肩头撞向他的肩膀,路巡便也有样学样地撞回去,他一用力,路沛就倒向原确,原确警惕地看着他,也加入了这个撞肩膀的游戏,他们三人像企鹅一样横着挤来挤去。 路巡平复些许,回忆着路沛的话,闭上双眼。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几乎瞬间领悟了路沛的描述,并正确地使用了它—— 刚刚还在欢笑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恐慌的叫喊:“啊!!!” “有人掉下去了!!” 路巡猛然睁开双眼,挤挨之中,一个坐在城墙边缘的小女孩身形不稳,倒头摔落。 他感受到弟弟所说的那种开阔视野,周围的人们是深灰色,路沛像温暖的白色火光,而那头邋遢豪猪是一团浓郁恶心的油漆。 城墙高几十米,那小孩摔下去没有生还可能。路沛急忙喊了声“原确!”,漆黑的泥巴立刻飞冲出去,以比她更快的坠落速度落下——原确手指插进砖块缝隙,徒手攀住城墙,将她的衣摆抓住,停止她的下坠! 众人更是一阵惊呼,松了口气,紧接着掌声如雷,烟花还在头顶绽放,但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原确与那孩子身上。 路巡也不例外。 然而,由于新奇的视野,他亲眼目睹一丝古怪。 在他的视野中,某一个瞬间,原确的身体,那团漆黑的外表面上…… 出现了纵横的红色裂纹。 第103章 “陈博士, 明天见。” “陈博士,家庭日快乐。” “陈博士,我老婆已经到门口了……” “去吧。”陈裕宁说, “今天本来就是公休,实验室有我,好好休息。” 孟助理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辛苦您了, 那我就先走了。” 家庭日和农历新年夜, 并作联盟最受大家重视的两个假期,也都是合家团聚的日子,与陈裕宁没关系。 一分钟后, 孟助理匆匆跑回来,说:“陈博士, 传达室有您的快递,说保价高昂, 需要本人签字。” “快递?”陈裕宁疑惑。 快递员和传达室的电话打不到实验区,若物品需本人签收,得亲自去地上拿。 这又是一个新情节。 至于快递的内容, 是一份蛋糕, 还有一封文件袋。陈裕宁猜到这是路沛送来, 也只有他能在短时间内创造各种新的情节。 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信托文件,集齐了路氏四人的亲笔签名, 接下来的每一年, 路氏的家族信托都会给陈裕宁分红,应当是路沛向父母为他争取的。 陈裕宁本人缺乏物欲,无伴侣后代,研究经费无需他发愁,因此, 这份信托收益对他来说没有实际意义,是张废纸。但他端详着文件许久,将它小心封回牛皮袋中。 他坐在传达室旁的榕树下,打开蛋糕,拆下‘家庭日快乐’的贺牌,一口一口吃着。 身后实验楼的天桥,拥挤了不少留守研究员,趁着休息时间,趴在栏杆上看烟花。 “哇——” “真漂亮!” “听说这一场烟花秀预算八十万,真假的?” “好想近一点看。” “那你得去城外……” 烟花绽放的闷响,研究员们的讨论声,引得陈裕宁转头看去。 明黄色的团状花火,如同夜空中怒放的蔷薇,烟花是一个小单位的奇迹。 陈裕宁驻足片刻,又转头看向传达室的日历钟,液晶屏上的方格数字一板一眼,不会动,也不会消失,随着设定好的规律发生变化,为人们报时。 天桥的研究员们又在欢呼,为一簇盛大的彩色烟火,其实它也有自己的节律变化,升空,绽放,落下。尽管如此,下一丛烟花的模样,依然令人心生期待。 陈裕宁注视着那一小片夜空。 就当是礼尚往来吧。他拿出手机,编辑邮件。 - 原确提住那个摔下墙垣的孩子,众人惊呼,随后鼓掌。 有人提来消防水管,放下给他当绳索用,另一头由附近的一群人自发地拽紧了,尽管原确根本不需要,但他是一个察言观色的高手,抓着水管带,假装在众人的辅助下提着女孩往上爬。 原确重新登顶,当着众人面成功救援一条人命,自然又是一片掌声雷动,那小孩父母眼泪汪汪看着它,非要让原确留下联系方式感谢,还有一群人搭讪,说什么“强啊!”、“你怎么这么牛”、“小哥你的身体还好吗?”、“平时怎么练的?”…… 种种废话和叨扰让原确觉得很烦,难道是路巡刻意安排这些人来骚扰它,然后趁机将它的妻子带走吗?不过转头一看,路沛正在人群里笑吟吟地望着它,等着它回来。 原确回到路沛身边。 “好厉害。”路沛说。 原确扬眉吐气。 “我……”路巡疑惑道,“就在刚才,我看到他身上有红色的裂痕,持续了大约半秒钟。” 路沛:“呃?裂痕?那是什么?” “是。”路巡说,“可能是内伤的标志。” 路沛惊到:“你受伤啦?”他赶紧端详原确,没见着什么裂痕,看起来还不错。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的标识。”路巡说,“这也许昭示着他的力量失控。” 原确难以置信,卑鄙的白鼠狼,在偷走妻子的阴谋被它挫折后,又拿出了新的抹黑方式,他竟试图在路沛面前诋毁它的能力,这着实是不能忍受的。 “不可能。”原确斩钉截铁道。 路沛:“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原确不爽地说,“路巡说我坏话,他嫉妒我。” 路巡:“……” 路沛:“……这种坏话你倒是背着点人讲啊。” “我嫉妒你什么?”路巡凉凉地说,“岌岌可危的智商,还是到处闯祸给我弟弟惹麻烦的活力?” 原确不屑:“我比你强。” 路沛眼疾手快:“今天家庭日,不准吵架!” 两人不情愿地歇业,试图用不屑的眼神砸死对方,总归是度过了一个相对和平的夜晚。 非常糟糕的关系,首次展露了修好的可能性。 夜间,路沛洗完澡,打开私人邮箱,发现一封来自陈裕宁的邮件。 【薪火历918年3月17日,污染物之主为区域清除弹所伤,路巡眼疾发作。】 【两年后,薪火历920年2月9日,路巡亲手消灭污染物之主的决战之日。】 【以上是绝不可能发生变更的固定剧情点。】 【路沛,你只有两年时间了。】 “……?” 现在是3月17日0点31分……那么,就是今天?今天,原确被清除弹炸伤,路巡眼睛发病?路沛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有些疑惑,却听耳边响起剧透的机械音:【陈说的全是我的词。】 “哈?!”路沛说。 这什么意思?光说第一条受伤就不太可能。 区域清除,是对高污染片区展开的清扫行动,划定一片地,先用无人机撒一圈惰性液,让圈内动植物失去自愈能力,再用弹药打击,把它们消灭。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59节 别提路沛有权限知道每次清扫行动的区域和时间,哪怕发动临时清除,天上突然掉下来一枚导弹,原确的行动速度完全能躲开,除非他傻乎乎站那挨揍。 但这是剧情点。 还有两年后的‘决战日’……意味着路巡和原确还是会兵戎相见吗? 路沛回复邮件,可太晚了,陈裕宁没有拆信。 他反复叮嘱原确小心清除弹,合眼睡去。 第二天的行程从早晨七点开始,一直高密度地忙到下午六点钟,路沛堪堪松了口气,刚放空大脑,多坂的电话马上弹进手机: “打扰了。”多坂说,“少将疑似滥用药物导致基因病发作,并无大碍,但是目前视物困难……需要帮您安排探视吗?” - 军区附属医院,贵宾套房。 路巡双眼蒙着纱布,背靠床板,旁边站着三个医生,一名年近花甲的主治,两名中年医师副手。 “真是非常抱歉,路巡阁下。”主治说,“经过我们的排查,给您配制的拉文欣法与诺丝诺都是常规精神类药物,可或许是由于药量增加的缘故,与您平时服用的补剂成分产生冲突……” “没关系。”路巡说,“我基因病,不是助眠药的问题,山本医生,您不必为此道歉。”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这全部是我的过失!”山本医生坚持道。 一个六十岁老头给自己道歉鞠躬,路巡都觉得折寿,说:“不……” 走廊上一阵小小骚动,哒哒的脚步声敲在地板,蒙着眼的路巡一下听出来是谁,很快,那个人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中气十足地喊道:“路巡!你乱吃药把眼睛吃瞎了?!” 路沛风风火火闯入,标志性的白发让他根本不必自报家门,三名医生浑身一抖,以为即将直面如今联盟最强势的医闹,但路沛并没有为难他们,问清楚起因经过,让他们走了。偶发性失明在路巡身上不是很罕见,通常一两天恢复。 比起这个,路沛更在意的是:“你怎么吃安眠药?剂量还那么夸张,之前一点都不告诉我。” “怕你多想。”路巡说,“最近睡不好,需要一点助眠药品。” 他告诉路沛,本次失明并非药品摄入导致,而是他长时间使用眼睛的新能力——路巡想测试这样的特别能力能否长久保持,而通过测验,他得出了结论:“大约能持续使用7小时。” “你怎么能这样乱用?万一以后看不见了?”路沛说。 “没关系,可以恢复。”路巡说,“我的身体我清楚。” 路沛怒道:“你这种人就是太自大了,一点儿也不尊重医学,等你老了以后一身病,跳广场舞都没有老太和你作伴……” 路沛叽叽咕咕地骂了他一堆话,可算让他逮着机会教训哥哥。 路巡嘴角噙着笑,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那领口的剪裁是一件风衣外套,又往上移动,摸到了路沛的下巴。 他抚摸路沛的脸,那吐出数落话语的嘴巴一直就没歇着,颊侧的肉也跟着鼓动,路巡抚触片刻,手指从左脸摸到右脸,下巴移到额头。 路沛:“干嘛,给我抹面霜呢?” 路巡说:“你胖了。” 路沛大惊失色:“你说我胖!!” “不是。”路巡说,“脸上有肉了。不胖,很好看。” 路沛怒气冲冲:“这种时候你应该给我老老实实说‘你又瘦了’,知道吗!” 路巡:“你又帅了。” 小小路巡难得说句人话,路沛大为满意。 手机不停地来电话,几分钟响一次,路沛线上将杂务都处理掉,留在病房陪护,路巡说了好几次‘你去忙吧’,但路沛十分清楚他哥是在装模做样。 病床非常大,两米宽的床位,宽裕地容纳两人。 上一次和哥哥同宿一张床,还是好几年前,在地下区的晴天医院。 路巡问:“那头豪猪呢?” 路沛:“哎呀他叫原确……他晚上会去城外打猎,不然他吃不饱。” “哦。”路巡说。 夜深的病房区,无比静谧,细微的风声和树叶声被吸音材料隔绝在外。 这种安静的夜晚,多余感受和杂音清零的时刻,非常适合谈心。路沛胡说八道,把政坛上许多人编排一遍,路巡笑着听。 路巡忽然说:“……我做了一个梦,或者说,是好几个梦。” “噩梦吗?”路沛手肘枕起脑袋,好奇道。 “嗯。”路巡说,“我梦见,你在白鹭区教改所时被污染物袭击,最终成为污染物之主。” 路沛心中讶异,他的心跳立刻加速起来。 他是污染物之主,这符合他对上一世的猜测。 “……然后呢?”他追问道,“我做了很多坏事?” “你干不出太坏的事,但也没多好。”路巡说,“你拿小石头砸军车,拔光一整株柳树的枝条,用来做花环,我一下子知道是你。” 随手把一个柳树拔成秃头?这么缺素质的事只有原确会干,路沛刚想诘问,可路巡悠悠给出证据:“你小时候骑自行车撞柳树摔折了腿,又因柳絮过敏严重,路过柳树,边上没有人就偷偷踢一脚。” 确实一直记恨柳树,也一直想悄悄报复,路沛根本没法反驳!于是转移话题:“我是什么样子?” “就是现在的样子。” “万一是别人假扮我呢?” “我会认错?” “好吧。” “我们见面,你身上有红色的裂痕,你说,要撑不住了。”路巡静静叙述,“能量在你的体内指数爆炸级熵增,那是怪物的能力,因此,人类意识没办法长久束缚它,失控是早晚的事,你希望在你暴走之前……” 说到这里,话音在他的齿间熄灭。尽管路巡的双眼被纱布罩住,可见他低落而稍显恍惚的状态,那不会是好消息。 路沛猛地坐起来:“你昨天在原确身上也看到了红色裂痕?!所以,你认为那是不祥的预告?” “是。”路巡说。 路沛的心咚咚狂跳。 他的心跳在夜里震得好大声,心脏猛烈撞击肋骨,手脚发凉。 “那……那……”路沛想到“决战日”的预告,不禁毛骨悚然,“那后来呢?” 路巡沉默不语。 他不想说那句话,光是从唇齿间吐出便觉得沉重。 “你……我……我是污染物之主。”路沛心惊胆战,一字一顿地问,“所以,在最后,你,杀了我,对吗?” 他略微上扬的尾音,像一个惊叹号般炸开,而路巡的又一次沉默,成为最好的证据。 氛围似乎有些过于沉重了,路沛试图活跃,问:“我当怪物的时候好看吗?” “嗯。”路巡说,“很漂亮。” 路沛:“那原确呢?” 路巡:“也是头猪。” 路沛无语,不过,这说明原确上一世也与他们发生交互。难道这人什么坏事都没干吗? 果然是他高兴早了,路巡下一句是:“在你死后,他向全人类复仇,毁灭了联盟。” “……” 路沛努力使声音平稳,说:“只是噩梦而已,睡觉吧。” 月光掠过窗帘与床面,两人悠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良久,路巡轻轻“嗯”了一声。 - 时钟走了两个小时,路沛满心惊悚,毫无困意。 路巡通过梦的形式,回忆起前世的些许片段。 决战日,等于路巡杀死污染物之主的日子,而这一世的污染物之主,是原确。 一个故事怎可能绕开‘男主消灭反派’的决战桥段? 可如果路沛死去,原确践踏人类的城池,毁灭联盟,更不能是好结局的配置。 路沛不敢多想,而大脑却容不得他逃避,立刻把线索关联。 所以,重来一世,令原确成为污染物之主,一切将无比丝滑——假如原确知道自己未来暴走,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以防伤害路沛,他也一定愿意提前被杀死…… 原确死去,决战胜利,人类存活,标准的好结局诞生了。 苍天啊。路沛瞳孔地震。 还以为命运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一种特权,是一种厚爱。 原来是在瞄准。 第104章 凌晨五点, 天蒙蒙亮。 病床上的路沛总算在忧虑交加中睡深了,睡相极差,一条胳膊横在路巡胸口, 路巡刚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路沛翻个身,腿马上踢过来, 嘀咕地说什么“变身!”, 似乎是想把他哥当成怪兽打了。 路巡早已习惯,适度的噪音有助于休息。 一觉醒来,他的视力恢复大半, 勉强能看清床头柜等物件的轮廓。路巡继续闭目养神。 窗外传来几声雀啼。 新风系统的出风口,溢出黑色的液体, 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路巡一下子闻到那种腥臭, 如此没礼貌又不讲卫生的,还能是谁呢? “……嗯?”路沛迷糊地睁开一只眼,“原确……?” 一套纯黑男装竖着平铺在空中, 黑色黏液将它撑起, 隆成人形轮廓, 几秒后,原确站在了飘窗边上。 “我回来了。”原确说。 路巡凉凉地说:“你不必来。”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0节 原确:“你没资格命令我。” 路巡:“吃枪子儿了?” 又要吵架?路沛一下子警觉且清醒, 困意不翼而飞。 然而, 面对路巡这句挑衅,原确没有反驳,只是不屑地瞪了他,有种微妙的逃避感,这在一头只会横冲直撞的野人身上也太罕见。 路沛很快发现原因, 当他使用‘路王真眼’(自命名)审视原确,黑漆漆一团的表面上坑坑洼洼,一潭黑水咕嘟冒泡,正在自我修复,那一个个细小的坑,看起来真像吃了枪子扫射。 “你……”路沛震惊,“你怎么了?” “唔。”原确面部表情极其淡定,“没怎么。” 而路沛的视野中,泥巴怪浑身一颤,伸出条条触肢把自己捆成一个粽子,挡住了表面坑洼的纹理。 “你受伤了?”路沛立刻联想到剧透,“你晚上跑去清扫区,被定向导弹打了?!” 原确哪敢说话。 路巡:“可能他分不清鸡蛋和导弹。” 纯粹的污蔑!该死的白鼠狼!原确恶狠狠地盯着路巡,一转过去先看到路沛在瞪自己,又心虚地把脑袋移开了。 路沛下床,抓着原确检查一通,那些‘伤口’般的小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平,应当算是皮外伤。他放下心来,接着卷起杂志猛敲原确:“我都千叮万嘱过了,不要去清扫区,你一点儿都不听话,你这个蠢货!笨蛋!” 原确每挨一下揍,便缩一下脖子,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挨数落。 “所以呢?”路沛没好气道,“为什么突然跑去清扫区?” 原确掀开外套,摸向内袋,从黑色皮夹克的内衬中,掏出了一条…… 海豚。 海豚摔在病床的地板上,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它的皮肤竟是粉白色,肌体线条流畅而光润。 一大条鱼就这么活蹦乱跳地摔出来,海豚发出‘嘤嘤’的刺耳尖叫,路沛吓得后退两步,怎么回事?! “看。”原确得意地说,“粉色海豚。” 路沛抓狂:“为什么你会随身带着一条海豚啊?!” 原确:“我看到网络软件,他们说,转发粉色海豚,可以得到好运。给你。” 原确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些许得瑟,浅淡的,若鸡若离的,那是没有主动要求夸奖但深信自己会挨夸的自信。路沛气笑了,他今年要提案未完成小学教育者严禁上网。 “海豚。”路巡看看地上的粉色海豚,又看看原确,“豚。” 海豚豚?原确嫌恶道:“说叠词,装可爱?恶心。” 路巡无声凝望路沛,路沛颜面扫地,把地拖得很干净,任海豚怎么蹦跶都不会沾灰惹尘。 如此一遭,路沛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漱更衣。 他打领带,戴袖扣,整理发型,出门前必定细细对着镜子臭美,这一流程路巡和原确全面暗中观察,像收看晨间剧那般津津有味。 “我要去一趟地下,矿场那边。”路沛说,“你先把海豚送回海里去,送完了再来地下找我,知道吗?” “哦。”原确说。 路沛走了。 他的脚步远离走廊,远离楼道,走出住院部。 几分钟过去,原确却依然靠在飘窗边上,那条粉色海豚失去蹦跶力气,蔫巴巴地侧躺着,发出可怜的哀鸣。 “为了抓粉海豚挨导弹,不错的想法。”路巡说,“当傻子真好,蠢得真假难辨,连小沛都没能在这怀疑你。” “有用就行。”原确淡淡地说。 “所以,为什么去清扫区?”路巡问,“你在那里有特殊发现?” “不,什么也没有。” “意外?” “不是意外。” “你主动去?” “是我。”原确说,“但也不是我。” 路巡缓慢凝眉,他的双眼仍看不清原确的脸,只有漆黑的人形。 他集中注意力,将全服心神放在原确身上,一阵风吹起,纱帘鼓动,雪白透光的帘布落下,那漆黑的轮廓中,红色裂痕闪了闪。 “我不想去,但我去到那里,像梦游。”原确说,“一颗导弹落在我身上,我才醒了。” 由噩梦诞生的猜想,再一度与现实吻合,路巡呼吸乱了节拍。他想到路沛玩笑般的‘前世论’。 “你……”路巡说,“你认为这是失控的预兆。” 原确不情不愿地默认。 “我有一点危险。”他说,“你想办法,不要告诉路沛,他害怕。” “尽管我对联盟的科技水平较有信心。”路巡一字一顿地说,“但如果……你的失控将逐渐发展到,没有解决办法的余地。” 他轻轻抛出问题,而这一最坏的境地,原确已经考虑过。 原确沉默片刻,路巡从他的平静之中,看到了答案。 作为人时,手里捏了许多条人命,作为怪物,又吞噬了不计其数的生命。因此,死亡之于他,不是一个值得恐惧的陌生命题。 “唯独你有可能杀死我。”原确道,“到时候,就这么做吧。” - 路沛去地下区,是为了找一台机器。 抓到游入蓝之后,他的同党全都落网,这些巨木医药在逃高层落网之后,无一例外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一切全是游入蓝组织的,他们只是协助他。 “他说他是游博士的儿子,他确实也是。游博士是从绿洲基地活下来的专家,对污染物非常的熟悉……” 游雪博士对巨木医药做出过不俗的贡献,去世多年,她的姓名和故事仍然流传。 她忽然离开绿洲基地,内有蹊跷,内部人员隐约听闻。 “游入蓝说,游博士临死前给他留了一台机器,那台机器能发出某种信号波,操纵污染物,也就是暗中由于捣鼓这种东西,游博士才被赶出公司。他把那台操纵机藏在地下区。” “游入蓝组织我们一起去南极,说只要在南极点那边挖到一份类0号的怪物样本,就可以用机器控制怪物,产生威胁的作用,军部自然节节败退,路巡不得不低头,然后,巨木医药就可以东山再起……” 这些人的供词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内容,他们对这个美梦深信不疑,一个个的在审讯中表现出了惋惜,创业未办,中道被捕。 “真有这个机器吗?”路沛疑惑,“真的吗?” “真的。”一位医药公司高管说,“游入蓝带我去了地下,我亲眼见证过。” 而游入蓝本人给出了不一样的说法:“呃……没有那种机器。” 他支支吾吾,说其实不是这样,但路沛如今纯属死马当活马医。 3月17日关于他哥和原确的预言全都实现了,再一次力证‘剧情点’坚硬如铁,那么说明原确失控也一定会发生,听说存在一台干扰污染物神智的机器,路沛无论怎样都必须亲自去看,追寻那1%的可能性,也许那就是转机的曙光。 然而,游入蓝带着路沛的团队找到地下,才发现那所谓的干扰机,只是一台退役的大型计算机。 有两个房间那么大,高科技的外表看起来很是唬人,结合游雪博士的身份,足够说一个‘疯狂科学家’的故事。 “我只想忽悠他们陪我一起去南极。”游入蓝承认道,“你知道,去南极路程遥远,需要准备许多,而且很危险,我要在那边找东西,办一些事,自然需要不少人出力,否则我一个人指定得死在路上……” “你要找什么?”路沛问,“样本么?” 在他的注视中,游入蓝摇摇头,他思索良久,这是一件他从不曾向人谈起的秘密,可如今,隐瞒更没有意义。 “卞荣,我要找他的遗体。”游入蓝说,“那是我妈年轻时的男朋友,就像电影里经常演的那样,他们俩当年在极点,分别带队出发,去不同方向找样本,约定回基地结婚,她带0号走出了南极,但那个人没有。” “我妈得了癌症,临死前,她说想和卞荣葬在一起。” 谈到游雪,游入蓝的表情很柔软,那是一种没办法伪装的感情。回忆母亲,他的双眼闪烁着粼粼的光芒。 “可这真的太贵了。”他笑嘻嘻道,“她一个纯老学究,不懂经济,哪知道去一趟南极要烧多少钱?但这既然是老妈的愿望,真是没办法了,我得想想法子。” 讲到这里,游入蓝叹一口气,抚摸中指的戒指。 “我这辈子用各种办法挣钱,好像也不太够。” 他是个喜欢戴花里胡哨饰品的人,与路沛第一次见面时,满手挂着戒指,经逮捕搜身,如今只剩下一枚。游入蓝被特别允许留下它。 那里面装着游雪的骨灰。 - 研究所中心区的会客室,俨然成为了路沛近期的固定刷新地点之一,他约见了陈裕宁。 两人都很忙,只有半个小时的空余,省去不必要的寒暄,谈话开门见山。 “南极。”路沛说,“它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搪瓷杯冒着袅袅咖啡香气,陈裕宁端起,浅抿了一口。 “简单来讲,那里有污染的解药,深藏在冰层三千米之下。”陈裕宁说,“两年后,决战结束,联盟开启极地探索计划,七年后,我们顺利通过南极取心,分离出治愈剂。” 路沛眼前一亮。 那么,只要让原确深入极地地心,取得那一种材料,不就能提前制作出解毒剂吗? 如此一来,某种程度上来说颠覆了剧情,污染疫情提前结束;帮助人类的原确成为了‘正方角色’,也就无需在决战中被打败。 “不行。”陈裕宁立刻否认,“在某一次的轮回中,我让你去南极取心,全部失败了。由于太古病毒的喜低温特性,那边地下的污染浓度极高,与地层中的污染毒素过度共鸣,陷入混乱,无法保持自主意识。” “等等,你重生了不止一次?” “一百零七次。”陈裕宁说。 这真是路沛完全不敢想的数字,他瞠目结舌。 “你……辛苦了。”路沛说。 陈裕宁笑了笑,仍然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路沛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而陈裕宁看起来不是很想深入谈论这个,话题转回到正道。 “那,呃,也许只是我作为污染物之主时更弱一些?”路沛说,“毕竟我只是普通人类,如果由原确去找,会不会不一样?他和那些东西同源,他来自极地,所以他会更强,具备抗性……” “不会。”陈裕宁轻轻打断,“没有哪里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他既为你进入故事,顶替了‘污染物之主’的反派角色,就一定会迎来属于毁灭的终局,被路巡杀死。”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1节 陈裕宁从一开始就知道,尽管角色发生变换,但结果上—— “这一次,也不会有不同。” 路沛哑然。 陈裕宁惨淡地笑着,他打量路沛无力低垂的眼睑,明白他切身体会到了那深重的恶意。 命运,是陈裕宁最讨厌的词。 终于有人能够些许理解那恶心的感受,且是一个曾经陈裕宁想要报复的人,此时,陈裕宁果然感觉到微妙的畅快。 可又在同一瞬间,随着路沛的垂眸,不知因何而生的重量,更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导致任何嘲讽的字眼一地凌乱,无法组织成句。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从少年时代便一路意气风发的路议员,面对着无法战胜的敌人,也只有颓然的沉默。 他们对坐良久,直到两杯咖啡冷去,浅淡的咖啡渍在杯口边缘凝固,久到陈裕宁以为他无话可讲,路沛忽然开口。 “……我明白了。”路沛说,“裕宁,我会帮你的。” 陈裕宁一愣。 “你说反了。”他古怪道。 对于陈裕宁的纠正,路沛点头接受,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双绿眸穿透碎发的阴影,坚定而璀然地望向他。 “那,我唯一的盟友。”路沛说,“你会帮我吗?” 第105章 然而, 路沛的诚恳,却没有打动陈裕宁。 “……你曾经也这么说过。”陈裕宁冷笑,“我向你坦白重生的事, 你说你会帮我。你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找到逆转的办法。” “可是, 什么也没改变。” “你又成为了污染物之主, 周而复始。” 陈裕宁牙龈发酸,仿佛有毒液从那里分泌,是种麻痹神经的酸苦, 随着唾沫咽下,又引发了无由来的怒火。 他咄咄逼人道:“路沛, 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轻易承诺,这不是你自己最喜欢说的话吗?你什么都不了解, 怎么敢付出这种口头支票?你如何改变这重复运转的一切?你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吗?是所谓的‘命运’!” 路沛一愣,有些难过地看着他,陈裕宁知道他又要说抱歉了, 他不想听,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失态, 面红耳赤,泼泄怨气, 可他依然要说下去:“我尝试过自杀, 不止一次,我以为我死掉就可以从轮回中逃离,可我每一次自杀,睁眼便回到最开始,我被带到你家里, 成为你的陪读!” “……等一下。”路沛说,“你死后,发生了什么?” “说过了。”陈裕宁冷冷道,“是重生。” “不。我们以游戏打比方,你经历了107个存档,假如你在存档1自杀,你的个人意识直接跳到了新的存档2,对吧?” “是。”陈裕宁明白了,“我死后,存档1的后续如何运行?不清楚。” 路沛:“你有猜想吗?” “这世上最不缺天才,姜妮娜,林秋格,还有别人,他们会接手我的研究,并拿出能够推动剧情点的科研成果。”陈裕宁说,“在这方面,我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你的自我评价过低了。”路沛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断重生,不是因为你倒霉,而是因为你非常重要?” “也许。”陈裕宁不在乎。 路沛:“你一定打过游戏吧?比如斗地主,假如玩家离开过久,系统将自动开启托管模式。” 陈裕宁:“你是说,我的意识死去,而我的社会身份,受‘系统’托管,继续存活?” “是的。”路沛说,“我们可以再大胆一些,你保留着轮回记忆,出现这样的异常——是因为,你,是游戏管理员的自留账号。” “这也只是你的猜想。”陈裕宁回答。 不可否认,他有一些被说动了。 “来证明一下吧。”路沛说。 路沛从西服内衬里取出一支左轮手枪,经典的外形,银色枪管印着工艺品般的玫瑰纹雕花。 他当着陈裕宁的面,倒出五颗子弹,一粒一粒填进弹巢,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转动轮盘,上膛。 “你要杀我?”陈裕宁说,“亲眼见证我死亡之后的变化?” 下一秒,他看到路沛微微一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按动扳机。 “……!” 陈裕宁愕然,幸好,他恰好击中了唯一的空弹巢,然后,路沛转动弹夹,立马对着自己开了第二枪。 咔哒。 这一枪,卡弹了。 陈裕宁已觉察到微妙,路沛一言不发,手指灵活而娴熟地再度装弹,短短两秒内,叩下第三下扳机—— 就在这瞬间,陈裕宁感到自己身体被庞大的神秘力量牵拉,如有自我意识一般,以从未有过的快速飞扑出去,一手打走了抵着路沛太阳穴的枪支! “砰!!”子弹轨迹改变,射入白墙。 【停下!】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停下!”陈裕宁喝道。 说完,陈裕宁立刻发愣,他这才发现,他一手盖住了路沛持枪的手腕,将对方压在沙发上。 路沛仰着脸,发丝散落于咖色沙发布,像丝缕白雪覆盖在沙地上。 “你看。”他笑道,“这就是证据。” “我……”陈裕宁愕然。 他的脑海仿佛轰然炸开,一派空白。 陈裕宁忽然想起,他曾不止一次地说出奇怪的话,做出自己不那么理解的行为,他清楚这是意识被扭曲的表现,比如他记岔的小羊皮鞋。可他找不到原因。 “大脑并不可信,尤其是你的。” “是……”陈裕宁喃喃道。 路沛正盯着他,那锐利目光穿透了他的皮囊,落在别的东西上。陈裕宁浑身一颤,像是暗中的行客忽然遭遇高频且刺目的曝光,感到一种头皮刺麻的惊惧。 而这种情绪,并不属于他自己。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路沛说,“系统,剧透,还是旁白?” 【……】 “我们也是老朋友了,认识那么久,不做一下自我介绍吗?” 【……】 滋滋——滋滋滋—— 好像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声趟过耳畔,像是要接不接的信号。 “你不敢让我死。”路沛说,“我今天死,明天原确就能让联盟沦陷,坏结局又发生了,功亏一篑。” 一阵强烈的失重袭击了陈裕宁。 他的灵魂立刻升浮到半空,他的发声器官脱离他的主观意识,动用喉舌,产生了回答。 【……织序者。】陈裕宁听到自己说,【我即世界秩序的代理人。】 陈裕宁头皮发麻。 他的身体被天外来物“托管”了。 路沛用强硬手段使这个作壁上观的来客被迫现行。 “我还是习惯叫你剧透。”路沛说,“剧透,你要如何才愿意放过我们?” 【抱歉。】织序者凉凉道。 祂用陈裕宁的声带讲话,仍有一种仿真的机械感,嘲讽意味十足。 “生而为人,我也很抱歉。”路沛点点头,又拿手枪抵住下巴,神色睥睨,“再见……” 【住手!】织序者怒道。 祂再度制止了路沛的自杀,胸膛起伏,冷静陈述道:【我已告诉过你世界的真相,最基础的运行铁则,它们不可改变。而我,仅是一位代行者。】 【这世界是一本书,主角路巡,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 “还有别的‘法则’吧?”路沛说。 【共有两道。】 “只有两个?”路沛狐疑道,“谁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织序者不可使用谎言。】 路沛点头:“那么,假使‘法则’被触犯,会怎样?” 织序者诡异地一顿,陈裕宁遥远地感到他的下颌肌肉扯紧了。 紧接着,祂发出一声讥笑,似乎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陈裕宁悬在半空的意识,猛然被扯着下坠,视野从第三视角回归第一视角,路沛的脸正撞入他的视线中,他猛地眨两下眼,难以置信地检查着自己的手脚,一切恢复了正常。 “……祂走了。”陈裕宁说。 “嗯。”路沛将左轮枪的黄铜子弹,一粒一粒卸去。 刚开过一枪,枪管仍残留着余温。 剧透不能说谎,只能使用叙事诡计,且有自主意识,可以沟通、但几乎不与人沟通。这些,是路沛早就猜到的,今天只是利用陈裕宁印证了猜测。 陈裕宁平复情绪,他足够聪明,因此无需多问,自行梳理好目前全部的信息量。 他惊讶万分,心情复杂,他意识到……路沛没有开空头支票,他真的有可能改变这一切。 “我能感觉到,祂害怕了。”陈裕宁道,“如果我们能违反‘法则’,我想,那个织序者——也就是‘剧透’,祂将受到严厉的惩罚,直接灰飞烟灭也说不定。” 路沛说:“我忍耐它很久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2节 他的语气与表情十分平静,那清晰陈述的力量感,却叫人无法忽视。 陈裕宁不该为此高兴,从前的每一次希望,只会引来更为猛烈的跌落,这也许又是一场巨大失望的前兆。 他比谁都清楚,虚假的喜悦,比真实的痛苦更为致命。 可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那么。”陈裕宁说,“法则1,路巡必定杀死污染物之主,法则2……” 基于一次次的重生,对剧情节律的了如指掌,陈裕宁自然推测道:“法则2,规定在某日发生的剧情点,在当天一定会发生,不可被强行规避?” 两人对视一眼。 如今,固定日期的剧情点,只剩下唯一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路沛嘴唇微张: 薪火历,920年2月9日,路巡亲手消灭污染物之主的…… “——决战日。” …… “哥哥哥哥哥哥!!!” 随着一路高亢的喊叫,脚蹼啪嗒啪嗒大声敲着走廊地板,这么喜欢怪叫的白色企鹅全世界只有一个。路巡的办公室门被直接推开,他习以为常地垂着脑袋,在文件落款处签上大名。 也不需要他抬头关照,路沛合上门,蹑手蹑脚走到他桌前。 路沛用手背垫着下巴,用一双瞪圆的糖果色眼睛,希冀地望着他,脑袋晃来晃去。 “哥哥……我求你一件事。” “嗯。”路巡说。 要用上‘求’的定义,大概率是关于原确的事,且不太容易。路巡心如止水。 “我想去南极!”路沛说。 路巡:“……?” 作者有话说: 你若南极来,换我一城雪白……(什 第106章 无需开口, 路巡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不同意,而路沛早有后手,得到一个人全心全意支持的方法是坦诚相待。 “哥, 我要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你千万不要太惊讶,但我可以保证我说的一定都是真的。”路沛说, “陈裕宁也可以为我证明。” “你说吧。”路巡道。 “你记不记得,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大概是高一的第二学期,经常问你有没有听到旁白一样的声音?”路沛说。 路巡:“记得。” 大约有一个两月, 路沛每天都说一些古怪的话,说什么‘神谕’、‘剧透’、‘剧情系统’, 大意是他能预知未来。 某日,路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吃饭, 理由是今天他会崴脚,所以他要躺在床上一直不动,规避这件事的发生, 路巡把人扛出房间, 路沛在他臂弯里嗷嗷挣扎, 不慎一脚踢上门框,脚踝错位。 这似乎是一重确凿的预言能力证据, 可路沛5岁时曾宣称自己怀了流浪猫的孩子, 8岁时声称自己是财神转世,10岁时假装精神分裂…… “谁小时候没有幼稚过了!就你记性好?!”路沛小发雷霆,“不许打岔!” 路巡摆出认真听讲的架势。 路沛坦白‘剧透’:“叽里呱啦。” “……”路巡听完,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他试图理解, “你有一个剧透系统,祂是世界意识代行人,名叫‘织序者’,祂决定我们的命运走向。你想让我们从不幸的命运中解放,因此要解决这个织梦者,而具体的方法是触犯不可违反的‘法则’,让祂受到天罚?” 路沛:“是的。” 路巡颔首,提起手边的内线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张医生,向您咨询一种症状……” 路沛眼疾手快,拔掉座机接线。 “你不信我!”他气冲冲道,“我都保证了说的都是真的!你这个小小路巡真的油盐不进!” 紧接着,路沛又补充一堆证据。路巡曾对怪力乱神不屑一顾,认为那只是寄托心理慰藉的幻想,不过,他想到自己做过的那些逼真的梦,且‘转世’论又似乎能在原确身上得到一部分解释。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路巡若有所思,“我是主角?” 路沛:“对的对的。” 路巡反驳:“这不合理。” 路沛:“哪里不合理?” 路巡:“为什么主角不是你?” 路沛:“对啊凭什么?我刚知道也不能接受,好生气。” “或许这是一本滞销小说。”路巡说,“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世界一共有两个法则,你要先找到它们,再进行下一步行动。法则1是我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法则2是什么?” “剧情点不可改变。”路沛说。 路巡:“所以你要干预‘剧情点’?如何判定它被成功改变?” “剧情点分两种啦,一种带时间戳,另一种不带时间戳。”路沛说。 11月17日,路沛于白鹭区教改所遭遇危机,下落不明,这是带时间戳的剧情点。 路沛疑似被原确杀死,原确疑似因发情期对路沛进行不可描述,这是没有时间戳的剧情点。 “没有时间定语的,不容易判断,但是,只要确保带时间戳的剧情点,在那一天没有发生,它就是被破坏了。”路沛笃定地说道,他顿了顿,“虽然,我目前对此做出的全部努力,没有一件成功过……我能改变时间的剧情点,都是它留有叙述余地的,甚至主动引导我去改变的。” “比如说,我成为议员,拥有声望,你就能因为我提前出狱,这一点,也是剧透给我的提示。事实上,你比原剧情提前了2年左右出狱。” 路巡思考片刻,说:“感觉不对。我认为你的方向有点问题,你可能又被‘织序者’的思路带跑了,它既然能操控陈裕宁的身体,影响你们与其他人的潜意识,祂必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关于第二个‘法则’,你一直在往剧情点和时间方向上思考,因为你被灌输这件事已经十余年,你一直相信剧透给你的‘剧情点’概念,也许,这正是一个筹谋已久的重大误导,‘法则2’与它们并无直接关联呢?” “剧情点概念本身就是假的吗?我确实有考虑过。”路沛突然说,“所以我要先去南极。” “说了那么多,你还没告诉我‘织梦者’与南极的直接关系。” “没有关系啊。”路沛理直气壮道,“但我可以给你三个理由:首先,南极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许存在有效线索;其次,冰层下方埋藏着污染病毒的解药;第三,我一直想去那里玩。” 路巡瞥他一眼,无动于衷。 “快点快点!”路沛嚷嚷,“我要去南极,快点组织一群科学家跟我一起去,我们去那里把解药挖出来!这都是为了联盟!” 他口中振振有词,延展双臂,强行盖住路巡的桌面,两个手臂像雨刮器一样在实木桌上扫来扫去,把轻薄的文件册全都扫落,就差一蹬腿直接爬上桌打滚了。完全是在无理取闹,路巡不会为这幼稚的强迫行为让步,他本就不愿意弟弟出城,更别谈是去如此危险的地方。 “哥哥,求你了。”路沛双手握拳,眼睛几乎睁成了一颗滚圆亮澄的荷包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可惜在这种正事上路巡保持着判断力,对此免疫良好,然后又听他说,“你不同意,我就让原确偷偷带我去,就我俩。” 路巡转念一想,南极科考,确实有它独到的研究价值。 - 军部第七研究所,日光分所。 “哎,插句题外话,有没有人想去南极?” “上面突然组织了一个科考行程,具体时间还没定,大概一个月后出发,有兴趣可以找我了解。” 研究员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这两句话仅是砸开浅浅的涟漪。 “南极?” “去那取样?” “怎么想到去南极,谁的意思……” “去那还回得来吗?” 众人对此兴致缺缺,唯独一名少女突然放下试管,摘掉目镜与口罩,双眼发光:“……南极?!” 她是姜妮娜。 在这个人均十几岁念完博士学位、集聚着全联盟天才的研究所,年仅十五岁的姜妮娜,才智依然一骑绝尘的出众。 她由林秋格推荐进所,一开始众人以为她头顶长着天线,是哪家的千金来所里镀金,不过很快,她便凭着实力击碎了他们的质疑。 “怎么了,妮娜?”宣布消息的老郑问。 “我想去。”姜妮娜说。 “你想去?”老郑讶然,“路上条件很苦的,你一个小女孩受得了?” “没关系,我在地下长大,条件不是问题。”姜妮娜说,“我从小就想去那里。” 那大约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对她来说完全可以称作‘小时候’。 她记得那个白发青年,他打开一本科普书,翻定页码,指着《南极泡泡》的标题,告诉她:“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章节。” 后来他的照片印在报纸头版,横在广场屏幕,所有人叫他议员,而她对他的印象则一直停留在垂眸念书的模样,微长的发随手扎在脑后,洁白且安静。她读了他推荐的章节,也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仿佛会发光的冰雪泡泡。 污染病毒的发源处,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极点,是她梦寐以求的应许之地。 “我要去,请给我报名表。”姜妮娜坚定地说。 - 路议员想去趟南极却不是件容易事。 他的行程太忙,直接毫无理由地扣出一个月,实在过于强人所难。 因此,他先安排媒体给南极之行造势,宣传这次科考行为是为了前往起源地,解决污染病毒——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是给未来的取心计划提前踩点,不算虚假宣传。 那么路沛前往南极,也有了他的理由,路议员依然坚守污染防疫计划一线,不顾危险随科考人员一同出城,致敬科研人员,致敬人类远行者……在整个办公室哀嚎声中,路沛挥挥手,带着一部办公笔记本和一头原确一起登船。 底下送行的几名秘书怨声载道:“路议员为什么非要这个点去啊!春季本就是最忙的时候!” “这是一笔非常独特的政治履历,前所未有。”托马德意味深长地说。 如此一来,秘书们纷纷懂了,想必是为了给明年的黄金议员换届选举造势,想到这里,他们又充满了精神气,无需多余的解释,主动承担起加班责任。 外部众说纷纭,各人各怀目的,原确对这场南极旅程也有自己的理解。 邮轮旅行,长达一个月,没有路巡的打扰,仅携带一群灰头土脸的仆人,相当于只有他与路沛两人,那么,出行性质显而易见。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3节 原确:“度蜜月?” 路沛:“啊对。” 可按照一般约定俗成的步骤,蜜月旅行应在婚礼之后?这不太常规,但这大概昭示着路沛对他的喜爱已远远超出常规。 想到这里,原确满意地点了下头,决定回来后再考虑婚礼的事。 第107章 前往南极的路线, 由两部分组成。 先乘坐飞机抵达乌斯怀亚,再转轮船,一路乘风破浪至南极港。 近五十年, 联盟官方并未对南极点进行探索,不过托了巨木医药坚持不懈找样本的福,这条运输路线还算成熟, 一支曾为巨木工作多年的船组请愿领航。 考察团一共四十七人, 以往巨木医药组织极点调查也是这个规模,其中三分之一专门负责后勤工作,保障安全。 路沛梦想成真, 一出远门,春游病又发作了。 他惦记着自己的形象, 不敢显得太高兴,幸好环游世界的幻想人均拥有, 整个团队都冒着兴奋劲。 随着时间流转,从飞机转到轮船,高烈的劲头才下去一些。 轮船航行约48小时, 两天两夜, 路沛带着原确巡视临时领地, 从客舱到控制室。原确对这种累赘的交通工具无感,但考虑到若是没有船与飞机, 就需要把仆人们也一同吞到体内出行, 很累赘,他不乐意。 路沛侃侃而谈:“有一个非常经典的爱情电影,讲的是世纪末一艘巨轮沉了……” 灾难之下的人性光辉,伟大真情,原确无动于衷, 听完也不明白:“这么脆弱,还要用坏掉的船挑战海洋,全部人找死?” 路沛:“……呃。本质上这是爱情电影。” 原确懂了:“你跳,我跳,两个人殉情?” 路沛:“你的一生可有一天理解过艺术?” “没有。”原确老实说,并认真代入了一下路沛描述的画面,结果显然不同,“你跳,我接住你。我们都会活下来。” 继知识教育之后,原确的美学教育差不多也可以直接废置,这个地表最强文盲体育生只要能遵纪守法就已经很厉害了。 走在甲板上,路沛后方小跑过来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没拍到,那只手被原确先一步挡开。 鉴于来者是矮弱的未成年雌性,原确并未施加力气。 姜妮娜收回手,对他们笑了下。 “露比哥哥,原哥,好久不见。” 从儿童到青春期,她的变样过大,路沛一下子没能将她认出来,迷茫片刻,仔细辨识对比,堪堪意识到她是姜妮娜。 “妮娜!”路沛忍不住感慨,“你都长这么高了……时间真快。” “我可以坐你边上吗?” “好啊。” 两人叙旧,聊这些年彼此的经历,絮絮不绝。原确睨着这名未成年雌性,内心微妙的熟悉,还有几分警觉的敌意,他想起路沛曾不止一次地讲“如果你有妮娜一半聪明就好了!唉!”。 趁着他们谈话的气口,原确插入,凉凉地说:“你很聪明?” “我?”姜妮娜摆摆手,“不如露比哥哥聪明。” 还算有自知之明。原确继续问:“你是天才?” “也没有。我很努力,并且擅长管理自己。”姜妮娜说。 不聪明,不天才,看来是一只比较笨的雌性,显然不能以智商碾压原确。 原确仔细审视她的脸,满意地看到她眼中的尊敬,于是睥睨地仰着下巴,给予这个仆人较高的认可:“保持努力。” 姜妮娜有点困惑,说了句“谢谢”,而路沛笑容僵在脸上,又不好在人前发作,随口说:“大副有好多钓竿,我们去问他借一条玩吧。” 姜妮娜:“好啊好啊。” 大副大方地出借钓竿,教导他们如何使用,并吹嘘自己曾钓过一条重200斤的大鱼,路沛夸赞:“了不起。” 这有什么了不起?原确不爽,它的猎物一直是5吨重的虎鲸,200斤仅是半扇猪肉,打牙祭也不够。 “我们现在的航行速度稍快了,不容易上鱼。”大副说。 他说完的下一秒,姜妮娜“啊!”地惊叫一声,收紧鱼线,拉上一条手臂大小的银鱼。 大副:“哇喔,干得漂亮。” 姜妮娜接连渔获,半小时上了三条,路沛的桶里空空如也。 大副打趣:“路议员,今天的运气略有些欠缺?” 还敢挑衅?原确瞥他一眼。 很快,路沛的鱼竿猛烈震动,他几乎把不住,鱼线似乎都要绷断,原确握住他的手,猛地一提——拉上来一头油光水滑的黑棕色长条状动物。 它有三四百斤重,“咚!”得猛砸在甲板上,让在场众人瞬间傻了眼。 “嗷哇嗷哇嗷哇嗷哇!!”海豹大叫。 大副:“……” 姜妮娜:“……” 路沛:“……” 大副:“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钓到海豹……” 姜妮娜:“啊……好厉害……” 路沛震惊过后,竟有一丝庆幸,幸好原确没让他钓上一条鲨鱼,那他压根解释不清。 海豹竟也能是渔获,大副与姜妮娜感慨着大自然之巧妙神奇,殊不知是人力的鬼斧神工。他们取下海豹身上的鱼钩、缠绕的鱼线,海豹叫声又急促又难听,蛄蛹着肥壮的身体游来游去。 大副:“好了,小家伙,让我瞧瞧,接下来怎么处理你……” 原确:“烤一下,好吃。” 姜妮娜目光惊悚。 路沛咬牙切齿:“……哈哈他开玩笑呢!” 路沛赶紧把原确拖走了。 这次行程,主要两个目标。 取心计划迟早要进行,提前带科学家们来踩个点,方便以后的工作开展。 而路沛个人的目标,是找到卞荣,并在nj78与0号出土的位置附近勘探,期望得到解决死局的思路。 被剧透的诡计玩弄许久,他都有抗性了,尽管“剧情点”的存在感又亮又强,但路沛隐隐觉得它没有表面上看着这么重要。 人在海上漂,工作在天上追,路沛的笔电接上卫星网络,对着需要线上处理的政务忙活若干小时,再出来透气时,天色黑透了。 夜晚的大海无边无际,阴冷而可怕,他在有光的地方漫步,恰逢船组决策层开会,进去旁听。 “我们遇上了一座冰山。”船长告诉他。 由于这座冰山,船组讨论是否该绕行,大副认为无需改道,减速控制方向即可,而船长追求100%稳健,宁愿多10小时绕道。 航海的专业名词,路沛听不懂,离开会议室,他把这件事告诉原确,问:“你觉得要绕行吗?” 原确看了眼海面。 在夜间,某几个角度下,他黑漆漆的眼眸,如猫科动物般折射着红光,并有明显的扩瞳迹象。 瞬间,脚下的浪花更猛烈地撞着船身,白色的泡沫向外扩散,于深蓝之中释出一圈圈波纹,似乎将某种无声的信息送向远方。 海鸟,鱼,群聚生物……冰山的轮廓、位置、体积、移动速度……它们不断地微缩,以极快的速度,被风和声波带回给原确。 “不用。”原确说。 路沛:“你不会把它弄走了吧?” 原确:“没有。不需要。冰川在移动。” 原确简单解释,那座冰山在漂流带上缓慢移动,船以划定的航线正常行驶,没有撞击风险。 “是哦,你可以借用‘仆从’的眼睛,分析这种事小菜一碟……”路沛若有所思,他几乎瞬间把这一点迁移到了织序者身上,“那么……对于一个全知者,预测个别‘剧情点’的发生,也是易如反掌……” 对信息全知的织序者而言,这世界上99%的未来趋势都可以通过已知内容推断,祂是全世界最强大、最精准的大数据模型——也就是说,‘剧情点’根本不是祂直接决定,而是祂提前观测所见。 “路巡应该是对的。”路沛想。 关于“剧情点”直接关联“法则”的猜想,极大概率,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障眼法。 - 土地、海洋、森林……万事万物,散发着白雾一般的袅袅光点,向上汇集至云端,织序者将一切动态变化看在眼中。 祂没有形体,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水母或章鱼,触肢无比繁茂覆盖着全境。 祂对路沛的关注较多,因他是最重要的变量。 邮轮停在港口,四十七人抵达南极,经过长途跋涉,他们提着物资与设备,进驻前人留下的极点基地。 这些人四散,展开各自的行动。 白天黑夜,百公里距离,于织梦者只需一眨眼。 除了轮回者陈裕宁,织序者无法直接改变他们的行为,但干涉人类的想法与举动,信手拈来。 姜妮娜随队出行,祂给予这位科学家一点灵光与运气。 他们运气很好,遭遇企鹅群,海豹群,从早到晚的一路上,南极的野生动物几乎是排着队给他们展示身姿,借助仪器帮助,他们绘制此地的污染地图。 “生态系统如此单一脆弱,且是污染病毒发源地的南极,为什么保持着如此良好的自净能力?”当晚,姜妮娜兴奋地对队友说,“我们需要找到这里生态系统高度自净的原因!这对治理污染很有参考价值。” 同一时间,基地的房间中,路沛捧着一杯暖饮,小口啜饮,原确在他身边忙前忙后。 织序者随手涂抹,小小调动路沛体内的激素水平,令他从平和变得烦躁。 于是,路沛的脚掌突然开始拍地板,皱眉盯着原确,觉得他非常碍眼,想找理由骂他一顿。 等了半天,原确也没犯什么错,路沛大声道:“你怎么光顾着做别的都不理我!真讨厌!” 原确立刻低头:“对不起。”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4节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研究所,陈裕宁正在誊写数据。 他是能随意操纵的对象,织序者默念一个数字,陈裕宁便不小心算错了一位数,且他自己一无所觉。换做平时,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给予暗示、挑动情绪、引导想法,织序者只能行使这些手段,但它们足够好用,无往不利。 可是,凡事必有例外。 再一闪念,路巡的侧脸映入织序者的重点觉知领域,这是祂唯一无法直接干预的存在——所谓的“天命之子”,世界意志为塑造他的命运而服务。 织序者无法干扰他。 关于路巡的一切,只能通过法则约束。 这毫无疑问是最耀眼的人类灵魂,他的心灵、头脑与体能,都当之无愧地处于同类尖端,自从出生的那一瞬起,路巡注定不凡。 路巡正在开会。 正襟危坐的所有人,明明是一样的制服,他普通而板正地坐在那,便把其他人衬得流俗。 路巡是如此的闪耀,出挑,不俗,直到他拿出手机,一脸严肃地打开……聊天软件,看一眼弟弟早上传来的自拍照片,然后迅速熄屏。 一场俩小时的会,同一张照片,偷偷看了三次。 没有人怀疑他使用手机的正当性,但完全落进织序者的视野中。 祂冷眼旁观,又一次体验到‘气笑了’的感觉,试图往路巡的潜意识中写入“不要关注路沛”的想法,果然再次失败,甚至完全起到反效果,路巡发了条消息过去,问路沛:【今天怎么样?】。 - “今天很不怎么样!”路沛吱哇乱叫。 他踢掉鞋子,外套,扒掉外裤,躺到床上打滚——正用笔记本开着视频通讯,对面是垂眸的路巡。 尽管脱去外衣外裤,路沛身上仍然套着羽绒马甲和保暖衣,黑白配色,臃肿摇摆,让他看起来更像本地原住民。 路巡:“穿这么多。” 路沛:“外面超——级——冷。” 路巡:“怎么回事?找到卞荣了吗?” “找到了。”这正是路沛苦恼的地方,他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对路巡说,“我们的随队法医分析,卞荣遭遇了寒流,他们小队的导航和联络设备被低温搞得没法开机,所以冻死了……这和之前巨木医药的分析对得上。” 在卞荣小队身上,他们什么异常都没找到,人类太弱小,遭遇一场偶发的持续低温就死去。 命运希望游雪和0号走出南极,卞荣就永远留在那里;命运要卞荣与nj7回到绿洲,游雪就永远留在那里。只是祂的一个选择,没有什么异常可言。 “线索竟然就这样断了,什么都没有,我好像白跑一趟啦。”路沛抱怨,“转来转去什么也没有……谁能把神明的电话号码给我?哪个神都行,我直接打电话给祂求祂放我一马……” 路巡低着头签字,仅是轻轻一笑,被低像素的摄像头记录下来,以同步画面展示出来的样子,只是正面无表情地做自己的事。 原确立刻告状:“路巡敷衍你。” 路巡:“?” 路沛海豹叫:“路巡嗷哇嗷哇嗷哇!” 路巡:“我在听。” 路沛哼哼两声。他抱着枕头踢踏双腿,思路断触,让他好懊恼。卞荣与游雪两人,正是世界命运支线的分支点,本以为他们的埋骨地总有些特殊,谁知这两人本身并无特别之处。 既然无关卞荣,无关游雪,无关前世今生剧情大方向分支的重要节点,是否可以初步推定,第二条法则,也并不围绕‘剧情点’展开?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什么是主要矛盾?…… “哥。”路沛发散着想法,“你当初怎么找到倪中将的私人邮箱?” 路巡:“网络论坛。” 路沛:“啊?” 路巡:“当时有黑客组织攻击军部网络,挖掘到一些信息,在论坛上自吹自擂狂欢,我恰好刷到了他们披露私人联系方式的帖子,后来找到一些渠道验证是真的,然后发送自荐邮件。” “……这么简单?”路沛忍不住怀疑路巡忽悠他,但路巡表示这确实是巧合。 路沛无语。他以为至少会是花费大量精力辗转而得,上个网的功夫,什么都有了? 路巡想要,就得到?这不是相当于直接白给? 毕竟是男主角,一切不合理在他身上都该合理,连世界运转的法则都以他的名字为开头——“路巡是主角,路巡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 路沛立刻释然了。 那么。他想。第二条法则,会不会同样关于路巡? …… 滴滴滴—— 色泽不一样的信息流,从白雾中隐约浮现,织序者“看”到了警报声,并立刻锁定它的来源。 ……路沛意识到了? 第108章 “这世界运行的两大法则, 均关于路巡。” 路沛诞生这个想法的瞬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立刻浮现,告诉他, 事情不是他想的这样,想歪了,想岔了, 不对—— “看来两大法则确实都关于路巡。”路沛说, “你急了?所以出手干扰我的潜意识了,是吧?” 【……】 空茫茫的,织序者没有回应。 长期与剧透斗智斗勇, 路沛清楚祂的惯用套路,而此时, 后背突然冒出的鸡皮疙瘩,震得他抖了下。这是身体本能与被植入的意识发生抗争的微妙表现。 “什么?”路巡问, “你的潜意识?怎么了?” “哥,你觉不觉得你的人生异常顺利?”路沛说。 路巡:“什么意思?” 路沛:“从上学开始,任何一门课, 你一直是全校第一名, 100分是打分表的上限, 不是你的上限。你课余学习的围棋和小提琴,也轻而易举地考取证书, 大小竞赛都是金奖。你就是top这个词的具象化。” 路巡:“将学力量化计分, 我经常位次第一而已,他人各有优秀之处,不能代表什么。” 路沛:“你的学习运、事业运非常好。” 路巡:“一般。” 路沛:“很多人喜欢你,从上学时就是校园男神,入伍后迷妹迷弟遍布联盟, 桃花运更是顶呱呱。你的感情运势极强。” 路巡无所谓:“也许吧。” 路沛总结:“路巡,你是这世界最幸福、最幸运的人。” 如此定义过于偏颇了,路巡不能认同,刚准备反驳,抬头扫见路沛撑着脸的柔软模样,他顿时又觉得这一条没什么好否认:“那是的。” 路沛陷入回忆。 常人只知路巡的一生如同升级流爽文,而这确实是真的,织序者也是这么定义他与这个世界。 作为全宇宙最了解路巡的人,他逐一检查关于哥哥的事,毫无意外地发现,路巡顺风顺水到让人生不出嫉妒的力气。 路巡当然也会遇到挫折困难,但每一次克服之后,都会得到倍数级的奖励。 他有基因病,视力不佳,一度短暂失明,但这其实是污染化象征,他拥有了一双强大的眼睛。 他曾遭巨木医药严厉打击,这也成为他无可替代的政治筹码。 他曾被冤入狱,出狱之后立刻翻身成为联盟的实权统帅。 “哥我先挂了,我有点事要确认。”路沛匆匆切掉通讯。 他联系陈裕宁,询问关于前世路巡杀死自己之后的事,得到的回复与上次的问询结果一样——路巡拒绝了所有的荣誉,称病辞职,前往极点站,当一名普通的文员。 “这不对啊……”路沛想。 按照路巡前半生的升级逻辑,他该在杀死污染物之主后应该扬名立万,回老家娶妻生子,然后将从灾难中恢复的联盟打造成一个幸福的太平盛世。 怎么会是毫无志气、潦草孤独的下场? 路沛本能觉得突破点就在这里。 他端着本子写写画画,半小时后,有人敲门,说:“路议员,摄制组准备好了。” “来了。”路沛说。 为给以后南极取心计划造势,初探险需得营造得声势浩大,自然离不开拍摄宣传。 摄制组特意借来多台全息影像设备,将路巡等人的投影映在虚空中,进行虚实结合的摆拍。 一位摄影师拍到一张非常好的图,路沛调整护目镜,由于风雪太大,他眯着眼睛的样子莫名显得严肃且坚定,而此时,目镜清晰地映着路巡身着制服、目视前方的投影。 “神图有了!”摄影师一通狂按快门,分享给摄制组其他人看,众人亦是激动万分,这张图将成为绝佳的南极探索宣传照,提名今年各大摄影奖。 摄制组几乎当场开香槟,远行调查的姜妮娜小组也有不错的收获,不过,二组研究员没有在0号和nj78出土的地方挖掘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巨木医药的探索设备,用了二十多年,不太灵光……”研究员尴尬地表示,他们需要时间调整。 趁着他们回去调试设备,路沛带着原确悄悄折返。 最灵敏的人形检测仪,百公里油耗一头海豹。 “这是当初游雪小队挖到你的地方,你下去看看。”路沛说,“找到有用的东西告诉我。” 原确:“好。” 极地的夜晚,风哭雪号,难免觉得恐怖,路沛随身携带了台通讯仪,让路巡的影像在边上陪他一起等待原确的探索结果。 据说原确是在地下五百多米的地方被挖到的。 井口大小的深坑,一眼望不到底,有种掉下去会当场坠进地狱的心慌感。 路沛:“哥你看,真吓人。” 路巡:“野兽的巢穴罢了。” 路沛时不时喊一声原确的名字,确定对方还在洞里,而不是穿越去了什么异时空,不过,当原确深入三百米之下后,路沛便难以分清他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回声还是原确的回应。 于是,他抱着膝盖,在洞口的避风点后方等待。 路巡的投影被放在他的身边,坐姿端正,处理文件。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5节 白毛风呼啸,雪粒子将视线糊成一片,三米之外只能看到光线,无法分辨人影。 风雪无法触及的半空中,织序者凝望着这一幕。 祂的全知不仅限于外,更能捕捉到人脑中清晰的念头。 路沛已经发现,这世界的两个法则都关于路巡。 而以祂对路沛的了解,这个疯子,完全做得出违反[法则2]的事情——当一个世界法则被践踏,织序者将受到最严酷的惩罚;当两个世界法则被摧毁,这世界将从定序的命途中脱轨。 路沛发现法则2的内容只是时间问题,而在那之后,他想要触犯法则2更是轻而易举。 织序者不能让他发现。 祂不能再给他时间了,必须提速。 又一眨眼,织序者的视野切换到了地下536米处,洞穴的底部。 原确在这里展开了形态,触肢四散,嗅闻着附近的可疑气息,它的感官十分敏锐,以至于隐约感受到了织序者的存在,触肢向西北方向刺去——当然,是无效攻击。 在织序者眼中,原确是一团过于纷杂的颜色,斑斓到眼花缭乱,冒着淡淡的黑气。 祂拨弄其中的深红色色块,使得它变得刺目。 瞬间,原确的漆黑触肢冒出鲜亮的红纹,那些或圈或线的纹路,仿佛要将它的身体切成不规则的分块。 …… 乌漆嘛黑的洞室内,忽然闪了下红灯,原确立刻警觉,一低头才发现是自己的身体出岔子。 服从!原确命令一半的触肢殴打另一半,它们打得不可开交,像发疯的八爪鱼。 原确惦记着任务,继续调查周遭。 很快,它找到了自己的……故乡?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土坑,无人挖掘机留下了四四方方的工作痕迹,二三十年前,原确装在那一大块土里,被铲走了。 原确闻了闻那里的残留气味,过去多年,仍然能嗅到一点属于自己的气味分子。 原确把自己埋进坑里,安详躺下,试图找一些曾经的感觉。 恍惚间,青春回来了。 它想起了一些事,比如,它是怎么苏醒的。 原确一直在沉睡,睡得十分安详,不知从何时起,时不时听到一些窸窣的吵闹,嗡嗡地像是苍蝇乱飞。它感到有点烦,但不那么在意。 直到那些人的机器提着它,把它连窝端走,一路上升。 [游雪博士!这就是0号标本!] [游雪博士!打捞成功了!] [游雪博士!冷凝剂已经准备……] 一群人嚷嚷着,原确继续大睡。 一只细瘦的手拂开凝结着它的冰层,明亮的光线刺入,迫于那光芒,原确不得不动用沉眠已久的视觉,它应该看见一个戴着保暖帽的人类雌性,那些人称呼她为游雪博士…… 然而,恍惚之间,原确闻到了一股香气,那味道极富吸引力,又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同一时间,它的神经信号响起双重警报。 香香的……为什么香香的?香香的……好饿…… 危险,离开,危险,警戒! 细细的、尖利的爪牙,带着那极度危险又迷人的香气,触碰它的身体。 0号猛然睁开眼。 它被人类的指尖抵着。 雪白修长的手指,黑色的细长指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毫无疑问是一副人类的面孔,他对它微笑,微曲的白发在风雪中浮动,可他又没有恒定的体温,眉眼沾着雪色颗粒,睫羽像是被冰雪染白了。 他是一个拥有美丽皮囊的怪物,比它强大许多。 “小东西。”他笑吟吟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0号浑身的触肢炸开! 像一只用力张开颈伞的黑色蜥蜴。 “哈!!”0号超大声对他恐吓。 它的威严和虚张声势被对方无视,他自顾自地说:“没有名字?” “你像一个圆圈,那就叫你……0号吧。” “我是路沛。”他邀请道,“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给你食物。” 疯了吗?0号当然不会同他一起行动。 这个名叫路沛的家伙,尽管拟态出人类的外形,却是比它可怕太多的怪物。 但意识回笼时,0号已尾随了他近两千公里,从极点跨越温带和亚热带。 “越过这片海,就是人类联盟的居住地。”路沛忽然回头,“我知道你很饿,但不可以捕食人类,知道吗?” 巧妙的跟踪竟被发现了! 路沛好像会操纵意识,也许他给它下了毒,他强到恐怖……0号凝重地想。它很快想通了。既然如此,它应该继续假装伏低做小地跟着路沛,找一个下手的机会,把他吞噬掉,壮大实力。 “知道了。”0号第一次出声回答他。 0号的伪装成功骗得路沛放下戒心。 在休眠时,路沛愿意让它栖在距离他几厘米之遥的地方,0号抻直身体,比划两人的体形差距,懊恼地发现吞下路沛还需要很多努力,于是只好像一只忠实的小狗那样替他守夜,警惕着偷袭者。 路沛教它各种事,主要是关于人类社会。 铁皮方盒子。 路沛:“这叫汽车。” 黄色矿物。 路沛:“这叫黄金。” 精加工过的蚕丝和羊毛纤维。常见于人类的下肢。 路沛:“这是裤子。” 眼熟的人类白毛雄性,有点好看。 路沛:“那是我哥哥。” 0号瞬间警惕! 它发问:“哥哥,是什么?” 路沛:“我的兄长。” 0号不甚理解人类的血缘关系。 “嗯……要怎么定义呢……”路沛无奈地说,“他是我同族之中最亲近之人,最熟悉彼此的存在。” 配偶?0号心如死灰,同时感到一股强烈的火气。 那个孱弱的丑八怪也配? “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个傻瓜。” 路沛失笑,他努力对0号解释血缘关系,他们拥有同一双父母。 最后,他说,“路巡,他是……他是注定要杀死我的。” 那不就是配偶吗?! 0号越发愤怒。 母螳螂,母蜘蛛,都会吃掉它们的交配对象!该死的丑八怪! 路沛的神色原本有些难过,被它的反应逗笑了。 他伸出双臂,环抱住0号的身躯。0号不情不愿地让他碰。 “谢谢你陪我。”他说,“我一点也不寂寞。” 假的,你受骗了,你才是傻瓜。0号化成一滩油状,发出大声的呼噜。 路沛一无所觉,像他这么愚蠢的怪物,迟早会变成储备粮。 他的手指轻柔,如微风一样拂过。 “0号,小圆圈,小泥巴。”他数着它的外号们,“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抚触着0号的头顶,绿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又飘着忧伤,黏在玻璃表面上的浮尘,让他变得灰蒙蒙。 路沛小声道: “在我死后,你不要伤害路巡,好不好?” 第109章 “你要丢掉我?”0号警觉。 “没有。”路沛说。 “丢掉我, 找别的伴侣?” 路沛失笑:“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就算我们分开了, 也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因为故事就是这样。” 叽里呱啦,听不懂。总之, 0号反复确认, 路沛没有抛弃它另寻伴侣的打算,便放下心来。 它们将一起流浪,打猎, 晒太阳,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但路沛欺骗了它。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6节 原确想起来了。 在他还叫0号的时候, 那个冬天,路沛丢下它, 独自死去了。 后来,七岁的路沛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太一。 路沛牵着他来到一家福利院门口。 “我要回一趟家,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等我告诉父亲母亲, 让他们为你办收养手续。” “到时候,你做我的陪读, 我们一起上学……” “你要丢掉我?”太一问。 “怎么会?”路沛惊讶, “我过段时间就来接你的呀。” 太一:“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你等等我,我来找你。” 上车前,路沛踮起脚,像一个小白萝卜, 仿佛真准备过几天再来找他那般,兴高采烈地对他挥挥手。 …… 原确骤然清醒。 深埋在地底的岩浆暗潮涌动,他像一座逐渐苏醒的死火山,山体在炽热的冲击下发生震动。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他的愤怒扩散开来,自0号勘测点的536米处,往东往西,推得整片大陆随着他一同激荡。 地表震感尤其强烈,路沛一个趔趄。 通过投影设备看着这一幕的路巡,猛地察觉不对。 路沛:“……哇啊!” 路巡:“怎么了?” 路沛:“好像地震了!” 几秒的功夫,这震荡传递到了几公里外的极点站,睡眠浅的众人惊醒,而是几公里外的姜妮娜,眼睁睁看着抱团睡眠的企鹅群突然发出怪叫,叫醒彼此,挤向岸边。 “咦,它们这是……”姜妮娜疑惑,“啊?地震!?” 相较于其他大陆,南极洲当是地质情况最稳定地带,冰盖广泛,地盾结实。 根本没人想到这里能地震。 路沛抱着全息仪往空旷处跑,身上笨重,脚下打滑,半点跑不快。 路巡:“把设备丢掉,快走!” 路沛:“啊啊好——” 全息仪落在地上,路巡通过它的摄像头看着弟弟的背影,一边拨通内线电话:“多坂,通知……” 黑色触肢瞬间涨潮,追上路沛的背影!路巡一顿,从紧绷中稍微放松,那是原确。 路沛被提到半空,和他哥一样,先惊后喜。 “你吓死我了!”路沛说,“地震了,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原确恍然未闻。 他拴着路沛,将他送到自己的面前,触手像细密的线绳,牢牢固定他的四肢。 “你又骗我。”原确说。 “……?”路沛讶异,“我?我怎么……嘶!” 触肢缠得更紧,挤得他骨头疼,原确对他吼道:“你丢掉我!” 他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形成共振,通过卫星电话传到路巡那,像野兽痛苦的嘶吼。 路沛愣道:“原确……你怎么了?” 原确很不正常,漆黑的眼珠里,深红鲜血一般涌动。 “我没有杀路巡……你要求的,所以,我唯独不杀他。”他说,“你丢掉我,所以,我复仇。我推倒城墙,房屋,大楼,我纵火,地上,地下,所有人逃窜。很多人死去,我不伤害路巡。” “你……”路沛突然意识到他在讲什么,原确在说他视角的记忆!他连忙说,“你是看到了什么?!这些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起?” “一些人活了下来,路巡去联盟救他们,他们建造新的房子,分配食物。” 原确毁掉了薪火联盟,断壁残垣下,人类存活,路巡回归主导灾后重建……陈裕宁视角的故事停止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而这才是‘前世’的后续。 路沛:“你没有消灭人类?” “我累了。”原确说,“我不在乎。” 路沛一惊。那故事的重新启动,也不是因为‘全人类毁灭’的坏结局了。前世的内容还有下文?真正重启的理由是什么……? “他在说什么?”路巡微弱的声音从全息仪中传出,“他毁了联盟?” 原确垂下眼睑,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精准望向那镜头。紧接着,他又转动眼珠,重新盯着路沛。 “我没有杀路巡。”原确凉凉地说,“但他死了。” 他很轻蔑地笑了下:“自杀。” “子弹击穿大脑,他杀死自己。” “……!” 路巡自杀,这不可能吧?! 看到路沛惊异且难以置信的表情,原确感到一阵畅快,他扯着嘴角很冷地笑了下。 “自杀?……”路巡又追问,原确不耐烦,将那通讯仪一把捏碎成金属片,噪音消失。 “我不必伤害路巡,他已经彻底落败。”原确说,“你失算了。” 主动放弃生命,在强者的生存逻辑里,可笑、软弱、不堪一击。 路沛被他晃得头脑发晕,缠得没法呼吸,耳边嗡嗡的。原确满怀恨意地继续道:“而你,抛下我,选择他……”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一起去天马新区?!因为我胁迫路巡,让他在文件上签字!”路沛用力地说,“我选了你。” “……” “我一直在找你!明明是你不打一声招呼,一走了之!” “……” “你凭什么指责我?” “……巧言令色。”原确说。 话虽如此,他缓缓把路沛松开,放归了他手脚的自由。 地震也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冻土回归寂静。 路沛抚摸他的脸颊,原确一声不吭。 “你怎么了……怎么下去一趟,突然这样子……”路沛说,“感觉还好吗?” “坏。”原确说。 “对不起。” “……” 路沛用另一种视野观察他,发觉原确的能量流极不稳定,像一口装满了水的杯子,晃荡一下就往外溢水。 原确为什么忽然这样?那个坑里有什么?怎么就看到了前世的记忆?这些事都是真实的吗?路沛小心翼翼地询问,却不知怎的,使得原确平静下来的恼怒又复发了。 “你,骗子!”原确怒道,“路巡,废物!” 路沛:“……呃?” 路沛只好附和。 半小时后,一辆越野车接近他们,打着闪灯,有人在车上举着喇叭喊:“路议员,您听得见吗,路议员……” 找路沛的人来了,见他又这样轻易地把注意力转移,原确瞳孔猛地缩小,再度被激怒,挟着他穿风而去。 “喂……原确你——” 路沛傻眼。 原确把他藏进一个洞穴中,他的躯体将风堵得严实,使得洞内保持温暖。 他无视路沛的沟通信号,从极点基地偷来食物,自顾自地开始了筑巢。 路沛感觉到原确很生气。 也许是记忆袭击了他,他需要一些耐心消化,而原确无由来的暴走,想必和‘织序者’脱不开关系。 “可恶……”路沛咬牙切齿。 他很想出气,但无论怎么都伤不到到织序者的实体,又倍觉颓然。 原确仿佛恨上了他,时不时就问他一些古怪的话,大意是“又打算抛弃我是吗?”。 为避免激怒他,路沛只好依从对方,反复解释他没有。 “我不相信。”原确愤愤地离开。 半小时,他又过来,带着一样的问题,怒目而视:“准备丢掉我?” “我没有!”路沛说,“我喜欢你。” “我不相信。”原确冷冷地游走。 他好像离开了,但其实只是隐匿在洞穴的角落,表现十分的神经质。 原确为他热好餐食罐头,炖得软烂的番茄牛腩,口味还不错,打开丢到他脚边。 路沛舀了一勺,递过去:“吃一口?” “不。”原确说,“我不要你的食物。”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7节 “嫌弃我啊?”路沛说。 原确:“你想降低我的戒备。” “……”路沛叹口气。也算被他说对了。 原确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这是路沛惯用的笼络手段,而拆穿他的真实目的,却并没有使他高兴,反而越发的烦躁。他焦躁地看着路沛走来走去,整理垃圾,铺平睡袋。 路沛躺下了,说:“来陪我睡觉。” “……不。” 路沛拍拍身侧:“快点。我要你陪我。” 原确犹豫半晌,不情愿地钻入睡袋。 路沛拽过他的手臂,垫在脑袋下方。 皮肤贴在一起时,原确的戾气神奇地消散许多。 “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好吗?”路沛说,“你不要害怕。” 可笑!原确硬邦邦道,“……我不会害怕。” 这么说着,原确浑身的肌肉却绷紧了,又在他的言语安慰中,缓慢松解。路沛发现,原确的人类本能似乎随着记忆回归了许多,在以怪物形态回归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肌体的状态并不代表着情绪的张弛。 尽管看上去有些糟糕,但总体算是好事。路沛能够理解,曾经他非主观地做出过抛弃的行为,这种不安在原确的异常状态下被放大。 但他非常不能理解,路巡,怎么会自杀? …… 路巡,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自杀? 织序者与世界意识也为此费解。 世界的天命之子,此世最耀眼的中心角色,他可以死于战争,死于疾病,死于信仰,死于唏嘘的意外……但绝不能,在愧疚的长久折磨下,以罪者的心态自杀。 认定自己是毫无价值的罪人,亲手终结宝贵的生命,主角失格。 人类城池被原确摧毁,并不是织序者将时间线重启的原因。 路巡的彻底失格才是。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一切会按照祂的意志正常行进,路巡杀死污染物之主,并且以英雄的心态与身份,继续人生。 织序者冷眼看着相拥的路沛与怪物。 越尖锐也意味着越脆弱,祂只需推动一点,原确的力量与意念便会加速崩坏。 …… 路沛被豢养在这个不知名洞穴里,与外界失联足足两天两夜,在他不断地抚触中,原确逐渐冷静,体内重新达成某种平衡,负面状态从他身上褪去。 基地众人早因为他的失踪慌了神,要是路沛丢在南极,天大的责任,无人能担。 地上区那边,第二支考察队都准备随路巡一起出发支援了,幸好路沛及时赶回,他鬼扯说是因为地震掉到地缝里,并且弄了一份土壤样本。研究员们接受了这个说法。 几天后,路沛和大部队一同返航,回城述职。 路巡在边防关卡迎接他们,名义是接风洗尘。 众人见到路巡,一个个自然兴奋,被路巡慰问是一种了不起的荣誉,路巡一一与他们握手,舟车劳顿的辛苦便在此时一扫而空。 边防点的后厨提前准备了热腾腾的餐食,众人说笑着往食堂去,路沛若无其事混进队伍…… “路沛。”路巡说。 路沛灰溜溜地回头。 办公室门一关,欢笑声隔绝在外,安静得让人发抖。 路沛知道,这是找他算账来了。 路巡上下扫视他,眼风冷飕飕的,半晌,不阴不阳地说:“挺好,捡破烂回来了。” 路沛放下裤脚,遮掉脏兮兮的靴子。 “我没事啊。”路沛说,“是原确有点小情况。”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直白指向织序者的阴谋,不能让那家伙得逞,而路巡回答了一记冷笑。 路沛:“。” 路巡就是这种人,封建余孽,专制皇帝,法西斯接班人,他不问理由,只看结果,而结果是路沛在南极失联。用流行语来说,这家伙是个爹味男。 路巡:“过来。” 路沛低头走过去。 路巡检查他乱七八糟的头发,脸,皮肤。路沛不敢吭声,又感到深深的忧伤,他可能又要很长一段时间出不了城了。 “路沛,几岁了,玩离家出走?”路巡说,“觉得吓唬我很有意思,是吗?” 路沛:“不是我……” 原确打断:“我给你留信了。” 路沛:“?”还有这事?他讶然。原确懂事了? “你是指你在基地门口用雪写的那句‘路巡滚远点’?”路巡问。 原确反问:“不够明确吗?” 路沛:“……” “你的好伴侣。”路巡说,“他分不清信和挑衅。” 路沛只得讪讪赔笑,丢人丢到习惯也就这样。哈哈这事闹的…… “我分得清。”原确说,“无聊的谐音。” 闻言,路沛与路巡脸上均流露出一丝惊讶。文字的一小步,智商的大跨步。 “你想起了什么?”路巡问,“我听到你说我‘自杀’。” 原确却不想搭理他:“一些旧事而已。” 路巡皱了皱眉,瞥见路沛示意他不要再追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便放弃了,不过,他拍板道:“你的情绪和力量都很不稳定,需要接受更多的观察与制约,三日内不许入城,留在观测区。” 原确没有意见。 随后,路巡望向路沛,冷冰冰的注视,标准算总账的表情。 路沛讨好一笑:“哥哥……” 路巡:“这么开心?” 路沛立刻把嘴关上。 毫无疑问要挨骂了!他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却见路巡皱眉打量他半晌,神色由沉重与生气,逐渐转为淡淡的无奈,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争斗,但最终的结果是向路沛妥协。 “算了。”路巡说,“你没事就行。” 路沛如遭雷劈,难以置信,这还是路巡?反法西斯不战而胜了?土皇帝改制共和了?这怎么可能!他挥手一把抓住原确的领子,惊恐道:“你是不是给我哥下药了?你说啊你说啊!” …… 原确主动在城外的观测区待了三天。 他的躯体与意念高度合一,这正是强大的重要原因,因此,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如果以一台机器来形容,那就是各个部位的小零件轮番不听指令,导致原本周密运行的器械,出现这样那样的故障。他直觉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在活动区域的边缘,研究员们建造了一座观测塔,最初的定义是无人观测点,由于原确长期以来表现的理智和可控,经常有人在那里用肉眼观望他,手动记录些内容。 第四天,几个男女钻进塔房里,原确闻到一点熟悉的味道,心里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队仆从。 是一群污染化的大雁,尖锐狭长的漆黑翅膀,如同死神的镰刀。 ‘离开。’原确对它们说。 这群大雁竟无视他的指令,径直冲向那座装着人类的塔顶。原确心下恼怒,他探出触肢,准备予以这些不听指令的仆从惩罚。 然而,他触碰到了大雁的羽翼,却没能使它们停滞,那只雁啄了它的触肢,咬下短短一截,耀武扬威地一拍翅膀!霎那间,原确仿佛听到锁链断裂的声音。 他的命令失效了。 …… 姜格蕾:“我需要做什么?” 姜妮娜:“喏,你左手边有一个保险栓,先打开那个,然后进行虹膜认证……” 姜格蕾按照妹妹的指示招办。 虹膜机器移动到她的眼前,而她乍一眨眼,忽然头皮发麻,眼球自动聚焦于玻璃窗,高速移动的黑影逐渐放大,放大…… “危险!”姜格蕾扑向身边的研究员。 第110章 观测塔受到污染物之主摧毁——尽管原确出手是为拦截那些污染物, 但影像中,他驱赶着那些尖牙利齿的大雁,使黑潮般的身形淹没了塔身……任谁看, 都会做出判断:他驱使着污染物一起袭击了塔座。 他把塔内的几人送出来,但脆弱的肉体凡胎在那一波冲击中遭受重创,研究所立刻抢救并送医, 结果依然是3人轻伤, 2人重伤。 姜格蕾成功护住了旁边的研究员,也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医生,我姐怎么样了?” “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 姜妮娜站在抢救室外,脸色惨白。 路沛按了按她的肩膀。 “会好的。”他说。 姜妮娜语无伦次, 乱七八糟说着关于姜格蕾的事,比如跟着文天南办事前, 她曾在地下打黑拳,被对面的男人打断三根肋骨。学校的收费到处是坑,姜妮娜说她不想上学了, 姜格蕾为此骂了她一整夜。 她几乎是在说胡话, 路沛听明白了, 他说:“格蕾是个了不起的姐姐。”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8节 听到这句话,姜妮娜抹眼泪。 她的泪水让路沛的心一直往下掉, 他顿时理解了多年前的少年路巡。 哪怕知道这场暴走并不是原确的蓄意为之, 幕后另有推手,但假使原确站在她面前,姜妮娜怎么能不恨他? 而他将原确从绿洲带回城内的,这也有他的责任。路沛感到难以呼吸。 他几乎是逃离了抢救室,安全通道里, 路巡正在与原确谈话,原确难得一声不吭地听着他讲,做错事挨骂,没有反驳的理由。 内容大致是以后如何约束原确的安全方案。路沛听上片刻,默然下楼,他打算去研究所一趟,他得去找……在一楼的休息区看到了陈裕宁。 对方坐在沙发卡座最显眼的位置,难以忽视。 “我猜你要来找我。”陈裕宁说。 路沛:“嗯。” “按照原先的剧情点,姜格蕾被失控的你波及到,然后死去。”陈裕宁说,“我刚才听到医生谈话,她的性命能保住,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吧。” “……” “命运手下留情了,你的努力有用。”陈裕宁说。 他的语气淡淡的,却像一耳光扇在路沛的脸上。 “尽管这次的污染物之主不是你,但是,有差别吗?”陈裕宁垂下眼,“命运,你说的剧透,或者说织序者,祂暂时放过你,其实只是为了用更羞辱人的方式戏弄你,仅此而已。” 路沛将脸埋进双手,用力揉了一下。 强烈的无力感。 一个人在这样鬼使神差的力量面前,如同仰望群星,很难不感到自己的渺小。 “裕宁,我有一点思路。”路沛冷静地说,“织序者着急了,三番两次,急着施加催化手段,让原确失控暴走,这恰恰证明我的思路正确。我猜中了,祂却不直接对我下手,这更是相当耐人寻味的地方。” “所以,第二条法则,一定关于路巡,而且,很可能与我相关。” “祂不敢肆意妄为。” 陈裕宁心念微动,很快,他手动掐灭这小小的、让他疼痛的希望。 他以为路沛发掘了他身体的秘密和‘织序者’的存在,总会改变些什么,可结果是,姜格蕾也按照剧情点设定的那样出事。 首次成功直视了房间里的大象,然后呢? 难道大象就不能将他们一脚踩死了吗? “路沛,不用对我说这些,我不关心。”陈裕宁打断道,“直接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我尽量协助你。其他的就不必了。” 在板上钉钉的事实面前,路沛也无话可说。 两人对望沉默一阵后,陈裕宁起身离开。 几秒后,陈裕宁听到身后的路沛开口。 “你一直在玩弄我,我不怨恨,我只想找出第二条法则用来制衡你,但那是在今天之前的事。” 他的言辞让陈裕宁一头雾水,很快,他意识到路沛不是对他说话,陈裕宁感觉到,颈后游走了一圈不自然的鸡皮疙瘩——他的体感告诉他,有东西正在注视他们,利用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仔细接受路沛给出的信号。 织序者向他投去目光。 陈裕宁屏住呼吸,他正在不安、焦虑……这并非他的情绪,而是织序者此时的感受,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我不会原谅你。”路沛说。 铛—— 陈裕宁打了个冷颤。 - 观测塔和工作人员受到污染物之主袭击的事,流传开来,引发网络的讨论。 污染防治的特殊时期,管理严格,手续繁多,不少官员和地头蛇利用这一点浑水摸鱼,使用手中的小权力欺压民众,而普通人的不满积少成多,等着倾泻的机会,这次的机会成了一个口子。 【你们搞了那么久,压根没找到压制污染物之主的办法?那东西还是把我们当宝宝打】 【科学家干什么吃的?研究员都是饭桶吗?军队一个个的这么贪生怕死?】 【每天新闻都报污染态势稳中向好,真以为把大伙骗过了?】 【老子那么努力抽烟提供军费!rnm退钱!】 【姓路的那俩兄弟和其他垃圾政客也没区别】 网友们铺天盖地发泄情绪,还有人散播阴谋论:【其实污染物之主早就变成人了,和路巡暗中勾结,我在军部研究所工作的朋友告诉我的】……这段时间,民间都在传污染物之主是潜伏他们之中的伪人,预备深入了解人类社会后将联盟一举歼灭,因此,路巡操控污染物的消息一传出,也有不少人相信。 不得不说,他们接的想法近了真相。 第七研究所回应舆论的方式是放出南极考察队的结果,污染有解药,很可能在南极点,他们计划立刻派出驻扎科考团。 调研报告做的很扎实,经过各大平台的宣传解读,民愤暂时平息了。 而政客们闻到这个消息背后的价值,如果真弄出污染解药,意味着路巡和路沛是全联盟的英雄,精神和政治就双重领袖,以后无论干出什么荒唐事都有免死金牌。他们又发疯一样投诚。 四名黄金议员联合提交议案,破格推举路沛成为黄金议员预备席。 路沛赶紧拒绝,真当上黄金议员,就得和那个位置绑死一辈子。 他的拒绝,反倒让他们反省自己准备的筹码不足,变着法展示诚意,路沛在这种鲜花礼遇攻势下只觉得深重无奈。 他被鲜花掌声包围,脑袋里想着城外的原确。 闹出观测塔的事,他们必须防备原确的暴走,因此,他只被允许在城墙外活动,不准接近墙区。 感谢伟大的前辈发明了手机。 晚上空闲时,路沛给原确打视频电话,漫聊着想法和计划。 “网友好像又在骂我,他们骂人的话翻新太快了,一堆缩写,我都看不懂。我唯一看懂的是哥宝男。” 原确:“鸽饱难是什么?” 鸽子吃不饱?那确实吃不饱。 路沛简单解释,原确理解了,指正:“不对。是原宝男。”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路沛失笑。 聊着聊着,路沛困了,含糊不清地说话:“驻扎团两周后出发,我们到时候,一起再去南极吧……但是你也要和极点基地保持距离……” “好。” “上次……匆匆忙忙的……带上的泡泡水都没用……我要吹泡泡……” 路沛的声音熄灭,双眸视线模糊,逐渐睡去。 如是过了几日。第五天的晚上,路沛忽遭晴天霹雳,原确的电话打不通,是手机坏了?还是信号商的基站有故障? 检查了一通,才知道手机是好的,卫星流量也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原确。 他的生物磁场过于紊乱,干扰手机信号,导致他们没办法通信。 这下可怎么联系?路沛心里着急,跟随考察队出城,原确果然明白他的意思,悄悄尾随在车队身后,寻找与他碰面的机会。 没过多久,车队携带的检测仪污染数值爆表,直接将高度警报发到了研究所中枢,这意味着污染物之主就在附近,吓得全队人六神无主。 路沛更是手脚冰凉。 生物磁场乱套,原确的伪装能力也在失效的边缘。 他本可以用生物信号波,轻而易举地骗过警报器,但现在不行了。 便携式的探测仪尚且如此,更别说城墙外缘的高敏污染波装置。 一切预示着他的情况在逐渐变坏。 …… 在被车队的便携检测仪察觉后,原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远远地离开了,任由路沛怎么张望,他都再也没有接近一步。 这让路沛很失落,尽管他清楚这是出于安全的慎重考量。 他失魂落魄了几天,这份心不在焉自然逃不过路巡的眼睛。 “跟我来。”路巡说。 军车载着路沛出行,却并未出城,仅是停在西侧的墙角边。 路巡手里提一盏灯,带他登上城墙。 这是卖什么关子?路沛不解,跟随在他身后。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置一个哨卡,西起数过第六个哨卡,路巡让当值的驻兵离开,领着路沛站到那里。城外的天空一望无际,不过迫于夜间的能见度,远方什么都看不见。 “用这个。”路巡点了点望远镜。 路沛不明所以,按照他的指示使用。 望远镜为提供远方的视野,路沛巡视一周,很快,他看到原野中的一个小小黑点,对着它放大,那像一只用尾巴圈着身体的动物,睡成黑糊糊的一团。 他几乎立刻分辨出,那是原确。 “这里是最佳侦察点。”路巡说,“而且,这个哨卡下方正是干扰设备的中心点,横纵波段输出功率最强的位置。意味着,哪怕是污染物之主,只要你趁着他休息的时候安静观察,他也难以察觉你正在凝望他。” 路沛缓缓瞪大眼睛:“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你也不怎么来……” 路巡:“直觉。” 路沛调整望远镜角度,路巡果然料事如神,片刻后,原确竟在他的注视中一动不动,对外在的窥伺视线一无所觉。 如此缺乏警惕性,简直非常的笨!路沛的心情转晴,转头对着路巡笑了下,而路巡看见他的表情如释重负,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展露些许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我们要面对一桩史无前例的困难,但难题是暂时的,一定会被解决的。”路巡告诉他,“相信你自己,也相信哥哥,好吗?” “……” 呼啸的夜风,吹乱他们两人的白发。 目镜下移,不再以镜片遮挡路沛的双眼。这瞬间,他豁然洞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第二条法则,关于路巡,也关于他。他有思路了。 路沛小声问:“你以前,也一直站在这里,悄悄看我,对吗?”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69节 第111章 “什么?”路巡问。 路沛摇摇头。 哨卡位于半空, 没有砖墙的挡风,周遭也无高大植被,夜间旷野的风往人身上推, 把路沛的声音吹得含糊不清。 “我说,我有点冷!”路沛说。 他只穿了一件衬衣,路巡脱下外套给他, 深蓝色的军服, 风衣款,几乎要拖地。 路沛:“你呢?” 路巡:“我不冷。” 路沛便披上了,如同披一件毛领大氅, 路巡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替他整理袖口, 柔和的灯光烘着他的侧脸,照得面部结构有棱有角, 线条凛冽。 路巡时常给人以威压感,无论到来是风暴还是海啸,他都以艮山一般的稳定形态接受, 投机者见到他诚惶诚恐, 弱者见到他想要依赖。在对手眼里, 他绝对是最难缠的那种人,外力无法挫折他, 失败无法击退他。 天生的领袖, 被冠以“主角”定义的男人,连这世界也不允许他输。 “哥。”路沛说。 路巡:“怎么?” 路沛问:“你怎么看待自杀?” 路巡思考半晌:“老实说,那是最愚蠢的行为。”他知道路沛的意图,“原确认为我在‘前世’自杀了,我想, 他应当有一些误解。” 路沛清楚,路巡还没有将前世与他们真正地联系在一起,哪怕他确认了全部,也会认定今生注定有所不同。虽然他哥行事封建,但思想又十分自由,不受固化的约束。 路沛:“假设一种极端条件,你得了一种极其痛苦、无法治愈的绝症,比如癌症?” 路巡:“我更愿意清醒着痛苦到最后一秒。” 路沛:“非常难受哦。” 路巡:“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是礼物,要珍惜。” 路沛:“哦哦哦哥金句有了!金句有了!” 他忽然掏出随身记事本刷刷誊写,路巡无语,城墙边缘的风已然很大,吹得人皮肤疼,可还有人要抽风。 路巡:“自杀是对自我意义的亵渎,我不可能这么做。” 路沛:“那什么情况你会这么做?” “我不会。”路巡又一次否认。 路沛换了种问法:“你认为哪一种情形下的自杀可以被理解,不属于蓄意亵渎?” 路巡认真思考片刻,说:“……精神绝症吧。” “抑郁症?” “不,没有治愈可能的精神疾病。” “嗯……”路沛想到了,“类似晚期的毒虫,大脑形态完全被毒品改造,不会变好的那种?” “是。”路巡肯定道。 这一点,从小到大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知行合一地践行着。 “一个人的精神早就死在过去,身体只是一具溃烂的肉,那他杀死自己肉体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没必要去怪罪与讨论了。” 路巡说完,却没有听到路沛马上接话,以为弟弟又要搞怪地说他在讲正能量宣传语录,等待片刻后,他转过头,看到路沛惊愕的神色。 马灯烧着煤油,一摇一晃,暖黄色的光晕中,路沛的震惊像是一抹突兀的冷白。 “怎么?”路巡说,“金句水平还需要进修吗?” 路沛瞳仁轻颤:“不……” 路巡不明白他说了多么惊人的话,文字里蕴含的信息量如惊涛骇浪,劈得路沛发晕。 世界意识不允许路巡落败。 假如路巡的自杀行为,是那他真正的精神死亡之后,那么,是在旧日的哪一天,由哪一个瞬间宣判了他的彻底失败? 无论怎样,那才是主角真正的死亡。 也正是,法则的落脚点。 “你……”路沛说,“你……原来是……可是、怎么会……” 风的呼啸立刻加剧,晃得灯火乱跳,路沛稍长的发丝像随风乱飘的风筝,几缕白发仿佛要粘住他的唇齿,不让他说出那句箴言。 闪电忽逝,路沛双眸光影流转,长而蜿蜒的城墙整段被照亮,形状像一个弯曲兜转的圆。 “好像要下雨了。”路巡说,“今天夜间有雷暴。” 他刚说完这句话,雨点应召一般,啪嗒啪嗒落下,敲打着哨卡的墙壁与尖顶。 值守士兵颇有眼力见,从远处跑来,敬个礼,送上一把伞。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天晴。”路巡对路沛道。 “哦,好……”路沛心不在焉。 临走前,他扶着望远镜,再瞧一眼原确。 “轰隆——” 电闪雷鸣。 闪电照亮远方,黑漆漆的一小团,像是化开的黑墨,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可他纵横的筋脉却是鲜红色。 “……!” 原确又暴走了? 路沛屏住呼吸,他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可当他放下望远镜,远方黑红的夜潮在他的肉眼中亦是扑朔。 下一秒,他听到探测装置的警报声,带着警告的闪灯一起高速转动。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污染指数警告……污染指数警告……!” “边防单位请注意!” 路巡迅速看了眼墙外,又瞥见路沛难看的表情,他说:“我会处理,你先离开这里。” “哥……”路沛说。 路巡让那名驻军送他离开,伞面恭恭敬敬地移到路沛的头顶,路沛欲言又止,路巡便伸手摸了下他的头发,像安抚小孩子那样:“乖。” 他承诺:“结束之后,我会第一时间找你,去吧。” 路沛咬着下唇,只得依从兄长的安排。路巡以为他担心原确的安危,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原确三番两次、突如其来的暴走,为此最着急忙慌的,并不是他。 路沛往回走出一段,即将下台阶时,转头看了眼路巡。 对方的背影巍峨直立。 这样一个人,他的全然溃败,只能由他价值观根基的土崩瓦解而引发。 而让织序者无比恐惧与慌张的真相,就在此处。 这世界的第二条法则,为了结束无尽的坏结局,而特意设置的补丁。 ——路巡不能亲手杀死路沛。 …… ……路沛彻底发现了规则,并且比预想中更快。 织序者不该为一个人物的行动而左支右绌,但这一点的暴露,让祂感到了惊疑不定。 假使路沛引诱路巡杀死他,祂精心安排的设计,就会被毁掉——尽管祂认为路沛不会这么做,他接受死亡,但他不愿凌迟路巡,人类向来是感情用事的生物。 他们多余泛滥的情感,使得剧情完全偏离原本的纲要,胡乱发展。 在世界意识的期待中,路巡应当杀死他的污染物弟弟,断情绝爱,登上神坛。 可路巡的软弱远远超乎织序者的想象,他几乎是个一击即溃的废物,当不起那扶摇直上的荣光,反倒任由原确把联盟搅和得一塌糊涂。 原确更是一头不可理喻的野兽,横冲直撞的变量。织序者不理解他的由来,为何总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倾心于路沛,动物世界里的疯子。 不过,既然他代替了路沛成为污染物之主,他的命运纺线也就任由织序者弹奏了。 织序者轻轻拨动琴弦。 睡梦中的原确,骤然苏醒,毁灭和痛苦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代替他自己的意志,操纵他的行动。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警报声不断响着,驻军们有条不紊地分配工作,观察污染物之主的情况。 无人机从墙体自由结构中飞出,嗡嗡地围绕着原确侦察。 空中黑芒一闪,十几架机身击落,冒着残烟坠地,画面全部失真。 “这家伙,今天很暴躁啊……”驻守的军官如是说着,而在卫星影像图中,污染物之主快速向城墙的方向迫近了。 另一位副官说:“感觉不妙。” 军官当机立断:“请示路少将,使用惰性弹。” 黑潮漫向圈外的城防装置,三角结构轰然倒塌,几名外形哨兵连喊声都没能发出,便一头栽进了具备腐蚀性的粘稠液体中。 一些住在城边的居民,在深睡中被地面的震感吵醒,瞧见窗外风平浪静,以为是错觉。 殊不知,原确的暴动已在瞬息之间,摧毁了军部专家团设计的外线城防。 不到半分钟,路巡命令下达:“批准使用。” 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 在靶向惰性弹的攻势下,原确的异动逐渐平息。 织序者悬浮在穹顶,并未做出多余动作,因为,祂对原确与路巡施加的推动力已足够了。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0节 人各有欲望,也各有软肋。 因此,人心是好懂的东西。 …… 今夜的暴动,让全体军部成员彻夜难眠,污染指标已经降低,卫星影像也预示着污染物之主的离去,可没有人敢合眼。 而路巡独自一人开着越野车,穿越一百公里,在一片树林边停下。 深夜,月明星稀,繁茂高大的树木像一群重装休整的兵士。 卫星定位不到这里的异状,手持检测仪巡游,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夜间的树林本该如此阴森安静。 然而,在路巡的眼里,这里燃烧着一片黑红的火,无法被镜片阻挡,无法忽视。 他已游刃有余地驾驭了污染赋予他的特别能力。 “那三名失联的士兵呢?”路巡问。 “……” 树林回答了风声。 原确一动不动。 路巡便明白了,这一次,他的暴走,在无意识之中,夺去了那三人的生命。 “你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坏。”路巡说,“一次两次,不能再用意外来解释了。” 原确依然不答。 路巡从口袋中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一支烟,皱着眉深吸一口。 原确的脸和身体,忽然从阴影中浮现。 全身漆黑,面庞苍白,只有眼睛是猩红色。 “这个。”原确说,“哪里来的?” “烟?”路巡说,“你要?” 原确摇头,他的目光的落点并不在烟上,他看着路巡垂落于衣袋畔的左手。 路巡若有所感,往兜里一揣,那里是他点烟用的打火机,他拿出,问:“这个?” 原确:“嗯。” 这支打火机,造型普通,唯一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它双焰出口的设计。 路巡说:“副官的。” 原确:“哦。” 路巡:“不能给你。” “不用。”原确说,“我有。” 说着,他拿出打火机点了一下,也是一支金属双焰打火机。 这行为十分的突兀不合时宜,简直像一名议员开着会突然站起来投篮。路巡瞥了他一眼,谁知良好的超能视力让他在那晃荡的一秒中看清了打火机的款式……绚丽的颜色,花里胡哨的外观,看着就是路沛的品味,竟是向一位弟弟的兄长炫耀得到的礼物来了,真可悲。 路巡不说话,原确便又拿出那支打火机“咔嚓”了下,蓄意地多停留几秒,明显是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路巡:“……” 路巡:“我弟弟送你的?” “没错。”原确矜持地收起。 路巡下意识组织几句嘲讽的话语,刚到喉咙口,却被他咽了下去。 因为他要与原确商议一件残忍的事。 他还没开口,却听原确道:“等到下一次去南极,就在那里结束,你想办法杀死我。” 路巡默然。 半晌,他说:“这是最坏的解决办法。也许,还能寻求别的控制思路……” “不。”原确打断,“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路巡重重吸了一口烟,云雾缭绕,被他自己的气息吹散。 他清楚原确说的才是对的。自从原确以新身份回归后,他们一直在努力,以免落得兵刃相向。可倾尽联盟科学家的智慧,找不出一种能够长久、有效抑制他力量的方法。 “你怕路沛恨你。”原确说,“他再也不理你了,以后不当你弟弟,你害怕。” “他不会的。”路巡说,“恨我也可以,但我……不愿意他伤心。” “软弱。” “不准说小沛。” 原确瞪他:“说你。” “……也许吧。”关于这一点,路巡并不能反驳他。 烧完的烟段被风吹成灰,指尖的灰红一节节变短,路巡心不在焉地抽完又一整支烟,他的神情寥落,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凝重。 不知过去多久,当路巡再看向原确,在这一次对望中,他知道他们达成了共识。 “南极见。”路巡说。 原确点头。 路巡踩灭那支烟,转身上车。 刚松开离合,越野车引擎发出嗡的一声,上升的车窗忽然顿了下——趁着它还没有完整闭合,一样东西被丢进了缝里。 一份卷起来的报纸,攒成一团的包装袋。 路巡打开那皱巴巴的报纸。 清香扑面,橙光明艳。 里面是一捧金鱼花,鲜嫩花叶还沾着几滴露水。 而花瓣内部,仔细地摘掉带粉的花蕊,那是携带病毒的部分。 路巡抬头看向窗边,原确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向他颔首。 “给我妻子。”他说。 第112章 5月中旬, 上议院通过路巡提交的极点探索预算申请,联合军部委员会,建立相关授权法案小组, 这昭示着南极取心计划正式拉开篇章。 各方面为此做着相应的策划和准备,其中最忙碌的当属第七研究所。 “惰性液投放装置?”陈裕宁说,“路巡的需求?” “是。”孟助理说。 “为什么?”陈裕宁不解, “投放无人机能够灵活喷洒目标, 并且更加轻量便携,应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理论上是这样,我与少将的副官沟通过, 说明了情况。不过,路少将坚持要求准备其他方案, 他们认为无人机的电能芯片会在低温和极点磁场下失能,意思是, 哪怕不那么灵活,也更想要更加传统保守的方案……所以选了这个。”孟助理说,“也有他们的考量吧。” 陈裕宁端着红茶杯, 心下不解, 接过孟助理手中的平板, 上面是一份投放装置的方案,出自姜妮娜之手。 极点基地留着巨木医药的发射装置, 那也是从地下挖出来改造使用的, 几百年前的老古董。 它基本是最傻瓜简单的土火炮,装填弹药,点火,发射。 精度、速度、便携、灵活度,全面逊色于无人机, 唯一的优点是,单次装填的液体容量极大,炮弹外壳在指定地点开裂后,里面装载的惰性液落下,哗啦啦下一场小雨,填满一个水坑。 保守、老土、低效能的傻子方案……以姜妮娜的水平,怎么弄得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路巡竟也会中意?他疯了吗? 简直像全世界科技水平倒退500年,而陈裕宁保持不变。 孟助理的表情也很难绷,尽力给大领导说好话,使用“传统”、“稳健”等字眼解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茶汤雾气飘到陈裕宁的镜片,模糊视线,他摘下镜架挥了两下,眯着眼划到下一个文档,那是取心平台深度搭建计划,依他的视力,勉强看清简要示意图。 所谓深度搭建,就是地下钻井,方法是定点爆破。 一直炸,一直挖,越挖越深。 平实无奇的方法,可陈裕宁想到一件事,最近,对污染物的便携武器投入使用了,路巡的意思,送一批去极点防身。 “……” 陈裕宁重新戴上眼睛,镜片恢复了清明,文字和图像呈现的一清二楚,条分缕析。 他的双眼,因突然冒出的惊人想法缓缓瞪大。 路巡要用大量惰性液炮弹,淹没那个井,然后,再用炸药,对井下内容物进行爆破,最后,他带上了个人使用的新制武器。 是什么东西如此危险又配合,在井底等着必死的命运? “手……手机!”陈裕宁将平板往孟助理怀中一推,问,“我的手机在哪里?!” 孟助理:“在储存柜……呃?” 私人手机不允许带入实验区,储存柜需要穿过三道回廊,陈裕宁快步离开,路巡与原确策划这个方案一定是私下行为,路沛对平台、武器和惰性液方案的细则没有知晓权限,他们的计划,他没法想到的,不妙的事要发生了…… 他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路沛!陈裕宁想。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织序者立刻从空中向陈裕宁投去一瞥。 祂选择陈裕宁,正是相中他的智慧。 在剧情需要推动时,祂利用陈的头脑施加推力,谁都不会感到奇怪,因为陈是个天才;而作为被他选中的载体,陈裕宁也是唯一可以被祂任意操控的角色,篡改记忆、操纵行为,像一个听话玩偶。 笔直净白的长廊上,灯带轻轻闪了下。 【……】 【滋滋……滋滋……滋滋滋……】 陈裕宁大脑一片空白。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1节 他要干什么? 脚步渐渐慢下,廊道上无人来去,陈裕宁在原地站立片刻,茫然转回到研究区,继续手头工作。 - 各个部门也在围绕着取心计划展开工作。 其中最忙碌的当属路沛的办公室,听说领导再赴南极点远程办公,秘书团都在哀嚎,又要加班了。 不过,比起上一次,这回他们的抱怨中带着支持的意思。 原确失控闹出的两次事故,使得舆论讨伐路巡和路沛的失职,在污染的工作上他们不能有污点,否则反噬也很快。 几天后,军部放出上次路沛在南极拍摄的照片,目镜里映着路巡的全息倒影。 这照片拍得太好了,多少专业摄影师和导演抓耳挠腮也想不出的构图,立刻逆转大局,引发取心计划的全民关注。 如此情况下,路沛再去南极,也有利于进一步宣传。 至于原确,他还没有找回操控身体的方法,不过,他也逐渐在这种撕裂与下坠中找到规律,每当觉察不妙,便自行拉开距离,虽然又毁了些值钱设备,但没有再闹出事故。 研究员在观测区给他搭了一台屏幕。 电缆接线,信号不易被他的磁场干扰。 原确状态稳定的时候,只干两件事,睡觉,看电视。 “像网瘾少年。”研究员们私下说。 他们发现,原确喜欢看行政新闻台,里面都是各个议员、军事政治重点人物,常人觉得无聊的东西,一个怪物居然很青睐。 卫星监控下,原确从未化作人形,维持着漆黑一团的态势,这是最佳的伪装,否则,研究员们将很快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他只是把行政新闻当有路沛的综艺节目,认真抠个人出镜画面。 看电视过程中,原确表现出一些类人的行为。 准备一些风干海豹肉,边看边吃。 用沙子和土堆了一个沙发般的靠椅。 几天后,又用黏土捏了一个小人,两片绿色的叶子贴上去当眼睛。 这一点,研究员在工作汇报时重点提出:“它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玩具伴侣,我们推测它有同类与陪伴意识。” 台下坐着的领导们哗然,污染物之主类人的行为,着实有趣,但又有些可怕。 唯独路巡默然,那影像切片里的泥人玩偶,那寻来的小小叶片,色泽竟很接近路沛的眼睛。他心情复杂。 半晌,他叹一口气,给予路沛一些安慰和支持。 转头一看,路沛正咬着后槽牙,神色隐忍。 路巡:“明天,我带你……” 路沛:“气死我了!怎么可以把我捏这么丑?!我哪有那么难看?这头蠢猪!” 路巡:“……” 路巡竟也不大意外。 路沛双手抱肩,气哄哄到下会,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回办公室,反倒转道去了城墙边。 此时,原确正在看电视,最近的影像中,路沛出镜变少了,需要他更加认真去找。 “嗡嗡嗡……” 一台白色无人机在他头顶盘旋。 嗡嗡扰扰的像蚊子,缓慢落下。 原确习以为常,懒得搭理。 然而,这台无人机竟越发飞近了,五米、三米、两米……突破他们双方约定俗成的安全距离,它在他的左肩处缓慢降落。 搞什么。原确很不爽。故意打扰? 他护住用泥土和叶子做的露比,谁知那无人机正冲着他的作品加速袭来。 原确的躯体凝结成长长一道黑鞭,扬手便落下,一巴掌把这不知好歹的死机器蚊子扇飞——然而,在即将抽到它的瞬间,触肢忽然自动卸了力。 流动的浆液从周遭点滴脱落,触肢像一条长长的象鼻,圈起无人机,旋出内部的嗅觉器官,仔细贴着闻了闻。 香香的。 嗯。 很是香香的。 嗯?? 原确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无人机,它嗡嗡地飞转半空,像一只洁白的小鸽子那样打转,而原确的视觉也在360度地高速寻找着目标。 几秒后,他找到了,路沛在几公里外的越野车上,低头摆弄着终端。 而终端的图像来自…… 原确再度看向侧上方,无人机的金属摄像头温柔注视着他。 “……!”原确陡然一惊。 他的原形态一惊一乍时,自动拱起音浪般的起伏,像刺猬先后炸起背上的刺,又从后往前地收回。 见他发现自己,路沛按下扩音键:“喂喂喂,原确,你为什么……” 屏幕里的焦油怪开始了它的变形记。 像电视里丑小鸭改造白天鹅的桥段一样,快速搭建出男人的骨骼肌肉轮廓,再是自然色的皮肤与衣服,然后是帅气的脸庞和飘逸的长发。 原确抬手拂了下额发,一眨眼,已变得异常有形。 风吹,沙子飘,长发飒飒,这画面仿佛正拍什么大帅哥野外写真。 等摆完造型,原确才酷酷地说: “什么事?” 路沛:“……” 路沛关掉扩音,笑倒在方向盘上,喇叭被他拍得也大笑三声:“嘟嘟嘟——” 远远的,原确通过分身的视觉看到了。为什么笑? 应该是开心的样子。 想来是因为他的人形态符合审美。没错。随着记忆的复苏,原确已记起这一点,路沛对他说过诸如“看到你的脸很容易消气”的话语。 至于“看到你这张脸就来气”,那是气话,不必当真。回归的智慧让他能很好地分辨路沛的真情假意。 路沛笑够了,用无人机扩音器说:“原确你捏的小人好丑。你手笨。” “这是露比,不是你。”原确说。 “它是露比,那我是谁?” “老婆。” 路沛假意呸他一声:“你油腻。” 原确抚摸自己的头发和脸,无油脂,干燥清爽,反驳道:“我干净。” “你好像变聪明了。”路沛说,“虽然不多。” “我一直富有智慧。”原确指正。 路沛:“你的智慧就像钱,怎么从来都只给我听响?拜托你给点真金白银好不好?” 原确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你要钱?真金白银?” “不我不要!”路沛反驳,他平生最怕原确觉得他缺钱,附带解释说自己最近发了工资和奖金。 然而,原确听完他的解释,说:“路巡对你不好,” “……呃?” 原确的头发像乱晃的触手,忧愁地悬在半空打结,打成一段麻花辫。 “他不给你钱。”原确的脸上出现一丝凝重,竟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并为此感到忧伤。 “我没有。”路沛笑道,“我什么都不缺。” “真的?” “真的。” 闻言,原确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随后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一桩重要的心事。 原确:“开心?” 路沛:“开心。” 原确:“为什么?” 路沛:“我们后天就要出发去南极啦!终于可以一起玩了。” 原确的神色缓缓凝固住了,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表现不够自然,于是垂下脑袋,不让那摄像头拍到他的表情。 半晌,他点头:“……嗯。” “开心。” - 路巡回到家中。 春季选举、南极取心、年度述职,联盟中央政务众多,因此这段时间,他与路沛暂住在地上区的家中。 这里是他们长大的地方,陈设几十年不变,路巡对屋子的动线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 “哥你回来了!”路沛探出脑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路沛正为出行收拾东西,黑白色居家服,拖鞋啪嗒拍地,风风火火地乱跑。 他一边整理,还要一边给自己配画外音。 “加热眼罩,睡觉舒服。”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2节 “嗯,这套睡衣带上吧。” “这个毛绒企鹅陪我睡了十几年,我要带他去见见真正的伙伴,小狗也一起。” “跟着路沛你们真是有福了!这就叫鸡犬升天。” 敞开式的衣帽间,路巡更换外衣外裤,哭笑不得。 明明年龄也不小了,但这看样子也没几岁。 路巡挂起军装外套,又将路沛随手乱拍的衣物整理了。 议员服装是类似燕尾服的设计,板正而严肃的铅灰色,面料为缎光质地,笔挺却不失柔滑。 两件制服并在木架上,路巡盯着他的军服肩章。 在原确的事上,他想让路沛快乐,就得让联盟承担风险。 可是他比谁都清楚,穿上什么样的衣服,就得当什么样的人。 三株麦穗,少将衔。 路巡又叹气了。 “干嘛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知合适,路沛怀抱着一个球灯,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他:“路少将,你想进步啦?” “再进步还得了?”路巡说,“当联盟主席吗?” 他想开个玩笑,然而眉宇间的郁色,却怎样都无法抹去。 那个决定太沉重了。 路沛:“上班太累啦?” 路巡:“有点。” “精神点,别丢份。”路沛严肃鼓励,“你可是男主角。” 他摆弄怀中的月亮灯,电路接触不良,光影明明灭灭,那是他小时候的玩具。 路巡沉默半晌。 他记得这盏灯,按下某个按钮,能向天花板铺开星光投影,刚得到它的时候,年幼的路沛抱着它,神色好奇又兴奋,说,哥哥,你快看,好漂亮。 在原确离开以后,他们不会再这样相处。伤心欲绝、大发雷霆,然后,路沛会恨他的,这件事的性质如此严重,他的弟弟不能像以前一样,念叨着封建、暴君、小小路巡,然后消不了几个钟头,便将他轻而易举地原谅。 诚如原确所说,他其实非常软弱。 可他不能退缩。 路巡深深地注视着他。他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了类似脆弱的苍白。 “我不是男主角。”路巡道。他顿了顿。 “我是……你哥哥。” …… 咔哒。 月球灯亮起,表面纹理像流淌的水银,星芒闪动,经久不变。 在它数年前的第一次亮起时,路沛需要用短短的双手抱着,他的脸颊柔软,眼睛瞪得滚圆;而此时,这个球灯的大小缩了水,如同一颗泡泡停在他修长的指间,光晕烘着他逸散的白发,削尖的下颌。 波光氤氲于路沛的脸侧,他抬起眼。 “我知道。”他说。 作者有话说: 在原本的计划里,哥弟应该在这里决裂,毕竟铺垫了那么多哥弟感情好以及哥是纯种封建大爹,反抗父权才是鹿比最重要的成长弧光,但由于小鹿比至始至终乱抢我的笔,所以反反复复修改,这条线全删了,搞得一塌糊涂了,很抱歉作者也严重失格所以并没有兄弟剧烈冲突发生,亲情也没有刀子 相信这个连载期全程都在奋力殴打我的小鹿比吧,预计4章正文完结 第113章 “路议员, 雷云号船组很荣幸为您服务,任何服务需求您可拨打内线号码3306……” “谢谢。” “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祝您旅途愉快。” 侍者合上门。 半分钟后, 路沛放下手中装模做样的书,开门左右张望。 这艘邮轮寸土寸金,走道窄窄的一条, 这一侧的房间专门腾空留给路沛休息, 十分安静。 路沛换上工作服,一路向下,抵达货舱层的杂物间。 叩叩叩, 叩叩。 杂物门自内打开,游入蓝喜道:“露比!你总算来了。” “小声点。”路沛递上一份汉堡。 游入蓝饿得不行, 撕开包装纸,大口吞咽。 路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检查过了。”游入蓝满嘴流油, “交给我,你放心,我技术到位……”他吃得差点把自己噎住, 喝了半瓶水顺气。 “首先, 非常感谢你, 露比,我终于可以去南极了。”游入蓝说, “我现在虽然是个服刑的犯人, 但以你的地位,我直接大摇大摆出现在人前,也不会有什么的,不是吗?” “小心为上。”路沛说。 游入蓝:“你这也太谨慎了……是为了躲谁吗?” 路沛仰着脑袋。 逼仄的货舱,层高对于一个成年人有些压抑, 并未开灯,仅有窗外的自然光透入。 他的脸安静在昏昧中,一双绿眸清澈透亮,游入蓝有种错觉,那目光仿佛有种魔力,能穿透天花板,看到楼上的活物。 几秒后,游入蓝真听到头顶哒哒的脚步声。 游入蓝不禁压低声量:“上面……有人?” 路沛眨了下眼,在他的视野中,仿佛热成像一般,每个人以其独特的色泽被他识别。 多坂·弗朗西斯。他作为通讯副官,需要寸步不离地跟随上司。 路巡果然秘密上船了。 “我究竟需要做什么?”游入蓝一下子变得谨慎,“有人要阻拦我们?” 路沛:“有。” 游入蓝:“谁?路巡?” 路沛:“命运。” 好幽默,游入蓝扑哧地笑了,喊道:“贼老天啊!那可怎么办,我们能反抗吗?” “反抗没什么用,命运就喜欢阴差阳错,顺着它来比较好。” “也是。”游入蓝感慨,“想法一旦太强烈了,好像能被窃听似的,就会故意阻拦你,让目标达不到。一旦不想了,反倒能无心插柳。” “哇哦。”路沛津津有味,有探究意味,“你是怎么发现的?” 游入蓝:“炒股心得。我发觉大部分事儿都这样。” “行。再检查一下。”路沛说。 游入蓝:“哎,你信我,真改装好了……” - 两天后,邮轮靠岸。 这回的规模比上次大许多,多名工作人员穿梭在码头与基地之间,极点多年没有这种人气。 驻扎团和施工队提前一月出发,按照反复打磨的方案,已将基础设置整顿完毕。 随着路沛一起来的是电视台和物资,取心平台的搭建是本年度耗资最大的任务,爆破过程将通过卫星影像和网络电视,向联盟人民转播。 爆破时间,定在下午14点整,而直播造势从上午便开始。 “各位观众,现在是薪火时间中午11点整,我们在南极联合科考平台。”女主持手持话筒,“请大家看,我正站在冰层中央,我的脚下,是一片纯粹的白色。污染病毒的发源地,也是它的终结之处。” 风呼啸着,吹得人睁不开眼,女主持勉强道:“路议员,请您为大家介绍取心计划的进程……” 镜头左移,站在一边的路沛加厚外套落地,他接过话筒,努力抑制住冻得打颤的冲动,姿态自如地说了三分钟介绍语。 极寒中的路议员依然优雅、得体、从容,像是一名漫步冰原的游者。 随行监督比了个ok的手势,路沛赶紧裹回笨重的外套,拉高领口,哆哆嗦嗦地往边上蹿:“好冷好冷好冷……” 原确递过保温杯,旋开的杯口散发浓郁可可香气,一口下肚,十分熨帖。 两人躲到防风帐中。 路沛看一眼时间,11点24分,距离爆破还有2小时36分。 原确也看见那液晶示数。 秒针一秒一秒往上叠加数字,而对他来说,这反倒是倒计时。 与路巡约定的日子就在今天。 路沛的眼睫氤氲在杯口白雾中,仿佛这只是普通的一天,他参与了与平时无异的政治宣传行动。原确掠过他的散发,将那几缕发丝塞回帽檐中。 灰棕毛领拥着他的脸庞,只有一双干净的眸子露在外面,清凉的色泽,与茫茫白雪很是相配。 原确有许多话想说,可一贯寡言的人,一朝想要组织流畅的言语,并非易事。 因此,他无言地陪着路沛坐了半小时,看着棚外工作人员匆忙来去。 像秋天睡在一颗苹果树下,数着被风吹掉的叶片。 原来落叶也不是每天都能数。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3节 “有点无聊哦。”路沛说。 原确:“吹泡泡?” 路沛:“泡泡水在基地。” “我带了。”原确得瑟地说。 他掀开外套衣摆,他喜欢做这个动作,仿佛在模仿电视里的特工,但特工不会从内衬中掏出海豚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原确抽出一支泡泡水。 卡通造型,粉色塑料管,与这科考平台的严肃气质冲突了。 “玩。”原确将它塞进路沛手里。 路沛小小惊呼一声,旋开爱心盖顶,它由原确的躯体内部保温,肥皂液保持着液态。 “你给我吹过一个地下区泡泡。”路沛说,“在太平间,得亏你想得出来。” 原确:“现在是南极泡泡。” “嗯。”路沛笑着。 弯起的双眼,上挑的眉梢,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心愿得偿的开心。 然后,他旋紧盖子,将泡泡水抛回到原确怀里。 “我不要。”路沛说。 原确有点懵。 他检查了下溶液,没有性质变化,可以正常吹出泡泡。竟被拒绝了。 “为什么?”原确问。 “这应该是我问的吧。”路沛笑嘻嘻地站起,“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傻瓜?”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像割开皮肤的刀尖,顺利地刺向原确。 “又准备不告而别吗?” “你这个自说自话的混蛋!” 原确一怔,头发像沾染静电般根根炸开。 “要是我不问,你准备糊弄到什么时候?!”路沛抓着他的领口,怒道,“我一直在等你承认,你是准备瞒我到死了?就像上次一样吗?!” 原确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头发瞬间回落,可怜巴巴地紧贴着脑壳,耳朵向内扣拢,一惊一乍地进入了防御状态。 摧枯拉朽的污染物之主,被一个人类拽着领子,脖颈瑟缩。 “老婆……”原确说。 “死了的叫前任。”路沛冷冷地说。 “……”原确说,“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可原确也不知道怎么讲。 帐篷内沉寂三分钟,原确像是被暂停了一样不动,路沛越看越来气,抬手扇他,手掌还没碰到他的脸,先看到无名指的红宝石戒指,于是改换了动作,摘下戒指,扬手摔出去。 戒指划出一道弧线,砸没在雪盖里。 原确立刻奔出去,像一条巡回的猎犬,眨眼又转回,宝石戒指停回他的掌心。 他仔细用指尖搓去冰碴和灰尘,将宝石蛋面擦得纤尘不染,执起路沛的手,为他戴上。 转手就是一巴掌脆响。 “让开。”路沛说。 原确摸摸自己被打的一侧,既觉得高兴,又有点失落。他亲亲路沛的手指,那只手腕立刻抽回了,与他保持距离。 原确不舍地望着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关节和指尖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体温似乎也比白皙的地方更热一点。 “拿回去。”路沛语气冷漠,“我们分手了。” 原确耷拉着脑袋。 帐内的气温不断下降,没有风暴,那股寒意深入骨髓。 原确若有所思,几秒后,转为恍然大悟。 他退后两步,单膝跪地,举起那枚宝石戒指,认真道:“嫁给我?” 路沛惊呆了。 趁着路沛惊讶到失语,原确赶紧将戒指推回他的无名指,并顺势十指交扣,另一只手扳过路沛的下巴,对着他一顿胡乱亲啄,用牙齿轻轻地咬。 “喜欢你。”原确含混地说。 路沛:“讨厌你。” 原确:“亲亲。” 嘴唇蹭着他的脸,留下黏黏糊糊的水痕。路沛推他,双手徒劳抵着这个人的胸口,完全推不动。 “你脏死了!全是口水。” “干净。”原确说,“我只有你。” 他开口说话了,路沛终于得以挣脱,用袖口反复搓脸,冲他呲牙咧嘴,明明白白地用表情和动作表示嫌弃。 原确看着他把自己的脸揉来揉去,认真注视半晌,竟然笑了。 他从前的笑通常含有挑衅意味,此时一点也没有,以生疏的方式舒展面庞,慢慢地笑起来,像冰层在加热下融化成水,温凉的淌下。 路沛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抓住原确的手,硬邦邦道:“你不许走……我不允许。不可以这样。” 原确勾着嘴,唇畔弧度非常浅。 他的皮肤裂开一点猩红的纹路,一闪而过,无需多余的注解,路沛知道那是什么。他的下颌线瞬时绷紧了。 “你应该活着。”原确顿了顿。 贫瘠的概括能力,让他以直白朴实的语言,简述他对路沛未来的全部美好幻想。 “你要……住大房子。” 原确抚触他漂亮的脸,路沛冲他吼“我不要!”,随着这一声,一滴眼泪掉在原确的虎口,这太烫了,而他必须无视掉它,继续说下去。 “穿漂亮衣服,吃贵的食物。” “一直变成老头。” 第114章 路沛抹了下脸, 羽绒外套呲呲摩擦。 “我不需要。”他说,“你说的那些,对我没有意义。” “我想去城外, 我想当一名地质科考员,我想挖掘古文明的物质精神遗产,我想要自由。” “以后, 外面变得安全, 没有污染。” 这是原确与路巡唯一的交换条件,他简单地告诉路沛:“你可以去,路巡会同意。” “你陪我。”路沛握紧他的胳膊, “我们就在城外满世界闲逛吧,我还没有见过极光, 也没见过南半球的春天。我们距离联盟很远很远,哪怕你身上发生一些失控的迹象, 也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那你呢?我不记得你,怎么办?” 路沛:“你就可以吃掉我了,物理意义上的食用, 不好吗?” 原确有些迟疑。 捕食, 融为一体, 不再分离。路沛的意识也许无法保留,但他的记忆将被全盘接收, 像光盘那样反复读取播放。对他来说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原确想象着那个画面。 “我们走吧。”路沛说, “快走吧,就现在。” 路沛拽着他走出帐篷,周围都是来去的电视台人员,第一次南极录制,众人高度紧张, 没能留意到两人的离开。 身上的衣服太笨重,跑几步便气喘吁吁,原确任他牵着,一言不发。 也许跑出了一两百米,身后工作人员提着喇叭大喊:“收工!” 这一声喊仿佛敲锣震鼓,原确停下了,路沛也不得不停步,转头看见他的眉眼沉寂,毛流结着细弱的冰花,漆黑的眼珠却像流动的温水。 “我该过去了。”原确说。 路沛:“不准去!” 原确又吻了他一下。 路沛用尽浑身力气抓着他,用上了两只手,可他的身躯融化成一滩焦油,触肢恋恋不舍地勾了他的手指,粘连地一根根脱离。 然后,钻进风雪里,在这片封冻的土地上一溜烟儿消失了。 “原确!”路沛喊道。 原确没有回来。 路沛咬牙切齿,折返回工作篷,那边有一个高个男人站在那,是那个长得像原确的年轻军校生。方储恭候许久的模样,对着他鞠躬:“路议员。” “……”路沛上下打量他,“路巡派你来盯着我。” “我负责为您服务,并不限制您的行动。”对方说。 路沛:“给我弄台车。” 方储:“很抱歉,下午两点半之前,此地没有可用的车。” 既然做出这种计划,是必然做好了措施。 路沛冷冷地盯着他,方储目不斜视,神情坚毅,像一堵人形城墙,拦住他的去路。 双方僵持几分钟。 路沛支使道:“我渴了,去给我弄点热水。” “是。”方储道。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4节 饮用水在另一个篷里,方储前去接水时,听到隆隆的声音,像夜里街上轰响的重机车引擎,他提着杯子快步返回。 空荡的冰层上多了辆不知哪来的大红雪地摩托,骑手全副武装,头发依稀可见是蓝色。 路沛扣上头盔带,镭射目镜之下唇线上挑,对他挥手道:“拜拜。” 摩托轰隆加速,一溜烟飘走,方储目瞪口呆。 车上,游入蓝嚣张大笑。 游入蓝:“哈哈哈哈!!你看他那表情!那是谁啊?” 路沛:“路巡的部下。” “……呃?”游入蓝心虚,“刚才应该看不清我吧?” 路沛:“专心看路,当心意外。” “卫星导航开着呢,没偏,目标地取心平台。”游入蓝大声道,“存箱里都是修理工具,甚至还有半桶油,99%的行车故障都能用已有的工具解决了,没有意外!” “小声点。”路沛说,“想法太强烈,被老天听到了怎么办?” 游入蓝:“哦哦哦。” 经过改装的摩托车在雪地上行驶。 预计半小时抵达钻井平台,原确在的地方。 植被极度的稀疏,重重的冰雪与冻土,纯净的白色、黑色、淡蓝色,极地自然风貌别有一番氛围的同时,又极度单一。 加上风大,雪地反射率高,致使雪盲眼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路沛想分辨周围,却双眼刺痛,面前仿佛有魔幻的炫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阖上双眼,身体的不适,给他一种走路没底的感觉。 “到了!就在前边。”游入蓝说,“你瞧,那是炮管?还是什么发射装置?” 远远的,冰天雪地的中央,竖立着三台深色炮管,像对准穹顶的击发器。 路沛心头一跳。 这里? 五分钟后,两人抵达这座工作站,轰隆的声音扰得研究员与保卫投来警惕的视线。路沛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紧接着,他的眼睛忽地看向游入蓝的导航图,他们确实开着雪地摩托安全无虞地抵达了终点,但是—— 姜妮娜迎了上来,问他们为什么来这。 她困惑地说:“这里不是取心平台。” ……地图与导航信息被篡改过。 关于南极的全部权限,几乎都在第七所手里,想要修改电子数据太容易了。 路沛拳头缓慢攥紧。 “呃?”游入蓝说,“那你们在这干嘛呢?” “配置惰性液……”姜妮娜说,“取心平台在西边。” 游入蓝猛地意识到是导航蒙蔽他们,急道:“我两点前得把露比送到取心平台,你们有离线地图么?雪地越野车?” 姜妮娜:“有。都有。” 姜妮娜取来一份工作人员自行绘制的纸质地图,不再有误导空间,游入蓝简单计算。 “你们去那干什么?”姜妮娜问。 “不清楚,但露比的计划是在爆破前抵达平台。”游入蓝说,“现在出发,极限速度赶过去,大约25分钟,我们13:55分可以抵达,好像来得及?” 而姜妮娜与路沛同时道:“来不及。” 以防万一,直播通常有十至十五分钟延迟。 对外宣称的爆破时间是14点整,那么最迟13:50分,钻井用的雷管一定被引爆了。 路沛迈入工作站,大厅的图像无比清晰,全方位展示着取心平台的样貌。 “果然。”路沛自言自语地说,“让我徒劳地耗费一番赶路的努力,再眼睁睁地看着原确被我哥炸死,这就是你想要的戏剧效果……” “是吗?织序者?” - 极点的另一个地下工作站,秩序严密,重重守卫森然。 暖气片形同虚设,中央控制室冷得像一口冰窖,灯带随着墙壁一路延伸。 “您有电话。”多坂道,“来自……” 路巡:“小沛的?” 多坂点头。 “出去吧。”路巡道。 多坂离开,路巡独坐在主控台前,弧形显示屏分为六块区域,各个分布状态灯呈绿色。 他注视着中央的实时监控,地面上,一块淡红色岩石翻了个面,那是原确已就位的标志。 中央控制室内,只剩下路巡与陈裕宁两个负责人,其他工作人员在门畔守候。 “还有三分钟。”陈裕宁提醒道,“您可以给确认的指令了。” 路巡打开防尘盖,启动按钮被一圈金属护环包围。 发射惰性液弹、引爆雷管、定向弹清扫,一共三个步骤,所有后续工作已准备就绪,他按下确认键,接下来的一切流程就按照设定前进。 然而,路巡迟疑了。 屏幕上,纯白色的倒计时,跳动频率精确且冷漠。 它即将宣布原确的死期。 但又不止是他的死期。 路沛恼怒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路巡在原确身上安装起爆装置之后,他非常生气,说他不想要这种傲慢的决定权——‘本来没有命运这种事,是你把这种关系强行加在我们身上的!’ 在这一声斥责之后,路巡接连想起自己曾为替路沛做过的许多决定,他拥有这种权力,便施加在路沛身上,尽管弟弟不喜欢,但每一个决策他都不后悔,时间将证明他的正确。 他未曾尝过反噬的苦楚,那些细小的痛苦都被羁绊掩盖。今天的本该也不例外。 “一分半。”陈裕宁提醒道。他不明白路巡在犹豫什么,再不给指令就没法进行了。 路巡仍然迟疑。 也许结局是注定的,但路沛应当拥有知情权。 “……先把事情告诉小沛吧。”路巡想。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伴随着强烈的爱与恐惧,立刻被织序者感知——祂可以且仅能感受到一个人强烈的渴望和想法。 祂成功预判并阻挠了路沛前往取心平台的计划,可变数太多,隐约有一种焦急的失控感,祂绝不容许意外再临,路巡今天杀死原确。 忽的,眼球一阵剧烈疼痛,路巡咬紧牙关,头晕目眩。 前所未有的痛感,侵袭神经,难以动弹。 同一时间,陈裕宁再次体会到“灵魂出窍”的感受,他的身体脱离了控制,被另一种高维生命操纵,那是织序者。 他浮在控制室半空,眼睁睁看着路巡栽倒在台边,而织序者用‘陈裕宁’的手拽着路巡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迅速将他的手指按在圆钮上。 ——中枢发送确认信息。 “你……”路巡惊愕地看向他。 他从被刻意放大的疼痛中恢复,神色顿时凶狠得十分可怖,他挥开‘陈裕宁’,查看屏幕,所有的状态灯都在闪烁,路巡可以做的,已经结束。 织序者直接干涉的仅有这一秒,但足够了,有时,一瞬间的念头便决定人的一生。 一经确认,接下来的一切工作,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推倒。 路巡的手从面板边缓缓滑落,金属袖口折过一道细微黯淡的光。 “历史就是人类不断地重蹈覆辙。”织序者用陈的脸,咯咯地笑起来,轻颤身体,与真人无异,“你与你弟弟,怎能逃脱命运?” 路巡盯着眼前的‘陈裕宁’,他缓缓眯起眼:“……你是谁?” 织序者笑而不答。 而半空的陈裕宁,结合着眼前的这一幕,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结局还是都一样,路巡杀死污染物之主。 织序者正志得意满,占据着同一具身体,祂的情绪与陈裕宁共振,而陈裕宁仅是木然地望着这一切。 他和路沛还是输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画上句号。 这一次又有什么不同呢?清醒着难道就会让痛苦减少吗? 他的心和灵魂一起空空地漂浮着,好像脱了力,四肢轻盈,大脑防控,这是窒息的幻觉,还是解脱,他分不清。 然而,织序者的愉悦急转直下,切换成了紧张与忐忑,仿佛肾上腺素骤然飙升,一颗心在咚咚狂跳。 祂忽地扭头望向监控画面,陈裕宁也跟着看过去。 一枚惰性弹在空中飞行。 - “既然50分就要爆破,乘车是一定来不及了。”游入蓝犹豫地说,“那……你还要去吗?” “去啊。”路沛说。 “去那被炸死了怎么办?你不会是想自杀吧?朋友,你可是联盟最前途无量之星,不管怎么样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不会,我比炸弹先到。” “你会飞啊?”游入蓝打趣。 路沛竟然在这情况下笑出来了,唇红齿白,愉悦而大方地亮出了虎牙尖尖。 “可以会。”他说。 在两人的注视下,路沛开始脱外套,他脱掉笨重的保暖服,在里面,是一套奇怪的衣服,看起来皱巴巴的似乎要充入气体或者液体才能使它蓬松起来。穿在他身上,像一套设计独特的赛车服。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5节 巨大的炮弹发射器安静伫立,顶端嵌套着制退器,底下走动的人员,正在指挥检查备用的弹丸。 “简单来说。”路沛指了指身后,“把我和惰性液一起装进弹丸,我飞过去。” “……” “……” 两人表情露出具象化的震惊与沉默。 “等、等等……”游入蓝说,“我数学不好,但是,呃,那个,你的意思是你藏在炮弹里?虽然有液体缓冲,但弹药加速应该是很快的吧,冲击力非常大,说不定一下就把你震得粉身碎骨?” “那个,我算过了。”路沛说,“差不多是严重骨折但不致死的加速度。” 姜妮娜倒吸一口冷气,恍惚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暗示我用最传统保守的发射方案,陈博士都觉得我是找了个实习生代笔……你那时候就这么计划了?” 第115章 电视转播画面, 全联盟同步。 女主持全副武装站在雪地中,手持话筒,背景的白茫之中,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划过一道道弧线。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我身后,装有惰性液和助燃剂的炮弹往取心平台飞去。这是取心平台定点爆破的前置铺垫步骤……” 地下区的小酒馆, 地上区的豪宅别墅, 天马新区的街道led宣传屏,千万人的视线,随着导播的切镜, 一同集中到平台的正上方。 巨大的深坑,如一张深渊巨口, 几百米的深度,哪怕镜头不断放大, 也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而原确独自一人躺在洞底。 他独身时,更偏爱原形态,漆黑地融化于无光之处。 他想很多事, 他的记忆乱七八糟。 主要是关于路沛。 记忆是一座桥的起点, 作为被带回城的人类, 作为在极点被唤醒的怪物,他的一生都关于路沛, 这时当然也不能论外。 会有人照顾他吗? 他会有别的伴侣吗? 他会恨自己吗? 他能够实现城外科考的梦想吗? 这些, 无论结果是美好还是遗憾,原确注定没办法亲眼见证了,也无法为此悲伤或喜悦。 等待死亡的过程堪称煎熬,需要和自己最强烈的求生本能做对抗。 第一枚惰性弹在上空爆开,带着铁锈味的透明溶液像雨水一样滴答, 它们减缓了原确的行动和思考,但也使他感到慌乱。 本能在叫嚣,逃离,离开,活下去! 原确辗转,他必须使自己冷静。 他从体内空腔中拿出自己的珍藏,触肢在顶部结成伞面,使得它们不被惰性液淋湿。 一块怀表。 指针早已停走,养父原重山和少年原确站在圆形表壳中央。 一张四格大头贴。 多年过去,制片发黄模糊了,路沛的笑脸不曾褪色。 一个花型笑脸玩偶,橙色花叶。 虽然一些人非要说那是金鱼花,但原确知道这就是橘子花。 一枚双焰打火机。 精致,独特,富含爱意。比路巡的打火机好看太多倍。 原确一一抚摸它们。 他舍不得它们被炸毁,既想它们留存于世,纠结片刻后,希望它们陪同自己一起。 随着不断爆裂的惰性弹,坑底已积起小水坑,漫过原确的足部。 他将它们一样接一样的,塞回躯体的空腔中,最后一件是打火机,他“咔哒”一声按下,火焰照亮了一小圈黑暗。 惰性液如铺天盖地的大雨,微弱的火花在雨水中一跳一跳,被原确的触肢保护,随时都会熄灭。 像蜡烛。 许一个愿望? 原确的愿望有点多。 希望路沛开心。希望路沛加入科考团。希望路沛离开讨厌的工作。希望很多人喜欢路沛。希望他不要喜欢别人。他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欲望也像普通人一样无穷无尽。 一滴液体溅射,火光被它一扰,歪歪扭扭,即将熄灭。 原确来不及决定,脱口而出:“我想见你。” 最后一点火焰熄灭,洞底重归全黑。 然而,原确蓦然扬起脑袋,他闻到了,由远至近,快速接近,由稀疏变得清晰的——妻子的味道。 “原确!”路沛说。 一眨眼,路沛张开双臂,在他的注视中,直直下坠。 “——我来了!” - 直播中,路沛的身影如同空中飘落的黑点,被一些观众注意到。 “那是什么?” “鸟吗?海鸥?” “灰尘或者垃圾吧……” “会不会是人?” “开玩笑,怎么可能。” 中央控制室,织序者抢过操作台控制杆,祂能直接感知到发生的变化,而这么做,是为了展示给路巡看。 放大,减速。 一个有四肢、躯干的人形,从弹丸中脱离,坠落。 路巡立刻认出了这是谁,他猛地瞪大双眼。 他命人看着路沛,撤走了可使用的车辆,他清楚路沛悄悄带了个人上船,因此让人篡改卫星地图的终端信息……但竟还是没拦住他! “这是你弟弟。”织序者表情狰狞,急促道,“他要去死了!路巡,阻止他!” 路巡眉毛拧得死紧,在这种情形下,他似乎保持着高度冷静,可敲键盘输入指令时,由于手抖,输错两次。 “雷管引爆程序没法中止……”路巡喃喃道,“定向清扫弹,也在发射轨道中了,拦截……需要动态验证码,是……” “ea37nshr_3yu,快点!”织序者吼道,“路沛会死!” 陈裕宁靠近了屏幕,电子屏的光照着‘陈裕宁’——织序者的脸,他头一回以这种视角,看见自己露出如此破败失态的情绪。 像是被一件惊天动地的突发大事击溃,头皮发麻,全身都在颤抖。 他能够感觉到织序者的剧烈情绪。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法则法则法则法则法则……路沛路沛路沛!!】 【路沛要毁掉这一切!??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这些字眼,像循环错乱的音符,不断地重复弹奏,喑哑变调,越来越急促,有一种马上就要崩坏的感觉。 织序者……急得要命。恐惧没过祂的头顶。 为什么?陈裕宁想。 路巡正准备敲下回车,手指却忽地一拐,按了退格键。 已输入的动态码,被他删掉。 “你干什么?!”织序者连忙道,“我没有骗你,这就是正确的动态码!” “你很慌张,一直在催促我。”路巡说,“为什么?” 织序者:“因为路沛要死了!你能眼睁睁看着路沛送死?他是你弟弟!” “……不能。”路巡一反常态地冷静,绿眸宛如寒星,“小沛既然算到我对他的阻挠,做出如此应对,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总是自作主张,也许,我该相信他一次。” “取消发射!”织序者怒道,祂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不顾任何地对路巡斥道,“路巡,你弟弟马上就要被你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 织序者扑上去抢主控台的操作杆,而路巡先一步拍下强制锁定,全套解锁流程至少需要40秒。 祂颓然后退几步,眼珠凸起,眼球暴涨几乎脱框,像一条死去后尸体充气的大鱼。 陈裕宁敏锐觉察到,正是路沛这一奋不顾身的举动,让织序者突然彻底崩溃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祂用一种令人发寒的声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一般,嗡嗡地自言自语道,“失控了……秩序毁灭了……” …… 淋漓的雨水之中,原确的触肢逆流而上,穿插成一张柔软的缓冲网,细密而柔和地包裹了路沛。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原确难以置信地想。 他来了。 他向原确坠落。 网布因他拉扯,下坠速度减缓,然后被终止。 黑水般的枝条散开,露出他的身躯,路沛睁开双眼,对着原确笑了下。 “你……你怎么……”原确说。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6节 在液体内浸泡得太久,浑身湿淋淋的,皮肤被洗成透明的质感。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紧接着开始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空气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这也是他气息如此鲜明,能被原确瞬间捕捉的原因。 仿佛涨潮时的海水,潮湿,刺鼻,那独属于他的气味,馥郁地蔓延开来……交织成一捧刺激感极强的、生命正在流失的感觉…… 刹那间,那一点细微的喜悦,被掐断碾灭了。 刀割般的痛感,精准剖开了他的胸口,使原确慌乱而茫然刺痛着,触肢束手无策地炸开。 “你受伤了……”原确喃喃道,“很严重。” 鲜活的、残忍的红色,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溢出。 浅色的连体衣被喷出的鲜红浸透,路沛每呼吸一次,便有更多血液喷涌。 他的体温正在下降。 恐惧笼罩了原确,那比他自己死亡的阴影更强烈。 原确固定了他的骨折处,用触肢堵住那些伤口,将他全需全尾地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路沛:“老、老婆……” “痛……”路沛声如蚊呐。 “不痛,找医生。”原确说,“你不会有事。痛,咬我?” 说着,他递上一只手臂。 “别动……我缓缓。” 原确便停止了移动。 路沛脸颊贴着他的胳膊,缓慢转动颈部,十分依恋的模样。 原确贴近了他,洁净眉眼沾着的血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闻到路沛正在平复呼吸节奏,他仔细擦掉他脸上细微的脏污。 惰性液的投放已中止,地底的雷管马上就要被引爆,原确看向洞底。 “下面有……”原确说。 “我知道。”路沛费力喘着气,“我们就在这里……不要动。” “你会死。” “相信我。” 原确皱起眉。他不理解。他死死盯着下方,指令来袭,带着路沛撤退到安全距离,至少需要十秒钟。不能再迟了。 他猛地冲向半空,而路沛柔弱无骨的手掌抬起,按住了他的胸口,制止接下来的动作。 “咳咳……别动……” “我们就在这里。我们不会有事。” 原确皱眉:“不——” 手掌处被羽毛拂过。 沾着血的手指,搭上原确的掌心。 划出暗红的血痕,但柔缓而坚定地……与他十指相扣。 滑腻的触感,减缓指节的彼此摩擦,使这次牵手具有亲吻一般温柔的感觉。 路沛仰着脸,他用口型说:“过来。” 原确发愣,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他依然不明所以地服从了他的指令。 长长的黑发垂落,黑白发丝穿插交叠。 “这是、我,计划最久的一件事了……”路沛气弱游丝,“祂说,祂是命运,是剧透,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男主角是路巡……这个世界,有,两个法则……都是围绕着他的……那……” 路巡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 路巡不能亲手杀死路沛。 ——那,假如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在同一瞬间,路巡虽然杀了污染物之主,但也杀了他的弟弟。 一正一反,规则相撞,逻辑错乱。 这一天会是谁的死期? 原确似懂非懂,他收拢双臂,抚触对方凌乱不堪的头发,些许血迹已经干涸。他到现在也分不清楚所有转折变故的理由,记忆错位的原因。 他盯着路沛冷汗涔涔、苍白的脸,此时此刻,脑袋里唯一的想法是,不愿他死去。他为此惶恐起来。 “你不要闭眼……”他说。 “我没事。”路沛喉间充斥着腥味,轻声道,“你别害怕。” “我没有。” 原确抿紧唇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路沛偏过头,鼻尖摩挲过他的脸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让他得到了安抚,同时,整颗心都因他的抚触而酸软震颤。 原确低着头,蹭了蹭他的鼻尖。 “还没有吹泡泡。”原确说。 “以后……我们吹泡泡。”路沛重重呼吸着,“就在,这里。你觉得?” “……嗯。好。” 十分奇异的,原确的心情平静下来。 尽管还有三秒钟,雷管引爆,他们要一起死去了。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转机。 在这一瞬间,原确突然想起来,路沛与他告别时,曾经说,命运过于残忍,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 我讨厌命运,兜兜转转,这是一个怪圈吗? ——我也讨厌。 0号,小泥巴,小圆圈。 下一次,你早一点醒来,来联盟找我。 有没有听我说话? ——哦。 那我在绿洲基地等你,开着橘子花的湖边,我们在那里见面。 ——知道了。 …… 极点寒风呼啸,雪片飞舞,天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极其浅淡的光影流淌在路沛的面颊,下方传来引雷般的轰然爆鸣。 触肢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原确将他拢进怀里,隔绝了一切风雪与爆响。 “祂要付出戏弄他人的代价。”路沛在他耳畔轻轻道,“谁都不可以,把祂的意志,强行加在我们身上。” 他笑了,纤长的睫毛尖上缀着水,像是冰雪融化,晶莹地流转在他的神情之中。 “没有命运这回事啊。” 第116章 没人比织序者明白, 蝴蝶效应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人与人,人与物,被同一根蛛线连接着, 织成一张网,每一寸结点的移动,都会使整张网面颤动。 路巡的弟弟, 是一个为了丰富剧情冲突存在的配角。 谁知, 这个配角,是主角人生最大的败笔。 由于路巡屡次在杀死弟弟后自杀,世界意志不得不增添一条“路巡无法亲手杀死路沛”的新规则, 以阻止主角的崩坏。 同时,他使得0号拥有了意志。 0号提前苏醒, 引发一系列偏移后果。 地质活动,海水与洋流, 导致一场冷气流的转向,本该掩埋游雪的冰风,吹倒了卞荣与nj78的团队, 而游雪带着0号走出极点, 抵达绿洲基地。 织序者的新计划也在那时诞生。 祂要0号代替路沛成为污染物之主, 被路巡杀死。 为此,祂以‘剧透’的形式, 向路沛传递信息, 引导他的行动。 祂以死亡警告威胁路沛,从地上躲到地下。 祂以巨大冲突胁迫路沛,调整路巡与原确的关系,使他们主动挖掘过去、更进一步兵戎相见。 祂以诱导发言和许诺引导路沛,投身政治, 成为议员。 通过精心与长久的布线,织序者让路沛深信,祂的每一次“预言”都会实现,剧透绝不可改变。 织序者足够小心,可祂没有想到,每一次开口的交流都是暴露。 路沛发现祂只能感应到强烈的念头,他控制自己的情绪,使真正的目的瞒天过海。 祂精神控制路沛的技巧,世界意志规范剧情的规则。 现在,成了路沛挣脱掌控的工具。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男主角路巡必将杀死污染物之主。”初次降临时,祂在路沛耳边这么说道。 彼时的少年路沛正拿着一瓶肥皂水,他惊得瞪大了眼睛,维持着缓慢吹气的口型。 圈形的塑料管,像一个数字“0”,他对着织序者,晃晃悠悠地吹出一个泡泡。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7节 那泡泡飘来了。 迫近了。 只有一尺之遥了。 像一根圈形的绳子,缓缓收紧。 绳索不断勒紧,织序者动弹不得,如自缢者一般,感到无法呼吸。 两条法则相撞,构成剧情的底层规则遭到绝对性的破坏。 那么……祂会消失! 耳畔杂音乱响,像坏掉的管风琴发出喑哑的号叫。 “不……不……”织序者想,“阻止他,必须阻止他!” 雷管已爆破,中控台被路巡锁定,不过,作为取心计划的总负责人,陈裕宁还有一道权限高于路巡的后门,祂能够下令拦截清扫弹,如是一来,路沛还有一线生机。 织序者冲向另一台显示器,那是备用工作台,祂飞快输入识别码,以路巡都看不清的速度调用程序,给出中止命令。 请确认拦截指令。 输入总工程师密码。 输入动态码。 人脸识…… ‘陈裕宁’忽然闭上双眼。 【人脸识别失败!】 自动识别模块自动重启,重新打开,捕捉陈裕宁的脸,可是—— ‘陈裕宁’闭眼。 【人脸识别失败!】 两度闭眼,两度失败,致使系统进入自我保护模式。 【已自动锁定,解锁倒计时60秒……59……】 “……!” 一股森然凉气,袭击了织序者! 祂猛然回头,陈裕宁漂浮着,这个孱弱的、被不断轮回屡次折磨的灵魂,朝着折磨他的凶手,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我的身体,很好用吧?” “你……”织序者头皮发麻,“你竟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来不及了。 路沛的计划彻底成形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祂的存在亦要崩塌了! 织序者发出锐利而刺耳的尖啸! “嗬……嗬!!啊!!” 这撕心裂肺的啸叫,扭曲了空气,刺痛耳膜,路巡感到一阵尖锐的嗡鸣,门外值守的几个军官瞬间头疼欲裂。 织序者的痛苦实体化成陈裕宁的肢体语言,祂失态地抱着脑袋,模样像是一个崩溃哭嚎的人类。 ——裕宁,你别那么悲观。 大言不惭……你真是天真,你真的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吗? ——知道啊。 ——命运嘛。 陈裕宁此时回想,仍记得他那一刻愕然回头时,路沛冲他挑眉微笑时的神态,他的嘴唇和眼睛都浮着淡淡的水色,轻盈如同露珠,说出来的话语,却那么笃定,那么掷地有声。 ——命运擅长瞄准,我们让祂闭眼。 福至心灵的瞬间,陈裕宁闭上了眼。 中止程序被拦停他这一次闭眼中。 发射程序继续运行,清扫弹升空,划出彗星一般的长长拖尾,精准打击黑洞洞的坑口。 轰! 轰!轰! 爆破声山崩海啸,地动山摇。 每一下轰击,都像打中织序者心口的子弹,祂胸膛震颤,骨骼颤抖。 第一枪的反应极其强烈,祂倏的坐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第二枪,祂剧烈喘息,第三声便力微声弱……织序者木然地停歇了动作。 “你擅长挑动几个小小的重要瞬间,改变命运纺线的走向。”陈裕宁说,“而你没想到,像我们这样的‘剧情角色’,蝼蚁一般的角色,也能找到属于你的破绽一瞬。” 织序者愤恨地盯着他,而祂已发不出啸叫了。 祂对陈裕宁的身体掌控力越来越弱,因为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萎靡。 “你应得的。” 陈裕宁畅快大笑。 - 电视台观测点,女主持头戴防风帽,对着镜头展露明媚笑脸:“今日的爆破计划圆满结束。” “这一次,我们克服恐惧与重重艰辛,重新造访这片土地,展开了污染自救的工作,南极取心工作踏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悠扬的乐曲声中,播报结束。 整个联盟沐浴在期盼与喜悦之中,大家幻想着,城市与居住区从污染当中恢复元气,回归正常的生产生活。取心行动的顺利进行,毫无疑问是一个情况转好的标识。 当夜,城内所有人的欢呼雀跃时,南极站的工作人员却在忙碌加班。 一方面,他们要改造爆破后的平台,另一方面,他们有另一则秘密任务。 简易升降机托着人从地下升起,戴有头灯的助理军官方储小步跑来,对路巡敬礼。 “报告。”方储道,“洞底已展开全方位搜寻,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反应。” “知道了。”路巡说,“设备给我。” 方储不明所以,将检测仪等工具交予路巡,路巡试了下握柄,又对他道:“头灯。” “……是。” 然后,方储目瞪口呆地看着路巡戴上他的头盔与头灯,走向升降台,让工作人员把他送到地底去。 “少……少将!” “少将,下面还有辐射,请至少换上工作服吧……” 路巡无视众人的不解,只身下洞。 这一找就是一整夜。 大家这才知道,路沛失踪了,并执行了疯狂的人体炮弹计划,所有人得知消息的反应都是他疯了,没有可能活下来,但由于路议员的重要性,搜救立刻展开,不敢有一丝怠慢。 路巡搁置工作,在坑口附近一遍遍搜寻,生怕遗落线索。 他平时非常注重仪容卫生,头发修得极短,指甲平整。 几天没日没夜地找人,也忘了干净整洁是什么,下巴冒出胡茬,眼下泛乌青,眼眶似乎也失去了皮肉的支撑,迅速地凹进去,使得眼窝阴影深重,疲态一目了然。 这才从外貌上忽然提醒别人,路巡并不年轻了,他也因这失落和疲惫不再意气风发。 这使他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 陈裕宁把他知道的一切告诉路巡。 “织序者消失,我们的世界脱离了控制,路沛赌赢了。”陈裕宁道,他采用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路巡沉默听着,喝下又一杯苦咖啡。 他说:“我知道了。他会回来。” 陈裕宁欲言又止。 极地的风用力拍打窗户,雪粒子落地声像是大雨,而这里的雪风冰雨从不停歇。 路巡休息片刻,又出发了,临走前,他对陈裕宁说:“谢谢。” “不客气。”陈裕宁说。 关于搜寻的方向,两人又说了几句,非常客气且官方,像是平凡的上下级,那血缘关系好像只存在于他们相似的基因病里,没有衍生出任何天然的情感成分。 “之前,我想要成为你们的兄弟。”陈裕宁低声道。 路巡回眸。 “抱歉。” “没什么可道歉。”陈裕宁说,“我已经得到了。” 路巡困惑:“家族信托么?” 路巡这个人有时一本正经到让人觉得幽默。 “你小时候,录过一个视频。”陈裕宁说,“父母用它娱乐客人,他们取笑你的理想,路沛很生气,对他们发火。” 路巡垂着眼睑,回忆起这件事,勾了勾唇角。 “一个小孩子,那样反抗大人,也一点也不给那些身份贵重的客人面子。”陈裕宁摇头笑道,“你说,这真是……” 真是让人艳羡。 轮回之中,陈裕宁尝试过很多次,他试图以另一位兄弟的血缘身份融入他们的关系。 然而,他一次次失败了,他逐渐放弃挣扎,也放弃改变剧情,像提线木偶一般生活,倦怠却不能停止。 然而阴差阳错。 当时的孩子变成了大人,稳步走到被织序者戏弄得心气尽失的陈裕宁身边。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8节 同他一起反抗所谓的命运。 路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冲他颔首,他便不再对陈裕宁言谢,说:“走了。” 他独自出发,驶过极地的又一个昼夜。 身体累到极致的时候,头脑也如卡壳的计算器般停转,液晶屏幕上循环播放数字,路巡反刍了一遍回忆。 他迟迟意识到,自己犯了同父母一样的错。 父母不许他参军,践踏他稚弱的理想,视他的信念为笑话,认为他这是心智不成熟的决策。 基因研究所托管了生育,定制一个孩子好比购买一件商品,他们从没给予过路巡真正的尊重。 这种自尊被践踏的痛楚,路巡决心不让路沛感受。 他要保护弟弟,让他快乐,畅所欲为。 然而,当他进入军部,拥有权力后的第一件事,却是限制弟弟出城。 风在呼啸,刀片一样刮在脸上,生疮的皮肤感到一阵麻木的刺痛。 路巡漂泊在冻土上,穹顶高悬,土地广袤,不远处是冰川。 冰川的剪影,在夜色中如同巍峨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没有人迹,没有联盟,没有部下。 也没有少将。 路巡感到身体已濒临力竭的极限,他需要稍作休息,他往回走,双脚双手麻得失去知觉,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上数拍,被土堆绊倒了也不知道。 他栽倒在地,衣服很厚,不疼,但也因为置装笨重,一下子失去全部的力气,没有力量让自己马上站起来。 这一倒,仿佛打翻了无形的沙漏,万千的念头沙尘般落下。 颗粒分明的清晰,一点一滴的是细碎的懊悔。 “我应该多夸奖你的。”路巡喃喃地说,“我知道你爱听别人夸你,我不说,因为这样你会绞尽脑汁做更多动作。” “我封建,专制,独断,不通人情。”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双目刺痛,眼前的世界模糊了,路巡的目光失去焦点,被雾气笼罩。 模糊的视线一晃一晃,膝下有细微的震动感,也许是冰川活动,又或许是凄冷的风试图翻动土丘。 他自言自语道:“等你回来,哥哥答应你任何事……” “什么都可以。” 透明的液体顺着路巡的脸庞滑落,滴落在地面。 这一滴液体仿佛催化了什么活物,晃动更强烈了,路巡蓦地警惕起来,他退后几步,手放到腰间配枪……几秒后,土堆中央,冒出了一截叶芽似的黑色触肢。 在风里对他摇晃。 路巡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呼吸都停止了,然后,他说:“原确?” 触肢又钻出一截,不耐烦地挥挥。 “稍等,我拿工具。”路巡道。 越野车上有全套的挖掘工具,路巡折返,他将心神集中在双眼,看到土层下方有一丛微小的黑色火焰。 它虚弱到快要消散了,他必须将全部注意力凝注于眉心,才能勉强确定它的轮廓与位置。 不久后,路巡掘开土堆,挖到一截衣角。 他抛开工具,改用双手,迅速拨开土壤,马上,一条冻得青白的手臂映入路巡眼帘,修长漂亮的手指也没了平时的模样,肿胀着一股青紫色。 他好像冻僵了,胳膊失去体温。 “小沛……”路巡眼皮狂跳。 在原确的帮助下,路巡立刻将路沛从土丘里挖出来,碰到弟弟的手臂和右手时,他心里已经诞生了最坏的预想,几乎是魂飞魄散。 那茫然且恐慌的一瞬间,他甚至想过和路沛一起埋在这里。 路巡做了两次深呼吸。 他的手指攥紧,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耳朵贴到路沛的胸口,侧耳倾听。 咚咚、咚咚。 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有力,清楚。 他的灵魂随着这一声声撞响,终于落回了身体里。 “……太好了。”路巡喃喃道,他好像只会说这几个字,“太好了。” 他想要微笑,可控制不住地哽咽了,眼前再一次模糊。 “宝宝。”他轻轻地喊。 像是沉浸在梦里,不敢太大声。 “你最聪明,最漂亮。” “你真棒,你最厉害。” “我知道你会回来,你是最守信的人……我又骗你了,我又擅自替你做决定……你以后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你是宽宏大量的弟弟大人,你得……你得原谅我。” 路巡喉咙哽着,说出来的字眼断断续续,语不成句。 水渍滴落到路沛脸上,打湿他的鬓角和脸颊。 那团凝不成人形的黑影怪叫一声,把身体摊开成抹布,擦掉淌到路沛身上的污水。 路沛的脸反复被揉搓,他的眼皮翕动,缓缓撑开一条缝。 “哥……”他喊,“原确……?” 原确停下动作,路巡也忽地不动了。 路沛的声音过于细弱,必须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你……哎……”路沛说,“你,是不是,在哭啊。” 路巡冷静地吸了下鼻子,回答:“没有。” 路沛便望着他笑,可一笑就牵动肌肉组织,脸疼,全身都疼。他哎呦哎呦地叫唤,也不敢叫太大声,肺部拉扯着肋骨痛。原确摸摸他的脸,哈出热气,他保持着路沛的体温,这才让他在这两天的重伤中活下来。 路巡一下子又恢复了精力,摒弃多余想法,只做眼下最正确的事,他简单给路沛做过急救包扎,为他裹上保温毯,向极点站发坐标,并搭起防风帐篷。 一通忙活完,路巡钻进帐篷,坐到路沛身边,陪他一同等待。 “马上就来人了。”他告诉路沛。 路沛说:“好多星星。” 路巡一怔,转头一瞧,棚顶开了个透明材质的窗。 群星睁眼,银河在他们头顶闪耀。 自然本身拥有触动人心的伟力。 帐篷里没有风,路巡的心神却轻轻摇曳。 他想起很多年前,路沛随着科考队回城,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向他描绘在太一绿洲看到的美景,他说,躺在湖边草地上,打开双手,星星像牛奶一样流进他的怀里。 “哥,我不想当议员了。”路沛说。 “好。”路巡道。 “我想加入科考队。” “好。” “我想……”路沛说,“我想吹泡泡。” “好。” “和原确一起。” “……”路巡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他转眼瞧向路沛身侧的不明黑影,很难不叹气,这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反应,尽管他的心中平静如水。 路巡沉默抚摸路沛的头发。 同多年前的出城一样,弟弟脏兮兮的,洁白的发丝染污打结,一身都是伤,没一块好肉。 把身上搞得乱七八糟,回家时大声地说“我回来了!”,真是太不体面,可层层狼狈之下,他的眼睛很亮。 原来那时他早就决定了自己要走什么路。 路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期待着回应。 原确像一个流动的圆形气泡,环绕在他的手边。 “好。” 路巡笑着说。 “去吹泡泡吧。” -fin- 作者有话说: 耶耶,正文完结啦!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陪伴!!爱你们么么么哒! ps:看了下置顶评论,我决定融合地写一个圆缺成为陪读+路哥养小鹿比的if番外明天可能先更这个 ps2:又准备奖励自己一本短短的小糖水了,下本也许开《走开啊学人精!!》,id=10671253,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戳专栏看看。 受是个学人精,遭人背后蛐蛐 没有误会,他是纯学人精 -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第179节 受是少数民族,出门上大学前,他爸心事重重地叮嘱我们少民习惯和汉族不一样,你千万要多学人家,跟人家保持一致,这样才能融入集体 于是受学室友攻,和攻买同样品牌的东西,棒球帽、球鞋、衣服 攻就发现了,呵呵这个小学人精呢 攻属于有钱又臭屁的少爷,每天在受面前叽叽歪歪,实际上受根本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觉得这人和自己说话是想交友吗,他人还怪好的。 攻惊觉怎么骂他还笑呢,莫非真的暗恋我吗,好阴湿!一边又相当的暗爽 - 突然一个晴天霹雳!受从别人那里知道,攻说过他学人精,好受伤,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学过头了,就把那些东西都卖二手 受:真是抱歉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攻:???? 受和攻保持距离,攻发出尖锐爆鸣并开启死缠烂打追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