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走偏锋的大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节 剑走偏锋的大明 作者:郁雨竹 简介: 26世纪的女研究员潘筠啪叽一声重生在了平行时空里的大明王朝。 父兄被冤流放大同。 不过她手上有前世研究所里的镇馆神器——灵境! 为救家人,潘筠化身道观小道士,仗剑提猫走大明。 潘小黑:天杀的潘筠,老子诅咒你一辈子考不上度牒。 潘筠大剑拍上去:闭嘴,信不信扣你鱼仔。 【26世纪末法时代女研究员穿越大明一边考度牒为洗清父兄冤案,一边带着嘴贱黑猫仗剑改变大明的故事】 ps:女主视角 已完结作品《魏晋干饭人》《农家小福女》《重生之桃李满天下》《重生之娘子在种田》等 第1章 搜查 “快,将潘家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同时马蹄声阵阵,为首的几个人在潘宅大门前勒住马,而后从马上一跃而下,飞鱼服上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潘筠眼睛生疼。 几乎在他们下马的瞬间,她闪身躲到了一堵墙后,憋住一口气,确定没人发现她后才缓缓将气吐出。 耳边听到“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然后是婶婶惊慌失措的声音和叔叔的怒斥声。 两个月前的情景再次重现,她捏紧了拳头,压下心中的杀意,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但她并未走远,而是沿着墙角绕过几户邻居,在一个偏巷的小门边停下,门边有一堆木柴。 果然和二哥说的一样,乔家就喜欢把木柴堆在西角门,这里的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平时没人过来。 潘筠矮身躲到木柴下方,盘腿坐下,掐诀默念,似有一道星光落在她的双眼之中,她留在潘家的两只纸鸟同时睁开了眼睛。 通过纸鸟的眼睛,她看清了率先闯入潘宅的三个锦衣卫,站在中间的人面色沉凝,“将这宅子里的活人全都捉来一一查验!” “是!” 潘家人并不多,她父兄被流放后,家里就只有潘老太太和叔叔一家三口,以及桂姨母子两个下人。 潘涛挡在家人前面,一脸黑的怒视锦衣卫,“你们想干嘛?我兄长潘洪的案子已结,这里现在是我家!” 曹业冷笑,“结没结可不是你说了算,给我搜!” 锦衣卫们便如狼一般冲入各个房间中。 锦衣卫抄家,那是掘地三尺的态势,屋里传来器物被砸的声音,潘涛努力忍耐着,一旁的妻子王氏一脸惊恐,紧紧地扶着潘老太太,埋着头不敢抬,生怕锦衣卫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潘家并不大,很快锦衣卫出来,向三人禀道:“千户大人,没有找到。” 曹业眉头微蹙,问道:“人没找到,东西呢?” 锦衣卫就压低声音道:“屋中没有找到小女孩的衣物和用品。” 他怀疑情报有误。 曹业就瞥眼看向一旁的王勇。 情报是他带来的。 王勇还想凭此邀功呢,闻言大声反驳道:“不可能,我的情报不可能有误,有人亲眼在他们家院子里看到过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潘老太太一听,眼泪唰的一下落下来,抬头四顾后大声哭道:“囡囡,囡囡是你回来了吗,你也知道你父兄落难,所以回来看他们了吗?” “可你回来晚了,你父兄已经往大同去了,你要见他们还得去大同,你才七岁,哪里去得,还是快快回阴间去,不要再惦念阳间之人了……” 潘涛也目露伤悲,和锦衣卫解释道:“我兄长的确有个七岁的女儿,去年开春得病死了,这件事,亲朋邻里都知道,你们要不信,可以问邻居,也可以问我家亲眷。” 顿了顿,他扭头对儿子潘柏道:“去把去年族长写给你大伯的信取来,我记得上面就有提及。” 潘柏应下,正要去,一个锦衣卫啪的一声丢下一个盒子,手上则抓了十来封信,他奉给曹业道:“千户大人,搜查出来的信都在这里了。” 他从中抽出一封来递给曹业。 曹业接过,快速的扫过,这是潘家的族长写给潘洪的信,其中有一条,他答应将潘洪幼女的名字潘筠记在族谱上,却不答应她葬在祖坟里,理由是,她年仅七岁,是夭折,族中没有夭亡之女归葬祖坟的先例。 曹业仔细查验,确定信上的字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又将信封对着阳光仔细查验,确定上面的戳是各驿站所留,这才沉着脸将信收起。 他脸色难看,强忍着才没瞪视王勇,谁让他认了大太监王振做叔叔,是个有大靠山的人。 他丢下信,虽然搞错了,却不会给潘家道歉,他冷笑道:“你们最好老实些,若有违制之举,我们锦衣卫绝不放过。” 他目光扫过潘老太太和潘涛,警告道:“若有怨言传出,那就是不满朝廷,不满陛下,潘洪是收受贿赂,放脱罪犯,陛下只判其流放已是开恩,你们可不要辜负了皇恩。” 潘家人脸上连怨恨的表情都不敢显露出来。 曹业看得满意,这才转身带人离开。 王勇却不想走,目光阴狠的在潘家人身上扫过,但这里面潘老太太和桂姨年纪老大,王氏也不符合,剩下桂姨的儿子长盛和潘柏是两个少年,性别为男,也不符合…… 他暗暗咬牙,同时唾弃,潘家竟如此寒酸,家中连个年轻的女婢都没有,但凡有一个,管她七岁八岁,还是十七八岁,他都能打得她承认是潘洪的女儿。 不能栽赃,王勇只能不甘的跟着离开。 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另一个锦衣卫百户刘敬终于从一堆信上收回视线,目光在院子里一扫,待看到挂在廊下的一只纸鸟时微微一顿。 这只纸鸟的眼睛活灵活现,他有种它正在看着他的感觉。 盘腿坐在柴堆下的潘筠通过纸鸟的眼睛与他对视,彼此都心生一丝异样,戒备起来。 潘筠:难道他能看到她? 潘筠不敢小看这些锦衣卫,这个世界有灵气,虽比不上她来的世界灵气复苏后浓厚,但世上一定有异人。 既有异人,那就一定有异事,作为皇帝眼睛之一的锦衣卫,多半会有所涉猎。 想到她现在的修为,潘筠不敢托大,见王勇也不甘的转身离开,她就立即掐断了和纸鸟的联系。 因此她没看见,刘敬临走前越过潘涛,上前一把扯下廊下挂着的纸鸟,仔细看了看它的眼睛后就把它捏在手心里带着离开。 潘涛心脏剧跳,那是潘筠临走前挂上去的,他当时不知她为何紧急之下还要费心挂上两只纸鸟,却隐约知道这是要紧之物。 他攥紧了手,想上前阻拦他带走纸鸟,却被潘老太太一把拉住,她不动声色的冲他摇了摇头,一家子就这样沉默的看着刘敬扯了东西离开。 第2章 三玉灵境 潘筠收回视线,丹田里本就不多的气只剩下一丝了,也就能让她行动便利些,是支持不住她一个术法的。 第一次走出家门,又是这样近乎“裸功”的状态,让潘筠很没有安全感。 她沉吟片刻,终于在脑海里主动联系那个存在,【你是谁?】 一道机械的声音响起,【我是系统,恭喜你被我选中,只要你听话努力修炼,我便能助你走上人生巅峰。】 潘筠心中冷笑,面上和脑子里却不泄露分毫,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努力修炼就行,先找个洞天福地,灵气浓郁的地方,修炼起来才能事半功倍。】 潘筠垂下眼眸道:【我家人正落难,我怕是不能安心修炼,你能不能助我把他们解救出来,等我家的危机解除,我就和你去寻找洞天福地修炼。】 机械声毫无感情,【修道之人本就要清心寡欲,你从小体弱多病,可见和家人缘分不深,你刚刚已经为家人去了一桩祸事,也算报恩了,现在可以淡去关系,各自相安。】 见它不见兔子不撒鹰,一直压抑着怒火的潘筠终于忍受不住,在脑子里大骂,【安你爷爷的腿!】 【我体弱多病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我一出生就带着记忆,从出娘胎就开始修炼,先天之气都被我炼化了,炼出来的精气呢?全被你他娘的吞了!】 【别以为这八年你不吭声我就不知道是你,还假装系统,连个系统名字都不取,装都装不像,以为我是傻子,随便糊弄糊弄就屁颠屁颠的听话了?别忘了,你姑奶奶我上辈子还是你的研究员!】 脑子里的东西有些懵,等反应过来它被骗被骂了以后忍不住跳脚,【你早知道我是灵境?】 潘筠一愣,皱眉,【灵境什么灵境,你不是白玉莲灯吗?】 【不要叫这恶心的名字,我叫三玉灵境,你们这群愚蠢的人类,看我有三片玉片连在一起就说我是灯,灯你奶奶的灯。】 潘筠:【成了灵的东西如此粗俗,你因何取名叫灵境?】 【你还成人了呢,不一样粗俗?】它丝毫不相让,并且讥讽道:【你们这群人研究了我十多年,都没弄明白我是做什么用的。】 潘筠:【你不是储存卡一样的存在吗?莲花瓣可以储存信息,据我所知,国博和研究所把信息库里的内容都输入到你身上,天文地理,百科全书,无所不记,除了储存信息,你还能干啥?哦,现在多了一个,还能储存实物。】 她的前世是在26世纪,第五次世界大战之后,地球满目疮痍,人口凋零,许多传承都流失于战争和时光之中,而在此时,一种神奇的能量出现。 不仅人类获得了力量,有所变化,可以在这个艰难的世界生存下去,植物和动物也获得了能量,有返祖的现象。 这种返祖,不是返回更接近现在的23、21世纪,而是返回书中记载的蛮荒世界,拥有一种稀奇的力量,世界将这种现象称为灵气复苏。 她出生于和平后的第一代,她的祖父母和父母都参加过世界大战,在之后和异物的斗争中牺牲,她是国家养大的。 她的天赋在心,可以与世界万物沟通,双目可以看到虚妄之下的真相,和传说中的七窍玲珑心相似,不过,她只有五窍,能力远不及七窍。 老师说过,只要她努力修炼,将来很有可能成长为七窍,到时候可以勘破一切幻术虚妄,是研究白玉莲灯这类上古时候留下来的宝物的最合适人选。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成长到七窍,研究所就砰的一声爆炸,她的身体瞬间化烟,灵魂被一个东西裹挟着冲进因为大爆炸而被炸开的时空隧道里,来到了这平行的时空,重新投胎做人。 她出生就带着记忆,一点也不想和这个世界的家人有过多的牵扯,她是个年满二十的大学研究生,没那么容易感动。 可是……这个世界的父母兄长对她太好了,呜呜呜…… 她爹下衙回家会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在脖子上让她骑,她大哥会把零花钱省下来给她买各种东西,她二哥会悄悄抱她到屋顶上看外面的街道,被发现后替她受罚…… 更不要说她温柔体贴的娘亲了,她前后两世,只见过她娘一个这样温柔善良体贴的人。 父爱,母爱,兄弟之爱,她这一世都有了,就是太短。 想到这里,潘筠更加气愤,咬牙切齿道:【我管你是灵境,是灯还是储存卡呢,就因为你一直偷吃我的灵力,害我修炼无成,我爹出事的时候我一点忙也帮不上,你赔我!】 【就算我不吃你的灵力,你修炼有成,皇权之下,你能做什么?】三玉灵境道:【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爹是冤枉的吗?皇帝和王振一定要你爹死,你爹能活?皇帝和王振一定要你爹背黑锅,这口锅你爹能丢下?】 三玉灵境冷漠的道:【这里不是26世纪,不是法治社会,你个人的能力没那么好用。】 潘筠胸膛急剧起伏,片刻后压下怒火,冷静地道:【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做,反正我要救我爹和我哥,你就说干不干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节 三玉灵境冷冷地道:【干不了。】 潘筠一听,也冷笑一声,闭上眼睛就调整呼吸,这一次,她没有炼化精气和灵气,而是入定。 她入定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心神便沉入身体之中,瞬息之间她就出现在了自己的泥丸宫中,和一个状似莲花的宝物面对面相视。 它通体洁白,三片花瓣形状的白玉连接在一处,每一片花瓣都有一个巴掌那么大,簇拥在一处就好似莲花一般。 蜷缩在玉片中的灵境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潘筠。 潘筠似笑非笑的看着它道:【很惊讶吗?】 【我努力修炼八年却一点成效也没有,炼化的灵气只要走过泥丸宫就会消失不见,我就是个傻子也知道泥丸宫有问题,你觉得这八年我会一点准备也没有吗?】 三玉灵境无言以对,内心复杂不已,这是它自己选的人,但她这样天赋异禀让它既欣慰又愤怒。 第3章 被发现 潘筠:【你既然帮不了我,那从现在开始,休想从我身上拿到一点灵气,我要修炼,凭我自己,也可以救人。】 灵境很不解,【你带着记忆重生,为什么还会把他们当成你的家人?难道你不想回去找前世的家人吗?我可以带你回去。】 潘筠:【八年,就是养条狗都应该有感情了,何况是人?我一个体弱多病,被你抢夺灵气的婴儿能长这么大,他们付出了多少心力?不算感情,就算是为了报生养之恩,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何况,她前世没有家人了,唯一要报答的是国家。 灵境:【你要报他们的恩,那就先报我的恩,当时实验室爆炸,是我裹着你的灵魂离开,要不是我,你会和他们一样魂飞魄散。】 潘筠冷笑,【我要不是顾念这个恩情,你以为你能在我的泥丸宫里一待待八年?也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你之所以裹着我的灵魂出逃,不过是因为你必须要有一个载体,而我当时离你最近。所以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我们早已经互不相欠。真要算,这八年是你亏欠我的。】 灵境沉默,却一闪一闪的,咻的一下想从她的泥丸宫中冲出来,但才往外一冲,就被一张网兜住,然后有线条凭空出现,刷刷两下紧紧地捆住它。 灵境大惊,【先有炼精化气,再有炼气化神,为什么你能先炼神?】 泥丸宫中的潘筠冲它龇牙一笑,【你猜?】 攻守已变,现在是潘筠占主导了。 灵境能屈能伸,改口道:【你既然是研究员之一,就应该知道,我被封印住了,很多能力都不能使用,你等我解开封印,我就能帮你……】 【太久了,前世国家在你身上砸了这么多资源,十年的时间你也才解封一点点,但也只能录入信息,谁知道等你完全解开封印要多久?】潘筠不相信它一点办法也没有,【你先把这些年从我这里抢去的灵气还我一半,让我提高修为,我去找人救我家人。】 【我都炼化,没有了。】 潘筠冷笑:【当我是三岁小儿?你要是没有储存的灵气,你怎么维持自身空间的运转?】 灵境:【……就只够维持那点空间运转,那里面可都是你的东西。】 潘筠:【丢了,把灵气给我。】 灵境:【你不如再等等,等我再解开一点封印,我是境神,曾经封神的灵境,一旦我解开封印……】 潘筠冷笑连连:【神不能自主修炼……】 灵境:【等我解开那部分封印,我就可以……】 潘筠继续:【神还要吃我修炼出来的灵气。】 灵境:【等我重新封神……】 潘筠:【一吃吃八年。】 灵境愤怒:【等我重新封神……】 潘筠:【八年不吭一声。】 灵境气弱:【等我重新封神,我会补偿你的……】 潘筠:【八年啊,我父兄蒙冤落难,就因为我没修为,一点忙也帮不上。】 灵境屈服:【我可以给你一些灵气,但一半做不到,大部分灵气我都炼化了,我还要留一部分运转空间。】 它道:【空间有多好用你应该有体悟,刚才要不是我打开空间让你藏东西,你家人能躲过刚才一劫吗?】 潘筠沉默,空间的确大有用处,刚才也的确救了他们家人一命。 她今天一起床就诸事不顺,喝水呛住,下床摔倒,就连倒一碗水一直坚固的铜柄都断了。 修道之人没有特别倒霉的,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定是上天在示警,于是她用自己有限的知识为潘家卜了一卦。 大凶! 她爹和两个哥哥都被判流放大同,她问的潘家限定了祖母和叔叔一家,他们怎么会大凶? 潘家现在唯一的把柄就是她。 作为潘洪的女儿,她也应该跟着流放大同,但她爹心疼她身体不好,加上去年开春她差点病死,外面不知道她还活着,潘洪干脆就把她隐匿起来。 收留罪犯是大罪。 所以在算出大凶后,她立刻就想放火后跑掉。 没办法,屋里全是她生活的痕迹,跑得了人,东西跑不掉。 她都不确定放火能不能把痕迹都消除,恰在此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道声音。 她都来不及细问,在知道它那里有空间后,她立刻就把屋里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收进空间里,又跑去杂物房里收了许多东西丢在房间里掩盖剩下的生活痕迹,这才匆匆和祖母叔叔见了一面后跑掉。 她刚出门,锦衣卫就到,险而又险的躲了过去,它说的没错,今天它救了她和潘家。 潘筠终于退一步,一人一灵暂时达成共识。 灵境给了她一些灵气。 这些灵气本来就是潘筠的,它一释放出来她直接就可以用,但她依旧盘腿坐着引导它运转一个小周天,最后压在丹田中。 灵境等她收功后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潘筠垂眸思考片刻后道:【潘家是回不去了,锦衣卫会一直盯着的,我想去大同找我父兄,来吧,带我疾行千里。】 片刻后,潘筠站在巷子外,沉默,沉默,无尽的沉默。 【这就是你的疾行千里?】潘筠嘲讽道:【一堵墙,半条巷子?】 灵境心虚道:【我修炼的灵气都拿去解封印了,主要是打开空间和功法,刚才又给了你那么多灵气……】 潘筠强调了一句,【是我修炼的灵气!而且你给的不是很多,只有一点灵气。】 算了,一个被封印的灵境,也不能对它指望太多,潘筠叹息一声,正想和它商量一下怎么去大同,突然察觉到一道令人不舒服的注视,她微微蹙眉,抬头看去。 就对上了王勇的目光。 他骑在马上,正在打量她,目光令人很不舒服。 他怎么在这里? 潘筠目光一扫,心中大吼,我艹,没用的灵境,疾行千里就过一条巷子,正好到大街上,碰到了刚从潘家出来的王勇。 她面无表情,目光平滑的从他脸上滑过,只当不认识他,扫过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她瞄准了一道宽阔的背影,拔腿就追过去,“爹爹……” 第4章 追击 王勇眉头紧蹙,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转而去关注街角趴着的小乞丐们。 他正在心中挣扎,这事到底干还是不干呢? 干吧,有可能节外生枝,潘家找不出“女儿”的踪迹,多半如信中所写,潘洪的女儿去年开春就夭折了。 潘洪父子三人已经流放,这时候给他找个女儿按上,也就牵连一下窝藏“她”的潘涛一家,不知能否追加潘洪的罪责,改判斩刑,若可以斩了潘洪,大哥和叔叔一定更解气。 只是风险变大了。 不干吧,他这么折腾一场什么收获也没有,好不甘心。 怎么会看错了呢,他派出去的眼线分明在潘家看到过一个年龄对上的小女孩。 想到眼线交上来的画像,王勇的目光又不由往前追去,却发现目之所及的街道上没了那个小女孩的身影,而先前被她叫做“爹爹”的男子刚从酒肆里打了酒出来,和另一个人勾肩搭背的往前走。 哪个男人出门喝酒会带闺女? 王勇悚然回神,心思百转千回,立即打马去追。 落后他一步的刘敬正低头看着手上的纸鸟,看到他打马疾行,背影匆匆,目光微微一闪,想了想,还是远远跟了上去。 他不能从王勇手上抢功,但至少要知道他私底下干了什么,或许将来有用呢? 潘筠在人群中穿梭,遇到拐角就拐,遇到巷子就进,就是想甩脱后面的王勇,她偶尔间回头已经看不见王勇,但她的感官一直给她“危险”的信号,显然她没有脱离危险。 【你还等什么,帮我!】 刚给出一部分灵气的灵境虽然骂骂咧咧,但还是从她打开的网里伸出灵识。 这是它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的灵识观察这个世界,以前为了不让潘筠察觉到自己,它一直只通过她的眼睛看世界。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世界,在它存在的几千年世界里,大半时间的世界都长这样。 它很快看到紧追其后的王勇,还看到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官差,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没看到潘筠,却还能咬着她不放了。 【往前,过两个巷口右转,跑到底,那里有一片小树林,还没人。】 潘筠依照它的指示跑。 灵境的灵识不由的去观察附近的人,潘筠似乎知道它在想什么,一边跑,一边还在心里和它聊天,【想脱离我,去找别人?】 灵境:到底是谁在谁的脑子里啊? 潘筠:【你觉得你跑得掉?你只要敢跑,我就敢带着你同归于尽。】 潘筠说得斩钉截铁,因为有她织网困住它的先例在,灵境不敢动弹。 虽然前世它被他们研究,但这位年轻的研究员只显露出专业的技能,它并不了解她; 而这一世,虽然它自她出生时就跟着她,但她生活简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父母兄长都疼爱她,她每天的生活不是读书识字吃药,就是修炼,情绪就是一条直线。 两次比较大的起伏,一是两个月前她现在的爹潘洪被抓,连累家里被流放;还有一次是刚才,差点连累整个潘家。 就算是去年她生病快死了,心情也没多少起伏,以至于灵境一时拿不准她是不是真的如此刚烈。 不管她是不是,反正灵境不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节 它存在那么长的岁月,可不想栽在一个愣头青头上。 念头才闪过,潘筠就放缓了语气在脑子里慢悠悠的问它:【而且,你能在这个世界找到比我更天才的修炼天才吗?】 从出生就有修炼意识,能炼化先天之气,在前世灵气复苏时就是个修炼天才的天才,拥有超广博的修炼知识,谁能比得上她? 灵境沉寂了下来,用实际行动回答她,【王勇距离你还有两个巷子,但他不确定你的踪迹,让人散开四处去找了,现在他距离你最近。】 它继续道:【小树林的前面是寺庙,左右不远处是一片田地,离得更远一点的地方是一片房屋,再远我就看不到了。】 潘筠很满意,跑进树林里,这是一片梅林,此时树上长满了叶子,叶间还有小拇指般大小的果实。 潘筠目光一扫,一边往林子深处走,一边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再随手一扔…… 灵境看了眼它们落下的位置,【你现在有灵气足够起阵?】 潘筠已经在一棵树后盘腿坐下,气息一变,整个人似乎和身后的梅树融为一体,她调息练功,【你盯着点,我得恢复一些力气和灵气。】 灵境应下,看到王勇越来越靠近这里,迟疑了一下,还是释出一部分灵气。 灵气出现在经脉中,潘筠立刻就察觉到了,她有些诧异,动作却不慢,立即就引动,将灵气运转起来…… 除了体内的灵气,还有几分是从外界汲取的气,以及体内的能量,一并被她炼化成气,运转周天后被收于丹田之中…… 等将这些气炼化为自身所有,她就睁开眼睛,将气打在各个阵点上…… 树林里水汽渐渐浓厚,慢慢起了雾气,而一直查寻的王勇也找到了这里来。 那小女孩一定有问题! 王勇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他的眼线多半没认错,潘家窝藏了潘洪的女儿,虽然不知道潘家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提前做了防备。 一想到他即将立功,还可能抓出锦衣卫里不忠于叔叔的人,他就浑身战粟,激动不已。 他和王振没有血缘关系,地位和他的亲侄子王山比起来差远了,但他能干啊,王山那酒囊饭袋能干什么? 要是王振能看到他的能力…… 王勇眼睛发亮,追到一片树林前,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浅淡的脚印,再抬头看向这片隐隐绰绰的树影,不由露出微笑,以为躲在这里就可以避开他的耳目? 他的手按压在刀上,慢慢走进林子…… 他没有发现,他越往里走雾气越重,最后身影都有些模糊了。 潘筠悄无声息的站起来,右手里抓着一颗石子,张开左手,在脑子里戳灵境,【把剪刀给我。】 那是她做女红的剪刀。 灵境没有问为什么,一把剪刀出现在潘筠手中。 第5章 伏杀 潘筠反手握着剪刀缓缓移动,几步便出现在王勇的斜前方,但他看不到她,在他眼中,潘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棵梅树,也的确是一棵梅树,她就站在树边…… 王勇眉头紧皱,按着刀把左右找寻,没在林中看到可疑的人,难道是他找错地方了?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王勇呼吸急促起来,转身就要出去,一道破空声传来…… 王勇猛的一下抽刀,朝着声音的来处劈砍而去,却刷的一下砍掉树枝后猛的扎入树干,与此同时,他右腿腘窝一痛,膝盖一软便扑腾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他反应迅速,知道自己被埋伏了,立即双手握住刀柄就要顺势拔出来,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脖子一痛,噗嗤一声,一道血色飚出,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人前,血喷洒在她的身上,又反落下来,滚烫的血撒了他一身。 王勇瞪大了眼睛,双手下意识的松开刀柄,去握住扎进脖子的东西,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站在身前的小女孩,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他分明没看见她。 潘筠紧紧地握着剪刀,用力往下扎得更深了一些,凶狠的盯着他的眼睛,“我认识你,你叫王勇,是王山的弟弟,王振的侄子,是你们一起栽赃陷害我父亲,因你冤死的人此时都在旁边等着你呢!” 王勇张嘴,想说他不是,他只是跟他们同姓,所以联宗罢了,但他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来,身上的力气慢慢消失,他恐慌又绝望的看着潘筠,第一次意识到,他也是会死的…… 王勇眼里的光慢慢消散,身体渐软,渐倒在地…… 潘筠握着剪刀,身体随着半跪在地上,在确认他死了以后猛的一下拔出剪刀,血喷得到处都是,她的衣服上,脸上,甚至头上都是。 她一脸冷凝的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剪刀,发现擦不干净,很干脆的放弃,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 存在几千年,见识不浅的灵境也被她的果决冷酷吓了一跳,小声道:【我果然没看错你,你这么心狠手辣,将来必有所成。】 【夸我请好好的夸,】潘筠道:【我现在不仅捉过鬼,还杀过人,信不信我下次就杀个灵试试?】 灵境顿时不敢说话了。 一说话,潘筠就镇定下来,理智回笼,她开始想善后的事。 她扫视一圈,很干脆的去扒王勇的衣服,她用剪刀将他的外衣剪开,将两只手缠上,然后开始剥他的衣服,很快把人剥得只留下一件里衣里裤,她把所有衣服都打包收好,这才往后退了十多步,打量起这片区域来,【能不能把尸体打包带走?】 灵境:【你休想,自己背,自己拖,我是不可能把他放进我的灵境空间里的。】 它有三块玉片,其中一片就专门是储存实物的空间,绝大部分被封印了,目前只解封了很小一部分,干净得很。 潘筠也不想,毕竟那里面收着她的东西,所以她就是问问。 见灵境不愿意,她也就不再提,而是开始找能用的工具。 但她一个闺阁千金,连武器都只能找剪刀,能有什么工具处理尸体? 今天收进空间的东西全是她屋里的衣服鞋袜,木盆帐子之类的生活用品,别说锄头,连个尖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她感受了一下空荡荡的丹田,和灵境道:【再给我一些灵气,我把尸体埋了。】 灵境骂骂咧咧,但还是给了。 这是锦衣卫,不处理好,他们要是被查出来,全都玩完,它可不觉得潘筠现在能打得过一群锦衣卫,对付一个都需要借助阵法呢。 潘筠感受到力量重新回到手上,她道:【给我一个挖坑的术法。】 灵境:【咦,你不知道?】 潘筠:【前世挖坑有机器人,再不济还有挖掘机,我一个研究员知道挖坑的法术干嘛?】 灵境道:【以后你每天修炼的灵力分我一半。】 潘筠:【你这时候跟我讨价还价?】 灵境:【知识是有价值的,你们在我身上刻录了多少知识你是知道的,将来你会用不到他们吗?一半的灵力而已,你就当是学费,将来我封印解除后,你还能看到远古时候的修炼功法,到时候你所需的修炼知识,随时可取。】 潘筠垂眸思考片刻后【哦】了一声。 灵境松了一口气,它就知道,一旦暴露,它就不能再无偿从她这里得到灵气了,而它现在有的最多的东西就是记录在它这里的修炼功法和各种知识了。 灵境一同意,潘筠脑海中就浮现一段口诀和手诀,以及灵力运行图。 潘筠眼熟得很,是他们国校教科书上的惯常排序。 为了方便学生们自学,教科书一直做得很详细,从术法的口诀,手诀,灵力运行图,甚至连打架时候哪种姿势最好用出这种术法都有写。 潘筠本来就是个学霸,一眼扫过去就记住了,她垂眸掐诀默念,一股看不见的能量让面前的土地蠕动起来,泥土松软活动向两边分开,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大坑。 潘筠松了一口气,将王勇的尸体推到泥坑里,然后就反向掐诀,松软的泥土立即倾倒,反向运动,很快就把坑填平了。 灵境看见,不由问道:【你知道填坑的术法?】 【不知道啊,从挖坑的术法里倒推的,】潘筠冷淡的道:【这个很难吗?】 灵境:…… 潘筠嘴角微翘,在王勇的一堆衣服里选了一件还算干净的,将其他的脏衣服都包起来,然后道:【把这个收起来吧,这衣服上的痕迹太多,不能让他们知道行凶的是个小矮子。】 很容易猜出她的年龄的。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她还是不允许有人将这件事和潘家,和潘筠联系在一起,一点可能性也不能有。 这一次灵境没有怨言的将包袱收起来。 潘筠却没有立刻走,她刚杀了人,她年龄小,又身体弱,灵力用了七七八八,这个时候似乎有些支撑不住,所以她靠着梅树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修炼。 灵境也不催促,这地方偏僻,轻易没有人来,这个时候外面到处是王勇招呼来的官差衙役,还不如留在梅林里安全呢。 潘筠连着走了两次小周天,虽然运行缓慢,但滋生的灵力却是实打实的落进丹田之中,因为有灵力流转而过,四肢百骸的酸痛和无力开始消解,力气回笼。 潘筠心中稍安,却并未停下,她垂眸遮住眼中的冷意,将下丹田里的所有灵力都调动起来,继续在经脉中流转,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泥丸宫。 她的意识也随着灵力猛地降临泥丸宫,灵境猛地看到她意识沉入,戒备心才起,下一刻便见她的灵力幻成一道符箓砸下来…… 灵境爆鸣,【你个蠢疯子,你不要命了,在自己的泥丸宫里封印我,嗷——】 第6章 被撞见 潘筠(yun)脸色惨白,动作却果决,仅剩的灵力全部幻化成封印符箓,接二连三的朝着它砸下去。 灵境左突右击,白玉莲片鼓动,大有爆裂突围的架势,但潘筠毫不相让…… 明明是在她的泥丸宫里,一不小心她就成傻子或者直接丢命,可她却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架势。 境灵沉睡多年,好不容易苏醒,实在不愿意再昏睡,更不敢死,法器成灵万中无一,它能成灵已经把毕生的运气用光,实在不敢冒险。 它只能放弃和潘筠硬碰硬,放弃本体,耗尽能量冲出符箓包围圈,一下从潘筠身体里冲出来。 一道灵光从潘筠的额头冲出,咻的一声没入一旁的梅树中,潘筠唰的一下睁开眼睛,右掌一出,一张灵力构成的符箓出现在手中,快速的朝梅树拍去…… 境灵嗷嗷大哭,符箓落下时从梅树中逃出,看也不看,迅速的投入不远处的一只猫体内。 一进入它就想赶紧跑,却发现这是只死猫,脚都断了,它刚站起来就趴了下去。 看到越来越近的人影,境灵大哭,大叫,“你不讲武德,我们已经说好合作,你出尔反尔!” 潘筠灵力已经耗尽,一边走,一边炼化体内精气,等着灵力诞生再画符,不过她面上不显,而是在它面前站定,和它说废话,“我什么时候和你说好合作了?” 它喵喵喵的叫着,但潘筠能听懂它的话,“你刚才都应我了!” 潘筠:“我应你是说我知道了的意思,可不是答应和你合作。” 整只猫一僵,一回想,还真是,她只“哦”了一声,没有明确答应合作。 猫,哦,不,是境灵气死了。 精气炼化后化成灵气落入丹田,她立即调动起来,一张符箓出现在手中,她抬掌就要拍下去,整只猫大叫,“你封印了我就得不到我的帮助了——” “前世你在研究所里没有苏醒,我们一样可以使用你,不过是被封印了很多能力罢了,但读取已解印的信息却可以,你醒来太麻烦,还是继续沉睡吧。” 境灵尖利的惨叫,还想说服她,但符箓已经贴过来,它瞬间说不出话来,突然一声暴喝声传来,“住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节 然后一道力拍来,潘筠倒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猫被一只手捞起来,它瞬间僵住。 潘筠觉得五脏六腑都移动了,但她一点不敢喊疼,刚砸到地上就快速爬起来,满眼通红的看向突然出现的人。 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的青年男子怀里抱着黑猫,正皱着眉头看她,见她身量瘦小,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不由一僵,“年纪竟这么小?” 然后愤怒起来,“年纪这么小就如此狠毒,真是天生坏种!且让我教训教训你。” 说罢抬手就要打去,却被一只手抓住,“等等!” 潘筠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看到接连出现的第二人,不由的汗毛倒竖,她察觉到了危险。 这第二人也是一身青灰色道袍,却是个青年女子,她一身冷淡,眼睛也极冷,目光扫过潘筠后就直直的看向她身后那片空地,“你杀了人。” 很肯定的一句话,让潘筠心脏剧跳。 青年男子上下打量潘筠,皱眉,“师妹,你断错了吧,这孩子只有六七岁的模样,杀猫都已勉强,能杀人?” 青年女子冷冷地道:“八岁。她身上那么大一片血迹你眼瞎?” 青年男子目光一凝,“那不是虐猫的血……” 他一顿,一只猫哪有那么多的血? 他重新打量起潘筠来,脸色越来越难看,“好狠毒的小娃娃,这不会是假的孩子吧?侏儒?或者是什么可以变小的功法?” 青年男子也谨慎了许多,抱着猫一步一步上前,轻轻地嗅了嗅,血腥气越来越浓,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血腥气如此重,这是虐杀? 潘筠随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挪着后退,疯狂的炼化体内精气,但她今天没吃什么东西,此时腹中饥饿,整个人已经到达极限。 空气中虽然游离着灵气,但极少,她只能拼命抓取才能吸收到一些。 她越来越靠近梅树,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她就可以…… 就在她快要躲进梅树下时,一道身影如闪电般冲上来,潘筠心中大惊,挥手一击,仅剩的灵力一分为二,一道化作银白色光刃咻的一声朝青年女子的脖子杀去,一道让她快速后退,咻的一下躲入梅树之中。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她炼化更多的精气和灵气…… 【把我带走……】一道虚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是本体还留在她泥丸宫里的三玉灵境。 潘筠心中冷哼一声,【带走你再吸收我的灵力吗?】 要不是它,她何至于修炼八年用点灵力还要抠抠搜搜的? 境灵:【万物有灵,草木也一样,你在的梅树中便有精气,比你从外吸收灵气会更快,你要体悟,想象自己和梅树是一体的……】 潘筠心中一动,她沉下心神,感受这棵树,八年来,潘筠修为没有寸进,但她从未放弃,打击着,打击着,她就养出了快速入定的好习惯。 现在也一样,她无限靠近于梅树时,就感受到它正从大地上源源不断的汲取能量,她的脚好像也化做了树根,跟着它一起汲取能量,同时感受到了它的脉动,她“看”到了一些绿色的能量在树中游走…… 潘筠毫不犹豫的去抓取,才抓了一些,树体猛的一震,她半个身体都被震出去了。 正攻击梅树的青年男子大惊,叫道:“师妹,你果然没判断错,她还真躲在树中,没有逃!” 潘筠闪身就要跑,汲取到的能量很少,她便掐诀默念,将空气中的灵气汇聚而来,想要钻土离开,结果脚刚接触地面就被人一把拎起来。 青年女子快速的在潘筠身上一点,她汇聚而来的灵气立即消散,体内经脉被阻,能量也立即溃散。 潘筠:…… 一大一小默默对视。 潘筠:她这不是武功,而是和她一样,会法术,也会打断她的法术。 青年女子也确定了,潘筠就是会异术,刚才凝聚而来的灵气瞬间消散于空中,让周遭灵气弥漫,冲淡了血腥气,让她呼吸都好受了点。 青年男子抱着猫冲上来,从女子手中接过潘筠,就在空中抖了抖。 潘筠被他抖得头都晕了,青年很惊奇的叫道:“师妹,你看她没变,竟真的是人,而非精怪。” 第7章 逃走又抓回 青年女子早看出来了,潘筠一交出去,她就围着梅树边上的空地转起来,不一会儿就转出一个圆圈,正是埋了王勇的那个圈。 潘筠看见,眉眼跳了跳,她被青年男子拎在半空中,和他怀里的黑猫大眼瞪大眼。 她想要说话,却发现出不了声,只能越发瞪大了眼睛,然后在脑子里戳三玉灵境,【咬他。】 黑猫瞪着大眼睛看她,不动。 潘筠好声好气的柔声道:【我要是死了,临死前我一定毁掉我的泥丸宫。】 黑猫眼睛瞪得更大了,胸脯起伏不定,让抱着他的青年忍不住低头看它,忧心不已,“你怎么了?” 他想看猫,但又不敢放下潘筠,两边权衡了一下,头疼不已。 然后黑猫就替他做了选择,爪子猛的一下朝他眼睛抓去,又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青年男子“嗷”的一声,让它和潘筠意外的是,他没有甩掉黑猫,而是丢掉潘筠,然后用手去抓猫,大有忍痛安慰它的架势。 但黑猫显然不领情,趁着他手放手的机会,它忍痛奋力一蹦,远远的蹦出去…… 潘筠被丢出去后在地上一滚,路过黑猫时手一捞,捞进怀里就朝着林子深处就跑去…… 她可是守信的人,私下再斗,现在暂时同盟。 青年男子再傻也看出来了,这猫和这小孩是一伙的! 他拔腿就去追。 青年女子扭头看了一眼,没搭理他们,她已经找出了范围,熟练的去不远处的墙角里拿来铁锹和锄头,熟练的开挖。 青年男子拔腿去追潘筠,潘筠一边狂奔,一边想要重新聚起灵气,却发现她经脉阻绝,掐的法诀根本就不管用。 忍不住暗骂一声,抱紧怀里的黑猫就闪过眼前的梅树,朝着前面的寺庙后门跑去。 青年咻的一声从她头顶飞过,根本不搭理她借用走位和梅树给他设置的障碍,轻轻地落在她的前方。 潘筠差点刹不住脚撞在他身上。 青年伸手抓住她的后衣领,再次将人拎起来,“你跑啊,你再跑啊,你经脉都被封了还能跑得掉?我这些年都白活了。” 潘筠被他拎在手里,气愤的冲他踢脚,青年抬手一一打掉踢过来的脚,力气不小,疼得潘筠“嘶”了一声。 潘筠被他拎回去,被他在身上点了几下后丢在地上,这一下,别说使用法术了,她连动都不能动了,落在地上是啥样就是啥样。 青年女子已经把坑重新挖出来了,此时正蹲在坑边查验尸体。 青年男子上前看到一坑的血红色,皱眉道:“师妹,报官吧。” 青年女子点头,“你去找衙役来,我在这儿看着。” 潘筠身不能动,暗暗着急,真把外面的官差招来,不仅她,潘家也要受牵连。 潘筠垂下眼眸,入定后调动体内的精气不断的冲击经脉。 所谓的点穴,不过是对方在她的经脉穴道中打入一道气,封住相应经脉的功能。 点穴过一段时间后就会恢复,是因为那道气会慢慢消散,功力越深厚的人打入的气越多,维持的时间就长; 除了等它自然消散,还可以运用自身的气和力冲击穴道和经脉。 但点穴的人往往不会只点一处,所以调动丹田之气需要一个一个冲,他们却忘了,人的四肢躯体经脉中也是有精气的。 眼见青年男子已经往外走,潘筠来不及调动丹田那薄弱的灵气去冲击,直接压缩躯体上就近的精气冲开一个穴道。 急冲之下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急急地道:“坑里是锦衣卫!” 青年男子停下脚步,惊讶的回头,青年女子也从坑边抬头看向潘筠。 潘筠缓了一口气后道:“他叫王勇,是大太监王振的侄子,两个月前的大理寺少卿薛瑄冤案,两位义士应该听过吧?” 这俩人眉清目秀,一脸正气,一看就是好人。 潘筠改了态度,一脸虚弱,满眼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们道:“家父潘洪,是被牵连的监察御史。” 青年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潘洪?不是被全家流放了吗?” 潘筠听他竟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又喜又忧,打量俩人的神色斟酌道:“是,父亲被冤流放前正值我病重难治,他不忍心我跟着受流放之苦,便将我藏匿起来,只带了我两个哥哥一起去大同。 今日是锦衣卫收到密报,去我家里搜查,为了不连累年迈的祖母和无辜的叔婶,我就偷跑了出来。” 潘筠眼泪汪汪的道:“谁知半路上遇见王勇,他不认识我,但见我独自行走,又长得像我父亲,就想抓我去陷害父亲,争执之下,我不小心用剪刀戳中了他的脖子,他,他就死了……” 青年男子果然心软,面露不忍,却道:“那走吧,我带你去衙门自首,替你求情,你年岁小,衙门应该不会判得很重。” 潘筠:…… 一直冷漠的青年女子反而道:“我相信你,你走吧。” 青年男子大惊,不赞同的叫道:“师妹!” 青年女子饶有兴趣的围着潘筠转了一圈后道:“你或许不是好人,但他一定是恶人,杀恶便是止恶,也算是做好事了。” 潘筠惊讶的看她。 黑猫都忍不住抬起脑袋来“喵”了一声,在潘筠的脑子里道:【这人天资似乎不错。】 所以害怕吧?它也不是非她不可。 潘筠:【那你赶紧走。】 黑猫不吭声了,虽然不错,但和潘筠比还是差了不少,所以它愿意继续冒险留下。 青年女子解开潘筠的穴道,抬了抬下巴道:“走吧。” 潘筠试探性的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见她真的不阻拦,抱起猫就要走,却被一脸黑色的青年男子拦住,又给拎了回来。 “师妹,就算这锦衣卫是恶人,也不该由这孩子来杀,她小小年纪便如此狠辣,刚才还想要杀她的猫,可见其心性。” 青年女子:“王振总有一日会乱国,多死一个他的党羽,就多救下一些人。” 潘筠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青年女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吗,虽然她对古代历史知道的不多,但也知道王振乱国的事,这人有眼光,不愧是能看出她是好人的人。 第8章 一起逃(感谢书友们的支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节 奈何青年男子是个顽固,他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就算不送潘筠去衙门法办,也坚持不能放了她。 “这样的人放出去,我心中难安,不知何时就成长为一个大杀器,你说杀恶是止恶,难道纵恶不是作恶吗?”青年男子指着潘筠道:“她现在难道不算一个恶人吗?” 青年女子思索片刻,点头:“三师兄说的也有道理,那就把她带回去吧,让她修道修心,修好了再放出去。” 潘筠插嘴道:“我的心很善良,我杀人是为自保,是意外,不是故意的,至于杀猫更是无从说起,我们是同伴,你来前,我正在给它治疗,因为痛它才叫得那么惨的。 它身上的伤就是被王勇打的,真的!” 黑猫在一旁尖利的“喵”了一声,冲着潘筠哼了一声。 落在青年男女的眼中就是黑猫在给潘筠作证。 青年男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疗伤啊,那是我误会了。” “我原谅你了,”潘筠打量着俩人的神色,得寸进尺的道:“就是,我能不能有个请求?” 她泪眼汪汪的道:“我许久不见我父亲了,很是想念,我想去大同找他……” 青年男子:“那不行,你这么凶残,我们怎么放心就这样放你出去……” 青年女子嫌他们吵,直接道:“要么与我们走,要么去县衙,你二选一。” 潘筠顿时不吭声了。 她敢跟青年男子讨价还价,却不敢跟青年女子蛮缠。 黑猫突然支起上半身,扬起脑袋看向树林外面,喵喵的叫起来,“有人来了。”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脑子里传出,而是用耳朵听到的。 潘筠忍不住看了它一眼,动作却不慢,立即看向青年女子,“有人来了。” 青年女子也察觉到了,扭头往外看了一眼,“给你半刻钟的时间,你最好把坑填了,将痕迹抹除。” 说罢往外走去,路过潘筠之前布阵所用的石头时停下,脚一拨就让它们换了位置。 潘筠看见,目光闪了闪,那是很简易的迷阵,困不住人,但会让进来的人不自觉的避开此处。 青年男子撑着铁锹看她,两眼发光,“对啊,你是会异术的,这人埋得这么平实,以你这小身板,是用异术埋的吧?” 潘筠道:“那不叫异术,叫法术。” 一段时间下来,她已经又炼化了一部分灵气,倒没有拖延,直接掐诀,让挖开的土蠕动滑到坑里,慢慢变得紧实,刚才挖出来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她曾经摔过,踩过的土地也轻轻地蠕动,痕迹逐渐消失,看不出一点端倪。 青年女子回来看到,等她把所有痕迹清除,就立即把她经脉封了。 对上潘筠瞪大的双眼,她嘴角轻挑,“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我们安全了,你才能安全。” 说罢把她丢给青年男子,“我们走。” 青年男子拎起她就走,离去之前,潘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子外,目光越过梅树,正巧看到一闪而过的人脸。 竟是刘敬。 潘筠顿时老实了,暗藏在袖子里的灵符慢慢消散,她把手掌贴在黑猫的腹部。 黑猫察觉到周身逸散出来的熟悉灵力,立即吸收,可惜黑猫远比不上它的本体,只吸收了不到十分之一,灵符就彻底消散了。 【算你有点良心,】灵境在她脑子里道:【我们才是不能分割的同盟。】 潘筠:【你说的对,合作愉快,黑猫。】 黑猫:【请叫我灵境。】 潘筠里外都没吭声,因为青年男女把她拎到了寺庙里,他们熟练的进到一个院子,开门,进去。 青年女子道:“你收拾东西,我去和主持辞别。” 青年男子点头,把潘筠放在炕上就开始收拾行李。 潘筠抱着猫坐在炕上,小腿一摇一摇的,很乖巧的问:“哥哥怎么称呼?” 青年男子瞥了她一眼道:“请叫我叔叔,在下陶季。” “陶叔叔,那个小姐姐呢?” 陶季将衣服都叠好放在一块大布上,无言的直起腰来看她,“你叫我叔叔,却叫我师妹姐姐?就不怕她回来揍你?” 潘筠:“女孩子都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叫老。” “我师妹不是一般女孩子,而且谁不喜欢做人长辈?”陶季说到这里上下打量潘筠,想到了什么,眼睛微亮,凑上去道:“喂,要不你拜我师妹为师吧,你也会异术,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看样子天赋不错。” 潘筠自傲道:“我师父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陶季哼道:“我师妹的徒弟才是不是谁都能当的,她可是龙虎山张家的人,玄术一脉相承,你,最多就会些异术。” 潘筠:“你也在龙虎山学艺吗?” “我当然不在了,我乃三清山三清观道人,我师妹也在三清观修习,这次就是带你回三清观修心……” “三师兄!”青年女子拿着一套衣裳进来,不赞同的看着他。 陶季瞬间回神,他这是把自己的底子都给漏了。 于是瞪了潘筠一眼,转身继续去收东西。 青年女子道:“走吧,去我的房间换衣服,梅林的迷阵挡不住那人多久,他要么发现尸体,要么会找到寺庙里来。” 潘筠乖巧的跟着她走。 青年女子拿来的衣裳是很常见的黛青色布料,五成旧,男童装,她穿上后袖子有点长,但挽一挽就好。 潘筠其实不太想穿的,虽然她能闻到衣服上皂角的香气,显然洗过了,可她还是不习惯。 “这衣裳是谁的?” 青年女子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好,把包袱一系背在身上,闻言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后道:“寺庙善堂里拿的,来上香的香客们有的会捐香油钱,有的会把家中不用的衣物洗干净了送来,以供有需要的香客取用。” 潘筠不再介意,整理好换下来的衣服,用青年女子递过来的一小块布包好,学着她的样子绑在背上。 嗯,她也是有行李的人了。 陶季在外面喊了一声,青年女子就拎上她道:“我叫玄妙,这一路上你最好老实点,我可不像我师兄那么好糊弄。” 俩人汇合,立即抄小路从寺庙的侧门离开。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一直在梅林中转圈的刘敬终于绕出来,推开了寺庙的后门。 他皱着眉头在寺庙中搜寻起来,没有看到王勇的踪迹,想了想,他还是遵从自己的感觉回梅林去继续找,不过这次,他抓了一个和尚陪同。 那梅林很显然有古怪,既是寺庙的,当应该知道古怪在何处。 第9章 隐瞒 刘敬是个老锦衣卫了,见识颇丰,见拽来的和尚也在梅林里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出去,就知道他也着了道。 刘敬皱眉,手按在刀柄上,“这梅园不是你们寺庙的吗?小小梅园,为何会有迷障?” 和尚冷汗淋漓,忙解释道:“梅园虽归属寺中,但主持说美景当与世人同享,所以只有两道围墙,另两面一直不曾修建,谁都可以进园赏景。 贫僧等也只做些修剪,施肥和浇水的工作,其余时候都是任由梅树生长,从不干涉林中的事,实在不知这梅园何时起了迷障,竟然连贫僧都困住了。” 刘敬冷哼。 和尚略一思索后道:“但凡迷障皆需借助旁物,这些梅树不能移动,林中可移动的多是石头,不如我们将眼睛看到的石头都挪一挪?或许就破了这迷障。” 刘敬心中堵住一簇火,强忍着火去踢眼睛看得到的石头,这个法子未必有用,他知道,厉害的迷阵,连布置所用的东西都是眼睛看不见的。 他踢走了好几块石头,便看到不远处的梅树根下立着一块大石头,需要手动搬开。 他脸色臭臭的上前挪开,直起腰来便发现刚才看到的梅树根距离这块石头好远了,石头挪开后,前面竟然是一个梅树与梅树之间的大口子。 刘敬眉头微紧,环视一周,看着突然变化的环境,双手按住刀柄缓缓走进去。 豁然开朗,这是两排梅树之间的空地,地面平整无痕,自然,也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会有一块地方,连个脚印都没有呢? 刘敬回头看了看刚才他们走过的地方,再看这块地方,怎么看怎么古怪,他用脚碾了碾泥土,再蹲下仔细看了看,很奇怪,这土,是新旧交替。 他趴在地上闻了闻泥土的气息,脸色微变,立即起身来看向四周。 和尚小跑着过来,好奇的问:“施主,怎么了?” 刘敬沉着脸问道:“今日都有谁来过梅园?” 和尚一脸迷茫的看着他道:“施主,这梅园在寺庙之外,平时我们寺庙的后门都是关闭着的,这……今日我们没有僧人到这儿来,实在不知谁来过梅园。” 刘敬四处查看,目光一凝,推开和尚走到一棵梅树下仔细查看。 和尚也看到了,惊叫一声,“哎呀,这是谁砍的,把这梅树砍出好大一个坑来。” 梅树上的伤口很混乱,树皮和树肉翻飞,但颜色很新,可见刚砍不久。 刘敬仔细查看了梅树上的口子,看得出来砍出这一刀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刀口极深,应当是很难拔出来,所以对方是上下摇动着往外拔的,这才让这伤口变得这么混乱。 刘敬找了许久才在梅树根的另一边找到一小片遗落下来的木屑。 他皱眉看着这片土地,觉得它干净得离奇。 这树的伤口便可看出拔刀的人和砍的人不一样,拔刀的人力气不大,甚至身高也不够,所以才需要上下摇动很多次才把刀取出来。 这样的情况下,地面应该会遗留很多木屑才对啊。 刘敬团团转,最后对准树上的伤口挖了挖地上的土,不一会儿就从土里翻出不少掉落的木屑和大一点的木块。 刘敬将这些东西拿在手心里,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移向刚才他闻过的地面…… 就在他沉思时,和尚一脸小心的问,“施主,这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刘敬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所有的情绪,起身道:“这树被砍成这样显然活不了了,留着无用,你叫人将它伐了,重新种一棵吧。” 和尚看了眼那大口子,想说梅树没那么容易死,虽然这伤口看着大,但还是能活的。 可对上刘敬的目光,和尚嘴秃噜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 刘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最好马上就砍掉,这伤口看着太丑了,吓人。” 和尚连忙应下,承诺道:“贫僧一会儿就来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节 刘敬最后看了一眼周遭后道:“我一会儿来看。”意思是要在他再回来前砍掉。 和尚无奈的应下。 刘敬再次从后门进入寺庙,这一次,他更留意地面上的痕迹。 但进了后门便有青石铺路,寺庙中来往的人很多,他看不出什么来。 他就去找寺庙的知客僧打探今日进出寺庙的人,“可有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进出?” 知客僧想了想后摇头,“今日没有小女客。” 刘敬皱眉,以为自己想错了,于是返回梅园。 和尚已经带人把梅树砍掉了,砍下来的树枝杂乱的堆砌在地面上,现场一片狼藉。 本来就难以找到证据的现场此时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刘敬神色莫名的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和尚小心翼翼的道:“施主,这梅树种了许久,根深蒂固,一时挖不出来,待明日……” “不用挖了,”刘敬道:“我看这梅树根还很好,当可以再发芽,就这样吧。” 和尚:……您倒是早说啊,他多给它留点树枝,这就剩下两个树桩子了。 但和尚不敢反驳锦衣卫,只能应下,向他保证会尽快让它发芽长起来的, 刘敬转身回镇抚司。 王勇没有回来。 王勇一连三天都没有出现,镇抚司终于派人去王家找,得知王勇也三天未归家,镇抚司这才感觉到不对。 而刘敬什么都没说。 他将那几根木屑、小木块和一只纸鸟放在一起,将盒子合起来放在抽屉里,想了想,还是拿起纸鸟去了一趟潘家。 潘家正在打包行李。 三天前的事似乎吓坏了他们,潘家决定举家搬回老家,不在京城住了。 看到锦衣卫再次到来,潘涛脸色很难看,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刘敬在他们家转了一圈,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滑过,问道:“当日挂在廊下的这只纸鸟是谁做的?” 潘涛看到他手中的纸鸟,心脏狂跳,打哈哈道:“大人说什么纸鸟,那日混乱,家人心惊胆颤的,潘某全然不记得什么纸鸟了。” 刘敬似笑非笑的看向他,手在刀柄上点了点,一旁的潘柏连忙道:“大人,这只纸鸟是我挂的,我在外面的小摊上看见,觉得有趣,便买回来挂着了。” 他冲进屋里拿了一袋子银钱,塞进刘敬手里,恭敬的道:“大人可是嫌这纸鸟碍眼?要不小子再买回来……” 刘敬收了钱,冲他们哼了一声,没有将纸鸟还给他,转身离开。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来索贿,还是真的从这只纸鸟上发现了什么,只是顺便收一次钱。 不论是哪一种,潘家都耗不起。 他一走,潘涛就道:“我们不能再留了,明日就走。” 王氏:“可是东西……” “带不走的送给邻里,不然就留给下一个屋主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潘涛打断她,“性命要紧,锦衣卫显然已经盯住我们不放。” 王氏忧虑不已,压低声音道:“我们就这么走了,万一她找回来不见我们怎么办?” 潘涛:“噤声,从此以后不准再提,小心隔墙有耳。” 潘涛有些悲伤,心里密密麻麻好似被蚂蚁啃咬一般,三天了,她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潘涛进屋去告知母亲明天一早启程的事。 潘老太太张了张嘴巴,想问,却又不敢问。 锦衣卫无处不在,谁也不知他们此刻躲在何处窥伺他们。 潘涛半跪在她膝前,小声道:“娘亲,我们回老家,到家后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潘老太太眼泪簌簌落下,哽咽道:“此回常州府千里之遥,家资单薄,老弱都有,可怎么走?” 那孩子走时,她惶惶然不知所措,连盘缠都未曾给她准备,他们一家人回故乡尚且艰难,何况她一个小娃娃呢? 潘老太太只能一遍一遍的问:“银钱准备了吗?路引准备了吗?” 潘涛知道她问的不是他们家,而是潘筠,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却只能点头,哽咽的回道:“都准备好了,娘亲,你别忧心,一切都会好,一切都会平安的。” 潘老太太想到流放大同的长子一家,终于打起精神来,跟着一起收拾行李,准备出行的干粮。 第二天,潘家一家人就告别邻里,坐上他们从车马行租来的车朝着南边出发。 他们带的行李多,又有老人,车马走得缓慢,估计要十天到十五天左右才能到达常州府。 相比之下,光靠两条腿,偶尔蹭一下过路车的潘筠三人速度就快多了,只是三天时间就从京城走到了大名府。 此时三人正坐在河边一个小摊子上吃面,潘筠抬头看着不远处热闹的运河,问道:“我们为什么不坐船?” 陶季:“没钱。” 潘筠:“也是,一个道士却要借住和尚的寺庙,想也知道没钱了。” 陶季瞬间觉得碗里的面不太香了,他停下筷子看她,“你还吃不吃,不吃我们就启程了,明天得走到开封府。” 走得两腿酸痛的潘筠面无表情的低头吃面,她这一辈子就没走过这么多的路。 黑猫蹲在一旁吃完碗里挑出来的面,优雅的用爪子擦了擦嘴巴,然后冲潘筠喵喵两声,伸出爪子。 潘筠面无表情的掏出一张手帕替它擦了擦爪子,见它嘴角泛光,就要去擦,黑猫猛的扭过头去,一脸嫌弃的推开她的手。 第10章 哈哈哈,逃走了 黑猫的两只前爪已经好了,后腿有一条还耷拉着。 陶季竟会给猫正骨,不仅把它的腿骨正了,还用小木枝将它的腿绑起来。 所以这一路上最幸福的是黑猫,它不是被陶季抱着,就是被潘筠抱着,吃饱了睡,睡饱了看风景,窝在人怀里不仅省力,还不冷不热软乎乎的,反正潘筠是羡慕得不要不要的,恨不得自己也假装断一条腿让人抱着。 黑猫很黏潘筠,一刻看不见就要叫,玄妙和潘筠一起去方便、换衣裳之类的,它也要喵喵喵的叫,陶季看得眼热,有些嫉妒,明明一路上他对它更好的。 “一直没问你,它叫什么名字?” 潘筠低头看了它一眼后道:“小黑,它叫潘小黑。” 黑猫愤怒的拒绝,喵喵的叫着,“我叫灵境,灵境!” 【别叫了,】潘筠在脑子里回复它,【他们听不懂你的话,而且灵境不是你的名字,那是一个物体的名字,你能叫灵境,将来别人炼铸出一样功能的东西,也可以叫灵境。 这就和他们手上的剑一样,都叫做剑,但要不一样,就要赋予他们名字。】 黑猫一愣,思考了一下后接受了,叫道:“我不要叫小黑,给我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潘筠却微微一笑,将它抱在怀里抬头冲陶季笑,“你看它通体黑色,是不是像龙晶一样黑?” 陶季去看黑猫,点头,“是很黑。” “所以它叫小黑,随我姓,叫潘小黑。” 陶季:“……为什么不叫龙晶?龙晶多好听啊。” 黑猫连连点头,瞪着琉璃一样的眼睛愤怒的看着潘筠。 “因为我就喜欢叫它小黑,”潘筠抚摸它的毛轻柔的道:“再好听的名字也难买我欢喜,是吧小黑,你应该不会反对我吧?” 黑猫身体僵硬片刻,而后认命一般靠在她怀里,不吭声了。 潘筠满意的点头,和陶季道:“你看,它喜欢的。” 陶季:…… 玄妙放下筷子,数出铜板放在桌子上,起身道:“走吧。” 陶季连忙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巴,拖起潘筠就跟上。 潘筠踉跄了两下才稳定身体。 路过一家成衣铺,玄妙抬头看了一下铺面,扭头和陶季道:“你在这儿等着。” 潘筠在她看过来时忙道:“我没有要买的东西,我和他在外面等着。” 玄妙皱了皱眉,想到她现在身上不方便,也的确不喜欢别人知道,哪怕潘筠也是个姑娘。 她看向陶季,叮嘱道:“看好她。” 陶季保证:“师妹放心,你一进去我就点她的穴道,让她动不了,既封经脉又点穴,她再机灵也跑不掉。” 潘筠愤愤,“你们也太小看人了,我都答应跟你们走了,这一路上我跑过吗?” 玄妙直接同意了陶季的做法,转身进成衣铺。 她一走,陶季就竖起两根手指走近。 潘筠冲他哼了一声,并不反抗,只是将头扭到一旁。 她这样顺从,让陶季戒备心放下许多,正要点她的穴道,潘筠突然眼睛大亮,叫道:“等一等。” 陶季停下动作,“干嘛?” 潘筠指着不远处的糖葫芦道:“我想吃那个,你点穴道把腿点了,把我的手留住,让我吃一根糖葫芦怎么样?” 陶季:“刚吃了面你就饿了?这是什么肚子……” 潘筠情绪瞬间低落,有些伤心道:“我从小体弱,自出生就没怎么出过家门,从来只听说过糖葫芦,还没吃过呢,我二哥答应我,等我身体好了,只要能出去就给我买糖葫芦吃,可他还没来得及给我买糖葫芦就跟着我爹去了大同,我长这么大,从没吃过糖葫芦……” 话音未落,潘筠已经红了眼睛,不等陶季反应,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潘筠瞬间泣不成声。 一开始她只是想装一装,但说着说着,想到才十四岁的二哥,自己都还是个淘小子呢,却被锁了拖出去,据说他们流放到大同是要充军戍边,是兵士中最低等的存在。 潘筠哇哇大哭。 路上经过的人都不由驻足看过来。 陶季手忙脚乱:“你,你,你别哭啊,不就是糖葫芦吗,我给你买就是了。” 说罢掏钱就去买。 卖糖葫芦的大叔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见陶季掏钱,立即笑着迎上去,还从草垛上拔下一根最大最红的,“道长,这个甜,糖是最多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节 陶季看了看,满意,想了想,指着顶上一串道:“再来一串。” 师妹好像也喜欢吃甜的,正好她们一人一串。 陶季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容满面的转身,原来潘筠站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他笑脸微僵,瞬间手冷脚冷,转动着脑袋四处看,前一刻还哇哇大哭的人没了人影,往前往后,长长的街道上竟然没一个长得像潘筠的。 “她她她,”陶季着急的回头问糖葫芦大叔,“人呢,她呢?” 糖葫芦大叔也跟着扫视一圈,脸色大变,“糟了,莫非是遇到拍花子了?” 陶季举着糖葫芦冲进成衣铺,铺子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根本没有潘筠,“店家,刚才与我站在外面的小姑娘可进来了?” 店家道:“没有啊……” 不等她说完,陶季又一阵风似的冲到大街上,左右看了看,选定一个方向就往前冲,眼睛从路边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还是没有潘筠。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狠狠的跺脚,冲回店铺,大叫道:“师妹,师妹,你快出来啊,我让潘筠跑了!” 而外面,糖葫芦大叔已经好心的替他宣传,“大家快帮忙找找,那拍花子肯定没走远……” 陶季听到,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拍花子能拍了她去? 她就是自己跑了! 陶季看了眼手上抓着的糖葫芦,气得想要扔掉,但抬起手又觉得它实在无辜,他不该把气撒在它身上。 正痛苦时,玄妙背着包袱拿着剑出来了。 陶季一脸委屈的看她,“师妹,我,我没看住她,让她跑了。” 玄妙面色冷凝,并没有责怪陶季,直接看向他拿的两根糖葫芦,算好数量后直接心算起来,片刻后道:“上卦为坎,下卦为巽,水风井,她既主动跑,那就跑不掉,临水,向南,去码头,我们去开封。” “嗯嗯!”陶季狠狠地点头,亦步亦趋的跟着玄妙往码头去。 哼,他师妹的梅花易数可是出神入化,想跑,门没有,窗也没有! 陶季双眼冒火,气势腾腾的往码头去。 等到了码头,看到数十只船,而已经开出码头,还有等待进入码头的更是数不胜数,他一时呆住,“这么多船,她躲在哪条船上?” 玄妙蹙眉,发现算不出来更详细的了,倒也干脆,“先找一圈,找不到就径直去开封府。” 潘筠此时就躲在一艘大船上。 潘筠是有钱的,因为她总是生病,不仅她爹爱用钱哄她,她大哥和二哥也喜欢,只是…… 基本上是铜板,唯一的一块银子还是因为她好奇,所以她爹给了她一块,不大,五两官制银。 在陶季走向糖葫芦大叔时,她就收了哭声,然后在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陶季的那一瞬间,她就好像一条鱼一样,呲溜一下滑进了人群中。 她飞快的朝码头跑,吃面的时候她都听到了,小船去开封的,人满就走,大船却是官船,定时的,一个时辰走一趟,不管人和货满不满。 还有不到一刻钟正时。 她抱着猫冲到岸边,正好船工正解开绳索,用力的往外推船…… 潘筠闷声不吭,直接冲到前方一跃,稳稳的落在船板上。 “嘿,你这孩子不要命了,船都要开了还往上跳,你家大人呢?” 潘筠急喘气,从袖子里抓出一把铜钱来道:“我家人在开封府等着我呢。” 她交了船费,走到最边上坐定,船开出去不久,她就看到了急匆匆赶到码头的玄妙俩人。 她立刻往后一仰,整个人都躲在阴影处看着他们一艘船一艘船的问过去。 黑猫“喵”了一声,“他们速度这么快,你跑得掉吗?” 潘筠也觉得他们速度快得离谱,除非他们在她丢后很快就找到了她离开的方向,但当时她已经做了遮掩…… 潘筠:“他们要找,也会往北找,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先南下去开封,再转身向北,这就岔开了……”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蹙眉,“你说的对,他们速度太快了,很有可能也能猜出我往开封去……” “小姑娘,你一个人嘀咕什么呢?”一个看上去很慈祥的老奶奶忧虑的看着她,“你年纪这么小,你爹娘怎么敢让你一个人外出?” 潘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船舱中一扫,小小声的道:“我娘死了,我爹……出去经商,我家中是后娘当家,她让我来大名府找舅舅拿钱,我舅舅欠了我家好多钱。” 老奶奶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实诚,愣了一下才问道:“那,那你拿到钱了?” 潘筠摇头,眼眶都红了,哽咽道:“没有,舅舅只给了我一些铜钱就让我回家了,我,我拿不到钱,不敢回家……” 第11章 比演技 “可怜的孩子,”老奶奶抓住她的小手安慰的拍了拍,怜惜的道:“你爹不在家中,纵有再多委屈也无人替你做主。 你这继母这样狠毒,开封到大名这么远的路竟让你一个人出门,你这样空手回去,岂能得好?” 老奶奶眼神越发慈祥,一脸忧愁的道:“老婆子我没什么见识,但走过的路多,见过的人也多,那等狠毒的继母总爱找借口发卖家中的小女孩……” 潘筠在她手上抖了抖,一脸惊恐的表情,老奶奶就握紧她的手,疼惜的道:“好孩子,你不如缓一缓再回去,等你爹回来了,你再回家,如此你继母有再大的火气,也不敢怎么对你。” 潘筠一脸的心动,片刻后为难的摇头,“可这次要债舅舅家很是生气,一定不会收留我,我,我不知去何处……” 老奶奶当然知道她舅舅家不会收留,但凡有点良心的亲戚,也不能放心把这孩子一个人往外派遣啊。 这不是特意往她手上送人吗? 人都到了跟前,她要是不收,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爷? 所以老奶奶轻柔的拍了拍潘筠的手道:“好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走,到我家去住几日,等打听到你爹回来了,你再家去。” 潘筠眼睛微亮,正要点头,想到了什么又摇头,“不行的,我继母有个族兄在开封码头上做小管事,就是他把我送上船的,我回了开封却不回家,只怕以后都要没脸见人了。 我家是从京城搬来开封的,我那继母在开封认识的人多,我,我一个都不认识……” 老奶奶心中最后那点怀疑全消,她正要问呢,这孩子说家在开封,怎么说着一口京话。 她在内心瞬间补足了潘筠的家世。 亲娘去世,亲爹为了做生意举家搬到了开封,在开封本地续娶,将女儿和家交给继室,他则出去做生意,结果继室容不下先头生下的女儿…… 老奶奶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轻轻地拍了拍潘筠的小手道:“好孩子,你不用担心,我们不到朱仙镇,就在下头的交漳口下。” 潘筠一脸迷茫,“那是什么地方?” 老奶奶:“那呀是彰德府的一个渡口,离安阳不远,我家在安阳,你跟我回家去住一段,等过段时日你爹回来了,我让我儿子把你送回去,便利得很。” 潘筠:“船还能中途停在交漳口?” “当然可以,不仅能中途下,也能中途上,一会儿我来和船工说,你只跟着我就行。” 潘筠一脸信任的点头,双眼闪闪发亮的看着她,好人啊~~ 老奶奶也一脸发光的看着她,好闺女啊~~ 坐了好长一段时间,船开始靠边,前方不远处是个用木头修筑出来的很小很小的渡口,岸上站了五六个人,齐齐的向船招手。 等船一靠近,便有船工向上抛射缆绳,船很快被固定住,船工放上踏板,岸上等待的人立刻把东西扛上船,有的人跟着船走,有的不跟,放下东西就走。 见潘筠看得津津有味,老奶奶就解释道:“都要讨生活,船工的工钱低,只能从这些地方找补,也方便我们我们这些穷苦人。” 潘筠笑而不言,别人是穷苦人,她身边坐着的这位老奶奶可不是。 她目光扫过对面的高大男人,嘴角微勾,抚摸着黑猫的手越发轻柔。 黑猫在她手中抖了抖毛,继续安定的趴在她怀里,琉璃般的眼睛满含同情的扫了老奶奶一眼。 老奶奶也看了黑猫一眼,但没往心里去。 虽然出门带一只猫奇怪,但这小姑娘年纪小,这猫看着与她极熟,对一下她的身世也就不奇怪了。 多半是怕她的宠物留在家中被继母虐待,所以走哪儿带哪儿。 一路上,船工只要遇到有人招手就会稍稍停一下,大部分是可以停靠的渡口,有的,连渡口都没有,直接坐着小摇船过来,将东西和人给渡到大船上。 潘筠看了一路,也琢磨出来了,这种不在官方买船票和初始站交钱的渡客,交的船资就是船工们分了,也许还要打点上面的管事。 这条船是大名府衙门的官船,专门为的大名府的商旅准备,一路上只停靠四个官方渡口,收的船资,也只到这四个渡口。 交漳口不在这四个之中。 一直到第二日的中午,船才到交漳口。 老奶奶提前和船工说话,船到交漳口就拐了进去进入渡口,一靠岸,老奶奶就紧紧拽着潘筠的手上岸,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高体壮的中年人,大约三十来岁。 潘筠一脸迷茫的被老奶奶拽上岸,走出一段才发现有人跟着他们一起的样子,回头看到中年男子眼中掩饰不掉的凶光,有些胆怯的躲在老奶奶身后,“这是……” 老奶奶笑着安抚她道:“这就是我那儿子,你别看他长得凶,其实人很好的。” 中年男子朝她挤出一抹笑来,整张脸显得更凶了。 潘筠却似乎没发现,一脸放心的放松下来,乖巧的叫道:“叔叔好。” “好好好,我们快走吧,”老奶奶道:“从这去安阳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我们得快些,要不然赶不上晚上住驿站。” 交漳口外是个镇,俩人直接领着潘筠往镇外走,一离开有房屋的地方,人渐渐稀少,大道很快变成阡陌交通,待走了一段,田野渐渐消失,狭小的小路两边只有树木和杂草。 见潘筠一直左右张望,老奶奶估计了一下距离,还是决定哄着她自己走,于是解释道:“走小路近,我们落日前就能到安阳外的驿站。” 潘筠小声的应下,见这边树木茂密,杂草丛生,一个人都没有,就凑到老奶奶身边更加小声的道:“奶奶,我,我想方便。” 老奶奶和蔼的笑起来,“好孩子,不必这么拘束,我陪你一块儿去。” 她把包袱丢给中年男子,让他在路边等着,拉着潘筠就钻到林子里去。 潘筠将猫放在肩膀上,满脸通红的看着老奶奶。 老奶奶明白,女孩子都脸皮薄,所以识趣的背过身去。 潘筠表现得太听话,太乖巧了,一路上她说啥就是啥,加上她年纪小的模样,老奶奶根本不设防。 要是换个人,她高低不能把背后暴露给人。 她一转过身,潘筠脸上的笑就消失,一把绣春刀就出现在她手中,刀鞘未拔,她两手握住,朝着老奶奶的后脑勺就狠狠地砸下去…… 老奶奶才转身站定,根本反应不过来,整个脑袋一懵,白眼一翻就往旁边倒。 潘筠伸手接了一下,将她轻轻地放到地上,似乎不太放心,扶着她倒下时还给她翻了一个面,然后用手劈了她脖子好几下,黑猫看着都疼。 见她如此心狠手辣,黑猫更老实了,非常乖巧的站在她肩膀上,一动也不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节 潘筠抱着刀轻轻地往外走,悄无声息的走到背对着他们的中年男子身后,举起刀鞘就往下砸。 这一个她就毫无顾忌了,“砰砰砰”的连砸三下,对方连眼白都没翻,直接砰的一声俯身倒了下去。 潘筠踢了踢中年男子,见他毫无反应,又拿起刀鞘朝着他脖子和脑袋砸了好几下,见他昏得不能再昏了,这才把刀收起来,开始搜身。 这俩人,一个看着慈眉善目,却是媚眼如狐,山根有横纹,心思狡诈,算计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了,还想让她信她? 另一个则是三角眼,印堂发黑,哪怕她不善相面,也看得出来他不是好人,身上血煞之气扑面,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无辜的人命。 潘筠把俩人身上的钱袋子都摸了,可惜俩人身上也没多少钱,就几串铜钱,外加一些碎银子。 她全收了以后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裳,嫌弃不已,但还是把俩人拖到一处,然后全剥了,只给他们留下里衣。 用从男子身上搜出来的匕首在他手臂上一划,等血出来了就用他的手指一沾,在老奶奶的里衣后写上“我是人贩子”五个大字。 写完血的出血量就少了,她毫不心疼的又在他手臂上划了一刀,这次抓着老奶奶的手指沾了沾血,在男子的里衣后写上“我杀人了”四个大字。 潘筠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幸亏对方是两个人,这要是一个人,还得她拿自己的手指去沾血,这也太污染她了。 把俩人和一棵树绑到一起,打上死结,她就拿上他们身上剩下的东西拍拍屁股走了。 等走到大路上,潘筠认真的对了对太阳和时间,判断出东西南北后就选了一条朝着北面的路走。 夜色降临,潘筠自己找了些木柴,以灵力聚于指,半空中画了一道火符,这才把木柴点燃。 有了火,不仅可以取暖,还有了安全感。 潘筠呼出一口气,折了不少带着大叶子的树枝铺在地上,盘腿坐上,开始打坐修炼。 黑猫挪了挪身子,乖巧的趴在她的腿边,半仰着头面向月亮,一边吸收月华,一边蹭一蹭被她吸引过来的灵气。 呜呜呜,自从它丢下本体从她的泥丸宫中逃出,从前随意攫取灵力的美好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只能悄咪咪的蹭点灵气了。 好想念它的本体,想念她的脑袋啊。 第12章 交易 陶季却正在船上念叨黑猫,“潘筠对它这么凶,也不知会不会为了逃命丢下它。” 毕竟带着一只黑猫的小女孩,还是挺显眼的,也更好打听,如果是他,他还真可能为了摆脱追兵把黑猫撇下。 陶季只要想到黑猫就此流落人间,受尽饥寒,瘸着一条腿受苦,将来再见可能毛发打结,浑身脏兮兮,故人故猫对面不相识就心痛。 玄妙瞥了他一眼,“三师兄,你不要只专丹道,平时也学一学术数。 潘筠不会把那只猫丢掉的,虽然我不知根由,但他们命运相连,一人一猫之间的缘分比她和她父亲潘洪之间的缘分还要深。” 陶季:“那等到了开封,我们岂不是和人打听一下抱着猫的小女孩就能打听到她?” 玄妙:“她要是把猫藏起来就不好找了,反正仔细一些,主要打听七八岁左右,独自一人的孩子。” 这个年纪的孩子,稍稍一打扮就雌雄莫辨,所以连性别都不能锁死。 可他们没想到,到了朱仙镇一打听,根本就没有一个独自七八岁上的孩子到过码头。 有个人被来回问了两次,烦了,不由生气道:“谁家敢让七八岁的孩子从大名府独自坐船来开封?也不怕被水鬼捉去做了替死鬼。” 被吼的陶季一脸无辜的站着,扭头去看玄妙。 玄妙眉头紧皱,转身道:“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再找。” 找了个摊位坐下,玄妙摸出一把铜钱,从中挑出最干净,最没有差别的三枚,放在手心摇动,一连丢了六次,然后排卦卜算。 陶季小声道:“师妹,你不是说同一件事不好反复卜算吗?” 玄妙:“前面无路,自然要卜算。” 玄妙看着排出来的卦象,眉头紧皱,这卦象也太奇怪了,显示她有危难,卦象却又不坏,想了想,她干脆推倒重来。 玄妙算最简单的,只问卦“潘筠现在她的什么方位”。 卦象出来,玄妙道:“吃过饭我们就往北走,卦象显示潘筠在我们的北边。” 陶季:“难道她已经从开封往北走了?那我们走陆路去追会更快。” 玄妙虽然觉得有哪儿不对,却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只能点头:“反正往大同方向去是不会有错的,她最终的目的是要去大同找潘洪父子。” 吃过面,玄妙和陶季就去车马行里租马。 没错,为了追人,他们终于大方的租马了。 一人一骑,沿着官道往北方跑去,眼睛略过北方的人,直到傍晚才停下。 火堆边,陶季一边往里添柴,一边不可置信,“这一路上竟都没有她,难道她和他们一样租了车马?我记得她身上没钱吧?或是我们找岔了?” 玄妙在排卦,片刻后收起铜钱,沉声道:“她还在我们的北边。” 陶季欲言又止。 玄妙“哼”了一声道:“我不可能算错,她当时就是走水路南下的。” 那她怎么能那么快跑到他们北边的? 陶季瞪大了眼睛,“莫非是异术?缩地成寸,疾行千里?” 越说陶季越兴奋,“还真有可能,师妹,她可是会隐身于梅树中的,这等异术你都不会。可惜这一路上她都凶得很,不好问这等秘事。” 玄妙沉思,也在考虑这种可能。 但不管怎样,她成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拳头紧握道:“我一定要抓到她。” 火光摇曳中,潘筠结束了小周天,将灵气压进丹田使其成为自己的力量,收拢不住的气则散于四肢和躯体,温养各处。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一消而散,她起身动了动胳膊腿,心旷神怡,“八年了,我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健康过。” 趴在树叶上的黑猫沉默不语。 潘筠低头看了它一眼,盘腿坐在它对面,选择和它面对面交谈,“从我们正式见面到现在,我们一直没有空间和时间认真的谈一谈,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为了我们的将来,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吗?” 黑猫抬起前身,学她一样屁股坐着,只是后腿被树枝固定,只能岔着一条腿,显得它很不威严,但它依旧一脸深沉的喵了一声,“可以,我们谈一谈。” 一把绣春刀突的出现在潘筠手上,黑猫吓得往后一仰,咕噜一声翻了个整个,它愤怒的“喵”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潘筠已经将刀横在自己的膝盖上,道:“你看,不用你,我也能从三玉灵境中取出东西来。” 黑猫的愤怒一滞,没说话。 “也就是说,失去境灵的三玉灵境就和前世在研究所里的一样,已经解开封印的部分可以供人使用,”潘筠道:“而现在,它居于我的泥丸宫中,与我神魂一体,自然,除被封印的部分外,其余的,我想用就可以用。” 所以境灵对她来说,反而是弊大于利,除非它能给她带来足够大的利益,不然它很难说服她留下它。 黑猫这一路上跟着她,也知道再和她论情是说服不了她的,她这人心狠手辣,又记恨它吃了她八年灵气的事,不太可能因为这一路的相扶相助就把它又收回脑子里去。 “太久远的记忆被封印了,我记得的不多,”黑猫开口道:“但我还能记得我被创造的初衷。” 它坐起来,望着天上的月亮追思道:“人的躯体只是一件容器,神魂才是根本,神魂永存,人便能永生。我的创造者要把我打造成一个可以容纳神魂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这些意识生命可以延续和超越,拥有超常的智慧。 在我的世界里,他们可以得到永生!” 潘筠惊讶的挑眉,这个发展方向是她没想到的。 她的手指不由点了点刀鞘,沉思道:“超级ai?不,不对,脱离躯体永生,这是超级ai也做不到的事。” 黑猫鄙夷的看她,“这是炼神!” 潘筠瞥了它一眼问:“你和你的创造者做到了吗?” 黑猫脑袋就一低,“不知道,我被封印了。 但我知道,现在解封的这部分东西不过我的区区一角,什么空间,什么储存卡功能,和我的其他东西比起来不值一提。” 见潘筠没反驳它,黑猫更加真诚的道:“这个世界和前世不一样,这里灵气稀薄,修炼比从前更加困难,而且,这里生产技术落后,上面有可以随便定人生死的皇帝,你想要在这里获取修炼资源会比前世难上加难。 可我,就是你的资源!” 见潘筠沉思,黑猫便骄傲的扬起脑袋道:“你还不知道吧,前世你们修炼的功法一直有问题,修炼出来的气存储率非常低,总是会逸散于身体四周。” 潘筠一脸鄙夷的看着它道:“我知道啊,不仅我知道,全国人民,全世界人民都知道。” 黑猫一肚子的豪言壮语瞬间被堵在喉咙处。 潘筠:“不然你以为研究所为什么把那么多资源堆在你身上,想要你解开封印? 在我们的眼里,你就是个储存卡一样的存在,相当于古人的天书,很多专家学者都认定你身上有先辈记录下来的修炼功法。” 潘筠目光冷漠的看着它,“现在看来,你身上还真有,不仅有,你还记得,只是你躲在我泥丸宫中多年,眼看着我用差一等的修炼功法也不提醒,是因为那些灵气往往还没来得及逸散就能被你吸收殆尽吗?” 黑猫沉默。 潘筠:“好,我同意不封印你,我们现在来谈一谈交易吧,不要再说什么我修炼出来的气分你一半的不成熟的话,目前你手中的筹码不足以拿到这个报酬。” 黑猫肩膀一垮,小小的一团显得可怜兮兮的,“那你说给多少?” 潘筠沉默,许久后道:“五十分之一,就当是租用三玉灵境的成本。” 黑猫胸膛起伏,但触及潘筠的目光,它还是认怂了,这点灵气与其说是租用三玉灵境的成本,不如说是和它交易修炼功法的成本。 毕竟,它现在不在本体之中,她同样可以使用三玉灵境。 黑猫同意了,只是忍不住碎碎念,“这么少,我得多久才能解开封印?” 潘筠:“解开封印不能只靠你吸收灵气自解,你等我研究阵法符箓,到时候想想看能不能从外部解开。” 黑猫:“你的老师,比你厉害那么多的专家学者都没办法,你能比他们厉害?” 潘筠:“我天赋好,你没听说过一句古语吗?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就是那后浪。 好了,废话不多说,把功法给我。” 她得赶紧修炼,她心中总有种不安感,就好像她一直没有逃脱安全,还在人的五指山下一样。 黑猫的本体就在她的泥丸宫中,虽然不能察觉到她具体的想法,却还是有种感觉的,就和心有灵犀一般。 说不清道不明。 所以它也有那种感觉。 黑猫道:“我知道的功法是记录在我的第二玉片上的,这些年解封了一点儿,但我又把它封起来了。” 潘筠:“哦,为了防备我察觉是吧?” 黑猫不搭理这句话,“我现在把它解开,你自己去看。不过在解开之前,我还有一个条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节 潘筠示意它说。 黑猫一躺,举起它的后腿道:“除了给我灵气作为租金外,你还要保证我的安全,是境灵的安全!” 它强调道:“我守诺,将来一定不会再偷抢你的灵气,而你也要保证,绝对不再想着封印我,也不许别人伤害我。” 潘筠一口应下:“好。” 第13章 严格 这一次,黑猫谨慎了很多,并不是潘筠应下就可以了,它还要契约。 不管是黑猫,还是潘筠,都知道结契的法术。 沟通天地,以自身的灵力和神魂为媒介,将契约写下,违背契约者将会受到天谴。 就跟举手发誓,说违背誓言会如何如何一样,只不过后者未必会应验,而前者一定会。 一人一猫结下契约,从此刻开始,潘筠只要修炼,留在她泥丸宫中的三玉灵境会自动攫取它应得的那份灵气。 潘小黑终于放松下来,摊着手脚翻了半个身,露出肚皮,长长地“喵”了一声,叹气不止。 灵生艰难啊~~这莫非是上天对它的历练? 潘筠在附近又找来一些木柴,将正在烧着的火堆挪到一边,灰烬也都扫到一旁,然后把旁边铺着的树枝树叶都挪到烧过的地上,从灵境空间里抱出自己的被子,躺在被烘得暖呼呼的树枝树叶上,舒服的喟叹一声。 从潘家离开到今天,她终于睡个安稳觉了。 “你守夜。” 潘小黑没拒绝,它本来就不困,它半个身子钻进被子里,脑袋贴着潘筠的脑袋,仰望着星空发呆。 因为结了契约,潘筠肯定境灵不敢,也不能在这时候回归本体,也信任它能守好夜。 作为见多识广的境灵,这点本事还是要有的。 所以她任由自己睡过去,第二天直到阳光洒下,唧唧啾啾的鸟叫声就在耳边响起,她这才睁开眼睛醒来。 潘筠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才把被子收起来塞到灵境空间里,她问道:“你那可以让神魂永存的世界躯体可以进去吗?如果那里自成一个世界,那有吃的喝的吗?还是一切都和数据一样是虚拟的?” 潘小黑回答不上来,它要是知道,还能跟潘筠在这废话吗? 它早解开封印满世界潇洒去了好不好? 看它那一张呆滞脸,潘筠也知道它不知道。 果然一切都是虚妄,只有救她爹和她哥哥们才是真实的。 潘筠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用土把火星子给埋灭,拍拍手起身道:“走吧,我们去大同。” 潘小黑张开手,潘筠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朝着北方就前进。 她有了一点修为,但离辟谷还远着呢,所以走了一上午后她饿得不行。 因为体弱,少了食物的摄入,她立即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泛白,显然是气血不足之症。 远远的,看到不远处的城门,她眼睛一亮,抱着潘小黑加快了脚步。 城门口不远处有个茶摊,用几根树木撑着,茅草搭出来的茶寮,除了卖茶水,烧饼、面条和包子馒头也都不少。 潘筠显然是等不及进城才吃东西,连忙抱着潘小黑过去,在边上找了个桌子就坐下,“店家,来两个包子一碗面。” “好嘞,”店家轻快的应了一声,飞快的捡了两个包子放进盘子里正要端过来,抬头才发现叫餐的是个小孩,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稍乱,身上的衣服好像在草丛里打过滚一般,背上背着的包袱看上去轻飘飘的,一看就不是能付得起钱的,他动作就微顿。 但停顿了一下,他还是笑着把包子端上去,“小客官慢用,这就去给您下面条,我们这儿有素面,有鸡蛋面,还有肉面。” 潘筠不想委屈自己,但想到此去大同还很远,她身上没什么钱,要加快速度,后头还得搭车或租车,一路上又要吃住,于是忍了忍馋意道:“来碗素面。” 店家应下,去给她下面。 潘筠在包袱里摸了摸,其实是从灵境空间里把自己原来房间里吃药吃茶的碗拿出来一个,把包子掰开,自己吃一半,一半放进碗里给潘小黑。 店家看见她用自己的碗喂猫,张开的嘴巴又闭上,默默地继续下面。 潘小黑就蹲在桌子上吃,手按住包子吃得很仔细,一点也不狼狈和浪费。 潘筠一边吃一边和它道:“你看,我说我很善良吧,我最讨厌的就是偷瞒一类的事,你以真诚待我,我自回以真诚。只要我有包子吃,必分你一半,面也分你一半。” “喵——” 潘筠满意的摸了摸它的脑袋。 店家将煮好的面端上来,看到满满的一大碗面,潘筠扫过其他桌,微微扬眉。 这店家还怪好的,竟多给她煮了面。 潘筠说到做到,给潘小黑分了不少面。 一人一猫仔细的吃着,潘筠把最后一口面汤都给喝尽了。 五谷温养身体,潘筠脸上慢慢有了血色,胃和心一样舒服,整个人都快乐起来。 她扫了一眼边上木板挂着的价格单,掏出铜板来付钱,“店家,结账!” 站在城门口潘筠还要感叹一句,“果然最不可辜负的是美食。” 她喜滋滋,快乐乐的朝城门口走去,随意的扫了一眼城门上的两字,涉县。 城门口有人排队,共有两队,她随意选了一队站定,好奇的往前一看。 就见每个进城的人都会掏出一张纸交给守门的士兵看过后才进去,带的行李多的还要查验行李。 潘筠沉默了,片刻后扭头问身后的人,“这里进县城还要路引?” 她后面的人一懵,下意识的先越过潘筠看向她前面的人,见那人不回头,他拿不定主意她是不是代大人问的,于是道:“我们涉县这段时日一直要啊,你长辈忘记带来了?还是你不是我们涉县的人?” 潘筠没回答他的问题,郁闷的继续问道:“那要是城外的人想进城买点东西,卖点菜蔬什么的,也要路引?” “带上自己的户籍页便可,本县的人不用路引,出了县城才要。”青年好奇的问道:“外头进出城不要路引吗?” 潘筠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一路进出城的情景,出城自然是不要的,他们又不带大宗货品,进城只有两个城池查了一下,但他们三人结伴,守城的士兵也就看一眼陶季的路引,她和玄妙的都不查。 这一路皆如此松弛,她以为能顺利混进混出呢,可往前一看,也有带孩子进城的,年纪稍大一些的,长辈们也都带了户籍出来。 她上哪儿有户籍和路引? 不,也是有的,那两个人贩子的,可……描述不相符啊。 似乎见她太苦恼,青年好意的解释了一下,“近来人贩子猖獗,民间常有采生折耳的事发生,所以我们县城查得极严,不仅入城需要路引户籍,出城也是需要的。 就算是出城务农的人,都要随身带上户籍页。” 好吧,这家县令是个严格的。 潘筠观察了许久,确定自己混不进去后果断的转身离开队伍。 站在他后面的青年张大嘴巴目送她离开,等她走出老远就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兄台,那不是你家孩子吗?” 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后道:“什么孩子,我家没有孩子。” 潘筠已经走远,重新回到茶寮。 她在想抄小路,绕过涉县县城往北走的可能性。 她叹息一声,看来今天晚上又得露宿野外了。 潘筠算了算自己和潘小黑的胃口,和店家道:“给我包十个大包子。” 店家已经知道她不是吃不起,只是邋遢而已,高兴的应了一声,拿了两个纸袋给她装了十个大包子,一袋五个。 潘筠接过袋子,付了钱就问道:“店家,从城外往北郊去,是向东走快,还是向西走快?” 店家愣了一下后道:“进城走最快。” 废话,她能不知道吗? 潘筠道:“我不进城,我来投靠我姑姑的,我娘没了,我爹续弦,我后娘容不下我,但我不记得我姑姑住在何处了,只听她说起过,就在城门口往北郊去的半路上,靠近北城门的就是。” 店家:……谁家好人那么指路啊?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小姑娘,你姑姑靠谱吗?要不你进城去找县衙,让县衙的衙役领你去找人吧,现在外头人贩子可多了,你可别拍了去。” 潘筠问:“这里人贩子很多吗?” “多,安阳那头丢了好几个孩子,听说上个月我们涉县也丢了两个,父母哭死了,”店家见她虽脏,但脸色白嫩,那手也是白白嫩嫩的,显然是家中受宠的。 于是劝道:“你爹定是喜爱你的,或许只是不爱说,依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回头大人们找不到你,那得多担心啊?” “我知道,”潘筠道:“我就是吓吓他们,先在我姑家住几日,等我爹来找我我就回去了。” 潘筠坚持问怎么去北郊最近,店家只能给她指路,“喏,沿着那条路向西,要走好远的,然后再向北,那有一条河,是护城河,你顺着河流走,再看到城门那就是北城门了。 不过村子离护城河都远,我估摸着你是记错地址了。” 潘筠坚持,“没记错,多谢店家了。” 她抱着装了包子的纸袋就走。 刚走到小路边,就遇到官差们从城里轰出来一群人。 她不由驻足观看。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官差们推搡着往外撵,为首的官兵掐着腰怒骂,“你们再敢混进城来,下次便一并拉到矿山里去挖矿!” 潘筠站在人群中听他们议论,“听说是有京城里来的御史巡察,所以县里不允许有一个要饭的。” “唉,只是这些人被赶出来,可怎么活啊,那里头还有那么多小孩子呢。” “走村串户吧,遇到好心的人家给碗米,熬一熬总能活下去的。” 第14章 我带他走 有乞丐聚在周围不愿散去,就有官兵拿了棍棒出来,直接往人身上打,乞丐们这才一哄而散,朝着四野散去。 混在乞丐群中的孩子也跟着大人们跑,脸上盛满被抛下的恐慌。 他们在城里还能活,到了野外,不仅要跟人争夺生存的资源,还要和野兽争。 潘筠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过了许久,等人群散去,乞丐们也跑远了,她这才转身朝西走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节 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乞丐趴在地上,他是被落下的那一个,被人接连撞倒后就没爬起来,好在也没人踩在他身上。 不然这个小身板,一脚就能把人踩归西。 潘筠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从城外走到北面,不知要不要一天,她回头还得找人打听一下去大同的路。 不能进城,都不能去车马行租车和搭车,光靠两条腿,不知要走多久才能走到大同,所以还是得想办法进一座城,要是能搞个假路引就好了,不,她太小了,路引太引人注目,假户籍更好…… 她想了很多,但眼睛在瞥见他抓了一把土往嘴里塞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 她只停顿了一瞬就转身回去,伸手将地上趴着的小家伙拎起来,拍掉他手上的土,撩起他的破烂衣服一脸嫌弃的擦掉他嘴上的土和石子,拎起来就走。 小孩踢着腿挣扎了一下,但可能是太饿了,不太有力气,不一会儿就不动了。 把人拎着走远,等城门口的那些人看不见了,她才把孩子放到地上,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子给他。 孩子愣了一下,飞快的接过,张嘴就啃。 潘筠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他吃,黑猫在她怀里喵喵喵的叫,“你为什么给他包子吃?” 【因为我善良。】潘筠看着这个孩子,等他吃完包子而没有被噎死,她起身就走。 那孩子愣了一下,飞快的拉住她的袖子。 潘筠回头看他,道:“我不能带你走,你去找个大点的村镇乞讨吧,运气好能遇到一个好人家收留你,那样你就有家了。” 孩子指着城墙道:“我知道怎么进去。” 小家伙说话很清晰,一点儿也不像是三四岁的模样。 潘筠低头看他,对上他大大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后问道:“怎么进去?” 潘小黑在她脑子里嘲笑一声:【从城门走进去。】 出乎意料的,小家伙领着他们沿着城墙走,渐渐有灌木和杂草隔开了他们和城墙,离墙面越来越远…… 就在潘筠快要不耐烦时,小家伙停下脚步,对比了一下附近的几棵树后选中了两棵,埋头就往草丛里钻。 潘筠:…… 小孩愣是用身体爬出了一条道,把杂草压在身下,消失在一片草中。 “在这里!”小孩高兴的声音传来。 潘筠钻进去一看,城墙根下有个洞,不是很大,堪堪可容一个瘦子通过。 左右头顶都是杂草和藤蔓,潘筠直不起身来,干脆把黑猫往肩膀上一放就爬过去。 潘小黑:“喵,是狗洞啊。” 潘筠不理它,仔细看了看洞面,摇头道:“不,这是人挖出来的。” 小孩看她跟上,就手脚飞速的爬进去,坐在洞里道:“这里暖和。” 潘筠跟着爬进去,小孩见她跟着了,就飞快的往里去,领着她往外爬。 这一面也是杂草丛生,洞口还有草垛子堆着,她艰难的顶开草垛爬出去,发现这是一片荒地,地上全是荒草,不远处是田地,再远一些则是零星的房屋和菜地。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被掩盖在草垛后面的洞口,重新给它盖起来,拉上小孩就走。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洞?” “坏人带我来的,我躲起来了,他们找不到我。” 说的话乱七八糟,潘筠都没怎么听懂,她把小孩拎远了一点,蹲下去和他面对面。 目光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额头,五官和整个脸型。 她不擅相面,但基础还是会的,之前这孩子太脏了,头发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的,看不清五官。 此时把他的头发往后一弄,露出额头,再用帕子一擦,露出精致的五官来。 黑猫也支起脖子,看了一眼后喵一声道:“好面相啊。” 潘筠也喃喃:“真是好面相啊,连我这个半吊子都能看出来的好面相。” 这样好面相的人,就不是个会沦落成乞丐的出身。 她的指腹滑过他的眉眼,可惜,似乎是个短命的,出身虽贵,却早夭。 潘筠重新把他的头发撸下来,又抓了一把土往他脸上抹,本来有些清俊的孩子重新脏兮兮起来。 小孩接受良好,因为他混在乞丐堆里的时候,比他年长的哥哥姐姐们也喜欢往他脸上抹东西。 对涉县县城,小孩比她熟悉多了,他熟练的带着他左转右转,很快就转出了那一片乡村气息浓郁的地方,到了有商铺和往来行人的街道。 但小孩没敢直接过去,而是躲在巷子里东张西望,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带着潘筠快速的穿过街道,在一条条街道的墙角阴影里穿行。 不多会儿,他就钻到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只有一米来宽,其实就是两家围墙的夹道,只容一人通过。 但狭小的巷子里堆积了不少木柴,还有些潮湿,两家都对着巷子开了一道小门,显然是将这夹道当自家的储物空间了。 柴垛里有细碎的声音传出,小孩呲溜一下就钻了进去,然后潘筠就听到里面压低的声音,“切切?” “是我,是我,小花哥哥,大柱哥哥被赶走了。” “你回来就行,你是不是吃包子了,我闻到包子的味道了。” 潘筠轻咳一声,柴垛里的声音瞬间消失,过了许久才传出小孩小小声的道:“小花哥哥,是送我回来的姐姐,她给我吃包子了。” 包子给了对方无限的力量,柴垛终于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伸出来,看着比她还小。 他一眼看到了潘筠手里拿的纸袋,呲溜一声钻出来,还把趴着的小孩也给拽出来了,拉着他一起站在她面前,像个大人一样道谢,“谢谢你把他送回来,还给他包子吃。好人会有好报,上天必保佑小姐事事顺遂,长泰安宁。” 潘筠掏出一个包子给他,“谁教你说的吉祥话?” 他迅速的接过包子,却没有立即吃,而是塞进怀里收好:“老乞丐教大乞丐,大乞丐教小乞丐,我们受了恩人的恩惠,就要为恩人祈福。” 潘筠心情好好,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来,一人给了他们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和他们两个坐在几根柴上聊天。 “这里怎么只有你在?” 小花,实际上叫小华的孩子道:“只有我跑回来了,他们不知躲在哪里,可能也被赶出城去了。” 从小华这里得知,前几天就有衙役通知他们这些乞讨的人离开县城,至少一个月内不能再进城。 但没人往心里去。 他们不在县城乞讨,出去哪里能讨到东西吃? 所以没人走。 衙役通知了几次,今天见他们还不走,就调了官兵将街上看得着的乞丐都往城外驱赶,还去他们往常住的破庙,破房子都搜了一遍。 小华是动作快,身躯灵活,看情况不对就哧溜跑到这个巷子。 这个巷子深,他们往常也不住这里的,只有被人追赶,躲不过的时候会在巷子里乱转,然后躲到这里来。 这里木柴多,只要他们躲进去不发出动静,总能逃脱,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小孩们的避难所,连大乞丐们都不知道的。 也就潘筠和他们一样大,又大方的分包子给他吃,小华才肯告诉她的。 潘筠点了点头,指着小孩问,“你叫他切切?” “他说他叫切儿。” 一旁的小孩着急道:“锲儿,我叫锲儿。” “对对对,你叫切切。”小华敷衍的点头。 虽然音对了,但小孩总觉得不太对,有些委屈的看向潘筠。 潘筠若有所思,问道:“你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吗?” “他是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这个并不是秘密,小华道:“过年前,官府在墙洞附近抓人贩子,他趁乱跑出来的。” “他既然是被人贩子拐卖的,怎么不送去官府?通过官府,他或许能找到父母。” 小华摇头:“三爷爷带他去了,说不好,官府里是有人在找孩子,但看样子不像是要好好带他回家的,就又带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小孩,仰头和潘筠道:“小姐,你是个好人,你愿意要他吗?你要愿意就领他走吧。” 潘筠就笑问他,“我要是不愿意呢?” 小华叹息一声道:“你不愿意,那我就带他走,我已经找好下家了。铜锣巷的张家没有儿子,他们一直想收我做儿子,以前我不愿意,但现在活不下去了,所以我要去给他们家做儿子。” 他道:“你不愿意带他走,那我就带他去做我弟弟,以后我把饭食分他一半,再和张爹张娘多磕头,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潘筠低头仔细看他,真的带这孩子过去,张家未必还愿意收养他,毕竟,这个叫锲儿的孩子比他好看,还比他年纪小。 如果张家只要一个儿子,一定会选择年纪更小,又更好看的。 不过她没说出口,而是笑道:“他长大了知道,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她扭头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小孩,道:“我带他走。” 第15章 画符 小华对县城更熟悉,在确定潘筠真的会带走切切后,他就把一个馒头藏进了柴垛里,自己吃一个。 见潘筠看他,他就不好意思的笑道:“留一个,要是还有人没被抓出去,跑回来了,他们也有的吃。” 潘筠点头,难得善良的道:“我们送你去张家吧。” 小华犹豫,“现在吗,万一被衙役看到……” 要是路上被抓走赶出去那就太冤了,他想躲到晚上再走。 潘筠看着他的脸道:“相信我,现在去更安全,你带路,我送你。” 有潘筠在,他们这一路上都顺利躲过了巡逻的公差,四处抓乞丐流民的官兵和帮闲,转过了三条巷子和两条街到了张家所在的巷子里。 潘筠牵着小孩停住脚步,对小华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小华走到张家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他们,最后眼眶一红,还是伸手敲响了门。 门打开,一个稍上了年纪的妇人站在门口。 一看见她,小华就扑腾一声跪下磕头,哽咽叫道:“娘——” 对方一惊,然后大喜,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来,高兴的冲里面喊,“当家的快来,我们有儿子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节 一个中年男子连忙跑出来,看到衣衫褴褛满脸是泪的小华,又惊又喜,一把抱住他道:“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你爹娘,你就是我们的儿子。” 小华点头应下,叫了一声“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口,却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两个人都不见了。 小华的眼泪哗的一下又落下来,但才流淌到脸颊就被一只手轻柔的擦去。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张娘子,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替他擦眼泪。 心中的惶恐和悲伤消失不少,年少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丝踏实的喜悦感。 潘筠牵着小孩走到大街上,这一次她不再有意避开衙役。 但很奇怪,她不避,反而遇不着了。 看来他们和官兵不太有缘分。 所以潘筠还特意把小孩牵到县衙门口,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我要把孩子交给县衙,然后去看他的脸。 小孩一脸懵懂的站着,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潘小黑在一旁喵喵的叫着,嘲笑不已,“因为有的人学艺不精啊,还是国校高材生呢,笑死,相面技术竟如此粗糙……” 【闭嘴,】潘筠在脑子里道:【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放下来让你自己走?】 潘小黑动了动自己的伤腿,喵了一声后老实趴着不动了。 潘筠上前牵着小孩从县衙门口离开,没有再想着把他交给衙役,由他们去寻找他的家人。 潘筠:“知道书店在哪儿吗?” “知道!”小孩高兴的应了一声,他终于能帮上姐姐忙了。 潘筠牵着他去找书店。 这孩子知道她的性别不足为奇,孩子都有一种奇特的直觉,不为外物影响。 大人们却不一样。 书店的伙计一看到潘筠身上的男装就自动把他归为男孩,再一看他们身上不是脏,就是乱,锲儿身上衣服还缺个口子,多一条布似得褴褛不堪,就自动把他们归为乞丐。 人才靠近,伙计就不耐烦的挥手,“去去去,这儿不是你们来的地方,赶紧走。” 潘筠被看低了也不生气,很直接的拿出一块细碎的银子道:“我买东西。” 伙计看到她拿出来的钱,脸色憋红,却依旧不改态度,皱眉问道:“你买什么?” 潘筠牵着小孩走进店里,问道:“有符纸和朱砂吗?” 这东西,还真就是在书店里卖的。 伙计眉头紧皱道:“有,不过贵得很,你要多少?” 潘筠道:“你先拿出来我看。” 顿了顿后道:“各种质量的我都要看。” 伙计没好气的道:“就一种,朱砂贵重,我们也才有一点。” 他很快将一沓符纸拿来,打量潘筠的脸色。 潘筠皱了皱眉,道符纸分为三种,像这种二尺九寸的叫丙纸,但她想要三尺六寸的甲纸,但扫了一眼伙计,她把话咽下去。 问了价钱后定下一刀丙纸,她并不是非符纸不可,世间很多的东西都可用作符节,竹片,玉片,金属片…… 但朱砂却是一定要的。 她没那么多灵力总是空中成符。 “朱砂怎么卖?” 伙计掀起眼皮道:“一两一两。” 潘筠皱眉,就这品质? 潘筠仔细看了看,还是选了,“那就给我一两。” 笔和砚台她都有,收在灵境空间里,只有朱砂和道符纸,因为她一直没有修为,知道自己画不出来,所以在家中时没有想过买。 潘筠将那枚碎银子找出来递给伙计,伙计拿称称了一下,还正好,整整的一两,于是掀起眼皮看她,“承惠,道符纸八十文。” 潘筠在包袱里摸了摸,抓出一串钱来,数了八十文给他。 潘小黑早忍不住了,在他接钱时伸爪子快速往前一挠,却一把被潘筠伸手接住,把它的爪子抓在手里,警告的看了它一眼。 潘小黑喵喵喵的叫,“你这都能忍住?” 潘筠:【我脾气没那么大,无关紧要之人,何必受他情绪影响?我只要达成我的目的就好。】 “喵,他那么看不起你,那么辱你……” 潘筠毫不在意的将买好的东西收起来,牵着小孩出门,【你错了,他只是看不起我,没有辱我。】 潘小黑:“看不起就是侮辱!这不公平,你对我却那么狭隘和凶狠……” 【那是因为你欺我!】 潘小黑顿时不吭声了。 它再次见识到了潘筠的情绪稳定,似乎除了涉及潘家人的安危外,她真的很少因外物而情绪起伏。 它……有点高兴。 伙伴的心境如此强大,将来修炼必有所成吧? 感觉解开封印之路不远了呢。 潘筠不喜欢麻烦,所以不到迫不得已,一般不会主动招惹麻烦。 能快速买到需要的东西,那就不要节外生枝。 自然,买衣服和住店也是一样的。 这几日和陶季玄妙相处,还是让她学到了不少东西的。 问了小孩当铺的位置,她就牵着他去当铺买适合他穿的旧衣服。 当铺的衣服比成衣铺里的便宜多了,家境一般的人家都喜欢在当铺挑选东西,而且这里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堪比前世的二手市场。 当铺的伙计礼貌多了,并没有因为他们年纪小和衣服差而看不起他们,很周到的带他们去挑选二手衣服。 这些被收起来的二手衣服都清洗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收在一起,除了有点旧,没别的毛病。 潘筠不仅给小孩买了两套,也给自己买了两套适合的男装。 俩人在当铺里当场换上,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脸后才从当铺里出来。 从当铺出来,她就直奔小孩说的,好说话,总是给他们剩饭吃的客栈住店。 店家因为他们的年龄皱了一下眉,问的很详细,“家是哪里的?父母家人呢?” 潘筠谎话张口就来,“祖籍开封,父亲在京城一家商号里当管事,去年带商队出门遇到土匪失踪了,母亲去岁上病死了,我们兄弟在京城实在活不下去,就决定回开封投靠亲属。” 店家一听,同情不已,立即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安静又安全的房间。 一进房,潘筠就检查门窗,确定没问题后就把黑猫放在桌子上道:“今晚你守夜。” 潘小黑趴在桌子上,说得好像昨晚不是它守夜一样。 小孩眼睛亮闪闪的盯着黑猫看:“姐姐,猫还能守夜?” “它叫小黑,以后在外面要叫我哥哥,”潘筠叮嘱完才道:“万物有灵,尤其是猫,它不仅能守夜,还能打架呢。” 小孩听得眼睛一闪一闪的,趴在桌子上盯着黑猫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见它不反对,就更进一步的把手放在它的背上… 潘小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扬起脑袋睥睨一世。 它才要赏脸的喵一声,猛地一下就被小孩抱入怀中。 这小孩速度也太快了吧。 潘筠已经整理好行李,顺便把笔和砚台从灵境空间里取出。 见黑猫被抱住,她很满意的点头,正好,把桌子给她空出来了。 她将东西一一摆在桌子上,抬头看向对面一脸满足的小孩:“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小孩:“我叫锲儿。” 好吧,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潘筠相面是不行,但她阵法符箓强啊。 不然也不会被选去研究被封印的三玉灵境。 符箓是用自身的气引天地间的气聚于符纸之中,将神意具现,于冥冥中佑人达成所愿。 没有任何符箓能比平安符更适合他们当下的情况了。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意外,平安符可以让人避开不好的意外,这是需要极大云运气的。 所以平安符能使人好运。 潘筠对这个符箓熟得很,前世她开始修炼后,外快都从符箓来。 她画得最多的符箓就是平安符和求财符。 所以此时坐在桌前,她沉心静气,提笔一气呵成,,一张平安符就出现在笔尖。 周遭的气被引着落于笔尖,待她收势,一道灵光闪过,符纸上的符文好似活了一般跃动,片刻后才沉静的立于符纸上。 潘筠惊讶,这符…好得过分啊。 难道她比前世还天才? 潘筠愉悦的翘起嘴角。 第16章 方法 潘筠一连画了五张,直到感觉运笔艰涩,这才停下。 她将画好的符叠起来,在他身上放了两枚,剩下的她则叠好放自己身上。 三倍加持,她就不信她还能出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节 潘筠瞥了小孩一眼,他至少能躲过两劫,命难改,但运可改,改得多了,命也就变了。 老天爷让他死,她却非要和它争一争,反正她也要救父兄,扶潘家,跟天命作对,多这一件不多。 潘筠不愿在此久留,让小孩去睡觉,她就把所有的钱拿出来清算。 一个五两的银锭,一把从两个人贩子身上搜出来的银角子,以她不太专业的掂量,应该也有个七八两。 她自己钱盒子里的铜板,也就两千三百枚,人贩子身上的铜板更少,只有六串多,一串一百文,她当时没仔细数,今天开始往外花钱她才数剩余的,发现钱还是有点少。 除去她今天吃饭、买包子和住宿的钱,如今还剩下两千五百七十九枚,哦,不算她今天花出去的一两银,那也是从人贩子身上搜出来的。 虽然两个人贩子比自己预想的穷,但换算一下,发现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比她八年来的存款还要多。 不知这钱能不能租到车,没有户籍也是个难题,现在干什么都要户籍或者路引。 车马行并不是拿钱就能租的。 朝廷对人口流动管理很严格,人不能随意迁徙流动。 当然,不进城的野人,流民除外。 可她做不了野人和流民,从这里到大同,她是必须要过城镇的。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憨实的小孩,抱上黑猫,轻巧的从窗口一跃而下。 夜色才降临,街道上就没人了,她落地的巷子空落落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房间所在的位置,记下方位后离开。 她得办张路引和户籍页,不强要路引时用户籍页代替,迫不得已时路引也能派上用场。 她计划得很好,但站在街口,她发现她对涉县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去哪儿办这东西。 潘筠想得简单,黑夜正是黑市最好的遮掩,涉县再小,应该也有这东西存在吧? 潘筠沿着墙角行走,整个身形被墙影遮挡,街上匆匆赶着回家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人发现墙下还走着一个人。 潘筠抱着黑猫将涉县逛了一圈,重新回到客栈所在的街道时一脸茫然,“涉县的治安竟然这么好,大晚上的,一个为非作歹的人都没有,连黑市都没?” 黑猫无声的嘲笑她。 潘筠捏住它的脖子,“你咧嘴笑什么?” 黑猫身体一僵,不敢吭声。 潘筠揉了揉它的毛,压下火气,从窗口回到房间,心情很不快乐。 可惜了,城中的乞丐大半被赶出去,其余也都躲起来,想找都找不到,不然可以从他们那里收买信息。 乞丐走街串巷的乞讨,消息最是灵通不过。 潘筠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叹息一声,现成的乞丐倒是有一个,就是太小了。 潘筠决定明天去车马行走一圈,不再纠结,盘腿坐下先修炼了两个小周天,这才收功上床睡觉。 一觉睡醒,小孩脸上红扑扑的,他高兴的道:“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见他可爱,潘筠脸上便也露出笑容,起身道:“走吧,下去吃东西,吃饱了我们就去车马行。” 小孩:“我知道车马行,那边不好要东西吃,这条街上最好要。” “那一会儿你领路。” 涉县不大,能被潘筠半个时辰逛完巷道的县城能有多大? 车马行距离这条街不过两刻钟的功夫。 潘筠牵着小孩进去问价。 车马行人很少,就入口处很多人,越往里人越少,但东西也越来越贵重。 口子那里停了许多牛车、骡车和驴,往里是单租的各种车和牲畜,再往里则是包车,最里面则是售卖马匹的。 潘筠只是好奇问了一嘴就不再有兴趣,价格太高了,她这点钱连零头都不足。 她转而去问租车的事。 “从这里到大同?”管事的打量了一下潘筠俩人,问道:“回来吗?” 潘筠垂眸略一思索便问道:“回来是什么价,不回是什么价?” “回来四十两,主家得包车夫一路的饮食住宿,不回三十两,得包去程的饮食住宿。”管事问道:“你家几个人,要租几辆车?” 很好,总共的钱就没超过二十两的潘筠死心了,问道:“有拼车的吗?” 管事:“短途的有,长途的没有,从这儿到大同太远了,去京城的倒是有一起的,小姐要是去京城,我可以算你们十五两。” 潘筠:……她是有多闲,又跑回京城去? 不过管事的话倒是给了她启发,潘筠问道:“从这里到大同,下一个城镇是哪儿?” 管事:“得去大名府的清丰。” 潘筠:“从这儿去清丰多少钱?” 她不介意回大名府去,现在那俩人肯定不在大名府了,回去也行,定能与他们岔开。 管事伸出五根手指道:“一人五十文。” 这个钱她付得起,潘筠笑起来,“何时启程?我们有两个人。” 管事就指着外面的口子道:“看到没,那一排的牛车,骡车和马车,你去问问谁去清丰,一般一天一趟车。” 潘筠一听,立即拽着小孩奔过去,很快找到一辆马车,车上已经坐了六个人。 车没有棚子,敞开的板车,每个人都把行李放在车中间,然后人向外而坐,腿垂下,前面能坐三人,左右两边可以坐四人,后面还能坐两人。 听见潘筠问,车夫立即道:“快叫你家人过来,就要走了,先付钱,后上车。” 潘筠问:“小孩能便宜一些吗?” 车夫皱眉打量她的身板,道:“你不行,你弟弟少十文吧。” 潘筠就数出九十文给他。 车夫一愣,“你父母家人呢?怎么让你两个孩子外出?我这可不负责看人的。” “我就是去清丰找我爹的,等到了清丰他会来接我们的。” 车夫一听,许他们上车了。 潘筠把小孩抱上车,然后自己跳坐上去,俩人选择坐后面,与众人隔了一段距离,倒也安静。 果然,他们一上车便开始走。 车出城,士兵们只检查车上的行李就挥手让他们走了。 让潘筠惊喜的是,傍晚进清丰时,守门的士兵检查其他人的路引,但对这辆车却依旧只查车上的行李,扫视一眼车夫拿出来的路引就放行了。 潘筠目光微微一闪,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些车夫都是走固定线路的,常年奔波于两个地方,城门口的士兵每天都能看见他们,熟悉得很,自然不会详查。 这样好啊,这样好啊,就算她没有户籍页和路引,完全可以一路坐短途车到大同嘛。 从这里到大同是远,但这个县往北的下个县却不远。 找到一条可以实行的路,潘筠咧嘴一笑,开心不已。 她忍不住和小孩道:“这平安符果然有用,我们好运这不就来了?” 潘筠仔细算了算她身上的钱,发现每个县城都要住店的话,这点钱很难支撑到大同。 可如果不住店,只吃东西,车费是够的,毕竟,短途拼车,可比长途包车便宜多了。 于是再进城,潘筠就不去住店了,带着小孩躲在城门口不远处的巷子里,吃过东西就找个僻静地方过夜。 小孩对这种生活很熟悉,一点也不叫苦,吃饱就躺下靠着潘筠睡。 潘筠捂住他的眼睛道:“等我给你变戏法。” 小孩一听,紧闭眼睛,潘筠念咒语,“天灵灵,地灵灵,道尊怜我送被子!” 她再松开手,小孩就看到突然出现在他们怀里的被子,他哇的一声,惊喜坏了,大叫道:“显灵了,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潘筠笑起来,将被子铺在地上,让他躺进去,铺一半,盖一半,这样就很暖和了,“快睡吧,明天我们还要坐车。” 小孩高兴的应下,呲溜一声就滑进被子里。 潘筠则盘腿坐下,照例打坐修炼。 一直到深夜,她才收工,也躺进被子里,俩人紧挨着一起睡觉。 黑猫被她放在脑袋边,道:“你守夜。” 潘小黑早习以为常,睁着一双琉璃一样的眼睛看着巷口。 潘筠找到了合适的出行方式,第二天便依旧这样找到车马行,和人一起搭车向北边的下一个县城去。 如此一天换一辆车,第四天的时候,他已经快要靠近京畿地区了。 越往北,城门口检查越严格,第四天傍晚,等他们靠近城门时,车夫招呼道:“大家快把自己的路引和户籍页拿出来了,一会儿进城需要。” 潘筠立即要求下车,她道:“我二叔不住在城里,在那头的村里,我就坐到这里。” 车夫应下,停下让她下车。 潘筠抱着小孩下车,抖了抖酸麻的双腿,看着排队排出老长的入城队伍道:“走吧,我们近前看一看,看有没有入城的便宜方法。” 她牵着小孩上前,城门旁边也有不少人,大多是家人帮着排队,他们站在一旁等着进去的,还有就是城墙上贴了不少的告示,有识字的就站在那儿看最近的告示。 潘筠也牵着小孩上前,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熟悉的人。 那不是我吗? 潘筠瞪大双眼,快速的左右一看,发现没人发现她,这才抬头快速的扫过那张通缉。 上面没写她的名字,只说她和一件朝廷要案有关,一旦有人发现此人,立即上报衙门,可以领十两银子的赏银。 要是能把人抓到扭送官府,赏二十两。 第17章 抓住你了吧 公告不仅贴于城墙,潘筠眼尖的发现,城门口的桌子上也放有几张。 她知道这座城她进不了了,低下头去,转身就要走,却突然被一把按住肩膀,左右两侧瞬间被人夹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节 “喵——”潘小黑受惊,猛的一下从潘筠肩膀上翻滚而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站在潘筠前面的小孩看见心疼不已,连忙蹲下去抱它。 潘筠脸色不变,在黑猫滚落的那一瞬间已经准备发力,腰侧却突然被一指点住,这熟悉的感觉…… 潘筠瞬间冲开了穴道,却没动作,而是抬头看去,就见她右手边站着玄妙,左手边站着陶季。 与她目光对上,陶季似笑非笑,“是不是很惊奇,你是怎么上的通缉令?” 玄妙皱眉道:“不要废话,快走。” 玄妙拉住潘筠转身就走,潘筠只来得及看小孩和黑猫一眼,陶季已经伸手把他和黑猫拎起来带走了。 四人一猫安静的离开,没有惊动城门口的任何一人。 走到僻静处,潘筠脚步一移,瞬间离玄妙五步远。 陶季见了就想上去把人抓住,玄妙拦住他,对潘筠道:“你觉得锦衣卫是酒囊饭袋,现在大同那里没有人盯着潘洪父子三人吗?” 潘筠胸膛起伏,没有说话。 玄妙:“锦衣卫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们远比你想象的要厉害。 一个锦衣卫当街追赶一个小女孩,然后失踪了,他们一天查不到你,五天,十天也查不到你吗?” 潘筠的心不断下沉。 玄妙难得一次性说这么长,这么多的话:“你太看不起大人,也太看不起锦衣卫了。 你应该庆幸,你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邻里从未见过你,所以没人能将你和潘家联系起来,否则,你二叔一家此时已经在镇抚司的大牢里。” 潘筠摸了摸身上戴的平安符,平安符还完整,和今天中午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所以玄妙和陶季此时不会伤害她。 她抬头看向玄妙,第一次认真的打量她,“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玄妙沉声道:“这是诺!你既然答应与我们同行,进山修心,那你就要履行你的诺言,而我,明知你杀人却不扭送官府,在你答应改过修心时便已经下定主意将你带回观中修行,将你带回去,方不负我的承诺。” 潘筠:“……这个承诺又不是对着我说的,你只是在心里想,完全可以……” “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就不是承诺吗?”玄妙严厉的看着她,“欺己就不是欺骗了吗?” 玄妙定定地看她,“连自己都欺骗的人,还能对谁守诺?” 潘筠无话可说。 一旁的陶季欲言又止。 潘筠敏锐的看向他,“你有何话?” 对他师妹如此小心翼翼,对他却如此,欺软怕硬! 心中腹诽,陶季脸上也没好气,“没话,快走吧,这一路上为了追你,我们走了多少弯路?” 结果不仅没有离家越近,反而离家更远了,这都拐到哪儿了。 潘筠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回头看向那高高的城墙。 玄妙心微软,走到她身侧道:“总会有机会的,你还太小了,待长大一些便可以去了。” 潘筠:“这张通缉令贴着,我将来怎么去?以后恐怕连正常的生活都困难吧。” “放心吧,一点影响也没有,”陶季幽幽地道:“因为山中生活,根本就不会有几个看见这东西,就是看见了也记不住。” 玄妙则道:“你年纪还小呢,等再长几年就变样了,世间相似的人很多,锦衣卫没有证据证实那是你,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潘筠嗤笑一声道:“锦衣卫真这么遵纪守法,我爹还能流放大同吗?知道我爹怎么进去的吗?知道前大理寺少卿薛瑄为什么差点被砍了吗?” 潘筠瞬间阴沉沉的道:“因为锦衣卫空口白牙说他们徇私,收受贿赂,而都察院王文‘听说’‘不然’,所以他们就被定罪了! 满朝文武,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蠢货外,谁不知道他们是冤枉的? 谁有证据证明他们有罪?” 连为官的薛瑄和她爹都能无证据定罪,对付她,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玄妙却面色平静,再次强调道:“对你,他们不行,此亦为诺。” 陶季虽然皱眉,却也没反对,“你也太小看我们道士了,虽然我们基本不参与国政,却也不是谁都能得罪我们的。 这样吧,你拜我师妹为师,从此以后我三清观都跟你有亲,你二师伯此时就在北京的太常寺钦天监,偶尔还能见到皇帝,那王振也不敢太过得罪他的。” 皇宫里最不可得罪的三种人,一是宫妃,二是太监,三就是会算命的太常寺钦天监官员了。 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不然他们某天来一句,“陛下啊,您身边犯小人,那人属相蛇。” 那皇宫里属蛇的就得清理一遍。 就算皇帝理智,朝臣反对,不被清理,那也会被远离。 人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潘筠这事在玄妙陶季这里还真是小事一桩。 潘筠张了张嘴,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个走向。 陶季得意洋洋起来,“怎样,拜我师妹为师吧?” “不拜!” “不收!” 两人同时出声,意思却一样,忍不住一起抬头看向对方。 陶季颇失望,犹豫了一下后扭捏道:“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一下?” 话一出口,陶季就觉得这主意不错,眼睛闪闪发光的看着潘筠,“你天资聪颖,甚有修道的天赋,不学道可惜了。” 他还想问她修炼的异术,哦,不,是法术哪里学来的,到了什么阶段,好生厉害的样子。 但道家对自己修炼的功法,除非主动提及的,不然都很忌讳外人打探。 陶季是个极遵守规矩的人,虽然心里好奇极了,却依旧忍住了深问的欲望。 玄妙站在潘筠面前,让她做出一个决定,“你要不要老实的和我们走?” 潘筠:“我不答应,你就不会勉强我了吗?” 玄妙摇头:“你不答应,那就只能被动守诺。人无信不立,你既应诺,就该做到。” 她顿了顿后道:“潘筠,潘家的生机在你身上。” 潘筠惊讶的抬头看她,玄妙目光沉沉的与她对视,“你好,潘家便好,你坏,潘家的运势便将急转直下,你若死亡,潘家上下,包括你叔叔一家,都将万劫不复。” 陶季连忙打断她,“师妹!” 玄妙却没停止,而是继续看着潘筠的脸道:“你要是死了,你父亲就会紧随其后,然后是你两个兄长,你家被判的是永远流放,不平反,不大赦,就要有人去接你父亲的军籍兵役,先是你叔叔,后是你堂兄,最后甚至会波及到潘家旁族……” 所以,流放充军被视为和杀头一样的重刑,重罚。 甚至在士大夫中,他们宁愿被杀头,也不愿被流放充军。 前者只是伸头一刀,后者却是连绵不绝,甚至牵累家族至亡的刑罚。 前者杀身,后者杀心,分不出哪个更重一些。 玄妙一口鲜血吐出,脸色惨白,陶季连忙丢下手上的小孩去扶她,不赞同的道:“你这人真是,大师兄说的对,你就该学那些和尚练个闭口禅,现在少说话已经禁不住你了,你应该不说话!” 玄妙被陶季扶着盘腿坐下,闭眼调息。 陶季就戒备的看向潘筠,“你不会想趁机逃了吧?” 潘筠:……她又不傻,玄妙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而且看样子是真的,她为什么还要跑? 潘筠只是心里有些失落和难过,她就要靠近大同了呀,按照她现在的速度,再有四天她就能见到她爹,大哥和二哥了。 天杀的锦衣卫,该死的王振和王文,以后别叫她再遇到他们,不然她高低给他们扔个倒霉符。 潘筠心里碎碎念,面上却一点不露,沉静的走到玄妙对面盘腿坐下,她发现了,他们调息是只内调,没有向外汲取天地之气温养身体。 唉,好歹是因为她受伤的,她就助一助她吧。 想罢,潘筠引动天地之间存在的那点稀薄的灵气,她的呼吸,身体的呼吸慢慢与它们同频,功法运转,这些灵气就被勾引过来在她周身环绕…… 潘筠只吸收一些,剩下的让它们游离于她和玄妙周身。 即便玄妙不主动吸收,灵气一浓郁,她呼吸,皮肤呼吸,也都能将这些灵气吸收入体,有心旷神怡之感。 玄妙又不傻,很快察觉有异,她睁开眼睛看了潘筠一眼,而后闭眼重新调息,周遭的灵气就被她吸收了。 陶季站在一旁看了他们一会儿,见用不着他,他这才看向一直安静缩在一旁的小孩。 小孩抱着黑猫躲在一旁,看到陶季看过来,他下意识的往潘筠那边挪,但他又好像不是很害怕陶季,所以挪了两步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和他大眼瞪小眼。 陶季这才有空好奇,潘筠专心逃跑的路上还能顺手搭救个小乞丐? 看来他和师妹果然没看错人,潘筠行事虽亦正亦邪,但心还是好的。 再看这小孩的面相,半吊子陶季皱眉,早夭之相啊,咦,面相有点贵啊,怎么流落在外做乞丐? 第18章 失物归还 潘筠一睁开眼睛就对上陶季的求知脸。 陶季见她醒来眼睛一亮,为了不打扰玄妙,特意压低了声音道:“你过来,这孩子你是从哪儿捡来的?” 已经决定跟他们走了,潘筠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隐瞒,道:“涉县城门口捡的。” “你果然去了涉县,”陶季一言难尽的道:“距涉县不远的交漳口林子里有两个被野兽啃咬过的人贩子是你的手笔?” “你们还找到他们了?”潘筠点头道:“是我干的,他们被什么野兽啃了,死了没?” 她皱了皱眉,“死了不好,我还指望他们被衙门抓住,把拐走的人都招出来呢。” 陶季道:“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陶季和玄妙一路向大同奔去,玄妙的术数也不能时时用,所以他们跑着跑着,总也找不到潘筠就要算一下,这一算就发现她落在了南边。 俩人就又回头去找,就这样试错,寻找,再试错,再寻找。 等找到彰德府一带时就听说安阳到涉县一带出了件奇事。 两个人贩子遭报应,被绑在荒郊野外,夜晚被野兽袭击,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结果迎头撞上一队押送犯人回来的官兵。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节 这些官兵都是底层士兵,难建立功业,没想到还没回到安阳就迎头来了一件功劳。 正好最近汝南府、彰德府、开封府和大名府在联合打拐,这时候别说抓住人贩子,就是有人贩子的消息都算立功,于是看到那俩人衣服后背上的字,士兵们就如狼似虎的冲上去将人按倒。 功劳从天而降,加上他们被野兽袭击,其中那个男子的手臂被撕扯掉一只,半边脸被啃,极具传奇色彩,所以在安阳一带传得沸沸扬扬。 路过的陶季和玄妙听了一耳朵,心中有异,就去县衙打听。 两个人贩子都没看到打晕他们的是谁,但他们都怀疑是他们拐的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带着一只黑猫。 可惜县衙不相信他们。 县令和衙役们都认为他们是路遇劫徒,那小女孩多半也落入劫匪手中,怕是凶多吉少。 县衙最近正在那附近找人呢,惊得那里的路匪最近都不敢出来了。 县衙不信,陶季和玄妙却信。 俩人对视一眼,终于找到了潘筠的的踪迹。 一条线,只要找到了线头,它再混杂,也能捋清楚。 他们此时就抓住了线头,然后就一路踩着潘筠的踪迹追到了这里来。 陶季得意的说完他们是怎么追上潘筠的,然后警告她道:“连我们都能找到你的踪迹,何况锦衣卫,所以你最好不要乱跑,让他们抓到。” 一个锦衣卫莫名其妙的在京城失踪,事情可大可小,不仅潘筠,连三清观都要小心一些。 当初王勇骑马当街追赶潘筠,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又有衙役官差帮着搜捕,怎么可能一点踪迹不漏? 好在陶季和玄妙悄悄将她带离了京城,踪迹暂时被切断在京城里了。 潘筠之前没想过这些,现在被他们二人点出,想的便多了,“我们离开的那座寺庙叫什么?” 陶季:“天宁寺。” “锦衣卫不会从天宁寺查到你们身上吗?”潘筠问:“我们离开时看到有个锦衣卫进梅林了,而你们又恰巧从天宁寺离开。” 陶季:“他们是出家人,出家人不参与红尘俗事。” 潘筠静静地看着他。 陶季静静地回望她。 “哦,”潘筠知道天宁寺多半不会把他们招出去后转开话题,对那小孩抬了抬下巴,“你们既然这么会算,那算出他父母来,把他送回去吧。” 回到他父母身边,早夭之相应该可以破了吧? 陶季看不出更多的信息了,只能等玄妙醒来。 玄妙醒来,脸色好转了许多,她低头仔细的端详孩子,与他水润润的大眼睛对上,片刻后道:“天潢贵胄,走吧,回开封府。” 陶季就把那孩子抱上。 潘筠把自己的黑猫抱上,皱眉问:“开封有什么皇族宗室子弟?” 玄妙:“开封有周王。” 陶季见她一脸迷茫,知道她是小孩,一定不知道,于是在旁边详解:“周王是太祖皇帝第五子之子,先周王和太宗皇帝同为嫡子,是当今的宗室叔祖,因同出一脉,算是很亲近的宗室子了。” 就是朱元璋的孙子呗。 潘筠自动换成最简单的关系。 潘筠:“他们家丢孩子了?” 玄妙道:“从去年年底开始,汝南府、开封府、彰德府和大名府就联合打拐,开春之后,追查人贩子的官兵不减反增,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应该是开封的周王府丢了孩子。” 陶季连连点头,点到一半突然顿住,换他两眼迷茫了,“周王不是无子吗?周王府哪来的孩子?” 玄妙瞥了他一眼,“在京城的时候你没听说吗,周王病重,念及从前与嗣子的父子情分,上折请求皇帝将庶人朱有爋之子朱子瑾还予他做嗣子,因为他求得诚恳,去年皇帝就放被圈禁在京城的朱子瑾回开封探望周王。” 陶季恍然大悟,这件八卦他有听说,但没往心里去。 他低头看他怀里的小孩,眼里满是同情,“高门里的生活也不容易啊。” 玄妙点头。 潘筠深以为然的点头。 她和小孩往北走时走得辛苦,但往南去开封则要容易许多。 玄妙和陶季终于大方了些,不再执着于用两条腿走路,先是带她拐着去了一个小码头,乘坐小船顺流而下。 然后在一个城门口管理不是很严格的县城落脚。 玄妙转身看了潘筠一会儿后道:“进开封,你需要一个户籍,还有一张路引。” 潘筠默默地看着她。 玄妙就带她去当铺。 陶季出面和里面的伙计交谈了一下,然后伙计就领他们去了一个小房间,不一会儿拿来一沓纸给他们选,“喏,这都是合适的户籍,六岁到十岁之间的,男孩,女孩都有。” 潘筠张大了嘴巴。 玄妙仔细的挑选起来,不一会儿挑出一张来,问道:“这张的主人呢?” 伙计看了一眼,拿出册子来翻找,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来处,“张小妹,开封祥符县人,宣德九年生人,正统五年卖身为奴,六年冬病亡。” 玄妙:“就要她的,再帮我办一张她的路引。” 玄妙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伙计看了一眼后合上册子,“稍等片刻。” 他把东西都拿出去,不一会儿重新拿了三张纸进来,不仅有张小妹的户籍页,路引,还有她的卖身契。 玄妙很满意,这样一来,潘筠想是什么身份就可以是什么身份。 潘筠沉默的与他们走出当铺。 玄妙道:“很多东西都可以向当铺典当,自然,很多东西也可以从当铺里买到。” 潘筠若有所思,“从生到死?” 玄妙点头,“从生到死。” 玄妙将三张纸都递给她,“走吧,在回三清山之前,你都是她。” 潘筠伸手接过。 有了这东西,再要出行就更方便了,他们决定直接租车前往开封。 租车时有陶季和玄妙在,潘筠用不上这东西,但越靠近开封,路上巡察的官兵会越多,有时候他们就会上前盘查,不仅要大人的户籍和路引,也要看孩子的。 潘筠这时候的户籍页就派上用场了。 哦,她旁边坐着的小孩不用,因为他年纪太小了,中国古代社会有一点很奇怪,会延迟性给孩子上户籍。 很多家庭,会等孩子五岁,六岁,甚至是七八岁之后才给他上户籍。 潘筠:“所以,丢的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却要查七八岁以上孩子的户籍,就这么放过最该被怀疑的人,这一场兴师动众的搜查有什么意义?” 其余听懂了的两人一猫沉默,然后一起低头去看小孩,更同情他了。 一行四人一进城就直奔周王府。 潘筠站在周王府前,难得有些忐忑:“你确定这孩子真是周王府的?” 万一不是,他们被打出来事小,被抓起来暴露身份,那可就糟了。 玄妙扫了她一眼后看向陶季。 陶季就挺起胸膛朝着周王府大门走去。 周王府门前空荡荡的,竟然连一个门房都没有。 陶季上前哐哐哐的敲门。 敲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门房看到个道人,不由皱眉,“你是何人,有何事?” 陶季:“贫道陶季,三清山道人,特来给周王爷送喜。” 或许因为陶季是道士,所以门房耐着性子问“什么喜?” 陶季就侧身,指着站在潘筠身侧的小孩道:“失而复得之喜。” 门房一开始还没反应,待盯着那小孩看了一会儿后便眼睛瞪大,“这这这,这是我们王府的小公子?” 陶季道:“是与不是,请你们府上的小王爷出来一看不就知道了?” 门房和小公子不熟,毕竟他刚到开封没多久就丢了,门房也就远远的见过他两次,半年的时间,现在人又变了一些…… 可再变,对方还是有点影子在的。 门房门也不关了,跌跌撞撞就往里跑,“小公子回来了,小公子回来了——” 第19章 嗣子 朱子瑾将朱有炖扶起,从妻子谷氏手中接过药,小心翼翼地喂他,待喝了五勺,朱有炖微微侧头,朱子瑾就停下,喂了他两勺蜜水后仔细擦了擦嘴巴,正要扶他躺下,突然远远听到喊声:“小公子回来了——” 朱子瑾猛的一下抬头,谷氏更是跌了碗,转身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忙回头看向病床。 朱有炖也坐直了些,紧紧地按着朱子瑾的手,颤声道:“快,快……” 等在一旁的朱子垕(hou)速度最快,转身就往外跑,“大伯,我去接他!” 朱子埅(fang)紧随其后,“我也去。” 俩人一溜烟跑到周王府大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潘筠身侧的小孩,眼睛大亮,“锲(qie)儿,真是锲儿回来了!” 朱子垕要上前抱他,小孩就一脸惊恐的躲在潘筠身后,紧紧地抱着她的腿不肯放开。 朱子垕这才转开目光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他略过潘筠,与陶季和玄妙拱手,“多谢两位道长将我小侄儿送回,我们王府必有重谢。” 说罢请三人进府去。 朱子埅也想上去抱小孩,但小孩与他们不熟,这俩人的感情都来得太浓烈,他实在害怕,所以紧紧地靠着潘筠,躲开他们的手。 兄弟俩这才看向潘筠,好奇的问,“这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节 玄妙道:“这是我们三清观道童,就是她从乞丐堆里找到王府小公子,将他带回来的。” 朱子垕一听心痛不已,眼眶一红,怜惜的看着小孩,“锲儿受苦了,先进府吧,我大伯和兄嫂都在府中等候呢。” 潘筠挑眉,就伸手牵住小孩跟着俩人往里走。 朱子垕和朱子埅时不时的回头看一下,见俩人举止亲密,便知道潘筠平时对小孩不错,故他才会对她如此依恋。 朱子垕和朱子埅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小孩在外面没受太多的苦,至少有人依赖。 还未走到二门,朱子瑾和谷氏也赶了过来。 小孩看到俩人,眼眶一红,丢下潘筠拔腿就冲过去。 朱子瑾疾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将人上下检查了一遍,见他手脚俱全就将人抱进怀里。 小孩哇哇大哭,紧紧抱着父亲的脖子。 谷氏也哭得不能自已,靠在朱子瑾身上怀抱着小孩,母子两个皆像小孩一样痛哭,听得四周的人俱心酸不已。 朱子瑾红着眼睛安慰母子两个,求助的目光看向两个堂弟。 朱子垕素来敏感多愁,此时他哭得比朱子瑾还要伤心,朱子埅便上前宽慰道:“嫂子快别哭了,锲儿年纪小,哭久了伤身,大伯还在屋里等着见孩子呢。” 小叔子都开口劝了,谷氏不好再哭,何况孩子已经找回,她缓了缓心情,停住哭声,只是刚才哭得太厉害,一时止不住抽泣打抖。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给小孩擦干脸上的眼泪,催促道:“快抱锲儿去见父亲。” 朱子瑾应下,顾不得玄妙陶季等人,抱着孩子就去正房。 潘筠三人就这样呼啦啦的跟着一块儿去看热闹,哦,不,是见证亲情。 屋里,王妃巩氏已经在等着了,看到朱子瑾抱着一个小孩进来,眼眶微红,连忙招手,“快带过来我看看。” 朱子瑾连忙抱着孩子上前。 王妃摸了摸孩子消瘦的脸,心疼不已,“瘦了许多,身体可健康?” 朱子瑾道:“好得很,刚才哭得可响亮了。” 王妃开心的笑起来,“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床上朱有炖虚弱的道:“抱来我看看。” 朱子瑾忙抱着孩子上前给朱有炖看。 朱有炖对上小孩湿漉漉的大眼睛,一怔,而后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道:“好孩子。”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一双纯真的眼睛了。 朱有炖想要坐起来,巩氏连忙上前扶住他,坐在他身后让他靠着。 朱有炖心中激荡,连说三句“好”,然后与众人道:“这孩子很有福气,不愧是我的孙子。” 朱有炖因为说的话多了,呼吸急促片刻,待缓了缓才道:“将长史请来。” 周王府有长史,朱有炖此时请他,在场的人多少已有了猜测,绝大多数人都很开心。 下人领命退下,有人去找长史,也有人悄悄的离开这里,飞奔而走。 此时祖孙两个见过,朱子埅为免大伯过于情绪激动影响病情,就主动引开话题,“大伯,这是送锲儿回来的两,三位道长。” 他临时加上潘筠,因为刚才锲儿对她很是依赖。 周王这才发现陶季玄妙三人,看到他们一身道袍,眼睛微亮,“两位是方外之人?” 潘筠:……怎么谁都下意识的忽略我呢? 周王很喜欢道士。 当然,道士们也很喜欢周王,潘筠最喜欢。 一得到肯定答复,周王就让人端来两盘银子,一盘给陶季和玄妙,感谢他们送孩子回来; 一盘单独给潘筠,感谢她救了朱同锲。 没错,到现在,潘筠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朱同锲。 潘筠还以为大家都看不到她这个小矮个呢,周王也不怎么提,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 陶季和玄妙都没推辞到手的钱,干脆利落的接了。 但陶季也不白接,看了看周王的脸色后道:“王爷要是不嫌弃,我给您把个脉?” 周王:“道长修的是?” 陶季:“我修丹道,略通岐黄之术。” 周王一听,立即伸出手来。 陶季就上前给他把脉,只摸了片刻便知道他命不久矣,且药石难医,但…… 他看了看被朱子瑾抱在怀里的小孩,又摸了摸他的脉,微微一笑道:“王爷胸怀广阔,又逢喜事,倒是于病情有大益,我给您留一张方子,您要是信得过便吃,信不过便撕了吧。” 周王笑呵呵的道:“信得过,当然信得过。” 陶季就去留方子。 玄妙定定地看着周王,同样看出他命不久矣,而且,在场命不久矣的还不止他一人。 潘筠百无聊赖的站在一旁,半屋子的将死之人,这周王府是捅了阎王爷的老窝吗? 境灵自从到了黑猫身上,又开始以黑猫的身体修炼之后,也总能看出些奇怪的东西,它此时就在潘筠脑子里活泼不已,【周王看样子没两日活头了,我都能在他脸上看出死气来了,刚才惊喜之下冲淡了点,不然他今晚就得死,也不知道陶季的药管不管用。】 【这屋里好多死气,我们出去吧,我不舒服。】见潘筠不理它,潘小黑就叽叽咕咕的道:【我查一查,周王府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这屋里就周王一个病人,其他人看上去不像是会病死的啊。】 潘筠扫了一眼后道:【看面相,他们是横死的。】 潘小黑:【真可怜。】 然后就开始在潘筠的脑子里让灵境翻找。 潘筠前世所在的时代距今有一千一百余年,中间经历过几次世界大战,各种文字和数据资料被毁损。 但还是留下不少明朝记载的。 虽然不是同时空下的过去,只是平行时空,可大环境不变,多数发展还是有迹可循的。 他们可以寻找曾经的历史,再参考一下这个时代,从而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当然,黑猫此时就是纯属八卦,想凑热闹。 一阵捣鼓,关于前世明朝周王的记载就刷刷刷的显现在灵境玉片上。 境灵一扫,忍不住“哇”的一声,道:“这一屋子伯侄四个,有三个周王,一个曾经的周王世子,备选周王,啧啧啧,朱子瑾真倒霉,摊上了那么一个爹。” 潘小黑这么一说,潘筠立刻也沉下心神去看,这些都是前世专家学者们输入的数据,属于历史类。 境灵搜索出来的周王是从第一代周王的生平开始说起,即现在床上躺着的朱有炖的亲爹朱橚(su)说起。 潘筠也看得津津有味,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小孩的爹,朱子瑾身上。 说起来朱子瑾是幸运,更是倒霉。 先周王朱橚是朱元璋的嫡五子,他生了一个怨种儿子叫朱有爋(xun),名字太难记的话,也可以叫他前汝南郡王。 他不想当汝南郡王,想当周王,但他上面有嫡长兄朱有炖,朱有炖地位稳固得很。 所以他就开始致力于告发他爹图谋不轨,想要越过他爹继承周王的爵位。 当时正赶上朱允炆削藩,于是朱橚和嫡长子朱有炖就被废为庶人,日子过得很艰难,直到朱棣登基后才复位。 但朱橚(su)也从此厌恶这个次子,甚至不惜请求皇帝把他封到云南去,不想在周地看见他。 与之相反的是朱有炖。 朱有炖深受朱元璋宠爱,他爹被贬,被遣到外地,王府就是他管理的。 十岁就能独立管理周王府事务,井井有条,他比燕王世子朱高炽还早四年被立为王世子,算是诸王世子中的头一份。 他只有一个缺点,生不出孩子来。 而朱有爋(xun)别的不行,生孩子倒是可以,他最先生下周王府的长孙。 朱橚不能接受他的长孙出自这么一个儿子,于是就把孩子给抢了过继给朱有炖,还上书给皇帝,明确的说,朱有爋人品不行,不能把孩子给他教养,不然再好的孩子也会给他教坏了。 这个孩子被取名朱子瑾,他还是个婴儿就成了朱有炖的嗣子,一直等到他长大一些,他才知道,他爹不是他亲爹,他娘不是他亲娘。 第20章 爵位之争 如果说到这一步朱子瑾都还是幸运的,那他之后的人生可以用悲催二字来形容。 朱橚死后,朱有炖继承周王爵位,他依旧没有儿子,于是他热衷于抚养侄子们。 像朱子垕,朱子埅等人都是小小年纪就送入周王府,美其名曰代父在祖父面前尽孝,让先周王享天伦之乐。 但朱橚在朱子垕三岁,朱子埅四岁的时候就病逝了,之后就一直是新周王朱有炖抚养。 亲爹一死,朱有爋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于是隔三差五的向上禀报,说朱有炖意图谋反。 朱有炖就不断的自辩。 连续多年下来,朱有炖还是没孩子,朱有爋的思路就打开了,他不再提及朱有炖意图谋反的事,而是开始抢夺朱子瑾的抚养权和归属权。 他撒泼打滚,去皇帝那里哭,闹,去宗室那里哭,闹,反正就一句话,朱子瑾是他儿子,他舍不得他,周王必须把儿子还给他! 朱有爋闹得太厉害,朱有炖坚持了几年,实在受不了他,就把朱子瑾还给他了。 当时朱子瑾十二岁。 朱有爋抢夺朱子瑾当然不是他有多爱这个儿子,而是因为,朱有炖无子,他要是死了,那他这个先周王嫡次子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朱子瑾还当朱有炖的嗣子,那还有他什么事? 不过朱有炖也是有脾气的,他和他爹一样,很讨厌这个弟弟,宁愿把爵位给底下庶出的弟弟,也不愿给这个同母弟。 朱子瑾被抢走后,朱有炖便专心教养府中的几个侄子,和他四弟朱有爝(jue)来往亲密。 朱有爋一看,受不了了,就又搞诬陷一套,诬陷朱有爝和汉王朱高煦来往甚密。 当时在位的是先帝宣宗,宣宗可没有他爹的好脾气,查清是诬告之后,又查出这位叔叔不少的不法之事,很干脆的将他废为庶人,圈禁在北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节 朱子瑾已经由周王嗣子变成朱有爋长子,自然也被牵连,跟着一起被废为庶人,一起被圈禁在北京。 说是圈禁,其实就是被圈养在宗人府圈的一块土地上,是郊外的一个村子。 那里除了犯了事的宗亲外,就是一些皇庄里做事的管事、佃户之类的。 他们没有朝廷的补贴,又被限制自由,只能耕作土地,所以朱子瑾虽然只比两个堂弟大五六岁,此时却看着比他们年长上十来岁。 由此可见这些年他过得有多苦。 潘筠翻完她前世时空里有关周王的重要记载,立即便发现了不同。 她的前世时空里,朱有炖正统四年就死了,而在这里,今年是正统七年。 前世时空里,朱有炖至死没有接回朱子瑾,所以他死后是他四弟朱有爝(jue)继承了周王的爵位,一直到景泰年间,景泰帝才把朱子瑾放出来,遣回开封。 这就很有意思了,潘筠抬头看向病床。 陶季已经写完方子回来,此时正和周王谈论养生之道。 先周王是医学大家,周王虽然没有继承他爹的衣钵,但也具备相关知识。 尤其这几年他时不时的病重,在死亡的边沿徘徊,在养生上自有一番见解,所以和陶季谈得不错。 谈得正高兴,王府长史终于赶来。 周王冲他招手道:“元松,我需你写一封奏本。” 赵元松立即上前听命。 周王喘了喘道:“我要请封周王世子,世孙,你替我代笔。” 赵元松连忙应下。 王妃巩氏立即道:“快去准备笔墨纸砚。” 她身边的丫头立即奉命下去,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笔墨纸砚端上来。 赵元松研磨,照着周王的意思请封嗣子朱子瑾为周王世子,嗣孙朱同锲为周王世孙。 奏本刚写好,赵元松正要用印,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帘子被猛的撩开,众人不由扭头去看。 一目光冷峻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来,“大哥——” 他目光一扫,从潘筠、玄妙和陶季脸上滑过,着重看了一眼陶季,上前道:“我听说锲儿找回来了?” 周王目光温和,颔首道:“找回来了。” 朱子垕和朱子埅上前叫了一声“爹”,朱有爝挥了挥手,目光落在朱子瑾怀里的小孩身上,皱眉道:“这孩子是谁找到的?怎么找到的?可查清楚了吗?这半年我们把中原一带翻过来了都没找到孩子……” 因为朱有爝这一打岔,奏本就在落印这一步骤上停下了。 潘筠目光扫过屋里众人的神色,内心啧的一声,现在屋里有四个周王了,最着急的却是现在的周王妃和她身边的人…… 周王妃巩氏此时就恨不得上前按下印章,立即叫人把奏本送到京城去。 似乎察觉到老妻的焦躁,周王用枯瘦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冲她微微一笑,继续应付着朱有爝,“孩子有福气,遇到了三位道长,他们看出孩子出身不凡,所以把他带回来了。” “所以,那些流言蜚语都是无稽之谈,”周王脸色潮红的道:“我不克子,如今我不仅有了儿子,还有了孙子!” 他对长史赵元松道:“落印吧,立即派人把奏本送到御前,我还能再活一段时日,我要看着他们被立为世子和世孙。” 赵元松就“哐”的一下落印,起身肃穆的道:“王爷,下官要亲自去北京面圣,督促宗人府将嗣子重新记回您和王妃名下。” “好,好,”周王眼睛闪亮的道:“你即刻启程,多带些钱财开路,让他们早点记上,好安吾儿心。” 朱子瑾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父亲……” “哭什么,大丈夫岂能轻易落泪?这样怎么保护你母亲,妻儿?”周王训教道:“将来王府上下都要靠你,你要坚强些。” 朱子瑾哭着应下。 朱有爝没想到长史的动作那么快,而大哥的意志竟如此坚定,一时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孩身上,意味不明的道:“这孩子的确运气好,这一点极似二哥,二哥从小就运气极好,不管闯什么祸都能化险为夷。” 巩氏沉下脸道:“四弟说的什么话,朱有爋已经被废为庶人,这算什么运气?” 她从朱子瑾手里把小孩抱过来,轻轻拍了拍他道:“我们锲儿才不是像他,这样好的福气,一看就是像王爷,王爷,你看他这双眼睛是不是和你的一模一样?” 周王笑着点头道:“是,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玄妙微微笑道:“王府双喜临门,有此喜气,王爷要是能谨遵医嘱,仔细调养,病体定能痊愈,王妃也可福寿双全。” 周王喃喃:“福寿双全……借道长吉言,来人,再赏!” 巩氏听着眼眶微红,紧紧地抱着小孩。 朱有爝则是一肚子的气没处发,堵得心口疼得慌。 亲王爵本就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谁能想到大哥会突然想起朱子瑾,还请求把他放出来? 朱有爝最后努力道:“大哥,二哥可还活着,他要是知道子瑾又当了世子,那……” 周王不在意的挥手道:“我都快死了,他还有几年活头?他是犯了事被废,不像我们家子瑾,他想出来可不容易。” 巩氏连连点头。 赵元松见他们说完话,确定王爷的心意后便退出,去召集护卫一起去北京。 他这时候可不敢托大。 如果说以前他从未怀疑过祥符郡王朱有爝,那从朱同锲被拐开始,他则是再不相信祥符郡王。 这封奏本决定周王爵位的归属,他可不敢在半途出事。 周王的身体很不好,今日一早府医就下了定论,可能就这两日的功夫了。 他必须尽快将奏本送到京城,要知道,在此之前,朝廷和周王府已经有了默契,周王薨逝后,爵位会由祥符郡王继承。 哪怕周王半年前接回嗣子,王位归属也一直未正式定下,按说应该由嗣子继承了,但朱子瑾至今还记在朱有爋名下,宗人府那边还没改过来呢。 之所以一直没改,就是因为朱同锲才到开封府不久就被拐失踪了。 有说周王天生克子的,也有说朱子瑾刑克双亲的,更有说周王和先汝南郡王一脉互相妨碍的。 朱子瑾父子是先汝南郡王一脉,他们和周王就应该此生不复相见才能相安无事,不然,一旦相见必有一伤。 现在伤的是朱同锲,下次伤的可能就是周王了。 周王……有点相信。 这位周王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迷信。 所以半年了,因为这些流言,他一直没有明确朱子瑾的嗣子身份。 可他又不舍得把孩子赶走。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看到他过得这么苦,周王哪里舍得再把他送到京城圈禁? 而且朱子瑾到开封后极尽孝道,周王身边都是他在打理,喂药,喂饭,甚至沐浴更衣,天天把他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这些事下人也都能做,但他们做的并不细心。 而且他病很久了,身边伺候的下人不敢说,却难免不耐烦,动作间就没那么柔和体贴。 朱子瑾却把他当孩子一样照顾。 在他照顾他时,周王就不断回想起从前他照顾幼小的朱子瑾的时候。 朱子瑾被抱到他们夫妻这里时还没满月呢,他当时第一次做父亲,和巩氏手忙脚乱的养他,一点一点养到了十二岁…… 因为想到这些,因为朱子瑾的孝心,即便迷信,他也迟迟的不肯把人赶走。 迷信好啊,迷信可以迷互相妨碍说,自然也可以迷互相成就说。 第21章 想拉拢 潘筠摸了摸自己的那份银子,觉得还是有点少。 她得给她爹寄一些钱,大同贫寒,当时他们走得匆忙,随身带的东西不多。 后面二叔虽然托人送了一些东西过去,但肯定不够用。 他们那样的身份,要想日子过得好点,钱是必须要有的。 所以钱是多多益善。 其次,她修炼也要银子。 她要变强,目前来说,修炼是最直接,也是她最能把握住的办法。 只要足够强大,她总能把父兄救出来的。 所以,还是得要钱。 潘筠看了一眼得赏的玄妙,特别想上前对周王输出一波封建迷信。 但,上赶着不是买卖,此时没有合适的话头啊。 周王妃见赵元松走了,松了一口气,就对还挤在屋里的众人道:“王爷累了,子瑾,让你媳妇把孩子带下去,他这段时间吓坏了,一会儿请大夫给他看看。 你招呼好三位道长,等王爷休息好了再郑重的谢过他们。” 朱子瑾和谷氏连忙应下,一个上前抱孩子,一个则请陶季三人往外走。 朱有爝也不便多留,和王妃道:“大哥就有劳嫂子照顾了。” 说罢领着两个儿子闷头就走。 朱子瑾退到一旁恭敬的让四叔先行。 朱有爝在他面前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后转身离去。 这是朱子垕和朱子埅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父亲对堂兄的不悦,俩人都颇受打击。 朱子埅还好,虽然脸色苍白,却还稳得住,朱子垕却是眼眶泛红,胸膛起伏不定。 兄弟两个匆匆向朱子瑾行礼,然后追着朱有爝离开。 朱有爝平时并不住在周王府,他的封地在祥符县,郡王府也在祥符县。 只是这段时间周王病情加重,都说他没几日了,所以朱有爝才到开封府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节 此时他就住在周王府西角的一个院子里。 来前他正在水榭里乘凉午睡,正院的眼线悄悄来禀报,他便立即起身更衣赶来,却没想到还是晚了。 朱有爝沉着脸回到水榭,实在压不住火,袖子一扫便将石桌上的水果盘子和茶水全部扫到地上,噼里啪啦吓得四周的下人脸色一变,纷纷躬身退下。 朱子垕胸膛起伏,甩掉朱子埅拉他的手,上前质问,“父亲为何发火?大伯定了堂兄做周王世子不是好事吗?” 朱有爝猛地回头看他,脸色阴沉,“朱有爋罔顾人伦,陷害你祖父,你大伯,还有我,做了那么多不法之事,到头来还是他儿子做了周王,这是上天不公,算什么好事?” 朱子垕强调道:“堂兄是大伯的嗣子,二伯可没养过他一天,堂兄也只认大伯做父亲。” 朱有爝讽刺:“你大伯可是周王,朱有爋成了庶人,他当然只认你大伯为父了。” 朱子垕不赞同的道:“父亲,堂兄不是那样的人。” 就连朱子埅也道:“父亲,堂兄性格虽软弱了些,为人却厚道孝顺,他不是见利忘义之人。” 他顿了顿后道:“不论及爵位,堂兄婴幼时就是大伯和大伯母抚养,他被二伯夺走时已经十二岁,他们亲生父子间没有感情,二伯还是汝南郡王时便对他不好,时常打骂,听说被废为庶人之后,堂兄的日子更艰难,在他们家简直连牛马都不如。 难道堂兄敬爱大伯不是因为大伯对他的教养和疼爱吗?” 朱子埅道:“您怀疑堂兄孝敬大伯是因为周王爵,那我和大哥孝敬大伯又是因为什么呢?” 朱有爝大怒,一巴掌打过去,“放肆!” “啪”的一声,朱子埅低下头去,人却倔强的挺直腰背。 朱子垕上前挡在朱子埅身前,也倔强的看着父亲。 朱有爝怒气上涌,猛的回过神来,这些年,一是为了宽慰长兄,二来他也的确有些想法,所以时常把几个孩子送到周王府来,结果他们和长兄越来越亲近,反倒不服他这个父亲的管教了。 尤其是朱子垕和朱子埅,俩人从两岁开始住在周王府,一年只偶尔回郡王府一两趟。 周王府倒像是他们的家,郡王府成了亲戚家了。 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朱有爝气得心口疼,他转着脑袋找东西要抽孩子。 朱子埅想了想,还是推了一把兄长,道:“快跑。” 朱子垕犹豫了一下,不肯跑。 朱子埅拽着他就跑,“小受大走,这一看父亲就是想打死我们,为了不让父亲后悔,我们先跑,不然回头他心疼,我们岂不是不孝?” 朱子垕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跟着他跑了。 朱有爝还在找趁手的工具呢,一回头,兄弟俩携手跑了,他气得跟在后面跑,“混账东西,你们给我回来,哎呦——” 朱有爝脚下一滑,半条腿摔进水里。 朱子垕和朱子埅跑得更快了,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而抱着孩子回屋的谷氏正一边让人打了热水给他洗澡,一边问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半年的时间,朱同锲也就记得父亲和母亲,其他的事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是怎么走丢的,他也不知道,只记得,“好多小孩,坏人带我们钻洞洞,然后来了好多人,还拿着刀和火把,我害怕,就四处乱钻,三爷爷就把我带走了。” “三爷爷是一个很好的爷爷,他讨到吃的就分我一点,肚子就不饿了。”说到这里朱同锲还冲谷氏伸手,念起他乞讨时的台词,“给个馍,给口汤,祝恁长命又健康~” 朱同锲扬起笑脸,一脸讨好的看着母亲。 谷氏一听,心痛到不能自已,“啊”了一声将人狠狠地抱进怀里,痛哭不止。 朱子瑾将陶季三人安排在客房,才进院子就听到妻子的哭声,吓得拎起衣袍就往里跑,“怎么了,怎么了?” 朱同锲一脸害怕,把小手缩了回去,完全不懂母亲为什么哭。 看到父亲,他也哇的一声哭出来。 谷氏抱着孩子扑进朱子瑾怀里,痛哭道:“夫君,我们走吧,锲儿过得太苦了,我怕,我害怕……” 朱子瑾抱住母子两个,眼眶通红着摇头,“不行,父亲病重,此时离开,岂不是背叛?还有母亲……” 他紧紧地抱住谷氏道:“你放心,我,我会保护好你们的,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谷氏摇头,不相信他。 不是她不信任他的能力,而是他们和周王府中间隔了十余年的时间,他们又拮据,无人可用,朱子瑾便是有心,也难护他们周全。 朱子瑾道:“我去求母亲,你别怕,也别说离开的话,父亲请封世子的奏本都上了,此时走算怎么回事?” 哭了一场,谷氏胸中的悲痛去了一些,理智回笼,她也知道此时再提离开是不可能的。 或者说,从他们离开村子,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谷氏擦干眼泪,哽咽道:“我知道了,待我给他洗好澡就带他去见母亲。” 这个家里,除了王爷会庇护他们,就是王妃了。 而王爷现在病重,没有多余的精力,但王妃可以。 只要求得她的怜惜,她一定会多照顾他们的。 朱子瑾陪她一起给朱同锲洗澡,同时问他三个道长的事。 朱同锲刚被吓了一下,此时就有些瑟缩,小声道:“姐姐是好人,很厉害……” 说了一些潘筠怎么厉害的话。 他记得的不多,却记得玄妙一看他就说他是“天潢贵胄”,要带他回家,然后就果然一路带他回家来。 朱子瑾若有所思,“天下总有异人,虽然骗人者众,却也有不少真才实学的人,看来我们锲儿运气好,遇上的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朱子瑾心动,看一眼幼子,又看一眼妻子,终于踏出了那一步,咬咬牙道:“这三人都是能人,我去请求他们留下来,或许是一个助力。” 朱子瑾无人可用,陶季三个虽然是道士,他也不愿意放弃。 而且外来的人更值得信任,尤其他们和锲儿还有这份缘分。 夫妻两个悄悄商量了一下,等给朱同锲洗完澡,又喂他吃了一点东西,谷氏就抱着孩子去见王妃,朱子瑾则去拉拢三道士。 三道士正呈对峙之势坐在一张桌子边,哦,潘筠现在还不是道士。 玄妙认为他们应该走了,“人已经送到,为何还要停留?” 潘筠:“我不放心小孩,要确保他能在这个府邸平安生活下去。” 潘筠抬头看她,似笑非笑:“玄妙道长如此厉害,应该早看出他是早夭之相了吧?” 玄妙:“从他回到周王府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死劫已解。” “是吗?”潘筠一脸怀疑,“我觉得没解,或者说,那一道死劫解了,却又出现了新的死劫。” 玄妙:“……人总有一死,你还能在这里等到他终老?” 潘筠:“那半屋子的将死之人道长没看见吗?这么多将要横死的人围在他周身,这怎么能不危险?” 玄妙蹙眉看她,“那是因为殉葬,周王一死,按制无子的妃妾都要殉葬,贴身伺候的人,妃妾身边的丫头嬷嬷也都要殉葬,但周王请封嗣子为周世子的奏本已上,只等圣旨下来就能救下一半的人。 此劫已过,剩下要应劫的人救无可救。” 第22章 迷信 潘筠一愣,一千多年前的历史,潘筠很关注修炼,很少关注历史,只知道明朝有殉葬制度,却不知道要殉这么多人。 潘筠:“王妃是正妃,她也要殉葬?” 玄妙垂眸道:“她无子,按制是要的,但她现在有嗣子了,嗣子亦是子。” 潘筠瞬间明白过来,难怪王妃会那样支持请封朱子瑾。 从前的母子情分是一部分,殉葬的原因也是一部分吧? 潘筠眼睛越来越亮,玄妙一看便知道她在打着什么主意,怕是更不愿意走了。 玄妙就看向陶季,“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 潘筠也扭头目光炯炯的盯着陶季,“陶哥哥,你可是断言周王会好转的,你要是现在走,周王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陶季横了她一眼,“你去三清山是我师侄那一辈,你即便不拜我为师,也当叫我一声师叔。” 说完扭头和玄妙道:“师妹,我倒是不怕砸招牌,但周王这一脉于我丹道有恩,如今他的后人有难,我既见到了,那就不能袖手而走。” 先周王朱橚是朱元璋众多儿子中难得一见的好人和技术人才。 他是医学家,也是植物学家,组织编著了不少医学作品,道家丹道从他这里获益良多,而且,三清山也曾与他有过交集,受他馈赠。 当然,人家可能不记得了,但三清山受人恩惠得记得。 陶季无能也就罢了,既有能力让周王再活一阵,自然要尽力而为。 玄妙一听,略一思索就点头答应了,然后看向潘筠。 潘筠往后一仰,“看我干嘛?” “周王府和朝廷距离很近,和锦衣卫也近,你住在周王府中最好小心一点。” 潘筠嘴角一翘,问道:“锦衣卫会相信一个犯官之女敢凑到周王府来?而且,潘洪之女已经死了,我现在是三清山道童。” 陶季:“哟,现在又是三清山道童了?” 潘筠不搭理他,只盯着玄妙,“其他要被殉葬的人真的没办法救吗?” 玄妙:“你想找周王?据我所知,周王从正统三年生病以来,一直向上进言,希望皇帝能免除王府里无子的王妃和夫人们殉葬,这两年,他开始安排自己的丧事,也是要求极简,希望不要有殉葬之人,也不要太多陪葬之物。” 玄妙目光淡漠,冷冷地道:“朝廷多有宽慰之言,却没有答应他。” 潘筠皱眉。 潘小黑在浩如烟海的信息碎片中找到了一句零散的记载,喵了一声,示意她去灵境看。 “朱有炖王妃巩氏及其六位夫人殉葬……” 潘筠哼了一声,起身道:“既然王妃可以脱劫,那说明其他夫人也可以,王妃和夫人不殉葬,其他人自不用陪葬,天道总有生机,我不信做不到。” 只是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方法而已。 玄妙也不阻止,由着她走了。 坐在一旁的陶季张了张嘴,忙扭头去看玄妙,“就这么让她去了?万一惹祸……” “再逃走就是了,”玄妙道:“我们惹的祸还少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节 好有道理啊,陶季无言以对。 潘筠走出院子,沉思片刻,还是往周王的正院去了。 周王府的下人似乎不多,一路上就没遇见几个,一直到正院才有个守门的婆子在。 婆子忙拦住潘筠,“小道长是不是找不到回客院的路了?我这叫人领您去。” 潘筠道:“我是来见周王的。” 婆子瞪大了眼睛,在潘筠的要求下,她迟疑了一下,顾及她是小公子的恩人,还是进去禀报了。 屋里有伺候周王的小厮,还有一个常跟在周王身边的长随。 自周王难起身之后,他身边伺候的都是男仆,因为要搬上搬下,需要力气。 而男仆就是不够细心,王妃也想给周王拨几个丫鬟伺候,或者自己上。 但周王病重之后就不爱用丫头,常发脾气。 朱子瑾回来这半年是他生病期间过得比较舒服的日子了。 婆子也进不去房间,只在门外传话。 隔着一道屏风,屋里伺候的下人四仰八叉的坐着,越过宽阔的院子,潘筠一眼看到了打开的门里的场景。 她嘴角微挑,也难怪迷信的周王听到他们父子相克的传言后也没把朱子瑾送走,因为这些下人让他感受到了嗣子的孝心和重要性吧? 听说有客来访,屋里的下人懒洋洋的起身,心中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挤出笑脸进去禀报,“王爷,送小公子回来的小道长求见。” 床上的周王睁开了眼睛,片刻后淡淡的道:“请她进来吧。” 身旁陪着的长随立即将周王扶着坐起来,向后靠在枕头上。 潘筠绕过屏风走进内室,对上周王的目光,微微一笑,上前行礼:“周王。” 周王示意长随搬凳子,态度温和,“小道长请坐。” 长随将凳子搬到潘筠身后,看了周王一眼后退下,将屏风外候着的下人也都带了出去。 屋里一下就只剩下一老一小。 周王笑道:“小道长有什么话就说吧,他们都下去了。” 潘筠纯粹好奇,“王爷说话既然还管用,为什么不把有二心的人清理出去?” 周王微讶,他没想到这孩子找来是跟他说这个,他还以为是为了锲儿,他不由笑起来,“小道长从哪里看出他们有二心?” “要是没有二心,锲儿怎么会走丢,今天祥符郡王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周王脸色一沉,不怒自威,“小道长是来离间我们兄弟的?” “不是,”潘筠摇头道:“我是来救你,救王妃,还有你的夫人们的。” 潘筠要干的是神神叨叨的事,自然不会拐弯抹角,而且她的年龄摆在这儿,拐弯抹角纯属给自己找事。 所以她直直地看着周王的眼睛道:“难得来这世间走一遭,周王要带着遗憾和不甘离开吗?太祖的众多孙子中,您的才能品格可居首位,可现在保护自家的王妃和夫人们只能上书旁敲侧击的恳求,是因为病得太久,还是因为韬光养晦的时间太长,以致在朝上生疏了?” 周王顿了顿,看了看这小孩,忍不住低声笑起来,“你这孩子……果然少年意气,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知道什么?” “先周王在时,为争夺亲王爵,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周王你文才武功皆有所成,难道仅仅是因为一个朱有爋就一蹶不振,醉心于杂剧吗?” 潘筠起身,上前一步道:“难道不是因为靖难之后藩王斗争依旧激烈,所以不得不为之的选择?” 周王脸上的笑意渐消,沉沉的看着潘筠。 他曾是朱元璋最喜爱的孙子之一,少年时读书出众,武功也出众。 在南京学习时,皇祖父曾让他和其他王府的世子一起去北边历练,他们领过兵,打过仗,他还到过云南边陲,同样领过兵,打过仗。 跟只会四处诬陷告状的老二不同,周王一直高高在上的注视着他。 在他的眼里,朱有爋从来不是威胁,只是他很烦,周王很厌恶他。 他不惧朱有爋诬陷他谋反,因为他一直谨言慎行,真查,谁也查不出来他谋反。 他惧怕的是皇帝想削藩,怕的是其他藩王想取他而代之,于是认定他谋反。 所以他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的方法有很多种,要么自污,吃喝嫖赌,无所事事,把自己养废; 要么给自己找一个无关紧要的爱好,努力的钻研它,沉迷它,无心于朝政。 他选择了第二种。 可他似乎又有那么一些不甘,所以写杂剧时带入了一些,这孩子背后的人是通过那些东西看出来的? 对上他怀疑的目光,潘筠有些失望,她那么厉害,他却还在怀疑她。 她干脆把肩膀上蹲着的黑猫拿下来,让它黑溜溜的眼睛对上他的,“周王,你不必怀疑我背后有人指使,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我能通灵,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周王一脸怀疑。 潘筠:……这人不是迷信吗?怎么现在不迷信了? 难道就因为她年纪小吗? 潘筠面上不显,继续道:“要不是我师兄,周王现在已经死了。” 周王没否认这一点。 不仅府医做出了预警,他自己也是有感觉的。 今日一早醒来他便觉大限已至,也是那时候他决定留个遗嘱,将爵位留给朱有爝,恳求皇帝将朱子瑾记在他们夫妻名下,由他奉养王妃终老。 在接朱子瑾回来时,他是想把爵位留给他的,但朱同锲走丢了。 他既相信朱同锲失踪是因为他们两脉相克,也怀疑这其中有他四弟的手笔。 而不管哪一种,如今朱子瑾弱势,周王爵于他不是好事,他守不住,所以他决定用王爵买他和王妃的平安。 朱有爝拿到了爵位,当不会再为难他们母子。 意外在于朱同锲回来了。 那一瞬间,他有感觉,死亡离自己远了一点儿,所以他还有时间规划。 因为朱同锲的事,他到底不是那么信任朱有爝了,所以在有第二选择的时候,他就又立刻选择了第二条路。 王妃名下有子,才能避免被殉葬。 他也害怕的,害怕朱有爝继承爵位后不肯放过王妃,朱子瑾毕竟不是王妃的亲生的孩子,当中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朱有爝一句,玉碟未改,依循祖制就能杀了王妃。 第23章 安排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王妃巩氏的确被殉死了。 皇帝收到朱有炖的死讯,考虑到他不断上书拒绝殉葬,于是决定遵从他的遗愿,下令周王府里无子的王妃和夫人们不必殉葬。 圣旨到达周王府时,王妃巩氏和六位夫人的尸体早凉了。 周王一死,朱有爝就按制命令王妃巩氏及六位夫人殉死了。 因为这是祖制,所以朱有爝的速度虽然快了点,但皇帝和朝廷也没怪他,只能叹息一声,然后追谥王妃和六位夫人。 不过潘筠想,相比于谥号,她们肯定更想活着。 见周王一脸怀疑的看着她手中的猫,潘筠就悄悄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说句人话。】 潘小黑:“喵——我要是能用猫说出人话来,我还用得着巴着你吗?” 周王对上黑猫琉璃一般的眼睛,突然走神,待它移开目光才猛的一下反应过来,他眼中瞬间迸发出亮光,再看向潘筠时就郑重了许多:“我信小友,小友请坐。” 潘筠:……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抱的黑猫,【你刚才做什么了?】 潘小黑自己都好奇,它刚才不就下意识的怼了潘筠一句吗? 难道…… 潘筠和潘小黑一起目光炯炯的看向周王,难道他也有沟通万物的能力? 潘筠盯着他的胸膛看,很想知道他的心有几窍,或者是别的天赋能力。 她张了张嘴,压下询问的欲望,到底没问出口。 陶季不也对她的法术和天赋很好奇吗? 却基本不提,可见此时的人对此很避讳。 潘筠不断的在内心暗示自己,要礼貌,要礼貌,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于是重新坐回小凳子上。 周王活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而潘筠前世今生,生活的环境都极单纯,前世从出生到死亡,都待在学校里,就是个眼神清澈愚蠢的研究生; 今生,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没多少机会耍心眼子。 最近一次是和玄妙陶季两个斗智斗勇。 虽然此时她脸上没多少表情,但一双眼睛就好像会说话一样,周王略一猜就猜到了。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竟主动提起,“将死之人,或许能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看它,我感受到了。” 虽人之将死,但周王并不困于此,反而有种从容坦然之感。 他病得太久了,如果说在生病的前期他还挣扎了一下,到后来,他已经躺平摆烂,决定顺从天命。 天命让他何时死,他就何时死。 他只需尽人事就好。 这样想通之后,周王就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了。 尤其三年前他便经历过一次死劫,再醒来,看这世间便通透了许多,他能更直白的感受到身边人对待他的真实想法。 怨怼、恨意、爱意、不舍以及算计,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节 就比如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或许真的会通灵,但他依旧从她身上感受到算计的气息,很淡,却存在。 这孩子想跟他交换什么呢? “还请小友指点迷津,本王要如何做才能免去府中人的殉葬呢?” 潘筠抱着黑猫,以自己浅薄的知识推演了一下,觉得有很大的可能性。 当今皇帝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偏听偏信,任人唯亲,吃软不吃硬,所以,哀求比上正儿八经的奏本更奏效。 虽然对他和王振恨得咬牙切齿,但潘筠还是道:“王爷应该亲自写一封祈求信给皇帝,再以王妃之名携重金去求王振,请求他代为美言,此事便成了八成,剩下两成就要看天意了。” 周王脸一黑,胸膛起伏不定,“王振……陛下怎能由一宦官左右?” 潘筠淡淡的道:“皇帝爱重王振,我们这也是不得不为之。” 周王不愿意,这不是助纣为虐,平白给王振树立威信吗? 将来事发,史书上都要记他一笔。 见周王不乐意,潘筠就道:“那您就上一封将死之书吧,就看我们这位皇帝够不够心软了。” 周王认同这个方法,扬声叫来长随,亲自提笔写信。 但他病了很长的时间,也很久没拿笔了,这时候握起笔来打颤,需要很努力才写出字来,笔画还是有些颤抖。 周王看了一眼,很想扔掉让人代写。 潘筠却觉得这样很好,正好让小皇帝确信,他这位叔祖是真的病得快死了。 周王很有逻辑的写完一封信,潘筠觉得他这样写不对。 她代入了一下小皇帝的角色,觉得这封信很难打动他,干脆提笔替他操刀,然后让周王照抄。 周王:…… 他看了一遍潘筠的信,眉头紧皱,“胡闹,这信前后不搭,胡言乱语,既然说我专心修道,恬淡喜静,不想要王妃和夫人们打扰我,怎么又说我对她们情深义重,不忍让她们殉葬?后面又说什么,百姓困苦艰难,实在不忍家中亲眷和奴仆再受殉葬之苦,三个原因到底是哪一个?” 潘筠:“都有。” 周王:“但这一二相悖,你让皇帝信哪一个?” 潘筠:“他两个都会相信的。” “不可能!”皇帝是傻子吗? 潘筠看着周王叹息道:“王爷,您是写杂剧的,自然注重逻辑,但我们小孩子是不看这个的,我们更注重情。 这一篇文章满满都是您的情义,爱己之情,爱妻之情,同情百姓之情,皇帝是个重情之人,他会理解你的。” 周王表示怀疑。 最后潘筠退一步道:“这样吧,您先抄一遍,回头两封信都封好送到皇宫里去,先递上去我写的这一封,要是皇帝生气,或没有用,再递你写的这一封。” “不行,”周王觉得这封信有辱他的事业,显得他是个写剧本很不专业的人,所以道:“先递上我的,无用之后再递你代写的这一封。” 潘筠暗暗算了算,眼睛微亮,点头:“也行,但我有几句话要叮嘱送信的人。” 周王看了眼她亮闪闪的眼睛,答应了。 于是长随去找来周王的心腹,周王则握笔抄写这封信。 等写完,心腹早在一旁候着了。 潘筠将两封信封好,做好不同的记号交给心腹,叮嘱道:“先递上第一封信,两天后若没有回音,就请长史递上第二封信,就说王爷病危,已经人事不知,周王府已经准备好丧礼,这是王爷昏迷前的最后一封信。” 心腹目瞪口呆,看向她身后的周王。 长随忍不住出口斥道:“放肆!” 周王眼里却满是兴奋,和长随道:“就这么说,和长史说,你出发时我已是回光返照,时日不多了,你现在就走,带人去追赶长史。” 心腹应下,接了信,当即就去。 周王意犹未尽,他平时没少指导人演戏,自己上场演,还是以自己的生死来演却是第一次。 唉,要知道可以这么玩,那他早两年就应该玩起来啊。 周王和潘筠对视一眼,都有种突逢知己的感觉。 潘筠在周王这里陪他,朱子瑾则去了客院,请求陶季和玄妙留下为周王诊治,也让他有机会感谢他们救了朱同锲。 反正,就是拉拢关系,将人留下。 陶季和玄妙对视一眼,之前就已经投好票,所以俩人没犹豫就答应了。 朱子瑾松了一口气,左右看了一眼后问道:“潘小道长呢?小儿一直念着她,他才归家,受了惊吓,日后还请小道长多陪同他,安抚他的情绪,要不,以后就让他们两个一起玩耍吧。” 和小孩玩? 不不不,潘筠的玩伴是他们这年纪的,和小孩玩,那是玩小孩吧? 陶季嘴角一挑,温和的道:“她此时应该是在王爷的正院吧?” 朱子瑾一愣,连忙起身告辞,急匆匆的赶往正院。 周王精神不好,大部分时间是昏睡,他睡眠不好,所以最忌吵闹。 小道长别吵到周王才好。 朱子瑾走到一半却被王妃的人拦住,“大公子,王妃有事找您商量。” 朱子瑾只能先转身去王妃那里。 谷氏还在喂小孩,所以没带孩子过来,王妃的院子空荡荡的,没多少人气。 朱子瑾知道,这是因为她把很多伺候的人都遣走了,如今身边就只剩下几个伺候的人。 巩氏看到他就交给他几张卖身契,道:“我本想将心娘几个也放出去的,以免她们……可外面日子过得艰难,我也担心她们出去了不好过。 既然王爷将你重新记回我们名下,这几张卖身契你就拿着吧,将来我要是随你父王而去,你就留下她们伺候,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行。” 朱子瑾一愣,连忙跪下道:“母亲何出此言?孩儿既然记回父母名下,那就是母亲的孩子,孩儿一定会奉养母亲终老的。” 他们都不敢将殉葬一事坦白说,生怕被人听去,向上告发说他们有怨怼之言。 朱子瑾觉得王妃殉葬一事应该算有结论了,但王妃要比他谨慎。 她眼眶微红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世事无常,没有什么事是固定不变的,谁也不知事情是否顺利,这身契你先拿着,你要记住,我不需要丫鬟仆妇陪葬,你将来好好安顿她们,若是……你再把身契交给她们,由她们自去吧。” 朱子瑾哭着应下。 第24章 讨好之言 巩氏继续交代,“你父亲百年之后,朝廷要是没有恩旨,随葬的人就选你父亲现在屋里伺候的那几个小子吧,他们应该也知道自己是随葬之人,这些时日越发猖狂怠慢了,这是人之将死,其行就悖逆起来,你找个机会将他们养起来,另从外院挑些仔细的去伺候你父亲,新来的这些人就不用随殉了。” 殉葬,并不是只殉无子的妃嫔夫人而已,太祖皇帝为了子孙到了地下也有人伺候,还会把主子们身边常伺候的下人也赐死随葬。 像巩氏等人殉死还有个名字在,这些随葬的下人却跟物品一样,只在礼单上记一笔,花瓶几只,奴几个…… 巩氏也害怕恐惧,无心思考这些事。 但周王为他们一遍一遍的上书请求皇帝恩赏,免去殉葬,她就也开始为身边的人操心起来。 她的生死握在上面的人手上,她无能为力,但身边这些人的生死,她还是可以操作一下的。 所以她开始有计划的放出她的人。 对于周王要随葬的下人,她做不了主。 因为,她自己就是将死之人,到时候随葬的名单,人数,都是下一任周王做主。 她不觉得她能在朱有爝那里提建议。 而现在,周王终于正式向外承认朱子瑾嗣子的身份,并要做实,那到时候就算爵位继承有意外,但在周王随葬的名单上,作为嗣子的朱子瑾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朱子瑾中间缺席了十余年的教育,尤其十四岁被废为庶人之后,他几乎没摸过书本了,他紧张的记下王妃教他的东西,来回确定了两次才应下。 目送他离开,王妃叹了一口气。 秦嬷嬷给她续了一杯茶,笑道:“王妃莫急,时日还长着呢,以后再教大公子就是。” 王妃忧虑重重,“就怕事情不顺啊,心娘,若最后我还是要陪着王爷走,你就与他搬出府去吧,万事莫管,就只帮他教养孩子就可。” 秦嬷嬷伤心,跪在王妃膝前道:“皇帝既然同意放出大公子,那就是还想王爷有子颐养天年的,重新上玉牒不是应当应分的事吗?既然上了玉牒,王爷终老,爵位应当是大公子继承啊。” 王妃:“坏就坏在他有朱有爋那么一个爹啊,祥符郡王有心,就算不敢对赵元松出手,也会在朝中阻拦。” 秦嬷嬷怨恨不已,“郡王爷也太霸道了,看他这半年来的作为,从前说什么舍不得儿子的话全是假的,怕是舍不得亲王爵,老早就算计着要兄终弟及了。” 周王妃没说话,目光幽深的看着外面。 从朱有爝两次拒绝他们过继孩子的提议之后,她就知道他的打算了,王爷也明白。 因为有朱有爋这个前车之鉴,周王不愿意再勉强兄弟,从他们那里过继子侄。 既然不愿意,那就随缘而去,只是她…… 巩氏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她不怨恨周王,也不是不愿陪王爷去死,而是不甘。 她胸中有股郁气充斥,让她充满了愤怒,总想要毁坏些什么。 她愿为周王去死,但前提是,这是她自愿的选择,她可以选择死,也可以选择不死。 而不是被人强逼着去死。 无子是她的过错吗? 周王八个女人都生不出孩子来,甚至连孕事也没有,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的问题。 凭什么要她们因无子而殉死? 可周王又太好了,让她恨都恨不起来。 所以她就只能恨这个制度,恨朝廷,恨先祖爷,也恨图谋周王爵的朱有爝等人。 周王妃这里气氛不太好,周王那里气氛却不差。 或许是潘筠的肯定让周王更多了几分信心,心病去了不少,加上他现在喝第二碗陶季开的药,竟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 嘴巴苦,他就想吃点甜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节 于是一老一小就凑在一起吃甜甜的珍宝粥,其实就是各色的米熬出花来加上一点糖。 长随很高兴,王爷近来都不太能吃东西,就算大公子怎么哄,也只能勉强吃个几勺。 见他胃口好,长随对潘筠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将粥端上来后又机灵的退到一旁。 周王一边慢慢的吃着,一边和潘筠道:“我府里养着好几个孩子,子垕为人淳朴,性良善,就是喜欢把话憋在心里,我曾和老四提过过继他,但老四舍不得他。” 潘筠点头,“毕竟是长子,不舍得也是正常的。” 周王点头,“后来我又想过继子埅,子埅聪慧,性温且坚,他又像先父一样爱好医学,正好可以继承先父衣钵,所以相比子垕,我又更喜欢他,可惜老四也没答应。” 潘筠琢磨过味儿来,啧啧道:“他想自己当周王。” 周王笑了笑道:“我底下这么多弟弟中,他的确是较为合适的一个,虽是庶出,但与我关系一直不错。 我虽没有过亲子,但我养育过嗣子,子瑾当年被抢走时,我心痛不已。我料想其他父亲也当与我一般。” 所以朱有爝拒绝过继,他是理解的,他也是真心认为他是舍不得孩子。 直到他又把朱子瑾叫回身边,朱有爝开始急了。 朱子瑾才到开封五天,孩子就因为出门玩了一下就丢了,外面流言甚嚣尘上,他既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又怕流言是真的。 但因为朱子瑾的孝心,他也心疼这个孩子,所以不忍将他再次送走。 朱有爝或许慌了,有一天不小心提了一句,想要将长子朱子垕过继给他。 但他很快就又反悔,说自己醉酒说了胡话,心里还是不舍…… 那一刻,周王就知道,他以为的兄弟情深,其实并没有那么情深。 他叹息一声,喝了一勺粥,看向潘筠,“小友你呢,你怎么小小年纪做了女冠?” 潘筠此刻还不是道士,但不妨碍她成为道士。 她道:“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过世了,父兄劳苦,照顾不了我,我又有修道的天资,于是就成了道士。” 她给自己镀金,“王爷别看我年纪小,我却已经修炼八年了。” 周王忍不住好笑,“你有八岁了吗?” 潘筠:“我生而知之,从出娘胎开始就修炼。” 周王虽然迷信,但不是傻子,基本的判断还是在的,对她的说法充满了怀疑。 “您不信啊~~”潘筠就以指为笔,凌空写符,周王亲眼看到白色的光芒凝于她的指尖,光芒成符,不散。 周王愣愣的看着飘在空中的符箓,潘筠对他微微一笑,手一推,符瞬时飞向周王,咻的一下引入他的胸怀。 周王只觉神清气爽,胸中之郁气消散不少。 他惊讶的看向潘筠。 潘筠骄傲道:“虽然我没有师兄丹道的能力,但符箓讨吉,祝人收康健之气还是可以的。” 其实就是把符箓打入人的体内,让灵气慢慢滋养受者的身体,使其病气消散。 轻症者,可能就此好了,像周王这样的重症嘛,就是让他好受一点,理清经脉,各气略调和。 比如他胃气好了,就能吃更多的东西,消化也更好,补充的能量更强,更多。 这种符一般与医药一起使用,会让病人的身体好得更快,属于辅助符箓。 也是得益于周王刚吃了药没多久,此时身体正在运化药力。 这道符一打进去,药力能更顺畅的游走四肢百骸之间,周王便直观的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他眼睛发亮,一把抓住潘筠的手,“原来是个小天才,小友厉害,厉害啊。” 潘筠自得的道:“我不仅会画符,还会算命,王爷,要不要我与你算一算?” 周王笑呵呵的,“你不是都算过了吗?” 潘筠摇头,“那是相面而已,所得信息有限,不及从人的生辰八字上得来的多和精准。” 都算出那么多东西了,还有限啊? 周王心头火热,就告诉她他的生辰八字。 潘筠就拿着笔在一旁写写画画,排出他的九宫图。 周王也能看懂一些,毕竟是迷信人士,也是研究过的,但这能看出什么来? 潘筠掐着手指头算了又算,微微皱眉,就问朱子瑾、朱子垕和朱子埅的生辰八字。 这三个孩子打小放在他这儿养,周王比他们亲爹还熟,自然知道他们的生辰八字。 潘筠又是一通算,不由的皱眉。 周王又怀疑起她的能力和目的来。 没办法,他近来都这样,看谁都一时信任,一时怀疑的。 “怎么,是有人克我吗?” “那倒不是,”潘筠道:“这三人都利您,没有相克。” 周王一听,扬起笑脸,又信任她了。 “可奇怪,朱子瑾明明是您的嗣子,中间又分出去过,怎么与您有这么深的父子缘分,看你们的生辰八字,他合该是您的亲子才对啊。” 潘筠道:“倒像是他天生就应该是您的儿子,只是投生在了别人家而已。” 周王一愣一愣的。 直到潘筠离开,他都没怎么回过神来。 长随进来时,他正拿着那四张纸看。 长随忍不住道:“王爷,小的看小道长算的不错,大公子合该是您的儿子,他长得也更像您,不像二王爷。” 那哪里是像他,是像他爹,他们俩都像先周王。 可…… 怎么就他们俩最像父亲呢,老二不也是父亲的孩子吗,他就不像,就这么巧,子瑾也不像他。 难道这孩子说的不是讨好之言,而是真的? 第25章 支持or反对 迷信这东西,一直是挑自己想相信的信,挑不想相信的怀疑。 周王本就迷信,潘筠又展现了自己的功力,说出来的话又正好挠在他的心上,本来只有六分信,他一琢磨,就变成九分了。 周王认定朱子瑾就是他的儿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投生到了老二家,他着急的道:“去请王妃来,这事得告诉她。” 长随笑着应下,去请王妃。 周王妃听到周王转告的话,脸上一片惊讶,丝滑的接口道:“竟是如此?” 她捏紧帕子道:“王爷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年子瑾出生时我还做过胎梦呢,原来他应该是我们的孩子……” 周王:“对,对,我也记得,你那时候梦多,夜晚总是惊醒。” 可不多梦吗? 先周王最讨厌的儿子生下了他的长孙,最喜爱的长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那时候周王妃压力可大了,几乎每晚都在做梦。 至于是不是胎梦,还不是她说了算? 有了周王妃的应和,周王更确定了朱子瑾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孩子,什么相克完全是无稽之谈。 周王妃趁机提道:“皇帝不喜朱有爋,朝中会不会有人反对子瑾记入我们名下?” “我给其余兄弟和侄子们写个信,让他们催一催宗人府,”周王道:“这是我的家事,要管也是宗人府管,他们都有儿子尽孝,凭什么不给我儿子?” 当然,这些信周王不可能再亲自写,他现在不太拿得稳笔,于是从王府里找了个文书来写。 一连写了二十多封信,给来往比较密切的兄弟、堂兄弟、侄子们一并寄出去。 老朱家除了他都很能生。 文书写得两眼发花,当晚直接留宿正院,第二天又写了一天才写完。 等写完,周王让长随分了分,就让人去送了。 朱有爝也已经知道大哥信中的内容,五内俱焚,“半天的功夫,他怎么突然这么坚持,一定要记名了?” 之前还只是让赵元松去打点宗人府,这个可操作性也很大。 他们打点,他自然也可以打点。 一件事要做成千难万难,但想破坏,却很容易。 只要卡一卡,在大哥病亡之前没有进展,那朱子瑾就是无名无实,他能让他上不了玉牒,连嗣子都不是。 有朱有爋那样一个生父,他有的是办法让他当不成这个世子。 所以他才不会去做半路截杀赵元松这样的蠢事呢。 那简直是直接把把柄递到周王手中。 只要他不犯原则性错误,只要朱子瑾不被正式记名,最有可能兄终弟及的就是他。 可如果周王能请动那些宗室王爷说情…… 宗人府是管理皇家宗室的机构,里面十个有八个姓朱,说白了,就是自家管自家的事。 不过现在宗人府现在也不怎么管事了,大多事移交给了礼部,或许可以从礼部下手…… 周王也在和朱子瑾聊礼部,“自太宗开始,宗人府的事务多交给礼部,但玉牒记名这些事,宗人府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我请了不少宗室子弟说项,你回头把名单记一记,他们要是帮忙了,以后记得还礼。” 朱子瑾应下。 周王道:“明日我让人把庄子的管事都叫来,你见一见。” 朱子瑾惊讶的看向周王,他回来半年了,这是周王第一次提及家事,在此之前,他只有两件事。 照顾周王饮食起居,以及找儿子。 周王温和的看着他道:“锲儿找回来了,你也应该把精力放在其他家事上了,将来王府要靠你支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节 朱子瑾眼睛红红的应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时间后道:“父亲,我服侍您歇下吧。” 周王挥手拒绝,“这些事让下人来就好。” 朱子瑾没吭声,出去端来温水,将下人都打发出去,他自己拧了帕子细细地给周王擦洗。 他知道周王不喜下人给他擦洗身体,哪怕那些下人脸上不敢表露,手上动作却时重时轻,心里是很嫌弃的。 不止周王,朱子瑾也知道他们不喜欢伺候周王。 朱子瑾怀着感恩的心将周王打理好,换了两盆水,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和裤子,扶着他躺下,又摸了摸被子,确认不冷不热,这才退出去。 昏黄的灯光下,周王幽幽叹了一口气,没错的,子瑾天生就该是他的儿子。 老二才是和他犯冲,相克的那一个。 潘筠三人就这么暂时在周王府住下,每日去看看周王,玩一玩朱同锲,日子很快滑过。 潘筠每日大半时间在修炼,每次去看周王,总能得些赏赐回来。 拿到真金白银她最高兴,拿些玉佩宝石之类的也不嫌弃,她最讨厌拿到一些有皇家记号的东西了。 贵重是贵重,奈何不能变现。 其实也不是不行,就是比较困难,这类东西,黑市一类的应该也能卖出去,且问罪不到自个身上来。 潘筠把这些东西都收好,清点了一下金钱,打算找时间给她爹寄一些去。 玄妙似乎看出她的打算,道:“你要寄东西,待离了周王府再寄。” 潘筠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你怕有人盯着我,从我这里摸到我父亲那里,从而怀疑我的身份,再牵出锦衣卫的事?” 玄妙:“这世上多的是人想讨好王振,你父亲得罪了他,即便他都忘记他了,也会有人不断的在他耳边提起,再不断的打压你父亲。 之前他们搜查潘家,你误杀锦衣卫一事不都是因此而生吗?” “而现在,周王府权利争夺厉害,我们把朱同锲送回来,截了人家递到嘴边的肉,他岂能不恨我们?”玄妙道:“我们现在是在周王府里,一旦出了周王府,别说会被盯着,说不得连性命都要没了。” 什么事都怕破绽,怕联想。 她厉害,潘筠决定听她的。 这段时间她早看出来了,玄妙虽然话少,能不说的时候不说,但她算计精准,深谋远虑,比那傻憨傻憨的陶季强多了。 而她自小深居内院,对外面世界的认识只来源于父兄,实际上出入颇大,所以她决定听玄妙的。 被府医断言要准备后事的周王在陶季的调养下又坚持了两个月,连朱有爝都忍不住先回祥符县去了。 但没几个人知道,两个月的时间快到周王身体的极限了。 陶季认真的和周王谈了谈,最后扎针让他昏睡,保持身体的机能,等京城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再让他醒来。 赵元松拿着周王的奏本和书信在京城奔走,但别说请封朱子瑾为世子了,连让他记名都困难。 因为上至皇帝,下至礼部官员都记着他爹朱有爋当年为了抢夺周王爵有多疯狂。 皇帝厌恶他,而礼部官员和宗人府则是不想惹麻烦。 现在遵从周王的遗愿,以后朱有爋要是再冒出来恶心人,皇帝怪罪下来,周王倒是一死百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没人愿意冒险去做这件事。 直到其他宗室亲王,郡王来信说情,宗人府那边才松了口,但其中也有反对的。 因此,这件事一直拖着。 赵元松知道,要想请封世子,就一定要先恢复嗣子的记名,如此才名正言顺。 他拿出王爷的最后一封信,咬咬牙,还是请求面圣,将这封信亲自递交给皇帝。 小皇帝现在一看见周王府的长史就心烦,脸色不好看起来。 周王老早就说要死了,却多少年了,一直没死。 赵元松跪在地上哭泣,“陛下,开封府来信,王爷已经昏迷不醒,府医说就是这几日的功夫来,这是王爷进上的最后一封信。” 小皇帝就看向一旁的锦衣卫,锦衣卫悄悄退下。 小太监从赵元松手里接过信奉给皇帝,皇帝一边拆信,一边同情的道:“周王又昏迷了?” 不一会儿锦衣卫回来,低声在皇帝耳边禀报。 皇帝一愣,认真了些,皱着眉头将信拆开。 那是潘筠捉刀,周王抄写的一封信,当时他已经写过一封了,这第二封信的字迹就更加的潦草和颤抖了。 皇帝看了心中闷闷的,问道:“周王妃无子,周王很爱重王妃吗?” 赵元松应“是”,他隐约抓住了什么,连忙说起周王和王妃平时是怎么相爱,相濡以沫的。 皇帝:“周王和王妃既如此情深义重,王妃为何不愿随殉周王?” 赵元松浑身一震,死死地低着头道:“王妃自然是愿意的,但周王却不忍,加之嗣子懵懂,还需王妃帮扶,所以王爷更不想王妃殉葬了。” 皇帝听了感动,想到了自己,想到父皇对母后的爱重,又想到母后对自己的疼爱,十五岁的小皇帝终于开口道:“既然是周王的遗愿,那就依照他的想法来办吧。” 赵元松大喜,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有皇帝开口,礼部就开始动作,相持不下的宗人府内部也不争了,大家看着朱子瑾的名字重新记回朱有炖和巩氏名下。 有了宗人府这一张纸,赵元松再上朝时就趁机提出确立周王世子的事。 这两个月皇帝都叫他们烦透了,反正朱子瑾都重新记名了,父死子继,天经地义,皇帝一松口,朝中就同意了。 礼部趁机提出同时下旨免去巩氏等人随葬的事。 宗人府中当即有人提出反对,“说得好像周王死了一样,他都还没死呢,提什么随葬的事?” “就是,殉葬是老祖宗留下的祖制,岂能说改就改?” 皇帝皱眉,“这是周王遗愿,只改他一家,又不涉及其他家,他自家乐意就行。” 第26章 图穷匕见 “陛下,周王现在还安在呢,焉知他不会再改?而且这时下这样的旨意也有诅咒他的嫌疑,依我看此事不如先放下,等周王终老后再说。 说不定立世子的圣旨一到周王府,周王惊喜之下病一下好了呢?到时这圣旨岂不是闹了笑话?” 皇帝一想也是,于是就只下了立周王世子的圣旨。 赵元松欲言又止,脸色难看,礼部官员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们想两张圣旨一起下。 但见皇帝不耐烦的神色,不管是赵元松还是礼部官员都不敢再提,这件事很复杂,涉及到祖制, 从太祖皇帝至今,历四位帝王,礼部官员都曾悄咪咪的暗示过当取消殉葬之制,但在位的皇帝不是装听不懂,就是被宗人府群起攻之,往往被罢官贬职。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再明着说这件事了。 难得有位亲王三番五次的提及免除殉葬,虽然只提了免除自家的,但这也是一个好的开端呀。 赵元松最后只拿了一道圣旨紧急赶回开封。 知道周王坚持不了太久,怕迟则生变,赵元松把身上剩下的钱都砸了出去,请随同的礼部官员和司礼监太监一起加快速度。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开封,但比他们速度更快的是住在开封边上的祥符郡王。 他收到周王病重昏迷的消息,立即带一个大夫赶去,直接闯到正院来。 从周王决定暂时性昏睡之后,正院就只朱子瑾和一个心腹长随伺候着,除了王妃和陶季三个,没几人知道周王昏睡的事。 没想到祥符郡王还是得到了消息。 王妃暗暗咬牙,她只要不死,此事后,她一定要把府里的下人全换了。 她急匆匆带着心腹赶往正院。 朱子瑾正满脸通红的挡在朱有爝面前。 朱有爝很愤怒,质问道:“我离开时大哥分明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个多月他就昏睡不醒了? 你既不延请名医,也不上报朝廷,你想要干什么?” 朱子瑾挡在门前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别叫的这么亲密,他且不是你父亲呢,你亲生父亲是朱有爋!”朱有爝冷嘲热讽,“人常言,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亲那样的人,谁知这是不是你们父子的计谋,为的是这劳什子爵位……” 潘筠抱着只猫和陶季玄妙站在廊下看热闹,听到此处,陶季忍不住了,啧了一声道:“这话说的好有意思,有其父必有其子,推之,先周王是庶人朱有爋之父,而祥符郡王是先周王之子,那岂不是说,祥符郡王和庶人朱有爋品德一般?” 潘筠抱着猫连连点头。 朱有爝眼睛一眯,目光阴沉的看向廊下的三人。 “放肆!”朱有爝身后的长随怒斥道:“哪里来的玩意也敢在王爷说话时插话,你们都是死的吗?将人给我拖下去!” 潘筠站直了身体,玄妙也目光冷沉,上前一步。 朱子瑾急得满头大汗:“住手!四叔,这是我们王府的贵客。” 周王府的人不动,但祥符郡王带来的人全都冲向三人。 朱有爝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要不是他们带回朱同锲,他大哥不会想着请立世子,朱子瑾最多是个担着嗣子名声的下人,将来他分他一些田地就可以将人打发走。 朱有爝不吭声,郡王府的人心中一定,如狼似虎的冲上去要拿人,三人同时侧身,人一扑上来就飞快抬脚,当胸一脚,将扑上来的三个人全都踹飞出去。 潘筠暗暗用力,冲向她的人飞得最远,砰的一声砸在祥符郡王脚边。 陶季和玄妙踹的人则落于院中,隔着祥符郡王好远的距离。 这一看就给人的感觉潘筠更厉害啊,尤其她还比玄妙、陶季矮那么多,只到他们脖子前。 另俩人一起低头看她。 潘筠手指轻弹衣角,抱着猫高贵冷艳的回视看向她的祥符郡王,压根不搭理俩人。 玄妙平淡的移开目光。 陶季心中很不服,愤愤不平的指着呆住的众人道:“再来!” 祥符郡王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陶季:……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节 祥符郡王将此视为挑衅,他攥紧了拳头,目光生寒的盯着朱子瑾,“朱子瑾,你要造反吗?这周王府还不是你的呢,你就敢在王府里对你叔叔大打出手,你果然和你那个爹一样……” “喂喂喂,出手的是我们,可不是朱子瑾,”陶季看不惯他欺负老实人,叫道:“有本事冲我们来,少张冠李戴的陷害人。” 见朱子瑾不吭声,朱有爝连连点头,“好啊,好得很,看来这周王府都被这外来的人占了,我要亲自见一见大哥,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些事,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这儿欺到我头上来了。” 他亲自上前一把推开朱子瑾:“滚开!” 朱子瑾踉跄了一下,见他要冲进去,连忙跑上前继续挡在他面前,“四叔,大夫说了,父亲昏睡时不能受惊,您有什么事跟侄儿说,哪怕打我骂杀我都可以……” 潘筠心中啧啧两声,抱着黑猫感叹:【真茶啊~~】 但管用,尤其对男人。 朱子垕终于站不住了,冲上前去拉他爹,“父亲,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何必为难大堂兄?” 朱有爝气得甩开手,抬脚就踹他,“混账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个逆子!” 见自家大哥被揍,朱子埅也不乐意了,上前扶住被踹倒的朱子垕,然后跟着上前抱住朱有爝就往后拖,“爹,大伯现在不能受惊,你要看大伯就好好看,等大伯母过来一块儿看,您能不能别这么激动……” 朱子瑾一看,抱着朱有爝的手更用力,将人从房门前愣是拖下了台阶。 看到纠缠在一起的四人,潘筠惋惜的道:“要是动手就更好了。” 话音才落,周王妃终于急匆匆的赶来,看到纠缠成一团的父子侄四人,气得大吼:“住手——” 看到大伯母来,朱子垕和朱子埅下意识的松手。 朱子瑾也立即放手站好,被拖被抱的朱有爝突然失去所有的力,踉跄一下就四脚朝天的跌倒在地。 朱子垕三人没料到,连忙又伸手去扶去拉,好一会儿四人才重新站定。 潘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饶有兴致的看着。 周王妃听到潘筠的笑声,更生气了,她没回头看潘筠,而是怒视四人,“你们在闹什么?” 朱有爝同样很愤怒,甩开三人拉着他的手,怒视周王妃,“大嫂,大哥病重,你就由着他把持王府,不救治大哥?” 周王妃冷冷地道:“四弟是听了谁的谗言?我们王府现在不仅住着一个府医,一个道医,开封府内有名的大夫也都打了招呼,近期都不会外出去很远的地方,我们王府只要请,立刻就能把人请来。 子瑾自回府之后就亲自服侍照顾王爷,从不怠慢,王爷决定暂歇以待京城消息以来,他更是贴身侍疾,日夜陪伴左右,就算是亲生的儿子都做不到这点。” 朱有爝沉着脸道:“我看大嫂是被他的表象迷惑,我不信他,我要见大哥。” 周王妃面无表情的道:“王爷现在不能被人打扰,四弟的好意我心领了。” 朱有爝见她一再拒绝,更加怀疑朱有炖已死,此时只是秘不发丧,等着朝廷的旨意。 但朝廷未必会答应立朱子瑾为世子,此时只要捅破这件事,朱子瑾名不正言不顺,他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朱有爝更要见到朱有炖了。 王妃忍不住怒道:“祥符郡王,这是周王府,是我的家,我们家的事就不劳郡王操心了,来人,请贵客大厅坐着!” 朱有爝眼睛一眯,给了他带来的人一个眼色,站着没动,“大嫂不会是害怕殉葬,所以才隐瞒大哥的情况吧?大嫂,这可是杀头大罪!” “你放肆!”周王妃被如此揣测,气得脸色通红。 朱子瑾也不由道:“四叔慎言,我父亲还好好的呢!母亲和父亲的感情一直很好,哪怕我母亲有追随之心,我父亲也一直不肯答应,多次向朝廷上书免除府中的殉葬。” “无耻小儿,我懒得与你废话,让开,要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周王妃:“四叔要怎么不客气?祥符郡王在我周王府喊打喊杀,这是还没当上周王,就已经要做我周王府的主了吗?” 朱有爝脸色涨红,“我是为了大哥……” “你早就图穷匕见了,少拿你大哥做借口,你想做什么,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你总拿朱有爋来说嘴,在我看来,你和他没什么区别,都盯着别人家的东西,想扒拉进自己的口袋,一不如意就喊打喊杀起来。 只不过他不会遮掩,所以是蠢货,是真小人,而四叔你会遮掩,是聪明人,是伪君子!” 朱子垕和朱子埅听得面无人色,纷纷跪下磕头,“大伯母,父亲是担心大伯父,所以说错了话,您打他骂他都可以,万不能这样猜度他呀。” 周王妃许多的脏话就憋在了心口,眼泪滚滚而下,她抱住两个孩子的脑袋痛哭出声,“我哪里愿意这么骂你们父亲,舍得你们受这样的苦,可他都逼到我脸上来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无权无势……” 第27章 遗嘱 她捶打两个孩子的肩膀,又心疼又生气,“你们还是我养大的呢,只记得他的生育之恩,怎么忘了我的养育之情,你们大伯父还在里面躺着呢,他就逼问我你们大伯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不愿意殉葬……” 朱子垕和朱子埅听着更伤心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回头又冲朱有爝磕头,求他不要再闹。 朱有爝是真觉得生的这两个孩子还不如生块叉烧,生块叉烧还能吃,生这两玩意能干什么? 正闹着,管家飞跑进来,眼睛闪亮,大声叫道:“王妃,王妃,长史回来了,长史回来了——” 众人一静。 周王妃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急切的问道:“长史是一个人回来的?” 管家喘着气急急地道:“不是,还有礼部的官员,司礼监的太监一起。” 周王妃忍不住捂住胸口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这是要成了吗? 她急忙对朱子瑾道:“快,快去接人。” 朱子瑾应下,连忙朝外跑去。 周王妃一把抹掉脸上的泪,一手一个把朱子垕和朱子埅拉起来道:“快去帮一把你们兄长。” 朱子垕和朱子埅抹一把脸,连忙追上去。 朱子瑾常年被圈禁在乡下,缺失了很多教育,怕是应付不来礼部的官员和司礼监太监。 朱有爝胸膛起伏,压下心中万千想法,深深看了周王妃一眼后跟着离开。 周王妃就守在正房门前,她紧张的握紧秦嬷嬷的手,等着前院报信。 玄妙则是扫了这王府一圈后道:“周王大限将至。” 陶季和潘筠都没说话,虽早有准备,却还是不免有些伤感。 这位周王是难得的好人和大方。 潘筠现在拥有的资产,绝大多数来源于他。 很快有下人来报,“王妃,大公子在前院接了圣旨,陛下封大公子为世子,长史悄悄和小的说,玉牒上的名字也改过来了,大公子现就落在王爷和王妃名下。” 周王妃大松一口气,忍不住又念了一声道号。 很快,前面就正式派了下人过来禀报:“宣旨的天使们要过来拜见王爷。” 王妃一听,连忙看向陶季。 陶季掏出自己随身带的针袋,表示没问题。 礼部的官员和司礼监的太监不仅是来宣旨而已,也代表朝廷和皇帝来看望周王,回去后他们要详细禀报的。 朱有爝跟着他们终于进到正房见到了朱有炖。 朱有炖躺着,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外,与上一次见没多大区别。 但在礼部官员和司礼监太监眼中,这位周王却是瘦得过分,脸色苍白,看着就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俩人确定长史没撒谎,周王的确病重难治,心里叹了一口气,却也放下心来,他们最讨厌和害怕的就是藩王搞事情,满嘴编瞎话了。 官员和太监立即调换表情,一脸沉痛的看着周王,问能否和周王说话,亲自传达皇帝的旨意。 周王选择昏睡等的就是这一天,因此周王妃没犹豫,请陶季上前为周王扎针。 陶季先摸了摸周王的脉,让人准备好了药和王爷爱吃的各种食物,这才开始下针。 这一针扎下去,周王醒来就是最后一次清醒了,再睡,那就是永远的沉睡了。 王妃也知道这一点,因此让人通知王府上下,各夫人,还有可能会叫到的管事都在外面候着了。 待陶季最后一针扎下,轻轻一捻,床上的周王就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来。 司礼监太监惊讶的看着陶季,没料到民间还有如此厉害的大夫,竟真的可以做到昏睡以避死。 周王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神,王妃关切的看着他,低声告诉他,“王爷,陛下派人看您来了。” 周王精神一振,这是朝廷有结论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细小的声音。 陶季缓慢的将他身上的针逐一拔了,道:“给王爷喂些水吧。” 说罢退到一旁。 朱子瑾立即端一碗水上来,轻轻将周王抱扶起来,喂他喝了两口水。 礼部官员见他喂得仔细,不由暗暗点头,大约知道回头封他为周王时要怎么写了。 周王喝了水,说出来的话大家才听得到:“陛下可安好?” 司礼监太监连忙回道:“陛下圣安,王爷可要保重身体啊,来前,陛下还念叨着来日有空,请您到京城一聚。” 周王也就听一听,他醒了,那就说明他就能活到今天而已。 最后一天了,周王也不想浪费时间,现在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很宝贵,多说一句废话,他就少活一句废话的时间,所以他直接问道:“陛下可应允了本王所请?” 面对将死之人,谁都会忍不住心软,所以礼部官员和司礼监太监都没计较,直接将圣旨给周王看。 周王既高兴又惋惜,“陛下隆恩,让我临死还能父子团圆,使我周王一脉得以延续。” 周王让朱子瑾朝着北面磕头谢过皇帝。 朱子瑾依从,特别瓷实朝着北方哐哐哐三个头。 周王这才问道:“只有这一道圣旨吗?本王求上,想免除府内的殉葬……” 官员和太监对视一眼,虽然出发前皇帝松口,已经要拟旨了,但这种事,除非真的写下来盖上玉玺,不然是不成定论的。 俩人都没法给周王承诺,只说皇帝挂念周王,很想依照他的遗嘱来办。 周王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皇帝答应了,但朝中有人没答应,所以写不出圣旨来。 周王咬牙切齿,猜是宗室里有人不答应。 他没有怨言,只是苦笑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在屋内搜寻起潘筠的身影来。 潘筠站在帷幔后面,悄无声息的注视着这一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节 她年纪小,衣服又是常见的青灰色,因此不引人注意,站在那里,一般人还发现不了,发现了也只当是王府里抱猫的丫头。 看到周王目光在人群中转动,她就悄悄一挪,半个身子走出帷幔,让周王看到。 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急,一切都还有回旋之地。 周王就暂时把这事按下,开始操心起他的后事来。 看到朱有爝,他招呼了一声,“四弟也来了。” 朱有爝低眉悲伤,“大哥……” 周王叹息一声道:“不必伤心,人终有这一天的,我们几兄弟中,我与你最要好,我走后,你多关照一下子瑾。” 朱有爝哽咽着应下。 周王看向朱子垕和朱子埅,冲他们二人招手。 兄弟俩立即和朱子瑾一样跟着半跪在床前。 周王觉得精神越来越好了,竟有力气拉住三个孩子的手,放在一处拍了拍道:“我走之后,你们三兄弟要守望相助,子瑾,你比他们年长些,以后多照顾照顾他们。” 朱子瑾应下。 “你们大哥受过很多苦,将来他要是有做错,或是不周到之处,你们提醒提醒他,不要就此生分了。” 朱子垕和朱子埅也连连点头,泪流满面。 周王笑道:“哭什么,我能活到今日已经很满足了,子垕,你爱交友,大方豪爽,这是好事,却又太过心软,以后不要太过轻信人,也要少饮酒水,酒伤身啊~” 朱子垕哭着应下。 “子埅,你既爱医学,以后你就还住在周王府里学习,你祖父留下的典籍手稿要靠你发扬光大了,我和你父亲,叔伯几个都不中用,没一个能继承你祖父的衣钵。” 周王看向朱子瑾。 朱子瑾表示弟弟住在这里,一切照旧,他学习所用,需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弄来。 周王很满意,拉着三人的手道:“好,好,希望你们兄弟三人能一直兄友弟恭,不要学我们这几个老的。” 周王说到这里怅然不已。 交代完这些,他才看向王妃。 王妃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上前坐在床边,握住他伸出来的手。 俩人许久不曾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 半晌,周王叹息一声道:“王妃,我对不住你,这一生让你受委屈了。” 巩氏落泪摇头,“王爷待我很好,我不后悔。” 周王不由握紧了她的手,“以后王府就交给你了,施氏几人……” 巩氏双手握紧他的手,回应道:“王爷放心,不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照顾好她们的。” 要是逃不开殉葬,她会好好送她们一程,要是侥幸逃过,她也会好好待她们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叹了一口气。 人这一生太苦了,他们都亲眼见过殉葬。 他们的十三弟朱有熼,年仅二十便病亡,当时是朱有炖和王妃巩氏去协理丧事。 弟妹张氏就被自杀殉葬,跟着她的妾室仆妇直接被处死陪殉,朱有炖每次想起都不寒而栗。 人,怎能被当做牲畜一样随意决其生死呢? 就是牲畜,也当是出于有用的前提下才处死,这才是物尽其用,不负天道生命。 可殉葬意义何在? 朱有炖承认自己胆小懦弱,他也只敢请自家免除殉葬,不敢提出废除祖制。 这些,作为他枕边人的巩氏自然知道,所以他最忧心之处,她会尽力而为,至于能做到什么程度,她也不敢保证。 礼部和司礼监见证了朱有炖交代后事,后面这些都是要上报,还有可能记在宗人府的册子上的。 周王精神越来越好,不仅起身吃了自己最爱吃的东西,还到院子里晃了一圈,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就趁着此时,周王招来潘筠说话,“我可把解除殉葬的事交给你了,你可要说到做到。” “放心吧,我要是不努力,您回头来找我。” 周王忍不住笑起来,“我都死了还能回来?” “人死有灵,只要您想回来就一定能回来。” 周王:“好,那我可盯着你了。” 第28章 变成鬼 周王笑着说完就没了动静。 端着冰酪的朱子瑾见父亲突然没了动静,怔了一下才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去试探他的鼻息。 潘筠已经起身,和候在一侧的下人道:“周王薨逝了。” 朱子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出声,院子里顿时哭声震天。 之前贴身伺候周王的人哭得最大声,最伤心,他们坐倒在地,仰天大哭。 他们不仅是哭周王,更是哭自己。 潘筠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约有十七岁。 两个月的时间,潘筠已经和他混熟了,他做事向来认真,父亲曾跟着周王流放云南,所以他一进府就得到重用,十三岁那年因为表现出色被提拔到周王身边伺候。 他从去年开始就知道自己要随葬了,去年他才十六岁。 潘筠转身离开。 正院外的路边更是哭倒一片美人,当中衣着最华贵的是年约三十多岁的美妇人,她们都是周王的侧夫人,要是没有圣旨下来,她们也是必须要殉葬的人。 王妃巩氏本也在其中,不过现在不在了。 周王的丧事早有准备,府中的管事立即拿出准备好的东西,灵堂以最快的速度搭建,礼部官员也帮忙,很快就指导朱子瑾为周王穿好寿衣,抬进棺材里放到灵堂。 潘筠绕着灵堂走了一圈,悄悄念着咒经,本来要消散离开的魂魄慢慢凝实,不一会儿就凝成身形坐在棺材头。 他一脸迷茫,潘筠走到他面前,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点,低声道:“回神。” 周王瞬间回神,清醒过来一眼就对上潘筠带笑的眼睛。 周王:…… 灵堂内外哭声一片,周王僵硬的回头看棺材里躺着的人,眼睛渐渐瞪得老大。 他他他……真的变成鬼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认识。 周王慢慢飘起来,兴致盎然的到处乱飘,飘出灵堂,飘出院子……然后就飘不出去了。 他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就又轻飘飘的飘回来,一开始还不够熟练,总是被风裹着飘错方向,但慢慢他就找到了诀窍,就好像孩童学会了走路一样,可以随着心意跌跌撞撞的往前飘了。 他飘到潘筠面前,问道:“我怎么出不去周王府?” 潘筠:“王爷,你只有七天的时间,飘出去,万一找不回来,不能顺利入地府,可就成了孤魂野鬼,很容易被外头的精怪给吃了。这座王府是在保护你。” “喵——”潘小黑提醒有人来了。 它声音才落,玄妙推门进来,“你在这儿干什么,周王妃请你,祥符郡王请六夫人殉葬……” 玄妙的话音猛的顿住,她瞪大眼睛看飘在半空,正好奇往房梁上探头探脑的周王魂。 她厉眼看向潘筠,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 这世上,除了执念特别深的死人,死后会回魂留在人间外,其余鬼魂根本不会凝成人形,而是一团模糊的能量团。 它会慢慢消散于天地间,有道家认为这种消散的过程就是回归自然,也有道家认为,这是转下地府,重新投胎的过程。 只有大怨气,大执念的人不想死,不接受自己的死亡才会自然回神,以人形存在于另一空间,不为常人所见,人们将它称为鬼。 而除了自然成鬼外,还有种办法,就是在人刚死时,引他的魂力重聚,将生前的神唤醒,因而成鬼。 玄妙这辈子抓过鬼,也和鬼魂有过沟通,却是第一次见人为的凝魂成鬼。 她上前一把抓住潘筠的手臂,把她扯到身后,戒备的盯着周王看。 周王:…… 他死前分配遗产时,还顺手送给玄妙一把剑呢,怎么才两个时辰不见,他就被当做敌人来看待了? 潘筠从玄妙身后伸出脑袋来,解释道:“你放心,他记忆全有,这魂魄凝的很瓷实,没有缺一魂一魄。” 周王心中一紧,飘下来问,“还会缺魂魄?” “会呀,学艺不精的人招魂,可能只招来一魂一魄,其他魂魄则散于天地各处,”潘筠道:“这样招来的魂魄性格不全,记不清楚事也就算了,还可能很凶。” “但我不是学艺不精的人,”潘筠道:“我别的虽然一般,阵法、符箓和招魂却是最精通的,所以王爷放心,你现在全乎得很。” 玄妙见周王脸上表情生动,微微放下心来,但见潘筠说的这么轻巧,又一口气堵在胸中。 她正要说话,房门再次被推开,陶季匆匆走进来,“师妹,你们在屋里干什么呢,王妃、世子和祥符郡王吵起来了。” 陶季一边说,一边从周王魂上穿过来,待走过,他打了一个抖,不由皱眉,“怎么阴气森森的,你这里离灵堂挺远的啊……” 潘筠瞪大了双眼,看看陶季,看看周王魂,再看一眼玄妙,眼睛大亮,“你没看见?” 陶季:“看见什么?” 周王正在他面前用力的招手,似乎觉得有趣,还用手摸了一把他的脸。 陶季眉头一皱,手往身前一打,挤到玄妙旁边站定,左右张望道:“师妹,你感受到了吗,这房间的阴气特别重。” “感受到了,”玄妙无奈的对周王作揖,“还请王爷放过我三师兄,不要再作弄他。” 陶季“呀”了一声,一蹦三尺高,瞬间蹦到了墙角,将距离拉到最长,“他他他,他怎么变成鬼了?” 周王:“我死了不变成鬼变成什么?” 潘筠懒得解释,抱上黑猫就往外走,原来这个世界的道士并不都像玄妙一样可以看见鬼魂的存在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节 潘筠一下有信心多了。 她笑眯眯的走向灵堂旁边的侧屋。 王妃、朱子瑾和祥符郡王一家都在这里。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得很,一般只停灵三到七天就要把棺椁另行安顿。 下不下葬另说,肯定不能一直放在灵堂,可以寄放在寺庙、道观等地,等后续的圣旨,或是其他国藩王派人来吊唁。 可在此之前,陪葬的物品和人都要在停灵期间一并弄好,到时候该下墓的下墓,该一起抬到停棺处的要抬到停棺处。 虽然周王死前留下遗嘱,丧礼要尽量节俭,不要陪葬物品,但该有的一些东西还是要有。 不然,不说祥符郡王,在场的太监和礼部官员也要质疑朱子瑾的孝心。 在随葬物品上大家都没意见,但陪葬的人,朱子瑾和王妃一起拒绝了。 朱子瑾道:“父亲生前有遗愿,不愿人殉葬,我不想违背父亲的遗愿。” 祥符郡王:“这是祖制,而且你父亲孤零零一人去了地下,你不想着送人下去伺候,以尽孝心,只想搏宽厚美名,看来,不是亲子,果然不能贴心。” 王妃:“四叔,这也是我的意思,是王爷的意思,正如四叔所言,我们夫妻两个没有生养,王爷一直以为是少时巡边打仗杀人太多造下的罪孽。 自有此念头之后,我们宽以待人,行善积德,只希望来世能够求得一亲生孩儿,我和王爷都不想让人殉死,现今礼部的张郎中就在此处,应该知道,我们王爷年年上折请免王府殉葬一事,世子这样做是遵从王爷的遗愿。” 张郎中立即点头:“不错,确有此事。” “那依张郎中所见,世子此举是不是孝道?” 张郎中顿了顿后点头道:“遵从父愿,自是孝道。” 朱有爝冷淡的问道:“那陪殉一事嫂子想要怎么处理?按祖制,为免大哥路上寂寞,受委屈,府上的六位夫人应该早早陪殉,难道大嫂和世子要违背祖训,强压下此事?” 潘筠三人走到侧屋前,她戳了一下站在身侧的陶季。 陶季抖了一下,立即道:“这有何难?周王临终前既然上了奏本,那再请示一番皇帝就是了。” 朱子瑾连连点头,“对,对,是遵从祖制,还是遵从父亲遗愿,由陛下定夺,我这就给陛下上奏本。” 朱有爝看向太监:“只怕时间来不及,耽误了大哥的好时辰。” 太监:“这……” 王妃就看了秦嬷嬷一眼。 秦嬷嬷立即上前,往太监和张郎中手里塞了一个大红封道:“来得及,来得及,我们王府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委屈两位多留几日公办。” 这光明正大的行贿让朱有爝青了脸,但……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又给憋了回去。 周王在一旁看了感叹,“老四擅隐忍,要是老二在这儿,被王妃这么一噎,早把我灵堂给砸了。” 或许是因为死了,周王坦诚了许多,当着潘筠和玄妙的面点评起他这个兄弟来。 “其实老四还是可以的,我本来也没想把子瑾再接回来,但王妃突然噩梦连连,派了人去京城打探,唉,那孩子过得苦啊,老二那王八蛋把家里的农活都丢给他也就算了,还动辄打骂,孩子身上都没一块好肉,到底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我怎么舍得见死不救……” 潘筠嫌他啰嗦,离他远了一点儿,正好祥符郡王正在攻击陶季,认为他医术不行,又是个道士,弄神弄鬼的,王妃和世子就是被他给蒙骗了,这才行事悖逆。 陶季可不怵他,跟他争锋相对的吵起来,最后还是张郎中出面调停,俩人才停下。 潘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指导朱子瑾写奏本,顺便碰一碰张郎中和太监,给他们下个引子,祝愿他们晚上回去做个好梦。 这奏本,王府送去到底差一点意思,要是两个天使送回去,又能为周王府美言几句,那才算完美。 她把周王凝成鬼可不是让他来看热闹的,他也要为自己的遗愿贡献一份力量好不好? 第29章 做梦 周王府今天到底没下令让人殉死,王妃扶着秦嬷嬷的手走出来时,施氏等人已经换好了衣服跪在地上哭。 她停顿了一下道:“刚才屋里的争执你们也都听到了,待世子上奏本请皇帝批下再做定夺,你们这几日就好好在灵前哭灵,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私自殉死。” 她半蹲下身,盯着她们的眼睛看:“我知道你们怕等死,我等了这么多年,我也怕。可你们现在是六人一体,所以,自己死了不怕,别最后临死还担上别人的性命。” 施氏抖了抖,连忙道:“王妃放心,我们一定不私自殉死。”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自尽殉葬,其他人就会被逼着一起,所以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的确有人在此重压下要扛不住了,想着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早点死了解脱,总好过这一天天的担惊受怕。 可她们愿意自己死,却不想担负别人的性命。 平白害了一条人命,万一来世还做帝王家的妾,生死不由己,那得多惨啊? 周王此时就站在王妃身侧,闻言叹息一声,身上的活泼劲一消而散,显得阴气森森起来。 他飘回潘筠身边,“这个制度太伤阴德,也伤人心,不知何时才能取消。” 这不都是你家祖宗做的孽吗? 潘筠没吭声。 周王也是心中不好受,所以想说出来,并不一定要回应。 周王的灵棚已经搭建好,朱子瑾带着朱同锲守灵,朱子垕和朱子埅也默默陪着,等夜色降临,俩人就劝朱子瑾把朱同锲送回去,“他年纪小,不好守一整夜,当以身体为要。” 朱子瑾推辞了两下后就让谷氏把朱同锲抱回去休息。 朱同锲被抱出灵堂时,看到站在门口的潘筠,就指着她身边的空位叫:“爷爷,爷爷……” 谷氏一边抹眼泪一边哄他,“爷爷睡着了,我们锲儿要乖……” 朱同锲歪着脑袋看站在姐姐身边的爷爷,觉得娘亲撒谎,爷爷分明站在那里,见爷爷看过来,他高兴的挥手。 周王再次惊讶,“他看得见我,难道我这孙子极有修道天赋?” 潘筠见怪不怪,“小孩子眼睛干净,天眼未完全关闭,就能看到些。” 她顿了顿后道:“不过这孩子的确有点天赋在身,要不你把他给三清观吧。” 周王犹豫了一下摇头,他舍不得。 现在朱子瑾只有一个儿子,要是被道家化走了,将来周王府怎么办? 他转了转眼珠子道:“我们可以常来常往嘛,他做个俗家弟子,等将来再大一点,他要是还有这份天赋,且修道有成,三清观再收他不迟。” 他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三清观的能力,世界上骗子这么多,找到一个真有本事的很难,这次他幸运的遇到了,自然不愿意放过。 先结个善缘,过后再常来常往,保持联系,将来周王府有难,也可以求助于人。 周王道:“你再帮我给子瑾托个梦吧。” 潘筠:“梦也不是那么好托的……” “我让他再送你一盘银子。” 潘筠:“好说,好说。” 潘筠带他朝客院里去,见张郎中和太监的房间都灭了灯,她这才掐着手诀编织梦境,再让周王到梦境中去。 周王原地消失,站在树下的玄妙看了全过程,她不由眉头紧皱。 潘筠目光精准的看过去,俩人黑暗中对视片刻,玄妙就走上前去。 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此时,周王正在张郎中的梦里痛哭流涕,连连作揖,请他一定要回京帮他办成这件遗愿。 “此事已成执念,办不成,我心中难安,死了也不安宁啊。” 张郎中翻了一个身,好不烦恼,想要把周王赶出梦境,但周王就是在他脑子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张郎中烦到了,翻了一个身猛的睁开眼睛醒来,潘筠下在他身上的梦引瞬间破碎。 周王咻的一下回到潘筠身边,他还有点懵,“他怎么就醒了?” 潘筠道:“没事,梦已经做了,他要是不照做,我明天让他昏睡一天,不停的做梦,逼他相信此梦为真,不得不去达成您的心愿。” 周王点头,“下一个到那钱太监了吧。” 潘筠正要掐诀织梦,玄妙按住她的手,一言难尽道:“你说的托梦是自己编织梦境?” 潘筠:“有什么问题?” 玄妙看了周王一眼,单手掐诀,一道灵光飞入周王的魂体,手一挥,周王就咻的一下飞走,轻飘飘的没入那钱太监的房中。 潘筠瞪大了眼睛,天目一开,就见周王丝滑的进入钱太监的梦里。 周王也立即发现不同,刚才在张郎中那里,他是在他的房间里冲张郎中作揖哀求,那是潘筠编织的梦,而在钱太监这里…… 钱太监正在做着宫廷美梦,周王还算眼熟的王振此时跪在他的脚下伺候他穿鞋子,他双手带满了金戒指,正矫揉造作的捏着一杯茶喝。 周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了钱太监一跳。 但他很快稳下心神,捏着手指道:“周王,你来此作甚?” 周王很讨厌王振,可不代表就喜欢这钱太监。 这东西在梦里对王振如此,想来也是个虚伪造作,嚣张跋扈的,一旦得势,怕是连王振都不如。 于是,他也不求,直接沉着脸道:“有事要托钱太监走一趟。” 见周王在自己梦里都这么嚣张,钱太监下意识的给他加各种劫难,比如皇帝发现他谋反,夺了他的封号以后流放,砍头,抄家,别管逻辑,反正怎么惨怎么做这个梦。 但周王也不是泥捏的,不等他想到砍头执行,梦境一转,周王直接与宗人府合作大杀四方,不仅把钱太监给抓了,还把王振给杀了。 反正这梦自由得很,不像上一个一板一眼,他和张郎中都脱不开梦去,在这里,他们可以随意挥洒,而周王挥洒的好像比梦境的主人更好,于是受虐的成了钱太监。 钱太监隐约知道自己做了噩梦,想要醒过来,却发现眼睛睁不开,手脚动弹不得。 他告诉自己,这是做梦,不必害怕,睁开眼睛就好,却发现他眼睛似乎睁开了,看到了漆黑的房间,但眼皮没掀起来…… 他又想动一下手脚,但半边身子酸麻,身上似乎压着千斤石头,别说翻身,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钱太监冷汗淋漓,猛的一下想起来,周王已经死了,他这是被鬼压床了。 梦中情景一变,宫廷瞬间消失,变成了钱太监现在住的房间样子,钱太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请罪道:“王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放过小的吧,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一定遵从。” 在梦里大杀四方的周王意犹未尽的收手,居高临下的瞥了钱太监一眼后道:“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请你明天回一趟京城,替我和皇帝求情……” 周王逼着钱太监答应,又让他复述了两遍,确认他不会忘记以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梦境。 他一飘出来,钱太监的脚就凌空蹬了一下,浑身一抖,猛的一下睁开眼睛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节 但他浑身是汗,手脚发冷,心率过快,他颤颤巍巍的从床上坐起来,确认了刚才就是被鬼压床和梦见周王了。 他心惊胆战的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四处拜,“周王勿怪,刚才梦里小的不知道那是您,还以为是做梦……” 周王心满意足的飘回潘筠身边,先恭敬的向玄妙一揖,然后道:“潘小友,对张郎中可不可以来一次这样的梦?” 话是对潘筠说的,眼睛却不由的看向玄妙。 玄妙微微一笑,这次都不掐诀了,直接将他挥出,周王在半空中快乐的翻滚,没入张郎中的房间。 张郎中刚睡着,此时梦刚刚开场,是在他的家中,一桌子珍馐美食,咻的一下,周王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一看到周王,张郎中经验丰富,就要睁开眼睛醒来,却发现这次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潘筠已经没有表情了,她在心里惊叹,【玄妙好厉害,是这个世界的法术吗?好像比我的织梦更厉害一点。】 “喵——”潘小黑在树枝上走了两步,趴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俩人,回应道:“你前世文明缺失,很多东西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海量的功法和法术到26世纪不知遗失了多少,织梦被号称是复原的古法术,但这里面有多少是自创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很显然,在这里,有比织梦更好,更优等的法术让鬼魂入梦。” 玄妙听得喵喵声不断,抬头看了眼树枝上的猫,难得多话,“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你似乎能与这只黑猫以言交流。 是只限于这只猫,还是其余动物也可以?” 潘筠没吭声。 玄妙道:“你年纪很小,功力却不浅,所知法术也杂,我不知你师从何人,但你很多路都走偏了,我劝你在回到三清山之前最好不要再修炼,以免伤身,留下后患。”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做梦的张郎中,和潘筠道:“令鬼魂入梦,不用在人的身上下引子,鬼本就在第三空间,梦亦是异空间,在鬼魂上下一道引子,便能够让它连通梦境,想去谁的梦境,就去谁的梦境。” 第30章 真心诚意 这一晚上,周王快乐极了,玄妙打进他魂体的那道光,让他想进谁的梦,就进谁的梦。 要不是离不开周王府,他真想飘到京城去和小皇帝来个梦中相会。 不过他这一晚上也挺忙的,从张郎中梦里离开,确定他答应了他明天一早上京为他请命,他就找王妃去了。 周王雨露均沾,不仅王妃的梦里去了一趟,六位夫人那里也没落下,更不要说朱子瑾兄弟三个了。 他们仨正守灵,即便困极也是半梦半醒,脑袋一点醒一下,他还以为入不了梦了,谁知他念头才起,他就进了三人的梦,还是同时进的。 周王惊讶不已。 同时梦见周王和另两个兄弟的人也很惊讶。 惊讶过后,四人就在梦里抱头痛哭。 周王跟他们聊了什么没人知道,反正聊了挺长,等朱子瑾醒来,三兄弟对视一眼,确认大家都做了同一个梦,兄弟间的感情更好了。 因为中间分离十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消了不少。 雨露均沾的周王还去梦里看了一下他弟弟,潘筠更不知他们聊了什么,反正从朱有爝那里回来后,周王沉默了许多,身上那股自由的欢腾劲轻了不少。 潘筠见他终于消停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来,入个梦。” 周王回神,打量她,“你傻了?” 潘筠正襟危坐,“我要看看,她的法术和我的法术有什么不一样。” 周王:“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她不是你师姐吗?” 潘筠睁眼说瞎话,“同门也有自己的秘密。” 周王:“窥探别人的隐秘可不是好习惯。” 潘筠就静静地看着他。 “行行行,我入就是了,”周王摆出架势,“你睡觉吧。” 潘筠就躺下闭上眼睛睡觉,半天,一人一鬼都没动静。 一直静静蹲在房梁上的黑猫忍不住嘲笑,喵的叫了一声。 潘筠就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周王自己都快睡着了,他道:“这与我可没关系,我都是心里一想就入梦的,我都想了好久都没进你的梦,你自己睡不着不怪我吧?” “不怪,”潘筠道:“你等着,我打个坐。” 潘筠调息打坐,没有修炼,而是放空思绪,而后在脑海中为自己织造梦境,渐渐地,她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周王还是进不去,只能在屋里溜达。 溜达着,溜达着,天就亮了。 周王似有所觉,他入梦的那个窍门好像消失了,他看向潘筠。 潘筠也睁开了眼睛,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周王的身形渐渐淡去,他回到了灵堂。 潘筠叹息一声,问房梁上的黑猫:“他为什么不能入我的梦?” 潘小黑:“喵,你意志坚定,泥丸宫坚如磐石,鬼怪难侵,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潘筠就不再纠结此事,她决定以后有机会就和玄妙交换这个法术。 这个入梦方式可塑性很强,可比她织梦更自然,也更让人相信是鬼魂托梦。 被鬼压床,与周王面对面深刻交流过的张郎中和钱太监就很相信,天一亮,他们就来和朱子瑾告辞。 他们愿意替周王府进言,说情…… 朱子瑾一听,立即把昨天抄写好的奏本交给俩人,还有昨天晚上周王教他送的礼。 钱太监得到了一盒子黄金小饰品,各式金锞子,金瓜子,黄灿灿的,特别好看。 而张郎中拿到了一本食谱,据说是前朝宫廷食谱。 反正是前朝的东西,送出去不算违制。 俩人对各自的礼物都很满意,拿上奏本立即就出发。 朱子瑾将人送出王府大门,朱有爝匆匆赶来,只看到他们即将消失的背影。 叔侄两个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昨晚的梦。 朱子瑾:父亲诚不欺我,他昨晚一定在梦中打点好了一切。 朱有爝则是半信半疑,竟和昨晚梦中大哥说的差不离,难道这世上真有未卜先知和鬼魂入梦吗? 今天开始陆续有人到周王府吊唁。 王妃带着六位夫人守灵哭丧,六位夫人每日同进同出,夜里都三个人睡一个房间,一点意外也没出。 来吊唁的宗室不见殉葬的名单,问了一下才知道人还未殉葬,不由对朱子瑾有些不满。 “虽然他不是你亲生父亲,却养育你长大,知道你过得苦,还特意把你找回来继承爵位,就是为了这一点,你也不该不孝。 你父亲薨逝三天了,你竟还未准备殉葬之人,难道反要让你父亲去给一群奴仆探路吗?” 朱子瑾诺诺应是,谦恭的道:“父亲不忍生人殉死,已经上表陛下,现只等陛下圣旨。” 皇帝此时已经收到朱子瑾的奏本。 知道张郎中他们赶得巧,正好见了周王最后一面,就和王振叹息道:“幸而议世子时没拖沓,不然周王岂不含憾而终?” 王振自然笑称陛下英明。 “把周王世子的封赏圣旨出了吧,张郎中既然做熟了,那圣旨还是交给他去宣读。” 张郎中:……真的不想再去一次。 但张郎中也只能应下。 王振阻拦道:“陛下何必着急,现在周王世子要守孝呢,不如等他守过一年再下旨,不然周王刚薨逝,他就继任周王,这些伤心也不是,开心也不是,反而坏了对周王的孝道。” 候在一旁的张郎中:……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先皇一死,新帝还立即登基了呢,难道新帝不孝吗? 但皇帝觉得王振说得对,连连点头道:“好,就如此办,等他守足一年孝再下旨。” 一年以后,小皇帝还能记得朱子瑾吗? 张郎中快速的看了一眼王振,只怕到时候周王世子要继任,得花大价钱请王振出面了。 张郎中就想到自己这次收的礼,连忙提及周王的遗愿,暗示道:“周王府知道陛下想成全周王遗愿,因此按下殉葬一事,只等陛下示下。” 钱太监连连应是,提起周王临终前是如何哀求,如何不安的,“周王心善,见不得杀生,所以临终也念念不忘此事,那赵元松一回去,他就问及此事,知道陛下在朝上要下旨应允,高兴得吃了两碗饭,临走时脸上都是笑呢。” 皇帝一听,立即道:“那快去下旨,不要错过了周王的头七。” 王振眯了眯眼,看了看钱太监,又看一眼张郎中,心中冷笑。 但见皇帝兴冲冲的要亲自写圣旨,便不好再开口阻拦。 在小皇帝看来,这算一件打破祖宗规矩的事,很新奇,且算是好事,所以他很乐意亲自写这封圣旨。 当然,还是得送去给内阁看一看,然后才用印发下去。 这一次小皇帝依旧派礼部和司礼监的人去宣旨。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就提议钱太监,“一回生,二回熟,他去过一次了,再去一次,路上好走。” 礼部一听,也顺势推荐张郎中。 张郎中和钱太监:…… 虽然去宣旨有可能捞些钱,但出这么远的公差还是太辛苦了,尤其,去了以后还可能碰见周王。 要是周王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周王世子的继任书怎么办? 但张郎中和钱太监还是挤出笑容,假装高兴的应下,接了从内阁递回来的圣旨就出宫。 没错,出差就是这么痛苦,别看他们才回来,连家门都没进。 行李都是现成的,虽然脏了点,臭了点,但拎上就可以走。 总比京官外放要强。 今天正好有京官收到外放的消息,他们一拿到公文,立即就坐上驴车出城了,身上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两边在城门口遇见,张郎中和对方眼熟,泪眼汪汪的对视一眼后相继出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节 张郎中等在路上,小声道:“兄弟一会儿回城吧,麻烦你家里给我家里递个信,就说我最多十天就能回家了。” “好说,好说,我决定晚一点,城门快关的时候进,唉,圣旨下得突然,家中没钱,不知张兄能不能借我一些周转?” 张郎中问:“你去哪儿赴任?” “江西广信府。” “好说,好说,我给你手书一封,让我夫人想法为你凑二十两银。” 二十两不算少了,足够安家。 对方应下了,俩人嘀嘀咕咕一阵分开。 钱太监见怪不怪。 太祖留下规矩,为免外放的京官收受贿赂,借贷外放,特别命令,京官只要一收到公文和官印,立即出城。 敢回家的,立即拿了问罪。 但官员总不能真的只拿朝廷给的那点路费就上路,毕竟,不仅路上要吃喝,到了地方也要安家的。 所以上面有政策,下面也有对策。 官员们离京后总是会再偷偷的潜回京,该拿钱的拿钱,该借钱的借钱。 心照不宣的事,只要不闹出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司礼监的太监们都知道的事,朝中上下更是心知肚明,就瞒着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个而已。 张郎中借出二十两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回来,心情不是很好。 连续赶路,心情更不好了。 所以重新回到周王府时,他的脸色要多臭就有多臭,让王府里的人忐忑不已,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王妃和朱子瑾领着王府上下的人在灵堂前接旨,待准确的听到皇帝尊重周王遗愿,免去周王府诸人的殉葬之后,所有人都脊背一软。 六位夫人停顿了一下后就大哭出声,拍地嚎道:“王爷啊——王爷,您怎么就丢下我们去了——” 他们身后的王府下人也放声大哭,尤其是周王贴身伺候的人,那跟死了爹娘一样痛哭,没有哪一刻,他们如此真心实意的为周王哭灵。 第31章 功德 在震天的哭灵声响起的那一刻,潘筠似有所感,睁开眼睛看向天际。 近来喜欢趴房梁的黑猫猛的一下站起,琉璃般的眼珠子好似放光一样盯着潘筠看。 它喵的一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直扑潘筠的怀抱。 被她抱住后就喵喵喵的叫着,潘筠耳朵里全是它激动的叫声,“你感受到了吗,你感受到了吗,封印打开了!” 潘筠抱紧了它,在脑子里咬牙切齿的道:【你安静些,再吵我就把你丢出去!】 果然,因为黑猫不停地叫,不少人正一边哭一边朝她看,张郎中和钱太监更是不满,一旁的朱有爝已经在发怒的边沿。 潘筠抱着黑猫,掀起眼皮来迎上众人的目光,面无表情的道:“黑猫通灵辟邪,它说王爷在此,甚是开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忍不住左右张望,看着虚空微微发颤,尤其是曾经和周王梦中相会的人,忍不住就挤在一起,哭声中带上了两分惊惧。 站在一旁跟着听圣旨的周王:…… 潘筠皱眉:“你们怕什么?周王那样好的人,就算是回来了,也不会吓我们的。” 大家一听,觉得她说的有理,于是不抖了,拍地大哭,“王爷啊,您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啊——” 哭声顿时上到一个高度,连府外的人都听到这震天的哭声了。 周王满意的点头,也给潘筠面子,整个人飘起来飞向他的棺椁。 从人群头顶飞过时,一阵阴风轻动,众人都感受到了。 见不远处的树木动也不动一下,大家便有所猜测。 跪在一旁的朱同锲小朋友被风抚过,好奇的抬头,转了转小脑袋,看到坐在棺椁上的周王就眼睛一亮,拉了拉父亲道:“爷爷,爷爷……” 朱子瑾抬头,连忙按下朱同锲的手,转身面对棺椁连连磕头,“父亲,真的是您回来看我们了吗?” 大家哭得更情真意切了。 张郎中和钱太监心颤了颤,朝着棺椁的方向连连行礼,直到退出灵堂才呼出一口气。 俩人对视一眼,虽然周王是个好人,但……他们以后还是少来开封吧。 朱有爝面色复杂的看着棺椁,也不知道信没信。 陶季悄咪咪的挪到潘筠身边,压低声音问:“周王还在?” 潘筠“嗯”了一声。 陶季忧愁,“今日就是头七了呀,他再不走,难道要留下做鬼?” 王妃和朱子瑾也忧心这一点,哭过一场后就来找三人,希望他们能做法好好的送走周王,“代我们问一问王爷,还缺什么,我们给他烧。” 其实不用做法,周王心满意足,此时魂形已经淡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自己去到该去的地方。 可主家要求,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做。 毕竟,做一下法事,鬼的确能走得更顺畅,更快速一些。 潘筠和周王目光对上,点了点头。 不过她没动,因为来自于26世纪的她只会两个送走鬼魂的法术,一个是直接敲碎,让它魂飞魄散,嗯,这个不适合周王; 另一个就是一段口诀,就一句话,一个手诀,特别简单明了,可以让鬼魂瞬间找到去路离开。 他们26世纪讲究的是效率。 这个时代不一样。 玄妙听到他们做法事的要求之后,光魂幡就要求了好几种,还有桃木剑,香烛、干净的瓶子,山泉水,五牲,周王最爱吃的食物,衣物等等等等 甚至玄妙还要现写一篇祭文,里面要包括招魂、安魂和送魂等等…… 玄妙一边写一边给两眼懵懂的潘筠解释。 潘筠眉头紧皱,问道:“明明一句口诀和手诀就能办到的事,为何要这么麻烦?” 玄妙写罢祭文,抬头看了她一眼后道:“人干干净净的来到这个世界,离开时虽不能如初时干净,至少要清楚。他这一生,是功德居多,还是罪孽居多,当在招魂幡下深省。 法事安魂,不仅抚慰生者,也给往生者指了一条路,让他提前知道应该怎样过阎王殿。” 潘筠:“可祭文上不都是好话吗?” 玄妙似笑非笑道:“谁说祭文上都是好话?能将人一生的过失隐在祭文中,这才是能耐,而且,做法事最主要的是问心,问招来的魂魄,他的内心,使其自省,你若问不到他的内心,那就是你功力不到。” 陶季心有戚戚道:“功力不到,连道士的度牒都拿不到。” 很快,潘筠就见识到了这个世界法事的功力。 招魂幡一起,本已经清淡的周王身形再次凝实,烧掉的衣服出现在他身上,周王浑身上下焕然一新。 随着玄妙步罡踏斗和念诵咒文,潘筠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气息,她恍惚了一下,待回神时,周王已然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 潘筠不由的屏住呼吸,她感受到了那股金光对她的吸引力,或者说,是对她泥丸宫中灵境的吸引力。 这是什么? 【这是功德金光!】她怀里的黑猫安静得不行,在她脑海里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封印打开一定和它有关,潘筠,吸它!】 潘筠没动,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周王沐浴在属于他的功德金光中。 一老一小隔空对望,周王微微一笑,身形渐渐淡化,在最后一抹神魂消失时,一缕金光从他那里飞向潘筠…… 这是周王自愿赠与潘筠的,虽然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被那黑猫如此惦记,想来是好东西。 他这七日过得很快乐,死后还能完成所愿,不负这一生,他很满足。 孑然一魂,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这孩子的,便送一点她和黑猫眼馋的东西吧。 周王渐渐消散,在王府众人的眼中就是,玄妙刚在灵堂前走动,念起咒语,天上的云就慢慢散开,被遮住的阳光一下倾泻而下,整片天空都明朗起来。 白云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了颜色,云彩飘动,居于王府上空不远,好似会游动一般原地卷来舒往。 而在玄妙停下步伐,掐诀结束时,一缕阳光正好照在潘筠的脸上,令人一时移不开目光。 虽然就是一缕阳光,但不知为何,朱子瑾就是觉得那是父亲临走时的意志,于是不仅给做法事的玄妙一盘银子,也给了潘筠一盘。 潘筠一脸羞愧的伸手接过,动作甚是干脆利落。 短短两个月,光是银子她就接了三盘,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潘筠把钱端回房间,房门一关,她立即放下托盘,盘腿坐在床上。 黑猫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祈求道:“让我进去吧,等我稳固了解开的封印再出来,我一定不耍赖。” 潘筠睁着眼睛静静地看它。 黑猫知道她多疑,举着爪子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看,“真的,我们合作这么久了,而且我已经习惯在猫的身体里,我绝对不会骗你的,我就是进去稳固一下解开的封印,不然它一直震动,你也很难受吧?” 潘筠伸手轻轻地抚摸它的小脑袋,轻声道:“我当然相信你,你忘了,我们有契约在。而且我也不怕你造反,大不了再封印一次就是了。” 黑猫身体一僵,对,他们有契约,而且潘筠敢冒这个险,它却不敢,这下好了,黑猫不怀疑自己,怀疑起潘筠来,她这人凶得很,又独,不会是想请君入瓮,等它进去了直接封印它吧? 潘筠收回手,调息入神,道:【进来吧。】 黑猫咬咬牙,豁出去了。 一道灵光从黑猫体内飞出,咻的一下没入潘筠的额头。 重新回到自己的灵体,境灵舒服的喟叹一声,然后才猛的扎进去看被解开封印的部分。 潘筠的神识也正在泥丸宫中,她也在查找它解开封印的原因。 但在她的泥丸宫里,此时最显眼的除了灵境,还有飘着的一团金色的云。 潘筠一眼就认出那是周王给她的好东西,当时她就觉得很舒服,此时神识触及金云,不仅神魂强大了些,浑身上下也极为舒适。 境灵从灵境中飘出,眼馋不已,但在潘筠的泥丸宫内,它不敢妄动。 “是功德,属于你自己的那份功德打开了封印,”境灵道:“你发现了没,周王府的那些将死之人命数全都改变了。朱同锲,周王的六个夫人,还有周王身边的那些奴仆,全都向死而生,就连朱子瑾,命数也都改了,上天奖励你功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节 潘筠:“原来功德才是打开封印的窍门,前世国家在你身上砸了那么多东西全都白费了,还有我那八年的灵气。” 境灵只当自己听不见后半句,继续道:“功德的确比灵气好用,我就被封印这一次,没有解封印的经验,要是早知道……” 前世它就能醒来了,相信潘筠的国家会很愿意把它放在各个好人的身上一起吸收功德的。 潘筠若有所思,“你解开的封印里有什么?” 境灵看了一眼后道:“道家真气十三诀中的七诀,还有符箓修习初册。” 潘筠精神一振,26世纪最缺的是什么? 那就是完整的修炼功法啊,还有符箓,后世很多符箓都是根据现有的研究,但运笔,运功等详细的东西,留存的几乎没有,全靠现研究,现学,现发展。 古法,但凡发现一个完整传承的古法,那都是震惊国家的存在。 她现在一下就有一整册了? 还有修炼功法。 第32章 读数条 按照他们的契约,潘筠每次修炼的灵力,分五十分之一给灵境,这段时间,她勤勉修炼,日夜不辍,灵境吃了这些灵力,一点变化也没有。 没想到,今天它突然解开了一部分封印,不仅开出道家真气十三诀中的七诀,符箓初级手册,另一片可储存实物的空间也更大了一些。 功德……救人吗? 潘筠若有所思。 境灵也眼巴巴的看着她,见她回神立即试探道:“或许我们当改修功德?” 潘筠:“你有功法吗?” 境灵沉默。 潘筠冷笑。 境灵道:“多做好事……” 它声音变小,“总是有用的。” 潘筠道:“我等不及,我父兄也等不起。” 境灵还想劝,潘筠就不耐烦的道:“我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修炼耽误我做好事吗?还是做好事会耽误我修炼?” 境灵:……行吧,是它思想不够开阔。 潘筠的思想还能更开阔,“而且,不是还有你吗?我没空的时候你去做,你做好事的功德直接落在你身上,不比我得到了再分你更强?” 潘筠说到这里眼睛微眯,“说起来,我救人得到的功德,并不在灵力的范围内,灵境为什么能直接吸收?” 境灵:“……我不知道。” 潘筠静静地看它。 境灵大声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周王给你的这些功德金光还能化成云飘着吗?” 潘筠看着泥丸宫里那团小小的金云,若有所思,“我们研究研究。” 境灵求之不得,它被封印后失去了很多记忆,它对自己的了解可能还没有潘筠对它的了解。 境灵在潘筠的泥丸宫里待了八年,在这里熟悉不已,灵境又是它的灵体,更是如鱼得水。 泥丸宫虽然是自己的泥丸宫,但潘筠学会内视的时间不长,神识在泥丸宫中也有消耗的。 她和境灵兵分两路,一点一点的在灵境内部寻找,就在她快要维持不住神识时,她突然想起研究院曾经在灵境身上布下一道阵法,专门用以统计投入灵境的灵力和灵境解开封印的进度条。 毕竟,贪污腐败哪儿都有。 灵境就好像是个无底洞,不管投入多少资源,它都很少变化。 如果不做灵力统计和进度条统计,没人有信心一直投入。 别到时候灵境的封印没解开,研究所的人就要先因为猜忌内乱了。 有这个阵法在,不仅方便研究员统计灵力和解印进度的关系,也方便监察人员监察。 国民也更相信阵法表现出来的具体数字。 不然,一块蕴含高能量的玉石,你说喂给灵境了就是喂了? 灵境又不会说话,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潘筠的神识一下出现在三玉灵境的上端,神识具现出来的小人掐诀,她身体的灵力被引导进入泥丸宫,在她指尖游走,待她掐诀完毕,一道流光飞入灵境。 灵境浑身光彩流转,顶上慢慢出现两条线,一条红色,一条蓝色。 当年设计出这一阵法的师兄很骄傲的说,“就和玩古早网游一样,现在喂灵境,是不是有一种喂队友的感觉?” 喂宝物,红条咻咻的往前窜,蓝条则是动也不动,偶尔喂得多了,红条都来回窜满了好几下,蓝条才缓慢的往前动一动。 正是这样的情况让研究院的一部分人反对再对灵境投入,他们认为灵境的封印消耗过大,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 而另一部分人则是更坚定了继续投入,试想解开封印都需要这么多宝物和灵气,可见灵境的功能有多强大。 当今世界的痛点就在于传承遗失,断层,他们能将这么多知识放在灵境身上读取,那是不是以前的人也是这么做的? 解开封印,他们就有可能得到过往文明留下的瑰宝,将断掉的修真文明续上。 只是这么一想,他们就觉得任何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而潘筠的老师,既不属于第一派别,也不属于第二派,他自成一派,即俗称的第三派。 他决定走技术流,破阵,解封印。 潘筠是他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她自然是赞成老师的。 于是某年某月某日,潘筠的老师在研究破阵时不知触及了什么东西,实验室发生了大爆炸…… 所以啊,技术流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潘筠凌空站在读数条前,心中的情绪复杂不已。 境灵也钻了出来,和她一起复杂的看着这个阵法,“你发现了?” 潘筠:“我师兄凭着这个阵法获得了博士毕业证,现在看来,师兄做的还不够完美,人不能修改它,但境灵可以。” 境灵有些尴尬,解释道:“我没修改,我只是屏蔽了你,这些年它还在工作的,我很烦恼,几次想要毁掉它都找不到办法。” 潘筠:“你是想告诉我,这八年你也过得很忐忑吗?” 境灵不吭声了。 潘筠运转功法,让更多的灵力进入泥丸宫,把灵力给灵境,红条缓慢的进了一点,蓝条动也不动。 潘筠伸手招向金云,金云萦绕在她的指尖,她朝着灵境一点,功德金光飞向灵境,红条未动,但蓝条却往前蹦了一节,境灵激动不已,“我感受到了,有一处封印节点松动了。” 潘筠看着剩下的金云,若有所思,“竟然真的这么有用。” 境灵连连点头,“很有用,很有用。” 潘筠正想说话,门外传来动静,她神识下沉,睁开了眼睛。 境灵也从她的额间飞出,没入呼吸浅淡的黑猫体内,一人一猫同时看向门口。 下一瞬,敲门声响起。 潘筠道:“进来吧。” 陶季推门进来,见她的钱还在桌上摆着,微微蹙眉,“怎么还不收拾?一会儿周王出灵,你不跟着去吗?” 潘筠不动声色的问道:“你们去吗?” “去送一程,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回三清山。”陶季道:“我们出来太久了。” 潘筠点头应下,“好。” 见她乖巧,陶季离开时忍不住一再回头看她。 潘筠将门关上,把她这些日子收到的钱都收进灵境空间里,然后去送周王。 周王在周地算爱护百姓的,和动不动喜欢吃人脑人肝,喜欢强抢民女民男,喜欢把百姓捆了当沙包揍的叔伯兄弟们相比,他表现出来的爱好就是写杂剧,排杂剧。 而他父亲,先周王给他留下了一大笔医学上的遗产,比如,药庄、药铺和大夫等。 作为宗室,他不能经商,不能与民争利,药铺都是交给衙门半公益性质的,名下的大夫,哪里有大规模的病情就往哪里派。 所以周王很得百姓民心。 周王的棺椁一抬出来,街上都是来送灵的百姓,还有乡绅、官员在路边设祭棚。 曾经受过周王恩惠的百姓更是跟着送葬队伍一路出城,直送出老远才被周王府的人劝回去。 朱子瑾继任周王的诏书没下,但他是世子,依旧是周王府的新主人,王府众人的心安定,并没有出现乱子。 朱子瑾牵着一身孝服的朱同锲将潘筠三人送出门,不由再挽留,“三位道长真的不多留一段时间吗?我母亲很喜爱玄妙道长,小儿又亲近潘道长,陶道长医术高超,我很想请三位道长为门客。” 朱子瑾不是第一次提及了,但三人都坚决拒绝了。 修道多快乐,多自由啊,他们才不要被关在一个府邸里当门客呢。 和他爹不一样,朱同锲一点也不伤感,他挣脱开父亲的手,上前拉住潘筠的手,“姐姐,你先去三清山等我,待我出孝,我就去找你拜师。” 潘筠:“拜我为师?” 朱同锲看向陶季,咧嘴一笑。 陶季也冲他一笑,被玄妙看了一眼后才收敛,小声小气的嘀咕:“这孩子有我丹道天赋……” 朱子瑾额头冒汗,终于不再挽留三人,热情的将他们送走。 他紧紧地牵着儿子的手,哄他道:“你先学认字,等长大了再去三清山玩,不然你出门去,连路都不认识的,万一和上次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从今天开始,周王府正式守孝,大门轻易不开。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整个周王府紫气腾腾而上,未有断绝,可见下一任周王也能如这一任周王一样得百姓气的供养。 玄妙也回头看了一眼,就坐到车上道:“走吧。” 潘筠就抱着黑猫跳上车。 周王世子很大方,送了他们一辆骡车,本来想送辆带盖的车,但陶季拒绝了,带盖的装东西不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节 一路往南,陶季一路捡便宜的东西买,有药材,布料,香料,鞋袜,成衣…… 甚至连木盆他都囤了好几个,别问,问就是这里更便宜。 一开始潘筠和黑猫还能半躺在车上看云,赏风,沉下心思研究灵境里的读数阵法。 她想往上加一条功德的读数。 她和潘小黑已经发现它能直接吸收功德的原因了,在境灵离开本体的这段时间,她用灵力滋养着它,失去境灵的灵境似乎把她当成了境灵。 加之它本就与她神魂相连,又有契约在,这下可好,它是真的与她一体了,这意味着,她哪天要是死了,灵境很可能会跟着毁掉,不然就是跟着她的灵魂去投胎轮回。 除非再死一次,不然她也不确定,这个试验没法在这辈子完成。 结果,阵法刚有个头绪,车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她只能半边屁股坐在车上,别说看云赏风研究阵法了,她需要很努力才不被颠下车。 第33章 旅途不愉快 潘筠面无表情地抓着绳子想要稳定身体,结果车就遇上几个连续的小坑上下颠簸。 在砰的一声落进一个坑底之后,潘筠顺从自然的松开手,然后整个身体被往外一抛…… 她稳稳的落在地上,站起来,眼前银星闪烁,好一会儿才从晕眩中回神,往前一看,骡车已经砰砰走出老远了。 潘筠:…… 她看见黑猫在车顶上上下起伏,看到她落地,惊叫连连,几次想要跳下车来追她,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着力点。 潘小黑:…… 谁懂啊,它能在房梁上如履平地,能上房下沟,却跳不下区区一辆骡车。 陶季听到黑猫尖利的叫声,一边挥舞着绳子一边大声道:“别叫了,就这一段路,过了前面就平坦了,让你趴我怀里你又不愿意,我都不嫌弃你抓人……” 陶季念念叨叨,玄妙心中一动,猛的探头往后面看,坐在侧后方的潘筠不见了踪影。 陶季吓了一跳,连忙勒住骡子,跳下来往车后一看,大叫:“她又跑了!” “师妹,你不是说已经劝服她了吗,她怎么又跑了?” 玄妙:“你闭嘴,调头,回去找!” “这还能找到吗?”虽然这么念叨,但陶季还是赶紧拉着骡子调了一个头,急急忙忙往回赶,本来就颠簸的车更颠簸了。 好在黑猫已经趁着他停车的功夫跳了下来,然后先往前跑了。 潘筠沿着路边走了几步,觉得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于是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等他们找回来。 陶季急急忙忙的把车赶回来,看到潘筠乖乖的坐在路边,连忙“吁——”的一声拉住骡子,俩人隔着七八个小坑对望。 陶季松了一口气,好声好气的问道:“你怎么下车了?” 潘筠面无表情:“你说呢?” 潘小黑一把跳进潘筠怀里,冲着陶季喵了一声。 潘筠最后抱着黑猫和他们两个挤在了前面,陶季坐在中间被挤成一团,他道:“等到下一个驿站,我重新整理一下车,空出位置来给你坐。” 潘筠哼了一声,问道:“三清山是没东西卖吗?为什么要从这么远的地方买东西?” 陶季叹息一声道:“等你在山上住两年就知道了。” 潘筠有不好的预感,扭头和玄妙道:“到下个地方,我要去给我父亲寄信和钱。” 玄妙略一思索就答应了。 他们走了好几天,又离京城和开封府很远了,这会儿应该没人再盯着他们。 虽然这样想,在潘筠去换钱之前,她还是卜算一把,确定为吉后才带着潘筠去钱庄。 “你要换多少银票?” 潘筠想了想,不确定钱能顺利送到他们手上,于是道:“先换一百两。” 也就是一盘。 银子换成银票,再托钱庄帮忙送去,当然,要手续费的。 潘筠也是生平第一次寄钱,问清楚了要收百分之五的手续费,她就把银票全都交给他们了,然后把回单拿走。 晚上,潘筠就住在客栈里苦恼的思考这封信要怎么写得不让人怀疑,却又要让她爹知道她是她呢? 唉,怪她前面八年都太乖巧了,没有和她爹约定过啥暗号。 潘筠只能写到:老潘,多年不见,再听到你的消息便得知你流放大同,心甚痛之…… 潘筠以旧友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她现在隐于深山修道,吃得好,住得好,身体还一日比一日健康,让他放心,没事可以多给她写信,有事更要写。 潘筠在信中告诉他,她在昌德钱庄里寄了钱,他拿了回单,对上寄语就能去取钱。 至于寄语,潘筠写到:“是我那可怜、可爱、已故的侄女的名字。” 落名时,潘筠顿了顿后写下“三竹”。 她小时候总是生病,又沉迷于修炼,既不能出门,也不愿出门。 她两个哥哥既想带她出去玩,又不敢带她出去玩,如此纠结之下,兄妹三个没少在一起聊,以后等她病好了,要带她如何如何玩。 这个世界对女子束缚极大,尤其是对官家女子,要想在外面玩得尽兴,扮上男装最好。 她二哥不仅给她准备了男孩穿的衣帽鞋子,还给她取了很多名字,因为她行三,名字都带着三,就是都很不好听。 唉,名字太多了也烦恼,不过都这么写了,她两个哥哥不是傻子的话应该能明白。 潘筠将回单也放进信里,将信封封好后在玄妙和陶季的陪同下去民信局寄信。 陶季走在潘筠身侧,叮嘱她道:“信中可写了三清山的地址?三清山下可没有民信局,只有急递铺。” 所谓的民信局就是民营信局,在江南一带很盛行,网点铺设全国,大同那里也有他们的分号,传递信件还是很快捷方便的。 这里是广信府的一处民信局,之所以选择它,而不是官方的急递铺,不过是最后一层试探。 也不知道京城的锦衣卫有没有怀疑上潘家,这两个多月来,为免怀疑,她特意不和潘家联系。 如果顺利,二叔此时应该已经回到常州府老家,要是不顺利,此时可能还滞留京城。 潘筠看向玄妙。 玄妙平淡的回视她。 潘筠就咧嘴一笑,讨好的道:“玄妙仙师,待从民信局出来,我请您吃饭如何?这两月真是辛苦您了,为了我的安全来回折腾。” 玄妙淡淡的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吧。” 一旁的陶季瞪大眼睛,加快脚步走在潘筠前一步的位置,不断的回头看她。 潘筠皱眉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模样很烦,于是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有话就说,不想说就闭上脸。” “嘿,”陶季从后面追上来,“闭上脸是什么意思?” “脸是拿来看的,嘴巴才是用来说话的,结果你却用脸来说话。” 陶季停顿了一下,运了运气重新追上去,愤愤道:“你为什么只请师妹,不请我?这两个月我同样费心不少。” 潘筠想了想,真诚的问道:“你能帮我打探我二叔一家的情况吗?” 陶季愣了一下摇头,“此距京城上千里,怎么打探?” 潘筠:“那就算了。” 陶季反应过来,半晌无语,搞了半天,她是对师妹有所求啊,难怪又是仙师,又是请吃饭的。 不过师妹还真能帮她探到潘涛一家的情况。 民信局里很忙碌,有一个伙计正在柜台上收件,其余人则在后面分发邮件。 寄信的老太太信封写的不规范,伙计正在帮她重新写,看到潘筠三人进来,立即热情招呼了一声,“贵客稍等。” 等把老太太的信封写好收件,这才招呼三人,“三位贵客是要寄信,还是寄物?” 潘筠眼睛微亮,“还能寄物?” 伙计笑着点头,“我们这儿什么都能寄。” 陶季立即阻止她,“不是特别的东西别寄,很贵的,他们有钱,什么东西在那边买不着?” 潘筠瞥了他一眼,问道:“那要是寄人呢?” 伙计愣了一下后道:“这倒也不难,我们旁边就是镖局,贵客要去何处?” 潘筠心中就有数了,人出门最好找镖局,她拿出信道:“我寄信。” 伙计也热情招待了她。 见她地址写得详细,便给她算钱,“从此往大同,酒力钱五十五文,贵客可要号金?” 土鳖潘筠问,“号金是什么?” 伙计笑眯眯地道:“就是保证贵客的信和物品一定安全无误的送到对方手中,若有缺损,我们民信局要赔的。” 他渴望的看着潘筠,所以寄物品吗? 潘筠不寄物品,不过她还是交了号金。 一封信的号金并不多,收了号金,对方就在信封上盖了一个另一个颜色的戳,被孤零零的放在另一个盒子里。 加了号金的信,会和其他信区别开来,着重保护。 潘筠看得心满意足,问道:“大约几日能到达大同?” 伙计笑道:“最长七日,快的话,五日便可到达。” 潘筠放下心来,待出了民信局,她就四处找饭馆要请玄妙吃饭。 玄妙懒得折腾,知道她的心思后直接道:“你把请我吃饭的钱给我吧,就当是请过了。” 潘筠一脸纠结,“这样不好吧,请客是为联络感情……” “此去玉山县还有一段路程,路上不好走,我不想再耽搁,我一会儿就去帮你打探消息。” 潘筠立即掏钱,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多谢仙师。” 她掏出一串钱塞玄妙手上,见她不嫌少的收下,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节 陶季没眼看的挪开眼睛,潘小黑也喵了一声后挪开目光。 玄妙不想耽搁,直接转身:“我去找个人,你们自去吃东西和买东西,一个时辰后骡车那里见面汇合。” 潘筠和陶季对视一眼,都不愿意请对方吃饭,于是直接转身去包子铺里买上几个包子,自己吃自己买。 潘筠一边吃一边逛,陶季喂了潘小黑一口,不住的看她,“你这样……是闺阁千金?” 潘筠:“我家没有千金,我爹就是个御史,穷得很,房子是租的,全家就一房下人,每个月还得我那做教书先生的二叔支援,你看我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吗?” 陶季点头,“那确实是一点也不像。” 他左右看了看,问:“我们到底在逛什么,我东西都买齐了,干脆回车上等着吧。” 一直走路,他很累的。 潘筠道:“我要买朱砂。” 第34章 贵重的朱砂 潘筠之前在杂货铺买的那点朱砂早用完了,且那朱砂成品很差,以至于她画出来的符也不太好。 广信府是个大城,听陶季他们的意思,三清山那块怕是山偏路远,商贸不发达。 所以她得多囤些好东西。 她和潘小黑已经有了头绪,决定买一些材料加建三玉灵境阵法,加建阵法的同时也要修炼,做好事积累功德。 就算没有具体的数值,做了总会落到身上。 她在心里列出了几件事的轻重缓急,把修炼和打探家人的消息并列为第一条,做好事积累功德第二,加建阵法第三…… 而不管是修炼,搭建人脉关系打探家人的消息,还是做好事积累功德,她都需要用到朱砂。 陶季一听说她要买朱砂,便主动带路,“杂货铺里买的朱砂能是啥好东西,杂质多,运气不好还会买到假的,跟我来。” 广信府是他的地盘,潘筠老实跟上,不过嘴上不让人,“我能买到假的?别的东西还罢,朱砂不可能。” “口气还不小呢,就是我和大师兄,偶尔也会有打眼的时候。” 潘筠哼哼,自信不已,并不解释。 她有五窍心,能通万物,勘破虚妄,一切造假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假朱砂? 哼! 陶季见她这么骄傲,摇了摇头,觉得她将来一定会吃大亏。 陶季领她去药铺买朱砂。 潘筠恍然大悟,对啊,她都忘了,朱砂在古代属于药啊,自然可以在药铺买到。 陶季瞥眼看她,“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怎么连朱砂在药铺都不知道?” 潘筠:“现在知道了,多谢陶道长。” 陶季惊讶,就听潘筠问道:“陶道长经常来这家药铺吗?那你从这里买药材会不会便宜些?” 陶季就把惊讶咽回去,带她直奔柜台。 柜台的掌柜看见他,便把抓药的事让给药童,他则和陶季去后院,“陶道长许久不来了,这次是下山来购药还是卖药?” 回来的一路上,陶季就常拉着他们去逛那种药街,就是一条街上都是药商、药贩和药农的街道,他已经买了不少,并不打算再买,于是直接问道:“近来可有好的朱砂吗?” 掌柜笑道:“你来得正巧,前两天刚选了一盒极好的朱砂,你选选。” 他转身去取,不多会儿就取来。 盒子只有巴掌大小,一打开,里面是一堆指头大小的暗红色朱砂。 潘筠就看了陶季一眼。 陶季也看她,俩人一对视他就知道她想要更好的,于是道:“掌柜的,你莫非还担心我没钱不成?这个品相不行。” 掌柜的惊讶不已,“这个还不行?陶道长这是发财了?” 陶季轻咳一声道:“您别管,有更好的都拿来看看。” 掌柜的迟疑了一下后道:“倒是有更好的,但你也知道,这朱砂价比黄金,上好的朱砂更是比黄金贵重。” 陶季:“你只管取来。” 掌柜的确定了,陶季发财了,于是笑着去取另一盒朱砂,当然,他把正在看的这一盒也带走了。 然后回来时一手一盒,他把先前的那盒放在一旁,打开新带来的。 一打开,连陶季都忍不住心动了。 颜色鲜红,亮丽而沉稳,看着就让人心动啊。 这样好的朱砂不管是画符还是炼丹都是上上品。 陶季也心动了,问道:“怎么卖?” 掌柜就笑道:“一钱朱砂十五两。” 潘筠一把抓住陶季的胳膊。 陶季也觉心痛,连忙道:“这也太贵了……” “这可是上好的朱砂,是我从广西那边的药商手里花重金买来的,回春堂的掌柜想抢都没抢着,”掌柜道:“所以我买来便花了大价钱,要不是陶道长,我还不愿意拿出来呢。” 这就不好议价了,尤其朱砂不是其他的东西,可以直接砍价,谈不拢换一家。 因为,上好的朱砂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家,下次不知道何时才能碰到。 潘筠一直在观察陶季脸色,瞬间明白了。 即便是在26世纪,上好的朱砂也是可遇不可求,这样好的朱砂,说心里话,她也没见过几次,却次次都不在她手上。 这也太好了。 潘筠运转功法,再次凝目去看,发现还真是真的。 她咬了咬牙,低声道:“买吧。” 陶季冲掌柜的笑笑,将潘筠拉到一旁说悄悄话,“你确定是真的吗?” 好嘛,他也怀疑是假的。 潘筠点头,小声道:“是真的。” 陶季一听,摸了一下自己袍子里的内袋。 因为银子不好拿,之前陪潘筠去钱庄换银票时,他便把一百两换成了银票,那是他给周王续命拿到的报酬,和玄妙分的那五十两,基本上换成了车上的东西,如果花掉一百两,他身上就没多少钱了…… 陶季抠抠搜搜的掏出一百两,道:“我和你分,我,我买六钱好了。” 潘筠垂眸思索片刻后道:“我还要买些另一品质的朱砂。” 陶季立即道:“那个不贵,按照我的经验,一钱大约三两左右。” 潘筠心里就有数了,也开始算身上的钱能买多少。 掌柜的笑眯眯在一旁等候,甚至体贴的不去看他们,而是给他们泡茶斟茶,耐心等候。 陶季回来,“这一盒朱砂有多少?” 掌柜:“只有六两。” 陶季看了潘筠一眼后道:“我们要一两六钱,另外再买些另一盒的朱砂。” 掌柜一听,高兴不已,也愿意在另一盒朱砂上给他们稍稍让利,道:“这一盒我便算你们三两银子一钱,另送一盒朱砂给你们。” 这么大方? 很快潘筠就见到了他送的朱砂。 说是一盒,其实只有拳头那么大的盒子,一打开,里面的朱砂跟潘筠在杂货铺买的差不多,杂质很多,颜色也不够好,一看就是几百文的货。 潘筠买了一两上好朱砂,一两中上等的朱砂,共花了一百八十两,添这添头,陶季说掌柜的太小气了,愣是又让他搭了一些药材。 掌柜的一边给他抓他报的药材,一边打量潘筠,刚才他可是看到了,大部分的钱是这小姑娘掏的。 而且他们还把朱砂分成两份,一份六钱,一份一两,很显然是分开买的。 掌柜的将药材打包好递给陶季,看向潘筠,“陶道长,这位贵客是?” “我师侄。” “他师妹。” 俩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掌柜。 掌柜的尴尬一笑,“原来是三清观的小道长,失礼失礼,小道长下次来我们药铺买东西,报我的名号,我给您少算一些钱。” 因为付出太多而忧伤的心瞬间被抚平,潘筠觉得下次有需要,还真的可以再来找他。 出了药铺,陶季就把药材都塞给潘筠,“这些东西你在山上都能用得上。” 潘筠皱紧眉头,“我虽然不太懂医术,但也知道这些药材都不太搭,怎么能用上?” “再在山上采一些搭配着用就行了,”陶季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你这身体,应该修丹道才对,怎么却和师妹一样去学术法?” 他道:“你听我的没错,等上了三清山,你最先就是调理身体,然后炼体,内修外修一起上,不然只专注于术法一道,将来你的身体一定吃不消。” 这次潘筠没反对,只是好奇的看了一眼怀里抱的药材,“这是炼体的药材?” 陶季点头,“对,还得去山里采一些药配上,观里应该有,回头我给你看看。” 潘筠便对他和善了些,冲他笑笑,“多谢陶道长。” 陶季叹气,在心里嘀咕,可真是有奶便是娘啊,有事陶道长,无事就是喂。 不过他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初识不太愉快,之后的相处也不在信任上,看在她既有孝心,又有义气的份上,他便不与她计较太详细的了。 陶季领着她回去找车。 玄妙已经先一步在车旁等着了,面色淡然,陶季立即解释,“我们买朱砂去了,师妹你看。” 没有任何一个道士能对上好的朱砂免疫,不管是修丹道,还是修符箓一派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节 玄妙也难得看到这么好的朱砂,捻了捻,闻了闻,确认是真的以后就问:“多少钱买的?” 陶季心痛的道:“一钱十五两,我身上现在的整钱只剩十三两了。” 一旁的潘筠默不作声,她也不剩多少了。 玄妙将盒子盖上还给他,道:“回去让师兄把钱给你。” 陶季转了转眼珠子,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 “走吧,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出城。” 陶季今天一早就把车上的东西重新整理过了,留出了一个位置给潘筠和黑猫坐着,她终于不用跟俩人挤了。 不过就挨着玄妙,没有被安排坐在后面了,以免走着走着,她又掉下车去,因为据说,玉山县到三清山那一段路也不好走。 潘筠挨着玄妙坐下,把没吃完冷掉的包子递给她,“玄妙仙师,我托付的事……” “已经办好了,”玄妙道:“近日就会有人去常州府你老家查看,一有消息就会传往三清山。” 潘筠松了一口气,对玄妙大夸特夸,“玄妙仙师果然人美心善,人缘也好……” 玄妙道:“等入了三清山,你就是我师侄了,同门之谊,帮你是应该的,你不用叫我仙师。” 第35章 夹道欢迎 潘筠不做声,虽然她承认玄妙和陶季都有比她厉害的地方,但她不觉得他们能做她师父,作为同门师兄妹互相切磋就很不错,她也是会很多东西,可以教他们的。 从广信府往东,赶着骡车晃晃悠悠走了两天,他们就进入玉山县范围,他们从这里去三清山不用过县城,就循着山道往前走上半日就能到三清山。 三清山脚下有个村子,陶季给她介绍,“这叫汾水村,这车上不了山,我们找个老乡家寄存。” 村子不小,依山傍水而建,潘筠可以望见人气顺着河水一直绵延向下,得有好几里。 车一进入村子,便有人热情的和陶季玄妙打招呼,特别是陶季,连小孩都围着他转,叫陶道长,陶仙师,陶叔叔的都有。 陶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抓了一把用透明糯米纸裹着的糖给他们。 孩子们高兴的叫起来,围着他们的车蹦蹦跳跳的往前蹦。 陶季一边走一边散糖,等散完一袋,也才横穿半个村子,孩子们呼朋唤友,带来更多的孩子。 陶季哈哈一笑,也不在意,从车上一摸,又摸出一布袋的糖,一路发下去。 潘筠坐在一旁愣愣的看着,玄妙脸上也不由带出笑,脸上柔和了不少。 她扭头见潘筠呆呆地看着陶季手中的布袋,就冲陶季伸手。 陶季眼睛一亮,抓了一大把放在师妹手上。 立即有孩子凑到玄妙这边。 玄妙捡了三颗递给潘筠。 潘筠低头看她手上的糖,顿了顿后接过,看她把剩下的糖分给了其他孩子。 前方有横桥,需要过河,陶季怕孩子们不注意翻下河去,就挥手让他们跟在后面。 待过了桥就是山底下了,房屋减少了许多,有一条山道隐在树木之后,沿着山道往前走了一段便可见一栋半石头,半泥土的小房子建在那里。 房子旁边的空地上搭着一个茅草棚子,棚子边用一根竹竿挑高挂着一张布,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风一吹,一翻,另一面写着食字。 似是知道有客来,本来无风的山间徐徐起风,把幡吹到半空悠悠而转,时不时的撞击挪一下竹竿。 不远处的门打开,走出一个老人,他看到车就咧嘴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凑在了一起,大声道:“哎呀,陶小子和玄妙回来了,你们且等等,我给你们煮茶。” 说罢就朝茶棚小跑而去,别看他年纪大了,动作可快,可灵活了。 他一边添水烧柴,一边探头朝着一群孩子喊,“小井,小井,快来烧火——” 人群最后,一个人高马大的半大小子应了一声,挤开人群跑出来。 老人拍了一下他肩膀,“你都是十二了,怎么还跟一群孩子玩,要知道干活了。” 王小井一把抹掉脸上的汗,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太爷爷。” 陶季把车停好,近前就听到这话,哈哈一笑道:“王翁,小井他就是孩子,想玩就让他玩吧。” 他拖过来一条长凳,坐在路边等着新来的小孩跟他领糖果。 已经领到糖的小孩也不走,也不伸手,而是围在他身边,问他这次又去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陶季侃侃而谈,“我这次去了北京城。” “哇——”孩子们惊呼不断,连连问道:“北京城大吗?比南京城还大吗?” 孩子们的捧场让陶季自得不已,拉着他们就说起北京如何如何大,如何如何繁华,告诉他们进了城要往哪里走,能找到便宜又安全的客店,什么街是卖什么东西的…… 孩子们发出哇哦等各种语气词给陶季助兴,陶季说得更兴奋,更详细了。 王翁笑眯了眼,转身去找茶叶。 潘筠坐在车的另一侧,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糖,剥开,放进嘴里。 是麦芽糖,黄橙橙,甜丝丝的,和她两世吃的味道一样。 甜味似乎渗进了心里,陶季巴拉巴拉不停的声音也不显得烦躁了。 待水烧开,王翁先给陶季冲了一碗茶,才给玄妙端一碗过来,玄妙连忙下车去接。 潘筠偏头看过来,王翁这才发现车的另一面竟还有个孩子,她刚才完全被车上的东西挡住了。 王翁“哎呀”一声,见她身上是和玄妙差不多的青色道袍,顿时笑眯了眼,“这儿还有个小道长,且等着,我给你下碗面吃。” 玄妙连忙拒绝,“吃了茶我们就要上山了。” “对,”陶季端着茶站起身来,笑吟吟的道:“王翁,我们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一时拿不完,先存在您这儿,等有空了我们再下来取。 这车和骡子也存在您这儿,村里要是有人要用,您就给他们用,只要帮我把骡子喂上就行。” 王翁应下,让曾孙子过来帮着搬东西,他则去下面条。 陶季连忙拦住他,“真的不用,我们路上吃过东西了。” “那是你们,”王翁甩开他的手,“你们大人不饿,孩子能不饿吗?此去山上还有好长的山路要走呢,你们能忍,可不能让孩子忍,你自去搬你的东西吧,我来煮面。” 他舀了面粉就开始和面。 一旁的潘筠默默地吃着糖看着。 王翁说是只给潘筠做面,却揉出来一大盆,最后扯了三碗面,好在水一直开着,丢下去就能煮。 孩子们一边帮陶季他们搬东西,一边吸着鼻子闻香气,不时的吞咽口水。 孩子们对潘筠都很好奇,老早就想凑上去一起玩了,但见她坐在玄妙身侧,整个人和玄妙一样冷冷淡淡的,孩子们就不敢。 此时见她跟着他们一起搬东西,大家就你挤我,我挤你,最后把王小井给挤出来了。 他抱着一个装满药材的布袋冲潘筠傻乐,“妹妹也要上山做道士吗?” 潘筠点头,“对,你对山上熟吗?” 王小井:“还挺熟的,我跟我爹他们上过几次山,你们山上……挺凉的。对了,我家的杏子能吃了,我一会儿摘一筐给你,你帮我带给妙和。” 潘筠还没来得及问妙和是谁,他已经把怀里的布包塞给潘筠,跳着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去摘,你一定要等我啊。” 王小井呼朋唤友,带着七八个大孩子拎着两个竹筐就飞奔而走。 潘筠:…… 路过的陶季吸了吸鼻子,从她怀里抽出布袋,“我说怎么找不着了,这是要带上山的。” 他和王翁借了两个大背篓,一个小背篓,挑拣出最急的塞进背篓里,剩下的全都放在王家的一个小房间里。 这个房间好像是专门放杂物用的,那里面用石头垫着,铺上木板,离地面大约有一掌高,东西放在上面,防潮防寒,可以保存更长的时间。 陶季把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见潘筠打量,就解释道:“这是王翁放茶叶和米面的地方,我们道观也经常借用这间房放东西,将来你要是出山,或者回来,东西带不了,可以寄存在这里。” 潘筠记下。 等把东西都放好,陶季就把小背篓给她,“这是你要背的东西,你身上的行李也放进来吧,山路难行,背着背篓更方便点。” 王翁招呼他们吃面,一直到他们快出发,王小井他们才抬着竹筐飞快跑来。 陶季看到这么多掺着新鲜叶子的杏子头都大了,这么多,他都要背到山上去吗? 他想要拒绝,但想到妙和那张圆胖圆胖的小脸,还有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他又不舍得拒绝。 玄妙道:“放在我这儿吧。” 陶季道:“不,我来。” 他把一卷布料用力塞进玄妙的背篓里,腾出一个空间之后就翻找出一个大布袋,将杏子都装了。 王小井一点儿也不心疼自家的杏树,也不知摘了多少,陶季装满一个布袋还有不少,拎起来掂量了一下,起码得有小二十斤。 陶季认命的把布袋放进背篓里。 背篓凸起好大一块,用绳子绑成网状固定住,这样背篓里的东西也不会掉出来。 陶季背着背篓起身,挥手道:“走吧。” 潘筠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也背上自己的小背篓。 孩子们跟在后头热情的送了他们一段,前面路越来越小的时候才被陶季赶下山。 他承诺过段时间就带着糖下来看他们。 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跑了。 王小井跑回自己家的茶棚,帮着太爷爷收碗的时候在潘筠和玄妙的碗边发现了钱。 他一把抓起来,“太爷爷你看。” 王翁哎呀一声,叫道:“玄妙道长怎么还是这么客气?” “还有那个小妹妹,她的碗边也放了。” 王翁忍不住嘀咕起来,“和玄妙道长脾气倒相似,哎呀,都付了三份的面钱,倒是我们占便宜了,小井,你记下,回头他们再下山来,一定要给他们煮三碗面还上。” 王小井应下。 王翁还是最喜欢陶季,吃拿从不给钱,跟他很亲近,从不当外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节 王小井:“他们要是不要,我就给妙和多下一点面,两碗当一碗煮。” 王翁:“……你别总是一个劲儿的喂妙和,万一把她胃喂坏了咋办?” “不会的,她医术可好了,怎么会吃坏自己?” 第36章 上山 陶季正在嘀咕,“这么多杏子,得藏起来一些,妙和不懂节制,可别吃坏了肚子。” 玄妙走在最后看着走在他们中间,背着背篓,沉默走着的潘筠。 说起来,她比妙和还小呢,也是孩子。 玄妙心中一软,伸手从她的背篓里抽出一个装着药材的布袋。 潘筠回头, 玄妙面无表情的道:“我来拿。” 潘筠看了一眼她抽走的布袋,没吭声。 陶季和玄妙背的东西都不轻,尤其是陶季,基本上重的东西他都放在自己的背篓里了。 沿着山道旋转向上,一度走进山中,又走出来,沿着山边向上走,不知何时,天上的太阳被遮蔽,天阴下来,竟隐隐有落雨的架势。 山中风起,吹得树木哗哗作响,云雾不知从何起,顺着风起的方向翻滚向上…… 水汽弥漫,潘筠心旷神怡,功法不由自主的运转起来。 趴在她肩膀上的黑猫也忍不住抬起脑袋来冲着边上的山谷“喵”了一声,“这里灵气好浓郁。” 潘筠也觉得这一波总算不亏。 跳到潘筠的背篓里趴好,舒服的舒展了一下四肢,嘀嘀咕咕:“你早应该找这样的地方修炼了,你有前世的记忆,要是一出生就找个这样的地方修炼,你早不知多强大了。” 潘筠:【一出生,光着屁股从京城爬到三清山来吗?我是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吗?不用吃,不用喝,朝着西北张开嘴巴接风就能活下来了?】 黑猫立刻沉默。 过了一会儿,在心里复盘完了才又重新挑起话题,“那长大一些呢,你身体不好,等长大会说话了,完全可以和你父母提,借出家修道的借口出来修炼嘛,也不必就是三清山,既然天下有三清山这样的好地方,自然也有别的洞天福地。 说不定京城就有,我觉得你就是太懒了,又太依恋家人。” 潘筠冷笑:【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八年来的灵气都被你吃了,我落不着一点。我就应该是孤儿吗,前世是孤儿,这世都父母双全了,我还要主动去做孤儿?】 黑猫又不敢说话了。 陶季猛地回头,缩了缩脖子问道:“你干嘛冷笑?” 跟在他们身后的玄妙若有所思的盯着潘筠和黑猫看,对陶季道:“快走吧,山中天黑得快。” “哦。”陶季回头看了潘筠好几次,见她又恢复正常,便不再关注。 他脚步轻盈,虽然背着重物爬山,却好似不费什么力气一样。 等三人越走越高,云雾也越来越浓,有露珠和水滴结在三人的头发和身上。 潘筠紧跟在陶季身后,却还是只能看到他朦胧的背影,可见雾气之大。 朦胧中,陶季突然轻咳一声唱起来,“那——山中行者——” 潘筠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就听他继续唱道:“群山缭绕生云雾……” 声音击打在身侧的巨大岩石上,反弹而出时顺着山势向上,穿过扎根在岩石上的青苔、草、松,而后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云雾之乡几人修,百岁开山苦传渡,……” 声音落回潘筠身上,在周身萦绕不去,体内的灵气猛的上涨,不仅从口鼻处,她的手,脖颈,身上所有的毛孔都打开来,贪婪的吸收着漂游在周身的灵气。 陶季以舒缓清和的语调唱出:“功满灵远归真途——” 灵力舒缓的从她的泥丸宫流过,留下灵境的五十分之一后顺着小周天的路线沉于丹田之中,爬山的疲累一消而散,微微过快的心率平和,她一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在靠近山顶的山腰上了。 她惊讶的停下脚步,向下看去。 就一首歌的功夫,她竟走了这么长吗? 玄妙停下脚步等她,并不催促,而是等她慢慢感悟。 潘筠从未见过这样的法术,能无知无觉的助人收缩距离,还……能助人修炼。 她问活得更长的潘小黑,【这是缩地成寸吗?】 潘小黑道:【算是,同类型的。】 潘筠迷茫了,【唱歌?】 这和她认知的法术相差十万八千里。 潘小黑道:“傻子,给你施展法术的不是陶季,而是神。” 潘筠瞪大双眼,忍不住说出口,“神?” “还不走吗?”前面的陶季见她们站在原处动也不动,就回头招呼,“赶紧的,前面就是三清观了。” 潘筠抓紧背篓带子就小跑着追上去,“陶师兄,你再唱一遍刚才那首歌吧。” 陶季骄傲道:“好听吧?这首歌,我唱得最好听。” “好听,好听,你教教我,我也想唱。” 玄妙默默地跟上。 前面道路越发宽,可以双人并走还留有余地,潘筠挤上去和陶季并肩走,被陶季拎着往内侧放,他自己走在山边,“你竟喜欢唱歌,等回到道观我就教你。” “不能一边走一边教吗?”潘筠道:“反正走路只费腿,又不费嘴。” 陶季:“我怕你记不住。” “我记性很好的。” 潘筠还是第一次对他态度这么好,陶季也不想总是拒绝她,于是点头,“行吧,我从第一句教你。” 玄妙默默地跟在俩人身后,听着陶季一遍一遍的教潘筠,她扭头看向一点动静也没有的山谷。 潘筠学了两遍,自己唱了一遍,什么变化也没有,体内灵气也没增加,心里就跟猫爪一样难受,“陶师兄,为何你唱这首歌,我会有种玄而又玄,修炼加倍的感觉呢?” 陶季哈哈一笑,先停下面向四方行了一礼后才道:“因为山神喜欢。” 潘筠:“山神?” “对啊,山神,走吧,道观到了。” 潘筠抬头,就见前方稍高一点的地方一片平坦,浓雾后面隐隐浮现一栋建筑,靠近一些,便看到是石头砌成的道观。 道观两层,前面的香坛里还插着香,只燃了一半,她还想再问一问山神的事,就见道观里哇啊哇啊的冲出一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直冲陶季而来。 陶季伸出手指顶住她的额头,止住人才呵斥道:“跑什么?” 潘筠一眼就认出了她,这肯定是妙和,因为她真的是圆胖圆胖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身材敦实,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盯着他们看,脸上全是渴望,“师父,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陶季无奈的应了一声,“带了,你先见过你师叔。” 妙和立即站好,板起小脸和玄妙行礼,“师叔。” 玄妙点点头,问道:“你大师伯呢?” “在后面!”妙和看到一旁站着的潘筠,眼里全是好奇,“师父,这是谁?” 陶季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潘筠,虽然一路上他都让她叫自己师叔,可拜师这事还真得你情我愿。 不管是师妹,还是她,似乎都不太愿意。 那……“这是观里新来的妹妹,她比你年纪还小,你要好好照顾人家。” 妙和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她上来就握住潘筠的手,“师妹,你和我住吧,来,我帮你拿。” 说罢就热情的帮她脱背篓,一侧身就和背篓里的黑猫对上眼。 她一下安静了,嘴巴微张,半天才缓缓的,小声的“哇——”一声,放开背篓,小心翼翼地要去抱黑猫。 “喵——”潘小黑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地上,伸展了一下身体后大摇大摆的朝道观走去。 妙和拔腿就去追,“猫啊——” 陶季要阻止她,那可是潘筠的宝贝,一路上除了给他和玄妙抱,都不让别人碰一下。 潘筠却不在意,拉住陶季就问,“陶师兄,你说的山神是真的山神吗?” “是真的山神啊,”陶季有些懵,“这里就在山中,难道还有东西敢冒充山神吗?” “不是……”潘筠憋红了脸,斟酌了一下才问道:“这个世上真的有神吗?” 陶季:“……你修道的,你问是否有神?若没有神,你的符箓是如何画,如何用出来的?” “那是凝灵力而为……” “不,”陶季一脸严肃的道:“那是请神力而为。 不管是符,还是箓,能有效用,皆是请到了神力,炁,只有其形,而无其神,你所谓的灵力凝在那上面有什么用?”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玄妙,“师妹,符箓一道你最擅长,这孩子走偏了,你得教她啊。” 玄妙早发现了,所以在周王府时劝她不要修炼,一切等回了三清观再说。 因为她也闹不明白她的功法,只希望大师兄能替她解决问题吧。 “来日方长,我们先去找大师兄吧。” 他们的大师兄正端着一个盆坐在后院的一块石头上一边赏云海,一边吃饭。 看到陶季和玄妙领着一个孩子走来,他就高兴的招手,“你们两回来了?这就是潘家的小孩吗?” 他上下打量潘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咦”了一声,郑重不少,“这孩子年纪小小,怎么就有如此修为了?” 陶季道:“大师兄,她厉害着呢,还会隐身在梅树中的法术,阵法也会,就是功法不知道跟谁学的,感觉怪怪的,好像练错道儿了。” 他哈哈一笑,摸着胡子道:“我看她心性颇好嘛,就算是功法有缺陷,练了也偏不到哪儿去。” 潘筠立即对他很有好感,直接行礼:“道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节 第37章 出错的功法 大师兄放下饭盆,整理了一下道袍,示意潘筠坐到他对面来,“来,我给你检查检查。” 潘筠挑眉,她运转功法,重新看向他,只见他气血充盈,周身气正而有序,至少是个正直有善之人。 潘小黑不知何时跑了过来,轻巧的走到潘筠脚边趴下。 潘筠低头看了它一眼,就坐到大师兄的对面,盘腿坐好。 她也想知道,她的功法到底有什么问题。 境灵和玄妙都不止一次的提过,却又谈不到根本原因。 大师兄笑了笑,并不介意她的探查,等她坐下以后就道:“你先入定,走一个小周天我看看。” 潘筠眼帘微垂,沉息吐纳,不一会儿便入定,功法运转。 大师兄惊讶,不太确定的揉揉眼睛,确定她真的入定后震惊的坐直了身体,看着她的目光好似在发光。 他不由看向陶季和玄妙,陶季和玄妙冲他点头,没错,她就是这么天才。 大师兄收敛心神,思考片刻,便手一招,掐诀静待,周遭的气似乎活跃起来,纷纷顺着大师兄的手诀涌向潘筠。 先是他们身边的气,然后扩散出十步,二十步,五十步……山谷里的气也奋勇而上,顺着召唤飞升而起,好似一条白色的绸带一般婉转向上,凑到潘筠身边…… 找猫找过来的妙和一把跌进来,看到好似披着白绸的潘筠惊讶的停住脚步,不敢再闹。 陶季和玄妙回头看了她一眼,妙和立即站直收紧肚子,一脸乖巧。 陶季冲她摆手,妙和转身就跑。 陶季:…… 徒弟怎么还是这么活泼? 发愁。 陶季回头继续看向相对而坐的俩人,潘筠正在吞云吐雾般吸收着围绕上来的灵气。 不仅她的身体在贪婪的吸收,潘小黑也在引动她泥丸宫中的灵境,主动向外吸收灵气,归纳于己身。 也就是说,潘筠的身体此时正运转着两条功法,只不过灵境的吸收藏在她庞大的灵气吸收下,一点儿也不显眼,自然也没被怀疑。 天知道,一人一境有多长时间没碰到过这么浓厚的灵气了? 哦,从这个世界降生之后就没再碰到过,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都像京城那样灵气贫瘠,也是有三清这样犹如秘境一般灵气浓郁的地方的。 就不知道这样的洞天福地还多不多? 潘小黑舒服的叹了一口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将来潘筠生活的地方一直都是这样的该多好啊。 在场的三个人都没发现灵境,也没怀疑潘筠的泥丸宫,是因为,她吸收的灵气在运转一圈后逸散颇多,最后能压到丹田的是有不少,但散于四肢百骸的同样不少。 明明是不少的吞吐量,却没有达到相应的修炼效果。 虽然大师兄不能直观的内视她经脉内的情况,但根据观察她周身的灵气,再看那朦胧的内视,便能根据经验判断出个七八成。 大师兄静静地等着她走过两个小周天才收诀,让灵气飘散离开。 潘筠慢慢睁开了眼睛,心里惊奇得不行,她看了一眼大师兄的手,不用阵法,仅凭手诀就能引动天地灵气? 大师兄笑眯眯的问道:“小道友的师父是谁?”怎能如此误人子弟? 潘筠摇头道:“我是自己学的,没有师父。” 大师兄一听放下心来,指着玄妙道:“我听他们二人说你擅长符箓一道,那你愿不愿意拜玄妙师妹为师?我们三清观里,玄妙师妹的符箓一道最厉害。” 潘筠和玄妙异口同声,“不愿!” 大师兄虽然惋惜,但并不怪罪,还很快接受了,“好吧,不愿就不愿。” 虽然不愿意,但大师兄还是愿意替她解释功法的事,“虽然我等修道之人,也有自修自得的,但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会像你一样,自己琢磨,结果琢磨错了道。” 潘筠一脸迷茫,怎么会错呢,这套功法是前世学校里教的,全国人民都在学。 有人凭借这套功法练到了第二侯,近第三侯,听说只要进入第三侯就可以延年千载,腾云驾雾,跟神仙也不差什么了。 潘筠不敢奢望上四五六七侯那种传说里才有的境界,她的目标就定在第三侯,腾云驾雾,自由自在活他个千百年。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练的功法错了? 潘筠不相信,而且这还是古人,古人还能比她这个未来人厉害吗?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潘筠的脑子里就跟翻江倒海似的,她一下想到国家对灵境的看重和研究的迫切,一下想到前世异变迅猛,不太受控制的动植物…… 她知道,前世国家缺少很多传承,缺失了很多术法,可她却不知道,被大量人修炼的国标基础法竟然也是错的。 它可是唯一一个能修炼到第二侯的功法啊。 如果连它都是错的…… 潘筠还在心里为前世的家国揪心,潘小黑就抬起脑袋喵喵的叫道:“你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潘筠立刻收敛心神,反应过来,她震惊之下放松了对灵境的结界,让它窥探到了她的想法。 潘小黑哼哼,还窥探,泥丸宫里现在涌动不停,那声音直接穿透它,它想不听都不行。 分明是她主动制造噪音,一直在打扰它好不好? 潘筠收敛心神,抬头看向对面盘坐着的道长。 大师兄见她泪眼汪汪,一脸茫然无措,连忙安慰她道:“你也不要怕,错了就错了,好在我们知道的早,改过来就是了。” 他生怕她哭出来,轻声细语的安慰道:“这就和小孩学写字一样,自己学的时候握笔错了,知道后再改过来就是了。虽然手上有了记忆,比较难改,但你这么聪明,一无所知时都能自己修炼,这等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她不是刚修炼啊,这个心理记忆不是八年,而是还要算上前世啊。 潘筠深呼吸一下,挤出笑容道:“道长说得对,我定能改过来。” 再难,还能有比她爹平反更难的事吗? 不就是改修炼功法吗? 她改! 潘筠满眼信任的看着道长,问道:“那我该改修什么功法呢?” “你先告诉我你这套功法是怎么走的?我看看能不能翻出和你这套功法差不多的。” 潘筠立即告诉他。 大师兄一开始还凝眉认真听,片刻后眉头越皱越紧,他总觉得这套功法他似乎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止住潘筠的话,“你待我想想,你待我想想……” 大师兄就坐在石头上沉思,一脸的纠结,他到底是在哪儿见过的? 等了好久他都没再有声音,陶季见天都黑透了,干脆道:“潘筠,我先带你去找房间休息吧,等大师兄想到了自会去找你的。” 潘筠恋恋不舍的离开。 黑猫一动不动,依旧趴着,它正在潘筠脑子里嘲笑她,【我还以为你多信任他呢,连自己修炼的功法都告诉了他,却叫我留下来偷听。】 潘筠一脸感动的跟着陶季离开,心中冷笑连连,“有本事你不留,我要是看错了人,咱俩一起完蛋。” 一套前世入学即可学的功法,换一个专属医生的检查和解决方案,这个代价不要太小好不好? 她需要防备的只有,他是否是真心想要为她解决问题。 还有,玄妙和陶季对她一直有些奇怪,虽然玄妙做出了解释,声明她就是为了守诺,可潘筠就是半信半疑。 潘筠从背篓里翻出自己的小包袱,抱着跟陶季往隔壁一个院子去。 他道:“我们三清观人少,前面呢是供奉三清祖师、葛仙翁和李尚书的地方,修炼什么的也都在前面,后面两个院子,这边是男院,那边是女院。 刚才我们过来的地方是厨房,那里没围墙,临崖而建,虽然地方大,但也要小心,尤其天黑的时候,小心别摔下去。” 潘筠就顺着问:“为什么不建围墙?” “为什么要建?”陶季理所当然的道:“地方大,劈柴的时候还能面崖观云海,多快乐。” 潘筠一想也是,点头赞同了。 “今天出来的人少,一定是因为明日是初一,大师兄要检查功课,所以他们临时抱佛脚去了,妙和……估计是坐不住,馋了,我让妙和来带你。” 陶季推门走进女院,掐着腰喊道:“妙和,妙和——” 左侧一处窗打开,妙和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黑乎乎的人影,“师父?” “赶紧点一盏灯出来,带你师……潘筠妹妹去房间休息。” 妙和应了一声,把自己的油灯给提出来,高兴的和潘筠道:“潘筠妹妹,我们早给你准备好房间了,跟我来。” 妙和就推开隔壁一间房,自己先提着灯进去了。 见潘筠跟上妙和,陶季就甩手走了,“一会儿你记得去厨房给潘筠拿些吃的。” 妙和应下。 房间不大,入门左手沿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床,没有蚊帐,就光秃秃的在那里。 床上有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都叠得很好,顺着窗下去是一张桌子和凳子,斜对面靠近后窗的位置则是用屏风隔开了,那里面放着恭桶。 潘筠表示她可以辛苦点起夜。 门边还有一个窗,是前窗,前窗下也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把铜镜。 妙和将油灯放在桌子上,和潘筠道:“这个铜镜是四师姐送你的。” 第38章 三清观 妙和口中的四师姐叫妙真,是她二师伯尹松的弟子。 据妙和所说,他们三清观现在一共有九个人,目前住在观里的有六人,“加上你就七个了。” 妙和往潘筠那里挪,和她贴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道:“四师姐太好学了,每日除了做功课就是修炼,只有三师兄偶尔陪我玩,好无聊的。” 在陶季他们回来前,观里只有大师伯带着他们三小孩,一个沉迷于修炼,一个是长辈,一个又是忙碌的师兄,妙和做什么事都找不到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节 哦,潘筠从妙和这里也知道了那位厉害的大师兄的底细,当然,是妙和知道的所有底细。 “大师伯姓王,名讳我哪敢知道,也没人敢叫大师伯名字啊,不过大师伯的号我知道,叫费隐。” 妙和毫无心机,叭叭把她大师伯,二师伯,师父和师叔的底全漏了,“大师伯家就在山下,二师伯现在京城里当大官,二师兄跟着二师伯,我们观里二师伯的徒弟最多,大师兄到四师姐都是二师伯的徒弟,就我是我师父的。” 潘筠一听,眼睛大亮,问道:“什么大官?” 妙和:“不知道,反正是大官。” 大官好啊,她最喜欢大官了,翻案最需要的就是大官了。 “二师兄跟着二师伯,三师兄和四师姐在这里,那大师兄呢?” “大师兄出去挣钱了,”妙和道:“修炼要钱啊,我们吃的喝的穿的,全都要大师兄挣。” 潘筠表情一滞,听着有点可怜。 “光听你说师伯他们,我看他们岁数也不大,师祖一辈的祖师爷呢?” “在这儿。”妙和的脚尖轻轻点了点地。 潘筠低头看她的脚尖,“哪儿?” 死了? 妙和就压低声音道:“是山神啊。” 潘筠:…… 妙和小小声的道:“山神无处不在,只要我们是在三清山,祖师爷就会一直在我们身边。” 潘筠:“……祖师爷是山神?” “对啊,传说大师伯梦里与祖师爷相见,祖师爷传授了大师伯功法,然后大师伯就上山开观授徒了。” 潘筠虚心请教,“那二师伯、你师父和玄妙道长也在梦中和祖师爷相见传授了功法?” “那倒没有,”妙和道:“我师父他们都是大师伯代师祖收的徒弟。” 潘筠立即察觉到不对,“冒昧问一句,你大师伯今年贵庚啊?” 妙和:“五十八,明年要过大寿了。” 陶季和玄妙看上去就二十来岁,明白了,这是愣是把徒弟给收成师弟师妹了。 但这位王道长看上去还挺年轻的。 妙和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问道:“潘筠妹妹,你要拜谁为师?” 潘筠沉默。 妙和倾力推荐她师父,“拜我师父吧,我师父人可好了,他的医术远近闻名,丹道修为只在大师伯之下,连二师伯都比不上。” 潘筠:“我主修符箓和阵法。” “啊,”妙和惋惜不已,“那就只能找四师叔了,不过四师叔不喜欢收徒,她授课很严厉,我们都有点怕她,不过四师姐很喜欢她。” 妙和叹气。 潘筠也叹气。 她对陶季和玄妙实在没有面对师长的滤镜,不想拜。 她倒觉得王道长不错,大师兄,三清观主持,年龄大,有见识,人和善,如果一定要拜师,那自然要拜最大的。 她问妙和,“留在道观里一定要拜师吗?不能只加入,不拜师?” 妙和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师兄师姐们都拜师了,不拜师,我们怎么称呼妹妹呀。” 三清观太小了,人也少,所有弟子都是亲传,而且课程可不单一,每个师长都开单授课。 比如妙和,她除了跟着她师父学丹道外,也跟其他师伯、师叔学修炼、天文、符箓、阵法,以及捉鬼。 学的东西之杂,一点也不比26世纪学校里面开的课程少。 潘筠听得目瞪口呆,还想再问详细一点儿,就听到了黑猫那里传来的声音,王道长出定了。 她立即打了一个哈欠,一脸困顿的道:“我还想继续听你说呢,可我现在太累了,妙和,不然明天一早起床我去找你,我们继续说。” “好啊,好啊,”妙和跳下床道:“那你先休息,我明天早上来找你。” 潘筠把她送出门,将门关上以后将灯吹灭,盘腿坐在床上,心神沉到灵境中,通过它和潘小黑的联系,透过潘小黑看到了王费隐。 此时王道长显得高大很多,他摸着胡子道:“还好,那孩子的功法虽有问题,却只是炁的修炼利用率低,而不是往邪道上走。” 玄妙:“她很有天赋。” 王道长也点头,“她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 他目光看向玄妙,含笑道:“比你还高的天赋。” 玄妙点头,“所以请大师兄多加培养。” 大师兄问道:“还人情的方法有很多种,把她带出京城,遮掩她杀锦衣卫的事,薛家的人情就算还了,大不了,你找户可靠的人家托付也可以,但你偏偏把她带回三清观,可见,你是真心惜才,既如此,何不收她为徒,亲自教养她呢?” 玄妙:“师兄,我是天煞孤星,所有与我走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何必去害人?” “这世上的命数都可以破解,正是因为你过于在乎和小心,反而使命数越发牢固,我看她的命也硬得很,你们一个天煞孤星,一个命硬似山岩,凑在一起正好。” 玄妙干脆道:“我不喜欢麻烦,不喜欢操心,不喜欢当人师父。” 大师兄胡子翘了翘,气歪了,“那你就把麻烦交给我了?” 玄妙皱眉看他,“我并没有让大师兄收徒的意思,反正就跟妙真妙和她们一样养在道观里,两个人是养,三个人也是养,有多大区别?” 大师兄:“总要有个名分。” 玄妙:“挂在二师兄名下就好了,反正二师兄都有那么多徒弟了,再多一个也不多。” 大师兄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师兄妹两个对视片刻,还是大师兄认输,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去吧,我再琢磨琢磨。” 玄妙转身就走,非常的干脆利落。 大师兄默默地注视她的背影消失,黑猫自觉没事了,站起来就要走,潘筠也正要收回神识,就听见大师兄道:“你上来我看看。” 潘筠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整个身体落入王费隐怀中。 哦,是黑猫的身体。 潘小黑浑身僵硬,和潘筠一起睁着大眼睛看他。 大师兄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眯了眼,“果然天才,果然稀奇。” 要不是她自己走进三清观,又从三清的石像前经过走到后院,他几乎要怀疑她是精怪附体了。 不然,一个人怎么可能小小年纪就会这么多术法? 大师兄怀疑她曾经有一个老师教导,只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往外说而已。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既进了他们三清观,那就是他们三清观的人了。 大师兄笑眯眯地摸着黑猫道:“你是何时被留在这儿的?我竟一直不曾发现,你不要误会玄妙,她是个嘴硬心软之人,也不要怕她的命相,我们三清观的人啊,除了我都有些毛病,天煞孤星煞不到你身上来。” 潘筠:……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吓唬她? “玄妙以前欠了大理寺少卿薛瑄的人情,你……主人的父亲被流放多少受薛瑄的影响,所以薛瑄回乡时,正好碰见玄妙要还人情,就请托玄妙代为护送你……主人的家人去往大同。 潘洪拒绝了,反请托玄妙代为照顾你家主人,本来只打算暗中护送潘家二房一家回常州府老家的,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找上你家门,就撞见了你家主人杀人的事。” 大师兄感叹道:“这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你们这一人一猫和我们三清观的缘分挡也挡不住啊。” 潘筠和潘小黑:…… 大师兄将它放到地上,笑眯眯的拍了拍它的圆脑袋道:“好了,故事听完,这天又黑又冷,就算是猫也不能受寒生病啊,快去吧。” 潘小黑抖了一下黑猫,拔腿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大师兄笑眯眯的,摸着胡子道:“这才对嘛,有事就敞开说,瞒来瞒去的,徒惹忧愁,瞧把好好的孩子逼成啥样了,都主动附神与猫了。” 谁家八岁的孩子这么多疑啊? 大师兄叹气,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潘筠家被流放,以后只能她多操累心神了。 大师兄摇了摇头,背着手回屋,嘀嘀咕咕道:“我以前到底把那半册功法塞哪里了?” 回到屋里,他就开始翻箱倒柜,先是装书的书柜,没找着,然后是装衣服的箱子,最后他连藏在床底下的钱箱子都拉出来仔细翻了翻,还是没找到。 “不对,我肯定是放屋里了,虽然只有半册,但我也不可能往外扔,一定还在屋里,再找找。” 大师兄又原路翻了一遍,最后坐倒在一堆书和杂物上,眉头紧皱,“我现在去找四师妹卜算,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火。” 考虑了一下,他还是决定不去打搅玄妙,而是自己跑到前面找了一副龟壳来。 “我的卜算虽然差一些,但还是有一点的。” 大师兄诚心祷告,然后丢出龟壳…… 第39章 找呀找 “东边……”大师兄收了龟壳,开始在屋子的东边找…… 月亮正当中,月色正浓时,寂静的院子响起开门声,大师兄散乱着头发,握着一个罗盘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掐算,“龟壳不太准,我早想到应该用罗盘的,怎么还是东边……” “东,东,东……南?” 大师兄转身就对上了一间空房子。 他眨了眨眼,猛地反应过来,对,他有些不用的杂物堆在了儿子屋子。 大师兄收起罗盘,推门进去,也不点灯,直接在黑夜中翻找。 直把人家好好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最后从一个装着玩具的箱子里找到了几本书。 多是机关一类的书,在中间夹着半册残本,要散不散的贴在一本机关书上。 “哎呀,就是它,我就说嘛,我记性这么好,怎么可能记错,我说我看过类似的功法,坤元功,可惜只有半册,也不知道剩下半册在哪儿。” 大师兄翻开仔细的看,他只看了一个开头就急急地翻到最后看,“不错,不错,就是它,虽然只有半册,但这世间也少有能修炼到此境界的,倒是不用心急。” 大师兄把册子塞怀里,一回头看这乱糟糟的房间,摇了摇头道:“太乱了,明天让孩子们来收拾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节 说完就回屋睡觉去了。 而此时,隔着一个院子的潘筠也没睡,她正在看从灵境里找出来的零星关于三清山的介绍。 26世纪的三清山她没去过,却知道千年时间里的几次大战和文明发展都让它受到了损伤。 文化自此有了断层,但也能从里面查出不少东西来,比如,三清山的山神长什么样? 潘筠一点一点的翻动,别说有境灵在,搜索关键词就是它一个念头的事,就算没有境灵,她也能精准搜索。 就是搜出来的三清山山神挺多,形象也有不少,她不知道该信哪一个,只能慢慢的查找资料库里的资料,想要找出最合理的形象。 鸡头人身的潘公? 潘筠不由看了一眼黑猫,叹气,为什么山神就是跟猫搭不上关系呢? 夜猫子潘小黑都困了,见她还趴着在脑子里翻动灵境,不由问道:“你到底搜三清山神干什么?” 潘筠:“原来玄妙是为了还人情,既然如此,我拜师就应该拜最厉害的那一个,最尊贵的那一个。 三清山里谁最厉害?那当然是三清山山神了!我要和王道长做师兄妹。” 潘小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你这想法也太跳跃了,行吧,不过三清山里最尊贵的不应该是三清吗?山神也要听三清的吧?” 潘筠沉默了。 潘小黑见她半天不说话,犹豫的问道:“我说错话了?” “不,”潘筠坐起来道:“你没错,是我错了,我太不敢想,太不敢做了。 我的胆子明明还可以更大一点儿,你说的不错,你觉得三清里哪位尊神适合当我的师父?” 潘小黑:“你……认真的?”它就随口那么一说。 但潘筠很认真,她开始结合自身的情况考虑,“我在的那个时空已经发展到26世纪了,远在这个时空的未来,我觉得我和灵宝天尊很配,你觉得呢?” 黑猫躺倒不说话。 潘筠激动了一会儿就自己放弃了,“算了,天下道友皆信奉三清,也都是三清信徒,如果选这三位,没多少人相信不说,还会扰乱市场,三清山神就很好。” 黑猫这才支起脑袋。 想到今天他们上山时陶季一首歌后的奇遇,潘筠更坚定了想法,“我们这位山神听上去是个很和善,又爱娱乐的山神,跟我也很配,等我拜祂为师之后,我一定天天唱歌给祂听。” 黑猫抖了一下后道:“你高兴就好。” 潘筠放下心事,开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山神的模样。 有风轻轻地吹动廊下挂着的符包,还有风抚动潘小黑的毛,但无人发现,猫也没察觉。 潘筠一安静下来,一人一猫很快睡着。 可能是临睡前想得太多了,潘筠一晚上都梦见一个身穿甲胄,手持巨剑的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太高大了,梦里的潘筠显得又矮又小,感受到了一股对方身高带来的压迫力。 潘筠很不高兴,梦里的潘筠不远处就出现了桌子,她直接把桌子挪过来爬上去,就这样和那武将一样的男子大眼瞪小眼的瞪了整个晚上。 直到天渐亮,梦里的人化成一只鹤飞走,潘筠才醒来。 她从床上爬起,一脸呆滞的坐在床边发呆,昨晚的梦渐渐淡去,潘筠一下就只记得模糊的一个影子了。 她不由皱紧眉头,问黑猫:“潘小黑,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潘小黑:“鬼神一直被放在一处提起,你既然见过鬼,怎么还问有没有神?” 潘筠:“可前世也有鬼,却从未见过神。” 潘小黑冷笑道:“这就是你们的术法发展难进一步的原因,既要用神力,却又不相信这世上有凌驾于你们的神存在。” 潘筠问:“从前创造和拥有你的人成神了吗?” 潘小黑戒备,“干嘛?” 潘筠掀开被子下床,“没什么,就是想知道能不能走个关系什么的,既然你不提,那多半是没成神。” 潘小黑:…… 潘筠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不去计较前世的事,要紧的是当下。 她把被子叠好就出门。 隔壁屋,妙和也打开房门,伸着懒腰走出来,看到潘筠立刻放下手,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妹妹你醒了,走,我带你去洗漱。” 潘筠正在点头,斜对面的一间房门也打开,出来一个比她们略高半个头的小女孩,看见潘筠她微微一愣,便上前像个大人一样抱拳拱手,“潘师妹,贫道妙真。” 怎么就叫她师妹了? 不过没关系,一会儿就不是了。 潘筠也抱拳回礼,“妙真道友,在下潘筠,还未正式拜入三清山呢。” 妙真一脸认真,板着小脸道:“既然来了,总会拜入的,早一些叫和晚一些叫区别不大。” 妙和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好玩极了,立即挤进来道:“我也要。” 于是先对潘筠抱拳,“潘师妹,贫道妙和。” 然后笑嘻嘻的冲着妙真抱拳,“四师姐,贫道妙和。” 潘筠:…… 妙真:…… 潘筠回礼,妙真一脸无奈,在妙和的期盼下也回了一礼。 一回神,发现正屋门口的玄妙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一看三人面向她要行礼,她就沉着脸挥手道:“去洗漱!” 妙真和妙和就一人抓住潘筠的一条胳膊飞奔而走,“快点,快点,要练晨功了。” 潘筠在她们的带领下洗脸刷牙,擦干以后就往前面去。 俩人抱了一个蒲团,顺便给潘筠塞了一只。 抱到三清殿前的大空地上,陶季和一个少年已经在打拳了。 动作舒缓,但一拳出竟带着气劲。 妙和放下蒲团道:“今天练十二大劲,潘师妹你会不会?” 潘筠:“我会八段锦,五禽戏和太极拳。” “哦,这些也会练到,一会儿我们还要练周天功。” 陶季缓慢收势,回头看向潘筠,笑眯了眼,“潘师侄醒了?来,我教你打十二大劲,以后晨练功都会用到。” 潘筠也不与他争称呼的问题,上前和他学。 等打完拳,调息之后还要练周天功,这个是要坐在蒲团上练的。 潘筠的周天功与他们都不一样,想到他们说的她的功法有问题,她就没敢再运功,而是只调息入定,这也是增长修为的方法之一。 所谓功法,一开始就是入定,呼吸的方法不一样。 不管看多少次,陶季还是会被她入定的速度惊叹。 在心里感慨一番她的天赋,他就闭上眼睛,调息入定,练周天功。 等从定中苏醒,大家不约而同的睁开眼睛时,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甩胳膊的大师兄。 王费隐一边甩胳膊一边回头看他们,“醒了呀,去做早饭吧,潘筠留下。” 大家一哄而散,陶季散前还隐含得意的看了她一眼,再见面,他就可以更光明正大的叫她师侄了。 王费隐没有先提这件事,而是拿出昨晚上他找到的半册功法给她看,“这是坤元功,你别看只有半册,能练完可不容易,你看看,这是不是和你之前练的功法很像?” 潘筠翻到第一层功法看,过了许久才一脸负责的点头道:“对,就是后半式有些修改……是因为后半式运行的经脉穴道不同,所以我的功法才有问题的?” 王费隐想了想后道:“不止,修道之人修的是炁,你将它叫为灵气也没错,但它叫元气要更准确一些。” 第40章 师兄,我是师妹 他随手拽了一个蒲团来坐下,示意潘筠也坐下。 他就这样在晨雾中告诉她,他们练的是什么,“元气,天地之间有元气,人的身体里也有元气,修道,修身,修神,除了借助天地间的元气,食物入体后化的精气外,还应该炼化身体里的元气。 每一套功法炼化气的方法都不同,而坤元功要求尤为严格,在后半式中,要将吸收入体的天地元气与体内元气相结合,循走周天之后纳于丹田,完全转化为你丹田中的炁,这些炁因为掺有你炼化的自身元气,你对它的控制力更高。 再引丹田之炁游走周身,行周天功,不仅可以强经脉,还可以借它强脏腑。” 王费隐感叹道:“这套功法不仅内练经脉,也外练身体,将来你大成之时,身如铜墙铁壁,内外如一,要杀你可要费大力气,咳咳,当然,我们修道之人很和善的,一般不会做这等违法乱纪之事。” 潘筠沉思,将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见她听得认真,王费隐微微一笑,更加详尽的道:“而你现行的这套功法却没有将内外元气结合,运行功法的后半段路径也变了,以至于你吸收入体的气未到达丹田之前就溃散不少。 这些气有散于四肢百骸,也有向外逸散的,而散于四肢百骸的气虽然能一定程度上滋养和强劲体魄,却远不及你调用已炼化的炁有序的滋养和锻炼。” 潘筠听明白了,她现有的这套功法最大的问题是利用率低,以及,对内锻炼度不够。 王费隐看着她道:“我看你修炼已经有了一些进度,但身量不足,五脏六腑皆弱,比正常人还稍差些,多半还是这功法的原因,所以,你趁早换过来,先把身体练好再进一步。” 这个潘筠就要替这套功法抱屈了,她目光瞥向蹲在一旁的黑猫,心里哼了一声。 要不是境灵,就算只靠逸散出来的灵气,她也能强身健体,更不要说她修炼有成之后身体也会变得更好。 潘筠没有解释,而是收下这半册功法后恭敬的行礼道:“多谢道长,潘筠一定勤加练习,将功法改过来。” 王费隐摸着胡子笑眯眯地道:“好,好,你有问题再来问我,这套功法比别的功法都要难练,也比较霸道,观你昨日吞吐的炁便可知一二。” 潘筠的起式是正确的,这一部分是吸引炁,吸收炁,但入体后却只有一小半正确的运行经脉,后面的功法就走偏了。 王费隐越想越觉得稀奇,“莫非你这孩子被哪个无良的邪道盯上了,知道你天赋好,拿你来试新功法的?” 不然谁这么缺德,专改后半式? 潘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怀疑是前世典籍遗失太多,很可能就留下了一招半式,前辈们想办法补足了后半式,虽然不太好吧,好歹大家能练起来、 唉,想想前世那些前辈也挺可怜的,他们那时候既要打仗,又要应对突变的自然环境,突然出现的妖魔鬼怪,能补足这半套功法就算不错的了。 “你把以前那个老师忘了吧,我重新给你找个师父,”王费隐热情介绍:“我有个二师弟,为人和善,性情温良,又博学才高,我代他收你为小弟子如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节 潘筠一听,立即收敛心神坐直,一脸严肃的道:“师兄,我昨晚做梦了,梦见了山神潘公,他要收我为亲传弟子。” 王费隐一脸懵,“什么?” “是真的,不仅梦见了山神潘公,我还梦见了灵宝天尊,他也想收我为徒,可惜他说他的真身不能在凡间多留,最后把我让给了潘公,容潘公收我为亲传弟子。” 王费隐:…… 他几度张嘴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把嘴巴闭上。 潘筠一脸渴望的看着他,叫道:“师兄?” 王费隐无力的抬抬手道:“别,别叫我师兄,你容我想一想。” 他想了一下后语重心长的劝说潘筠,“你年纪这么小,和妙真妙和同辈,正好作伴不好吗?还有这么多师长照顾你。” 潘筠一脸严肃的道:“师兄,我已经八岁了,因从小体弱,所以特别善解人意,我家兄妹三个,特别兄友妹恭,我会好好体贴照顾妙真妙和两个师侄的,我已经长大了,不用师兄师姐们特别照顾,而我一定会像在家里对待兄长们一样,和师兄师姐们兄友妹恭的。” 潘筠一脸认真的冲王费隐点头,“我很善解人意的,师兄,真的!” 你现在提出的要求就很不善解人意。 潘筠见他不太乐意,就道:“师兄是不信我梦见了潘公吗?” 王费隐但笑不语。 潘筠就叹息道:“我也知道很离奇,但这就是真的,灵宝天尊都很喜欢我,还特意赠我神通,为我和师父做了见证。” 好家伙,一句话的功夫就从潘公变成师父了? 见她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王费隐只能给她面子,主动问道:“灵宝天尊给了你什么神通?” 潘筠立即道:“万物语!” “什么?” “就是与万物沟通,只要是有灵之物,不论是牲畜,还是植物,我都可与之通灵,灵宝天尊说这个神通叫万物语。” 王费隐很确定灵宝天尊没有这个神通,就算他能沟通万物,那也不是叫这个名字。 这名字多半是她自己给取的。 但,就算不是灵宝天尊赐福,未必是没有这个神通,所以…… 王费隐半信半疑的起身道:“那我们去试试你的神通。” 潘筠立即起身,“怎么试?师兄,用我的猫试如何,我让它叫一声,然后我告诉你它在说什么。” 王费隐点头:“好,你试试。” 潘筠就用脚尖点了点黑猫,让它从趴着的地上起来,“来跟师兄打个招呼。” “喵——你个傻子,他根本就不相信你。” 潘筠笑容不变的和王费隐翻译道:“它说它很喜欢三清山,也想留在三清山修道,最喜欢的就是周身散发着和气的大师兄了。” 王费隐:“就喵喵喵的几声,说了这么多话?” 潘筠点头,“可不是吗,它很多话,有时候我都嫌它吵。” 王费隐觉得不能按照她的节奏来,主动道:“我们找些别的动物。” 可他们三清观连只鸡都没养,想找动物都找不着,王费隐就带着她往山顶去,那边地势比较平坦,树木茂密,底下是还算松软的树叶腐土。 王费隐一边走一边道:“三清山多是花岗岩,整座山都是坚硬的石头,身边有树木植于山石之间,久而久之就有了落叶,有了泥土,千万年下来,才有这漫山的青绿。 这上面植物比较多,所以常有鸟兽在这里觅食。” 王费隐熟门熟路的带着她往上爬,草丛里,一只雉鸡受惊之下扑扇着翅膀就飞逃,被王费隐一手抓住。 雉鸡“嘎嘎,咕咕”的乱叫。 王费隐就隐含期待的看向潘筠。 潘筠:“……它在叫妈妈,妈妈,救命,救命。” 王费隐沉默了一下,也不能说她不对,于是放飞它。 雉鸡咕咕咕咕的一边叫骂,一边挥着翅膀跌跌撞撞的飞走了。 潘筠:“它在骂你大师兄。” “这个可以不翻译。” 潘筠就转开话题,“师兄,还要试别的动物吗?” “不用了。”王费隐也反应过来了,她是不是能通灵万物他不知道,因为他不能。 他最多能看出昨晚上她的神识附在黑猫的身上跑来偷听。 但那是人的神魂,所以他能发现,动物的,他不太熟。 所以,他怎么确定她翻译的话是真的? 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注视着彼此,王费隐问,“你一定要当山神潘公的徒弟吗?” 潘筠连连点头,“主要是想当大师兄的师妹。” “你拜尹松为师,我便是你师伯,一样教养的。” 潘筠摇头,星星眼看着王费隐,“大师兄,师父祂真的收我为徒了,不信你晚上做梦的时候问一问师父他老人家。” 这师侄哪有师妹亲啊,隔了一层好不好? 王费隐:“行吧,那我就代师收徒,收你为师父的五徒弟吧。” 潘筠高兴的应了一声,叫道:“大师兄!” 王费隐头疼的摆摆手,领她回去。 厨房里炊烟袅袅,热气腾腾,一进入厨院,那个跟在陶季身后的少年已经把长桌摆出来,手上正抱着一摞碗筷,看到俩人,立即热情的招呼,“大师伯,小师妹,早食弄好了。” 少年放下碗筷,抱拳道:“师妹,贫道陶岩柏,是你三师兄。” 王费隐道:“别乱叫,这是你小师叔。” “啊?”少年一脸呆滞。 厨房里的陶季听见,举着木勺就冲出来,一脸悲愤的瞪眼问道:“什么?大师兄你刚说什么?” 玄妙等人也从各处走过来。 王费隐道:“你们来得正好,人都齐了,那我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代师收徒的第五个弟子,是你们的小师叔潘筠。 老三,老四,这是你们的师妹,她年纪小,以后你们要多照顾她。” 陶季抖了抖嘴唇道:“师兄,我知道她天赋好,但……也没必要收她做师妹吧?你可以收她为徒啊!” 王费隐:“我不适合做人老师。” 第41章 融入 一句话让陶季想到大师侄,沉默了。 玄妙接受得最快,冲潘筠点了点头,“师妹。” 潘筠笑吟吟的抱拳行礼,“四师姐。” 然后笑嘻嘻的对陶季摇了摇抱在一起的拳头,“三师兄。” 陶季憋红了脸,还是叫了一声,“五师妹。” 师长们都认了,剩下的三个小辈更没有话语权了,重新上前与潘筠见礼。 妙和最失落,“还以为我要做师姐了呢。” 她昨晚可高兴了。 和她一样高的潘筠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别丧气,以后有小师叔我罩着你,不比当师姐快乐吗?” 妙和:“小师叔以后和我们一块儿上课吗?” 潘筠也扭头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嗯”了一声后道:“你们年纪还小,多学一些东西,看喜欢什么,将来再选一行专精。虽要专精一行,可其他的也不能一点不会,知道吗?” 潘筠和她们一起应下。 “好了,用早食吧,吃过以后就去前面大殿候着,我一会儿检查你们的课业。 昨晚你们三师叔他们才回来,今日放你们一天的假,等查完课业你们就自去玩吧,明日该上课的上课,该下山的下山。” 众人应下。 潘筠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个馒头,和妙和妙真坐在一起,“谁要下山?” “我,”陶岩柏冒出来,挨着妙真坐下,叹息道:“实在不爱下山。” 妙和一边吃粥,一边道:“还有我师父,他也要下山,三师兄,你不爱下山,我爱,可师父都不让我下山。” 潘筠把话题扯回来,“三师兄下山做什么?” 妙和:“带三师兄去行医。” 陶岩柏解释道:“我没有修道的天赋,且我还有父母家人,朝廷有令,军民子弟童奴自削为僧道者,其父母要为朝廷服役,为民种田的。” 井底之蛙潘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以学艺的名义留在观里的,”陶岩柏元气满满的道:“虽如此,但我还是要努力学习,等我年满二十,我就去考度牒,要是能考上,即便天赋差些,我也能留在道观里陪师兄弟姐妹们。” 潘筠:“加油!” “加油?不好吧,这岂不是寓意火势旺,灯芯燃得过快,过犹不及吧?” 潘筠从善如流的改口,“有道理,努力!” 陶岩柏狠狠地点头。 妙和见了,也哐哐把手上的馒头炫完,起身道:“我现在就去交课业。” 说罢就朝大殿冲去。 三人坐着目送她跑远,等人没影了,陶岩柏问妙真,“她的课业做完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节 妙真:“做完了。” “做得怎么样?” 妙真想了想后道:“得看大师伯今天的心情好不好。” 好的话,或许就抬抬手放过了。 陶岩柏一听明白了,也放心了,他也起身道:“我也去交课业了。” 有妙和对比着,他应该不至于那么惨吧? 潘筠默默地低头吃饭,大师兄今天的心情可能会有点微妙,至少不会很快乐。 王费隐的确不是很快乐,于是罚了课业做得马马虎虎的妙和,以及,虽认真,却做得不够好的陶岩柏,只夸了妙真一个人。 潘筠围观了一下就去逛道观了,她把道观的每一个角落都逛到了,道观后面沿着山势开出来的菜地,还有菜地边上放着的大缸…… 就是没看见井。 潘筠想了想,今天早上王费隐带她去山顶时往下走了一段,那里有个大碧水池子,水看上去不错,难道要去那里打水? 潘筠回到大殿,妙和和陶岩柏已经受罚结束,俩人又快快乐乐起来,邀请潘筠一起去分东西。 就是陶季从山下带回来的东西。 吃的、穿的,还有各种药材,陶季还给两个小姑娘买了一把好看的发带,由她们自由挑选搭配。 就是稳重的妙真脸上都不由带出笑来,叫上潘筠一起快乐的分享。 潘筠也被强塞了两根发带。 她们年纪都小,头发既短又少,所以用不上木簪,都是用发带绑的。 修道之人没那么多束缚,自然是随心所好,所以陶季各种颜色的发带都准备了,让她们可以随心选择。 还有布料,潘筠才知道,她们的道袍都是自己做的,“以前是师伯、师父和师叔帮着做的,但现在我们长大了,要学会自己做,小师叔你会不会?” 潘筠前八年的时间不是在修炼,就是在吃药,她要是能有精力和闲心走到大门口,她爹得高兴得落泪,自然,女红这些东西也是一点没学。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内向的宅女,真的,她就适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专心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生活。 前世是被生活和学业所迫,被迫外向,不仅要学习,要搞研究,偶尔还要去收妖魔鬼怪,相比之下,宅在家里画个符箓赚外快是很幸福的事了; 而这一世,要不是她爹突然被流放,其实她是可以啃爹,啃兄过上前世梦寐以求的生活的。 她二哥早和她说好了,以后她嫁不出去,他就养她,他要是考不上科举,他就带她回常州府老家,她当时就决定长大以后嫁不出去了。 虽然潘筠没想活得那么废物,却也计划好了,等她修炼有了一点成就,就可以重操旧业,平时画一点符箓往外卖,赚的钱也足够自己生活了,就这样依靠父兄专心修炼,说不定等他们老去时,她还能修炼有成,找到回另一个世界的路呢? 潘筠抱着被塞进怀里的布料,泪眼汪汪,过往种种皆成梦幻泡影,人生又要重新规划了。 妙和见她快要哭了,连忙问道:“潘筠妹妹,你怎么了?” 妙真撞了她一下,“叫小师叔。” 潘筠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道:“我感动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布料。” 妙和一听,立即道:“小师叔,以后你会经常收到礼物的,我师父只要从山下回来就会给我们带礼物,还有大师兄,大师兄带的东西最多,我好想念大师兄。” 妙真也点头,小小声的道:“我也想大师兄。” 潘筠压下对父兄的思念,擦掉眼角的泪,好奇的问,“大师侄现在哪儿?” 妙和叹气,摇头道:“不知道,大师兄去经商,每天走的地方都不一样,现在也不知到哪儿了。” “那大师侄一般何时回来?” 妙和:“不一定,有时候生意好,九月十月就回来了,有时候生意不好,就要过年才能回来。” 听着好可怜。 但妙和妙真对这些分离很习以为常,她们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并不觉得分离有什么不对。 她们很快沉浸在分礼物的快乐中,陶岩柏洗了一盆杏子端上来,一边吃,一边和她们分礼物。 陶季选择带上来的东西,除了一些贵重的药材和布料外,最多的就是一些糖果、糕点了。 三人把它们收在各个角落里,潘筠跟着他们也摸清了观里食物的存放地。 厨房的橱柜里放一点,米缸里放一点,各人的房间再悄悄的藏一包自己爱吃的,剩下的拆开了供在三清、葛仙翁和李尚书的石像牌位前。 烧上香,请他们来享用,但到中午,祂们盘前的糕点就被吃了好几块,还特别均匀,一神盘前都被取了一块。 妙和取了一块,拜了拜以后就咬了一口,见潘筠看着她,就又拿了一块,拜了拜递给潘筠,拉着她坐在蒲团上吃。 “祖师爷们吃过了,现在到我们吃了,”她道:“师伯说过了,祖师爷们看我们吃的高兴,他们也会高兴的,贡品只要诚心贡过就可以食用了。” 潘筠就也捧着糕点和她排排坐着吃,“祖师爷们真好。” 妙和狠狠地点头,“祖师爷们是真的很好,我最喜欢祖师爷们了。” 低头啃糕点的俩人没看到三位天尊的眼眸中似有流光划过。 潘筠成功融入到三清观这个大家庭中,她直到下午才抽出空来,拿出那半册残本琢磨功法。 潘小黑跟她一起看,作为阅法无数的境灵,它比潘筠更能判断一部功法的好坏。 只看一眼它就道:“恭喜你。” 潘筠:“可惜只有半部。” 潘小黑笃定的道:“我那里肯定有记录全册的。” 潘筠精神一振,“在哪儿,找出来!” “那部分还没解开封印,你等我再解开一些。” 潘筠:…… 潘小黑见她不信,连忙道:“真的,我收录有海量的功法,你也不看看我是从哪儿流传下来的,最初是因为什么创造的,只要解开我的封印,别说是区区一部功法的下半册,你就是要更高深的功法都可以。” 潘筠垂眸沉思,片刻后道:“好,我且信你,我们晚上就试着炼阵法。” 潘小黑高兴的遵从黑猫的本性原地翻了一个跟头。 潘筠摊开功法修炼。 人的记忆可以很快改错,但身体的记忆很难。 改修坤元功最大的困难就是修改身体记忆。 两套功法太相近,或者说,它们就是出自同一套功法,只是当中有区别。现在就是要改掉身体早已记牢的记忆。 这就和踏板运动一样,前八年,她都是上踏板时抬起双手,现在却要改成下踏板时抬起双手,身体的记忆很难修改,但潘筠觉得她可以。 第42章 祂 沉息入定,潘筠缓慢的引导着进入身体的灵气与本身的元气结合,按照坤元功的功法运行,只取一小段,它果然没有逸散,而是形成一个环,经过泥丸宫后又慢慢顺着经脉落于丹田之中。 灵气与元气相结合形成的炁粗壮不少,落于丹田之后让她空荡荡的丹田处有了一层薄薄的炁。 潘筠兴奋起来,继续修炼…… 最后她出定是因为太饿了。 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眨了眨眼,适应了黑之后看到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朦胧月光,她这才发现她这是练了大半天。 她轻手轻脚的打开门就往厨房摸去。 厨房里竟然有一点点光。 她推门进去,这才发现是灶里用炭保留的火星。 她点了灯掀开锅盖一看,里面叠着一层蒸笼,上面整齐的码着馒头和菜,底下是水,因为灶里一直留着木炭,所以饭菜都是温热的。 旁边妙和贴了一张留言给她,饭菜都是专门为她留的。 潘筠感动不已,竟然还想得起来给她留吃的。 夜晚太过静谧,天上只有一轮孤月,潘筠吃饭走出厨房一看,就不由自主的顺着月色往前走…… “喵——”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响起,潘筠瞬间回神,低头一看,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就是黑乎乎,深不可见底的悬崖。 潘筠冷汗直冒,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接住弹跳上来的黑猫,目光戒备的朝四周看去。 “这是什么?鬼怪,还是山中精魅?” 四周清风吹过,没有东西回答潘筠的话,而潘筠也完全看不出异常来。 潘筠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决定不跟这东西一般见识,果断转身回屋。 她把黑猫放在床头,对它道:“干得漂亮,明天奖励你多吃一点灵气。” “喵——我更喜欢功德。” “等有机会出山我就去给你弄。”不就是做好事吗? 她是个好人,最喜欢做好事了。 因为潘小黑救了她一命,今晚的潘筠对它特别和颜悦色,潘小黑也支棱起来,骄傲的在屋里逛来逛去,最后选中一个柜子的顶部做自己的窝。 它早就不想躺在潘筠身边了,但它不敢提,现在终于敢提了。 潘筠就翻开柜子,里面有白天她刚分到的布料。 她先给它简易弄了一个,承诺道:“明天我就去找干净的干草,给你烘的香香的,到时候垫上柔软的布料,你躺在上面就好像云朵一样。” “喵——” 潘小黑只是一想就很兴奋了。 潘筠把它抱起来,踩着凳子把它放到柜子顶,摸了摸它的脑袋道:“但今晚床还是硬的,所以你再熬一夜,正好帮我看着一点门,要是还有歪魔邪道敢来扰我,你就挠死它。” 潘小黑就知道她不会白献殷勤,倒也不失望。 潘筠总觉得心里不安,想了想,干脆不睡了,拿出她的两盒朱砂就开始调制研磨。 可小孩子怎么可能整夜不睡觉呢? 即便她兴趣再浓厚,临近子时,她还是忍不住眼皮一沉,一沉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就把朱砂合上抱在怀里睡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节 她决定明天把朱砂调好以后就先写它十个八个驱祟符,什么鬼东西也敢来吓她?! 潘筠渐渐沉入梦乡中,黑猫也无知无觉的睡着了。 潘筠抱着朱砂睁开眼睛,就又看到那威武的武将模样的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潘筠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她睡着了,这是在梦中。 所以这是……她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还是醒不过来? 潘筠沉默了一下,倒不着急了,终于仔细的打量起对面的这个大人。 如果一个晚上梦见,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两个晚上梦见同一人,那就有点意思了…… 若是她在梦中,还明知是梦却不醒来,那就更有意思了。 潘筠谨慎的盯着他看,见他没有一点开口的意思,她就试探性的叫道:“师父?” 对面的人一挑眉毛。 潘筠大惊,“您真是我师父祂老人家?” 潘筠想要行礼,却发现怀里抱着朱砂,连忙放下,然后连忙抱拳作揖,“徒儿潘筠拜见师父。”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只是嘴角边的嘲笑弧度下去了一些。 潘筠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的道:“师父,你是知道大师兄给你新收了一个徒弟,所以来给徒儿送见面礼的吗?” 祂:…… 不等祂回答,潘筠就连连摇手道:“师父不必如此客气,能拜在师父名下,徒儿已经很满足了,您不知道,一路行来,大家都说三清山风景迤逦,灵气十足,一看就是百善之地,尤其是山下的村庄,多年来受山神庇佑,对师父您的崇敬可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巴拉巴拉……” 潘筠将山神全方位的夸奖了一遍,直到他脸色好转才停下来。 她有点心累,但不敢叹气,只敢维持着一脸崇拜敬爱的表情看着祂,问道:“师父这趟来,是专程来看一看我,还是来教授我功法的?” 祂只深深地看了一眼潘筠,然后转身离开。 潘筠看着祂又变成一只大鹤飞走,半晌无言,神啊神,您倒是开口说话呀! 第二天,潘筠就顶着一对黑眼圈,特别恭敬的给三清,葛仙翁和李尚书上香,插完香才反应过来,他们家师父呢? 他们家师父,堂堂三清山山神,怎么会没有自己的牌位和石像呢? 潘筠震惊了,转身就去找正在门外练剑的大师兄。 “大师兄——” 王费隐的剑势不急不缓,他瞥了一眼潘筠,继续练剑,抽空道:“五师妹啊,你今天练功了吗?先跟着妙真他们练基本功,晚一些我教你剑法。” “修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事,这事不着急,现在急的是,师兄,我们三清观怎么没有师父的牌位呢?” 王费隐出剑一偏,差点给扎到地上去。 他收势,吸气又吐出,将气息调稳以后才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这事来?” 潘筠一脸严肃:“我昨晚梦见师父了,今天早上才发现没有师父他老人家的牌位,您说,他是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才托梦给我的?” 王费隐认真的看她。 潘筠仰着小脸,脸上是比他还要严肃的认真。 王费隐就解释道:“师父他老人家的庙宇在山下,受三清山周围百姓的供奉,所以山上没有再另设牌位。” “那不行,除了百姓们的供奉,师父也应该享用徒子徒孙们的供奉,”潘筠一脸严肃的道:“怎么能因为师父他老人家能干,赚得多,我们就不孝敬他老人家呢?” 人都不嫌钱少,神又怎么会嫌弃香火多呢? 王费隐找不到理由来反对,关键是,他竟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那当年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没给山神设立石像和牌位呢? 哦,对,因为祂的样子和民间的另一个传说。 他委婉的道:“师父祂老人家可能不喜欢露脸。” “不可能,师父长得那么帅,怎么会不喜欢露脸?”潘筠顿了顿后道:“好吧,也有一些大帅哥不想让人看见,师父祂不爱说话,可能有点含蓄。 那我们可以刻一个神似,不必要形似的石像代替师父啊,反正只要大家知道这具石像代表的是师父,香火就能直达祂老人家那里吧?” 见王费隐还在沉思,潘筠直接拉上他往后院走,站在悬崖边和他道:“师兄,昨晚上师父差点儿把我从这儿带下去与祂作伴,就因为我拜师时只面对天地拜了拜,没有郑重的拜过祂老人家的牌位。” 王费隐张大了嘴巴,“师妹啊,这不好玩笑的,莫非是天太黑了,你不分东西南北,以为这是回屋的方向……” 潘筠就伸手指着侧门那个红灯笼道:“虽然那个红灯笼很鸡肋,照不亮方寸之地,可黑夜里还是很显眼的,一出厨房就能看到,我不至于连这个都认不出来。 昨晚是真的,我就看月色很美,然后咻忽一下就到了悬崖边,要不是我家亲爱的猫猫叫了一声,今天大师兄看见的就不是我的人,而是我的魂了。” 王费隐:…… 潘筠下结论道:“这都是因为我没有拜师父牌位的缘故。” 王费隐一脸纠结,“有没有一种可能,师父祂老人家不满意你这个弟子……” “不可能,”潘筠想也不想的道:“我如此天才,哪个师父会舍得不收我?” 王费隐闭上嘴巴,冲她挥手道:“行吧,你且去,此事我来解决。” 潘筠:“这个怎么解决,不给师父祂老人家做牌位和石像吗?” 王费隐没回答,只是让潘筠先去玩儿。 潘筠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王费隐站在悬崖边沉思片刻,深深地看了一眼悬崖后转身离开。 未及正午,王费隐就身穿一身法衣出现,手持宝剑出现,手上还拿着一沓符箓。 刚从炼丹房回来的陶季看见惊呆,“师兄,你干什么?” 王费隐看见他就招手,“你来得正好,一会儿我要升坛斋醮,你来助我。” 陶季:“怎如此突然?不要仔细准备准备吗?” “我已经让潘筠他们去准备了。” 潘筠他们手捧野花(鲜花),新打回来的山泉水,花瓶,香烛等默默地看着王费隐。 他们不知道这些是斋醮用的啊,会不会太寒酸了? 第43章 召神 王费隐看了一眼,满意的点点头,让他们把东西都放在桌子上,“再挑一些好的杏子和糕点拿来,我们三清观的祖师爷甚是慈爱,只要是我们诚心准备的,祂们就会很喜欢了。” 潘筠默默地去准备,用道观里最好看的碟子,摆了最好看的盘端上来,然后悄悄问道:“大师兄,祂们的们都有谁?” 王费隐已经把符箓贴好,桌上还放了一沓,闻言看了潘筠一眼后道:“五师妹,潘公是我们的师父,但我们的本事都是从葛仙翁身上学来,所以两位都是我们的祖师爷。” 潘筠恍然大悟,难怪大殿里重之又重的供奉了葛洪的石像牌位,所以葛洪才是真正传道的那个人? 王费隐让潘筠等人退到一旁,他手持宝剑,步罡踏斗,轻声吟咏,请两位祖师爷降临…… 潘筠好奇的看着,在前世,斋醮一类的事已经很少举行,因为灵气复苏后人类获得了不一样的力量,大家的目标是修炼己身,造神。 从前的神少有人提及,似乎在人类记忆里,这些神自动消失了一般。 千百年下来,没有神迹表明世上还有旧神存在,于是人类都默认世上已经没有神仙。 但天道也怜惜他们,让他们这一代可以开始修炼,没有神,他们可以创造神。 这个认知和目标从潘筠开始认识世界时就被输入,所以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此时,看着王费隐周身的韵律引动天地灵气,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玄之又玄的气场降临,她才开始怀疑起前世的种种,不见神仙,神仙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神力就真的消失了吗? 王费隐回身回剑,将剑竖在眼前,猛地睁开眼睛,怒目注视前方,而后跌坐于蒲团上,双眼慢慢闭上。 一阵清风拂过,潘筠体内的功法不由自主的运转起来,气凝于双目,天目之下,周遭的一切都如云雾之中,天边一道虚影出现,一步跨出便到了悬崖边,祂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再一步踏出,便隐于王费隐身上,似乎进入了王费隐身体里…… 潘筠:……我的天啊,真是她师父! 大师兄真的能召唤师父! 啊,不对,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潘筠悄悄地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她打了一个哆嗦,果然是真的! 她一直秉持着宁可迷信,也不罪神的宗旨面对所见的一切异常,没想到竟歪打正着了。 潘筠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行为,确定自己没有冒犯过师父祂老人家,放下心来。 这一放心,她才发现,天边还有人,哦,不,是神朝这里赶来。 虚影越来越近,是个身着宽袖长衫,慈眉善目的老道。 他慢悠悠的飘到悬崖边,也不靠近,就这么笑眯眯的看着大师兄和一众人等。 目光从这些徒子徒孙的身上滑过,触及潘筠好奇的打量目光,他微微一顿,也好奇的看回去。 这孩子竟能看到自己? 他正想飘过去仔细看看,王费隐睁开了眼睛,手持宝剑的武将从他身体里飘出,他又看了一眼潘筠,就停下来看那道虚影。 虚影连连冲他行礼,只来得及冲王费隐微微点头,就卷了一份桌上的食气离开,剩下的食气则飘向武将。 潘筠目送两道虚影消失,一收回目光就对上王费隐复杂的目光。 俩人视线相碰,他不仅目光复杂,脸上的神色也很复杂,一言难尽的看着潘筠。 看得潘筠整颗心都提起来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王费隐起身,恭敬地给两位祖师爷又点上了香烛,行过礼后才对潘筠道:“你收拾一下,我一会儿带你下山。” 潘筠愣愣的点头,心中百转千回,最后还是决定乖乖听话。 王费隐回屋换下法衣,换上一套轻便的道袍,又用篮子装了一些香烛。 潘筠早早地抱着黑猫在大殿门口等着了。 妙和正在叽叽喳喳的羡慕她,“我都快半年没下山了,你要是下山看见王小井,就替我谢谢他,说他的杏子特别好吃……” 妙真等妙和说完了才道:“你别担心。” 潘筠闻言抬头看向她,笑了笑道:“我不担心啊,师侄为何这般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节 妙真道:“但你现在很担心啊,虽然我不知你在担心什么,但一切有大师伯在,你别担心。” 潘筠愣了愣后点头。 王费隐很快提着篮子出来,冲潘筠招手,“走吧。” 潘筠连忙抱着猫跟上,王费隐也只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猫,没有阻止她把这小东西带上。 陶季和三个小弟子站在门边注视俩人走远,四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陶季见三个小东西竟和自己同步,不由拍了一下他们脑袋,“小小年纪叹什么气,赶紧练功去。” 三人都不怕陶季,妙和更是直接问道:“师父,小师叔能留下来吗?” 陶季:“我还以为你就光惦记着吃喝呢,怎么还想到了这层?” 妙和:“咱道观收其他弟子从来不问神,只有小师叔,她才入门一天大师伯就问神仙。” 陶季虽然也担忧,却不忧虑这一点,“放心吧,祖师爷们要是不想收你们小师叔,你们大师伯就不是带着香烛领她下山,而是带着行李领她下山了。” 潘筠默默地跟在王费隐身后,一路上沉默不语。 王费隐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倒是沉得住气,怎么,不想知道师父祂老人家传了什么法旨?” 潘筠听他语气亲昵,立刻笑嘻嘻起来,“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很满意我这个徒弟,让师兄代为送见面礼?” 王费隐沉默。 潘筠笑脸呆滞了一下,猛的反应过来,“莫不是真是给我送见面礼?” 王费隐就打量潘筠,片刻后道:“不错,师父的确有样见面礼给你。” 他顿了顿,有些忧虑的道:“五师妹,你能得师父喜爱和看重是件好事,有祖师庇佑,不管是修炼,还是在这世间行走都要比别人便利,但,我观你福缘浅,这样的机缘你本不应该得到,你既受之,就要付出代价。” 怕她年纪小听不懂,只一味的沉浸在好处中失去了本心,他细细的解释道:“我们修道之人修的是今生,修这一世的身体,这一世的德望,这一世的神识魂魄,可这世上最后能得道者,千百年未有一人,所以又会奢望来世。 这世上,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富贵,最后却穷困潦倒,而有的人出生寻常,却一生运气极好,顺风顺水?” 王费隐道:“这就是运,是风水,也是命数。这三样,与现世有关,也与祖荫有关,更与自己的前世有关。 积德之人,运气总要比别人要好一些。而你,看面相,你的运气只当一般人好一点点,不该有今日这样的机缘。” 潘筠咧嘴一笑道:“我知道,因为我前世就是个很普通的人嘛,死得又早,还没来得及积累啥名望功德。” 王费隐:“……你连自己的前世都知道了?” 潘筠半真半假的道:“大师兄,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生而知之。” 王费隐道:“没什么信不信的,你不做法都能看到山神,连着两个晚上能梦见祖师爷,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王费隐现在接受良好,就算她这时候说自己是神仙转世,下凡来历劫的,他也会相信几分。 生而知之而已,世上又不是没有过,他师妹已经这么神异了,再添一个怎么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前世功德平平,那就更应该知道,你这一世的机缘太好,反而于你有害,所以你要秉持住自身,”王费隐感叹道:“勿忘初心啊。” “嗯嗯,我不会忘的,所以师兄,师父祂老人家给我送了什么见面礼?” 王费隐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哎呀,您就现在告诉我吧,从这儿到山下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王费隐牵上她的手,一步踏出,两边树木飞快后移,俩人就过了长长地一截山道,再一步跨出,俩人就到了下山腰…… 王费隐一边带着她跨越,一边道:“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该怎么说,等你看到了,不必我多说你便能知道。” 几步之后,俩人就到了下山的那条最快的路,王费隐松开了手,前面就是村庄了,他们不好再走那么快。 俩人缓步走出山林,一眼就看到了王小井家的茶棚。 茶棚里一个人也没有,王费隐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带着潘筠转弯,顺着山脚下的路走啊,走啊,最后走到了一个石头堆成的小庙前。 第44章 功德石 这石头房子很像民间的土地庙,只有半人高,石头和四周的树枝上拴了不少红色的布条,房子前方用石头砌了一个坛,填上土,里面有很多烧完,只剩下底部的香。 从余留下的香来看,这座小庙的香火还行。 潘筠愣愣的看着,不太确定的问道:“这是……咱师父?” “不错,”王费隐道:“潘公是三清山山神,这一片地界皆受祂所管,所庇护,沿着三清山五十里内,这样的山神庙有三个,这一个存在的时间最长,也最大。” 这还大啊? 潘筠:“师兄就没想过给师父祂老人家建个大一点的庙?” “本来是要建的,但我几次祷祝师父祂老人家都拒绝了。” 潘筠不解:“为什么?” 王费隐:“大概是祷祝的人不对吧。” “啊?”潘筠心中一动,手指指向自己,“难道要我来?” 王费隐将带来的香烛递给她,“先给师父上香吧。” 潘筠就把猫放一旁,蹲着烧香烛。 香烛呢,要把头搓一搓再点,可也不好点,潘筠以前点香烛都要点很久才能点上,可这次,火折子一打开香烛就点着了,速度快到她闪神。 潘筠愣了一下将火折子拧好,香烛一插就开始点香。 这次香也燃得很快,很顺利。 潘筠分了一半香给王费隐,自己手持一把站在庙前注视前方,片刻后掩下眼帘,在心里诚心实意的默念:【师父,今日香烛燃得这样顺利,可见您是真心实意喜爱小徒的吧? 您放心,将来我一定常来给您烧香,将三清山山神的威名传扬四海。】 潘筠拜了拜,将香插上去。 见香烟袅袅而起,潘筠露出笑容,放下心来,她扭头期盼的看着王费隐,左边眼睛写着“礼物”,右边眼睛写着“见面礼”。 王费隐就拎起她飞身而起,接连踩了五六棵树飞向山神庙后面的巨岩。 山势缓缓向上,树木渐渐消失,只有一块如同天屏一般的巨岩屏障挡在身前。 王费隐却犹如一阵烟云,借着清风飘飘然而上,手上还拎着一个大叫着“猫猫猫”的潘筠。 他踩着巨岩飞身而上,落于一个岩石的夹层之间,他把潘筠放在一旁,大手一拍,岩石崩裂,他身一侧,崩裂开来的碎石掉下悬崖。 潘筠扭头看去,就见崩裂开来的岩石中间有一块拳头那么大的金白色石头,隐约间还抽动了一下,她眨眨眼,“这是活的?” 可凝神一看,它又不动了。 它整体嵌在岩石之中,似乎与岩石是一体,但又似乎不是。 “总不可能是玉石吧?这不是花岗岩吗?”潘筠去看大师兄的手,觉得他也好厉害,徒手碎花岗岩。 王费隐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和潘筠解释道:“这是香火石,也叫功德石,一百多年前的人要想向山神祝祷,得爬到这儿来上香。” 潘筠就向下看了一眼,眼前晕了一下,她立即收回视线,牢牢地盯着那块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石头看,而且努力的贴在最里面的岩石上,“这么高,普通人怎么上来?” 王费隐:“有所求的有心人自然会想办法上来,千百年来,附近的百姓都是这么祝祷的,还有远道而来的道士,信徒等,也都会来此祝祷,一直到我大明建立,山下的山神庙才开始建起来,大家才改而在下面烧香祝祷。 但不管是在哪儿,香火最后都会飘向这块香火石。” 王费隐伸手握住那块玉石,运功于掌,用力一掰,就完整的将它给取下来了,他把玉石递给潘筠。 潘筠伸手接过,入手冰凉,但不过片刻就变得温热。 她很亲近这块石头,抱在手心里有点喜欢,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星星眼和王费隐道:“大师兄,我觉得我和这块功德石似曾相识,很亲近。” 王费隐:“这是功德石,天道的赠与和认可,别说是你,就是个牲畜,猪牛狗羊,看见它都会很亲近的。” 潘筠:“我以为是百姓的念力什么的,竟然是天道的赠与和认可吗?” “自然也包括了百姓的念力,这里头的事情复杂着呢,我也说不清楚。” 潘筠一边摸着石头,一边嘀咕,“怎么会说不清楚呢?” 王费隐:“我要是能说清楚,就说明我想透了这功德石是怎么创造的,想透了天道是怎么想的,我若能与天道想的一样,我现在就不是人,而是天道了。 我们修道之人,毕生所思,所究,不就是何为道吗?” 潘筠若有所思,她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浅薄的想要修炼,让自身强大一点,更强大一点。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未深究过,道是什么。 潘筠低头看着手中的功德石,问道:“师父要把这块功德石送给我?” 王费隐点头。 “为什么呢?” 王费隐:“晚上祂会告诉你的。” 也就是说,晚上祂会来梦中找她。 潘筠握紧了手中的功德石,有点小紧张呢。 王费隐见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师妹啊,你要记住,即便是神赐,也是有代价的,你要看代价是不是你能付得起的,若你不想依从,神也不能迫人。” 他意味深长的道:“不论是神、鬼、妖,似乎都比人厉害,但,世间种种皆在天道之下,天道容人有拒绝之权。” 所以她可以拒绝山神。 潘筠抱紧了功德石,对王费隐点头,“我知道了,大师兄,那您知道这块功德石有什么用处吗?” 王费隐道:“好处多得很,凝神静气,温养神魂,带着能让人,物对你多有好感,就犹如你现在抱着它不肯撒手一样,别人见你也有可爱之意。” 也就是让她具备万人迷属性? 潘筠:“就这样吗?” “那还有什么?计算携带之人的功德?越得天道认可的人金色越浓厚?”王费隐道:“最后还不是让你更令人亲近而已?” 潘筠已经瞪大了眼睛,一下握紧了怀中的功德石,她知道这玩意干什么用了! 她僵硬着低头看怀里的石头,所以,山神大大祂是什么都知道啊。 也对,三清观就在三清山上,相当于他们就住在人潘公的身体上,她和潘小黑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瞒不过人。 就不知道,祂具体知道了多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节 有种被剥光了被人看到的感觉,潘筠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还没等她想透呢,王费隐已经拎起她又飞出去了,这一次是直接面向山崖下面。 俯空而下,潘筠脚下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的震颤,“啊啊——”的大叫起来,风灌进嘴巴里也不肯停。 王费隐飞速下降,一到地上就把她放到一边的草地上,她脚软得使不上力,啪叽一声坐倒在地。 王费隐这下确认了,“你惧高?” 风灌进肚子,潘筠打了一个嗝,她眼角红红的,矢口否认,“没有,我不恐高!是师兄你太突然了,你要飞下来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王费隐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后点头道:“我下次告诉你,走吧,我们上山。” 潘筠一手抱着功德石,一手撑着地艰难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跟在王费隐身后。 潘小黑见她就这样丢下自己,只能喵喵喵的跟上去,一路上吵得不行。 潘筠:“再吵,信不信我不让你进屋?” 潘小黑顿时不敢吵了。 王费隐笑眯眯的,“小师妹,你这只猫好有灵性,它是你从小养着的?” 潘筠点头,“对,我从小养着的,我一出生它就陪在我身边了。” 王费隐一听,不由去打量这只黑猫,蹙眉道:“这只猫有八岁了?” “这是只灵猫,长得比较慢,活得也会很长的。”潘筠转开话题,“师兄,这块功德石是不是可以拿来做阵石之类的?” 第45章 师父~ 王费隐脚步一顿,扭头瞪视她,“谁家好人会用这么珍贵的功德石做阵石?你要刻成仙阵不成?” 功德石,只有享有供奉、香火的神仙才有的东西,且还要神仙自愿赠与才有用,王费隐可以用他头上的脑袋保证,普天之下,目前只有潘筠有此殊荣。 潘筠眼睛亮了一下,先问道:“这世上还有成仙阵这样的阵法?” 王费隐:“没有。” 潘筠谴责的看了他一眼,道:“大师兄,您是自己人,所以我告诉您,我想刻一个阵法,我收了多少功德,它就biubiu的显示,这样我能明确的知道,我做什么事能得多少功德。” 王费隐双眼迷茫,“如此功利……山神竟然就把功德石送你了?” 他凝眉看向潘筠,“师妹啊,你这样不行啊,太过功利,怕失了本心啊。” 潘筠眼含热泪,巴巴的道:“师兄,我也想像你似的,住在山上专心修炼,两耳不闻山下事,一心只成天上仙,可我父兄还在边关受苦,我没办法,我必须救他们。” 王费隐心一软,“所以你刻阵法,修功德是为了救你父兄?” 潘筠点头,“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要怎么用,但我知道,强大一点,更强大一点是没有错的。” 王费隐叹息一声,想了想,还是伸手牵住她,密声入耳,“师妹啊,你要记住,神亦有功利之心,万望谨慎,勿失本心。” 潘筠知道他这会儿密声入耳防的是他们的师父山神大大,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让她谨慎一些了。 潘筠领王费隐的情,冲他点头。 王费隐这才用嘴巴光明正大的叮嘱起其他话来,“功德石的事,只你我二人知道,不要告诉别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潘筠连连点头,小声问道:“大师兄,你不想要功德石吗?我觉得它挺大块的,不然我分你一点?”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后道:“这东西与我无用,我也要不起。” 王费隐再次叹息一声,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当年拜师,我与你一样,是自己上山拜师的。” 潘筠心思一转,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大师兄和她一样,都是强行拜师。 不对,大师兄比她可牛多了,他不仅强行拜师,他还强行替师父祂老人家收了好几个徒弟呢。 所以,大师兄是因此受了什么处罚,所以一直提醒她,拿了神的好处需要付出代价吗? 潘筠抱住怀里的功德石,决定晚上好好的和师父祂老人家谈一谈。 潘筠把功德石藏在怀里带回道观。 妙和他们几个见她又完好的被带回来,都很高兴,妙和直接抱住她的胳膊,“小师叔,你就住在道观里不走了吧?” 潘筠看了一眼她的手后点头:“目前是的,我要留在此处与你们一起修道。” 她看了一圈,问道:“四师姐还没出关吗?” 玄妙昨天下午开始闭关,这都一天了,不吃不喝? 妙和道:“四师叔一般闭关能闭七天左右,她已经能辟谷一段时间,不像我们,年纪还小,一顿不吃就饿得慌。小师叔你饿了吗,我去厨房给你做些吃的。” 妙和发现自己好喜欢小师叔,昨天也喜欢,但今天更喜欢。 连一旁的妙真都难得脸上见笑的看着潘筠。 潘筠点头。 妙和就拉着发愣的陶岩柏去帮忙,“快点,快点,我和小师叔都想吃你做的面条。” 陶岩柏回神:“是你想吃吧?” 留下潘筠和妙真面面相觑。 潘筠:“我想回屋。” 妙真立即侧身,垂首道:“师叔请。” 等潘筠离开,妙真不由的皱起眉头,刚才她觉得心旷神怡,好似见高山,见泉水一般心悦神愉。 陶岩柏也在和妙和说悄悄话,“不知为何,我刚才看小师叔,就好像看,看到我亲娘一样……” 妙和“呀”了一声,小声道:“我刚才是觉得小师叔好香,好软,像我曾经吃过的红烧肉……” 所以她觉得她饿了,得吃点东西。 潘筠就跑回屋里,关上门才想起来把黑猫忘外面了,连忙又把门打开放它进来。 潘小黑沉着气走进来,轻盈的跳上桌子,后坐,睁着一双琉璃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潘筠拿出功德石给它看,“你看,用它来做新阵法的基底如何?” 潘小黑进屋前已经打定主意要生她的气,可看到递到眼前的功德石,它一个没忍住,伸出爪子抱住它,将它按在身下,整个猫身趴上去,舒服的舒展开一个懒腰,猫眼里透露出依恋和喜爱。 潘筠一直盯着它看,见它如此,不由喃喃:“看来师兄说的对,这东西还真是个万人迷,不,是万物迷,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忍不住喜欢它。” 潘小黑见她拿自己做试验,心里竟然一点气也生不起,掀起眼眸懒洋洋的看她一眼。 这让潘筠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样看来,功德石对她的影响还算是小的,对大师兄的影响更小,但对潘小黑,妙和等人的影响都很大。 潘筠目光落在黑猫身上,就不知道对它的这份影响,是对境灵的,还是对黑猫本身的影响。 她决定好了,用这东西做阵石时,一定要最小限度的使用,不能用太多,不然三玉灵境与她神魂绑在一起,它有的就算是她有的,她可不想真的成为万人迷。 只是想一下,她就全身恶寒,被人当着唐僧肉盯着,可不是个好体验。 潘筠瞥了舒服的潘小黑一眼,把功德石让给它玩,她则从灵境空间里拿出笔墨纸砚来做阵法构造,以及计算这套阵法的所需的最小功德石含量。 这段时间,她已经把师兄的这套阵法琢磨透了,当年他是做过学术报告的。 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可以识别功德的材料。 前世,可以计量灵气的材料和阵法到处都是,海陆空安全检查都需要用到,所以师兄做这个阵法的材料很容易找到,可功德…… 请原谅她见识浅薄,好像只有佛修们跟功德有一点关系,而前世,佛修并不显眼。 潘公倒是拿捏住了她最紧迫的命脉,这块功德石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也想知道,祂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一入夜,潘筠就早早躺下了,潘小黑难得没去它的窝上躺着,而是蹲在她的床边,一人一猫一起等着山神潘公的到来。 自从知道真的有山神之后,潘筠和它就更喜欢在脑子里交流,而不把话说出口了。 她不信,山神能那么厉害,还能窥探到他们内心的想法不成? 潘筠躺在床上,正在脑子里活跃的和黑猫交流,切剩下的功德石放在哪里,怎么用。 如果放在灵境空间里会不会影响她和潘小黑。 潘小黑给出的回答是不会。 【那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影响不到你我,只有在本体上的功德石才会产生影响。】 潘筠不信,于是把那么大一块功德石丢进灵境空间里,那块石头对他们的影响力一下消失了。 骤然失去石头,差点滚下床的潘小黑:…… 潘筠道:【你是正确的。】却没有再把功德石拿出来。 困意渐渐上袭,潘筠慢慢调整呼吸,很快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潘小黑猛的一下支起身子来,这一次,它终于察觉到,一阵清风从窗户缝和门缝里透过,越过它抚过潘筠的发丝…… 潘筠在梦中见到了潘公。 依旧是一身武将打扮,手持宝剑,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看着她,让人感觉到一股寒意。 潘筠却好似不受影响一般小跑上前行礼,“徒儿拜见师父!” 她干脆利落的跪到地上,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虽然是在梦中,但声音还是清晰可听。 山神:…… 潘筠抬起小脸眼巴巴的看着他,一脸濡慕。 山神面无表情道:“起身吧。” 这是潘筠来到三清山的第三个晚上,连续三个晚上在梦中见祂,祂终于肯开口了。 潘筠起身,躬身而立,恭敬地不行,“师父,徒儿今天拿到您送的见面礼了,徒儿非常的喜欢。” 在梦里,她也硬是挤出两滴眼泪来,感动的抹着眼睛道:“师父,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父兄,只有您会送东西给我,这么巧,我们又都姓潘,莫非我们五百年前,不,是五千年前是一家?” 五千年前肯定有三清山了,但当时有山神了没? 山神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见她还要说话,就开口截住她的话道:“东西不是白送给你的。” 潘筠精神一振,问道:“师父想要徒儿做什么?您只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徒儿都在所不惜。”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节 第46章 意外,都是意外 “你今日说,要把我三清山山神的威名传扬四海,那以后你就以三清山的化身在外行走吧。” 潘筠直起腰来,纯属好奇,“师父,我以您的化身行走世间,那我是不是可以用您的能力,就好像真的是三清山一样?” 如果是这样,她愿意啊。 她愿意将来做的一切好事,一切功绩皆冠于三清山之名。 这可是一念成神啊,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嗨,道友,你愿意做山神化身吗?像山神一样永寿天年,拥有山神的能力,山神耶,从此山中的植物,动物都为她所用,不愁吃喝也就算了,她还能搞一些神迹吓唬皇宫里的皇帝和那大太监。 就一会儿的功夫,她的思绪已经跳到她做了山神之后大杀四方,让皇帝赦免她父兄,毕恭毕敬的把人请回京城供着了。 她的思绪太跳跃,又是在梦里,有些想法就会被具现化,潘公看着一旁凭空出现的小人上演的小电影,不由深吸一口气,强调道:“是化身!你只是山神化身,不是山神本尊!” “所以化身有本尊的能力吗?” 有部分能力,但…… 山神看着兴奋的她,一下就改了主意,道:“罢了,不让你做化身了,这块功德石送你,你须与我定一个契约,将来你之成就,一半功德归属于我。” 潘筠:“师父,那我要是作孽呢?当然了,徒儿不是说自己是坏人,一定会作孽,但您知道的,人在江湖走多是身不由己的,万一我要是作孽,犯下大错呢?” 山神低头看着双眼诚恳的小人,突然有些后悔,祂怎么就看中她天赋超绝,认为她最后能修道有成,所以选了她呢? 天赋超绝之人,不仅能成神,也能成魔啊。 山神已经不想要好处了,只想说一句,出去以后不要说你是我的徒弟。 反正那功德石于他也没多大用处,不过是功德经过天道认可后沾染上的那块石头变质罢了。 功德并不储存在里面。 每个神仙应得的香火和功德,都是自动回到各神的身上,并不会滞留于功德石中。 只不过,功德总是经过这块石头,天道在这里过滤,权衡得失,它沾染千百年,才慢慢变化,具有可以自动识别计量功德的能力。 还因为浸染功德力多年,有了凝神静气和引人喜爱的特性。 对于人类来说是好东西,对于神仙来说,这东西还真没什么用。 不过这东西也是可遇不可求,毕竟,不是所有被功德沾染过的石头都能有此变化。 就好比,不是所有的石头里都能生出一只石猴子来一样。 山神一下想明白了,这块功德石出现在三清山,不是天道给祂的机缘,而是给这孩子的。 祂转身就走。 潘筠一下扑腾在地,一把抱住祂的大腿,“师父,你别走啊,徒儿不是不愿意,而是怕徒儿压抑不住天性,有一天闯下大祸来连累师父。” 她抬头眼巴巴的看着祂道:“师父,我天性善良,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将来我在外面……” “你不必做我的化身,我也不要你的功德了,即日起,你带着功德石下山,从此以后不要对外说你是我徒弟。” 他转身要走,腿却被潘筠死死地抱住。 潘筠:“师父,你这就不要徒儿了吗?徒儿怎么能白受您这么多好处?除了先前提的那两样,不管您让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徒儿都在所不惜。” 这话太耳熟了,毕竟刚听过。 潘公也反应过来了,垂眸看她,半晌后道:“你可比你大师兄无耻,脸厚多了,他当年若有你这份心性,也不会被困在这山上许多年。” 潘筠心中一惊,却不敢往下深问,只做一脸天真,听不懂的模样看着潘公。 潘公想了想,潘筠不可控,要是用功德石与她深度绑定,只怕福祸难料,不如另提不会让自己受太多损害的要求。 他道:“你不是许诺要给我重建庙宇吗?你就先完成这个吧,闲暇之时,多在山下做做好事,扬我三清山神之威,出了三清山百里之外,就不要再提你是我徒弟的话,也不要再提我的名号。” 潘筠:“为什么?” 潘公似笑非笑,“我怕威名未扬,冤孽先来。” 潘筠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潘公动了动腿道:“松开。” “哦,”潘筠连忙松开,撑着地就要爬起来,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腿猛的一抽,啪叽一声又跪到了地上,身体不稳,手就乱抓。 这一抓就抓住了潘公单手捧着的剑鞘底,潘公脸色一变,伸手抓住,却已经晚了,被潘筠认为是宝剑的剑鞘轻飘飘的,被她一下扒拉下来,她一抬头,就和一手要抓剑鞘,一手拿着断了一大半,只余留一截剑柄断剑的潘公对上了目光。 潘筠就见对方瞬间涨红了脸,羞恼的推开她,抢过剑鞘合上断剑,咻的一下就离开她的梦境。 潘公一出来就看到正浑身僵硬站在潘筠膝盖上的黑猫,就知道是它搞怪,于是平地起风,愣是把黑猫掀下床,而后一阵风似的撞开门离开。 门啪的一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音,潘筠吓得睁开眼睛,她猛地坐起,一低头就对上晕头转向刚爬起来的潘小黑。 她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一脸危险的盯着它看,“是你撞我的?” 潘小黑叫屈道:“我看到有蚊子围着你转悠,我就扑它,一不小心撞在你腿上而已,不信你摸你的脸,好大一个包,要不是我,起码三个包起步。” 潘筠摸了一下脸,果然摸到好大一个包,顿时无话可说。 潘小黑小心翼翼的上前,在脑子里问她:【怎么了,你们谈得不顺利吗?】 潘筠冷笑一声道:【本来很顺利的,就因为那一下,祂恼羞成怒,祂不杀我灭口就算好的了。】 潘小黑整只猫都呆滞了,它做什么了?它不就给她扑了一下蚊子,撞了一下腿吗? 潘筠揉了揉额头,没有多解释,她怎么也没想到,威风凛凛的山神大人,手中拿着的宝剑竟然是装样子的货。 所以,她的山神师父是……穷的? 潘筠第二天黑着眼圈去找大师兄。 王费隐看见她这样就忍不住担心,问道:“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他有心想问山神的事,又怕她不好说。 而潘筠已经主动提起他们的山神师父,“大师兄,我们的师父他香火旺盛吗?” “旺盛啊,方圆一百里内,大家有事除了去葛仙观、福庆观、灵济庙外,就是拜我们的师父了。” 潘筠:“三清山周围有这么多观和庙?” 王费隐:“还好,也不是特别多。” “那方圆一百里内,我们有多少户人家?” 王费隐想了想后道:“约有两三千户吧。” 这个人数能供出一个神来?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道观庙宇。 潘筠叹息,问道:“大师兄,如果我要送师父一柄剑,是不是就用纸做成一把剑烧给祂就好?” 王费隐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五师妹,你想什么呢,纸剑到了另一个世界,它还是纸做的,并不会变成铁或者铜。 你不必送师父重礼,心意到了就行,师父祂老人家不会计较这些的。” 潘筠默默地看着王费隐,她隐约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王费隐祝祷要重修庙宇师父不答应。 大概知道,大师兄用心修,也修不了多好吧? 还不如不折腾。 唉,要是没有昨日那一遭,她自然是愿意大师兄一样,心意到了就行。 但她这不是得罪了师父,又白得了那么大一个好处吗? 潘筠要是不回报点什么,心里难安。 她小手一挥道:“我决定了,我要赚钱为师父建一座庙宇。” 王费隐惊叹,“师妹竟如此豪富?” 潘筠问:“建一座庙宇要多少钱?” “那要看你怎么建了,最少的,也得好几百两吧?多的话,上不封顶,几万两,几十万两也修得。” 潘筠:“师兄,你低头看看我,我今年才八岁。” 王费隐:“那就修个几百两的吧,修庙宇要买地,你要是去繁华之地修庙,还得去衙门拿批文,可要是只在村里修,在旧址附近修建起来,那就只要村里答应就行。” “买砖,买木料,请人,再塑造神像,怎么也要四五百两吧?” 潘筠叹息:“再遇到几个老周王那样慷慨大方的人就好了。” 提起老周王,潘筠就忍不住想起她爹,她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也不知道我的信到大同了没有。” 大同,民信局的人取了信,熟练的往流放村去,敲了敲一间虚掩的茅草屋,大声问道:“潘相公在吗?” 第47章 大同 屋里传来几声咳嗽,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清俊瘦削的中年男子才开门走出来。 他在门口顿了顿,眯着眼睛看清来人,这才走上前去把虚掩的木栅栏打开。 那木栅栏门只到人的半腰,院墙也很低矮,外面的人扭头就可以看见院墙内的情况。 民信局的伙计显然认识他,见他过来便咧开嘴笑,“潘相公,你家又有信来了,这一次是从江西广信府寄来的。” 潘洪谢过他,接过信时正在努力回忆,他有什么亲朋在广信府? 他照常纠正伙计一句,“以后直呼我名字即可,不要叫我相公,你若不嫌弃,叫我潘叔也可以。” 伙计笑吟吟的应了一句,下次来还是那么叫。 他们掌柜可叮嘱过,对客人要客气,尤其是流放村里这些人,虽然多是犯官及家眷,但只要不是犯了死罪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调回去重新启用? 所以,宁愿多笑笑,多弯弯腰,也不要得罪了人,将来莫名其妙的没了生意,甚至脑袋呀。 潘洪送走伙计,这才边回屋,边仔细打量手中的信封。 他眉头紧皱,觉着信封上的字迹极为眼熟,怎么好似他那小女儿的笔迹? 潘洪不太确定,一边拆开信,一边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字迹相似,不应该是小女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节 信一展开,从中飘出一张薄薄的银票汇单,他扫了一眼,竟有一百两。 他顾不得细看,连忙去看信。 信一展开,看到更多的字,他的心就一凉,他扫了一眼信的开头,直接翻到信尾看落款。 心沉下,竟真的是筠儿。 待信看完,潘洪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怎么一人去了广信府?还修道……老二一家呢?难道我的事还是牵连了老二?那母亲她……” 潘洪忍不住跺足“哎呀”一声,急得团团转。 偏生小女儿是诈死的状态,不然他还可以光明正大的回信询问,或是去信问其他亲友。 那孩子在信中多用隐喻,是不是也有此顾虑? 不知老二情况,这事该问谁呢? “三清山修道?莫非是跟着当时见的三清山俩道士走了?”一时间,潘洪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 他的事牵连了老二一家,小女儿逃出来遇到了两道士被他们带走了? 或是老二一家害怕小女儿的事暴露,把小女儿给两道士,让他们带走了? 总不可能是女儿有修道的天赋,被两道士一眼相中给化走了吧? 可当初他只请他们看顾一下潘家,最好护送潘家回常州府去,没让他们把自个女儿化去做修道啊。 潘洪内心煎熬,既担心女儿真的出家做道士去,又希望是第三种,这样潘筠的情况至少不是最糟的状况,至少意味着背后有老二一家做后盾。 他又细细地把她的信看了一遍,再去看那张汇票,想的更多了,她一个孩子,哪来这么多的钱? 还说什么有困难就给她写信,她来想办法。 一时间,潘洪心里想的更多了。 “爹——二叔给我们来信和东西了。”一身短打的潘钰抱着一个包袱就跑进来,后面跟着扛着一个大包裹的潘岳。 潘洪连忙起身,“信呢?” 潘岳将肩上的麻布袋放下,从怀里找出信递上去。 一入手,潘洪便知道这封信被拆过。 他脸色微变,但没说什么。 犯官便是如此,尤其他这样得罪了锦衣卫的犯官,对方会时不时的拆查与他来往的信件和东西。 虽然他们做得隐蔽,可谁让潘洪以前是督察御史,也是干这个的呢? 潘涛回到常州府老家了。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潘洪写信,隐去潘筠,他将这一月来发生的大事都写在信中,并不避开锦衣卫监察。 这些事情一查便知,他不过是如实告知兄长而已,锦衣卫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信中说,自潘洪流放后,他们一家在京城难以为继,本来就决定回乡。 前不久,锦衣卫借口搜查他们藏匿人犯家眷冲入家中……京城实在过不下去,所以潘涛决定携老母亲回常州老家。 潘涛不知要怎么告诉潘洪,小侄女离开之后就没了消息,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更不知该如何告诉他小侄女身上的神异之处。 因怕他远在大同担忧,他只能违心的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虽然波折,好在内外都安排好,不必忧虑。 看完信,潘洪已经冷静下来,他打开那张汇单看,这么大一笔钱,就算是老二,要拿出来也不容易。 筠儿一个孩子,又独自离家,哪来这么多的钱? 潘洪对两个儿子道:“把笔墨拿来,我要写信。” 潘钰看到汇单眼睛一亮,凑上去问道:“爹,这是哪位叔叔寄来的?好有钱啊。” 本来想压着汇票暂时不用,等潘筠回信的潘洪一抬头就看到次子瘦到脱相的脸,他喉咙顿时跟被水泥封住一般,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是……是一个朋友寄来的,以后告诉你,你不要乱叫,”他将汇单递给长子,道:“你一会儿和钰儿再走一趟,去钱庄把钱取出来,要九十两的银票,全都要小额的,其余的,你换成碎银子或者铜板,先把钱带回来,改天有空了,我们再去置办东西。” 潘岳应下,接过汇单收好。 “取钱的对令是“粉节霜筠谩岁寒”,快去吧,趁着保长没找上门来。” 潘岳听到对令惊讶,潘钰更是直接惊呼,“爹,这不是妹妹的名字吗?” 潘洪冲俩人挥手,“不要废话,快去。” 潘岳就拉着潘钰出去,潘钰总觉得不太对,拽住大哥问,“这是谁啊?怎么用咱小妹的名字做对令?” “出了门你就少说话。” 这流放村里鱼龙混杂,小妹又是那样的情况,他们还是少提她为妙。 潘钰只能把话都给憋回心里。 俩人怀揣着汇单和对令去钱庄取钱,这是目前为止他们收到的最大一笔汇单。 就算是二叔第一次给他们寄钱也没这么多。 唉,可惜那笔钱他们也没拿到,全便宜了别人,后来就只能告诉二叔,让他只寄东西,不要寄钱了。 虽如此叮嘱了,潘涛给他们寄信和东西时还是会夹上几张小额的汇票或者银票,期望能有一两张落在他们手里。 查信的人似乎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总会漏下一两张给他们,这样好引着他们的故人继续给他们寄钱。 他们和二叔心知肚明,那些钱就是被官差检查后“遗失”的,虽然恼怒,却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寄。 流放的犯官连告状的渠道都被堵死了,要是向上揭发,他们得过杀威棒。 不管是他们爹,还是他们兄弟两个,现在的身体状态都挨不住。 只是涉及自身的一点利益,父子三个还是能忍的。 潘钰觉得这人能给他们寄这么大额的汇单,还能到他们手上,不知能量有多大。 “爹竟然有这样的人脉,神奇,真是太神奇了……” 潘岳:“你少说些话吧,不饿吗?” “饿,大哥,一会儿取了钱,我们买点包子吃吧,再给爹带一点,再多买一些米面…” 他们一路被押解到大同,一到地方就病倒了,可根本没时间给他们修整,立即就被拉到地里和军中做苦力。 潘钰长这么大,前面十四年没吃过的苦,今年一次性都给吃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屯田种地如此辛苦,更不知服兵役不仅苦,还受气。 只三月不到,本来健壮活泼的少年郎此时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本来肉乎乎的脸上也棱角分明,一摸,全是骨头。 潘岳也心疼弟弟,按照父亲的吩咐取了钱后,他就领着他去买包子吃,又买了不少米面粮油回去。 虽然父亲说明日再来,可他们如今被严密监察,时不时就要被叫到军中服役,或是到地里干活,时间根本不自由,还不如趁着现在有空就先买了。 俩人大包小包的把东西往回扛,潘洪也写好了两封回信。 潘钰立即热情的上前,“爹,我替你去寄信吧。” 第48章 认真的赚钱 潘洪拍掉他伸过来的手,“明日我亲自去寄。” 但很快就不行了,保长上门通知他们,“明日辰时,东二里收麦,你们父子三人都被征了,莫要迟了。” 又点了潘岳和潘钰的名字,道:“二营那头叫你们打扫马厩,赶紧的,一刻钟就要到。” 潘岳和潘钰都不敢说话,低头应下。 潘洪看着瘦得都快脱相的两个儿子,心中一痛,见保长目光打量他们才买回来的米面粮油,眼露贪婪,便知道他这条路不好走。 潘洪就没多说什么,跟着应下来,等人一走,他就把他们买回来的包子分给他们两个,“多吃一些,你们先去,我一会儿托人去帮你们。” 潘岳把包子推回去,“爹,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我胃口不好,一会儿煮些粥吃,这个你们就吃了吧。” 想到刚取回来的钱,潘岳没再推,接过来和弟弟分了。 潘钰听他的,见哥哥吃了,自己便也跟着吃,“爹,你不用担心,那马厩我们都扫习惯了,不用求人也可以。” 他不想他爹去求人。 潘洪笑了笑道:“放心吧,你老子不会受委屈的,这是互帮互助,他们帮我们,我们将来自然也会帮他们。” 只不过,他们刚来,又体弱,之前纵有心寻找同盟,也没有资本开启关系,维护关系。 那些人的手很紧,老二寄来的钱,漏给他们的,也只够他们在这里不死而已,根本没有多余的资本去经营。 筠儿的这一百两可以说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两个孩子一走,潘洪就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然后揣着一百文出门去。 这个村子叫流放村,其实它并不是村子,他们是充军的犯官及家眷,只在军营附近居住,听候差遣。 有人到这里后成亲生子,人数越来越多,建的房子也越来越多,最后有罪的,被赦免的,依旧混居在一处,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村。 说是村,却比一般的村庄大多了,人口众多,几乎成镇。 他们依靠军营而活,独据大同边镇的一角,而像这样的流放村,其他北方边镇也有不少。 本朝律法森严,一人犯罪,全家,甚至全族遭殃,有的罪还会牵连朋友,所以流放充军的人中什么都有。 潘洪来这三个月,不敢说把这一片摸透了,至少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作为御史出身,潘洪自认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揣着钱上门,很快就交到了朋友,再出门时身边就跟着两个青年壮汉。 他们和潘洪勾肩搭背的朝二营马厩去,“潘大哥你放心,我们兄弟别的没有,力气是够多的,以后再有这种粗活交给我们。” 潘洪苦笑一声道:“怎能一直劳烦你们,这是我们刚来,水土不服,之后还是要练好本事,不然难以在此存活。” “这倒是的,现在还好,等再过一段时间,秋收忙起来,要是再碰上北边的鞑子下来,我们这些人既要收割,又要给前头运送东西,身体不好,要死人的。” 他们到马厩时,天边已出现夕阳,潘岳和潘钰两兄弟正拖着一大捆牧草过来。 那牧草约有一百多斤,俩人年纪小,力气也小,就一起拉着一条绳子。 说是打扫马厩,但他们还要铡牧草喂马,再把里面的马粪,弄脏的干草等都清理出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节 保长选择这个时间上门通知,就是想拖着他们用晚上的时间来干活,力气小,速度慢的,怕是要到天亮才能完成。 而天亮之后没多久又要出发去地里收麦子。 用不了几日,铁打的人都能被熬死。 想要脱离这种痛苦,要么买通保长,要么向上找到比保长更大的靠山。 潘洪选择了第三种。 他要换一个保长。 有金家兄弟帮忙,父子三人很快把今日马厩的事情处理完,摸黑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出发去割麦子,直到下半晌收工,潘洪从东二里回到城中,这才脚步一转亲自去寄信。 他没有走民信局,而是通过驿站往外寄。 他不知道暗中盯着他的人有多上心,但为了不给民信局找麻烦,他还是走驿站吧。 别人寄信给他可以通过民信局,他要是往外寄也走民信局,只怕他们就有借口去查民信局了。 大同这边又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是边镇,官府行事又更霸道一些。 潘洪寄完信走出驿站,叹了一口气,只希望筠儿能安全收到信吧。 潘洪不知道,早没多少人盯着他了。 毕竟他就是一个小御史,朝中官员得罪王振的太多了,被贬官,被流放的人皆有不少,锦衣卫要是每个都盯着,哪里盯得过来? 前段时间之所以猛的又着重盯了一下,不过是因为京城一个叫王勇的锦衣卫失踪了。 他失踪之前去过潘家,所以潘家才又被人着重盯梢。 但也主要是盯着回常州府的潘涛,潘洪这边就过问了一下,确认人还在大同老实服兵役,来往信件也不见异常,锦衣卫就不关心了。 倒是盯着潘涛的人还没离开呢。 一个暗哨坐在茶馆里,看潘涛笑容满面的被人送出门,仔细听了听他们的交谈就在小纸上写道:“初四日,潘涛会友蒙春,定好初八日到金台书院教书,月俸银八两。” 八两的月俸,比潘洪当御史时的月俸还高,而且潘涛当教书先生,一定不止这点收入而已。 暗哨一边记录,一边摇头,难怪说潘洪当官时还时常需要弟弟支援。 的确不止,回到家喝了一口水,潘涛就和母亲及妻子汇报,“月俸八两,每季再有两套应季的衣裳鞋袜,节礼糕点也不会少,最要紧的是,书院不拘先生教授时文。” 时文,学生最难制之学问,有的先生为了教学生,除了让他们写,还会自己写来让他们仿写。 所以好的时文价值颇高,有时候一篇好文章能抵得上先生的年俸了。 潘洪以前就没少借他弟弟的名义写了时文往外卖,赚一些外快。 潘涛的时文不比潘洪,卖不出那么高的价钱,但额外收入也高,家里有这些收入,加上地里的出产,日子很快就恢复。 潘老太太就松了一口气,道:“你兄长那边,先小额的寄些钱,余下的多存一点,明年天气好一点了,就让长盛亲自去看一眼。” 潘涛也是这么打算的,总通过驿站寄银票和汇票不是办法,每次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到兄长手中。 兄长没好过多少,倒把那些人的胃口养大了。 潘涛看了一眼妻子,上前去扶潘老太太,“母亲,我扶您回房休息吧。” 潘老太太想说自己不累,但被潘涛按了按胳膊,就顺从的跟他走了。 潘涛和她说悄悄话,“娘,我今天收到消息,筠儿平安无事。” 潘老太太眼睛一亮,抓紧他的手臂,“她现在何处?” 潘涛摇头,“我那朋友只是替人传话,多的一概不肯多说,只说对方若有意来往,自会联系我。我想到筠儿的不同之处,也就没有多问,但听话音,她现在很安全,身边还有同伴。 等过几年风声过去了,她应该会联系我们。” 潘老太太深深地叹气,“也好。我以前就说这孩子有神异,一出生就与众不同,你看我们家四个孩子,其他三个幼时都哭闹不止,就她,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就是尿了也只哼哼两声,乖巧得很。 果然,她就有神异。” 潘涛:“……是吗,我怎么记得当时娘您总念叨说这孩子不吭不声的,怕是个傻子。” 潘老太太横了他一眼道:“你记错了。” 潘涛就笑起来,“是,儿子记错了。” 有了潘筠平安的消息,潘老太太和潘涛的一桩心事放下,开始在故乡认真生活,认真赚钱。 潘筠也在认真的想赚钱的事。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她再没见过潘公。 师父突然不出现在梦中了,潘筠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说了要给他造庙,自然要认真的开始准备。 第49章 赚不到钱 潘筠画了不少符箓,决定带下山去卖,除了符箓,她还翻出了不少相面的书。 三清观里相面的书不多,只有两本而已,倒是灵境上面记载了不少相面的知识。 前八年潘筠都不被生计烦恼,所以从没认真学习过相面之术,但她从玄妙在周王府的经历中得出一个感悟,相面比丹道医术还赚钱。 当然了,她也看到了陶季在周王府中的作用,虽然有大夫做竞争,但会一点丹道医术,和相面技术结合起来,会更赚钱的。 何况,三清观最厉害的就是丹道啊。 每天的课程,相面和符箓就占一节课,其余全是在学丹道和医术。 而且,观里常驻道士王费隐、陶季和玄妙。 玄妙长时间闭关,至今没出过门,他们的相面和符箓是王费隐教的最浅显的,目前为止,他教的符箓她都会画。 陶季隔三差五的带陶岩柏下山行医,偶尔留在山里也是去采药,他们丹道医术的老师还是王费隐。 真是,每天睁眼是大师兄,闭眼看到的还是大师兄。 难怪陶季说拜谁为师没区别,因为都是王费隐在教。 潘筠搅吧搅吧,将饭和菜搅在一起,这样显得饭也有滋味一些,大口大口的吃,每日例行一问:“四师姐出关了没?” 妙真道:“我掐指一算,四师叔今日下午会出关。” 潘筠就道:“我明天跟四师姐下山。” 妙真和妙和一起扭头看向不远处面崖而坐的大师伯。 小师叔这话一听就不是对他们说的,而是对大师伯说。 果然,认真吃饭的大师伯扭头看了她们一眼后问:“下山做什么?” “一,收信,二,为师父祂老人家赚钱。” 一也就算了,下山的陶季等人可以代劳,但二…… 理由太正当了,王费隐一时找不出借口来拒绝。 但一想,这孩子和妙真妙和不一样,早熟,自身会的东西也是乱七八糟的,对她的培养倒不能和妙真妙和一样了,于是点头道:“行,你去吧。” 妙和一听,端着饭碗就挤到王费隐旁边,眼巴巴的道:“师伯,我也想下山,我,我给小师叔引路,作伴。” 妙真没说话,但也端了饭碗上前,和妙和一起眼巴巴的看着王费隐。 王费隐:……他就知道,潘筠的出现是对他教育的最大挑战,人世间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对上两个孩子的目光,王费隐咬了咬牙道:“行,都去。” 妙和妙真欢呼一声,捧着饭碗回到自己的位置,挤着潘筠一起高兴的吃饭。 妙真算的很准,当天下午,玄妙果然出关了。 她吃了点东西,然后沐浴更衣,等做完晚课才知道明天她要带三个孩子下山。 玄妙:…… 王费隐道:“玉山县的钱老爷病了,久治不好,三师弟带岩柏去看,这几日都不回山,所以此事就只能交给你了,正好,三个孩子都大了,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 玄妙:“我没打算去很远的地方,只到大源坞。” 大源坞是附近最大的一个村落,是乡所在地,逢五,逢十都是大集,明日是初十,正好是大集。 那里有一个急递铺,这附近的信都是寄到那里。 带上潘筠也好,这次下山本就是要收替她打听潘家二房的信。 下山那就要早起,卯时未到,三个孩子就被叫醒了,略一洗漱就背上昨晚收拾好的背篓下山去。 玄妙让潘筠走在最后,她则走在最前面引路,她解释道:“我们是长辈,功夫也比她们好。” “我知道,爱护晚辈,保护弱小嘛。”就和上山时,她被陶季和玄妙护在中间一个道理。 一行四人背上背篓下山。 别看妙真和妙和年纪小,俩人却是早早就习武修炼,功夫并不比陶岩柏差多少,俩人也经常在山中采药,因此在山中行走,俩人的脚力一点不比修炼有成的潘筠差。 她们一路顺畅的跟着玄妙走到山脚下,速度极快。 她们下山时天还没亮,只是村庄里也有人起了,玄妙带着她们穿过村落,鸡鸣狗吠之声不绝。 住在路边的一户人家里就探出脑袋来看,于朦胧的晨光中隐约看到玄妙,连忙招呼,“玄妙道长这是要出去?” 玄妙应了一声道:“去大源坞赶集。” “哎呀,去这么早啊。” 玄妙应了一声,很快带着三个小的穿过村庄。 一旦出现晨光,天就亮得特别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们就能看清脚下的路了。 等到大源坞,天,完全亮了。 潘筠没来过大源坞,她来时没经过这里。 和他们一样赶着大早来赶集的人不少,他们进村时,集市上已经很热闹了,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过来。 卖吃的摊子也很多。 这里商铺不多,道路都是平坦的泥地、草地,谁都可以占,所以卖吃食的摊位天没亮就过来占位置,此时卖包子馒头的蒸笼热气腾腾,白面的香气正不断的往人鼻子里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节 卖面条的摊子汤也烧开了,摊主正在努力揉面; 还有专门卖饼子的摊子,摊大的,直接把卤好的肉拿出来当着人的面剁碎,就等着人上来买肉饼。 妙和经过肉饼摊子就走不动了。 玄妙道:“先吃早食吧。” 她在面摊那里坐下,却抓了一把铜钱给妙和,“你们三一起去买些其他的吃的。” 妙和高兴的应下,放下背篓,一手拉妙真,一手拉潘筠就走。 她还和潘筠分享自己的小心得,“我最喜欢和师父和四师叔下山了,师父心软,求一求他就会带我们去很多地方,四师叔大方,不管我们想吃什么她都会给钱。” 潘筠:“大师兄呢?” 妙和:“大师伯也好,但大师伯没钱。” 面对潘筠不解的目光,妙真解释,“大师伯没有财运,他手里只要有钱,必出意外破财。” “是吗?”不知为何,潘筠隐隐有些不安。 修道,修道,其实就是让人无限的接近于道,所以道士对于感觉尤其相信,因为觉得这是天道给人的提示。 潘筠抓住了这一种感觉,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吃饱喝足之后,她在妙和妙真的小摊位边摆上了自己折叠好的符箓。 经过的人都会看一眼,但也只一眼,然后就走了。 倒是妙和妙真卖的搭配好的药草卖出去不少,一直都有进账。 潘筠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看她们。 妙和大方的把赚到的钱分她一半。 潘筠不至于要两个小孩的钱,推了回去,“这里没人买符箓吗?” 妙真:“无病无灾,又没有鬼怪异常,大家为什么要花钱买符箓?” 潘筠就看向她们卖的药材,“那这药……” “都是祛毒解热的药草,夏天吃着提神醒脑,防止中暑,”妙真道:“我们每年夏天都会这么卖,连玉山县的药铺都会来与我们收购药材,附近的村民都知道,所以会与我们买。” “而且我们三清山的人会经常下山来行医,他们都知道我们的医术好,药材好,”妙和道:“小师叔,我觉得你卖符箓不行,我们三清山附近都没有妖鬼怪物的,用不上这些东西。” 潘筠:“为什么会没有妖鬼怪物?” 俩人理所当然的道:“因为我们有山神庇护啊。” 这个出乎潘筠意料。 前世,鬼怪横行,最好卖的就是符箓了。 潘筠的符箓又好,只要挂到网上,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售空,结果在这里,竟然卖不出去! 潘筠抬头,将灵力覆于眼睛,用她本身的天赋去看这个村子的人,发现……真的没有一点点黑气啊。 即便有困苦之人,那也不是遭受意外,而本身就是那么困苦,这类人需要一个强身健体符,能让自己因为困苦减少生病和身体损害,连好运符都没用。 因为,这里整体贫穷,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出门捡到银子,何况,那种好运是建立在别人的厄运上的,她从不画那种符。 她的好运符,只是让人能错过一些带着厄的意外,而不能平地捡到好处。 但,困苦本身就不是意外。 对于符箓,如果不能让人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谁会花钱买啊? 买了也要怀疑它是假的,不信的状态下,符箓产生的效果减半。 潘筠默默地收起她的符箓包,道:“我错了,不该在这里卖符箓的,应该去那种大城,比如开封府,广信府。” 第50章 赚到钱 妙真妙和都羡慕的看着她,“我们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广信府和开封府。” 潘筠闻言难过,为她将来的日子难过,“那你们去过的最大城池是哪儿?” “玉山县。” 听着就不大,潘筠不说话了。 玄妙背着空背篓过来,她带下山的东西已经卖完了,和三个小孩的零碎东西不一样,她直接找这里的商铺或者客商去卖的。 都是熟客,价钱基本上是固定的。 她看了一眼三人的小摊位,妙真妙和身前垫着的麻布袋上还放着不少东西,潘筠身前的麻布袋空空如也,“你的符箓竟能在此卖出去?” 潘筠:“是啊,很神奇吗?” 玄妙颔首,“很神奇,谁买的?” 妙和哈哈大笑,大乐道:“四师叔,小师叔跟你开玩笑呢,她一个符箓也没卖出去,她要去广信府卖,四师叔,我想陪小师叔去。” 妙真:“我也想陪。” 玄妙:“等你们可以从南面山峰下到山脚下,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除了潘筠眼睛一亮,妙真妙和都垮下肩膀,丧气的“哦”了一声。 玄妙对潘筠道:“你随我来,你们两个继续卖你们的东西。” 潘筠把自己的麻布袋送给妙真妙和摆放东西,追上玄妙,“我们去哪儿?” “去急递铺。” 这里的急递铺是每十五里设一铺,大源坞距离三清山不远,有最近的一个急递铺。 这是朝廷运营,只要是递送朝廷公文和朝廷信件,民间的来往信件,他们只送到村里,然后由本人来领取。 铺子里只有三人,正在整理刚背来的信件和包裹,铺司看到玄妙,皱眉上前,“来干嘛?” 玄妙也冷沉着一张脸道:“收信,可有我三清山的信?” 铺司去架子上找了找,丢出一封信来,“还有个三清山三竹,是谁?” 玄妙快速扫了潘筠一眼后道:“是我三师兄陶季在外的化名。” 铺司哼了一声,还是又丢出一封信,声音不大不小的叫嚷道:“装神弄鬼,不知在外面怎样坑蒙拐骗,还化名……” 玄妙理都不理他,手一扫而过,拿上两封信转身就走。 潘筠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拔腿跟上。 玄妙猛地停下脚步,将她的信交给她,冷着脸问:“认得急递铺的位置了吗?” 潘筠愣愣的点头。 玄妙:“以后取信的事你来。” 潘筠一听,连忙追上去,“师姐,你是因为以后都是我来取信,所以特意得罪他的吗?” “不是,”玄妙冷着脸道:“我从前也如此,他从前也如此。” 潘筠:“就不怕他毁坏我们三清山的信件和包裹?” “他不敢,”玄妙停下脚步,认真的与她道:“你记住,以后来收信的时候,信件若有脏污和异常,记下来,报到玉山县驿站,不用惧怕他的冷脸和威胁,你要是觉得自己本该有信却没收到,就让他一封一封的给你找,找出记录来核对无误。” 潘筠若有所思,“不畏强权的前提是我们拥有比他更强的强权,我知道了,我们上头有人!” 玄妙垂眸静静地看她,片刻后道:“你总给我一种感觉,你不是潘洪之女,倒像是王振的女儿。” “……师姐你羞辱我,王振是太监,怎么会有女儿?” “你不知道他是自阉入宫的吗,或许在未自阉前有呢?” 潘筠哼哼,“我品性好着呢,才不是王振那等人。” 玄妙这才道:“你没有强权,也可以不畏强权。” 然后就会落得跟她爹一样的下场。 潘筠在心里嘀嘀咕咕,低头看手中的信。 熟悉的字迹让她压不住心中的窃喜,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盯着她看,她也没有被窥探的感觉,就立即拆开信来看。 是潘洪给她的回信,他说,他们父子三人已经熟悉了流放的生活,目前都过得很好。 潘筠泪水涟涟。 已经走出一段的玄妙走回来停在她面前,“你爹出事了?” 潘筠摇头,“没有,但我爹就喜欢报喜不报忧。” 玄妙:“倒和你一样,都不爱说实话。” 玄妙也看完了自己的信,和她道:“我的友人回信,你家人已经平安回到常州府,你二叔在金台书院找了一份教书的工作,月俸不少。” “平安就行了,我是不担心我二叔赚钱养家的能力的。”这一点她二叔比她爹强一点。 回到摊位上,妙真妙和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潘筠一见,心中一急,连忙挤上去。 围着俩人的全是大姑娘小媳妇和老大娘们,队伍分成了两派,老大娘们大多围着妙和,一个老大娘正在身上比划,“就这儿,就这儿,我站着疼,坐着疼,躺着还疼,妙和小道长,你给我看看我这是啥毛病。” 妙和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按她的腰,老大娘“哎呦,哎呦”的痛呼,却很开心,“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小道长多按一按,多按一按。” 大姑娘小媳妇们则围着妙真,排着队的冲她伸出手掌,恨不得都挤到她眼前,“小道长,你帮我看看我的姻缘线,我,我今年能不能说到亲事。” 妙真拉着她的手仔细的看,又看了看她的面相后摇头,“今年不行,明年或许有喜事,你是晚喜。” “这样啊……”对方一脸失望。 潘筠却一下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挤上前去热情的道:“晚一些好呀,晚一些利你,不仅利身体康健,还利你的财运。” 对方瞬间眼睛大亮,打量了一番潘筠,见她也一身道袍,一看就和妙真她们是一伙的,立即放弃妙真挤到潘筠面前来,俩人双向奔赴,在妙真妙和的中间汇合,“真的?” 潘筠非常肯定的点头,“比金子还真,小姐姐,我再看看你的手相,看你情缘在哪个方向。” 对方立即伸出手来。 潘筠抓住她的手一看,再抬头看她的脸,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这孩子的命相不好啊。 潘筠皱紧眉头,小姑娘一见,心也立即提起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节 潘筠垂眸遮住眼中的光芒,和她笑道:“小姐姐,你的情缘宜近不宜远,且福气在后头,前头苦些,但总能苦尽甘来。” 小姑娘关注点只在宜近不宜远和福气在后头两句话上,又问了两遍,小姑娘就高兴的从怀里掏出一文钱给她,“小道长,你算得好,这一文钱给你。” 妙真妙和干这个都不要钱的,潘筠本意也不是要钱,她早看出来了,这里的人都没钱,除了卖的东西外,妙真妙和就是在做义工。 她挤上来也不过是为了验证这段时间的学习,好积累经验,回头去富裕的地方给人相面赚钱。 此时看着递到眼前的一文钱,她伸手接过,郑重的道:“善人,将来你若遇到姻缘拿捏不定,那就上三清山找贫道,贫道定尽全力给你算卦、化解。” 又道:“若不好上山,那就在山脚下的山神庙里问一问三清山神吧。” 感受到潘筠的真诚,小姑娘高兴的应下,喜滋滋的走了。 其他人一听,觉得潘筠相面的本事更高一点,立即分出一拨挤到她面前来。 等把这一条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们都看过一遍,三人的嗓子都哑了,当然,妙真妙和的药材也都卖出去了。 玄妙递给她们一个竹筒,让她们喝水。 三人沉默的坐在一起喝水,安静得不得了。 回去的路上也很安静,一点也不像早上出发的时候,三人的嘴巴就没停过。 她们不说话,玄妙却说了。 她看向潘筠和妙真,“为什么骗人?” 潘筠哑着声音道:“我们骗谁了?” “那个问姻缘的小姑娘,她应该今年出嫁的。” 潘筠:“又不是正缘。” 玄妙:“但这是她的命数。” 潘筠:“我们给人相面算命,为的不就是规避不好的命数,抓住好的命运吗?” 妙真连连点头,“我看她这桩姻缘有性命之危,所以才让她等到明年的。” 玄妙蹙眉,“诚如你二人所言,相面算命是为了规避不好的命数,那也该告诉她,我问的是,为何要撒谎,不将实情告之?” 潘筠:“嗨,不好的事情躲过去就行了,何必说出来让人不开心呢?” 玄妙看向妙真,“你呢?” 妙真:“我怕她生气,也怕她家里人来打我。” 潘筠惊讶的扭头,“此地民风这么彪悍吗?算命而已,不必要动手吧?我们三清山谁被打过?” 妙真仰头去看玄妙。 潘筠跟着抬头去看,对上玄妙的目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他们一定打不过四师姐吧?” 玄妙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潘筠好奇极了,连忙拉住妙真妙和,悄悄问道:“四师姐真的被打了吗?他们赢了?” 妙真道:“大师伯和三师叔也被打过,听说我师父也曾被人打出门。” 听着有点不妙啊,难怪我们要着重修炼武功,是要一点武艺在身的。 玄妙回头催促,“还不快一点。” “来了——”三人背着小背篓连忙追上去。 下了一趟山,潘筠赚到了一文钱! 第51章 阵法成 这一点,同样出乎王费隐的意料。 然后他掐着腰在山门前大笑了有半刻钟,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潘筠黑着脸看他。 王费隐擦干眼泪,一低头对上她愤怒幽怨的眼神,又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见她的脸越来越黑,这才努力收了声,含着热泪看她,“如何,师父不是那么好拜的吧?做任何事啊,都需要付出代价。” 潘筠若有所思,“所以我下山赚不到钱,不仅因为山下不适合卖符箓,也因为师父吗?”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虽然山下的确不适合卖符箓,但人有欲望,那么大一个集市,近十个村子的人,也不至于说一个有缘人都没有。” 他道:“不论是我,你二师兄,三师兄,还是四师姐,财运都很一般,现在添你一个,不过,我们师兄妹几个里,我与你的财运最差,因为,我们与师父的牵扯最深。” 王费隐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尽快适应吧。” 潘小黑同情的“喵——”了一声,然后优雅的走了。 潘筠不信邪,回屋思索良久,她终于掏出那块功德石去找王费隐,“大师兄,麻烦你帮我分割石头。” 她特别精细的在上面画了线,让他按照线来切割。 王费隐看到她画出来的那小块石头,皱眉道:“好好的一块功德石,你干嘛要把它分开?” “我要做个阵法。” “就是你说的,计量功德的阵法?” 潘筠点头,“我准备了好久,现在阵法已经烂熟于心,可以开刻了。” “你不会是想借功德回财运吧?”王费隐思考片刻后道:“倒是一条思路,那你应该抓紧修炼,争取早日出山去做功德啊,刻这个有什么用处?反正是否有计量,你做功德得到的功德该回以己身就在己身。” “师兄,你知道统计学吗?” 王费隐:“什么?” “这是一门学科,既然它能成为一门单独的学科,那就说明它存在的重要性,等我把这个阵法做出来,我就能统计出,我做什么事,能够最快,最有效率的积累功德。” 王费隐虽然从未听说过这门学科,但顾名思义也明白它是干什么的,对于后半段也听明白了。 他很震惊,震惊于师妹修炼的功利性。 “师妹,你……你一点也不像修道之人。” 潘筠这段时间总听到这样的评语,不在意的挥手道:“我知道,你们嫌我功利嘛,可修道之人不仅是要趋近于天道,也在与天道,与自然抗争。不争为争,争为不争,我不觉得我提高效率有什么不对。” 潘筠伸出石头,“师兄,帮个忙。” 王费隐虽然还在思索她的话,且不太赞同她的话,却不妨碍他帮忙。 他凝气成线,刷的一下劈下,气线快速穿过石头。 王费隐收手,石头还连在一起,似乎一点痕迹也没有,但他拿起来一掰,功德石沿着潘筠画出来的线分开,分毫不差。 潘筠“哇”的一声,竖起大拇指道:“师兄厉害,这个怎么练?” “等你丹田内的炁多一点再来找我要方法吧。”王费隐骄傲的哼了一声,也终于想明白了她的话,语重心长的道:“师妹啊,你那话听着没错,但修道重在修心,修身,不然,光长修为不长心,最后还是修不成道啊。” 潘筠道:“我知道,待我渡过此难关,我就认真修心。” 这口气就和“等我忙完这个工作,我就开始早睡”一样轻易且不让人相信。 王费隐看了看她,摇摇头走了。 算了,孩子不听话,将来有的她后悔,他已经提醒过了。 潘筠带着分割好的两块石头回屋,把那块大的依旧丢到灵境空间里,然后她开始调息打坐。 等她的身体状况,精神状况都达到最佳时,她睁开眼睛,注视着手上的小功德石,它慢慢上浮于她眼前。 左手丢出一张火符,在接触到功德石时,腾的一阵火起,将功德石包裹在中间。 这是她上过课后特意画的,大师兄说,符是借神之力,她要相信世上有神,她能通过灵力将神力请来固于符上。 潘筠这几日一直在催眠自己,让自己相信,她曾经以为由灵力生成的符,其实是由灵力请来的神力生成的。 她现在已经可以坚定的相信,火神冥冥之中就在注视着她,帮助她,现在她拿出符启用,用的就是神力。 火符在她的注视下腾腾而燃,功德石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烧融,变成一团圆形的黏状物。 神识被大量消耗,散发着白色光晕的三玉灵境咻的一下从她的额间飞出,静静地悬浮于她眼前。 念头一起,两团东西合成一体,潘筠右手拇指指甲在中指指腹上狠狠一划,血沁出,将灵力聚于指尖,开始在三玉灵境上刻画下她早已烂熟于心的阵法。 潘小黑在她划破指尖时猛的一下站起,琉璃大眼睛里全是愤怒,她竟然用自己的血来刻画阵法,进一步加强了和灵境的联系。 偏偏它还不敢打扰她,以潘筠现在的修为,刻这一个阵法都勉强,要不是她神识比一般人强大,根本就刻不成这阵法。 所以短期内,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潘小黑在心里骂骂咧咧,却不敢出声打搅她。 最后一抹线条被画上,潘筠收指之时,一道灵光顺着她画下的阵线闪过,另外两条隐藏起来的阵法瞬间散发出光华,与它一起,灵光笼罩,三条阵法瞬间连接在一起。 三玉灵境金光一闪,玉白色的玉片上闪过一抹金光,玉片边沿好似镶了一层金线一般,玉身也隐有金色,更加漂亮了。 潘筠很满意的看着它,将它纳入泥丸宫,让它继续在老地方扎根。 潘筠呼出一口气,无视掉隐隐作痛的额角,看向潘小黑。 潘小黑冷笑连连,“我希望你记住,灵境是我的身体,就算我现在灵在外,它偶尔会将你认做我,但外来的,就是外来的,就好比,借尸还魂的魂与尸体再贴合,也难以百分百贴合。” 潘筠:“就跟你现在用的这具黑猫身体一样吗?” 潘小黑被潘筠噎住,说不出话来。 潘筠道:“放心吧,我当人当得好好的,不想做灵境,以血为引,不过是想我们两个更亲密一点。” 潘小黑也不知信没信,反正没回应她。 此时,潘筠已经将潘小黑隐藏阵法的法术去掉,三条阵法都被启动,此时三玉灵境上就挂着三条线,一条金色,一条红色,一条蓝色。 金色代表功德值,红色是灵力值,蓝色则是三玉灵境的封印解印进度条。 她勾了勾嘴角,对此很满意,“你回头在玉片存储那里建个表格,就专门做三条线的变化记录,以后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统计一次,看看怎样做才能更高效的解印。” 潘小黑:“这不是你们研究员的工作吗,你让我来做?” “现在没有研究员了,你是境灵,这就是一个念头的事,随时记录,又不耽误功夫。”潘筠道:“我时间比你紧迫,不是说要加快修炼速度,尽快解开封印吗?” 潘小黑想了想,应下了。 “对嘛,一切为了变强,一切为了解开封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节 潘小黑哼了一声不说话。 第二天,潘筠就热衷于帮道观里的人做好事。 比如帮王费隐烧火炼丹,帮妙和揉面做包子,帮玄妙端了一盆洗脸水,帮妙真扫地,可金色线条一动不动。 潘筠觉得估计是这些小事都太小,于是差点忍不住要给妙真妙和写作业,哦,不是,是看她们不会做作业,想教他们。 结果她费了两刻钟教完他们星宿,金色线条还是一动不动,“难道教她们这么有用的知识不算做好事吗?知识的传播,多伟大的事情啊。” 第52章 治病犹如杀匪 潘筠坐在山门前叹气,黑猫蹲在她身侧,也叹气。 山上人太少了,想赚功德都没处赚。 潘筠是个务实的人,功德没有,那就赚钱! 她第二天就背上小背篓和妙真妙和一起跟在王费隐的屁股后面去挖草药。 “大师兄,山里最贵的药材是哪种?” “紫灵芝,”王费隐道:“贵重的东西都不易得,它多生于栎树的树根或者枯干上,芝盖和芝柄都是黑色坚硬木质,芝肉是褐色。” 正好一行人走到山崖边上,隔着十来丈远的地方有一斜向上的峭壁岩山,王费隐就指着它道:“看到没有,在斜峰那里就有一棵。” 潘筠激动的走上前两步,“哪儿呢,哪儿呢?” “那儿!” 在王费隐的指点下,潘筠终于看到似乎嵌在山峰里的一块黑褐色灵芝,她眨眨眼,“怎么跟石头似的?” “所以它又叫石灵芝。” 王费隐挥挥手走了,“走吧,多看无益,你又采不到。” 潘筠不服气,收回视线正要说话,猛的看见脚边深不可见底的悬崖,吓得往后一缩,一时生理学脚软。 妙和:“小师叔,你惧高。” “没有,”潘筠道:“我上过千米的高空,还御空飞过,怎么可能惧高?” 妙和一脸不信,妙真直接问:“是在梦里吗?” 潘筠没回答,跑去追王费隐,“师兄,我们这些小的采不到,你为什么不采?” 那岩壁就好像被一刀平滑的削下来一片般,平整得很,爬都没处爬,但她觉得,以王费隐的修为,就算不能御物飞行,借力飞上去应该也不难。 王费隐:“我又不缺钱,何苦去冒这个险,费这个力?” 潘筠声音都劈了,“你不缺钱?” 王费隐肯定的道:“我不缺钱啊。” 潘筠心里哼哼,这就和她说不恐高一样不可信。 采药并不只是为了赚钱,在三清观,山中采药也是必备课程,王费隐熟练的带她们到一片稍显平缓的坡上,指着这一片树木道:“这都是药材,剥吧。” 妙和妙真熟练的放下背篓,拿出刀来,在树干上割一圈,再在那一圈上四五十厘米的地方又割一圈,然后垂直一刀,再掏出小刀来仔细从垂直割开的口子里挑开,然后用手一剥,一圈四五十厘米的树皮就被完整的割下来了。 潘筠看过一次就会了,她也拿出自己背篓里的两把刀,一边学着俩人割皮剥皮,一边问道:“这是厚朴?” “对,师妹聪慧,还没学呢就认识了,那你来说说,它有何效用?” 潘筠摇头,她认识厚朴树,但不知道它是药。 王费隐也不闲着,就在她们旁边剥,点名道:“妙和,告诉你小师叔。” 妙和:“它有温中下气,化湿行滞的功效,归脾、胃、肺、大肠经,可治胸腹胀痛、消化不良、肠梗阻、痢疾和痰饮喘满。” 王费隐听着很满意,点头道:“不错,你看它的花已经开过了,但现在还能闻到香气,花也可入药,等到秋季结果,果也可入药。” 他们就这样在王费隐的絮絮叨叨里剥了一上午的树皮,把目之所及的厚朴树全都剥皮,四个背篓被压得满满的,王费隐还掏出两个麻布袋来装。 一边剥树皮,一边背药方,现在潘筠满脑子都是《金匮要略》的“厚朴、大黄、枳实”,《和剂局方》的“厚朴、紫苏子、陈皮、半夏”和《伤寒论》里的“厚朴、大黄、芒硝、枳实”。 然后他们换了一条路回去,路上还停下来捡了药方里的枳实。 王费隐不仅背一个大背篓,手上还一左一右的拎着两个麻布袋,身上看着空荡荡的只有一身衣裳了,结果他在后腰上一摸,又抽出一个折叠得极小的麻布袋。 一展开,那麻布袋还挺大,能装下两个潘筠。 他把袋子递给她们,“把看得见的都捡了吧。” 潘筠接过袋子,和妙真妙和一起蹲地上把落下的枳实都丢袋子里,一边丢一边道:“师兄,这枳实多少钱一斤?” 王费隐看了她一眼后道:“不同的炮制方法,有不同的药效,价格自也不一样。 药材嘛,价格也都是随市场变的,我上次出山卖枳实还是上次,所以我也不知价格几何。” 潘筠:…… 王费隐掏出水和干粮,看了眼三个孩子,笑眯眯的招手,“先停手吧,过来用午饭,我看这片地上枳实不少,我们估计要捡到下午。” 三人也的确又渴又饿,丢下袋子就一溜烟坐过去。 潘筠对于赚钱这种事很执着,也很认真,她主动问道:“大师兄,这枳实的方子要怎么配?” 王费隐对她这种好学的态度非常满意,一边给她们水,一边道:“那就不得不提一句你们祖师爷葛仙翁的《肘后救卒方》了,其他的还罢,回去以后你们要把《肘后救卒方》全背下来。” 妙和立即举手,“大师伯,我已经背到第三卷 了。” “好好好,”王费隐赞许的道:“潘筠,妙真,你们虽不主修丹道,但该学的也要学,回头我教妙和针灸和药剂时,你们也要旁听,练一练手。” 潘筠表示自己可以精修此道:“我很聪明,符箓阵法一道,虽然我学的和师门有些出入,但我相信自己很快能融会贯通,我有很多时间,可以与妙和一样精学丹道医术。” 王费隐就先和妙真说,“你不要学她,一来,她的确天赋异于常人,二来,她自大,你既然决定要专精天文和巫祝之术,那就只专精此道,不要分心。” 有些心思浮动的妙真立即坚定了想法,点头应下。 王费隐这才和潘筠道:“行,我会认真教你的。” 他没感觉到潘筠有多喜爱丹道医术,她怕是还是为了赚钱。 不过他不阻拦,孩子好学,又有能力去学,还是应该鼓励的。 “葛仙翁的《肘后救卒方》,顾名思义,就是救急病的方剂和方法,病例都是各种突而猝死的例子。所用之方包含方药、针灸和各种外治方法。” 王费隐见她们都有点困了,干脆挑有趣的案例给她们说,比如,“知道被狗咬了怎么治吗?” 潘筠吃了些干粮和水,此时被树叶间的漏阳照着有点昏昏欲睡,道:“打狂犬疫苗。” 王费隐不理她,对瞪大了眼睛的妙和妙真道:“将那咬人的狂犬打死,用它的脑涂抹伤口可治疗。” 潘筠也瞪大了眼睛,坐直来,“倒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和疫苗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费隐反问她,“什么是疫苗。” 潘筠想了想后道:“疫苗就是没有毒的病毒,相当于没有杀心的土匪强盗。它入我家门,我家的卫兵看到它,察觉到它是土匪,就把它杀了。 等将来,有毒的病毒再入人体,就相当于有杀心的土匪要入我家门,因为它们长得一样,我家的卫兵一看到它们就认出来它们是土匪,不等它们产生作用就冲上去一顿嘎嘎乱杀,将它们拒于门外,即最重要的脏腑之外,这就是疫苗。” 妙真和妙和听得双眼迷茫,但王费隐是个资深医者,一听就懂,他一拍大腿道:“是极,被疯狗咬伤的人有的一日两日不会发病,有的三四年不会发病,有的则能长达十余年不疯不病,却有朝一日突然发疯,就是因为那土匪藏在了他家里,一时没有发作。 直等到他家的卫兵松懈,而后从埋伏之处跳出来,一击即中。” 王费隐高兴的团团转,哈哈大笑道:“对,对,在此情况下,先给伤口涂上那疯狗的脑子,强逼一个土匪堂而皇之进门,让它被卫兵发现,杀之。 既然家中出现了一个土匪,卫兵肯定要细细地查一遍,就开始四处找,总能找到躲起来的土匪,哈哈哈哈……” 妙和听得目瞪口呆,呆呆地问道:“这到底是治病,还是打土匪啊?” 王费隐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治病就犹如杀匪,一样的道理,一样的道理啊。” 他满意的看向潘筠,“你说的不错,你的确极有天赋,哈哈哈哈……” 整个山谷间都回荡着王费隐的笑声。 潘筠骄傲的抬起下巴来。 第53章 修炼 王费隐也很骄傲自己有这样一个天才师妹,于是一口气丢出枳实的五个要紧方子,涉及到医书《肘后救卒方》《千金方》等等。 好在潘筠过耳不忘,来回记个两遍就能背下来了。 而王费隐为了让她们能牢记于心,背着背篓回道观的路上,让她们念了一路。 别说潘筠了,对医书不太通的妙真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三个孩子累了一天,回到道观就坐着动弹不了了,王费隐却还没放过她们,该扫地的扫地,该添香油的添香油,该做饭的做饭…… 他则去挑水。 玄妙又闭关了,陶季带着陶岩柏还在山下给那位钱大善人治病。 王费隐带着她们吃饭,等她们都去洗澡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就招手道:“来,今晚我教你们修炼。” 现在将近酉正,即下午六点钟左右,对于潘筠来说,前世是下班放学之后的修炼时刻,对于这一世来说,也是修炼时刻,所以接受良好。 但对于妙真妙和而言,这是她们准备睡觉的时间。 俩人虽然乖巧好学,但还是忍不住耷拉下脑袋。 王费隐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可不是他逼着她们刻苦,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没有潘筠的时候,两个孩子虽然偶尔也想着下山,更多的却是安贫乐道,对山上的生活很满意。 而自从潘筠上山来,虽然她从未提及自己在山下的生活,但他能感觉到妙真妙和对山下的世界多了几分憧憬,想下山的欲望也更加的强烈了。 别以为他没看到三个孩子暗搓搓的去探南面的山路。 人的欲望难消解,尤其是三个这样年龄的孩子,随着年纪、见识的增长,孩子们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消解已经不可能,那就让她们多学一些东西,多做些下山的准备,山上辛苦,总比下山后丢命强。 于是,天色始昏,万籁寂静之时,三人排排坐在了王费隐面前。 王费隐道:“五师妹,你可知道你的修炼与常人不一样?” 潘筠想了想后点头,“妙真妙和练的是体内元气,借体内元气引动外在的元气做招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节 王费隐道:“前者为内力,后者为武招,要修道,先得习武。不论是以文入道,还是以武入道,都要先学经脉和内力,等学会内视,才算是踏入修道之列。 而你,未有内力,就先入道了,不仅已炼化体内元气,还能将天地间的元气引入体内修炼。 我想,你已经可以内视了吧?” 潘筠在妙真妙和的惊叹中点头,“对。” 王费隐面色平淡,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只和妙真妙和道:“知道为何让你们先练内力,再入道门吗?” 妙真道:“为了内视?” “不错,”王费隐道:“人的身体便是一个宇宙,当你们可以内视,看清了自己的身体,才看到宇宙,摸到道的边沿,内视之后,你们才能看清自己体内的经脉,看到身体里的元气,内力,以及身体外的元气。 当你们看清这一切的时候,你们才能有意识的去吸引外面的元气,此时才算入道门。” 潘筠:“她们练功时我看到过有灵气进入她们的身体,但……又离开了。” 妙和立即问:“灵气就是元气吗?” 王费隐点头,“只是叫法不一样而已,灵气、元气,不论叫什么,它都是代表一种能量,更庞大的概念叫炁,它无形无相,是先天之能量,是生命之源,身体之道便是炼炁,让人的身体拥有炼之不尽的生命之源,以获得长生; 心之道则是追源溯本,你等若能探知宇宙是怎么形成的,探知它运行的规律,这就无限接近于道了。 身体到底只是躯壳,人之根本在于神魂,神魂永存才是我等修道之人的追求。” 王费隐:“但高台建屋的基地是高台,所以习武,打磨身体这一关绝对不能省。” 王费隐这就不止是教妙和妙真了,也在教潘筠。 文化知识讲完了,王费隐开始带她们修炼。 妙和妙真练内力,争取早日可以内视,正式炼炁。 潘筠则是练她的坤元功,大量灵气被吸引而来。 王费隐让她们坐在一起修炼,就是想让妙真妙和多沐浴灵气,即便不会主动吸收,但功法运转之下,说不定在灵气入体后能引得它们和体内元气一起运转呢?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她们的内力也能增长得更快一些。 身体大约下意识的知道这是安全的地方,所以在走了两个小周天之后,潘筠身心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 王费隐见她进入深度修炼,竟大周天修炼,不由挑了挑眉。 不到半个时辰,妙真和妙和就悄悄睁开一条眼缝,虽然还坐着,身体却不由晃了晃,屁股歪了。 王费隐又看一眼还在深入定的潘筠,不由叹息,这就是天赋啊。 他拿起桌子上的拂尘,轻轻一甩,点了点两人的脑袋。 妙真妙和睁开眼睛,冲他讨好的笑。 王费隐就示意她们起身出去,不要打搅潘筠。 两人立即爬起来。 到了门外一看,黑乎乎的一片,但天上群星闪烁,好似一盆钻石挤挤挨挨的凑在一起,天幕离得极近,好似伸手就能掏一把。 妙真妙和从小便住在山中,却也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星空。 毕竟,她们大部分时间睡得早,少部分睡得晚时间也难有这样好的星空。 妙真愣愣的,“星星这么多,这么亮,怎么山里还是这么黑呢?” 王费隐:“正是因为这么黑,才能看到这么多这么亮的星空。” 三人拿了蒲团放在门外的台阶上一起抬头看星星,潘筠坐在他们身后的殿内继续修炼。 在妙真妙和看不到的世界里,大量五颜六色的灵气犹如彩虹般涌向潘筠,但她们也能感觉到今晚的天气尤其好,空气特清新,不由自主的想要深呼吸。 王费隐倒是能看到,但他一点也不在意被这些气围绕、穿透,让自己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师徒三个难得如此安静。 但半个时辰之后,潘筠还在修炼。 妙真忍不住问道:“大师伯,小师叔如此专注是功法的区别,还是天赋的区别?” 王费隐:“是天赋和努力。” 他道:“听说她幼时开始修炼时就很能坐得住,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便是修炼,连门都不出的。” 妙真和妙和惊叹,不由用钦佩的目光去看潘筠。 王费隐道:“练内视就是练静心的过程,道家修炼的境界分为五时七候,虽然我们从未认真分过,你们了解,了解也不错。” 妙和都困了,一听立即精神起来,“大师伯,是哪五时七候?” 王费隐:“顾名思义便可,一二三四五时,一二三四五六七侯,第一时又被叫做万境期,第二时叫人静期,第三时叫心静期,第四时叫摄心期,第五时则叫定心期。 当你练到定心期时,你便可内视,渡过则可进入第一侯,正式踏入修道,炼炁。” 妙真:“大师伯,怎么判断我们和旁人是什么境界?” 王费隐:“打一架就知道了,或是一起修炼,看入定的时间和修炼而出的功力。 不过后者不太准,,还是要打一架。” 妙真:“……” 妙和:“大师伯,大师伯,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境界?” 王费隐看了眼两人后道:“你们都还在第一时。” 有点受打击。 妙真问:“那小师叔呢?” “她?”王费隐皱眉,“要是看她修炼和入定,她已经在第一候,但和她打架,她只在第三时。” 还是刚刚摸到第三时边的状态,在刚上山时,王费隐试探过,她体内的功力只在第二时。 王费隐越想眉头皱得越紧,潘筠很奇怪,她体内积累的气和她表现出来的修炼能力和年份有很大的差别。 算了,孩子嘛,有自己的小秘密很正常,她又不是妙真妙和,从小就养在山里,他啥都知道。 王费隐察觉到身后的灵气涌动在减缓,就知道她也快出定了,于是和妙真妙和道:“你们回去睡觉吧。” 妙真妙和不走,好朋友要一起睡一起起,所以她们要等潘筠。 王费隐也不破坏她们朋友间的感情,点头应下了,干脆继续谈,“知道我从前为何不告诉你们等级吗?” 俩人摇头。 “因为不想你们去跟人打架,分别这些。” 妙真:那现在说……是为了让我们去打架? 第54章 轻功功法 王费隐:“现在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们,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你们现在的功力,出去要是惹事,那就是给人当菜切的。” 他语重心长道:“所以你们要谨记,出门在外,拿不定别人的功力等级时,不要轻易去试探,平时也不要太过招摇得意,以免招来嫉妒仇恨,你们不去试人家,万一人家来试你们呢?” 妙和一听,着急起来,“那碰上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王费隐道:“记住一个口诀。” 妙真妙和一脸认真,王费隐就道:“一忍二让三动手。” 妙真小心翼翼的问道:“要是就遇上大师伯说的人外人,我们打不过呢?” 王费隐一脸郑重,“跑!” 蹲在门边竖着耳朵听的潘小黑一听,重新趴在自己的猫爪上,鄙视的“喵”了一声。 王费隐回头看了一眼黑猫后和妙真妙和道:“你们别听这小黑的,这是大师伯我几十年的人生经验,除了你们师父和师叔,我从不传授给别人的。” 妙真妙和:…… 潘筠:“大师兄说的对极了。” 妙真妙和立即回头,这才发现潘筠不知何时已出定,正盘腿坐着听得特别认真。 潘筠认真的和妙真妙和道:“所以别的功夫还罢,我们首先学的是步法,只要跑得够快,我们就能活得久,只要活得够久,一切皆有可能。” 王费隐好像找到了知己一样猛拍大腿,“五师妹,还是你懂我啊,当年我传授你三个师兄师姐这套口诀时,他们都不以为然,还是吃了不少亏才听进去一点。” 潘筠立即问道:“师兄,咱三清观有好的步法吗?” “那肯定是有那么一两个的,”王费隐道:“最厉害的是妙真正在学的七星步法,对应天上七星,游走时便如星光流淌,让人握不着,击不到,还有就是飘渺步。” 潘筠渴望的看他,“还有呢?” 王费隐就说她,“你当厉害的轻功步法是菜市场的菜吗?还有呢,没了,我们三清山能有这两套厉害的轻功步法已是很厉害的了。” 潘筠就让王费隐当场走一下给她看看。 王费隐倒不拒绝,起身道:“大晚上的,你可要看清楚了。” 不仅潘筠,妙真妙和也都兴奋的点头,小脑袋都差点点掉了。 三人眼神都特好,虽然只有星光点点,很黑,但当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她们还是能朦朦胧胧的看到东西的。 王费隐闪身就飞出去,片刻便踩着树叶隐于树木阴影之处,身姿飘渺若仙,时隐时现,脚踩过树叶时犹如清风吹过树梢…… 三女孩眼睛大亮,追着王费隐跑出去,王费隐的声音远远传来,“这是飘渺步。” 他在叶尖飘过,三人瞬间就找不到他的踪迹了,潘筠耳朵一动,猛的回头,王费隐刚好落于她们身后。 妙真和妙和跟着潘筠回头,看见大师伯绕了一圈回到她们身边,惊叹的“哇”一声。 潘筠激动的拍掌,厉害,厉害,普通的轻功步法竟然能瞒过她的灵气感应。 妙真妙和也跟着激动的拍掌。 潘筠眼睛闪亮的问道:“那七星步法呢?” 王费隐:“七星步法得要人陪练才能领悟到其中的玄妙之处,师妹不如来攻。” 潘筠:“大师兄既然如此要求,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闭,潘筠劈手就攻去,她会的武功招式不多,就擅长两套招式,一套叫军体拳,一套叫古武基础招式,全是上学的时候学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节 其中古武基础招式包括了掌、拳、刀枪剑戟等基本武器的基础招式。 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习,一直学到了大学毕业。 但是,一周两节课,她真的只学了基础而已。 运招时,她直接用的灵力。 潘筠知道王费隐修为高,所以一点不收力,直接上军体拳,招招朝着他的要害去。 王费隐双手背在身后,在她出拳时身子向后一倒,脚则紧紧地黏在地上,侧头躲过手劲,他就像一个自由自在的圆规一样,脚立在地上,身体一倒一荡,在半空中一转,与攻击的潘筠错身而过,脚一点一转,他就站在了潘筠身后。 潘筠没有停顿,未曾回身,攻击已至,王费隐蹬蹬后退,一转再一进,再次和潘筠错身而过…… 等潘筠一套拳法打完,身上都出汗了,却连王费隐的衣角都没碰到过,明明她用了灵力,速度快,攻击也快。 她看得出来,王费隐甚至连内力都没用,纯靠步法就躲过了她的攻击。 潘筠愣住。 王费隐骄傲的摸着胡子道:“如何,体内之炁不是无所不能的吧?” 潘筠手一动,掐诀问道:“那要是改掉武招,用法术呢?” 王费隐笑道:“你可以一试。” 他这么一说,潘筠法术瞬发,一道灵光咻的一下朝王费隐攻去。 王费隐虽惊讶于她法术的迅猛,却依旧轻盈的躲过,游刃有余。 他的脚往后退了两步,地上的草猛地一长,朝他的脚绞去,他看也不看,在草长起来的那一刻又转了一个方向,明明人就在潘筠身前,偏就犹如流光一般抓不住。 或是察觉到潘筠在根据他上一个步法在他下一步上攻击他,他这次走的步法与上次全然不同。 潘筠捉摸不定,只能根据他转动的方向去攻击,偏他不知怎么走的,明明前一息还在她面前,下一息就跑到了她身后,前一息还在她的正左方向,下一息就偏了三十度…… 捉摸不定,完全捉摸不定。 潘筠打了他两刻钟,累得整个人都喘起来,狼狈的撑着膝盖看他,偏他还轻飘飘的一身从容。 潘筠:“……你,没有用灵力。” 王费隐轻轻一笑道:“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在你面前,他只要学会七星步法,你也打不着,至少以你现在的能力打不着。” 潘筠:“不是只有七颗星吗?为什么变化这么多?” 王费隐:“你知道七颗星有多少种变化吗?” 潘筠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排列组合吗?有五千零四十种。” 正要揭露答案的王费隐一顿,然后才点头,“对,五千零四十种,你知道我下一步走哪一点?” 潘筠激动的上前握住王费隐的手,“大师兄,我要学这个!” 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轻功啊,就是让你看得着打不着,飘渺步可以拿来逃命,这个七星步法就用来气人。 她双眼发亮,已经开发出另一种用法,“大师兄,我们应该把这个步法列为门派必修功法,相信我,学会了七星步法,我们就是打不赢对手,也能气死对方。 你看我,我脾气那么好,胸怀那么宽广的,这两刻钟都快被你气死了,外面那些小肚鸡肠的人,一定会比我更早气死。” 王费隐:…… 妙和虽然也激动,但看看妙真,还是努力的举起自己的手臂,为自己发言,“小师叔,我不想学。” 潘筠扭头,皱眉,“为什么?多好的功法啊。” 妙和:“因为我学不会。” 她快要哭了,“七星步法太难了,要学会得先学会排列七星。” 王费隐也说,“你就别为难妙和了,你想学就学,明天我教你,妙和就学飘渺步吧。” 王费隐说完看向妙和的小肚子,残忍的道:“妙和,你该瘦身了。飘渺步,你得先能飘起来。” 妙和按住自己的小肚子嘀咕道:“一定要能飞起来吗?我现在的步伐也挺快的。” 潘筠很喜欢她的婴儿肥,看了眼她的小肚子,有点心疼,略一思索道:“我也会一套轻功步法,叫残影步,倒是更适合妙和。” “哦?”王费隐感兴趣起来,“怎么个合适法?” “容易学,飘起来的时候不多,顾名思义,快如残影,同样让人捉摸不到,最要紧的是,胖子也能学。” 残影步可不是学校教材了,而是她用贡献点从国博里兑换出来的功法。 它是高等功法里最受人欢迎的步法之一,就是因为它不挑修炼者,胖子能学,甚至跛脚的都能学。 正因为包容性高,所以它的兑换积分也很高。 王费隐一听,立即出手,“我试试。” 这下换潘筠跑了,她脚往后一蹬,瞬间跃开两三丈远,然后脚步不停,双腿就跟受惊的傻狍子一样蹬蹬往后…… 然后丝滑的转身,朝着山间就跑去,刷刷就跑远了,因为太快,王费隐追上去一掌劈出时,只劈下一道影子,潘筠咻的一声就跑出去老远,昏暗的夜色中,他们只来得及看到潘筠的残影。 果然是残影步。 众人:…… 潘筠很快又咻的一下跑回来,呼出一口气,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道:“这套功法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吃体力和灵力,哦,你们还没有灵力,那就是你们的内力。 但妙和这么有活力,最不缺的应该就是体力了,你再勤加修炼,多练一些内力,一定够用了。” 妙和“哇”的一声,连声道:“我要练这个,我要练这个。” 第55章 顺便的秘方 王费隐即刻更改课表,第二天就开始教她们轻功。 陶季和陶岩柏回山时,就看到潘筠和妙真在山门前踏着七星步,时不时的撞在一起; 而旁边妙和小腿上绑着沙袋,正从这边跑到那边,跑到炼丹房那头,就又咻咻跑回来。 哦,三清山的炼丹房距离山门有一段距离,中间有竹林相隔,大约相距五六百米,一个在山顶平地的这一头,一个在山顶平地的那一头。 倒不是山门这里没空地了,毕竟,他们现在所在的山门就有老大一片空地,但这是练功用的地方。 更主要的是,炼丹嘛,总会有些意外发生,为了不让炼丹房影响到这边的道观,特意把它给建远了。 于是就选择在山的那边,丹井的那边建了三间房,王费隐和陶季各占一间,还有一间,在最角落的地方,是给其他弟子学习、练习所用。 妙和现在就负责把晾晒、炮制好的药包抱上,咻咻的跑到炼丹房放下,再跑回来,如此往复。 既可以练功,又可以做些顺手的事。 拿着一条小竹条坐在石头上一摇一晃的王费隐很满意三个孩子的刻苦学习,看到师弟回来,就扬了扬手中的竹条道:“老三回来了?” 陶季看着他徒弟咻的一下从他身边跑远,半晌说不出话来,“大师兄,妙和在练的什么功?” 王费隐就从怀里掏出昨天晚上潘筠默写下来的功法给他看,“五师妹给她找了一个特别适合她的轻功功法,残影步,你看看。” 陶季一目十行的扫过,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妙和又一溜烟的跑回来了,刷的一下在他身旁刹住脚,欢快的道:“大师伯,我跑完五十圈了。” 王费隐笑哈哈的点头,“好好好,那你压腿休息去吧,正好你师父回来了,去和你师父学医术去。” 陶季就把妙和拎走了。 妙和其实不太想走的,她想和小师叔妙真她们待在一起。 潘筠和妙真都沉浸在七星步的奥妙变化之中,所有人都被她们忘到了脑后,直到俩人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 俩人从沉浸式练功中回过神来,到后院看到正在倒药材的陶季,惊讶,“三师兄,你何时回山的?” 陶季默默地看了她们半晌后点头,“不错,看得出来你们挺认真的了,下次再接再厉。” 陶岩柏:“小师叔,我们不仅从你们身前走过,还站在你们身边和大师伯说了好久的话,你们竟然一点不知?” 潘筠跟着妙真一起摇头,“不知啊。” 陶季:“行了,岩柏煮了面,先吃面,下午你们和我学炮制药材。” 作为三清观门人,甭管是要专精哪一项,采药、炮制和基本的针灸、各种常见病的开方是要懂的。 当然,这不是他们的专业知识,这是他们的常识。 吃过面,陶季就带着他们把昨日采到的药材都拿到炼丹房前的空地上。 搬出两个大木盆。 丹井就在旁边,陶岩柏去打水,陶季就带着三个小的清洗厚朴皮,洗干净以后切丝,放到一个竹子编的巨大笸箩上,待水沥干之后再一点点的放到晒药架的小笸箩上。 枳实也是差不多一样的炮制方法。 等炼丹房前的十个晒药架用了七个半,昨天他们采回来的药材才算处理完。 三人又把昨天背下来的药方和各种病例的脉案念了一遍又一遍。 错一个字的,陶季当下就拍一下脑袋,严厉不已。 潘筠觉得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厚朴和枳实的,也不会忘记与它们有关的药方和丹方。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每次他们只要出去采药,必要背诵所采的药材的药性,炮制方法,以及包含它们的药方、丹方,能治的病等等。 而最近,又正是剥厚朴和捡枳实的时候,他们的那间炼丹房里,光是炮制好的厚朴和枳实就堆了四麻袋。 更不要说他们采回来的鹿衔草、前胡、杜仲、女贞子和云雾草等一众药材了,直接堆满了半个房间。 潘筠现在觉得自己强得可怕,不仅能认出这么多药材、会采摘,知道它们喜爱的生长环境,还会炮制,知道药方和对应的病情。 现在给她一台检查人体的机器,她就可以做医生给病人开方了。 哦,这个世界没有那样的机器,只能通过望闻问切来断病情。 没关系,她觉得以她现在的学习速度,这些都不是问题,把脉观色嘛,分分钟就能学会的事。 她连符纸都会做了,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错,潘筠最近还被迫学了一门手艺,造符纸! 山上的符纸不够用了,陶季近来也没有病人,基本上不下山,所以玄妙就出关带他们做符纸。 采集材料,熬煮,捶打,浸泡,再捶打,再浸泡…… 一直到筛纸,晾晒,做出来不合格,再继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节 等潘筠她们能独立做出合格的符纸后,炼丹房里堆积的黄纸就占满了一角。 而潘筠不仅学会了做符纸,还从一众失败品中做出了更合适如厕的防水软纸。 一直等着她们能做出合适书写纸张的王费隐失望的收回目光,“还以为山上能添一笔收益呢。” 潘筠将衍生出来的方子写下来,吹干墨水后道:“谁说这厕纸不能进收益的?” 王费隐:“因为没有厕纸可以有别的替代之物,人们也愿意委屈一下自己的屁股,却不会委屈孩子们读书。他们愿意花二十文买一刀书写纸,还愿意花八十文买一刀粗宣纸,但谁愿意花上二十文钱买你这一刀擦屁股的纸?” 潘筠:…… 潘筠不服气道:“我的纸张便宜,二十文不愿意,五文呢?” 王费隐瞪眼,“你五文钱一刀?” 潘筠:“我五文钱一斤!” 谁家的纸张是论斤卖的? 潘筠就是。 她拿着称称出一斤来,算了一笔账发现很有赚头后就道:“我回头就拎着这一斤纸下山去卖方子。” 王费隐:“你要卖方子?” 潘筠:“不卖方子,我们谁来做这门生意不成?” 王费隐一想也是,山上谁有这个空闲做这件事? 大家都要修炼和学习的。 一听不用自己做这门生意,王费隐顿时不操心了,兴致勃勃的问道:“你打算卖多少钱?” 潘筠就和他商量,“大师兄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王费隐一脸苦恼,“我不知价啊。” 师兄妹两个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潘筠以自己浅薄的认知开价“五百两”,王费隐觉得太贵了,“价格太高,人家连杀价都不肯咋办?要不就开三百两,让他们杀到二百两。” “二百两?”潘筠不服气的道:“难道在大师兄眼里,我这张方子就只值二百两吗?” 王费隐:“差不多吧,一张如厕的方子,能赚多少钱?” 潘筠哼了一声道:“你等我下山卖给你看。” 王费隐就大声道:“你去,明天就去,你要是能卖出超过二百两,超过的钱我分文不取,全给你。” 王费隐让陶季和玄妙明天带他们下山去玉山县。 正在练功的妙和一听,高兴的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赚不赚钱的她无所谓啦,她还有好多钱呢,足够她吃好多东西了,重要的是可以去玉山县。 潘筠问王费隐,“大师兄你不去吗?” “我要留下看家。” 第二天,道观六人一猫,每个人都背满,扛满了东西,潘小黑都得自己往山下走,根本没人有力气和空间抱它。 潘筠挑着两个麻袋,身后跟着妙和妙真,前面是陶岩柏,他们四人都挑着两个麻袋。 而陶季和玄妙,一人挑六个麻布袋,直接把他们的视线给挡住了,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中途休息时,潘筠问陶季,“大师兄总不至于是因为要扛包,所以才不下山的吧?” 陶季果然嘴快,道:“不是,大师兄轻易不能下山。” 潘筠:“为什么?” 陶季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即闭嘴。 玄妙打断她的深究,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就告诉你。” 一句话堵住,潘筠只能停止继续询问。 到了山下就好了,三清观的骡子还养在村里,车也在。 陶季去地里和王家把骡子牵回来,摸了摸它肥胖的肚子道:“这骡子他们养得可真好。” 他心满意足的套上车,把他们带下来的所有药材都放上车,然后就驾车领着他们去玉山县。 陶季心疼骡子,车上已经放了这么多东西,自然不舍得再坐上去,所以不许任何人坐。 孩子们也不介意,她们只要能下山就很高兴了。 陶岩柏对去玉山县熟悉,所以走在前面带路,顺便给他们介绍沿路的村庄和道路等。 这是潘筠第一次去玉山县,心情也很好。 好心情一直保持到她和陶季从书铺里出来。 她怀里的秘方已经卖出去了,换了五张小小的银票。 妙和妙真等在外面,一看到她就冲上去眼巴巴的问,“卖了多少钱?” 潘筠伸出五根手指。 妙和瞪大了眼睛,兴奋的道:“五百两!真的卖了五百两啊。” 潘筠:“五十两。” 第56章 钱善人啊 五十两已经是店家肯给的极限了。 用掌柜的话说是,“现在市面上又不是没有厕纸,就算你家的更好用,但人家的更便宜呀。 普通百姓只买便宜的,粗糙就粗糙些,有什么要紧?” “所以我还不能卖贵,论斤算,最多五文钱一斤纸,批给其他商户,最多三文,一斤赚个一文钱罢了。”店家拿着算盘给她算,“一斤一文钱,光是买这方子我就需要卖出五万斤纸才收回本钱。” 更不要说什么用技术入股之类的话了,哼,纸很难做吗?厕纸很稀奇吗? 谁不知道玉山县的纸张和景德镇的瓷器一样出名? 潘筠的这张方子虽然比现在的厕纸更柔软防水些,可并不是不能琢磨的。 店家以前没见过也就算了,现在见到了,让工匠们仔细琢磨,未必做不出来,多费些功夫罢了。 所以他愿意花五十两来平费的这番功夫,超过了的话,不如自己研究。 潘筠是个识时务的人,在察觉后当机立断的把方子给卖了。 见妙真妙和也有些失落,潘筠自己却好了,高兴起来,“五十两呢,还是做符纸的时候不小心做出来的,这不就相当于白捡的五十两吗?我们这么多人辛苦那么多天采摘炮制的药材都未必有五十两。” 妙真妙和一听还真是,也跟着高兴起来,“店家要求这方子不能外泄吗?” 潘筠:“店家只要求玉山县内只许卖给他一家,出了玉山县他就不管了。” 用掌柜的原话是,“道长就是卖我方子后又自己做这门生意,只要不在这玉山县内,我也拿你没办法呀,为这点薄利,我总不能一直跟在您屁股后面打转吧?” 所以掌柜干脆就不要求,他只要潘筠确保玉山县内没有第二个卖家就行。 对方要求这么低,潘筠还能怎么办呢,自然是答应他了。 唉,赚钱太难了,但花钱却很容易。 陶季和玄妙带他们去药铺。 把车上的药材都卖给药铺。 别说,他们辛苦这段时间的成果还是很不错的,这一车的药材足足卖了一百八十六两呢,然后陶季转手就花出去八十两,全都买了药材。 潘筠看了一眼,发现这些药材陶季上次就买过不少,不由愣住,“三师兄,你上次买的药材……” 陶季:“用完了。” 他顿了顿后道:“下山前大师兄说了,你已经适应三清山的生活,该炼体了。” 上次陶季买了不少药材上山,本打算给潘筠炼体的,但王费隐给她看过后拒绝了。 她当时外表看着强,其实内里空虚,又新到地方,还未适应水土,贸然炼体,怕是会弄巧成拙,所以一直压着没让。 现在潘筠不仅脸色红润,还往上窜了一截,身上也胖了点儿,王费隐这才答应给她炼体。 潘筠咋舌,“炼体好贵啊。” 陶季也叹气,“不然我们三清山怎会那么穷呢?” 就是因为赚的虽多,但花的更多啊。 陶季道:“这都还是基础的炼体,等你们再长大一点,不仅要炼体,还要炼丹助益修炼,到时候花费会更多。” 潘筠对服用丹药修炼持怀疑态度,她更喜欢自己修炼,而不是凭借丹药。 不过她这会儿什么都没说,陶季修丹道,他就一直炼丹修炼。 陶季把东西买齐,看向他们几个,道:“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口汇合回山。” 妙和拉上潘筠就要走,潘筠一把抓住陶岩柏,把他也给拽上了。 一出药铺潘筠就问他,“你知道玉山县有谁会买符箓吗?” 陶岩柏想了想,把她们带到钱家大门前。 大家一起抬头看向大门上大大的钱字。 陶岩柏道:“这就是刚才你们卖方子的书铺东家,钱老爷家不仅有书铺,还有纸坊,很有钱。” “上次你和三师兄下山来给他看病,他们家给了多少诊金?” 陶岩柏骄傲的道:“十两。” 潘筠皱眉,“十两很多吗?” 陶岩柏道:“多得不得了,我将来要是能在药铺里当坐堂大夫,一个月也就四五两的收入,三师叔七天就赚了一般坐堂大夫两个月的工钱,你说多不多?” 那还是挺多的。 潘筠就问陶岩柏:“钱老爷生的什么病?” 陶岩柏道:“消渴症,上次差点就死了。” 潘筠一听,就折了两张符箓放在荷包里,和陶岩柏道:“走吧,你带我们进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节 陶岩柏看在眼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师叔,你不会是想就我们几个进去卖符箓吧?” 潘筠:“不然呢,三师兄是医者,他可不适合干这个,这符是我自己画的,自然是我卖,等我卖出去了,我分你们一点钱。” 妙真和妙和点头表示认同。 陶岩柏:“钱老爷人挺好的,是个善人。” “我也是个善人,难道你不相信我的符箓?” “我倒是相信,但我怕钱老爷不信,到时候坏了三师叔和三清山在他那里的印象就不好了。” 潘筠一脸严肃道:“时间和事实会向他证明我和三清山是值得他相信的。” 如果她一直不走出这一步,世人只知道三清山的丹道医术,不知三清山的符箓术法,她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自己的道?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钱宅,更加坚定了想法,拖着陶岩柏就上去敲门。 门房打开门,看到四人,认出陶岩柏来,将门打开得更大一些,“陶小道长,有何贵干?” 陶岩柏看了一眼潘筠后道:“我有件小事求见钱善人。” 门房报进去,正好钱老爷有空,他还以为是关于自己病情的,连忙让人把他们请进来。 潘筠跟着下人一进大堂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钱老爷。 人略显消瘦,且不太有精神,一看就是有病,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印堂发青啊,青到潘筠都能一眼看出来。 不仅潘筠,陶岩柏都察觉出钱老爷身上的气息不太对。 妙真和妙和都好奇的盯着钱老爷看,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将人上下左右的打量。 展开笑容正要和他们打招呼的钱老爷:…… 就……挺怪异的。 进来的四个小道士齐齐盯着他看,那眼睛里全是震惊和好奇,钱老爷停顿了一下才重新扬起笑脸,只盯着认识的陶岩柏问:“小道长是奉师长的命令来县城的吗?” “钱善人,我们是随三师叔,四师叔一起来的,是,”陶岩柏看了一眼潘筠后道:“是我小师叔想要见一见钱善人。” 陶岩柏给他介绍道:“钱善人,这是我三清山的小师叔,这是我四师妹和五师妹。” 潘筠带着两个师侄冲钱老爷抱拳行礼。 钱老爷也友好的点头,“不知几位小道长找在下是为了……” 潘筠一脸严肃道:“本来是为了给钱善人送健身符的,但见到钱善人之后,贫道觉得钱善人更需要平安符。” 钱老爷一脸空白,“送符?你们三清山还卖符?你们不是只做斋醮,各类法事和看病卖药而已吗?” “现在也给各位善人和信徒画符,”潘筠道:“钱善人不知道吧,我四师姐便出自龙虎山张家,一手符箓术法出神入化。” 如果是三清山的符箓,钱老爷是要持几分怀疑态度的,但龙虎山的…… 钱老爷感兴趣起来,“张家的弟子怎么不在龙虎山修习,而来三清山?” “我们修道之人讲究的是缘分,三清山和四师姐有缘,更利于四师姐的修炼便来了,”潘筠挥手道:“但今天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见到了钱善人。” 潘筠上下打量过钱老爷后道:“钱善人和我们三清山果然有缘,得巧今日就遇上了,要是晚上两日,我们恐怕就再见不着面了。” 这话听着就很不祥。 潘筠道:“钱善人可知,你此时印堂发青,乌云罩顶,是大祸将临之象啊,莫非钱善人这两日要外出?” 钱老爷:“……小道长算错了,我没有要外出。” 他捂了捂胸口道:“在下身体不适,这几日都不想出行。” 陶岩柏和妙和咬着嘴唇担忧的看向潘筠,糟糕,小师叔算错了…… 潘筠却一脸坚定,还笑着点头道:“那是最好不过了,三日之内,钱老爷最好不要外出,或许可以避开此祸。” 她顿了顿道:“要是一定要外出,那请一定要带上我亲手所画的平安符。” 潘筠没有掏荷包里的健身符,而是从袖子的内袋里掏出两张平安符,重新叠好递给钱老爷。 钱老爷:…… 潘筠微微一笑,将平安符放在桌子上,爽朗的笑道:“钱善人不必多心,你与我三清山有大缘分,贫道不过是从门口路过,知道善人是我三师兄的病人,所以进来送两张健身符罢了,不过,钱善人此时的确更需要平安符。” 潘筠放下平安符,抬手抱拳行礼后就走。 陶岩柏和妙和妙真反应过来,连忙行礼后退下。 钱老爷看他们离开,不由蹙眉,这是真的路过进来送符,还是…… 这要是个年长一些的道士,钱老爷一定不相信,说是送,谁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可这一个个,年纪也太小了,又是三清山出来的,陶岩柏他也没少见,是个腼腆勤快的少年。 这么一想,钱老爷坐不住了,连忙叫来管家,“快追上去,给他们送……送一封十两的红封。” 管家应下,连忙拿了红封追上去,紧赶慢赶,正好在他们跨出大门时追上去。 第57章 本事到家了吗 听到身后的喊声,潘筠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轻轻翘起嘴角,露出最和煦的笑容转过身去。 管家快速的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也挤出笑容来,双手递上红封,“辛苦小道长特意走这一趟,这是我们老爷的一点心意。” 潘筠没动,妙真妙和都一脸迷茫,倒是陶岩柏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过红封。 潘筠这才笑道:“钱善人客气了。” 她顿了顿后再次叮嘱道:“还请钱善人小心再小心,三日之内最好不要出门。” 管家敷衍的点头,没想到陶道长还有这样的师妹,不学丹道医术,而是跟外头那些道士一样专做坑蒙拐骗之事。 潘筠看了管家一眼,皱皱眉,只能叮嘱道:“若一定要出门,切记带好平安符。” 灾祸一般都可躲避,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已做了自己该做的,拿这封红封一点都不亏心,接下来就看这位钱老爷的运道了。 他要是有运道,自然会听她的避过这一场劫难。 潘筠转身离开。 管家见她如此干脆利落倒是诧异了一下,他还以为她要继续车轱辘一顿话,好拉拢一下他们钱家的关系呢。 潘筠走得快,妙真妙和也不擅人情世故,拔腿就走,只有陶岩柏和管家行礼后离开。 “小师叔,小师叔……”陶岩柏追上潘筠,问道:“你看钱老爷的运道真的不好吗?” 妙和道:“三师兄你看不出来吗?我都看出来了。” 妙真道:“连你们都能看出来的程度,不是今日的事,也是明日的事了,所以小师叔让他三日内不出门是对的。” 潘筠:“拆开看看有多少钱。” 陶岩柏这才反应过来,将红封交给她,忧虑道:“小师叔,我们要不要告诉三师叔,让三师叔再上门提醒一遭?万一钱老爷不信我们,还是外出怎么办?” 潘筠见他念念不忘,就扭头问妙真,“你觉得呢?” 妙真直接摇头,“三日前四师叔授课,就说过,我们给人卜算相面,可以为人避灾迎福,但不可强改命运。” 陶岩柏:“三日前我还在炼丹房里给三师叔烧火呢,没上课。” 妙真就平铺直叙的转达了一下课程内容,“三师叔说,我们算出前面有一个看不见的大坑,于是告诉过路的人,提醒他们绕路。 有人绕过去了,这是我们与他们的善缘,有人不听,非要往前走,我们同情他即将丢掉性命,于是把人打晕,强行带人绕路,这是恶缘。” “我们算出天将降临红封,于是告诉过路的人,有的人相信,于是停下伸手接住红封,这是善缘;有人不相信,径直走了,我们怜惜他错过好处,于是把人打晕绑在原处,等着天降红封时接住,这是恶缘。” 潘筠点头,“我们对钱老爷已经尽到提醒的义务,这是善缘,莫要更进一步,将善缘变成恶缘。走吧,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去一趟民信局。” 十两银子的红封,已不算少了,毕竟与陶季下乡做住家医生一周的收入一样。 潘筠很满足。 玉山县也有一家民信局,潘筠在下山前就问清楚了,所以早早准备好要寄出去的东西。 她将背上的包袱取下打开,拿出两个盒子摆在伙计面前,“你们要检查里面的东西吗?” 伙计看了一眼后摇头,“体积很小,不在检查之列,道长这两个盒子是寄到一处吗?” 潘筠点头,“对,全都寄往大同。” 伙计就拿出一个更大的长方形盒子来,把两个盒子装在一处,拿出一条封条就要封上,潘筠眼睛微眯,叫住他道:“这个盒子只放我的盒子?” 伙计点头,笑着解释:“小道长既然有意保价,我们民信局自然更得小心谨慎,这是单独一辆车运输的,您放心,一定不会和其他货物混杂在一处,有损坏和遗失。” “我自然是相信你们的,”潘筠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黄符,“只是贴上黄符会更安全。” 她亲自将平安符贴在长盒子上,伙计见了,一言难尽的在她的指点下在黄符旁边贴上封条。 潘筠交了钱,拿了回单后就急忙赶去城门口,时间快迟了。 三人一边跟着她狂奔,一边还有闲心八卦,“小师叔,你给你家里寄了什么东西,那盒子看上去很贵重的样子。” 街上人不少,四人运起那微末的轻功跑起来,就跟一阵风似的从人身边冲过去,大街上不少人都回头去瞪跑过去的人,“哪来的熊孩子,大街上乱跑,撞到人怎么办?” 话音还没落,四人已经跑没影了,一口气跑到城门口,潘筠蹦到车上坐好,这才回答他们的问话,“我寄可多东西了,有各种药丸、药粉和符箓,全是我们三清山的特产。” 牵着骡子的陶季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你昨日问我要那么多的药丸、药粉,是拿去送人?” 潘筠:“送我父兄的。” “哦。”陶季的气恼瞬间平了,道:“你下次可以提前和我提,我给炼些补益的丹药给你,大同苦寒,你光给他们送那金疮、风寒之类的药有什么用?还得补益。” 潘筠连连点头,大声的道:“谢三师兄,我就知道三师兄对我最好了。” 玄妙:“补益一类的丹药,大师兄炼得最好。” 潘筠道:“大师兄对我也好,就好像我父亲一般。” 陶季:…… 潘筠笑眯眯的,“师姐对我也好,就跟我亲姐姐似的,三师兄则像我哥哥。” 妙和连忙问,“我呢,我呢?” 潘筠笑眯眯的看她,“你像我闺女。”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节 妙和:“……小师叔,我和你一般大。” “行了,行了,别贫嘴了,赶紧上车,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天黑是不可能天黑的,现在大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不过玉山县距离三清山有一段距离,等回到山脚下还得爬山呢。 大家立即爬上车坐好。 玄妙把买来的包子分给他们,陶季这才跳上车,一边甩着鞭子让骡子小跑起来,一边拿过一个包子与他们一起啃起来。 直走出老远,陶岩柏才想起来告诉两个大人,他们刚才去了一趟钱家。 陶季并不在意潘筠去钱家兜售符箓,他只是好奇,“钱老爷精明得很,你竟然能把符箓卖给他?” “我没卖,我是送给他,他硬是要给我红封的,根本不能拒绝。”潘筠道:“不信你问陶岩柏,我和钱老爷一见面便如故人般,可有缘分了。钱老爷一见面就相信我了。” 陶季就看向陶岩柏。 当着潘筠的面,陶岩柏也不能说不对,只能僵硬着点头。 陶季就上下打量潘筠,“你看上去也不像是特别值得信任的人啊?” 玄妙偏头看她,问道:“是钱老爷有什么不妥吗?” 潘筠道:“他印堂发青,这几日运势极差。” 玄妙:“已经提醒过了吗?” 潘筠:“那当然,我可是主动找上门的,既然看到了灾祸,怎能不提醒?” 玄妙就点头,“既然已尽人事,接下来就听天命吧。” 天命或许还是眷顾钱老爷的。 管家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大堂时还是将潘筠两度叮嘱的话告诉了钱老爷。 钱老爷不在意的挥挥手道:“我身体才恢复不久,近日并没有出行计划,她的提醒于我来说无用。” 管家也是如此想的,看向桌子上摆着的平安符,“那这……” “收起来吧。” 钱老爷从不佩戴外面这种不明来历的东西,平安符一类的东西,他只会亲自去庙里找大师们求。 十两银子的红封只是为了交好三清山,不想因此交恶罢了,毕竟三清山的丹道医术是真的强,将来他要是生病了,还得请三清山的道士来看。 管家也知道钱老爷的忌讳,就将平安符收走,打算烧了。 钱老爷背着手回屋休息,结果才坐下,便有下人急匆匆来报,“老爷,老爷,孙家来信,说姑老爷今早不好,可能就今日的事了。” 钱老爷猛的坐起来,他的姐夫孙泉,不仅是姐夫,更是他的好朋友,知己,俩人关系极好。 “快叫人准备车,我们现在就去孙家庄。” 下人应下,立即去准备。 钱老爷被人扶着急匆匆往外走时心脏猛的一缩,他一下反应过来,一把抓紧管家的手,问道:“符,那平安符呢?”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道:“还在的,还未处理,小的这就去取来。” 管家小跑着回去取符,不一会儿气喘吁吁的跑来,将两张叠好的平安符递给钱老爷。 钱老爷双手接过看了看,还是塞进荷包里挂在腰上,道:“我现在就去孙家庄,你派人去请城东的赵大夫,再派一人去三清山请陶道长,务必将人都请到孙家庄去。” 管家应下,将钱老爷送上马车才去安排。 钱老爷坐在车上,捏了捏腰上的荷包,松了一口气,他在心里安慰自己,那几个孩子算的未必准,到底年纪小…… 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今日会出府。 但我带了平安符,我带了平安符。 这一刻,钱老爷既希望潘筠算的不对,又希望潘筠本事到家。 第58章 避过灾难 马车咕噜噜走出县城,过了最颠簸的一条路,上了官道后,车夫就接连甩鞭,让马加快了速度。 钱老爷忍不住将脑袋探出车窗前后看了看,今日阳光不错,地面只有些前两日大雨遗留下的一些水渍,一切都好,一点儿也看不出会出事的样子。 钱老爷松了一口气,收回脑袋坐好,冲前面车夫道:“再快一些。” 车夫应了一声,拍了拍马屁股,让马车加快了速度。 啪嗒一声,钱老爷就觉得脸让东西砸了一下,他立刻捂住脸,低头就看到掉进怀里的一块拇指般大小的石头…… 他下意识往窗外一看,那石头刚才好像是从窗户飞来的。 念头才闪过,钱老爷猛地瞪大眼睛,扑到车门口大喊,“快停下——” 与此同时,轰隆隆的一声,一块巨石以不可阻挡之势从山上轰的一下滚下来,砰的一声,天旋地转,钱老爷咻的一下被抛出去,飞到半空中,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阵白光,还未反应过来就啪叽一声趴在了地上。 他麻溜的爬起来,抖着嘴唇去看他的车,就见一块巨石将车厢冲下山崖,车夫和马堪堪在崖边停住, 车架已散了,马受惊的嘶鸣一声,踢了一下腿,甩开车夫手里的绳子,拔腿就跑,一溜烟就看不见了。 钱老爷也想离开这落石的地方,于是撑着地想要站起来,结果手脚发软用不上力,只能冲车夫伸手,“快来扶我……” 话音未落,山上又传来隆隆声,俩人一起抬头,就见钱老爷的斜上方正有几块大石头滚下来…… 钱老爷心都凉了,站不起来就往山脚那里爬,想要贴着山站着躲过这波落石, 他以为他动了,其实是一动未动,落在车夫眼里就是老爷吓坏了,整个人呆坐着不动。 车夫眼泪狂飙,连滚带爬的朝钱老爷冲去,“老爷,老爷……” 他踉跄了一下,刚起身跑了两步就摔倒,正好落在钱老爷身前。 巨石转瞬就至。 一主一仆对视一眼,大哭出声,抱在一起等死。 落石滚滚而下,从俩人的右后方滚过,从俩人的左前方滚过,碎裂的小石头砸在人身上,轰隆隆的一片过了许久才停下。 眼睛紧闭的两个人没察觉到疼痛,心惊胆战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他们身前身后都是滚过的巨石,偏偏他们在的这个位置一块石头都没有,只有崩裂下来的小石子,还全砸在了车夫身上。 钱老爷嘴巴抖动,半晌说不出话来,想起了什么,他连忙去摸腰间的荷包。 扯开荷包袋子,就见里面的两张平安符,一张光华流转,烫手得很,一张却是颜色暗淡,连线条都模糊了。 钱老爷立即将荷包扎紧抱在手心里连连作揖,“神佛保佑,神佛保佑。” “老爷,我们快走吧,万一又落石……” 钱老爷也怕的,连忙爬起来,因为知道平安符有用,他内心充满了力量,一下就站起来了。 一主一仆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等走出落石的那段山路,俩人这才瘫倒在地。 劫后余生,俩人终于放心大哭起来。 钱老爷哪里还有心情去想他的好友兼姐夫,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潘筠,和车夫搀扶着回到家,顾不得狼狈,立即叫来管家道:“快,封一个一百两的大红封,立即让人送去三清山给潘小道长。” “老爷,城门就快要关闭,此时出城……” 钱老爷:“快关,那不是还没关吗?赶紧去,别耽误了。” 管家正要出去时,钱老爷又叫住他,“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她可是救了我一命啊,怎么也得去给三清祖师上个香。你先派人去送钱,其余的话不要多说,等明日我亲自去三清山,我来说。” 管家无奈的应下,正要出去,外面又跑来一个下人,“老爷,孙家表少爷来了。” 孙家是报丧的,孙老爷到底没等到妻弟,于今日未时三刻去世。 那个时间,钱老爷刚刚出门往孙家庄去。 钱老爷闻言大哭起来,差一点点啊,他们家就要连着办两场丧事了。 钱老爷去不成三清山了,还是得去孙家庄奔丧,他就又改了命令,让管家明日一早亲自去三清山送钱,“和潘小道长说,等我忙过这阵就去山上拜会,让她一定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管家一头冷汗,连连应下。 城门已关,谁都出不去了,奔丧也得明天。 钱家请了大夫来给钱老爷看伤,结果一通检查,除了手背上刮了几道血痕,和膝盖磕青了以外,身上就没别的伤了。 就连一开始被石子砸中的脸,也只青了一小块,都没肿起来。 倒是车夫有点惨,身上不仅有许多擦伤,屁股骨裂,连肋骨都断了两根,好在没伤到脏腑,好好养一阵能好。 钱老爷对他当时没跑,而是过来扶他很感激,不仅全包医药费,给了不少赏钱,还把他定为自己的专属车夫。 潘筠对这些一无所知,天黑了,而他们还在爬山。 摸着黑回到三清山,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时间展开了,大家干脆利落的洗漱睡觉。 第二天一早,王费隐就挑拣着他们带回来的药材,和山上的药材一配,就配出了三份药材来。 他把药递给玄妙,“熬了给她们泡上吧。” 玄妙应下,把三个人一起叫到炼丹房。 炼丹房里的药材已经卖出去一半,此时屋里空了不少。 陶季给她们搬来药桶,三个排排放,旁边则是四口炼丹炉。 玄妙将药包放进三口炼丹炉里,让她们去打水,抱柴,生火。 “我今日教你们熬煮锻体的药,以及泡药浴要注意的事项,泡药浴时可以练的功法。” 因为体质的不同,每个人的药浴还不同,要打通的经脉也各不相同。 “五师妹已内视,要打通,拓展的经脉可以轻易找到,并引药力冲击,所以对你来说,最艰难的是忍痛,只要你能忍住身体、经脉上的疼痛,药浴对你的助益就能达到最大。” 玄妙扭头对妙真妙和道:“而你们,最艰难的是引药力入体,按照我说的运功方法冲击经脉,锻炼身体的筋肉。” 三人一起咽了咽口水,问道:“很疼吗?” 玄妙严肃的点头,“很疼,但事半功倍。” 不然,他们怎会花这么多钱给他们买药? 自己熬自己的药材,潘筠打开药包,按照玄妙的叮嘱,先放水里清洗一遍,然后浸泡。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节 等浸泡够十五分钟后,再捞出来沥干,然后把泡好的药材放进大炉子里。 三清山上啥都缺,就是不缺各种大小的炼丹炉。 他们有一间专门的房子摆放各种大小的炼丹炉,那间屋子就叫丹炉房。 据说里面的每一个炉锅,都是她那未曾谋面的大师侄在外面定做后一口一口的背上来的。 所以别看潘筠是新来的,且一来就坚定的主修符箓,给她配套的炉锅一个都没少。 大中小三种,她想炼制什么样的丹药都可以。 王费隐还体贴的给她的丹炉刻上了名字。 用王费隐的话说是,“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三清山弟子的炼丹炉能够高挂于各个道观的道德天尊身前。” 潘筠很认真的点头,“大师兄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王费隐不指望她,指望的是陶季和妙和。 现在,潘筠就用自己最大的那口锅煮药。 按照玄妙说的,两桶水烧成一桶半,然后盛出来倒进浴桶里,放凉到一定温度之后再进去。 三个人站在自己的浴桶前,看着那蒸腾的热气,都有些紧张的咽口水。 玄妙站在她们身后,问道:“刚才教你们运行的功法都记牢了吗?” 三人一起点头。 “那就进去吧。” 潘筠呼出一口气,眼睛一闭一睁,咬咬牙,脱掉衣裳就跨进去,咦,除了烫一点也没别的问题啊。 潘筠坐在里面的小竹凳上,盘腿坐好,不由自主的拍了一下水道:“四师姐,不难受啊。” 玄妙看了她一眼,见三人都坐进去以后微微一笑,“不难受就好,现在开始按照刚才教你们的功法各自修炼吧。” 潘筠调整气息,运转功法,她这才感受到身体四周充裕的药力。 药力被功法吸引着进入体内,皮肤刺痛,当她运转着药力去冲击经脉时,蓬勃的药力刷的一下冲进体内,将一切阻挡在它们身前的垃圾挤出去,窄窄的经脉被撑开…… 潘筠忍不住“嘶”的一声,额头冒汗,忍着痛意继续。 玄妙看了满意,再去看另外两个,她们不能内视,但也在运转功法了,已经感觉到痛意。 但和能看到自己经脉变化的潘筠不同,她们看不到自己体内的变化,所以在痛苦之后就会放缓运转的速度,缓解痛苦。 而潘筠,因为看得见,冲刷经脉带来的成就感让她忍痛的耐性直线上升,于是运转的速度不仅没慢下来,反而还加快了。 不仅经脉,药力在冲击经脉之后对肌肉的捶打过程,潘筠也看到了,她感受到,她一直羸弱的身体筋肉在药力的冲击安抚下慢慢变得柔软和强劲…… 第59章 法事 药力被吸收殆尽,浴桶中的药水变得稀薄,片刻后,体内的杂质在功法的运作下排出,药水重新变得浑浊起来,还有股腥臭味。 潘筠被臭醒了。 玄妙站在妙真和妙和那边,对她点了点头道:“你好了,去沐浴更衣吧。” 潘筠看看自己,又看看妙真妙和,不解,“为什么我比她们臭?” “一来,你从小吃的东西混杂;二来,你从小吃药,是药三分毒。” 潘筠:“那大师兄他们以丹药入道,岂不是在吃毒?” 玄妙:“炼丹,是将药合理配比,将毒素去除,最大化的激发药性,和你们单纯的熬煮药材可不一样。” 潘筠接受了这个说法,起身沐浴更衣。 衣服穿到一半,她猛的反应过来,灵境上的金条猛的向前窜了一截,显示数值99。 “喵——”潘小黑撑开窗户跳进来,激动的冲她嚷嚷,“你看到了没有,你有功德了!” 潘筠眼睛亮晶晶的,“看到了,看来钱善人平安无事了,不过,救一个人能得这么多功德?” 潘小黑和她一样两眼摸黑,哪里知道? 不过这不妨碍它跟着一起高兴。 一人一猫对视一眼,嘿嘿傻乐,功德这事可以干,不仅可以积德,还能赚钱。 潘筠换上衣服,指使潘小黑道:“把这事记在你的小本本上,记清楚时间地点,卖钱善人两张平安符,获99点功德。” 潘小黑一个念头的事儿,瞬间就记上了。 潘筠觉得,她三清山符箓小师叔的名号算成立了,接下来就是把名号打出去的事了。 下次再见到钱老爷,得托他帮忙多介绍几个朋友。 有钱人的朋友也多是有钱人,惜命之人的朋友自也多是惜命之人。 多钱又惜命,可不得需要符箓护身吗? 潘筠心里计算着一张符箓到手的钱和功德,嘎嘎乐。 潘筠快乐的走出房间,然后冲隔壁炼丹房道:“四师姐,我先回去了。” 四师姐清冷的声音传出,“回去做饭,今日不得饮用冷水。” “哦。”潘筠还沉浸在既能赚钱,又能赚功德的快乐之中,越过竹林回道观,就看到山门前,正冲陶季连连行礼的钱家管家。 潘筠一愣。 钱管家也看到潘筠了,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行礼道:“小道长,总算是见到您了,我家老爷昨日遇到山石落坡,多亏了您的提醒和平安符才逃过一劫。” 他将怀里收着的大红封拿出来恭敬的递上,“小道长,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还请小道长笑纳。” 潘筠脸上的笑容就不是那么灿烂了,她伸手接过红封,问道:“钱善人是昨日遇险?” “是啊,昨日小道长走后没多久,我们姑老爷家就来信,说姑老爷病重,老爷就要往姑老爷家去探病,谁知半途会遇到山石落坡,多半是前两日下雨,让山上泥土松动,石头滚落……” 潘筠:“那今日钱老爷的行程是?” 钱管家见她脸色凝重,心也不由的提起来,道:“我们老爷今儿一早就去孙家庄奔丧了,小道长,难道我家老爷的劫难还没过?” 潘筠也正有此疑虑呢,按说不应该啊? 她掐指算了算,皱眉,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信自己,于是笑道:“我掐指一算,劫难已过,钱老爷可放心,将来出行多注意一些就行。” 钱管家松了一口气。 陶季等他们说完话才上前,请钱管家去观里上香。 不错,钱老爷很大方,不愧是玉山县有名的大善人,派管家来不仅是给潘筠补红包的,也给添了香油钱,要为家里人祈福。 三清观常常因为太高,山路难行而痛失香客,至少潘筠来三清观这么久,就没见过有人上山烧香。 三清祖师爷们要不是有他们供奉,这个道场得散。 钱管家上香去,潘筠觉得自己得静静,于是就蹲在山门前的大石头上合计,【你说,他昨天遇险,怎么功德刚刚才到账?难道功德也会延迟到账? 总不至于,必须得他们二次找上门来感谢才有功德吧?要是这样也太坑了点儿。也就钱老爷大方又不嫌麻烦,其他人未必会派人过来,而且我现在在三清观还好,万一将来我下山游历,满世界跑呢?】 总不能身后追着一群要感谢她,滴功德到账的人吧? 潘小黑也不知道,但以它有限的见识判断,“喵,你可能找错方向了。” 潘筠目光幽深,【把刚才功德到账的具体时间精确到时辰上,改天再见钱老爷,问一问他。】 潘小黑应下。 潘筠拍拍屁股起身,正要回去做饭,就见有一行人气喘吁吁的走上山来。 潘筠眼睛一亮,活来了! 如此诚心的爬到山上来,三清祖师怎能不保佑他们? 潘筠扬起笑脸正要迎上去,想起了什么,又停住,只是含笑站着,笑容都收回去三度,淡然的目视前方。 艰难爬上来的人也看到了潘筠,连忙搀扶着走过来,问道:“小道长,你家主持在吗?” “在的,善人们随我来。” 潘筠带他们去找……陶季。 她左右看了看,凑到陶季身边问道:“大师兄呢?” 陶季:“大师兄练功去了。” 陶季去接待新上山的人,上完香出来的钱管家看到他们一愣,也追上来,“老孙?” 对方回头,也惊呼,“老钱?” 一问,是孙家庄孙家的管事,上来请三清观的道士们下山做法事的。 陶季问清楚时间和要的人数,一口应下了。 等孙家的人也上完香离开,潘筠才凑到陶季身边,“三师兄,我能一起下山吗?” 陶季一口应下:“能!” 等妙真妙和也出来,得知有法事,她们就开始回屋去收拾东西。 妙和还找出来一个钟铃给她,“这是三清铃,给你,一会儿我教你怎么用。” 潘筠将三清铃举起来仔细打量,察觉到上面有一股浓厚的能量,这是真法器啊。 她轻轻一摇,叮铃铃一声,心神俱动,人瞬间眼明神清,精神了不少。 “好东西啊……”潘筠拎着三清铃问,“平时这些法器就这么收着,不用吗?” 妙和:“既不做法事,山上又没有妖魔鬼怪,需要用法器做什么?” 潘筠:“练贴合度?” 妙和道:“道观里的法器谁都可以用,我们现在还小呢,得再大一点,师父他们就会送我们专属的材料打造自己的法器,从小养着,到时候才好用。” 妙和小声道:“四师叔就有一柄法剑,据说就是从小养着的,可厉害了。” 潘筠心生向往。 “你们药浴炼体的效果如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节 妙和就运起功法啪的一声跺了一下脚,脚下的石板啪的一声,一道闪电般的裂痕贯穿石头。 潘筠忍不住“哇——”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惊叹,妙和就抱住自己的脚“嗷嗷”叫起来。 潘筠:“……可以理解,毕竟,力是相互的。” 一旁的妙真无言的看着俩人。 潘筠在她们的带领下一通找,找出好多法器、法衣,打包。 潘筠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你们要下山,三师兄四师姐要下山,这件法衣……难道大师兄也要下山?” 妙和点头,“是啊,法事呢,可惜二师伯不在,不然二师伯也要跟我们去的。二师伯身上有官职,他要是去了,拿到的善钱更多。” 全山出动。 王费隐练功回来听说有法事,也立即去收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后才去给大殿里的各位祖师爷上香,还拿着一炷香到后院的悬崖边上念念有词。 把香插在悬崖边上后一回身,就看到三个小的正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 他就招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拜别你们的祖师爷?” 潘筠上前,拜了又拜后看向悬崖下,“原来悬崖之下是师父祂老人家啊,这个方向,不会正对着山下那个山神庙吧?” 王费隐:“差不多吧,赶紧把自己的衣物都收上,立即下山。” 陶岩柏从厨房里跑出来,问道:“大师伯,那饭……” “还煮什么饭,随便吃一点,法事是要紧事,可不能让主家等太久。”王费隐立刻就要下山。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下山了,王费隐显得比四个小的还活泼,一路上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到了山脚下,陶季照旧去牵骡车,然后带上一山门的人就朝孙家庄出发。 潘筠直到坐到车上都还是懵的,她有些心虚的道:“大师兄,我不会做法事啊……” 王费隐道:“没事,我教你,很简单的。” 陶季比王费隐靠谱点儿,道:“也不用你做,这次你们去是长见识和打下手的,法事由大师兄和我们来。” 潘筠一听,放心了,“不知道我们到孙家时,钱老爷还在不在。” 王费隐:“我掐指一算,必是在的,钱老爷和孙老爷关系好得很。” 潘筠就催促陶季把车赶快一点。 陶季就对骡子念叨:“走吧,快一点跑起来。” 骡子果然就快起来,他们赶在天黑前到达孙家庄。 一进村庄便可见道路两边搭了不少木棚,不远处一个青瓦灰墙的大宅子里哭声震天,香烟也冲天。 这阵势,要么是死得不正常,要么就是子孙们极度孝顺啊。 第60章 孙老爷 在距离孙家百米外的路上,孙家摆了一张桌子,专门接待分流客人。 一个一身补丁的老人弓背弯腰的走在他们前面,手里还紧紧地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身上的衣服补丁少一些,却也缝了好几块,胜在干净。 老人牵着孙子走到桌子前道:“我是牛头村的,孙老爷给我们村修了一座桥,我来送孙老爷一程。” 管事一听,就让他进去了,还给他指路,“在门口那里哭,然后去村后路那块吃饭。” 老人应下,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两文钱给管事随礼,然后牵着孙子进去。 陶季则是有帖子的,他将孙家的帖子给管事,管事立即叫来一人,恭敬的道:“道长可直入灵堂,灵堂东侧已经有其他僧道等着,去了那里后自有人安排。” 陶季应下,将骡子和车交给管事去安排,他们抱上自己的包袱就往孙家去。 孙家大门一片缟素,里面的哭声已经暂停一段落,他们到大门口时,那对祖孙也刚到。 老人拉着孙子跪下,冲着门内磕了三个头就大哭起来,哭声悠远而哀痛,有种奇怪的韵味,似唱似念的细数孙老爷做过的好事,以及他对孙老爷逝世的想念和痛心…… 见潘筠听得认真,王费隐就拎着她往里走,“走吧,先去见同道。” 孙家不止请了一家道士,甚至不止请了道士,还有和尚尼姑呢。 如今佛道一屋,王费隐他们一到,一个一身孝服的青年便在管事的陪同下过来,道:“我们老爷仙逝,家人悲痛,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诸位见谅。” 佛道两门的人都立即站起来回礼,表示菩萨(三清)不会怪罪。 孙家的人打算佛道都用,道士们在左边开一个道场,和尚们就在右边超度。 总之目的只有一个,让孙老爷走好,将到阴间的路给他打通,让他到了地下也能衣食无忧,对阳间少些牵挂,知道子孙都孝顺就行。 这话听着就不是很孝顺。 尤其孙家还要求,停灵七天,法事也要做满七天,这七天里,佛道每天都要派一个人和孙家的孝子贤孙们一起守灵。 因为这一点,做法事的钱按人头算,翻倍! 就连潘筠他们这样来凑人头打下手的也拿了一份工钱,于是诸位道长和菩萨们都答应了。 王费隐也想让潘筠他们多学一点,他计划得很好,“你们跟完这一场丧事就知道丧礼法事要怎么做,孝子贤孙们要怎么守灵尽孝了,将来你们下山都可以用上,这可都是吃饭的本事。” 潘筠:“孝子贤孙们守灵尽孝的规矩我们也要学?” “那当然,”王费隐道:“棺材怎么摆,孝子贤孙们怎么哭,怎么上香,回头怎么封棺,出孝,你们都要学的。 总有些人不懂这些规矩,而家中又没有可以教的长辈,这些钱你们都可以赚。” “再有堪舆风水,算出门的时辰等等,都可作为谋生的手段,”王费隐一边打开包袱一边道:“记住,我们道士和一般人家的孩子不一样,我们无家无宗,能依靠的就是自己。不要以为修道之人有多不一样,我们不过比常人多了一点东西,却也少了许多东西。” 潘筠此时体会不深,但妙真妙和却是一点就通,若有所思起来。 王费隐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道:“去打水来,我们要沐浴净手,准备搭法台。” 潘筠他们来就是打下手的,立即出门去找下人,问到打水的地方就要去打水。 陶岩柏经验丰富,看见旁边房间出来一个小道童,立即开跑,“快——” 潘筠她们反应也迅速,拔腿就冲。 那小道童和出来的小和尚小尼姑们看见,也立即拔腿冲。 潘筠他们跑得最快,冲在最前面,快速抢了四个木桶,然后冲到烧热水的地方舀水。 烧水的仆妇问清楚是道长们做法事要水,虽然不太高兴,还是让他们打水。 潘筠他们打了满满的四桶热水,追上来的小道童和小和尚小尼姑们只找到余下的三只木桶,根本不够分,就扭头瞪向潘筠几人。 潘筠目不斜视,左手拎着自己的木桶,右手去抓妙和的木桶的一边,给陶岩柏使了一个眼色道:“还愣着干什么,大师兄他们还等着热水呢。” 陶岩柏回过神来,立即上前帮妙真拎一半的木桶,四人就这样两两作伴把四桶热水给提回去了。 初战告捷,王费隐很满意,沐浴净手过后就亲自教他们各类法器要怎么用,法事的法台要怎么搭,时辰要怎么算…… 其实就是大家看着他们干,等他们干完,就有管事过来带他们出去吃饭。 天色已暗,只隐约能看到人影了,跪在大门外哭的祖孙俩已经不在,他们也吃饭去了。 等潘筠吃完饭出来,便看到祖孙俩跪在大门外朝着门内的灵堂磕头。 潘筠不由停住脚步,问王费隐,“大师兄,孙老爷是个大好人吗?” 王费隐也看到了那对祖孙,道:“怎样的人算是好人,怎样的人算是坏人呢?我不知孙老爷生平,但对这对祖孙俩来说,他应算好人吧。” 潘筠沉思。 也有管事注意到了这对祖孙,很快有管事出来领他们去外面的灵棚住下,“我们家三少爷听说你们特地从牛头村过来哭丧,很是感动,今晚你们就在灵棚住下,明日用过午饭再走。” 潘筠目送他们走远,王费隐见他们走了,便也转身,“走吧,今夜我陪孙家的孝子贤孙们守孝,你也一起?” 潘筠应下,立即跟上。 她对这位新死的孙老爷还挺好奇的,死了都这么富贵,活着的时候更富贵吧? 真羡慕啊,有的人出生富贵,死了还富贵,一生就没吃过一点苦。 潘筠一踏进灵堂,就听到一连串的怒骂声,“逆子,不孝的蠢货,不准你给我哭灵,不准——” 潘筠一抬头,就看到棺材板上正站着一个鬼,此时正唾沫横飞的指着跪坐在席子上的中年男子怒骂。 中年男子一无所觉,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往火盆里烧纸钱,有客人来祭拜,他就时不时的嚎两声,擦擦眼角。 进来上香的客人们都叹气,纷纷出言安慰他。 王费隐见潘筠一进门就呆住,便扯了她一下,目光快速的扫过棺材顶,若无其事的将她拉到角落里,拿了一个蒲团给她,自己也在蒲团上盘腿坐好,“别看了,今晚我们只要守好灵堂就可以。” 潘筠闻言看了大师兄一眼,也盘腿坐下,对哦,玄妙都能看到周王,大师兄看到孙老爷,也没什么稀奇的。 潘筠坐在蒲团上,左耳朵听着客人们夸赞孙家人孝顺,“你们爹知道你们孝顺,这丧礼办的这样好,你们爹可以瞑目了。” 右耳朵就听着棺材板上的孙老爷“呸”了一声后怒骂,“你眼睛瞎了,哪里看得出他们孝顺了? 这丧礼用的全是老子的钱,拿老子的钱给老子办丧礼,真是孝死老子我了!最好以后你家的子孙也都这么孝顺,把你气死了以后拿你的钱请和尚道士来镇压你……” 潘筠眉眼一跳,王费隐也皱起眉头。 师兄妹两个对视一眼,开始认真打量起这间灵堂来。 仔细寻找之下,还真在不少贴着的送灵、祈福符箓中看到了夹杂着的镇灵符。 王费隐心中不悦,不由坐直了身体。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正道,同理,没拿钱,却替人消灾,这可不是长久之道。 他们拿的是做法事,送亡灵往生的钱,可孙家干的却是镇灵的事,这价钱可不一样,因果也不一样。 拿一份的钱,却要他们担百份的因果责任,亏本的买卖也不能这么做。 王费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豆子,右手悄悄的捏起一颗,咻的一声弹出,正中一张镇灵符的符文,符文被穿透打断,一张符瞬间就没了效用。 才捏起一枚铜钱,暗搓搓要搞事情的潘筠见状,立即把自己的钱收好,快速的左右一看,见没人注意他们,立即就从王费隐掌心里抓了一把黄豆。 王费隐扭头看她,无言的道:你抓太多了。 潘筠则去看他的袖子,袖子里没有了? 俩人无声地对话了一阵,一起扭头回正,各自捏了一颗黄豆,两双眼睛在黑夜中就跟探照灯似的从屋子四周贴着的符箓上扫过,发现一张就弹一张,不一会儿,屋子里眼睛能看到的符箓坏了有四分之一。 不过也没人发现,因为每张符箓都是中间破了一个黄豆般大小的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节 棺材板上的孙老爷骂累了,这才停了下来,他骂骂咧咧的跳下棺材板,“我就不信,我还出不去了,我……咦?” 孙老爷跨过了门槛,他有些惊讶的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再回头看向灵堂。 想了想,又往外蹦了一脚,发现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反弹回来,不由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损样,就你们这样的,还想镇住老爷我?你们的爹终究是你们的爹。” 他袖子一甩,背着手就迈着八方步往外走。 第61章 执念是啥 眼见孙老爷的鬼影就要消失,王费隐拉起潘筠就要去追,才走了两步就被一人拽住,“你是今晚值守的道士?你往哪儿去?” 王费隐顿了顿后道:“我去上个净房。” 对方一脸怀疑的看着王费隐,“净房在后面,现已入夜,你必须一直待在灵堂上,管事没与你们说清楚吗?你看那头的大师就一直坐着没动。” 王费隐看过去,正对上慧缘那秃驴的视线,俩人默默地对视片刻,然后同时挪开眼睛。 王费隐在钱和因果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拉着潘筠的手,低头和蔼的和她道:“五师妹,你自己去吧,我在此值守。”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声音道:“快去,亡魂是我们放出去的,得保证他不惹事,不然因果就要落在我们身上了。” 潘筠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守灵堂有什么意思啊,还是追孙老爷有意思。 孙老爷正在逛自己的席面。 这个时辰吃席的客人大多都散了,正坐桌的是自家人,来帮忙操办丧礼的亲戚,以及帮忙的村民们。 菜品也还不错,都是全新的菜,和外头那些大多是剩菜的丧礼不一样。 所以来帮忙的亲戚、村民们都给了好评,正在夸奖孙家的孝子贤孙们。 “孙公子们和孙老爷一样是大方又心善的大好人啊。” “是啊,是啊。” 孙老爷听得冷笑连连,但面色的确和缓不少。 潘筠都惊讶,她还能从一个鬼的脸上看出面色来。 走过这些席面,孙老爷往后罩房那处去,他想去找自己的大管家。 结果,后罩房那里也摆了几张桌子,府里的下人们也正在用饭。 只是他们桌上多是些残羹冷炙,一眼看过去,全是各色青菜和一些骨头肉沫。 孙家的下人很不满,挑拣着这些碎骨头,一阵恶心,“这都是吃剩下的。” 厨房的人道:“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就是下人,不吃剩下的还能吃什么?” “放屁,就算是吃剩下的,也不是吃落在桌面上的这种剩下,客人们吃不完的菜回锅给我们吃,我们一点意见也没有,可这都是从桌面上扫下来的,没有这样作践我们的。” “对,那些剩菜呢?前头的席面可都是好的。” “别问我,有本事去问大奶奶去,那些剩菜都收在桶里,你们以为摆在路面的那些席面吃的是什么?明天外面来的人只会更多,你们现在还有的剩菜吃,明儿怕是连这点剩菜也没的吃了。” 下人们一听,又恼又失望,“都是来哭祭老爷的,我们家从前不管是办喜事,还是丧事,来的都当贵客,可没有给客人吃剩菜的道理。” “就是一些乡下来的泥腿子,还有些四处乞讨要饭的流民,有的吃就不错了。” “话不是这么说,老爷在的时候……” “现在是大爷当家!”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 孙老爷在一旁跳脚,朝着灵堂的方向大骂他几个儿子,尤其是他大儿子,被他重点关注,十句有八句是在骂他。 潘筠津津有味的听着,骂完的孙老爷一下就注意到她了。 正在吵架的下人中也有人注意到她了,立即有人上来问,“哪来的小孩?去去去,别乱跑。” 一个下人见她穿着道袍,就拉住要驱赶她的同伴,“是来做法事的道士,应该是跟着师长来的,给她指条路就是了。” 那人就指着灵堂的方向道:“往有哭声,灯火最亮的地方去,你们住那里的侧屋,大晚上的可别乱跑。” 潘筠应下,往回走了几步,然后躲在阴影里没动了,她抬头看向一直盯着她看的孙老爷,冲他微微一笑。 孙老爷一下瞪圆了眼睛,吓得魂都飞了。 是真的飞了,惊吓之下,他整个鬼往后翻滚,啪叽一声贴在墙上,慢慢隐入墙内,惊叫连连,“鬼啊——” 喊着鬼啊的孙老爷老半天才从墙里把自己拔出来,惊魂未定的看向潘筠所在的地方。 潘筠还站在那里,整个人躲在阴影中,只要不近前,没人能发现那里有个人。 鬼除外。 孙老爷抖着嘴唇颤颤巍巍的上前,“你,你,你和我一样?” 潘筠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不是,孙老爷,我是人。” 孙老爷:“人?人怎么会看见……” 潘筠:“我是道士。” 孙老爷就连连后退,戒备的看着她,“你个妖道,你想抓我?你抓得着吗,这可是我家!” 潘筠:“……孙老爷,灵堂上的镇灵符是我和我师兄破的。” 孙老爷立即一脸和蔼的看着潘筠,上前两步,和颜悦色的道:“原来是道长出手,难怪我能这么顺畅的出门,多谢小道长啊。” 潘筠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孙老爷犹豫了一下,往后看了一眼,没在这群下人中发现大管家,便连忙跟着潘筠走了。 潘筠把孙老爷带到僻静处,问道:“孙老爷有什么遗愿不妨告诉我,我若能帮忙一定出手。” 孙老爷疑惑,“你为何要帮我?” 潘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我们三清观拿了你家送灵的钱,自然要把您送走。” 孙老爷一听,冷笑连连,“你拿的可不是我的钱。” 潘筠:“这个家里还有不是孙老爷的钱吗?” 孙老爷瞬间愉悦,“你说的没错,这个家里的钱全是我的,那些逆子拿我的钱还想镇我,哼!” 他立即和潘筠哭诉,“不是我不想走,而是我那几个逆子拿镇灵符镇我,我想走也走不了。” 潘筠摇头,“不对,镇灵符只能让孙老爷你留在灵堂里,不到处乱逛,并不能阻止你去往阴间轮回。那镇灵符并没有贴在棺材上,可见你家子孙还是希望你去往生的。 而孙老爷你没去,是因为还有执念。” 孙老爷一脸迷茫,“我有执念?” 潘筠点头,“你有执念。” 孙老爷喃喃:“我有什么执念?难道是想弄死我那几个不孝子?我,我这么狠毒?” 第62章 齐聚一堂 孙老爷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他就是被气得胸中一堵,眼睛一闭,再一睁开他就成了一个鬼,一堆逆子逆孙正在嚎啕假哭。 哭的那么大声,脸上有泪的却没几个。 如果说死前他还想做些什么,现在死了,他却觉得死前的那些愿望全没必要了。 他认真的想了许久,最后道:“我就想见见几个老朋友,其余的没什么了。” 这个愿望可比报复他那群孝子贤孙容易多了,潘筠露出笑容,问道:“您报个名字,我给您去找。” 孙老爷就道:“就先见一见我那老管家吧,他陪了我一辈子,本想临死前放他一家出去的,但死得突然,还没来得及处理好。” 潘筠就去给他找老管家。 走到大路上,随手拉过一个下人问道:“劳烦,老管家现在何处?” “老管家?”下人上下打量潘筠,皱眉,“你是谁啊,若有事找管你们的管事,再不行上头还有孙管家呢,你找老管家作甚?” 潘筠实话实说,压低声音阴森森的道:“不是我找,是你们老爷找。” 下人没听出阴森来,反而误会了,“是大爷找?怎么让你一个外来的小道士去找?大爷身边的人越发惫懒了。” 话是这样说,他也没想接过这活儿,指了一个方向道:“老管家在那排屋子里,最尾,靠近牛棚的那间就是。” 潘筠惊讶,孙家的老管家住这么差? 孙老爷也怒气上涌,咻的一下飞过去了。 潘筠连忙去追。 等她跑到门口,屋里正传来孙老爷的大骂声,还是骂他的那些孝子贤孙们。 潘筠推开门进去,床上趴着的人听见响动,艰难的抬起头来,眼睛迷蒙,看不清楚人,只能开口询问:“是谁啊?” 潘筠走上前去,见他面色潮红,双眼浑浊无神,血腥味隐隐传来,她一把将他背上盖着的被子掀开,血已经浸透了他的里衣。 孙老爷见了,又是一阵大骂。 潘筠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掀开衣服看了一下他背上的伤,确定这个伤不是她能治的,于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健身符来激活塞他手里,“你且等着,我找人来救你。” 正在骂人的孙老爷见潘筠转身就走,犹豫了一下,也飘着跟上,“你要找谁来救?一定是我那逆子打的,你们毕竟是他们请来做法事的,救了他们打的人,会不会惹他们不快?” 潘筠道:“我们不让人知道就行了。” 潘筠直入灵堂所在的院子,不知道孙家的孝子贤孙们是不是真的做贼心虚,来做法事的道士们的房间就在灵堂的左侧房间里。 只要有事,立即就能出动。 三清山就分了两个房间,男女各一间。 潘筠直接去敲门,才一下,陶岩柏刷的一下就开门了,“小师叔?” 他扭头冲里面喊,“三师叔,小师叔来找你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节 潘筠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溜进去道:“三师兄,十万火急的事。” 陶季刚刚收功,依旧盘腿坐着,问道:“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救人!” 陶季打开药箱,往袖子里藏了不少药和纱布,也给潘筠的袖子里塞了一下,这才带上针袋出门。 出门前他叮嘱陶岩柏:“别人问起就说我在为明日的法事做功,不叫人打搅。” 陶岩柏应下。 师兄妹两个就特意选了有阴影的地方走,一路上竟没叫人发现。 他们回到老管家的房间时,他已经握着健身符昏睡过去。 陶季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伤,眉头紧皱,将袖子里的药都倒出来后选了一颗丹药放进他嘴里。 潘筠立刻给倒了一杯水。 陶季给他灌了一口,然后一合,一捏,老管家就不由自主的吞咽口水,将药丸给吞下去了。 吃了药,陶季就开始给他处理伤口,“这伤口太坏,太脏了,得清洗。” 他找出一个药瓶来给潘筠,“去打一盆开水来,将这瓶药粉倒半瓶下去搅拌,拿来给我。” 这大晚上的让她上哪儿给他找开水? 孙老爷道:“去厨房打,厨房离得不远。” 孙老爷还特别贴心的给她引路。 到厨房一看,厨房里的人都散了大半,只有两个人正靠在墙上打盹。 潘筠一看,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还冲孙老爷嘘了一声,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孙老爷立即住嘴,也小心翼翼起来。 一人一鬼蹑手蹑脚的走进厨房,目光一扫,就看到好几个炉子上都放着热水壶。 潘筠逐一找过去,最后把一个最满最大的壶给拎起来。 拎起就走。 孙老爷紧随其后。 潘筠路过那俩人时,其中一人头一歪,差点摔倒,他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隐约中看到人影闪过,唬了一跳,正要跳起来,一只猫就从侧边擦着他的脑袋跳过来,轻盈的落在地上。 “喵——” 那人清醒了一些,下意识的追着猫看了一会儿,再抬头,那朦胧中的人影消失,他就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由骂了一声,“哪里来的野猫,滚滚滚……” 潘小黑歪头看了他一眼,喵的一声,轻巧的走了。 下人总觉得猫的那一眼是在鄙视他,有些生气,生气到睡不着了。 于是他照例去检查一下厨房。 一进门,一眼就看到缺的一个水壶,他跳起来,“谁,谁偷了厨房的水壶?” 这些东西可都是有数的! 潘筠提着水壶一路回到老管家的房间,帮着陶季处理他的伤口。 陶季手脚麻利,不到两刻钟就把伤口清洗好,并上了药。 他这才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脉象,拿出针袋道:“伤得太重,又耽误太长时间,未必能活下来。” 陶季给他扎针降温和止血,把针拔出来后,老管家身体颤抖,潘筠吓了一跳,“他这是怎么了?三师兄你看,他脸都紫了。” 陶季看了一眼,立即将他的脑袋抱起来,用力去撬他的嘴,撬开嘴就去掏他的咽喉,老管家呕的一声吐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 陶季松了一口气,抱起他的半个身子,掌中运力在他的后背抚摸一圈,往上转动时轻轻地一拍。 老管家被拍得前倾,然后大口大口的吐血。 潘筠和孙老爷目瞪口呆的看着,蹲在一旁瑟瑟发抖。 紫黑色的血,变成紫红色的血,然后慢慢吐出红色的血。 陶季这才在他后背连点三个穴道,又慢慢的给他轻抚后背。 老管家青白的脸慢慢有血气回现,唇色终于有了些血色。 陶季松了一口气,和潘筠道:“应该可以活。” 潘筠吐出一口气,旁边提着气的孙老爷也跟着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陶季发呆,喃喃道:“早听小书说三清山的道长们医术好,我一直不以为意,原来竟真的这么好?” “让你不相信,错失了吧?你要是早早请我们三清山的人看病,说不定还死不了这么早呢。” 孙老爷叹气。 抱着老管家的陶季却是身子一僵,他抱紧了老管家,僵硬着转头,“小,小师妹,你在跟谁说话?” 潘筠抬头看了眼师兄,再扭头看一眼蹲在她身侧的孙老爷,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差点忘了,三师兄没开天眼,来,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孙老爷。” 孙老爷抬头冲陶季咧嘴一笑。 陶季看着她左边空荡荡的位置沉默不语。 他怎么能忘了呢,这是丧礼啊,而他小师妹素来喜欢搞事情。 陶季努力的想象那里站着一个人,努力的咧开嘴笑。 潘筠:“三师兄,不想笑就不要笑了,我们先给老管家治伤吧,孙老爷是个很和蔼的人,不会介意这些小节的。” 孙老爷连连点头,“对,我是个很和蔼的人。” 可惜陶季听不见。 不过他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老管家身上,因为他吐了不少淤血,陶季决定给他扎个回益针,助力他的身体。 等他把针拔了,已经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天色已晚,外面安静下来,连哭声都没有了。 而在这种安静中,陶季敏锐的听到了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青石板似乎不稳,鞋子踩上去后抬起,发出咚咚的声音。 陶季心一下提起来,捏紧了手中的针,压低声音道:“小师妹,你听见了吗?” 潘筠也压低了声音回道:“我听见了。” 陶季:“这这这是什么声音?” 潘筠一脸严肃,“可能是来看老管家的,也有可能是来害老管家的,三师兄别怕,我出去看看。” 陶季一听,不是那么怕了,“不是鬼吗?” 潘筠无言的看了他一眼后道:“三师兄,鬼有什么可怕的,人才最可怕好不好?而且我们屋里又不是没有鬼。” 陶季目光乱瞟,胡乱的应了一声,起身贴着潘筠往外走,“如果是人的话我不怕,我出去看看吧。” 陶季不怕,孙老爷更不怕。 一听说外面的是人,而不是鬼,他立刻从潘筠身边蹦出去,大声叫道:“不用你们,我出去看!” 说罢,他穿门而过,猛地一下就和门外的人来了个面贴面。 孙老爷吓得一下从门外又跌回门里,但门外的人一无所知,而是轻轻的敲了敲门,没听见回应就悄悄的推开了门。 他探头往里一看,就和拎起木凳子的潘筠对上了目光。 俩人都是一怔,钱老爷推了一把钱管家,不悦道:“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到底进不进啊。” 钱老爷走进屋里一看,看到两个大熟人,也沉默了。 第63章 大外甥 钱老爷只沉默了一瞬,然后就爆发出强烈的热情,越过钱管家就冲上去握住潘筠的手,“小仙长,我能活着见到您,全赖您的两张平安符护佑啊。” 潘筠放开凳子,反手握住钱老爷的手,“看钱善人血光之煞已去,我这一颗心放下了,您是有大功德的人,而我能救大功德之人,这也是我的功德善缘,互相成就,互相成就。” 钱老爷一听,身心舒畅,握着潘筠的手更紧了,“小友年纪轻轻竟有此认识,难怪有仙缘,难怪有仙缘啊。” 钱老爷此时觉得只有潘筠懂自己,不愧为他的知己,不错,他是个好人,善人,所以才能遇到潘筠这样的好人,善人啊。 而且对方还不求回报,只求救他的功德和结个善缘,这不是知己是什么? 钱老爷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拉着潘筠就坐在凳子上打算促膝长谈,“小友刚才说我是有大功德之人,不知这怎么看得出来?” 潘筠就仔细端详钱老爷的面色,道:“您天庭饱满,眉宇方正,一看就是有正气善心之人,先前被血煞之气遮掩,如今死劫已过,您本来的面相就显露出来了,这是大福之相啊。” 钱老爷眼睛微亮。 潘筠继续道:“渡过这次死劫,您就是长寿之相,只要不是刻意的去找死,注意些养生之道,耄耋之年不在话下,长命百岁也是可以努力的。” 钱老爷眼睛越发的亮,“这人寿竟不是固定的?” “自然不是,凡间的人只知道有生死簿,却不知道生死簿是活的,人的寿命,运势都是随时变化的,就跟那白银兑铜钱,铜钱兑宝钞一样,三五天一个价。” 钱老爷瞪大了眼睛,“还,还能如此?” “若不如此,怎么会有横死之人,又有死而复生的人呢?”潘筠道:“钱老爷,我听贵府的管家说,您是昨日遇险,那不知今日巳正到午时时分你做了什么?” 钱老爷双眼迷茫,“我,我正在来奔丧的路上啊,哦,还经过了昨日落石的地方。” 潘筠提起心,问道:“您可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我也没做什么……”钱老爷:“哦,我让人将落石都搬开,那段山道总是落石,这次是我运气好,得遇小仙长躲过一劫,但其他人未必有此好运。 所以我让人回去找人,把山上松动的石头能清理的清理掉,不能清理的想办法固定,再拉个渔网,多种几棵树,希望能减少落石吧。” 潘筠双眼亮晶晶的看他,“好人啊~~” 难怪价值99点功德,就是,他本人脱险时怎么没有功德进账? 难道……因为她拿钱了? 钱老爷终于想起他来这儿干什么了,叹气道:“我算什么好人啊,我那姐夫才是好人呢,可惜他先我而去,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边说,一边落泪。 潘筠还在思索,一旁盯着他们看的孙老爷突然大叫一声,指着钱老爷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小书,你是小书,哎呀,小书怎么长这么老,这么丑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节 一屋子的人和猫,就只有潘筠和潘小黑能听到孙老爷的叫唤,所以一人一猫生生吓了一跳。 握着潘筠手的钱老爷最先反应过来,狐疑的看她,“小友这是?” 潘筠无言的扭头看激动的孙老爷,“您说话能不能小声些啊,这是您妻弟,不会到现在才把人认出来吧?” 钱老爷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潘筠的手抖起来,僵硬的扭头去看潘筠视线落定的地方。 嘶—— 就在他的身侧,空荡荡的一片,分明什么也没有。 钱老爷手抖,脚也抖了。 本想上前和钱老爷打招呼的陶季一听,默默地又坐回老管家床边,且离他们更远了点儿。 钱管家也吓了一跳,扒住门口不动了。 潘筠连忙安抚钱老爷,“钱善人不要怕,孙老爷虽是亡魂,却不是恶灵,不伤人的。” 她咧嘴一笑,问道:“钱善人可想见一见孙老爷?” 钱老爷咽了咽口水,既想又怕。 一旁的孙老爷却连声道:“见见见,快让他见一见我,我有好多话要和他说啊,上次见他,他还是个中年美男子,怎么再见,他就一脸褶子了?” 潘筠不做回答,只等钱老爷决定。 钱老爷小声问:“姐夫他想见我吗?” 潘筠点头。 “那,那小仙长可愿留在此处……见证?” 潘筠笑着点头,“钱善人放心。” 钱老爷就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我放心,我放心。” 潘筠手上没有现成的开天目的符,但可以以灵力画之,再点到钱老爷的额头上。 潘筠凌空画符,钱老爷看她指尖上分明什么都没有,却灵光成线,在他眼前组成了一张白金色的符。 潘筠手一推,符刷的一下隐入钱老爷的额头,他只觉脑子一下清明起来,再睁开眼,这个世界就变了。 有些灰蒙蒙的,灯光暗淡,一张熟悉的大饼脸猛的一下出现在眼前,他吓得往后一倒,潘筠眼疾手快的伸手在他背后一撑,这才避免掉下凳子去。 孙老爷一下就确定钱老爷能看见他了,立刻大哭着扑上去,“小书啊~~” 他从钱老爷身上穿了过去。 钱老爷也看到了,浑身一凉,反应过来后一脸的不可置信,“姐,姐夫……” 孙老爷也反应过来了,回头,却没再扑上来,而是手虚搭在钱老爷手上,“小书啊,我还在想,上哪儿去找你呢,可巧你就找来了,只是你怎么这么老了?这一脸的褶子,看上去比我老多了。” 潘筠起身将凳子的位置让给俩人,走到陶季身边,“三师兄,你要不要看热闹?” 陶季不吭声。 潘筠压低声音道:“鬼这种东西,眼睛只要看见就不害怕了,未知才是可怕的。” 陶季就轻轻地点了点头。 潘筠立即给他画了一张符,陶季一下就看到了。 看着自家老爷对着虚空又哭又说话,钱管家也有点虚,颤颤巍巍的挪到潘筠身边,请求的看着她,“潘,潘小仙长……” 潘筠来者不拒,甭管什么身份,这些都将可能成为她的潜在用户,于是和煦的问道:“钱管家也想看?” 钱管家连连点头。 潘筠就给他打了一道符,钱管家的世界也变了,他一扭头就看到坐在他们家老爷对面的姑老爷。 还是生前的模样,衣裳还更华贵,人也更有活力,哦,不,是鬼也更有活力。 他松了一口气。 钱老爷正在和孙老爷解释,“姐夫,我三个月前才来看过你,只是那时候你不太记事了,我看你现在挺精神,怎么也记不住?” 孙老爷嘟囔,“我上次见你,你分明才四十不到嘛……” 不过这些不重要,孙老爷只记得钱老爷十多年前的样子,却能记得不孝子们最近做的事,他拉着钱老爷就哭诉,“你几个外甥都坏透了,尤其是你大外甥,坏得透透的,逆子!” 钱老爷:“大昌做什么了?” 孙老爷哭:“他把我气死了!” 不是气话,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气死。 孙老爷:“我这两天精神好,就想把身后事交代一番,本也做得差不多了,只是得告诉一下孩子们。” 钱老爷点头,表示理解。 孙老爷:“树大分枝,家大分家,孩子们都各有孩子了,大昌连孙子都有了,总不能还让一大家子混着住在一起,这样谁做多做少,拿多拿少都不好,不如分出去,各家过各家的。” “小书啊,不是我说你大外甥,我之所以急急地分家,就是因为他对底下几个弟弟妹妹都很吝啬,”孙老爷气气的道:“蕙娘在你姐这里拿了一匹绸缎,他就不高兴了,吃饭的时候指桑骂槐,今年端午,他特意没叫人去接蕙娘回家,还是你姐怕蕙娘在夫家出事,派了人去问才知道。 你说我气不气,老子挣的钱,给我闺女一匹绸缎怎么了?” 钱老爷连连点头,应和道:“大昌太不像话了。” “何止是不像话,我要分家,他不给分!老子还在呢,他就想越过我当家了,不分家,让他几个弟弟妹妹给他在家里当牛做马吗?” 又骂剩下的几个孩子,“我一心为了他们谋算,他们倒好,也各种不满意,嫌弃我给别人的给多了,给自己的给少了。都是白眼狼,都是不孝子。” 钱老爷把话题拉回来,问道:“姐夫,家产你是怎么分的?” “你那大外甥吝啬、小气,你姐要跟他过日子的,我就想着多给他分四成,剩下的六成给剩下的四个儿子平分,这是田宅铺子和现银,余下的一些东西,我收藏的珠宝玉石、书画等物,除了分出几箱子给两个女儿,剩下的也都给他们平分了。” 钱老爷叹气,问道:“大昌想怎么分?” 孙老爷脸黑透了,“他不愿意分家,如果一定要分,他要独占七成!剩下的三成给他四个弟弟分,至于他两个妹妹,他连我书房里的一张画都不愿意给,还说她们出嫁时已经有嫁妆,不应该再回来分家里的钱。 小书你说,你这大外甥是不是不孝至极?” 钱老爷终于忍不住了,道:“姐夫,他是我大外甥,但是你亲儿子啊。” 第64章 家产之争 孙老爷不愿意承认这个不孝至极的东西是他儿子,脸色臭臭的。 钱老爷见了叹气,道:“我来时,姐姐哭晕过去,醒来也说子孙不孝,我就觉得不好,打量了一圈也没见孙旺,直到入夜才打听到他被大昌给打了。” 钱老爷看了孙老爷一眼,又看一眼,忍不住问道:“底下的人打听,说孙旺被打,是因为姐夫你让他把河下两百亩地归到了村里,专门用作义学支出?” 孙老爷一听,怒了,“他连这个钱都要抢?那两百亩地的收成早几年就给村里的义学了,我就是担心我走后他不给,村里义学办不下去,所以才特特换了地契,没想到却害了孙旺。” 孙老爷把他几个儿子都骂了一遍,一旁的潘筠也总结出来了。 孙老爷的长子孙大昌不想分家,他想搞共财。 所谓共财就是一大家子人,虽然共同的直系亲属不在了,但依旧会一起生活,财产都是在一块的,由人管理公中的财产,进行分配。 孙大昌是长房长子,理所应当由他来。 孙老爷对此嗤之以鼻,“他要是个心胸宽阔有谋算,会照顾弟弟妹妹的,我自然愿意不分家,让他来当这个大家主,难道我不知道家人力往一处使更能让家族兴旺吗? 可他是这块料吗?不分家,只怕他几个弟弟的血都要叫他吸干了。还不如趁着我活着的时候把家分了,从此各自安好,五脉,哪怕只有一脉能兴旺,将来另外四房落难,多少帮衬些,我也不愧祖宗了。” 钱老爷连连点头,“姐夫深谋远虑,想的是对的。” “可这几个孩子,没有一个理解我的。” 钱老爷就叹气,苦恼道:“所以姐夫你的意思是……让我代你分家?” 孙老爷摇手道:“算了吧,我已经想通了,都是不孝子,我都死了,没必要再为他们操心,他们想争就争,想闹就闹吧。这个家也没啥存在的价值,散了就散了吧。” 钱老爷瞪大了眼睛,“姐夫,你这变的也太快了,就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为了这点家产,他们把我都给气死了,为了掩盖他们不孝的真相,明面上给我办这么隆重的丧礼,私下却请道士来镇我,我一个死人,为什么还要替一群活人操心?”孙老爷骂骂咧咧,“我不拉着他们一块儿下来陪我就是我对他们的慈爱之心了。” 钱老爷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立即扭头去看潘筠。 潘筠立即道:“可不是我镇压的,也跟我三清山没关系。” 她一脸严肃,“我们三清山从不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孙老爷也忙道:“不是潘小友,还多亏了她和她师兄帮忙,要不然我还被关在灵堂里出不来呢。” 钱老爷也怒了,一拍桌子道:“逆子!” 把人气死也就算了,不思悔改,反而镇压父亲亡魂。 前者还能说是无意,后者可就是居心不良了。 钱老爷很生气,“姐夫你等着,我明天就把大昌他们几个都揍一顿给你出气。” 孙老爷连连点头,“打狠点,别心软,给我往死里打,要是真打死了我也不怪你。” 潘筠见他们总是说不到重点上,忍不住替他们找方向,“孙老爷,你还没说你有什么执念呢,你可还只有五天的时间,要是想不出来,到时候我只能强行送您走了。” 钱老爷心一紧,连忙问道:“强行送走的意思是……” “强行送他去阴间,不然他逗留阳间,害人害己。” 钱老爷:“自愿去和强行送走的区别是?” “一个是心愿已了,一个是心愿未了,”潘筠道:“一个是开开心心的走,一个是哀伤愤怒的走,喏,就像孙老爷现在这样,就是心愿未了的状态。” 钱老爷转头去看姐夫,想到他就这样去了阴间,连骂不孝子的机会都没有了,不由伤心,“姐夫,你快想你的心愿是啥,就算……就算是要我按照你的意愿分家析产,我也会尽力给你达成的。” 孙老爷却突然平和下来了,叹息道:“我这个亲爹都拿他们没办法,你这个做舅舅的有什么办法?” “怎么没有,我姐还在呢,娘亲舅大,他们要是敢不听我的,我上衙门告去。” 孙老爷:“胡闹,这样一来,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钱老爷:“死者为大,总要让你走得安心,姐夫你就交代吧,你都有什么心愿,一一列出来。” 孙老爷就认真想起来,片刻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书房里那只乌龟,养了有小二十年了,我这一死,几个不孝子怕是要把它炖了喝汤,小书啊,你帮我把它带走,或是放到池塘里,或者自己养起来,总之别留在孙家了,看着怪可怜孤独的。” 钱老爷愣了一下后点头,“好。” 孙老爷:“还有旁边架子上的兰草,唉,几个孩子都不懂看,你也不懂,给邵正先生吧,你替我送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节 钱老爷:“行。” 孙老爷:“还有我那头大水牛,它也老了,它驮了我一辈子,又是种地,又是拉货的,你把它也带走吧,等它老死,别吃它了,埋了吧。” 钱老爷:“……姐夫你说啥就是啥。” 孙老爷:“还有……” “姐夫!”钱老爷高声打断他,忍了忍脾气后道:“您捡要紧的说。” 孙老爷就看向床上趴着的大管家,道:“我答应过孙旺,把他一家放良的,除了他手中的钱财,我还给他五十亩地,一百两银子,不过现在看,他留在村里不是好事。” “放良书和他家的身契都在我书房最上层的架子上,我也和县衙的主簿打过招呼了,拿去了就能消籍,准备的一百两银票也在里面,”孙老爷道:“五十亩地是给不了了,你帮我把盒子给他,替我做主放良吧。” 钱老爷应下。 孙老爷道:“我书房那些手稿书画,你全都拿走吧,就说是我说的,大昌不敢不给你,等到了你手里,你挑拣些东西给蕙娘和贤娘送去,权给她们留给念想。” 钱老爷:“还有呢?” 孙老爷顿了顿才道:“我书房里的书,前头两个书架的书都给小五,小书啊,分家析产的事你就别管了,让他们闹去,最后不管他们各自分到多少,你都别管。 只是小五年纪最小,我看他读书还有些样子,要是可以,你帮他把那份财产管起来,让他去你那里读书。” 钱老爷一口应下,“没问题。” 孙老爷就呼出了一口气,露出笑容道:“除了这些,我就没什么心愿了。” 钱老爷一脸怀疑的看他,“真的没有了?” 孙老爷横了他一眼,“我哪有那么多心愿,没有了。” 钱老爷:“……那我姐呢?” 孙老爷一僵,有些心虚的左右看,“你,你让她好好的和大昌过,孩子们的事她管不了,那就不要管了,晾大昌也不敢亏待她。” 钱老爷不服气,“怎样算不亏待?不缺吃穿就是不亏待了?” 钱老爷愤愤,“要我说,姐夫你就不应该想着分大昌四分财产,而是拆成六份,五个儿子和我姐各拿一份,将来等我姐百年,她那份再分成五份给五个孩子,不比现在就看大昌脸色过日子强?” 孙老爷沉默。 钱老爷哼哼,不由说教起来,“这些事早两年就应该办了,偏你拖拖拉拉的不肯分家,这才闹成现在这样。” 孙老爷一听恼了,反问:“那你呢,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分家?” “我怎么一样?你儿子们不孝顺,我儿子们却是孝顺的,我现在不分家,死后也不分,我家老大能照顾好他弟弟妹妹们。” 孙老爷想了一下那大侄子的人品和才能,心口一堵,闷闷的不说话了。 钱老爷见他这样又心软了,道:“我已经让人去叫大鸿回来了,到时候叫他想个办法,家产还是照你想的那样分。 你积了一辈子的德,总不能临了,真叫你走都不安心。” 钱老爷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哼了一声道:“几个毛都没长齐的混账,还以为能翻了天去吗?” 孙老爷怔怔的看着钱老爷。 片刻后泪眼汪汪起来,“小书啊~还是你懂我啊。” 钱老爷走过的路比一干人等吃过的盐都多,一拿定主意,立即就有了想法,他对钱管家道:“我写几封信,你连夜让人送出去。” 钱管家应下。 潘筠热情的给他们在房间里翻出纸笔来,站在一旁看钱老爷写信。 从他写的信就可以看出,他认识好多人啊。 钱老爷一口气写了八封信,除了邀请里正、乡老外,还邀请了县城的主簿、县尉,以及好几个书院和学堂的山长和先生等。 从信的内容便可看出这些人在当地很有声威。 钱老爷:“明天里正一到,你立刻让人去把村老们一并请来,孙家分家析产,他们都姓孙,当说得上几句话的。” 钱管家应下。 事情安排完了,钱老爷自信满满的和孙老爷道:“姐夫你就放心吧,你分不了家是因为你老了,几个孩子不听话,我却还年轻呢,他们不敢不听我的。” 孙老爷:“我们也没差几岁。” “小仙长可是说了,我能活到八十,平时注意点养生,活到一百岁也不是问题,所以我现在不过是半百之数,还年轻呢,你没法比。” 孙老爷:…… 第65章 准备 大管家在陶季的关照下很快退烧,只是人还昏睡不醒。 陶季摸过脉就拎起潘筠和钱老爷孙老爷告辞,让他们好好叙旧,他们师兄妹俩就先回去了。 钱老爷和孙老爷一起挥了挥手同意了。 钱管家眼巴巴的看着俩人离开,等他们走远了才回头看他家老爷和姑老爷,唉,一会儿符箓的效果完了,他们看不到姑老爷了可怎么办啊? 虽然姑老爷应该不会害他们,可身边跟着一个看不见的鬼,还是有点恐怖。 陶季一路走得飞快,眼睛都没敢四处看,因为他此时还是开天眼的状态。 潘筠笑嘻嘻的小跑跟在他后面,“三师兄别怕,有我呢,放心吧,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执念不散的鬼……” 陶季猛的刹住脚,“不对啊,就我们两个走了,你不把孙老爷带回灵堂吗?万一他乱跑……” 潘筠就将右手两根手指竖起来给他看,笑吟吟的。 陶季看到上面若隐若现的缠着一根线,微愣,“魂线?你何时弄的?” “早弄了,放心吧,我算着时间呢,符箓效用过了,我就把孙老爷招回来。” 陶季低头看她,惊叹道:“小师妹,你常常让我惊讶,因为你年纪小,修道一事一知半解,还有许多知识你都不曾学过,但在某些方面你又很老道。 比如关于鬼怪、阵法和符箓,你掌握的不在我之下,甚至都快比得上四师妹了。偏你对最基础的一些东西又不曾学习过的样子,尤其是符箓一道,四师妹就曾说,你徒有其形,而无其神。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学的吗?” 潘筠垂下眼眸思考片刻后道:“以前学习的书记录不详,以至于学差了。” 陶季深思,“所以还是书的问题,我得再和大师兄说一次,我们三清山的丹方、药剂和针灸都得记得详细些,等过些年写成书传下去,可不能发生你这种事。” 潘筠竖起大拇指,“三师兄思虑深远。” 陶季把她带回灵堂交给王费隐,然后就离开了。 虽然这灵堂里没有亡魂,但陶季也觉得阴森森的,尤其他现在看着天眼,看人、看东西就好像蒙上了一层灰一般,倒是看另一个世界很清楚。 所以他不愿意在外面久留,把潘筠交了,立即就转身回去蒙上被子睡觉。 王费隐看着潘筠,用眼神示意,孙老爷呢? 潘筠盘腿坐在他身边,伸出右手让他看了一眼魂线以后就要闭上眼睛调息。 “等等,”王费隐压低声音问:“谁在看着他?” 潘筠:“猫。” 好吧,想到那只成精的黑猫,王费隐不再问,与她一起闭目调息。 孙家的孝子贤孙们早睡着了。 棺材两侧铺着席子,除了一个还在看火看守灵堂,其余孝子贤孙此时就四仰八叉的躺在席子上呼呼大睡,怕自己着凉,好几个还让下人抱来被子盖上了呢。 潘筠感应到钱老爷的符箓消散,又得了潘小黑的信息,当即手指一动,掐诀召唤,孙老爷的亡魂咻的一下就被拉扯回到灵堂。 斜对面半闭着眼睛的慧缘猛的一下睁开眼皮,打量了一眼灵堂,再看向对面的王费隐。 王费隐冲他微微一笑,颔首点头。 手指借着袖子的遮挡轻轻一动,一道灵光打在亡魂上,孙老爷来不及反应,被迫回到棺材里,躺回自己的身体……上三寸。 夺笋啊,他还想去近距离看一下他的不孝子孙们呢。 他不想住棺材里啊。 慧缘默念佛号,重新睁开眼睛看灵堂,没有发现异常,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 不过扫了一眼躺在席子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孙家子孙们,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偌大的灵堂,除了王费隐师兄妹和慧缘,也就一个穿着孝服的看火少年没躺下。 潘筠见孙老爷被王费隐弄回棺材里按住,就知道今晚没啥事了,也正要躺倒睡觉,看到对面那少年时不时的往火盆里放几张纸钱,就压低声音问:“师兄,那是谁啊?” 王费隐看了一眼后道:“孙老爷幼子。” “哦。”潘筠没兴趣了,躺倒睡觉。 王费隐也闭目休息。 灵堂上睡觉特别香,尤其是在大师兄身边,安全感爆棚。 潘筠一觉到大天亮。 新的一天开始,他们也有新的事要做,孙家的孝子贤孙们醒来看一切顺利,就志得意满的去梳洗吃东西,回来继续跪坐着当孝子贤孙。 王费隐则是回去换了法衣,和其他庙观的道士们商量轮班。 没错,做法事也是要轮班的,今日一早孙家做了新要求,从今天开始,一天十二个时辰,哪怕是夜里,法事也不能停下。 要是不轮班,道士们得累死。 就连潘筠、妙真妙和几个小道士,都被分开排进班里。 陶季临时培训他们。 其实倒不难,他们又不是领头,只要打好手上的乐器,跟着前面的人步罡踏斗就行,经文都是从小学的,就是潘筠都能倒背如流。 来的道士多,还能轮得开,对面的僧尼们就比较惨,比他们人少。 于是对面的大师和孙家表示,他们人手不够,得加人。 孙家的管事一脸为难道:“这玉山县周围的寺庙道观,能请的人都请了,实在是找不到更多的了,大师们辛苦辛苦,就劳累这五日,五日之后,我们孙家必有重谢。” 潘筠听着,恨不得分身去当个尼姑。 妙和也羡慕,悄悄和她道:“我打听到了,他们人少,每个人拿的钱都比我们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节 潘筠看到领着人往这边来的钱老爷,立即站直了身体,压低声音道:“很快,我们拿的就比他们多了。” 钱老爷带着人直入灵堂。 孙家兄弟看见舅舅,顿时哭声震天,大哭大叫起来,“爹啊,你怎么就丢下我们去了啊……” 钱老爷沉着脸走进灵堂,先给姐夫祭拜上香,这才看向一旁跪着的五个外甥。 外甥们都在抹眼泪,孙大昌领头给舅舅鞠躬回礼,钱老爷沉着脸受了,然后问:“大昌,这灵堂都是你们兄弟布置的?” 孙大昌哭着应是。 钱老爷就让灵堂内外的人都下去,只留下孙大昌兄弟和他带来的里正、村老和乡老。 孙大昌就直觉出事了。 灵堂外做法事的僧道们也收了法器要退下,钱老爷突然叫住王费隐、潘筠和慧缘,请他们三人留下。 第66章 灵前分产 看这阵势,是个人都知道出事了。 下人们不敢多问,多看,连连后退。 此时天色也还早,上门拜祭的客人少,见主家似乎有紧要的事,纷纷跟着退出去。 陶季和玄妙对视一眼,默契的和其他僧道一起带上自家的孩子出去。 偌大的灵堂里瞬间只剩下孙家人,钱老爷和他带来的人,以及王费隐、潘筠和慧缘了。 被请来的里正也有些不安,见钱老爷沉着脸不说话,就忍不住开口询问,“钱老爷,您这是?” 钱老爷冲他抱了抱拳,看向大门的方向。 大家跟着看去。 不一会儿,一个拿着戒尺的中年男子匆匆而来,“爹。” 钱老爷看到他拿来的戒尺,脸都青了,“我让你把家法拿来,你就拿了这个?你犯错时,我是拿戒尺打的你?杖子呢?去拿来!” 中年男子低声道:“爹,这是姑父家,不是咱家。” 谁知道啊,他收到姑父病逝的消息后连夜赶回来,还没来得及睡下就又收到老爹的信,让他把家里的打孩子的大杖带来,这一听就是要惹事,钱大鸿又不傻,这姑父都不在了,他们家和表哥他们一家的关系就远了一层。 钱老爷冲他哼了一声,看向潘筠。 潘筠手指轻动,被强制拴在自己身体上面的孙老爷一下就获得了自由飘出来了。 看到飘出来的孙老爷,潘筠冲钱老爷微微点头,目光从那些镇灵符上扫过,然后快速的在身侧画了一道天目符,手指轻轻一弹,天目符就飞向钱老爷。 钱大鸿觉得眼前有白光闪过,好似和父亲重叠在一起了,但仔细一看又没有。 正疑惑,就见他爹一下支棱起来,气势都不一样了。 钱老爷看到了孙老爷,底气更足了,他把戒尺丢还给儿子,大踏步朝旁边挂着的,贴着的符箓走去。 一眼扫过去,他看到好几张破洞的符箓。 他一把拽下,抓了好几张后回身厉声质问,“大昌,你告诉大家,这几张是什么符?” 孙大昌在他拽下那几张符箓时就面色大变,再被质问,脸色就更难看了,他心虚的避开钱老爷的问话,“舅舅,您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我现在就是在和你好好说,”钱老爷阴沉着脸道:“我要是不好好说话,此时就不是站在灵堂上,而是在公堂上了!” 孙大昌心一颤,其他孙家子孙也面色一变,和孙大昌一样心虚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 钱老爷目光扫过,除孙五宜还算正常外,其他外甥眼里的精光都要掩饰不住了,果然和姐夫说的一样,全是不孝子。 钱老爷此时胸口也有些闷闷的,有种无力感,他抖着手指去指那两个幸灾乐祸的,“你们俩庆幸什么?这事不是你们干的,就与你们无关是不是?逆子,逆子!这里面躺的是你们爹,你们亲爹啊!他都被这黄符给镇住了,你们知道不怒不怨,竟然是幸灾乐祸! 你们这两个逆子,你们比这两个知情的还要可恶!” 又看一眼孙大昌,跺脚暴怒道:“一样可恶!” 众人见钱老爷气得脸都通红了,又惊又吓,钱大鸿忙上前扶住他,“爹,您消消气……” 里正等人则是心神一震,连忙问道:“钱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黄符是什么符?” 钱老爷目光森冷的看向孙大昌。 孙大昌扑腾一声跪下,大叫道:“舅舅——” 钱老爷将手里的黄符揉成一团砸在他的脸上,冷怒交加,“分家析产,趁着今日里正和众乡老都在此,孙家当着我姐夫亡灵的面把家产给分了!大昌,我是你们的亲舅舅,我来主持分家,你没有意见吧?” “我……”孙大昌去看里正等人。 见他们面色惊疑不定,一脸怀疑的看他,还时不时的看他身后的棺材,就知道如果不同意,钱老爷怕是真的会把镇灵符说出来。 镇灵符的事一旦让人知道,那衍生出来的猜测就多了。 只怕第一件事就是怀疑他爹的死。 虽然他爹的死不怪他,但也没证据了呀。 他那几个弟弟都不老实,到时候要是诬陷是他害死了他爹,他又拿不出证据来,有镇灵符这件事在,说不定真的会被认定不孝杀父。 这这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孙大昌虽然不觉得舅舅会这么干,但现在舅舅这么生气,他也不敢招惹。 他可是知道的,他舅舅比他爹脾气暴烈多了,气起来,可不会管这些。 孙大昌低头,咬牙应了下来,“分家本来就要请舅舅做见证的,没问题。” 钱老爷就猛的看向另外四个外甥,冷着脸问,“你们呢?” 四人求之不得,连忙点头道:“我们愿意。” 那天还没吵出个结果来,爹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所以根本没分家。 虽然那天老爹要分给他们的是少了点,可也比现在都被大哥捏在手里强。 这两天他们心惊胆战的,生怕他们气死老爹的事传出去,也没来得及多想。 可现在想一想,老爹没了,老娘没主意,接下来要再分家就得看大哥的脸色了,以大哥的为人能给他们分多少? 还不如趁着舅舅在,能分就分了,说不定舅舅比老爹公平呢? 就是……几人也有点心惊胆战的看地上那团黄符,只希望舅舅不要把这事公开来,不然……他们在这里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钱老爷见他们也同意,就勉强平了平气,冷着声音道:“大鸿,去把你姑请来,还有你两个表妹,让她们一块儿过来听着。” 孙大昌:“舅舅,妹妹她们已经出嫁,嫁出去的时候都有嫁妆了,这家产没她们的份儿,就不必要叫来了吧?” 钱老爷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你们成亲的时候不仅有聘礼,成亲之后,你爹还会给你们一部分私产打理,怎么,你们分了这些东西之后也打算不要其他家产了?” 孙大昌嘀咕道:“我们和她们怎么一样,她们是外嫁女……” 钱老爷就踢了他一脚,“闭嘴吧你,你两个妹妹不稀罕分你家那点家产,不过是你爹惦记她们,想给她们留些东西做念想罢了,不分你的田宅铺子!” 孙大昌低下头去不说话。 钱老爷就看向里正和村老们,“里正和各位老人们觉得呢?” 里正道:“这是应该的,虽然出嫁女已经有了嫁妆,但家中的老人有遗言,还是应该以老人的遗愿为主。” 村老们也道:“是啊,我们都老了,临死前的小心愿,能完成就完成了吧。” 送些东西给女儿们留作念想罢了,大家都可以理解。 孙老太太被两个女儿扶出来。 潘筠不由的抬头看去,只见孙老太太脸色虚白,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气血大亏,大受打击的模样。 钱老爷让人搬来一张椅子给他姐姐坐下,等人到齐了才开始道:“树大分枝,家大分家,这是自然之理。本来姐夫去了,不应该在这时候分家的,但我姐夫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件事。 我今日就来当个恶人,在我姐夫灵位前把家给分了,要是分得不好,回头我姐夫有气,也自是来找我,与你们都不相干!” 里正连忙道:“钱老爷多虑了,这玉山县内,谁不知道你们郎舅关系好得跟什么似的,您为人又公正,这孙家析产分家,再没有人比你主持更好的了。” 众人连连应声,“是啊,是啊。” 谁不知道钱孙两家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村里昨天还说呢,听见孙老爷死前一直在喊小舅子的名字,还派了两拨下人去县里请钱老爷。 结果人还没到,孙老爷先一步没了。 钱老爷目光扫过几个外甥,冷着脸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我就分了。 这分家也不是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的,一来,我遵照的是我姐夫的意思,二来,我依照大明律来分!” 钱老爷道:“所有的田地铺面中,先拿出一份族田来,这一份是不分的,只作孙氏族中祭祀和扶贫慰弱之用,村老们,这一份,你们那儿都有数吧?” 所谓的村老,在孙家庄里,都是姓孙的,上了年纪且有一定德行的老人。 他们不仅知道的多,也有一定的威望。 孙氏的族长之前是孙老爷,现在是孙大昌,钱老爷现在对这大外甥也不是很信任,所以直接问村老。 村老们立即点头,“知道,族里都有账目,去年族长又往族田里添了二十亩,每年的出息除了给村里上了五十五岁的老人送节礼,就是给那几户孤寡,一年大约要给一百斤谷子。” 钱老爷点头,“族田不动,归大房和族里一起管理,另有一份,是河下那两百亩地,拿来用作义学的支出,这一份田产的地契也已经单独做出来,是我姐夫生前的意思,大昌,你们没意见吧?” 孙大昌嘴巴动了动,没吭声,他身后的孙二嘀咕道:“舅舅,那两百亩田可都是上等田,给义学的田产,完全可以从别的地方选嘛。” 钱老爷瞥了他一眼道:“这份田就算是不给义学,也分不到你手里。” 孙二一想还真是,他上头还有大哥呢,那么肥一块地,他肯定抢不过,于是老实的跪好,改口道:“那我听舅舅的。” 孙大昌:…… 第67章 舅舅,我不信 孙大昌有意见,但对上钱老爷警告的目光,他说不出口,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钱老爷拿出一个盒子,将那两百亩的地契拿出来,转手递给村老,“太祖高皇帝有多看重教育大家都知道,自洪武二十八年孙家庄义学成立至今,有四十七年了,这四十七年来,孙家庄一共考出去两个举人,十二个秀才。 而今村里只有五位秀才老爷在,不趁着这时候让孩子们好好读书,等五位秀才老爷都老去了,青黄不接,孙家庄自此没落下去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节 里正精神一振,整个人都严肃起来,沉声道:“钱老爷深谋远虑,为我孙家庄思虑良多。” 钱老爷摇头,“这不是我想的,是我姐夫的忧思。孙家到底是孙氏的一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几个外甥读书不行,目光短浅,远不及他们父亲。 可怜我姐夫去的早,又去的突然,许多事来不及处理,少不得我来替他操这个心,完成他的遗愿。” 目前两项遗嘱都是极有利于孙氏宗族和孙家庄的,村老和里正都表示赞同和钦佩。 唉,也不怪孙老爷喜欢钱老爷,钱老爷的确比儿子贴心啊。 “这第三项,就是给你们分产了,”钱老爷瞥了一眼跪着的五人,脸色冷峻,“孙家不是官身,没有官荫,按《大明律》,除了爵位官荫由嫡长继承之外,其余家产诸子平分。” 孙二三个一听,精神一振,整双眼睛都亮起来了,就连最小的孙五宜都不由的抬起头来。 孙大昌眼睛瞬间充血,不假思索的大声道:“不行!” 钱老爷问他:“为什么不行?” “这,这和祖上的遗训不一样,”孙大昌道:“我祖父分家的时候,给我爹分了七成的家产,我二叔三叔分剩下的三成,再往上,我曾祖分家,也是多分我祖父,所以我孙家的传统就是嫡长子多分,我至少要拿七成,凭什么要和他们平分?” “就凭你这番话!”钱老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孙家这一支是凭空坐大的?那是从你曾祖开始,一个箩筐一个箩筐的挣,三代累积,这才有了现在这份家业! 你二叔、三叔不就在这里吗,你问问他们,他们以前有多少家产来分,现在又有多少?这些年,你爹是怎么照顾他们的?” 钱老爷:“兄友弟恭,兄友弟恭,这话我都说烂了!你曾祖多分你祖父,你祖父多分你父亲,是因为他们知道你祖父和父亲有长兄的责任,他们会照顾底下的弟弟,会孝顺赡养父母,会把这个家业做大做强,你呢,你会什么?” 钱老爷指着孙大昌的脸唾沫横飞,“你但凡能干点儿,心胸开阔点儿,让你爹看到你能支撑起家业,他也不会想要这么分!” 孙大昌脸红脖子粗的叫道:“那我爹也没说只给我分两成,他要分我四成的!” 钱老爷大声:“那四成里有你娘的一半!” 孙大昌顿时不说话了。 钱老爷沉着脸道:“这也正是我要说的,你们老子娘也要算一份,一共分成六份,等她将来老去,你们再平分她手里那份。” 孙大昌:“没有这样的分法。” 孙二和孙三也咬耳朵,“从没听说过娘也跟着分家产的。” 孙四和孙五不说话。 不说钱老爷,里正和村老们看着都忍不住摇头,总算是明白钱老爷为什么灵前分家,且要给孙老太太分一份了。 孙老太太见弟弟气得脸都快紫了,生怕他气出个好歹来,忙道:“我跟老大过,我那份……” 钱老爷:“姐你别说话。” 孙老太太就老实的闭上嘴,继续坐着。 钱老爷道:“我这话不是和你们商量,你们爹……我岂敢让你们娘白身跟你们过?我话撂这儿了,你们要是不分你们娘老子一份,丧礼一过,我就把她带回去,从此以后用不上你们,我让大鸿给她养老送终!” 孙大昌一颤,连忙磕头,哭喊道:“舅舅,您这是让世人戳我的脊梁骨啊,我还在,我们兄弟五个都活着,怎么能让表弟给娘养老送终?” 钱老爷冷笑。 孙二兄弟四个也跟着连连磕头,哭着不答应。 孙大昌就一抹眼泪,转着身子去跪孙老太太,“娘,你说句话呀娘,你难道真要跟着舅舅走吗?” 孙老太太又怨又恨的看着这个长子,见他把脸凑过来,好脾气了一辈子的她对着那张大脸就抽下去,唾骂道:“逆子!” 村老们震惊,孙老二更是失声惊叫,“大嫂!” 要知道他这个大嫂可是个面人,软得很,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她发脾气。 孙老太太嘴唇抖了抖,不敢说出他们气死老子的事,只能道:“你敢忤逆你舅舅,你舅舅对你们多好啊,你,你们要听你们舅舅的。” 这话说得软绵绵的,一听就是遮掩,里正和村老们更是怀疑,难不成孙老爷的死真有异常? 孙老爷却是一下从棺材上蹦了下来,泪眼汪汪的走到老妻身边,深情的道:“元娘啊,是我错了,我还怨你呢,以为你看着我被几个逆子气死也不言语,还许他们用镇灵符镇我。打得好,骂得好,你只管打骂,不用怕他们名声坏喽,他们自己都不在意,你替他们操这个心作甚?” 孙老太太根本不知道她那死鬼丈夫正在她耳边碎碎念,她打完骂完就又悔又怕,不由的看向弟弟。 钱老爷倒是听到了,但懒得搭理孙老爷,继续逼问孙大昌几个,“你们就说,到底答不答应给你们娘分一份?” 孙大昌捂着脸哭,转头去找孙二叔和孙三叔做主。 他家的财产分配,除了钱老爷这个亲舅舅能说得上话外,孙二叔和孙三叔也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谁知孙二叔和孙三叔一听完孙大昌的话就沉着脸道:“你们舅舅说得对,你们娘也应该拿一份,等她老了再分她那一份就是了。” “娘都这么大年纪了,又不能下地,又不能纺织,分了田宅铺面还要费神管理,何必呢?”孙大昌道:“我会孝顺娘的,到时候缺什么,少什么,和我说,还有几个弟弟呢,我们都会给娘找来,不必她费心费神。” 孙二叔道:“下地有佃农,纺织有长工,你娘手上也是有嫁妆的,这么多年都管着,一点问题也没有,分给她的那份,现在怎么管,以后还怎么管就是了。” 他顿了顿后道:“知道你们孝顺,但我想大嫂也不好总是麻烦儿女,自己有的就先自己添上了。” 孙三叔也点头,“对啊,你们娘现在只是分一份财产你们都推三阻四的,谁知道你们到时候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 孙五宜磕头道:“舅舅,二叔,三叔,我同意分娘一份家产。” 孙大昌隐含威胁的回头看他,“小五!” 孙五宜低头,小声道:“这也是爹的意思。” “你放屁,爹什么时候说过要分娘一份了?娘的那份本来是归在我那儿的,我独得四成!” 钱老爷:“这样说来,你是想依照你爹生前的分法了?” 孙二立即道:“大哥你不是不答应这个分法吗?” 孙三:“我也不答应,按律,我们家的家产就该平分的,大哥凭什么独得四成?” 孙大昌很想改口说自己要分七成,但扫了一圈灵堂,再看一眼舅舅的脸色,老实的跪着不说话了。 钱老爷等他们发表完意见才开口,“说了这么老半天,孙二,孙三,孙四,你们三个终于肯开口了。” 三人瞬间有些忐忑。 钱老爷顺手又从线上拽下来两张黄符纸,问他们,“这东西,你们知不知道?” 除了孙五有些茫然外,其余人皆是脸色微变。 钱老爷哼了一声道:“你们爹就在这儿呢,我这个新分法是依照你们爹的想法来的。” 孙大昌几人沉默不语。 钱老爷:“不信?那我就让他亲口和你们说一说。” 他扭头看向潘筠,拱手道:“小仙长,还请小仙长施法,让他们见一见我姐夫,以证明我所言不虚。” 潘筠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正要画符,钱老爷突然道:“还有里正和各位村老,他们是见证,他们也得看到我姐夫才好。” 潘筠:…… 她扫视一圈,干脆不画符了,而是掏出一把铜钱道:“好说,好说。” 画什么符啊,这么多人,这是想把她的灵力薅秃了吗? 不如直接设一个大的阵法,让亡灵显现就是了。 潘筠就拿着一把铜钱满灵堂的乱窜。 孙大昌一言难尽的看着他舅舅,觉得他舅舅可能是被他们兄弟五个给气疯了,竟然想出这样的歪招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鬼魂? 孙大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钱老爷看他抖得都快跪不住的样子道:“你要是不信这世上有鬼,你抖什么?你要是觉得你爹的亡魂不在了,你好好的贴这黄符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啊!” 孙大昌抖得快跪不住了,却还是嘴硬,“舅舅,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68章 连滚带爬 里正和村老们也觉得钱老爷是瞎胡闹,正要说话,潘筠布完阵法回来,掐诀将灵力打到各个阵法上。 灵堂内平地起风,一阵凉风吹过,众人只觉门外的阳光好似隔了一层纱般,眼前一晃,一抬头就看到双腿悬空坐在棺材盖上的孙老爷。 里正腿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于地,抖着手指去指,“这这这……” 村老们也两股战战,孙二叔和孙三叔也双膝一软,却比旁人要好一点,毕竟是自己的亲大哥,所以迟疑的叫了一声,“大哥?” 孙大昌是斜对着钱老爷跪的,没看到身后的棺材,见里正和村老们反应不对,僵硬着转动脖子回去看。 先是看到一双悬空的脚,正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棺材板,顺着脚往上,便看到他爹正坐在棺材盖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孙大昌眼白一翻,干脆利落的扑腾一声倒地,晕死过去。 孙二几个也僵硬着回头,看到他们爹坐在棺材盖上,唬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手脚并用的爬到钱老爷身后,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啊,舅舅,舅舅救命啊舅舅——” “逆子,放开我!”钱老爷想把腿拔出来,但拔了两下没拔出来,不仅孙二,孙三也爬过来抱住钱老爷的腿。 钱老爷拔不出来,气恼之下就捏起拳头捶了他们两下,怒道:“现在知道害怕了,气你们爹的时候怎么不知害怕?” 孙四则是连滚带爬的滚到孙老太太脚边,躲在她身边,惊叫连连,“娘啊,娘——” 两个女儿也挤在孙老太太身边,面上却没怎么害怕,而是好奇和激动居多的看着她们爹。 孙老爷走得急,孙蕙娘和孙贤娘都没来得及回来见最后一面,她们是昨天傍晚到的,到的时候,父亲都被收殓好了。 孙老太太也懵了,扭过半个身子去看坐在棺材盖上的老头子。 “老,老爷?”孙老太太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孙老爷冲她点了点头。 孙老太太就大哭出声,一脚踢开抱着她腿的四儿子,扶着女儿的手起身就扑上去。 手穿过了他的腿,只能摸到棺材板。 孙老太太也毫不在意,拍着棺材板就大哭,“老爷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丢下我一个人啊~” 孙老太太忍不住含着怨气念道:“我让你早点把家分了,你偏不听,说自己还能活,我一提你就说我咒你死,我倒是不提了,结果你给我留了一个乱摊子啊……” 孙老太太大哭,“你睁开眼看看你这些不孝子孙,你都把他们教成啥样了,你死了,他两姐妹回家祭你还要看他们脸色,多喝一口水他都要念叨啊~” 孙蕙娘和孙贤娘听着悲从中来,也捂着帕子跪地大哭,“爹——” 孙老爷一脸尴尬。 别人家,子孙要是不孝,做丈夫的可以把锅都给扣到妻子头上,毕竟相夫教子嘛,教子就是女人家的主要工作。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节 可孙家……不行。 因为已故的孙婆婆强势,而孙老太太跟面人似的,所以家里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孙婆婆在养,稍大一点就送到前院,由孙老爷亲自教养。 孙老太太几次想要参与到孩子的教育中去,都被孙老爷强势拒绝。 所以就造成,孙家五个孩子都很怕孙老爷,甚至怕舅舅钱老爷,唯独不怕他们娘。 孙五宜惊恐过后也反应过来了,手脚并用的爬上去,跟着他们娘一起抱着棺材大哭,“爹——” 灵堂一阵大乱,晕的晕,跪地的跪地,大哭的大哭,热闹且混乱。 王费隐和慧缘静静地扭头去看潘筠。 潘筠摊手,推卸责任,“是钱老爷的意思。” 钱老爷被孙二孙三缠住,根本腾不出空来梳理此事了,还是钱大鸿扶着柱子站起来,按了按膝盖让自己不抖之后赶忙过来和潘筠三人行礼,“三位大师,仙师,还请三位帮忙看一看我大表兄。” 要是把人吓死了,他爹得负主要责任吧? 王费隐就上前,把晕得特别彻底的孙大昌翻过面来,在他身上点了点,然后抓住他的虎口用力一掐。 孙大昌凌空蹬腿,猛的一下吸气,然后睁开了眼睛,含糊的念叨道:“我,我做梦了……” 潘筠凑上来,居高临下的低头看他,压低声音道:“没有哦,你扭头看那头。” 王费隐把她的小脑袋推开,将孙大昌扶着坐起来,侧挡住棺材,先安抚他,“孙大爷放心,孙老爷是亡魂,不是恶灵,民间有七日回魂之说,孙老爷他不过是没去往阴间,提前回魂,且回魂的时间长了一点而已,问题不大。” 见孙大昌似乎听进去了,王费隐这才起身让开,让他再次和孙老爷面对面。 孙大昌白眼一翻,又想晕,却被潘筠眼疾手快的拍了一下额头。 他一下神清气爽,想晕也晕不过去了,但心里的恐惧一点儿也没少,下一瞬,大家就闻到了不好的味道。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立即走远了一点儿。 孙老爷的脸一下青了,他狠狠瞪了孙大昌一眼,觉得这个儿子太丢脸了。 这灵堂里除了小五和两个女儿外,其他儿子都丢他的脸,于是怒吼一声,“别哭了!” 孙老太太哭声一顿,灵堂上其他人的哭声也立即停住,大家都害怕的看着孙老爷。 这可比他昨日在病床上威风多了。 孙老爷支棱起来,干脆就飘起来站在棺材板上,冷着脸看向孙大昌,“愣着干什么,给你半刻钟的时间,换身干净的衣裳,一把年纪了,丢不丢人?” 没有人敢反抗孙老爷,尤其是成了鬼的孙老爷。 半刻钟以后,孙大昌领着他四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一起跪在了棺材前,里正和村老们也低头站成了一排,远远看着就跟都在给孙老爷认错一样。 钱老爷扶着他姐站在一旁,钱大鸿则是和潘筠三人挤在一起。 孙老爷万万没想到,自己死后竟然还有这一天。 他走到孙大昌面前,伸手就揍他,“我叫你气我,我叫你气我……” 但巴掌落下去,一点伤害也没有,反倒像是给孙大昌扇风。 潘筠在一旁解释,“除非是怨灵,否则亡魂伤不到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里正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点笑容,“孙老爷,没想到我还能见你最后一面。” 第69章 分家析产 确定孙老爷真的不会伤人之后,灵堂里的老人们热情起来,纷纷和孙老爷打招呼,孙二叔更是直接走到棺材边问他,“大哥,你见到阎王爷了吗?阴间是什么样子的?” 其他老头都跟着竖起耳朵听,他们年纪也不小了,有点好奇。 孙老爷不好说自己没下阴间,沉吟片刻后道:“阴间之事不能宣之于口,等你们死了,你们就知道了。” 众人:…… 孙老爷:“可尔等须知,世上有鬼魂,要是做了不义不孝之事,阎王爷都一笔一笔记着呢,总有一日,会有阴司报应。” 孙家五兄弟觉得这话在点他们,趴在地上痛哭认错,“爹啊,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知道错了。” 孙老爷低头看他们,一脸复杂,其实,他在死后就想通了,既然人都会死,家族有兴必有败,他都死了,实没必要为后人再操这份心,这些不孝子不值得。 可…… 他看了一眼钱老爷,妻弟都为他做到这份上了,他要是不努力一把,实在是对不起他啊。 于是孙老爷沉着脸问他,“大昌,我问你们,孙家这份产业,我能不能做主分了?” 孙大昌连连磕头,“能,能。” “你们四个呢?” 四兄弟也连连磕头,“能,能。” “那好,我今日就当着你舅舅、里正和各位村老的面再分一次,除了你舅舅先前点出来的两份田地外,其余田宅铺面均分为六份,你们五兄弟一人抓一份,剩下的一份就是你们娘的。” 孙老爷道:“等你们娘百年之后,你们五兄弟再平分剩下的这一份,你们有意见吗?” 孙家四兄弟一点意见也没有,立即点头,他们之前反对,就是认为孙老爷给老大四成太多了。 孙老爷看向一点动静也没有的孙大昌,眯起眼睛,“大昌,你有意见?” 孙大昌软倒在地,欲哭无泪,“没,没有,一切都听爹的。” 孙老爷哼了一声道:“那就这么分,现在当着我的面分。” 孙老爷既然想分家,家中的资产自然清点过,且写到了册子上,还分成了一份一份的。 就是好给几个孩子分了。 谁知家产没分到,倒把自己给气死了。 现在也方便,直接去他的房间里,把清点好的单子搬来,再平等的归为六份,标注好序号,再写上六个纸团丢进碗里摇了摇,便让他们五兄弟当场抓阄。 潘筠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不由咋舌,好有钱啊。 好像这个世界,做士绅要比当官有钱啊。 她爹还是官呢,家里的产业连孙家的一份都不到。 孙大昌抓了一张纸,摊开,上面大大的一个“三”字,代表他拿第三份单子上的产业。 第三份的产业还不错,其中有一间绸缎铺子,生意很好,但孙大昌还是悔恨不已。 早如此,前天就应该答应父亲的分配方案,不闹着要分七成了。 那四成的财产中不仅包括这间绸缎铺子,还有一座瓷器窑和一间书铺,田宅也比现在的多多了。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曾经拥有后失去,有一瞬间,孙大昌想要不顾一切的蹦起来反对。 但对父亲亡魂的恐惧还是压过了他对钱财的喜爱。 最重要的田宅铺面分完,剩下的就是些小细节了。 基于孙老爷现在的状态也分得特别快速和顺畅,“剩下的,我那些收藏,分为……” 他目光扫过两个女儿,改口道:“分成八份,你们娘,和你们姐妹跟你们一起分,都抓阄,先给你们舅舅挑一些,且留作纪念。” 又道:“家中的现银也分成八份,你们娘和蕙娘贤娘一起分,你们没意见吧?” 孙家五兄弟心痛不已,却还是点头。 孙老爷冷笑连连,看到不孝子们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钱老爷见他分完了,就开始给里正和村老们塞红包,叹息道:“今日让诸位受惊了,我是昨夜梦到了姐夫,这才知道姐夫走得匆忙,没有分家,心愿不了,以致滞留人间,不肯去投胎转世。” 里正心领神会,接了红包后道:“钱老爷放心,我们今日只是来见证孙家分家析产的,没有看见……孙老爷亡魂。” 村老们巴不得里正帮忙遮掩,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这事传出去可不好听,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孙家分家析产竟然气得孙老爷回魂,亲自主持分家,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难听的话来呢。 孙家的名声会大受打击的。 孙老爷叹息一声,也跟着钱老爷一起冲众人行礼。 谁敢受啊,连连躲避。 孙老爷看向潘筠,“小仙长,此番多谢你了。” 潘筠吃瓜吃撑了,闻言一点也不在意的摆手,大义凛然道:“能为亡者偿愿,是我的职责。” 村老们跟着扭头去看潘筠,眼睛大亮,纷纷围上来,“小仙长在哪里修行?今年多大了?” “贫道乃三清山三清观道士,今年八岁。” 村老们惊叹连连,“年纪这么小就这么厉害了,三清观果然名不虚传啊。” “小仙长,你会算命吗?不知我们是否有缘,能求小仙长一卦。” “小仙长,三清观能求符箓吗?像平安符,发财符之类的。” 孙老爷都被他们给挤出来了。 他几次想要挤进去再和潘筠说说话,都被他们的人味给冲走。 孙老爷:…… 真是的,刚才还那么怕他,现在倒不怕了。 孙老爷转身去找钱老爷,却被孙老太太一把拦住。 她问道:“老爷,你滞留凡间,是不是因为没吃到我给你煮的葱油面?要不我现在去给你煮一碗,你吃了就下去吧。” 孙老爷:“我不想吃葱油面。” 孙老太太就哭,“那你作甚要我去煮葱油面?害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要是在,你能被这几个逆子气死吗?” 孙老爷:“你要是在,我怕你与我一样被他们气死。” “呸,”孙老太太啐了他一口道:“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参与分产,这么大一份家业,你说分就分了,也不跟我商量。” 孙老爷惊呆了,“你你你,你啐我!” 这还是他面人一样的妻子吗? 孙老太太:“不啐你啐谁?你现在都成鬼了,我还怕你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节 孙老爷沉默。 钱老爷惊奇不已,凑上来,“姐,大昌他们都怕鬼,不怕人,你怎么反着来?” 孙老太太淡淡地道:“鬼在这个世界不是正道,我怕他做什么?他连拍逆子一巴掌都拍不到,旁人也看不到他,他也指使不动别人。无权无势的鬼和有权有势的人,自然是人更可怕。” 钱老爷和孙老爷一起沉默。 孙老太太丢下一人一鬼,也凑过去拉潘筠说话,“小姑娘一看就讨人喜欢,前面乱糟糟的,一会儿你来后院陪我,清净一些,我请你吃东西。” 潘筠一口应下。 孙老太太对孙大昌道:“虽然分家了,但你爹出灵的事还是要一起操持,外面客人来的越来越多了,你快和你几个弟弟商量商量怎么做,别怠慢了人家。” 孙大昌就看向潘筠,犹豫不决道:“这要是客人们进灵堂来看到爹……” 潘筠道:“好说。” 她走到门边将之前摆放的三枚铜钱捡起来,灵堂的阵法啵的一声瞬间稀碎,明媚阳光真确的照在人身上,孙老爷从他们眼前消失。 但其实,他并没有消失,只是大家不再看得见他而已。 不知为何,众人心中一颤,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孙大昌脸色苍白,他有点后悔了,他宁愿看见他爹在眼前晃荡,也不要看不见他。 看不见,但存在,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吗? 潘筠好似看不见他的脸色一样,温和的道:“孙大爷,你忙去吧,孙老爷就在灵堂里,不会乱走的。” 孙大昌:……更害怕了。 里正他们也有点怂,干脆顺从本心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给孙老爷上了香就先回去,不打搅你们了。” 以里正为首的人连忙上香后离开。 只有孙二叔和孙三叔没走,他们看向钱老爷和孙大昌,问道:“钱老爷,我们大哥是怎么死的?难道……” 俩人目光看向孙大昌和剩下几个侄子。 孙大昌等人脊背一紧,浑身颤抖起来。 钱老爷看了孙老爷一眼,还是替他们遮掩了一下,“两位也看到了,姐夫没出现前,为了分家业能吵成什么样。我姐夫气性大,他们当着姐夫的面这么吵,姐夫一口气没上来就……” 孙二叔就寒着脸骂了他们一句,“不肖子孙!” 但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他还怕孙大昌几个害死了孙老爷呢。 孙老爷脸臭臭的,却没阻止钱老爷。 真实的情况可比吵架更过分,为了分产,除了孙五宜外,其他四个都打了起来,包括孙老爷的几个孙子,也加入了进去。 一群人在孙老爷床前打成一团,孙老爷就给生生气死了。 孙老爷很迷茫,“我自认是个好人,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抚养他们时也关爱不少,从小就送他们读书,识字,他们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呢?” 第70章 塞钱 钱老爷见孙老爷看他,立即道:“别看我,我也是好人,我钱家三代忠良,我姐姐,心软脾气好,这可怪不到我们钱家头上。” 孙老爷丧气。 钱老爷顿了顿后安慰道:“姐夫啊,这世上不可能龙就生龙子,不然怎么会有歹竹出好笋,虎父犬子这样的话呢?可见孩子长成什么样,不看父母,得看缘法。” 孙老爷:“不看父母,为何有以身作则的训言?我这一辈子兢兢业业,行善积德都成了笑话?” 钱老爷:“还是得看孩子,我家几个孩子就很向我学习,很听我的话,所以这以身作则还是有用的,还是得看孩子。” 孙老爷心情更抑郁了。 孙大昌等人见钱老爷对着虚空念念有词,立刻就离那虚空八步远,走路都要绕过那一片,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那边扫。 灵堂的禁令解除,客人们开始进来拜祭,王费隐见没事了,就拉上潘筠悄悄的退下,慧缘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等避开人群,王费隐就呼出一口气,扭头冲慧缘微笑,“慧缘大师,就此别过,我先带小师妹回去休息了。” 慧缘挡在他们身前,目光直接落在潘筠身上,“小友,慧极必伤,你天资出众,但运道不好,平常行事当小心为上。” 王费隐不高兴了,“你说谁运道不好呢,她能有此天赋就是天大的运道了,这是天道的宠爱,怎么就不好了?” 潘筠却从王费隐身后挤出来,一脸感激的和慧缘行礼道谢,“多谢慧缘大师,我也觉得我运气极不好,您这里有什么好的东西可以化解吗?” 王费隐立即变色,改口道:“胡闹,慧缘大师可是曾在南京护国寺挂单的大师,这点小东西还能没有吗?是吧慧缘?” 慧缘想了想,将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来,当场解开数了十四颗给她,“你我有缘,这十四颗佛珠赠你,它改不了你的运道,但遇大难之时,或许能让你清醒两分。” 王费隐立即捅了捅潘筠,示意她赶紧收下。 潘筠双手捧住这十四颗佛珠,连连行礼,“谢慧缘大师。” 慧缘笑了笑,“你与我佛家有缘,将来……” “没有将来,”王费隐打断他的话,“慧缘,不要我三清山有一个天赋弟子,你就要说她与佛家有缘。” 王费隐拖上潘筠就走,“走了,走了,快去吃席,晚了就没午饭了。” 潘筠拿了人家的佛珠,不好太过无情,就用力的回头冲慧缘点了点头,下一刻被王费隐拖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王费隐掐腰看她,“怎么,想改修佛法?” 潘筠连连摇头,“那不可能。” 王费隐才要松一口气,就听潘筠道:“佛家清规戒律太多,头一项,荤腥我就戒不了,怕是入门第二天就要破戒。” 王费隐:…… 他不服气道:“我道家的清规戒律也不少。” “是是是,多着呢,”潘筠敷衍着点头,“您放心,我全都顺其自然的遵守。” 所以要是不顺自然,也就不遵守了。 潘筠将托盘里的茶杯全都取出来,喜滋滋的把怀里抱着的佛珠放在托盘里。 她能感受到,佛珠上有佛力,这东西天然的辟邪之物啊,还能宁心静气。 这要是在前世,高低能卖个十来万一颗。 王费隐瞥了一眼后道:“还行吧,这佛珠是慧缘从小带着的,沾染了佛性,三十多年了,也算一件法器了。” 王费隐转了转眼珠子,最后还是叹息一声,归于平静,“可惜时机不对,不然我高低带你去各大佛寺道观逛一圈,先收一圈见面礼再说。” 潘筠已经将佛珠串起来戴手上了,闻言立即抬头,“大师兄,晚一些也没关系的,我不嫌弃。” 王费隐忧伤道:“你不懂,我不能出山太远,太久,这事吧,我带不了,三师弟和四师妹脸皮又太薄了,他们肯定不愿意,唉,你二师兄要是在就好了。” 潘筠:“大师兄为什么不能出山太远,太久?” 王费隐就一脸悲伤,眼泪将落不落,“我是师父座下大弟子,肩上责任重大,师父他……运道不好,我们师门一脉相承,我呢,就承载了大半,所以我运道也不行,一旦离三清山太远,那就有可能死于非命。” 潘筠捂住手腕上的佛珠,“师兄想分我的佛珠?” 王费隐握住她的手道:“要是能有七八颗荡涤身上的晦气,运道或许会好一点,五六颗也行啊。” 潘筠用力把手拔回来,看向外面道:“大师兄,外面好热闹啊,大家好像都坐席了,我们也赶紧出去吧,不然一会儿没饭吃。” 王费隐看她跑了,一秒收起眼泪,背着手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分家是一件很消耗体力和脑力的事,虽然潘筠就布了一个阵法,但吃了一上午的瓜也很消耗的,她此时就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僧道的席面是分开的。 道家可以吃荤腥,但做法事期间,也要斋戒,以示对亡灵和神仙的尊重。 所以他们的席面和其他客人的隔开了。 妙真妙和给他们占了位置,俩人一到就坐下。 潘筠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虽然只有素菜,但油水大,主食是白面大馒头,比山上的掺杂着各种粗粮的粗面好多了。 潘筠抓起一个大馒头就啃。 妙和也一个劲儿的给她夹菜,“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那个,那个也都好吃。” 妙真已经吃了半饱,一边小口的啃着馒头,一边小声问:“小师叔,你和大师伯干什么去了?” 潘筠:“去赚外快了。” 果然,吃过饭,钱大鸿就亲自来给她、王费隐和慧缘送大红包。 钱大鸿对潘筠尤其客气,“潘小道长,我爹本来是想亲自过来的,但我姑父那头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一时脱不开身,我爹想和小道长晚上约个时间好好感谢一番。” 钱大鸿忙对王费隐解释道:“王主持不要误会,我爹对小道长很是尊敬。” 王费隐不在意的挥手道:“我知道,钱善人和我这小师妹有缘,我怎会阻拦?你们去吧。” 潘筠年纪小,所以谁见她都方便,不仅钱老爷,里正和各位村老对她也很感兴趣,知道她因为年纪小很少上场做法事,就这个也来请她,那个也来请她。 潘筠就带着三个师侄满村子的跑。 今天上午去孙二叔家,下午就去孙三叔家,第二天就出现在另一个村老家里。 她每次去,都要留下些什么,再带走些什么,她的符箓存货快速的销掉。 孙老太太还排在了最后呢。 孙老太太的脸色好了许多,和那天见到的苍白虚弱不同,此时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整个人充满了活力,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她也最大方。 一见到潘筠她就给潘筠塞银子,是真银子。 钱老爷他们包红包都是塞的银票,老太太不一样,她大锭银子,大锭银子的往潘筠怀里塞。 塞得潘筠看她的眼睛都快变成星星了,“这怎么好意思,老太太太客气了。” 潘筠将五锭大银子抱进怀里,差点摔了,她用衣兜把银子兜住,空出一只手来哐哐拍着胸脯道:“老太太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贫道但凡能做的,一定给您办成!” 老太太见她小大人一般,忍不住笑弯了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不用你做什么,你那天能让我见到亡夫就很好了,我呀,就是喜欢你这样机灵的小姑娘,看着就高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节 第71章 渡不了 潘筠感动不已,老太太这么好,她怎能不回报呢? 她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符,最近平安符和发财符的销路特别好,现在手上的几张还是昨晚上画的,一样一张而已,剩下的全是攻击类符箓。 这是潘筠的习惯,毕竟前世妖魔鬼怪很多,为预防万一,她身上总会带很多攻击符。 修为不够符箓凑,攻击符大把大把的往上砸,不信砸不死对方。 潘筠从一堆符里挑出平安符、健身符和发财符塞给老太太,“善人,这是贫道积累许久的符箓,助益类的只剩下这些了,随身带着就好。” 潘筠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一堆攻击符里抽出两张雷符给她,“这是雷符,您也可以随身带着,要是有人不长眼冒犯了您,您就默念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再把雷符丢出去,它就能劈您想劈的人。” 孙老太太眼睛大亮,一把握紧了那两张符,“真的啊?” 潘筠狠狠点头,“真的!” 孙老太太就连忙跟着念,背下来不说,还让女儿找了纸笔来记下,她打算早晚念叨,以达到绝对不会忘记的效果。 她这么用功,又这么信任自己,潘筠都感动坏了,就开始在一堆攻击符里找启动咒语简单,又不会误伤自己的符箓,“贫道看看还有什么符适合善人。” 孙老太太却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小仙长,能请到雷符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请仙长过来,一是要谢仙长让我见到了亡夫,二就是为了我这两个女儿。” 孙老太太把蕙娘和贤娘拉上来,让潘筠看,“小仙长帮我看看她们两个,将来日子可过得顺遂?” 潘筠就仔细打量起孙蕙娘和孙贤娘。 她先看孙蕙娘。 孙蕙娘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还有悲戚之色,夫妻宫晦暗,可见她这一生的苦难多来自夫家,晚年凄楚。 潘筠目光微闪,执起她的手仔细看,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抹浅淡的伤痕。 潘筠就看着孙蕙娘叹气。 屋里的人心提起来,孙老太太连忙问道:“小仙长,可看出什么了?” “老善人,这位孙善人的福气极浓厚,可惜嫁的夫家不好。”潘筠直言道:“你们孙家有余荫,祖宗的阴德报应到子孙身上,这位孙善人前世又是个大善人,所以这一世才能出生在你们家,她自带一身功德。” 孙老太太连连点头,“对对,蕙娘从小就乖,做事顺风顺水,一切都好,就是出嫁以后总是不顺。” “这是因为她夫家克她,”潘筠道:“遇上这样的人家,要么分家另过,要么和离分开。” 孙老太太面色大变,孙蕙娘也是一脸苦相。 潘筠一看便知结果,于是话锋一转,一脸叹息道:“她夫家克她,她却极旺夫家,可惜她夫家不知惜福,待她不好,折损了这份福气,不然要是待她好了,等她一身的福气和夫家连在一处,那可是旺子旺孙旺家的三旺福气啊。” 孙老太太目光微闪,问道:“不知这福气要多久会与夫家连在一起?” “要看心,”潘筠道:“心在一处,自然就连在一处了,心苦,再多的时间也连不到一处去。” 孙老太太握紧了女儿的手,心中有了成算。 潘筠又掏出两张雷符来,笑眯眯的道:“孙善人,我看其他的符箓还罢,你却是很需要这雷符的,不如也请两张吧。这雷符专打渣滓,净化世间污秽。” 孙蕙娘看着眼前的雷符意动,却还是先去看母亲。 孙老太太眯了眯眼,心一狠,道:“请!我们多请几张,蕙娘,娘手上那两张也给你,你回去以后,女婿要是还敢和你动手,你就请雷祖下凡主持公道。” 潘筠立即掏出一把符箓,“我这除了雷符,还有重力符,剑气符,痒痒符……” 她把痒痒符塞回去,抬头冲她们甜美一笑,“这个符拿错了。” 但孙老太太的目光却不由的追随那张符。 孙蕙娘很心动,却还算克制,小声问道:“小仙长,这一张符箓多少钱?” 潘筠笑眯眯的,“不贵,二十两便能请一张。” 二十两,即便是孙家也不会随意花销,何况孙蕙娘早已出嫁,她嫁的夫家姓田,田家只是个小地主,远比不上孙家。 二十两都是一大家子一个月的开销了。 但孙蕙娘刚分到一部分遗产,她还是很心动的。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道:“那,那我请两张雷符,一张剑气符。” 孙蕙娘从荷包里拿出一叠银票,拿出三张二十两的银票给潘筠。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潘筠将符箓给她,然后才看向站在一旁的孙贤娘。 孙老太太立即把孙贤娘拉到跟前来让潘筠看。 潘筠笑吟吟的道:“这位孙善人身上的福功比不上孙善人,但福气却盛,且应在子孙上。” 孙老太太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对,对,我外孙开口虽晚,却擅长读书,现在学堂里上学,总得先生的夸呢。” 潘筠也拉起她的手看,看了会儿后皱眉,“孙善人是不是有个女儿?” 孙贤娘愣了一下点头,“对,我有个女儿,今年六岁了。” “她这次来了吗?” “来了,”孙贤娘忙转头道:“快去把小姐抱来。” 下人们也正听得津津有味,一听,立即下去把一个小姑娘抱了来。 说是六岁,多半是报的虚岁,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小小的一团,被奶嬷嬷抱在怀里。 潘筠觉得她脸白得过分,就让人把她抱上来,伸手就给她把脉。 可她把脉刚学了没几天,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情况,只能掐了掐她的小脸逗她,“小妹妹,你身上有哪儿不舒服吗?” 小孩一听,眼睛就盛满了眼泪,但看了一眼母亲没敢哭出来,小声道:“脚,脚疼。” 潘筠一听,低头去看她的脚,这才发现她的脚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布,穿的鞋子也小小尖尖的。 潘筠心一颤,她认得这个鞋子,她四五岁的时候,有婆子上门要给她缠脚,拿出来的鞋子就是这样式的。 她脸色一沉,摸了摸她的脚后起身,和孙老太太行礼道:“老善人,孙善人这一劫我解不开。” 孙老太太愕然,“什么?什么劫?你不是说贤娘有福气吗?” “是啊,孙善人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且应在子孙上,可那福气中又带着血煞之气,贫道当时就疑惑,不知这福气为何染上了血煞,这看到大姑娘才明白。”潘筠道:“这周家的福气一半在孙善人的大儿子身上,一半则在这大姑娘身上,可这大姑娘已经要死了。” 孙贤娘嚯的一下站起来,“你,你这妖道胡说什么?” “闭嘴!”孙老太太喝骂她,“你乱喊什么,小仙长的本事你是见过的,这是仙长,仙长!” 孙贤娘脸色也变得灰白,立即跪下哭道:“小仙长勿怪,妾身刚才也是情急才出口不逊,我这女儿好好的,您这么说岂不是咒她吗?” 潘筠脸色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和煦,柔声道:“贫道知道,孙善人是爱女心切,只是孙善人这劫,贫道是真的渡不了。” 第72章 渡不渡 孙贤娘一听,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她愣愣的抬头看一脸懵懂的女儿,不由大哭出声,“我的囡囡啊……” 孙老太太也慌,但她现在对潘筠盲目自信,觉得她都能让他们看到亡魂,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她办不到的? 于是她也跟着要跪下,“小仙长,求你发发善心,一定救救我这外孙女啊。” 潘筠一把托住她,甭管她怎么用力都跪不下去。 孙老太太一看,更加信服,用力的往下跪,还要给她磕头。 潘筠拦住她,叹息一声道:“我与老善人有缘,罢了,我功力浅,是真的无能为力,但我大师兄和三师兄功力深厚,或许有办法。” 孙老太太一听,立即让人去请王费隐和陶季。 当下男女之防大严,潘筠是个小姑娘,进出后宅没有顾忌,但王费隐和陶季毕竟是男子,哪怕是道士也不行。 事情传到孙大昌那里,潘筠给孙蕙娘和孙贤娘批的命格就传了出去。 孙大昌很不悦,“明天就出殡了,娘这个时候闹什么?是两个女儿重要,还是我孙家子孙重要?” 话音才落,他就觉得左脖子凉飕飕的,他不由摸了一下左脖子,想起他爹一直更喜欢蕙娘,脸色一滞,顿了顿后道:“我知道了,请王道长和陶道长去看看。” 他叫来两个妹夫,让他们请王费隐和陶季去后院。 田旭和周晁对视一眼,那天灵前分家他们都不在场。 虽然他们想进来着,但他们的妻子是出嫁女,岳父过世,回来分产已经说不过去,要是他们也在场,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所以当时他们不在现场,但事后却听妻子细细地描述过,都知道岳父当天显灵,在灵堂里的人都看到了岳父亡灵。 虽然妻子说得信誓旦旦,但俩人都是半信半疑。 此时听后宅传出来的话,更怀疑三分,尤其是田旭,冷笑一声道:“什么福气旺夫?我看都是那些道士装神弄鬼。” 周晁没说话,他还是担心自己女儿的,连忙去请王费隐和陶季。 四人一进门,潘筠就看到孙老爷跟在田旭身后,正时不时的跳起来踹他一脚,骂骂咧咧。 一人一鬼视线对上,孙老爷立即跑到她面前,“小仙长,你让我这大女婿见一眼我,你看我不吓死他!” 潘筠道:“孙老爷,您明天就要去往阴间了,何必跟他过不去呢?” “那不行,你让他见我,我给你钱!” 潘筠:“唉,我知道,孙老爷你是慈父心肠。” 于是看向田旭,“田公子,孙善人想见见你,和你叙叙旧。” 田旭一进门就见她对着虚空说话,似乎有问有答,好像虚空处真的有人一般,他不由冷笑一声,“小小年纪就装神弄鬼,坑蒙钱财,你骗无知妇孺也就算了,还想骗我?我可是……” 潘筠懒得和他废话,直接画符打进他额头,天目一开,田旭猛的就和岳父脸贴脸了。 “啊——”田旭双目瞪大,整个人倒飞出去,因为太过慌张,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下来。 他坐起来,看到他岳父沉着脸向他走来,他就慌得连连后退,“你你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不孝的东西,我是你岳父,连爹也不会叫了?” 田旭双股颤颤,浑身使不上劲儿来,就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爹,岳,岳父大人,岳父大人……” 孙老爷哼了一声道:“以后对小仙师客气一点。” “是是是,我客气,我一定客气。” 田旭立即转身面对潘筠磕头,“小仙师饶命,小仙师饶命啊,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是有真本事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节 潘筠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反正她收了钱的。 她笑眯眯的看向一旁愣愣的周晁,“周善人可要见一见你岳父?” 周晁犹豫了一下点头,他也想看看,他们是有真本事,还是弄虚作假。 潘筠就对欲言又止的孙老爷道:“这个白送,不收钱。” 孙老爷就不吭声了。 潘筠也给周晁打了一道符。 周晁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孙老爷还是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两步后反应过来,连忙作揖,“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孙老爷对这个女婿还算满意,严肃的点了点头道:“先看看梅娘吧。” 周晁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对对,囡囡呢,快把囡囡抱来。” 孙贤娘哭着把女儿抱上来,“小仙师说她看不了,只能求小仙师的两位师兄。” 孙贤娘抱着孩子就冲王费隐和陶季跪下,“请两位仙师救命。” 陶季相面技术一般,但他会医术,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怕是不好,看了一圈道:“把孩子放在桌上我看看。” “是哪儿不舒服?”陶季正要细细地检查,王费隐伸手拦住他,直接捧起她的小脚看。 陶季仔细一看才发现鞋子不太对,脸色微变。 王费隐将鞋子脱出来,轻轻地按了按被缠住的小脚,小孩就抽泣起来,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却不敢喊疼。 王费隐叹息一声,一边将纱布解开,一边道:“这双脚缠坏了。” 孙贤娘着急道:“怎么会坏呢?我们家专门请了当地最好的缠脚娘子,她缠的脚最好,败在手上的没几个。” 周晁也应和,“是啊。” 王费隐笑容浅淡,快速扫了一眼双目冷冽的潘筠,赶在她开口前道:“两位善人,福气天生,自然也藏于天生肢体之中,你们折了她的脚,就是折了她的福气,也是折了你们整个家族的福气啊。” 王费隐摇头叹息,“她本是福寿双全的好命,现在却因缠足,福气外泄,成了早夭之相。” 孙贤娘软倒在地,周晁连忙作揖,“仙长,求仙长救救小女。” 王费隐解了许久才将布条解开,他捏了捏孩子的脚骨,脚骨被折断,再被用力的向下弯折,压缩,然后用布条缠绕,使其不能再生长复原。 他眼中闪过不忍,知道她此时按一下都是锥心的疼,但要想治好,须得把骨头调正。 而她现在脚肿得跟什么似的,显然脚里的骨肉已经坏了。 不管是先去腐肉和坏骨,或是正骨,都是极疼痛的事,这小孩年纪这么小,疼痛之下,心脏很可能承受不住,到时候就会活活疼死。 王费隐抬头看向小女孩,小小的人眼里全是泪水,正怯生生的看着他,眼底带着亮光和童真。 潘筠挤上来,蹲在他旁边问,“大师兄,有办法吗?”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试试吧。” 他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温和的笑道:“上天既然让你们二人遇见,当更愿意多给一分生机才是。” 他扭头和周晁道:“好叫周善人知道,我也不敢保证就能渡她过此劫,若能渡过去,她余生顺遂,再没有大劫难,若渡不过去,不过是提前三两月去往黄泉,怎么选择,看你们。” 周晁脸色一白,“仙长的意思是,我女儿只有三两月的寿命了?” 王费隐点头。 周晁忍不住冲孙贤娘发火,“你不是说那缠脚娘子手艺很好,从不死人吗?你怎么找的人?” 潘筠冷笑道:“周善人,不论找谁都是一样的,缠足本就违背天道自然。” 周晁:“可别家也缠……” “所以别家的福气也在毁损,”潘筠打断他的话,直接道:“头顶苍天,可接阳气,脚接大地,可接阴气,只有阴阳调和才是大道,功德福禄皆从阴阳而来。缠足,就是打断阴气,折损福气。” 潘筠顿了顿,眼珠子一转,道:“一双缠足脚,不仅会泄娘家的福气,也会泄夫家的福气。缠吧缠吧,你们将来跟谁家有仇,就把女儿缠足了嫁到他们家去,不出三代,保管他们家家道中落,甚至家破人亡。” 周晁瞪大了双眼,“那,那这事怎么解?” “放足!这是最有效的解法,”潘筠冷笑道:“你们也别想着把缠足女勒死,来个一了百了,要知道,这世上是有阴司报应的,本来害人缠足只是三代没落,要是弄死了人,生出怨气来,保管一代而斩!” 屋里才有些想法的人瞬间心一颤,连忙把想法给压了下去。 陶季已经把另一只脚的布条也给解开了,情况同样很不好。 要想给她治,首先得解决疼痛的问题。 王费隐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催问周晁,“还请周善人给个准话,这劫到底渡不渡?” 周晁回神,连忙道:“渡,渡,还请仙长救命。” “即便最后不成功?” 周晁咬牙,“即便最后不成功。” “好,”王费隐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周善人,放足之后,她是不能够再缠足了。” 周晁苦笑道:“哪里还敢让她缠足?之前请人给她缠足时她就哭得惨烈,但家里大人都说这是正常的,我便也没往心里去,早知道缠足这么苦,我说什么也不让他们缠的。” 孙贤娘也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费隐道:“既然要渡此劫,那就从现在准备起来,有些药材需要买。” 王费隐写一张药单子给他们,密密麻麻列举了一堆。 周晁接过只扫了一眼便下去准备。 王费隐就让陶季给小姑娘扎针,“现在先吃药,让我三师弟给她扎几针止痛,等明日出殡之后,我再给她治疗。” 第73章 晦气符 孙老爷看在眼里,不由的叹息一声。 他对几个儿子已经心灰意冷,管他们去死,但对两个女儿,他多少还是有点惆怅的。 孙老爷问王费隐,“王道长,真的没有十全之法吗?” 王费隐好像看不见他一样,转身和孙老太太道:“孩子的脚需要调理过后再矫正,调理得越好,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老善人若放心,不如让我小师妹陪她左右,也好随时看顾。” 孙老太太求之不得,一口应下。 王费隐就和陶季一同告辞离开。 孙老爷跟在他身边,“你别假装看不见我,我知道你看得见我。” 田旭和周晁看得一脸冷汗,一个欲言又止,一个则是在地上爬行,离孙老爷经过的地方远远的。 田旭的动作成功吸引了孙老爷的注意,孙老爷扭头眯着眼睛看他,“我倒忘了你这不孝的东西,来,岳父与你细谈一谈。” 田旭立刻鬼哭狼嚎起来,“仙师快救我,快救我啊,娘子,娘子……” 田旭手脚并用的朝孙蕙娘那边爬,求她救自己。 孙蕙娘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立刻做出一脸害怕犹豫的样子,既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 潘筠眼尖的看见,心中大悦,各种坏点子就biubiu的往外冒。 看样子,孙蕙娘也不是全无脾气,真的从心里顺从田旭嘛。 那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王费隐停下脚步,手一挥,孙老爷就被牵制住了。 他和善的道:“田善人,周善人,孙老爷明日出灵,两位应该到灵前去尽尽孝心,一切可解。” 田旭见他岳父被王费隐控制住,立即点头,“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田旭连滚带爬的往灵堂那里跑,就好像身后追了一个鬼似的。 周晁也连忙应下,跟在王费隐左右,不过落后了两步,非常恭敬的让出一个空位来给他岳父。 潘筠见师兄他们走了,也起身,“老善人,你们先休息,我也到灵堂前走走,法事上可能用到我。” 孙老太太却一把拉住她道:“前面那么多人在呢,让他们忙去,小仙长今天劳累半日,也与我们在后宅歇一歇。” 孙老太太让下人都退下,甚至让两个女儿把孩子也抱下去,屋里就剩下她和潘筠两个人。 等没人了,她才拽着潘筠的袖子低声道:“小仙长,刚才你说有痒痒符?那还有其他的类似的符箓吗?” 潘筠目光微闪,也压低了声音道:“还有晦气符,这晦气符和痒痒符都极好用,不显山,不露水,发作起来也不要人命,却让人不胜其烦。 您想想,一个人喝水被呛,走路摔跤,吃饭被崩石子,走大街上都能被水泼到,这是不是很倒霉?” 孙老太太连连点头。 潘筠道:“这种事看似很小,不伤人,却极消磨人。但这晦气符也不是谁都能用,用了都会起效的。” 孙老太太超级捧场:“这话怎么说?” “贫道这晦气符是激发的宿主本身的晦气,而非从外抓取的晦气,”潘筠道:“比如您那大女婿,这张晦气符要是贴在他身上,那就是把他余下这一年的晦气集中在这一个月爆发,个人身上的晦气越重,也就越倒霉。” 孙老太太:“打老婆的东西,身上的晦气必定很重。” 潘筠:“重得很呐。” 她摇头晃脑的道:“人身上有正气,有戾气,有衰败之气,浩然正气能养身,养魂,反之,伤身伤魂。田公子身上戾气横生,挤走了正气,助长了衰败之气,长此以往,天不假寿,且……” 见孙老太太期望的看着她。 潘筠就压低声音道:“易招惹意外祸端。” 孙老太太叹息一声,拉着潘筠的手道:“还请小仙长怜惜,我想求几张晦气符。” 潘筠大方的将画好的晦气符数出来给她,足有六张,是除雷符外最多的攻击符。 孙老太太小心翼翼的翻看,却没敢往身上收,恨不得离它十万八千里远。 看来晦气符一如既往的遭嫌弃啊。 潘筠之所以画它,且将它归为攻击符,就是想打架的时候丢出去,让与她对战的人倒霉。 主动往她的剑上撞是不可能了,但可以跳起来脚滑,刺出一剑剑歪,对手的晦气,她的福气。 潘筠自从知道自己福气一般后后开始在对手身上下功夫。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节 既然她不能给自己来一个福气大爆发,那就给对手来一个晦气大爆发吧,这样,他们就又可以在同一个赛道上了。 “这个符要怎么用?”孙老太太苦恼不已,“总不能就往他身上贴吧?” 那傻子都知道要撕下来啊。 潘筠低声道:“这符最好的使用方法不是贴,而是吃。” 孙老太太瞪大眼睛,“吃?” “是啊,烧了就水喝,掺进饭里,菜里吃,反正就是将烧化的符水吃进肚子里,它自然就起效了。” 孙老太太被潘筠打开了思路,这样说的话,这符水的用处可就多了。 潘筠最后是抱着一包袱的银子走的。 出门看到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孙贤娘,她还上前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道:“孙善人,一会儿让奶嬷嬷把孩子送到我那里去吧,我给她做场法事。” 孙贤娘一愣,“给她做法事?这……会不会吓到孩子?” 潘筠道:“做法事是为了给她祈福消灾,自不会吓到她,会吓到人的法事,那就不是祈福消灾的法事,孙善人不放心,可以在一旁看着。” 孙贤娘连忙应下。 潘筠抱着钱回房,忍不住将银子和银票都数了数,然后分开塞到灵境空间里。 孙老太太分了财产之后特别大方,给钱给的很爽快,六张晦气符,两张痒痒符和两张雷符,全给的银票。 大概是补贴了大女儿,便想着也补贴二女儿一些,所以她给孙蕙娘花了二百两之后,就又数了一百两的银票给潘筠,以做救治周梅娘的酬劳,并表示,只要能把孩子治好,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给。 潘筠一口替她两个师兄应下,所以她数出一百两银票随身带着,打算一会儿交给大师兄。 这一趟下山真是值透了,桀桀桀,赚了好多钱。 潘筠从灵境空间里拿出黄符、朱砂和笔,打算调息一会儿后再画几张符。 多好的赚钱机会呀,错过了不知要等到何时。 赚钱果然比赚功德要快,也要更爽。 黑猫轻巧的从窗口飞跃进来,细细无声的落地。 正闭目调息的潘筠睁开眼睛看向它,“舍得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猫的天性发作,还是境灵作祟,潘小黑这几天向往自由,整日整日的看不见猫影,有时候又神出鬼没的。 潘小黑:“喵,我看到你赚钱了。” 潘筠闭目继续调息。 潘小黑跳上桌子,蹲在她的对面看她,等她调匀呼吸才道:“作为伙伴,我真诚的建议你尽早把钱花出去。” 潘筠心中一紧,问道:“为何?” 潘小黑的猫脸上显出嘲笑,“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你应该有所察觉,你这人虽然有大运,偏又运气极差,走运之后必遇难。尤其是财运上,我看你拜师之后,你的财运宫就开始漏气,都快赶上你大师兄了。” 潘筠望气的功夫还可以,她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却能看到大师兄的。 大师兄那财运…… 潘筠只是一想都替他悲伤,而她竟然快赶上他了? 潘筠的神识扫了一眼灵境空间里的钱,生起侥幸心理,“钱是放在你那里的,上天未必就把它算作我的。” 她这么一说,潘小黑也犹豫起来,“如果算作我的钱,的确有可能躲过去,我可是境灵,能成灵的宝物,本来就占了大运,我的运气肯定就极好。” 潘筠就低头认真的打量它的大黑脸,片刻后摇头,“我功夫没到家,实在没从你的猫脸上看出你的财运如何。” 潘小黑:“黑猫辟邪,招财!” 潘筠觉得它说的有理,她现在还想不到这些钱的花法,不想稀里糊涂的把钱花了。 父兄那边,得再寄一点过去应急; 得存钱给师父祂老人家建庙; 锻体的效果很好,她最好留一部分钱购买锻体的药材; 这次符箓的出货效果极好,她相信,在钱孙两家的宣传下,将来她的符箓生意可以有序的做起来,黄纸可以自己做,但丹砂等一类画符的东西却要自己买。 要想符箓更好,其实可以往丹砂里加别的东西的,这些别的东西也贵。 四条必须花钱的路径,除了三四条可以囤货外,一二条都得靠存。 而药材和丹砂的价格会随着市场变化,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潘筠还是想先存钱,看准时机再入手。 所以,综合考虑下来,还是得把钱存着,这样才能利益最大化。 怕天道认错,潘筠还特意和潘小黑开口道:“灵境空间里的钱都是你的。” 潘小黑闻言喵了一声,心中哼哼,【说是我的,你倒是把阵法多开一开呢,我现在只能看,连摸一下灵境空间里的东西都不行,我就是只猫,我还能花钱是怎么的?】 潘筠不为所动,继续闭目养神,“别吵了,我一会儿要画符。” 潘筠打算给周梅娘画一个符阵。 第74章 友情提醒 周梅娘年纪太小了,小心脏承受不住那么大的疼痛,加上折断脚骨时间过长,恢复力会下降,她得提高她的幸运和恢复力。 潘筠调息片刻,等灵力圆满,心境平静之后就开始执笔画符。 等她停笔抬头时,桌上已经画了有九张符,灵力消耗不少,让她有些疲惫。 她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问不知何时来的王费隐,“大师兄,今日的法事结束了?” “别的道长顶上了,”王费隐坐到她对面,看了一眼桌上的符,“对周梅娘来说,箓比符更合适。” 潘筠一愣,垂下眼眸道:“我不擅长箓。” “看出来了,等回到三清山,你就跟你四师姐将箓学起来吧,符箓上,她是行家。” 潘筠应下。 王费隐看着她欲言又止。 潘筠:“大师兄您有话就说,我一定认真听。” 王费隐就叹气,“五师妹别误会,我提这事可不是图谋不轨,而实在是因为天命如此,你手里的钱……分出来一些?” 潘筠立即把兜里的一百两银票拿出来,大气的道:“大师兄请!” 王费隐惊讶不已,一边把钱往袖子里塞,一边问,“五师妹,这可不能反悔啊。” “不反悔,等把人救回来,还有一百两的酬金呢,都给大师兄。” 王费隐捏了捏袖子里的钱,确认放得很好,这才笑眯眯的道:“也就是说,你身上还有许多钱?” “小师妹啊,别怪大师兄没提醒你,你最好这两日就把钱全花了,能少留就少留,你要是没处花,还是给观里收着吧,天命如此,我们得服命。” 潘筠:“道士要是服命,为何还要修炼?” 王费隐:“小师妹这就走偏了不是?我们修炼是为了识道,趋近于道,与天道永生,可不是抗命啊。” 潘筠:“您上次授课的时候还激情满满的说,我们修道就是要与人争,与天争,与命争!” “是吗,那是你三师兄说的吧,我如此宽和温厚之人,怎么会说这么叛逆的话?”王费隐道:“我们分明是要顺应天道,顺应自然,顺应命运。” 潘筠看他仰望四十五度讨好许愿的模样,不由眯了眯眼,“师兄这话是说给天道听呢,还是说给师父听?” 王费隐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别什么话都说出口。” 潘筠若有所思的点头,“明白了,可以在心里想。” 于是她瞪着大眼睛注视他的眼睛,希望他能从她的眼睛里读懂她心里的话。 王费隐给了她脑袋一下,起身道:“剩下的钱你自己拿着吧,不听老人言,吃过一次亏就明白了,那孩子你今晚就抱过来和你们一块儿住,你多留意,她的劫难就在这两日。” 潘筠应下。 傍晚,孙贤娘和奶嬷嬷一起抱着孩子过来,身上还挎着包袱。 孙贤娘眼眶红红的,她哭了一下午,到底不放心让女儿单独过来,所以她和奶嬷嬷也要过来住。 床就不够住了。 好在此时天也不是特别冷,在地上垫上厚厚的稻草垫子,再往上铺被子,也很暖和的。 又宽敞又暖和,做法事回来的妙和上面打了一个跟斗,还用力往下坐又弹起来,高兴道:“比床还舒服,会弹。” 潘筠抱着茶碗喝热水,感叹道:“孙老太太有钱了就是不一样,这家这不就当起来了?” 妙和好奇:“以前孙老太太不能当家吗?” 潘筠:“老太太要是能当家,我们来的那天晚上就能看一场老母揍孝子的戏码。” 一旁的孙贤娘有些尴尬。 妙真看了她一眼后道:“小师叔在提醒善人,有钱就能当家,当家就会有钱。” 孙贤娘:…… 潘筠笑着冲她点头,“孙善人,只要你和令爱渡过此劫,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孙贤娘若有所思。 玄妙将陶季熬的药端过来,看到屋里这么多人,沉默了一下才把药碗递给孙贤娘,“这是孩子的药,吃过之后我给孩子扎针。” 潘筠凑上来,“师姐,你也会扎针?” 玄妙看了她一眼道:“医道不分家,你现在不也在学医术吗?我虽不及两位师兄,基本的针法还是会的。” 孙贤娘哄着孩子吃药。 经历过缠足的孩子,脾气都好得不得了,即便药很苦,也只是含着眼泪吃下,不敢不吃。 潘筠撑着脑袋在一旁看,很是不解,“孙善人看着很爱孩子,为什么不听她的痛哭而坚持裹脚呢?” 孙贤娘身子一僵。 妙真妙和也都好奇的看着她。 潘筠连忙解释道:“孙善人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好奇。修道嘛,您知道的,需要问心,不仅要问自己的心,也要问别人的心,问道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节 孙贤娘双眼迷茫:“修道是这样吗?” 玄妙点头,“是这样。” 其实她也有点好奇。 孙贤娘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脚,发现都是天足,也是,道士哪有缠足的? “你们是因为要修道,所以父母才不给你们缠足吗?” 妙真:“我没有父母。” 妙和:“我是大师伯草丛里捡的,也没有父母。” 玄妙:“我家没有缠足女子。” 潘筠高高举手道:“我我我,我有过缠足经验。” 大家一起看过来。 潘筠就自豪的道:“那缠足娘子一拿起我的脚,我就大哭,嚎得嗓子都劈叉了,我娘心疼我,就不让我缠足了。” 孙贤娘抱紧了孩子,落泪道:“可,可这事关孩子的前程,要是不缠脚,她将来亲事都只能向下找,像我,当初有两门亲事摆在面前,一门是县令之子,一门是周家,就因为我没有缠足,所以我嫁到了周家。 我长姐也是,当年她有更好的选择的,但来说亲的人家只要看到她的脚,亲事就不了了之。 缠足只是苦一时,嫁人才是苦一世,我想,等她长大了,她会理解我的。” 玄妙:“即便缠足会死人?” “这世上缠足的人那么多,死的才有几个?我哪知道我家梅娘这么倒霉,就是其中一个呢?” 潘筠皱紧眉头,“亲事不成,未必是缠足的问题……” “就是缠足的问题!”孙贤娘坚定的道:“仙长不信,您到广信府的官宦人家里瞧瞧,谁家后院没有这三寸金莲?选媳时,是不是脚越小越好。” 潘筠张了张嘴巴,半晌才道:“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恶心又坏人福气的东西?” 她用力的道:“缠足真的是坏人福气,坏风水的东西啊!” 第75章 学习让我进步 孙贤娘落泪,“仙长之前,谁知道这点呢?既是坏风水的东西,怎么豪门权贵,甚至皇室都追崇小脚?只有浙东堕民,才男不许读书,女不许缠脚。” 潘筠张嘴结舌,因为历史文化水平低,她不知道什么是浙东堕民,甚至不知道哪个脑残的做出这种规定来,一时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反驳,只能用玄学一再警告,“缠脚会坏人和家族的风水。” 孙贤娘虽然见识过潘筠的神异,但对缠足这件事的论断依旧半信半疑,“或许只是坏我家的风水,不利我家,大体上还是没错的。不然豪门权贵和皇室怎会争相缠脚呢?” 潘筠在脑子里和潘小黑大喊:【给我把灵境里收录的历史书找出来!尤其是有关缠脚的,我要学习!】 要想驳倒她,那就一定要知道的比她更广阔,更明白事情的本质。 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成就的修道之人,怎么能在缠脚这一种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错的事情上败于一普通人之手呢? 她要知道缠足是怎么来的,这些认知到底是怎么被塞进普通人脑子里的,她要把它们原路拔出来! 妙真妙和也安静下来,不由皱眉,“缠足首要便是坏人身体,即便不坏人风水,人也不当自找苦吃吧?” 孙贤娘:“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今日受些苦,来日便能享福了。” 妙真:“未来难测,不在可以享福时享福,怎料得将来一定有福可享?” 孙贤娘蹙眉,一脸坚定道:“所以才要现在多吃点苦,我的女儿样样符合他们的要求,怎会不享福?仙长们能有现在的本事,也需要刻苦学习吧?难道今日的刻苦努力,不是为了他日享福吗?” “不是。”三个小女孩异口同声。 妙真看了一眼潘筠后认真道:“我是为做人,求索,人,何以为人。” 孙贤娘张大了嘴巴,她也曾跟着父亲读书识字,基本的字都认识,一直为此沾沾自喜,至少她比很多认识的太太们还要好。 可现在,她发现她听不懂一个八岁孩子说的话。 妙和:“我学本事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回报师父、回报咱三清观,还有回报山下的乡亲们。” 孙贤娘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这和我家孩子一样的,读书,缠足,都是为了回报父母,回报家族,更好的活下去。” 妙和一脸茫然:“可为何要让孩子以自残的方式来回报父母,回报家族呢?人都残废了,还怎么能更好的活下去呢?我师父就从不会伤害我,不顺从我的心意,哦,只有我吃撑了还想继续吃的时候会勉强我不许再吃。但这也是顺应自然,是我违背了自然。” 孙贤娘干巴巴的道:“我这是为了孩子将来有一个更好的姻缘,道长们可以跳脱世俗之外,不必为此烦恼,但我们凡人不行。尤其是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第一次乃是天意,不能选择,但第二次是可以的,自然要努力一番。” 潘筠理解了她,“说到底还是因为前程,女孩子的前程只有姻缘这一条线,太单一了,应该多开发事业线就好了。自己就能赚钱,自己就能谋得荣华富贵,自可以与男子站在同一条线上,到时候就不用再受制于男子的审美,自己想缠足就缠足,不想便可以不缠,还可以选择自己的爱人,姻缘。 这不是普通人的问题,这是国家和政策层面的问题,要想解决掉此事的根源……” “小师妹!”玄妙冷冷的截断她的话,问道:“妙真妙和都说了她们为何学道,你呢?” 潘筠顿了顿,咽下到嘴边的话,认真的想了想后道:“我没有两位师侄的志向和品格,我很久很久以前是为人类学道,后来是单为了自己学道,现在嘛,为我和我家人学道。” 玄妙:……都为人类学道了,还不够有志向吗? 真要比起来,妙真是为己求道,妙和……这孩子看似与道无关,却将所识之人都纳入了自己的道中,潘筠更强,直接为全人类学道了。 潘筠看玄妙的脸色,以为她不信,就强调道:“真的,我不骗你们,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为了全人类的崛起而读书的。” 久到前世以前。 她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国家抚养,国家教育,从小立的志向就是为人类崛起而读书,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净化世界,让普通人类能安全的生活在地球上。 一直到爆炸发生,她这个志向都没改变。 重新投胎做人后,这不是来到相对安全的大明,妖魔鬼怪一下没了踪影,她这才转而为自己学道。 玄妙:“你这个志向挺好的,现在也可以继续。” 她扭头对孙贤娘道:“缠足一道实从南宋皇室而来,先在宫里流行,成了宫样,然后才流到民间。后来有官员鼓励此道,民间才越发盛行。 一开始缠足只局限于用布条缠足,束缚其再生长,后来是压缩脚面,使其能塞入小鞋之中,再到后来,就是现在的三寸金莲,折骨削肉也要束成小脚。 可见,缠足是人心有意为之,既然是有意为之,那就能改。这就要看,在孙善人和一众父母心中,是女儿的性命重要,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姻缘前程重要。” 玄妙没有潘筠的委婉,直接扯掉他们的遮羞布,道:“孙善人,令爱现在只有六岁,她不懂姻缘前程,有此欲望的是你们,她在因为你们的欲望付出生命的代价。” 孙贤娘脸色瞬间惨白。 玄妙就不再搭理她,而是对潘筠三个下令,“还不快睡,明日要早起送灵。” 三人立刻爬到垫子上躺好,潘筠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呢,但她此时莫名的不敢招惹玄妙。 玄妙和她们躺一块,把床让给孙贤娘母女和奶嬷嬷。 潘筠闭上眼睛,脑子却很活跃,境灵已经听她的吩咐从记录中搜索出所有关于缠脚的历史。 潘筠就悄咪咪的在自己的泥丸宫里看,看完缠脚的历史,就忍不住返回去看开始到盛行的那段时间里记录的所有历史。 【是我不好,以前光顾着修道,只粗粗的修了人类史和中华史,现在时代变了,以前的知识储备已经不适用现在,看来我们还是得学习,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我们增加一节历史课,每天晚上两小时,你记得提醒我来学习,咱就先从大明的历史开始。】 潘小黑:【只是平行世界,又不是真的在同一条历史线上,相似的人和事而已,你要是把它当成这个世界的真实历史看,不是弄巧成拙吗? 既然这个世界是平行世界,那就一定有出入的地方。】 潘筠:【你想什么呢,你不会以为历史书上记载的东西就是前世完全真实的历史吧?一桩悬疑案子,在当下,目睹之人都未必知道全部真相,需要时间的沉淀,再回顾,会有新的发现。 历史就像是这一桩悬疑案子,常顾常新,它可能需要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添加新的东西,或是发现真实的东西,然后在某一段时间里,被发现的实证足够可以破解掩盖它的迷雾,这才能剥开面纱,看到真相,才能盖棺定论。 而在实证不足够前,所谓的历史,只是绝大多数人认定的历史。】 潘小黑:【你觉得孙贤娘这样的人会有这个认知吗?她能理解你的历史观和世界观吗?她只会认定这个世界让她认定的历史事实。而她这样的人,这个世界占大多数。】 潘筠【哦】了一声后道:【别人能往他们脑子里塞东西,难道我不能吗?我比他们差哪儿了?】 潘筠说的淡然,潘小黑一下领悟到了她的意思,既然历史是一件悬疑案子,这个世界的人可以往普通人脑子里塞入一个真相,她为什么不能往他们脑子里塞入另一个真相呢? 没有足够的实证盖棺定论前,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权看谁的口才好,找到的证据多,能够以理说服他们。 当然,潘筠不仅会说理,还会装神弄鬼。 天还没亮,她就睁开眼睛,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周梅娘。 果然孩子的额头微烫,不知道是脚上骨肉弯折的原因,还是这几日孙家守灵吓到了她,让她发烧惊惧。 奶嬷嬷睡觉要浅一些,她猛的一下惊醒,眼睛还未睁开,先伸手朝旁边摸来,摸到周梅娘就窸窸窣窣的摸摸她的手,摸摸她的脸,待摸到被子里的脖子,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猛的一下看到站在床前的潘筠,吓得“啊”了一声,待看清是潘筠,便一句话不说,连忙转身去抱孩子,摸摸额头,又摸摸脖子,着急起来,“太太,太太,孩子好像烧起来了。” 孙贤娘这才迷糊的睁开眼睛。 潘筠这才道:“师父给我托梦,说小善人的劫难开始了。” 孙贤娘一听,大惊失色,“小仙长,快救救我女儿。” 潘筠回头看向已经坐起来的玄妙。 玄妙:……不是有托梦吗,你倒是说啊,你要怎么救? 她认命的起身给孩子把脉,扎针…… 第76章 嘿,惊喜 因为发现得及时,玄妙扎针和退烧也很及时,小小的梅娘睁开眼睛来,既看到母亲,又看到奶嬷嬷,心里被莫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喝了热水后就又沉沉的睡过去。 玄妙看了一下她的脚,眉头微蹙,师兄说的不错,这脚缠坏了,已经开始出现脓症,若再不治疗,只怕一晚上,她就能全身被脓症感染烧死。 接下来玄妙都没怎么睡,时不时的要上前来看孩子。 天亮,孙家内外都忙碌起来,孙老爷今天出灵,棺材要在午时左右抬出去。 在抬出前,他们需要做一场盛大的法事收尾。 潘筠和妙真妙和就留在屋里看护小孩,小孩还没醒呢,潘筠在床边设了阵法,外面的哭声、念经声都没打搅到她。 三人不出门,但推开了窗,一起撑着小脑袋在窗前看他们做法事。 潘筠一抬脑袋就看到站在灵堂门口的孙老爷。 俩人目光对上,都有些肃穆,默默地对视片刻,然后再一起看向法坛。 道士们正沿着法坛做法,手上拿着各种乐器,唱着经文。 悠扬的语调在空气中振动,形成了一个特别的空间磁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节 站在灵堂门前的孙老爷感觉到了某种召唤。 他再次看向潘筠,片刻后微微一笑,目光略过几个不孝子,看向大门外。 大门外汇聚了不少村民。 他们都知道今天孙老爷出灵,之前来过,以及没来过的,都赶着今天来送他。 那对祖孙俩挤到了前面,老头领着孙子跪下,冲着灵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村民中也有人跪下,大多是受过孙老爷恩惠的人。 孙老爷看着他们,嘴角轻轻翘起,终于释怀。 孙旺在儿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到灵堂前,跪下大哭,“老爷啊——” 孙老太太也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扶棺而哭,只是哭得不是那么伤心了。 毕竟孙老爷回魂过,感觉完全不一样。 而且,她知道此时孙老爷正在灵堂内,虽然看不到,却如同以前他出门前那样叮嘱,“在外要是受了委屈,托梦与我,我找道长帮你;要是缺钱缺物,也要记得托梦,我让几个不孝子烧给你;到了阴间,脾气不要太急,遇事多想想我们,要保重自己……” 孙老爷听着,目光越发柔和,再无执念,他目光扫过窗前的三个小脑袋,不由露出笑容,与潘筠点了点头,身形在道长们的乐声,僧人们的唱经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潘筠撑着下巴看他在那股特殊的磁场中慢慢淡化,最后化成一股轻烟,被清风一卷,便飘入云间,最后飘飘然完全消失于云中。 一朵白色的薄云飘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淡金色的光芒,这一瞬间,潘筠泥丸宫中的灵境金条,叮咚一声后向前移动了小小的一截。 潘筠抽空瞥了一眼,发现它+10点功德值。 潘筠不由抬头看向那淡金色的一抹云彩,看着它和白云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眼前。 潘筠暗暗记下,看来,了却亡魂执念也有功德值收入。 孙大昌几兄弟并不知道他们爹已经走了,在他们娘哭起来之后也跟着哭起来,甚是伤心。 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反正这次看见眼泪了,而且眼泪哗哗的。 直到法事结束,王费隐上前提醒他们吉时已到,可以出殡时,他们才擦去脸上的泪,扶灵而出。 十里八村来送孙老爷的人不少,大家都跟在孙家人身后,一路将棺材送到山上,等下葬之后又拜了拜,这才散去。 孙大昌几兄弟都请他们回家用午饭,有的人留下,有的人则是拜过后就离开。 一直到回到家中,孙大昌才挤到慧缘身侧,询问他爹的亡魂是否还在。 他讨厌三清观的道士,讨厌王费隐和潘筠,所以宁愿问慧缘。 慧缘那天会被舅舅留下做见证,应该也是有差不多本事的吧? 慧缘道:“孙老爷已往生极乐。” 孙大昌大松一口气,生怕慧缘误会,又连忙抹了抹眼睛哭了一声,“爹啊——” 慧缘浅浅微笑。 孙大昌不想再留这些道士和尚,吃过午饭立刻就结算了工钱,送他们离开。 就连王费隐他们都不留,直接和妹夫周晁道:“既然梅娘要治病,我这边就不留你们了。” 周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拱手告辞,去请三清观的道士回周家。 孙贤娘知道女儿此时不宜移动,心中不免也生了怨气,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和孙老太太道:“娘,以后女儿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常回来看您,大哥要是不去接我,或是回来没了住处……” 孙老太太道:“不急,这个家也有我的一份呢,你和女婿只管留下,等梅娘的脚治好了再走。” 孙老太太现在的财产份额和几个儿子的一样,她才不怕他们呢。 孙贤娘迟疑,周晁已经让人套好车,催促孙贤娘,“我周家也不是请不起仙长们,不如回家去,吃药请人都方便。” “可梅娘年纪小,路上颠簸,仙长们都说了这几日不好移动……” “你和奶嬷嬷轮流抱着就是,又是坐车,能有多颠簸?赶紧收拾东西离开,我才不要在这里看人眼色,我周家又不是没有房子,非得扒着你们孙家。” 孙贤娘面色有些发苦,只能和下人收拾行李离开。 王费隐叹息一声,转身就让玄妙亲自跟着孙贤娘母女,至于潘筠,他上下打量过她后道:“你走前面,自己走!” 潘筠:! 王费隐将道观的骡车交给她,让她自己赶车,结果连道观的行李都没放上面,而是跟周家人挤在两辆车上。 潘筠自己抱着黑猫坐在骡车上,后面车上的王费隐催促她,“赶紧走,得在天黑之前到大周庄。” 潘筠就拍了一下骡子屁股让它走,回头问,“大师兄,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走?你这样让我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 王费隐:“因为你身上有巨款啊,让你把钱上交道观你又不交。” 潘筠:“我今天就要倒霉?” “那不知道你何时倒霉,但有备无患,车上有病人,还是要谨慎些。” 潘筠哼哼,掏出一把平安符,刷刷在自己左右胳膊上贴了两张,又在骡车上贴了两张,她就不信了,就这样还能倒霉。 她非得争一争命不可。 一行人就往玉山县的方向走。 大周庄在玉山县郊外,距离玉山县不是很远,正好和钱老爷同路。 领着外甥们送走县里来祭拜孙老爷的大人物们,钱老爷刚要过问一下梅娘的病情,就听说三清观的仙长们和周家夫妻被大外甥请走了,钱老爷当场就给了他脑袋一下,然后不顾几个外甥的挽留,紧急上车追来。 远远的,看到周家的车,钱老爷就探出头冲他们大喊,“小仙长,小仙长——” 潘筠可喜欢钱老爷了,立即回头,越过两辆车,越过田野,潘筠深情的和钱老爷对视上,她立即从车上站起来冲他挥手,“钱老爷,钱老爷——” 落后她半个车身的王费隐猛地瞪大眼睛,叫道:“小师妹小心……” 话音未落,老实稳健的老骡左后腿一歪,差点跪在地上,潘筠身体往后一倒,最后以强大的核心力稳住身体,但下一刻,老骡嘶叫,瘸着腿原地蹦跶,她一下就从车上栽下去了…… 潘筠一扑到地上,车轮就猛地向前,擦着她的手臂碾过去,潘筠原地一滚,远离马车,一脸懵的坐起来。 王费隐在她滚下车的那一瞬间就从后一辆车的车辕上飞身而起,轻点牛背就落在骡车上,一把拽住骡子的缰绳,稳住它。 他低头朝地上看去,与一脸懵的潘筠对上视线。 王费隐看看潘筠,看看车,又看看骡子,道:“小师妹啊,你忘记给骡子也贴一张平安符了。” 潘小黑狼狈的从车底钻出来,愤怒的冲潘筠“喵——”的一声,“还有我!” 潘筠一骨碌爬起来,摸了摸躁动不安的骡子,就和王费隐趴在地上去看它曲起来的左后腿。 它的蹄子里夹了一颗长满刺的黄色果子,就是那么寸,正好夹在蹄子中间,尖端对着肉的那一块。 王费隐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它给取下来,“金樱子,养精益肾,调和五脏,活血驻颜,耐老轻身,好东西啊。” 他抬头一看,山壁上往里好一些有一枝探出来,这一整条路上,估计就掉下来这一颗金樱子,正好就被骡子踩中了,且正好就刺到了软肉。 他就知道,没人能逃得过三清山山神的魔咒。 潘筠爬起来,认真的看了看他手中的金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大师兄,我得去一趟玉山县,我觉得你说得对,钱财这种东西,去了还能再赚,没必要留太多。” 王费隐:“这话是我说的?” 潘筠:“就是你说的。” 她从左胳膊上撕下一张平安符,啪的一声拍在骡子屁股上,跳上车后道:“大师兄,给我一张锻体的药方单子。” 第77章 不断倒霉 王费隐:“你个小孩,这个时候进城买药材不是上赶着被人宰吗?我让你三师兄陪你去。” 陶季上前来。 王费隐对潘筠很欣赏,夸道:“你比你三师兄,四师姐强多了,一碰壁就回头,不像你三师兄和四师姐,那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要再撞两次,非要凑够三次才肯回头,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啊。” 陶季一头黑线,“大师兄!” “好好好,我不说你们,快去吧,快去吧,记得把钱花光再回来。” 妙真妙和也想去,滑下牛车就往上骡车上冲,被王费隐一手一个拽住后衣领,“你俩老实点,上车去。” 等钱老爷越过田野追上来,潘筠和陶季已经驾着骡车跑出老远了。 周晁赶忙行礼,“舅舅。” 钱老爷挥了挥手,眺目远望,惋惜问道:“小仙长怎么先走了?” 王费隐:“他们要去县城里买东西。” 钱老爷:“那不是同路吗,可以一起走呀。” 王费隐:“他们现在比较危险,还是分开的好。” 本想继续去追潘筠的钱老爷立即决定不追了,“王道长,我与你们同行吧。” 陶季带上潘筠赶在落日药铺关店之前去买了锻体的药材。 但钱花不完,或者说,他们不能把钱都花在这上面。 “你都花自己身上,天道是不会认的,接下来的日子,你该倒霉还是会倒霉。” 潘筠很不理解,“为什么做师父的徒弟就要破财,就不能有钱?” 陶季:“因为师父也要破财,也不会有钱,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是天道对三清山山神的制衡,大师兄或许会知道。” 潘筠心里有些不服气,这些钱她都是光明正大挣的,是正当收入,凭什么不能随心所欲的用? 陶季:“你应该庆幸,因为大师兄把你会走的弯路全都走了一遍,现在你所行每一步都有人提醒你。” 潘筠一愣,“如此说来,大师兄从前岂不是很惨?” 陶季一脸严肃的点头,“很惨,大师兄用了五年的时间才摸透规则,那五年他过得极惨,所以你看,大师兄从不收徒,虽说他代师收徒,但不论二师兄,我,还是四师妹,我们都只在观里遥拜过山神,山神从不入我们的梦。” 与其说他们是三清山山神潘公的徒弟,不如说他们是葛仙翁或者大师兄的徒弟。 “整座三清山,除大师兄外,就你和山神的关系最亲近,今晚我们住在县城客栈里,你可以修炼一晚上,体会两者的区别。” 潘筠:“你是说在山上修炼速度比山下快的问题?可那不是因为山上灵气浓郁吗?” 陶季似笑非笑,“你在山上修炼速度是山下的几倍?你在山下修炼和在广信府、开封府修炼时的差距是多少?你以为这只是灵气的问题吗?” 潘筠沉默,她真的以为这只是灵气的问题,哦,还有功法和她天赋的问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节 她天赋这么好,从前是因为有境灵捣乱,以及功法不全,所以修炼速度慢; 现在山上灵气浓郁,她得了正确的功法,境灵也不捣乱了,以她的天赋,飞快的越过万境期和人静期到达心静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现在陶季的意思是,这其中还有山神的加益? 陶季:“你能拜山神为师,受其恩惠,自然要受其因果束缚。” 潘筠一听,晚上就在客栈里认真打坐,以感悟其中的不同。 玉山县距离三清山有一段距离,但也在三清山庇护范围之内。 这一次打坐修炼,她一直留意,便慢慢察觉出了不同。 且不说她体内的炁,当她运行功法时,吸引灵气的速度的确要比在广信府和开封府修炼时要快,她曾以为是功法的原因; 可现在留心看,这里的灵气似乎天生对她亲近两分,而她在三清山上时,那些灵气好似更爱她,更亲近…… 她决定回山上就立刻修炼找不同。 潘筠若有所思的睁开眼睛,所以这就是她承载因果的原因吗? 修炼速度……也不是不行。 反正她赚钱的终极目的也是为了修炼。 潘筠神清气爽起来,对着虚空深情的道:“师父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您买建庙的材料。” 她这次赚的钱,买了锻体的药材和新的朱砂之后,还余二百五十两,潘筠不打算动之前那点零碎的钱,依旧留着应急用。 抽出五十两的银票寄到大同,余下二百两就给她师父买材料了。 潘筠大摇大摆的往客栈外走,一踏出客栈,也不知道为何脚下一滑,啪叽一声面朝下摔去。 “喵——”正走在她身后的潘小黑一跳,四只爪子在她后脑勺一落再一跃蹦了开去,黑色的脸转回来,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嘲笑。 潘筠艰难的抬起脑袋,眼里全是火气,“你给我闭嘴——” “喵喵喵,我并没有说话。” 潘筠:“把你眼睛给我闭起来!” 陶季把她从地上薅起来,“跟一只猫都能吵起来,赶紧的,把钱花出去。” 潘筠抹了一下嘴巴,一手的血,她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三师兄,好疼啊……” 陶季这才发现她把嘴巴给磕了,不由皱眉,忙将她往客栈里带,“我给你扎针止血,再上一点药。” 陶季一脸严肃,“师妹,你今天必须把钱都给花了,一文钱都不要留。” 潘筠是个听劝的人,本想留一些钱应急的,但此时她决定全都花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除了一会儿要寄出去的五十两外,潘筠把身上的每一文钱都花光了。 有些散钱买不着材料,她还全给买了米面粮油,打算带回山上。 反正他们在山上吃喝也是要买的。 等把五十两银票也送到钱庄,再把回单拿到民信局寄出去,潘筠是真真真正的没钱了,一文都没有。 站在民信局门口,潘筠拍了拍自己的荷包道:“三师兄,我好穷啊。” 陶季不搭这茬,左右看了看道:“走吧,现在去大周庄。” 潘筠爬上骡车,摸了摸老骡肥厚的屁股,用受伤的嘴巴含含糊糊道:“老骡啊老骡,真是委屈你了,让你受了无妄之灾,等我回三清山,我一定要和师父祂老人家认真谈一谈,下次不牵连无辜。” 陶季:“这又不是山神可以决定的,要是祂能决定,必不会让你和大师兄破财,徒弟有钱,总比穷要好吧?” “牵连无辜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还好,只是连累了老骡,当年大师兄……那可是山上山下,凡是和大师兄关系好的,全被连累了一遍。”陶季道:“甚至路上碰到一个陌生人,都能平地摔跤,非要大师兄破财不可。” 潘筠蹙眉,想到山神那把破旧的断剑,“莫非师父祂老人家曾经得罪过天道?” 没人能给他们回答。 潘筠以为把钱花完就没事了,陶季等人也这么以为,毕竟这是王费隐五年的血泪经验。 但到了大周庄之后,潘筠先是吃饭拉肚子,坐在椅子上,椅子腿突然松动,整个人后仰摔在地上,素来灵活的潘筠竟然没反应过来,一脑袋撞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然后是晚上睡觉,蚊子突然好爱她,放弃了最吸引蚊子的妙和,专瞄着她叮,这也就算了,第二天蚊子包还又红又肿,亮得都快能照人脸了,竟然皮肤过敏,让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本来周家上下对他们都很怀疑的,觉得周晁和孙贤娘叫这几个道士骗了。 而王费隐也没法再找来孙老爷让他们见证奇迹。 但目睹潘筠的倒霉后,他们竟然相信了。 “是不是因为小道长要为我们家改命,所以承受了因果,这才这么倒霉的?” 王费隐沉默了。 玄妙也沉默。 潘筠却不沉默,不由的问王费隐,“大师兄,他们猜测的是不是真的?” 王费隐:“……不是,小师妹,你这样无知会让我怀疑你的能力,四师妹,你来告诉她为什么。” 玄妙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像治病救人,革除痹症这样的事,不论所救之人是什么身份,只要不是强行改命,我们所得都是正果。” 王费隐也道:“缠足这样的恶行是千古痹症,违背自然,天道绝对不会因此罚你。” 潘筠若有所思,直接回房间把买来的药材打开,拿出一份送给妙和:“好师侄,这份药材送你。” 想了想,她又咬牙分出一半的丹砂给妙真,“好师侄,这一半朱砂给你。” 潘筠倒霉的事情瞬间减了大半。 潘筠就一点点试探,将药材拆开来,今天分陶季一点点,明天分王费隐一点点,王费隐很果断的拒绝了,然后她转送给玄妙。 甚至连正在调养身体的周梅娘小朋友都收到她送的一包杜仲。 杜仲,祛风活络,很适合她现在的情况。 这一包杜仲送出去,潘筠的生活终于恢复正常,她一脸感激,挤出两滴泪来,心里却很冷肃,让潘小黑记下来,“看来,我现在拥有的财物就是极限了,记下来。” 第78章 太极药力 潘小黑给她记上,嘲笑,“这点资产,泡一次锻体药材都不够。” 潘筠内心很冷静,一点不受它的嘲笑影响,“我的情况和大师兄的有出入,我们需要慢慢找到规律,我不信天道对我会如此苛刻,我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潘小黑:“你倒是有自信。” “我当然有自信,”潘筠道:“我前世天赋绝佳,这一世天赋还是绝佳,死一次都能重新投胎,内有三玉灵境这样的灵物,外有山神做师父,天道如此厚爱于我,说我是老天爷的干闺女都可以,我得到了这么多,受点磨难怎么了?” 潘小黑:…… 它突然发现潘筠这话不是故意说给山神或者天道听的,而是真的如此认为。 最让它震惊的是,它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样。 潘筠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 王费隐也觉得小师妹很有气运,相比于当年的他,她现在的这点倒霉连他受的手指头都比不上,最要紧的是,她听劝啊。 是真的听劝啊。 一说还是拥有的太多了,二话不说就把东西送人。 和当年他的不服气,非要与天争,与地争,与山争不一样。 王费隐说她,“太乖了,乖到我都怀疑你不是我五师妹了。” 潘筠道:“我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费隐:“俊杰师妹,还请你坐镇病房,用你的气运为这小姑娘夺一线生机。” 潘筠一口应下。 周家将他们要求的药材都准备好了,或熬或蒸,整个小房间弥漫着药味,却很清爽。 今日天气好,时间也好,周梅娘小朋友吃了三天药,扎了三天针,可以进行下一步治疗了。 王费隐谨慎的给她配用了睡圣散,周梅娘小朋友才吃了不到半刻钟就昏睡过去。 王费隐拿起针来在她身上几个部位轻轻一扎,见她毫无反应,便知药效起了,于是道:“小师妹,你的任务就是盯着她,确保睡圣散的情况,以及,护住她的心脏。” 潘筠应下。 她明白王费隐的意思,她不仅可以内视自己,也可以内视他人,她可用功法和炁护住她的心肺,确保她的生机。 孙贤娘和周晁等在一旁,他们不敢把女儿完全交给对方,所以要旁观。 王费隐也有心让他们看看缠足对孩子的残害有多严重,所以让他们进屋旁观。 潘筠调息,运起功法,轻轻将手掌搭在周梅娘的肩膀上,微微闭上眼睛,天目随着她的炁进入周梅娘的身体看到了她体内的情况。 她用炁将她小小的心脏保护起来,其余的炁就散开,在她的身体里逛起来。 逛着逛着,潘筠就发现在她的泥丸宫中有一个气团在缓慢运转,就好似一个太极在运转。 潘筠惊讶极了,这是什么? 炁没敢上前,静静地看着,片刻后潘筠才发现端倪,这股气团竟包裹住了泥丸宫向外的神经元,所以这是……睡圣散? 药在身体里竟是这样起效,药力能化成气团,而气团犹如太极?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潘筠着迷于周梅娘的体内的变化。 而在外面,王费隐和陶季也轻轻地将她的脚固定住,砭镰划开她的脚掌,旁观的周晁和孙贤娘皆是脸色一白,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王费隐和陶季将她的脚掌和指骨接上,脚掌上有部分位置的脓血化不开,他们就把脚掌划开,将脓血全部取出,割去一些肉…… 血将脚下的垫子染透,王费隐主刀,陶季则小心留意出血量,当发现出血量增加时就用针灸替她减缓出血。 王费隐止住血就开始缝合,和陶季开始上药包扎时,潘筠道:“大师兄,她泥丸宫里的气团要散了。” “气团?”王费隐加快了动作,问道:“是睡圣散的药力吗?我让你护着她的心脏,你跑她的泥丸宫去干嘛?” 潘筠:“她开始皱眉了,好像要醒了。” 王费隐和陶季速度更快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节 潘筠第一次干这种事,也有点紧张,连忙将炁都汇聚在她心肺边,见她心脏开始加快跳动,就连忙用炁安抚。 王费隐见出血被完全控制住,松了一口气,将纱布包扎好,就让陶季赶紧给她扎针,转移她的注意力。 周梅娘慢慢醒来,却不是很精神,睡圣散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她还有些迷糊,但已经开始感觉到脚掌上的疼痛。 她不由的低泣,小小声的哭起来。 孙贤娘眼眶通红,扑上去跪在榻前紧握住她的手,“囡囡,不痛,不痛,娘亲给你吹吹。” 周梅娘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脖子里,一抽一抽的哭起来,很是委屈的问道,“娘亲不是说不缠脚了吗?” “不缠脚了,我们这不是缠脚,道长们帮囡囡把脚治好了,以后就不会再痛了。” 周梅娘就仰起小脑袋想看。 孙贤娘哪里敢让她看到血,连忙抱住她的脑袋,将她半抱进怀里,“囡囡乖,不要乱动,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梅娘却哭得更伤心了,之前缠脚很痛时,娘亲也是这么和她说的,所以娘亲还是骗她了。 她真的好痛啊。 孙贤娘也痛,连忙问潘筠:“小仙长,可有什么办法让她不那么疼吗?” 潘筠就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皱紧眉头道:“睡圣散乃麻药,不好多用,她年纪又小,更要谨慎……” 他见小孩子哭得凄惨,也怕她疼痛激动之下牵扯伤口,加大出血量,但更怕睡圣散用多了伤到这孩子。 麻药这东西很奇妙,可使人昏睡,也能使人无知无觉的死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 尤其对幼儿,用法用量要尤其谨慎。 止痛,还是只能用别的药,以及针灸,还有就是…… 王费隐看向潘筠,眼睛眯了眯道:“小师妹,你还记得睡圣散那股药力在她身体里作用的途径吗?” 潘筠点头,“像太极一样围绕在她的泥丸宫前,阻隔了神经元。” 王费隐,“你就用炁在她身体里模拟药力作用,看看效果。” 他叮嘱道:“炁要薄薄的一层,慢慢来,不急。” 第79章 顿悟 王费隐的声音渐渐在耳边淡去,潘筠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周梅娘体内。 她的炁慢慢在周梅娘体内汇聚,形成一个太极模样的气团,慢慢朝她的泥丸宫移动。 低声哭泣喊着疼的周梅娘渐渐放松下来,又昏睡了过去。 孙贤娘松了一口气,将她放到榻上,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人的身体奥秘无穷,潘筠哪里敢乱动,她牢牢记住那团气团的运行方向和速度,不敢偏任何一点点。 等太极气团缓慢在原来的轨迹上运行时,周梅娘终于放开紧锁的眉头,沉沉睡过去。 潘筠似有所感,脱离开这团太极气团,冷眼旁观。 脱离她的控制,太极气团也在缓慢的转动,周梅娘的身体似乎有了自我意识,气团正在缓慢的变道,和之前的药力气团有了区别。 潘筠的炁快速游走于她全身,没发现脏腑有问题,她的脏腑在疼痛的隔绝下,正有序的跳动,甚至,比之前的药力气团时还要好。 所以,周梅娘的身体在自己调整。 哪怕她没有修为,从未修炼过。 潘筠收回内视,炁退出周梅娘的身体。 她的三识才回到己身,就听到王费隐道:“人的身体如同一个宇宙,她虽小,却也是自己身体的主人,身体会自动寻找对自己最好的方式。” 所以她只是一个外来者,可以帮助她;脚上的伤害也是外来者,可以伤害她。 但不论是帮助,还是伤害,这个宇宙的主人还是身体自身,不论是帮助,还是伤害,身体都有排异性…… 潘筠心中一悟,重新合上眼睛,五识散开,周遭灵气震动,争先恐后的挤进潘筠的身体里…… 王费隐挑眉,退后一步,请孙贤娘和周晁一起离开,“这个时候让她们二人在一处更有益于小善人的伤口。” 孙贤娘忧虑的退出房间,“梅娘真的没事了吗?” 王费隐:“善人要是不安心,贫道可以让陶季留下多看顾两日,大周庄离三清山不是很远,若有事,可以派人上山请我师弟下山。” 周晁忙问,“道长要走了?” 王费隐摸着胡子笑道:“待过了今晚,小善人的伤口若能止住血,也没有高烧,贫道就要带人回山了。” 周晁迟疑,还是问道:“王道长,我岳母给了你们一百两银子,这一百两应该是让你们保证孩子到伤好健康为止吧?” 王费隐和煦的道:“贫道等只能尽力而为,尽人事,接下来就是听天命了。” 周晁:“那你们也得留下来,才能以防万一呀。” 孙贤娘怕他得罪王费隐,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王费隐略一思索,体悟到他的忐忑,笑道:“贫道让三师弟和小师妹留下,待小善人的伤好了再回山。” 孙贤娘大松一口气,立即就点头说“好”。 周晁还是有些不情愿,这几日他已看出,陶季和潘筠虽然厉害,却还是远比不上王费隐。 刚才也是王费隐主刀,王费隐指点潘筠,可见他最厉害。 他花了钱,自然是希望留下最厉害的替女儿诊治,而且既说女儿缠足影响了他们家的风水,那是不是得做个法事消弭已造成的影响? 周晁:“我看陶道长还年轻,潘道长年纪更小,还是王道长留下,我们才能更安心,您放心,不管三清观的道长们在这儿住多久,食宿都包的。” 王费隐一瞬间心动,能白吃白喝,他怎能不心动呢? 但……“周善人放心,我三师弟的医术在这广信府内都是有名的,若他在都不能治好小善人,我在也无用。” 又叹气道:“而且,我得回去割稻子了。” 周晁一肚子的话就噎在咽喉那里,“割稻子?你们山上种了稻子?” 王费隐笑眯眯道:“不是山上,在山下,观里有几块田,种了一点粮食,此时正是收获之时。” 现在的确是割稻子的时候,别的事可以耽误,割稻子是万万不能的,下刀子都不能。 周晁一肚子的话憋在胸口,只能同意他们离开。 潘筠从顿悟中醒来,便感觉到身体从未有过的轻松,丹田之处灵力犹如春夏之际的湖水那般充盈。 “心静多动少,动即摄之,”昏暗的光线中,陶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恭喜五师妹,你已入第四时,摄心期。” 潘筠低头看着掌心,一团银白色的气团凝于掌心,“三师兄,第四时的威力如何?” 陶季:“可以比拟二流的江湖高手了,你要是此时再遇见王勇那样的锦衣卫,轻易便可脱身。” 陶季走上前来,检查了一下周梅娘的脚,这才抬头看向她,“周梅娘要醒了。” 周梅娘恢复得很好,血已经彻底止住,她到底年纪小,只要度过一个难关,便可以快速恢复。 她醒来,脚上的伤口已经过了一个疼痛节点,现在倒不怎么疼了,而且小孩子的忍痛力也在增加。 孙贤娘给她煮了好吃的粥,小孩子一有好吃的便能忘记许多痛苦。 她吃了不少,这会儿又和她娘好了,“娘,我不怎么疼了,让缠足娘子给我缠足吧。” 孙贤娘又哭了,抱着她道:“囡囡,我们不缠足了,这是仙长们给你放足,以后缠足娘子不会再来我们家,放足之后要疼一阵,骨头重新长好就好了,以后就再也不会痛了。” 周梅娘一脸惊喜,“真的吗?” “真的。” 周梅娘用小手擦去她的眼泪,道:“娘,我一点也不疼。” 孙贤娘落泪落得更凶了。 陶季检查过后宣布,周梅娘已经度过危险期,接下来只要好好的养伤便可恢复。 周家人脸上的忐忑就去了不少,然后心里很复杂。 周晁的父亲还在,他就坐在椅子上不断的抽着旱烟,时不时的看老太婆一眼。 周母就问王费隐,“王道长,缠足真的不利于我家风水,会坏我家孩子的前程吗?” 王费隐目光快速扫过潘筠,一脸严肃的点头,“不错。” 周父收起烟枪,郁闷的道:“连皇宫里的贵人都缠足,怎么会坏风水呢?” 潘筠正在低头猛吃点心,顺嘴接道:“所以缠足的南宋皇室灭国了呀,推崇缠足的元朝也亡了。” 第80章 我心难转 潘筠擦了擦嘴巴,今天的她已经不是三天前的潘筠了。 学过历史知识的她强得不行,她抬起头来,认真的注视周父:“周老爷,天足才是合乎自然,合乎天道的,这大周庄里,有多少人缠足,有多少人天足?” “姻缘是后天的利益,我们且不论,您就看天足女子和缠足女子,谁更健康?谁生的孩子更健康,更能养活,更聪明?” 自那天晚上被孙贤娘问倒之后,潘筠一直在灵境那里查看相关的历史,这几天她只要看见孙贤娘就想跟她再辩一次,可惜孙贤娘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而她又不断的倒霉。 可潘筠很少失败,她念念不忘这件事,夜里梦中都要重回当时的情境里把话再吵一遍。 她觉得不好,胜负心太强了不是好事。 可现在周老爷都把话递到她眼前来了,她要是不牢牢抓住,那也太对不起她这几天的刻苦努力和念念不忘了。 “周老爷也知道,是天足女子吧?” 周父沉默,周母沉默,连急急赶来的周家二房夫妻俩也沉默了。 大周庄的确没几户人家缠足,绝大部分女子都是天足。 农村女子,除了纺织之外,也要下地务农的。 种菜,挑水,插秧,施肥,收割,她们都要参与,缠上小脚,腿上使不上力,连走路都要扶着墙走,怎么干农活,怎么养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节 就连周家,那也是天足女子居多。 孙贤娘自己都是天足,不过是因为他们家三代积累,家中的钱越来越多。 娶了孙贤娘之后,周家又买了两块地,多请了几个长工,家中的女子都不需下地种田,这个时候他们才想着给孙女们缠足,将来能给她们说一门好亲事,周家也能通过她们跨越阶层,到达更高一层。 周晁兄弟俩也曾读书,却天赋一般,他们是想培养儿孙一辈读书科举,以实现由农到士的阶层跨越。 就怕已出生和未出生的儿子们资质一般,所以才想通过女儿的姻缘加大砝码。 周父此刻心情很复杂,他既担忧孙女们的身体健康,又觉得,她们能为家族前程,做一些牺牲也是应该的,若不是孙贤娘信誓旦旦的说,缠足不仅坏孩子的身体,也坏周家的风水,会妨碍到周家的前程,其实他觉得赌一把也未尝不可。 失败了,死几个孙女罢了,但孩子本就难以养活,夭折是常有的事。 可一旦成功,周家就进入了另一阶层,子孙后代皆获益无穷。 “潘小道长,梅娘缠足真的会坏我周家的风水吗?” 潘筠正要说话,王费隐突然道:“周老爷,不是周梅娘缠足会坏你家风水,而是你家只要出现缠足之人就会坏风水。” “你看你家门前有渠,开门见水,水属阴,此地利女子,女子旺家;而缠足一事,不论加以何种理由,皆是以损女为前提来获利,利与损相对,两相对碰,便成相斗之势。” 王费隐停顿了一下,等周老爷听进去了才道:“若是其他家,自可以搬迁或者填掉沟渠来解局,偏你们家姓周。” “周这个字,甲骨文上四面环绕,代表田地,其中阡陌纵横,而今小篆虽开了一个口子,却还是一样的意思,代表农田,田里种满了庄稼,周老爷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当知道水对农田和庄稼有多重要。” 周老爷当然知道,他一下握紧了手指的烟枪,“所以此宅地?” 王费隐:“极利周家。” 周老爷心中激荡,有些激动,却还是忍不住惋惜,这意味着他们家将失去一条依靠女儿的捷径。 王费隐平淡的道:“此地利周家,此渠利周女,周女再利周家,双辅双成,不论是周家出生的女子,还是嫁到周家的女子,只要有缠足之人,后天损伤身体,便会损坏周家的风水。” 周老爷问:“我若高价请道长做法事……” 王费隐直接拒绝,“这不是做法事可以消弭的事。”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周老爷要是改掉周姓,那倒是可以的。” 潘筠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又怕贸然插嘴会砸了大师兄的招牌,这会儿脸就有点青,张嘴想说话,玄妙上前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的声带给封了。 潘筠无言。 周老爷也无语,他怎么可能改姓?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他给孙女们缠足,让她们嫁好人家不就是想惠及子孙,光宗耀祖吗? 改姓还有什么意思? 周老爷当即道:“多谢王道长解惑,在下知道了,将来一定约束好家人,绝不给孩子们缠足,你们也要记得,除了不能给孩子缠足外,也不许给子孙后代娶缠足女子。” 周晁和他弟弟周闻一脸严肃的应下,誓死捍卫周家风水。 周老爷拍板,周家上下对三清观道士们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对周晁夫妻两个也不再横眉冷对。 周闻还道:“父亲,那兰娘的缠脚布……” 周家一共有两个孙女,周梅娘是大房周晁的幼女,周兰娘是二房周闻的长女,比周梅娘还要小两岁,她今年也开始缠足,不过还没到折断脚掌这步,毕竟年纪还小。 见过周梅娘缠脚后,周闻妻怕女儿两年后脚长得太大遭罪,早早就给她缠上布条,束缚其生长。 周老爷道:“解了吧,以后我们家不许缠足。” 周闻连忙应下,周闻妻大松一口气,低头退下,立即就回屋把她女儿的裹脚布给拆了扔掉。 她早看这布条不顺眼了,要不是大嫂给她女儿缠足开了头,公爹也要她们将来说好一点的婚事,她才不会给孩子缠足呢。 她是见过缠足女子的,有的人还能摇摇晃晃走一段,有的扶着墙都走不出一里地去,日子过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王费隐和周家告别,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留下陶季和潘筠。 他把众人带回房间,正要解开潘筠的声带封锁,就被她偏头躲过,“我解开了。” 王费隐就露出微笑,“不错,这次倒是能忍了。” 潘筠:“大师兄为何把这件事只限于周家?缠足一事的确损国害民,我都查清楚了,我可以从南宋灭国开始说起,一定能让他们明白缠足有多可恶。” “那有什么用呢?”王费隐道:“他们并不在乎,就是在乎,也不会多上心,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家族的兴衰,自己的利益。” 潘筠沉默。 “小师妹,即便是神仙也做不到看见一个土匪杀人,就要瞬间把天下的土匪都杀光,何况你我呢?”王费隐道:“你想让周家不再缠足害女孩,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你想让世人通过周家这件事后知道缠足的恶处,从此世间再无缠足之人,这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自有法始,杀人偿命的道德认识便在世人心中,但这世界从未停止过杀人,难道杀人者不知此法吗?”王费隐道:“不是他们不知道,不过是利益和欲望驱使而已。” 潘筠沉默片刻后道:“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看见一件就处理掉一件?” 王费隐道:“若不是你执意为之,此事就只是治病救人而已,不当与风水牵扯在一起,你以为我想那些话不用费脑筋吗?” 他很用心才把缠足和风水一事牵在一起好不好? 潘筠:“但缠足的确坏人风水啊。” 王费隐:“世人愚昧,你要与他们说人体是一个宇宙,有周而复始的风水之学,他们能听懂吗?” “小师妹,不是我们有意糊弄人,而是普通人的脑子和眼界就只有那么点,他们听不懂,也不愿意懂。你说缠足坏人风水,他们会觉得世上缠足的人这么多,怎可能坏人风水?就算是真坏了,那也是大家的风水一起坏;但你要说缠足只坏他家的风水,别家的不坏,那他们可就上心了。” 王费隐:“你想以风水之学阻止世上的人缠足,绝不可能。缠足一道已横行三百年,岂是你一句话,两句话就可以改变的?” 陶季道:“小师妹,此事传出去,有癖好莲足的人会对三清观心生不满的,那些士绅豪贵一旦上心,怕是会因此恼了我们三清观,到时候对我们三清观不利。” 潘筠抿嘴不语。 王费隐看她,问道:“即便如此,你还要大肆宣扬缠足坏风水,损家害国吗?” 潘筠咬紧了牙关,片刻后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什么南宋灭国,元朝灭国,缠足损家害国的话了。” 王费隐:“下次再见到这样缠足的孩子,你又要怎么做呢?” 潘筠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师兄,我可以丢掉缠足一事,不让世间纷扰影响三清观,但我不能对出现在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再见到这样的孩子,我还是会帮她放足,不过,不会再以缠足害国,坏人风水为理由,也不会牵扯到我三清观的道法。” 王费隐定定的:“为什么呢,你只要偏过脸就能当看不见,她要是病了,伤了,学好医术,你也能赚治伤的钱,这一次我们赚的不就是治伤救命的钱吗?” 潘筠:“可我的脸偏不过去,眼睛也不能转动,我就是看到了。” 王费隐嘴角微翘,和她道:“孙老太太说的那一百两我们就不要了,你和三师弟等她的伤口长好就回道观吧,早点回去,观里还等着你们割稻子呢。” 第81章 我很外向 第二天一早,王费隐就带着玄妙他们赶着骡车回三清观去了,潘筠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开,等他们走没影了就回去找孙贤娘,要了一块白布,用笔墨在上面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就现做成了一张幡布。 陶季去给小姑娘把脉,喂药加换药,路过看见,不由停下脚步,“你在干嘛?” 潘筠刷的一下举起幡布给他看,“三师兄,你看我这揽客的幡布写得如何?” 陶季看去。 幡布上书“算命/治病”,底下画了一个八卦图,再往下则是两行小一点的字,“三清仙童,下凡历劫;算卦积缘,不准不收钱”。 陶季:“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潘筠一脸严肃道:“传道!” “当然也赚钱,不过赚钱也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实践,将所学运用到实践中,三师兄不觉得这样学习效率更好吗?” 陶季:“……你才学了多长时间,大师兄都说你相面缺漏了许多基础,万一算错了呢?更不要说治病了,你连把脉都还没学会。” “所以我收的钱少啊,主要目的又不是为了赚钱,至于治病,不是还有三师兄你吗?”潘筠道:“你看我把算命放在第一,治病都是顺带的。” 陶季:“我们三清观主修丹道,下山来都是行医问道的多,像你这样打幡算命的……也就只有二师兄干过,但就算是二师兄,那也是治病救人为主,你你你,你这不是要坏我们三清观的招牌吗?把幡布烧了,等你学好本事再出来。” 潘筠就不,“时间不等人,我都八岁了,再不努力实践,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师兄放心吧,算命我是在行的,你看周王,再看钱老爷,最后看周梅娘,我哪个算得不准?治病也不是问题,我就在这附近转悠,遇到我不会治的,我把人给你带回来。” 潘筠说完就找来一根木棍把幡布给支起来,招呼上黑猫,扛起幡布就走。 陶季目瞪口呆,只能愣愣的看着她离开。 等人没影了,他才咬了咬牙嘀咕起来,“我就知道,我制不住她……” 大师兄和四师妹刚走,陶季就无限想念他们。 “大师兄还让我好好照顾她,这几天安慰她的心情,她看上去像是需要安慰的人吗?”陶季碎碎念的去看周梅娘。 扛着幡布的潘筠则站在周家大门前望气。 周老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她身侧问,“小仙长,我家长媳说你功法深厚,莫非你真是天上仙童转世?” 潘筠点头,“我是啊,只不过转世投胎之后记忆损伤了一些,未曾完全恢复,功力也只余亿兆之一,唉,现在只是肉体凡胎而已。” 周老爷:“昨天晚上小仙长话只说了一半吧?缠足损家害国下面的话……” 潘筠却是一脸淡然的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周老爷可别引我再犯天条。” 说完,她扛着幡布就朝村子深处走去。 周老爷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小仙长,你不是要算命吗?不知可否帮老朽算一下?” 潘筠停下脚步,“周老爷想算什么?” 周老爷沉吟片刻道:“就算我周家的运道。” 潘筠上下打量他,认真的看了看他的五官后伸手,“五两。” 周老爷瞪眼,“街上一个算命先生算一次命也就二十文。” 潘筠:“不算就算了。” 周老爷立即道:“算算算,我算,先欠着,等小仙长回来我就给。” 周老爷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谁没事在村里还随身揣五两的巨款啊。 潘筠就道:“此劫过后,周家运道极旺,做事顺风顺水,一些大事上即便有些起伏,那也是为了有更好结果的磨难;此运还作用到周老爷身上,血气旺盛,身康体健。” 周老爷面色平平,就听她道:“周家还有了文运。” 周老爷眼睛噌的一下亮了,面色激动,“文运?” 潘筠点头,“不错,只要周家风水不坏,您孙子一辈中会有文运,恭喜周老爷了,您心中所愿,可以达成。” 周老爷连忙问道:“小仙长,那文运具体指的是我哪个孙子?他能到达什么高度?” 潘筠:“周老爷,我是算命,不是去到未来看一圈你家回来,文运是你家拥有,不是仅落于一人身上,至于他或者他们能走到什么高度,那得看将来的运势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节 潘筠算的不清楚,但周老爷对她的信任度却一下增加了,还悄声问她,“小仙长是真的算不出来,还是算出来了不肯告诉我?若是告诉我,是不是会像前几天那样动不动就倒霉?” 潘筠默默地注视他,一老一小对视片刻后问道:“周老爷怎么知道我前几天是被天命反噬?” 周老爷冲她笑了笑,她若不是违反天命被清算,那得多倒霉,才会平地摔跤,喝水呛水,坐椅子椅子倒? 周老爷至今没见过比她更倒霉的人。 而且,随着她送东西给人,她的霉运渐渐消失,要不是因此,周老爷当时才不会答应给孙女放足呢。 他岂是随便谁说两三句就信任道士的人? 潘筠见他不说,但从他脸上也猜出来几分,她顿了顿,淡然的道:“天机不可泄露,周老爷,你要算的算完了,等我回来记得给钱。” 说罢扛着幡布就走。 周老爷默默地目送她离开,回到家里就心痛的找出五两银子,算了,其他的钱都能省,算命的钱不好省的。 潘筠扛着幡布走进村中心,地里的水稻叶子已经泛黄,有的水稻可以收割,但大部分还要再留几日,所以还不到秋收的忙碌时节。 村民们正在手搓麻绳,或者剥麻,看到潘筠扛着幡布过来,都好奇的看着她,却没敢打招呼。 虽然她年纪小,但她穿着道袍啊。 谁都知道村里的大户周老爷家请来了一群道士,也不知道干什么,反正看着挺神秘的。 潘筠一眼扫过去,环视一圈,没看到她潜在的客户群,目光就落在那些搓麻的农村妇女和大小姑娘们身上。 她沉默住,在心里做好心理建设,好一会儿才扬起笑脸,扛着幡布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她们走去。 不就是社交吗? 这样的事她干得还少吗? 上啊,怕什么! “大嫂大姐小姐姐们好。”潘筠欢快的和她们打招呼。 农村妇女和姑娘们也瞬间爆发出极大的热情来,立即招呼她,“小道长快过来坐,可要喝水吗?我家有水。” 潘筠坐在她们中间,幡布被她立在她身后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几条麻,正在学着搓麻绳。 麻又粗又扎人,她的手一看就没怎么干过农活,一搓就红一片。 一旁的农妇看了都心疼,抓住她的手道:“小道长快别搓了,这种粗活不是你能干的。” “是啊是啊,这手一看就没怎么干过活,做道士可真好。” “我也想做道士。” “去去,以为谁都能当道士吗?头一件,你认得这幡布上的字吗?” 当即就有人问,“小道长,这幡布上写的什么?” 潘筠指着幡布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他们听,“算命/治病,三清仙童,下凡历劫;算卦积缘,不准不收钱。” “谁是三清仙童?” 潘筠:“我。” “呀,小道长还会算命啊,算的不准,真的不收钱吗?” 潘筠:“真的不收钱。” “小道长,我婶子怀疑你算的不准,你也不生气啊?” 潘筠:“既算命,又不信命,挺好的。我等修道之人就是要看到未来,好的顺其自然,不好的,则与天命抗争,改天换命。” 第82章 以血入符 大家惊叹连连,“还能改天换命?” 潘筠:“当然可以,连皇帝都能改换一家做,这世上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大家一想还真是。 “那周老爷请你们来也是为了改天换命?” 潘筠冲她们高深的笑了笑,道:“我们是来给周家小姐治伤的。” “是不是梅娘?那孩子这几个月常常哭闹,有时候半夜哭起来,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听说是因为脚上太疼了。” “那孩子哭得让人心疼,周家好狠的心啊,孩子哭得那么狠还是叫她缠脚。” “那也是为了她好,也就周家日子好过才能叫家里的孩子缠脚,我家里也就是没钱,要是有钱,我也得叫我家两个女儿缠上。” “谁不想啊,坐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我我也乐意。” 潘筠一脸惊讶,她没想到外面是这样的风气和舆论,她好奇的问道:“即便要折断脚趾,也愿意吗?” “愿意啊,这些痛只是一时的,干农活可是要苦一辈子的。” “是我我也愿意,折断几根脚指头就能一生吃喝不愁,换谁谁不愿意啊?” 潘筠:“要是家业败落了呢?到时候既没有家业,也不能下地干活,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周老爷家怎么会败落?那么多地呢,又有长工干活,得多败家才能家业败落?” 她们不接受这种设定,坚定的认为周老爷家不可能败落,所以她们要是生活在那样的人家,自也不会败落。 对她们来说,缠足是生活富足的表现,是她们毕生的追求。 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姑娘就道:“我家若有周老爷家这么有钱,别说是缠足,就是把手也一并缠上,我也乐意。” “就是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手也已经没用,自然可以缠起来。” “咦,你别说,你这手要是缠起来,说不定也会像小道长的这样又白又细。” 潘筠看着她们笑闹成一团,竟然发现她们不是玩笑,而是真的在期盼自己被缠足,只是为了吃饱喝足不干活。 潘筠一下就理解了大师兄。 大师兄说得对,她想以周家为案例劝诫世人放足,以缠足有坏风水,会损家害国为由劝人停止追求缠足是不可能的。 反而还会让三清观深入其中,白担了干系。 这不是一件可以从下而上解决的事,这是一件需要从上往下解决的事。 或许是因为,缠足本来就是从上到下的流行,所以解决它,也只能从上到下。 潘筠翘起嘴角,周遭灵气震动,争先恐后的涌入她的身体。 潘筠坐在人群中间,听到有人疑惑道:“奇怪,怎么空气突然好了似的,我竟闻到了清香味儿。” “你是饿了吧?” “不可能,我才吃过早食没多久。” “那就是有孕了。” “去去去,你才有孕了呢,我刚生完老二没多久,我可不想马上就又生。” 站在周家大门前展望的陶季一眼就看到了村中央半空中的灵气团。 在其他人眼中,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就是阳光射下时,偶尔闪过的彩色,可陶季一眼就看到了那下面的灵气团,并且还很快感觉到周遭的灵气也在往那边涌。 陶季连忙跑过去看。 就见他家小师妹正坐在一堆妇女中间,手中拿着几根麻线一动不动,周遭灵气正快乐活泼的涌向她。 陶季惊了一下就上前,将那几个妇人请开,小心翼翼的守在她身侧。 他很好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又顿悟了。 她是怎么做到一天一顿悟的。 潘筠从顿悟中醒来,抬起头时就对上陶季的目光。 她冲他微微一笑,温和的问道:“三师兄,你怎么来了?” 陶季竟从她脸上和眼睛里看到了温柔,他不由抖了抖,急忙甩掉身上的感觉,问道:“小师妹,你怎么顿悟了。” 潘筠:“只是把昨天不服气的事想通了而已。” 陶季羡慕嫉妒,一脸醋意的看着她,“想通事就能顿悟?我天天都在想通,怎么就不能顿悟?” 潘筠拍了拍手起身,“三师兄,你以为你想通了的事,很有可能并没有想通,只是说服了自己而已。” 陶季若有所思。 旁边的农妇和大姑娘小姑娘们都听不懂,她们见陶季年纪挺大了的,又穿了道袍,就连忙上前:“道长,这幡子上写的是真的?算命不准不要钱,那治病呢,是不是治不好就不要钱?” 陶季回神,解释道:“这是我师妹的幡子,问我师妹便好。” “不行啊,这小道长年纪也太小了,我们可不敢让她来,倒是道长年纪挺大,挺适合的,要不你给我们算一算吧。” 陶季一脸黑,满耳朵都是她们的“年纪挺大,年纪挺大……”,他哪里年纪大了,他才二十二! “诸位,诸位等一等,先听我说,”陶季终于让她们安静下来,道:“看病我还行,算命我不行,算命卜卦得找我小师妹。” “道长,看病怎么算?” 陶季:“问诊费一文钱,我开方与你。” 潘筠惊讶的看了陶季一眼。 农妇们也惊讶,这问诊费还挺便宜,打量了一下陶季,觉得他看起来比潘筠靠谱多了,于是疯狂心动。 心动,但大家都没有行动。 陶季道:“我们是三清观道士。” 农妇们一下活起来,“原来是三清观的道长啊。” 场面一下热闹起来,纷纷上前来围住陶季,“道长,咽喉疼一般吃什么药?我不是要把脉开方,我就是好奇,因为我咽喉经常疼痛。” 陶季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脸就道:“若是你的话,那就泡些金银花茶就可以,平时多喝些白开水,记住,一定得是白开水,不得喝生水。” “道长,那要是咳嗽呢,我经常……” 陶季不厌其烦的回答她们的问题,她们不要把脉,那就不把,不把脉,不开方就不要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节 于是陶季免费跟她们聊了有半个多时辰,不仅将一些常见病的治疗方法都告诉了她们,还教她们甩胳膊,练了一套简单的轻身操。 潘筠年纪小,早被排挤出中间,只能落在外面静静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陶季。 她一下就明白了,传道,传道,原来道是要这样传的。 一文钱,只是一个钩子,钩来了人,又能让人不敢轻慢他说的话。 这不比她挂幡布不要钱更强? 果然,这世上的东西贵了不行,不要钱也不行,一定得要最便宜的。 潘筠觉得自己又学到了,她决定回去就改。 等陶季从人群中脱身,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潘筠扛着幡布和他一起回周家。 陶季熟练的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就往嘴里塞。 潘筠闻到了薄荷的味道,扭头看去。 陶季就递过去瓶子,“利咽丸。” 潘筠拒绝了,“三师兄连利咽丸都提前准备了?” “等将来你学好了丹道下山历练,最好也自己带一些,”陶季问道:“你出来一上午,开张了吗?” “开张了。” 陶季闻言惊讶,“真开张了?开了几单?” 潘筠:“一单。” 陶季没嘲笑她,反而赞叹道:“小师妹运道果然好,你这样的年纪,就扛着这样的幡都能开张……” 这算是突破三清山下山历练最快开单记录了。 陶季问道:“一单多少钱?” 潘筠伸出五根手指。 陶季露出微笑,“五文,还算可以,他们连一文钱都不舍得拿出来看诊,却愿意花五文钱算命,小师妹可以的。” 潘筠:“是五两。” 陶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潘筠补充道:“是周老爷。” 陶季就面无表情起来,他实在不能理解周家,为什么他们家就不能像刚才那些村民以貌取人? “难道我看上去不比你更成熟,更厉害吗?五两银子的算命,为什么不找我,而找你?” “三师兄算得出来吗?” 陶季沉默了一瞬后道:“他们家找你算什么?” “算周家的运道。”潘筠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不远处的周家道:“勉强有些文运吧。” 陶季就不再问。 回去以后潘筠就改了幡布,将小字改成,“仙童历劫,算命治病,皆算一文”。 陶季见她似乎跟仙童杠上了,就忍不住道:“你就不能把仙童二字去掉吗?这牛吹的也太大了。” 潘筠:“不这么写,谁会找一个八岁的小孩算命看病?” 陶季:“所以你就不该出去,我们三清观一直是年满十二下山历练,你现今赚钱容易,又有钱老爷、孙家庄那样的老客,为何一定要急着赚钱呢?” 潘筠:“三师兄你想岔了,我这可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传道,就跟你昨日与她们科普医学知识一样,不然靠一文钱赚钱,我得赚到什么时候?” 陶季觉得很难得,“行啊,观里还没教你呢,你就学会了传道。你,真的不想赚钱?” “想啊,”潘筠道:“但我可以从钱老爷身上赚钱,周老爷身上赚钱,千千万万个老爷身上赚钱,而且赚的还多,实在没必要再从这些村民身上赚钱。” 其实她昨天扛着幡布出去,是想和她们宣传一下缠足对身体的危害。 既然不能扯上三清观和道学,那就从医学上入手吧。 谁知道她还没开口呢,就被她们一人一句堵住了。 不过,她可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她决定今天换一个方法,就学陶季,潜移默化的影响人。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 潘筠扛着新制作的幡布就出门,在跨过门槛上心脏一痛,冥冥中,她似有一股感应,猛地扭头看向北方,眼前一黑,就哐的一声往后砸在门上。 陶季正在目送她自信到光芒万丈的背影呢,突然见她向后一倒砸在门上,脸色苍白,不由吓了一跳,冲上前去扶住她,一把把住她的脉,“小师妹你怎么了?” 黑猫也喵的一声从屋里飞跑而出,担忧且不解的看着她。 潘筠坐在门槛上,脸色难看,她心里很是不安,已经能够立刻感应道:“是大同,他们出事了,我的符,破了。” 陶季脸色瞬间难看,“你疯了不成,竟然在符上加血,你知不知道,你与外符联系过多,会影响你的神魂的。” 第83章 上架感言 亲爱的书友们,此书16日上架,我来简单说一下上架之后的更新问题。 上架当天会爆更三万,凌晨开始陆续更新,求首订。 之后三十天内日更一万,争取拿到万更的勋章,未必能达成,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再之后,日常更新六千,不定时偶尔加更。 至于打赏加更,盟主及以上加更。 这本书是首发起点主站,是我新的尝试,内容是新的尝试,首发也是新的尝试。 不知未来如何,但我愿奋力一搏,与书友们共勉。 这是新的开始,新的起点,加油! 第84章 鞑子 丹砂中加入血,在画符时以血为引,不仅成符威力更大,还能与符建立联系。 符被启用,画符之人会有感应。 这种画符方法多用于护身符等一类防御祈福的助益符上,潘筠只给大同的父兄画过。 潘筠调息,将翻涌的疼痛压下,看了大同方向一眼后冷眼看向天空。 算一算时间,她寄的五十两今日会送到父兄手中,这件事不会和这贼老天有关系吧?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老天都不稀罕搭理潘筠。 潘筠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脸色发白道:“我要去大同。” 陶季按住她的肩膀,安抚她道:“别急,先写信去问问,你给的符既然启用了,对方应当躲过一劫,别忘了,对他们来说,你才是最大的危险,四师妹也曾断言,你不应与家人见面。” 潘筠就压下心中的急切,握紧了拳头,“但不知他们遇到了什么劫难……” 陶季回答不上她,要是大师兄或是四师妹在这,或许能帮她算一算,他却不行。 潘筠也知道他不行,目光就落在黑猫身上。 潘小黑:“喵喵,你问我?我跟你一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潘筠:【我常常有一种要你有何用的想法。】 潘筠嘴唇发白,扶着陶季的手起身,道:“我要回山!” 陶季和潘小黑看不出,难道大师兄和师父也算不出来吗? 陶季:“我与你一道回去。” 潘筠:“周家会放人?我们拿了人家一百两银子。” 陶季默默地看她。 潘筠道:“我可以郑重承诺,我绝对是回山,而不是偷偷跑去大同。” 陶季想了想,决定相信她一回,于是让她自己走。 潘筠都没来得及和周家打招呼,扛上自己的包袱就走了。 周老爷家的稻子也能收了,这会儿正带着长工在地里收割呢,他戴着草帽,刚直起腰来就看到路上背着包袱跑过来的潘筠。 他惊讶,正要打招呼,就见潘筠咻的一下从田边跑过去,不多会儿就噔噔的跑没影了,速度之快,让他望尘莫及。 潘筠不惜脚力,提着一口气闷头朝三清山的方向跑。 大同西郊,潘钰拉拽着哥哥潘岳的手也在闷头跑,潘岳头晕眼花,但依旧高喊道:“去树林里,去树林里——” 潘钰脚步一转,跳进田里,踩着田埂就朝树林里飞跑而去。 比他们更快的是紧跟着他们跑的金家兄弟,他们超过潘岳冲进了树林。 潘钰看见,拽着哥哥跑得更快了,这个时候,只有跑得比别人快,才有可能活下去。 他们身后还有很多人,都是和他们一样来西郊收割水稻的充军徙流。 监工的保长在鞑子出现后就被射死了,他们这些只有镰刀在手的徙流,就只能跑。 跑进树林里,潘岳气喘吁吁的道:“找树,找一棵枝叶茂盛的树……” 这个时候哪还有空找,潘钰往前一冲,随便找了一棵树就把他哥往上推。 见推不动,他就果断的丢下他哥,蹭蹭蹭的往树上爬,不一会儿就爬到树枝上,一抽腰带就往下放,要拉他哥上树。 潘岳勉强喘匀了一些,正要往上爬,后面呼啦啦跑进来四五个徙流,潘岳偏头一看,便看见有三个鞑子骑马在后面追赶。 他脸色微变,拍掉潘钰的腰带,趁着他们还没到跟前来,没发现躲在树上的三个人,转身就跑,“在树上躲好,不要出来。” 潘钰眼睛瞪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正要说话,就被石子砸了一下。 金家兄弟正一人躲在一棵树上,他们爬上去的早,没人看见,只要不抬头,没人发现他们在上面。 他们在警告潘钰,让他不要出声泄露位置。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节 潘岳已经转身跑到一片低矮的树丛后面,跑进来的五人下意识的跟着他一起跑。 潘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并不介意和他们一起躲,一群人就这样躲在树林里不敢出去。 鞑子们追到树林前,没有贸然进来,而是在树林外勒住马,原地踏步,凌空打响马鞭,冲着树林里喝喊。 声音洪大,加上马蹄踢踏的声音,让人感觉他下一刻就要冲进树林里。 躲进树林里来的五人中,有一人实在是扛不住这近在耳边的呼喝,恐惧之下,撒腿往树林的另一头跑去。 潘岳叫道:“别出去——” 但他根本就不管,闷头就跑,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这树林里有这么多人吸引鞑子,只要他从另一头跑出去,不被鞑子发现,那他就能活。 没多久,外面传来鞑子的呼喝声,一个鞑子骑马飞奔而走,留下的俩人大声嘲笑起躲在林子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追出去的鞑子拎回来一个人头,骑马走到树林边,手一扬,人头就飞进树林里,啪的一声落地,咕噜噜的滑到潘岳他们几人躲着的树丛边。 黑色头发披面,只露出半张面容和一只盛满惊恐的眼睛,是刚刚往外跑的伙伴。 潘岳脸色瞬间苍白,手脚都有点发颤。 和他挤在一处的四个人也颤抖,其中一人恐惧之下连连后退,抱着脑袋就尖叫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潘岳扑上前一把拽住他,“不要出去!” 咻的一声,一支箭擦过潘岳的脸颊铮的一声扎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潘岳把人扑在地上,将他往回拉,他身后的三人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拽住他的脚往回拖,不一会儿俩人又躲回树丛后面了。 潘岳压着青年,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咬牙切齿的问道:“清醒点了吗?你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吗,他们不敢进林子,躲在这里我们就有一线生机,跑出去,必死无疑!” “对对,鞑子的马不敢进林子,我听保长说过,以前有明军的散兵在林子里设伏,杀了好多鞑子,从那以后他们就轻易不敢进林子了。” 潘岳一连打了他三个巴掌,见他冷静了一些,这才收手,松开了他。 潘岳低声道:“这里距离城门远,但附近有驻扎屯田的卫所,只要等他们赶来,我们就安全了。” 几人被他的冷静影响,也燃起信心,安静下来。 咻咻几声,箭矢插进树丛里,大部分被树丛遮挡,三两支射穿树丛,扎在了地上。 四人又惊慌起来,弓着腰就要躲出去。 潘岳连忙道:“躲在这里,射到这里的箭矢都被树丛泄力,你们看,扎到地上也只有浅浅的一层,就算是扎在人身上伤也不重,要是躲出去就不一定了,你们能确定可以躲过鞑子的箭吗?” 几人都是不确定,于是惶惶然继续蹲着趴着,祈求鞑子赶紧走。 但今天的鞑子尤其有耐心,就是不走,见叫不出他们,箭也逼不出人来。 三人商量了一下,就提刀策马进来。 看到鞑子竟敢冒险进林子,潘岳就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善了,双方已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于是大喊道:“杀了他们,他们不死,就是我们死!” “你疯了,他们有马有刀,我们怎么……” 反驳的话还未说完,听到潘岳喊的鞑子也一夹马肚子冲他们冲过来,身子前倾,刀扬起,已做好劈砍他们的准备。 第一匹马从树下跑过,一个人影的猛的从树上跃下,扑在鞑子身上就带着他砸在地上…… 因树木间隙有限,他们不像在外面可以并马而行,而且为了防止被埋伏,三个鞑子是成列小心向前。 第一人突然被砸下,后面一匹马上的人反应迅速,下一瞬就要扑上去杀敌,结果他才一动,阴影坠下,两道黑影从树上跃下,一人扑下一个鞑子。 与此同时,潘岳已经冲出树丛,大声喊道:“杀啊——” 跟他躲着的四人心神一振,见他真的冲出去,挥起石头就去砸那翻身而起的鞑子。 四人眼神一狠,也跟着冲出去,捏起拳头就去砸另外两个鞑子。 八对三,失去马这个优势的鞑子只能跟他们在地上翻滚。 潘钰被一脚踢飞,感觉到嘴里有铁腥味,见他大哥被翻身掐住脖子,对方一手就要顶上去拧,他眼神一狠,扑上去将人撞翻,张口就咬向他脖子…… 鞑子惨叫一声,捏起拳头就往他后背上砸,潘钰身上泛起一层薄光,就好似有一层薄膜阻挡了一下,但也只一下,第二下就实实砸在了他的背上。 却还是叫金长立看见了。 猜想成真,潘家兄弟身上就是有宝物,当时他分明看见一个鞑子的刀砍了潘钰,但他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砍他的那个鞑子反而惊马跑了; 潘岳也被箭射,他分明被箭力冲得跌倒,爬起来身上却一支箭也没有。 念头一闪而过,金长立丢下被三个人缠住的鞑子,扑上去帮潘钰。 潘岳也一脸血的从地上爬起来,见他们三人打成一团,却还是鞑子占了上风,他就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爬过去抓起鞑子落下的刀,上前,正好鞑子乱脚将金长立踢开,抓住咬着他脖子的潘钰往外拔了一下,拔不动,他就抓住人翻身而上,摸索着去掐潘钰的脖子。 第85章 杀敌 潘岳握起大刀,看准他后心的位置就往下狠狠一扎,才摸索到潘钰脖子的鞑子眼睛瞪大,一张嘴,血就哗哗的吐在潘钰的头上。 他半翻身,想要看清杀他的人,但只翻到一半就倒下了。 潘岳把他扒拉开,去拉依旧紧紧咬着对方脖子的潘钰,在他耳边大声喊道:“潘钰,潘钰,他死了,你松开他,他死了!” 潘钰松开嘴,双眼迷茫的抬起头来看他哥,一张嘴,血就往外冒。 潘岳一看就知道他伤了内腑,眼眶一红,将他扶着半靠在树上。 他转身将刀子从鞑子后背拔出来,冲着另外两个被缠住的鞑子而去…… 金长立也连忙跟上,他一脚将好不容易摸到刀的鞑子手踩住,捡起刀来。 丢了马和刀,鞑子再厉害也只能跟他们肉搏,而他们有刀。 八人杀死了三个鞑子。 虽然都受伤不轻,每个人身上都带了血,且鼻青脸肿的,但他们很高兴。 “鞑子只要下了马,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宗四郎要是不往外跑就好了,他本可以不必死的。” 看着落在不远处的人头,大家都有些沉默。 潘岳没理他们,他跑回到潘钰面前,摸了摸他的身上,问道:“你哪里疼?” 潘钰感觉浑身上下都疼,肚子尤其疼,他忍不住落泪,艰难的道:“大哥,我,我感觉我要死了。” 潘岳一把擦去他脸上的泪和血,却越擦越多,他只当不见,低声斥责他,“别胡说,我看你好得很。” 潘岳从他衣领里拉出一条线来,线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布袋子,正挂在他脖子上。 潘岳将布袋子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已成黑炭的纸来。 它已烧化,但依旧可看出它被叠成了一个三角形,他一摸,纸便成灰散开。 潘岳看着,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就往潘钰嘴里塞,“吃下去。” 潘钰看了一眼,这是小妹寄给他们的平安符,收到以后,他们爹就自己缝了三个布袋子,一个袋子里装了一个平安符让他们戴着。 他一直觉得,这就是个象征,象征着小妹念着他们,他戴在身上,并不指望它真的能保他平安,不过是因为是小妹求的,他想妹妹了,还可以摸一摸袋子,心里好受点。 没想到,这个平安符真的可以保平安啊。 当时他感受到了,那刀迎面砍下来时,他脖子上挂着的袋子一烫,他脚一滑倒下,冲着他脖子的刀就砍在后背上,但他的后背好似盖了一层石板一样。 他能听到砰的一声,还能感受到刀劈砍在身上的力气,但他没受伤。 潘钰想到这平安符的神异,虽然吃灰有点恶心,但他还是张嘴全吃了。 潘岳把自己脖子上挂的袋子也拉出来,解开,拿出他的平安符。 他的平安符在发烫,焦黑了一半,却没有彻底成灰。 潘岳眼睛一亮,就把平安符塞进潘钰的袋子里,想了想,又不甘心,就拿出来塞他嘴里,“还是都吃了吧,民间不都有用符水治病的传言吗?吃的效果可能比戴的更好。” 这个平安符比灰还要恶心,烧化的平安符反而有股香味,这个平安符却是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和血腥气。 但想到他刚才连鞑子的血都敢喝,都能喝,还有什么是不能吃进嘴里的? 他就嚼吧嚼吧硬咽下去了。 潘岳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怎么样?” 潘钰感觉精神了点儿,他冲兄长笑了笑道:“我感觉好多了。” 潘岳:“那就好。” 他转头去看其他人,不知道外面是否还有散乱的鞑子,没人敢出去,大家都安静的或坐或躺在地上。 三具尸体也横在地上。 潘岳目光扫过,选了一具尸体,上前把他盔甲剥了,拿起大刀一挥,刀起刀落,他的脑袋就被砍下。 金长立等人瞪大了眼睛。 潘岳道:“这颗人头是我们兄弟的,剩下的两个,你们自己分。” 金长立和弟弟金仲武对视一眼,扫过余下的四人,也起身拿起一把大刀,将一颗脑袋砍下,“这是我们兄弟的,剩下那个是你们的。” 四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意见。 要不是潘岳出主意,潘钰和金长立兄弟从树上跳下来把三个鞑子拉下马,他们也杀不了人。 四人低声商量了一下,决定拉上已死的宗四郎,平分这颗人头的功劳。 他们都是被流放到这里的犯官家属,年纪都不大,一颗鞑子的人头功劳对他们来说还是很大的。 凭此可以让家里日子好过一点。 “我们现在要回城吗?” 潘岳站在一棵树后看向远方,“再等一等。” 经前一战,大家都很信任潘岳,他说等,大家就陪他等。 潘岳定定的看着远方,还时不时的回头看一下靠在树上的潘钰,他心里比谁都着急,比谁都更想回城,可他不能,至少得确定卫所有兵出来,不然他们出去就是活靶子。 等了有快半个时辰,潘岳看到远处尘土飞扬,他便眼睛一亮,看了眼尘土飞扬的方向和趋势,他立即回头,“我们立刻走。” 潘岳把潘钰扶着坐到马上,把砍下来的人头和盔甲等都挂在马上,自己扛着刀翻身上马,一马当先走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节 金长立和金仲武也共骑一匹马离开,余下四人把伤最重的一人扶到马上,抱上宗四郎的脑袋,其他三人就围在马左右小跑起来。 八人带着马和人头小跑了许久回到大同城。 城门口的士兵看到他们,先是远远的让他们站住,上前检查他们的身份和马上的人头后才把人放进城。 城里有专门接他们的士兵。 三个鞑子人头而已,大同城的守军见怪不怪,本没有往心里去。 最近水稻快收完了,北边的鞑子总是时不时的南下抢掠。 两边的小摩擦不断。 朝廷不止一次的质问鞑靼,当然,鞑靼是不会承认这些人是军人,甚至是良民的。 一问鞑靼,回答就是他们是马匪,鞑靼也深受其害,几次剿杀不尽。 所以大同府每到这时候就会出兵“剿匪”,多少会有些战功,可几个徙流徒手杀取三个鞑子的人头战绩,目前没见过。 做统计的士兵认真检查他们身上的伤。 有个百户踱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秦百户,这几个充军的徙流杀了三个鞑子。” 秦百户走上前来,看了一眼三颗人头的刀口,目光扫过潘岳等人身上的伤,见潘钰嘴唇发白,需要靠着潘岳才能站着,其他人身上也带了不少伤,就道:“九个人杀三个人,有什么好怀疑的?给他们记上。” “是!” 士兵问清楚他们的名字和来历,把功绩给他们记上。 三个人头没收,马也上交,士兵看了一眼秦校尉,将盔甲和大刀扔给他们道:“回去等消息吧,等郊外的马匪被剿干净就开始统计功绩。” 潘岳应下,背上盔甲,向秦校尉行了一礼才扛着大刀,扶潘钰回家。 秦校尉啧的一声,“我最讨厌这种文绉绉的人了,不过倒有两分血性,这人是谁啊?犯官家属?他家谁犯事了?” 大明的流放充军大多是杀人未遂的犯人和犯了大罪的官员。 两者都不到砍头的界限,所以就被流放充军。 前者是流自己,后者才有可能牵连家属,所以这一看文质彬彬,又是徙流的年轻人,一看就是犯官家属。 士兵道:“他们爹叫潘洪,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百户要是想知道,我去打听打听。” 秦百户正要挥手说不用,一个路过的士兵就道:“潘洪?我知道啊,当初是我去安排他家的,那是个御史,罪名是收受贿赂,渎职陷害,不过听说他是被冤枉的,因为得罪了宫里的王先生,所以才被流放到这里的。” 秦百户一听,啐了一口道:“什么王先生,太监就太监。” 士兵憨厚一笑,心中腹诽,皇帝都尊称人家为先生,我们这些小兵,还能跟着皇帝对着干吗? 也就大同天高皇帝远,王振收不到这边的消息,不然秦百户高低也是潘洪那样的下场。 士兵走了,秦百户却对潘家上了心,他让人去打听潘家。 潘岳扶着潘钰走了一段,金长立跑去租来一辆牛车,和潘岳一起把潘钰扶上车,“你要送回家?” 潘岳:“不,先去医馆。” 他道:“金二哥,拜托你回家找我父亲,让他带钱来医馆找我们。” 金仲武看了大哥一眼后点头,背上自个家的战利品就大步往流放村去。 潘岳则带潘钰去医馆。 医馆的大夫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伤了内腑,把过脉后道:“问题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潘岳:“还请大夫如实告知。” “能保命,但需要长时间调理,药可贵了,现在治好,将来才能断根,要是只吃保命的药,将来恐怕会带病一辈子,伤及心肺,很可能会留下痨病。” 潘岳脸色发白。 大夫就安慰道:“他被踢中腰腹,只是这样的伤已经很难得了。” 第86章 做保长 潘岳道:“我们根治,不管用多少钱,大夫只管开药就是。” 大夫提醒道:“这药可不便宜,需要人参提气,光这一项,一副药就得一两半钱,以后调理好一点了,就算是去掉人参,一副药也要八钱。” 潘岳:“开吧,我父亲一会儿就取钱过来。” 大夫这才去开药,把药抓了给药童,让他去熬药,他则先给潘钰处理身上的伤口。 潘岳身上也有许多伤,潘洪提着袍子跑进来时,就看见潘岳赤着上半身坐在凳子上涂药,身上青青紫紫,既肿又带有血痕,看着就很惨。 潘洪目光一扫,没看到小儿子,心就不由一紧,脸色发白的走进来,“岳儿,钰儿呢?” 潘岳回头,连忙道:“父亲,二弟在屋里。” 想到刚才的死里逃生,潘岳眼眶一红,声音不由的哽咽起来。 潘洪上前拥了拥他,拍拍肩膀后疾步进屋里看躺着的二儿子。 潘洪问清楚了伤情,花钱买了三副药回去,和大夫约定好三天后上门看诊,他就去借了一辆板车把潘钰拉回去。 他们回到村子时,流放村已经是哭声一片。 西郊五所的军田迟迟收不完水稻,流放村里的人就被抽调过去收割。 因为那地方离得远,他们还得带上行李,吃住在田边劳作,什么时候把水稻割完,什么时候能回家。 潘岳兄弟俩都被抽调,已经去两天了,没有意外,明天就能干完回来。 谁也没料到会有鞑子绕过卫所的防线跑进来劫掠。 潘洪听着萦绕在耳边的哭声,脸色越来越难看,不,虽然西边的防线长,很难完全把住,但作为大同守将,应该提前准备好应对鞑靼秋冬南下劫掠的事。 都已经成了惯性,为什么还是防不住? 潘洪将潘钰抱到床上,正想细问潘岳这次鞑靼劫掠的详情,就见他将门窗都关紧,回身压低声音道:“爹,妹妹送来的黄符还有吗?” “黄符?” 潘岳:“对,小妹寄来的平安符,二弟被砍时,平安符保他躲过去了,而我被箭射中时,箭没有射伤我,我亲眼看到它在我身前落下。” 潘洪脸色微变,“你看清楚了?” 潘岳一脸严肃的点头,“我看得真真的,而且,事后我们的平安符都变得滚烫,二弟的直接烧成了灰,我的则是烧焦一半。” 潘洪:“平安符呢?” 潘岳:“我给弟弟吃了,他当时伤得太重了,我觉得吃了更好。” 潘洪皱眉想了想,还是去柜子里将那个盒子取出来。 盒子里除了几瓶药外,就是潘筠寄给他们的黄符了。 他找出平安符和健康符,想了想,多拿了一张健康符。 健康符除了随身携带外,还可以吃,潘筠在信中都写明了用法。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他愿意试一下。 潘洪按照潘筠写的方法祷告一番,然后把一张健康符烧了,混在水里让潘钰喝下。 潘钰看着灰黑色的水,有些胆怯,“爹,现在我们不是有药了吗?” 潘洪就知道他因为有大人在,又娇气了,于是凶道:“别废话,赶紧吃了。” 潘钰就接过碗,闭上眼睛一口闷了。 这符水的味道好怪,好难喝啊。 父子两个都盯着潘钰的脸看,“有什么感觉?” 潘钰:“哪有什么感觉?泛恶心算不算?” 潘岳:“爹,他的唇色好像没那么白了。” 潘洪就仔细看,半晌后点头,“是好像红了点。” 听他们这么说,潘钰也细细地感受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肚子道:“好像不那么疼了。” 潘洪嘀咕道:“符纸上有朱砂,会不会是朱砂的功效?” 潘钰连忙道:“还有血腥气,也不知道小妹往里掺了什么血,爹,小妹以前就神神叨叨的,但也没有直接去修道的想法,怎么我们一走,她就去做道士了?” 潘洪没告诉他们兄弟俩锦衣卫又去抄家的事,怕他们冲动之下犯事,只道:“不是告诉你们了,那天来见我的三清观道长见到了筠娘,看出她是修道的天才,所以就把她化去了三清山。” “等将来我平反,或是你们立功离开大同,就去三清山把人接回来,到时候她是想修道也好,不想修道也罢,有家里做靠山,自可以逍遥自在。” 潘钰:“可是爹,如果小妹只是刚开始修道就这么厉害,等我们去接她时,到底是谁做谁的靠山啊?” 潘洪:“你闭嘴。” 潘岳:“爹,这些黄符真的都是妹妹画的吗?或许是她师长画的?” 潘洪:“不,筠娘从不夸大,她说是她画的,那就是她画的,只有那些药是她师长们做的。” 提起药,潘洪垂眸思索,“大同的大夫还是比不上京城和江南的,三清观修的是丹道,说起来,筠娘跑去三清观修符道反倒是走偏了,她应该修丹道才对。” “我写信去问问,三清观或许有对症的药方或是丹药,钰儿年纪还小,绝对不能落下病根。” “那大夫开的药二弟还吃吗?” 潘洪:“吃!为何不吃?筠娘要是有药方送来,我们就换药方,在此之前,我们都吃这边大夫开的药方。” 潘岳:“那符纸还继续吃吗?” 潘洪犹豫了一下后摇头,“算了,筠娘没说可以吃多少张,我们吃一张就行了。” 潘洪对黄符还不是非常的信任,所以决定谨慎一点。 “这盒子里有金疮药,你和钰儿拿去用,我去给你们煮东西吃。” 等潘洪忙完一切,终于写好信拿出去寄时,已经是下午了。 村子里哭声一片,潘洪走出去,已经打听到大部分情况。 城中的胡百户和西三所的驻军一起出兵了,将抢掠的鞑子打出去老远。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节 对方人不多,只有七八十人,听说胡百户和西三所斩首九人,其余人都带着抢到的稻子和钱财跑回草原了。 他们这边死的人很多,其中士兵战亡三人,其余全是流放村的人,以及监工的保长。 鞑子跑了,村里的人这才敢跑出去找家人尸体。 有的人家很快就找到了,有的人家是被明军看见收殓回来的,还有的,则是受伤,幸亏找去的人发现的及时,已经送回来治疗。 更多的,还没找到尸体。 金长立帮着一起去找。 据他所说,当时他们正在田里捆稻子,这伙鞑子突然冒出来,挥舞着刀就冲他们杀来。 当时田里分散站着约有百来个人,除了流放村的徙流,还有一部分是军中的杂兵。 这块田就是他们的屯田,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却因为完不成,才抽调他们去的。 当时他们撒腿就跑,且是分散跑的,那些鞑子也就分散去追,谁也不知道谁跑到哪里去了,反正尸体不好找。 金长立陪着他们找了两天,潘岳都参与进去了,找回来几具尸体,交给他们家人。 失踪了三人,不知道是跑了,死了,还是被鞑子抓去做了奴隶,反正能找的地方他们都翻过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潘洪被叫了去,被任命为新的保长。 吴备在军中看到他,脸色有些难看。 潘洪心中也很不悦,但他没表现出来,面上还是一片平淡。 找他们来的里正道:“这一次鞑子南下死了两个保长,吴备,我现在让你回来,可不是既往不咎,而是让你戴罪立功,你要是再犯事,那就不是调到卫所去而已了。” 吴备躬身弯腰,连声应“是”,“小的一定谨言慎行,再不敢做错事,里正您是知道的,我对您的忠心……” “你对我忠心有什么用,要对陛下有忠心,做好你分内的事。” 保长连连称是。 里正转身面对潘洪,脸色阴转晴,露出了笑容,“潘洪,你小儿子怎么样了?” 潘洪恭敬的回道:“好了许多,只是还不能下地,需要再养一段时间。” 里正点头,“秦百户很欣赏你两个儿子的勇武,胡百户也问过,他们想将你两个儿子调到军中,你有什么想法?” 潘洪一脸感激,“秦百户能看上小儿,是两个孩子的福气,只是潘钰伤到了脏腑,以后怕是都不能用重力气,潘岳倒是可以去。” 里正见他只提秦百户,不提胡百户,就明白他的意思了,点了点头道:“那明日让他去秦百户那里吧。以后你家那里邻里五户你做保长。” 潘洪应下。 里正交代了注意事项,让他把这次自己管辖下的户口伤亡人数报上来,就让他们下去了。 潘洪慢悠悠的往家里走去,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备从后面越过他时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潘洪停下看他。 吴备转头冲他哼了一声,冷笑道:“要不是你俩儿子拿命换了一个军功,你觉得你一个流犯能当保长?” 潘洪:“吴保长不也是流犯吗?让我想想吴保长是因为什么被流放了?收受贿赂五十五两?差一点点就被砍头了。” “你!你不也收受贿赂……” “吴保长,我的判书上可没有收受贿赂的具体数额,”潘洪冷着脸道:“我是否收受贿赂,我知道,朝廷知道,甚至连皇帝陛下都心中有数。我潘洪可以说无愧于心,吴保长敢吗?” “你!”吴备脸色铁青。 第87章 威胁 潘洪上前两步,冷眼道:“吴保长,我潘洪是得罪了王振,可你够得上王振吗?想要压我讨好他,你是做梦!想要从我身上搜刮钱财,你更是做梦!” “我潘洪在京城都能把王振要办的案子两次翻了,在这大同会怕你一个小小的保长?你只管来,看下次是我落难,还是你再被调到郊外屯田!”潘洪冷声道:“我能做第一次,就一定能做第二次!” 吴备心颤,蹬蹬后退两步,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被潘洪吓到,脸色更难看了。 潘洪却依旧面色淡然,只是冲他重重哼了一声就越过他离开。 潘洪回到家,潘岳正在灌潘钰喝药。 不知道是不是符纸起了效果,潘钰的脸色比之前几天的好多了。 那天的八人,另一个也伤到了脏腑,昨天伤重不治了。 所以潘岳现在盯潘钰盯得很紧,一日两顿药,平安符和健康符都不离身。 要不是他们爹管得严,他很想把剩下的健康符都烧了给他吃。 扭头看到潘洪回来了,潘岳忙问:“爹,里正找您做什么?” “我做了保长。” 潘岳和潘钰眼睛一亮,“真的呀?” 潘洪见他们高兴,他也不由露出笑容来,颔首道:“真的,你们兄弟有一个人头的功绩,这一次是爹沾了你们的光。” 他和潘岳道:“秦百户和胡百户都看中了你们兄弟,想要你们兄弟进军中去。” 潘岳惊讶,“两位百户亲自点我们兄弟俩的名吗?” 潘洪点头。 潘岳略一思索后道:“秦百户点我们还有些缘由,我们回来的那天秦百户就在,还是因为他在,大同军才把盔甲和大刀让我们带走,不然这点战利品我们也保不住,但胡百户为何也想要我们?” 潘洪:“这次鞑子南下,是胡百户和西三所一起出兵,也只拿下九个人头,还阵亡三人,你们八人,加上已死的宗四郎就拿下三个人头,要是加在一起,给朝廷的报告上勉强能看。” 潘岳问:“爹以为我们应该跟谁?” “秦百户,”潘洪道:“我打听过了,秦百户是个正直的人,心胸宽广;胡百户能力强,只是心胸上差一些,好功,所以我帮你选择了秦百户。” 潘洪顿了顿后继续道:“你弟弟现在身体如此,我替他回绝了,等以后他伤好了,再想办法让他入军中,你先进去铺路,还可以提前看看,军中是否适合你们兄弟。” 潘岳:“我们是徙流,能够入军中成为正式的军籍,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爹难道还有其他的出路吗?” 潘洪:“等待时机,将来我或许有平反的可能,到时候就可以有其他出路了,所以,哪怕你们进了军营,也不要放弃读书,正道还是科举。” 潘钰一脸的苦涩。 潘洪和潘岳都当没看见,潘岳觉得他爹平反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宫里的王振失宠或者死了,不然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在这里。 与其盼着平反,不如在军中立功,从另一条路拼杀出去。 所以潘岳对军中的事很在意,“我们这样回绝胡百户,会不会得罪胡百户?” “会,”潘洪道:“但这是不得不的选择。” “你选择胡百户,拒绝秦百户倒是不会得罪秦百户,但在胡百户手下做事,今天不得罪他,明天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得罪他,”潘洪道:“要想不得罪他,只能成为他的爪牙,应声虫,一切听他的。” “如此一来,你还是你吗?你所求所愿也不能到达,”潘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不用害怕得罪小人,君子坦荡荡,不用为此忧惧。” 潘岳抿嘴,他承认他爹说的对,可他也不想得罪胡百户,当然,他更不想在胡百户手下做事。 正如父亲所言,在他手下做事,只要他有自己的想法,总会得罪胡百户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不得罪胡百户,还能到秦百户手下做事呢? 潘岳偷偷看了一眼他爹,觉得他爹肯定不知道,不然他爹也不会被流放到这里来。 潘钰见他们说完正经事了,连忙插嘴问道:“爹,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床?” 潘洪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不急,大夫说你现在脏腑依旧带伤,你看你这两日都还便血呢,虽然不多,但也要特别小心,所以躺在床上不要动,需要什么就告诉我和你大哥。” 潘钰:“可大哥明天就要去军中了。” 潘洪:“那不是还有我吗?” 潘钰低落,“我想和大哥一起去军中。” “不着急,等你养好伤就可以一起。”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潘岳出去开门,是金家兄弟。 金长立看到潘洪,立即抱拳道:“保长。” 潘洪笑着拱手,“原来是金家兄弟,进来坐。” 金长立进屋看了一下潘钰,这才说明来意,“秦百户和胡百户都想调我们兄弟进军,保长说我们应该去谁手底下好?” 潘洪笑道:“这个要看你们兄弟自己的选择,我家岳儿是选了秦百户。” 金长立就明白了,“那我们也选秦百户,潘兄弟,以后请多关照。” 潘岳忙抱拳,“金大哥客气,是小子要请金大哥和金二哥多多关照。” “我这不是客气,而是认真的,当日要不是潘兄弟你带着我们跑进林子里,又带着我们杀鞑子,我们兄弟哪有今日?” 金长立叹气道:“潘叔应该知道我家,我家是永乐年间流放过来的,我们父亲受祖父连累,一辈子是军籍,我们兄弟也是如此。” “可我们是军籍,却不上战场,也不到军中操练,而是在这流放村里做杂兵杂役的活,说是兵,其实是奴,不瞒你们,我和二弟早就想上战场拼杀一场了,立不立功另说,至少得把家人带出流放村。” 潘洪表示明白。 就算都是军籍,那也是有鄙视链的。 其中身份地位最低的就是充军流放到这里的徙流及其家眷。 有年限的流放还好,偶尔要是遇到皇帝大赦,还可能回乡去,没有规定年限的流放,比如潘洪这种,还有金家先祖这种。 那是世世代代都要在这里的。 他们身份低微,后代自然也低微。 世人总以为上战场的士兵苦,却不知道像金长立这样的杂兵有多想上战场。 上战场是可能会死,但也有机会出人头地,还能恩荫家庭。 不上战场,他们一辈子在给军队种地,打工,给各种将军校尉们种地,打工; 一辈子要弯在泥里,随便谁来都可以欺辱。 一生一世,子孙后代都看不到前程的那种黯然和折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节 麻木的人可以麻木的过下去,但不想麻木的人,想要过得好一点的人,那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但他们却被束缚在这里,弯着腰过上万日这样的生活,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金长立和金仲武在里正找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们一定要跟着潘岳混。 这是他们的福星啊。 他们努力了这么多年都看不到一丁点希望,但这次不仅看到了,还抓到了。 俩人都决定跟着潘岳去秦百户那里。 送走金家兄弟,潘洪就对潘岳道:“与他们兄弟结盟,将来你上战场就有了策应的人,但你也不要懈怠,从明天开始,你去跑步和扎马步吧,把下盘和力气练起来,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士兵了,要记住,武臣不惜死,你才能护住边关,护住国家。” 潘岳应下,等他爹一走,他就扭头和床上的潘钰道:“你别听爹的,等你好了,你也跟着我跑步和扎马步,把爬树,骑马这些都学会,将来上了战场打不赢就跑,只要你跑得够快,敌人就追不上你。” 潘钰张大了嘴巴,“这不是逃兵吗?” “什么逃兵,这次我们是不是跑了?只有保住性命,才能想办法反击回去,”潘岳道:“我们这次不就是跑进林子里,再想办法杀了鞑子吗?” 潘钰点头,点到一半觉得不对,立即止住,反驳道:“可我们那会儿是杂兵,没有武器和盔甲,任务只是收稻子,上了战场,目的就是作战,我们怎么能跑?” 潘岳:“不管是在哪儿,目的是一样的,打胜仗,杀敌人,是不是?” 潘钰找不出毛病来,迟疑的点头。 “你不活着,怎么杀敌人,打胜仗?”潘岳道:“你要记住,兵不厌诈,武臣和文臣不一样,文臣不需要耍心机,武臣才需要奸诈耍心机。” 潘钰瞪大了眼睛,“大哥,你说反了吧?” “没反,”潘岳道:“武臣是对外,自然是越睿智,聪明,奸诈,就越好,文臣是对内,对百姓,对同僚,自然是坦诚,坦荡最好。” “你想想,要是文臣们不耍心机,一心将天下治理好,爹还能受冤流放吗?” 潘钰:“大哥,虽然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但这天下的文臣武臣又不是你手里的木偶,你让他们怎样,他们就怎样。” “孺子可教也,”潘岳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都能明白的道理,爹却没明白啊。” 潘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啊你,你说爹连孺子都比不上。” 第88章 卜算 潘岳:“你知不知道我们受伤那天小妹又给我们寄了五十两?” 潘钰惊讶,“小妹哪来的这么多钱,上次才寄了一百两。” “是啊,她才八岁,身体又一直很弱,我实在想象不出,她赚这些钱会有多辛苦,”潘岳冷着脸道:“父亲为人正直,他这把岁数了,已是不可更改,小妹养父亲也是天经地义,那我们呢?” “我们两个也要小妹养吗?”潘岳按住他的肩膀道:“二弟,你要记住,我们要活着,还要好好的活着,我们得先活着,然后才能赡养父亲。” 潘钰接口:“最后养小妹。” 潘岳一脸一言难尽,“你觉得小妹还需要你养吗?今日的小妹,已经不是昨日的小妹了。你想想那平安符,想想她两次寄来的钱,你不拖她后腿就算不错的了。” 话音才落,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潘岳出去开门。 民信局的伙计怀里抱着一个盒子道:“是常州府的潘洪潘相公府上吧?” 潘岳面无异色的拉开篱笆门,点头,“对,正是潘府。” 伙计就露出一排牙齿,笑容满面的道:“贵府有一件从广信府急递过来的盒子,需要有户籍才能签收。” 潘岳眼睛一亮,问道:“可是广信府玉山县一带?” 伙计:“正是的。” 潘岳立即回屋去拿户籍,给伙计看过,确认是收件人后,伙计才把盒子给他们。 潘岳问:“这样急递的物件贵吗?” “不贵,这样急递的物件我们都走的镖局押送,只需二两银子左右。” 潘岳:“你们抢钱啊。” 伙计:“公子,从广信府到大同,光是跑马的马料和镖师的食宿就不止二两银子了。” “你们又不是只送这一个物件。” “但镖师能带的东西有限,一件二两,十件也才二十两而已,除非是极小的东西,不然是带不来十件的,”伙计道:“镖师和民信局都只是赚个辛苦钱而已。” 潘岳闻言脚步一顿,扭头问,“这个盒子是什么时候寄出来的?” 伙计道:“四天前。” 潘岳立刻回屋打开,盒子里贴着一张黄符,还有许多瓶瓶罐罐,另有一个布袋,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潘岳往外看了一眼,见他爹不在,就倒了一杯开水,用热气烘了烘信封,片刻后就把信封给撬开了。 潘钰看得目瞪口呆,见他哥真的从信封里抽出信来,他就一脸纠结,“大哥,偷看父亲的信不好吧?” 潘岳:“我一会儿就装回去,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潘钰就转身背对着他,蒙上被子道:“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潘岳不理他,低头看信。 潘钰见他半天没动静,就忍不住扭头看他,见他脸色沉肃,忙转过身来问道:“大哥,信上说什么?小妹不是前几天才给我们寄过钱吗?怎么又寄这么多东西来?” 潘岳将信收起来,严肃道:“她感应到了,也算出来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我们不了解的力量存在。” 信,是潘筠一路飞奔回三清山后做了准备才又下山寄出来的。 为了能快一点送到大同,她都没在大源坞的急递铺里寄信,而是让大骡一路狂奔到玉山县,找了民信局,花大价钱让他们急送。 潘筠的两条腿都快跑细了。 亏得她最近修炼有成,不然从大周庄跑到山脚下,又从山脚跑上山顶,她得死。 跑回山顶时,她顺势看了一眼山脚下那两块他们道观的农田,稻穗垂着,但叶子和稻穗都是绿油油的,一点要变黄的趋势都没有。 潘筠从农田边跑过,一边运起轻功向山上狂奔,一边腹诽,“这就是大师兄说要收割的水稻吗?” 跑上山,果然,王费隐一点要干农活的架势也没有,正在山门前晃悠悠的打拳。 转身正要出拳,就对上一脸汗,正喘息的潘筠。 王费隐拳头出到一半就出不去了,他干脆浑身一震,将身上凝聚的气散开。 空气振动,潘筠眼中,空气似乎成波浪般被振动开去。 潘筠抬手卸掉冲过来的气波,“大师兄,你看我今日运势如何?” 王费隐收势,抬头看了她一眼后道:“不高不低,平平无奇,怎么,你今日又倒霉了?” 潘筠:“我昨日赚了五两银子,今日便感觉到我送给父兄的符箓有异,大师兄,是不是我影响到了他们?” 王费隐就仔细打量起潘筠的五官来,想了想,将她带到大殿,拿出龟壳卜算。 潘筠低头看结果,心里忐忑的不行,她自己就是个中好手,一看这结果,心都凉了。 王费隐却抓了抓脑子道:“不急,你略坐一坐,我去叫四师妹。” 潘筠更忐忑了,忙拉住他,“大师兄,你这是没算出来,还是想再算一遍确认?” 王费隐一脸纠结,实话实说道:“我是没卜出来。” 潘筠抬头认真的看他,发现他说的是实话后就松开了手,内心一条直线,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费隐什么都没察觉,快步去找玄妙。 玄妙被拖来,看了潘筠一眼就跪坐在蒲团上,将王费隐的龟甲收了,拿出自己的铜串,解开绳子,将铜钱一枚一枚的摆开,问道:“你想算什么?” 潘筠郑重道:“我想算亲人的安危。” 玄妙就开始摆弄她手中的铜钱,铜钱不断变化,左手不断的掐算,许久之后,她抬起眼看向潘筠,“有惊有险,你亲眷皆在,没有亡故的。” 潘筠脸色一肃,那就是受伤了,且还是很严重的伤,不然四师姐大可以说有惊无险。 在大同受的伤……多半是外伤,那就是需要止血和补血一类的药。 潘筠眼巴巴的看向王费隐,“大师兄,我能不能与你赊些药,我身上只有五两银子。” 王费隐:“我不嫌弃五两银子少。” “您等我再去县城赚一些回来还您,这五两我要拿去寄东西,还要做启动资金的。” 王费隐答应了,问道:“你想要什么药?” “大同是边关,我父兄又是充军,说不定被人当炮灰了,所以我想多要些治外伤的药。”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我来给你配吧,被人当炮灰,最要命的可不是外伤,而是内伤。” 他带她去他的炼丹房。 潘筠就没进过他的炼丹房,不论是王费隐还是陶季,都不需要他们打扫他们炼丹房的卫生,授课炼丹都是在隔壁的大炼丹房。 一进门,除了正中间的大中小三种炼丹炉外,就是贴着墙摆的架子了。 一面架子上全是药材,一面则全是些瓶瓶罐罐,看上去好好看。 王费隐带她站到架子前挑选药,道:“外伤最紧要的是止血收敛,大同是边关,金疮药并不比我们的差,真正有差距的是内伤药。” “我们三清观主修丹道,讲究的是由内而外的调养,对五脏六腑的研究比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差了。”王费隐道:“你要在大同保他们,光送外伤的药没用,最要紧的是送大同也缺少的东西。” 王费隐从架子上挑出好几个瓶瓶罐罐,“这个是调肝的,这个是调脾胃的,哦,这个你一定需要,这是止内伤出血,调理五脏的。” 潘筠看着这些瓶瓶罐罐疯狂心动,问道:“大师兄,我能去大同吗?” “不能,”王费隐道:“你四师姐没告诉过你吗?你要是与他们见面,他们会死的。当然,这个问题不在于你,也不在于他们,而在于要害你们的恶人身上。” 潘筠:“……您连我家里出事都没算出来。” “你不信我?你且等着,我把你四师姐叫来,虽然我卜算不行,但我相面还是很厉害的……” 潘筠假装阻止了一下,就安静的在炼丹房里等玄妙。 她现在一肚子的疑问,今天要是不问出个根由来,大师兄和四师姐别想睡觉,还有她那便宜师父潘公。 玄妙被拉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想在成年之前见到家人,除非你步入第一候,进入炼精化气阶段。” 潘筠至今不解,“四师姐,你既然说我不是刑克父母家人,为何我见他们就是害他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节 “天道是相对公平的,会这样,是因为你能给他们的帮助太多了。”玄妙道:“他们得到的多,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多。” “这世上被天道偏爱的人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父兄三个?” 玄妙:“大约是你得到的太多,这天下的好处总不能都叫你们潘家占了。” 和从前的不服气不一样,潘筠开始认真思索起来,难道就因为她太天才了,又有三玉灵境在手,所以被天道认为他们潘家占了莫大的好处,所以才让他们处处倒霉的? 玄妙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看着她的脸道:“小师妹,不要钻入穷巷,天道于人间重要,却又不是那么重要。” 潘筠两眼迷茫。 玄妙道:“神仙垂眸,心怀慈悲,却不能插手民间之事,不然,这天下每日发生这么多事,都求神佛,神佛哪里忙得过来?” “天道和神佛一样,潘家的事是人间的事,祂不会插手的,只有你,你一人才是例外。” 玄妙已经点得很清楚了,再说详细一点,一会儿被劈的说不定就是她了。 第89章 三悟 潘筠带上王费隐给她挑出来的药,她将灵力和精神用光,画了许多符,最后只成功了十二张。 她一并装上,没有耽误一点时间,当即就抱着盒子要下山。 王费隐见她精神和灵力都消耗过大,哪敢让她自己下去,就让陶岩柏送她。 俩人紧赶慢赶,在天黑关城门之前进了玉山县,第二天一早潘筠就带上五两银子的巨款去寄快件了。 找回来三两,其实挺多的,如果只是生活,这够她自己生活好久了。 但潘筠一下就对钱失去了兴趣。 她心里还是有很多的不解之处,对天道,对山神潘公,还有对这人间种种。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牵扯像她现在感受的这样深,天道根据血缘关系来确定连坐,那这和民间的朝廷有什么区别? 朝廷有错,臣民可以抗争,甚至能换一个朝廷。 天道有错,他们还能换天不成? 潘筠想,要么天道也是错的,要么,就是他们对天道的猜度错了。 她坐在骡车上一动不动,陶岩柏不由的回头看她,问道:“小师叔,我们是回三清山,还是去大周庄?” 潘筠这才想起陶季还在大周庄呢,略一思索便道:“去大周庄。” 陶季看到潘筠回来,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呢,就发现潘筠回来啥事也不干,就撑着下巴坐在周家大门外发呆; 还没等他给她安排要干的活,她就又到村中央的八卦妇女中心发呆; 下午再看,她就到了田里,看着收割稻子的人发呆。 陶季:…… 陶季放弃使唤她了,对陶岩柏道:“你回去吧,带上妙真妙和多去采防暑治热的药材,秋收开始,这部分药材消耗大。” 陶岩柏应下,架着骡车离开。 陶岩柏一走,陶季再想找到潘筠就更难了,天天早出晚归,偶尔碰见,她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和村民们吹牛聊天。 今天难得能在周家院子里看到潘筠,他惊奇得不行,“你今天不出门了?” “出,我一会儿要去玉山县。” 陶季:“去玉山县发呆?” 潘筠回头道:“去玉山县民信局看有没有我的信。我父兄出事,既然没有生命之危,肯定会有人给我寄信。驿站的信虽然要安全一点,但太慢了。他们一定会从民信局给我寄信的。” 民信局寄信,就只能到玉山县,这也是她留在大周庄的原因,能更快的去玉山县打听消息啊。 陶季略一思索后道:“我与你一道去,正好要买些药材。” 师兄妹两个就走路去玉山县。 一路上潘筠都很安静,连她肩膀上的黑猫都很安静,安静到陶季有些忐忑,他轻咳一声,笨拙的安慰道:“小师妹,你别担心,我看你这两天心脏就挺好,也没什么感应,他们说不定已经脱离危险,没什么事了。” 潘筠点头。 陶季就觉得自己劝成功了,再接再厉,“你也别总是想着这事,大同府和广信府隔得那么远,就算是出事,你也鞭长莫及,忧虑皆是无用的情绪,不如振作起来,先做好当下的事……” 潘筠:“三师兄,你以后还是不要劝人了,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 陶季不服气了,“我怎么不擅长了,你刚刚就听劝了。那你说,你这几日忧虑,除了浪费时间还有什么用?” 潘筠道:“我没有浪费时间。” “呆成那样,一事不做,不是浪费时间?” 潘筠:“我是在思考,不是发呆。” 陶季心态平和了,作为道士,他们的确是要经常思考的。 他就问:“你思考出什么来了?” “很多,但我目前无法宣之于口,”潘筠道:“你等我再总结总结。” 听着有点不太靠谱的感觉,陶季就不再问她了。 陶季先陪着她去民信局。 民信局的伙计对潘筠印象深刻,毕竟他在玉山县的民信局干了好几年,愿意花二两银子寄快件的客人并不多,一年也就一两个吧,就一两次吧。 潘筠成功挤入这一两个人的一两次行为中,伙计想要记不住都难。 一看到她,他就抽出一封信来道:“小道长来得正好,今日大同府方向来了一封信,我正要托人给您带口信呢,可巧您就来了。” 潘筠谢过,接过信就拆开,一刻都不愿意停。 这段时间信件来往,父女两个在报喜不报忧的互相隐瞒之后又刺探起对方的真实状况。 最后还是潘洪受不了,写信和潘筠道:“我们父女之间有何不能坦诚的呢?从这一封信开始,我们都当坦坦荡荡,有商有量,父女情分才不会消散。” 潘筠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挺好,没什么可以隐瞒的,既然老爹那么说了,那她就好好地给他写一写她是怎么修道,现在功力有多深厚,她有多么的天才,现在三清山上学到了多少本事。 要写的事太多,信只写了一半,所以没有寄出去。 这一次潘洪回信倒是很坦诚,他详细写了潘钰受的伤,还附上了脉案,问她是否知道更好的药方。 潘筠一看,立即把信怼到陶季面前,“三师兄助我。” 陶季接过信看了一遍,蹙眉道:“内伤……那得尽快止血,这信件一来一回,他等得起吗?” 见潘筠脸色都变了,他连忙道:“我看了一下大同那边大夫开的药方,还是挺对症的,所以你别担心,就是把人参换成三七就更好了,还可以加用少量的重楼……” 潘筠立刻拽上陶季,让他当场开方,“我现在就给大同寄去。” 怕大同买不到三七和重楼,潘筠还和陶季借了不少钱,到隔壁药铺里买了三七和重楼,一并放在盒子里给他们寄去。 她身上的三两银子,瞬间只剩下一两了,还倒欠陶季五两,三七粉很贵。 快件寄出,潘筠和陶季一起叹了一口气。 听到对方的叹息声,俩人不由对视一眼,又叹息一声。 潘筠突然间累得很,就坐在民信局和药铺之间台阶上。 陶季站在她身侧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道:“你等着,我去药铺买些药。” 等陶季回来,她还是撑着下巴一脸无力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皱眉。 “小小劫难就让你变成这样了?当初在京城,你生死一线间都没有如此。” 潘筠脚尖点了点台阶,问道:“民信局和药铺为何在这里砌台阶?” 陶季皱眉,“给行人坐的吧,这和你如此颓丧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坐在这上面,这不是关系吗?”潘筠道:“天道难道连这点事也会亲视,并且管理吗?” 陶季双眼迷茫:“什么?” 潘筠指着隔壁一人问他,“三师兄,你觉得他可怜吗?” 陶季看去。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脸上都是苦色,手指粗大,满是老茧,他正蹲在台阶上数钱,一大把零散的铜板压在一张药方上,他还在掏衣兜,想要再找出几块铜板来。 听见潘筠指着他说话,中年男子不悦的瞪了潘筠一眼,却没出声,而是小心翼翼的挪动药方和药方上的钱,离他们远了一点。 陶季也不太赞同的看了潘筠一眼,“可怜,你不要欺负人家。” 潘筠一声不吭,将身上的一两银子掏出来,走进药铺,不一会儿拎出三副药来,递给中年人,“按照你药方抓的。” 中年人一愣,抬头呆呆的看她。 潘筠就把药包塞进他怀里,“拿回去吧。” 陶季也惊讶得不行,问道:“师妹你在做什么?” 潘筠却问他,“三师兄,你说天道现在在看着我们吗?祂会对此有想法吗?” 陶季沉默。 潘筠转身去斜对面的摊位上买了两大袋包子,足有二十个。 她冲躲在墙根下面的乞丐们招手。 乞丐们本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潘筠招手,立即冲上来。 潘筠就把包子一个一个的分给他们,给一人,她就问陶季一句,“天道此时会有想法吗?” “祂现在看着吗?” “祂会因此赞许我吗?” “喵——”潘小黑猫毛竖起,整只猫就好像炸毛一样,它觉得宿主好像有点疯了。 陶季说不出话来,满心的迷茫。 潘筠分完,把剩下的一个包子递给陶季。 陶季愣愣的接过,潘筠道:“天道会认为我在救助三师兄,也算我功德值吗?” 从潘筠送那中年人药材开始,她的灵境就在叮咚叮咚的提示她有功德值到账。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节 +5 +1+1+1…… 送出一个包子是一点功德值,直到送到陶季,灵境安静了,所以,一样是送包子,为什么陶季没有功德值给她? 潘筠嘲笑一声道:“是我太蠢了,天道从来都很明显,是我们把主语搞错了。” 陶季面无表情的拿着包子,“小师妹,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和三师兄你说话。” “可我一句都听不懂!”陶季道:“说话,是要说双方都能听懂的话。” “三师兄,我的功德不来源于天道,而是来自我帮助的人,天道是不会在乎我救不救人的,只有被我救助的人才在乎。” 潘筠道:“规则,重要的是规则!我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你们把自己,把我都想得太重要了,天道才不会在乎呢,这世上有这么多人,祂怎么可能一直注视这世间的人?” “祂有规则,我的功德是因为他们的感激,我的冤孽出自于他们的怨恨。”潘筠道:“应该说是规则之下的情绪收集,天道是规则的制定者,祂才不会为一两个人就做出超出自己规则的行动。”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大师兄,四师姐说的都是假的,他们错了,规则是固定的,天道垂眸,但目光不会专注于任何一人身上,祂平等的注视这世间的每一物。” 陶季瞪大了眼睛看她,天地元气疯卷而来,陶季被冲得蹬蹬后退两步,失语的看着慢慢闭上眼睛,沉默跌坐在台阶上的潘筠。 第90章 乞儿 这一次顿悟的时间很长,谁也不知道潘筠的小脑袋里此刻在想什么,以至于天地元气久久不散。 陶季坐在台阶上发呆,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人和人之间的参差。 潘筠这一坐,直接就坐到了深夜。 街上人来人往,再到慢慢稀少,眼见着天色渐暗,潘筠还没有睁开眼睛的趋势,陶季只能掏出一把铜钱,请民信局的伙计去大周庄送口信,说他们明日再回去,以免周家以为他们师兄妹两个跑了。 街上慢慢没了人,店铺等都关起来,整条街道都安静下来。 陶季侧躺在台阶上,困意渐渐袭来,但他还记得自己护法的职责,时不时的睁开眼睛看一眼,睡得很不踏实。 潘筠却睡得很香。 她想了很多,眼前的浓雾慢慢被拨开,未来的路终于清晰浮现。 她以为她只是想了一会儿,却没想到想了一天,她正要睁开眼睛,前路尽头缓步走来一人,潘筠就没睁开眼睛。 潘公手持宝剑一步一步走来,离她十步远时停下脚步。 师徒二人对视,皆沉默不语。 潘筠已经确定将来要做的事,对天道已经不那么在意,但对师父,她没法不在意。 因为她已经想通。 她目前遭受的一切,是受潘公连累。 没有所谓的天道注视,这就是规则! 潘公看她许久,问道:“你要走吗?” “师父会让我走吗?” 潘公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具有天赋的人,不可否认,我很想把你留下来,但我不会强留你。” 祂道:“你既然能想透,就应该知道留在这里的好处,我随你选择。” 潘筠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祂道:“我不走。” 潘公嘴角轻挑,慢慢消失在她眼前。 黑暗中,潘筠睁开了眼睛,黑乎乎的一片,四周很静,除了膝盖上坐着的黑猫动了动,就只有旁边陶季的呼吸声。 潘筠将黑猫扫到一边,起身扭了扭脖子,扭了扭腰,一回头对上陶季瓦亮瓦亮的眼睛。 潘筠道:“多谢三师兄帮忙护法。” 陶季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身体,问道:“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潘筠道:“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罢了,修为没有变化。” 陶季哼了一声,只是没有进阶而已,进益肯定是有的。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黑乎乎的天,道:“天快亮了,这会儿是最黑的时候,你是要去住客栈,还是留在此处?” “就留在此处吧,此时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何必去打扰人呢?” 陶季也是这么想的。 俩人也不嫌脏,就在台阶上躺下继续睡。 潘筠是被细碎的啃食声吵醒的,她一醒,还没睁开眼睛,阳光就争先恐后的从她的眼缝里挤进来,她半眯着睁开眼睛,就看到她睡的台阶边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正在低头啃饼子。 见她看着她,小乞儿想了想,掰下一半的饼子给递给她。 潘筠看到递到眼前来的饼子,沉默了一下后伸手接过。 和她一起蹲坐在台阶前啃饼子吃。 这饼子又硬又干,还有点脏和馊,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留了多久。 潘筠用力咬下一口,在嘴里来回磨动,正用心吃时,两个铜板放到了她的旁边。 潘筠呆呆的抬头,顺着骨节分明的手看去,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少年站在她身前,放下铜板后起身。 见她呆呆地看他,少年就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就给了小乞儿五个铜板,还转身从对面摊子上买了四个包子过来,一人分了两个。 潘筠一手一个大包子,烫得拿不住,只能往嘴里塞,想要快点吃完,好腾出手来。 小乞儿却很能忍烫,没有吃包子,而是塞进怀里,把钱也抓在手心,非常高兴的道谢,“谢大哥哥,大哥哥这么善良,一定能高中状元,当大官,发大财!” 少年冲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小乞儿得了包子就要离开,被潘筠叫住,给她一个包子,还把旁边放着的两文钱也递给她。 小乞儿愣了一下就推拒了,“小姐姐,你比我还可怜,你还是自己拿着吧。” 潘筠坚持给她,“拿着吧,我一点也不可怜。” 小乞儿一脸严肃,“小姐姐,你刚离开自己的家人,比我还需要钱和吃的。” 潘筠:“我家人只是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早市的药材行便宜,品种还多,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到好东西。 潘筠醒来不见陶季就知道他逛药材行去了。 她现在修为比陶季还高,并不需要他保护。 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可在外人看来不是。 她此时整张脸灰扑扑的,脸上、脖子上都是灰尘,衣服也脏兮兮的,满是褶皱,一脸睡意,加上台阶上的印子。 这一看就是在台阶上睡了一夜的样子。 一个小姑娘什么情况下会在外面大路上睡一觉? 小乞儿熟悉不已,她被丢时就是这样。 所以她不收潘筠的钱和包子,只拿了自己的那份,还提醒潘筠,“你别等你家人了,他们不会来的,你要是记得自己家在哪儿就自己回去,不记得了就留在城里乞讨吧,我们是女孩子,你把脸再涂脏一点,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要饭,我知道哪条街上的人心善又好说话。” 说完就先跑了。 潘筠看她跑远,就看了一眼手中的包子,低头继续吃,把那两枚铜钱也收起来了。 昨夜顿悟之后,她虽没有进阶,却耳聪目明不少,听到不远处的人说话。 “少爷,那年纪小的还礼貌些,年纪大的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这么不讨喜,以后能讨到吃的吗?” “她不是乞儿。” “啊?” “是我认错了,所以你应该庆幸,她没有把包子照我的脸扔回来。” 小厮沉默,半晌潘筠才听到他说,“她脏成那样,竟然不是乞儿吗?” 那个少爷没吭声,潘筠也低头看着自己,想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脏。 可她看不出来,她自我感觉挺好的。 她把两个包子都吃了,肚子还是饿的,她看了一眼包子摊,还是没去买,而是朝着药材行走去。 她还没到地方,就碰到拎着几大包药材出来的陶季。 他自然的将一包药材递给她,“帮我拿一包,我们现在就回大周庄,周梅娘的伤口快愈合了,这两日应该就能把线拆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潘筠抱住药材,问道:“三师兄,我现在很脏吗?” 陶季看了她一眼后道:“睡在大街上,昨晚上风又那么大,多少都会脏的,但这有什么要紧?” 潘筠一想也是,回去梳洗就是了。 周老爷今天不去地里收割稻子,而是在家脱粒。 晒得半干的稻子铺在地上,周老爷指挥着长工推来石碾,套上绳子,长工就握住,将它勒在肩膀上,埋头从外沿一圈一圈的朝内拉动石碾。 石碾走过一次,稻粒就会分离一些,到时候再翻动,再拉碾,慢慢就把所有稻粒分离出来。 这是碾的,还有拍的。 周老爷此时就在一旁拍一堆稻子,这是专门留作种子的,所以要特别小心,至少不能和其他稻子一样用石碾。 一抬头看到潘筠,人呆了,“潘小道长,你这是……刚从乞丐窝里出来?” 潘筠停下脚步,陶季从她身边经过,随口回道:“周老爷莫要瞧不起乞丐,乞丐只是穷,可比她干净多了。” 周老爷竟然点头了。 潘筠就问道:“地主老爷还要自己打谷子脱粒?” 周老爷:“我是地主,那是说明我地多,我能干,地主又不是吃干饭,钱财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满村去打听打听,年轻时候种地,谁比得上我?” 拉磨拉到一半的长工停下休息,抓起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道:“可是呢,周老爷现在种地也厉害,昨天去割稻子,比我们年轻人速度还快呢。” 周老爷骄傲的抬着下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节 潘筠冲他竖起大拇指,然后跟着陶季回周家。 陶季是个尽职的大夫,一到就净手去看周梅娘。 潘筠则到井边打水,仔细看了看自己。 她之前在脸上抹过,感觉虽然有点灰尘,但也没有很多,可这对着水一看,她就知道有多离谱了。 她从水桶里招了一把水,在脸上一抹,手心全黑。 她洗掉手,再抓一把头发,拿下来一看,手心里也是一条一条的黑色。 潘筠默默地打水去洗漱间,直接用冷水洗头洗澡。 等陶季发现时,她已经洗好第二遍,正披着湿头发盘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修炼。 陶季静静地看着,该她有此修为,有此感悟啊,如此天赋,竟还如此努力的修炼。 潘筠感觉到目光,回头看去,“三师兄,周梅娘怎么样了?” “明天就可以拆线了,”陶季问:“你要留在玉山县等大同的回信吗?” “不了,”潘筠没了昨日的焦急和忧虑,平静的道:“我四天后再来看一看,先回去收稻谷吧。” 周梅娘的两只脚都去了纱布,陶季轻轻地将线给拆了拔出,重新上了药膏包好。 他把药膏交给孙贤娘,“头五日,一天擦两次,早晚擦,擦之前都要用我给你们的药包煮水,放温后清洗伤口。五日之后,只早上上一次药,等到伤口全部结痂脱落就换这一罐药膏,三天一次,记住,每次换药都要用我给你们的药包清洗过。” 孙贤娘一一记下,趁着屋里只有他们,连忙将荷包打开,拿出两张银票给他们,“这是一百两,原先说好要给你们的。” 第91章 收割 陶季连忙拒绝,“孙善人,我大师兄走前叮嘱过,剩下一百两我们不要了,就留给孙善人吧。” 潘筠:…… 她拉走陶季,代替他把银票温柔而又坚定的推回去,轻声道:“孙善人,我大师兄的意思是,小善人的诊金一百两不算少的了,何况我们和孙老爷有缘,我们送了他一程,权当是为了这段善缘。” 听潘筠提起父亲,孙贤娘就忍不住落泪,更加坚定下来,直接把银票塞进潘筠手里,强硬的道:“这钱也不是周家出的,他们管不到这上来。” 她道:“这是我娘出的钱,说好了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那就是一百两,我们孙家从不失信。” 她都这么说,潘筠只能收下。 当然,不是她收,她转手就把钱塞给陶季,这钱,她沾不了一点。 陶季:…… 陶季收了钱,看了一眼床上坐着的孩子,叮嘱道:“伤筋动骨一百天,百日内,最好让孩子少动,可少动不代表不动,等秋收结束,我来教她怎么动脚,等她的伤口结痂了,每日清晨黄昏都要抱出去晒晒太阳,不仅对孩子身体好,对心情也好。” 孙贤娘一一记下。 师兄妹两个这才背着两个大背篓回家。 这是陶季花钱和周老爷买来的,他们买来的药材,还有行李都塞在背篓里带回家。 一上山,陶季就和王费隐报备,孙家还是结清了余下的一百两银子。 “我说不要的,但小师妹推拒了一下就接了。” 王费隐横了他一眼道:“你傻呀,人家执意要给,为什么不要?” 陶季:“不是您说的免了吗?” “我说免了,但人家硬给,你就应该要啊,不然推来让去的,别人多难为情?”王费隐道:“我们是道士,为人排忧解难的,既然他们一定要给钱,显然这钱他们留着就是烦恼,我们就应当把烦恼接过来。” 潘筠从旁边路过,“对!” 王费隐就看向她,夸赞道:“小师妹越发厉害了,下山几天,修为竟精进了不少。” 潘筠:“大师兄,那一百两能不能给我五十两?” 王费隐大方的挥手道:“给!现在就给!” “不不不,”潘筠道:“还是让三师兄继续拿着吧,我和人订的建庙的东西都送到山脚下了,我想选个好日子,好地方,就把师父祂老人家的庙建起来。” 王费隐:“你还要买石头和付工钱,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五十两不够吧?” 潘筠:“先建着吧,我总会挣钱的。” 王费隐见她这一次下山后回来平和了许多,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他不由看向陶季。 陶季两眼迷茫的回视。 王费隐就移开目光,对潘筠挥了挥手道:“去休息吧。” 潘筠就去了。 王费隐看向陶季,“小师妹是怎么回事?” 陶季失落道:“大师兄走后,小师妹想通了一个问题,顿悟了,昨日又想通了一个问题,顿悟了。” 王费隐好奇不已,“她想通了什么?” 陶季摊手,“我不知道,她说天道没在注视,是规则。就这么一句稀里糊涂的话,我哪里明白?” 王费隐喃喃:“不是天道,是规则,规则,天道制定的规则,不,天道就是规则,规则就是天道,祂不会为人而变,祂平等的看待所有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是我们,是我们想着善,所以就套在了天道头上,那不是天道,是人,是人的意愿……” 周遭元气振动,绕着王费隐转。 陶季张大嘴巴看着进入另一种境界的大师兄,半天才合上自己的嘴巴,认命的蹲在台阶上给他护法。 天色渐暗,妙和从后院冲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陶季面前,张大嘴巴就要喊,被陶季一把捂住嘴巴,“小声点说话,没看见现在都很安静吗?” 妙和一听,就捂着嘴巴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小声的道:“师父,大师伯,吃饭了,今晚有肉吃。” “今晚当然有肉吃,肉是我买的!”陶季道:“你去吃饭吧,给我和你大师伯留一份。” 妙和好奇的看着正站在发呆的王费隐,问道:“师父,大师伯干什么呢?” “大师兄在顿悟,”陶季说到这里看向妙和,和煦的问道:“妙和,你修炼多年,可有什么心得吗?” 妙和心一紧,严肃的道:“有啊,师父指的是哪一方面?” “不管哪一方面,说一说你最近的心得。” “最近的?”妙和想了想后道:“我今天和大师伯学了九针回春法,我觉得挺好学的,我们应该加快速度,明天就学十二针。” 陶季:“修炼上的。” “修炼啊,晚上打坐比早上打坐要舒服,师父,以后我们把早课的时间一并挪到晚上吧,晚上我想打坐两个时辰。” “然后早上就可以多睡一个时辰,晚上打坐时也能假装打坐,实际上睡觉去是吗?”陶季给了她脑袋一下,“回去吃饭!” “哦~”妙和转身跑了。 陶季心累,不过他是师父,他都比不上小师妹,还是不要把压力给到徒弟了,妙和还是个小孩子呢。 妙和跑回到后院,一连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妙真扭头:“还差一声。” 潘筠:“这是有人在念叨她吧,不是生病。” 陶岩柏:“谁会念叨妙和?一定是病了,一会儿我给你开副药吃。” 妙和琢磨了一下药的香气,一口应下,还兴奋的道:“多加点甘草。” 潘筠和妙真一起看向玄妙。 玄妙冷冷地看向陶岩柏。 陶岩柏的意动立即消失,低头道:“可能是山下的王小井想你了,要是生病,你现在肯定不止打两个喷嚏而已,快坐下吃饭吧。” 妙和也怕玄妙,“哦”了一声后乖乖坐下。 妙真道:“明天下山问王小井就知道了。” 潘筠夹菜的手一顿,“明天你们要下山?” 妙真道:“不止是我们,而是我,们!我们道观的水稻黄了,可以收割了。” 啊,她差点忘记这件事了,他们三清观也是有私产的,虽然那私产少得可怜。 第二天一早,道观上至王费隐,下至潘小黑,全都下山去收粮食。 王费隐昨晚修炼的不错,今天精神极好,脚步轻快,背着一个大背篓,往前迈出一步,一下就走出老远了。 玄妙紧随其后。 潘筠现在修为上来了,加上和师父关系更加紧密了一些,走山路速度也不慢。 陶岩柏和妙真妙和就头疼了,运起轻功,倒腾得飞起也追不上他们。 陶季见三个孩子追得额头都冒汗了,就觉得前面的三人好讨厌。 他哼唱起来,没有具体的词,只有悠扬的曲调。 陶岩柏三人听着,渐渐慢下来,心境放平,不再想着去追前面的人。 走出老远的潘筠听见,也放慢了脚步,听着这悠扬的曲调慢慢走着。 曲调结束,咻忽而过,潘筠才发现,她和妙真妙和他们一起走到了山脚下。 王费隐和玄妙也就比他们快了一步。 王费隐不由回头笑看陶季,“我就说师父最喜爱三师弟,果然不错。” 陶季脸一红,回身冲着山谷深深地行礼,然后才和王费隐抱怨,“大师兄,你们也走太快了,后面还有好几个小的呢。” 王费隐:“我是想让四师妹和五师妹看看我昨晚修炼的成果。” 王费隐看向潘筠,笑眯眯地,“小师妹,昨日托你的福,我小悟一场,等忙过秋收,我们好好的论论道。” 潘筠:“好啊。” 三清山有三块地,其中两块是田,都种了水稻,还有一块是旱地,种了黄豆,前段时间王费隐他们已经收割,都晾干背到山上了。 潘筠成功躲过。 但这一次收割水稻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节 这里是山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温比外面的低,或是他们之前就种晚了,他们的水稻这时候才熟,外面的人都快秋收结束了。 田里还有浅浅的水,潘筠看到,问道:“为什么不提前放水?” 陶季:“已经提前放了,赶紧割吧,今年多添了一个你,要吃的粮食更多了,大师兄,我看今年还是种一季冬小麦吧。” 潘筠:“观里的米面粮油分明是买的……” “那是因为吃完了才买的,”陶季道:“本来就不够吃,加上一个你,更不够吃了。” 王费隐:“我也想种,就怕地力不够啊。” 对于种植,潘筠没多少知识,所以选择沉默。 陶季道:“到时候多撒些肥就是了。” 王费隐目光扫过潘筠、妙真和妙和,微笑着点头,“也好,道形成了天地,你们耕作,或许能从土地上悟出大道来也不一定。” 陶季趁机道:“大师兄,再在山上开辟出一块药田吧,山中许多药材适合种植,我们可以自己种一些,没必要一直野外采摘。” 王费隐摸着胡子点头,“好说,好说。”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妙和忍不住和潘筠三人咬耳朵,“我师父可喜欢种东西了,我都不明白为什么。” “妙和,”陶季回头,“你来这边,从这里开始割下去。” 妙和卷起裤腿,默默地上前。 第92章 徒孙 整个村子都在忙,汾水村的村民在他们割了一大半后才发现道士们下山割稻谷了。 他们这下也不急着回去吃饭了,就站在路上和王费隐等人聊天,“王道长,我看小井家那里堆了好多东西,说是你们要建庙?” 王费隐应了一声,“等秋收结束,请大家来帮忙。” 村民无有不应,“我们一定去。” 稻谷就割了两天,也在田里晾了两天,然后才送到村里的大坪那里晾晒和脱粒。 潘筠这时候才认全了村里的人。 是真的认全,可热闹了。 上至七十岁老人,下至周岁小孩,都聚在大坪这里。 大人们一边抽打稻谷脱粒,一边看一下孩子,还能凑一起聊天。 这里面有好多岁数比王费隐大的人,个个看见他都喊,“是二伢子啊,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样不见老啊?” 有和王费隐年纪差不多的,看着却像是他的上一辈,心里很复杂,“二伢子,你这是怎么保养的?” 王费隐笑呵呵的,“饮风吃露,不为儿女操心,这就老不了,你们啊,就是太操心了。” 老伙计们就高兴起来,“哎呀,不能不操心啊,二伢子,你家王璁还没娶媳妇啊,他都二十多了吧?” 王费隐:“明年及冠,明年及冠,没有二十多。” “那也老了,该娶亲了,再不娶,以后都要跟你师弟师妹们一样了。” 说完还看了闷头拍稻谷的陶季和玄妙一眼,很是失望。 王费隐笑眯眯的道:“我们修道之人在婚姻上讲究缘法,不强求,不强求啊。” 七旬老人教育他道:“拜过堂就有缘了,这世上这么多人,能见面就是有缘,能联系在一处缘分更深一层,能结亲更是天大的缘分,互相尊重,这日子就过下去了,你们总这样骑驴找马,见了这个说没缘,看了那个也说没缘,这样一辈子也结不成亲的。” 王费隐:“他们道缘更深厚一些。” 村民们都嫌弃的移开目光,不相信。 老人目光一移,就看到了潘筠,忙凑上去看她的脸,片刻后满意的点头,“这孩子长得好,就比妙和差一点,但脸也跟满月似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潘筠道:“我大师兄也这么说。” 王费隐压低声音道:“别乱说话,小心砸我招牌,你那运气,我敢说你有福气吗?” 潘筠不理他,凑上去和老人说话,“老善人,我们要是在山脚下扩建山神庙好不好?” “好是好,但你们有钱吗?”老人道:“今年还不知道要往上交多少东西呢,我们出出力还行,钱却凑不来的。” 潘筠立即道:“不与你们要钱,来做工也给工钱,我就是想替山神祂老人家提前问问,庙建好了,可有香火。” “那肯定是有的,”老人笑眯眯的道:“我们村每年都要拜山神,祈求丰收的。到时候庙要是建好了,我替你们求姻缘。” 潘筠:“老善人,您替我求财运吧,姻缘我自己来求,心更诚一点。” “也是,姻缘是要自己求的。” 一旁的人听了,连忙问道:“山神庙求财灵验吗?” 潘筠心一紧,她师父那样子,她也不知道灵验不灵验啊。 她僵硬的笑道:“心诚则灵,心诚则灵。不过我知道我们山神庙求平安和健康挺灵验的。” 大家都兴致缺缺。 平安和健康听着似乎挺重要的,但人群还是更喜欢求财和求姻缘。 尤其是财,它不止和财有关,还和权和前程有关。 是古往今来最受欢迎的项目。 “你们打算把山神庙建在哪里?” 山神庙建在哪里是有讲究的。 三清山上的建筑,王费隐都下意识的按照八卦来建设,山下的山神庙点自然也不例外。 不会有比现在山神庙更好的地方了。 所以他们决定把山神庙建在原地上,不过要把现在庙宇的后面平了,砍去树木,填平土地,这样就有一块平坦又宽敞的地方。 王费隐和潘筠合作画图。 不错,潘筠画画的功底可不差,山神庙怎么建,在决定之初,她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王费隐在她画出来之后又修改了一些细节,等稻谷全都脱粒,图纸也出来了。 秋收也结束了,大部分村民都闲下来,都愿意来帮一把手。 将树木砍去,土地平掉,没人敢动路边的小庙。 王费隐和潘筠也不动,师兄妹两个对着庙拜了拜,然后就开始动工建庙。 王费隐给她算过一笔账,就是把孙贤娘给的一百两全都算上,还有陶季手上现存的道观资金,除去她们三人三个月的炼体药材,还有八十九两,他愿意拿出八十两来。 一共一百八十两投进去,那也是不够的。 “庙里得有神像,你打算铸什么样的神像?”王费隐道:“就算是泥塑的,等人高的神像,那也得五十两起步,要是烧瓷,看你给出来的图画,颜色多,要求细腻的,一百两都未必能烧出来。” 潘筠惊讶,“瓷的要这么贵?” “那是自然,等人高的神像,一次窑只能烧一个,成功率极低,他要是十窑之内给烧出来,算赚的,要是烧上十窑都烧不出来,他可就亏本,得自己往里添钱了。” 王费隐道:“这个预兆不算好,总不能叫人亏本,到时候少不得要往里再添一些。” 他道:“泥的和瓷的是最便宜的,贵一点的有铜的,金的,木的。” 潘筠:“木的……” 王费隐:“别以为它是木的就便宜,能拿来做神像的木头就没有便宜的,又要精细的木雕,那价钱,啧啧啧,好的木雕神像,比铜的还贵。” 潘筠就拍板,“那就要瓷的。” 泥的不行,太掉价,贵的她买不起,中不溜多好。 希望她师父是个中不溜的神仙,少惹祸端。 王费隐:“那得去找窑场。” “我去找,”潘筠道:“正好,我要去看看我大同是否有信来。” 王费隐挥手,“去吧,去吧,把妙真妙和带上。” 她们也憋了一段时间,正好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王费隐将要采购的单子给陶季,让他带他们去采购,谁知第二天山下就有人爬上山来求医,“是玉山县的钱老爷介绍,我们程老爷听说陶道长医术高超,所以请陶道长去广信府走一趟,您放心,一路食宿我们程家全包,每日还有一两银的工钱。” 一天就是啥也不干也有一两银子拿,一个月相当于三十两,这个收入是相当可以的。 想到现在钱都被拿去建庙了,下次炼丹的药遥遥无期,陶季就答应了下来,“好,我去。” 他带陶岩柏去。 那采买的事就只能交给玄妙带他们去了。 山上一下就又只剩下王费隐这个孤家寡人了。 王费隐非常高兴,热情的将他们送到山门,还道:“买齐了再回来,赶不回来就在城里住一晚,不急着回。” 妙和:“大师伯,我们都走了,你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啊?” 王费隐:“我辟谷。” 妙和就觉得大师伯好可怜,都不想下山了。 王费隐生怕她不走,连忙挥手赶她,“快走,快走,小小年纪操这份心做什么?” 他扭头叮嘱玄妙,“师妹,你该多教教她们,要洒脱一些,平时多想想自己,不要总想着别人。” 玄妙:“……” 她直接扭头看向三人,“你们听到了吗?” 三人也一起点头。 玄妙就对王费隐点头,“大师兄,她们都学到了。” 这下换王费隐无言了。 陶季和陶岩柏是去广信府方向,玄妙他们则是去玉山县方向,就不是一路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节 两拨人在山脚下分开,陶季和陶岩柏坐程家的车离开,玄妙她们则是牵自家的骡车。 王小井早等着他们了,将骡子拉过来给他们套上车,然后就冲她们不好意思的笑。 妙和根本没反应,正在亲密的抱着骡子互动。 潘筠就问,“你想跟我们去县城吗?” 王小井立即点头,眼睛闪亮,“可以吗?” 玄妙就问他,“你去县城做什么?” “我不是想去县城,我是想去窑场,”王小井道:“玄妙道长,我家里要送我去学木工,但我不爱木工,我想烧瓷。” 玄妙:“你和家人说过了吗?” “我爷爷知道我想去,他答应了的,只要是观里的道长们带我,去哪儿都行。” 玄妙就道:“上车吧。” 王小井大喜,连忙爬上车坐好。 潘筠三人也坐好,优哉游哉的往玉山县去。 老骡识途,所以不用怎么赶车,只要控制一下方向就可以,骡子可以自己跑自己的。 王小井第一次跟他们去县城,很激动,在车上就坐不住,挥舞着手臂道:“妙和,你上次教我的那套拳法我都学会了,一会儿下车我打给你看。” “好呀,不过那都是外功,我最近找书,还找到了内功的心法,我问过大师伯了,他说可以向外传授,我到时候就把内功心法传授给你。” “好啊,好啊。”王小井冲她抱拳,“我应该叫你一声师父。” 妙和笑眯了眼。 潘筠:“那你岂不是要叫我师叔祖?” 王小井这才想起来,“你辈分好高呀。” 潘筠:“你就说叫不叫吧。” 王小井想了想,觉得他叫也对,毕竟是妙和的师叔,而他武艺是妙和教的,于是抱拳道:“师叔祖!” 潘筠笑眯了眼,“好徒孙!” 妙真:“那我就是师伯,师姑。” 王小井转头看着妙真的脸,别说师伯了,就是师姑都喊不出口,一时涨红了脸。 第93章 小乞儿 潘筠看在眼里,虽然她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此时妙真小,王小井也只是个顽皮少年,但…… 她看了看红透脸的王小井,还是没忍住啧啧了一声,扭过头去看风景。 妙真冷淡的看了王小井一眼,也扭过头去和潘筠一起看风景。 王小井忐忑极了,张了张嘴,最后压住跳得极快的心脏,小声叫了一声,“师,师姑。” 潘筠和妙真立即回头。 妙真冲他微微点头,拿出师长的派头道:“既然你要学功夫,那就要认真的学,外招只是打招式是没用的,还要会用力,力气要有,下盘也要稳。我刚才看你下盘不稳,要是和人打起来,人家一扫腿你就倒了。” 妙和连连点头,“对对,我也要练下盘的,每天都扎马步,还要绑沙袋跑步,这个我最熟了,我可以教你。” 玄妙道:“既然要教,那就现在教吧,你们两个下车去,从这里跑到玉山县城。” 妙和瞪大了眼睛。 王小井不知为何心虚得很,默默下车。 妙和也只能下车,带着王小井跑步。 人跑起来当然要比骡子走起来要快得多,俩人一溜烟跑到了前面去。 妙和让王小井扎马步,她则蹲在草地上画圈圈等着骡车过来。 她郁闷不已,“四师叔为什么突然让我下车跑步?” 王小井默默地没说话。 妙和叹息一声,“小师叔和妙真都不和我好了,我下来跑步她们都不陪我。” 话音才落就看到潘筠和妙真用轻功往她这里跑,妙和兴奋的跳起来,用力和她们挥手,“小师叔,妙真,我在这儿!” 潘筠和妙真飞速上前,唰的一下在她面前刹住脚步,“看到了。” 妙和高兴的问道:“你们是专门来陪我的吗?” 潘筠:“对啊,我们对你好吧?” 妙和才要点头,妙真道:“四师叔让我们下车跟着你一起练轻功。” 妙和就看向潘筠,瘪了瘪嘴,“你骗我。” 潘筠:“那你下次记住教训,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哦,”妙和应了一声,扭头看王小井,“那小井怎么办,我们用轻功,他肯定追不上我们。” 潘筠:“既然都教他外功和内功了,再教一个轻功就是了。” 妙和抓了抓脑袋道:“可轻功怎么教呢,我轻功都是三脚猫。” 潘筠:“跑起来就是了,轻功不就是跑的功夫吗?” 三人就跑起来,让王小井跟在后面追。 王小井觉得自己跑得够快了,结果她们竟那么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王小井有点绝望。 但不一会儿,潘筠又咻咻咻,就跟残影似的飞跑回来。 妙真和妙和落后几步,但也很快跑回来,三人一起沉默的看他。 王小井有点气喘,“我,我已经很努力了。” 潘筠道:“你呼吸的不对,我来教你。” 潘筠教他呼吸和调息的方法,其实就是练内功的方法,但他怎么也学不会。 潘筠不承认是自己教的不好,觉得是他没有天赋,干脆道:“你就提着一口气,不要泄,用鼻子呼吸。” 这个王小井懂,于是点头。 四人再次跑起来,却是潘筠三人追着王小井跑。 王小井眼角余光看见她们逼近,就忍不住快速的倒腾起自己的两条腿。 他以为自己很快,两边的树木都刷刷的往后飞,他感觉树影都虚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快啊! 却不知道潘筠和妙真妙和无言的看着他,眼见着他速度比第一次还不如。 三人停下脚步,妙和欲哭无泪,“怎么办,我教不会,四师叔会不会罚我?” 妙真:“朽木不可雕,算了,修道需要天赋,习武也要天赋的,做人还是要学会放弃。” 潘筠道:“只是两次而已,让他再试一次。” 王小井气喘吁吁的停下,呼吸都不匀了。 潘筠:“一听这呼吸声就知道你用嘴巴喘气了。” 王小井:“可这么累,怎能压住不用嘴呼吸呢?” 潘筠:“你舌顶上颚试试。” 王小井学着她的样子用舌尖反顶住上颚,鼻子呼吸的声音急促起来,可心脏感觉好受了些,很快,他的呼吸就平复下来,身体也感觉没那么累。 王小井惊讶的瞪大眼睛。 “一会儿你跑步也这么做,然后呼吸的时候要找准步伐……” 潘筠一点一点掰碎了教他,还让他先小跑一段,慢慢适应呼吸方法…… 妙真和妙和无聊的站在一旁,看到四师叔和骡车出现在视线里,立即叫一声,“小师叔,四师叔上来了。” 潘筠就让王小井实践起来,这一次三人也压了速度,没有用轻功,而是就这样慢慢的跟着王小井跑。 跑了有小一刻钟才停下。 妙真往后看了一眼,玄妙和骡车又不见了,“我怀疑四师叔是故意压着骡车不走快,然后让我们一路跑到玉山县的。” 潘筠这会儿对世界充满了爱,根本不介意,还对他们道:“这是四师姐对我们的历练,我们应该感激才对。” 妙真和妙和对视一眼,终于小声的问道:“小师叔,你之前在大周庄发生了什么事?自你从大周庄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潘筠:“是不是觉得我变得有神性了?” 妙真:…… 妙和:“神性?” 潘筠就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脸诚挚,“今日的我已不是从前无知又狂妄的我,我感觉我找到了道,我将来一定能修道成神的。” 妙真和妙和一笑,她们熟悉的小师叔又回来了,好险好险。 四少年愣是半跑半走的到了玉山县城。 妙真停住脚步,问道:“在这里等四师叔?” 潘筠摇摇手道:“我饿得不得了,不等了,我们先去吃东西,一会儿直接去药铺找人。” 这次他们下山还要买炼体的药材,所以药铺是一定要去的。 四人就决定去药铺附近找吃的。 才靠近药铺,潘筠就看到了坐在一家食店旁边的小乞儿。 她比之前瘦了一些,正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说好话,但愿意停下给她钱的一个都没有。 “小师叔,我们吃饺子吧,我好久不吃饺子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节 潘筠回神,顺着妙和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在路边支的面摊,除了卖面,还卖饺子和馄饨。 她点了点头,带人上前,对摊主道:“来五碗饺子。” 妙和忙道:“小师叔,他家的饺子很大份,我都只能吃一份。” 潘筠道:“我还有个朋友,我想请她吃。” 妙和:“谁啊?” 潘筠就冲街对面的小乞儿招手。 小乞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从潘筠他们出现,她眼角的余光就一直追着他们,此时见潘筠冲她招手,她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奔过去,甜甜的叫,“小姐姐!” 潘筠把凳子往外拖,让半边给她,“坐下,我请你吃饺子。” 小乞儿快速的看了摊主一眼,冲潘筠灿烂的笑道:“多谢善人,小姐姐真善良,您赏我一碗饺子吃就好,我在墙根那里吃,我身上脏,要是沾到小姐姐的衣服就不好了。” 潘筠:“你不认得我了吗,你还给过我一块饼子呢,当时我可比你脏多了,来,坐下吧。” 小乞儿这才认出潘筠来,她瞪大了双眼,“你,你找回家了?” 潘筠点头,“我家人当时去买药了。” 小乞儿羡慕的看着她,“真好。” 潘筠冲她笑了笑,让她坐下。 小乞儿就把自己的碗小心翼翼的放在脚边,捏着手指有些无措的等待饺子。 潘筠问她,“你看上去好小,多大了?” “七岁。” “那我比你大,”潘筠道:“你离开家多久了?” 小乞儿歪了歪脑袋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过了三个冬天,三个年。” 小乞儿目光扫过其他人,好奇的问道:“这些都是你家人吗?” 潘筠点头,“对,我们是道观的。” 小乞儿闻言失望,“你是道观的,所以你也没家喽?” 潘筠沉默。 理论上是没有的,虽然实际上有。 小乞儿自以为明白了,还反过来安慰她,“你别伤心,是他们不配有我们这么好的女儿。” 潘筠问:“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婆婆,”小乞儿道:“婆婆说,我们这些被丢掉的孩子,都是父母得不到的珍宝,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珍宝。” 潘筠低声道:“她说的对。” 摊主把五碗饺子端上来,虽然多看了小乞儿一眼,却没有赶人,放碗的时候,还把多添了两个饺子的碗放在她面前。 虽然摊主扫平了,又加汤,但潘筠是什么眼光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还问小乞儿,“你够吃吗?” 小乞儿连连点头,“够的,够的。” 吃过饺子,小乞儿对潘筠印象很好,知道他们是来买药材,目光便一闪,立即放下筷子道:“我带你去我家看看吧,我婆婆也会采药,我家里也有药草的。” 潘筠略一思索便要点头,玄妙赶着骡车到了。 她无声的看了几人一眼,潘筠立即大声道:“摊主,再来一碗饺子,要大碗的!” 第94章 但行好事 玄妙将车解下,拴好骡子才走上前来,她看了一眼小乞儿,又看一眼潘筠,挥手道:“你们去吧。” 潘筠:“四师姐,她说她婆婆那里有药材,你不与我们去看吗?” “你自己就能处理好的事,我去做什么呢?”玄妙道:“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我买完药就去窑场。” 潘筠立即应下,拉上小乞儿就走。 小乞儿带着他们在城中巷道转来转去,最后离城区和街道越来越远,两边的房子从砖石房变成石头房,再到半石半泥的房子。 路也从青石砖路到垒实的土路,再到坑坑洼洼,和他们村一样的土路。 两边慢慢出现菜地,到才收割完的稻田,就在越走越偏时,她脚步一转,带他们进了靠着一间土房搭出来的茅草棚。 用木头撑出一个四角空间,上面铺着稻草,门口也是一片茅草帘子。 小乞儿带他们掀开帘子进去,大声喊道:“婆婆。” 潘筠走进棚子,因为又闷又潮,棚子里有股霉味,还混着一股艾草的味道。 茅草棚一眼便能看到底,没人。 地面依旧是泥土,却被压实了,两边地上铺了茅草和稻草,有人躺过的痕迹,且都不大。 潘筠扫视一眼便可看出这棚子晚上至少要睡十二个人,于是问道:“你们家有多少个人?” 小乞儿:“十四个,加婆婆一起十五个。” 潘筠问:“他们呢?” 小乞儿:“打工去了。”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招呼他们,拎着水壶要去打水烧水。 潘筠拦住她,道:“还是把婆婆找回来吧,或者她的药材在哪儿,我看一看。” 小乞儿带他们出去,绕过茅草棚到后面。 他们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一块平坦的空地,野草和石头都被清理干净,地上垫着几个麻袋,上面晾晒着药材。 潘筠上前,发现都是很常见的药材,金银花,雷公藤,甘草等。 她挑拣了一下,发现他们晒的不错,就问:“这些也能卖给药铺,为何要卖给我们?” 小乞儿:“我们卖给药铺,药铺再加钱卖给你们,还不如我们卖给你们,我们加一点钱,你们也少付一点钱,这样我多赚,你们少花,多好?” 潘筠赞道:“你真聪明,好多比你年纪大的都想不通这点呢。” 妙和:“可是……” 妙真就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阻止她把话说出来。 潘筠问了他们卖给药铺的价格,结合现在药铺的药价,还真取了一个中间值把药材给买了。 于婆婆抱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回来时,他们已经把药材包好了,潘筠数钱给小乞儿。 于婆婆连忙阻止,忙把钱推回去道:“小道长们是三清山上的道长吧?” 潘筠点头。 于婆婆就笑道:“我知道你们,要是别的人来买,我一定就卖了,可你们三清山别的或许会缺,却不会缺药材。” 潘筠:“婆婆误会了,我们三清山要是不缺药材,也就不会每个月都下山采买药材了。” 于婆婆坚定的摇头,“你们要买,也是买三清山没有的药材,是外头贵重的药材,咱这地界出来的药材,没有三清山没有的。” 于婆婆温和的看着她们道:“你们年纪还小,可不好花着道观的钱乱买东西,回去要被师长们罚的。” 小乞儿着急起来:“婆婆~” “小七,不要为难道长们,快把道长们带到大街上去吧。” 小乞儿低落的应了一声,就要带潘筠他们走。 潘筠见于婆婆坚持,想了想,也不勉强,就从袖兜里取出五张平安符和两张求财符塞给她,“婆婆拿着吧,平安符给他们带上,这是求财符,权当求个好兆头。” 于婆婆笑眯眯的接了,谢过潘筠。 潘筠看她把一张平安符和一张求财符给了小七,手里牵的孩子,还有怀里抱的孩子也都塞了一张平安符,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小七领他们到大街上,失落道:“我没想到婆婆不愿意把药材卖给你们,你们是真的因为好心才买我们的药材的吗?” 潘筠点头,“是啊,金银花、甘草和雷公藤这些都是常见药,三清山上也有很多的。” 小七就叹气,但也只有一声,立即就振作起来道:“谢谢你们,不过以后你们不要这样了,药材这东西还是有需要了再买。” 潘筠点头,问小七,“我现在要去买粮食,想捐些粮食给慈幼院,你们茅草棚要不要?” 小七连连点头,“要要要,这,这是可以的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潘筠理直气壮的道:“我呢,都是做善事,面对慈幼院是做,面对你们也是做;你们呢,在街上乞讨,和拿我给的善米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小七认真的想了想后道:“没什么不一样,小姐姐,你放心,等我回去,我也会让我的兄弟姐妹们给你念好话的,我们每次吃你给的粮食都念一遍。” 潘筠嘴角微翘,并不拒绝,点头道:“好,走吧,我们去粮店。” 潘筠选最便宜的粮食买。 现在新粮下来,粮铺里上的都是新粮,虽然秋收刚结束,但粮价并没有怎么变化,依旧是一石两钱六。 这是大米的价格,次一等的大米,当中碎米含量多的,一石两钱四。 潘筠还欠着陶季的钱呢,现在身上的钱都是上次的一两银子破开后剩下的。 潘筠掏出三串钱来,给了伙计两串,再数出四十文给他,选了两钱四的次一等大米,直接买了一石。 潘筠:“送货上门吗?” 一石的大米不算少,伙计道:“城中的送,城外可没办法送的。” 潘筠:“就在城中,你给我送去吧。” 潘筠让小七领路,和她道:“多谢你上次送我饼子吃,我是三清观的道士,讲究的是缘法,你帮过我,如今我也帮你,这是善缘,所以你不必要太往心里去。” 小七眼睛闪闪亮亮的点头,“希望我以后帮的每一个人都像小道长一样。”这样她可以帮助很多很多的人,然后也会收到很多很多的人的帮助。 潘筠:“或许你可以向三清山神许愿,说不定能实现呢。” 小七眼睛一亮,“三清山神灵验吗?” 潘筠点头,“我觉着很灵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节 妙真妙和都默默地转头看她,外人或许不知,但山上的人谁不知道啊,大师伯和小师叔是山神的亲传弟子。 目送小七领着挑粮的长工离开,灵境叮咚一声,功德+10. 潘筠嘴角微翘,转身道:“走吧,我们去药铺找师姐。” 王小井沉默的跟在她们身后,等到药铺里,见玄妙几十两银子的药草眼都不眨的买下,心里更是震惊。 他忍不住悄悄问妙和,“你们道观这么有钱吗?” 妙和:“我们道观没有钱呀。” “几十两银子随便花,这还没有钱吗?” 妙和解释道:“这是炼体的药,每旬都要泡一次的,是必须要花的钱。” 王小井失落,“习武这么花钱……” “也有不花钱的练法,但一定没有花钱的方法好和快,”妙和道:“你只是想练些拳脚功夫保护自己,只要勤加练习就可以了,倒是不用泡药浴的。” 妙和还有点羡慕他呢,“泡药浴很痛苦的。” 王小井没说话。 玄妙买好了药材,就带他们去看窑场。 窑场就在玉山县外的一座山丘边,不是很远。 那里的土质好,总是被用来烧窑,玉山县出品的瓷器被叫渎口窑。 玄妙的骡车才进村,立即有人向她招揽,“道长是来买瓷器?我家的瓷器多,有碗碟盘,还有各色瓶子。” 玄妙下车,道:“我要烧铸神像。” 一听是烧神像,围着他们的人群立即散了大半,退后几步只拢手看热闹。 不是他们不想接这笔生意,而是不好接啊。 这神像可不好烧,体积大,工程细致,但有瑕疵就要重新做,费劲还费钱。 看玄妙他们的衣着,也不像是有钱的道士。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两家,往前走了一段,又有一家急匆匆的跑来,也凑上来听玄妙的要求。 玄妙要求神像等身高,要一米六,三家当中的一家犹豫了一下,想退又不甘愿就此退。 玄妙就拿出图纸。 一看到图纸,那家就不再犹豫,直接拱拱手后退出了。 剩下的两家对视一眼,都没退。 说来也巧,两家都姓余,还是亲戚呢,往上五代是同一个老祖宗。 俩人仔细的看了看图纸,觉得上面的色彩太多了,而且神像又是等身高,更难烧制,于是问道:“可否缩小一些?一般神像一米二也足够了。” 玄妙:“若是坐着的可以。” 潘筠只见过站着的潘公,还没见过坐着的,但这也不难,回头请神出现,让他坐一下就是了。 她问道:“坐像更好烧制吗?” 俩人道:“也不一定,要看是怎么坐,还有色的要求,不过矮一些,成功率会高一点。” 俩人问:“道长们准备舍多少钱?” 玄妙直接报出底价,“一百两。” 余家兄弟皱眉,这个价钱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就是这个成功率很飘忽,他们也不敢确定啊。 第95章 假戏 双方杀了一下价格,最后玄妙做出了让步,两家合作,一起做这一尊神像,如果失败的窑次超过十次,她就要补二十两,这是上限,无论如何,他们一定把神像给她烧出来。 玄妙给出定金,承诺三天内把新神像的图纸给他们。 她把王小井叫上前,和余青余胜道:“这孩子留下给你们跑腿,有什么问题你们让他回来问我,平时也可以使唤他跑些腿。” 王小井立即恭敬的站好,和他们行礼。 余青余胜没怀疑,还以为是玄妙不放心。 毕竟是一百两的大单子,是他们,他们也不放心的。 俩人收下了王小井。 余青家地方大,由他领着王小井回去。 王小井没想到自己就这样住下来,有些激动,又有些惶恐的看向妙和几个。 玄妙将他带到一旁叮嘱道:“我答应了你爷爷,但你能不能留在这里要靠你自己,机灵勤快些,没有一个正常人能拒绝一个聪明又勤快的人,如果有,说明他不正常,这样的人要远离。” 王小井愣愣的听着。 玄妙见他呆呆的,就皱眉,“听懂了吗?” 王小井立即点头,“懂了,懂了,谢玄妙道长,我一定好好干。” “好好干,但也别委屈自己,你知道从这里回家的路吧?”玄妙道:“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去,玉山县不止有这里一个窑场,还有两个呢,这里不留你,自有其他地方会留你。” 王小井信心起来,胆气也足了两分,狠狠地点头应下了。 玄妙就给了他十文钱。 王小井推拒着不肯收。 玄妙道:“收着吧,我回去就找你爷爷要回来,不是白送的。” 王小井一听就收下了。 潘筠三个也觉得他小小年纪被留在这里有点可怜,于是都开始在身上找钱。 潘筠身上的钱不多了,所以只数出十文钱给他,外加一个平安符。 妙和妙真也送他十文钱。 王小井憨憨一笑,“我出来学手艺,还没开始学呢就赚钱了。” 妙和道:“不是白给你的,以后你挣了钱要还给我们。” 王小井现在就要还给她,被妙真拦住道:“穷家富路,你还是拿着吧,万一受了欺负,手上有钱总比没钱要好。” 王小井就收下钱,小声道:“谢谢你们。” 潘筠叮嘱道:“我的平安符可不是随便给的,你得天天戴着才行,就算是我这个师叔祖给你的礼物。” 妙和一听,立即改了主意,“那我的十文钱也不叫你还了,算是给你的见面礼吧。” 王小井一脸黑线,“你还真想当我师父呀?” “是呀,不行吗?” “不行,”王小井摇头道:“你等我学了本事,回去我也教你,那我们就互为师徒了,我才不要认你做师父呢。” 妙和“却”了一声,有些生气的扭过头去。 余青和玄妙沟通完剩下的细节,回头看王小井。 玄妙就把他叫上前,把他交给了余青,“明天,或是后天就会送图纸过来,到时候给你带几身衣裳,你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王小井摇头,“没有,我爹娘都知道要给我带什么的。” 妙和妙真依依不舍的和王小井挥手,坐上车时还有些担忧,“也不知道他习惯不习惯。” 玄妙没说话。 进了城,玄妙就去采购东西,下午的东西要比上午便宜一些,会杀价的话。 玄妙自认不会杀价,但她脸冷,对方开过价后她往下一压,对方答应就买,不答应她转身就走,杀价能力竟然远超陶季。 果然啊,不管在哪行,那都是欺软怕硬。 潘筠不跟她们一起,抱着黑猫去民信局找信,“今天的信到了吗?” 民信局的伙计笑道:“巧了,刚送到呢,送信的脚力都没走,不过小道长要等等,我整理一下才能知道有没有您的东西。” 潘筠应下。 民信局的伙计扯开布袋,将东西都倒出来,大多另用油纸袋装的信件,还有一些物件。 伙计先找了物件,没发现有才把信倒出来一封一封的找。 找了许久才翻出一封厚厚的信来,“小道长请看,这封信可是你的?” 潘筠探头一看,立即接过,笑道:“是我的!” 她捏着信道:“你们民信局送信的速度可以,就是送回来这里的时间太晚了,要每天未时之后才到,我们三清山离这里远,万一我急着回家,等不到未时,岂不是要等第二天,甚至更长时间才拿到信?” 伙计苦笑,“小道长,这送信是要时间的,脚力一大早从广信府离开,最快的速度赶来也要到未时,这信本就是今天盘点,明日再往外送的。” “而且你们三清山远,要是送到门上,还得爬山呢,为送这一封信,我们得费一个脚力一天的时间。” 潘筠略一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决定不为难他了。 算了,以后她有紧急的事再找他们,平时还是从驿站和急递铺寄信吧。 虽然慢了点,但方便啊。 潘筠拿到信便坐到屋外的台阶上拆开。 信里就掉出三卷信纸。 她拆开卷成两半的第一卷 ,是她爹的信。 潘洪告诉她,她寄来的方子很有用,他的次子吃过之后身体大好,救命之恩,永不敢忘,他这两个儿子就也想认识认识她…… 在大明,通过官方驿站寄信是需要户籍证明的,当然,不要求你每次寄信都要掏一次,但只要驿站的驿丞,或是急递铺的铺司不认识,那是一定要掏的。 当初为了方便,也为了不让锦衣卫详查她,她在官方急递铺寄信用的是陶季的身份户籍,只不过信中的落名是三竹而已。 潘洪这样写信,显然是不想留下话柄。 潘筠眼珠子一转,决定借陶季的身份给他们写信,让他们和道观里的同龄人们交朋友,到时候再认个哥哥妹妹的,以后写信称呼都能方便许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节 这一点,潘洪显然也想到了,就在信中提了出来,说是让两个儿子熏陶一下道法,把脾气养一养。 潘筠仔细看完,竟全是好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喜不报忧。” 她去看两个哥哥给她写的信,一打开,便发现字迹糊了一大片,她都没看字就道:“这一定是二哥写的,多半是一边写一边哭。” 但一看,竟是她大哥的字。 潘筠瞪大了眼睛,还以为她二哥伤得都握不住笔了,而她爹还在报喜不报忧,只能她大哥帮着执笔…… “可也不对啊,大哥写的信,二哥的眼泪怎么落在信纸上了?” 潘筠连忙去拆另一卷信纸,看到上面晕得更多的字,放心了,她二哥亲手写的,哭得更厉害。 那看来大家都没什么事,只不过大哥也爱哭了而已。 实际上,潘岳一点也不想哭,但他在偷看信之后把信糊回去,却发现信封口的印章有些对不上之后,他就想把之前的信找出来做参考,好把信糊得天衣无缝一些。 结果这一找,把他二叔从前的信给搜出来了。 这一看,他们就知道爹瞒了他们好多事,还说妹妹是被三清观的道长主动化去修道呢,结果却是锦衣卫再度抄家,妹妹被逼得自己逃出了潘家,下落不明。 也不知道历经多少磨难才到的三清山。 兄弟俩读完二叔的信,泪湿衣襟,等潘洪回来时,兄弟俩正在抱头痛哭。 潘洪看到被拆开的信,脸一黑,再看他们兄弟俩哭成这样,脸更黑了,偏还不好揍,只能冷着脸道:“你们哭什么,偷拆我的信,我还没揍你们呢。” 潘岳红着眼睛问,“爹为何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除了多两个人担忧,我们谁能帮得到她?”潘洪道:“何况你们年纪还小,尤其是钰儿,咋咋呼呼的,万一在外面漏出一两句,我们全家都要罪加一等。” 潘钰不服气,“我才不会呢。” “是吗?”潘洪冷淡道:“且看以后吧,会不会,不是嘴上说就可以了。” 潘岳和潘钰心中都不服气,决定就做给他们爹看。 潘洪接过信看了一遍,喃喃,“她遇到了有真本事的人。” 这是潘岳和潘钰一出事,她就感觉到了,所以才立刻寄出这些东西。 “这样一算,我们寄出去的信也就这一两天她就能收到,再过几日,她的回信应该就到了。” 潘钰的伤这几天好转了一点,但依旧有便血的现象。 大夫每日都上门看,开的药也贵,却没有很好的办法处理。 最要命的是,因为这个伤,潘钰最近觉得乏力体弱,还有点发烧。 大夫说,这个时候是绝对小心,不能受凉,也不能受热,否则一旦生其他的病,人就垮了。 这几日潘洪和潘岳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上养着,但依旧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 现在,他就盼着潘筠是否有更好的办法了。 果然,过了四天,民信局就送来一个盒子,里面有三张药方,上面写了应对的病症。 父子两个不敢耽误,当天就把大夫请来。 大夫或许开不出更好的药方来,但他一定能看出哪张药方更好。 很快,大夫就给他们选了一张,临走前还在念念有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开方呢?不知是哪位神医开的药方,我想上门拜见……” 第96章 假身份 潘岳将他送出门,回道:“那可难,是请江南一个道士根据脉案开的方子。” 大夫听说是江南那么远的地方,就无限失落,摇头离开了。 那看来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人了。 潘钰用了新药方,他的伤快速好转,脸色一日比一日好,也不便血了,嘴唇都有了血色。 潘钰:“小妹的这个三师兄可真厉害,隔空开的药方都这么好,不知道小妹能不能学到他的本事。” 潘岳:“她素来聪慧,学东西很快,应该不难。” 潘岳鼓动潘钰,“不如我们写信给她问问,她要是还没开始学,也可劝她学,虽然是女孩子,但也要学一门手艺比较好,不论将来落于何种境地都能凭借手艺立足。” 潘钰犹豫:“爹能答应让我们写信给小妹吗?” 之前他连小妹的信都不给他们看呢。 潘岳道:“我刚才已经记下小妹的具体地址,爹就是不答应,我们也能寄。不过不知道上头是不是还有人盯着我们,不知小妹在那头用的什么身份……” “原来你们还知道上头可能派人盯着我们啊。”潘洪走进门来。 潘岳和潘钰立即低头认错。 潘洪就道:“写吧,和我的信一并寄过去。” 他道:“她信中用的是我旧友的口吻,寄信用的是她三师兄的户籍,勉强对得上吧,三清观那边为她买了张户籍,叫张小妹,你们就以笔友的名义与她交往吧。” 潘钰一听,伤心不已,“小妹以后都不能叫自己的名字了?” 潘洪叹息,“能活着就好。” 潘筠都快忘记自己的假名了,因为除了出入几个大城检查过户籍和路引外,其他时候买来的那张户籍页和路引根本没用过。 她在外行走,报的也是潘筠这个名字。 现在猛的想起来还是因为,山神庙需要一个庙祝。 王费隐道:“既然山神庙是你出资建的,就由你来做这个庙祝吧。” 不管是建庙还是做庙祝,都要和衙门上报。 大明对僧道的管理非常严格。 太祖皇帝当过和尚,知道僧道免税役,其中有很多人为了避免税赋劳役,特意跑到庙里当和尚道士。 所以,他严格控制全国的僧道人数,想要成为合法的僧人或道士,需要考度牒。 没有度牒的僧道都是违法僧道,民不告官不究,但如果官要究,那就是一抓一个准。 王费隐和潘筠道:“你这个年纪,考度牒不符合,但只要能和衙门办下建庙的公文,你作为出资人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成为庙祝了。” 潘筠觉得很麻烦,问道:“大师兄你不能当庙祝吗?” “我不能,”王费隐直接摇头,“我已经是三清观主持,不能再兼任庙祝。” “那就让三师兄当。” 王费隐:“那不行。” 潘筠默默地看他。 王费隐就一脸纠结道:“师妹啊,师父身上带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两个是师父的亲传弟子,得了他的好处,受他的衰运影响也是理所当然的,让你三师兄代我们去受过,不好吧?” 潘筠被说服了,点头,“行吧,那就我来当。”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不对,潘筠拿出来的户籍页上的信息叫张小妹。 潘筠只纠结了一瞬就道:“就用这个名字吧,名字嘛,一个代号,我也不是那么在意。” “不行!”王费隐一脸沉凝,“名字是一个代号,但也不止是一个代号。你拜师时用的是潘筠,八字命格都是潘筠,这个时候换成张小妹,那就是换了一个人。” 潘筠摊手,“那您说怎么办呢?我还能把这张户籍页改成潘筠不成?” “有什么不行的?”王费隐扭头就问陶季,“王璁呢,他怎么还不回来?” 陶季:“……他在外面做生意呢。” “给他写信让他回来,这天下的生意是做不完的。” 潘筠兴致勃勃的问,“大师兄,我这大师侄有这等本事?” 王费隐道:“他和县衙熟,和广信府的衙门也有些熟。” “那我就放心等大师侄回来帮我办户籍了。” 当然,其他事她也没落下,这一次,在王费隐的教导下,她第一次做法事请神,第一次主动的在梦外见到了山神。 潘筠挽了一个剑花,咻咻两声就把木剑背到身后,笑吟吟的问潘公,“师父,神像太高了不好看,且总是站着也累,所以我们决定给您烧个别的样式的神像,坐着,躺着,或是其他的造型都可以,您想要什么样的?” 潘公扫了一眼她摆在香案前的椅子,手一挥,椅子飞走落在一旁,再一招,一张四方墨色方台出现在眼前。 潘公走上前去,撩起袍子端坐在方台之上,手中抱着的长剑也换了一个姿势抱着,斜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掀起眼眸,一脸严肃的看向潘筠。 “快快快,大师兄快画下来,师父这个样子真是超俊的。” 明明请神的是她,最忙的却成了王费隐。 王费隐颇为无言的看她,却不能不干,因为潘公正冷冷地注视他。 潘筠倒像是没看见潘公的冷眼一样,和他侃侃而谈,“师父,这山神庙你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比如神像怎么摆,您喜欢什么颜色,现在一切还没开始,都能改。” 潘公冷冷地道:“既然是你们做徒弟的心意,那就照你们想要的来,建好了合我心意,我自然高兴,不合我心意,我也就不开心而已。” 潘筠:“……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开心,提前一点说呢?” 王费隐轻咳一声,叫住潘筠小声道:“你闭嘴吧,这山神庙,师父是盛情难却才收下的。” “哦~~”潘筠点头,给了一人一神一个眼色,“明白,我明白,盛情难却嘛。” 之后潘筠果然没再问过潘公山神庙的事,拿到画好的图,她和王费隐修修改改一番,定出最好的一张稿子,她就下山找余青兄弟去了。 还顺手给王小井带了行李。 “你奶奶和你娘说想你,你爹让你好好干,你爷爷让你受了委屈就回家去,你二叔说他替你去做木工学徒了,你就是回去了也去不了,让你在这里争取学会烧瓷,妙真让你好好习武,不要荒废了武功,妙和说你家的柿子熟了,让你回去以后记得给她留一点。” 潘筠一口气转达完,呼出一口气道:“我呢,就现场问一句,你这两天到哪一步了,亲眼看到烧窑了吗?” 王小井还没消化前面一大串的话,闻言立即点头,“看到了,我还给余窑主搬了好几捆柴呢。” “很好,你有感悟吗?你觉得自己有天赋吗?” “我觉得我有,余窑主说烧窑最主要的就是温度。” 潘筠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就认真的学,我回头找一下烧窑方面的书,到时候给你自己研究,说不定你能成一个大家呢?到时候别忘了给我烧几个值钱的瓷器,我好拿出去赚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节 王小井:“虽然我很心动,可我不识字。” 潘筠:“……你家在汾水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为什么会不识字?” 王小井脸色大红,小声道:“我,我读书不行,小的时候上过两年学堂,但我就认得几个常用的字而已,其他的都不认识。” 潘筠一脸失望的看他,挥手道:“算了,反正到时候我把书给你,你看不看得懂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王小井好奇不已,“这世上还有烧瓷的书?” “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世上还有沤肥的书呢,我前两天就找出来了。” 王小井很迷茫:“沤肥还需要看书吗?这不是天生就会的吗?” 潘筠哼哼,“你那会的肯定不及书中记载的。” 王小井一听,就一连说了三个沤肥方法,一是湿沤法;一个是干烧法;还有一个是干湿结合方法。 虽然叙述和潘筠查到的有差别,却大同小异。 潘筠:“……你怎么知道这些沤肥方法的?” “村里人都知道啊,每年村里都这么沤肥,我都看这么多年了,傻子都会了吧?” 潘筠冲他扯了扯嘴角,所以,大师兄为什么在三师兄提起冬种小麦,开辟药田的事时总是感叹没有肥料,地力不足呢? 这不是没有肥料,而是没人去做肥料啊。 潘筠心中有数了,决定回去就拥护三师兄,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她花费两个晚上去查找沤肥的方法? “小师叔,小师叔?”王小井一连叫了她好几声。 潘筠回神,冲他龇牙一笑道:“你怎么长辈分了,不应该叫我师叔祖吗?” 王小井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 潘筠也不为难他了,挥手道:“走吧,带我去见余青。” 余青和余胜看到是个小道长来送图纸,还有些不高兴,觉得玄妙不重视此事。 谁知潘筠把图纸掏出来就道:“这图纸是我和我大师兄一起画好的,两位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一旦你们接下此活,从今以后,我每三天过来一次。” 余青一愣,“以后这神像的事都是和小道长你沟通?” “不错,就是我。” 余青皱了皱眉,虽有些不高兴,却没说出口,谁让她们是买家呢? 为了挣这笔钱,哪怕前面摆的是屎,他也得认真去看。 结果,不论他和余胜问出什么问题,潘筠都能回答得上来,还现场改了两个细节。 余青见她拿笔就改,自然无比,他就有些犹豫,“小道长,这神像你真的能做主吗?” 潘筠点头:“能。” 怕他不信耽误工期,潘筠干脆道:“我是庙祝,建庙的钱是我出的,你说呢?” 一听钱是她出的,余青和余胜立即什么问题也没有了,道:“一切听小道长的。” 潘筠依旧把王小井留下,“有事就找他,两位余当家,贫道就先告辞了。” 余青和余胜连忙将人送到村口,这笔生意他们要是能做出来,名声打出去,玉山县一带的瓷造神佛他们都可以接,甚至广信府那头也不是不能接。 窑场在南城门外,三清山却是在西城门外,所以她要回三清山就得先进城再出城。 走在城中街道上,潘筠想来都来了,不去看老朋友好似不好吧? 于是她脚步一转,去了钱府。 钱管家见是潘筠,立即开门,亲自给她带到大厅,“小道长请坐,小的已经让人去请老爷了。” 潘筠点点头,一扭头便看见孙五宜从大堂前经过,往后院去。 他正低头想事情,根本没发现大堂里有人。 潘筠眼睛微眯,问道:“孙五宜怎么会在这里?” 管家忙道:“表少爷在这里读书呢,翻过年县学考试,我们老爷想送表少爷进县学读书。” 潘筠眼睛微亮,问道:“钱老爷和县衙很熟吗?” 管家矜持的道:“一般吧,不过我们老爷经常做些铺桥修路的善事,县里的县令和县丞主簿们都和我们老爷有些往来。” 潘筠就明白了,这是玉山县出名的大善人啊,经常做慈善工作,县衙的官吏们怎么会和他不熟呢? 钱老爷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他儿子钱大鸿。 俩人都和潘筠行礼。 钱大鸿还想从寒暄开始,结果他才张嘴,他爹就已经非常直白的问道:“小道长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道:“不管是什么事,小道长只要说来,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潘筠也直接,掏出一把黄符道:“钱善人,我这段时间修习,画了不少符,不知你还要不要?” 钱老爷连连点头,“要要要,幸而小道长还记得我,我儿子过两日要出门,我正想着明天上山替他求一枚平安符呢。” “那是要带一张平安符的,”潘筠认真看了看他的脸道:“最好时刻不离身,钱善人我与你说,我这画的最好的就两种符。” 钱老爷顺口接到:“不知是哪两种?” 潘筠:“平安符和求财符。” 钱老爷问道:“不知这一张黄符价钱是多少?” “二十两。” 潘筠一点儿也不虚,她觉得自己的黄符物超所值,二十两一张已经是白菜价了。 钱老爷也觉得便宜,但他家也不可能买这么多黄符,目前来看,一张黄符的使用效果可长久了,除非遇到危险,不然一张黄符可能可以佩戴一辈子。 所以他觉得便宜,但他用不完。 第97章 王璁 一旁的钱大鸿目光一闪,道:“小仙长,这符,我可能送给他人?” 潘筠笑道:“当然可以,随各人心意,或送或买卖,我都没有意见,只一件,这符是我三清山潘筠画的。” “当然,谁敢窃而代之?” 潘筠知道人最爱什么符,因此拿出来的十张符中,平安符和求财符各占四张,还有两张则是健康符。 钱大鸿接下符,退下去拿钱。 钱老爷看儿子走了,就和潘筠道:“我听说小仙长正在筹建三清山神庙?” 潘筠点头,“是。” “我想认捐一部分,山神庙的柱子,或者大门,都可以由在下出钱。” 潘筠摇头道:“师父有敕令,不许募捐,只许我们师兄妹自己承建。不然,我师兄多年,怎会将此功绩让给我?” 钱老爷一听,叹息一声道:“山神悯人啊。” 潘筠笑了笑。 钱老爷:“建庙的事,衙门可通过了?” “还未曾上报,听闻钱善人和县衙关系极好,到时候还请钱善人替我们美言几句。” 钱老爷一口应下。 其实不用钱老爷怎么说,县衙知道之后只问了一句,“道观和庙宇可扩招道士吗?” 得到否定答案之后县衙就答应了,道:“回头将户籍、土地凭证和度牒来办手续吧。” 潘筠就问:“我没有度牒,只师兄师姐有可以吗?” 主簿:“问的是庙祝的度牒。” 潘筠:“我就是庙祝。” 主簿惊讶的打量她,“你出的钱?” 潘筠点头。 主簿沉默了一下后道:“可以是可以,但得你们道观出文书,证明你是观里的道士,还有,你的父母家人那里也要出条文,把该交的钱交齐了。” 大明有令,未成年人,即十六岁以下的男女,跑去当僧道的,需要经过父母同意; 而父母同意,就要受罚,可以用钱抵罚。 而大明又有律令,年超过二十岁的不能再出家,一定要当僧道的,可以考试,但考试不通过的要打板子。 永乐时朝廷改了政策,三年一度的度牒考试变成五年,也就是说,父母俱在的人要想考度牒,只有一次机会,一次过后,再考,考不中就要开始打板子受刑了。 也正是这样的制度,一般还能活下去的人家都不会让孩子来当僧道的。 主簿觉得潘筠就是有钱人,她父母让她小小年纪跑出来当道士,可真是脑抽了。 “用这张户籍,衙门会不会派人去广信府张小妹家查探实情?”潘筠忧心道:“张家知道张小妹死了吗?” 玄妙:“多半不知道,也不会在意。” “那他们要是因此缠上我……” 玄妙道:“你不必担心,等你大师侄回来就可以解决了。” 潘筠:“大师侄这么牛?” 玄妙点头:“很牛。” “他现在在哪儿?” 玄妙摇头。 王璁刚回到广信府,他安排好商队,只带了两个伙计就往三清山去。 才进村,他就看到桥那头的山脚下人声鼎沸,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就背着包袱走过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节 村民们正在伐木,将土地平整,开始挖地基,一边挖一边快乐的聊天说话。 三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正跟着将挖出来的石头丢在一旁。、 妙和转身看到他尖叫一声,丢下石头就冲上来,一把跳到青年身上,大叫道:“大师兄,大师兄!” 王璁接住她,差点被冲得仰面摔倒。 妙真也丢下石头冲上来,“大师兄回来了!” 王璁制住激动的妙和,无奈道:“回来了,回来了,我给你们都买了礼物,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女孩身上,“这是?” 妙真连忙介绍,“大师兄,这是小师叔。” 王璁眉目含笑,温柔的注视潘筠,虽然拱手叫了一声“小师叔”,那语气却跟哄孩子一样。 被小看了,被当成孩子来哄,潘筠竟然一点气也生不起来,冲他微微一笑,“你就是大师侄吧?” “是。”王璁笑着点头,将肩膀上的大包袱取下,撸起袖子道:“你们且休息,我来做。” 村民们也纷纷和王璁打招呼,“王璁回来了呀。” “王璁,你再不回来,你家老宅就要塌了,你爹也不管事。” “是啊,你该劝劝你爹,别总在山上窝着,偶尔也下山来,该种地种地,该修缮房屋就要修缮房屋,那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王璁一一应下,和村民们一起把所有石头和树根都捡出来,他看了看挖的地基,微微颔首道:“挖的不错,但还需再深一点,这样房屋才能长久。” “我们也是这样说,这可是山神庙,得存个数百年吧,这地基得挖好。” “王璁你就放心吧,都是乡亲,我们一定给你做好,就是这座山塌了,这山神庙也不会塌的。” “去去去,不会说话就别说,王璁,你刚回来,快和你小师叔他们一起上山去吧,剩下的事我们来做就好。” 王璁也不推辞,应了一声后就跟潘筠她们三个一起上山。 妙和热情的去抬他的包袱,“大师兄,我给你拿。” “不必,不必,重着呢。” 妙和硬是分了一部分东西过来,“大师兄,你没发现吗,我修为进步了,现在上山下山对我来说都是小问题。” 王璁可看不出来,只能试出来,于是手一挥,妙和抬手就格挡,俩人手上瞬间过了五招。 王璁收手,惊讶不已,“行啊,小师妹真的进步不少。” 妙和骄傲的抬起下巴,“那可不,我可厉害了。” 妙真忙道:“大师兄,我修为也长了。” 王璁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吟吟道:“好,师妹们都极努力啊,我一会儿奖励你们。” 妙真妙和都高兴起来。 王璁笑吟吟的看潘筠,“也奖励小师叔。” 潘筠惊讶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还有奖励?” 王璁点头,“当然,大家都有。” 王璁问:“三师叔呢,建庙的事不该他盯着吗?” 妙和叽叽喳喳的道:“师父去广信府程家出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璁就惋惜,“若知道三师叔在广信府,昨日应该去找三师叔的。” 上了山,还未到山顶,便见山门的树后有颗脑袋探出来,正在往下看。 王璁停顿了一下才叫道:“父亲~” 王费隐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撑着石头就往下探出更多身子,“我说呢,一大早山上的鸟就爱叫,刚刚还撒了我一泡屎,原来是你回来了,快上来吧。” 王璁背着大包袱上山,等他们都转过弯,王费隐才看到跟在最后面的两个伙计,“怎么还把伙计带到山上来了,你现在是有钱,知道享受了。” 王璁:“是要带上山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只能叫两个伙计跟着。” 王费隐兴致勃勃的上前看,“都有什么东西?” 王璁把包袱放在石桌上,知道道观没有让外人留宿的习惯,于是对两个伙计道:“你们下山去吧,我家老宅不能住人,你们在村里随便找个人家蹭一蹭,明日就回广信府去。” 两个伙计正要点头,王费隐突然道:“别,等一等,还是让他们跟着你吧,之后说不准会用他们跑腿。” 王费隐将潘筠拉到跟前,“认识了吧,这是你小师叔。” “认识了,”王璁笑吟吟的行礼:“小师叔。” 王费隐道:“她是山神的嫡传弟子。” 王璁脸上的笑容微落,严肃起来,“是山神的嫡传弟子?” “不错,山神出现亲自收的弟子。” 王璁脸上就肃穆而起,再次郑重的行礼,“小师叔。”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我们三清观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规矩了?见过一次礼就行了,不必要见这么多次。” 王费隐道:“她有件事需要你办。” 他让两个伙计下山去,就在山下听吩咐,等外人都走了,他才介绍起潘筠的基本情况。 一听完,王费隐还没来得及说要求呢,王璁直接问潘筠,“所以小师叔还是想要潘筠这个名字,并且不惊动张小妹家人?” 潘筠点头。 王璁:“还要当庙祝?” 潘筠迟疑了一下点头,解释道:“其实我不当庙祝挺好的,让其他人……” “不行!”父子两个异口同声。 王璁顿了顿后道:“小师叔,不是我看不起你,恰恰相反,我是太看得起您了。” 他道:“您能拜山神为师这么长时间还活着,可见您的气运和能力,其他人都不行。” 王费隐:“是,其他人命都没你硬。” 王璁轻咳一声,提醒了他爹一句后把话题回来,“这事不难,就和妙和妙真一样就是了。” 他道:“您既然有卖身契和张小妹的户籍页,我去找主簿重新落户就是,算赎身,就挂在三清观里。” 潘筠一脸纠结,“这样也行?万一锦衣卫查起来……” “不怕,山人自有妙计,除非真的有锦衣卫出现在附近亲眼看到小师叔,不然这事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哦,你们几个除外。” 第98章 一切办妥 王璁自信满满,第二天就带潘筠去县衙办手续。 潘筠来过一次,上次是问建山神庙需要的手续和材料,还排队两刻钟才见到主簿。 这次来,王璁却是直接带她去见县令。 玉山县县令明瑄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留了一小撇胡须,正坐在大堂上优哉游哉的看书。 衙役领着王璁进来,还未到已经开口大声道:“县尊,王璁先生来了。” 明瑄手中的书一倒,露出半张脸来,看到王璁,立即丢下书大笑着起身,“真是你,哈哈哈,我就猜你快回来了,你何时回的县城?” 王璁拱了拱手笑道:“昨日到的家,今日就来了。” 明瑄一听,目光扫过潘筠,摇头笑道:“来得这样急,看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瞒不过县尊大人,我此次上门的确是有事相求。” 明瑄就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那我要听一听,再来决定要不要起身与你叙旧。” 王璁就笑着和他介绍潘筠,“这是我小师叔,我三师叔和四师叔出门时偶遇,发现她极有修道的天赋,因此把她赎身回山,她现在和我父亲一样,拜山神潘公为师,尊山神法旨,要随师姓潘,这次来求见县尊,一是为改名,出籍;二则是为山神庙修建一事。” 明瑄沉吟道:“的确不是为难之事,我都可替你办了,只是一件,你明年还要出门游商,不科举吗?” 王璁摇头笑道:“我无心仕途。” 明瑄很不悦,摇头道:“你呀你,不论是道术,还是行商,都是小道,远不及仕途前程远大,大丈夫生于世,怎能只顾自己自在?” 王璁:“现今我的商号有五十六人,也就是说,我行商至少养活了五十六人,我很满足了,将来我的商号越做越大,会养活更多的人,怎会是只顾自己自在呢?” 明瑄:“但以你的才华,你分明可以做一地地方官,造益更多的人。” 王璁摇头,“未必,我看官场上的人多身不由己,论对民的功绩,怕是还不及我一个行商,真像你说的,既不能做大丈夫,也不能自在我心,何苦来哉?” 明瑄噎住,片刻后道:“你多虑了,陛下英明神武,我等还是很有机会施展抱负的。” 潘筠冷笑,意味不明的跟了一句,“陛下英明神武?” 明瑄看向她。 潘筠也掀起眼皮,明亮的大眼睛直晃晃的看着他,问道:“王振现在还得宠吗?” 明瑄脸色瞬间涨红。 王璁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明兄别介意,我这小师叔耿直了些,不过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明瑄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道:“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就行,可别在外头乱传。” 黑猫蹲在屋檐下,无声的跨过门槛,问她:【你没事招惹他做什么?】 【既然想平反,那官场就是绕不过的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在这玉山县里,还有比县令更了解官场信息的人在吗?】 潘筠在心里回复它,【他能容忍我在他面前如此评价皇帝,说明他容忍度高,把关系搞起来,以后收集朝廷的信息也更方便。】 潘小黑无言以对,踏着猫步正要上前,就听见明瑄“咦”了一声道:“哪来的野猫?” 潘筠把它抱起来道:“它不是野猫,是我们三清观的灵猫。” 明瑄:…… 他扭头面对王璁,“你们三清观真是越来越神神叨叨了。” 才要和他宣传一下自己的灵符的潘筠立即闭上嘴巴,抱着猫乖巧的冲他笑了笑。 这是一位无神论者。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节 她才不要向无神论者宣传自己的符箓呢,不仅白费功夫还找气受。 王璁也不勉强朋友相信自己相信的,他转开话题,“好了,我们不谈国事,就谈小民之事,不知县尊可否帮小民把这小小的事给办了?” 明瑄起身带他去户房,问道:“取了名字来了吗?” 王璁:“取了,单名一个筠字。” “竹子高洁,倒是好寓意,”明瑄看了潘筠一眼后道:“希望她能如你所愿吧。” 王璁将张小妹的户籍页拿出来,还有当初买来的卖身契。 谁也不知道这卖身契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明瑄看了一眼没认出真假,当真的在使用了。 “落户何处呢?” 王璁忙道:“就落在三清山三清观里。” 明瑄微微皱眉,“我记得你们三清观已经有两个没有父母家人的小道童落户了。” “我那两个师妹都是弃婴,是我爹和师叔们路上捡来,从一小点开始抚养才长这么大的,县尊总不能让她们不落户吧?” 明瑄道:“朝廷有规定,这样的弃婴捡到是要送到慈幼院的,你们三清观私自抚养本就违反了规定,而且你们是道观,朝廷对僧道的管理本就严格,你们三清观只是小观。” 王璁似笑非笑:“我那两个师妹要是不被捡回来,不是饿死冻死,就是被狼被狗叼去吃了,县尊,这玉山县大街上都还有数不清的乞儿呢,慈幼院要是有用,那些乞儿会无处可去吗?” 明瑄:“你!你看你,我一说你们三清观违规,你就骂我。” 王璁:“分明是你先骂我三清观的,而且,我只是点出事实,事实若是骂你,那你不该自省改过吗?” 潘筠插嘴道:“我知道县城里哪儿有需要帮助的乞儿,县尊需要我带路吗?” 明瑄:“我看出来了,你们姑侄二人今日是特意来气我的。” 王璁就哈哈大笑道:“不气,不气,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来呢,先把我的事办了,我一会儿给你。” 户房里的主簿和书记员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身子也缩起来,原地消失。 可这是不可能的。 王璁叫来主簿,当场给潘筠落户。 册子上倒是记得清楚,原籍何处,是因何故落户三清山三清观的,原名和现在的名字都记录得很清楚。 可办下来的户籍页却不可能全部记录,上面只有现用名,潘筠。 潘筠想要的就是这张户籍页,她嘴角微翘,拿着这张户籍页眼眸生辉,有了它,她以后去大同找父兄就方便多了。 王璁顺带把建山神庙的手续也给办了。 明瑄站在一旁翻看他带来的东西,一边道:“我早说过,你们三清山那山神庙早该修一修了,县衙也可以出一部分钱,再有些善人筹款,建座山神庙不成问题。” “不为其他的,每年九月三清盛会,其他道士来三清山参悟道法也好看些,”明瑄摇了摇头道:“偏你们死板,死活不要衙门拨钱,也不筹善款。” 王璁道:“都说了,这是山神法旨,祂只要我爹和小师叔出钱建庙,别说是其他善人,就是我这个徒孙要出钱,祂都不许。” 王璁说的是实话,奈何明瑄不信,一个劲的摇头,“哼,你就糊弄我吧,白给的钱你们都不要。” 王璁笑道:“县尊好意,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庙不能修,但可以修路呀。” 他道:“从玉山县到三清山这条路还是太小了,山路难行,每年三清盛会要是碰上下雨,路上更是难行,县尊要是想发展一下三清山一带的经济,不如把路修好一点,再一点,汾水村到山脚下的那座桥也可以再修宽一些。” “此话休提,”明瑄道:“县衙只想给你一百两建庙,结果你想要我出一万两银子修路,你就是掏空县衙库房,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王璁:“那段路哪要得了那么多钱?” “好几十里的山路,既要拓宽,又要防止落石,你还要我修桥,能不需要吗?” 明瑄直接截断他要说的话,“礼物呢,这手续都给你办好了,你给我带的礼呢?” 王璁就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拿出两张纸来,“这是我路过京城时王行俭做的文章,我请人抄了一篇,千里迢迢的给你带回来了,你看看。” 明瑄很惊喜,“王尚书的文章?那是要好好看看。” 主簿和书记员:…… 不能理解,实在是不能理解,他们还以为是银票呢。 明瑄当场打开,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主簿和书记员一起移开目光,很是不理解,一篇文章而已,能跟银票比吗? 主簿将办好的单子递给王璁,笑道:“王先生,您看还有什么问题?” 王璁看了一眼,立即拱手道谢,表示没问题了。 他随手将一个小荷包放在主簿手边。 主簿快速的看了明瑄一眼,见他正认真看文章,没往这里看,立即就把荷包收进袖子里。 王璁将单子叠好,搭着明瑄的肩膀就往外走,“走走走,我请你去饭馆用饭,一边吃一边看,我告诉你,这次外出,我还长了不少见识呢。” “哦?”明瑄立即把文章收起来,和他肩并肩往外走,“长了什么见识?” “去了饭馆再说。” “去什么饭馆啊,回我家吧,你嫂子早备好饭菜了,把你师姑叫上,我们一起吃,吃完了我请你赏一赏我的字,这一年我的字是大有进益。” 第99章 我有财运 明县令的字欣赏不了一点。 王璁有心理准备,面色没多少变化,还点头道:“比上次看见的略进步一些。” 潘筠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我这大师侄也不容易啊,这字比我二哥的还差。】 黑猫在潘筠怀里探头去看,也无声的嘲笑起来。 明瑄没看出来,被王璁肯定,让他更有信心了些,“我现在每日清晨都会练半个时辰的字。” 明太太端茶进来,闻言笑道:“是啊,我们大人现在可努力了。” 王璁却只是笑笑,明瑄要真这么努力才是见鬼了,每天都能有半个时辰练字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把字写成这样。 去吃饭的时候,潘筠小声和王璁道:“大师侄,或许你下次可以送他字帖。” 王璁压低声音道:“没用,我送过好几本了,现在我觉得留给他是浪费,特别想拿回来给妙真他们练字。” 明瑄帮着摆筷,问道:“你们姑侄在聊什么呢?” “哦,在聊书呢,”王璁道:“我父亲说观里的孩子都长大了,也该学些经史子集,所以让我下山多买些书回去。” 他道:“其他的书还罢,《大明律》却是不好买,正想问子璧可有多余的?” 明瑄字子璧,不在前衙,王璁就不再叫他县尊,而是直呼他的字。 “有啊,我这还有《大诰》,你要不要?” “要要要,”王璁连忙道:“有多少我要多少,你知道我观中人多,一本两本的还不够用呢。” “你以为是白菜啊,还有多少要多少。”明瑄道:“我这里的《大明律》和《大诰》有朝廷发的,也有同僚送的,我一会儿去书房看看能找出几套来,你都拿走吧。” 王璁笑着应下,和他谈起一路的见闻来。 潘筠就乖乖的坐在一旁吃饭,将食不言进行到底。 明太太见她乖巧,就给她夹了几筷子菜,温声问道:“你年纪这样小,怎么出家当了道士?” 潘筠道:“我师兄师姐们说我有修道的天赋。” 明太太就问:“那你的父母家人吗?他们舍得你出家吗?” 潘筠就低头失落的道:“我娘死了,我爹……我是被卖为奴,偶然间碰到师兄师姐的。” 明太太一听,怜惜不已,“既来了我们玉山县,那就把从前种种都忘了吧,我看你师兄师姐们对你极好。” “你现在就做了庙祝,将来也算有出路了,长大后,就算是考不中度牒,也能在汾水村落脚,靠着庙祝过活。” 庙祝是有额外收入的,不说可以借着这个身份在附近接一些有关山神庙的工作,就是百姓供奉给山神庙的东西,她也能分一些。 所以她已经算是能在这个世界立足了。 明太太觉得三清观对这个小女孩真的很好。 潘筠笑着点点头,自信的道:“但我一定可以考中度牒。” “哦?你如此自信?”明瑄笑道:“你可知道现在度牒有多难考吗?” 潘筠自信满满:“不管多难考,我都能考中的。” 她前世好歹学习了那么长时间的道法,就算两个世界的道法有些出入,再学习她也能事半功倍,不信她考不中。 明瑄抚掌笑道:“这个自信好,倒有我的风格,这样吧,明年你和王璁一起去考,若能考中,我奖你……奖你,生员是什么待遇,你就是什么待遇。” 潘筠扭头问王璁,“明年考度牒?” “对,”王璁道:“明年六月考度牒,所以这次我回来后就不出远门了,只在附近经商,等广信府开考,我就去考试。” 明瑄得了确定的消息,又是一番叹息,“你如此才识,竟然去考度牒,实在是惋惜,你真的不考虑去考仕途吗?” 王璁摇头。 “罢了,我不勉强你。” 说是不勉强,真去书房里找《大明律》和《大诰》时,他还把多余的经史子集,还有他以前读书的笔记给找出来塞给他,“都是我以前科举用过的,有的虽然时文过时了,但经史子集的解析没有,你多看一看,明年你要是考不中度牒,还是回来考科举吧。” 王璁笑骂:“你少乌鸦嘴了,我从小便学道,还能考不中?” 书太多了,装满了一个箱子,最后只能让下人抬到车上。 王璁和明瑄抱拳,“我先走了,改日再聚。” 明瑄抱抱拳,目送他们坐上骡车离开,叹息一声道:“都是他父亲误了他啊~~” 明太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的,闻言道:“千金难买心头悦,我看王先生乐在其中,你何必强人所难呢?” “你懂什么,除科举外,其他都是歧途。” “我看是你魔怔了,读书就好,为何非得科举?”明太太道:“要不是家里有些资产,就你当县令的那点俸禄,家里连饭都要吃不起了。” “胡说,我们官员的俸禄,先祖爷都是算好的,吃饱是绝对没问题的,也就吃得没那么好而已。” “说的不错,明日你就不要吃肉了,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也没茶没酒了。”明太太转身就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节 明瑄张大了嘴巴,连忙追在后面认错,“夫人,我知错了,我那不是顺嘴一说吗,我知道,家中的银钱大半是你赚的,多亏你操持,家里日子才好过些……” 明瑄哄夫人去了,王璁也在哄潘筠,“小师叔是不是觉得无聊了?我一会儿带你逛逛街去?” 潘筠又不是真的小孩,直接就拒绝了,她道:“去一趟钱家吧。” 上次卖给钱家二十张符,一天之内,她就把钱花光了,五十两依旧寄到大同,还有一百五十两,还了欠陶季和王费隐的钱,剩下的全都放在道观的账上,以做修山神庙的支出。 果然,钱全都花出去之后,她不仅没倒霉,这两日还很幸运,她隐隐有种自己的运气在变好,或者说,她在变得没那么倒霉了。 虽然这种变化很微小,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王璁知道她是要去钱家卖符箓后忙道:“小师叔,我这次经商回来盈余了不少钱,建山神庙要是有缺口,我可以补上。” “你刚才不是说了,建山神庙只能是我和你父亲出钱吗?” 王璁:“那是我爹说的,但我觉着,我赚的钱最后也要放在道观里用,道观里的就是我爹的,这笔钱算我爹拿出来的,也没错啊。” 潘筠见他这样视金钱如粪土,感慨万千的拍拍他肩膀道:“好侄子,真是委屈你了,这么大一个道观压在你肩膀上……” “我不委屈啊,”王璁理所当然的道:“父亲百年之后,这道观总归我继承,我现在养它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道观是他家,他养家有什么错? 潘筠噎了一下后道:“可我们这些人有可能会四散离开,我听说,三师兄看诊挣的钱连自己炼丹的钱都凑不够,观里的花销全靠你,我们吃的用的穿的,还有泡药浴的花费,都要靠你。” 王璁见她像个大人一样忧虑,不由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小师叔,你还小呢,这些烦心事少想,我们是一家人,养育彼此不是应该的吗?” “你不必怕花钱,我别的本事没有,赚钱养你们的能力还是有的,”王璁温柔的道:“你只要和妙真妙和师妹们一起好好修炼便好,其他事不必管。” 他顿了顿后道:“而且您财运不佳,更不该去费这个心,以免影响道心。” 潘筠声音都尖了,“我财运不佳?” 她哼了一声,不服气道:“我是存不住钱,但这不是财运不佳,我赚钱的能力和运气强着呢。” 王璁只是笑笑。 见他不信,潘筠就指着前方道:“去钱家,现在立刻去钱家!” 潘筠本来只是想去钱家和钱老爷父子联络一下感情的,毕竟她手里不好留钱,现在也没有太大的用钱项目,加上符箓的消耗需要一个很长的周期,所以这次没想卖符的。 可她现在改主意了。 潘筠把自己的大钱包拿出来,扯开,手在布袋子里动了动手,收在灵境空间里的符就到了手心里,她全都拿出来,一张一张的挑选。 她要挑一张有趣的,与众不同的符给钱老爷。 潘筠很快挑出一张大力符,叠好后其他的符全都塞进大钱包里挂在腰上。 王璁看在眼里,不由好奇,“这是什么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这是我画的新符,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会画,叫大力符,贴上以后激发,力大如牛,做事打架力气都会变大。” 王璁皱眉,“有这样的符?大力符的力是从何处借的?” 潘筠道:“从前我们一直以为大力符的力是和身体借的,就像是将身体的元力短时间内聚在一处使用,所以使用过后常常有肌肉酸疼和萎靡不振的症状,但我现在知道了,大力符的力是和神仙们借的。” “我现在画的这一张符就是和后土娘娘借的力,”潘筠道:“经过我多次试验,和后土娘娘借力最省力不说,力气增幅还最大,我认为是因为天地灵气更亲近后土娘娘,当符激发之后,它直接捕捉空气中的灵气转化为元力,不必进入丹田也可以为人所用。” 大力符是前世的基础符,使用一直有酸疼乏力的后遗症。 她和前世的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来到这个世界。 她才知道,原来符箓用起来可以这样舒服,这样顺畅。 原来画符不仅是和天地灵气沟通,借用天地规则来达成目的,也是和神的意志达成合作关系。 当三者结合在一起,画出来的符力量更强,使用者耗费的力也更少,使用的更顺畅。 只有天知道她在山上研究这些符箓时有多快乐。 唉,俗务缠身啊,真是讨厌,等山神庙建好,她一定要努力修炼,在山上宅他两个月。 到了钱家,钱老爷依旧热情的接待了她。 对潘筠推荐的符,他根本没多想,直接闭眼入。 见只有一张,他还甚是惋惜,“小仙长这次怎么只画了一张符?可是身体不适?” “贫道身体好得很,不过是沉迷修炼,没有多余的时间画符而已。” 王璁忍不住扭头看她,他可是看到她刚才掏出好大一把符的,上面灵光闪烁,一看就是画好的。 潘筠是想维持关系,却不想一下子把肥羊身上的毛都薅秃了,赚钱这种事,就应该细水长流。 潘筠赚了二十两,还陪钱老爷吹了一下牛,等他聊尽兴了才起身告辞。 这一次,钱老爷给的是两块银锭,看上去可白,可大,可好看了。 潘筠一手一个,坐到车上就让王璁看她手里的银锭,“怎样,我说赚钱不难吧?” 王璁很不理解,“为什么?我爹和四师叔也会画符,为什么他们的符在玉山县就卖不出去?” 潘筠:“那是因为他们没卖吧?我就没见过他们卖过符,甚至连画符都没见过,哦,除了上课的时候。” 王璁扭头去看他,“小师叔,你太天真了,我爹和四师叔之所以不画符,那是因为除了做法事的时候,他们的画的符基本用不上。” “为什么?”潘筠很不理解,“我看他们画的符挺好的呀。” 王璁摊手,“或许这就是因为没有财运吧。” 潘筠就凑道王璁旁边小声问道:“大侄子,你知道为什么咱三清山的人都不太有财运吗?” 王璁:“受山神影响吧,不过也只到小师叔这一辈,我和师弟师妹们就不怎么受影响了。” “你知道山神潘公的来历吗?” 王璁摇头,“不知,就连我爹都没敢问山神,不过……” 他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爹私下翻过典籍,怀疑祂参与过神仙大战,祂当时可能站错队了。” 潘筠瞪大了眼睛,小小声的问道:“真的假的?” “不知真假,我爹是这么怀疑的,也只告诉了我,小师叔可不要告诉别人。” 潘筠点头,“我一定不说,那他站队谁了?” “可能是跟妖有关,或是倾向于妖的神仙吧,山神不就是鸡头鹤身吗?祂既是妖神,自然是站妖那一方的了。” 潘筠扭头看他。 王璁被她看得心中忐忑,“怎么了?”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侄子啊,传言不可信啊,谁说山神是鸡头鹤身了?祂分明就是一只鹤,很漂亮的鹤,不信你回去问你爹。” 王璁:“……莫非小师叔真的见过山神?” 潘筠骄傲不已:“那是当然,还不止一次呢。” 第100章 实验1 这一次,潘筠没有花掉二十两,而是把它存起来,一路上,她都特别小心。 而她,一路顺畅,一点倒霉事都没有。 她若有所思,【上次那些药材的价值可没有二十两,是不是意味着我功德累积越多,我能存住的钱也更多?】 黑猫:【你可以试一试。】 潘筠摸了摸它的脑袋,【我给我爹他们又寄了五十两,这次如果他们没出事,我就再寄一百两,我一定要试验出来,我的钱,给他们,到底对他们有没有影响。】 【等试出来,再试一试借钱给其他人,对我和对借钱的人的影响,要是都没有影响,嘿嘿嘿……】 潘筠笑得有点奸诈。 潘小黑不由感叹,【你还真是什么空子都能钻啊。】 【瞎说,什么钻空子,我这是合理合法的把日子过好,向往美好生活,我有什么错?】 潘筠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恨不得抱着猫猫在车上快活的转三圈。 王璁忍不住一再扭头看她,“小师叔,你想什么呢?” “想钱。”潘筠一顿,猛的扭头过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要是借钱来用,那算是欠债,当不算存款吧?” 王璁:“啊?” 潘筠问他,“大侄子,你身上有钱吗?借我一百,不,五百两。” 王璁微微皱眉,并没有问她要钱做什么,开始掏钱袋,“小师叔,我身上没这么多钱……” “等一下,”潘筠按住他掏钱的手,道:“等回到山上再借我,现在先不借。” 王璁就把钱袋收好,“哦。” 潘筠跃跃欲试,做实验的心情渴望到达了顶峰。 果然,虽然她转世投胎许多年,但前世做研究员的习惯还在,做实验真的很让人有成就感,即便是失败了,也有感觉。 毕竟排除了一个错误的方法,离成功又近了一步不是? 潘筠一连在心底列出了好几个想做的实验,比如,和王璁借钱寄给她爹,看她爹和她会不会受影响; 和王璁借钱送及给,两个方式下她和对方所受的影响。 天道无情,存在的是规则,所以她只要摸透规则,即便身上不能有大量钱财,她也有办法让自己能够支配大量钱财。 一回到道观,潘筠就冲王璁伸手。 王璁都没来得及把带回来的书整理出来,便回屋去把钱拿来给她。 王费隐看到这一沓银票,跳起来离得十步远,大声问道:“你们干什么?” 潘筠一把抓过银票,数了数就在手心上拍起来,鄙视的扫了王费隐一眼,“大师兄你怕什么,又不是给你钱,这是给我的。” 王费隐走上前两步,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儿子,“王璁,你发昏了?还是小师妹你给他贴了什么新符,让他失智?” 王璁:“爹,这是小师叔借的。” 潘筠:“对啊,我借的,会还的。” 王费隐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道:“你这一年挣了多少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节 王璁咧开嘴笑道:“除去管事伙计们的工钱,约有七百五十两。” “这一把银票多少?” 王璁:“五百两。” “五百两!”王费隐声音都尖了,“大半的钱就这样借出去了?败家子!你不知道她存不住钱吗?接下来我们三清观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师兄,我觉得你这样不对,怎么能把养家的重担都放在大师侄身上呢?我们……” “你闭嘴,你也是既得利益者,吃的用的,还有泡的药浴花费等多是他拿回来的钱。” 潘筠:“所以我从不指责大师侄,他不过是往外借个钱而已,这是他自己的钱,想借就借,有什么问题?” 王璁默默地没说话。 王费隐开始转着脑袋找竹条,“竹条呢,我的竹条呢?” 一旁站着的玄妙立即给他递了一根竹条。 王费隐抓起竹条就去揍潘筠,潘筠转身就跑。 潘筠犹如小蛇一般呲溜一下就从门角那里窜出去,脚尖在半空中连踩空气,越飞越高,很快就飞身入林中消失不见。 王费隐紧随其后,竹条在空中一甩,发出爆鸣声,抽了几下也没打到她,他追的越发急了。 王璁等人立即跟着追出大殿,站在山门前看王费隐满山的撵潘筠打。 王璁眼睛发亮,惊叹不已,“小师叔的武功竟如此厉害。” 妙和激动不已,在一旁给潘筠鼓劲,“小师叔快跑,快跑啊——” 妙真也捏紧了拳头。 玄妙的视线全落在潘筠身上,见她都绕着山顶跑两圈了,除了功力实在不济,被王费隐追上抽了两下屁股外,她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就扬声叫道:“大师兄,可以了。” 潘筠飞身落地,脚步轻巧的一转躲在玄妙身后,王费隐意犹未尽的收手。 他把竹条丢给妙和,道:“这个方法我试过,应急还可以,但钱要是在手上留久了,即便是借的,也会开始倒霉。” 潘筠一听,从玄妙身后转出来,问道:“那大师兄试过借钱给别人吗?” “借钱?”王费隐哼哼,“你看我像是有钱借给别人的人吗?” 潘筠:“挣啊,前脚挣,后脚借,这不就实验出来了吗?” 王费隐噎住。 玄妙道:“大师兄没做过这个实验,你可以试试。” 潘筠就笑眯眯的道:“四师姐,过几天我借钱给你?” 玄妙:“你借,我就要。” 王璁这才明白,潘筠这是在做实验呢。 潘筠把借来的五百两收在灵境空间里,让它想掉都没处掉。 确保了钱财的安全,其他的且随缘。 道观的稻谷晒得差不多了,王费隐带着他们下山把晾晒好的稻谷背上山。 山神庙开始建了,幸而王璁回来了,他可以下去帮忙和监工,所以潘筠她们几个小的就不必要总是下山了。 她们就上课,修炼,舂米,以及种菜收菜。 三清山的冬天很冷,山上会落雪,所以观里有地窖,需要提前存好过冬要吃的菜。 白菜和萝卜放在地窖里都能存一段时间,但远远不够,所以他们要晾晒干菜,还要腌菜。 潘筠第一次知道,她看上去仙风道骨的四师姐竟然会腌菜。 听妙和妙真形容,她腌的菜还挺好吃。 玄妙一边教她们晾晒干菜,腌菜,一边给她们上课,“食物中的精气就和药材的药力一般,都可以给身体提供能量,在人体内化为元气。” “所以丹道的修炼之法,除了打坐修炼之外,还有吃。” 玄妙悠悠的道:“丹药、菜蔬、飞禽走兽,凡可以食用的东西都能给身体提供精气和元气,也都可以用作修炼。” “其中以天生地养的草植最好,所以药和菜蔬总是会排在第一位,它们是最好,也是最美味的食材。” “其次是食草类的动物,它们要次一等,但也能给人体带来精元,是补气血的良品,不过由它们在体内产生的污浊之气也不少。” “最次一等的就是食肉类的动物了,补充的精元少不说,产生的污浊之气还重,是食材里的下下等。” 潘筠:“比如老虎、狼、豹子这类动物?” 玄妙颔首,“它们的肉和血都不好吃,你们该知道的……” 潘筠直接摇头,“不知道,没吃过。” 玄妙瞥了她一眼后道:“你若想知道也可以,下次带你去打一只虎。” 潘筠连连摇头,“不不不,还是别作孽了。” 即便是到了26世纪,老虎变异,变得异常凶猛,依旧稀少,所以它还是珍稀动物。 妙和虽然流口水,却也点头,“福生无量天尊,只为了知道老虎肉难吃还是好吃就去杀一只老虎,是太作孽了,但要是有人家急需老虎治病,我可以吃一小块肉试试。” 玄妙摇头,“老虎的药用价值并没有它的价格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其他的药完全可以替代它所有的药用价值,不过是有钱人因为老虎难得,追崇出来的价格罢了。” “真要论杀的价值,只有在它们危害到人时才有杀的价值,你们既然不想作孽,以后看见它,离得远点就是了。” 潘筠转了转眼珠子,好奇的问道:“四师姐,外面的世界有妖吗?” 玄妙瞥了她一眼后道:“世上无奇不有,你们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那就是有的意思了。 “四师姐见过吗?” 玄妙:“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好奇嘛,我们要是在外面碰见了妖,那是不是要降妖除魔?” 玄妙:“它们又没招惹你,也不害人,你去除它们做什么?” “不要学龙虎山那群道士,”她道:“这个世界并不是人类的世界,天道之下生活了万千物种,大道自然,顺其自然便好。” 妙真:“要是有妖魔害人呢?” “那身为人族,你应该救助同胞,降妖除魔。”玄妙道:“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和龙虎山的道士一起了。” “师姐,你打过几个妖?”潘筠眼睛发亮的看着玄妙。 玄妙:“少打听这些东西,你们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我也不希望你们碰上。” “哎呀,是否碰上另说,您说了我们才有准备,总不能碰到了才教,临时抱佛脚,万一我们被妖除了怎么办?” 妙和妙真连连点头,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第101章 实验2 见三人都这样有兴趣,玄妙就拍了拍手道:“你们今天要是能把这三缸菜腌好,我明日就给你们上捉妖篇的道法和符箓。” 潘筠兴奋起来,“我们道观还有这样的课?” 她立即把芥菜拉到身前,卷起袖子道:“我现在就干!” 妙真妙和也加快了速度。 三人同心协力,赶在吃晚饭前把三缸菜都腌好封缸,然后抬到厨房放好。 腌菜的温度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这个时间,放在厨房是最好的。 等回头腌好了,天气也凉了,就可以转到地窖里。 潘筠才放好腌菜缸,灵境的金色进度条开始叮咚叮咚的前进。 +1+1+1…… 潘筠猛的抬起头来,问同样支棱起来的潘小黑,【涨了多少?】 它不会单独显示涨了多少,得自己做加减法,刚才的数额是多少来着? 潘小黑可比潘筠留意多了,记性更是过目不忘,喵了一声道:“涨了十五。” 潘筠挑眉,一点一点的涨,不多不少正好涨了十五点,这就很好溯源了。 “是那些小乞儿?” 妙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扭头:“什么?” “没什么,”潘筠重新将袖子卷好,问道:“我们是不是要做晚饭了?” 跟三清山隔了几十里的玉山县县城中的茅草棚里,于婆婆和十四个孩子围在一处,手里都捧着一碗浓稠的粥。 “这是三清山三清观的潘小道长送来的,每日餐前都要谢谢她,是她让你们吃上了这一碗粥。” 十四个孩子一起应下,包括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的孩子,都咿咿呀呀一顿。 今天的粥真好吃啊,比他们从街上讨回来的所有吃食都好吃,干净,浓稠,又热乎乎的。 潘筠提醒,妙和这才发现天晚了,肚子也饿了,当即道:“我来做饭!” “我来吧,”妙真道:“你们两个去摘菜。” 妙和就叹气,“现在哪有好吃的菜啊,我已经四天没吃肉了,要不我们今晚煮鸡蛋吃吧。” 妙真:“只有两个鸡蛋了,有一个是今天早上下的。” 妙和:“可以打蛋花汤,我去摘一点苦麻菜,用它和鸡蛋打汤。” 潘筠:“你是会吃的。” 妙和拽着她就往外跑,苦麻菜不种后院,而是种在丹井那一块,那里也被他们开辟出好几块菜地。 妙和拉着潘筠才跑过山门,背着背篓气喘吁吁爬上来的陶岩柏立即叫住她,“五师妹!” 妙和猛的扭头,大声叫起来,“三师兄!” “五师妹!小师叔!”陶岩柏这一次下山好久,想家不已,这一下看见俩人就跟久居在外的游子回来看到亲人一样激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节 他刷的一下从身后的背篓里抽出一条油花花的五花肉,高举着大喊,“五师妹你看!” “啊——”妙和大叫一声,心里眼里全是他手上晃动的五花肉,“三师兄——” “五师妹——” “三师兄——” 潘筠忍无可忍,跳到俩人中间大声叫道:“给我闭嘴!” 一只脚从后踹了陶岩柏屁股一下,把人从道上踹开后走上来。 潘筠愣愣,“三师兄,你咋这么瘦,这么黑了?” 陶季看见她面色好看了点,点头道:“一言难尽,晚上再与你说,家里有什么吃的?” 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要是一定要吃,那就只有…… 潘筠扭头去看大殿上供着的瓜果。 她跳进大殿跪在蒲团上,毕恭毕敬的和三清祖师们告罪,拜了拜后从供盘里取了两个梨去洗,然后递给俩人。 陶季将背篓放下,接过梨就啃。 陶岩柏活力无限,虽然饿,但能忍,他也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各种东西和妙和分享,“我和三师叔买了两条五花肉,还有一只鸡,杀好了,晚上也炖上,还给你们买了头绳和两匹布……” 妙和兴奋不已,“这一条五花肉就先腌上,放在碗里,用篮子挂在井里,明天后天再吃都行,鸡也可以砍一半留到明天。” 潘筠见陶岩柏不吃,就自己啃了手中的梨,和陶季一起坐在台阶上看他们分东西,“三师兄,看样子你们这趟赚了不少啊。” 陶季:“宁愿不去赚这份钱。” 潘筠:“说说,说说,为什么不愿意?” 见她一副要兴奋听八卦的模样,陶季顺利被她激起心中的愤怒和倾诉欲,巴拉巴拉的说起来,“本来是去给程家程老爷看病的,可巧,把他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了,他家隔壁有一户姓梁的人家,家里有个孩子疟疾,危在旦夕,请了我过去,我就去救了,嘿,我游走江湖多年,也见识过不少病人了,但像他们家这样不讲理的病患家属我还是第一次见。” 潘筠先问:“孩子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 潘筠就开始和陶季一起讨伐他们家家属,问道:“三师兄,他们怎么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回头替你出气。” 陶季哼哼,“你别吹牛了,那家人蛮不讲理,三清下凡都制不住他们,你就别想了。” “我不信,除非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欺负你的。” 正在分享礼物的陶岩柏回头道:“小师叔,你不知道,梁家人可抠了,疑心病还重。” “他们家孩子得了疟疾,城里大夫都治不好,都让他们家准备后事了,三师叔去了一副药下去,那孩子就活了过来,他们家就觉得病不是很重,不仅去讹那些大夫,还说我们三师叔后续开的方子太贵,怀疑我们多赚他们的药钱。” 陶岩柏巴拉巴拉,“我们在他们家,口渴了喝一碗水,他们都要多看两眼,生怕我们多拿他们东西。” “要不是那孩子看着实在可怜,我们都不想救了。” 陶季点头,“最气人的是我打算留下药方就走,不再管他们家的事,结果出门就遇到福源寺的和尚,那几个秃驴,硬是拿话激我,让我在梁家看着那孩子痊愈了才走,不然我早回来了。” 潘筠:“福源寺?是不是慧缘那秃驴?” “……倒不是慧缘和尚,小师妹,你别叫慧缘秃驴,人家好歹是得道高僧,还曾送你礼物呢。” 潘筠义正言辞,“他再得道,再对我好,他福源寺的和尚也不能欺负三师兄你啊。” 陶季心内有点小感动,道:“不是慧缘,是慧浅几个。” “慧浅?三师兄,你确定对方的名字是叫这个吗?怎么听着像是不太聪明的样子,法号不应该叫慧深之类的吗?” “慧深是慧深,慧浅是慧浅。” 潘筠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是不是不太聪明,所以他师父给他取了个贴合他的名字?” 陶季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 俩人正要再深入交流一下福源寺的八卦,就听到王费隐幽幽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陶季立即收声,起身低头行礼,“大师兄,我们没说什么。” 王费隐严肃着一张脸,当着三个孩子的面没训他,只去瞪潘筠陶岩柏和妙和,“你们三还在这儿干什么,饭菜都做好了,东西也都收拾好了?” 三人一哄而散,陶岩柏把东西背回后院,潘筠和妙和跑去摘菜。 陶季也拎起背篓要走,被王费隐叫住。 王费隐扭头去看跟在他身后的王璁。 王璁就给了陶季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也回了后院。 王费隐这才教训陶季,“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学不乖。山上这么多孩子,不知道要言传身教吗?怎么能背后说人坏话呢?还是以人的名字来取笑。” 陶季委屈道:“我就只说了一句慧深是慧深,慧浅是慧浅,其他的话都是小师妹说的,您怎么不说她?” “她只有八岁,你也只有八岁吗?” 陶季委屈死了,但还是认错,“我知错了,下次改。” 王费隐这才哼了一声,然后问道:“福源寺的秃驴欺负你了?” 陶季点头。 王费隐就说他,“你的武功学来是受气的?打回去呀,你是大夫,是去治病救人的,你救死扶伤还救出错来了?你看看你,哪次下山不是胖个三两斤才回来,全山最白白胖胖的就你们师徒两个,结果你现在黑成什么样,瘦成什么样了?” 王费隐一边说一边心疼,咬牙切齿道:“慧缘不会管教,待我写信给他,他要是不管好他那几个师弟,下次我去替他管教。” 陶季舒心了,点头。 “你少点头,这次回山就好好修炼,没事别往山下跑了。”王费隐冷笑道:“福源寺那群秃驴欺软怕硬,这是见你修为低,所以欺负你呢,你要是修为足够高,他们敢拿话激你吗?” 陶季低头应下。 妙和妙真摘了好多菜回去。 陶季和王璁已经撸起袖子切肉砍鸡,陶岩柏和妙真一起在厨房打下手。 玄妙在腌肉,只有王费隐依旧坐在崖边的大石头上发呆。 潘筠见怪不怪,找了块石头坐下,把菜择好拿去洗。 人多干活就快,不多会儿大锅就烧起来,开始炖鸡,炒肉,煮菜。 但这顿饭他们也是天黑之后才吃上。 一观人就着天上的月光吃饭,因为夜晚天冷,连只蚊子都没有。 潘筠以为她会渡过一个美好的夜晚,毕竟,今晚吃到了肉,吃到了鸡,还吃到了瓜,除了对三师兄有点心疼外,一切都很完美,结果她晚上就开始拉肚子。 这熟悉的开端哦~~ 第102章 望气术 潘筠捂着肚子回屋,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三次跑厕所了,这条夜路她走过无数次,但现在,她愣是左脚拌右脚,啪叽一声摔了。 “喵——” “闭嘴!”潘筠撑着手臂爬起来,咬牙切齿道:“再让我听到你的笑声,我把你的嘴巴封了。” 潘小黑不笑了,却故意走到她前面,歪着脑袋回头看她,琉璃大眼睛里全是嘲讽。 潘筠:…… 潘筠深吸一口气,决定大人不记小猫过,冷声道:“记下来,借钱五百两,第三天开始倒霉。” 潘小黑虽然嘲笑她,但事情是做的。 潘筠爬起来,慢慢摸索回了屋,撩起裤腿看了一下摔肿的膝盖,再看一眼手掌,想了想,把钱拿出来,连夜去敲妙真和玄妙的门。 玄妙和妙真一脸冷漠的看着她。 潘筠冲俩人讨好的一笑,伸过去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师姐,我借给你一百两。” “妙真,我借你一百两,你过两天再还我吧。” 玄妙和妙真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银票,到底配合她做了这个实验,伸手接过。 潘筠呼出一口气,保证,“下不为例,我下次绝不会深更半夜敲你们的门。” 玄妙冷着脸道:“要紧的事许你敲门,不要紧的事就憋着。” 说罢,将门关上。 潘筠就捂着肚子想,那她拉肚子到底算要紧的事,还是算不要紧的事? 潘筠转身去敲妙和的门。 敲了许久,妙和才闭着眼睛过来开门,她努力掀开眼皮,却也只能掀开一条缝,脑袋半耷拉着问:“怎么了?” 潘筠拿出一百两塞给她,“妙和,我借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收好了,过两天再还我。” 妙和愣愣的应下,收了钱就关上门,游魂一样回到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一早,她从床上醒来,穿衣服的时候从里衣兜里掉出两张银票来。 她“哇”的一声,快速捞起银票对着晨光看了又看,确定是真的以后就套上衣服飞速跑出去。 一口气跑到前院山门,冲正在练功的众人大声道:“师父——,三清祖师赏了我一百两银子!” 正打坐吐纳的陶季差点一头从石头上栽下去,王费隐还慢悠悠的打拳,闻言不紧不慢的问道:“你做了什么好事,三清祖师赏你钱?” 妙和想了想后道:“我每天都给三清祖师擦供台。” 王费隐:“这些事你小师叔和妙真也没少干,怎么不见他们得赏?” 妙真就掏出一百两道:“我也有。” 王费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头看过来。 潘筠慢悠悠的掏出二百两道:“我也有银票呢,妙和,有没有可能,那一百两是我借给你的?” 妙和一脸懵,“借给我的?为什么要借给我?我没有要和你借钱啊,虽然我没钱,但我也不缺钱呀。” 妙真提醒她道:“昨晚小师叔开始倒霉,然后敲我们的门把钱借出去了。” “哦,”妙和往后一仰,眼睛瞪大,“原来我昨晚真的有人敲门,我真的起床开门了呀,我还以为我是做梦呢。” 妙和把一百两收好,拍了拍自己的袖兜道:“小师叔你放心吧,这一百两放在我这儿绝对掉不了,你要借给我几天?”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节 潘筠:“就暂时借着吧,要是过了十天还没影响,就还给大师侄。” 潘筠很有耐心,她一定要把这个规则闹明白,为此,她不介意拉肚子,摔跤。 早课做完,想到今天要上降妖除魔篇就兴奋。 这课一看就是实操课,学的是攻击类的道法和武功。 果然,吃过早饭之后玄妙就把他们带到一块空地上道:“世上有妖魔,擅隐藏于人群中,人越多,越繁华的地方,藏匿的妖魔鬼怪就越多。” “身为道门中人,除了追求大道之外,我们在人间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降妖除魔。” 玄妙道:“妖魔大多没有怜悯之心,与人对立,所以说除妖杀魔,可这世上的生灵皆平等,也并不是所有妖魔都会害人,对这一部分妖魔,我们杀是不杀?” 妙和刷的一下举手,积极的道:“我知道,昨天师叔说过了,不杀!” 玄妙点头,“所以你们要学会分辨妖魔是否害人,是否有罪孽,罪孽是否深重。” “妖魔和人一样,会撒谎,所以不要去听他们说了什么,要学会望气。” 妙真喃喃:“望气?” 玄妙点头,看向潘筠,“这一点对小师妹来说不难,我见过你望气,以我的眼光来看,你的望气术不在大师兄,甚至龙虎山众道之下。” 妙真妙和扭头看她,哇的一声,钦佩不已。 潘筠没有否认,直接点头。 不过她会的可不是望气术,而是天生的,是属于她心窍的天赋。 “所以要学降妖除魔就要先学会望气,”玄妙道:“望气之术,不仅用于妖魔,也用于人身,风水……” 潘筠从来没有认真的学过望气术,前世,她主修的是阵法和符箓,对于望气术,只在高中和大学时学过一些粗浅的知识。 因为她天生心窍的缘故,即便不学望气之术,她也能快速看到人事物的本质,因此望气术对她来说没多大用处。 可听玄妙的课,才知道望气术不止是望气术而已,它一定意义上是教人怎样去分辨人事物的本质。 通俗点讲,辨别忠奸,可能是人一生的课题。 玄妙举了很多例子,也教了他们初浅的望气法,奈何无法实践啊。 第二天,不仅妙和妙真,就连道法稀松的陶岩柏都学会了初浅的望气法,玄妙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把潘筠拎出来让他们看。 “想一想,现在她是你们的客人,来找你们算命,你们从她的气上看出什么来了?” 妙真不太熟练的掐诀,手指划过眼睛,再睁开看向潘筠,看了片刻后道:“贵气,此人是个身份贵重的人。” 说完皱眉,“小师叔身份贵重吗?” 玄妙冷着脸道:“你看到的贵气是功德之气,她是个有功德的人。你还没分出来贵气和功德之气。” “哦——”妙真失望的垮下肩膀。 妙和也在望,憋了半天后道:“小师叔,你红光满面,一看就是身体康健的人。” 潘筠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身体康健?” 她扭头去看玄妙。 玄妙打量了她一下后点头道:“妙和没有看错,你身体比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看来我三清山还真是养人。” “不过妙和,你这用的不是我的望气术,而是用了医者中的望气法。” 妙和心虚道:“不能通用吗?” 潘筠也道:“对啊,不能通用吗,反正都是望气。” 玄妙:“虽然都是望气,可两者间还是有不同的,你将来虽走丹道一途,但也要学术法才行。” “医道不分家,你知道医者分为上医、中医和下医吗?” 妙和摇头。 潘筠和妙真陶岩柏也跟着一起摇头。 玄妙就道:“你们年纪不小,应该要学《史记》了,史记中有一篇文章,《扁鹊见蔡桓公》,里面就很清晰的分了上医,中医和下医。” “扁鹊说,他属于下医,病入血液骨髓后开始治病,当今世上,绝大多数医者都属于下医,甚至是庸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陶岩柏:“三师叔也这么和我说过,还让我不要学他们。” 玄妙:“而他的次兄在病发于毫毛中时便开始治疗,属于中医;长兄于病视神,还未成形时就除之,属于上医。” 她道:“真正的上医是能知晓宇宙奥秘的,人体就如同宇宙,一个人便是一个宇宙,当医者对人体的了解足够深,他对宇宙的了解也就足够深入。” “气功丹道是最贴近天道自然法则的修炼方法,所以,学道者必通医,上医必为上等玄者,中医也通道学。”玄妙一字一顿的道:“所以你要想在丹道上走得更远,那就不能只学习医术和炼丹,其他玄术你也都要学习。” “只有两法精通者才能无限接近于道。” 潘筠听了认真起来,决定自己也好好的学习气功丹道,不能只沉浸在前世擅长的阵法和符箓之中。 见所有人都认真了,玄妙才让大家继续观察潘筠身上的气。 轮到陶岩柏时,陶岩柏憋红了脸才道:“我,我看到小师叔的气很盛。” 玄妙面无表情的问:“然后呢?” “然后?”陶岩柏摸了摸脑门,小声道:“然后我有点不安,我想离小师叔远一点。” 玄妙惊讶的看他,“你倒有两分天赋,不过你也比妙真妙和年长几岁,所以不用骄傲。” “不敢,不敢,我不敢骄傲。” 潘筠扭头问他,“难道我不平易近人吗?” 陶岩柏一脸纠结,“小师叔你很平易近人,可我刚才望气时的确想离你远远的,我有点怕你。” “怕就对了,”玄妙道:“六感灵敏的人都会下意识离你远一点的,除此外,就是像我这样望气术好的人,也会离你远一点。” 潘筠皱眉:“为什么?” “你身上有一股气,代表着威严,代表着麻烦,”玄妙道:“我们修道之人,遇到麻烦就要学会避开,不去主动招惹麻烦。” 潘筠:“那你当初和三师兄追着我不放。” “一来,我答应了你父亲,要帮你一次;二来,你的确很有修道天赋,我惜才,明知道你离开后会命运多舛,甚至会死,自不愿就此埋没了你。” “反正三清山已经有这么多麻烦了,不多你一个,我想大师兄会处理好的。” 潘筠:“我谢谢您了。” 玄妙:“不必谢。好了,你们既然从她身上看出别的东西来了,那就换望我的气吧。” 说罢,她站在几人面前。 潘筠一听,也掐诀划过眼睛,看起她来,但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 她不信邪,干脆运转功法,用天赋去看,这一看不得了,玄妙身上三股气纠缠在一起。 白金红三色,那白色是大多数人的气运颜色,金色是功德,那这红色就是……杀孽了。 潘筠愣愣的看着,这是属于在外面看到要被降妖除魔除掉的魔吧? 她扭头去看妙真和妙和,见俩人正在死命的掐诀,时不时的还眨一下眼睛,就问:“你们看不到?” 俩人失望不已,一起摇头,“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三人就一起扭头去看陶岩柏。 陶岩柏顿了一下,还是小声道:“我也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也想离四师叔远一点。” 妙和颇为无语,“你就说你不想离谁远一点吧?” 陶岩柏就看看她,又看看妙真,小声道:“我就不想离你们远,想离你们近一点。” 正巧陶季拎着茶壶和抱了五个碗过来给他们喝水,陶岩柏道:“我也不想离三师叔远,想离三师叔近。” “你们说什么呢?” 玄妙上下打量了一番陶岩柏道:“你没多少修道的天赋,望气一术上倒是有天赋,可以多学一学,对你的丹道医术也有好处。” 陶季给他们倒了茶水,道:“你们今天都上了一个时辰的课了,来喝碗水吧。” 玄妙冲他们点了点头,自己也接了一碗茶水一饮而尽。 见他们都喝了,这才继续道:“你们望不到我的气,是因为我遮蔽了我的气机。” 潘筠:“屏蔽?” 玄妙顿了一下后道:“这么说也没错,遮蔽和屏蔽都是一个意思。” 她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作为修道之人,当你们不想让自己的情况暴露于人前时,可以遮蔽气机。” “遮蔽气机之后,即便是修为高于你的人,也很难望尽你身上的气,了解你的情况,”她看了一眼潘筠后道:“有些天赋卓绝的人除外,这类人不是以望气术在望气,而是自带天赋,以自己的天赋在望气。” “但这类人,千万人中未必有一人,你们也未必能碰见,碰见了也未必会与你们为敌,所以不必太紧张。” 玄妙道:“我们的目的只是为在同行面前遮掩自己的身份,不让人一眼看到底。” “所以除了望气术外,你们还要学会遮蔽天机。” 潘筠将手高高伸起,大声道:“我要学!” 这个真是太适合她了,她什么都知道,而她的对手什么都不会知道,哈哈哈…… 第103章 眼药水 潘筠沉迷于望气术和遮蔽气机术中,一天下来,掐诀掐得手都快要抽筋了。 不过最后手没抽筋,眼睛抽筋了。 抽筋了之后眼前灰蒙蒙的,就好像视力一下从5.0退到了2.0,潘筠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愿承认这是她走霉运引起的,因此跌跌撞撞的跑去找玄妙,“四师姐,你教的法术有后遗症,我眼睛看不见了。” 玄妙只看了一眼就去陶季要来一个瓷瓶,往她眼睛里滴了两滴水,清清凉凉的,就好像一块冰晶落入平静无波的温水中,温度急速下降,随着水波荡开,湖面上的一切污秽都被荡涤干净。 玄妙:“闭上眼睛自己转一转眼珠子,三十息后睁开就好了。” 潘筠照做,三十息后睁开眼睛,眼前又是一片明亮了。 她一阵兴奋,问道:“师姐,这是什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节 “眼药水,”玄妙递给她一瓶,“你大师兄为你大侄子调配的。” 潘筠好奇的拔开塞子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咱大侄子的眼睛不好?” “现在还是好的,过一段时间就不见得了,所以要提前准备。”玄妙道:“这瓶你们拿着吧,你们练法术要是练得眼疲劳了就滴两滴,很管用的。” 潘筠:“这眼药水也太管用了,怎么做的?” 玄妙:“蒸出来的,你要是想学就去找大师兄,他一定很乐意教你。” 王费隐当然乐意教,他正愁找不到帮手呢。 一看潘筠抱着只猫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就伸手招她进来,问道:“你借出去三百两,现在不倒霉了?” 潘筠仔细感受了一下后点头,“今天既没有跑肚,也没有摔跤。” “那就是不倒霉了,你身上现在有多少钱?” 潘筠伸出两根手指道:“二百二十两。” 王费隐皱眉,很是不解,“你的存钱数为何会涨呢?难道规则还歧视你我,你越长大,能存的钱就越多,而我不论何时只要手上有钱就倒霉?” 潘筠很好奇,“大师兄,你手上的钱超过多少就会倒霉?” “十两。” 潘筠:“倒是和我一开始差不多。” 她告诉王费隐她的发现,“我之所以会涨,是因为我做好事,积累了功德。功德越多,越幸运,这是规则的认可,大师兄,你要多行好事啊。” 王费隐挑眉,“积德啊~那就是积累人气,若果真如此,我应当也有改变了。这么多年我不敢越雷池一步,回头我也试试。” 钱都是现成的,直接和他儿子要。 王费隐拿定了主意,就让潘筠赶紧干活,“来吧,帮我烧火。” 王费隐做的眼药水是蒸药材蒸出来的药蒸馏水,从管道滴入一个大瓷瓶之中,冷却之后再分入各个小瓶。 它不仅可以滴入眼中,还可以拿来洗眼,睡前使用效果极好。 王费隐道:“看了一日的书,眼中酸涩,眼前朦胧,先用这药水清洗一下眼睛,再一眼滴入一滴后入睡,不仅睡眠更好,一觉醒来,眼睛也能恢复如初。” “不然养成了近视,就只能做睁眼瞎,或是配个放大的镜子随身带着了。” 潘筠不由感叹,“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要是有这好东西多好呀,眼睛近视,是连法术都不可逆的。” 王费隐:“这眼药水只是预防和缓解,恢复性也很低,你要想近视恢复还得配以针灸,法术嘛,虽然不能恢复视力,但修炼时以元力刺激穴道,是可以有效恢复的。” 潘筠眼睛大亮,“真的啊?” “真的啊,”王费隐道:“你给我好好的烧火,看火,回头我教你,就先教你怎么蒸这个眼药水,然后教你针灸之法。” 王费隐不吝指教,他恨不得道观里的孩子个个全能,什么都会,那样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专心修炼了。 所以他愿意教授他们任何想学的东西。 潘筠就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蒸眼药水。 一点儿也不难啊,配比在这儿呢,石决明、羚羊角等药材洗净后焯一遍开水,要快,一下立即拿起,沥干之后用纱布包裹放在蒸笼内蒸。 蒸笼是特制的,一分为二,左边烧开的水汽进入右边,将药气蒸出来进入中层,凝成水珠后落在中层,又重复蒸成水汽进入第三层后滑下,进入大瓷瓶。 这个蒸笼也是王费隐发明的。 “本来我是拿来蒸药膏的,蒸着蒸着,我觉得这个蒸笼不错,又改了一番,就可以拿来蒸药水了。”王费隐小声道:“它除了拿来蒸眼药水,还能拿来蒸毒药。” 潘筠一惊,开始觉得眼睛疼了,心惊胆颤的问道:“师,师兄,这药笼蒸过毒药?” “你傻啊,我再缺钱也不至于打不起第二个蒸笼,把毒药和眼药水用一个蒸笼,那个才是蒸毒药的。” 潘筠扭头看去,就见炼丹炉架子边的墙角里还放着一个大架子,上面一套蒸笼。 潘筠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师兄,你一般都蒸什么毒药?” 王费隐:“那可多了,穿肠烂肚的,三步之内必死的,还有烧脑子,让人变傻子的。” 潘筠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大师兄,这些毒药你要给谁用啊?” “给妖魔啊,给你师兄师姐和师侄们防身所用,”王费隐道:“打不过就下药,本事不够毒药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潘筠:“这世上妖魔很多吗?” “不多,但你修道,总会碰见的。” 潘筠:“少的话,概率应该很小吧,为什么一定会碰见?” “因为你们会道法啊,”王费隐道:“捕快总能遇见不平事,仵作总会看到尸体,这也是一种规则。” “那是因为工作职责吧?” 王费隐:“你是道士,还是会道法的道士,降妖除魔也是你天然的职责。” 潘筠若有所思,“这样吗?” 王费隐教她控火,“这眼药水不能用大火,也不能用小火。” “小火蒸发不出来,大火,虽有水缓释,但火太大了,还是会让药水火气上涌,坏了它的功效。”王费隐道:“要知道,火也是一味药材,蒸笼所用的材料也是。” “由此延伸出来,我们炼丹也是如此,火很重要,炼丹炉也很重要。”王费隐道:“好的炼丹炉,合适的火,成丹的几率也更大,药的效果也更好。” 潘筠一一记下。 秋收结束之后,整个三清山都进入了学习季,王璁沉浸在修炼和学习中,他已经决定明年六月去广信府考试。 他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了这一次,再考,他就要挨板子了。 王璁一点也不想挨板子,所以他每日天未亮就起床,做早课,习武,修炼,天亮之后开始看书,中午休息一下,下午给他们上半个时辰的课程,然后继续去自己读书。 没错,大师侄除了要忙自己的考试,还要教他们读书呢。 主要学的就是经史子集,他教书不像山下的先生,从《三字经》《论语》之类的学起,他上来就教他们《史记》,还说,“我们又不去考科举,没必要按部就班的去读儒家的那些三书五经。” 他道:“我们要知道的是我们从哪儿来,所以要学史。” 学史,就从最简单的《史记》开始。 不错,大师侄认为《史记》是最简单的史书了,还说,“不可尽信,只略读一读,知道在读书人眼中普遍认为的历史是怎样的就可以了,要想了解真正的历史,且有得研究呢。” 潘筠都心疼他,扭头问比较闲的陶季,“三师兄,你不能代大师侄教我们吗?” 陶季道:“我?你不知道这是他拿来放松的吗?小师妹,你心也太狠了,你大师侄一天也就这会儿能休息半个时辰。” 潘筠惊讶极了,“这是放松?” “是啊,你去看看他现在看的东西,给你们讲一讲《史记》就相当于临睡前给你们讲个故事那么简单,不是放松是什么?” 陶季指着一脸苦色的陶岩柏道:“知道他为何只能学一些粗浅的医术,将来下山去当大夫,不能一起修道吗?” 潘筠:“为什么?” “因为他连读《史记》都要用心才能读明白。” 潘筠沉默。 陶季:“你读《史记》辛苦吗?” 潘筠辛苦,“听故事而已,有何辛苦的?” “是啊,听故事而已,有何辛苦的?”陶季看向陶岩柏。 陶岩柏要哭了,“三师叔……” 陶季哼哼道:“等翻过年你们还要学《春秋》,学《周易》,学《资治通鉴》,会更难的。” 潘筠:“《资治通鉴》比《史记》难吗?” 陶季意味深长的道:“虽然都是讲故事,但《资治通鉴》的故事比《史记》晚啊,后人看过前人走过的路后再做的事,可比前人发生的事丰富多了,你要懂得透过故事,看到暗藏在背后的角逐,读懂真正的故事,那就难了。” 潘筠沉默。 陶季伸手拍了拍潘筠道:“不容易吧?但修道,就是要看本质,看透人的本质,事物的本质,这个世界的本质,和宇宙的本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思考这两句话,《道德经》之后的五千文都在阐述这个道理。” 陶季起身,拍了拍手道:“反正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没琢磨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能靠你们了。” 第104章 神像 《道德经》,潘筠倒背如流,她前世加上今生也没琢磨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所以她很快就放弃了,没再怎么去琢磨,就专心搞阵法,符箓,去研究灵境。 现在嘛,可能是心境不一样了,加上灵境有了更好的解封印的方法,让她开始思考起功德、天道和世界规则三者的关系来。 所以有了三次顿悟,让她对世界规则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潘筠已经感受到,修行只修灵元,修身是不够的,还要修心,修神。 他们前世似乎走偏了,只偏重于修为,却忘了修心、修神,以至于几十年下来都没有人能超过初代战力天花板。 更不要说更进一步接近于天道了。 她或许应该认真的想一想了,接下来的修炼路要怎么走。 当然,这不是一天可以思考出来的东西,所以她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修炼和做实验。 潘筠收到了父兄的信。 潘洪又收到了她寄去的五十两,虽然他不太懂为什么要通过寄钱来做什么世界规则变化容忍度实验,但依旧等了两天才给她写信。 表示这两天他们这里一切如旧,什么事也没有。 潘筠一收到信,立即从身上的存款里抽出一百两来给他们寄去。 要是超过一百两也没影响,那今后,她可以存钱的方式就又多了一条。 妙真妙和她们这段时间也什么事都没有。 她决定接下来就把借来的钱都还了,然后去赚一笔钱借给妙真妙和她们试一试。 有钱老爷这个忠实信徒在,她的符还是很好卖的,要说赚到很多的钱不可能,但一二百两还是可以的。 不过她的存款额度上涨了,只赚一二百两肯定不够,至少得五百两。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节 她还得赶在功德值没那么多的时候做好这个实验,这样需要的成本低。 现在她每天都能固定收到两次十五点的功德值,上午一次,傍晚一次,都是用饭时间。 很显然,那群小乞丐真是每天吃饭之前都要念叨一次她呀。 所以她得赶在功德越积累越多之前把这个实验做了,心里有数后将来做事能够更自在些。 备选方案要做好。 小乞儿们太知道感恩了,所以,虽暂时不想积累功德,再去县城时,潘筠还是给他们送了一袋谷子去。 依旧是在药铺外不远处的食摊边找到小七,潘筠拍了拍骡车上的粮袋道:“我给你们带来了一袋谷子,但你们得自己舂米。” 小七捧着自己的碗兴奋的爬上骡车,大声道:“谢谢潘姐姐。” 这次来县城是王璁陪她来的,一是要买炼体的药材,二则是去看烧制的神像。 最近潘筠、妙真和妙和的修炼速度加快,耗费的药材多,本来一个月才需购买一次的炼体药只二十天就需要添加了。 王璁赶着骡车把谷子送到了茅草棚。 他惊讶的看着从茅草棚里跑出来的小孩。 这袋谷子是他们早上下山后在村子里买的,是潘筠自己出的钱。 他当时还不解为什么去县城要带一袋谷子。 王璁愣愣的问道:“小师叔,这就是你积累功德的办法吗?” 潘筠点头,“对啊,我现在能力有限,也只能做这点了。” 潘筠没有多留,摸了摸小七的脑袋,叮嘱她,“有什么事就托人去三清山找我。” 小七点头应下,热情的把他们送到大街上。 王璁这才陪潘筠出城去找余青兄弟。 潘筠他们来得正巧,他们今天早上刚开了一窑,此时开出来的神像已经处理好放在阳光下,一群人正围着检查是否有瑕疵。 看到潘筠,余青很是兴奋,“小道长来得正好,我正想让小井回去请你呢,你看,神像我们烧出来了,一点瑕疵也没有。” 潘筠和王璁上前看。 只见神像面容肃穆,但眼睛是空白的,衣裳上的纹路烧制的很清晰。 剑是单独炼制的,需要粘上去,完全依照潘筠给的尺寸来,炼制得很好。 釉面光滑,闪着瓷光。 潘筠围着神像转了一圈,还检查了底子,没有任何瑕疵。 潘筠问:“你们开了几窑?” 余青摸着胡子笑道:“这是第九窑,我们运气好,没想到就成了,还以为要再多烧几窑呢。” 王璁愣愣的看着神像俊朗的面容,问道:“小师叔,山神长这样吗?” 潘筠点头,“不错,师父祂就长这样。” 王璁:“您说祂是鹤……” “是呀,他每次出现,最后都会变成鹤飞走,可不就是鹤吗?”潘筠说到这里一顿,“你说,师父祂老人家是不是想让我们养一只鹤,或许养好了,他的神魂也能落在鹤身上下凡呢?” 王璁不敢吭声。 潘筠越想越觉得是,“等我们回去就买几只鹤回去养。” 但玉山县并没有卖鹤的,甚至连养鹤的人家都没有。 人家都养鸡鸭,鹤这东西还是属于稀缺养殖,只能往更远,更大的地方去找。 王璁不善于拒绝他人,尤其是长辈,所以只能点头,“我回去问问。” 神像烧好了,却还要上色和点眼睛。 道家的神像是鲜艳的,衣服鲜丽,连头发丝都是亮眼的,所以还要上色。 余青他们早准备好了颜料,这种活他们也是干惯的,在确定这尊神像没问题后,余青就让王小井去把颜料搬出来。 “还有一件事要求小道长。” 潘筠笑吟吟的道:“余当家有事直说。” “我看小井那孩子勤快,又伶俐,想把他留下来做个学徒,但不知道道观答不答应。” 因为王小井是潘筠他们领来的,又特意留下来盯着神像的烧铸进程,所以余青下意识的以为王小井也是道观的人。 只不过不是道士而已。 潘筠道:“小井是我们三清山脚下的村民,这事得问他自己的意见,他自己要是愿意,我们道观是没什么问题的。” 余青高兴的道:“我问过了,小井这孩子是愿意的。” 正好王小井抱了颜料出来,余青立即把他叫到面前,“来,你和小道长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余家做学徒?” “我愿意!”王小井扭头去看潘筠。 潘筠就冲他点了点头,王小井就立即对余青跪下,哐哐磕头,大声叫道:“师父!” “好,好,好,”余青哈哈大笑道:“没想到我不仅烧出了神像,还得了一个好徒弟,哈哈哈……” 余胜没好气的道:“说得好像我没出力一样,这神像是我们两家一起烧的。” “是是是,没想吞你的功劳,赶紧的,快来上色,等干一点,还可以把神像包上给他们带上。” 潘筠就卷起袖子道:“我也来。” 王璁连忙拉住她,“小师叔,你行吗?” “我行吗?我可是阵法和符箓大师,美术是拿过奖的好不好,神像图纸都是我和你爹画的,请把‘吗’去掉。” 潘筠对图纸了然于心,根本不必看图纸,就知道什么部位应该上什么颜色。 她拿了大红色的颜料,用刷子沾了沾,匀了匀后就开始上色,一笔画到底,手稳得不得了。 不仅余青,余胜看了都眼睛大亮,“这……” 他们看了看潘筠,将遗憾埋在心底,这样的手艺,应该来他们窑场烧窑才对啊。 会画,手还稳,刻泥时一定也很顺。 神像就是用泥土捏好,刻好以后才放进窑里烧的,所以捏、刻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而这两样,手稳又极其重要。 他们扭头看向王小井,眼里多了两分期盼,希望他能有潘筠的这份天分。 “来来来,我们也快来上色。” 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就上完彩。 潘筠放它在那里晾晒,让王璁把尾款结算了。 为了不让今天出现意外,潘筠将玄妙拿的公款交给王璁拿着。 这是一早预备好修建山神庙所用。 余青:“眼睛……” 潘筠道:“眼睛等山神庙建起来了再点,我们自己就可以点。” 这也是规矩,神仙入庙后才点睛,一般都是另外出钱请窑场的师傅去点的。 不过潘筠就有这个功底,倒不必麻烦他们了。 三清山太远了,余青也不愿意为那点红包钱跑这一趟,很高兴的应下。 他对王小井道:“你出来也许久了,这次就随小道长回去吧,把做学徒的事和你家里讲一讲,三天后再回来。” 余青道:“再回来,那就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了,学徒辛苦,什么活都干,你和你家里人知道的吧?” 王小井狠狠点头,“我知道,我家里人也知道,师父放心,您有事只管吩咐我,我们家都没意见的。” 余青满意的点头。 让他回去拿包袱跟潘筠一起走。 余家人等颜料干了,就用一块破布将神像包起来,再在车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然后将神像抱到稻草上固定住。 这就算银货两讫了。 潘筠等到王小井过来,就一起赶车离开。 潘筠坐在一侧,腿一摇一摇的道:“我们去钱家吧。” 王璁不知为何,替小师叔尴尬,“小师叔,要不你把灵符给我,我帮你卖了吧,总不好一直麻烦钱老爷。” 潘筠:“大师侄啊,亏你还是商人呢,钱家买我的灵符可不亏,不仅能转手再赚一笔,还能借着灵符结交人脉呢。” 第105章 受伤 “要不是钱老爷厚道,为人良善,我还不愿意把灵符给他卖呢,”潘筠道:“我们这是互惠互利,懂吗?” 前世,交易那么方便,同行那么多的情况下,她画的灵符都供不应求,卖出的价格都要比别人高一点。 多少店铺想跟她建立供需关系而不可得,现在这个时代,功法修炼都只掌握在极少一部分人手中,资源更加稀缺,这个时候,她把灵符送到钱老爷手中,相当于白送了一条资源啊。 钱老爷他还能不乐意? 独家好不好? 潘筠特别有信心的前往钱家,一点不怂,极有信心,脸皮也极厚。 而钱家也的确很欢迎她。 特别是钱大鸿,听到下人来报说潘筠来了,他都小跑着出来迎接,和正领着他们往里走的钱管家碰上。 潘筠一见面就问:“钱善人呢?” 钱大鸿笑吟吟的道:“小仙长,我爹不知道您今日来,昨天去广信府访友了,可能过两天才回来,您有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潘筠就笑问:“钱善人,之前给你们的灵符送出去了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节 “送出去了,送出去了,亲朋好友都极满意,”钱大鸿道:“所以在下正想和小仙长再请一些灵符呢,你知道,我们钱家亲朋故旧多……” “我知道,我知道,”潘筠坐到大厅上喝了一口茶才问道:“钱善人想请多少张,都想请什么符?” 钱大鸿沉吟道:“若有个三十张就好了,我想要十五张平安符,十五张求财符。” 潘筠一听,扫了一眼自己腰上的钱袋子,知道这袋子再大也装不下那么大一沓灵符,就伸手进袖子里掏。 假装在袖子里掏了掏,其实是从灵境空间里掏出一大把灵符。 她就知道,无特定事发生的情况下,平安符和求财符是最受欢迎的符,所以她画这两种符也画得最多。 只有画得厌烦了,才会画点别的符调剂一下心情。 她掏出来的这一把正好都是平安符和求财符。 数了数,有三十二张。 潘筠非常的死板,绝对不多送一张,所以抽出两张,各自数好十五张给他。 钱大鸿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两张符,想到家中的现银,到底没有说全要。 他收下灵符,脸上有些踌躇。 潘筠就道:“善人放心,这是我潘筠的招牌,每一张符的功效都是一样的,绝对没有水符。” 钱大鸿就放下心来,连忙抱拳应是,然后小声问道:“不知小仙长手上有没有那种可以看见亡魂的灵符?还是说,每次要见亡魂,都要仙长亲临现场做法画符?” 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符了,潘筠激动起来,“当然不是了,我那时候之所以现场画符,就是因为没有提前准备天目符,其实这个无须我们道士到场,贴张天目符,再一闭眼,一睁眼就行了。” 钱大鸿立即就要求符,道:“我有一个朋友,他的爱妾死了,他想看一看那妾室是否去投胎了,还是跟在他身边。” “这样啊~”潘筠意味深长的道:“好说,好说,不过天目符和别的符不一样,所以它的价格要略高一些。” “不知一张多少钱?” 潘筠伸出五根手指道:“一张五十两。” 钱大鸿:……这可不是略高啊,这是高出一倍还多啊,都能买两张半的平安符了。 但想到缺符的人,钱大鸿还是咬牙道:“小仙长,我请两张天目符。” 潘筠身上有存货,都是经过孙老爷的事后画的,尤其是画平安符和求财符烦了就时不时的画两张,以备将来所需。 毕竟以灵力凭空画符还是很消耗灵力的,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点好。 潘筠取出两张天目符给他。 钱大鸿就把灵符全都拿走,然后去准备钱。 王璁看着潘筠的袖子发呆,“小师叔,你这袖子也忒能装了。” 潘筠甩了甩袖子道:“那是当然,我有两个袖子。” 王小井只竖起一只耳朵听了一会儿,他对这个完全不感兴趣,所以很快就转移注意力去打量钱家的大厅,尤其关注这屋里的瓷器。 他觉得旁边放着的两个落地大花瓶好好看呀,颜色好,釉面光华,连上面的图纹都好看。 他特别想近前看一看,但想到他们是客人,又是跟着潘筠来的,不好做出失礼的事,所以没动。 但潘筠是什么人啊,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的心思,问道:“喜欢那个大花瓶?” 王小井红着脸点头,“我在师父家里帮忙时,很少看到这么大,这么好看的瓶子。” “想看就凑近了看。” 潘筠带他近前去看。 王小井见她就站在自己身侧,没有走,旁边站着招待的钱管家也没阻拦,见他看过去还冲他笑了笑,他就放下心来细看这个大花瓶。 好一会儿,钱大鸿才带人端了三盘银子上来。 王小井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整个人都惊呆了。 潘筠也惊,但她明确的知道自己这一趟赚多少钱,所以有心理准备。 但她也没想到钱大鸿会给她这么多现银。 钱大鸿从袖子里掏出八张银票道:“小仙长,这是四百两银票,外加这三盘银子,一共是七百两,您点一点。” 潘筠接过银票,点了点,颔首道:“一点问题也没有。” 王璁到底是生意人,还算稳得住,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默默地接过钱管家递来的布袋,将三盘银子一锭一锭的收起来,然后递给潘筠。 潘筠推回去给他道:“你替我拿着。” 潘小黑也紧张起来,喵喵喵的叫道:“你卖得太多了,你不该卖这么多的。” 【闭嘴,机会难得懂不懂,神像都抬回来了,下次再来县城可能要一个月以后了,我没那么多时间。】 潘筠心中隐隐有预感,于是不再在钱家多停留,直接抱拳告辞。 钱大鸿热情的挽留,“吃了晚饭再回去吧,也不急于一时。” “吃过晚饭再回去就得天黑爬山了。”潘筠执意要告辞,钱大鸿只能把人送出去。 潘筠丢掉王小井的手,然后一抬他的下巴,让他把嘴巴合上,“走吧,现在就回家。” 王璁回神,道:“小师叔,我们去买些肉回去吧,师弟师妹他们一定馋了。” 潘筠想到妙和,点头。 三人就牵着骡车去菜市场。 肉摊上有羊肉和猪肉,王璁选择猪肉。 玉山县的猪肉大多都劁过,味道好,长肉快,反正相比于羊肉,三清山上下都更喜欢吃猪肉。 潘筠今天赚了大钱,特别大方,小手一挥道:“我来付钱。” 她朝肉摊走去,肉摊老板正在给人砍骨头,砍了两下,正要砍第三下,手起,刀狠狠一落,手上只剩下刀柄了,刀体咻的一下飞出,他尖叫一声,用刀柄指着潘筠大喊,“躲开啊……” “喵——”潘小黑看到凌空飞来的大刀,双腿在她肩膀上一蹬,率先逃命跑开了。 这猫,比夫妻还不如,大难临头,一秒不带犹豫的就跑了。 潘筠脚步一动不动,她身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小井,她岂敢躲开? 她瞪大了双眼盯着刀体,一道不可见的护体气劲将全身笼罩,同时扬手去打落刀身。 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打不落,果然,她用的气劲不小,明明都瞄准了刀身,但打上去时,刀身空中歪了一下,她只触及刀身的边沿,力道不足以将它劈下。 潘筠同时微微侧身,向后伸手去捞王小井。 王璁反应也迅速,他是见识过潘筠功夫的,毕竟这段时间天天看她和他爹,和四师叔切磋,所以他不担心她。 但他也见识过他爹以前倒霉的样子,所以他快速的伸手去捞王小井。 这种事只要不波及到旁人就行,他们自己就算是受伤,也不会伤很重的。 王小井被王璁咻的一下拽到自己身后,与此同时,锋利的砍骨刀在被潘筠打了一下后下落,但还是刺穿她的护体气劲,刷的一下划破她的袖子,割伤了她的手臂,然后才落在地上。 肉摊老板噔噔噔跑上来,伸手想抓潘筠又不敢,只能瞎着急,“孩子,你咋样了,伤哪儿了?吓着了没有?” 刀很锋利,被划开的口子不大,潘筠可以感受得到,伤口也不深。 皮肤在安静了一瞬后就快速的出现血痕,然后血液争先从血痕里冒出来。 肉摊老板看到血,眼泪都快下来了,明明是杀猪的人,一脸的凶相,此时却委屈得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他冲着肉摊后面的房子大声叫道:“婆姨,婆姨,你他娘的快出来啊,我砍伤人了!” 潘筠伸手捂住手臂,想要减缓出血。 王璁也立即上前,快速的扯开她的袖子,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就往上撒,问肉摊老板,“有没有干净的棉布或者麻布?” 肉摊老板娘举着一把刀就杀出来,大声嚷道:“谁,谁来我们家肉摊闹事了?” 肉摊老板跺脚,“闹什么事,是我砍骨头的时候刀飞砍到人了,你赶紧去找干净的麻布和棉布来,让家里孩子去找大夫,赶紧的。” 肉摊老板娘这才发现受害者是个孩子,顿时瞪大了眼,跺脚道:“你个作死的,赶紧扛上人去医馆啊,这时候还找什么麻布。” 肉铺老板觉得老板娘说得对,一把扛起潘筠就往医馆跑。 速度快得王璁都没反应过来。 他连忙去追,回头对王小井喊道:“小井,看紧骡车!” 王小井连忙牵上骡子回头去追。 来买菜的,买肉的,路过的,全都呼啦啦跟着去瞧热闹。 这件事实在是太稀奇了啊,他们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巧合的事。 这热闹说什么都要看。 摊主扛着潘筠一路狂奔到医馆,人还没进馆就已经大喊:“大夫,大夫救命啊,大夫——” 医馆里的大夫吓坏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要跑出来看,结果才到门口就被摊主撞飞。 大夫:…… 摊主大喊:“大夫呢,大夫呢……”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大夫爬起来,眼冒金星,“这孩子怎么了?” “她被我的砍刀砍到了,” 站在柜台里的掌柜也忍不住了,立刻跑出来,“砍到哪儿了?赶紧往屋里放,快快快。” 大夫眼前的金星也立刻消失了,连忙扶着腰追上去看。 王璁追在后面道:“伤在手臂,伤口不深,但那刀是脏的,伤口要清洗,你们家有苍术水吗?烈酒也行。” 这话一听就是内行。 掌柜回头看了一眼,认出他,“王璁,这是……” 他这才发现放下来的小孩身上穿着道袍,心中有数了。 不管是大夫、掌柜,还是王璁,医术都还行,处理手臂上的这点伤不在话下。 苍术水没有,烈酒倒是有。 大夫用烈酒洗掉她伤口上的药粉和脏东西,然后重新上止血药,用透气的麻布将手臂包扎起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节 潘筠仔细看了看,确定血被止住,没有出现异常出血后就放下心来。 看来规则只是让她走霉运,却不会让她时时刻刻走霉运。 潘筠松了一口气,并不后悔把钱留在自己身上,既然要试,那就试个大的。 医馆掌柜看向王璁,“开不开药?” 王璁摇头,“不必了。” “不行!”肉摊老板娘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捏着回家取来的钱袋子,大声道:“怎么能不开药呢?人是我们当家的伤的,这医药费我们家出。” “对,对,我们家出。”肉摊老板连连点头。 王璁道:“不必了,我们家里有药。” “你们家里有药是你们家的事,我们伤了人却是说啥都要给抓药的,”肉摊老板娘皱眉看他,“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啊?我告诉你,可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娃就不给治,就是赔钱,这钱也得用在这孩子身上。” 王璁:“……我是她大师侄,两位,我们家中是真的有药,且药比外面的还好,你问掌柜的,刚才上的药粉是不是我自带的?” 掌柜的道:“是。” 他悠悠的道:“三清观的金疮药可是远近闻名的,我说王璁,我也没少从你们三清观买药粉,怎么你们三清观买药材,都去那边药铺,就不来我的医馆?难道是我药价高?还是说我医馆的药材不比他们家的好?” 第106章 赔偿 王璁满心的尴尬,他不常在家,观里添置的药材都是三师叔和四师叔下山买的,他哪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来医馆? 虽不知原因,但选他不选他,料想无非是价格或药材质量的问题。 王璁微微一笑,低声道:“掌柜,这面上的药价是一样的,但我三清山是常年采购,每次采购的量还不少,那头给的价格可不是市面上的这个价。” 掌柜一听,暗地里咬牙切齿,他就知道,那头肯定是给三清山好处了,不然为何三清山只去他那里买? 他垂眸想了想,也小声道:“这样,今后凡你们三清山采购药材,我也都算你们便宜些如何?” 王璁:“怎么个便宜法?” 掌柜:“不论是什么药材,皆按市价的九成给你。” 王璁皱眉,不语。 掌柜的就咬咬牙,道:“八成五。” 见王璁还是不说话,掌柜就道:“不能再少了,我可是知道的,你们三清观每次采购的药材,贵重的丹砂、人参、灵芝、水银,市价的一成五可不少了。” 王璁道:“掌柜,在下亦经商,自是知道的,这市价越高的东西,进出就越赚得多,这甘草价廉,便宜个八成,也就让利几文钱,但丹砂、人参这种东西,即便是便宜五成,你们店铺也有的赚。” “瞧王先生说的,我们医馆也冒着大风险呢。” 王璁摇头,“别的还罢,医馆却是不愁的,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不论是生,是死,还是老或病,都用得上医药,所以这世上的东西,什么都可能亏本卖不出去,唯有药不用怕。” “王先生拿话点我,这世上的东西都有贵贱,药也是一样的,我前脚十两银子买进,后脚市价就掉到一两,我有什么办法?”掌柜的一脸苦恼,“难道凭我这点家底,还能去把市价拉起来,让它又卖十两银子吗?” “医药是都能卖出去,但这一进一出,亏了九两,是你,你愿意吗?王先生既然经营着生意,当知道我的难处啊。” 王璁点头,“我知道,所以八成如何?不论是什么药材,都给我们三清山算八成。” 他意味深长的道:“掌柜的既然能知道我们在那头买的药材,应该知道我们每个月在药材上的花销可不少。” “现在我小师叔和两个师妹年纪还小呢,等再长大点儿,耗费的药材会更多,你想想当年我爹养我和我三个师叔费的钱……” 掌柜的眼睛一亮,王费隐养大了他三个师弟师妹和王璁,那是直接把王家的家财全都败光了啊。 王家,那曾经也是玉山县的大户之一呢。 再想到自己听来的八卦,三清山的道士每次下山,到城那头的药铺去买药材,那是少则几十两,多则上百两的花销啊。 光这个购买量就足够养活一个药铺了。 掌柜的咬咬牙,点头:“行,那就八成!” 双方说定,约定下次三清山采购药材就来找他。 “掌柜,药价下降了,这药材的质量可不能下降,你知道的,我们三清山对药材的要求一向严格。” “知道,知道,王先生放心,我们家医馆的药材绝对不会比那头的差,我们家医馆在这儿都开几十年了,口碑还是有的。” 王璁点头。 潘筠等他们谈完了才出声,“我们可以走了吗?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王璁就掏钱,“医药钱多少?” 一旁的肉摊老板立即雷鸣一般的大声喊道:“我们来,我们来!” 王璁就一脸纠结,看向潘筠。 潘筠也叹息,冲肉摊老板挥手道:“算了,不用你们付,这一出是我倒霉,不……” “你这小孩啥意思,我也没说不赔钱啊,怎么就算你倒霉了?”肉摊老板很生气,从他媳妇手里一把抢过钱袋道:“看到没,我们连钱都带来了!” 他大声道:“你们要我们赔多少,报出数来,我们赔!” 潘筠被他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王璁脚步一挪,就挡在她身前道:“兄台误会了,我小师叔说不必赔,是认为这事不与你们相干,她最近正走霉运……” “你这道士也太迷信了,什么走霉运,这砍伤她的刀是不是我的?是不是我甩出去的?”肉摊老板怒气冲冲的质问他,“你说这与不与我相干?分明就是我的问题,你却说不跟我相干,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好好好,和你相干,和你相干,”潘筠屈服了,挥手道:“那你帮我把这次的医药费付了吧。” 掌柜的却不收他们的医药费,他道:“不值什么钱,我们两家都合作了,我既然看到了贵观小师叔受伤,说啥也要帮忙的。” 就费了那么一点酒和麻布,上的金疮药都是王璁自带的,满打满算也就十文钱,还不如免了好看。 掌柜的不收钱,肉铺老板就要把钱给他们,还问掌柜,“这伤要是在你们医馆治好得多少钱?” 掌柜道:“现在天凉,隔天换一次药,三次药就能结痂了,不费多少钱,算上金疮药,六十文足够了,这孩子年纪小,那伤口也不是很大,涂一些药膏,过段时间疤痕也消了,满打满算,算一百二十文吧。” “去疤这么贵?”话是这样说,肉摊老板还是扯开钱袋打算付钱,“包括伤你,吓你的钱,我给你二百文,这事就算了了,咋样?” 王璁去看潘筠,小声道:“小师叔,以我多年观察我爹的经验,你要是拿了,会更倒霉的。” 潘筠:“你觉得我现在不拿,会不会现在就倒霉?” 王璁去看怒气冲冲,瞪着铜铃般大小眼睛的肉摊老板,大有他敢不同意就动手的架势。 王璁沉默,他觉得不同意的话,小师叔未必会倒霉,他却一定会倒霉的。 于是他犹豫的伸出手,正要接住他递过来的两串钱,一只小手按下他的手,他回头看去。 潘筠沉吟道:“大哥,赔钱可以,我们赔少一点行不,你们就赔这次的医药费吧,十文钱,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三清观自有药材,疗伤不花钱。而且你也没吓着我,真的,那刀一点没吓着我。” 潘小黑嘲笑的“喵”了一声,潘筠充耳不闻。 她已经决定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既不让潘小黑坐车,也不许它蹲在自己肩膀上,让它自己迈着四条腿回去。 “十文钱,你看不起谁呢?”肉摊老板大声道:“传出去,街坊邻居还以为我猪肉昌欺负人呢,不行,二百文,少一文钱都不行,你们赶紧拿着。” 见他们不拿,他干脆往他们怀里塞。 王璁惊慌失措的抱住,回头去看潘筠。 潘筠一脸的生无可恋,也忍不住愤怒了,抓过那两串钱就甩回去,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有钱了不起啊,我说我倒霉你听不懂吗?好好和你说话就是不听,非得发火是不是,都说了我不要赔偿,不要赔偿,听懂了没有!” 猪肉昌被她吼的一阵懵。 一直旁观的肉摊老板娘终于确认了,她一把将猪肉昌拽到身后,和潘筠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小道长别生气,你大哥就这样,光有一膀子力气,没脑子。” 她笑吟吟的收回两串钱,道:“不收钱就不收钱吧,我送你们两块猪肉怎么样,你们刚才去菜市场是为了买肉吧?” 猪肉昌已经反应过来,挤上来道:“那怎么行,不赔钱,以后我都没脸……” “你闭嘴,”猪肉摊老板娘烦死了,吼他道:“赔罪是得顾着人家的心情,你光想着你的面子,这像是赔罪吗?倒像是要人家难受来成全你的面子!” 潘筠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王璁也点头。 肉摊老板娘热情的拉住潘筠的手,“走,嫂子带你挑肉去,我告诉你,我家的肉可好吃了,都是从乡下选来的大肥猪,我一会儿叫他给你切两刀五花,再来一些排骨……” 老板娘所谓的两刀五花,就是把那半扇肉的五花两刀全都切出来,然后给潘筠串上。 一些排骨,则是砍去一扇排骨的两边,再对半分,然后把两半串在一起给她。 潘筠张大了嘴巴,这些肉和骨头就不止两百文了吧? 猪肉昌的心却一下顺了,尖刀一划一剃,把两条五花肉串起来递给王璁。 王璁咽了咽口水,看向潘筠。 今日肉价,五花肉十二文一斤,这两刀五花肉估摸有十斤吧? 排骨便宜些,也要十文钱一斤,这一扇排骨也有个六斤吧? 他心里快速的算出价格,发现和他们要赔偿的钱差不离,呼出一口气,看向潘筠。 潘筠沉吟道:“大嫂,这肉是送给我们三清观的是吧?” 肉摊老板娘目光一闪道:“对,是送给你们三清观的,请道长们尝尝我们家的猪肉。” 潘筠呼出了一口气,冲王璁挥手,“收下!” “哎。”王璁立即接下五花肉和排骨。 猪肉昌见他们终于爽快了一回,脸上的表情才好转,“这才对嘛,扭扭捏捏像个啥。” 他道:“以后想吃肉只管来找我,我给你们算便宜些。” 潘筠谢过,拉上看呆了的王小井就走,“赶紧的吧,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第107章 师父—— 他们牵着骡车就走,但围着肉摊的人却久久不肯散去。 那么多的肉和骨头给人的冲击太大了,惊险过去,剩下的是艳羡。 还有人惋惜,“这被砍到的要是我就好了,这么多的肉,够我吃上一个月了。” “要是你,说不定人就没了,你是没看到,那刀是冲着她脑袋去的,要是砍中了,说不定半个脑袋都没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4节 “那孩子运气可真好,那么快的一把刀,她竟能扬手打中,好险偏了,不然猪肉昌这次怎么也要摊上人命。” 潘筠不知道她还能被归为运气好这一行列。 为了不影响到车上的神像,她都没敢上车。 虽然她很想再试一试,手握七百两巨款一天一夜遭受的霉运是怎么样的,但她还是惜命,于是她掏出一百两银票给王璁,“还你一百两。” 这是她目前唯一欠他的钱了,之前借了寄给大同那边。 潘筠顿了顿,脚步一转道:“我去给我爹寄个钱。” 还没有收到他爹关于那一百两的后续反馈,但计算一下时间,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收到有两天了。 倒不妨碍做比较。 潘筠把钱拿到钱庄去寄存,再现写一封信,和存单一起拿到民信局去寄。 这样一来,这次赚的钱就只剩下五百两了,加上身上余下的十九两三百八十五文,就是她全部的财产了。 潘筠大踏步走在骡车前面,拒绝了王小井的邀请,“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回去,不管我遇到什么倒霉事,你们都不要管。” 王璁指着她身后跟着的黑猫道:“我知道,但小师叔,小黑不必跟着走吧,让它上车来坐吧,这样走着怪可怜的。” “不行,”潘筠义正言辞,“它和我是一伙的,它也属于我的所有物,要是它坐上去,规则认为是我,霉运牵连上你们怎么办?” “你们摔一下倒一下的不成问题,神像却是一点差池都不能有的。” 王璁:“不至于如此吧,您的白银还在车上呢。” 潘筠:“白银是死的,猫是活的,那能一样吗?” 潘小黑尖锐的叫起来,喵喵喵的控诉道:“你就是公报私仇。” 潘筠扭头瞪它,“什么公报私仇,我们有私仇吗?我们分明是革命的友谊,怎么会有仇呢?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见王璁和王小井都扭过头盯着她看,潘筠就瞪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和猫说话吗?” 王璁和王小井立即回头。 王小井小小声的道:“小师叔脾气好大啊,我们真的不叫她上车吗?” 王璁目不斜视,“算了,为了神像的安全,小师叔是不会坐上来的,我们走快一点,看不见她就好了。” 王小井瞪眼,“还要把她丢在后面?这样不好吧,她毕竟受伤了。” “只是普通的划伤而已,不要紧的,”王璁安慰他,“放心吧,小师叔功夫好,轻功也好,她想追上我们,努努力就追上来了。” 王璁知道潘筠的顾虑,他们离她近了,怕连累他们,还有这架车,不如离远一点,让她有实验的时间和空间。 果然,他们甩着鞭子让骡子跑起来,车渐渐消失在潘筠的视线范围内,她的脸色就好看起来了,停下了脚步。 潘小黑冲她喵喵喵的叫,“你想干什么?” 潘筠瞥了它一眼道:“没干什么,好不容易身上有五百两,那当然是把能做的实验都做完了。” 潘筠五指成爪,刷的一下就去抓它。 “喵——”潘小黑惊叫一声,弹射躲开,然后就脚不沾地的飞跑。 潘筠运起轻功去追。 “喵喵喵——你试武功就试武功,为什么要用我试啊——” 潘筠追在它屁股后面抓,时不时的还用脚去跺,想要踩住它,“总要有一个目标,不然凭空打拳多呆啊。” “喵——都是借口,你练功的时候不是凭空打拳吗?” 潘小黑夺命的往前跑,四只脚都快跑出残影了,潘筠紧追其后,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不一会儿他们就追上了前面又慢下来的骡车。 王小井看见她很兴奋,扬起手正要打招呼,潘筠和黑猫就跟一阵妖风似的,咻咻两下就过去了。 王小井的手还在半空中,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呢。 王璁道:“怎样,我说他们能追上来吧?” 王小井羡慕得眼都红了,“小师叔的武功好厉害,璁哥,你看我真的没有修道的天赋吗?” 王璁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你呀,就别想着修道了,倒是可以学一些拳脚功夫保护自己。” 王璁想了想道:“你要是能吃苦,现在练也不晚,我回头教你。” 王小井激动的道:“妙和已经说要教我了,璁哥你也教我一个,这样我就会两个了。” 王璁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好,回头我给你找几本拳谱下来,选个喜欢的学,再学一个内功心法,练习调息,咱做普通老百姓就够用了。” “既可以强身健体,又不会被人轻易欺负。” 王小井狠狠地点头。 轻功一用,风就呼呼的往脸上吹,潘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敏捷似雄鹰,自在得不得了。 她又跑又飞,很快就跑了半程,一点事也没有,顺利得不行。 潘筠倒不敢得意,但也放松了不少。 就这一放松,她踩到一根树枝上,正要借力往前飞时,树枝咔嚓一声,从中间断开。 这没什么,不就是断了吗,她又没踩实,潘筠一个借力就要飞出去,但断了的树突然垂死惊坐起,一根更小的树枝刷的一下上翘,正好在她飞出去的方向,右脚就被小树枝猛的抽了一下。 她咚的一声从树枝上摔下,她反应迅速,在空中卷成一团落地……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拔腿追上来的潘小黑喵的一声就窜上了树,心惊胆战的看她,“喵,你不会死了吧?” 潘筠伸展身体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手脚和脖子,确认只是右手手肘被砸痛了点外没什么问题,就闷头往前走。 潘小黑从树上跳下来,快步追上她,喵喵的叫道:“你不会还来吧?我们就不能好好的走路回去吗?” “你闭嘴!” 一语落,潘筠被草中的一块极小的树根绊倒,啪叽一声五体投地。 潘小黑身体僵住,一只爪子悬空,半天才敢落地,轻柔的喵道:“你没事吧?” 潘筠从草地里抬起脑袋,吐出嘴里的草屑,面无表情的道:“一点事也没有。” “你看到了吧,就算是走路,我也能平地摔,所以,为什么不挑战极限呢?” 潘筠哼哼冷笑,“难得的机会,今天我们就试到底!” 潘筠不仅试了轻功,武功,正常走,还试了法术。 她去折树枝,被树枝弹了一下,刮伤了脸。 她去卷干草,手指就被草里的小刺准准的刺了一下。 她把干草卷在了树枝上,然后掐诀施展火术,火球出现,砰的一下燃起了火把,然后又猛的一下上窜,把她的眉毛给撩了。 她吓得把火把一丢,烧得好好的火把瞬间熄火。 潘筠就一脸黑的扛着熄灭的火把往三清山走去。 是真脸黑,被火给熏的。 等到山脚下,天早黑了,潘筠是松了一口气的,她点燃火把,坐在山脚下等王璁和王小井。 王璁将神像和骡车都寄存在王小井家。 他就拿了潘筠那一袋子银锭,摸到山脚下的路边一看,潘筠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王璁咽了咽口水,小声叫了一声,“小师叔,你……你还好吧?” “我很好,”潘筠平静的道:“我们上山吧。” 王璁其实有点害怕,“要不,我们在山下住一晚,等天亮了再回去。您要是不喜欢住在村民家中,可以去我家老宅里住,我前段时间简单修了一下,可以住人。” “不,我们之前去县城,很多时候也是摸黑上的山,只有同等条件下才好对比差异,我们今晚就上山。” 王璁张大了嘴巴,不太能理解,“小师叔,难道对比两者的差异比性命还重要吗?” “当然了,不对比出两者的差异,研究透其中的规则,将来才可能会被它连累丢命好不好?”潘筠道:“现在一切都还可控,我人小力微,霉运的反噬也不是很强。” “这还不强?”王璁指着她的脸道:“您看看您都摔成什么样了,接下来我们要走的可是山道,万一您不小心绊一下从上面摔下来,那可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三清山奇骏,是真的险,山峰连绵,是堆在一起的,却又错落开来,峰和峰之间有深不可见底的缝隙悬崖。 有的山壁是就像是被人用刀整齐的从上到下劈开一般,壁面光滑,江湖上绝顶的武功高手都很难用轻功飞上飞下。 潘筠要是掉下去,九成就是一个死。 三清山就是石头山,到处是坚硬的石头,要是不小心撞到脑袋…… 王璁一抖,甩开脑子里不好的想象,劝说道:“还是天亮了再上山吧。” 潘筠就看了他一眼,然后仰天大喊道:“师父——” 潘筠指天问道:“这山,是不是你的地盘——这山,是不是你做主——你徒儿今晚要是死在这山里,你可就没有新庙,没有庙祝,以后也少了一个亲亲徒弟尽孝了——” 第108章 罚跪 王璁张大了嘴巴。 寒夜中,一阵清风吹过,王璁打了一个抖,他张大的嘴巴立即合上,低头垂眸,恭敬无比的站着。 四野无人,只有一阵清风,潘筠却呼出一口气,抬着下巴冲王璁道:“走吧。” 这次王璁再没有意见,乖巧的背着一包银锭跟在她后面。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王璁就跟在后面目睹了潘筠的花式摔跤。 有两次,她都脚下一滑,半条腿都落进山崖里了,却啊啊啊大叫着又爬回来。 王璁捂着心脏跟在后面,看到山门口前提灯站着的人,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自力更生跟在后面的潘小黑也眼泪汪汪的,差点当场落泪。 潘筠跌跌撞撞爬上山门,抬头就对上王费隐同情的脸。 “大师兄,那么晚你们不睡觉,来这儿干什么?” 王费隐:“我已经泡了脚准备睡了,衣服都脱了,然后就听到有人在山里大喊师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5节 “我在山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听人在山里啊了一个时辰,骂了一个时辰的贼老天,每当我以为那人下一刻就能上来时,她却总还能再骂几句,”王费隐叹气,“师妹啊,你的脚力还得练啊,爬山竟然爬了一个时辰。” 潘筠眼里盛满了泪,“大师兄,那么高,那么弯曲的山道,我只爬了一个时辰,又是晚上爬的,难道不值得表扬吗?” “对我们这等人而言,黑夜和白天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不然你儿子为什么要劝我天亮了再爬山?” 王费隐摇了摇头问道:“你今天又卖符去了?这是赚了多少钱?你这不会是一路摔上来的吧?” “就是摔上来的,”潘筠前后看了看,问道:“我猫呢,我家小黑上哪儿去了?” “喵——”潘小黑从黑夜中的树底下跳出来。 潘筠就呼出一口气,“哦,你还活着啊,活着就行。” 【我一路上倒了几次霉,怎么倒霉的,你都看在眼里了吧,记下来,全部给我记下来!】 潘小黑:“喵……记下了。” 潘筠冲王璁伸手。 王璁愣住,“什么?” 潘筠:“钱啊。” 王璁回神,连忙把肩膀上背着的袋子给她。 潘筠拎起钱袋就冲王费隐等人挥手,“我先回去了。” 陶季:“小师妹,你不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吗?” 潘筠立即回头,“也行。” 陶季:…… 他把人带回大殿,照着灯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她一路摔上山,胳膊腿全是挫伤,撞击伤,青紫一片。 陶季皱眉,“躺下来,我按一按你身上,看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潘筠立即把地上的三个蒲团排成一排,躺下。 陶季一手按下,她就嗷的一声叫,陶季立即掀开衣裳看她的腰腹,这才发现腰腹上也是青紫一片。 陶季:…… 玄妙微微皱眉。 王费隐在一旁啧啧两声,同情不已,安慰道:“习惯习惯就好了,想当年,这些为兄都是经历过的。” 潘筠忍着痛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很快就能摆脱这种情况了。” 王费隐一脸不相信,哼哼两声道:“你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多少年才摆脱吗?” “多少?” 王费隐伸出一个巴掌,“六年。” 潘筠的“五”字就堵在了嗓子眼里,头砸在蒲团上,她一脸生无可恋的看着房梁,“大师兄,你别跟我说话了,我现在脾气大,我怕我压不住火。” 王费隐连连点头,“我理解你,当年我也压不住火,你二师兄、三师兄和大师侄那会儿没少被我揍,唉,你还是压一压吧,不然你又打不过我,最后还是揍你。” 他叹息道:“和你同辈的师弟妹们都被我揍得不轻,我实在是不想揍你,回头传出去,我名声多不好听啊。” 陶季和玄妙面无表情的听着。 潘筠也面无表情起来,她这会儿实在是做不出表情来。 陶季检查完了,道:“幸而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腑。” 他起身道:“我去给你配药,你去沐浴,一会儿让四师妹给你上药疗伤。” 玄妙就将她扶起来,对还要絮叨的王费隐道:“大师兄,我扶她回屋了。” 王费隐只能咽下到嘴边的话,挥手道:“去吧,去吧。” 妙和、妙真和陶岩柏三个早已呼呼大睡,谁都没法吵醒三人。 王费隐笑着看她们回后院,这才偏头看向王璁,笑容浅淡了许多,“你就这么看着你小师叔一路跌跌撞撞的爬上来?” 王璁提着心道:“您不是说过,这是天罚,无人能代替,靠近也是平白受苦,所以……” 王费隐啪的一声拍在他脑袋上,“那是我,你小师叔才多大,你就这么看着?” 王璁低头认错。 王费隐哼了一声道:“去山门前跪着。” 王璁老实的出去,跪在山门前。 陶季从炼丹房拿了药回来,路过山门吓了一跳,忙跑上去看,“璁儿?你怎么跪着?大师兄罚你?” 王璁低垂着脑袋“嗯”了一声道:“我不该袖手旁观,看小师叔一路摔上来的。” 陶季一脸纠结,迟疑片刻还是蹲在他身边道:“虽说这霉运是天罚,旁人不能插手,但上次小师妹倒霉,大师兄还是第一时间冲上去。” “我们也不知到底是霉运到那里结束,还是因为大师兄阻止了事态发展,所以才到那里,但我们生于世,不能只看老天爷的眼色过日子,当尽力就尽力,无愧于心便好。” 陶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一次,大师兄让我紧跟在小师妹身侧,带她去县城花银子,你还真以为大师兄是怕她被人坑吗?” “既然是天罚,银子被坑掉就是最好的解难方法,借钱消灾,总比身体受损失要好,可大师兄还是让我带她,就是怕她路上出什么事,大师兄是让我保护她呢。” 陶季道:“小师妹几次下山,不是我跟着,就是四师妹跟着,都是这个意思,你……” 王璁张了张嘴巴,垂下脑袋闷闷的道:“我知道错了。” 陶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我去和大师兄求情,虽然可能没用。” 陶季叹息一声,抱着药回去找玄妙。 玄妙便知道王璁被罚跪的事了,她对陶季道:“你别去了,小心大师兄连你一起罚。” 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过,有时候王费隐脾气上来,山门前能跪一串的人,从二师兄到大师侄,一个不落。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璁儿在山门前跪一夜吧,他都多少年没跪过了,现在晚上又冷,万一生病……” “你们别嘀咕了,快进来给我涂药吧,”潘筠仰着脑袋冲窗口叫道:“等我涂完药,我去找大师兄。” 玄妙就对陶季点点头,进去给潘筠涂药。 玄妙一低眸就看到趴在地上的黑猫,不由皱了皱眉,拎起它就放到门外,啪的一下将门关上,“涂完药之前不准进来。” 剩下陶季和黑猫在门外大眼瞪大眼。 陶季上下打量黑猫,无奈,“四师妹,你现在连一只猫都要防备了?” 玄妙根本不搭理他,撩开潘筠的衣裳就给她擦药,问道:“你都听到了?你打算怎么求情?” 潘筠一边嘶嘶的忍痛,一边哼哼道:“你们这藏来藏去的性格是跟大师兄学的?我还以为是天生的呢。” 玄妙将药膏在手心搓开,按在她的伤口上,潘筠痛得抬起头来,哦哦的叫了两声,“大师兄看着也不像是这性格的人,没想到却是罪魁祸首,有什么事不能坦坦荡荡的说出来?” 玄妙道:“二十年以后,你若还能说出这番话来,我才会服你。” 虽然前世她并没有活到二十八岁,但也活过二十了好不好,她两辈子都坦坦荡荡! “我对亲朋从来坦荡诚恳,敌人除外哈,没有人会对敌人坦荡诚恳的。”潘筠举例道:“比如我爹,他一问我,我立即就告诉他,我天赋超群,所以修道来了,不隐瞒一点。” 玄妙冷哼一声,“有没有隐瞒,你自己知道,还有,你以为大师兄罚璁儿单纯是因为你受伤了吗?” “大师兄罚璁儿,一半为你,一半则是为璁儿自己。”玄妙道:“大师兄在教他做人的道理,他没有帮你,伤的不仅是你,更是他自己的道心。” “道走偏了,就难以改正了。” 潘筠一愣,扭头看她,“那你希望我去求情吗?” 玄妙低头看她,直直地看进她的心里去,反问道:“那你想去求情吗?” 潘筠想了想后点头,“唉,是我让他不要管我,离我远一些的,我觉得他没错,万一他帮我没用,还被霉运一起影响怎么办?” “无谓的牺牲有啥好的?”潘筠顿了顿后道:“而且我看他是个通透的孩子,三师兄那么一点,他肯定就知道错了。” “孩子嘛,没必要罚得这么狠。” 玄妙道:“明年他就及冠了,而你才八岁,你才是孩子。” 那我前世也比他大一岁,潘筠在心里接了一句后道:“我是他长辈,我心理年龄大。” 玄妙哼了一声,不过涂药的动作越发温柔小心了。 费了两刻钟才把药涂好,潘筠就穿上里衣里裤,套上一件外套就去找王费隐。 王费隐已经和衣躺下,都快要呼呼大睡了。 潘筠锲而不舍的敲门,终于把他从床上给敲起来。 王费隐一脸黑的低头看她,“大半夜的,你有话就不能留到明天说吗?” “明天我那大侄子就成冰雕了。” 王费隐:“现在才是秋末,夜里哪里就那么冷了?” 潘筠:“我最讨厌体罚孩子的先生和父母了,有道理就说道理嘛,这样罚人除了伤害孩子身心,还有什么意义?” “晚上那么静,一个人静静地跪着,便以反思,若是如此深刻的反省都找不到自己错在哪儿,那就是无可救药,你说这法子有没有效?” 潘筠:“我和您的教育理念有冲突,但我现在身心俱疲,不想与您争辩,您就说,让不让他起来吧?” 王费隐:“他知道错了吗?” 躲在暗处的陶季立即冒出来,连连点头道:“他知道错了。” 王费隐:“他知道错哪儿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陶季看了一眼潘筠,将刚才他和王璁的对话描述了一遍,眼巴巴的看着王费隐道:“大师兄,璁儿是真的知道错了。” 王费隐这才挥手,“既然知道错了,那罚他跪的目的就算是实现了一半,让他起来吧。” 陶季应下,立即跑去找王璁。 王费隐低头看还站着的潘筠,“你还有什么事?” 潘筠皱着眉头道:“天罚,这天罚是针对我们三清山一脉吗?” 王费隐点头,“没办法,我们拜了山神为师,承了师父的好处,自然要分担一些师父身上的天罚。” 潘筠就凑上去,小声问道:“大师兄,你知道师父为什么有天罚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6节 “你见师父可比我容易多了,你咋不问祂?” 潘筠很坦诚,“我不敢。” “我也不敢,”王费隐忍不住一笑,“不过你别怕,我才是大弟子,就算是有天罚,更多也是落在我身上,你是小弟子,在旁边小小承担一些就行。” 潘筠抬头仔细打量王费隐的神色,心里有点小感动,“大师兄,我……嗷!” 潘筠捂住额头,瞪大眼睛去瞪他,王费隐收回敲她脑袋的手,“别墨迹了,再不去睡觉,天就要亮了,你就不怕抹黑回去再一路摔回去?今天的澡白洗,今天的药白擦。” 潘筠一听,立即扶着墙小心翼翼的往回走,每一步都要踏实了才走下一步。 心里的感动早烟消云散丢在了脑后,她扶着墙走出院子,就碰上把王璁带回来的陶季。 王璁看到她一瘸一拐的,眼圈就一红,小跑上前扶住她道:“小师叔,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你可别哭啊,我没糖哄你。” 王璁苦笑不得,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我送您回去吧。” 潘筠紧张的不行,“那你可得抱紧了,别把摔了。走路摔和被抱着摔的痛感和受伤度可不一样。” 王璁应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踏实,将人送回屋里放到床上。 王璁顺手给她把鞋子脱了,低头轻声道:“小师叔,对不起。” 潘筠挥挥手道:“这与你不相干,你不要往心里去,孩子啊,不要大人说啥你就认定啥,要懂得在心里反驳,反思……” 王璁额头滑下冷汗,沉默了一下后道:“小师叔,你快睡吧,小孩子要多睡,不然要长不高的。” 第109章 扮柔弱 潘筠闻言哼了一声,翻过身去背对他,盖上被子不说话了。 王璁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给她把门带上。 潘筠听到关门声,又翻过身来躺平,幽幽的喊了一声,“小黑。” 潘小黑从房梁上轻巧的跃下落在她的床上。 潘筠眉头一皱,用手把它推下去,嫌弃道:“脏死了,你洗过脚了吗?” 潘小黑:…… 迁怒,一定是迁怒!以前它上床,她怎么没意见? 潘筠问:“把这段时间做的实验数据做成表格给我。” 潘小黑:“我是灵境,不是ai,你能不能别把我当ai用?” “可灵境的三大功能之一不就是ai的功能吗?为什么你不能做?” 潘小黑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潘筠便也哼了一声,自己把数据调出来看。 她到底没去拿笔做成表格,而是将数据看一遍,闭上眼睛沉思片刻便有了主意,“明天再过一天,得到实验数据后,我就把钱借出去,再做两个实验,对这个天罚的范围,霉运的强度我就心中有数了。” 潘小黑从它的窝里支起脑袋:“然后你要干嘛?” 潘筠横了它一眼道:“我还能干嘛,修炼,赚钱,攒功德,解封印啊,我还能立刻飞到京城大杀四方为我爹平反不成?” 潘小黑放下心来,脑袋又趴回爪子上,懒洋洋的道:“挺好的,是要多赚钱的,你现在的功德都是用钱砸出来的。” 潘筠:“这是人民币玩家懂吗?换成现在就是铜币玩家,只要有足够多的钱,人的感恩值是很容易获取的,唉,可惜你醒得太晚,我们知道这点也太晚,要是在前世,你在国家手里,把你拿出去溜一圈,或者搞几个活动,功德值能像流星雨一样砸下来,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解开封印。” 潘小黑冷笑:“我要是解开封印,你就失去了一个金手指。” 潘筠哼了一声道:“你要是解开了封印,我老师就不会因为解封印在你身上刻阵,也不会爆炸,我不会投胎重生,也用不着你这个金手指,我在26世纪自有一番远大前程!” “你还自诩为金手指,你有什么用?就收收东西,等我修为再高一点,自己辟出空间来,连收东西都用不着你了。” 潘小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等我解开封印……” 潘筠幽幽的道:“封印也是要我解开的,你自己能解吗?” 潘小黑:“……” 它心虚气短的道:“第一次解印之后开出来的道家真气十三诀,还有初级符箓手册,可都是很重要的知识。” “哼,要不是有这个,你以为我愿意花那么多钱给你搞解印?”潘筠声音轻缓下来,道:“所以啊老猫,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懂吗?我们的心得一条,你看看你,你连给我做个表格你都不愿意,这很难吗?一个念头的事你都不愿意为我做,而我为了你弄得一身伤……” 潘筠说到这里哽咽起来,“你看我的腿,我的手,还有我身上这些青青紫紫,不都是为了给你赚钱做功德伤的吗?要不是为了给你攒功德,我用得着拿命去赚这个钱吗?” “我吃在道观,喝在道观,修炼的资源也有师兄师姐师侄们给,要不是为了攒私房钱给你做功德……” 潘筠眼泪潸然落下。 潘小黑缩着脑袋趴着,心虚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那,那我给你做个表格吧。” 潘筠轻合眼睛,泪眼滑落,轻轻地“嗯”了一声。 虽然她已经用不着这个表格了,但她也不会打击潘小黑的积极性,最好能够一直保持下去。 不多会儿,潘小黑就把表格做出来存在灵境上了。 潘筠瞄了一眼后轻声道:“谢谢你小黑。” 潘小黑更心虚了。 它今天似乎真的有点过分。 它隐约觉得似乎有哪儿不对,又一时没算出来哪里不对,不过潘筠看上去是真的很伤心。 潘筠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柜子,即便潘小黑睡在柜子上的窝里也看不到她的脸。 潘筠抬起食指轻轻擦掉脸上的泪水,嘴角微翘。 跟我斗? 哼! 她不信人玩不过一个器灵。 一夜好眠,潘筠一晚上都没出什么意外。 但才要爬起来,昨天倒霉的后遗症就出现了。 她腰疼,背疼,腿疼,手疼,脸也疼。 她龇牙咧嘴的从床上坐起来,撩起袖子看了一下身上的伤。 一个晚上过去,伤更加的狰狞,青紫一片。 潘筠扶着小腰起身,套上衣服就一瘸一拐的去找玄妙。 玄妙也刚起来,正在院子里洗漱。 潘筠抓着门框颤颤巍巍的抬起腿越过门槛,委屈道:“四师姐,三师兄的药没用,我今天更疼,更青紫了。” 玄妙吐出漱口水,收起柳枝,“你明天再看有没有用。” 妙真打开门,手里捧着自己的木盆,盆里放着杯子、柳枝和布巾,扭头看见潘筠呆了一下,“小师叔,你被谁揍了?” 妙和的房门也打开来,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柳枝,正用力的向上伸展身体,眼睛都是闭着的。 她伸开懒腰,这才眯着眼睛看向门外,一脸困顿的左右看了看,看到扒在门框上的潘筠,本来半闭着眼睛的她一下瞪圆了眼睛,小跑出来,“小师叔,你被谁揍了?” 潘筠默默地看了一眼俩人,回道:“天。” “天?谁啊?” 潘筠用力的把另一条腿带出来,回道:“老天爷呗,还能是谁,这是我一路摔回来的勋章。” 妙和连忙架住她,把她扶到院子里。 她一言难尽,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话,“你多保重。” 妙真放下木盆,进屋帮她把她洗漱的木盆、茶杯和柳枝拿出来。 妙和就帮她打了一勺水。 “谢谢。”潘筠随手沾了一点青盐就漱口,九息过后她身子一僵,手停住不动。 妙和刚沾了青盐,见她不动了,就好奇的问,“怎么了?” 潘筠拿出柳枝,吐出一口血水。 妙和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吐血了。” 她扭头冲玄妙的房间大喊,“四师叔,小师叔吐血了——” 玄妙旋风一般冲出来,看到她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条散成丝的柳枝,地上一团鲜红的颜色,嘴角还带着血水…… 玄妙沉默了一瞬后问道:“刷牙刷的?” 潘筠沉痛的点头,“柳枝戳到我牙龈了。” 玄妙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口腔的伤好得快,你这几日小心一点,别用柳枝刷牙了,用手指吧。” 潘筠才不要手指呢,问道:“为什么不能买牙刷?” 玄妙回头看她,“牙刷?” “对,比柳枝软,比柳枝方便的刷子。” 玄妙回屋,“市面上没有卖,你自己想办法做出来吧。” 潘筠从牙齿缝里拔出一根细细的柳丝,含泪道:“自己做就自己做,区区牙刷而已。” 潘筠扭头和妙和妙真道:“你们今天下山去找村民们刮一些猪毛回来给我,要它脖子上和背上又硬又长的那一片,多刮一点回来给我。” 妙真:“我今日没有下山的打算。” 妙和一脸纠结,“我虽然想下山,但师父他们可能不会答应。” 潘筠:“昨天有个屠夫叫猪肉昌的,他送给我们十来斤的五花肉和好几斤排骨,因为夜深了,昨晚都没带上来,放在了王小井家。” 妙和立即道:“我立刻去和师父求情,就算是打滚,我也要下山!” 潘筠满意了。 她今天也不打算下山,她打算平静的度过今天的劫难。 但王费隐认为她不想,所以她才一瘸一拐的走到前面,就听见他激动的宣布,“神像回来了,山神庙也大体建好了,今天道观的人全部下山收拾山神庙,我今天早上已经卜算问卦,三日后的午时就是请神安庙的吉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7节 潘筠:…… 她弱弱的举起手道:“师兄,大师兄,我申请留守道观。” 王费隐看过来,断然拒绝,“不行,谁都能不去,你不行。” 他道:“你可是师父的亲传弟子,又是庙祝,这庙是你出钱建的,神像也是你出的钱,九十八步都走了,怎能缺少剩下的两步?” 潘筠:“我走第一百步就行,三天后的请神安庙我一定下山,这第九十九步就算了。” “不行!少一步都不行,”王费隐严肃道:“少一步它就不完美了,你必须下山!” 潘筠就扶着门框让他看,“大师兄,你就说我下山能做什么吧?” 王费隐扭头去看陶季,“你的药什么时候这么废了?连路都走不了?” 陶季不服气,“她早上就没擦药,也没活动开,您让她把药擦上,再把身体伸展开,您看她能不能动。” 他顿了顿后道:“要是不能,那也不是我的药废,而是她有心偷懒。” 潘筠:…… 最后她还是没能反抗掉,被王费隐拎下了山。 不用自己走路,潘筠乐得抱住他胳膊,让他把自己拎下山。 大人们似乎都懒得在路上浪费时间了,直接把孩子提着飞下山。 第110章 不能多卖 潘筠感受着风声呼呼的从耳旁吹过,应该是法术和轻功的结合,因为太快了,轻功没这么快的…… 一刻钟不到,王费隐就到了山脚下,把她放下,陶季和玄妙紧随其后,玄妙拎着妙和妙真,陶季则牵着陶岩柏,只有王璁,他们等了有一刻钟,他才一脸汗的追下来。 王费隐叹息,递给他一张手帕道:“接下来一年你不要出去了,就在山里好好修炼吧。” 陶季和玄妙也点头,“对,你的修为都两年没长进了。” 王璁红了脸,小声问道:“那道观的花销怎么办?” 陶季拍着胸脯道:“还有我呢,我出去行医。” 玄妙:“我也可以出去游历一番,接一些案子。” 王费隐:“我给老二写信,这两年,他应该存了一点钱。” 陶季和玄妙也点头,“二师兄好久不寄钱回来了。” 潘筠若有所思。 王璁也放下心来,“好,待山神庙落定,我就让商队的管事带他们就近做些小生意,赚多少钱不至于,至少能养活他们。” 潘筠就挤上去问道:“大师侄,你们商队的运行模式是什么样的?” 王璁:“很简单啊,我最大,底下有两个管事,每年都会从这个地方买些东西到另一个地方卖,就这样四处游走,我们本钱少,所以能赚的不多,除了养活商队外,也就够道观的花销。” 他看了一眼他爹后道:“我已经计划好,等我考过度牒,就出山专心经商,不能只做游商,我想攒钱在几个地方买几个铺子,如此一来,即便我中间有事不能出去经商,商队也可以存活,还有另一份收益供给道观。” 潘筠:“既然有管事,不能把事情交给他们做吗?” 王璁就叹气道:“管事的眼界和能力还是不够,要是他们做,那就只能做短途,且是固定的生意了。比如从我们玉山县拿了纸去南京,去景德镇一带卖,再从景德镇买了瓷器去南京、广信府一带卖,利润要薄很多。” 而王璁,他不一样。 比如今年,他走了十二个地方,开春那会儿,北京一带缺粮,他就从广信府购买了大量的粮食走水路上京,在保定一带就把粮食卖光了。 然后在保定置换了不少麻布、棉布和绸缎等送到大同、宣府一带,卖出去后购进不少药材和铁器,送到蜀地出售。 又从蜀地购进另一批药材和蜀锦等,慢慢走回了江南…… 最后东西在江南好几个地方全部出手,这才赚下这七百多两的银子。 他们路上的花销也不少,沿途的打点、过路税、食宿、加上给商队的工钱、一路的损耗等,成本就上五百两了。 别看王璁大半年只能带回七百五十两,他手中的钱远不止这点。 除了预备给下一年的路途成本外,还有预留下来的货款和应急资金。 满打满算超五千两。 但这些钱是他的底线,是不能动的存在。 经商是王璁要做的事,他从未与观中的大人们商量过,大人们也从来不干涉。 王璁一直是自己做主的。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自己是怎么经营商队,一般都进什么货物的,还兴致勃勃的想要投资。 “贤侄,你说我要是赚了钱投资你,赚的钱老天爷会算成我的存款吗?” 王璁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问得这么细了,正要回答,王费隐已经提前一步幽幽的道:“会。” 潘筠扭头看他。 王费隐四十五度望天空,一脸忧伤,“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啃儿子,啃师弟师妹?” 陶季和玄妙忍不住低头笑。 王费隐眼刀杀过去。 陶季连忙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大师兄培养了我们,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自然轮到我们养大师兄的老……” “养老?”王费隐声音尖锐:“我很老吗?” “不不,不是,大师兄正当壮年,我是说您现在不是不能挣钱吗?养家的压力自然由我们分担……” 王费隐:“我不能挣钱了……” 潘筠站到俩人中间道:“行了,大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师兄他就不会说话,但意思明白就行,赚钱而已,这不都是小事吗?” 大家默默地看着潘筠,而后想到她是可以一天赚七百两的主,更沉默了。 陶季扭头看向玄妙,小声道:“其实四师妹的符箓术比小师妹的还要好……” 玄妙沉默。 王璁立即道:“我知道,四师叔不会自己卖,不如把符给我,我去卖!” 王费隐回头看他,“商队?” 王璁点头:“商队啊,我在外面认识的人多,既然钱老爷能把小师叔的符卖出去,我应该也能。” 他的商队从没卖过符箓,因为这东西一般都是到道观里真心求的,很少有像潘筠这样通过一个代言人大量往外卖的。 王费隐眉头紧皱,片刻后还是摇头,“不行。” 王璁一愣,“为什么?” 王费隐:“符箓这种东西,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感觉不出它的好处来,那就会从心底认为它是假的。” “且符箓难以鉴别真伪,谁能知道自己收到的符是真符,还是只有其形,而无其神的假符?” 王费隐指着潘筠道:“比如她,从前画符是强行禁锢灵力,还沾沾自喜的认为自己的符效果强大,却不知没有神韵,只发挥了一半不到的能量。而有的人,连禁锢灵力都做不到,完全是照猫画虎,只勾勒出线条来,完全无用。” “这也是符箓从不大肆流通的原因之一,顺其自然,不要有意去扩大它,否则,泛滥成灾,最后恶果也要你们去承担啊。” 王璁一颗心就凉了一半。 王费隐:“但也不是说就不能卖,你既然经商,就注定了要走南闯北,注定见的人多,路上要是碰见有需要的,舍他一两张符箓是善缘。” 潘筠颤颤巍巍的举起手,问道:“那大师兄,我给钱家卖这么多符箓,您怎么不阻止?” 王费隐瞥眼看她,“你?你怕什么,钱家就一玉山县乡绅,符箓这种东西也不能摆摊卖,自然是口口相传,卖给亲朋,和我们道观有什么差别?” “而且你还报上了名号,每一张出去的符箓都可以追本溯源,根本不怕假冒,王璁他可以吗?” 王费隐解释道:“王璁他是商人,还是行商,满天下乱跑,这符散出去,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可能拿到,他要是做成生意,那数量无数,怎么控制得住?” “相对钱家来说,你现在卖给钱家的符箓,有超过五十张吗?” 潘筠摇头。 “你看,这都多久了,你连五十张符都没卖出去,有什么好担心的?” 潘筠:…… 陶季也道:“小师妹,等下个月三清盛会,你就会知道了,你给钱家的那些符箓不值一提。” “下个月三清盛会?” “是啊,不然你以为王璁为什么赶回来?每年九月三清都有一场盛会。” 王璁弱弱的道:“爹,今年的三清盛会不是在福庆观办吗?” “对啊,它在福庆观办就不是三清盛会了吗?”王费隐道:“它就是有一天跑到福源寺去,那也是叫三清盛会。” 潘筠连忙问,“那啥时候能轮到我们三清观主办?” 王费隐就掐指算了算道:“八年以后,如果我们三清山没有没落的话,就一定会轮到我们。” 他拍了拍潘筠,又看了看妙真妙和,“这件事,靠你们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潘筠连忙追上,“为什么靠我们啊。” “因为我们三清观有些衰运,想靠钱争得主办位置是很难了,但除了钱外,还可以因为培养出了优秀的弟子而抢得主办位置,你们三个努努力,回头送你们去学宫学习,要是能在十六岁前全部考到度牒,那我三清观就闻名江南了。” 潘筠对这个世界,尤其对道学上的了解极其少,闻言快乐的问道:“哪个学宫呀?” 是和她前世国校一样的学宫吗? 王费隐敲了一下她脑袋,按下她的兴奋,“龙虎山学宫,奉皇命办理的学宫,你们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修道之人,除了要考度牒之外,还要去龙虎山授箓。” “授箓,是得到天地认可的身份,度牒,是得到朝廷认可的身份,两者都不可缺。” 潘筠就指着王璁问,“大师侄去过了吗?” 王费隐斜睇,“他呀,只勉强没有丢脸而已,你们三可不能如此,至少得优秀才行。” 王璁也点头,“我天赋一般,小师叔和两位师妹的天赋都好。” 几人一边走一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山神庙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8节 请来的村民正在做收尾工作,瓦片已经都铺好,请来的工匠正在做最后的雕刻工作。 山神庙不小,除了正堂外,旁边还建起一个小房间,是给守庙人,也就是庙祝大大,潘筠本人居住的。 不管她住不住吧,房间得建起来。 为了对称,另一边还跟着建起小房间,用以堆放杂物,以及做饭做菜。 山神庙就居于正中,就好似一张大方脸带着两个小耳朵一般。 此时庙里庙外堆积了很多东西,他们这三天的任务就是清空,打扫,把缺的漏的补上。 王费隐扭头看潘筠,“你伤好了吧?” 站得笔直的潘筠身体一歪,整个人侧倒靠在妙和身上,唉唉叫道:“我的腰哟,我的腿哟,我的手哟……” “没好就忍痛干吧,师父看在眼里,会记在心里的。” 潘筠就站直了,“大师兄,我没事,再苦再痛都不要紧的。” 第111章 办学 村民们见道观的人全部出动,都乐起来,打趣道:“倒是难得,你们道观的人都凑一起了。” 王费隐乐呵呵的道:“也没有都一起,还差老二和小二呢。” “也是,尹松在京城当官当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再升?” 王费隐道:“升官不是最主要的,他去当官,最主要还是为国为民。” 村民:“那就是没升官呗。” 天一下被聊死了。 王费隐左右看了看后道:“赶紧动手吧,午时之前把这些东西都清理掉,天黑之前把山神庙里外打扫一遍。” 师弟师妹师侄们都应了一声,拿起箩筐和板车就装东西。 余下的大的石头拿去放在沟渠边,回头要是村里有人家需要,可以自己搬走。 碎的石头可以拿去填路。 土路一旦下雨就会坑坑洼洼的,尤其是车碾过之后,会形成更大的坑。 而江南多雨。 这个时候,要是往坑里填一些不易下沉的碎石头,踩实之后再填上泥土,那就是一条超靓的路了。 等把大块的石头搬完,把剩下的木料和残木都分开放在一侧,大家就用箩筐装上碎石头,满村子的找那种大坑填。 有村民看到他们填路,立即把家里的大小孩子们叫来,让他们去帮着打扫山神庙。 孩子们本来就爱凑热闹,这会儿又过了农忙,正是到处疯玩的时候。 一听大人们招呼,立即呼啦啦的朝潘筠他们冲来。 他们和陶岩柏妙和俩人玩得最好,冲上来就和他们打招呼,还问道:“王小井呢?” 陶岩柏:“你们一个村的,问我王小井?” “不是你们把他带走了吗?他都二十天不回家了。” 潘筠:“我们昨天已经把他带回来了。” 小朋友们一听,当即丢下他们跑去找王小井。 相比于他们这些小道士,村里的小伙伴和王小井更有话说。 王小井难得回家,所以睡了一个懒觉,小伙伴们一找,他就跟着跑了来,勤快的跟着一起装碎石头,倒坑里,踩实。 还带他们去可以挖到泥土的地方,挖了不少泥土去填在碎石头上。 村里这么多小孩帮忙,山神庙里外堆积的东西很快清理干净,还顺道打扫了一遍,把扫出来的灰尘泥沙等都装在箩筐里一起填坑里,废物利用到了极点。 等做完这些,都快未时了。 一帮孩子饥肠辘辘。 王费隐做主,把王璁他们昨晚寄存在王小井家里的肉和排骨拿出一半来,交给王爷爷,熬了一大锅排骨萝卜汤,用排骨汤做底,给每个孩子都煮了一碗猪肉面。 正好今天山神庙的工作正式收尾,要结算工钱,帮工的村民和工匠也一并在王家吃了。 填坑挖泥这样的事陶季都插不上手,所以他就去厨房里帮忙了。 王爷爷笑呵呵的看他,“你做饭的手艺也上来了呀,想当年你和你二师兄烧了厨房,你们俩怕被二伢子打,一路跑下山来,你二师兄没啥,你却是一路哭着下来的。” 陶季一下红了脸,立即往外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在山神庙那头干活,没人过来棚子这里,红色才褪去一点,小声道:“王大爷,都是陈年旧事,您就不要再提了。” “不提,不提,对了小陶道长,你知道要收我孙子做徒弟的余家当家为人如何吗?” 陶季道:“那人我四师妹和小师妹都见过,她们相面的功夫都好,既然她们什么都没说,就说明余家是值得托付的,您就放心让小井去吧。” 王爷爷闻言就笑眯了眼,更加卖力的揉面,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余青的确值得托付。 潘筠和王小井道:“我看余青周身气质方正,是个正直的人,你跟着他学习,只要勤奋和行事端正,就一定能学到真本事。” 王小井用力点头,“我会认真学习的,小师叔,谢谢你。” 要不是有三清观的人带他去,他根本没有门路接触到窑场的当家。 他总不能平白跑到人家面前说要给人做学徒吧? 要知道,做学徒也是需要门路的,如果没有门路,那就只能砸钱了。 他们家原来给他找的木工学徒,就是托他姑父帮忙牵的线,又花了三百文确定下来的。 所以他不去,他二叔立即就顶上了,实在是机会难得。 而现在,他不靠家里,也没花钱,自己就成了烧瓷器的学徒工,前途可一点不比木工小呢。 潘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你厉害,我们就牵了一条线,能做成学徒靠的是你努力。不过,你要想在这一条路上走远,有大成就,就不能光学烧瓷。” “那还要学什么?” 潘筠刷的一下拿出一本书道:“学律法!” 她道:“我们要在俗世中生存,还要在俗世里更进一步,那就要了解俗世的规则。他们的规则都写在了律法里。” “《大明律》太细,太难记住,你先学《大诰》,这里面有很多的案子,你仔细看,虽说现在律法没有洪武时期严明,但根子在那里,影儿就错不了。” 王小井手缩了缩,“我,我不太识字,也比较笨,怕是读了也不懂。” “所以我给你拿的《大诰》呀,这里面大多是故事,读不懂理论的东西,看故事还不会吗?”潘筠直接塞他怀里,道:“你就当故事书看,等把故事读下来了,你再思考其中的道理,涉及的律法,这就融会贯通了。” “等你能读懂《大诰》,我再给你拿一本《大明律》,等你把《大明律》都读完,加上你在余家学到的本事,不敢说你能在大明横着走,至少底气要比现在足十倍。” 王小井:“真的?” 潘筠点头:“真的!” 王小井就收下了《大诰》,“行,我回去就读。” “有不认识的字,你就问人呗,村里识字的人应该挺多的吧?” 王小井摇头,“并没有几个,只有你们道观里的人才个个都识字。” 这个出乎潘筠的意料,眨眨眼道:“那怎么办,余家那边有人识字吗?” 王小井摇头,“也就我师父认得几个字,水平和我差不多。” 所以也没有请教的人。 潘筠就苦恼的抓了抓脸,“那就只能看缘分了,你把不认识的字,读不明白的段落画起来,等我们碰到了再教你。” 一旁的王费隐蹙眉,思考片刻后扭头去问一旁来做帮工的村长,“村里孩子现在去哪儿上学?” “去大源坞呗。” 王费隐点头,“倒是不远,去上学的孩子多吗?” “没有几个,大多还是去上个两三年就回来的,比如王小井,这小子就上了两年半,说是读不下去,自己跑回来了,现在能坚持读书,家里也坚持送去的,也就两户而已。” 王费隐一听,叹息道:“这样不行啊,我们汾水村虽然不大,却也不小,孩子这么多,怎么能只有两个孩子坚持念书呢?” 村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一是孩子们的确不喜欢学,二来,家家户户都难,供养学子耗费的钱财多,还少了一个劳动力。” “别小看孩子的劳动力,”村长指着潘筠三个道:“村里像她们这样大的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能当半个大人使用,像小井这样大的,直接就跟个大人一样了,除了不能干重劳力,插秧,下种,施肥,除草,样样都和大人一样了。” “一去上学,家里就少了一个劳动力,白吃白喝,还要花钱买书,买笔墨纸砚,交束脩,你说咱村子有几个人家能供得起?” 王费隐皱眉道:“要是学堂开在村里,又不要孩子们交束脩呢?” 村长:“那能有七八户送孩子去学。” “加上包一餐午食呢?” 村长:“再多个七八户。” “学习前三名者包下一年的书本和一套笔墨纸砚呢?” 村长:“那全村大约有半数人家愿意送孩子去上学了。” 王费隐道:“那我们就办。” 潘筠都扭头看过来。 王费隐道:“这笔钱我来出,从前的旧学堂还在吧?修一修,要是坏得太严重,就用我家的祖宅来办学,先生我请,束脩我给,还包一餐午食,孩子们只要带书和笔墨纸砚来就可以读书。” 村长震惊了,“王道长,你认真的?” 潘筠也震惊了,“大师兄,我们道观这么有钱?” 王费隐叹息道:“穷啥不能穷教育,总要给孩子们找一条出路,读书是最好的出路,就算最后不去科举做官,也能选别的路走,要比不识字的孩子多很多条路。” 村长感动了,一把握住王费隐的手,“二伢子,你还是你啊,这么多年就没变过。” 他抹了一下眼泪道:“这几年你一直窝在山上,都不咋下来,我还以为你厌了我们呢。” 王费隐:“……我只是闭关修炼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说办学的事,我就知道你之前肯定是有事耽误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9节 村长决定了,他不要工钱了。 潘筠一听,紧张起来,大声道:“不行,办学是办学,建山神庙是建山神庙,这个工钱你必须拿!” 村长愣住。 王费隐也劝他,“拿吧,拿吧,你要是不拿这份工钱,她晚上睡觉都要不踏实了,哈哈哈……” 最后村长还是被劝着拿了这份工钱。 陶季发完所有的工钱后算了一下账,和潘筠道:“你给的建庙的钱还剩下七十五两。” “还挺多的,”潘筠想了想后道:“留下二十五两来添置山神庙里的东西,剩下的五十两放在观里,给大师兄建学堂去吧。” 王费隐笑眯眯的,“还是小师妹理解我。” 潘筠点头道:“教育嘛,我理解的,我只忧虑一点,我们道观的钱可以维持下去吗?办学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事。” 王璁压力更大了,小声道:“爹,要不再等两年吧,等明年我考到度牒,我出去挣钱了再开始。” 王费隐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不要怕,这件事不用你们,这笔钱我来想办法。正好要请先生,等山神庙落定,我就出门请先生去。” 秋冬是搞基建的好时候。 这个时间秋收结束,农事不是很繁忙,可以抽出人力来做很多事。 村长和王费隐确定了三次,都是说明年开春可以办学,他回去就聚拢全村村民开了一个会,第二天就开始修缮旧学堂。 房屋旧了,甚至坏了都没关系,一家捐点东西或者钱,加上建山神庙剩下的木料和一些石头,他们另外起了两间教室。 不比山神庙,全屋用的石头和砖头,学堂除了底子是石头外,上面是摔的泥砖,便宜,速成,建造速度可比山神庙快多了。 五天就能搞定。 砌完了以后再搅一搅泥浆,抹完全屋,又加厚一层,冬天更加保暖,夏天也凉爽得很呐。 反正除了难看和春天潮湿外,它没别的缺点了。 全村为了学堂倾注了大量心血,而三清观的人则是为山神庙倾注了大部分精力。 不知是不是一整天为山神庙劳作的原因,潘筠一整日下来除了摔了两跤外,就没别的倒霉事发生了。 连和妙真几个去割猪鬃都很顺利,没有发生类似于猪猪突然发狂的事故。 村民们听说潘筠想要猪鬃,都非常的热情的去自家的猪圈里把猪脖子和脊背上的毛都剃了给她。 潘筠说了许久的“够了,够了”,大家都不理会,坚持送她,就是认为她没够。 村里有猪的人家都把自家猪剃了一遍,今天堪称猪生稀奇。 猪生艰难啊。 好在冬天快到了,这些猪也活不了几个月,最多丑三月。 潘筠最后提了一大袋的猪鬃上山,这一下,王费隐不愿意带她飞回山了,因为他觉得那猪鬃有味儿,还是很冲的味。 潘筠一听,就把麻袋递给王璁。 王璁沉默了一下,还是默默伸手接过。 潘筠就冲她亲爱的大师兄张开了双臂。 王费隐顿了顿,还是把她带上,带着快速上山。 他把人放在山门前,面无表情的道:“小师妹,你天赋好,应该抓紧时间修炼,争取早日进第一候境,到时候就可以学御物飞行了。” 潘筠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放心,我一定努力修炼。” 第112章 天才法则 潘筠站在山门等着,玄妙和陶季很快带着妙和妙真和陶岩柏上来,陶岩柏手里还抱着一只猫。 潘小黑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到潘筠就好像炸毛的猫一样,愤怒的叫了一声,正要控诉,潘筠就跑上来一把把它抱怀里,“岩柏,多亏你带它上来,刚才我怎么也找不到它,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陶岩柏:“大师伯才带你上山,它就从草丛里蹦出来跳我怀里了。” 潘筠就摸着潘小黑顺下来的脑袋道:“差点就丢了你呀,以后出门可别乱跑了。” 潘小黑没那么愤怒了,但依旧喵哼喵哼,“我能丢吗?我不信你刚才没感觉到我落在后面。” 当然感觉到了,就是因为感觉到了,她才想起来她还有一只猫,不然她凭什么记得它? 凭它总是和她斗嘴,凭它不洗澡就上她的床吗? 潘筠把它抱回后院,烧了一锅温水倒在洗衣服的木盆里,拎起它的后勃颈就丢进木盆里。 妙和看得眼热,热情的跑去拿洗衣裳用的肥皂,“用这个洗,昨天大师兄才买上来的,还是新的呢。” 潘筠搓了一手泡沫就往它身上擦。 潘小黑就入水时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就一脸享受的被潘筠和妙和伺候着。 今天潘小黑跟着村里的小孩跑上跑下,脏透了,搓出一手的灰黑色水。 潘筠一边搓一边道:“你不像是猫,倒像是狗。” 旁边玄妙他们也正在做家务。 陶季洗了手,切下今晚要用的肉后,就要把剩下的肉腌上存起来。 王璁在一旁劈柴,“三师叔,昨日在县城,我和仁德医馆的掌柜定好了去他那里买药材,算八成的价格。” 陶季皱眉,“仁德医馆?” 一旁的玄妙道:“可以。” 王璁打量俩人的神色,问道:“仁德医馆有什么问题吗?” 陶季:“倒没什么问题,就是掌柜的娘冲四师妹念叨过不好听的话。” 王璁一听,立即道:“那就不去了。” 陶季:“!!!” “你不是与人约定好了,怎能失信?” 玄妙也皱紧眉头。 王璁道:“未曾订立合同。” 陶季一呆,“就买些药材,还要订立合同?” 王璁:“在商言商,不订立合同,口头承诺悔了谁又知道?衙门都不认的。” 陶季嘴唇抖了抖,扭头去找王费隐,“大师兄,你看璁儿在外头都学了些什么……” 王费隐依旧坐在他那块大石头上,闻言不在意的道:“他说的有何问题?” 陶季噎住。 玄妙皱着眉头继续择菜。 王费隐就告诫四个小的,“你们也听到了,将来要是遇到王璁这样的人,为免吃亏,当订立合同的东西都要订立合同,对方若反悔,便要付出反悔的代价,这样才能督促对方遵守承诺。” 王璁笑着点头,“对,将来你们要是出去做事,该订立合同的时候就要订立合同,不然吃了亏都没处说理去。” 妙真、妙和、陶岩柏三人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父子俩。 潘筠却是眼睛晶亮晶亮的,“大师侄说的对啊。”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全道观,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 玄妙道:“既然答应了人家,下次去县城的时候还是去仁德医馆买吧。” 大家又齐刷刷的看过去,王费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正要说话,玄妙赶紧道:“仁德医馆比药铺便宜,只当是为了省钱。” 王费隐就把话憋了回去,心中哼哼,要是潘筠说这话,他一定信,玄妙…… 玄妙不想让王璁失信于人。 潘筠就好奇的问:“药铺那头没有便宜吗?” “没有,但他们态度很好,偶尔会送我们一些东西,”陶季道:“你最喜欢吃的干枣就是他们送的,不是很贵,但每次去买药,他们都会送一点,还有红糖之类的东西。” 妙和赶紧道:“还有麦芽糖,有一次店家还给我们买糖葫芦吃。” 王璁便有些后悔,“我只知道我们去药铺买药没有优惠,还真不知他们这样经营这段关系,如此一来,的确不好就此撇下药铺。” 王费隐就在一旁问,“那怎么办呢?” 那语气,就跟凉风一样,吹得人心凉飕飕的。 王璁只略一思索便道:“没事,我在家时我去采购,就去医馆,三师叔和四师叔去,便按照自己的喜好去药铺。” 妙真:“那我们道观岂不是成了墙头草?” 潘筠:“不,是成了香饽饽。” 她道:“如果药铺有心,就会找三师叔和四师叔谈,也给我们算便宜一些,要是能有医馆的力度,我们就改为全去药铺买药;然后医馆再来找我们,再便宜一些,我们又改去医馆买药;药铺又来找,如此往复,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你能以一己之力干翻玉山县仅有的两家药铺医馆,然后全县百姓就朝你扔臭鸡蛋,”王费隐拍了一下她脑袋,“洗你的猫去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少想,小小年纪就移了性情。” 潘筠嘀咕,“你儿子毁诺你都说好,我毁诺咋就不行了……” 潘筠又被王费隐拎着竹条打了一顿,她围着山顶跑了两圈,摔了两跤,让她可怜的膝盖和手臂又增添了新伤,王费隐这才放过她。 潘小黑已经被洗干净,擦干了毛发,此时正蹲在石头上咧着嘴看她,而妙和就蹲在一旁认真的看它。 见潘筠一瘸一拐的走来,她就惊奇道:“小师叔,这只猫好像成精了,它在笑话你。” 潘筠一掌拍过去。 “喵——”潘小黑蹦开,躲过她的手掌,回头冲妙和叫了一声,“喵,告状精。” 妙和听不懂猫语,见它冲着自己喵喵喵的叫,以为它是要和自己玩,作势去捉它,一人一猫就在院子里疯跑起来。 潘筠坐在石头上道:“玩吧,玩吧,弄脏了再洗一遍。” 潘小黑身体一僵,三两下跳上屋顶,呲溜一下就消失不见,不再逗妙和。 虽然洗澡的时候真的很舒服,但没洗之前它是真不喜欢洗。 今晚是陶季掌厨,除了他和烧火的陶岩柏,其他人都非常自在的在院子里坐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0节 妙真找了药来给潘筠上药。 昨天落下的伤,今天动了一天,竟然好得七七八八了。 潘筠惊叹,“三师兄的这药膏很有用啊。” 妙和挤过来道:“是我做的。” “你会做药膏?” “那当然,我会的可多了,我现在还不能跟师父出诊,但药膏、药丸子,还有各种药水,我都会做了。” 潘筠钦佩,她前世八岁的时候才开始修炼呢,正在接触基础知识,妙和八岁就会那么多了,“你几岁开始学的?” 妙和就掰着手指头道:“我两岁看火,三岁烧火,四岁就开始认药材,六岁就能上手了。” 潘筠抬头看天空,问王费隐,“大师兄,你看天上是不是有牛。” 王费隐:“她说的是实情。” 妙和这才反应过来,不高兴道:“小师叔,你说我吹牛。” “因为这实在是太厉害了,原来大佬在我身边。” “大佬?”妙和重新高兴起来,“对,我是大佬!妙真也是大佬!” “说说,说说,快说说。”潘筠撞了撞她的肩膀。 妙和一脸严肃道:“妙真,已经学完一本《道法会元》了。” 潘筠一听,震惊的看着妙真,钦佩的竖起一个大拇指,由衷的赞叹道:“太强了,你才八岁呀。” 王费隐背着手走过来,问三人,“明年广信府考试,你们去不去?” 潘筠:“我们也能去吗?” “反正你们无父无母,去了也不会挨打,去试试吧。” 潘筠:“我以为大师兄会让我们再历练历练,压一压性子之类的。” “为什么要压性子?天才就是要走在世人的前面,硬是要压着性子与普通人走在同一段,岂不是浪费时间,浪费上天给你们的聪慧?” 王费隐道:“你们八岁就能做别人十六岁才可以做到的事,那就比别人多出八年的时间。等你们五十岁时,已经做完了别人一百岁才能做到的事,想一想,是不是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妙和妙真狠狠点头。 潘筠呆了一下也点头,喃喃道:“对极了。” 王费隐就露出灿烂的笑容,鼓励道:“所以啊,你们好好努力,说不定明年真的能考过广信府的考试,去京城拿度牒呢。” 三人眼中燃起斗志,恨不得明天就去考试。 陶岩柏在厨房里看得羡慕不已,抬头问陶季,“三师叔,我要不要也去考?” 陶季:“你能画出符箓来,会做法事吗?” 陶岩柏肩膀一垮,低落的摇头,“不能。” 陶季一边翻着铲子一边道:“所以不必去费力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你的长处在丹道医学上,你就好好的学这个。” 陶岩柏又向外看了一眼,“我就是觉得和师妹她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陶季:“你羡慕她们,她们还羡慕你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总是不满足于自己现在拥有的,总是羡慕的盯着别人拥有的。” 陶岩柏张大了嘴巴,“我也是这样的吗?” “我和你师父都是,何况你呢?”陶季不在意的道:“无事,这也是一种贪欲,回头斩了就是。” 陶岩柏立即问,“怎么斩?” 陶季:“等我斩了就告诉你。” 所以陶季都没斩掉自己的贪欲,陶岩柏心里一下平衡了。 屋外,潘筠掏出了自己的钱,道:“妙和,妙真,你们要不要和我借一笔钱?” 第113章 请神安庙 妙真:“小师叔要我们借多少?” 潘筠:“我觉得你们想跟我借一百两。” 妙真忍不住乐了一下,点头道:“那我们就借一百两好了。” 妙和:“我也可以帮小师叔保管二百两。” 潘筠:“什么保管,这是借。” “对对对,是借。” 陶岩柏拿着烧火棍跑出来,也要参与,“小师叔,我也要借一百两。” “好说,好说。” 都不用几个大人参与,他们四个小的就自己全解决了。 潘筠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分别递给妙和妙真,和陶岩柏道:“你借的一百两是银锭,我回屋给你。” 妙真看见眼睛一亮,立即把银票递回去道:“小师叔,我不要借银票,我也要借银锭。” 妙和一听,立即跟着把银票还回去,“我也要银锭!” 潘筠:…… 潘筠收回两张银票,看了陶岩柏一眼,正要递出去一张,他也连忙道:“我,我,我还是想要银锭。” 潘筠就收回银票,“行吧,借钱的都是大爷,你们说了算。” 三人一同咧开嘴笑。 厨房里的陶季喊道:“岩柏你好了没,回来烧火!” “哎。”陶岩柏立即转身回厨房。 菜做好还需要一段时间,潘筠领着妙真妙和回去数银锭。 潘筠的钱就没放在外面过,都是在灵境空间里,她回屋也是拿一个布袋,将灵境空间里的银锭取出来,然后拎出去给妙和妙真。 三人就蹲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把布袋子拉开,白花花,胖乎乎的银锭在夕阳的照射下发出令人怦然心动的光芒。 坐拥这些财产的潘筠都忍不住感叹,“还真是,一样的数额,看见银票心情微微波动,但看这银锭,心里就贼激动啊。” 妙和抓起一锭银子摸了又摸,连连点头,“不是我的,我摸了我也激动。” 潘筠大方的小手一挥,“选吧,自己选出一百两来,剩下的给岩柏留着。” 虽然银锭都一个样,但妙和妙真还是认真的挑选,放在地上仔细的对比过后选出自认最好的一锭,一直选出十锭来。 俩人都把衣袍展开,把挑出来的银锭放在袍子上,兜起来就要回屋,结果银锭太重,衣服下坠,勒住了后脖子。 但她们顽强坚持,仰着脖子也要兜回屋,潘筠看得哈哈大笑。 钱借出去,潘筠这一顿饭吃得极舒心,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第二天刷牙,也没再刷出血来。 她还特意到山里四处晃,给足了老天爷机会,一点意外也没有。 一连两天平安无事,她每天依旧收获两次十五点功德值,生活恢复了平静。 潘筠就确定了,“借出去的钱,不收回来,法则内就不算是我的钱。” 潘筠啧啧一声,“所以啊,连老天爷都知道,不要轻易借钱与人,借出去了,很有可能就真的不是自己的了。难怪我借大师侄钱,超过两天不还回去,规则也自动算是我的资产了。” 潘小黑不搭理她的感叹,问道:“最后一个实验是不是要把钱送给他们?” 潘筠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它,“把钱借出去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还要考虑最后一项?做最后一项实验的前提是,把钱借出去,对我,或者对他们有不利的影响。” “现在就等我爹的信了,看看他收到钱后有没有受影响。”潘筠目光幽深,“我已经大概知道,如果我把钱送给别人的结果了。” 潘小黑:“什么结果?” 潘筠似笑非笑的看着它,“我送你小鱼干吃,你开心不开心?” 潘小黑不说话,见她一直看它,就轻轻点了点脑袋。 潘筠:“看妙和妙真看见银锭那么开心,如果把钱送给她们,应该会收到她们的感激吧?这不是和做功德异曲同工吗?” 潘筠神清气爽,“实验结束,我们可以安心睡觉,安心修炼了。” 潘小黑:“就这?” “哦,牙刷还是要做的,我真是受够柳枝了。” 潘筠回去就把上次收上来的猪鬃全都泡起来,此非一日之功,她也不着急就是了。 第二天就是请神安庙的日子,这两天他们都吃素,肉和排骨都还冰在井里呢。 天还未亮,道观的人就起床,沐浴更衣,洗漱过后就穿上各自最好的道袍下山,哦,这是潘筠几个小的,王费隐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法衣。 下到山底,打开山神庙,一行人就开始做请神安庙的准备。 村民们都跑来观礼。 神像用红布裹着抬到庙前,之前的小山神庙还在,王费隐特意让人保留了,还将它周围清理了一下,将它和新山神庙连在一处,相当于这里是个前沿。 王费隐将画好的符箓取出,布置好符阵,就在第一抹朝阳从山峰上斜射下来时,他抽出桃木剑,跳到山神庙前的大场子上请神。 山神庙前约有一百多平的空地,全部用石碾滚过,压得实实的,此时场地四周围满了村民,王费隐一跳到场中央,玄妙手中的铃便“叮铃”,发出清脆的一声。 陶季吹起笛子,王璁则是拿着木鱼,“叮咚”一声,声音不紧不慢的击穿笛子的乐声包围,在山中回响…… 潘筠只配和妙真他们站在一起看热闹。 王费隐随着乐声舞动,吟唱,本来安静流淌的灵气被拨动,活跃起来,他们跟随王费隐的剑招跳跃,慢慢形成了一个磁场。 潘筠的功法运转,眼睛看到千条万缕的线将这一片笼罩住,随着王费隐的剑招舞动和吟唱,磁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让她熟悉的感觉再次降临。 她看到潘公的身形缓慢的凝于半空中。 王费隐猛地回身,目光直视潘筠,冷肃的道:“潘筠,还不快点睛?” 潘筠回神,上前走到神像前,妙真也连忙捧着托盘跟上去。 她执笔沾墨,顿了顿,方才郑重的给神像点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1节 眼睛一点上,王费隐便剑尖直指半空,大喝一声,“请神安坐!” 悬于半空中的潘公微不可见的嘴角上挑,一缕神识分出,瞬间没入神像之中。 潘筠和妙真离神像最近,俩人都看到神像的眼睛似乎有一道光闪过,本来只是色彩鲜艳,看着很新的瓷神像一下有了神韵。 围观的村民忍不住大声叫好,啪啪啪鼓掌,有人兴奋的道:“这神像好像一下就活了” “王道长的功力又深了。” 请神成功,众人将神像抬到庙里的台子上安定,潘筠作为庙祝,点了香,带头跪下行礼。 潘筠垂眸拜了拜,再抬眸看向神像,默默道:【师父,从今以后,您就可以坐在这里享一方香火了。】 潘筠插上香,王费隐等人也一一上香,村民们立即就把他们带来的瓜果鸡蛋和鸡鸭鱼等摆上来,掏出香就开始拜。 一瞬间,山神庙内外烟火缭绕,宛若仙境。 潘筠忍不住走到门口,回头看摆满贡品,插满香的台子,忍不住感叹道:“这都是香火啊。” 不仅汾水村的村民们来上香,附近几个村的村民知道三清山山神庙今天要请神安庙,都赶了过来。 所以,热闹不已,一眼望去全是人头,路上都挤得走不动了。 潘筠出来看见惊讶的不行,扭头问王费隐,“我们道观公告请人了?” “没有,你不是嫌麻烦,不愿意办酒席吗,所以没有请乡老,也没有请同行,村民们都是听说,自发来的。” 请神安庙,一为昭告乡邻,二是为了热闹,都会招呼附近几个村的乡老,以及附近道观的同行们,让他们知道这新落成了一个山神庙。 可这样一来就要请人吃饭,潘筠不喜欢弄这些,觉得很费精力。 老百姓的想法可简单了,等她师父替人实现几个愿望,打出名声来,自然多的是人来参拜,那样的信徒信念才纯真嘛。 找了这么多理由,根本还是潘筠不喜欢麻烦。 她没想到,他们都没公告,也能来这么多人。 来的人多,村民们的速度也很快,摆上贡品,点香,许愿,参拜,等上十几息,然后就拎着篮子上去把自己带来的贡品收起来,出去,让下一个人进来。 下一个人同样如此操作。 有急的,直接就在外面场子里摆上贡品,点香,隔空对着神像拜了拜。 王费隐带着陶季和王璁抬来了三口缸,缸里装上河沙,直接摆在了场子上,排成一排,正对着庙里的神像。 王费隐招呼大家,“香烛这里也可以插,还有那小庙,都可以插,只要心诚,山神都能收到。” 潘筠瞬间回神,立即撸起袖子跟上去维持秩序,“一样的,一样的,只要对着山神的方向,心里想着山神,哪里拜都是一样的。” 她跑回旁边小屋里把备用的蒲团拿出来,摆在庙外面。 挤过来的村民见状,便顺势在蒲团上跪下,许愿,然后哐哐磕头,这才去摆贡品和烧香,烧香的时候再许一次愿望,拜一次,秉持着礼多神不怪的规则,不仅神像的方向拜,左边也拜一拜,右边也拜一拜…… 村民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作为庙祝,潘筠不仅要维持秩序,还要聆听信众们的愿望。 第114章 信徒 有人有钱,有人正在遭受厄运,还有的人正处于巨大的迷茫之中,这些人迫切的需要神仙给他们指引前路。 而庙祝是神仙的代言人,所以都围着潘筠了。 看着只到他们胸前的潘筠,他们既怀疑,又期望。 怀疑她这么小,是否真的有能力;期盼着她这么小就能当庙祝,是不是因为有神异之处。 王费隐见她被围住,便要上前给她解围,才走近,就听见她道:“大家一个一个来,莫要急,山神就在此处,闹哄哄的,惹得山神不快就不好了,我们先来后到,这位善人先说。” 王费隐就停住脚步。 “庙祝,我婆姨已经生了四个女儿了,总是生不出儿子来,村里都是笑话我家的人,我爹娘说,她再生不出儿子来,就要把我们这一房分出去单过,您能不能帮我问问山神,我命中是否无子?” 潘筠惊讶,“若是命中注定无子,你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分家呗,不好叫我爹娘跟着我一起被人嘲笑,再努力干活,将来选个女儿招赘。” 潘筠就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他眉头紧皱,一脸的苦相。 潘筠道:“我看看你的手。” 他立即伸出手来。 潘筠就仔细看了看,蹙眉,片刻后笑道:“你命中有子,只是还需再等十年。” 他张大了嘴巴,“十年?那,那不能提前一些吗?” “难,不过可以试一试,回头我让我三师兄给你开一副药,你拿回去吃,暂且不同房,谨遵医嘱。” “我吃药?不是我婆姨吃吗?” 潘筠微笑,“当然是你吃,这生儿生女看的是你的本事,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善人明白的吧?” 善人成功明白了,围在旁边好奇听着的信徒们也成功明白了,一时间,大家看向他的目光都不太好了。 “那个是我三师兄,我领你过去看。” “不不不,我,我觉得女儿也挺好的,我暂且不看了。”村民赶忙离开,脚步匆匆,脸上的苦色都消散了不少呢。 潘筠满意的露出笑容,转头看向其他信徒,温和的微笑,“下一位到哪位善人?” 一个有点小胖的人道:“是在下,庙祝,我想请问山神,我二弟这一次秋闱是否得中?” 潘筠:“秋闱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是啊,可成绩还未出来,家中父母等得心急,所以请我来问问。” 潘筠就上下打量他。 他挺起胸膛,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来,“这是我二弟的生辰八字。” 潘筠哪会算生辰八字,她是仗着自己的天赋望气呢,从而推断出结果,生辰八字是算的,她就没认真学过。 算生辰八字在26世纪也不怎么流行,大家还是更倾向于相面,望气。 因为妖魔鬼怪横行的26世纪,靠生辰八字算出来的东西总是变化,而生辰八字又关系重大,大家上户口的时候都会报假的生日,或是提前几天,或是推后几天,有的甚至阴阳历混用,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以免有人把生辰八字窃去。 但潘筠没说自己不懂,而是打开红纸看了一眼,装模作样的掐指一算,将红纸还给他后继续抬头看他的脸,浅笑道:“这次不中。” 胖子笑脸一滞,“不中?” 潘筠点头,“善人请卦的公子也算英才,但时运未到,所以不中,他这次不中,下次还是不中,所以让他放宽心。” 胖子脸更黑了,想要发火,但这是山神庙,不好对庙祝无礼,于是僵着脸没说话。 潘筠却没停,继续道:“福祸相依,晚几年考中未必是坏事。” 胖子冷笑,问道:“庙祝算得准吗?” 潘筠道:“秋闱都考过了,成绩出来也就这几天的事,准不准,过几天不就知道了?” 胖子一想也是,拱拱手就要走,一转身,还是掏出一把铜钱放在台子上,“这是给山神的香火。” 潘筠掐指回礼,“善人大善。” 胖子离开。 潘筠看向剩下的信徒,微微笑,“下一位。” “庙祝,我病了,想跟山神祈求一张治病的符纸。” 潘筠看她,都不必把脉,她都能看出来她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你知道一张符纸多贵吗?” 对方咬咬牙道:“不管多贵,我都要请,只要它能治病就好。” 潘筠摇头道:“符纸治不好你的病,有病得看大夫,既然有钱买符纸,为何不吃药呢?” “胡说,符纸怎么会没用,这不是神吗?神挥挥手就可以让我好了,庙祝是不是见我没钱,所以不愿意替我求神?” 潘筠:…… 她挤出笑容道:“我刚刚在心里问过神了,祂说祂神力有限,你体内的病是上古时期的病魔留下的病根,祂的神力不能祛除,唯有天地灵气才能荡涤病魔。” 村民一听,眼睛大亮,渴望的看着她,“怎么才能让那啥灵气杀死我体内的病魔?” 潘筠:“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是天生地养,蕴含灵气的吗?” 村民摇头。 潘筠严肃道:“草木,不信你往外看。” 村民就顺着潘筠的手指往外看,看到石头山上葱绿的树木,一下反应过来,“对啊,草木不用人种也能活,到处都是草木。” 潘筠:“药是不是草木?” 村民愣愣的点头。 潘筠抑扬顿挫的道:“让你吃药,就是让你从药草中汲取天地灵气,只有天地灵气才能荡涤你体内的病魔。” 村民喃喃:“我要吃药,我要吃药……” 王费隐钦佩的看着潘筠,这个村民他知道,是大福村的村民,病了快一年了,一开始是吃药,后来就迷上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土方子。 那些土方有的对症,有的不对症,就这么一通乱吃,原来的病没好,倒把自己给折腾得更病了。 久病不愈,她就迷上了请神,符纸,做法事,各种方法都试。 她也来三清观请过他们。 王费隐和陶季拒绝给她画符和做法事,要给她开药,她死都不愿意,白给都不吃。 有的病,可以喝符水治疗或者缓解,有的,不行。 而在王费隐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病都不适合。 健康符更多是用于病起微毫之时,也就是中医和上医适用的手段,等到病发出来,已入骨血,此时已经不适用符纸。 多少人劝过这个村民都没劝住,没想到有一天叫潘筠给劝住了。 潘筠一转头对上王费隐的目光,拉起嘴角笑,王费隐也拉起嘴角冲他们笑,缓步走上来,掐指道:“福生无量天尊,善人,请到旁室,我给你把脉……找到适合你身体的草木灵气。”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2节 这么一说,村民立即跟他走了,走之前,她也大方的拿出五个铜板放在台子上。 与此同时,灵境叮咚一声,潘小黑在一旁播报,“功德+1.” 它嘲笑道:“你算了三个人,才得到一个人的功德值。” 说明另外两个都不感激她。 潘筠不在意。 潘小黑不解,“你明明可以哄到他们的功德值的,为什么不哄?” 潘筠一脸肃穆,【因为姐姐我有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一时的功德值去骗人,坏我道家名声,天道不容。】 潘小黑一脸不信,喵喵叫道:“你是不是怕被反噬?” 潘筠斜眼看向潘小黑,【知道了还问。】 剩下的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讶,“这怎么有只猫?” 潘筠严肃道:“这是黑猫,黑猫通灵,可能是常常在三清观听我们念经,它通了灵性。” 信徒们赞叹不已,加上她已经解决了三个人的问题,甭管被解决的三个人是否满意,旁听的人感觉她挺靠谱的。 毕竟那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不是? 于是大家继续排队求庙祝替他们向山神祈愿。 困难五花八门,潘筠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替他们解决问题,接待了九个人,得到了五点功德值。 其他人的功德值虽然没拿到,他们离开时却很活泼,脸上的困惑消失不见,显然她已经解决了他们的问题,只是他们不感激她而已。 一直到日落,山神庙才渐渐空下来。 大家坐在门槛和庙前的台阶上,一脸空白。 王费隐道:“贫道已经许多年不曾如此劳累过了。” 潘筠:“大师兄今天活泼多了,整个人都焕发出顽强的生命力,一看就是得道道长。” 王费隐:“别拍马屁,说了替你看管山神庙,自会帮你看管。” 潘筠冲他咧嘴笑。 王费隐沉思,“这俗世,也是修炼的一条道路,我今日便隐有所感。” 他看向陶季和玄妙,“你们两个,平时也要多下来历练历练。现在看来,这座山神庙起得好,今日若打出名声去,日后来求神祈愿的人会越来越多,你们在这里便能历练,尤其是四师妹你。” “咦,不是三师兄吗?”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你又认知错误了吧?你四师姐修的是符道,望气之术,离不开人妖魔,所以她要在俗世历练。” “而你三师兄修的是丹道医术,他只管炼丹药,吃丹药,以丹入道就可以,管他世间洪水滔天,”王费隐道:“只不过他心软,喜欢到处行医救人罢了。” 王费隐摇了摇头,“明明是修道,却搞成个游方郎中。” 陶季羞愧红脸。 潘筠小声嘀咕,“我觉得三师兄这样挺好的。” 王费隐瞥眼看她,“大声点。” 潘筠:“大师兄说得对,大师兄,你以后经常下山不会有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现在我们站的地方不是三清山吗?”王费隐一字一顿道:“这,是我们师父的地盘!” 潘筠啪啪啪鼓掌,“说得好,这是我们师父的地盘,师父,您听到了吗?” 神像沉默安坐,不搭理这几个不孝徒弟。 一行人检查了一遍,就关起门上山去了。 潘筠今天收获+6+15+15点功德值。 不知道是因为师父神识安坐,注视她的原因,还是今天收了一笔不算小的功德值,虽然累,却感觉很舒服。 洗完澡一躺在床上,她立刻就睡着了。 今天全道观的人都起晚了,哦,除了王费隐。 潘筠很疑惑,“大师兄呢?” 王璁道:“父亲下山去了。” 潘筠眼睛一亮,“去山神庙?” 王璁摇头,“不,他去找办学堂的钱和人了,临走前说,今日三位师叔去主持山神庙,昨天有其他村的村民没来,今日说不定会来。” “好吧。” 对大师兄找钱的事她不太抱希望,毕竟她是存不住钱,好歹还有财运,大师兄却是连财运也没有的。 其实办学也能赚不少功德值,潘筠便计算起自己可以腾出多少钱来办学。 谁知,王费隐下午回来就告诉他们,“学堂的事已经弄好了,你们以后下山多在山里走一走,劝说村民把孩子送去读书。” 潘筠:“钱有了?” 王费隐点头:“有了。” “课本和先生呢?” 王费隐:“也都有了。” “原来我们三清观真的卧虎藏龙啊……” “别念叨了,你今天怎么上山这么早?” 潘筠:“没人来庙里上香,我就回来了,今天我接待了三十八个信众,可惜,他们只是上香和祭拜,没问我问题,一句话都没说上。” 王费隐叹气,“还是太小了,不太让人信任啊,你快点长大就好了。” 潘筠:“我也想快点长大,有快长符吗?催生符?催长符?” 王费隐道:“从明天开始,你加一门课程,《道法会元》,你光学修炼功法和符箓有什么用?得先学最基础的。” 他目光在玄妙和陶季身上滑过,最后认命道:“我来教你,你明天跟我下山去,一边守着山神庙,一边授课。” 陶季和玄妙都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潘筠早已认命,26世纪缺失的知识太多了,她目前该学,要学的东西都是前世不曾学过的。 第二天,她就收拾了不少东西,抱着黑猫屁颠屁颠的跟着王费隐下山。 一对一教学和小班课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进度极快,而且她刚一走神脑门就被敲了一下。 潘筠捂着脑袋道:“大师兄,虽然我走神了,但我有听你讲话的,我可以一心三用,不信我复述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潘筠不等他说话,立即就复述了一遍,然后道:“看,我没骗您吧,您下次别敲我脑袋了,再敲几次,我笨了,就不能一心三用了。” “合着一心三用还是好事了?”王费隐没好气的问道:“你刚才把心分出去想什么了?” 潘筠:“我就想了一下我爹。” 第115章 今年都没空 潘筠是真想她爹了,这个时间,她爹应该已经收到她寄过去的钱了吧? 潘洪的确收到了,他此时就坐在凳子上盯着桌子上的钱看。 潘岳和潘钰也坐在桌边看,兄弟俩和他们爹一样沉默。 但沉默总要打破,潘钰左看看他爹,右看看他哥,咽了咽口水后小声道:“爹,我也想去当道士,当道士这么赚钱……” “你闭嘴!”潘岳狠狠瞪了他一眼,没见爹愁得眉头都皱到一块了吗? 他安慰他爹,“这些钱可能是小妹和她师长们拿的,她信中不是说了,她师兄师姐们对她都很好。” 潘洪沉声道:“我忧虑的是,她正在做的这个实验,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借口做实验给我们送钱,现在看来,她是真的在做实验,不然也不会陆续给我们送这么多钱来,可……” “世界规则变化容忍度实验,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很好,她这是要跟整个世界规则对抗吗?” 潘岳也眉头紧皱起来。 潘钰小小声的问,“什么是世界规则啊?” 潘岳:“就是天和地,老天爷,天道。” 潘钰双眼迷茫,“世上有这东西吗?” 潘岳只犹豫了一下便道:“当是有的吧,若没有,最初的物质从何而来?物质一定是遵循了一定的规律才形成了世界,才有了天地,渐而有人有物,我们都遵循了一定的世界规则,比如生老病死。” 潘钰沉默了,他有听没有懂。 他放空自己的脑袋,木木的坐着听父兄讨论。 他听不懂他们讨论的东西,但听出了结果,他们也没办法,只能被动接受。 广信府离大同那么远,他们又是这样的身份,有什么办法呢? 等两个儿子离开,潘洪看着桌子上摆着的钱,咬咬牙,还是翻出笔墨,忍着羞耻,笔尖微颤的给昔日同僚,以及已经被罢官的薛瑄写信。 被冤流放之后,潘洪从未与他们联络过,他自认问心无愧,无愧于民,无愧于君,也无愧于律法。 他们给他定的罪中有一项,讨好上峰,结党营私。 所以被流放后,他没有联络任何一个同僚。 他不知道潘筠在广信府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想把孩子接回来,让她光明正大的立于世间,唯有他平反回京。 平反,这个案子已经经过皇帝盖章定论,又有他身边的大太监王振盯着,简直比登天还难。 虽然他一直安慰两个儿子说,等他们平反回去就好。 但他内心深处知道,就算是王振倒台,他这个案子也很难翻,因为是皇帝盖章认定的。 总不能连皇帝都给换了吧? 皇帝今年才十五岁呢,他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换皇帝。 虽然希望渺茫,潘洪还是拿起笔,羞红着脸给他们写信,说起流放大同的苦难。 潘洪等信干了才封进信封里,拿出去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3节 一出门,碰到的人都笑着和他打招呼。 潘洪成了这一段的保长之后,潘家人一下就受欢迎起来,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做什么事都有人愿意帮把手。 潘岳进了军队,跟在秦校尉手底下之后,通过驿站给他们寄的信件和东西都不被检查了。 潘洪就知道了,京城那头早没人盯着他们了,一直以来检查他们信件,查抄他们东西的是大同当地驿站的人。 有人想通过他发财呢。 果然是小鬼难缠。 潘岳在军中有了前程,他们有了顾忌,所以不敢再对他们的信件和包裹下手。 驿站速度慢,且潘洪要联系的同僚、同年和旧友分于各处,信件一时不能到达。 潘洪一边等消息,一边留意起他和两个儿子的运气来,不觉得有什么变化。 哦,也不是没有,随着身上的钱增多,潘洪父子三人做事底气更足,不仅潘岳在军中如鱼得水,潘钰的身体也一日好似一日。 在确定他的伤对未来没有影响之后,秦校尉就指定了他,只等他身体一好,就可以到他手下做一名最底层的士兵。 虽然是最低等的普通士兵,却也比现在顶着杂兵的名头,给各个军营打工,给军官们做私活要强很多。 前者好歹是个兵,有立功更进一步的机会,后者,直接就是军奴,是个人都能使唤他们。 因为潘家兄弟要跟随的是秦校尉,大家都知道秦校尉为人正直,他们兄弟只要有本事,终有出头的一日。 没有人怀疑他们兄弟俩的能力,他们要是没能力,秦校尉能看中他们吗? 他们可是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拿了一个鞑子的人头。 用了陶季的药方之后,潘钰恢复得很快,他爹出去寄信,他就紧紧跟在潘岳身边,“大哥,你帮我和秦校尉说一说,让我立刻到军中去呗。” “快入冬了,等过年了再进。” “我不,”潘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段时间鞑子会下来抢东西,虽然两国打不起来,但人头还是可以立功的。等过完年,鞑子不下来,就只剩下练兵和种地了。” 他道:“我实在不想种地了。” 潘岳皱眉,潘钰连忙道:“大哥,我觉得你说的对,爹要平反就跟登天一样难,所以不能指望爹,咱家的前程还是得靠我们兄弟俩,小妹也靠不上爹了,只能靠我们了。” 潘岳略一思索便道:“你这几日乖乖吃药,没事就扎马步锻炼一下,我去和秦校尉说,看能不能让你这段时间进来,但你得记住,你到了军中也得听我的,不能莽干,知道吗?” 潘钰连连点头,坚定的道:“大哥,我什么都听你的。” 潘岳:“说到做到。” “我做不到就让我屁股开花。” 潘岳冷笑道:“会的。” 潘钰热情的把他送到巷口。 潘筠对这些一无所知,她过了好几天才收到她爹的信,他告诉她,他们最近没有不好的意外发生,反而越来越好了,比如潘钰的伤好了之类的…… 潘筠拿着信就哈哈大笑起来,掐腰豪放的道:“规则,哼,我怕你吗?” 潘小黑从她脚边走过,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太得意,你太得意了,小心乐极生悲。” 潘筠哼了一声道:“我现在运气好得很。” 她放下掐腰的手,甩着信就要回山,一个熟悉的胖子就站在她面前。 潘筠立即收敛姿态,一派端庄,浅浅笑着颔首,“善人。” 胖子一脸复杂的看着她道:“庙祝,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二弟秋闱没过。” 潘筠早知道他没过了,继续微笑着不说话。 胖子就叹气道:“我二弟对你能算出他不中很感兴趣,所以想跟你论一下道,庙祝什么时候有时间,还请上我家一趟。” 潘筠眉头轻皱,道:“我今年都没时间。” 笑话,是他对她感兴趣,又不是她对他感兴趣,还得她去找他,他多大脸啊。 潘筠不去,绝对不去! 胖子瞪大了眼睛,“潘庙祝,家弟可是这十里八村最年轻的秀才。” 潘筠面无表情,声音平平的赞叹道:“哇哦,好厉害啊!但我今年还是没时间。” 胖子张大了嘴巴。 潘筠绕过他就走,笑话,她是神的代言人,神是需要香火和信仰,但也不是非得巴着这一两个人好不好? 潘筠回去就给她师父烧香,念念叨叨道:“少一两个信徒没事,我们要找的是高质量的信徒,像他们这种分明是求神办事,对我们很好奇,偏偏又拿捏高姿态的,哼,我们才不稀罕呢,是吧师父?” 山神没有回应,倒是坐在一旁修炼的王费隐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潘筠把香插上,就去打水擦她师父神像的脚脚,还有台子、桌子等。 “当然了,我们也不要那种狂热的信徒,举世就我们山神庙,那样我压力大,您压力也大,”潘筠絮絮叨叨,“他们要求多,愿望大,要是我实现不了,不能为他们解惑,您法力也有限,他们所求不能得,最后会反噬的。” “交易嘛,秉持的是你情我愿,他们请愿,您撒撒法力帮帮他们,然后收获信仰和香火,买卖就成了……” 王费隐嫌她吵,打断她道:“你别念叨了,我们山神庙统共也没多少信徒,好不容易甩出钩子勾住了一家,你还把人往外推。” 潘筠:“大师兄你不在现场,不知道他有多傲气,就这样,” 潘筠抬着下巴朝天,眼睛睥睨朝下,压着嗓子道:“家弟可是这十里八村最年轻的秀才!” 王费隐摇摇头,“你是庙祝,跟人计较这个做什么?” “我没计较啊,我一点都不生气,”潘筠道:“所以我告诉他我今年都没空,而不是说,我永远都没空。” 王费隐:“好好好,你没生气,搞完卫生就过来修炼,我今日教你怎么算八字,你连中级符都会画了,结果不会算八字,传出去像什么话?” “哦。”潘筠乖乖的上前。 王费隐拿出笔墨,“八字,最主要的就是算,算术得要好,对了,算经你学了几本?” 潘筠露出微笑,“算经?您不必忧虑,其他的我或许不会,但算经我是绝对不会差的,我敢说,全三清山,算术我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第116章 改名字 王费隐挑眉,“这么自信,你才多大?” 潘筠抬起下巴道:“我生而知之。” 王费隐哼了一声,“倒是时常听你说起,生而知之,知道的东西总有范围吧,你能什么都知道吗?” 潘筠沉默。 王费隐这才顺心满意。 他教她怎么算八字,“生辰八字也叫四柱八字,即年柱、月柱、日柱、时柱,四柱都是由天干和地支结合在一起,天干有十个,地支有十二个,四个天干地支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潘筠点头,排列组合嘛,她懂。 王费隐就告诉她,不同的天干地支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潘筠算术是好,但此时大量半生不熟的知识灌进脑子里,依旧让她运转缓慢了一下。 王费隐给的知识足够多了,就让她自己记诵,他起身离开。 潘筠正低头消化这些知识点,就听见脚步声,但只响到门外,潘筠就懒洋洋的掀起眼眸看向门外。 一个青年书生站在门外,正在朝内打量山神庙。 目光下落落在潘筠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后抬脚走进山神庙,“小道长就是庙祝吗?” 潘筠坐着没动,点头道:“正是贫道。” 见她没下话了,既不请他坐,也不问他是否拜神问神,他就不由皱了皱眉,“庙祝平时也是这么接待客人的吗?” 潘筠懒洋洋的道:“客人?我们这里没有客人,只有信众。” “难道不是信众就不能来吗?” 潘筠:“善人此时不就站在庙中吗?” 青年张了张嘴巴,总算认真打量起她来,片刻后拱手道:“在下莫及第,前几日家兄请庙祝为我算了一卦,不知道庙祝是否还记得?” “记得,”潘筠忍不住笑起来,“便是之前不记得,听到善人的名字也记起来了。” 莫及第一呆,半晌才抖着嘴唇问道:“难,难道我考不中是因为我的名字不好?” 潘筠:“我要是说有影响,善人就相信吗?” 莫及第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沉声道:“我信!” 潘筠就哈哈大笑起来,请他坐下。 莫及第连忙撩起衣袍在她对面坐下,一脸期望的看着她。 潘筠认真道:“不错,善人屡试不中是受名字影响。” 莫及第咽了咽口水问,“那我应该改成什么名字好?” 潘筠就记起那天看的生辰八字,虽然只是扫视一眼,但她还是记住了。 结合今天学的粗浅知识,她垂眸想了想后道:“善人五行缺木,又有心为国之栋梁,再没有比‘桢’这个字更好的了。善人若改名为桢,只要再落榜一次,必高中。” 莫及第喃喃,“再落榜一次?为何一定要再落榜一次?” “善人的这个名字带了二十一年,怎么可能一朝更换就能立刻改掉风水?自然需要时间慢慢调和,三年的时间不多,且刚刚好消弭从前的厄运。”潘筠道:“再考一次,将厄运消耗掉,接下来考运便高涨,不仅能过秋闱,春闱也可以一次通过。” 莫及第抿嘴道:“既然是厄运,以庙祝的功力,应该可以做法消掉吧?” 三年的时间,他可以做多少事情了,他实在是耗不起了。 潘筠闻言仔细看了看他的五官,挑眉道:“倒是可以一试,不过不用做法事这么麻烦,我给你画几张符吧。当可以消融你的厄运。” “什么符?” “清厄符,静心符,还有好运符。” 莫及第垂眸想了想后点头,问道:“要请这三张符,不知要捐多少香油钱?” 潘筠道:“六十两。” 莫及第就心中有数了,起身深深地一拜道:“还请庙祝帮我画符,在下不吝感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4节 潘筠应下了。 莫及第就拿出十两银子放在台上,道:“庙祝,这是感激您给我算的名字。” 潘筠点点头,依旧坐着没动。 莫及第就又拱手一礼,这才恭敬的退下。 等莫及第走远了,潘筠这才哼哼一声,起身给她师父点了一炷香后念叨:“师父,等他来求了符,您没事就去他家晃一圈,督促他努力读书,他放下心结,努努力,还是很有希望三年后考中的,是吧师父?” 她师父不搭理她。 潘筠也不介意,烧完香就继续坐着记诵王费隐教她的东西,等王费隐从村里晃荡一圈回来,她已经把今天学的东西背熟了。 看到台子上放着的十两银子,王费隐惊讶不已,“哪来这么大的香火,我们乐平乡何时有这么有钱的人?” 潘筠:“莫家。” “哦,那没事了。”王费隐冷静了。 潘筠就好奇,“莫家很有钱吗?” “一般一般吧,全乡第二。” 潘筠:“第一是谁?” “那自然是我王家了。” 潘筠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信?”王费隐道:“你可以往外打听打听,我王家是不是乐平乡第一,当然了,不包括我这一支了,唉,你也知道,我这一支现在没落了。” 潘筠:“是拜了师父之后的事吗?” “小师妹,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讨论这个话题吧,当着师父面呢。” 潘筠:“大师兄,师父是三清山神,他无处不在,难道我们上到山顶就不是当着祂的面了吗?” 王费隐抬头看了一眼神像,不由对她竖起大拇指,“论胆大还是你啊。” “不错,拜师之后我就开始败家了,”王费隐倒不隐瞒,道:“在山顶上建造三清观花费巨大,然后是修路,炼丹房的花销更是巨大。所以一开始我并未发现不对,建完这些想要安心修炼时,我才发现我很倒霉。” “家业就慢慢败光了,好在我们王氏分家分房,我败也是败我家的而已,王氏在这乐平乡还是第一。” 潘筠心中一动,“村里的学堂……” 王费隐微微一笑,“是找了王氏帮忙,他们出了一半的钱,还有一半我自己挣到了。” 潘筠道:“学堂不是开起来就可以了,要维持,就得源源不断的投入。”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潘筠:“大师兄可以不必这样辛苦的,这样吧,学堂的维持,我们山神庙出一部分。” 她将十两银子递给王费隐。 王费隐笑着接过,抬头看了一眼安坐在台上的神像,“也好,你做好事积累功德之后能够转运,我和师父应该也是可以的,山神庙投资,这笔功德就算是山神的,师父身上的衰运减弱一分,我们便能好运一分。” 潘筠点头,“正是呢,我也是这么想的。” 潘筠没打算把鸡蛋都放在自己篮子里,既然他们的霉运来自于山神,那就试着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哪怕现在他们能做的杯水车薪,但他们踏出一步了不是吗? 今天挪一小步,明天挪一小步,总有一天,他们能走到千里之外。 潘筠回去就画符,她决定了,所有在山神庙卖的符,她都算作山神庙的账,回头全部用作山神庙的投资——善事投资! 潘筠和潘小黑道:“来,为我的师父单开一本账。” 潘小黑被当做会计和记事员使用,早已麻木,平静无波的就听从她的吩咐在灵境里给她单开一本账,把今天的收入记上。 潘筠净手,擦干后闭目调息,等调好呼吸,就开始化开丹砂画符。 三张符,每一张符都是一笔而成。 灵力浮动,最后被禁锢在符文之中,潘筠将它放到一旁,摊开另一张黄符,开始日常画符。 潘筠决定了,下次不给她爹寄钱了,她要寄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符也要囤一些,不是说三清盛会要开了吗,到时候需要的符多。 而且,除了自己的符,她还领了观里的任务。 为三清盛会做准备,潘筠领了二十张平安符,二十张发财符的任务,王费隐和玄妙要画的更多,就连不太擅长符箓的陶季都领了五十张的任务,这几天都在闭关画符。 妙真也领了十张符的任务,不过她成功率低,所以她都要先修炼,待灵力达到最盛时才动手,一天能成功一张就是赢。 妙和和陶岩柏则是准备各种药丸、药水和药膏,也都是要拿到盛会上出售的。 三清山这么用心,潘筠都有些害怕,“要是都卖不出去怎么办?” 王费隐道:“卖不出去就自己用,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可以用的东西,符拿来贴自己身上,又健康又平安;药也可以自己用,你们平时练功,采药,也没少摔打。” “谁家好人往身上贴百来张符啊?”潘筠道:“要贴完这么多符得多长时间?而且还有这么多药呢。” 王费隐:“放心,有你三师兄和四师姐呢,实在卖不出去就让他们出去历练个半年。” 潘筠一呆,问:“上一次三师兄和四师姐出去历练是为了……” “为了把你带回来啊。” 潘筠:“再上一次呢?” “哦,自是为了要把上一年积存的东西卖出去。” 潘筠:……她就说嘛,四师姐那么宅,天天沉迷于修炼的,怎么会往外跑,以至结识前大理寺少卿。 潘筠看向平静的王璁,“师侄啊,你就不拦一拦?” 王璁:“没事的,我的商队还在,总能赚钱,道观的花销不成问题,长辈们喜欢就做吧。” 玄妙和陶季:……除了大师兄,没人喜欢。 不过每年三清盛会,三清山的确都会卖出不少符箓和药,只是他们做得太多了,以至于总能剩下不少。 或许今年可以少做一些? 俩人不由的去看王费隐。 王费隐大声道:“今年有小师妹加入,又有山神庙落成,我们三清山的名声又打响了一点,所以我们要准备更多的符箓和丹药,以免信徒来了失望而归。” 好吧,减少是不可能了,不扩大就算不错的了。 第117章 牙刷 第二天,潘筠将画好的符箓拿到山下,不知道最年轻的秀才公中途是不是怀疑起她来了,久久不至。 好在她也不是非赚他那六十两不可,香一烧就坐在庙前的场子上打坐修炼。 这是三清山,有山神加持,她速度的确快,而且不知是不是她是庙祝的原因,她感觉在这里修炼并不比在山顶慢。 要知道,三清山顶那块是真的灵气浓郁啊,堪称三座山峰之最。 山脚下的灵气哪比得上山顶,而她在这里的修炼速度竟然不慢于山顶,那这里灵气要是再浓郁一点,她速度得有多快啊。 这让潘筠瞄上了山神庙后面的一块大石头。 大石头高约十五米,面平坦,但在石头顶部有一个三米见方的台子,她觉得很适合她打坐。 潘筠此时就站在庙旁,仰着头打量这块巨石。 其实,她是可以踩着石头飞进去,就是吧,到顶上之后那里四面都是崖,周围也没遮挡,有点小害怕。 潘筠不觉得自己恐高,她只是比较惜命而已,不错,她就是惜命。 正纠结呢,她又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潘筠就回头看去。 莫及第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走过来,见潘筠又是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眼神淡漠,他的底气一下就散了。 莫及第忐忑的道:“潘庙祝,我来请符。” 潘筠点了点头,从壁上跳下,带他进庙,将压在香案前的三张符递给他。 莫及第接过,主动道:“潘庙祝,我已经正式改名为莫桢。” 潘筠点头,“莫桢善人。” 莫及第见她终于开口,悄悄呼出一口气,拿出六十两银票放进功德箱里,而后抱拳离开。 他的确产生了怀疑,子不语怪力乱神,说不定她之前算准他考不中也是蒙的。 但他又怕果如她所言,这世上真有怪力乱神,而她算准了。 他到底不想再赌三年的时间,所以最后还是来了。 六十两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怀揣着三张符纸离开,莫及第,哦不,是莫桢,他希望有效。 拿着符纸回到家的莫桢就把它们放在荷包里挂在身上。 他呼出一口气,已尽人事,接下来就是听天命了。 莫桢一走,潘筠就开始掏功德箱,把里面的钱掏出来后仰头看神像,“师父,这都是你的,我不要,可不是我的存款哦。” 山神:…… 潘筠关了门上山去。 因为总是上山下山,下山上山,她现在轻功见长,虽然还达不到王费隐那种一刻钟就能上山下山的程度,但也不会跑很久。 跑回山顶,潘筠就去找王璁,“大师侄,你会做木工吗?帮我做个三面的框。” 王璁一头雾水,“三面的框?” 潘筠就把他拉到后院,站在悬崖边上指着下方道:“能看到山神庙吗?” 王璁看了看后点头,“可以看到一半。” “看到一半也可以了,庙侧后方的那块巨石,你看上面是不是有个三米见方的台子,你做个框给我,拿上去把它钉上,只面对山神庙的那一面敞着,方便我飞上去。” 王璁满脸迷茫,“您做这个做什么?” 潘筠道:“你别管了,你会不会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5节 “会是会,但是……” “会就行,”潘筠道:“框要有一米二以上高,木条要密一些,绝对不能有宽过一脚的宽度。” 王璁就打量她,片刻后道:“小师叔,你为什么离悬崖这么远,你站那里都看不到山神庙吧?要不过来点。” 潘筠面无表情的看他,“我能看到!” “隔得那么远,有五步远了吧,那都能看到吗?”王璁:“您上来吧,是不是说的那块巨石?” 潘筠:“我现在有点脚痒。” 王璁立即收声,离开悬崖边,冲她笑了笑后道:“小师叔,你是不是惧高?” “没有,你想多了。” 王璁点头,“也是,您轻功那么好,跳高跃下都没问题,应该不是惧高。” 潘筠狠狠点头,“没错!” 王璁笑眯了眼,眼泪都快要憋出来了,潘小黑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无声的嘲笑潘筠。 等王费隐修炼出来看到他儿子叮叮当当的敲木框时,一脸的懵,他转头去看正往竹柄里怼猪鬃的潘筠,“这木框你让他做的?” 潘筠点头。 “修炼本是要修本真,要的就是潇洒,飘逸,与天地融为一体,偏你往周身竖些条条框框,你觉得这修炼有用?” 潘筠:“我去那里打坐是为了吸收灵气的,木框又不会阻隔灵气,为什么没用?” 她道:“我心安定就有用,您不懂就别管。” “我不懂,我还不懂,你不就是惧高吗,还不敢承认,你来第一天我就发现了!”王费隐一脸严肃的和她道:“惧高不可怕,你惧高还不承认,这才可怕。” 潘筠:“我上过几千米的高空,还御物飞行过!” 王费隐哼了一声道:“不会是四面八方都围得严严实实的吧?” 潘筠沉默。 王璁问道:“爹,那这木框还做吗?” 王费隐一脸嫌弃的挥手道:“做吧,做吧。” 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潘筠,“你明明惧高,为甚非得要跑到那块石头上修炼?” “那里视野好,灵气浓郁,还能享受到山神庙的香火。” 王费隐:“可你惧高啊。” 潘筠:“装上木框我就不惧了。” 王费隐张了张嘴,找不到话来回她了。 王璁当天就把木框给敲出来了,然后道:“小师叔,我明天就去给您装上。” 潘筠:“那石头都是花岗岩,坚硬得很,好装吗?” 王璁笑道:“问题不大,我这些年武功也不是白学的。” 潘筠就放心了,她从旁边盒子里拿出一支牙刷道:“这是我做最好的牙刷,送给你。” 王璁看到被修剪齐整的猪鬃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师叔,真的用这个刷牙呀?” “是啊,这个可比柳枝好用多了,我可是查了不少资料才找到软化它的办法,你试试,可好用了,我明天也用上。” 王璁还是第一次收到她的礼物,不好拒绝,便伸手接过了。 潘筠就抱着盒子在山顶上逛了一圈,她对王费隐道:“大师兄,这是我做的第一把猪鬃毛牙刷,送给你,第一把,说啥都要送给你。” 王费隐可比他儿子识货多了,他手指在毛上划过,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看着比柳枝强多了,小师妹果然想着我。” 潘筠转到了炼丹房,送给陶季一把,“三师兄,这是我积累经验之后做的最好的一把牙刷,你试试看,是不是超柔软,对牙齿特别友好?” 陶季摸了摸后点头,“对,比坚硬的柳枝强多了,且毛密且细,清洁效果一定好。” 潘筠又收获一声感谢,笑眯眯的回到她们的院子,去敲玄妙的门。 她挑了一把牙刷给她,道:“四师姐,这是我做的最好看的一把牙刷了,你试试看。” 玄妙愣了一下后接过,点头,“谢谢。” 潘筠笑眯了眼,“不用谢,明天我们就可以一起用牙刷了。” 妙真、妙和和陶岩柏都有。 不过他们不用她送,因为这牙刷本来就是他们和她一起做的。 一起去砍竹子,一起做成竹柄,又在上面戳呀戳呀戳,最后想了很多种办法才把猪鬃用绳子固定在里面,这才做成了牙刷。 她那天收到的毛太多了,洗了晾干之后又用药粉泡软化了,此时做了有二十多把牙刷,依旧剩下老大一袋猪鬃毛。 潘筠已经做到心中烦躁了,她和妙真妙和道:“明天我就把猪鬃毛拿到山下去,给茶花他们做。 妙真:“茶花他们现在要帮家里捶麻,应该没有空和我们一起玩吧,也帮不了忙。” 潘筠,“这不是给我做的,给他们自己做,做好了牙刷,留够自家用的,剩下的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 “谁买呀,柳枝随手可以捡的地方他们都不要,更不要说花钱买牙刷了。”妙和道:“村里就没多少人刷牙,我们三清观是因为大师伯和师父要求的。” 她道:“如果大师伯和师父不要求,我也不刷牙。” 潘筠惊讶极了,“不刷牙嘴臭。” 妙和:“我闻不到。” 潘筠叹气,“我终于明白大师兄和三师兄会特特点出来要求了,原来是因为你呀。” 虽然王璁对这东西不是很信任,但第二天他还是用上了,然后他就来找潘筠,和她道:“小师叔,你把剩下的猪鬃给我吧,我来给你解决。” 潘筠:“怎么解决?” “我让山下的村民来做,一柄牙刷给他们一文工钱。” 所有材料他们来提供,对方只需提供人工就好。 潘筠:“你要做这笔生意?” 王璁点头,“回头交给商队,让他们拿出去售卖。” 王璁接收,那就不是山里随处可见的那种竹子做的简易竹柄了。 他让人把竹子劈好,打磨,又上色,晾晒固定颜色之后才把材料都给村民们做。 潘筠和妙真妙和去教村民们怎样固定猪鬃毛,花了半个时辰教会他们,然后他们花半个时辰熟悉,到下午,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他们已经琢磨出三种打结和穿线方法,每一种速度都比他们之前的快。 潘筠三人目瞪口呆,然后迅速接受。 潘筠:“果然,术业有专攻,这是他们擅长的东西。” 妙真:“下次再要做手工,还是直接下山来找婶子们吧。” 妙和叹息,“为了穿过猪鬃毛固定它,我们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研究呢。” 潘筠他们觉得很多,几乎不可能怼完的猪鬃毛,被请来的婶子嫂子们,只一天半的功夫就消耗完了。 速度最快的那一个赚了三十五文钱,这都快比得上在外面打工了。 于是婶子嫂子们自动帮他们找材料。 潘筠腆着吃饱的肚子下山时,就被守在山神庙前的人吓了一跳,“善人们这么早就来上香了?” “我们不是来拜神的,我们是来给你送猪鬃的,你看,这都是昨天我们去割的,你看管用不?” 潘筠看到布袋里满满的猪鬃,半晌说不出话来,“婶子们哪儿来的这么多猪鬃?” “村里割的,还有我娘家村里的猪也都我割了,我家里还有一袋呢。” 潘筠抓了一把仔细看了看后道:“管用的,就是还得洗过,还得用药粉泡一泡软化了……这件事我来做吧。” 她们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呢,大家立即就把布袋塞她手里,那个婶子还往家跑,“你等着,我家里还有一袋呢。” 等婶子把那一袋猪鬃也拿回来交给潘筠,她们就进庙里冲山神拜了拜。 来都来了,那就顺手拜一拜呗,正好许个愿,希望王璁天天找她们怼猪鬃牙刷,她们天天有收入。 潘筠将猪鬃拎回山上,泡,清洗,再泡,再清洗,然后才是放药粉浸泡。 潘筠扭头问王璁,“这牙刷你打算卖多少钱?” “十文一柄。” 潘筠皱眉,“也太贵了。” “小师叔,这猪鬃的处理麻烦着呢,而且我的竹柄可都是上色的,自然贵,我还打算回头选出更好的猪鬃毛,去定制几把瓷的手柄,试试看能不能把猪鬃怼进去,到时候能卖更高的价格。” “瓷的,岂不是一摔就碎?” “所以才能常换常新,而且能买得起瓷牙刷的人家,又怎会轻易摔了呢?”他道:“要不是成本太高,还不确定牙刷的接受度如何,我还想直接做成玉的,金的和银的呢。” 潘筠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冲他竖起大拇指。 相比于他,她这个后世来的人可菜多了,她就会技术性产品售出,全靠自己技术强啊。 潘筠迟疑了一下后道:“要是牙刷生意真的好,我想把处理猪鬃的方法交给他们。” 他们是修炼为主,总不能分心去做这些事。 王璁激动起来,“小师叔高德,我也正想和小师叔商量呢,要是牙刷能打开销路,就把处理猪鬃的方法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做,最好把药粉的方子也给他们。” “到时候他们做出牙刷来,商队按照质量来定价收购,再将它卖出去,既省心,又能赚到钱,还是村民们和我们都能赚到钱。” 第118章 三清盛会 “不错,不错,”潘筠见他也有此意,当即高兴起来,“要不要和他们订立合同,做出来的牙刷只能卖给你的商队?” 王璁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算了吧,我的商队能量有限,且还有别的生意要做,倒没必要单做这一项,也让他们有更多的路走,谁出的价高,谁就买去吧,不过头三个月要全部卖给我们的。” 潘筠不觉得自己做生意能比他还聪明,还有经验,因此决定听他的。 潘筠第二天再下山时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村民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6节 村民们一点也不开心,直接就拒绝了她,“不用,不用,我们哪儿做得起这个呀,我们就给你们帮把手,赚些手工钱就好。” “是啊,是啊,小道长,要是那猪鬃不够,我再去帮你们找点儿,快入冬了,大家都开始卖生猪,猪鬃很容易拿到的。” 都是乡亲,没有人会拒绝这点小要求的,不就割点猪毛吗? 反正猪也要卖了,杀了,随便割。 潘筠:“……你们要是自己做,除了配些药粉费钱,基本上没其他成本,赚的要多一些。” 大家依旧拒绝,“不了,不了,我们还是怼猪鬃就好。” “小道长,你们道观不会是不想请我们做那牙刷了吧?” “是不是因为不赚钱?” 潘筠:“……不是,行吧,那就先这样吧,也挺好的,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潘筠同情且复杂的看着他们,因为他们是真的辛苦啊。 善良又勤劳的乡亲们怕他们的猪鬃不够,不再请人,主动帮他们从十里八村割猪鬃回来,免费的! 勤劳又善良的乡亲们还怕他们的竹柄不够,所以去地里忙碌时会顺手砍一两棵竹子回来给他们做竹柄,免费的! 他们除了收一柄毛刷的手工费外,真的不多要一文钱! 潘筠看着都替他们心疼,“太善良了,就是有点傻。” 王费隐:“……他们可能只是不想承担风险。” “我知道,但还是傻。” 不过潘筠和王璁都不是会勉强人的人,不愿意就不愿意吧,只要有人送猪鬃过来,他们就继续泡,继续请乡亲们怼牙刷。 没有就停工,顺其自然。 就这样,他们也积累了五百多支牙刷。 王璁留了一百支,剩下的都交给商队,让他们拿出去售卖。 他说要卖十文钱一支,其实卖不着,因为货量多,他们不是自己售卖,而是出售给杂货铺和一些摊主。 总要给人赚钱的空间,所以他们会根据牙刷的质量定五文到八文不等的价格。 留下的这一百支牙刷,他则拿到三清盛会上卖。 三清盛会,相当于庙会,分为内外两场。 外场是属于普通百姓的,他们来上香,拜庙,交易,以及相亲交友; 内场是属于道士和尚尼姑们,他们来交流道法佛法,交流法器,以及武功和法术。 福庆观距离三清山不是很远,一大早,他们就从山上背下来一大堆东西,都放上骡车,然后就浩浩荡荡的往福庆观去。 是真浩浩荡荡,因为一路上好多人,全是挑着蔬菜,拎着几篮鸡蛋,甚至捆着鸡鸭的村民。 看到陶季赶着骡车,立即有人招呼他,不多会儿,车上就堆满了东西,潘筠他们几个也从车上下来,换上几个年纪大的爷爷奶奶辈坐在车上。 连赶车的陶季都下车来牵着骡子走,王费隐背着一个包袱走在车旁,他嫌弃车慢,速度开始加快,慢慢就把他们丢在后头了。 潘筠看了妙真一眼,妙真也正好扭头看她,俩人瞬间达成共识,一人拉住妙和的一只胳膊,直接往前冲。 被落下的陶岩柏一呆,忙叫了一声,“师妹——” 拔腿正要追,被王璁眼疾手快的拉住后衣领,“跑什么,车上这么多东西,要看着点儿,万一东西不稳掉了呢?” 话音才落,塞在车缝里的一包东西咕咚一下掉下来。 王璁连忙上前捡起,坐在左侧车沿的老人就叫道,“哎呀,璁伢子,那是我的板栗啊,快拿上来。” 王璁应了一声,找了一个空隙又硬生生把它给塞回去了。 老骡辛苦的把他们驮到福庆观时,观前的大场地和道路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村长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挤过来,大声道:“我们汾水村的摊位在那头,所有人要摆摊的都到那儿去。” 陶季立即牵着骡车过去。 潘筠和妙真妙和三人一猫,已经迷失在了人群之中。 潘筠第一次赶庙会,觉得比前世的庙会热闹多了,“三清盛会一直这么热闹吗?” “对啊,年年都这么热闹。” 潘筠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惊叹不已,两个孩子举着小风车从她身边嘻嘻哈哈的跑过去,“难怪大家不选咱三清观做庙会,要上三清观先爬山两小时,大家还能摆摊吗?” 搁她,她也不愿意啊。 妙真:“拜神需心诚,爬山也是考验之一,除了想要摆摊赚钱的村民外,其他人还是很愿意上三清山的,而且咱三清山的风景好。” “这的确是,”潘筠点头,“不仅风景好,灵气也好。” 潘筠脑袋一偏,躲过拍过来的手,抬头见是王费隐才放下戒备,“大师兄,你不是在我们前面吗?” “是啊,结果一转身你们全都不见了,就只能回头找了,”王费隐推着他们走出人群,走到边上,皱眉看着三人,“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年纪还小,这庙会拍花子多,不要随便乱跑。” 潘筠:“拍花子能拍我们?我们岂不是白学道了?” 王费隐就冷笑着道:“你以为拍花子都是你曾遇到过的普通人吗?既然你会修道,有修为,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会修道或者武功高强的拍花子吗?” 潘筠:“本事那么大,赚钱的方法那么多,他们图什么?” “来钱快,而且,”王费隐意味深长的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就图钱呢?万一有人就是喜欢吃有修为的孩子呢?就跟有人喜欢吃小羊羔一样。” 潘筠抖了抖身子,一旁的妙真妙和也一脸惊恐。 “王师兄又在吓唬人了。”一位女道士站在石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福庆观双层结构,且有前后三进院子,和三清观的格局差不多。 只不过它更宽敞,颜色更鲜亮,是朱红色,看上去也更新。 东边是一座山丘,紧挨着它,为了防止落石和落土,沿着外面建起一道石墙。 石墙紧贴着山丘所建,只到半坡的高度,所以向东一抬头就是一山坡的竹子。上面的人轻轻一跃就能落地,石墙最高的地方也只有三米左右,而现在他们站的位置,石墙只有一米多高,上面的人抬脚就能下来。 王费隐往后退了两步,问道:“玄琼师妹怎么到上面去了?难道福庆观还让你们去挖竹笋不成?” 玄琼横了他一眼,转身道:“所有道观佛寺的人都到了,就缺你们三清观了,明明你们三清观就在近处,却还比我们来得晚,可见王师兄并不怎么在意这三清盛会,莫不是因为这三清盛会是在福庆观开的原因?” 王费隐:“玄琼师妹来得倒早,但明年的三清盛会还是和你们玉灵观无关,谁让你们玉灵观都出三清地界了呢?再努力也没用。” 玄琼冷笑,“你也就倚仗出身,除了根脚,你还有什么?” 王费隐:“我还有个在太常寺当官的师弟,有个妙手回春的师弟,有个八千里击妖,风云震动的师妹。” 玄琼脸色涨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我的根脚是我师父三清山山神,我的势力是我师弟师妹们打下来的,玄琼师妹没听出来吗,我不仅有根脚,还有势力!” 潘筠见对方眼睛通红却被噎得不轻的模样,贴心的小声提醒她,“道友,他在仗势欺你。” 玄琼大喊,“你仗势欺人!” “瞎说,哪有人,哪有人?”王费隐左右张望,问潘筠三个,“你们看见人了吗?” 潘筠带头摇头,妙真妙和迟疑了一下,也跟着摇头。 玄琼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去看潘筠,她前一刻还提醒她,下一刻竟然就站到王费隐那头欺辱她了? 玄琼皱眉,“对,你们这三个也是三清观的。” 潘筠连连点头,冲她展开灿烂的笑容,“在下潘筠,是三清山山神的亲传小弟子。” 玄琼面无表情道:“你现在不就看到我了吗?刚才竟还说没人!” 潘筠就扭头和王费隐道,“大师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问我话,但又好像没有。” “没有,一定是你昨晚晚睡,所以幻听了,”王费隐掐住她的后衣领就往大堂去,“赶紧的吧,不要让道友们久等,我们三清山可是很守规矩的,说是巳时开始,绝对不会辰时就到。” 刺头被拎走,妙和妙真自然赶紧跟上,留下墙头上的玄琼气得不轻。 “果然是三清山的弟子,无耻!” 第119章 麻烦 无耻的潘筠挣脱开王费隐的手,问道:“大师兄,我们跟刚才那位道友有什么仇吗?我们是不是得小心一点?” “用不着,她就是嘴臭,品行还行,看见前面站着的老道没,你们要小心的是他。” 潘筠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俊朗的青年道士站在阶前,正低头和人说话,似乎是察觉到目光,突然回头看过来。 看到他们便展颜一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似乎连风都明媚了。 潘筠脚步一顿,王费隐却是加快了脚步,笑吟吟的上前,“明师弟别来无恙乎?” 青年道士掐手行礼,笑道:“王师兄别来无恙,这一位就是山神庙庙祝,三清山神的亲传小弟子吗?” 王费隐颔首笑道:“正是我小师妹,名潘筠,小师妹,这是老子宫观的明佑法师。” 潘筠笑吟吟的抱拳,“明师兄。” 明佑忙道:“贫道法号玉成子,潘师妹叫我法号便可,还不知师妹法号。” 潘筠道:“我还小呢,师父说等我大一点再取法号,所以现在没有法号。” 明佑笑着颔首,“原来如此,潘师妹看着的确年少。” 他领着王费隐等人去后院,道:“大家都到了,就等王师兄了,这次陶师兄和张师妹不来吗?” “来,他们在后头呢。” 福庆观的后院热闹程度不亚于前面,闹哄哄的聚集了不少人,举目望去,不仅有男女道士,还有和尚尼姑。 后院的空地被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形成一个椭圆,椭圆套着椭圆,偏中间又有让人通过的道路,望过去时因为人多,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但再仔细一看,却发现所有的圈要是俯视,那就是一个八卦图。 潘筠正好奇这些圈做什么用,一个老道士就挤上来拉住王费隐道:“就等你了,快来,快来,我们抓阄分地方了。” 王费隐道:“你们也太心急了,说了巳时才抓阄,这才辰正刚过,你们就要分地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7节 “今年办得热闹,龙虎山张家都来人了,总不好叫人久等。” 老道士拉着王费隐走入正堂,挤在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一起看向正堂。 正堂当中放着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身道袍,脸色肃穆,直等到王费隐走到了跟前,他才起身,掐手行礼道:“王师兄。” 王费隐摸着胡子笑道:“原来张五弟,我以为张二会派张三过来,毕竟今年三清山可是热闹得紧。” “是很热闹,”张五目光直接落在他身后的潘筠身上,浅浅一笑,“这位就是山神的亲传小弟子吗?” “对,我小师妹。”王费隐让潘筠上前来见礼,给她介绍道:“这是龙虎山的张子方道长,他在家行五,你就叫他张五哥吧,跟你师姐一样叫。” 潘筠就掐手行礼,“张五哥。” 张子方顿了顿,笑着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符给她,“这枚玉符蕴含一道雷剑,算是师兄给师妹的见面礼。” 潘筠不由的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立即道:“还不快谢过你张师兄,龙虎山的符箓是一绝,雷剑便是第二绝,你这是同时拿到了双绝啊。” 潘筠立即道谢,一脸感激的接过玉符,珍而重之的放在荷包里。 张子方笑了笑,问道:“王师兄,不知潘师妹是哪里人,现在学的什么功法?” 王费隐笑眯眯的道:“她呀,祖籍便在江南,现在学的坤元功。” 张子方微微皱眉,“坤元功?我怎么记得坤元功只剩下半册了,难道三清山找到了全册?” “那倒没有,不过她适合坤元功,而且依我看,半册就够她练很长时间了。” 张子方:“王师兄对潘师妹也太没信心了,我听说她一到三清山就建起了山神庙,可见山神是真的很喜欢潘师妹,以她的天资,说不定真的能修成地仙,半册坤元功怎么可能够用?” “当今世上有几人破了第一侯,进入第二侯的?而半册坤元功就够她修炼到第二侯了,在我看来,足够用了。” 张子方一脸不赞同,很惋惜的看着潘筠,“此言差矣,我等修炼不到,不代表潘师妹修炼不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不选好功法,恐怕事到临头,想要更进一步千难万难,想后悔也无路可走,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呢?” 要不是她有前世二十年的记忆,要不是她知道坤元功的厉害之处,她还真的会由此疑心王费隐给了她不合适的功法。 此人高啊。 张子方道:“潘师妹,明年四月龙虎山学宫开学,你要不要去龙虎山学习?那里面有很多功法,趁着你修炼时间未长,可以试一下其他功法,或许有更合适你的呢?” “至少,其他功法是完整的,不会像坤元功一样只有半册。” 王费隐道:“她还小呢,龙虎山学宫不是十二岁以上才能进吗?” “潘师妹既然拜山神为师,那修炼速度必定快,凡我等正一道士,需授受符箓之后才能从凡入圣,有道位神职,我听闻,她自建了山神庙,自受庙祝,王师兄,请恕我直言,她这是野神道职。” 王费隐怒道:“张五弟,我师父是正儿八经的三清山山神,什么野神,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没说三清山山神是野神,我是说潘师妹未曾接受龙虎山授箓,她这庙祝身份是野神道职。” 王费隐冷着脸道:“筹建山神庙,我们三清山是通过县衙同意的,而且我也写了信去龙虎山,自我写信到山神庙建成,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你们可都没回信,这难道不是默认的意思吗?” “她做庙祝,是我师父指定的,朝廷同意了,龙虎山也没意见,她怎么就成野神道职了?” 张子方无奈道:“但她未曾授箓啊,我龙虎山统管各路神仙,道士就是要授箓之后方能任职,这是规矩。” “放你娘的狗屁规矩,你去问问我师父,祂认不认你这个规矩,”王费隐冷笑道:“你们龙虎山两月不回我信,不就是嫌弃我三清山庙小,没往心里去吗?我猜你们连信都没打开吧?” 张五脸色微僵,连忙道:“王师兄你不要胡说。 “呸,我是不是胡说,大家心知肚明,你们自己的过错,却想把锅盖在我们师兄妹头上,你想得美!”王费隐大声道:“我告诉你们,要么,你们就继续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这件事,大家糊弄过去就完了,要么,你们龙虎山现在就给她授箓,让她拿着印绶来当这个庙祝!” 张子方:…… 众目睽睽之下,他喊得里外的人都听见了,当中还有那么多和尚尼姑,他能糊弄过去吗? 更不可能给潘筠授箓,一旦如此,天下道观庙宇岂不是乱了? 张子方压低声音暗暗威胁道:“王师兄,我们后面详谈。” “不谈!你们想压我三清山可以,但要压我三清山的师弟师妹们不行!” 张子方:……合着你家道观是山和人分开的吗? 张子方青着脸要发怒,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大师兄!” 张子方抬头看去,就见玄妙手持宝剑,正穿过人群缓缓而来,陶季和王璁背着巨大的包裹,一左一右的跟在她侧后方,不断的对被挤开的人抱拳道歉。 但没人理他们,所有人都看着玄妙,眼睛亮得跟有火在眼中燃烧一般,恨不得贴到她和张子方脸上去。 看到玄妙,张子方脸色便更僵硬了,沉默不语,且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王费隐一看到玄妙就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哽咽道:“师妹来得正好,有人欺你大师兄老弱无力,我,我被挤兑得好惨啊。” 潘筠也眼眶一红,挤上去跟着抢玄妙的左手,和王费隐的手交叠在一起,哽咽道:“四师姐,有人欺我年幼无力,我,我好惶恐啊。” 玄妙:…… 众人:…… 张子方一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上不来,差点噎得吐血。 玄妙想要扯回自己的手,却被王费隐和潘筠牢牢的抓住,俩人还拽起她的衣袖擦眼睛。 玄妙:…… 玄妙深吸一口气,厉眼看向张子方,冷冷地道:“龙虎山的确威风,我三清山也的确庙小,但我三清山庙再小,也按规矩来办了,就不知你龙虎山是否遵守了规矩。” 张子方忙道:“离妹,龙虎山是收到了王师兄的信,只是整理信件的小弟子是个才入门的弟子,做事马马虎虎,给二哥送信时路过神龟池,被神龟一吓,信就掉进了池子里,不仅王师兄的信,还浸坏了好几封信,那弟子怕被责罚,就偷偷将浸坏的信件毁去,所以府中才不知此事。” “二哥知道三清山竟建起了山神庙,还定了个才入道的弟子做庙祝,便猜到底下有人弄鬼,他知道,王师兄是个极守规矩的人,肯定不会一言不发就定下庙祝,这一查,才把那小弟子查出来,此时人已经处理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不能回溯,就只能想办法解决了。” 第120章 名额 他看向和王费隐挤在一起抹眼睛的潘筠,开始牙疼,这孩子看着年纪小,却没想到和王费隐一个性子,可真是难缠。 但他还是只能道:“让她进学宫学习,尽早授箓是最好的办法了,难道离妹还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玄妙垂下眼眸思考,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抓着她的衣袖,冲她使了一个眼色,瞥向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妙真妙和。 玄妙心领神会,抬起眼眸问道:“学多久可以授箓?” 张子方:“……离妹应该知道,这个没有捷径可走,通过考试便可授箓。” “她年纪太小了,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妙真和妙和跟着一块儿去。” 张子方扭头看向个头只比潘筠高出一指的妙真妙和俩人,半晌无语,“这两个的年纪和她有什么差别,能照顾她?” “当然能,”玄妙面不改色道:“她们从小在道观长大,早已可以自力更生,会做饭,会种菜,会洗衣服,这不是照顾吗?” 潘筠抓着她的袖子连连点头,小声却又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这些我都不会做的,我不敢一个人去。” 张子方才不相信呢,他来前就查过了,这个潘筠之前叫张小妹,农女出身不说,还被卖做奴仆,她不会洗衣做饭?骗鬼呢! 而且他们龙虎山也不需要人会做饭啊,他们吃的食堂好不好?! 张子方青着脸道:“离妹,龙虎山学宫是有名额限制的,只招收十二岁以上的道徒,每县每年的人数都有限制,需要每府竞争,怎么可能一下给你三清山三个?” “他们三个去龙虎山学宫是不占名额的,”玄妙道:“这是你们龙虎山的错误,合该你们想办法解决,我们只是酌情配合你们,怎能占用玉山县的名额?” 一旁的老道士闻言,立即点头道:“是啊,是啊,我们玉山县每年都有四个名额,这三个孩子一看就不符合规定,连上台比试的机会都没有,怎么能占玉山县的名额呢?” “说起来,此事本就是龙虎山的错,是该给我们多三个名额的。” “就是,总不能他们犯错,我们来承担后果吧?” 张子方:“只能多给一个,就是给潘小道友,离妹,她比别人早两三年进学,以她的天资,也会比别人早两三年授箓,龙虎山不仅解决了那小弟子疏忽造成的问题,还无形给了你们三清山好处,人要知足。” 玄妙的脸更冷了,周身冻得人打了一个寒颤,王费隐立即识趣的把潘筠往旁边一拉。 玄妙捏着宝剑上前,冷冷地道:“我说了,我三清山是酌情配合,你给的不合我心意,我不接受!这是你们自己造成的错误,我已如此配合你们,是你们应该知足!” 张子方往后退了两步,腿窝撞到椅子后才停下,大家都看着他,他脸色更难看了,怒火腾的一下起来,他捏住自己腰上的软剑,正在迟疑时,玉成子走出人群道:“张师兄,我觉得张师妹的担忧不无道理,潘师妹毕竟才入道,对道学还不太了解,年纪又小,此去龙虎山的确让人担忧。” “妙真妙和年纪虽然也小,却是在三清山长大的,由她们两个照顾,不仅王师兄和张师妹放心,潘师妹也可以安心修道。” 玉成子走到张子方侧前方,温和道:“张师兄若担心龙虎山怪罪,不如先放下此事,待请示过三师兄再做决定?” 玄妙便嗤笑一声,似笑非笑的看向张子方。 张子方一下握紧了软剑的剑柄,在玄妙的嘲讽目光中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地道:“不必了,就让他们三人一同入学,不过……” 他盯着潘筠看,“我得确定她身上有神印。” 潘筠心中一滞,神印? 王费隐却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来,笑道:“好说,好说。” 他拉起潘筠的两只手,问道:“哪只手?” 潘筠一脸迷茫,“什么?” “算了,随便哪只手吧。”王费隐刷的一下撸起她的右手袖子,将手臂伸到张子方面前。 潘筠心中一跳,隐隐有些不安。 张子方就垂眸掐诀,低声念着咒语,一道灵光从他的指尖咻的一下射出映照在她的手臂上。 就见手腕上三寸的地方浮现一枚方形印记,印呈金色,字体为红色,潘筠目瞪口呆,凝眉看去,只来得及看清“三清潘”三个字,方印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枚印记,大家再看向潘筠时,眼中就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嫉妒。 王费隐放下她的袖子,笑眯眯的道:“怎样,没问题吧?” 张子方脸色好看了点儿,颔首道:“不错,的确是三清山神认证的弟子。” 他顿了顿后道:“明年四月,三清山弟子妙真和妙和,可以随潘筠一起入学学宫。” 一旁的老道长立刻问,“不会占用我们玉山县的名额吧?” 张子方抿了抿嘴角道:“不会。” 玉山县的道士们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大家扬起灿烂的笑脸,纷纷抱拳恭喜王费隐,“恭喜,恭喜,王师兄,三清山更上一层楼了。” 王费隐笑眯眯的拱手,“同喜,同喜,这也是咱玉山县之喜不是吗?” 的确是的,明年他们玉山县就有七个人去龙虎山学宫了,想想就开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8节 玉山县的道士们都兴奋起来。 老道长等他们高兴了一会儿便连忙道:“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快来抓阄吧。” 王费隐就撸着袖子上前,“我来,我来。” 大家都知道他运气差,他抢着第一个抓,大家都没意见,换做其他人可就不行了。 王费隐在抓之前搓了搓手,念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又在心里念叨了一下他们的山神师父,这才冲着手心吹出一口气,伸手进箱子里搅了搅,半晌才缓慢的抽出一张纸来。 不等他打开,老道长刷的一下抢过去,展开后大声念道:“丙三!” “丙三?听上去还不错,往年他挑到的好像都是丁五后面的数吧?” “丙三在哪儿?” “在墙根底下,”玄琼指着一个偏僻的墙角道:“在那儿。” 大家纷纷扭头去看,只见高墙靠近前面一进的墙根下画了一个大圈,斜对面是一棵山茶树,树干高大,树枝茂密,将那半个圈都遮挡住了,玄琼不说,根本没人会留意到那里有个位置。 “哦,那里啊,那没事了。”大家纷纷回头,摩拳擦掌,“运气最坏的人已经抽过了,接下来我来抽吧。” 王费隐:…… 三清观的人早已习以为常,陶季和王璁直接转身朝那个圈去,一出来,就碰到背着一个大背篓,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的陶岩柏。 他带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垫着脚尖在外围看。 陶季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包袱道:“走吧,去摆摊。” 玄妙也转身要走,张子方立即叫住她,“离妹,三婶让我给你送一封信。” 玄妙脚步不停,就好似没有听见一般,直接走往他们的圈圈。 王费隐笑嘻嘻的伸手,“张师弟,把信给我就好。” 张子方暗地里咬牙,但看了一眼玄妙消失的背影,还是把信给他。 他敢怒怼王费隐,却不敢招惹玄妙。 潘筠看着这一切,记在心中,确定事情都结束了,就拉上妙和妙真去追玄妙。 陶季他们已经摊开一块大麻布,把他们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在麻布上。 潘筠拉着妙真妙和挤过来,站在摊前跟着整理和摆放,一脸惊奇,“三师兄,三清盛会就是摆摊啊?” “当然不止,”他道:“还有道法交流,不过那个跟你们没关系。” 潘筠:“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你们修为还太低,年龄小,感悟少,习的道法也少,谁愿意跟你们交流啊,都是大师兄那一等人才会想着交流道法。”陶季顿了顿后道:“不过你素来聪慧,大师兄可能会带你去旁听。” 潘筠一听,就一直盼着王费隐来找她,但直过了一个时辰他还是没影。 玄妙看了她一眼后道:“不用等了,和妙真她们玩去吧。” 她道:“他们交流的道法高深且杂,你们这个年纪不宜接触那些东西,若是听了一言半句,就认定是真理,钻了牛角尖,反而步入歧道,不如不听。” 潘筠若有所思,玄妙见她能听得进去,就道:“所以你们这个年纪就应该学基础的东西,将底子打好,待你们对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认识,触摸到了自己的道,再开始去倾听别人的道法,或许会对你的道法有帮助,进益自己的修为。” 潘筠:“我以为盛会是要切磋法术和武艺呢。” 玄妙:“法术和武功都只是外功,现今国泰民安,有什么值得切磋的?寻求大道,进益内功才是根本。” 陶季点头,“没错,只有龙虎山爱搞那种比武和比试法术的事,我们三清山才不搞呢。” 王璁也点头:“不错。” 陶岩柏也跟着点脑袋:“就是的。” 潘筠和妙真妙和心领神会,也跟着狠点自己的小脑袋,“是啊,是啊。” 玄妙就扭头瞪陶季,“你别把孩子给教坏了。” 陶季小声嘟囔,“我哪有,是他们自己要学我……” 他转而去瞪王璁几个,“你们乱学什么,我们这都摆一个时辰了,一个客人也没有,你们不知道吆喝起来吗?” 王璁就起身,隔着山茶树冲外面高声叫卖:“符箓,符箓,三清山上好的符箓,健康符、平安符、求财符、还有雷符、除秽符应有尽有了。” 旁边路过的人闻声立即扭头看去,看到王璁,惊喜道:“真是王师兄啊,我一直在找你们三清山的摊位,总也找不到,你们怎么躲在这儿?” 王璁:……说得好像他们愿意在此一般。 他扬起笑脸,隔着一棵山茶树和他道:“这里僻静,且和风缓送,极好打坐修炼,道友,你是想买符吗?” “不啊,我要买符去龙虎山多好,为何要来三清山?我来找你们买药啊,你们家的金疮药好用,紫金丹、启灵丹、引神丹和胜心丹都极好用,尤其是胜心丹,上次我祖母心悸摔倒,就是紧急服用胜心丹活过来的。” 他一路抱拳绕过山茶树,正要和王璁行礼就看到盘腿坐在墙角的陶季,他眼睛顿时大亮,越过王璁就直冲陶季而去。 王璁手都抱在一起来,还没来得及摇一下,他就擦过他直奔陶季,在摊位前抱拳深深一揖,“没想到能在此遇见陶道长,贫道方圆,拜见陶道长。” 陶季抱拳回礼,打量了他一眼后道:“你也是道士?” 他不好意思的一笑,“我是居士,并未挂单出家,也未曾去考度牒,只是我崇尚道学,这次是求老子宫观的林道长带进来的。” 陶季点头,“原来如此,不过你既然不入道门,买引神丹做什么?” 潘筠就蹲在陶季旁边,和他道:“道友别误会,我师兄的意思是,你没有系统的学习道法,那光买引神丹这些丹药没用啊,你还需要买点其他的配着一起吃才好。” 妙真妙和都钦佩的看着潘筠,而王璁则是欣慰的看着她,有种我们三清观终于后继有人的欣慰感。 他支撑三清观多年,现在终于有个人可以分担担子了。 方圆被潘筠的话吸引,连忙问道:“那我应该配什么丹药吃?我要是吃了,修为能涨多少?” 潘筠:“你有修为吗?你有内功心法吗?你知道修道的目的是什么吗?你知道丹药对人身体的影响有哪些,对修为有什么进益吗?” 方圆懵懂的摇头,问道:“可是,你们丹道不就是靠吃丹药来修炼吗?” 潘筠:“道友这就狭隘了,这是外界对我们丹道的误解啊。” 她道:“我们修炼的派系不叫丹道,而是叫气功丹道,所以不是光吃药,还要有气功。气功修炼和丹道结合,相辅相成,只吃药,那只能是健身康体,延年益寿,是达不到修道效果的。” 第121章 抢购 方圆脑子里就只听得到“健身康体,延年益寿”八个字了,他眼睛biubiu的发光,问道:“小道长,吃什么丹药可以健身康体,延年益寿?” “除了刚才说的紫金丹、启灵丹和引神丹外,还有内壮丹、神仙延寿丹、延年益寿不老丹。” 名字粗暴易懂,一看名字就很让人心动。 方圆也的确心动了,他问道:“神仙延寿丹和延年益寿不老丹贵观也炼有吗?” 潘筠就扭头去看陶季。 陶季直接摇头,“没有,这两种丹药用药贵,我们道观很少炼制的,基本上是定制。” 潘筠对方圆微微一笑,颔首道:“对,这药贵得很,一般人不会买的。” 方圆忙道:“我会啊,道长,一颗丹药造价多少,我一样买两颗。” 陶季看了他一眼后道:“一百两。” 方圆脸色一僵,不说话了。 陶季就要冷哼,嘲笑他说大话,潘筠就先他一步叹气道:“即便是一百两,现在也练不成。” 方圆悄悄松了一口气,忙问道:“为何?” “因为药材难得,有些药是要到悬崖峭壁上采摘的,此时不是采摘的时候,所以道友就是给我们钱,我们一时也炼不出来。” 方圆呼出一口气,展开笑容,“没关系,我可以等,这样,将来你们要是凑齐了药材,告诉我一声,我,我还是一样定两颗的。” 潘筠笑着应下,但除非方圆突然暴富,不然她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准备好了的消息的。 方圆低头去看摊子上摆的瓶瓶罐罐,问道:“道长,这些药怎么卖?” 摊子上的丹药就要便宜很多,陶季给他介绍:“这就是你问的金疮药,一瓶二两,这是紫金丹、启灵丹和引神丹,都是一瓶三两,里面各有五颗丹药……” 他又指着堆成一堆的瓶瓶罐罐道:“这一堆全是一两银子一样,上面标有名字和功效,随便挑选。” 方圆凑上去看名字和功效,咽了咽口水,全都想要。 瞥眼看见旁边压着一沓又一沓的符箓,他就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这边的瓶瓶罐罐看。 他左右看了看,还是咬牙问道:“道友,我要是买的多,能否便宜一些?” 陶季道:“这就是便宜后的价钱,金疮药我卖给药铺是三两银子一瓶,药铺往外卖是五两银子一瓶,你可知我们三清山的金疮药天下闻名,药铺都只卖给武林人士和达官贵族?” 方圆:“我自然知道,但,这不是内场吗?” 陶季干巴巴的道:“已经便宜过了。” 潘筠无力望天,王璁笑眯眯的上前,和方圆搭话,“道友怎么要买这么多金疮药?我们这金疮药里有三七粉,不仅可以外敷止血,还可以内服……” 王璁和方圆谈了有一刻钟的金疮药,又顺势谈了一下其他丹药,直聊了有小半个时辰,方圆拢在面前的药越来越多,最后他忍痛付了一百零五两银票,带走了一兜的瓶瓶罐罐。 王璁和他聊了半天,一文钱都没给他减,但这笔钱他花得心甘情愿,心花怒放。 方圆兜起瓶瓶罐罐正要走,一直安静的角落一下热闹起来,道友们好像一下记起三清观来,纷纷绕过山茶花走进来。 他们的首选自然也是丹药。 金疮药是必配,紫金丹等助益修炼的丹药也不能落下。 他们懂的可比方圆这个外行多多了,而且三清山每年必上的丹药他们都是知道的,所以闭眼入。 都不问价钱,直接哐哐入手。 方圆见他们眨眼间就花出去一二百两银子,不由咋舌,难怪祖父一听他要修道就挥起戒尺打他,说他是败家的根本,要把他赶出去,原来,修道真的如此费钱啊? 听说乐平乡曾经的王家二房就很显赫,但出了一个王费隐之后,他们家就开始没落了。 家业渐渐被败光,除了帮扶乡邻,有个大善人的名声外,没有任何好处。 大家公开都夸王费隐敦厚善良,乐善好施,可私底下却没少说他傻,败家,好好的家业就这么败了。 比如他祖父,私下就没少提这事,并告诫他们,可以帮扶乡邻,但不许败光家业去帮,更不许修道。 有人来,这个小角落一下就有了人气,人气一来,风水流动,带来更多的人气和财气。 潘筠笑了笑,悄悄挪到山茶树边,伸手将树枝里的一张黄符给扯下来,人气起来,风水局已改,没必要再贴着这东西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09节 这边的热闹很快吸引来更多的人,虽然要绕过一棵山茶树,还有一个花坛横在中间,但这里位置宽敞,且又隐私,不像在外面,虽然方便多个摊位比较选购东西,但同样的,买了什么东西也一目了然,一点隐私也没有。 师兄妹几个绕过山茶树走过来,正好前一拨人选完了丹药,看到他们这拨人进来,便点了点头离开。 师兄妹几个目光一扫,因为方圆也穿着道袍,且和王璁站在一起,他们匆匆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以为是三清观没见过的外门弟子。 几人上前,看了一眼瓶瓶罐罐上写的字,也是哐哐一顿选购,一点价都不讲的。 不仅三清观这里不讲价,外面的摊位大家也都不讲价的。 每年三清盛会都默认是道士们交流的盛会,为了方便道友,这里的法器、丹药、符箓等等都是以最优惠的价格出售。 所以不仅吸引来许多道士,也吸引来不少和尚尼姑,甚至会修炼的儒士文人也会想办法进来凑热闹,淘买一些东西。 几人爽快的付钱,起身看到旁边压着的符箓,便上前看。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最高那一堆上潘筠画的符箓,当即上前挑选起来,“这是王道长画的符箓,不是张道长画的?” 玄妙:“这是我小师妹画的。” 几人就有些犹豫,觉得潘筠太小,但上面灵力浮动,看上去就是一张成功的符,且灵力不小。 所以他们还是在符箓堆里挑选起来,“这一堆都是十两银子一张?” “对。” “张道长今年的符箓多少钱一张?” 陶季微抬下巴道:“和往年一样,十二两一张。” 玄妙的符箓是画的比王费隐好,同样的符,以前的潘筠自然比不上她,但自从重新学了这个世界的符箓入门知识,她知道怎样虔诚的请神入符之后,她的符一点不比玄妙的差。 但是,名气在那里,在盛会内场,道友们还是默认玄妙的符箓最好。 不是三清山最好,而是全内场最好。 就连东道主福庆观的老道士都先跑来哐哐一顿选购,全是挑的玄妙画的符,就是生怕来晚了没有。 但他来时,玄妙的符还是被挑走了不少,老道士很惋惜,“我还想多请几张雷符和雷剑符呢,没想到没有了,奇怪,你们往年不是都要申时过后才开张吗?怎么这才未时就卖了这么多出去?” 陶季没好气的道:“就不许我们运气变好了吗?” 老道长认真想了想后道:“的确是变好了,丙三这个位置虽然不好,却也比丁四丁五强,往年你大师兄最多抓到丁四的圈。” 陶季:“今年是谁在丁四丁五?” “没有,福源寺本来抓到了丁四,但他们人缘好,和老子宫观的一个圈摆着去了,丁五就没人抓到。” 陶季愤怒:“福源寺那群秃驴人缘好?难道比我们三清观人缘还好吗?” 老道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也不单是人缘的问题,你大师兄运气一向不好,其他人也是怕离得近了沾染晦气,所以……” 陶季冷哼一声,却无话可说。 三清观的人缘也不是一开始这么坏的。 陶季记得他小的时候,跟着大师兄来三清盛会,不管走到哪儿都受人欢迎。 王费隐的丹道造诣极高,很多僧道都和他订购丹药,但他运气越来越差,越来越差,显现的越来越多,虽然他炼的丹药一如既往的好,但大家还是不由自主的远离他。 然后远离他们。 陶季对大师兄遭受的不公平对待很是不平,想要发火,却又不知道怎么发。 玄妙冷着脸道:“今年有个事情要告知大家,明年我三清观的丹药和符箓都要涨价了。” 老道长一愣,连忙问道:“为何要涨价啊?” 玄妙:“丹砂涨价了,材料都在涨,我们再不涨就是做亏本买卖了,今年来不及公告,所以维持原价,明年是一定要涨的。” 潘筠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四师姐这个可比她打嘴仗厉害,切实让他们肉痛了呀。 潘筠表示学到了。 老道长脸都皱成一团了,一边肉痛的选购更多的符箓和丹药,一边劝说道:“材料涨价,大家的丹药和符箓成本都在涨的,但他们也没有要涨价啊。” 玄妙:“他们运气好,即便是卖低价也能赚钱,我们三清观不行。” 王璁点头,微笑道:“是啊,魏师叔,我们三清观运气一向不佳,这成本一涨,我们就是做赔本买卖了。” 第122章 一群蠢货 老道长就知道,三清观做的决定,轻易不可能改变,他叹气一声,下手更狠了,直到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才抱着一堆东西离开。 他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师弟师妹们,让他们赶紧来买。 三清盛会之所以叫三清盛会,一是因为这是三清山地界;二就是因为盛会一开始就是靠三清观顶起来的。 虽然后面来的僧道越来越多,东西也越来越好,但不可否认,三清观出品依旧是当中佼佼。 老道长将买来的东西都藏在身上,也不知道他怎么藏的,那么多瓶瓶罐罐和符箓,他一直往袖子里兜,竟都兜下了。 且袖子还是宽大飘逸,不见一点累赘。 方圆既震惊于修道的花费,三清观的丹药和符箓之受欢迎,也好奇老道长的袖子。 老道长把东西都收好,和三清观众人道:“诸位师弟师妹,你们帮我留些东西给我师弟师妹,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 陶季和玄妙一起应下,当着他的面收起来一些瓶瓶罐罐和符箓。 老道长看在眼中,放下心来,就赶紧去找他师弟师妹们。 他一走,陶季和玄妙又立即把才收回来的丹药和符箓给拿出来摆好。 陶岩柏拎起一个布袋递给陶季。 陶季打开,从里面拿出不少丹药瓶子摆上,刚刚被买走,显得很少的货又补全了。 妙真也将身后放着的小布袋递给玄妙。 玄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又一沓符箓,刚刚已经被买完的符箓瞬间又补上了。 方圆不由瞪圆了眼睛,惊讶的发出了声音。 大家就一起扭头看过去,看见他,陶季眯了眯眼,不太高兴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玄妙更是皱紧了眉头,就连王璁和潘筠这两个一向笑脸相迎的人都问道:“道友还要买什么?” 潜台词就是,不买就赶紧走吧。 “没,没有要买的东西了……”方圆结结巴巴的离开,内心正在被冲击。 潘筠见山茶树外的世界很热闹,就问陶季:“三师兄,你都不叫我们出去逛逛,买些东西吗?” 陶季:“他们的东西有什么好逛的?你想要什么样的丹药符箓我们自己都能做,他们的可没我们的质量好。” 他顿了顿后道:“不过去逛逛也好,去长长见识,只有见识到了他们东西的低劣,你们才知道我们三清观的东西有多好,而且一些材料还是很值得逛的,说不定你们能捡个漏。” 潘筠眼睛噌的一下亮了,“捡漏啊,我最喜欢捡漏了,师兄,都有什么漏?” “还能有什么,药材,木头,各种修炼的原材料呗,你还能在这捡出什么漏来?”陶季道:“你要是去龙虎山,倒是可能捡到大漏。” 老道长正在训斥他的师弟师妹们,“你们还想捡漏呢,我告诉你们,三清观的丹药符箓就是三清盛会上最大的漏,要不是我就这么点钱,我一定给他包圆了。” 他师弟师妹们不太服气,“大师兄,你年年让我们去买三清观的东西,可我看很少有人去买呀,就我们每年都做冤大头。” 老道长生气,沉着脸问:“冤大头?那你就说,他们家的丹药和符箓是不是比别家的好?” 他师弟脸色微红,小声道:“好是好,但也比别家的贵呀。” “就是的,买他家一瓶紫金丹的钱,都能在别家那里买两瓶了。” 老道长恨铁不成钢,“你也不看看进益,他家一颗紫金丹的功效能抵得上别家的一瓶,而且别家炼的不好,当中残留有不少丹毒,吃多了会中毒你知不知道?” “你们还真以为三清观没落了吗?我告诉你们,那都是庸人的见识。”老道长道:“平庸之人眼界短浅,觉得三清观现今霉运连连,所以破败没落,但你们往上看一看,我敢对王费隐摆脸色吗?” “老子宫观的玉成子,嗤,你们以为他厉害,追在他屁股后面跑,但在龙虎山天师眼里,在那些有大成修为的人眼中,玉成子连给王费隐提鞋都不配。” 师弟师妹们见老道长竟如此点评他们钦佩的人,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大师兄怎能如此辱同道?这一次我们福庆观做东道主,老子宫观可帮了我们不少,尤其是玉成子,他还提前两天过来帮忙。” 老道长不耐烦的冲他们翻了一个白眼,直接道:“你们就说去不去吧,反正我告诉你们了,明年三清观的丹药符箓要涨价的,你们现在有钱趁早多囤一些,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们。” 最小的师弟不由嘟囔,“还涨价,他们家本来就是最贵的了,如果我们全都不去买,他们卖不出去,不就必须得降价了?” 老道长终于忍不住了,劈头盖脸的骂道:“师父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蠢东西,看看别人家的师弟师妹,都是给他长脸,我呢,我不指望你们长脸,好歹不要那么愚蠢!” “你们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们犯蠢,我真的很想把你们按进汾水河里涮一涮脑子,你们是出生的时候脑子进屎了,还是出生的时候把羊水带进脑子里了?我就没见过比你们更蠢的人!” “行,你们脑子蠢我认了,不会动脑能不能把眼睛擦一擦,你们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老子宫观的玉成子,灵济庙的石济道,玉灵观的玄玉和玄灵,还有福源寺的慧缘慧深,包括老子我,哪次见到王费隐不是客客气气,你们能不能用你们那愚蠢的脑子想一想,大家为什么对他客气恭敬,难道因为他年纪大吗?” 老道长抖着手指指着自己鼻子道:“难道老子不比他年纪大,脸上褶子不比他多吗,谁他么那么对老子过?不会用脑,那就用眼睛,别人怎么做的,你们就怎么做!” 师弟:“可龙虎山根本没把三清观放在眼里,王费隐亲自写去的信,那些小弟子说毁了就毁了,我看张子方也没把王费隐放在眼里……” 老道长一下就平静了。 他师弟师妹们见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收起,一脸平静下来,一时噤声,默默不敢言。 “说啊,”老道长平静的道:“怎么不说了?来,让我看看你们可以有多么的愚蠢。” 师弟师妹们都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老道长声音平淡的道:“我竟没想到,你们会相信张子方的说辞,你们当真以为王费隐的信是个小弟子毁的?” 他冷笑一声道:“你们以张子方的态度为标准?如果你们认为张子方是个人物,他在玄妙面前是什么样你们没眼睛看吗?” “他对玄妙都要退让,难道玄妙不是三清观的人吗?不是王费隐的师妹吗?”老道长冷笑连连,“你们怎么会认为,王费隐比不上他师妹?你们怎么就把玄妙摘出三清观单独论了?” 老道长越说越激动,脸上的怒容又浮现,“张子方当着众人的面给王费隐难堪,他也不看看这是哪儿?这是玉山县,是三清山地界!难道来的同道还会站他一个外人,反过来欺负三清观吗?” “他不长脑子,你们更不长脑子,你们到外面转一圈,问问那些有脑子的人,张子方除去龙虎山这个家世身份,他还有什么?” “可玄妙,她现在可不是龙虎山张离,而是三清山玄妙!王费隐,嗤,你们对他一无所知,蠢货,蠢货,都是一群蠢货!” 唾沫横飞,喷了师弟师妹们一脸。 虽然他们还是一脸懵逼,但实在是不敢再继续招惹师兄,他们此时脑子犹如浆糊一般乱糟糟的,连忙道:“师兄别气了,我们这就去买就是了。” 老道长捂着胸口挥手,“快走,快走,我要被你们气死了。” 师弟师妹们就朝门口跑去。 老道长为了让他师弟师妹们独享这个好处,特意把他们叫到福庆观的最后面,即他们住的院子里说悄悄话,所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0节 才怪! 王费隐悄悄的探出脑袋,见只有老道长一人了,就叹息一声。 正老泪纵横的老道长身子一僵,猛的转头看去,就和从竹子后面探出头来的王费隐对上视线。 王费隐一点不尴尬,但还是解释了一句,“青隐兄,我可不是有意偷听,我是嫌弃他们太烦,所以躲在这里休息片刻,一般来说,前面那么忙,你们福庆观的人应该不会到这里来的……” 老道长很尴尬,扯了扯嘴角道:“无事,我知道费隐兄不是有意的,唉,让你看笑话了,我本以为我不生亲生子就可以免去被不肖子孙挑起怒气,却没想到我师父给我收了这么一群蠢东西。” 王费隐很同情他,“是啊,所以这师弟师妹还是自己找的好,像我,我师父的所有徒弟,都是我帮祂老人家收的。” 老道长闻言扯了扯嘴角,并不高兴,他有个山神师父,难道他也能有吗? 他师父但凡肯听一听他的意见,也不至于收来这么多的蠢东西啊。 老道长不想再剥开自己的伤疤,转开话题,“王师兄,我们出去吧。” 王费隐不想去,但都被人发现了,也不好再继续躲在人家后院的山上,这样显得他很猥琐,所以只能跳下山,跟着老道长一起去前面。 第123章 淘宝的快乐 虽然师弟师妹们很蠢,但老道长还是得替他们找补,从后院到中院的短短一段路里,他就替他们和王费隐解释了两次,“他们年纪小,什么也不懂,你别往心里去。” 又道:“怪我,平时光顾着修炼,忘了教导他们了。” 王费隐安慰他道:“我理解,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费力,这世上有些难事就是注定做不成的,实在没必要太过勉强。” 老道长抽了抽嘴角,这是说他师弟师妹们已经无药可救了吗? 但他还是忍不住跟着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俩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一人心中是无限的惆怅,一人则是无限的庆幸。 我的师弟师妹们怎么这么蠢? 幸亏我的师弟师妹们不蠢。 俩人一起跨过门槛走到中院,人声鼎沸,人气扑面而来。 李青隐的师弟师妹们虽然蠢,但还算听话,说去买三清观的东西,那就去买。 几人到的时候正碰上玉灵观的女道士们在买。 双方一见面就只互相点点头,一个女冠不动声色的起身,再侧身,正好挡住他们的目光。 玉灵观的人付钱,将东西全都装在三个布袋里提着离开,除了三清观的陶季和玄妙,谁也不知道她们买了什么东西。 玉灵观的人一走,他们就走上前去,也低头去看摊上的东西,零零散散已经不剩多少了,几人不由皱眉,“没有雷符和引神丹了吗?” 玄妙正要掏布袋,陶季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后道:“没了。” 玄妙就停住手,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沉默不语。 几人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嘟囔了一句,“想买的都没有了。” 他们勉为其难的选了些用得上的丹药和符箓,自觉完成了师兄的叮嘱就结账离开。 潘筠和王璁几个早长见识去了,所以摊子上只有陶季和玄妙俩人。 没了爱赚钱的潘筠和王璁,陶季行事随意多了,见到不喜欢的人,别说是招揽了,他还直接把东西收了不卖给对方。 玄妙也不管,由着他来。 不过之前他那么干,她都知道为了什么,福庆观这几个…… 玄妙皱眉问:“他们欺负你了?” 陶季摇头:“没有。” 玄妙就看他。 陶季脸微红,小声道:“我就是感觉不喜欢他们,但他们也没做过什么事。” 玄妙收回视线,淡然的道:“你不喜欢,那定是他们不好,不喜欢便不喜欢吧。” 陶季呼出一口气,“师妹,你可别告诉璁儿和小师妹,他们现在热衷于赚钱,肯定要说我的。” 玄妙点头,“我不会说的。” 陶季放下心来,撑着下巴等下一个客人来。 没人来,他也不急,反正他们的东西最后总能卖得差不多,剩的那点,也可以给药铺,赚的还更多呢。 三清山的东西就不愁售出。 俩人慢悠悠的把摊位上的货补上,布袋又瘪了一点。 潘筠他们正在逛内场,她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和她前世的跳蚤市场有点像,但又不像。 因为前世的跳蚤市场是全息,在家里就可以网上去逛,一念即达,定下的东西是在网上跳蚤市场下单,然后快递送货上门。 潘筠蹲在一个摊前去看他摆出来的符箓,只一眼,她就知道这符远比不上她和玄妙画的,甚至比陶季的都不如。 看来三师兄说的对,外头这些东西还真比不上他们三清观的。 潘筠安心了,转身就去逛摊位上的各种原材料。 最多的就是药材了。 道士嘛,大多在山里猫着,接触到的天材地宝比人还多。 有的道士不擅长炼丹,而且他们深知自己的缺点,不轻易去糟蹋好东西,所以就留着,三清盛会正好可以拿出来。 潘筠四个头一次看到这么多原始的天材地宝,有的连根上的泥都没去掉呢。 四人看得津津有味,陶岩柏看到一株山参,就想把它买下来,一问价格一百两,他就缩回了手。 潘筠替他讲价,“这也太贵了……” “这山参最起码有五十年了,”摆摊的道士直接打断她的讨价还价,道:“你看它都快成人形了,可见有多难得,一百两,这还是因在三清盛会的内场,要是药铺,最少得一百二十两。” 陶岩柏悄悄伸手拉了拉潘筠的衣角,冲她微微点头,表示这道士说的是真的。 他一开始问价,还以为他不懂,想要像三师叔说的那样捡一个漏呢,谁知捡不到。 潘筠看着热闹的内场,道友们激烈讨论各种天材地宝,丹药符箓,她问陶岩柏:“你看这像是能捡漏的地方吗?” 陶岩柏看了一圈,失落的摇头,“三师叔也跟着大师伯和小师叔学坏了。” 潘筠不背这个锅,“这和我可没关系,说不定三师兄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你们被他骗了而已。” 妙和:“小师叔,我师父是观里最正直善良,也是最老实的人了,他才不会故意骗我们呢。” 她道:“我觉得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了,师父他都多少年没逛过内场了,都是在僻静角落里看摊子,他怕是不知道,现在来内场的僧道不像以前那样无知了。” 妙真也点头,“而且他们拿出来的东西也比不上从前珍贵和稀有了,所以认错东西的概率不高。” 潘筠看了一圈后挥手,“不管了,反正这内场又不大,我们把这些天材地宝都看一遍,问一遍,买不着我们就去外场找王璁。” “好啊,好啊,”妙和最先响应,“我觉得外场比内场好玩多了。” 四人当即逛起来,妙和说的不错,卖东西的人都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想发生人参当萝卜买的情况基本不存在,但…… 耐不住内场的药材的确比外面便宜啊,而且,有的道长虽然知道自己卖的东西是什么,却不知道现在外面卖多少钱。 他们就随便喊了一个价格,有高价的,但更多的是低价,而且有的还比市价低得离谱。 碰上这样的冤大头,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中间钱不够了,陶岩柏还跑回去和陶季要钱。 四人终于找到了淘宝的愉快,买东西真的好快乐啊,尤其是花道观的钱,且没有限制。 四人就好像寻宝鼠一样到处钻,到处看,时不时的就花钱买下一大把东西。 等他们抱着各种天材地宝回去时,身上的钱都花光了。 陶季看到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一眼扫过去便估算出了价格,再一算他们带去的钱,微微点了点头道:“虽然没炮制过,但能买回来这么些药材也不算亏。” 玄妙瞥了一眼后道:“你就纵着他们吧,将来总有一天会吃亏的。如此混杂的药材就这样买了,也就我们三清观有足够的丹方,不然这些药材买回去也是砸在手里。” “就算有丹方,也需要另外买药材才配得起,家底薄一些的道观都配不起。” 陶季笑了笑道:“岩柏和妙和本就在学配药,做好了卖给药铺我们也不亏。而且我看里面有好几种进益的药,可以配出丹药来给他们修炼用,小师妹来我们道观这么久了,还没吃过药呢。” 潘筠往后退了一步,瞪大眼道:“我还得吃药?” 陶季没好气的道:“你怕什么,对你修炼有好处的药,外面多少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这下连玄妙也点头,“你要是配以丹药修炼,修炼速度会更快的。” 潘筠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不是都说,是药三分毒吗?” “哼,”陶季冷冷的道:“那是外面那些人的药,我们三清观的药可不一样,我们会尽可能的炼尽药中的毒性,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吃。” 玄妙倒是理解潘筠的担忧,因为她也有过这段时期,所以和潘筠道:“等你要进阶时吃一枚丹药就什么都明白了。” 潘筠点头,“好。” 她是个开明的人,虽然怀疑,但她都愿意尝试一下。 玄妙道:“知道你们想去外场,去吧,帮璁儿把牙刷都卖了。” 潘筠带着三人应下。 玄妙就拿出五两的银票给他们,“你们没钱了吧,拿去买吃的吧,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潘筠伸手接过,和妙和妙真陶岩柏就朝门口跑去。 门口那里守着两个道童。 他们负责看守大门,内场的人可以出去,但要从外场进内场,非僧道不可入。 道童打开门让他们出去,道:“出去了今日就不能进了。” 妙和:“你分明认得我们是三清观的人,为何不让我们进?” “这是规矩,其他人出去也不能进。”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大人,你们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但我们是小孩,全内场都只有我们三个小孩,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道童就指着陶岩柏道:“他年纪可不小,内场里有好多个和他差不多的道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1节 妙和:“那你们拦他就行,为什么要连我们一起拦?” 陶岩柏:…… 道童也颇无语,“你们是一起的,我还能只拦一个不成?” 潘筠:“你可以一个都不拦呀,你现在已经记住他了,当知道他和我们是一伙的。” “那不行,我一会儿就忘记了。” 潘筠就叹息道:“原来如此,我们原谅你了。” 妙和不甘愿,“小师叔,我们为什么要原谅他?” “他都这么笨了,就体谅一下他吧,”潘筠道:“人与人之间是有参差的,我们要学会接受别人的蠢笨,这也是一种宽容。” 道童气红了脸,“你说谁蠢笨?” 潘筠以一种关照弱智的目光看他,温和的道:“你不要生气,我们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放心,我们以后遇见,会多多照顾你的。” 道童气得不轻,怒气之下就要动手,另一个道童连忙拽住他,和潘筠道:“你们快走吧,你们中途要是想回来也可以,登记一下就好。” 潘筠这才满意,拉着妙和雄赳赳气昂昂的出门去了。 身后传来两个道童争执的声音,“你为什么放他们走?” “是你为什么要为难他们?师叔们不喜三清观,但师父和三清观的关系却极好,你听了师叔们的议论就要去为难三清观的人,可事情真的闹大,师叔们会保你吗?” “你看,你也知道不会,所以你何苦来哉?” 四人走过一个五米长的座楼,推开门,世界一下嘈杂起来,好似一下从一个世界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潘筠跨过门槛时忍不住抬头看向门顶,果然在上面看到两张黄符。 她不由惊叹,“用符产生一个特别的磁场,隔绝开两地,让声音不能通过这道门传达,厉害,谁画的符?” 妙和摇头,妙真认真看了看后道:“好像是四师叔的笔触。” 潘筠踮起脚尖看,半天才道:“是四师姐的笔触,看来四师姐和福庆观关系不错啊。” “大师伯和李师伯关系好,所以三师叔和四师叔和李师伯的关系也好。” 李师伯就是福庆观的主持李青隐。 潘筠点点头,跨过门槛后回身将门关紧,手一挥道:“走,我们吃东西去!” “不先找大师兄吗?” “他现在一定忙得不能吃东西,我们先吃,吃完了把吃的带给他,然后与他一起看摊子,岂不完美?” 妙和三个也觉得很完美,于是他们露出笑容,一起转弯走出三清石像的背后,然后瞬间闭眼,屏息。 即便如此,四人还是被熏出了眼泪,咳嗽了好几声,连忙跑出大殿。 大殿外的人更多,也是烟火缭绕的,到处是上香参拜的人,但售卖东西的摊贩更多。 场子四周围满了摊位,沿着道路两旁也全都是摊位。 卖什么东西的都有,梳子,首饰,香烛纸钱和元宝,还有各种吃食等。 还有道士高举幡布,上书,“三清弟子,算命卜卦,不准不要钱。” 看得潘筠心热不已,“我也有一张幡,它现在杂物间里都快要落灰了,我明日要把它找出来,不,是今天晚上一定要把它找出来,明天我就扛来开张。” 第124章 最好的销售员 陶岩柏:“小师叔说的是你在大周庄做的那个幡吗?” 潘筠点头:“是啊。” 妙和妙真都见过幡,却没见过潘筠扛着幡出去给人算命治病,一时意动,也想去。 潘筠直接邀请他们,“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吧,我和妙真给人算命,你和妙和就给人治病,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客户都能满足对方的需求。” 妙和妙真抢先应下,然后一起看向陶岩柏。 陶岩柏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答应了。 四人都欢呼一声,然后一起看向那个扛幡给人算命的道士。 大家打算观察一下他,学习一下经验之类的。 道士正握着一个小妇人的手胡扯,察觉到潘筠他们的视线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胡扯。 潘筠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再用望气术看了一下那小妇人,也不能说全错吧,的确沾了一点边,但对的又不多。 潘筠纠结起来,他这到底算是会算,还是不会算? 不过算命的人似乎很相信他,放下钱高兴的走了。 潘筠就摸了摸下巴,片刻后摇头,和妙真道:“虽然我们要照顾到客人的心情,但我觉得还是得实话实说,作为道士,我们怎么能骗人欺天呢?” 妙真深以为然的点头。 道士没客人了,他一脸淡然的扛起自己的幡,晃晃悠悠的朝人群中走去,不一会儿就被好几个人挡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幡。 潘筠四个也不好一直跟着人,就惋惜的目送他走远,“他怎么不算了,我看这块地就挺好的,来的人多,又宽敞,正是算命看病的好地方。” “这块地好,明天我们来占这块地吧?” “好啊,好啊,”四人就这么说定了,陶岩柏还道:“我明天下山之后就先跑来占位置,你们可以晚一点来。” 潘筠三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好。 三人在这儿谈得热火朝天,却不知道混入人群中的道士缓缓吐出一口气,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庆幸不已,那几个小道士好像就是三清山上三清观的弟子。 他扭头看了一下幡上的字,一时纠结,想换掉,又不想换掉。 刚这么想,一个青年伸手抓住他的手,“好呀,我说你这个骗子上哪儿去了,原来在这,走,跟我去见正主。” 道士一呆,有片刻的慌张,不过他快速镇定下来,浅笑道:“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我未曾见过你,更未曾给你算过命,不知你为何来捉我呢?” 青年充耳不闻,大手拖着他就走。 道士挣脱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心里有点慌,“兄台,兄台,有话好好说,作甚动手动脚的,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嘛。” 青年才不管呢,他认定了此人是骗子,还是冒充他们三清观的骗子,说什么也要将他捉回去。 他是直冲王璁去的,才走了几十步,就碰见了正排排坐在墙上啃包子的潘筠四人。 潘筠四个坐在墙上,身后是遍植竹子的山坡,双脚悬空,正一晃一晃的,居高临下之下,就看到了拽着人过来的王小井二叔王恒。 妙和最先打招呼,“王二叔,你也要算命啊?” 王恒停下脚步,抬头看四人,“算什么命啊,你没看到他在冒充你们道观的人吗?” 妙和:“啊?” 潘筠看向幡上的字,道:“王善人误会了,天下道家弟子都可自称三清弟子。” 道士浑身一震,底气回笼,理直气壮的道:“没错,天下道徒皆出自三清,你凭什么说我是冒充的?” 王恒手微松,有些心虚,“是,是这样的吗?” 潘筠点头,看了一眼逐渐得意起来的道士道:“不过,王善人也不算是抓错,他虽然不是冒充三清观的道士,但好像是假冒的道士。” “谁谁谁说的?”道士瞳孔一缩,结巴起来,“我可不是假冒的,我从小就出家当道士了。” 潘筠问:“你有度牒吗?还是授箓了?” 道士涨红了脸反问道:“这世上有几个道士有度牒,又有几个能授箓的?一千个道士中可能就一人能授箓,十人能拿到度牒,难道剩下的那些就不是道士了吗?” 潘筠目光就落在他脸上,语重心长的道:“道友,咱都干这行了,好歹得有点专业知识吧?你两样都没有,给人算命至少望气术得过关吧?” 道士沉默不语。 王恒听不太懂,他看看这个,又抬头看看他们,最后放开了道士的手,“你既然不是假冒三清观的道士,那就算了,你走吧。” 他抬头看向潘筠四个,着重看向陶岩柏,“你们怎么都在这儿,你们大师兄在那边都忙疯了,也不去帮忙。” 陶岩柏一听,坐不住了,跳下高墙道:“小师叔,我去给大师兄帮忙了。” 潘筠也立即跳下,“我也去!” 妙真妙和应和,跟着一起跳下。 王恒就主动给他们带路,道士默默地跟在他们身边。 王恒回头看他,“你怎么还跟着我们,我都说了放你走了。” 道士瞥了他一眼不说话,看向潘筠。 潘筠:“看我干什么,我也没有要抓你的意思啊?” 道士道:“道友,我们交个朋友吧?” 潘筠眨眨眼,静静地看他。 正好他们走到了王璁摆的摊位前,他正在跟人介绍牙刷和牙刷的用法。 道士一看他身上的道袍,再听陶岩柏叫他大师兄,便明白了,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就知道这牙刷怎么用了,跟柳枝差不多,但因为毛更细,更软,也更密,所以使用方法有一些差异。 他上前抓了一把牙刷道:“我来帮你们。” 陶岩柏瞪大了双眼,伸手就要抓他,被潘筠按住。 “小师叔?” 潘筠道:“让他去。” 妙真道:“我总觉得他和我们三清观有缘。” 陶岩柏浑身一震,抖着嘴唇道:“你们不会想说,他有可能成为我师弟吧?”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你想什么呢,世上的缘分千千万,你为啥跳过那么多种可能,选了最亲近的一个?” 她道:“我们有缘分,倒也不会牵扯这么深。” 妙和好奇:“那是什么缘分?” 潘筠高深莫测的道:“且等将来就知道了,顺应心意去做事就好,缘分自然缔结。” 妙真翻译,“就是我们才识疏浅,功夫没学到家,算不出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2节 潘筠:“妙真,我们自己人说说就好,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可不能再说实话了,不然会像三师兄,四师姐一样被人揍的。” 妙真:“哦。” 陶岩柏和妙和也平和了,原来是算不出来啊,那没事了。 大家一起靠着看那道士去推销牙刷。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不到一刻钟,回来时手上的牙刷就全卖出去了,拿回来一大把钱给王璁。 正在给村民们详细介绍牙刷和柳枝的区别,以及牙刷的长处的王璁愣了一下才接过钱。 他正想要问问这道士,又被一个村民拉住问道:“那这牙刷多久换一次?” 王璁道:“不秃就一直用着,十文钱一支呢,也不便宜,我估摸着怎么也能用个两三年,刷牙的时候要用小力,可别用大力气刷,回头把牙龈伤到了。” 村民:“两三年啊~~”更心动了。 王璁就劝他,“就是啊,一支牙刷两三年,总比你每个月都要去摘柳枝强。柳枝是不要钱,但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一次,麻烦,且刷的不干净,还容易伤到牙齿和嘴。” 村民一听,便忍痛数出三十文钱,“那给我来三支,这牙刷好是好,但也太贵了。” 王璁:“等你用上就不觉得贵了,你要是好好爱护它,用个三年,那一年也就花费三文半,这样算是不是就极划算了?” 村民一想还真是,总算是不怎么心疼了。 道士已经又抓了一把牙刷离开,一刻钟不到,他又空着手回来了。 等他再次抓了一把手牙刷离开,王璁终于闲下来,接过潘筠递过来的包子一边啃,一边看着他四处拉住人推销,一会儿就卖出去一支,一会儿就卖出去一支。 王璁自己都麻木了。 他扭头问潘筠,“小师叔,这人你们是从哪儿找来的?” 潘筠:“就人群里,可不是我们找他来的,是他自己过来的。” 一旁蹲着卖自家做的小木凳,簸箕之类东西的王恒闻言心虚起来,几次张嘴都插不进去话。 王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们可得小心着点。” 潘筠他们一起点头。 王璁,“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小师叔和妙真师妹,我就担心三师弟和五师妹。” 陶岩柏:“大师兄,我比他们都大。” 王璁:“但你比他们都憨。” 妙和就乐呵呵的看着陶岩柏。 王璁扭头说她,“你笑什么,你和他一个样。” 妙和:…… 潘筠和妙真噗嗤一声笑起来。 大家一起坐在摊位后面看青年道士忙前忙后,不一会儿就卖出去三四十支牙刷了。 他一个人一下干了三清观五人一个时辰的业绩。 潘筠钦佩不已,王璁亦钦佩不已,“我以为我经商已经足够厉害了,却没想到还远远不及。” 潘筠:“果然,嘴皮子溜的道士就是最好的销售人员,这人除了算命的技术不好,其他真是都好啊。他要是学会了望气术,会算命了,他得无敌吧?” 第125章 一日师 摊子上摆的牙刷就不剩多少了。 王璁总共就留了一百支, 青年道士回来,和潘筠道:“道友,剩下的这十多支就留给你们慢慢卖吧。” 潘筠带头谢过他,问道:“我不喜欠人人情,你想要什么?” 青年道士红着脸道:“大师,小道名叫李继思,你刚才说望气术,我想请教望气术的方法。” 潘筠想了想,就运起功法,用天赋去看他。 天赋看出来的东西更清晰,也更多。 只见他头顶的白色气运中蕴着浅淡的金紫色,几乎不见。而在天赋的注视下,潘筠更能直观的看到他眉眼清正,自带正气。 她就微微一笑,问道:“你想学?” 青年红着脸点头,“可以吗?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给你。” 他掏出钱袋子递给潘筠。 潘筠看了一眼他的钱袋子,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喵——”趴在摊位边打盹的潘小黑支起脑袋来,不解的问道:“你不是要和他结善缘吗?怎么又拿人家的钱了?” 【这才是善缘,】潘筠在心中道:【我和他的缘分尽于此,交易已成,之后不再有瓜葛,但他身怀正气,学了本事,可以结下更多的善缘,所以,哪怕我们此生不再见,结下的依旧是善缘。】 潘筠喃喃:“原来这就是四师姐所说的,传道的奥妙。” 青年道士忐忑的等她的回应,见她接过钱就松了半口气,待她抬起眼眸道:“好,我教你。” 剩下那口气也松掉了。 李继思不由的展开大大的笑容。 王璁就明白了这道士所求,于是心安理得的享受起他的帮助。 至于潘筠教他望气术的事,王璁并不在意。 他刚学道法的时候,父亲就曾经说过,只要他学到本事,不论是从何处学来的,皆算是自己的能力。 知识成了自己能力的时候,就由自己做主,可以传给别人,也可以不传,也就是说,他可以自由收徒。 但要知道,不论传授与否,这都是自己的因果,将由自己来承担。 所以小师叔要传他望气术,那就是小师叔个人的事。 三清山没有所谓的秘法不可外传的规矩,他们秉承葛仙翁的思想,欢迎一切追求长生,于养生一途上有兴趣的人加入。 所以王璁还悄悄问潘筠,“小师叔,你要收他为徒吗?” 潘筠震惊的看他,“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教他一个望气术而已,怎可能收徒?” 王璁点头,“我也觉得他和您没有师徒缘。” 虽然潘筠说自己不收徒,但青年道士在正式学之前还是跪下给潘筠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师父”。 潘筠就道:“你就今天叫我师父吧,学会了就离开,以后不要再来三清山。” 青年道长一脸纠结道:“那我今天要是学不会呢?” 潘筠:“那你明天再叫一天师父。” “要是明天还学不会呢?” 潘筠无语的看他,没好气的道:“你就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都学不会,你还是改行吧,改行之后不要告诉别人你曾经做过我徒弟。” 李继思就笑起来,拱手道:“是,师父。” 妙真跃跃欲试,和她道:“小师叔,我和你一起教他吧。” 她也想看自己是不是能教徒弟了。 潘筠自认把玄妙教的都记下,学会了。 但从她用望气术的效果来看,就知道记住知识和应用之间还隔着一道天堑。 别看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其实心里也有些忐忑的,所以她立刻就答应了妙真。 妙真的望气术也学得很好,有她查漏补缺,她不信教不会李继思。 潘筠转头还邀请陶岩柏,“岩柏,你跟着一起来呀。” 陶岩柏在望气术上的天赋更好,可是被玄妙点名夸奖过的。 陶岩柏也点头。 妙和就星星眼看着潘筠。 潘筠顿了顿,还是叫上她,“妙和,你也一起来吧。” 妙和立刻就答应了,“好呀,好呀。” 李继思自己都没想到,他只是磕了一个头,就收获了四个师父。 他扭头看向王璁,眼底有点期盼,这位道长年纪最长,看上去最厉害,应该也是最厉害的吧? 正看热闹的王璁立即扭开头,避开了李继思的目光。 他已经够忙的了,可没空参与小师叔他们的游戏。 潘筠就把他拉到一旁,秘授他望气之术,“将灵力聚于双眼……” 李继思:“什么灵力?” 潘筠:“就是元力。” 李继思脸色通红,小声问道:“什么是元力?” 潘筠:“……那,你试一下内力?” 李继思:“师父,我只会粗浅的腿脚功夫,不会内力武功。” 新晋师徒两个面面相觑,最后潘筠道:“行吧,我再传授你一套调息之法,就是内功心法,你可以练着。” 潘筠咬牙道:“虽然你没有元力和内力,但也不要紧,望气术,还可以单用肉眼去观察。” “你看那人的脸,你看到是什么颜色的?” 李继思就转头看去,就见人群中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她一手手挎着篮子,一手拽着一个孩子,正在不远处一个摊位上挑选布料,一边挑,一边剧烈的和摊主讨价还价。 李继思看了一会儿后道:“红色,还有点……泛紫?” “嗯?”潘筠一听就知道他看错了,目光一移,也看到了李继思说的那中年妇人。 她猛的一下站起来,拔腿就往那边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3节 陶岩柏三人也一起看过去,待看到那妇人的脸,陶岩柏和妙和也猛的一下站起来,立刻跟着跑过去。 潘筠拨开人群跑到那妇人身侧,一把抓住她抓着布料的手道:“善人,善人平心静气,且歇一歇。” 中年妇人一把甩开她的手,将她手上拉的孩子抱进怀里戒备的看着潘筠,“你是谁啊?我没有钱给,你找别人化缘去。” 潘筠:“……我不是化缘,我是看善人脸色不好,让你休息休息的。” “你才脸色不好呢……” 刚才和她讨价还价热闹的摊主却直接道:“你的脸色是真的有些不好,还是听这小道长的去休息一会儿吧。” 中年妇人:“这布料是我先看上的,你们别想抢我的布料,老板,你到底能不能少,少两文钱我就买了。” 摊主嘟嘟囔囔起来,他是真不想卖给她,砍价砍得超级狠,可潘筠点过后,他再看她的脸色,是有些问题的。 他也怕出事,不想与她再争执,因此道:“给你吧,给你吧。” 中年妇人见他答应得这么轻易,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可以再往下砍一砍的。 她就低头继续翻布料,又不吭声了。 摊主气了个倒仰,就是这样,她砍了又砍,他答应了她又不买了,还要再往下砍。 这布料的成交价都往下变动三次了。 还少,他就得贴钱了。 摊主看向潘筠,目露祈求。 潘筠:…… 她也看出来了,这不是可以劝导的人。 她当机立断的扭头和跑上来的陶岩柏道:“快去叫三师兄。” 陶岩柏看了一下妇人的脸色,转身就跑。 潘筠抱着手臂靠在一旁,就看她和摊主继续讨价还价起来,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红。 原来看着一个人作死是这种感觉啊? 李继思站在潘筠身边看了一会儿,也确定了,想了想,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孩子身上,上前惊喜的道:“好贵气的孩子,这孩子将来前途无量啊。” 潘筠眼睛一亮,放下手臂站直了,欣慰的看了一眼李继思,觉得他的确比自己还要机灵。 才要展开笑容,就见中年妇人扭头瞪了李继思一眼,把孩子拉到身前大声的道:“去去去,我们家不信这些,没钱给你。” 李继思面色不变,微笑道:“嫂子,这孩子甚有贵气,给你家相面,我不要钱。” “不要钱也不看,你们这些人都是骗子,以为我不知道吗,现在说不要钱,一会儿就要说我家人有难有病,要花钱了。” 李继思脸色一僵。 中年妇人:“你看,你看,我就说嘛,我最知道了,这天下的道士和尚全是骗子,不能信!” 在场的道士一二三四,以及刚到达现场的和尚慧缘:…… 慧缘看了眼妇人的脸色,不由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恶病缠身,当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休息……” 中年妇人这才猛的察觉到她被一群道士和尚给围住了,她紧紧地抱住孩子,有些惊惶道:“你,你们想干嘛?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怕你们,我们村好多人在这里的。” 慧缘见她脸色越发不好,不敢刺激她,只能停下脚步低声念起佛经。 声音低沉醇厚,天赋之下,潘筠看到一个字一个字的佛经从他嘴里蹦出朝妇人飞去,但还没靠近就被弹飞。 蕴含佛法的真经被她挡得严严实实,进不去一点,自然,也救不了她。 真是……坚持啊。 潘筠目光炯炯的盯着中年妇人看,如此坚定的人,虽然固执吧,但做事一定能成功。 见慧缘自己低头在那里念经,中年妇人这才放松一点,但依旧心毛毛的,就回头吼摊主,“你到底卖不卖?” 第126章 看脸色 摊主:“你开的价我都亏本了,让我怎么卖?” 他瞥眼看见潘筠,又扫了一圈围着的道士和尚们,还是咬牙道:“行行行,给你给你,赶紧走吧。” 他有些生气的将布料扔给妇人,妇人也不在意,数出够数的铜板来,将布料细细地折叠起来放进篮子里,就牵了孩子要离开。 她看了一眼潘筠和妙真妙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还避开了慧缘。 慧缘一直坚持念着经文,此时终于停下,目光慈悲的盯着她看。 就在她避开慧缘往前走了几步时,身子一晃,她直挺挺的往后一倒。 潘筠瞬间站直,慧缘早有准备,一把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人群哄的一下散开,又聚拢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就晕了?” “莫不是这几位道长和和尚弄的鬼?” “放屁,今天这里是庙会,道士和尚怎么会在这里弄鬼?我早看她脸色不太对了,我看这几位小师傅和大师是来提醒她的,但她不听。” 摊主也立即道:“她之前就脸色通红,看上去不像是正常人,显见是早病了。” 慧缘不理这些议论,将人缓慢的放到地上后就去掐她的虎口,又去按压她的心脏,想把人救活。 她手里的孩子被她拽得摔倒,哇哇大哭起来。 人群中就有大人要上前抱他,安慰他,被李继思一把按住手,将孩子抱起来交给妙真妙和。 他也跟着蹲在慧缘身边,着急问道:“大师,能救回来吗?” 要是救不回来,他们这些开过口的怕是都要被拉到县衙里过堂。 这可要怎么和县太爷说呢? 难道说,一切要从他拜师学艺开始说起吗? 慧缘在她身上又掐又按,还是没能把人弄醒,妙和看了一会儿后小小声的道:“得放血。” 慧缘急得额头冒汗。 潘筠就问妙和,“从哪儿放?” “手指。”妙和看了一眼后道:“十指都放吧。” 潘筠抓起她的手,就要用灵力刺破她的手指放血,陶季跟着陶岩柏匆匆赶过来,“小师妹!” 潘筠手就一顿,放下妇人的手起身。 慧缘也立即起身给他让位置,道:“她倒下有五十息了,十息之前开始断了呼吸。” 周围的人一听她呼吸都断了,吓得往后退了退。 “呼吸都断了,那就是死了吧?” 陶季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扒开眼皮看了一眼,就抓起针袋抽出几枚针来刷刷往她脸上扎,速度快到潘筠都没看清楚,她脸上就扎了七八根针。 他取出比较粗的一根,扯开她的衣襟,按准一个位置就扎下去。 围观的人还没来得及喝止,说一句伤风败俗,就见那老长的针扎进去,直接扎到根部。 围观的人一阵惊呼,“这这这,这么长,能把人扎透了吧?” “扎不透,但也差不多了。” 陶季扎下去,等待片刻,又将针拔起来一些,轻轻转动,片刻后又取出一根同样又粗又长的针在她左胸上扎下…… “这这这,那针在自己动。” 胸口上扎下去的三针正在噗噗颤动,好似有气在顶着它往外冒一样。 中年妇人猛的一下呼吸起来,胸膛起伏,嘴巴微张,“嗬嗬嗬”的呻吟起来。 这种呻吟声,有照顾老人和危重病人经验的都知道,这是他们难受到了极处,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当场有人红了眼圈,低声道:“她这是快要死了,我婆婆快死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叫了三个晚上,然后人就没了。” “我公公临死前也这么叫过,这个治了没用,人到大限了……” 陶季充耳不闻,见她恢复心跳和呼吸就松了一口气,抓起她的手,取了一枚粗短的针轻巧的在她的无名指、中指和食指上一扎,黑得发紫的血就缓慢的从指尖冒出来。 陶季挤了挤,观察挤出来的血,就把另一只手的三根手指也扎了。 然后他把她篮子里的布给拿出来垫在她脑袋下,让她垫高了一点点,将手臂平放在地,这才开始动她脸上的针。 她的脸红透泛紫,嘴唇也泛着紫色,但放血之后,随着指尖放出来的黑色血越来越多,她的呻吟声也越来越轻,眼皮颤动,好像是要醒。 陶季将她脸上的针拔了,她就慢慢睁开了双眼。 天太亮,太蓝,照得她一时有些恍惚,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了。 陶季看了她一眼道:“醒过来就好了一半,但之后还是要小心,要戒骄戒躁,不要动怒,清淡饮食。” 中年妇人这才回神,目光一下定在低头看她的慧缘和潘筠身上。 她猛地伸手抓住慧缘的衣袖,叫道:“是你,是你们害我摔倒的,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慧缘:…… 潘筠一下就后退了,陶季也浑身一震,连忙后撤,中年妇人身边一下就只剩下慧缘一人了。 慧缘不由念了一句佛号,道:“施主,你是生病了,我们不巧看出你生病,想要提醒你罢了。” “呸,我身体好着呢,你们休要骗我。” 陶季见她动作变大,连忙提醒道:“善人,你胸前的针还没拔呢,你别乱动,小心移位。” 她就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衣襟被扯开,虽然只露出脖子下一点的位置,但也让她眼前一黑,尤其是那针还一颤一颤的,看着就很恐怖。 她眼一翻,手一软就往地上砸去,慧缘认命的伸手接住她,重新将她放回地上。 他转头去看陶季。 陶季戒备的看了一眼妇人,发现她是真晕了,此刻正处于半醒未醒的状态,他就上前将三根针拔出来。 收好针后见她还没醒,就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妇人一下就醒了过来。 她一醒来就重新抓住慧缘,“不行,你们不许走,你们得说清楚对我做了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4节 陶季替慧缘说好话,“善人,你是真的病了,不信你问问大家伙,你刚才是不是自己晕倒的?还是我和慧缘大师救了你呢。” “你们少骗人,我身体好着呢,咋可能生病?” “你就是生病了,”围观的人忍不住替他们说话,“你那脸色一看就不正常,直接就摔了,这位大师和那几位小师傅都没碰到你,不信你问你孙子,是不是他们救了你?” “对,我孙子呢,你们把我孙子弄到哪儿去了?哎呀,拍花子抢孩子了……” 孩子正在妙和妙真中间呢,手上拿着一个包子在啃,听见祖母叫,他就跑上去,一把把包子怼她嘴里,高兴的哄道:“奶奶吃,奶奶吃。” 中年妇人躲开包子,将他牢牢抱在怀里,脸上的惶恐之色消散了一些,这才抬头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脸上神色各异,有同情,有嘲笑,有厌恶和冷漠,还有不怀好意的目光,视线正紧紧盯着她胸前。 中年妇人察觉到这些乱七八糟的目光,挥开慧缘要扶她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将所有注视她的目光瞪回去,喊叫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就回去扒你们娘的衣裳看个够,从小没喝过奶还是咋的?” 看到指尖的血,她也浑不在意的在身上擦了擦,看到地上垫着的布料,她哎呦一声,连忙去拿,伸手到一半又怕血脏了布料,就抖了抖衣裳,用衣角包着手将布料拿起来放进篮子。 陶季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递给她,“善人,这是给手指擦的药,你先坐下,把手指垂下,让它再出一些血,待黑血流尽再擦药便可止住血了。” 她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黑色血,垂眸看了一眼药瓶后道:“我可没钱给你们……” 陶季道:“不要钱。” 他顿了顿后道:“我是三清山上的道士,每年三清盛会我们都会有义诊,今年便算是提前半日。” 她微愣,问道:“你们是三清山的道士?” 陶季点头。 中年妇人沉默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药瓶。 潘筠还是上前扶住她,将她扶到比较宽敞的地方坐下,靠着石头墙。 陶季见她总算不嚷嚷了,也不像是会讹他们的人,就上前继续给她处理手上的伤口。 妇人的目光一一扫过潘筠和妙真几个,问道:“你们都是三清山的道士?” 几人一起点头。 妇人就没再说话,由着陶季帮她清理干净手指后又扎了一下。 滴下来的血不仅黑,还有股腥臭味儿,潘小黑嗅觉敏锐,转身跳上高墙,离他们远远的。 潘筠就招手将李继思叫来,道:“你现在再去看她的脸色呢?” 李继思看了一会儿道:“嘴唇的紫色消退,有些泛白,脸色也偏于红色,却没有那股红得发紫的颜色了。” 潘筠点头,“你再听她的声音,从她醒来后的声音和晕倒前的声音对比呢?” “晕倒之前很大声,又急又燥,蕴含火气。醒来之后,她看似嘴巴大张,但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可见中气不足。” 潘筠点头,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后道:“我师姐曾与我说过,望气术和中医察言观色同出一脉,你既然没有修炼内功,那就从最简单的察言观色开始,等你学会了这个,你再去看她周身的气就容易多了。” 潘筠将望气术的口诀告诉他,并教他怎样通过观察人的脸色再到观气。 他有没有学会潘筠不知道,反正她在教他的时候,自己再看向那妇人时,就由她的脸色看到了环绕在她周身的气。 潘筠定定地看着,沉默不语。 李继思小心翼翼的问道:“师父,可是她的气很不好?” 潘筠抬眼看向他,“你倒是学以致用,转身就把察言观色的本事用我身上了。” 李继思低头打哈哈,“习惯了,习惯了,师父见谅。” 潘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她不是一个坏人,而是一个悲惨的人。” “您既然可以看出来,那是否可以帮她呢?” 潘筠:“我们现在不就在帮她吗?” 潘筠起身离开,“你继续看吧,多盯着几个人看,琢磨琢磨望气术的口诀,说不定一下就意会了。” 李继思无奈,“道法都是这样吗?” “没错,道法都是这样,”潘筠道:“出我口,入你耳,正是因为很多东西只可意会,所以道家传道多是口口相传,只有外功会通过书籍传播。” 她道:“望气术,就是要多看人,看各色各样的人,反正你就看着吧,不懂的问我。” 李继思就蹲在路边看来来往往的人,他挑了些自己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些不一样的人来问,潘筠就告诉他,他们的脸色是怎样的,代表了什么,进而看到的气是什么样的…… 李继思听着,对比着做了一些判断,竟慢慢摸到了一点边。 但他依旧没有开窍,根据脸色推断出来的东西大多不对,所以还是得望气。 看到人的气运,便可推断人的过去未来。 就在俩人正绞尽脑汁的一个教一个学时,王费隐晃悠着从内场出来,见这边围了不少人,他就凑上来问,“这有什么热闹?” 陶季回头无奈的道:“大师兄,没有热闹,只是有个人病倒了而已。” “谁啊,谁病倒了?” 靠在墙上的妇人立刻坐直了,看见王费隐,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委屈的哽咽道:“王道长……” 王费隐一愣,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后道:“哎呀,是小翠呀,你这是怎么了?” 陶季张大了嘴巴。 妇人伸手要擦眼泪,王费隐连忙拦住她,“手上还出血呢,我来,我来。” 他掏出手帕替她擦干眼泪,看见依靠在她身边的小孩子,惊喜道:“这是你孙子?你都当祖母了呀。” “是,”小翠抿嘴笑开来,让小孩给王费隐磕头,“这是奶奶的恩人,也是你爷爷的恩人,快磕头。” 小孩就跪在地上给王费隐磕头。 王费隐等他磕了一个就把人给拦住拎起来,笑哈哈的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他问小翠,“你这是生的什么病?都放出黑血了,这是火气太大了呀。” 小翠不好意思的低头,“我这脾气是改不了了。” “改不了就改不了,做人嘛,干脆一点总比扭扭捏捏强,只是有火别憋在心里,当场就发了,这样身体才能好。” 第127章 改命 小翠脸色好看了一些,王费隐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瓶药来,倒出一粒给她。 之前对潘筠等人戒备不已的小翠想也不想,接过药就放嘴里。 潘筠好奇的不行,早丢下新收的徒弟挤过来,见状眼明手快的递上竹筒。 竹筒里是清水,小翠接过,将药送服,片刻后,她脸色又好了一点。 王费隐看了一下她手指上的血,清理掉以后涂上药,用干净的麻布条包住。 “这就好了,我给你抓两副药,你先拿回去吃着,到第三日盛会要散了,让你儿子扶你过来,让我这师弟再给你开三副药,等吃完就差不多了。” 王费隐温和的劝道:“我知道你脾气急,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年纪大了,什么事情没经历过?有些事很不必要往心里去,也不要过于操心。” “比如买这块布料,你不就是想给孩子们省点钱吗?依我看,省一点就行了,我们往下压价,说不定孩子们知道了还要埋怨我们丢脸呢。” 小翠:“他敢?” “管他敢不敢呢,咱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反正他要是出不起买布料的钱,那不是你不会省钱,而是他无能,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养家都养不起。” 王费隐:“你呀,万事不要过于往心里去,人生短短几十载,当轻松愉悦的过,逍遥自在一些,心逍遥,身逍遥。” 小翠羡慕的看着王费隐,“我们怎比得上道长你……” “一样的,一样的,”王费隐笑眯眯的道:“我和你一样的,现在也靠儿子养着呢,不过我不怎么管他的事,所以心宽体胖,我要是如你一般事事管着他,我也要上一肚子火的。” 小翠若有所思。 小翠家离这里不远,就在隔壁村。 会来三清盛会赶庙会的,都是这十里八乡的乡亲,因此很快,这里的消息就传回了小翠的村子。 她儿子儿媳正在地里沤肥,听说老娘在庙会上晕过去了,立即丢下铲子就往庙会跑。 他媳妇紧随其后。 等夫妻两个气喘吁吁的赶到庙会,王费隐已经劝好了小翠,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小翠的儿子叫罗大栋,显然还记得王费隐,他这一路跑来都有人指路,已经知道他娘摔下去后断过呼吸,因此跑上来就拉着媳妇跪下冲王费隐哐哐磕头,“道长,你又救了我家一次。” 王费隐连忙拉住他,笑吟吟的道:“你磕错了人,这次是我师弟和师妹救的你娘。” 小翠这才想起她还没谢过陶季和潘筠呢,连忙把孙子一起拽过来,和儿子儿媳道:“是这个小道长发现我生病了,这位道长给我扎的针,救了我,你们给他们磕头。” 罗大栋夫妻俩一点不带犹豫的,冲着陶季和潘筠就哐哐磕头。 “还有山神,”小翠道:“山神保佑,我这次才能有惊无险,回头要上三柱大香。” 罗大栋夫妻原地转圈,面向三清山的方向继续哐哐磕头。 陶季抬头抹了一下冷汗,连忙上前扶他们,而潘筠此时正在惊讶的看着灵境。 灵境显示,功德+2+2+100+100。 潘筠看了看罗大栋夫妻,再看一眼小翠祖孙两,不由再次用天赋去看他们祖孙,就发现萦绕着他们的那抹血红色煞气消失了。 可那抹血红色煞气代表什么? 不就是血光之灾吗? 她病倒被治好,血光之灾消除,她理解,但怎么就拿了一百点的积分?这也太多了,而且怎么小孩的也有? 哎呀,书到用时方恨少,她还是比不上四师姐啊。 正想着四师姐,眼角的余光就发现了站在人群里的玄妙。 她不知站在那里多久,正认真的看着这边。 潘筠正要上前,便见半空中浮现一抹极淡的影子,就像是几抹云勾勒出来的一样。 她脚步一顿,抬头看着天际。 山神潘公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切,脸色肃穆,沉默不语。 潘筠见山神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作声,也不理她,她就悄悄挤回到玄妙身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5节 李继思紧随其后,默默地站在他小师父的身后不吭声。 玄妙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潘筠,没说话,也不阻止。 “四师姐,我刚才收到了好大一笔功德值,我就多看了一眼,帮忙叫了一下三师兄,怎么就收获这么多功德值了?” 玄妙知道她从山神那里拿到了一块功德石,炼制成了可以显现自身功德的宝物,虽然她不理解她为何如此暴殄天物,拿功德石去炼制这东西,但她知道,她很喜欢做功德。 县城里的那些小乞丐,即便她不去县城,也会隔一段时间托他们带些米面去给他们。 玄妙又看了一眼小翠祖孙俩,平淡的道:“你改了他们的命运。你看到的他们身上的气是怎样的?” 潘筠道:“浓稠的白气中有一片红,是煞气,直冲印堂,红到发黑。” 玄妙就道:“望气,不仅仅是看气而已,还要观周身,你看她的气纯粹,少有杂质,是浓稠的白色,便说明她这一生无过。” “再看她的手掌粗大,显然常干活,是个劳累的人,夫妻宫暗淡,显然夫早亡,子女宫有显,说明她是寡妇带子,”玄妙道:“寡妇带子,尤其艰难,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还能一生无过,可见她的品行。” “像杀价这种事,虽失于和煦,但你情我愿的东西,论不出对错来。” 潘筠:“那误解了我们的好心呢?” “你是想说她之前不识好人心?” 潘筠笑了笑。 玄妙就道:“有果必有因,她不喜僧道,自然是被僧道坑过,且一直深受其害。” 她道:“观她祖孙俩的气,她这一生坎坷艰难,她这一次晕得突然,猝死当场,而她孙子年幼,在混乱之中出事也是正常,你多看了一眼,便救了他们祖孙俩一命。” 潘筠就不由看向李继思,那真论起因果来,最先看到他们祖孙二人的却是李继思。 李继思也在垂眸思考,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那对祖孙,用潘筠和玄妙的结论去对照,他隐隐摸到了望气术的一点边。 潘筠也不打搅他,修习就是这样,师父点拨,练成啥样全靠自己。 她喜滋滋的看着功德进度条,它往前蹦了那么大一截,只要再收获七千六百八十五点功德值,她就可以凑足一万点功德值,将进度条拉满,解开一条封印了。 她倒要看看,灵境再解开一条封印能开出什么功能来。 “你这次做得很好,他们的命运改了。”半空中的潘公不知何时站在了潘筠身侧。 潘筠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小声问道:“他们的命运那么重要?竟惊动了师父您老人家亲自过来看。” 潘公道:“她虔心供奉我十九年了,这一次,她因与人争执,怒气上涌,猝死当场,混乱中,她小孙子被人贩子抱走。” “因这孩子聪明,年纪虽小,却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家,几次都卖不出去,人贩子便将他的手脚打断,耳朵和舌头割去,丢在大街上乞讨,没过两年便病死了,死前才六岁。” 潘筠沉肃,不再说话。 潘公继续道:“罗大栋夫妻骤然失去母亲,又丢了儿子,悲痛之下长病不起,罗家有族人便趁机欺他,夫妻两个久寻不到孩子,加上常被村族欺负,抑郁久病,罗妻何花死后,罗大栋便也自戕而亡。” “贺小翠死后不愿过奈何桥投胎,没想到在阴间见到了死状凄惨的一家三口,尤其是她孙子,所以她怨气深重,和阎罗王告了我。” 潘筠:“什么?” 潘公面色沉静的叙述道:“她虔心供奉我十九年,却没想到我没能保护她的家人,所以她告我不履神职。” 潘筠沉默,片刻后才问,“所以她告赢了?” 潘公点头,“她所告并没有错,但我法力有限,信力也不多,我看着他们落难,几次想要救他们一家于水火之中,但天命不在他们身上,屡屡错过。” 他惋惜的叹道:“我的信众不多,他们一家算是最忠诚的了,但我还是护不住他们。护不住百姓的神,要之何用?所以他们告我没错。” 潘筠抬头看向他,“师父的意思是?” 潘公:“你知道。” 潘筠郑重道:“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发展信徒,维护好师父您老人家的信誉和威严。徒儿当时一往无前的冲在最前面,就是看出了她和我们三清山的牵绊。” 潘公脸上依旧没多少表情,只是语气和缓了不少,“如今为师的坚实信徒都是你大师兄发展来的,希望你能和你大师兄一般。” 潘筠连连点头,“我一定向大师兄学习。” 潘公满意,最后看了贺小翠一眼,身形浅淡,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他一走,轻轻地一声“啵”,潘筠周身似乎有一层空气膜破碎,李继思这才看到潘筠般,走上来低声请教,“师父,我刚才似乎看到他们一家头顶霉气笼罩,之后好像还是会倒霉,你看我有没有看错?” 潘筠赞许的看他,“你没看错,孺子可教。” 第128章 徒儿呀 李继思摸到了望气的门槛,潘筠却摸到了一面高耸又坚实的厚墙,她心里有疑问,不吐不快,所以王费隐前脚送走小翠一家四口,后脚一步就撞上了潘筠。 潘筠冲他咧开嘴笑,“大师兄~~” 王费隐推开她的脸,“有事说事,别凑这么近,我怎么听说你收徒了?” “一日徒罢了,只当是一日行善,”潘筠挥手道:“这事不值一提,但是师兄,你怎么还认识小翠啊?” “我认识的人可多了,你也不看看我比你多长几岁,”王费隐顿了顿,还是给她解释了一下小翠的来历,“她是下河村的人,孩子三岁时夫君就死了。” “她日子过得艰难,夫家图谋她的家产,还想拿她的命去换贞节牌坊,她娘家则是想让改嫁,再换一次彩礼,她都不愿意,就想一个人抚育孩子长大。” 潘筠:“这和道士和尚有什么关系?我看她似乎很不喜欢道士和尚。” “那两年为了逼她就范,罗家和贺家的人没少请和尚道士尼姑出面,有说她克夫的,有说她克子的,还有蛊惑她再嫁富贵的,反正威逼利诱全都用尽,”王费隐顿了顿后道:“还有一个云游的假道士想用强,直接把人掳走的,所以她极厌恶道士和尚。” “那您……” “我不一样,”王费隐道:“我可是正经的好道士,有度牒的,她对我三清山的道士还算友好,回头你们报上名号就行。” 潘筠沉默片刻后问,“大师兄,她是因为供奉师父才如此霉运罩顶吗?” “当然不是,”王费隐道:“虽然我们师父是很倒霉,但他只影响亲徒弟,可不会影响信众。” “最多,是在他们出事时使不上力,帮不上忙罢了,但那就是他们本来的命运,岂能怪师父的霉运?” 潘筠喃喃:“那就是这世道苦了,这也太惨了……” 王费隐冷淡的道:“世人皆苦,她有她的苦处,别人有别人的苦处,我们也只有在看见时帮一把,渡劫全靠自己。” 潘筠沉默,不说话了。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你年纪轻轻的,少想这些问题,还是专心修炼吧,你那个徒弟真的只收一日?我刚才看了一眼,他天资不错,收做徒弟倒也不错。” “大师兄收?” 王费隐就开始转动脑袋,转移话题道:“肚子饿了,得去买些东西吃,你想吃什么?” 潘筠:“我已经吃过了,我教徒弟去了,我觉着我眼光很好,一定能三日内让他学好出师。” 王费隐嗤笑一声。 潘筠转身就去教李继思,还教他调息的内功心法。 他的确有天赋,教几下后触摸到了门槛,比她两个哥哥都强。 她也给潘岳和潘钰送了一本内功心法和刀法,还专门去琢磨研究,将功法吃透以后在信里教他们。 但她爹和她都来回交流两趟信了,也没见潘洪在信上说他们在武功这一途上有进步。 可见,人和人之间就是有天赋差异的。 李继思就是一点就通。 潘筠都忍不住起了收徒的心思,于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想不想一直做我徒弟?” 李继思一震,沉默片刻后斟酌道:“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在徒儿心中,您永远是我师父,只是我年纪大了,怕是不能在山上做清苦的居士,所以我……” “我懂了,你不愿意,”潘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不勉强。” 潘筠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也没做好收徒的准备呢。 虽然最后没做成长久师徒,潘筠还是认真的教他,一直教到盛会散去,大家各回各家才散。 师徒两个约好了明天继续。 妙和妙真和陶岩柏也都准备好了,第二天轮番上阵,这个教他医者的察言观色,那个教他怎样趁着看手相的时候悄悄摸人的脉,以判断人的身体状况,再来判断人的出生,经历。 妙真则和潘筠轮番教他内功心法和用心法望气。 四人也不管李继思能不能学会,反正就咔咔教,李继思今天找来了一个本子和小笔,就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咔咔快速用笔记下。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现在吃不透,但记下来,多琢磨几遍,说不定就学透了呢? 潘筠被他这种刻苦认真的学习精神打动,自己也被带着咔咔学习,翻出之前上课记的笔记一顿啃,温故而知新,别说,她还真领悟到了一些新东西。 新徒弟不仅交了学费,还让自己有了新的感悟,潘筠还真有些舍不得,于是又问他,“你真的不长久的拜我为师吗?” 三天的时间相处下来,李继思已经知道潘筠是个干脆果决之人,不喜欢拉扯,因此直接道:“师父,您永远是我师父,但我已经见识过俗世繁华,我学望气术是为了赚钱,过更好的日子。像师父你们这样追求大道,我是想都不敢想,也不会想,所以我过不了山上清苦的生活,您要是让我上山修道,说不定我三个月不到就会叛出山门。” “所以为了不师徒反目,徒儿还是一早拒绝您吧。” 潘筠心中一动,道:“你这么喜欢俗世繁华,我大师侄有个商队……” 李继思还是摇头,“我虽然喜欢钱,但也喜欢自在,我走到哪儿赚到哪儿,就花到哪儿,实在不喜欢受到约束。” 潘筠大有遇到知己的感觉,拍着他的肩膀道:“徒儿啊,这都是为师的想法啊,你等着,我一会儿把我修道的笔记给你一份。” 李继思眼睛大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为师虽然不能如你一般过这逍遥又有钱的日子,却可以支持你,看你过得好,就当是为师的愿望也实现了。” 潘筠在灵境空间里掏了掏,掏出自己的笔记塞给他,“为师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徒儿你也替为师完成。” 李继思紧捏住笔记本,两眼泪汪汪,“师父您说。” “将来你但行好事,若有信徒问起你的师承,你一定要说,三清山神座下小弟子潘筠门下,他们要烧香,记得烧给为师,或者你师祖。” 李继思点头,“师父您放心,我只求钱财,不求香火,只要我学得本事,将来不会再因为算不准被人揍,被人骂,我一定让他们给您和师祖上香。” “好徒儿,学艺这种事一开始总会有波折的,你要是有不懂的,还可以写信问我,你给我一个能联系你的地址,到时候我给你答疑解惑,有我在,一定助你早日成功。” 李继思应下,扯了扯笔记本,没扯动,他就抬头看她,“师父?” “还有一点,你要是算错了,或是做了坏事,一定一定不能报为师和你师祖的名字,知道吗?” 李继思:“师父放心,坏事徒儿一力承担,绝对不牵扯师父和师祖。” “好徒儿。”潘筠这才放开手,让他拿走笔记本。 潘筠想了想,还是拿出他前天给她的钱袋子,扯开来,从里面抓了一大把铜钱和宝钞给他,“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也不好一点钱也没有,这点钱你拿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6节 李继思感激得泪水涟涟,“师父~~” 功德+1 潘筠坚持将钱塞进他手里,“拿着吧,以后还是不要用宝钞了,这玩意上次去县城一两还能兑九百五十的铜钱,这次去只能兑八百九十了,信誉太差,以后能用铜钱就用铜钱,实在不行,换成其他钱庄的银票也可以。” 在这个时代,私人钱庄比朝廷的钱庄更有信誉。 功德+1 潘筠就开始掏兜,掏出一张平安符给他,“给你,平安符,为师画的,还在三清面前加持过,你随身带着,可以保平安。” 功德+1 潘筠有些牙疼,抬头看了一眼他,这小子行啊,用心费力的教了他三天,一点功德值没有,临行前送些小恩小惠却有了。 潘筠想了想,还是拿出一张雷符给他,“这是雷符,你未必用得着,但拿着吧,要是遇到邪祟或者危险,把它撕了,念雷祖名号,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李继思收了,继续泪眼汪汪。 功德+1 这一点一点的加,潘筠突然对薅他羊毛失去了兴致,挥手道:“没事了,你走吧,你得行好事,不做坏人就行。” 李继思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他起身,冲着潘筠跪下,恭敬的磕了一个头,“徒儿拜别师父。” 功德+100 潘筠眼泪汪汪,一把扶住他,激动又高兴的道:“好徒儿,快快起来。” 这三天总算是没有白费啊。 李继思又去拜别其余三个“师父”,当然,他不会叫他们师父,因为他们同辈,所以他都叫师兄师姐。 妙和妙真都依依不舍,她们第一次教徒弟,同样收获许多,对李继思还是很不舍的。 “但天下总有散去的筵席,不说他和我们,就是我们之间,总有一日怕是也会散的。”妙真都不等李继思安慰,就自己想通了,还反过来安慰妙和,“将来你要是收徒,他也会离开你的,即便是你的亲生孩儿,他们也会离开你的。” 潘筠:“就是,这个世上最后都是自己陪着自己,所以不就是走了一个人吗?走了就走了吧。” 好像刚才惋惜难受的不是自己一样。 第129章 学宫 三清盛会结束,三清观还是剩下一些符箓和药没卖出去,潘筠一边将东西往布袋里塞,一边不可置信,“我们的东西分明很受欢迎,为什么还会剩?” 陶季不说话,玄妙也不说话。 王费隐不在意的道:“剩就剩了,回头把药卖给药铺,符箓就留着自己用,正好你们明年要去龙虎山学宫,这些符箓就给你们留着,倒省得我们再准备了。” “龙虎山学宫需要符箓?” “那是当然,”王费隐道:“去了学宫打架可别打输了,要是遇到厉害的,你们就跑,跑不过就投降,你们年纪小,一点也不丢脸,等你们长大了再去找回场子。” 王费隐叹气道:“我们刚得罪了龙虎山的人,所以你们去学宫后要小心着些,要是被他们为难了,你们就把事情都推到我们几个大人头上来。” 他语重心长的叮嘱道:“做人做事呢,要机灵着些,我们都不介意你们假装‘背刺’我们,只要你们能在学宫学到东西。” 潘筠代表大家一口应下。 时间还是过得很快的,三清盛会之后,天气便一日比一日冷,很快就过了年,王费隐到底耐不住陶季央求,带着他们种了冬小麦。 所以潘筠他们离山的时候,地里的小麦刚转黄,还没来得及收割。 三清观就和村民借了一块田育秧苗,这会儿秧苗刚冒头一指长,只等小麦收获之后插秧。 王费隐掐指一算,还得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 所以他依依不舍的把人送到山下,拉着潘筠的手道:“你们真的不多留一个月吗?好歹过了农忙再走,自你入门,就收过一次稻子,种过一次小麦,这像话吗?” 潘筠:“师兄,我走了以后你可要好好打理山神庙,每一个来上香的人你都要好好招待,等我放假回来是要做回访的,师父都看着呢,你上点心。” 俩人各说各的,一旁陶季也在叮嘱妙和,“你此去学宫,主要是学他们的气功,论丹道,普天之下没有道观能比得上我们三清山,所以你听听就好,我交代你的课业一定要做,我每个月都要去龙虎山考校你的。” 妙和脊背一紧,恭敬的应下。 玄妙也在叮嘱妙真,“龙虎山的符箓和道图天下一绝,虽然他们拿出来的东西不多,但你要记住,修道靠的是自己,师父只是领进门,能走多远,靠的是自己的悟性和勤奋。” “你是个很有悟性的人,只要努力,将来的成就不会在你师父之下。” 妙真:“四师叔,师父知道我去龙虎山学宫吗?” 玄妙颔首,“已经和他说过,本来他要回来送你的,但前不久雷劈皇宫的东华门,朝野震动,你师父也就不得空,你等他之后休年假,肯定会回来看你的。” 妙真点头。 “好了,上车吧,”王费隐和潘筠鸡同鸭讲了一阵,便挥手道:“此去龙虎山不近,得走两天呢,赶紧上车。” 潘筠就背上自己的小包裹爬上骡车,妙和还有话和陶岩柏说呢,“三师兄,等小井回来,你一定要把我的习武心得给他,那可是我特意给他整理出来的。” 陶岩柏应下,“你就放心去吧。” 潘筠也立即爬到车尾和他道:“还有我,还有我,岩柏,你再去县城的时候记得帮我去看一下小七他们,告诉他们我去龙虎山学艺了,让他们有事来找你,你解决不了的事找大师兄,大师兄要是也不能解决,就给我写信。” “我给你留的钱你拿好,一定记得每个月都给他们送一袋谷子或者小麦去。” 王费隐:“你们操心的事可真多,赶紧上车去吧,说不定今年龙虎山学宫抽风,也学儒家那些学堂给你们放农忙假呢?那用不上半个月你们就回来了。” 潘筠:“那不是正好?可以一起割麦子,插秧了。” 王费隐抖了抖,突然觉得孩子放假也不好,好不容易有人替他教孩子,哪里愿意他们再回来? “算了,你们别回来了,也没多少活要干,我们自己就可以,”王费隐和王璁道:“赶紧驾车。” 王璁应了一声,拍了拍骡子屁股,车就开起来。 妙真妙和总算不再依依惜别,连忙跟着车跑,然后一跃而上。 妙真和妙和都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这么久,一时有些忐忑,见潘筠不怕,就一左一右的依偎在她身边。 王璁眼角的余光瞥见,微微一笑,和三人道:“你们别怕,这次我陪你们去龙虎山,会在镇上买个铺面,专门卖些杂货,到时候我留个管事在那里,有事,你们就找他。” 潘筠眼珠子微转,“那不好让人知道我们和店铺的关系啊,不然我们要是被针对,岂不是会带累店铺?” 王璁:“所以小师叔的意思是?” “我们暗地里联络,作为我们一个底牌存在。” 王璁笑着颔首,“好。” 妙真妙和:“……外面的世界争斗这么严重?” 潘筠就抱住俩人的胳膊道:“这才哪到哪儿啊,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既然是叫学宫,那还是学习的地方,虽有争斗,但肯定还是学习为主。” 王璁也点头,“里面想学本事的同道更多,争斗反而是小部分,你们不用担心,四师叔一定托人照顾你们了。” 潘筠当即问:“谁啊?四师姐托谁照顾我们了?” 王璁微微一笑,“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第三天,看到站在镇口的张子方,潘筠人都是懵的。 她不可置信的问王璁,“四师姐托他照顾的我们?” “是啊,”王璁道:“你们是他招进来的,由他来照顾你们是最好不过的了。” 潘筠无话可说。 张子方对他们也无话,看到他们就板着一张脸道:“随我来吧。” 王璁就赶车跟上。 镇叫上清镇,很是热闹,地上铺着青石砖,两边的店铺基本上都是两层,前铺后院,商住一体,比县城里的还工整整洁。 张家就在镇中心,张子方领着他们从张家大门前经过,就给他们指了一下,“这是天师府,你们或许会到这里来学习,或许不会来,但你们要是授箓,一定要在这里。” 他道:“学宫在大上清宫里,我领你们去。” 道家嘛,讲究的是清静,所以学宫根本不在镇上,出了镇,他们就沿着大路往上。 两边要么是密林,要么是田地,驾着骡车走了有两刻钟,他们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门楼,门楼旁边有两座石碑,门楼背后是一条青石板路,弯弯折折看不到尽头。 和热闹的上清镇不一样,这里很静,只有一座上清宫矗立在这儿。 王璁也肃穆起来,驾着骡车经过门楼,沿着青石板向前。 潘筠刚觉得这里静呢,经过门楼和石碑后就开始听到人声,待转过弯,就见下马亭附近停了不少车马,人声鼎沸。 王璁勒住骡子,潘筠她们三个跳下骡车。 张子方黑着脸走上前,喝道:“吵什么?给你们带路的执事呢?” 一个青衣道袍的青年道士疾步走出来,和张子方拱手道:“五师叔,您要的房间已经整理好了。” 张子方点了点头,转过头面向潘筠时就多了几分微笑和温和,再没有之前路上的严肃和疏离,“潘师妹,房间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你们住在凤栖院里。” 四周的人一听,立即扭头看过来,连王璁都忍不住一惊,忙推辞道:“五师叔,我小师叔他们初入学,怎能就住进凤栖院里?那不都是四年生和五年生的住处吗?” 张子方笑道:“大上清宫并没有规定凤栖院住着四年生,五年生,只不过会从入学的弟子中选出最优秀的九人住进去而已。潘师妹辈分高,又是山神弟子,天赋卓绝,当得上优秀,所以她住进去理所应当。” 王璁抿嘴,“那我这两个师妹呢?” 张子方笑吟吟的道:“她们不是来照顾潘师妹的吗?自然要住在一处了,不然怎么好照顾潘师妹?” 王璁还要再说,潘筠按住他道:“就住在凤栖院吧,张五哥说的不错,我天赋好,怎么能不住在凤栖院里呢?” 张子方脸色一僵。 潘筠问道:“里面的房间是由我先选吗?” 张子方咬着牙笑道:“不是,房间都已分配过了,只有三间是空着的……” “好吧,”潘筠一脸失望道:“看来山神弟子的身份也不怎么样嘛,都不能让我先选房间。” 张子方:……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努力保持微笑。 潘筠只抱了一只猫,一点行李都不带,直接冲身后的三人挥手,“走吧,去我们的房间看看。” 妙真妙和配合默契的背上包袱,怀里还抱着不少。 王璁落后一步,但也连忙将车上的行李都挂自己身上跟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7节 潘筠就抱着一只猫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身后好像跟着三个小苦力。 从下马亭到棂星门这一路,她愣是走出了嚣张跋扈的气质,张子方在她身后愣是成了打手一般的存在。 大上清宫的人看到张子方全都侧身低头行礼,这就相当于给潘筠行礼了。 潘筠一边走一边点头,看得不明就里的人一愣一愣的,不由问身边的人:“那小孩是谁?怎么上清宫里的人对她这么尊敬?” “不知道,莫非是宫里的人?” “不像啊,她穿着道袍呢,且那道袍半新不旧的,一看就不值钱。” “不是宫里的人,天师府的人为何对她如此尊敬?张子方都只能小跑跟在她身后。” 张子方是自愿追着她跑的吗? 当然不是了,他完全是被迫的好不好? 他几次想要追上潘筠,和他肩并肩,甚至是走到她前面去,但都追不上,潘筠就总是比他快一步。 而且,他发现,不管他和潘筠怎么加快步伐,身后跟着的王璁妙真妙和都能跟上。 即便他用了缩地成寸,想要跳到几人的前方,依旧发现他们保持现在的距离不远不近,而他,依旧超不过潘筠。 这代表着,三清观的这四人不仅有修为,精妙的术法,还配合极其默契。 张子方开始后悔,他或许不应该把潘筠安排到凤栖院去,但……他也没想到潘筠会去。 他以为她会坚持拒绝,而他等她拒绝三次之后同意,再给她安排别的去处,到时候她就算是反悔,觉得他们安排的地方不好,他也有话要说。 可他没想到,就王璁拒绝了一次,而潘筠直接就接受了。 张子方见路上的人看他们的目光越来越惊讶和信服,就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道:“潘师妹,我来给你带路。” 潘筠回头笑道:“好啊。” 脚下却一个迈步,又用了缩地成寸,咻的一下蹦出老远,把他们都甩在了后面。 【想给我领路,哼,你追上来啊。】 张子方深吸一口气,见妙真妙和都超过他了,终于不再忍受,直接运起轻功去赶超。 潘筠上身不动,脚就跟陀螺似的刷刷往前,俩人你追我赶好一会儿,潘筠看到凤栖院的牌匾了,这才停下,回头微笑道:“张五哥,其实你不用给我领路的,我知道凤栖院在哪儿。” 张子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道:“潘师妹第一次来,就算是之前听过其他人说,但亲眼见和道听途说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我带你进去看看。” “好啊,”潘筠自然而然的慢下脚步,让他先行。 张子方推开门,迈脚进去,喊道:“人呢,你们……” 哗的一声,屋顶上顶着的水倾盆而下,然后木盆哐当一声砸下来,正中张子方的脑袋。 潘筠憋住笑,将笑容咽回去,连忙一脸关切的上前,“张五哥你没事吧?” 张子方脸色铁青,扶了扶有些发晕的脑袋,咬牙切齿的道:“我没事!” 张子方怒气冲冲的奔进院里,大声喊道:“谁弄的,给我出来!”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潘筠跟在他身后进门,还特别细心的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 听见张子方喊,潘筠就道:“张五哥,你不会听不出来这院子没人吧?天啊,你不会真的听不出来吧?” 第130章 捉弄 张子方在凤栖院里大发雷霆,凤栖院的院首张惟逸不得不赶回来听训。 张惟逸急匆匆走进院子时,潘筠她们三个正坐在栏杆上,因为矮,所以双腿悬空,正一摇一晃的。 王璁就站在她们身边,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劝张子方,劝的不是很上心,张惟逸一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看过去。 张惟逸脚步一顿,在潘筠等四人的炯炯目光下走上前,向张子方行礼,“五师叔。” 张子方看到他,脸上的怒色稍收,沉着脸问道:“其他人呢?” 张惟逸,“邓子宇和薛华未来,其余人或许在崇清院里做功课。” 张子方脸色难看的问道:“门上的水是谁放的?” 张惟逸表示不知情,不过他承诺一定会将此事查出来,给张子方一个交代。 潘筠可不觉得他一无所知,作为院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做领头羊? 张子方也觉得他在敷衍自己,脸色更不好看了,但邓子宇和薛华都不在,留下的全是张氏子弟,考量到张氏的名声,张子方只能自己忍着。 “腾”的一下,他运起灵力,头上和衣服上的水就变成水蒸气腾腾的往上冒,不过片刻头发和衣服就全干了。 他沉着脸道:“好,我等你半天的时间,日落之前必须把人交出来。” 他瞥了一眼坐在栏杆上一脸严肃的潘筠,和张惟逸介绍道:“这是今年新进来的学生,三清山三清观弟子,潘筠、妙真和妙和,从今日开始,她们住在凤栖院里,你安排一下。” 张惟逸眉头微皱道:“五师叔,我们凤栖院都是乾道,三位师妹都是坤道,不如安排到别处去。” 张子方严厉的道:“这是天师府的安排,你们只能接受!” 一旁的王璁连忙道:“我们道家不论乾道坤道皆一视同仁,可没有世俗上的偏见。” 张惟逸沉默不语,张子方甩着袖子道:“你作为院首,安排一下吧,我就将她们交给你了,她们身份不一般,就是天师都极关注的,你小心安排。” 张惟逸脸色不悦,却还是拱手应下。 王璁见了忧心不已,张子方特意这样把小师叔三人竖起来当靶子,怕是会招惹很多嫉恨。 潘筠才不在乎呢,还冲张惟逸摊手,无奈的道:“你看,可不是我们愿意住这的,而是天师府,你们张家一定要我们住这的。” 张惟逸定定地看向潘筠,潘筠毫不相让的与他对视,俩人暗中对抗了一会儿,张惟逸见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还是垂下眼眸退了一步,道:“师妹,你们的房间就在你们身后,连着的三间,你们自己分住吧。” 他道:“我们这个院子住了九人,除了你们三人外,其余六人都是四年生和五年生,大家都很忙,只有晚上才会回来,所以还请师妹们自觉一些,不要打搅到其他人,大家课业都很重。” 潘筠:“重到有空在门上架水盆子捉弄人?还是说,这也是你们课业的一种?” 张惟逸沉默,面色不虞。 潘筠微微一笑,又问道:“你们都是四年生,五年生了,那你们是不是今年和明年就会授箓离开?那这凤栖院之后的几年都是我们在住吧?” 张惟逸抿嘴不语,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道:“师妹想说什么?” “我想说,凤栖院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潘筠冲他微微一笑,轻声道:“但归根到底,还是我们的。谁让我们年龄小,入学又晚呢?” “除非……”潘筠笑眯眯的道:“除非你们不能授箓,但住在凤栖院里的诸位不至于连授箓都做不到吧?” 张惟逸转身就走,“看来师妹不用我多介绍凤栖院,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潘筠也不在意,挥手道:“张师兄后会有期。” 张惟逸匆匆离开。 王璁这才啧啧摇头道:“小师叔,你一来就得罪了地头蛇。” “不差这一着,”潘筠道:“张子方特意把我竖起来做靶子,这个院子的人连门上架水盆这种把戏都拿出来了,你觉得他们还用我们去得罪吗?” 妙真也严肃的点头,“早就得罪透了,不差这一趟。” 妙和:“小师叔,他们之后还会不会欺负我们?” “他们会不会我不知道,但他们给我们送了礼物,我怎么也要给回礼,”潘筠目光闪亮,道:“虽然他们送的礼物被张子方截胡了,但我知道了他们的心意,怎么能不做表示呢?” 王璁道:“小师叔你们先忙着吧,我先下山了,等我把铺子买好,管事和伙计都安排妥当,再来接你们下山一聚。” 妙和瞪大双眼,“大师兄你不帮我们吗?” 王璁无奈的道:“我也曾在学宫里进学,算起来,我是高他们几届的师兄,怎么好参与这种事?你们自己玩吧,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潘筠道:“大师侄你放心,一定不会超过他们今天送我的礼物的。” 王璁就放心了,放下行李就走,脚步匆忙,就跟后面追着鬼似的。 潘筠嘿嘿一笑,转身看向三个房间,伸腿踹开门,门撞在墙壁上回弹,什么问题也没有。 潘筠就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他们就只在大门口设陷了?” 她有点不太相信的把怀里的潘小黑丢进去,“去踩踩坑。” 潘小黑愤怒的叫了一声,但还是任劳任怨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这屋里哪有什么陷阱,我看是你想多了……” 才喵叫完,它突然回头看向一旁的衣柜。 潘筠走了进来,环顾一圈后也看向衣柜,“你也觉得这衣柜阴气很重?” 妙和躲在潘筠身后,探头探脑的往前看,“这衣柜怎么了?” 妙真拿出一张烈阳符,沉声道:“不管它怎么了,碰见阴气重的东西,都可以用烈阳符,如果一张解决不了,那就用两张。” 潘筠就让潘小黑打开衣柜。 潘小黑回头瞪了她一眼,却还是任劳任怨的跳到衣柜上,一爪子就把衣柜门给开了。 一个白衣女鬼猛的弹出,夹裹着浓重的阴气朝潘筠扑去…… 妙和还是第一次见鬼,啊啊啊的大叫起来,妙真虽然也脸色发白,反应却快,刷的一下丢出烈阳符,就是忘了激活。 潘筠:…… 她刷的一下出手,右手手指一夹,将烈阳符夹住,左手猛的掐住女鬼的脖子,让她动弹不得。 女鬼吓得去推她的手,但才抓住就惊的松开手,“你你你……” “我我我,我手上有符,”潘筠道:“专门克鬼怪的,我左手还有这个。” 她夹着烈阳符在她眼前晃荡,微微一笑道:“烈阳符,你再乱动,我就烧了你,让你魂飞魄散你信不信?” 女鬼相信,所以在小孩的手里安静下来,一动不敢动。 妙真妙和这才从潘筠身后出来,瞪大双眼看着女鬼,“小师叔,真的有鬼!” “别怕,不是厉鬼都不伤人,”潘筠道:“这女鬼多半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 她眼睛微眯,“豢养鬼怪,这可是犯了天师府大忌,你胆子不小啊,敢在大上清宫里出没,就不怕别的道士遇见,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女鬼紧缩着身子,楚楚可怜的道:“小道长,我是偶然间进来的,还请小道长容情,让我出去吧?” “出去有什么意思,不如我送你到阴间投胎?” 女鬼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恐,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要投胎,我,我就出去就好,我保证,一定不再来吓小道长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8节 潘筠收紧手指,冷冷地道:“你说走就走,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要么去投胎,要么魂飞魄散,你选一个。” 女鬼生气了,挣扎起来,“投胎和魂飞魄散有什么区别,老娘都没有了记忆,那还是老娘吗?” 潘筠差点没抓稳。 女鬼挣扎得更厉害了,骂骂咧咧,“道士了不起啊,这个要抓我,那个要圈养我,有本事你去找罪魁祸首算账啊,抓我一把刀有什么用……” 挣扎得太厉害,潘筠抓不住,干脆就把她往地上掼,捏起拳头就砰砰往她脸上砸,“你吓人还有理了?一个大人欺负三小孩你丢不丢人,叫你吓我,叫你助纣为虐……” 潘筠拳拳到魂,把女鬼打得鬼哭狼嚎的。 一开始还有些害怕的妙真妙和渐渐也不怕了,冲上去助力她,时不时的给女鬼来一脚,却发现她们打不着女鬼。 妙真仔细看了看潘筠,立刻领悟,“得用元力。” 于是俩人就将元力灌注脚上去踹女鬼,女鬼叫得更大声了。 等三人都打累了,这才停手。 潘筠将头发往后一甩,从女鬼身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女鬼瞬间缩在床角,蜷缩着大哭不止。 潘筠没好气的道:“别哭了,说,罪魁祸首是谁?” 女鬼不敢再大哭,抽泣道:“就,就是住在对面的张维良。” 潘筠问道:“还有谁?” “就住在对面的三人,都是姓张的,我也刚来,认识的人不多。” “你的主子是张维良?” 女鬼挪动了一下,小声道:“我还没认主呢,其实我也不是不可以再换一个主子。” 第131章 下马威 潘筠有片刻的心动。 妙真道:“小师叔,豢养小鬼是大忌。” 潘筠就掐灭小火苗,一脸正直的道:“不错,我才不会干这种有悖职业道德的事。” 大忌不大忌的不打紧,你情我愿的事,但现在天师府要找她的麻烦,还是尽量不踩线,明知前面是坑,那当然是要避开了。 潘筠整理一下衣袍,端庄的问道:“除了你,另外两个房间是不是也有鬼?” 女鬼泪眼汪汪道:“没了,就只有我一个,张惟良猜小道长一定会住中间,所以他们就只在这个房间安排了东西。” “这样啊,看来他们算的还挺准,”潘筠嘿嘿一笑,“那他们一定猜不到,我会平等的对待他们三个,绝对不厚此薄彼。” 潘筠拎上女鬼就出去,踹开隔壁两间房,里面的确没藏着鬼,但一些捉弄人的小机关也不少。 潘筠全都收了,能拆就拆,不能拆就让女鬼去触发,把东西都拆出来后就让女鬼把对面三人的房间都打开。 她把所有能用得上的东西都用上,在他们的小设计上增添些小东西,令这些小游戏更有趣味性。 妙和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左右看了看,趁着没人,就从水缸边上搬出一块石头,蹬蹬的抱到张惟良的房间。 潘筠做好布置转身就看到她正踩着椅子往门上放石头。 潘筠:…… “妙和,你在做什么?” 妙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潘筠道:“换一个东西吧,这大石头砸下来会死人的。” 妙和:“换什么?” 妙真递过来一个瓶子,“换这个。” 潘筠看到瓶子,咧开嘴笑,赞许的点头,“不错,不错。” 她们把东西布置好,把桌椅都放好,将痕迹消掉,就推开窗,从窗口跳出去。 潘筠跳下窗后还掏出帕子将她们的脚印给擦了。 搞完这一切,潘筠才回去攻略女鬼。 女鬼正缩在床角,黑猫在盯着她看,只要她动一下,黑猫的爪子就挥上来。 女鬼可以确定,别的黑猫最多能看见她,绝对没有打着她的能力,但这只黑猫就可以。 所以在被挥了两爪子之后她就不敢动了。 潘筠拖过椅子坐在她对面,道:“来,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你的姓名,籍贯,怎么死的,有什么心愿未了,都说一下。” “奴家不记得了~”女鬼拖长了声音,但见潘筠脸上一点波动也没有,她就暗暗咬牙。 她最讨厌潘筠这种小孩了,吓又吓不着,勾引也勾引不起。 潘筠扭动手腕道:“再给你一个机会。” 女鬼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委屈道:“奴家名叫小红,籍贯不记得了,怎么死的也忘了,但奴家可以确定,奴家是被人害死的,不然我也不能成鬼。” “奴家没别的心愿,就想好好做鬼,”她略带兴奋的道:“其实奴家觉得做鬼挺好的,不用吃,不用喝,不用为赚钱操心,也不被人欺负。” 潘筠:“我和张惟良不是在欺负你吗?张惟良豢养你,逼你做坏事,我刚才也没少揍你。” 小红身体一僵后道:“没事,就你们两个,我能忍受,总比做人的时候,谁都能来欺负我一下的强。” 潘筠:“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别人怎么欺负你了?” 小红笑道:“奴家不记得了,是真的不记得了。” 潘筠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后道:“行,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你要我放过你可以,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小红:“什么事?” “张惟良让你怎么吓我的,你就怎么吓他,你别穿白衣了,换成红衣吧,红色衣裳更吓人。” “我怎么可能吓他?他控制着我呢,万一他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我解除你们之间的联系,他会打得你魂飞魄散,我也会,你看你是选择被他打,还是被我打?” 小红半晌无言,最后还是选择被张惟良打。 她觉得她在张惟良的手里能逃,但在潘筠手里很难逃走。 潘筠给她一个赞许的目光,“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去吧。” 小红:“红衣……” 潘筠脸色一沉“不要说你连一套红衣都弄不来,还得我给你烧。” 小红立即道:“我可以,我这就去准备。” 潘筠就挥手让她走。 女鬼一走,整个院子就安静下来,潘筠道:“我们今晚吃干粮吧。” 妙真妙和都没意见,三个人就坐在一起啃了一顿干粮,全靠对晚上的幻想下饭,不然这顿干巴的干粮吃不了一点。 潘筠让她们进屋,在她们门口和窗户上都布了阵法和符箓,“你们就安心修炼,睡觉,我们赶了两天的路,正得养精蓄锐,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别管。” “要是有人闯进你们房间,你们就大喊一声,我就在隔壁,我弄死他们,”潘筠咧开嘴笑道:“放心,你们小师叔我别的不行,打架还是很可以的。” 妙真:“我知道,小师叔没进山之前都可以从三师叔和四师叔手底下逃走,更不要说现在了。” “夸得挺好的,下次别夸了,你最好把这件事从脑海里忘掉。”潘筠啪的一声关上窗,“睡觉去吧。” 妙和都不用她来关,自己就啪的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潘筠将抱着潘小黑在屋里转悠,问道:“你想住哪儿?” “喵——”潘小黑挣脱开潘筠的手,跳到床上走到最里面。 “不行,”潘筠把它抱到窗边的桌子上道:“你睡这里吧,舒服宽敞还能看家。” 黑猫抗议的叫了几声,但潘筠心意已决,根本不改,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修炼。 这大半年没有灵境抢夺灵气,她修炼的速度很快,灵力将之前的境界拉满,补起,现在已经是第五时,她只要再进一步就可进入第一侯。 可这第一侯极其艰难,有的道士可能终其一生都跨越不了。 只有进入第一侯,才是真正的进入修真之态。 龙虎山挺好的,虽然灵气比不上三清山,但一进入这里,她就感受到跃动的道家之炁,这里五步一符,随处可见赐福之箓,正如四师姐所言,龙虎山的符箓之道的确天下一绝,哪怕她只能学到一点皮毛,那也受用无穷了。 既然如此,她可要好好的在这里留下来。 潘筠垂下眼眸,张天师在朝中的影响可不小,皇帝都会时不时的问他们国策,甚至,天师会给皇帝授箓。 所以,谁拦着她学本事,谁就是让她不好过,她就让谁也不好过。 天色渐暗,一直安静的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潘小黑瞬间支棱起脑袋,看了正在修炼的潘筠一眼,悄悄起身打开窗户溜出去了。 它跳下窗,几个纵跳就跳到墙头,轻巧的走到门边的墙头,探头往下看。 门边挂着的灯笼点亮了,一个人影站在灯笼之下,看到三人过来就沉着脸道:“回来了?” 阴影下的人走出来,潘筠就通过潘小黑的视线看清了对方的脸,是下午离开后就再没见过的张惟逸。 三人看到张惟逸愣了一下,脚步微顿,张惟良就嗤笑道:“怎么,新来的小孩跟你告状了?” 张惟逸,“她没告状,因为你们设计的东西没伤到她,而是伤到了五师叔。” 张惟良皱眉,“五师叔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老爱多管闲事?他不会是真想照顾这三小屁孩吧?” 张惟逸:“我不管他什么想法,也不管你们什么想法,总之你们记住,要搞事不许在凤栖院内搞,要是把我的凤栖院搞得乌烟瘴气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张惟良哼了一声道:“什么叫你的凤栖院?这凤栖院是大家的好不好?你只是院首而已,明年还是不是可不一定。” “我不希望明年是我,”张惟逸转身就走,“看在同住多年的情分上提醒你们一句,这位新入学的师妹可不像她的年龄那样好欺。” 张惟良最看不惯他这幅样子,从他后面追上来顶了一下他的肩膀,哼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罢推开门,哐当一声,一盆土像瀑布一样倾倒,倒了他一头一脸,木盆又哐当砸在他肩膀上后落地。 张惟逸停下脚步,脸色巨难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19节 身后的张惟勤和张惟纲也脸色不好看。 张惟良狠狠甩了甩脑袋,将头上和脸上的尘土都甩掉,但依旧睁不开眼睛。 他瞬间大怒,“啊——”的一声大叫,直冲潘筠的房间,但才走了两步,落脚一软,他整只右腿都陷进去了。 张维良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他撑着地就要挣脱开泥沼爬起来,被眼疾手快的张惟逸一把按住肩膀,“你疯了,腿不要了吗?” 张惟纲跑上来按了按渐渐变得坚硬的泥土,脸色大变,“她把土地变成了泥沼,现在又要变成硬地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张惟逸:“别忘了,她是山神弟子。” “这不是三清山给她贴金吹的吗?” 张惟逸瞪了一眼三人,还是掐诀招来水,让水冲刷泥土,让它重新变软。 张维良一用力就疼得哇哇叫,其他俩人见状,也连忙想办法,一个拍符,一个就用手去掰那些泥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从泥沼里拉出来。 第132章 潘筠—— 张维良脸色铁青,大叫道:“让刑法堂的师兄和师叔们来,她……” 张维良一下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之前陷他的泥沼,瞬间紧实结块,被翻开的青石砖被土地挪动搬来,啪的一声按在土上,整条路都恢复最初,看不出一点问题来。 张惟勤目瞪口呆,问道:“师兄师叔们来,他们能看出来这里曾经变成过泥沼吗?” 张维良铁青着脸不说话,别说是没见过的人,就是他这个亲历者,都要怀疑一下刚才是不是幻觉。 他瞬间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想知道刚才是不是陷入幻觉之中,或许刚才是幻阵,而不是…… 一摸,腿上全是泥巴,还有被扯坏的裤子。 张维良脸色苍白,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张惟逸等人,直冲潘筠的房门。 潘筠睁开了眼睛,嘴角微翘。 张维良撞在一个结界上,被砰的一声反弹砸出去,张惟逸面无表情,直接脚步一转躲开,张惟勤和张惟纲伸手接住他,这才没让他砸在地上。 张维良不信邪,挣脱开俩人的手冲上去,这一次他右手成爪,体内的炁凝成气团于掌心,狠狠的向前砸去。 房屋摇动,结界被打得凹进一个大坑,张维良看见正要再加力,突然结界猛的反弹,一股更大的力啪的一下反击而出。 在张维良瞪大的双眼中击中他的胸口,他猛的倒飞出去…… 张惟逸瞳孔一缩,终于不再袖手旁观,飞身而起接住他,同时出手击穿反弹过来的元力球,让它消散于空中。 张维良一落地就呕出一口血来,脸色萎靡,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张惟勤和张惟纲见状大怒,转身怒瞪一点动静也没有的房门,“潘筠,你给我们出来,你竟敢在学宫里害人性命,你出来!” 潘筠冷哼一声,手指一弹,桌子上的蜡烛点燃,屋内亮了起来,她却坐在床上没动。 “张五哥今日领我进门前叮嘱了,让我在屋里不要乱走动,外面危险得很,所以我给我的房门和窗都装了阵法符箓,此阵不防君子,只防小人和暴徒,不知道现在门外高呼我姓名的是属于哪一种?” 张惟纲:“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学宫内禁止私斗,禁止用武!” “啊~~”潘筠声音悠长又缓慢的道:“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学宫内禁止私斗,禁止用武,师兄们在学宫多年,是知道这条规矩的,但师兄们为何就不遵守呢?” 不仅张维良三人,就是张惟逸都被潘筠这嘲讽的语气给气坏了,但他不能对潘筠发火,他就转身面对三人,怒问,“除了在门上挂水盆外,你们还做了什么?” 要是只是水盆,那水盆砸中的是张子方,潘筠就算是生气自己被算计,也不会回击得这么猛烈。 张维良三人都沉默。 张维良和缓了一些,直接坐在地上掐诀招鬼,然后发现他招不来小红,他试了两次都不行,脸色越发难看。 张惟逸看到他掐的手诀,气得手指都发抖了,压低声音吼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学宫里养鬼,你不要命了?” “鬼怪用好了也是助益,其他门派都可以养,为什么我们不行?” “闭嘴!”张惟逸一巴掌扇他,“龙虎山就是不行,你要养鬼怪,趁早离了天师府张家。” 张维良舔了舔嘴角的血,愤恨的盯着他看。 张惟逸懒得再管他,起身道:“这件事是你们惹的,你们自己解决,今晚不许再闹,不然我叫来刑法堂,谁都别想好过。” 张惟纲瞪大了眼睛,指着受伤吐血的张维良问道:“你就不管了?” “你让我怎么管?”张惟逸反问,“你们是能打进去,还是敢请刑法堂的师兄们过来?” “你们一不占理,二还没有能力打得过人家,我能怎么管?”张惟逸冷笑道:“我们关系已经好到我拿前程来替你们出头了?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啊?” 张维良三人说不出话来。 张惟逸懒得再管他们,转身就要回自己屋,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邓子宇和薛华。 俩人站在门口不知多久了。 张惟纲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邓子宇和薛华,更沉默了。 邓子宇和薛华对几人微微点头,就绕过他们回屋,一句话都没问,但在进门前,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潘筠的房间,眼里有些好奇。 张惟逸站在原地停了停,还是深吸一口气,回头道:“回屋吧,今晚别闹了。” 张惟纲愤恨不已,心中不服,冲着潘筠的房门就去,却被张惟良一把拉住。 张惟良冲他摇了摇头。 张惟纲只能和张惟勤将他扶起来,先送他回屋。 门一推开,哗的一声,然后是“啊”的三声,木盆哐哐落地的声音。 “潘筠——” 几息过后,又是哐哐一顿乱响,咬牙切齿的声音不断的从张惟良屋里传出来,“潘筠——” “潘筠——” 今晚被提及最多的名字,就是潘筠的名字。 潘筠坐在床上,掐诀念号,“福生无量天尊——” 屋里的机关全都起效,全部都是张惟良三人之前为潘筠准备的东西。 此时看着相似却又有改变的东西,三人又气又羞,完全说不出话来。 张惟勤抹了一下脸上的水,和张惟良道:“等天亮再处理吧,你先调息养伤。” 张惟良眼中闪过寒光,“明日我一定不放过她。” 张惟勤和张惟纲一起点头,与他同仇敌忾。 看了眼混乱的房间,三人都没心情整理,先各回各屋。 因为张惟良房间里的机关太多,而且他们也只布置了潘筠的房间,所以他们完全没防备的推开自己的房门…… 又是一阵哐当声,张惟勤没想到潘筠会在他屋里也布置陷阱,他指尖一点,一簇火在手心跳跃,映亮了屋里,他绕过了那些机关,将他们拆除。 看着这些东西,他脸色阴沉,怒气不断的攀升,他干脆的摘下墙上的剑就要出去,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他心脏跟着门一起猛的一跳。 一阵阴风吹过他的脖子,让他汗毛倒立,他猛地回头,就和从房梁上倒挂下来的红衣女鬼来了个面贴面。 张惟勤忍不住惊叫一声,握着剑柄蹬蹬后退,啪的一声靠在门板上,他吓得直接抽出剑来往前乱砍,灯火熄灭…… 小红咻的一声飞出他的房间,吓得拍了拍胸脯,又咻的一下飞进张惟纲的房间。 张惟纲比张惟勤中招多,他此时正在解老鼠夹,他记得这老鼠夹是藏在潘筠床上的,没想到她给按到他房门后了,他被屋里的机关吓得后退时,一脚踩在了老鼠夹上。 小红咻的一下飞进来,正好从张惟纲的头顶飞过。 一直到后半夜,张家三兄弟的房间才安静下来。 潘筠弹指熄灭蜡烛,一道红色的身影就小心翼翼的透过门钻进来。 潘筠抬头,精准的看向她,“我依旧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去投胎,要么离开大上清宫。” 小红恋恋不舍道:“小道长,我不能跟着你吗?我发誓,我不作恶的,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这话就是相悖的,你说你不作恶,却又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那我要是让你作恶呢?” 小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类很复杂,人类的贪念无穷尽,小红啊,你就是从人过来的,怎么能对人有这么大的信任呢?” 小红张大了嘴巴。 潘筠:“选吧。” 小红沉默了一下后道:“我不投胎。” “那就离开这里,不要再被张惟良抓住,下次你再为他做事,我可就没这么大度放过你了。” 小红定定地看了潘筠一眼,转身离开。 确定她真的没抓她,也没打死她,小红立刻飘起来,跟后面有鬼追一样跑得飞快。 哈哈哈哈,她真的自由了—— 潘筠等她离开,就掀开被子躺在床上,潘小黑也推开窗跳进来,在床角找了个位置蹲着。 一人一猫瞬间进入睡眠,直到阳光透过窗棂撒在她的脸上,她才睁开眼睛。 她伸了一个懒腰,起身穿上衣服就去开隔壁妙真妙和的房门。 妙真妙和早等着了,昨晚上的动静她们都听着呢,一直谨遵小师叔的嘱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开门。 所以直到早上她们都没开门。 三人的房门一开,对面三间房也开了,六人目光对上,电光火闪。 潘筠冲他们微微一笑,张惟良目光愤恨,才要动作,正房三间同时打开,张惟逸、邓子宇和薛华同时走出来。 九人互相沉默的对视。 还是潘筠最先打破沉默,冲正房这头的三人组抱拳,“三位师兄,在下潘筠,是今年新来的学生。” 邓子宇和薛华对视一眼,微笑抱拳,“潘师妹,在下邓子宇。” “薛华。” 张惟逸抽了抽嘴角,还是冲她抱了抱拳,“潘师妹,学宫内自有一套规矩,比如你和你这两师侄,在外面是师侄,但在这里,你们同班,同学,王璁虽是你大师侄,但在学宫,他比你早毕业,便算是你师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0节 “在学宫里,就要守学宫的规矩。” 潘筠:“我知道,亲疏有别,学宫是大学堂,我三清观是小观,自家论自家的,但到了外头,依照外头的规矩来。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嘛,我懂。就不知道这边的三位张师兄懂不懂?” 张惟良他们三人此时都狼狈得很,头发、脸和脖子都被染成了绿色,洗不掉,根本洗不掉。 此时三人看着她们三人的目光就好似在喷火,尤其是潘筠,恨不得生啖其肉。 潘筠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微微一笑道:“诸位师兄,昨晚上的动静大家应该都听到了,为免误会,小妹还是要解释一下的。” “小妹贫道我其实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秉持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只平倍还之。” 邓子宇颔首笑道:“这个原则挺好的。” 薛华也点头,“不错。” 潘筠:“院首觉得如何?” 张惟逸:“潘师妹道心稳固,我自然没有意见。” 潘筠就似笑非笑的看向对面的三人,“三位师兄以为如何?” 想到昨晚出现在他们屋里的小红,三人只能咽下这口气,“潘师妹觉得好就行。” 小红是张维良收服后带进学宫的,现在她落在潘筠手里,一旦让刑法堂的人介入,查出内情来,他们三个都讨不得好。 潘筠:“三位师兄也觉得好,那我就放心了,毕竟我不想每次一进院子就被木盆砸脑袋,也不想上床就被老鼠夹夹,更不想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女鬼男鬼之类的,辣眼睛。”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想好好和诸位师兄相处的,昨天的事,就算是互赠见面礼了,我很满意师兄们的见面礼,希望我的见面礼,师兄们也不失望。” 张惟良冷笑道:“我不失望,不过我提醒师妹一句,这学宫里藏龙卧虎的人多着呢,你可不要太得意,不然什么时候栽了都不知道。” 潘筠笑吟吟的道:“我当然知道学宫里藏龙卧虎的人多,不然我怎会一来就住进了凤栖院,怎么一来就收到了三位师兄的大礼?倒是三位师兄是否真的知道,学宫里卧虎藏龙这一句话?” 张惟良三人一怔。 潘筠点到即止,冲妙真妙和挥手,“我们走!” 三人大摇大摆的从三人面前经过,先出门去了。 妙真经过三人面前时忍不住道:“傻子,被当刀使了都不知道。” 张惟良气得脸色通红,跟绿色的一映照,颜色更鲜艳突兀了。 邓子宇和薛华觉得辣眼睛,同时移开目光,也先走一步。 张惟逸看了他们一眼,跟在薛华他们身后也要离开,被张惟良拦住。 他问道:“潘筠和她那小跟班是什么意思?我们被谁当刀了?” 张惟逸推开他的手,“自己去想。” 张惟良看着他离开,气得拳头紧握,“所以我们真的被人当刀使了,连邓子宇和薛华那俩人都知道。” 张惟纲同样怒气冲冲,猜测道:“是不是五叔?” 张惟勤垂下眼眸道:“有可能,听说三清山得罪了五叔,五叔被迫给出去三个名额,回来被二伯训了一顿呢。” 第133章 散播流言 张惟良咬牙切齿,“张子方……” “嘘,”张惟纲紧张的左右看,“你别直呼五叔名字啊,万一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张惟良梗着脖子道:“我怕他吗?” 被张惟纲和张惟勤捂住嘴巴拖走了。 潘筠带着妙真妙和大摇大摆的去逛学宫。 学宫和大上清宫在一起,却又分离。 南宋之前,这里只有上清宫殿,后来才开始在宫殿两边建造学宫,以前叫“道院”,元时才建成学宫,到本朝,学宫建造更有规模。 大部分学宫院落坐落于上清宫西面和北面,其中北面的崇清院最大,三四五学年的术法多在崇清院教习。 而凤栖院离崇清院最近,位置最好,这个位置,坐望上清宫,出门左转往下是斋堂,右转往下就是学生们做早课和晚课的斗姆殿。 斗姆殿东边一列就是学宫各院。 精思院、洞观院和栖真院等院落都坐落于这边。 潘筠他们算来早的了,今天才是新生入学的高峰日,但人数也不多,一些县有两三个名额,一些则是州府才有两三个。 这是因为各地道教发展的规模不一样。 玉山县因为离龙虎山近,有三清山这样的道家圣地在,周边才有那么多寺庙道观,所以道家信徒多,龙虎山才给了他们玉山县四个名额。 其他州府,可能一州都未必能有四个名额。 道观符合年龄的道士们就需要争抢这四个名额。 三清山王璁这一辈的,除陶岩柏外,现在都进了学宫。 来送师侄上学的老道长李青隐就和师弟道:“看到没有,三清观人少,但每一个都是精英,你看看咱福庆观下一辈里有几个能进学宫的?” 师弟也看到了大摇大摆逛过来的潘筠三人,“她们不是沾了潘筠的光吗?要是等她们年满十二后笔试,她们未必比得上我福庆观弟子。” 李青隐冷笑,“三清山每个月砸在弟子身上的药材都近百两,你怎么会觉得你那几个弟子能比得上他们如此精心调养出来的弟子?” 师弟不说话。 李青隐看到潘筠走过来了,不再搭理他,冲着潘筠就扬起笑脸,“潘师妹,你师兄没来送你?” 潘筠带妙真妙和过来就是找同盟的,立即走过来道:“我师兄惦记家里的麦子,所以让我大师侄来送我们,李师兄亲自来送?” 李青隐就把他身后的少年道士介绍给潘筠认识,“这是我福庆观的弟子,崔怀公,他比你们痴长几岁,以后在学宫里有什么粗活累活就叫他帮你们,师妹闲暇时也指点指点他。” 潘筠一口应下,拍着胸脯道:“李师兄放心,不管我们在外面什么辈分,进了学宫都是师兄妹,定要互相帮助的。” 李青隐笑眯眯的,很高兴,就问道:“师妹的住处可确定了?” “确定了,在凤栖院。” 李青隐笑脸一顿,就掏了掏耳朵,“哪儿?” 潘筠笑眯眯的:“凤栖院。” 李青隐看着一脸笑容的潘筠,心内叹气,应付完潘筠,转头就和崔怀公道:“你以后离潘筠远一点吧。” 师弟:!!! 崔怀公也不解,“为何?大师伯刚刚不是还让我亲近她吗?” “那我不是没想到龙虎山这么小气吗?”他左右看了看,趁着没人就小声道:“她才入学就住在了凤栖院,那就是个靶子,今后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她有山神庇护,未必有事,但她身边的人却可能倒霉,你们还小,这些争斗还是离远点好。” 师弟不高兴了,道:“师兄,你怎么能教我徒弟如此趋利避害,不讲义气呢?” 李青隐就狠拍他脑袋:“又讲义气,又讲义气,你知不知道我们修的是长生,长生就是要先保命!” 李青隐和崔怀公道:“反正以后在学宫里你离她远一点知道吗?我们不害她就可以了。” 崔怀公和他师父一样不太赞同,但不敢说,在师伯的逼迫下点头。 潘筠一转身就道:“我们不找同盟了,去斋堂用饭吧。” 妙和:“为何?” 妙真道:“和大师伯那么要好的李师伯都退缩了,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她一脸严肃道:“在学宫里,只能靠我们三个自己了。” 潘筠点头,“不错,只能靠我们三个自己,但我们三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去年剩下的那些符箓全都装上,放心,我打架的经验很丰富,这半年又没少被大师兄和四师姐训练,打大的我打不赢,打这些小的,我还能打不赢吗?” 妙真:“小师叔放心,我们俩轻功也练得不错,逃命没问题的。” 妙和:“到时候我们要是被群殴,我们就先逃,绝对不给小师叔拖后腿。” 潘筠:“……好侄儿。” 三人去斋堂吃饭。 不想着找同盟之后,三人对四周的人都少了一分挑剔,吃完饭就捧着一竹筒的热汤靠在石墙上看人来人往。 这一看,她们发现了,“好像的确是我们最矮。” “最小。” 潘筠:“也最好欺负。” 她若有所思道:“不知道张维良他们三个有没有向外宣传我们的恶行,要是没有,我们替他们宣传一下?” 妙真:“可惜我们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长得又太显眼,不好传播谣言。” 妙和:“这是谣言吗?我们分明传播的是事实。” 潘筠将汤吹冷,一饮而尽,合上竹筒道:“谁说我们没有认识的人的?大师侄不是吗?” 她挥手道:“走,找大师侄去。” 王璁今天是一点风声也没听见,他今天一直在跑店铺的事。 被潘筠找到,让他传播谣言,哦,不,是传播事实的时候他还有点懵。 他半天才回神,面无表情的复述,“小师叔是说,昨天晚上你们把张维良三兄弟打了一顿,重伤了对方?” “不是打,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正你只要向外传,现在他们三兄弟的凄惨状态是因为得罪了我们就行,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掂量去。” 王璁:“……小师叔,我们不想让别人欺负你们,但也希望你们不要欺负别人。” “我没欺负啊,你问妙真妙和,我有欺负他们吗?” 妙真妙和一起点头,想想不对,又一起摇头。 王璁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叹气道:“行吧,我给你们传,希望学宫里的人能被震慑住,从此不敢再找你们麻烦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数出两张要给潘筠,想想不行,转手递给妙真,“这银票你拿着,遇到摆不平的事就用钱砸,别看学宫是修道的地方,里面很多事情都可以用钱摆平的。” 妙真接过,“大师兄,我们三清观这么有钱吗?” 王璁:“虽然我们三清观穷了点儿,但给你们打点的钱还是有的,以后你们三人的钱都由你管着。妙和单纯,你小师叔又守不住钱,你就多劳累,干得好了,等放假回山,大师伯和师父要奖励你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1节 妙真:“师父什么时候回山啊?” 王璁:“快了,等朝廷不是很忙,他就会请探亲假回来。” 朝廷官员每年都有探亲假,他们师父已经有两年没休探亲假了。 潘筠看着她手中的两张银票,转过脑袋不再去看它。 唉,钱家手中的渠道,符箓趋于饱和,已经有两个月不需求符箓了,所以她现在手上只出不进。 想到她那忽高忽低,飘忽不定的运气,潘筠决定再次把赚钱的事提上日程。 这里可是龙虎山呢,整个镇,从事道家相关行业的人就有上万人,而从这里辐射出去的影响力是整个道教。 不少道观寺庙的符箓、法器和丹药都要从这里进货,所以这里的赚钱前景可比三清山远大多了。 “王璁,你决定好了店铺卖什么吗?” “杂货铺,什么都卖,”王璁道:“日常所用的东西,还有符箓、丹药、法器,这些也都卖,主打一个就是杂。” “好,那我的符箓就放在杂货铺里寄卖。” 王璁笑道:“求之不得。” 他可是知道的,小师叔的符箓不比四师叔的差,而四师叔的符箓在整个龙虎山里都能名列前茅,所以用小师叔的符箓打开杂货铺名声是最好的。 王璁的流言传得特别快,他好歹也是在学宫读过书,混过几年的。 不仅在学宫里有熟悉的师兄弟们,在山下的上清镇里也有不少相熟的商家和朋友。 而大上清宫和上清镇联系紧密,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来往两地,所以消息传播速度特别快。 所以在张惟良三人还遮遮掩掩时,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头上、脸上的青青绿绿和鼻青脸肿是哪里来的了。 可惜,流言这东西,当事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除了搞事的当事人。 所以张惟良三人一无所知的被叫去刑法堂了。 管着刑法堂的林靖乐坐在椅子上,沉肃的扫视他们一眼,而后目光落在张惟良身上,沉声问道:“你受了内伤,内伤从何而来?” 张惟良一颗心提起,低着头小心回道:“回林师叔,我下山猎奇时偶遇一只女鬼,被她所伤。” 第134章 谁是我的靠山 林靖乐目光扫过另外俩人,的确在三人身上看到了阴气,他微微皱眉,“那你们身上的伤也是那女鬼伤的?” 三人连忙应是,把所有的事都推到那个女鬼身上。 “那女鬼呢?” 张惟良低头回禀道:“叫她逃了。” 林靖乐定定地看了三人一会儿,挥手道:“下去做记录,何时,何地遇见的女鬼,是什么情状都一一说清楚,我会派刑法堂的人下山去处理。” 张惟良应是,却不敢真的把小红的来历说明白。 张惟勤和张惟纲昨晚上都见到了小红,可见小红没被潘筠打死或者赶去投胎,而是还滞留人间。 一旦被刑法堂的人发现,就会知道他豢养小鬼的事,到时候他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等三人离开,给他们做笔录的周望道拿了笔记过来,“师父,他们一看就是在撒谎,昨晚凤栖院的动静不小,大家都听到了。” 林靖乐啪的一声合上笔记,不悦道:“既然你们都听到了,为什么不出面制止?刑法堂何时成了和稀泥,形同虚设的部门了?” 周望道一听,低头认错:“徒儿有错。” “既然知道有错,那就去思过崖里思过,还有,限你半个月内查清他们身上阴气的来历。”林靖乐脸色沉肃,“我龙虎山绝对不能出现私养小鬼的人在。” “是。”周望道顿了顿后问道:“会不会是那个叫潘筠的……” 触及林靖乐的目光,周望道低头,“是,徒儿知道了,张惟良三人针对三清山潘筠,要真是她把阴邪之物带进学宫,三人一定早早来告她的状了。” “你知道就好,”林靖乐挥手:“下去吧。” 周望道便退下。 林靖乐想了想,还是晃悠着走到了学宫的后库房。 所有新入学的弟子今天都要在这里领被褥、木桶等生活用品。 潘筠她们从山下回来也随大溜来这里领东西,巧了不是,这事是张子方在负责。 当然,他不用干活,就远远的站着监督。 潘筠把领东西的事交给妙真妙和,就兴奋的朝张子方挥手,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他身边热情的打招呼,“张五哥,多谢你照顾我,我对住在凤栖院很满意,对了,我会和四师姐写信,告诉她你把我照顾得很好的。” 旁边发东西的道士们都忍不住看过来,然后竖起耳朵听,动作都慢了。 送自家弟子来入学的各道观师长也不由的看过来,都不催促进度了。 张子方扯了扯嘴角道:“你满意就好,凤栖院里全是年纪比你大的师兄,虽然在外面他们辈分比不上你,但在这学宫里,他们比你早入学,早学道,就是你师兄,要尊师重道知道吗?” 潘筠连连点头,“知道,张五哥放心,我跟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对我极好,我对他们也极好。” 呵呵,张子方心下冷笑,忍不住在心里怒骂张惟良几个蠢货,白长那么大,竟然连刚学道一年不到的潘筠都拿捏不了,反而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他都有些后悔特意把潘筠三个安排在凤栖院里了。 凤栖院不仅位置绝佳,那里也是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只在繁禧院之下。 不过,她们此时肯定还不知道。 张子方瞥了一眼她,暗暗的道:【闹吧,闹吧,最好闹到刑法堂去,到时候被灰溜溜的赶出凤栖院,那才有热闹瞧呢。】 潘筠不知道张子方的阴暗心理,笑容满面的和他废话了一阵,看到妙真妙和领好了东西,她立即告辞离开,不浪费一点时间。 但她有靠山,且靠山是张子方的消息还是悄悄在学宫里流传起来。 等张子方反应过来时,流言已经不可控,连他夫人都忍不住问他,“你和离妹妹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竟然还答应帮她照顾三清观的人。” 张子方几乎呕血,“谁他么传的谣言,我怎么可能是潘筠的后台?” 葛珍香点头:“我觉得也是,离妹妹怎么可能和你要好?我一听就知道是流言。” 张子方瞪眼,“你什么意思?” 葛珍香瞥了他一眼,“没什么意思,既然是谣言,那就算了,你别搭理,谣言这种东西,越搭理越离谱,就冷着吧。” “怎么可能冷着?”张子方跳脚,“你知不知道潘筠有多嚣张,一进学宫就打了同院的三个师兄,还全是我们张氏子弟。这个谣言要是不管,外面的人真以为我是她的靠山,不知要给我招惹来多少麻烦。” 葛珍香转身:“那你管去吧,三天后是李知府老母亲的寿辰,我和女儿去贺寿。” 张子方一口气堵在胸口,追在她后面,“你就不能帮帮我吗?这件事的原委你最了解不过,你去帮我和二哥老六他们解释解释……” 葛珍香:“我才不去呢,去和他们解释,势必会得罪六叔六婶,他们要是知道你因为讨厌离妹妹,特意把她师妹和师侄安排进凤栖院,你说他们会不会找你算账?” “你在外面,一拍屁股就能出门历练个两三年再回来,我和孩子们怎么办?到时候受苦的是我,”葛珍香道:“要去你自己去,我是一定不会参与你这些事的。” 张子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其实这件事不用张子方解释,因为张家的同龄人中,脑子只要没长坑的,都知道他安排潘筠三个进凤栖院打的主意,自然知道他不是她们的后台。 也就小一辈的人中才会相信这等离谱的谣言。 但对潘筠来说,这些小一辈的人相信这个谣言也足够了,因为会光明正大欺负她们的,也就是同辈。 长辈,要是他们也出手欺负她们,那她是不介意把她大师兄和四师姐拉进来的。 虽然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大师兄的修为到哪一层,但看三清盛会时,有脑子的道友都对他恭敬有加,加上她这半年来的试探,想也知道他修为不低。 潘筠将领来的学宫服展开,不由叹气。 妙和也展开了,直接就往身上套,片刻后道:“小师叔,这太大了,得改。” 潘筠:“龙虎山不行啊,提前半年知道我们三个小豆丁要入学,竟然也不准备适合我们的衣裳,他们明明有半年的准备时间。” 妙真也道:“他们比不上我们三清山。” 潘筠:“相当比不上!” 她们只能自己改,好在这半年来潘筠在山上学到了一手好针线。 没办法,山上清苦,离县城又远,有些东西要是去县城买,或者等待大集,还不如自己动手做呢。 所以潘筠这半年的时间里被迫学会了缝衣服,裁剪,缝袜子,甚至是扎鞋垫。 虽然有点丑吧,但绝对结实,是可以拿到乡村集市上出售的程度了。 潘筠从灵境空间里找出各色针线,全都放在篮子里。 妙真妙和盯着她的袖子看。 离开了家乡,俩人更加依赖潘筠,也更加的活泼,此时就忍不住挤到她身边来问道:“小师叔,你也学了袖里乾坤吗?” 潘筠道:“没有,我还学不到,你们等我再练练,等我回到,不,是炼到第一侯,我就给你们刻空间法阵,让你们修为不到也能用袖里乾坤。” “真的?” “当然是真的,袖里乾坤其实就是借空间,另一个异度空间,可以用术法打开,更可以用阵法开辟出一个固定的异度空间,这个我熟练得很,就是我现在修为不够,灵力还不能支撑刻画下一个完整的阵法。” “那小师叔,你努力修炼,以后我的资源先给你,”妙和跃跃欲试,“到时候你第一个袖里乾坤给我好不好?” 妙真:“那我要第二个!” 妙和:“我替三师兄要第三个。” 妙真:“这样对大师兄和二师兄是不是不太公平?” 妙和就一脸纠结。 潘筠大方的挥手道:“等我修为上了第一侯,我都给安排上!” 黑猫“喵”的一声,从房梁上探头,觉得她又在画饼。 潘小黑喵喵喵的叫,“看一看灵境功德值的进度条,还需要九百九十九点就可以解开一条封印,结果你到现在都没凑够,现在又许诺出一大堆袖里乾坤,就你这拉仇恨的速度,你有多少时间修炼?” 妙真抬头,“小师叔,小黑是不是饿了,它一直叫。” 潘筠:“不是,它也在和我求袖里乾坤呢,它也想拥有一个可以装东西的空间。” 潘小黑被她的颠倒黑白气到,发出愤怒的一声喵后就不再搭理她。 潘筠一边拿出剪刀在衣服上咔咔剪,一边道:“你们昨晚修炼了吗?有没有发现这里的灵气到了丑时就会慢慢变得浓郁,在寅时到达最高峰,持续一个时辰后开始减少,等到天亮之后就又恢复成了往常的状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2节 妙真懊恼:“我当时睡着了。” 妙和:“我也睡着了。” 潘筠:“你们今天试试,要是起不来,我让小黑过去叫你们。我怀疑这是凤栖院才有的特殊之处,不然,这凤栖院里也不会光姓张的就住了四个,邓子宇和薛华也不简单,他们的祖父可都是在龙虎山功德榜上。” 妙真:“所以我们能住进凤栖院……” “得感谢张五哥啊~”潘筠认真的道:“我是真的很感谢他,真心的。” 第135章 考试 第二天就是正式入学的第一天,所有新入学的学生都要在广场上集合,在那里选择自己要进的学院和拜的师父。 学宫有两种教育模式,对应两种选择模式。 没有拜过师父的,可以在学宫里寻找师父,要是看对眼了便可以拜师,在学宫里跟着师父学习; 没有看对眼的,就要选择一个学院入,学够一定的课程,积累足够的学分。 每一个学生最多有五年的时间,必须积累足够六十分学分,然后才能进行考试,考过了才能授箓,正式成为修道之人,也才能在道院和天下道观中任神职。 像潘筠和妙真妙和这样有师父的,第一条路就堵上了,她们只能选择第二种。 当然,在他们选择之前,学宫会测试他们的能力,也会公布学宫各道长的修为能力,好助力他们互相选择。 学宫的测试分为三种。 一种是术法测试,主要测的是降服妖魔鬼怪的术法,剑法,以及卜算等能力。 一种是符箓阵法,主要测的是符箓阵法的识别、刻画等。 一种则是气功丹道,主要测内力,药材识别,丹药识别,以及丹方背诵,基础炼丹等。 三种,选择一种进行测试,打出甲乙丙丁四级来,公布后互选。 潘筠目光略过符箓阵法,看向术法测试,其实,她大学和研究生虽然学的是符箓阵法,但降服妖魔鬼怪的术法她也学得不错,剑法也是很厉害的,毕竟他们学校偶尔也要出外勤任务。 而且,还有什么东西比直观的术法更能震慑人心吗? 所以潘筠果断的选择了第一种测试。 妙真见她选了术法,眼珠子一转就选了符箓阵法,妙和则是顺应自己心意选择了气功丹道。 三人去前面领牌子。 参加不同的考试,领取不同颜色的牌子,术法是红色,符箓阵法是蓝色,气功丹道则是绿色。 三人领了不同的牌子,上面有号数。 潘筠将牌子拿出来道:“我是五号,你们呢?” 妙真伸出自己的牌子道:“十一号。” 妙和:“二十三号。” 潘筠若有所思:“倒是公正,走吧,分开去考试,看到台子上坐的那些道长没?” 妙真妙和点头。 “要是在考场遇到不公之事,不要怕,不要胆怯,直接冲着上面喊,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不管。” 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站在他们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大家都看过来,有面色复杂的,也有面色鄙夷的。 “现场最大的不公不就是她们吗?连年龄都没达到。” “快别议论了,听说是龙虎山这边做了错事,被三清山抓住了把柄,这才不得不额外给他们三个名额。” “到底什么把柄,竟能多出来三个名额?” “你不知道?那潘筠是三清山山神的小徒弟,龙虎山把三清山请封她做庙祝的信丢了,让她没授箓成神职,龙虎山这边要求她一定要考过才能授箓,所以三清山才额外得了三个名额。” “三清山说她是山神徒弟,她就是山神徒弟了?” “那当然不能三清山说了算,她手腕上有神印。” 有人羡慕嫉妒的道:“三清山山神怎么这么喜欢收徒?若是我也去三清山……” “你以为谁都能当三清山山神的徒弟啊,不知多少人和你一样想,所以玉山县的道观寺庙特别兴盛,上不去三清观,便在附近的道观挂单,但至今也没人能得山神青睐。” “别说外面的那些人了,就说三清观里的那几位,不都是被王观主挂在山神名下,却并没有被山神收徒,厉害的是潘筠这个人,看她年纪小小,还曾经是奴婢呢,突然就被山神收徒了。” “她是奴婢?消息确实吗?” “确实,是龙虎山的五道长那里传来的消息,岂会有假?” “不是说五道长是她在龙虎山的后台吗?怎么会传出这样的消息?” “小师叔……”妙真担忧的看着她。 潘筠根本没往心里去,抬着下巴道:“让他们说,尽管说,妙真,你要记住,会在这个时代真的来出家当道士的,除四师姐这样家学渊源的人外,其余人全都各有各的弊缺。” “不是无父,就是无母,要不就是家穷,五弊三缺,总有一样不如意,所以咱老大不说老二,完全没必要自卑,谁更可怜,看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和未来。” 四周议论的声音一静,大家都不说话了。 因为,她说的真的是很真的实情。 平等的创飞每一个人之后,潘筠就甩着自己的令牌去登记。 没过一会儿,所有人都领过牌子,做好登记了,便有道长上来请他们分考场站好。 不同考试赛道的考生进的考场也各不一样。 潘筠只对妙真妙和点了点头,便放心朝红色的棚子走去。 有道长在前面叫号,潘筠不知道题目,甚至不知道考试的方式,来前,四师姐说每年考试的题目和方式都在变,有时候全是比试,有时候是比试,还有的是能力的展示,然后老师们面试。 谁也不知道今年的方式是什么,反正四师姐说,只要考试公平,她们三个完全不用担心名次。 潘筠本来也不担心,因为妙真妙和就算是考了最后一名,那还有她罩着她们呢。 反正能走到这里来的人,最后不论名次如何都能入学。 潘筠发现站在红色棚子面前的道长每隔十息就叫一个号,而排在她前面的四个人陆续进去,却没有一人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被棚子围起来,看不到里面情况的考场,挑了一下眉,就问蹲在她肩膀上的潘小黑,【你能进去?】 潘小黑:【我也不想进去,但我又没法离你太远,我有什么办法?】 【我看这考场也不是很大,应该问题不大,除非里面有空间折叠的术法。】 潘小黑:【你怎么知道没有呢?我很喜欢这具身体,不想因为镜识离体让它死亡。】 【一会儿你见机行事吧,要是你进不去,就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最后就算境灵离体,它的尸体也不会被人捡走,等我出来,说不定还能进去。】 潘小黑:…… “五号。” 一人一猫站在道长前面,潘筠递上自己的令牌。 道长核对过后抬头看向她肩头上的猫,眉头微皱。 潘筠道:“这是我的灵猫,从小养着,形影不离,它是我的伙伴,我的法器,我的命。” 道长:“……我也没说不让你带进去,不过提醒你一句,带进去后最好看紧了,不然死了残了,学宫可是不负责的。” 潘筠爽快的点头,“好!” 【听到了没,里面有生命危险!】 【你不死,我就死不了。】 潘筠嘴角微翘,一脚踏进红棚。 眼前白雾一闪,潘筠差点失重,她稳了稳神才站稳,结果一落地,一个火球迎面砸来,潘筠下意识的手一挥,一道结界升起,同时出掌,将火球又击飞出去。 火球砰的一声砸在墙壁上散落,一落地就熊熊燃烧起来。 潘筠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四面都是石墙的院子里,院子里有花有树,还有一条小溪流和一座木桥。 但此时,散落在地上的小火苗迅速燃烧后连接起来,形成一片又一片火。 那火眼看着就要蔓延到她面前来。 潘筠没看到题目,但下意识的知道她需要灭火。 想了想,潘筠掐诀唤水,一道水龙从溪水里飞起,飞到半空中化成雨落下,半刻钟不到,火就被慢慢剿灭。 潘筠挑眉,【这么容易?】 潘小黑也支棱起脑袋,觉得有点容易。 潘筠看了看四周的石墙和地面,最后用梅花易数算步法,“震四,巽五,震、巽木旺于春,春为木,在东方……” 潘筠朝东走出三步,停下继续算,“乾三连,坤六段,乾金旺于秋……” 潘筠就这样走几步算一下,七扭八拐的走到一面石墙前。 她观察了一下面前的石墙,最后伸手掰动了一块石头,面前的石墙就打开,她等了一会儿才踏进去。 一脚踏进她就觉得不对,她的脚一下就往下陷,她立即收力抬脚,但同时石墙以极快的速度合拢,她不得不抬起两只脚进去,却没敢用力。 因为她对这个触感和力度最熟悉不过,这不就是沼泽吗? 果然,她一抬眼就看到自己站在在一个四处皆是沼泽的空旷之地,她身后的石墙在她跨进这里时也消失了,只有七八百米的地方有一棵树。 她环顾四周一眼,确定了,只有那棵树树底下才有实地,其他地方都是沼泽。 潘筠垂眸看了一眼渐渐下陷的双脚,想了想,还是掐诀,在心里默念她师父老人家,借助祂的神力将脚下的沼泽硬化。 确定脚下踩到了硬块之后,她这才快速的抬起双脚,沼泽上快速的凝结出两块石板,但石板也在快速的被沼泽吞噬。 潘筠不敢耽误,飞身而起,脚尖在石板上一点,运起轻功,双脚就这样快速的轻点沼泽飞到树上。 她没有直接落在树下,而是站在树枝上看了看四周后闭眼,重新睁开眼睛,“这是幻境,就算你们会用,能用到空间折叠,也弄不出这么大的沼泽来,不然刚才那个院子不会四四方方的这么小。” 潘筠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树,一狠心,直接往下狠狠一踩,手中运力往下一砸。 眼前一花,她一下出现在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屋子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3节 她猛的转身,一个扎着双丫髻的五六岁小女孩正探头从门外看她,眼睛满是灵动好奇。 和她对上视线,小女孩就跑上来道:“姐姐,你是从哪来的?” 潘筠目光扫过她衣襟中隐隐的伤痕,不等她跑到跟前就一指灵光点在她的额头上,将她定住后便盘腿坐在地上念起往生咒。 小女孩脸上的天真笑容渐渐消失,脸上的快乐活泼也消失,身上亮丽的衣裳也消失,一个衣着褴褛,满身伤痕的女孩出现在她面前。 潘筠睁开眼看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轻声道:“不要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说罢,一道灵光凭空出现在小女孩身上,她的身形渐渐变淡。 灵光之中,她愣愣的看了潘筠一眼,突然笑起来,她对着潘筠张了张嘴,“谢谢小姐姐……” 话音落下,她也慢慢消失。 高台上坐着的道长中突然站起一个人来,脸色大变,抬脚就要下去。 “公则,”张子望叫住他,“让她走下去。” 对方脸色难看。 娄桐嗤笑道:“早就说了,就算是考术法,也不该直接捉小鬼来考试,现在出篓子了吧?” “也不算是出篓子,由此可看出,这孩子术法精妙,她才入道不到一年,竟然能以那么短的时间连过三关,的确厉害。” 潘筠的速度很快,快到出乎台上所有高道的预料。 她很快就来到了最后一门,考的是剑法,本来这里他们只安排了一个张惟逸守擂。 对付一群刚入道没多久的小道士们,张惟逸绰绰有余。 反正张惟逸等得挺无聊的,快两刻钟了,还一个都没走到他这里来。 正以为还要再等很长一段时间呢,潘筠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看到持剑站在台上的张惟逸,潘筠笑了,“没想到这么巧,竟然是院首守擂。” 张惟逸看到她,慢慢站直了身体,持剑道:“我也没想到最先走到这里的是师妹。” 他目光郑重了许多,沉声道:“按照规矩,你只要在我手下从乾走到离就算是赢,或是能接住我三招就能通过此擂。” “倒是不严格,不知是学宫对院首太有自信,还是对我们这些新生太没有信心了。” 潘筠走到武器架前,看了一眼张惟逸手中的剑后道:“院首既然是用剑,那我也用剑好了。” 张惟逸握紧了剑,强调道:“这里考的是剑,所以不得借用神力和术法。” “院首是怀疑我借用师父的神力?”潘筠微微一笑,“院首放心,我一定不借用神力,正好,我也想试一试我三清山的剑法,对上龙虎山的剑法会如何?” 第136章 最后一关 广场上不止有新生而已,还有不少老生来旁观和凑热闹。 潘筠一出现在比试台上,广场上的老生们立刻就发现了。 “那是谁?好快的速度,一号进去也才两刻钟吧?她怎么就出来了?” “好像是潘筠,我记得她是五号。” “她就是潘筠?那个三清山山神弟子?” “就是她,倒是名不虚传……” 除了高台上的考官们,谁也不知道潘筠和张惟逸在说什么,但俩人的气氛肉眼可见的剑拔弩张起来是真的。 广场上的人都凑到了高台下,仰着脖子去看俩人,眼中都是兴奋,“张惟逸术法不差,剑法更是超群,潘筠能在他手里走过三招吗?” “难,听说潘筠一住进凤栖院,就把张惟良兄弟三人得罪了,虽说张惟逸和他们关系一般,但毕竟同姓张,说不定会为他们出这口气。” “嗤,得罪,不如说殴打,看张惟良三人凄惨的样儿,你们觉得这潘筠是无能之辈吗?” “她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张惟逸吧?” “难说。” 难说一语才落,台上的张惟逸就率先抽剑攻去。 台上台下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娄桐皱眉,“他怎么起了先手?” 台下的人也议论纷纷,“张惟逸何时这么沉不住气了,怎么他先起的先手?” 当然是潘筠嘲讽的脸太招人恨了,张惟逸不了解她的武功路数和术法修为,本想等她先出手的,自己见招拆招的。 但她半句一个“院首”,又满脸嘲讽的模样,他的怒火就被挑起来。 加上那天晚上她也只有一个快速将沼泽硬化的术法令他刮目相看,剩下的,使泥土变为沼泽地是可以提前准备,还可以用符箓达成。 更不要说围着她们三人房间门口的阵法符箓,这都是外力。 张惟逸猜测过,应该是三清山的师长给她们准备的。 三清山一直贫穷又富裕,作为龙虎山重要培养弟子之一的张惟逸自然知道这一点。 三清山貌似很穷,一直在缺钱,对同道小气巴拉的,但他们给弟子的修炼资源却一直上等,就算是龙虎山的嫡系弟子都比不上。 那王璁不务正业,沉迷于商事,为什么能入龙虎山学宫三年就毕业? 还不是他从七岁开始就泡药浴,根骨和修炼资源一直是上上等,哪怕不怎么努力修炼,也能走在许多人前面。 所以他不小看潘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来自于三清山,她有强大的后盾。 他并不觉得她本人有多厉害,毕竟才入道一年不到,年纪又这么小。 他身形如风一般,剑快如闪电的朝潘筠刺去,他要一招将她刺下去。 剑法占二十分,他要让她即便前面的三关拿了满分,也依旧只能踩着六十分的线到下一关。 潘筠抬眸,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他的剑尖瞬息而至,这才抬起剑鞘,精准且无比沉稳的铛的一声将飞身而至的张惟逸击飞。 台上瞬间站起来好几个老道,薛太虚哈哈大笑道:“这孩子不错,要不是被山神抢先一步,我倒想收她为徒。” 张子望也坐直了身体,盯着潘筠和张惟逸看。 广场上的人则是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张惟逸竟然被击飞了……” “她的修为好高,内力好深厚。” “不是内力,是元力,她没有从内功心法修起,而是直接修炼灵气。” “竟然有人能和大师兄一样,直接入定修炼灵气……” 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看着台上的潘筠目光炯炯起来。 张惟逸被击飞,在空中翻滚两圈后平稳落地,他心下一沉,但动作没停,他身形快速移动,眨眼便再攻至,剑法如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的朝潘筠攻去,潘筠依旧站着,剑出鞘,挡住了他每一次的攻击。 台上铛铛铛的声音不绝。 潘筠的剑在周身游走,挡住了每一次攻击,张惟逸剑法凌厉,却碰不到她一丝衣角。 张惟逸目光一凛,凌空一击转开潘筠注意力之后飞上半空,又快速凌空刺下,一直不动如山的潘筠一个旋身躲开…… 张惟逸见状,空中身形一变,竖刺变横刺,如龙卷风一般快速朝潘筠刺去。 潘筠速度同样快,旋身躲开后便第一次主动进攻,她和张惟逸错身而过…… 潘筠的一缕头发飘飘然落下,她一把伸手握住,偏头笑看张惟逸,“院首,这一把算你赢,还是算我赢?” 张惟逸本没有怀疑,听她这么问,心中一凛,这才感觉到脖子有轻微的刺疼。 他伸手一摸脖子,便摸到一条细微的血痕,拿下手一看,手指上有一抹血。 他后背一寒,后怕不已。 他压下心中的恐惧,对潘筠道:“师妹赢了。” 他抱拳道:“在下的确多有不如。” 潘筠抱拳道:“师兄承让。” 她展开手中握着的头发丝道:“师兄亦不差,这一把算平。” 台上的张子望开口道:“这一场比试,潘筠胜!” 张惟逸立即转身面向高台,恭敬的应下,“是。” 潘筠也不再推辞,抱拳应下。 一个穿着道袍的青年就上台来道:“师妹随我来吧,你还有最后一场应试。” 潘筠跟着道袍青年离开,台下的老生们这才议论起来,“怎么是潘筠赢?我刚才分明看到是张师兄削了她的头发,要不是张师兄手下留情,她脑袋都被削下来了。” “我看到张师兄摸了一下脖子,莫非……” 台上的张惟逸也退了下去,薛华站到了台上,接下来将由他代张惟逸守擂。 历代术法剑术比试,一直是一个四年生或五年生从头守到尾的,基本不会中途换人。 看到换上来的薛华,底下的人就明白了,“张师兄真的受伤了,潘筠可真厉害……” “难怪能以一敌三,把张惟良他们打成那样。” 潘筠被领到高台上。 高台上一共坐了五个人。 张家老二兼达观院院主张子望,他坐在正中间,方正脸,一看就是代表正义的好人;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明远院院主薛太虚,年纪看上去比张子望大很多,脸色红润,但须眉皆白,见之可亲。 右手边则是真庆院院主王公则,面色严肃,一脸不可冒犯。 再右边则是一个坤道,潘筠也打听到她了,太素院院主娄桐。 而最左边是刑法堂堂主林靖乐,他和王公则一样不苟言笑,面色严肃,同样一脸不可冒犯。 张子方则单独坐在另一侧,他手里拿着笔,看到潘筠上来就掀起眼皮问道:“姓名,号牌。” “潘筠,五号。” 张子方记下,让她上去。 潘筠冲张子方笑了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4节 很正常的微笑,但张子方就是握紧了手中的笔,总觉得潘筠在嘲笑他。 那一眼好像在说,你也不过如此,还得干记名记号这等杂务。 张子方心绪起伏,开始垂下眼眸默念经文,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这么容易受潘筠影响? 潘筠走到五人面前,掐手行礼。 张子望微微点头,道:“你选了术法考试,除了场中的四场考试外,你还有一场面试,考的是相面卜算之法,每一场考试二十分,你现在已累积八十分,是众多学子中的第一名,所以这一场,你可以选择考,也可以不考。” 潘筠当然选择考了。 张子望就让小道领了一个人上来,道:“你要算出他的身份,年龄,夫妻宫和子女宫的情况。” 潘筠:“用任何方法都可以吗?” 张子望顿了顿后道:“只要你能让对方信服,以任何方法都可以。” 也就是说不能用暴力胁迫了,只能靠算。 潘筠转头认真的看着被领上来的男人。 中年人,衣着普通,中等身材,中等面容,是丢到大街上不会引人注目,甚至连记忆点都没有的人。 是每一个考生的考题都这么难,还是只有她的这么难? 潘筠目光扫过中年男人上来的地方,发现那下面站了不少人,衣着各不相同,一看就不是道士。 好吧,看来考题是真的不一样,她的这一道比较特别。 潘筠问:“善人想算什么?” 中年男人一愣,不由看向张子望,不是说了算他的身份、年龄,姻缘和子嗣吗? 潘筠抬起眼眸道:“善人只管说,我不仅可以算考试内容的四样,还可以算其他的,比如财运,官运之类的。” 中年男子一听便道:“小道长先帮我算那四样吧,若算得好,我再算其他的。” 潘筠就微微一笑道:“我看看善人的手。” 她慢悠悠的道:“这人的手上有各种线,就代表了不同的东西,所以相面,除了望气看面相外,还可以通过手相来看。” 中年男子一听,立即撸起袖子把两只手都伸到她面前。 潘筠握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掌心的线撑开,在虎口处摸到茧子,她微微一笑,仔细看了看他的手相后道:“善人是个镖师,三十五岁左右,有个儿子正在上学,你想供他考科举,但你最近有个烦恼,因你妻子早亡,你最近存了一笔钱,想要再说一门亲事,却又想拿钱给儿子考科举,所以你在犹豫,是拿钱娶妻,还是拿钱给儿子考科举。” 中年男子眼睛大亮,连连点头,“对对,小道长算得极准,你说我是供儿子好,还是娶媳妇好?” 第137章 算准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道:“我觉得都不好,这笔钱当交给受害者家人,而你,有牢狱之灾啊。” 中年男子脸色大变。 他猛的从潘筠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连连后退。 潘筠看向张子望,微笑。 张子望目光深沉,一挥手,便有衙役从另一边出来,走向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瞳孔一缩,转身就跑,却被守在台子旁边的小道一脚踹来,中年男子躲过,俩人瞬间对了四五招,招招致命。 小道长最后一记擒拿手,将人的手臂捉住后按压到地上。 中年男子用力也没能挣脱。 两个衙役也跑了上来,将人锁住拿下。 中年男子不服,用力的仰起脖子,大声道:“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乱抓人?” 潘筠则是很好奇的问他,“龙虎山全是道士,就算不是每一个人都擅长相面卜算,但至少不缺高人,你怎么有胆子往这里跑?” 中年男子愤恨的瞪她,然后用力扭头去瞪台上的五道长,大声嚷嚷道:“你们骗人,你们骗人,明明说了只算姻缘和子女,你们骗人——” 台下仰头看的弟子看到,摇了摇头道:“今年的第一个。” “不知道师兄们今年从外面找来几个凶徒混在其中,我每年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一场,每次看他们被算出来后被衙役拖下去大喊大叫的样子我就高兴。” “你真变态,我就不一样了,我就喜欢看他们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等中年男子被拖下去,张子望就和她道:“你这一场亦算满分,你五场满分,暂居第一。” 便有弟子御笔飞上半空,在垂挂着的一张巨大白幕布上写下,潘筠,一百分。 她排在了第一位。 潘筠目光一凝,看向张子望。 张子望冲着她微笑颔首,夸赞道:“你做的很好,下去休息吧。” 潘筠行礼正要退下,薛太虚叫住她。 “每年龙虎山学宫的术法考试都能请到不少凶徒来参加,这些人,一半是被强迫来的,一半则是被诱惑来的,强迫来的我们不论,被利诱而至,你想一想为什么他们明明犯下重罪,却还敢出现在龙虎山学宫之中?” 潘筠歪头:“因为他不相信龙虎山的人能算出他曾犯下的罪恶?” “他既然觉得龙虎山算不出来他的罪恶,又为何被利诱惑,觉得龙虎山能算出他想求解的东西?” 潘筠也皱眉。 薛太虚摸着胡子道:“因为他太自负了,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孩子,你还年少,当以他们为戒,多读《道德经》,里面有无穷的奥妙。” 潘筠若有所思,郑重的和薛太虚行礼,“是,薛院主。” 薛太虚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娄桐看向他,“薛院主这么喜欢她?竟如此提点她。” 薛太虚毫不掩饰的点头,“我很喜欢这孩子,这孩子让我想到了家中一个后辈,也是这样聪明伶俐。” “是薛华吗?” 薛太虚摇头,“薛华远不及那孩子。” “那怎么不让他进学宫来?” 薛太虚摇头,“他志不在此,他家里人也不愿他出家做道士,所以算了,不勉强孩子。” 他看了一眼潘筠离开的背影,笑道:“倒是这孩子不错,费隐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啊。” 张子望笑了笑,不接话,道:“等下一个考生出来吧。” 潘筠一下台就跑去隔壁标蓝色的符箓阵法棚。 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棚子是没有顶的,里面时不时的闪过灵光和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在试用符箓。 潘筠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儿,就被隔壁绿色的棚子的爆炸声给吓了一跳。 爆炸声很大,将有阵法防护的棚子都给炸飞了,露出好大一个口子。 潘筠和众多围观的人一扭头就从那巨大的口子里看到挤成一团的考生们,她眼尖的看到抱着一个药炉努力想挤进人群里的小胖身体,却挤不进去,几次被挤了出来。 潘筠就怒了,掐着手诀就冲上去,“师兄,师姐,我来帮你们灭火!” 正在挥舞着拖把灭火的师兄师姐们看到潘筠掐诀冲上来,大惊失色,连忙阻止,“别……” 然而晚了,一阵雨噼里啪啦的落下来,火一接触到这些水,猛的向上窜,刚熄灭不少的火瞬间复燃且扩大。 潘筠目瞪口呆,“你们不是在炼丹吗,怎么有有钠、钾这类东西,吃了真的不会死吗?” 一个师姐听到,愤怒的叫道:“他炼的是毒药!” 哦,那没事了。 一个师兄跑出去松土,一个法术卷了一大团泥土过来,直接砸过去,烧得最旺的一块地方瞬间被熄灭大半。 其他师兄师姐见这个方法有效,立即运起轻功跑到广场外没有铺青砖的那些地方,一个法术,或者一张符箓丢下去,泥土一松,卷起泥土就往这边跑。 潘筠连忙跟着一起,她速度更快,卷起的泥土更多,到了棚子里,泥土浮空,猛的砸下,火焰被掩盖住,慢慢就熄灭了。 大家撒了不少的土才将火全部熄灭,所以参与救火的人都灰头土脸的。 潘筠也是,就连肩膀上的猫都变成了黄黑色。 见潘筠拍干净身上的泥土了,它也从她的肩膀上站起来,抖了抖身子,灰土又溅了潘筠一身。 潘筠:…… 妙和抱着药炉看到小师叔,长出一口气,总算不往人堆里挤了。 主持气功丹道考试的道长走出来,大声道:“都安静,闲杂人等退出去,我们继续考试。” 炸炉对于丹道的道士们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火一灭,所有人都被赶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考试。 潘筠跟着灭火的人离开,却又没完全离开,就抱着胳膊靠在塌了一半的棚子边看着。 道长看她站在红线以外,就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 丹道考试也到了最后一关,就是炼丹。 妙和本来就已经选好了药材,只等炼制,她速度要比别人慢一点,但这一场爆炸,许多人炼到一半的药都废了,需要重新挑选药材开始。 倒是她,现在架上药炉就能开炼,速度倒追了上来。 潘筠见她全神贯注投入炼丹中便微微一笑,伸手捏住肩膀上潘小黑的脖子,咬牙切齿的道:“你挺会抖呀~~” 潘小黑喵的一声。 红色棚子里开始出来人,他们一出来就站在了比试台上。 潘筠站在这个位置上看过去,比站在台下看他们比试的视角还要好,干脆就抱臂看着。 她觉得有点无聊,因为出来的几个人中只有两个人险而又险的能在薛华手里撑过三招,其他人别说是站位了,才一起手就被剑尖抵住了脖子。 潘筠正要移走目光,突然想到薛太虚刚才对她说的话。 她很狂吗? 她觉得自己只是想给人留下不好惹的印象,让这学宫上下想要欺负她们师侄的人掂量掂量。 虽然不能杜绝所有的恶意,但一定能挡掉大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5节 毕竟,不管是哪个世界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多。 但,她什么时候自大到连比试都不愿意看了? 以前老师不止一次的说过,不要觉得小学弟小学妹们年纪小,资历浅就看不起他们,他们能走进国校就有可取之处。 不要觉得他们的想法幼稚,因为看似幼稚,异想天开的想法,有可能才是正确的。 要去看他们的优点,他们的可取之处。 潘筠重新将目光挪回去认真看起来。 每一个出来进入比试场的人都很快落败,但落败之前他们都努力了一番,以自己最好的状态面对薛华。 而薛华,对每一个人所用的剑招都不一样,看着,看着,潘筠发现,他在有意学习前面新生用出来的剑招对战。 只是见过一次,他就能将对方的剑招记下。 虽然用力的方式有些差别,但剑招的确是一样的,而且他还在不断的调整。 潘筠放下胳膊,站直了身体,目光炯炯的去看。 即便是新生,即便他们一上台就落败,他们的剑法依旧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而且,每一个人的剑招都有差别,虽有缺点,但也一定有优点。 而且越看越能发现,他们落败不是剑法的问题,而是个人能力实现不了剑招的威力。 若是换一个人来…… 潘筠目光下移,去看围在台下的老生们。 见当中有不少人捏着剑诀在学台上的新生比划,嘴中念念有词,果然,他们看这几招落败的比试不是为了取笑和无聊,也是在学习啊。 潘筠目光重新滑回台上,两根手指并起,也无意识的跟着台上的人演练起来。 娄桐收回目光,对薛太虚微微一笑。 薛太虚摸了摸胡子,也翘起嘴角,只是没说话。 张子望收回目光,垂下眼眸喝了一口茶,手指轻点桌面,沉默不语。 符箓阵法的蓝棚里也陆续走出来人,他们所有的比试都在棚里进行,出来就代表考完了 潘筠扭头看过去,就见第九个走出来的是妙真。 她微微一笑,冲她招手。 妙真立即小跑上来,看了一眼棚里炼药的妙和,小声道:“小师叔,我考完了,拿到了八十九分。” 潘筠夸赞道:“六十分及格,你拿了八十九分,不错,不错。” 妙真也觉得不错,问道:“小师叔何时考完的,拿了多少分?” 潘筠就指着那巨大的幕布道:“你看。” 妙真抬头看去,那上面已经有不少名字了,但潘筠的名字依旧牢牢的排在第一位。 第138章 去吧,皮卡丘 妙和也很快考出来,她是第三个出来的。 一出来就蹦蹦跳跳跑到潘筠身边,高兴的道:“小师叔,我感觉我考得很好。” 潘筠:“我也觉得你考得好,你运气还好。” 妙和也这么觉得的,“本来我都落后了,结果我隔壁的隔壁一炸炉,我立刻赶超了他们。” 妙真:“大师伯说,三师叔和妙和的运气是我们三清山最好的了。” 潘筠:“真好啊。” 就算她运气不太行,但看身边的人运气好她也高兴啊。 妙真妙和的成绩很快出来,俩人的名字被写在巨大的幕布上。 分别在蓝棚幕布的第八名和绿棚幕布的第三名。 但随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俩人的名次也在变化,毕竟,后出来的虽然完成的慢,但完成度和准确性更高,成绩也会更高的。 三个考棚的人渐渐都出来,站在了广场上,直到最后一个考完,成绩出来,名次也终于定下。 妙真最终排在了第十二名,符箓阵法的考生总共五十八人; 妙和最终排在了第九名,气功丹道的考生总共六十二人; 潘筠依旧是术法类的第一名,术法类考生一共七十八人。 潘筠嘴角微翘,领着妙真妙和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 不论是老生,还是新生,眼中对三人的质疑和不满都消失了不少。 她们名次低,大家还有机会说她们才不配位,走后台,不屑于与她们来往。 可现在三人成绩都不差,而且,潘筠可是当着老生们的面击败了张惟逸,谁还会怀疑她们入学的能力呢? 三清山啊~~ 三清观啊~~ 可真是一座神奇的山,神奇的观。 张子望起身走到台前道:“成绩已出,大家对自己,对同道的能力也当心中有数了,从现在起到明日日落之前,各人选好要拜的师父,要入的道院。” “后日开始上课,没有选好的,便在各个道院中轮课,每年冬至前后,学宫都有一次考试,只有通过者才能取得学科分数。” 张子望高声道:“你们今日考试,已经知道学宫分为三大类,符箓阵法、气功丹道和术法,三者你们可以选其一,其二,也可都选,我不论你们怎么选,最迟五年以后,你们积累的学分若不及六十分,逐出学宫,不得授箓。” 一个少年立刻高举手,问道:“院主,我等要是提前积累足够六十分,是不是可以提前授箓?” 张子望道:“不错,只要积累足够六十分,你们随时可以提出考试授箓,只要考过,每年重阳会统一为道士授箓。” 因为不是所有授箓的道士都来自于学宫,外面的道士也是有机会的。 他们有大能力,大贡献,都会被龙虎山邀请来授箓,所以龙虎山一年只在重阳节这一天统一授箓。 说起来,他们龙虎山学宫的学生的确比外面的道士更轻易得到授箓。 这也是龙虎山一直是道士心中圣地的原因之一。 张子望代表学宫讲完话便离开,剩下就是各院主的主场了。 他们会和没有师承的小道士们双向选择,找些可以传承衣钵的小徒弟。 潘筠和妙真妙和不在其列,因为她们都有各自的师承。 所以在众多道士冲上台和各院主自荐时,三人找了个宽敞的台子坐下休息,隔着半个广场看热闹。 妙和感叹:“人真多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人。” 潘筠:“去年庙会不算吗?” 妙和:“庙会没这么多人吧?” 潘筠看了一眼这大广场上挤挤挨挨的人群,点头,“是没有。” 她眉头微皱,“奇怪,新生看上去也没多少人,三个考棚加起来才一百九十八人,算上五个年级的学生,应该也只有九百九十人,即便算上一千人,加上教职工,也不该有这么多人啊。” 妙真道:“还有大上清宫的人,天下各道观前来短途观摩学习的道士呢。” 她道:“我了解了一下,学宫并不阻拦学生外出,大上清宫那边也有信徒和挂单的道士,常有人混到学宫这边来。今天是学宫考试,许多人都会进来看热闹。” “哦。”潘筠目光一转,看到侧面被衙役锁成一串的人。 她惊讶,“抓了这么多?” 妙真妙和她们出来晚,没有看到最精彩的部分,连忙问,“小师叔,这些人是谁啊?” “师兄们从外面找来的工具人,”潘筠忙让妙真去看他们,“你快去看他们的面相,看能不能算出来他们是因为什么被抓的,难得的素材,师兄们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么多凶徒也很难得的。” 妙真就连忙去看。 从台子边走过的凶徒听见,皆扭头去瞪三人,当中那个中年男子看到是潘筠,满眼愤恨,恨不得吞吃了潘筠。 潘筠冲他叹气,挥手道:“善人,哦,不,是恶人,你不要恨我,你应该感谢我,此时把你找出来,总比你儿子科举上有建树后再把你抓住更好吧?” “到时候你儿子努力奋斗了十年,好不容易考中秀才举人,却被告知他爹是杀人凶徒,从前种种努力烟消云散,你说,你是不是更造孽,他是不是更恨你?” 潘筠道:“现在挺好的,提早抓住,家业在你没努力的时候该赔偿受害者赔偿受害者,该归公归公;他呢,早日放弃,知道科举于他来说无用,早早去寻找别的出路;而你想娶的新嫁娘也可以免去一场灾祸,在未过门前知道这门亲事不靠谱,另结良缘,这不都是好事吗?” 不说凶徒们,连衙役们都惊讶的看着潘筠,却还是忍不住道:“小道长说的对啊,可是……”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一口鲜血喷出,气得仰面摔倒。 潘筠立即指着他大喊,“妙和,快上,绝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他得过堂,这可都是功绩,不能让公差们白跑一趟!” 本来不上心的衙役一听,也立即把人扶住,放平在地上,让开位置让妙和治。 他们每年都要来一趟龙虎山,知道这里面都是高人,别的本事且不说,至少治病的能力是有的,所以一点不介意妙和看上去年纪小,立刻闪开让她治。 妙和扒拉一下他眼皮,又听了一下脉,果断的掏出一枚又长又粗的针,嫌弃的脱掉他的鞋袜,直接脚底捅了一针…… 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潘筠都觉得脚底有点疼,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而平躺在地上的人猛的一下睁开眼睛,弹坐而起,绷直了腿“啊啊”大叫起来。 衙役吓了一跳,一巴掌打歪他的脸,怒吼道:“喊什么喊?再喊就再扎一针。” 中年男子不敢再喊,但也不敢再晕了,心口的气这一喊,竟然散了不少。 他最后是一瘸一拐被锁着离开的。 潘筠三个站在广场边上目送他们,妙真妙和还学着她一起冲他们的背影挥手,挥手,再挥手。 潘筠放下手,神清气爽,“行了,我们走吧,回去沐浴更衣,把吃饭挑水洗衣服的地方都找好。” 妙真:“不应该是找上课的地方吗?” “明日公告墙会把课单贴出来的,我们挑感兴趣的去上就行。”潘筠道:“反正我们既不拜师,也不固定入哪一道院,就挑有趣的课上吧。” 妙和的手就悄悄上举。 潘筠将她的手按下,道:“我知道,你想去太素院,但此事不急,我们先上课。”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6节 妙真:“小师叔是想让太素院的人来请妙和入院?” 潘筠道:“妙和气功丹道的天赋好,大师兄和三师兄都不止一次的夸过她在丹道上的天赋。现在我们被人暗地里针对,虽然学宫有明文规定禁止私斗,但看张惟良等人的作为,一些陷阱设计,学宫不会插手,所以除非太素院的院主承诺会保护好妙和,不然我们绝不入院,平时上课还是三人一起吧。” 妙真点头:“正好,我们年纪都还小,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哪一样都要学习。” 潘筠:“正是呢,所以我们不急,急的就是别人了。” 潘筠是真的一点都不急。 凤栖院里有两口水缸,一左一右。 潘筠霸道得很,直接就占了一个,和回来养伤的张惟逸道:“你们六个用那口水缸吧。” 张惟逸:“沐浴更衣在澡堂,水缸的水只洗漱用,你们三个用三天都用不完一口缸……” 潘筠:“我们乐意用陈水。” 张惟逸噎住,片刻后道:“你自己去和邓子宇和薛华说吧。” 也就是说他自己是同意了。 潘筠就在院子里专门等邓子宇和薛华回来。 俩人同出同进。 一看到俩人,潘筠就露出灿烂的笑容,嘴特甜的叫了一声,“邓师兄,薛师兄,我有一件事想求你们。” 邓子宇和薛华脚步一顿,一颗心提起,只是面上不动声色,温和的道:“师妹请说。” 潘筠道:“这一口水缸离我们近,所以我们想自己挑满这一口缸,也想自己用这一口缸的水,所以……” “好,”邓子宇笑道:“这一口缸给你们,我们共用另一口。” 潘筠就展开大大的笑容,抱拳道:“多谢两位师兄。” 她朝后看。 妙和立即送上两个药瓶。 潘筠就把两个药瓶送给他们,“这是我们三清山出品的金疮药,送给两位师兄。” 本想推辞的邓子宇听到说是三清山金疮药,就忍不住接了。 三清山的金疮药,在江湖中可是赫赫有名的。 除非去玉山县的药铺里买,不然在别的药铺很难抢得到,抢到价格也会很贵。 邓子宇看了薛华一眼,代替俩人收下,抱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师妹了。” “客气,客气,师兄们以后要是有金疮药、丹药一类的需要,只管找我,我三清山师承葛仙翁,别的不好说,丹道上却是少有人能及。” 邓子宇和薛华都知道,三清山陶季的医术和丹道修为,那也是赫赫有名的。 张惟逸从窗户那里看到五人其乐融融,暗暗咬了咬牙,不仅对张惟良三人,对张子方也不由恼恨起来,要不是他胡作非为,凤栖院的情势也不会恶化成这样。 说起来,张惟逸并没有得罪过潘筠,只是因为恰巧和张惟良三人同一个姓,还同排惟字辈。 张惟逸揉了揉额头,但他更知道,潘筠她们如今被人暗暗针对,罪魁并不是张子方。 他也不过是被人当做了一把刀罢了,就不知道他这位五叔知不知道自己成了刀。 不管知不知道,已经入局,除非上面的人主动停手,不然他们谁都走不脱。 张惟逸深吸一口气,更加不悦。 他到今年八月就要开始考试毕业了,要是顺利,九月就可授箓,到时候是回天师府任职,还是去朝中礼部、太常寺,或是到外面的道观去做主持,都有了前程,可现在被卷入这场争斗,谁也不知他能不能顺利毕业。 张惟良那三个蠢货,还以为这是龙虎山和三清山的争斗,却不知道这其实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内部争斗。 是六年前那场争斗的延续。 张离贼心不死,想引三清山的势力进入龙虎山,但二师伯他们也不是吃素的,所以潘筠他们才进学宫就被处处针对。 张惟良那三个蠢货,竟然真的以为张子方是潘筠三人的靠山,却不知道张子方只是一把刀,而他们这一院子的人都被张子方当成了刀。 张惟逸冷笑,想拿他们当刀,也要看他们愿不愿意,邓子宇和薛华就很聪明,权当不知道。 而他,完全是疏忽之下被张惟良那三个蠢货连累的。 张惟逸深吸一口气,啪的一声关上窗,他不想参与进去,可如果不得不选一方…… 潘小黑看他眉头皱起来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了,便轻巧的从另一边窗口跳出去,悄无声息的漫步回到潘筠屋里。 潘筠一进屋就将它抱起来,笑眯眯的道:“我的好宝贝,快告诉我,你又得到了什么消息呀?” “喵,什么都没得到,就看到了一张皱成一团的脸。” 潘筠抓着它的小爪子道:“这里距离崇清院比较近,你多往那边走走,找一找张子望、张子方这几个重量级的人物,多听一听他们的小秘密。” 潘筠顿了顿后道:“听不到他们的也行,听别人的,看有没有什么针对我们的阴谋。” 潘小黑生无可恋,“你把我当耳目使?” 潘筠摇着它的小爪问:“不行吗?” 潘小黑喵了一声,憋屈的道:“行。” 潘筠就把它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道:“去吧,皮卡丘~~” 第139章 朋友啊 黑.皮卡丘.猫在附近乱转,乱七八糟的消息听了不少,倒是也看到张子望几人了,但他们没有在外面说话的习惯,它只能悄悄跟他们进崇清院。 张子望低声和林靖乐道:“我知道,学宫里有不少人对潘筠三人入学有意见,你最近留意一些,约束好学生,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林靖乐应了一声。 “天师回信,朝天宫的斋醮已经结束,但他要先往河东一带访友,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们得替天师管好学宫和天师府,六月各地道录司要考试筛选合格的道士送往京城……” 潘小黑趴在窗台外面听了半天,发现都是说的天师府里的事,没有一件涉及潘筠,就百无聊赖的摊开猫爪,把小脸趴在猫爪上不动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里面的话。 张惟良走过来,看到窗台上的猫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抓它。 潘小黑灵巧的擦着他的手跃下窗台,三两下就跑进竹子丛里不见了。 张惟良追了两步,见它消失不见才停下。 但外面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屋里的张子望和林靖乐俩人。 张子望走出门来,皱眉看着依旧青绿的张惟良,“让你过来是和林堂主认错的,你在做什么?” 张惟良连忙道:“二伯,我刚才看到潘筠的黑猫趴在窗户外面,我怀疑她用猫来做坏事,所以……” 林靖乐冷冷地道:“那只黑猫只是一只普通的猫罢了,并没有妖灵之气。” “可她入考棚的时候说了是一只灵猫……” 张子望:“她还说自己能借用山神的神力,你信吗?” 张惟良沉默,其实他想说他信,但在张子望的目光下,他不敢说。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我看你们是在龙虎山待久了,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收拾一下,出山历练去,无所成,不许回山。” 张惟良张大了嘴巴,眼睛瞬间通红,“二伯,这不是放逐吗?我,我也没犯什么大错啊?” “能说出此话来,可见你还是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张子望喝道:“滚出去,今日日落之前给我下山去!” 张惟良羞红了脸,眼泪要掉不掉的,见张子望拿定了主意,知道不可回转,就委屈的转身跑了。 林靖乐垂眸静立,一言不发。 张子望回头和林靖乐道:“这孩子父亲早亡,被我们给宠坏了,也该让他看世事险恶了。” 林靖乐沉静的道:“心思单纯些也没什么不好,多思易伤,留贞不就是慧极易伤吗?” 张子望点头,叹息一声,问道:“留贞的身体如何了?” “我昨日去探望,看样子好了许多,他还答应了回学宫任课,教导新生们大课。” 所谓大课,就是呼啦啦上百人坐在一个小广场上听上面的老师讲道家的各种知识。 教什么课的都有,有术法、丹道、符箓,还有道家历史,甚至还有教书法绘画的。 反正每天都有一节大课,自己挑感兴趣的上,新生老生都可以去听,甚至不限制人数,只要能挤到那个小广场上都行。 听说遇到火爆的课程,还会出现人叠人的现象。 底下站着高个子学生,肩膀上顶一个,他们愣是这样上足半个时辰的课,可谓传奇。 也有老师开课后整个广场一个人没有的,然后老师拿着书自己对着空荡荡的广场念了一节课的。 总之,在大课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见到。 只一件,广场大课上,老师是绝对的统治者,开课之后,任何学生不许私下打闹,影响教学,刑法堂的规矩很严的,老师甚至能把这类学生直接丢出学宫。 课程表一贴出来,看到排在第一的就是广场大课,潘筠就让潘小黑去打听了一下。 得知大课这么有趣,她的目光就落在第一节 课的老师名字上,“张留贞?听着也像是张家人。” “你师姐出自龙虎山张家,难道你不知道张留贞是张天师唯一的儿子吗?” 潘筠回头。 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女正轻蹙眉头,瞥眼看她。 潘筠立即捧场,“我还真不知道,道友,这张留贞能给我们讲课,是不是很厉害?” “那是自然,”少女道:“他就是龙虎山大师兄,听闻三岁就可引气入体,修为深不可测,学识丰富,和我们这些先修内力,再修元力的人不同,他还是下一任天师真人,你说厉不厉害?” 听上去是挺厉害的,但这一世吧,她从出娘胎的时候就可以引气入体了,要不是…… 潘筠瞥了眼怀里的黑猫,突然有些嫌弃起来,往旁边一丢,含笑道:“小黑,你肚子饿了,快去找东西吃。” 说完抬头继续笑眯眯的和少女说话,“他好厉害啊,你知道他今年多大吗?” 少女:“你问这个做什么?谁会去留意这个呀,我就知道他很厉害。” 潘筠:“那我们明天去听课领教一下,不知道师姐怎么称呼?” 少女一脸沉默的看她。 妙和终于插嘴道:“她是玄璃啊,小师叔你不认识她吗?就玉灵观玄琼道长的师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7节 妙真:“去年庙会,她就露了一下脸,当时小师叔沉迷于教徒弟,所以没看到。” 妙和:“哦。” 她抬头对玄璃道:“我师叔没见过你,所以不知道你。” 潘筠连忙道:“但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是玄璃师妹,哦,不,是师姐,幸会幸会。” 玄璃有点心塞,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见潘筠没有立即搭理她,就勉为其难的道:“你还不错,考试时没给我们玉山县丢脸。” 妙真:“我和师妹也没有,我们俩的名次都在你上面。” 玄璃脸红:“我跟你们考的类别不一样。” 妙真点头,“对,你是术法第四十二名。” 玄璃:……这人真讨厌。 潘筠笑眯眯的听她们斗嘴,并不插话,但分开前还是提醒了一句玄璃,“玄璃师姐,我在学宫里得罪的人多,我们同出玉山县,今日又在一起说了这么多的话,外面的人怕是会误会,所以日常最好小心点。” 玄璃抬起下巴骄傲的道:“我怕他们吗?我出身官宦!” 潘筠:……好吧,是她得罪了。 玄璃道:“而且他们也没误会,我们的确要好。” 潘筠一头雾水,“你和我们要好,玄琼法师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就是玄琼师姐让我和你们做朋友的。” 潘筠:!!! 天啊,是她误会玄琼了,大师兄说的还真不错,玄琼法师人品不错。 潘筠握住玄璃的手道:“既然你是官宦家庭出身,那我们就没有顾忌了,朋友。” 玄璃红透了脸,却一脸稳重的颔首道:“朋友,你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住在静思院里。” 那离得不是很远,潘筠立即答应有空就去她那里做客,并答应明天一起去上大课。 他们对龙虎山大师兄张留贞都很有兴趣。 俩人在路口分开,潘筠悄悄和妙真妙和道:“本以为我们找不到盟友这种生物了,没想到还是能找到的,是我想差了,虽然这学宫是张家人的天下,但总有不怕张家人的存在,而且,就算都姓张,他们的心也未必就在一处。” 妙真:“那我们要寻找盟友吗?” 潘筠道:“顺其自然吧,我都拿第一名了,我们三的成绩都好,已经挡去不少麻烦。有人找上门来,我们就可以权衡利弊决定是否结盟,没人来找,我们就专心干自己的事,别忘了,我们来龙虎山是学习来的,可不是为了斗争。” 妙真妙和点头。 潘筠问,“你们知道张留贞吗?四师姐有没有提过他?” 俩人一起摇头,“四师叔从不在我们面前提龙虎山的事,但我们知道,四师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往龙虎山寄东西,里面有好些是大师伯炼的药。” 潘筠若有所思,问道:“四师姐在龙虎山还有亲人吗?我是说很亲的那种,父母啊,兄弟姐妹之类的。” 妙真:“四师叔双亲健在,她是独女。” 潘筠眼睛大亮,“原来师叔师婶还在啊,他们在哪儿,排行几?” 妙真伸出两根手指,道:“他们不在学宫,而是在山下天师府里,听说他们常年闭关,我们就是去了也见不到人。” 潘筠:“四师姐和张家的关系有些奇怪,我们不好贸然上门打扰,但总要知道人是谁,以免误伤。” 妙真:“……误伤什么?小师叔,大师兄说了,我们不能欺负人。” “知道,知道,我一定不主动欺负人。”潘筠又收获了两条重要信息,心满意足的回院子里去。 “明天上完大课我们就去太素院和明远院上课,”潘筠转头和妙真道:“我知道,你考试时虽选的是符箓阵法,但你更喜爱术法,正好明天下午明远院有课,我们去看看。” 妙真点头,“那小师叔想学的符箓阵法……” “嘘,”潘筠左右看了看,小声道:“这是我们的底牌,我们悄悄的,不告诉别人,符箓阵法的课自然也去上,但可以迟两天。” 她要看看这两天还有没有鸡冒出来给她杀。 第140章 张留贞 潘筠喜滋滋的回凤栖院,正好撞见要外出的张惟纲和张惟勤,俩人脸上的青绿色淡了一点,但依旧没能洗干净,这两天他们都是能待在屋里就绝对不出门。 昨天张惟良收拾包袱离开之后,俩人眼中对潘筠的恨意都淡化了不少,还生了些许怯意。 此时和潘筠在门口撞见,俩人也只迟疑了一下,就脸臭臭的侧身让开。 正想侧身让他们先出门的潘筠一见,立即抬脚进门,妙真顿了顿,也抬脚跟上。 妙和啥都没想,紧跟着跨过门槛。 她身后跟着一只黑猫,它迈着双腿优雅的从俩人面前走过,最后一下抬头,冲俩人“喵”了一声。 张惟纲脸色铁青,等三人一猫进屋去,他就扭头问张惟勤,“刚才那死猫是不是在嘲笑我们?” 张惟勤:“我们不是已经看过了,那就是一只普通的黑猫吗?” “我总觉得这只猫聪明得过分,就不像是一只普通的黑猫。”张惟纲道:“都说黑猫通灵,哪怕是一只普通的猫,可能也有灵异之处,找机会捉来试一试。” 张惟勤劝道:“还是算了吧,潘筠就不是好惹的,又睚眦必报,惟良都被弄下山了。” 张惟纲脸色越发难看。 张惟勤低声道:“说到底,我们就是不小心被人当刀使了,不能都知道了,还往前冲。惟良有他二伯兜底,我们有什么?” 张惟纲和张惟勤虽然都排的惟字辈,但是张家旁支,能住进凤栖院来,一部分靠自己的努力,还有一部分则是靠巴结讨好张惟良。 现在张惟良都被赶出去历练了,他们再闹出事来,可没人能保他们。 张惟勤低声劝解张惟纲,“你要是不想见她,我们也申请下山历练,去找惟良吧。正好我们已经四年生,也该下山历练了。” 张惟纲认真思考起来。 张惟勤见他意动,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鼓动他一起去刑法堂报名下山历练。 潘筠不知道一个照面,她又即将失去两个院友,她注意力都在明天的课堂上呢。 她才发现一个问题,快要上课了,而她一本课本都没领到。 黑猫嘲笑道,“学宫根本就没有课本,各种小册子倒是不少,都是学生记录总结的,要花钱买。” 潘筠问道:“多少钱?” “多少钱的都有,”潘小黑道:“我昨天出去逛街,听到好几拨人谈论要怎么定价,怎么赚你们这些新生的钱呢,老实的一个都没有。” 潘筠:“都是手抄的?” 潘小黑:“当然都是手抄的了。” 潘筠就道:“这笔生意明年我们来做,手抄怎比得上印刷?” “人家凭什么买你的册子?” “当然凭我是学霸,凭我是第一名啊,”潘筠道:“这种生意我熟,前世我干了十多年,从我是小学生开始,一直干到我死前一天,今年我是新生来不及了,明年你且看着吧,学宫的小册子将是我的天下。” 潘筠眼睛发亮,自信满满,潘小黑也坚信她有这个能力。 潘筠为此还特意跑到山下镇上买了一大堆空白的册子。 她给妙真妙和一人发了四本,“拿来记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相信我,把听到的记下来,再温故时,一定有别的收获。” 妙真和妙和感动不已,抱着空白本子道:“谢谢小师叔。” “小师叔真贴心。” 潘筠笑眯了眼,“不谢,不谢,我是你们师叔嘛,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妙真:“可大师伯说的是让我们照顾你……” 潘筠挥手道:“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三人第二天就带上白册子,还有小笔和灌好的墨水瓶一起去广场。 因为知道广场的大课可能很受欢迎,所以她们提早到了。 她们以为她们已经够早了,没想到广场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前面的蒲团被占完,剩下再进来的学生就只能站在后面了。 潘筠立刻拉着妙真妙和冲上去,正要抢占边角的三个蒲团,一声大喝传来,“潘筠,在这里啊——” 潘筠抬头,看到众多黑脑袋的前面站着使劲和她挥手的玄璃。 三人立即避开人小跑上前。 玄璃抱怨道:“你们怎么这么晚,说好了一早在广场汇合,我等了你们近一刻钟都没到。” 潘筠道:“我们已经提前来了。” “不是说了吗,大师兄很厉害,想上他课的人多着呢,而且我昨晚又打听到了,原来他之前病了,这两年都没怎么出门,这一次大课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上课,提前一刻钟怎么可能抢得到位置?” 玄璃指着旁边的三个蒲团道:“喏,这是我和崔怀公一起占的。” 崔怀公立即起身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把蒲团给她们空出来。 潘筠不由感叹,“谢谢你们,幸而有你们,不然我们今天只能在后面听课了。” 崔怀公微红着脸道:“不谢,玄璃师妹说的不错,我们同是玉山县出来的,自然要互帮互助。” 玄璃也点头。 三人坐下没多久,上课的钟声就响起,有小道童上台敲响挂在旁边的铜钟,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和动作,偌大的广场一时安静如鸡。 坐在蒲团上的人起身,潘筠连忙跟着站起来,她见所有人都偏头朝旁边看去,她也侧身看去,只看得见一片肩膀和人头。 她不动声色的垫了垫脚,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很快,她便看到了从侧边走道里走来的青年。 一身青色道袍,,头上戴着逍遥巾,身形消瘦,气质温润,他走到台上,看着底下坐了一大片,又站了一大片的小道士们,不由露出笑容,“没料到今日会来这么多师弟师妹。” 他声音温和,不大,却能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即便是站在最后面的学生,也犹如站在他身前五步聆听。 “今日来这儿的,大多是新入学的师弟师妹,关于修道,我们就从最简单的说起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8节 出乎潘筠预料的,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介绍自己,直接就开始讲课。 “这世上大多数人是以武,以悟入道,能以悟入道者,万里无一,大多数人是先修习内力武功,再入道。” “学宫如今修炼的功法是‘太清存神炼气五时七候诀’,其中五时七候就是先人为方便我们衡定修为定的修炼等级。” 五时七候,潘筠一进三清山时,王费隐便告诉她的修炼等级。 她以为这是这个世界的道士和江湖人士都知道的,但此时再一看,显然不是。 张留贞也知道很多人不知道,所以细细地与他们解释了一下五时七候代表的含义。 “但前五时只是武者,江湖中的武功至高者,也就在第五时,只有跨入第一侯,才算是真正的入道。” 张留贞道:“进第一侯之后,宿疾并消,身轻心畅,开始超脱凡俗,与俗世中的亲人牵绊减弱,所以第一侯也名得道,是进入炼精化气的第一阶段。” “此阶段疾病不生,身轻体健。”他缓声道:“既然说到精和气,那我们就要来说一说修炼的气。” “人体内有精气,现在,你们习武修炼,炼的就是精气。将精气炼化为内力,但人体内的精气有限,不能无限炼化,人体要如何补充呢?” 潘筠见他停顿,便缓缓举起手来。 张留贞目光下落,凝视她片刻,微微一笑,抬手道:“请这位师妹起身作答。” 潘筠起身,“以五谷等食物补充,还有丹药。” 张留贞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颔首道:“不错,五谷养身,食用后可在体内化为精气,所以食物可以助益修炼。” “大师兄,”一个高个子道士高高举手,不等张留贞同意就先一步站起来问道:“为什么我等一定要先修炼内力,过了第五时才能步入修道,修习元力?我听说大师兄直接就可以吸收灵气,修炼元力,但也未入第一侯,同样要与我们习武之人一样经过五时。” 潘筠坐下,也好奇他的理解。 张留贞道:“对于体内的气,各道家和武林人士有各种各样的叫法,有叫炁的,也有称为灵力,元力的,但不论是哪一种,它都是丹田处的一团能量。” “这团能量能游走于全身,能锻经脉骨血,但能量的构造不同,对经脉骨血和意识的影响也不一样。” 他道:“由体内精气、食物之精气炼化而来的内力,相比于由体内精气,天地间的灵气炼化而来的元力,对身体的影响要小一些。” “如此方有,直接吸收天地灵气者会被认为是天生的道体,比他人能更快一步入道。” 人群之后,张子望眉头轻皱,“留贞说得太细了。授法,讲究悟性和缘法,略提点一句,余下的让他们自己悟才好,这样将话掰碎了说,好比把饭团塞到他们嘴边,得来轻易,怕是不会珍惜。” 林靖乐道:“有些弟子悟性低,留贞也是不舍他们走得太慢,所以扶一把吧?” “他还是如此心软,唉~”张子望不太赞同的皱眉,凝着眉头继续听着。 第141章 帮一手 有人大声问:“那大师兄是天生道体吗?” 潘筠也目光炯炯的看着张留贞,等着他的回答。 张留贞微笑着点头,一点不隐藏,“不错,我正是天生道体。” 广场上就爆发了低却又嘈杂的议论声,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崇敬…… 广场外,不仅张子望变了脸色,林靖乐也变了脸色。 “胡闹,简直胡闹,”张子望低声斥道:“不知多少妖邪想要抢夺天生道体,他不说遮掩,竟然还公之于众。这是嫌身上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林靖乐看了眼高台上的张留贞,低声道:“让他搬到学宫里来吧。” 张子望垂下眼眸道:“不行,天师府不会答应的。” 林靖乐道:“天师此时不在天师府中,要是有妖邪趁虚而入,以留贞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有危险。不如让他住到学宫里来,这里有你我,还有各院院主,可以保他安全。” 张子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颔首道:“也好,我去和天师府商议。” 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张留贞,他正说道:“气,在身之外,天地之间称为灵气,在体内,炼为自身所有,称为元力,也叫元气。” “这些年,民间称呼多有变化,但不论怎么变,它叫做什么,它的本意都是将天地间的能量转化为自身的能量。” “而要达成这一点,就要看到它,看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此为内观……” 张留贞现场教他们打坐,调息,入定,观察天地间的灵气,以及,内观体内的变化。 不仅新入学的学生,后面的老生们也纷纷盘腿坐在地上,根据他的指引调息入定。 潘筠亦跟从。 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此入定,只闭目养神。 但张留贞的话语总能穿透她的耳朵,抓住她的心神。 她不由自主的听他说,也不由自主的跟着调息入定。 潘筠的功法正要跟着调息运转起来时,一直蹲坐在她腿边的潘小黑给了她一爪子。 潘筠猛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高台上的张留贞看过来,潘筠立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片刻后才跟着长长的呼气调息。 只是心神始终警惕,没有像之前一样沉沦。 张留贞没有发现异常,收回目光。 他看着下面认真调息的人,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潘筠,妙真和妙和。 他没有在她们身上感受到异常,不由浅浅一笑,目光在好几个引起了天地灵气震动的人身上扫过。 这几个都是好苗子啊~ 妙真妙和照着张留贞的方法冥想,她们很轻易就看到了空气中五颜六色的粒子。 她们知道,这就是灵气。 在三清山上时,她们就能看到的,也可以调动和吸收,只是很少。 两人更多还是修习内力,然后在日出之时做早课,打坐调息修炼,吸收灵气。 因为那个时间段,三清山灵气最为浓郁,也最活泼,而她们也最精神,可以不太费力的入定。 只有入定,才能吸收到灵气,使其转为元力或者内力。 要是炼成内力,她们的内力修为就会增长得很快。 他们当然也想像大师兄和师叔们一样直接吸收灵气修炼,但她们就是很难长时间静心入定,调动天地灵气。 每次都是才调动起天地灵气,俩人就不由自主的出定,醒了。 最后别说吸收灵气修炼了,连内力都没变化,所以后来俩人就学乖了,除了特定时候,她们平时都是修炼内力。 大师伯说她们是修为不够,等再长大一些,修为再高一点,就可以和小师叔一样,随时随地入定,吸收灵气修炼。 她们一直朝此努力,还以为需要很久呢,没想到只是换一个调息方法,她们就能很快看到灵气,并将她们调动起来。 潘筠一回过神来就要去提醒妙真妙和,但才偏头就发现她们已深入定,贸然叫醒,怕是会有损伤。 她咬了咬牙,收敛心神,一边维持着一定的呼吸频率,一边不动声色的从灵境空间里取出一个阵盘来。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做的第一个阵盘,还是在玄妙的帮助下做的。 没办法,她修为就这么高,体内元力就那么点儿,还刻不成一个完整的阵盘。 她将阵盘拿在手上,睁开了眼睛。 只见高台上的张留贞正偏头看向一个地方,没有留意这边。 她立即启动阵盘,以她为中心的十五米范围升起一道屏障…… 张留贞猛的转头看过来,还往前走了两步,他目光在潘筠和玄璃之间看了看,正要上前,突然人群侧后方,一道火光猛的升起。 张留贞立即丢下这处的异常,身形一闪,人就已经到了台下,他的身影在空中闪动两下,片刻便到。 周望道盘腿坐在蒲团上,周身灵气暴动,全身被火焰包裹,但未伤及身体。 旁边还未深入定的人一下惊醒,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远离他。 张留贞抬手想要安抚暴动的灵气,发现收效甚微,就在他耳边指导道:“平心静气,不要急躁……” 周望道可以听到他说话,但回答不了他,不然他一定告诉他,他一点也不急躁。 潘筠将阵盘放在蒲团上,拎起潘小黑就放在阵盘边,正好可以挡住人的视线。 她穿过一个个正全神贯注调息的学生,来到凑热闹的人群之中,探出脑袋去看热闹。 这一场火惊醒了十数个学生,且还都是老生。 他们知道此时正是场上学生们的关键,所以醒来也不喧哗,除了最开始受惊吓时叫了几声,此时都安静,只是面色焦急的想灭火的方法。 他们已经想掐水诀和去挖土了。 潘筠个子矮小,站在他们中间,听到他们的低声议论,不由摇头,“这两个方法都没用,他走岔气了。” 声音很小,但张留贞还是听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在人身后探出脑袋来好奇往这看的潘筠。 再低头看一眼脸色越来越红,脖子上已开始有烧灼痕迹的周望道,他叹息一声,抬手按在周望道肩膀上。 潘筠目光一凝,看到他引青木之气进入周望道的身体,引导他走岔的气走出来,并修复对方的经脉。 但他的天赋在青木之气上,木生火,青木之气一入,火就会烧得更旺,张留贞直接就将火气往自身上引…… 潘筠眼见张留贞的脸色越来越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一手拍开张留贞的手,一手按在周望道的肩膀上。 元力在进入周望道身体的一瞬间变成水灵力,把他经脉里还在燃烧的火一把浇灭,且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接杀到他的丹田外。 周望道周身的火焰瞬间熄灭,暴动的火灵气也跟遇到天敌一般,瞬间平静下来。 周望道睁开眼睛,看到站在面前的张留贞就叫了一声,“大师兄……” 一张口,一股轻烟冒出,然后他的鼻子,耳朵身上的毛孔都开始往外冒烟,潘筠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张留贞也没忍住,“噗嗤”一口吐出血来。 潘筠惊呆了,连忙往后退,“看,大师兄为了救你都吐血了!” 一定不是她拍吐血,更不是她气的。 周望道眼眶一下红了,连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张留贞,“大师兄,都怪我……” “别……”张留贞阻止不及,周望道已经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张留贞的手。 一阵风吹过,周望道贴在身上看似没有变化的衣服瞬间成灰,与风一起湮灭于空气之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29节 潘筠瞬间张大了眼睛,下一刻就被一双手捂住,耳边只听到师姐们的惊叫声,还有师兄们瞬间爆发出来的克制哄笑声。 潘筠一把抓住捂住她眼睛的手,微微歪头,“大师侄?” 王璁一脸黑线,捂紧了潘筠的眼睛,把她往人群里带,“小师叔,我们去找两位师妹。” 潘筠无限惋惜,扒拉王璁的手道:“松开吧,我一定不回头。” 王璁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道友手忙脚乱的脱了外袍给周望道披上,便松开了手。 打坐入定的同学们正慢慢出定,他们刚醒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坐在原地惊喜自己修炼上的进步。 察觉到后方动静不对,他们这才扭头往后看。 潘筠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回头,还一脸严肃的和王璁道:“我什么都没看到,而且我是那种会看人隐私,不尊重人的人吗?就算你不捂我的眼睛,我也会闭上眼的。” 王璁:“小师叔你说这些话时要是更理直气壮一些就好了,里面不要带那么多可惜的情绪。” 潘筠道:“我才九岁!” 王璁哼了一声。 潘筠就问:“你怎么进来的?还能到广场上来……” 王璁:“我也曾是学宫出去的学生,回来看看从前的师长,师兄弟们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顿了顿后道:“我昨日在山下遇见了张惟良,他被张家的两个道士押送出上清镇,说是要出去历练,我放心不下你们,就上来看看。” 潘筠:“你放心,我厉害着呢,我昨日下山去买本子都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我想让你给我带几封信回去。” 王璁叹息一声道:“知道了,您把信给我吧,我会带回去的。” 俩人回到潘筠的位置上。 这一块地方上坐着的人都还在入定,没有醒来。 近前,王璁才发现不对,这里的灵气温顺又活泼,和十步外的灵气环境完全不一样。 他环视一圈,不由朝黑猫看去, 他上前将潘小黑拎起来,这才看到它身前藏着的阵盘,刚才它两只爪子趴着,完美的遮住了阵盘。 潘筠看了眼妙真妙和,再扭头看一眼玄璃,见她快要醒来,便将阵盘收起来。 阵盘一收起,嘈杂的声音,暴动被平息后还是过分活跃的灵气涌入这方天地之中。 玄璃一下从入定中醒来,妙真妙和的眼皮也微微颤动,片刻后睁开眼睛。 这时候陆续醒来的同学们也知道侧后方出事了,都围到那边去凑热闹。 妙和一醒来,看到大家都围着后面,都没查看自己的修为,直接爬起来踮起脚尖往那看,好奇的问道:“小师叔,他们在那干什么呢?” 潘筠道:“大师兄吐血了,大家在关心大师兄。” “啊,为什么吐血了?”妙和一脸不解,“刚刚大师兄不是还在指导我们修炼吗?” 王璁松了一口气,小师叔还是有一点靠谱的,他道:“别管了,自会有人送大师兄离开,这课早超时了,你们也赶紧收拾一下回院子去,去上下一节课也行。”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妙和这才看到王璁,惊诧不已。 王璁就大力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发髻揉乱,心里这才舒坦一点,“我都站这半天了,你眼里就只有热闹?” 妙和嘿嘿低头一笑,有些心虚。 妙真已经查看过自己的修为,道:“大师兄,小师叔,这套调息方法很奇怪,这半个时辰的修炼速度都快赶上我之前一天的修炼速度了。” 潘筠也道:“它入定极快,且极易深入定,沉浸心神。” 王璁:“这套调息法不是学宫原有,我以前没学过,多半是大师兄自创的。” 他笑道:“他可是个天才,你们以后好好和他学。” 潘筠遇事总容易先怀疑三分,遇人也是,“这么好的一套调息法,他就这么给出来了?” 王璁道:“他是个大公无私的人。” 潘筠挑眉,一脸的不相信。 王璁就笑道:“我知道小师叔因为之前的事对张家的人印象不太好,但您想想四师叔,她也姓张。” 潘筠就道:“其实我对四师姐一开始的印象也很不好。” 王璁:…… 长辈们的恩怨情仇啊~他有点想听,却又不敢听。 “不过现在好很多了,张家里像四师姐这样的人多吗?” 王璁道:“不多,但公正的好人依旧占多数,不然皇帝也不会封爵赐诰天师府,命天师府掌管天下道士,而天下道士服从。” 妙真不悦道:“若张家真的这么好,为何我们一进学宫就被欺负,且还没人出面为我们做主?” 第142章 八卦哟 王璁温和的道:“四师妹,这天下总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学宫就好比一个小朝廷,自然有一些专想谋私利的人。” “不论是此前我们三清观丢了信件的事,还是你们入学后发生的事,不过是一些人私心作祟罢了,而且,”王璁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父亲的算计呢?要是他的算计,这难道不是他私心作祟吗?” 潘筠直接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家伙,你说出了我一直想问,却没有问的话。” 妙真和妙和听得目瞪口呆。 王璁就点了他爹一句就转开话题,“小师叔,店铺已经安排好,陈掌柜也到了,我明日一早就回家去。” “你就放心回去吧,我在学宫一定不惹事,也会保护好妙真妙和的,”潘筠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安心准备你的考试,别操心太多,再不济还有你爹兜底呢。” 王璁:……更不安心了。 四人绕过人群往外走,正垫着脚努力往人群中间看的玄璃一回头就发现四人丢下了她,不高兴了。 追上去问,“你们怎么这样,我特意让开让你们说悄悄话,结果你们说完了竟然不约我一起走。” 潘筠愣了一下,立即认错道:“是我错了,我以为你还要看热闹,不好打搅。” 玄璃脸色立刻就好了,“我原谅你了,我们一起走吧。” 只是一边走,还是一边探头去看热闹。 妙和和她一样伸长了脖子看。 王璁就加快了脚步,顺便伸手拎住妙和的后衣领,“赶紧走。” 妙和被他拖着往前走,抻着脑袋叫道:“我自己走,我自己走大师兄……” 王璁生怕她们看到不好的画面,不仅拖着她们走,还侧身挡住方向,死活不让她们凑热闹。 等走出人群王璁才听见人议论,张留贞和周望道早被人送走了,此时大家就是习惯性聚集在一处,估计是在谈论刚才的事,以及这次打坐修炼的进益。 张留贞这一堂课带他们入定,本就拖堂了,加上意外发生,直接就到午时了。 剩下的课也已开到一半,不可能中途加入,只能上下午的课了。 所以王璁直接把她们送到斋堂。 “此时斋堂已经放饭,趁着没人,你们把饭吃了,然后走回去消食,休息一阵,再回想一下上午学到的知识,养精蓄锐,下午好去上课。” 潘筠她们三个都乖乖应下。 玄璃不由扭头看他,“你怎么这么了解?” 王璁冲她微笑,“贫道曾在此上过三年学。” 玄璃眼睛微亮,“你也在这里上过学?还只三年就毕业了,看来大师姐没说错,你们三清观还是有厉害的人的。” 王璁冲她微笑,“师妹是玉灵观的女冠吧?” 玄璃抬起下巴道:“不错。” 王璁就点头表示理解。 王璁去取了碗筷,仗着脸嫩,和她们一起去打饭菜。 给他们打饭菜的老道士看着递到眼前的大碗,定定地看了王璁一眼,还是给他打了菜和馒头。 王璁转身正要走,老道士就问道:“王璁,你两个馒头就够吃了?” 王璁身体一僵,就转头回来挤出笑容道:“师叔,再帮我拿两个吧。” 老道长哼了一声,但还是又递给他两个,问道:“你这是回炉重造,还是来吃白饭?” 王璁忙道:“我送家中的小师叔和师妹们来学宫,实在是想念斋堂的饭菜,所以小子就跟着一起来吃了。” 老道长脸色和缓了许多,还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潘筠四人,问道:“这四个都是你家的?” 王璁指着潘筠道:“这是我小师叔,这是我两个师妹,这是玉灵观的玄璃法师。” “哦,就那个喜欢追着你三师叔跑,结果被你爹棒打鸳鸯拆散的玉灵观小女冠的师妹?” 玄璃:!!?? 潘筠她们三个也瞬间瞪大了眼睛,表情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三师兄还有这种事? 王璁看见了,连忙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师叔你别乱说啊,我爹,我爹不是那种人。” 老道长轻飘飘的掀起眼皮问道:“是吗?那实情是什么?” 是啊,实情是什么? 潘筠四人全都目光炯炯的盯着王璁看。 王璁:……要怎么说呢,难道要说是玄琼法师喜欢三师叔,但三师叔无心,几次拒绝都拒绝不掉,于是他爹出面帮三师叔断了这个就连不起来的情缘吗? 说出来岂不是伤了玄琼法师的名声和心? 王璁肩膀垮下道:“行吧,我也不知实情……” 老道长笑眯眯的又给他一个馒头道:“我当年就说他们没缘分,那小坤道还不信我,哼。” 王璁无力的应了一声“是”,拿着五个大白馒头转身就要离开。 老道长却又叫住他,问道:“玄妙在你们家怎么样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0节 王璁忙道:“四师叔很好,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老道长就欣慰的点头,问道:“现在她出门历练都谁跟着?” “三师叔啊,两个师妹都还小,四师叔凡出门历练都是三师叔陪着的。” 老道长就点了点头,不再问话,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潘筠若有所思,片刻后抿嘴一笑,喜滋滋的跟上王璁的步伐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璁抬头就看到她在乐,完全不知道她在乐什么。 玄璃则是有些不太高兴,用筷子戳了戳菜问王璁,“你爹为什么棒打鸳鸯?我们都出家了,婚姻当自主,结果脱了父母摆布,又被师兄摆布?” 王璁含糊的道:“或许中间有误会,都是前辈的事,我们做晚辈的不好问。” 玄璃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扭头和潘筠道:“他们是晚辈,咱两是同辈。” 潘筠:“……玄璃,我才九岁,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没入门呢,也不好过问的。” 玄璃就抑郁了,她心疼她师姐。 潘筠就把自己的肉分给她一块,道:“别操心这个了,我看玄琼法师现在过得挺快乐的,上次看见她,她可活泼了。” 玄璃皱紧眉头,“与所爱之人分离,有什么快乐的?” “快乐都是对比出来的,你想想,她要是嫁给我三师兄了,得住在三清山吧?每天一睁开眼睛看到我大师兄就吵架,一直到睡觉前才停止,你不觉得恐怖吗?” 玄璃想象了一下,抖了一下身体,沉默着低头吃饭,不言语了。 玄璃终于不纠结此事了,但王璁却不知要不要高兴,因为貌似他爹的外在形象好像更不好了。 玄璃吃完饭就又恢复过来了,问道:“你们下午上什么课?” “我们下午去太素院上课。” 玄璃就惋惜道:“我下午要去明远院上课,约不到一起去。” “你们怎么都去太素院?你考试的时候不是考的术法吗?应该去明远院才对呀。” 潘筠道:“三大类我都要学,我要雨露均沾。” “来前我大师姐说了,贪多嚼不烂,要我不要贪心。” 潘筠道:“我牙齿好,心还大,肯定能消化好。” 玄璃就不再劝,俩人出了食堂就要分开,潘筠拿出两张叠好的符给她。 “这是平安符,可以祈福挡灾,你拿一个,另一个替我给崔怀公,刚才他凑热闹去了,没来得及给他。” 玄璃接过,点头道:“好。” 王璁看在眼里,等人走了才问,“小师叔要庇护他们?” 潘筠道:“李青隐的顾虑没有错,他们伤不到我的时候,势必要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妙真和妙和都跟在我左右,也很难伤到她们,但与我走得近的玄璃和崔怀公呢?”她道:“我如此艰难的时候,他们且愿意和我交朋友,我自然也要护他们一护。” “尤其是崔怀公,玄璃是官宦之家出身,已有了一层保护,但崔怀公,他有什么?” 所以他就是潘筠身边的靶子。 她想要的是盟友,可不是为了连累人,所以最基础的保护还是要有的。 王璁点了点头,道:“山下的陈掌柜也习过一些武艺,对江湖事知道的多,消息也算灵通,小师叔有事可以找他,一些不方便做的事也可以交给他来做。” 潘筠点头,“我还真有事要交给他,我每个月都要给大同寄信,大师兄在我身上屏蔽了天机,他们算不出我的来历,但我要是频繁和大同联系,总会被发现的。” 她的身份是一道雷。 尤其是在她有敌人的时候,这个把柄可不能被人抓到。 所以她不仅要减少和大同的联系,寄收的信还得经过别人的手。 “出来前爹就交代过了,您放心,我已经叮嘱过陈掌柜,您只要把写好的信交给他,他会给您寄的,取信更是简单,让大同那边写的地址名字就行。” 潘筠点头,“告诉陈掌柜,下次见面只当不认识我。” 王璁忍着笑点头,“好。” 总觉得小师叔在这方面比他还熟练,跟国外细作似的。 潘筠见他笑,就哼了一声道:“我这是小心谨慎,我们这样的运气,就是得比别人更加小心一点才能活得长久,懂吗?” 王璁点头,“懂!” 第143章 报恩来了 周望道当众丢了一个大脸,但除了年纪小,修为低的小弟子们议论热闹外,其余人的目光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目光。 周望道成功吸收灵气,转化为元力,虽然中途出事,但他的确完成了质的飞跃,内功修为上升了一大截。 “周望道可以,我们也一定可以,可惜那天我去晚了,没抢到位置,我就去明远院听课了,你可有大师兄教的调息法?” “没有,我也没去啊。” 没去的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都在打听张留贞上课教授的调息法; 而去的,也在热烈讨论,他们也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灵气,只要入定的时间再长一点,他们一定能看到。 唉,都怪周望道烧着的时机太不对了。 但他们一议论,才发现自己对新调息法的理解有些不一样,每一个人调动的点不同,有的人就连调息时功法运行的路径都有所不同。 这…… 大家有点惊悚,瞬而激动起来,这说明大师兄真的弄出了一个新功法,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新调息法。 若练这个新功法,他们可以从锻炼内力直接到将灵气和精气转为元力,那他们的修为岂不是蹭蹭往上涨? 要知道,内力转为元力再用法术损耗很大,可元力转为内力,那是成倍的转化啊,不过谁脑残了会把元力转为内力啊。 同样是一掌打出,灌之于内力,可以碎一块石头,那灌之于元力,则可以碎上十块,甚至更多的石头。 大家对新调息法趋之若鹜。 一下就把潘筠的风头给盖过去了。 山神徒弟虽然神奇,但那是别人,哪有增长自己的修为来得吸引人? 潘筠一下就不引人注目了,她大松一口气,约束妙真妙和,“你们先别练这新功法,等确定它无害后再练习。” 妙真妙和应下。 虽然不再练习新的调息法,但她们曾经进入过那个状态,再修炼时便有不一样的感悟,即便是修炼他们三清山的功法,速度也快了不少。 离开广场之后,晚上一个人时,潘筠也试过张留贞的新调息法,潘小黑给她护法。 别说,修炼速度是真的快,快到她几乎失控。 最后还是潘小黑往她脸上拍了一爪子她才清醒过来。 据它说,它在她耳边尖叫,又在她腿上蹦了好几下,挠了她手臂好几下她都没醒,所以它才给她脸上来了一爪子。 潘筠将信将疑,不过念在它做好了护法的职责,没有就此事深究。 之后她再修炼自己的坤元功时,脑子就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新调息法,而后周遭灵气就异常活跃,修炼速度增长了不少。 好在她还是坚持修炼坤元功,没有改变功法,所以没有出事。 妙真和妙和不知道是不是也悄悄试过,萎靡过一日之后就也坚持修炼三清山功法,之后就不再萎靡不振。 她们三个每天都早早睡下,睡到凌晨灵气开始变得浓郁时就爬起来打坐修炼。 妙真妙和入定的时间有限,所以每日是灵气最浓郁的寅时醒来,修炼一个时辰后就又躺下睡回笼觉,天亮后才起。 潘筠入定的时间更长,所以她每天比她们多修炼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修炼完后也直接睡个回笼觉,天大亮才起。 落在同院的张惟逸等三人眼中,就是三人都不怎么勤奋,竟然连早课都没做。 凤栖院的灵气比别的院子要浓郁一些,尤其是清晨时分,三人如此懒惰,简直是浪费凤栖院的名额。 师侄三人每天都同进同出,同上一门课,三个人的课程表涉及三个大类,每一个类别的课都没有落下。 每天的大课也基本不落,生活充实得不行,就是那天之后,张留贞就不再露面,也没再上大课,潘筠还是很失望的,因为她觉得他那个功法是真的不错,就是太诱惑人,修炼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人控制不住。 她很想和对方探讨一下这门功法的改进方法,可惜不熟,不好开口啊。 可惜大师侄不在,听他的语气,他和张留贞也有一些交情的,虽然可能不多,但有一点是一点。 正惋惜呢,同样消失不见了一段时间的周望道出现。 “小师叔你看,是周望道。” 潘筠没有兴趣的抬眸看了一眼,“是来找张惟逸他们的吧?” 才要垂下眼眸,想到了什么猛的睁开眼,就见周望道也在打量她。 周望道对她露出友好的微笑,冲她走来。 潘筠也展开大大的笑容,把潘小黑往妙真怀里一塞,迎着周望道就走去,“周师兄,你身体还好吧?” 周望道笑脸微僵,点头,“我身体很好,上次广场的事,多谢师妹了。” 他道:“我前段时间很忙,这时候才抽出空来感谢师妹伸出援手,这是送给师妹的。” 周望道递给潘筠一个篮子。 潘筠连忙推辞,“我们同在学宫学习,有同师之谊,虽然当时我也很慌,又被火气烤得经脉生疼,还受了些小伤,但我觉得这都是值得的,只要师兄没事就好。” 周望道心下有些感动,脸色更和善了些,“我已经没事了,倒是师妹你……我不知道师妹受伤了,我身上有瓶伤药,你先拿着,我去和大师兄求一瓶对症的伤药,你吃了应该就能好。” 潘筠立即道:“大师兄当日受伤颇重,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脸担忧,“我一直牵挂此事,因对学宫不熟,便是担忧也没法去看望他。” 周望道:“你想去看大师兄?” 潘筠点头。 周望道就脱口而出,“那我带你去吧。” 潘筠眼睛大亮,“真的可以吗?那真是太感谢周师兄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1节 周望道说出口后有片刻的后悔,大师兄养病的时候不喜见人,但见潘筠这么高兴,他又觉得带她去看一看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潘筠,尤其是看到她只到他胸口的身高,放心了,带她去应该是没问题的,她年纪这么小,又不像别的师姐师妹那样追逐大师兄。 周望道:“可以,我现在就可以带师妹去。” 潘筠立即道:“那我回去拿些药,师兄是知道的,我们三清山的药天下闻名,不知道大师兄的伤怎么样了,我想送他一些药。” 周望道点头,“这次大师兄养伤就吃了不少三清山的药。” “哦?不知道是我大师兄炼制的,还是三师兄炼制的?” 周望道不好意思的一笑,“这就不知道了,但看药瓶就是三清山的。” 潘筠表示明白,三清山的药瓶是和玉山县的磁窑定制的,上面画着三清山,可好看了,都不用标注徽记,人家一看就是三清山出品。 不过外面也有许多假货,不说瓷瓶可以假冒,三清山卖出去的这许多药,药瓶从不回收,所以外面有很多空的药瓶。 他们家的药瓶精美,自然会被废物再利用,不说自己装药,外面也是有人“高价回收”的。 所以,外面有许多假冒是三清山的药,需要会分辨。 当然了,潘筠拿出来的一定不会是假的,毕竟是三清山小师叔。 潘筠将篮子拿回房间,和跟进来的妙真妙和道:“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见大师兄。” 妙真:“人会不会太多,惹人厌烦?” 潘筠:“难道你不想亲自听一听大师兄对新调息法的解读吗?” 妙真喃喃:“当然想。” 为什么说法不传六耳? 除了保密之外,更多的是因为,接受传道的人越多,接收到的信息越少,道,是文字不能传达,只能靠师长亲传,而能领悟多少,还得看自己的天赋。 所以,能见到真人,面对面的探讨,自然是见到真人更好。 潘筠就小手一挥道:“想就行,剩下的事交给我了。” 潘筠掀开篮子盖,先看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三本蓝色的书本,书面上没有书名,她好奇的打开一看,这才发现是学宫的学习手册。 里面全是第一学年的课堂笔记,甚至还有修炼心得,三本,包括了术法、符箓阵法和气功丹道。 篮子的另一侧还放着两瓶丹药。 妙和拔开盖子闻了一下后道:“都是疗伤的丹药,一瓶丹药值十两银子呢。” “那是不少了,”潘筠点了点三本蓝色册子,“尤其是这三本笔记,我怀疑是他的笔记。” 那可老值钱了,哦,不,是值老大人情了。 潘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周望道如此感恩,她也掏出了一瓶伤药给他,“虽然你亲属火灵气,但那日经脉被那么燃烧,多少会带些伤,这瓶药可以恢复。” 周望道愣了一下后连忙推辞,“多谢师妹,这药太贵重,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潘筠:“我吃这个药已经没用,还是给师兄吧。” 周望道闻言更是难安,“大师兄也是,我吃这药倒是恢复很快,没想到我引来的火灵气会对你们影响那么大。” 潘筠挑眉,问道:“这药对大师兄没用?” 周望道点头叹气,“就是因为没用,最近大师兄才不出门,天师府延请了好几个名医都只能缓解他的伤情,不能治愈,我师父正提议请你们三清山的观主和陶道长来为大师兄疗伤。” 潘筠眼睛大亮,妙和和妙真也激动起来,齐声问道:“真的吗?” 第144章 跃跃欲试 “自是真的,但真人不在,几位院主都不能做主,所以暂时没派人去请,”周望道道:“但大师兄的病情再这样恶化下去,即便是真人不在,也只能派人去请了。” 潘筠挑眉,难怪她们这段时间日子过得这么平静,原来当中还有有求于三清山这个原因在。 不过…… 张天师知道他唯一的儿子病得快死了,天师府和学宫还在为请不请更厉害的大夫这样的事纠缠不下吗? 出乎潘筠预料,张留贞就住在离凤栖院不远的繁禧院里。 繁禧院不止是学生住宿的地方,也是学习之地,但潘筠从没来过这里,也没有课安排在这边。 所以一进入繁禧院,她的目光就不由朝四周看去。 周望道见她好奇,就解释道:“大师兄就是繁禧院院主,以前是论道研法之所,但后来大师兄生病,繁禧院就关闭了,只是重新整理了一栋楼,改为藏书楼。” “大师兄住回天师府,这里就专门做藏书和收留杂物的地方,”周望道道:“这里常年没人,所以气息有些浑浊,本来二师伯要大师兄住到崇清院的客院去的,但大师兄没同意,坚持住回繁禧院。” 潘筠点了点头,暗暗记在了心中,抬头看向二楼的位置,“大师兄是住在上面吗?” 周望道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笑道:“不是。” 潘筠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手一松,怀里的潘小黑就落地,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周望道立即扭头看过去。 潘筠没想到都做了遮掩,潘小黑动作那么慢,他还是发现了。 周望道追了两步就被潘筠拦住,“师兄别担心,它就是猫急,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这只猫是从小养着的,乖得很,不会乱跑的。” 周望道表情空白了一瞬,“猫急?” “对啊,人有三急,猫也有三急嘛。” 周望道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吧,那我们在这儿等等它?” 潘筠笑眯眯的点头,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道声音,“望道,你在做什么?” 周望道一凛,立即回身站直,快速的抬头看了一眼后低头道:“师父,三清山的三位师妹来看望大师兄。” 楼上的林靖乐沉默了一下后道:“请她们上来吧。” “是。”周望道领三人上楼,早忘了跑走的那只猫。 上了楼梯后右转,进门后是一个大厅。 厅中两面巨大的屏风将大厅分为内外两面,外一面左右两边都摆了两排蒲团,正中亦是蒲团。 周望道领他们走到尽头,绕过一面屏风入内,里面是一个更宽大的空间。 沿着左手的墙面放了一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而在右手靠窗的位置,全是一张张宽大的桌椅,有一张桌子上还摆着画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刚才还有人在这里作画。 而潘筠的目光则忍不住朝右面那一片窗看去。 是真的一片,七扇窗户连成一片,整堵墙都打开做成了窗户,正对着外面的园子,而对面的房屋只有一层高,所以从那里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龙虎山。 从这里看出去,好似龙虎山就在窗外一般,伸手就能触及,但往四周一看,又似乎很远…… 潘筠停顿了一下才跟上周望道,继续往前走。 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小门,推开来便是张留贞的卧房。 张子望、张子方兄弟俩,还有薛太虚和林靖乐都在里面。 潘筠脚步一顿,心中哀叹,来的不巧啊。 要是只有林靖乐一人在,她还能厚着脸皮硬熬到他离开,可这么多人…… 潘筠惋惜的看向张留贞。 张留贞正抬头看到,触及她眼中的惋惜,不由看了一眼周望道。 他都和她们说了什么,怎么潘筠一副他要英年早逝的模样? 潘筠向张子望等人行过礼后就关心的看向张留贞,“大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张留贞笑道:“我没事了,有劳师妹担心。” 一旁的薛太虚道:“留贞认得这三个孩子了?” 张留贞不否认,颔首道:“潘师妹声名远扬,我听说过,在上大课时就见过了,只是没有正式的互相见过礼。” 薛太虚点头,“也好,你们这一次就见一见,她是张离的师妹,而你和张离素来感情深厚,你们应该有许多话要谈,我们这些老东西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 说罢起身,直接看向还坐着的张子望兄弟俩。 张子望垂眸起身,和周望道道:“好好照顾留贞,我们就先走了。” 周望道连忙应是。 潘筠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不由去看了一眼薛太虚。 薛太虚对她笑了笑,领头往外走,张子望对潘筠温和的点了点头,紧跟其后。 张子方脸上就跟便秘一样,一抬头就见潘筠正盯着他看,他的心绪又被影响了,剧烈起伏两下后勉强对潘筠挤出一抹笑容来。 林靖乐早站在门口等着了,打开门让三人都出去后就看向周望道,“还不快来送一送薛院主他们。” 周望道连忙去送。 林靖乐深深地看了一眼张留贞,又看了一眼潘筠才关上门离开。 他们一走,屋里就只剩下四人了。 潘筠这才发现他这屋子有点小,只有一张床,一扇窗,窗下有一张沿着窗下建出来的木榻,榻上放着两个蒲团,甚是简洁。 张留贞一直含笑等着,等潘筠收回目光,才笑着指向刚才薛太虚等人坐的凳子,温和的道:“三位师妹请坐。” 潘筠领着妙真妙和坐下。 张留贞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着重看了看妙真妙和,不由笑起来,转身抽开床头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两本小册子分别递给妙真妙和,“两位师妹,这是给你们准备的礼物,本以为要过些年才能给你们,没想到你们那么早就来学宫了。” 妙真和妙和对视一眼,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道:“既然是大师兄给的,你们就拿着吧。” 俩人这才起身接过,一起向张留贞道谢。 落座时,俩人都忍不住悄悄打开看了一眼,眼睛瞬间大亮。 潘筠扫了一眼,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刚才妙真妙和对周望道送出的手册都没这么高兴,现在却这么兴奋,可见是比周望道的学习笔记更重要的东西。 张留贞道:“潘师妹的礼物我准备了,但还没送到,怕是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送给师妹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2节 潘筠:“听着就很贵重,我不好收的。” “你我之间的关系不必如此客套,”张留贞笑道:“我每个月光吃你们三清山的药了,王观主从未和我要过钱,姑姑将你们当孩子一般,我也就忍不住把你们当自家孩子疼宠,以后你们在学宫遇到什么困难,都可来找我。” 潘筠很谨慎,“原来四师姐是张师兄的姑姑啊。” 张留贞见她不亲近,反而疏远了,不由大笑起来,笑声渐畅,脸色也开怀了不少,“离姑姑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人精,软硬不吃,对你不好的,你要报复回去,对你好的,你也要警戒。” 潘筠:“……” 她抬头冲他温和一笑,“张师兄说笑了,我和四师姐素来要好,她肯定不会这么说我的。” 张留贞笑而不语,因为笑得太剧烈,还咳嗽了好几声,直咳得脸色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都没停下。 妙和连忙倒来一杯温水递给潘筠,潘筠递给他。 张留贞小口喝了好几口才慢慢停下。 潘筠道:“张师兄,妙和从小修习气功丹道,不如让她给你把把脉,看看身体吧。” 张留贞看了妙和一眼,笑问:“你能内观了吗?” 妙和扭头看了一眼潘筠后老实的道:“可以内观自己,还不可内观病人。” 张留贞感叹,“这也很厉害了,你才多大呢。” 他伸出手来给她,“你看看。” 妙和兴奋不已,她很少有病人的,除了庙会时能蹭到几个病人摸一下脉,也就三清山上的人可以给她摸脉,扎针了。 她稳了稳心神,特别有仪式感的从张留贞的床里扯出一个枕头,把他的手轻轻放在枕头上,然后开始把脉。 “咦?”妙和心虚的抬头,飞速看了一眼张留贞,见他依旧一脸温柔的看着她,稍稍安心,悄悄挪了一下手指继续听脉。 妙和眨眨眼,又轻轻地挪了一下,眉头渐渐皱起,一脸的纠结。 张留贞温声问道:“是不是听不到多少脉?” 妙和张了张嘴。 潘筠起身走过来,一手按着妙和,一边运起功法去看他。 就见他血气单薄,气运寥寥,竟是命不久矣的命相。 潘筠愣住。 张留贞收回手,对难过的妙和道:“你不必难过,我虽然心脉弱,但还能活着,问题不大。” 妙和就擦了擦眼角,问道:“我师父和大师伯是不是能救你?” 张留贞笑着摇头,“他们救不了我,但自有人能救我,天道不会将人的路堵绝,总会给人留一线生机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潘筠收回功法,不再用天赋去看他,而是用眼睛平淡的去看他,“张师兄新的那套调息法是为了自救?” 张留贞:“是吧。” 他笑道:“这套功法若能成,就算救不了我的性命,也能救我的心。” “心?张师兄有什么心?” 张留贞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转身从床头柜来又拿出一沓写满字,画满各种功法运行图的纸张递给潘筠,“我终于想起来了,那天上大课,潘师妹没有入定,想来是察觉到了新调息法的异常。” “这是这几日我调整过的功法,还有发现,还不太好,但师妹聪慧,我想让师妹看一看,或许能给我一点建议。” 潘筠伸手接过,低头看,越看眼睛越亮,“这个太极图的意思是,这套功法在体内是因为可以让气形成一个隐形的气团,即便我们停止入定打坐,它也能一直运行,从体外攫取灵气,和体内的精气一起炼化成元力?” 张留贞含笑点头,“不错,这些年我吃药吃多了,便发现有些药在体内会形成太极气团,它们对身体的影响能持续一天,两天,甚至更长的时间。” “后来我运功修炼,慢慢发现特殊的运功途径也可以形成太极气团,即便我停止修炼了,内观时,它依旧在缓慢运转,虽然修炼出来的元力很少,远不及入定打坐之时,但是有的。” 张留贞道:“别看它少,但只要够持久,日积月累之下,增长的修为便是不可估量的,更不要说我发现修改运行途径之后,修炼速度也在增快。” 潘筠握紧了手中的纸,“但这功法不稳定。” 张留贞赞许的看她一眼,颔首道:“不错,这功法不稳定,整个学宫没几个人察觉到,而师妹你在一开始就察觉出来,周望道走火入魔时也是你最先反应过来。” 这也是张留贞愿意把功法交给潘筠一起研究的原因之一。 虽然她年纪很小,但人的能力从不与人的年纪挂钩。 有的人就是天生聪明,一天可以活成普通人的一年,而他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从不因为潘筠的年龄而轻视对方。 他把潘筠摆在了同等的位置上,所以潘筠直观的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潘筠垂眸思考片刻,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和他的真诚,收下这一沓纸,冲他点了点头道:“大侄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研究的。我不确定我能研究出来,但我一定会尽力的。” 张留贞脸上的笑容一滞,“大侄子?” “和四师姐一起论的。” 张留贞微笑,“好叫师妹知道,因为学宫里有全国各地的道友来求道,辈分大小不一,各有各的论法,所以在学宫里,外面的叫法一律不论,只以入学时间来定长幼,所以在学宫里,我是大师兄就一直是大师兄。” 目光又看向妙真妙和,“比如两位师妹,在这里,她们可以叫潘师妹你的名字,因你们是同一年入学,也可以按照年纪长幼来论,叫你一声师妹。” 妙真和妙和一听,跃跃欲试起来。 第145章 试探 潘筠一个眼神扫过去,三人眼神暗暗较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妙真妙和被镇压,乖乖低下头去不说话。 张留贞看在眼里,不由一笑。 脚步声传来,是出去送人的周望道回来了,潘筠立即将功法折起来塞袖子里。 周望道一进门,屋里四人就一起抬头看向他。 四人压迫的目光下,周望道不由停住脚步,犹豫的叫了一声,“大师兄?” 张留贞微微一笑问,“你把薛院主他们送走了?” “是,师父和薛院主他们让您好好休息,有事叫思道去做,”周望道这才想起来,看了眼窗外,皱眉问,“思道呢?” 思道是张留贞身边的道童,十四岁,是张家的下人,在他身边照顾他的。 张留贞笑道:“我让他去沏茶了,多半是院子里收的杂物太多,一时找不到。” 周望道连忙道:“大师兄,你既住在这里,留在东楼的那些东西还是移出去吧,不然长久住在一处,怕是会影响你。” 张留贞笑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留着吧,有阵法相隔,它们影响不到我。” “可我师父说,那些东西留在这里气息很混杂,繁禧院算得上我们学宫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了,那些东西本就不该放在这里……” 张留贞:“你在这里调息过几日,可受东楼影响了?” “那倒没有。” 张留贞:“那就说明是没有影响的。” “可大师兄你的身体不好,神魂不稳,极容易……” “林堂主是关心则乱,”张留贞脸上虽还带笑,态度却很强硬,“我住在这里好几日里,从未感觉到不适。” 周望道就不敢再提。 潘筠等他们说完才插嘴,“周师兄前几日在此调息养伤?” “是,”周望道感动且愧疚的道:“我走火入魔之后,大师兄就把我带到这里来,帮我顺了一下内息,还为我改了一下调息法,我这才恢复,只是大师兄为了帮我伤得更重了。” 周望道想起他们来这的目的,连忙道:“大师兄,潘师妹那天为救我也受了伤,一直不好,一般的疗伤药对她无效,我,我……” 张留贞看了一眼潘筠,冲周望道笑道:“你想帮潘师妹求一瓶我吃的伤药?” 周望道红着脸点头,“对,她年纪还小,我怕伤拖久了,内伤不愈,将来会影响根基。” 张留贞点头,“的确会的。” 他再次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瓶递给潘筠,“师妹试试这个,我吃着很管用的。” 潘筠伸手接过,妙真妙和都看过来,三人一眼就认出手中的药瓶,就是玄妙每个月都会送出去的药。 这药瓶和三清山的其他药瓶还不一样,它的山尖是霞红色,晕着一层霞光,据说是窑场当年意外所得,而且只得了一批,后面再怎么烧制,都烧不出这样的药瓶来了。 三清山上也没多少这样的药瓶,玄妙每个月都会往山下送几瓶药,再拿回几瓶空的药瓶。 有时候她直接就用了,有时候会交给她们三个,由她们清洗药瓶,又是蒸,又是洗,又是晾的,所以对这药瓶她们三人熟悉不已。 潘筠直接拔开瓶塞,药味飘出,只是闻一下便觉神清气爽,她将瓶塞塞回去,抬头冲张留贞笑道:“多谢大师兄了。” 张留贞微微一笑,“不谢。” 潘小黑灵巧的在屋顶上跑过,轻轻一跃便溜到窗台,脑袋一探…… 张留贞目光如电的扭头看过去,正好跟潘小黑琉璃般的大眼睛对上。 他瞳孔微缩,被子下的手才起势,便听到潘筠高兴的招呼,“小黑回来了,过来。” 张留贞动作就一顿,潘小黑从僵立中恢复,机灵的跳下窗台直接冲进潘筠的怀抱。 潘筠将它接住,下一瞬就改抱为拎,拎着它的脖子皮问道:“你洗过爪子了吗?” 潘小黑生无可恋的挂在半空中,不回答,不做反应。 张留贞笑眯眯的:“这就是师妹的那只黑猫?” 潘筠笑吟吟的:“大师兄知道它?” “我听人议论过,说师妹进学宫,身边一直带着一只黑猫,当时考试还把它带上了,”张留贞道:“去年六月,离姑姑曾经写信问我,黑猫是不是比一般的动物更容易开悟步灵。” “禽兽一旦开悟,那就不是一般的禽兽,而是灵妖了。”张留贞目光落在黑猫身上,意有所指的道:“就不知道这只猫若开悟,那是妖猫,还是灵猫。” 潘筠笑道:“我的猫,自然是灵猫了。” 张留贞点头,“那就好。” 有周望道在这,他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再谈下去也不尽兴,所以潘筠拎着潘小黑告辞。 张留贞靠坐在床上道:“今后师妹们有空了可以来看我,我这繁禧院中还有不少的书,或许于你们修道有帮助。我身体不适,就不送三位师妹了,望道,替我送她们。” 周望道应下,率先出门。 等四人都离开,张留贞就看向窗下的木榻。 那里孤零零的放着一只药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3节 张留贞掀开被子下地,上前捡起药瓶,看向窗外,正好能看到才下楼走到院子里的潘筠。 潘筠手里还提着黑猫,临出大门前回头朝他看了一眼,俩人目光隔着窗户对上,皆默然不语。 张留贞把药给她,是向她坦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他不是她的敌人,他是玄妙要救的人,他和三清山的关系很好; 潘筠将药瓶放下,是向他说明,她的确是在试探他的身份,此时也已确定他和玄妙的关系,和三清山的关系。 潘筠收回目光,一路拎着潘小黑回到凤栖院。 三人默契的没说话,直接进潘筠的房间。 潘筠丢下潘小黑,问道:“那院子里有什么?让你那么久才回来。” 潘小黑喵喵喵的叫。 妙真和妙和见怪不怪,一左一右的坐在桌子边,给自己倒水喝水。 潘小黑灵异,这是它刚上山时王费隐就点出来的事,而后他们朝夕相处,生活了那么久,自然能发现潘小黑可以听懂他们的话,甚至会像个人一样和潘筠吵架。 而潘筠,她当初拜师的时候可是说了,她能听懂万物的语言。 王费隐信没信她们不知道,反正妙和和妙真是坚定的相信了。 所以她们就等,等小师叔和小黑交流完。 潘筠眉头越来越皱。 “……那个房间阵法严密,又一丝缝也没有,我根本进不去,但我把我的身体躲在一个草丛里,然后出灵飘了进去,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潘筠面无表情的捧场,“看到了什么?” “一堆凶兽的尸骨,其中有一具梦魇兽的尸骨最完整,最庞大,戾气横生,对神魂的影响很大,幸亏我是境灵,不是人魂,不然我那么跑进去一定也会受影响。” 潘筠皱眉问,“梦魇兽的尸骨怎么会有这么庞大的戾气?” 潘小黑:“不知道,估计是死前受折磨了吧,好好的梦魇骨,全毁了。” 潘筠若有所思,“张留贞的身体和神魂都带伤,和这么多凶兽的尸骨住在一起,不怕被影响?他还不让林靖乐把东西移走,难道那些东西里有对他有用的东西?” 潘小黑哪里知道,转身就要跳上桌子,凌空被潘筠捏住后脖子,她问道:“还有吗?” 潘小黑:“……没了。” 潘筠就打开窗把它丢出去,“洗干净了再回来。” 潘小黑愤怒,“猫急是你给我找的借口,我又没有真的去尿尿了。” 潘筠:“我是说把你身上沾染的那点戾气全给我洗干净了再回来。” 潘小黑就抬起爪子闻了闻,好像是带了点。 它三两下跳上房顶,找了个正对着太阳的地方趴下晒,哦,不,是洗戾气。 世间种种邪恶之物,都可以用阳光净化。 太阳,就是天下一切邪祟的克星。 潘筠也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和妙真妙和道:“好了,我们终于有大靠山了,天师府下一任真人,天师,学宫的下一任宫主,大师兄铛铛铛。” 潘筠摇头晃脑,“难怪出门的时候大师兄和四师姐都只交代我们不要欺负别人,却不担心我们被人欺负,原来是已经给我们找好了靠山,知道一般欺负我们会反击回去,大欺负,根本就欺负不着我们。” 妙真拿出袖子里收的册子道:“这是龙虎山七十二剑诀,也叫流云逐月剑诀,我问过了,要在学宫里兑换剑诀,需九十九功德值,我们是新生,除了给学宫扫地,采药外,没有别的获取功德的方法。” “等一下,需要什么东西?”潘筠声音都要劈叉了。 妙真道:“功德值呀,给学宫免费做工是做功德,出去历练除妖卫道是做功德,若遇天灾,救助灾民也是功德,学宫会酌情给学生功德值,凭此可以兑换学宫不教授的功法和药方等。” 潘筠猛地一下站起来,问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妙和:“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因为我们现在还赚不到功德值吧,所以没人跟我们说。” 妙和看向妙真。 妙真点头,“对,我们是一年生,除了做苦力外,赚不到功德值,做苦力的活都抢不到。” 潘筠:“做苦力的功德值怎么算?” “打扫一个月,”妙真伸出一根手指,在潘筠兴奋的注视下道:“一功德。” 第146章 两份薪酬 潘筠脸上的笑容消失,“学宫是周扒皮吗?扫一个月的地才一功德,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抢?” 潘筠:“所以你要兑换这个剑诀,得扫九十九个月的地,八年零三个月?” 妙真:“小师叔,我也不是只会扫地的,等我学了本事,拿到足够多的学分就可以领任务下山历练,那样赚的功德值要多些,用不上八年。” 潘筠原地转圈圈,怎么都是功德值? 她的灵境解除封印要功德值,运气变好要功德值,现在学宫兑换功法要的竟然也是功德值。 虽然计算方法不一样,主体也不一样,一个是人的情绪值,天道衡量;一个是学宫制定的规则,但…… 潘筠垂眸思考,都说天师府统管天下地方神职,是调和国家社稷、皇权以及天下神仙祭祀间的桥梁,那他们设定功德值,鼓励天下道士除魔卫道,行善积德,是不是也是因为触摸到了天道规则? 妙真和妙和见小师叔沉默着不说话,不由对视一眼,小声问道:“小师叔,功德值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潘筠道:“这个可太好了!我是太高兴了!” 可不高兴吗? 学宫也搞功德值,这就相当于她有了双薪啊。 做一件事,收获双份功德值,这不就相当于赚双薪吗?还没有额外的工作量。 妙真一听高兴起来,问道:“小师叔,我们要去打工赚功德值吗?我都打听好了,除了扫地,给大上清宫和斗姆殿打扫宫殿,添置香油,甚至折元宝,做符纸这些都能赚功德值。” 潘筠:“这都是苦力,我们要做也是做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妙真道:“可我只能打听到这些工作,而且这些工作还很难抢,普遍都被二年生的师兄师姐们抢去了。” 潘筠:“你和谁打听的?” “玄璃。” 潘筠感叹道:“她消息可真灵通啊。” 她道:“这件事直接去找周师兄,他是四年生,又在刑法堂里做事,一定了解,我去找他,你们先不要动作,等我打听清楚了就好好计划一下。” 妙真妙和应下。 潘筠就看向妙和,“你呢,他给你的册子是什么?” “是一本药方,我看过了,这上面好多药名我都没在山上见过,里面有一些好像还是新药方呢。”妙和兴致勃勃的道:“上面还有人记录的笔记,你看。” 潘筠看了一眼,笔记记得很详细,就算她丹道一般,照着这个炼药,说不定也能炼出来。 妙和翻到后面几页,“除了药方外,这上面还记载了好多药材的炮制方法,都是我们三清山缺的。” 天下的药材那么多,三清山上虽然有不少种类的药材,但因为气候差异,不可能囊括所有。 而除了常见药材的炮制方法外,妙和也只会三清山上那些常用药的炮制方法,其他的,学不到,陶季也不怎么会。 所以这本手册对妙和来说很重要,学会了,不仅可以学到许多药方,还能自己炮制药材,从采药到炼药,自己一条龙就干完。 别说,张留贞给两人的礼物都很贵重,潘筠估摸着妙和这本手册需要的功德值也不会低于九十。 九十功德值,对于她和灵境来说,就是玉山县里小七他们三天的粮食量,但对于学宫里的人而言,这可是八年零三个月的工资呢。 这一刻,潘筠对自己没到的礼物也好奇起来,不知道张留贞要给她的礼物是什么。 “你们回屋去修炼吧,礼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以免有人心生嫉妒,”她道:“虽然我们现在有张留贞做靠山,但能低调不引人注意,还是该低调一些。” 妙和:“我懂,扮猪吃老虎嘛,大师伯说了,这样既活得长久,又不憋屈。” 潘筠:“……你大师伯说的挺对的,别学你师父那个性子,做了许多好事,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套麻袋,我常常因此想让你换一个师父。” 妙和虽然和大师伯相处的时间更多,但她还是喜爱自己师父的,因此小声道:“我才不想换呢……” 潘筠挥手,“回去吧,回去吧,我正好去找一下周望道。” 周望道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潘筠又找回来。 他很好奇,“潘师妹你怎么不回去吃药疗伤?现在疗伤才是你的第一要务。” 潘筠顿了顿,记起自己的人设来,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道:“我打算夜里安静时再吃,到时候更好入定疗伤。” 周望道:“也好,我们整座学宫都是夜里灵气比白日更加浓郁,尤其是凌晨时分,可能是用灵气的人少,那时候修炼事半功倍,凤栖院的灵气仅次于繁禧院,你不如早早睡下,过了子时醒来服药疗伤,到时效果可能会更好。” 他道:“我住在繁禧院那里几天,大师兄就是让我丑时过后调息修炼,他亦是如此。” 潘筠:搞了半天,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潘筠幽幽的问道:“为什么不向学生公布这个秘密,让大家起来调息修炼呢?” 周望道:“当然是为了让他们睡好养精神了。” 他道:“于我们而言,修炼重要,但学习知识更重要,所有进学宫的人最多只有五年时间,不是所有的道士都和你们三清观一样有一个完整的传承,术法、符箓和丹道都有自己的一套完整功法。” “很多道观没有这么齐全,甚至一套功法都可能是残缺的,很多道家的知识也是一知半解,所以只能从学宫里学习。” “若是公布此事,学生们以为学宫更看重修为,争相去修炼,白日上课时就不免懈怠,不如像现在这样,有心的学生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件事,由他们来选择是修炼为主,还是上课为主,其余没发现的学生,就说明他们很需要睡觉,没有这个缘法。” 潘筠:“哦,缘分啊~~” “就是讲求缘分的。”周望道打量潘筠的神色,小声问,“我看师妹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莫非你已经发现了?” 潘筠咧开嘴笑,“不才,正是有心人。” 周望道就笑道:“怪不得师妹修为这么高呢,那天一下就把我身上的火灭了,你是早就能修炼元力了?” 潘筠道:“这是师父的馈赠。” 她才不会告诉别人,她也是天生道体呢,反正别问,问就是山神师父的功劳。 周望道羡慕不已,同时也好奇不已,“潘师妹,你真的见到山神了吗?” “那是自然,我可是有神印章的。”经过庙会后潘筠已经知道怎么弄手腕上的山神印章了,见周望道好奇,她就施法让它显现,让周望道看。 周望道惊叹不已,“原来这就是山神印章……师妹是怎么被山神收为徒弟的?” 潘筠就坐在台阶上给周望道吹牛,当然,是吹经过三清山众人共同商议过后确定的那个版本,“……我当时过得可苦了,就跟泡在苦汁里一样,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睡不踏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主人家给打死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4节 “做下人的确苦,但师妹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奴婢,”周望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倒像是主人,这精气神看着还不是一般的主人。” 潘筠就一脸严肃道:“每个人都是自己精神上的主人,我是被卖了,但于我来说,我被卖掉的只是劳力,而不是我的人格和精神。” 周望道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后感叹道:“师妹你小小年纪就有此感悟,难怪山神会收你为徒。” 他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哦,他正扛着一把剑假装自己是江湖侠客,游走江湖,行侠仗义,当上武林盟主,最后为了武林牺牲自我呢。 最后,他就扛着那把剑打遍孩子群无敌手,他爹见他实在不服管教,就把他送到师父手下,让师父来管教他,指望他能学到他师父的一点严肃和正直。 潘筠:“唉,一般一般啦,怪我小小年纪就吃过太多的苦,承受的太多了,所以感悟就多。” 周望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四师姐和三师兄就于茫茫人海中看到了我单薄又苦难的身影,他们慧眼识珠,一下就看出我是学道的好苗子,于是就要带我去修道。” 潘筠含着热泪道:“我当时和四师姐三师兄也是一见如故,一见面,天雷勾地火,一对视,我就觉得我们前世一定见过面,不然怎么能一见面情绪起伏就那么大呢?” 周望道听得津津有味,连忙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和四师姐他们回了三清山,我一踏入三清山,霞光万丈,从山脚到山顶,竟然只走了一刻钟不到,要知道我当时还是全无修为的八岁小孩啊,一上到山顶,我师父,也就是山神,立刻就现身,表示我就是祂等待多年的关门小弟子。” 潘筠挥手道:“后面的事你也就知道了,我自然是顺利的拜师,从此跟着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炼了。” 第147章 报复 周望道羡慕又嫉妒,道:“师妹你前面几年虽然过得苦,但现在过得好啊,你是山神弟子,又做了庙祝,将来肯定是侍奉三清山山神,一个神职是少不了的,你要是再能考中度牒,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能。” “入朝为官有什么意思?不如逍遥天下,四处行善,除魔卫道,扬我道家声威,对了周师兄,我听说,下山历练还能拿功德值?” 周望道颔首:“下山历练有两种,一种是直接从学宫里领任务下山,完成任务拿相应的功德值,一种是下山历练时,若偶遇妖邪,或者遇到天灾人祸,我等道家弟子做了应尽的义务,帮扶救助百姓,只要有证明,回来后也有功德值拿。” 潘筠:“前一种还罢,后一种怎么确定?怎么拿证明?” 周望道:“找当地衙门就是了,他们会给你开证明的。” 潘筠瞪大双眼,“还有这东西?” “当然有了,”周望道道:“师妹是不是想拿功德值换功法之类的东西?” 潘筠点头。 周望道就道:“但功德值不止有此用途,学宫的功德值在度牒考试时也是一个加分项,甚至厉害的还能从朝廷那里兑换一些资源。” 潘筠心中一动,问道:“一直可以吗?我要是毕业离开学宫了……” “师妹忘了,还有天师府呢,”他道:“天师府管理天下道观、道士,那里论的也是功德值,学宫的功德值与天师府里的功德值相通。” “虽说现在天下承平,算得上国泰民安,但民间依旧有妖邪出没,朝廷和天师府为了鼓励天下僧道除魔卫道,特设立功德值。” “凭功德值可以在天师府那里兑换金银、丹药、功法法术和其他修炼资源,因此不仅是学宫的学生会四处除妖邪,行善事,其他道士也会。” 这个世界的道家体系在潘筠面前更清晰了,她问到:“我要怎么接任务下山历练?” 周望道皱眉,“你现在不行。” 潘筠:“师兄刚才不也说我修为不错吗?张惟良那个……师兄都可以下山历练,我为何不行?” 周望道不在意她中间的转折,反正他和张惟良那个傻叉关系本也一般,闻言道:“不止是看修为而已,你要下山历练,至少要在学宫里学习一年,明年四月之后才可以领任务下山历练。” “这一年是为了让你们了解学宫,了解天师府,了解天下道统,同时也是了解外面的世界,学习最基础的法术、符箓和丹药。”他道:“都说了,有些道观的传承不完整,虽然他们也在原道观修习多年,但还是要查漏补缺,将下山历练该学的东西学全。” “这是为了保证他们的性命安全,”周望道道:“山下妖邪不少,要是了解不够,贸然出手,小命说不得一下就没了。” “比如师妹你,”他道:“你来得太早了,三清山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教你,所以这些东西你都不知道,你要是没有准备,下山后遇见妖邪假装的人,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潘筠感叹:“这个世界的妖邪这么厉害?” 周望道:“那是相当厉害。” 她也是相当的震惊。 然后俩人又聊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潘筠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周望道也说得很尽兴,真是难得有人愿意和他说这么多话,他嗓子直接就哑了。 回宿舍时,路上看到的人都和他打招呼,“周师兄。” 周望道严肃着脸点头,从鼻子那里“嗯”了一声就走。 大家也不在意,周望道一向话少,就跟他师父林堂主一样,时常沉着一张脸。 如果说林靖乐是教导处主任,那周望道就是他的狗腿子学生会纪律委员,日常拿着一个小本本记大家犯的错误。 所以,谁能跟他多话呢? 谁知道聊嗨了会不会自爆,或者暴露同伴的不矩行为? 比如此时,就有人躲在几棵树后注视来来往往的新生,看到崔怀公,当即有人吐掉嘴里的草根,“就是他。” “他就是潘筠的狗腿子?看上去很弱啊。” “刚入学的新生,修为再高能高到哪儿去?我确定了就是他,几次大课,他都给潘筠占位置,就算是潘筠不去上大课,他也会给妙真妙和占,要说他们不是一伙的,狗都不信。” “不是说还有一个吗?我们拿了人的钱,就得把事情办好,就两个新生,一起揍一顿了事。” “另一个是女的,她不好动手,她爹是官。”农知一吐了一口唾沫道:“她家有病吧,家里当官送孩子来做道士?” “谁知道呢?反正看上去挺受宠的,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动她了。” 天师府听上去挺霸气的,统管天下道观和道士,但实际上,里面的官职是从六品开始算起,且在朝中没什么权势。 他们就管道教那点事。 也就天师不一般,可以直达圣前。 所以他们对官宦子弟的看法一直是,惹不起,躲得起。 当然了,对方要是硬来招惹他们,绝大多数道士也是不怂,基本上,他们知道的案例,都是道士们反击了回去。 只不过大多数做事不谨慎,被天师府察觉,最后都会被罚。 他们并不是害怕这些官宦子弟,而是不想因为他们伤了自己的学分和功德值。 没错,他们才不是怕呢。 见崔怀公渐渐走近,农知一左右看了看,见离得最近的一人正拐弯,这里正是视线盲点,他立即下令,“上!” 大家一听,朝着崔怀公就扑上去。 崔怀公正低头默诵自己今天学的法术口诀呢,他们冲上来,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挥舞到眼前的拳头…… 他们打算一拳把他轰晕,然后拖到僻静处打一顿,再告诉他他们为什么打他,让他以后远离潘筠,最好能跟他们一起欺负潘筠。 哦,后一条就算了,连良哥都欺负不了潘筠,最近刑法堂也传出风声来,学宫的人都不准找潘筠的麻烦。 最近几日刑法堂的人每天都要往凤栖院和潘筠必经的路上巡逻三五次,没人敢顶风作案。 但不能动手,他们可以搞孤立这一套啊。 他们只是不和潘筠说话,不和她做朋友,不和她一起进出罢了,当然,他们也不许别人和她在一起。 这可不是犯错,他们只是不想跟她做朋友而已,刑法堂不能判他们有错。 当然,他们没打算自己做而已,他们要其他人也不敢,不会和潘筠交朋友。 找来找去,从崔怀公身上下手是最好的。 如果能让妙真妙和也远离潘筠就好了,但这个难度太大,农知一他们决定先拿下崔怀公。 拳头砸过来,崔怀公身上脖子上戴着的香囊一热,本来瞄着他太阳穴砸去的拳头一偏,擦着他的头砸到他身后一人下巴上。 一声惨叫响起,“嗷——你他么打谁呢,唔的社头……” 话音不清,显然伤了舌头。 一拳过后,崔怀公终于反应过来,他原地一蹲,所有瞄着他上半身揍去的全都没收住力,自己人揍自己人。 他就蹲着想从他们的包围圈里挤出去,农知一已经一脚踹过来。 崔怀公见自己躲不过,干脆一把抱住他踹过来的脚…… 脚的力气很大,但感觉被踹中的肚子也不是很疼,崔怀公一发狠,就抱着腿狠狠一抬,农知一瞬间摔倒,一群人肉战成一团。 平安符持续发热,片刻后变成灰烬,一个拳头砸过来,终于准而又准的砸在崔怀公脸上。 “这小子身上的好运消了,兄弟们上啊!” 大家都是道士,在接二连三失误之后,他们就猜出崔怀公身上一定是带了效果不错的平安符或好运符。 所以他们已经从他身上扯下来一个钱袋,两个荷包,但没想到全都没用,也不知道这小子把符塞在了哪里。 此时见终于能揍到他,大家怒火勃发,一拥而上。 只有农知一还记得关键,叫道:“拉到僻静地方……” 正哼着歌往凤栖院走的潘筠在平安符成灰的那一刻猛的回头。 她只给父兄戴的平安符掺了血,其他的平安符都是正常的画,除非离得极近,不然平安符碎掉她是不会察觉到的。 而在这学宫里,有她平安符的,除了妙真妙和,就只有玄璃和崔怀公。 潘筠心中一凛,眼中闪过寒芒,“是崔怀公……” 她运起轻功,飞速往她感应到的方向跑去。 十几息之后,她就看到前面有十多个人正聚在一起探头探脑的往前看,她飞身越过,踩着他们的肩膀就飞过去,就看到崔怀公被压在地上,身上坐着一人正朝他脸上打,旁边还有三四人朝他身上踹…… 杀意从眼中一闪而过,潘筠飞身上去,一脚将坐在崔怀公身上的人踹飞。 正围着崔怀公踹的人看到潘筠出现,脸色一变,终于想起来他们被崔怀公激怒,没把人拉到僻静地方。 四人想也不想,转身就要跑,才一转身就被潘筠飞身而起踹得半跪在地,她毫不留手,他单膝跪下后被一脚踹在头上,整个人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原地弹跳了一下后落地,眼睛圆睁。 跑了两步的农知一看见,眼睛瞪大,大叫了一声,“戴庸!” 他双目赤红的瞪向潘筠,“你疯了,你杀同门!” 功德-5 潘筠猛的回身看向他,一言不发,直冲他杀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5节 农知一惊惶之下后退两步,而后反应过来,迎潘筠而上。 俩人拳对拳,腿对腿,瞬间交手了五六下,农知一敢在学宫里搞霸凌,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此时反应过来,直接近身交手,不给潘筠掐诀使用神力的机会。 更不给她用剑的机会。 看到躺在地上无知无觉的同伴,农知一心中愤恨,拳头就附上内力,又快又准的朝潘筠的太阳穴击去,潘筠脚步轻移,身子后仰后一转,瞬间就到了农知一身后。 她掌中覆上元力,一掌狠狠地朝他后背拍去。 农知一心脉一痛,嘴角溢出血来,他一言不发,未曾回头就改拳为掌朝后攻去,潘筠却又脚步轻挪,一倒一转再一起,又换到了他的侧前方,但此时他的重心在后。 潘筠啪的一声打在他脸上,再一转,便从他的右前侧转到了左前侧,抬脚朝他的膝盖窝狠狠一踹,农知一单膝跪地,他手一撑就要起身,却被潘筠一把掐住脖子,被迫抬起头,一瞬间,他就发现自己浑身使不上力来了。 他一脸惊恐。 远远看着的学生们也一脸惊恐,但也没上前,而是远远看着。 潘筠慢慢收紧手指,农知一眼中越发惊恐。 跑走的三个伙伴脸色苍白的捏着拳头冲上来,潘筠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们,三人的脚就不由自主的停住。 他们畏惧的看着潘筠,语气中不由带了哀求,“潘筠,杀害同门不仅要被逐出学宫,还会受刑,你,你可要想清楚了。” “是吗?”潘筠掐着农知一的脖子再次收力,看到他眼中的恐惧才问:“那你们为什么要杀崔怀公?” “我们没有要杀崔怀公,我们只是要打他一顿……” 三人忙扭头去看崔怀公,看到趴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崔怀公,脸色微变,他们刚才太上头了,几乎失去了理智,他们真的只是想揍他一顿,好威胁他而已,没想出那么重的手…… 潘筠冷笑一声,低头就要捏碎农知一的喉骨,张子望和林靖乐急忙赶来,大声喝道:“住手!” 潘筠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左手往农知一的丹田上拍了一下,这才在张子望和林靖乐的警告目光下收回手。 农知一摔倒在地,吐出一颗牙齿,脸上的手印又红又肿,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但他此时最痛苦的是渐渐疼痛起来的丹田。 他冷汗淋漓,脸色渐渐苍白,他伸手想要去抓潘筠的裤腿。 潘筠脚步一挪,避开他的手,也无视他的祈求,而是沉着一张脸看向张子望和林靖乐,“张院主,林堂主,学宫必须要给我们三清山和福庆观一个交代!” 张子望和林靖乐:!!! 潘筠转身朝崔怀公走去,将他翻过身来,撬开他的嘴巴,捏了一个丹药就往他嘴里塞。 第148章 重伤 丹药一入口就迅速化作一股暖流进入四肢百骸,潘筠的手撑在他的后心处,元力正缓缓的输入他体内,与药力一起修复他的身体。 张子望和林靖乐也立即上前看侧倒在地的戴庸。 林靖乐一摸他的脖子,发现还有气息,立即给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小心的扶起他的脑袋看。 片刻后他冲张子望摇了摇头,“请娄院主来看看,或许有救。” 张子望脸色很难看,厉色看向剩下的三人。 三人跪坐在农知一身边,又惧又悔,大声哭道:“院主,您看看农知一,他好像不行了。” 张子望皱眉不解,上前一检查,才发现他的丹田裂开,身上的气正外泄。 农知一疼得说不出话来,但他依旧紧紧抓住张子望的衣角,颤抖着去看他,祈求他救救自己。 张子望脸上的神色慢慢恢复平静,他沉着脸起身,“将所有人带回刑法堂,去请太素院的娄院主过去。” 周望道担忧的看一眼潘筠,应下,让人去太素院找娄桐,他则上前要带众人去刑法堂。 潘筠用元力护住崔怀公的心脉,确定药保住他的性命之后就把他一把抱起要走。 “站住!”张子望厉色看向她,“我的话你没听到吗?所有人等都要去刑法堂。” 潘筠抬眼,“张院主,我潘筠在此立誓,崔怀公要是有事,我必取张惟良性命,让他血债血偿!” 张子望一下攥紧了拳头。 潘筠抱着崔怀公就朝太素院而去,而张子望也没再拦她。 林靖乐皱了皱眉,最后抱上戴庸,让人带上疼痛不止的农知一一同去太素院。 玄璃和几个朋友一起手牵着手回宿舍,就见许多人匆匆往东去,她好奇,就拉住一个还算认识的人问,“师姐,大家这是去哪儿呀?” “去太素院,听说农知一他们几个杀了崔怀公,潘筠给崔怀公报仇,又要杀农知一他们几个,现在大家都重伤,要送去太素院呢。” 玄璃瞬间呆滞,身边的同伴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 她瞬间变得手冷脚冷,同手同脚的跟在人群身后跑,“我,我去看看……” 一语未落,玄璃就哭了,呜呜的哭道:“崔怀公死了吗?崔怀公真的死了吗?” 她的同伴和她一起跑去追,她们速度快,很快追上往太素院去的队伍。 跟着凑热闹的人很多,但大多数人都不敢太近,因为害怕张子望和林靖乐。 但玄璃此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直接推开人群就追上去。 她追上抱着崔怀公走在最前面的潘筠,见崔怀公浑身是血,鼻青脸肿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眼泪就不由的再次落下。 她第一次看见人可以变成这个惨状,一时心底发寒,问潘筠,“崔怀公他会死吗?” 潘筠没回答她,一进入太素院,医馆门口坐着的师兄师姐们立即站起来,震惊的问:“这是怎么伤的?快进来!” 太素院在学宫的东北一角,独立于其他道院,因为这里宽敞,后面大片的土地是药园,学宫的医馆也设在此处,由太素院的道长老师和师兄师姐们坐诊。 不仅学宫看病是在这儿看,偶尔山下也有人上山来求医,都是在此诊治。 有师姐领着潘筠上去,直接上二楼,推开一间房道:“快放下,他是怎么受伤的?” 话音未落,楼下又是一片喧闹,戴庸和农知一也被送来了,为了方便治疗,后领他们上楼的师兄推开了同一间房门。 一间房四张床,躺了三个还能剩一张。 娄桐匆匆赶至,不等张子望说话,她目光一扫便能看出三人的情况,直冲戴庸而去。 不多会儿,戴庸身上和头上就扎满了针,然后她才去看崔怀公,用针稳住他的心脉后才去看农知一。 张子望和林靖乐在她直冲戴庸而去时就沉默不语。 娄桐有自己的行为准则,重者为先。 等娄桐给农知一扎针止痛,并用元力止住他丹田溃败的趋势,这才有空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学宫进妖邪了?” 林靖乐寒着脸道:“不是,是几个弟子斗殴。” 娄桐很不悦,“是谁出这么重的手?我们学宫何时这么混乱了,斗殴竟敢下死手。” 林靖乐看向潘筠。 娄桐跟着看过去,眉头一皱。 潘筠同样目光冷肃,一张脸就跟冰块似的,抬起眼来充满敌意的看向他们,浑身是尖刺,“林堂主,你不是刑法堂堂主吗?事件的起因是因为他们公然在学宫里伏击低年级学生,你是不是得代替刑法堂给我们一个交代?” 林靖乐气笑了,沉声道:“你重伤一人,几乎毁掉他的泥丸宫,又毁掉一人丹田,你反过来让我给你交代?” 潘筠冷冷的回道:“我是为见义勇为和自保,不信,你们可以询问当时围观的同学,他们殴杀崔怀公,身为同学,我是不是要路见不平,救助同学?同学们要是惧于强权不敢说实话,我也敢问心,他们敢吗?” 轻伤三人组脸色瞬间惨白,无措的去看农知一。 农知一的疼痛已经缓解不少,但他依旧不敢放松,根本不管潘筠的诘问,就盯着娄桐问,“娄院主,我的丹田能治好吗?” 娄桐沉默。 农知一渐渐绝望,眼中带了泪水,“娄院主,求你救救我,求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不能没有丹田,我一定不能没有丹田。” 娄桐道:“你的丹田裂开了,除非找到天山雪莲炼制冰混元丹,或许可以痊愈,但混元丹难得,更不要说是特殊的冰混元丹了。” 农知一就立即看向潘筠,挣扎着要下地求她,被娄桐一把按住,“你不要动,小心针移位。” 农知一就遥遥看向潘筠,哀求道:“潘师妹,求你救救我,我知道,三清山一定有混元丹,只要你能让我丹田恢复,我可以不追究一切。” 他顿了顿,咬牙道:“戴庸的伤我也可以不追究。” 潘筠似笑非笑,扫了一眼一旁站着的三人,“这样啊,可我没说我不追究你们伤崔怀公的事啊。” 娄桐气得够呛,一把收回按着农知一的手,懒得再管,甩手道:“静仪,一会儿时间到了你就把他们身上的针拔了,我开三副药给他们,让人去抓药熬药,这里就交给你了。” 葛静仪看戏正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反应过来,立即敛手应了一声“是。” 娄桐和林靖乐道:“我不管你们刑法堂的事,等他们伤好一点你就把他们带回刑法堂处理吧,别在我这太素院弄这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听着实在是难受。” 林靖乐:“他们现在都不能移动,戴庸和崔怀公昏迷,现在能审讯的只有潘筠和农知一,我看农知一也不好移动,少不得要借你的地方用一用。” 娄桐就指着农知一道:“还审什么?为了自己的利益连同伴的生死都可以不计较,这一看就是收了人家的钱财来办事的,这崔怀公不是今年刚入学的学生吗?他能怎么得罪他们?” 她火爆的道:“要我说,你直接问出幕后主使,全抓了弄到刑法堂过一遍刑罚,我不信他们不招。” 林靖乐沉着一张脸道:“娄院主,我们刑法堂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我太素院也有,”娄桐道:“你不想我指手画脚,就离我太素院远一点,反正你就不能在我这里审人。” 张子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道:“娄师妹,学宫多少年没出过这样恶劣的事了,今日那么多学生都看在眼里,我们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娄桐冷笑,“少拿学生来压我,我可没拦着你们审案子,我只有一个要求,要审可以,把人带出我太素院,随便你们怎么审,在哪里审。” 潘筠一听,目光一扫,没看见潘小黑,她感应了一下它的去处,垂眸一想,就狠心咬了一下舌尖,吐出一口血来,往后靠在玄璃身上。 玄璃大惊失色,将她抱在怀里,惊恐叫道:“潘潘潘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娄院主救命啊——” 娄桐瞬间到达潘筠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脉,一抓住脉,她就不由垂眸看她。 潘筠悄悄睁开眼睛,冲她眨了一下左眼,娄桐差点儿就把怀里的她给丢出去。 想了想,还是忍了,一手抓着她的脉,一手将她的眼睛合上,片刻后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然后回头和身后的张子望和林靖乐道:“她受了内伤,也要留下治疗。” 张子望和林靖乐一起皱眉,俩人怀疑的看着娄桐怀里的潘筠,“她受伤了?” 俩人的医术虽不及娄桐,但作为资深道士,能修道到这一步,自然也是懂医术的,潘筠一看就气血充足,是个健康的人好不好? 娄桐面无表情的道:“没错,她就是受伤了。” 张子望就确定了,娄桐在帮潘筠遮掩,她们这是拖延时间。 张子望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事情发生了这么久,肯定早就传遍学宫了,离太素院最近的凤栖院一定收到消息了,但潘筠的那两个师侄竟到现在都没有来。 张子望抿了抿嘴,垂眸片刻后还是道:“那就让她养伤几日,等他们都好转后再提到刑法堂审问。”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6节 第149章 拖延时间 而此时,妙真妙和正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子抱出一个盒子,拜了拜后将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头雕刻的山神潘公。 她们将山神毕恭毕敬的放在桌子上,拜了又拜以后就拿出符纸,在上面写下“大祸,速来”四个大字。 然后就掐诀念咒语,将符纸在潘公面前点燃烧尽。 等做完这一切,妙真脸色有点发白。 她修为不济,只能传一次信。 妙和连忙给她擦汗,忧虑的问道:“这样大师伯他们就能收到信了吗?” “大师伯说可以,那应该就是可以吧。” 妙和一张小脸全都皱起来,“要是那戴庸死了,学宫会不会把小师叔抓起来,让她偿命?” 妙真抿了抿嘴道:“我觉得不能只靠这个传信,还得下山去找陈掌柜,让他往三清山去传一封信。这里不到,那里也能到,就算他们要小师叔偿命,他们也不敢立刻动手的。” 她道:“我们分开行事,你立即下山去找陈掌柜,我去找大师兄,小师叔说了,他是我们的靠山。” 妙和立即点头,起身道:“我现在就去。” 俩人一起扭头看向一旁蹲着的黑猫,问道:“小黑,你要跟着我们谁走?” 潘小黑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跳出窗跑了,它才不跟着她们呢,它直接去找潘筠。 妙真看它跑了就道:“它一定去找小师叔了,也好,它一定会把我们的安排告诉小师叔的,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 妙和应下,立即就出门,此时天都已经黑了。 但她还是往外走。 学宫夜里有宵禁,不能再出去,妙和躲在树后面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不可能从门口闯出去后就开始围着墙壁走。 这段时间潘筠总是带她们四处乱逛,她知道不远处有一道小门可以进大上清宫,那里没人看守。 即便门锁上了,她也可以翻墙过去。 就着昏暗的月光,妙和找到了那个小门,看到上面的大锁,她就后退,运起轻功飞上墙头,几个起落便落进了大上清宫。 她一路遮遮掩掩摸到了大上清宫的大门。 那里大门紧闭,但一个人都没有。 妙和呼出一口气,就小跑着上前,心虚的左右看了看,用力的抬起门闩要打开,却发现门闩一动不动。 妙和一愣,就分开双腿,气沉丹田,将灵力汇聚在手上,然后把门闩用力往上抬,却发现她只抬得起来一点。 妙和憋红了脸也没能移动一点。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别费力,这道门闩通常都要两个大人抬,你怎么可能抬得动?” 妙和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得一抖,门闩啪的一声落下,她抖着身体抬头四处看,却没看到人,就颤抖的问道:“谁?你出来,我才不怕你呢。” 黑暗中,一人从墙角的阴影处走出来,他好笑的看着这小胖子,问道:“天都黑了,你怎么还要下山?莫不是被人欺负了?” 他不说欺负两个字还好,一说,妙和就委屈上了,带着哭音道:“他们欺负我小师叔,我要下山去找我师父和大师伯来做主,这位师兄,你帮我把门打开好不好?” 青年走上前来,毫不费力的将门闩取下,问道:“即便我把门给你打开了,你也出不去,从这里到山门有长长的一条甬道,知道为何大门这里无人看守吗?因为甬道里有巡逻的道士,下马亭那里更是有人把守,你怎么绕过那里?” 妙和一呆,“把守这么严格?” “是啊,把守极其严格,”青年将门闩柱在地上,“不过我可以带你不经过甬道出去,但你得告诉我,你小师叔是谁,被谁给欺负了?” “我小师叔就是小师叔,她被我们道观的对手欺负了,他们嫉妒我们道观,嫉妒小师叔,所以就欺负她,我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小师叔他们也没告诉我,但我知道,一定姓张。” “姓张啊~~”青年似笑非笑了一声,问道:“你家是哪家道观?竟然能让张家的人嫉妒。” “我家是三清山三清观。” 青年笑脸一僵,啪的一声将门闩放回去,严肃着脸问道:“张离在的三清观?” 妙和后退两步,戒备的看着他,“你你你,你是谁,我告诉你,我师父和四师叔可厉害了,我大师伯最厉害,我二师伯还是官,你要是敢欺负我,他们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青年:“不错,会仗势保护自己,就是话术没用好。” 他上下打量妙和,问道:“你是妙和?” 他啪的一下拍了自己的脑袋,“我也傻了,你都说了是二师伯做官,你们三清山就两个人有徒弟,你不是陶季的徒弟还能是谁?” 他拎上妙和,无视她的踢腿就往学宫里飞,道:“别挣扎,一会儿给你摔了,我是你师父和四师叔的同学兼好友,我们现在去救你小师叔,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妙和立即老实了,无视呼呼的大风,直接张嘴大叫,“太素院,他们在太素院。” 太素院离大上清宫可就近了,就是飞的方向错了,青年也不在意,落在屋顶上,将妙和夹在胳膊上,小跑一阵便转换方向飞。 不多会儿就起起落落的飞进了学宫,落在太素院大门不远处。 他直接拎着妙和进去。 太素院里围着的人已经散了,他们倒是想围观,但林靖乐和张子望的威望在那里,没人敢在天黑之后还能顶着他们的目光留下。 所以现在太素院安静了不少。 除了几个参与救治的太素院学生外,就学宫的师长们在了。 薛太虚他们几个也收到消息赶了来,此时正一起坐在病房里看齐齐躺在四张病床上的人。 一间病房的四张床,一张都没有浪费。 崔怀公、农知一和戴庸,脸色是一个比一个苍白,只有躺在最里面一张床的潘筠,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不用把脉,这屋里的老人精们光看脸色和听呼吸就能知道她身体健康得不得了。 就连薛太虚都忍不住扭头去看娄桐,问道:“娄师妹,你确定她受了内伤?” 娄桐:“我确定。” 潘筠就咳嗽起来,虚弱的道:“薛院主,我是真的受伤了,不然这事我定要在今晚讨回公道的,崔怀公是我玉山县才俊,而玉山县都是我三清山一系,我们每年就出来几个人,可不能让他不明不白的被欺负。” 薛太虚就扭头和林靖乐几人道:“看上去的确是伤得不轻,算了,就让她在太素院里治几日吧。” 张子望点头,林靖乐也没说话,几人在这一刻倒是达成了默契。 潘筠垂下眼眸思索,猜测他们默许的缘由。 娄桐和薛太虚她都能理解,他们两个虽然没明说过,但看得出来,他们对三清山颇亲近,她猜师兄师姐们和他们有交情,且交情不错。 但她不是很理解张子望几个。 这一次,竟然连匆匆赶来的张子方都没出声反对。 怎么,他们很想她拖延时间,让王费隐他们来给她做靠山吗? 潘筠一下想到了卧床的张留贞,难道是为了他吗? 青年拎着妙和走上楼梯,坐在门边的张子方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过去,待看到人,脸色微变,“李文英?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李文英把妙和放下,抬脚进门,扫视一圈,忍不住哟了一声道:“大家来得甚是齐整啊,这是多大的事啊,竟然惊动了这么多人?” 张子望对他点点头道:“李师弟,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孩子的丹田是否还有救?” 潘筠扭头看过来,妙和已经蹬蹬越过所有人跑到她床边,眼眶微红,“小师叔你哪里受伤了?” 潘筠咳嗽着半仰起身体道:“没事,就是受了一点内伤。” 她拉着妙和在床边坐下。 妙和就要扶她躺下然后给她把脉,潘筠却将她直接拉到床上坐下,然后把脑袋靠在她的腿上,直接就可以将屋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妙和理智回笼,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定她脸色是真的红润,而不是病态红之后放下心来,悄悄摸了摸她的脉后就悄悄放下她的手,放松身体坐着,也好奇的看向门口那边的一堆人。 师侄两个就靠在一起看热闹。 李文英检查了一下农知一的丹田,摇头道:“治不好了,出手的是谁,好狠辣的手段。” 张子望看向潘筠。 李文英抬头看了一眼和妙和依偎在一起的孩子,面不改色的改口道:“好果决的手段,他怎么招惹你了?” 潘筠喘着气,假装虚弱的道:“回这位师兄,我不是有意的,当时我惊慌失措,怕极了,根本不知道打中了他的丹田。他当时也没做其他的事,就是带着四个人围杀一个同学而已。” 李文英喃喃,“围杀?我们学宫什么时候这么狂野了?” 张子望起身道:“既然四人都重伤,那就留在太素院治疗吧,等他们都醒过来了再审。” 其他人都没意见。 潘筠就举手,小小声的道:“娄院主,我不要和他们住在一起,我是女孩子,而且他们还曾经想杀我,我怕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们会报复我,对我名声也不好。” 娄院主就道:“那你就到隔壁去,给崔怀公也换一个房间。” 潘筠就松了一口气,立即道:“多谢娄院主。” 第150章 审理 李文英也跟着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潘筠后转身离开。 换好房间,潘筠就拉着妙和和她一起住,等人都离开,妙和就连忙问,“小师叔,妙真和小黑呢?” 潘筠:“小黑跟我说你们要分开行事,你还要下山,我就知道要出事,所以让小黑去找妙真了。” 潘小黑不能离她太远,不然她就直接让潘小黑去找妙和了。 所以她只能让潘小黑去找妙真,让妙真去把妙和找回来,别她还没脱身,妙和又搭进去了。 妙和站起来,“那我去找妙真。” “不用,我让小黑把她带回来,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一个念头的事,她和潘小黑之间有灵境联系着呢。 正往大上清宫跑的潘小黑身子微顿,然后更加快速的追上前面跑的妙真,给了她一爪子后喵喵喵的叫。 妙真就急刹脚,问道:“怎么了?前面有敌人?” “喵——”潘小黑晃了晃脑袋,用猫指指了指太素院的方向,喵喵的叫了两声,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跳下她的怀抱就往太素院跑。 妙真看了眼山门的方向,还是一跺脚回身去追潘小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7节 难道小师叔在太素院出事了? 可大师兄不是说小师叔不会出事,让她不要担心吗? 妙真一口气跑进太素院。 医馆一楼值守的葛静仪今晚对这动静已经见怪不怪了,听见声音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个小少女,就问道:“你是潘筠的另一个师侄?” “是,师姐,我小师叔呢?” “二楼楼梯口左转第一间房。” 妙真道谢,立即跑上楼。 师侄三个一见面,眼眶一下都红了,抱在一起就伤心的哭起来。 潘筠本来一点也不想哭的,她觉得自己可坚强了,有什么可哭的?她又没吃亏。 可妙真妙和一哭,她眼眶也不由自主的泛红,心里又酸又涩,就跟她们呜呜呜的哭在了一起。 楼下的葛静仪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轻轻一叹,一旁的张玉宇不由道:“还是孩子呢,肯定还是怕的。” 葛静仪道:“少说废话,今晚你值夜,还是我值夜?” 张玉宇,“我来吧,你去休息。” 葛静仪放下手上的事就走。 住在不远处的娄桐也听到了三个孩子的哭声,沉默片刻还是起身悄无声息的又回到病房,检查了一下崔怀公三人的伤势,给他们换了一套针法。 三个人里只有农知一是清醒的。 虽然丹田已经不疼了,但他依旧睡不着,睁着一双眼睛生无可恋的看着屋顶。 娄桐来给他换针法,他眼中就不由升起一股希望,眼含期待的看她。 娄桐虽然厌恶他欺负人,又不讲义气,但对上他这样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唏嘘,道:“我只能阻止它继续开裂溃败,但想治好,我做不到。” “娄师叔,那这世上谁能救我?” 娄桐道:“我不知道,我若是你,我可能就放弃了。” “不,我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我学道十二年,就要毕业授箓了,怎么可能放弃?” 娄桐:“心不修,只修功法有什么用?” 她恨铁不成钢的道:“你从小学道,你师父,原来的道观,还有现在的学宫,谁教过你欺凌弱小?我们学道之人要做的是除魔卫道,锄强扶弱,扬道家声威。” “你现在有什么声威?你做的每一件错事都是在往我道家脸上呼巴掌,如此恶毒,如此恃强凌弱,学道的意义到底在哪儿?” 娄桐将针拔掉,收了针袋起身道:“不修道心,你天赋再好,修为再高也无用,所以我劝你放弃,莫要陷于执念之中。” 农知一握紧了拳头,眼中满含泪水。 娄桐走到门口一顿,还是偏头道:“你应该庆幸你还活着,且是清醒的活着,像戴庸,他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农知一惊讶,“他的命不是救回来了吗?” “命是救回来了,但他泥丸宫遭受重击,很可能就此成为活死人,神魂若失,人活着的意义在哪儿?” 农知一说不出话来了。 娄桐离开。 这一刻,不知农知一心中是否后悔,反正潘筠是不悔的,她哭过以后就立刻把脸上的眼泪都擦去,和妙真妙和道:“崔怀公是我们的朋友,除了玄璃外,他是唯一敢和我们交朋友的人,所以我们不能看着他被欺负而不管。” “更何况,他受欺负还是因为我们,当然,这不是我们的错,都是张惟良和农知一他们几个人的错,遇到这样的错误,我们就应该狠狠的反击回去。” 妙和:“戴庸要是死了,他们会不会让小师叔偿命?” 潘筠道:“你等我研究一下《大明律》,我隐约记得之前看《大明律》的时候有类似的判案,好像是谁看到家中兄弟被人围殴,若保护之下过失杀人,好像是罚钱,打板子,再赔钱给死者家属,不必偿命的。” 妙真:“小师叔,崔怀公不是你兄弟。” 潘筠:“怎么不算?我们既是邻里,又是同门,这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妙真:“可这是道门的事,也会由衙门来处理吗?” “他们要是想处死我,或者有其他过重的惩罚,我当然要申请衙门介入了,门规再大也大不过朝廷律法。”潘筠自然是哪一方更利于自己,就走哪一方了。 妙真总觉得她不太靠谱,这样的大事还是应该交给大人来做,毕竟,“小师叔,《大明律》你看完了吗?” “哪能这么快?我就看了一半……呃,三分之一这样吧,不过你放心,《大诰》我看完了,而且《大明律》里的刑律我也都看完了,就是记忆有点模糊,你等我翻一翻。” 妙真就叹气:“也不知道大师伯他们收到我们的信息没有?” 潘筠就掐指算了算时间后道:“应该收到了吧?就看我师父祂老人家是不是在打盹了。” 三清山上,王费隐打坐修炼完毕,就搓起脚心,打算把脚心搓热了就躺下睡觉。 他突然心中一动,下一刻,人就赤脚出现在大殿里。 大殿三清脚下的香炉边,一道符纸凭空出现,若隐若现,但也足够王费隐看到上面的四个大字。 他才看一眼,符纸便在烛光的照射下湮灭成灰,不见踪迹。 王费隐眉头紧皱,摸了摸小心脏,嘀咕起来,“大祸?我怎么一点感应也没有?按说小师妹要是出事,我应该有感觉啊……” 话是这么说,王费隐想了想,还是光着脚蹬蹬跑回后院,先把已经躺下的陶季哐哐砸门叫醒,然后冲着隔壁院子大喊一声,“师妹别睡了,快起床,我们三清山出大事了。” 静谧的三清山瞬间鸡叫鸟鸣,热闹起来。 陶季和玄妙点灯出来,陶岩柏也揉着眼睛出来,只有王璁,一直熬夜的未来考生,穿戴整齐,非常精神的出来。 自从潘筠三人离山之后,三清山第一次这么热闹。 王费隐一脸严肃道:“小师妹在学宫闯大祸了。” 所有人都没多余的表情,静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王璁不忍父亲冷场,就捧场问道:“小师叔闯什么祸了?” “不知道,但一定很大,不然不会借用传讯符纸往家里传信。” 王璁闻言也皱起眉头来,“要不我再去龙虎山一趟吧。” 陶季:“不行,再有一个月你就要考试了,此时你当以考试为主,还是我去吧。” 玄妙:“我和你一起。” 陶季欲言又止,片刻后小声道:“我自己去就行了,师妹你还是在家修炼吧。” 玄妙摇头,“我托了留贞照顾她们,如果小师妹出事要求助到家里,代表留贞也出事了,我回去看看。” 陶季立刻不阻止了。 王费隐却依旧皱着眉头,一脸纠结,“你们去了,那我要不要去呢?” 玄妙:“大师兄你去做什么?” 陶季想了想后问,“大师兄你是不是无聊,想出门逛逛了?” 王费隐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道:“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是怕她闯的祸太大,你们两个搞不定啊。” 陶季:“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但还有四师妹呢,那是龙虎山学宫,很多人都怕师妹的,所以大师兄你就放心吧。” 玄妙瞥了他一眼,和王费隐道:“师兄想去,不如我为你卜算一卦,问问吉凶?” 王费隐立即道:“好啊,好啊,现在就起卦吧。” 王璁就确定了,他爹就是无聊了想出门,难得有这样光明正大的理由。 玄妙立刻去大殿里起卦,许久后她算出卦象道:“中吉卦,说的是……” “可以了,这就可以了,”王费隐打断她的话,笑眯眯的道:“只要不是下下卦,我就出门。” 他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 玄妙就把话咽了回去,罢了,不知道也挺好的,大师兄此刻高兴就行。 她道:“我们得多带点钱。” 王费隐:“带那么多钱做什么?有我跟着你们,万一丢了怎么办?还是应该少带一点。” 玄妙:“多带一点吧,把钱袋子交给三师兄拿着,丢不了。” 王费隐就眉头紧皱,“难道这次出门我会破财?” 玄妙:“破财就是消灾,能消掉灾难也没什么不好的。” 三人决定第二天一早就下山,把陶岩柏留下照顾王璁。 “你们师兄弟自己在山上,每天要记得给祖师爷们添香油,每天都要下山在山神庙里值守半日,知道吗?” 陶岩柏和王璁应下,目送他们离开。 等大人们的背影消失,师兄弟两个对视一眼,立即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互相抱了一下。 陶岩柏问王璁,“大师兄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王璁:“我什么都不想吃,我想辟谷。” 陶岩柏道:“我也想辟谷。” 于是俩人就决定辟谷。 大人们离开的第二天,俩人一起下山,也没做饭,直接在王小井家的摊子上吃了一碗面,晚上辟谷…… 第三天,在王小井家的摊子上吃了一碗饭和炒菜,晚上辟谷…… 而此刻,王费隐他们已经赶到了学宫,张子望亲自到山门前接三人。 王费隐都惊呆了,问张子望,“张子望,你们学宫怎么欺负我家三个孩子了,你竟然抱歉到来山门接我了。” 张子望脸上的笑容就消失,面无表情道:“王师兄说笑了,学宫里谁能欺负潘筠?我是因为久不见费隐兄,所以知道你……” “行了,行了,我们之间说什么客套话?你们没犯大错欺负我家小孩,那就是有求于我了,难道是张真人身体不好了?还是张留贞的病情恶化了?” 张子望沉默。 王费隐:“哦,还真是有求于我啊,是张留贞的病情恶化了?走走走,你先带我去看我家的三个孩子,我再跟你去看一看张留贞。” 张子望便转身给他们领路,直接往刑法堂去,“他们刚去了刑法堂。” 王费隐三人一听就知道潘筠一定是闯祸了,等靠近刑法堂,看到刑法堂小广场上挤挤挨挨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三人便知她闯的祸还不小,不然不可能在小广场上受审。 一定是大祸,且影响恶劣。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8节 王费隐看向玄妙。 玄妙也看了王费隐一眼,而后抿了抿嘴,快步走去。 学生们给张子望让出一条路来,还没走到前面,他们就听到了哀泣的哭声。 戴庸的家人来了,他们家倒是离这里不远,在六十多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也不知道是谁通知的,来得这样快。 听说,戴庸和家里一年就联系四五次,每一次联系,都要把自己攒的钱交给家里,所以他很不喜欢联系家人。 崔怀公也醒了,不过他伤得很重,此时正和农知一一起躺在一个木板上,妙和见他想看热闹,就贴心的给他把枕头垫高,让他可以和大家一起看。 刑法堂安静,全场只有戴家父母和兄嫂的大哭声,林靖乐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喝止他们就看到跟在张子望身后上来的王费隐和玄妙。 林靖乐沉默了一瞬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肃静,今日刑法堂审理学宫五三围殴一案。” “崔怀公,你是最先的受害者,你来说。” 戴母大哭道:“凭什么让他先说?明明是我家二狗子受伤最重。” 第151章 一猜就准 “那是你儿子技不如人,你儿子先动的手,当然要先问最无辜的受害人了。”王费隐越过张子望怼回去。 王费隐不知内情如何,但一看潘筠几个盘膝坐在崔怀公身边,便知道他们是一伙的,再听到林靖乐说崔怀公是最先的受害者,他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反正不管谁的错,以他对自家孩子的了解,就算是潘筠,也不可能主动去欺负人。 现在躺着的人看上去伤势很重,那一定是他们做了什么特别惹怒潘筠的事,不然她怎会下这么重的手? 戴父抬头瞪他,“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是受害者师长,你又是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是二狗子的爹!” 王费隐:“他现在不叫二狗子,叫戴庸,他出家当道士了,知道什么是出家吗?就是割断凡缘,从你们家把孩子送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是你们儿子了。” “何况,看他的面相,父母亲缘淡薄,亲眷刻薄寡恩,诸缘皆浅,你们能有什么感情?”王费隐道:“所以这事跟你们关系不大,有关系的是我,我是他们出家后的师长,我才是正经的家属。” “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别哭得好像你们多疼这个儿子似的,若是你们能抚养他,尽心照料他醒来,我就信你们是真心疼这个儿子的。” “孩子都被你们打得昏迷不醒,脑子都坏了,我们要给他讨公道,你们竟然说我们不是真心疼他……” 林靖乐生气了,这是刑法堂,不是菜市场吵架,才要打断他们这些没意义的争议,就听到王费隐道:“你们是为了钱吧?” 林靖乐就把话给憋了回去,继续忍着怒气听着。 “你他么放屁,多少钱也换不回来我们儿子的性命,你们要是能把人救活,我们愿意倾家荡产!” “好!”王费隐一声大喝道:“这可是你们说的。” 他上前围着戴庸看了一圈,扒拉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在他的脑袋和身体上摸了摸。 戴家人看不出来什么,但在场所有学过丹道的人都能隐约看到一层薄薄的气在围绕着戴庸转,他们知道,王费隐是在内观。 先贤是怎么知道穴道,经脉这些东西的? 便是因为先贤可内观之。 而道医,不仅可观自己体内的情况,也能观察病人体内的情况,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的道医需要高深的修为。 王费隐将戴庸全身都检查了一遍,沉吟片刻后冲戴家人笑道:“救活他的性命,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不过的确花费巨大,我能救活他,不过他醒来后会像个七八岁的幼儿一般永远长不大。” 戴家人瞪大了眼睛,“这还能救?你别是吹牛皮吧,道长们都说了,二狗子成了活死人,一辈子都不可能醒过来了。这活死人不就是死人了吗?” “他们不行,但我行,”王费隐道:“不信你问问他们,我说我行,他们信不信?” 戴家人就连忙去看林靖乐,林靖乐颔首道:“别人说这话或许是吹牛,但王道长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说能救醒,那就可以救醒。” 戴家人心一沉,戴大哥就拉了拉他爹的袖子,小声叫道:“爹……” 戴父回神,大声喊道:“我好好的孩子被你们打成这样,醒来以后就要变成傻子,不行,我不答应,这么痛苦的活着,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戴大哥立即道:“对,他成了傻子还得我们家人伺候,你们学宫双手一推就不管事了?休想!” “七八岁的孩子可以自理,能听话,会懂事,除了不够聪明没别的毛病,怎么就不行了?难道不比死了强吗?”王费隐道:“你们要是嫌弃,就把他留在学宫,以后学宫替你们一辈子照顾着,反正他出家了,本来也跟你们没关系。” 戴家人就跟被踩了猫尾巴一样跳起来,“怎么就跟我们没关系了,这是我们戴家生的孩子。” “闭嘴!”一直旁观的林靖乐终于忍不住,内力灌于声音之中,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小心脏也颤颤巍巍,哭闹不止的戴家人立即安静。 王费隐可会看人脸色了,见林靖乐发火,立即站起来走到一旁,安静的看戏。 反正他底线已经给出去了,他可以把人救醒,还能把人安排好一辈子。 想到治伤要给出去的钱,王费隐瞥眼看向潘筠。 潘筠早等着他的眼神了,一见他看过来,眼底立刻溢满泪水,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妙真妙和也泪眼汪汪和激动的看着师父和师叔伯们。 她们没想到真的把师长们给请来了,只有天知道,今天潘筠和崔怀公被带到刑法堂时她们有多慌,差点忍不住又去求大师兄帮忙了。 王费隐暗暗瞪了潘筠一眼,然后安抚的看一眼妙真妙和,就看林靖乐审案子。 林靖乐沉声道:“这是刑法堂,一切自有规矩,进了刑法堂就要守刑法堂的规矩,所有人都一样,你们要是不想听,现在就离开。” 戴家人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只时不时的抽泣一声,显得很可怜。 但刚才王费隐点出戴庸与父母家人缘浅,加上认识戴庸的人都知道,戴家隔上几个月就会来人问戴庸要钱。 戴庸赚的那点钱基本都被戴家人掏去了,为此没少耽误修炼。 他会跟着农知一四处欺负人,暗地里收受钱财,也是因为他没有资源修炼,身后又有吸血一家人。 修道之人,理智回笼还是很快的,此刻大家都冷眼看着戴家人哭泣,并没有被触动一点。 就连不远处躺着的农知一都麻木着一张脸,一点不为此感动。 戴家人哭了一阵,发现一点效果也没有,就渐渐收了声音。 林靖乐依旧让崔怀公先叙述。 崔怀公是昨天醒过来的,期间没见过任何人,直到今天才见到潘筠几个,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此时都是一脸懵呢,“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我把课业做完就要回宿舍睡觉,结果走在路上呢,他们就突然冲出来,直接就打我。” 林靖乐问道:“你认识他们吗?” 崔怀公立即摇头,“我不认识,我们不是一个年级的,甚至连宿舍都不在一处,怎么会认识呢?” “你可还记得谁用了什么招式?” 崔怀公道:“我不记得了,他们五个打我一个,修为武功都比我高,我到后面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潘筠后道:“我当时什么都看不见了,就朦胧中看到潘师妹冲我飞来,后来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林靖乐就看向潘筠,“出事之前你在干什么?” “天要黑了,我正要回凤栖院休息,”潘筠道:“在此之前我在和周望道师兄聊天。” 一旁站着的周望道立即道:“是,出事前的两刻钟我们刚分开。” 林靖乐眯了眯眼,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周望道:“潘师妹在请教我学宫内的规章制度。” 林靖乐:“那你没告诉她,学宫内禁止同学互殴,私斗吗?” 周望道低下头去。 潘筠立即道:“这个不用周师兄说,我入学宫第一日就知道了,林堂主,我可没有与他们互殴,我出手是为了救崔怀公。” 她眼中慢慢盛满眼泪,在众人的注视下,眼泪一颗一颗的溢出,跟珠子一样一颗颗砸在手背上,不多会儿,脸上就全是泪水了,“当时我都吓坏了,我看到崔怀公躺在地上,手脚摊开,一个人坐在他身上不停捶打他的脑袋,其余四人则往他身上踢,而他手脚皆软,竟一点不反抗,我,我以为他要死了,娄院主,我是真的以为他要死了……” 一旁的娄桐面无表情道:“以崔怀公送来的情况看,再晚一些的确有可能会死,他脏腑出血,手脚皆断,肋骨也断了三条。” 娄桐越说越愤怒,看向农知一等人脸上都带着怒火。 林靖乐不为所动,脸上没多少表情,继续问道:“凤栖院并不在那个方向,有人看见你是一路飞奔而至,目标明确,你怎么知道崔怀公出事了?” 潘筠道:“崔怀公是我朋友,前段时间,我送给他和玄璃一人一张平安符,平安符碎,我感应到了,我不知道是有人在欺负崔怀公,但我知道崔怀公一定是出事了,身为朋友,察觉到朋友有难,自然全力以助。” 崔怀公想起来了,立即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对,我想起来了,他们动手后,好几次都打不着我,当时我觉得胸口热烘烘的,现在看,就是平安符。” 林靖乐就看向周望道。 周望道立即上前,从他脖子里拉出一条绳子来,绳子尾端是个小小的香囊,他将香囊取下交给林靖乐。 林靖乐打开香囊,看到里面已经化为灰烬的符箓,目光微凝,问道:“这符是……” “我画的,”玄妙抬起头来直视林靖乐,“我画的符,用的她的血,有问题吗?” 第152章 认罪 林靖乐张了张嘴,闷闷的道:“没有问题。” 他继续审问,“你对戴庸下死手,攻击他的泥丸宫,是否是故意的?” 潘筠立即摇头,一脸泪水道:“不是,我当时怕极了,一心只想救崔怀公,所有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御敌招式,根本没想许多。” 林靖乐嘲讽,“是吗?但当时你不是还掐着农知一的脖子威胁我们吗?” 潘筠泪流得更凶了,鼻涕还出来了。 妙真就挪了挪屁股,离她远了一点,然后掏出一张手帕给她。 潘筠连忙接过,擦眼泪,擦鼻子后哽咽道:“那怎么会是威胁呢?农知一背后有人指使,指使的人全学宫都知道是谁,我让学宫给我们一个交代有错吗?” “最多就是,我当时刚打完架,愤怒未消,气息外露,所以说话凶了点儿,可我真的没有威胁的意思。” 林靖乐:…… 潘筠似乎还嫌不够,道:“林堂主要是不信,可以问张院主,当时可有觉得被我威胁?” 王费隐立即扭头似笑非笑的去看张子望,“子望当时感受如何?” 张子望面色不变,冷淡的道:“孩子们的气话罢了,我没什么感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39节 底下围观的学生悄声议论起来,“不是有人说当时张院主脸色都青了吗?还说她特别霸气,可现在看着不像啊。” “我当时就在现场,我可以作证,她当时就是很霸气,我如今回想都还热血沸腾呢。” “是真的,我当时也在,而且我就在侧面,她当时回头看过来时正对着我这边,你不知道,我当时心底都发颤,觉得她下一刻就要和张院主打起来了。” 可惜相信的人不多,大家现在看到的是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潘筠,看上去有点可怜。 想想也是,她才九岁,比农知一他们小很多,虽然她是山神弟子,虽然她在入门考试时打赢了天之骄子之一的张惟逸,但大家还是觉得她弱小。 “你们怎么都议论这个,不应该议论一下农知一他们背后的人是谁吗?这么大的事,谁是幕后主使啊?”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刑法堂又没审出来。” “这个还需要审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凤栖院的张家三兄弟,我猜多半是张惟良,不然就是张惟纲,他们俩心胸都小。” “可他们不是被遣下山历练了吗?会不会是张惟逸?” “不会吧?张惟逸师兄不至于如此心胸狭窄吧?” “怎么不会?潘筠入门考试可是打赢了他,他都五年生了,潘筠才一年生,才九岁,他一直是我们当中的佼佼者,你说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倒,他心中介不介意?” 张惟逸:…… 他冷冷地接话道:“我不介意。” “说的又不是你,你接……”对方瞳孔紧缩,目瞪口呆,“张张张师兄……” 张惟逸垂眸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挤进去,站在了最前排。 他被插队了也不敢说,甚至之后都一直沉默,不敢再多议论,可憋死他了。 场中,林靖乐的审问还在继续,“你说的幕后之人是谁?” 潘筠从帕子里抬头,看着林靖乐斩钉截铁的道:“张惟良。” 林靖乐脸上没表情,张子望脸上也没有。 林靖乐就看向一旁跪着的三人,“是吗?” 作为同伙,三人只受了轻伤,但三人此时的脸色并不比农知一和戴庸的好多少。 事发之后他们就被抓住关起来了,此时三人脸色苍白,惶恐不安的对视,诺诺不敢言。 一直沉默的农知一捂着肚子爬起来,白着脸道:“回堂主,没有幕后主使,是我让他们帮我的。” “哦?”林靖乐垂眸看他,“那你为何要埋伏殴打崔怀公?” “我想抢他的钱和身上的资源,还想威胁他把以后的修炼资源都给我,谁知道他竟敢反抗,身上又带了效用强烈的平安符,我们打出了火气,最后就没收住力。” 另外三人也立即点头,心虚的看了一眼农知一后道:“我,我们都是听农知一的。” 农知一认下了,“不错,他们都是听我的。” 林靖乐讥讽的看着他,“此时倒是讲义气了,不觉得晚了吗?我们查到你五日前收到了一笔从山下寄上来的钱款,足有一百两,是谁寄给你的?” 农知一脸色苍白,“是我卖符箓赚的钱。” “是吗,你卖给了谁,为何当时没收款,而是现在寄款?” 林靖乐问得很详细,钱是从哪儿寄来的,谁寄的。 农知一冷汗淋漓,还不能撒谎,因为林靖乐可以去钱庄里查。 虽然钱庄不能泄露客人隐私,但以学宫的能力,未必查不出来。 林靖乐冷笑连连,“这么巧,钱是从临江府寄来的,张惟良最近也在临江府历练。” 他看向张子望。 张子望面无表情道:“林堂主有怀疑,可以派人将他带回来一起审问,若真是他背后指使,张家必严惩不贷。” “好,”林靖乐道:“我让刑法堂的人去把他带回来。” 王费隐:“那这还怎么审?人都没到齐。” 他指着木板上躺着的戴庸道:“他再不治,我就是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也救不回来了。” 林靖乐道:“你先救他。” 王费隐:“药材谁出?” 张子方忍不住冷笑道:“王费隐,这人是你们三清山的潘筠打伤的,你说是谁出?” “呸,你不会说话就不要张嘴,”王费隐怒喷道:“你是没长耳朵还是咋的,我小师妹都说了她是见义勇为,退一万步,这事不是那啥啥良指使的,农知一自己也承认了,是他们五个先动手围殴崔怀公。” “不说崔怀公是我们邻居,还是我小师妹的同门兼好朋友,就是陌生人,遇见此不平之事,也当拔剑相助,她何错之有?”王费隐愤怒的去瞪林靖乐,问道:“你说,她有什么错?” 林靖乐沉默了一下后道:“在这件事上,她无错。” 王费隐就骄傲起来。 林靖乐道:“但她当众威胁师长,威胁学宫,败坏学宫名声,有罪!” 王费隐:“你……” 林靖乐抬手止住他的辩解,目光如刀锋般看向潘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惺惺作态,你当时就是在威胁我们,威胁学宫。” “潘筠,我体谅你才来学宫还未有归属感,可我希望你记住,你既入学宫学习,那就是学宫的人。” 林靖乐沉声道:“你们在此读书不花钱,一应花销和修炼资源都是学宫给的,学宫教授给你们的,不仅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是你们可以触及大道的基础,我知道学宫中有不平之事,但再怎么样,你们也不能否定学宫对你们的教导和护佑。” “有不平事可以找刑法堂,也可以找各院院主替你们做主,尔等不该敌视,甚至仇恨学宫。潘筠,这个罪,你认是不认?” 王费隐皱眉。 潘筠也皱眉,她垂眸,片刻后起身,改坐为跪,一脸严肃道:“林堂主教训的是,是学生错了,我的确未对学宫有归属感。” 她一脸羞愧道:“我一入学宫便被师长带头针对,因而对学宫印象很不好,后来又被张惟良兄弟三人欺辱,我心中更是盈满愤怒,加之我来这学宫一月有余,除了同门所出的师侄外,就只有同来自于玉山县的玄璃和崔怀公愿与我交朋友,因而我感受不到学宫的好,我年纪小,不免想偏,心中就愤懑不平。” “当时事发,我与农知一等人交手时得知是幕后有人指使他们这么做,我便更加愤怒了,偏见之下就认定是学宫师长们所为。”潘筠抬起头来,泪盈于睫,“今日林堂主当场一喝,我才知道自己偏见得有多厉害,我不该因之前种种便对学宫有不满的情绪,因而带了偏见的,此罪,我认!” 学生们不由交头接耳起来,“说真的,我若是她,我会偏见更深的。” “是啊,不怪她有偏见,要知道,可是张子方师叔亲自安排她进的凤栖院。” “我之前还当他是好心,不是说,他是潘筠的靠山吗?” “拉倒吧,他像是靠山的样子吗?潘筠为何一入学宫就跟张家三兄弟打起来?还不是因为张子方师叔把她安排进凤栖院,你见过哪一届新生住进凤栖院的?” “本来那里空了三个房间,应该从三年生和四年生里选最杰出的三人住进去的,往年都是靠的功德值,谁的功德值高,谁就住进去,潘筠和她两个师侄一来就住进去,谁能服气?所以才这么多人讨厌她们,尤其是三年生和四年生的师兄师姐们。” “是我,我也讨厌,不过现在我更讨厌张子方师叔。” “谁不是呢?” “潘筠这么一数,她进学宫来的确没接到多少好意啊~~” 潘筠这一番认罪,倒是收获了一波同情,反而没多少人认为她有罪。 林靖乐听着底下小声的议论,抿了抿嘴道:“你既认罪,那我就罚你,按照学宫规矩,当打二十大板,思过崖思过三个月。” “等一下,”王费隐不高兴道:“林靖乐,你公报私仇啊,她就找你们要一个公道,你竟然罚她思过崖三个月?” 第153章 争吵不休 林靖乐面无表情道:“这是规矩。” “那你说,按照规矩,他们怎么罚?”王费隐指着农知一几个问。 林靖乐:“废除修为,逐出学宫。” 跪着的三人身子一软,连忙磕头请罪,废除修为,逐出学宫,他们这一生就毁了。 农知一惨笑一声,他就知道。 当时他昏了头,第二天理智回笼,开始想这事时,方才察觉自己处境不妙。 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被定义为斗殴,他最多被判思过崖一年,再罚些资源和钱。 可要是被定义为残害同门,崔怀公伤成那样,戴庸又昏迷不醒,他们这几个必被严惩,到时候肯定要废掉修为逐出学宫的。 农知一心中很不甘,却知道自己无力改变。 潘筠能力强,背景硬,以她当时直面张子望的强硬态度看,对此事,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很显然,他们只有这一个下场。 不管是否供出张惟良,他们都是这个下场。 甚至,若是供出张惟良,他们下场会更不好。 张家会报复他的,一定会报复他的。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至少,张惟良是幕后主使这件事绝对不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 他快速的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三个伙伴,而且,要是可以,最好保住他们,哪怕丹田被废,他也不愿就此放弃,保住一个,将来便能多一条路。 农知一咬咬牙,强忍着痛起身跪下,磕头道:“堂主,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他们是被我蒙蔽,被我威逼利诱,这才不敢不跟着我一起。” “打崔怀公的过程中,我修为最高,也是我出手最狠,请堂主饶过他们,我愿以命偿之。” 一旁跪着的三人连连磕头,身体颤抖,没有说反驳的话。 围观的人听了不免心中复杂,“农知一虽然坏,但还算讲义气。” “呸,你们没被抢过,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我看,什么讲义气,肯定是他们私底下有什么利益交易,真讲义气,难道我们不是他的同学吗?为什么要抢我们的资源,欺负我们?” “听出来了,师弟你被他抢过。” “我何止被他们抢过,我还被他们揍过呢,反正谁要替他们求情,我跟谁绝交!” 当下便有不少人收起对农知一的同情心。 王费隐可不管这些,反正潘筠要是被罚思过崖三个月,这五个人,哦,除去已经昏迷不醒的戴庸,四人都要被严惩,一个都不放过。 废掉功法后还要等张惟良被抓回来,定好罪后才被赶下山去。 农知一的认罪重要,却又似乎没那么重要。 他赤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向潘筠,“潘筠,你知道我们普通人修道有多难吗?你知道我们要在学宫里活下去有多困难吗?” “我当然知道,”潘筠冷冷地道:“他们不仅要承受一些来自上层阶级的压迫,还要承受来自于你们的恶意,被你们抢钱,抢资源,还要被你们揍,普通人修道可太难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0节 农知一:“我修道之初也被人抢,被人揍,谁又能给我做主?我不去抢别人,别人就要来抢我!” “这话就要问林堂主和张院主了,”潘筠凌厉的看向俩人,“学宫的规矩是摆设吗?修道之人皆要修心,结果我们别说问及大道,小小的一个学宫就这么多争斗,未曾与天斗,倒是先与人斗起来了。” 潘筠反过来质问农知一,“你为什么不质问师长?学宫到底是教我们修道,教我们正义,还是教我们心思阴暗,争斗不休的?你欺软怕硬,不敢去质问管理学宫的师长,却反过来欺负比你还弱小的同门,屠龙者终成恶龙,农知一,你连问道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去追求大道?” 农知一嘴唇颤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靖乐和张子望等院主脸上则是青白一片,就连娄桐都羞恼不已。 潘筠却还不肯放过他们,抬头问林靖乐,“林堂主,若说两日前我的愤怒是罪,是没有把学宫当成自己的家,那此刻,我真心将学堂当成我的家,我希望它能越来越好,我希望它能传承千百年。” “所以,我希望它能改过不好的,维持好的,请您回答我,学宫风气如此,刑法堂有没有责任?诸位院主有没有责任?” 林靖乐眼中似乎闪着火光,他定定地看着潘筠道:“有!我和诸位院主皆有罪,我愿认罪。” 张子望不悦:“林堂主!” 林靖乐道:“张院主,疥疮已发脓,再不清除,全身就要溃烂了。” 张子望:“欲速则不达,林堂主,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而且真人不在,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林靖乐:“区区小事,何须真人在场?我等不过是清除学宫里的顽徒,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罢了。维护学宫内规矩清明,本就是刑法堂之责。” “是吗?”张子望道:“只怕你不只想整顿刑法堂而已吧?” 他看向其余院主,问道:“公则,娄师妹,薛院主,你们怎么看?” 王公则:“事关重大,还是等真人回来再说吧。” 薛院主则是皱了皱眉,“学宫也是时候清理一下了,这几年学宫风气越来越不好,不过子望担忧的也没错,的确要小心一点儿,以免出岔子。” 娄桐皱着眉头没说话,不由的看向站在人群前方的玄妙。 玄妙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给她回应,而是直接嗤笑道:“整顿一下学宫的规矩而已,这样的小事也要真人回来才能办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学宫真的是真人控制的呢,但他一年倒有大半时间在外面,不知道这学宫平时都是谁在维持。” 张子方,“离妹,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都不是学宫的人了,现在是我们学宫内部议事。” 玄妙向他走了几步,冷冷地道:“我的确不是学宫的人了,但我还姓张,我就说了,怎么了?” 熟悉的争吵味道,潘筠干脆往后一坐,坐在自己的脚上,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一切。 不远处的二楼处,张留贞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一张手帕递到眼前。 张留贞偏头看去,见是李文英,便伸手接过,捂着嘴巴咳起来,“你这伤似乎越来越坏了,你还能活几年?” 张留贞捏住帕子,遮住当中的血色,白着脸笑道:“放心,还能活很久呢。” 李文英停顿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信没信,抬着下巴冲下面点了点,“又吵起来了,这件事怕是又不了了之了,你不下去帮忙吗?” “你也说了会不了了之,”张留贞道:“改革与否从不在张子望和林靖乐等人身上,而在山下天师府中的人身上。” “也是,”李文英嗤笑一声,略过这个话题,“潘筠呢?你不去,她可真的要被送到思过崖了,那里日子可不好过,三个月,她年纪这么小,搞不好人会疯的。” 张留贞轻轻咳嗽起来,忍不住笑了一下,“有姑姑在呢,放心,她去不了,至少现在去不成。” 果然,堂审到最后就是他们几个大佬互相吵架,王费隐才是实实在在的外人,但他会挑拨离间,还会煽风点火。 在一旁时不时加一句,成功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薛院主都忍不住发怒了,“刑法堂不过是要行事严明些罢了,就让他们去做怎么了,些许小事也值得你们争得面红耳赤的,这么多学生看着呢,你们不嫌害臊吗?” 张子望:“薛院主,我等也是为学宫好,任何一点改变,都有可能走偏,到最后对学宫有不好的影响。” “虽然皇帝现在对真人恩宠有加,但朝中一直对天师府辖下的学宫颇有微词,要是因为改革闹出不好的事来,上面一句话,学宫就有可能废弃。” 王公则也点头,“并不是没有过先例,所以当小心为上。” “改善学宫风气,朝廷巴不得你们都是忠信仁义之人,难道看着学宫渐渐变成一滩烂泥,朝廷里的那些官就高兴了?”玄妙冷笑,“你们自己不乐意,害怕林靖乐改革之后坏了你们的利益就直接说,少扯朝廷的大旗。” 潘筠跪在一旁连连点头,恨不得给玄妙鼓掌,觉得她师姐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张子望瞥见她的动作,就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件事都是她挑起来的。 潘筠一脸无辜的回望他,这件事怎么能怪她呢?她这一次是真心把学宫当家了,所以才想它越变越好呀。 它要不是自己家,谁管他死活呀? 几人吵得太凶,戴家人都不敢吭声了,尤其是他们说的话,他们还不怎么听懂,所以缩在一旁不说话。 等他们都沉默下来,戴母以为他们吵完了,立即拉了拉丈夫的衣角。 戴父鼓起勇气,抖着嘴唇道:“那,那个……道长们,我家二狗子的事咋处理,你们要赔我们多少钱,我们啥时候能把他带回去啊?” 林靖乐沉着脸道:“不是说了吗,他们五人都废除修为,逐出学宫,因戴庸此刻重伤昏迷,所以学宫愿意请王道长将他救醒,等他醒了之后便视情况决定是否逐出学宫。” 戴父:“那钱呢?” 林靖乐脸色阴沉的看着他,“什么钱?” “不是,他们把我们家二狗子打成这样不赔钱?” 林靖乐:“是戴庸先动的手。” “那不能够,”戴父大声喊道:“他们要是不赔钱,我就抬上他去衙门里告状去,总之,必须得赔钱!” 林靖乐冷笑道:“先不说学宫的事自有学宫来处理,单说他是道士身份,就算是送到衙门,衙门最后也是移交天师府处理。你们知不知道,道士已是方外之人,而天师府总揽天下道家事宜?” 戴家人不懂,但见林靖乐说得斩钉截铁,围观的人也一脸理所当然的话,他们就知道找衙门没用。 而他们也没什么本事讲道理,唯有哭闹。 戴母拍着大腿哭道:“我苦命的儿子啊,你是白叫人打了呀,你睁开眼看看啊,你爹娘叫人欺负死了——” 王费隐掏了掏耳朵道:“行了,行了,你们不就是要钱吗?让林靖乐把治疗他的药材化成钱给你们就是了。” 戴母依旧大哭不止,“他们仗势欺人,打了你就不认了,还要把你赶出去啊……” 王费隐,“那些药材算起来,也当值个二百两左右吧。” 戴母声音戛然而止,瞬间瞪大了眼睛,戴父脸上更是闪过兴奋,立即推了戴母一把,戴母犹豫了一下,被戴父拧了好几下,还是道:“我们信不过你们,你们把钱给我们,我们自己把人拉回去治。” 王费隐:“那你们可要考虑清楚了,这普天下,除了皇宫里的御医还有可能救醒他外,就只剩下我了,一旦把他拉走,回去可就是等死了。” 戴母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 戴父捅了她好几下也没用,他就干脆从妻子身后走出来道:“我们不治了,你是那女伢的家人,谁知道你会不会动啥手脚,我不让你们治,你们把钱给我们,我们自己找大夫治。” 围观的学生们有种兔死狐悲之感,虽然戴庸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觉得戴家人更恶。 王费隐哈哈大笑起来,摸着胡子道:“张子望,你看到了没有,这才是人心险恶,这才是他们要淬炼的内心,这才是修道!你让他们自己恶斗,争夺资源,不过是你等人为的制造祸端。” “张子望,疥疮的脓太大,一旦扩散开来,那就会直击脏腑,百药无用,回天无力了。” 他上前把崔怀公和潘筠带走,直接道:“你们的家务事,你们自己处理吧,我的承诺依然有效,你们只要把人送来,我免费给他治醒。” 众人沉默的看着他带着俩人离开,就连林靖乐都没阻拦。 陶季看向玄妙。 玄妙便也不再搭理他们,上前带上妙真。 陶季连忙跟上,拽着妙和跟上。 三清山的人一下走干净了,人群中的玄璃往上蹦跳了几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视线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她见前面半晌没声,就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 师长们不仅不再说话,还把他们都轰走了,将农知一几人关到刑法堂里,至于戴家人,他们私下商议。 人群散去,她才知道潘筠被她师兄拎走了,她连忙拎起裙子去追。 潘筠和崔怀公一路被带到太素院的医馆,王费隐要重新给崔怀公治疗。 他把潘筠丢下来,虚点着她的额头道:“你啊,你啊……” 第154章 大哭不止 潘筠捂着额头有些委屈的叫道:“师兄,我很委屈的好不好?” 王费隐将崔怀公身上的东西都拆了,看过他敷的伤药之后就另外给他开了一个方子,随口道:“我知道你委屈,但人活在这世上,谁不委屈呢?” “你就捱着吧,总有一天你能活到谁也不能给你受委屈的时候,”王费隐指了指躺在床上,全身各处骨头都断折的崔怀公道:“难道他不比你委屈吗?” 潘筠就低头看去,对上崔怀公的目光,点头,一脸同情的道:“崔怀公是比我委屈的。” 谁懂啊,他只是帮同学占位置,和同学老乡说说话,交个朋友而已,走在路上就差点被打死。 “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好受些了?” 潘筠点头。 崔怀公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王费隐就轻柔的去擦他脸上的泪,还帮他把枕头理高,轻声道:“哭吧,哭吧,你这么委屈,怎能不哭呢?” 崔怀公心中的酸涩一下到达了顶点,哇的一声就大哭出来,眼泪就跟小溪似的往下淌…… 潘筠被他突然爆发的哭声吓住,见他哭得整张脸都变形了,哭声惶恐而悲戚,她便心中一酸,眼泪也不由自主的落下。 她用手背一抹,上前抢过王费隐手里的帕子就给他擦眼泪,跟着抽泣道:“崔怀公,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你以后有事吱一声,姐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了。” 崔怀公根本没听见,他的世界里此时只有当时濒死的恐惧,还有突然遭受这件莫名其妙的攻击的委屈,泪眼朦胧中,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也听不清周遭的声音。 他就知道王观主在心疼他,他的心也酸酸的,他好委屈,好难过。 也不知哭了多久,崔怀公心里的惶恐、委屈和难过全都消失了,他这才感觉到脸上有东西。 他停住哭声,眼泪也渐停,身体却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的,他理智回笼,扭头。 就见潘筠和妙真妙和眼眶红红的坐在他身边,见他终于看过来,就连忙帮他将眼角那点泪水也擦干,三脸期盼的看着他,“你还哭吗?” 崔怀公很不好意思,抽泣着摇头。 因为哭得太凶,现在的他每息就要抽动一下。 潘筠知道这是五脏六腑的惯性,哭,是一种全身运动,身上所有的器官都会被调动起来。 潘筠呼出一口气,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喂上,“兄弟,你现在身上哪儿难受?” “去去去,”坐在一旁喝茶等他哭停顿王费隐上前,把潘筠赶到一边,给崔怀公摸了摸脉,按了按身上。 他笑眯眯的道:“问题不大,哭出来就好了,好孩子,祸兮福所倚,你这次遭了大罪,受了大委屈,但想通了,想透了,便可转为你修行中的好处。” 他指着潘筠道:“你还白得她一个承诺,这次你是受了我三清观牵连,以后你有事来找我三清观,三清观必义不容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1节 崔怀公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安,“我,我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了,”王费隐往死里夸他,“你讲义气,心地又善良,我们三清观能与你结缘,还是我们三清观的福缘呢,怎么不可以呢?” 崔怀公脸微红,“我,我其实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我们两家素来要好,怎么能因为怕被牵连就远离师妹们呢?” “好孩子,你跟你师父一样讲义气,以后在学宫里好好学本事,有时间多下山历练,把眼界练开阔些,只学你师父的义气就好,目光要长远些。” 崔怀公:“您是说我师父目光不长远吗?” 王费隐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一点上,你倒是可以学你大师伯,你大师伯人也极好,学他就不错,哈哈哈……” 崔怀公听他夸自家大师伯,也跟着傻乐呵。 陶季端了一碗药上来,“师兄,药膏做好了。” “拿上来。”王费隐就把屋里的人都赶出去,他和陶季给他重新上药。 崔怀公重新被缠成了一个蚕蛹样,潘筠他们进来看见,看向他的目光又掩饰不住同情了,问道:“大师兄,他什么时候能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他用不上一百天就可以动手动脚,但怎么也得四十天左右吧?”王费隐道:“他的经脉和脏腑都受了伤,尤其是五脏六腑,幸而你立即给他吃了疗伤的药护住心脉和脏腑,但要养回来也得两三个月呢。” 陶季趁机给妙和上课,“一个人体内的能量是定量,他腿断了,能量就倾向于腿,帮他把腿接续上,他的手也断了,能量就要分成两股去把手也接续上。” “而今他五脏六腑和身体各处都受了重伤,那身体的能量就要分成很多份,分到每一个伤口的能量减少,恢复的速度便减慢了,所以需要药来为身体提供能量。” 妙和:“除了药以外,没有其他的方法提供能量了吗?” “当然有,食物,嗯,且也将它算作药吧,反正食同药,”陶季道:“还可以通过针灸激发身体更强的能量,疏通经脉,让能量的使用率最大化,然后是我们修炼的内力、元力,也都可以给他提供能量。” 王费隐就决定给他输些元力,让他恢复得更快,更好一些。 潘筠主动道:“崔怀公,以后你一日三餐我包了,我每天都去食堂给你打你想吃的饭菜。” 崔怀公:“我谢谢你啊。” 他动弹不得,就算潘筠不给他打饭,医馆这边也会统一安排道童给他打饭的。 崔怀公问,“王观主,你们来了,我师父他们怎么没来?” 王费隐就叹气道:“我们不知道是你受伤了,所以来时没告诉他们,这会儿他们估计刚收到信息吧?” 崔怀公一呆,这才想起来问,“对啊,王观主,你们来得好快,现在信能寄得这么快了?” 王费隐笑道:“慢有慢的寄法,快也有快的寄法。” 崔怀公就担忧起来,“不知道我师父他们收到的是快信,还是慢信。” 潘筠:“你是不是想问,学宫有没有给你师父他们写信?” 崔怀公不好意思的一笑。 潘筠就道:“他们肯定没写,不然都和戴家一样找上门来怎么办?” 崔怀公瞪大双眼,“我师父他们不是那种人。” 潘筠安抚他,“我知道,所以学宫没写,我写了。” 崔怀公:“啊?” 潘筠:“放心吧,事发后的第二天我就写了两封信寄回去,一封给三清观,一封给你大师伯,算算时间,就这一两天到。” 驿站走信的速度比人行走总要慢一点的,因为一个站点一个站点的送,就是到了终点站,也未必会立刻派送。 哦,驿站因为铺兵少,所以只派送朝廷的公文,余下的,都是靠口口相传,传到收件人家里,再由收件人去驿站里取。 这一点就远比不上民信局。 但不是潘筠不想寄民信局,而是福庆观和三清观离县城远,走民信局寄信,还不如驿站呢。 所以李青隐一直到两天之后才收到消息。 还是镇上一个村民来福庆观烧香,顺便给驿站传话,“一封急信,是从龙虎山寄来的。” 李青隐一愣,问道:“给我寄的,不是给道观寄的?” 见识短浅的潘筠不知道,她要是给道观寄,直接写道观的名字,驿站还得上门派送。 个人信件不送。 “是给你寄的,铺司叫你去领呢。” 李青隐就一路猜一路去领信,拿到信后当场拆开,片刻后“嗷”的一声大叫,攥着信就跑回道观,招呼师兄弟姐妹们,大叫道:“我们家怀公在龙虎山被欺负了,抄上家伙我们走!” 崔怀公的师父抢过信去看,也大叫一声,“我的徒弟啊——他们凭什么打人?” 李青隐一巴掌呼上去,怒道:“都怪你,我都说了,让孩子进学宫后离潘筠远一点远一点,你偏不听,现在被当成儆猴的鸡了吧?” “师兄,这信上也没说缘由啊,你怎么知道他是因为潘筠被打的?” “你那个徒弟我还能不了解吗?跟你一个样儿,眼界没有,但讲义气,与人为善,不会故意去找麻烦,他又穷,天赋又一般,人家干什么欺负他?” 师弟:…… “那就只有潘筠了,他肯定是受潘筠连累了。” 师弟呼吸急促起来,转身就走,“我去找三清观。” 李青隐把他给拍下来,“找什么找?潘筠会给我写信,难道会不给王费隐写信吗?他们说不定也收到信了。” “事情既然已经做了,那就不要后悔,”李青隐道:“怀公既然已经选定潘筠,那以后就跟着潘筠混好了。” 师弟一呆,“您不是让我们离她远一点吗?” “不是我们,是崔怀公!蠢货,我们都是三清山一系的,是一伙的,为什么要离她远?我们道观可以跟随三清观,那是因为三清山是我们这一系的地盘,龙虎山再厉害也不敢在我们的地界欺负我们。” “但怀公去到了人家的地盘,又没天赋又没钱,可不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吗?” “不过现在都不用操心了,既然都挨打了,学宫上下肯定都认定他站潘筠那边,既然如此,那就大大方方的站,总不能中途反悔,做个反复小人。” 李青隐教孩子趋利避害,却不会教他们做反复小人。 第155章 打架去 “但龙虎山这么欺负我们福庆观,这是打量我们福庆观没人吗?”李青隐眼中隐含愤怒,“不敢去招惹潘筠,就拿我福庆观的徒弟作筏子,以为我们是软柿子好捏吗?抄家伙,我们去龙虎山!” “师兄,去几个人?” 李青隐:“全都去!” 福庆观门一关,浩浩荡荡(并没有)就往龙虎山去。 等陶岩柏拿到潘筠的信看了,师兄弟两个一合计,觉得要告诉福庆观一声,于是找过来,就发现福庆观大门紧闭,一个人都没有了。 附近住着的村民大声道:“李道长他们去打架了,连狗都没带。” 陶岩柏:“那他们观里养的鸡怎么办?” “都托付给我们了,我们每天都去给它们摘点菜,拌点糠吃,小道长,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吗?” 王璁道:“他们家的崔怀公被人欺负了。” “怀公啊,那是个乖孩子,怎么欺负了?” “被打得可惨了,差点命都丢了?” “什么?哪来的腌臜这么欺负人?是得打回去。” “狠狠地打回去!” 陶岩柏还知道此事和潘筠有关,崔怀公是受潘筠连累,因此在一边连连点头,“是要打回去,但李道长的阵仗也太大了,他们道观十多个人竟然全都去了,真的打起来,大师伯他们会不会也打起来?” 潘筠的信中说的不是很清楚,只说别人把崔怀公怎么怎么了,她把别人怎么怎么了,没有前因,也没有处理的结果。 但王璁猜测,这事多半是受他们三清观的连累,因此道:“爹他们肯定会插手的,不说小师叔现在就参与了,就是我们两家道观同出一地,那就得同气连枝。” 陶岩柏跃跃欲试,“大师兄,我们要不要也去龙虎山?” 王璁横了他一眼道:“爹和三师叔四师叔都在那里,如果连他们三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我们去了有什么用?而且,我就要考试了。” 陶岩柏一想还真是,生怕自己刚才那话影响他心态,连忙道:“大师兄,你赶紧把我刚才的话忘了吧,我们还是专心考试。” 王璁惋惜的叹气道:“放心吧,我会专心考试的,这次的事真是不凑巧,要不是为了考试,我高低带你去长长见识。” 陶岩柏嘿嘿一笑。 全三清观,就只有陶岩柏没上过学宫,哦,王费隐也没上过,但那不一样。 陶岩柏没上,一是因为他没有太多修道的天赋,二是因为他家里不允许,所以他只学武功和医术。 他就小时候去给大师兄二师兄送东西时进过学宫,别说,他对学宫上学还是挺感兴趣的。 他是个爱热闹的人。 自然,以上这些都是几天后的事了,此时,王费隐正在专心给崔怀公输送元力。 他经脉细弱,他还不敢一次性输送太多,每次就给一点点。 娄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道:“陶季的元力更适合疗伤。” 陶季愣了一下,连忙道:“大师兄,让我来吧。” 王费隐不在意的挥手道:“算了,我来就好。” 见陶季一脸感动加为难。 王费隐就道:“你忘了,李青隐送他们来学宫之后特意去了一趟咱三清山的山神庙,上了香,还捐了香油钱,就许愿崔怀公在学宫一切顺利,平安健康。所以放心吧,我给他输送的元力不比你的差,还能消除从前修炼留下的暗疾呢。” 陶季一听,立刻不阻拦了。 潘筠一脸好奇,问道:“我们山神庙还有这功效?那我是庙祝,我的元力是不是也可以?” 她跃跃欲试。 王费隐就把她脑袋推开,没好气的道:“去去去,别什么都想试一试,你丹道才学到哪儿就敢往人经脉里走元力了?” 潘筠若有所思,“看来还是得学医术,不然救人都没法救。” “不过大师兄,你说的可不对,我医术是很一般,但我对人体经脉是很了解的,真的,不然我练新功法怎么一练就会,直接飞起呢?” 娄桐不是第一次见潘筠了,却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活泼。 她不由认真的打量起她来,片刻后转头和一直沉默的玄妙道:“她真像你小时候的样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2节 玄妙掀起眼眸看了她一眼,眼中全是不赞同,转身便下楼。 潘筠也一脸诧异的看过来,娄桐轻笑一声,转身跟着玄妙离开。 潘筠瞪着大眼睛看俩人离开,不可置信的回头,“大师兄,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王费隐不由笑出声来,指着陶季道:“别问我,问你三师兄,你四师姐年少的时候和他比较熟。” 潘筠震惊的捧住自己的脸,“难道我长大以后要像四师姐一样面无表情,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吗?” 陶季没好气道:“你别想了,你们就这个活泼劲像,其他的一点也不像。” “我不信,四师姐以前会像我这样活泼可爱,那她是怎么长成这样冷若冰霜的样子的?” 陶季不说话了,连王费隐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不少,他道:“好了,别贫嘴了,你和妙真妙和回去上课去,这里交给我们。” 陶季也道:“快走吧,一会儿张子望他们就快要来了。” 潘筠想留下来旁听。 陶季一把拎起三人丢出门去,“你们在这里,我们还怎么吵架?怎么把你从思过崖里捞出来?” 小辈在,他们连骂人都不好骂太脏的,怕带坏小朋友。 他们不在,那就好办多了。 躺在床上的崔怀公瑟瑟发抖,几次张嘴表示自己的存在,其实他觉得他们可以换个地方商量那些大事,他一点也不想听他们吵架啊。 潘筠三个被迫离开,狼狈的滚下楼后就正好遇见要往楼上冲的玄璃。 于是三人把玄璃一起带走了。 四人找了一个有树荫的围墙,直接飞上围墙坐好。 树荫遮顶,投下一片清凉,四人小腿一晃一晃的,在这里视野极好,可以将大半个太素院收在眼底,往远处看,还能看到不少学生为了赶课在路上飞快的走。 玄璃:“所以你真的要去思过崖吗?” 潘筠:“思过崖很可怕吗?” 玄璃:“我知道的,前段时间林堂主罚他的徒弟周望道去思过崖一个月,周望道以才开学事多,又用功德值换了推迟一旬的时间,这才延缓时间。为了能在思过崖里好过点儿,他还在大师兄的大课上冒险修炼,就是想修为更高一点进去。” 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思过崖里有鬼。” 潘筠:“有鬼?” 玄璃心有余悸的点头,“对,听说很多的鬼,很多都是死在思过崖里思过的学生。” 潘筠不可置信,“作为道士,我们还会怕鬼吗?” 玄璃沉默了一下后道:“我怕。” 妙和也小声道:“我也怕。” 妙真则道:“我不怕!” 潘筠连连点头,“我也不怕。如果只是因为有鬼而恐怖,那我完全不用害怕嘛。” 但她自己心里知道,思过崖肯定不那么简单,不然王费隐他们怎么会特意空出时间来专门争论这一点呢? 思过崖,如果只是待在一处思过,于她来说未尝不可,反正灵境里有很多书,包括这个世界的律法书,正好,她可以多看看《大明律》,上次竟然没背出来,真是丢脸啊。 妙和眼尖,小声道:“他们来了!” 三人立即跟着转头看去,就见张子望和林靖乐薛太虚等人来了,径直上二楼去。 站在一处高楼上的娄桐回头和发呆的玄妙道:“他们来了。” 正居高临下看着学宫的玄妙收回目光,垂眸向楼下看去,而后目光锐利的看向躲在树荫下,坐在围墙上的潘筠四人。 娄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四人晃着小腿正探头探脑的往二楼看,不由笑出声来,“我就说她像你,年少时,我们不就是你带着四处跑,折腾长辈吗?” 玄妙沉默不语,许久才问道:“留贞的身体怎么了?” 娄桐叹息一声,“这事他们还未提出来,本不该告诉你的,但你们姑侄两个关系亲密,我觉得应当提前告诉你,他创了一门新功法,修炼速度极快,但也极易失控,他自己先练了,触动了旧伤复发了。” “张惟元呢?” 娄桐低声道:“他闭关不出,两年了,一直就在自己的院子里闭关,从不出门,近来听说连饮食都少了,已经能辟谷。离妹,他的修为恐怕是我们这一辈里最高的一个了。” 玄妙冷笑。 娄桐低声问:“不知王师兄是什么修为?” 玄妙:“我大师兄不算我们这一辈的人,他要是动手,真人,还有家里那些闭关的老怪物怕是都要跑出来了,这是我们的事,大师兄是不会插手的。” 娄桐:“事关道统,怎么会只是我们的事?” 玄妙:“若是我大师兄出手,那才是道统的大难,当年我们闹得那么难看,他都没管,而且,你觉得我大师兄一个人能打得过我这么多师伯和师祖?” “也不是所有人都站他们那边的,”娄桐道:“不是有好多人中立吗?毕竟留贞是真人唯一的儿子,他是天师府的下一任继承人。” 玄妙冷笑,“你还是这么天真,张惟元都改名张留元了。” 娄桐沉默。 张留贞一辈,除了他之外,其余都是取的明字,但当年事情发生之后,张留贞几次濒死,张惟元就被改名为张留元,除非张留贞娶妻生出一个儿子来,不然张留贞一死,他就是下一任天师了。 第156章 交易 有多少人希望张留贞就此死去? 又有多少人不想他死,想尽了办法救他? 玄妙几步跨出高楼,飞身而下,直接去找王费隐。 既然天师府和学宫有求于他们,那潘筠的刑罚就更好谈了。 戴家已经被他们劝走了。 经过商量,戴庸留在学宫,由王费隐将人治醒,醒来以后,他就留在学宫里做个杂役。 泥丸宫受损,智力只有七八岁的情况下,修道也修不到哪儿去,但可以在学宫里做些简单的工作,学宫可以养他一辈子。 但因为人是潘筠伤的,学宫认为她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所以,她得负担戴庸的一部分医疗费。 王费隐直接和他们大骂三百回合,“他们先动的手!” “现在没外人在,我们之间也用不着遮掩,以潘筠的修为,她完全可以不下那么重的手将人拦住,但她下重手了,这就是故意的,她还当着我们的面故意废了农知一的丹田。” 王费隐:“反正按规定你们也要废去他的功法。” “废功法是废功法,废丹田是废丹田,两者不可同为一论。” 王费隐:“高祖皇帝说了,路遇暴徒,杀之无罪,他们和暴徒有什么区别?” “这是学宫,不是大街上,要是有点摩擦打起来就下死手,我这还是学宫吗?直接变成战场了。” 王费隐沉默。 张子望再次问道:“这个钱你们赔不赔?学宫都主动负责他的余生了,或者药材的钱我们全出了,把人治好以后你们把人带走,由你们三清观养人一辈子?” 王费隐立即改口,“一半的药费也不是不可以,你们到底给了戴家多少钱?我都负责治了,竟然还要我负责一半的药费。” 张子望没说多少钱,只道:“不管我们给多少,反正戴家已经承诺,此事了结,他们不会去衙门告潘筠的,事情在学宫内完结。” 王费隐更放心了,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道:“行,我们负责一半,那潘筠思过崖思过能不能免去?” “不能!两罪不能混为一谈。” 王费隐:“要不你们多打她二十大板吧,她抗揍,思过崖还是别去了,那可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 张子望:“不行。”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我不跟你谈了,真人呢,把真人找来,问问他,学宫什么时候的规矩,把一年生送到思过崖面壁的?她可才九岁,正是长身体,打基础的时候,你把她送去思过崖三个月,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惩罚已下,不好更改。” 王费隐啧的一声,就要撸袖子打架,玄妙走进来,问道:“张留贞的病好了?” 站到一半的王费隐立即屁股一沉,又坐了回去,把战场让给玄妙。 张子望抿了抿嘴道:“离妹,留贞是你侄子,你们素来亲近,你不问,我也是要告诉你的……” “张留贞这几年一直吃我们三清观的药,就没给过药钱,你们什么时候把账单结清?” 张子望:…… 他掀起眼眸看她,“你要钱,应该找留贞要才对,药是他吃的。” 玄妙点头,“好,我会把账单发到天师府给他的,限他一个月内结清。” 她对王费隐道:“大师兄,崔怀公的伤已经重新治过,我把药方留给娄桐了,我们回去吧。” “好。”王费隐立即起身,陶季听师兄师妹的,立即跟着站起来。 大家一起默默地看着师兄妹三人,等着他们站住脚步,结果他们真的走出去,真的就走出楼去,还运起轻功要走。 林靖乐回头道:“再不拦,他们就真的要走了。” 张子望咬牙。 林靖乐道:“在张离心里,张留贞或许比潘筠重要,但在王费隐心里,一定是他师妹潘筠更重要。他都多少年不出三清山了,上一次出来还是上一次。” 张子望到底屈服了,拽上林靖乐去追人。 潘筠她们坐在高墙上,看到王费隐三个出来,立即兴奋的抬起手来要打招呼,结果三人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运起轻功就往外飞,飘飘忽忽,逍遥自在,速度不快,但也绝对不慢,片刻间就到了大上清宫。 潘筠四人正呆滞,屋里紧接着追出张子望和林靖乐,俩人速度快多了,咻咻就跟在后面飞去追。 潘筠目瞪口呆,喃喃道:“完了,这是谈崩了,要打起来了?” 远远的,他们看到张子望和林靖乐将三人拦住,五个人就站在大上清宫的屋顶上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五人又飘忽忽的飞回来了。 四人的目光跟着他们移回来,一行人似乎谁都没发现高墙上坐着的四个小东西,目不斜视的又上楼去了。 潘筠目光追随他们上楼,很是惋惜,“听不见。” 玄璃也很失望,“要是我们有千里耳的神通就好了。” 潘筠的目光就落在旁边蹲着的黑猫身上。 潘小黑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起身,从妙真身上踩过去,蹲在了她的另一侧,不承受潘筠的目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3节 哼,它才不去呢,那上面的人修为都不弱,且脑子灵得很,要是被抓住,它这条猫命就要没了。 潘筠失望的收回目光,“算了,就这么隔空的望着吧,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画面,就当是看默剧了,从刚才的场景来看,似乎是我三清山占上风。” “奇怪,学宫这么大,张家势力这么强盛,为什么你们三清观还会占上风?” “那必定是因为他们有求于我们三清山。”潘筠已经猜到,多半是因为张留贞的病。 但好奇怪啊,如果张留贞一直吃三清山的药,还需要求王费隐给他治病,当初天师府为何故意“遗落”王费隐的信,让她不能授箓做庙祝? 嘿嘿嘿,看来,天师府张家内部是真的很不安稳啊。 就不知道张子望和林靖乐站哪边,或者他们中立,谁也不站? 即便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也牵在此事上,但她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 反正知道曾经害过自己的人日子不是那么顺遂,她就很高兴了。 看来张留贞是他们这头的,嗯,回头可要盯紧了他,让他好好活着,气死另一边。 楼上,张子望和玄妙激烈的讨价还价,最后把潘筠的思过崖惩罚缩到了一个半月。 因为之前惩罚已经公开,他们还得给潘筠减免刑罚想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不然学宫上下怕是都要有意见了。 而三清观承诺为张留贞治一次伤,没错,是论次的,毕竟张留贞的伤目前是根治不了的。 而这个人必须是王费隐。 陶季的丹道对张留贞已经不起作用,不然他们何至于这么焦急,让步这么多? 以陶季和玄妙、留贞的关系,他要是能缓解张留贞的病情,他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就是因为他不能,娄桐也办不到了,所以只能求助于王费隐。 而王费隐,等闲不出三清山,请他,简直比请神还艰难。 去思过崖的时间缩短了,板子就不能减了,但他们答应打完板子后给她休息三天再送进去。 王费隐也知道更多的争取不下来了,就看向玄妙,微微颔首。 玄妙就答应了下来,但话锋一转道:“张惟良的事,你们须得给我们三清山一个交代。” 张子望:“此事还未有定论……” “我说的不止是这件事,”玄妙冷笑道:“还有之前凤栖院的事。” “潘筠不是当场还击回去了吗?” “她还击是她的,他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该有的惩罚断不掉,还有他。”玄妙目光锐利的看向张子方,冷冷地道:“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你开始的。” 张子方瞪大了眼睛,大叫道:“离妹,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安排她们住凤栖院,分明是为了她们好。” “就算是我和张留贞,当年都没有一入学就住进凤栖院里,”玄妙冷笑道:“学宫何时没落至此,竟然连三个合适的三年生四年生都选不出来了,还是天师府内已经一言堂,由着他们随心所欲,胡作非为?” 一直沉默的薛太虚叹息一声,终于开口道:“将张子方罢职赶出学宫吧,让他回天师府去。” 张子方瞪大了双眼,“薛院主!” 张子望沉默了一下后点头,“可以,拨乱反正,让潘筠他们搬出凤栖院。” 玄妙:“都住进去了,作甚还要再搬出来?” “不是你说不合规矩吗?” 玄妙:“没住进去前,自然是不合规矩,但她们现在把天下都打下来了,再搬出来拱手让人,是你们有病,还是我们有病?” 张子望不敢跟她争,“行行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让她们继续住着吧。” 玄妙就冷哼一声,转头和薛太虚道:“薛院主,让你家后辈多照看一下我家两个孩子,接下来潘筠要去思过崖,照顾不到她们。” 薛太虚摸着胡子笑道:“你放心,从今以后,怕是无人敢找她们的,哪怕潘筠不在,他们也怕潘筠出来以后秋后算账的,哈哈哈……” 潘筠这一下出手太狠,相当于废了两个人,还要牵连在外历练的张惟良,谁还敢再欺负他们? 这两天他们回凤栖院受到的待遇可好了,老远的,三人就会和她们打招呼,平时则是互不打扰,非常的相安无事。 张子方见他们都谈潘筠去了,就是不谈他,一时憋屈不已,道:“二哥,我……” 张子望截断他的话道:“你先回天师府吧,学宫这边的事交给底下人去做,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就只当休息一段时间。” 张子方憋红了脸,见没人替他说情,只能憋屈的应了。 两边谈完,一起下楼,高墙上的四人一下兴奋了,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们看。 两边都只当不知道,互相见礼,张子望他们先行离开。 娄桐和玄妙要好,加上崔怀公住在这里,王费隐和陶季便也住在太素院里,尤其王费隐还要给张留贞看病和开方呢。 张子望他们的背影一消失,王费隐脸上的笑就收起来,一脸严肃的转头看向树荫底下躲着的潘筠四个,冲她们勾了勾手指。 潘筠就知道她们被发现了,于是一起跳下高墙飞过来,冲他们嘿嘿讨好一笑。 王费隐发现自己今天手特别痒,一听见这笑声就有点忍不住。 但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外人的面,王费隐没动手,道:“明天你就打板子,休息三日后去思过崖面壁,一个半月,这是可以给你争取到的最短的时间了。” 潘筠:“大师兄,思过崖里有什么?” 王费隐指着玄妙道:“问她,我又没进过你们学宫的思过崖。” 玄妙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潘筠:“咦,没有鬼吗?玄璃说里面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有鬼。” 玄妙垂眸看了一眼她,再次强调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啊?” 思过崖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吃,没有喝,甚至连灵气也没有,还会虚无。 “虚无是什么意思?” “周遭的环境会虚无你的元力,抢夺你身体的能量,很轻微,但会一直存在,你也能感受得到,”玄妙道:“进一次思过崖,能否感悟不知道,但一定会降低修为,时间越长,修为下降的越多,你有元力还好,一些修为低微的弟子进去,被虚无的是内力,没有内力护体,他们会根基大损。” “所以没有人会想进思过崖,进去再出来,他们很可能会一生止步于此,潘筠,你现在还小,即便你已经修炼了元力,你在里面的极限也是三个月而已,我们争取将你的时间缩短,是不想你伤了根基。” 潘筠蹙眉,“这是惩罚,我可以理解,但既然叫思过崖,思过之后是不是也当有奖励?思过崖的好处是什么?” “传说前朝时有六个张姓先祖在思过崖中面壁,得通大道,一踏出思过崖便功力飞涨,每一个人都活到百余,羽化之时,有人看到他们的神魂归于天际,也就是说,他们阳神不死不灭,已永存于世间。” 潘筠瞪大了眼睛,兴奋的问道:“是真的吗?” 玄妙强调道:“是传说,但我和张留贞悄悄翻过族谱,族谱上的确记载了此事。” 潘筠立刻对思过崖之行期盼起来,她也是很有慧根的,又有灵境在,说不定能复刻他们的成功呢? 第157章 运气这东西 潘筠被打了二十大板,不知道是执行的弟子钦服于她的人格魅力,还是谁替她打点了,没有预想中的疼,反正她哼都没哼一声,只是被抬回凤栖院时脸白了一点,嘴唇被咬出了血而已。 不少学生都看到了,悄声议论,“看到没,都打吐血了,她硬是哼都没哼一声,可真硬气啊。” “从她入门那天我就看出来了,子方师叔那样的人都要跟在她后面,一点亏不吃,可不硬气吗?” “脸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一抬回凤栖院,玄妙和妙真妙和就拿了剪刀来将她的衣服剪开,替她清洗伤口,上药。 潘筠就“哈哈哈”的呻吟起来。 玄妙看了她一眼,嘴上不饶她,“我还以为你是真不知疼呢,连呼痛都与众不同起来。” 嘴上如此,动作却更快,更轻,剪开的衣服拿开,潘筠“哈”的一声,龇牙咧嘴的道:“轻轻轻,轻一点。” 妙和眼中泪水匍匐,哽咽道:“四师叔,他们故意的,竟然打得这么重。” 玄妙道:“你错了,他们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她道:“学宫的刑杖可比军中的军杖,要不手下留情,你现在看到的人就是个血人。” 潘筠也点头道:“他们肯定手下留情了,打着疼,但没伤到筋骨,我知道有些行刑的人,还可以让人感受不到太多疼痛,但好比隔山打牛一样,力全都作用在筋骨上,外面看着只是轻伤,内里却是筋骨皆碎。” 妙和打了一个寒颤,“还有这样的法子?” “有啊,我刚才挨打的时候就想到了,力要怎样穿透表皮,砰的一声重击内腑,感觉这就和穿骨掌一样的,我可以一掌按在人的胸口上,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内里脏腑骨头皆碎嗷——”正说的起劲的潘筠惨叫一声,“哦哦哦”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玄妙收回按在她伤口上的棉布,面无表情的道:“还有闲心想这些,看来是真的不怎么疼。” 潘筠虚弱的伸手道:“四师姐,是真的很疼啊,正是因为疼,我才要想些东西转移注意力,这才想到这些的,打都打了,总要有所得……嗷——” 玄妙:“不是我。” 妙真慌慌的道:“小师叔是我,三师叔说要用这药水清洗伤口后上药,我没想到这药这么刺激……” 潘筠趴倒在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三清山出品的药效果极好,上午上药,等到傍晚潘筠就感觉到伤口不怎么疼了,第二天就开始有麻痒的感觉,竟有结痂的感觉了。 而玄妙还每过一会儿就催她调元力加速伤口愈合。 “在进思过崖前,你的伤口最好全好了,不然与你无益。” 潘筠:“就三天时间,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但她还是听劝的宝宝,嘴上说着不可能,动作上却一点也不慢,催动功法,一边趴着修炼,一边让元力去后腰和屁股上多转转,加快皮肤活性,给它提供更多的能量,同时还让元力覆在伤口上,隔绝空气中脏东西…… 天气那么热,正是各种细菌活跃之时啊。 潘筠也没让妙真妙和闲着,让她们帮她下山去买了带盖子的大木桶,还有两个大木盆,以及各种米面粮油,甚至连炉子和炭都买上。 俩人虽不知道她为什么需要这些,但还是找时间下山,照着她单子上的东西给她买了。 王费隐治完戴庸出来看见,就颠颠的跑下山去给她买回来好几条腊肉,还有好几只腊鸡,并菜蔬两大筐,一并塞给她道:“收起来,都收起来,一个半月呢,这些都用得着。” 潘筠:…… “师兄怎么知道我的袖里乾坤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王费隐偏头,“装不下吗?那你家里那些东西是怎么消失不见的?锦衣卫掘地三尺的找东西,竟然一点你的东西都找不出来,不是被你收起来了吗?” 他催促道:“那些没用的东西全都丢了,装这些,吃的喝的才是最要紧的。” 还从身上掏出好多药瓶给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4节 一会儿从左边袖子里摸出七八个药瓶,一会儿从右边袖子里摸出七八个药罐,不多会儿就把她的床沿给堆满了,“收起来,都收起来,你正是打根基的时候,那里面没灵气,你就自己用药力补上,这药膏则是疗伤用的……” 潘筠看了看他的左袖子,又看了看他的右袖子,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是她迟钝了,难怪大师兄的袖子里总能装这么多东西,原来重点不是袖子大,而是袖子里的空间大啊。 潘筠毫不客气的全收了,“还有吗?” 王费隐就点了她的额头道:“还有吗?养一个你都快比得上养两个你三师兄了,你知道光赔戴庸的药钱就去了多少钱吗?” 潘筠犹豫了一下,就心痛的从灵境空间里拿出自己的钱盒,“大师兄……” 王费隐只当没看见,和她道:“幸而我们这次出山带来了不少钱,维持住了面子,不然让外头的人知道我偌大的三清山竟然连这点赔款都拿不出来,多丢人?” “所以师妹啊,以后你再出手,要收着点儿知道吗?我不心疼被你打的人,但我心疼赔出去的钱,不管是我的,还是你的。” “他们有错,你打回去就是了,让他们知道痛,但不要伤到自己,包括身体,心理,和钱袋子。” 潘筠就把钱盒放在下巴上垫着,连连点头应下,小声道:“所以师兄,我的钱……” 王费隐就去拉她的钱袋子,“你拿着不安全,还是我给你保管吧。” 潘筠紧紧地抱住,“您得说清楚,这是我赔出去的钱,还是给你保管的钱?前者也就算了,我赔得心甘情愿,后者……大师兄,你拿钱的运气还不如我呢。” “傻子,你要钱干什么,趁着有钱,买药囤上啊,你炼药不要钱啊,修为这东西,不仅可以靠练,还能吃药懂不懂?”王费隐道:“把钱给我,我回头全给你换成药。” 潘筠手松了松,“可我爹他们……” “他们有手有脚的,你也寄去不少了,哪还需要你寄钱?” “我是说总要准备点钱以备将来翻案所用吧,我手上存不住钱,我寄给他们,是让他们给我收着的。” “何必舍近求远,我是运气差,但还有你几个师侄在呢,你还不如存在他们那里,或者存到钱庄里,嘴上说借给他们,凭证则放着,你随时可取用,不比送到大同强?” 潘筠一脸怀疑的看他,“大师兄,你怎么突然不让我往大同寄钱了?” 王费隐顿了一下后小声道:“我今日突然看出来的,你漏财。” “我不是一直漏财吗?” 王费隐:“现在更漏了。” 潘筠瞪大双眼,“为什么?” 王费隐摊手:“我怎么知道,而且你不仅自己漏财,从你的面相上看,你家人也跟着漏财,虽然只有一点变化吧,但我觉得,还是把钱留在身边更好。” “要真是漏财,及时花钱消灾,我们修道之人,别的不多,花钱的地方那可是数不胜数啊,买个好一点的法器都能去上百两,你这点钱,洒洒水啦。” 潘筠还在找原因。 王费隐见她如此执迷,就摇了摇头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你现在经历的这些我都经历过,人的运是会改的,改着改着就习惯了,反正做事呢,你就往最坏的方面想就是了。” 潘筠郁闷,“不能找出答案吗?”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找到答案的,何况还是即刻找到,有的事情可能要经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回头看时才知道缘由。” 潘筠沉默了一下后道:“人不知道,猫也不知道吗?我的猫呢,我的猫呢?” 潘小黑从窗口外跳进来,静静地看着她。 它能知道什么? 它连人都不是。 与此同时,关在刑法堂里的三人刚刚被废除功法,这一刻,他们对潘筠和张惟良的怨恨到达了最高点,甚至,对自己也不由的怨恨起来。 他们还恨农知一,愤愤不平的看着农知一,“要不是你鼓动,我们也不会去威胁崔怀公。” 农知一不由的惨笑一声,“你们只是被废了功法,还能重新修炼,我却是被废了丹田。” 三人沉默。 农知一道:“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我们当初是为了什么,心知肚明。” “说得好听,你难道不恨潘筠,不恨张惟良和学宫吗?” 农知一目光沉沉的轻声道:“不恨。我只恨自己没有生在高门,天赋不足,不然我何至于此?” 最后三人一合计,发现戴庸的结局可能是最好的。 他虽然傻了,但修为还在,还能在学宫里待一辈子,衣食无忧。 农知一却不愿做个傻子,他的丹田是裂开了,但他相信,他一定可以修复它。 他分明不比他们所有人差,只是没有靠山罢了。 如果他有张惟良和潘筠那样的后台,靠山,他也一定可以比他们强。 潘筠从潘小黑那里知道三人被废了功法,对她很怨恨。 她面无表情的趴着,哼哼个不停,心里却从不后悔那么做,再来一次,她还是会下重手,会把事情闹大。 哪怕她会被扣功德,会更倒霉。 王费隐看着她怀里的盒子,“你到底把不把钱给我,哦,不,是给道观代管?” 潘筠直接把钱盒推给他,“别代管了,直接花吧,各种药材买起来,大师兄,让三师兄下山帮我再买一倍的米面粮油,鸡鸭鱼肉,还有丹砂符纸,有多少给我买多少,全都花了。” 王费隐打开钱盒子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道:“说得这么豪气,我还以为你多有钱呢,就这么点……你还想买药材做药,做梦呢你。”最后还得他补贴。 潘筠抬头冲他嘿嘿一笑。 第158章 思过崖 潘筠把盒子打开,只留了一张十两面额的银票,其他的都交给王费隐。 师兄妹正在数钱呢,妙和就跟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大声叫道:“大师伯,福庆观的师伯师叔们要跟张院主他们打起来了。” 王费隐一听,来不及数了,把钱往妙和怀里一塞就起身,“这是你小师叔交给道观的钱,你收好了,我去看看。” 妙和抱住一怀的银票,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哇,好多钱。” 她只来得及低头看一眼,王费隐就一脸兴奋的跑了,“李青隐终于来了,不枉我多等了他两日。” 妙和一听,对钱也不感兴趣了,也想去凑热闹,于是把钱塞回给潘筠,“小师叔你帮我看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潘筠尔康手:“妙和——你们就这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吗?” 妙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非常的忍心。 李青隐来得太不凑巧了,因为潘筠第二天就被送进思过崖,没有看到结果; 不能来早一点,来晚一点也好呀,等她进去了再来,她不知道,或许就没这么揪心了。 潘筠把准备的东西都塞进灵境空间里,又把自己的衣物、牙具等都收进去,这才等着人来送她去思过崖。 思过崖在学宫背后那一片高山之中。 树木稀少,由岩石组成,在那高高的山壁上,天然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山洞,里面蜿蜒曲折,学宫就对它们进行了改造,当然,她不知道进行了什么改造,反正进去之后,除非学宫放人出来,否则一般人都出不来。 王费隐帮她把时间拖到了下午,时间一到,刑法堂的弟子就来带她去思过崖。 潘筠屁股上的伤已经结痂,趴着还好,一旦动,疼痛的感觉就涌上来,所以潘筠龇牙咧嘴的下床,十个呼吸才能迈开一步。 她对来押送她的师姐们可怜兮兮的道:“师姐,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但我真的走不动啊。” 四个师姐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后挥手,“把板子抬上来。” 一张熟悉的床板就被抬上来。 师姐们示意她趴上去。 潘筠想象了一下山路,果断的把床上的被子铺在床板上,然后才趴下去。 还冲蹲在一旁的潘小黑伸手,“小黑,快上来。” 黑猫一跃而上,蹲在她脑袋边,和她一起仰着小脑袋看四位师姐。 潘筠道:“师姐,我们好了。” 四位师姐:…… 四人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抬起她走了。 潘筠一路出去,竟然一个人都没来送她,她就悠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好可怜啊。” 一个师姐看不过去,道:“去思过崖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还要人送吗?” “提醒师妹一句,思过崖的山洞虽然都被封起来了,但理论上它们是相通的,有些东西可以无视岩石墙壁。” 潘筠瞪大双眼,一脸惊恐的模样,“师姐说的是……鬼吗?” 旁边一个师姐皱了皱眉,“你又没进去过,怎知思过崖里的情况?” 她对潘筠道:“师妹不必多思,这次进思过崖的人不止你而已。” 潘筠:“还有谁啊?” “周望道师兄也去了,还有……”她顿了顿后道:“总之有很多人,你只管放心在里面住,以前进过思过崖的师兄师姐都说,只要沉心静气,思过崖就伤不到自己。” 潘筠挑眉,四师姐也是这么说的,说思过崖虽虚无,但只要沉心静气便可平安渡过。 她要是能在里面入定,即便不能修炼,也会有收获的。 潘筠可就一直期盼着思过崖之行呢。 四位师姐抬着潘筠上山,脚下如履平地,潘筠一开始还仰着脑袋四处看,等她们爬到半山腰,她就死死地抱着被子,垂眸不四处看了,即便如此,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潘小黑本来想跳下去自己跑的,但见她这样,就嗤笑一声,蹲在她脑袋边没动。 在后面抬着的师姐也发现了,问道:“师妹惧高?” 潘筠断然否认,“没有,我轻功那么好,怎么可能惧高?” “我听人说,惧高是因为害怕跌高,所以,若身处高处时对环境和自己足够信任,就不会惧高;相反,即便没有跌高的危险,因为心中不信任,所以也惧高。” “师妹这是害怕我们把你摔了吗?” 潘筠就半仰起脑袋问她,“师姐会摔了我吗?” 师姐笑道:“不会。所以师妹尽管放心。” 潘筠才不放心呢,在这一点上,她只相信自己。 这一刻,她有一点点后悔,不应该趴着上来的,其实她屁股也不是那么疼,动作小一点也是可以自己走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5节 但话已经说出,她说什么也不改,别的可以不要,面子不能不要。 潘筠愣是这么趴着让她们抬到了山顶。 石头上的山顶当然也都是石头了,只零星长了几棵攀附在石头上的树,长得又矮又小,旁边一间小木屋,木屋前面有两口大水缸,用茅草和几根木头搭出来的敞开式厨房。 好齐全啊,这是思过崖? 正这么想,一个青年道士从屋里出来,看到四个师姐没惊讶,看到床板倒惊了一下,“这是犯了多大的错,怎么还打了板子送上来?” 一个师姐道:“不算什么大错,就是不把咱学宫当自己家而已。” 青年道士:…… 他憋了半天后道:“倒也算大罪,具体表现呢?” 师姐:“她威胁张院主和林堂主要给她一个交代。” 青年道士的脸色瞬间正常,“哦,那没事了。” 他伸手。 一个师姐就把一张单子递给他,他核对了一下,就看向潘筠,“叫什么名字?” “潘筠。” 青年道士点头,“九岁,这个个头的确很难有送错的,行了,送下去吧,让她住甲二十八洞。” 四位师姐应下,一起扭头看向还趴着的潘筠。 潘筠冲她们眨眨眼,慢吞吞的从床板上站起来,她向潘小黑伸出手。 潘小黑蹦进她怀里。 “等一下,怎么还有只猫?而且,她怎么连行李都不带?我可不帮人递送东西的。” 一个师姐道:“她有袖里乾坤。” 潘筠扭头看向她,似笑非笑,“师姐怎么知道?” 师姐瞥了她一眼道:“你屋里的木盆和牙具都不见了,连架子都没了,可见行李是收拾了,三清山这么宠你,怎么可能不给你收拾行李?多半是放乾坤袋里了。” 青年道士脸色好看了一点,“自己带东西就成,来了这里就安心把山洞当自己的家,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不要总是想麻烦外人,知道吗?” 他道:“我每日送一次食水,通常都是上午就送完,哪天我要是没送,那我不是病得起不来身,就是死了,你们在洞里就多喊喊,让人上山来查看,这不是在救我,是在救你们。” “对了,忘了说了,思过崖只有我一个人值守,所以我要是没了,你们也得饿死渴死,所以你们别总是招呼我,因为人是会累死的。” 潘筠:“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贫道成灵子。” “成灵子师兄,你真是太辛苦了,待我下山,我一定好好的和林堂主探讨一下这件事,偌大的思过崖,怎么能都交给您一个人劳累呢?” 成灵子冲她龇牙一笑,“我谢谢你啊。” 四位师姐不想再听俩人废话,将一个大竹筐拿上来,示意她进去。 潘筠:“……原来我们是这么进思过崖的吗?” “别废话了,赶紧进,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潘筠就抱着潘小黑站进去。 四人就在成灵子的指点下将竹筐放下悬崖。 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是滚滚的河水。 潘筠闭了闭眼,颤颤巍巍的转了一下身子,面向崖壁,心里这才好受一点,她问潘小黑,“你看看这绳子结不结实,不会放到一半绳子断了吧?” 潘小黑喵喵的道:“绳子很结实。” “那你再看看这竹筐结不结实,会不会被雨淋过腐朽了?” “竹筐也很结实,你能不能别抖了?你说你前世御物飞行过,打死我都不信。” “那能一样吗,我御物飞行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能行,这竹筐和绳子,甚至上面拉绳子的人都不是我,我怎么相信?总有刁民想害我,我不得不谨慎一些。” 打着嘴仗,潘筠耳尖的听到:“到了,就这个山洞。” 潘筠这才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到竹筐停在一个山洞前。 成灵子探头往下看,“愣着干嘛,进去啊,不会轻功,抬脚也能进啊,对了,她九岁,学功夫了吗?可别一惊一乍的,到时候吵着思过崖。” “师兄放心,她功夫好着呢,她能打赢张惟逸。” 成灵子:“张惟逸这么废物?唉,你们这几届都不行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四位师姐默默地不吭声。 他们在上面说话时,潘筠扯了扯绳子,确定竹筐被固定住了,这才把猫往山洞里一丢,然后谨慎的爬出竹筐。 直到落地,她提着的一颗心才落地,然后她也不回的往洞里去了五六步,这才回头往外看,“哎妈呀,这也忒高了,为什么我不能住矮一点?” 山顶上,成灵子正骄傲的冲下面喊话,“怎样,我给你选的这个洞好吧?又高又干燥,向阳面,视野又好,还宽敞。” 潘筠:“……” 潘筠冲上面喊道:“谢谢师兄了。” 第159章 发现 甲二十八号洞宽约五米,纵深暂且不知,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到尽头。 潘筠扶着腰一步一步往里走,越往里去,洞越宽,已不止五米宽了。 她数着步伐,往里走上十五步时,岩顶低矮,她个子矮都要微微低头才能过去,若是成人,得弯腰才能过去。 低头走了四步,她便进入另一个更宽大的空间里,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只有轻微的光线从洞口射入。 潘筠掏出火折子吹亮,勉强照亮了这一方天地,这是一方不规则的圆形大空间。 有石台,石台上铺了稻草,显然,上一位洞主睡在这石台上。 距离石台不远处有几条石笋垂下,下面是一个石窝,潘筠一看便知道那里曾经滴水,只不知道为何现在干枯了。 石窝边沿冲出了一条浅浅的水道,潘筠就举着火折子顺着水道往前走,最后走到了一个池子前。 池子自然也是水从石头上冲出来的,底部竟然还有浅浅的一层水。 潘筠举着火折子凑上去看,找了许久,终于在池子的侧上方找到一条小小的裂缝,很显然,这个池子的水也有去处。 她啧啧一声,才要感叹,火折子就烧灭了。 潘筠将烧完的火折子收起来,又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还掏出了一根蜡烛,点燃后在洞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面石壁上找到凸出来的一块,将蜡烛放上去。 “幸亏我还准备了油灯,不然光烧蜡烛,得花多少钱啊。” 石洞里亮起来,潘筠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将石台上的稻草等都卷了放到一边,拍干净石台后拿出一床垫被垫上。 外面挺热的,毕竟五月的天气。 但是,石洞里凉爽啊,她估计晚上还是需要盖被子,石台又冷又硬,自然要垫一层。 潘筠静心布置好自己的睡觉的床铺,还把收着的枕头拿出来摆放好。 “果然,人生大事除了吃就是睡,睡觉的地方弄好,人生就美满了一半。” “喵——”潘小黑叫了一声,提示她它的存在。 潘筠就左右看了看,实在是找不到可以给它搭窝的地方,就在床脚找了个位置,把它的窝放出来,“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潘小黑跳到她的床头,点了点旁边的位置,示意她放这里。 潘筠摇头,“不行,你知道的,我睡觉不老实,手上动作多,放在这里,恐怕你当晚就要凌空飞行了。” “喵,你威胁我?” “没有,”潘筠一脸诚恳道:“我是在陈述事实。” 潘小黑定定地看她,最后大家各退一步,潘筠把它的窝放到石台里侧中间,正是她腰身在的地方。 反正石台很大,睡一人一猫绰绰有余。 安排好睡的地方,潘筠就开始安排吃的地方。 她扶着腰走了一圈,最后决定食宿分开,把吃饭和修炼的地方放到外洞。 外洞也有不少空间呢。 潘筠在床铺附近挂了两个驱虫的药囊,这才吹灭蜡烛,拖着绑好的稻草出去。 外洞不用点蜡烛,大半部分都是亮堂的。 潘筠很快找到一块大石头和两块小石头,它们正好摆在一处,潘筠怀疑前洞主们就是拿来当桌椅的,旁边还有几个废弃的陶罐,潘筠看了一眼就废弃在一侧。 她只喜欢这三块石头。 潘筠喜滋滋的继续拿它们当饭桌和凳子。 在旁边将炉子取出来放好,这个位置,光线亮堂,却又有一面凸出的岩石挡住风,炉子放在岩石挡出来的阴影空间里,她则侧坐在明亮处,完美。 潘筠到处忙碌,等太阳下山,天色渐渐昏暗,她才闲下来仔细的感受思过崖不同之处。 很安静,连潘小黑走路的声音都听不到,不,也不是那么的安静。 潘筠看向山洞外,外面是翻滚的长河,风呼呼的吹来,发出呜咽声,甚是凄凉。 昏暗的夜色中,大河翻滚的哗哗声和风的呜咽声甚是清晰。 潘筠压低声音幽幽的道:“你听,像不像是鬼怪要登场了,哇啊……” 潘筠猛地回头哇啊一声,吓得潘小黑四肢混乱的向后退,整只猫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潘小黑愤怒的大叫,“喵——” “潘筠——你个傻缺!” 潘筠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乐道:“你一个境灵竟然还怕鬼,哈哈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6节 潘小黑愤怒道:“我那是怕鬼吗,我那是怕你……呸,我怕你变傻。” 潘筠扶着两只屁股道:“放心吧,谁傻了我都不会傻的。” 潘筠拿出油灯,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将它挂起来,然后点亮。 等做完这一切,她在外洞放了一个木盆,又放出一个盛满水的大木桶,带盖子的。 她往盆里舀了些水净手,细细地洗干净后拿出两个蒲团放在洞口,郑重的盘腿坐下,睁开眼看向外面昏暗的天色,浅浅一笑,“且让我们来感受一下这个让人闻之色变的思过崖吧。” 潘筠沉下心来,眼睛半合,她对周遭的一切感受更加清晰,风声,河水流淌的声音更响,她还在其中听到了细细的虫鸣声…… 似乎和外界没什么区别,但她运转功法时,没有在空气中发现一丝灵气。 怎么可能有一个地方没有一丝灵气呢? 即便是前世,在灵气复苏前的末法时代里,灵气几乎断绝,但也只是几乎,仔细的打坐感受,还是能找到逸散在空气中的能量的。 但在这里,她找了许久也没找到灵气。 找不到,她也不执着,运转功法将体内的元力练了一遍又一遍,并将体内精气炼为元力。 当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受越来越深,内观越来越清晰时,她就看到一丝丝元力在游走时通过她的毛孔向外逸散。 速度极其缓慢,她没有惊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计算了六十息,潘筠心中就有数了,如果都是这个逸散速度,那她在这里住十二个时辰,逸散出去的元力相当于她用三成力向外拍一掌的力。 不算很多。 可若是她每天都往外拍一掌,丹田却得不到任何的补充,她丹田里的元力又足够拍多少次呢? 细思极恐。 果然,很多事就是不能细想。 潘筠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片刻后微微一笑,再次入定,这一次,她仔细的留意起逸散出来的元力,想要追寻它们的去处,却发现她追寻不到。 这些元力一离体就瞬间消散。 是真的消散,找不到一点痕迹。 潘筠就跟它们杠上了,非得找出它们的踪迹…… 潘小黑一开始还支着脑袋看,见她许久没动静,就趴着看,然后又在石洞里走来走去,最后趴在她的脚边看,最后趴在洞口最前方去,看着底下奔腾的大河等…… 潘小黑听到动静,猛的起身。 一道身影从洞口飞掠而过,咻咻的两下,一个瓦罐飞入落在洞口,紧随其后的三个馒头,整齐的叠在瓦罐上。 “咦?”身影都飞掠过了,又咻的一下飞回来,他脚下是一柄剑,双脚一前一后的站在上面,他凑近了看剑拔弩张的潘小黑,目光越过它落在潘筠身上,啧啧道:“这是静坐一晚上了?不错,不错,这才是思过的样子嘛,不像别的弟子,一来思过崖不是大喊大叫就是鬼哭狼嚎,吵死了。” “她表现不错,我多给她一个馒头。”说罢,成灵子从身后的竹筐里取出一个馒头丢过去,稳稳的叠加在上面。 他冲瞪圆眼睛的黑猫挥了挥手,咻的一下飞到下一个洞里送瓦罐和馒头。 潘小黑上前一步,探头朝崖下看去,就见成灵子踩着一柄剑从上到下,速度极快的掠过一个个洞口,往里投掷瓦罐和馒头。 潘小黑想了想,回身走到瓦罐前,抬手扒拉下最上面的馒头,用嘴叼住,跳到石桌上细细地吃起来。 “好吃吗?”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潘小黑一僵,抬头看去,就见潘筠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蒲团上目光炯炯的看它。 潘小黑瞬间把心虚收起来,大大方方的捧着馒头吃,还点了点头,“好吃。” 潘筠坐着没动,等它吃完了才道:“过来扶一下我,我屁股僵了。” 潘小黑不解的看着她,“修炼的时候血气畅通,也会僵吗?” 潘筠:“……我后面睡着了。” 潘小黑无声的嘲笑她。 潘筠愤怒:“我还这么小,睡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赶紧过来,不然今天中午没你的饭吃。” 她威胁道:“成灵子只送了三个馒头来,显然没有算你的量,你有吃的吗?” 潘小黑翻了一个大白眼,跳下石桌走到她身边,弓起背让她轻轻地撑了一下。 潘筠缺的也就是这一点力,一旦借到,她屁股就动了,然后就整个人翻过来趴跪着,双手撑地,呼呼哈哈的起来。 潘小黑见她脸都变形了,就咧开嘴无声的笑。 潘筠扶着屁股站起来,双腿发麻,就原地动了动脚尖。 潘小黑:“你不像是九岁,像九十岁。” “闭嘴吧你,下次你注意一点,我气息要是变了,就说明我出定睡着了,你把我叫醒回床上去睡。” 潘小黑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任务,“要不是我不能离你太远,我一定不和你上山。” “晚了,”潘筠念念叨叨:“当初让你睡觉你又不乐意。” 潘小黑:“你那是睡觉吗?你那是封印!” 潘筠:“一个意思的。” 她缓和了一些,上前将馒头和瓦罐都拿到桌子上,她从灵境空间里拿出一个碗来装馒头,打开瓦罐,里面是清冽的水。 潘筠啧啧摇头,“还是生水,不知道喝生水不健康吗?”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茶壶,一个茶杯,看了黑猫一眼,又拿出一个茶碗,都倒上水。 潘小黑跳上桌子,低头在茶碗里喝水。 一人一猫难得和谐,小口小口的喝干净水,吃完馒头,潘小黑才问,“你入定一晚上,发现了什么?” “你说神奇不神奇,我什么都没发现。” “没发现你琢磨了一晚上?” 潘筠叹息一声道:“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方块游戏,或者消消乐,极其简单的游戏,但一点也不枯燥,我玩的时候一定要玩通关才能停下。” “昨晚打坐看似很枯燥,我就是看着我的元力不断离体,又不断消失,分明一点线索也没有,但我就是看着迷了……” 潘筠转了转自己略显僵硬的脖子道:“要不是实在太困了身体承受不住睡着了,我还能看更久一点。” 因为,真的很有趣啊。 它们就像是长出体外的须须,不断的向外伸展,然后最顶尖的一端就像是到了另一个空间一般凭空消失了。 潘筠目光炯炯,“我很喜欢思过崖,就是我的修为太低了,在这里待时间长了真的会伤了根基。” 潘小黑正要说话,就听她道:“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潘小黑不由问,“什么办法?” “四师姐不是说,修炼元力的比内力的弟子支撑的时间长一点吗?” 潘小黑点头,然后呢? 潘筠瞥了它一眼道:“然后我想试一下内力逸散的速度,我总觉得,不管是元力,还是内力,逸散的速度都是一样的,而元力修士之所以比内力武者支撑的时间更长一点,是因为他们可以用元力转换成内力。” “而元力转成内力,体量可远不一样。” 潘筠跃跃欲试,“等我睡一觉起来就干。” 潘小黑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兴致勃勃的去洗漱,又在洞口晒着太阳缓慢的打了一套八段锦,然后就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潘小黑跟在后面,一脸的不可置信,“升阳的功法,你打完了竟然想去睡觉?” “这叫缺什么就有什么反应,我现在缺觉,自然就想睡觉了。” 内洞比外洞更凉爽,潘筠掀开被子就躺进去。 她舒服的喟叹一声,“还是床上舒服啊,尤其是石洞里铺上了一层垫子的床。” 潘筠话音才落,呼吸就渐渐绵长起来,睡着了。 潘小黑还想告诉她,成灵子修为高,能御剑飞行的事呢。 见她睡着,它就也跳回自己的窝里,在心里哼哼道:可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你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第160章 规律 潘筠一觉睡到下午。 她睁开眼睛时,内洞有淡淡的天光照进来,她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哈的大叫一声,“舒服!” 潘小黑听到动静从外洞进来,和她道:“你这生活可一点也不无聊,他们怕你在这里不能修炼伤了根基,怕你没事做无聊,心理出现问题,唯独没想过,你会在这里多自在。” 潘筠转了转脖子下床,“有吃有喝有手机,我可以三年不出门,区区一个半月而已。” 潘小黑:“你现在有手机?” 潘筠冲他咧开嘴笑,“我虽然没手机,但我有你啊。” 灵境里那浩瀚的书籍记载,光是刷明朝就不知够她刷多久了。 前面半年的时间,她既要修炼,学习,还要赚钱,关于明朝的历史学习进度非常缓慢,光一本《大诰》和《大明律》就占了她不短的时间。 在这里不能修炼,但可以研究思过崖呀。 “等我对思过崖的研究穷尽了手段,无聊的时候我就翻灵境的书,”潘筠抬着下巴道:“希望思过崖不要让我失望,真的能让我无聊才好。” 潘小黑仰头看着她,突然觉得此刻的她显得很高大,它一下对思过崖不太自信起来,这地方真的能困住她,达到学宫想要的惩戒效果? 那当然不能。 潘筠一起床就抓紧时间洗漱,自己生火烧了一盆水,简单擦洗过后给自己的屁屁上药,然后就站在洞口观风观水。 潘小黑走到她身边,喵了一声问道:“你现在不惧高了?” “只要你不出现在我身后,没有一腿将我蹬下去的举动,我就不怕。” 潘小黑一脸鄙夷的看她,在边缘处蹲下,“我就不怕你站在我身后,因为我相信你不会踢我,所以,你惧高是因为对人性和猫性的不信任。你以前受过什么伤害吗?” 潘筠瞥了一眼他,道:“你想多了,你信任我是因为我人品值高,笃定我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潘小黑一下站起来,愤怒的道:“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的猫吗?” 潘筠垂眸定定地看它,突然一笑,蹲下去将它抱进怀里道:“你说的对,你也不是这样的猫。”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7节 潘小黑心情这才好一点,在她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一人一猫难得安静的和睦相处,一起看着下面奔腾的河水。 过了许久,渐渐偏斜的太阳照耀出金黄色的光,落在潘筠身上时又变成了橘黄色。 她的侧脸被映照成了金红色,成灵子御剑飞下来巡视时不由一顿,就停在半空中看她。 潘筠目光微转,扭头看去,和他视线对上,见他站在飞剑上,有些惊讶。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御剑飞行的人,这表明他的修为至少到了第一侯。 潘筠定定地看他。 见她只是眼底微微惊讶,没有大惊小怪,成灵子不由笑起来。 他哈哈大笑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就往下飞去,每一个洞口都要看一眼,以确定每一个洞都没有异常。 住在甲三洞中的家伙看不得他这么自在,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道统后继有人。” “道统有屁的人,等着吧,道家式微,道统断绝之日不远了,”那人道:“我日日算,夜夜算,再过一百年,道家强盛,后二十年,道统由盛转衰,后断绝,哈哈哈哈,我看你们这思过崖能困我们到几时。” 成灵子停在他的洞外,微微笑道:“一百年?到那时你都成灰了,就算道统断绝,你也看不到。” 对方一滞,而后愤怒的道:“你放屁,有本事你放我出去,以我的修为,我能活三百年!” 成灵子冲他微微一笑,非常欠揍的道:“我没本事,我就不放。” 对方成功被激,“啊啊”大叫几声,发疯的朝洞门冲去,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反弹回去,让他重重的砸在岩壁上。 成灵子“啧”的一声,转身飞上山顶。 与此同时,潘筠抬头看了看头上的岩石,又低下头看脚下的山,问道:“你感受到了吗,刚才山好像颤了一下。” “感受到了。”潘小黑一脸严肃,“不会是要地震了吧?” 潘筠一脸迷茫,“地震?江西也有地震吗?” 一人一猫双脸迷茫,但很快,这股震动就消失了。 潘筠若有所思,“更像是有人在砸山……” “啧,谁这么有力气,元力多到使不完?” 她可不敢在这里浪费元力,现在她体内的每一分元力和内力都是很宝贵的。 除非实验,不然谁也别想让她在这里使用力量。 太阳渐渐下山,潘筠也终于坐在了蒲团上,开始继续她的研究大业。 这一次,她将丹田封起来,却发现四肢百骸中没有元力流转之后,流失的是她身体上的能量,不过片刻她就饿了。 潘筠见状,不敢多试,立即将丹田解开,运转元力,饿到心慌,身体缺乏能量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她呼出一口气,从入定中醒来,心有余悸的摸出一个馒头啃起来,“可怕,太可怕了,这哪里是思过崖,分明是饕餮口嘛,它真是什么东西都吃啊。” 潘小黑也心有余悸,“你悠着点,可别把自己作死了。” “我是那样的人吗?”潘筠道:“我很惜命的。” 她很快就证明给潘小黑看。 她开始将体内的元力转为内力。 这其实就是力量的表现形式不一样。 在入三清观之前,她是不知道区别的,因为前世,大家只吸收灵气,修炼灵力,也就是他们称为元力的力量。 直到这里,她才知道,大多数人是没有直接修炼的能力的,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要入道,便要先习武。 当武功和对这个世界的感悟到达一定程度之后,他们就可以由武者转为修道之人。 潘筠也思考过其中的原因。 最后的结论是,一定是大明的灵气太稀薄了,普通人的身体没有经过灵气冲击和打磨,所以才没有修道的天赋。 要知道,在她的前世,灵气复苏之后,人还会觉醒各种各样的天赋。 绝大多数人都可以修炼。 反正就是,进入三清观之后,她探查过妙真和妙和的丹田,知道她们武功是怎么修炼的,她也试过,并且成功学会了。 所以她知道要怎么把元力转为内力,甚至知道怎么把内力覆于元力之上。 转换过来后,她发现体内能量逸散的速度果然是不变的,也就是说,她一个元力值可以转成十个内力值,那能量流逝的速度就减弱了十倍。 潘筠嘴角一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来它也不是很聪明嘛,果然,不管到了哪儿,上天都会给人留一条生路的,哈哈哈……” 潘筠掐腰起身,“我觉得我现在不仅可以待一个半月,就是待上一年半我都没问题。” 潘小黑看不过她这么狂妄,嗤笑一声道:“那你留下?” “算了,我还小呢,当下还是应该以修炼为主。” 接下来,潘筠的生活就慢慢规律起来。 每天,天边第一抹朝阳刚冒出来时,她就起床,先和潘小黑坐在洞口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将对面的山照亮,映照在河面上闪耀鱼鳞般的光芒。 然后就着朝阳刷牙洗脸,开始烧水热馒头。 她才不等着山上的成灵子送吃的呢,虽然他也很规律,但每天时间都要巳时左右才会送水,送馒头,她还是个孩子,早饭当然要早点吃比较好。 吃完饭她就开始研究山洞,偶尔累了就从灵境空间里拿出书来看。 要是对这个世界买来的书感觉到无聊了,她就躺平,意识沉浸入灵境空间里,看前世导入的书籍数据。 反正应有尽有,一点也不无聊。 成灵子给她找的这个洞是真的很好,不仅够大,视线也好。 只要起早,她能每天看到成灵子提着两只木桶从山顶飞身而下,踩着山壁往下走,到了河边,两只木桶一甩一提,盛满了两桶水就又提步飞踩上来。 每一步他都踩在山壁上,潘筠看得津津有味,“你发现了没有,他没有用元力,甚至没有用内力,而是靠身体本身的力量稳定住身体,还提着两桶水。” 潘小黑不解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看这个,自从第一天发现成灵子这么打水之后,她每天都要赶早起来看,直到他走满十趟,不再下来才罢休。 “打水而已,御剑飞下来可以做到,用内力飞下来也行,甚至拴根绳子做个杠杆都行,干嘛这么费力?” “他在挑战身体的极限,”潘筠瞥了它一眼道:“你不是人,不懂,人类修真,除了要追求阳神永存外,自还有希望身体能永远强健的。” 因为谁也不知道,修炼阳神是不是真的能让阳神永存。 但修炼身体,一定能使人长寿。 反正,人都是贪心的,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潘小黑:“所以你也想练?” “那是当然,”潘筠道:“身体和阳神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从小身体就不好,修炼时便能感受得到,精力远比不上前世身体特别强健的时候。你不再抢夺我的灵气之后,我修炼后的灵气也是先养身,然后才开始改善经脉、丹田、阳神。” 第161章 狱友 “可见身体对于修炼来说有多重要。”潘筠道:“身体不好,身体的能量还要先修复身体,张留贞和我一样是天生道体,修炼速度应该不慢于我才对,但你看他都这把岁数了,还没进到第一侯,为什么?” “肯定是因为他身上有伤,身体不好,能量都跑去修复身体了,没有多余的可供他修炼,所以才这样。” “所以淬炼身体很重要,”潘筠若有所思,“大师兄每个月往我们身上大把大把的砸钱,让我们泡药浴锻体,是一样的道理,同理,成灵子用身体的力量走上跑下的提水也是为了锻体。” 潘筠激动不已,恨不得现在就去帮成灵子提水。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去给他提水吧?” 潘小黑旧话重提,“你不惧高了?” 潘筠瞥了它一眼道:“在山洞外我就可以用元力了,掉下去再自己飞起来就是了,我有什么怕的?” 于是第二天,成灵子再次提着水桶踩着山壁蹬蹬往下跑的时候,潘筠就趴在洞口那里往外探头,大声喊道:“师兄,我帮你提水可不可以?” 成灵子听到了,他只扭头看了她一眼,就继续提水,一连十趟都不带搭理她的。 但潘筠一点也不气馁,不管渣男理不理她,反正她都是一直星星眼期盼的看着。 成灵子很快带着瓦罐和馒头过来,潘筠把昨日空的瓦罐丢给他,又接过他丢过来的瓦罐和馒头,双眼闪耀的看着他道:“师兄,我去帮你挑水好不好,我也想学你这个凌空走壁的本事。” 成灵子踩在飞剑上道:“师妹愿意帮忙我自然是乐意的,但……你出得来吗?” 潘筠乐呵呵的道:“只要师兄答应,我当然可以出去了。” 成灵子就抬着下巴道:“你试试?” 潘筠一听,若有所思,看了眼什么都没有的洞口,想了想,突然飞身往下一跳,结果她的身体才到洞口边沿就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阻挡,砰的一声砸了回去。 好在她就是想向下跳,并没有很用力,所以反弹的力也有限。 她捂着屁股爬起来,一脸震惊,“阵法?” 她跑到洞口,蹲下去一点一点挪过去,伸过手去,但她的手顺利伸出洞口,一点阻挡也没遇见。 潘筠惊奇不已,“还是智能的?” 成灵子不知道他在嘀咕什么,转身飞走,“我劝师妹老实些吧,今天是你的第五天,你还有四十天的时间。” 潘筠又找到了新的玩具,暂时不缠着成灵子了。 “这个阵法很智能啊,它是设在哪儿的?难道是整座山体都有?”潘筠又在洞里探秘起来,一顿翻找折腾,还用上了内力和元力,把山砸得砰砰作响。 “师兄果然没骗我,龙虎山的符箓阵法的确是天下之最,我在三清山就没见过这些,不行,我得好好的研究研究,好东西得学到手才是属于自己的。” 潘筠在山上折腾时。 王费隐也正在山下折腾。 临到给张留贞治疗的时间,王费隐突然想起,“小师妹泡了大半年的药浴这一去思过崖岂不是断了?不行,我们得给她续上。” 玄妙:“……大师兄,思过崖里没有灵气。” “没有灵气才好呢,环境极端化,这样锻体的效果有反差,反而更好。”王费隐道:“以前药浴锻体是半个月一次,我觉着在思过崖里可以增加到十天一次。” 说干就干,王费隐就要求学宫同意他们给潘筠送锻体的药液。 张子望脸都黑了,强调道:“她去思过崖是思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8节 “是啊,思过是要思过,但修炼也不能耽误,正好锻体药液泡了还痛苦,可以加重她的惩罚,多好。”王费隐道:“又不要你们出钱出药材,只要你允许我家弟子把药液送上去就行。” 王费隐顿了顿后道:“你们要是不放心,让玄妙去送好了,反正她是你们张家的人,对思过崖也熟。” 玄妙:…… 一旁的李青隐立即声援他,“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给弟子送些东西罢了,该不会,你们悄悄的在思过崖欺负小孩,怕我们知道吧?” 张子望一脸黑,“学宫岂是这样的地方?” 李青隐嘀咕道:“那可未必,我家怀公还躺床上呢。” 张子望无言以对,被噎得死死的。 他们这几天打了好几场架了,学宫为此赔了崔怀公和福庆观好大一笔钱和资源,但事情还没完。 张惟良两日前被刑法堂的人押送回来,他那弟妹收到消息,也闹到学宫来。 天师府也派了人上来询问,闹哄哄的,最后一件简单明了的伏击围殴案,因为牵涉的人太多,太特别,竟然分成了五派。 幸亏这次不是公开审理,不然他一定会气炸的。 农知一咬死了没有人指使,就是自己的行为,其他三人也咬紧牙关,没有供出张惟良。 农知一收到的那笔钱可疑,但也找不到证据证明钱就是张惟良寄给他的,没有实证,王费隐和李青隐都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最后还是林靖乐拿出从前他欺负别人,还有之前在院子给潘筠设伏的事,打了他二十大板,并送入思过崖三个月。 哦,他现在还在养伤,明天才会送入思过崖。 张惟良怎么都没想到,他还能因为之前院子的事受罚,众所周知,当时凤栖院的事是他吃亏好不好? 他没吓到潘筠,倒是把自己和张惟纲张惟勤折腾得够呛,这也就不说了,他们三都被罚下山历练了,回来还能旧案重提被罚…… 张惟良被打得抬回山下天师府时依旧一脸不服,囔囔道:“就为了给嗣师治病,所以他提什么要求你们都答应,是不是他三清观要杀我,你们也答应——” “凭什么,他张留贞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拿我去讨好三清观,我不服,我不服——” 连向来对张家子弟不留情的林靖乐都忍不住道:“他说的不算错,没有证据就不能算是他做的事。” 张子望冷笑着问,“那把惩罚取消?” 林靖乐:“哼,你不用点我,他行事不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罚他都是有据可依的,但王费隐还想更重是不可能了。” 张子望没说话。 林靖乐转身正要走,张子望叫住他,“我听人说,在押送他回来的时候,刑法堂的人夜间押他去山下的乱葬岗待了一晚上?” 林靖乐偏头,“有什么问题吗?” 张子望:“林堂主,我希望你能明白,学宫和天师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天师府姓张。” 林靖乐冷笑道:“不管是学宫还是天师府,都是为了延续道统,若有人做了坏道统之事,不管是谁,我都决不放过。” 林靖乐转身离开。 等到了外面,几个弟子围上来,低声道:“师父,附近的乱葬岗和墓地我们都找过了,没有遗留的鬼徘徊,可能当初招鬼的不是张惟良?” 林靖乐:“不是他,那就查张惟纲和张惟勤。” “会不会是潘筠师侄三个?要是她们从外面带进来的……” 林靖乐扫了他们一眼道:“王费隐不是眼里能揉沙子的人,相比于潘筠,张氏三兄弟更不可信,如果在张惟纲和张惟勤身上查不出来,那就去查张惟逸,还有薛华和邓子宇。” 这是把凤栖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怀疑到了。 徒弟们低声应下,看了眼林靖乐的脸色,还是替周望道求了一下情,“师父,师兄当初也不是故意的,您看他和潘筠关系好就知道……” “疏忽了就是疏忽了,还是你们也想去思过崖?” 几人立即不说话了。 周望道的一个月思过崖之旅虽迟但到。 他的伤一好转,就被送进思过崖,论起来,就是和潘筠前后脚的功夫进的。 等林靖乐一走,几人就凑在一起商量,“要不要悄悄给师兄送些东西去?” “我还没进过思过崖呢,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进过的人道:“很不好,每天就是吃杂粮馒头,而且一天三顿,一顿一个,连根咸菜都没有。” “还不能抱怨,一抱怨,当天的食水都没有了,只能饿肚子。” “每天的水就够吃,一个月下来,别说身上馊了,就是脸上都全是灰尘,最重要的是,每天都面临内力逸散,除了风声和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尤其是夜里,别说关一个月,三天我就有点受不了。” 周望道坚持的时间比他长一点,坚持了五天,现在他才有点受不了。 五天不说话,让他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等他猛然回神察觉到这点时,心里全是惊恐,“我,我竟然自言自语了?” “师兄们的手稿上说,当出现自言自语现象时就离疯不远了,我应该不会这么容易疯吧?” 周望道猛地一下捂住嘴巴,“呜呜,我,我又忍不住说了……” 正在自我怀疑时,他听到了咚咚的声音,他不由的竖起耳朵听,哪来的声音? 他来这里五天了,除了风声就是水声…… 周望道咽了咽口水,摸黑进入洞中,循着声音去听,声音好像是从山体内部传来的。 他才贴近山体,突然砰的一声,他吓了一跳,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但屏息认真的听,下一刻,他就听到一阵鬼叫声,声音猖狂又幽怨,好像离得很远,又像是在耳边,她猖狂的叫道:“我找到~~你了~~” 周望道吓得连连后退,腿一软就跌倒在地上。 第162章 声音的秘密 潘筠砸开一块大石头,发现里面是空的。 砸开的洞勉强够她爬进去,她从灵境空间里拿出蜡烛点燃,凑进去看。 待看到里面深黑不见底的空间,她就忍不住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我找到你了——” 潘筠把蜡烛固定在一旁的石头上,然后扒拉砸开的碎石头往下扔,嘴上念念有词,“他们说思过崖的洞是相通的,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原来是躲在这儿,看这相通的空间还挺大,挺深,奇怪,对面黑乎乎的,难道都是深洞,没有着陆点吗?” 潘筠不信,所以抠了石头就往对面砸,没有石头落在实地的声音,反而在往下落,然后咚的一声。 潘筠咋舌,“这洞这么大?” 潘筠又掰了一块石头,掂量了一下往后站了站,运起元力,大喝一声就抡圆了往前砸,这一次她听到了石头在正前面落地的声音,她听着声音估算了一下,觉得挺远的,反正不御剑飞行的话是飞不过去的。 接下来她就开始全方位,有距离的往下扔石头,让黑猫记录,“快记下,十丈左右,两息之后落地……” “十五丈,四息落地。” “偏左方向,二十丈,六息落地,偏右方向,二十丈,五息落地,看来底下的地也有高低……” 潘筠做着各种试验,玩得不亦乐乎,下面的人就惨了。 周望道是吓了一跳,但在底层的一个东西却被砸醒了。 石头不断的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身体上,他睁开眼睛爬起来,锁链系在他的身上,他抬头看向上方,一块石头砰的一下砸中他的鼻子,这让他恼怒的朝上一吼,大叫道:“谁——” 谁~~~ 潘筠又掰了一块石头要砸下去,听见这悠长扭曲的声音不由一顿,扭头问黑猫,“你听到了吗,好像有人说话。” 潘小黑:“听到了,他在问是谁。” 潘筠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大石头,蹙眉,“我以为下面和我的一样,石洞是被隔绝封起来的,除非有人和我一样打破石洞,可我的石壁后面是空的,难道他们的不是?” “如果是,打破了之后我怎么能砸到他们呢?” 不太确定,所以潘筠照着上一块石头砸出去的轨迹又砸了一遍。 不多会儿,下面又传来一声悠长变形的吼叫声。 潘筠惊奇极了,连忙探头出去朝下喊,“嘿,兄弟~姐妹,你在哪个洞里呀~” 周望道整个人趴在墙壁上,声音虽然变形,但他还是听到了完整的话,他激动的团团转,冲着墙壁就喊,“我,我,我在甲二十五——” 喊完周望道觉得刚才那道声音有点怪,还有点熟悉,怪熟悉的,他扑到墙壁上,冲着里面喊,“潘师妹,是你吗,是不是你?” 潘筠竖起耳朵听,有道声音似有似无,她蹙眉,沉吟片刻,转而跑到洞口,趴在洞口那里就朝下喊,“下面的,有没有人啊,刚才我是不是砸到谁了呀?” 黑夜中一片寂静,没人回应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时不时水拍在山壁上的声音。 潘筠不信邪,继续喊,“喂——” 一声喂,她喊了足有半分钟,吵得山顶上想要听而不闻的成灵子烦躁不已,他走到崖边朝下喊道:“别叫了,前面几天都好好的,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潘筠就扭头看向上面,问道:“师兄,这山洞是不是会隔绝我们的声音?怎么我喊话,其他洞里的人都没回应呢?” 成灵子道:“不隔绝,只是声音出洞后被粉碎而已,他们听到的,只有风声和水声。” 潘筠兴趣起来,“这么神奇,这是什么阵法?” 听到她语调中的兴奋,成灵子就知道她和之前那些发疯的人不一样,干脆也坐在崖边和她聊天,反正他们两个距离不远,说话也不费劲。 “你以为思过崖为何设在这里?自是因为这山,这水,还有这三百六十五天从不停歇的风。” 潘筠若有所思,“河水两岸都是高山,但思过崖只设在这一座山上,是因为这里正是河水和两排山的拐点。” “风在此汇聚,水也在此汇聚,加上周遭的地势,让这里正好处于巽位,加大了风势,再稍加设计,这就是一座天然的阵法了。” 成灵子耳尖的听到了,笑道:“你倒是有天赋。” “但你在这里听得这么清楚,耳朵这么灵敏,是因为阵法掌握在你手中,你是阵主的缘故吗?” 成灵子沉默。 “你不说,那就是了,所以凡是这阵中种种动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你。”潘筠嘿嘿一笑,冲上面讨好的道:“师兄,我能不能看一看这个阵的阵盘?” 成灵子:“这个阵没有阵盘,就算是有,你想什么呢,我会给你看吗?” “那我可不可以学一下这个阵图?” 成灵子不说话。 “师兄,大方一点嘛,我们是学宫,本来就是教孩子知识的。” 成灵子:“孩子,这不是你该学,能学的东西,天这么晚了,再不睡觉就要成矮子了。” “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潘筠生怕他走了,连忙探出脑袋向上问道:“师兄会时时探听阵中的声音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49节 成灵子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威胁道:“会。” 潘筠惊恐的叫道:“那岂不是我们嗯嗯的时候你也听到了?” 成灵子表情空白了一瞬,他成功瞬间领悟她的“嗯嗯”,大怒:“我闲的吗,滚回去睡觉,还有,我没有偷窥欲!” 潘筠就缩了回去,抱着潘小黑在烛光下坐了许久,等崖上也没动静后才道:“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时时听阵中的动静,或许刚开始来的时候可以,但一天,两天,一个月,三个月之后,我不信他还能办到。” 尤其被关在这里的,一般过了三天后都会发疯,不管是真疯,还是单纯的发泄情绪,反正表现出来的情绪都不会很好,这样情况下,成灵子要是时刻接收这里面的各种声音,只怕被关在洞里的人没疯,他先疯掉了。 确定之后,潘筠放下心来,抱着潘小黑回去睡觉。 她想一出是一出,倒是可以安心睡了,但下面的周望道却是一直趴在墙壁上听动静,就好像壁虎一般。 过了许久,听不到动静之后周望道又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刚才我听错了?一切都是幻觉?” “不不不,不可能,怎么会是幻觉呢?”周望道欲哭无泪,想哭,他的洞特别的黑,他带来的蜡烛都用光了,此时只能靠感觉摸回石台。 躺在稻草上,抱住自己带来的被子,周望道是真的要哭了,他知道思过崖苦,但他不知道这么苦啊。 再来一次,当初听到凤栖院的异常动静时,哪怕有可能和张惟良结大仇,他也要去看一看。 呜呜呜,师父,我知道错了。 周望道抱着被子苦兮兮时,在底下最低一层的存在也竖着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发现没有石头再落下,他这才垂下脑袋,趴着不动了。 片刻后他觉得不太安全,就挪了挪身体,离刚才落石的地方远了点,这才继续趴着合上眼睛。 一夜相安无事。 潘筠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黑洞边,冲下面大喊一声,“兄弟姐妹们早上好啊~~~” 喊完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没听见回音,也不失望,兴冲冲的去喝了一碗水,这才开始洗漱洗脸。 因为她忙别的去了,所以没听到她走后不久,下面隐隐的回音。 周望道觉得自己又听到了声音,他趴在墙壁上再次大声问,“潘师妹,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他。 周望道失望,好在天亮了,没有夜晚那么恐怖,于是他也去刷牙,喝水。 洗脸是不可能了。 成灵子对他们很苛刻,每天就一瓦罐的水,也只够他们喝和漱口而已,他隔两三天才会用帕子沾一下水擦脸。 这日子过得太苦了。 思过崖,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要一个月不能洗澡也就算了,还要一个月不能洗头,一个月不能洗脸,呜呜呜…… 正这么想,一个木桶带着一根绳子从他洞口的侧边从天而下…… 周望道一脸呆滞,顺着绳子愣愣的往下一看,然后僵硬的扭动脖子向上看。 正探头往下看的潘筠“咦”了一声,叫道:“周师兄!” 周望道双眼含泪,“潘师妹,真是你啊。” 可惜,俩人都只看得到对方的脑袋和一张一合的嘴,听不到声音。 这个阵法真的好神奇,她明明能听到崖顶的声音,但半边身子都能探出山洞,可要整个人往下跳却不行。 这几天她各种试探,已经基本确定,只要不用内力和元力,她多半是可以往外跳的,山洞的阵法绝对不会拦她。 可那样一来,她就嘎了。 也就是说,这个阵拦她逃,但不会拦她死。 现在距离认定只差一个实验了,可惜她不敢做。 潘筠抓着绳子兴奋的冲周望道挥手,虽然他们彼此听不到声音,但也不妨碍他们交流,读一下唇语就是了,“周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似乎是意识到潘筠也听不到他说话,周望道就用内力灌入声音,“潘师妹——” 潘筠听到了,她惊讶不已,这是怎么做到的? 略一思索她就懂了,也用内力灌入声音,“周师兄,如此你便能听到我的声音?” 只是一句话,她丹田里的内力快速消耗。 潘筠“嚯”的一声,挑眉,难怪这里这么安静,原来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有意思,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潘筠对潘小黑道:“这座山的阵法之繁杂一点也不亚于封印你的阵法,如果可以回到前世,我一定要去龙虎山看看,看看此阵是不是还在。” “啧啧啧,感觉这个阵法足够我们做二十年课题的,不知道能养活多少研究员。” 潘小黑:…… “师妹你说什么?”周望道脸色微白,开始斟字酌句,“内力灌字。” 潘筠低头看他,冲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俩人面面相觑,因为说话费的内力多,俩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潘小黑不得不提醒她,“你的水桶。” “哦哦,”潘筠回神,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开始往下放绳子。 周望道也回过神来,跟着往下看,就见水桶一节一节落下,最后快要到达水面时停下。 是没绳子了吗? 周望道向上看。 潘筠却没失望,把木桶往上收了一点,然后踩住绳子,从灵境空间里拿出一根绳子,继续接上,继续放。 她打的结可牢固了,绝对不会松开。 潘筠打好结,继续把水桶往下放。 不一会儿,水桶落入河中,被水流一冲,旋转后吸入水,不多会儿就满了。 潘筠就抓住绳子开始往上提。 周望道连忙站起来,将绳子往他这边一拉,帮着上提。 随着木桶上升,一个脑袋探出来,一个脑袋探出来,又一个脑袋探出来…… 潘筠偶尔往下看一眼,惊讶得不行,这下面的洞一直没动静,她还以为没人住呢,却原来有这么多人吗? 十多个脑袋探出来,默默地看着潘筠从山崖底下打上来一桶水。 水撒了近三分之一,还有大半桶在,潘筠哈哈大笑起来,将水倒进大木桶中,继续往下放。 这一次,水桶到了甲二十五号那里,潘筠就不再上收,而是抖了抖绳子,没说话,只冲周望道示意。 周望道一看就明白了,立即把木桶扯进来,将瓦罐灌满水,又找来前人遗落下来的两个瓦罐,也都灌满水。 这才把桶里的水舀完。 他将木桶放出去。 潘筠将木桶拉上去,这一次她把潘小黑放进木桶里,“你去。” 潘小黑倒没有和她讨价还价,因为它用水也多。 猫猫虽然不喜欢洗澡,可一旦洗上就会喜欢,而且,猫喜洁,所以它用水也不少。 潘筠再次将木桶放下去,这一次桶放到一半就被人拉住,那人想要将木桶拉到自己洞里,又向下拉扯绳子,结果木桶才靠近,桶里的潘小黑靠近,尖利的爪子划向他的眼睛…… 对方一惊,立即松开手将木桶往外一推,潘小黑双腿挂在木桶的绳子上,尖利的叫了一声,离开前还是抓了一把他的手,成功让他负伤。 潘筠微微一笑,继续放下木桶,两次成功,她早算到第三次会出意外,想做渔翁,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第163章 坦白 潘筠将自己的两只大木桶都装满水,又多打了一桶备用,直接开始用炉子烧水,大白天洗了一个舒爽的热水澡,还洗了一下头。 等她回到洞口,周望道还在洞口那里等她。 潘筠想到俩人此时也算狱友,且他刚才帮忙良多,就张大嘴巴一字一顿的问他,“你要打水吗?” 周望道看懂了,摇头,然后张大嘴巴问她,“师妹,昨天是不是你?” 怕潘筠看不懂他的唇语,他还用手指往深洞里指了指。 俩人就这样探着脑袋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你比我画,幸而俩人的洞口不是正对着,而是斜的,看的才不太费劲。 正比划得起劲,周望道突然笑脸一顿,探出来的上半身就缩了回去,只露出一个脑袋斜向上看着潘筠,一个劲儿的朝她挤眉弄眼。 潘筠仰头,就见成灵子踩着飞剑停在她的脑袋上面。 他幽幽的道:“到底让你们发现了彼此,聊得挺好啊。” 潘筠微微一笑道:“成灵子师兄,你又上工了?” 成灵子上下打量潘筠,目光在她微湿的长发上扫过,而后看向她的外洞,沉吟:“是你本事大,修出了这么大的袖里乾坤,还是三清山这么大方,竟给你那么大的乾坤之物?那么多的东西和这么大的水桶你都能带进来?” 潘筠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灵境空间看不见尽头的大。 只是还没解开封印。 “成灵子师兄,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能力,叫收纳能力?” 成灵子挑眉。 潘筠就道:“我的袖里乾坤只要能装下一只大木桶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东西,都可以收在大木桶里。” 成灵子不知道她前面几日有额外的水用,目光扫过外洞角落里的大木桶,颔首道:“倒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潘筠冲他嘿嘿笑。 成灵子掏出一个瓦罐,问道:“那这一瓦罐的水……” 潘筠立即坐起来冲他伸手。 成灵子啧了一声,将瓦罐丢给她。 潘筠就把昨日的空瓦罐还给他。 成灵子接住,瓦罐消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0节 潘筠知道他收在自己的袖里乾坤里了,不然这座山这么多瓦罐,他用手提得提多久? 成灵子飞向周望道,将瓦罐丢给他后冲他伸手。 周望道抱着瓦罐道:“师兄,我能不能多留一个瓦罐,明日再给你?” 成灵子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行吧。” 成灵子将馒头丢给他,离开了。 之后每天清晨,成灵子下山打水时,还会停下来看一下潘筠用木桶打水。 别看她慢,拉到半空中还会被其他洞的人拉扯,但有潘小黑在,基本无人能从她手里抢走水。 如此两天,潘筠渐渐发现了不对,就问成灵子,“他们好像不是为了抢我的水,而是想抢我的木桶和绳子。” “拉满水的木桶经过他们山洞附近,他们可以用瓦罐抢水的,我和我家亲亲小黑说过,对方要是抢水就忍让一点,让他一罐半罐的。” 毕竟她是真的很想和他们搞好关系,好进一步打探这座山的秘密啊。 她才住进来都找到好多秘密了,下面那些人貌似住得更久,一定能发现更多的秘密。 成灵子不告诉她,但他们有可能会告诉她呀。 可他们一点也不接她递出去的橄榄枝,反而想把整棵橄榄树都砍了,这就很过分了。 潘筠愿意舍出些枝叶给他们,可不愿意把整棵树都送给他们。 所以她只能坚定的捍卫自己的权益,让潘小黑把每一个伸手的人都挠了,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成灵子低头看她,好一会儿后感叹道:“果然还是孩子啊,心思真单纯。” 潘筠:……第一次有人说她心思单纯。 潘筠与有荣焉的挺直腰背坐好,“我也这么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心思都单纯。” 成灵子:“也是第一次听一个人如此的夸赞自己,就显得很……厚颜无耻。” 潘筠冲他微笑。 成灵子就解释道:“你只有一个半月的……刑期吧,所以从未想过逃离,你要是被判思过崖一年半,每天都处于元力和内力流失的恐慌之中,你是愿意老实待在这里,还是想着往外逃呢?” 潘筠沉思,“你是说,他们抢我的木桶和绳子是为了逃命?” 成灵子颔首。 潘筠低头看了眼手,挑眉,“所以,不使用任何力量时,就可以从山洞里离开?” 成灵子冲她微笑,不作答,却不言而喻。 潘筠就指着下面的山洞道:“那住在最底层的那几个为什么不直接跳?我们住高了跳下去可能会死,他们跳下去又不会。” 成灵子:“你猜他们为什么不跳呢?” 潘筠心中一跳,猜不出来当中的具体原因,却知道,他们肯定是跳不了。 对了,好像探出头来够水桶的只到半山腰,山腰以下就没冒出过脑袋来,是没人,还是冒不出来? 潘筠想到石头砸下去后传上来的吼叫声若有所思。 这真是一座神奇的山,神奇的阵法啊。 潘筠摩拳擦掌,就要更深入的研究一下。 见她这么兴奋,成灵子不仅不气,反而欣慰的颔首道:“不错,不错,我道统后继有人,你对阵法如此着迷,说不定将来就是你来接我的班,镇守思过崖。” 潘筠表情一滞,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行,不行,我可不是龙虎山的人,我是三清山的人。” 成灵子就仔细的看了看她后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因为那样奇葩的理由关进来了,真是太单纯了,这样的话你在心里想想就好,怎么还往外说呢?” 潘筠点头:“我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成灵子:“可你现在还没改。” 潘筠:“那是因为师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人啊,我相信师兄,所以才说实话的。” 成灵子定定的看她,“你……你认真的?” 潘筠一脸认真的点头。 成灵子沉默了一下,或许是觉得不好辜负她这份信任,道:“孩子,以后不要那么轻易的相信人,不好,人呢,还是要深沉一些比较好。” 他顿了顿后才继续道:“不管你是什么山的人,思过崖事关天下安危,这是每一个修道之人的责任,该你时就得你上。” 潘筠瞪大双眼,“这思过崖还能事关天下安危?” 成灵子瞥了她一眼道:“你以为呢?前朝无道,天下妖魔怪鬼横行,为什么本朝建立之后就慢慢平息了?妖魔鬼怪总有去处吧?” 潘筠眼睛瞪得更大了,“等一下,成灵子师兄,这么大的秘密,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成灵子一脸迷惑,“这是很大的秘密吗?你们上学,道史课不都要上吗?” “哦,”潘筠坐了回去,道:“我们的道史课先生定了张留贞大师兄,但大师兄他前段时间受伤了,一直没出门上课,学宫也没换先生,所以没上。” 成灵子点头,“这就是个公开的秘密,那些大妖大魔被关押在龙虎山的思过崖里,不仅天下道徒皆知,妖魔鬼怪也是知道的。不然你以为天师府为何百年都不曾迁居?” 这里固然山水还可以,但论发展还真是比不上江南其他地方,张家世代镇守于此,不仅是为了延续道统,更是为了看守这些妖魔鬼怪。 “虽然张家在此出了大力,但我等也不能将所有压力都给张家,所以,天下道徒,皆有镇守之责。” 潘筠:“师兄本姓什么?” 成灵子咧嘴笑,“张。” 潘筠:…… 潘筠冲他竖起大拇指。 成灵子怀疑的看她,“你这大拇指是嘲讽?” “不,是钦佩,”潘筠道:“虽然我说自己不是龙虎山的人,但我认可你的话。我等生身为人,便有作为人的责任,修道之后,更添一份责任,既然这里镇压的是为祸人间的大妖大魔,那我的确有一份责任的。” 成灵子赞许的点了点头。 潘筠顿了顿后道:“所以我要和师兄坦白。” “坦白什么?” 潘筠一脸悲痛的道:“我,前几日在洞里打拳习武时不小心把石壁给打碎了,露出了一个大洞,不知道,这个对守护天下苍生有没有影响?” 成灵子的笑脸渐渐收起来。 第一次,成灵子在被关押的人没出洞时进到对方的洞中。 成灵子一进内洞,就被她内洞的布置给震惊了。 直起腰来,便见右手边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木盆,上面整齐的挂着毛巾,下一层架子则放着牙刷杯子等。 沿着架子向前,则是一个带盖的巨大木桶,旁边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水道,连接着两个水池,只是池中没有水。 石台上铺着一层褥子,上面是颜色鲜亮的被子,整齐的放着两个枕头,旁边是一排架子,挂着衣服。 成灵子猛地反应过来,对,她换过衣服,虽然都是道袍,但也能看出不一样。 所以在别人连脸都洗不了的时候,她能在洞里洗衣服。 成灵子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朝前看,就见石台的侧后方破了一个大洞,上面堆积的巨石不知何时被她给砸塌了。 第164章 一言为定 他记得这个洞。 为了掩饰后面的巨洞,特意将睡觉的石台挡在前面,一般谁会去敲击这种地方啊,更不要说习武打拳还打到那里去。 而且,谁敢在思过崖里打拳? 嫌丹田里的能量太多了,想多给思过崖吸一些? 成灵子默默地看着潘筠。 潘筠心虚的冲他笑。 成灵子叹气,他还能怎么办呢? “破了就破了吧。” 潘筠若有所思,“所以山体的阵法不是刻在石壁上的?至少我这面石壁没有。” 成灵子瞥了她一眼道:“你可真聪明,还拿我做排除法。” “师兄,我阵法造诣很高的,对这个阵法也的确有兴趣,你真的不考虑传给我吗?” 成灵子:“你答应来山顶随我看守二十年,我就教你。” 潘筠沉默片刻后道:“十年之后这个承诺还起效吗?” 成灵子一听,不免好奇,“你现在年岁小,正是学东西的时候,你要是答应来陪我守二十年,二十年后你正当年,岂不是更好?为何要延长到十年之后?” 这一听就不划算。 潘筠道:“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她要是一个人,她当场就飞奔下山找她大师兄,然后答应成灵子,但她还有父兄家人呢。 她得把人从大同救回来再完全遵照自己的兴趣爱好来做事。 成灵子挑眉,没有问她有什么大事,略一思索后道:“可以,十年以后,你来找我,只要你答应同我在此看守思过崖二十年,我就将思过崖的阵法教给你。” 潘筠眼睛大亮,伸出巴掌,“一言为定!” 成灵子拍了一下她的手掌,“一言为定。” 立下约定,成灵子这才探头去看她砸出来的大洞,啧啧摇头,“你胆子也太大了,平时可要小心点儿,别掉下去,底下有大妖怪,要是掉下去,他张嘴就能把你吃了,就算我知道了赶去,只怕也救不出来。” 潘筠问:“什么样的大妖怪?” “别多问,知道是大妖怪就行。” 潘筠:“那这洞……” “留着吧,”成灵子挥手道:“只要你不嫌弃它长得狰狞可怕就行。” “黑洞有什么狰狞可怕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1节 成灵子就压低声音道:“难道你不会觉得,黑暗中有怪物从黑洞里爬出来,慢慢爬到你的床上……” 潘筠一脸莫名,“你一直透露的意思,不都是在这山体之中只能用身体的力量,不能用元力和内力吗?我不信他们能从底下爬上来。” 成灵子:“你倒是信任我。” 潘筠冲他咧嘴笑,“我信任得很呐。” 成灵子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结果他一上山顶,便看见早早等在一侧的张惟逸和薛华。 他微微皱眉,“你们来干嘛?” 张惟逸看向薛华。 薛华便上前行礼道:“师兄,山下有份东西要交给潘筠师妹。” 成灵子挑眉,“什么时候进思过崖的人还能收山下送上来的东西了?” 薛华一脸尴尬,只能小声道:“这是师长们的意思。” 成灵子哼了一声,问道:“是什么东西?” 薛华立即将密封的大木桶拎过来。 成灵子上前闻了闻,挑眉,“锻体的药,潘筠不是得罪了张子望他们吗?怎么他们还能答应你们给她送锻体的药?” 张惟逸和薛华低头不语,大人们的事,他们怎么敢说话呢? 成灵子也无须他们解释,自己就想到了,“听潘筠的意思,三清山王费隐也来了?是张留贞的病情反复了吗?你们这是有求于人啊……” 俩人脸更红了。 成灵子想了想,伸手接过大木桶,颔首道:“行,我给她送去。” 俩人微微瞪大双眼,没想到成灵子就这么答应了。 众所周知,成灵子是学宫除了林靖乐之外出了名的不讲情面,他们以为要纠缠很久呢,不然院主他们也不会派他们两个上来。 尤其是薛华,他被派上来,是因为薛太虚和成灵子关系还不错。 成灵子见他们站着不动,就挑眉,“怎么,你们还要亲眼看着我送进洞里去?” “不不不,”张惟逸连忙道:“王道长只说师兄肯收下就好,全学宫,他最相信的就是您了。” 成灵子嘴角上挑,“算他有眼光。” 成灵子挥手让俩人下去,他这才提着木桶给潘筠送去,“你大师兄果然会精打细算,你就蹲个监狱,啊呸,蹲个思过崖的功夫都要算计进去。” 潘筠问道:“在思过崖里泡锻体药效果是不是特别好?” 不然她大师兄也不至于在人家的地盘上闹着打破规则,就为了给她送一桶锻体药。 成灵子冲她笑了笑,“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 成灵子一走,潘筠就在木桶上四处摸,终于在一个边角里摸到一行字。 上面让她用一壶水冲泡药液后再浸泡,还要再烧一壶开水备用。 这一次锻体药是特制的,需要浸泡四刻,每隔一刻就要添加热水,激发药性。 因为她在洞里不能用元力和内力,开水是最好的激发物。 潘筠摸到药方之后就开始烧开水,又将两个天然的水池清洗了一下,然后把大木桶里的水都给腾到水池里,空出一个大木桶来。 将烧开的水冲进锻体药液里,潘筠就深吸一口气坐进去。 浓郁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和在山下一样,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她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药液才起效时,药力就开始争先恐后的往身体里挤。 潘筠感觉到皮肤毛孔被挤开的感觉,还有药力挤进经脉之中的感觉。 药力比在三清山上泡的要迅猛啊,让她惊诧的是,体内的元力和内力一点抵挡情绪也没有,迅速接纳冲进来的药力…… 这和以前泡的药浴完全不一样。 潘筠略一思索就知道不是药方的原因,而是思过崖的原因。 以前,只要是泡药浴,体内的元力就会不由自主的对抗进入的药力,这或多或少会造成药力的流失。 但在这里,体内的能量似乎很欢迎药力。 所以药力对身体的改造达到最优,但……也更疼了。 潘筠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然后咬紧牙关一边忍痛,一边还要在体内运转药力,到最后,她已经疼得忘记运转,由着药力到处乱钻,反正它们总会到达需要锻造的地方。 潘筠疼得表情失去控制,到最后一脸空白的趴在木桶边沿,在潘小黑报时后麻木的拎起旁边火炉上的水壶给添开水。 本来缓和下来的药力被激发,重新往身体里冲。 如此反复三次,等四刻钟到,潘筠已经不是昨日的潘筠了。 她坐在木桶里缓了缓神,在药力减弱之后,就不再那么疼痛了。 而且疼痛是一个可以变化的阈值,渐渐向上到达最高点后又落下。 所以她现在,不痛啦! 潘筠露出笑容,潘小黑吓得后退一步,“你你你,你疯了?” 潘筠捏着拳头举到眼前道:“我只是觉得我现在强的过分而已。” “哈——”潘筠一拳打出去,没有用元力,也没有用内力,却打出了拳气。 潘小黑愣愣的看着。 潘筠仰天大笑起来,放出豪言:“可惜,我要是能三天泡一次药液,等我出去,说不定就炼成金刚不坏之身了。” 巧了不是,王费隐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把身上的钱掏了掏,把他们这次带来的钱,除了赔给戴庸的药费外,其余都换成了锻体药,交代玄妙道:“你盯着点,让人每三天给她送一桶药上去。” “思过崖能让她最大功效的吸收药力,三天一次,如果她会练习,等她出山,就算练不成金刚不坏之身,一般的刀剑也砍不死她。” 玄妙:“……师兄,你把所有的钱都买了药材,你怎么回山?” “嗨,我们道士清修,走路靠两条腿即可,至于吃的,我一会儿上学宫的食堂转一圈就有了。倒是你们……” 王费隐顿了顿道:“作为观主,我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因为机会难得,钱都给小师妹买药材了,妙真妙和的锻体药就有了缺口,你和三师弟赶紧去赚钱,把这个缺口给补上,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孩子们。” 一旁的陶季道:“大师兄,我还以为你要心疼我和师妹呢,却原来是要我们去补缺口。” 王费隐就给了他脑袋一下,“你都多大了还跟你徒弟抢,你当年锻体的时候,我缺过你一日的药吗?赶紧的赶紧的,玄妙在这里看着他们,你下山去赚钱。” 王费隐又骂起张家来,“要不是他们胡作非为,我何至于如此信不过他们,熬个锻体药都要留一个人看着,不然玄妙和你一起下山赚钱,一天就是双倍的钱了。” 陶季摸着额头道:“师兄,这附近缺道医,但不缺符箓师和捉鬼师,师妹怕是赚不到钱。” 这下连玄妙都不由扭头看他了,手指摩挲着剑柄道:“三师兄,我赚钱的法子也不是只有画符和相面。” 王费隐感叹道:“我不放心你啊,你一个人下山,我总怕你被人套麻袋,不知啥时候就被人悄悄打死了。” 妙和也怕,连忙道:“大师伯,要不还是让四师叔陪我师父去赚钱吧,小师叔的药我们来熬,到时候和张师兄他们一起送到山顶去。” 第165章 一巴掌拍醒你 最后大家还是遵照了王费隐的安排,留下看护她们的玄妙留在了学宫里,陶季自己举着一张神医的幡下山去赚钱。 王费隐则是去学宫食堂里晃了一圈,打包了不少食物后就走回家去。 他出来的时间很长了,再不回去,不仅他倒霉,只怕三清山上下的人都要开始倒霉了。 龙虎山的人应该也知道一些,他一说走,虽然惋惜,但也没有留,只是留恋的将人送到山门,目送他离开。 张留贞也亲自来送他。 作为天师府继承人,他的出现给足了三清山面子,极大的缓和了这段时间三清山和龙虎山的紧张关系。 让学宫上下的人都平心静气下来,开始以正常的眼光看待妙真等人。 山下的天师府里,再多的算计,在看到玄妙留在学宫之后都收了回去。 妙真去食堂打饭时隐约听到有人说,“张院主他们为何要同意玄妙留在学宫?那可是个疯子。” 妙真猛的扭头看过去,目光凌厉。 声音立刻停止了,她分不出来是谁,却知道,那是住在大上清宫的人,那边的人,要么是在学宫这里教书,要么是早已毕业出去的师长。 他们的衣服和学宫学生的不一样。 妙和打好了饭,开开心心的小跑过来,“妙真,我打好了,我们走吧。” 妙真“嗯”了一声,和妙和往外走。 等走出食堂,妙和才问,“你怎么不开心?” “我刚才听到有人说四师叔坏话。” 妙和:“谁啊这么讨厌,背后说人坏话,小心烂舌头。” 妙真点头,“我分不出来是谁,等做晚课的时候我们就诅咒他们,不管是谁,反正说四师叔坏话的都烂舌头。” 妙和点头,“这个我前两天刚学过,正好试一下。” 俩人画圈圈诅咒人的时候,潘筠正坐在药浴里痛得欲生欲死。 等熬过最疼痛的时候,她便开始有意识的收拢药力。 等她从药桶里出来,她的皮肤就好似泛着光泽,第二天,迎着朝阳,她在洞口打拳。 自从泡了药浴之后,潘筠每天清晨都会打一套拳法。 潘小黑亲眼见证她的拳法越来越凌厉,拳风越来越迅猛,明明她没有动用体内的元力和内力。 思过崖的确是很好的锻体之处,它能让潘筠更大的调动起身体自身的力量,锻炼身体本身。 打完拳,喝一口水,吃点早餐,潘筠就开始看书,她做好了规划,每天什么时辰看什么书,除了《大明律》外,还有经史百家的书。 她要给她爹翻案,这些知识必不可少。 看累了,就趴在洞口向下和周望道玩你比我画游戏,手舞足蹈倒也算沟通无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2节 对了,她现在打水的速度又加快了不少,耗费的时间缩短了一大半。 周望道与潘筠沟通之后,人就不疯了,他没有书,也没别的玩法,每天潘筠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就观风看水,将以前学过的道家典籍在心中默念,慢慢也有所得。 间隙便回想他被罚来思过崖的过错,他渐渐觉得,师父罚他来思过崖,并不是单纯的因为他没有尽责,放过了凤栖院的异常。 而是因为,当时的他欺软怕硬,失了一个修道人应有的勇气和公正。 潘筠就不一样了,她就没想过自己的过错,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忙。 和周望道你比我画之后,她就又看了一下书,然后就去黑洞前蹲着。 她每天都要在这里趴一会儿,蹲一会儿,站一会儿,反正就是要看着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着,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她就应该看着它。 她知道黑洞底下有大妖大魔,之前石头砸中的就是它。 还挺抱歉的。 虽然好奇,但她怂,在知道之后她就没再往下丢过东西了。 她看了好多天,依旧没能从这黑乎乎的一片中看出什么来,但她就是觉得这片空间很奇怪,有说不出来的熟悉和怪异。 潘小黑也蹲在她身边看,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它突然道:“像我。” 潘筠扭头,“什么?” 潘小黑一脸严肃道:“它的空间是增大的,山体内部,比外部表现的要大得多,这里面有折叠起来的空间,而且,你不觉得它像我吗?” 潘筠垂眸思索道:“阵法多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有共通之处也不奇怪,你说它像你,还是像封印你的阵法?” 潘小黑:“现在不都是我的一部分吗?” 潘筠:“难怪我注视它的时候总有种两眼一黑的嫌弃感。” 潘小黑:…… 一人一猫再次沉默下来,都默默地看着眼前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潘筠觉得眼前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虚无的黑洞中似乎交错着数不清的线条,它们慢慢浮现在眼前,而后又消失。 潘筠眨了眨眼,生怕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但眨眼过后,它们依旧存在,且随着她的心跳声加快,它们越来越清晰。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胸,轻声道:“是我的天赋……” 眼前的线条越来越繁杂,她一一看过去,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它们的阵点,走向,以及它们连在一起的功能。 这是她脑海中前世二十年的学识积累让她自动识别的,更多的是只映照在她脑子里,她看见了,记住了,却没能解开的阵点、阵线。 一切虚妄在她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她都看见了,虽然她此时看不懂。 潘筠的心脏越跳越快,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脸色越来越红。 潘小黑站了起来,它觉得潘筠的状态不太对,不由冲她叫了一声,“喵——” 潘筠继续紧盯着前面,按着左胸的手指微微用力,潘小黑看见,终于不再犹豫,喵的一声就飞跃而起,照着她的脸就是一爪子。 啪的一声响彻山洞,潘筠头都被打歪了。 潘小黑反作用力摔在地上,它不抛弃,不放弃,跳上石台打算飞跃再来一次,潘筠已经捂着脸看过来,冲它伸出手掌道:“可以了,我醒了!” 潘小黑即将弹跳起身的动作就一顿,弓起的脊背放下,双腿也泄力,激动的叫道:“喵喵喵,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走火入魔死了。” 潘筠不在意脸上的伤,摸着胸口道:“差不多吧,我刚才感觉我的心脏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潘小黑:“你的心脏还是死的?” 潘筠瞥了它一眼道:“我是说,它好像要像你一样,脱离我独自活着。” 潘小黑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心脏还能成精?” 潘筠:“当是天赋的原因,我第一次这样用我的天赋,它第一次能看透这么大型的阵法,上次看,还是用来看你身上的封印阵法。” 但那是在前世,有师长们在身边护法,所以她什么事都没有。 她对潘小黑道:“思过崖的阵法比你身上的封印阵法厉害多了。” 潘小黑一头黑线,有些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服气。 它有点后悔,刚才拍那一巴掌时不该把指甲收起来的。 潘筠再次看向黑洞。 线条已经消失,但她找到了看到它们的感觉,她坚信,下次,她只要想看见,就还能看见。 潘筠喃喃道:“可能我都不用他教,自己就能看透这座山的阵法。” 潘小黑:“看透和会解是两回事,你前世不也看透了我身上的阵法,结果你跟着研究了三年,研究出什么来了?” 潘筠:“我为什么要作死的去解开它?这里封印的是妖魔怪鬼啊,继续封着就好了,我只是想学习,想借用一下而已。” “这个阵法太大了,我只想缩小,或者只取一部分使用就行。” 她才不要解开呢,就是解,也只在脑子里解,绝对不会写出来让它能传出去,万一妖魔鬼怪们因此出来了,她得背负多少冤孽啊,想想就可怕。 安静下来,潘筠才觉得脸上疼。 她摸了摸脸,看了潘小黑一眼,转身出去。 外洞还是亮的,她就站在洞口最亮处掏出一把铜镜来看脸。 她的脸已经红肿起来,红红的三条杠在脸上,可显眼了。 潘筠看向潘小黑。 潘小黑心虚道:“你当时入魔了,我只想让你清醒,我有什么错?” “你没错,做得很好,今晚奖励你小鱼干吃。” 潘小黑瞪眼,“真的?” 潘筠没好气的道:“虽然我脸疼,但我是那种好赖不分的人吗?当然了,我依旧怀疑你有故意的成分,但不可否认,你就是帮了我。” 潘小黑咧开嘴笑,“没有故意的成分,没有故意的成分。” 潘筠哼了一声,开始从灵境空间里拿出米来焖米饭。 她来思过崖这么久,就没自己动手煮过东西,在这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要做,食欲被她降到最低,差点连成灵子给的馒头都吃不完。 潘小黑早有意见了,每天都是啃馒头,成灵子偶尔会一个洞丢一个青色的菜团子,超级超级难吃的菜团子。 反正它是不会吃的。 潘小黑总觉得,就算思过崖没有虚无这个特性,学宫弟子也不会想来这里的,实在是太太太难过了。 简直比在人间蹲监狱还难熬。 潘筠拿出炭火来闷米饭,然后就开始在灵境空间里找,找出妙和给她打包好的小鱼仔,她数出三条来放在碗里给它。 对上它的目光,潘筠想了想,就又取出一条放进去,再取出一条,“奖励你五条。” 潘小黑立即站起来,叼着碗就一扭一扭的走到一边。 它先挑着吃了一条,然后就开始蹲坐着等饭熟。 它也要吃饭,它再也不要吃馒头了!! 潘筠掏出一条腊肉,切了三分之一去洗净,剩下的依旧收在空间里。 然后将腊肉切成薄片,在饭熟了之后将腊肉放进锅里,依旧用炭焖着。 潘筠继续在空间里找,“我记得之前大师兄还给我买咸菜了,咸菜呢?” 潘小黑:“干吃了这么久的馒头,你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有咸菜?” 潘筠:“腊肉这么油,不得配点辣咸菜吃吗?馒头清清爽爽的吃着多好,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潘筠终于找到咸菜。 都是已经做好封在罐子里的,看来王费隐对小师妹的厨艺很了解啊,给的都是成品或者半成品。 就连买的鸡鸭鱼肉,也都是做好了封好给她,只需再加工就行。 他哪里知道,他小师妹懒到再加工得都不干,甚至连饭都懒得吃,直接想辟谷。 潘筠是真的很想辟谷,可惜她还在长身体,考虑了一下后果,还是老实啃馒头了。 她可不想成矮敦子。 没有的时候,潘筠是真的不想吃,可这米饭的清香,混着腊肉的香便很浓烈了。 潘筠一下腹中饥饿不已,是她入思过崖以来最饿的一天。 “食物的香气会激发人的饥饿感,”潘筠喃喃,“我刚刚明明还不饿的……” 潘小黑也受不了了,不停的转圈圈,“饿了,你倒是吃啊。” 潘筠咽了咽口水,坚持道:“再等一等,妙和说了,放下腊肉后要等一刻钟,还有三分钟。” 潘小黑团团转:“熟了就行了。” “不行,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到最好,怎么能就行了呢?” 虽然饿,不停的咽口水,潘筠还愣是等到满一刻钟,就在到的那一刻,她猛的揭开锅,香气扑面而来。 潘小黑跳上来,忍不住喵了一声,朝锅伸手。 被潘筠一筷子拍下,“别动,我来盛。” 潘筠拿过它的碗,给它盛了大大的一勺米饭。 潘小黑急得团团转,“肉啊,肉啊~” “肉什么肉,这是腊肉,有很多盐的,你不能吃。” 潘小黑愤怒道:“我会怕吃盐吗?在三清山上的时候我什么菜没吃过?你就是公报私仇。” 潘筠啧了一声,给它挑了两块肉,警告道:“再吵,连这两块也没有了,你还想不想这具身体活得长长久久了?” 潘小黑嘀嘀咕咕,屈服了。 潘筠把碗给它,然后自己抱着锅吃起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3节 潘小黑看了眼。 潘筠解释道:“可以少洗一个碗。” 简直是懒到了极点。 第166章 都罚 晚风徐徐而入,卷走一洞香气后离开,不多会儿,离甲二十八号洞近的上下左右的洞都闻到了这股特殊的,稀缺的食物香气。 多稀奇啊,思过崖里竟然飘着肉味。 正在崖边打坐修炼的成灵子也睁开了眼睛,他不可置信的闻了闻,又闻了闻,最后默默低头,看向悬崖下方。 正抱着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啃的周望道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往洞口走,最后探出头仔细闻了闻。 没有闻到香味的来源,但在这思过崖里,能吃肉的,还带着大米的清香的,貌似只有能拿出水桶打水的潘筠了。 周望道仰头朝上面喊,“潘师妹,潘师妹——” 喊完直觉不对,没有用内力加持,声音传不出去。 他有些郁闷,这思过崖能隔绝声音,为什么不把香味也给隔绝了? 周望道气沉丹田,运起内力朝上喊道:“潘师妹——” 潘筠正抱着锅吃得香呢,闻言抬起头朝外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锅里的饭。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王费隐觉得锅大了不仅浪费炭火,煮出来的米饭也不好吃,所以特意给她选了一口小锅,正好是够她吃,却又能多出两口来给猫的程度。 他是不指望潘筠自己炒菜煮菜之类的,所以鸡鸭鱼肉都是处理好的,拿出来清洗过后一腌就可以往锅里放,米饭熟了,肉也就熟了。 就连菜蔬也很好弄,想吃就揪一把,洗干净后捏成几段,等饭快熟的时候丢进锅里焖一焖就行,要是嫌麻烦,放水的时候一起放进去也是可以的。 反正吃不死人,就是好吃和不好吃,熟透和熟得更透的区别罢了。 王费隐传授的全是自己的经验,用他的话说就是,“吃不死就行了。” 因为这句话,潘筠以为这样做出来的饭不会很好吃,这段时间又忙,对吃食兴致缺缺,所以一直没弄。 她没想到会这么好吃。 这么好吃的饭,又没有多少,她实在不舍得分享出去,于是她假装没听见,继续低头吃。 “潘师妹——” 潘筠没听见。 背后山崖下也没声了,就是嘛,她都没听见,对方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潘筠夹起一块腊肉来放进嘴里,陶醉的嚼起来,真好吃啊,要是做成辣的会更好吃的,她一连夹起三块肉放进嘴里…… “真狠心啊~~”一道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 潘筠捧着锅回头,嘴里还塞着三块肉。 成灵子看着她鼹鼠一样鼓起来的脸颊,不由伸出手指戳了戳,“你周师兄叫你,就为了这一口吃的,你充耳不闻?” 潘筠连忙摇头想要解释,开口就发现不太好说话,连忙嚼了嚼咽下,一脸疑惑的道:“周师兄叫我了吗?我怎么没听见?” 她连忙去问黑猫,“小黑,你听见了吗,周师兄是用灵力叫我了吗?” 小黑低头吃着米饭和小鱼仔,理都不理她。 潘筠失望,“你怎么不理人啊。” 她忙和成灵子道:“师兄,我刚才沉迷于吃饭,太专注了,没听见,周师兄叫我做什么?” 她想要越过成灵子往洞口去,被成灵子用两根手指捏住衣服拉回来,拉回来后还在她身上擦了擦。 她脸上有点油,刚才他用手指戳人,好似戳到油了。 潘筠偏头看了眼肩膀上的被擦拭的位置,默默无语的去看他。 成灵子收回手,甩了甩手指后道:“不必了,他看见我来,吓回去了。” “哦。”潘筠坐回去,继续低头吃饭。 成灵子左右看了看,手一招,另外一边放置的石头凳就飞上来砰的一声落在一旁,他撩起袍子坐下,看她。 潘筠吃了两口,察觉到他的视线,想了想就解释了一句,“师兄,虽然我很想请你吃,但我煮的少,而且我都污染了。” 成灵子道:“我不介意。” 潘筠一噎,便把锅往他面前一伸,“那给你。” 成灵子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突然笑了一下,伸手推回去,“罢了,不作弄你了,赶紧吃吧。” 潘筠一听,立即高兴的收回锅,道:“师兄也喜欢的话,一会儿我给你一条腊肉,你拿回去明日自己做好了,这个超级简单的,饭煮熟了切薄片放进锅里就好。” 成灵子摇头笑道:“该说你精明,还是傻气?就因为我不抢你的半锅饭吃,你就感恩戴德的舍我一条腊肉?” “潘筠,小人畏威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威,这条腊肉,你是因我的德给我的,还是因我的威给我?” 潘筠一脸纠结,她要是说德吧,显得她很小气,连给崇敬的人一碗剩饭都不舍得; 她要是说威吧,显得她是势利小人,是因为害怕成灵子才给他一条腊肉。 见她脸都皱成一团了,成灵子起身道:“行吧,我知道了,你就是不舍得嘴边的一块肉,于是把手边十倍于嘴边的肉给我了。” 潘筠连连点头,问道:“师兄你看,我这样的是君子还是小人?” 成灵子弹了一下她额头笑道:“你这样的是馋嘴猫。” 成灵子离开,潘筠抱着锅追到洞口,还不敢很靠近,只斜斜的探出头去往上喊,“师兄,你真不要腊肉呀。” 成灵子飘飘忽忽的声音传来,“我不收被罚禁在此的人的东西,你要是出去以后还愿意给我腊肉,我就收。” “这么有原则?跟我三师兄似的,”潘筠摇头坐下,继续吃,“但比我三师兄可爱。” 黑猫吃完了饭,用爪子小心的擦了一下嘴巴,闻言道:“出去后把这话告诉陶季。” 潘筠:“我是傻了吗?在三师兄面前,我心里最可爱的师兄当然是三师兄了。” 潘小黑:…… 潘筠尝过了白米饭配腊肉的美味,第二天中午还是做了这道菜,这次更齐全,她还洗了两片菜叶子放进锅里,如此荤素搭配,美味极了。 给潘小黑舀了半碗饭后,潘筠想到昨天周望道的呼唤,就从灵境空间里找出一个最小的碗,盛了一碗腊肉饭用木桶给周望道送下去。 周望道又闻到那股香味了,他就着这股香味啃馒头,正啃得伤心,就见木桶从天而降定在他的洞口。 周望道愣了一下,上前将木桶扒拉进来,看到里面一碗饭,上面尖尖的铺着三片腊肉,将碗都盖住了,他感动不已,探出头,也不管潘筠能不能听见,泪流满面的冲上面喊,“师妹,我以后定锄强扶弱,再也不做这等欺软怕硬之事了!” 潘筠扭头问潘小黑,“他在喊啥?你能看出唇语来吗?” 潘小黑是境灵,扫了一眼便道:“他说他以后定锄强扶弱,再也不做这等欺软怕硬之事。” 潘筠一脸怀疑,“真的假的,这和我的腊肉饭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和他搞好关系,出去以后有刑法堂这个靠山啊。” 虽然她已经有张留贞做靠山了,但他太高高在上了,总不能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去找他吧? 太对不起他的逼格了。 周望道多好啊。 林靖乐的大弟子,刑法堂大师兄,学生会纪律委员,教导处主任的心腹,有他在就能挡掉大部分麻烦了。 潘小黑也不懂,“你们人都搞不懂人的心思,我一个境灵又怎么会懂?” “不管了。”潘筠冲下面展开笑容,比划着让周望道放心大胆的吃,不够了,明天她这里还有。 周望道将饭碗从木桶里拿出来,仰头正要冲上面笑,在看到出现在山崖上方的人时,瞳孔紧缩,展开到一半的笑脸瞬间冰冻。 潘筠:……就算是看见成灵子,也不至于这么惊悚吧? 潘筠拉着绳子,也抬头往上看,就见成灵子和林靖乐都站在飞剑上看他们。 潘筠笑脸微僵,一手拉着绳子,一手向上招手,“嗨,林堂主,成灵子师兄。” 成灵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学着她的样子和她招手,“嗨,潘师妹。” 林靖乐脸黑黑的,冷眼注视周望道。 周望道捧着碗默默地缩回洞里。 成灵子毫不在意,笑了笑,指着周望道隔壁的洞道:“林堂主,那是你思过的洞。” 林靖乐微微点头,飞进洞里。 他一进去,潘筠便能眼见洞口水纹波动,最后归于无形。 潘筠若有所思的看着,又不想吃饭,想回去看黑洞里的那些线条了。 有趣,这个思过崖的阵法真是太有趣了。 还是成灵子提醒了一句,“你这是要做石头吗?怎么,和林堂主有仇,一直盯着他看?” 潘筠回神,连忙把木桶给提上来,这才想起来问,“成灵子师兄,林堂主怎么也来思过崖了?谁罚的他?” 成灵子:“他自罚的。” 潘筠瞪眼,“自罚?” 成灵子不在意的挥手道:“山下的事我是不管的,反正只要手续齐全,送上来谁我都收。” 潘筠就问,“那他自罚的罪名是什么?” “渎职懈怠,没有管好学宫的纪律和刑务,”成灵子上下打量她后笑道:“送他上来的人说,这件事还是自你起呢,林靖乐不仅罚了自己,还把九院中的八院院主都给罚了,逼着他们来思过崖思过,不过目前就他一人来了,其他八院院主,啧啧啧……” 潘筠目瞪口呆。 第167章 自省 林靖乐把自己关进了思过崖,但他每天还是会出来半天,据说是下山处理事务,处理完后又按时回来关自己禁闭。 潘筠前世倒是在电视和书籍上见过这种人,现实中没见过,所以还挺新奇的。 她很好奇,为此还观察了他好几天。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4节 估计是事务繁忙,又连轴转,在思过崖时还不能修炼,用灵气补充,林靖乐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 相比之下,潘筠打开任督二脉之后,每天米饭馒头交换着就菜就饭吃,要不是天天打拳习武,天天捧着书学习,她就要和妙和一样了。 “真苦啊~~” 估计是林靖乐太以身作则了,在他进思过崖五天之后,薛太虚等院主陆续来思过崖思过。 成灵子来者不拒,而且一视同仁,全给他们丢进思过崖里,到点才放他们出洞下山去处理事务,到点不上来,成灵子就站到半空中冲下面喊话,命刑法堂的人将人押上来。 一句话,上来随你意,一旦进来就要听他的了。 每天看着院主们黑着脸进思过崖,离开办完公事后又来继续思过也很爽的呀。 就是可惜,这样的乐趣没人与他同赏。 自从林靖乐进来后,周望道就不再在洞口冒头了。 每天就在潘筠清晨打水时默默地助她一臂之力。 潘筠给他饭,他拒绝了,给他水,他都不敢要了。 真可怜啊~~ 最后,整座思过崖,只有潘筠过得像度假,她还道:“人生本就艰难了,何必再自苦?吃饭也不耽误思过呀?” 整座山,除了黑猫,也就成灵子能听到她的话,所以成灵子问她,“你进来这么长时间了,反省过自己吗?” 潘筠点头,“反省过了。” “反省出什么了?” 潘筠张嘴正要说自己的成果,成灵子伸手止住她的话道:“你不必告诉我,这是思过崖,你自己是否有过,心中知道,你是否反省过自己的过错,心中也知道。” “我知道,你在这思过崖中获益良多,秘密,阵法,甚至是友情,你都收获了,可是,要我说,你之所得还比不上痛苦无聊的周望道,因为他问心问道,没有白来思过崖走一遭,你呢?” “思过崖,思过崖,它最大的作用是思过二字啊,你一心去研究它的阵法,流于表象,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潘筠沉默。 成灵子起身道:“今日周望道解禁,而你还有十六天的时间。” 成灵子这一番话让潘筠沉默下来,也没心思吃喝和琢磨黑洞里的阵法线条了,她开始认真的思考,自己真是本末倒置了吗? 她来这里,是否真的有错呢? 潘筠私心里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一进学宫感受的就是恶意,又怎能越过恶意直接将学宫当成家一样呢? 她又不是受虐狂。 不过,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她可以把自己当成家人一样啊,甭管心里怎么想,反正大面上不要错。 成灵子见她沉思,还以为她反省了,心满意足的离开,哪里知道她心里打着弄虚作假的主意。 但思过崖的确是个难得安静,让人可以更进一步认识自己的地方。 反正想过之后,潘筠确定了,她不是一个好人,“我不是一个君子,我有私心,我有报复心,不宽容,也不博爱,我认真想了想,我认识到了我的错误和不足之处,但我不想改。” 作为听众的潘小黑:…… 它站起身来想走,被潘筠扯住后腿倒提过来,抱在怀里,把它的脑袋立起来,和它面对面继续道:“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只爱自己,只想修炼,或成仙,或者回到前世,去到更高维度的空间也行,但我爹娘太爱我了,我两个傻哥哥对我也太好了,所以我也就跟着爱了他们。” “至于潘家其他人,我只是觉得连累他们很不道德,他们为我,为我父兄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应该自己负的责任就要自己负,所以我走了,不愿意拖累他们。” 要说潘筠要多爱祖母和二叔一家,那是不可能的,她对他们也就比邻居强一些,纯粹是不想连累人。 “三清山……”潘筠沉默了一下后叹道:“他们也很好,就跟我爹娘似的,不,比我爹娘兄长还强一些,他们爱我,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血缘关系,因为他们生了我,所以他们爱我。” “他们却不是,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照顾我,我不想爱他们的,但他们对我太好了。” 被灌了一肚子真心话的潘小黑:…… 它忍不住问道:“你前世有没有人提过你有精神缺陷?” 潘筠低头瞥了它一眼道:“你说我有精神病?你才有精神病呢,我正常得很,前世可多人夸我了,我爱国爱党爱民还聪明。” 潘小黑突然问:“你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潘筠皱眉。 潘小黑:“没有?那你最爱的人是谁?” 潘筠眉头皱得更紧了。 “也没有,”潘小黑问,“你有想过将来组建家庭,生个娃娃吗?” 潘筠:“是阵法不好学,知识不够学,还是修炼不香?我为什么一定要交朋友,去爱人?” 潘小黑:“你就像是国家培养的机器人一样,从小就在学习、修炼,活了二十年,连最好的朋友都没有,你不像人,偏偏又是人,不是精神病是什么?” 潘筠抱着它的手就渐渐用力,眼睛危险的眯起来。 潘小黑尖叫道:“你现在还有暴力倾向,想谋杀自己的小伙伴!” 潘筠就哼了一声,将它丢到一旁不说话。 过了片刻,潘筠才道:“我从小太聪明,太天才了,五岁之前还跟孤儿院的哥哥姐姐们一起上学读书,五岁之后我就一个人到另一所学校去读书,和里面的人接受国家的特殊培养。” “我们身边的人每年都会换,后来更换的时间变成,可能两年,三年才换一次,学习那么有趣,大家都忙着学习和修炼,谁有空交朋友?” 潘筠道:“所以大家都没有交好的朋友,你说我有问题,难道他们也都有问题吗?” 潘小黑:“理论上来说是的。” “哼,你不是人,没有情感,相当于ai,ai能给人看心理疾病吗?” 潘筠自信的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它道:“我不一样,我才是心理医生,潘小黑,你要想修成真神,那就不能只看书里怎么说,还要看这凡尘俗世。” 她摇头晃脑道:“尽信书,不如无书。” 潘小黑愣愣的看她,片刻后道:“你话多,我信你。” 潘筠嘴角微翘。 成灵子下来给她送药液,“这是最后一趟了,刚才来送药的人让我给你传一句话,你大师兄留下的药没了,让你下山后赶紧去赚钱,自己买药锻体。” 成灵子道:“你们三清山可真小气,不如叛出师门,来我龙虎山吧,我们给弟子的好东西可多了,至少不会让人为了泡澡烦心。” 潘筠:“我现在不就在龙虎山吗?” “我说的不是做学宫弟子,而是做龙虎山嫡传弟子。” 潘筠:“龙虎山嫡传弟子不都姓张吗?还都得是男弟子,成灵子师兄,你这是让我改姓又改性啊。” 成灵子沉默,片刻后道:“除继承人外,现在龙虎山的嫡传弟子要求没那么严格了,女子和外姓人也可以。” 潘筠一脸不相信,“若是如此,我玄妙师姐怎么会入我三清山?” 成灵子再次沉默。 潘筠接过药液,开始去烧水准备泡澡。 成灵子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最后问道:“这些事是玄妙和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 成灵子扯了扯嘴角道:“那你猜的还挺准。” 潘筠抬起下巴道:“那是因为我聪明啊,我一进龙虎山就打听了,现在龙虎山嫡传弟子里都没一个坤道,甚至连学宫里姓张的女冠都少,你让我怎能不多想?” 成灵子扯了扯嘴角道:“你观察力不错,但当年学宫和天师府里学艺的张家女弟子还是有几个的。” “有几个是几个?她们也可以和她们的哥哥弟弟们一样,想学什么都可以吗?” 成灵子狼狈的离开,“你还是在学宫里好好学习吧。” 潘筠扬起脑袋,“那是当然,我三清山没有那些限制规矩,我要把学宫里教的东西全都学会。” 潘筠雄心壮志,转身去泡药浴。 再有五天,她就可以出山了。 三天一次药浴,想也知道花费了不少银钱,我给的那些钱肯定都花光了,还不知道大师兄往里添了多少。 唉,不知道妙真妙和的修炼资源够不够,大师侄这会儿应该去广信府参考了吧? 希望还有盘缠。 王璁盘缠还是有的,毕竟三清观的财政大权在他手里,就是除去接下来半年道观的花销,和一些不能省的修炼资源外,剩下的也不多了。 王璁去赶考的时候就准备了超多东西。 有三清山出产的药材,还有从王小井那里拿的各种瓷器,山下刚收上来的新麦子等,他装了五车,打算拉到广信府去卖,多少能赚一笔。 第168章 出狱下山 王费隐倒是不阻拦儿子行商,就是吧,他念叨:“别总想着赚钱的事,有空多修炼,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辟谷还只能辟半天,你倒是一口气辟十天半个月的啊。” 王璁:“爹,那样太勉强身体了,会饿死的。” “我就行,你怎么不行?还是因为你修为没到家,疏于修炼。” 一想到他回到三清山,村民们告诉他,王璁师兄弟两个已经在山下连续吃摊位吃半个月了,他就心疼。 村民们还往他疼疼的伤口上撒盐,“你也太亏待孩子了,一天就给吃一顿,我听璁儿说,他们下半晌就不能吃饭了,说要辟谷。你说说你,二伢子,你年轻时候,你爹娘可没让你饿过肚子,我们村都多少年没出过一天只能吃一顿的人家了。” “就是的呀,太亏待孩子了。” 王费隐当然不觉得儿子和陶岩柏是为了辟谷才一天吃一顿,真正的辟谷,起码要饿一天吧? 他们不早不晚,赶着午时前后吃一顿饭,这是辟谷吗? 这分明就是懒的! 山上就有粮食,菜蔬也不少,他们还养了鸡,怎么就缺他们吃喝了? 但对上热情的村民,他还不能说。 他只要一说两个孩子懒,他们就有一箩筐的话等着他,因为相比于两个孩子的外在表现而言,他这个做长辈的,更懒。 所以他就迁怒起两个孩子来,懒都没懒到点上。 “你们要是十天半个月才吃一顿,乡亲们才能真的知道你们在辟谷,只会夸你们修为高,勤奋,一天还吃一顿,就饿半天,是个人都要说你们懒。”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5节 王璁纠正,“乡亲们没说我们懒。” 王费隐幽幽的道:“是,说我亏待你们了。” 王璁心虚的低头,连忙转移话题,“爹,你去看看山神庙,我和师弟打理得可好了。” 陶岩柏连连点头,“最近来了好多香客,都说我们三清山的山神庙很灵验,对了,还有好多人来这里问诊,我和师兄都给人看了。” 王费隐:“收钱了没?” 陶岩柏摇头,“师父说的,求到观前,问诊皆不收钱,一些看上去比较穷困的,我还包了一些药给他们。” 王费隐赞许的点头,“人家都求到跟前了,我们收的是人家的香火和信仰,所以来山神庙和道观求医的,都不收钱。” 陶岩柏应下,“他们都给送鸡蛋,所以我们收了好多鸡蛋。” 王费隐幽幽的道:“你们都有鸡蛋了,结果宁愿饿肚子,也不煮两个鸡蛋吃,你们这是懒到什么程度了?” 陶岩柏低下头去,心虚的看了一眼王璁,早知道不提这件事了,害得大师兄还和他一起挨骂。 其实他们不是懒煮鸡蛋,主要是懒煮完鸡蛋后还要洗锅,就为吃两个鸡蛋,不值得啊。 唉,要是妙和师妹在就好了,她就超级勤快的。 王费隐看着王璁把车队安排好,叹息道:“你修炼时的劲头要是有这赚钱的一半高就好了。” 王璁只当没听见,他修炼也很努力的好不好,只是赚钱更有趣。 “爹,我走了。” 王费隐挥手,“快走吧,快走吧,好好考,你要是考不上去,三年后再考要打板子的,要是还考不中,以后我就把道观给你师弟师妹们继承。” 王璁才不在意呢,冲他爹行礼后匆匆上车,带上陶岩柏一起走。 不错,这次去广信府,陶岩柏也跟着一块儿去,一是照顾一下要考试的王璁,二则是去长见识。 他师叔留在龙虎山赚钱养师妹们了,他留在三清山也没事做啊,该学的,他都学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差历练了。 王费隐目送他们离开,摇了摇头,王璁这孩子老气横秋的,也不知道像谁? 转身过桥,路过王家的棚子时,王费隐想了想,也进去点了一碗面吃,算了,孩子们都不在家了,他也辟谷吧。 王费隐辟谷时,潘筠正在清理灵境空间里的库存,发现还有三只鸡没吃。 这些食材放在灵境空间里虽然不会坏,但感觉也不太新鲜了,反正就是没有刚杀的好吃。 潘筠想了想,干脆和成灵子要了半桶泥,抹上盐和一些葱姜蒜后,就将本来包着它们的荷叶洗干净后包裹起来裹上泥巴,放在炭堆里烤。 成灵子本来都转身要走了,见状就跟着蹲下看。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个时辰后,晚霞落满山洞,叫花鸡也烤好了,潘筠推一只给他。 这一次,成灵子倒是没拒绝,因为一会儿潘筠就走了,判书上说,她要禁到戌时,说到戌时就是戌时,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成灵子点着还滚烫的叫花鸡问,“另外两只给谁?” 潘筠:“我也要吃的好不好?” “你吃两只?” 潘筠:“还有一只赔罪用的。” “哦~~”成灵子道:“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潘筠一脸莫名的看他,点头道:“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她不该高空抛物,乱丢石头的。 成灵子笑了笑,拿着他那只叫花鸡离开,“你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收拾收拾准备离开吧。” 潘筠摇了摇头,将滚烫的叫花鸡收起来,这只最大的是她给她和妙真妙和带的,到时候她们三一起吃。 学宫的食堂其实很一般,叫花鸡也是很奢侈的食物了,她们一定喜欢。 潘筠心里美滋滋的,将另一个叫花鸡用棍子夹上快速的拿到内室,她冲底下大喊一声,“喂,之前砸了你实在不好意思,我给你一个赔礼!” 没人回应她。 潘筠也不在意,摸了摸滚烫的叫花鸡,嘶嘶叫着,衡量了一下距离,掂了掂后瞬间抛出。 叫花鸡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后落下,过了十几息,才听到砰的一下落地声。 躺在地底的东西愤怒的抬头,朝上吼了一声,喊完才发现这次扔下来的东西好似和上次不一样。 不大的空间里有香气弥漫,是一种久违的香气。 他嗅了嗅鼻子,在黑暗中找到了掉下来的东西,他摸了摸,滚烫的。 他沉默片刻,小心的用指甲将东西剥开,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没有犹豫,将泥巴拍碎,将东西塞进嘴里。 片刻后,他把所有的肉吃光,开始嚼骨头,嘀嘀咕咕:“希望她每天都被罚来思过崖。” 潘筠可不知山崖下有人诅咒自己,东西丢下去,她自觉俩人恩怨已消,她就拍拍手去收东西。 把她带来的东西都收进灵境空间里,她就等着人来带自己出去。 戌时一到,山顶上就放下来一只竹筐。 潘筠默默地看了竹筐半晌,这才把竹筐扯进来,颤颤巍巍的往里面爬,她碎碎念道:“他用飞剑载我一程怎么了?” 潘小黑冲她喵了一声。 潘筠张开怀抱,潘小黑就一跃而起,直奔她怀抱。 潘筠扯了扯绳子,悬崖上的人就开始把竹筐拉上去。 来接她下山的还是那四位师姐。 下山也是要手续的。 成灵子给她签了字,潘筠就可以下山了。 她把黑猫放肩膀上,冲成灵子抱拳,“成灵子师兄,以后有空我会常来看你的。” 成灵子似笑非笑,“别了吧,思过崖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又不是来关禁闭,我是单纯来看望您的。” “我倒觉得你将来会经常来关禁闭的。” 潘筠不信,“我很乖的。” 成灵子嗤笑一声,学宫里每年都会有学生被罚上思过崖,他就没见过比潘筠更能折腾的人了。 他挥手道:“去吧,去吧,我们下次见,希望时间能久一些。” 四位师姐带潘筠下山,四人对潘筠都客气不少。 潘筠敏锐的觉得,她们态度改变是因为成灵子。 因为在拉她上来时,四人还没什么变化,直到成灵子和她说完话,她们四人才慢慢变了。 看来成灵子在学宫里也是很厉害的存在啊。 潘筠觉得自己又多了一条退路,高高兴兴的下山去。 妙真妙和老早就在山下等着了,一看到她就飞奔上前,“小师叔——” “妙真,妙和——” 三人抱在一起,潘筠心里难得激动起来,原来这就是朋友久别重逢的感情吗? 见俩人这么兴奋,潘筠就决定陪小孩们跳一跳,也抱着她们的肩膀,三人原地转圈蹦了一下,然后就高高兴兴的回凤栖院去了。 身后的四位师姐:…… 真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啊。 潘筠走出老远才想起来,“忘记和四位师姐说再见了。” 妙和:“又不是什么好事,不再见才是好的。” 妙真看向她的肩膀,“对了,小黑呢?” “咦,小黑呢?”潘筠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一直蹲在肩膀上的黑猫不见了。 “喵——”潘小黑从前面回头,一脸黑线,“你们还能更有眼无珠一点吗?” 潘筠只当没听见,妙真已经热情的冲上前去将它抱起来,抚摸它道:“小黑,这四十五天真是委屈你了。” 潘筠:“它才不委屈呢,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委屈的是我。” “是有人在山上欺负小师叔了吗?” “那倒没有……”潘筠仔细和她们讲解了思过崖的情况,道:“以后你们要是不小心进了思过崖,我给你们准备东西,一定比这次大师兄给我准备的还齐全。”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咦”了一声道:“大师兄给我准备的东西是真的很齐全啊,就好像在思过崖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一样。” “听四师叔说的吧,四师叔曾经进过思过崖。” “四师姐像是会用水桶打水的人吗?” 妙真一脸纠结的道:“小师叔,四师叔给你绳子,会不会是让你想离开时用绳子逃命,而不是拿来打水?” 潘筠表情一滞,她强行挽尊,“一个半月而已,我不至于要逃走吧?” 三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难道四师叔(四师姐)干过这样的事?” 潘筠转开话题,“大师兄他们何时回山的?” 妙真立即交代起来,潘筠这才知道,陶季和玄妙为了给她们赚泡澡的钱,没有回山,而是留在了龙虎山。 潘筠目瞪口呆,问道:“那三师兄和四师姐现在何处?” “五天前,最后一桶药送上山以后,四师叔就下山找三师叔去了,”妙真看了一眼妙和后道:“三师叔去山下给人看病时,被人强行带去常州府出诊了。” 潘筠:“还有人能强行带走三师兄?三师兄的功夫是白学的吗?” 妙和:“我觉着也不能算是强行,应该算是威逼利诱,听说他们光诊金就开了五百两呢,还包往返的食宿和路费。” 潘筠“哇”的一声,“这也给的太多了吧?” “是啊,太多了,四师叔就担心我师父治不好人,或是到时候说了不好听的话,惹下大麻烦,所以锻体药一熬完,四师叔就立刻下山去找师父了,”妙和道:“四师叔让我们好好照顾小师叔。” “我才是你们的长辈,应该我照顾你们才对,”潘筠挥手道:“走,我从山上给你们带了好吃的下来。” 妙真妙和很好奇,“思过崖上还能有好吃的东西?不是上面过得很清苦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6节 “他们是挺清苦的,但我不清苦。” 一回到凤栖院,潘筠就把叫花鸡拿出来,泥还是烫着的,更不要说里面的鸡了。 一剥开黄泥,香味就冲出来,直接往她们鼻子里钻,妙真妙和都不由的咽了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的,“好香啊~~” 潘筠把黄泥掰开后道:“快吃。” 三人就同时伸手扯鸡腿,鸡翅,直接就把鸡给大卸八块了。 房间里时不时的传来赞叹声,配合这扑鼻的香气,想也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了。 提着一个大食盒的张惟逸就站住了脚步,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薛华看了他一眼后道:“都准备了,还是送进去吧。” 邓子宇也道:“她们比我们小好几岁,虽是师兄妹,毕竟年纪小,估计也说不到一块,就和对家中妹妹一般,把东西给她们,让她们自己吃就行了。” 张惟逸略一思索便点头,上前敲门。 第169章 猛吸灵气 张惟逸的食盒是花钱从食堂里买的,有烧鸭,蒸鸡,红烧肉和丸子,哦,还有素菜若干。 潘筠的目光从这些菜肴上扫过,她不由的嗅了嗅空气中的肉香味。 他们三清观和龙虎山天师府一样,属于正一派道士,规矩没全真派那么多和严格,平日不禁荤腥。 可不禁荤腥,不代表他们就会日日吃荤食腥。 其实,他们吃肉的时候也不多。 在三清山时,还是王费隐觉得他们正在长身体,不能缺少荤腥,所以若无人从山下带肉上来,他就给他们吃鸡蛋。 若间隔的时间超过一个月,他还会忍痛给他们杀一只鸡。 平均算下来,他们每五日就能吃一顿荤腥,却肉量还不错的那种。 但这放在整个道家都算难得的了,因为他们来学宫之后,平日吃的也是素食,每隔三天会有一道荤菜,就是那肉吧…… 就跟肉丝差不多,除了一点味外,完全没吃肉的感觉。 道士们日子也过得清苦啊。 所以这大鱼大肉的食盒,还是很能引人注目的。 妙真和妙和的目光也都不由的落向食盒。 潘筠:“张师兄这是?” 张惟逸解释道:“这是为庆祝师妹下山准备的,我们三人一起凑了钱买的,算是给师妹除秽,接风洗尘。” 潘筠看着食盒没动。 张惟逸就叹息道:“此前种种皆是误会,还请师妹不要往心里去。” 妙真凑到潘筠耳边小声道:“小师叔,张惟良三个都搬出凤栖院了,张惟良是上思过崖了,张惟纲和张惟勤则是在外历练,听说要到明年毕业了才会回来。” 所以这院子就剩下他们六个人了,而不巧,张惟逸和薛华、邓子宇三人到今年九月初也会毕业,授箓后离开。 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很显然,这是张惟逸三人的示好,他们希望剩下的三个月能够好好相处,彼此都不要再出岔子。 潘筠想通,冲他们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食盒,“好,那就多谢三位师兄的食盒了。” 张惟逸将盖子给她盖上,冲她笑着点头,“那我们就不打搅三位师妹用饭了。” 送完食盒,三人转身就走。 潘筠目送他们回自己的屋,转身也带着妙真妙和回屋。 她感叹道:“当初张惟良他们三个要是也这样就好了,省了多少事啊。” 潘筠和妙真妙和道:“所以我们出门在外,一定要与人为善,不要轻易去得罪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谁知道什么时候遇到的就是人外人呢?” 妙和:“小师叔,我们都是听你的,所以……” 潘筠:“余下的话你可以不用说了。” 妙真:“小师叔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教育我们?因为你对于张惟良他们来说,就是那个人外人。” 潘筠不由仰天感叹,“才下山多久啊,你们就都学复杂了。” 妙真和妙和抿嘴笑。 下山后,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了。 学宫的坤道并不多,不管道家如何宣扬众生平等,大环境在这儿,会让女子抛头露脸的人家并不多。 道士也是道士他爹娘生的,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出家做道士,每个人都有一个原生家庭。 这就注定了,道士还是男多女少。 同性都爱和同性玩。 在三清山和龙虎山的关系缓和,双边友好发展,潘筠又展现了自己的不好欺之后,学宫里愿意靠近她的女孩子多了许多。 大家也不做什么,就去学堂上课时互相点头问个好,或是跑去食堂打饭时会不由自主的跑到一处,嘻嘻哈哈的闹在一起。 妙真和妙和也因此迅速的找到了新朋友。 当然,和她们玩得最好的还是玄璃。 该说不说,这孩子虽然嘴不太好,但真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好朋友啊。 有事她是真上啊。 薛太虚上术法课,看到潘筠,便道:“潘筠,你上来画一幅命门图。” 潘筠正要起身,靠着她的黑猫睡得香沉,潘筠难得温柔些,就用手轻轻的将它抱到一边。 就耽误了那么几息功夫,和她隔了一个妙真的玄璃见她不动,以为她是因为缺课不会,于是猛的起身道:“院主,我会画,我来画吧。” 潘筠起到一半的屁股又丝滑的落回去,一脸感激加钦佩的看着玄璃。 玄璃瞥见,更加自豪了,仰着脖子等薛太虚同意。 薛太虚沉默片刻后道:“那玄璃上来画吧。” 妙真妙和一脸莫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争这个,小师叔她又不是不会画。 不过玄璃也没画错,修真图中的命门图并不难画,将两肾和肝胆气旋画出来即可。 玄璃画得很标准。 薛太虚不由点了点头,让她坐回去后又点了潘筠的名字,“潘筠,你来说一说这命门图。” 潘筠想了想后道:“内肾者两仪也,中间有连环,内藏我真精赤白二气,左为玄阳,右为牝阴。” 薛太虚摸着胡子颔首,欣慰道:“不错,你们且看,这一处就是中穴,是我后天之象海,又为真铅,是北方肃杀正气,顺则生人,逆则成仙,这一水一火俱五行,日夜潜行不息,所以两肾在人身中合成一太极……” 薛太虚教他们怎样炼肾气,又教他们怎么用肾气带动五脏的五行之气运行,藏精于体内,发于身外。 前者可以关键时刻吊住一口气不死,后者则可以示弱后瞬息一发,来个出其不意置敌于死地。 当然,他不仅讲招式,还由此延伸出为人处世的一些观点来。 教他们做人不要太锋芒毕露,要学会藏势。 潘筠等人都听得很认真,直到此时,她才有了一种,学宫真的是学习知识的地方的感觉。 很像她前世的学校,嗯,其实还是差了一点,但在这个时代也很难得了。 没有人再为难她,师侄三人的生活回归正轨,精力都放在了修炼和学习上。 每隔一旬,她们就会收到不知从什么地方寄来的钱,再拿着钱下山买泡澡的药。 潘筠也画了符箓放在问道杂货铺里寄卖,去寄卖时顺手把写好的信递给陈掌柜,由他帮忙将信寄出。 目前来看,一点问题也没有。 她关在思过崖的时候没有往大同写信,父亲第一次这么久收不到她的信,有些急了,连着往龙虎山寄了三封信,都叫妙真给收上来了。 潘筠没说自己被罚的事,只说自己近日修为有成,正在闭关修炼,所以不能下山寄信。 不管潘洪信不信,反正潘筠是坚定的如此认为的,她去思过崖可不是闭关吗? 她下山当晚,都没打坐修炼,睡梦中,灵气便争先恐后的朝她身体里挤。 自她从山洞里出来,都是这样的状态。 这就跟海绵被放在太阳下暴晒,晒了四十多天,已经极度干燥收缩,这个时候突然将它放到湿润的空间里,即便不往上面浇水,它也会自动张开,吸收空气中的水汽。 反正,从她下山开始,她的身体就一直在自动的吸收灵气,补充丹田和四肢百骸中的元力。 她打的也是慢慢来的主意。 毕竟,她并没有损伤根基,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狠,加上,她还要和妙真妙和吃饭呢,暂时没时间坐下来修炼。 入夜后,她也没有打坐修炼的意思,早早洗漱躺下,让身体慢慢适应在灵气的环境中。 只是她没想到,一到凌晨,凤栖院灵气渐浓,她的身体就自动张开,大口大口的吞咽灵气,在她未曾察觉时,她身体里就形成了好几个太极气团…… 最后她是疼醒的。 在察觉到身体的异状之后,她立即盘腿坐起来,开始运转功法修炼,先将体内吸收进来的灵气全都炼化,转化成自己的元力后压到丹田处…… 然后她才开始吸收向她挤来的灵气。 大量的灵气被吸引而来,先是她周身的灵气因为挤不进去,却又盘旋着不愿离开,最后在她的头顶和周身形成了一团又一团的小灵气团…… 然后是她的屋顶上方,凤栖院内的灵气都飞速而来,在屋顶上方形成一个灵气旋涡…… 最后是高空之中,整座学宫,甚至龙虎山的灵气都在往这里来,在空中似乎形成飘带一样的颜色,最后在高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团。 正在打坐修炼的妙真妙和睁开眼睛,她们察觉到周身灵气下降,几乎吸收不到什么灵气了。 这是她们入住到凤栖院来后第一次遇到。 妙真想了想,开门出去。 一眼,她就看到大量的灵气朝潘筠的房间涌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方慢慢形成的灵气漩涡,转身回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7节 她将墙上挂着的剑取下,走到潘筠的屋门前盘腿坐下。 她才坐下,隔壁屋的妙和就悄悄开门,探头探脑的往外看。 妙真扭头看她。 妙和看到她,眨了眨眼,也开门出来,小跑上前,小声道:“我和你一起护法。” 俩人就一左一右坐在潘筠门前为她护法。 正中三间房有了轻微的响动,妙真握紧了剑身扭头看去。 但屋里的人并未出来,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就离开,连灯都没点亮。 妙真悄悄松了一口气。 妙和也停止了在袖袋里找符纸,俩人沉默的坐着,时不时的抬头看一下高空中越来越大的灵气团。 第170章 骂战 张留贞睁开眼睛,轻轻下床,走到窗边的木榻上推开窗户往外看,就看到高空上滚卷灵气的漩涡。 他微讶,却很快释怀,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剑出去。 才走到外面廊下,就和开门出来的李文英撞上。 李文英看到他手中拿剑,不由一笑,问道:“你现在能动元力了?” 张留贞轻轻一笑道:“吓唬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李文英就冲他伸手,“把剑给我吧,好不容易才把命吊住,还是不要冒险了。” 张留贞蹙眉。 李文英微微一笑,“怎么,怕我拦不住人?我的脸,你的剑,到时候再扯出张离的大旗,我看谁敢动手,更何况,还有王费隐这面大旗在呢。” 张留贞就把剑给他,“小心。” 李文英接过剑,转身就从二楼飞出去,直接踏瓦而去,不多会儿就站在了凤栖院的屋顶一角,正对潘筠房间正向。 妙真看到屋顶上突然出现一人,惊得一下捏紧了手中剑,右手按住剑柄,刷的一下抽出半剑来。 李文英垂眸看了她一眼,就撩起袍子斜靠在屋顶上,抱剑看着半空中的灵气团。 李文英之后,渐渐也有人过来。 薛太虚最快,他没和李文英凑在一起,却也站得不远,就在他十步开外,一起看着越来越浓厚的灵气团。 他感叹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啊,我以为留贞是独一个了,没想到还有一个,也不知是我道家的幸,还是不幸。” 李文英:“薛院主私底下没算过吗?” “算过了,看不透,时好时坏的。” “那就是好的,老天总不至于给了两个天才,都着手毁了吧?” 薛太虚没说话,暗道,不是两个,是三个。 娄桐和张子望,王公则也陆续赶来,他们也没凑到一起,而是分开站好。 只是不动声色的成犄角之势。 他们才站好,又从四个方向飞来四个人,张子望看过去,嘴角含笑,“你们都出关了?” 张子铭代替其他人向张子望颔首,打了一声招呼,“二哥。” “这屋里住的是谁,好高的天赋。” 张子望笑道:“是三清山王费隐的师妹,叫潘筠。” “可取了道号?” 张子望摇头,“未曾。” 张子铭就笑道:“我这里倒有一个合适的道号给她。” 张子望道:“她是三清山神之徒,手上落了山神印。” 张子铭含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她现在人间,总是需要人教导的。” 李文英嗤笑道:“你要是能从王费隐手里抢人,我给你表演倒立拉稀。” 屋顶上的人一下都安静了。 张子铭一脸厌恶的扭过头去,瞥见他手里抱着的剑,许多脏话就堵在胸中,没说出来。 正沉默,一人踏空而来。 众人扭头,神色一凛,纷纷站直了身体行礼,不管什么辈分,都拱手叫道:“师叔。” 李文英垂下眼眸,跟着大家一起躬身行礼。 来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灵气团下的屋子上,问道:“这就是三清山那个被山神收做徒弟的孩子吗?” 张子望恭敬的回道:“是。” “天赋不错,可有了道号?” 张子望平静的道:“未曾听说过,或许王观主早已准备了也不一定。” “既然没叫出来,那就是没有了,她擅长哪一道?” 张子望道:“术法,入学比试时,她拿了术法头名。” 来人更加满意了,摸着胡子道:“不错,不错,她是三清山出身,能在术法上有天赋,这就很难得了。我要选她为龙虎山嫡传弟子,将她的学籍抽出来给我。” 张子望手指微缩,连忙道:“师叔,事关重大,是不是要问过真人,而且三清山那边未必愿意。” “些许小事,何必为此去打扰真人?”他道:“至于三清山,王费隐怎会不答应?我又不是要抢他们的徒弟,不过是让她成为龙虎山嫡传弟子,不改其师承,这是白送她一番远大前程。” “这……” 威压朝着张子望压去,冷声道:“怎么,是龙虎山不能从学宫里选嫡传弟子了?” 张子望顶住压力道:“自然可以,但事关重大,需得真人点头才行。” “我若是非要带她走呢?” 一道声音遥遥传来:“带她去哪儿?” 紧张坐在房门前的妙真眼睛一亮,“妙和,我好像听到四师叔的声音了。” 妙和也激动,“我也听到了。” 就见半空中,玄妙踏空飞来,而后无视屋顶上空的灵气团,缓缓落在屋顶上。 妙真和妙和立刻起身跑到院子里,仰头看她,高兴的叫道:“四师叔!” 玄妙脸色冷淡,垂眸看了她们一眼,冷冷地眼中带了些温度,吩咐道:“回去继续护法。” 妙真妙和大声的回了一声“是”,跑回门前站好,目光炯炯的盯着对面屋顶上的人,再不复之前的恐惧害怕。 两个孩子回去,玄妙这才抬头看向对面屋顶上的白须老道,“潘筠是我三清观弟子,谁能带走她,谁又敢带走她?” 老道看见她,脸色便无比的难看,咬牙切齿的道:“张离,逆女,你竟然还敢来龙虎山?” 屋顶两边站着的人全都低下头去不敢吭声,张子望还悄悄后退两步,将战场交给俩人。 玄妙目光清冷的看着他,无视他的愤怒,淡淡地道:“看来你的确失势了,你不知道吗,我这两年时不时的就要回家一趟,你竟一点不知?” 老道被她的讥讽气得手指都抖了,大怒道:“逆女,你已被张家除名,你凭什么还来张家,来龙虎山?” “叔祖,咳咳,”张留贞赶来,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这才一脸严肃的道:“姑姑未曾被张家除名,还请慎言。” “留贞,你都被她害成什么样了,竟还替她说话。” 张留贞垂下眼眸敛住眼中的锋芒,轻笑道:“叔祖,当年的事是意外,是我们修为不济,除妖不力,怪不得任何人……” “哼,你何必与他解释这些,当年实情如何,大家心知肚明,”玄妙打断张留贞的话,目光生寒的看着老道:“真要给留贞主持公道,将当年的事翻出来,那第一个要伏法认罪的就是你!” “你!” 这一番话无异于将老道的脸皮扯下来踩在地上碾,杀意从眼中一闪而过,一团金色气团聚于掌心。 屋檐下的妙真妙和看得着急不已。 站在屋顶上的玄妙却不惧,大有与他一战之势。 张留贞轻轻地咳嗽起来,不紧不慢的劝道:“三叔祖,姑姑从小就是这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有一说一,不会拐弯,您何必与她一般计较?” 李文英却道:“留贞,你干嘛劝他们,让他们打,我也想看看张师妹去三清山这几年长进到什么程度了,她打起架来可是不要命的,当年才十六岁就能以一己之力杀上十华院,将被四院院主,十八龙虎卫护在中心的张惟元揪出来,六年过去,总是能长进不少的,真打起来,我看三师叔未必能赢。” 玄妙目视张正昌,跃跃欲试。 张正昌手中的气团却渐渐归于虚无,消失不见。 他冷哼一声道:“我不与尔等一般见识,张离,尽早离开我龙虎山地界,再见你,我便上请真人将你永逐龙虎山。” 玄妙冷笑,“你只管上书,我倒要看真人会不会答应。” 张留贞忍不住瞥了一眼玄妙,警告她不要太过分,非得把人逼急了下不来台打起来,他们未必能赢,但他们这里也一定讨不了好。 玄妙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张正昌也很生气,连骂了好几声逆女,叫道:“我要去问一问老六夫妻俩,他们是怎么教的女儿。” 说罢转身就走了。 玄妙这次终于不再开口刺激人,眼看着他飞走。 屋顶上的人全都转头看,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狼狈。 他一走,玄妙就冷冷地看向张子铭四人,问道:“还有谁想收我家潘筠做徒弟,给她取道号的?” 张子铭四人默默地走了。 张子望暗笑,下一刻,玄妙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张子望立即道:“离妹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必我们护法了,我先告辞。” 王公则也道:“我也告辞,子望兄,我们一起走。” 薛太虚也冲玄妙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8节 娄桐也冲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现场只剩下李文英和张留贞了。 玄妙目光扫了俩人一眼,看向张留贞,“你病好了?如此单薄出门。” 张留贞苦笑一声道:“我病得太久,他们都当我快要死了,我手中的剑威慑力已不足,文英拿着剑或许可以挡住各院院主,但可能挡不住山下上来的人。” 李文英连忙道:“谁也没想到三长老会亲自上来。” 玄妙道:“他不要脸,我们都要脸,要脸之人怎么猜得到不要脸之人的想法?” 李文英停顿了一下才道:“师妹,你和陶季在一起的这几年,别的不知学了多少,这毒舌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玄妙面无表情的道:“多谢夸奖。” 第171章 错失 李文英忍不住摇头一笑,抱着剑继续靠在屋檐上,见天上的灵气团没有消散的意思,反而越聚越浓厚,他不由的叹息一声,“这样的天才,怎么就落在了你们三清山?” 玄妙也仰头看着灵气团,没说话。 李文英兴致却起来了,问道:“人你们是在哪儿收的?她可还有兄弟姐妹?” 玄妙就不由回想起见过的潘岳和潘钰,摇头道:“你不必想了,他们家只有她有这个天赋。” 潘岳和潘钰习武都勉强,更不要说修道了。 李文英一脸失望。 三人抬头,静静地看着高空中的灵气团,这般天赋,潘筠只要能走下去,未来不可限量。 山下,一个青年也正仰头看着高空中的灵气团,目中复杂不已。 张正昌怒气冲冲的从山上回来,天师府各院,凡是睡不着起来看热闹的都知道了。 青年也不由转了一下眼睛,看向院外。 张正昌咻忽一下就到了院子,他沉着脸看向青年,“你伤势如何了?” 张留元低头回道:“已大有好转。” 张正昌脸色难看,“张留贞快好了,你要再不好,就把名字改回去!” 张留元脸色一变,低头应下。 张正昌冷哼一声正要离开,张留元问道:“三长老,这灵气团是留贞修炼起来的吗?” 张正昌偏头看他,冷笑一声,“是三清山新收的弟子,叫潘筠,她今年九岁。” 张留元微讶,然后迅速接受。 张正昌一脸失望的看他,“天才这么多,偏偏你不是其中一个。” 张留元心中一紧,默然不语。 张正昌转身离开。 高空中的灵气团久久不散,今夜也有许多人醒来后再难入睡。 只有思过崖洞里的林靖乐什么都不知道,黑夜中,他莫名睁开了眼睛,心绪不宁,却又不知为何如此,想了想,还是强行让自己入定。 而在山顶上的成灵子什么都知道,他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院落,以及似乎近在眼前的灵气团,微微一笑,喃喃道:“真是时也命也,时也命也啊……” 距离龙虎山一定距离的山林里,一个少年仰头看着高空中的灵气团,直到天空第一抹朝阳出现,它才渐渐消散。 但灵气旋涡消散需要一段时间,靠在火堆边的仆从睁开眼睛来,见少爷愣愣的看着半空,他也跟着眯起眼睛向上看,一眼就看到了空中被朝阳映得五颜六色的云团。 他“哇”的一声叫出来,大叫道:“好漂亮,好漂亮的云啊,少爷,你快看!” 少年轻轻抿嘴一笑,应道:“我看到了。” 仆从问:“少爷,要不要给你铺画纸,将它画下来?” 少年摇头,“我一直看着呢,我把它记在了心里,等找到了住的地方,我就坐下来细细琢磨,好好的画它。” 仆从:“从这里去龙虎山不远了,我看那云的位置就在龙虎山那里,这说不定是他们的特色,等我们找到地方住下来,再出现时,少爷可以对照着画。” 少年却摇头,“可遇而不可求,以后很难再有了,而且我们不去龙虎山了,我们转道去广信府。” “啊,为什么不去龙虎山了?” “天生异象,必有灾福,福呢,我们没那个运气接住,所以没必要去,灾呢,自然是有多远就躲多远。”他道:“快起来收拾,我们一会儿就走。” “可是少爷,去广信府,也是走龙虎山更近啊。” “都说了绕道了,”少年拍了他脑袋一下,道:“走,现在就走。” “要多走两天的路呢,朗朗乾坤之下能有什么危险?而且二房的太公在龙虎山,您不去拜见吗?” 少年:“等以后安全了我再去。” 少年转身一走,早起卜卦的薛太虚就接连丢出两个下下卦。 他捏着龟壳不言,心里则在琢磨哪里出了问题。 他掐指算了算,皱眉,“前两天还是有亲自远方来的上上卦,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变卦了?” 少年背着行李连续打了两个喷嚏,回头和仆从道:“我就说龙虎山不祥吧,你看我才在他们地界露宿一晚就着凉了,之前我们在那么多地界露宿,一点事也没有。” 仆从也看到他打喷嚏了,深以为然的点头,“那我们快走。” 少年:“快走,快走。” 主仆两个跑出龙虎山地界时,潘筠才睁开眼睛。 金色的阳光穿透窗户纸铺满了她的帐子和床,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整张脸都不真确起来。 潘筠转了转脖子,然后才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团元力出现在掌心,在掌中翻滚片刻后消弭于无形。 她调用体内元力的速度更快了,几乎能与念头同步。 她嘴角上翘,内观她的修为。 丹田内元力盈满,她只差一点就可以突破第五时,进入第一侯。 只要她进入第一侯,便可以学御物飞行,从此后疾病不生,身轻体健。 都是省钱省力的好处啊。 潘筠喜滋滋的伸了一个懒腰,下床穿上鞋子出门去洗漱,思过崖的确是个好地方,以后空闲时间多了,的确可以时不时的去住一段时间。 要是每去住一次,下山来就有此收获,嘿嘿嘿…… 潘筠朝她的洗脸盆走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她猛的看向猫窝,皱眉,“一大早的,潘小黑上哪儿去了?” 这只猫懒得很,要是她不指使,它是不会动弹的。 每天都会趴在窝里等她洗漱好了才起来。 虽然今天她出定的时间是晚了点,但也没到它离窝的时间啊。 潘筠开门出去找。 一出门就看到一个人拿着剑正仰头看天空,背影熟悉不已。 潘筠脚步一顿,“四师姐?” 玄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然后继续抬头看天。 潘筠便走上前去,跟着她一起仰直了脖子看天。 哇,今天的天好蓝啊,跟我们26世纪有的一比; 嗯,太阳也很好,今天必是高温天气,有点想吃冰,罪过罪过,大夏天应该喝热水解暑才对。 潘筠脖子都酸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问,“四师姐,我们到底在看什么呀?” “我在看天象,你在看什么?” “大白天的看天象?”潘筠问:“这不是晚上看的吗?” 玄妙:“晚上有晚上的看法,白天有白天的看法,何况,这才清晨,天上还挂着星星呢。” 潘筠就抬头又看了一眼,“就那么两三颗……” “两三颗也足够了,”玄妙道:“正是有这三颗星星,让天在亮前没那么黑暗,也照亮了一番天地,又让朝阳出来之后,天更加的亮堂。” 潘筠眨眨眼,“四师姐,我觉得你在跟我打哑谜,但我听不懂。” 玄妙道:“听不懂也不必硬去琢磨,做好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你昨晚修炼得如何?” 潘筠精神一振,立即分享:“好得很,我已经到第五时,元力盈满丹田,我觉得现在可以一掌打死十头牛。” 玄妙静静地看她。 “呃,可能只有五头这样,毕竟隔着一头牛,又隔着一头,会削弱力量的。” 玄妙道:“尽快到达第一侯吧,你只要到了第一侯,在这学宫里,就没几人能欺负到你了。” 潘筠:“四师姐不能做我的靠山了吗?” 玄妙:“我也得罪了不少人,现在我能在这里庇护你们,不过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怕我与他们鱼死网破,所以退一步。” “但若有一日,双方的矛盾到了不可调和之地,曾经被我庇护的人就成了他们首要报复的目标。”玄妙偏头看着她道:“你和妙真妙和得快点成长起来,最好能在我们彻底撕破脸皮前离开学宫。” “学好本事后离开,外面的天地宽广得很,可以由着你们翱翔。” 潘筠试探性的道:“三年?” 玄妙嘴角微翘道:“那就三年。你们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是在学宫三年毕业。” 潘筠其实是有些不太明白的,“难道第四学年和第五学年学的东西不好吗?为什么师兄们都三学年毕业?” “第四学年和第五学年是巩固学习,以历练为主,历练过程中,带队的龙虎山道长还会教学生们一些特殊的法门。” “但这些东西,我们三清山都用不着,”玄妙道:“你们不是没有师承的人,不管是我,还是大师兄他们,会一直陪着你们的,你们不仅要学学宫里的东西,也要学三清山的东西。” “甚至毕业之后,你们才算是真正进入修道行列,开始学习三清山更深层次的东西。” 潘筠恍然大悟,“所以我们不用非得上第四学年和第五学年,因为他们教的,三清山会教我们,甚至比他们教得好,教得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59节 玄妙嘴角微翘,轻轻点了点头道:“这就是有师承和没有师承的区别。学宫是教基础的东西,你的师承才会教你更深入的东西。” 潘筠:“我知道了。四师姐放心,我一定努力,争取在三年毕业。” 她顿了顿后道:“带上妙真妙和一起。” 妙和睡眼惺忪的打开门来,眼睛都还没睁开,懒洋洋的问道:“我听到我的名字了。” “你耳朵还挺尖,”潘筠道:“就是在说你呢,我和四师姐说,我们三个要保证三年内从学宫毕业。” 妙和有些愣,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连忙道:“小师叔,你醒啦。” 潘筠:…… 玄妙:…… 潘筠正想摸一下她额头,才伸手就被妙和一把抱住,兴奋的道:“小师叔你不知道,昨晚你修炼的时候有多轰动,好多人都来看你,还差点打起来了。” 潘筠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轰动了?” 妙和就比划道:“屋顶上那么大一团灵气团,一直在卷啊卷,把我们房间里的灵气都卷去了,高空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灵气团,好像是把学宫和龙虎山的灵气团都卷来了……” 潘筠张大了嘴巴,“我,我这么牛的吗?” “你可牛了,有一个院主想要给你取道号,张院主没答应,后来又来一个特嚣张的牛鼻子老道,他也要收你为徒,四师叔就来了,俩人差点打起来。” 潘筠咽了咽口水,“我成香饽饽了~~” “可不吗,香死了,”妙真开门出来道:“方圆五十里,不管是人,还是妖魔怪鬼都被吸引出来了。” 见潘筠眼睛瞪圆,眼中有些忧虑,玄妙就道:“放心吧,我已经让他们不要外传,从此以后,这件事不会有人再提及,特别是不能提你的名字。” 潘筠:“他们能全都听四师姐你的话?不是说还有对家吗?” 玄妙:“他们更不会说了,你是三清山的弟子,你优秀杰出,天赋高,宣扬开来,于他们有什么好处?” 潘筠:“也是,好像是没有什么好处。” 潘筠很快就把这事丢在脑后了,她只惋惜自己一直入定,未能及时醒来看大家惊叹的表情。 唉,错过了,错过了。 “四师姐,你回来了,三师兄呢?” “他在常州府给人治病呢。”玄妙顿了顿道:“那病他能治,我看那家人虽然请人时蛮横,但把人请到后还算礼遇,我就先回来了。” “我算着你要出山了,所以回来看看。” 说白了,她就是怕潘筠初下山,就又与人起冲突。 她回来既是压着潘筠,让她们好好学习,也是给三人做靠山,震慑这龙虎山上下别有用心之人。 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巧,一回来就碰见潘筠突破,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玄妙捏了捏潘筠的手臂,很满意,“看来前段时间在思过崖的锻体效果不错,不仅经脉和丹田拓展了,筋骨也都锻炼到了。” “四师姐,那锻体的药方……” “大师兄说,那张药方只适合在思过崖用,你下山后就换另一张。” 玄妙将三张药方拿出来,一人给了一张,“这是你们接下来三个月的锻体的药方,一旬泡一次,自己下山买药。” 潘筠张大了嘴巴,囊中羞涩到用脚趾抠地,正不好意思,玄妙就拿出一把钱来递给她,在她快接过时眉头一转,转而递给妙真,“钱还是让妙真拿着吧。” 潘筠:…… 她默默地缩回手,也好,以免发生意外,让贫穷的家庭再雪上加霜。 第172章 赶集 玄妙道:“以后我每旬都会把存单寄过来,你们拿了存单去山下钱庄取钱就行。虽然我们钱不多,但你们修炼用的东西,还有吃食上不要委屈,都是正在打基础和长身体的时候呢,再不济还有大师兄呢。” 潘筠不是很有信心,“大师兄有钱?” 玄妙:“大师兄可以找人去借,他借钱还是很厉害的。” 潘筠恍然大悟。 正说着话,正房房门打开。 张惟逸走出来,一抬头就见玄妙和潘筠扭头看过来,他心跳一滞,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后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师叔。” 另外两间房门恰时打开,薛华和邓子宇也走出来,冲玄妙行礼,“师叔。” 玄妙冷淡的“嗯”了一声,便移开目光。 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潘筠后就快速离开。 只有天知道,昨天一晚上他们是如何心惊胆战的过的。 而且,他们好像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啊。 潘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颇有种,世界上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她惋惜不已,昨天晚上没围观到,可惜了,可惜了。 玄妙没有在学宫多停留,只陪了她们一天,看真的没人敢上山来找她们麻烦之后就走了。 潘筠觉得她还是担心陶季被揍,所以赶着去帮陶季。 那天之后,果然没人再找潘筠她们的麻烦,三人在学宫里的生活终于和一般学生接轨。 嗯,除了去上各种课时,老师们都爱点潘筠的名字回答问题外,没其他太大的毛病。 潘筠背上一个包袱,出门时,妙真妙和还在收东西,潘筠就略等了等,“就带要卖的东西,其他的不带。” 妙和将自己的小包袱整理好背在背上,“全是要卖的东西。” 她拍了拍包袱,笑得见牙不见眼,“全是我上课时炼的药。” 潘筠一愣,问道:“这些药不是要上交吗?” 学宫免费教学,太素院用的药材等也都是学宫提供的,自然,学生们炼制之后,不管是否成功,成品都是要回收的。 妙和:“有几个同学,他们怎么也炼制不成功,学宫发下来的药材都用完了,为了完成课业,他们就只能另外买药材。我帮他们,哦,不是,我教他们炼制,除了上交的一份外,其余炼出来的药都要归我。” “哦~~”潘筠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也拍了拍自己的包袱道:“明白,就跟我用学宫发下来的符纸和丹砂画符往外卖一样。” 师侄两个对视一眼,嘿嘿嘿的傻乐,一切尽在不言中。 妙真打开门出来。 潘筠和妙和的目光就落在她的包袱上,问道:“你要卖什么?” 妙真:“……我什么都不卖,我只是把钱带上了,要买药材。” 潘筠羡慕,“掌握财政大权真好。” 妙真:“我可以将钱给小师叔保管。” “算了,算了,还是你拿着吧,这样对我对钱都好。” 三人一起下山去。 学宫休沐两日,不少学生都趁着这个时间下山。 毕竟,山上是真的很清苦,因为学宫把什么都包了,学宫里连卖块布料的商铺都没有。 所以要买东西就只能下山。 原本静谧的山道上全是学宫出来的学生,打打闹闹热闹非凡。 修道的脚程都快,即便是打闹,蹭蹭蹭往前跑,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进入上清镇。 像潘筠她们这样闷头赶路的,速度更快了。 三人一出学宫便运起轻功,脚尖点地的蹭蹭往前跑,不多会儿就飘出老远。 两刻钟出头,就从学宫进到上清镇。 速度就是这么快。 但其实,学宫到上清镇这段路程平日并不是很好走,两边树高林密,山势起伏而下,只有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白天还好,晚上,黑乎乎的一片,好似随时哪儿冒出凶兽来吃人一般。 以前就有游人上山走丢,和香客失踪的事,就连学宫也曾丢过几个学生。 所以放假前,学宫的老师们一再叮嘱,“若时辰晚了,不必赶着回学宫,在山下找个客栈住下,等天亮了再回来。” 但修道的就没几个有钱的,住客栈要花钱的,大部分学生都不舍得花这份钱。 所以潘筠下山时就听到几个学生边走边商量,“到时候我们多叫几个人一起走,不信有山贼敢来打劫我们。” “对,对。” “要不是山贼,是邪祟呢?” “那就更不怕了,我们是干什么的?还能怕几个邪祟?不如捉了,说不定还能立功加学分呢。” “对,对。” 潘筠快速的从他们身边跑过,还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主要是想看看那个一直说“对,对”的同学,但她只来得及看一眼,便差点撞上前面走的人…… 哎呀,路上太多人了,她速度太快,不好避让啊。 潘筠蹬蹬蹬往旁边一让,身体一转半个圈,翻了个身越过人就继续往前跑。 背对着她的学生并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撞上,见潘筠从他身边越过,还赞了一声,“好俊的轻功呀。” “多谢师兄,对不起师兄,刚才没看着,下次不会了。”潘筠说着话已经跑远了。 妙真妙和紧随其后,帮她道歉,“对不起师兄。” “对不起师兄。” 俩人也追着潘筠跑远了。 走路的师兄一头雾水,“她们为什么道歉?” 同伴没好气的道:“她差点撞上你,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潘筠一边跑,还一边和妙真妙和道:“所以,轻功不回头,回头不轻功,记住了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0节 妙真妙和一起点头。 妙真:“撞上人要赔钱的,那样药钱就不够了。” 三人跑进镇子,人就更多了。 三人停下轻功,开始慢条斯理的往前走。 潘筠:“我怀疑学宫每次休沐都算准了是山下的大集才放我们出来的。” 妙真点头,“我也有此怀疑。” 因为之前也是,每次休沐下山,都正好遇到上清镇大集。 人是真多啊。 除了会来这里进货的商人、游方道士和郎中外,还有附近村镇的村民。 有捆了自家的鸡鸭鹅来卖的,也有各类菜蔬,手工艺品。 还有自己采的药材,总之卖什么的都有。 甚至还有卖石头的。 当下就有人一人拦住三人道:“小道长来看看我的灵石。” 潘筠惊讶,“这里还有灵石?” “有啊,这是我从龙虎山上偶然得的,它可神异了,我从前夜里总是睡不着觉,自从将它带回家后,我就再也不失眠了。” 潘筠就情真意切的道:“善人,这么好的东西,我们怎么能夺人所爱呢?你自己留着用吧。” “不不不,不算夺人所爱,只要钱给够就行。” “那也不行,要背因果的,我们一定不能买,”潘筠:“善人,我看你眼底青黑,显然是常年失眠所致,这石头正对症啊,听我一句劝,钱虽然重要,但远没有身体重要。” “只要活得长久,一切都会有的,”潘筠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后惋惜的摇头,深深叹息一声。 摊贩:“……” 摊贩不拦她们了,“要不你们走吧。” 潘筠却不走了,拉着摊贩道:“善人,我看你的脸色,光有这石头还不行啊,它的疗效有限,你应该再配以其他的手段治疗,可事半功倍啊。” 一旁的妙和连连点头,提醒潘筠,“针灸和吃药都可以。” “不错,我有个师侄是太素院的优秀弟子,你要相信,我让她给你扎两针,再给你开一副方子怎么样?” 摊贩就知道遇上对手了,连忙挥手:“去去去,我不做你们生意了,你们也走吧。” 还以为这三个看着年纪小,脸嫩,好忽悠呢,没想到比他还能忽悠。 摊贩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真的那么像失眠的吗? 潘筠惋惜不已,一边走还一边冲摊贩道:“要是有需要就叫我们,我们今天一直在集市上的,善人信不过我们,总还信得过我们学宫的太素院吧?我师侄可是太素院最优秀的弟子了。” 妙和脸都红透了,抱着潘筠的胳膊就拖着她走,“小师叔你快别说了……” 有点点丢脸。 潘筠就说她,“我们凭本事挣钱,脸红什么?” 妙真也点头,“就是的。” 妙和一想也是,放开潘筠的手,“可我还没独立看诊过呢,要是让师父知道……” “他最多揍你一顿,还能把你怎么的?”潘筠道:“我到时候铁定救你。” 她道:“我现在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你师父未必打得过我。” 妙和目瞪口呆,“你能打过我师父了?” 潘筠:“我觉得我可以了。” 妙和就跃跃欲试,“那下次试试?” “试试。” 三人相视一眼,都嘿嘿笑起来。 三人没有直接去问道杂货铺,而是先去了神仙一条街,找了块空地,拍干净后把包袱打开铺在地上,就把他们带来的符箓、药等全都摆上。 杂货铺里的价格都是固定的,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他们明面上还假装不认识,每次去,陈掌柜都把钱压得很低。 所以她们决定先在外面摆摊,卖不出去了最后再一股脑的拿到杂货铺里寄卖。 第173章 易容术 这条街被叫做神仙街,就是因为街道两边的店铺全是卖的符箓、法器、丹药、药材等一众与修道相关的东西。 当然,还有纸扎、棺材、打铁铺等铺子也都在这里。 每到大集,街道两边还会被一众散修抢占,分享自己带来的东西,就跟跳蚤市场差不多。 这里面,最受人欢迎,最好卖的其实是药材,和一些比较容易分辨出来的丹药和药粉。 比如金疮药,最受欢迎,价格也有固定范围,不管是买卖双方,都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 所以妙和的金疮药粉一摆出来就被人问价了。 对方闻了闻金疮药的味道,眼睛微亮,认出来是好药粉,闻着,倒是和药铺里卖的上等金疮药差不多。 他的目光就看向其他的药瓶,问道:“这些都是一个药师做出来的?” 妙和点头,“对,都是一个药师做的。” 对方立即道:“我都要了!” 妙和高兴起来,立即就要给他全打包了,被潘筠伸手拦住,“不行,一人只能买三瓶。” 对方表情一滞,质问,“为什么?” “因为好东西要分享给更多的人啊,怎么能让你一人独享呢?”潘筠道:“你选吧,要哪三瓶?” 他不服气,“我先看到的,自当我买了,好东西就应该独享,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因为现在东西是我的,不是你的,”潘筠道:“我说分享就分享,等它成了你的,你再按照自己的意愿独享。” 他眯了眯眼,上下打量潘筠,“小道友,你是龙虎山上学宫的学生吧?我告诉你,我和你们学宫的张院主相熟,我……” “我跟张院主有隙。” 对方一下瞪大了双眼,再一次上下打量她,片刻后默默地选了三瓶药。 妙和立即道:“承惠八两银子。” 他拿出一块五两的银锭和三张一两宝钞给她。 潘筠将宝钞推回去,只收银锭,“要么银子,要么四大钱庄的银票。” 客人:…… 潘筠看了一下他的脸色,退一步道:“要付宝钞也行,得加倍。” 客人跳起来叫道:“你抢劫啊,宝钞要六两?” 潘筠摊手道:“我有什么办法,这宝钞又不值钱,我都不确定这里的钱庄给不给换宝钞呢,要是不给,我还得走老远的路去县城里换。” “你可以不换啊。” “不换它就是废纸了,你喊一声,整个上清镇,谁家卖东西收宝钞的?” 客人就嘀嘀咕咕起来,重新数了三张一两的银票给她们,“我也是被骗的好不好,我怎么知道宝钞不能花……” 潘筠才不信他呢。 会来摊位上买东西,会挑,鞋子陈旧,掌中有茧的青年人,一看就和他们一样是穷人,穷人会不知道宝钞不值钱? 要知道,宝钞大量贬值后的第一受害者就是穷苦百姓。 吃过一次大亏的人能记不住吗? 现在宝钞在民间基本没啥信誉,她觉得他就是特意来坑她们的,以为她们年纪小不懂呢。 潘筠将剩下的药瓶摆好,妙和其实挺不解的,“小师叔,既然他要买,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卖给他?” 潘筠:“我们要是只做这一单生意,自然可以,但我们下旬,下下旬休沐的时候还会来呢。” 她道:“不是每一次都能遇到这么豪爽的客人的,所以这次把药多卖给几个人,他们用过后知道好用,下次就还会来买。” “这样就能保证我们每次出的药都能很快卖光,只有一个老客到底不保险,何况,他是不是老客还不一定呢。” 妙和恍然大悟。 潘筠看了眼自己无人问津的符箓,叹息一声道:“龙虎山符箓太多了,靠这个赚钱有点困难啊,或许是我没找到方法,下次我也准备一些药。” 妙真:“我也。” 妙和:“我帮你们。” “妙和,你有了钱,这次可以买些药材回去,自己炼药炼丹,下次再拿下来卖,不必要一定从同学的作业里抠,毕竟我们现在学的药还少,未必受欢迎。” 妙和应下,“我最喜欢做的药是消食丸。” 妙真脸一黑,“你少做点吧,别做出来还不够你吃。”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停,一个中年道士停留在他们摊位前,问道:“小道友,这药怎么卖?” 潘筠笑声一顿,看了他一眼后道:“道友看上什么药了?” 中年道士就一口气选了五瓶。 潘筠道:“一人只能买三瓶。” 中年道士也不分辨,直接选了三瓶。 妙和就喜滋滋的给算了钱,“十二两。” “太贵了,六两。” 妙和瞪圆了眼睛,“你你你对半砍啊,不行,最少十二两,我这是实价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1节 中年道士:“九两!小友,你看看这一条街上谁不砍价的?你这一点也不少,不实诚啊。” 妙和一脸纠结道:“那就给你少一两,十一两。” “十两吧,你我各退一步,正好取个整数。” 潘筠正要说话,妙和已经先一步点头,“行,就十两。” 潘筠就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看着对方掏钱。 中年道士拿着药离开。 潘筠轻轻地哼了一声,趴在她脚边的黑猫也跟着轻轻地哼了一声。 妙和妙真一起扭头看她,“师叔,你怎么了?” 潘筠:“没什么。” 妙和就不问了,妙真则是皱眉道:“小师叔是不是也觉得那个人的面相有些奇怪?” 潘筠幽幽的道:“何止是奇怪啊~~” 她正想细说,一个白胡子老道踱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摊位上的药瓶后问道:“这药怎么卖呀?” 妙和立即先热情的招待客人,“一人一天只能买三瓶,价格不一,贵客看中哪些药了?” 老道士就挑了三瓶药。 妙和就道:“二十两!” 潘筠一下瞪大了眼睛,立即把话咽回去,目光炯炯的去看老道士。 老道士身子一僵,想要砍的价钱瞬间烫嘴不已,张了两次嘴才试探性的砍道:“十两?” 妙和干脆大方,“十五两!” 老道士无奈道:“你我各退一步,十二两如何?” “行!”妙和干脆的点头,喜滋滋的,就要给他包起来。 潘筠伸手就按住她的手,对老道士道:“你过分了啊,化妆买第二次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来第三次。” “咦?”妙和探头去看他的脸,勉强在他脸上找到一点青年道士的样子,瞪大双眼,“他他他……他们是一个人?” 老道士摸着胡子笑道:“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心里觉得不是,自然就不是了,小道友,你都开价了,我也同意了,当不会反悔吧?” 妙和皱了皱眉,不太高兴,“你们是一个人。” “你只说了一人一天买三瓶,但我是后日的我,上一个是明日的我,只有第一个才是今天的我,所以你也不算卖错。” 潘筠:“谬论!” “道友怎么能那么说呢?我只是一天把三天都给过了而已,我时间紧,一天要当三天使的。” 潘筠目光在他上一寸一寸的扫过,突然凑近了小声问,“道友,你这易容术卖不卖?” 老道士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后道:“价钱合适的话,我是愿意卖的。” 潘筠:“多少钱?”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 潘筠斟酌道:“十两?” 老道士:“一千两,十两你想什么呢?” “一千两?你知道龙虎山的一套房子才多少钱吗?”潘筠喷他道:“你这一张方子能买十套房子砸在身上了,不诚心就不要开价。” 老道士一听,不乐意了,“我怎么不诚心了,这可是一门技术,一门技术还不值得……十套房子吗?” 他说到这里也有些心虚了。 潘筠道:“我就是好奇,想要学一学,又不指着它赚钱,它既然不是会下金蛋的方子,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钱?” 她挥手道:“不诚心卖就算了,妙和,把药给他。” “哦。”妙和把药给他,并冲他伸手,“你可别再来了,我小师叔都能认出你来,只是不忍拆穿而已。” 妙真:“如此说来,你的易容术也不怎么样嘛,我小师叔一眼就看穿了。” 道士眼睛微瞪,反应过来,“是啊,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潘筠道:“一眼就认出了。” 道士着急起来,“你是怎么一眼认出来的?我这易容术可是连江湖一等高手都能瞒过去。” 可她就是一等高手啊。 潘筠抬起下巴道:“那就只能说明我比他们还厉害,不信?那就是你的易容术有瑕疵。” 道士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易容术有瑕疵,但也不觉得潘筠能有一流高手那么厉害,这么一推导,最后还是他的易容术有问题。 他眉头紧皱,都不想买药了,只缠着潘筠问,“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潘筠:“看一眼就认出了。” 她是五窍心啊,破一切虚妄,一个易容术而已,要是都看不穿,她以后还怎么混? 唉,要怎么告诉他,不是他的易容术有缺陷,而是她天赋如此呢? 因为这个摊位上一直有人,便有人被吸引着也过来看。 有人拿起药瓶闻了闻,觉得药味比药铺里卖的还强些,于是花钱买下。 也有人看上了潘筠卖的符箓,一番砍价后也买下。 道士见药瓶不剩下多少了,这才反应过来,他太耽误时间了。 于是付钱拿药,略一沉吟便对潘筠道:“一百两,一百两我把易容术卖你。” 潘筠一口应下,“好,明天此时此地,我们交易。” 青年挑眉,“你现在没钱?” 潘筠面不改色道:“我的钱放在学宫里,不带在身上,得回去一趟取。” 青年垂眸想了片刻后点头,“好,在下陈自悟,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潘筠。” 第174章 假冒伪劣 陈自悟一走,潘筠就开始吆喝起来,只是来的人也都是买药,对于她的符箓,都只看一眼便离开。 潘筠略一思索就把摊位交给妙真妙和看着,她去店铺里看符箓,以及各个摊位上卖的符箓。 一看,潘筠明白了,这条街上的符箓大多不差,至少是在标准上的。 店铺里的符箓能做到百分之百标准,即,符上附着的能量在标准之上。 外面摊位上摆的符箓,大约有七成能做到具有标准量的能量,剩下的三成里,两成是具有能量,但不到标准量。 余下的一成就是假冒伪劣商品,只有其形,而无其神。 来此上香祈祷的香客或者游人会直接选择店铺购买,质量有保障;进货的商人和道士,要么有合作的店铺,要么有合作的摊主,也不会满大街的寻找。 只有像陈自悟这样的散修,钱财有限,才会想着来摊位上买。 但大家摆出来的符箓看上去都差不多,人家为什么要来她这里买呢? 她年纪小,又没有打出名气,除非修为高一点,可以看出她画的符箓中的能量蕴含量高于其他符箓。 可抬头往街上一看,修为高的没几个,仅有的那几个也是一副不差钱的样子,无视她眼神的勾引,直接进最豪华,最大的一个铺子去了。 据说那个铺子是张家开的。 潘筠只是在外面瞄了一眼就知道打不过。 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 人家金碧辉煌,光楼层都有三层,她这个只能随便找块地摆摊的人怎能比得过? 唉,又是想念钱老爷的一天。 潘筠收回目光,回到摊位上。 妙真妙和跟前的药瓶已经全都卖光了,潘筠挥手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妙真妙和立即动手,“小师叔,你的符箓不卖了?” “我们换个地方卖。” 潘筠先带妙真妙和去了问道杂货铺。 陈掌柜看见她们,微笑道:“贵客想要买些什么?” 潘筠也只当不认识他,道:“我们想寄卖符箓。” 陈掌柜就给她们办寄卖,“我这铺子寄卖的符箓要收百分之五的手续费,三位想给符箓定什么价?” “平安符一般卖什么价?” “二两。” 潘筠几乎吐血,“才二两,我在玉山县都卖二十两的。” 陈掌柜微笑,“小道长,物以稀为贵,这符箓在玉山县别说二十两,就是卖五十两也不稀奇,但在龙虎山,就只能卖二两。” 潘筠张了张嘴,问道:“所有的平安符都是二两吗?” “那不是,像小道长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卖二两,小有名气的卖五两,比五两高的也有,个别道长的平安符能卖到一百两一张。” 潘筠虚心请教,“比如?” “比如真人亲自写的平安符。” “天师啊~~”潘筠:“他卖的是平安符吗?他卖的是名气吧?” 陈掌柜微笑。 潘筠想了想问,“那天师的儿子张留贞的符能卖多少钱?” 陈掌柜想了想后道:“二十两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2节 潘筠呼出一口气,心里略微平衡了一点儿,道:“我这符箓可能比不上真人亲笔画的,但一定比张留贞画的强,掌柜的,你也给我定个二十两的价钱吧。” 陈掌柜微笑,“既是寄卖,自然定多少价格都可以,但小道长,你卖得出去吗?” 潘筠忧伤不已。 靠在柜台上问陈掌柜,“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夜之间赚够一百两?” 陈掌柜:“抢?” 潘筠略一沉思,点头道:“好主意啊!” 她对陈掌柜道:“有盒子吗?我想租一个。” 陈掌柜瞪眼,“租?” “对,最多半个时辰后还给你。” 陈掌柜想了想,正好店里没客人了,他也不再假装,凑近了潘筠压低声音道:“小姐,你们要钱,我给你们就是了。” 潘筠瞥了他一眼,继续公事公办,“掌柜的,我们三个是学宫的学生,肯定不会骗人的,你放心。” 陈掌柜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后道:“好吧,但得要押金。” “行。”潘筠身上还有十多两,不多,但租一个好盒子还是可以的。 陈掌柜拿了一个好盒子给她。 潘筠就将包袱里卷在一起的符箓拿来,每一种都挑了两张后放进去,想了想,又多拿了两张雷符放进去。 盖上盒子后塞进包袱里,一挥手,“我们走。” 陈掌柜看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叫住三人道:“等,等一等。” 他一脸纠结道:“不然我先看看货,要是好,我可以直接买下来,或是给你们预支一百两。” 总不能真去抢吧?回头东家不得给他弄死。 那不是赚大师侄的钱吗? 大师侄的钱就是三清山的钱,三清山的钱也有自己的一份,自己赚自己的钱有什么意思? 潘筠对他挥挥手,“我回头再来寄卖。” 潘筠拉着妙真妙和大摇大摆的先去了神仙楼。 哦,就是张家开的那家豪华大店铺。 一进门,伙计就热情招呼三人,“三位小道长想买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潘筠三人身上穿的学宫服饰,这楼里,十个客人有六个穿这样的衣服。 潘筠快速扫了一圈后道:“我来卖符箓的,你们这里收吗?” 伙计愣了一下,纠结了一下后点头,“收的,小道长稍候,我去请管事。” 神仙楼也收外面的符箓,只是很少会在店面里收。 因为是张家开的铺子,张家别的不多,会画符箓的人不要太多。 所以别的他们或许会缺,符箓是一定不缺的。 一般来说,学宫的学生也没胆子来神仙楼售卖符箓,他们一般都是卖给周边的小店铺,或是寄卖,或是自己摆摊卖的。 像潘筠这样找上门来直接要卖符箓的不多。 管事许久才过来,快速扫了潘筠三人一眼后上前,微笑道:“是三位道友要卖符箓?” 潘筠也露出微笑,“是。” “我看看都有些什么符箓?” 潘筠就从包袱里拿出那精美的盒子往桌子上一放,打开来推进去,“你看吧。” 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雷符。 只一眼,管事就不由站直了身体,上前捧起一张来看。 他目光闪了闪,和潘筠笑道:“可以,我们神仙楼的规矩,半价收,所以一两银子一张。” 这也太黑了! 潘筠面无表情的道:“那我不卖了,这符可是我四师姐特意给我们画了保命用的。” 潘筠一把扯回雷符,放进盒子里盖上就要拿走。 “等一等。”管事的眉头微皱,“这符不是你们画的,是长辈画的?” “是啊,我四师姐画的。” 管事:“不知你四师姐是?” “三清山三清观玄妙!” 管事腿一软,看着盒子的眼睛都虚了,他看了看潘筠,问道:“既然是师长所赐,又是保命用的,怎么拿出来卖呢?” 这话问的,让潘筠都忐忑起来,生怕伤了友军。 她试探性的回道:“我们缺钱,先卖了周转一下。” 管事一听,半晌无言。 潘筠见他不言语,就试探性的抱起盒子要走。 “等等,”管事咬咬牙道:“既然是玄妙道长画的,价格的确可以再高一点,小道长开个价吧。” 潘筠想了想后出了个老价钱,“二十两。” 管事:“……不可能,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行吧,十五两就十五两。”潘筠把盒子里的符箓拿出来递给他,“一共十张,承惠一百五十两。” 管事差点要怀疑她们的身份了,但打量了一下三人的个头和衣着,以及三人身上隐隐传来的药香味,他还是伸手接过符箓。 一张一张的检查过后,发现能量都比一般符箓充沛,这才收下,笑道:“三位稍等片刻。” 他把符箓放回去,然后取来一百五十两银票给她。 潘筠数了数,便将银票放进盒子里收好,把盒子往包袱里一塞,抱拳道:“告辞。” 管事将人送到门外,问道:“要是玄妙法师知道这事,不会来我们神仙楼找事吧?” “您想什么呢,我师姐岂是那等不讲理之人?”潘筠道:“放心吧,她只会把我们揍一顿丢出来,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管事连连点头,点到一半发觉不对,连忙止住,对她不好意思的一笑。 潘筠带着妙真妙和离开,没有直接去问道杂货铺,而是先去药铺里买她们泡澡的药,又买了些日用品,最后逛了好一会儿地摊才走进问道杂货铺。 潘筠把盒子还给陈掌柜,顺便将剩下的符箓寄卖在他这里,“二十两一张,一两都不能少。” 陈掌柜:“……贵客真的不再多考虑考虑?” 潘筠点头,“我已经慎重考虑过了,我符箓的价值可没有名气附加值,而是实实在在,它就值这么多钱。” 陈掌柜也不再拦着。 虽然他不知道潘筠做了什么,但她出去一趟符箓就少了一半,还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可见她是把它卖出去了。 在这上清镇,买卖符箓的就没几个是傻子,既然有人高价买,说明是有利可图的。 陈掌柜决定将她的符箓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做好寄卖的手续,潘筠就在杂货铺里逛起来,顺手买了些他们用得上的东西。 都是花钱,那自然是花到大师侄的钱袋里更令人高兴了。 三人将买来的东西一收,发现买了许多。 妙真把装着药材的布袋弄好要背上,被潘筠一把拎过,道:“我来拿吧。” 她直接就收到灵境空间里了,只留了三个包袱皮装些小东西,其余的也都塞进去。 妙真妙和见怪不怪,主动抱上潘小黑道:“小师叔,我们回去吧。” 潘筠看了一眼天色,颔首道:“走吧。” 快走到镇口时,潘筠脚步一顿,蹙眉,扭头问妙真,“你当时也认出陈自悟了吗?” 妙真一愣后摇头,“没有认出。” “那你为何觉得他怪?” 妙真想了想后道:“我望气了,我觉得他们的气都很相像,所以我才觉得怪异。人脸有相似,听说双胞胎相像时就如同共用一张脸,但我师父说过,人脸可以一样,但气一定不一样。” “这世上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叶子,如果出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那他们的区别,一定在气上。” “可当时,青年陈自悟和中年陈自悟,他们的气极相似。” “是极相似,而不是完全一样?”潘筠虽是问话,语气却很肯定。 “对,气起了变化,没有完全一样。” 潘筠沉吟,“我当时光顾着看他的脸,忘记望气了,但他的五官……走,我们回去找他,我估计他今晚要出事。” 妙真一听,立即跟上,“我也觉得他有血光之灾,但我又不是很肯定,因而不敢说。” 妙和连忙跟在后面,“师叔,我们是要救他吗?” 潘筠:“我们是要在他死前把易容术买到手。” 妙真和妙和:“哦。” 三人顺着神仙一条街一路找下去,没找到人。 三人便又汇入主街,在大集市上找,最后还去饭馆里找。 人没找到,三人倒是又饿又馋了。 潘筠就在一家饭馆坐下来,“先吃饭吧,生死有命,要是真的找不到,这就是他的天命。” 妙真点头,坐下。 倒是妙和犹豫不已,“要不再找找吧,我们可以买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找,这可是一条人命呢。” 潘筠道:“放轻松些,有时候我们不去找,他反而出现了。” 但这一次,她们直到吃完饭,又顺着街道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3节 妙和有点着急,“小师叔,要不我们用卦算他在哪儿吧?” 潘筠:“我又不是四师姐,才见他一面就能算出来,就连他的名字我都不知真假,怎么算?” 妙和:“啊,名字都是假的?” 潘筠略一思索后道:“事情这么复杂,那就采用最简单的方式试试看。” “什么方式?” 潘筠:“丢石子。” 简单来说,就是投石问路。 人站在道路中间,在心里默念自己要找的人的去向,闭眼将石头丢下,石头在哪个方向就去往哪个方向。 潘筠站在镇口丢下一颗石子,看了一眼它的方向,挑眉,“这不是回山的方向吗?倒是巧了,我们走。” 妙真:“万一石头丢的不准呢?” “那是他的命,天命如此,怪不得谁了。” 第175章 黑影 这个时候太阳已全部落下,集市上没多少人了,三人知道,用不了一刻钟,天就会完全昏暗下来。 如果此时用轻功飞回去,刚好能在天完全黑下来前回到学宫。 但潘筠垂眸想了一下,决定走回去。 “我还是相信老天爷,既然祂说人在这条路上,那就多半是在的。”潘筠道:“沿路找找,他的易容术不错,可遇不可求。” 妙真妙和应下,往回走时就多留意道路两边的密林。 这个时间段,路上只有零星同学,他们速度很快,显然都想赶在天完全黑前回到学宫。 像潘筠她们这样慢慢走的也有,不过人数都不少,成群结队的。 人多胆子大,即便天黑了也不怕。 潘筠看见他们,便加快了脚步,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 妙真妙和连忙跟上,也悄悄松了一口气,人多还是安全点儿。 走在前面的五个少年也感觉到了,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天色昏暗,他们没看清潘筠她们的脸,但能看到她们身上的学宫道服,以及身形。 一看就是年纪比他们还小的同学。 当即有少年慢下了脚步,让潘筠她们能跟上。 潘筠一看,眉眼一挑,在他们回头时,她想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一块结伴回去的,此时却改了想法。 如此不近不远,相安无事的状态更不错,倒舍去了不少社交。 潘筠也不喜欢说话的。 她是个内向的人。 夜色降临,风再吹在身上便多了两分凉意,暑气消散,潘筠略显烦躁的心瞬间被安抚,不由翘起嘴角。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一道阴影罩下,就好似一朵巨大的乌云遮住了才显露出一点光的月亮一样。 一阵风吹过,她听到前面少年们的嬉笑声,“这风好舒服,我就说天晚些再走更好吧?白日真是太晒了,感觉人都要晒化……” 潘筠一把将肩头上的黑猫丢进妙真怀里,“护着她们。” 话音未落,她已经追着风闪进密林里。 妙真惊叫一声,“小师叔!” 前面走着的少年们回头,只来得及看到潘筠消失的衣角,连忙跑上来问,“师妹,你们怎么了?” 妙真瞪了他们一眼,“傻子,你们丢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少年们一愣,互相一看,这才发现他们少了一个人,眼睛瞪大,“这这这……和杰呢?” “不,不知道啊,他刚才还在这里呢,还,还跟我搭话……” 妙真:“一个黑影把他带走了,我小师叔追去了。” “那我们也去吧。” 妙和拦住他们,“你们可别去,我小师叔很厉害的,我们去了也是累赘,还是留在这里等着吧。” 妙真也点头,“谁也不准走。” “你说不准走就不准走啊,还不知是什么妖怪把和杰弄走了,我们得去救他,你们害怕自己在这里待着吧。” 妙和依旧挡在他们身前,语重心长地道:“不行,我师父说过,不擅长打架的人遇到这种事就躲远一点,不拖后腿就行,你们也是一年生吧,本事肯定没学多少,连丢了一个人都不知道,去了能管什么用?” “我们是一年生,你那小师叔是几年生?我看她比我们还小!” “她也是一年生,但……” “等一下,”一个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上下打量妙真妙和,“我认得你们,你,你们是三清山三……” 妙真一瞪眼,问:“三什么?” “……三英雄。” 妙真:“哼!” 妙和:“哼!” “那去追和杰的就是潘筠了!”少年们瞬间放心不少。 他们知道潘筠。 入学考试时,她剑术比过五年生的张惟逸师兄。 但她最瞩目的战绩是重伤四年生师兄农知一和戴庸,还当众质问张院主和林堂主。 虽然他们没亲眼见到,但不知听了多少次,审判大会的时候他们还去看了。 农知一和戴庸都好惨。 现在戴庸倒是醒了,但整个人都有些呆。 三清山说他有八岁的智力,大家是不太相信的。 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但三清山的观主也说了,他治好以后还能再长。 她凭一己之力废了两个人呢。 少年们信心倍增,更想进去了,“我们去帮她吧。” 妙真:“你们不去拖后腿就行了。” “长长见识嘛,而且你们不好奇是什么东西抓走和杰吗?” “那东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抓走,可能还要厉害,我们还是别去了,”另一个少年道:“我们不如现在赶回学宫,把先生们叫来。” 妙真是个稳重的小孩,她略一思索,也觉得这个方法更好,于是道:“我们回学宫搬救兵。” “就这么丢下和杰和潘筠?也太不讲义气了……” “你可别讲义气了,快走。”少年虽热血,却也知道轻重,他们连和杰是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冲上去不是送菜吗? 四人将妙真妙和围在中间,快步往学宫方向跑。 而此时,潘筠紧跟着一道黑影在林中移动,就在快要靠近山体前,它猛地一顿,抓着手上的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潘筠踩着树枝落在它曾落下的地方,扭头看了一眼它刚才张望的地方,眉头微蹙,还是去追黑影。 潘小黑正在她脑子里大叫,“太远了,太远了,我要死了——” 但不一会儿,它就不再叫了,潘筠也能感受到,潘小黑在向她靠近。 潘筠一看黑影前进的方向便知道不好,脸色一沉,将元力灌于腿上飞速向前。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树木飞速后退,黑影咻的一下飞出密林,潘筠紧随其后,一掌朝它后背拍出,同时两道符飞出拦在路中间。 黑影冲过去的动作一顿,转身就朝潘筠杀去…… 正急匆匆往学宫上赶的六少年猛地刹住脚,也被凌空的符箓给拦住了。 潘筠瞬间和它交手四五下,手几次触碰到和杰,想要把他从它手上抢下来都被挡住了。 少年们看到它乌黑一团,惊叫道:“他他他,他是鬼!” “和杰晕了,快,快上符。” 他们虽然是道士,也学过拿鬼捉妖,实践却没有过,手忙脚乱的往外掏符箓,也不管是什么符,点上就往它身上甩。 好在他们还知道激发了才丢出去。 潘筠翻身飞走,躲过丢过来的符箓,没有怪他们丢得不准,一落地,正好黑影挟持和杰撞过来,双腿便如圆规一般立于原地,身体犹如圆规般紧贴着地面画了半圆躲过它,瞬间仰起,一掌狠狠拍出。 手透过黑雾拍在了实体上,它瞬间被拍飞,潘筠同时伸出左手对他的手肘狠狠一击,接住掉下来的和杰,双脚连蹬,瞬间就带着抢下来的和杰倒退十多步,离开战斗圈。 少年们正对着被拍飞的黑影努力干,妙真丢出一张雷符,掐诀念咒语,一道雷凭空劈下,擦着黑影劈在了地上。 地上被劈出一个坑来,少年们“哇”的一声,纷纷跟着掏出雷符,但还在掐诀念咒语阶段,黑影就咻的一下没入黑林之中不见了。 少年们哇哇叫着要跟着冲进去,结果未知的密林就好似凶兽的嘴巴一样,几人紧急刹住脚步,没敢上前了。 潘筠将昏迷不醒的和杰放在地上,几人连忙回身冲上来,关心的问道:“和杰没事吧?” 潘筠摸了摸他的脖子后道:“还有脉搏和呼吸,没死。” “让开,让我来。”妙和挤进来,拿出自己的针袋,给他摸了一下脉后就抽出一根来在他手上扎了一下。 和杰原地身体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黑影将他重重围住,只露出一双双闪着光的眼睛,好似下一刻就要把他分食了一般。 他嘴巴打抖,“鬼,鬼……” 一个张牙舞爪的鬼怪就朝他一拍,“和杰,你别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4节 “啊——” 惊恐的叫声过后,大家都是一静。 黑暗中,和杰试探性地问,“夏文臣?” “你以为我是什么?” 潘筠已经拿出了火折子,吹亮。 就着微弱的火光,少年和杰这才看到围着他的全是小伙伴。 他眼泪飚出,一把抱住他们,“吓死我了,有个怪物,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它把你抓走了,然后潘……潘师姐把它给追出来,又把你救回来了。” 潘筠冲众人抬了抬下巴,认下了师姐这声称呼,问道:“妙和,他的身体没事吧?” “没事,只是被打晕了而已。” 潘筠:“没事就行,我们赶紧回学宫。” 夏文臣:“潘师姐,那怪物我们不抓吗?” “就是,放它在外面,岂不是为祸乡里?” 潘筠:“抓是要抓的,要不是有你们在,我现在就去抓了,但这不是你们在这儿吗,保住你们的性命就比较重要。” “送你们回学宫,报告给学宫,这件事学宫会处理的。” 潘筠前世好歹上到了研究生,出外勤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事,太知道这种事怎么处理了。 就是要先保证学生的安全,后续学校会去处理的。 妙真他们却还不太有这种思维,“小师叔,陈自悟会不会也在那黑影手里?” “还有人在怪物手中?我们人多,不如一起进去救人吧?” 第176章 养尸 此刻的少年们不仅是对自己信心倍增,对潘筠也信心倍增。 “刚才我们都差点抓住黑影了,怕什么,直接上啊。” 潘筠将妙真妙和扯到身边道:“你们去吧,我还可以给你们指个路,走进去后往北走,那里有座山,山里有它的同伙。” “还,还有同伙?” “有呢,不然我们为什么说陈自悟可能在他们手上?”潘筠道:“你们是要留在这里和我辩论吗?时间拖得越久,那个叫陈自悟的死的可能性就越大。” 少年们脸色一白,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立即道:“我,我们现在就走。” 黑乎乎的,几乎看不到路,但人到黑暗中只需适应一下就能看到隐约的道路。 潘筠带头往学宫跑。 其他几人生怕被落下,也连忙跟着跑,和杰因为刚受惊吓过度,此时还给大家护在了中间。 此时大上清宫的大门还开着,因为是休沐日,所以关门的时间会比往常晚一些,以给晚归的学子留门。 潘筠一进大上清宫,也不回学宫,直冲大殿,对里面正在做晚课的道长们喊道:“师兄们,山下有妖孽出行。” 在大上清宫做晚课的道士,自然是修为有成的道士。 至少他们拿到度牒了。 十几个人同时睁开眼睛,一起扭头看向潘筠。 潘筠不怂,指着外面道:“师兄,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怪影,它把学生给卷到林子里去了。” 听说卷了学生,道长们这才有反应,纷纷起身,“卷了几个?何时卷的,可看清是什么东西?” 正在此时,少年们也赶到了,听见问,立即七嘴八舌的回答。 道长迅速缕清事情,“也就是说被抓走的学生已经救回来了?但还有一个在他们手上?” 少年们看向潘筠。 潘筠点头,“我今天看他就觉得他有血光之灾,但又不太确定,刚才回来的一路上没看见他,加上当时那黑影在山前有过停顿,所以我怀疑它把人打晕了藏起来。” 一个道长皱眉:“那你当时怎么不去救?” 潘筠一脸沉痛的道:“我也想,但我看到和杰师弟好像失去了意识,便先救了和杰师弟。” “救出和杰之后也应该去救……” “好了,”另一个道长打断他的话道:“潘师妹只有一人,听意思,那黑影还有同伙,她要是进去救人,外头路上的六个孩子出事怎么办?她这也是大局为重。” “是啊,大局为重。” “准备一下,我们下去看看吧。” “这么多人下去?” “山高林密,不知它躲在何处,人多点好找,我们这点人手还不够呢,让人去学宫里多叫几个人一起。” 为首的道长立即做出了安排,“去找学宫刑法堂,可惜林堂主上思过崖思过了,去找张院主吧,请他做主,我们这几人就先下山。” 潘筠立即道:“师兄,我和你们一起去。” “这……” “师兄放心,没有拖累,我一个人还是敢进林子的,”她叹息一声,悲天悯人的道:“我等修道本就是要斩妖除魔,刚才先行上山是迫不得已,要是真的因此害得那位陈师兄遇难,或是让妖魔逃脱出去害人,我罪过深重。” “师妹万万不可这么想,你是以大局为重,其余的皆是天命,我们只要尽人事便可,其余的,不可强求。” “没错,修道之人,若是连这点事都强求,那不用活了,更不要说修道。” “修道嘛,就是要放宽心境,能做我们就做,做了达不到也不要过于强求。” “放宽心,放宽心……” 潘筠愣了一会儿,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确定他们是真情实意的劝,除了有两三个皱眉不赞同外,其余人皆是一派轻松模样。 潘筠不由的连连点头,“受教,受教。” 不过大家也同意了潘筠跟随。 一来,她是当事人之一,又追过黑影,多少能提供一些帮助; 二来,她修为不弱。 那天晚上学宫那么大的动静,他们虽然没跑过去围观,但是是知道的,也悄悄的看了一下。 此时他们就感受了一下潘筠身上澎湃的生机,并不觉得她的修为比他们弱。 所以,一起吧。 潘筠将包袱交给妙真妙和,“你们先回学宫去。” 妙真妙和默默接过,将身上的符箓掏出来给她,“小师叔,你保重啊。” 潘筠接过符箓往怀里一塞,顺便把妙和怀里的潘小黑也拎过来,“放心吧,我命硬得很。” 道长们视线下落,落在她怀里的黑猫上,“你这个,你出门抓妖怪还要带猫?” 潘筠想了一下那个黑影的触感,身形,以及浑身冒的黑气,道:“是不是妖怪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是人。” 道长们沉默了一下后道:“就算是人,带猫有什么用?” 潘筠摸了摸猫道:“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我离不开它。” “行了,闲话少说,我们快走吧。” 没有修为低的学生拖累,再下山他们速度就快多了。 道长们如风般飞下山,潘筠紧随其后,不管他们多快,她都能跟上。 几人生出了竞技之心,速度越来越快,潘筠总能不紧不慢的跟着,一点吃力的感觉都没有。 突然潘筠慢下来,对还在比赛似的往前冲的几人道:“师兄,这里就是……” 一句话未完,人已经冲没影了,独留下潘筠站在枝头上吹着凉风。 不一会儿,身影又咻咻的飞回来,几人站成了半个圆,将潘筠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轻咳一声道:“师妹见谅,我们跑得太快了,你们就是在这里遇到黑影的吗?” 潘筠道:“差不多就是这一段,你们随我进林子里查一查吧。” 说罢,她带头冲在了最前面。 夜色下,树影摇动,看着就跟人影似的,但道士看东西,有时候不是凭形状,而是根据气来判断。 黑夜中,以气辨物是最好的办法。 潘筠路上只停顿了两次便把他们带到了地方。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山。 “师妹好厉害啊,深夜竟能在密林中分清道路。” 潘筠道:“师兄谬赞了,我并没有那么厉害,不过是一路上用元力留下些痕迹罢了。” 道长们恍然大悟。 一个道长拿出一张符来,手一挥,符纸燃烧,一团火焰在他手心燃烧,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众人顺着潘筠指的方向看去,“大家四散开来找一找,两人一队,不要走散了。” 众人应下,说话的道长就走到潘筠身边,颔首笑道:“我与潘师妹一道吧。” 潘筠应下,问道:“师兄怎么称呼?” “张子祥,张子铭是我亲哥。” 潘筠挑眉,“十华院院主?” 据说那天晚上想收她做徒弟,给她取道号的人之一。 “正是的,”张子祥笑道:“看来师妹听说过家兄的名字,他现在已经出关,过不了多久十华院就会开课,师妹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听一听。” 潘筠笑着应下,表示自己有空一定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5节 张子祥手里可没举着火,他是将火球围绕在身侧,他动,则火球动,将他们前行的路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潘筠仔细看了看,在草丛中发现了人走过的痕迹,却没有找到黑影的踪迹。 顺着痕迹找,俩人离队伍越来越远,其实是,每一队都在离队伍越来越远,毕竟是以刚才的点为中心点,四散的去找,自然会越来越远。 潘筠和张子祥正顺着痕迹往前走,突然扭头,张子祥同时将手中的剑朝侧边甩去。 飞剑咻的一下刺入灌木丛中,发出铛的一声,一个黑影飞出,避开火球的光芒,飞速没入黑暗之中。 潘筠和张子祥飞身跟上。 张子祥手一招,落在后面的剑飞来,蹭的一下入手,他瞬间就如一只飞速向下的雄鹰般持剑刺去。 黑影逃不过,不得不停下,下腰躲过这一剑,同时回击。 潘筠也赶了上来,符纸丢出,在空中瞬间化成火球,咻咻两下就围着黑影转,让它无所遁形。 看得出来它怕火,怕火的东西通常都会怕雷。 潘筠掐诀一比,一道天雷凭空而落,准而又准的劈在黑影身上。 黑影一僵,原地站了片刻后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张子祥惊讶的看了一眼潘筠后快速上前。 他周遭的黑气此时还未消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却可以看出身形是个人。 张子祥将他脸上覆盖的黑发全都拨开,看到他半腐败的脸,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掩住口鼻道:“竟是一具腐尸。” “腐尸?”潘筠上前,“是腐尸,还是僵尸?” 张子祥确定的道:“是腐尸,但应该是用了养僵的方法,此人大恶,一定要铲除。” 潘筠蹲下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脚和脸,蹙眉,“他就这么死了?我是说,他这就没用了?” 张子祥也皱眉,“应该不会,只是被雷一劈,暂时失去了行动力,要是被对方找回去,说不定还能启用。” 这有点出乎潘筠的预料,因为在前世,很少有这样的事例,对于潘筠而言,养鬼是常态,但养尸……只存在于传说中啊。 第177章 施恩图报 张子祥正在查看尸体,想要从他身上找出线索来。 潘筠指着他的鞋底道:“师兄你看,他鞋底的泥呈红褐色,我看我们这一路走来并没有这个颜色的泥土。” 张子祥略一思索后道:“我知道哪里有,带上尸体,我们去看看。” 潘筠是不可能带的。 张子祥看了一下她的身高,也不指望她,扬声叫了一声,成功把附近的两队人马喊了过来。 很好,这就多了四个帮手。 他们把尸体抬上,一起往密林更深处去。 张子祥道:“我知道有一处,靠近河边的山脚下就是这样的泥土,我记得那里还有好几个裂开的山洞。” 龙虎山别的不多,就是各种裂开的山洞特别多。 极方便藏人。 火球为他们照亮前路,转过弯,一条大河出现在眼前,再一转便是山的另一面。 潘筠瞬间就将火球收了,周遭黑暗一片,因为前面不远处的山洞里,隐隐有火光传出来。 几人相视一眼,放轻了脚步靠近。 洞内,一个干干净净的青年正在洗手,仔细的戴上一双手套,旁边则是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白胡子老道。 青年打开一个包袱,从里面抱出一个小坛子,和白胡子老道笑道:“道友别急,一会儿你就自由了,我有一个好东西要与你共享。” 他打开坛子放在白胡子老道身边,这才取掉手套退到一边,拿出一根竹笛轻轻的吹起来。 坛子簌簌而动,白胡子老道眼睛瞪大,呜呜呜的叫起来,但嘴巴被塞得满满的,让他发不出声音来。 他绝望的往后一仰,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悲伤绝望之下,他看到洞外一闪而过的剑光。 白胡子老道眨眨眼,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用力的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因为他剧烈的挣扎,青年的笛声也越发急促,坛子动得更厉害了。 一个虫脑袋伸出了坛口,然后是另一个虫脑袋,不一会儿,小小的坛子口就伸满了虫脑袋,它们只是停顿了一下就开始往外爬。 一落地就朝着白胡子老道那里爬。 白胡子老道眼泪狂飙,绝望又渴望的朝洞口看去。 洞外的人看到这一幕,同时觉得手上抬着的尸体好像在动。 几人不由低头看去,就见被劈得焦黑的尸体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眼中却全是白色。 他的手指动了动,脚也动了动,更绝的是,几人的视力都很好,清晰的看到他脸颊腐烂伤口下蠕动的虫。 “卧槽!” 潘筠再也忍受不住,飞起一脚就把尸体朝青年道士踢去。 尸体咻的一下飞入,潘筠紧随其后飞身而入,一张火符刷的一下贴向那坛子,一触及便嘭的一下大燃,瞬间把没爬出来的虫子给堵在了坛子里,正爬在坛身上的虫给烧死了。 同时手上动作不停,掐诀一比,一道雷从天而降,直接朝已经飞身躲开尸体的青年身上劈。 张子祥等人虽落后一步,但反应速度也极快,立即持剑杀进洞里。 尸体或许是被笛声给激活了,他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又瞬间弹跳而起,然后就朝张子祥等人杀去。 潘筠也正要冲上去加入混战,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白胡子老道呜呜两声。 潘筠回头看去,就见他泪流满面的斜眼看向旁边,“呜呜呜呜……” 潘筠目光一扫,就看到渐渐靠近他的一排虫子,她眼睛一瞪,正要把他提走,这才发现他是被绑在一块大石头上的,跟大石头绑在一起,提都提不动。 潘筠一看,手指成剑,一道元力剑将绳子割断,眼见那虫子要爬上他的手了,潘筠连忙一脚将他踹飞。 白胡子老道啪叽一声摔在墙壁上滑落在地,他鼻青脸肿的坐起来,奋力将身上的绳子解开,一脸感激的看着潘筠。 潘筠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连忙招来雷把地上的虫子,和坛子里的虫子全都劈死。 果然,火烧都不保险,还是得雷。 在雷电劈中坛子的那一刻,被围在中间打的青年惨叫一声,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他一脸愤恨的瞪向潘筠,大叫:“你杀了我的宝贝,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状似疯癫的冲出包围圈,完全不顾张子祥等人的攻击。 潘筠一看,急速倒退,轻功一展,瞬间离开了山洞。 砰砰砰几声,元力球紧随潘筠脚步,她前脚一走,青年道士就在她踩过的地方留下半个足球那么深的洞。 她但凡晚一秒,脑袋就能破开那么大一个洞。 潘筠飞身而出,手中的符箓接连往后丢,同时引爆。 细细密密的雷符被引爆,噼里啪啦炸响,他动作一滞,脚步一点飞上半空躲开雷符,他手中的剑好似灵蛇一般,斜刺向下,直刺潘筠。 黑猫跟在潘筠身边喵喵喵的大叫,“你没有武器!” 潘筠并不慌,他的剑瞬间到达眼前,轻功一转,她便离开原地,转瞬到了他身后,潘筠一拳轰出,青年道士来不及躲避,便硬抗这一拳,不顾伤害以两败俱伤的打法剑尖一转,直接朝后刺去。 潘筠收回拳头,飞身离开,避过这一剑。 青年道士哈哈大笑起来,猖狂的道:“你怕死,我不怕死,你死定了!” 潘筠:“你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只能靠虫子来续命,当然不怕死,我却是青春年少正当年,为了你这个不人不鬼的老妖怪死,也太不值了。” “我才不死呢,”潘筠边跑边叫,“你全家都死光了我也不死。” “啊啊啊……”青年道士持剑紧追她杀去。 潘筠跑出去一段,在他追上刺出一剑时又飞身而上,踩着山壁蹭蹭往上,躲过一剑。 青年道士的剑擦着潘筠的身影刺在了山壁上,潘筠哈哈哈大笑道:“你来杀我啊,你杀不着我!” 声音嚣张又嘲讽,比他还要猖狂。 他养虫子本来都养出疯病来了,此时被潘筠这么一刺激,更是疯癫,“啊啊啊”大叫一声,猛的拔出剑,直接追着潘筠又杀去。 此时此刻,他眼里就只看得见潘筠了。 潘筠踩着山壁蹭蹭往上飞,在他追上来时又拐弯直接飞身而下,蹬的一下就落在了张子祥等人身前。 青年道士跟着从山壁上垂直杀下,张子祥等人纷纷避让还击。 潘筠就围着张子祥几个人跑,大声道:“师兄快救我!” 青年道士目光微微转动,终于看到了张子祥等人,他啊啊大叫起来,“你们都该死,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他总算不再围着潘筠一个人杀,而是要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 他平等的杀所有人。 张子祥等人也不是吃素的,纷纷回击。 青年道士虽厉害,功法诡谲,但张子祥他们是群殴,所以他慢慢落于下风。 他用剑一扫,暂时击退几人,然后以元力为罩将自己罩住阻挡攻击,同时掏出笛子吹了一声。 山洞里雷劈得失去行动力的尸体又动起来,并快速的动,他身上的肉被啃噬,看上去破破旧旧,腐烂得更厉害了。 但这似乎让它在短时间内获得了能量,咻的一下飞出去杀入人群中,替他攻击张子祥等人。 潘筠脚步一转,蹬蹬蹬就飞回到扶着石壁站着的白胡子老道身边。 白胡子老道瞪大双眼问,“你,你不去救你师兄他们?” 潘筠道:“一时还死不了,再看看。” 她道:“刚才我师兄们不也看了很长一段戏吗?” 白胡子老道:“……你可真睚眦必报。” 潘筠:“我不仅睚眦必报,我还有恩必偿,我是这么要求自己的,也是这么要求别人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6节 潘筠冲他伸手,勾了勾手指道:“来吧,报恩,陈自悟师兄。” 陈自悟不由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又换了一张脸,你还能认出来?” 潘筠不答,冲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赶紧报恩。 陈自悟就把手伸进袖子里一摸,问道:“你要多少钱?” “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陈自悟立即道:“我这条命贱,我觉得就值一两。” 潘筠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更无耻的人。 她想了想后道:“哦,我就是问问,报恩嘛,不应该是问你,你心里的价位是多少,而是应该问我,在我心里,你的命值一百两。” 陈自悟扯了扯嘴角道:“那在你心里,我还怪重要的。” “那是当然,你要是不重要,我都走了,我会大晚上的找这么多人来救你吗?” 陈自悟看着她伸到眼前的手,袖子里的钱怎么也掏不出来。 “其实,我的命真的没那么值钱……” 潘筠:“用易容术抵。” 陈自悟立即在袖子里找起来,掏出了好多东西后终于摸出一张羊皮一样的纸递给她,“给你。” 潘筠接过看了一眼就收到袖子里,其实是丢到了灵境空间中,“这东西看方子就能学会?你要不要亲自教一下我?我可以让你住到学宫里去,正好避避风头,你不觉得恐怖吗,你差点被虫子爬满了身体。” 陈自悟打了一个抖,“你,你别说了,我现在就想洗个澡,不,我觉得我得脱光了用火烤一遍全身。” 潘筠一脸理解的点头,“我理解你,真的,那些虫子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自悟:“好,我教你,你让我在你们学宫里躲两天。” 他看了一眼战场,道:“你再不去,他们可能真的要受伤了。” 随着尸体身上的腐肉消失,尸体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它又不知道痛,一剑刺进他的身体里,它最多因为机体停顿一下,然后继续不知疼痛的杀杀杀。 反而是杀他的人抽出剑来带出一剑的虫子,吓得差点把剑给丢了。 最后还是张子祥做了提醒,一抽剑,火焰瞬间烧满剑,将剑上的虫子全都烧死。 到最后,元力比较深厚的张子祥和另外一位师兄,开始全程保持剑上带火,腐尸这才被克制一些。 但不知青年道士做了什么,他放下笛子,腐尸也能保持很好的活力,他也开始抽剑加入混战了。 潘筠看了一会儿后确定了自己在张子祥等人中的战力,嘴角微翘,开始掐诀引雷。 这本就是黑夜,今晚云层又厚,连月亮都只有一点点的光透出来,所以无人发现潘筠憋了一个大的。 “臣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诛邪荡秽,降雷!” 乌云遮住他们的头顶,将月光全部遮住,潘筠手势一出便大喊,“师兄让开啊——” 张子祥等人心中不安,一剑扫出,阻挡住青年道士的攻击便飞速后退。 就在他们才退出三步时,啪的一声,雷电击下,正中腐尸。 还有一道雷朝青年道士劈去。 青年道士飞身躲开,但那雷就好似长了眼睛一样,一道劈出一个大坑,发现劈不中他后就继续劈,接连啪啪啪好几声,直到一道雷从他头顶劈下,天上的雷云这才满意的散去。 潘筠脸色发白,手上的动作却不慢,趁他病,要他命,掏出一把雷符就要去砸人,被陈自悟和张子祥拦住。 陈自悟:“你这一砸他真的要死了。” 张子祥:“还未查清原委,不能杀他。” 潘筠:“几张雷符而已,最多让他失去行动力,不会死人的。” 张子祥:“师妹,他现在已经失去行动力了。” 上前检查的师兄踢了踢他,又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后道:“师妹,他真的失去行动力了,你这道雷好厉害,跟真的雷不差多少了。” 就算是道士,他们也会被雷劈死的。 哦,有相当一部分道士就是被雷劈死的,所以他们用雷,但也是最惧怕雷的一群人。 潘筠上前踢了踢他,确定真的晕过去了,这才放过他,“那具腐尸呢?” 大家一时都没动弹。 潘筠就躲在张子祥身后怯生生的道:“师兄,你们说那些虫会不会从尸体里跑出来,最后爬满整座山?” 张子祥等人脸色一变,顾不得计较潘筠的多变,打出火球,照亮前路去看腐尸。 只见他整具身体都被劈焦了,一个师兄忍着恶心用木棍去拔开他的伤口,发现里面全是虫形黑炭,显然,虫子都被雷给劈焦了。 他长出一口气,笑道:“也对,雷能把人劈焦,内脏都能劈成焦炭,这些虫子自然也躲不过。” 第178章 吸元虫 潘筠探出头来看了看,仔细记下尸体的特征,然后道:“要不还是烧了吧,万一体内还藏有虫子呢?” “师妹这一记诛邪雷又大又准,主要劈的就是虫子,应该不会有漏吧?” 潘筠幽幽的道:“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呢~” 她这么一说,几位师兄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于是几人忍着恶心去翻腐尸,主要看他的面部特征,手,脚,以及身上的衣饰,还有身上的伤口。 这么一看,几乎把人都给剥了。 张子祥手起剑落,割下他的一片衣角,忍着恶心将衣角包起来,然后才一团火焰丢到他身上。 要想防止他体内还有虫子遗留,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整具尸体都烧成灰。 符火的威力没这么大,它只在伤口上慢慢燃烧,要想把人烧成灰不知要等多久。 陈自悟走上前来,小声提议,“要不找点木柴助燃?” 一个师兄皱眉道:“真的就这样烧了吗?我觉得得带回去给林堂主和张院主看一看。” “是啊,不看到腐尸,只怕他们不知此事之恶。” 潘筠就后退一步道:“我没有意见。” 几位师兄就看向彼此,互相较劲,所以谁来把腐尸带上山呢? 正较劲,因为看到天雷而赶来的其他师兄也到了。 一看到他们,在场的五位师兄瞬间精神了,纷纷招手,“快来,快来。” 不多会儿,在腐尸伤口上的火球被熄灭,割下外袍衣角包住手的师兄们将腐尸和昏迷不醒的青年道士一起抬到一个简易担架上,然后深一只脚,浅一只脚的往外走。 潘筠和陈自悟举着火把跟在后面,时不时的低头看一下地面。 其他师兄也是如此,他们要确保刚才没有虫子外逃。 山洞里的东西也都被他们一一收起来,被劈得焦黑,缺了一个口子的坛子和里面的虫形肉炭也被收起来。 这些都是证据。 学宫刑法堂有一套严明的审案机制,跟衙门差不多,所有案件都是讲证据的。 尤其是林靖乐那人,特别古板认真,缺一点都不行。 这么一收东西,他们就发现地面有很多虫子爬过的痕迹。 别说,他们还真在草丛和石头底下找到了几个躲过一劫的虫子。 一群大老爷们却害怕几只胖乎乎的虫子,一边啊啊啊尖叫,一边拿剑凶狠的戳戳戳,最后还要拿出瓶子小心翼翼的将虫尸给收起来当证据。 潘筠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瑟瑟发抖,不时地念叨:“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白胡子老道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他觉得潘筠是装的,但看她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装的。 刚才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张子祥五人也觉得她是装的,但后来的四位师兄觉得她不是,因为他们也很害怕。 他们又没见过潘筠一脚踢飞腐尸,又劈诛邪雷的样子。 因为她年纪摆在这里,后来的四位师兄都很关照她,还对不满她站在石头上不干活的张子祥道:“张师兄,你何时如此小气了?我们这么多人,何必为难师妹?” “是啊,是啊,不就是找虫子吗?我们自己就可以。” 张子祥:“……你说这句话时倒是不抖啊。”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有点恶心。” 张子祥见他们自己乐意,就没提潘筠刚才大杀四方的行为,默认了潘筠站在石头上。 等他们把所有的证物都收好,附近的石头和草丛也被翻了一遍,翻出十几只虫子来杀了,其他的师兄弟也用树枝绑了两个简易的担架。 把腐尸和人往上面一丢,抬起来就走。 还未出山,风中传来声音,树影摇动,众人戒备的抬头,就见张子望等人踩在树枝上。 张子祥松了一口气,抱拳道:“师兄,人已找到,我们还擒获了一个邪道。” 张子望的目光从潘筠身上滑到白胡子老道身上,又看了一下担架上的一人一尸,微微皱眉,颔首道:“全部带回学宫。” 张子铭则是看了一眼张子祥身上,问道:“没受伤吧?” 张子祥道:“都是小伤,不值一提。” 既然他这么说了,张子铭就不再管他。 一行人抬着一尸一人回到大上清宫。 大上清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专门处理学宫的事务,一部分就是面向百姓香客,这就相当于学宫的对外部门,是一个衔接。 像虫尸这种危险的东西自然不能放在大上清宫,这里来来往往的普通老百姓太多了。 所以人和尸体是直接送到学宫刑法堂的。 作为受害者之一的白胡子老道也被自然的带入学宫,暂时被看守在刑法堂里。 陈自悟:“……这就是你说的,可以住进学宫被保护?”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7节 潘筠:“你就说你有没有住进学宫吧,有没有被重重保护?” 陈自悟:“我谢谢你啊,我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刑法堂里?” “怎么能是关呢?”潘筠道:“你看,单独的房间,房门大开,随时可以出入,这是关吗?” 陈自悟就摇动那扇栏杆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你管这叫门?” 又指着木栅栏里的木板床和铺着的稻草道:“管这叫房间?” 潘筠:“你毕竟是差点被虫寄生的受害者,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同伙呢?也不知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让他冒险跑来龙虎山也要抓你,所以你住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夜里有人巡逻,出入皆是守卫,多安全?” 陈自悟皱眉,“你是说他是奔着我来的?可他不是还抓了你们的一个学生吗?” 潘筠道:“虽然还没有证据,但腐尸对学宫的学生下手可不轻,大有种不论死活的感觉,对你就不一样了,除了我踢的那一脚,你身上有受伤吗?” 陈自悟略一回想,脸色微变,“没有。” 潘筠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节哀,要不是冲着你来,他随便抓个人或者学生都行,为什么要费劲的抓你?你的修为可远在那些学生之上,抓你,他也费了不少劲吧?” 陈自悟抖开潘筠的手,退后一步,“你怎么知道我修为不错?” 潘筠瞥了他一眼,没有作答,而是道:“天色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陈自悟却紧紧地跟着她,“既然你说了他是专门来找我的,那此事我要全程参与,我和你一起去。” 潘筠:“你怎么知道我是去看他们调查的?” 陈自悟冲她微笑,也不回答。 俩人走到一间石室,张子望等人正围着腐尸看,张子铭的手悬空于腐尸上方,一层元力铺开来,正在腐尸周身游走。 他从他的脚尖慢慢上移,最后停顿在他的心口处,潘筠就见他掌心的元力一缕缕入体。 潘筠不由挑眉,这个控制力可以啊~ 潘筠瞥了一眼张子祥,比张子祥可强多了。 念头才闪过,张子铭便抬起手来,手中的元力具象化,好似丝一样从腐尸体内拔出,一个虫脑袋啵的一下从他的心口冒出来…… 潘筠吓了一跳,惊得后退半步。 张子祥瞪大了眼睛,“竟然真的还有活着的。” 虫子无视他们,就追着元力丝,整个身体从腐尸心口钻出,半立起身体追逐元力丝。 张子望脸色难看的递过去一个瓶子,看张子铭将他收起来后道:“明日,所有五年生下山扫魔,务必将所有尸虫全部灭杀,我龙虎山绝对不能出现此等污秽之物。” 众人齐声应下。 潘筠问:“张院主,这真的是尸虫吗?它如何能控制尸体?” 她扭头看了一眼陈自悟,“他抓陈道友和文杰,也是为了制造尸体?” 张子铭道:“这不是尸虫,或者说,它不单是尸虫,我看了你们带回来的虫子尸体和坛子……” 张子铭顿了顿,一脸的一言难尽,“你们不该将坛子里的虫子都杀光的,好歹留一只给我辨认,全是尸体,幸而它们身上元力未曾全部消散,不然我也要以为两种虫是一样的了。” 张子铭摇了摇手中的瓶子道:“这种蛊虫远比不上坛子里的那些,它已经退化,老了。坛子里的虫子叫吸元虫,可以将人身上的元力全部吸收后过渡给母虫,我若猜得不差,母虫应该在那邪道身上。” 潘筠目瞪口呆,“吸星大法?” 大家看向她。 潘筠:“哦,我看一个话本上这样写的,这个当叫吸元大法。” 张子望皱眉,“王费隐平时都这么教弟子,你才多大就看话本了?” 潘筠不在意,催促张子铭继续,“然后呢,母虫就给他提供元力,然后他元力大增?” 张子铭顿了顿后道:“元力也是慢慢过渡的,子虫们过渡给母虫,母虫再过渡给他,当子虫将最后一丝元力递送给母虫,它们就会退化老去,不能再用来吸收元力,只以血肉为食,我若猜得不错,这些尸虫就是退化后的吸元虫。” “他抓这位道友为的是他的元力,抓我们学宫的弟子,为的是造下一个打手,这些吸元虫释放元力之后必须要以血肉为食,才能养出下一批吸元虫。不过……” 他上下打量起白胡子老道。 第179章 你比肥料强 潘筠:“不过什么?” 张子铭皱眉,“不管是吸收元力,还是以血肉养尸虫,都应该选气血旺盛的年轻人,他怎么会选中这位……老道长?” 潘筠:“哦,他是年轻的。” 陈自悟害怕引起误会,连忙拱手道:“贫道陈自悟,年二十三,只是为了方便行走江湖,做些问卦卜算的法事,特意做了些伪装,误会,误会……” 张子铭等人默然片刻,打量了他一会儿后问,“潘筠,你和他认识?” 潘筠:“今日认识的,我摆摊,他买药。” 张子铭等人瞬间了悟,三清山的药,在整个江湖都是无人能及的。 张子铭看了张子祥一眼。 张子祥就请陈自悟下去卸妆,既然要查,总要知道人长什么样吧? 陈自悟笑了笑,非常乖顺的和张子祥离开。 等他们走远,张子铭才沉吟道:“吸元虫,我也只在一些典籍上偶尔瞥见过,因它阴险毒辣,并没有具体的养殖方法,过渡元力的功法书中也未曾提及,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得的吸元虫,还将它养了这么多。” 王公则:“西南多虫,又擅养蛊虫,会不会是从西南来的?” “西南的邪道跑到我们江南来做什么?”一个师兄道:“要我说,不管是从哪儿来的,把那邪道扎醒,七十二刑罚用上,不信他不招供。” “扎过了,醒不来,”张子铭瞥了一眼潘筠后道:“劈得太狠了,我很担忧,要是他脑子劈坏了,醒了也没用。” 潘筠:“不会吧,最多是把他的心肝脾肺肾和丹田劈了,他总不能把虫子藏在脑子里吧?那不是找死吗?” 众人就移到隔壁看直挺挺躺在木板床上的邪道,片刻后一起扭头看潘筠。 木板床上的人一脸焦黑,头发竖起,散乱,浑身散发着一种烤肉的香味。 潘筠看着他,也沉默了。 潘小黑也不由的“喵”了一声道:“你们都不救一下吗?可能他就此死了。” 【祸害遗千年,我不信他能这么轻易死了。】 潘筠嘴上却道:“不如趁着他没死开膛破肚,看看母虫藏在哪儿,是生是死。” 张子铭:“不行,这和邪道有何异?还是叫娄院主来救一救,至少要知道,他一共害过多少人,外面有多少人和他一样使用吸元虫害人。” “再派人上思过崖把林堂主叫下来吧,此事不小,得刑法堂来查。” “天就要亮了,不用上去叫,他也会下来的,”张子望有些烦躁,“他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关在思过崖里?在下面不也能思过吗?” 潘筠幽幽的提醒道:“张院主,我还在这里呢。” 众人:…… 张子望顿时不说话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老师们私下可以这么说,但当着学生的面却不可以,毕竟,思过崖是震慑学生的利器。 要是在哪里思过都一样,为什么要把学生罚上思过崖? 场面一时尴尬,大家都安静不已,最后还是张子望的好朋友王公则道:“我去请娄院主。” 停滞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大家继续围着邪道看,“看他身上的衣饰,家境当不差,仔细找找,或许能找出他的来历。” “生面孔,肯定不是江南和中原一带的道士,不是北方的,就是西南一带。” 有个师兄上前扒开他的牙齿看了看后道:“看牙齿和身形,不是北方人。” 潘筠拢着手在一旁听,他们就没找出多有用的东西来,她在一旁听着都快要睡着了。 幸而卸完妆的陈自悟回来了。 卸妆后的陈自悟是个年轻的精神小伙。 他连连行礼,然后探头看一眼床板上的邪道,问道:“他死了吗?” 潘筠:“还没。” “那就是快了?” 潘筠点头。 陈自悟有些犹豫,“要不救一下吧,我略通医术,把人救醒了好问内情。” 张子望没让他动手,在场的,谁不是略通医术呢? 都看过了,静静放置就行,剩下的等娄桐来治。 他并不是很相信陈自悟,“陈道友何时来的龙虎山?” 陈自悟道:“昨日到的。” “来龙虎山做什么?” 陈自悟道:“来求道。” 他道:“贫道年二十三了,来求授箓。” “你有度牒吗?” 陈自悟摇头,微红着脸道:“贫道是自己修炼。” 张子望就冲他伸手,“户籍。” 陈自悟就连忙在袖子里翻找,将他的户籍给拿出来。 果然,任何朝代,任何地方,一出事,首要查的就是身份证啊。 潘筠探头看。 张子望瞥了她一眼,看完后随手递给她。 潘筠看了一眼,立即接过去看。 潘筠挑眉,凤阳人,本朝的龙兴之地啊~~ 潘筠合上户籍,随手一递,大家就传阅了一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8节 据陈自悟交代,他就是来龙虎山文化交流的,一呢,是看能不能从龙虎山学宫里学到点啥;二呢,就打听一下授箓的事。 天师府是管理全天下道士的地方,学宫也是面向全天下道士的学院,除了招收长期学生外,偶尔也会办些短期培训。 也欢迎各地道士上门做交流。 潘筠觉得就是拜山头。 因为上门来的道士都是夸夸夸,然后和大上清宫或者学宫的道士们建立一戳就破的友谊,以获得一些谁都能知道的内部消息。 选择傍晚上山,是为了好借口天色已黑,好借宿在大上清宫。 “我原来打算明日,哦,就是天亮以后拜访大上清宫的主持,然后在大上清宫里挂单修炼,等到九月参加授箓考试。” “你都敢来考授箓,为何不去考度牒?” 陈自悟就叹气道:“我也想,但朝廷要求严格,像我这等岁数,要考试还得先挨板子,我这心里……忐忑不已,觉得自己考得不好,不能一次考过……” 挨了板子后去考试,坐都坐不住,考试本来就难,录取的人数又少,能考过才有鬼。 张子望皱眉,“你既没有度牒,那你的劳役怎么算?” 陈自悟咧嘴笑道:“贫道是凤阳本地人,所以不用服役。” 张子望意味深长,“本地人啊~~” 张子望略过这件事,问道:“你是怎么被他抓住的?” 陈自悟被抓住的过程很平平无奇,对方假装是学宫的道长从上往下,迎着陈自悟走。 靠近后搭了一下话,就两句话的功夫,当时路上没人他就动手了。 他和腐尸同时动手,陈自悟只反抗了几招就被带走了。 可能是怕他伤到自己,伤到丹田,损失元力,对方一直很小心,没有伤害他,别说内伤,连外伤都没有。 “也就是说,你是第一次看见邪道,在此之前没见过他吗?”林靖乐走进来问道。 众人回头,这才发现林靖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似乎听了许久。 大家朝窗外看了一眼,天光乍现,天已经亮了。 张子望道:“你来得正好,这人不知是追着人到龙虎山来,还是特意来我龙虎山抓人,是否还有同伙,这些都要查。” 林靖乐“嗯”了一声,上前看了一眼木板床上的人后道:“娄院主呢?” “来了。”娄桐脸色臭臭的走进来,她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天未亮就被人哐哐砸门,她没有拔剑已经是很友好了。 王公则跟在后面,摸了摸鼻子尴尬的走进来。 娄桐检查了一下人后就开始施救,林靖乐就目光锐利的盯着陈自悟看,手上拿着他的户籍翻了翻后道:“陈道友还没说呢,是第一次见他,还是以前就见过他?” 陈自悟连忙道:“我是第一次见他,真的,不然我肯定不会让他近身的。” 林靖乐:“你从哪儿来的龙虎山?” “开封。” “半个月内,你没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吗?” 陈自悟正想说没有,突然微顿。 林靖乐微微颔首,“那就是有的。” 林靖乐扭头问娄桐,“人能救活吗?” 娄桐面色好看了一些,点头道:“可以,但醒来还需一段时间,这不是雷符能劈出来的雷,谁招来的雷?” 大家都没说话,直接看向潘筠。 潘筠也伸手,“我。” 娄桐道:“以后在学校的比试中不可以用此法,会死人。” 潘筠咧嘴一笑道:“这是拼命之法,娄院主放心,不到迫不得已,我是不会用的。” 娄桐道:“你回去休息吧。” 潘筠目光扫过木板床上的人,颔首道:“那我等他醒了再过来。” 陈自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林靖乐问话可比张子望犀利多了,她一走,林靖乐就翻来覆去的问他,不仅将他这一个月的每一天都问清楚了,这一年来他的行迹也查问了不少。 一个问题来回的问,跳跃的问,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许久后他下了定论,“这人就是追着你来的,从开封府开始。” 陈自悟在来回的盘点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喃喃,“难道我很天才,所以他选中了我?” 林靖乐瞥了他一眼后道:“因为你可以将内力转为元力,如今修炼的是元力,而江湖中大多数人修炼的是内力。被抓走当肥料的和杰修炼的是内力。” 所以他只能当肥料,而陈自悟能做元力提供者。 陈自悟想到那源源不断从坛口爬出来的虫子,脸色煞白,他一点也不想做这个。 林靖乐见他脸色苍白无色,难得安慰他一句,“都是一样的,肥料还要被产卵在血脉之中呢,而你死了就是死了,最后尸体都保存了下来,你比肥料强。” 第180章 审问 潘筠的这道雷威力很大,即便娄桐治疗了,邪道青年也直到午时末才醒来。 一睁开眼,就对上潘筠亮晶晶的眼。 潘筠感叹道:“邪道,你可真能睡啊,我睡的比你晚,结果起的还比你早。” 张子望将潘筠拉到一边,皱眉看了木木呆呆的青年一眼,伸出一根手指道:“这是几?” 青年缓慢回神,看着潘筠的脸,昏迷前的记忆缓慢复苏,他的眼睛慢慢充满了愤恨。 张子望就收回手指,回头道:“人没傻。” 林靖乐走上前来,看了一眼他的脸,颔首道:“我来审他,你们都出去吧。” 潘筠跃跃欲试,“林堂主,我与你一道。” 张子望就横了她一眼道:“潘筠,你该去上课了。” 潘筠一脸严肃道:“此事与我有关,我须得知道内情。” 张子望:“这事和你有什么相干?” “人是我发现的,我劈的,我抓的,我们双方结了死仇,我当然要知道他还有没有同伙,家人,朋友,会不会有人替他向我报仇,你说这干系是不是很大?” 张子望沉默。 林靖乐道:“你先回去上课,审问出来还须一段时间,此案你可以参与,案卷会向你开放。” 潘筠这才露出微笑,抱拳道:“那一切就劳烦林堂主了。” 她才不喜欢查这些东西,做苦力呢,她就喜欢坐享其成,只要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可以。 潘筠喜滋滋的上课去,留下陈自悟在一旁瑟瑟发抖,好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在林靖乐的逼视下都开不了口。 他从今天清早被盘问,足足说了两个时辰,昨晚又受了惊吓,他真的很困,很想睡觉啊~~ 不仅陈自悟,昨天的和杰等五个少年也都被找来问话,事无巨细,从他们下山开始说起,来回的问。 最后他才去审问那邪道。 不过邪道很自负,他是骤然间从天上落下,心态根本没转过来。 他狂妄的不怕。 然后潘筠上完课,傍晚来见他时,他就变了一个模样,变得更凄惨,更伤痕累累了。 陪着她来的妙真妙和还是第一次见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好奇的问道:“小师叔,就是他抓的和杰和陈自悟吗?看上去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啊。” 潘筠沉默。 邪道目光呆滞了许多,但脸上依旧带着不服气,他看向潘筠,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恨意和杀意。 潘筠叹息一声,问林靖乐:“林堂主,他叫什么名字?” 林靖乐:“莫如是,岭南一带的游道。” 潘筠:“他看上去也不像是游道啊。” 林靖乐:“不是所有的游道都穷,他就属于不穷的那种。” 睡了一觉起来的陈自悟幽幽的道:“他连吸人元力,用人养虫的事都做得出来,还会没钱吗?只有我这等老老实实修道,辛辛苦苦赚钱的游道才会穷。” 潘筠:“他平时怎么赚钱?” “那可就多了,给人偷运换命,给人找穴盗墓,狠一点的,直接灭人全家,抢夺钱财,还有……”陈自悟说得正兴奋,瞥眼看见林靖乐冰冷的目光,他便一滞,话锋一转,强笑道:“当然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做这种事也就富贵一时,总有一日会被清查的,人不找他算账,天道也会和他算账的。” “邪不压正,你看,他现在不就被抓了?” 林靖乐微微点头,当着莫如是的面将几张纸交递给她,“他招了一些,这是口供。” 潘筠连忙接过,一目十行的扫过,很快就看完了,“没了?” 林靖乐:“会有的,他逃不走,慢慢会把所有的东西吐出来的。” 他迎上莫如是有些讥诮的目光,冷冷地道:“毕竟,学宫要是问不出来,交到天师府手里,那才是生不如死。” 莫如是沉默良久,问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潘筠道:“我想知道的不多,只三点。” “一,你师承何人?” 莫如是:“我没有师承。” 潘筠冷笑。 林靖乐道:“没有师承,你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 莫如是:“我偶然之下得到了功法,自学成才。” 林靖乐冷笑:“你我皆是修道之人,这话骗外人都勉强。你这一身本事,岂是只靠功法就能练出来的?” 莫如是沉默,还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师承,“为何一定要知道我的师承?我因为养蛊虫,已经被逐出师门。无颜再提师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69节 “江湖上做出叛逆之事的门派弟子不少,也没有说因为逐出师门的弟子在外犯事了,就要去找他的师门算账的,”潘筠道:“所以你尽管放心,我问,不过是做个心理准备,以后在大街上遇到你的师门,离远一点,以免他们伤心。” 莫如是:“他们伤心?” “当然了,虽然你被逐出师门了,到底是一起修炼过的同门,即便你做错事了,还是有感情在的;而我,聪明伶俐,心地善良,将来行走江湖必能得到很多人的喜欢,我避着他们点,阴差阳错成了朋友,等将来他们知道你栽在我手里,心中岂不难过?” “我既然心地善良,他们难过,我自然也会不好受,我不好受,道心就受影响,所以为了不影响道心,我一定要离你的师门远远的,从一开始就不做朋友,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恨我,我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讨厌他们。” 莫如是:…… 他沉默了许久后道:“我师父是广西一个部落的土司,门下弟子基本不会出岭南,你们不会碰见的。” 潘筠冷笑着摇头,“你不诚实,林堂主,要不还是送去天师府吧,第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推三阻四的,我都不想问第二个问题了。” 林靖乐沉默了一下后点头。 莫如是胸膛起伏,半天还是闭起眼又睁开,“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潘筠:“你家土司教你给人换命啊?你家土司会因为你养蛊虫就把人逐出师门?” 这一看就是中原道家的手段。 “你这一身的本事,怕是只有蛊虫是外道吧?”林靖乐道:“看你昨晚用过的剑法和轻功,你当归属岭南正一派,是正派出身。” 莫如是又是一阵沉默,“我师承成都府大福观成源道长。” 这才算有了开始。 潘筠果然只问师承,没有继续这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吸元虫你从何处得来的?” 这一次莫如是没有隐瞒,如实道:“我在一座古墓里找到的茧子,按照秘籍上记载的秘法养出来的。” 潘筠:“第三个问题,陈自悟身上有什么特别的?” 莫如是:“他身上有元力,外面有元力的人极少,挑中一个很难得。” “难得到冒着生命危险追到龙虎山来?”潘筠道:“龙虎山别的不多,就道士多,你就不怕在这里犯事就走不脱了?” 莫如是:“我有自信,你们抓不到我。” 潘筠:“你现在在哪里?” 莫如是沉默了一下后道:“要不是出了你这个意外,我的确可以躲过去的。我都计算好了,陈自悟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抓了他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临近黑夜,抓一个修为低的弟子,我只需要三个时辰就可以完成元力过渡,用血肉喂养得到新的一批吸元虫,三个时辰,以我对那个年纪的少年的估算,在发现同伴失踪之后,他们虽然害怕,还是会先就近寻找。” “我的尸手把肥料给我送回来,就去密林里拖住他们,至少能拖住他们一晚上,甚至,把他们全变成我的肥料也不一定,等龙虎山知道山中有弟子失踪,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顺着河道向下离开龙虎山,谁也抓不住我。”莫如是看着她道:“我没想到,你的修为比看上去的高。” 他眼中闪过阴毒,似笑非笑,“你年纪这么小,却有如此修为,难道不是用了邪法吗?” 潘筠:“你见识太短了,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天赋奇差,只能靠邪魔外道提高修为,却不知道,天下有我这等天才,我喝口水都能涨修为,你信吗?” 莫如是:…… 旁听的林靖乐:…… 只有妙真妙和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们小师叔的确是这样的啊。 小师叔刚上山的时候,虽然打架看着凶,但修为是真的不怎么样,脸又小又白,看着就有不足之症。 结果才在他们三清山养了九个月,不仅修为蹭蹭上涨,脸色也越发红润,大有向妙和靠拢的趋势。 修为涨这么快,可不得连喝口水都在涨修为吗? 莫如是被她嘲讽得怒火上涌,他一直自认为天才的,结果潘筠现在说他天资不行? “我在大福观时也是人人称颂的天才。” 潘筠:“显然你心里知道你名不副实,不是天才,不然怎会做出以吸元虫抢夺别人的元力,以人血肉养虫的事?” 潘筠抬着下巴道:“真正的天才是不屑于用这等邪魔外道来增长修为的,天地之大,到处是灵气,怎么修炼不行?再不济,还能以悟入道,虫子……” 潘筠露出鄙夷嫌恶的表情,“我看一眼都觉得脏,又怎会让它入体?” 莫如是噗一声吐出血来,他在林靖乐的折磨之下没吐血,却被潘筠几句话给气吐血了。 潘筠躲开他的血液喷溅,对沉默的林靖乐道:“林堂主,我没问题了。” 林靖乐对她挥了挥手。 潘筠就带着妙真妙和离开。 陈自悟站在一旁看呆了,略一思索就去追她。 “潘道友,潘道友……” 潘筠回头,“你有何事?” 陈自悟展开笑容,“潘道友,你昨天摆的符箓还卖不卖?” 潘筠一听,立即展开笑容,“卖啊,陈道友想要什么符箓,各要多少张?” “师妹一张雷符多少钱?” 潘筠:“我不分符的种类,所有符,皆是二十两一张。” 在龙虎山地界,这价格相当于一个第一侯修士画的符了。 陈自悟觉得自己的钱袋有点疼,但为了搞好关系,依旧咬牙道:“那,那给我来五张雷符。” “师妹,我不急着要,可以去你的院子……”看着潘筠递到跟前的雷符,陈自悟扯开笑容,“师妹手上还有这么多雷符啊。” 潘筠眨眨眼,“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一点,所以我多准备了一些。” 陈自悟接过,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钱袋子,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来恋恋不舍的递出去。 潘筠伸手扯了两下没扯过来,疑惑,“说真的,我长这么大,很少看到过一百两的银票,师兄能拿出来,应该是不差钱的主啊。” 陈自悟:“这张一百两,我捂了两年了。” 潘筠:“那……师兄用零散的钱凑一凑?我不介意一百两是零散的。” 陈自悟这才把银票往她面前一推,撇过脸去,“不必了,师妹拿去吧。” 潘筠就知道他身上零散的钱凑不够一百两。 潘筠将钱收好,一脸疑惑,正经的游道士真的这么穷吗? 潘筠想了解一下外面的行情,于是邀请陈自悟去凤栖院里做客。 虽然方式不一样,但目的达成了,陈自悟还真和潘筠拉进了一点关系,成功去凤栖院做客。 陈自悟道:“正经的游道士就是这么穷,我算好的了,在江湖上有人脉,能帮人做个药,走个镖之类的,真的全靠算命卜算来赚钱,也就够养活自己而已,连修炼的资源都买不起。” “而大多数道士还要养家糊口呢,哦,我家有兄弟,爹娘不靠我养,我也不打算娶妻生子,所以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没有养家的压力。” 潘筠想了一下三清山和大同,叹气道:“我不行,我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很大的。” 现在她的修炼资源大半是师兄师姐们挣的,等将来她本事大一点,也出去历练时,肯定也要和师兄师姐们一样养家的,所以她有两个家要养。 陈自悟:“师妹倒不必忧虑,你们三清山的药可是赫赫有名,不仅修道之人需要,江湖上的人也很需要,学得炼药的本事,你们吃喝不愁矣。” 不像他,样样通,样样松,所以只能赚小钱。 第181章 发财了 潘筠和妙真就一起看向妙和,这一刻,俩人同时想,她们是不是也得精修一下丹道? 以前在玉山县的时候没发觉,到了外面才发现符箓是不比丹药好卖的。 陈自悟还以为她们在担心历练的事,自信的道:“师妹们不用担心历练的事,我在外面认识很多江湖人和江湖门派,都能说得上一些话,你们只要出门历练,只管写信给我,不管我在哪儿,都会过来带你们的。” 潘筠就想到现在跑没影的三师兄和四师姐,立即道:“那就多谢师兄了。” 陈自悟笑容灿烂,“互相帮助,互相帮助。” 等陈自悟离开,妙真就不解的问:“小师叔,我们历练不应该是三师叔和四师叔带着吗?” 潘筠道:“他们太强了,跟着他们历练我们能学到什么?陈自悟的水平不上不下的刚刚好。” 妙和则对莫如是更感兴趣,问道:“小师叔,那邪道的口供上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把他的作案过程,还有从前做过哪些案子,怎么养虫的事简单交代了一下。” 莫如是是在开封府大街上瞥见陈自悟,所以盯上他的。 但之后陈自悟就接了一个镖,和一个镖局的镖师去了常州府,莫如是跟丢了,只能跟着寻踪觅迹,一路又从常州府找到了龙虎山。 正如他所言,他是真的不怕在龙虎山这里动手,他有自信逃得掉的,谁知道抓肥料的时候碰见了潘筠,一步错,步步错。 莫如是依旧被关在学宫里,他体内还有母虫在,学宫派了五年生的弟子下山找了两天,成功在一些山石角落里翻出漏网的几只子虫,戳死了它们。 子虫看似断绝了,但只要母虫还在,就不安全。 莫如是犯下死罪是铁板钉钉了,都不必交给衙门,天师府就可以弄死他。 但跟着他的那具腐尸一直没弄明白身份。 “莫如是说他捡的就是尸体,当时他刚出关,虫子正需要血肉为食,正好林子里有一具新鲜的尸体,他就让虫子寄生了。” 张子望:“你就信了?万一他骗我们的呢?” 林靖乐瞥了他一眼后道:“我不怕他骗我们,我就怕他不骗。” “我看过了,这具腐尸残存的里衣是上等的绸子,上面是织的祥云暗纹,普通人家,谁用得起这样的料子做里衣?” 几人惊讶。 林靖乐继续道:“再看他的鞋子,不是大街上成衣铺里随处可见的样式和扎法,但是是行伍之中的人常穿的鞋子。” 张子望沉吟,“你怀疑他出自勋贵之家?” “勋贵之家的子弟怎么会在西南一带遇害?” 林靖乐叹息道:“麓川之战,去年,皇帝又对麓川用兵了,一直打到了今年,看他尸体的腐烂程度,算上那些虫子对尸体的作用,应该是今年年初左右遇害的。” 当时,正是麓川之战接连失利的时候。 张子铭:“战死的?” 张子望瞥了他一眼后道:“要是战死,密林里就不会只剩下他一具尸体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0节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不小,得把人送到天师府去,趁早和朝廷上报。” 林靖乐颔首。 所以莫如是最后还是被送到了天师府。 潘筠还是课余时间听和杰等人说起才知道的。 自从休沐之日后,以和杰为首的五个少年就自动和潘筠三人成了好朋友,现在,他们但凡选到一样的课程,都不用玄璃帮忙占位,他们就自动帮忙占了,顺便把玄璃和崔怀公的位置也帮忙占了。 平时还能照顾一下崔怀公。 崔怀公身上的伤经过五十多天的修养,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至少可以自理了。 就是需要动拳脚一类的修炼课程还不能上。 大家围绕在潘筠身边,俨然成了一股新的势力,就在林靖乐都不由侧目时,潘筠却依旧只和妙真妙和同进同出,每天乐呵呵的。 林靖乐等人收回目光,是他们想多了,潘筠才多大,纵然修为高些,也只是修为而已。 指望九岁的孩子想什么? 潘筠则私下和潘小黑吐槽,“他们也不用脑子想一想,我一个三清山的道士,在龙虎山学宫里发展势力做什么?” “我又不想当龙虎山的家,干嘛从下往上慢慢发展势力?”她道:“我想的是在这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所以我要结交,就结交上面的势力,背靠大树好乘凉,事少,耗费的精力也少。” 比如张留贞。 现成的势力靠山,只要她和张留贞走得近,张子望都要对她客气两分。 而张留贞,现在每个月还是吃三清山寄来的药,这一次送药的小哥从三清山回来,不仅拿回来了张留贞的药,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全是王费隐给潘筠三人收拾的。 用王费隐的话说是,免费的跑腿,不用白不用。 潘筠就带着妙真妙和兴冲冲的去领东西。 王费隐不知从哪儿知道他们遇到莫如是的事情了,不仅给他们寄来不少治疗伤病的常用药,修炼用的丹药,还单独用一个盒子装了六瓶毒药过来。 “再遇到莫如是这样的人,打不过就放毒。”又给她们三换了锻体的药方,还道:“你们三师兄四师姐寄的钱要是不够用,就下山去找天师府,他们还欠着我们三清山不少钱呢。” 潘筠就不由看向吃药的张留贞。 张留贞见她偷偷摸摸的看他,不由一笑,问道:“你大师兄是不是让你去找天师府要钱?” 潘筠不由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的脸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张留贞笑了笑道:“不明显,只是我了解王观主罢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是欠款,你拿着。” 潘筠没拿,笑道:“张师兄,我大师兄是玩笑的,他要是想与你要钱,早几年就开口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知道,他这是为姑姑出气呢。”上次玄妙当众放话让天师府付医药费,还真的把账单给丢到了天师府,王费隐肯定记在了心里,这是一并给玄妙和潘筠出气呢。 潘筠依旧不接,“四师姐那样说纯粹是为了气他们的,师兄你真的给钱,四师姐要伤心了,你知道的,她给你送药为的又不是这些?” 张留贞将盒子推给她,笑吟吟的道:“我自然知道,你不要多想我多想,这其实是好事,我一直想付药钱的,只是姑姑顽固,一直不肯收,所以我只能时不时的送些药材过去,但这与我所得依旧相差甚远。” 他冲潘筠调皮的眨了眨眼道:“但姑姑吃了亏,我却没有获益,天师府可不是我一人的天师府,省下来的钱也不是我花。” 潘筠挑眉,若有所思。 张留贞见她似乎明白了,高兴起来,继续把盒子往她身前推了推,都快推到她怀里了,“我父亲前日回来,知道了此事,特意叮嘱天师府将账单结清,昨日天师府就把钱送上来给我,以后三清山再给我寄药要附送一张账单,我让天师府给你们结账。” 潘筠眼睛亮晶晶的,将盒子抱在怀里问,“天师府不是你家的吗?” 张留贞含笑道:“是我家的,但我家太大了,兄弟也多,家业并不属于我一个人的。” 潘筠:“那除了你之外,家业最可能被谁继承得最多?” 张留贞不由轻笑出声,“你可真是个机灵鬼,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有一个堂兄弟,以前叫张惟元,现在叫张留元。我要是死了,天师府将由他继承。” 潘筠:“听上去和王朝太子通常不得善终一样。” 张留贞:“这话在我这儿说说就好,可别在外头说,要砍头的。” 潘筠点头,“我肯定只和你说,要砍也是一起砍,谁叫你是被类比的主角呢?” 张留贞:…… 潘筠笑嘻嘻的抱了盒子要走,张留贞叫住她,“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起身走进内室,抱出一个三尺多长的匣子,放在桌子上后打开。 里面是一柄全身用布缠绕剑鞘,看着平平无奇的剑。 张留贞将剑取出递给潘筠,笑道:“这就是给你的礼物,一直到今日才拿到,算是迟到之礼。” 潘筠微愣,伸手接过,“您给我送一把剑?” 张留贞笑道:“也不算是我送的,离姑姑提及,你剑法学得极好,我手上有一块天外陨铁,多年来一直没找到它的用途,所以高悬不用。” “我当时听说你要来学宫,我第一时便想到这块陨铁,正好可以给你打造一柄剑,铸剑师还是离姑姑帮忙找的,所以这礼物,算是我和离姑姑一同送你的见面礼。” 潘筠道:“这也太贵重了。” 她推辞着不肯收。 “你打开看看吧。”张留贞笑道:“打开了,或许就会觉得你们之间有缘。” 潘筠便噌的一下拔出一半的剑,寒光刺目,潘筠一下就被剑身上的寒锐之气吸引,眼一下直了。 张留贞嘴角微翘道:“喜欢吧?” 潘筠不由自主的点头。 张留贞就道:“这把剑赠与你,我只有一个忧虑,你太聪慧,而剑太锋锐,不仅伤人,也会伤己,所以你当养一养性子,此剑,谨慎用之。” 潘筠抱着剑连连点头,就好似抱住了松果的松鼠一样。 第182章 尹松 潘筠抱着一盒银票和一个剑匣回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让所有看见她的人都知道她有好事发生。 薛华见她笑得这么灿烂,不由问道:“潘师妹为何如此高兴?” 财不露白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潘筠笑眯眯的道:“天气这么好,光是走在路上就很高兴了呀。” 薛华默默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后道:“这样……是天气好?” 潘筠也抬头看了一下天,坚持道:“多好啊,不晒不冷,凉风习习,实在是出门的好天气啊。” 薛华:“师妹的喜好还真是独特,罢了,你说是就是吧。” 潘筠没动盒子里的钱,而是打开剑匣,将剑抽出来细细地看。 她运起指力在上面轻轻的一点,鸣声清脆悠长,只是听着就令人沉醉不已。 潘筠重重的在剑柄上亲了一口,将剑合上,抱着它就在床上滚了两遍。 她有剑了,还是如此厉害的好剑。 潘筠知道,剑是要养的。 她这把剑锋芒毕露,可不是好事,她须得将它养得锋芒内敛,利而不外露才好。 潘筠当即将剑宝贝的收起来,然后去给王费隐写信。 她前世会御物飞行,但基本用的不是剑,毕竟,御剑除了酷外没别的优点了。 她绝对不承认是自己没钱,买不起好的剑。 反正她没有养剑的经验,所以她要问王费隐。 这把剑就是她的本命剑了,自然要找信得过的人请教。 她可是知道的,有一些养剑的方法会养着养着,剑就养邪了,连带着剑主人都变邪了。 潘筠非常认真的给王费隐写了一封信,然后把钱盒子打开,仔细清点了里面的银票后给他写清楚盒子中的钱数,以备他收到钱时心中有数。 潘筠:“大师兄,我们三清山发大财了,三师兄和四师姐可以回山去了,我感觉我们光靠卖给张留贞的药就够养活我们一整个三清山了。” 她摇了摇头,写道:“此事,也不知是天师府张家的不幸,还是我们三清山的不幸。他们家一个人吃的药竟然就能养活我们一座山。” “把三师兄和四师姐叫回去吧,他们一个嘴巴长那样,一个脸长那样,让他们出去赚钱养家,真的是太辛苦,太委屈了。” 潘筠此时信心爆棚,直接写道:“不仅三师兄和四师姐,大师侄也别太辛苦了,小小年纪,不能把养家的重担压在他身上……” 潘筠以长辈的身份写了许多,最后才想起来问一句,“大师侄的度牒考试第一轮过了没?” 收到信的王费隐直到看到最后一行字才把憋着的气散出去,“这孩子终于想起来问了,我还以为她忘得透透的了呢。” 尹松道:“难道不是大师兄你忘得透透的了,要不是我回来,你是不是自己都忘了问璁儿的成绩?” “哎呀呀,我这是信任他,我知道他一定能考过的,”王费隐不想承认,还道:“而且,我近来是真的忙,我刚给张留贞配好新药,你小师妹在龙虎山遇到吸元虫的事又传来,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顾头就易不顾尾。” 尹松:“幸而璁儿从来开朗大方,要是别家的孩子,不知养成了多愤愤不平,别扭愤恨的性子。” 王费隐摸了摸鼻子。 尹松见他跟个孩子似的,又摇头,“罢了罢了,若不是大师兄你这样的性子,也养不出璁儿这样的孩子来。” 而且,他们几个是最没有资格点评王费隐和王璁父子关系的人。 尹松和陶季都只比王璁大几岁,同样是王费隐养大的,以前王璁还小时,王费隐的精力就大半放在他们身上; 后来他们长大了,修为精进,可以想见的有了一番前程,结果四师妹被重伤带回三清山。 大师兄的精力又被分到四师妹身上。 这两年,四师妹伤好了,修为也恢复了,就连心里的病因都被驱了大半,正巧王璁要考度牒了,还以为这两年大师兄的精力可以完全放在他身上时,三清山又多了一个小师妹。 尹松没见过这位小师妹,却是没少听到她的消息,每次大师兄、三师弟和妙真几个小的写信,总是会提到她。 他也着重查了一下潘洪的案子,说心里话,挺惨的。 因为潘洪是最无辜的一个,却是被牺牲最多的一个。 所以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妹,尹松是有几分怜惜的。 但怜惜之余,他又有些迁怒,觉得她分散去大师兄太多的精力,让大师兄都顾不上王璁了。 尹松之所以此时赶回来,为的就是王璁考试的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1节 王璁在广信府已经通过了考试,拿到了去京城考试的资格。 接下来,就是京城道录司考试,只要通过就可以授予度牒。 尹松道:“今年朝廷拟定通过的道僧不得超过二十人,对半分,道录司这边只有十个名额。” 王费隐惊讶,“这么少?那还考什么?各家的关系户就能把名单给挤爆了。” 尹松点头,“我打听了一下,已经确定出去的名额有八个了,现在就还有两个名额,还有人在争。” 王费隐闻言,脸色难看至极,他啪的一下拍桌子,盒子里的银票都没能让他开心一下,“他们这是打算一个都不留给外面吗?” “至少要留一个,道录司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看,”尹松道:“回来前我还在争取,希望能把剩下的两个名额都留给外面,这样,不仅王璁的机会大一点,也能给外面的道士多一些机会。” “张真人知道这件事吗?” 尹松叹息。 王费隐便冷笑一声。 尹松道:“大师兄也知道,他做不得主的。” 王费隐:“他做不得主,你就更做不得主了,你回来有什么用?璁儿看见你就信心倍增,然后就一举夺冠,让他们不得不选璁儿?” 尹松好笑道:“我哪有那个本事?大师兄你少阴阳怪气我。” 他道:“我回来是要告诉璁儿,这次录取的人数是皇帝定的,按照惯例,皇帝会亲自勾选中试的道士。” 尹松顿了顿后道:“皇帝对麓川之战很看重,如今朝中有不少大臣反对继续麓川之战,皇帝不言语,表面上有松动的意思,实际上内心却很坚持,我看,若不拿下麓川,皇帝是不会停战的。” 王费隐又不是傻子,尹松突然提起朝政,还把皇帝琢磨得这么清楚,他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想让璁儿铤而走险,用相术支持皇帝的麓川之战?” 尹松道:“大师兄,我算过了,麓川之战的结果是好的,而且卦象还显示是不小的战绩、功劳。” “璁儿要是能在大家都反对麓川之战时站在皇帝那边,他一定能拿到度牒,甚至入职道录司都可以,”尹松道:“也不用怕那群文武官骂他,等朝廷最后赢了,大家就知道他的厉害之处了。” 王费隐:“是他的厉害之处,还是你的厉害之处?” 尹松:“这又不是考题,只是让璁儿在面见皇帝时暗示一番,不算作弊。” 王费隐哼了一声,眉头紧皱,“我天文卜算和相面都不及你,你确定麓川之战是利?” 尹松肯定的回答道:“是!” 王费隐皱眉,“可是我听说,年底那会儿朝廷在麓川投入大量的军队,也只是惨胜,战争失利,皇帝心情很不好。” 尹松:“皇帝已经决定增派大军前往麓川,粮草军备等已经在悄然准备了。” 王费隐沉默半晌,心中还是不安,他摇了摇头道:“不,此事不要告诉璁儿,就让他安心考试,你不准插手。” “大师兄……” 王费隐抬手道:“不必说了,我卜算相面是比不上你,但我的第六感远超于你,此事给我的感觉很不好,璁儿这样做,即便麓川大捷,也未必就能洗清奸佞之名,而且,此事因果太大,我不能让他参与。” 一语点醒梦中人,尹松拍了一下额头道:“我倒不觉得麓川大捷有假,我算过好几次,都是这个结果,却忘了此事的因果。” 不论输赢,因为王璁的言论,皇帝要是越发坚持对麓川用战,到时候将有一部分因果落在王璁身上。 战争的因果,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论输赢,不论对错,因果都很沉重。 “那我们就这样听之任之吗?虽然我很相信璁儿的能力,可天下第一,我……” “你没有信心。” 尹松沉重的点头。 “要是小师妹在,她就很有信心,且还会给璁儿无限的信心,我给小师妹写一封信,告诉她璁儿去京城赶考的事,让她赶紧给璁儿写信鼓励。” 尹松:“……就只是鼓励?” 王费隐横了他一眼道:“亏你还是学道的呢,你不知道自信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吗?对于璁儿来说,鼓励足够了。” 尹松顿了顿后道:“大师兄,我想见一见小师妹了。” “那就去见,两地离得又不远,正好,你去了就找一趟张真人,问问他,张天师是不是成了张真人之后就真的只有人的壳子了?” 第183章 大包小包 尹松沉默。 王费隐念念叨叨,显然是对张真人很不满。 偏他还不能往外说,甚至在几个小的面前都不能提,尤其是在潘筠面前,以免她对龙虎山的印象更不好,将来双方惹出更大的矛盾来。 尹松便决定去龙虎山看一下小师妹,也拜访一下张真人。 他淡泊,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不能这样放任他们胡作非为,道统还要不要了? 本朝儒学当道,道佛本就受歧,再如此放任那些人胡作非为,道衍先生创下的大好基业就要被他们败光了。 尹松收拾好行李,和王费隐道:“大师兄,既然天师府给了这么大一笔药钱,那就把璁儿叫来吧,都快要考试了,别总是想东货西卖的事,该看书看书,该修炼修炼,还得花费时间去往京城呢。” 王费隐:“你别管他了,我看他没什么可操心的,倒是你,我两年不见你,你修为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唉,当官还是太辛苦,不然你还是别当了,辞了回山专心修炼吧,”王费隐叹息道:“这功名利禄啊,皆是过眼云烟。” 尹松:“……大师兄,我在和你说璁儿考度牒的事呢。” “我说的也正是此事,你回来才一个晚上,光去催促他回来的信就去了三封,我看奉砚的腿都要跑细了,从昨晚到现在,为了他考度牒的事,你都出了几个馊主意了?” 王费隐道:“我看你啊,是在京城待久了,心都给熏黑了,长此以往怎么得了?你还要不要道心了?” 他道:“要不你还是回来吧,这三清山上山水俱佳,光是采药炼药便足够我们受用一辈子的了,这破官不当也罢。” 尹松:“璁儿要是考不上度牒,三清观以后传给谁?” 王费隐:“听上去我好像没两年活头了,你怎么知道我活不过璁儿?” 尹松:“……大师兄,我不是那意思。” “虽说我们修道之人目光要放长远,但在有些事上,实际不必放得太长远。” 尹松一脸无奈,只能道:“我是璁儿的师父,自然要操心他的学业。” 王费隐挥挥手道:“他都一把年纪了,有自己的主意,实在没必要为他操心这些。” 尹松:“……我比他还大呢,您不也隔三差五的敦促我修炼。” “你还真别说,在心性上,璁儿可比你强多了,所以我不操心他,我就担心你。” 事情的最后是以尹松被王费隐念叨了一个时辰结束的。 这让尹松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都不敢再提王璁考度牒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就拎上包袱要去龙虎山,结果刚下山,朝廷就有诏令到。 尹松看完,脸色沉凝,“我不能去龙虎山了。” 王费隐:“你们朝廷又出啥事了?” 尹松:“朝廷和麓川宣慰司刚打了一场,赢了。” 王费隐:“这不是好事吗?” “但代价有点大,且大军占领新地之后,陆续出了一些事,军中和当地投效朝廷的部落出现了虫人。” 王费隐扭头看过来,“什么人?” “虫人,说是身体里面全是虫子,五脏六腑,血肉皆空,只留下一层皮,却可以像人一样在人间行走,把衣服捂严实,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尹松道:“军中人心惶惶,朝中还有人说这是上天示警,警示陛下当从麓川退兵。陛下很不高兴,所以让我们去云南看看。” 王费隐脸色难看:“吸元虫。” 尹松微讶,忙问道:“大师兄,这就是你说过的吸元虫吗?可现在发现的虫人都是普通士兵,别说元力,连内力都没多少,全是擅长拳脚功夫的行伍之人。” 王费隐瞥了他一眼道:“你看,听课听一半,上课不认真,说的就是你,吸元虫培育需要血肉做肥料,你还真得去龙虎山一趟,前几日,你小师妹下山抓了一个人,他体内有吸元虫母虫。” 尹松惊讶,沉默片刻后道:“我这就给朝廷写信,直接去天师府求见真人,将人提到云南。” 王费隐道:“上报的时候把你小师妹隐去,尤其是她的名字,她离京才一年,锦衣卫未必就忘掉她了。” “知道,我会隐去的,等见了她,我再给她做一个避占。” 王费隐满意的点头,“我正要与你提呢,一年前玄妙给她做了避占,但她现在龙虎山里大出风头,所以还是要小心点儿,你还是给她再做一次。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做的避占,就算是张天师来卜算,也卜不出来。” 尹松的心情好了许多,嘴角上扬,颔首道:“大师兄放心,我一定给小师妹做好避占,不仅张真人,就是天师府里的那几个长老,也休想占卜到一星半点。” 王费隐就高兴的送他下山。 尹松赶到龙虎山,先去天师府里拜见张真人,然后才提出见一见吸元虫母虫的携带者莫如是。 等见了莫如是,拷问了云南麓川的事,他才带着大包小包上学宫去找潘筠三个。 大包小包都是王费隐准备的,除了成药外,他还把自己得到的一些好朱砂、好药材给包在盒子里让尹松带过来。 三个孩子不管是画符,还是炼药都可以。 当然,这些贵重的东西占的位置没那么大,属于小包,大包是她们三个的衣服鞋袜。 秋天要到了,冬天还会远吗? 王费隐按照她们现在的身量多出几寸来给她们做秋衣和冬衣,尤其是冬衣,龙虎山的冬天冷得紧,寒凉刺骨,所以王费隐给她们准备了大棉袄和大棉裤,再加一件塞满棉花的直筒道袍,努力压缩,也有一大包。 尹松背上,就隐约露出一个道髻,上半身和脑袋都被挡住了。 就这样,他手上还不得闲,他的道童奉砚身上也挂满了包袱,都是他从山下给三个孩子买的吃的玩的。 奉砚走在香客中间有些脸红,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还以为素来好面子的主子也会不好意思,所以悄悄看了他一眼,谁知尹松面色坦然得很,甚至隐隐有些高兴。 见奉砚偷眼看他,尹松就好脾气的问:“怎么了?” 奉砚连忙摇头。 尹松:“是不是重了?来给我一个包袱。” 奉砚连忙抱紧了包袱道:“不重,师父,我们要从这个道宫进学宫吗?” “对,须得进了大上清宫的大门,然后左转走甬道才能进学宫。”尹松道:“学宫的门虽然开着,但日常有人把守,普通香客是不能进到学宫的,上课期间,学生也不能到这边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2节 尹松带着奉砚走进甬道,往前走了几十步便到达一个侧门。 看守侧门的道士一看他一身道袍,便起身迎上来,“找谁?可有手函?” 奉砚连忙递出一张纸。 “原来是三清山的道友,里面请。” 尹松笑着冲他点点头,走进学宫。 学宫内的建筑没这么多弯弯绕绕,一进来便是一条大道向前,两边栽种数十株梅树,穿过梅林,奉砚耳边突然就热闹起来,一抬头,眼睛也热闹了。 只见有三个少年从他身边飞奔而过,一边跑一边喊,“我就说不去奇趣阁玩了吧,你非不听,我们现在要迟到了吧,听说今天是林堂主巡课。” 远处空地上,正有两个人拿着剑比划,剑势凌厉,和他见过的做法的道士完全不一样,光是远远的站着,他就觉得脸被剑气映得生疼。 再往前走,还碰到几个人坐在石头上面红耳赤的在争什么,说着说着就动手打起来。 奉砚:……这和他想象中的学宫完全不一样。 尹松却习以为常,见奉砚走着走着就要掉进池子里,便伸手拉了他一把,示意道:“这边。” 奉砚连忙转身跟上。 尹松和学宫的学子们擦身而过,见俩人大包小包的,学生们都不由转头看俩人。 奉砚有些脸红,尹松却很骄傲自豪,越靠近凤栖院,人越少,等后面没人了,尹松才高兴的道:“我以前在学宫上学的时候,大师兄就常这样来看我和三师弟,每次大师兄大包小包的来,同学们都羡慕不已。” 所以他自己背着最大的包裹,两只手也都拎满了东西。 尹松敲了敲凤栖院的大门,见无人开门,就和奉砚道:“他们估计都上课去了,我们先去……” 尹松想了想后道:“十华院吧。” 张子铭才给学生们上完课,出来看到背着大包裹的尹松,半晌无言。 尹松问道:“怎么,我来学宫,讨你一杯水喝都不行?” 张子铭转身道:“随我来吧。” 尹松就跟着他走。 等进了他的静室,尹松就把包裹都放在他日常打坐的席子上。 张子铭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问道:“你来看徒弟和潘筠的?不去凤栖院,来我的十华院作甚?” “凤栖院没人,她们在上课,我不好过多打搅,我记得她们同院的三个弟子不是五年生吗?怎么这时候不在院子里修炼?” 张子铭道:“我不知。” 尹松就摇头叹息道:“学宫的学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我听说我小师妹入学摸底考试的时候,她把同院住着的五年生给打败了?” 第184章 预言 张子铭就想到那天晚上潘筠引起的灵气团,有些烦躁,“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尹松:“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们同窗多年,还同屋多年……” “别说的好像我与你多要好似的,”张子铭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道:“潘筠她们现在就在太素院,已经下课,你现在过去正好能见到人。” 尹松挥手道:“还有一节课呢,不能耽误孩子上学,就让她们去上课,我等她们放学了再去找她们,你接下来没课了吧?” 张子铭正要说话,尹松道:“我刚才进来时看到公告墙上贴着的课单了,你是没课了。” 张子铭就抑郁了,不想说话。 尹松却有很多的话和他说,“我听人说,你还想给我小师妹取道号?” 张子铭脸色冷淡,“你听谁说的?玄妙?” 尹松一挥手,“我四师妹岂是那等会说人闲话的人?自是听另外的人说的。” “那就是陶季说的,玄妙和陶季在一起,陶季肯定知道,所以他和你告状了?”张子铭露出鄙夷的神色,“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么喜欢告状。” 他这么说自己的师弟,尹松自然不悦,道:“也不是我三师弟说的,是你们张家的人说的,自己猜去吧。” 张子铭:“不要仗着你不是和尚就胡说八道,那天晚上在场的张家人谁会是多嘴多舌的人,你总不会说是张子望吧?” 尹松冷笑不语。 张子铭心里就难受得跟被蜈蚣爬过一样,“到底是谁说的?你怕得罪他?” 尹松:“反正我不告诉你,因为我不怕得罪你。” 张子铭气得和尹松打起来。 他不想打的,但他的脾气一碰到尹松就忍不住紧绷,不打一场,只怕道心不稳。 动静很大,还在太素院学炼药的潘筠他们都听到了。 见教习的袁道长都探头往外看,学生们就呼啦啦挤到窗口边,“听动静是十华院那边传来的,打得好凶啊,双方功力至少在第五时以上。” “以上?那你不如直接说是第一侯,那是院主级别的人了吧?” “什么,十华院的张院主跟人打起来了?” “好像达观院的张院主跟过去了……” …… 话传了几遍,等传出太素院就变成,“达观院和十华院的两位张院主打起来了。” “为什么呀?” 就有知道些内情的四年生,五年生猜测道:“是不是因为大师兄?” “大师兄?和大师兄有什么关系?” 等话转了一遍传回来,就变成,“打起来的是达观院和十华院的院主,为的是争下一任天师。” 潘筠表情空白了一瞬,怀疑起来,“不会是假消息吧?” “怎么会是假消息,我亲耳听到的,有人在十华院外听他们吵架,还翻起了旧账,说幼时对方就怎样,怎样,似乎是从小就不对付。” 潘筠半信半疑,“可张子望院主看上去不像是会如此情绪外露的人啊。” “人被逼急了,什么话不会说出口?听说是十华院的张院主先动的手,达观院的张院主也不能干站着被打,所以就互相动起手来了。” 这话一出,不仅潘筠,连竖着耳朵仔细倾听的袁道长都信了三分,开始琢磨起来,这件事他是去围观,还是去围观呢? 一向稳重自持的张子望竟然和另一院主打起来了…… 他目光一转,轻咳一声道:“我看尔等也无心学习,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散了吧,散了吧。” 学生们草草和他行了一礼就往外冲。 潘筠抱着潘小黑冲在最前面。 等他们赶到十华院外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师生。 十华院内各种法器和法术的轰鸣声不断,大家默契的没有靠近,而是就站在外围说话。 “现在是谁占上风?” “围墙太高,看不到啊。” “爬墙?” “你有胆子,也要有命去爬呀,两位大宗师动手,去爬围墙,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你们就多余去看,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是达观院的张院主赢。” “达观院?和张子望院主有什么关系?不是和外来上门踢馆的前辈打起来的吗?” “咦,外面的人,不是我们学宫的师长吗?” 正猜测,只见十华院里,张子望腾空而起,踩着剑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后大怒,“张子铭,尹松,你们再不停手,我便请刑法堂来了!” 正抱着猫喜滋滋看热闹的潘筠身子一僵,扭头去看瞪大眼睛的妙真,“他刚才说谁?” 妙真微张着嘴巴回神,“师父,是师父的名字!” 潘筠一听,抱住潘小黑就往前冲,“好啊,又欺负我们三清山的人是吧,妙真妙和跟上!” 妙真妙和义愤填膺的跟着往前冲。 十华院大门紧闭,潘筠一脚将大门踹开,一道元力波动冲来,潘筠手一挥,一道无形的罩子出现在他们身前,元力波撞在罩子上,潘筠后退了两步便狠狠地踩住,抬头看向前方。 尹松和张子铭对轰一拳后退开,各自落地,听见大门被踹开的声音,不由扭头看过去。 看见潘筠一脸坚毅(嚣张)的出现,尹松眉目松开,张子铭则是眉头紧皱。 悬在半空中的张子望比他脸色还不好。 他一下落地,目光沉沉的看着潘筠,“你踢的大门?” 潘筠一凛,面不改色的道:“风吹开的!” 尹松:!!! 不是说小师妹她做人很刚吗? 这听着不太像啊。 妙真已经兴奋的叫道:“师父!” 尹松对她露出笑容,微微点了点头,扭头和张子铭道:“我师妹和徒弟来了,不与你切磋了,改日再来和你叙旧。” 张子铭在张子望的炯炯目光下,只能点头,“好,今日切磋我受益良多。” 尹松扯开嘴角道:“我也是!” 潘筠目光在俩人脸上滑来滑去,最后冲妙真妙和使了一个眼色。 妙真妙和立即上前表示对尹松的思念。 尹松也立即摆出一脸想念和心疼的表情,要和自己人去叙旧,张子望不好拦着,更不好再问他们在学宫里打架,引起恶劣影响的错。 尹松拉上妙真妙和,“快,我给你们带来了好多东西,奉砚,奉砚呢?” 奉砚默默地从屋里出来,抱着怀里的东西道:“师父,我在这里。” 潘筠三人连忙去帮忙,进屋里去拿出大包小包一大堆,就跟身后有恶鬼追着一样跑回凤栖院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3节 等回到凤栖院,久仰彼此大名的师兄妹两个才正式见面,打量起对方来。 尹松知道这个小师妹小,宣德九年生人,今年才九岁嘛。 但真的见到人后,他才发现,她是真的小啊。 而她,刚才被他和张子铭打架波及时才退了两步。 虽然双方都没有尽全力,但只退两步…… 尹松不由感叹道:“没想到我三清山会来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 潘筠:“……二师兄说这话,让我甚是忐忑。” 尹松就笑了笑道:“论修道的天赋,你四师姐最佳,但她厉害,可我和你三师兄也有远胜于她的长处,修为不差多少,所以我很自信。她是天才,我自也不差。” 那表情,就跟直接在脸上刻“我也是天才”一样的了。 “可不论是她,还是龙虎山那位厉害得让人生惧的张留贞,我觉得都不及你。” 潘筠:“二师兄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尹松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回过神来后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连心性都且在我们之上,我们在你这个年纪时,可没有这份自信,而有这份自信的人,没有你这份坚定。” 在这个年纪被人时常称做天才,是很容易骄傲自负,从而坏事的,他们很难清醒的去认识事情,更难以坚定,比如曾经的玄妙和张留贞,他们因而惨败。 尹松总算知道大师兄为何如此喜爱她,为此还收起了懒洋洋的性子,开始想办法赚钱了; 不仅时不时的给他写信,让他攒钱往回寄,还让老三和玄妙出去赚钱…… 是他,看见如此天才,也会忍不住心喜的。 难怪玄妙会把人强硬的带回三清山,什么恩人托付,算出她会给潘家带来灾祸,他才不信呢。 尹松自信满满的对潘筠道:“小师妹,我给你和你家里起一卦吧,回头我要给你做避占。” 潘筠惊讶,“四师姐以前为我做过,现在又要做吗?” “时间久了,要重新加固,何况,你现在可是在道士堆里,各种奇人异士都有,天才也不少,所以谨慎为要。” 潘筠连忙应下,“好啊,好啊,劳烦二师兄了,正好我也想知道我父兄如今在大同如何了,他们在信里只说好,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尹松自信满满的挑嘴一笑,开始为她卜算,片刻后笑脸渐渐消失,他有些郁闷的收回龟壳道:“小师妹,你十四岁之前,最好不要见家人。” 潘筠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克他们。 尹松当然不能这么说,顺滑的道:“因为你太天才了,上天厚爱你,便总想从你身边夺走些什么,你和你父兄感情好,上天便会从你父兄身上入手,所以你们合则不利平安健康,所以十四岁之前,最好不要再见。” “那为什么是十四岁?” 尹松微愣,片刻后垂眸道:“大约是因为你十四岁时已经脱离了凡尘,与家人的牵绊少了。” 潘筠眼睛大亮:“二师兄的意思是,我会在十四岁之前踏入第一侯?” 第185章 锦衣卫的到来 尹松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道:“师妹多努力。” 大家都是学道的,心领神会,这话和明示也不差什么了。 潘筠眉开眼笑。 妙真问:“师父,我呢?” 妙和也问:“师伯,我呢?” 尹松:“你们二人还需努力呢。” 妙真:“努力就可以了吗?” 尹松微笑道:“以你们二人的天资,只需努力便可到达。” 俩人一听,都兴奋的对视一眼,她们的努力果然是值得的。 潘筠看在眼里,恍然大悟,看来人都是需要鼓励的,难怪前世老师夸她,她会那么高兴,即便是熬夜做实验,也心甘情愿,快快乐乐。 妙真和妙和很久不见尹松了,俩人都很想他,叽叽喳喳说了不少事情。 潘筠难得看见妙真这么活泼。 她才知道,和王璁、陶岩柏相比,她那素未谋面的二师侄和妙真才是尹松的真徒弟。 虽然妙真现在是王费隐和玄妙轮流教着,但那是因为她现在学的都是基础的东西,王费隐和玄妙就能很好的教授她,余下的,学宫能很好的补齐缺口,尹松也会远程书信教导她。 可以说,妙真从一开始就走在了很多同道的前面。 尹松也为妙真的未来打算好了,他道:“我没想到你会提前上学宫,所以给你写好的习册要提前给你,我也要与你谈一谈你将来的修炼和学习。” 三清山的人做事都有一种条理,那就是将来做什么事,提前规划好,可以有变化,但大方向定在了那里,只会加快或者减缓。 王费隐看似散漫,却也是这样的人,尹松和陶季都是王费隐带大的,自然一脉相承。 就连潘筠,骨子里也是这样的人,所以王费隐常说潘筠天生就该是三清山的人。 大道无名,但大道有序。 对于凡人而言,大道是努力便可以触碰到的谎言是最善意的谎言。 若没有这一点肯定,人生的努力将毫无意义。 尹松留在了学宫,他和张子铭打架的事不了了之。 一连两天,他都在教妙真,为此,妙真都不去上课了。 潘筠和妙和懒劲上来,也不想去上学了,尹松倒是不在意,他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于是晚上就带着三人一起爬屋顶观星。 潘筠听了一脑子星宿,然后领了一堆作业回屋。 妙真的作业比她们的既多又难,同时还把一本册子拿出来,将积累的问题一一拿出来问。 尹松都给她做了回答。 能把问题留到现在,那就说明她是真的没找到答案。 尹松上课不是在傍晚就是在晚上,白天是她们的作业时间。 得知妙真这两天都是这么过的,潘筠和妙和一言不发,第二天默默地起了一个大早去上课。 算了算了,个人增强补习班不适合她们,日夜颠倒更不适合她们,还是去上学宫的课吧。 尹松见了不由一笑,和妙真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像你小师叔和小师妹这样的就很好,知道自己不擅长,及时放弃,莫要为难自己。” 妙真:“师父,我有不擅长的领域吗?” 尹松就拍了一下她脑门,笑道:“虽然你各方面天赋都不错,但也当谦逊一些,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不要说出口,以免遭人嫉妒。” 妙真点头。 尹松道:“我不能在这里久留,等朝廷的信到,我就要走了,你有不能解决的疑问,若联系不到我,就给你二师兄写信。” 妙真应下,“师父,你回来了,二师兄怎么不回?” 尹松就叹息道:“他太懒了,难得主动闭关一次,我就没叫他。” “哦,二师兄还是这么懒吗?大师兄去京城考试,会不会被他带着偷懒?” 尹松本来不担心这一点的,听妙真特意提起,他也有点担心起来。 王璁素来勤奋,可要是被清俊带着…… 他有些不确定起来。 如今三清山最重要的事就是王璁考度牒的事了,尹松道:“我立刻给清俊写信,叮嘱他,不许带着璁儿偷懒。” 同时他也着急起来,想快点办完事情回京去,说不定他还能抓着尾巴监督一下王璁,让他临时抱一下三清的脚。 尹松坐不住了,开始不断的催促京城,到底是现在光杆去麓川,还是把天师府里的莫如是带去,你倒是给个准话呀。 尹松一边问京城,一边也忍不住暗暗吐槽天师府,“这种事本就应该天师府与刑部或者锦衣卫联合办案,天师府至少能做一半的主,偏张真人不管事,所以我们这些道士明面上要听天师府和礼部调遣,暗地里却要听锦衣卫差遣,礼部不怎么管我们,以至于我们这些方外之士在朝中处处受气。” 潘筠:“既然是方外之士,方内之人当然不愿意和我们共事,认知不同,做事的手段也不一样,您应该庆幸,我们是同族,从小深受儒释道的影响,所以思想内核有共通之处,否则,他们不仅会排斥我们,还会视我们如仇敌。” 尹松惊讶的看她,“你,你怎会有如此认知?” 因为她来自灵气复苏的26世纪呀。 历史记载,灾难开始发生时,就有人提出灵气复苏和未来国运的畅想。 但没几个人相信,反而会被当做搞封建迷信给抓了,或是直接被定义为神经病。 如果不是后来灾难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且开始出现天赋异能,是肉眼可见的变化,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国人素来坚持的认知被推翻,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好在玄学在民间一直很有基础,所以国人都不带纠结一下就立刻接受了这种变化。 其他国家就糟了。 从前的认知被不断推翻重建,有欣然接受的人,有被迫接受的人,更有坚持己见,认为一切都是虚假的人。 都还没等天灾来临,人灾就先来了。 所以她太知道,思想内核差异带来的毁灭性灾难。 尹松若有所思,心境有了别的收获。 难怪小师妹入门后不久,大师兄修为就精进了,她的确是很有想法的一个孩子呀。 朝廷的消息很快就来了,和消息一起来的是一队锦衣卫。 看得出来,年轻的皇帝很重视麓川的战役,即便只是一个怀疑,他也派出自己信任的人。 一听说来的是锦衣卫,兴冲冲将人送到山下的潘筠就找了一个借口溜了。 尹松也帮她打掩护,让妙真妙和随她一块儿去买药材,“多买一些,都算是我的,错过了这次,再让我付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潘筠三人应下,就赶紧溜了。 随同尹松一起下山来的张子望和林靖乐都没怀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4节 俩人是代表学宫来和锦衣卫的人接洽的。 锦衣卫的人要把莫如是带走,他们还得查问发现和捉拿莫如是的事。 尹松看到来的一整队锦衣卫,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就不和朝廷提这件事了,他直接到天师府来提人就是,把这些人引来,也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更让他忧虑的是,莫如是被发现和捉拿都和潘筠脱不开干系。 尹松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加快脚步,比张子望和林靖乐快出半步来。 张子望和林靖乐一时没察觉,但站着等待的锦衣卫见尹松走在最前面,目光便不由都落在他身上,直接抱拳道:“原来是尹大人。” 尹松笑眯眯的抱拳,“没想到这趟公干是曹千户带队,如此我就放心多了。” 他主动和张子望、林靖乐介绍,“这是锦衣卫千户曹业大人,曹千户,这是学宫的两位院主,莫如是被抓住,学宫出了大力。” “哦?” 尹松就淡淡的提了一句,“莫如是想以学宫的学生做肥料,培育吸元虫,幸而当日大上清宫有几位道长正在做晚课,可以及时下山支援,又派人请了学宫的院主们出手,这才抓住莫如是,让被抓走的学生幸免于难。” 曹业便对张子望和林靖乐点头,问道:“人是怎么抓到的,案宗可还在?” “学宫的案宗做得不比衙门的,信息又细又杂,你怕是要看一整日,陛下可有限期让我们回京?” 曹业立即道:“有,限我们半个月内将此事解决。” 尹松皱眉,不由小声抱怨起来,“这也太急了,半个月,我们也才到麓川没几日吧?” 谁说不是呢? 但曹业没敢说出口,只是看了他一眼后小声道:“尹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 尹松同样小声的道:“我下山前算了一卦,此事虽难,但结果是好的。” 曹业眉目舒展,他对外的表现是不相信这些玄学神鬼,但他是锦衣卫,接触的案子多,自然知道这个世界是有神鬼存在的。 所以他内心是很相信的,而且,他找过尹松三次,三次,尹松都帮他解决了事情,他想不信,内心也做不到啊。 见尹松一边说,一边往天师府里走,曹业就不由自主的跟上,问道:“不知我们当从何处下手?” “就从莫如是的吸元虫虫卵的来历开始查起,曹千户,我先和你说一说莫如是这人。” 第186章 怀疑 尹松淡化了学宫学生在这件事上的存在,他们的目的是要查清麓川的虫人事件,关键点在于莫如是的从前,他在龙虎山的行为,不过是为了给他的虫虫们提供一顿血肉繁殖罢了,知道这件事就行,何必揪着细节不放呢? 曹业自从尹松提起限期这个话题之后,内心就一直绷着一条线,也顾不得详查莫如是被抓这件事,跟着尹松的思路来,认真的查问起莫如是的来历。 落在后面的张子望和林靖乐对视一眼,没说话,但心里产生了疑惑。 跟在曹业身边的刘敬也皱了皱眉,几次想要提醒曹业都插不进话去。 莫如是的来历当然重要,但莫如是修为这么高,行事也算周密,怎么会突然就被学宫抓住了呢? 他刚才打听了一下,据说莫如是抓那个肥料学生时,天都黑了,这个时候,大上清宫和学宫的反应速度也这么快吗? 据他所知,学宫每年都有学生失踪。 说是失踪,但往里一深查,便知道那都是口口相传造成的流言,实际情况是,龙虎山学宫每年都有承受不了升学和修炼压力的学生逃学离开;或是直接就不想当道士,还俗跑回家了。 他查过龙虎山近三年来的学生失踪和死亡案件,只有一个学生是真的先失踪,后身亡的。 还是因为受不了学宫的饭食,自己跑去河边抓鱼打牙祭,结果脚滑摔进河里,被水给冲走溺死的。 为此,学宫还专门改善了食堂,开始三日供应一次肉食,虽然少吧,但自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学生因为嘴馋捕鱼落水而亡了。 所以刘敬知道,学宫对于学生失踪,其实是有一套处理程序的,绝对不会反应如此迅速,前脚人刚丢,后脚一大批师长就跑到山下救人。 一定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但曹业被尹松牵着鼻子走,尤其是在见到莫如是和那具被保存起来的腐尸之后,他更是只盯着莫如是的从前看,至于他为什么被抓住,管他呢。 人是龙虎山的人抓的,龙虎山的人总不能有问题吧? 曹业赶时间,没有细问,让人准备好马车和棺材,立刻就要押着莫如是和腐尸去往麓川。 速度之快都让潘筠叹为观止。 她躲在巷子里静静地看着他们井然有序的拴棺材,押人上车,目光从曹业身上滑到了刘敬身上。 刘敬的修为不高,但人很敏锐。 潘筠才看他三息,他立刻敏锐的抬起头来看向四周。 潘筠身形一转隐藏于一堆木柴之后,收回视线,悄悄离开。 妙真妙和抱着一堆药材等在巷子的另一头,等她回来立即迎上去问,“小师叔,看清楚了吗,是跟你家不对付的那些人吗?” 潘筠点头,“就是他们。” 王振要在锦衣卫用人,自然是用自己信任的那一拨人,所以曹业就是他的人,至少是偏向他的。 不过,锦衣卫指挥使马顺都是王振的狗腿子,锦衣卫们能不听命于王振吗? 潘筠冷笑,从妙和妙真怀里各接过一包药材,抬起下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还小,有的是时间,走,我们回山!” 妙真和妙和一起点头应下,三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山去。 奉砚站在她们身后,见她们运着轻功跑得飞快,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跑没影了。 奉砚:“……师父的钱袋子还没给我呢~” 奉砚眼睁睁的看着三人消失,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低着头回去。 尹松看在眼里,还以为三人出了什么事,暗暗着急,却不敢表现出来。 一直等曹业去安排看守莫如是的人,他才找到机会将奉砚拉到一旁问道:“出什么事了?” 奉砚:“师父,师叔和师姐们把钱袋子拿走,忘记还给我了。” “她们上山去了?” 奉砚点头,“她们买了好多药材,我都给结账了,但忘记把钱袋子还给我了。” “忘记了就忘记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去带上行李,我们和曹千户他们一起走。” 奉砚:“可是,那是我们所有的钱,师父,我们身上一点钱也没有了。” 尹松身体一僵,问道:“一点钱都没余留下?你都放钱袋子里了?” 奉砚点头。 尹松揉了揉额头道:“罢了,习以为常,我三清山的财运好像更破了,跟着锦衣卫,一口饭还是不缺的,我路上看能不能挣点。” 奉砚心有戚戚的点头。 锦衣卫在叫了,尹松连忙去和张子望等天师府的人告辞,跨上一匹马,而奉砚去和车夫坐在押送莫如是的车辕上。 尹松对曹业道:“别看我这道童傻乎乎的,八字却压邪怪,让他坐在车辕上正好克莫如是。” 曹业就让赶车的锦衣卫多照顾奉砚。 关于奉砚,他也听说过一些传闻。 听说尹松身边自从出现奉砚之后,他破财的速度减缓,存款倒是多了。 平时他是半信半疑,但此时,他可以相信,并且希望奉砚是真的有此功效。 张子望等人目送他们离开。 旁边有族人感叹,“没想到尹松在朝廷里这么受重用,唉,三清山要崛起了。” “真人都不怎么管事……” 张子望眼尾扫过去,对方立即不敢说话了。 张子望和林靖乐回到学宫,第一时间让人去查潘筠,知道她们老早就上山后,不由对视一眼。 张子望:“以三清山各弟子间的关系,潘筠三个会买完药材不去送行,而是直接回山?” 俩人对视,答案不言而喻,不会! 林靖乐:“尹松虽然在朝为官,且对今年的度牒之考有诸多不满,但按他往日能少一事是一事的作风,他不会越过我们在锦衣卫面前如此凸显自己。” 张子望:“事出反常必有妖,妙真妙和的身份来历都没问题,是潘筠。” 林靖乐皱眉,“她才多大,能有什么问题?” 张子望:“潘筠说是和她的山神师父姓潘,但山神真的有此要求和爱好吗?王费隐还是大弟子呢,他都没改姓。” 林靖乐问道:“你卜算过潘筠吗?” 张子望沉默了一下后道:“我占卜过,然而什么都占不到,问占的次数多了,就会显示她的身份没问题,的确是奴籍出身,是被父母卖为奴仆。” 林靖乐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是反问,也是问自己,“一个下人,一个被父母卖掉的平民之女,真的能有这样的坚定和自信吗?” 林靖乐就是平民出身,他刚进入学宫之时,那可真是乡巴佬进城。 当时他修为不算低,但在同学们面前依旧自卑不已。 他都会自卑,潘筠的处境和出身比他还差,怎么可能这么自信和坚定? 林靖乐起身道:“我也占一次。” 林靖乐去将自己的龟壳找来,开始占卜。 张子望在一旁看着,见他投掷三次后计算,而他一眼便看出了结果。 潘筠没问题,她的身份没问题。 张子望眉头紧皱,片刻后道:“如果不是我们错了,那就是有人给她做了避占,遮掩了她身上的命数。” 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道:“尹松!” 张子望一下起身,原地转圈圈,“一定是尹松!他对天文术法的掌握,天师府中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要想占出潘筠的来历,除非那几位长辈出手,不然就只能等。” “等时间消逝,避占术法减弱,就可以占出结果。” 林靖乐:“他再来一趟学宫不就又加强了?难道我们还能拦着不让他们师兄妹见面不成?” 他道:“而且,你别忘了,还有张离呢,她的避占术虽然比不上尹松,但拦住我们俩人的窥探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子望:“那你说怎么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5节 林靖乐:“查,既然不能占卜走捷径,那就跟衙门查案一样,派人去潘筠的原籍查,查她的父母,让人把画像画来。” 张子望却又退缩了,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那孩子又没有做什么坏事,没必要去查她。” “没做错事,为何要假冒身份?用假身份,本就是一件错事了,怎会无错?” 张子望:“你就是太教条,太固执了,或许是她有难言之隐呢?虽然那孩子嘴巴又毒,不敬师长,又凶巴巴的,但品行的确是可以的。” 林靖乐:“你说的都是品行有亏的缺点,是怎么得出她品行可以的结论的?” 张子望起身道:“我不与你辩论,反正我是说不过你的,我的意见就一点,我不同意那样去查一个学生。” 林靖乐冷笑:“伪君子,你不同意,一开始便不应该与我大谈特谈尹松和她的异常,你不过是想鼓动我去查,你却假做好人罢了。” 林靖乐直接请他离开,还道:“我不是张子方那蠢货,你既然提了,就休想安然无恙的离开,三清山要是问起,我会说是你我一同觉得她有异常。” 张子望:“……” 所以他有时候真的很讨厌林靖乐,甚至对方一度成为他心里最讨厌的人。 第187章 我觉得我也打得过 张子望和林靖乐不欢而散。 潘筠也不快乐,看到曹业和刘敬,她就不由的想到王振,如鲠在喉。 潘筠想了想,她现在也不能做什么事,唯有努力修炼。 于是尹松一走她就努力修炼和学习。 那学习的劲头,连各院院主看见了都害怕。 她修为本就比同龄人高出很多,在那天之后,她修为更是蹭蹭蹭的往上涨。 问他们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她修炼也不走寻常路,除了修炼元力外,她还对剑法十分感兴趣起来。 隔一天她就去找张留贞,据说是跟张留贞学剑法去了;然后一天再上思过崖找成灵子比剑。 张子望好奇的去看过,就看了三次,每一次都能看到潘筠的进步。 而除了功法修炼之外,她的术法也进步神速。 也不知道她那脑子和领悟力是怎么来的,先生才示范一次,大家都还在记手诀呢,她就已经打出来了。 而且她还总能举一反三,想要弄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术法和符箓。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做出来,但她敢提,就说明她已经在思考可行性了。 而很多人是连想的这一步都没有。 虽然大人们都不提,但修炼到他们这一步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敢想敢做有多难能可贵。 创新啊~~ 道家很多年没有新的,能够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出来了。 不论是思想,还是术法。 张子望眼看着她飞速成长,心中五味杂陈,眼中含着说不出来的担忧,尤其她还和张留贞走得这么近。 林靖乐心里也很复杂,有些酸涩,却还是燃起一股希望。 潘筠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和张留贞一样天才的人,不,或许,她要更天才。 张留贞虽然是天生道体,但潘筠的领悟力一点也不比他差,加上她又把精力都放在修炼上,她说不定能在十六岁之前上第一侯,那样,她才是真正的当代道家第一人。 当年张留贞只差一步就可踏入第一侯,差一点点便可成为五百年来第一人,可惜…… 潘筠完全不知道他们内心世界如此复杂,她和潘小黑虽然几次察觉有人窥视,但她实在查不出是谁,便知对方修为高于她。 没有察觉到恶意,加上她当时也没干坏事,潘筠就不往心里去了,只当是前世出门做外务作业时开的直播交作业就是了。 对于这种陌生人的窥视目光,她不说习以为常,至少不会以此为怪。 不过,潘筠和潘小黑做事也更加小心了。 目前,整个学宫除了妙真和妙和外,没人知道她的符箓比术法还要好。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底牌。 潘筠依旧借着玄妙的名字往外面卖符箓,反正她每隔半个月就要给她们寄东西和钱。 潘筠她们每次都是下山取钱和取东西时顺手卖符箓。 因为潘筠卖的符箓是真的好,与她上交的作业有很大的差距,所以不管是学宫里的人,还是学宫外的人,都没有怀疑她符箓的来源。 于是,大家都知道,三清山出了一个败家子,把师姐给她修炼保命的符箓拿出来换钱。 潘筠巴不得他们传呢,在这件事上我行我素,目的只为赚钱。 赚来的钱,要么拿来买资源修炼,做好事攒功德,要么就悄悄的寄给大同。 没错,在龙虎山站稳脚跟之后,潘筠就又开始了行善之旅。 她能做的也不多,就给街上的乞儿送些温暖,虽然每次都是一点一点的收获,但积少成多,灵境上的金色进度条缓慢向前移动,带动着蓝条也缓慢前移。 别说,积攒功德解开封印的进度可比喂它灵力快多了。 九月,龙虎山热闹起来,有大量的道士跑来龙虎山参加授箓考试。 龙虎山授箓考试是一场不亚于朝廷度牒考试的大考。 对于天下道士而言,获得朝廷度牒,光明正大的以道士的身份行走人间重要;获得天师府授箓,成为行业内承认的道士,同样重要。 此行业内人包括但不限于道士、佛、儒、神、鬼…… 不管是潘筠,还是妙真妙和,都是第一次见识授箓考试。 虽然考试场地设在了天师府,但学宫也住进许多人,他们借宿大上清宫和学宫,还可以趁机和学宫的先生们请教一些问题,增加考试成功的几率。 其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是学宫毕业出去的学生。 潘筠:“读书的时候都没考上,毕业出去闯荡生活了,还能考上吗?” 前世大家不一直都说,自己学识最丰富的时间都在校园里吗? 妙真一凛,一脸严肃道:“所以我们必须要在离校前授箓,朝廷的度牒考试反而可以先缓一缓。” 妙和:“大师兄就是这么干的。” 授箓考试和度牒考试不能说完全不一样,反正就是毫不相干吧。 基本上度牒考试考的,授箓考试就不会涉及到一点; 而授箓考试会考的,度牒考试根本就不涉及。 完美的让学生两场考试,必须准备两场复习。 考生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的抱怨可不少。 人又多,凑在一起便不由越说越激烈,翻出往年的一些旧账来。 潘筠她们三个就好像瓜田里快乐的猹一样,每次从这些学兄学姐们身边经过,都能听到不一样的八卦。 当然,吃瓜吃得最快乐,最丰富的不是她们三,而是玄璃。 应该说,潘筠和妙真妙和会跑去听八卦,就是玄璃带着的。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大家修炼过后有些疲倦了,玄璃就邀请她们:“我们去找学兄学姐们玩吧。” 潘筠也想了解一下他们的修为武功,以便能更好的衡量自己在江湖中的段位,所以她兴冲冲的去了。 然后她听了一肚子的八卦。 其中最多的就是各院院主的八卦了。 原来九大院院主,除了明远院的薛院主和高深院的袁院主外,其他院主都是这六七年间陆续换的。 “据说是因为大师兄受伤,以前的院主或死或伤,都从院主的位置上退下来,像十华院的张子铭院主,他就是被紧急立为院主,算是矮子群里拔高个,也是因此,他修为不够,最喜欢闭关了。” 潘筠恍然大悟,见缝插针的问道:“除了薛院主和袁院主外,新晋的七位院主里,张子望院主的修为应该是最高的了吧?” “从院主里来论,是这样的,但要我说,那一辈里,修为最高的,怕是还得是林堂主。” “我不这么觉得,你们怎么忘了思过崖上的成灵子师兄?” “成灵子师兄不算他们那一辈吧?他可一直在思过崖上,大家都叫他师兄,但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上的思过崖吗?” 潘筠又见缝插针的道:“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但肯定很早,只是大家基本上不提思过崖,不提成灵子师兄,所以我觉得他被大大的低估了。” “你要那么一说,我可就不得不提一提出走三清山的张离师姐了,她当年可是仅次于大师兄的天才,什么张院主、林堂主,在她面前都弱爆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她后来受重伤,修为已远不及张院主和林堂主。” “三清山的丹道天下闻名,我看张离师姐的伤早治好了,肯定可以后来者居上超过张院主他们的。” 潘筠忍不住插嘴道:“有没有可能,她的修为现在就已经在张子望之上了?” 张子望的拥护不乐意了,蹙眉看她,“你谁啊?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潘筠:“我是学宫的现学生,是学宫现在的主人,我在学宫里还不能说话了吗?” 玄璃生怕她和师兄师姐们吵起来影响以后她听八卦,更怕潘筠打不过他们,连累自己,连忙拽了她离开,“我们快走,快走,要上课了。” 潘筠被拉走了。 玄璃还以为经此一事,潘筠会远离这些师兄师姐,远离这个地方,谁知道她还偏往上凑。 玄璃后来八卦听烦都不去了,潘筠还去。 每次去,一开始大家总还能互相友好的交流一些八卦,到最后总会因为一些事情吵起来,然后打起来。 他们打的并不厉害,都知道这是学宫,禁止斗殴,所以悄悄的打。 打完了,不管是谁鼻青脸肿,都不准让刑法堂和各院先生知道。 玄璃一开始看得目瞪口呆,最后也慢慢琢磨出来了,潘筠这哪里是来听八卦的,分明就是来找练手的。 玄璃:“你个修炼狂魔,为什么听个八卦你都能想到让他们给你陪练?” 潘筠:“一切都是意外,再说了,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授箓考试也要考修为的,不然为什么他们被我揍了这么多天,他们愣是一声不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6节 “不就是因为他们虽然被我揍,但他们也受益良多吗?” 玄璃:“……” 她扭头和妙真妙和道:“你们小师叔歪理好多。” 妙真:“也不算歪理吧,和小师叔打架,他们的确收获良多。” 妙和还有些跃跃欲试,“要不我们也去吧,我觉得我武功也不错,我看了几天,我应该能打得过一个。” 请假条 今天爬长城太累了,所以可能只有一更,请假一天 第188章 还生气 潘筠就鼓励她们,“那就去,我和他们提一提,让他们给你们练手,他们要是不答应,我就先把他们揍一顿,然后你们再上。” 妙真和妙和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玄璃一听,也跃跃欲试,“要不我也去?” 潘筠犹豫一秒都是对她的不尊重,直接摇头,“你不行。” 玄璃不服,“我怎么就不行了?” 潘筠:“上次剑术课上,先生让我给你喂招,我特意用左手剑,结果第三招你就自己往我剑上撞,要不是我收得够快,你就血溅当场了。” 玄璃脸一红,小声道:“我当时是被石板绊了一下,谁能想到地上的石板会因为年久失修翘起来一角?” 潘筠:“真的打起架来,别说是石板翘起一个角,就是平地起高山都可能,到时候你又怎么办呢?” “我为什么要找师兄师姐们打架?是他们修为比我高吗?是因为他们已经闯荡江湖,积攒了许多经验,他们知道在江湖里遇到敌手,对方会用怎样卑鄙的手段来对付他们,逼他们逼到绝境,他们也会借用来对付我。” 潘筠道:“和他们对招,我就能知道现在江湖上的人打架会用什么手段,虽不敢说全都包括在内,这么多师兄师姐,至少也能了解个三四成吧。” “而且了解了他们在江湖上的位置,便可推断出,我要是去闯荡江湖,可以走到什么位置。” 玄璃目瞪口呆,问道:“你不是当庙祝了吗?修为又高,多好的前程啊,只要好好留在三清山修炼就好,为什么要去闯荡江湖?” “江湖险恶,你们都不要去,让我独自去闯荡。” 潘筠这么说,玄璃却对江湖向往起来,改了初衷,“你说的不错,江湖那么好玩,我们怎么能不去闯荡一番呢?” 潘筠:“……这话你可别往外传,我没那么说。” “语言不是,但语气是。” 潘筠辩不过她,打算不与她辩了。 但此事的确引起了玄璃的注意,她也想跟师兄师姐们打架。 在潘筠她们再去找师兄师姐们约架时,她就跟上,然后也抽了剑哇哇的冲上去。 这让身经百战的师兄师姐们也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因为要小心不真的把玄璃戳一个洞给戳死了。 也因为玄璃的加入,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学宫先生们迅速出手,把这一个小角落的互助学习队伍都给端了。 正要考试的师兄师姐们被勒令不准踏出某某区域,一旦被发现违反,立即就逐出学宫,自己想办法找住宿的地方去。 而潘筠四人,尤其是潘筠,被罚到洗衣局去洗一个月的衣裳。 潘筠很不服气,大声问道:“为什么别的同学犯错都是罚打扫卫生,就我要去洗衣裳?” 做出处罚的林靖乐冷冷地道:“一个半月。” 潘筠立刻识时务的闭嘴了,她不是怕罚期被加到两个月,她是觉得,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大约知道,不罚她去扫地,是因为扫地也能和很多师兄师姐搭上话。 只有洗衣局,因为地处偏僻,不管是洗衣服还是晾晒,都很难碰见外人,彻底断绝了她和师兄师姐们再联络的渠道。 潘筠叹息一声,第二天中午就和妙真妙和及玄璃去洗衣局报道。 因为玄璃是刚加入,所以她只被罚三天,只要每天能按时完成被罚的任务就行。 妙真妙和因为和潘筠同流合污,所以被罚半个月。 潘筠是主谋,所以被罚一个月,不过被她成功给干到了一个半月。 四人一到洗衣局,洗衣局的张管事就皱眉看着四人,“刑法堂怎么把你们四个小娃娃罚来洗衣局?” 她扯起她们的手掌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细皮嫩肉的,手上除了拿笔和拿剑的茧子外,什么茧子都没,这是干活的手吗?” “把你们送到这里来,哪里是罚你们,分明是来罚我的。”张管事念念叨叨,却还是把四人领到一堆脏衣服面前,指着道:“上课之前洗完,不然明日加倍,明日还洗不完,再加倍,加三次以后,我就要和刑法堂说,要么延长你们的罚期,要么,你们就不去上课,一天之内把该洗的衣裳全给我洗了才能重新开始。” 好冷酷,好无情啊。 潘筠四人对视一眼,再看地上那堆脏衣服,都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潘筠小心翼翼的问道:“管事,这些衣裳都是?” “学宫里教职工、道务弟子的衣裳。” 可不是谁都像张留贞一样有道童贴身照顾,绝大多数道长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学宫为了不耽误先生们修炼、教学,每日都会派道童去收他们的脏衣服,替他们清洗。 加上吃饭有食堂,住宿在学宫,可以说,衣食住,学宫全给包了,目的就一个。 安心修炼,安心教学。 学宫里的先生和道务弟子可不少。 分给潘筠她们的不过九牛一毛。 四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默默地拎起木桶,把脏衣服都塞里面,然后提到河边。 潘筠看了眼塞得满满的八只桶,道:“一个人两桶,分开来,谁完不成谁去想办法。” 玄璃:“……” 她瞪大双眼去看潘筠。 潘筠平淡的回视,“原来你知道你会完不成啊。” 玄璃心虚道:“你是不是怪我,我害你们被先生们发现,还害得你们被罚。” “我们被罚不是你害的,”潘筠恩怨分明,“不是你,这个罚我们三总有一天也要挨的,但是,的确是你害得我们被抓,本来我们就算是被罚,那也是授箓考以后。” “这么长一段时间的陪练,就算是最后被罚,我也不后悔,可现在距离授箓考还有半个月呢,现在就被抓住,我就很后悔。” 玄璃眨眨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先生们早就知道你们在这里喂招,只是不吭声,我来了,他才‘发现’你们的?” 潘筠:“那个角落是偏僻,但也没偏僻到我们这么多人聚在那里那么多天,刑法堂的人还一无所知吧?” “要真是这样,刑法堂也应该换堂主了。” 玄璃沉默不语。 妙真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便不要再纠结过去,还是操心一下现在吧,玄璃,我们在三清山也不常做家务,怕是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你。” “小师叔会特意提起此事是为了大家好,我们被罚的时间比你长,你要是拖累,张管事把这件事算成所有人的,你知道每天要多出来多少件衣裳吗?” 玄璃只是想一想便打了一个寒颤,她道:“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潘筠点头,“希望如此。” 因为有这句话在,玄璃洗起衣服来特别卖力,速度之快让潘筠三人张大了嘴巴。 妙和呆呆的看着她,片刻后道:“你就这样放下去搅两下就拿起来,能洗干净吗?” 玄璃:“能洗完不就行了?他们只要求洗完,又没要求要多干净,且干净这个度怎么控制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潘筠觉得她说的有理,但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脏衣裳,到底没能过心里那道关卡,还是老老实实的将衣裳洗干净。 妙真妙和也是如此。 她们觉得玄璃这样不好,但不会劝她,因为以她的能力,的确不能正常完成两桶衣裳。 这样也好,就算被发现了被罚,那也是罚其他的,不会加重处罚……吧? 四人洗完以后把衣裳拎回洗衣局,直接抖开挂在了晾衣绳上。 张管事一一看过,检查玄璃洗的衣裳时眉头紧皱,当即罚了她道:“把衣裳拿去再洗一遍。” 却没罚她明日加倍。 玄璃悄悄松了一口气,看向潘筠。 同时,张管事也把她们四个当个体看了,第二天再分派给任务时,就是分好的衣裳,一人一堆,谁完不成就罚谁。 四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玄璃终于不用害怕自己连累她们了。 不过玄璃也没拖后腿,她宁愿洗得粗糙些,当天耽误上课时间被罚重洗一次,也绝对不让自己第二天出现被罚两倍的情况。 潘筠都不由惊叹,“没想到玄璃还挺聪明,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我要把这一条写在学生手册上,让后来被罚的学生知道这一条。” 玄璃拎着木桶过来听见,连忙道:“你收了我的点子,是不是要给我钱?” 潘筠:“学生手册是免费发给学生们的,我自己都不赚钱。” 玄璃一脸怀疑,“你会做不赚钱的事?” 潘筠:“我是好人好不好,反倒是你,一直就不像个好人。” 玄璃:…… 眼见俩人要吵起来,妙真连忙打断俩人道:“玄璃,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你可不要出错,不然前功尽弃的。” 玄璃就憋红了脸“嗯”了一声,拎着木桶去溪边。 这条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据说源头就在背后的群山上,一年四季都不干枯,不过冬天溪水会很少,只有浅浅的一层,踩着石头就能越过小溪。 溪边有很多石头,有天然的,也有学宫的人从他处搬来的,专门就是洗衣裳,洗菜,甚至淘米所用。 反正溪水一直向下流,人不能前后两段时间触摸到同一片水。 玄璃把衣服洗干净,看向妙真小声问:“你小师叔还生我的气?”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7节 第189章 启发 妙真:“我小师叔从一开始就没生气。” 玄璃才要放松下来,就听妙真道:“她要是生气,岂不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吗?” 玄璃:…… 妙真低头继续洗衣裳。 玄璃一脸纠结,还是问道:“你们是不是都生我气了?” 妙真一脸莫名,“我们都说了不生气,为何你还一直问这个问题呢?” 玄璃:“你们这话就不像是不生气说出来的话。” 妙真一脸严肃,“但这就是实情。” 一旁的妙和道:“我小师叔和师姐只是认识到你不能成为我们的好朋友而已,并不是生你的气。” 玄璃大伤心,眼眶都红了,“就因为这一件事,你们就要和我绝交?” 这下连妙和都糊涂了,“我们并没有要和你绝交啊。” 方便回来的潘筠听到她们的对话,知道她们说岔了,双方一直有理解上的差异,于是上前道:“玄璃,我们没有要和你绝交,也没生你的气。” “你知道的吧?感情是要日积月累,交情也是越交越深,情义越浓。” 玄璃点头,这话没错呀。 “我们认识不过才四个多月,彼此间还到不了交心的好朋友状态,你我只是普通朋友罢了,”潘筠道:“不可否认,与你来往我很开心,且受益良多,但,我们不适合做好朋友。” 玄璃红着眼睛问,“就因为这次的事吗?” 潘筠点头,“就因为这次的事。” 玄璃吸了吸鼻子道:“我与你们道歉,是我害你们被发现……” “你还是没搞明白,关键不是我们被先生们‘发现’,而是你的性格。”潘筠打断她的话,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可以接受坚守己见的朋友,但我不能接受明知是错,还一意孤行不听劝的朋友。” 潘筠道:“你的行为把我们三人都拉入危险之中,同时也害了你,而在此之前,我不止一次的劝说过你,你不适合,你也明知自己不适合,但为了自己增强实力,还是胡乱出手参与。这就是我们不愿意与你再深交的原因。” 玄璃张大了嘴巴。 潘筠伸出手道:“虽然我们不能再成为好朋友,但君子之交淡淡如水,我们还是朋友,将来还是可以互通有无的。” 玄璃愣愣的看着她的手,她知道伸手的意思,她要跟她握手,有言和之意,但玄璃不太能接受,于是红着眼睛转身就跑。 潘筠冲着她冲走的背影高声道:“玄璃,这就是我不愿意的原因之一,如果此时我们还绑在一起,你也要这样丢掉我们跑走,将所有的脏衣裳都留给我们吗?” 玄璃停住脚步,最后涨红了脸回来,将洗到一半的衣裳都丢到木桶里,干净的,脏的混在一起,她哭着跑走了。 妙真:“小师叔,她恼羞成怒了,你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明显的。” 潘筠:“然后看着你们鸡同鸭讲,吵嚷半日也说不清楚吗?” 妙和:“她会不会真的和我们绝交?” 她忧心忡忡,“朋友也可以分很多种的,她为什么一定要做我们的好朋友?其实我挺喜欢和她做朋友的,就一般,或者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潘筠:“因为她带你玩?” 妙和不好意思的低头。 潘筠道:“放心吧,等她缓两天,她会重新和我们成为朋友的。” 潘筠预料的不错,玄璃在恼羞之后冷静下来,再一细想,便知道潘筠和妙真是真心待她,想要她变好的。 所以在两天之后,她还是跑回来找潘筠三人,主动道:“我帮你们洗衣裳吧?” 潘筠拒绝了,“要是让张管事知道,怕是会重罚我们。” 要是往常,玄璃才不会管这点呢,她觉得她是为了三人好,上手抢也要把脏衣裳抢过来洗; 但前不久她才因为自作主张惹出祸端来,这次便没敢伸手。 潘筠嘴角微翘,好在还是肯听劝的。 潘筠主动道:“你还是帮我们抢位置和记课后作业笔记吧,我们有时候回去得晚,上课占不到好位置,有时候要赶时间先跑,来不及记课后作业。” 玄璃立即答应下来,一副生怕潘筠后悔的样子。 洗衣服大队少了玄璃,每天中午就她们师侄三人在溪边洗衣裳,好无聊啊。 潘筠拧干净一套衣裳,丢进木桶里叹气道:“一个半月,还有一个月零十天,而我现在手已经开始皱巴巴和脱皮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妙和:“我们只是五日就如此难受,那些每天都要来洗衣裳的杂役不知要多辛苦,要是能有法术帮他们就好了。” 妙和提醒了潘筠,她眼睛大亮:“对啊,法术没有,就算是有,为了一套衣裳也不值得浪费元力去施展法术,但符箓就不一样了。” 妙真:“有清洁衣裳的符箓?” 潘筠道:“当然有……但那种直接作用于衣裳上的符箓少且效果很一般,还不如留着元力干其他的,倒是间接作用于衣服上的符箓,我已经想了好几种,其中一种我觉得是最好的,” 妙真妙和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什么符箓?” “动力符,”潘筠道:“我们洗衣裳不就是揉搓嘛?但其实贴上动力符后剧烈的摆动,冲洗,达到的效果是和动力符是一样的。” 潘筠越想越兴奋,“动力符我会画,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阵法得布置在木桶上,这样它才能飞速转动起来,把衣裳给我们洗干净。” 妙真和妙和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小师叔,你是不是又觉得头难受了?”所以大白天的怎么做起梦来了? 潘筠就横了俩人一眼道:“我好得很,你们别不信,等我明天做出来给你们看。” 妙真立即道:“我相信你小师叔,但我们先把今天熬过去再说吧。”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依旧犹如小山般的脏衣服,觉得两眼发黑,她咬牙道:“我一定要把半自动洗衣机做出来!” 就为了再进洗衣局时不至于两眼发暗。 第190章 失败一次 潘筠说干就干。 掐着点完成洗衣任务之后,她又掐着点下课,一下学就飞奔去洗衣局,偷摸着摸出两只洗衣服的大木桶后就跑回凤栖院。 潘筠将木桶擦干净,晾干之后就开始拿出绘制阵法的笔墨,沉心静气之后开始在木桶上画阵法。 元力汇入笔尖,沟通天地灵气后将它一起引到阵中,随着她笔尖的走动,元力缠绕灵气,将它拖拽到阵中,一起被封于阵线之中。 潘筠轻挪身体,沿着桶身一点一点的延展开去,待将最后一笔画完,她一提笔,灵光闪过,阵法成,整只木桶看上去都不太一样了,流光溢彩的。 潘筠嘴角微翘,自我欣赏了一下后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没人,还有些惋惜,只能和潘小黑道:“只能你来分享我的喜悦了,你看我这只桶是不是很与众不同?” 黑猫趴在地上阴凉处,闻言扬起脑袋看了一眼,喵的一声道:“比我见过的所有桶都丑,的确是与众不同,丑的与众不同。” 潘筠一听不乐意了,“分明是流光溢彩的,哪里丑了?” 张惟逸推开门走进来,看见蹲坐在院子中间的人不由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邓子宇和薛华越过他走进来,看到潘筠便点点头打招呼,目光转到她手里的木桶上也不由的一愣。 薛华:“好丑的桶,师妹哪来的?” 潘筠:…… 邓子宇看着她的表情,看出了什么,扯了一下薛华道:“也还好,不是那么丑,师妹是要在上面作画吗?以……方便辨认?” 潘筠面无表情道:“这是阵法!” 潘小黑蹲在一旁无声的嘲笑。 潘筠瞪了它一眼,在心里让它把非常吵的眼睛闭上。 张惟逸三人认真的看了看,实在认不出这是什么阵法,于是虚心请教道:“师妹这阵画成功了吗?这阵法有什么效用?” 潘筠:“成功了,洗衣裳。” 张惟逸三人一脸懵逼,“洗衣裳?洗衣裳还需要阵法?三两件衣裳,随便洗一洗不就完了吗?” 潘筠幽幽的道:“那是你们,对于需要洗超多衣服的人来说,全自动,或者半自动洗衣机超级重要,你们不知道衣服洗多了手会坏吗?” 张惟逸:“像师妹这样被罚的毕竟是少数。” “错!”潘筠道:“像我这样被罚的是少数,但从事这个行业的洗衣女工,还有负责一家衣裳清洗的妇人、女孩可不少,这东西做出来,至少可以造福天下一半的人。” “像你们这样,一个人只需清洗自己衣物的人才是世上的少数。” 张惟逸三人一愣,这是他们都没想过的。 薛华也好奇起来,走近了仔细看她画出来的阵法,“画上这样,这桶就能自己洗衣裳?” 潘筠:“再加一个动力符就差不多了。” 三人好奇的围观了一下,但因为他们对阵法不精通,对潘筠现在画的这个阵更是听都没听说过,所以给不出什么切实的建议。 还不如妙真妙和呢。 妙真妙和今天值日,所以搞完卫生才回来,一回来就被潘筠的丑桶丑到了眼睛,但俩人很快忽略桶身那些怪异的线条,目光炯炯的问,“小师叔,这个桶这样就可以自己洗衣裳了?” 潘筠道:“待我调息,晚上画一张动力符,明日贴上就可以了。” 动力符对潘筠来说并不难,她把木桶仔细的收在自己屋里,晚上对着它睡觉,心里都能多两分快乐。 唉,太久没画阵法,以至手生了,不然她今天可以一口气画两个木桶的。 潘筠闭上眼睛抱着被子香甜的睡过去,第二天中午一下学,她先跑回凤栖院把画好阵法的木桶带上,这才朝着洗衣局飞奔而去。 张管事皱着眉头看她,“这桶上的丑画是你画的?” 潘筠:“只是不太好看而已,算不上丑吧?” “洗完衣服以后把它给我洗干净,再在我的木桶上乱涂乱画,惩罚加倍。” 潘筠:!!! 哼,等她把洗衣机做出来,不管加多少倍她都不会害怕的。 张管事每日的事情都很多,不可能日日来看着她们,分完今天的任务就离开。 潘筠和妙真妙和沉默的上前拎起装满衣服的桶,送到河边后就目光炯炯的看着潘筠。 潘筠就撸起袖子道:“我来试一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8节 她往大木桶里塞上衣服,塞满之后发现不对,又给扯出来,一个桶里只放五件,属于宽松的满状态,像张管事那么死命的往下挤,一只桶里可以塞下三四十件衣裳。 潘筠往木桶里倒上水,又拿猪胰子搓了一点放进木桶里,用衣服擦了擦滑腻腻的手,然后取出动力符往桶上一拍,掐诀,元力打进去,符文流转,与桶身上的阵法似乎嵌在了一起。 两息过后,桶身猛的一震,吓得妙真妙和往后退了两步,就是有准备的潘筠也唬了一跳。 木桶开始震动,在潘筠亮晶晶的目光中猛烈的摇动,然后啪的一声,开裂,正在桶内高速旋转的衣服啪的一下冲天后四散落下,水和衣服兜头而下,直接淋了潘筠一头一脸。 妙真妙和伸手抹掉脸上的水,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后道:“小师叔,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上课了。” 潘筠面无表情的扯下衣服,看着四分五裂的木桶道:“是我忘了,木桶不够坚固,得要铁的,或者合金才行。” 妙真:“就为了做一个洗衣裳的东西吗?怎么跟炼法剑一样了,小师叔,你要是为了自己,没必要花费这笔钱和这个精力,一个半月而已,眨眨眼就过去了。” “你要是说为了天下那一半受洗衣裳之苦的人,那更没必要了,不论是铁,还是合金,都贵重得很,普通人家哪里买得起?买得起的小富之家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洗衣裳的问题就花费这么多,而且,还有下人呢。” 妙真问:“这个用铁或者合金打造的洗衣机会比请一个洗衣工洗衣裳,或是买一个下人还便宜吗?” 潘筠沉默了一下后道:“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我还是决定要做。他们用不用是他们的问题,有没有就是我们的问题了,做出来了,世人才有的选择。” “而且,”潘筠脸色一变,咬牙切齿的道:“它成功激起了我的胜负欲,小小的一个洗衣机罢了,我怎么可能做不出来?” 前世满大街的东西,早已成熟的技术,她不信她做不出来,只不过她不是专业学这个的,所以会有些曲折罢了。 但一通百通,她知道原理,也有制作动力的能力,怎么会不行? 潘筠捏着拳头道:“我一定要把它做出来!” 妙真和妙和对视一眼,都不再劝。 虽然潘筠雄心壮志吧,但还是要完成惩罚任务,她默默地将四散的衣服找回来,将身上的衣服和头发用元力烘干,然后就开始手搓衣裳。 妙真妙和默默地也把身上的衣服烘干,跟着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洗衣服。 潘筠搓了许久,将衣服丢进水里荡涤时手一顿,想到了什么,就一口气往水里丢七八件衣服,然后就站到水里,手掌灵活的在水上游走,打出一个太极。 天地灵气被她的元力引动,开始顺着太极游走,带动着水也慢慢滚动起来,片刻后,水慢慢形成漩涡,衣服在水里被快速甩动,她面前形成一个泾渭分明的太极,衣服翻卷,几次想要挣脱漩涡,却又被拉回去。 妙真妙和看得目瞪口呆,这漩涡,强得好似能吞下一个人,甩洗几件衣裳自然是绰绰有余。 潘筠觉得差不多了,右手轻轻的在漩涡面上一拍,漩涡中的衣服就一件件飞出,潘筠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手指一抬,衣服就在空中凝成了麻花般,将水都挤出来。 潘筠手一挥,衣服就啪啪啪接二连三的落进木桶里。 潘筠得意的看向妙真妙和。 妙真妙和默默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衣服,也一口气往水里丢了五六件,学着潘筠的样子洗。 她们刚才仔细留意过了,飞出来的衣裳很干净,上面的污渍都洗干净了,所以这法子可行。 潘筠速度比她们快多了,每次都往水里丢七八件,半刻钟就可以洗完。 相当于一分钟洗完一件,我的天啊,今天用不着掐点完成了。 妙真妙和学着这样来了四趟就不行了,懒洋洋的蹲在石头边用手搓。 妙真:“我们的修为远不及小师叔,这方法还是不适合我们。” 妙和:“为了洗衣裳,用这么多元力和内力,值得吗?” 潘筠已经把自己份额的衣服洗得差不多了,她用元力将衣服拧干后丢进木桶里,道:“傻子,你们没发现这样做以后我们对元力的控制能力增强了吗?而且丹田里的元力用过之后再修炼,恢复速度也加快了。” 妙真妙和一愣,顾不得还累着,立即踏进水里,丢下几件衣服感受。 潘筠便由她们自己去感悟,她则开始帮妙真洗衣裳,她一边控制着旋涡,一边思索起来,这就是她想达到的效果,但木桶貌似真的办不到,这个到底要怎么做呢? 请假条 刚刚才回到家,今天太累了,所以只有一更,明天开始补更,把这三天缺的都补上 第191章 失败二 潘筠帮着俩人把所有的衣服洗完,她就蹲坐着发呆。 虽然她找到了捷径,可以用元力洗衣服,还能修炼,但她还是想把洗衣机弄出来。 妙真妙和提上洗好的衣服,见潘筠在发呆,双手手臂就穿过木桶,直接一只手臂上挂两只桶,“走吧,我们先回去晾衣服。” 潘筠心神都沉浸在洗衣机上,但下意识让她跟着妙真妙和,所以俩人一叫,她就愣愣的起身跟上。 回到洗衣局,妙真妙和放下木桶就开始晾晒衣服。 衣服一抖,便有簌簌河沙及石子从衣服里掉下。 妙真妙和默默低头。 潘筠也被这动静一惊,低头看地上掉下来的河沙。 妙真咽了咽口水道:“现在回去重新洗还来得及吗?” 潘筠抬头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后摇头,“肯定来不及了,看,上面原有的污渍洗干净了,一些石子罢了,抖一抖也就没了。” 妙真就把衣服拉开,用力的抖,仔细看了看后发现被裹着的石子都不是很小,就算有粘着抖不掉的河沙,等干了拍一拍也能拍干净的。 于是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往上挂。 潘筠也连忙动手,三人不断的抖啊抖,抖出无数河沙。 因为她们把衣服内侧挂在绳子上,后续来检查的张管事愣是没发现衣服有问题。 等她第二天知道的时候,已经不能证明是潘筠她们没洗干净了。 潘筠也不愿意承认,坚持道:“我们晾晒的时候就是洗干净了的,昨日风大,说不定是吹来的风沙沾染上了。” 张管事冷冷地看着她们,“好,那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你们没洗干净,还是风沙后来吹上的。” 潘筠就暂时不敢弄洗衣机,还是用元力洗衣服,速度快,还干净。 就是洗完之后堆在干净的石头上,三人又默默地把衣服抖开,在水里清洗一遍后捞起。 漩涡旋转转进泥沙这件事,她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潘筠还是想用木桶做洗衣机桶,一是便宜,二是容易做成。 虽然后世木头很贵,便宜的是各种铁和合金,但以当下的技艺来看,木桶的确造价相对便宜。 但这个木桶要怎么做才能坚固呢? 潘筠摸着木桶琢磨了半天,最后跑去找学宫里擅长木匠活的袁道长,缠着他帮忙重新打造了一只大木桶,“要坚固无比,打也打不烂。” 袁道长:“那不是木桶,那得是法器了吧?” 潘筠问:“先生能做吗?” “不能做,我就是要做法器,也不会做个木桶呀,我图什么?” “那您就帮我做个坚硬无比,风雨不摧的大木桶吧。” 袁道长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给她做了,“一旬之后你再来吧。” 潘筠就摸出一串钱给他,袁道长看了一眼后道:“五天后你再来。” 潘筠又拿出一张雷符。 袁道长仔细看了看雷符后道:“三天后你再来吧。” 见潘筠还在掏袖子,袁道长生怕自己定力不够,连忙按住她的手道:“就这样吧,你别给了,这时间不能再短了,你要坚固无比,那我就要选材,刨削和打磨,做好以后还要泡水里一天一夜,时间短了,根本就做不成。” 潘筠:“我知道,我就是把袖子里的荷包往里藏一藏,以免掉了。毕竟我余财有限。” 袁道长就收回手,见潘筠就要走,他就连忙问道:“你还没说你要这坚硬无比的木桶做什么用呢,你近来不是被罚去洗衣局清心静气吗?难道这木桶是盛衣服用的?” 潘筠:“差不多吧。” “就为了装衣服,你花费一张雷符和这么多钱打造一只木桶?”袁道长真心实意的感叹道:“你可真有钱啊。” 潘筠道:“一切都是值得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三天后她就收到了一只可以装下三个她的坚固大木桶。 说是大木桶,更像是木缸。 木桶超级大,也超级重,还超级厚。 潘筠看了很满意,她用自己的力气,竟然一下没搬起来,最后是将元力覆于掌心,然后一个用力抬起来了。 潘筠直接将大木桶抬到溪边,然后在溪边挖了一个浅坑,将大木桶放进浅坑里固定。 这才把桶身擦干净,开始在上面绘阵法,这一次,她要加绘稳固的阵法,给木桶加buff,她不信,就这样木桶还会四分五裂。 妙真妙和中途来看了一眼,见小师叔如此沉迷,便不打扰她,转身离开,最后,只有潘小黑在一旁安静的等她。 潘筠一直到月上中天,阵法的最后一笔才落下,两个阵法灵光一闪,紧紧地依附于桶身上。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天早黑了,她惊诧的道:“原来我这么厉害了,竟然可以摸黑绘制阵法。” 潘小黑实在不能理解她,“你明明已经有比研究洗衣机更好的洗衣方法了,为什么还要费力不讨好的来做这样的事?” 潘筠:“不要轻视一个研究员的研究欲。” 潘小黑:“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种东西。” “要不是有国家约束,而你属于国家,前世不知多少人想把你拆开研究,包括我。” 只不过潘筠在理智和犯罪之间选择了理智,反正她已经是国校出名的天才学生,又精通阵法和符箓,所以灵境的研究必会用到她。 哪怕做不了主研究员,打打下手她也很快乐呀。 潘筠似笑非笑的看着潘小黑。 潘小黑脊背一寒,心里萌生恐惧,“你,你干嘛这么看我?你,你该不会是想这一世拆了我吧?” 潘筠:“我是那样的人吗?” 她道:“我们已经是同伴,是战友,我怎么可能对你做那样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一个合格的研究员,如果你有自己本体上的发现,可以说出来和我沟通,你不知道的,想不到的,说不定我能知道呢?” 潘小黑:“我谢谢你啊。” 潘筠咧开嘴笑:“不用谢。” 潘筠在画动力符时下意识压缩了能量输出的量和速度,从上一个实验来看,木桶碎裂,除了木桶不坚固的原因外,还因为能量太大,动力太足,所以玩脱了。 潘筠咬着毛笔沉思片刻便另外画了两张动力符。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79节 然后左右一拍,拍在了桶身上。 潘筠拍了拍手道:“大功告成,明天就可以来试用了。” 潘小黑对此表示质疑,“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不觉得你能那么快成功,要不你还是看一看你们传输到我这里来的书啊,资料这些吧,说不定还能弄出来。” 潘筠问:“你觉得我能光靠那些资料做出来电机吗?” 潘小黑:“为什么不能?我睡着的那段时间,你们往我身上传输了多少资料你不知道吗?那里面连一颗螺丝钉要怎么打造都说得一清二楚,生怕世界末日,人类大逃亡,后来的人类会不懂怎么打螺丝钉。” 潘筠:“那你说,我的动力符比他们的电机差哪儿了?怎么我的动力符就不能当电机用了?谁说洗衣机一定得要电机,就不能用符箓?” 潘小黑干脆的道:“对不起,我错了,是我狭隘了。” 潘筠“哼”的一声,挥手道:“罢了,我原谅你了,你毕竟是一只猫,我能指望你多有智慧和远见呢?” 潘小黑:…… 潘筠丢下木桶,抬起下巴就朝凤栖院走去。 妙真妙和正举着灯笼出来找她呢,接到她就一起回家。 因为第一次洗衣机实验出了意外,所以这一次潘筠没有提前告诉妙真妙和,以免她们白激动一晚上。 虽然她自信实验不会再失败,但万一呢? 第二天,潘筠把提来的两桶脏衣服都倒进大木桶里,然后掐诀用引水诀,直接将溪里的水给引到大木桶里去。 妙真则按照她的吩咐激活动力符,大木桶就动起来。 它一开始是顺着时针甩,后来又逆着时针甩,等水加够,潘筠和妙真妙和就小心翼翼的凑到桶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见它有序的摔动,潘筠高兴起来:“成功了!” 妙真妙和一听,也高兴起来,“太好了,从此我们再也不怕被罚来洗衣局了,小师叔,明天中午让它在这里洗,我们还是去找那些师兄师姐打架吧?” 潘筠点头,“但得留一个人看着,取衣服,放衣服和猪胰子都还是需要人的。” 妙真妙和对视一眼就道:“我们猜拳定胜负。” “行!” 三人当即猜拳,决定下明天留守的人。 因为有了洗衣机,三人便偷下懒来,剩下的衣服也不洗,就想等洗衣机里的都洗干净后拿出来,继续洗下一桶。 木桶代替三人忙碌,等至于停下,潘筠便又发现了问题,“虽然在设计的时候设了出水口,但阵法却没有压缩的能力,这个不行,这个阵法还得改。” 妙真也找了一个毛病,“每次启动动力符都要掐诀,那岂不是非修真之人不能使用?” 妙和:“小师叔会引水诀,所以引水很方便,但于普通民众来说,他们只能一桶一桶的往里加水,而且还得时时看着,才能在适当的时间里加上水。” 潘筠一一记下,自信满满的挥手道:“这些都是小问题!等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等三人把洗好的衣服从木桶里拿出来时,衣服缠绕在一起不说,衣角,膝盖,袖子上的很多污渍都没洗干净。 别说妙真妙和,就是潘筠心里那关都没过去。 第192章 重新开始 潘筠默默地放下衣服道:“先洗衣裳吧,我今晚再琢磨琢磨。” 这一次,她们险而又险的完成了任务。 张管事并不是傻子,已经知道她们在私底下搞事情了。 她亲自来盯着她们晾晒衣服,把衣服上的袖子,衣角等翻过来看,又将裤子上的膝盖窝重点看了看。 她扭头看了眼正抓紧时间晾晒衣服的三人,轻轻地哼了一声,对晒完衣服就想跑的三人道:“潘筠,妙真妙和没几日就要完成任务了,我奉劝你少搞事情,以免连累人。” 潘筠略一沉思便点头,“管事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张管事有点诧异她的听话,她也算是见过不少刺头的。 刺头们的一个共同点就是越劝越不听话,明明是好意劝诫,对方就是要逆着干。 潘筠这么听话,张管事怀疑她要么是假装的,麻痹自己;要么就是她在憋一个大的。 潘筠当然不是,她是真听劝。 张管事说的不错,妙真妙和没几日罚期就结束了,这个时候搞事情不值得。 何况,她也要静下来仔细思索一下,这台法器版的洗衣机到底要怎么做。 潘小黑的建议或许不错,她得翻一翻它里面那些资料了。 她可能弄不出电机来,但至少要知道洗衣机所有涉及到的技术,再用符箓、阵法和法术来代替。 还得想办法,让普通百姓不用法术和内力、元力等也都能启动阵法和符箓才行。 其实这对潘筠来说还真不难。 因为在二十六世纪,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可以修炼,甚至有自己的天赋,但依旧有部分人一生都只能做普通民众。 国家政府为了淡化这种区别,不仅着重研究了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符箓、阵法转化器等,还从各个方面保证了普通人的权益。 毕竟新社会科技下,绝大多数修士和普通人一样的寿命,人口又稀缺,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很好在这个世界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并生活,绝不差修士哪里。 潘筠是知道怎么做转化器,让普通民众也能使用符箓和阵法的,只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而已。 至少第一台洗衣机的技术要成熟了才行。 潘筠下学后就去把大木桶给收到灵境空间里,把它搬回了凤栖院。 薛华他们一下学回来就看到院子里立着大大的一个木桶,还未来得及惊讶,就看到潘筠皱紧了眉头俯在院子的石桌上写写画画。 三人默契的一言不发,默默的回屋,关门。 潘筠重新设计洗衣桶的结构,为此她特意去灵境空间里搜索。 结果里面是有洗衣机的描写,还有一些简易图纸,余下的全是讲它涉及到的技术,然后技术后面带着书目列表。 也就是说,上面没有具体的、成熟的技术展示,只有涉及到的技术大略介绍,还有一行行书目。 潘筠看得一愣一愣的,问潘小黑,“你记得这些资料是谁整理上传的吗?” “告诉我,我要诅咒他洗衣服没有洗衣粉和洗衣液。” 潘小黑无声的嘲笑道:“都把应用技术的书目给你列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不会是学不会吧?” “我学不会又不丢脸,”潘筠道:“你知道各个学校学造火箭、太空船和太空舱的人有多少吗?他们全都会制造这些东西吗?” “他当初上传数据时要是专心认真一点,把洗衣机的技术也给弄到手丢进灵境空间,那就相当于把饭喂到了我嘴边,我感激他。” “但他现在只给我一把种子,一把锄头,就指着荒草丛生的土地说,‘去吧孩子,看看你能种出什么东西来?’,你说是哪一种更省力?” 潘小黑把脑袋枕在爪子上,“我说不过你,我不与你辩,但我也不知道是谁传进来的数据,我当时还没醒呢,你可以平等的诅咒每一个人,包括你和你的老师,毕竟,你也不可能看每一个你上传来的书籍,说不定这件事就是你干的,只是你忘记了。” 潘筠歪头想了想,想到整个研究所,只有包括她在内的八个人有权往上面传输数据,而且每次还需要至少一人陪同在此,以做监督。 没办法,他们就怕有心人特意上传错误的,有误导性的数据,教坏了后辈子孙。 要知道,教科书可是很重要的,将来人类和地球真的要出事,那灵境里的数据很可能是这个文明最后的灿烂,所以务必要保证里面的数据全面,且真实。 他们要培养的是属于这个文明的后辈,能继承这个文明的后辈。 潘筠很快就自己调节好了,道:“算了,其实认真想想,从最基础的学起也不错,这个世界能修炼的毕竟是少数人,绝大多数人家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呢,让他们放下田地劳作,来到山间修行,这是不可能的,所以用电机来带洗衣机的确比符箓阵法要方便,学就学吧,我连周易八卦都能学会,还学不会短短的基本机械书?” 潘小黑嘲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这算不算是自己pua自己?” 潘筠:“不算!我清醒着呢,是你还没适应这个时代的工生活。” 潘小黑嗤之以鼻,它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可不比潘筠少,毕竟前面八年,它在暗,她在明,她所有的一切,它都知道。 潘筠瞥了它一眼,不知道它在得意什么,她很快给它安排任务,“把所有涉及洗衣机的书目都列出来,看没有数据,要是有,给我。” 潘小黑念头一转,灵境就瞬间调出好几个g的资料,问潘筠,“要不要直接打到你的泥丸宫中?” 潘筠:“然后让我变个大傻子吗?” 潘小黑:“以你的修为和神识,应该不至于变成大傻子,但可能会变成小傻子。” 潘筠:“谢谢,我对成为傻子不感兴趣,你把资料都暂时存在自己的空间里吧,我一点一点的翻看。” 潘筠拿出钻研的态度来,不仅翻看,还记笔记。 好在,她是修道的,玄学好,数学也好,很多知识都是相通的,所以前面基础的几本数据,她翻过就会。 第193章 授箓之礼 时间就在潘筠的学习中快速流走,九月授箓考试正式开始,学宫给所有学生放假,因为先生们都要下山去监考了。 潘筠又有妙真妙和帮忙,洗衣服也找到了窍门,用元力洗衣很快就完成,完成后就自己给自己放了一个假,也和同学们一起下山去凑热闹。 当然,他们此时进不去天师府,只能在街上乱逛,或者跳上附近的房顶踮起脚尖往里看。 可惜,天师府内部不知设了什么阵法,除了时不时的闪过一些七彩的法术颜色外,什么都看不到。 授箓考试一共三天,当天考完,当天就可以出成绩。 虽然天师府对外号称说不会控制授箓人数,只要对方的修为、思想道德到达标准就可以授箓。 但潘筠认为这纯粹是天师府向外的借口,他们要是不控制授箓人数,就现今她见过的能修道的人数,这天下不知要增加多少道士。 不过,这些道士虽然被授箓,得到业内人士的认可,但没有度牒,那就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还是得交税、得服役。 陈自悟运气不错,这次考试中,他考上了。 而且,他不仅在天师府这里有道士的身份,在朝廷那里也不用服役,因为,“我是凤阳本地人,太祖高皇帝有恩旨,我们这些凤阳本地人不用服劳役。” 潘筠:“苦了迁徙去凤阳的江南富户们,现在他们都家破人亡了吧?” 骄傲自豪的陈自悟瞬间脸色通红,有些发怒,“你胡说什么,他们都好得很。” 只是脸上的神色怎么看怎么心虚。 潘筠也不在意,点头道:“好就行。” 陈自悟沉默许久,脸上的骄傲和心虚都消失不见,轻声道:“凤阳本地百姓的日子也很不好过,虽然没有劳役了,可不知为何,大家的日子还是越过越难过,这几年凤阳频频水灾,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掏光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0节 潘筠:“朝廷没有赈济的粮食吗?” “杯水车薪罢了,”陈自悟道:“也就太祖高皇帝时还念着一些旧情,到当今,已经是第四代了,他连凤阳都没来过,又怎会对凤阳有感情呢?” 潘筠若有所思的点头,声音喃喃:“所以,当今皇帝对其他血缘渐远的皇室又有多少感情呢?” 陈自悟瞪大了双眼,“你你你,你说什么?”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有什么可惊讶的,你不是不知道凤阳百姓为何没了劳役,却还是日子越过越贫苦吗?因为他们的税、他们的捐、他们的赋,他们隐形的支出增加了!” “那些钱都上哪儿去了?至少有三分之一流进了皇室,”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赈灾会杯水车薪,是因为国库没钱了,国库为什么没钱?是因为养的蠹虫太多了,有明面上的蠹虫,也有暗里的蠹虫。” “当今这庞大的宗亲血缘就是明面上的蠹虫,你不是修道的吗?怎么连这点都没修明白?” 潘筠看了眼惊呆的陈自悟,摇摇头走了。 陈自悟许久才回过神来,连忙去追她,“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呀,这不是看你懵懂无知,所以我告诉你吗?”潘筠挥手道:“随口说的真相而已,你以为我有什么目的?你又能替我达成什么目的?” 陈自悟停下脚步,半晌无言,因为他就是屁民一个,的确不能替潘筠达成什么目的。 他看着潘筠小小的背影走远,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大,最后形成一道山压在他身上。 他觉得他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一般,看事情竟还没有一个小女孩通透。 授箓考试之后,通过的道士都会留下来授箓。 没通过的道士也大多留下观礼,参加授箓仪式。 自己得不到,看别人得到也行啊,看过之后更有冲劲,明年再来参加! 这一次学宫的学生们也可以来观礼。 潘筠当然不放过这一场热闹,而且她还要趁机大甩卖,卖掉手上这段时间积攒的符箓呢。 她这段时间和回来参加考试的师兄师姐们了解了一下,他们毕业之后同样面临就业难,就业少的问题。 除了真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极个别师兄师姐可以躲到深山老林里专心修炼外,其他师兄师姐都要养自己,养家,牵绊多多。 除了回家种地,偶尔修炼外,他们还会承接各种法事、捉鬼、除妖、算命等等各种业务,能赚点是一点。 养家要钱,买修炼资源也要钱。 道士为什么总是自称贫道呢? 因为不走错道的道士是真的很穷。 而不管是做法事、捉鬼还是除妖,都可以用到符箓,甚至算命也常常用到符箓。 人既然来找你算命了,那必定是有所求,或求平安,或求财,再或是求姻缘和子嗣。 不论是哪一种,都有可以对应的符箓。 而且,据跟她打架打得比较凶的几个师兄师姐所言,这符箓还分等级。 同样是平安符,像玄妙这样画出来的,那就值二十两往上,像他们画的,多则四五两,少则一二百钱,还要视对方的家境而定。 不错,道士是很灵活的职业,他们可以根据对方的财产来评估一张符箓的价钱。 白送的情况都有过。 这是有顾客的花销,还有的,是他们自己用的。 他们自己用的符箓就是上好的符箓了,毕竟能让他们用到符箓的,多半是到保命之时了。 捉鬼捉妖,用的最多的是雷符和飞速符。 前者劈它们,后者则是逃命用。 了解到这点之后,潘筠画的最多的就是雷符和飞速符了,她试过,她的符箓一点不比玄妙的逊色。 而来观看授箓仪式的道士有多少啊? 好几千人呢,这些人只要有一百人和她买符箓…… 潘筠桀桀桀的笑起来。 妙真妙和一抖,一脸惊讶恐惧的看着她,“小师叔,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潘筠努力收掉脸上的笑容,“什么打坏主意,我的主意都是正主意。” 妙真妙和一脸不相信。 潘筠掏出两张符给她们,“一会儿授箓仪式结束之后,你们两个替我试一下两张符,我要卖符。” 妙真和妙和一人接过一张,倒没反对,只是问,“在哪里试啊,在天师府里当众售卖符箓是不是不太好?” 潘筠垂眸想了想后道:“那就偷偷地卖。” 授箓仪式是要与天祷告,正告上界神仙,今有谁谁谁“戒除情性,止塞愆非,制断恶根,发生道业,从凡入圣,自始及终,先从戒箓,然始登真”,从此以后,他们才算名登天曹,可以有道位神职。 本来,潘筠也要授箓,然后才接受庙祝之职的。 授箓也分三种情况,像这次一样,考试,通过之后授箓,是绝大多数道士获得授箓的方法; 第二种,就是像张留贞他们一样,通过血缘传播,一出生便已注定可以授箓; 第三种,就是像潘筠这样的稀缺状态,因为被神仙认同,也是直接可以授箓,授于神职的。 其实在更早之前,天师府没那么大的权势,授箓仪式只面对龙虎山自己的道士。 但后来朝廷让天师府总管道士事宜,授箓仪式就先是扩大到整个正一道,后来又慢慢扩大到其他派系的道士。 当然了,就是到现在,私下依旧有不少人不认同天师府,也不认同授箓之礼。 潘筠觉得王费隐就是其中一个,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就给天师府写一封信,天师府没回信,他也一点不着急。 就好像,天师府承不承认,给不给她授箓都不重要一样,反正最后她是当了庙祝。 要不是张子方代表张家去三清山那里咄咄逼人,她接下来几年的时间里应该都是在三清山安安静静的修道,并不会跑到龙虎山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王费隐对授箓之礼一般,潘筠对这个仪式也是平平视之。 不过,在看到张子望等人身着盛大的五龙捧太极法衣,一脸肃穆的斋蘸时,她还是不由严肃下来,仰着头认真的看着。 天上云彩渐变,在众人的视线中,天上的飘着的白云渐渐淡去,然后变成了彩色,似一抹极淡的飘带从众人头顶延续而去。 这是吉兆,表明上天承认了这些道士。 潘筠心中都不由激动起来,喃喃道:“的确动人心弦……” 妙真和妙和也激动不已,捂着胸口道:“等我们学成,我们也一定要授箓。” 潘筠微微颔首。 虽然被龙虎山授箓,听着低了他们一头,但管他呢,她是被神仙承认的神职,那抹云彩好好看啊。 潘筠的五窍心发动,可以清晰的看到,法事最后结束,云彩淡去的时候,它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化成一股又一股看不见的气落在下面正盘腿坐着的授箓道士身上。 每一个道士身上都有一道气笼罩,她看到它们被快速的吸收,而他们不仅修为略涨,和天地之间似乎也多了一层关系,就好像他们签订了什么契约一样。 比她当初授庙祝时浅淡一点,却的确不可忽视。 第194章 裂了~ 陈自悟睁开了眼睛,愣愣的低头看了一下双手,见潘筠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他在结束之后就找过来,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对天和地,对万物突然多了一种责任感。” 潘筠点头,“我懂。” 对上他怀疑的目光,潘筠道:“真的。” 陈自悟还是半信半疑,潘筠就皱眉道:“别忘了,你只是授箓,你还没神职呢,而我,是山神盖章的庙祝!” 陈自悟立即恭敬起来,低头道:“前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潘筠就哼了一声,刷的一下抽出一把符箓道:“怎样,你现在正式授箓了,正是扬名立万的时候,要不要再来几张符箓?” 陈自悟心动,但钱包更痛,只能忍痛道:“我爱好和平,不喜打架,所以扬名立万的事还是交给别人吧。” “爱好和平啊,我这里也有爱好和平的符箓,平安符、求财符、桃花符都是很爱好和平的符箓,”潘筠抬头见他一脸难色,就把符箓收回来,道:“懂了,你囊中羞涩。” 陈自悟红着脸道:“囊中羞涩这话应该我说。” 潘筠:“行吧,你很穷。” 陈自悟:“有没有人说过你和你三师兄很像?” “你是说救人的慈悲心吗?” 陈自悟:“不,是你们的口舌,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 潘筠:“你还认识我三师兄?” 陈自悟:“久仰大名!” 既然不是她师兄的故旧,潘筠就没空搭理他了,她左右看了看,很快瞄准了一个道士。 对方器宇轩昂,气质突出,主要是在一列又一列清瘦的道士中有一个肚子圆圆,白胖富贵,连道袍都比别人亮一个色的人,真的很显眼。 潘筠钻过去,仔细看了看他走路的姿势和说话的气,确定他修为比不过她,于是凑上前小声的道:“道友,买符吗?第一侯大宗师出品的雷符和飞速符。” 对方一愣,低头打量她,见她穿着学宫的衣裳,脸色才好看点,但依旧一脸严肃,“你哪来的第一侯大宗师画的符箓?” “我师姐玄妙画的。” 对方蹙眉,“张离?她伤好了?竟修上了第一侯?” 潘筠问道:“你到底买不买?我手上就总共五张符,你不买我找别人去了。” “等等,”胖子伸手挡在潘筠身前,蹙眉道:“我没说我不买,你做买卖的,总要让我看见符吧?” 潘筠:“你要看什么符?” “我都看。” 潘筠就抽出一张雷符和飞速符给他看。 胖子看到上面符文清晰,手微微一偏,符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显然,这张符上锁住的元力和灵气不少,的确是上等符。 但看不出来是不是玄妙画的。 不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1节 他上下打量潘筠,问道:“你就是张离的小师妹,三清山新收的那个小庙祝?” 潘筠点头,“道友消息还挺灵通,正是在下。” 胖子:“你该叫我师叔,张离是我侄女。” 潘筠顿了一下后笑道:“那可真看不出来,道友看上去巨有钱,也巨年轻,看上去就和我师姐差不多一样大。” 胖子:“你夸得挺好的,下次别夸了,我的确和张离差不多一样大,只是辈分高而已,她没告诉你吗?她小时候经常欺负我……” 潘筠见他还拿着符箓不付钱,就一把扯过符箓道:“道友不买就算了。” 胖子一愣,连忙道:“你怎么还是叫我道友,你应该叫我师叔才对……” “你又没在学宫教书,”潘筠道:“你只是我师姐的远房叔叔而已,我们修道之人从不论世俗上的这些关系,天下皆可道道友。” 见潘筠转身就要走。 胖子连忙道:“等一等,这符箓我买了。” 潘筠立刻停下脚步,微笑,回头,“好的道友,你要买几张?” “五张我全买了。” 潘筠干脆利落的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雷符,三张飞速符递给他,“二十两一张,承惠一百两。” 胖子从荷包里取出一百两银票给她,崭新的,大额的钱! 她有些忐忑的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胖子道:“放心吧,我从南京回来时特意去钱庄存的,钱都是真真的。” 潘筠将钱折起来放进荷包里,这里人多,直接借着入荷包的功夫丢到灵境空间里,“师兄见谅,我没见过世面,第一次看见这么新的银票。” “这是新开的,自然新了。”胖子道:“你要是想要新银票,也可以拿钱去钱庄存,让他们现场给你开一张,或是你拿用旧的银票去钱庄换成银子,再把银子存进钱庄里,让他给你开新银票。” 潘筠:“……谁会这么干?不嫌折腾的吗?” 胖子:“我,我就这么干过。” 潘筠张了张嘴巴,最后竖起拇指道:“师兄厉害。” 潘筠转身要走,这一次胖子总算没再拦着她,而是等她钻进人群里走远了,才慢悠悠的朝张子望等人走去。 张子望几个冲他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十一叔。” 张十一点头,问道:“六哥他们怎么不来?” 张子望低头垂眸道:“六叔和六婶在闭关,所以没来。” “怎么整天闭关?张离现在都穷得四处兜售符箓了,他们也不管吗?” 张子望几人不说话。 张子方心中也不满,就不由的嘀咕:“不就卖符箓吗?谁还没卖过呀?” 张家家大业大,但人也多,各个小家庭也是要赚钱的好不好,在场的人,谁没画过符箓往外卖? 张离怎么就与众不同了? 张十一皱眉看着他道:“像你这样的自然不要紧,但张离是天才,且她的符箓造诣不浅,她的符箓大量流于市面上,这难道是好事吗?” 张子方憨憨的问道:“为什么不是好事?符箓好用还不好吗?又是从我们龙虎山买的,对龙虎山的名声也好呀。” 张十一冲他冷笑,都懒得回答他。 唉,侄子们太蠢,有时候也是一种烦恼啊,尤其这个大侄子年纪还比他大,吃的比他多,脑子却比他蠢。 潘筠不知道胖子买了符箓之后就翻脸不认人,正在想办法让“玄妙”不再卖符箓。 她正在人群中穿梭,寻找她的顾客。 她挑人很有一套的,要么是和胖子一样,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士,哪怕不相面都能看出来的那种; 要么就是带着一柄剑,一看身上就有煞气,不是杀过人,就是杀过鬼,捉过妖的,这样的人游走在危险边沿,也会买符自保的。 要么就是一看就是傻白甜,很容易被人鼓动的花钱的那一种。 前面两种基本上都有自己的鉴别能力,可以看出潘筠拿出来的符箓是不是值得这个价钱,因此只要有需要便能很快成交; 只有第三种,他们被鼓动得心动,但又怕是假的,哦,不是,是上面的元力和灵气没有潘筠吹的那么好,所以在犹豫不决。 对于这一种,妙真妙和就派上了用场,她将这些目标客户带到天师府门外,指着妙真妙和道:“诸位要是不信我,我可以让她们演示一下两种符的威力。” 傻白甜们一听,立即点头,“好啊,好啊,那就试试。” 试试就试试。 先是妙真,将符甩出,而后掐诀,一道胳膊粗的天雷凭空而落,啪的一声劈在了石板砖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跳开,腾出好大一个空间。 但这还没完,天上又劈了两道雷才停止,最后一道时闪电已经变细,连雷声都小了许多,但劈下来的雷却白得亮瞎人的眼睛,劈在地上啪的一声砸出一个大洞来。 除了缩在墙角的一个老乞丐外,没人留意到随着最后一道雷劈下,天师府门前左边的那个离雷劈下最近的石麒麟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本来是懒洋洋半合着眼靠在墙壁上晒太阳的老乞丐瞬间坐直,看了看那石麒麟,再去看还得意洋洋和人介绍自己雷符的小姑娘,他默默看了半晌,最后无声的大笑起来。 他一瘸一拐的走到石麒麟旁边,手按在石麒麟上,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竟不动声色的将那条缝抹去,遮盖住了。 傻白甜们看到妙真展示过的雷符,惊叹不已,纷纷上前要买。 潘筠就掏出一把雷符道:“数量不多,先到先得,都是一样的质量,一样的价格,二十两一张,二十两一张了。” “给我来十张!” 潘筠震惊地看一眼那位道友,见他衣着普通,面容也普通,不由暗骂一句自己以貌取人,竟然在一开始就错过了这样的土豪。 她连忙数出十张雷符,递过去道:“承惠二百两!” 妙和也不试飞速符了,先帮潘筠收钱。 热闹的抢购中,有傻白甜反应过来,大声的反问道:“你卖我们的这些符箓真的能和试用的一样吗?” 潘筠看了眼他手里的五张符箓,觉得他此刻才想到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晚了,不过她又不是骗人的人,因此道:“放心吧师兄,你要是不信,自己现在就抽出一张来试用,若有不一样的,我给你退货。” 第195章 赚大钱啦 傻白甜犹豫起来,二十两一张呢,他买去劈厉鬼的,哪里舍得拿来凭空劈着玩? 见潘筠说得这么真诚,他就勉为其难的相信她,“好,我相信师妹,我们毕竟是一个学宫出来的,师妹应该不会骗我们的对吧?” “对,我要是骗你们,你们可以随时上山去找我呀,我正在学宫里读书,我还能跑得了吗?” 大家一想也是,继续抢购。 老乞丐见她舌灿莲花,三两句话就把生意又拉回来了,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瘸着腿一拐一拐的离开。 潘筠听见笑声,不由扭头去看,只来得及看到他的一抹背影就被挤上来的傻白甜们挡住了,她还被推得后退两步,她连忙维持秩序,“大家别急,大家别急,都有的,都有的,我这里除了捉鬼拿妖的神符雷符外,还有逃生必备神器——飞速符!” “不是轻身符吗?” “轻身符和飞速符比起来差远了,相信我,飞速符绝对比轻身符好用,尤其是加上自己的轻功,即便是修为没达到第一侯,也绝对有飞的感觉,比鹰还快。” 众人表示怀疑。 潘筠就冲妙和一挥手,“妙和,上!” 妙和就把符拍在身上,才激发就感受到一股推力,同时,她还感觉自己身体变轻了,她没有犹豫,直接飞身而起,踩着树叶飞到屋顶上,咻咻两下就踩着屋顶飞远,消失在众人面前。 一个轻功很好的道长见了,也紧随其后飞上屋顶,追着她的背影而去,“我来看看你有多快……” 大家只来得及看到俩人背影,光从速度上来看,真的很快啊。 尤其试飞速符的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胖子,更有说服力了。 “那胖师妹都能那么快,要是我贴上,只会更快,的确是逃命的不二神符,我买了,给我来两张。” “两张管什么用?给我来五张!” “五张?哼,给我来十张!”又是那个衣着普通,面容普通的道士。 潘筠看他眼神都不一样了,觉得他们可以发展成长期伙伴。 之前是她走错路了,真的,真正的符箓消耗大军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这些道士啊。 她完全可以做批发,将画好的符箓通过他们的手再卖给有需要的百姓嘛。 钱老爷虽然人脉广,但术业有专攻,论谁接触到需要符箓的百姓最多,那非道士莫属。 潘筠就跟数银票一样刷刷刷数出十张飞速符递过去,然后接过他递过来的银票,塞怀里后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 天师府门外如此热闹,瞬间吸引了天师府的人和还在里面的道长们,大家忍不住出来看一眼。 天师府的师长们看到拿着一把符正卖得高兴的潘筠,一边卖还一边喊,“三清山玄妙法师亲画的上等符箓,二十两一张,仅此一次机会哈,过后大家可没机会买到了……” 天师府的师长们:…… 说得好像玄妙画符的本事是从三清山学来的一样。 大家一致看向张真人,张真人轻轻一笑,无视他们的目光,冲张子望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开。 众人就看明白了,张真人默许此事,看他脸上的笑容,对潘筠甚至还有几分赞许。 其他人便也转身离开,将大礼之后的事交给张子望来处理。 张子望也只看了人群中的潘筠一眼便转身离开,徒留刚才被潘筠悄悄找上来的师兄师姐们处于一片凌乱中。 张十一都忍不住咬牙切齿,“不是说只有五张吗?” 人群中,曾被特别关爱过的师兄师姐们也都是一样的表情,不过他们很快就释怀了。 算了,反正她也没多收他们钱,都是二十两一张,而且,他们买符的时候是一对一服务,可不用这样拥挤。 潘筠自己也没预料到她的符能这么好卖呀,要早知道,刚才她费那个劲儿干什么? 飞出去的妙和又咻咻咻的飞回来,从不远处的屋顶上一蹬,连踩空气从潘筠头顶飞过,哇哇大叫,“小师叔,我停不下来了——” 话音未落,她又飞远了。 潘筠只来得及抬头看她一眼,根本没来得及回话,见她飞走了,便低头继续卖符。 妙真也只抬头看一眼,见追出去的道长也从他们头顶飞过,便放下心来,专心帮潘筠收钱。 过了许久,俩人又听到妙和啊啊啊的大叫声,一人拽紧符箓,一人拿紧银票,同时抬头,就见妙和远远的冲他们飞来,一边飞,一边锲而不舍的啊啊大叫。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2节 潘筠立即元力灌声,大声道:“你掐诀封符,把符揭了呀,我教过你的——” 妙和啊啊大叫着从她头顶飞过去,不过她也听到了,一边稳定运转轻功,一边掐诀封符,然后将符揭了,转身往回飞。 道长们一听这飞速符还能中间掐诀封符,这是一张符可以分几次用的节奏啊,对它更是追捧,连忙掏出钱来买。 潘筠准备的雷符和飞速符就全卖光了,连带着平安符都去了不少。 毕竟是借了“玄妙”之名。 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的师兄师姐们见她们把收到的银票往怀里塞,而妙真手上还提着一布袋的银锭,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玄妙师姐竟画了这么多符?她何时如此勤奋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担心起来,纷纷拿出符箓来看,“这符不会是假的吧?” “不可能,上面的元力这么强盛,至少得是第五时的高手,且有极高的符术才能画出来,三清山里,除了玄妙师姐,也就那尹松能画出来,不过尹松的符……也不差吧?” “是比不上玄妙师姐的,但也的确不差。” 大家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符,他们认不出来这符是谁画的,却可以确定这属于高级符之列了,二十两一张,倒也不亏。 买到符箓的人开心散去,买不到的人则是惋惜不已,他们觉得二十两太贵了,就犹豫了一下,竟然就没了。 当即有人问道:“这位师妹,明日你手上还有符箓吗?要像这样的高级符。” 倒也不是不可以加个班,为了钱嘛。 潘筠道:“明日还有二十张,不过价格是二十五两一张。” 对方瞪眼,“你怎么还涨价啊?” “我得请人连夜去找师姐拿符纸,多花了钱,可不得多贵点吗?”潘筠道:“你要不要吧,若是要,留下一两的定金和名字,明日直接来付尾款拿符箓。” 对面的人咬咬牙,最后道:“好,二十五两就二十五两,我,我要两张,一张雷符,一张飞速符。” 潘筠收下二两定金,一手拽着妙真,一手拽着妙和就挤出人群,趁着此时天色极好用轻功快速的跑回学宫。 路上来往的学生多,所以她们三人一路平安的回到学宫。 一回到凤栖院,潘筠就立即关上门,将今日收到的钱全都掏出来,再把银锭往桌上一倒,她就搓手道:“趁着我还没开始倒霉,大家快来数钱。” 第196章 坏了 他们今天赚了超多的钱,且还都是整钱,潘筠和妙真妙和将每一张银票都展开,同价值的放在一起。 光是一百两的大额银票就有六张,余下的则是五十两、二十两、十两的居多。 尤其是二十两和十两,不要太多哦。 妙真将手里的钱清点完,道:“我这里是一千八百八十两。” 妙和道:“我这里是一千六百二十两。” 潘筠乐眯了眼,“我这里有两千三百六十两,加上这六百两,一共是六千四百六十两。” 潘筠自己都惊了一下,“道士看来也不是很穷嘛。” 妙真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好的符箓,总能赚回来的。” 潘筠有了钱,便也大方起来,抽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来塞给俩人,“你们一人一百两,给你们的工钱!” 俩人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小师叔会这么大方,“真的吗?一天的工钱一百两?” 潘筠本来很大方的,她们这一问便有些心疼,“你们要是不想要,那我……” 妙真:“想要的,想要的。” 妙真和妙和立即收起来。 潘筠这才不再心疼,低头数剩下的钱。 她知道,这些钱她不能都留在手上,不然今晚她别想睡一个好觉,想了想,她将零头二百六十两收起来当自己的零花钱,剩下的一分为二,三千两交给妙真,“这是给道观的,你收着,回头花销不够了就从这拿钱,余下的就都拿回观里去,今年大侄子都在忙着考试的事,日子有点艰难。” 妙真应下,将三千两收了。 潘筠则看着剩下的三千两道:“这三千两我之后还有用处,但我拿不着,所以我借给你们,你们一人和我借一千五?” 妙真妙和都习惯了,嘴上说借,其实是给潘筠当库房,替她拿着。 俩人都没意见,于是一人替她保管,哦,不是,是借她一千五百两。 潘筠无钱一身轻,又喜滋滋起来,这才把蹲在一旁打瞌睡的潘小黑抱进怀里揉了揉后道:“我们现在有钱了,再做实验也方便些。” 有了钱,这个洗衣机实验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再也不用受制于各种材料了。 妙真:“您开心就好。” 妙真妙和的罚期也结束了,潘筠又开始快乐的折腾起她的洗衣机大业来。 经过她一段时间的研究学习,她知道了,光靠水力来冲洗污渍是不好的,得增加摩擦和水的冲击力。 就好比他们用手洗衣服一样,不也喜欢找有轻微摩擦的石头在上面搓呀搓,那污渍不就会很快去掉吗? 参考了一下搓衣板,和捶衣棒,潘筠依葫芦画瓢,在巨大的木桶里重新做了一个小号的木桶,将两者连接在一处,这就有点像现代的洗衣机了,洗衣桶外还有一层,只不过人家的看不见,她的能看见而已。 里面的那个小木桶,她凿了四个洞,安装上了捶衣棒一样的短棒,可以搅洗衣服。 因为木桶足够大,她一口气把自己领的两桶衣服全都倒进去,掐诀加上水后自信满满的和俩人一猫道:“这次一定能成。” 妙真妙和和潘小黑也不管能不能成,反正就点头。 反正潘筠每次做实验前都是这么说的,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潘筠直接启动符箓,听着洗衣机哐哐启动的声音,坐到妙和身边,从灵境空间里摸出几个果子来,给两人一猫一人一个,自己也咬了一个后道:“做实验就是这样,虽然总是失败多,成功少,但我们要对这一次实验和下一次实验充满信心,这样才能继续下去,不然日子多苦呀。” 妙真若有所思的问道:“过日子也要如此吗?” 潘筠笑问,“你觉得你的生活是苦多,还是快乐多?” 妙真:“自然是快乐多的。” 潘筠笑了笑道:“希望能一直如此,有一日,若是苦难多于快乐了,你再如此想。” 妙真垂眸思考半晌后点头。 三人坐在大石头上,脚不能触地,脚就一晃一晃的听着洗衣机转动。 因为这次洗衣机的动静不同以往,妙真妙和听着果然多了几分信心,“听上去好像真的会成功。” 等到洗衣机停下,里面的脏水被排干净,潘筠便兴冲冲的冲上去,扒拉着桶沿往里看。 妙真妙和紧随其后,俩人瞪着大眼睛帮她找脏污的地方。 衣服缠绕在一起,有的直接就缠在四根捶衣棒上,妙真捞起一个袖子看了看后高兴道:“小师叔,好像真的成功了,袖子不脏。” 潘筠眼睛亮晶晶的,就立即解开缠绕在一起的两件衣服,拿起来一件要展开仔细看。 一抖开,三人的笑脸就僵硬在了脸上。 透过衣服敞开的大洞,潘筠看到了衣服对面妙真妙和震惊的脸。 潘筠:…… 潘小黑喵喵喵的大笑起来,一个站立不稳,啪叽一声从木桶边沿摔进桶里。 潘筠一脸的黑,丢下手上的衣服就探身去抓另一件,展开,袖子就断开了。 潘筠张大了嘴巴。 刚从桶里爬起来的潘小黑看见,又是一阵大笑,身体一歪,又掉进了木桶里。 潘筠手微抖的把衣服挂在桶沿,震惊的去看木桶里的衣服,“剩下的不会都……” 妙真妙和一听,立即扑上去,帮着将木桶里的衣服都扯出来展开。 潘筠和她们努力,一件件衣服被展开,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裂开了一个个口子。 有一件,也不知道是怎么洗的,一展开,四分五裂,愣是分成了五块,有两块还缠着一条手指粗的布条,其余的还是在别的衣服里找出来拼上的。 潘筠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喃喃道:“这得赔多少钱啊,这到底是我钱多了运气不好,还是洗衣机本身就不好?” 妙真:“应该是洗衣机的问题吧,小师叔,你身上现在钱都不到三百两,且你要倒霉,从前儿晚上开始就会倒霉了,哪会等到今天?” 妙和则是庆幸,“幸亏前天小师叔赚了许多钱,我们有钱赔给人家。” 潘小黑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问潘筠,“你还要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吗?” 潘筠咬牙道:“做!失败几次而已,我不信我做不出来!” 潘小黑不能理解,但它不干预,决定就此看热闹。 三人把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最后发现只有六件衣服是好的。 潘筠仔细检查过后叹气,“这次倒是洗的挺干净的,就是不太健全,看来还是得改。” 妙真妙和点头,并不觉得应该就此放弃,知道潘小黑刚才嘲讽小师叔之后,妙和还抱着潘小黑道:“你别打击小师叔,小师叔做的这个东西很好,很厉害,我就从没想过还能有个东西可以帮人洗衣裳。” “如果真的可以做出来,那将来我们还可以做一个能帮人烧火,切菜,煮菜的东西,若有如此美物,以后我们岂不是再不用做家务了?” 妙真:“想的倒是挺美,其实并不是没有,而是你我用不起。” 不仅妙和,潘筠也看过来,“有这样的东西?” “有啊,”妙真道:“傀儡不就是吗?” 潘筠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后点头道:“傀儡的确是的,相当于机器人一样的存在,但傀儡术中必装神魂,这是属于邪术吧?就算我们买得起,我们也不敢养啊,带回三清山,不怕被山神劈了吗?” 妙真:“那要是有自愿入傀儡身的神魂呢?” “书上不是说,被置于傀儡中的神魂大多需要炼制,三魂七魄并不完整,所以不记前尘往事,也没多少智慧吗?这样谁愿意去呢?” “我愿意,”妙真道:“我很想做一个傀儡试试看,小师叔,等将来我死了,你就把我炼成一具傀儡吧。我总觉得我成了傀儡也能想起我从前种种。” 潘筠:“你就这么自信我能活过你?万一是我先死呢?” 妙真和潘筠同时扭头看向妙和。 妙和愣了愣后道:“那,那我来做?可我不会做傀儡啊。” 潘筠:“没事,我可以教你。” 妙真:“我给你们找相关的书籍和资料,妙和,你是医者,你一定要活得长久一些,将来我能不能做成傀儡就靠你了。” 一旁的潘筠点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3节 妙和也点头,“没问题,小师叔,你要做傀儡吗?” “我不做傀儡,我要是死了,我直接做鬼,当个鬼修。” 妙真妙和:“还有鬼修?” “那当然有了,不然这世上的厉鬼从哪儿来的?” 妙真就一脸纠结,“小师叔,要不你还是别做鬼修了,和我一样做傀儡吧,厉鬼都是害人害鬼之后才能形成厉鬼的,鬼修,听着也不像是好东西,你要是比我早死,我碰见你做恶事,你让我收你还是不收你?” “不收吧,我良心不安,道心不稳,收吧,毕竟同门一场,我又不忍心。” 一旁的妙和连连点头,也应和,“就是的,小师叔,你还是和妙真一样做傀儡吧,你们可以自己刻自己的傀儡身,要多好看就多好看,当鬼修,万一鬼里鬼气怎么办?” 潘筠:“……我谢谢你们啊,想得这么长远。” 潘小黑在一旁慢悠悠的提醒道:“再不走,你们上课就要迟到了。” 潘筠一听,肩膀垮下,拎着两桶破烂衣服道:“走吧,陪我去面对张管事的疾风暴雨。” 但到了洗衣局一问才知道张管事安排完今天的任务就下山去了,据说山下很忙,今天应该不会再上山来了。 大家就问潘筠,“师姐是有什么事找管事吗?” 这些人是学宫里的帮工,所以对穿道袍的人,不论长幼,男的都叫师兄,女的都叫师姐。 据说学宫刚成立时,这些帮工来学宫,都是公子小姐,相公娘子的乱叫,后来张真人就下令统一了称呼。 如此称呼也是为了警醒学宫上下学子,告诉他们,在道家,人人平等,虽说他们是帮工,但也只是来学宫工作的,身份地位并不低于他们。 警告学宫上下,不得轻视众生。 这也是尹松的道童为什么会称呼她们为师姐师叔的原因,他并没有拜尹松为师。 潘筠知道,洗衣局的衣服一直是交给她们洗的,如今她洗坏了衣服,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她们。 她顿了顿,便伸手取来一件衣服抖开,“你们看。” 帮工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衣服上的大洞,“这,这是怎么弄的?” 一个帮工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后道:“像是被扯坏的,哎呦,这得多大的力气啊,道长们的衣裳素来结实,用的可是很耐磨的松江布,怎么能烂成这样?” 潘筠一听她很了解的样子,立即问道:“像这样的一件衣裳要多少钱?” “要是布料自然不花什么钱,二十文就能买来布做一身。” 潘筠:“加上裁缝人工呢?” “三十文左右吧。” 潘筠立即道:“诸位善人,还请帮我,我弄坏了衣裳,肯定是要赔的,本来是要找张管事直接赔钱的,但张管事不在,等她明日上来,被我洗坏衣服的师兄师姐们找上门来,我可怎么交代呢?” “还请诸位帮我按照这些衣服的大小做一套,我好还给人家。” 帮工们忍不住对视,她们自然是乐意做的,那个帮工的计算并没错,二十文的确能买来布料做一件衣裳,十文的工钱,算是很赚的了,裁得好,手脚快的,一个晚上加半个早上就能做好一件。 只是…… 她们做的衣服,张管事能认吗? 潘筠见她们心动了,立即从袖子里掏出一吊钱,“我可以先付定金,十五文如何?只要做完后拿来给我,检查没有问题之后,余下的十五文,我立刻结算。” “师姐,不是我们不愿意做,而是怕做了张管事不认,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潘筠:“那就是我的事了,不管她认不认,这钱我都照付。” 帮工们一听,立即应了下来。 大家纷纷上来领钱,和从木桶里挑自己想要做的衣服裤子,她们打算拿回家去量,对照着做,如此更能保证不出错。 第197章 坚持不懈 潘筠松了一口气,她就把剩下几件还完好的衣服给挂在绳子上晾晒。 然后大笔一挥写了一张大字夹在绳子上说明,绳子上没有晾晒的衣服她给洗坏了,已经托人去做,最迟后天能还上。 她自觉把后续问题处理好了,于是高高兴兴的回凤栖院去。 完全不知道山下正因为她这次的符箓售卖炸开了锅,而张管事也正是因为这个才那么忙的。 每年的九月都是龙虎山的盛会。 不仅因为这个月有授箓大典,还因为这一个月有重阳法会。 碰上这样的日子,那就是道友们交流术法、修炼心得的好机会。 除此外,大家还会交流法器、符箓等。 而神仙楼,一直做的高档生意。 好的法器,好的符箓,神仙楼都不缺,东西好,价格也公道,所以一年中他们有近一半的销售额是在九月售出的。 可今年就很怪,大礼结束之后,上门来购买上等符箓的人竟比往年少了六成左右。 他们准备的那么多上等符箓都卖不出去,中等符箓更甚,上门来的人一问价钱就退出去了,倒是下等符箓买的人数没多大变化。 神仙楼的张掌柜觉得很奇怪,就亲自出去打听,这才知道,前日潘筠在天师府门前大甩卖。 “我知道她在卖符,但那是上等符吗?” “是上等符,说是玄妙法师画的。” 张掌柜:“这不可能,那么多的符箓,张离怎么可能会画?” 不是她没能力,而她就不是那样的人。 “可我们仔细看过,的确是上等的符箓,她也保证是上等,她毕竟是三清山嫡传的弟子,拿山门的信誉作保,大家还是相信她的。” 张掌柜就求了几张符来看,发现的确是上等符,且和潘筠卖给他们的符走笔很熟悉。 张掌柜皱眉,沉吟道:“张离……竟这样听三清山的话吗?当年神仙楼和她约符箓,可是难约的很,如今,却一口气往外卖这么多……她的高傲,她的矜持呢?” “或许是没钱了吧,”道长道:“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她再高傲自负,今时不同往日,自己疗伤要钱,修炼要钱,潘筠几个小的修炼也要钱。” “三清山不一直是大的带小的,小的带更小的吗?玄妙承了三清山这么大的情,现在正是反哺三清山的时候。” 张掌柜听得很恶心,冷冷地道:“别忘了,她十六岁以前都是在龙虎山修炼的,张家对她的关照可也不少,怎么不见她回报一二?” 道长笑了笑,没作答,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他才不掺和呢。 他把自己的符箓抽回来放好,决定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张掌柜目光扫过他收起来的符箓,沉吟片刻后问,“你上等符买够了吗?若是不够,我可以留几张好符给你。” 道长:“二十两一张?” 张掌柜脸色一黑,无奈道:“神仙楼的上等符一直是三十两到五十两之间,你知道的,神仙楼出品,品质不会有任何问题。” “潘筠卖的也是上等符,我们也信三清山的品质。” 张掌柜沉默片刻,还是亏本以二十两的价格卖了他几张潘筠那里没有的符,权当是做这次他足够坦白的回礼。 因为上等符的市场被潘筠抢去大半,神仙楼只能从别的地方把销售额找补回来。 所以张掌柜就叫来了不少管事帮忙想办法,以及推广神仙楼里的东西。 不然等到下个月盘账,账目就太难看了。 张管事是张掌柜的女儿,自然早早下山帮她爹想办法。 等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山,已经入夜,她根本没来得及去洗衣局检查。 所以一大早她的门被人拍响,跑到洗衣局的院子里一看,她这才发现,该潘筠洗的衣裳,上面竟然只有零星的几件。 一人将一张纸递到她面前道:“潘师妹既然说她会赔,我们自是信得过她的,但这件事怎么是她来处理?还就写了一张纸条挂在绳子上,幸而我们看得仔细,不然谁知道这事?” “你们洗衣局是怎么做事的?不管衣裳变成什么样,当给我们交代的都是你们洗衣局才对吧?” 张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我们疏忽了,我这就把潘筠叫来问清楚。” “哼,还用得着你问?我们早问清楚了,昨日事情发生后到今早,你们洗衣局上哪儿去了,竟无一人来告知我等?” “要不是我们见衣裳没送回来,来洗衣局找,看不到这张纸,你们洗衣局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出什么事?” “身为洗衣局管事,竟然连洗衣局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管理的?” 张管事红了脸,连忙认错,等把人都送走,她才狠狠地咬了咬牙,“潘筠!” 潘筠一下课就准时来洗衣局领今天的任务。 一进门就对上张管事冒着火的目光,她就知道昨天的事她一定是知道了,于是冲她微笑。 张管事面无表情的问:“你笑什么?把衣服洗坏,很好笑吗?” 潘筠:“不不不,管事误会了,我这是讨好的笑。” “哼,你潘筠竟会讨好人?”张管事怒目问,“洗坏了衣服,昨日为何不上报?” “我是要上报的,但昨日您不在啊,”潘筠道:“我傍晚天黑之前还来看过一眼呢,那时候您也不在,张管事,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管事狠狠瞪了她一眼,略过此事,问道:“你怎么洗的衣裳,竟能把这么多衣服洗坏,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潘筠连连摇头,“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张管事,我多爱钱你是知道的,洗坏了衣服还得赔,您不知道我这次钱袋大出血,我有多伤心。” 张管事垂眸一想还真是,潘筠有多抠她是知道的,换成别的学生被罚一个半月,早私下偷摸的请人去帮忙洗衣服了,就她不。 她才不信她是诚心受罚呢,观她言行,就是不舍得花这份钱。 可是…… “我们学宫的道袍那么结实,我就好奇,你是怎么洗坏的?” “就搓啊搓,又多拍打了几下,它就坏了。” “骗鬼呢,坏一件两件还情有可原,前面坏了,你后面洗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要省一点力?一看就是放在一起搅合洗,一次全坏了,说,你是不是又用法术洗衣服了?” 潘筠低头不语。 张管事磨了磨牙道:“真是元力多到没处使,从今天开始,罚你每天洗三桶衣服,再洗坏衣裳,加倍罚!” 潘筠立即抗议,“总要有个限额吧,不可能一件衣裳都不会坏,万一他们的衣服就是旧了朽了,一搓就坏了呢?” “这不可能,我们学宫的道袍结实得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4节 “再结实也耐不住人穿久呀,单身的师兄这么多,一件道袍穿了十年八年,再结实线也松了朽了,一搓一拍可不就坏了吗?” 真结实,也不能叫她洗衣机给搅坏了呀,一定还是因为它们不够结实。 张管事沉默了一下,退让一步道:“每一次的坏的衣裳不能超过两件,不然,还是惩罚翻倍!” 潘筠这才应下。 她挑起两只木桶,手里又拎起一只,潘小黑灵巧的一跳,跳到她的肩膀上。 潘筠瞥了它一眼道:“我已经这么累了,你还往我身上站,你能不能有猫的一点自由和骄傲?” 潘小黑:“你这是迁怒,我站你身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潘筠哼了一声,将脏衣服都挑到水边,妙真妙和立即迎上来,“小师叔,你被骂了吗?” “这一桶是被罚的?” 不等潘筠回答,俩人又点点头点评道:“还行,只是多罚了一桶脏衣服而已。” 潘筠:“是每天都要多一桶!” 妙真妙和看着她的眼神就怜爱起来,“小师叔,不然我们还是老实一点,就用法术来洗吧,我们三个一起,只是三桶而已,两刻钟就搞定了。” 潘筠:“做试验吧,偶尔失败是正常的,现在大好的机会不试,等我罚期结束,就没这么多脏衣服来做试验了。” 妙和瞪眼:“今天还来?” 潘筠道:“今天先不来了,我又有了新的想法,等我晚上再改造一下木桶,明天再试。” 妙真妙和呼出一口气,既心疼又佩服她的毅力。 要是她们,估计早放弃了,反正她们完全看不出来这洗衣机的便利之处。 她们有法术,可以更快速,更有效的洗衣裳的。 这一次潘筠做的改动就更大了,她拖着里外双层木桶回凤栖院,然后把四个捶衣棒给拆了,将里面那个木桶也给取出来,然后重新弄过两个木桶内壁。 她觉得一个木桶就足够了,不应该要双层的。 而这一次,她选择将阵法刻在木桶内壁,而且是另一套阵法。 是她不对,她不应该按照现代洗衣机的原理来弄,让桶运动,从而带动水运动。 她完全可以桶不动,而桶内的东西动。 这样一来,她需要的就是另一套阵法了, 还有重力阵法,这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但经昨日一事过后,她觉得光排水还不够,还得加使重力压缩衣服内的水分才行。 而且重力的差异也可以加大衣服的甩洗力度,从而除污。 他们洗衣服的时候用捶衣棒不就是用重力拍打衣服吗? 只不过重力阵将力从有形变成了无形而已。 潘筠蹲在木桶里,拿着笔在木桶上规划了一下两个阵法要怎样配合起来画,并与动力符结合起来。 等规划好,她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爬出木桶,去准备要绘阵的东西了。 阵法画在桶里,可就不能用一般绘制阵法的原料了。 潘筠开始不断的从灵境空间里掏东西,不由的皱眉,“我没有青金石?” 妙和凑上来道:“没了呀,上次我要炼丹,你把青金石给我用了。” 潘筠和妙和就一起看向妙真。 妙真道:“我也没有了。” “走,学宫里去问问谁有。” 问就是谁都没有,有也不给。 因为下个月就要年终考试了,有钱没钱,大家都要准备丹药拼一把了,不然要是挂科留级,不仅丢大脸,还有被劝退的风险。 而青金石是护体丹的主药之一,妙和拿去的青金石,全都是拿去炼护体丹了。 学宫里买不到,那就只能第二天下山去买了。 但青金石最近很火,药铺涨价了不少,神仙楼和一些卖材料的杂货铺也都涨价了。 潘筠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转身去问道杂货铺。 陈掌柜一听她要青金石就不假思索的开价道:“三百文一钱。” 潘筠:“……陈掌柜,神仙楼也只卖三百文,你们这么小的铺子价格不便宜些能卖出去吗?” 陈掌柜笑道:“好叫小仙长知道,这九月十月的青金石是不愁卖的,我们价格和神仙楼的一样,但质量却比他们的好多了,不信您看。” 他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来给潘筠看。 潘筠凑上去一看,捻了捻后道:“的确质量要好一些。” 她想了想后道:“给我称二两吧。” 陈掌柜笑眯眯的问:“你多要点吗?这可是炼制护体丹的主药。” “二两足够了,再多,能吃死我们信不信?” 潘筠决定分一两给妙和炼丹,自己拿一两来炼阵法。 “这青金石的妙用还挺多,我记得它还是好几味药的辅药,有此矿的人岂不是发大财了?” 陈掌柜就笑着指了一下天师府的方向道:“所以就发大财了呀。” 潘筠挑眉,“张家有青金石矿?” 陈掌柜压低声音道:“不仅青金石,赤金和黄金的矿都有呢。” 潘筠:“黄金不是国营吗?民间也能开采?” 陈掌柜含糊道:“黄金白银都说是朝廷开采,但实际上,私下开采的人一点也不少,只要上交了税银就可以,朝廷才不管呢。” “江南有一银矿,听说一年只上交了四十八两,朝廷也没问罪啊。” 潘筠失声,“你说多少?” 陈掌柜冲她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小仙长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一年的矿银只炼出了四十八两银子。” 第198章 生意经 潘筠立刻觉得这三百文一钱的青金石不贵了,她掏出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递给他道:“找钱。” 陈掌柜笑眯眯的给她找钱,“是不是突然觉得自己比皇帝还强些,至少被坑的钱没那么多。” 潘筠看他乐陶陶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得意什么?金银矿该交的税银是交到国库的,你以为是皇帝一个人的钱?那是天下百姓的钱,是我们的钱!” 陈掌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潘筠:“就算是交到皇帝私库,也和我们息息相关,那小皇帝没钱了,你觉得他是会委屈自己,还是委屈我们从国库里拿钱?” 陈掌柜从未想到过这些,更是第一次听到潘筠这样的论调,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潘筠把找回来的钱和装青金石的盒子一并取了塞进袖子里,见他很不开心的样子,就安慰道:“要不你把我刚才那些话都忘了吧,只当没听过,再嘲讽一次皇帝,心情或许就会好了。” 陈掌柜闷闷不乐的道:“知道了那些人偷的钱也有我的一份,我还怎么能幸灾乐祸得起来?” 潘筠就摇头晃脑的道:“可见刀子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都是疼的,你知道我面对这价格突然暴涨的青金石的感觉了吧?就跟自己的钱被人偷了一样难受,陈掌柜,因为这感同身受,你要不便宜些,多给我半两青金石如何?” 陈掌柜冲她挥手,“去去去,看不见的人偷我的钱也就算了,你还来偷,我倒是想以原先的价格卖你,但我进价就贵了,我原价卖你,我还得往里贴钱呢。” 他道:“我要是能便宜,早给您便宜了,怎么说您也是我们杂货铺的老客了。” “我才不信呢,您就是嘴上好听,我是因为初来乍到经验不足,您是卖家,还能不知道龙虎山九月青金石这类修炼资源价格会暴涨?” 陈掌柜苦着脸道:“小仙长,我这店是今年开张的,是真的没有经验啊。” 他是如此的情真意切,表情是这样的真实不作伪,潘筠一时忐忑起来,不是吧,不是吧?他真的没做准备? 潘筠的心脏一紧,痛到不能呼吸,她一把按住自己的心口,痛心疾首的道:“你你你,你怎么能不提前做准备呢?” 一旁的客人听到了一些对话,闻言道:“小仙长你人还挺好的,听到店家没准备赚得少,比他还痛心。” 另一人哈哈大笑起来,乐道:“这是因为小仙长找不到借口砍价了,所以心痛吧?” 只有陈掌柜知道,她是真的心痛,因为,这店赚的钱,也实打实的有她的一份啊,哈哈哈哈…… 潘筠捂着疼痛的胸口回山了。 回山第一件事就是给在京城的大师侄写信,教训他没交代好陈掌柜。 “你既然在学宫里上过学,就应该知道什么时间什么东西价高好卖,当早早的叮嘱好陈掌柜囤货准备才是,怎么能把所有事都交给陈掌柜摸索呢?” 潘筠催促他,“赶紧的写信回来,告诉我,接下来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学生必备,却又会涨价的东西,我让陈掌柜早早准备上,我和妙真妙和也要提前准备一些。” 潘筠写完就通过学宫的驿站把信寄出去。 从这里到京城需要不短的时间,等王璁收到时,朝中的度牒刚刚下来,他已经收拾了东西要回山。 拆开信看了一眼,王璁就不由的笑出声来。 一旁的尹清俊转过头来看他,“大师兄笑什么?” 王璁将信递给他看,道:“小师叔多花了钱,心里不高兴了,她肯定想自己囤货,自己卖,她现在是学宫的学生,做学生们的生意比我们便利多了。” 尹清俊摇头,“谁都和你似的,每件事都能想到赚钱吗?我看她是真心替陈掌柜问的,最多为自己和妙真妙和囤一些自用的罢了。” 王璁:“妙真妙和或许只会囤自己用的,但小师叔像我,她一定会囤一些买卖的,你别不信。” “那你写信回去,告诉她接下来要囤的东西,看她会不会多囤?” 王璁就皱眉道:“可现在都九月底了,用不了多久学宫就考试放假了,哪里还有需要囤的东西?若一定说要有……” 王璁掀起眼眸道:“那就是修炼所用的丹药了。” 学宫和其他官学私学不一样。 那些官学私学学的是四书五经,每年放假极少,活动也不多,假期就比在朝官员的多几天而已,可以说是历朝历代以来休假最少的学生了。 可学宫不是。 他们是修道的,学宫教的功法都不高深,毕竟来这的学生各有传承,他们教的是基础性的东西,还有各种术法、符箓和法事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5节 所以,他们会给学生们留下一部分时间,让他们和自己的门派师父学习,以及,历练。 修道之人,历练是必不可少的课程。 儒家的游学还能够选择,道家的历练却不可以选择,每年,每一学年的学生都有强制性的游历时间。 一年级和二年级学生是不得少于十五天的游历时间,三四年级学生则是不少于二十天的游历时间。 五年级学生每年九月过后就毕业了,他们在毕业之前,还有为期半年左右的历练要求。 可见学宫对学生游历的要求有多看重和严格了。 所以,学宫通常是十月初考试,十月中旬就放假,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就是学生们选择游历的时间了。 给足一个月的弹性时间,每天都要写日记,一年级学生要处理与玄学有关的三件事,不论大小,哪怕给人算个命都算。 二年级学生是五件,三年级学生是七件,四年级学生则是九件。 以王璁的经验来看,学宫的学生历练,大多是挂幡给人算命,只有四年级的学生会有意去一些危险的地方做一些危险的事,以刷学分。 “丹药是最好卖的,毕竟从十月中旬到来年的三月底,他们都是跟随门派师长修炼,或是自己修炼,资源跟不上,只能自己凑。”王璁道:“但能出得起钱的学生也不多,所以丹药还得是普通的,价格便宜的丹药。” 虽然价格便宜,但是因为供需关系的变化,价格还是会略有些上涨。 王璁就写了一封信,快马加鞭的让人送到学宫,想让他小师叔们赶上这一波放假前的狂欢购物节。 哪里来得及? 他收到信时都晚了,信传回去,他们已经考完试,正在等成绩了。 不过潘筠也不用他提醒,在意识到青金石等一系列修炼资源在九月价格飞涨之后,她就开始有意留意起山下各个铺子新进的东西,又去问周望道。 “周师兄,接下来十月,学生们最想买的东西是什么?” “最想买的东西?”周望道想了想后道:“丹药,法器?这些东西大家不是时刻都想买吗?” “时刻都想买,那就意味着什么时候买都可以,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大家一定会在十月买的?” “蕴灵丹?”周望道道:“快放假了,有些地方灵气不如龙虎山充裕,加上放假之后学生们要先出外游历,所以很多学生会给自己多准备一些蕴灵丹,哦,还有辟谷丹。” 潘筠一脸嫌弃,“辟谷丹那么难吃,吃饭花的钱也不多,为什么要吃辟谷丹?” “因为游历嘛,总会有些意外,可能吃不着饭,或者不能吃饭,所以大家会准备一些辟谷丹。” 潘筠若有所思,“所以,下个月像蕴灵丹这样的修炼丹药和辟谷丹最好卖了?” 周望道点头。 潘筠就明白了,去和妙和道:“你攒私房钱的机会来了!” 蕴灵丹和辟谷丹嘛,便宜又好炼制,妙和一个人一天就能干三锅。 妙真和潘筠动作慢一点,一天干一锅就算不错了。 但她们对炼丹不是很感兴趣,跟着炼了两天后就烦躁了,最后把买回来的药材都送给妙和,一个拍拍屁股继续去琢磨自己的洗衣机,一个则是去修炼和看星星去了。 至于学宫要求的半个月历练,她们也不忧虑。 三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从龙虎山南下,直奔常州府,在常州府找到三师兄和四师姐后再跟着他们回三清山,这一去一回,半个月的时间够够的。” 妙真和妙和都没出过远门,尤其是没有长辈跟着的情况下,潘筠不算,所以俩人既兴奋又担忧,“要不要写信回去说一声,总要大师伯同意才好。” 潘筠也是个乖孩子,直接应下,“行,给大师兄写封信报备。” 这里往三清山送信就近了,王费隐很快回信,让她们随意,只是叮嘱她们把潘公的神像随身带着,早晚三炷香,不可有误。 潘筠一听,心头一惊,问道:“我多久没给师父祂老人家上香了?” 妙真道:“小师叔别急,你就是忘了上早香而已,晚香一直有上的。” 潘筠呼出一口气,“对对对,我一激灵给忘记了,不行,我从明天开始,早上也要上香。” 将临时抱佛脚的用意表露无遗。 妙和去炼丹药,在放假之前赚了好大一笔钱,提前准备了的陈掌柜也为杂货铺赚了一笔钱。 潘筠看得心满意足,她也画符卖符赚了一笔钱,这一次,她没有假借玄妙的名字,直接盖上自己的名章卖的,价格便宜了一点,只能卖五两一张。 但……管他呢,只当是做好事了,反正都有的赚,都是穷学生,他们买得开心,潘筠也卖得开心。 虽然赚的钱比二十两一张的少,但快乐却一点也不少。 赚了钱,潘筠还是只在身上留三百两左右的钱,剩下的都分开借给妙真和妙和。 她特别害怕她们拿不好钱,回头给掉了,所以计划着给她们弄个袖里空间。 袖里空间的阵法对潘筠来说不难,难的是她修为不够。 好在她这段时间修炼更上一层楼,虽然还未突破到第一侯,但已经无限接近。 考试过后,她就上思过崖去坐定修炼,在思过崖里压缩自己丹田里的元力,练习更加精妙的控制自己的元力之后,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刻画一个空间阵之后就兴冲冲的拉上妙真妙和下山去选玉料。 玉,是万物之中能够储存灵气这种能量的东西,其他的物体也可以,但不如玉普遍。 玉,不论是好玉,还是劣质的玉,都能储存一定量的灵气,且很稳定。 所以26世纪时,人类就很喜欢用玉来制作空间器,除了单纯的玉外,其余合金类的物体也会加上玉,从而可以使开辟出来的空间更加的稳定和牢固。 而现在不是玉料紧缺的26世纪,在这里,只要她们舍得花钱,她们就可以买到一块好玉料进行雕刻。 当然,她们不是很舍得花钱。 “虽然我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我现在修为毕竟不高,所以我们要给未来留下足够的空间,先买一块一般点的玉料,等以后我修为提高了,我们再买好一点的,到时候我再给你们雕刻。” 妙真妙和此时还在她们即将要拥有袖里乾坤的兴奋中,潘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都不犹豫,连连点头道:“我们听小师叔的!” 可惜,龙虎山下的玉都是处理过的,什么玉牌、玉雕、玉佩、玉环等,上面都有东西。 潘筠看过后眉头紧皱,干脆问金店的掌柜,“掌柜的,有没有未曾雕过的玉料?” 掌柜:“您是要原石?” “不不不,我要开出来的玉料,但又没有被雕过的。” 掌柜:“有,但那是我们商铺的原料,我们不卖。” 潘筠咬咬牙道:“我们愿意多出一些价钱。” 掌柜的就问:“小道长是要雕什么东西?在我们店买的东西,可要经过我们店的师父来雕才可。” 潘筠:“我不雕,我就要两面光洁的玉牌,您放心,一定不砸您的招牌,出去说是你们家雕刻的东西。” 掌柜的这才犹豫起来,“这,也不是不行,不知你们出价多少?” “这玉的质量不一样,价格也不同,您总要让我们看看玉吧?” 掌柜的就扭头和伙计道:“把最好的那一盘原玉端来。” 潘筠瞪大眼睛,很想阻止说,其实不必,一般的就好,但看着兴冲冲的掌柜,潘筠只能把话咽下去。 第199章 选玉 没有女孩子可以拒绝珠宝玉石,如果有,那一定是东西不够好。 而掌柜让伙计端上来的一盘玉不要太好。 端上来的玉都只是才剥了皮,还未打磨雕琢过的原玉,却已经能看出其润,再稍加打磨,一定会更水润。 潘筠内心告诉自己,这些玉都很贵,以她现在的修为买了就是暴殄天物,但手却有自己的意识,快速的摸了一块飘红的羊脂白玉。 妙真妙和眼睛也紧紧地盯着这块玉,一左一右的挤上来,和潘筠一起惊叹,“好好看啊。” 掌柜就笑得眼睛都眯了,赞道:“三位仙长好眼光,这块飘红羊脂玉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一块了,您别看它只有两个拳头大小,这一抹红却是从外到里,全都渗透进去的,这纯白的羊脂玉难得,但这一抹纯正的飘红羊脂玉,也甚是难得呀。” 潘筠:“价格也是很难得的吧?” 掌柜笑眯眯的道:“客官若是诚心要,我可给你们这个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来翻了翻。 潘筠在这个世界没买过玉,心里快速闪过26世纪的价钱,再对照一下这个世界银钱的购买力,心凉,两万两…… 卖了她也不值这么多钱啊。 妙和在他翻手指时就惊叫出声,“二百两?这也太贵了!” 潘筠立刻站直了,扭头去看掌柜。 掌柜道:“这可不贵,也就你们要的原玉,这要是挖镯子,做玉牌,玉戒指这些东西,把这块玉物尽其用,至少能翻三倍。” 妙真:“这不是没雕琢吗?” 掌柜就道:“客官们觉得贵,那看看其他的?” 妙真妙和就去看其他的原玉。 其他的原玉虽比这块飘红羊脂玉差一些,却也很好看。 俩人就看向潘筠,“小师叔,你觉得哪块好?要不问个价钱,我们直接买最便宜的。” 潘筠的手还按在飘红羊脂玉上,她的目光从其他玉上飘过,干脆运起功法,用自己的天赋去看。 她要看一看,哪块玉蕴含的灵气最多。 看了一圈,仔细对比一番,潘筠不得不感叹,玉和人一样,锁定的灵气越多,就越好看。 这块玉最好看,最得她们眼缘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它蕴含的灵气也最多呀。 潘筠道:“就要这一块。” 妙真妙和惊讶,忍不住小声道:“小师叔,你不是说要先选差一点的吗?” 潘筠道:“合眼缘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既然遇见了,那就不该放弃。” 主要是便宜啊,这要是在前世,哪有这么便宜的玉石? 掌柜的笑眯眯起来,连连点头,“小仙长说的对,这好东西就是可遇不可求的。” 潘筠的手指就敲了敲桌子道:“但二百两的确是太贵了。” 掌柜的现在信心满满,讲价也更有底气,笑道:“可它值呀,这么好的玉,也就是在龙虎山了,因为地方小,所以才留存了下来,这要是在外头,没个三五百两是买不下来的。” “偏生它就落在了龙虎山,”潘筠道:“可见这是它的运气,这样,掌柜给我配些东西如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6节 掌柜:“小仙长想要什么?” “这块原玉太好了,我舍不得分开它,一时之间也想不起雕什么,但我要送两个师侄礼物,这样,您把店里次一等的原玉拿来,我从里头选两块送我师侄如何?” 掌柜就不由看向妙真妙和,对上她们闪亮亮的眼睛,不由提醒道:“小仙长,这当着人的面说送次一等的玉,不好吧?” 妙真妙和立即道:“我们不介意的,我们就喜欢次等的玉。” 掌柜的一顿,沉默片刻后招手叫来伙计,低声吩咐了两句,就朝着三人尴尬一笑。 次一等的玉是不可能的,但一些不值钱的原玉还是可以送的。 其实就是切割雕琢下来的边角料,大多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厚薄不一,水头和色则是各式各样,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自然,不好的占大半。 那种水头和色好,且有一定厚度的,是可以挖戒指的,稍作打磨便可以卖出三两五两。 而被送上来的,有水头的没色,有色的,水头不好,两者皆有的,厚度和大小又不合适。 总体来说,价值不会超过三两。 送潘筠两个,也就六两,这个搭头生意可以做。 潘筠和妙真妙和当然也看出来了。 妙真妙和就很不高兴,这还不如砍价了,直接往下砍一百五十两,大不了慢慢往上加,不信她们连十两银子都砍不下来。、 潘筠也感叹一声,“掌柜的,你可真会做生意啊。” 她在一托盘的原玉里翻找,很快找出五块大小差不多,厚度差不多,颜色从青绿到青白之间过渡的。 潘筠将五块原玉放在一起道:“您给我们随五块。” 掌柜的瞪眼,“您说了只要两块……” “那我也没想到您这次一等的原玉是边角料啊,”潘筠道:“而且这五块我可不是饶您的,妙和,告诉掌柜的,你在山上排行第几?” 妙和就挺起胸膛骄傲且大声的道:“我排行五!” “您看吧,我有五个师侄,本来呢,您要是拿出的是次一等的原玉,我还得自己再买三块,把礼物给凑齐了,但您看这……” 掌柜的张张嘴,很想转身给她换一盘原玉,但想到那次一等的原玉价格略高,差的一块也要五六两,她要是选到好的,说不定要去十多两,两块加一起价钱就不少了,还不如就让她拿这五块原玉呢。 掌柜的努力挤出笑容道:“好,就依小仙长们,这五块原玉便送您了。” 潘筠心满意足,掏出银票来付钱。 掌柜的用两个盒子将玉分别装起来,热情的把潘筠送出门。 潘筠把盒子塞袖子里,其实是丢进灵境空间里,“我才发现神仙楼里好像没有袖里乾坤的东西卖。” 妙真道:“在三楼,上楼不仅要有牌子,还要提前缴纳一千两的保证金,下楼所有货款都结清后才可退金离开,我师父说的。” 潘筠就问:“你上去过吗?” 妙真摇头。 “那就是二师兄去过?” 妙真点头,“我师父,三师叔他们都去过,师父说等我年纪大了,修为进了第五时后,他就带我去。” 潘筠:“我就进了第五时,二师兄怎么不想着带我去?” 妙真不好意思的笑,“师父说了,他没想到小师叔修为涨得这么快,所以没准备,他上次来时,身上带的钱不多。” 潘筠惋惜,“钱不够可以和我说嘛,钱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妙和:“吹牛,当时小师叔你分明一文钱也没有。” “我是没有,但我可以借呀,”潘筠:“我还可以去天师府里提前预支张留贞下个月的药费,可惜二师兄太矜持了。唉,还是脸皮不够厚呀。” 妙真妙和无言。 潘筠道:“不过算了,上面一听就是花花世界,等我们再大一点上去更好,不然要挑花眼了,现在也没钱,看到好东西不能买,心里太难受了。” 她道:“等回去我就给你们做袖里乾坤,我已经想好了,我给你们做的就叫乾坤玉牌。我现在修为一般,先用差的原玉做,等我突破到第一侯,我就把那块好原玉切了,另外给你们做。” “小师叔,为什么不等修为长进了再去买好玉呢?外头好的玉多的是,也要更便宜。” “可我们看到这块玉时都很喜欢,外面或许有比它好的玉,但我们再见时,可能不会有这么心动的感觉了。”潘筠道:“好玉是可遇不可求的,这话并不是哄你们的,而是实情如此。” 妙真道:“小师叔,这个玉的钱我和妙和出吧。” 潘筠就挥手道:“你们小师叔这点钱还是出的起的,你们就等着收礼物吧。” 潘筠灿烂的笑,妙真妙和也跟着灿烂的笑起来。 潘筠对做空间这种东西不要太熟悉,作为一个在校研究生,导师给的那点补贴连伙食费都凑合。 她要修炼,她要生活,就得自己赚钱。 她主修阵法和符箓,自然就以此来钱。 符箓就不说了,她引以为傲的各种阵器,其中就包括空间。 所以她觉得这玉便宜。 这玉是真便宜啊,潘筠一回到凤栖院就把那块玉拿出来把玩,念叨道:“这是前世我不能拥有的东西,这一世我拥有了。” 潘小黑嫌弃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要不要看一眼我的本体?” “这世上最好的玉都没有我好看,你已经拥有了世上之最,竟然还能看得下去这些凡俗之物。” 潘筠摸着玉看了它一眼后道:“虽然你是属于我的,但灵境是属于你的。” 潘小黑眨眨眼,它总觉得潘筠说的不太对,但它心里就是很高兴,高兴让它忽略了一些不对劲,骄傲的仰着下巴,决定不与她再计较。 潘筠让妙真妙和从五块玉中选自己喜欢的,然后就开始拿妙和选的那块打磨。 “小的先拿,所以我先给妙和刻一个。” 她将妙和选定的玉拿出来切割平削,做成一个玉牌,大约一指长,三指宽的模样。 等打磨好,她就提前入定修炼,养足精神,等到凤栖院灵气最浓郁的凌晨时,将玉牌取出,将提前准备好的蜡烛和灯盏一起点燃。 第200章 空间玉牌 潘筠将阵刀放在桌子上,等一次大周天过去,体内元力充盈,她便刷的一下睁开眼睛,将眼前打磨好的玉牌拿在手里,拿起阵刀,运起元力在上面雕刻阵线。 阵刀就犹如笔墨落纸一般顺畅的在玉牌上游走,每到一个阵点,她便注入大量的元力,并将空气中游走的灵气捕捉锁定。 体内的元力飞速消耗,对于空间阵,她最熟悉不过,在动刀之前,她还在纸上温习过,此时拿着阵刀,前世的记忆浮现,虽然她这一世没有身体记忆,但手依旧稳稳的落在一个又一个阵点上。 每一次停顿,丹田里的元力就会通过她的手和刀大量涌入阵点。 在刻到第四十七个阵点时,她丹田里的元力便消耗得差不多了,她一边加快运转功法,捕捉空气中的灵气转化为元力,一边压榨体内经脉骨血中蕴藏的元力,不让刀下的阵线断开。 第五时刻空间阵,还是有些勉强了,即便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空间阵。 潘筠眉眼不动,继续雕刻,走到第四十八个阵点时,丹田内才存起来的那点元力瞬间被抽一空,同时经脉里的元力大量涌出,填补剩余的亏空。 大量的灵气被潘筠的功法吸引着挤进她的身体,几乎一入体才走了半周天就转为元力压进丹田,她泥丸宫里的灵境竟然连承诺的份额都吃不到。 潘小黑蹲在一旁,扬起脑袋安抚了一下本体,没有打扰潘筠。 潘筠刀尖不停,继续向左向下行走,不多会儿就走到了最后一个阵点。 这一下,潘筠便全身上下的元力都冲向阵点,丹田才修出来的元力抽光了抽经脉里的,经脉的抽完了就要抽筋肉里的,眼见着她要坏根基,潘小黑骂骂咧咧,但还是让本体抽出一部分灵力反哺潘筠,这才补上缺少的那一点。 元力被锁进阵点,四十九个阵点被点亮,在透亮的屋子里闪烁三下,大量的灵气被阵法吸引而入玉牌,潘筠似乎听到啪的一声,一道次空间被元力和灵气劈开,撑起,而后阵点闪烁,稳固住空间。 玉牌这一方空间就稳固了下来。 潘筠是空间的缔造者,不必费心去看,她就能“看到”撑开的空间大小,这是一个三米见方的空间,长宽高都约有三米,不是很大,但放她们的贵重物品是够够的了。 潘筠松了一口气,确定空间稳固,不会崩坏之后,她立即放下玉牌,闭眼吸收灵气。 丹田因为缺少元力,现在可疼,可难受了。 潘筠一放松下来,大量灵气便从她的七窍,她的皮肤毛孔里钻进去,在经脉里汇聚,运转功法走过经脉时便卷着它们一起在体内游走,一个小周天之后,极小一部分留在了泥丸宫灵境处,其余的就归于丹田。 然而这对庞大的丹田而言,一次小周天炼化的元力只是底层浅浅的一条水线罢了。 于是她不曾停止,灵气也争先恐后的朝她涌动。 正房里住着的三人清早起来打坐练功,就发现今早的灵气特别的稀少,但灵气又很活跃。 他们心中一动,同时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看。 三人脑袋一伸出来便看到隔壁也伸出一个脑袋来,互相对视一眼后同时扭头去看潘筠的房间。 就见那里灵气浓郁成雾,几乎快要成灵珠挂在屋檐上。 三人沉默。 沉默许久,他们发现打不过,也抢不过,于是默默地关上窗户回到床上。 斟酌了一下,还是觉得此时打坐修炼是浪费时间,于是干脆起身梳洗,出去练剑去了。 张惟逸则是继续收拾行李。 他已经授箓,也毕业了,所以要离开学宫出去历练,等到三年后参加度牒考试,然后就可以用这三年的历练经验去求职了。 本来,他计划留在学宫的。 但因为潘筠,他决定离开。 总觉得有潘筠的学宫比江湖还危险呢,所以还是离开吧。 此时,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没错,幸而潘筠进来时他是五年生,即将毕业,要是薛华和邓子宁,还要多住一年呢,真倒霉。 潘筠这一入定便到了太阳高升之时才出定,此时她的丹田也才半满而已。 但没办法,她打坐时间长了,有点坐不住,而且,她饿了。 潘筠睁开眼睛,抱着肚子哎呦了一声,撑着椅子就要下地,就闻到了一股臭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闻了一下,顿时嫌弃得脸都扭曲了。 老早就躲得远远的潘小黑嗤笑一声,“自己还嫌弃自己,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脏啊?” 潘筠一脸莫名,“我又没进阶,怎么会排出这么多脏东西?” “恭喜你,因祸得福,”潘小黑道:“本来你因为先天不足,天赋虽好,根基还是差一点,但你这次挑战极限,又及时吸收灵气转化元力,竟然把先天不足的根基补上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7节 潘筠一听,眼睛微亮,惊喜道:“真的?” 潘小黑:“你可以自己查看。” 潘筠就沉浸心神,内视身体。 粗看没什么不同,她的上中下丹田还是那么大,经脉还是那么宽,但只要认真细致的看,便能发现其中的不同。 其中,上中下丹田的田壁颜色都变了,更加的光滑,底部更加牢固,储存于其中的元力压得更紧实了。 元力多聚于下丹田中,此时它们在下丹田便犹如一汪碧水,丹田四面光滑,可以很轻柔的锁紧元力。 而中丹田,让她的心脏跟着强劲了许多,连呼吸都能感觉到更多的灵气了。 她因为从小体弱,心肺功能一直不是很好。 潘小黑不再和她抢夺灵气精气之后,她的身体才慢慢好转,心肺强健了一点,不至于爬个山就气喘吁吁。 但,也就是正常人的强度,现在,她觉得自己比正常人强多了,终于有了一种我果然是天才的感觉。 不仅是悟性和天赋,还有身体。 全方位的天才。 丹田根基加强了,经脉虽未拓宽,但也加强了,筋骨强,三丹田强盛,五脏六腑便也跟着强盛起来。 而且,它们不会因她收功而停止,而是成长性的,因为她年纪小,五脏六腑都还在长,所以它们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这不就是他们泡锻体药想要达到的效果吗? 炼筋骨,后强五脏! 潘筠检查完,得意的掐腰哈哈大笑起来,“我果然是天才!” 撑着下巴等在门外的妙真妙和听到这大笑声,原地蹦起来,大声道:“小师叔,你出定了!” 妙和一听这得意的声音就知道成功了,在门外高兴的叫道:“小师叔,你是不是成功了?” 潘筠起身去开门,“成功了,快进来看。” 门外的妙真妙和却齐刷刷的往后走一步,迟疑道:“小师叔,你……要不先洗漱?” 潘筠:“你们嫌弃我脏?” 妙真妙和虽然很想点头,但依旧连连摇头表示否认。 潘筠就哼了一声道:“行吧,因为我也嫌弃。” 妙真妙和帮着提两桶水过来,潘筠丢了两张火符进水里,不一会儿水就热了。 潘筠就干脆连头发也一起洗了。 将身上的脏污全都洗干净,略擦一擦头发,她就用元力将头发烘干,水蒸气蒸腾而上,半刻钟不到,她的头发就蓬松起来,已经干透了。 潘筠披着头发走出盥洗室,见俩人乖巧的坐在桌前,正目光炯炯的盯着桌上的青白色玉牌看,她就走上前道:“空间玉牌做好了。” 她拿过玉牌,翻面看了看后问,“上面只有一些线条,要不要给你再雕刻一些东西上去?也好看点儿。” 妙和咽了咽口水问,“能雕吗?会不会坏呀?” “不会的,”潘筠道:“这点手艺我还是有的,看见这里没有,这是留白部分,可以雕刻些花呀草呀鸟呀之类的,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妙和仔细看了看后道:“这里是淡青色为主,要不雕个荷叶之类的吧?” 潘筠看了看后点头,“行,上面这里是淡白色,算过渡,我就给你雕个荷花,底下是荷叶,连起来也好看。” 妙和连连拍掌。 三人又仔细看了看玉牌后同声感叹,“可惜没有雕藕的地方。” 说完三人同时一静。 妙和小声道:“你们也觉得在下面雕一节白白胖胖的藕更应景?” 妙真:“但这下面没有土黄色。” 妙和:“藕也可以是白青色的。” 妙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潘筠:“自己戴,自己用的东西,管它呢,高兴就行,你既然喜欢,那我都给你雕上。” 妙和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潘筠就拿过刻刀,“我现在就给你刻。” 妙和张了张嘴,想说这不要紧,不如先给她看一下空间。 但见潘筠已经开始刻起来,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潘筠的雕刻手艺还不错,她在玉上雕东西,就跟人在纸上画东西一样简单,很快荷叶,含苞待放的浅白色荷花,以及躲在荷叶下胖乎乎的一截莲藕都刻好了。 没有碰到阵线一点,然后才开孔。 潘筠将上面的玉屑吹走,在妙和脖子前比划了一下,高兴道:“好看!” 妙和高兴的接过,问道:“小师叔,这空间玉牌要怎么用?” 第201章 提醒 潘筠:“滴个血!” 这个妙和熟,昨晚上她和妙真睡不着,就认真的讨论过这件事,也觉得需要滴血认物。 于是她刷的一下就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短针,直接就扎破手指,然后把血挤出来。 潘筠教她,“看见这一点了没有,这是空间阵的阵心,将血滴在此处,然后平心静气,去感受你和它的联系……” 妙和将血滴上去,然后捧着玉牌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但什么都没感受到。 她有些焦急,额头就冒出细汗来。 潘筠轻声道:“不要急,慢慢来,它吸收你的血也需要时间,现在玉牌就在你的手心,你可以感受到它就在你的手心,闭着眼睛看,你是可以内视的,既可以内视,那也一定可以不用眼睛也能够外视,你看到阵心那点红了吗?那是你的血,感受它,它正在通过阵心进入另一个空间……” 妙和感受到了自己刚才滴出去的血,她一下就“看到”它了,看着它慢慢渗入阵心,她的意识也跟着血渗入,她一下就进入了一个空间…… 妙和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大喜,“我看到了!” 潘筠咧开嘴笑,“记住这个感觉,你的意识就能进入,就可以往里存放东西,也可以往外取东西了,这个空间是属于你的。” 妙和一听,立刻闭上眼睛要再感受一次。 这一次,她很顺畅的找到阵心进去,而且,这一次进去,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和这一方空间有了一种莫名的联系,就好似牵绊一般,她可以直接感受到她。 妙和退出空间一看,就见阵心上的那一滴血已经完全渗入,上面一点痕迹也不留,只有青色和白色。 妙和忍不住抚摸起玉牌来,感叹道:“太神奇了。” 她一把抓住桌子上的茶壶,大叫一声:“收!” 茶壶就消失了。 妙和快乐的哈哈大笑起来。 妙真:…… 这人好傻,她不想认识她。 妙真不动声色的起身,离她远了一点坐下。 潘筠无奈的道:“你不必喊出来,我留意过了,学宫里有空间的人不多,财不露白,我们平日也要多注意些。” 像她,她就很注意这些。 潘小黑察觉到她的想法,嗤笑一声。 潘筠听见它的声音,回头瞪了它一眼后回头继续和妙和道:“把自己最要紧的东西放进去,钱不要全部放进去,身上留一些以做零花,除此外就是多准备一些吃喝的放里面,以备不时之需。” 潘筠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在里面放吃的,可要克制住,那是以备出意外时吃喝的东西,你可别一晚上就把它全造了。” 她语重心长的道:“妙和,虽然胖乎乎的也很好看,但再胖,可就是健康问题了。” 妙和立即道:“我不会偷吃的。” 妙真:“放最难吃,最饱腹的干粮就好了。” 妙和虽然爱吃,却也是有追求的小胖子,不好吃的东西,她最多拿来磨牙,不会狠吃。 潘筠点头,她的灵境空间里也是囤的最难吃,却又最容易饱腹的干粮。 每半个月下山一次就换一份,把原来的舍给乞丐吃,为此她还得到好几点功德值呢,一点也不浪费。 现在准备干粮的人又多了一个,她觉得将来攒功德的干粮又多了一份,于是拍着妙和的肩膀道:“别怕浪费,到时候干粮我给你解决,你也是。” 潘筠扭头和妙真道。 妙真眼睛亮晶晶的,道:“小师叔,你要不要休息几日再开始刻我的玉牌?” “好,我休息两天。”丹田里的元力一半都还不到,肯定要休息两天恢复的,不过她是不会告诉两个师侄的。 怎么能让她们知道,她没有她们想象中利害呢? 妙真给妙和找来一根红绳,系起来挂在脖子上,然后她跑回房间,把她所有的钱拿出来,用两个盒子分开装了放进空间里。 小盒子里装的是她的钱,有零有整,大盒子则是潘筠“借”给她的钱。 潘筠则是换上道袍,将头发束好,然后领着俩人去食堂找吃的。 此时正是大家练完早功来用早食的时候,所以食堂很是热闹。 潘筠今天拿的是一个超大碗,看上去和盛汤的盆差不多,她对妙真妙和道:“一会儿多打一点儿,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刻阵消耗太大,她现在感觉能吃下一头牛来。 潘筠走到窗口前,把碗递上去,打了半碗饭,上面铺满菜,她还指着旁边的竹笼道:“要四个馒头。” 老道长就抬头看向她,上下打量过她后给她拿了两个,“别吃撑了。” 潘筠道:“绝对不会!” 老道长看了她片刻,还是又给了她两个,然后道:“你要是能把这些吃完而不撑,就去繁禧院吧。” 潘筠愣了一下,端着饭盆离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8节 她是真的不会撑。 食物可以给身体补充精气,像还不能吸收灵气转化为自身能量的武者来说,他们修炼就是将体内的精气转为内力。 那精气从哪儿来呢? 有相当一部分是从食物上来。 所以吃得好,吃得合适,人便可长寿,因为即便不特意去炼化,食物精气也可温养人体五脏,遗留气于体内。 潘筠消耗精气太多,此时吃多少感觉都不饱。 而且老道长这一提醒,她便细嚼慢咽起来,如此,食物能更好的化为精气存于体内。 妙真妙和吃饱,就撑着下巴看她先是把饭吃完,然后拿起灰色的,瓷实的馒头,撕开就慢条斯理的吃。 两刻钟后,她才吃下去两个馒头,半个时辰后,食堂里都没人了,她才慢慢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 老道长见状,走上前来,看了眼她的肚子后道:“去繁禧院吧,你会有所进益的。” 潘筠拱手谢过,和妙真妙和一脸好奇的去繁禧院。 繁禧院里依旧只住着张留贞。 他早已经开始上课,但一旬就两节课,一节小班课,一节广场大课。 不论是哪节课,抢课的人都很多,但大家都知道他身体不好,所以即便抢不上的学生也不好像要求别的先生那样要求他多开课。 让潘筠觉得奇怪的是,张留贞几乎不下山,而山下的张真人也几乎不来学宫看望他,父子两个就好像不熟一般。 除了前不久的授箓大礼看见父子两个站在一起外,她没有再见,或听说过父子两见面。 张留贞也一直只带着一个道童住在繁禧院里。 不过,三清山的药钱天师府倒是一次不落的全付了。 听见敲门声,思道打开门,看到潘筠三人眼睛一亮,高兴的将两边门都打开,“三位小道长是来看我们公子的吗?” 潘筠点头,问道:“大师兄的病好点了吗?” “好多了,”思道领她们上楼,根本没让她们在外等候,“公子说过,只要是三位小道长来,直接领进门,就是我们公子不在,三位小道长也可以在繁禧院看看书。” 可以说自由度是很宽松了。 潘筠跟着他上楼,推开门后进去,就见屏风后的靠窗矮桌上放着两只茶杯,旁边炉子轻烟袅袅,可见刚才还在泡茶。 “大师兄有客人?” 思道笑着解释,“是李文英道长,刚才还在这儿喝茶呢,现在不知去何处了,三位小道长且稍候,我去找公子和李道长来。” 潘筠点点头,等他走了便打量起四周来。 见席子上叠了七八本书,她就好奇的探头去看,让她意外的是最上面一本竟然是《山海经》。 心头闪过一丝怪异,还未来得及深思就听到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她抬头看去,就见张留贞一身直领大襟道袍,一派轻松,他身侧的李文英却是一身箭袖轻袍,一身武者打扮,手上还握着一柄剑。 李文英的目光直接落在潘筠身上。 潘筠立刻收回视线,垂眸行礼,“见过大师兄,李师兄。” 妙真妙和也跟着叫了一声“大师兄,李师兄。” 李文英道:“她叫我李师兄也就算了,你们两个,我现在又不在学宫中任职,从你们师父那里算,当叫我一声师叔才是。” 妙真妙和只当没听见。 她们的辈分总是最低,所以能不降的时候她们就不愿意降。 潘筠就替她们道:“大师兄说的,在学宫里不论山下的辈分,凡学宫所出,不论年龄,皆是师兄弟姐妹。李师兄想听她们叫你师叔,还是等她们学有所成,毕业下山后再说吧。” 李文英也懒得在这些事上和她们计较,撩起袍子在席子上坐下,执壶自己给自己倒茶,问道:“你们来有什么事?” 张留贞笑着让思道拿三个蒲团来,请三人坐下,“坐下喝口茶再说吧,不着急。” 潘筠果然就不着急。 捧了一杯思道倒来的茶水,她感叹道:“大师兄这里的茶水真好喝,比我们三清山的好喝多了。” “这是家父从京城带回来的,你要是喜欢,一会儿我让思道给你收拾出一盒来,你带回去自己泡。” 李文英:“你倒是大方,一共也才有一盒。” 张留贞笑道:“我喝着药,本来也是不喝茶的,今天要不是你来,我这壶里本来是白开水的。” 李文英就似笑非笑的看向潘筠,想听她怎么拒绝。 谁知道潘筠直接点头应了一声“好”,“那我先谢过大师兄了。” 李文英惊奇不已,“我之前以为你像张离,可现在看,你倒有点像王观主。” 第202章 固元丹 潘筠很高兴,“真的?” 李文英:“……听你这口气,你似乎更想像王观主。” 潘筠鄙视的看他,“这还用思考吗?我大师兄和四师姐,是个人都会选我大师兄好不好?这要看的是实力,而不是面容,看脸的都肤浅。” 李文英:“……” 他直接问道:“你到这干嘛来了?” 潘筠就看向张留贞。 张留贞就笑道:“他脾气不好,但见识广,你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修炼上的疑惑了吗?” “还得是大师兄,我的确有些修炼上的疑惑想要请教,”潘筠道:“我昨夜将元力用尽,今早就特别饿,去打饭时多要了点,打饭的前辈就让我吃完饭到繁禧院来一趟。” 潘筠道:“我不知道前辈为什么让我来繁禧院,但我知道,一定是修炼上的问题。” 李文英:“将元力用尽?你打架去了?是只是用完,还是用得光光的,连经脉里的元力、体内的精气也用了?” 潘筠不由看了李文英一眼,“全用完了。” 李文英挑眉。 张留贞则是皱眉,冲她伸手道:“来,我给你把把脉。” 潘筠撸起袖子伸出手去,好奇的问,“大师兄还精通丹道吗?” “精通谈不上,但学道之人多少都会些医术,加上我久病成医,所以知道的比一般人多一点。” 他仔细的把了把,中间忍不住抬头看了潘筠好几眼,许久之后他松开手,“另一只手我看看。” 潘筠就伸出另一只手。 张留贞把了许久后不由的轻笑出声,“恭喜你,此次根基打得很好,我看,你的身体比上次看好很多了。” 李文英也不由好奇的去看潘筠。 张留贞在把过脉之后就知道叔祖为什么会让潘筠来繁禧院了,他起身道:“你稍等片刻。” 他转身离开。 李文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由的扭头去看潘筠,片刻后哼笑一声,“你运气还真是好,一点也不像是三清山的弟子。” 潘筠:“我也一直觉得我运气好,但除了我之外的人都不这么认为,你是第二个这样认为的人,你眼光不错。” 李文英再次被她噎得没有话,而他此时也不想说话,他扭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龙虎山,静默不语。 张留贞很快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瓶巴掌那么大的瓷瓶,一看就是装药的。 张留贞将瓷瓶递给潘筠,“拿着。” 潘筠愣愣的伸手接过,“这是什么?” “这是固元丹,正对你现在的情况,繁禧院灵气要比凤栖院浓郁,你就留在此处服药修炼,用不了一天丹田的元力就可以都恢复了。” 李文英在一旁似笑非笑道:“这个固元丹的元可不是后天修炼而成的元气,而是指先天之元……” 张留贞不等他说完便不赞同的叫了他一声,“文英!” “你总要告诉她这是什么药,有什么作用,她吃后才能对症修炼,不然懵懵懂懂,岂不是浪费了这好药?” 这次潘筠站李文英,连连点头,还道:“大师兄不必担心我不吃,再好的药,我将来都还得起。” 张留贞停顿了一下才道:“我不要你还……” “还不还是我的事,我只是让大师兄明白,我有这个底气吃这个丹药,不会拒绝的。” 张留贞不由大笑出声,泪花闪现,颔首道:“好。” 李文英目瞪口呆,沉默片刻后道:“我说错了,她不止是像王观主,她还像你,这狂傲的口气,和你十几岁时简直一模一样。” “哈哈哈……”张留贞笑得更大声了。 等笑够了,他亲自和潘筠介绍这瓶药,“师妹知道先天之气吧?” 潘筠点头,“知道,那是一个很宝贵的东西。” 趴在窗口上的潘小黑就转起脑袋向外,看向远方。 张留贞笑了笑道:“世人都以为先天之气随着婴幼儿成长便完全消失,其实不然。” “风过留痕,先天之气曾经存在过,自然也不可能全部消散,所以才有了先天道体。”他道:“先天道体,是在先天之气还未完全消散前便被修炼成元气,从而通七窍,让本体更亲近天道,将来修炼悟道皆会快人一步。” 潘筠:“不是说先天道体很少吗?至今也只有大师兄一人而已。” 潘小黑在心里冷嘲,【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 潘筠眉眼都不带动一下,直接在心里道:【闭嘴!】 张留贞道:“先天道体是很少,但其他人的先天之气即便没有被炼化为元气,也不会立即完全消散。它是随着人长大,开始食用五谷杂粮,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空气之后才慢慢散去的,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它需要漫长的时间。” “人找不到这些先天之气,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了,”张留贞道:“以我浅薄的认知,我认为先天之气一直到人衰老,都有一丝存在于体内。” “先辈有此认知的人不少,所以有人便炼出了固元丹,”他轻笑道:“这固元丹就是巩固还遗留在体内的先天之气,天赋好,运气佳的人说不定还能内视到它,到那时,将其炼化……” 张留贞没再继续说,潘筠已经明白了,喃喃道:“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可不是吗?”李文英有些许嫉妒的道:“这固元丹可是天师耗费多年收集药材炼制而成,为的是给留贞突破第一侯时用,能够更好的打磨根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89节 潘筠轻轻的摇了摇瓷瓶,惊喜道:“这药瓶里不止一颗?” 张留贞笑着颔首:“一共是三颗,家父预备我突破前,突破时,突破后各服用一颗。” 听得出来,张真人对张留贞寄与厚望了。 这药……不太好吃呀。 潘筠握紧了瓷瓶,问道:“大师兄有药方吗?我回头找齐药材,请我大师兄为你炼两瓶。” 张留贞笑着摇头道:“不必了,这药我用不上,所以才给你的,所以你不必往心里去,不信你问文英,这药于你来说有大用,对我来说却是废品。” 潘筠看向李文英。 李文英沉默。 她就知道张留贞说的是真的。 妙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道:“只要有药方,我也可以炼的。” 潘筠就看向张留贞,“对,先把药方给我,师兄现在用不上,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反正我们先炼着,等师兄有需要了就可以吃了。” 李文英:“说得好像那些药材很好找似的,你知道天师府聚齐那些药用了多长时间吗?” 他道:“五年!举天师府之力,也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凑齐。” 潘筠道:“五年就五年呗,我今年才九岁,五年之后我也才十四,急什么?” 李文英就想摔东西,天才了不起啊? 见潘筠如此自信,张留贞不由又笑出声,他一是不想打击潘筠,二是不想她道心有瑕,吃药都不安心,于是颔首道:“好,我把方子给你。” 他看向思道,“去博古架上取左边第二排第三格的盒子来。” 思道应了一声,立刻去将盒子取来。 张留贞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他翻了翻,翻出一张陈旧的纸张来递给潘筠,“这就是药方。” 潘筠伸手接过,一目十行的扫过,便和他借了笔墨,当场誊抄一份,依旧将原药方还给张留贞。 她将墨水吹干,随手递给妙和,保证道:“虽然上面的药看上去都又贵又不好找,但我相信,我一定能聚齐,师兄你放心。” 张留贞笑得眼睛都弯了,颔首道:“我放心,是你放心才对。” 潘筠放心得很,她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信心。 不过,对于张留贞而言,固元丹对他的确没什么用处,他的问题是经脉的问题。 就算是在26世纪,他这样的伤也无药可医,但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能找到一个大修为者,用元力为他重塑经脉…… 不过要求苛刻,对方的元力不仅要亲和人体,还要是水木属性,且舍去大量的元力灌体…… 元力相当于人的修为,修为越高,元力消耗过后就越难补充上来,而一旦补充不上来…… 好比她今天一早,元力消耗一空,这时候要是来个毛贼,说不定都能一剑把她给捅死,修士没有元力修为时就是这么脆皮。 潘筠垂下眼眸,不知道张留贞的伤到底有多严重,张真人的修为如何,偌大的天师府竟然找不到一个愿意为他重塑经脉的人吗? 难道这个世界的最高修为者还没到第三侯吗? 潘筠正在胡思乱想,张留贞已经道:“这里留给你做静室,我们出去外面看书,今日你就在这里修炼吧,我们正好给你护法。” 潘筠回神,点头应下。 妙和已经把药方收好,她也学着小师叔的样子把药方塞进袖子里,其实是借着这个动作把它收到了玉牌空间里。 她此时已经能顺畅的沟通到自己的空间里,所以“看到”它在空间里落下,妙和很是得意。 李文英偏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 不由和张留贞传音,“你不该就这样把药方给出去的,光这一张药方,在市面上就能卖出千两。” 张留贞:“知识只有传播出去才有价值,这又不是不好的方子,更多的人知道有什么不好?” 李文英:“就是因为你这么大方,天师府里的那些长老才摇摆不定,想要放弃你。” 第203章 初心 长老们喜欢张留贞对他们,对他们的子孙大方,却不喜欢张留贞对外人大方。 资源是有限的,张留贞给外人的多了,留给族人的就少了。 但也因此,天师府和学宫有一批人忠实追随张留贞,这才让他重伤到这样的地步,却依旧是天师府少主,张惟元就算改名,也还是只能蜗居小院里,代替不了张留贞。 李文英和张留贞才走下楼梯,便感觉到周身灵气振动,缓慢的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 李文英震惊的回头看向二楼。 走在他身后的妙真妙和习以为常,但还是解释了一句,“小师叔入定了。” 李文英喃喃道:“这也太快了,她入定怎么跟我入睡一样快?” 妙真妙和一脸莫名的看着他,“李师兄入睡如此艰难吗?” 李文英:“……就从二楼走下来的功夫,五十息都没有,这还艰难?我睡眠很好好不好?” 妙和自得道:“我一息便可入睡,但我入定不行,我至少需要半刻钟才能入定。” 妙真也点头,“我三息也可入睡。” 李文英被噎住,顿了顿后道:“你们年纪小,心事浅,自然入睡快,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快。” 但,他在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入定的速度。 李文英走到院子里时都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尤其是潘筠这样的入定速度,他印象里,就是张留贞,当年也未有此定力。 说起来,她才九岁,修为却达第五时,一点不弱于同期的张留贞。 张留贞是因为天生道体,从出生便在修炼,又有天师府无尽的资源喂养,潘筠凭什么呢? 李文英心中一动,第一次怀疑起潘筠的天赋来。 莫非她也是天生道体吗? “你不是问我新功法的进展吗?我和潘筠增加了一条功法运行的路线,你要不要试试?” 思绪被张留贞打断,李文英一闪而过的念头就被压下去,他无奈的道:“你让我试你们的新功法?” 张留贞:“总要有人试的,你修为高,人又谨慎,知识又渊博,最合适不过。” 李文英:…… 张留贞:“你就说帮不帮吧?” 李文英:“我还能拒绝你不成?” 他看向妙真妙和,心中一动,道:“让她们两个也试试?” 张留贞摇头,“潘师妹知道要生气的。” 上次他在广场公开授课传法她就恼得不行,但当时是没办法,现在他不仅有周望道做试验,李文英也在,潘筠也会帮他查漏补缺,所以暂时用不上别人来试这套功法。 “等它再成熟一些吧。” 李文英冷笑:“你这套功法不是要越多的人练才能得到更准确的数据吗?我以前怎么劝你你都不愿意停下试验,怎么她一生气你就听劝了?” 张留贞轻轻一笑,并不做解释。 这套功法并不是给妙真、妙和这样的天才练的,针对的是修为低,天赋低的人。 他找潘筠和李文英,只是为了用他们的知识和经验查漏补缺,之后修炼,还是得找周望道等一众普通弟子。 他创这门功法,就是为了缩短普通人和天才之间的距离,让有毅力的普通人能够追赶天才,有一比之力。 李文英没明白,潘筠却是在广场修炼之后就察觉到了。 作为天才,她没有像父亲那样嘲笑他异想天开,而是帮着他一起完善这套功法。 他们去藏书楼里试新功法,妙真妙和没事做,也跟着去藏书楼找书看。 这一进去,俩人就忍不住低低地“哇”了一声,里面的藏书太多了。 推开门便是一排排高到几乎触顶的书架,书架上全都架满了书。 妙真妙和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书。 他们三清山的藏书就两个书架和两个装书的箱子,就这,她们长这么大也没看完呢。 “天师府不愧是天师府,这得多少功法啊?” 李文英闻言笑出声来,“小孩,你们不会以为这藏书楼里的书都是功法吧?” 妙真和妙和一脸迷茫。 李文英就随手抽了一本书丢给她们,“看看。” 妙真低头,“《百鬼夜行录》?” 妙和凑上来问,“这是讲捉鬼的吗?” 张留贞笑道:“这是民间话本,讲的是阴司报应的故事,你们倒是可以看一看,虽然故事皆是臆测,却也是根据民间传闻写成,里面有些东西还是可以看的。” 李文英就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来丢过去,乐道:“再看看这本。” 妙和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春水荡漾》?” 张留贞脸色一变,不等她打开,立即伸手抢过,瞪了李文英一眼后道:“你们年纪还小,要看书,到最里面两排的书架上找书看,其余书架上的书你们暂且不要动。” 妙和道:“大师兄,我大师伯说我们悟性很好,我们在三清山时,师长们从不阻拦我们看什么书。” 妙真也点头,“虽然我们修为浅,但我们就是看第一侯以上的功法、法术,师伯和师父他们也从不拦着,还让我们随便翻,或许会有所悟也不一定。” 张留贞就有些头疼,“那除了外面这两排的书你们不要看外,其余书架上的书你们都可以看。” 他道:“外面这两排书架没有功法、法术相关的书,全是一些杂书。” 妙真妙和眼波流转,互相对视了一眼,乖巧的应了一声。 然后在张留贞的注视下走到最里面两排找书。 张留贞等俩人走远,才回头又瞪了一眼李文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0节 李文英微微一笑,转身道:“走吧,来试一下你的新功法。” 妙真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满脸疑惑:“《孟子》?这一格怎么都是儒家的书?” 妙和在她对面,也取下一本书来,翻了翻后道:“这本叫《太白阴经》的好像是兵书。” 一格一排的看过去,俩人材发现,这里什么书都有,诸子百家,无所不包。 一直走到最后一格,她们才发现一书架的黄历。 这才是他们道家的东西嘛。 妙真立即取下一本来看,发现是唐朝的黄历本,这一书架,全是各个朝代,各个皇帝时期的黄历本。 在这里还能找到古老的周历、黄帝历和夏历。 妙真取下一本来,在一个透光的窗边坐下就认真的看起来。 妙和在书架间徘徊,一格一格的找过去,找了许久才在一个书架上找到各种药草册子。 妙和抬头,看到这一整个书架,直到房梁的位置,全都是医药丹道相关的书,惊叹不已,“这书比我们三清山多好多呀~~” 太多了,一时之间她竟不知从何看起。 等她终于选定一本看起来,书架外的李文英已经用张留贞的新功法走了两个周天。 他能感受得到,这套功法提高了他修炼的速度,但时间越久,他越难控制体内的灵气和元力。 好在他一直警惕,当发现异常时,立刻就打断修炼出定。 张留贞就坐在他对面为他护法,见他睁开眼睛,立即问道:“如何?” 李文英道:“比上次强一些,但时间久了依旧有失控,走火入魔的危险。留贞,你这套功法从一开始就错了,欲速则不达,我劝你将此功法毁去。” 张留贞垂眸道:“会不会是因为你们修为太高,天赋太好?要是天赋更差的人修炼,或许不会有此风险。” “周望道天赋就一般,他不也走火入魔了吗?” “他天赋是比不上我等,却也比一般人强,或许我应该找天赋更差,修为更差的人试一试。” 李文英蹙眉,“但这套功法一旦传出,谁能忍住快速提高修为的诱惑?这一套功法定会引起江湖的腥风血雨,留贞,这岂不与你的初衷背道而驰?” 张留贞垂眸道:“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再想想,再改一改,我不信它不能完善。” 见他如此痴迷,李文英脸色难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留贞,江湖是江湖,修道是修道,凡俗是凡俗,三者各行其道。世上比这套功法好的比比皆是,又安全,你为何一定要试你这套功法呢?就为了让大家修炼更快一点?” “对,就为了让大家修炼更快一点。” “但修炼看的是悟性,你从前不也常说,我等修道重在道心,不能只追求修为吗?”李文英轻声道:“自你受伤之后,你就一直在琢磨新功法,连自己的伤都不顾了,我实在不能理解。” 张留贞沉默,许久后方道:“以悟入道只在传说之中,非先贤不能达成,当世,谁不是道心和修为齐修?” “可多少人因为修为不足,不能更进一步,即便他有道心,其品德性情更适合修道,却也不得不因修为不足而放弃。”张留贞道:“我想要每一个有道心的人,都可以有平等选择的权利,不是因为修为低而不得不放弃。” “自己有而放弃,和自己没有而不得不放弃是两回事。” 李文英眼睛微眯,“你说的那些人皆是天赋低,修为低微的弟子,你这套功法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张留贞沉默。 李文英气笑了,笑着笑着又释然的笑起来,低声道:“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山下那些长老知道,否则,你怕是过不了几年了。” 张留贞掀起眼眸认真看他,“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李文英与他对视,许久后问,“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在你之前,只有离姑姑和潘筠知道。”还有他爹,不过张留贞没说出口,他怕说了,李文英立刻就缩回去了。 李文英蹙眉,“潘筠都知道……” “她是自己猜到的。” 李文英立刻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片刻后问:“张子望和林靖乐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在研究新功法,以为这套功法有助于我疗伤,要是大成,还能收买人心,其余的不知。” 李文英:“你可真能瞒啊。” 张留贞继续问道:“你帮我吗?” 李文英叹息道:“六年前我便选择站在你这边,都到了这地步,我难道还能撒开手去吗?” 张留贞嘴角微翘。 李文英道:“这套功法还得继续改,至少我练是不成的,既然你针对的是天赋低的学生,要不,我们找几个天赋低,修为低的学生试一试?” 张留贞也有此想法,不然他也不会在广场授课时公开传法,但……“周望道……” “他会走火入魔,别人未必会,广场授课那日我不在,但我听说了,当时入定,将这套功法用起来的人可不多,里头那两个便是其中之二,这是不是说明,你这套功法虽然简单,但要领悟和修炼,却还是需要一定天赋?” “你不专门找天赋低,修为低的学生试一试,怎么知道他们能领悟这套功法?” 张留贞若有所思。 李文英道:“你要是怕张离和潘筠不答应,这件事就先瞒着他们,人我来找,功法我来传授,我给他们护法,留意他们修炼的情况。” 张留贞身份特殊,身上又有伤,做这些事很不方便,但李文英却没有约束。 尤其他年纪和修为摆在这里,可以挂出他要收徒的旗号…… 张留贞心中一动,正要同意,一股大风卷来,将俩人身边的书吹得呼呼作响。 同时,俩人能感觉到灵气快速离开。 俩人对视一眼,身形一闪便到了院外,只见大量的灵气向二楼汇聚。 妙真妙和在他们身后跑出来,一见便兴奋的道:“我们小师叔是不是要突破了?” 张留贞想起了什么,扭头对李文英道:“把繁禧院的阵法打开。” 李文英没有多问,身形一闪就立即去了。 张留贞:“是我低估了固元丹对她的作用,她现在……她现在还不能突破。” 张留贞:“她不能在学宫突破第一侯。” 妙真:“那要在哪里突破?” “回三清山去,”张留贞道:“过不了多久学宫就放假了,你们也别出去游学了,直接回三清山去突破。” 妙和下意识的问,“那游学怎么办?” “让陶季和离姑姑给你们造个假就是了,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不难。” 妙真妙和瞪大了眼睛。 张留贞则是皱眉思考起来,“得想想办法把她叫醒,却又不伤她心神,这时候巩固修为就好,一定不能突破。” 妙真回神,垂眸想了片刻后道:“我有办法。” 她看向二楼窗户,大声道:“小黑,快下来,我们有事和你说!” 第204章 差一点 潘小黑正趴在窗台上看潘筠突破呢,看着她越走越远,它不由的庆幸当初的选择。 实验室里那么多人,它选了最天才的一个带走。 潘筠这次要是能突破第一侯,有生之年,她一定可以上第三侯,可能踏碎虚空,回到她原来的时空也不一定。 潘小黑正畅想呢,就听到窗下的人叫它。 它懒洋洋的扭头朝下看,就见妙真一个劲儿的冲它招手。 想了想,潘小黑还是顺着墙快速下来,走到他们面前,仰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们。 妙真蹲下去和它认真道:“小黑,你得把小师叔叫醒,不能让她在学宫里突破,我们要憋着回三清山突破。” 潘小黑琉璃一样的眼睛清彻的看着她,透露出一股谁都能看懂的愚蠢。 李文英还以为它听不懂,就插话道:“你指望一只猫能听懂你说话?便是它通灵,能听懂一点,它怎么和入定的潘筠沟通?” 潘小黑眼珠子稍动,斜着看了他一眼,冷傲的转身,用屁股对着他,摇了摇后三两下冲上二楼,呲溜一声从窗口跳进去。 李文英瞪大眼睛,扭头问张留贞:“它鄙视我?” 张留贞但笑不语。 李文英就哼了一声。 而跳进二楼的潘小黑无视凝聚而来的灵气和潘筠身上散发的威压,走到她身前仔细的端详她,沉默片刻还是趴下去,闭上眼,境灵出窍,进入她的泥丸宫。 它回到本体,适应了一下才开始沟通潘筠。 妙真没有说不能在此突破的原因,但潘小黑又不是无知的猫。 人类的勾心斗角,它存在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吗? 妙真一提,它立刻就知道了,他们这是怕潘筠在这里突破会遇到危险。 她本来就锋芒强盛,再在这个年纪突破第一侯,锋芒毕露,必伤人伤己。 她的天赋摆在这里,压一压也没什么不好。 灵境存在数千年,有的是耐心,短短几个月而已,如果在三清山突破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自然是憋着回到三清山再突破更好。 于是潘小黑开始在她的泥丸宫里碎碎念,终于将入定中的潘筠念出神来。 她一边运转功法修炼,一边冷酷的道:“说!” 潘小黑言简意赅的道:“你在学宫突破,能活着回到三清山吗?” 潘筠蹙眉,“你是说,龙虎山上面有人看不得我和三清山好,会弄死我?” 潘小黑道:“你刚有突破的迹象,繁禧院就升起了阵法,连张留贞对学宫都不是很信任。” 潘筠立刻减缓吸收灵气的速度,开始专心压缩丹田里的元力,将元气压缩成雾,慢慢压缩成水状,让丹田成了一片湖,而元力成了一湖的水。 等将所有元力都压好,她这才缓慢的吸收灵气,继续压。 固元丹在她体内正散发出一股能量,一边勾出她体内的先天元气,一边随着进入体内的灵气游走,使其壮大,更加的精纯。 她的根基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被翻动,又压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1节 潘筠不再只填充丹田,而是将灵气转为元力后又抽出元力锻炼经脉,填补经脉。 被固元丹掀出来的先天元气被潘筠引着活跃起来,和元力一起游走,慢慢从经脉之中渗入骨血之中…… 潘小黑看得目瞪口呆,潘筠这一招,相当于回到婴儿时期重炼先天元气啊。 这完全可以补足她的先天不足,甚至能使她的天赋更上一层楼。 正这么想时,一直静谧跳跃的心脏突然鼓动起来,潘筠眼前万物变幻,她的意识透过墙壁,树木,好似凌空站立,将整个繁禧院看在眼里。 盖在繁禧院上空的阵法,阵点,阵心,她一眼便可看透,穿过阵法,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潘小黑和潘筠意识相通,潘筠没给它设限,它就跟着她在空中翻滚,视线忽上忽下,忽远忽近,隐藏在各个院子里的阵法就好像她的玩具一样,随着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剥开,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潘小黑第一次以潘筠的视角体会她的天赋,一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潘小黑才在她的泥丸宫中醒过神来,它喃喃道:“你的五窍心成长了。” 潘筠浑身散发着快乐的气息,嘴角压抑不住的上翘,“我感受到了,可惜,还是不够,要是能多长出一窍来……” 潘筠现在觉得这固元丹可真是好东西啊。 努力的方向又多了一个,不仅要还张留贞人情,给妙真妙和她们存固元丹,她也要存! 潘筠握紧了拳头,眼中闪闪发亮。 而一直紧张站在院子里的四人看到一直卷而不散的灵气开始缓慢的散开,他们就知道潘筠出定了。 四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那只猫还真把人给叫醒了。 张留贞率先上楼。 推开门,潘筠正乐滋滋的抱着黑猫努力的薅,完全没有他们想象的丧气和失望。 张留贞脚步微顿,而后笑起来,上前道:“恭喜潘师妹,修为又精进了。” 潘筠放下猫,起身抱拳道:“多谢张师兄提醒和帮忙,要不是你升起阵法,现在墙壁上又要站满人了。” 李文英道:“师妹应该庆幸的是你是在繁禧院入定,不然,就算是有阵法,也会有人找过来的。” 潘筠挑眉,再次感谢张留贞。 阵法的存在掩饰了很多东西,外面的人看不到这里灵气的异常,但他们周身灵气的流动肯定可以感受得到。 修为高的那些人,自有办法查探灵气流动的方向,有心之人大可以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一点一点找过来。 所以这个阵法看似掩饰了很多,但又没完全掩饰住。 这也是修道之人突破更喜欢找深山老林的原因之一。 山里空旷,地方大,灵气浓郁,突破时需要的大量灵气,流动时不会惊动到人。 张留贞笑道:“三位师妹今日在此用晚饭吧,晚一些再离开。” 越晚走,外面的人越不能确定是谁在引动灵气。 潘筠一脸感激的应下。 李文英道:“不如烤肉吧。” 潘筠三人立即扭头看向他。 李文英道:“秋高气爽,多好的烤肉时节,难道你们不想吃吗?” 三人立即点头,然后齐刷刷看向张留贞。 张留贞就笑道:“那就烤肉吧,我让思道去准备。” 李文英立即挽起袖子去帮忙。 两人都没有问潘筠修炼的事。 潘筠觉得很舒服,于她来说,修炼还是很私密的事,她可以和三清山的师兄师侄们说,却不想和外人讨论。 李文英避过修炼的事,直接问潘筠,“就要放假了,你们是当天离开,还是另选时间?” “当天吧。” 李文英:“我送你们一程。” 闻言,潘筠扭头看他,“送我们?” “两天的时间而已,我送你们到三清山。” 潘筠:“不用,我们不回三清山,我们要去游学。” 李文英蹙眉,“你不回去突破?” 潘筠:“你怕我们在路上被杀?可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我即将突破,大家都赶着过年前游学,就我回家,他们能猜不出来我有事吗?” “修为高的人,御剑飞行速度比马快多了,要是真如你们所想,有高人看不得我如此天才要杀我,我能跑得过,你能拦得住?” 李文英皱眉,“你叫你大师兄来接你吧。” 潘筠挥手道:“我刚刚在二楼算过了,只要向南而行,可保平安无忧,我们要去福州游学。” 妙和就看向妙真,“你也算一算。” 很显然,她信不过小师叔的卦。 潘筠:…… 她捂住胸口伤心的看着妙和,“你竟然不信我!” 妙真从袖子里拿出三枚铜钱,微微闭眼祷告后投掷,往复六次之后,她将六爻摆出,嘴角微翘,“小师叔算的不错,我们的确应该向南,而不是向北。” 三清山在龙虎山的东北方向,而福州在龙虎山的东南方,出了龙虎山得取道向南。 潘筠抬起下巴骄傲的扫向众人,怎么样,她没算错吧? 如果是别的理由,李文英肯定不答应,但是算卦嘛…… 他立刻就相信了,点头道:“行吧,那你们向南吧,不过,为何一定是去福州游学?” 潘筠:“我三师兄和四师姐在那儿。” 玄妙和陶季承担养家重担之后就一直在外游历赚钱,现在已经从常州府赚到了福州,不过上次他们来信说,常州那边的病人还未收尾,他们还得回去一趟。 福州距离龙虎山不是很远,潘筠决定去福州和他们汇合,再要他们带着去常州府游历一番,顺便看看她二叔一家。 李文英一听说张离在福州,更不担心了,“她呀,那你们去吧。” 潘筠一脸好奇的看他。 李文英就冲她笑道:“虽然你四师姐的修为远比不上你大师兄,但于龙虎山来说,她的杀伤力可远超你大师兄。” 见她们满脸疑惑,张留贞就简单解释了一句,“张氏家训,家族弟子不可互相残杀。” 潘筠:“你们都斗成这样了,还不是互相残杀吗?” 张留贞浅笑道:“都没有闹到明面上来,离姑姑是百年来第一个在没有裁决前便重伤张氏子弟的人,但她占理,且有实证,所以他们理亏,不敢对离姑姑做什么。” “不管修为多高,若是在离姑姑面前对你出手,她必会拼命,他们不敢让离姑姑察觉此事,更不敢杀了离姑姑。” 所以,玄妙身上相当于有一块免死金牌。 张家的人能杀玄妙却不敢杀,而张家之外的人,却没人有能力杀得了玄妙。 所以,六年了,她还是龙虎山一霸,每次回来,都让人心惊胆战的。 潘筠听得心潮澎湃,“我好想念四师姐啊。” 妙真妙和点头,“我们也好想念四师叔啊。” 张留贞和李文英:…… 第205章 后日宜放假 这一顿烤肉吃得极尽兴,就连潘小黑都吃了不少。 等到夜色降临,繁禧院的大门才打开,李文英和三人一猫一起腆着肚子出门。 只有思道送他们出门,向来谦逊有礼的张留贞竟然没有来送人。 暗中盯着繁禧院的人瞬间冒出许多猜测,张留贞是伤势加重了,还是好转了? 之前的灵力波动是他弄出来的? 现在不见人影,莫非是还在闭关入定中? 李文英将潘筠三人送回凤栖院,转身下山去见他师父张真人,可没多久又偷偷地溜回学宫,偷溜进繁禧院,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欲盖弥彰,看来张留贞的伤有好转了。他们这是想把我们的目光引到潘筠身上?哼,他以为我们是傻子吗?潘筠前不久才突破,现在怎么可能又引起灵气振动?引到潘筠身上,还不如引到李文英身上。” 张正昌皱眉问:“能不能探到李文英和真人说了什么?” “李文英来的时候将真人身边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张正昌略一思索便道:“让人留意真人的动向。” 张留贞要是真的经脉恢复,可以更进一步,张真人总要做些什么吧? 张真人什么都没做,徒弟一走,他就让人端来一盆热水,泡脚之后就躺下睡觉了。 逆子加逆徒,拿他做挡箭的盾,他才不会帮他们呢; 修道之人,六根不净,不仅不去克欲,还放任贪念横行,为老不尊,简直是张家之耻…… 张真人从床上坐起来,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还是伸出左手,右手狠狠地打了一下左手,默念道:“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 来回念了两遍,说服了自己之后,他往外叫了一声,道童立刻进来。 张真人沉声道:“去开库房,把我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个紫檀匣子取来。” 道童应下,点上灯笼连夜去开库房。 一刻钟后,他便把匣子捧来了,张真人留下匣子,让道童退下。 虽然这件事只有道童和看守库房两个人知道,但后半夜,这事还是被有心人探出来了。 “那匣子里是什么?” “听说是真人从宫里求来的断续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2节 “断续丹能对张留贞有用?” “若他经脉内的毒清除,又恢复一些,这断续丹还真的有用。” 坐在暗处的人都紧张起来,张留贞要是真的恢复,那还有他们什么事?这些年他们做这些事的意义又在哪儿? 此时谁还关注什么三清山的天才啊。 潘筠是天才,但她再天才也才九岁,能不能长大还不一定呢,当年张留贞不也很天才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繁禧院,大家都笃定白天那场灵气波动是张留贞引起的。 就连张子望和林靖乐都忍不住跑去繁禧院找张留贞。 当然,此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张留贞没有见他们,而是让思道在门口把人拦住,“公子正在闭关,近日都不见人。” 张子望:“李文英呢?” 思道:“李道长正在给公子护法,也离不开,两位道长有话不如告诉小的,由小的代为转告。” 张子望和林靖乐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一丝希望,让俩人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 恰在此时,张真人的心腹管事捧了一个匣子过来递给思道,“这是真人给公子的,你快送进去。” 思道连忙接过,看向张子望和林靖乐。 张子望连忙挥手,“你快去吧。” 思道就把门关起来。 张子望和林靖乐越发的高兴,看向管事。 管事也是张家人,他冲张子望和林靖乐行礼后就退下,并不多寒暄。 张真人一直如此,和张留贞关系淡淡的,他身边的人也如此,并不因为张留贞是他唯一的儿子便热情相待。 要不是真人人品贵重,对谁都如此,他们俩真要怀疑张留贞的身世,以及,张真人在外面有喜爱的私生子了。 直到六年前张留贞出事,张真人大发雷霆,为张留贞请遍名医,他们才知道,张真人不是不爱这个儿子,而是他性格便是如此,再爱,也不会过于表现。 张子望和林靖乐都以为张留贞是伤情好转,连张真人都特意送了东西来,俩人兴冲冲的回去。 他们也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繁禧院。 这让张子望很不高兴,他道:“既然都考完了,就让先生们快些将成绩张贴出来,他们还要游学,早些放他们离开更好。” 林靖乐道:“我催一下他们。” 学宫放假的时间从不固定,张子望回去以后就卜卦,然后公告道:“十月初八,官日、天马、吉期、要安、鸣吠对,诸事皆宜,是整个十月最宜出行之日,所以,学宫十月初八一早下学放假,命各学生离宫游学。” 林靖乐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催促各院立即给出学生的成绩。 哦,十月初八就是后天,也就是说,他们也就有今天和明天的时间给出成绩。 而今天已经过了一半了。 整个学宫鸡飞狗跳起来,不过忙的是各院院主和教课的先生们,悄咪咪盯着繁禧院的人散了大半。 潘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目瞪口呆,“厉害还是张院主厉害啊,果然心脏,当初悄无声息的挑拨张子方对付我,现在一卦又解了繁禧院的围,啧啧啧……” 妙真问道:“小师叔,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收拾东西准备走啊,”潘筠眼睛亮晶晶的,“张师兄为我们都做到了这份上,所有人都盯着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然,还得等成绩。 在离开之前,潘筠决定把妙真的玉牌空间也雕出来。 于是让妙真妙和去收拾行李,去食堂多打一些路上吃的馒头,烧饼和包子,她就开始打坐,将状态调整到最好,就把妙真的玉佩拿出来,开始雕阵线。 今日的她已经不是昨日的她了。 昨天凌晨她雕空间阵还需要把经脉里的元力都抽出来才够用,今日却是不必要,她甚至不需要再特定选择凌晨凤栖院灵气最浓郁的时候。 她轻松的将丹田里的元力抽出,将灵气捕捉后锁进玉牌。 等完成这一个空间阵,她丹田里的元力还剩下薄薄的一层,根本就没有耗尽。 潘筠的意识沉进玉牌之中,确认阵法很稳固之后就退出。 她站起身来掐腰大笑,“我果然是天才,没有进第一侯,也能完美的雕出空间阵。” 潘小黑懒洋洋的瞥了她一眼,“你昨天都能雕出来,今天都一只脚踏进第一侯了,雕出空间阵有什么稀奇的?” “你不懂,昨天我可是把我浑身上下的元力都抽出来了,虚弱到连只猫都能挠死我,但今天不一样,这里,还有元力!”潘筠拍着自己的肚子道:“这意味着,这时候我就是遇到一个武林高手,我也能哐哐打回去!” 有余力自保,这对潘筠来说极其重要。 潘筠高兴的拿上玉牌去隔壁找妙真。 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堆满一桌子的食物,人却不在。 潘筠一愣。 “小师叔!” 潘筠立刻循声回头,就见妙真妙和抱了一怀抱的吃的。 她连忙给她们让路,问道:“我让你们准备路上吃的干粮,这是……” 妙和理直气壮的道:“这就是我们路上的干粮啊。” 潘筠从一个纸袋子里拿出一只烤鸡,晃了晃道:“这是干粮?” 妙和连忙抢过,冲她嘿嘿笑,“也不能只吃馒头和包子,也要加一些菜嘛。” 妙真道:“我们想着,我们都有空间了,自然要善待自己,所以多准备了一些吃的。” 潘筠:“你们怎么拿到这么多好吃的?食堂给拿?” 妙真:“给钱就行,给我们打饭的老前辈很喜欢妙和,我们一提,他就带我们进厨房选。” 看到白白胖胖又嘴甜,一直说他们做的东西好吃的妙和,厨师们也很高兴,所以妙真拿出银子来,他们立刻就给她们准备上了。 潘筠:“所以这些东西是……” 妙和:“我们点的!他们从上午做到现在呢。” 潘筠不由的冲她们竖起大拇指,问道:“花了多少钱?” 妙真:“不贵,二两!” 潘筠挑眉,“这么多鸡,还有鱼干,这是什么?酱肉?” 潘筠闻着扑鼻的香气,不由咽了咽口水,翻了翻道:“三袋酱肉,除了烤鸡,还有蒸鸡,加上这么多的馒头烧饼包子,竟然只要二两?” 妙和咧开嘴笑:“大厨们说,学宫放假得突然,厨房准备的鸡鸭肉是到中旬的,所以只要我们的生料钱。” 妙真:“其实就是他们喜爱妙和,白给她做的。” 潘筠看着婴儿肥的妙和,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道:“我也喜爱。” 潘筠将玉牌给妙真,教她滴血认主。 昨日妙真就亲眼见过妙和认主空间,她私下悄悄练习过意识外放,所以血一滴下去,她立刻就察觉到了玉牌内的空间,人和物瞬间建立联系。 等把自己的空间摸索一遍,妙真才睁开眼睛,眼中全是兴奋,“我们把吃的分一分,大家都把自己喜欢吃的装进空间里吧?” 妙和立即点头,“好啊,好啊。” 俩人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就挥手道:“分吧!” 第206章 离开南下 妙真妙和在买的时候就是照着三人份买的,所以每个人都分了一点。 三人把需要带着的行李放到各自的空间里,然后拿着一个包袱皮装上两套衣裳,做个样子。 第二天午时过后成绩才张贴出来。 综合考试之后,一年生的公告栏上,潘筠的名字在第一个。 潘筠抱着猫站在人群面前,同学们都羡慕钦佩的看着她。 相差太大,大家连嫉妒的情绪都升不起来。 潘筠则是摸着猫脑袋叹息,“可惜没有单独的成绩单,也没有相机之类的,不然高低得带回三清山给大师兄他们看一看。” 妙真妙和的成绩相差不大,一个排在第五名,一个在第七名。 而且这是总排名。 潘筠嘴角微翘,转身道:“我们走。” 她们三个一走,其余人才挤上去找自己的名字。 “前十名,三清观就占了三个名额……” “三清观人少,潘筠她们是三清观年纪最小的,等她们毕业,三清观就没人来了。” 这个结论一出,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希望潘筠她们三个赶紧毕业离开。 虽然张子望说,初八是离宫的好日子,但拿到成绩之后,潘筠就觉得没必要留在学宫了。 于是她带着妙真妙和中间转了一个弯,去繁禧院和张留贞道别。 张留贞也没见她们,思道将人拦到了门外,“我们公子闭关入定,不见客。” 这句话,这两天他都说烂了。 潘筠点头道:“替我们向大师兄道别,就说我们游学去了,明年再见。” 思道:“……是,我会如实上报的,三位小仙长慢走。” 潘筠点点头,越过他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二楼,冲着里面恭敬的行了一礼。 妙真妙和站在她身侧,跟着行礼。 她们都知道,张留贞这两天闭关是为了给潘筠打掩护,这个情,她们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3节 三人告别之后,回到凤栖院背上包袱就走,比张惟逸这个已经毕业的人都积极。 三人从三人面前经过,潘筠抱拳,“三位师兄明年再见,哦,张师兄可能见不着了,后会有期。” 妙真妙和抱拳,“后会有期。” 张惟逸:…… 邓子宇和薛华抱拳,“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三人已经欢快的出门,直奔大上清宫的大门。 快步走下山,站在上清镇镇口,三人商量了一下,还是没进镇,转身就往南去。 医药有妙和,符箓有她,就连看天时都有妙真,她们还需要进镇买什么? 三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步往南走。 其他学生没她们这么果决,一来,他们还要收拾东西;二来,张院主说了,初八才是最适宜出行的日子,所以他们要等到明天。 所以大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三人排排站在大路路口,举目望去,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土路和遮挡的树林。 潘筠呼出一口气,神清气爽,大手一挥道:“我们走!” 妙真妙和抬起下巴跟着她走。 路上没有人,也没有村子,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三人不知疲倦,快乐的朝前走。 一直走到太阳快下山,她们才开始留意起两边的树林。 潘筠把怀里的黑猫往树林里一丢,鼓劲道:“快去找找晚上露宿的地方。” 潘小黑回头瞪了她一眼,但还是跳着进入树林,刷刷刷爬到树上,呲溜一下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 妙真妙和仰头看着,惊叹不已,“像松鼠一样。” 潘筠:“这是猫,猫也很厉害的,听说它还是老虎的祖师爷。” 妙真妙和一脸迷茫,“这是谁说的?猫能教老虎?老虎看见它不会一口把它吃了吗?” 潘筠摊手道:“不知道,杂书上看的,或许是因为老虎会的猫都会,而猫会的,老虎却不一定都会,所以有人认为猫为虎之师,人嘛,总是喜欢以智力较高下,而不是以体型。” “喵——”远处传来猫的叫声。 潘筠听到后就道:“它找到适合露宿的地方了,我们走。” 循着猫叫声,三人往前走了一段才进入林子,往深处走了四五十步便看到一条浅浅的山溪,边上有相对空旷的地方。 潘小黑正站在溪边,低头去喝水。 潘筠加快脚步走上前去,低头一看,见溪水清澈见底,就点了点头道:“好水,我们今晚就在此露宿吧。” 妙真妙和应下,将包袱挂在树杈上就开始忙碌起来。 妙真从空间里取出炉子、烧水壶、木盆和一个竹筒。 她打了一盆水沉淀,开始不断的往外掏东西。 妙和则是拿出药粉,开始拿药粉画圈圈,把她们圈在中间。 潘筠则是朝旁边走去,捡地上的木柴、干草,看到可以吃的野菜和葱花等也给揪了,再留意一下四周的粪便。 等她拖着一堆木柴和干草回来,两百步以内的情况已被她摸清。 “这附近有不少动物会来喝水,我还看到狼的粪便,晚上可能会有狼。” 妙真:“那我们要避开吗?” 潘筠:“我看了看,只要是近水的地方,都会有动物出没的,狼的粪便和脚印都不多,生火以后它可能会避开我们,它要是不避,其实拿狼皮做个垫子也不错,你们不觉得冬天的时候三清山很冷吗?要是有狼皮垫在冷冰冰的椅子上……” 妙真妙和眼中同时迸射出喜意。 妙真:“其实这个地方挺好的,洗漱吃水,随时都可以打。” 妙和:“毒虫也少,我逛了一圈,就捏了两只蜈蚣,其他蚂蚁之类的根本不值一提,连条毒蛇都没有,是个好地方。” 潘筠:“那就这么决定了,今晚就住在这儿。” 妙真:“不知是有一只狼,还是三只狼?” 妙和:“三只比较好,我们一人一只。” 潘筠:“别想太多,万一一只也没来呢?” 妙真将沉淀好的水用竹筒倒进烧水壶里,然后就开始放在炉子上烧水。 又让妙和取出她空间的火炉来,拿出一口锅就往上架,里面放上竹架,把她们打包的馒头放上去,然后拿出一堆菜问,“小师叔,晚上我们吃什么菜?” 潘筠道:“烧鸡吧,我们自己再复烤一下,再打个野菜汤就行了。” 烧鸡配野菜汤,馒头做主食,三人走了半日,肚子早饿了,只是一想便觉得这些东西好吃得不行。 潘筠和妙真扭头看向妙和,“野菜汤交给你了。” 妙和拍着胸脯道:“包君满意。” 妙和快乐的道:“我去洗野菜和野葱,就是没有鸡蛋,不然野菜汤会更好吃的。” 潘筠问:“鸟蛋可以吗?” 妙和连连点头,“可以呀,小师叔有鸟蛋?” 潘筠嘿嘿一笑,转身就走,走到一棵树下,她直接飞身而上,连踩两枝树杈飞到第三根树杈上。 她踩在树杈上,小心翼翼的掀开面前的枝叶,里面趴着的鸟看见她,尖叫一声,翅膀和爪子慌乱的朝她脸上扑,被潘筠一把抓住脖子。 她没有用力,只是抓住它的脖子,又捏住它的翅膀,但鸟就是白眼一翻,脑袋一垂,就趴在她的手心里装死。 潘筠:…… 她摇了摇它道:“别装了,我就要你几颗蛋,放心,你已经孵的我不要。” 鸟不搭理她,继续趴在她手心里装死。 潘筠就随手把它放在树杈上,然后开始捡它窝里的蛋。 有的蛋已经在孵,有的蛋很显然是才下没多久,潘筠的天赋让她能看到真实,她直接从窝里捡这几天才下的新鲜鸟蛋。 鸟的眼珠子微动,见她哐哐捡鸟蛋,脑袋不由的上扬,翅膀也动了一下。 潘筠扭头看过去,鸟砰的一声头又落在树杈上,翅膀也一动不动了。 潘筠看了看怀里抱着的蛋,想了想,就放回两颗,“行吧,我就要你六颗蛋,剩下的都是你的。” 说罢,潘筠一手拿着三颗鸟蛋就飞下树。 鸟原地蹦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到窝边看它的蛋,见正在孵的五颗蛋都好好的,这才冲着下面潘筠的方向啾啾啾的叫骂起来。 潘筠抬头看向树杈,见鸟张着翅膀冲她大叫“坏人,混蛋,偷蛋贼”,就三个词来回切换,一时间眼中不由带上同情的目光,“你连骂人都骂得不狠毒,这怎么行呢?” 潘筠道:“我教你,你就应该带诅咒的骂,这样听懂的人才会生气,比如,你偷我的蛋,诅咒你吃蛋噎死,喝水噎死,走路也噎死。” 树杈上的鸟在她抬头时便犹如被人掐住脖子一样,一声不敢再吭,翅膀也耷拉了下来。 听到潘筠的话,鸟几次张嘴,但都没敢骂出声。 潘筠摇摇头,带着鸟蛋回去。 树上的鸟就小声的叽里呱啦的骂她,“吃蛋噎死,喝水噎死,走路也噎死……” 潘筠耳尖听到了,不由乐眯了眼。 潘小黑鄙视她,“戏弄一只鸟有什么高兴的?” “什么戏弄,我这是教导懂不懂?”潘筠道:“一会儿给你煮一个鸟蛋,你要不要?” 潘小黑立即不吭声了。 妙和用三颗鸟蛋打了汤,还有三颗则放进热馒头的热水里一煮,不多会儿就成了水煮蛋。 潘筠把壳剥了给潘小黑吃。 等它吃完,潘筠才慢悠悠的道:“看,这罪孽大半在你啊。” 潘小黑:…… 第207章 狼肉 潘筠折了不少树枝铺在地上,隔绝了地冷之后又在树枝上铺上席子。 妙真妙和的空间有限,可不舍得用席子挤占空间。 看见潘筠把席子拿出来,俩人便挤到她身边。 潘筠道:“晚上我们一起睡。” 铺上席子,再铺上一张毯子,即便是冬初,天已寒冷,三人依旧觉得暖融融的。 三人找来不少木柴,放在随手可以添的地方,待吃饱喝足,天也完全黑透了。 三人没有立即躺下睡觉,而是拿出自己的蒲团打坐,修炼了半个时辰才躺下睡觉。 夜晚,有狼呜呜的叫声传来,妙真妙和挤在潘筠身侧,三人将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着,加上有火堆,野外虽有寒风,却也不冷。 妙真妙和在认真听着狼叫,真心希望它能来。 听了半天,狼没来,潘筠却睡着了。 听着潘筠悠长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呜呜的狼叫声,俩人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渐渐睡过去。 潘小黑在被子里动了动,一颗黑乎乎的脑袋从被角里探出来,它听了一下被子对面三人的呼吸声,垂下脑袋,也闭上眼睛。 鸟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蹦跶,依旧不知疲倦的在骂潘筠,时不时的啾啾两声。 夜深,万物静,不知过了多久,鸟的啾啾声消失,连草丛中的虫鸣都消失不见,潘筠睁开了眼睛。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微微往下压了压被子,探出头来看去,就与树边一双青绿色的眼睛对上。 潘筠动作微顿,然后就轻轻地从被子里滑出来,把妙和妙真抱着她的手挪开,光着脚站到地上。 一直紧盯着她的狼似乎感受到了危险,后退两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4节 一把剑出现在潘筠手中,狼紧盯着潘筠,继续后退…… 潘筠轻轻地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的逼近。 狼从咽喉里发出低低地呜呜声,前腿稍屈,紧盯着潘筠。 在潘筠又上一步之后,它猛的跃起,张开大嘴咬向潘筠的脖子,潘筠刷的一下抽出剑来,身形一闪,与狼错身而过。 狼砰的一声从半空中落下,砸在地面上。 潘筠抖了抖剑,将剑上的血滴甩落,她回头看向狼,它摔落的地上已经晕出大片血迹。 被狼砸在地面上的动静惊醒,妙真妙和猛的坐起来,抱着被子一脸茫然的看着不远处摔落的狼。 潘筠将剑插入剑鞘收进灵境空间里,笑问:“你们醒了?” 俩人瞬间回神,再看向地面上的狼时便瞬间瞪大了眼睛。 “狼狼狼……” “真的有狼!” 潘小黑鄙视的看了她们一眼,从被子里走出来,走到狼身边,避开了血迹流下的方向,喵喵的叫道:“这些血你不要吗?” 潘筠瞥了它一眼后道:“当然要了。” 她对妙真妙和道:“找个干净的坛子或者药瓶给我,我要装狼血。” 这个东西妙和有,她从空间里找出好几个大肚药瓶给潘筠,“小师叔,这血不会凝固吗?” 潘筠道:“我又不加盐巴。” 妙和蹲在旁边看,咽了咽口水后道:“狼血会好吃吗?” 潘筠歪着头想了想后道:“没吃过,你想试吗?” 妙和:“那就顺便试一下狼肉吧,我还没吃过狼肉呢。” 潘筠点头。 妙真:“听说狼群记仇。” 潘筠:“它要是有狼群,会一只狼来找我们吗?” 潘筠拿出剪刀和剑,把狼头拎起来,它是错身而过时,被潘筠一剑从下往上刺穿而死。 此时脖子处破了一个洞,正在往外涌血。 潘筠用药瓶接住,接了两瓶新鲜的狼血之后就按上瓶塞放进灵境空间里。 妙和鞋袜也不穿,衣服也不加,就捧着一个大碗去接剩下的血,然后往里加上一勺盐。 血一接触到盐巴就开始凝固,不多会儿,一碗血就凝固了。 潘筠把狼提到溪边,用剪刀和剑,慢慢将它的皮剥下,只留下狼肉和狼头。 潘筠从狼腿处割下几块肉给妙真,妙真去切肉,加上水和生姜、八角等料,直接放在火上炖。 潘筠就要丢掉剩下的狼肉,但妙和哪里舍得,主动上前收拾。 “狼的喉结是药,狼肉也可入药,就这么丢了多可惜啊。”妙和道:“现在天气冷了,我们可以留几日。” 潘筠:“小心吃多了上火。” 妙和:“不会的,要是上火了,我再给大家配药。” “所以为了吃狼肉,我们还要吃药吗?” 但妙和就是不舍得扔啊,肉怎么能扔呢? 她用干荷叶将去掉头的狼包起来,用绳子一捆就收进空间里放好。 潘筠欲言又止,妙真直接问道:“这样,你空间里的东西会不会染上腥臭味?” 妙和一听,也一脸纠结起来,又把狼肉给拿出来,第二天就用手提着狼肉走。 潘筠和妙真都不阻止她,因为她们发现,狼肉炖透了还是挺好吃的,妙和想带就带着吧。 三人后半夜只眯了一个时辰左右,然后就起床吃炖好的狼肉,把东西都收拾整齐,潘筠用法术翻了一下土地,把地上的血液和痕迹都埋进土里,又引水冲了一下地面,破坏掉她们的气味。 一晚上都平安,说明这的确是一头独狼,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潘筠运气不佳,所以她绝对不允许因粗心大意给自己增加难度。 抹除痕迹,三人就背着行李离开。 妙和的手上多了一条吊着肉的绳子。 她计划了一下,“我们晚上就吃炖狼肉和烤狼肉,余下的做成肉干怎么样?” 潘筠示意她看前面,“也许我们可以把狼肉卖出去。” 妙真:“我不想真的因为吃狼肉而吃下火的药。” 前方不远处就有炊烟升起,看样子是个不小的村庄。 三人加快了脚步,等她们走进村子里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了,果然是望山跑死马,刚才看着还挺近的。 十月的村子正是农闲时,这时候冬小麦已经种好,但大多数农民也不会让自己闲下来,他们扛着锄头去地里把一些刚冒头的杂草锄掉,翻出根来晒太阳。 还有河滩边、田边,都有人扛着锄头翻土。 妙和妙真不解他们为什么要翻这些没种庄稼的土地,但潘筠一眼就看到了掩藏在泥土之中的虫卵。 她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们将虫卵翻出来之后,就一把火将地面上的杂草,秸秆等烧了。 火席卷而过,噼里啪啦的烧过去之后,潘筠闻到了蛋白质的香味。 妙和也吸了吸鼻子,左右张望,“我闻到了肉香味,像是烤熟的,莫不是有人在烤肉?” 潘筠:“没人烤肉,倒是有人在烤虫子。” 潘筠领着俩人上前,拄着锄头在看火的村民们也看到了潘筠三人,看她们直直走过来就问道:“你们三个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从没见过你们?” 潘筠抱拳道:“贫道龙虎山潘筠,从村口路过,看你们村瑞气升腾,所以过来看看,几位善人这是在烧害虫?” 村民们一听,立即站直了身体,高兴的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在烧虫子,道长,你说我们村瑞气升腾,我们村是有什么喜事吗?” 潘筠笑道:“平安顺遂,年景丰收。” 没有比这更好的话了,即便有可能是假的,村民们也愿意热情接待潘筠三人,权当是为了她们这话的祝福。 村民们带三人进村,只留下一人看着火。 村里炊烟袅袅,村中心一间砖瓦房里的炊烟最大,村民就领着她们去砖瓦房。 “那是村长家,道长们来得巧,村里正做早食呢。” 妙和:“现在才吃早食吗?” “冬天日短,也没什么事做,一天只吃两顿就可以,”村民解释道:“早食晚一点吃,晚食早一点吃就可以了。” 这一点和三清山脚下的村庄类似,但他们也不会这么晚才吃,这都快午时了。 妙和提出自己的疑问,村民就嘿嘿一笑道:“吃晚一点好,这样一天一顿都使得。” 潘筠微愣,问道:“现在村民们的日子这么难过吗?竟然一天只吃一顿?” 村民道:“没法,地主老爷家要的租金越发高了,希望明年能像道长说的那样,平安顺遂,年景丰收,那我们日子要好过点儿。” 说着话,几人走到村长家门口,村民直接推开栅栏进去,叫道:“三叔,三叔,快出来,龙虎山的道长来了。” 一个混身补丁,佝偻着身躯的老人走出来,看到潘筠,满是苦色的脸上展开笑容,热情的接待:“是龙虎山的道长?快请进,快请进。” 潘筠和妙真扫过他的面相,跟着他走进屋里。 外面分明是砖头砌的墙面,顶上也是瓦片,但屋里却只有一桌和几张凳子,显得屋子空荡荡的。 见她们年纪小,老人就来回看了她们好几眼,也不知看出了什么,还是揪了袖子擦了擦凳子,热情的请她们坐下,然后高声让厨房里的妻女多盛一些米煮饭,“再杀一只鸡,多摘些菜回来,好好招待道长们。” 潘筠转头看向从厨房走出来的妇人,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 妙和也看到了妇人,凑到潘筠耳边道:“小师叔,她有病,狼肉正对她的病症。” 潘筠也觉得,这只狼好像就是为她打的一样,就这么巧,她竟然腹有冷积,且看脸色还很严重的样子。 第208章 腹中积冷 眼见那妇人解开围裙就要去捉鸡,潘筠叫住她道:“善人,我这里有肉!” 妙和立刻把手里提着的肉拿出来,递给妇人道:“这是狼肉,可以炖一大锅,我这里还有香料可以加。” 说是香料,其实是一些药。 “这……”妇人惊讶,连忙去看村长。 村长也惊住了,连忙推辞道:“怎好让道长破费,我家里虽穷,但一只鸡还是有的,还不快去杀鸡?” “村长,这是狼肉,是昨晚在山上所猎,当时我便觉得这狼出现得蹊跷,今日见了两位善人才知道,这狼是专为善人来的。”潘筠看着妇人笑道:“善人近日可觉得腹中冷硬如石,胃冷心冷,偶尔有腹痛,却不能如厕?” 妇人眼睛微亮,连连点头,“是,是这样。” “这狼肉就是治你的药,所以不是我们与善人们客气,而是天命如此,上天让我们遇到狼,便是让我们来救善人的,这是善人的功德。” 村长及其妻都瞪大了眼睛,必恭必敬的从妙和手里接过狼肉,“这么多,都,都炖了吗?” 妙和道:“分作三份吧,你的病不轻,可以连着吃三顿,三顿狼肉下去,应该也好了。” 妇人诺诺应下,小声问:“小道长,我这是什么病啊?”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村长道:“让你吃你吃就是了。” 妙和看了村长一眼,温和的解释道:“腹中积冷,久滞不下。说白了,就是你肚子里寒凉过度,经期不行,且便秘不出。” 一旁的村民就笑嘻嘻的道:“不就是拉不出来吗?听着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三婶,你这下放心了吧?” 妙和蹙眉,又急又快的道:“怎么会不是大毛病呢?人体有进就应该有出……” “是是是,但不出也没什么吧,我们吃的少,谁家还能天天上茅厕不成?” 潘筠笑吟吟的道:“但腹中积冷是病,严重的会死人的。” “死人?”村民吓了一跳,心中怀疑,“只是不能上茅厕而已,怎么可能会死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5节 潘筠:“憋死的。” 村民们被噎住,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妇人抖着手接过狼肉,连忙拿到厨房去做。 妙和装作从包袱里拿出几包东西,在她把狼肉炖上以后往里加了点香料和药材。 可以去腥,和加大狼肉的作用。 因为这件事,村长一下忘了自己要热情招待潘筠三人的事,他跟在妻子身后转悠,一个劲的念叨:“你病了,怎么也不和人说?万一出事了你让我们全家怎么办?” 妻子羞愧的道:“我以为就是个小毛病,哪里知道这么严重?” 一旁的儿媳道:“爹,我看那三个小道士年纪小得很,说不定是骗人的。” 村长皱眉,紧张的往外看了一眼后道:“不要瞎说,这里距离龙虎山近,能人很多,得罪谁都不能得罪道士。” 他本来也没觉得潘筠她们多厉害,不过是秉持宁讨好,不得罪的态度来面对。 但她们给了肉,还是狼肉! 谁家道长上门化缘还自带肉啊,这一看就不是吃白饭的。 村长很不高兴的对大儿媳道:“你娘身体不适,你们也不知照顾些,从今日开始,厨房里的事你们自己做,你们娘要休息。” 妻子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村长不管,一把扯住她的手道:“道长说了这肉要连吃三顿,你快割下两块来,拿盐腌了。” 村长亲自拿刀割下两块肉来,不放心几个儿媳妇,他亲自腌了以后拿回屋里挂着。 他决定了,每日就割下一点来,单独炖给妻子吃。 等他做完一切出来,潘筠三个在村民的带领下把村子转了一圈。 妙真道:“你们村的风水挺好的,水网密布,后有山坡,我看了一下,引风入水,土地肥沃,的确是丰收之地,但你们……” 她上下打量这些村民的脸色,望气后道:“你们的气很弱,是贫困之相啊。” 村民不在意的道:“能丰收就行,我们就是给人种地的佃农,不穷,难道还能富不成?” 潘筠:“风水好,你们又不懒惰,按说气当越来越旺,也应该越来越富有才对。” 潘筠用天赋上下打量他们,片刻后道:“有人在夺取你们的气运啊。” 村民脸色一变,吓得左右张望,小声问道:“是不是我们的地主黄老爷?” 潘筠就问:“你们村的地都是黄老爷家的?” “那倒不是,我们各家也有一些的,只是不多,只是种自家的地,养不活这么多人,所以会和黄老爷租一些。” “他家的地不少,村里家家户户种的地,有一半是和他租的。” 潘筠问:“田租多少?” 村民:“七成。” 潘筠和妙真妙和脸上的微笑哐的一下垮下来,蹙眉道:“田租七成?” 村民习以为常的道:“是啊,已经算低的了,前两年要收八成呢。” 潘筠重新扬起浅笑,问道:“那黄老爷怎么善心大发,改收七成了?” 村民就压低声音道:“还不是村长家的老七闹的,也是黄老爷收的租太狠了,那两年村里的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唉,邓云看不过眼,就闹起来,结果把家给闹败了。” “你看他们家青砖大瓦房,从前日子过得还可以的,但自他闹事以后就不行了。” 潘筠:“闹事过后,邓云怎么样了?” “逃了,官府抓不到他,就来闹邓家,还是黄老爷不计前嫌,帮他们说情,官府这才放过他们,黄老爷人还是挺好的,虽然邓云闹他,却依旧让他家继续做村长,不然以黄老爷和里正的交情,村长这位置早换人了。” 潘筠听了冷笑,“这样听来,黄老爷人还怪好的。” 村民连连点头,肯定道:“好得很,还把我们的田租给降了一成。” 所以村民们都很满意。 潘筠就问:“黄老爷家在哪儿?” 村民就热情的给她们指路,“沿着大路往前走,走到镇上,房子最大,门口最气派的那一家就是了。” 潘筠记下,和村民回去。 村长正要出门找他们呢,看见他们回来,立即热情的请他们坐下等着吃饭。 村长也只关心一件事,“小道长,您进村的时候说我们村明年也能丰收?” 潘筠笑道:“对,明年你们村还是丰收年。”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村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此很高兴。 狼肉很快炖好,除了一大锅狼肉,村长家还做了不少素菜,将狼肉摆在中间,四周则放满了碗盘。 村长家的三个儿子也回来了,他们很瘦,一脸麻木,眼神疲惫,身上的衣裳是补丁叠着补丁,看上去状态比旁边的村民差很多。 但看到家里有客人,三人依旧挤出笑容来热情的招待他们,待看到桌子上的肉,神情一滞,却依旧满怀笑容,只是身上的气息更弱,更悲伤了。 直到大儿媳小声说了一句,“这是道长拿来的狼肉。” 三人身上的困窘和悲伤才消散一些,连忙起身给潘筠三人盛饭,热情招呼道:“道长们请用。” 潘筠三个也不客气,大口吃饭,大口吃菜,小口吃肉。 村长一边热情招呼潘筠三个吃肉,一边不断的往妻子碗里夹肉,一脸褶子的招呼道:“快吃,快吃。” 邓妻几次想要把肉分出去,都被村长拦住,邓妻只能顶着一张红脸,羞愧的低头吃肉。 村长才吃了一口饭,见跟着陪坐的村民和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都在用力的夹肉,他就加快的扒饭的速度,然后就挥舞着筷子往自己碗里夹肉,夹了五六块,待把碗堆满,又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将碗盛得满满的。 见潘筠看他,他便冲她不好意思的一笑。 村民嘀咕了一声,“三叔你也太护食了……” 村长不搭理他,就坐在饭桌上陪着他们边吃边说话,但他会夹桌上的菜吃,却没动碗里的肉一块。 大盆里的肉早被抢光了,汤也被分得一干二净。 村长见妻子吃完饭,他就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碗推给她。 邓妻悄悄的原路推回去。 村长推回去并凶恶的瞪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快吃。 邓妻这才低头夹起一块肉来,她很想让给身旁的孙子孙女,就听见丈夫道:“柱子,荷花,你们吃完了就去打水洗手,不要干坐着。” 两个孩子就滑下凳子,手牵着手跑远了。 儿媳妇嘀嘀咕咕,觉得公爹为了给婆婆吃这一碗肉真是用尽了心机。 邓妻在丈夫的一再瞪视下,终于安下心来吃肉,把汤也给喝了。 东西吃下去不到两刻钟,她脸色就开始发白,脸上开始出现冷汗,手不由自主的捂住肚子。 她猛的站起身来,“我,我先去忙了,你们先吃着。” 说罢,她有些摇摆的离开。 妙和立刻起身追上去,“我和你一起。” 她扶着她去茅厕,在她进茅厕之前在她后腰和侧腰点了两下,邓妻一下瞪大了眼睛,推开妙和就冲进茅房,不多会儿,一股臭味弥漫开来,妙和已经远远躲开,但依旧闻到味道。 她倒不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病人,跟着师父,她虽未亲自诊断过,但什么样的病人都是见过的。 却是第一次用狼肉来治这个病。 以前都是扎针,以大热之物攻之,再灌上一碗油…… 没想到狼肉的效果这么好,下次再遇到这样的病人,说不定还可以去猎狼来做药。 不过,第一次用这样的药,得预防有意外,所以她在茅房外等着。 而且,她的病情是真的很严重了,看脸色,她的积冷之症已到末端,再不治,肠子就要坏死了。 第209章 易容 过了许久,邓妻才扶着茅厕出来。 她的大儿媳也来了,憋着一口气上去扶住她,将人扶出来,“娘,爹叫我来看你。” 邓妻红着脸道:“我,我没事,就是上个茅厕而已。” 妙和从墙边走出来,看了看邓妻的脸色后点头道:“不错,有用处了,你今天应该还会再上两次茅厕,记得多喝温水,一定要多喝温水,再连着吃两顿狼肉就可以痊愈了。” 邓妻愣愣的:“小道长,这就是治便秘的?” “不,是治腹中积冷,狼肉性热,你是因寒凉团结不出,治疗便秘只是第一步,让你将体内积存的废渣排出,再将祛除寒凉,让身体慢慢好转。”妙和道:“腹中积冷引发的病症有很多,而你引发的,看似不严重,却是最严重的。” 邓妻沉默了一下,突然跪到地上,“小道长,您本事大,您能不能帮我算一下我两个儿子现在何处,是否,是否还活着?” 妙和被她突然下跪吓了一下,连忙去扶她,“善人有话起身说。” 一旁的大儿媳也是脸色大变,用力的将她往上拉,慌张的左右张望后低声道:“娘,老七和老八已经被除族,再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可别犯胡涂,要是让黄老爷知道,我们一家子都别活了。” 邓妻脸色微白,被俩人扶起来,可她依旧紧紧抓着妙和的手,小声道:“我,我也不是要做什么,我只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只要知道他们还活着就行……” 妙和一脸为难,“善人,我卦算一般,你要算卦得找我小师叔和四师姐。” 村长还在饭桌上,潘筠对他们村的大地主黄老爷很感兴趣,所以多问了几句。 当着村民们的面,村长对黄老爷是感恩戴德,极尽夸奖,还将他家里人都夸了一遍,即便是黄老爷那二十岁却只有五六岁智商的独子都夸了又夸。 看到儿媳扶着老妻过来,他就着重看了一下她的脸,见她脸色比之前好转便松了一口气,回头想要继续和潘筠夸黄老爷。 邓妻就上前,期期艾艾的道:“当家的,我把碗筷都收了吧?” 村长愣了一下后点头道:“大家都吃好了,收了吧。” 陪坐的村民一听,连忙起身道:“村长,我们也先回去了,这小道长们……” “我来招呼,我来招呼,你们回去忙吧,这地里的草要除,该烧的杂草和秸秆也要烧掉,不然明年要生虫害的。” 村民应下,纷纷离开。 他们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村长一家人和潘筠三人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6节 邓妻就放下手中的碗筷,冲着潘筠就要跪下,但才屈膝就被潘筠伸手扶住,笑问,“善人是要问我七子和八子的下落吗?” 邓妻眼睛大亮,连连点头,“是,是,是,仙长,你知道我家老七和老八现在哪里吗?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 潘筠掐指一算道:“善人放心,他们现在还活着,且过得很好。” 邓妻大松了一口气,眼眶湿润,连着念了两声佛号,待看到潘筠身上的道袍,脸上一红,忙改口,“谢道祖爷爷,道祖爷爷保佑。” 潘筠脸上带着淡笑,并不介意,还念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她笑道:“善人们得偿所愿,不论念谁,祖师爷都替尔等高兴。” 村长连忙问:“道长,你家奉哪位道祖?我家愿意供他长生牌位,日夜烧香供奉。” 潘筠眼珠子一转道:“我在龙虎山学宫学艺,但出身三清山,观里供奉的是三清山山神。” “山神啊~~” 这里距离三清山有点远,要是供奉山神,村长还是更想供奉龙虎山的山神,因为离得近,求神也好求啊。 可对上潘筠亮晶晶的双眼,村长想到这些年也没什么神仙保佑他家,这三个小道长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到的幸运。 于是村长咬咬牙,决定供奉三清山山神。 潘筠一听,便笑道:“你愿供奉三清山山神,那我便给你刻一块牌。” 村长的儿子立刻找来一块木板。 潘筠用刀将木板削好,然后拿出刻刀在上面刻下“敬奉三清山山神潘公”一行字。 村长毕恭毕敬的接过木牌,细心的问起供奉需要的注意事项。 潘筠笑道:“我们山神不讲究,只要恭敬便可,有供奉上供奉,有香烧香,都没有,真心拜敬便可以。” 的确是简单,山神要求的也就是真心而已。 而普通百姓家,别的没有,唯有真心最多。 村长毕恭毕敬的把木牌放到屋里,趁着儿子儿媳们都在外面,这才从兜里掏出五文钱塞给潘筠,压低声音问道:“小仙长,我那两个儿子真的过得好吗?他,他们现在哪个地方啊?” 潘筠将钱推回去道:“村长放心,他们过得很好,现在应该在此处的东南方。” 村长连忙把钱塞回去,“小道长,这钱您无论如何都要收下,我们这里离龙虎山不远,规矩我都懂,怎么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就是钱少了点,道长们别嫌弃。” 潘筠沉吟片刻,笑着收下了。 她道:“善人会有好运的。” 她虽然对黄老爷感兴趣,却只打算把他列为以后薅羊毛的备选,但这一下,她决定现在就去会一会那位黄老爷。 潘筠用大半只狼肉赚了一顿饭和五文钱,还有十二点功德值。 她才走出村口就听到了灵境的叮咚声,有两个+3,她猜测是村长和他老妻给的,剩下的+1,估计就是吃肉的人给的。 潘筠站在村口,指着大路前面道:“走,我们去镇上。” 妙真拿着罗盘道:“小师叔,我们去福州可以抄小路走这边。” 潘筠:“我们先去镇上会一会那位黄老爷。” 当然,不能这个形象去。 三人年纪的确小,在小村子里混顿饭没问题,毕竟这里距离龙虎山近,可以扯龙虎山的大旗,可去黄老爷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就不行了。 潘筠走到林子里,铺开包袱皮,就开始从灵境空间里掏东西。 一面高清大铜镜,还有一包袱的瓶瓶罐罐,全是陈自悟送她的易容东西。 潘筠将头发放下,拿出一个碗来,从一个罐子舀了一勺药膏,用水化开,再用专门的长梳子沾上后梳头。 妙真妙和蹲在一旁学习。 潘筠也想她们学到这个本事,所以一边做,一边教他们,“那易容秘籍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办法,这药膏我没亲自炼过,是陈自悟送我的,回头我把方子默下来,妙和你有空就做一下。” 妙和一口应下,“好。” 潘筠用药水梳头,着重梳洗两鬓,然后就用一条布巾将头发简单绑起来,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后就开始动作。 瓶瓶罐罐打开,她按照易容秘籍上所写,依照步骤往脸上涂抹了一些东西,脖子和手也都涂上,面容就慢慢改变。 潘筠将布巾解开,她的头发已经半白,尤其是两鬓,是灰白色,看上去没有五六十,也有四五十了。 妙真愣愣的看着,找茬道:“小师叔,你脸还是过于年轻了,看上去只有二三十的样子,和头发不符。” 潘筠:“你懂什么,这叫鹤发童颜。” 她掐着手指慢悠悠的道:“说起来,贫道今年六十有九了,活得久,这心啊,越发的软,就看不得孩子受苦,黄公子这二十多岁的孩子,我看着心疼啊。” 妙真:“……这年龄是不是涨得太多了?” 一涨涨六十啊? 潘筠将头发束好,只用一根木钗插着,然后拿起笔来在手背上画了两块老年斑,不在意的道:“在外面年龄越大越受欢迎,和咱道家的传统完全反着来,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无奈啊。” 潘筠将妆容画好,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满意点头,起身道:“你们看还有什么问题吗?” 妙和星星眼,直接摇头,“一点问题也没有。” 妙真道:“衣服。” 潘筠道:“对,衣服,这衣服不配我,我找找看。” 潘筠从灵境空间里找出一堆坏衣服,全是她前段时间被罚时洗坏的衣服。 穿不了,但丢了也可惜,她就想收着做抹布用,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潘筠找出两套老气沉闷的道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后道:“有点长。” 这是女道袍,她九岁了,但这两年身高蹭蹭蹭的长,现在已近一米五。 南方的女孩子身量瘦小的,也就比她高半个头到一个头左右。 作为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太太,矮一点也情有可原。 潘筠决定再垫高一点鞋子。 人要长高很难,但要变矮却很简单,易容术上有缩骨功,潘筠在更高和更矮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更高。 妙和给她缝这破烂的衣服,潘筠和妙真则拿出缝鞋子的针,往鞋底上加一层木板。 三人在野外一顿忙碌,最后天都快黑了,潘筠才打扮好。 她一甩拂尘,垂眸静立片刻,再睁开眼时,身上便多了一股锐利和暮气。 见多识广的锐利和垂老的暮气。 妙真和妙和瞪大眼睛看着,“这是……” 潘筠掐着手指冷淡的道:“这就是易容功法的绝妙之处,每一个年龄段,都有对应的功法,逆转骨龄,即便是大夫摸骨,也看不出年纪来。” 而骨龄变,气质自然也会改变。 这也是陈自悟当时易容,张子铭几个竟然没发现的原因。 潘筠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深沉,加上语调缓慢,竟有股苍老之意。 潘筠道:“我还是你们的小师叔,走吧,小师叔带你们游历天下去。” 第210章 装神弄鬼 镇子外面是没有围墙的。 人可以随时随地进出镇子。 这是一座主要由石头,泥土建造而起的镇子,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村落,因为富裕,因为有集市,从而慢慢形成了镇。 入夜之后,镇上的人家都关上了门,天一黑,大家都睡觉了。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或是火光,不是家里有钱能点灯,就是家里才做饭吃饭。 潘筠手拿拂尘走在前面,身后妙真捧着长剑,妙和抱着猫。 三人在镇口站定,抬头扫视镇子一眼,便朝着亮灯最多的宅子走去。 妙和小声问:“小师叔,我们就这么找上门去?” 潘筠:“你还想露宿一晚不成?” 她道:“来都来了,当然要好好的睡一觉,吃一顿。” 三人直接走到黄家大门前。 黄家在镇北,直接占了镇北一半的地方,大门就正对着镇上的主道,两边围墙横出,把整个镇子截断。 所以,镇子要发展,只能向南,向西和向东,整个北面被黄家拦断。 潘筠站在黄家门口转身回头看,不由挑眉。 虽然很细微,但她依旧看出来了,这整个镇子南低北高。 妙真也看出来了,夜色中盯着黄家看了一会儿后道:“小师叔,黄家把地基垫高了,特意做了台阶遮掩,他们家起码比镇南最低处高出两米来,门内只怕会更高。” “整条主街都铺了青石板砖,这样暗升的格局,我只在两个地方见过,”潘筠似笑非笑道:“一个是大上清宫的广场,一个是京城的天坛。” 大上清宫的广场是道家重大法事举办的地方,而天坛是国家祭祀的地方,两者这样设计都是为了暗喻渐行渐高,上达天庭。 潘筠仰头看着黄家的大门和门匾,“难道,黄家也想把自家的宅子暗喻为天庭吗?” 她站到台阶下,跺了跺脚下的土地道:“觉不觉得这里缺两只石狮子?” 妙和瞪大眼睛道:“小师叔,这是逾矩。” 潘筠:“他九十八步都走了,再走一步怎么了?” 妙真也这么觉得,“反正我们是游方道士,就算最后事发,被问罪的也是黄家。” 潘筠给了妙真一个赞许的目光。 妙和想到邓家村和邓家的贫困,跃跃欲试起来,“小师叔,我去敲门吧。” “敲什么门呀,”潘筠瞥了她一眼道:“在这儿等着我。” 说罢,她抬头看向上方,然后轻轻一跃,飘飘然便飞上屋顶。 她站在屋顶,拿出一张符纸来,一摇,一团大火凭空而生,悬于半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7节 她往前两步,站在屋顶的最高处,火团在她身后。 妙真和妙和抬头眼巴巴的看着,连忙掐着黑猫给她传话,“快告诉小师叔,火团要再往下一点,她人往左边去一点。” 潘小黑被俩人掐得差点闭息,忿怒晃了晃脖子,瞪了俩人一眼才通过灵境和她说话。 潘筠站在屋顶,不动声色的往左边挪一点,又打了一个响指,让火团微微降下一些。 妙真连忙道:“对了,对了,就这样,火团悬于她脖子和后背,这样前面的人既看不见火团,又能看到亮光。” 火团悬于潘筠的身后,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好似发着金光。 屋顶上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黄家院子里的下人,惊吓声起,不多会儿,整个黄家都动起来,不少人从屋子里跑到院子来看潘筠。 黄老爷也拎着袍子和管家急匆匆跑出来,一抬头便觉得刺眼无比,竟看不清屋顶上发光的人。 潘筠垂眸看着他们,无视身后暖融融的火团,袖子中的手一掐诀,风瞬间而起,道袍猎猎大响,身后的火团也有些变形,落在下面的人眼中,就是天上的人带来的火兽狰狞而凶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黄家的下人吓得连连后退,有些直接摔倒在地上。 黄老爷也怕,但相比于怕,他内心燃起的雄心更大,这是异人啊,异人落在他家,这表明什么? 表明他家有机缘。 风和火红色的亮光让黄老爷看清了潘筠身上的道袍,他立刻扶着管家的手上前两步,仰着头大声道:“高人降临我黄家,是我黄家之幸,黄家之福,还请高人入内,让我黄家有幸招待高人。” 潘筠垂眸看他,浅浅一笑道:“黄世坚,我的确是为你而来!” 黄世坚听得心脏一跳,又是害怕,又是激动,越发恭敬起来,“还请高人入府。” 潘筠道:“我门下还有两个弟子在大门外。” 黄世坚一听,立即让下人去把大门打开。 下人们手忙脚乱的去开门。 两扇门缓缓朝两边打开,露出站在大门外的妙真和妙和。 一人抱着剑,一人则抱着猫,中间隔了有一米远,俩人忍不住瞥了眼对方,然后默契的一起抬起右脚跨进门槛。 俩人将将走过门洞,潘筠便从天而降,缓缓从屋顶上落下,正好落在俩人中间的正前方。 潘小黑一直仰着脑袋看着,见状不由喵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失望,怎么还真叫她们给做成了,就一点都没偏? 偏是不可能偏的,潘筠手持拂尘,一脸傲然的走在前面,妙真妙和就跟善财童女似的跟在她身后。 黄老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滑动,虽然潘筠道袍上补丁累累,还有破成一缕一缕的布条,她身后的两个道童也衣着朴素,但黄老爷就是觉得她们一派高人的模样。 尤其她们一左一右,怀里还抱着剑和……黑猫。 黄老爷忍不住去看那只黑猫,对上它清冽的目光,他心头便忍不住一颤,急忙挪开了目光。 但只一下,他很快就又挪回来,就清晰的在那猫眼里看到了鄙视。 黄老爷心头有些不悦,却更加不敢表露出来,一只猫都这么灵异,这位道长看上去是很厉害啊。 潘筠身上的金红色亮光已经消失(火团燃尽),此时站在黄老爷身前,就是个瘦小却精神的坤道。 黄老爷毕恭毕敬的将潘筠请到正厅,立即吩咐人下去准备酒菜,“还请仙长不要嫌弃,乡下地方,只有些鸡鸭鱼肉还能入口,待明日我便让人去收山珍。” 潘筠摇头道:“不必了,修道之人要戒七情六欲,贫道虽还不能戒除此欲,却也没甚执念。” 黄老爷恍然大悟,连忙问道:“连道长这样的得道高人都没能戒掉口腹之欲吗?”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若能戒掉此欲,我离地仙也不远了。” 黄老爷就连忙探问她现在是什么修为了? 潘筠叹道:“地仙之下是人仙,而我差人仙还远着呢。” 是还很远啊,她现在连第一侯都没到,而人仙,那是突破第七侯后的事了,不论前世今生,她没见过谁成为人仙的,她可没撒谎,嘿嘿嘿…… 中国人独有的谦虚力,黄老爷自以为懂了,这位道长和人仙就差一步之遥了呀。 他不知道人仙是什么等级,但能被叫做仙,想来是很厉害的。 潘筠道:“正是因为未曾突破人仙,贫道才要入俗世历劫,我刚刚下山来,一眼便看到这座宅邸。” 她意味深长的道:“这座宅邸很不一般啊。” 黄老爷瞪大了双眼,一下握紧了椅子把手,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问,“怎,怎么不一样?” “这座宅邸坐北朝南,在龙虎山大上清宫的正东方,正好截断了大上清宫的青龙之气。” 潘筠似笑非笑道:“大上清宫是我道家千年道统所在,当年选于龙虎山建造,是因为那一处可汇聚东南西北中五方之气,五行相生,可保道统千秋万代,可没想到,府上的宅邸正好建在了一处气脉上,截断了从东向大上清宫的青龙之气。” “黄老爷,不知你家是有心还是无意?”潘筠道:“若是无意,这天命可就有意思了。” 黄老爷心脏怦怦跳,他也不知道他爹是有心,还是无意啊,从他临终前留的话来看,很大可能是有心的。 这么一想,黄老爷心都凉了,他连忙道:“仙长,我家是无意的,这,这可怎么办好,龙虎山知道,会不会对我家不利?” “黄老爷多虑了,我等修道之人讲究因果,即便有龙虎山的高人发现,也只会好声好气的与你商量,让你迁宅搬家,不然在这青龙的气脉上害人,那可是给自己找麻烦。” 黄老爷大松一口气,问道:“只有高人才会发现我家的异常之处吗?” 潘筠:“那可不一定,你黄家能在此屹立多年,龙虎山距你不过一日路程,却一直不曾被人发现,可见设计此宅的人心思之巧妙。但我这师侄一进镇口便发现了异常之处。” “可见若遇见一些极有天赋的人,即便修为不济,也能看出异常来,”潘筠似笑非笑道:“这宅子黄家的确建得巧思,谁能想到,看似平坦的主道,主道这一头的黄家在镇的最高点,四方之气皆汇聚于黄家呢?” 黄老爷膝盖一软,直接从椅子上跪到地上,连忙道:“仙长救命,还,还请不要告发小的,这宅子这样建完全是为了排水,那什么青龙之气,四方之气,我全然不懂啊。” 第211章 道祖会原谅的 黄老爷是不知道青龙之气和四方之气,但他知道自家的宅子比镇上所有人家的都高,他年轻时记得他爹提起过,这是请的一位高人设计的,他们家就好比天庭一样,只要住在这里,那就代代富贵,可以一直享受佃农奴仆的供养。 这些年,他们家日子也的确越过越好。 可,他们家再好,再利害,也没有龙虎山张家厉害啊。 要是张家知道他们家截断了青龙之气,他们家还能在这宅子里住着吗? 要是他们认定他们家是故意的,那他们家还能活吗? 以己度人,黄老爷把自己换到张家的角色上去,就觉得他一定会弄死这胆敢挡他家运势的人。 而且,听仙长的意思,这涉及的还不止张家,而是整个道家道统,那岂不是和天下的道长为敌? 黄老爷连忙跪好哀求道:“求仙长救我黄家上上下下百口人啊,我,我真是一无所知,不知道我家这宅子正好截断了什么青龙之气啊……” 黄老爷抹着眼泪道:“还请仙长替我在龙虎山高道面前美言,我……” 潘筠冷笑,“区区龙虎山道士就把你吓成这样了?要想平息他们怒火也简单,把这宅子推了就行,就看黄老爷舍不舍得了。” 黄世坚一顿,斟酌道:“仙长,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老宅,我自是不愿推掉的,仙长有什么办法吗?” 潘筠脸色和缓了些,却依旧冷冰冰的,“贫道有的是办法,就看黄老爷你敢不敢用了。” 妙真悄咪咪的看了一眼潘筠,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即严肃道:“黄老爷,我们小师叔是不怕龙虎山的,关键在于你怕不怕?你是真心想留这房子,还是假意奉承我小师叔?这风水命学就和看病治人一样,最忌讳的就是主家遮三掩四,不实话实说。” 黄世坚转了转眼珠子,抹干眼泪起身,“仙长和龙虎山有矛盾?” 妙真:“没有矛盾,只是我小师叔看不惯龙虎山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样而已。” 黄世坚一脸迷茫道:“可不是说大上清宫事关天下道统吗?” 潘筠冷笑道:“这只是龙虎山这么说而已,南派的道士认,我北派的可不认。” 黄世坚恍然大悟,自以为明白了,立即道:“仙长明鉴,我是真心不知道这宅子隔断了青龙之气,家祖肯定也不知道,这都是阴差阳错。” “我家世代居于此,全部家业都在这里,自然是不舍得离开的,还请仙长帮忙,最好不要让人看出来才好。”他暗示道:“我家愿意长久的供奉仙长。” 潘筠嘴角微翘道:“是只想让人看不出来,还是想更进一步?” 她目光扫过这座前厅,若有所指的道:“这宅子的选址很好,房屋布局也很好,可惜,就是太好了,盈极必亏,你家盛不住这么多福气,我若猜得不错,府上有人有缺憾吧?” 黄世坚一听,心中有些怀疑,面上的恭敬和讨好就收起来一些,“是,我的确有一个儿子从小痴傻。”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摇头道:“不,你儿子痴傻可不是盛不住福气所致,那是你家作孽太多导致的,你家的福气盛不住的缺憾应在人寿上。” 黄世坚一听,脸色大变,猛的一下想起来,他家吃好喝好,富富贵贵,应该四世同堂,甚至五世同堂才对啊,可他们家连三世同堂的时间都少,他祖父不到五十就死了,他爹四十八岁也死了,而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 黄世坚来不及多思,连忙问道:“那怎么办?仙长,还请仙长救救我。” 潘筠淡淡的看他,不语。 黄世坚脸色变了又变,叫来管家,低声让他去端一盘银子来。 管家便去了,不多会儿就用托盘盛了十个银锭进来。 一锭银子十两,十个就是一百两。 黄世坚将托盘推给潘筠,恭敬的道:“还请仙长救我。” 潘筠扫了一眼银锭,不屑的问:“只是救你?” 黄世坚道:“最好还要保住我这老宅,不做变动。” 潘筠继续冷笑,“黄老爷,你不诚实。” 黄世坚咽了咽口水后道:“仙长,我想,这宅子的风水既然极好,最好还是不要改变太多,让我黄家能够一直享福,但这缺憾也请补上,还有我那儿子的痴傻之症……除此之外,我还想让这风水局有利子孙。” “道长可能不知道,我成婚多年,妻妾无数,但只得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这子嗣上好像也有缺憾,不知道怎么改,能让这青龙之气更利于子嗣。” 潘筠:“这才诚实。” 她道:“人都有私欲,你黄家占据天时地利,怎么可能不心动?这份机缘既然落在了你家,那就合该是你家的。” 黄老爷一听,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也是如此想的。” 潘筠没有收黄老爷的钱,将托盘推了回去,起身道:“钱就不必了,我是入尘俗历练,要不是我和你们黄家有缘,你们又正好截的龙虎山的青龙之气,就你们家这点功德,我才不想做呢。” 说罢蹙眉,“夜深了,我不用睡,我两个师侄还要睡呢,怎么,你就打算让我这样与你聊一晚上?” 黄老爷一听,连忙道:“快,快去将府中最好的松柏院收拾出来,请仙长入住。” 松柏院当然不是黄家最好的院落,却是前院客房最好的一个院落。 黄老爷还催了一下管家,“酒菜呢,快让人把酒菜送到松柏院去。” 他还想和潘筠一起吃顿饭,喝顿酒,加深一下感情,不过被潘筠冷酷不屑的拒绝了。 黄老爷也不敢硬留下,亲自看着下人把饭菜端上来,奉上一双筷子后就讨好笑着离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8节 出了松柏院,黄老爷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弯的腰挺直,他一脸冷酷的问管家,“你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管家哪敢说是真是假? 只敢道:“这位道长看上去法力深厚,她刚才站在屋顶上时,身后似乎有火龙探出头来,她一来就看出我们府上有青龙之气,会不会可能她就跟龙有关?” 黄老爷若有所思,“有可能,父亲的确请了高人来建房子,当时祖父也还在,就是这房子建起来后不久,祖父他就……” 越推理,他这心越惴惴不安,难道真是这宅子的福气太盛,他们家人盛不住,所以才…… 黄老爷呼吸急促起来,就觉得胸口有些闷。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老爷……” 黄老爷捂住胸口道:“我得活着,聪儿还没一儿半女,我决不能死。” 这就是相信了,管家提起潘筠更加的尊敬,“小的选几个机灵的来伺候三位仙长?” 黄老爷点头,“选几个年纪小,机灵点的,去两个小道长身边伺候,探一探她们的来历师承,我听着,她们和龙虎山好像有仇。” “有仇好啊,就是要他们有仇我们才能活,不然这宅子的事闹出去,龙虎山就算不杀了我们,也会把这房屋推平。” 这是自家费了大价钱建起来的房子,都几十年了,风水又好,凭什么推平? 能建在青龙之气的脉上,那也是他们黄家的机遇,凭什么天下的好处龙虎山就可以享受,他家就不行? 要他说,张家还比不上他们黄家呢。 关上房门,潘筠给潘小黑盛了一碗菜,就放到窗口上道:“一边吃,一边给我们看着点,我们说点悄悄话。” 潘小黑瞥了她一眼,走到窗边趴下。 屋里,三颗脑袋就凑到了一起,潘筠夸妙真,“你今天随机应变的就很好,记住了,我们现在是北派的道士,就是不服龙虎山,还跟龙虎山有仇,我们来黄家,主要就是为了针对龙虎山,顺道做个功德而已。” 妙真妙和连连点头,却忍不住问,“小师叔,这宅子真的截断了龙虎山的青龙之气吗?” “你想什么呢?”潘筠道:“青龙之气那么好截断的?这宅子跟大上清宫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那是我胡诌的,不过这宅子的风水的确好,住在这里面财旺,身体也会好一些。” 妙真:“可他们家的面相看上去寿命都不怎么样。” 妙和举手:“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家身体不好,天生的。” “不错,”潘筠道:“看黄世坚的脸色,他家很显然有遗传疾病,他儿子天生痴傻,可见这疾病还不轻,我问过了,他爹娘是表兄妹,他没成畸形儿和傻子,是运气,我看他的脸,也没几年好活了。这宅子算有利于他的了,要不是住这样风水好的地方,加上家里富贵,他早几年就寿终正寝了。” 所以她说这宅子风水好可一点也没骗人。 妙真:“小师叔,你没拿钱,那我们要从黄家手上得到什么?” 潘筠:“现在不拿,不代表之后不拿,但钱财是小事,我们来黄家,主要目的是功德,你们不也觉得那些村民日子过得苦吗?那我们就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唉,有些东西呢,说实话是达不到目的的,所以就只能通过旁门左道来达成了,道祖知道了,也会原谅我们胡说八道的,你们说对吧?” 妙真妙和一起狠狠点头,“对!” 第212章 潘筠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早起来,站在院子望了一下,就走到距离正院最近的花园里,目光一扫,找到一座假山便飞身而上,坐在上面打坐。 妙真妙和一人抱着剑,一人抱着猫,虽然有些困倦的打着哈欠,却依旧站在她身后。 潘筠给了妙真妙和一个眼神,就开始打坐修炼。 妙真妙和悄咪咪的靠着假山边的亭子栏杆,双眼放空,感觉到潘筠吸引而来的灵气,俩人便不由的对视一眼,小师叔入定也太快了,这才几息啊。 黄老爷住的正房比这花园还要高一截,在正房的二楼可以看到花园的情况。 而不巧,和大多数中老年人喜欢住一楼正房不一样,黄老爷他喜欢住在高处。 他认为住高一点不仅视野好,还神清气爽,睡眠质量都比在楼下好,所以他一直住的二楼。 一大早,他习惯性的扭头看向窗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假山上打坐的潘筠。 他不由的走到窗边。 潘小黑睁开了眼睛,喵的叫了一声。 正困得打瞌睡的妙和妙真瞬间清醒,俩人都察觉到了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妙真便看了一眼认真修炼的潘筠,按照三人一早商量好的,袖子里的手悄悄掐诀,灵气被她的法诀吸引而来,瞬间具现化,像一条彩带一样绕着潘筠游走,一圈之后好似一条火红色的龙一般扭头注视着站在窗前的人。 黄老爷大惊,不由的扑到窗口往外看,火红色的龙变化,瞬间化成一只火红色的凤凰,却还不等黄老爷看清,一阵风来,不管是龙,还是凤凰,都化作一阵火红色的烟吹过潘筠的霜白的鬓发,慢慢消失于天地之间。 妙和悄咪咪收回手,得意的看一眼妙真,眨眼,【我这一阵风用得及时吧?】 妙真冲她眨眼,“及时!配合得很好。” 黄老爷愣愣的看着,因为匮乏的认知,心里一时之间产生了许多想法。 这既是龙,又是凤凰的,可这仙长是女的,年纪又长,既当不了皇帝,也当不了皇后啊? 黄老爷抓心挠肺一样的难受,更想打听到潘筠的来历了。 他垂下眼眸思索片刻,最后咬牙,把管家叫来,“去把你媳妇叫来,她机伶,让她拿一盘银子去和那两个小道士打听,一定要探出这位仙长的来历。” 管家不明白为什么老爷经过一晚上冷静之后,不仅没有怀疑潘筠,反而更信任她了。 反正,想了一晚上,管家其实是有点怀疑潘筠的。 不过他依旧不敢表达自己的观点,老爷既然这么说了,他就这么做,不过,“老爷,一盘银子是不是太多了,那两个只是道童罢了……” “你懂什么,跟着仙长,她们什么没见过?我还怕这一盘银子撬不开她们的嘴呢,反正让你媳妇机灵一些,不要吝惜钱,一定要把这位仙长的来历目的都打探清楚。” 管家看了眼老爷肉痛的表情,应下,“小的这就去。” 潘筠修炼完就带着妙真妙和回屋,她回屋继续装她的高人修炼,妙真妙和则是履行道童的责任,伺候她茶水,准备她的早食。 一个管家娘子捧了热茶过来,请她们去厨房选早食,“也不知道仙长喜欢什么,厨房就多做了一些,两位小道长不如亲自去选。” 妙真妙和就跟着一起去。 厨房的确准备了很多早食,馒头包子粥,蒸排骨、蒸香芋,甚至还有像午食、晚食一样丰盛的饭菜。 管家娘子一边给她们介绍,一边笑问,“不知两位小道长如何称呼?” “妙真。” “妙和。” 管家娘子笑吟吟的道:“奴家夫家姓钱,我娘家姓周,在这里管着厨房,两位道长要是不嫌弃,以后有想吃的只管来找我。” 妙真妙和就称呼她为“周娘子”,还问道:“昨天晚上见的管家是你夫君?” 周娘子面上一愣,点头道:“是,道长是怎么知道的?” 昨晚她早就睡下了,还是丈夫回来后才知道府里来了三个道士,今天一早是第一次见她们,按说,她们不应该认识她呀。 妙真道:“算出来的。” 周娘子心脏怦怦跳,一边帮着妙真往食盒里装东西,一边夸道:“道长算得真准,不知道您两位学艺多长时间了?” 妙真:“我们自出生就在山里,还未懂事就跟着师父师叔们修炼,你要问我修炼了多久,我也不知。” “不知住在哪座山?” 见妙真妙和皱眉,周娘子连忙道:“道长这样厉害,仙长一定更厉害,打听好了地方,我将来好去山里拜愿。” 妙真道:“那可远了,你怕是去不到。而且我们住的山里和尘俗有瘴雾相隔,一般人到不了。” 周娘子左右看了看,好像心虚的样子,见厨房没人,就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塞进妙真手里,小声道:“道长,这山外面和山里不一样,这外头做什么事都要银子,没有银子那是寸步难行。” “且这外头好东西可多着呢,不说别的,您想换一身颜色好看点的道袍,总要用钱买布料吧?” 见妙真紧皱的眉头松开,推着银子的手也不是那么用力了,周娘子就笑起来,小声道:“道长放心,这钱也不是很多,我是看道长和我女儿差不多,心疼你们没怎么下过山,所以给你的。” 妙真面色更和缓了,低头有些难过的道:“我从小无父无母,一出生就被人丢在沟渠边上……” 一旁的妙和看着她手里白白胖胖的银锭,急声道:“我也没有,我也是从小就被父母丢了。” 周娘子:…… 她挤开笑容,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银锭塞给妙和,“可怜的孩子。” 妙和伸手抱住银锭,一左一右的往袖子里塞,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可怜,不可怜,我师父对我可好了。” 妙真:…… 她悄悄的掐了一把妙和的腰,妙和立即改口道:“但还是有爹娘好,有爹娘好,嘿嘿嘿……” 这话一听就假,看来这两孩子在山上过得的确好,看上去一点也不想念父母家人。 周娘子心里就有数了,开始打探起她们师父来。 妙真妙和倒没隐瞒,除了三清山和师父师伯们的名讳、年龄外,全是说的真话。 唉,没办法,谁让小师叔现在是个六十九岁的老坤道呢? 周娘子听到潘筠都六十九了,一时惊得瞪大了双眼,“可仙长看上去还年轻啊……” “那是因为修炼,你看我小师叔的头发,是不是花白了?” 周娘子笑:“既然修炼可以令人返老还童,怎么头发还是花白?” 妙和心里一咯噔,完了,忘了给这件事找个借口了。 妙真心里也一慌,但面上不动声色,脱口而出道:“自是因为我小师叔还未突破至人仙,都怪龙虎山。” 妙和:“对,都怪龙虎山!” 周娘子眼睛发亮,“原来仙长和龙虎山有仇啊。” 妙真顿了顿后道:“也不至于有仇,但龙虎山的确讨厌。” 妙和:“不错,很讨厌,他们还想抢我小师叔,想得美。” 周娘子连忙问:“这是怎么说?” 妙真就连忙拉住妙和道:“这是长辈们的事,我们做小辈的不好议论,周娘子还是别问了。” 妙和点头,“对,你问了我们也不能告诉你。” 周娘子:…… 周娘子就只能问起其他的事,好在其他的事妙真妙和都愿意回答。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199节 根据潘筠的叮嘱,都是七分真里掺着三分假。 比如,他们跟龙虎山有些关系,有些不和,这是真的; 比如,他们师父的修为在整个江湖都排得上名号是真的,此时正在闭关是假的; 他们小师叔修为高,在江湖中赫赫有名是真的,年龄和其他东西是假的…… 等妙真妙和终于拎着两个大食盒从厨房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周娘子塞了一脑子的故事,哦,不,是信息。 她生怕自己忘记了,连忙去找黄老爷禀报。 “你是说,这位叫潘三竹的仙长是因为闭关十年都修不到人仙,算到自己需要到尘俗历练,所以才下山来的?” “是,”周娘子小声道:“那个叫妙和的小道长快言快语,说昨天他们路过这里,本来不想来的,因为她们讨厌这地界,这里距离龙虎山太近了,可看到我们黄府截断了龙虎山的青龙气,就来了。” “他们和龙虎山有仇?” “她们说没有,但妾身看,一定有仇,她们提起龙虎山就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她们有没有说,仙长历练要怎么历练?” “说是要做功德,”周娘子小声道:“她们说的妾身不是很懂,但听话,好像晋为人仙的时候要挨雷劈的,为了不被劈死,仙长不能作孽,得多做功德。” 黄老爷眼睛大亮,“真的?也就是说,她们是不能伤害我的?” 周娘子连连点头,“是,妾身问过了,修道之人不能无故伤人,但有故就可以。” “我又不去害她们,哪来的有故?”黄老爷不在意的道,心中更安定了一些。 他就是怕这些人不可控伤害自己。 第213章 终于来了 仙长不爱钱,黄老爷就开始扒拉自家的库房,在各种珍奇中迟疑了一下,还是忍痛拿了一件珊瑚,一盒人参出来送给潘筠。 潘筠看了一眼就让妙真收下,然后道:“黄老爷说吧,你想要什么?” 黄老爷立即道:“一是想请仙长出手,把我家宅子福气过盈的风水改一改,能不能还是这样富贵昌隆的风水,却没有缺憾?” 潘筠道:“福气过盛,那就压一压,让福气细水长流才是。” 她嘴角轻挑道:“贫道知道,凡俗中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无灾无难到公卿嘛。” “对对对,”黄老爷连连点头,“我的愿望也是如此,能无灾无难永得富贵。” “黄家现在便是有钱有地,福气过盛,锋芒毕露,固然能一时富贵,手握权柄,却很快过去,不如用东西镇压一下,让福气细水长流,虽不能如惊才绝艳的才子般一下手握权柄,却可以真的无灾无难得到富贵。” 黄老爷眼睛大亮,连连作揖行礼,“还请仙长出手,不知要用什么东西镇压?” “福气,自不能用邪祟之物镇压,得要一圣物,让它心甘情愿的留在气脉之中,细水长流的往外泄。”潘筠道:“没有比狮子更好的圣物了,可用石,也可用铜。” 潘筠起身走到大厅门口,看了一圈后道:“除此外,我再调整一下宅院的风水摆设,此劫就解了。” 黄老爷:“这么简单?” 潘筠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黄老爷想要难的法子也可以,首先便要准备九百九十九斤金,九百九十九斤银,还有九百九十九斤铜。” 妙真不屑道:“我小师叔岂是民间那些江湖术士可比的?她可不屑于赚你们家那点钱,你家的风水局虽难,但我小师叔功力深厚,多费些灵力就是了。” 黄老爷一听,连连道谢,不敢再表露出一点质疑来,生怕她真让他准备九百九十九斤的金银铜。 黄老爷问道:“不知这石狮子可有要求?” 潘筠道:“有。” 她拿出一早画好的图纸给他,浅笑道:“照着雕刻就行了,回头我会做一场法事,将安放石狮子的位置给你圈出来,石狮子做好以后放上去就行,在此之前,先用两块石头镇压着吧。” 黄老爷:“石头?” “不错,你亲自去选两块大石头来,你自己可以抱得动的石头,送来与我做法开光,明日选个吉时将它们安放在位置上,暂时代替石狮子。”潘筠道:“不过你们速度得快一点,九九八十一天内将石狮子替换上去,否则,法事就要重新做了。” 黄老爷一听,立即道:“我这就让人去请工匠雕刻石狮子!” 潘筠干脆给他列了一张单子,里面有不少符纸和朱砂,且朱砂都是要求的上好朱砂。 “这是法事需要的东西,去准备吧,落日之前我要,晚上画符,明日做法事时需要。” 黄老爷连忙应下,因为管家出门弄石狮子去了,他就亲自去药铺里买朱砂。 去了药铺才知道,一两上等的朱砂竟然这么贵。 药铺掌柜见他眉头紧皱,目光在几种朱砂中来回滑动,就笑问:“黄老爷要朱砂作甚?要是不紧用,一般的也足够了。” 黄老爷就问,“那要是画符做法事所需呢?” “那可不能马虎,这一点朱砂的差异可就大了,”药铺掌柜探问道:“不知黄老爷要做什么法事?” 黄老爷当然不会告诉他,直接道:“就要最上等的朱砂吧?” 药铺掌柜笑眯了眼,问道:“要多少?” 黄老爷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朱砂,不觉得有多少,于是道:“全要了吧。” 然后药铺掌柜当着他的面上称,黄老爷一下瞪大了眼睛,“就这么点朱砂,竟然有四两?” 药铺掌柜笑道:“这朱砂重,要不怎么说贵重呢?尤其是这上等朱砂,那就更重了。” 黄老爷忍痛道:“买了吧。” 药铺掌柜将朱砂装在盒子里交给黄老爷。 黄老爷掏出银票来付钱,就这一小盒朱砂,竟然去了六十八两,都快赶上他送给潘筠的人参了。 看他离开,药铺掌柜就哼了一声,“黄老爷夙来吝啬,今天怎么一点价也不讲?他们家出什么事了要做法事?” “不知道,没听说有事啊。” “我知道,昨天晚上黄家可热闹了,我偷偷开窗看了一眼,就看到天上有一轮红日落进了黄家,我看黄家要发达了。” “黄家现在还不够发达吗?” “唉,他家再发达下去,附近十里八乡的佃农都不要活了。” “真是越有钱越抠门,黄家如此,偏还这样富贵,这老天爷也忒不长眼了。” 潘筠此时站在花园里看着黄老爷的十八房小妾们凑在一起哄黄聪那个傻子,也有瞬间觉得老天爷不长眼。 她叹息道:“真羡慕啊~~” 妙真:“……我以为小师叔会觉得上天不公呢。” 潘筠:“上天不存在公与不公的问题,黄世坚这样的人能横行世间,说到底还是世间的律法、朝廷官员的错。” 她叹息道:“世间事,世间了,怎么能怪老天爷呢?老天爷见谅,贫道为刚才的邪念道歉……” 她嘀嘀咕咕念起经文来,念完以后道:“不错,世间事就应该世间了,所以不管我们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了世间事。” 妙真:“……小师叔,我有点害怕。” 妙和:“我也有点,你就要进阶第一侯了,到时候会不会被雷劈得太狠?” 妙真:“所以我们还是悠着一些吧,世间事的确可以世间了,但要是做得太过,老天爷是会劈人的。” 潘筠瞥了她们一眼道:“想什么呢,我又不是要做灭他满门这种事,我就从他手上坑些钱,顺便再帮助一些人而已,这是好事,怎么会被雷劈呢?” 潘筠不仅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的确给黄家布置了风水极好的阵法。 什么用石狮子镇福气,那完全是胡诌的,石狮子是拿来镇邪煞之气的,黄家宅邸的风水是好,却也没好到那地步。 可被潘筠这一提升可就不止了,那是相当的好呀。 好到福气都外泄了。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潘筠嘴角微翘,一边夹着符纸游走,一边念念有词,她就是要让黄家足够狂妄,才能加速它的灭亡啊。 法事结束,黄老爷拉着儿子黄聪上来,将一块大石头放进他怀里,他自己也抱了一块,哄着他道:“聪儿,跟爹走,我们把大石头放到门外的圆圈里。” 潘筠已经先一步出去,在今天一早布置好的阵法上直接掐诀,以元力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一完成,沿着圆圈,金色的光芒腾空而起,像一层薄雾般笼罩着圆圈。 黄老爷看得眼都直了。 黄聪眼也直了,抱着石头愣愣的就走上去,还想伸手去抓那金色的光芒。 黄老爷吓了一跳,连忙抱着石头冲上去拦住他,“聪儿,聪儿,你的石头不是放这边,是放右边……” 潘筠看了黄聪一眼,觉得和他讲道理有点困难,于是走到另一边,指尖凝起元力在地上一划,一个圆又出现了。 同样是金色的圆圈,金色的光芒,金色的薄雾。 黄聪立即抱着石头追过来,眼睛闪闪发亮,“好看,好看……” 潘筠等他走上来,便用拂尘抵住他怀中的石头,和黄老爷道:“黄老爷,这两块石头要一同落地,现在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黄老爷一听,立即抱着石头走进圈里,等潘筠一声令下,他就放下石头,同时黄聪手里的石头也被拂尘扫落,直接砸到地上,同时拂尘一甩,黄聪就倒飞出去…… 黄老爷吓得瞪大了双眼,就见他儿子好似被一阵风拖住一般,轻轻柔柔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黄聪也不觉得疼,还特别稀奇的摸了摸屁股,然后跳起来拍掌道:“好好玩,好好玩,我飞起来了,我还要玩!” 黄老爷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安抚黄聪,“这个不是能玩的,你听话,我让人带你回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我不!”黄聪见黄老爷一再拒绝他,眼睛便慢慢红起来,脸上也越发愤怒,大喊大叫道:“我不要,我就要玩刚才那个,就要玩那个。” 说罢冲上去就要再抱石头,黄老爷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拦,却被黄聪一把推倒。 黄老爷大惊,连忙叫道:“快,快拦住他!” 但下人们还没来得及上前,黄聪已经抱住石头,用力就要往上抬,结果却涨红了脸也没能搬起来。 本来被他轻松搬来放下的石头,此时好像重若千斤,搬不起来一点。 黄老爷见状,先是快速的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潘筠,然后就冲上前去拉儿子,“你快别胡闹了,再闹,我就不给你吃肉了!” 此时,黄老爷已经万分肯定,潘筠是有真本事的仙长,他绝对不允许儿子得罪潘筠。 所以他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强势命令下人把黄聪绑了带回去。 黄聪大喊大叫的被绑走,黄老爷这才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转身道:“仙长,我还有一事想求仙长,求仙长一定要帮我,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可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0节 潘筠暗道:终于来了,不枉费她又是给他改风水,又是给他画重力阵的。 第214章 互相讨厌 “我只有黄聪这一个儿子,但他生来痴傻,我还是想给他生几个弟弟,将来好照顾他。” 潘筠:“借口不错,但不管你是为了照顾他,还是想要放弃他都没有用,黄老爷你这一生只有这一个儿子,这是天注定的事,改不了。” 暴击,绝对是暴击。 黄老爷的表情都空白了,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年纪也不大……” “的确是不大,奈何是天注定的事。” 潘筠一句废话也没有,就“天注定”三个字就让黄老爷心灰意冷了。 最后,他还是努力了一句,“就没别的办法吗?比如逆天改命?” 潘筠就皱眉,半晌后道:“黄老爷,你家子嗣不丰,这是遗传,且还会一直往下遗传,这很难改啊,且还不是一时可以改过来的。” “我家这宅子的风水不是很好吗?上天为何对我黄家如此不公?” 潘筠似笑非笑道:“上天正是因为公平,才让你黄家子嗣艰难的呀。” 她道:“你黄家作孽太多,黄聪痴傻也是因此,若……将来子嗣也是五五分,不过黄老爷放心,就算你家连出三代傻子,也会荣华富贵享受不尽的。” “你说什么?”黄老爷瞪大了眼睛,猛的一下站起来,不服气道:“仙长,我黄家做什么孽了?” 潘筠:“黄老爷心里应该是知道的,你家做的孽,还有,你家无功无德便享天之福,自然也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黄老爷脸色涨得通红,质问道:“是因为两年前的佃农之乱,死伤的那五六个人?可那能怪我吗?要怪也是怪邓云!是邓云蛊惑他们谋反作乱,被衙门清缴的,我是冤枉的!老天爷不能不讲道理。” 潘筠但笑不语。 黄老爷越发忿怒,原地转圈道:“就是作孽,也是衙门,人是衙门拘捕,衙门打死打伤的,哦,他们是官,我是民,老天爷就把罪过算在我头上?我还委屈呢,他们租我的地,说好了给八成的租子,结果收成之后却想不付地租,还要白占我的田地,就是说破天也没这样的道理。” “老天爷把这事算我头上,害我子嗣单薄,我不服!” 潘筠叹息道:“黄老爷,上天对万物一视同仁,并不会因为你在人间有钱有地便会像凡俗之人一样对你高看一眼。” “八成的地租,你觉得佃农一年的劳作只值两成的租子吗?” 黄老爷冷笑道:“他们不认,可以不租啊,我又没逼着他们租我的地。既然租了,那就得认!信守承诺,按合同办事,这是王道!” 妙真妙和不知为何听得有点愤怒,潘筠心中却是无波无澜,冷冷地道:“可是,老天爷不如此啊。” 潘筠冷笑道:“什么王道,什么朝廷律法,什么衙门,什么权贵地主,在老天爷眼中,这些玩意什么都不是。” 黄老爷一怔。 潘筠:“上天自有一套运行的规则,这一套规则便叫天道。” “所以王朝会更迭,两三百年便一换,尊贵如皇室,最后也不过一捧土,或是零落成泥,被万人践踏;世家、将军、乞丐都可以做皇帝,不管家世曾经多豪富,最后也都会没落,”潘筠道:“天道如此,不管是家、是国,其运势都是起起落落,黄老爷,王朝更迭,前朝灭亡之时,庚申帝会质问上天,为何要出这么多乱臣贼子,抢夺他江山吗?” 黄老爷立即道:“元朝是异端,王朝腐朽,百姓民不聊生,太祖高皇帝可不是乱臣贼子,他是替天行道,为民求命!” 潘筠似笑非笑,“原来黄老爷知道,遵守朝廷要求的百姓会难以生存,知道这世上有替天行道,为民求命啊。” 黄老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这时候,即便潘筠是仙长,依旧让他很不高兴,很想把人轰出去。 “仙长莫非是为了那些佃农而来?” “我才不为他们来呢,”潘筠道:“我等修道之人虽讲功德,但更讲因果,拿人钱财,便要替人消灾。” “我拿的是黄老爷你给的钱,看中的是你家延续后回馈给我的功德,除非那些佃农来请我,不然我为何要替他们出手?” “不过,”潘筠慢悠悠的道:“我是不会为他们出手,但不妨碍我讲真话,说真理,现今,黄老爷你于佃农而言,就是前朝异端一样的存在,佃农在你之下,就是民不聊生。” “有这座宅子庇佑,你们黄家再富贵个五六十年不成问题,再久远一些,那就要看你黄家的后人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了,你也是个读书人,最基本的史书读过的吧?”潘筠笑眯眯的道:“懂的都懂。” 黄老爷嘴唇抖了抖,“这这这,仙长,你之前没说过呀,我家风水不是改了吗?” “是改了呀,福气绵延嘛,以后你们黄家家主不会再因为这宅子福气太盛而短命了,但……你们家做的孽,这件事没改呀?” 黄老爷膝盖又一软,滑跪在地,“仙长救命啊,求保佑我黄家千秋万代。” 潘筠:“前朝的几位皇帝多霸气啊,把世界都快打穿了,也没能请术士让王朝千秋万代,本朝英明如太祖、太宗也没能做到,你觉得我一个只是快成人仙的道士能做成?” 潘筠挥手道:“黄老爷,你太看得起我了。” 潘筠这样说自己,黄老爷却更加相信她了,抱着她的腿呜呜大哭道:“仙长,就算不能千秋万代,也请做法改一改我家的命,至少,至少我家下一代不能痴傻了。” 潘筠蹙眉,半晌后道:“倒是有一套法子可以试一试,但,我能做到,却不知道黄老爷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只要能改命,您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潘筠面无表情的道:“我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 她哼了一声道:“事情要解决也不难,解铃还须系铃人,黄老爷,把你家做的孽都消掉就是了。” 黄老爷:“我家没作孽啊~~” 潘筠似笑非笑。 黄老爷试探的道:“仙长说的是那些低贱的佃农吗?” 潘筠目光一扫,就指着屋角道:“黄老爷,你看那是什么?” 黄老爷回头,“蟑螂?” 潘筠点头,“是啊,蟑螂,但在上天眼中,那是你,那是我,那是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贱民,是人类的规则,不是上天的,你要子嗣,你要聪明的子嗣,你要对抗的不是人类的规则,而是天道,所以黄老爷,你得分清你的对手是谁,你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委屈自己做很多事情的,比如我,我虽然不喜欢黄老爷你,但为了我的功德,为了我的修为,我愿意为你出谋划策,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黄老爷:……看出来了,潘筠是真的很不喜欢他,一找到机会就讽刺他。 要不是他目前只认识潘筠一个异人,只能求助于她,他都想把她轰出去算了。 不过,潘筠说的话还是过了他的脑子,一切为了目的吗? 他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呢? 他儿子成亲两年了,依旧憨吃憨玩,疯疯傻傻的,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他很担忧黄家的未来。 他得有个孙子,还得是聪明的孙子才行,所以黄家不能作孽了。 黄老爷咬咬牙道:“我给佃农们减租,从今年开始,我只收他们六成的租子?” 潘筠冷笑不语。 黄老爷就一脸肉痛道:“租子不能少了,但我可以减少他们每年冬天上交的青储和鸡鸭等,就,就减三成吧。” 潘筠就叹气,“看来在黄老爷心里,银钱可比子孙重要多了,连佃农额外要上交的青储和鸡鸭都不愿减半。” 黄老爷不服,“怎么是额外的?他们租我的地种,长出来的草本就有我的一份,乡下的鸡鸭吃的都是草和菜,草和菜从哪儿来,不还是从我的地来的吗?所以我要他们上交青储和鸡鸭有什么不对?” 所以佃农每年不仅要把收成的七到八成粮食上交,还得每年交一定量的鸡鸭给黄家,每到冬天,还要给黄家割大量的青草作为青储。 所谓青储,就是给牛马骡驴羊等准备的冬天草料,地主家牲畜多啊,他们不愿意花钱去买,或是请人割草,就直接把青储任务分配给佃农。 潘筠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黄老爷,不觉得有争辩的需要。 永远不要想着去和认知不在一个层面上的人争辩,尤其是,因为没有任何意义,潘筠只问,“黄老爷,你取消掉佃农上交的青储和鸡鸭,我可保黄聪两年内生子,且不疯傻;你要是减一半,我可保他三年内生子,且不疯傻。” 黄老爷果然收起愤怒,眼珠子转了转后道:“好,我减一半。” 潘筠挑眉,果然啊,没影的子孙还是比钱财差一点,不过…… 潘筠道:“要做法事需要一些东西。” 说罢,潘筠给他写了一张单子,满满一张东西,黄老爷看她写时就感受到了钱袋中的钱在哗哗哗的流逝。 第215章 震慑 黄老爷看到单子上的东西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多东西?竟然还有犀牛角……” 潘筠道:“这是改命所用,为的是给你们父子两收集功德。” “你们减少了佃农的田租和负担,这就是功德,有了一点功德,加上减少的罪孽,便可慢慢改运,从而改命,所以这些东西很重要。”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道,“黄老爷,这东西可要买好的,不然你付出这么多做的功德收集不到,岂不是白费了?” 又道:“天机能被蒙蔽一时,不能永远被遮蔽,所以你们最好少作孽,我也不想费心为你家做那么多,结果你们回馈给我的时间很短。” 黄老爷很担心,一脸纠结的问道:“仙长,你从我家得到的功德是什么?” 他生怕潘筠把他家的运气给偷走。 潘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是你家从青龙气脉上抢夺来的龙虎山的气运啊,当然,我拿的是我应得的那一份,多余的,我可不会取,毕竟,老天爷看着呢。” 黄老爷一愣,既放心又心痛。 放心于潘筠没偷黄家的气运,心痛于她说的这些东西好像很好,但他不会用啊。 这一刻,黄老爷突然有了一个心思,不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潘筠身上,他得找其他道士试试。 潘筠这人不爱钱财,也不睦权势,看东西看得太透,一心只想修炼和功德,太不可控了。 黄世坚暗暗做了决定,打算过后就派人悄悄去找得道高人,到时候偷偷供养起来,不仅可以查证潘筠说的是真是假,将来还可以取代潘筠。 潘筠虽利害,但说的话太难听了,县太爷都要对他客气三分,他可不想一直热脸去贴冷屁股。 黄世坚暗暗做下决定,只能拿着单子再去买东西。 然而镇上,县里都找了一遍,发现还有些东西买不到。 潘筠一听说买不到就伸手道:“把银钱给我。” 黄世坚微愣,连忙掏出一把银票给她,“我打听过价钱,剩下这些东西大约要花一百五十多两,府城的东西可能贵,这二百两仙长拿着……” 他以为潘筠是要亲自去府城买。 她修为高,速度应该很快吧? 他也想看看她多快能到府城,又多快能回来。 谁知道潘筠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银票收进灵境空间里,然后就开始往外掏盒子,“这是玄铁沙,这是黄晶玉,这是地藏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1节 拿出来的盒子越来越多,黄世坚的眼睛也瞪得越来越大。 他紧紧地盯着潘筠空荡荡的袖子,确认里面绝对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他咽了咽口水,紧张的问道:“仙,仙长,这些东西是……是哪儿来的?” 潘筠:“我修炼多年,不至于一点积攒也没有。” 她道:“我忙,没那么多时间等你慢慢收集齐全东西,所以剩下的东西我来补足。” 黄世坚:“不是,我的意思是,这,这袖子……” 潘筠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道:“袖里乾坤而已,修炼到一定程度的人都可以开辟,有何稀奇的?” 黄世坚心里全是惊叹,最后留下一堆他买回来的东西浑浑噩噩的离开。 此刻,他有点担忧,他真的能在外面找到比潘筠厉害,或是和潘筠旗鼓相当的道士吗? 就算两个都找不到,那能找到可以识破她布置的风水局的道士吗? 黄世坚思考了半天,最后忍痛去了库房,打开一个大箱子,坐在箱子前摩挲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捧出十根金条,仔细的放在托盘上,端回了自己的房间。 潘筠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在和妙真妙和一起清点黄世坚带来的东西。 妙和惊叹,“黄家可真有钱,好几百两的东西,说买就买了。” 潘筠道:“为了子嗣嘛,我这可是包生,不比他乱寻医问道花销小?这是精准服务,精准治疗,省去他走了多少弯路。” 妙真:“小师叔,你真要给他布置能收集功德的阵法吗?” 潘筠:“你傻呀,那东西得要功德石,你知道一块功德石有多贵重吗?我们是来替佃农们报仇,替他们争取一些好处的,可不是真的为了黄家千秋万代。” 妙真和妙和就虚心请教,“那小师叔要设什么阵法?” “两个,一个是减少灾厄,可以让他们身体好一点的阵法;第二个则是让他们清心静气的阵法。”潘筠道:“你们没发现吗?他们家或许是因为天性,或许是太过自傲,以至性格躁动易怒。” 妙和不服气,嘀嘀咕咕道:“他们是坏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帮他们?” 潘筠道:“什么坏人好人?人在这世间行事分为两种,一种是没有目的,只从心而为;一种是有目的,就朝着目的去做。” “我们来黄家就是带着目的来的,为佃户报仇,和为佃户谋取好处,我问你们,当这两个目的冲突时,以哪一个为主?” 妙和:“这两个目的还会冲突?” 妙真道:“以第二个为主。” 潘筠点头,“这世上没有完全不冲突的目的,为佃农们报仇,只浮于表面的话,杀了黄世坚一家就是。” “但没有黄世坚,还有钱世坚,孙世坚,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而我们去过邓家村,更该知道,很多佃农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被压迫,被欺负。” 潘筠:“他们只是很疑惑,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却还是不能吃饱穿暖,不能把日子过好。他们会怪老天爷,怪自己,唯独很少去怪压在他们头上的黄老爷,县令,甚至是皇帝。” “所以,杀黄老爷没用,报仇也是最次一等的目的,在它之上是要改善佃农的生活,让他们越过越好,”潘筠道:“我们为何在黄家花费这么多力气?就是为了让黄世坚相信我们,心甘情愿的降租减压,就算我们走了,他也要一直相信,只要不继续作孽,黄家的命运就会越来越好。” “为了让他相信,黄家就是得越变越好,至少,短时间内是如此。” 妙真:“那长时间呢?” 潘筠讥讽的道:“狗改不了吃屎,时间长了,他肯定还是会忍不住出手,从别的方面强取豪夺普通百姓的钱财,到时候,门口的那两只石狮子就有了用处。” 妙和:“石狮子怎么了?” 妙真:“石狮子违制,而且他觉得他坐拥青龙之气,小师叔,你在放大他的欲望。” 潘筠道:“他也可以选择不膨胀这股欲望。” 她冷笑道:“他要是能数十年如一日的记得要少作孽,多行善积德,那两只石狮子自然不会爆开。” 妙真想了一下黄世坚的面相,摇了摇头,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潘筠把东西分了,让妙真妙和先挑,“这几样留着,到时候做阵盘和法器时可以用,这几样则留起来炼丹,生病了也能吃。” 这些都是三人现阶段用得上的修炼资源。 三人分了分,潘筠就拿出符纸和几块木头,开始画符刻阵。 她们还得去福州找玄妙陶季汇合呢,她根本没想在这里多停留,所以一晚上就把东西准备好,第二天选了正午的时间开始布阵,做法事。 说真的,黄老爷虽然是第一次往家里请道士,却没少听亲朋请过道士的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风风火火的道士。 说要改风水,第二天就改了; 说要布阵,第二天也能布了。 黄老爷善意的提醒,“我们要不要先沐浴更衣,斋戒几日?” “你心诚,想斋戒就斋戒吧。”潘筠道:“我等就不用了。” 妙真在一旁补充道:“你还以为我小师叔是外面那些游方道士不成?功力浅薄,小小的阵法还要请神仙相助。哼,区区小阵,于我小师叔来说不过挥挥手的事。” 潘筠就瞥了妙真一眼道:“慎言,对上苍,对神鬼都要有敬畏之心,这样的话,我不希望听到第二次。” 妙真和妙和低头,一脸恭敬的道:“是。” 黄老爷又记在了心里,等潘筠完成阵法后,亲自端上来一个托盘,放在潘筠面前就小心翼翼的打开丝绸。 上面金黄金黄的金条就闪得所有人眼睛一花。 潘筠自认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除非面对的是金条。 她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还是蹲在她怀里的黑猫一爪子踩在她的手背上,她才瞬间回神。 黄老爷正在小心翼翼的掀开丝绸,同时心中在滴血,所以没有发现潘筠的异常。 他抬头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道:“仙长,我知道您不喜这等阿堵物,但在凡尘中行走,金银是必不可少的,您为我黄家费心良多,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仙长的,这一盘俗物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珍贵之物了,还请仙长收下。” 潘筠面上一片淡然,没有推辞,直接点头道:“既如此,妙真,将此物收起来吧。” 妙真面无表情的上前,直接端起托盘。 潘筠就定定的看她,传音道:【想什么呢,震慑他呀,把金条都收到你的玉牌空间里。】 妙真回神,就把托盘放到桌子上,手一扫而过,托盘上的金条就消失了。 黄世坚瞪大了双眼,对于找新道士的信心又下降了不少。 第216章 反悔 潘筠挺直腰背回到房间,妙和怀里抱着猫,一进门就把门关上。 门才一关上,三颗脑袋瞬间凑到一起,“快快快,拿出来看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金条呢。” 妙真立刻拿出来。 每一根金条都三指左右宽,金灿灿的,即便门窗关着,也依旧闪耀人眼。 潘筠一手抓着一根金条,摸够了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推给妙真道:“记在道观账上。” 妙真惊讶:“这都是小师叔你赚的。” 潘筠给她使了一个眼色,“记道观账上。”她真需要再取就是,大师兄和妙真还能不给她吗? 而且,潘筠很有自信,没钱了再赚呗。 妙真接收到她的眼色,就把所有的金条都单独放在一个盒子里塞进玉牌空间。 潘筠道:“收拾东西,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三人不打算在此久留。 事情既然已经做完,那就抓紧时间退,留的越久,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她能做的都做了,能留下的钩子也都已埋下,接下来就看天命了。 黄世坚没料到潘筠这么快就要走,心慌意乱,连忙挽留。 潘筠就交给他一个没脸的神像和一张符纸,道:“这是我家家神,姓潘,你就称呼祂为潘公吧,你可以与我一样供奉他,这张符纸就供在神像之前,有事,就用朱砂在符纸上写明相请,我一定能看到。” 黄老爷立即问:“仙长看到就一定会来吗?” 潘筠浅笑道:“只要我能从事务中脱身,我一定来。” 黄老爷就试探的道:“仙长,除了神像外,我还想供奉您的长生牌位。” 潘筠可不想他供奉自己的长生牌位,他又不是好人,她师父是吃香火的,她却不吃,她要的是功德好不好? 让他供奉自己,万一他作孽也算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潘筠一脸严肃道:“黄老爷有心了,但供奉神仙要一心一意,如今我都要供奉潘公的。” 言下之意是,专心点,不要供奉她。 黄老爷很失望,只能和她再次确认,“仙长本家姓潘,道号为三竹?” 潘筠面不改色的点头,“不错。” 黄老爷暗暗记在心中,打算过后请人打听一下。 要不是他家的宅子风水和龙虎山息息相关,其实让人去龙虎山打听是最好的办法。 毕竟,潘筠听着就和龙虎山有仇,应该可以打听得到。 但…… 他和龙虎山的利益纠葛貌似更大啊。 他怕让人去龙虎山打听潘筠,别人没打听出来,倒把龙虎山的人给引来,到时候他们要是发现他家宅子的风水有异,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潘筠看上去是很利害,但龙虎山可是天下道统所在,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可是皇帝钦点的真人,他不觉得潘筠能打赢龙虎山。 尤其龙虎山还背靠朝廷。 所以黄老爷不敢让人去龙虎山打听,甚至,能离龙虎山的人远一点就远一点。 潘筠早算准了,所以敢让妙真妙和用真名,她就赌黄老爷不敢去和龙虎山的人打听她们。 而和江湖上的道士术士打听。 潘筠嘿嘿一笑,她敢赌,被问的游方道士,十个必有九个说认识她,知道她,并一定会帮她吹得是天上地下少有的天才,修为高深,道行深不可测。 以己度人这种事她最会干了。 她可是体贴人的知心道士姐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2节 一百两的黄金都出了,潘筠要走,黄老爷当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吝啬,因此特意给她们准备了一辆马车,他还想送她们一个车夫呢,奈何潘筠不收。 好歹马车是收下了,黄老爷觉得自己安心了点,他亲自将人送到镇外,等马车走没影了才回头问管家,“昨天说减租的事传下去了吗?” “还没。”管家道:“今年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佃户把佃租交上来了,他们的佃租是退回去,还是……” “收上来的钱岂有退回去的道理?”黄老爷想也不想道:“既然有人交佃租了,今年还是照常收七成的租,明年再减吧。” 管家:…… 他忍不住提醒道:“老爷,会不会影响我们府上的风水?” 黄老爷皱眉想了一下后道:“冬至的时候把去年剩下的陈粮拿两袋出来熬粥给镇上的乞丐和饥民,这不是功德吗?” 今年都快过完了,又是丰收年,直接就减一成的租子,他心疼。 也就一年,那风水能坏到哪里去?早两年他收的还是八成的租子呢,要不是邓家村的邓云带着一群刁民闹事,他绝对不会把租子减到七成,以至于现在要做功德,竟然要减到六成。 想想就心痛不已。 管家心中嘀咕,却不敢反对黄老爷,只是问,“那青储和鸡鸭这些东西的减免……” 黄老爷问:“今年有佃农上交青储和鸡鸭了吗?” 管家立即道:“没有,速度没这么快,一般佃农都是在冬至前两日上交青储和鸡鸭的。” 黄老爷很是失望,皱了一下眉后道:“那就依照承诺仙长的那样,减去五成吧。” 管家立即应下,不敢再拖沓,当天就让人把这件事传到各个村子,让黄老爷想要反悔都来不及了。 黄老爷自己花钱挺大的,也舍得给潘筠买几百两的材料,甚至给上百两的黄金做报酬,可是,一亩地多给佃农让一袋粮食,他舍不得! 他教黄聪,“财富就是累积,一文钱一文钱的攒,你别嫌弃一亩地多出来的这一袋粮食少,我们黄家的大部分财产,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 黄聪低着头玩玩具,不搭理他。 黄老爷就皱眉,摸了摸他的脑袋叹息道:“算了,和你说管什么用呢?你又听不懂。你还是赶紧给我生个孙子,我来教他,希望我死前能看到他成家立业,可以当好这个家,这样,你也有人照顾了。” 说起这个,黄老爷就有些心虚,孙子还是很重要的,他怕今年反悔减租的事影响到子嗣,想了想,还是叫来管家道:“施粥的事别等冬至了,明天就开始搭棚子施粥吧,记住,只施给穷苦人,你可别谁都给。” 管家立即道:“我往粥里撒一把稻壳,绝对不会让不穷的人来占便宜的。” 黄老爷满意,“翻翻看有没有前两年的陈粮,先用他们,还有,米别舂得太干净,要我说,直接带壳煮都行,人肚子饿了,还能嫌弃米带壳吗?” 管家强笑着应下,退出去后没忍住往脚尖吐了一口唾沫,嘴里低声嘀咕着点什么走了。 第217章 感激的人变了 潘筠根本不知道她前脚走,黄老爷后脚就把承诺的事情反悔了一半。 她不知道,但黄老爷的管家知道,府里的下人知道,下人的家人知道,慢慢的,不少人都知道了。 黄老爷府上的下人并不是都签身契的仆从,他很抠门,尤其是对从于他的仆从和佃农。 所以他府里的下人有三种,一是从上一辈传下来的仆从,俗称家生子; 二是从外面买进来的死契或者活契的下人,而不论是哪一种,大部分是附近乡村的贫户家的孩子,大多十岁左右被买进; 三则是雇佣的长工,或是直接从佃农里挑选出来帮工。 比如马厩里喂马的张三郎就是长工,他曾经也是黄老爷的佃农,但因为地租交不上,仅剩的两亩地也被卖了给黄老爷还债,自己没地,就只能给黄老爷做长工,赚一份饿不死的钱罢了。 他不是佃农了,但他的兄弟,堂兄弟,还有同村的乡亲们大半都是黄老爷的佃农。 潘筠出现得轰轰烈烈,张三郎也跟着凑了一把热闹,具体的事情他不知道,却能打听到,来的那位仙师让黄老爷多做功德。 黄老爷已经承诺,今年及往后,田租降到六成。 这事,府里都传遍了,下人们也都做好准备,毕竟,接下来府里的青壮年都要跟着黄老爷到村里去收租。 而牛栏里喂牛的李四柱则是佃农,他连短工都不是,白给黄老爷干活。 他也不想干的,但他媳妇生病了,今年插秧除草这样的事就没赶上农时,收成比不上别人家,加上他卖了不少粮食给媳妇治病,给黄老爷的田租就不够了,所以他只能求黄老爷宽容一年,明年再补上租子。 当然,要利息的。 但黄府的管家说了,利息是利息,黄老爷能同意他赊欠一年,是念情,既然黄老爷念情,你也得念情,反正入冬以后没事做,你就来黄府喂牛,打扫牛栏吧。 其实,李四柱想说,他有很多事要做的,他要照顾他媳妇,照顾他两个年幼的孩子,还要给地里松一松,除草防虫,更要时刻注意种下去的冬小麦,要上肥,要铺稻草防寒…… 说是农闲,但农民们在冬天,其实也不得空闲的。 但他拒绝不了,黄老爷开了口,他要是不来,当下就逼着他立刻还租,他一家老小连活路都没了。 所以,哪怕来给黄老爷干白工心里很憋屈,但他还是得扯起笑容感恩戴德的感谢黄老爷,然后去伺候黄老爷家的牛。 作为一个养牛的佃农,他是进不去黄府正院的,他的活动区域就是牛栏、马厩和下人区域一带。 但下人间消息灵通,一个叫“潘三竹”的仙师来给黄老爷看风水,让黄老爷做功德,给佃农们减租的事他还是知道的。 在知道黄老爷决定减去今年和明年田租的一成,只收六成时,李四柱就藏不住事的把事情传回了村子里。 他们村子共有六十八户,当中有四十二户租有黄老爷的地。 所以减租一事算是村里的大事了。 村里热闹起来,大家议论纷纷,都对黄老爷感恩戴德,李四柱几次张口说:“要谢潘仙师,要不是潘仙师,黄老爷怎么会减租?” 可惜大家沉浸在黄老爷要减租的喜悦之中,没人能听得进去,直到李四柱又回村。 “七成?怎么又是七成了?你不是说黄老爷只收我们六成吗?” 李四柱,“府里的人都那么说的,现在仙师走了,黄老爷反悔,我有什么办法?” 村民们跺脚,“哎呀,仙师怎么走得这么快?好歹等黄老爷收了田租再走啊。” 李四柱道:“我们还能管神仙的来去吗?” 村长沉默许久后道:“行了,别抱怨了,这事大家就当没听说过吧,仙师也没受过我们供奉,她能让黄老爷给我们减租做功德,就已经是大好人了。” “那我们现在供奉她还来得及吗?” “对啊,今年不减了,明年还有机会啊,黄老爷家的租子真的太高了,我听人说,三里镇那边的陈老爷家只收五成的租子呢。” “三里镇的佃农过得真好。” “是啊,要不是三里镇离得实在远,我都想去那里租地。” “仙师叫什么名字?我今晚就给她跪地磕头。” 李四柱道:“仙师姓潘,但叫什么不知道,你们等我去打听打听,下次回来告诉你们。” 李四柱费了不少功夫才从厨房那里打听到潘仙师叫潘三竹,身边有两个道童,一个叫妙真,一个叫妙和。 没两天,村子里就陆续供奉起潘筠的长生牌位,大多是一块木牌,上面请村里认字的人歪歪扭扭的在上面写上“潘三竹长生”,然后就立在厅堂上。 香火是不可能有的,有的只是村民们一颗诚挚的心,他们早晚都会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仙师保佑我们明年能减租,家人平安健康……” 没过多久,黄府收租的人来到村子,把村里的人都叫到村头,钱管家拿出账册道:“我念一下名字,核对一下田亩数,没问题的,就交租吧。” 后面是一辆辆牛车,都是来拉田租的。 “李四柱家,租了六亩地,今年要纳一千八百九十五斤粮,赊一千斤,到明年秋末还,利息二百斤,没错吧?” 李四柱立即点头哈腰的道:“对,对。” 钱管家就应下,道:“那把剩下的八百九十五斤粮交上来吧。” 李四柱今天要交租,所以特意回村,他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九袋粮食扛上来。 村子里其他佃农也早就请村长算过他们要交的租子,所以早早有准备。 没有人敢短缺黄老爷的田租,更不敢不交。 除非他们不想在这地界活了。 所以收租很顺利,也很快。 等收完租子,钱管家这才道:“我们老爷看大家伙这几年日子过得艰难,大发慈悲,特意叮嘱,今年各佃户上交的青储和鸡鸭都减半,明年的佃租也减一成,只收六成。” 村民们都瞪大了眼睛,第一时间不是感激黄老爷,而是“潘仙师竟然显灵了”! 还是村长立即反应过来,带着大家伙大声道:“黄老爷慈悲心肠啊,大家快感谢黄老爷,请老天爷保佑黄老爷长命百岁!” 村民们纷纷反应过来,立即跟着感激黄老爷。 钱管家满意的看着,回去就告诉黄老爷,“老爷,村民们听到说您减一半的青储和鸡鸭都很高兴,待听到明年还减一成的租子,更是高呼您长命百岁,我看他们感激得很。” 黄老爷抬起下巴道:“算他们识相!” 他皱了皱眉问,“邓家庄那边去了吗?” 钱管家道:“明天去。” 黄老爷就道:“邓家庄可是犯过大错的,诚心悔过的村民就让他们也跟着减租子吧,邓家是祸首,他们家就不用减了。” 钱管家犹豫道:“邓家和邓云兄弟俩断绝了关系,老爷之前不追究他们,所以乡邻对老爷多有夸赞,这时候再区别对待他们,会不会……” 黄老爷冷笑道:“之前是迫不得已,当时佃农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不服,我要是对邓家做什么,只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但现在事情过去两年,我一再给他们减租,这些佃农要是还不念着我的好,那就是白眼狼了。”他冷笑道:“至于邓家,哼,要不是他们教子无方,我会把租子从八成减到七成,现在又因为要做功德减到六成吗?欠了我的,总要还一些回来。” 他自信的道:“放心去做,有我们减租的前提在,那些佃农不仅不会再受邓家影响,还可能会带头欺负邓家。这养佃农啊,就跟养狗一样,打一棒,给颗甜枣,再给他们找一只老鼠玩,慢慢就把忠心给养出来了。” “到时候不用我们去做什么,自有人替我们报复。” 钱管家停顿了一下才小声问,“老爷,这样会不会影响功德,然后影响宅子的风水啊?” 黄老爷很不高兴,“我要风水好是为了有钱有势,有钱有势是为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为何还要去搞这个风水?” 要不是有潘筠的“寿命”和“子嗣”警告在,他早就把明年的减租承诺也反悔了。 时间越久,他越清醒,这场风水局真的可以改掉黄家的命运吗? 当然,他是不怀疑潘筠功力的,毕竟,他可是亲眼见到她不少能力的,他只是心中有疑问。 付出这么多,就为了多活几年和那虚无缥缈的子嗣,真的值得吗? 其实他多赚一点钱,到时候延请名医,应该也可以活得长久一点吧? 黄老爷每天都在这种自我怀疑和自我衡量中度过,脾气也就越来越不好,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 消息传到邓家庄,收租的队伍也跟着进了邓家庄,证实了这个消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3节 等到收租的人离开,村民们就挤到了村长家里,议论道:“外面说的潘仙师是不是前段时间来我们村的潘仙师啊?” 第218章 好多,好多 邓村长连忙道:“别瞎说,我们村什么时候来过一个潘仙师?” 有老人瞬间反应过来,立即道:“对,对,我们村又穷又偏,没有外人来这里。你们都把嘴巴闭紧了,别乱说。要是让黄老爷以为那潘仙师是我们请去骗他的怎么办?” 大家立即保证绝对不会乱说,“可三叔一家没有减租……” 邓村长不在意的挥手道:“你们减了就行,我们家再租两年,等把山腰那几块地开出来,我们就不再租种黄老爷家的地了。” 村民们立即道:“等我们割完青储,我们就去帮三叔你家开荒。” 说了不谈潘仙师,但把孩子们赶出去后,他们还是忍不住谈起来,“我听说,好几个村子的人都跟着供奉潘仙师,要不,我们也供吧?” “对,要供,不然其他村的佃农都供,就我们不供,反而惹人怀疑,只要不要让人知道潘仙师来过我们村就行。” 众人应下。 然后忍不住议论起来,“你们说,潘仙师是不是因为三叔一家才去的黄老爷家?” “有可能。” 邓村长:“别瞎说。” “不是为三叔,那就是为我们,当时潘仙师看我们的眼睛可慈爱了。” “孩子的慈爱?” “这就是你不懂了,我们看见她是孩子,但她未必是孩子,我听人说,黄老爷家的潘仙师是个老人,头发霜白的。” “那不是一个人吧?” “我觉得是,多半是变幻的,不然怎么仙师都叫潘三竹?” 不过大家最后也没讨论出结果来,但有一点是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大家供潘筠的长生牌位。 讲究一点的人家都用木牌写字,随便一点的,懒得去找木牌,干脆就请人用一张纸写上“潘三竹长生”五个字,直接贴在厅堂,每日早晚拜一拜。 潘筠翘着腿靠躺在粮袋上,脚尖一点一点,嘴里哼哼唧唧唱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歌,妙真妙和坐在车辕上,也靠着身后的粮袋,正在一边打哈欠,一边努力的睁开眼睛。 好在这匹马这段时间跟她们相处得很好,即便没有主人控制,它也会顺着大路往前走,一点都没歪。 黑猫也趴在粮袋上,脑袋靠在粮袋上,紧闭着眼睛睡觉。 所以,灵境突然叮咚,叮咚的收到大量的功德值,一人一猫都吓了一跳。 潘筠睁开眼睛,从粮袋上坐起来,看向黑猫,【难道我不知不觉间捅了什么大魔王的窝,拯救了苍生?】 现在,叮咚声依旧不停,潘筠就让黑猫把灵境阵法上的声音消去,一人一猫盯着灵境的金色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挪,一点停歇的迹象也没有。 眼看着金色的进度条过半,又往前走了一截,大概占了金色进度条的三分之二才停下。 潘筠摸了摸心口,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粮袋,【想想,我最近干了啥好事?】 潘小黑:“想不出来,骗大林村的大娘说她孙女能给家里带福?还是在河沟村里帮张大爷找到了被他儿子偷走藏起来的钱?” 潘筠:【那点功德我当天就收到了,不是!】 潘筠望着天上飘着的白云,【你说会不会是黄世坚那边的事?可我用的是假名,而且,黄世坚可不会向外宣传我,他做的事能给我带来功德?】 潘筠去黄家,就是奔着帮佃农去的,就没想过从他那里拿到多少功德值,能骗到那么多钱都是意外之喜。 啊呸,不是骗,是赚! 她一时想不通这功德值是哪儿来的,想了想,翻身趴着去问坐在车辕上的妙真妙和俩人,“妙真,妙和,最近我有做什么积累大功德的好事吗?” 妙真妙和睁开困倦的眼睛,妙和更是擦了擦嘴角,回神道:“没有,小师叔,我们这几天不是在路上,就是在骗人,哪有做功德?” 潘筠:“什么叫骗人啊,我那是算命!” 妙和:“可妙真说,有好几个您都没说准。” 潘筠就感叹道:“人之将死,何必再让人临走前不安心呢?我这是善意的谎言。” 妙和:“您拿到功德值了吗?” 潘筠:“那确实没有。” 但潘筠不认为这是自己撒谎的后果,而是觉得,“那是因为他们付钱了,这是交易,跟功德没有关系。” 也正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所以这一路上,潘筠给人算命卜卦,有时候收钱,有时候就不收。 说着话,马车晃晃悠悠的向前,一道城楼出现在远方,随着马车前进,城墙,城门也慢慢现于三人眼前。 潘筠三人停住说话声,一起看向城门,三人都不由坐直了身体,“南安县到了。” 三人的眼中都不由迸射出亮光,玄妙和陶季上次来信就说他们在南安县。 潘筠按住心口,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奇怪,玄妙和陶季又不讨喜,为什么她会这么激动,竟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妙真和妙和更是激动的抱在一起,要不是在车辕上,就要蹦起来欢呼了。 三人在城门口被拦下。 潘筠拿出她们的户籍和学籍,学宫的学籍让她们不用路引也能出行。 城门兵翻了翻,皱着眉头把户籍和学籍拿在手里,抬着下巴点向马车,问道:“车上是什么?” 潘筠:“是谷子。” “谷子?有多少?从事商事要缴纳商税。”他扫了一圈马车,直接道:“一两银子。” 潘筠:“……官爷,我这车上就十袋谷子,十石,价值都没二两,这进一道城门就要交百分之六十的商税,我做这门生意图什么?” 官兵一噎,便知道她懂,而他开价开高了,于是凶恶的瞪眼道:“废话少说,进城就要交税,不交税滚到一边去。” 潘筠蹙眉就要说话,一旁等着检查通过的人连忙把她拉到一旁小声道:“小道长,我看你是龙虎山出来的,既然小小年纪便可入学宫学艺,当是天才,怎么不知变通呢?” 他道:“这官兵要的纵然多了点,但你说话不留情面,他面上过不去,自然会紧抓着你不放,你不如软一软,和声相求,说不定他很快就放你进去了。” 潘筠皱眉,上下打量过他后点头道:“知道了,多谢兄台提醒。” 第219章 威胁 男人说完还给潘筠三人打了一个样,当着三人的面掏出一把铜钱,在官兵检查他的户籍和路引时塞过去。 官兵就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户籍面和折在一起的路引,挥手道:“进去吧。” 和刚才仔细查潘筠三人的户籍和学籍形成鲜明的对比。 潘筠恍然大悟,“原来在这个步骤就要买路钱,失策失策,失敬失敬啊。” 官兵们听到了,嘴角一翘。 潘筠低头在地上看了看,捡起一块拳头一样大小的石头,走到官兵们面前道:“官爷,你看。” 她双手一合,在他们面前把石头给碾碎了。 官兵们:…… 潘筠笑吟吟的,“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又道:“按《大明律》,枉法脏,一贯以下杖七十,我这一车的谷子,重十石,按泉州府制,当纳九十文的进城税,你要一两银子,不知道方不方便问,都有谁分剩下的九百一十文?还是说,我这十石粮食根本就不入账,一两银子全是你们分?” 官兵脸色泛紫,大怒道:“大胆!你敢恶意揣测朝廷官员,来人,将她拿下!” 潘筠就举起还剩下一半的石头,当着他们的面一点一点碾碎,压低了声音道:“兄弟,拿我?先不说你能不能拿住我,就算最后我被拿住了,你觉得你们能在我手底下活命?” 潘筠咧嘴笑,“明日县令上报的公文中就是,南安县有暴民三人作乱,城门官兵奋力抵抗,亡一二三四,四个人。” 潘筠嘲讽的看着他们道:“四个人呢,一两银子,不知道这钱最后能不能到你们家人手上?” 官兵四人面色微变,站在身后的一个大个子推开面前的兵走上来,低头恶狠狠的盯着潘筠看,“小道长,为人莫要太嚣张,小心身死道消。” 潘筠:“这话反送与你,凡做事,不要太过,我等平民虽如草芥一般卑贱,但草也可以扎破人的脚底,弄死他!” 大个子脸色变了变,最后侧身道:“进城费九十文,滚吧。” 潘筠嘴角微翘,数出九十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看向桌子上的册子。 大个子嘴角翕动,在她的目光下将这一笔进城税记下,并把交税单子开给她。 潘筠收了单子,回身跳上马车,挥手道:“我们走!” 妙真就一鞭子在空中啪的一下,同时用手轻轻拍了拍马屁股,进城去了。 进城后一直缩在一旁看热闹的男人瞪大了眼睛,见潘筠三人真的安全进城后就左右看了看,连忙追上去。 “小道长,小道长,”男人跑在马车边,星星眼看着潘筠,“道长好利害啊,你还读过《大明律》?我看你功夫好深厚,那么大一块石头都捏碎了?” 潘筠目光从他的五官上扫过,笑吟吟的摊开手给他看,“那是假的,我才多大,哪有那么深的功力?知道变戏法吗?我们江湖中人都会一点,看,这石头跟蜂窝一样,一捏就碎,力气大一点的人都可以。” 她还把剩下的一小块石头放在他掌心,“你试一试。” 男人看放在手心里的石头,果然有很多洞,就跟蜂窝似的。 他合掌一捏,石头碎了。 他没想到这么轻易,一时楞在当场。 妙真妙和也从男人身上收回目光。 妙和小声嘀咕道:“小师叔,这人给我的感觉不好。” 妙真则是问,“小师叔要钓他吗?不然为何用元力把石头穿成那样?” 潘筠浅笑道:“他是个有趣的人,看见他,我就忍不住心生恶意,一下没控制住,下次我控制一下。” 能让小师叔一看便心生恶意的人,那必定是个大恶人啊。 她们相处也有一年多了,潘筠对人还是很宽容的,至今为止,她们只见过她忍不住对俩人有恶意,一个是远在京城的王振,还有一个则是前不久的黄世坚老爷。 就是龙虎山张家那些人,虽然她们一开始就被针对和受欺负,小师叔对他们也从未心生恶意,只是见招拆招的反击。 所谓的心生恶意,自然是,对方还未主动做什么的时候,自己就忍不住对他做恶事。 比如对黄世坚,潘筠就是这么干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4节 男子很快又追上来,跟在马车旁边道:“小道长好聪明,竟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换石头,小道长,那些官兵嚣张跋扈得很,依我看,你还是快快离了南安县,去别的地方吧。” “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而他们对这里熟得很,只怕你斗不过他们。” 潘筠一脸感激的点头,“多谢兄台提醒,但我们来南安县是找亲友的,没找到他们之前不好就走,而且我相信,天理昭昭,朝廷法度在此,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男子摇头叹息道:“你们是第一次来泉州吧?” 他看了看潘筠三人,再叹息,“也是,你们年纪还小呢,自对朝廷衙门有幻想,但我提醒你们一句,城门口那些也是官兵,也是朝廷衙门的人,你们……总之你们小心一点吧。” 潘筠点头应下。 男子这才抱拳笑道:“一直不曾问三位小道长的名讳,在下宋北。” 潘筠就抱拳回道:“我叫三竹,这是我两个师侄。” 潘筠给妙真妙和使了一个眼色,让她们也给自己取个假名字。 妙真妙和一看,不由的对视一眼,对黄世坚,小师叔都没叫她们取假名字呢。 看来,小师叔这是要纯做恶事了呀。 妙真心思流转,速度却不慢,道:“我叫四水。” 妙和:“我叫五火。” 宋北一脸怀疑的看着三人,“你们叫这名字?” 潘筠一脸严肃的点头,问道:“宋兄是不是觉得我们在拿假名字骗你?” 宋北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 潘筠就叹气,无奈的道:“你有这个想法也不奇怪,除了乡邻和从小一起的玩伴外,第一次遇见的人都不相信这是我们的真名,但这就是我们的真名。” 宋北连连点头道:“我信,我信的,不过,你们姓什么?” 潘筠脸上更失落了,道:“我们都是师兄师姐们从路上捡回来的,所以没有姓氏。” 妙真妙和在一旁点头。 潘筠道:“不然你以为我们的名字为什么这么敷衍?我呢,是观里捡回来的第三个孩子,又是在竹林里捡的,所以叫三竹。” 妙真:“我在这一辈里排行四,是在沟渠里捡回来的,所以叫四水。” 妙和:“我排行五,我从小就会烧火,道观里不管是煮饭做菜还是炼丹,火都是我烧的,所以我叫五火。” 三人都特别的真诚,宋北在她们脸上看不出一点异常,于是相信了,连忙问道:“你们来这里找谁?或许我可以帮忙。” 三人实话实说,“我们来找师兄师姐(师父师叔)。” 宋北笑吟吟的问道:“他们在哪儿?我对南安县还挺熟的,我给你们带路。” 潘筠就指着前面道:“不必了,我们到了。” 宋北笑着转脸过去看,就跟南安县县衙对上了脸。 他脸上笑容微僵,差点维持不住,“他,他们在县衙?” 潘筠三人笑眯了眼,“是啊,他们和南安县县令是朋友,就住在县衙里。” 宋北:“刚才在城门处,为何不提县令呢?官兵们要是知道你们和县令认识,一定不会为难你们的。” 潘筠一脸正义的道:“我们怎么能仗势欺人呢?能靠自己进城,就不要靠别人。” 妙真妙和也点头,“不能给长辈们惹祸。” 宋北:……可他觉得她们刚才的行为惹的祸可不算小。 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县衙,又微微偏头看向后方,嘴角忍不住一翘,【也不一定,此时最头疼害怕的,只怕是城门口的那些官兵吧?】 宋北笑道:“既然你们找到地方了,我就不多打搅了,我就住在城里的平安客栈,相逢即有缘,你们以后要是有事,可以去平安客栈找我。” 潘筠应下,抱拳道:“多谢宋兄。” 宋北抱拳笑了笑,转身离开。 远远跟在后面的城门兵就看着他们赶着马车走到县衙的侧门,敲开门,和门房嘀嘀咕咕了一阵后就被请进去了,请进去了…… 城门兵瞪大了双眼,不敢怠慢,连忙跑回城门上报。 城门的官兵们一听,害怕就和怒火一样猛的从心口冲向天灵盖,一个士兵崩溃的喊道:“她们有毛病吧,有县令这层关系为什么不用?” 大个子官兵阴沉着脸,片刻后一巴掌拍过去,把人脑袋都拍歪了,“闹成那样,你让她怎么说?” “报上县令的名号你们就信吗?信了以后你们敢放人进城吗?” 他阴沉着脸道:“已经把人得罪了,除非你们能做到立即跪在地上舔她的鞋子道歉,平息她的怒火,不然,就只能把人拦在城外,让她永远进不了城,你们能做到前一点吗?” 官兵们沉默,显然他们做不到。 大个子也做不到。 “好毒辣的眼光,她肯定也看出来了,知道要是报上县令的名号,我们一定不会放她进城,所以就威胁我们,因为她知道,光天化日之下,我们还有所顾忌,我们一定会放她进城,等她进城后再对付她……” 第220章 有缘人亲启 一个士兵狠狠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忿怒道:“但她一进城就去了县衙,她跟县令有旧,一定告我们的状了,他奶奶的,早知道……” 他猛的一下看向那个开口要一两银子的士兵,伸手推了他一把,愤怒道:“丁原,你今天搞什么,就一车的粮食,你开价要一两的进城税,谁会给你?” 刚才大个子打的也是他,一巴掌拍在头上,此时他耳朵还嗡嗡嗡的叫,被他一推,丁原就仰面一摔,整个人都是懵的。 士兵还要动手,被大个子伸手拦住,沉着脸道:“行了,事都出了,再打骂也没用,大家最近都把皮绷紧点,丁原,我知道你老娘现在吃药要钱,但你也别太过,闹大了,谁都不好过。” 丁原低垂着头道:“我媳妇要生了……” 大个子皱着眉头看他。 丁原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哽咽道:“稳婆说胎位不对,得请大夫,还要准备人参保命。” 大家一听,瞬间不语。 人参,那可不是一两二两能买到的,而且还不一定能保住性命。 一旁的卫广祥就忍不住道:“要不算了吧,保命的人参最少要五两,五两银子都能娶一个新媳妇了,你换个婆娘算了。” 丁原猛的一推,愤怒的瞪着他道:“你他么说什么?” “我这是为谁啊,你家已经有一个药罐子了,现在再加一个,你干脆把血肉都割了直接喂到她们嘴里算了,你无能,赚不到钱冲我发什么火……” 丁原眼睛通红的喊道:“那是我娘和我媳妇!” 卫广祥也愤怒起来,“不错,那是你的,可不是我们的,我们现在还为你背锅呢,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乱把钱,是在拿兄弟们的前程和性命去胡闹,就你有娘啊,我们没有吗?” “因为你,上峰都警告我们两次了,现在直接闹到县令面前,我们连这个活计都没了,就你他么是人,我们都不是人!” 卫广祥推开拦着他的伙伴,往外走,回身指着丁原道:“总之一句话,我是不会为你背锅的,上峰要是问起,我必实话实说,你贪的钱,可没跟我分!” “行了,行了,”一个长得和他们有些差异的士兵道:“大家都别吵了,广祥,丁原最近的确有点困难……” “他困难,难道我不困难,我们不困难吗?他好歹还娶了媳妇,我连个媳妇都娶不着,我还想多干几年存钱娶媳妇呢,因为他,我都被罚两次了,这两年攒下来的钱全他么被上峰罚走了,我跟谁抱怨去?” 他瞪着士兵道:“蒲敏,你家有钱,不指望这点俸禄,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谁身后没有一大家子等着养?” 蒲敏脸色尴尬。 大个子沉声道:“够了!” 他顿了顿后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县令那头我去想办法。” 他看向丁原和卫广祥,脸色阴沉,“下不为例!丁原,我还是那句话,做事不要太过;广祥,今天这些话我们都当没听到,你要是在这个队过不下去,可以和上峰申请离开,但不该说的话,我想你应该知道要闭紧嘴巴。” 卫广祥不敢反驳大个子,低头应下,“是,大哥。” 大个子深吸一口气,让他们出去继续当差,留下蒲敏。 “蒲敏,我跟你借点钱。” 蒲敏:“大哥是要买礼去县衙赔罪吗?” 大个子无奈的道:“除了这个办法,我们还能有别的法子吗?” 蒲敏:“她们年纪虽小,但我看着脾气还硬得很,去赔罪,估计不管用。” “不管有没有用,总要试一下,兄弟们还要养家糊口呢,丢了这个差事是小事,就怕上面把兄弟们调到来远驿看守海禁……” 大个子话没说完,蒲敏就已经打了一个寒颤。 来远驿在刺桐港,自海禁之后,那里基本被废弃,那里的驻军要巡逻,既要防备海盗倭寇上岸,又要防备渔民偷渔和一些商户偷出海关,那里的驻军经常减员。 除了生命危险,那里离南安县也有很长的距离,他们很可能一个月都回不了一趟家。 他们这位县令特别喜欢把自己不喜欢的人往来远驿调。 来远驿也需要人做苦力,不管是谁送人来,他们来者不拒。 大个子就怕他们这一支队伍被调到来远驿,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潘筠对此一无所知,她们拿着玄妙的信敲开门,县令家的门房毕恭毕敬的把人请进去。 县令夫人庄文姬赶忙迎出来,看见是三个年纪尚小的小坤道,脚步不由一顿。 但她还是立即扬开笑脸上前,“三位小道士是来找玄妙法师和陶医师的?” 门房立即道:“这是我们县令夫人。” 潘筠和妙真妙和就抱拳行礼,报了身份,“师姐写信说,他们在南安县为太夫人治病,所以我们就过来了。” 庄文姬笑道:“三位小道长来得不巧,玄妙法师和陶医师两天前刚刚离开南安县。” 潘筠一怔,看向妙真妙和。 庄文姬请她们进屋落座,请人上了点心和茶水后道:“不过玄妙法师离开前留下一封信,说若有三清山的道长寻来,便将信交给来人。” 庄文姬让丫鬟下去取来一封信,递给潘筠。 潘筠手指划过信封口,确定没被人打开过,就看向封面,“有缘人亲启”。 潘筠就自认自己是有缘人,将信拆开。 不知你是谁,但很大概率是小师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5节 若是你,收到信便转身回去吧,我知你想找我们做借口向北,我算过,可去,到这里便可北上游学,但切记,小年之前一定要回到三清山,否则将有血光之灾。 若不是小师妹,而是二师兄,请来泉州府找我们。 底下是一串地址。 潘筠眨眨眼,不解,“怎么二师兄也要找三师兄和四师姐吗?” 妙真妙和把脑袋挤过来一起看。 这信一看就是玄妙写的,特别的简洁。 潘筠将信递给妙真,沉吟片刻后问,“庄夫人,不知我师姐和师兄为何突然去泉州府?他们在常州府还有病人呢。” 庄文姬笑道:“小道长,泉州府离这里不远,一日便可达,那里是府城,从那里去往常州府也便利,玄妙法师是收到一封信,说是朋友在那头遇到了一些困难,他们正好也要回常州府,就顺便过去看看。” 要真是顺便,她怎么会让潘筠转身向北,自己回常州府? 除非不顺便,而且还有危险。 所以她让潘筠三人离开,则叫尹松过去帮忙。 潘筠将信封起来,用元力按了按后重新交给庄文姬,“庄夫人,这封信还请您继续拿着,要是还有三清山的道长来,就把这封信交给他。” 庄文姬:…… 她接过信,点头道:“好。” 潘筠就抱拳道:“那我们告辞了。” “等一等,”庄文姬忙叫住她们,问道:“你们这是要去泉州,还是回去?” 潘筠眼珠子转了转后道:“我们决定听师姐的话回去。” 庄文姬就笑道:“那也不急于一时,既来了就在家里住下吧,我让人去收拾客房。” 潘筠拒绝了,“我们来的路上还买了一点粮食,打算拿去卖,生意上的事不好麻烦庄夫人,我们在外面住客栈就好。” 庄文姬一听,便不好再多劝,万一人家以为她是在索贿怎么办? 庄文姬想了想,连忙让丫鬟去包了两大包的点心来,将人送到门外,把点心塞进她们手里,“我们家太夫人的病多亏了陶道长,虽然你们不在这里住,但要是在这南安县中有为难的事,可以来找我们。这些点心你拿着尝一尝,玄妙法师和陶道长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两样点心。” 潘筠笑吟吟的应下,并没有提城门口的事,接了点心后就离开。 妙真把马车调了一个个,等三人都爬上车辕坐好才挥舞着鞭子打马离开,“小师叔,我们现在去哪儿?” 潘筠道:“去平安客栈。” 妙真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去作恶?” “嘘——”潘筠小声道:“去碰一碰机缘,我感觉越往泉州走,这进出城门缴纳的税就越多,一会儿去问问粮铺他们收的粮食什么价,要是合适就在南安县把车上的粮都出了。” 其实,她也可以把它们都丢进灵境空间里,但她觉得用不着,可以放在外面的东西,尽量还是放在外面的好。 财不露白,哪怕她可以构造空间,也不能大肆张扬,万一就有人死活要抓她关小黑屋做空间怎么办? 所以潘筠他们一直很留意,除了装神弄鬼刷声望的时候必须展露一下外,其他时候都不显露。 而且前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说不定还有不少人觉得她们是在变戏法骗人呢。 她就是要让人半信半疑,可信可疑,世间的事,固定住就不好玩了。 妙和:“所以你骗人,我们不是要回去,而是要去泉州。” 潘筠就拍她脑袋,“小声点,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知道吗?我们要去做什么,怎么能告诉外人呢?” 妙真赞同的点头。 妙和:“可师父他们千里迢迢的从常州府来这里救治太夫人,当是有些交情的,对朋友也如此吗?” 妙真:“呆子,你还没懂吗?小师叔不仅是防外人,还防我师父、三师叔四师叔,打算悄悄的去泉州,事后我师父要是真来了,他们就会以为我们去常州了。” 第221章 平安客栈(补更1) 潘筠摇头晃脑的道:“知我者妙真也。我们去给三师兄和四师姐一个惊喜。” 妙真妙和:只怕是惊吓吧? 俩人对视一眼,没再吭声。 反正她们是小辈,听长辈的,小师叔最大,她们自然听小师叔的,嘿嘿嘿…… 俩人毫不掩饰她们的快乐。 南安县就那么大,平安客栈距离县衙也不是很远,一路走过去,她们还找到了两家粮铺,两家药铺。 将位置记下,三人先把车赶到平安客栈。 客栈里的伙计看见三人从马车上跳下来,目光在马上一扫,立即热情的上去迎接,“三位客官里面请,您三位是吃饭,还是住店?” 潘筠道:“住店,帮我们把车放到后院,车上的东西不要动,给马上一份上等的草料。” 伙计高兴的应下,上前摸了一把袋子后松了一口气,不是贵重的物品。 他们客栈最喜欢这样的客人了,不会往后院放贵重物品。 伙计叫来客栈的车夫,让他把车赶到后院,然后领潘筠三人进客栈。 客栈里正有客人在用饭,刚才门口的对话大半人都听到了,大家本来觉得声音有点嫩,所以人一走进来,大家便抬头看去。 只见三个穿着道袍的少女背着包袱,抱着一只猫走进门来,看上去年纪极小,众人有些诧异。 潘筠一进门便环顾一圈,对看她的人毫不避让,冷淡的回视,她身边的妙真妙和也板着小脸,同样跟着看回去。 一群大人对上三人的目光,竟然心虚的移开目光,没有敢与她们对视的。 潘筠对此很满意,和伙计去订房间。 “客官要住几间房?是上房还是中房?” 潘筠目光扫过挂在柜台后面的牌子,问道:“可有里外两间的套房?” 掌柜的立即笑道:“自是有的,道长要住吗?” “多少钱一晚?” 掌柜道:“八百文一晚。” 潘筠指着他身后的牌子道:“那给我来一间上房吧,不在头不在尾,嗯,这间叫寒霜的房间就不错。” 掌柜:…… 他努力挤开笑容道:“好,上房是一百文一晚,客官要几间?其实套房也很不错,您住三间上房,不如定一间套房,套房是包一日三餐的,全是安排的我们客栈的特色。” 潘筠微微摇头道:“就要一间上房。” 掌柜目光扫过三人,虽有些失望,但依旧热情的取过钥匙,将寒霜的牌子翻过来,让伙计带她们上楼。 客房在三楼。 这家客栈很有泉州当地的特色,正对着大街的门脸是用饭的地方,一楼全是桌椅。 除了住店的客人外,也会有外面的客人单为吃饭来的。 二楼正对着门口的位置,以及天井对面的二楼也都是用饭的包厢和桌椅,潘筠目光快速的扫过,楼上楼下,大约有五十桌这样。 这是一家极大的客栈。 它就好似两个圆碰在了一起,上了二楼往左走几步便是一道门,推开门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就是客房。 顺着走廊往前,走过七间房后拐弯,便是一条更长的走廊。 潘筠目光扫过房门上挂着的牌子,伙计带她们往前走了十多步就停下,用钥匙打开右边的房门,推开后请她们入内。 三人走进去,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六平,正中的位置是一张桌子配着四张长凳,左手边是一张挂着蚊帐的床,右手边则是用屏风隔出来的盥洗间,桌子后面还有一张一米二左右的木榻,木榻上放着一张小矮桌,木榻的右上方是两扇窗。 潘筠点了点头,觉得这间房睡她们三个绰绰有余。 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安全,不管是她,还是妙真妙和,江湖经验都等同于零,以她多年的观影经验来看,这个时候,在一起可比单独行动保险多了。 潘筠打发走伙计,放下行李,叮嘱妙真妙和,“出去一定要说,最好两两结伴,不要落单。” 妙真点头,“很奇怪,刚才楼下吃饭的好像都是练家子,没有普通百姓。” 潘筠:“不错,他们都带着武器,看身上的装扮和脚上的鞋子,显然也是走远路过来的,不是当地人,所以才要更加小心。” 妙和:“不知道这和师父他们去泉州要做的事有没有关系。” 潘筠就点了一下她额头道:“真是个机敏的丫头,不管有没有关系,我们都要去,别忘了,黄家的事不能算在游学作业上,我们还缺六项作业呢。” 说多了都是泪啊。 作业还有范围,一定是要和道学有关的,且不能重复的实践作业。 反正她现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潘筠叹息一声,爬上木榻推开窗,一座正翠色,点缀五颜六色花朵的花园便出现在眼前。 潘筠一眼便看到下面的假山流水,以及假山下那碧绿的池子,池子边开放的各种颜色的菊花。 黄色的最多,却也偶尔点缀着粉色、复色和……绿色。 潘筠眨眨眼,目光从花园两边的房间扫过,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套间,八百文一天还包吃,的确是划算的。” 妙真妙和一听,立即丢下行李凑上来。 窗口很大,足够三人趴在榻上宽松的占位,看到花园的景色,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妙真妙和“哇”的一声,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花园。” 潘筠也不反对,这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看到过的最漂亮的花园。 黄世坚家的花园倒是大,他也有钱,奈何底蕴不够,里面种什么的都有,非常的凌乱,她没看出多少美感来。 三清山和学宫嘛,算了,他们有花园吗? 他们有山园! 第一次看到这样舒服的花园,潘筠撑着下巴居高临下的欣赏起来,看着,看着她隐隐觉得不太对。 妙真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看看下面的花园,又抬头看一下天空和对面屋顶上的装饰,惊叹道:“这整座房子好像是阵法,这花园像是和天象遥望。” 潘筠:“有点子厉害啊,这么大一家客栈,南安县看上去不大,怎么县城里藏着一座这么厉害的客栈?” 潘筠看着,看着,发现了更多的点,“从我们这个位置往下看,只能隐约看到下面客房的屋角和墙面,门口和窗口基本都被园中的景色挡住,是只有我们这个位置如此,还是二楼所有面向花园的窗户,不管是从哪儿往下看,皆是如此?”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6节 妙真激动起来:“想住!” 潘筠当机立断,“我也想,我们明天就去住套房,今晚先认真的从上往下看,明天我们从下往上看!” 妙真高兴的应下。 妙和伸手,“那你们研究阵法和天象的时候我能出去逛街吗?” 潘筠和妙真扭头看她,片刻后点头道:“可以,但你不要走太远,把潘小黑带上。” 妙和抱紧怀里的猫,也高兴的应下。 这座花园真是越看越有趣,这家客栈也是越看越有味道。 妙真在认真的看着花园,妙和和俩人打了个招呼就抱着潘小黑出门下楼去,她要出去逛吃! 潘筠:“记得去粮铺走一趟,打听这里的粮价。” 妙和:“好,我还要去一趟药铺,看这里特有的药材,打听一下药价。” 潘筠随手递给她一张平安符,挥手,“去吧,去吧。” 她一走,潘筠便也出门,她要好好的逛一逛这家客栈,出门前,她顺手在门内侧拍了一张黄符。 潘筠关上门,左右看了看,决定顺着走廊继续往下。 往下走十多步,便右转弯,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并不都是客房,偶尔也有两侧开窗,或是向下的楼梯,每到这个时候,潘筠便会认真的记下它们的位置,又推开窗看向下面的花园。 她已经发现,楼梯只向左侧,没有向右侧花园的,所以从这里进不到下面的花园,下面也上不来。 潘筠站在窗前深思,看了眼眼前不大不小的窗户,不由嘴角一挑,轻轻地拍了拍窗棂,倒也不是,正规的不能上下,非正规还是可以的。 潘筠愉悦的翘了翘嘴角,正要转身离开,便见下面花园里背对着她走进来一个人。 她不由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让窗完全遮挡住自己的身形,只余一双眼睛注视着下面。 他似乎是想穿过花园回屋,走到一半,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二楼,“四水姑娘,你们也住客栈?” 潘筠便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便隐约看到了斜对面的妙真。 妙真沉默了一下才冷淡的“嗯”了一声,依旧趴在窗前看花园,并不搭理宋北。 宋北不在意的一笑,问道:“三竹姑娘和五火姑娘呢,既这么有缘,我请三位吃饭,我知道这家客栈什么菜色最好吃……” 潘筠从窗前离开,不再看下面,而是顺着往下走。 离开那道窗十来米之后,宋北的声音就听不见了,即便她停下来,站在一间房门面前仔细的听,花园里的声音也传不过来。 她可以确定,这间房一定也有面向花园的窗户。 就一扇窗,一道门,竟然能挡下这么大的声音? 潘筠若有所思的拍了拍墙壁,是材料的原因,还是造术的原因? 潘筠一直往前走,拐了三个弯后就回到了客栈前面,这是绕了一个圈回来啊。 潘筠嘴角微翘,穿过二楼用饭区,才到楼梯处,便和拎着袍子急匆匆上楼来的宋北对上了眼。 潘筠无悲无喜,宋北眼中却迸射出亮光,大喜,“原来三竹道长在这里,我正要上门来请三位小道长用饭。” 潘筠似笑非笑,叫妙真是姑娘,叫我就是道长,挺会看人下菜碟啊。 第222章 受雇 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潘筠在心里对灵境道:“把妙和带回来,客栈里有大餐吃!” 正张着嘴接妙和塞过来的丸子的黑猫不答理她。 妙和给潘小黑喂了一颗,就把剩下的两颗丸子都塞进嘴里,她幸福的眯了眯眼,和潘小黑道:“这个鱼丸好好吃,就是太小了,要是有我们过年时候做的肉丸那么大就好了。” 潘小黑低着头细细品味,心中嘀咕,【就你们做的那肉丸,恨不得全都加上一盆的面粉,做出来的丸子能有多好吃?】 妙和没听到潘小黑的心声,但客栈里的潘筠听到了,此时,她和妙真已经在宋北的招呼下走进包厢,她在心里道:【你们在吃丸子?听说平安客栈的鱼丸和虾丸是南安县一绝。】 潘小黑吃完丸子,冲妙和喵喵喵的叫。 妙和把它抱起来道:“你还想吃?不行,我们得留着肚子吃其他的,你看,这一路上有这么多好吃的呢。” “喵喵喵……”我是说客栈有好吃的,我们得回客栈。 “我知道,放心吧,一会儿看见鱼,我一定给你买一条,小师叔已经很久没喂你吃鱼了。我知道你馋,我也馋。” “喵——”潘小黑发现和她沟通不了,只能撑腿跳下她的怀抱,转身就朝客栈的方向跑。 “小黑——”妙和吓了一跳,连忙去追。 潘小黑往前跑了一点,发现她跟上来了,就继续跑,引着妙和跑回客栈。 一进门,也不用人叫,它便知道潘筠的位置,径直跑上二楼,朝对面的包厢跑去。 妙和追在后面,见猫跑到一个包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妙和瞬间眼睛瞪大。 糟糕,小黑要闯祸! 情急之下,妙和也不老实跑楼梯了,直接踩着凳子就飞身而上,直接跳上二楼,伸手就要捞它,而潘小黑在回头看到妙和时便放下心来,直接撞开门进包厢。 妙和的手将将触及潘小黑的尾巴,尾巴超级顺滑,呲溜一下就从她手指尖溜走了。 妙和心瞬间凉了,收势不及,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一楼二楼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看向她,更有几个带刀的江湖人直接赞叹出声,“好俊的轻功。” 门一被撞开,宋北就脊背一僵,捏紧了茶杯转头看,就见一只猫呲溜一下钻进来,而那位叫五火的小坤道双膝跪在门口。 宋北一愣,不由看向对面的潘筠:“这……” 潘筠瞪了眼潘小黑,对妙和道:“走路都走不稳,罚你今天多吃一碗饭。” 这道声音于妙和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她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扬起笑脸,“小师叔,地太滑了。” 潘小黑已经自己跳到一张椅子上,两只爪子乖巧的往前一搭,等着开饭。 宋北回神,“三竹道长的惩罚还真是奇特。” 潘筠一脸严肃的道:“她正在减肥,要少吃饭,这个时候让她多吃一碗饭是很大的惩罚。” 妙真也一脸严肃的点头。 妙和努力做出悲伤的模样,但此时菜已经上了一半,有三色丸子,里面就有她刚吃过的鱼丸,还有虾丸和肉丸。 它的旁边是一只热气腾腾的蒸鸡,光是看着就很好吃了。 她实在是悲伤不起来,所以她选择转移话题,“小师叔,这顿饭是谁请的?” 潘筠和妙真就一起看向宋北。 宋北也笑道:“是我,五火道长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再点一些。” 妙和立即摇头,“我不挑食,都喜欢吃,不用再点了。” 因为她们年纪不大,宋北不好请她们喝酒,所以给她们倒茶水,好奇的问道:“小道长们不是要去县衙寻亲吗?怎么会来住客栈?” 潘筠叹息道:“我们的亲属已经不在县衙。” “哦?不知他们去了何处?小道长们要去找吗?” “县衙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连个口信都没留下,我们想找也无从找起。” “那不知三位小道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潘筠道:“宋兄也知道,我们三个是龙虎山学宫的学生,我们学宫每年都有游学的课业,找不到亲属,这课业总要完成,所以我们决定继续游学。” 宋北立即问:“那不知三位可有具体的去处?” 潘筠直接问道:“怎么,宋兄有提议吗?” 宋北就笑道:“我看三位小道长功夫俊得很,实不相瞒,我有一批货要送去泉州府的刺桐港,想请三位小道长随行。” 潘筠惊讶,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是让我们押镖?” 宋北连忙道:“自然不是,我也有伙计的,加上从镖局请了几个镖师来,还有其他商队一起,人多得很,并不怕路上的盗匪,可……” 他压低声音道:“这一路上还有些怪异之事,本来我们就想请几位术士随队,幸而遇见三位小道长,这江湖术士哪比得上龙虎山正经学艺的道长?” 他道:“只要三竹小道长愿意随行,替我们解决路上的麻烦,待旅途结束,我可以给你们这个数。” 他手指比划了一下。 潘筠看了一眼,“一百两?” 宋北:“……” 他僵笑道:“三竹道长可真幽默,这个时候与我开玩笑,是十两。” 潘筠一脸失望,“十两银子的生意,为什么谈得这么隆重?” 宋北:“……三竹道长可知,一个镖师走一趟镖赚多少钱?” “赚多少?” “从南安县到刺桐港,带货走两日,一个镖师是二到十两银子,功夫最好的总镖头拿的就是十两。” 他觉得他直接给潘筠三人最高待遇,对方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潘筠轻轻一笑,“可是,我们对付的东西和镖师们对付的可不一样。” 她道:“而且,我们不止可以应付异事,就是遇见盗匪,也是可以出一份力的。” 说罢,她的手搭在桌沿,在宋北的注视下生生掰下来一块。 宋北惊讶的看着,心脏剧跳。 潘筠将那一块桌角放在宋北的手心,笑吟吟道:“我们这可是打两份工,工钱,也应该给两份吧?宋兄可以好好的想一想。” 宋北垂眸看手里的木块,木块切面不平,且是生的,这说明这张桌子没有腐朽,就是生掰下来的。 这是一张圆桌,四方桌掰桌角他也可以办到,但圆桌…… 宋北咽了咽口水,他垂眸思考片刻就抬眼笑道:“好,三位这一趟的酬劳是一人二十两,我的要求就是,将货物平安送到刺桐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7节 潘筠也不问是什么货,一口应下。 宋北高兴起来,举起杯道:“那就愿我们合作愉快。” 潘筠用茶水与他碰杯,“合作愉快!” 妙真妙和对视一眼,这就决定了? 潘筠把一只空碗放在潘小黑的椅子上,给它夹了鱼丸和虾丸,问道:“宋兄,不知道我们何时出发?” 宋北道:“我们还要等几个人,他们一到就走,若无意外,后天就走。” 潘筠:“我们原计划明天一早离开南安县的,这一等,我们的吃住?” 宋北:“由我来负责,三位还是住在寒霜,绝不委屈了三位。” 潘筠笑着应下,打算一会儿就送宋北回他的套房,到时候就可以从下往上看这座客栈和花园了。 潘筠就只问了这个问题,将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形象拿捏得死死的。 宋北也不多说,只道:“现在人还未齐,等到了出发的那天,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潘筠不在意的道:“我只听命行事,认识不认识同行之人有什么要紧?我只认识发号施令的人就可以。” 宋北笑着应下,请她们多吃。 三人一猫也毫不客气,吃得肚子滚圆,然后就矜持的告辞离开了。 哦,在离开之前,潘筠还是问宋北要了定金,“我大师兄说了,在外做事,是要收定金的,以免最后干完了活,却一点钱都收不回来。” 宋北就拿出一张十两的银票给她,“余下五十两,等到了地方,货物成功交接之后再付。” 潘筠应下,抱上潘小黑,领着妙真妙和回屋。 等人一走,宋北脸上的笑容就落下,他一挥手,敞开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 过了片刻,平滑的墙壁被人推开,一个男子从隔壁包房走进来,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她们看上去有点愚蠢,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价钱请她们?” 六十两,不算是小数目了,可以多买十二把好刀了。 “她们不是蠢,只是涉世未深,”宋北道:“她们要是蠢,当时在城门口,要么进不来,要么就闹出大事来了,但她们都没有,可见她们比一般人要聪明很多。” “你请她们图什么?这一路上可没有妖魔鬼怪,难道你还真相信路上有水鬼的话?” 男子冷笑道:“真有水鬼这东西,那刺桐港早就被水鬼挤满了,还轮得到这里?” 宋北:“我不管是鬼,还是人搞鬼,我只要东西平安顺利的到达刺桐港,她们三个人年纪是小,但修为可不低。” 男子:“你跟她们打过?” 第223章 暗流涌动 “没有,但我感觉得出来。”宋北取下腰间的荷包,倒出里面的碎石头道:“这石头不像是一般的风化石,倒像是被人用内力将它击穿,造出这一个个孔洞,这石头的材质一点也不像是风化石。” 男子上前仔细看了看,皱眉,“这人有毛病吧?这么闲?” “这是三竹道长给我的,我当时亲眼看她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头。”宋北道:“就是我都做不到这一点,可见她的武功有多高。” 宋北嘴角微翘道:“武功高,年纪小,心思单纯好骗,除了喜欢钱,要价高了点就没别的毛病了,谁能拒绝这样的打手?” 男子来回看着手中的石头,沉思道:“说的是不错,可从她入城的表现来看,此人脾气火爆,怕是不能容忍。” 宋北不在意,“天才嘛,狂一些是正常的,我要是在她这个年纪能有她这个武功,我也狂,区区看守城门的低贱士兵,岂会让他们欺辱?” “她要是知道你骗了她呢,到时候这份狂妄会不会用在你身上?” 宋北一脸无辜的道:“我骗她?我骗她什么了?” 男子张了张嘴巴,仔细回想他们刚才的谈话,发现他还真没骗什么,只是,他隐瞒了一些信息而已,而,那三个小坤道压根就没问。 宋北笑道:“我说了是押送货物,我也的确是请她们押送货物而已,别说她们没问我是什么货物,就是问了,我也不能说啊。” “没人说,雇主一定要把押送的货物告诉雇员吧?” 男子反驳不了,将石头放在桌子上道:“希望你不要被反噬吧,若是出事,不要牵联平安客栈。” 宋北:“放心,我很喜欢平安客栈,而且我们是朋友,我怎么会牵连你呢?” 男子不再说话,转身回到隔壁包间,不多会儿便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 伙计端着菜经过,看见他便叫了一声,“少东家。” 蒲思点了点头,走下二楼,不少人看见他都和他抱拳问好。 蒲思笑着一路抱拳出去,才出门就被人拦住。 蒲敏脸色通红的站在他面前,“少东家,我,我想跟您借点钱。” 蒲思看见他便笑起来,搭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你我兄弟,怎么也跟外面的人一样叫我少东家?叫我大哥。” 说完才问:“你要借多少,借钱去做什么?” 蒲敏:“我一队的兄弟今天得罪了人,想买个礼物去赔礼道歉,大家手头都紧,所以想先和少……大哥借一点,等下个月大家发了俸禄再还给您。” 蒲思笑吟吟的应下,抽出一张十两的银票给他,问道:“够不够?不够我让下人回家取。” “够了,够了,多谢大哥。”蒲敏立即把钱收好。 蒲思好奇的问,“你们得罪了谁?怎么得罪的人,竟如此紧张?” 蒲敏就把今天城门口的事说了一遍,“……那人被人请进县衙后院,好在县令今日不在城中,所以我们想赶紧凑钱上门赔罪,不要让她告状。” 蒲思:…… 族弟太蠢,让他一瞬间想要抽回借出去的钱,总觉得把钱借给他很不划算呢。 看着蠢族弟的脸,蒲思微微一笑道:“你说的是三个年纪很小的女道士,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十袋粮食?” 蒲敏:“对,大哥怎么知道她们车上装了十袋粮食?你见过她们?” “见过,”蒲思指着身后的客栈道:“她们来住店呢。” 蒲敏瞪大眼睛,“她们不住县令家中?” 蒲思但笑不语,他也想知道三人为何不住在县衙,还有,她们到底是来找谁的? 宋北问不出来,蒲敏等人可能问得出来。 蒲敏从蒲思这里知道了她们的房间号,立即就拿着借来的钱跑回去找什长罗杰成。 大个子一听潘筠没有住在县衙便怀疑起来,“县令夫人贤惠,家里有客人来,怎么会不留宿,反而让人出来住客栈?” 蒲敏:“那这礼我们还送吗?” 罗杰成想了想后道:“送,去买三匹布,再买一些点心,价值不要超过五两,晚一些把丁原叫上,我们三一起去赔礼道歉。” 蒲敏应下,当即去买东西。 此时,太阳西落,天上出现了橘红色的夕阳。 潘筠三人也趁着天没黑出门打听粮价。 既然接下来要给人做保镖,车上的谷子还是处理掉比较好。 南安县的粮价比江南要高一点,谷子可以卖到两百文一石。 掌柜看了一眼她们带来的样品,问道:“你们有多少石?” 潘筠:“十石。” 掌柜就有些嫌弃,“才十石……行吧,送到粮铺门口,一百九十文一石。” 潘筠:“……刚刚您还说二百文一石呢。” “那是你们卖,我买,自然要便宜一些的,不然我两百文买进,两百文卖出,我图什么?”掌柜道:“你也听到了,一石谷子我就赚十文钱,这做粮食生意,根本就不赚钱!” 潘筠一想也是,点头道:“行,明日我就把粮食拉来,掌柜的,你知道泉州府的粮价怎么样吗?” “泉州府?那是比我们南安县要贵一些,你这样的品质,大约就能卖个二百文吧,不过在那边买谷子,估计得二百一二十文往上才能买得到。” 潘筠:“差这么多,你们不怕南安县的百姓把粮食卖到泉州府,不卖给你们吗?” “怕?”掌柜的轻蔑一笑,道:“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怕。” “像小道长这样亲自把粮食卖到店面的,我一年也遇不到五个,”他道:“这农民啊,都胆小,追求稳定,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出过他们村那地界,更不要说把粮食运到城里来卖了。” “他们的粮食,都是我们这些粮商带人到村里收的,你让他们把粮食运到泉州府去卖?那比杀了他们还难。” 潘筠皱眉。 掌柜道:“这谷子要不是道长你亲自送到门上来,一百九十文的收价我是不会出的。” 潘筠:“你们在乡下收谷子多少钱一石?” “看品质,一百六十文到一百九十文之间,所以小道长,你这品质的谷子,要是我去乡下收,最多给你一百七十文,你们晒得不是很干啊。” 潘筠笑了笑。 掌柜的反过来和她打听,“这谷子你收高了吧?还是说,这是贵道观种的?” 潘筠道:“都不是,是我给人做法事,人家抵的债务。” 掌柜的就上下打量潘筠,有些怀疑,年纪这么小,就开始接单做法事了? 道士挣钱这么容易吗? 潘筠却没再解释,得到价钱后就告辞离开。 掌柜将她送到门外,道:“小道长,我家粮铺是南安县最大的粮铺,不管多少粮都能吃得下,你们道观要是还有粮食,只管运来,我一定给你一个合理的价钱。” “送去泉州府,路途遥远又不安全,”他道:“知道泉州府的粮价为什么高吗?因为那边有土匪,还有海盗,听说最近刺桐港又闹倭寇,让泉州府的粮价又涨了一点。” “听上去挺好的,可以把粮食运过去赚个差价,可先不说运粮的成本,光是沿路的土匪、海盗和倭寇就够人吃一壶的了,这粮食可未必能运得过去。” 潘筠就问,“泉州府现在海盗倭寇闹得很凶吗?” “凶,凶得不得了,”掌柜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你没发现这几天南安县里带刀带剑的人都变多了吗?那都是江湖侠士,去泉州府剿匪抢钱的。” 潘筠两眼迷茫:“剿匪抢钱?” “可不是,那些江湖人打打杀杀的犯法,但打杀土匪、海盗和倭寇可不犯法。”掌柜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流言,说倭寇的岛屿上有大宝藏,好多人都跑去寻宝呢。” 潘筠眼睛大亮,双手一击,兴奋道:“好主意啊,就算最后找不到大宝藏,杀了那些倭寇,抢他们身上的财物也是一条发财致富之道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8节 掌柜惊讶的看着潘筠。 俩人默默对视,掌柜不由后退一步,片刻后竖起大拇指,僵着脸夸赞道:“道长厉害啊。” 潘筠也觉得自己厉害,和妙真妙和道:“以我的经验来看,打劫的确是最赚钱的行当,但它写在刑法中,我们不能犯,可现在却有一个合法打劫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们要是不把握住,岂不是辜负老天?” 妙真:“小师叔有过打劫的经验?” 潘筠:“曾经打劫过一个人贩子,立刻就从赤贫走向富贵,所以相信我,这是一条好的致富之路。” 妙和:“我要是海盗和倭寇,我出门一定不会带很多钱,金银珠宝肯定要放在家里藏好的。” 潘筠:“所以黑吃海盗和倭寇,一定要摸到他们的窝里去,不然光杀人赚不到几个钱。” 妙和:“可我们上哪儿找他们的窝呢?” 妙真:“我们现在不就有一个机会吗?” 潘筠嘴角微翘,颔首道:“不错,我们现在已经半只脚踩进去了,只要静等时机,把另外一只半脚踩进去就好。” 妙和满脸迷茫,“什么?”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你们说的是……好呀,你们早算出来了,却不告诉我。” 第224章 缘分(补更2) 潘筠:“你不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吗?口音既不像北方人,也不像是江南人,假装成福建人的口音,却又学得不是很像。” 妙真:“他还自以为聪明呢,但只从面相上看,便知他是个亡命之徒,手上沾染了不少人命,再一细算,他竟不是我大明百姓。” 妙真道:“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北方部族的人,但他说他叫宋北,我掐指一算,便算出他故土在东而非北,便猜出他要么是朝鲜人,要么是倭国人。小师叔比我利害,见他第一眼便看出他是倭人。” 妙和委屈:“没人告诉我。” 潘筠摸了摸她脑袋道:“你想想,从见到他到现在,我们有多少安静的,单独一起说话的机会?” 妙和想了想,没一起吃饭前,那人不重要; 一起吃饭之后,她们就一直在忙,的确没有时间详谈。 妙和放下心事,问道:“我们就三个人,能打得过他们那么多人吗?” 潘筠:“他打不过我,不过你的顾虑也有道理,一会儿我们去药铺买一些药材炼毒,加上我们之前存的那些,分一分,真打起来的时候,能用毒就用毒,都是手上沾血的海盗倭寇,不用心慈手软。” 妙和妙真一口应下。 三人就赶在药铺关门前去买可以炼毒的药材。 药铺掌柜听她们报一个名字眉头就跳一下,报一个就跳一下,他迟疑的让药童去抓药。 主要是她们要的太多了,能赚不少钱呢,掌柜不太想错失这个机会。 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所以他一边包药材一边问,“三位姑娘买这么多药材做什么?这些药材可都带毒。” 潘筠:“炼毒。” 掌柜:…… 他手一顿,有点不想卖给她们了,虽然能赚钱,但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被连累去大牢一日游啊。 潘筠见他迟疑,就道:“掌柜的,你看看我们身上的道袍呢?” 掌柜的瞬间回神,笑起来,“原来是道长,你们炼毒是要炼丹药,自己用吗?” “差不多吧,”潘筠道:“我们道观最近发明了一门毒功,可以提升修为,所以需要大量的毒药。” 掌柜的呼出一口气,利落的给她们包药材。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这个理由是可以应付衙门调查的。 她们这么说,他也就这么听了。 掌柜的给她们包了不少药材,妙真付了钱后三人就拎着药离开,一出门就发现天已经昏暗,过不了多久就要完全黑了。 妙真辨别了一下方向后道:“小师叔,我们抄个近路吧,从这条巷子过去一拐弯就是平安客栈的侧门。” 从那里上二楼,很快就到他们的房间了。 潘筠应下。 三人便抄近路从小巷通过。 两条巷子都不长,拐弯后往前走半条巷子就是平安客栈的侧门了。 三人才要拐弯,就听到巷子左侧院子里发出的凄厉惨叫声。 潘小黑猫毛倒竖,尖锐的“瞄”了一声,蹦起脊背。 潘筠三人也立即看向左侧的院子,里面传来大声的呵斥,“别叫了,让你留着力气怎么就是听不懂,现在就叫,一会儿怎么生?” “娘,我好疼,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要忍,谁生孩子不是这么生的?” 潘筠眉头紧皱,有些不悦,她闻到了血腥味。 潘小黑则是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它不安的喵喵叫,“里面的人活不了。” 妙真也正在掐诀望气,片刻后皱眉道:“生机渺茫,这人很可能一尸两命。” 妙和就去敲门,“医者就是要与天争命。” 潘筠:“修道又何尝不是呢?” 见妙和礼貌的敲门,里面无人应,她就把妙和往外一拽,伸脚踹开门。 人都聚在房里,即便大门被踹开,屋里的人因为都太过紧张,一个人都没发现。 潘筠大摇大摆的走进去,直奔产房。 产房里,稳婆满头大汗,推了许久后放弃,“不行,这胎转不动,还是快请大夫吧。” “请啥大夫,这家里连吃饭都困难了,婆婆,你用点力气,不都说你能逆转胎位吗?我家这个特意吃得少,肚子又不大,肯定也能转过来。” “这一个和一个不一样,你闺女肚子是小,但她身子也娇小,又这么怕疼,你看我转这几下她就受不了,哪里能转?还是快请大夫吧。” 一旁的中年妇人也连忙道:“亲家,快请大夫吧。” 对方跺脚:“哪里有钱啊?” 中年妇人道:“先请大夫,等原儿回来付钱,亲家放心,一定不让你破费。” 她这么说,对方这才不情不愿的要往外走,“那你们等着,我去请大夫。” 一转身便看到站在门前的三道身影,她吓得往后一仰,直接摔倒在地,“哎呀,妈呀,有鬼,有鬼……” 潘筠掐手念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看到此处有人渡劫,特来渡人。” 倒在地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是,是道士?要钱吗?” 坐在一旁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起身道:“道长救命,求道长救救我儿媳……” 待潘筠和妙和快步走进来,她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人时,妇人声音就不由的一顿,这……也太年轻了。 但潘筠和妙和已经越过她往床边走去。 一直安抚产妇的稳婆看见她们也觉得胡闹,呵斥道:“哪来的讨饭道尼?人命关天的事,快滚出去!” 潘筠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道:“静静心。” 稳婆就觉得神清气爽,焦躁的心清净不少。 妙和已经挤开她走到床边,快速检查了一下产妇的情况后道:“她子宫太小,这胎从外转怕是转不过来,只能从内转,但她营养不良,痛感又异于常人,只怕生下孩子也保不住,两者只能保其一。” 潘筠皱眉。 妙和已经问床上的产妇,“你要保孩子,还是保你自己?” 十六七岁的产妇都呆住了,一时间连疼痛都忘了。 坐在地上的中年妇人一骨碌爬起来,大声道:“保大人,保大人!” 叫完她又怀疑她们,“你们不是诓人的吧?怎么就这么严重了?我生了六个孩子,每一个都很顺利,不就是生孩子吗?哪个女人不会?” 一旁的中年妇人也反应过来,连忙道:“亲家,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小莲生得娇小,生孩子也就艰难点。” 她忍痛看向妙和,问道:“要是保大人怎么个保法?” 妙和:“不考虑孩子的生死,把他拿出来就容易很多。” 一旁的稳婆也连连点头,“对,我手也不大,就是我都能把孩子给拽出来,就是这么拽会伤到孩子,一不小心孩子就会没命,所以……” “保,保孩子呢?”床上的小莲满眼通红的看着她们,手搭在肚子上,“婆婆,娘,这是我十月怀胎的孩子……” 她娘就狠狠拍了一下她的手,“你蠢啊,你死了就是真死了,孩子以后还会有。” 她婆婆也点头道:“对,小莲,保重你要紧,这个孩子和我们家无缘,或许是缘分没到,你先保住自己,等下一胎,时间合适了,他说不定又来了。” 潘筠眉头紧皱,问妙和,“我护住她的心脉,减少她的疼痛呢?” 妙和:“怎么减?” 潘筠道:“用元力隔开痛觉,虽不能完全做到,但应该可以减掉大半疼痛。” 妙和苦恼,“我没有接生过,但理论上,这样母子都能保住的成功率起码增加六成。” 一旁的稳婆虽然听不懂啥元力,却听得懂减掉大半疼痛的话,立即道:“道长,你们要是能减掉她的痛感,我有七成的把握把孩子生下来,就是要借这位小道长的手一用。” 妙和:“你是想让我把孩子转过来?” 稳婆:“对,她现在从里到外都转不过来,就是因为痛感太强了,我一碰她,她就受不了,筋肉都是紧绷的,她这么紧张,别说转胎位了,就是正胎位,孩子都难生。” 妙和道:“我还可以给她扎顺产针,我学过顺产针。” 稳婆就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念完反应过来,连忙补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道祖保佑,今晚幸亏遇到了你们,那,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她羊水落了这么多,再不生,孩子就要憋死了。” 潘筠就对妙和点点头,妙和立即给产妇调整了一个更适合生产的姿势,然后潘筠掐诀,缓缓将丹田内的元力调出,咻的一下没入产妇体内。 在她的内视之下,小莲体内的情况在她眼中显露无疑,她快速的找到她的心脏维护起来,并找到连接子宫的痛感神经,用元力将其包裹麻痹…… 与此同时,妙和也在给她扎顺产针。 产妇本来紧绷的肚子慢慢放松,疼痛快速减少,产妇的情绪也被安抚下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09节 在妙和的内视下,子宫里的胎儿也没那么紧绷和抗议了。 稳婆就让妙和净手,教她怎么把孩子转大半圈,使胎位正常。 妙和一边听一边惊讶的看着稳婆。 她能内视,因此可以知道此时胎儿的头横在她的左上侧,脚则一上一下,一只脚顶着上面,一只脚顶着下面。 没想到,稳婆竟然也能知道。 她知道厉害的稳婆可以摸出来胎相,却不知道能摸得这么清楚,这几乎和内视没有区别了。 在稳婆的指点和节奏把控下,妙和一点一点的将孩子转过来,而被屏蔽了痛觉的产妇还在接受范围之内,没有再因为疼痛和紧张出血不止。 第225章 救活 一刻钟以后,稳婆高兴的道:“生出来了,生出来了!” 但声音很快落下来,“哎呀,孩子脸泛青了。” 妙和也有些慌,连忙去看潘筠,“小师叔……” 潘筠的手依旧按在小莲身上,孩子虽然生出来了,但她的情况却谈不上太好,需要她的元力止血,保持活力。 她没想到救人竟要耗费这么大的元力,只是维持一丝生机,就需要一大团的元力。 明明破坏起来只需要一线元力便可,维持时,却需要源源不断的元力供养。 她看了一眼孩子道:“把她带过来我看看。” 妙和慌张,稳婆却不慌,快速的抠开孩子的嘴巴,把她嘴里和鼻子里的脏东西清理掉,然后倒提狠狠地拍她的脚掌心。 拍了几下孩子没反应,她才把孩子抱给潘筠看。 潘筠一心二用,一丝元力钻进孩子体内,刺激她的小心脏。 小心脏轻轻地动了一下,却又很快停滞。 潘筠眉头紧皱,和妙和道:“按压她的心肺,妙和,你还记得你师父教你的急救法吗?快按。” 妙和顾不得桌子冷硬,把孩子放在桌子上就开始按压她的心肺。 小莲从疼痛中回过神来,一偏头就看到此景,一时万念俱灰,眼泪簌簌而落。 她娘见了,不由骂她,“哭什么,你坐月子呢,现在哭,眼睛还要不要了?一个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你养好身子,下次再和女婿生一个。” 小莲偏头就可以看到妙和手中不停摇晃的孩子,她就跟水中的浮萍一般被妙和握在手中,不断的按压、摇动…… 就跟她的一生一样,一直被人掌握,摇摆。 小莲脸色惨白,一把抓住潘筠的袖子,满眼期盼的看着她,“仙师,求您救救她,救救她!” 她能感受到潘筠在救她,她一离开,她可能就没命了。 潘筠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所以她没有废话,直接问,“你确定吗?” 小莲睁着眼睛流泪,点头,坚定的道:“我确定!” 一旁的妇人还在絮絮叨叨,“救什么,救你才是最要紧的,你别不听劝,你这身子不行,要是不治好,将来怎么要孩子?道长,你别听她的,先救她……” 潘筠冷淡的瞥了她一眼道:“闭嘴!” 妇人噎住,在她的威压下不敢说话,只能去找同盟,她对一旁脸色苍白的中年妇人道:“亲家,你倒是说句话呀,这是个女孩,没了就没了,保住我女儿,她将来才能跟女婿再生儿子。” 中年妇人嘴巴颌动,喃喃道:“都救,都救,孩子都生下来了,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潘筠不再管俩人,对着急的稳婆道:“她要大出血了,给她用药,止血,妙和,你来助她。” 妙和立即放下手中的孩子,俩人半息便完成了交换。 妙和去给小莲止血,输送元气,但她修为远不及潘筠,不知道治人竟会耗费这么多元力。 元力一进入她的体内,就好似进了一个无底的漩涡一般,瞬间消失,妙和的脸色渐渐苍白。 不过片刻她就不敢再输送元力,只能用针灸和医药的手段为小莲治疗。 妙真一直冷眼看着,见状,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接替妙和按在小莲身上。 不过她输送元力不似妙和,一股脑的往里面输送,她很坚定的控制自己的元力,只丝丝缕缕往里输送,即便稳婆不断的喊,“出血越来越大了,哎呀,刚才没出血,怎么现在出这么多血?” 妙和急得额头冒汗,快速的给小莲嘴里塞了一颗药,然后给她扎针止血,又从玉牌空间里找出止血的药粉,和稳婆努力给她上药止血…… 只有妙真巍然不动,只专心用一缕元力保住她的心脉,控制她的心跳,没有让她过快,也没有过慢…… 而潘筠一接手孩子,就立即按压她的心口,元力小心翼翼的探进孩子的身体,轻柔的引诱她的心脏。 心脏不跳,但她不停的按压,就好似给她准备了一个外用心脏,血液依旧在流动…… 过了片刻,不知道是元力起了作用,还是她不断的按压让心脏起跳,它终于缓慢的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动了一下…… 潘筠动作不停,一边按压,一边输送元力,终于,小心脏缓慢却又坚定的跳动起来…… 可这还远远不够,她这小心脏还是很脆弱,大有下一刻就会熄灭的架式。 潘筠开始揉搓起她来,将元力浮于掌心,不断的揉搓她的前胸,后背,四肢,想让心脏出来的血液快速流通全身…… 在她不断的揉搓下,一直屏息静气的婴儿张开嘴轻轻嗯了两声,细细地哭起来。 这一声哭于屋里的众人来说不亚于一针强心剂,两亲家同时眼睛一亮,小莲娘更是扑到床边拧住小莲的胳膊道:“她活了,她活了,我跟你说,你要是死了,她一个丫头片子以后在这世上再不能好的,她要是被后母亲爹欺负,我是不管的。” 小莲神色黯然,眼中却越发坚定,深吸一口气,愣是给憋住了。 不多会儿,稳婆惊喜的叫道:“血少了,哎呀,好像止住了。” 潘筠已经把孩子用襁褓包好,抱上来给她看,“你看,你的女儿。” 小莲偏头看了一眼孩子,笑出泪花来,手指紧紧地抓住襁褓,“谢仙师,谢仙师,信女愿一辈子茹素侍奉仙师牌位。” 潘筠:“我吃荤腥的,我不戒口。” 小莲愣了一下,眼泪滚落而下,“我,我早晚三炷香祷告仙师,祈求上苍保佑仙师平安顺遂。” 潘筠嘴角微翘,颔首道:“好。” 一旁的妙和连忙道:“还有我,还有我。” 小莲连连点头,“对,还有两位小仙师,我都供奉。” 一旁的两亲家也连忙表示要好好感谢三人。 当然,还有稳婆,不过稳婆不稀罕被立长生牌位,她求的是钱财。 所以她自有一份责任在,见小莲真的止住血了,就把三个小道长往外轰,“我来给她收拾,你们几个小娃……小道长还请到外面等候。” 中年妇人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恭敬的请三人出去喝茶,“我去做饭,去煮鸡蛋,仙长们一会儿吃个红鸡蛋。” 小莲娘则留下帮稳婆。 四人才拉开门走出去,就与抱着东西进屋的三人对上眼。 丁原看到潘筠三人浑身是血的从他屋里出来,血液瞬间冰凉,“你,你们,你们干了什么?” 罗杰成和蒲敏也吓了一跳,手一下就放在了腰间的刀上。 潘筠没好气的横了他们一眼道:“我能干什么?接生啊,救人啊,你以为我们干了什么?杀人,灭你满门?” 潘筠跨过门槛走出来,蹙眉道:“屋里那个是你媳妇?” 中年妇人也连忙解释,“原子,你媳妇生了,难产,是三位仙长路过救了你媳妇。” 她连忙给潘筠三人道歉,“这孩子当差当得脑子坏掉了,见大家身上都是血,就想多了,还望仙长们不要怪罪。” 潘筠似笑非笑道:“那这位官爷还挺敬业的。” 丁原脸色涨得通红。 罗杰成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行礼道:“多谢三位道长不计前嫌救了弟妹,道长们果然仙风道骨,心慈意善,这些是我们兄弟几个给道长的赔礼。” 蒲敏也立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对对对,看来我们还得再准备一份谢礼,潘道长,您看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哈哈哈哈……” 潘筠看了一眼他们递上来的东西,并不觉得高兴,只是颔首道:“是挺有缘分的,但这礼我却不敢乱收,三位不如说一说你们想干什么吧?” 丁母这会儿也听出来了,三位道长和儿子认识,且似乎还有过节。 她立刻退到一旁,忧虑的看着儿子。 罗杰成道:“潘道长,今日是我兄弟无状得罪了三位道长,这是赔礼,还请潘道长收下。” 潘筠:“我收下之后呢?” 罗杰成:“县令那里……” “哦~~”潘筠这才反应过来,似笑非笑道:“原来是怕我在县令那里告状吗?” 她直接挥手道:“行,这份赔礼我收下了,我也的确没有在县令面前告你们的状,不过……” 她抬起眼眸直视他们的目光,“你们是因为我和县令认识才赔罪,还是因为知道枉法贪钱不对才赔罪?今日我有县令撑腰,所以得以公正,那其他平民百姓没有靠山,他们是不是就被你们吃得死死的了?” “你们,果然心安吗?” 罗杰成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后道:“潘道长,这件事的确是我兄弟们做错了,他近来因为家里的事繁杂,做事就带了火气。” “他的这个火气可是能让一个普通百姓倾家荡产,万劫不复的啊,”潘筠道:“官爷,不知是谁给他的这个权利呢?” 罗杰成无话可说。 蒲敏连忙解释道:“潘道长,我们是真知道错了,但他这样做也情有可原,我们的俸禄太低了,又被上峰克扣,这才不得不从城门税上捞点油水,不然兄弟们连家都养不活。” 潘筠:“好可怜啊,然后我这个运了十袋粮食进城的普通百姓就要上缴一两银子,你知道一两银子是我车上多少袋粮食吗?” 潘筠走到三人身侧,轻声道:“六袋!” 第226章 偷听 蒲敏也说不出话来了,十袋粮食进城要上交六袋,不管是在哪个地方,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潘筠哼了一声,挥手道:“我们走!” 妙真妙和就上前拿过三人手里的赔礼,叫上潘小黑就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0节 潘小黑睁起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三人一眼,呲溜一下去追潘筠三个。 她们从侧门进入平安客栈,除了看守侧门的门房,没碰见人。 上到二楼转弯走不多远就是她们的房间。 一进屋,潘筠就手一挥,屋里的灯烛瞬间被点亮,妙真妙和把怀里的东西放下,这才看身上的道袍,惋惜道:“血太多了,怕是洗不干净。” 潘筠看了一眼后道:“先换下来,我去找点白醋,一会儿倒进盆里泡上。” 妙真妙和应下,三个人身上沾了不少血,即便换下衣服也去不掉血腥味,三人干脆就把头发也洗了。 宋北一身疲惫的回到客栈,才走进花园,就听见不远处的池子边有声音。 他脚步不由一顿,悄悄走上前去,才一靠近,蹲在池子边的三个身影立刻回头,宋北身形一闪就要躲到假山里,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道:“宋东家。” 宋北身形一僵,从假山边走出来,就看到潘筠三人。 他上下打量过三人后目光下移,就看到一盆血水,血腥气扑面而来。 宋北:…… 潘筠见是他,就随手将水泼在花坛里,“东家啊,这么晚了还没睡?” 宋北:“……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潘筠:“我们来洗衣裳。” 宋北:“你们不是住在二楼吗?” “我们可以下楼,”潘筠指着打开的窗户道:“从那儿。” 宋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看向她们盆里的衣服,问道:“这是?” 潘筠:“脏了,救人脏的。” 宋北面无表情,也不知道相信了多少。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但他住的屋子就在斜对面,在窗口那里就可以看到她们,于是他看着她们洗干净衣服,抱着木盆就轻盈的飞起,轻巧的从窗口翻进去。 “功夫果然俊,”宋北关上窗,回身道:“阿信,明天去查一查,看看她们今天干了什么,那些血是怎么来的。” 阿信应下,但第二天去查了一下,竟然什么都没查到。 “只知道她们去了粮铺问粮价,今天还把粮食运到粮铺卖了,其余的,都打听不到了。” “南安县就这么大,她们年纪小,又穿着道袍,怎么会打听不到?” 阿信低头羞愧道:“属下在粮铺附近认真打探过,没什么人对她们有印象,所以打探不到她们离开粮铺后的去处。” 宋北脸色发沉,沉默片刻后道:“从今天开始,你找几个人盯着她们,看看她们都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是。” 但潘筠她们卖了粮食后就不怎么出门了,而是窝在房间里炼毒药。 药炉是现成的,买上炭就可以,就是吧,每次炼制毒药都要小心,毕竟是有毒的东西。 在客栈住了两天,妙真每天都借着窗口飞进花园,认真研究花园的阵法。 一旦碰见伙计询问,她就是来找东家宋北的。 宋北:…… 蒲思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倒是够机伶的,看来你想借我的手把人赶出花园是不可能了。” 宋北:“蒲君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就不怕她把你花园的阵法琢磨出来吗?” 蒲思嘴角微翘,自信的道:“这阵法可不好琢磨,平安客栈近百年,当年建造时就花大价钱请了全国最有名的高道和高僧来参谋,她们三人再天才,也不过黄口小儿,我不觉得她们能琢磨得出来。” “倒是你,”蒲思转头看他,“你这么担心她们发现什么,为什么还请她们随行?用人却不信任,你这是犯了用人的大忌啊。” 宋北:“我现在不信任她们,是因为她们还没通过我的考验,总要多接触一段时间,一旦我确定她们可信,我一定绝对信任她们。” 蒲思嘲讽的笑了笑,也不知相信了多少。 妙真从窗口飞回屋子,静静呆在屋顶上的黑猫在蒲思和宋北双双离开屋子之后也爬起来轻巧的离开,从半开的窗户那里呲溜一下进去。 妙和在炼药,妙真在桌子上认真的画阵法,潘筠则是在木榻上靠着大迎枕,一手拿着书看,一手则拿着糕点吃,一只腿架在另一只腿上,一摇一晃的,轻松惬意得很。 看见潘小黑回来,潘筠就哟了一声道:“回来了?听到了多少秘密?” 潘小黑当然不可能每一句都给她复述,就复述了提到她们的那一段。 但潘筠想要的不是这个,问道:“他们谈了这么久,还是没说明押送的货物是什么?” “喵,没有。” 潘筠不由皱起眉头,“这就有点难办了,总要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才好抢,哦,取啊。” 潘小黑,“我替你去看看。” 潘筠:“你知道他们的货在哪儿吗?” 潘小黑:“肯定在这个客栈里,我都扒拉一遍就是了。” 潘筠摇头道:“我就怕,明面上的货物只是货物,而算不上他的宝贝。你再去打草惊蛇,后面我们再动手就困难了。” 潘小黑:“你是道士,出门是来游学的,为什么我们现在做的都是强盗的事?” 潘筠:“瞎说,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我们是在剿匪懂不懂,是在替天行道好不好?” 潘小黑就不说话了。 潘筠点着脚想了想,“算了,反正上路以后也有两天的时间,到时候再摸排一下。” 正说着话,有人来敲房门。 妙真妙和都沉浸在炼药和画阵法之中,潘筠便去开门。 “是潘道长吧,宋大哥说了,明日辰时出发,在大门口集合。” 潘筠一听,立即道:“好,我们一定准时到。” 潘筠当天下午就去买包子、馒头和烧饼这一类饱腹又可以留久一点的干粮。 她分了三份,三人都装进空间里。 这是预备的干粮。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尽忠职守的准时到达客栈大门。 贴着客栈外墙的路上停了有十五辆车,拉车的是壮实的骡子,车上用青色油布盖住,用绳子紧紧地绑着,谁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潘筠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宋北从客栈里出来,候在客栈外面的人立即与宋北行礼。 宋北抬手道:“好了,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大家出发吧,还有人在城门口等着我们呢。” 众人应下。 潘筠就要回自己车上,宋北连忙叫住她,笑道:“三竹道长,我们同坐吧。” 潘筠看了一眼他华丽的马车,叹息一声后摇头:“东家,曾经贫道有一辆和你相差不多的华丽马车,后来,因为贫道给人算命算得太准,天道不允,所以我就破财了。” “我等修道之人与天争运,参悟天机,所以有五弊三缺,不巧,贫道的缺就是破财,所以……”她再次上下打量他华丽的马车,惋惜的摇头道:“我还是不去祸害东家的车了,东家要是不放心,需我跟随左右,那就让我的马车紧跟在你的马车之后吧。” 宋北半信半疑,但想了想,还是没拒绝潘筠的提议,于是队伍启程时,宋北的马车先行,然后就是潘筠三人的敞篷马车。 全敞篷的,凉凉冬日下,除了风凉一点外没别的毛病,因为太阳很暖。 粮食一卖,她们的敞篷马车就宽敞了很多,三人在上面躺着都可以并排躺下。 出了城门,他们就看到候在城外的一大堆人,且有老有少,有衣着富贵的,也有衣着贫寒的,一看就是凑在一起赶路的商旅。 潘筠眼睛微眯。 就见宋北从马车上下来,抱拳和一些人见过礼以后就挥手启程。 宋北的队伍走在最前面,后面则是浩浩荡荡的商旅。 潘筠将怀里的潘小黑捏起来伸出车外,悄无声息的松手把它送走。 潘小黑:…… 潘筠:“快去打听消息。” 潘小黑:“喵,你拿我当窃听器来用?” 潘筠:“事关生死和功德,你就说去不去吧?” 潘小黑默默地转身离开,跑到最后面的人群之中。 没过多久它就听到了不少议论,总结了出来。 “从这里到泉州府的路上很不安全,所以商旅们就会结伴同行,宋北的商队最大,带的安保人员每次也都是最多的,所以大家都喜欢跟在宋北身后走。” 潘筠心中一动,脸色有些沉凝,问道:“宋北在这一带很有声望吗?” 潘小黑抬起圆圆的脑袋,讥诮的看着潘筠喵了一声,“非常!” 潘筠点了点膝盖道:“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做海盗还这么高调?” 潘小黑道:“因为他姓宋,大家都叫他小及时雨。” “宋江要是知道,得从书里气得活过来吧?虽然都是匪,但一个义匪,一个倭寇……啧啧啧。” 妙和:“小师叔,我们要不要从现在开始败坏他的名声?这个我熟,我经常听村里的人干。” 潘筠:“别闹,他手底下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我们不露这个马脚,不管他名声好不好,把皮子剥下来后,他还能有什么名声?” 妙和:“咦?要捉贼拿赃吗?” 妙真:“那是不是要把赃物上交给衙门呀?” “得看是什么赃物,”潘筠道:“一些不要紧的东西,完全可以遗失或者损毁嘛。” 第227章 巧不巧 三人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1节 在她们正前方马车里的宋北打了一个喷嚏,皱眉,掏出手绢擦了擦鼻子后道:“一定要把后面跟着的那些人和我们的车队隔开,不要让他们靠近。” 阿信应下,“我在中间插进了两辆运粮食的车,就算有人不小心越过中间的界限,也发现不了。” 宋北点头,撩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他先是看到懒洋洋靠坐在板车上打哈欠的潘筠三人,这才看到跟在后面的商旅。 乱糟糟的,有车有货,还有很多人背着包袱用腿追赶,可能是因为怕被落下,他们不是有序的跟在后面,而是挤在车旁,有的甚至走到了道路之外的草地上,乌压压的一片。 “怎么这次跟着的散客这么多?” 阿信:“前几天有倭寇摸上岸来,绕过前面的城镇,抢了双阳村和槐花村,杀了不少人,大家都害怕,所以没人敢单独去泉州府。” 说起这事,阿信还有些怒气未消,“朝廷果然没用,这几年倭寇越来越猖獗,海防越来越松,要不是大哥你,普通百姓连出门探亲都不敢。” 阿信说到这里,眼含钦佩的看着宋北。 宋北叹息一声,脸上满是忧愁,“但只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我能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 他摇了摇头道:“我连兄弟们吃饭都保证不了。” 阿信眼里闪着寒光,捏紧拳头道:“大哥,不然我们反了吧。” 宋北瞪了他一眼,偏头往帘子外看了一眼后低声道:“胡说些什么?我们再不满也是大明子民,怎么能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阿信一脸不服,“做他们朱家的子民,不仅要被饿死,还要被倭寇海盗杀死,他朱元璋都能反了前朝,我们为什么不行?” 宋北低声呵斥他,“这样的话不要再让我听到,不然,我们就算是兄弟,我也不会姑息。” 阿信心里虽不服气,却不敢再说。 宋北面色这才和缓起来,他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马车,吩咐道:“还要盯一下后面这三人,她们功夫高,又不服管教,可不能让她们发现我们押送的东西。” 对于在县城里查不到三人去处的事,宋北一直耿耿于怀。 阿信闷闷不乐的应下。 他撩开帘子跳下车,潘筠的马车慢悠悠的跟着前车路过他,潘筠打着哈欠懒洋洋的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加大哈欠的弧度,眼睛只余下一条缝。 等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潘筠才放下手,一旁的妙和也打起哈欠来。 妙真想要忍住,但实在没忍住,也跟着打了一个。 三人都昏昏欲睡,妙真:“打哈欠是会传染的。” 潘筠半闭着眼睛摸潘小黑的脖子,道:“谁说的,小黑就没打。” 潘筠睁开一些眼睛,抚摸着它道:“要不你再辛苦一下,去看看后面各辆车上都装的什么?” 潘小黑忿怒的喵喵叫,“你想让我换一具身体就明说!” 潘筠转了一个身,正对着后方,光明正大的看他们的守卫情况。 每一辆车的左右都有护卫跟随,前后又有驾车的人盯着,别说一只猫,就是一只苍蝇从车顶上飞过都要被盯两眼。 潘小黑的确进不去。 但潘筠不认错,反而摸着它的肚子道:“你太胖了,应该减肥了。” 潘筠下令,“你们以后少喂它吃东西。” 妙和:“猫和人一样,都是要胖一点好看。” 三人一猫叽里咕噜的讨论起来,人和猫到底是胖一点好,还是瘦一点好,这一讨论就讨论到了中午,车队停下休整。 潘筠拍了拍潘小黑的屁股,潘小黑不甘不愿的跳下车往林子里去了。 宋北亲自拿了一包干粮过来,“三竹道长,这是你们今日的干粮。” 潘筠接过,“多谢东家。” 宋北忙道:“三竹道长不必这么客气,还是叫我宋兄吧,我比你年长,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宋大哥也可以。” 潘筠却公事公办道:“若没有雇佣这一层关系在,我也就叫了,但我既收了东家的钱,东家就是东家,在没把东西送到刺桐港前不会改变。” 宋北就笑了笑,也不再要求,把干粮交给潘筠之后便转身去巡逻。 潘筠的目光追着他,在十五辆货车中间,还有一辆遮得很严实的青布马车,她从一开始就没看到有人上去,但她知道,那辆车里有三个人,不包括驾车的车夫。 但,驾车的车夫也不简单,步履轻轻,呼吸悠长且浅淡,眼中精光泛泛,脸上有凶悍之气,一看便知功夫不低。 潘筠觉得,对方的功力就相当于第三时。 能让一个武功高手驾车,只能说明马车里的人武功更高。 果然,宋北转了一圈之后便从一个护卫手中接过一个巨大的食盒爬上马车。 潘筠嗤笑一声,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冷硬的馒头塞进妙和手里,“原来对我们的看重这么浮于表面啊?” 妙和低头啃了一口,不解,“什么意思?” 妙真也收回了目光,猜测道:“可能是因为我们年纪小,他以为我们不懂,或是不会留意到吧?” 所以,她们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 潘筠掏出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冷冷的馒头让她的心也冷了。 见妙和吃得津津有味,她就把馒头抢过来道:“别吃了,我这里有好一点的。” 她从灵境空间里拿出一包酱肉,还有早上从客栈里打包的包子和馒头。 也都冷了,她拿出一个大瓦盆,把打包的馒头包子都往里放,然后在大瓦盆上拍了一张符,把布袋里的馒头一拎,就跳下车去,“你们在这儿等着。” 潘筠拎着布袋,顺着货车往回走,她距离货车只有一米不到的距离,她要是这时候摔一下上前摸一把…… 潘筠目光扫过那些紧紧盯着她的护卫,收回心思。 算了,看青布遮盖显露出来的形状,很显然,底下是箱子,摸到箱子有什么用,她又不能把箱子掀了看里面的东西。 潘筠步履轻松的走到最后面商旅聚集之地,目光一扫便走向几个衣着比较单薄,补丁比较多,正低着头数蚂蚁,或是正在喝水充饥的人。 潘筠将布袋的馒头拿出来分给他们。 被递了馒头的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双手接过,连连道谢,“谢姑娘,谢姑娘!” 潘筠微笑道:“我是一个道士。” 善良的人立即改口,“谢仙长,谢仙长。” 同时,潘筠听到了灵境叮咚叮咚的回馈。 潘筠满意了,目光扫过去,谁看上去比较惨就给谁。 宋北不给潘筠好吃的,但干粮也不至于亏待她,又是一天的量,他按照一人一顿四个的量,布袋里一共有二十五个,还多出来一个,绝对是只多不少。 潘筠沉醉于灵境收到功德值的叮咚声,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时,她差点就把馒头递过去了。 但因为这只手太好看了,她猛的一下就顿住了,然后垂眸去看斜伸过来的这只手,顺着手去看人。 一个少年坐在树底下,伸直了手看她。 俩人对上视线,少年不好意思的冲她笑,小声道:“我们出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干粮,我愿出钱和你买两个馒头。” 潘筠看着他的脸,片刻后将馒头放进他手里,“不必了。” 她又拿出一个来给他。 少年一脸不好意思,“我身上有钱,还请道长收下吧。” 潘筠摇头,“算我还恩。” 说罢,她把剩下的两个馒头塞给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两小孩,然后抖了抖布袋子道:“没了。” 说完就走。 少年疑惑的去看她。 一个比他略大一些的少年伸手从他手里拿过一个馒头,问道:“少爷,她说什么还恩,我们认识她吗?” 少年若有所思:“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您帮过这么多人,哪里能都记住?”少年习以为常,“她记得就行,看来少爷做好事的确没错,好人就是有好报,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薛韶看了他一眼,无奈的道:“吃吧。” 少年立即就啃起来,虽然馒头冷硬,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潘筠甩着布袋回去。 宋北已经知道她的作为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与他坐在车里的三人,一人就忍不住掀开帘子朝后看,他视线极好,一眼便看到迎面走来的潘筠。 他快速的扫了一眼后放下帘子,笑道:“年纪的确小,不知功夫怎么样,但被宋公子安排在头前,想来功夫不会差。”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就嘲讽道:“既然功夫不会差,宋公子怎么只给人一袋馒头?” 宋北眼底闪过羞恼,垂眸掩住,非常抱歉的道:“是宋某人考虑不周,准备的食盒少了,当时只想到三位大侠,唉,是我之过,也难怪三竹道长有气,我这就去和她赔礼道歉。” “不必,”坐在正中的人冷声道:“小小年纪心思这么多,而习武之人要的是心思纯净,她这样,功夫能好到哪儿去?” “宋小弟莫不是被人给骗了。” 宋北叹气,“被骗倒不至于,她们的确功夫不错,加上是龙虎山学宫出来的……” 坐在正中的人一听,满脸厌恶,“原来是龙虎山的假道士,哼。” 潘筠正好从旁边路过,这声音不小,她想装听不见都困难。 而既然都听见了…… 潘筠猛的一把掀开马车帘子,一脸怒容探头进来看,喝问道:“谁,谁在蛐蛐我们龙虎山?” 第228章 演技了得 车里的三人没想到她竟敢直接来掀帘子,宋北更是瞳孔一缩,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要把潘筠拉走。 但他才起身,坐在正中的祝子逊已经冷笑一声,一掌就拍向潘筠的面门,“无礼小儿!” 潘筠只微微往后一仰头,然后伸手往车里一拍…… 宋北面色大变,大叫道:“等一等!” 然而两股气波已经对撞,砰的一声,气浪掀开,整辆马车除了底部外全被掀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2节 车里一左一右两个人在祝子逊出手时就用内力护体,在潘筠出手后的一瞬间,更是加大了内力的输出,所以马车砰的一下碎了四散开,除了宋北咕咚一声摔下马车外,俩人都毫发无伤。 而且,连木屑都没落在俩人身上。 潘筠站在马车边,迸裂开的马车也避开了她,飞向半空,然后噼里啪啦的落下。 好好的一辆马车,瞬间除了马车底和他们屁股下粘着的车凳外全都散了。 祝子逊和潘筠一上一下的对视,眼里都冒着火光。 潘筠在他的冒火的目光中翘起嘴角,然后右手掐诀放于胸前,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道:“福生无量天尊。” 祝子逊就觉得一股火气冲向天灵盖,想也不想,直接一掌朝潘筠的脑袋拍去,“无礼小儿,我要替你的师长好好的教导教导你!” 这一次潘筠没有迎战,而是倒退飞身而起,落在一辆货车上,她不动声色的碾了碾脚底下的硬度,嘴上笑嘻嘻的,“看来这位善人很好为人师,好为人师长啊,可惜,可惜了……” 她分明没骂人,但配上她那一脸的嘲讽,就是让祝子逊怒气腾腾。 他紧追不舍,一定要攻击潘筠。 这一次潘筠不再躲避,而是迎面而上,俩人在半空中交手,掌对掌,拳对拳,发出砰砰砰的对撞声。 祝子逊用了六分力,发现潘筠竟然都接住了他的掌法和拳法,便加重了内力。 待他用出十分力,一腿飞踢过去,潘筠竟能回以一腿,俩人的腿在半空中对撞,气浪翻滚,祝子逊倒飞出去。 潘筠也倒飞而退,正要稳住身形时看到下方不远处的货车,目光一闪,便咻的一下倒飞出去,砰的一下撞在马车的左侧。 马车晃了一下,正要稳定下来,潘筠暗暗着急,就伸手狠狠一拍,整辆车就顺着那个摇摆拔起,砰的一下侧翻,潘筠则滚落在车上的箱子中间…… 宋北被阿信扶着站起来时看到的就是俩人在半空中双腿对撞,都倒飞出去的场景。 祝子逊倒飞出去,砸断了一棵树,最后砰的一声砸在另一棵树上,而潘筠…… 宋北瞪大了眼睛,指着潘筠的方向怒吼,“快!护住箱子!” 比阿信更快的是妙真和妙和,俩人在马车迸裂的那一刻就兴奋的站起来,在车上踮起脚尖看热闹。 待潘筠飞到货车上和祝子逊打起来,俩人只呆了一下就冲上来。 所以潘筠倒飞撞倒货车时,俩人已经跑到跟前。 她们冲上去扶住潘筠。 潘筠看到她们,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妙真的手,给她使眼色。 妙真看准一个侧倒的箱子,借着潘筠的遮掩紧贴着它,她握住锁头,垂眸集中精力,用一根细小的铁丝轻轻捅了几下。 箱子咔哒一声打开…… 阿信已经带着人冲上来,本来看守这几辆货车的护卫在潘筠和祝子逊交手时被气浪掀翻出去,都受了伤。 妙和着急得额头冒汗,干脆抱着潘筠哇哇大哭,“小师叔,我小师叔受伤了——” 潘筠看到阿信三两步就要冲上来,想了想,还是忍痛拍了自己一掌。 她一口血哇的吐出来,直接喷在奔上来的阿信身上。 妙和“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她紧紧地抱着潘筠,不让阿信碰她,大喊道:“你们这些坏人以大欺小,说不过我小师叔就动手打人,要不要脸?” 阿信脸都黑了,却只能尽力安抚,“小道长,我们送三竹道长去找大夫吧,这些箱子在这儿太碍事了。” 妙和抱着潘筠呜呜的哭,不答理他。 妙真呛声道:“你都说了碍事,你不会把它们都挪走吗?让我小师叔挪,怎么,看我小师叔年纪小,就逮着我小师叔欺负呗。” 阿信:“我没这个意思,这些箱子搬开也需要时间,三竹道长倒在箱子上也不舒服,不如把她抱到一旁……” 妙和终于找到了吵架的点,叫道:“不行,你们这些臭男人不许碰我小师叔!而且我小师叔现在不知伤到了哪里,岂能轻易移动?” 宋北忍着痛将脱臼的手臂接回去,听见妙和哭得那么大声,还以为潘筠死了呢,顾不得腰伤,扶着护卫的手就连忙去查看。 最要紧的是,得赶紧把他们从箱子那里挪开,不能让人发现异常。 见宋北一步一步靠近,妙真额头冒汗,背对着箱子努力许久,终于把手伸进箱子里,一按进去,便觉触感很硬,像是铁。 她来不及多想,抓了两三下往玉牌空间里放,然后立即收回手,才开了一个小口的箱子合上,她推了一把要伸手抱潘筠的阿信一把,身体顺势往后倒在箱子上,另一只手心里的锁头就挂上,一转,对准锁芯后一按,锁便按上了。 妙真双手自由,立即和妙和一起愤怒的去推阿信,“不许你碰我小师叔。” 宋北黑着脸踩着几只箱子走上来,“四水,五火,你们别忘了,你们受雇于我,要是不听命令损坏了货物,你们赔得起吗?” 妙真怒瞪道:“明明是那老匹夫欺负我小师叔,害我小师叔受伤还撞倒了马车,你不去找他要赔偿,倒来找我小师叔,你是不是也欺负我们年纪小?” 宋北一噎,见很多人都看着他,连后面跟着的商旅都沿着道路两边跑上来看热闹,只被几个护卫拦在路外而已。 他只能扯出笑脸安抚道:“你们误会了,宋某也是担心三竹道长,我看她脸色发白,又吐了血,显然是受了内伤,我队伍里有大夫,不如将她送到马车上请大夫诊治。” 妙真:“这还差不多,我小师叔受了伤,不能轻易移动,一定要轻轻地!” “好,好,”宋北给阿信使了一个眼色,道:“阿信功夫好,力气大,让他来抱三竹道长,一定很平稳。” 妙和:“他臭臭的。” 阿信:…… 妙真这才看向阿信,也皱眉,吸了吸鼻子道:“不行,你多久没洗澡了?” 潘筠也嫌弃,轻咳两声,捂着胸口虚弱的道:“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我可以……” 一句话没说完,她又要晕不晕的样子。 躲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少年便上前一步,隔着护卫喊道:“不如让我来吧。” 潘筠头一歪,看向那少年。 俩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冷静自持,一个没有伤痛,一个没有忧虑,但再一抬眼,一个眼中都是痛苦,一个则是蕴含忧愁。 少年道:“我吃了道长的一个馒头,当回报道长。” 宋北不想让陌生人靠近箱子,但更怕夜长梦多,而且此刻几人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倒是不怕他们搞鬼。 倒是箱子很要紧,必须立刻清点,于是点头道:“让他进来。” 薛韶走进来,冲几人保证道:“我也很平稳的。” 他踩着箱子走上前,目光从几只箱子的锁头上扫过,弯腰轻轻地将潘筠抱起来,果然很平稳。 薛韶踩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平稳,便很缓慢。 潘筠咳了几声,以气传音道:“你再这么慢,宋北就要怀疑你了。” 薛韶这才加快了脚步,就好像一下找到了平稳的落脚点一样。 薛韶抱着她问宋北,“送去哪辆车上?” 宋北才说要送到自己车上,潘筠已经虚弱的道:“我,我要回我自己的车上去。” 宋北无奈道:“好吧,我让大夫来给三竹道长把脉。” 薛韶就把潘筠抱到她的车上去,期间路过了七辆货车,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旁边的货车,一直到潘筠的车上才收回目光。 潘筠被放在车上,她的头枕在妙和的腿上,声音小小的问,“这些装货的车好看吗?” 薛韶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她的嘴角,小声回道:“从这儿往下的第四辆车,还有后半段的倒数第五辆车和别的车不一样,刚才你们打架,这两辆车的车夫把它们往旁边挪了一丈多,和你们坐一辆车上的俩人,瞬移到两辆车上,一人守住了一辆。” 潘筠一听,目光微凝。 薛韶起身,轻声道:“道长好好疗伤,我先离开了。” 潘筠捂着胸口虚弱的道:“多谢善人相助,还不知道善人叫什么名字,我日后好报答。” 薛韶道:“在下姓薛,单名一个韶字。” “薛公子,贫道三竹。” 薛韶不由笑起来,问道:“不知三竹道长家姓?” “我没有姓,不过我师父姓潘。” 薛韶就直接叫她,“潘道长,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我就在后头。” 潘筠点头。 薛韶在护卫的盯视下转身离开。 祝子逊也被人扶回来了,他也吐血了,而且和潘筠相比,他才真是面如金纸,衣襟上全是自己吐出来的血。 薛韶从他身边走过,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垂眸敛下异状,有一说一,那位小道长不仅功夫了得,演技也了得呀。 第229章 虚伪 宋北没发现潘筠在演,但他也看出祝子逊伤得更重了。 宋北目光一闪,压下心中的怒火,扭头吩咐道:“快请赵大夫去看一看三竹道长。” 祝子逊已经盘腿坐下疗伤,他也听到了,但不在意,他以为潘筠伤的比他更重。 但一旁看了全场的胡景和苏英却意识到潘筠的武功还在祝子逊之上,她伤的比他轻。 宋北此时却让赵大夫优先去看潘筠…… 胡景和苏英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有些不高兴。 他们这是第三次和宋北合作,替他押送东西,前两次合作不错,他们觉得宋北出手大方又讲义气,属于重情重义那一挂的。 但现在看,他好像也没他们想的那么大方,更没有那么重情义。 他们两个是只跟他走了两趟,但祝子逊却是他的老合作伙伴了,据说他们合作好几年了。 而他只是武功不及潘筠,宋北竟然立即舍弃他,偏向了潘筠。 如此重利轻义,让胡景和苏英有种唇亡齿寒的感觉。 宋北未曾发觉俩人的情绪变化,他一脸关怀的看着祝子逊,大声吩咐道:“再去调一辆马车来,铺上厚厚的垫子,请祝大侠上车,看看我们随车带了什么药物,一切先紧着祝大侠。” 护卫应声而去。 祝子逊听得很满意,也睁开了眼睛,问道:“货物没事吧?” 宋北连忙道:“一车货而已,哪里及祝大侠重要?我已经让人去收拾,您不用担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3节 祝子逊点了点头,这才问,“那龙虎山的小道士怎么样了?” 宋北:“伤得有些重。” 祝子逊便冷哼一声道:“小小年纪,脾气也太爆了,伤药便先给她用吧。” 宋北立即道:“还是祝大侠大度。” 见他又闭上眼睛调息疗伤,宋北就转身离开,低声问道:“东西怎么样?” “箱子都抬起来了,好在倒下的是……箱子没有损坏。” 宋北闻言也松了一口气,这才道:“让赵大夫好好的治三竹道长,把我的车腾出来给她用。” 护卫领命而去。 赵大夫来给潘筠把脉,潘筠就瞥眼看了一下妙和,继续靠在她身上。 赵大夫的手一搭上脉,妙和就悄悄的掐住潘筠的手臂内侧,还按住了她的两个穴道。 潘筠脸色越来越白,气息都越来越弱了,赵大夫眉头紧皱,看着潘筠欲言又止。 潘筠虚弱的闭上眼睛,好似人事不知一样。 妙真抹着眼泪道:“大夫,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小师叔她,她是不是要不行了?” 赵大夫连忙道:“不不不,倒不至于这么严重,只是小道长的确伤得严重,需要静养。” 他强调道:“卧床静养,不能动弹。” 妙真妙和就都抹起眼泪来,哭不出来就揉眼睛,所以等宋北的护卫过来时,俩人眼睛都红红的。 护卫一怔,这么严重?不就是吐了一口血吗?祝大侠可是吐了两口。 待一听赵大夫的诊断,护卫更是皱眉,想了想道:“赵大夫与我再去看一看祝大侠吧。” 祝大侠的脉象在赵大夫看来好多了,至少不至于气若柔丝。 宋北一听,沉默了一下后问,“她伤得真那样重?刚才看脸色还好。” 护卫,“刚才看,气色更差了。” 宋北垂眸思索,“看来还是祝大侠更上一筹。” 他道:“让你给她的疗伤药送去了吗?” “未曾。” “先紧着祝大侠用吧,”宋北冷着一张脸道:“刚刚起程,总不能就废了两个好手。” 护卫应下。 “她们说三竹道长不好移动,所以不想换到公子的车上。” 宋北:“既如此就不要勉强她们了,多给她们准备些热水和药,不要怠慢了贵客。” 护卫应下。 虽然发生了意外,但马车很快被抬起来,箱子也被重新抬上车拴好,下午的行程也只耽误了半个时辰便继续。 潘筠三人的马车被调到了最后面,美其名曰,让宋北打头阵,保护他们。 潘筠舒服的靠在妙和身上,捏着鼻子将药一饮而尽。 其实她不想喝的,她自己拍了自己那一掌很有分寸,就吐个血而已,用元力疗养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但…… 宋北都主动把药库给她敞开了,不吃一点药,感觉有点亏。 但潘筠也不感激宋北,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就开始嘀嘀咕咕起来,“薄情寡义,面上仁义友善,果然是倭寇,潘小黑呢?我都快要死了,它怎么还不回来?” 妙和道:“我刚刚还看到它了,但它才冒头就又钻进林子里,不知做什么去了。” “算了,不管它了,”潘筠道:“它总不可能丢,晚上它饿了就会回来了。” 妙真:“小师叔,你让它去做什么了?” 潘筠揉着心口道:“我让它给我找可爱的小宝贝们去了,本来是指望它找回来的小宝贝去查探箱子里的东西的,没想到最后还是我出手,心口疼。” 她小声问道:“你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妙真摇头,也压低声音道:“我沉进意识看了一下,收进去的东西用稻草捆着,看不清楚,但看形状,有点像剑。” 潘筠皱眉,想了想后道:“晚上找个地方把东西拿出来看看。” 妙真应下。 车队一直到夕阳西下才停下,护卫先行找到了落脚点。 他们应该经常走这一条路,也经常有人在这一片休息,找到的空地很大,树木稀松,越往两边越浓厚,不远处就是河流,地上还有一堆一堆烧过的火堆痕迹。 车队才一停下,跟在后方的商旅立即快速的把外围的火堆痕迹全抢了。 他们不敢和车队抢中间的位置,自然是离车队中心越近越好,在他们看来,越近就越安全。 宋北要把潘筠他们保护在最中间,潘筠直接拒绝了,“我不要和他们在一起。” 她随手指了一个靠边的地方道:“我们坐那里。” 一副我跟他们不好,不和他们一起玩的孩子气模样。 宋北沉默了一下后答应,让护卫给她们送来木柴,帮她们生火,还道:“你受伤了,我让厨子给你们做些补血的食物。” 他为今天中午的事解释了一句,“中午是临时休息,来不及生火做吃的,只有从客栈带出来的食盒,是宋某招待不周。” 潘筠虚弱的道:“我不怪东家,你是东家,我一切都听你的,但都是打手,他凭什么欺负我?” 潘筠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圈道:“他那么老了,还欺负小孩子,先是骂我,然后又出手打我,要不是我厉害,我脑袋就要被他拍碎了。” 宋北:…… 这话好像小孩子吵架,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主要是,他们的火堆距离这里也不是那么远啊。 祝子逊武功高强,肯定能听到。 有时候他也想撕破一些假象,不那么温和有礼的对待这些人。 等宋北终于安抚住潘筠离开,一直悄悄留意这边的胡景收回目光,一错眼便对上苏英的目光,俩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后移开目光。 倒是祝子逊对宋北很温和,一脸很满意他的处理的模样。 妙真将这些看在眼里,忍不住道:“小师叔,我看了好久,好像就那位祝大侠的脑子不太好使,宋北那么虚伪,他竟然没发现。” 潘筠目光就扫向胡景和苏英,轻轻地道:“所以要更小心另外两位,潘小黑呢?” 潘小黑在夜色完全暗下来时回来了,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串……老鼠。 这些老鼠看上去有点凄惨,毛凌乱而趴,老老实实的排队跟在潘小黑身后,咻咻就跑过来。 到了跟前,它们也不敢就大辣辣趴着,而是钻到落叶之下,身子都掩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注视着潘筠三人。 妙真妙和:…… 俩人并不害怕老鼠,山里长大的姑娘,还能没见过老鼠吗? 可……这么整齐有秩序,且数量这么多的,她们没见过。 俩人不动声色的靠在一起,一起扭头看向潘筠,等着她发火。 潘筠扫视一圈,满意的点头,问潘小黑,“你都调教好了?” “喵喵喵。” 潘筠:“知道了,让它们先躲着吧,等晚一点再动手。” 妙真妙和张大了嘴巴,然后又很快闭上,原来这就是小师叔说的可爱小宝贝们吗? 潘筠对上这些老鼠绿豆般大的眼睛,微微一笑,轻声道:“放心,我不为难你们,就让你们帮忙扒拉一些东西。” 老鼠:“办完事,你不会吃了我们吧?” 潘筠:“我不吃老鼠。” 老鼠:“那会杀了我们?” 潘筠:“你们是我的功臣,我会给你们奖励的。” 潘筠掏出了一个馒头,直接递给妙和。 这个妙和熟,她虽然听不懂老鼠的吱吱声,但她能听懂潘筠的话呀,都不用脑子想就知道他们谈了啥。 她立即把馒头撕碎,小心的扔到它们面前。 老鼠们提前拿到酬劳很高兴,立即把馒头屑扒拉到身下。 潘筠满意的点了点头,冲潘小黑挥手道:“带它们去玩吧。” 潘小黑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起身带着老鼠们钻到林子里去躲好。 第230章 暂时相信 妙和妙真看着羡慕不已,“不知道将来我们会不会觉醒天赋?” 潘筠想了想后道:“需要大量的灵气冲,要是能找到灵脉,或许可以。” 与动物语,这是潘筠的天赋,当然,这还不够,等她的心窍再长,天赋更上两层楼,达到七窍玲珑心时,她就可以与万物语。 不仅局限于动物,就是没有成灵的植物,她也可以倾听它们的感受,甚至能读取它们的记忆,回溯过往。 潘筠正在想上哪儿给她们找灵气浓郁的地方或者灵物激发天赋,就听到潘小黑尖锐的“喵”声。 潘筠掀起眼眸看过去,就见一人站在潘小黑面前。 猫一叫,他就扭头看过来。 潘筠:“薛韶?”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在火光能照耀到的地方,让人可以看清他的脸,果然是薛韶。 薛韶要走过来,距离潘筠不远处一个火堆边蹲着的护卫立即走过来阻拦,“哎哎哎,这是我们车队的地方,你们不能过来。” 薛韶停下脚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4节 妙真看了一眼潘筠,立即起身走过去道:“等一等,这是帮过我们的朋友,让他过来吧。” 护卫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靠着妙和的潘筠,还是让开了。 今天中午小道长大战祝大侠的事他们都看到了,虽然她貌似没有祝大侠利害,但她年纪小啊。 她的岁数,也就到祝大侠的零头吧,竟然能伤到祝大侠,她只要能把伤养好,将来的功夫和成就绝对在祝大侠之上。 所以护卫不敢得罪她。 中午过后,她的马车虽然被东家调到了车队后面,但护卫们却很照顾她们了,时常看护,不让后面的商旅打扰她们。 宋北不知从赵大夫那里得到了什么信息,不太相信潘筠能恢复,但护卫们不一样。 他们都是江湖中人,相信人定胜天,潘筠这么天才,老天爷当不会让她就这样陨落。 护卫退到一边,和潘筠道:“三竹道长,要是有麻烦就叫我们,我们就在隔壁。” 潘筠点头应下。 薛韶立即回身冲仆从招手,笑眯眯的撩起袍子盘腿坐在火堆边,“奇怪,凡是三位小道长在一处说话,我离得再近也听不到。” 潘筠:“你会功夫?” 薛韶:“会一点。” 潘筠:“那一定是你修炼没到家,我们一小声说话你就听不见了。” 薛韶:“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们用了隔音阵的原因呢。” 潘筠一听,立即上下打量他,问道:“你怎么知道隔音阵?你是修道之人?” 薛韶:“我不是,我就是个读书人,但家中有亲长修道,所以知道些许。” 潘筠继续偷懒靠在妙和身上,伸手道:“对,我们设了隔音阵,你有话就直说吧。” 潘筠还以为他会跟她提车队中货物的事,毕竟他白天提醒了她当中有两辆车不一样。 谁知,薛韶开口就道:“我们没有食物,潘道长可以舍我们一点吃的吗?” 潘筠、妙真和妙和一起抬头默默地看着他。 双方对视片刻,潘筠还是啧了一声,冲妙真点了点头。 妙真就起身,“稍等。” 她直接去找宋北要吃的。 宋北立刻体贴的让护卫带妙真去找厨子,还道:“先紧着祝大侠和三竹道长他们。” 护卫应下。 妙真很快带回来一堆吃的,有炖好的肉和菜,一篓馒头,还有烤肉。 妙真端着吃的和阿信错身而过,阿信回头看了她一眼后回去找宋北,“大哥,怎么把三竹道长她们安排在外围?她身上有伤,放在外面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宋北叹息道:“她们年纪小,不愿和祝大侠他们坐得太近。” 阿信一噎,明白了,这是闹孩子气呢。 他迟疑了一下道:“明日还是把她们安排在队尾吗?要不,还是让她们到前面去吧。” 宋北脸色微冷,严肃道:“阿信,于我们来说,没有什么事比车队的安全更重要,包括我们的性命。” “何况,安排她们在队尾对她们来说才是最好的,前面一旦遇到危险,有我们抵抗,三竹道长受伤,已经没有战力,她留在后面才能更快的逃跑。” 阿信一想也是,本来把潘筠安排在前面就是把她当一个战力在用,现在她受伤了,再放在前面就危险了。 他不再提。 但吃到饭了的薛韶在提,“宋北此人以利为先,看你受伤严重便舍弃了你,偏又虚伪,一面舍弃你,一面还做出一副心疼照顾你的姿态,如此做作,你能忍?” 潘筠:“挑拨离间?” 薛韶摇头:“不,我在实话实说。” “目的呢?”潘筠问道:“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薛韶道:“我想让你认识他的真面目,然后与他反目成仇,和我结盟调查他。” 潘筠好奇起来,撑着手臂坐直了一些,眼睛亮晶晶的问,“你要查他什么?为什么要调查他?” “我想知道他车队里押运的货物是什么,至于为何查他,我有个朋友,他曾给宋北做过账房,后来他莫名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薛韶目光微凝,沉声道:“在出事之前,他和朋友们提过宋北做的生意有异常,但有什么异常,他没来得及提及。” 潘筠挑眉,“你就这么相信我?一见面就和盘托出,不怕我向宋北告密吗?” 薛韶道:“我看到了,你是故意撞向货车的,还往车上拍了一掌,特意把车给撞倒,我还看到你这师侄打开了箱子,往里摸了一把。” 潘筠立刻看向妙真。 妙真也瞪大了眼睛。 薛韶道:“放心,我当时留心看了,只有我看到了,因为我正好站在可以看到的角落里,就算是胡景和苏英也都被挡住了视线,他们当时心神也不在你这边,而是看祝子逊去了。” 潘筠:“你还知道他们三个的名字?” 薛韶顿了顿后道:“你们不知道吗?他们三个在江湖上挺有名的,尤其是祝子逊,他是宋北的门客,在宋北手下干了有五年了。” 潘筠:“哦,我们知道,只是奇怪你竟然也知道。” 薛韶:…… 他看出来了,她们不知道,这是纯诈他呢。 但薛韶没有点明,而是就假装她们知道,然后细细地给她们介绍起来,“祝子逊是福建有名的掌宗,他的纯阳掌登峰造极,曾一日连败十八人,斩骨拳有所不及,但也练得炉火纯青,江湖上鲜少有人能在他这两套功法下撑过二十招,而你,在二十招内和他两败俱伤。” 潘筠一本正经的点头道:“我知道,我听说过他的纯阳掌和斩骨拳,所以我有准备的应对。” 薛韶眼中闪过笑意,继续道:“胡景不知是哪儿的人,但听其音,应该是西北一带来的,但他扬名也是在江南。” 他道:“他的殇刃刀闻名江南,是因为他前些年腾空了常州府、扬州府、应天府和苏州府的通缉榜,凡是在榜单上的罪犯,全被他抓了,但两年前他就在江南消失了,不知去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给宋北当门客。” 潘筠点头,“我也没想到,我当时看见他都惊呆了。” 薛韶抿嘴一笑,“苏英最厉害的是剑法,叫春风化雨剑,他出自南海派,门派在海岛上。” 潘筠眨眨眼,见他不说了,就问道:“没有了?” 薛韶颔首,“没了,我对他亦了解不多。” “三竹道长不是也知道他们三人吗?”书童目光炯炯的看着潘筠,“也说出来与我们分享分享?” 潘筠:“我知道的,薛公子都知道了。” 薛韶瞥了一眼书童,警告的叫了一声,“喜金,不得无礼。” “哦~”喜金低头应了一声。 薛韶目光炯炯的看着潘筠,“怎样,潘道长,合作吗?” 潘筠:“你这么相信我?” 薛韶道:“你吃过我的包子,我也吃过你的馒头和饭,所以我相信你的人品。” 妙真惊讶的抬头,“小师叔,你何时吃过他的包子了?” 潘筠不在意的道:“去年。” 她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下,“行,合作愉快。” 薛韶看了眼她伸出来的手,伸手拍了一下,“好,合作愉快。” 潘筠问,“你们有多少人手?” 薛韶:“两个。” 潘筠目光就落在喜金身上,一脸无言。 妙真和妙和也一脸无言的看着他。 潘筠决定忍,于是继续,“你打算怎么查?就明天一天时间,明天东西就要送到目的地了。” 薛韶目光看向妙真:“首先得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妙真沉默。 潘筠道:“丑时一刻,河边见。” 薛韶一口应下,“好。” 他起身道:“我就不打扰三位小道长休息了。” 他一走,潘筠就坐起来调息,“你们也休息吧,我疗伤。” 妙和:“小师叔,我们就这么相信他了?” 潘筠看向妙真:“你觉得呢?” 妙真点头,“可信,他面相正。” 妙和想了想就不再问,反正她在他身上也没感觉到恶感,既然小师叔和妙真都这么说了,那她就相信他吧。 第231章 夜色渐深,营地慢慢安静下来,潘筠小周天三次,加上吃了伤药,她自己拍出来的伤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她就也躺下睡觉。 她感觉自己才闭上眼睛,她给身体限定的时钟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火光已经暗淡。 潘筠随手拿起几根木柴放进火堆,挑了挑,让火堆重新燃烧起来。 她看向潘小黑的方向,【去吧。】 潘小黑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枯叶,悄无声息的往前走了一段,在有目光看过来时,它轻巧的爬上树,整个猫身躲入枝叶之中。 胡景看到树枝间一闪而过的猫尾巴,见它趴在树上不动了,这才收回目光。 那是潘筠的猫,胡景不由自主的去关注。 他看向潘筠,这才发现潘筠竟然起身了,正在给火堆添火。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5节 胡景一愣,不由的扭头去看祝子逊。 祝子逊睡在马车中,看不到他的动向,但火光映照在马车上,能够察觉到他是躺着的。 被传伤得更重的三竹道长半个晚上就能坐起来添柴烧火,而祝子逊还睡着。 胡景若有所思。 而在胡景看不见的地方,枯叶之下,有几只老鼠排着队前行,等靠近马车,它们才从枯叶之下出来,借着车的阴影轻快的往前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值夜的护卫围着货车巡逻过一圈就在火堆边坐下,和同伴低声抱怨道:“每次都是我们守夜……” “你小声一点,要是让那些灰袍听见,到时候又要打起来了。” “我怕他们吗?武功武功比不上我们,平时也不干活,就会盯着我们颐指气使……” 潘小黑轻巧的走到他们头顶的树枝上,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潘筠也听到了。 她挑了挑眉,目光一转,在黑夜中精准的找到那些或躺或靠着的灰衣人。 护卫们的衣服都差不多,皆是常见的青布和灰色布料,所以她没有多想,可现在看来,身着青布和灰布的护卫间是有区别的。 潘筠将此事记在心中,通过黑猫的眼睛看着下面的老鼠隐隐约约的闪现,分两队找到了那两辆车。 有一个护卫似乎听到了声音,起身走上前去,老鼠立即躲在车轮里侧一动不动。 护卫围着几辆车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异常,又回到火堆边。 老鼠等了一下,听到脚步声走远,便顺着车轮往车上爬,不多会儿就钻进车里。 三只老鼠在车里小心行走,不多会儿就找到了一个相对薄一点,磕碰过的箱子。 三只老鼠分三个方向扒住同一个角,一只在上,一只在左,一只则在右,同时张嘴咔嚓咔嚓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的护卫猛的一下惊醒,似乎听到了咔嚓咔嚓声。 有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马车边,又围着转了一圈。 扒拉着箱子的老鼠机敏的停住嘴,一动不动的趴着。 “奶奶的,哪来的老鼠?”两个护卫踢了踢车轮,停了一下,没再听见异常,这才转身离开。 俩人回到火堆边坐下,坐了好一会儿,昏昏欲睡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两个护卫听见,烦得不行,又站起来。 俩人材走了两步,声音又停止了。 两个护卫听见,气恼得不行,还是围着车走了一下,还低头往下看了看,但没敢伸手去掀青布。 俩人堵着一口气回到火堆边,才坐下不到半刻钟,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 两护卫:…… 俩人已经没脾气了,泄了一口气靠在树上,压根就不管了,摊开手脚听车那头传来的窸窸窣窣声。 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久了,他们竟然也听顺耳了。 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停了,俩人不由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放心的闭目养神。 而此时车上,一只最小的老鼠钻进箱子里,不多会儿就钻出来,嘴里衔了一样东西。 三只老鼠有序的落地,就在车肚子下快速的行走。 偶尔有护卫听到声音看过来,见是老鼠也就不在意了。 这野外到处是老鼠,好在他们押运的东西不是食物,并不惧怕这些小东西。 潘小黑不走地面,而是在树枝间跳跃腾走,等离开一段才沿着树干爬下,等两队老鼠都汇聚过来,这才转身走在最前面领路。 潘小黑领着老鼠们排着队走到河边,而火堆边添柴烧火的潘筠拿出了一个阵盘放下,又将折出来的三根木头用小刀刻上眼睛和鼻子,一根放在自己身侧,两根并排放在妙和身边。 潘筠推了推妙和妙真。 俩人睁开眼睛来,一言不发,快速的爬起身。 时不时的扭头看她一眼的胡景便觉得眼前一花,他不由的眨了眨眼,再看向火堆时就见潘筠依旧在盘腿打坐,而一旁躺着她两个师侄。 胡景便移开目光,用眼睛去扫视其他火堆,其他人。 他以为刚才是自己太困了,所以眼前迷蒙了一下。 此时看完全场,没发现异常,值夜的护卫也走起来巡视,他就闭目养神,想要缓解一下疲劳。 而此时,潘筠和妙真妙和已经轻手轻脚的走进林子里,直接往河边去。 薛韶和喜金已经站在河边,此时正和潘小黑大眼瞪小眼。 薛韶突然扭头,眼前依旧是几棵树交错在一起,但他的目光就是向下落在地上,盯着一片空地试探性的叫道:“潘道长?” 潘筠撕掉身上的隐身符,身形显露,“你怎么发现我们的?” 妙真妙和也揭开隐身符,一左一右的跟在潘筠的侧后方。 薛韶就指着她们脚下道:“秋冬季节,地上落叶多,在野外,除非你们能凌空而行,否则都会有痕迹的。”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后道:“幸亏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观察力,否则我们今晚就出不来了。” 薛韶更加好奇的是,“你们这么引人注目,是怎么避开他们的耳目出来的?他们应该会很快发现你们不在吧?” 潘筠:“‘我们’现在就在火堆边打坐和睡觉呢,这件事不重要。” 她没有问薛韶是怎么避开耳目的,因为宋北对跟随的商旅没那么在意,薛韶行动要比她们方便得多。 如果这样他都不能安全避开他们的耳目,之后还怎么合作调查? 趁早丢开结盟的想法。 潘筠越过薛韶走到潘小黑身前,问道:“东西拿到了吗?” 潘小黑就高傲的迈着猫爪子让开,露出跟在后面的老鼠队伍。 有两只小老鼠被保护在中间,它们在潘筠的注视下瑟瑟发抖,但依旧吐出嘴里的东西,这还没完,吐完嘴里的,还在不停的往外吐。 两小堆灰黑色的东西落在枯色叶子上,潘筠和薛韶一起蹲下去看。 妙真妙和也好奇得不得了,挤开探头探脑的喜金,一左一右的蹲在潘筠身边,一起瞪大了眼睛看枯叶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潘筠和薛韶一人捻了一点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后脸色大变,“火药!” 薛韶复杂的看向潘筠,“差一点,我们今天可能就有伤亡了。” 潘筠:“难怪我和祝子逊一打起来宋北就紧张兮兮的,原来车队里有这东西。” 这是成熟的火药了,一旦她和祝子逊出手偏了,一掌拍向这两辆车,以这两辆车的体量,能把他们当场送走。 薛韶拿出一张手帕,将东西都倒进手帕里放好,沉声道:“事关重大,得通知泉州府衙。” 潘筠则是摸着下巴道:“倭寇都绕到后方的双阳村和槐花村了,你觉得泉州府衙里的人管用?” 薛韶心中一动,看向潘筠,“你也怀疑他们是海盗?” 潘筠:“你怀疑他们是海盗?” 薛韶顿了一下后点头,“对,但不止是我,还有我的朋友。” 他道:“我怀疑他们以海岛为据点,不断的从内陆购买武器和铁器武装盗匪抢掠,我原先以为他们押运的是铁器,没想到会是火药。” 薛韶心中一动,喃喃:“火药,这是单纯做火药用,还是拿来填充大炮的?沿海现在已经出现有大炮的海盗了?” 第232章 行走的功德值 潘筠也沉默,海盗们手上要是有大炮,那问题可就大了,这就不是他们这几个人可以处理得掉的事情了。 潘筠敢入局,是因为笃定在场的没一个是她对手,但对方工具这么先进、强大,那她就要考虑一下自己和小伙伴们的人身安全了。 潘筠扭头问妙真,“你从箱子里拿到的东西呢?” 妙真就把东西拿出来。 两样被稻草包裹着的长条形的东西出现在眼前,薛韶瞳孔一缩,惊讶的扫视三人一眼,袖里乾坤?她们的家底这么厚? 潘筠已经把东西解开了,稻草除去,里面是一柄寒光凛凛的唐横刀。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薛韶弯腰拿起一柄,仔细看过刀格和刀刃,还伸手在刀身上轻弹一下,声音清脆悦耳。 俩人不由对视,这工艺…… 薛韶道:“唐横刀是官府和军队中才会用的刀,据我所知,一般的军队和官府衙役都用不上刀身如此好,如此锋利的刀。” 潘筠叹息:“势力有点大啊。” 薛韶沉默。 潘筠就问他,“你师长呢?能不能来支援你?或是你有别的势力保护自己?” 薛韶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报官。” 潘筠就放弃他了,“那还得我来。” 潘筠决定摇她师兄师姐,“我和我师侄们走不脱,明日你们就离开,去泉州城找人来救我们。” 她顿了顿后道:“当然,你想报官也可以。” 薛韶挑眉:“不担心官府和他们勾结了?” 潘筠瞬间放心一半,“你既然那么提了,自然有防备,薛兄,我相信你一定还能找到靠谱的官府。” 薛韶没应承,但也没拒绝,潘筠就知道他一定有相关的人脉。 读书人嘛,对官场肯定熟悉,这人看着也不是很穷。 不过,她还是叮嘱妙真妙和,“明天我们见机行事,眼见不对我们就跑。” 这个妙真妙和熟,俩人立刻点头。 此时,他们已经分开,薛韶回去了,潘筠她们也小心翼翼的回到火堆边,潘筠将三根冒充她们的木棍收起来,直接把它们丢进火堆里,这才收起阵盘。 等胡景再睁开眼睛看过来时,就见那两个小道士也醒了,正在往火堆里添柴。 他就看了一会儿便要移开目光,才一转开又立即看回来,只见火堆边还趴着一只大肥猫。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6节 胡景知道那是三竹的猫,他一直留意它,它之前不是在树上吗?何时回到她身边的? 地上枯叶这么多,它走过,他竟然一点没察觉? 想了想,他起身走到潘筠面前。 他一来,一层若有似无的波纹破开,他没有察觉,低头冲潘筠笑道:“三竹道长,我可以坐下吗?” 潘筠伸手请他坐下。 胡景就盘腿坐下,上下打量过她后道:“三竹道长脸色好看多了,这是伤好了?” 潘筠:“东家给的药好,现在感觉没那么疼了,加上调息打坐,应该是快要好了吧?” 胡景就看向妙真妙和,“四水和五火道长呢?怎么现在醒了?” 潘筠就指着天边道:“天快亮了。” 胡景连忙转头向东看,就见原本黑沉沉的天空的确有了一抹亮色,看样子,最多两刻钟,天就要蒙蒙亮了。 潘筠道:“我们要早起练功,从小习惯了,到点就醒。” 妙真妙和跟着点头,承认就是这样。 胡景找不到别的破绽了,只能点头道:“道长们可真勤奋。” 他目光看向地上趴着的猫,问道:“三竹道长,你这只猫何时回来的?” 潘筠直接摇头,“不知道,我光顾着打坐修炼了,何时回来的我也不知,怎么,我这只猫惹祸了?” “那倒没有,只是好奇,我一晚上没看见它,它却突然出现……”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道:“猫嘛,自由得很,我从来不管它的,怎么,胡大侠也想养猫?” 他养自己都困难,怎么可能去养猫? 念头闪过,胡景突然抬头,眯了眯眼道:“我从未和道长提到过我的姓名,三竹道长怎么知道我姓胡?” 妙真妙和心中有些忐忑,不由的去看潘筠。 潘筠面不改色道:“我也没提过我的,胡大侠怎么知道我叫三竹?” 胡景与她对视片刻,突然一笑,“是我狭隘了,忘了小道长也可以向随行的护卫们打听。” 潘筠嘴角轻轻一翘道:“车队里的议论可多了,我还知道胡大侠用的是殇刃刀,最喜欢替衙门揭榜拿犯人。” “江湖中,像胡大侠这样以揭榜为生的侠士很多,但像胡大侠武功到了这一步还以揭榜为生的侠士极少,所以我一直认为胡大侠并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侠义之心。” 胡景张了张嘴,很想说,他就是为了钱。 揭榜,尤其是那些穷凶极恶的犯人,他们多值钱啊? 干一票就能活半年,要不是江南一带的大犯要犯都被他抓了,他才不来福建这里给人押镖呢。 也是宋北给的太多了,且押镖勤,也正因为勤,他打算干完这一票就告辞离开了。 三趟下来,他已经隐约猜到宋北做的生意不是啥好生意,但因为他不在榜单上,而福建一带的百姓的确穷苦。 官逼民反,他决定当没看见。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当一天护卫就得看守好镖物,胡景非常的有职业道德。 但是,被人夸有侠义之心还是很快乐,他目光扫了一圈她周围,没有发现异常,于是起身告辞。 他刚才可能真的打盹了,所以没看到黑猫回来。 天就要亮了,潘筠她们周身都没异常,当无事。 潘筠笑送他离开。 他一走,天就蒙蒙亮了,开始有人醒来,营地慢慢嘈杂热闹起来。 宋北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胡景,立刻迎上前,“胡大侠,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胡景道:“只有几只老鼠在啃咬车和箱子,其余的一切正常。” 宋北就笑起来,“无事就好,老鼠这东西避无可避,我们的东西都用箱子装着,它们啃也没用。” 胡景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野外,蛇蚁虫兽都是免不掉的麻烦,他们都习惯了。 宋北扫视营地,猛的看到潘筠站起身来,不由惊讶,“三竹道长好了?” 胡景道:“虽未好全,但我看也好得差不多了,小年轻,又天才,功力深厚,说不定还有师门给的药,好得快是正常的。” 宋北:……他决定回去就把赵大夫给换掉,这看的是什么病? 害得他决策失误。 宋北立刻上前找潘筠关心她,然后让阿信把她们的车依旧挪回他的车后方。 潘筠看在眼里,嘴角不由上挑,悄悄和妙真妙和道:“今天一天我们都警省一些,擒贼先擒王,要是出事,先拿住宋北再说。” 妙真就看了眼她们马车的位置,点头道:“我知道了。” 妙和也点头:“懂。” 这个位置好啊,伸手就能抓人。 宋北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天一亮他的右眼就一直在跳,这让他的感受很不好,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启程之后还忍不住去看了一下祝子逊,发现他也恢复了大半,这才松了一口气。 靠近泉州府城门,跟在他们身后的商旅渐渐离开,或是去附近的村镇投亲访友,或是去做生意,跟着进城的商旅只有一半左右。 薛韶也趁机离开。 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潘筠三人所在的方向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喜金跟着他快步离开,小声问道:“少爷,我们干什么去?” 薛韶:“去拜访周先生。” 他就是个读书人,真以为他能请动官府出面吗? 只能找外援,通过周先生去找人,还得是信得过的人,“先去拜访周先生,然后进城送信,最后赶去刺桐港。” “二老爷不是认识驻军校尉吗?为何不直接去找他?” 薛韶:“刺桐港由驻军把守,你觉得海盗肆虐与驻军无关吗?潘道长说了,这批货是要送到刺桐港上船,海禁多年,宋北敢做这门生意,你说驻军知不知道?” 喜金张大了嘴巴。 潘筠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就不知和宋北这股势力勾结的驻军官有多大,泉州府本地衙门是否有人也参与了。 她知道,泉州驻军一定有问题,却不知本地衙门是否参与其中。 她是要一鼓作气灭了宋北挣一波快功德呢,还是留他一命,把他背后的人都挖出来,慢慢挣功德呢? 宋北印堂都红得要出血了,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杀了他,再公开他的身份,她一定能得到很多功德。 潘筠看了眼灵境,在两者之间权衡了一下,决定先赚一波快的,背后的人之后再慢慢找。 宋北能假装是汉人,并在大明内行走,牵扯甚大,她不信查不到蛛丝马迹。 拿定主意,潘筠再看宋北,就好似在看一个死人一般,在他扭头看过来时,她就特别友好的冲他笑了笑。 宋北回以一笑,车队从街道上走过,往港口去。 张惟良偶尔间一偏头,就看到从酒楼窗下经过的车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敞篷马车上的潘筠师侄三人。 他瞳孔一缩,紧皱着眉头打量这一支车队,不由暗骂一声,“蠢货!” 坐在他对面的张惟勤低头,目光微闪,道:“这好像是宋家的商号,家里不是说就是他们勾结海盗,让我们平了这一股海盗立功回去吗?潘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第233章 敌人的敌人 张惟良起身道:“还能为什么,她肯定看出这些人身上带着人命,想拿他们做作业呢。 他冷哼一声道:“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往匪窝里撞,想办法让人给她送一封信,让她们赶紧出来。” 张惟勤连忙跟上,小声道:“这次江湖上来了很多人,我听说连张惟逸几个已经毕业的都来了,总觉得不太像只是剿匪这么简单。江湖上的人动静这么大,这些海盗也有可能会收到消息,这个时候大家可都不敢动,就怕打草惊蛇……” 他小心看着张惟良的脸色道:“潘筠这人高傲得很,我们和她又有仇,就算是信送了她也未必听,不如就让她去,说不定她能立功做好游学作业呢?” 张惟良就想起他二伯骂他的话,“你自己无能,偏又嫉贤妒能,难道你还能把天下的天才都杀尽不成?” “你出生在张家,已经占了极大的便宜,为什么会想着占尽天下好处?” 在知道是他给钱给农知一,让他去找潘筠麻烦时,更是道:“你又毒又蠢,将来不会有任何建树。” 直接不认他这个侄子,将他赶出了龙虎山。 张惟勤这话一出,张惟良便呼吸急促起来,猛地扭头问他,“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愚蠢又毒辣的人吗?” 张惟勤愣了一下后道:“惟良,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张惟良:“你说这话不是为了激起我的怒火和仇恨,放任潘筠她们留在匪窝,甚至还想我去借那群海盗的手杀掉潘筠吗?” 张惟勤脸色微变,恼道:“惟良,你怎能如此恶意揣测我,我分明没有这个意思。” 张惟良冷笑道:“有没有,我们彼此心中明白,要不是你提起农知一,我也不会想到要给农知一钱,让他给我盯着潘筠,时不时的给她添些麻烦,我是不服气,但我也从没想过害她身边的人来欺负她,你和农知一传话是怎么传的?” 张惟勤一脸伤心,“你怀疑我?农知一都说了,是他自己想讨好你,加上他也看不惯潘筠那么嚣张,这才出手。” 张惟良冷笑,“他还说不是我收买的他呢,我难道真的没收买他吗?” 张惟勤:…… 张惟良道:“我会给潘筠传信,让她出来,我还可以告诉你,她们三个要是有危险,我一定会出手救她们!” 张惟勤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脱口而出,“你疯了?” 张惟良冷哼,“你还不肯承认你也对潘筠有很大的恶意吗?张惟勤,你别忘了,这是在外面,我们和潘筠再有矛盾,那也是在学宫里,在外面,我们是同门。” 张惟勤:“难道在学宫外面,你就要一直保护她不成?惟良,你这样会让我想歪的。” 张惟良步步紧逼,“张惟勤,宋北这伙人可不是一般的海盗,他们是倭人,还是假装汉人的倭人,潘筠去闯荡江湖死在谁手里我都不管,但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张惟勤脸色几度变幻,半晌没说话。 张惟良这才冷哼一声,顶过他的肩膀离开。 此时,他五内俱焚,心肝脾胃肾都好似在火烧,张惟良恶狠狠的发誓,他一定要告诉二伯,他是心胸狭隘,但他不蠢,也没那么毒……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7节 张惟良咬牙切齿的暗道:“我容得下她,容得下她!” 此时张惟良的大脑里已经闪过画面,潘筠遭遇危险,他从天而降救下她,然后潘筠跪地拜他为师兄,他到时候一定要把潘筠带回龙虎山,告诉他二伯,他聪明且坚韧,是有能力的! 他不愧为张氏子孙。 张惟良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把潘筠从匪窝里弄出来。 车队走过一片空地,一群少年在蹴鞠,一只竹鞠凌空飞来,高速旋转的冲向潘筠。 潘筠坐在马车上,伸手砰的一下就握住了竹鞠。 潘筠垂眸看了一眼竹鞠,便见竹条上画了龙虎山的标识,用手指一抹,标志就被抹去。 潘筠挑眉,转了一下竹鞠,里面一张绑着石头的纸条就露出来。 潘筠眼尖的看到宋北撩开了帘子,她手指轻巧的勾住纸条,轻轻一扯就扯下,在宋北探头看过来时,她扬手将手中的球丢向那片空地。 跑过来的少年们立即飞跃而起,用脚接住竹鞠,冲她高兴的挥手,“多谢姑娘!” 说完就踢着球跑入场中,继续下一场比赛。 宋北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些少年,是泉州府的富户和官宦子弟,闲着没事每天都来这里蹴鞠,他十次经过有八次看到他们,时不时的也会有球踢到路上来。 所以这次虽然巧了点球被潘筠接住了,但宋北也没多想。 宋北一放下帘子,潘筠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妙真和妙和挪动身体,不动声色的替她挡住视线。 潘筠展开纸条,挑眉。 她把纸条丢进灵境空间里。 妙真妙和双眼期盼的看着她,“是不是师叔(师父)?” “不是,是张维良。” 妙真顿时像看见一坨屎一样难受,问道:“他想干嘛?” “他说车队有危险,让我们速速离开。” 妙和也怀疑,“他会这么好心?” “不管他怎么想,这意味着在我们之外也有人盯着宋北,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提前动手,有没有办法弄死宋北他们。” 妙真:“我们还要动手吗?万一坏了他们的布置……” 潘筠垂眸想了想道:“见机行事。” 她并不在意张惟良,但若是张惟良身边是一个势力,目的更大,是为了通过宋北挖出更多的东西,那她就不能破坏。 不然那就不是积德,而是造孽了。 正在思考时,车队拐弯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两边都是两三米高的藤木,木上带刺,路小得只能容得下一辆车,且走过时,还会刮到两边的藤木,树枝打在人身上还有些疼。 潘筠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些藤木,不动声色的往里挂一些,或是扔一些东西。 尤其是在岔路口的时候。 路不平,车就颠簸得很,潘筠坐在车上人都快要颠出魂来了,她连忙大叫道:“停——” 车队慢慢停下,宋北刷的一下掀开帘子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有什么危险吗?” 潘筠捂着胸口扶着马车边沿下车,呼出一口气道:“车队没有危险,是我有危险,我要颠死了。” 她道:“我要下来自己走路。” 妙真妙和也爬下马车,呼出一口气。 宋北看了眼连体婴一样的三人,笑眯眯的颔首道:“委屈诸位了,没多远就到了,再辛苦一阵。” 说罢扬声道:“走!” 车队重新动起来,这一次三人牵着马走在宋北的马车屁股后面,速度倒是不慢,但她们就是有时间观察起周围来。 随着越走越深,潘筠发现护卫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脚步也慢了下来,以至于她的马车后面也腾出一个相对宽的距离来。 妙真也发现了,俩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脚步一变,俩人就一左一右把妙和夹在了中间。 妙和:“咦,怎么了?” 潘筠还未来得及解释,宋北的马车就狠狠地颠簸了一下,潘筠看见它好似进入了一个异空间一样。 而她脚步才往前一踏,一股阴气扑面而来。 宋北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异常的范围又扩大了,马车一颠簸,他立即掀开帘子跳下车,冲潘筠道:“三竹道长,此处有异常,用你的时候到了。” 潘筠抬眼打量周遭,路两边的藤木早已不见,只有荒坟白骨,“东家说这话不觉得迟了吗?为何不提前告诉我这里有这样的异常?” 宋北:“这只是传言,我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谁知这次运气就这样差遇上了。” 他侧身道:“三竹道长,我的银子可不是白花的,既然接了钱,总得把事情给我解决了吧?” 潘筠挑眉,上前一步,突然雾气升腾而起,阴气浸骨,潘筠回头看,刚刚还看得见的车队瞬间如雾中看花,不过片刻就消失在眼前了。 潘筠恍然大悟,低声道:“这是从一开始就想我独自进来解决?” 宋北可不承认,连忙道:“三竹道长误会了,要果真如此,我为何也跟着?” 妙真冷笑的看他,“虚伪至极,到现在了都不肯说实话,这阴气之中蕴含着大量的怨气,且都在往你身体里钻,你隐瞒信息,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快罢了。” 潘筠笑眯眯的道:“你干嘛提醒他?就让他多熏一熏不好吗?反正我们身上有法器,这些阴怨之气靠近不了。” 宋北垂眸低低地笑起来,“是吗?” 他抬眼看向潘筠,眼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潘筠挑眉,正要等他继续往下说,宋北突然狠狠地一晃脑袋,眼里的恶意消掉,脸色大变道:“三竹道长救命,刚才,刚才那个人不是我……” 潘筠静静地看他,片刻后突然笑起来,一把揪过妙和怀里的黑猫就往前一丢。 潘小黑被丢出去,挥起小爪子就朝他的脸上狠狠一挥,同时尖利的“喵”了一声。 第234章 误会,误会(补更昨日) 潘筠速度很快,潘小黑的速度更快,宋北抬起手阻挡时根本阻止不及,脸被抓破,连手臂都被抓破了。 怒火腾的一下升起,五指成爪就要朝黑猫抓去,潘筠突然上前挡住,俩人来回交手三招,潘筠手成爪,一把掐住宋北的咽喉,就要将人弄晕,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声…… 潘筠回头一看,妙真妙和已经飞身而起,一人挡住胡景,一人挡住苏英,四人向两边散开时,祝子逊从正中凌空飞来,朝着潘筠就下来一掌。 潘筠想也不想,掐着宋北瞬间就转了一个身。 祝子逊看到宋北的后背出现在掌下,连忙收手,在空中转了两圈后落地,动作却不停,化掌成拳攻向潘筠的面门。 潘筠甩开宋北,迎拳而上。 宋北捂着喉咙向后踉蹡几步,看到大半个车队都被浓雾拉了进来,脸色微变,连忙大叫道:“住手,住手,是误会,都是误会!” 胡景和苏英听见,立刻和妙真妙和对了一掌后分开,旋身而下。 胡景没有拔刀,苏英也没有出剑,显然,俩人都没出全力。 因为他们完全不知是什么情况,他们守在车队的中段,眼看着宋北的马车和潘筠三人消失在浓雾中,正疑惑,那浓雾就跟有生命一样,卷呀卷呀,就把他们也遮盖了。 然后,虽然雾气很重,凉飕飕的,但他们却一眼看到了宋北四人。 潘筠正掐着宋北,作为门客,他们当然要立刻出手救人了。 祝子逊带了私怨,分开之前还是狠狠地朝潘筠轰出一拳。 潘筠侧身躲过,手掌一下抓住他的手腕,抱住半拳,以元力化解他的气劲,然后狠狠地往自己这边一拉,瞬间将人给拽飞出去。 祝子逊与潘筠飞越而过,狼狈的踉跄了几步才稳定身体。 他气恼的回头,宋北看着几乎整个车队都被拉进来,心底发毛,终于不再隐忍,连忙跑到俩人中间,伸手阻止道:“几位且听我说,刚才都是误会。” 他忍着咽喉的疼痛,哑着声音道:“是我被阴邪迷惑,三竹道长在给我驱邪。” 他扭头看向潘筠,“三竹道长,是吧?” 整个车队已经被浓雾包围过来,阿信带刀护在马车面前,手正按在刀柄上凌厉的瞪着潘筠看,他身后的护卫们也都紧张的盯着她们。 两腿难敌四拳,潘筠果断认怂,一脸严肃的点头道:“不错,刚才东家的确被阴邪上身,就连我都被迷惑了短短的一瞬,想起昨天的事,心里的怒火就升腾而起,差点错伤了东家。” 潘筠一脸羞愧,果断的道:“东家,因为我刚刚也被迷惑了一下,你可以扣我们一半的酬劳。” 胡景一听,立即上前一步,“东家,这次很奇怪,以前不都到前面五里转弯的地方才会起雾吗?而且雾气也没那么浓厚。” 苏英瞥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是争表现,想要争取红封。 胡景心里却在想:我这么努力了,他应该看到了吧?当不会克扣我的酬劳吧?早知道刚才拔一下刀了。 宋北没料到这次雾气会那么异常,竟然把整个车队都囊括在其中,他不敢赌,所以尽量拉拢住人心,“不怪三竹道长,都是误会,都是误会,酬劳的事不必再提,只要三竹道长能把这雾气解决,我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胡景松了一口气,退了一步站好看热闹。 只有祝子逊脸色最臭,但这时宋北没有心情安抚他,他自己现在都觉得怒火在不断的上冒,还有戾气横生,他需要很努力才压抑住胸中的异常。 潘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眼,垂眸思索片刻,一脸为难的道:“这……” 宋北立即道:“解决不了雾气,将车队带出去也行。” 潘筠这才呼出一口气,点头道:“这个可以一试。” 她左右看了看,着重去看两边的荒坟和堆积在一起的白骨,问道:“这雾气是阵法,要想破阵,就得知道阵的起因,东家,这些雾气是何时有的?” 宋北道:“海边水汽重,遇到特别的天气或者地理就容易起雾,这一片便是如此,但以前雾气没这么浓,更没有这么广。” 潘筠:“之前在哪儿,路段有多长?” 宋北比划了一下道:“在前面五里的拐弯处,路段也就只有我们这半个车队的长短左右。” 他苦笑一声道:“所以我才会请三竹道长同行,为的就是解决这雾气,没想到我们这次还没到拐弯处,这雾气就来了,竟然还影响了我们两个人。” 宋北是真确受到雾气影响的,所以他对潘筠的话半信半疑,并不全然怀疑。 虽然她和她两个师侄的话听着像是有目的而来的样子,但也可以解释为,她们就是对他不满,因而在阴邪的影响下爆发了心中的不满。 宋北现在一半清醒,一半迷茫,有时候说着话的功夫就会失神,他意识到这雾气对他影响很大,所以只求潘筠这三个小道士赶紧把事情解决了送他们出去。 潘筠一直留意他的神色,他都这样了,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她,于是她转了一圈后就在雾气中找了个方向走,“随我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8节 宋北连忙让大家跟上,叫来阿信说悄悄话,“我感受不好,你来盯着他们,她要是耍花招,立即让祝大侠杀了她们三人。” 阿信不解:“不是说都是误会吗?” “是误会,也有可能不是误会,总之你小心一点。” 阿信一听,看向潘筠的目光就不太友好,他应了一声。 “你去前面盯着他们,我坐在车上,有事来找我。” 阿信领命而去,等他走远,宋北立即偏头,一个灰衣人走上前来,恭敬的在他身边弯腰倾听。 宋北轻声道:“你去后面,三竹要是解决不了,你就上贡祭品。” 灰衣人领命应下,他一走,立即又有一个灰衣人上前来,宋北声音压得更低,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起来,别说潘筠了,就是被落在后面的潘小黑都没听到他们说的是什么。 第235章 反杀 潘小黑蹓跶着回到潘筠身边,一跃跳上她的怀抱,顺着又蹲到肩膀上,这才喵喵喵的转述了一遍他听到的。 潘筠心中一沉,祭品? 在她的眼中,这一片散不去的浓雾就是数不尽的冤魂的怨气,能让他们退去的祭品,要么是可以震慑他们,令他们感到害怕的东西; 要么,就是人命。 只有用人的血才能浇灭他们因怨恨而起的戾气,不知为何,潘筠一下想到了跟在车队后面的商旅。 潘筠立即就要找妙真问话,一转头看见阿信几个紧紧地盯着她,让她把隔音阵布置起来说个悄悄话都不行,只能传音入密。 “妙真,跟在车队后面的商旅全部都离开了吗?” 妙真愣了一下,垂眸,她还没学会传音入耳,只能抬起头来对着潘筠微微摇头。 潘筠就明白了,不管留下的人是为什么留下来的,很显然,现在能成为祭品的就是他们了。 可能还有他们这些人。 潘筠想到一开始宋北狂傲且自信的模样,显然,她于他来说,不止是雇工而已,她一旦解不开,很可能也会被作为祭品献上去。 潘筠冷笑一声,在灵异区里和道士斗心眼,这是活腻歪了吧? 潘筠垂眸,传音道:“妙真,妙和,到了前面我们分开一点,把我给你们刻的迷阵阵盘拿出来,你们各带一部分人进入。” 妙真妙和一愣,想问,却又开不了口,只能冲潘筠点了点头。 往前走了几步,潘筠突然开口问,“这浓雾起于两旁的荒坟白骨,这样的地方阴气重,怨气也深,且看这些白骨多是枉死,港口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白骨?” 因为潘筠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祝子逊不屑于搭理她,因此冷哼一声不说话。 胡景正要解释,阿信已经道:“这些都是被朝廷残害的百姓。” 潘筠挑眉,“朝廷?” “对!”阿信沉着脸道:“朝廷海禁,将渔民内迁,说是给渔民分地,分鱼塘,结果就是拉着我们去给地主们做佃农,别说地了,家里连盖个茅草屋都得跪下磕头,求官老爷和地主老爷们给块荒地。” “渔民里会种地的也不多,收成不高,一年的收成全交了佃租和赋税,再一算,还倒欠朝廷和地主钱粮,大家伙活不下去,就只能偷摸着出海打渔。这些全是出海被发现后处死的偷渔民。” 潘筠道:“这排列的也太整齐,是有人故意将它们摆成这样的?” 阿信道:“这是为了劝阻那些还想来偷渔的百姓。” 潘筠哼笑一声,“也就是说,这些白骨是你们摆的?” 见阿信不吭声,她就明白了,冷笑一声道:“怕是为了掩盖你们的行踪吧?结果玩脱了,没想到他们的怨气会反过来困住你们。” 胡景皱眉,“再把白骨给埋了、丢了不就好了?” 潘筠:“怕是,他们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到白骨身边吧?” 阿信惊讶的看她,总算觉得她身上是有点道士的本事的,连忙点头道:“对对对,就是鬼打墙,我们怎么走都走不到。” 话音才落,身旁的祝子逊、胡景和一众护卫突然消失在眼前,阿信瞪大了眼睛,立即伸手上前抓,却抓了一个空,再一回头,苏英和剩下的护卫也不见了。 同时不见的,还有三竹道长的两个师侄,四水和五火。 阿信立即扭头去看潘筠。 潘筠面沉如水,沉重的道:“我们也遇到了鬼打墙。” 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紧紧盯着他们的灰衣人一愣,立即跑上来问,“怎么回事,他们呢?” 阿信嫌弃的瞥了他们一眼道:“鬼打墙,走散了。” 他立即请求潘筠帮忙,“还请三竹道长快快解决这鬼打墙。” 潘筠一脸沉重的道:“我尽力,东家呢,东家最好不要与我分开,不然在浓雾里太危险了,我怕保护不到他。” 阿信也觉得宋北的安全更重要,立即回头去找紧守着车队的宋北。 宋北虽然坐在车辕上落后了一段距离,但这路太直,太平,所以也是眼睁睁的看着祝子逊等人走着走着就消失了的过程。 他的心不断的下沉,这次很奇怪,这浓雾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大哥,这浓雾变得太危险了,我们保护你跟在三竹道长身边吧。” 宋北:“阿信,你觉得她值得相信吗?” 阿信:“她不是大哥你找来的吗?而且她才多大?又拿着龙虎山学宫的学籍,应该是可信的。” 宋北:“可她刚才掐我的脖子,我是真的感觉她想把我掐死。” “那不是因为被阴邪影响了吗?而且……”阿信顿了顿,还是小声道:“您也说了,当时您被阴邪上身,她那样做,可能是想掐死阴邪,而不是大哥。” 宋北:……他就不应该征询这傻子的意见。 不过,这浓雾的确是越来越严重了,他沉吟片刻就答应了下来,跳下马车和阿信朝潘筠走去。 不过在走过去前,他对一个灰衣人点了点头。 灰衣人立刻转身离开。 潘筠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安静的等着。 宋北走近,脸上展开温和的笑容,正要和潘筠打招呼培养一下感情,突然眼前一花,眼前的人瞬间消失。 宋北脸色一变,猛的转头看,他背后的车队也瞬间消失了。 阿信汗毛直立,刷的一下抽出刀来,戒备的向四处看,还大声叫喊起来,“三竹道长,三竹道长你在哪里?” 宋北也跟着叫,“三竹道长!” 潘筠就站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位置,她掏了掏耳朵,回了一句,“我在这里,你们在哪儿?” 阵中的宋北和阿信就听到潘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让他们根本分辨不出潘筠的位置。 潘筠从灵境空间里拿出自己的剑,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沾他们的血,委屈它了。” 潘小黑喵喵喵的叫,“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谁也不知道杀人之后是得功德,还是扣功德。” 潘筠:“试试不就知道了?总不能因为害怕倒霉,就不去做。” 潘筠从乱转的宋北身边经过,浓雾于她的作用几乎为零,几个起落间,她就到了车队行列中。 借着浓雾的便利,她轻功又好,根本不等人发现她就脚尖点地飞了过去,一直到队尾。 队尾站了十二三个灰衣人,除了牵着骡车的车夫外,后五辆车的护卫全部换成了灰衣人。 而在最后一辆车后面,九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被人压着跪在地上,嘴里紧紧的绑着一根布条,除了呜呜声外,发不出其他的声音。 最后一辆车的车夫回头看见,惊诧不已,伸手质问道:“你们干嘛?” 灰衣人刷的一下抽出刀来横在他的脖子上,冷冷的道:“这些人是贼,你少管闲事。” 车夫:“他们不是来搬货推车的苦力吗?一直跟在我的车后面,什么时候偷东西了?” 跪着的九人见有人为他们说话,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掉。 九人都泪眼汪汪,祈求的看着车夫。 车夫就要反抗,而灰衣人刀往下一压,冷冷地道:“不听命令的人,就一起上路吧。” 说罢刀一拉,就要划断他的脖子,突然叮的一声,灰衣人手肘一麻,刀瞬间落地,车夫捂住刺痛的脖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从天而降的人,还有在他面前倒下的灰衣人。 潘筠从天上落下,踩在盖着青布的车上。 其余灰衣人看到他们的同伴被杀,忍不住脱口而出,“八嘎,杀了她。” 看到被压着跪在地上的有老人,有女人,还有瘦弱的青年人,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冰冷。 她眼中闪过寒光,铮的一下抽出剑来,飞身而下,迎着劈砍而来的灰衣人杀去。 她身形快速,一步一剑,一剑一人,等她从他们身边快速穿梭而过,第一个人才瞪大眼睛砰的一声俯身倒下,他的脖子才喷涌而出血迹…… 他一倒下,其余灰衣人便接二连三的砰砰倒下,不多会儿,地上便弥漫开大片大片的红色血迹。 浓雾好像活了一般,翻滚着朝那些尸体上涌动,“哈哈哈,呜呜呜”之类的笑声,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目睹这一切的最后两辆车的车夫瞪大了双眼, 潘筠面无表情的在他们身上擦了擦剑上的血,这才转身挥剑砍断那九人身上的绳索。 看他们惊慌失措的扯开绳索,丢出嘴里的布条,连滚带爬的离开她身边,这才掏出手帕来擦拭剑身上没弄干净的血,然后将剑插回剑鞘,抬头看向两个车夫,挑眉,“听到他们刚才的话了吗?” 两个车夫这才愣愣的点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他们是倭人……” 潘筠:“倭人,在我大明只有两种身份,要么是拿着勘合来做生意的使者,要么,就是寇!” 潘筠指着盖得严严实实的车问,“这车上运的是什么东西?” 两个车夫瞬间回神,和潘筠设想的情况不一样,他们瞬间愤怒且仇恨的瞪着潘筠,“你是朝廷派来的?” 第236章 撕破脸皮 潘筠皱眉,正要说不是,两个车夫已经回头冲前面大声喊起来,“官兵来了,有敌——” 一个车夫更是直接抓起脖子上的哨子狠狠地吹了一口。 哨声尖利,瞬间传遍这一方天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19节 雾气浓重,车和车之间也要保持一定距离,所以前面的车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哨声一起,所有护卫,不论是灰衣,还是青衣,都立即刷的一声拔出刀来,朝着哨声起的方向跑去。 因为雾气浓,且见血之后,所有的浓郁都向这里涌动,能见度低至两米,超过两米,他们连人影都看不到,所以奔跑时,时不时的就撞在一起。 潘筠听到了脚步声,回身冲还在扯绳子的九人道:“你们快逃吧,冲着来的方向逃走。” 九人回头看,还是一片浓雾,不由心中恐惧。 潘筠掐诀,一道金光从她指尖迸射而出,浓雾被破开一条线,就好像装满水的猪膀胱砰的一下破开,让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九人立即反应过来,爬起来就跌跌撞撞的冲进去,跑了十多步后就冲出了迷雾。 两个车夫也不蠢,瞬间反应过来,潘筠不是不能破开迷雾,而是故意的。 俩人不由后退,而护卫们也终于赶到,看到地上躺倒的灰衣人,他们大惊,“这,谁干的?” 两个车夫立刻往前一指,但站在他们前面的潘筠不知何时消失了,原地空荡荡的,只有雾气。 “这……刚才她还在这里呢,是道士,是那个叫三竹的小道士,她会破雾,她是故意的,说不定这浓雾就是她弄出来的,这条路上本来是没有雾的呀。” “她为什么要杀我们的人?她不是东家请来的门客吗?” “而且她杀了这么多护卫,怎么就放过了你们两个?” “我们怎么一样,这些是倭人!”那个被割伤脖子的车夫立刻反应过来,大叫道:“对,他们是倭人,当时他们要杀那些雇来的穷苦帮工,三竹道长看见了,就反杀了他们,还,还把那九人放走了。” 潘筠借着浓雾的遮掩,很快回到前面,她握着剑,直接进入迷阵。 宋北和阿信带着一群护卫正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他们觉得他们快把这半座山都翻遍了,但其实,他们只是原地乱转,来来去去就在这十多米的距离里打转。 不远处是正在疯狂攻击浓雾的祝子逊等人。 潘筠一进入迷阵,宋北立即发现了,他猛的回头,看到她手中拿着一把剑,目光微闪,立刻叫道:“三竹道长,我们被鬼打墙了,快把这鬼打墙解了!” 潘筠道:“这个却不难,我挥挥手的事。” 宋北一听,立即请她动手。 潘筠冲他走去,轻笑道:“是不难,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东家,所以在我没有答案之前,我是不会解开的。” 宋北见她靠近,连忙后退,伸手道:“三竹道长有问题等到地方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务之急是解决这鬼打墙,我们的车队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东家放心,他们现在一动不动,安全得很。” 阿信挡在宋北面前,握着刀戒备的盯着潘筠,“三竹道长,你莫非又被阴邪控制了?” 潘筠轻笑一生道:“阿信,你真会为我找借口,我没有被阴邪控制,我们的东家其实也没被阴邪控制,这里的怨灵没那么大本事,他们最多影响你们的心智和耐心,让你们暴露本性,蠢的更蠢,恶的更恶,弱的更弱罢了。” 阿信握紧了刀:“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护卫也挡在阿信左右,把宋北护在中间。 潘筠走到俩人面前,停住了脚步,手指点着人头,“一二三四五……” “七个人,除了阿信你和一个青衣护卫外,其他全是灰衣人,”潘筠歪头,隔着阿信朝他身后的宋北笑,“看来你还是更信任倭人啊,哪怕阿信对你忠心耿耿。” 阿信面色不变,用刀指着潘筠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一点也不惊讶,看来你知道他们是倭人啊,那……”潘筠指着宋北道:“你知道他也是倭人吗?” “你少挑拨离间,大哥怎么会是倭人?这些倭人是我们雇佣来的,我一早知道他们是倭人。” 潘筠微讶,挑眉道:“但你手下的护卫却不知道?” “这是为了车队的安全,有些人对倭人有误解,”阿信以为潘筠也是有误解的那类人,连忙解释道:“他们虽然是倭人,却是正经来我们大明找工作的,他们武功好,听我们命令行事,不是倭寇。” “不是倭寇?”潘筠低声笑起来,问道:“可你们不都是海盗吗?怎么,你们去打劫赚钱养倭,他们在家里给你们洗衣服做饭生孩子吗?” 阿信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着刀的手都起了青筋,“你知道我们是海盗?” “我知道啊,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宋北,”潘筠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目光如刀一般看向他,“你伪造身份,从泉州府里拉来这么多百姓和你落草为寇,你是想以他们为支点颠覆朝纲吗?” 宋北脸上惯常见的笑容早不见了,他冷静的道:“我不知三竹道长从哪里听来的流言,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汉人,是大明的子民,不是倭人!” “你应该是见过我拿的户籍和路引的,我要是倭人,我能有这东西吗?” 潘筠冷笑道:“区区海盗就能逼得朝廷闭关海禁数十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你还不知道吧,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倭人,你站在阿信身后,就好像我站在阿信身后一样,他高大宽阔的身躯直接把你挡得严严实实。” 冷静的宋北脸上都有片刻的扭曲,他攥紧了拳头,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压下愤怒,“三竹道长,你太过分了,只因我的身形就判断我是倭人吗?” “当然不是了,”潘筠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不是,打过不就知道了?” 潘筠拔出剑来,冲着他就直接杀去。 阿信连忙上前挡住。 宋北也没想到她一言不发就要杀人,连连后退,护卫们立即两两汇合挡在他前面,然后再一起向潘筠杀去。 潘筠的剑犹如游龙般缠着阿信的刀,剑尖一刺,他的手掌瞬间被刺穿,握着刀的手一松,就被潘筠一脚踢在胸口,将人踹飞出去。 两个灰衣人的刀瞬间而至,刷刷的劈砍而下,快如疾风。 潘筠接连侧身躲过,连退三步。 五个灰衣人瞬间将她包围在中间,握着刀半弯着腰戒备的看她,脚步轻轻一动,变换位置。 潘筠忍不住笑出声来,挽了一个剑花后笑道:“来啊!” 灰衣人行走间,她侧后方的一个灰衣人快速的从她背后刺出一刀,潘筠头也不回,将剑一背就挡下,当的一声,潘筠挡住了这一刀,同时飞快转身,以剑缠刀,让他拉不回去,剑要顺着刀身去削了对方手掌时,其他灰衣人的攻击也瞬间而至…… 跟着贴身保护宋北的倭人的确功夫不错,他们单拿出一个来都远不是潘筠的对手,但他们结阵,配合特别紧密。 潘筠竟然一时也破不了局面。 同时,另外两个迷阵里的人终于也找到了破绽。 祝子逊冷笑道:“一力破万法,我不管这鬼打墙是阵,还是鬼,没有什么是力量破不开的东西。” 妙真道:“雾无形,鬼也无形,力根本打不到他们身上,怎么破?” “是啊,”一旁的护卫们道:“祝大侠,我们真的是打不动了。” 胡景也道:“祝大侠,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下吧,自从遇到鬼打墙,我们就一直在打。” 祝子逊:“不行,我已经感受到了,再冲着这个方向打一阵,肯定能破了这鬼打墙。” 妙真:……感觉还挺灵敏,当发现他们原路打转时,祝子逊就开始让人朝着四面八方攻击,然后就找到了这个点,让人一直往那个方向乱打。 幸而他只是找到一个大致的方向,而不是找到了阵心,打过去的攻击只有一半能落在阵心上。 可……这迷阵也快破了,唉,就好焦虑啊,也不知道小师叔进行到哪一步了,她怕是拖不了很久了。 祝子逊冷眼看向妙真,“你不是道士吗?我听说你拿了和三竹一样的钱,遇到这样的事竟然一点用处也没有,你们那酬劳拿的可真是轻松又安心啊。” 妙真:“我刚才找到破局的方法了,你们只要照着我领的方向走,不出三百步就能走出来,偏你中途不听话,总是乱走,这才让我本来还有点把握的阵法越来越复杂,再也不开。” 祝子逊:“阵法?这是阵法?” 妙真:“是啊,鬼打墙不都是迷魂阵吗?走着走着,人的魂就丢了,然后就变成了鬼的同类。” 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纷纷跟同伴靠在一起,也有点怨怪起祝子逊。 要不是他总是质疑四水道长,又不听劝,他们早就在四水道长的带领下出去了。 祝子逊看到他们脸上的神色,瞬间大怒,“你以为没有你的指点我们就走不出去了吗?你们不破,我来破!” 说罢转身一拳向刚才他找准的地方轰去,但他竟然打歪了,直直的打在了阵心上,然后妙真袖子里藏的阵盘就裂开了…… 第237章 被抓 妙真:…… 在阵中的人都感受到了眼前一阵晃动,几人大喜,不用祝子逊出口,胡景和其他护卫都朝着祝子逊刚才攻击的地方打去。 咔嚓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眼前又是一阵晃动,一花,坑坑洼洼的道路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两边的树影浮现,树下是他们熟悉的坟堆和白骨。 几人都知道,他们从鬼打墙出来了。 祝子逊哈哈大笑起来。 让他们惊喜的是,浓雾在缓慢的变薄,前路若隐若现的出现在眼前,能见度越来越高。 祝子逊回头去找车队,就见车队被一团浓重的雾气包裹,他们根本看不清人,里面惨叫声不断。 众人脸色一变,祝子逊和胡景对视一眼,立即要上去救人,妙真立即拦住他们,凝重的道:“你们没发现吗,所有的雾气都朝这里涌动,这些都是阴怨。” “这是阴怨在报复,有人激起了它们的暴虐,你们没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和笑声吗?它们会让你们产生幻觉,蛊惑你们的心神……” 祝子逊冷笑着推开她道:“你要是害怕大可以不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既拿了宋北的钱,自要替他排忧解难,我可不是你们龙虎山的道士,遇事只想着自保。” 妙真:“……祝大侠,你武功高强,你要是进去被蛊惑心神,对他们不是帮助,而是灾难。里面的人没几个是你的对手。” 胡景也在浓雾中看到了互相挥剑,正在自相残杀的护卫,立即道:“祝大侠,四水道长说的对,我们或许当从外解决。” “怎么解决?这些阴怨之气看得着摸不着,攻击根本打不到它们身上……”祝子逊说到这里一顿,扭头看向妙真,眯眼:“你是道士,不是会做法吗?或许可以做一场法事超度它们?” 妙真:……她要是能超度它们,她还用得着受他的气? 妙真直接道:“能力不足,祝大侠另找高人吧。” 祝子逊:“宋北请你们来有何用?” 妙真:“我是没用,但我小师叔有用,奈何还未出手就被人无端伤了,她现在便是有力也没法出全力。” 祝子逊气了个够戗。 胡景头疼,连忙拦在俩人中间劝解,生怕祝子逊一怒之下出手。 现在他们遭遇的这些灵异之事,很显然就是需要潘筠师侄三人来解决。 这个时候惹怒潘筠,和她结仇不是正确的选择。 祝子逊显然也知道这点,虽然愤怒,却没出手。 他看了一眼浓重的雾气,咬咬牙道:“先去找宋北和三竹,让三竹把这阴怨之气解决了。” 说罢转身去找人。 走着走着,祝子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大声喊道:“苏英!” 正在迷阵里到处转悠,想要找出破绽的苏英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猛的抬起头来,“祝大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0节 迷阵只能迷惑人的五官,却不能完全隔绝掉声音,所以苏英和祝子逊都听到了彼此的声音。 正在隔壁迷阵里被潘筠追杀的宋北也听到了,立即大声喊道:“祝大侠救我!三竹要杀我!” 宋北的声音一响起,妙真立即后退,胡景反应最快,转身就朝她抓来。 妙真手中瞬间出现一把唐横刀,她狠狠地朝着抓来的手砍去,胡景瞬间收回手,同时拔出刀来,刷刷朝她攻击而去。 妙真运起轻功,一边急速逃跑,一边反击。 祝子逊大声道:“苏英,捉拿五火,逼她带你出阵,我们中计了,这不是鬼打墙,是这三个臭道士的迷阵!” 妙真听到祝子逊的话,一边和胡景打在一起,一边大声道:“五火,乾三巽五坎二,快退!” 迷阵里,苏英和妙和听到他们的声音,同时抬起头来看向彼此。 妙和眼睛瞪得圆圆的,肉肉的脸上满是无辜,以至于苏英一时间竟下不了手。 俩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苏英道:“小道长,你能不能带我出迷阵?” 妙和想了想外面的情况,吸了吸鼻子道:“不行,不能让你们凑在一起,不如,我们一直留在迷阵里,等他们打完了再出去吧?” 苏英就叹息一声道:“那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手指成爪,直接抓来。 妙和两条腿就跟打架一样,蹬蹬蹬往后退,回到原点。 苏英惊讶,这看上去手忙脚乱的轻功竟避开了他。 苏英不再留手,飞速抓去,而妙和一回到原地便立即向乾方走三步,后又急速转到巽,连蹬五步后走坎位…… 苏英连出几招,明明每次都快打在她身上时,她都转身避过。 来不及惊讶,苏英加快速度,而妙和也往后连蹬两步,然后瞬间消失在苏英面前。 迷阵里,一下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苏英:…… 妙和一下从迷阵中脱身出来,和祝子逊在一起的护卫看见她,立刻就追上来抓她。 妙和站着没动,等他们到面前后便道:“对不起。” 手一扬,一把黄褐色的粉末就扑面而去,护卫们立刻屏息也不行,两眼一瞪,鼻子开始出血,身体软软的倒下。 已经循声找到宋北方向的祝子逊正在那附近乱走,想要把人从迷阵中救出来,看到妙和突然出现把一群护卫毒倒,他立即屏住呼吸朝她快速掠去。 妙和看见他,转身拔腿就逃。 妙真一边回击胡景,一边抽空看了一眼,喊道:“去白骨最多的地方,它们不会伤害你!” 妙和运起轻功,头也不回的朝林子里的白骨堆跑去。 祝子逊已经打定主意抓住一个来威胁三竹,这胖道士一看就是武功最差的,不抓她抓谁? 噗呲一声,胡景一刀砍在妙真肩膀上,手上一用力,愣是将她从半空中一把压到地上。 妙真咬紧了牙,一声不吭,手中的横刀用力抵挡压下的殇刃刀。 胡景看着她冷笑一声,手掌往下一压,刀身便又深入了两分,“小道长,我劝你现在将刀放下,我可以饶你一次,不然这刀一划,你这条胳膊别想要了。” 妙真一声不吭,丹田内的元力猛的冲出,汇聚在她的手掌和刀上,她好似获得了无尽的力量一般,横刀顶着殇刃刀一点一点的往上抬。 胡景见了惊讶,而后皱眉道:“我终于知道祝子逊为何那么讨厌你们龙虎山的道士了,你修炼的是元力,而非内力?” 元力对内力,有一种碾压的优越感,让胡景非常的讨厌。 他眼中闪过寒芒,内力迸射而出,正要往下一压卸下妙真这一条胳膊,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同时破空声从后传来。 他头也不回,也不收力,往下一压刀身,原地飞身一转,瞬间便到了妙真身后,让她挡在自己身前。 潘筠挟持着宋北破阵而出,目光凌厉,一柄飞刀快速飞来,眼见就要穿透妙真的胸膛,她手一挥,飞刀便一歪,擦着妙真和胡景的脸铮的一下扎在了地上。 这刀是她飞射过去的,为的是阻止胡景,她也预料到胡景会躲,有可能会反伤到妙真,因此一丝元力和神识一直附着在上,一旦发现不对便能改道。 刀一扎在地上,妙真狠狠地往后一砸脑袋,直接就砸在胡景脸上,同时手中的刀用力反击,瞬间就从胡景的挟持下脱身,瞬间拉开距离七八米。 胡景还想上前,潘筠的剑就压着宋北的脖子道:“胡景,你敢再动手,我就砍下他一条胳膊。” 胡景不由一顿。 妙真立刻跑回潘筠身边,正要报道妙和带人跑进林子里了,就听到祝子逊高声道:“你敢!我杀了她!” 祝子逊拎着鼻青脸肿的妙和从林子里飞出来。 双方一见面,妙和就哇哇大哭道:“小师叔,我被抓住了,那些怨灵吃到了血,根本不管我!” 潘筠抓着宋北的手不由用力,面寒如冰,“祝子逊,你不要脸,这么打一个小孩。” 祝子逊冷着脸道:“废话少说,把东家放了,将苏英的迷阵给除掉,不然,我杀了她。” 潘筠剑一动,宋北的脖子微刺,一抹血渗出,她冷笑道:“我们可以试一试,看谁的手更快,谁会最先送命。” 祝子逊看向她身后,地上横七竖八的倒伏着七个人,阿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也只能爬起来一下,除了他和另一个青衣人,其他人全都死了。 血气很快引来怨灵,这一条路上的雾气正在快速消散。 果然,人血可以让它们心满意足退去,要不是它们的胃口越来越大,需要的人命越来越多,宋北也不会想到请潘筠她们跟队。 见潘筠杀人毫不手软,祝子逊便知道她不是玩笑。 但…… 他嘴角一翘,掐着妙和的脖子道:“一命换一命,看来你这师侄在你这里也不是那么重要嘛。” “作为门客,当以主家为主,”潘筠道:“宋北,你养了他这么多年,在他那里依旧是私怨最重,我不信这是祝子逊的品格,那就是,他也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来,他对你,也很有戒心啊。” 宋北脸色几经变化,不由的看向祝子逊。 第238章 交换人质 祝子逊愣了一下后问,“你什么意思?什么非我族类?” “你不知道吗?”潘筠紧紧盯着祝子逊道:“宋北是倭人啊。” 祝子逊下意识的否认:“不可能!” 宋北也一脸通红,怒道:“不错,三竹,你想杀我,想抢我的东西就直说,何必给我扣那么大一顶帽子?” 潘筠:“是吗?其实有一个直接的办法,我现在把你剥光,看你里头穿的小衣小裤就知道你是人是鬼了。” 宋北愣了一下后脸色铁青,眼中冒火,“你敢!” 潘筠:“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元力震断了宋北的腰带,他身上的衣裳立即散开。 他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缩紧了肚子,潘筠正要动手,白雾就好似遇到了天敌一般快速退去…… 就好像有人按了倒退键一样,冷风呼呼一吹,白雾就朝着林子里快速退去,本来雾蒙蒙的路立即清晰显露出来。 被裹在雾中胡乱劈砍的护卫们看清了对面的同伴,立即停手。 大家正有些懵,看到被挟持的宋北,护卫们立即反应过来,顾不得再保护马车,立即提刀冲上来围住潘筠和妙真。 还有灰衣护卫直接斩断车上的绳子,把青布一揭,打开箱子,从里面摸出火铳,抓了一袋火药就冲上来,填上火药就用火铳对准潘筠。 潘筠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那两辆车里不止有火药,还有火铳啊,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祝子逊面色不变,胡景却是惊了一下,不由的去打量那些灰衣人。 因为冲过来的人太多,也不知是谁踢走了阵木,困住苏英的迷阵突然失去了功效,显露出阵中蹲在地上的苏英。 迷阵被打开时,他还一脸懵,愣愣的抬头看着他们。 祝子逊不由生气,“苏英,你在干嘛?” 苏英默默地撑着剑起身。 都说了,迷阵不隔绝声音,阵外的人说的话他都听到了,虽然看不到画面,但……他是真的好奇啊。 所以破阵的事就放到了一边,先认真的听起八卦来。 三竹语气坚决,年纪又小,不像是狡诈之人,所以,宋北是真倭人,还是当中有什么误会呢? 他发誓,他是刚刚才蹲下去的,并没有很偷懒,结果他才蹲下去,阵就破了。 这份委屈和谁说啊? 苏英心里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给自己找借口,“我刚才在找阵心。” 祝子逊冷笑,“你又不是道士,会什么阵心?苏英,拿了酬劳就要做事,把东家救出来!” 苏英就看向潘筠,语气软绵绵的威胁道:“三竹,把东家放了,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祝子逊:……话都很对,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宋北仰着脖子尽量避开潘筠的剑,她的剑太锋利了,只是轻轻一碰就让他有一种血管被割破的感觉。 他不敢明着说,只能通过劝潘筠来给他们传达信息,“三竹,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不如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我不知你从何处得到的这些错误信息,我可以发誓,我是汉人。” “你刚才在阵里也受伤了,这里又有这么多怨灵,和我拼个两败俱伤,你也很难脱身,现在怨灵得到了足够多的血,会暂时安静一阵,不如我们先快离开这里……” 众人听到她受伤了,皆是眼睛一亮,护卫们握着刀步步紧逼,祝子逊也掐紧了妙和的脖子,再次威胁道:“你再不放人,我就废了她的丹田。” “你们修道,却也和我们习武之人一样,最重要的是丹田,废了丹田,她这一生可就毁了。” 说罢,祝子逊手中凝起一股内力,大有她不同意就拍向妙和肚子的趋势。 潘筠磨了磨牙,一个宋北怎么比得上妙和,连一个头发丝都比不上。 她的剑往前挪开一点,沉声道:“你把人放过来。” 祝子逊:“你先放。” 潘筠的剑就拉回来,压在宋北的伤口上,“祝子逊,我还是个孩子,耐心很有限,我讲信誉,你,我却不信,趁着我现在肯换,你最好把她放过来,我把宋北交给你,不然,我不介意硬碰硬试一试。” 宋北尖声道:“祝大侠,答应她!” 他可以感受到潘筠此时内心的暴躁,生怕她真的把他脖子给划拉了。 祝子逊沉默片刻,还是慢慢松开了掐着妙和的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1节 只是另一只掌心依旧凝着一股内力,大有潘筠反悔,他就追上去给妙和一掌的趋势。 他一松开,妙和就小心翼翼的踏出两步,连着走了三步之后就飞快朝妙真奔去。 妙真也冲上前接住她,祝子逊忍不住往前两步,潘筠就冷哼一声,收了剑,在宋北的后肩狠狠一拍,将人推飞出去。 宋北踉跄两步,连忙朝祝子逊的方向跑,祝子逊也立刻迎上去接他。 俩人一汇合,宋北就立即躲到祝子逊身后,下令道:“拿下她们!” 胡景和苏英立刻抽出刀剑,迎着潘筠就攻去。 潘筠刷的一下抽出剑来,先是杀入护卫之中,挑灰衣人杀了两个,这才上前与胡景苏英交手。 妙真妙和机灵的往后退,妙真给她塞了一把横刀,俩人一左一右去挡住那些护卫。 潘小黑蹲在树上看,着急的喵喵喵叫,“双腿难敌四拳,你功夫是好,修为是高,但他们也有三个武林高手,又有这么多护卫,你打算和他们耗到什么时候?” 潘筠和妙真妙和传音道:“拖时间,再拖一拖就好了。” 妙真妙和没有应声,但也默契的保存了实力,只要自己不被抓到,不被杀死就行,再拉扯住几个护卫缓解潘筠的压力。 祝子逊把宋北拉到后面,见胡景和苏英俩人联手都压不住潘筠,立即就要上前相助。 宋北却是一转身就从一个灰衣人手上抢过来一把火铳,瞄准潘筠的方向就放了一枪。 潘筠身形一闪,旋身杀进护卫群中,砰的一声,一个护卫被打中,应声倒地。 那火药是擦着胡景的手臂过去的,他脸色未变,心中有些不悦。 苏英立即道:“后撤!” 他话音才落,接二连三的枪声响起,所有拿着火铳的灰衣人都在朝潘筠的方向放抢。 但不知是火铳的命中率不高,还是这些灰衣人的枪法太差,或是潘筠的躲避太厉害,接连放了十几枪,一枪都没打中她,倒是误伤了三个护卫。 胡景更恼,不由发火,“宋公子,这样会误伤自己人的。” 宋北却是面色不变,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有四水和五火,一个也不能放过。” 火铳立即对向妙真和妙和。 潘筠一见,闪身割破一个灰衣人的脖子,双指在他脖子上一抹,沾上血后凌空画符。 她的符文还未成,在场的人便听到尖利的笑声、哭声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宋北脸色一变,大叫道:“快阻止她!” 潘筠却已经把符画完,在空中一拍,而后凌空飞起,掐诀念道:“所有怨灵,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所思皆可为,去——” 同时,十几把火铳瞄准半空中的潘筠,齐齐放枪,子弹旋转着飞速前进,但就在这些弹药要靠近潘筠时,她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一股白雾席卷而来,将这些弹药全都卷住。 潘筠猛的一抬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宋北和祝子逊,“你们惹恼我了。” “嘻嘻……”一道阴冷的嬉笑声响起,几乎是潘筠话音才落,白雾卷住的那些弹药猛的一转,就好似天女散花一般飞射而下,原路返回,噗噗噗几声,直接射入那些举着火铳的灰衣人体内。 同时,白雾汹涌,从两边林子里涌出,嬉笑声,怒骂声,尖叫声,直接涌来,把所有人都重新拉入浓雾之中。 宋北吓得连连后退,祝子逊最气,跳脚道:“三竹,你敢用邪术害人,你们龙虎山就是这么教人的吗?” 躲在暗处的人也吓了一跳,连忙道:“她激起了怨灵的凶性,她这是不要命了吗?” “她本来也要死了,被这么多人围攻,就算自己不死,她两个师侄也别想活下来,援兵什么时候到,这些怨灵要控制不住了。” 正在带人往这边跑的张惟良猛的停住脚步,问左右,“你们听到了吗,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骂龙虎山。” 张惟勤黑着脸道:“听到了,就在前面,好像是一个叫三竹的,我们龙虎山有这号人?” “先不管了,赶紧走,潘筠那狗东西,要不是她不听劝,我们也没必要提前过来。” 张惟勤见张惟良闷头往前冲,就一边跑一边问,“惟良,我们真去救她吗?坏了武林盟的计划怎么办?” 张惟良霸道,直接反问:“我们龙虎山还怕武林盟吗?” 张惟勤:……是不怕,那也没必要得罪啊。 张惟良已经看到了车队,还有倒在地上的尸体,他想也不想,抽出剑来就往里冲。 张惟勤落后一步,阻止不及,只来得及道:“小心怨灵雾气……” 第239章 战斗结束 张惟良一头扎进浓雾之中,巧了,正好出现在宋北身后。 张惟良就不是个正人君子,认出宋北,直接抬剑就刺。 站在宋北侧前方的祝子逊比宋北更先反应过来,扯了一下宋北,回身反击。 张惟良明显的龙虎山打法,符箓,武功接连出,压得祝子逊挪不开手脚,气得祝子逊哇哇大叫,“又是龙虎山的死道士,我杀了你们啊啊啊……” 张惟良一听,更是哐哐哐的往外砸符箓,有爆炸的,有起火的,还有起风的,反正就是什么样的符箓都有,关键他丢的符箓还不是乱丢的,非常的相生相助,层层加码,让祝子逊狼狈不堪又反击不了。 重新落回地上的潘筠一看,心念一通,大叫道:“四水,五火!” 妙真妙和一看,秒懂,也觉得自己对战经验太少,被这群江湖人带偏了,竟然以武力对武力,忘了她们是有辅助的。 俩人对视一眼,击退周遭的护卫,立即倒退出了包围圈,一个掏出剑符,一个掏出雷符,同时掐诀而出。 护卫们劈刀砍来,潘筠一腿击退胡景和苏英,手中的剑甩出去,它咻的一下在空中游走,剑气将攻向妙真妙和的护卫们振飞出去。 它绕了一圈回到自己手上,潘筠不再留手,一剑一个血花,直接废了所有护卫的行动力。 胡景和苏英联手,也只勉强支撑了十五招不到,胡景就被一剑刺穿肋下打飞出去,苏英也被她踢飞出去。 宋北没想到潘筠竟然隐藏了实力,还隐藏得这么深,胡景和苏英联手竟然都没能压制住她。 他吓得连连后退,对保护他的护卫道:“把火药拿来,不计代价,炸死她!” 这几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且用了他们这一趟最重要的东西。 护卫们听命行事,立刻去打开箱子,掏出火药,还拖出一箱子材料,快速的组装起来,不一会儿就弄出一个小型的投石机。 宋北指着被十几个护卫缠住的潘筠,厉声道:“杀了她!” 这是不顾那十几个护卫死活的意思了。 胡景和苏英吓了一跳,顾不得身上有伤,冲上去一手抓住一个护卫就往外丢,然后迎上去阻止潘筠的攻势,一边让护卫们快逃,一边冲宋北大喊,“宋公子,这还有我们的人!” 潘筠冷笑,缓下攻势,让他们逃。 宋北根本就不管,自己冲过去点燃了火药包。 护卫们瞄准了潘筠的方向就射出火药包。 胡景和苏英急速向两侧逃走,潘筠等的就是这一刻,她飞身而去,迎着火药包就冲去,一腿将它踢回去。 宋北瞪大了眼睛,转身就往外一扑,他们投射时特意停顿了一下,就是想缩短火药爆炸的时间,却没想到潘筠对火药爆炸的时间掌握得比他们还精准,火药包被飞踢回来,在他们的头顶就炸开了。 砰的一声,地动山摇,宋北趴在地上抱住脑袋,却依旧双眼迷蒙,耳朵隆隆的叫着,耳鸣不已。 潘筠一踢后落地,惋惜不已,“可惜了,火药威力不够大,不然……” 不然那一圈的人都要被炸飞,避倒也没用,它可以把人的内脏震坏。 可惜,这个时代的火药威力还是不足。 潘筠目光一转,看到被爆炸波及倒地的张惟良,挑眉道:“也不全是坏处。” 祝子逊也被炸倒,他们俩人离爆炸点都太近了。 潘筠上前,在还没回过神来的祝子逊身上点了几下,让他瞪大了眼睛躺倒在地,便上前把张惟良扶到一边,给了他一个阵盘。 张惟良眼前也是一闪一闪的星星,根本看不清人,但他知道这是潘筠,所以惊疑不定,“你……” 潘筠:“你待着吧,少给我惹麻烦。” 声音嗡嗡的,感觉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但张惟良还是听清楚了,所以这让他很生气。 分明是她在给他惹麻烦好不好? 要不是她不听劝,他何至于提前参与进来受这份罪? 张惟良一气之下就要说话,一张嘴就忍不住吐了。 潘筠连退两步避开,皱了皱眉,知道他是脑震荡了,将阵盘启动后不再管他,去看妙真和妙和。 妙真妙和也结束了战斗,雷符和剑符加上武功配合,就在炸药炸开的时候,雷也正好打下来,借着雷符和剑符的掩护,俩人快速收割,将人重伤,使他们失去行动力。 一时之间,地上全是躺倒的人,除了远远站着的胡景、苏英和带出来的七个护卫外,就只有潘筠和妙真妙和了。 妙真妙和站到潘筠身后,手中还提着带血的横刀,潘筠的剑也没回鞘,三人一起看向胡景和苏英,问道:“两位怎么说?” 胡景:“果然是英才出少年,你好厉害。” 潘筠颔首,“过奖。” 苏英的目光则落在趴着的宋北身上,“他真的是倭人?” 潘筠:“我从不骗人。” 胡景和苏英沉默,她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遵守承诺放开宋北,的确不是奸诈之人。 可……“宋北的宋家在泉州不是很有名吗?” 潘筠:“福建浙江一带的海盗,大明的百姓占七成,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是怀疑宋家也是海盗,且和倭寇勾结…… 不过,宋家的确是海盗,胡景和苏英都知道,俩人顿时沉默下来。 潘筠见他们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就抬起下巴道:“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把宋北和这些灰衣人剥干净了看。” 苏英蠢蠢欲动,他们身后的青衣护卫犹豫不决,小声道:“毕竟是东家,而且,这里还有女子呢。” 妙真没好气的道:“我们都不介意,你们介意什么?” 潘筠懒得和他们废话,走到宋北面前,一剑过去,他和四周倒着的灰衣人瞬间光了,露出白花花的一片。 众人:…… 装晕的宋北也猛的一下睁开了眼睛,但不等他动作,潘筠就一剑戳下去,将他钉在了地上。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东家,你现在还坚持自己是汉人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2节 垮下只包了一块布的宋北:…… 他目眦欲裂的瞪着潘筠,恨不得生吃了她。 潘筠哼了一声,将剑从他的肩膀上抽出,直接一掌废了他的丹田,让他失去反抗的能力。 这一下,胡景和苏英都没有阻止,一旁恢复了神志的祝子逊愣愣的看着,直到见到潘筠废了宋北丹田才反应过来,“你,你怎么能废了他?” 潘筠:“我为什么不行?” 祝子逊:“他付了钱,雇了你,他是雇主啊!” 潘筠停顿了一下后道:“我可以把定金和违约金交了。” 说罢,她当场从袖子里掏出三锭二十两的白银,蹲下,放在他的手心上,“还给你。” 宋北疼得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银锭,但下一刻,他的手就被狠狠一拍,银锭被取走。 潘筠重新把银锭收起来,面无表情的道:“你被打劫了。” 宋北:……他生生给气不疼了。 众人:…… 张惟良觉得丢脸死了,恨不得竖起一个牌子,上书,我与她不相识! 祝子逊最气,气得嘴角抽动,发抖道:“无耻,无耻,你们龙虎山的人果然一如既往的无耻。” 张惟良不愿意了,叫道:“这关我们龙虎山什么事?你少污蔑人。” 祝子逊:“难道她不是龙虎山学宫的人吗?” 张惟良被噎住,她虽然是龙虎山学宫的,但她更是三清山的人啊。 但潘筠和妙真妙和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这话张惟良久说不出口。 大怒之下,他干脆仰天大喊,“张惟勤,你们都死哪里去了,打算在外面躲到什么时候?” 众人纷纷扭头朝浓雾看去,等着人进来,但等了半天人也没进来,潘筠就嘲讽张惟良,“你的跟班竟然不跟着你冲锋陷阵,这还是跟班吗?” 张惟良脸色铁青,大喊一声“张惟勤——”,正要发火就猛的反应过来,“怨灵呢,这儿怎么这么安静?” 众人悚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 妙真道:“好像从我们拿出雷符开始就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了。” 潘筠脸色一沉,垂眸想了想道:“既然怨灵不管我们了,把人和东西都收拾收拾回去吧,接下来我们要守株待兔,等着兔子撞上门来。” 张惟良:“你不管张惟勤了?跟我们一起来的还有三个龙虎山弟子,三个武林盟的人……” 潘筠:“关我什么事?” 张惟良一噎,见她真的指着那些还能活动的青衣卫把所有受伤的人抬到车上去了,连忙道:“等一等,他们可都是为了救你来的。” 潘筠:“连你都是我救的,要不是我给你护法,你觉得爆炸过后,他们不能杀了你吗?还救我,你们不给我惹麻烦就算不错的了。” 见潘筠态度坚决,躲在暗处的人终于坐不住了,跳出来道:“等一等。” 俩人连忙冲出来,正要对张惟良行礼,待看到潘筠,便不由自主的身体一转,先向潘筠行礼,“这位小道长,我们是武林盟的人,我们……” “你们,”潘筠截断他的话,将剑回鞘,面无表情的道:“终于肯出来了,这场戏好看吗?” 第240章 决裂 俩人面上有些尴尬,但依旧抱拳道:“在下张宁。” “在下李济。” “小道长,我们是奉命来这里看守荒坟怨灵,武林盟给我们的指示是,将这一伙人困在白雾之中,明天天亮之前不让他们出去,本来一切顺利,是你们突然出现跟他们打起来,这才造成这样的后果的。” 潘筠冷笑,“你们倒是准备的挺齐全,知道他们准备了人祭,还特意引得怨灵暴躁,放大了它们的能力,让他们准备的人祭不足以破开迷雾。” “可惜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祭了九条人命,要是破不开这迷雾,你猜他们会不会从中挑几个青衣卫来杀了补足?” 潘筠扭头问祝子逊:“祝子逊,你跟着宋北的时间最长,从前难道没有过有青衣卫在浓雾中丧命的事存在吗?” 祝子逊脸色大变,呼吸急促起来,不由的替宋北辩解,“是那些怨灵作祟,你怎能将此罪算在我们头上?” 潘筠冷笑,“我若猜的不错,车队每次回来后面都会带上大批商旅,美其名曰免费庇护他们,但每次你们都会从中挑选一些人,蛊惑他们跟着车队继续走,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浓雾之中吧?” “祝子逊,你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还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潘筠步步紧逼道:“既然他们为了破开迷雾会用人命祭祀,为什么不想一想,要是预备的人祭不够,他们从哪儿找人填补上?”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有哪一次是会死灰衣卫,不死青衣卫的?是我们青衣卫的武功比不上倭人,还是我们青衣卫就这么倒霉,每次人祭不够,被怨灵蛊惑拖走的都是青衣卫?” 此话一出,不仅站着的青衣卫们脸色大变,就是躺倒的青衣卫们也脸色铁青起来,有人不顾身上的伤势努力爬起来,瞪着大眼睛去质问宋北,“东家,她说的是真的吗?” 宋北此时浑身赤裸,身上除了一块布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直接反问他们,“你们的家人此时都在岛上,自你们跟了我,我可有亏待过你们一天?现在就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挑拨离间,你们就相信她了吗?” “押镖,哪有不死人的?”宋北道:“但死了的兄弟,他们的家人我都有好好照顾。” “他们可以不死的,他们不死,他们家里人会过得更好,”潘筠冷冷地道:“所以,不是你在照顾他们,而是你剥夺了他们更好,更幸福的日子。” 目光柔和下来的青衣卫们立即坚定了目光,看向宋北,“大哥,你是倭人,你为什么骗我们你是汉人?” 宋北:“倭人和汉人有什么区别?” 他大声道:“不都是人吗?不都是迫不得已落草为寇吗?难道还分高低贵贱吗?” “当然分!”青衣卫大声道:“我们是汉人,你是倭人,就是不一样。” “岛上还有苗人呢,难道他们也不一样吗?” “那不一样,”青衣卫脸色铁青道:“不管他是什么民族的,都是我大明的人,但你不是大明的人。” 宋北冷笑,“昨天你们还蛊惑我反了朝廷呢,你们根本就不把大明放在心里,现在却又以大明来分内外,说到底,还是你们见利忘义,知道我现在斗不过三竹,所以放弃我,选择了投奔她。” 青衣卫根本没这么想过,但宋北这么一提,好像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一样,脸色顿时涨红,不知道怎么反驳。 潘筠幽幽的道:“兄弟,有没有可能,你心里分的是炎黄子孙和倭人?在我国内,管他什么民族,都是我炎黄子孙,那就是一家的,而他们,” 潘筠指着宋北和灰衣人道:“是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青衣卫立即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要是说你是倭人,我们肯定不跟你混,也不会把家人都送到岛上去。” 宋北一脸失望的看着他们,“原来你们是这么想我的,这么多年,我都白对你们好了。岛上的倭人也不少,车队里也有,兄弟们谁不知道日常跟着我的那几个是倭人?” “你们可以接受他们,为什么放在我身上就不可以了?” 青衣卫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回了。 “因为我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接受他们的,”阿信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眼睛通红的看着宋北,“倭人和我们不一样!” 他撑着刀一步一步上前来,眼泪几乎要溢出来,“我们做海盗,只抢出海的商船和岸上的富户,只抢东西,不伤人性命。” 他一字一顿的道:“但倭寇不是,他们会抢所有的人,不论他是富有,还是贫穷;他们会杀光看到的每一个人,因为有趣;他们还会奸淫我们的母亲和姐妹,会把她们掳走,这一辈子都见不到面……” “我厌恶倭寇,是你!”阿信咬牙切齿道:“是你说,他们只是刚下海的浪人,没有做过海盗,未曾犯下这些罪行,我们才接受他们的!” “结果你骗我,你骗我们!”两行泪成串一般从他眼中滑落,但他依旧瞪圆了眼睛看宋北,“我把你当亲哥一般,结果你竟是倭人,你竟是倭人!” 其他青衣卫也红了眼眶,他们全是沿海渔村跑出来落草为寇的。 但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做海盗的。 是活不下去了才出来的。 为什么活不下去? 有单纯是被地主和衙门盘剥的,不管种多少地,多努力,最后都养不活自己和家人,不得不逃走,最后做了海盗; 还有的,则是种地还行,勉强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却总是遇到海盗,最后不得不自己也跑出来做海盗的。 所以他们自己有一套规矩,就是贫户不抢,只抢钱财,不杀人,更不能奸淫。 而他们这些人,参与抢劫的次数更是一个巴掌数都数得过来,他们主要是拿钱进内陆买各种违禁品。 生活用品诸如盐、茶; 武器列如刀、剑、火铳、火药等。 他们岛上有大炮,是从出海的商船上抢来的。 反正,他们就是干后勤的。 阿信一直觉得他们是正义的海盗。 毕竟,能在海上走的商船,要么是朝廷和皇室的,要么是驻军和他们勾结的达官贵人的。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他们不管抢了谁都不心虚。 结果,宋北是倭人。 那……站在宋北身后的那些人呢?另一个岛屿上的人呢? 他们这些年努力的东西都进了倭人的口袋…… 只是一想到这个可能,阿信就全身发冷,其他青衣人也冷冷地注视宋北,眼中的情义再不见踪影。 祝子逊不能理解他们,不可置信道:“可他付了钱,是他雇了我们……” 潘筠觉得他太讨厌,凝了一团元力打过去,直接打在他脖子的穴道上,祝子逊白眼一翻,啪叽一声就倒地了。 张宁见他们决裂完了,立即道:“现在说完了吧,我们可以去救人了吧?” 潘筠瞥了他们一眼,不在意的道:“你急什么?张惟勤好歹是我龍虎山四年级的学生,就算学艺不精,在这怨气中活下来的本事还是可以的,其他同学再差,身上一个护身符总是有的吧?” 张宁冷汗淋漓,忙道:“可一同失踪的三位武林盟同道,他们不会玄术,也没有护身符啊。” 潘筠:“那有什么要紧?死了就死了,就当是喂养怨灵了。” 张宁和李济脸色一变,李济有些愤怒的道:“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可是三条人命,你们龙虎山的道士就是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吗?” “视人命如草芥不好吗?” “当然不好,”李济激动的道:“人若将同类的性命视如草芥,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原来你们也知道自己形同畜生吗?”潘筠冷眼如刀,“九个人的性命你们无动于衷,三个人的性命你们倒是着急起来了,怎么,人命在你们这里还分了个高低贵贱?” 张宁和李济知道她提的是那逃走的那九个人,他们当时的确没想阻拦。 此时一代入,顿时又羞恼,又惭愧,一时呐呐不能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3节 潘筠这才哼了一声,将张惟良身边的阵盘收了,冷着脸道:“把所有的人都捆起来,将尸体都搬过来,要想把人救出来也不难,这不是有现成的人祭吗?” 站着的人都吓得后退一步,躺着的人也目露惊恐。 潘筠就冲他们挥手道:“放心,你们又不是倭人,虽然海盗也可恶,但我轻易不杀生。” 众人:…… 三竹道长好像也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诚实嘛。 这地上躺着的人有一大半是她的杰作,她竟然说自己轻易不杀生? 胡景和苏英对视一眼,忙道:“我们两个就不用绑了吧,你看我们自从你剥光他之后就没再动手了。” 潘筠脸都黑了,喊道:“不绑也行,你们让我把穴道点了,你们两个有前车之鉴,一会儿把我们龙虎山的张少爷挟持了威胁我怎么办?” 妙真妙和连连点头。 第241章 祭怨 胡景忍不住道:“看你对他那样,抓他真的能威胁你?还不如抓你身边的这两个呢。” 潘筠一脸严肃道:“我虽然和她们亲近,但从大义上,在我心里,当然还是张少爷更为重要了。” 张惟良只觉得后脊骨不断的冒冷汗,他大叫道:“你不要栽赃陷害我,要是害得我被抓走,我父母和二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潘筠一脸严肃的点头,“你放心张少爷,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张惟良:…… 见胡景他们脸上竟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张惟良心都凉了。 他成功被潘筠栽赃陷害了,他要是真被敌人抓去威胁她,他相信,她一定会表现得大义灭亲,非常大义且光明正大的灭了他。 张惟良后悔了,他应该听张惟勤的,不该来救潘筠的。 胡景和苏英还是被绑起来了,不过他们在被绑之前,先带着还能走的青衣卫把躺着的灰衣卫抬到一边,狠狠地绑起来。 这是没死的,死了的则被抬到潘筠面前摆着。 张宁和李济也老实的去把所有躺下的青衣卫抬过来绑起来。 这一清点才发现,青衣卫有重伤,有轻伤,却没死的。 阿信悬着的心放下,还站着的青衣卫也卸下防备,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互相就把自己给绑了,根本不用潘筠他们动手。 这一清点,赵大夫就被从车底下拽出来。 他,完好无损! 潘筠和赵大夫大眼瞪小眼,赵大夫眼里忍不住带上了控诉,“三竹道长,你瞒得我好苦啊。” 潘筠:“宋北都被我打趴下了,他还能因为你医术不精找你麻烦吗?” 赵大夫快哭了,“我妻儿还在岛上呢。” 潘筠挥手道:“放心,我们一定把岛平了,把你家人都救出来。” 赵大夫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虑,因为,他也是海盗啊。 潘筠转身走到张惟良身边蹲下,和他传音说道:“我现在叫三竹,妙真叫四水,妙和叫五火,记住了吗?” 张惟良瞥了她一眼,传音道:“为何要假名?” 潘筠:“为了把扬名立万的机会让给你们。” 张惟良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相信吗?该不会是你在外面得罪的人太多了,所以才用假名吧?” 潘筠沉默。 张惟良就不由坐直了身体,“还真的是,你在外面不会都报的龙虎山的名号吧?” 这一声他喊出来了,大家都闻声扭头看过来。 潘筠就横了他一眼道:“你喊什么?难道我不是龙虎山学宫的学生吗?” 张惟良就咬牙切齿道:“可你更是三清山弟子。” “我们出行可用学宫学籍代替路引,我是龙虎山学宫的人可不是我主动说的,都是被发现的。” 张惟良:……就好气哦。 张惟良想到还要用她救人,压下心底背锅的不高兴,沉着脸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浓雾里找人?” 潘筠:“找什么找?这山这么大,里面阴气森森,谁知道他们被蛊惑到哪里去了?” “你!” 潘筠连忙抬手阻止他要说的话,道:“别急,我不去找人,不代表我不救人。” 她起身,环视一周后道:“这些人枉死于此,死后先是被官兵陈列于此吓人,而后被倭人利用做路障,它们生怨非己所愿。” “生前受苦,死后还要在这里饱受折磨,主动或被迫的造下这么多罪孽。” 潘筠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它们好苦,“这辈子就过得够苦了,下辈子还要因为这些罪孽可能过得更苦,这世上还有比它们更可怜的人、鬼和怨灵吗?” 张惟良微怔,顿了顿后道:“再苦,身为除魔卫道的道士,看见怨灵,还是要除掉它,以免它再害人。”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不能净化吗?不能把它们送往生极乐吗?就挖个坑让他们入土为安碍着你什么了?” 张惟良眼睛微瞪,指着不远处散落成堆的白骨道:“你能分清它们谁是谁吗?你竟然还想着让他们入土为安,你知不知道,放错尸骨,就是埋错一颗牙齿都会让它们怨恨你,日夜纠缠你?” 所以是他们觉得挖坑埋骨困难吗? 那当然不是了,而是在这么多尸骨里找齐一个人的尸骨难如登天,还不如强势的直接把怨灵打碎呢。 潘筠就向下一瞥看他,居高临下的道:“那是因为你们学艺不精,太菜了。” 气得张惟良捂着胸口就从地上站起来,“我是打不过你,但我方术学了这么多年,我不信你能比我利害。” 修为可以靠天赋日行千里,他天赋不及她,他认了; 但方术却不是可以速成的。 何况,天下方术,最厉害的还是龙虎山,三清山最厉害的是丹道,能教她什么厉害的方术? 潘筠瞥了他一眼,看向妙真。 妙真道:“小师叔,东西都找齐了。” “什么东……”张惟良一扭头,看到妙真拿出来的东西,呆住了,“西……你们准备的还挺齐全。” 妙真搬下来一个箱子当桌子,上面摆了香炉,神灯,黄纸,桃木剑,还有各色点心摆了三盘,更有两个碗里放了干净的水。 张惟良忍不住问,“你们还随身带这些行李?” 潘筠没理他,走到箱子前拿起桃木剑,于元力覆于指尖轻轻地划过桃木剑,她稍稍一侧桃木剑,一狠心,指腹划过剑刃,一阵刺痛,指腹划破,伤口安静了一下就争先恐后的涌出血来。 每次自己刺自己都好痛哦。 潘筠用指腹上的血在剑上画了一个符文,符文一成,一阵金光闪过,风起,众人就觉得周身的一凉,冰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风越来越大,妙真指尖一点,竖着的两根香烛立即点燃。 妙和抽出三支香点燃后递给潘筠。 潘筠轻轻地放下桃木剑,接过香,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抬眸看了一眼幽深的树林,双手一合,捧着香就要拜下…… 风越来越大,吹得众人的衣裳猎猎而响,妙真妙和身形都晃了一下,差点被风吹走。 胡景等人连忙侧身躲避扑面而来的砂石,宋北全身被绑,挣扎着抬起上半身,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所以,她是可以有办法驱除白雾的。 潘筠躬身要拜下去,却被一股力量撑住拜不下去,甚至还被往后推。 她稳稳的站着,停顿了一下就握着香缓缓拜下,道:“一愿国泰而民安;” 她起身,而后又拜下,“二愿诸君亲友顺遂;” 潘筠站直,抬起眼眸注视前方,慢慢弯下腰,郑重道:“三愿亡灵安息,魂归故里。” 风呼的一下吹过来,怨灵席卷着浓重的雾气扑过来,能见度猛的从百米降到一米不到,潘筠都看不到身侧站着的妙真妙和了。 一阵凄厉的哭声和叫声响起,众人正惊疑不定时,就感觉双腿悬空,好像从地上掉进了地心里一般,在不断的下坠…… 所有人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张惟良气得大喊:“潘……三竹,我就知道你不行!赶紧给我停下!” 潘筠不停,坚持握着香,又是深深一拜,众人旋转失重的感觉更深了。 然后所有人猛的一下停住,就看到一片红色的血雾。 一群衣衫褴褛的渔民尖叫着丢下他们的渔船,推搡着往岸上跑,身后是挥舞着刀剑的海盗。 他们杀了渔民,抢过他们意外捞上来的蚌珠,洗劫他们身上的财物。 但得到的太少了,他们就扛着大刀冲进他们的村庄洗劫一空。 这些海盗抢完就走,躲入海岛之中,让官兵追剿不到。 而且海岸线很长,官兵不能每一个口子都把控住。 而这些海盗有的是倭人,更多的是穷凶极恶的当地百姓,因为不想再吃打渔的苦,这才落草为寇。 这一部分人因为村庄之间有联亲,所以大多只抢东西,很少杀人。 但倭寇不一样,他们毫无顾忌,不仅杀人,还会虐杀。 有人给倭寇带路,所以总能躲开巡逻的官兵,他们每至一村,那一个村子便会死伤大半。 一个倭寇的危害是普通海盗的十倍,因而,倭寇虽只占海盗数的二成不到,却给人一种遍地是倭寇的感觉。 官兵几次失利,太祖震怒,加上沿海一带一直被陈友谅部占据,干脆就把海给封了,把沿海的渔民都迁入内陆。 太祖讨厌软弱的宋朝,讨厌奸诈的商人,建国之初,海贸不能给国家带来多少利益,反而为了防海盗需要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 经商有啥好的,都是从老百姓身上赚钱,还会把人心勾引坏。 大量的渔民被迁到内陆,分到了土地,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失地,日子过不下去,就又偷摸着跑回海边。 众人就看到渔民偷偷的下海捞鱼,或是带上瓷器,偷溜着趴在一艘船上出海去。 亲人注视着他们消失在海上,有的人死在了海上,有的人则时隔几年后回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4节 上岸的海盗少了很多,但依旧是有,驻军知道有人通过这条路跑出海,就把海边的尸首收拢埋在路边,以震慑想要偷渔的渔民。 不知是从谁开始,一个官兵偷懒,只把尸首浅浅的一埋,没几日就显露出来,把好几个想摸黑下海的渔民吓得够呛。 第242章 收敛尸骨 官兵们看见尸体这样丢着反而更能吓住渔民,干脆也不埋,就那么丢在林子两侧,从前的荒坟旁边。 潘筠等人好似飘在半空中,注视着黑夜中的人抬着一艘船小心翼翼的挪动。 九个人,他们半拖着一艘船经过,树林幽深,时不时的有鹧鸪声响起。 每响起一声鹧鸪声,他们就忍不住一颤,然后紧张的向两边看。 待看到月光下的惨白骨头,他们就立刻低声念起妈祖来,也不知是不是妈祖保佑,通常瘴气弥漫的小路竟然一点雾瘴也没有,月光还很清晰的照亮前路,让他们可以顺利通过。 九人摸到海边,将船放下,五人上船,四人留下望风。 他们小心的将船推下海,轻轻的将船划走,剩下的四人就找到岸边的几块礁石,两个一队分散着趴着。 夜色很好,风也和煦,今晚是很适合打渔的时候。 他们是渔民,不会种地,却很会看海上的天气,这是他们算出来这个月最适合打渔的时间了。 船在天亮之前回来了,满载而归。 船上船下的人都很高兴,他们抬着船和打上来的海货往回走,但因为海货太多,船就扛不动了。 有人提议,“我看这附近都没官兵过来巡逻了,要不把船藏在树林里吧,过几日天好,我们再来一趟。” 另外八人中有四人答应,还有三人反对,不安道:“要是被发现,我们这船可就没了,我们这一组就这一条船了。” 但他们刚出海回来,望风的人也紧绷了一晚上,大家体力都被大量消耗,现在扛了海货就带不了船,带船就扛不动海货。 最后少数服从多数,他们还是把船拖到林子里藏好,然后拎着海货就往家里走。 但才进入小路没多久,就迎面跟一支巡逻的官兵碰面。 潘筠目光悲悯,看着他们四散着逃走,后来被抓住,反抗时被杀,尸体就这样丢在了林子里,最后九个人只逃了五个。 画面一转,潘筠又看到新的一拨人小心翼翼的从路上经过,他们这次没有抬船,而是抬箱子。 等到了海边,有人吹了两声哨声,就有拿着大刀的人靠近。 这边的人打开了箱子,给对方看他们带来的瓷器、绸缎和茶叶,双方谈好价钱,当面交易。 他们收了钱后转身回去,但才走进这条小路百来步,就有拿着大刀的海盗从两边林子里跳出来,威胁他们交出金银来。 这些钱比他们的命还重要,怎么可能给? 漫天的血雾,人首分离,滴滴答答的血流了一路,潘筠他们猛的站在了地上。 虽然是幻境,但他们却像是真的站在一片血水之中,粘糊糊的,一股寒气从脚底冒起,血腥味充斥着口鼻,让他们想要作呕。 尸体被丢进林子里,第二天有两户人家悄悄来翻找尸体,哭着把两具尸体给带回了家,其余的则永远留在了这里。 血雾越来越厚,幻境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全部围绕在他们身边,里面全是一个个血案,每一个幻境都要死人。 最惨烈的一次,是一群倭人穿过了这条路,第三天就拖拽着十多个女子出现,还带了不少抢来的物资,要从这条小路上出海。 在他们后面三里的位置,悄悄跟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双目通红的看着。 等这群倭寇快到转角处时,有一批扛着锄头和菜刀的百姓领着一群明军追上来,双方一见面就发生了战斗。 这只是一个队的明军,大约有一百人,对面倭寇只有五十人左右,按说不会有太大问题。 领头的明军还呵斥着让拿着菜刀的百姓退后,道:“我们的援军很快就到了,你们不要在这里添乱。” 然后战斗发生,可谁也没想到,打着,打着,从转角处冲出来的不是大明的援军,而是倭寇的。 对方不知是从哪里抢掠回来,大概是到海滩时听到上面的厮杀声,所以循声找来了。 明军很快落于下风,躲藏在后面的百姓也拎着锄头和菜刀上了,最后全军覆没,对面的倭寇也死伤惨重,近三百人的战斗,最后活着从这条路爬出去的,只有十八人,十六个倭寇,两个大明的百姓。 大明的援军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地尸首了。 他们收殓了士兵和大明的百姓,将他们埋在了林子里,倭寇的尸首则全被砍掉,脑袋齐刷刷的挂在转角处的树下,就跟垂挂的人参果一样。 幻境缓缓前行,从那以后,再没有海盗敢从这里登岸进入内陆,更没有大明的百姓敢走这条路出海。 这里似乎安静下来了,直到宋北出现。 幻境里,宋北从这条路上经过,甚至没有清理掉还垂挂在树上的头颅…… 四周光速退去,众人只觉眼前一晃,全都回到了现实里。 潘筠双手的虎口一烫,垂眸一看,是香落灰,落在了她虎口和手指上。 三炷香只还剩下一寸了。 潘筠低头继续这一拜,起身后将香插在香炉上,拿起桃花剑便踏斗念咒,说白了,做法事就是在和亡灵沟通。 或利诱,或威胁,她能为它们做什么,它们愿意消除怨恨,投胎去;它们想让她做什么,可以放下执念转世去。 利诱不成,那就是威胁。 香烛、黄纸、点心贡品都是利诱,手中的桃花剑则是威胁。 潘筠现在就挥舞着桃花剑和他们好商好量。 不多会儿,香燃尽,潘筠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放下剑来,重新点燃了三炷香。 这一次拜下去就无比的顺畅,她很快把香插好。 潘筠转身对众人道:“要想从这条路上出去,我答应了替它们收殓尸骨。” 张惟良:“我还是那句话,怎么分出来这条左腿骨是谁的腿骨?” 潘筠道:“他们会带你们去寻找的。” 说罢,她掐指一比,无数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围绕着他们不肯散去的怨灵卷过来,随着潘筠掐诀比完,无数的灵光开始四散开来,点在了一根根白骨上。 众人一愣一愣的看着。 潘筠道:“跟着这些灵光,它们会带你们去找到属于它们的尸骨的。” 胡景咽了咽口水,问道:“就你们这几个人,那得到什么时候?” 潘筠扭头道:“所以还有你们啊,我会给你们点上穴道,除了不能用内力,能跑能走,绝对不影响。” “当然了,你们要是逃走,”她笑了笑道:“我也是不会追的,但怨灵会一直缠着你们,你们接触到的怨灵不会消散,会跟着一起离开,永远在一起。” 胡景、苏英和所有青衣卫齐齐打了一个寒颤,立即道:“我们一定不逃。” 阿信还道:“我们的家人还在岛上呢,我们得回去救他们。” 潘筠挥挥手,“知道,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会带你们去岛上的,我帮你们一起救人。” 她道:“我对你们是善意的,毕竟我们都是大明的百姓,是一国人,虽然你们跑去走私,还做海盗,但我理解你们的迫不得已。” “他就不一样了,”潘筠指着依旧光裸着身体的宋北道:“他连自己是倭人都瞒着你们,就是从一开始就不和你们一条心。” 青衣卫们若有所思,连还躺着的青衣卫都用力爬起来道:“三竹道长,我也可以去收殓尸骨。” 他眼眶通红道:“这些尸骨里说不定还有我家亲戚呢,我家原先是大蔡村的。” 其他青衣卫也连忙请命。 潘筠手一挥就答应了,还让赵大夫把所有的伤药都拿出来,先给他们吃点,恢复一点行动力,好尽快把尸骨收殓好。 因为这里时间跨度长,又总是发生凶杀案,所以这里堆积的尸骨真的很多。 潘筠见他们还一动不动,就抬起下巴道:“还愣着干啥,上啊。” 妙真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捡起一点灵光停驻的手骨,它立刻就飞到另一棵树下一堆白骨里,停驻在一个白骨头颅上。 妙真上前捡起来,它就又立刻站在旁边的半具无头尸骨上,旁边左手缺了一条手骨。 看来这一具尸首就是她的了,妙真把头颅和手骨装上去,灵点就飞入头颅骨中,慢慢消失。 众人见状,恍然大悟,所以,只要把尸骨装起,灵点就会消失了。 潘筠指着一块空地道:“挖坑,把尸骨埋了。” 直到尸骨埋到地里,任务才算完成一大半,据潘筠所说,所有尸骨埋到地下以后,还得给它们烧三炷香,点两根蜡烛祭告呢。 有了妙真这一示例,他们终于知道怎么去弄了。 潘筠就挥手道:“你们去吧。” 张惟良:“张惟勤他们呢?” 潘筠没好气的道:“怨灵都到这儿来了,里面那片林子就是单纯的林子,他们要是这都走不出来,那还当什么道士,趁早回家种地去。” 张惟良一想也是,张惟勤不至于连东西南北都不分。 于是他也跟着灵点去收殓尸骨,偌大的场地上,一下只剩下深受打击躺着的祝子逊,还有受了重伤躺着的宋北及其灰衣卫。 潘筠走到宋北面前,皱了皱眉头,用剑随手撩起一块碎布丢过去,正好把人那白乎乎的身体盖住一半,“我们聊聊?” 宋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了。” “这样啊,那就算了。”潘筠立即把他身上的那块布又用剑给甩走,然后摸出一块干硬的馒头,搓碎了就往他身上撒。 宋北懵住了,“你干什么?” 第243章 审问 潘筠笑道:“喂虫子呀,你不知道这片林子因为尸骨太多,所以养了很多虫子吗?据我的观察,有蜈蚣、牛虻、蜱虫,啊,还有毒蚁,这几年你把它们喂得很好,它们早就熟悉你的气息了,我想试试看,它们是更喜欢吃尸体的血肉呢,还是干净的馒头……和活人的血肉呢?” 宋北的肌肉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嘴唇微白,“潘三竹,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对我如此恶毒?” 潘筠面无表情的揉碎手中的馒头,道:“谁说我们无冤无仇?你杀我同胞,掠我兄弟姐妹,这么大的国仇横在这里,你竟视而不见。” 宋北冷笑道:“你们国家的海盗十有七八是大明的人,你不去恨他们那些大势力,却来怨恨我们这些小势力,可见也是欺软怕硬。” 潘筠:“那是我们国家内部的事,关你这个外人什么事?” 潘筠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幽幽的警告道:“管好你自家的事,没事不要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更不要想着趁火打劫,进到别人家来抢东西,还要鸠占鹊巢,小心万劫不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5节 说罢转身就要走。 一股寒意袭来。 包括宋北在内,所有被剥了衣服的倭人身上都只有一块布做的小内内,此时寒风袭来,他们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宋北连忙叫住她,脸色几经变化后恢复了和缓,道:“请三竹君给我一套衣服御寒。” 潘筠回头看他,片刻后笑起来,“我忘了,你们好像很害怕风寒啊,也是,要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那是会死的。” 在明代,虽然医学发展了,但风寒的死亡率还是不低,尤其是在倭国。 倭国那医术,国民要是染上风寒,基本是在等死了。 潘筠去他的马车上找来一个包袱,丢在他的身侧。 但他全身被绑住,除了能稍微直起上半身外,动弹不了一点,尤其手是后绑着的,所以他努力的够了一下没够到。 潘筠就蹲在包袱旁边道:“宋北君,我们来聊聊天吧,我问你答,我觉得你回答的真诚,说的是真话,我就给你一件衣裳,怎么样?” 宋北看着她,“三竹君一点也不像大明的人。” 潘筠点头,“我知道,大明的百姓大多良善宽和,即便是怨恨你们倭寇,在看到你们落难时还是不由生起恻隐之心,可惜了,我没有继承他们这份良好的品德,在心狠手辣这一点上,我像你们。” “不,你是无耻,”宋北平和的叙述道:“我以为我们之间虽有些家国上的矛盾,但我与你个人之间是有些交情的。” “当初你进城被为难,是我提醒你,平安客栈重逢,也是我照顾你,我不管对别人如何,对你却是好的,也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你合作的。” “你用从我家抢来的钱雇我帮你递送武器,再拿着武器来杀我亲眷,抢掠我家的财物,你认为你出了钱,所以我就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宋北噎住。 一旁的祝子逊听到,生无可恋的躺倒在地,放松了四肢仰望天空。 潘筠的话让他怀疑起自己来,难道他真的错了?且错的如此离谱? 潘筠打开包袱,挑出一件里衣道:“给你十息的考虑时间,答应我们就继续,不答应我就走了,我很忙的。” 她轻轻一笑道:“不过是吹一阵冷风罢了,未必会得风寒,宋北君为什么不赌一赌呢?” 她仰头看了一下天上的云,摇头晃脑的道:“一夜北风紧,贫道掐指一算,今晚将有大风,且是北风呐~~” 说罢,她开始数数,“十,九……” 宋北紧张的攥紧了拳头,这要是其他人,他可能就先虚与委蛇了,到时候乱编些话骗他就是,可这是个道士,且看着还是个修为、法术有成就的道士。 她能一照面就认出他是倭人,他不觉得是自己的伪装有问题,那就是玄学上的事。 所以他不敢赌,他清楚的感知到,一旦答应,他就没有后路可以走了,不能撒谎,甚至不能轻易退出。 “六,三……” 宋北瞪大了眼睛,质问道:“五和四呢?” 潘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继续数,且还加快了速度,“二,一……” “我答应你,”宋北的话几乎和潘筠的“一”重合。 潘筠哼了一声道:“真是可惜,被你抢到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你这些灰衣卫只是被点了穴道,被绑住而已,并不是哑巴,你不说,问他们也是一样的。”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坚贞,可以忍受得了寒冷、虫蚁的啃噬的。” 宋北沉默,旁边被绑了丢在一旁的灰衣卫只能用目光看着潘筠,传递着自己的意思,可惜目光太复杂了,潘筠看不懂。 她“啊”的一声,笑起来,“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玩的游戏,我现在去把他们的听力封起来,让他们全都听不到我们说话,等我问完了你,再去问他们,这样就可以分辨出来谁在说谎,谁说了真话。” “凡是说了真话的,我都奖励他们衣裳,不让虫蚁啃噬,而说了假话的,我在他身上划一个口子,放一只虫子怎么样?” 潘筠越说越觉得这个法子好,就翻出之前妙和做的引虫散,冲一旁的树上道:“潘小黑,你还要在上面躲到什么时候?” 潘小黑慢悠悠的从树叶后面踱步走出来,几个跳跃落地,沉静的看她。 潘筠把引虫散交给它,“我没有见过比你还怕死的猫了,拿着这包药去引一些虫子来,记住,得是毒虫。” 潘小黑一脸嫌弃的看着这包药,但它整场战斗的确都躲了起来,因此有些心虚,所以还是叼起药包走进林子里。 她一走,潘筠就笑吟吟的看着宋北,“宋北君,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宋北面无表情道:“你问吧。” “我的问题很简单的,闲聊而已,这一件里衣,我要知道宋北君的真名和家世。” 宋北停顿了一下后道:“在下菊池武北,我菊池家族在室町幕府中是豪族……” 潘筠面无表情,只是听听,真豪族会跑来做倭寇? 就算是,那也是落难的豪族吧? 菊池家还真落难了。 自从足利义持死后,倭国一直处于半混乱之中,每次权利更迭都会有争斗。 十五年前,足利义持重病而死,在他死后,菊池家参与了政治角逐,最后他们站的队伍输了,菊池家被清算。 年仅十二岁的菊池武北逃出京都,被迫成了浪人。 他是当年冬天横渡大海来到大明的。 “我来这里十五年了,我把这里当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宋北道:“毕竟,我在这里的时间比在故土的时间还长,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得不到这里的人的承认。” 潘筠:“一边抢我,一边还要我承认你是同胞?我是一个正常的人。” 潘筠很满意他的回答,虽然她知道他省略了很多要紧的东西,但不要紧,她时间还多,手上的人质也多,可以慢慢的审问。 她将里衣丢在他身上。 宋北挪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够不着衣裳,更不可能穿上,于是看向潘筠,“三竹君,是否可以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一下,等我把衣服穿上?” “可以,但这是另外的价钱,”潘筠笑眯眯的道:“换取它的价钱是,你们购买的这些横刀、火铳和火药是送到哪里去?” 宋北停顿了一下后道:“卖给别的海盗了,三竹君,我们很少做抢掠的事,不信你问阿信,他是个有义气,又有善心的人,要是我抢掠,他怎么会跟着我?” 他道:“我只做走私生意。” 潘筠静静地看他,一脸的不相信。 “真的,”宋北生怕她不相信的样子,连忙去看阿信,“你问阿信,我们有路引,有户籍,我们什么都有,车队用的人也大多是大明的人,我们有钱,都是直接买货物,再偷运到海上跟其他人做交易。” 阿信虽然伤心他是倭人,但还是点头,“对,我们有时候也抢东西,但都是在海上抢那些商人和朝廷的船只,不上岸抢普通百姓。” 潘筠就对阿信微笑道:“你没撒谎。” 然后扭头看宋北,用剑轻轻地戳在他额头上,逼得他躺倒在地,笑吟吟的道:“调皮,怎么能跟我撒谎呢?你身上的冤孽就是在大海里泡上一百年都冲不干净,谁家做生意是你这么做的?就是走私也不可能。” 宋北一动不敢动,脑袋紧紧地贴在地面上,生怕这剑尖直接刺穿他的脑袋。 见他大冷的天额头脖子都冒汗,潘筠这才把剑抽回来,看着他的额头道:“破了,回头给你放一只牛虻吸吸血吧。” 宋北:…… 潘筠道:“你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就算了,我们下一个……” 宋北沉默了一下后道:“东西大多运回了本土,还有一部分是放在一个大海岛上。” 潘筠笑起来,“这才诚实嘛,你是几当家?” 宋北再次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三。” 第244章 符箓指路 潘筠一剑斩断了宋北手上的绳子,他爬起来,将里衣穿上。 潘筠等他穿上以后用剑点了点包袱道:“下一件礼物是一条裤子,你们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是谁?” 宋北道:“我们听命于将军府,所谓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不过是将军府派来的官员,实际上在大明的一切事务是由我来主持。” 他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做这些不仅仅为了财物,更为了我菊池家的荣耀在京都重新升起。” 潘筠明白了,他这是想要重振家族。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由一笑,虽然不知道他隐瞒了什么,但这番话倒是大部分是真的。 但……“用烧杀抢掠来的资源重振家族,也不怕你们家族永堕地狱?” 宋北:“只要能重振家族,我不惧一切鬼神。而且,他们是人时我都不怕,何况做鬼?我菊池家也是家神保佑的。” 潘筠冷笑,将裤子丢给他,继续下一个问题。 她也的确说到做到,不仅审问宋北,也问其他的灰衣卫。 她每审问一人就把他单独提出来,其他人的嘴巴和耳朵都封上,让他们看得见,却听不见,更不能说。 除非会识唇语,否则不会有人知道她审问了什么,对方回答了什么。 多方一对照,就知道谁说谎,谁说了真话。 谁说谎了,她直接就给他们一剑,潘小黑用药包引回来好多毒虫。 潘筠挖了一个浅坑,把引虫粉撒在里面,等它们都进坑里翻滚以后,她就在坑沿撒上驱虫粉,这样就可以防止毒虫爬出来逃走了。 潘筠抓起一只蜈蚣,在一个灰衣卫惊恐的惨叫声中将它放在他的手臂上,然后往他手臂上刺了一剑,血液涌出,蜈蚣立即高兴的扭动身体向前。 潘筠收回剑蹲在一旁,对他无奈的道:“这可不能怪我,我只是问你,你们藏宝藏的那个岛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方位,这么简单的问题你竟然都不肯说,我当然要惩罚你了。” 灰衣卫惨叫道:“我说了,我说了。” 潘筠慢悠悠的道:“你说的是假的,在你之前我可是问过好几个人的,你和他们的答案不一样。” 灰衣卫惨叫着说不出话来,旁边那些被封了听力,听不见却看得着的灰衣卫们脸色惨白,完全不知道同伴是因为什么问题被惩罚的。 被留下旁听的阿信和另外两个青衣卫一脸的一言难尽,因为潘筠根本就没问过前面三个灰衣卫这个问题。 潘筠看他痛苦挣扎,还在一旁说风凉话,“哎呀,这蜈蚣毒好利害啊,现在你的血就开始泛黑了,嘴唇也开始变黑,最多半个时辰,不吃解药,你就无药可医了吧?” 潘筠笑眯眯的道:“没想到你对上还挺忠心,连自身性命都不顾了,厉害厉害。” “但是,你对他们忠心耿耿,他们对你可未必看得上,”潘筠道:“你看看菊池武北身上穿的衣裳,就知道他刚才回答了我多少问题。” “你们这些浪人,只不过是没有姓氏,没有家族的地痞流氓罢了,他们要是真的对你们好,赐予你们家姓了吗?给了你们发展前景了吗?跟着他们的人,有谁真的可以从海上离开,登岸做武士?” “他们拿你们当耗材在用,你们却把他们奉为神明,殊不知,他们还要嘲笑你们愚蠢,只是一群没有姓氏的无赖,也妄想用忠心求得姓氏,求得家神庇护……” 潘筠话还没说完,被蜈蚣扒住伤口的灰衣卫凄厉的大叫起来,他眼睛凸出,愤怒的大喊:“闭嘴!闭嘴!在神龟岛,在西北海域的神龟岛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6节 他啪的一声躺倒在地,面无表情的喃喃,“所有抢来的东西都暂时放在了那里,再由那里运回平户。” “平户?”有什么快速的从潘筠的脑子里闪过,但太快了,以至于她没抓住。 但她记住了神龟岛,于是问道:“怎么去神龟岛,有海图吗?” 灰衣卫惨笑道:“我没有海图,海图只有菊池君才有,而没有海图,谁也找不到神龟岛,就是菊池君也不行。” 潘筠挑眉,扭头看向一旁被点了穴道躺平的宋北。 宋北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看向他,心正忐忑,就见她展开笑容,冲他甜甜一笑。 宋北:…… 他更忐忑了。 夜幕降临,潘筠终于把所有灰衣卫都审了一遍,她甚至还诈了他们一通,有没有倭人隐藏在青衣卫中。 诈了几个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潘筠就和阿信道:“要么,他们也不知道,要么,他们厉害,集体骗我,但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为零,因为他们连藏宝的地方都告诉我了,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我。” 阿信道:“我们青衣卫里不可能有倭人,大家都是土生土长,互相知道的乡邻。” “你还觉得宋北是汉人,是宋家受委屈的庶出子弟,不得已出来闯荡江湖的呢,所以你的话不具备参考性。” 阿信:…… “三竹道长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又特意把我留下来旁听?” 潘筠:“我是让你们留下来做见证啊,知道我可没有冤枉这些人,他们就是居心叵测的倭寇。”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虽然你不聪明,但你重情义,你手底下的兄弟们信任你,我想,岛上的人肯定也很相信你,你到时候劝劝他们,可不要为了一群倭寇和我拼命。” 阿信呼出一口气,颔首道:“三竹道长放心,岛上的人都很讲道理的,知道他们是倭寇以后,绝对不会袒护他们。” 潘筠不置可否。 阿信算是个有本事的人,离开宋北也能活得好好的,所以他忽略了一个问题,其他人,离开了宋北,不做这个海盗,可能就活不下去,或者活不好。 他们,会比祝子逊还要更坚定的维护宋北,不管他是不是倭寇。 但潘筠没有说出来打击阿信。 夜色渐浓,林子里的灵点更加的显眼了,不过和之前密密麻麻的灵点不一样,现在的灵点就跟夏日的萤火虫一样,虽然多,却不会密密麻麻看得人心惊胆战的。 妙真他们收集齐了不少尸骨,一部分人挖坑,一部分人就将收集好的尸骨埋好,灵点消失。 张惟良浑身泥土,一脸呆滞的走回来,和潘筠道:“我收了二十八具尸骨,没有找到张惟勤。” 妙真:“我收了三十具。” 妙和:“我也是三十具。” 胡景:“三十二。” 苏英:“三十五。” 其他人也纷纷报数。 潘筠满意的颔首道:“大家都干得不错,大家休息一晚,明天继续吧。” 李济问道:“但人还是没找到。” 潘筠:“那是他们太蠢了,罢了,我就再给你们一点指示吧。” 潘筠拿出一张火符和一张雷符,两张符一叠加,掐指激活,甩出,妙真就甩出来一把横刀,横刀穿透符纸,将它带到高空,火符砰的一声燃烧起来,同时雷电啪的一声劈下来,火花四溅,在半空中映红了半片天空。 底下的人全都仰头看着高空,目瞪口呆。 胡景喃喃:“就跟烟花一样……” 苏英则是啪叽一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天空:“果然有玄术,所以妈祖是真实存在的,妈祖保佑,信徒有罪。” 站在他身侧的潘筠:…… 这法术和符箓不是她弄出来的吗? 为什么拜妈祖不拜她? 横刀将符箓带到半空就落下,妙真伸手正要接,待看到刀身还有蓝白色的电流闪过,立即收回手。 横刀没有人接,在半空旋转了几圈后铮的一声插在祝子逊腿上,祝子逊“啊——”的一声惨叫起来。 刀直接穿透了腿,插进了土里。 潘筠挑眉,先是抬头看了眼还在爆炸不断的两张符,这才走上前去握住刀,“祝大侠,要不要我帮你拔出来?” 祝子逊一脸汗的瞪着她和妙真,“你们是故意的。” 妙真见潘筠看过来,立即道:“我可以发誓不是。” 潘筠:“我相信我师侄,她说不是就不是,地上这么多人站着,就在刀的正下方,它谁都没插,就偏过来插你,可见是你作孽太多,以至运气太差。” “祝大侠,上天在罚你呢,我觉得你得多做点好事,不然以后倒霉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潘小黑:“喵,你操心一下自己吧,你从杀第一个人后就把灵境阵法里的提醒功能给关停了,你以为关停了就可以当被扣的功德不存在了吗?你敢不敢看看泥丸宫,你灵境上的功德条都退到起点了。” 潘筠不理他,还在和祝子逊说话,“比如,你也交代一点倭寇的内幕?” 祝子逊忍着痛道:“我又不是倭寇,也不知道他们是倭寇,我能知道他们什么内幕?” 潘筠挑起嘴唇,“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跟着他七八年了,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呢。” 祝子逊不吭声。 潘筠收回了手,不帮他拔刀了,就让他这么插着。 她抬头看着天空,一脸忧虑的走到一边,“这么大的动静,张惟勤几个要是还找不到方向出来,那他们应该就是死了。” 祝子逊颤抖的去触摸自己的伤口,想要自己把刀拔了,却因为刀的长度受限,根本抓不到刀柄,而且,他自己下手也有点胆怯。 他不由看向潘筠。 潘筠依旧仰头看着天空,不搭理他。 此时和潘筠等人一起仰头看天的,除了林子里的张惟勤几人外,还有远在海上的玄妙等人。 薛韶一看到这炸得红透半边天的烟花,就连忙问玄妙,“道长,这是什么信号?” “是给人指路的信号,”玄妙道:“说明她们没事了。” 第245章 兵分两路(补更3) 玄妙说完,转身就回到船头和人商量接下来进攻。 薛韶站在船尾久久不动,喜金小声道:“少爷,我们不回去救她们,她们会不会误会我们抛下她们不管了?” 薛韶:“……你倒是挺懂的。” 他还真在担心这一点,但也只有一下。 她们既安全了,那就万事大吉了,现在不安全的是他们了。 半空中的两张符燃尽,特制烟花消失,灰色的符纸散落成灰慢慢落下。 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一起扭头看去,就见张惟勤领头走在前面,头发散乱,衣裳又脏又破,狼狈不已; 而身后的俩人还各自搭着一人的肩膀,半扶半拖,一走出树林,看到这里这么多人,尤其是在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张惟良,几人眼泪都快要下来了,“惟良师兄,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两个师弟丢下肩膀上的人就冲张惟良奔去。 张惟良立即侧身避开,一脸嫌弃,“这都能迷路,能指望你们杀敌救人吗?你们说说你们能干什么?” 两个师弟羞愧的低下头去。 张惟勤伸手接住要倒下的俩人,目光却看向潘筠师侄三人,见她们的道袍上沾了不少血迹,却脸色红润,一点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心中就不免猜测起三人的修为来。 潘筠目光直直地看过去。 张惟勤立即垂下眼眸,把扶着的俩人交给张宁和李济,道:“他们在林子的幻境中被吓晕了。” 李济检查了一下,发现俩人的确只是吓晕了,松了一口气。 潘筠走上前,问道:“他们是江湖二代?” 李济一愣,“什么江湖二代?” 潘筠:“就跟官二代一样,他们爹娘是有权有势有声望的大侠?” 李济和张宁一脸的一言难尽,因为她形容的还挺贴切。 潘筠一看他们的脸色便明白了,这真是江湖二代呀。 潘筠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起来,“修道二代和江湖二代都被安排在了这里,看来,大家都认为宋北这一支车队不足为惧啊,那是宋北太菜,还是因为他带的人太菜?” “总不可能是因为你们太利害吧?” 张宁道:“李大侠是二等高手,完全可以挡住祝子逊,在下虽不才,但阻挡一下胡景和苏英还是做得到的,加上有怨灵加持,就算不能像三竹道长一样拿下他们,拖延一两天时间还是可以的。” 潘筠:“你们派了多少人去海岛,道士去了哪些人?” 张宁沉默。 潘筠就扭头和张惟良道:“你说。” 张惟良倒不隐瞒,直接道:“这次是江湖盟、天师府和朝廷联合出手,去了好几千人吧,对了,你师兄师姐也在。” 猜测成真,潘筠直接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张宁连忙要阻止,“张道长,这是机密。” 张惟良没好气的道:“她是我们龙虎山的人,都亲自抓了宋北了,还怕她泄露吗?在场的人里,谁能打得过她?” 潘筠:“多谢夸奖。” 张惟良脸色一沉,不高兴道:“我没夸你,你也别太得意,论天才,还是大师兄最厉害,你就算厉害,跟大师兄比还是差远了。” 潘筠继续问:“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就今天晚上,”张惟良道:“因为今晚海岛会出人来接应他们,我们计划从另一条海路去海岛,和他们的队伍错开,拿下海岛后再以逸待劳,所以要拖住他们一天到两天。” 拖住了宋北,也就是拖住了海岛上来接应他们的队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7节 潘筠颔首:“那我就明白了,既然这样,这两天大家就在这里收殓尸骨吧,你们准备干粮了吗?” 张惟良沉默。 “很好,你们没有,”潘筠扭头问阿信,“那你们呢?” 阿信:“我们准备了一天的。” 潘筠:“那还行,死了不少人了,你们这些被俘的海盗,每日伙食减半,倭寇全都没吃的,清清肠胃,就这么决定了。” 这样一天的干粮就够吃两天了。 为了防止青衣卫心中不满作乱,哪怕阿信拍着胸脯表示他们家人都在海岛上不会逃跑,但潘筠才不相信呢。 因为以己度人,她一定会跑。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肯定更相信自己,所以能逃的时候她一定会想办法逃。 所以她表扬了阿信的承诺,然后把他们都捆了,并表示,“我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这样彼此都放心,我不担心你们会逃跑,会真诚的对待你们,你们的日子也会好过点,除了手脚被绑着外,心里是安宁的。” 众青衣卫:…… 宋北讥笑,然而他说不出话来,潘筠为防止他再蛊惑人心,直接把他嘴巴堵上了,堵得严严实实的,绝对没有开口的机会。 其他灰衣卫也是。 没了怨灵侵扰,他们在这条小路里过夜舒服很多,而且灵光点缀,还是很好看的。 潘筠和妙真妙和坐在一起,三人互相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拿出伤药来包扎,然后就倒出一颗丹药服下开始打坐修炼。 张惟良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欲言又止。 潘筠觉得他的脸实在是太吵了,便睁开眼睛看他,“你有话就说。” “这件事可以算作你们的一个游学作业,你们真的不报自己的大名吗?” 潘筠:“不报。” 张惟良一脸怀疑的看着她,“你用这假名是闯了多大的祸啊?” 潘筠:“你想多了,我们并没有闯祸,再说了,谁规定的,我们用别的名字,这件事就不算我们游学作业了?” 她道:“我号三竹有问题吗?” 妙真:“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四水。” 妙和:“号五火。” 作为一名道士,没有两三个号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修道。 真以为他们取号只是单纯想换个名号吗? 那自然是除了以号喻志外,还有躲避仇家,多练几个小号的意思。 作为道士,自然还是想要扬名立万的,这个号不行,那就换个号呗。 这个号得罪的仇家太多了,那就再练个小号,等以后本事涨了,谁来寻仇都打得过之后再公布天下,这些所有的小号都是我。 当然了,一些不必要的小号就不必拢进来了。 潘筠越想越理直气壮,道:“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要江湖盟、天师府和朝廷给我盖章认定。” 张惟良:…… 张惟勤见他们聊得火热,就拿了一个水囊上前来递给张惟良,“惟良,喝点水。” 张惟良皱着眉头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就喝。 张惟勤老实憨厚的道:“潘师妹,你这是原谅我们了吗?” 张惟良嘴里的水就喷出,激烈的咳嗽起来。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你们?我从未生过你们的气,放心吧。” 张惟良咳嗽稍止,“你都那样对我了,又是泥陷,又是用女鬼回吓我的,竟然说没生我的气?” “我不是当场报复回去了吗?”潘筠道:“跟傻子生气,不值当。” 张惟良嚯的站起来,气得胸膛起伏,“你说谁是傻子?” 潘筠就看了张惟勤一眼后对张惟良笑道:“你啊。” “既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不想着及时止损,还犹犹豫豫顾念旧情,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张惟勤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憨厚笑容。 潘筠挑衅的看了他一眼,挑拨离间嘛,谁还不会呀? 知道潘筠识破自己的计谋之后,张惟勤就默默退下,不再插入俩人话题。 张惟良抱着水囊默默坐下,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道:“他们都说我霸道随性,我看你比我霸道随性多了,任性起来,真是不顾人的死活。” 潘筠又睁开眼睛,“修道修的不就是随性吗?” 张惟良:“但人总免不了人情世故。” 潘筠冷笑,“就是因为人情世故,你才会得罪我,才让自己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扪心自问,若是随性而为,你会介意我住进凤栖院吗?会为了阻止我住进凤栖院做出这么多蠢事吗?会一步错,步步错,被人引到今日这一步吗?” 潘筠道:“因为你讲人情世故,你权衡利弊,你争权夺利,所以害一人丹田被废,俩人功法被废,还有一个成了傻子,另一个需要受续骨之痛在床上躺三个月。” “你是道士,又不是官员,你拼什么人情世故?” 张惟良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修道都修偏了,我看你重修吧。”说罢,潘筠不再管他,闭目调息。 张惟良默默地回到自己火堆边,忧郁了一晚上。 第二日,天还未亮,潘筠就把所有人都叫醒,让他们去收殓尸骨。 这些人就不能让他们休息得太充足,太闲,闲了容易出事了。 潘筠不仅让他们把露天的尸骨都收殓了,还让他们挖开了两个大尸坑,将里面的尸首重新收殓。 因为当时埋葬时没清点清楚,不高兴的一群人可能被埋在一起,所以这次他们的怨灵点也出现,强烈要求迁坟。 反正要拖延时间,潘筠愉快的答应了他们。 尸坑挖开,有几个灵点是愿意埋在一起的,众人就把他们埋在一起,其他的,全都分开埋,一具尸骨一个坟堆,除了住得拥挤点外,绝对的单门单户。 两天过去,举目看向两边的林子,密密麻麻全是坟堆,且绝大多数是新坟。 第246章 留下倭寇援军 潘筠重立香案祭祀,给它们撒了不少的黄纸,然后盘腿坐下念《太上救苦经》。 妙真妙和在她身后坐下,张惟良等人也上前席地而坐,统一默诵《太上救苦经》。 泥丸宫的灵境,功德金条已经回缩,变回了第一次未曾进阶时候的样子,末端显露出一个数字,-5200。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一字一灵,飘荡入林,就好似有一股魔力,将隐没在骸骨之中灵点引出…… 点点灵光好似萤火虫一般从坟堆里飘出,汇聚成了两条交缠在一起的银河。 银河转动,慢慢转成圆圈,就好似一个巨大的光环悬在众人头顶。 随着《太上救苦经》越念越深,由灵点汇聚而成的光环越飞越高…… 众人抬头看,就见半空中有一片光晕,好似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甬道一般,光点绕着光晕飞舞,就好像散发着金光的绸缎在空中慢慢铺展开来,绸缎一头撞进光晕之中,就慢慢消失在众人眼前。 但所有人都眼尖的看到,光晕之后,光绸缎撞进去后光点就四散而开,而后才消失。 那后面是什么? 是天界,还是地狱? 人死后真的有灵,灵真的会去到名叫阴间的地方吗? 从没有哪一刻如此的震撼,如此的让他们的心揪起来。 真的有鬼,有灵,有阴间啊…… 所有人都感觉到头上被加了一条枷锁。 倒是宋北接受良好,他从小就相信这世上有神鬼,正是因为相信,他坚定的认为,他的家神会保佑他的。 这些怨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最后一颗光点消失在光晕之中,光晕也慢慢的消失,清风一吹,众人只觉神清气爽,再没有身处乱葬场的那种憋闷和阴森感。 胡景喃喃:“它们是真的走了……” 众人一起看向小路两侧,在温柔的月光下,道路两边都还算清晰,显然,此时他们只要想走就可以走出去,不会再有怨灵阻拦了。 潘筠依旧闭着眼睛坐着一动不动,她正在感受功德重新回到灵境的感觉。 看着缓慢前进的金色功德条,潘筠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一,功德只是储存于灵境,并没有被消化掉;】 【二,我作孽会抵消功德,所以,功德其实是为我所用;】 【三,我功德减少,我会越加倒楣,我感受到了;】 【四,灵境不用功德,但只要灵境内储存的功德达到一定量,封印就会被打开,打开过后的封印,即便功德被倒扣,储存量不够了,也不会重新封禁,封印阵法打开了就是打开了。】 潘小黑见她不说了,便问道:“还有呢?” 【五,你啥也不知道,灵境不是在使用功德,而是在储存功德这么重要的信息你都不知道,要你有何用?】 潘小黑:“……是你限制了我和灵境的联系,让我掌握不了它。再说了,要是灵境上的事我都了解,我还用你解开封印吗?我自己就行。” 【你的事你都不了解……】 “你扪心自问,你知道自己哪有暗疾吗?知道自己心肝脾胃肾哪儿有损伤吗?你知道……” 【我知道啊,】潘筠理直气壮的在心里道:【周天元力走一遍,哪里凝滞自然就知道哪里有问题了。】 潘小黑一噎,道:“你有元力,但普通人有吗?不说普通人,就是像这里的二等、三等高手,甚至妙真妙和,他们都做不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8节 潘筠若有所思:【所以你在灵物界就是相当于他们这样的天赋……】 潘小黑:…… 潘筠:【这样说来,你配我差远了,小黑啊,你得努力啊,像我如此天才,值得更好的。】 潘小黑抑郁了,不叫了。 胡景等人也提起一颗心来,小声问道:“三竹道长,你的猫怎么不叫了?” 刚才还叫得那么欢快和密集,这突然不叫了就让他们心里有点突突。 潘筠道:“可能是因为有敌人快到了,它怕惊扰了对方吧?” 张惟良立即转头,“敌人?” “对啊,”潘筠扭头冲他咧嘴一笑,“怎么,天师府没让你们做好准备吗?” “用脑子想一想,要是你开船来接应车队,结果车队迟迟不到,你在海边等了一天,又等一天,会不会想进那条玄幻的路探一探,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车队?” 张惟良顿了一下后道:“会。” “那你们就没准备伏击的人手?” 张宁道:“三竹道长,我们没想解决这浓雾,我们只要把人留在浓雾里两天就行。” 所以他们没准备伏击的人手,因为他们的任务就不是杀敌啊。 只要留够两天,是车队的人走出迷雾,还是船队的人进来把车队的人带走他们都不管,因为伏击是放在海上和海岛上,这里根本没被计划成为战场好不好? 张宁道:“过往的经验告诉我们,战场一定不能放在大陆上,否则,我们就算赢了,走脱一两个倭寇,对这附近的村民来说也是大灾大害。” 沿海不止发生过一次一个倭寇灭门的惨案,他们偷偷潜入村民家里躲避,挟持他们,离开时杀光一家人,甚至两家,三家人,住得远的村民根本发现不了。 潘筠一听,脸色沉凝起来,“你说的对,的确不能让他们走脱,一个都不行。” 张宁急得团团转,“现在怨灵也被超度了,我们连浓雾都没了,就我们这点人怎么打得过他们?” 张宁瞥了宋北一眼,压低声音道:“反正您一直点着他的听力穴,他听不到我们说的话,不如放他离开,让他把船队的人带走?” 潘筠瞥了他一眼,不语。 张宁继续道:“海上有伏军,海岛上还有一拨,只有把战场放在海上和海岛上,才不会祸害到我大明的百姓。” 潘筠道:“你说的有道理,却不能这样直直的放了,我们来计划计划,怎样不动声色的放了宋北,可以让他们立刻启程上船离开。” 张宁见她听劝,松了一口气,道:“三竹道长有什么想法吗?” “有啊,”她想法多得不得了,“首先,我们得给我们的盟军减轻压力,在这树林里先消耗掉一部分有生力量,再打压他们的心理,让他们惊慌失措的出海,怎样?” 张宁:“……说白了,您就是还要再打一场?” 潘筠:“人来都来了,总要留下些什么东西。” 张惟良率先支持,“我龙虎山还怕一群倭寇吗?我这里还有不少符箓,可以布符阵,没有怨灵,用符阵也能困死他们。” 潘筠道:“我们这里也有,除了符箓,还有不少做了没用上的毒药。” 张宁垂眸略一思索,虽然觉得他们这样做很冒险,会节外生枝,但他也不是怕事的人,直接点头道:“好,让车队后退,躲在拐角处,就在这一片布阵设伏。” 张宁问,“他们还远吗?” “不远了,已经进来了,只是夜黑,路难行,加上传闻可怕,所以他们是戒备向前,时间来得及。” 倭寇们正举着刀,弯着腰,三人成队排队一步一步的往里走呢,速度慢得很。 李济立刻带上昏迷的两个江湖盟同伴,解开几个青衣卫的绳索,和他们一起把车都退到拐角之后。 至于地上坐着的俘虏们则分了两队,阿信这些人被藏进了林子里,宋北这些倭寇则被丢在路上。 潘筠和张惟良都拿出自己身上的符箓,立刻就定好要布置的两个符阵,潘筠带妙真妙和去布置一个,张惟良则带张惟勤他们三个去最前面布阵另一个。 这是个阵中阵,中间会有套阵。 张惟良低声嘀咕道:“那些江湖人总是不相信我们道士,觉得我们在装神弄鬼,这次就让他们长长见识。” 张惟勤道:“超度怨灵之后,应该没人会这么想了。” “但这还不够,刚才让他们见识到了我们的方术,现在再让他们见识我们符箓的厉害。” 结果他才布置了三个阵点,一抬头,就和举着刀小心翼翼探头走过拐角的倭寇撞上了视线。 刚布置好符阵的潘筠“咦”的一声,抬起头来看过去。 张惟良已经一把将符箓都塞进张惟勤手里,抽出剑甩出去,大声道:“你来布置,我来抵挡。” 张惟勤:……他的元力不够深厚啊,就算将所有内力转为元力,也不够用啊。 但张惟良的剑已经咻的一声飞上去,倭寇握刀一劈,刀剑双撞,剑被压低了两分,挣脱开刀后绕了半圈飞回到张惟良手上。 张惟良已经小跑逼近,一把抓过飞剑就杀去。 第一排的三个倭寇立刻跳出转角,呈三个方向包围住张惟良,瞬间成阵攻击。 而第二排的倭寇也很快补足。 一对一,他们肯定打不过张惟良,但三对一,甚至是六对一,形成了有效的刀阵对决,便能压得张惟良脱不开身。 此前潘筠受伤,不就是在阵中被那七个倭寇结阵伤到的吗? 虽然不是很重,却能看出他们的刀阵的厉害之处。 第247章 另类的杀敌 要知道潘筠已经是第五时巅峰,半步第一侯,已经跨入江湖上第一等高手行列了。 果然,张维良才被包围,一个倭寇劈出一刀,他抬剑抵挡时,一道黑影咻的一下从他身边穿过…… 张惟良反应迅速,立即回剑,只听到铛的一声,挡住了黑影的刀,却没完全挡住,他腰侧被划伤,黑影也在他身后站定,继续弯腰时刻准备着再次攻击。 一个师弟大惊,“这个倭人的速度好快!” “是隐者。”张惟勤紧张道:“他们还有刀阵,惟良打不过他们。” 他立刻转头去找潘筠,“潘师妹,快救惟良!” 潘筠抱着自己的剑靠在一旁的树上,问,“你们怎么不上?” “我们会上的,但这些倭寇接应的人显然不是一般人,我们根本打不过,惟良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潘筠:“你先告诉我,是谁指使你鼓动张惟良对付我的?” 张惟勤暗暗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再等等,我觉得张师兄好歹是四年生,又是天才,对付几个倭寇隐者罢了,不至于应付不了。” 张惟勤眼睛都气红了,“你故意的,你早知道这些倭寇行进的速度,却让我们在这里布置阵法,你就是故意让我们撞上的,你想借倭寇的手杀了我们?” 潘筠挑眉,靠树靠的更实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要不这么做,岂不是白担了恶名?” 张惟勤张了张嘴,立即低声下气的道歉,“潘师妹,刚才是我错了,我不该恶意揣测你……” 刚选定了一批俘虏做帮手的张宁走过来看见张惟良和两个道士都被倭寇包围,还被一一逼近,不由大惊,“你们在干什么,不是说设伏设阵吗?” 潘筠哼了一声,看向张惟勤。 张惟勤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垂下眼眸,压低声音道:“是三长老,但这件事二师伯也知道。” 潘筠就好奇,“张子望不是支持大师兄吗?我师姐和大师兄这么要好,那我们应该是一伙的呀,他为什么还要纵容张维良对付我?” 张惟勤:“二师伯认为大师兄会重伤,离姑姑当占大部分责任,而且他本来就反对天师府改革。” “他支持大师兄还反对改革?” 张惟勤:“支持大师兄和反对改革并不冲突,支持大师兄是支持正统,大师兄的才华能力是上中下三代之最,如果有一人能带领天师府走向巅峰,那一定是大师兄。” “但二师伯觉得他们的改革错了,大师兄和离姑姑在读书时,二师伯就是反对改革的人,他觉得全是离姑姑带坏了大师兄,”张惟勤抬头看向潘筠,轻声道:“这几年大师兄一直在专心养伤,但你要入学的消息才到龙虎山,大师兄就从天师府里出关,要住到学宫来。” “二师伯觉得你跟离姑姑是一路人,大师兄靠近你们只会变得不幸。” 潘筠啧啧两声,上下打量过张惟勤后道:“你对张子望心里的想法这么了解,那么问题来了,你到底是张正昌的人,还是张子望的人?” 张惟勤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停顿了一下后道:“惟良是二师伯一脉惟一的子嗣。” 张子望没成婚,他弟弟也只有张惟良一个儿子,所以张子望是把张惟良当儿子来养的。 不然,就张惟良这天资,这性格,能住到凤栖院才有鬼。 张宁已经拔剑杀上去,他的功夫比张惟良还略高些,虽然他不会内力转元力打出大伤害,但他有招式啊! 好的武功招式可以大大弥补内力不够深厚的缺点,何况他还有经验,比拿着剑,只会那么两套基础剑诀,全靠内力和元力输出的三傻缺道士强多了。 加上一些技巧走位,他很快带着三人杀出来,同时,拐角之后的倭寇也成队成队的杀出来。 张宁看见,心都凉了,一边拽着受伤的张惟良快速后退,一边回头冲潘筠大喊,“这就是你说的符阵伏击啊,还不如我们趴树林两边搞个普通伏击呢。” 潘筠刷的一下扯过张惟勤手中的符纸,手指一夹,默念咒语射出,符纸便携裹风雷之势刷的一下定在了阵点上。 两张符纸为一对,分风雷木火金,快速的从潘筠的手指间飞出定在阵点上,不过十息,符阵便成,潘筠一跺脚,五个阵点同时被激活,啪的一声巨雷凌空响起,雷电劈在众人脚边,所有人都吓得心失律了。 潘筠却如风一般飞出,夹裹着张宁几人就往后一甩,几人脚尖离地,飞速倒退,便见数不清的雷电凭空而落,同时狂风刮起,沙石乱飞,几人眼前迷蒙,顿时看不清人影了。 张宁几个被甩出符阵,脚尖一接触到地面立即噔噔的往后退了十多步才站稳身体。 沉默。 看着电闪雷鸣的符阵,张宁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扭头问张惟良,“你们道士之间的参差这么大吗?你布置了一刻钟只布置了两个阵点,而她才用了十息不到就布置了三个阵点。” 张惟良心脏就像是被谁抓住拧了一把,还用力挤了挤,把心窍里面的血都给拧了出来一样难受,他恼羞成怒道:“说的好像你们江湖里的参差不大一样,你跟武林盟主差不了几岁吧?武林盟主都快以武入道,已经是超一等的高手了,而你,还只能跟我们这些青年一起来打些二三流的海盗。” 张宁也生气了,“说话就好好说,你怎么能讽刺人呢?我刚刚还救了你一命呢。” “我用得着你救吗?我要不是把所有的符箓都拿来布置符阵了,我能砸死他们……” “天下谁人不会假设?有本事你把假设变成真的。” 潘筠握着剑从电闪雷鸣中走来,她的脸在光影之中一明一暗的,几乎看不清表情,她的声音很轻,问道:“吵什么呢,不是说要伏击吗?人现在已经进阵了,我们现在开始吧。” 张宁看着啥也看不到的符阵问,“黑乎乎的,又是电闪雷鸣,又是飞沙走石的,我们怎么进去伏击?” 潘筠道:“走对阵就可以了,这是两个套阵。” 说罢,她脚一跺,五道元力从她脚底下发出,咻的一下快速打中阵点,他们的这一套阵法也立即起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29节 周遭的环境立即变了。 张宁只觉得路变得更宽大,而两边的树木也更加高大,最要紧的是,林子里的坟茔全都变得巨大,且阴森。 潘筠道:“我们道士有七个,全都会这两套阵法,所以我们分为四队人马,一人带一拨人进去。” 潘筠扭头看向苏英,“苏大侠,阿信,你们带着四个青衣卫跟着我好不好?” 苏英立即点头,“好。” “妙真妙和,你们则带胡大侠和两个青衣卫,张惟良,你和这位师兄带张宁和四个青衣卫,剩下的青衣卫就交给张惟勤和这位师兄了。” 师兄甲立即小声道:“潘师妹,我叫向士章,我一直在外历练,所以我们没见过,但我对师妹是敬仰已久,没想到……” 师兄乙拽开他道:“潘师妹,我叫王大磊。” 潘筠冲俩人抱拳,“向师兄,王师兄。” 分配好路线,大家就转身各自进入阵中,他们瞬间好似置身于世界末日之中。 浓墨一般的天地间,飞沙走石,他们走在浓密的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天上还时不时的劈下雷来。 苏英和阿信等人都惊讶得不得了,一个青衣卫更是伸手摸了一把树,触感超级真实,他不可置信,“怎么刚才是冲着路中心走进去的,怎么会有树呢?” 他用手掌一劈,手掌剧痛,小声呼道:“是真的树!” 潘筠没有解释原理的意思,只道:“一步一步跟着我走,别走错了,走错了迷路事小,要是撞上一群倭寇,我可救不了你们。” “当然,你们要是想趁机逃走也可以,只不过要做好被困死在这符阵中的准备。” 阿信立刻道:“三竹道长放心,我们一定不会逃的,我们要戴罪立功。” 潘筠赞许的点头,“不错,等见过江湖盟,我一定替你们向他们求情。” 阿信松了一口气,她要是说向朝廷官兵求情,他们反而不信,向江湖盟求情,却是很有可能的。 潘筠带着他们左转右转,很快躲在三棵树后面,前面是五个弯着腰小心翼翼前行的倭寇。 等一个倭寇慢慢靠近,潘筠就握住阿信拿刀的手给他们做了示范。 她抓住阿信的手往前一推,刀瞬间刺出,直穿透倭寇的腹部。 倭寇大叫一声,挥舞着大刀就向前砍,潘筠却拉着阿信往后退一步,又一转身往左连跨两步,俩人瞬间出现在另一个倭寇的侧后方,倭寇受惊扭头。 不等阿信反应过来,潘筠握着他的手狠狠一劈,刀瞬间划破倭寇的咽喉。 潘筠抓着阿信又往后一退,再往右急走两步,瞬间回到了原点,就见苏英已经以一敌二,连杀两个倭寇。 而四个青衣卫正躲在树后,前面嘎嘎乱砍的两个倭寇竟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 第248章 他利我 符阵,让这群江湖人士和海盗知道了什么是道士们的伏击。 那就是,仗着自己对五行八卦的了解,躲在暗处悄咪咪的捅冷刀子。 别说张宁、胡景和苏英这三个江湖人士了,就是阿信这个纯正的海盗都忍不住道:“背后偷袭,这不是君子所为吧?” 潘筠:“你一个打家劫舍的海盗还以君子的品行要求自己?” 阿信一噎,小声道:“那我也没背后捅人刀子过。” 潘筠可不惯着他,直接道:“虚伪,你们打劫之前难道先给主家传信,点明了时间要上门打劫?你们在海上没伏击过船队?而是大张旗鼓,明火执仗的冲上去就干?” 阿信顿时不敢言语了,脸上又急又羞。 潘筠哼哼道:“我这是兵不厌诈,论诚信,我可比你们强多了,对宋北,我都能说放就放。” 潘筠把他的刀塞回给他,指着侧边三棵树道:“躲那里去,只要有倭寇上来,你们上杀,我已经给你们找好伏击的好位置了,要是这都打不过死了,这也是你们的命。” 几人躲在那三棵树后,果然,不一会儿就有六个倭人突然出现在面前。 是真的突然。 寒风呼呼地吹,本来他们面前只有树影摇动,时不时的有几声炸雷,但就一眨眼的功夫,六个倭寇就突然出现在眼前。 然后,两三息的功夫就到了面前。 阿信和青衣卫们对视一眼,悄悄的挪动散开。 三竹道长说了,只要在这范围移动,他们就不会突然到别的地方去。 六个倭寇都没发现他们,阿信他们悄悄举起了刀…… 人一靠近,阿信和四个青衣卫同时举刀劈砍下去。 阿信被潘筠带得有了经验,劈砍就朝着脑袋和脖子,捅就朝心脏和腹部,总能一击即中。 其他青衣卫稍逊一些,但也总能伤到人,就是有一个挑中的倭寇可能太利害了,一下被缠住,还被逼得脚下慌乱,四处乱躲,一下就离三棵树远了一点。 阿信就要去救他,潘筠已经在另一面杀完了人转身回来,看见后一步跨出,身形一闪,快如闪电的从倭寇身边闪过,剑已划破他的脖子。 他身形一僵,捂住脖子不可置信的看着潘筠,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含糊的道:“忍者……” 潘筠没理他,踹了一脚青衣卫的屁股,把他踹到三棵树后,“继续等着,下次打不过就躲回来,他们看不到你们。” 苏英听了就非常好奇,于是跑过来站在倭寇们的角度朝阿信他们看去,没看见他们。 只看见七八棵紧挨在一起的大树,大树之间缠满了藤蔓,看上去就是一道密不透风的藤蔓墙。 如果是他,他会怀疑有人躲在后面,但一定不觉得他们能越过藤蔓袭击他,所以他会假装自己没发现,然后一步一步向前,再猛地转身探到树和藤蔓之后查找…… 阿信知道苏英为什么惊讶,默默地从一棵树后面转出来…… 在苏英眼里,就是阿信凭空出现在藤蔓墙前。 他呼吸急促起来,“这符阵……” 潘筠扭头看他,苏英舌头卷了卷,最后道:“好妙啊。” 潘筠道:“你们就躲在这里,阵法会让他们迷失方向,起码会有四分之一的倭寇经过这里,这一个点就是我们要守的点,我和苏大侠去清理其他走散的倭寇,不会离这里太远,有事就高声唤我,我能听见。” 阿信和青衣卫们应下,看着眼前的藤蔓墙,还是狠心抬脚撞进去,其他青衣卫都顺利进去了,阿信却砰的一声撞到了脑袋,他抬头一看,藤蔓墙也消失了,他正贴着一棵树。 青衣卫看了心中戚戚,“所以藤蔓墙是假的,树也有一半是假的,但这三棵是真的,不小心还是会被撞到的。” 一个青衣卫摸了摸树问道:“阿信哥,你说这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我们眼睛看到的,这就是一堵藤蔓墙啊。” 阿信:“我要是能知道,我早当道士去了,还会当海盗吗?” 潘筠带上苏英就穿梭在阵法之中,往往他们一转身就能出现在倭寇的身后,然后举剑就杀。 再走几步,他们又能看到新的倭寇。 也是,这符阵看似很大,从这里看不到那里,但其实布置符阵的地方就一条路包括两边的一片树林和坟茔。 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倭寇这么多,即便一进符阵就被分散开来,也因为人数太多走几步就能撞上。 很快,倭寇就反应过来了,因为同伴的不断失踪和死亡,他们慢慢暴躁起来,忍不住拿着刀乱砍,砍着砍着,脚步一乱,就猛的和另几个倭寇撞在一起。 他们就发现了这个地方的秘密,大声喊叫起来,“这是迷宫,是迷宫!眼睛是骗人的,但耳朵不会,松浦君,松浦君你在哪儿?” 潘筠脚步一顿,问苏英:“他在说什么?” 苏英:“听不懂。” 潘筠以一种“要你何用”的目光看他,看了一眼乱喊乱叫的几人,很干脆的把其他人都杀了,就留了一个。 就那个最先发现不对,大喊大叫的人,潘筠按着苏英的肩膀躲开,没有杀他。 苏英紧跟在她身侧离开,压低声音问:“为什么不杀他?” “我想知道他在喊什么,我刚才似乎听到了人的名字,这意味着这群倭寇里可能有个重要人物。” 潘筠带着苏英转回三棵树后,找到阿信问,“听得懂倭语吗?” 阿信顿了一下点头,“听得懂几种。” 没错,倭语也分几种,地方不一样,不止是口音不一样而已,语种都不一样。 反正倭国出来的,他们统一叫做倭语。 潘筠就复述了一遍刚才那人喊的话,问道:“他说的什么?” 苏英一脸震惊的看着她,听一次就记住了? 阿信道:“他说这是迷宫,眼睛是会骗人的,但耳朵不会,他在叫松浦君。” 潘筠就问他,“松浦君是谁?” 阿信摇头,“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解释道:“我当海盗七年了,期间见过不少倭人,他们很少提到人的姓氏,行事张狂,没有法度约束,跟他们说道理总是说不通,但是有姓氏的人,虽然未必能说到一起去,但至少能交流。” “海岛上有名有姓的倭人我都认识,绝对没有一个姓松浦的人。” 潘筠就抬着下巴道:“问问不就知道了?” 阿信跟着转头,就见这条路上又来了六个倭寇。 潘筠懒得等他们出手,直接把三个给杀了,留下三个,全都踢到阿信面前。 其中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跳起来反抗,却被潘筠一剑拍下,然后一剑穿透他的肩胛骨将他钉在地上,问道:“会说汉话吗?” 对方愤恨的瞪着潘筠,张嘴就冲她污言秽语的辱骂起来。 潘筠听不懂,但会看,不必阿信翻译她都知道他在骂她,于是面无表情的复述他的话,把刚才他的话原路骂回去不说,还抢过阿信的刀鞘咣咣砸他,直把他砸得鼻青脸肿才罢手。 把刀鞘丢还给阿信,单手掐腰道:“就你这鳖孙样还骂我?打得过我吗你?你你你,你们三个给我看住了,从现在开始,这三个倭寇谁要是再出一句脏话就给我打一个嘴巴。” 三个青衣卫应下,目光炯炯的盯着三个倭寇看。 见三人都老实了,潘筠这才抬着下巴道:“问吧。” 阿信这才用倭语问他们三人,“松浦君在哪里?” 三人面色一惊,不肯说。 潘筠耳目微动,和他们道:“你们先问着,我先去解决掉几个人。” 说罢伸手将剑拔出来,被钉着的倭寇惨叫一声,潘筠的剑尖才一动,他就大叫道:“我说,我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0节 潘筠脚步微顿,抬头看向阿信。 阿信:“……他说他愿意招供。” 潘筠就觉得脱离了第一个阵,进入第二阵的倭寇也不是那么要紧了,于是站住脚步,剑往地上一杵就道:“说。” 身心受到重伤的倭寇就连忙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一旁瑟瑟发抖的俩人生怕所有功劳都被抢去,最后他们俩的下场不好,也连忙抢着说起来。 这一说就越说越多了,阿信时不时的翻译两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不知道松浦君在哪里,但肯定来了,就是他强令他们进这条小路找人的。” “穿着褐色圆领武士袍的就是他,他是松浦家的三少爷,这次货物里有火铳和火药,都是很重要的商品,他们要把这些东西全都运回平户去,有大用,所以很看重,松浦家的三少爷这才亲自来的。” 潘筠问,“谁在海滩上守着?一共还有多少人?” 三人没有犹豫就把海滩上的人卖了,“是松浦氏的家臣,一共还有好几百人呢。” 潘筠一听,冷笑一声道:“好几百是几百?” 一个说还有两百多,一个说五百多,另一个说还有一千人。 潘筠一听,就和阿信道:“看来他们都不老实,全杀了。” 阿信觉得是因为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所以不想留着这些累赘,不过他还是听话的把三人都杀了。 潘筠让他们继续看守这三棵树,她则和苏英回到第二个阵法中。 刚才大喊大叫的倭寇竟然真的穿过了第一个阵法,并且通过喊叫隔空联系上了松浦。 倭寇大声的冲天喊,“松浦君,你再说一句话,我感觉离你很近了,我就要找到你了!” 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潘筠乐了,和苏英道:“看,我就说他管用吧?我当时特意看了一眼他的面相,觉得他利我,所以特意留了他一条小命。” 第249章 他跑了 苏英:“你……你在打架杀人的时候看面相?” “对,”潘筠点头道:“多好的习惯啊,他的面相,典型的妨主之相,而我现在跟他的主人对着干,他妨主不就是旺我?” “这种明敌暗友的人我最喜欢了,还是不自主的旺我。”潘筠道:“我不过是多给他几次机会旺一旺我而已,看,他就把我找不到的松浦给引出来了。” 苏英表情都空白了:“是,三竹道长的心是好的。” 难怪小的时候爹娘不让他得罪僧道,即便家里穷得只能喝稀饭了,遇到披着破麻袋到家里来要饭的道士,也要省下一天的口粮来给他一碗浓粥。 爹娘说,一是为了做功德;二是为了不得罪人。 他以前只觉得爹娘心善,并不觉得他们家需要害怕一个落魄到讨饭的道士,可现在看来…… 是他草率了。 道士们会的东西好像挺杂,且挺吓人的。 俩人还在大喊大叫互相交流,潘筠就抱着剑守株待兔,等着那位松浦君找上来。 结果等了半天松浦君没等到,却等来他“啊”的一声惨叫。 正在四处乱转,想要去保护松浦君的倭寇一听,大声叫道:“松浦君,松浦君你怎么了?” 隔着不远的距离,妙真烦死了,噗的一声把刀又扎深了一点,对痛苦不堪的少年冷冷地道:“让他闭嘴,再多喊一句,我就给你一刀。” 妙和道:“他可能听不懂。” 妙真一听,噗的一声把刀拔出来,这次瞄准了他的心脏就要扎下去,松浦秀男立刻高声道:“我听得懂,我听得懂,我马上就叫,请不要杀我。” 他捂住肚子上伤口抬头一看,见跟在他身边的三个武士全战死了,更不敢违抗妙真,用别扭的汉话道:“我现在就让他停止叫喊。” 松浦叽里咕噜一阵喊,总是环绕在耳边的巨响总算不在了。 恰在此时,两个倭寇转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反应,天空一阵巨响,两道雷直直的劈在他们头上。 俩人白眼一翻,直接落地。 不错,妙真他们守的是雷区,所以这里时不时的打雷不说,声音还极大,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到了这里。 符阵中的惨叫声,惊叫声,呼唤声,在这里都是三百六十度环绕,妙真的耐心一点一点被消磨,本来就烦躁,这个时候还有两个傻缺在符阵中大喊大叫,她要是不扎死他们,都对不起他们这份缺心眼。 明知道符阵里不隔声音,不悄悄的走,还大喊大叫,这不是引他们上去杀他们吗? 妙和把有名有姓的松浦秀男拖到一旁,还惋惜呢,“我还以为这是他们的请君入瓮呢,没想到是真的蠢啊。” 妙真:“天下取财之道千千万,他们却选择武力掠取,可见就没多少脑子能从正经渠道赚钱,你怎么会觉得他们有脑子?” 胡景和一旁的青衣卫:…… 妙真似乎也察觉到了,扭头和青衣卫道:“你们不一样,你们普通百姓,智力的确跟不上,但会落草为寇,还是有现实原因的,这人一看就出身富贵,有钱还跑来做海盗,不是蠢,就是毒,还有可能是又蠢又毒。” 妙和连连点头,也安慰他们,“这次之后,你们就趁机从良吧。” 青衣卫们似乎感受到了她们的善意,苦笑道:“哪那么容易,官兵可能不会放过我们。” “而且我们从良去干什么?” “没有钱,也没有地,活着就是等死……”所以还不如拼一把,还去做海盗呢。 妙真蹙眉,“你们也真够笨的,忘了他是干嘛的了?” 胡景见她指着自己,便也用手指指着自己道:“我?” 妙真瞥眼看他。 胡景立刻反应过来,道:“我可不是海盗,我是护卫,押镖的护卫,要不,你们也去做镖师?” 妙真和妙和同时哼了一声,虽然胡景没有参与过抢掠,但明知对方是海盗还给他们做护卫,虽不是海盗,却也是海盗的同盟。 青衣卫们是从海盗堆里被选出来做护卫的,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护卫,所以不知道镖师的行情。 胡景这一说,他们立刻问起来,“镖师好做吗?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死了怎么算抚恤金?” 胡景道:“还挺好做的,尤其是江南一带要的镖师多,一般的,一个月也能有个二两左右,死了算资历,抚恤金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这抚恤金一定能拿到吗?” “能,”胡景道:“镖局要干下去,不敢寒了镖师的心,加上为了防止镖师偷镖,一般镖师的家人都要围着镖局住的,关系好,镖局绝对不会昧抚恤金。” 青衣卫们听了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表达高兴,就听见噗的一声,大家扭头看去,就见妙真又用刀捅了一个出现的倭寇,妙和也捅了一个。 众人只觉得腰腹一痛,默默地举起刀杀去。 唉,认真算起来,这些倭寇也是护卫,也算镖师,就……死得挺轻易的。 所以,镖师=护卫=海盗,要做的事是一样的,一个是防止被抢,一个是要去抢,都是要打架杀人。 只不过一个合法,一个不合法而已。 这么一想,所有青衣卫都心有戚戚焉。 妙真和妙和还一无所知,把新出现的倭寇都弄死或弄残以后,就继续杵着刀等待,“这符阵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杀了多少个?” 一个青衣卫道:“二十八个,算上那个躺地上没死的,二十九。” 妙真:“小师叔那边只会更多,不知道其他两队情况如何,现在要等很久才能来一个倭寇了,要不把阵法撤了,真刀真剑的和他们干一场,早干早完事。” “你吃了枪药了?这么心急?”潘筠突然出现,身侧跟着苏英,苏英手上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倭寇。 她转悠了好久才找到妙真这里来。 看见她,妙和兴奋起来,连忙跑上来道:“小师叔,我给妙真上的药里有作用于神经的药物,所以她刚才很兴奋,您不知道,我们这二十九个人里有十三个人是她捅的。” 好家伙,她一个人差点干了五个人一半的kpi,那是挺兴奋的。 潘筠上下打量妙真,见她面无表情就问道:“那现在……” “兴奋劲儿过去,开始犯困了,”妙和道:“要不让她出去休息,我来带阵吧?” 妙真:“不要,要么一起留下,要么一起出去。” 潘筠就默默算了算刚才去看的各队情况,很干脆的道:“没多少人了,可以撤掉符阵将他们一网打尽。” 潘筠扭头去看地上躺倒装死的少年,问到:“这就是刚才那个大喊大叫的松浦君?” 妙真:“他叽里咕噜喊的那些话听不懂,不过他会说汉话,后面我让他喊话不准再吵了。” 潘筠嘴角微翘,道:“你们俩现在的任务就是看紧他们吧,这可是重要的犯人,别让他们跑了。” 妙真妙和应下。 潘筠:“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学一下倭语,不能他们会说汉话,我们却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妙真一脸严肃的点头,“我也是如此想。” 潘筠持剑一立,抬起下巴高声道:“从此刻开始,十息之后,符阵破!” 声音传遍每个角落,这是让大家做好准备呢。 潘筠默念数字,倒数到一时,剑一挥,五道灵点飞出,直击五个阵点,符阵瞬间啪的一声碎掉。 雷电消失,风消失,剑刃消失,路上的大树和藤蔓也瞬间消失不见,眼前的黑暗散去,从天空中投射下来一抹淡淡的月光,映在刀剑上反射出比月光还要清冷的光芒。 四队人马,分据四角,一切清晰之后,只见他们中间零星散落着二十多个倭寇,他们呈防备姿态,忿怒却又惶恐不安。 几乎在眼前迷障散去,一切归于清晰之时,站在最前方的一个倭寇便愤怒的大吼一声,率先朝站在正中的潘筠杀来。 潘筠也冷喝一声,“杀——” 说罢,持剑便冲上去,一刀一剑瞬间相交,俩人铛铛过了三招,下一招,对方的刀被震飞,潘筠割破他的咽喉,闪身朝他身后那些倭寇杀去…… 胡景、苏英和张惟良等人也在潘筠话音落下时啊啊的冲杀上前。 潘筠一步一剑,一剑一人,快得剑尖都没沾上血,等她停下,胡景等人也结束了战斗,一刻钟不到,肉眼看得到的倭寇被全歼,不宽的道路上,两边的树林里和坟茔上都洒满了血,堆满了尸体。 张惟良擦了擦脸上的血走过来,“竟然只用到一个符阵,他们也不是很厉害嘛。” 潘筠道:“他们没有会破阵的人,也不熟悉我华夏的阵法,不然像祝子逊那样,未必不能破。” “而且,另一个符阵也不是全然无用。” 潘筠让妙和去把符阵的符纸都收了,正要去戳一戳那个松浦君聊聊天,黑猫突然在她的泥丸宫大喊:“跑了跑了,真的有人跑了!” 潘筠只停顿了一下,脚步一转,对众人道:“我去喝个水,你们处理战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1节 她穿过符阵,运起轻功快速往马车那里跑。 李济正在兴奋的和两个青年说着什么,宋北躺在他的脚边,其他灰衣卫也都躺在附近,没有跑一个。 察觉到风声,李济回头,看见潘筠就一愣,“三竹道长,战斗结束了吗?对了,林少侠和俞少侠醒了,他们……” 潘筠问,“祝子逊呢?” 第250章 祝子逊身死 “祝子逊?他不是在那儿吗?”李济指着前面牛车的一角,却突然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被压塌的草。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人呢?刚才还在呢。” 潘小黑正在她脑子里哇哇叫,“你快来啊,他速度越来越快了,我要追不上了。” 潘筠这才转身道:“我去追他,看紧了宋北,再丢一个,我把你吊在江湖盟前。” 李济涨红了脸,又羞又恼。 潘筠飞入树林,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速度极快。 她从树梢间飞掠而过,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潘小黑正飞速的在树之间跳动,底下是飞速移动的祝子逊。 他一点看不出来受了重伤,正侧着身子在林中快速挪动,同时还借着树影遮掩身形,速度极快,动作极轻。 要不是有潘小黑在树上,潘筠几次都要失去他的踪迹。 潘筠眼睛微眯,这种隐蔽功法似曾相识。 潘筠飞快的从树梢间掠过,海浪的拍击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她从顶上越过祝子逊,而后从高空缓缓落下。 祝子逊看见她突然从天而降,心中一沉,脸色却没变化,急刹住脚,然后脚下密集快蹬,脚尖一转便临时右转跑开。 潘筠微微一笑,飞身而起,在空中连踩三棵树,一个鹞子翻身又落到了祝子逊前面。 祝子逊再次转身躲开潘筠。 潘筠等他跑出了一段,又再次运起轻功去追赶,从树梢间飞过,而后落在他身前…… 潘小黑跟着跑了两次,最后放弃了,找了一棵又大又高的树,蹬蹬爬到顶端,就垂着脑袋看她玩猫抓老鼠。 它觉得她才是猫,不然哪来的恶趣味? 祝子逊气喘吁吁,发现不管怎么逃,都逃不过潘筠,他终于在树林边停了下来,扶着一棵树喘息。 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挡在身前的潘筠。 她的背后是大海,是出现了晨曦的天际,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可以逃到海里。 只要进了大海,他确定,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 潘筠见他喘得差不多了,便轻声笑问,“还逃吗?” 祝子逊苦笑道:“三竹道长,你肯放过胡景和苏英,甚至连阿信这些海盗都肯网开一面,让他们戴罪立功,为何独独不肯放过我?” “你想错了,我没有放过他们,是他们为自己争取到了机会,”潘筠道:“动手拿下宋北之后,我一直很好奇,给宋北做心腹,给海岛做哨子的人到底是谁?” “一个由倭寇主导的走私车队,宋北是披着皮的倭人,但除了他之外,车队里三分之二的护卫是汉人,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倭人,宋北和其幕后之人果然这么放心汉人吗?” “尤其,你们还请了三个武功高手。”潘筠道:“宋北可以是队伍里的智囊和话事人,但他一定还需要一个保护他,确保车队安全的高武力存在。” “我本来以为那人藏在他那群灰衣卫里,但我打遍了灰衣卫,跟在他身边的那七个人的确很强,但那是组成队伍的情况下,单体不值一提。” “我后来怀疑他混迹在青衣卫里,但一一分开后试探,发现虽然有青衣卫想暗搓搓逃走,却都不符合条件,那就只能是你们三个中的一人了。” 潘筠道:“三人中,除了胡景的身份有据可查外,你和苏英都可以说是来历不明。” 祝子逊立即道:“我成名多年,是本地人,怎么能说来历不明?” 潘筠冷笑,“正是因为是本地人,所以才更不可信啊,宋北的户籍路引不就是本地人吗?” “不过,你的年纪,你的武功和成长经历的确让我更相信你,所以我才更怀疑苏英。” 为此,她特意把他带在身边观察。 但接触之后,发现苏英对倭寇出手果决,性格中又有些懒洋洋的,她便直觉不是他。 所以她才把目光落在祝子逊身上。 她又最讨厌他,干脆就不亲自试探他了,而是把人交给潘小黑,给足了他逃跑的条件。 潘筠冷漠的道:“你动作太慢了,要是速度快一点,我被符阵里的倭寇拖住,现在大战你的就是李济和我的猫,说不定你真能逃到海里去。” 她提起这个,祝子逊便疼得脸色都扭曲了。 谁能料到她点的穴道竟然这么难冲,一团气将他的穴道堵得死死的,他忍着剧痛才强行冲开。 潘筠抬起下巴道:“怎样,还要再打一场吗?” 祝子逊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那日,你是故意让我的?” 潘筠轻轻一笑,“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不用特意点明了,没想到你还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是因为倭人本来就脑子不够聪明,还是你在倭人堆里待的时间太久,以至把脑子都丢了?” 祝子逊:“你与倭人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这么恨他们?” 祝子逊很不能理解,“你言语间一直在侮辱他们,仅仅因为他们是海盗吗?但倭人里也有不是海盗的,何况,阿信他们也是海盗,认真说来,现今海上的海盗,十个里有八个是我大明逃出去的百姓,你怎么不恨他们?” “谁说我不恨他们?”潘筠道:“但我跟他们同一个祖宗,我恨他们,骂他们就行了,我为什么要去骂他们的祖宗。” “那倭人……” 潘筠截断他的话,“我跟倭人又不是一个祖宗。” 祝子逊无话可说。 潘筠眯眼问,“你这么在意这些,莫非,倭人是你祖宗?” 祝子逊气红了脸,回击,“倭人才是你祖宗呢,我是汉人!” 潘筠就哼了一声,问道:“你去过倭国?” 祝子逊:“去过,他们救过我的性命,所以我才为他们卖命,三竹道长,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只要你这次肯放过我,祝某将来一定报偿,只要用得上祝某,某愿倾尽所有相助。” 潘筠:“听上去不错。” 她歪着脑袋,似乎非常认真的思考起来。 祝子逊见状,心提起来,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过了片刻,潘筠就在他的期盼下点头。 祝子逊眼中迸射出亮光,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潘筠也笑,伸手道:“也不用等以后报答,现在你就可以倾尽所有的报答我,把你们藏宝的海图交给我就行。” 祝子逊脸上的笑容就僵在脸上,好半天才艰涩的问道:“你,你说什么?” 潘筠蹙眉,收回手,叹息烦恼道:“所以我最讨厌和蠢货说话了,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这还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吗?” “当时审问宋北和他身边那些灰衣卫时你不是一直在一旁做见证吗?都说了,那个藏宝的海岛只有宋北能去,而且他也需要海图才能找到方向,那么问题来了,他都被我剥光了,海图呢?” 潘筠道:“总不会藏在他那块布里吧?” 祝子逊:…… 潘筠冲他伸手,“兄弟,我已经很有诚意了,现在该你实现你刚刚许下的诺言了,来吧,倾尽所有的帮助我。” 祝子逊抬起头,眼眸闪了闪,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大大的钱袋来,当着潘筠的面打开钱袋,取出一包叠得四四方方,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来。 他朝潘筠走去,离她三步远才停下脚步,慢慢的将油纸包放在她的掌心。 潘筠接住,正要回撤,就被祝子逊一把抓紧油纸包,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问道:“三竹道长说的是真的吗?东西给了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潘筠真诚的道:“当然,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做交易了不是吗?” 说的是之前他们交换人质的事。 祝子逊这才松开了手。 潘筠将东西拿到手上,才垂眸看了一眼,一股掌力瞬间而至,潘筠头也不抬,左手瞬时而出掐住祝子逊的脖子,下一瞬,手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祝子逊眼睛瞪大,才拍出的掌堪堪停在潘筠心口前,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挡住。 潘筠这才抬起眼眸看他,似笑非笑,“祝大侠,我是很诚心和你做交易的,但,你心不诚啊。” 祝子逊眼里的光慢慢消失,他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来不及了。 眼中的光消失,脑袋猛的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潘筠松开手,祝子逊便砰的一声朝地上砸去,因为力太大,还原地反弹了两下。 潘小黑从树上呲溜一下滑下,三两下跳到潘筠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尸体后道:“他死不瞑目。” 潘筠:“我要是被他拍死了,我也会死不瞑目的。” 潘筠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叠的好好的银票,一点也不惊讶。 她还好心情的数了数,“当海盗真有钱,八百两,把钱袋子勾来,我看看里面还有没有?” 潘小黑勾过钱袋甩给潘筠。 潘筠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把碎银子,一把铜钱,还有八张小额的银票。 多是一两,五两的小银票。 潘筠把所有钱都塞进钱袋子里丢到灵境空间中。 潘小黑提醒她,“你要不要看看灵境上记录的功德值?你刚才杀了这么多人,超度怨灵得到的功德快消耗得差不多了,才补上来的金色条又缩回到了开头。” 第251章 计算公式 潘筠:“别急,这些钱我已经想好了去处,放心,我爱财,但我更惜命,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潘筠从灵境空间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这是三清山炼药准备的手套,有些药材有毒,不能用手触碰,所以他们三清山常备很多手套。 潘筠一脸嫌弃的去扯祝子逊的腰带。 潘小黑也觉得这一幕有点辣眼睛,扭过猫脸去问,“就不能用你那元力刷刷两下,就跟碎宋北的衣裳一样把他的衣服也碎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2节 潘筠用看智障的表情看它,“然后海图也一起碎了,我再一点一点的把它拼起来吗?我是有多闲啊?” 潘小黑立刻不说话了。 潘筠扯开祝子逊的衣带,然后在他的衣衿,袖子,裤子和鞋子里摸了又摸,没摸出东西来,她不由皱了皱眉。 潘小黑也帮着用猫爪踩了几下,摇头道:“没找到他身上藏有东西。” 潘小黑同情的看着她,“你……不会是估错了吧?他可能没把东西带在身上,你杀他杀得太早了。” 潘筠居高临下的看着死得透透的祝子逊,片刻后摇头,“不可能。” “我爹给我写信,说我大哥二哥他们每次从战场上下来都要把所有战利品都搜罗回家,不仅身上,就连营地里都不会放超过五百钱的东西,就是怕他们出事了,东西到不了家人手里。” “海盗和士兵其实是一样的,阿信他们身上带的钱就很少,但祝子逊竟然随身带这么多钱,八百两,都够他好好找个地方养老了。” 潘筠道:“这说明什么?” 潘小黑:“说明他没家人。”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说明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家人,所以,海图一定在他身上。” 说罢,潘筠就把他剥光了。 然后拿起他的衣服一寸一寸摸过去,没摸到。 外衣、中衣、里衣,还有腰带,裤子,她全都摊开,一寸一寸的摸。 最后皱着鼻子去摸他的鞋子。 摸着,摸着,她眼睛微亮,就抓过自己的剑要撬开鞋子。 剑歪了一下,差点刺破潘筠的手,她立即停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宝剑。 想了想,她收起剑,从灵境空间里找工具,最后找了一把剪刀。 潘小黑如临大敌,追问道:“刚才剑怎么会滑了一下?它是不是要成灵了?” 潘筠道:“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以后是要修剑道的,这剑与我一体,用剑尖去撬鞋子,和让我用嘴巴去咬他的鞋子有什么区别?” 想想就恶心。 潘小黑:“是吗?” 潘筠点头,“是,难道法器成灵那么容易吗?我这柄剑还没怎么磨合过呢。” “当然不容易,”潘小黑高声的喵喵叫,“我可是历经很多年才成灵的,你这把剑刚炼成没多久,想成灵,过个几百年再说吧。” 潘筠:“那你担心什么?” “别说它现在没成灵,就算成灵了,以我们先来后到的情分和多年培养的感情,它也比不过你,当然,除非你中间做错事,惹我生气,让我们的感情受损。” 潘小黑就暗自嘀嘀咕咕起来。 潘筠不再管它,开始专心撬鞋子。 剪刀比剑还好用,很快就把鞋子给撬开了,她就从鞋底里取出一、二、三、四片金片。 潘筠气得把金片往灵境空间里扔,骂道:“这人有病吧?鞋底藏金片,就不能藏海图吗?” 潘小黑看她受挫,乐得咧嘴笑,喵喵道:“想也知道,总不能每次要用海图就撬一次鞋吧?” 潘筠一听,若有所思起来。 她的目光从祝子逊的脚底一寸一寸的往上巡视,最后落在他的头顶上。 她走上前去,他的头发是用一块头巾包着,然后用一条发带绑住,显得随意而廉价。 就算是捡尸体的人,也不会想着抢夺一具尸体头巾的。 潘筠将头巾取下,开始一点一点的摸索起来,她自己感受了一下,似乎摸到了夹层。 潘筠立刻拿过剪刀,沿着边沿小心的剪开。 布巾被剪开一层,潘筠从里面拉出一张几乎透明的纸来。 纸张薄如蝉翼,透光却似乎防水。 她举起来对着海边初升的朝阳看了看,能够清晰的看到上面的海岛分布,以及各种线路。 上面详细的记述了海中礁石,岛屿的位置、以及各岛上的人口,以及武器配置。 潘筠展开,纸张足有一米来长,只是被叠起来了而已。 范围从大明的海岸线疆域一路延伸到倭国、朝鲜一带。 最让潘筠惊讶的是,它还粗略记载了倭国南境的一些边防、人口和武器情况。 当中还有几条线路,其中一条被标红,是在西北海域,既不靠近倭国,也不靠近大明。 潘筠觉得这条线的终点就是藏宝的海岛。 潘筠惊诧道:“这可不单单是藏宝图了,详细一下,都能拿来做作战部署参考图了。”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祝子逊,冷哼一声,“这上面还有大明的布防情况,身为汉人,却跑去给倭国人当狗,真是死得一点不冤。” 潘筠把海图仔细叠起来,从灵境空间里找了一个小盒子装上。 潘筠正要走,路过赤裸的祝子逊身边,还是回身把他的衣服都盖在他身上,连头也一起盖起来。 然后就双手放于腹前念《太上救苦经》,等念完后意识沉进泥丸宫一看,才被暴扣的积分还是红艳艳的立在那里,没有回来一点。 潘筠就叹息道:“看来大家都是正常人,并不会因为杀人凶手念了《太上救苦经》就原谅一点凶手。” 潘小黑:“你白念了。” 潘筠不在意道:“倒不至于,浪费一点心情而已,且我也需要时间冷静冷静。” 潘小黑:“冷静干什么?” “冷静的想,这张海图我到底要交给谁呢?” 潘小黑:“为什么要交出去?” 潘筠瞥了它一眼道:“它要是只有藏宝那一部分,我自然不交,可它这上面的东西多着呢,大明水师既然开始重视海盗的问题要剿匪了,这海图就不该留在一人手中。” 潘筠道:“等我回头找个合适的人换个功劳。” 潘小黑蹭的一下跳高,直接跳进她怀里。 潘筠嫌弃的一把捏住它的脖子拎着,“你干什么?” 潘小黑:“我累了,你抱一下我怎么了?” 潘筠嫌弃的拎着它往回走,“你太脏了,得先洗一洗。” “你比我还脏,身上全是血腥味,还有化不去的戾气,你再不想办法把这些杂气去掉,用不了多久你就要开始倒霉了,而且,你身上还多出了八百多两。” “知道,知道,回去我就给自己念经祛除杂气。” 潘筠回到小路,现场的尸首已经被清理掉,他们统一挖了一个大坑,把死了的倭寇全都丢进坑里埋了。 而他们进阵的人,除了两个青衣卫重伤外,其余人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伤。 潘筠回到现场,所有人都看过来,妙和看了一眼她的身后,连忙跑上来问,“小师叔,祝子逊呢?” 潘筠道:“我追到林子边沿也没看到人,海滩上似乎有人,没敢出去。” 妙和就跺脚,“那岂不是叫他跑了?他会带人回来救他们?” 潘筠:“我们怕他回来吗?” 妙和一想也是,“那倒是不怕的。” 但张宁怕:“他们要是把大炮带来,我们就是有符阵也是白搭。” 妙真和妙和见识少,没见过大炮,所以问,“大炮是什么样子,很厉害吗?” 潘筠则是问,“大明的水师又不是摆设,他们现在都猖狂到敢把大炮带上岸了?” 张宁想了想,也觉得不可能,“可我们的人还在海上伏击呢,祝子逊当时听了全场的审问,他肯定知道这个计谋,我们的伏击岂不是废了?” 潘筠道:“他们的援军已经折了一百多号人在这儿了,废了就废了,出海口就这么大,阴谋不行,那就行阳谋嘛。” 她指着天边的朝阳道:“看到没,天都亮了,伏击应该发生在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到现在他们都没伏击到人,你说他们会不会回来找?” “一队回,一队走,中途这不就撞上了吗?”潘筠道:“接下来就看谁海仗打得更好,更勇猛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我相信我们的三路盟军。” 张宁:“可是……” 潘筠火了:“你再可是我就要问你们江湖盟要人了,祝子逊是怎么丢的?” 张宁立刻熄火,不说话了。 李济更是躲得远远的旁听,都不敢靠近。 刚醒过来的两个憨憨傻傻的道:“她年纪这么小,怎么这么凶?” “嘘——”李济恨不得捂住他们的嘴巴,让他们不要多说话。 潘筠拿到海图的喜悦被冲走不少,此时正为一直哐哐被扣的功德值烦心呢,闻言回头瞪了俩人一眼。 潘筠把战场交给他们清理,她则拿出一个小本本算账,她已经察觉到了,一次杀一个人是扣一百功德值,但一次杀十个人却不止扣一千功德值。 老天爷似乎把她归到特别的一个类别中了,当她杀的次数超过三个之后,扣的功德值就以一种坐火箭的速度哐哐往上扣。 正好,两次她都算着人数,她先把第一次杀的和第二次杀的分开,然后计算公式,发现不对,考虑到两次杀人的时间间隔很短,就做一次计算,和被扣的功德值一算,嘿,还真出来一个公式。 潘筠乐了,“天道老爷子还挺先进的。” 第252章 审问 靠在一旁的松浦忍不住坐直探头看过去。 潘筠扭头看向他,微笑,“想看?” 松浦立刻躺倒,虚弱的笑道:“我只是好奇,姑娘在算什么?” 潘筠:“请叫我大师。” 松浦立即改口,“大师这是在算什么?” “算你们松浦家的藏宝之处啊,”潘筠道:“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而回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3节 松浦一呆,连忙问道:“那你算到了吗?” 潘筠:“有一点眉目了,但还差一点,不如松浦君给我补充一些信息?” 松浦立即道:“我不知道,真的,我年纪还小,这次是长见识来的……” 潘筠一脸惊讶,“你们松浦家的教育好奇特啊,拿当海盗来做历练?” 松浦脸色涨红,反驳道:“我不是要做海盗,我是来做勘合贸易的。” 潘筠:“你有勘合吗?” 松浦顿时噎住,勘合现在掌握在大将军足利氏手中,他们怎么会有? 也正因为不会有,他们才弄这走私和海盗的。 松浦不敢言。 潘筠见了就冷笑,抽出手中的剑横在他的脖子上,“给你一个机会,说,你们把劫掠来的东西藏在哪儿了?” 松浦没想到她说变脸就变脸,一时有些愣。 潘筠见他在自己的威胁下竟还敢走神,剑就一偏,直接抵住他的脖子,锋利的剑刃立即刺破了他的脖子,松浦感到一阵刺疼,立即回神,马上道:“等,等等……” 他脑袋慢慢往后一偏,咽了咽口水后小声道:“我,我是真不知,但我想,那些东西应该不是放在海岛上,而是运回了平户吧?” “哦?”潘筠冷笑,“宋北都说了,东西就藏在海岛上,你现在却说东西运回了平户,那到底是你们骗了宋北,还是宋北骗了我呢?” 一旁被绑塞住嘴巴的宋北听见,立即呜呜的摇起头来,可惜松浦和他不熟,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还以为他是在向潘筠表忠心,证明他没撒谎。 松浦也生怕潘筠觉得他撒谎了,连忙解释道:“大师,我也没骗你,真的,每年都会有好多船往平户运东西,我家在海边有很多仓库,全部是用来装东西的。” “当然,菊池君应该也没撒谎,他只是把东西运到海岛上,然后再有人从海岛上运走。” 潘筠冷笑连连,只抓着海岛问,“那个中转的海岛在何处?” 松浦快哭了,“我真不知道,我刚参加家中事务,这是我第一次到大明来,怎么会知道那么机密的事呢?” 潘筠:“第一次来,汉话就能说得这么好了?” 松浦理所当然的道:“我松浦氏是平户大名,家中子弟自幼要学习儒家经典的。” “哦,”潘筠收回剑,合上剑鞘,“差点忘了,你们现在用的是汉字。” 难怪她之前总觉得有些怪呢,怎么倭寇画的海图,上面全是汉语。 差点忘了,现在汉语还是倭国、朝鲜、黎朝等国的主要通行文字。 潘筠其实对他们很好奇,她真心实意的发问,“你们从小学习儒家经典,却做走私、劫掠一类的事,内心和行为相悖,不会有割裂的痛苦吗?” 松浦脸色涨红,觉得潘筠在骂他,侮辱松浦家,于是道:“三竹道长不必再拐弯抹角的侮辱我,你想杀我,直接杀了吧。” 说罢仰起脖子等死。 潘筠:“……我难得压下杀你的心,真心诚意的和你探讨学问,你却这样误会我?” 松浦忿怒道:“这算探讨学问?你分明是在侮辱我们,认为我们不配学习儒家文化。” “不不不,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而是内心和行为割裂的问题探讨,”潘筠道:“贪官在未曾成为贪官之前也曾有过壮志满怀,为天下百姓读书的时候。” “你既然从小学习儒家经典,那就应该知道我大明的取官制度,朝中现在的官员谁不是从小读儒学法?但蝇营狗苟之辈依旧不少,你不觉得这和你们有共通之处吗?” 潘筠越说越兴奋,道:“我一直想要问问你们,从小接受这样的教育,却做出这样与内心相悖的行为,是否会有割裂、罪恶之感呢?” “还想问,你们是如何平衡这种内心和行为的反行为?还是说,你们已经无知无觉,麻木不仁了?” 这一句句话就好似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拍在松浦脸上,偏偏她眼睛晶亮,一脸的好奇,真的是在好奇,在与他探讨,而不是为了羞辱他。 这耳光更疼,更响亮了。 年轻的松浦觉得,还不如刚才一剑抹了他的脖子呢。 潘筠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催促道:“快说啊,不就是剖析一下自己的内心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松浦恼羞成怒问,“难道你就没有违心的时候吗?” 潘筠歪头想了想后道:“我有虚情假意的时候,但没有违心的时候。” 松浦:“虚情假意不是违心吗?” “当然不是,”潘筠道:“至少于我来说不是。” 她指着坐在不远处的张惟良道:“他跟我平辈,他讨厌我,我也很讨厌他,我从不掩饰。” “他有个伯父,位高而权重,也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但见面,我还是要友好的和他伯父打招呼,这是虚情假意,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个互相讨厌,所以我也不算违心。” 一旁的妙真道:“因为我小师叔会友好的嘲讽对方。” “你呢?”潘筠追问道:“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念着‘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而复礼,天下归仁焉’,一边举着大刀杀人掠夺钱财的?” 松浦压下怒火道:“这是读给别人看的书,是拿来炫耀的东西,并不一定要照此行事。” 潘筠:“虚伪。” 松浦:“儒家文化本就是虚伪之言。” 潘筠一听,狠狠地挥掌,隔空一掌便拍在松浦脸上,把人扇得倒地。 松浦愕然的摸着脸爬起来,吐出一颗牙齿来。 潘筠冷着脸道:“儒家的文化不虚伪,说出仁义礼智信的孔子、孟子和荀子也不虚伪,虚伪的是你们。” “你们学着他们毕生所创的学说,表面附和,想以此显示自己的博学、仁爱,以争取到更多的利益,因为你们知道,世人会趋美,而这是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文化;” “只有你们展露出了自己学到的这些,人们才会趋近你们,可惜,你们本性狡诈,虚伪至极,自己学而不用,还要反过来把拿来装饭的碗砸了,说这碗虚伪,哼,分明是你们自己虚伪至极。” 潘筠哼了一声道:“我也是傻,就算是论道,也应该找个诚实,会思考的人谈,我怎么找你这样的蠢货?” 说罢觉得他浪费自己的时间,转身走了。 想想觉得不对,又回来,这次直接抬脚踩在他的胸口上问,“说,你们的足利大将军是支持勘合贸易,还是不支持?” 松浦:“……不太支持。” “侵扰沿海地区的海盗有几股?” 松浦道:“很多,大家都是熟人做事,几个浪人就能组成一队了,我哪能知道那么多?” “你不老实,我问的是人数在百人以上的盗团,你跟我提几个浪人的小团体?” 潘筠用力碾了碾他的胸口,“欺负我小,不肯说实话是不是?张惟良,张惟勤你俩过来。” 张惟良和张惟勤一头雾水的走来。 潘筠就指着松浦道:“这人交给你们,想办法掏空他脑子里的东西。” 张惟良问,“什么东西?” “他们从我大明掠走这么多财物,我们不得拿回来吗?要打仗了,打仗需要的一切信息都要问出来。” 潘筠掰着手指头给他们数,“现在有几股大的倭寇势力,他们主要活动的区域,背后的大名豪族是谁,还有倭国内部,支持勘合贸易,想要剿匪灭盗的大名有谁,放任海盗横行的大名有谁。” “只要不让他死,随便你们用任何手段。” 张惟良:“就打呗,还有什么手段?” 潘筠就看着他,一言难尽道:“当初对付我的手段这么多,对上真坏人了,却只有打这一个手段?” 张惟良一噎,看向张惟勤。 张惟勤沉默片刻后道:“我们知道了。” 潘筠就拍了拍俩人的肩膀,意味深长的道:“这可都是功劳啊。” 前后两场战事,潘筠都是主力,她现在已经不缺功劳了。 但张惟良和张惟勤缺。 尤其阻击宋北本就是他们的任务,结果让潘筠作为主力截胡。 就凭他们现在这点参与度,怕是达不到要回学宫的功劳要求,所以俩人都没拒绝潘筠分配下来的任务。 俩人拖着松浦就去坟堆里友好交流去了。 松浦吓得嗷嗷叫,大声喊道:“杀了我吧,直接杀了我吧——” 张惟良奸笑,“想死?没那么容易,知道贫道是谁吗?潘……三竹到了我手底下都要吃亏,你自己想想吧,最好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坟堆那边的惨叫声不断,坑挖好了,尸体也都丢进去埋好了。 潘筠把算好的公式放进灵境空间里,在这个巨大的坟堆前静坐片刻后道:“虽然你们不能给我涨功德,但贫道心善,你们既死了,生前所有恩怨皆消,我呢,不恨你们了,你们也别恨我了。” “我现在念经超度你们,送你们回你们的故乡,回去投胎吧,不要滞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万一吓到我大明的百姓怎么办? 潘筠双手掐诀,默念起《太上救苦经》。 第253章 海上 妙真妙和见了,便也盘腿坐下跟着念经。 大家默默地看着,听着经文在耳边低低环绕,心莫名的静下来。 “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来当海盗的吗?” “应该吧,不然谁会愿意来当海盗呢?像大哥……不,像宋北那倭子,还有才抓到的那少年,细皮嫩肉的,他们何时真的挥着大刀冲到最前面抢东西?” “他们只需要坐在船上清点劫掠回去的财物就行。” “只有我们,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坑里的这些人也是,真正富贵的人是不会死的。” 低声议论完毕,青衣卫们身上都生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他们将来也会死于刀剑之下吧? 到时候是会横尸异地,还是会被归葬故土呢? 要是横尸异地,也有人会像三竹道长一样给他们念救苦经,将他们的魂魄超度回故土吗? 青衣卫低头擦了擦眼睛,憋住哭声,蹲到地上默默地想还在海岛上的家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4节 不知他们此生还能不能见面。 “我想我娘了,希望她不要乱跑,直接投降,一定要说是被海盗抢到岛上的……” “她们会的,我就担心我弟弟,他今年十六了,长得人高马大的,不知道说是被抢到岛上,官兵们认不认……” 大家一起看向潘筠,都想求她到时候和官兵们求求情,他们可以当海盗处理了,但家人…… 而被他们担心的家人,此时正被捆了丢在船上,正扬帆归航。 埋伏在海上的船看到后队都打扫完战场回来了,而他们要埋伏的船队还不见踪影,领头的军官就皱眉道:“不等了,立即进发,他们不来,我们去迎。” “千户,那还是伏击吗?” “天都亮了,他们是眼瞎还是傻子?还伏击什么,备战,正面迎击,难道我们还怕一群倭人吗?” 众士兵立即高声应下。 玄妙站在另一艘船上听见,不由的掐指算了算,安下心来。 薛韶立刻凑上去问,“法师,如何?” 玄妙瞥了他一眼后问,“善人问的是什么?” 薛韶:“自然是岸上的人是否安全了。” 玄妙:“善人不担心我们交战失利吗?这可是在大海上,船要是翻了,很少有人能活着回去的。” 薛韶摇头,“既然来了,自不惧死,而且我也相信我们的水师,不觉得他们会比一群倭寇差。” “这倒与我知道的薛公子不一样,我以为你是怕麻烦的人。” 薛韶点头,“我的确怕麻烦,但麻烦也分几种,像那种无关紧要,于自己,于这人世任何一人都没有益处的麻烦,自然要早早避开,我不爱平添麻烦;” “可有些麻烦是避无可避,既不可避,那当迎难而上。” 玄妙:“当时你找上门来,我便让你离开,你转身便可避过这次麻烦,为何不避?” 薛韶:“因为这对学生来说就是避无可避的麻烦。” 玄妙:“为何?” “为朋友,为这沿海一直受盗匪劫掠的百姓,也为大明。”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 玄妙和薛韶一起回头看那人。 那是个江湖人,看到俩人看过来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抬起下巴道:“吹牛谁还不会?只是显得过于虚伪了,还为百姓,为大明,我就坦诚,我是为扬名立万来的。” 玄妙和薛韶齐齐将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向不见边际的大海。 屈乐见俩人都没理他,自己生气了,恼怒道:“难道你们认为我说的不对吗?你们谁不是为扬名立万来的?” 陶季背着搭裢一脸嫌弃的走过来,“你这人还真是,自己志向小,见识短浅,为何还要说出来让人知道呢?” “你奶奶的,陶季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敢说你不是为了……” “我敢说,”陶季直接截断他的话,继续道:“你们江湖盟的人也敢信,你敢信吗?” 屈乐看着陶季的脸,猛的想起来,他其实有过很多次扬名的机会的,最近的一次,五年前太皇太后病重,皇宫张榜求医,他曾进宫诊治。 百姓们只知道太皇太后那一次熬过来了,又活了四年,去年才去世的。 却不知道那一次太皇太后能活过来,又续命四年,是因为陶季的一套针法。 皇宫不可能宣扬太皇太后的病情,而陶季也不愿扬名,一直低调行事。 以至于除了太医院的人,就只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大官和江湖人才似是而非的听到一些消息。 他能知道是因为江湖盟盟主是他舅,出发前他舅叮嘱过不能得罪的人。 其中玄妙和陶季就榜上有名。 玄妙为什么在名单上他已经忘了,但陶季他记得,因为其他人的理由大抵相同:太凶,你打不过,他不卖你舅舅我的面子。 只有陶季的不一样,他的理由是:华佗在世,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所以不要得罪他。 然后屈乐就听到了这个只有少部分知道的故事。 看着陶季的脸,屈乐是第一次真确的感悟到,这世上竟然有不想扬名立万的人。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是个人都想扬名立万吧?不扬名,进什么江湖啊?” 陶季没好气的道:“我是个道士,虽说我也身在江湖之中,可我不是你们江湖盟的人。” “少以己之心度人之心,”陶季:“知道什么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吗?不知道的话就多读读书。” 屈乐红了脸,指着比他还年轻的薛韶道:“你们是道士,可以淡泊,他呢,他一个读书人,要不是为了扬名求官,为何冒着生命危险来剿匪?” 薛韶就叹息一声道:“兄台,我不想当官的。” “呸,虚伪!” 薛韶并不生气,甚至眼里还闪过笑意,他和屈乐道:“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不需要理由也要做的。” 玄妙道:“他们来了。” 众人一听,立即向前看去,就见大海上,先是又出现了两个小黑点,慢慢小黑点越来越大,可以看出船的轮廓来了,后面又出现了两个小黑点…… 六艘船排成两排正向外海行驶。 玄妙:“精力这么多,攒一攒,一会儿去杀倭寇吧,你不是想扬名立万吗?这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屈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开了,目光炯炯的盯着前方的小黑点道:“等着吧,我不会比水师的士兵差的。” 一旁站岗和掌舵的官兵听见了,悄悄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轻蔑。 以为切磋武功时比他们强,上战场时就能比他们强了? 做梦吧。 打仗和打架可不一样。 行驶在大海上的倭寇们看着渐渐靠近的战船,心里也是又恨又怒。 他们在沙滩上先是等了一个晚上,又等了一天,没等到人,然后晚上松浦君就带着一队人马进去了。 结果一进去就没了消息。 他们也曾悄悄靠近过那条小路,但还没走进去,便听到里面隐约传出来的惨叫声。 因为菊池武北了无音讯,松浦也踪迹全无,剩下的领队管事到底害怕全军覆没,所以在天色大亮之后还是决定撤退。 如果松浦君他们都落在了明国官兵的手上,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打败松浦君之后,还会来攻击他们? 这里的消息必须传回平户,所以他当机立断的带剩下的人把所有船都带走,逃回平户。 速度之快,态度之果决,连他们家亲爱的,敬爱的三少爷都不管了。 只是他没想到,海上会遭遇大明水师。 倭寇骂了一串很脏的脏话,就让舵手转舵,绕开大明水师的战船。 但大明水师又不是吃素的,远远的看见时他们就做了布局,此时正成合围之势朝着他们逼近。 想要完全躲开他们,根本不可能。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倭寇开始哇啦哇啦的冲他们大喊,警告他们不要太靠近,同时拿出弓箭朝他们射击。 千户陈文冷眼看着,让旗手打旗语命三船四船继续靠近,一船和二船则打开一个口子,让他们有方向可以前进,其他船则绕后,将他们完全包住。 因为距离还远,且海上风大,射出的箭大半不准,不是落入水中,就是射偏了。 陈文仔细感受着风向和风速,等舵手将船调到逆风处,而对方的一艘船正好在顺风处时,立即道:“将火药桶拿来。” 士兵应了一声,有序的交代下去,很快就有士兵推着一个投石机和三桶火药桶上来。 一个士兵将火药桶放在投石机上,另一个士兵纠正了一下方向和维度,然后就点燃火药桶。 陈文心中默念数值,等到了后道:“放!” 士兵果断的放手,火药桶抛射而出,对面船上的倭寇看见,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在甲板上奔走,想要躲开这一次攻击。 火药桶上一秒落地,下一秒就砰的一声炸开。 船瞬间摇动起来,船上的人也东倒西歪的,还有两个被炸晕过去,血肉模糊的,不知是否还活着。 倭寇管事见了大怒,大叫道:“把飞天喷筒拿来,快拿来!” 立即有人去取飞天喷筒。 明军看到,立即有人喊千户。 陈文看见,大声道:“兄弟们准备,杀啊——” 船已经更加靠近,士兵们都围到了前面,准备好攻击。 以为打海仗打的是远程吗? 不,海仗打的是近战。 而比这些士兵更快,更积极的是跟船的盟友们。 江湖盟和天师府的人都手持武器,船还未完全靠近,他们已经飞身而起,直接飞跃中间的大海,跳到了对方船上。 第254章 震撼人心(补更第4) 能被选到战船上一起来埋伏的,就没有武功很差的,就是脑子不太好的屈乐,他也是三流高手,能跟胡景、苏英打一架的那种。 且他抱着扬名立万的想法来,比所有人都积极,船还没靠近呢,他看着中间的海域,自觉可以飞过去,当即就飞身一跃跳过去了。 玄妙和陶季都慢了他一步。 俩人飞跃过去,直接落在倭寇们的身后,玄妙回身长剑一扫,转身冲上来的三个倭寇便被齐齐割破了脖子,瞪大双眼不甘的倒下。 陶季直接脚尖一勾取了一把刀,也杀入人群之中。 江湖人全都飞到船上了,两条船才慢慢逼近,士兵们迅速架上云板,提刀快速通过。 薛韶就对喜金道:“你留在这里,小心一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5节 喜金不愿意让薛韶一个人过去,连忙道:“少爷,我过去保护你。” 薛韶已经跳上云板,脚尖轻点,三两下就跳了过去,抽空回了一句,“你不让我保护就好了。” 他一落地,一个倭寇便一刀劈来,他侧身一让,手指成爪快速的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对方手一松,刀落下,他左手从下接过刀,反手一捅后快速离开。 血液喷出,却没脏到他多少,薛韶看到一把刀朝着一个士兵的脑袋砍去,左手刀立即换到右手,抬手一挥便格挡住…… 士兵杀了面前的倭寇,回头看见是薛韶救了他一命,立刻上前帮忙。 打着,打着,薛韶就和一群士兵组队推进,配合还算默契。 在场的士兵也看出来了,这位看着不像是江湖人的侠士不擅长那些江湖招式,倒像是他们军队里出来的一样,好些都是军中常用的招式。 因为有江湖人参与,他们打仗虽然不听号令,但杀人快啊。 只要不让倭寇集结,用军队的打法,一对一,或者一对三,这些江湖人都完虐对方。 所以推平的速度很快。 士兵们立即控制船朝另一艘倭寇船行去,但江湖的侠士们又先一步飞了。 有的功夫不足以一下飞跃的,就踩着水过去,有的连踩水都过不去的,就哐哐哐把倭寇船里的东西往海里一扔,趁着它们还浮在水面上就蹭蹭蹭的踩着飞过去。 士兵们看他们都飞走了,这才继续控制船转舵,去拦另一艘船。 其他士兵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或给自己换一把更好的刀,或是多捡几支箭。 当然,要是能在船上倭寇的尸首里摸到一把钱,那就更快乐了。 被薛韶所救的小士兵就从一具半趴在船沿上的尸体里摸出一串铜钱来。 他高兴的要分薛韶一半。 薛韶笑着拒绝了,“你自己拿着吧,藏好了,最好放在腰上或者胸前,小心掉了。” 小士兵就喜孜孜的往腰带里塞,塞这里会硌住肉,却能让他时刻感受到钱的存在。 一旁的老兵没好气的道:“回了军营记得上交一半。” 小士兵“哦”了一声,依旧很高兴。 老兵就问还站着不动的薛韶,“少侠怎么不飞过去?” 薛韶摇头道:“我不擅轻功,还是和你们一起走云板吧,不然掉海里,是要给大家添麻烦的。” 老兵想说不会添麻烦的,正打仗呢,大家最多看一眼,不会救的。 等打完了要是还活着,到时候救也不算是麻烦了。 但看着薛韶年轻的脸,老兵倒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舵手很快控制住船接近他们的另一艘船了,上面已经有同袍在杀杀杀。 见他们的人死伤有点重,士兵们没有耽误,直接云板一架,拿着刀就冲过去。 薛韶也提刀往前冲。 他们一加入,局势就相较不下,千户从船舱里杀出来,大家这才意识到这是倭寇的主船,难怪这么难打。 薛韶立即扭头冲另一条船大喊,“玄妙法师,这是主船,快快来援。” 正好玄妙他们那条船上杀得差不多了。 她一听,立即对侠士们道:“去援!” 众侠士看了一眼两条船的距离,且,随着海浪波动,离得越来越远的距离沉默不语。 别说飞过去了,就是甩东西都甩不过去啊,中间就是铺上三块木板都飞不过去的那种。 屈乐就回头对一个士兵道:“快把船开过去。” 士兵:“风向不对,得改帆。” “那得到什么时候?”玄妙一把抓起陶季道:“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说罢,把陶季往外一扔,手中长剑飞出,咻的一下飞在陶季脚下。 陶季伸脚踩住,同时,玄妙踩住两块木板狠狠一踢,木板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出,越过陶季,砰砰两声落在海上。 距离主船三十米,十五米左右的距离而已。 众人就见飞剑把陶季送过大半,陶季便飞身而出,速度极快的踩在第一块木板上,空中连点几下,又落下踩了一下第二块木板,空中一转便飞到了主船上。 而飞剑竟能半空转弯,咻的一下又飞了回来。 玄妙伸手抓住剑,问道:“下一个谁来?” 屈乐目光炯炯,双眼发光的看着玄妙手中的长剑,上前一步道:“我来!” 玄妙就如法炮制,用飞剑将他送过去。 屈乐业务不熟练,从飞剑上飞出时差点扑进海里,好在他一直记住要诀,提着一口气不敢松,紧紧地缩着腹部,双脚踩在那块轻飘飘的木板上,运起轻功的感觉就回来了。 虽有些狼狈,但他还是踩着木板飞上了主船甲板。 玄妙目光在众多江湖侠士身上一扫,他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屈乐都那么狼狈了,他们未必能行。 玄妙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点了两个功夫比较好的侠士道:“我带你们过去。” 说罢,一脸嫌弃的抓起他们的手臂,飞剑飞出,她飞身踩上去,飞剑咻的一下就以极快的速度飞出。 起码是带屈乐的十倍速还多,至少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玄妙就靠近了主船。 她没有落在木板上,而是狠狠一踢飞剑,飞剑咻的一下更快的往前飞去,而她在空中连踩两下就带着两个人落在了船上。 同时她的飞剑就跟有生命一样,刷刷刷连割三个倭寇的脖子,绕着船飞了半圈后回到玄妙手上。 玄妙握住长剑,杀入倭寇群中。 这一幕看呆了所有人,就连努力调整帆的士兵都呆在当场,半晌才喃喃道:“就好像神仙一样。” “可不是神仙吗?有时候我真嫉妒这些道士,他们是真的可以成仙的人。” “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人,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谁真的成仙的,不过,修道的道士的确比我们这些人要厉害一些的,不仅活得比我们长,打架也不差。” “也不是所有的道士都如此,像玄妙这样的,是能修元力的道士,更多的是和我们一样,毕生都只能修习内力。” “羡慕,想修。” “那就努力修炼吧,或许我们有一日能以武入道,只要进入超一流的水准,就摸到了用内力转元力的窍门,到时候我们也可以。” “以武入道?” “不错,以武入道。” 此时,看着这一切的屈乐心头也火热不已,但他的想法和其他侠士的不一样。 他没想以武入道,想的是,“我要当道士!” 战事结束,屈乐跑到玄妙面前,扑腾一声就跪下,长拜道:“师父!” 玄妙低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陶季跟在她身后,路过屈乐面前时一顿,低头道:“傻缺!” 屈乐抬头瞪了他一眼,冲着玄妙的背影大声喊道:“师父,我一定会拜你为师的,一定会!” 押送着俘虏和战利品回来的后队船正好与他们汇合。 船上的武林盟主林瑾脸都黑了,也忍不住骂了一句,“傻缺!” 再傻也是自己的外甥,林瑾得自己受着。 后队一到,打扫战场就更快了。 除了一艘已经被打烂,开始进水的倭寇船外,其他的船都可以开回去。 士兵们从海里打捞可以打捞上来的东西,尤其是他们自己人的尸体。 实在找不到的,他们也只能尽快离开。 这里距离海岸有点远,会有鲨鱼一类的巨鱼类出现,士兵们不想和它们产生冲突。 所以只尽所能的打捞,捞不到也只能算了,然后立即离开这片海域。 而此刻,潘筠他们也终于离开那条小路,站在了海边。 经过他们来回的试探、观察和侦查,确定海边已经没有倭寇的援军。 潘筠也不想再和一堆坟堆待在一起,于是带上车队和人来到了海边。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看到大海。 海水很清澈,完全映照出了天空的蔚蓝,所以举目望去,海水也是蓝色的,且波光粼粼,有种镶了碎钻的感觉。 潘筠站在沙滩上看了很久很久。 潘小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就蹲在她的脚边,两只爪子在前立着,和她一起看这片还未曾被污染过的大海。 过了许久,潘筠才喃喃道:“这海真漂亮,比前世灵气复苏之后的大海还要漂亮。” 国校里有纪录片,据说灵气复苏之前,海水浑浊,海滩脏污,很是难看; 但灵气复苏之后,大海里很多生物都返古,甚至还出现了从前只在古籍记载中的生物。 大海里灵气爆炸,海中的生物进化速度比人快多了。 然后去海里的人就减少了,甚至一度杜绝。 少了人类这个祸害去海里折腾,加上灵气复苏,大海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比潘筠大的长辈们都说,她们生活在了一个很好的时代,大的战争结束,就连生态环境都变好了,还能看到蔚蓝的大海了。 潘筠从前不能领会他们的那种感受,但此刻看着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的大海,她隐约明白了。 原来大海可以这么美,且它还可以更美。 正在感叹,张宁大喊,“船,好多船!” 潘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似乎是天与海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艘艘船。 她视力很好,不多会儿就看到了船上挂着的大明的旗帜,她不由嘴角微翘,道:“是我们大明的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6节 第255章 两军相汇 潘筠静静地站在岸边等着船靠岸。 张宁和李济带着张惟良这一队人上前迎接。 靠岸的士兵核查了一下他们的身份,这才让他们靠边,开始从船上下人。 潘筠和妙真妙和就靠在车旁,抱着剑拽拽的看从船上下来的人,不时还点评一下,“看,那人混身湿透,肯定是从海里捞起来的,看来打海仗还得学会游泳,不然掉海里没命等到救援。” “小师叔,我们回山后要不要学游泳?” “学吧,正好山上有个水潭子。” 妙真妙和同时打了一个抖,惊声道:“在涵星池里游泳?!” 潘筠扭头看她们,“有什么问题吗?” 妙真:“好冷。” 妙和:“还是冬天。” 潘筠挥手道:“这叫冬泳,锻炼锻炼。” 妙真就问,“小师叔也游吗?” “当然!”对涵星池的冬天没有详细概念的潘筠一口应下。 妙真就呼出一口气道:“如此,我们也不是不行。” 妙和:“那洗衣裳是不是也要去涵星池了?” 潘筠:“涵星池多好,就是多走几步路罢了,不比丹井那里宽敞吗,还不用打水。” 妙真展开温柔的笑容,“等回到山上,小师叔再做决定吧。” 聊着,聊着,三人看到了从船上下来的玄妙和陶季。 三人立即放下胳膊站直,兴奋的冲他们挥手:“师兄,师姐!” “三师叔,四师叔!” “师父,师叔!” 众人一起扭头看过来,就见三个年纪尚小的小道士正用力的挥舞胳膊。 跟在玄妙身后的天师府众人看见,有惊讶的:“这是三清山的弟子?年纪这么小,你们怎么就带来战场了?” 也有脸黑的,“她们怎么来了?” 玄妙脚步一转,立即冲潘筠三人走过去,道士们下意识跟上。 他们并不都是龙虎山的人,只不过天下道士归天师府管辖,像这种三方合作的事件,江湖侠士由江湖盟来管,不管是江湖盟召集来的,还是自己听到了消息屁颠屁颠来的,既然来了,就归江湖盟管; 同理,道士们也一样。 不管是天师府组织来的道士,还是听到消息自己过来参与的,只要是道士身份,不管有无度牒,都归天师府管。 玄妙曾是龙虎山张家的人,加上武力值最高,她虽然不是天师府的工作人员,但众道士就是下意识的听她号令。 见她转身,大家就齐齐跟着转身。 道录司福建道纪司曹道纪一脸无奈的跟上。 玄妙走到跟前,将三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就落在妙真的肩膀上,“怎么伤的?” 胡景和苏英同时脊背一凉。 妙真:“打架时伤到的。” “人呢?” 妙真就指向被绑了堵上嘴丢在一旁的宋北,“还有一个逃了。” 玄妙就皱眉,扭头看向潘筠,“不是说又突破了吗?怎么还让人逃了?” 潘筠冲她眨眨眼,“是我考虑不周。” 玄妙看着她的眼神,就没有再问。 陶季立即和妙真道:“你来,我给你重新看一下伤。” 妙真和妙和一起跟着陶季走了,玄妙这才微微侧身,露出跟在身后的曹云焕,“这是福建道纪司的曹道纪。” 道纪,官方道教事务管理机构的地方长官。 天师府听命于朝廷,却又不完全归属朝廷,属于半官方组织。 道纪司就不一样了,它隶属于道录司,是朱元璋当年为了管理天下道士特意设立的官方机构。 哦,度牒就是他们发放的。 除了度牒,一些大的斋醮仪式、御制玄教和道教教化等,都需要向道纪司申请,通过后才可以进行。 潘筠以后要考度牒、以道士的身份在这世间行走,就免不了和各地道纪司,以及京城的道录司打交道。 玄妙冷淡,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曹云焕也是从龙虎山学宫出来的,福建距离江西又不远,道士的消息传播也快,对这位学宫新秀,他早有耳闻。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过潘筠,见她气血充盈,周身灵气萦绕,便知她修为不低。 可惜,对方修为在他之上,所以他探不到,他也不敢当着玄妙的面出手试探。 但这不妨碍他的赞叹,“果然是少年英才,不怪陶季如此的高兴,不断的和我们炫耀他得了一个天才师妹。” 哪怕知道可能是客套话,潘筠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薛韶跟着士兵们才从船上下来,就看到站在车旁的玄妙和潘筠,立即上前。 慢他一步从另一艘船上下来的喜金连忙拔腿去追。 他不能让少爷吃亏! 但少爷速度好快,喜金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还是没能追上。 薛韶跑过来和潘筠道歉,“……我把信送到了,玄妙法师说他们要去打海岛,不能来救你,我……我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你们没受伤吧?” 潘筠上下打量过他后问:“我师姐是不是说你来找我也是给我添麻烦,所以不让你来?” 薛韶:“……差不多吧,我功夫的确一般。” 潘筠点头:“是很一般,幸亏你没来,不然我真的更麻烦。” 薛韶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没给你添麻烦就好。” 等喜金跑上来,俩人已经交谈完了,一群人正围着宋北看热闹。 一个江湖人道:“我听过他的名字,据说他仗义疏财,出手大方,不少江湖侠士都想到他手底下干,没想到他是个倭寇。” “看来,他还挺会造势,这不是骗人吗?就算不是倭寇,那也是海盗啊,把人往里骗做犯法的事。” 在场的人默默扭头看向说话的侠士,眼中透露着同一个意思。 一个走南闯北,行侠仗义的侠士竟然怕犯法? 江湖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法律边沿疯狂试探好不好? 作为江湖人,甭管是不是侠士,谁没犯过一两件事? 打架就是犯法的,试问在场的人,谁没犯过法? 侠士见大家都看着他,不由的肚子收紧,脊背一挺,小声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说得挺好的,”曹道纪笑眯眯的回头,低头继续看宋北,点评道:“他周身气驳杂,印堂戾气深厚,可见罪孽深重,手上人命不少;再看额头狭窄,鼻梁露骨,可见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就算他不是倭寇,海盗,你们到了他手底下,时日长了,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这个可是道士们的专业,道士们立即精神起来,似有似无注视着潘筠的目光同时落在宋北脸上,纷纷点评起来,这个说他,“面色青黑”,那个说他“鼻孔偏下”…… 反正宋北在他们眼里是哪儿哪儿都不好,光从面相上就能看出此人不能深交了。 江湖侠士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江湖盟盟主林瑾带着张宁、李济上来时只来得及听到一点尾巴。 他扫了一眼被人围在中间的宋北,没管,而是看向玄妙和曹云焕道:“玄妙法师,曹道纪,张宁说你们天师府的小道长还拿住了另一个为首的倭寇。” 玄妙就看向潘筠。 潘筠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啊”了一声指向林子:“我交给张惟良和张惟勤了,他们现在还在里面审问人呢。” 等江湖盟的人从张惟良手里把松浦救出来时,松浦已经整个人呆滞了。 这些俘虏和缴获的车队都是要交给官兵处理的。 一个百户带着士兵们上来交接,目光落在没有被绑的阿信等人身上,抬起下巴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张惟良几个面面相觑,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也抬起下巴,骄傲的道:“他们是被倭寇掠夺上岸,遭逼迫的奴隶,后在我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下,和我们里应外合反抗的可怜人,以及受害者。” 百户不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才看向阿信等人,指着正被押解过来的俘虏问道:“那里面的人认识吗?” 阿信几个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们的家人,见他们被绳子绑住手牵着,差点就冲上去了。 但他们脚微动,就被潘筠一脚踢在屁股上,啪叽一声摔在了沙滩上,“官爷问你们话呢,利落点回答。” 百户还未来得及出声训斥,阿信已经刷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站好,大声道:“认识!他们是和我们一起被倭寇掠走的家人和乡亲。” 百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潘筠,扫过形容凄惨的宋北和松浦,转身道:“你们等着。” 他很快带来一个看着官更大的人。 薛韶不知何时站在了潘筠身后,道:“这是千户陈文,是这次剿匪的指挥官。” 千户走过来,目光在所有倭寇俘虏上一扫而过,然后才去看阿信等人。 他伸手,一旁的士兵立即递给他一堆画像。 他对着画像一张一张的打量面前这些人。 不仅阿信,就连胡景和苏英都提着心紧张的等着。 因为他们在这堆画像上看到了自己。 可惜三竹看得太紧了,不然他们早逃了,唉,最讨厌和官兵打交道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7节 陈文一张一张的翻过去,最后拿着一张画像问,“这人呢?” 潘筠探头看了一眼,就慢慢回正,沉默不语。 站在一旁的李济就羞愧的道:“此人叫祝子逊,叫他逃了。” 第256章 陈文 陈文皱了皱眉,想到传言祝子逊似乎功夫不错,便没有追究,将画像一并交给士兵后才抬头看向阿信等人。 他将人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还上手摸了摸几个青衣卫的胳膊,勉强满意的点头。 这才问道:“不管是你们怎么上岛的,你们这几年助纣为虐,劫掠海船是事实,即便朝廷网开一面,免去你们死刑,罪罚也少不了。” “现在却有一个办法可免去重刑,又能庇护家人亲眷,就看你们肯不肯了。” 阿信已经知道陈文想要的是什么了,咬咬牙道:“千户请说。” “从军,落军籍。”千户道:“我可保你及你亲眷无虞。” 阿信握紧了拳头,片刻后挤出笑容,抱拳跪下道:“愿为千户效犬马之劳。” 他身后的青衣卫们也立即跪下表示臣服。 陈文将阿信扶起来,纠正道:“不是为我,而是为了朝廷。” 潘筠抱着剑站在一旁看,心里并不觉得多高兴。 在明朝落军籍,那跟坐牢差别不大。 请对照她爹和她哥。 她爹还是因为“犯事”才沦为军籍,牵连全家都入了军籍。 可见军籍在这个时代有多不好了。 只有当了大官,或是皇帝特别赦免,才能脱籍为良。 她爹是犯官出身的军籍,只要平反,或是遇上皇帝大赦,就可以脱籍从良; 而像阿信,甚至是像陈文这样的,那是一人从军,全家都是备选军人,以及子子孙孙都是。 陈文当着所有青衣卫的面许诺道:“待你们落籍,我一定让人给你们分一块好地,你们都是在海上漂的,应该知道,我们泉州卫还是以屯田为主,像这次这样大张旗鼓剿匪的时候不多。”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打仗,从前是怎么过日子的,落籍之后还怎么过,”陈文道:“就是打仗,那也有军功和战利品,不亏!” 青衣卫们这才高兴一些,只有阿信沉默不语。 潘筠也沉默,看着这群马毫无所觉,逐渐向牛马进化。 屯田制是大明重要的兵制,军户分有田地,卫所还有独属于他们的军田。 老朱其实是个好人,他设想的挺好的,军户免税。 士兵分到的家庭耕种的土地是维持自家生活需求的,不用向国家交税。 毕竟总有一个或多个劳动力在军中服役,为国家出力。 而卫所的军田是公共财产,由服役的士兵耕种,除了打仗和训练外,他们的任务就是种地。 所得,也不用上交朝廷,全部归于军中,以用作养兵、练兵之用。 所以老朱可以非常骄傲的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他是个好人,奈何做梦。 到今天,老朱去世45年了,皇室还是没有一点改变,延续着老朱自给自足养兵的美梦。 偏偏,率先下场吞并军田的,就是朱家。 现在的军队屯田总数,起码比老朱在时减少了三分之一,更不要说人均屯田数了。 她爹给她写信说,流放之后,方知边关士兵过得有多苦。 此边关士兵可不止单指流放过来的罪犯及其家人,还包括本来正常入伍的士兵。 那些世代都是军户,且代代都只能在底层的士兵,才是暗无天日。 据她爹说,只是短短一年的时间,他亲眼看到的逃兵便多达八十。 而且,没有一个是罪犯,全是正常军户士兵。 潘筠叹息一声,上前拍了拍阿信的肩膀道:“你我好歹同生共死过,这样吧,我走前送你们一人一张平安符。” 阿信愣了一下后立即谦恭的弯腰,认真的道:“多谢三竹道长,将来道长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泉州找阿信,阿信虽然力薄,但只要您用得上在下,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潘筠:“……我不用你报答我,我只是心疼你们才给你们画符的。” 阿信抬头,一脸严肃的道:“三竹道长心疼我们,我们更应该回报三竹道长,只是我们人微力薄,帮不了恩人许多而已。” 其他青衣卫也立即抱拳,一脸认真的许诺,“但为恩人,粉身碎骨!” 潘筠张了张嘴巴,决定再多送他们一张好运符,希望他们接下来能有好运。 一旁的陈文:…… 他默默地扭头去看潘筠,这是他想要的效果,但…… 同时,灵境的金色条正在缓慢又坚定的前行,潘筠抽空看了一眼,它正+10+10的加,一连串的+10…… 潘筠又忍不住看了阿信等人一眼,可以啊兄弟们,不枉费我对你们这么好。 陈文轻咳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对上潘筠的眼睛,陈文还是冲她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抬头温和的冲阿信等人道:“你们过去看看吧,谁是你们的亲眷,点出来,你们领了跟我们回军营去。” 阿信应下,带着青衣卫们向潘筠又行了一礼便急速过去找家人。 陈文笑眯眯的看着潘筠,笑问,“三竹道长是哪里人?” 潘筠:“江西。” 陈文疑惑,“听口音不像啊。” 官兵最讨厌了,就他们最在意人的口音。 潘筠挤开笑容道:“我是龙虎山学宫的学生。” 玄妙走过来,反问陈文,“陈千户听着,觉得我是哪儿的口音?” 陈文立刻收敛,沉静的道:“玄妙法师,您和三竹道长认识?” 玄妙:“她是我师妹,亲的。” 陈文嘴巴微张,神情更加收敛,还冲潘筠抱了抱拳道:“方才得罪了。”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此人面相周正,身上还带正气,虽然他把阿信等人带入了坑里,但也是从另一个大坑带到了小坑,所以她本人对他是没有意见的,甚至还有些欣赏。 不是所有的官兵都能接受一群海盗做自己的手下的。 潘筠问:“你们就打这一次,不乘胜追击,把其他倭寇也剿了?” 陈文:“事关重大,非我一人意志可以决定。” “那陈千户个人的意思呢?” 陈文道:“自然是乘胜追击更好,若能将东南沿海几个卫所都联系起来,共同出击,说不定能将沿海一带的大海盗逼退,可保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 “是朝廷不同意吗?” “海上……朝廷不觉得海盗侵袭是多大的事,反正他们又不能长住陆上,抢完了就退,不丢城,不失土,朝廷就不想节外生枝。”陈千户道:“而要出兵,军备、海船和粮草都需要朝廷给拨款。” 潘筠暗搓搓的提醒道:“海盗们劫掠多年,大本营里藏的财宝怕是不少,黑吃黑,哦,我是说,剿匪也是一大收入啊。” 这一下陈千户就有潘筠还是个天真孩子的感觉了,他笑道:“三竹道长想的太简单了,不说我们能不能打穿他们大本营,就是打穿了,也未必能找到他们劫掠的财宝。” “听闻,很多海盗都会将财宝藏在倭国,”陈文强调道:“不止倭国一带的海盗如此,我们这边的也是。” 本国的大海盗们跟倭国联系紧密,做海盗以后,他们去倭国的次数比回大明的次数还多呢。 甚至很多海盗直接在倭国安家。 一个大海盗,通常都会有三个家,大明一个家,停留的海岛一个家,倭国一个家。 天知道他把财宝藏在哪儿? 大军的船出一次海就耗费巨大,他们可赌不起这三分之一的可能性。 潘筠垂下眼眸,就想起她手中的海图。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文,转身拉着玄妙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陈文。 潘筠悄咪咪的问玄妙,“师姐,你说我要是和水师合作端了一个藏宝点,他们能不能分我点儿?” 玄妙瞥眼看她,“你很缺钱吗?” 潘筠想了想后道:“缺倒是不怎么缺,但谁还会嫌钱多啊?” 玄妙道:“别人我不知道,陈文当会,这次三方联手,江湖盟和天师府所得的战利品并不用交给官军,自己留下了。” 潘筠恍然大悟,“我说呢,也不可能就为了大义,这么多人跑来屠匪啊。” 玄妙就脸色一沉,冷冷地道:“这一次江湖盟和天师府会出手,是因为前不久倭寇上岸,绕过城池屠了两个村子,正好有路过的道士和侠士过去,三人身死,俩人重伤逃出,这一次出行的倭寇不仅有武功高强的浪人,还有巫女和阴阳道的阴阳师。” 玄妙:“在我大明境内,一个外来的强盗烧杀掳掠,无视江湖盟和天师府的存在,你说他们该不该杀?” 潘筠脸色一肃,沉声道:“该杀!” 玄妙转身离开:“所以我们就杀了。” 潘筠垂眸思考起来,海岛被剿了,过一段时间,其背后之人肯定会知道。 到那时,难道他们不会去海岛上转移财物吗? 说是只有海图才能上去,谁知道他们私底下有几张海图? 所以他们这边速度还得快才行。 还能有比水师更快的船和人吗? 潘筠拿定主意,跑去追玄妙,“师姐,我们什么时候去常州府啊?” 玄妙:“随时都可以。” “那我们晚几天再去,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8节 潘筠决定一会儿就去找陈文谈一谈,三分之一的可能性不赌,那百分之百走不走? 潘筠抱上小黑猫高兴的去找人。 第257章 鼓动 陈文正在清点俘虏,其实就是在分门别类。 可以收做军户的普通海盗,全都收编了,连带着他们的家人一起; 倭人,或者其他国家的人,捆的捆,关的关,也分好标签。 像宋北这样的,是要杀头警告的,而像松浦这样的,是可以交赎金赎人的,还有零星一些灰衣卫,基本上都在杀头行列中。 所以要被分别关押。 潘筠向陈文走去时,突然听到身后哒哒的马蹄声,她不由回头看去,就见海滩上有十几匹马冲他们小跑而来。 潘筠心中一凛,不由停下脚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后跟着身穿盔甲的士兵,陈文看见他们,立即领着手下的人越过潘筠迎上去,“末将见过指挥佥事。” 吴孝立下马,对陈文略微点了点头,问道:“你拿住了宋北?” 陈文低头应道:“是,是江湖盟和天师府出手,将人拿下的。” “确定了他是活跃在赤尾屿一带的匪首?” “是,但他身后还有人,应该是倭国平户大名松浦家,这次我们还拿住了一个前来接应的松浦家公子。” 吴孝立冷哼一声,“他们当我大明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人呢?” “已经关押起来,在船上,打算押回军营处置。” 吴孝立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圈后问,“为何将船停在此处,而不是直接回营?” “回大人,随船的还有江湖侠士和道士,他们不擅与官兵打交道,为避免纷争,特意在此处将他们放下,休整一下后再回营。” 吴孝立眉头紧皱,道:“此事辛苦你了,是你建议和这群江湖人联手,这才能这么顺利拿下这伙海盗。” “他们剿匪有功,你和他们又熟,我便放你两日假,你去城里定两桌酒席与他们弄个庆功宴吧。” 说罢伸手。 身后的士兵立即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吴孝立的手上。 吴孝立丢给陈文,含笑道:“去吧,船队就让褚良先带回去。” 陈文脸色变了又变,“大人,这……” 吴孝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必急,这份功劳没人抢你的,递上的公文中,你依旧是首功。” 陈文立即低头道:“是大人指挥得当,此次剿匪能有此大捷全是大人的功劳。” 吴孝立笑了笑,看向侧后方,“褚良,你还等什么,这么多人乱糟糟的,还不快去整队上船归营?” 身后一个身着从五品武袍的青年走出来,冲陈文抱了抱拳后越过他上船去。 吴孝立道:“你多带几个人,帮着你一起招呼这些江湖侠士……” 目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潘筠,笑了一下,“哦,还有道士,哈哈哈哈……” 潘筠:…… 这轻蔑的笑让她忍不住手痒。 她手指被攥紧,低头对上潘小黑乌黑的大猫眼,她才忍下出手的欲望。 但这也让她把袖子里放着的海图重新塞回到灵境空间里。 这人如此讨厌,她就是把岛上的宝藏全炸了也不给他。 陈文目送吴孝立离开,收敛下情绪,扭头冲潘筠笑问,“三竹道长找我有事吗?” 潘筠转身就走,“没事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陈千户,请吃饭可不要落下了我。” 陈文,“不会的,三竹道长这次功劳可不低,自不会忘了你。” 海滩上闹哄哄的一片,吴孝立带来的人接手船队,好在,他们承认陈文收编海盗的做法,只是对新收编的这些人及其家属不及陈文友好而已。 他们被分到三条船上,分开押往军营。 这群从大明出去的平民海盗很团结,他们有不少兄弟死了,他们就认领他们的家人为亲眷,所以综合下来,除了外国海盗,其他人要么被收编,要么就成了军眷。 但,还未落籍之前,水师对他们就是戒备,直接把人的手绑了押到船上。 阿信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潘筠所在的方向,谁也没料到他们会分开得这么快,看来她画的平安符他们是拿不到了。 潘筠抱着黑猫站在车旁遥送他们上船,瞥眼看见有一个低阶武官领着二十个士兵走过来,她目光一闪,猛地反应过来。 哦~~她身后的箱子也是战利品啊。 潘筠立即把潘小黑往玄妙怀里一塞,小声而快速的道:“师姐,帮忙拖一下,我去摸些东西。” 玄妙:…… 她抱着潘小黑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冷沉着一张脸走上去拦住那队士兵,沉声问:“贵干?” 潘筠快速的走到那两辆特别的车旁。 她知道,这两辆车的箱子里装有火铳和火药,她也分不出来哪个箱子装的哪个,但…… 管它呢,悄悄打开摸一把就知道了。 之前倭寇们取火铳打开了不少箱子,所以都不用她扭锁,直接打开看一眼就分出来了。 看到里面是堆的乱七八糟的火铳,潘筠伸手进去,正要抓几把,想想还是气不过,干脆把整个箱子都收进去了。 又掀了一个全是火药的箱子,直接收了箱子。 潘筠一样拿了两箱,见玄妙要拦不住了,就伸手在车上一拍,砰砰几声,箱子们就调整好形态,把刚才的缺口给补足了。 潘筠欢快的跑上前去,大声道:“你们干嘛,欺负我师姐不成?” 领队的武官脸色难看,道:“这些东西是海盗劫掠来的,当收归朝廷,由朝廷来处理,道长要是再拦着,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玄妙冷漠的看着他,“我们结盟时和陈千户定好了规矩,战场上,谁打下来的战利品就归谁。这条路由江湖盟和天师府的人负责,按照我们定的协议,这车上的战利品也属于我们两方。” “陈千户与你们私定的协议,你们去找陈千户,我们是按照朝廷法度办事,你们……” “行行行,这些战利品我做主给你们了,”潘筠大声道:“师姐,这车上不是财宝,也不是海盗们劫掠来的东西,而是从陆上走私来的横刀、火铳和火药,我看过了,里面还有填充大炮的火药呢。” 玄妙脸色越发沉凝,站在她对面的武官脸色大变,喝止道:“你胡说什么?” 坐在海滩上休息的侠士和道士们纷纷起身。 “我可没有胡说,”潘筠大声道:“人是我抓的,车是我截的,那群倭寇还打开箱子从里面拿了火铳和火药攻击我,我能不知道吗?” “官爷,我知道,你们肯定是要查他们是从哪里买来的这些东西是不是?” “走私军备,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们把东西和人带回去,一定要详查、深查,往死里查!把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抓出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玄妙瞥了她一眼,直接走开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武官脸上闪过惧色,喝止潘筠让她闭嘴,但潘筠会听他的吗? 武官气得要拔刀,结果刀才拔出来一截,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压住他的手。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他的手在他的瞪视下竟然一寸一寸的又把刀按了回去。 武官:…… 刀蹭的一下落鞘,他震惊的看向潘筠。 潘筠脸上笑嘻嘻,还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才到他耳边小声道:“兄弟,我虽然年纪小,但我都说了,是我拿下了宋北,截住了车队,你问谁,我都是这条路上的首功,你怎么能看不起我呢?” 武官沉默不语。 潘筠这才往后退了两步站好,不在意的朝后挥手道:“去吧,这些军备对你们来说重要,对我来说却是破铜烂铁。” 武官不敢再嚣张,对着潘筠抱了抱拳后立刻带人上去拉动车。 潘筠见他们竟然还伸手摸向她的空马车,立即上前按住道:“这车,我的!” 士兵在她的瞪视下默默松开手,去拉别的车。 其他的侠士和道士已经围了上来,看他们拉着车要走。 当即有一个侠士按住车跳上去掀开一口箱子,看了一眼后大声道:“真的是火铳!” “奶奶的,这东西连江湖盟都没有,倭寇竟然能买到,要不是朝廷里出了蛀虫,我是不信的!” 有了第一个侠士,立即有第二个。 很快有人冲上另一辆车,掀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把横刀,大怒,“是横刀!这不是衙役、看守城门的士兵,还有京中的禁军才能用的官制横刀吗?连水师都用不上这样好的刀,他娘的,这群倭寇从哪儿来的?” “有硕鼠,一定有硕鼠,这些可都是军备,说不定硕鼠就藏在军中。” 武官大喝:“大胆,还不快从车上下来!” “快住手,你们要造反不成?” “遮遮掩掩,你们难道和那些偷卖火铳的是同伙?不然干嘛这么怕我们看……” 海滩上瞬间吵闹起来。 船上的吴孝立听到喧闹声皱眉,“什么事如此吵闹?” 一个士兵连忙跑来,“大人,出事了,沙滩上的江湖人掀了一车的战利品,里面全是横刀、火铳和火药,他们闹着要我们查清来源。” 吴孝立闻言脸色大变,问道:“战利品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船队的军备吗?” 士兵低头小声道:“不能是我们船队的军备,因为,东西是江湖盟和天师府的人从宋北手上截下来的,当时那群倭寇还当着他们的面使用过了。” 吴孝立咬牙切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你们去清点战利品,为何跟一群江湖人闹起来?” 吴孝立正要下船去处理,突然想到江湖人的桀骜不驯,还是停下脚步,沉声道:“陈文呢,让他去处理,务必安抚住这群江湖人,不要把事情闹大,最要紧的是,把这批东西拿过来。” 士兵应下,跑去找陈文。 但陈文早在人闹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往林子里走去,此时正带着他的心腹们蹲在林子里居高临下的看戏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39节 宋大礼:“千户,我们真不去啊?” 陈文扯了一根草塞进嘴里,看得津津有味,“吃力不讨好的事,上去干啥?” 他眼尖的发现,最先闹事的潘筠拉着玄妙也远离了那片区域,和他一样走到了林子边沿,就靠着一棵树看戏。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潘筠扭头看过来。 陈文冲她扯出一抹笑容,潘筠回他一个灿烂的笑。 陈文就扭头去看乱成一团的海滩,不管是江湖盟的林盟主,还是道纪司的曹道纪,都同时消失,不见身影。 陈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看来大家都不是傻子啊。” 宋大礼:“我知道,您觉得指挥佥事是傻子,可他再蠢再傻,那也是我们上官,他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的生死和前程,千户,这次您是私自出兵……” “闭嘴,我明明是在海上巡逻时偶然间碰见江湖盟和天师府在打海盗,出于保护我大明百姓的职责,我才临时参战的。” 宋大礼噎了一下后道:“可刚才指挥佥事说是您的建议时,您也没否认啊……” 陈文瞥了他一眼后道:“那时,指挥佥事也没说我是私自出兵啊。” 宋大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以可以有两个说法。 吴孝立要是认这个合作结盟的功劳,那陈文就是代表他去谈的; 吴孝立要是认为他是私自出兵,陈文就是海上偶遇的。 只要江湖盟和天师府和他们统一说法,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所以,陈文是绝对不会得罪江湖盟和天师府的。 何况,他也很想知道,宋北这些东西,到底是和谁买的? 所以闹吧,闹吧,闹得谁也掩盖不住,逼得水师自查,泉州府自查,福建、朝廷、全都要自查! 士兵一时之间找不到躲在林子里的陈文,吴孝立只能在铁青的脸上挤出笑容来,亲自去阻止。 他站在人群中郑重的承诺,“本将一定严查到底,绝对不放过这等通敌卖国之贼!” 消失的林盟主和曹道纪一下就出现在了人群中,代表江湖侠士和道士们表达对吴指挥佥事和泉州卫的信任。 吴孝立:“诸位放心,诸位放心,泉州出了这样的事,本将比你们还要心痛啊。” 江湖侠士和道士们被安抚了下来。 玄妙扭头问潘筠,“你想达到的效果?” 潘筠没吭声。 玄妙:“真相如何未必能查得出来,但事情闹大,必定死人。” 潘筠神色淡漠:“死就死吧,哪怕是被推出来背锅的,也不会是无辜之人。” 玄妙:“他得罪你了?” 潘筠点头:“对,我今天最大的不开心就来自于他。” 玄妙就起身,“行吧,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第258章 看看别人(补昨天的) 玄妙去找曹云焕,直接和他道:“这件事应该上达天听。” 曹云焕:“……我?我就是个从九品的小官,我怎么能……” “我会告知真人,”玄妙打断他的话,沉声道:“闽浙赣这些年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走私军备,倭寇内潜,海盗肆虐,这都算小问题了,但要是连这些小问题皇帝都一无所知,不解决,其他的问题还有机会被知道吗?” 曹云焕沉默了一下后道:“话虽如此,但我等修道,不该过多的介入凡尘俗世中。” “那这次你为何要参与结盟?” 曹云焕:“那些倭寇太过凶残,有违天道,就算是为了天道也该除之而后快。” 但更多的属于内务了,他不想插手,当然,其他道友去插手,他也是不介意的。 玄妙道:“我们这些散修贫道士可以不管,但你除了自修,还领了一份朝廷的俸禄呢,那都是民脂民膏。” 曹云焕沉默了一下,立即改口,“玄妙师姐说的对,我回去就上书。” 别看道纪司很小,里面只有几个道士,官最大的道纪也只有九品,剩下的都是不入流的吏。 但,地方道纪还真有直接给皇帝写公文的权利,还有直送皇帝的特权呢。 因为,他们主要观察一地的天气、气运等。 要是哪个地方有异象,有大灾祸或是要有祥瑞了,都可以直接报给皇帝知道。 所以这个官职超级小,平时看着很不显眼,关键时刻却很有用。 只不过,自道纪司设立以来,终五代帝王,也没几个道士用过这个特权就是了。 曹云焕第一次要用这个特权,就多问了两次,“你真的会告诉真人吗?” 玄妙点头。 曹云焕:“真人会上书吗?” 玄妙:“真人夙来周全。” 意思是他不知道的时候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就一定会上书,不然将来事情暴露,皇帝知道他知道,却没有上报,皇帝一定会心生芥蒂。 像玄妙、陶季这样的人不用在意皇帝的好恶,但天师府要倚仗皇权统治天下道士,张真人就一定要在意。 曹云焕想明白这点后便放下心来,打算回到城里就开始写。 他们立刻就有了回城的机会。 消失的陈文在吴孝立平息纷争后才急匆匆的赶来,“大人,我刚才交接船上的战利品去了,这里出了什么事?” 当着众人面,吴孝立没有发火,脸上还挤出一抹笑来,温和的道:“没事了,侠士们有些疑虑,过后军中会细查,你带他们回城用饭吧,替我好好招待他们。” 陈文应下。 吴孝立转身正要走,想起什么,脚步略停,回头问道:“我记得宋北身边有个得用的第一护卫,就是江湖出身,叫什么祝子逊,他被押在何处?” 陈文道:“他逃了,没有抓住。” 吴孝立眉头紧皱,“怎么让他逃了?” 陈文道:“原计划是拖住他们,在海上交手捉拿,谁知他们敏锐,中间就察觉有异动起手来,江湖盟和天师府留下的人手不足,就叫他逃了。” 吴孝立就叹息道:“回头联合地方衙门发通缉令吧,他和胡景、苏英等人不同,他跟着宋北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宋北是倭人,一定要将人捉拿归案。” 陈文应下,表示回城之后立即联系当地衙门办这件事。 而此时,祝子逊的尸首就在离这里不到三里的林子里,面向大海,无声无息。 因为人都聚集在这一片,所以还没人发现他的尸首。 潘筠觉得,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的。 因为,此战过后,这一片海域将会再次成为禁区,海盗不想来,走私偷渡的渔民也不会想来。 就是被发现了,也未必是坏事。 潘筠目光在陈文和吴孝立身上来回扫视。 不知道发现尸首之后,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潘筠转身离开,招呼上妙真妙和,“我们走。” 妙和立即去拉自家的马车,她此时还有些懵呢,“小师叔,怎么我们就换一个药的功夫就要回城了,不是说晚上在沙滩上过夜,还要烤鱼烤肉吗?” 潘筠:“我们回城里吃现成的酒菜,那烤鱼烤肉有什么好吃的,连张睡觉的床都没有,睡在海边还黏糊糊的,吹一夜海风,第二天脑袋都是涨的。” “哦—”话虽如此,妙和还是喜欢在海边,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 她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广阔的大海。 潘筠跳上马车道:“别看了,大海而已,我们以后还会来的,我们是道士,星辰大海随便我们看,怕什么?” 妙和一想也是,也跳上马车坐好,“妙真快一点。” 妙真慢吞吞的坐上去,“三师叔,四师叔,你们不坐车吗?” 玄妙和陶季道:“我们去拿些东西,一会儿来追你们……” “来了,来了,”屈乐屁颠屁颠的拎着两包东西跑来,大声道:“师父,这是您和师伯的战利品,我都给你们拿来了。” 潘筠和妙真妙和刷的一下扭头去看屈乐,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齐齐露出嫌弃的眼神,然后一起看向玄妙,满眼控诉:这就是您千挑万选出来的徒弟? 玄妙面无表情道:“你再乱喊一次,我就把你舌头割了,既然不会用,那就不要用了。” 屈乐吓得闭紧了嘴巴,小心翼翼的把包放在马车上后小声道:“师……大师,东西都在这儿了,您要不要清点一下?” 玄妙扫了一眼包后道:“不用了,你走吧。” 屈乐就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走,等她坐上马车后才亦步亦趋的跟上去,诚恳的问道:“大师,我要怎样才能拜您为师呢?” 玄妙:“永远不可能。” 屈乐嘿嘿笑,“您话也说得太满了,我跟您说,我很聪明,很有悟性,而且我家有钱,只要收我为徒,我的花销不用愁,您的花销我也全都包了,就连三清山的花销,我都能拍着胸脯全部包下,这修道修道也得吃喝拉撒不是,都是要钱的……” 潘筠眼睛渐渐闪亮起来,布灵布灵的看着他。 就连妙真都不由的沉思。 陶季卷起袖子道:“你再多说一句话,信不信我揍你?” 潘筠举手道:“兄台,你一定要拜我师姐做师父吗?你要不要看看其他人?” 第259章 拒绝 屈乐就扭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挪开了目光,继续巴巴的看着玄妙,“玄妙法师,我此生只认准你一个师父。” 玄妙眉头紧皱,忍耐度快到达极限,潘筠瞥了她一眼,见她不耐,便干脆利落的给屈乐当胸一脚,不客气的挥手道:“滚吧。” 不考虑第二条路,拜的哪门子师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0节 以为她师姐的开门弟子是那么好当的吗? 屈乐被一脚踹飞,摔在沙滩上还打了两个跟头才停下。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竟一点不疼。 林清阳急忙跑上来扶他,“表哥你怎么样了?” 屈乐拍拍屁股从沙滩上爬起来,皱眉道:“我没事。” 林清阳抱怨道:“你去招惹她干嘛?她可利害了,堪比大魔头,武功高,心性还狠,我们被困在小路里的时候她嘎嘎杀人,都杀疯了。” 屈乐:“她这么厉害?” 林清阳点头,“超级厉害。” “她会飞吗?踩着剑飞的那种。” “我当时昏迷了,不知道,但我知道,死的倭寇里,一大半是她杀的。” 屈乐就若有所思,“其实另外拜师也不是不可以,她年纪这么小,她师父肯定也不大,我去拜她师父就好了,做不成玄妙法师的徒弟,我做她师弟便是。” 林清阳:“……表哥,她是龙虎山学宫的弟子,你要去学宫学艺,首先得当道士,然后才能去考试。” 林盟主震天一声大吼,“屈乐,林清阳,你们两个还在干嘛呢,还不快收拾东西回城!” 俩人一凛,不敢再谈话,立即跑去拿自己的包袱跟上队伍。 林盟主怎么看他们怎么不顺眼,“你们凑一起嘀嘀咕咕什么呢?谁说要去当道士?” “没有,没有,”林清阳摇头道:“爹你听错了,表哥没有要去当道士。” 屈乐:…… 林盟主厉眼扫向屈乐,咬牙切齿的道:“等回去我再收拾你!” 屈乐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潘筠则正在惋惜,“妙真,我差一点就给你收一个有钱师弟了。” 妙真:“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不知会不会高兴。” 潘筠:“我看你刚才就挺高兴的。你高兴,我高兴,师姐又去了一个麻烦,皆大欢喜的事情,二师兄怎么会不高兴呢?” 妙和:“反正你们就喜欢给二师伯收徒弟呗,可我看那屈乐一点修道的天赋也没有。” 陶季点头,“是没有,榆木疙瘩,他要想修元力,怕是终其一生都感悟不到灵气,以灵化元,只能习武,达到武力最顶峰时或许能感悟到以内力化元力,踏入第一侯。” 只有进入第一侯,才算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可以说,现在车上坐的人里,没一个真正的踏进那个行列。 更细致一点,玄妙曾经半只脚踏进去了,而潘筠,现在半只脚在里面。 陶季看了看玄妙,又看了看潘筠,道:“而我们三清山并没有适合他的武功秘籍,他来拜师,只会误他。” 潘筠:“龙虎山学宫里不也有很多师兄师姐只能习武,不能修元吗?” “他们现在没有修元,却有那个天赋,不像屈乐,是个十足十的朽木,没有一丝可能。” 潘筠就很好奇,“师兄,你们是怎么确定一个人有修道的天赋的?” 因为在26世纪,他们是有仪器检测的,孩子一出生,三岁,六岁,八岁……都可以免费测试。 通过仪器,他们可以看到孩子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还有各个维度的天赋,所以很多孩子从出生就被规定了赛道。 比如她,第一次测试之后她就被重点培养。 知道她的天赋维度之后,国家不会强迫她选择,但她从小的玩具是阵盘,只要出门踏青,打小怪,他们就会给她大量的符箓…… 从用,到知道这些符箓和阵盘可以赚很多钱,潘筠从八岁开始就确定了自己将来要学符箓和阵法。 但这个世界没有检测仪器,她以前以为学宫里那些学生和她一样,是被他们的师长用元力探过经脉天赋后确定的。 接触多了才知道,他们的师长也未必修炼出元力,所以不能亲自为他们探出天赋。 王费隐还是独特的。 那她就有点好奇了。 陶季道:“很简单,让他们学画符。” 潘筠:“画符?” 潘筠立刻反应过来,“是通过画符,观察他们沟通天地灵气的情况?” “不错,他们可能没有元力,甚至连内力都没有,但符文就是让身体沟通天地能量的文字,他们只要能画出来,便可沟通天地灵气。” “所以只要能把符文画出来的人,都有修道的天赋,画得越快,越完整,符文捕捉到的天地灵气越多,天赋越高。” 陶季道:“所以,很多人的天赋从一入行就被确定了,他们在做这一点时懵懂无知,并不知道,等他们知道时,自己就又成了别人的师长。” 潘筠问:“师兄的符文画得怎么样?” 陶季就抬起下巴道:“虽然我一开始画不出完整的符文,但我落笔就沟通了天地灵气,所以我能不能画完一张符也就不重要了。” 也正是因此,王费隐确定这个师弟不适合修符道,很干脆的就让他学丹道去了。 “屈乐动过笔吗?” 陶季:“没有。” “那怎么知道他不适合?” 陶季:“太蠢了,见识有限不要紧,偏心性也差,他要是修道,恐怕会给整个师门惹祸。” 陶季瞥了一眼潘筠道:“你也是个祸端,但你的祸不是平生祸端,多少应了这天下正道,我们为你抗祸心甘情愿,他嘛……” “要是因为与人意气之争惹上灭门大祸,这样的门人我愿意亲自清理门户。” 潘筠立即举手发誓,“我发誓,他再找上来,哪怕拿出万贯家财,我也绝对不会再心动,给二师兄收徒弟了。” 妙真也吓到了,立即道:“小师叔她要是反悔答应了,我也绝对会拦着她的。” 她才不要惹祸精师弟呢。 陶季满意了,微微点头。 潘筠若有所思道:“或许可以介绍他去龙虎山。” 玄妙:…… 陶季也立刻看了玄妙一眼,然后才去瞪潘筠。 潘筠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捂嘴,“我错了四师姐,忘了你姓张了。” 玄妙哼了一声,“你怎么不干脆介绍他去倭国?” 潘筠:“我倒是想呢,这不是没有门路吗?” 几人插科打诨,妙和坐在前面赶车,渐渐和后面的人群拉开了距离。 潘筠就靠近玄妙,小声问道:“师姐,你觉得陈文为人如何?” 玄妙:“重情义,心胸宽广,刀法精湛,水性也不错,作为水师千户,还行吧。” “他爱财吗?” 玄妙扭头静静地看她。 潘筠就冲她笑了笑道:“四师姐,我有个宝藏,我一个人取不到,但要我上交给朝廷,我又很不开心。” 玄妙就想到她曾朝陈文走去,当时还很高兴,但吴孝立出现后她心情就开始不好,刚才还特意闹起来针对吴孝立。 玄妙一下就明白了,“你是担忧,宝藏最后到不了朝廷手上,而是到吴孝立这等人的钱袋里?” 潘筠:“您看他的行事和面相,像是会把战利品分给军队,或是上交朝廷的人吗?这不是担忧,而是事实。” 玄妙哼了一声后道:“陈文要与你合作,他要冒很大的风险,消息一旦走漏,你是江湖中人,随时可以脱身而走,他却有可能被抄家灭族。” “他现在前程正好,恐怕不会愿意。” 潘筠就道:“不知道宝藏的海图有几张,倭人能不能找到那个海岛,他们要是去不成,我倒是不介意多等两年。” 玄妙:“两年你就可以自取了?” 潘筠抬起下巴自负的道:“或许用不了两年,一年,甚至半年即可,等我踏入第一侯,我就可以偷偷出海,自己去海岛把宝藏收了。” 玄妙:“你一个存款超过五百两就要倒霉,八百两就有可能要命的人,要那么多的宝藏是打算留在海里喂鱼?” 潘筠一噎,转身就和妙真妙和道:“到时候你们跟我去,小师叔我给你们做超多,超大的空间带着。” 玄妙闻言坐直了身体,“你会刻空间阵法?” 妙真和妙和终于找到话说了,立即扯出脖子上戴的玉牌,压抑着兴奋道:“师叔,你看这个。” 玄妙一眼便看出这两块玉牌是空间法器,一时愣住。 陶季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凭空变出馒头、包子和水囊,这才反应过来,“你你你,你们……” 他眼都红了,羡慕又有些委屈的道:“我都没有!” 潘筠拍着胸脯道:“三师兄,我也给你做,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出海!” “四师姐也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到了地方你们就负责收赃,哦,不,是收宝藏。” 陶季和妙真妙和一起狠狠点头,一脸的兴奋。 玄妙默默地看着他们,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道:“陈文那里,我去试探,东西你藏好了,消息也不要外漏。” 妙和:“四师叔,我们自己还不行吗?为什么还要找人?” 陶季就点着她的额头道:“傻子,这是出海,若能有熟手带着,自然还是熟手带更好。” 第260章 流言甚嚣尘上 玄妙的试探就是,吃过饭以后,她和陈文恳谈了一番。 陈文回到卫所后当晚,宋北就拖着重伤的身体逃了出去。 不久后,宋北的尸首在海里被发现,也不知道他想怎么逃,结果淹死在海里,还被海水冲到岸边,最后被巡逻的士兵给拉了回去。 吴孝立的脸色很难看,质问看守宋北的士兵,“丹田被废,身上带了这么多伤的人你们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1节 士兵们羞愧低头。 吴孝立怒道:“给我查,彻查到底,宋北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逃走前见了什么人,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褚良应下。 陈文远远的看着,俘虏并不是他的士兵看守,所以这件事跟他无关。 吴孝立也知道和陈文无关,但他就是看他不顺眼,看见他就想发火,而且总忍不住怀疑,这事真的和陈文无关吗? 但,陈文到底刚立了一个大功,而且,所有的战利品都被吴孝立接手,他这时候再对陈文发火,必会激起士兵的反抗之心。 吴孝立有点胆子,但不多。 他还是怕军队哗营,今年以来,福建和浙江的逃兵已超双百。 而此时军中又收了一批更不稳定的海盗做军户…… 想到此处,吴孝立冲陈文招手,道:“陈文,你是个能干的人,本将手下,也就你有些指挥水师的天赋,所以我想把你派去东山岛的铜山守御千户所,那里直面倭寇及众海盗,有你在那里驻守,将来我这一条防线无忧矣。” 陈文愣了一下后立即抱拳应下,眼睛晶亮,满脸激动,“大人看重末将,末将万死不辞,您放心,有末将在一日,便不让一个海盗从东山群岛侵内。” “好,那本将就把东山交给你了。”吴孝立大方的道:“我知道你人手一直不足,这次你就把新收编的海盗全都带上,将他们整编进去。” 陈文一脸为难,“大人,这些新收编的士兵桀骜不驯,又是海盗出身,把他们带到岛上怕是难以控制,不如从其他千户所里调四百人给我……” 他低声道:“我这边一直人手不足,空着好多名额……” 吴孝立脸色一沉,道:“其他千户所任务也重,要是都把老兵、精兵给你挑走了,他们怎么守自己的防线?” 陈文眉头紧皱,“但那些收编的脾气太硬,那又是在岛上,他们要是三天两头的闹事……” 吴孝立想了想,皱眉道:“这样吧,你选几个他们的家人带上,留下一部分安置在陆上,两边为质,他们时常看到岛上的亲人,便想到留在陆上的亲人,就不会闹事了。” 陈文想了想后应下,算是接受了这个建议。 阿信等人就将大部分家人带到了岛上,因为海岛上的生活艰苦,所以带的都是年轻的。 宋大礼一边往船上搬东西,一边骂骂咧咧,“吃了我们千户所这么多年的空饷还不够,军功抢了,战利品抢了,现在就给我们一群收编的海盗……” “闭嘴,”陈文呵斥他道:“不许再说阿信他们是海盗,既然收编了,那以后就是我们的兄弟。” “兄弟心不齐,海盗没打来,我们就先死了。” 宋大礼只能憋回去,问道:“千户,东山离这里远着呢,补给全靠岸上给,他们要是补给不及时,那我们……” 陈文目光深沉,道:“东山上也有军田,我们可以自己耕作。” 宋大礼烦躁道:“大部分岛体都是石头,能种的地不多,就是种,也是种豆子一类的东西,够吃吗?” 陈文攥紧了拳头道:“不怕,我来想办法。” 脑海里却响起玄妙的话,“吴孝立此人心胸狭隘,贪婪成性,在他手底下,你不会有任何晋升的机会,你要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必须要从他的手底下跳出去。” 玄妙道:“他克你!” 陈文捏紧了大拇指,心头闪过各种想法,最后不得不承认玄妙说的,“你要想光明正大的脱离他,就得先不依靠他在军中站稳脚跟。” “而他是你的上峰,他,代表的是朝廷,哪一天,你不需要朝廷的拨款也能养下一千户的兵船时,你才能更进一步。” 陈文那天晚上听到这番话时,差点就以为玄妙让他造反了。 却没想到她让他回去找宋北。 他去找人时,恰好听到褚良在审宋北,问宝藏藏匿的地点,以及海图。 他这才知道,她的目标和吴孝立的一样,都是宝藏。 宋北什么都没说。 他是正确的,他只要开口,他就活不到第二天。 只有一直沉默,才可能保住一条性命。 然后陈文就让人把宋北带出军营,审不出来有用的信息之后就干脆利落的把人杀了。 玄妙既然来找他,那海图八成在她手上。 而当初捉拿宋北的,本就是玄妙的师妹,那个叫潘三竹的小道长。 陈文在等,等玄妙再来找他。 玄妙也在等,等事情发酵。 果然,陈文前脚带着船只离开,后脚宋北的死讯就传开,宝藏之说甚嚣尘上。 连都出城回家的林盟主都转身回来,直接找了曹道纪一起来问潘筠,“三竹小道长,你们当初拿住宋北时,可有从他身上搜出来什么东西?” “没有。” 林盟主皱眉。 潘筠见他似乎不信,立即道:“你不信,你问张宁和李济啊,他们当时就躲在林子里看得一清二楚,我抓住宋北以后,一剑就把他的衣裳全都划了,全身上下就剩一条布包裹着屁股。” 众人:……? 潘筠:“你们是不是怀疑他把宝藏图藏在了那块布里?” 众人再次一噎,齐齐沉默。 潘筠一脸懊悔道:“我每每想起也很后悔,当时应该一剑把那块布也给挑了的,唉……” 众人忍不住齐齐后退,就连林盟主都觉得两腿之间凉飕飕的。 他强笑了一声对陶季道:“陶兄,三竹道长年纪也不小了,这男女之别还是要教的。” 陶季:“我们三清山丹道为主,我们会不教吗?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你们太在意男女之别了。” 林盟主:合着还是他们的错了? 张宁和李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声作证道:“盟主,当时三竹道长的确把……把他们都剥光了,全身上下就剩一块布,没有从他们身上找出什么东西来。” 林盟主就皱眉,“东西难道是暗藏在被碎掉的衣服里,没有发现,或是不在宋北身上,在别人身上?” 林盟主猛的反应过来,看向潘筠,“祝子逊呢?” 潘筠就指着李济道:“你问他。” 李济一脸羞愧道:“盟主,当时林少侠和俞少侠昏迷刚醒来,我担心他们,就跑上去看,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就逃了。” 林盟主:…… 也对宝藏感兴趣,跑来询问围观的侠士和道士们一起看向林盟主,这样看来,林盟主和武林盟好像更有嫌疑啊。 潘筠坦坦荡荡,表示她的一切行为都在大家的视线之中,可没有藏私。 潘筠:“除了两把横刀,我们连个战利品都没留下,唉,最吃亏的就是我们了。” “宝藏图一定是在祝子逊身上,他跟随宋北多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不错,抓住祝子逊,就能知道这群海盗的宝藏藏在哪儿了。” “他们背后还有人呢,那些海盗会不会提前去把宝藏取出来?” “奶奶的,那些东西可都是从我们大明抢走的,怎么能让他们弄走?我要是有船,一定日日去海岛巡视,那些倭寇休想靠近那些海岛。” “倒是一个办法,实在不行,还可以剿了他们,把人都杀了,看他们怎么还上岛拿宝藏。” 然后他们再把祝子逊抓走,不就知道宝藏的藏宝地点了吗? 大家目光流转,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为了迫使大明水师出船惊扰海岛,不仅曹道纪积极的上书和皇帝汇报了泉州卫这件事,就连江湖盟的人都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把这个消息往朝廷里传。 于是,才入冬没多久,京城就被两件事炸了。 第一件,倭寇竟然能从大明走私官制横刀、火铳和火药; 第二件,倭寇留下的宝藏,据说藏在一个海岛里,金银珠宝堆成了山。 小皇帝很好奇第二件事,但第一件事更紧要。 他也想知道,“是谁,将火铳和火药卖给倭寇的?” 百官沉默。 皇帝目光一一扫视底下的人,冷笑一声后道:“着都察院和锦衣卫严查此事,王文——” 都御史王文出列,低头道:“臣在。” “此事你亲自去查,务必将此蠹虫查出,”皇帝顿了顿后道:“顺道把宝藏的事也查一查,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朕听说,还有渔民为了找宝藏偷偷下海,想要游到海岛上去,简直胡闹!” 王文连忙应下,表示一定会彻查到底。 王文退下,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就给他安排好了要带着的锦衣卫,“王大人,这是锦衣卫千户王山,此次锦衣卫就由他带队。” 王文心中不满,这王山是王振的亲侄子,一点能力也没有,平时他倒是愿意和他称兄道弟,喝酒泡青楼,可这是出差,派一个能力不足的人去,岂不是给他拖后腿? 但王文面上不露,笑着答应了下来。 马顺就凑到王文耳边小声道:“王大人,翁父对这宝藏也好奇得很……” 第261章 大量功德 王文心中鄙夷,他虽然和王振交好,却不会谄媚的称他为翁父。 他心里看不起马顺,脊背也挺直了些,嘴上却应道:“请转告王先生,我一定详查宝藏之事。” 王文带了两个御史,王山则是带了一队锦衣卫,一行人根本没有回家的机会,领命后直接出城。 这也是朝廷的规定,避免官员里外沟通,传递信息,收受贿赂巴拉巴拉…… 这是老朱专门为了防止官员贪污受贿,买卖信息设的规矩。 不必担心官员出门没钱的问题,因为他们这一路就不用花钱。 哦,按照老朱的设想是这样的。 官员住驿站,免费; 吃驿站,免费; 到地方,也有当地驿站招待,什么品级的官员住什么房间,吃什么饭菜,他全都给贴心的安排好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2节 至于额外的消费,这对于老朱来说都是不必要的,所以不考虑在内。 洗漱换洗,一个老爷们十天半个月不洗澡是常规操作; 生病吃药?出个门还生病,那说明身体不够好,要加强锻炼…… 所以很多出京的官员总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出城后把官袍一脱,又悄咪咪的溜回来打包行李,拿钱…… 家里贫困的官员还得先跑出去借,然后才能出城。 当然,王文用不着这样。 他一出城就压低速度,不多会儿,收到他传信的家人就派仆人给他送来行李和钱财。 王山他们就不用。 作为锦衣卫,他们来钱还是很容易的,根本用不着家里给送。 一行人快速的往福建而去,锦衣卫中,刘敬的脸显得特别的阴沉难看。 年初,消失的王勇还是没踪迹,曹业就上报说是他没看顾好同僚,把他排挤到了最低等的锦衣卫中。 刘敬不止一次的去那梅林中徘徊,从那片曾经沾满血的地上踩过,但在犹豫忿恨之后,还是没把尸首挖出来。 不管是他主动告发,还是让人不小心发现,王勇都死了,他已经承受了他消失的后果,再把尸首挖出来,只会加重后果,而不能让他免于责罚。 既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这具尸首,他要留着。 刘敬内心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这具尸首对他有大好处,将来一定有用! 王山回头,刘敬立即低头,垂眸顺眼的坐在马上,脊背还微微弯曲,显得谦恭不已。 “我们加快速度,若快,今年还能赶回来过年,不然就只能在外一个人过年了。” 众人应下,还有锦衣卫笑道:“也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大人吗?能跟大人在外面过年,是我等三生有幸。” 王山嘴角翘了翘,打马加快速度。 王文和两位御史则是坐车,见他们加快速度,便也让车夫加快了速度。 而此时,离开了泉州的潘筠也让陶季把车赶快点。 她的灵境金色进度条正在叮咚叮咚的前进,随着这悦耳的声音,潘筠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她就想吹风。 所以让陶季加快速度,她要迎着风吹。 玄妙定定的看她,片刻后道:“我们不去常州府了,回山。” 潘筠蹙眉,问道:“为何?” 玄妙:“你要突破了,你没感觉吗?” 潘筠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闭上眼睛内视。 她没有修炼,丹田风平浪静,还是满满的元力,并没有更进一步。 “丹田没变化呀,我的元力也没增加。” 玄妙就看着她的头顶道:“快了。” “什么?” 玄妙道:“在海滩上刚见你时,你乌云罩顶,看上去下一刻就要命丧当场的样子,你和阿信说完话以后,头上的乌黑之色才消散一些。” “你没发现吗?你这两天脸色越来越好,整个人也越来越明亮,周身气质亲和,让人不由自主的亲近。” 潘筠:“听上去像是功德石。” 玄妙点头:“你有大功德,且还在涨,我不知道这些功德从谁身上来的,但应该与你剿匪脱不了关系。” “回山吧,等你身上的功德涨到一定程度,就算你不修炼,也会进阶的,而且,”她顿了顿后道:“你是山神的弟子,总还会倒霉的,不如趁有此功德的时候突破,雷劈你的时候多给功德两分面子,你少受些苦。” 她道:“常州府距离三清山也不远,等你修炼有成,随时可去。” 潘筠就想到了26世纪她进阶时被雷劈的经历,当时还有弱雷针帮忙呢,她都给劈了个外焦里嫩,差点挺不过来。 潘筠打了一个抖,连忙道:“师姐说的对,我琢磨琢磨这功德值是怎么来的,我们多弄点,好度过雷劫。” “所以师姐,功德是可以减弱雷劫的是吧?” 玄妙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在她的期盼下点头,“可以。” 一旁的陶季也道:“大师兄渡雷劫,除了第一次没经验,自己稀里糊涂度过了,后来的那一次,他在有感觉前的两年就开始四处游历,疯狂做好事,积累了不少功德。” 潘筠一听,立即道:“我也要做好事!” 妙真:“小师叔,你不是计划要用八百两给双阳村和槐花村重建吗?” “八百两怎么够?”潘筠道:“加钱,凑个整数,加够一千两,而且也不能只算双阳村和槐花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能让他们被羡慕嫉妒恨,周围的村落也加上,全都加上。” 玄妙见她这么大气,就问她,“你有多少钱?” 潘筠就开始低头在灵境空间里翻找,算上“借”在妙真妙和那里的,大概有个两千三百两吧,主要是祝子逊身上的钱太多了,其他倭寇身上也搜了一点出来。 “两千三百两,零头不算,那可以用作我的生活费。” 玄妙就道:“留下三百两回三清山做善事,剩下的你可以都花了。” 潘筠好奇:“功德还指定地方吗?” 玄妙:“你在三清山上渡劫,总要给师父祂老人家一些好处。” 潘筠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三百两多小气啊,我给凑个整,五百两!” 玄妙才要皱眉,潘筠就道:“阿信说他们几个村庄的地最后都是被郑刘两家买走,他跟着宋北后,没有上岸抢过东西,都是在海上打劫,偶尔上岸走私。” “他曾在海上打劫过郑刘两家的商船,也曾跟着宋北和郑刘两家买过东西,所以,他们两家通过海贸走私,和倭寇来往是很久的事了。” 玄妙:“你要去告发他们?” 潘筠摇头,“我又不是官,去告他们干嘛,现在禁海,走私这门生意,他们不做,别人也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我才不干呢,但我可以去给他们提个醒,赚个辛苦钱。” 把钱凑一凑,她也好做功德。 玄妙不拦着,陶季更不会有意见。 潘筠就问妙真妙和,“你们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 俩人一起点头。 正好,前面就是镇子了,刘家就在那里,她让陶季停下车,然后从灵境空间里把她化妆的宝贝们都拿出来。 一边拿,她还一边走神的去查看灵境上的记录。 上面有显示,来自于xxx的功德+2,来自于xxx的功德+1,来自于xxx的功德+5…… 潘筠神识快速的略过,发现全都不认识,当中功德值最高的是一大片+5,然后是大量的+2和+1,是真的大量,不,是巨量,密密麻麻全都是。 到现在还在增加,速度特别的匀称。 【潘小黑,难道这些功德值是出自沿海的百姓?在感谢我杀了倭寇?】 潘小黑:“我是灵境,我又不是天道,你问功德石。” 功德石才是连接天道的物体,它才能知道天道是怎么算的。 灵境能显露出“来自于xxx的功德值”,是因为阵法加上灵境内部的算法,把功德石上的信息给捕捉后显现。 潘筠沉思,【话说,你可以成灵,功德石为什么不行?】 潘小黑嘲笑道:“我存在多少年,修炼了多少年,你再看那块石头……” 它突然沉默。 潘筠嘿嘿乐起来,【你怎么不说了?怎么不得意了?是不是发现功德石存在的时间也不短了?甚至比你还长?】 “不可能!”潘小黑顿了顿后嘲笑道:“就算比我长又怎么样,石头就是石头,它也没增长一丝灵性啊。” 潘筠摸了摸下巴,【以前它只是沟通天地和万物的介石,记录功德恩怨的一块石头,万物生灵很少有人知道它,天道不在意它,但现在它在我的泥丸宫里,我每天那么关注它,再给它多念念经文,它真的不会成灵吗?】 潘小黑嘲笑:“你以为你是谁啊,天下的好处都让你占了吗?” 潘筠笑了笑,意识正要退出泥丸宫开始化妆,就看到灵境上突然显露出一大片功德,同时,叮咚声不绝。 潘筠扫了一眼,看到了阿信等人的名字。 她挑眉,【看来托四师姐送去的平安符和好运符到他们手上了。】 【他们早就上岛去了,连陈文都不在陆上,四师姐却能托人给他们送符箓过去,我师姐厉害啊~~】 潘小黑不吭声,也觉得玄妙厉害。 潘筠一睁开眼睛就对上玄妙的目光。 第262章 倭寇不对版的功德值 玄妙正认真的看着她,问道:“你刚才在干嘛?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好像大师兄带你挖回来的那块功德石,每个人见了都想啃你一口,将你占为己有!” 妙真和妙和紧挨着潘筠,紧紧地抱住她的胳膊道:“师叔,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小师叔的。” 玄妙扫了两人一眼后道:“把你们的口水擦一擦。” 妙和就伸手抹了抹嘴巴,妙真则羞怯的把头埋进潘筠的脖子里,片刻才抬起红红的脸道:“四师叔,我也不知为何今天特别喜欢小师叔。” 陶季:“我今天看小师妹都觉得她特别乖,不像以前那样惹人讨厌。” 潘筠:“……三师兄慎言,我何时惹人讨厌了?” 玄妙看了看妙真,又看了看妙和,嘴角微翘,“你们两个也都是好孩子。” 玄妙拿出黄符和朱砂盒。 她的朱砂盒与众不同,是一个长条盒子,有上下两层,捏住上层的小环拉出来,里面是联接在一起的三个调墨盒,呈圆方圆分布。 她将调墨盒放在一旁,再把下层拉出来,里面是三个独立的小圆盒,放在长盒里正好卡住。 她打开第一个圆盒,里面是赤红的朱砂,一看就是上上等的朱砂研磨出来的朱砂粉。 正要推开妙真妙和化妆的潘筠立即挪上去看。 玄妙看了她一眼便拿起一旁的小石勺舀了一点朱砂放在调墨盒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3节 她拿出不少的瓶瓶罐罐,用来调试朱砂墨。 潘筠在一个瓶子滴下的液体中闻到了灵气的味道。 她嗅了嗅鼻子,问玄妙,“师姐,这是灵液吗?” 玄妙“嗯”了一声,等都配好就向陶季伸手。 陶季就从自己的针袋里拔出一根又粗又短的针给她。 玄妙就扎了一下左手的无名指,逼出三滴血来。 潘筠三个看得一愣一愣的,都想不起来自己要做的事了。 玄妙拿出三块桃木牌,将朱砂墨和血调好之后就沾上朱砂在上面画阵。 潘筠仔细的看符文的走向,发现自己竟没见过这个阵法,不由看得更认真了。 最后一笔微微上钩,形成闭环,灵光闪过,桃木牌上的符文就若隐若现,片刻才隐于其中,远远的看着,就像是桃木牌上画了几朵连在一起的祥云似的。 玄妙将画好的桃木牌放在一旁,拿起下一个继续。 她元力浑厚,连着画好了三张桃木牌。 “这是隐秘牌,可以藏去你们身上一些特质,”玄妙看向潘筠,“你身上的功德太耀眼,这隐秘牌对你的作用可能不是很大,但你功力深厚,你要是能一直用元力启动它,功效应当会增大。” 玄妙将三张桃木牌递给他们,教她们激活后戴在身上。 “不过,你们既然想去赚钱,这木牌可以适时取掉。”玄妙道:“有这身功德,即便是这世上最狡诈的人,也会忍不住对你们心生敬服,相信你们的。” 潘筠:“那他们会不会想害我们?” 玄妙:“谁知道呢?恶人跪在神前,会诚实的诉说自己的罪过,有真心忏悔的,也有忏悔过后问菩萨要心,问神要长生的,谁知道你遇到的人,他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妙真妙和还差一些,潘筠现在外人眼中,就相当于一粒刚刚沾染了功德的功德石。 玄妙道:“要么,你快点进阶,要么,你快自己想办法收敛功德。不然,恶人没引来,先把妖魔鬼怪引来了。” 潘筠应下,先把化妆的药水泡上,这才把趴在一旁的潘小黑抓过来,在心里问道:【这么多功德,你怎么不吸收?】 潘小黑冷笑,“经过这一次倭寇大战,你不是都琢磨出来了吗?灵境只是借功德的力破开封印,并没有消耗它,是你的功德,它就一直在你身上。你作孽了,自然就会抵消掉一部分功德。” 潘筠:【之前我也做了不少功德,一直不显……】 “那是因为量变不够引起质变啊,”潘小黑顿了顿,“不过我也好奇,你怎么突然涨这么多功德了?杀倭寇都过去好几天了,且天道不论善恶,你杀生,是扣功德的呀?” 潘筠也迷惑啊。 但很快,她就解惑了。 潘筠画好了妆容,两鬓霜白,换上一套道服,又变成了在黄老爷家出没的隐世高道潘三竹。 妙真妙和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道服,一个抱剑,一个抱猫,掐着手低眉顺眼的跟在潘筠身后走进小镇。 玄妙和陶季为了不破坏她们的行动,还特意换了便服,自己驾车跟在后面。 看见三人在镇口这一阵倒腾,俩人目瞪口呆。 玄妙渐渐回神,沉默下来。 陶季也合上了张开的嘴巴,喃喃道:“我好像看到了大师兄和二师兄。” 玄妙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潘筠她们身影都消失了才道:“走吧,我们进去找个客栈住下,小师妹不是让我们去买粮食吗?” “哦。”陶季抽了一下马屁股,默默地进镇去了。 镇子还算热闹,正是初冬时节,地里不太忙,大家有空就凑在一起说说话,再顺便摆个摊卖掉东西。 潘筠她们把桃木牌收到了空间里,一出现便自带柔色金光。 尤其是潘筠,她背对着阳光,大家扭头看过来时,只觉得她浑身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引着人不由自主的靠近。 当即就有人丢下自己的摊位,小跑上去,看清潘筠的脸后就开心的咧开嘴笑,“道长要去哪儿,不如到我家去吃饭吧,我家离这里不远。” 其他人也纷纷挤上来,此时潘筠三人身上有一股魔力,让人不由自主的靠近,却又不敢冒犯三人,因此他们就自己挤自己。 “道长去我家吧,我让我媳妇杀只鸡。” “杀鸡有什么骄傲的,道长,去我家,我让我爹杀猪!” 潘筠抬手止住他们的吵闹,问道:“你们刚才在议论什么?我似乎听到了海盗二字?” “哦,说的是沿海出了三位厉害的道长,从天而降大杀四方,把前来冒犯的倭寇都杀了。” “天杀的倭寇终于死了,也算是给我们报仇了,我大姨一家全叫他们杀了。” “我舅舅一家在双岭村,就在双阳村隔壁,从地里回家时正巧碰上从双阳村出来的倭寇,被生生砍成了八截,真是畜生不如。” “我们商量着给三位道长立个长生牌位呢。” “听说双阳村和槐花村的人要给三位道长立祠,到时候我们也去拜一拜,就求她们保佑,让海盗再不来我们这里了。” “双阳村和槐花村剩下的人不多了吧?他们能立起来祠堂?” “嗨,光靠他们自然不够,这不是还有别的村子吗?都沾亲带故的,大家都帮帮忙,就决定把祠堂立在双阳村和槐花村的中间,到时候我也推一车的石头去,这祠堂也算有我的一份功劳了。” 潘筠愣了愣,问道:“那三位道长叫什么?” “据说一位叫三竹,一位叫四水,还有一个叫五火。” “这名字倒是好记,三四五,我们一下就记住了。” 潘筠:“……好名字。” 难道她又要换名字了吗? 有点不太想换,“谁告诉你们的,有没有说三位道长多大年纪?” “那倒没说,只说是三位坤道,厉害着呢,尤其是那位三竹道长,据说她还能飞到天上自己炸成一团烟花,那烟花落下来,把围着她的倭寇全炸死了。” 潘筠一下就安心了,脸上带出慈祥的笑容,颔首道:“这位三竹道长厉害啊,把自己炸成烟花都没死。” 虽然潘筠很可亲,但镇民们听到她这么说依旧不高兴,道:“三竹道长自然厉害了,听说她以一敌百,一人就杀了一百个倭寇,把前段时间来抢掠双阳村和槐花村的倭寇全杀光了。” 潘筠:……难怪她功德蹭蹭蹭的涨,这是谁传的谣言啊? 她是杀了倭寇,但没杀着那群倭寇啊,这功德值,她拿得心虚啊! 潘筠咽了咽口水,问道:“请问,这是谁传出来的消息,保真吗?” “真,那是真真的,是在泉州的秀才带回来的消息,听说,他们还亲自去海边看了,海边的林子里挂满了倭寇的脑袋,地上全是新堆的坟,秀才公说的话,那能是假的吗?” 潘筠觉得心更塞了,完了,这个流言更难澄清了。 倭寇不对版,将来双阳村和槐花村幸存下来的村民要是知道,会很生气,很怨恨她吧? 不行,她得去解释解释。 不然现在他们有多爱她,之后真相披露就有多怨恨她,这个反噬她承受不起。 潘筠决定速战速决,问道:“请问,刘家怎么走?” “刘地主家吗?” “对,就你们镇上最有钱,地最多的那个刘家。” 镇民们听了失望,有两个镇民还争取了一下,“道长,我家的饭菜也好吃的。” “道长,我家还能给你打酒喝。” 潘筠特别感激的道谢,“只不过我找刘家有事,不得不去刘家。” 镇民便只能给她指路。 还有的连摊位都不要了,亲自领路把人送到刘家大门前。 还有老人为了在她面前讨好,特别灵活的挤过人群,上前就哐哐拍门,大声叫道:“刘黑,开门,快开门!” 刘黑砰的一下打开门,恼怒的探出头来道:“你们干……什么……” 看到这么多人,他吓了一跳,声音立刻低八度,虚虚的道:“我们老爷说了,今年不借钱,只借粮,借粮还钱,不讨价还价。” 借粮还钱,好新颖小道的借赁方式啊。 第263章 马甲漏 潘筠觉得,就冲这一点,她和刘老爷收的钱就不能少了。 潘筠手中的拂尘一甩,直接拍在刘黑的脑门上,“呆子,是贫道要见刘老爷。” 刘黑脑门一疼,才要发火,但都没来得及看清潘筠的样子,她的身影一闪,一道虚影从他身边经过,眨眼间便到了他身后十步之外。 镇民们看到潘筠眨眼间便到了刘黑身后,一时瞪大了眼睛。 刘黑没发觉,他就觉得眼前有个人突然消失了。 他正有些懵,抱着剑的小道长就瞪他,“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小师叔领路。” “我……” 妙和指向他的身后。 刘黑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 潘筠已经走了几步,回头看,“你们还不快跟上吗?” 妙真妙和越过刘黑跟上。 刘黑双腿打颤,抖着腿跟上,身后的镇民们见状发出轰堂大笑,取笑道:“刘黑,你怕什么,这可是神仙,快去啊。” 潘筠闻言回头,身上因刘老爷被激出来的气势一收,对刘黑微微一笑。 刘黑就觉得潘筠真的变成了神仙,连脸都像神仙一般,见之可亲。 刘黑脸色立变,殷勤的上前给她引路,竟一路将人引到了厅堂。 直到看到厅堂里翻动账册的刘老爷,刘黑才猛的反应过来,他好像做了不合规矩的事。 他有片刻的心虚和害怕,但很快压了下去。 刘黑并不是奴仆,他虽是门房,却是刘老爷的亲戚,真姓刘的。 刘老爷看到刘黑不禀报,直接就把三个外人带到厅堂来,不由眉头一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4节 抬头看向潘筠,目光一凝,整个人愣住。 潘筠面色淡然道:“刘老爷,你家大祸将至,你还一无所觉吗?” 刘老爷连忙起身,“道长何出此言?莫不是看我家富贵,危言耸听来骗钱的?” 恭喜你,答对了。 潘筠面色不变,只是看着刘老爷微微摇头,“命也,贫道果然不该想着为人改命,四水,五火,我们走吧。” 妙真妙和应了一声,跟着潘筠转身就要走。 刘老爷立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连忙追上去,“道长且慢,道长莫非是近来在泉州海边杀寇的三竹道长?” 潘筠停下脚步,微微回头,“刘老爷不是怀疑贫道骗人图财吗?” 刘老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原来真是三竹道长,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以为是外头哪儿来的野道骗人。” 所以还是在怀疑她是假的三竹。 潘筠不由的打量起刘老爷来,是她想错了,还以为她能吸引妙真妙和啃她,便以为对其他人的吸引力更大。 却忘了妙真妙和与她亲近,本就有一种滤镜。 而普通百姓想的少,神魂不坚,所以也容易被她吸引; 但这世上总有意志坚定的人,哪怕是对她有好感,也会心存疑虑,并不会像那些镇民和刘黑一样,她说什么就信什么。 刘老爷心狠狡诈,怎么能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意志坚定呢?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示意刘老爷伸出手来。 刘老爷疑惑的伸出右手。 潘筠就从灵境空间里抓了一样东西出来,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刘老爷,手一张开,东西就落在了刘老爷的右手上。 是一块素青玉佩。 刘老爷觉得这块玉佩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潘筠笑道:“这是宋北身上的玉佩,刘老爷和他来往过几次,应该见过这块玉佩吧?” 刘老爷手微微颤抖,连忙道:“三竹道长怕是误会了,我不认识此人,我……” 在潘筠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刘老爷说不下去了。 他连忙扭头对刘黑等人道:“你们都下去。” 等下人都走了,他才恭敬地把三人请到厅堂坐下,热情地亲自给三人斟茶。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有些忐忑的问道:“不知三竹道长从何知道我认识那宋北的?” 潘筠轻轻一笑,“刘老爷害怕被清算,以为我说的危机是宋北之危?” 刘老爷擦着汗不说话。 潘筠就摇了摇头道:“的确和宋北有关,却不是来自于衙门,而是……来自于倭寇啊。” 刘老爷惊讶的看向她。 潘筠道:“宋北在世人眼中是个正常的商人,即便如刘老爷这样的人知道他的来历和生意不正经,但衙门很难找到切实的证据啊……” 刘老爷一想还真是,他只是和宋北正常的做生意而已,谁知道他是倭寇,在走私呢? 刘老爷的腰背挺直了。 潘筠似笑非笑道:“我们的衙门是讲道理,讲法度的地方,但倭寇海盗却不讲这些。” 她道:“我之所以知道刘老爷,是在倭寇车队里潜伏时听了一耳朵,刘老爷,双阳村和槐花村是替刘老爷你挡了灾。” 刘老爷浑身一凉,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潘筠冷冷地道:“倭寇上岸左不过求财,但双阳村和槐花村有什么,值得他们屠戮村民?两个村的钱财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刘家多吧?” “他们不过是找错了地方,杀错了人罢了,”潘筠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刘老爷,嘴角微翘,戏谑的问道:“刘老爷猜一猜,那群上岸绕过城池的倭寇是从哪儿知道的,刘家豪富?” 刘老爷双手冰冷,想到双阳村和槐花村的惨状,他踉跄两步,扶着桌子倒在潘筠对面的椅子上。 要是那群倭寇没认错地方,那刘家岂不是就如双阳村和槐花村一样…… 刘老爷嘴唇微抖,猛的反应过来,“道,道长,您刚才说听到宋北那群倭畜谈起我家,他,他们这是要……”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们自然要再来一次,反正于他们来说,上岸,绕城,进攻并不困难不是吗?” 刘老爷面色惨白,愤怒道:“朝廷的官兵都是吃干饭的不成,就一道海都守不住!” “这我可要为大明的官兵说一句公道话了,”潘筠道:“大明的海岸线那么长,我们的官兵就那么些,哪能全部守住?” 潘筠似笑非笑,“不然,像刘老爷这样的,怎么能穿过防守线向外售卖货物呢?” 刘老爷闻言有些尴尬。 潘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就弹了弹袍子起身,“好了,提醒之责已尽,刘老爷保重吧,贫道告辞。” 正沉思的刘老爷瞬间回神,立刻去拦,“三竹道长,还请救我一救。” 潘筠冷艳高贵,“没空。” 说罢绕过刘老爷就往外走。 刘老爷连忙还要拦,但眼前就一闪的功夫,潘筠就出了厅堂,两步就到了院子里。 妙真妙和慢了一步,但也运起轻功越过刘老爷飞快赶上。 刘老爷瞪圆了眼睛,哪里还能矜持,狂奔追上去,堪堪在大门前追上。 眼见潘筠抬脚就要踏出去,情急之下,他扑腾一声跪下,大声喊道:“三竹道长,求您救一救我刘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吧!” 潘筠脚步微顿。 刘老爷立即爬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腿,大哭道:“道长,您今日要是走了,我刘家就真的完了,先前是刘某眼瞎,得罪了道长,我现在知道错了。” “道长,那些倭寇凶狠残暴,您要是不帮我,我刘家就真的要完了。” 潘筠垂眸看他,冷冷地道:“刘老爷,请贫道出手,花费可不少。” 刘老爷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忏悔道:“三竹道长,先前的话都是刘某猪油蒙了心……” 潘筠幽幽的道:“刘老爷倒也没误会,贫道是真图财。” 刘老爷真哭了,他以为潘筠说的还是气话,他恨不得回到两刻钟前,把那个自己揍一顿。 不过好在潘筠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了。 刘老爷抓紧了潘筠的裤腿道:“三竹道长,请回厅堂上座,我们细谈一谈好不好?” 潘筠低头,对上他眼巴巴的双眼,在心里浅浅比了一个v,面上高贵冷艳的转身,挣开他的手,往厅堂的方向走了两步。 妙真妙和也跟着转身,刘老爷反应过来,灵活的从地上爬起来,赶忙走到前面去给潘筠领路。 还留在刘家大门外的镇民安静的看完这一幕,等刘老爷弓着腰把三位道长领远了镇民们才反应过来。 轰的一下,声音爆炸,所有人都在表达自己的不可思议。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刘老爷给人跪下了!” “你们听到刘老爷喊那位老道长什么了吗?三竹,三竹啊——” “就是那个以一敌百,杀了一百个倭寇的三竹道长!” “那跟在她身边的就是四水和五火道长了,天啊,我竟然看到了杀寇大英雄。” “四水道长和五火道长好小啊,年纪这么小就能杀敌了。” “还是三竹道长厉害,刚才她咻的一下就闪过去了,这是法术,一定是法术!” “那些倭寇怎么比得上道长,难怪被杀得片甲不留,一杀杀一万。” 玄妙和陶季从后面挤进来,站在人群中往刘家院子里看,只看到潘筠三人一闪而过的背影。 视线之内的人已经消失,但镇民们却更加兴奋了,一点儿也不想离开,继续围在刘家大门前议论得津津有味。 玄妙和陶季对视一眼,不由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三个孩子的历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老练,根本就用不着他们两个带。 第264章 生气了 潘筠重新坐在椅子上,刘老爷躬身给她上茶,这一下,他心底所有的怀疑都没了,脑子里只有双阳村、槐花村村民和宋北等倭寇的脸闪过。 虽然他和倭寇们来往,交易,却更知道,那群海盗不认情,眼里只有利益。 所以,他们要是打定主意要抢他,虚与委蛇没用,用钱贿赂更没用。 那群不知满足的海盗只会被激起更大的抢夺欲,所以短短的一路,刘老爷已经想通,刘家要想摆脱倭寇最好的办法就是杀光他们,或是,不让倭寇再有登陆的可能。 什么走私、什么合作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是,走私是能赚不少钱,但风险也大啊。 而且作为地主,刘家最大的底气和资产在土地上好不好? 走私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潘筠还没开口,刘老爷已经在心里忍痛砍掉一臂,他眼巴巴的求潘筠留下救刘家。 潘筠听明白了,他要请她住在刘家,为刘家看家护院。 当然,他话说的好听,叫为刘家祈福。 潘筠静静地看他。 刘老爷眼带期望的看她,潘筠直接就拒绝了,“要修炼,没空。” 刘老爷失望得差点又要跪在地上,潘筠就皱眉道:“你就不能再多动动脑子吗?贫道是修道之人,没空,但其他人没空吗?” “一群倭寇而已,你们是比他们矮,还是比他们小?他们敢来,你们为何不敢回击?” 潘筠恨铁不成钢道:“他们后方离得远,援军不足,而我们是土生土长的人,这么多乡亲在此,这个镇打完了,还有隔壁镇,镇上都打完了还有县呢,怕什么?” “拿出他们来一个我们杀一个,来一对,我们杀一双的决心来,贫道不信他们还能从你们身上抢走东西。” 刘老爷哭了,“道长,可是我们镇上的人要是打完了,我们不仅财没了,人也没了啊,我不想打仗,只想活着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5节 潘筠:…… 看着哭得凄凄惨惨的刘老爷,潘筠吞下一堆骂人的话,面色平淡起来,改口道:“贫道倒有一法,可让你们遇见倭寇之后远胜他们。” 刘老爷眼睛一亮问道:“什么方法?” “阵。” 潘筠道:“你既然听过贫道杀寇的故事,当知道贫道杀寇时借助了阵法。” “刘老爷,我可以在你们镇子上设一个阵法,只要倭寇进镇,就会被阵法所迷,到时候你们藏身在阵中,可以出其不意的杀掉他们。” “这……”刘老爷转了转眼珠子道:“不如设在我家?” 潘筠似笑非笑道:“自然可以,别说设在你家,就是只设在刘老爷的房间里都可以呀,到时候刘老爷可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倭寇杀光了镇民,再杀光刘宅上下,来找刘老爷时就能被刘老爷躲在阵中逐个突破,一举拿下,届时,刘老爷你就是镇上惟一的幸存者,唯一的英雄!” 刘老爷扑腾一声跪在地上,伸手要抱潘筠大腿,被潘筠躲开,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 他抓着衣角痛哭流涕道:“道长,是刘某短视,没有想到家人和镇民,刘某有罪,阵法就设在镇上,就设在镇上。” 潘筠哼了一声道:“刘老爷,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连倭寇都知道找同乡合作抢掠,你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团结镇民呢?” “是是是,是刘某短视,以后一定好好团结镇民。” 潘筠:“除了镇民,也该和衙门多走动走动,你和镇民的反抗是自卫,衙门才是你们的外援。” 刘老爷并不蠢,他不想是他没想到吗? 当然不是了,只不过是不想付出罢了。 但潘筠的刚才的一番讥讽让他意识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还是肉痛,好在清醒了。 阵旗是现成的,潘筠决定速战速决,拎起刘老爷就从空中出去,绕过了大门前不肯散去的镇民。 她带着刘老爷在五个方向埋下阵旗,然后拿出一个阵盘交给他,当着他的面打出一道元力。 刘老爷就看到一道灵光从潘筠的手指尖射出,在空中瞬间化做五道,一道直接落在他们眼前才埋好的坑里,其余四道则飞向刚才的四个方向。 刘老爷看得一愣一愣的。 片刻后,潘筠道:“走吧。” 刘老爷连忙问,“好了?” 潘筠点头,“剩下的,你照着阵盘琢磨吧,上面什么都有。” 刘老爷低头看阵盘,头疼,“可,可我看不懂啊。” 潘筠:“我一会儿教你,不过刘老爷,你有空可以多读一读《易经》,这书很有用的。” 刘老爷:“三竹道长玩笑了,刘某要是能读懂《易经》,就不会只在乡野之间做一田舍翁了,高低得去考个秀才举人试试。” “《易经》多读几遍就会了,十遍不行就读一百遍,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免得时间多了去琢磨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潘筠教他怎么通过阵盘玩转这套阵法。 “这是开关,打开。” 刘老爷就打开,然后,晴朗的天空,本来阳光普照的小镇突然变得阴凉,好像到处都是阴影之下了。 刘老爷瞪大双眼,“这……” 潘筠道:“这是白日,其实阵法应该是晚上、阴雨天、还有早上和傍晚用最好。因为太阳是天下至阳之物,本就可以破万法,不过现在是在教你怎么用这套阵法,所以也就不要紧了。” 她指着阵盘上的小点道:“这是镇民,这是街道,刘老爷应该看得出来阵盘上的街道哪儿是哪儿吧?” 刘老爷用力的看,终于在一条条细细的线条下认出来了,“这,这是我家大门口,这是主街,还有这儿,这儿是镇口……” 潘筠点头,“不错。” 她道:“这些镇民都是绿颜色的,常来这个镇上赶集的人有这里的气息,进出也是绿色,但似我等这样第一次来,或是不常来的,进出就是黄色的,但要是倭寇、海盗等带了杀意的人进出小镇,他们就是红颜色。” 刘老爷惊叹不已,“这,这岂不是神仙法器?我,我也能用吗?” 这其实是一套气场识别阵套迷阵而已,是26世纪的常用阵法。 潘筠本来做了打算放在三清山的,不过现在急着给师父他老人家赚钱,就先拿来用了。 潘筠觉得刘老爷很不对胃口,所以伸出手来狮子大开口,“五百两,神仙法器,你值得拥有。” 刘老爷手一僵,这也太贵了。 潘筠微微偏头,妙真就哼了一声道:“神仙法器在刘老爷这里连五百两都不值?” 刘老爷连忙道:“不不不,刘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他苦着脸道:“只是刘某家底薄,一时被这五百两惊到了……当然,刘某这话的意思不是说这神仙法器不值五百两,在刘某看来,这是无价之宝,只是刘某囊中羞涩,我……” 潘筠就从他手上取走阵盘,笑眯眯的道:“不打紧,不用就是。” “贫道来此,本就是提醒刘老爷小心倭寇而已,提醒之责已尽,告辞。” 说罢,她转身就走。 “等等,道长稍稍留步……” 潘筠沉着脸脚步不停,直接往大门前。 刘老爷小跑跟在后面,连忙道:“三竹道长,您大人有大善心,且算我们便宜些,我代表镇民们谢您……” 潘筠一听气乐了,“啊~原来刘老爷想的是让全镇人出这笔钱啊。” 刘老爷讨好的笑道:“三竹道长,这阵法设在全镇的,是全镇的镇民共享此等神器,自然是要一起出钱了,我家愿意出大头,只是就算是我出了大头,余下的钱对于镇民们而言,依旧是一笔大钱,您看,您能不能怜惜一二,少要一些?” 潘筠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刘老爷,片刻后笑道:“果然是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潘筠袖子一挥,直接把刘老爷挥飞出去,掐诀一召,五张阵旗突破而出,从五个方向咻咻飞来。 潘筠打开盒子,阵旗一一落入盒中,她盒子一盖,对倒在地上的刘老爷道:“刘老爷,贫道心善,故而来提醒示警;但贫道亦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尊重他人命运,你要想我承担天道反噬替你刘家改命,你就要付出代价。” “而今,你却想少付代价,或是将代价转嫁于镇民身上,哼,你聪明,贫道却也不是傻子,你做的孽,缘何叫我来承担?” 说罢,她叫上妙真妙和,“我们走!” 这一次三人不再停留,出了刘家后就直接出镇,往另一个大村子郑家去。 镇民们一愣,连忙追着问三人,“道长们怎么走了,不留饭吗?” 刘老爷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跑出来追,却被镇民们挡住,他大发雷霆,让刘黑带家丁把人拨开,“三竹道长,等一等,我们有话好商量,我不砍价了,我不砍价了……” 但是潘筠生气,不卖他了。 潘筠恼怒之下,都不等妙真妙和自己走,直接一手一个,飘飘然就飘远了,等刘老爷气喘吁吁的追到镇口,只看得到三人的背影了。 刘老爷这下是真的后悔了,不由的捶胸顿足,懊恼打自己巴掌道:“叫你还价,叫你还价,哎呀,快来人,快快备马,我要去追道长,赶紧的呀。” 第265章 追至(补更第5) 潘筠气呼呼的往前走,轻功飞了很远才停下。 潘小黑舒服的窝在妙和怀里,舒服的嘲笑她。 潘筠猛地回头瞪它,“再笑我就把你丢水沟里去。” 潘小黑立即收住笑,喵喵喵的叫:“你在外面受了气,不冲外面的人发,却发在我身上。” 妙和也道:“就是,小师叔,你别欺负小黑,讨人厌的是那个刘老爷。” 妙和摸了摸潘小黑,抱着它晃了晃,安慰它。 潘筠深吸一口气,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假笑,“你说的对,我不发火,走,我们去找下一家!” 妙真:“三师叔和四师叔……” “不管他们,当务之急是赚够要做功德的钱,三师兄和四师姐还能丢了不成?” 郑家在郑家村,那是一个很大的村子,规模跟镇子差不多。 主路是青石板铺就,有商铺,还有酒家,这里每隔五天便有一次大集,所以叫郑家村,但其实和一个镇差不多大小。 不过和刘家所在的镇不一样,这个村的村民多姓郑,大多同出一族。 有弊有利吧。 弊是这个村子的一切基本上是听郑老爷的,即便是被欺负了,也没人想过反抗郑老爷,甚至连私底下说郑老爷坏话的都没有; 利也是郑老爷一言堂,重要的事,只要他同意了,那就是整个村子同意了。 潘筠一开始没想来郑家,是因为她觉得郑家用不上她要给的阵法。 即便是遇上倭寇和其他盗匪,他们在郑家村也讨不到好。 因为郑家村很团结。 这种宗族间的纽带可以很有效的防击外敌,如果她是倭寇,要抢劫,也一定会选刘家,而不是郑家。 郑老爷可以振臂一呼,一呼百应,刘老爷他可以吗? 但刘老爷抠成那样,潘筠又不是能受气的,才不去将就呢。 她是缺钱,却也不是那么缺。 所以她决定找郑老爷试试,不成再找别的赚钱法子。 反正天下赚钱方法千千万,她不信以她的能力赚不到。 但让潘筠三人没想到的是,潘筠才开了一个口,郑老爷立即就让人拿出五百两的银票,把这套阵法买下了。 郑老爷是个清瘦精神的老者,巧的是,他身上穿的也是道袍。 哦,大明的读书人平常多穿道袍,以素青,素白色为主。 有种,手捧儒家经典,身在道家的意思在里面。 郑老爷满眼温和的看着潘筠道:“我一见道长,便知道长是有大功德,大能力的人,果然,道长一报导号,在下便如雷贯耳。” “以道长的能力,这五百两不过是您怜惜我们,不得不取的小钱罢了,”郑老爷笑道:“郑某知道,您替人排忧解难,就一定要得到些东西,再回馈于天地,不然,您不仅自己要受责罚,还要代我们受天罚。” 潘筠看郑老爷的目光越发的温和,真诚的道:“这世上像郑老爷这样懂行又善解人意的人不多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6节 郑老爷哈哈大笑起来,问道:“三竹道长是先去了刘家吧?老朽听闻道长是被气出刘家的。” 潘筠浅笑道:“郑老爷的消息可真快,我从刘家出来后便直奔郑家村,没想到郑老爷还能在我之前听到消息。” 郑老爷笑道:“正好有族人去镇上赶集,他们看了场热闹,恰好在三竹道长进村时回来的。” 难怪她一来,他就知道她是谁了。 潘筠道:“这套阵法是专门为刘家准备的,可惜了~~” 郑老爷连忙问,“可是郑家有得罪之处,不然为何道长没考虑过郑家?” “我只想提醒郑家一句而已,以郑老爷的威望,郑家村的团结,你们有准备之后,倭寇是打不进来的。” “但若能有这套神奇的阵法,可以减少伤亡,”郑老爷道:“人和钱比,自然是人更重要。” 潘筠叹息道:“阵旗和阵盘只剩下这一套了,可惜刘老爷没有郑老爷这样的认识。” 郑老爷轻轻笑了笑,他明白潘筠的意思。 如果倭寇的攻击点是刘家和郑家,那刘家和镇上的伤亡情况一定远大于郑家和郑家村。 所以她想护一护刘家和镇民,却没想到刘老爷如此愚蠢,直接惹恼了她。 郑老爷仔细看过阵盘,将装着阵旗的盒子推向潘筠,郑重的道:“还请三竹道长帮我们布阵,这阵法最好能外扩一些。” 郑老爷不好意思的道:“有些人家的菜地出了村口,那倭寇要是久聚不去,村里也好有菜吃。” 潘筠:“……好。” 潘筠拿上阵旗,先是跳上村子的最高点居高临下的看过,然后仔细选定了五个点将阵旗埋下。 郑老爷见她就好像一阵轻烟一般,一会儿在这头,下一刻就飘到了那一头,心中眼中皆是惊叹。 潘筠将所有阵旗埋下,回到郑老爷身边,掐诀将阵旗和阵盘重新连接。 阵盘一打开,郑老爷就看到了阵盘上的小绿点。 此时,天色已昏暗,冷风一吹,郑老爷便觉眼前有些模糊,本在面前的菜地似乎飘忽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 潘筠就教他怎么对着阵盘走,“这是明线,这是暗线,人只要走在暗线之中,就可以看到明线上的人,但明线上的人却发现不了暗线上的人。” 郑老爷在潘筠的指导下跟着阵盘走了几步,一回头就发现他走在菜地的边沿。 他呼出一口气,问道:“这的确是打伏击的好阵,只是须得全村的人都识得才好,不然岂不是把自己给迷了?” 潘筠道:“阵盘已经和阵旗连接,郑老爷可以用阵盘控制是否开启阵法,平日自然用不着,要想练习也简单。” “这套阵法初一看复杂,其实很容易习得,对着阵盘把步法都标出来,它是五个五步法来回的套,也就是说,村民们只要学会五个五步法,在村子里,不管怎么走,都不会迷失自己。” 郑老爷:“五个五步法,那就是一共二十五步?” 潘筠颔首:“不错。” 郑老爷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个可以,二十五步而已,小儿也能学会。” 潘筠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妙真妙和却持保留意见,“这世上总有天赋不太好的人。” 潘筠:“那就让他学三个五步法,学了这个,就是迷路也死不了。” 她顿了顿后道:“要是连十五步都走不出来,倭寇来的时候就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躲在暗线里守株待兔吧,有幸碰见倭寇就杀。” 郑老爷应下,看到阵盘上出现的五六个小黄点,惊讶,“这怎么有小黄点?” 潘筠看了一眼后道:“这是有客人来了。” 郑老爷一听,生怕进村的客人迷路,连忙用阵盘把阵法关了。 进村的刘老爷看到猛然出现在眼前的桑树吓了一跳,马已经吓着了,直接扬蹄鸣叫,马车车轮一乱,车厢当即右倾,然后砰的一声翻了。 刘老爷从马车里爬出来,捶胸顿足,“哎呀,哎呀,这是我的阵法,我的呀!” 他气得挥舞马鞭去打刘黑,怒道:“你是怎么赶的车,来个郑家村还能走错路,错失神器,你拿命都赔不起。” 刘黑背着身子硬挨了五六鞭,闻言不高兴了,叫道:“你又没说要来郑家村,你让我去追道长,我又看不见道长,我哪里知道她是往郑家村来,自然是沿着大路追了,当时我追的时候您不也没说什么吗?” “放屁,我早说了,这神器她要是不卖我,就会卖给姓郑的,谁让你往大路上跑的?” “那不是您说了,也有可能拿去卖给县太爷了吗?”刘黑道:“县太爷比郑老爷大,我当然先往县里去了。” “闭嘴!”刘老爷气得甩他一鞭子,鞭子啪的一声打在他脸上,划开一道血痕,弄得血淋淋的,“我说一句,你顶三句,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刘黑气得跳起来,一把抓住他再打过来的马鞭,扯过去后往地上一摔,连踩了三脚道:“刘泰,我可不是奴才,你也不是我的主子,是我侄子!” “就算我不是你叔叔,你也不能这么对我,话就是你说的,我是车夫,听了你的吩咐,走错路了你不怪自己,反倒怪我,又不是我说要去找县太爷的。” “就是奴才,你也不能折辱人,我领了看门的钱,也尽到了看门的责,给你赶车是白给你干的活,又不拿你工钱,你不谢我就算了,还骂我,还打我!你姥爷的,老子我不干了!” 刘老爷气坏了,颤抖的指着刘黑,“你你你,你反了天了你……” 刘黑摸了一下脸,气得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后道:“你又不是皇帝老爷子,反你还反天,我看你才是反了天了。” 郑老爷和一旁的管家看得目瞪口呆。 潘筠却是忍不住赞叹的看着刘黑,“善人,你才是聪明人啊。” 郑老爷不由的扭头看潘筠,这是聪明人? 这是倒反天罡吧? 而且,她为什么叫他善人,却不叫他和老刘善人? 刘老爷一行人这才发现站在路边的潘筠和郑老爷一行人。 第266章 涨价了 刘老爷立刻丢下刘黑跑向潘筠,但因为马车摔到田埂里,他往上跑时不小心被杂草绊了一下,摔了两次才爬到路上。 “三竹道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原谅则个,我,我愿意花五百两买那神器,您……”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没有了。” 刘老爷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大哭道:“三竹道长,您救救我刘家上下和全体镇民吧,我们镇上有八百多人啊~~” 潘筠伸出五根手指,轻轻一笑道:“五千两。” 刘老爷的哭声“嘎”的一下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潘筠看着他的表情,转身就走。 刘老爷猛地反应过来,他知道,潘筠不是会心软的人,再纠缠,怕是五千两都买不到了。 刘老爷几乎都要放弃了,五千两啊,整整比五百两高出十倍来。 如果他今天下午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悔意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但他还是很快清醒了,命和钱之中选一条,虽然钱也很重要,但刘老爷还是选择了命。 他扑上去一把扯住潘筠的裤腿,大声喊道:“五千两,我买!” 潘筠没好气的用拂尘拍掉他的手,问道:“你出钱,还是镇民出钱?” 刘老爷抖着声音道:“我,我出,我出!” 五千两,镇民们也出不起啊,他要是敢叫他们出这笔钱,他们就敢反了他。 五百两还能试一试。 压力小时,他们总会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压力猛的给这么大,他们可能就不忍了。 刘老爷这点聪明劲还是有的。 得到答案,潘筠就道:“刘老爷回去等着吧,我现在没有现成的阵旗和阵盘,等做好了,自会上门寻你。” “那要多久啊?” 潘筠低头静静地看他。 刘老爷心中一怯,不敢再纠缠,坐在地上呆呆地目送潘筠走远。 郑老爷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扶他,“刘老爷快起来吧。” 刘老爷脸色有些不好看,推开他的手起身。 郑老爷也不介意,温和的笑了笑,将手背在身后的时候在衣角上擦了擦,“刘老爷,天要黑了,在村里留宿一晚,用个饭?” 刘老爷拒绝了,虽然他想和潘筠更亲近一点,却也知道此时上去是火上浇油,对缓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一点好处。 刘老爷忍痛转身,让人把马和车分开,将车抬到路上来。 刘黑已经决定不干了,自也不管他,踩着湿渌渌的鞋子爬到路上,踢着腿就走了。 气得刘老爷又站在路边骂了他好一会儿。 潘筠也没在郑家村停留,将阵盘交给郑老爷后便道:“我另有要事,这就告辞了。” 郑老爷挽留不了,只能再次作揖郑重道谢,“老朽知道,三竹道长是不忍见我等落难,这才来提醒,这是您的善心,善心不该被辜负,郑某代郑家村村民谢过三竹道长了。” 潘筠伸手扶住他的手,道:“郑老爷,只有千里捉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是我大明的疆土,是属于你们的土地,没的还被一群隔着大海的外来海盗逼得战战兢兢。” “唯有剿灭倭寇、海盗,让他们永远不可能登陆才能一劳永逸。” 郑老爷苦笑道:“财帛动人心,他们一日贫苦,便会一日上岸劫掠,这怎么能挡得住呢?” “水师足够强大,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杀一双,将防线建在岛上,倭寇再要进来就得经过一条条防线,当然可以防得住。” 郑老爷咋舌道:“花费太过巨大,不仅朝廷,怕是百姓也不愿啊。” 打仗是要钱的,强大水师需要的钱更多,老百姓抗击倭寇是为了活下去,把日子过好; 可要是在强兵这个阶段百姓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潘筠沉声道:“郑老爷应该知道海贸有多赚钱,若海贸的收入能收归国有,用于养兵呢?” 郑老爷笑了,目光扫过潘筠鬓间的霜白,慨叹道:“没想到三竹道长如此年纪还如此天真,谁都知道海贸赚钱,但那块饼就只有这么大,谁会愿意把吃到嘴里的饼吐出来?” “浙闽两地的豪族不愿意,当今皇帝更不会愿意,这些人,谁能看得到海滩上练兵的士卒?惶惶不可终日的我们?” 潘筠目光沉沉的看着他道:“郑老爷不试,怎么就知道这块饼撕不下来呢?何况,谁说饼只有那么大?我们大可以加上面粉和水,把它做得更大一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7节 郑老爷摇头,“我老了,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不敢试,不敢试啊。” 潘筠笑了笑,抱拳告辞。 郑老爷也只将她们送到门口。 潘筠没有从村口出去,刘老爷还在那里弄他的马车呢。 三人直接从村侧用轻功飞出去,绕过刘老爷上主路。 只有她们三个人的时候,潘筠就把妙真怀里的长剑收起来,拎起潘小黑就丢到地上让它自己跑。 妙真甩了甩有点麻的手,问道:“小师叔,我们回去找三师叔他们吗?” 潘筠“嗯”了一声。 “刘老爷的这门生意还做吗?” “做呀,五千两呢,为何不做?”潘筠道:“让四师姐去赚这份钱,我把这套组合阵教给她。” 妙真:“我也想学。” 潘筠:“那就学,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估计够呛能画出来。” 妙真:“管他呢,学了再说。” 潘筠就喜欢她这股劲儿,当即应下,“晚上我一起教你们。” 妙和知道自己学不会,所以决定不去凑这个热闹,“我晚上想泡澡睡觉。” 她很长时间没泡澡,也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潘筠和妙真一起扭头,羡慕且嫉妒的看着她。 三人脚程快,很快就追上了骂骂咧咧的刘黑。 三人走在他身后,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背后被抽出来的血痕。 潘筠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去追他,“嘿,呆子。” 刘黑回头,看见三人眼睛便是一亮,立即双手合十,“道长。” 潘筠见他合十行礼,不由一乐,也不介意,丢了一罐药给他,“这是擦脸上的。” 说罢拿出另一瓶药和一卷纱布,示意他背过身去,“这一路风尘仆仆,要是不包扎,本来不严重,现在也要变得严重了。” 刘黑一愣,连忙道谢,背过身去。 妙和妙真就拿出剪刀和水,将伤口附近被打坏的衣裳剪去一点,用镊子将一些沾在上面的碎布屑清理掉,用水清洗掉脏污的地方,又用棉布将水按干,这才给他上药。 三人动作很快,又协作得当,很快就把他背上的伤处理包扎好。 刘黑心里酸酸胀胀的,忍不住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潘筠见他哭了,就问道:“很疼吗?” 刘黑摇头。 潘筠就挑起话题,转开他的注意力,“辞工之后你要去做什么?” “不知道,”刘黑道:“我家还有两亩地,不种地就去城里找活干吧,我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扛包也能活。” 潘筠一愣,“你没家人了吗?” “没了,”刘黑道:“我娘前几年病死了,我爹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遇到海盗上岸,他扛着锄头就跑,结果海盗没追他,他自己跌进水沟里摔死了,我家就剩我一个了。” “族里看我一个人不会过日子,就让刘泰给我找个活干,我就去给他看门,每个月不饿死就行。” 他顿了顿后道:“但我觉着我不该是这样的,我又不吃酒,也不赌钱,也没女人,兢兢业业的,怎么一年到头,我还是没有钱?” 潘筠:“为什么呢?” 刘黑一拍大腿道:“因为他发给我的钱不对。” 他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刘泰抠得很,他对外人抠,对我们这些族亲也抠,凡是给他干活的,他都抠。” “人家跟他借粮食,他却要人家还钱,还是按照他定的粮价来还,还回去的钱都能买两三倍的粮食了。” 刘黑:“所以凡是跟他借粮的人,不管多努力,都越过越穷。” “我觉着不对,不能再跟他这么过下去了。” 潘筠就叹息道:“他克你们所有人的财运啊。” 刘黑瞪大了双眼,“三竹道长,你也觉得他克我们是吧?” 潘筠点头。 刘黑一拍大腿道:“我就说没感觉错嘛。” 说完又叹气,“可惜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很多人还是离不了他。” 潘筠也叹气。 刘黑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三竹道长,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克不着我们?” 有什么办法呢? 刘老爷是天生心黑,又掌握权势资源,并不是他有多聪明,可以算计人,而是因为他站在高位,只要稍稍一抬手就可以夺去普通人努力得来的资源。 这样的人本也不长久,最多不超过三代,其家必败。 可刘黑和现在的镇民显然是等不到那个时候的。 倒也有一个法子…… 潘筠直接摇头道:“没有办法,只有你等远离他,在你们的运势不及他时,远离他。” 坏人运气是与天道作对,而且这样的方法也太过阴损,还不如用聪明才智打败对方呢。 刘黑泄气,“怎么知道我们的运势强过他呢?” 第267章 教劈叉了 “多读书,多思考,当你们发现他出的招,你们都可以化解,让他在你们身上占不到便宜时,你们的运势就是持平的;当你们可以从他身上反向抢到利益时,你们的运势就强过他。” 刘黑若有所思,“比如这次,他五百两的时候不买,最后却要花五千两和道长买那阵法,这时候道长的运势就是强于他的。” 潘筠颔首。 刘黑瞬间明白了,“可是,那是因为道长身上有他从别处买不到的东西,这是独一份的,且您武功高,他拿您没办法,我们普通人哪里行?” 潘筠:“每个人身上都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你看这小草虽小,大树挤占它的空间,人畜踩踏它,但它依旧坚挺在这里,大树有可能会被风吹倒,会被人砍伐,人畜会消失,只有这路边的小草,年复一年,一直存在。” 刘黑:“您说的我都懂,他就是那大树,我们就是那杂草呗,但我还是没想出来办法。” 潘筠:“……” 她干脆道:“你们团结起来,成立一个佃农权益组织。” 刘黑:“啥?” 刘黑两眼迷茫,有听没有懂。 潘筠再次顿了顿,而后扬起笑脸道:“你们拜我吧,贫道三竹,信奉的是山神潘公,潘公这个山神,不管是对参天大树,还是对小草小虫,都一视同仁。” “你们拜我,拜潘公,这个组织就叫贫教,为何叫贫教呢?” 刘黑愣愣的接了一句,“因为道长叫贫道?” 潘筠一噎,顿了一下后道:“这么说也没错,贫道的确和你们一样是贫苦之人,一生为金银而烦恼。” “但我们贫教不独因为这个叫贫教,我们更多的是因为,贫教收纳的是佃农、贫农、工匠等一类贫苦百姓,我们的目标是把日子过好,让世界更美好。” 刘黑眼睛发亮,问道:“拜了大师和山神之后,大师和山神就能让我们发财,把日子过好吗?” 潘筠干脆利落,“不能。” 刘黑脸一僵,问道:“既然不能,我们为何要拜您和山神?” 潘筠掐指道:“福生无量天尊,上天只能给与你们祝福,遑论神仙和贫道呢?好日子是靠自己争取,自己努力的,能让你们发财过上好日子的,只能是你们自己。” “而贫道让你们成立组织,是让你们团结在一起,有一个更好的后盾,那样,你们的努力就可以成双倍,三倍,甚至十倍的成果具现化。” “比如说,你对你的工钱不满意,你去和刘老爷提,结果怎么样?” 刘黑:“结果是我不干了,我连这个月的月钱都没拿到。” “那你要是找上十个家丁一起去提,说你们的工钱太低了呢?” 刘黑:“那我们十个都有可能被辞掉,没活干了。” 潘筠:“一百个。” 刘黑:“府里好像没这么多人。” 潘筠:“全府的下人都跟你一块儿去提了,刘老爷要是不涨工钱,你们就都不干了。” 刘黑就沉默,片刻后道:“那他可能会涨工钱,但领头的人可能会被打出去,还可能在镇上混不下去了。” 潘筠惊讶的看着刘黑,赞道:“可以呀,你很聪明嘛。” 潘筠道:“我列举这些例子,不是让你如例子一般去做这样的事,而是要告诉你,我等虽是草芥,但团结起来,也是可以撼动大树的。” “但这世上做什么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潘筠语重心长的道:“只是代价会因为方法不同而有大有小,全看各人的选择。” “运势是很多种东西的组合,”潘筠干脆蹲下来,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六边形给他看,“权利、金钱、威望、武力、学识和健康,你现在比他强的是健康和武力,其他四项都是可以努力的。” “不要觉得你不可能,”潘筠道:“世事变迁,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刘黑目光炯炯的看她,“三竹道长,你觉得我可能吗?” 潘筠非常肯定的点头,“我觉得你可能,可能性非常的大。” 刘黑眼睛噌的一下大亮,问道:“真的?” 潘筠看着他的五官面相,认真的点头,“真的。” 在妙真的眼中,就是黝黑的刘黑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在她的法眼下,他整个人的运势上扬,竟有突破原定命运的趋势。 妙真看得一愣一愣的,一下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而刘黑已经原地跪下,哐哐和潘筠磕头,兴奋的道:“道长既然这么说,我就努力一把,我不走了,我就在镇子里干,我一定能带着大家把运势都弄起来,强过刘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8节 他问道:“您刚才说那个组织叫什么?” “贫……” “佃农权益组织是吧,我这就回去弄,道长,您取的这个名字还挺好,我们镇别的不多,就是佃农多。” 刘黑说完,把药膏和药瓶往怀里一揣就兴奋的跑了,他决定先跑回镇上找要好的兄弟商量一下。 潘筠等他跑远了才喃喃道:“其实叫贫教也不错的……” 妙和:“那不是您举例子随口起的一个教名吗?” 潘筠叹气:“也是,就是举个例子,但其实也可以不止是个例子。” 妙真一脸严肃,“小师叔,我刚才看见他的命运改了。” “我在书上看到过借运改命,还看过换命,全是邪术,像小师叔你这样三两语就让他的命运自己改变的,不仅见所未见,我还闻所未闻。” 潘筠:“你就说我有没有用邪术吧?” 妙真一脸严肃的摇头,“所以我要把此法记下来,流传后世。” 潘筠一听精神了,“那你可得记清楚一点,我现在用的是化名,但记在本子上的时候不必用化名,直接用真名吧。” 妙真:“小师叔是一早知道此法能改掉他的命运吗?” “不知道,”潘筠顿了顿后道:“只是觉得,像他这样聪明、有反思精神的人最后饥寒而亡,实在是可惜。” 没错,刘黑是早夭的面相,今天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他活不长久。 刚才再见,面相就更明显了。 饥寒交迫,贫苦而亡。 要是普通人,潘筠或许会送对方一点钱,赌一把对方能不能躲过这个命劫。 但刘黑,她掐指算过,给他钱也没用,现在给,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花完,最后还是一样的命运。 所以她只能另辟蹊径,让他懂得自己保护自己,保护和他一样的人。 她也只是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有用。 潘筠喃喃道:“没想到,最后救了他的,还是他们……” 妙真听不太清楚,“谁?” 潘筠:“往前三千年,往后三千年,宇宙上下最可爱,最可敬的一群人。” 妙和也激动起来,“谁呀,谁呀?” 潘筠拍了一下她脑袋笑道:“别问了,在我这里,他们都故去了,在你们这里,他们还未诞生。” 潘筠拍拍灰尘起身,在昏暗的天色下往前一指,大声道:“让我们前进,向三师兄和四师姐进发!” 三师兄和四师姐正坐在一起吃饭,换了一套装扮的潘筠三人猛的出现在客栈中,让俩人一下停住了筷子。 玄妙见她们是一身便装,就问道:“吃过了吗?” 三人一起摇头。 玄妙就让店家多炒两盘菜上来。 店里坐着的人没人发现她们是白天的三道士。 毕竟年龄不对,衣服不对,气质不对,连样子也有区别。 人家也不能一直盯着人的脸看不是? 三人一天奔波,为了维持人设,就没吃过东西,所以都饿惨了。 潘筠端起碗就吃,等半碗米饭下肚,饥饿的感觉缓解,她才问道:“师姐,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吃饭?” 玄妙:“你要的东西我都买齐了,有的是去县城里买回来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双阳村和槐花村?” 潘筠:“明天。” 灵境阵法上的信息就没停过,一直跟刷屏一样的往上涨功德值。 虽然都是+1+2这样小额的涨,但耐不住量大啊。 说真的,潘筠觉得自己有点撑,若无意外,过不了几天,灵境的封印又要解开一部分了。 不知道再解开,它会解出哪部分,解出什么东西来。 她现在把玄妙给的木牌戴上了,且功法不断的供给,不然镇民们怕是不看脸都能把她认出来。 所以她得速战速决,然后回家去。 够灵境解开第二道封印的功德值,应该够她扛天雷了吧? 潘筠问玄妙,“师姐,你说我是不是还得给自己准备个避雷针,哦不,是弱雷针之类的法器抵抗雷劫?” 玄妙道:“三清山上有风雷塔,等回山,我给你卜算一卦,给你算出最适合你渡劫的方位。” 见识短浅的潘筠瞪大了眼睛,“这个也能算?” 玄妙:“万物都可算。” 玄妙算出,第二天宜卯时出行。 福建冬日的凌晨五点,天连微微亮都算不上。 潘筠艰难的从床上坐起来,半闭着眼睛去摸她的马车,“为什么是卯时宜出行?辰时不行吗?” 玄妙牵了另外一辆牛车道:“卜算出来的结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见她和妙真的精神竟然很好,潘筠不能理解,“昨晚你们学组合阵法学得这么晚,为什么还能这么早起?” 玄妙:“因为我们就没睡。” 潘筠:…… 玄妙和陶季买的东西堆满了一辆马车,两辆牛车。 三辆车才出小镇不远,刘老爷家一声惨叫传出。 刘老爷被刘黑压在床上,床前有七八个黑乎乎的人影。 刘老爷大喊道:“刘黑,你干嘛?” 刘黑:“我们不想干了,要辞工。” “辞啊,辞啊,我又没说不让你辞,我不强留你!” “但你得把这个月的工钱给我们结了,还有,我们几家的地,你得还给我们。” 第268章 笑八声 刘老爷在内心破口大骂,道:“地是你们卖给我的……” 刘黑用力压他,“什么卖给你的,分明是租,当初是你说地记到你名下能少点税,我再来你家干活,也不用服役,我才把地记在你名下的。” 其他八个人也连忙道:“是啊,是啊,这地我们早就想拿回来自己种了,你租给乡亲们拿六成的租子,就给我们两成租……” “给你们两成还不多啊,要是你们自己种,一年要交多少租税给衙门,还得去服劳役,”刘老爷忿忿,“就你们几个光棍,家里能干的劳力就一个,你们去服劳役,那地能种起来?” “地种不起来,别说白得两成的租子了,你们连给衙门的租税都不够!” 刘老爷愤怒道:“你们把地记在我名下,一年白得两成的租子不说,还有工钱拿,还不要去服役,你们有什么不乐意的?” 其他人一听,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迟疑起来。 刘黑却很坚定,按着刘老爷道:“你放屁,那是以前我们蠢,不知道团结,现在我知道了,要团结,我们这些穷人可以联合起来,我家是只有我一个光棍,但我能凑齐一百个光棍,把地都联合起来种,难道还种不过你吗?” 刘老爷黑暗中嗤笑,嘲讽道:“刘黑,你要是凑齐一百个婆娘,或许能把这地种起来,你凑一百个光棍在一起,那是要打架啊还是要造反啊?” 刘老爷气得脑袋一晃,口水都喷到刘黑脸上了,“你他娘的看看自己,你是种地的人吗?这屋里站的这几个,谁他娘的是能老实种地的人?” 刘黑脸色涨红,一巴掌把他脑袋拍下去,“我不管,把工钱和地都还给我们。” 刘老爷被打得眼冒金星,却咬牙道:“工钱可以给,地不行!” “凭啥不行?” 刘老爷:“我都租出去了,你让我收回来,你知道这一来一去我损失多少租子吗?不行!” 刘黑身后的青年也道:“刘黑,要不算了吧,地拿回来我们自己种不说,还得交租税呢,我们交的租税比刘泰交的要多。” 刘黑听见他们出尔反尔,气得直接跨步上床,一屁股坐在刘老爷的后背上,冲着他们就骂,“你们是不是傻,怎么就不长记性,我是不是跟你们说了,我们之所以交租税交多了,就是因为这小子他交少了。” 刘黑拎着手中的鞋子狠狠地打在刘老爷的屁股上,和他们道:“道长说了,是他买通了官吏,把本该他纳的那部分税摊到了我们头上,所以我们纳的租税才会一年比一年多。” “那咱也没办法啊?” “是啊,咱还能杀了县太爷不成?” 刘黑愤怒的举着手中的鞋子道:“我们要抗税,我们要团结!” 众人沉默。 刘黑:“这第一件事,就是从他手上拿回工钱和田地。” 青年们继续沉默。 刘老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依旧嘲笑出声,用力的把脑袋扭过来道:“刘黑,你看他们都不敢应声,你团结个屁呀你团结。” 刘黑在黑暗中看着他们,声音低沉,“兄弟们,咱给他干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么多年下来,谁存到了钱,娶着媳妇了?” 青年们沉默。 刘黑,“是咱懒蛋,还是咱吃喝嫖赌花钱大手大脚?” 有青年小声嘀咕,“那钱压根没多少,管事还总是找理由克扣,怎么可能能存下钱来?” 刘黑一拍刘老爷的屁股,激动道:“是啊,那你们还要干下去吗,一辈子就这样了?” “还不如豁出去跟我干一把,咱干的又不是造反杀头的罪,我们只是要我们应得应当的那份,是太祖高皇帝给我们的那份,要到了,三年娶媳,五年抱娃,要不到,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青年们又被说动了,于是纷纷上前压着刘老爷,时不时给他两拳,“还钱,还地!” 刘老爷嗷嗷嗷的惨叫,终于惊动了家里的下人。 下人们点了灯上来看,发现是府里的下人挟持了老爷,一时懵逼。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49节 但这些下人全都是刘姓族人,名为下人,但并没有和刘老爷签署卖身契,随时可以离开的那种。 很快,刘府的其他主子也来了,不多会儿,惊动了刘氏宗族的其他人。 天才亮,整个小镇都热闹起来了,大家都成群结队的跑去刘家看热闹。 从前刘老爷引以为傲的围墙上爬满了人,大家都伸长脖子朝里看被族亲挟持的刘老爷。 真是难得可以看到刘老爷的笑话呢。 潘筠他们看不到了。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半路。 正是冬天,即便是南方,初冬的野外也没人。 田里留着割过的稻根,根部长出青色的稻禾,潘筠他们清醒过后就被赶下了马车。 因为车上拉的东西太重了,陶季心疼马和牛,所以让她们下车走路。 潘筠觉得牵着牛跟车好傻,于是把潘小黑留在牛车上,让它控绳控车,她则和妙真妙和大步朝前走。 惊得陶季扭头往后看,见潘小黑蹲坐在牛车的一袋粮食上,一脸严肃的按着缰绳,时不时的侧身用自己的猫尾巴甩一下牛屁股,牛就加快了脚步。 陶季:“……人能懒到这个程度,也是稀奇。” 玄妙坐在最后一辆牛车上面无表情,显然这件事没在她心里掀起一丝波澜。 陶季忍不住碎碎念,看着蹦蹦跳跳走远的三女孩怨念颇深。 三人才不管他们呢,她们难得如此轻松,而且也很少能看到如此平旷的田野。 三清山周边全是山,田都是蜿蜒小块,一亩以上的田都很少,多数还呈交替上升的梯形。 即便有平坦的田野,也不见这样一望无际,很广阔的样子。 远处的山是低矮的丘陵,即便是冬天,上面也是青翠如春夏。 不说潘筠从小就被关在后院,基本没有出门的机会,就算是出门,京城的冬天也不是这样子。 所以她也很好奇。 三人欢快的跳下田野,手轻轻抚过在稻根上二次长起来的稻禾。 妙和拔了一根,拨开青绿色的一层,露出一层白絮一样的东西,她直接就塞嘴里。 潘筠和妙真张大了嘴巴看她。 妙和惊喜不已,“好吃的!” 潘筠不由的咽了咽口水,一脸怀疑,“真的假的?” “真的,小师叔不信试一下。”妙和又拔了一根,体贴的替她拨开那层青色的稻皮。 潘筠看了眼,觉得好歹是稻子,哪怕不好吃,当也吃不死人,于是接过吃了一口。 很嫩,有很微小的甜感,却有一股青草的清香,潘筠惊讶的将它全吃了,颔首道:“是挺好吃的。” 妙和笑眯了眼,“是吧,我们多拔一点,难怪牛这么喜欢吃呢,真的很好吃啊。” 潘筠:…… 她扭头看向妙真,“你也尝尝。” 妙真:“我不觉得我能和牛吃到一起去。” 潘筠自己拔了一根自己吃,嘀咕道:“我也觉得我不能,但的确是好吃的。” 于是妙真就帮她们拔。 拔着拔着,三人还掐了稻管做哨子,一边走一边叭叭叭的吹起来。 她们算准了双阳村的方向,绝对不会走偏,从田野里横穿过去还省了一段路。 陶季他们就得老实的顺着路走,落后她们一大节。 前面就是双阳村,三人已经能看到土黄色的低矮房屋和铺盖在上的茅草。 三人抱了一怀的稻禾,甩着手就走过去,只要跳下前面的田埂,再走过三块田就到了…… 正这么想,田埂下猛的站起来两个人,潘筠三个忍不住脚步一顿。 站起来的两个孩子像狼一样盯视她们,见她们好像就比他们大一点,也是孩子,目光才没那么凶,但依旧眼含警告,不许他们靠近。 潘筠很惊讶,他们躲在这里,她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一个人要想不被发现,那就要和周遭的环境融合,和自然融合。 融合度越高,隐藏性就越高。 而潘筠都第五时了,能在她面前隐藏的,只能说他们连呼吸都调整了。 双方对峙了一下,最后还是他们先开口,“你们干嘛的?” 潘筠:“送爱心的。” 对方皱眉,“什么?” 潘筠指着他们身后的村庄道:“我们来送爱心。” 小孩一听,目光瞬间锋利起来,冲她龇牙,凶狠的道:“用不着你们假惺惺的可怜,我们家的房子不卖,地不卖,人也不卖!” 潘筠若有所思,道:“我不买房子,不买地,也不买人,我听说你们要给一个叫三竹的道士立碑,所以我就来了。” 小孩微愣,“你们也是来给三竹道长上香的?” “不是,我也叫三竹,也是个道士,我好奇,就过来看看。” 小孩闻言嘲笑道:“你才多大就来假冒三竹道长?人家三竹道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坤道,你要装,也应该装她身边的四水道长和五火道长啊。” 妙真:“我是四水。” 妙和:“我是五火。” 小孩掐着腰哈哈大笑,潘筠也不由露出笑容,结果这小孩就笑了八声,她还没来得及亮出身份呢,他就猛的一下收住了笑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们道:“你们是三竹、四水和五火,我还说我是龙虎山的张天师呢!” 他说完,跟在他身边的小孩也哈哈哈的笑了标准的八声,然后停下,一脸严肃的道:“那我就是三清山的玄妙法师,专杀海上倭寇。” 第269章 幸存者 “那我就是武林盟林盟主,”突然,一个小脑袋从俩人中间冒出来,只到两小孩的腰上一点,看着就两三岁的样子,他也掐腰仰天“哈哈哈”的笑了八声。 是真的只有八声,潘筠仔细的算过了。 她默默地看着三小孩,问道:“谁教你们这么笑的?” 大孩一脸严肃的问,“你害怕了吗?” 潘筠:“不,我想揍你们。” 潘筠把拔来的稻禾塞给妙真,撸起袖子就上去揍人,“能不能好好说话,能不能好好说话?” 三个孩子鬼哭狼嗥的,用力踢打潘筠,但踢出去的腿撞在空气上,拍出去的手也打不着她,让三个孩子更加悲愤了。 他们打累了,潘筠也打累了,各自停手。 不过三个孩子是躺倒在地上,潘筠是掐腰站着的。 她用脚尖踢了踢大孩子的屁股,问道:“你们是双阳村的?” 大孩子:“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问问,你们双阳村现在谁做主?我们送爱心的,找谁接洽?” 大孩子从地上坐起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妙真妙和,“你们真是来帮我们的?” “那还有假,往那儿看,看到了吗?三辆车,都是我们带来的东西。” 大孩子就站起来踮起脚尖看,看了很久才在一条路上找到三辆慢悠悠的车。 不过那是大道,可以来他们村,也可以去槐花村…… 正这么想,他就看到车在路口转弯,向他们这儿过来了。 大孩子愣了一下后道:“我们村现在做主的是陈秀才,我领你们去找他。” 潘筠问道:“陈秀才多大年纪了?” 她得提前准备一下面对他的状态,是高高在上,普度众生状;还是乖巧可爱,心软善良状;或是高深莫测的投资人状态…… 大孩子:“跟我爹差不多。” 潘筠就看了一下大孩子,评估了一下他的年龄后问,“你爹多大?” 爹的年龄跨度也可以很大,可以是少年当爹,也可以是老来得子。 大孩子纠结了一下后道:“二十多吧,没人告诉我我爹多大。” 潘筠点头,继续问道:“陈秀才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人了,他家就他一个,陈爷爷陈奶奶和陈婶子,桃花妹妹他们全被倭寇杀了。” 潘筠脸上的浅笑一垮,沉默下来。 大孩子继续道:“桃花妹妹病了,陈秀才去县城给她买药,所以躲过了一劫。” 潘筠就问他,“你是怎么躲过的?” 大孩子眼里含着泪,吸了吸鼻子道:“我跟他们玩捉迷藏,在稻草堆里睡着了。” 爬上田埂就到了双阳村。 村里很寂静,没有狗叫声,没有鸡叫声,没有鸭叫声,连人的声音都没有。 举目望去,好几栋房屋都被烧黑了,有的塌了一半,大孩子见她们看那些房屋,就道:“被倭寇烧的,救不过来,反正人都死了,我们后来也不救了。” 也有完好的房子,只是一点人气也没有。 黄色的泥墙上有暗红色的干枯血迹,有喷了一道的,也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潘筠还能在一些墙壁上看出人的形状来,显然有人曾倚在墙上死了。 他们走的路上也有血,但已经干枯,人从上面踩过,基本不会沾上。 小孩蹦蹦跳跳的走在最前面引路,光着的小脚丫从一片片血迹上踩过,一点也不忌讳。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0节 大孩子似乎怕她们介意,就指着石头路下的草地道:“可以走下面,这里看不出血迹来。” 妙真轻声念起《太上救苦经》,轻轻地从石头上踩过去。 潘筠垂眸看了一眼那些草地,虽然几乎看不见,却知道那里的血迹比石头上的只多不少。 “你们村死了多少人?” 大孩子:“衙门不让我们说,问就是死了十一个人。” 潘筠冷笑,“还有零有整的,那你们自己知道的是多少?” 大孩子声音低落,压着咽喉里的哽咽小声道:“算上秦婶子、三叔母和小花姐肚子里的孩子,一共是三百零九人,陈秀才说,要我们记住这个数,回头要立碑,把这些人名都记上,等将来我们有本事了,一笔一笔的和他们讨回来。” 三人很快走到村中央,这里有了点人气,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炊烟。 小孩已经跑没影了,不一会儿却又拉着一个很老的老人出来。 他努力的睁开眼睛看了看潘筠和妙真妙和,慢悠悠的道:“哪来的小孩?天快黑了,快快回家去。” 潘筠看了眼老人,到底没解开腰上的木牌,而是抱拳一揖到底:“老人家安,贫道三人有些东西要送给双阳村。” 老人惊讶的看着潘筠,凑近了看她,“你喊了吗?” 潘筠笑着摇头,“没喊。” 老人惊奇,“没喊我怎么听清了,哎呀,我耳朵好了!” 大孩子惊讶:“真的?三太爷,那你说她说啥了?” 老人:“你说什么?” 大孩子:“……” 他双手放在嘴巴前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三太爷,你听见她说啥了吗?” 老人拍了他一巴掌,“别在我耳边喊,我听见了,她不就是说的要送东西给双阳村吗?小闺女,你们要送啥呀?” 潘筠:“粮食、药材、布料、棉花、书和笔墨纸砚……” 她顿了顿后道:“还有钱。” 老人颔首:“种类还挺多,但不知数量有多少?” 潘筠道:“应该够你们过完这个冬天。” 老人笑眯眯的:“好啊,好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柱子,快去把陈秀才找来,我们村来大善人了,要好好招待招待。” 大孩子一边走一边嘀咕,“我不是柱子,我叫祖旺,柱子死了……” 但他声音压得很低,没让老人听见。 老人拉着潘筠就把她往院子里带,笑呵呵的问:“小姑娘是一个人来的?” 妙和凑上来道:“还有我们呢。” 老人眯着眼睛去看妙和,“哎呀,我以为这是我们村长家的胖闺女呢,原来不是,你们是两个人来的?” 潘筠:“……老人家,贫道是三人。” 老人家:“哦,你们来的道是平的,没颠簸啊。” 潘筠挑眉,看了老人家一眼,干脆的点头,“对。” 老人家拉着潘筠坐下,笑眯眯的问道:“孩子,你是个有善心的好人,现在像你这么善良的人不多了。” 潘筠点头。 “那些人做好事都想要点啥,用读书人的话说是沽名钓誉,小姑娘一看就不是这样的人。” 潘筠点头,“我做好事主要是心虚,次要是想要你们感激的心。” 老人话顿了顿,节奏差点把控不住,但姜还是老的辣,他很快略过潘筠的话,拉着她的小手问起她的来历,“听姑娘的口音,姑娘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潘筠:“我是江西人。” 老人:“也不太像。” “那一定是走南闯北,让我的口音变得四不像了。” 老人觉得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潘筠最讨厌别人问她口音的问题,她已经在竭力避开和京城的联系了,怎么,还要她说,我家从前住在京城,因为落难所以逃到江西去了? “你又是送粮食、布匹和棉花,又是送钱的,家里人能答应吗?” 潘筠:“贫道已经自力更生,可以自己做主。” 老人:“你才多大啊?” 潘筠:“不小了,差三岁就是甘罗当宰相的年纪了。” 妙真妙和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听一老一少胡侃,而她们小师叔丝毫不落下风。 老人终于忍不住,直接问道:“小姑娘费这么多钱做好事,图什么呢?” 潘筠:“图个心安。” 她顿了顿后道:“人有怜悯之心,见众生苦,不免心生恻隐。不做,心不安,费些钱财罢了,你们能渡过一时难关,我心也安定。” 老人惊讶地看她。 “好一个恻隐之心。” 潘筠循声看去,就见一个清瘦落魄的青年扶着围墙走进来。 大孩子扶着他的另一只手,他满脸病容,脸色和嘴唇都苍白无色。 潘筠观色之后扭头去看妙和。 妙和已经坐直了身体,蹙眉道:“这人病得好重。” 青年看了妙和一眼,重新看回潘筠,笑了笑,挣脱开孩子,冲潘筠作揖行礼,“三位善人,在下陈见,代双阳村村民谢过三位好意了。” 潘筠三人起身还礼,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由叹息道:“陈秀才,你还是先治病吧。” 陈秀才笑着颔首,“已经吃过药了,谢三位善人关心,不知三位带来的东西在哪儿?” “我师兄师姐赶着车走在后面,不一会儿便到。” 话音才落,外面已经响起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有孩子快速跑来,“三太爷,三太爷,有车来了,有车来了……” 声音太大,其他房子里的人也听到了,陆续有人提着菜刀和木棍赶来。 潘筠扫了一眼,发现除了两个拄着拐杖的男子和三个中年妇人外,基本上都是十四岁以下的孩子。 目光略过,整个村的人数不超过三十个。 陈秀才留意着她的神色,笑了笑道:“村里幸存了二十八人,有三个青年受不了,已经离开村子走了,现在留在村里的有二十五人,除了我们这七个大人外,其余十八个都是孩子,不知道善人要怎么做善心?” 第270章 不服,找张留贞 潘筠知道双阳村被屠村,却不知道被屠得这么彻底。 除了那天因为买药、探亲等各种各样的事情不在村子里的十一个人外,其余人都是从尸堆里被扒出来的。 有四个孩子是被藏在了稻草堆里,两个孩子被藏在了牛栏里…… 而老人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当时“死了”。 亲眼看着儿孙被杀,老人一口气没上来,当时就昏死过去。 但可能是太担心了,倭寇离开后,他又一口气缓过来了,最后在尸堆里翻出了还有气的小曾孙,拖着他走出了火海。 哦,那个才三岁左右,喊着自己是武林盟盟主的小孩就是老人的曾孙,他才取了名字,叫陈杀寇。 因为村里死的人太多,有几个青年受不了离开了。 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老人道:“只有陈秀才,他是能走而不走的,其他人,要么太小,要么太老,要么还有牵绊在此。” “别看我们人不多,但每日清晨一睁开眼睛就要吃东西,村里被抢光了,这些时日全靠乡亲们支援,这才一天有一顿粥吃,可也不能一直靠着乡亲们。”老人道:“我们都是陈秀才的拖累,姑娘能送粮食来,我们全村都感激你。” 潘筠:“衙门不管吗?” 老人笑道:“衙门不管,就是最好的管了。他们要是管,这一村的房子和田地都保不住,我们……也要保不住了。” 潘筠抿嘴,心中不悦。 陶季驾着车在孩子们的带领下过来了,他停下马车,走进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就落在陈秀才身上,“这人要病死了。” 陈秀才:…… 潘筠轻咳一声,找补道:“也没那么严重吧?” 陶季:“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潘筠立即道:“您是。” 潘筠和陈秀才介绍陶季,“这是我师兄,他修的丹道,略通岐黄之术,陈秀才,一会儿让我师兄给你看看吧。” “现在就看吧,东西都送到了,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潘筠歪头想了想后道:“有道理,三师兄,顺便给老人家和其他人也看一看吧。” 三车东西并不全是给双阳村的,里面还有槐花村的一部分。 槐花村距离双阳村不远,从双阳村这里就可以看到槐花村,走路要走两刻钟左右,从田野上穿过去,再跑起来,一刻钟就能到。 所以陈秀才让两个大孩子跑去槐花村叫人。 他道:“槐花村剩下的人也不多,跟我们村差不离。” 看到了车上的东西,加上陶季和玄妙给出了道士度牒,陈秀才相信了他们只是来做善事的道士。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江湖人和道士们联手官兵剿匪的事传得很开,让村民们对他们有很深的滤镜。 在知道他们真的是道士后,跟他们有旧怨的三个孩子也摈弃前嫌凑上来,“你们真是道士啊? 潘筠点头,“真的啊,只是今日没穿道袍而已。” “那你知道三竹道长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1节 潘筠点头,“贫道正是。” “也就是说,道士的道号是可以重的?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叫三竹?” “那我要叫四水。” “我要叫五火。” “我不一样,我要当第二利害的玄妙法师。” 围过来的孩子越来越多,连在附近的大人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来听。 潘筠连忙叫停,“为什么玄妙法师是第二厉害?” “因为第一厉害是三竹道长啊。” 潘筠尴尬的“哈哈”笑起来,其实她现在和玄妙谁更厉害一点,谁也不知道。 比修为,她应当在玄妙之上了,但打架这种事吧…… 潘筠总有种感觉,她打不过玄妙。 她就想知道,这番论道到底是谁在传啊? 潘筠直接问出口了,“谁告诉你们的?” “外面都这么传的,三竹道长冲天一怒,炸开烟花,然后就把所有倭寇都射死了。” “还有,还有,三竹道长刷的一下出剑,倭寇就倒了一片。” “我们村出事的时候三竹道长要是在就好了。” “三竹道长替我们报仇了,他们都说,那些侠士和道士是为了我们去报仇的。” “是为了陈二叔和陆道长他们报仇的吧?” 从他们的七嘴八舌中,潘筠知道了,这个村有个从小跟人出去习武的陈二叔,他混江湖的。 当时他在家中,正巧他的朋友们路过,那天来找他喝酒,一个是江湖侠士,两个是道士,四个人刚喝了两坛酒倭寇就进村了。 也是因为有他们四个在,双阳村才能在四野空旷的情况下活下这么多人来。 而槐花村则是因为村后面的一座山。 山不是很大,只是连在一起的两个丘陵,但山上树木茂密,当时很多村民抱着孩子往山上跑,这才活下来一批人。 所以槐花村活下来的大人和孩子的差不多对半分。 而双阳村,基本上是举村之力保护孩子,在村子里的大人,基本上都死了,当时没死的也重伤,后来陆续重伤不治。 玄妙和陶季也的确是听说双阳村和槐花村被屠的事才愤怒的赶来加入剿匪大军。 但…… 玄妙道:“这次剿灭的倭寇和屠杀你们村的倭寇不是一伙人。” 潘筠连连点头。 玄妙:“我们事后查过,那些倭寇离开后直接登船回倭国去了,我们选中的是一支骚扰沿海边界的海盗,只不过他们背后有倭寇支持,岛上的一部分人一直被蒙在鼓里而已。” 潘筠狠狠地点头,“所以三竹没有替你们报仇。” 村民们沉默。 一个村妇哑着声音道:“但他们也是倭寇,是海盗,不是吗?” 玄妙:“是。” “那就够了,”她抓住一个小女孩道:“囡囡,记住,所有的倭寇、海盗都是你的仇人。” 小女孩一脸严肃的点头,“仇人,要为爹,为爷爷奶奶和哥哥姐姐们报仇!” 村妇喃喃:“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她一边念叨,一边往厨房里去,“我给你们煮鸡蛋,你们帮我们杀了海盗,得报恩……” 另一个村妇不由的抹了抹眼角的眼泪,跟在她身后进厨房,低声劝慰道:“你别总让孩子们报仇,他们年纪还小呢,将来的路还很长,得让他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 “报仇,哪是那么容易的,我们难受就算了,不能一直把他们拖在这个泥坑里。” “我不管,我要报仇,他们也要报仇!” “唉,好好好,我不跟你争,报仇也得先把肚子吃饱,我去拿米来煮粥。” 潘筠听到了,和孩子们道:“那位婶子说的不错,要报仇得先把肚子填饱,还得学好本事。” “我想学三竹道长那样的本事。” 潘筠摸了摸他们的胳膊腿,道:“那你们要费的功夫不少,得很刻苦才行啊,而且,光学法术和武功还不行,还得学文化知识。” “学那个做什么?能杀倭寇吗?” “怎么不能,和倭寇打架,也可以叫做打仗,打仗都是要用脑子的,有脑子的打和没脑子的打区别还是很大的。” “所以我不仅给你们送了吃的穿的,还给你们送书了,目的就是让你们多读书,学好计谋去杀寇。” “那有武功秘籍吗?我们把陈二叔家翻了一遍也没找到武功秘籍,我们去镖局习武,镖局都不收我们。” 潘筠看他们的小胳膊小腿,觉得自己要是镖局的总镖头也不会收他们的。 潘筠在灵境空间里找了找,忍痛拿出三本武功秘籍的手抄本,还有一本法术的手抄本,她恋恋不舍的抚摸道:“这是我从龙虎山学宫里抄下来的,本是要送给……唉,现在……” 她忍痛递给他们,“先给你们吧,等我回到学宫再抄一遍。” 孩子们眼睛大亮,立即伸手接过,但扯了两下没扯过来。 大孩子就推了小孩子一把,小孩子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潘筠,甜甜的道:“姐姐,你是舍不得吗?那我们就不要了吧?” 潘筠看他这么可爱,即便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心里也软绵绵的,她直接把书拍进小孩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给你,拿去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簇拥着小孩一起离开。 立即有大人去找他们,“快把书给我,一会儿给陈秀才收着,可别搞坏了。” “我们自己可以收着……” 玄妙见潘筠肉痛的样子,就问,“你不是经常去繁禧院吗?那里面有那么多藏书,看上哪本,直接拿就是。” 潘筠:“这三本武功秘籍就是从繁禧院抄的,直接拿,不好吧,那可都是学宫的书。” “谁跟你说那是学宫的书的?” 潘筠瞪大眼睛,“不是吗?” 玄妙面无表情的道:“繁禧院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张留贞的,那里面的书是我们一本一本收回来的,你看上哪本了,和他说一声,直接取就是。” 潘筠张大了嘴巴,小声道:“但我听说,现在学宫也会在繁禧院里寄存一些东西……” “那是学宫的问题,龙虎山自学宫创立以来就有规矩,繁禧院属于天师府继承人研学之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继承人的,别说寄存,东西只要踏进那道门,要放在那道门里,那就是属于他的!” 玄妙看着她道:“不服,让他们去找张留贞。” 第271章 十年的安排(补昨天的) 潘筠咽了咽口水,小声的拍掌,小声的道:“那我取,张大师兄愿意给吗?” “我手书一封给你,他会给的。” 潘筠冲玄妙竖起大拇指。 给陈秀才扎完针,灌完药的陶季走过来,随口道:“多拿一点,那里面可有不少东西是你们师姐拿回来的,你们不拿,以后也是便宜别人。” 潘筠立即道:“我回去就拿。” 那三本武功秘籍是她给她两个哥哥抄的,只不过东西贵重,所以想着出了龙虎山后找个镖局给送去,不好走民信局和驿站去送。 她当时抄的时候就把里面的武功招式全都记住了。 修道之人这点能力还是有的,她可以再默一遍,但繁禧院的藏书楼里好的武功秘籍还有很多,要是不用抄,那她给哥哥们寄过去的东西还可以更多一点…… 潘筠嘿嘿傻乐。 槐花村的人很快到了。 来的是一个老人,一个中年人和一个青年人,老中青三代都有了。 陈秀才是双阳村里的话事人,虽然病了,但依旧撑着病体走出来。 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陈秀才为他们做了介绍,主要是介绍槐花村这边的人。 介绍完他们,他目光从玄妙和陶季身上滑过,看向了潘筠。 这倒是让潘筠有些惊讶,在玄妙和陶季面前,没人会觉得做主的是她。 玄妙和陶季不插话。 潘筠挑了挑眉笑道:“在下三清山潘筠,这是我师姐玄妙,这是我师兄陶季,这是我两个师侄,妙真和妙和。” 槐花村的老人刘友一听,先是快速的扫了陈秀才一眼,就郑重的和潘筠作揖,“原来是三清山的高功,道长们善心,我等替槐花村的村民们谢过了。” 潘筠微微躬身道:“贫道有幸见过三竹道长,来前便听说了双阳村和槐花村的事,知道你们要给她立碑,心中有愧,特托我来告罪。这次剿匪所剿的并不是屠村的倭寇,所以……” 陈秀才苦笑,“难怪小道长一来就说自己是三竹道长,原来是受人所托。” 他看了一眼其他人后道:“不管三竹道长这次剿的是否是屠村的倭寇,那都是倭寇和海盗,这个碑就值得立。” “将来我等抗倭杀寇,也不会只杀屠村的那群人,而是凡匪寇皆杀之。” 刘友等人也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小道长,这碑并不是单为三竹道长立的,更是为孩子们立的,让他们知道,有个大英雄杀寇杀匪而受人尊敬,他们将来也要去杀海盗,杀倭寇,不止是为了报仇,也当和三竹道长一样,是为了正义。” 陈秀才点头,“只有仇恨,太痛苦了。诸位道长和侠士这次联手剿匪,难道是因为那些海盗与你们有仇吗?” “不是有仇,而是因为你们有侠义之心,”陈秀才沉声道:“我希望两个村子的孩子将来也能有这份心。” 陈秀才神情低落,“报仇一事太远了,两个村子幸存下来的孩子不过三十五个,屠村的倭寇有多少人?” “靠他们,是杀不完,也报不了仇的,”陈秀才轻声道:“何况,不论是要报仇,还是要放下仇恨,都要先活着,把日子过下去。” 陈秀才攥紧了手,“但日子要过,曾经的灭家屠村之仇不能忘,也不当忘记三竹道长和诸位的侠义之心,所以当立碑铭记。” “这座碑不单是为三竹道长立的,更是为我双阳村和槐花村的子孙后代立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2节 这一代报不了的仇,那就下一代去报,下下一代去报! 陈秀才就是要把它记在碑文上,让每一个孩子都看着它成长,长成参天大树后去复仇。 当然,陈秀才没说出口,他将恨意就着复仇的烈焰一起埋在心底,冲潘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地道:“多谢潘道长为三竹道长跑的这一趟,还给我们送这么多东西来。” 潘筠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就好似看进了他的心里一般。 陈秀才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怕她发现他内心深处复仇的火焰。 潘筠在他移开目光后道:“陈秀才说的对,复仇是以后的事了,当务之急是要活下去。” 她拿出一份单子道:“贫道听闻,两个村子都被洗劫一空,你们连过冬的粮食和衣物都没有。” 两个村的村民都低下了头,槐花村的刘贵小声道:“乡亲们给送了一些,我们村那头,这一个月都够吃了,亲戚还送来了一些被褥和旧衣,加上从村里找出来的还能用的,过冬没问题,但……” 他顿了顿后道:“下个月到明年五月的粮食都还没着落,连粮种都没有。” “我们村还好一些,好歹有大人带着孩子,剩下几个孩子村里凑一块也养得活,但双阳村……”刘贵看向陈秀才,“你们村就几个大人,能养得活这么多孩子吗?” 潘筠听出了点什么,挑眉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刘贵:“合村吧。” “我不同意!”躲在院门听的大孩子立刻跑进来,大声道:“我不要卖我们村,我不要离开这里,我家人都在这儿,我不走!” 他红透了眼睛去看陈秀才,期盼的看他,“陈秀才,你说句话呀,我们不去槐花村,我们不去!” 陈秀才面色平静道:“我也觉得还是分开的好,要想合村也简单,两个村离得本来就不远,大家从中间修一条路过去,一刻钟的时间,和一个村区别也不大。” 刘友叹气道:“这么多孩子你怎么养啊,不卖房子不卖地,怕是连今年冬天都过不去。” 潘筠举手,“我有钱啊,我把粮食和棉花布匹都带来了。” 刘友叹气,“小道长,靠人不如靠己,您能救济我们一时,还能救济我们一世不成?” “有道理,所以我还带来了钱。”潘筠向左右两边伸手。 妙真妙和秒懂,把她“借”给她们的钱都还给她。 潘筠又拿出一个盒子来,把三份钱拍在一起道:“这是一千八百两,本来是有两千两的,但两百两买了这些东西,所以只剩下这么多了。” 众人惊讶的看她拍在凳子上的银票。 啊,这,现在钱都这么不值钱了吗? 潘筠道:“三十五个孩子,一个孩子一年算三石米……” 刘友从惊讶中回神,连忙摇手道:“用不了这么多,用不了这么多,喝点稀粥,能活就行,一年一石就能活。” 潘筠挥手道:“要报仇就得习武,得读书,那就不能太亏着肚子,一年三石米是必不可少的,菜我都不算了,他们自己劳作也能算一点。” “按照现在的米价,一年一人就是九百文,肉和蛋,一个人一年算三百文,穿的话,新三年,旧三年,你们自己缝缝补补过几年吧,要紧的花销是习武和读书,这一项,我一年算你们一个孩子的花销是三两银子,加起来算四两零二百文,再有医药费等,一年一个孩子的花销算五两,陈秀才,我这个算拘谨很多吗?” 陈秀才道:“不算束脩和一些大额的支出,节俭一些,五两的确够了。” 读书和习武的花销都会很大,但读书有他,习武…… 他看向潘筠。 潘筠道:“我会请我师姐为你们聘一个武师傅来教几年,就教你们入门的功法,而后你们自己练,我给你们秘籍。” 陈秀才道:“多谢潘小道长。” “一人五两,三十五个人一年就是一百七十五两,十年之后,我想他们已经可以养家了吧?” 陈秀才起身,一揖到底,“恩人的再造之恩我等永世不忘,将来只要有用得上我们的,您只管说,我们便是豁出性命去也在所不惜。。” 刘友他们听懂了俩人的意思,惊得张大了嘴巴。 她这是要养两个村的孩子十年啊。 他们立即跪下要给潘筠磕头。 潘筠连忙伸手扶住他们,没让他们跪下,轻声道:“不必如此。” 刘友问:“小道长为何愿意为我们付出这么多呢?” 潘筠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干脆道:“这不是我要干的,是受三竹道长所托,她心里有愧,你们要谢就谢她吧,哦,还有四水和五火。” 妙真妙和抬起头来,一脸茫然的看着潘筠。 潘筠冲她们眨眼。 反正这是她们的号,老天爷都认的,事实证明刷功德值是有用的,那就多刷刷呗。 尤其是在她们没渡劫之前。 村民们一听,对三竹道长更是感激,但潘筠拉着不让他们跪,他们就抱拳四处作揖,还问潘筠,“现在三竹道长在哪个方向?” 潘筠:“北?” 众人就朝着北方作揖。 村妇们还让孩子跪下朝着北方磕头。 孩子们都超级听话,呼啦啦跪下就磕头。 叮咚,叮咚…… 潘筠听到灵境一连串的叮咚声,潘小黑忍不住给她打开播报的阵法,收到来自刘友功德值+10;收到xxx功德值+10…… +10+10+10…… 一连串的+10,要不是潘筠腰上挂着木牌,她怕是要原地发光了。 潘筠陶醉了一下就让灵境继续把播报声关了,然后一脸严肃的道:“我代三竹道长谢过诸位了,来,我们商量一下这钱怎么用,交给谁来管……” 陈秀才从她脸上收回了目光,压下心中的疑惑,直接开口道:“这笔钱我想由我来管,再选六个人来监督,槐花村三人,双阳村三人。” 潘筠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有想法就直接提出来的人,节省了多少时间啊。 第272章 都吃现成的 槐花村的人自然不愿意,但他们有一个好面子的成年人的通病,就是有话不直接说,而是暗示道:“这毕竟是两个村,陈秀才你们又不愿意合村,钱放在一处使不好吧?” 陈秀才更直接,“这笔钱是给孩子们的,除了吃穿,更重要的是用于读书和习武,潘小道长和三竹道长给这笔钱,与其说是让孩子们将来报仇,不如说是他们学得谋生手段,将来能自立于天地间。” “把钱放在我这里,我可以保证每一笔钱都用于孩子身上,甚至,我能够公平公正的把他们每一个人都照顾到,即便是不合适读书和习武的孩子,我也会给他们找到门路学习其他技艺。” 刘友脸色不好看,质问道:“陈秀才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会贪这些孩子的钱,不把钱用在他们身上?” 陈秀才摇头,“我不怀疑你们对孩子的心,但我认为你们没有我的见识和能力。三百六十行里,你们只知道种地,你们的长处也只在于种地,但说实话,槐花村和双阳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地了,拿到这笔钱,你们打算怎么把这笔钱花在他们身上?” “除了每年的吃穿,就是把他们送到学堂里让先生教吧?再花钱去雇些长工、佃农回来给他们种地,他们要能读书上进就继续供,不能,等他们长大了,就从这笔钱里拿出一部分来给他们娶媳妇,建房子,你们就自觉不亏待他们了。” 刘友三人涨红了脸,因为陈秀才说的正是他们内心的打算。 刘友道:“时间会淡化一切的,把他们养育成人,他们要是还想去报仇,自会去的,不想去,就在村子里成家立业,难道不好吗?” “不好!”陈秀才大声道:“有这笔钱,我可以让他们过得更好。” “我可以让他们考取功名,让他们为官做吏;让他们做侠士,做镖头;让他们做木匠,做铁匠,做各种各样的匠人;还可以让他们参军,进大明水师;让他们经商,做走南闯北的商贾……” “就算是留在这里种地,我也能让他们有和别的农民不一样的本事,我会让他们再遇到海盗可以保护亲友,反杀回去;我会让他们想要报仇时,一踏出那一步就可以找准自己的位置,让他们不论处于什么境遇,都能自立!” 陈秀才越说越强势,直接和潘筠道:“潘小道长,请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我保管吧,我保证对两个村的孩子一视同仁。” “我会在两个村子中间建一所学堂,从今以后,两个村的孩子都在那里读书、习武,学本事。” 刘友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潘筠就已经点头道:“好!” 刘友张大了嘴巴,看向陈秀才略有不满。 陈秀才却不管,眼睛闪亮,继续道:“为了保证这笔钱不会被我滥用,我们可以设置六个监督者,一个村三个,每次在规划之外的大项支出,需要六个人共同监督,我来提议,六人投票,须得取得四人及以上的人同意才可以支出这笔钱。” 刘友立即道:“那要是我们槐花村有别的支出想用这笔钱呢?你不提,我们岂不是一直不能用了?” 陈秀才:“你们可以向我提,由我看过后提出,或者,你们要能争取到四个人以上同意,也可以越过我在会上提出款项使用,不过那样一来,我也有投票权,一共七票,你们至少要拿到五票才可以。” 刘友三人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也行,心里好受了点,轻轻点头。 陈秀才:“但这些还有一个大前提,就是潘小道长和三竹道长有一票否决权。” 刘友笑了笑道:“恩人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管我们这些事?” “那可不一定,”潘筠道:“说不得我什么时候就路过进来看一眼,查查账呢?” 陈秀才躬身道:“恩人若能常来,孩子们不知有多高兴。” 事情定下了,潘筠让陈秀才将这个规章写出来,他们三方签个合同,一式三份,分开保管,她就在众人的见证下把钱当场交给陈秀才。 或许是陶季的针灸和药有了效果,或许是这些钱让陈秀才看到了未来,总之他精神好了很多,人看着也好了很多。 身上的病气消了大半,在昏暗的火光和灯光下,他拿出断了一截的毛笔蹲在小小的椅子边写合同。 陶季坐在一旁看他,微微颔首,“人的意识果然是一剂良药,希望比任何药物都要管用一些。” 妙和和她师父挤在一起,也去看陈秀才的脸色,惊叹道:“还真是,他刚才看着都快要碎了,结果现在就粘起来了。” 潘筠,“这有什么希奇的,我们修真修的不就是神吗?” “想要神脱离肉身独立于天地间,只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用神反作用于身,以求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好用更多的时间去修神。” “既然最终的目的还是神,就当知道神识对人体的重要性。” 一口气有多重要? 一口气于某些人来说可能就真的是一口气,但对有些人来说,可以是三五年,也可以是三五十年。 靠着一口气活个长命百岁的人也是有的。 为什么他这口气能续这么长时间? 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神了。 潘筠很满意陈秀才的转变。 在场的所有村民中,她的确更相信陈秀才,不论是他的学识、品德,还是他给人的感觉。 或许他会努力的让孩子们往复仇的那条道路上走,但,管他呢,同样的钱给到他手上,他能给孩子们的一定是最多的。 钱全部交给陈秀才之后,大家才把目光落在三辆车的物资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3节 这里就更简单了,按照人头给。 潘筠自己都没想到两个村幸存下来的人这么少,所以每个人平均下来的东西还挺多。 不必清点,直接照着单子分就行。 考虑到现在两个村都赤贫,潘筠就没分大人孩子,全都有。 而且大人分到的口粮和布匹棉花还要更多一些,不过孩子分到的药材要多一些。 陶季和妙和在这里,干脆搞个义诊,为两个村的幸存者检查身体,再留下几张常用的药方,教他们抓药…… 这活最后也交给了陈秀才,因为其他人都不识字,而且还很害怕,害怕搞砸。 由此就凸显出了陈秀才的好,他不仅能对着方子抓药,他还能跟着陶季学两手号脉,当场就摸出好几个病来。 唉,不说了,读书人,谁还没读过《黄帝内经》和《易经》的? 儒家通医,道家通医,墨家通医,法家通医,兵家也通医…… 就连人们觉得只会舞枪弄棒的江湖莽夫,他们也会些跌打损伤上的医术。 医术似乎成了每一个家都会一点,却又不精通的东西。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人对生命的探究,本意就是对宇宙的探究,”陶季道:“人体便犹如一个宇宙,你若研究透彻了人,对宇宙就有了一个整体的认知,你算是接触到了天道,可永生矣。” 陶季说到这里下巴微抬,骄傲的道:“所以别看我打架不如你和四师妹,修为也不及你们高,但论活得长久,你们未必及我。” 潘筠啪啪啪鼓掌,“三师兄,别忘了分享成果,我也想活得长久。” “知道,你还想吃现成的。” 潘筠嘀咕:“现成的多好,不累还美味。” 陶季拍了她脑袋一下,道:“我觉得你还是把妙真妙和的隐秘牌一并挂在身上吧,奇怪,你们一起行动的,为何你的功德涨得这么快,她们却要慢这么多?” 潘筠:“可能因为我是功德圣体吧。” “你这满嘴跑马车的习惯不必改了,挺好的,你说自己是三竹时没人相信,你说自己是假的,大家立刻就相信了。” 潘筠:“天道认就行。” 普通人把三竹和潘筠当两个人更好,她摇头晃脑的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还是太优秀了,这样分成两个人挺好的。” 她叹息一声,“唉,其实分成两个人也很显眼,回头我再找找还有没有好听的道号,再多取两个,再给自己设计一下形象,我可以分成三个人,四个人嘛……” 陶季静静地看她。 潘筠回望他,“三师兄也觉得我应该多准备两个道号分担我的名望吗?” 陶季转身,“你还是想想你的这个名气是怎么打出去的吧?虽说你这次表现得不错,但说真的,比起玄妙师妹,你还差一点,怎么现在到处都在说你?” 潘筠蹙眉,她自然也在想,但她真的想不出来啊。 “是谁做好事不留名?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潘筠猜测:“先给我扬名,然后往我头上栽屎盆子?” 潘筠在这里猜测,而在距离这里百里之外的城中,薛韶一个惊堂木落下,朗声道:“今日的三竹布阵大杀倭寇便说到此,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日分解。” 酒楼里听得入迷的客人们不愿意了,纷纷拿出钱来打赏,让薛韶今天就要把剩下的说完。 薛韶却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酒楼掌柜笑眯眯的送薛韶上楼进了包厢,给他送了一份酒菜,又拿出两串钱给他,“薛公子,明日你还讲吧?” 第273章 善心 薛韶收下钱,颔首道:“明日讲,我后日一早就起程,店也住到后日一早。” 酒楼掌柜表示明白,躬身退下。 伙计等在外面,掌柜一出来他就凑上去道:“掌柜的,陈先生来了,他连着听了两日,又出去打听了一番,这是真事,当时剿匪队伍中的确有叫三竹的道长,听说她和她两个小师侄四水和五火是意外被匪首宋北招募进去当护卫,结果她火眼金睛,发现了宋北是个倭人,便起了疑心,这才知道自己进了匪窝,于是……” “行了,行了,你现在说的都是薛公子说过的,有没有薛公子没提到过的点?” 伙计顿了一下后道:“有,陈先生说,这次是江湖盟和天师府联手水师干的,江湖盟里有个侠士叫屈乐,是江湖盟林盟主的外甥,他这次立了大功,一个人就斩杀了数十倭寇,还能凌空飞海。” 又道:“还有天师府里一个叫张惟良的道士也很厉害,他的故事也很跌宕起伏,薛公子走后可以接上他们的故事。” 掌柜的这才点头,低声道:“让陈先生多听听薛公子是怎么说的,到时候发散一些,务必将此战说得跌宕起伏,引人瞩目。” 他叹息一声道:“难得朝廷有个好故事给我们说,总算不用给衙役们打点了,让陈先生多说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后继续道:“让陈先生也机灵些,薛公子是亲历人,可以找他喝酒,多问问战场上的事嘛,再不济,也可以把三竹道长和她两个小师侄的故事拿过来,我看大家还没厌,起码能再说半个月。” 伙计应下,“掌柜,您怎么对薛公子这么好啊,竟还要陈先生去问他要故事。” 一般这种事,不是听到就属于自己吗? 谁有本事就转说呗。 掌柜的瞥了他一眼道:“你真当这位是普通的说书先生吗?他是个举人!” 伙计瞪大了眼睛,“举人为何要来说书?” 掌柜:“我怎么知道?或许是真缺钱吧。” “举人还有缺钱的?” 别的举人是否真缺钱掌柜不知道,但薛韶应该是真缺钱,因为他身上打补丁了,鞋子还破了。 薛韶身上的补丁是在船上砍人的时候被倭寇一刀划破后补起来的。 他没钱。 他是真没钱。 不然当初也不会被潘筠接济两个馒头。 但剿匪过后,他分到了一些战利品,不说富裕,至少也不是很穷了。 但被吸收的那些海盗,除了身上的一套衣裳外,其余东西都被收缴了。 薛韶就留了一些自己做路费,其余的东西都和侠士和道士们换成了现钱给那些人。 安家落户总是要钱的,那里面还有在襁褓中的孩子呢,总不能也一块布度日吧? 很显然,军队不会替俘虏们考虑这些。 离开泉州城后薛韶就向西北走,一路走,一路赚取回家的路费。 卖字,卖画,代人写书信,他还能摸到县学那里去给县学的学生们代写文章。 这个他熟,此时已入冬,再有两个月学院也要放假了。 一般放假之前先生们都会布置一个大题目,让学生们慢慢做。 有诗文,也有策论。 薛韶到县学附近晃悠一圈就收到了几份工作,接了代写诗词和文章的工作之后,他就找了家最好的酒楼入住,一边给人说书,一边写文章。 喜金一边给薛韶泡茶,一边还要给他磨墨,“少爷,您说书费的时间长,赚的还没写文章多,再不济,画幅画,写幅字也比它赚钱啊,何必费这个力?” 薛韶道:“我说书不为赚钱。” “就为了替三竹道长扬名?” “我那日在海滩上看她,她一身的血腥之气,印堂发黑,是个下一刻就会血溅当场的衰命像,”薛韶提着笔歪了歪头,一脸疑惑道:“她的命相很怪,好的时候极好,坏的时候极坏,就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影响着她一样,让她身上的恶和衰被加倍放大,但又有什么东西与之抗衡,让她极易取得功德,用功德抵住恶。” “所以我在海滩上见她时,她是墨黑色,隔一个时辰见她,她是浓黑,等到了酒楼,她就是黑红……” “功德这东西,说白了就是香火,而香火就是人的信仰,”薛韶道:“既对她有好处,我又能赚个路费,举手之劳,有何不可呢?” 薛韶刷刷两下写下一首七言绝句,随手放到一旁,“只当是还她人情了,当时没能及时去找她,我心中有愧。” 喜金将诗吹了吹,吹干后放到一旁,“我听少爷的,少爷,这首诗给谁?” 薛韶:“给二两。” “好嘞。” 薛韶略顿了顿,又写出一首诗来递给他。 喜金小心翼翼的吹干,问道:“这首呢,给哪位公子?” “三两。” 喜金记下。 价钱都是一开始说好,且给了定金的,他分门别类的放好。 薛韶这才沉吟着拿出另一张纸用镇纸压好,他思考良久才下笔。 喜金歪着脑袋去看了看,一脸嫌弃,“少爷,写得太浅白了吧?” “你懂什么,这位十两公子出了十两,做的课业不是给学院,而是要给他爹看的,他是什么水平,他爹能不知道吗?” “既然拿了人家这么多的钱,总要让人家多高兴一阵,这篇文章是他努力一把就可以写出来的,更不引人怀疑。” 薛韶挑着嘴唇笑,“正好,给他点好接下来半年要看的书,这才不枉费十两银子。” 薛韶熬夜到夜半才把所有的文章和诗文都写完。 他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就做好标记,哪篇文章是哪位公子的,这才丢下笔上床躺倒。 喜金早翘着腿在一旁的榻上睡死了,还打着小鼾。 薛韶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拎起被子给喜金盖上,这才脱掉鞋袜上床睡觉。 第二日喜金早早起床,轻手轻脚的把所有诗文都收起来,拎起包袱就去县学找人交差收尾款。 薛韶在他起身时便醒了,但还是等他出门才起身。 他自己收拾好自己,就拿着钱拢着手去大街上找吃的。 冬日清晨寒冷,街上的人并不多,举目望去可以看到墙角或蹲或躺着许多人。 其中不乏幼小和年老者。 薛韶顿了顿,还是从袖子里把昨天才收到的一串钱拿出来,数了二十个铜板道:“再给我来十个馒头。” 摊主高兴的应下,拿了一张大荷叶一折,直接哐哐哐往里丢馒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4节 他家的馒头都很大个,孩子们都喜欢吃,因为是蓬松的,但大人们却更喜欢吃老面馒头,因为更实在。 薛韶先接过自己的包子咬了一口,觉得包子也不错,于是就又拿出二十个铜板道:“再来十个包子吧。” 摊主高兴的应下,拿了荷叶一折,哐哐哐给他装上。 他还热情的道:“公子可要尝尝我们店里的鸡蛋?有水煮的,也有葱花冲泡,水煮的两文钱一个,冲泡的三文钱一碗,这个天气,喝上一碗能出汗,舒服得很。” 薛韶迟疑了一下后道:“再说吧。” 他嘴里叼着一个包子,快速的吃完后便朝墙角躺着的人走去。 他把包子递给了一个人。 他接了,躺在墙角,靠着墙角的乞丐们立即咕噜一声站起来,纷纷靠过来。 薛韶来者不拒,一人给一个。 大人给馒头,小孩就给包子。 不一会儿,二十个馒头包子就分完了,薛韶自己也拿了自己的馒头和他们蹲在一起吃。 他问坐在他身边狼吞虎咽的青年,“家里还种地吗?” 青年一边用力的咽下去,一边含糊道:“种的,就是不够吃。” 薛韶微微颔首,“冬天出来,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可有一天讨不到饭怎么办?” 他道:“还是得找个活干才行。” 青年:“也在找,偶尔给这附近的老爷掌柜们扛包,就是混口饭吃,但出来讨活路的人太多了,三五天可能才抢到一次。” 薛韶叹息,拍了拍他肩膀,扭头问坐在他左手边的小孩,“你呢,你是跟谁出来的?” 小孩看了薛韶一眼,直接爬起来,拿着半个包子就跑了。 青年道:“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就是这一片的孤儿,平时住在慈幼院,这几年慈幼院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冬天,他们吃不饱,就只能满大街的乞讨了。” 薛韶听了心中一伤,没再说话。 喜金欢快的跑回来,高兴的和薛韶道:“少爷,我们的盘缠够了,你看。” 薛韶看他打开包袱露出来的钱,沉思。 喜金就刷的一下合上包袱皮,“少爷,你不会又想把钱捐出去吧?这这这,这可是我们的盘缠。” 薛韶回神笑道:“以我们的本事赚钱又不难,大不了这路我们走长些,有钱就坐车,没钱就走一走,他们却很困难。” 喜金:“可这点钱又能帮得了几个人呢?” 薛韶:“帮得了一个是一个,只要那一个这一时刻是高兴的就行。” 喜金张了张嘴巴,小声嘀咕道:“那我们还能在年前回到家吗?” 薛韶:“在外面过年也别有一番滋味,我长这么大,还未曾在外头过过年呢。” “总之您总是有理。”喜金问:“您要把钱捐到哪里啊?” “慈幼院。” 潘筠此时也在见慈幼院的人。 “这么多孩子失孤,按朝廷律法,他们应该归慈幼院抚养。” 第274章 舌战 潘筠抱着手臂靠在门上,闻言看向陈秀才。“需要帮忙吗?” 陈秀才冲她摇了摇头,走上前去,“谁说他们失孤的?他们的父母都还活着呢。” 来的人瞪大了眼睛,“陈秀才,你这是疯了还是装傻?他们父母早被倭寇杀了,哪还有父母?” 陈秀才:“朝廷的公文上明确写了,这次倭寇内侵只死伤十一人,我们村并没有拿到他们的身故书,既没有身故书,他们哪里死了?” 他道:“你要想把他们收去慈幼院也行,先和他们父母拿到弃养书再来和我要人。” “你你你,他们都死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他们要弃养书去?” 陈秀才:“衙门说他们没死!” “你要说他们死了,就去衙门拿身故书来,有了身故书,确认他们是孤儿,再来收人!” “哇塞……”潘筠星星眼看陈秀才,不由的轻轻抚掌,“这个牛,我喜欢,学了,学了。” 妙真和妙和也闭上大张的嘴巴,表示学到了。 陈秀才把人气走,还顺带帮了隔壁槐花村一把。 刘友直到慈幼院的人走远,脸上的潮红才渐退,但依旧气得不轻,呼吸急促不顺,“他们太过份了,太过分了,就为了这些地,他们要把孩子抢走。” “那慈幼院里孤儿那么多,春天要去播种插秧,夏天要去拔草捉虫,秋天收割,等到了冬天还要被赶出去要饭,全家拼死保下来的孩子却要去过这样的苦日子,我哪有脸去见乡亲们啊……” 潘筠:“所以您看,事儿还是得交给陈秀才,他有见识,有胆气,最主要的是,他懂律法,知道怎么合理的应用规则打退他们,刘友,你们就从旁协助,与他同心同力,我相信,一定能把两个村的遗孤都带好。” 陈秀才回头,沉声道:“把村里各家的地整理一下,该是哪个孩子的就是哪个孩子的,然后统一将地放在你我名下。” 刘友瞪大双眼,“放,放在你我名下?” “不错,你要是不愿,就单放在我名下,不论放在谁手下,我们都要立两份合同。” “这些田地只是挂名,等孩子们长大,以十四岁为界,过了十四岁就把地还给他。” 刘友瞬间明白,这就和把地拿到秀才、举人老爷那里寄名一样的。 交一份钱给那些秀才、举人,就可以把自家的田地挂在他们名下,地还是他们家的,由他们家耕种,不过在衙门那头,地是属于秀才、举人的。 不过他们另有一份文书,一旦有纠纷,可以白书去申诉。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躲避劳役。 大明的劳役名目特别多,一些是按户籍来安排的,一些则是按照家中的田产来安排的。 田产越多的人,需要负责的劳役和捐税就更多。 秀才、举人和进士等有功名的读书人以及官员除外。 所以很多人,只要能够和他们沾亲带故,都想把田寄在他们名下。 我们看到一个大官有万亩良田,但其实真正属于他的田地,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是一种避税办法,这对于朝廷来说,是跟国库抢钱,而对于更底层,家里没人考中功名,也没亲戚当官的百姓来说,是加重负担。 因为一州一府一县的赋税、捐和劳役是定死的,纳捐税和劳役的人少了,那就只能平摊到其他百姓身上了。 刘友虽是底层百姓,但他知道这个操作,因为陈秀才考中秀才之后,他就曾经提着两斤五花肉上门想要把他家的田挂在他名下。 但陈秀才没答应。 连他舅舅家要挂,他都没答应。 他说,有伤国库,更伤黎民百姓。 刘友当时觉得他假清高,还自大。 就他一个秀才,能免多少亩地的役? 还伤国库,伤黎民百姓…… 他不就是黎民百姓吗?不给他寄名,才是伤他呢。 可现在刘友隐隐明白了。 陈秀才要是接受寄名,说不得多平摊下来的劳役就会落在他头上。 两个村子死了这么多人,衙门却不给上报,连个身故书都不出,到时候出劳役,万一有个傻缺故意给他们按单子上的人数分派,那他们两个村得干多久才能把役服完? 刘友想了想,咽了咽口水道:“那,那全都记在你名下吧。” 陈秀才点头,“好。” 刘友松了一口气,有他们盯着,又有潘筠等人在旁作证,他们并不怕陈秀才到时候私吞两个村的田地。 陈秀才当即写好买卖的文书,签订好记名的合同。 槐花村和双阳村的孩子全都过来了,每一个人都上前签字画押。 当然,他们不会签字,都是直接画一个圈,然后按上手印。 因为合同太多,陈秀才家中残存的纸张不够,潘筠还友情提供了一些。 光是合同就有一沓,更不要说陈秀才收上来的地契了。 有的人家地契找不到了,还得去衙门想办法补办。 陈秀才决定过几天就去县衙补办。 刘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很庆幸,这事多亏交出去了,不然他哪里做得来? 陈秀才用两块镇纸将合同和地契压好,和站在院子里的村民和孩子们道:“他们的目的就是两个村子的地,现在地全都交到了我手里,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从今日开始,你们领了东西回去就好好过日子,不许再到地里疯玩,明天大人们会开始选地建学堂,你们大孩子带小孩子,多辛苦几日。” “等学堂建好了,你们就开始进学读书。”陈秀才沉声道:“你们要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连着你们父母、兄弟姐妹的那一份。” 孩子们眼中憋住泪水,大声应下。 潘筠就拿出单子道:“东西我们都按照你们的人头分好了,来领东西吧。” 像粮食这样重的东西,孩子们就是领了也带不回去,但没关系,他们有自己的标记方法。 拿了自家的粮袋来,装上属于他们三个月的粮食,他们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木炭在布袋上画只有他们能看得懂的记号,“这是我的口粮。” “这是我的。” 分书本的时候他们是最高兴的,一群小孩把脏兮兮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的去接书。 陈秀才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报仇法。 他们要想发财就得读书,要想报仇,还是得读书! 把粮食分完,潘筠还特别大方的把两头牛和两辆车分给他们,“一个村一头牛,一辆车。” 陈秀才和刘友再次感激不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5节 现在村里皆是老弱妇孺,牛可太重要了。 一头牛能抵好几个壮劳力呢。 潘筠他们离开时都下午了,但他们没有留宿的意思,决定能多快回三清山就多快回去。 刘友和陈秀才领着两个村的孩子们站在路口目送他们离开。 等看不见他们人影了,刘友就一脸郑重的道:“陈秀才,到时候立碑的时候要把这几位道长也记在碑上,尤其是三竹道长的好朋友小潘道长,有劳她跑这一趟了。” 陈秀才失笑,一瞬后严肃的点头,“理当如此。” 潘筠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她两个名字都要记在碑上,此时她正在享受功德阵的叮咚声。 她还惋惜呢,“可惜我没时间了,不然高低得去各县的慈幼院看一看。他们真是太丧尽天良了,大冬天的竟然把孩子赶出去乞讨!” 她也是孤儿院长大的,虽然少了父母亲人的关心,但其他类的关心从不少,更不要说物质上的短缺了。 26世纪人口可是很重要的,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宝贝。 前世,他们孤儿院里的孤儿绝大多数都是战后孤儿,她就是第一批战后孤儿,她八岁之后,世界巨变引发的战争渐渐平息,从那以后,孤儿院每年新增的人数直线下降,有时候一年都收不到一个孩子。 但大明不一样,在这里,大街上都随处可见乞儿,头发枯黄、眼神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胆怯又疑惑的看着这个世界,每次看到,她的心都忍不住又酸又涩,软得好似一滩泥一样。 她不知道心软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自己看不得这样的眼神。 所以每每接触到她就忍不住去摸钱。 一摸一把,一路散过去,竟然把身上零碎的铜钱全散了。 潘筠一边肉痛的拿着碎银子去钱庄换铜板,一边和妙真道:“赚钱好难,但花钱为什么这么容易?” 妙真:“小师叔你赚钱也挺容易的,别忘了,你还有刘老爷的五千两呢。” “那不是我的,是师姐的,既然交给了师姐,自然是师姐来赚这笔钱,”潘筠扭头问玄妙,“师姐,你什么时候去赚这笔钱?” 玄妙:“把你送回三清山之后。” 他们还要去常州府回访病人呢,肯定还得出来。 潘筠:“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 玄妙:“闭嘴吧,赶紧把钱换了赶路,再不走,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站驿站了。” 陶季解释道:“她担心你,你现在带着木牌都金光闪闪。” 潘筠:“我修为高了,一般人都打不过我。” 陶季:“傻子,怕你引来的不是人。” 第275章 法铃响 潘筠立刻不说话了。 虽然她在26世纪看到的东西也挺多的,灵气复苏嘛,很多绝迹的东西都出现了,但……大明毕竟不是灵气复苏,它是一直有灵气,虽然薄了点,但日积月累之下,谁知道会出现个什么东西? 还是谨慎点儿好。 虽然她现在功德挺厚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虽有功德,但越靠近三清山,她的心越毛毛的。 潘筠敲了敲柜台,催促里面的伙计,“赶紧的,赶紧的,就两块碎银子,换个铜钱都这么久吗?” 伙计笑着应道:“就快了,就快了,您看这是您银子的重量,一共是三两二钱六分,今日铜银兑换价是一千零五十文兑一两银……” 伙计当当当的打算盘,潘筠道:“三千四百二十三文。” “三千四百二十三文……”伙计见她还先一步报出价来,惊讶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以更快,更恭敬的态度数出铜板来给她。 三吊钱,另四串钱,老重了,但潘筠毫不嫌弃的把它们放到包袱里,伸手接过伙计给的二十三文钱就要走。 伙计脑袋挤在小小的窗口冲她喊,“小道长,我们钱庄的银票也很值钱的,跟银子兑一样的价,你完全可以用我们的银票,最低有一两的。” 潘筠随意的朝他挥了挥手,“什么时候你们钱庄能出个一文、两文的票子,我就换了。” 伙计:“……一文的票子,连笔墨费都赚不回来……” 潘筠背着钱上路,路上果然有很多乞丐。 她觉得很奇怪,“我们从龙虎山出来去泉州时没看到过这么多乞丐。” 玄妙道:“这是因为冬天到了,秋收彻底结束,赋税、劳役同时下来,有的人家纳不上税,就只能离家出走做流民去;还有的,单纯是为了躲劳役。” 潘筠:“这个能躲得掉?” 玄妙:“被抓住自有惩罚,但要是没被抓住呢?” 潘筠懂了,这是在赌。 进出城门口查探得更严了,每进一座城就要查一下户籍、路引这些东西。 尤其是看起来行李少又单身的,会查得特别严。 像潘筠他们这样有马有车,又一身道士打扮的,还有孩子的,城门的士兵只略看一看就挥手让他们通过。 看来,他们也知道他们不会是流民,或者土匪。 冬天到了,万物都安静下来,连人出门都少了,走在野外半天看不到一个人,却是人和自然,人和朝廷关系最尖锐的时刻。 猎户们为了过冬开始进山狩猎,禽兽们为了过冬,也在进行最后的储粮工作。 朝廷也要忙着收税,各地衙门则是紧急发布劳役公告。 看热闹,想着这些,潘筠他们果然没能在天黑之前到达下一个驿站,于是,只能在荒野露宿。 说露宿也不至于。 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土地庙。 潘筠跳下车,抬头看了眼蛛网密布的屋檐,上前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土地庙屋顶半漏,站在正中间,抬头便可见天上明亮的星星。 幸亏是冬天不爱下雨,不然在这里连雨都躲不了。 潘筠站在半倒的土地公前,抬头看了它半晌,最后微微一笑,抱拳行礼,“土地公公,今夜贫道师兄妹借贵宝地落脚,打搅了,一会儿给您上点香吃。” 说罢,躬身行礼。 妙真妙和背着行李进门,见状也跟着抱拳拜了拜,然后左右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潘筠已经找到了,在右侧靠墙的位置,无风,有顶,还偏僻,可以悄咪咪的盯着门口和土地庙的所有地方。 “把行李放这。” 潘筠还借着月光拖来不少干枯的木头和干柴,随手从破庙的各个角落里薅一把稻草来生火。 嗯,稻草? 潘筠低头看手中的稻草,猛的回头,“这破庙有人住啊?” 正在整理地面的妙真“嗯?”了一声,起身看向她,“哪儿有人?” 潘筠给她看手上的稻草:“新稻草,应该是今年晾晒的。” 妙真妙和一听,立刻四处找起来,“有人吗?你躲在哪里?” “我们是道士,是好人,不是有意抢占你住的地方,请不要害怕。” 潘筠:“……你们这么找,就是有人也不敢出来了。” 她皱眉听了听屋里的呼吸心跳声后道:“现在应该没人。” 她抬头,透过瓦片看澄净的天空,“今晚月亮真亮堂,住破庙的,估计进山摸野味去了。” 要是她,高低得在山里摸到天快亮才回来,有时候打猎就得晚上打,尤其是打鸟和野鸡的时候,那是一摸一个准。 屋外,才拴好马,给它喂上马料的陶季也抬头道:“今晚的月色好美啊。” 玄妙也正在抬头看,她冷淡的道:“正适合妖孽出行。” 陶季一听打了一个抖,胆战心惊的往左右看,“师妹,你,你可别吓我,我法术不太行。” 玄妙拿起剑转身就走,“不行你还不练。” 陶季跟在她身后,“那不是难练吗?” 玄妙没有直接进屋,而是沿着破庙走起来。 她拿出一卷细线,拴住后拉起来,用黄符包住铃铛挂在线上。 她只围了四个角,等回到破庙,潘筠三个已经把火生起来,还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放着一口锅,正在热肉汤。 玄妙上前看到里面的排骨,半晌无言。 妙和从自己的玉牌空间里拿出一包荷叶,打开,里面是扯好的面条,她喜孜孜的道:“我有两包面,师父和师叔吃一包,我和小师叔妙真吃一包。” 潘筠顺嘴夸了一句,“还是妙和考虑得周全,我光想着用肉汤泡馍,忘记也可以煮面了。” 妙和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陶季:“你就是每天这样夸她的?难怪这一路上不是肉,就是饼的,甚至还买了猪肉脯。” 他伸手掐了一把妙和脸上的肉,忧伤道:“又胖了。” 妙和也忧伤。 潘筠拍掉他的手,“哪里胖了,只是没有瘦而已。” 陶季就仔细的看了看妙和,点头:“也是,的确只是没瘦。” 但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哦,不,是露宿丰餐,又是杀海盗,又是坑蒙拐骗,还做了一波善事,大家都瘦了,就她依旧坚挺的维持原状,可不就显得人胖了吗? 陶季到底没出言打击徒弟,而是摸了摸她的脑袋怜爱道:“也好,趁着没回到山里,多吃一些吧。” 妙和捧着面可怜巴巴的问道:“回山里师父就不给我吃了吗?” “那倒不至于,不过你知道的,山上东西少,吃一顿肉要等好几天的。” 以前在三清山,除非陶季下山问诊回山,不然他们都要隔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回肉。 道观里养鸡就是为了在他们没肉吃时给他们吃鸡蛋。 王费隐本人更喜素食,但孩子们年纪小,他们是必须要营养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6节 妙和一听师父担心的是这个,立即拉出脖子上挂着的玉牌高兴道:“师父,我已经想好了,等到了县里,我就去肉铺买上半扇猪肉存着,就是回家我们也可以每天吃到肉。” 陶季盯着她的玉牌空间看,问道:“你有钱吗?” “有啊,”妙和道:“我们在学宫的时候每旬都下山赚钱,我买东西小师叔从不让我掏钱,我赚的钱全部存下来了,够买很多肉吃了。” 难怪这一路上她一直买买买,从不见停歇和肉疼,原来是有钱。 陶季伸手,“来,把钱拿来,师父帮你存着,以后你长大了,修为长进了,买本命法器的时候用得着。” 妙和抓紧了玉牌,小声道:“师父,其实我可以自己存,我放在空间里很安全。” “空间是很安全,但你不安全。” 妙和可怜巴巴的去看潘筠。 潘筠轻咳一声道:“妙和,汤开了,好像可以放面了。” 玄妙也扭头和陶季道:“你要怕她胖,等回山每日让她提着木桶去丹井那里打水,绑上沙袋上山下山四趟就行了。” 她道:“不仅可以瘦身,还可以练一练她的底盘和轻功。” 陶季若有所思,其实他也不是非得抓孩子的钱,这不是怕妙和不知节制吗? 妙和:…… 她悄悄的伸手,“其实我……” 陶季已经点头,“行吧,不许买肉回山,既然要每日下山上山,那就去大集上买新鲜的好了。” 妙和张了张嘴巴,虽然下山上山听着很辛苦,但新鲜的肉听着很好吃啊。 她闭上了嘴巴,默认了。 潘筠和妙真就悄悄松了一口气,示意妙和赶紧下面条。 妙和回神,将手中的面条有序的放进去。 之所以说有序,是怕一团丢进去散不开呀。 正煮得开心,外面铃铛叮铃铃的响起来,玄妙和潘筠猛地扭头,一阵阴风迎面而来,在屋里打了一个旋就快速离开。 玄妙拿起剑旋身就追出去,“你留下看着他们。” 跟在玄妙身后跑了几步的潘筠刹住脚步,回身看妙真妙和,再看拿着筷子微微抖动的陶季,压下想要探究的欲望,回身坐下,“我们先吃面吧。” 妙真也已经蹦起来,不断的朝外张望,“小师叔,我们不出去看看吗?” 陶季:“别别别,我们别去给师妹添麻烦,出去了她还得保护我们。” 妙真勉为其难的点头,“不知是什么东西,竟能摇动师叔的法铃。” 潘筠:“不是妖就是鬼。” 妙和已经把面盛出来了,第一碗递给陶季,“师父,快吃!” 潘筠和妙真一起抬头看向妙和,叹息道:“心真宽啊。” 第276章 三尾狐 话是这样说,潘筠和妙真还是接过她递过来的碗,低头吃起来。 别说,冬天里吃一碗热呼的汤面还是很舒服的。 风虽呼呼的往屋里灌,但铃声不再响,玄妙也没影了。 潘筠见陶季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她便也放下心来,起身去给土地公公上香。 潘筠先敬香,将香插在香炉上才伸手去把土地公的塑像扶正。 她一扶上土地公,眼神便一厉,双指如剑一般刺去,一道灵刃划过一炷香,香头切断,潘筠一掌拍出,掌风挟裹着香头朝屋角射去,“土地公公,借你一炷香使,一会儿还您三炷。” 香头咻的飞过去,一阵阴风和香头错身而过时,半空突然浮现一道红色身影,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正好在捧着碗看热闹的陶季三人面前。 陶季心脏猛的一跳,骤然一停,下一瞬就惊得原地弹跳,大声尖叫,“鬼啊——” 淡定的妙真妙和一脸错愕的扭头看他。 陶季抱着碗咻的一下躲到徒弟身后,指着地上躺着的红衣女鬼颤声道:“这这这……这鬼怎么进来的,法铃没有响啊。” 妙真妙和一眼认出了她,“小红!” 毕竟是她们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鬼,要说印象不深刻是不可能的。 陶季拍着胸膛松了一口气,“你们认识啊?” 潘筠走上前来,“躲在土地公的神龛下,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这是修为长进了?” 小红从地上坐起来,捂着脸就“呜呜呜”的哭起来,“道长饶命,我不知道是你们……” 潘筠就凑到她面前去看她的脸,“鬼还能眼瞎?这是晚上,又不是白天。” 小红捂着脸继续哭,干脆利落的道歉,“我知道错了道长,我就是怕你们又打我,所以我才想逃的。” 潘筠哼了一声,问道:“刚才触动法铃的是谁?” 小红擦着眼角不说话。 潘筠幽幽的道:“忘了和你介绍了,这个怕鬼的呢是我师兄,追出去的呢,是胆子、修为都在我之上的师姐。” 小红脊背一僵。 潘筠拍拍手起身,“你不说算了,反正不可能是我师姐吃亏,不管是妖是鬼,被我师姐抓到……” 小红立即改坐为跪,一把抱住潘筠的腿大哭道:“道长饶命啊,红颜姐姐是好人,哦,不,是好妖,她没害过人的,求您让您师姐饶她一命吧。” 潘筠眼睛大亮,立刻蹲下问她,“红颜是什么妖?” 小红哭声一滞,抹着眼泪道:“狐,狐狸。” 潘筠拍掌,“狐狸我熟啊,所以大明的灵气还是可以的,狐狸也可以修炼成妖,她修出几条尾巴了?” 小红见她一点也不稀奇的模样,肩膀垮下,老实道:“三条。” 潘筠一脸失望,“才三条,都化不成人。” 小红立即道:“红颜姐姐很厉害的,已经可以化成人了。” 潘筠一脸不相信,“她有那么好的功法?才三条就成人了?” 陶季插嘴道:“只是有人的样子,耳朵,尾巴和手都没化好吧?” 小红低头。 潘筠:“这叫什么化好,得让人一眼看不出来是狐狸,那才叫化成人好不好?” 但能修出三条尾巴的狐狸还是厉害的,潘筠问:“她真的没害过人吗?” 小红狠狠点头,“真的没有,道长要是不信,去看一眼红颜姐姐就知道了,她和我一样,身上没有一点血腥气的。” 潘筠认真看了看她,见她还是初见时的那样,身上没有沾染因果。 不过灵魂凝实了许多,最要紧的是,她好像清醒了不少。 潘筠好奇,“你是怎么修炼的?” 26世纪的时候,她对这个就很好奇。 灵气复苏之后,她见过很多绝迹的妖怪,国家对它们的政策一直是,有理智的说服合作,没理智的就打。 所以她是知道一些妖怪修炼方法的,甚至参与过相关课题。 唯独鬼。 她见过的,听过的,鬼基本上都会失去理智,即便能恢复神志,也不会修炼。 要是不靠吞噬壮大自身,鬼最后都会慢慢消失于天地之间。 可要是吞噬,鬼最后都会失去理智,最后被消灭。 她的老师曾经做过相关课题,认为鬼和人一样,依旧是一个能量体,神魂依旧寄存于这个能量体中。 只不过,鬼不像人类,可以通过食物补充能量,维系能量守恒,所以它要么最后消耗能量,神魂跟着能量消失; 要么就吞噬其他的鬼,通过同质能量补充。 可被吞噬的鬼,它的神魂也在那团能量中,它没有具现,不代表就消失了。 所以吞噬的鬼会慢慢失去理智,失去自我,就是因为受到能量中神魂的影响。 潘筠当初放走小红,一是看透她人性本善,即便是成了鬼,这种本性也没消失,所以想让她自我消散,自己去轮回; 二是,她看出她死于非命,偏她除了一个名字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想放她离开,或许越接近消散的时间,她能越清醒,记起来自己是谁,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题外话,怨鬼杀杀害自己的凶手,可不会有罪孽。 天道且不管,至少阴间是公平的。 小红是枉死,那人欠她一条命,她去索命天经地义,只要不是害无辜之人,她身上就沾染不上戾气。 所以,她是真的很好奇啊,小红是怎么不吞噬鬼,也不害人,而让修为涨起来的? 小红觉得她两只眼睛就跟两个太阳一样亮得刺眼,她低下头去避开她的目光,小声道:“我,我修为能长进,全赖红颜姐姐教我,有月亮的时候,我就出来吸月华,没有月亮的时候,我就去土地庙西三里的乱葬岗里吸收阴气。” 不说潘筠,陶季三个都惊了。 陶季上下打量小红,问道:“你吸乱葬岗里那么浑浊的气,竟没疯?” 妙真:“观你身上的气息,也不像是吸了乱葬岗阴气的样子啊。” 小红:“红颜姐姐有一套功法,可以摒弃杂念,消除瘴气,只吸收纯净的阴气。” 潘筠听了羡慕不已,问道:“这套功法你们卖不卖?” 小红:“……道长,你又没死,要这套功法干什么?难,难道你要养小鬼?” “谁家养小鬼用这种功法啊,养小鬼不是要让对方失去自我,只听我号令吗?”潘筠道:“我要这套功法是给自己准备的。” “我现在没死,不代表以后不会死,我先准备上,熟读功法,万一我哪天死了,立刻就能用上。” 陶季气得从妙和身后跳出来给了她脑袋一下,左右呸呸两声,抱拳作揖,“各位上神,童言无忌,勿怪勿怪。” 他瞪潘筠,“不许乱说话,尤其是在土地庙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7节 潘筠听劝,给了自己嘴巴两下,也冲四周抱抱拳,然后继续问小红要功法,“卖不卖?开个实价。” 小红一脸纠结,“潘道长,我也用不上凡间的金银啊。” 潘筠:“我不介意给你烧纸钱。” 她眼睛大亮,掰着手指头道:“我不仅可以给你纸钱,还可以给你烧房子,烧马,烧衣裳,轿子和仆人也没问题,嗯,你喜不喜欢帅的,我给你烧几个帅的纸人下去陪你?” “虽然他们只能看不中用,也不会说话什么的,但好看呀。” 小红:…… 眼见潘筠越说越兴奋,小红连忙道:“这功法是红颜姐姐的,道长要买也该是和红颜姐姐买,您,只要您救下红颜姐姐,我就说服她卖给您。” “行吧,”潘筠看了一眼庙外,扭头问陶季,“三师兄,四师姐去多长时间了?” 陶季:“快半个时辰了。” 潘筠就颔首,“那应该快回来了。” 陶季也觉得差不多了。 话音才落,玄妙提着一只火红色的狐狸踩着树枝飞回来,轻巧的落在庙前,提步走进来。 所有人鬼猫一同扭头看去。 潘小黑看见玄妙手中毛发顺滑,漂亮得耀眼的三尾狐,忍不住尖锐的“喵”了一声,眼睛清亮,“把它给我吧,我可以寄宿在它身上。” 潘筠瞥了它一眼,目光冷冽:【它还没死呢。】 潘小黑:“它现在不是落在你们手里了吗,你往它脑袋上拍一掌,杀掉它的神魂不就好了?” 潘筠抬手就给了它脑袋一下。 所有人看向潘筠。 潘筠捏起潘小黑就往土地公前丢,和他们道:“这猫叫得太难听了,我让它面神思过。” 潘小黑蹲在神龛前冷哼,“假慈悲,你前世今生,杀的人和妖还少吗?你就是怕,怕我找到好身体,有一天能力超过你……” 潘筠冷笑:【再胡咧咧,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和灵境的通道给封了。】 “你封不了,灵境是我的身体!” 潘筠:【我封印它!】 潘小黑顿时一噎。 潘筠:【你现在除了储物还有什么用?储物,我自己都能刻空间阵了,潘小黑,别惹我!】 潘小黑顿时老实了,屁股落地,双爪合十,垂下猫头,闭上猫眼,特别虔诚的朝着土地公思过。 第277章 争执 如此灵性,不仅小红看呆了,假装昏迷的三尾狐也抬起脑袋看潘小黑,不由皱眉。 它虽然在它身上看到了淡淡的妖力,这点妖力就有如此灵智了吗? 玄妙一把将三尾狐丢到众人中间,问潘筠,“你骂小黑了?” 潘筠沉默。 玄妙:“它是猫,不是人,一次教不会就教两次,难道我们教你们的时候,你们学不会,也打骂你们了吗?” 潘小黑泪眼汪汪的回头,冲玄妙柔柔的“喵”了一声。 玄妙冲潘小黑略点头,和潘筠道:“它比这只狐狸还要通人性。” 三尾狐一听不服气了,装不住了,直接扬起脑袋,口吐人言,“我会说人话,它会吗?” 潘小黑不服气的喵喵叫,只有潘筠能听懂,“谁说我不会,我说了,是他们听不懂,怪我吗?” “我懂人类历史上下五千年,你懂吗?我还懂……” 潘筠掏了掏耳朵,对潘小黑道:“闭嘴!继续面神思过。” 潘小黑憋屈的收住声音,转身继续面对土地公。 可是,它是真的很眼馋三尾狐的身体啊。 这只三尾狐,只双额之间和三条尾尖是纯白色,其余皆是火红色。 这只狐狸一看就血脉纯正,只要找到灵气浓郁的地方修炼,加上它的功法,成为九尾狐指日可待。 潘筠为人霸道得很,心又狠,灵境明明是它的身体,却把持不放。 将来它要一直被她拿捏,从前它觉得用黑猫这具身体作为退路也不错,但看到三尾狐之后,它觉得它分明可以选择更好的。 可惜潘筠不许。 潘小黑在心里嘀咕,明明由它来做三尾狐对她更好,她为什么不答应? 潘筠也在看三尾狐。 她也觉得三尾狐很漂亮,三个小女孩挤在它面前看它,眼中皆是惊叹。 妙和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想去摸她的尾巴,但在摸上去之前还是小声问了一句,“我可以摸你吗?” 红颜歪着脑袋看眼睛闪亮的三小孩一眼,三条尾巴同时一甩,同时落入三人怀中。 潘筠抱住一条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和妙真妙和一起“哇”的一声,惊喜不已。 玄妙:…… 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还是没上前,而是沉着脸走到陶季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鬼皱眉,“这个又是哪来的?” 陶季:“她躲在土地公的神龛之下,所以大家都没发现。” 玄妙微愣,仔细的打量小红,“死了这么久了,身上没有沾染因果,竟还能游荡在阳间?” 陶季小声道:“你也觉得希奇吧?” 潘筠这才回过神来,和玄妙解释道:“她以前被张惟良养过,师姐,被养过的小鬼脱离之后是不是就可以游荡在阳间了?” “不可能,”玄妙道:“除非是金子这样的死物,否则,任何东西存在于天地之间,能量都会有进有出,只是进多出多的区别而已。她若没有补充能量的来源,阴魂在天地间存在的时间最长不过半月。” “你前段时间在海边超度的那些阴魂,它们只残留了些怨念,比较完整的阴魂也是互相吞噬,靠吞噬祭品存在,她一个孤魂野鬼,要是没有能量补充,怎么可能存在这么长时间?” 潘筠道:“她有鬼可以修炼的方法。” 玄妙挑眉,“她生前也是修士不成?” 潘筠抱着狐狸尾巴道:“是狐狸给她的。” 玄妙目光就跟着落在红狐身上。 潘筠喜滋滋的道:“师姐,她没害过人,反正我们也不能杀她,不如跟她买这套功法的。” 红颜一下支棱起来了,眨巴眼问道:“你们不能杀我?” 潘筠笑眯眯的和她道:“对啊,因为你没害过人,身上没因果,我们不杀你的。” 红颜轻轻摇了摇尾巴,不客气的问:“不杀我,你们捉我干嘛?” “谁让你撞我师姐的法铃?” 红颜:“这土地庙先是我们住的!” “我们进来时你不在,荒郊野外,自然是每天谁先进就是谁的,”潘筠理直气壮的道:“我师姐在外拴了法铃,就是警告沿途的妖魔鬼怪,这庙今晚有主了,你非要撞进来,这不是挑衅吗?” “幸而你遇上的是我师姐,她人美心善,所以不跟你计较,最多教训你一顿,要是遇到别的修者,你早成一张狐皮了。” 红颜憋屈不已,刷的一下收回潘筠怀里的尾巴,瞪眼道:“你这人看着一身功德金光,其实是坏人。” 她又去看妙真妙和,刷刷两下收回另外两条尾巴,“虽然你们两个看着也金光闪闪,但也可能是坏人。” 潘筠:“我怎么就是坏人了?” “坏人就是,你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但我知道你说的不对。”红颜自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她认为潘筠说的不对,所以她是坏人。 潘筠就看向小红。 小红立即趴到红颜耳边小声嘀咕起来,“红颜姐姐,她的确不是好人,但她修为高,打鬼的时候可疼了。” 红颜愤怒:“她打你了?” 小红红着眼圈道:“我俩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她,她现在又有那么厉害的师姐帮忙,我们更打不过了,所以,我们就听她的,把功法卖给她吧。” 小红小声道:“我们不跟他们硬碰硬,姐姐你不是说过,我们要活着,活得越长久越好吗?” 红颜:“但我也不要这么憋屈的活着。” 小红:“没事,我可以,你躲在我身后,我来给他们服软。我服的软跟你没关系。” 红颜觉得她说的对,“好,你服软,我以后还要当老大呢。” 俩人悄悄话商量好,小红就挡在红颜身前柔弱的道:“潘道长,奴家愿意把修炼的功法卖给你,那,卖完以后,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们姐妹二人?” 潘筠颔首,正要说可以,玄妙已经道:“不行。” 潘筠点到一半的脑袋就差点崴了。 她滑到玄妙身边,把她拉到一侧,“师姐,为什么不行?” 玄妙:“狐狸也就算了,可以放归山野,但她是鬼,当超度。” 潘筠:“可她不想被超度。” 玄妙皱眉看她。 潘筠摊手道:“师姐,她性情善良,就算被豢养,被功法控制的时候,也只做吓人的事,没有害人性命,她现在又脱离了张惟良,是自由鬼,干嘛非得超度她呢?” 玄妙:“阴魂归于阴间是天地秩序。” 潘筠:“等到了时间,她自己会去的。” 玄妙:“那她要是不去呢?” 潘筠:“那就不去!” 潘筠沉声道:“师姐,她不害人,我们就没有权利和责任强制性超度她。” 玄妙抿嘴,“师妹,你给阴魂的自由度太大了,长此以往,你终会走偏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8节 潘筠:“要是有一天我成了鬼呢?师姐也要强行超度我吗?” “你若成鬼滞留人间,那一定是枉死,我会替你报仇,为你了却心愿。” 潘筠:“我的心愿不是报仇,而是长生,我要以阴魂修炼长存世间,如此,师姐也要强行超度我吗?” “你!”玄妙气急,却说不出一定要强行超度她的话来。 潘筠就道:“师姐,你徇私了。” 玄妙抿嘴不语。 “你既对我徇私,为何不能对她也徇私一次?” 玄妙沉声道:“你可知,见阴魂不渡,将来她要危害人间,此罪孽要算在你我头上?” 潘筠沉声道:“我知道,但我也不愿勉强她。” 玄妙:“你不是百分百的相信她。” 潘筠:“但我愿意背负这个风险。” 玄妙沉默。 潘筠轻声道:“师姐,当初你若愿多尊重和相信我两分,我们回山的路上本不用那么多波折的。” 玄妙静静地看她,半晌后转身出去:“随你。” 陶季提着心在一旁紧张的看,见师妹出去了,立即提着袍子追出去,路过潘筠时冲她小声的道:“你呀,你呀,赶紧弄好,你师姐还没吃饭呢。” 陶季追出去,“师妹等等我,我,我跟你一起赏月。” 潘筠回头看一鬼一狐狸。 鬼和狐狸都沉默着不说话。 还是妙真妙和最先反应过来,拽住狐狸尾巴道:“愣着干什么,快跟我小师叔交易啊,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红咽了咽口水,先是举起手指发誓道:“潘道长,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不害人。” 潘筠替她补充:“不害无辜的人。” 小红立即点头,“对对对,我还得找到杀我的人报仇呢。” 她道:“不是我不想投胎,实在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我是谁,我是怎么死的,我就不想投胎。” “理解,理解,”潘筠蹲在她身前问道:“你们想怎么卖这个功法?” 小红看了一眼红颜后道:“我,我们要钱,还要丹药。” “丹药?”三人同时出声,然后目光一起看向狐狸,“哦~~”了一声后道:“明白了,你给红颜要的吧?” 小红小声道:“我想要可以帮助红颜修炼,或者开智的丹药,你们是道士,肯定有的。” 潘筠自己是没有的,她看向妙和,小声问,“你背的丹方里有吗?” 妙和一脸为难道:“我背的丹方里没有给动物开智和修炼的,只有给人开智和修炼的啊。” 潘筠:“那就炼给人开智的丹药,连人的脑子都能打开,更不要说狐狸了,人也是动物,一样的道理。” 第278章 交易 妙真妙和略一思索,认同了她的观点,就连三尾狐自己也觉得潘筠说得对,于是冲她们伸手。 小红秉着谨慎的态度犹豫道:“这样不好吧,万一把狐狸吃坏了怎么办?” 潘筠:“应该不会吧,狐狸最终也要化成人形的,可见人吃的东西它都能吃。” 妙和在自己的空间里找了找,找出一瓶瓷瓶来放在红狐的手心,道:“修炼的丹药还有一瓶,但开智的没有,得等我回去炼制。”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确定一定能炼成。” 潘筠眼珠子一转,问道:“要不你们跟我们回三清山等着,丹药一炼出来你们就能拿到手。否则,你们一个妖一个鬼,分别之后我怎么联系你们?” 红狐一听,眼中一厉,前脚踩实地面,戒备的看着她们,“人类弯弯肠子多,你们想骗我们去你们的地盘。” 潘筠:“……你连我师姐都打不过,小红也打不过我,或杀或剐,在这里就可以完成,我为什么一定要骗你们去三清山?” 红狐身体一僵,发现她说的有道理,于是前脚放松,屁股又坐回地面,开始认真的思索起来,“三清山远吗?” 潘筠:“不是很远了,你要是愿意去,我再友情送你一本《道德经》。” 红狐一怔,“《道德经》?” 潘筠一脸严肃的道:“不错,这是我道家圣经,要想成神成圣,必要修炼此经,你是狐狸,修炼之道与我们不一样,但你既然要开智,又要幻化成人形,可见天地之道在各种族间是互通的,所以我建议你熟读《道德经》。” 红狐一脸郑重,“这样重要的圣经你就这么传授给我了?” 潘筠一脸郑重,“那是因为你值得。” 她道:“我看你天赋不错,而你能修炼到三尾而不沾染因果,可见是个自律自强的人;又能帮助小红这个孤鬼,可见心地善良。” “天赋好,自律,善良,就是道祖见了也会忍不住心生喜爱,夸赞你的,所以你值得这本书。” 三尾狐叫她说得尾巴都翘起来了,洋洋得意道:“我才不吃人呢,人的肉又不好吃,还比不上兔子呢,你放心,我不会乱杀人的,我以后是要当侠狐的,只杀恶人。” 潘筠连连点头,承诺道:“等回到三清山,我就把整套《道德经》送你。” 红狐点头:“行吧。” 她就这么答应跟着去三清山了。 一旁的小红欲言又止。 红狐看见了就问,“你怎么了?” 小红:“我,我听说过《道德经》。” 潘筠:“它是不是道家圣经?” 小红张了张嘴,的确是道家圣经,虽然她不识字,却也知道这一点。 可……《道德经》不是在任意一家书店都有卖吗? 怎么叫潘道长说的,好像这书只有她手上有一样。 小红有些郁闷,总觉得她们又被潘道长给坑了。 潘筠见她们同意了,立即蹲到她们面前道:“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功法了吧?” 小红阻止不及,红狐已经道:“简单得很,就是吞吐月华和阴气,是我祖传的修炼的功法之一,我会修炼之后就觉醒的血脉记忆。” 红狐直接把修炼方法告诉潘筠。 一旁的小红再次郁闷,她不自觉的挠了挠脑袋,觉得她们好像又吃亏了,但具体亏在哪儿又没想起来。 等红狐秘授,啊呸,是公开说完功法之后,小红才猛的想起来,“等一下,我们还没谈好价钱呢,除了两种丹药,你还得给我们钱!” 潘筠默默地看她,道:“我已经听完功法了。” 小红和红狐瞬间瞪大了双眼,这才反应过来一般,还来不及说话,潘筠已经笑眯眯的摸着红狐的另一条尾巴道:“放心,虽然我已经拿到了功法,但我是个正义的好道长,不会赖账的,你们想要多少钱?是人间的钱,还是阴间的钱?” “当然是人间的钱了,”小红抢在红狐面前道:“阴间的钱能称之为钱吗?红颜姐姐以后要是修成人形,到人间去是需要花钱的。” 潘筠问:“你们想要多少钱?” 这一问就把小红和红颜问住了。 她们一个是不熟悉人间,不了解物价;一个是不知道这功法的价值,没法衡量。 而且,她们已经要了一瓶修炼的丹药和一瓶开智的丹药,这钱……开多少合适呢? 小红看了红颜一眼,试探性的开价道:“二,二十两?” 二十两,足够红颜化成人后在城里生活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了,应该能找到工作了。 越想,小红越觉得这个价开得好,于是坚定了语气,“二十两!” 对人类不了解的红狐决定听小红的,也道:“二十两!” 潘筠怜爱的看着一鬼一狐,当即从空间里拿出二十两的银票递给她们。 红狐好奇的去看这两张纸,小红却道:“我们不要银票,我们要银子,铜钱也可以。” 潘筠身上的银子和铜钱都不足二十两,但妙真身上有。 妙真当即借给小师叔二十两银子。 一手交钱,呃,已经提前拿到了功法,还是三个人都听了的那种。 小红自然拿不着钱,所以银子由红狐接了,而且,她是张开嘴巴啊呜一声,银子就消失了。 三人眼睛都闪亮亮的看着它,没看见它吞咽,这银子一定不是吃了,那就是…… 大家一起看向它的肚子,惊叹,“你开辟了异空间?” 红狐不以为意,“你们身上不也有吗?” 她们身上是有,但她们身上的不是属于自身的,说起来,他们家好像就大师兄可以在身上开出异空间来。 他那袖子,不管换多少套衣裳都特能藏东西,她才不信异空间是在袖子里呢,显然,那就是个遮掩,异空间当在他身上。 潘筠对他们是怎么在身上开辟出异空间来的很感兴趣,因为在前世,他们的科技发展迅猛,就算没有灵气复苏,也有科技开出来的空间钮。 灵气复苏之后,不过是开辟异空间的方法多了一个,不再是被科技巨头垄断的技术而已。 像他们这样的阵法师也可以开辟异空间。 所以,前世人类的异空间都是依托物品而存在,只有妖才能在自己身上开辟异空间。 因为物品空间不贵,至少努力一把,是个人都能拥有,所以没人想过在自己身上努力,自身开个空间。 潘筠也没研究过这件事。 她不去研究,不代表她不好奇,现成的解疑者在这里,潘筠直接就问了。 红狐倒是不吝啬,但她的经验只有一句话,“我修炼出第三尾巴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了。” 潘筠沉思,“很显然人类不是……” 前世,传说有大佬修炼到了第四侯,也没听说过有谁的异空间是在自己身上的。 妙真:“可以回去问大师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59节 潘筠:“大师兄只会让我好好修炼,少胡思乱想。” 她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三师兄把四师姐哄好了没有?” 妙真和妙和也探头往外看,半晌后摇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潘筠就给俩人使眼色,“你们俩出去看看,助三师兄一臂之力。” 妙和一缩脖子:“我不去,四师叔骂人很疼的。” 妙真想了想后起身道:“我去看看吧。” 潘筠和妙和就用送勇士的眼神目送她。 陶季就没哄玄妙,他只是坐在玄妙身侧,陪着她一起仰头看星星。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陶季回头看,见是妙真就问,“你们谈完了?” 妙真点头,“小师叔用一瓶修炼的丹药,一瓶开智丹,还有二十两银子买下了功法。” 玄妙微微皱眉。 陶季微愣,问道:“妙和都能炼开智丹了?” 妙真摇头,“没有,开智丹欠着呢,所以小师叔请她们一起回三清山,等炼好了丹药就给她们。” 玄妙:…… 陶季琢磨了一下,回过味来,“她拿到功法了?” 妙真点头。 陶季:“心真黑啊,这一鬼一狐也好傻,就不怕小师妹心更黑,把人骗到三清山,拿她们两个炼丹?” 不仅三尾狐可以炼丹,就是阴魂都可以炼成补益神魂的丹药啊。 妙真:“小师叔心正得很,怕是都没想到过这个,三师叔,你懂的太多了,所以想的也多。” 陶季:“你直接说心黑的是我就行,拐弯抹角干嘛?” 妙真不说话了。 陶季见她还不走,就问,“我们在看星星呢,你还有什么事?” 妙真,“三师叔,四师叔饿了,你去给四师叔做些吃的吧,我来陪四师叔看星星。” 陶季张了张嘴巴,去看玄妙。 见玄妙默许,便嘀嘀咕咕的起身,“你们真是越来越懒了,连煮一碗面都要叫我动手。” 陶季哼哼唧唧的回到破庙里,妙真就坐在玄妙身侧,与她一起抬头看天上的星空。 “师叔,你是在反思,自己是否错了吗?” 玄妙“嗯”了一声。 妙真:“那结果呢?” 玄妙:“我不觉我有错。” 妙真:“那师叔觉得小师叔错了吗?” 玄妙沉默。 第279章 天真 妙真便笑起来,“看来四师叔也觉得小师叔没有错。” 她顿了一下方道:“看似相悖的观点,却不是一定要分出对错来的,实情不同,应对也就不同,对错也不同。” 玄妙眼中闪过迷茫,“可天道规则是固定的,非如此似是而非,不能确定。” 妙真:“四师叔,大师伯说过,道,是顺其自然,而自然无形,既无形,就不是固定的。” 她轻声道:“被固定的法则不是天道,是人想当然的为天地定下的规则。” “低一等的,是国家律法;中一等的,是人类定下的道德标准;而高一等的,则是师叔以为的,你们发现的天道法则。” 玄妙惊讶的看向她。 妙真道:“小师叔心正且善,顺应他们的心意,又有什么错呢?四师叔,您太看重天地法则了,反而失了本心。” 玄妙沉思。 妙真点到即止,她抬头看向星空,喃喃道:“星星是最有规则的,但偶尔也会出现不在规则之中的彗星,难道这些彗星就不在宇宙规则之中吗?” “我认为是在的,只是我们还未发现、总结,原有的规则只是我们有限的认识总结罢了。” 玄妙沉默许久后道:“妙真,你可以跟在你师父身边学习了,我和你大师伯能教你的东西不多了,学宫能教你的,更少了。” 妙真却摇头道:“大道要紧,但法术和武功也要紧的,小师叔说,追求大道,也得先填饱肚子。” 玄妙:“……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我们修炼,应该是身神合一,甚至修身要在修神之前,之上,所以修炼,吃喝不能少,丹药不能少,金钱也不能少,当然了,锻体炼身更不能少,所以武功也要练。” 玄妙:“她刚刚还说修炼是修神……” 妙真习以为常,“以我对小师叔的了解,她说身神合一的时候才是最真诚的。” 明白了,所以刚才是忽悠人是吧? 玄妙抬手揉了揉额头。 妙真道:“四师叔,你就别揪心了,三师叔都给你下面条了,大不了我们回三清山找大师伯,让大师伯看着她们就是了,晾她们也不敢在大师伯面前弄鬼。” 玄妙:“不,我现在不担心她们了。” 被潘筠忽悠成那样,东西还没拿到,直接把功法交给了她,如此稀缺的功法,就卖了两瓶丹药二十两银子…… 玄妙现在面对她们都有点心虚。 玄妙一进庙,一狐一鬼都缩在一起,一脸害怕的看她。 显然,她们都觉得玄妙不好惹,也不敢招惹她。 玄妙瞥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陶季的面正好捞起来,连忙道:“师妹,快来吃面。” 潘筠正在琢磨新得到的功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后道:“师兄,我也是师妹。” 陶季不理她。 潘筠就转身去找红狐,“你是说,你还能离魂修炼此法?” 三尾狐老实的点头道:“不错,这样可以让魂识越来越凝实,强大,这套功法就是炼神识的,是我们红狐一族开智用的功法,等我修炼到大成,我就能成为绝顶聪明的狐。” 玄妙筷子一顿,不由的去看她,片刻后摇了摇头,“那你这套功法一定练得不怎么样。” 红狐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她皱眉,狐疑的看她,“难道刚才打架的时候你还能探查到我的神魂?” 小红也紧盯着玄妙看。 一旁的妙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道:“可能是因为你现在还不是很聪明的原故吧……” 潘筠赞许的看了妙和一眼,立即转开话题,“好了,好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有身体的生灵,怎么让自己的魂从身体里出来呢?” 红颜:“想出来就出来了。” 潘筠摸着下巴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因为我也是想出来就出来了,但妙真妙和貌似还做不到离魂啊。” 红颜瞪眼,“她们也要练这套功法吗?我不是只把功法卖给了你吗?” 潘筠:“……是吗?可你是当着我们三个人的面传授的功法啊。” 红颜:…… 潘筠幽幽地道:“而且,我既然买了功法,那怎么用就是我的事了。” 呆怔的红颜一下反应过来,立即道:“那不行,你要是传得满天下都是,我家的祖传的功法不是谁都会了吗?” 她看看潘筠,又看看妙真妙和,咬牙道:“就许你们三个学,其他人不许学,不然这套功法我就不卖给你了。” 潘筠:“不卖的话,你要把丹药和钱还给我。” 红颜:“还就还。” 好在小红还有点脑子,连忙扯住红颜小声道:“不行啊,功法都告诉她们了,你还能让她们忘掉吗?” 红颜,“我有法术可以抹除她们的记忆。” 小红:“……她们会给你抹除吗?你打得过她们吗?” 红颜沉默了。 潘筠等她们商量完了才冲俩人露出笑容道:“放心,这套绝密功法我一定不乱传,不会让你家祖传的功法变得满大街都是的。” 打又打不过,东西又给出去了,红颜完全没了谈判的筹码,只能听她的。 潘筠不再薅红颜的修炼经验,以免她想起更多不平等条件来,心里更不好受。 她起身将土地公的神像扶正,重新上了三炷香,给祂老人家默念了一段《道德经》。 认错赎罪酬谢过后,潘筠他们第二天就一同起身往三清山去。 冬天虽冷,但阳光也很灿烂,小红不适宜阳光下出行。 但潘筠他们装备齐全。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大伞,刷的一下撑开,给小红投下一片阴影。 小红愣愣的抬头,“涂黑的油纸伞?这,谁会做这样的伞?” “龙虎山啊,龙虎山卖符箓的杂货铺里都有这样的伞,”潘筠道:“还是我们学宫列在单子上的出行游学必备之物,不仅可以遮阳、挡雨、做武器,还能够协助捡骨,是收妖捉鬼,行侠仗义的必备良品。” 小红张大了嘴巴,红颜不屑道:“一把伞,还能做武器?” “可以啊,你看。” 潘筠手一转,伞的顶端咔嚓一声射出三把闪着寒光的尖刀,再一转,伞内刷的一下也出现三把尖刀,差点把小红脑袋给扎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0节 当然了,她现在是鬼,扎不着,但依旧吓了一跳。 她脊背发寒,大声道:“谁这么变态做出这种伞来啊?” 潘筠喜滋滋的道:“不知道,学宫里的师兄师姐们都用,我们就也买了三把,怎么样,吓着了吧?” 玄妙:“怎么买了最低等的,上等的伞里应该还绘制有符文,可以当法器用的,那才是收鬼利器。” 潘筠:“太贵了,那样的一把伞要二十两银子呢,都能买一匹马了,反正我擅长画符,回头我可以自己往上画。” 妙真妙和也是这么想的,一起点头。 玄妙顿了顿后问:“这把伞现在多少钱?” 潘筠:“市面上卖九两,我们砍到了八两,主要是机关和刀贵。” 玄妙微微颔首。 陶季这才与有荣焉的道:“这把伞是四师妹发明的。” 潘筠三人:…… 小红:…… 小红缩了缩脖子,默默地的不说话了。 红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当下的气氛有点怪,干脆也不管了,从潘筠的腿上爬过去,趴在车尾不动了。 这里可以晒到太阳,暖融融的,还挺舒服。 沉默没多久,潘筠才想起来,“四师姐发明的,为什么是学宫和张家在卖?大师侄还得跟张家进货才能卖。” 玄妙道:“那是我十二岁时做的,当时就交给了家族和学宫,这门生意也就一直是家族和学宫在做。” 潘筠:“你们有专利?” 玄妙瞥了她一眼,虽然这个词是新词,但她还是听懂了,不必她解释便道:“没有,不过外人堪不破伞中机关,只要有人敢拆,机关瞬间破损,让人不能复原,所以一直没人可以复刻。” 她顿了顿后道:“璁儿既然对这个感兴趣,回头我把图纸画出来给他。” 她瞥了一眼潘筠手中的伞道:“要不是今日看见,我已经要忘记这伞是我做出来的了,除了这把伞,我那些年发明的法器可不少。” 潘筠眼睛亮晶晶的,大声的道:“师姐,璁儿说他全都感兴趣。” 玄妙嘴角微翘,瞥了她一眼道:“是他感兴趣,还是你感兴趣?” 潘筠挥手道:“肯定是他感兴趣,我只对钱感兴趣。” 玄妙哼笑一声,“待回去我就把图纸画出来,你们可以捡喜欢的去做,要是心疼钱,以后就自己做,不必去给人送钱。” 潘筠:“四师姐,你想的还是太少了,自己做有什么意思,要做,我们就要做大,做强,我们完全可以交给自家的店铺去做嘛。” 玄妙就摇了摇头道:“你想的太简单了,璁儿手下有会武功的江湖人士,却没有修道之人,这些法器炼制,是需要懂法术和符箓的人才能做出来的。” “天师府能做出来,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张家弟子,有学宫做后盾。” 潘筠点着手中的伞道:“这种基础款,也需要法术和画符吗?” 玄妙若有所思起来,“倒是不用,只需要会机关……” 潘筠嘴角微翘,“这就可以了。” 大师侄,师叔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第280章 跑啊跑啊 王璁什么都不知道,他此刻刚爬上山,看到他爹,还没开口就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王费隐立刻离他八丈远,“你感染风寒了?别靠近我,别传染我。” 王璁等了片刻没有等来第二声喷嚏,于是理直气壮地道:“很显然,这是有人在念我,不是风寒。” 王费隐嘀咕:“谁会念你啊,要念也是念我……” 王费隐掐指算了算日子,皱眉,“算算日子,你小师叔和师妹她们这会儿应该还在去常州府的路上,离回家过年,起码还有一月的时间……” “她们年纪小,不会念人,那就是你三师叔四师叔了,他们缺钱了?” 王璁:“……他们不是去赚钱的吗?” 王费隐忧愁道:“你三师叔那张嘴啊,我总担心他钱没挣到,先被人套麻袋了,到时候倒欠医药费。” 王璁心如止水,“有四师叔在呢,三师叔不会被人套麻袋的。” 为什么陶季一出远门玄妙就要跟着,为的不就是防止他被人揍吗? “那是谁念你?总不可能是老二吧?”王费隐嘀嘀咕咕,“他心大得很,会念人?” 王璁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直接转开话题,“爹,刚才我上山的时候村长问我道观今年定不定猪肉,我直接定了一头。” 王费隐:“你还挺有钱,家里都多少年没定过一整头猪了。” 王璁:“我还订了二十只鸡。” 王费隐瞪大双眼,“你是发大财了,还是打算不过了?” 王璁:“今年喜事连连,过年当过丰盛一些,小师妹他们要是知道我今年囤了这么多肉,他们一定很高兴。” 妙和现在就想囤肉,但来不及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潘筠的功德一直在涨,他们才进入江西地界,她的功德值就跟疯了一样噼里啪啦的飞速增长。 这让她在妖魔鬼怪的眼中完全成了一个小金人,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随着功德增长,她的修为压不住了啊啊啊啊…… 潘筠坐在马车上打坐,不敢主动吸收灵气,只能不断的压缩下丹田里的元力,下丹田挤不下了,她就小心翼翼地把元力调到中丹田,压在中丹田那有限的空间里。 等中丹田也压不下了,她就把多余的元力往上丹田调。 没办法,她不主动吸收灵气,但随着她功德增长,那灵气就跟有病一样争先恐后的往她身体里钻。 而功德也属于天地能量的一种,它落在潘筠身上,她天然就拥有了另一种力量。 力量加持之下,她的修为蹭蹭的涨,就跟即将决堤的洪水一样,拦都拦不住。 她的经脉和上中下三丹田在元力的挤压下不断拓宽,拓宽…… 但她就是捏着闸门,迟迟不放开,以至于天上乌云滚滚,但就是没有雷劈她。 几人只能朝着三清山的方向狂奔。 乌云一路跟着他们跑,时不时的出现在他们头顶,又时不时的消失。 这让小红和红颜都瑟瑟发抖,不仅这一鬼一妖,就是玄妙和陶季都感觉到雷电的威压,心头一直悬着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妙真妙和在雷云偶尔压低时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红狐已经后悔了,和潘筠道:“我不跟你们去三清山了,你多给我一点修炼的丹药和钱,开智丹我不要了。” 小红连连点头,也觉得跟他们走太危险了。 不等潘筠说话,玄妙就冷冷地道:“知道现在跟着我们的妖魔鬼怪有多少吗?信不信你们前脚离开这辆马车,后脚就能被撕得魂飞魄散。” 狐狸和小红立即不说话了。 潘筠现在就是个香饽饽,是招摇过市的金子,是天降的宝物…… 只等她渡劫,成功了,吃一口她的肉,说不定就能涨十年修为,还能领悟大道; 不成功,吃一口她的肉,也能增长四五年修为。 所以,被她吸引来的妖魔,甚至是躲在暗处的人,都在等她渡劫。 这也是玄妙不计代价往三清山狂奔的原因之一,这附近没有合适突破的地方,她要是在野外渡劫,她不敢保证一定可以护她周全。 她甚至不敢把陶季和妙真妙和落下,怕他们落入敌人之手。 现在,他们能一路顺利的往三清山跑,一是他们在等潘筠渡劫,争取利益最大化; 二是玄妙一直不惜力的放出修为,以气势震慑躲在暗处的妖魔鬼人; 三就是潘筠自身了。 她都能渡劫了,自己的能力自然不会低,附近跑来想动手的,单打独斗没人能打得过她。 一路狂奔,躲在暗处的东西们慢慢联合在一起,也收集到了一些信息,“他们这是要去哪儿,都绕过龙虎山了,坐在车上的那坤道不是龙虎山张家的人吗?” “是也不是,她现在是三清山的弟子了。” “三清山?潘公的人?姓王的还没倒楣死吗?三清山怎么还有人?” 这是妖魔联盟。 躲在暗处的人知道的更多一点,“我们今日截留了三封往三清山的纸鹤,但他们也快进入三清山地界了,万一她回到三清山才渡劫呢?” “小小年纪,未必能忍得住,看天上的雷云情况,落雷只在顷刻之间。” “最迟明天午时他们就能进入三清山地界,一旦踏入界限,王费隐顷刻就能到,到时候谁还能动手?” “是啊,要不今晚我们就动手吧。” “被雷劈过和没被雷劈过,其作用可不一样。” “有的吃就不错了,小心到嘴的鸭子最后长翅膀飞走了。” 几经商量,他们决定等到晚上。 他们一边跟着马车跑,一边盯着天上的雷云看,不断的祈祷:“劈吧,劈吧,快劈下来吧。” 潘筠为了不突破,只能不断的消耗元力拓宽自己的经脉,她曾经尝试着向外发出元力,休息的时候朝着大石头劈了一掌。 石头瞬间四分五裂。 她下丹田的元力空了一丝,不等她高兴呢,四周的灵气就开心的向她奔赴而来,而头顶上一直安静的雷云突然翻滚,云和云对撞时,云间有雷电闪烁。 潘筠目瞪口呆,玄妙一巴掌拍过来,怒道:“平心静气,不许再外用元力,嫌弃天上的雷云找不到你,特意跟它打招呼吗?” 潘筠:“我不知道元力是给雷云定位用的啊……” 前世他们突破是有固定地方的,他们学校有单独的区域,学校会保护好每一个突破的学生; 就是社会上,国家在每个城市也会设立突破点,只要是感觉自己要突破渡劫了,可以免费到雷劫所预约场地,国家负责保护,绝对安全。 甚至在野外,国家每隔一定距离也会设有临时突破所,都是免费使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1节 像大明这种,自己突破,还得防备妖魔鬼怪,阴谋诡计的,潘筠咬牙切齿,“等我有钱有权了,我一定要设一个安全雷劫所,专门给渡劫的人安全渡劫。” 陶季一边挥舞着鞭子驱使马儿快跑,一边瞥眼看她,“谁敢去啊?别人只会以为你想图谋不轨。” 玄妙揉了揉额头道:“你们以为突破第一侯是在菜市场买菜吗?全天下能突破到第一侯的人是有数的,谁家不当宝贝一样藏着?” 潘筠:“就有我这样的意外呢?” 玄妙冷笑:“既然是意外,你怎么肯定你的突破所就在他发生意外的附近?你钱这么多,每个地方都设一个?你有看守的人吗?你请的人能保护好他呢?” “少想一出是一出,钱多了没处花就朝最底层的百姓那里撒,多做善事,被雷劈的时候活命的几率也大一点。” 陶季脸色一沉,打断她们道:“我感觉到了杀意。” 妙和也不安道:“我也感觉到了,师父,我好难受啊,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妙真额头也在冒汗。 玄妙叹息一声,知道她们是被天上的雷电和追赶他们的妖魔鬼怪的威压影响,她气势一盛,将一整辆马车都纳入自己的气场之中。 妙真呼出了一口气,脸色轻松了许多,“四师叔,要不要再给大师伯去一封信,让他来接应我们?” 玄妙道:“发出去的信鹤怕是都落在了敌人手上,躲在暗处的一定有熟知道家法术的妖人,发再多的法术也没用,你们休息一下,等傍晚停下来休息就试着请出山神,用言符沟通。” 妙真妙和应下。 陶季时不时的抬头看天上的雷云,尤其是看到前方远处也出现了雷云之后,脸上的忧虑更深,“小师妹,你还能忍住吗?” “你,你至少要忍到进入三清界,那是山神庇佑的范围,到时候你一个念头大师兄就能知道了。” 潘筠面色淡然,“能!” 陶季松了一口气,专心驾车。 坐在潘筠身侧保护她的玄妙却能看到潘筠发丝间和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 要忍着不突破,那就只能将多余的元力继续拓宽丹田和经脉,或是淬炼血肉。 不管是哪一种都疼得很。 三清山一般会泡药浴来协助拓宽,可以缓和疼痛,还可以加大效用。 可他们现在又不能停下。 所以,潘筠只能硬忍了。 玄妙定定地看她,目光再扫向两边阴影不断的树林时便显得尤其森寒。 有一个人接触到了她的目光,从树间跌落,他闪身躲在树后,心有余悸,刚才玄妙的眼神好吓人。 第281章 杀出重围 夕阳余晖下,妙真和妙和恭敬的请出山神潘公的神像,一起跪在小神像面前祷告。 陶季嫌弃她们慢,直接拿出符纸摊开,拇指指甲在食指腹上一划,血珠沁出,他立即沾上一点朱砂,就着血一起在符纸上写字,画符,“师兄,速援,急!” 言符一成,他立即手一挥,符纸无火自燃,片刻后就在他指尖燃尽。 躲在暗处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不管是人是妖,眼神都不是一般的好,看到他们做法画符,都有些着急,“他们在干嘛?” 有人看越发低垂的雷电,幸灾乐祸,“他们是不是决定在这里渡劫了?我看雷要憋不住了。” “在这里?好歹找个灵气稍浓一些的地方吧?不怕渡劫失败?” 言符消失,玄妙抬头看了会雷云,再低头去看逐渐入定的潘筠,知道她已经快到达极限,于是道:“喂马,两刻钟后连夜赶路,妙真,妙和,你们下车自己跑,轻车简从。” 轻车简从的办法就是把车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空间里,红狐、妙真、妙和下车自己跟着跑,就连轻飘飘的小红和潘小黑都被赶下了车。 只有赶车的陶季和玄妙还留在车上。 潘筠一直坐在车上一动不动,她此时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 她知道此时不能突破,也知道此时外面有危险,所以并没有完全入定,她能听到玄妙他们的声音,但那些声音似乎隔着一层纱,听到了,却没完全的往心里去。 就好似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话一般。 元力盈满经脉,她觉得自己此时强得不行,可以隔空打死一头牛,拍掉一座山的那种强。 所以她还得克制发泄的欲望。 元力一点一点的开凿她的经脉,内视之下,硬凿啊,因此疼得不行。 潘筠的心神大半都在元力之上,因此猛然发现另一股力量出现时,它已经从上丹田处溢出。 潘筠看到那股好似金色气流一般的能量冲入经脉之中,和元力汇合,然后想冲向下丹田。 潘筠猛地反应过来,让它下去还了得? 她不得原地飞升,啊呸,是原地见阎罗? 潘筠立刻控制住,将它引导到别的经脉,游走,游走,跟玩连连看贪吃蛇的避险游戏一样,所走的经脉最后一定要避开最终汇向下丹田处。 走着,走着,元力渐渐沾染上金色,走过中丹田,再入经脉。 她发现,掺了金色能量的元力在硬拓宽经脉时,痛感减弱不说,拓宽的硬伤也立即被抚平,恢复如初。 难怪和尚们将功德修炼单辟出一脉来,为此不惜修轮回,这功德……真的很逆天啊。 她一直以为灵境是使用了功德才解开封印,可现在看来,它只是需要她身上有功德,封印就能解开,并不消耗。 这是因为灵境和她绑死了的原因吗? 那么,之前她做功德时为什么不显? 是因为那时候她本身缺德,所以收获的功德是在弥补缺口吗? 越想,潘筠越有点心塞,却又有点高兴,这意味着,所有的功德都真的是作用于自身。 为了能够更确定一点,潘筠在中丹田区域转了几圈之后还是回到了上丹田。 泥丸宫是人体最神秘的一个区域,虽然她可以内视,但至今,她都没看清它,也未曾完全了解过它。 就是在前世,她修为更高的时候,她对泥丸宫的了解也不全面。 总是有许多未解之谜。 她的泥丸宫并不大,里面除了一个灵境外,剩余的空间就没多少了。 潘筠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两股能量合二为一淌过经脉,然后进入泥丸宫…… 泥丸宫本就存了不少元力,此时就更撑了一点…… 泥丸宫中的元力慢慢被染成金色,潘筠干脆将从灵境里流淌而出的金色能量混在里面,忍着剧痛一点一点的将泥丸宫凿开。 这和捶打自己的神识没有区别。 每动一下,她就青筋跳到,心率加快,汗不断的往外冒…… 但,这的确是体内消耗两股能量最好的办法。 来回的捶打,硬撑之下,多余的元力和金色能量被不断的引入泥丸宫…… “轰”的一声,潘筠耳鸣眼晕,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眼前一片白光,待她回神,便看到自己的泥丸宫大变样,本来只容得下一个灵境的泥丸宫瞬间宽敞了许多。 本来堵满泥丸宫的白色元力,金色功德瞬间分开,犹如白色的雾气和金色的流沙一般在泥丸宫内慢悠悠的游走。 灵境依旧居于泥丸宫正中间,但八方都宽敞了许多,上多出寸许,四周更是空旷,白色的雾气让它隐于其中,就好像是山间缥缈的雾气般让它若隐若现。 而金色的功德犹如金色丝绸般从它的花瓣尖飘过,显得神圣不已。 如果忽略掉它头上那三根颜色不一的阵法进度条的话。 这一刻,潘筠终于觉得这阵法进度显示条有点丑。 看清自己泥丸宫中的变化,潘筠一边将经脉里堵得不行的两股能量往上丹田里引,一边在心里高呼牛逼,“我这也太牛了,我真是天才,这是修为未进,神识先突破啊。” 潘筠喜滋滋的看着自己的泥丸宫,打算继续控制元力的变化。 她觉得这一番变化让她更有自信控制突破的时间了。 却不知道,就在她神识暴涨的那一瞬间,她腰上挂着的三张木牌啪的一声碎掉,一直隐藏的功德猛的一下暴露在人前,瞬间闪瞎所有人的眼睛。 跟着马车狂奔的黑猫在“喵”的一声大叫,双腿一蹬就朝着潘筠飞去…… 就在木牌碎裂的一瞬间,坐在潘筠身侧的玄妙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一道阴阳圆在她手下出现,将潘筠笼罩在其中。 同时她抽出了手中的剑。 而她的剑还未完全抽出,提前埋伏在林子两侧,被潘筠这个小金人闪瞎眼的人妖魔瞬间反应过来,不再等天上的雷电降下,瞬间冲往马车。 玄妙完全抽出剑,站在潘筠身前,瞬间腾飞而起,剑如流光般在昏暗的月色下一闪,砰砰两声,一只未完成化形的黄大仙和一个浑身漆黑的人从半空摔下…… 妙真妙和紧紧追在马车身后,黄大仙一落地,妙和就砰的一下踢在他的头上,直接把他脖子给踢断了,妙和脸色微白,脚下却没停,蹬蹬的跑去追马车; 而妙真则是手中一闪,横刀在手,从漆黑的人身边路过时挥了一刀,对方身首异处。 她看都没看一眼,紧跟在妙和身侧去追车。 跟在后面的红颜和小红瑟瑟发抖,她们没杀过人啊~~ 她们也没杀过妖啊~~ 俩人想跑,但一转头,发现屁股后面呼啦啦追着数不清的阴影,她们就恐惧不已,连忙去追车。 她们要是落单,会被后面的人妖魔撕碎吧? 接二连三的有东西追上来。 陶季他们毕竟有车,除少部分的东西会抄近路跑到前面以逸待劳的等待外,大多数是各凭本事在马车两边和后方追赶。 所以只要他们马车不慢下来,他们就很难呈合围之势。 玄妙站在车上,遇人杀人,遇妖杀妖,前面要是有东西跑出来阻拦,不等马车靠近,她就先凌空飞起,抢在马车到达前将人妖魔杀了。 她的剑极快,快得只看得到残影,冲上来的人妖魔往往才对上几招就被杀。 而后她瞬间闪回马车上,拦住从左侧而来的攻击。 有时候她未必能一招之下杀得了对方,却也可以重伤,只要落下车去,跟在车后面的妙真妙和就会补刀。 有时候她赶不回来,陶季和潘小黑就一人守一边,只要支撑三息,她瞬间便可回援。 昏暗的夜色之下,只见玄妙的剑寒光凛凛,剑光闪烁,不断有东西发出惨叫声,于半空中跌落。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2节 疾跑了半个多时辰,还没有东西能碰得到马车。 而此时,收到言符的王费隐正在黑夜中急速赶来。 在玄妙等人看不见的黑暗中,更是有东西暗暗注视着一切,轻声道:“他们来了……” 前面是一条狭道,右侧是一座不高的以石头为主的山峰,左侧则是密林。 此时山峰上面站了不少人,看着远处正朝他们疾驰而来的马车,惊叹道:“还真是功德金光,可真是耀眼啊。她小小年纪,怎么就成就如此功德了?” “可能是祖宗余荫。” “她祖宗这是拯救天下苍生了?” “也有可能是自己前生的功德。” “吃了她,我们的修为能大涨吧?” 黑暗中,一人迟疑的道:“但吃了她,会被雷劈吧?她有这么多的功德,天道肯定偏心于她,护佑之下先不说我们能不能吃了她,就是吃了,也会沾染上大罪孽,这……会被雷劈死的吧?” 山峰上一阵静默,许久,有一道苍老的声音道:“修真就是逆天而行,本就是要被雷劈的,不愿意的人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着。” “这么厚重的功德,不亚于天材地宝了,天予不取,这才是造孽。” 大家达成共识,“让对面的妖准备好,等车一进来我们就动手,不等她突破了,再往前五十里就是三清地界了,我可不想跟王老怪动手。” 第282章 杀出重围(中) 玄妙一剑扫出,才冲到一半的三人两妖从半空中被击落。 她缓缓落下,陶季正好驾着马车来到。 玄妙收剑,轻轻落在潘筠身侧,沉声道:“前面有埋伏,妙真,你们四个不必停留,只管往前冲,往前再走五十里就是三清地界。” 妙真:“小师叔怎么办?” 玄妙淡然道:“有我和你三师叔在,她不会有事。” 玄妙目光落下,扫了潘小黑一眼后道:“把这只猫也带走。” “喵~我才不走,而且我能跑到哪儿去?离开潘筠太久我会灵识离体的,这具身体就死了。” 但玄妙听不懂它的猫言猫语,马车渐渐靠近狭道,玄妙拿出四张符纸,直接拍在马车四角。 就在马车进入狭道的一瞬间,玄妙激发符箓,同时,两侧黑暗里,无数阴影飞出,直冲马车而来,玄妙瞬间飞起,迎着阴影而去,大喝一声,“走——” 陶季狠狠地甩了一鞭,加快速度,“驾——” 同时妙真妙和也提速,避让从半空中掉下来的东西,紧贴着马车往前飞,一刀劈向从下袭来敌人。 小红和红狐长这么大,第一次经历这样刺激的事,一边啊啊大叫,一边紧紧跟着妙真妙和。 红颜双脚踩在一个飞快钻来的土块上,迎面撞见一个贴着地面攻来的人,她啊啊啊的大叫,爪子却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刷的一下抓去…… 小红更惊恐,只不过她是鬼,一般人还看不见她,她紧贴着红颜,见她要吃亏时就扑到对面,用力显形。 姚五伦知道这一趟妖魔怪鬼多,他目的也不是他们说的“天材地宝”,而是受雇而来,事成他有一百两,事败,他也拿了五十两。 他的任务就是截停马车。 他已经避开了半空中威名赫赫的玄妙,冲着两个一看就是黄毛丫头的小道士去,却没想到,一照面,胖道士就哈的一声迎头砍下一刀。 他险而又险的侧身躲过,射出一个暗器,见她回刀打飞暗器,又有同伴冲上来拌住她,这才原地一个旋身躲开战圈,然后朝陶季冲去,结果迎面就撞上一只狐狸。 火红色的狐狸,姚五伦眼里闪过惊艳,就见前一个同伴被她一爪子抓坏了脸,一脚蹬飞,落在了路上,马车哐当一声从他身上碾压过去…… 姚五伦一凛,不敢怠慢,手中的刀就咻咻咻朝它刺去,一人一狐一边追着马车飞快移动,一边哐哐交手。 就在他占了上风,正要一剑把这狐狸刺个对穿时,他突然觉得夜风有点凉,脊背一寒,动作就有点慢。 连着两次差点被狐狸爪挠破脖子,他脸色一变,运起内力就要大杀四方时,突然后背一重,轻功差点泄了,他觉得奇怪,一侧头,一个披着头发,五官流血的头颅突然出现在颈侧…… 姚五伦惊吓之下,身子一软,轻功一泄,直接啪的一声倒地,正好避过了红颜抓过来的一爪子。 但,他一倒地,车轮就砰的一声沿着他的手臂碾上腰侧,再砰的一声落地…… 姚五伦惨叫一声,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左摸右摸,却发现自己没怎么受伤,一抬头,漫天的血花和胳膊腿落下,淋了他一头一脸。 姚五伦心一颤,就见半空中,玄妙一剑杀出,往前飞去追车,而围击她的八个人全都重伤落下。 有一个人倒楣,被一剑刺穿心口,砰的一声落在姚五伦身侧,气息断绝,眼睛还大睁着。 姚五伦眼睛一翻,摇摇晃晃直接啪叽一声倒地装死,算了,反正他拿到定金了,余下的五十两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姚五伦是第一波地面攻击的主力,他一装死,剩下的就不足为惧了,马车一口气冲到狭道的中间。 妙真妙和已经一左一右杀到了马车前面去,躲在暗中的人正在考虑是把人放过去,还是连着她们一起伏击时,就见俩人刷的一下前滑了一段后刹住脚。 而后刀呛的一声被插在地上,同时夹出一张符箓,手中掐诀变幻,不过两息,一声叱喝“去——” 手中的黄符贴着地面飞出,砰砰砰几声爆炸,一阵火光起,埋在土中的渔网和绊绳瞬间被炸翻…… 拉着渔网和绊绳的人下意识的一拉,结果两样东西已经被炸断,他们自己往后一倒暴露了位置。 妙真妙和拔了刀就要杀去,被陶季甩鞭拉住,两颗丹药咻的一下射去,“回山去!” 妙真妙和伸手接住丹药,想也不想就往嘴里塞,却不太想丢下他们回山去,“师叔师父——” 陶季瞪了她们一眼,给红狐丢了一颗丹药后用马鞭拴起她就朝妙真丢去,见妙真接住她后就道:“快走——” 他话音未落,埋伏在前面的人见渔网和绳子没能把车绊停,就走出黑暗,直接拦在了车前。 妙真妙和一下握紧了手中的刀,看向突然出现在车前的人和妖。 十多个人,还有五六个未完成化形的妖,把这一条狭道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陶季脸色沉重,却没有拉停车,而是一拍马屁股冲过去。 妙真妙和同时动作,也握着刀朝前杀去。 同时,飞身落在车上的玄妙一脸淡然的抬起头来 山上,一道苍老的声音道:“玄妙,你修炼到今日不易,我劝你珍惜!” 玄妙冷笑,“宵小之辈,连脸都不敢露,我玄妙连第一侯都伤得,还怕你们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吗?” “我今日就放下话来,现在离开的,我既往不咎,胆敢再出手的,今晚过后,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决不放过。” 玄妙朗声道:“龙虎山觅气之法,想试的来!” 陶季亦高声道:“以为黑夜,又蒙面遮掩我们就认不出你们了吗?人的面容可变,但气不可能变,你们再阻拦,三清山必不放过。” 躲在黑暗中的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人悄悄的离开。 陶季看着还留下的妖们,朗声道:“我大师兄是三清山王费隐,潘公的弟子,各位妖兄,你们确定要得罪我大师兄吗?” 年纪大一些的妖生生打了一个抖,吓得后退一步,想了想,跑了。 它们一跑,年轻妖们也不傻,也跟着跑了,妖们瞬间跑了大半,只留下三四个不太聪明的看着车上的潘筠流口水。 觉得她好香,好香。 陶季口中的大师兄好像很厉害,可车上的人太香了,它们决定留下。 山顶上的人见状,再忍不住,一声令下,山顶上还剩下的四人两妖呈包围的圆落下,同时从六方朝玄妙攻去。 同时,拦在马车前的人和妖也同时朝着马车攻去。 陶季手中的鞭子往前一甩,在空中啪的一声巨响,黑暗中,一袋灰黑色的粉末炸开,当面冲过来的一人两妖眼一晕,斜斜倒地…… 妙真妙和带着红狐从缺口一口气冲出去,俩人刹脚,回头看一眼。 陶季的毒药就跟不要钱似的,一鞭子甩出一包,啪啪响,响一声就炸一包,有冲到面前的人,他扬手又是一堆粉末,对方举起来的刀还没来得及砍下就啪叽一声倒在了地上…… 陶季从容有度的撒毒药,见俩人一狐停下回头,就大喊,“还不快跑!” 妙真跺跺脚,道:“我们走!” 妙真拉着妙和运起轻功就跑,红颜连忙四肢着地,飞快的跟上。 小红根本不用担心,她是个鬼,一般人看不见她,也毒不到她,她就跟在红颜身后咻咻的飞。 马车终于被迫停下,陶季抡着马鞭绕车一圈,啪啪几声,粉末漫天,不知道毒翻了多少人。 他还快速的给潘小黑塞了一颗解毒丹。 潘小黑嘴里含着解毒丹,凶狠的瞪着围攻而来的人,凡是有人屏息杀来,它就双腿一蹬,飞身一爪,就朝他的嘴巴鼻子挠去,让对方泄气。 陶季法术和武功是一般,却不是没有,虽然手忙脚乱,但有毒药加持下,他还是暂时护住了潘筠,没让人靠近潘筠。 而所有的高手都被玄妙截在了半空中,就在马车的正上方。 飞上半空的玄妙出手狠厉,毫不介意自己被围在阵中。 只一眼她就看到了六个中最弱的那个人,直接朝他攻击而去,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 但他们速度也极快,瞬间变化位置。 玄妙动作不停,剑招一闪,连出两招,直接刺穿了替换过来的人。 “你……” 玄妙冷笑,“他弱,你以为你就强吗?说你们是宵小,以为是侮辱你们吗?” 说罢,她旋身飞高,躲过从三方攻来的招式,身影一闪,出现在另一人身后,剑已经穿胸而过,她冷冷地拔出剑来,朝另一妖杀去,冷冷地道:“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 剩下的二人一妖再也支撑不住,放弃围殴玄妙,想要去掠潘筠。 被撇下的妖怪哇哇大叫,“快救我!” 元力瞬间附着于剑,玄妙刺出一剑,当的一声被它的利爪挡住,而后它身形变化,嘴成尖喙,猛的一下朝玄妙一啄,同时翅膀猛扇,狂风刷的一下朝玄妙扑去。 玄妙身形只在半空中一晃便稳住了身体,然后瞬间以身化剑,与剑合为一体穿透飓风朝它的心口刺去。 它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下意识翅膀一扇,猛的拔高,躲开玄妙的攻击,并不敢再和她对打,翅膀急急地挥动两下就飞入黑暗中,“我不跟你们玩了——” 第283章 杀出重围(下) 玄妙身形未停,也没去追,如离弦的箭的一般杀向被攻的马车。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3节 陶季的毒就挡了俩人一妖十息不到,就被一人隔空一掌拍下马车。 他吐了一口血,看见他们抓向潘筠,急得眼睛都充血了,才要飞身去挡,就见他们被马车上的符箓挡了一下,下一瞬,玄妙杀到。 陶季呼出一口气,这才将堵在喉咙里的血都吐出来,往自己胸上点了两个穴道,然后爬上马车。 玄妙与三人战成一团,剩下的小喽啰们忌惮陶季的毒药不敢上前。 正在他们犹豫是要继续,还是放弃的时候,一股威压袭来,一个黑影踩着树尖飞来,眨眼便到跟前,陶季未曾看清来人便大喊,“师妹小心!” 陶季的毒药和马鞭同时朝着黑影打去,黑影混身气劲一荡,毒药不能近身,马鞭同时震飞,他略过陶季,直接朝背对着他的玄妙拍出一掌。 玄妙一剑扫出,未曾回身,剑已后刺,直冲他的掌心。 对方斜掌,躲过剑尖,但内力也稍收,玄妙周身一荡,以元力挡之,但依旧被震得后退两步。 对方哈哈大笑起来,“玄妙,你们修道之人,元力也不是源源不断的,你快失力了。” 玄妙懒得与他废话,才阻了这一下攻势就回身挡住三道攻击,她选中了其中年纪最长,也是武功最高的一个,无视紧随而来的两道攻击,身形一闪,直接从他身侧穿过…… 对方瞪圆了眼睛,“你……” 只是一张嘴就大口大口的吐出血来。 玄妙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抓伤,又感受了一番后背的湿滑,战意愈盛。 她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眼中似乎冒着一团火,轻声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打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架了。” 她瞥了一眼胸口慢慢晕开鲜血,明明已经失力,却不肯倒下的老人,冷笑道:“一个三流的宗派,三流的高手,也敢来堵我,是谁给你的胆气,他吗?” 玄妙冷冷地道:“鸣鹰宗,我记下了,我会去草原上灭了他的,你看五谷宗能不能保下你的宗派。” 老人瞪大了眼睛,砰的一声气绝倒地,死不瞑目。 在左右两边的一人一妖吓得后退一步,看着战意勃发的玄妙,他们有些后悔。 再看新出现的黑漆漆的人,心里更后悔了。 他们好像被鸣一给骗了,这新来的人这么厉害,就是抢到了“天材地宝”,他们能分到功德肉吗? 一人一妖正想溜,来人突然开口道:“你们现在逃走是不是晚了?玄妙睚眦必报,她能认出鸣一是鸣鹰宗的人,会认不出你们吗?” 一人一妖一想还真是,就连附近想要偷偷溜走的小喽啰们都忍不住停下脚步。 他说的对,玄妙都发誓了,显然今晚过后不会放过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来人武功很高,应该上第五时了,可以一搏。 大家战意被挑起,重新看向玄妙和陶季,以及还在入定中的潘筠。 潘小黑因为长得太黑,完美的隐藏在了黑夜之中,它正在用力的叫醒潘筠,“你快醒醒,快醒醒啊,新来的那个武功好高,你师姐可能打不过啊啊啊……” 潘筠留在周身的那抹意识没有感受到危机,所以她依旧在做勤劳的搬运工,坚持不懈的把经脉里多余的元力搬到上丹田。 灵境晃了晃,潘小黑隐约的声音传出,潘筠一听,意识从泥丸宫里退出,刷的一下睁开眼睛。 眼睛才一睁开,便看到玄妙与一个黑衣人错身而过,对方躲过了玄妙一剑,玄妙也错身避过他一掌,但才一错身便有一人一妖接力攻击,拉住玄妙。 错身而过的黑衣人回身便是一掌,潘筠一眼便知这一掌蓄了十成的力,比刚才错身而过的一掌狠多了。 一团元力瞬间出现在掌心,天上雷云闪动,撞击间电闪雷鸣,潘筠就要出手,但瞬时,一个身影闪动挡在玄妙面前,潘筠看清来人,已经抬起的手瞬间放下,元力立刻收回体内,同时向上空连连作揖,“没看见,没看见……” 来人抬手,轻飘飘的接住黑衣人的一掌,也不见他用力,但接掌时砰的一声,黑衣人倒飞出去砸在右侧的山壁上,直接砸出了一个五厘米左右深的洞,然后轻飘飘的从上面滑下。 王费隐收手,扭头,玄妙狠厉,直接将受惊出错的一人一妖一剑刺穿。 人死了,妖在落地时瞬间变成了一只大鵟。 王费隐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玄妙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又受伤了,陶季呢?” 陶季从车下爬出来,伸手道:“我在这里,咳咳……” 陶季咳出血来,他刚才又被黑衣人一掌拍飞了,幸而他身上放了潘筠的一张平安符和玄妙的一个木牌,此刻它们全碎了,所以他只是吐血,没碎掉。 王费隐连忙去把他拖出来,一摸他的脉门,眉头一皱,立刻看向正挣扎着要偷溜的黑衣人。 王费隐面色平静,掐诀道:“福生东岳天尊,赏罚分明,惩恶除奸。” 说罢,袖子一甩,一道混元气劲猛的击向对方后背,砰的一声,他身体一滞,摇摇晃晃的转身,只来得及看王费隐一眼就砰的一声倒下。 场面一时寂静。 还是潘筠最先反应过来,小小声的道:“师兄,林子里好像还有很多人。”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越积越厚的云层,朗声道:“诸位不走,是想去我三清山做客吗?” 一直躲在林子里不敢出手,却想趁机捡漏的人和妖们瞬间散了。 提着刀站在战场上的人和妖见王费隐目光瞥过来,手一颤,刀落下,也连滚带爬的逃了。 就连倒地没死的也不敢再装死装晕,用力的朝林子里爬,就怕王费隐现场找他们算账。 躲在尸体堆里的姚五伦也溜了。 王费隐没时间跟他们一一计较,丢出一个庞大的药鼎,把陶季往药鼎里一丢,拎起潘筠就飞起踩在药鼎边沿。 玄妙也飞身而上,踩在药鼎的另一边。 潘小黑反应迅速,熟练的一跳,直接跳进潘筠怀里,下一刻,药鼎飞起,咻的一声飞向天际。 潘筠哇的一声,寒风扑面而来,直接往她嗓子里灌,她一把抱住王费隐,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不挡风? 王费隐传音道:“因为要省元力,从这到山上还远着呢。” 潘筠这才想起可以用传音,“我们的马车怎么办?” 王费隐:“有缘自会再见,没缘就是别人家的了。” 玄妙:“大师兄,你见到妙真妙和了吗?” 王费隐:“她们在下面。” 玄妙和潘筠一低头,就见底下的树林里藏着俩人一妖,正探着脑袋鬼鬼祟祟的往路上瞧,而在她们头顶则飘着一个红衣女鬼,也在探头探脑的看。 陶季捂着胸口坐在药鼎里,也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很干脆的叫道:“徒儿!” 妙真妙和刷的一下抬头,药鼎从天而降。 片刻后,妙真妙和一人抱住红狐的上半身,一人抱住她的尾巴,和陶季一起挤在药鼎里,而小红则被玄妙用一张符收起来,卷了卷,将黄符卷成一个卷后交给红狐。 “放她出来时,只要撕开黄符就行。” 红颜的爪子就紧紧地抓着黄符藏在腹前,生怕风给吹走了。 药鼎晃晃悠悠的飞起来,缓慢的朝着三清山的方向飞去。 潘筠敬佩的看着王费隐,“大师兄,你真厉害,竟然可以带这么多人,这算超载了吧?” 王费隐:“闭嘴!” 王费隐花费了两刻钟的时间赶了他们马车两个时辰的路,直接飞回三清山顶,在三清观前的广场上落地。 王璁一直等在这里,见鼎落定,立即跑上去问,“三师叔和妙真她们……” 他一眼看到挤在鼎里的三人一狐,瞬时收声,顿了顿后改成,“你们没受伤吧?” 妙真把红狐递出去,“大师兄接一下。” 王璁伸手正要接,红颜脚在妙和身上一蹬,自己飞出去落地,瞬间化成人形,撕开黄符放出小红。 王璁手一转就去扶妙真。 潘筠被王费隐拎着落下药鼎,他抬头看了眼追在他们身后赶来的雷云,道:“趁着天还黑着,去渡劫吧,天亮以后容易吓到人。” 潘筠:“不是天黑的时候更容易吓到人吗?” “大晚上的都在睡觉,就是听见冬雷,有几个人会爬起来看?赶紧去渡劫,再撑下去,惹恼了天雷,把我三清山劈了怎么办?” 玄妙:“师兄,师妹在哪里渡劫更好?” 王费隐略一思索就道:“紫烟石东北侧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有一块巨石,临崖可见风雷塔,去那里渡劫吧。” 潘筠眼睛一亮,“那也算是乾位了,是不是乾位利我?” “不是,”王费隐道:“那里空旷,石头硬,雷劈不坏,树木也少,引雷也会少,就是不小心烧着了,也不会引起山火。” 潘筠:“……大师兄,你可以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王费隐给了她脑袋一下,“还不快去,这雷要是把道观劈坏了,你出钱。” 潘筠立刻跑了,“三师兄,四师姐,我先去渡个劫,你们先疗伤。” 第284章 渡劫 潘筠知道大师兄说的那个地方,有两条路可以过去,一是从古丹井旁边,向西而行,左手边有个不到十米左右的山崖,往上一蹦,上面就是大师兄说的渡劫大石头。 但,在那条小路的右手边,是云雾飘渺,深不可见底的山崖。 妙真三人几次约她去紫烟石看日落都是从那里走,潘筠一次都没答应。 武功稀松的陶岩柏都敢踩着岩壁飞上那十米不到的山崖,就她非得绕一大圈,先去清晖池,再过涵星池,绕着路上一个大平台,才踩着湿滑的小路上紫烟石。 这次,潘筠依旧朝着清晖池跑去,王费隐站在身后看她,眉头紧皱,“都快突破了,怎么还惧高?她这样以后能御物飞行吗?” 玄妙:“等她突破了,多踹几次悬崖就克服了。” 王费隐一头黑线,回头道:“师妹,教孩子不是这么教的,她是天生害怕,还是要温柔一点的。” 玄妙转身就走,“那你教她吧。” 王费隐张了张嘴,瞥眼看见王璁还在看狐狸精,立即迁怒,“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你三师叔四师叔重伤吗?还不快去给他们疗伤!” 王璁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却不敢显露,上去扶住陶季,“三师叔,你伤哪儿了?” 陶季:“我不用你管,我都是内伤,我一会儿自己吃药,自己调息,你去给玄妙师妹配药,她伤得很重。” 但实际上,玄妙只是看着凄惨,内伤不重,外伤基本都已止住血,剩下的是清创,缝合和敷药。 妙真妙和直接就接手了。 两个师妹也受伤了,但她们的伤就更轻了,也用不上王璁。 于是王璁转了一圈,还是回到狐狸精身边,见她顶着个人的脑袋舔自己的爪子,就忍不住道:“我帮你治一治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4节 红颜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爪子上的伤,还是伸出手来,“我不要像她一样用针缝起来。” 王璁就拿来一个药箱,打开后道:“你的是小伤,用不着缝合。” 一鬼一狐都不敢进三清观,因而此时都还在山门的广场上。 此时天色昏暗,乌云彻底将月亮遮住,厚重的乌云铺满这一片天空,一点光亮也不见。 小红就一袭红衣蹲在红颜右侧,黑暗给她很大的安全感,因为王璁此前一直在看红颜,她还以为王璁看不到她呢,因此光明正大的和红颜道:“这假道士一定是被你迷住了,你要小心他。” 王璁手微顿,拿出一瓶药酒,手指往左边打了一个响指,一张黄符啪的一声燃起一簇火焰,将这一片都照亮了。 小红吓了一跳,悄悄地往后挪了挪,避开火光的照耀范围,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中。 有火光,王璁这才倒出药酒道:“这是给你清洗伤口的,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王璁帮红颜包好爪子时,天上的乌云终于完全汇合,翻滚间碰撞在一起,无声的闪过闪电,一瞬间,整座三清山亮如白昼。 红颜嘭的一声变回本体,身体俯低,身体微微颤抖,一旁的小红也吓得瑟瑟发抖。 “红颜姐姐,这雷真的不会劈到我们吗?” 王璁想了想后道:“你们跟我进道观吧。” 一鬼一狐都往后退了一步,戒备的看着他。 王璁:“……你们担心什么?你们既打不过我爹,也打不过我四师叔和小师叔,我要是想害你们,用得着用骗的吗?” 一鬼一狐一想也是。 王璁想要伸手把狐狸抱起来,又不太好意思,手伸了伸还是收起来,转身道:“走吧,观里供着三清祖师,他们一视同仁,并不会因为你们是妖是鬼就不悦。” 小红这才反应过来,“你,你看得见我?” 王璁回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自然。” 狐狸当着他的面把缚鬼符拿出来撕开,他要是这都不用天眼看一看,也太弱智了。 王璁把她们两个领进道观,一鬼一狐也机伶,一进门就跪在蒲团上,先给三清祖师磕一个,然后才和王璁一起站在门口那里一起抬头看天。 或许是有了瓦片遮顶,屋檐庇护,一鬼一狐感觉安全多了,再抬头看天上翻滚的雷云时就完全是一个看戏的状态了。 而在雷电之下的潘筠感觉到了从天际碾来的威压。 她盘腿坐在石头上,放任周遭灵气冲入她的身体,运行功法让它流转起来,大量的灵气化为元力压进下丹田。 随着元力挤压,她身上的气势也越来越强,雷云都朝她挤来,似乎终于确定她就是她,乌云翻滚,愤怒的酝酿着雷电…… 威压猛的朝她压来,潘筠挺直脊背盘腿坐着,潘小黑却受不了了,喵的一声叫,无措的团团转。 潘筠一边吸收灵气,一边垂眸看它,“还不快走?” 潘小黑:“让我进去,我自诞生,只淬炼过一次雷劫。”还失败了。 潘小黑隐下结果,围着潘筠急切的道:“而且灵境也需要雷电淬炼,那是我的本体,没有谁能比我更好的引用雷电淬炼它了。” 潘筠垂下眼眸盯着它看,一人一猫默默对视,片刻后她道:“你别搞事。” 潘小黑伸起猫爪道:“我发誓,我绝对不搞事。” 潘筠:“把你这身皮放远一点吧,小心被劈着。” 潘小黑立即转身就朝紫烟石的方向跑,就看见背着手站在路边仰头看的王费隐。 一猫一人狭路相逢,潘小黑躲都没地方躲。 它第一次觉得三清山很不怎么样,到处是悬崖峭壁,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王费隐低头看了它一眼,就指着一块石头旁的小松树道:“在那里等着吧,别跑远了。” 在他的目光下,潘小黑也不敢再撒腿跑,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松树下,身体僵硬的躺下。 躺了一下,眼见着雷云越来越低,云间的闪电就跟一条条交错的银白色绸缎一样时不时的闪现,它就知道劫雷快劈下来了。 它再顾忌不到其他,猫眼微闭,灵识离体,咻的一下朝潘筠飞去。 它直直的冲入潘筠的额头,进入泥丸宫,这才发现她的泥丸宫大变样。 来不及惊讶,它就被按到灵境之中。 灵体合一,但潘小黑觉得自己不太适应了,它似乎更适应了猫的身体。 这让潘小黑短暂的郁闷了一下。 而很快,它就没心思想这些了,因为潘筠一下抬头,只见半空中的雷电终于按捺不住,在又一片乌云撞过来时,夹缝中,一道犹如银河一般宽的闪电啪的一下凌空打下。 潘筠身上的元力疯狂运转起来,匍匐在周遭的灵气瞬间卷起。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闪电在落到三清山时瞬时被分为两段,就好似银河被一剪刀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劈向不远处的风雷塔,一部分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潘筠。 闪电穿体而过,潘筠瞬时变得焦黑,头发蹭的一下根根竖起,她周身的灵气、元力罩都被劈得稀碎,一点痕迹也不留。 但……潘筠活下来了! 这一道闪电过后,她才听到隆隆的雷声,并且,天空中的雷云还在翻滚,只是看着没那么生气了。 潘筠嘴巴微张,吐出一口黑气,这才感觉到身体酥酥麻麻的,她的经脉、中丹田和下丹田都有雷电闪烁。 她不敢怠慢,立即运起功法修炼,填补元力,开始应对下一雷。 她抬头看向天空,感觉到雷电快准备好了,她额间闪烁,一个金白色的点从她额间旋转飞出,一离体,它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先是拇指一般大小,而后是拳头般大小,等旋转着飞到潘筠身前时,已经犹如一盏灯一样大小了。 三瓣莲花花瓣一样的法器,花瓣微卷,洁白无瑕,闪着莹光。 王费隐惊讶,但才一眼,第二道雷电劈下。 潘筠抬头,抬手一挥,莲花般的法器瞬间飞至头顶,雷电依旧在空中一分为二,一道穿过莲花法器劈在潘筠头上。 潘筠更黑了,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似有似无的传来,王费隐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左脸担忧,右脸幸灾乐祸的看着潘筠。 莲花法器就被劈了一下,就咻的一下飞入潘筠的额间,躲着不出来了。 最后一道雷电了。 王费隐微微握紧了拳头,瞥眼看见躺在树底下的黑猫,平缓了一下呼吸,没想到自己倒患得患失起来了。 他失笑一声,手轻轻一挥,一道轻柔的元力打在黑猫身上。 本来呼吸微弱的黑猫腹部起伏,呼吸平稳下来。 他扭头去看潘筠,就见潘筠已经站起来,正仰着头看半空中翻滚的雷云。 突破第一侯,三道雷;第二侯,五道雷;第三侯则是七道雷,以此类推。 现在她还剩下最后一道雷,虽然被劈了两道,但她此刻觉得自己浑身有力,一身的元力没处使,强得很。 她能感觉到,三清山的灵气正源源不断的从各处朝她飞奔而来,甚至,她脚下的石头,也在源源不断的给她支撑着一股能量。 姑且称它为地力吧。 潘筠虽不了解,却知道,这是师父潘公给她的力量。 她前有风雷塔相助,下有师父,后有师兄,自己也强,她怕什么? 所以第三道雷酝酿着要劈下来时,潘筠一跃而上,直冲雷云而去。 王费隐瞪大了眼睛,不由跺脚,“胆大包天,混账东西!” 第285章 天黑看不见 潘筠直冲雷云,雷云之间电闪雷鸣,啪啪一道道银绸般的闪电交错闪烁,看上去比第一道还要凶猛。 方圆百里,睡梦中的百姓终于忍不住起身,推开窗往外看,“怎么冬雷打得这么凶?” “是不是要下暴雨了?” 推开窗的人抬头便看到半边天都被映白了,一时间,他大脑有些错乱,“莫非早就天亮了?” 电闪雷鸣间,他似乎看到一个人影悬于半空,雷云中的闪电噼里啪啦成七八道朝黑影劈去。 他不由惊叫,“我的娘耶……” 站在三清观里抬头看雷云的众人也不由的惊呼,“我的天道祖宗啊……” 陶季目瞪口呆,“完了,小师妹飞到天上去了,没有风雷塔帮忙分担,这雷电又如此凶猛,她承受得了吗?” 玄妙面无表情,紧紧地盯着高空道:“死不了。” 啪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雷云之中,七八道雷电都没汇聚成一团,直接从四面八方劈向飞上来的潘筠。 潘筠毫不畏惧,大喝一声,伸手便接住这七八道雷,雄浑的元力喷涌而出,挡住雷,反而往上推了寸许。 然后嘶嘶几声,被她一手接住的雷电成细线一般沿着她的胳膊穿透她全身…… 雷云虽忿怒,但它们也是有时间要求的,跟潘筠对抗了五息之后收回电流。 潘筠凌空飞着,掐腰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啪的一声,正要散去的雷云两两碰撞在一起,正好是正负极,啪的一声当头劈下,潘筠就跟被发射出去的愤怒小鸟一样被劈飞了。 王费隐见她咻的一声朝山谷垂直下落,身形一闪,立刻飞身去接。 王费隐速度极快,瞄准了她的衣领便抓,一把抓住,然后俩人错身而过,王费隐抬起的左手堪堪碰到她的手臂。 他看了一眼右手抓的一团灰烬,“啊”的一声立刻垂直落下去追,“死孩子,你衣服都劈成灰了,快运元力,快运轻功啊!” 潘筠并没有失去意识,虽然这多出来的最后一道雷有点意外,但她也抗住了,可是…… 她一身的雷电,皮肤下都见雷电闪烁,她不仅手脚被劈麻了,丹田和经脉也被劈麻了呀~~ 下降的速度极快,潘筠顶着风张嘴大叫了一声“师父——” 也不知道叫出来了没有,反正她快靠近地面时,悬崖一侧的树突然暴长,枝叶伸出来,潘筠啪啪啪从柔软的枝叶上穿过,就跟玩蹦蹦床一样,啪啪啪往下,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在王费隐快要抓住她的下一刻,啪叽一声摔在了土里。 柔软的土,不是坚硬的石头,底下还铺着厚厚的一层落叶。 潘筠“哎呦,哎呦”的叫起来,王费隐连忙上前看,“你摔哪儿了?” 一膝跪于地才发现这块地过分的柔软。 他就收回手,低头踩了踩,不担心了。 王费隐面无表情的起身,背着手训斥道:“不作不死,看你以后还作不作,老老实实坐着让雷劈不行吗?风雷塔替你分担一半的雷电,可保你安全无虞,你非得飞到半空中去接雷,吃饱了撑的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5节 潘筠动动脚,又动动手,发现不是很麻了,就撑着手臂坐起来,“我觉得我能抗住,我也的确抗住了,是雷云不讲规矩,最后又多劈了我一下!” 王费隐:“你活该!” 他伸手去扶潘筠起身,一拉,才发现有些不对,他低头去看,立即转身,同时一件外袍兜头盖住她,“你还是换个衣裳吧。” 潘筠抓下外袍,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都在下落的时候被树枝刮走了。 她抓住了一块布,一捏便成灰,一张开手,风一吹,灰就飞了。 潘筠:…… 但真正让潘筠惊奇的不是衣服,而是……她捏了一下自己的皮,剥出一层像鸡蛋壳一样厚的黑皮来,“我的天耶,师兄,我皮掉了。” 王费隐就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捏着一层黑皮,而手臂上有一块莹白的皮肤,他正要说话,细细密密的雨滴落在脸上,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要渐渐散去的乌云,便道:“渡劫之后有一阵雨,雨中除了有浓厚的灵气外,还有天道之意,你先打坐修炼吧。” 说罢,他转身飞起,在不远处的一块悬崖凸出的石头上盘腿坐下,闭目修炼。 潘筠见了,立即把外衣披上,也打坐修炼。 虽然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又在细雨之中,还是深夜,但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潘筠一边运起功法,一边胡思乱想,要么,因为这是她渡劫后的灵雨,所以不伤她; 要么,就是因为她身上这层黑皮,有效隔绝了冷意。 人为什么会觉得冷呢? 就是因为人体会和空气接触,带走体温。 不管是保温瓶,还是冷冻箱,其原理是一样的,就是要隔绝空气。 隔绝得越好,气温保持得越长久。 灵气进入体内,和经脉里蕴藏的雷电及金色的功德力一起运转起来,等落入她的下丹田时已炼化得如同水质,轻轻地落在下丹田之中。 但,每次她从下丹田里调出能量,水滴状的元力会先化雾,再快速的通过经脉涌出。 潘筠总觉得这和她前世定义的第一侯有点不一样。 因为前世,突破第一侯是将元力炼成更凝实的气,从薄雾变成一种凝气。 而第二侯才是化作胶质一般的水滴。 而她现在的元力,既不到第二侯的胶质水滴,也不是前世第一侯的那种凝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是一滴滴清澈的水滴。 潘筠看了又看,忍不住去戳灵境,“潘小黑醒醒,你看看我现在的元力状态。” 潘小黑昏昏沉沉,只看了一眼就道:“多劈的那一道雷不是白挨的,恭喜你啊,半步第二侯了,不过前提是你得把上中下三丹田都填满水滴元力才行。” 潘筠默默内视,她小周天三趟,就把体内积存的气态元力都炼化成了水状的,上中下三丹田的汇聚在一起,最后炼出来的水状元力只铺了下丹田的一个底。 潘筠:“……这得修炼多久才能到填满这个坑啊。” 填满了还未必能突破第二侯。 果然,越往上就越不容易。 潘筠收功,从灵境空间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套上,然后冲石头上的王费隐伸手,“师兄,带我一下。” 王费隐也修炼完毕,什么也没领悟到,于是跳下石头,皱眉围着她看了看,“你修为长进不少,自己飞上去不行吗?” 潘筠:“这么黑的夜,我连三清观在哪个方向都分不出来,怎么飞?大师兄,你就带带我嘛。” 王费隐无奈的叹息一声,拎起她就踩着悬崖往上飞。 犹如大鹰沿崖而上,飘忽间就飞到了紫烟石上。 紫烟石,一块在山顶上凸出来的巨大石头,它要是在平地上,那可以躺下整个三清山的人。 可惜,它只有三分之一接地面,三分之二临崖。 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接地面的那一面半,离紫烟石顶有个三五米高。 反正,每次潘筠来这里看日落的时候,都是站着的,哦,不是站在紫烟石上,而是站在爬上紫烟石的木梯上,只露出上半身。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紫烟石的顶上。 风呼啸而来,三面空旷,三面悬崖,要不是王费隐拽着她,她感觉她就要被风吹走了! 潘筠颤颤巍巍的抓紧王费隐的手,淡然的道:“大师兄,才下过雨,夜风寒冷,我们快回去吧。” 王费隐瞥眼看她,拎着她就飞下紫烟石。 踩在地上,潘筠不动声色的呼出一口气,转身就往右手边走,却被王费隐一把抓住衣领,拖着往左边去,“走这边。” 潘筠无力的挥手,“师兄,师兄,御物飞行不急于一时,明天再学行不行,我刚刚突破,又经历了一番厮杀,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饭和床……” 王费隐将她一路拉到她刚才渡劫的地方,路过松树下时还把沉睡的黑猫拎起来丢在她怀里,一路拖到了大石头边上。 潘筠往下看了一眼,手软脚软,立刻抬头向上看。 王费隐不能理解,“你运轻功时分明没事,你也能用轻功飞树梢,飞山崖,为何还会惧高?” 潘筠摇头,“我没有惧高,我要是惧高,我能练轻功吗?” “是吗?”王费隐指着下面道:“跳下去,从这里回道观。” 潘筠探头看了一眼后道:“才下过雨,湿漉漉的,这岩石很容易打滑的,而且我才经历过渡劫,手脚还不太有力……哎呦我去!” 潘筠被王费隐一脚踢下去,她肚子一缩,核心一紧,立即踩着岩石就蹭蹭蹭往下,最后飘逸落地,结果黑暗中没看清,她脚一落地,地面一滑,身体瞬间后仰,鞋子飞走,啪叽一声就屁股着地…… 潘筠愣了一下,然后“嗷”的一声大叫,摸着尾椎骨惨叫,“大师兄——” 王费隐吓了一跳,连忙探头看,飞下来扶她,皱眉道:“这都能摔,你这是第一侯吗?” 潘筠抬头,“我都说了,天黑看不见!” 第286章 光头小道士 最后,潘筠是被王费隐拎着走回去的。 道观里的人也沾光修炼了一波,刚刚收功,看到王费隐拎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回来,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看到潘筠搭拉着眉眼,漆黑的脸上皱成四条线,一动也不动,妙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大师伯,小师叔都被劈焦了,她不会死了吧?” 妙真也一下红了眼圈。 潘筠掀起眼皮道:“没焦,也没死。” 王费隐也一把把她放下,没好气的道:“她没被劈死,我快气死了。” 没人理他,大家都围着潘筠看,见她能直挺挺的站着,妙真妙和喜极而泣,王璁也松了一口气。 但见她全身焦黑,他就心颤颤,“小师叔,你,你这样子是固定了吗?” 潘筠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像黑夜一样黑,所以问道:“我什么样子?” 玄妙走上前来,直接伸手在她头上抓了一把,所有人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玄妙拿下手来让潘筠看她手里根根分明的头发。 潘筠低头,就见玄妙手指一搓,这一根根头发就跟烤焦的花生一样,一搓就稀碎,化成灰从她指尖落下。 潘筠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看着玄妙,然后慢慢伸手摸向脑袋。 手才碰到硬硬的条状东西,它下一刻就倒在了她手里,然后在她轻轻的一捏里断裂,掉落,最后碾成灰。 潘筠嘴巴微抖,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我成光头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又不是没被雷劈过,前世,她头发好好的呀;也没人告诉她,被雷劈有可能会变成秃子啊! 陶季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潘筠愤怒的瞪向他,“笑什么笑,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陶季摇头,“我不会,渡劫把头发渡没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潘筠握紧了拳头:“第一个是谁?” 陶季看向她身后的王费隐。 潘筠回头看王费隐,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立即紧张的问道:“大师兄,你这不是假发吧?” 王费隐一头黑线,“不是!” 潘筠就松了一口气,瞬间从悲伤的状态中脱离,还自己把头上残存的那些炭化发丝给抹去,“还能长就行,我年纪还小呢,翻过年去,我又是一个有头发的道士了。” 玄妙见她是真洒脱,便微微一笑道:“回去清洗吧,这两日大家都累了,明日容你们休息一日。” 三人低低的欢呼一声。 妙真邀请红颜,“客房未曾收拾出来,你们今晚和我睡吧。” 妙和一听,立即道:“和我吧,和我吧。” 红颜直接选择了妙真,因为是她先开口邀请的。 妙和就决定今晚和妙真一起睡,狐狸尾巴真的好好摸呀。 不过在此之前,她们得帮小师叔剥一下皮。 三人一狐一鬼凑在一起,都好奇的从潘筠的脸上取出一片片黑色的皮,“原来被雷劈要换皮啊?” 红颜:“感觉跟蛇妖一样。” 潘筠:“……我觉得是这个世界的雷比较特别,可能是它的特色吧,我以前被雷劈的时候并不用换皮,只会把皮肉,筋骨打磨得更加坚韧。” 妙真:“小师叔,你以前还被雷劈过?” 潘筠“嗯”了一声后道:“前世被劈的。” 妙和:“小师叔,你又在骗人,你和大师伯说你前世平平,是个普通人,又怎么会被雷劈呢?” 潘筠张了张嘴后道:“一般普通,但也不是那么普通。” 妙真妙和直接忽略掉这话,小师叔,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 对于潘筠的“前世”之说,妙真妙和都只当是她当时为了拜师山神给自己脸上贴金,这种事他们三清观经常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6节 上至王费隐,下至……小师叔,妙真妙和最近也在思考着给自己身上贴点东西,出门赚钱的时候也容易一点。 俩人都没寻究问底,小红却对此很关注,凑到潘筠身边问,“道长,你有前世的记忆,那是怎么混过去投胎的?” “如果可以带着记忆投胎,我也愿意,转世之后我还是小红,我有好多记忆,从出生就会许多东西了。” 潘筠问她,“你会什么东西?” 小红就认真想,半晌后落泪,悲伤的道:“我,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所以,她就是带着记忆转世投胎,她还是什么都不会,白活了一世。 红颜立即道:“你会做饭,你做饭好吃。” 小红依旧悲伤,“天下谁不会做饭呢?有米有菜就都会做。” 潘筠立即一脸严肃道:“怎么会呢?天下不会做饭的人还是很多的,而且会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东西不也是一件骄傲的事吗?” “厨子可以做贩夫走卒,也可以做御厨,做大酒楼的大主厨,有钱,有势,还有名望,做饭有何不好?” 小红愣了一下后摇手,“不,不是,我的厨艺没那么好,就是些家常的菜……” 红颜:“我吃过,她做的菜好吃。” 潘筠立即道:“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厨子,明天给我们做一顿饭就知道了,要对自己有信心。” 小红:……她没想做厨子啊—— 为什么话题会歪到这里来? 她就是想问问,“道长,你是怎么做到带着记忆投胎的?” 潘筠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一死,再一清醒,我就正在出生,我对阴间一点记忆也没有。” 人狐鬼都表示怀疑。 不过妙真妙和的怀疑是直接不相信,红颜和小红则是认真嘀嘀咕咕起来,最后决定相信潘筠,“道长,你前世是哪家的女儿还记得吗?你可回去看过前世的父母?” 潘筠就叹息道:“我前世是个孤儿,已经没有父母家人了。” 小红就叹气,“你记得,我却不记得了,但我总觉得我是有父母家人的。” 这就是她迟迟不肯被度化的原因,她想找到自己的出生来历,找到生前的记忆。 小红对她记得很在意,继续问道:“你去找过从前的旧相识吗?” 潘筠摇头,一脸严肃的道:“我现在只是个小道士,等我得道成仙,可以踏破虚空时,我一定去见他们。” 小红:“……” 小红也不说话了,感觉这件事比她找记忆还不靠谱。 妙真看了看小红,又看了看潘筠,皱眉道:“小师叔,剥得差不多了,我去给你打水沐浴吧。” 潘筠欣慰的看她,“妙真你好好,但你也累了,不用你去打水,我自己去打。” 妙真已经下床,“我可以放玉牌空间里带过来,一点也不累,妙和,我们也洗个澡,一会看过小师叔沐浴过后我们就睡觉。” 潘筠:“……为什么要看过我沐浴再去睡觉?” 妙真的目光从她黑乎乎,却又光溜溜的头上滑过:“小师叔,我们想看你突破过后的样子。” 潘筠:…… 潘筠满足她们的愿望,因为身上脏,洗了两次,等她从盥洗室出来,妙真妙和早洗好了过来等着,正坐在床边打瞌睡。 潘筠一出来,妙真妙和就精神了,双双瞪大了眼睛。 妙真惊讶,是因为在潘筠身上,似乎看到了神性。 不止妙真,红颜和小红也有同感,她们一起张大了嘴巴。 只有妙和挠了挠脑袋道:“小师叔,你怎么像尼姑了?” 潘筠横了她一眼,板着脸道:“回去睡觉!” 妙真收起惊讶,这才看了一眼潘筠的光滑头颅,点头应下,带着人鬼狐回屋睡觉去。 潘筠坐在床边,这才有空沉浸意识去看泥丸宫里的灵境。 灵境被雷电淬炼过后就一直很安静,但搭建在灵境上的阵法却照常运行,被关闭声音之后就刷刷刷的不断在灵境的花瓣上刷新信息。 这片花瓣是存储信息用的,海量的信息被存在里面,存储显示阵法收集到的信息对它来说不过是占用极小极小的空间。 灵境虽然专心淬炼自身,但各功能都还能用,这一次淬炼,代表灵力值的红色进度条猛的前进一截,已经快要触顶了。 潘筠静静地看着,得出结论,“世间所有的能量都可以,只要灵境能用,它都可以拿来对抗封印,从而解开封印。” 而功德值显然区别于其他能量,它不受雷劫的影响,依旧稳稳的前进。 她现在每天都能收到不少功德值,都是+1+2的相加。 潘筠知道,这种小数额的功德值,就类似于她给了一个饿肚子的人一个包子。 可耐不住它多呀。 每天都有上百个人感激她,偶尔还会猛的激增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想起了她。 每当他们想起她的时候,她就会收到阵法提示,收到xxx功德值+1; 或者,收到xxx功德值-5; 嗯,这种一看就是恨她的,而且她还真的做了损害对方的事,不然她不会真的被扣功德值的。 无缘无故的恨意,天道是不会承认的。 不过以上都不是关键,关键是,突破第一侯之后,一直浮散的功德收敛了光芒,敛于其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除了光光的脑袋在灯光的映照下有一层模糊的光晕外,她浑身上下看不出来一丝金光了,但气息内敛。 潘筠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袋,喃喃道:“不是我自恋,我感觉我现在像个神。” 她伸手戳了戳桌子上趴着的黑猫,“你说是不是?” 第287章 总是缺一技能 失去灵魂的黑猫当然不能回答她,它的呼吸匀速而绵长,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上去就是一只正常的猫。 但潘筠知道它不正常。 她小心翼翼的将它抱在怀里仔细检查。 这只黑猫一开始就死了,甚至两条腿还被人折断,是潘小黑进入它的身体之后,陶季给它治了一通,这才恢复。 但潘小黑的存在也只是延续了一下这条猫命而已,一旦它离体超过一定时间,它就又有复死的可能。 直到现在,不知道是潘小黑修炼的原故,还是这只猫的九条命属性终于被激活,潘小黑都离体这么久了,它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闭着眼睛,腹部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潘筠将它放到柜顶的猫窝里,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 正在专心修炼本体的潘小黑抽空回道:“等我把雷电炼化,淬炼好灵境就出去,最迟一天。” 潘筠就收敛心神躺下,抬手灭掉油灯,打了一个哈欠,拉上被子睡觉。 她头一歪就睡着了,而天边也出现了朝阳。 今天的三清山特别的安静,除了王璁起床,其他人的房间都特别的安静。 他孤独寂寞的一个人打拳,煮粥,吃早饭,然后坐在山门前发呆,“唉,三师弟怎么还不回山呢?” “就半日寂寞都耐不住,你怎么修得大道?” 王璁立刻起身,“爹,你醒了?” 他给自己找理由,“如果山上只有我一人,我自是耐得住寂寞的,但现在山上有这么多人,却像是只有我一个人一样,这种热闹的寂寞我还修不来。” 王费隐抬头看了一下太阳,挥手道:“去,把他们都叫醒,这都快午时了,睡到现在很可以了!” 王璁立刻去叫起。 潘筠毕竟突破了,是所有人中状态最好的,她喜滋滋的起床,特意换上新道袍,开门,一脸自信的踏出房门。 一开门,冷风一吹,她笑脸就僵住了,潘筠啪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再开门,她头上就包了一块布。 王璁:“……噗,小师叔,要不你还是回屋再睡一下吧。” 潘筠横了他一眼,问道:“三师兄的伤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就他伤得最重。 王璁:“我爹去看他了。” 潘筠就也去看他,王费隐正在给他运化药力,一边运化,一边念叨:“虽然我们丹道修的是性命,但你也不能只专注性命之学,法术啊,武功招式啊,还是要多练练。” 陶季精神萎靡,他内伤严重,疼得睡不着,见大师兄还一个劲的训他,就道:“一天就十二个时辰,我既要学医术、炼丹,又要打坐修炼,琢磨新的丹方,哪还有时间练招式?” 他道:“我必是要有侧重的,二师兄不也偏天文命理吗?几乎没怎么学丹道,您怎么不训他?” 王费隐:“他从不会让我担心被人杀死,观里医术最好的是你,丹道最高的是你,结果最后你却最可能早死,传出去像话吗?” “你知道这对我们三清山丹道的打击多沉重吗?”王费隐指责道:“事情传出去,以后谁还来三清山拜师学艺?我们三清山人本来就少……” 陶季更委屈了,“有人来拜师,也没见你收啊,现在来怪我?” 潘筠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转身离开。 她跑去看玄妙,玄妙面上已经看不出昨晚受了重伤,正在打坐修炼,见她闲不住到处晃荡的样子,干脆指使她道:“去把大殿打扫一遍。” 潘筠默默地去了。 大殿还算干净,潘筠拿了一块抹布从左到右顺时针擦了一遍,擦到右边便看到压在石头下的言符。 潘筠拿起来看了一眼,问正点香加油的王璁,“昨夜是谁在山神庙里值夜?” 王璁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言符,摇头道:“没人值夜,我们正要睡觉呢,爹突然说山神庙有动静,就带我下山了。” “我们一开山神庙,便见山神脚下的黄符有言,所以知道你们出事了。” 潘筠:“这上面的时间……我们回来只用了两刻钟不到,怎么大师兄那么久才到?” 王璁知道潘筠在问什么,一脸无奈的道:“你们的言符又没说地址,连方位也没有,我爹只能自己算,他……他卦算一般,算错了三个地方才找到你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7节 潘筠:“……” 王璁:“小师叔,下次你们再用言符求救,记得说具体的地址,有个方位也行啊。” 潘筠一脸沉重的点头,“我记下了。” 她的师兄们,总有一个不靠谱的点啊,还是师姐全面啊。 小的们把道观里外都打扫一遍,连丹井那头的炼丹房都没放过,勤勤恳恳擦洗了一遍,顺便把红颜住的客房收拾出来,让她入住。 红颜没想到他们还真给她准备了一个房间,一时感动。 小红也发现了,她们一鬼一狐在三清观都没被歧视,大家都当她们是人一样招待。 嗯,除了他们几个特别喜欢红颜尾巴这一点,大家对她们是真的一样。 所以,她就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了一顿晚饭。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王费隐放下筷子,感叹道:“时隔多月,终于吃上一顿正常的晚食了。” 潘筠小口的喝着汤,懒洋洋的问道:“之前几月大师兄晚食都吃什么?” 王费隐:“我们不吃晚食,晚上辟谷。” 潘筠手一顿,“那午食吃什么?” 王璁道:“偶尔吃面,偶尔吃饭。” 潘筠:“煮饭的时候多煮一点,晚上再吃就好了。” 王璁:“不是我们煮的,是山下王大爷家煮的。” 陶季叹气:“你们还特意跑下山去吃饭?” 王费隐:“倒也不是特意,山神庙每日都会来人,为答疑解惑,给人祈福,每天都要下去坐堂半日。” 所以他们顺便吃个饭怎么了? 潘筠瞪大眼,“那今天谁下山开山神庙了?”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你是庙祝,你问谁?” 潘筠一听,立刻放下碗筷,“我下山看看!” “不必了,”王费隐道:“等你下山,黄花菜都凉了,我一早就让璁儿下去挂了牌子,今日不开庙,明日再开。” 王费隐叮嘱道:“你明日记得下山开庙,你才是庙祝。” 潘筠伸手摸了一下头巾,迟疑道:“大师兄,要不让大师侄代我再管一段时间山神庙?” 王费隐目光落在她脑袋上,道:“连这么丑的头巾都戴出来了,还介意什么?” 潘筠:“山上都是自己人不怕,山下却还是有我在意的人的。” 王费隐听了不高兴,问道:“山下你在意谁?” 潘筠一脸严肃道:“所有人!所有有可能成为我信徒,哦,不,是成为师父信徒的人。” 她还是有偶像包袱的,怎么能弄得这么丑去见人呢? 王费隐就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坚持,就叹息道:“师妹,你给她做一顶帽子吧。” 玄妙冷淡的道:“我做不如戴头巾。” 陶季也小声道:“四师妹扎鞋底还行,做帽子可能不太行。” 王费隐就看向他,“那你来做。” 陶季:“那还是戴头巾吧,我觉得小师妹这头巾也能看。” 王璁几个立即点头,“能看。” 潘筠:“我要去县城!” 最后潘筠还是没去成县城,因为王费隐自己裁了一块素色的布给她缝帽子。 王费隐缝得很细,甚至在帽子上绣了三根竹子,潘筠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大师兄,你手艺真好。” 王费隐:“你得自己学会,以后缝补衣裳啥的都得自己来。” 第288章 规划去报仇(补更第6) 王费隐一边缝,一边道:“你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姐,全都会自己缝衣服,做衣服,你也不能比他们差,知道吗?” 潘筠:“我会努力的,但我觉得差一点也没啥。” 王费隐将线剪掉,趁机给了她脑袋一下,“明年开始,你的道袍自己裁剪,自己做,我是再不给你们缝制了。” 潘筠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道:“那也没事,龙虎山学宫发道袍的,虽然上面有龙虎山的标记,但的确好看的,比咱三清山的道袍好看。” 王费隐静静地看她。 潘筠毫不畏惧的回视。 王费隐:“果然是翅膀硬了啊,突破了第一侯就是不一样,难道你还能一辈子在龙虎山学艺不成?” 潘筠:“那不能够,最多一年我就能毕业了,但我毕业以后我可以赚钱啊,赚钱我就能买道袍了呀,买不着我还可以花钱请人来做。” 王费隐:“你跟缝衣服有仇啊,宁愿花钱也不肯自己动手。” 潘筠:“没有仇,但我觉着我的时间宝贵,没必要浪费在这等事上。” 王费隐就微微一笑,把做好的帽子往她头上一戴,道:“我命你明天天亮之前自己缝出一双袜子来,同时想一想,你是真惧高,还是假惧高,若是真的,为何可以用轻功飞高?若是假的,怎么就不能站在高处了?” 潘筠:…… 王费隐做的是庄子巾,他没有玉镶给她,所以在正中的位置给她绣了三根竹子,可以让她正帽。 大小合适,且他还给她絮了一层棉花,戴上去暖融融的,但再暖也热不了潘筠的心。 现在夕阳已经快下去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天黑,袜子她得熬夜做了。 虽然不认同王费隐布置的“作业”,但潘筠还是老实的回去缝袜子了。 她翻箱倒柜,没找到合适做袜子的布料,最后还是去找王璁拿了一块布。 王璁还帮她裁剪,还帮她设计,“小师叔,你就这样,这样缝,一双袜子就成了,现在是冬天,可以做长点。” 小红见她实在头疼,就小声道:“我记起来,我好像也会缝制东西,不然我给你做吧。” 潘筠摇头,“那不行,它要单纯是袜子,我就让你做了,可它是作业。” 作业岂能让人代劳? 潘筠拿着裁剪好的两块布回屋,接上线以后就小心翼翼的缝起来。 她有心速度快一点,但一快针脚就变大,都不必穿,她一扯,袜子就有种要散架的感觉。 潘筠就只能压缩针脚,尽量细密的缝,好让它结实一点。 做都做了,自然要做得更好。 唉,还得想恐高的事,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这种事,大家心里知道就好,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 还要去想深层原因。 这能有什么原因? 恐高是她前世就有的毛病,从前世带来的,天生的,哪有什么病因? 至于说为什么轻功可以飞高,那当然是因为她不怕飞的高度,她连飞机都敢坐,还能怕轻功那点高度吗? 惧怕站在高处,那是因为高处没有围挡,随时可能掉下去。 谁知道高处稳当不稳当,滑不滑? 潘筠想到这里一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蹙眉,不对啊,所以,她是因为对“某个地方”没有安全感,所以恐惧? 潘筠想了很久很久,待她回神时,屋里已经一片漆黑。 潘筠点亮油灯,看了一眼手上早就缝歪,而且针脚开得老大的袜子沉思。 第二天,潘筠就拿着缝好的袜子去找王费隐交差,道:“大师兄,我会学着自己缝制衣裳,自己做鞋子,自己做袜子和帽子的。” 王费隐满意,颔首道:“很好,小心别扎手就行,扎了手也不怕,你三师兄那有药,只是记住不要哭。” 潘筠:“……好。” 王费隐笑着挥手,“去吧,吃过早食以后就下山去当你的庙祝。” 潘筠:“……大师兄,其实我练字也能沉下心来思考。” “那多浪费笔墨纸啊。” “用缝补来静心也很费布啊。” 王费隐:“不会,三清观有很多破烂布,你先拿来练习,等你以后能闭着眼睛也缝出合格的针脚来时再开始做衣裳不迟。” 潘筠:“……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三清山的道袍这么丑了。” 原来都是这么诞生的吗? 王费隐:“能穿就行,你讲究这么多做什么?” 潘筠垂头丧气的离开,回她的屋里拿些摆摊的工具,就看到玄妙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戳戳戳的做鞋底。 潘筠不由一顿,看着面无表情的玄妙叫了一声,“四师姐?” 玄妙没反应。 潘筠就蹑手蹑脚的上前,小声叫道:“四师姐?” 玄妙掀起眼皮看她,“有话就说。” 潘筠呼出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在思考呢。” 玄妙:“我是在思考。” 潘筠:“……思考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8节 玄妙:“明年我要去一趟草原,你们最好悠着点,虽然你已第一侯,但江湖上那些一流高手要是和你拼命,你未必拼得过他们。” “而在一流高手之外,还有超一流高手,他们或许已以武入道,进入第一侯境界,也有可能半只脚踏进来,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潘筠挑眉,“那龙虎山那些前辈呢?我看有好多师兄都突破第一侯了,比如成灵子师兄,那天师府里应该有第二侯,甚至第三侯的高手吧?” 玄妙:“你要翻天吗?” 她道:“天师府里第二侯第三侯的前辈们一般不会出手的,你收着点儿。” 潘筠点头,所以天师府里真的有第三侯的高手。 就不知,第三侯之上还有没有人。 第四侯又叫真人,可以炼身成气,气绕身光,存亡自在。 相当于半长生了,前世,潘筠的毕生追求就是第四侯。 她觉得她只要能突破到第四侯,她这一生就圆满了,可以自自在在的活好久好久,还能昼夜常明。 也就是,她白天晚上都可以一样,不睡觉也死不了,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玩。 而这一世,她的毕生追求是第五侯,第五侯又叫神人,炼气为神,变通自在,可以移山竭海,还能破碎虚空。 至于怎么破碎,还没人知道,反正科学家们是这么说的,古书也是这样传的。 她觉得等到了那一阶段就知道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回家看看了。 嗯,还可以两个世界来回穿梭,顺便再去探一探别的时空。 只是想想就令人心旷神怡。 见潘筠走神,玄妙就皱眉,长针察的一声戳进厚厚的鞋垫里,问道:“叮嘱你的,都记住了吗?” 潘筠回神,立即点头,保证道:“师姐放心,我们一向乖巧,不会惹事的。” 玄妙冷哼一声。 潘筠抓紧问道:“您去草原上干嘛?” 玄妙脸色更冷了,“鸣鹰宗在草原上,拦截我们的那老东西是鸣鹰宗的人,那些天上飞的妖人,多半是他叫来的,要不是有它们帮忙,鸣鹰宗未必来得这么快。” “但你突破是偶然,你连龙虎山都瞒过去了,又怎么会提前被他们知道?很显然,你是在雷云出来之后才被盯上的。” “消息一定是五谷宗给的,但五谷宗的宗门所在,至今无人得知,要想查五谷宗,就必须得去鸣鹰宗一趟。” 潘筠喃喃:“五谷宗?就那个一身黑的人?” “他叫阴风,在江湖上很有名气,武功修为应该在第五时上层,”玄妙抬眼看了她一眼后道:“他要是吃了你,说不定还真能突破到第一侯,正式入道。” 潘筠张大了嘴巴,“就,就生吃吗?没有吸星大法一类的功法,吸收我的元力吗?” 玄妙一脸黑,“你从哪儿知道的这类邪功?” “我知道它邪,但它也没有吃人肉突破邪吧?” “以为谁的肉都可以吗?你是因为要突破第一侯了,经脉骨血都蕴含元力,身上又有大功德,才有这个可能。” “当然了,要是在你突破第一侯后再吃你,效果会更好的。” 潘筠:“……所以师姐去草原是为我报仇吗?” 玄妙扫了她一眼,轻蔑的道:“不是。” “我说过了,他们不走,我必灭之,”她道:“那些逃走的小喽啰也就算了,我懒得与他们计较,但鸣鹰宗这只鸡我是杀定了。” “五谷宗这只猴别叫我抓住,我只要知道他们在哪儿,我也绝对不放过!”玄妙冷着脸道:“我玄妙和三清山岂是好招惹的?” 潘筠星星眼,“师姐你好利害啊,不然我和你一起去草原吧,我们从大同走。” 玄妙冷冷地看她,“你先授箓吧,实在清闲,明年就去报名考度牒。” “京考三年一次,你最多有三次机会,三次不中,等着打屁股吧,”玄妙道:“你若运气不好,朝廷延期不考,被杖的概率就更高了。” 潘筠对自己信心满满,抬起下巴道:“我都第一侯了,区区度牒考试还能难倒我?去就去,师姐,明年你和三师兄先去,等你们找到鸣鹰宗的老巢,我们就去和你们汇合。” “他们得罪的是我们一整个三清山,报仇这等大事可不能全都压在你们身上,我们和你们一起!” 玄妙:“你是想去大同见你父兄吧?” 潘筠冲她讨好的笑,“可不可以嘛师姐,我现在学会了超一流的易容术,没人认出我,而且明年我就十岁了,已经过去两年,过去几年都没什么人见过我,不会有人知道我的。” 玄妙垂眸思考。 潘筠觉得有戏,立即抱住她的手撒娇,“师姐~” 玄妙眉头大皱,喝道:“你不要用这张脸学妙和!” 潘筠自己也打了一个抖,瞬间放下玄妙的手,恢复正常,“师姐,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第289章 问案 玄妙道:“授箓和度牒入试单,你要是能拿其一,我就让你去。” 潘筠觉得这些根本没问题,立刻大声应下。 玄妙板着脸道:“你该去山神庙了。” 潘筠应下,拿上东西看到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红狐,就去勾搭她,“红颜,你去山神庙玩吗?” 红颜一下抬起头来,然后又缓缓的趴回去,她现在是原形,口吐人言道:“那是庙啊,我不去。” 潘筠:“那是我师父的庙,我师父是一只仙鹤,祂对动物成精没偏见,你看,三清观你都能进。” 红颜一下仰起脑袋来,“你师父也是妖?” 潘筠顿了顿后道:“山神……应该是神了吧,不过祂的确是仙鹤。” 红颜哧溜一下站起来,摇了摇身后的火红色的尾巴,抬着小脑袋道:“那还等什么,走吧。” 潘筠就带她下山,“你收一下尾巴吧,就露出一条就行。” 红颜摇了摇自己的尾巴,“尾巴修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在人看来,一条尾巴的狐狸是动物,两条以上,那就是妖了,”潘筠道:“人对未知的东西,不是恐惧,就是贪欲,有人两者兼有。” “他们的恐惧和贪欲又不能助你修行,何必徒惹是非呢?”她道:“不如藏起来,还能扮猪吃老虎呢。” 红颜:“扮猪吃老虎?” “对,”潘筠举例道:“你这么漂亮,要是有人对你心生贪念,想要捉你,这个时候你就可以显示神通,露出第二条尾巴打他的脸,多爽啊。” 红颜:“这对我修行也无益吧?” “是没有什么益处,但这是你的正常形态,行走世间是你的权利和自由,要是有人连这最基本的自由都不给你,你当反抗之。” 红颜直截了当的道:“听不懂,说点狐狸能听懂的话。” “你要是一条尾巴被人捉,你就自己抽他;你要是三条尾巴被人捉,你先叫援军再动手。” 红颜:“你是说我三条尾巴的时候,我打不过来捉我的人?” 潘筠:“我看见三条尾巴的狐狸,自觉打不过的时候就远远避开了;我只有觉得我能打得过你,才会想捉你。” 红颜若有所思,学到了一招,“这招叫扮猪吃老虎?” 潘筠点头,“不错。” 她好奇的问红颜,“你被人抓,会不会怨恨人类?” 红颜不以为意道:“不会啊,人类喜欢抓我,和我喜欢抓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们都控制不住。” 所以她不怨恨人类,被抓住,是她学艺不精;但她能杀回去,是对方学艺不精。 潘筠愣了一下,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对,是我想得太多了。” 红颜还是听潘筠的话把两条尾巴收起来,摇着一条尾巴蹦蹦跳跳的跟她下山去。 扮猪吃老虎这个招很好,她喜欢。 一到山神庙,潘筠上香拜过之后,就从灵境空间里掏出笔墨纸砚,开始给她爹写信。 狐狸说的对,有的人的贪欲是不能抑制的,他们注定会是敌人。 对方也不会因为他们变得弱小了就放过他们。 但,弱小之后,对方投注过来的视线和力量一定也会减弱,因为成本问题。 红颜:不,我没说过。 潘筠给她爹写信,告诉他,她突破了,现在强得不得了,“父亲可将当年实情告知我,我寻找当年案件相关之人,最迟两年后我一定会前往京城,准备翻案之事。” 要翻一个案子,即便是在26世纪也要经过漫长的时间准备和调查,更不要说在大明了。 消息传递缓慢,找人,调查,短的三个月起,长的,漫漫无期。 潘洪当年的案件并不复杂,但涉案之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其家眷也不知还有多少人活着。 潘筠当时年纪小,一心死磕修炼,只知道她爹有一段时间回来的越来越晚,书房的灯总是彻夜的亮着,偶尔下班回来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只知道案子和锦衣卫,和大太监王振有关,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在她爹被下狱前,他曾经负责的那个案子已经案结三个月,但突然被翻出是冤案,还牵涉王振、锦衣卫、都察院和大理寺。 潘洪是在公衙被捉下狱,她大哥不知道从哪知道的消息,从书院里跑回家,直接把她一卷藏在了下人房里,然后让二叔给她立牌位,又将她的户籍页从户籍中取下来当场烧掉,并在户主那一页下伪造官府的朱批,划掉了她的名字。 她二叔当天就拿着一大包钱出门,走通关系,给她办好消籍,并把她的死亡日期往前推到了冬春时分。 还没等潘筠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锦衣卫就冲进潘家,把潘家人都抓了要关到大牢里,还是二叔怒斥,引用不少《大明律》,又捧出《大诰》,这才保下二叔一家,以及下人。 哦,因为她爹赚的太少了,她爹觉得有愧于弟弟一家,所以家里的下人是记在潘二叔名下的,家中的田产和铺面等,也基本在潘二叔名下。 潘筠对她爹的说辞一直持怀疑态度,她觉得她爹就是当官了有预感,以后下场不会好,所以才早早和她二叔分家,除了祖宅和祭田之外,基本上所有财产都记在她二叔名下。 而朝廷有令,一般抄没财产的罪名中不包括祖产和祭田。 所以那天锦衣卫抄家,除了损失了屋里一些较为贵重的东西和金银现钱外,他们就没其他损失了。 而潘洪穷,潘涛也不是会奢侈的人,两个读书人家中最贵重的是书,但锦衣卫又看不上…… 反正他们那天走的时候很生气。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69节 潘筠这才能问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奈何所有人都当她是小孩子,还是病弱小孩子,所以只道:“你父亲三个月前了结的一个案子被定为冤案,朝廷说你爹收受贿赂,勾结大理寺少卿薛瑄为凶手开脱,不仅收受贿赂,还有结党陷害王振之嫌,你爹,薛瑄,还有受此案影响的一个刑部主事,一个大理寺主事,都被下狱了。” 然后,事件发展的特别迅速,不等潘二叔找到关系细查那件案子是不是冤案,朝廷就迅速做出了判决。 薛瑄斩立决,潘洪流放,两个主事被罢职。 薛瑄行刑那天没死,是因为王振突然向皇帝求情,加上朝中很多大臣都反对判薛瑄死刑,所以皇帝法场叫停。 让薛瑄罢官回家去了,皇帝让他此生不许再踏足京城。 所以,这件事最后受伤最重的人就成了她爹和她家。 王振也不知抽什么风,突然良心发现放过了薛瑄,却又把怒火发泄在他们家身上,让潘家本就不好过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以前,潘筠知道他们是被冤枉的,他们是站在了王振的对立面,以王振的为人和行事风格,她想要翻案,那就要以权压权,只有压过王振,或是跟他势均力敌,才能把案子翻过来。 第一侯前,潘筠没有信心。 但现在,她有了。 潘筠有自信,只要她去京城见到小皇帝,她一定能取代王振成为一代奸宦,哦,不,是一代权宦。 到那时,她就可以给她爹翻案了。 不过在翻案之前,还是得知道具体的案子是啥。 潘筠写完信,仔细的检查一遍,没发现有问题就把墨吹干,然后拿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沉了沉心后开始默写武功秘籍。 这一本武功秘籍叫八方破,是一本刀谱,是硬功。 他们现在军营里当兵,武器就是刀,她仔细看过,八方破不仅单打独斗利害,还可以双人作战,三人成阵和五人成阵,正适合行伍。 除了八方破,潘筠还给他们找了一本比较简单的内功心法,没有名字,是江湖中很常见的调息心法。 潘筠根据自己的理解,加上修真心法一起,重新调整了一下调息法。 和张留贞那激进的心法不一样,潘筠这套心法的最大优点就是稳和易入门。 缺点就是慢。 修炼内力的速度前期会很慢,但这套心法和八方破很适配。 潘筠没有再分开写,而是合成一本书,将内功心法写在前面,后面则写上刀法,画上刀谱。 也就是她了,是阵法符箓高手,最擅长的就是画线条,不然即便她能把八方破练出来,也画不出来。 潘筠沉浸在画功法中,红颜则是迈着腿摇着尾巴在山神庙里逛起来。 逛了一圈,她就蹲在门槛那里抬头看山神的神像。 她发现了,这尊神像的确有神性,说明它是认同这座山神庙的。 所以……她真的可以在山神庙里自由自在的逛,不会被驱赶。 红颜高兴的在屋里跑跑跳跳。 潘筠休息时不由的抬头看她,“你这么高兴?” 红颜:“我到过很多道观和寺庙,除了土地庙会接纳我,其他道观和寺庙都不愿让我进门,一些人见了我还要捉我。” 潘筠:“土地神大爱。” 红颜点头道:“土地公和土地婆的确不错,我很喜欢他们。” 潘筠一听,好奇起来,“你见过他们?” “没见过,”红颜道:“但我知道他们在。” 一人一狐聊得正嗨,一个挎着篮子的村民扶着门框差点软倒,“小,小潘啊,你刚刚是在跟狐狸说话吗?” 潘筠扭头看见她,眼睛大亮,立即点头道:“对啊,王婶你来上香吗?我天生能跟动物说话,不仅狐狸,鸡鸭鹅我都能说。” 王婶:…… 她立刻腿不软,手不抖了,脊背一挺,扶着门框就站起来,还整理了一下篮子里的东西,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来,转开话题:“这狐狸长得还挺好看,谁带回来的?” 唉,大半年不见,小道长还是这么天真浪漫,就是说的话越来越没谱了。 第290章 安泰平和(补昨天) 王婶打开篮子,从里面拿出一只鸡,一盘白肉,还有一盘水果放在案上,然后点香,跪在蒲团上开始念念有词。 潘筠见了放下笔,拿起锤子轻轻敲了一下挂在一旁的钟,钟声回荡,散出山神庙,在山谷间悠悠回响。 师父,来活了,快接! 王婶低声念完心愿,持香拜了拜就把香插上,又重新跪在蒲团上磕头。 潘筠琢磨过味来,这是大工程啊。 潘筠担心她师父干不来,于是打算助祂一臂之力,她笑眯眯的问跪拜结束的王婶,“王婶,你家是有啥大事吗?” 王婶倒不觉得潘筠能帮她做什么,但她想找人说说话,虽然同样的话她已经在村里说过好几次了。 她坐在潘筠对面的凳子上,先是重重的叹了一声气,这才道:“我们村也要有一个粮长了,我家今年收成好,小井他二叔去学木匠了,小井又自己找了个烧窑的活儿,里正就说我家日子好过,是村子里收粮最多的人家,所以让我家做粮长。” 潘筠笑眯眯的道:“这是好事呀。” “什么好事呀,”王婶忧愁道:“这粮长可不好当,今年就纳了一次秋粮,我家就填进去两百多斤谷子了,都是半亩地的收成了。” 潘筠惊讶,“怎么还要填粮?” 王婶面色更愁苦了,“运粮那天看着艳阳高照的,结果走到半路来了一阵雨,虽然立刻就把油布撑起来了,但匆忙间翻了一车。” “你王叔当时就把车给硬拖起来了,还扭到了腰,送到县衙一看,有两袋湿了三四斤,我们给腾出来了,换上了干的,新的,但收粮的公差还是判我们两袋不合格,要补上二百斤。” 潘筠:“那就把两袋旧的拉回来换上新的便是。” 王婶一拍大腿道:“我们也是这样说,但公差不同意啊,直接把粮食都收了,还逼着我们另交二百斤,再说了,那一袋粮食就八十斤,两袋一百六,也够不上两百斤啊。” 王婶只要想起这点,她就心痛,“村民们把粮税交给我们的时候都是足数的,粮长的任务就是要运粮,送粮,现在出了问题,不能再摊给村民们,就只能我家自己出了。” “我呢,也不求其他,就希望明年交粮顺顺利利的,再不要补了,我家就是小户人家,可经不起这样折腾。” 潘筠见她一脸忧虑,就笑着宽慰道:“今年就是意外,这样,我一会儿画张平安符,您拿回去放在床头,明年交粮的时候,平安符要是还完好,您就让王叔把符带上,有山神护佑,一定平平安安。” “要是符坏了,也不打紧,你再来一趟山神庙,不管庙里是谁,你再请一张平安符回去,谁去押粮就给谁拿着,一定平安。” 王婶眼睛一亮,“真的?” 潘筠笑着点头,“真真的。” 王婶就笑开来,拉着潘筠的手轻轻一拍道:“还是我们庙里的道长好,你听婶子说,我也不是随便一点事就能被吓着的,这不是听说马家村的粮长出事了吗?” 潘筠立刻身体前倾,好奇的问,“出什么事了?” 一旁蹲坐着的红狐也竖起尖尖的耳朵。 “他们家卖地了,足足卖了五亩地,日子不好过,粮长这位置总算是能让出去了。” 潘筠一愣,蹙眉,“大家都不喜欢当粮长吗?” 王婶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反正是不喜的,事多,责任大,出了事都得我家承担。但公爹说,这也算是为乡亲们办事,乡亲们信得过我们,这都是应该的。” “可你看马家,每年纳粮都要把家里的青壮用上,碰上忙的时候,得耽误三四天的功夫,这三四天人总得吃喝拉撒睡吧?” “这都得自己出钱,出粮食,”王婶眉头紧皱,“我以前不知道,这次自己跟着去了一趟县衙才知,这交粮的麻烦事可太多了。” “路上,粮袋可能掉,可能漏,可能摔,这都要有损耗;到了县城,还得等,长的等三四天功夫,这粮食有可能被偷、被换、也有可能漏了,总之啥问题都有。” “三天啊,我眼睛就没合起来过,交一次粮要去我半条命,我现在就盼着老天爷赶紧把粮长的位置给别人,我家是要不起的。” 潘筠:“……您许了几个愿望啊?” “三个。” 王婶道:“一个是求家里人平安健康,一个是求明年粮长给别人当,再一个是,要是粮长还是我家,就求一切顺利。” 潘筠想了想,不觉得她师父能强大到影响衙门的决策,他们能影响的其实是小事。 比如,王叔这次推着粮车要翻的那一刻,可能就翻不了;或是把车拖起的那一刻,他会觉得身体充满力量,拖起来了,但腰没扭…… 潘筠立刻回神,问道:“王叔的腰还好吧?” “好多了,前天费隐帮着按了按,擦了药,昨天就能走,说不怎么疼了,今天早上再问,说是已经全好,不觉得疼了。” 所以她来拜庙,不止是求来年的事,也为了还愿。 潘筠拿出一张黄符和朱砂,开始点朱砂为她画符。 她把画好的平安符叠成一个长方形递给她,笑道:“王叔好了就行,这张平安符您拿回去放在床头,可辟邪保平安。” 王婶小心翼翼的接过收好,然后开始翻身上。 翻了半天才翻出三文钱,潘筠就指着钱道:“给个一文就行。” 王婶一听,喜笑颜开,把一文钱放在她手心。 红狐歪着脑袋看,就见她把贡品都给收进篮子里,最后拿了一个果给潘筠,“小道长,这个给你吃,祭过你师父的,沾了神性,更好吃。” 潘筠躬身接过。 王婶转身正要走,看见蹲坐在一旁的狐狸,便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果递给它,笑道:“给你也吃一个。” 红颜歪着狐狸脑袋看她,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两只爪子伸起接住果。 王婶一身轻松,高兴的回家去了。 潘筠拿着果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身旁蹲坐着一只火红色的,一样拿着果的狐狸。 直到王婶转过弯不见了,一人一狐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后就咬了一口。 见红颜还捧着果,潘筠就好心道:“我可以借我的衣角给你擦。” 红颜瞥了她一眼,低头啃了一口,问道:“你的符就值一文钱啊?” 潘筠笑眯眯地道:“一文钱于他们来说可贵重了,我这符还卖贵了呢。” 似乎是听王婶说潘筠回来了,村民们陆陆续续到山神庙来看她。 大人们是背着手散步走来,进庙后拜了拜,就问潘筠这一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长了什么见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0节 再让她站起来走一圈,评道:“长高了。” “就是瘦了。” 知道妙真妙和也平安回来了,正在山上呢,大人们就道:“让她们有空下山来吃果子。” 潘筠一口应下。 村民们心满意足,就自己聊自己的去了。 山神庙前的广场上就或坐或站了十来个村民,有男有女,年纪有长也有青壮年,他们从刚交的粮税开始说起,不一会儿就说到了谁家要娶媳妇,谁家要嫁女儿,明年的粮种…… 说啥的都有。 潘筠和红颜就蹲在一旁,一会儿扭头去看看这个,一会儿又扭头去看看那个,听得津津有味,把给她哥的武林秘籍都给忘到了脑后。 直到村里的学堂下学,七岁到十四岁的少年们呼啦啦朝着山神庙冲来,看到潘筠大叫一声,高兴的冲上来,“潘筠,你回来了!妙和妙真呢?” 潘筠也高兴的站起来,“她们在山上呢。” “叫她们明天下山吧,我们好久不见她们了。” “呀,狐狸!” 少年们看见了蹲在一旁的红颜,高兴的围上去,却没人伸手。 潘筠高兴的和他们介绍道:“这是红颜,红颜,这是我们在汾水村的小伙伴。” 红颜见他们眼里只有好奇和高兴,便冲他们挥了挥爪子,惹得一群大小孩子惊呼,“它会挥爪子!” “它听得懂我们说话!” “好利害啊!” 一旁坐着的大人嫌弃他们大惊小怪的,喝道:“不许欺负狐狸,不许抓,不许摸,不要大喊大叫,山神庙前,安静一些。” 少年们就捂住嘴巴,眼睛灵活的滑动,你撞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用眼神交流,或是小声嘀嘀咕咕起来,欢快得不行。 潘筠就扭头问站在一旁捂嘴笑的小兰,“你现在也在学堂里念书吗?” 小兰眼睛闪闪亮的点头,“王道长说,山神说了,众生平等,这个学堂是给全村开的,不论男女老幼,凡是想要学认字的,都可以去读。” “第一个先生不喜欢我们女孩子进学堂,王道长就请他走了,又另外请了一位老先生。” 小兰道:“老先生人可好了,我们去读书,他从来不赶,还会教我们算术,我奶奶有时候也去听,我奶奶最厉害,她已经学会一百个字了,以后再有画押,她就可以签字,不用画圆了。” 潘筠就赞道:“刘奶奶真厉害,你也要向你奶奶学习呀。” 小兰用力的点头,“我会的!” 小兰问道:“你们出门学艺学得怎么样了?” 潘筠抬着下巴骄傲的道:“还行,成绩还过得去吧。” 小兰见她骄傲的模样就忍不住抿嘴笑,“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可以。” 第291章 福米 因为学堂,村里的孩子们值日时会把山神庙一并打扫了。 当然,他们打扫的是庙外的广场。 但这也足够了,让村外来拜山神庙的人不论何时过来,它都是干干净净,看上去香火很旺盛的样子。 于是,山神庙也有固定的信众了。 妙真妙和也很想念小伙伴们,所以第二天就借口陪小师叔坐镇山神庙一起下山,跟小伙伴们疯玩了一天,还偷溜进学堂里跟着上了半天课。 潘筠把带回来的五百两银子分了分,分出一百两放在山神庙的公账上,作为学堂的正常开销。 剩下的四百两,她要以山神的名义做功德,这是一开始就答应给师父祂老人家的。 信众越多,念力越多,山神才能越强大,也才能更好的保护和保佑他们。 潘筠自然知道,她那天晚上渡劫,师父祂老人家暗中出力了的,那山中灵气来得那么迅猛,地力如此喜爱她,就连掉下悬崖山谷,以花岗岩著称的三清山谷底竟然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土…… 这就跟她买彩票中了一亿大奖差不多的概率,而她的运气又一向不好,这一看就是作弊来的。 师父对她这么好,快过年了,怎么也得给师父吃点好的。 所以潘筠默写完武功秘籍就抽出一张大纸来列道:“大师兄,我们过年前办一场庙会吧。” 王费隐:“目的呢?” “收集大家的心愿,挑能完成的,帮扶一把,替师父祂老人家积攒功德。” 王费隐:“这可不容易,得花钱!” 潘筠拍出四百两的银票。 王费隐低头看了一眼后道:“还行吧,虽然也有点少。” 潘筠笑眯眯的,“还需要大师兄和三师兄多费心。” 世人所求,不过是平安、健康、前程和姻缘四个,世间所有都可以归纳在其中。 潘筠当即拿了钱去县城准备庙会的事。 当然,只靠四百两是不够的,毕竟,庙会结束之后,她还要去实现收集上来的心愿呢。 她直接去找钱老爷。 钱老爷家的门房还是坐在门墩子上晒太阳打瞌睡,摇摇晃晃间看到潘筠,他不由揉了揉眼睛,惊喜起来,“哎呀,是小道长,小道长学艺回来了?” 潘筠点头,“回来过年,钱老爷在家吗?” “在,在,小道长快里面请。”门房都不禀报,直接推开门请潘筠三人进去,然后飞奔去禀报钱老爷。 钱老爷哈哈大笑的出来迎接潘筠,“恩人,你学艺回来了……嗯,长高了。” 得知潘筠要办庙会,来县城是准备福米的,钱老爷大手一挥道:“恩人为山神庙做功德,我不能不支持。” 当即让人封上五十两银子给潘筠,道:“福米我就不与恩人抢了,这点钱拿去买些药材,我知道,你们三清观每次庙会都要施药的。” 潘筠立即道谢,“到时候我在师父神像前为钱老爷点一盏大油灯。” 钱老爷笑眯了眼,和潘筠道:“恩人的符箓很管用,去年和今年,田家劈了几道雷,我那不争气的大外甥女日子好过多了。” 潘筠一听眼睛大亮,“是叫孙蕙娘吧?她雷符用完了吗?要不要再请两道?” 钱老爷连连点头,“正是想跟恩人再请两道雷符,哦,还有两道平安符。” 潘筠一口应下,虽然她现在修为涨了,制作的符箓更好了,但对钱老爷,她还是原价,依旧是二十两一张。 钱老爷让人去取一百两的银票来,“恩人,有没有文曲星符?” 潘筠问:“你家有孩子要考试啊?” 钱老爷道:“五宜在我家这儿念书,明年要下场考秀才,所以我想请一张文曲星符。” 潘筠:“那是文昌符,这符的确可以加强人的文运,保佑人考试那日顺利,不过,钱老爷,这符和平安符一样,它就是保佑人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才能,能不能考上,还是要看他的上限在哪里。” 钱老爷连连点头,“懂,懂,我都明白,即便考不中,我也不会怪恩人的符不管用的。” 潘筠就拿出四张符道:“文昌符我没有现成的,等我回去焚香祷告过后再给您画,最迟后日就送来。” 钱老爷高兴的应下。 “钱老爷,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恩人请说。” “钱老爷可认识往大同去的商旅?要信得过的,我有样东西要送往大同,奈何不认识要往那头去的商旅。” 钱老爷没有问为什么不走民信局,他想了想后道:“倒是有,不过恩人与其托付商队,不如托付给保护商队的镖师。” 潘筠眼睛一亮,“他们请了镖师?” “是,”钱老爷笑道:“也是凑巧,我认识一个商人,他正要往大同方向去卖茶,顺便收些皮货回来,明日就走,他就请了县里的镖师同行。” 潘筠:“现在才去收皮货,晚了点吧?” 钱老爷道:“这生意嘛,时时都有的做,皮货从秋末到冬初最红火,他现在去是晚了点,但他钱多,即便今年不能全卖出去,也可以低价收进,留到明年秋末再出手。” 他道:“要不是大同太远,路途又不安全,我都想让大鸿掺和一把这皮货生意。” 潘筠:“今年皮货很好卖吗?” “好,比往年都好,”他道:“今年很冷,就连我们江南都早早出现了冰冻,天气怪异得很,就前两天不是还打了一晚上的雷吗?” “哎呦,那雷声,电闪雷鸣的,吓死个人,后半夜还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我起来,滴在叶子上的雨珠都结成碎冰了。” 潘筠若有所思,她就在这里过过一个冬天,没有对比性。 她扭头看向妙真妙和。 但妙真妙和年纪小,对这种事不太敏感,只能凭感觉回答道:“每年冬天都很冷,山顶上尤其的冷。” 哦,忘了,她们住三清山上,比山下还要更冷几分,得,更没有参考价值了。 潘筠和钱老爷问清楚了镖师的名字,当即就去找人了。 镖师看着递到眼前的盒子,问道:“盒子里是什么?价值几何?” 潘筠道:“价值一百两,是什么你就别问了,注意防水防火就行。” 镖师:“可以碰撞?” “可以。” 镖师想了想就接下了,“行,你要怎么个托法?上等,镖银是价值的二成,我贴身带着,到了地方优先去找,我路上要是死了,也会托可信任的人送到对方手上;” “中等,镖银是价值的一成,封在箱子里,一定给你带到;下等,镖银是价值的半成,跟那些托付来的东西一起托运,放心,不比你在民信局里寄的差。” 潘筠目光扫过,略一沉思,决定中庸一点,选了个中等。 她付了十两银子,拿到了凭证,看着镖师当场把盒子封上,还上了一把锁。 潘筠就拿着她那份钥匙去寄信,分两封寄出去,两个收件人。 一封是告诉潘洪取盒子的暗号,一封就是寄钥匙了。 即便没有钥匙,有信的暗号,对方也会把盒子给他的,到时候想办法把锁砸开就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1节 潘筠将信寄出去,长出一口气,接下来就看她两个哥哥收到信后能不能习武了。 潘筠看了眼冷清的县城街道,挥手道:“走,我们买粮食去。” 三人坐上牛车,先去粮铺。 妙和:“我想念我们的马和车。” 妙真:“别想了,都两天了它也没回来,显然是和我们无缘。” 潘筠道:“没事,等过完年我们提前回龙虎山,到时候绕路去看一下黄老爷,他会再给我们准备的。” 妙和一想还真是,于是不太伤心了,只许愿道:“希望走失的马能遇到一个好主人。” 潘筠点头,“它会遇上的,好歹跟我们见过大世面,对方要是对它不好,它肯定知道逃走。” 今年玉山县的粮食算得上丰收,所以粮铺里的粮价还挺友好的。 潘筠带着妙真妙和进店挑选。 既然号称是福米,潘筠就决定给他们搭配成最营养的米,自然不可能只有一种米。 “我们给他们配个八宝米。” 妙真:“小师叔打算一份送多少?少了不行,一份都不够一家人吃的,多了花费又巨大,庙会过后实现愿望也要花钱。” 潘筠道:“少了的确不行,一个福包就六斤六两吧。” 三人心算了一下,就挑起粮食来,店伙计便将他们买的粮食一袋一袋的往车上送。 这算是大客户了,掌柜的亲自来招待,看见潘筠三人,他不由的上下打量起来,笑道:“原来是三位道长。” 潘筠扭头,“掌柜的知道我们?” “当然知道,小道长在我们这儿买过两次粮食,是给街头那些小乞丐买的,我记忆深刻得很。” 掌柜笑眯眯地道:“但后来听说小道长再给他们送粮,都是直接从底下村子里买的,再没来我们店里买过粮食了。” 潘筠道:“我们道观下面就是村子,从村子里买方便,掌柜的哪天要是把粮铺开到我们山脚下,我也乐意在你们店里买,有人装好,有人称好,还有人送,多方便呀。” 第292章 众生皆苦 掌柜心悦,大笑起来道:“也是贵客们抬举,您等着,待粮铺再多赚一下,就把店开到村子里去。” 掌柜的亲自帮忙把粮食都搬到车上,笑问,“道长买这么多粮食,是有大喜事?” 潘筠道:“十一月二十四三清山山神庙开庙会,这是给信众们的福米。” 掌柜的恍然大悟,连忙进店里拎出一小袋的赤小豆和一小袋的小米笑道:“原来是庙会福米,能得道长光临是鄙店的福气,这两样米是在下的心意,还请道长供于山神前,再散与信众。” 潘筠收下了。 见潘筠三人牵着牛要走,掌柜的犹豫片刻,还是叫住她道:“小道长既然来了县城,为何不顺便去看看您帮助的那些小乞丐呢?” 潘筠扭头,“他们怎么了?” 掌柜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没怎么,只是觉得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潘筠顿了一下,颔首道:“多谢掌柜的提醒。” 再往前走的时候,三人就不由自主的观察起街道两边来,就发现墙角的乞丐变少了,便是有,也都紧缩着,用力的抱着腿,用力的往后缩,似乎是想把整个身体都缩进墙里一般。 潘筠皱眉,妙真也皱眉,“看他们身上的衣裳,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 “我记得去年衙门给他们安排了房子御寒,今年还没开始吗?” 妙真道:“其实每年都会有,不知今年是冷得早,还是做得晚。” 妙和:“小师叔,我都看完了,没有小七他们。” 潘筠想了想,就把绳子交给妙真,“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他们。” 妙真妙和点头,她们已经是独自闯荡过江湖的人了,从县城回山,这点路程对她们来说已经不值一提。 因为车上运了太多粮食,妙真妙和都没坐车,而是一左一右的跟在车两边,待她们走远,潘筠转身就朝街道走去。 一路走过去都没看到那十四个孩子中的一个。 潘筠皱着眉头走到于婆婆家,就见她家隔壁的木棚已经倒塌。 她眉头微皱,走上前去,就听得于家里传来争吵声,“你自己回家也就算了,还带了这么多人回来,这是诚心要拖累死我们啊?” “他们就待两天,等棚子重新支起来就住过去,他们不需要很多地方,就在牛棚那里窝两宿就成。” “不行!人进来了,谁知道会不会走?你是我婆婆,你回来住我是没意见的,但他们不行!” 潘筠脚步一顿,推开门。 掐着腰站在院子中间的妇人怒气冲冲的回头,“哪个不长眼的乱推我家门……” 看到身穿道袍的潘筠,她怒气一顿,蹙眉,“这是给你们送粮食的三清山道士?” 于婆婆也认出了潘筠,连忙起身,“恩人学艺回来了?” 排排挤着站在一旁低头的孩子们瞬间抬头,看见潘筠,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光芒,直接冲上来围住潘筠,“恩人,你回来了!” “恩人,你有点变样了。” 潘筠目光一一扫过他们,颔首笑道:“我学艺回来了。” 潘筠看向怒气消下去的妇人,对她躬身行礼道:“贫道不经允许擅自推门,打搅了。” 妇人脸色和缓,却依旧板着脸道:“不用,道长是来找我婆婆和这些孩子的吧?你们要商量事情出去商量吧,我这里不好留客的。” 潘筠笑着应下,伸手将于婆婆扶起来往外走。 孩子们呼啦啦的跟上,瞬间就走空了。 妇人站在原地停了停,转身走到门边将门虚掩起来,却没走。 于婆婆一脸羞愧,和潘筠道:“让小道长见笑了,我这媳妇其实没有坏心,就是家里太穷了。” 潘筠点头,“我知道,您儿媳面相正,是个好人。” 她道:“这世上的人,谁会不想做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呢?只是没钱,能力有限,有心而无力罢了。像婆婆这样倾己所有帮助这些没亲没故孩子的,才是极少见的。” 于婆婆抹着眼泪道:“前两日晚上刮大风,还打雷,把这棚子给刮倒了,孩子们就挤在墙根下过了两晚,实在是冷,这才……” “我儿子去找木料了,回头把棚子重新支起来就能住,就是怕这两日还住在外头孩子们着凉……” 在大明,风寒的死亡率还很高。 潘筠看了一眼倒下的木棚,道:“既然倒了,不如建两间泥瓦房吧,更能御寒,也更结实。” 于婆婆:“花销不少吧?一间泥瓦房,不算床,也得五两银子呢,两间就十两了。” 潘筠道:“这笔钱我来出,只是这地……” 于婆婆犹豫不决,地她倒是有,但让潘筠出钱…… “小道长,我们受你恩惠很多了,你去学艺之后,是一个年轻的道长每个月来给我们送粮食,后来那道长不来了,说是去考试,就是汾水村的一个村民来送,说是小道长提前给了钱的,我……我们已经受了很多恩惠,这时候再要你给建房子……” 潘筠道:“这是山神的恩德,我只是代为行之。” 她道:“玉山县在三清山范围内,受山神庇护,当是山神听到了你们的祷告,所以让我来的。” 于婆婆连忙握拳放在胸口,默念道:“福生无量天尊,山神保佑,山神宽厚……” 潘筠等她念完后继续道:“我听人说,今年要比往年冷很多?” 于婆婆点头,“今年是比往年要冷一些。” “所以更要建泥瓦房了,那木棚四处漏风,老人孩子都体弱,我怕你们熬不住。” 于婆婆略一思索就道:“我有地。” 她指着木棚倒塌的地方道:“这一块地是我的,可以建,连出来的这一片都是。” “您儿子儿媳不会有意见吗?” 于婆婆摇头,“这地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是以前我公爹圈下来打算给孩子建房子用的,但我就活了一个儿子,所以也用不着扩建。” “只要不跟他们拿钱建房子,他们是不会管的,随我意。” 潘筠点头,“那就好,建两间房,一间男孩们住,一间女孩们住。” 一旁的孩子们听着眼睛发亮。 潘筠目光扫过他们,和于婆婆道:“我知道,我给的粮食不够吃,之后我会多给一些,婆婆给他们找个能学本事的地方做学徒,或是去学堂里念两年书吧。” 于婆婆愣愣的看着她,“这,这得花费多少啊,您,您为何要对他们这么好?” 潘筠垂眸片刻,抬头道:“婆婆,我对他们没那么好,我帮助他们,都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付出的东西对于我来说很小,拼尽所有帮他们的,一直是婆婆您。” “您能这样帮他们,又何故问我为什么呢?” 如果真的要一个答案,那就是恻隐之心吧。 潘筠曾经和他们一样,也是孤儿。 只不过,她有国家做后盾,她过得很好,从未因为衣食烦恼过。 在大明看到和她同是孤儿出身的孩子们过成这样,她除了无比想念她前世的国家外,就是心酸,心疼和心软了。 她愿意放任这种恻隐之心蔓延,因为她帮得起。 潘筠对他们道:“你们要努力,努力的生存,我每年都会让人给你们一笔钱,你们的吃、穿、学习都会从这笔钱里扣,希望有一天,你们能不用这笔钱也可以生存下去,如此,才不负婆婆对你们的期待。” 小七问:“那姐姐呢,姐姐对我们有什么期待?” 潘筠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活下去,我对你们的期待就是好好的活下去,灿烂的活着,去看这世间的美好。” 小七狠狠点头,其他孩子也纷纷跟着点头。 “走吧,我们先去给你们找个住的地方。”潘筠左右看了看,“知道哪儿有租房子的地方吗?我们去租个房子。” 于婆婆坐立不安,连忙道:“太费钱了,我再回去和我儿媳说一说,她要是知道您愿意出钱修建房屋,一定相信我们只住几天,说不定就答应我们住下来了。” 潘筠:“住在牛棚里也不好,十四个孩子呢,又有一头牛,哪里住得下?” 她道:“还是租一个吧,小七,你知道附近谁家租房子吗?” “我知道!”小七欢快的在前面带路,“在那边,他们家是整套住的,肯定愿意租给我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2节 于婆婆面色有些不好看。 潘筠一边扶着她,一边笑道:“婆婆,您这儿媳是真的好,假如是我,我可能做的还没她好呢。我知道您是好人,但她也不是坏人。” 潘筠扭头对孩子们道:“你们不仅要记得于婆婆的恩情,也要记住于家婶子的恩情。” 小七:“我知道,村里有人骂我们,于婶子都帮我们骂回去,有她在,村里人都不敢欺负我们,她是好人。” 潘筠笑着点头,“我们要容许别人不那么用力的帮我们,甚至要宽容别人不帮助我们。” 小六道:“这和我们讨饭一个道理,讨到了要说吉祥话,诚心祝愿恩人,讨不到也不生气,谁家日子都不好过,没谁非得帮助我们。” 潘筠颔首:“对。” 第293章 长见识 玉山县不是很大,他们这个村在县城里的边沿,房子破旧,每到秋冬季节,农闲之后就会有些短工来此租房。 所以这一片是有租房业务的。 小七他们对这一带很熟,谁家会租房,谁家不租,他们了解得一清二楚,且都是乡亲,都不必通过牙行,直接就可以定下。 起泥瓦房耗费的时间要长一点,潘筠决定租一个月。 于婆婆道:“用不着租那么长时间,最迟后天我儿子就能把木料拿回来,木料一到,最多半个月就能把房子起好。” 潘筠道:“泥房和木棚不一样,起好以后还得祛湿,放上两日除味,既然租了,那就租满一个月。” “时间宽裕些,你们也有时间准备过冬的东西。” 隔天潘筠再来的时候,就给他们买了不少布料和棉花,让于婆婆给他们裁过冬穿的棉衣。 王璁还带他们去了一趟当铺,在里面买到了超便宜的二手被子和……锅。 潘筠都惊呆了,第一次知道,二手被子在当铺竟然那么畅销。 王璁道:“我带小师叔来是想买几张小床给他们的,但目前当铺里没有合适的,看来只能现做了。” 床是紧销品。 这年代,一张床不仅可以睡一辈子,还能传三代的那种。 所以一般人家不会卖床,以至二手也很少,基本上都是现打。 不过床在当下这个物价水平的确显得很贵,它的质量和使用周期倒也配得上它的价格。 小七生怕潘筠真的给他们买床,连忙道:“道长姐姐,我们不用床,在地上放一层木板,再铺一层稻草就可以了,很舒服,真的!” 潘筠道:“放心,不会给你们买很贵的床的。” 她沉吟道:“小井的叔叔不是做木匠去了吗?让他给打。” 王璁:“……他才去了一年有余,能学到多少手艺?” 学徒工五年起步,上不封顶,王小井的小叔现在能不能摸到锯子都不一定呢。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就是这样才便宜啊,而且,他总有练手的师兄吧?我们要求不高,是个床,稳当就行。” 而且还是单人床,一张床一米二左右,可以在房间里左右摆两列,中间是三米左右的过道,一个房间能放十二张床左右,主打一个宽敞! 也是于婆婆的地够大,潘筠就把房间往大了建,甚至还要给他们在屋后各建一个茅房。 吃喝拉撒是人生大事,缺一不可。 王璁对县城很熟,不仅带着潘筠买到了很便宜的被子,还带她买到了便宜的木桶、各种厨具,以及……药材。 潘筠蹲在地上看药农刨出来的药材,不由回头去看王璁,竖起一个大拇指。 王璁笑道:“小师叔,少少的钱要做大大的事,开源是一项,但节流也很要紧。” “一样省下一点点,汇聚成流就多了。”王璁掌管三清山财政大权,是过过苦日子的,在精打细算上很有一套。 而潘筠正好相反,因为赚钱相对于她来说还是容易和顺利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很少砍价,花钱也是大手大脚。 王璁今日就带她见识了一番何为砍价的艺术,就连小七几个常混迹市井又贫困的人都目瞪口呆,深觉比不上。 毕竟,他们见的多,但没有实操经验啊。 王璁就不一样了,大到店铺掌柜,小到贩夫走卒,他都能砍价。 他还和潘筠道:“小师叔不要觉得贩夫走卒辛苦就不和他们砍价,他们愿意成交,就一定还有赚头,我们砍价也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金钱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放心大胆的砍价,不要愧疚,更不要害怕。” 然后王璁就带潘筠横扫这条幽暗的小巷。 小贩说:“八十文。” 王璁说:“五十文不能再多了。” 小贩:“一样的东西,店铺里都卖九十文呢,我这已经便宜十文了。” 王璁:“你也说了是店铺,先不说人家店铺有店租,有人工,就那做工,你就比不上人家的,也就木料能看的过眼,您看这……” 王璁把东西批了一遍,成功以五十文的价钱成交。 小贩念念道叨,但脸上却是高兴的,嘴角微微上扬,很显然,这门生意他不亏。 潘筠沉默。 王璁带着潘筠把药农卖的药材基本上都收了,价钱基本上是往下砍三分之一成交。 药农们收摊后虽然嘴上说亏了,亏了,王璁太会砍价,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相约一起回家。 “趁着天还不是很冷,还可以进两趟山。” “可惜我们只会挖药,不会炮制,不然能卖得更高点,还可以卖给药铺。” 已经转身走的王璁又转身回来道:“你们想自己炮制药材?我这里倒有几个常用药的炮制法子。” 几个药农面面相觑,一时没吭声。 王璁道:“免费教你们的,不要钱。” 药农们立刻高兴起来,纷纷围住他们,“道长好人啊~道长是哪个道观的?回头我们去上香。” 王璁:“三清观的,你们学会炮制药材,以后我们三清观的人再来找你们买药材,你们实惠些就行。” 王璁道:“他们嘴笨,都不太会砍价。” 他身后的潘筠、妙真和妙和狠狠点头,是啊,是啊,她们嘴笨。 药农们一口应下。 王璁就拿出他们拿来的药材,告诉他们怎么炮制。 他说的都是最常见的炮制方法,晒干,烘干,蒸干,加酒烘干…… 他们只是掌握不住火候,且有时候蒸和烘要加东西的。 王璁一一告诉他们,等他们能背诵下来,又回答了他们小半个时辰的问题,这才算教完。 但能不能炮制出合格的药还得实践。 一旁的小七几个听得眼睛闪亮不已,抱着东西走出暗巷时就忍不住问,“道长,这些炮制的法子我们能用吗?” 王璁惊讶的看着他们,“当然可以了,你们记下来了?” 小七和小六一起点头,“我们记下来了。” 另外几个迟疑了一下也点头,他们没完全记住,但回去后可以问小七和小六。 王璁若有所思起来,帮他们把购买的东西运回租房时,就抽空和潘筠道:“我终于知道小师叔为何想着送他们去念两年书了,当中有些孩子的确聪明。” 潘筠:“你能找到愿意接收他们的学堂吗?我看过他们的天资,绝大多数人也就读两年,认识几个字,会算术,跟这个世界更贴合一些,再寻找出路。” 他们一直是乞丐,在街头巷尾流浪,看似一直在这个世界里,但其实他们和正常的社会是脱节的。 他们接触不到正常的人际关系,就很难找到合适的出路,学堂是最合适,最快的一个阶段。 他们会在这里认识先生,认识同学,认识同学的家长,然后人际关系辐射出去。 他们会回归到正常的人际关系中,不再是乞讨的关系。 认识基础字,会基本算术,就算是去割水稻,地主老爷都更愿意雇佣他们。 潘筠目前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王璁略一思索便道:“我得去问问,但小师叔你别抱太大希望。” 这些孩子是乞丐出身,便是先生们愿意教,他们原来的学生却未必愿意与他们同窗。 潘筠知道,颔首道:“不必勉强,实在不行我再另想办法。” 王璁应下,放下东西就去找学堂。 潘筠自己也在想办法,想着想着,她就走到了玉山县衙。 一抬头,王璁也正拢着手站在县衙门前。 师侄两个面面相觑,明仁从轿子里下来,看见隔空对望的师侄两个,不由用帕子捂住嘴巴咳嗽起来。 师侄两个瞬间回神,一起扭头看向他,异口同声:“明县令,你病了?” 明仁咳了好几声才停住,道:“偶感风寒,不打紧,两位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这是来找本县有事?” 王璁快速的看了一眼潘筠,主动开口道:“有三件小事。” 明仁笑了笑,“里面说吧。” 师侄两个就跟着他往里走。 王璁走在潘筠身侧,悄悄用传音问道:“小师叔,妙真她们呢?” “去药铺买药材了,我们庙会需要药材,为小七他们预防风寒也需要药材。” 明仁猛地回头。 师侄两个刹住脚步,差点撞在他身上,俩人同时皱眉,王璁直接道:“你有病吧,差点撞你身上。” 明仁的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的扫动,道:“虽然你们没开口,但我总觉得你们很吵,说,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说悄悄话了?我知道你们江湖人内力深厚的可以暗地里传音。” 潘筠惊讶,他好敏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3节 “是,”王璁毫不客气,直接上去扣住他的手往大堂里拉,“我们在说你一段时间不见就成了病秧子,我给你诊一下脉吧。” 明仁倒没拒绝,跟着王璁往大堂走,道:“病了有一旬,这已经算好的了,前几日我下床都困难,打雷那天晚上我怕县中出事,就起来,不小心淋了一下雨,还以为会加重,谁知第二天竟好转了一些,这才能办公。” 王璁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仔细的给他诊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和舌苔,问了他现在吃的药后道:“我给你改个方子吧,待我晚上回去请我三师叔给你开个药方,你这病拖久了就难断根了。” 明仁笑着应下,收回手道:“本来也想去请陶道长的,但听说他不在三清山就没请,没想到他突然就回来了,说吧,你们师侄二人找我何事?” 第294章 开不开,百姓都苦 王璁:“头一件,我们三清山要在十一月二十四这天办山神庙会,届时山神庙会发福米和御寒的药材,你要不要让各里正通知下去,有需要的百姓二十四、二十五和二十六三日可去庙会烧香领东西。” 明仁:“你们那山神庙前的路那么小,村子也小,哪能容纳这么多人?一个不小心人摔了踩了,这可是大事。” 王璁:“到时候村民们会帮着维持秩序,路是向上的,山神庙前有个大广场,出来之后可以顺着山势向上去三清观,也可以中间绕到另一条路上下来。” 就是需要爬一段山,不过,“三清山风景秀丽,山石鬼斧神工,去的信众可以看一下。” 明仁瞥一眼他,道:“为了这个山神庙你们倒是舍得下本钱,这一趟下来不少于五百两吧?” 王璁:“县令要支援些吗?” 明仁挥手,“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呢,哪儿有钱去做这些?” 明仁拒绝捐款,但却同意了他们办庙会,并表示,“我会让各里里正通知下去的,再知会县里的地主老爷们,他们要是有心,自会让人送去善银。” 潘筠笑着道谢。 明仁好奇的看着她,“去年建造山神庙,你们不是不愿接善银吗,怎么今年……” 建造和平时做善事能一样吗? 而且,建造一事是她拜师时的承诺,自然不能借助他人。 潘筠一脸严肃的道:“去年的我太狭隘了,今年出门历练,看尽了人间心酸,贫道方知,一人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所以既然诸位善人有心做功德,而我又有能力做功德,何不将善人们的善心汇聚起来,做更多,更好的功德呢?” 明仁当即扭头和王璁道:“你这小师叔的嘴像你,你三师叔但凡有你俩一半的口才,就不会出门必被打了。” 明仁问道:“你说把我的脉案给你三师叔,却没说请他上门,是他又受伤了吗?” 王璁沉默。 潘筠也沉默了一瞬,最后为三师兄努力了一把,“我三师兄这次受伤不是因为给人看病,而是因为我。” 明仁笑了笑,一副不相信的模样,问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王璁道:“我小师叔做善事,资助了十四个孩子,其中有九个到了入学的年纪。” 明仁惊讶,“你们竟愿意供养这么多孩子上学?” 潘筠道:“只是读几年书,当然,其中若有好学且善学者,也可以继续读下去,若能科举进仕,那就是他们的大造化了。” 明仁沉默了一下后道:“孤儿的话……是那十多个时常在街上乞讨的孩子吗?” 潘筠点头。 “那是有些难,一般私塾都不会收他们的。” 王璁:“我找过几位先生,他们的确有些为难,所以才来求见大人。” 明仁瞥了他一眼,道:“你倒是会找,本官……倒是有个人选,南巷的祝先生,只要给足束脩,他一定会收。这样,你们把孩子送去,他们的课本本县来给。” 潘筠大喜,抱拳道:“多谢大人的善心。” 明仁笑着冲北方抱了抱拳道:“要谢也当谢陛下和太祖高皇帝,这是圣恩。” 这的确是圣恩。 老朱虽然很戒备文官,却也知道读书是好事,所以他在任期间很热衷办学堂。 县学四年,府学六年,而国子学和太学等为九年,只是针对性比较强,就是给朝廷培养文武官员。 但也是他这种态度让私学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其中私学最多的就是江南了。 从村学、乡学,再到各种私塾、书院,可以说教什么的都有,适合各种学生入学,民间学校教授的东西也更加实用。 也因此,民间学堂一直比官学更有名气些,潘筠之前也更倾向于找私学。 很多私学先生和一些店铺、手工艺人还有紧密的合作,优秀有天赋的学生会被推荐出去做学徒。 而明仁作为县令,他对自己辖区内的读书人是最了解的,谁会收这样的学生,能给这群孩子最大的帮助,他是最了解的。 所以,王璁直接来找他。 明仁:“好了,下一个问题呢?” 王璁脸上严肃了些,道:“今年天气异常,比往年要冷一些,我父亲夜观天象,说最多五天,第一场雪就要下来了。” 明仁一愣,蹙眉,“今年的雪下得这么早?” “不仅早,这场雪怕是还很厚,但我看街上的流民乞丐还未有住处,县里今年没有给他们准备御寒的房屋吗?” 明仁额头一突一突的疼,“别提了,往年愿意借我房屋收拢流民乞丐的两位老爷临时反悔,加上我病了,一时间就没准备上。” 潘筠,“你们白拿,不交钱吗?” “当然交了,”明仁道:“只是今年他们提了租金,没谈拢,本县派人去打听了,他们想把那破旧房屋卖出去,所以故意找借口堵我呢。” 能被拿来给乞丐居住,还要县衙修缮过的房屋能是什么好房子? 平时也是空着,县衙愿意出钱租三个月给乞丐流民住,他们也不怕他们损毁房屋,还能卖县令一个人情,所以大方的就租了。 只是今年有人想要买房,他们也动了想卖的心思,所以不乐意再租给县衙了。 明仁道:“我让人再去找,实在找不到,就只能在野地里搭建棚子,先应急。” 潘筠:“要是棚子,怕是不能御寒啊。” “我也知道,我会让人给他们准备姜汤、木柴和被子的。”明仁叹息,“今年县衙公账上的钱不多,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潘筠大方的道:“我们三清观愿为此事捐五十两。” 明仁一听,立即抱拳,“还是潘小道长大义,三清山大义。” 潘筠挥手道:“都是为了百姓,都是为了百姓。” 明仁可以拿着这个案例去找县里的地主老财们讨捐了。 道观都捐了,你们好意思不捐吗? 明仁不由的露出微笑,一大一小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心意,嘿嘿一乐。 明仁留下潘筠用茶点,他带着王璁去后院给他改药方。 他背着手笑:“你这小师叔好有意思,人情练达,我们背地里这点肮脏的心思都叫她给摸透了。” 王璁:“你也知道你们肮脏啊?” 明仁微笑着摇摇头,道:“我虽然脏,但我做的事却是干净的,两下一冲,倒也不算脏了,咳咳……” 王璁见他咳嗽不止,脸和脖子都红透了,便不由的皱眉,“你这病……是得好好的治一治了,不然怕是不长寿。” “大夫们都劝我少思少虑,要多休息,你怎么不叮嘱我?” “这时节,你少思少虑,外面就得死人,”王璁顿了顿后道:“更何况,我叮嘱你少思少虑,你就能真的多休息了?” 明仁摇头叹道:“难啊~难啊~” 王璁给他留下一张新药方便离开,一出县衙他就问潘筠,“小师叔,你看他没有短命之相吧?” 潘筠愣了一下,“没有啊,他虽病着,但没有死气,怎么,你怕他这次病死啊?” 王璁:“我是怕影响他寿命。” 潘筠想了想后道:“难说,人的运气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命相也是会变的,不过目前来看,他当无性命之忧,而且前程看上去还不错。” 明仁的前程的确好,听说今年朝廷依旧给他的政绩定了一个优,他的师爷得到消息,立刻高兴的跑回来告诉他,“消息若真,大人明年就可高升了。” 明仁喜忧参半,叮嘱道:“只是小道消息,未必是真,我们还是要谨慎一些。” “是要谨慎,但这消息却不是从小道上来的,这是知府那边传来的消息,我看有九成真。” “若是真的,我们就得更谨慎了,今年冬天不能出事,”明仁道:“今年比往年要冷,我得到消息,五日之内必落雪,你让人把各里里正都叫来,让乡民们做好防寒防冻准备。” “地里种的麦子,该覆上稻草的覆上,家里过冬的木柴,御寒的被子和衣物也要早早准备好,屋顶都要检查一遍,以免雪下来压塌了……” 明仁一一叮嘱过,又道:“把牙行的人找来,我们需要给街上无家可归的人安排御寒之所,争取三天内完成,还有,从公账上支取五十两银子,连这五十两一起,去买够他们吃用的半个月粮食,再租一些衣裳和被子……” “大人,”师爷连忙叫住他道:“要是知道衣裳和被子是租给乞丐,怕是无人肯租。” 明仁一听,就揉了揉额头道:“那就买二手的,让衙役现在就上街,把那些人都集中起来,带到山上去收集木柴,准备御寒之物。” 师爷皱着眉头应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街上的乞丐好似变多了。” 明仁面色复杂的道:“今年陛下复开浙闽银矿,从明年开始,福建每年要课银二万一千一百二十余两,今年的流民还算少的,明年,后年,从外地流过来乞讨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师爷沉默了一下后道:“朝廷要是不复开银矿,便会不断有人盗挖银矿,如此不同样是侵夺国财吗?” “是啊,”明仁叹息道:“开矿,是百姓苦,不开矿,亦是百姓苦,不论开与不开,利都到不了普通百姓身上。” 第295章 砍价 只到酉时,天就完全阴沉下来,明仁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一种紧迫感油然而生,“给县里的乡老和大商户们下个帖子,明日本县在酒楼里请他们用个便饭。” 师爷应下。 这个时候明仁也不怕把风寒传染他们了,直接带着病体去见他们。 一顿哭穷,又点出三清山的道长怜惜民情,已经捐了五十两以安顿流民。 与座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便也慷慨解囊。 等潘筠再来县城买东西时,街上的乞丐们都不见了。 给她裁剪布料的掌柜道:“钱老爷心善,知道这些乞丐往年住的房子要往外卖,没了御寒的地方,就出钱把那两栋房子买下来了,免费租给县衙,让他们住。” 潘筠惊讶,“两栋房子,说买就买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4节 “边边角角的破烂房子,本来也不值什么钱,之前询价的是过路的客商,想要在这里买个房子做仓库,每年路过时也能住上几日,出价并不高,钱老爷是玉山县出了名的豪富,又乐善好施,两栋破烂房子,买了就买了。” 潘筠:“你们家的东家是钱老爷?” 掌柜是个行事利落的青年女子,闻言冲潘筠嗔道:“奴家倒想入伙钱家呢,奈何我这买卖太小,人家看不上。” 她道:“不过我家染坊出来的布一半是贩给钱家的,我这店里的布啊,也有一半是走钱家的商号拿的,小道长,论见识,全县上下没人比得上钱家,所以我这布都是最好的,衣裳式样也是外头最红火的,你以后要买布料和做衣裳,只管来我们铺子。” 潘筠道:“我是道士,只穿道袍。” “这道袍也分很多种啊,”掌柜这几天看着潘筠在这一条街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早知道她是个不差钱的了,可惜,她一直逮不着机会,毕竟客人不进店,她不能强卖不是? 今日总算是让她逮着机会了,因此转出柜台,一把拉住潘筠的手道:“道长,您看您这身量,这手劲,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便知您是个武功高强的。” “这江湖上的侠女啊,也喜欢找我做衣裳。” 潘筠:“我们玉山县还有侠女?” “怎么没有,各道观里的坤道,谁不是侠女?” 潘筠略一顿,片刻后点头,“倒也没错。” “远的不说,就说玉灵观的玄璃小道长,她的衣裳全是在我们店定制的,全是道袍,我画了图的,你且等等。” 掌柜转进柜台,从里面抽出几张早就准备好的纸给潘筠看,“您看这一套,是日常所穿,跟您身上穿的道袍差不多,但略做收腰,这就好看很多了,颜色有青色,蓝色,还有白色,我的建议是青白或者蓝白相间,白色多一些,青蓝为点缀,很好看。” 潘筠:“你管这叫略收腰啊?” “小道长不喜欢这套?没关系,那就看这一套,”她刷的一下抽走,露出下一张来,“您看这一张,它是直领大襟,大袖,里面只用一条细带系着,外头是一件袍子,宽松,行坐方便,不仅适合家居,出门也很舒爽的。” 潘筠:“像明县令穿道袍。” 明代官员和读书人日常都喜欢穿道袍,久而久之,道士们反而不太喜欢穿他们穿的那种样式的道袍了,都喜欢直筒,简单,方便,以及丑。 掌柜的冲潘筠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刷的一下抽走,“不喜欢没关系,这还有,您看这一套。” 潘筠低头,眉头微挑,这套衣裳…… 掌柜的看她的脸色,大喜,“小道长也喜欢吧?这正是玄璃道长最喜欢的一套衣裳了。” “交领,月白为底,蓝色做外衣,用宽腰带系着,箭袖,再绑上手腕,小道长行侠仗义出手方便得很,绝对不会束缚,而且,英姿飒爽!” 潘筠:“这套衣裳换一个颜色,不说和我师姐穿的一模一样吧,我是看不出来区别的。” 掌柜:“……小道长的师姐是玉灵观的玄琼法师?” 潘筠歪着脑袋想了想,她就见过玄琼一次,上次见她,她也不穿这样啊。 想到她三师兄和四师姐的八卦,潘筠嘿嘿一乐,点了点衣裳道:“做这一套要多少钱?”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伸出两根手指道:“二两银子。” 潘筠就挥手,“不要了。” 掌柜笑脸一顿,连忙道:“小道长,我这布料用好的,而且这腰带和袍角都是要刺绣的,领子更要镶边,要费不少功夫的。” 潘筠努力板着脸,学着她大师侄一脸严肃的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两!” 掌柜:…… 她收起图纸道:“我给您继续裁细麻布吧。” 说罢,她把图纸收起来,拿过布料继续给潘筠裁起来。 潘筠靠在柜台上看她量过之后利落的裁剪布料便道:“掌柜的,这布料才是我们穿的。” 掌柜的道:“人呐,偶尔的时候也要对自己好一些,那套衣裳最里一层用的是柔软贴肤的绸,第二层是垂落好看的缎子,外袍也是绸,质量都很好,可以穿很久的。” 掌柜往外看了一眼,见伙计们正在往车上搬麻布卷,就道:“我知道,小道长和钱老爷一样,都是善心人,不然也不能为山神庙买那么多粮食和药材,更不能为街上那些小乞丐操心,可这世上的穷苦人很多,是帮不尽的。” “这好事要做,自己的日子也要过好不是?您看看,您为了装福米的袋子,都舍得来我这里买这么多麻布,为何就不舍得花钱给自己做一套舒服些的衣裳呢?” 潘筠:“我这一车做福袋的麻布就二两,一套衣裳就要花二两……” 她摸了摸自己心口道:“虽然贫道有点钱,但贫道还是贫,舍不得啊舍不得,店家要是便宜些,我或许会舍得。” 掌柜将裁好的布料交给她,看她包袱一卷就甩到车上,而伙计们也快把她买的麻布卷搬完了,咬咬牙,还是不太愿意放弃潘筠这个大客户。 于是道:“小道长,你那价压得太狠了,要不这样吧,你加一点,一两八钱怎么样?我给你做。” 潘筠:“一两。” 掌柜咬牙,“一两五钱,不能再少了。” 潘筠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道:“一两二钱,不能再多了。” 掌柜跺脚,“这个价钱我们不赚的,就是玄璃法师,她拿来的图样子,我们都没便宜成这样……” 潘筠:“我长这么大就没穿过超过一两的衣裳,我们现在还小呢,一套衣裳也穿不了多久,算了,不买了。” 掌柜:“……行,一两三钱。” 潘筠瞥眼看她。 掌柜道:“小道长,你总要让我赚一点吧?” 潘筠点头,“行吧,我给你尺寸,你照着做。” 潘筠掏出钱来付钱。 掌柜笑眯眯的接过钱道:“不用,不用,我给你量,保证准准的。” 潘筠:“我不是要做一套,是做四套,哦,不,五套!” 掌柜的眼睛大亮,“小道长霸气,您要不要看看别的样式?” “不用了,不是给我一个做的,所以尺寸都不一样。” 潘筠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写下玄妙,她,妙真,妙和,以及红颜的尺寸,特别在她和妙真妙和的前面画了一个圈后道:“给我多留一寸,我们年纪还小呢,别翻过年就穿不上了。” 掌柜的道:“小道长放心,这个我们懂,到时候我们把布收起来藏着,你们长高长宽了,就把线拆了放出来就行。” 潘筠下好定单,付了定金,这才拿着条子离开。 哼哼,等再出门行侠仗义,她们就有统一的制服了。 潘筠赶着牛车回山,潘小黑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已经稳稳的坐在了牛车上。 潘筠瞥了它一眼,“自从你被雷劈过之后醒来,精力好像都很好啊。” 潘小黑淡定的喵道:“神魂的强大是可以反应在身体上的,我强大了,寄生的猫体变强大不是正常的吗?” 潘筠:“你可以更强大一点,向红颜学习,晚上别总是想着进屋睡觉,也晒晒月亮,吸收一下月华,强大猫体,不然下次再遇到危险,别说保护我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潘小黑:“……你现在连觉都不给我睡了?” 潘筠:“我要是能跟你们似的可以吸收月华快速修炼,我一定不睡。” 潘小黑:“你卷,你就自己卷,不要带着我们一起啊,你都第一侯了,你这么努力干嘛?有空多做一下善事不行吗?” 潘筠:“你果然是利己主义者,以前需要灵力解封印的时候就催促我不要命的修炼,现在知道功德能更快解开封印了,你又催我做善事。” 一人一猫吵吵闹闹的回到三清山。 潘筠没有把东西带上山,而是放在山神庙里,他们会请村民们将麻布裁出来缝好,到时候再用笔写一个福字,完美! 因为要做的布袋不少,时间又紧,不会只请汾水村的人。 其他村的人,有意的也可以来做。 工钱并不高,主要是面向时间多,手艺好,同时还穷的广大农村妇女们。 潘筠停下牛车,打开山神庙存放杂物的门口,站在车边,袖子一挥,麻布卷们就自己咻咻咻的飞进去,一卷一卷叠着落于地上,特别的整齐。 王小井抱着瓷瓶愣愣的看着,眼睛瞪得老大。 第296章 开智丹 潘筠转头看见他,最后一手将另外一边的麻布卷也给挥进房间里,这才和他挥手打招呼:“小井,你回来了?” 王小井回神,眼睛亮闪闪的跑上来,“小师叔,你刚才是法术吗?” 潘筠点了点头道:“算御物术吧,当然,不用御物术,用内力或元力也可以完成,搬东西嘛,就是力作用于物体。” 王小井:“听不懂,我能不能学?” 潘筠:“交给你的武功秘籍你学得怎么样了?” 王小井身体一僵。 潘筠领会,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后道:“这一招,你现在不能学。” 王小井挠了挠脸,“我也想学武功的,就是没时间,我现在每天眼睛一睁开就要烧窑,直到睡觉前都在想各种瓶瓶罐罐。” 烧窑并不是会烧窑就行,还得学画画,学选泥,学养泥…… 没错,泥巴也是要养的,反正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潘筠:“硬功你没练,内功你练了没?” 王小井红了脸。 潘筠却没生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没有练,说明你师父一家对你挺好的,这也不算坏事吧,好好学艺吧,好歹掌握一门手艺。” 王小井呼出一口气,立即道:“我今晚就开始练内功,以后临睡前都要练一个时……呃呃半个时辰的内功。” 潘筠:“那就早上醒来后也先练半个时辰再起床吧,既然要开始,那就要有规划,要持之以恒。” 王小井狠狠地点头。 他把怀里抱着的瓷瓶递给潘筠,“这是我烧的瓷瓶,虽然不好看,但很实用,送给你们。” 潘筠看这大肚瓶,问道:“我们要它干嘛用?” 王小井:“可以插花,也可以拿来装废丹用,或是拿来装废水也可,你们炼丹不是会经常炼废吗?” 潘筠:“妙和说的吧?行,我拿上去交给妙和。” 王小井不好意思的一笑,“做的不好看,你让妙和别嫌弃,等我手艺再精进一点,就给你们一人做一个大瓷瓶,到时候你们想装什么就装什么,不装,摆着也不丢脸。” 妙和一点也不嫌弃,看见潘筠带上来的大瓷瓶,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师叔,你哪来的这么丑的瓷瓶?是拿来给我装废渣和废丹的吗?” 潘筠:“你真聪明,一猜就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5节 妙和就喜孜孜的道:“这么丑的瓶子也不可能拿来插花,更不可能拿来摆着好看,可不得拿来装废东西吗?” 玄妙都好奇的问了一句,“你哪来的这么丑的瓶子?” 妙真若有所思,“不会是小井拿回来的吧?” 潘筠冲她竖大拇指,“还是妙真厉害,这是小井送我们的。” 潘筠把瓶子塞给妙和,转身,一只有着狐狸耳朵的美艳姑娘挡在她身前,毛茸茸的手伸到眼前,“我的开智丹呢?” 潘筠扭头,冲着道观里面就大喊,“大师兄——” 王费隐坐在后院的摇摇椅上观山,观云,幽幽的道:“你不是要妙和给你炼吗?” 潘筠:“我买了五份开智丹的药材,妙和已经炼废三炉了,还有两炉,再炼不出来,我从钱老爷那里赚来的钱就要全搭进去了,大师兄,帮帮忙嘛。” 王费隐见她拉着他的手摇晃,生生打了一个抖,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你不要学妙和。” 潘筠松开他的手,蹲在他的摇椅旁边道:“大师兄,你要是帮我炼出开智丹,我可以保证明年就去拿龙虎山的授箓。” 王费隐:“授箓是你的大事,又不是我的,你拿你的大事来与我交易?” “大师兄,你想想,谁家有年纪这么小就授箓的道士?到时候咱三清观的名望不得上升吗?” “道观是你家,你理应要为道观争取荣誉,怎能拿来交易呢?” 潘筠:“您爽快点说,您想要什么条件吧?” 王费隐道:“不论明年你是否拿到授箓,你出门都要带上妙真妙和。” 潘筠:“我是因为学够了要出门历练,她们跟着我,不学习了?” 王费隐就拍了一下她脑袋道:“她们与你同行,你来教她们,把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挑她们可以学的教她们。” 潘筠挑眉,凑近了些,“大师兄,你终于相信我有前世的记忆了?” 王费隐就叹息道:“你的确与一般人不同,你玄妙师姐算天才了,但她也没在你这个年纪就突破至第一侯。” 潘筠就抬了下巴道:“那是当然,我才出娘胎就开始修炼了,我有前世的记忆,有前世的功法,实际上,我怀疑我上一世的上一世是个神仙,上一世是下凡历劫,只是发生意外,没有历劫成功,所以才又转世投胎,天道喜爱我,因而特意让我带着记忆转世投胎,好让我……” 啪的一声,晴天打雷,止住了潘筠的话。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大声道:“你看大师兄,我没骗你吧?因为我泄露天机,所以才打雷的。” 王费隐终于忍无可忍,朝厨房叫了一声,“璁儿,棍子!” 早忍不住的陶季直接把手里的烧火棍给扔出来。 潘筠看见转身就跑。 王费隐伸手接住就追在后面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还泄露天机打的雷,这分明是老天爷都看不过你胡说八道,再胡说,一会儿雷劈了你,我要加上一脚……” 王费隐追着潘筠跑了整座山顶,直到打中她三棍子才罢手。 道观的人见怪不怪,淡定的看着一老一少满山的跑,闹得鸡飞狗跳的。 王费隐最后还是去给她炼开智丹了。 一炉就成,因此直接炼了两炉。 一炉六颗丹药,全成,且滴溜溜的转,黑红色的,闻了闻,有一股酸甜气息,看上去还挺好吃。 潘筠把一瓶递给红颜,“我们银货两讫了。” 红颜接过,拔开瓶塞就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大亮道:“不错,我的传承记忆告诉我,就是这个味道。” 潘筠:“感觉你这个传承记忆比我的前世记忆还厉害的样子,要是我也能把我的记忆弄成传承记忆就好了,红颜,你们狐狸一族是怎么做到的?” 红颜:“自然而然就做到了,修炼到一定程度,我们就可以把记忆镌刻在血脉之中,血脉延续,后代子孙的修为到了,自然而然就解开相应的记忆了。” 潘筠若有所思,“听上去,灵境的封印很像妖族的血脉传承啊,当功德或者灵力到一定量,它就解开部分封印,然后我就能看到解印的功法,使用解印的功能……” 红颜歪头看她,“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既然你的传承记忆认为开智丹没问题,说明这给人吃的开智丹妖的确可以吃,那潘小黑,过来。” 潘小黑愣了一下才优雅的踏着猫步走来。 潘筠看不得它如此拖沓,直接一把抓住它的后脖子拎过来,倒出一颗丹药就往它嘴里塞,然后往地上一丢,挥手道:“修炼去吧。” 潘小黑:“……我可是灵境,灵境!我缺开智吗?论记忆力,论知识点,我远超尔等……” 潘筠低头看它,“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就吐出来,我给后院的鸡吃。” 潘小黑咕咚一声就把丹药给吃下去了。 潘筠这才倒出一颗来丢进嘴里,还给妙真妙和分了一颗,“虽然我们已经很聪明了,但我觉得还可以更聪明。” 看见王璁走过来,她就给他也分了一颗,“还有一颗给陶岩柏,话说他今年还回不回道观啊?” 王璁小时候经常吃这个,笑着往嘴里一丢,直接嚼开,“当然回了,我已经托人去送信,让他从陶家回来了。” 玄妙冷着脸道:“三日之后他要是还没回来,你就亲自走一趟把人接回来。” 王璁应下。 潘筠耳朵支棱起来,玄妙一走,她立刻凑到王璁身边小声问道:“大师侄,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闻吗?” 王璁抬头扫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悄悄道:“没有。” 潘筠抬头看他,“没有你压什么声音?故弄玄虚,哼!” 潘筠转身走了。 妙真把丹药也吃了,跟在潘筠身后,“大师兄,三师叔受伤,按理,三师兄应该回来服侍左右的,我觉得你明天就应该去接三师兄。” 妙和连连点头,“你要是怕吵不过陶家人,就把小师叔和我们都带上吧,我们这半年在外面学了很多骂人的话。” 王璁:“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妙和:“算吧,至少吵架不会输。” 王费隐道:“去什么去,连个开智丹都炼不出来,从明日开始,你每日给我炼十炉的丹药,潘筠要练御物飞行和各种法术,也没空。” 他皱眉看王璁,“这么大了,要是连个人都带不回来,这些年就白活了。” 王璁:“……是,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早去早回,山神庙会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呢。” 王费隐背着手也走了。 红颜早抱着丹药跑了,她对在厨房里忙碌的小红道:“给我来两只鸡,我要闭关两天。” 小红一脸为难,“红颜姐姐,鸡吃完了。” 红颜手指往外一指,“外面不有吗?” “可那是活的,我,我又是鬼,沾了新鲜的鸡血不好。” 红颜立刻转身,“我去咬死,一会儿给你。” 才出门就被王璁拎住后颈,“我给你们下山买!” “这是山里养着下蛋的,你们不能杀!” 第297章 我不恐高 不是所有的鸡都能在三清山顶活下去,还能下蛋的,尤其是中途上山的鸡。 所以三清山现存的鸡大多是他们从小养到大的,吃一只,明年下蛋的鸡就少一个。 山下也有不少人家养鸡,王璁下山就能买。 因为怕红颜等不及真的去鸡棚里咬鸡,王璁速度很快,一刻钟下山,半刻钟买鸡,一刻钟上山。 小红给她蒸鸡,红颜要求还挺多,“多抹一点盐,你上次蒸的有点淡。” 小红:“小道长说,你是狐狸,不能吃太咸的东西,会掉毛。” 红颜:“掉了还会长的,我也没有吃咸,是你们给的太淡了。” 小红见她如此馋,还是给她多抹了一点盐,又加了不少泡开的香菇一起蒸提鲜。 鸡还没蒸好,红颜就忍不住吸着鼻子叫,“好香,好香,小红你蒸的鸡真好吃。” 小红乐得眼睛都弯了,“你还没吃呢。” 又蒸了有一刻多钟,小红用筷子插了插,确定蒸透了就起锅。 她用一个大盆装了递给她,“红颜姐姐,你要不要留下一只,等你再想吃了我给你热,不然回头你得吃冷的。” 红颜咽了咽口水道:“我闭关就不出门了,饿了就吃,不介意吃冷的。” 说罢捧着大盆往她的客房去。 王费隐眼巴巴的看着盆里的鸡走远,他就猛的回头去盯他儿子,“你就买了两只?” 王璁:“……爹,今晚吃排骨。” 王费隐喃喃道:“我也想吃鸡了。” 王璁假装没听见。 红颜要闭关运化开智丹,潘筠他们吃了丹药后却只在后院石头上打坐一个时辰。 潘筠睁开眼睛,“哎”了一声后道:“我感觉自己变聪明了。” 王费隐靠在躺椅上咳嗽,掩住眼中的笑意,“你有感觉就好。” 潘筠就凑上去道:“大师兄,我比以前更聪明了,你没有要交待我的事吗?” 王费隐就严肃起来,郑重的点头,“还真有,给了你这么长时间休息,今日也该练习御物飞行了。” 潘筠道:“这个我会,不必学。” 王费隐瞥眼看她。 “您不信啊,我飞给您看。” 潘筠翻身下石头,把自己的剑拿出来,咻的一下出鞘。 王费隐不由赞了一声,“好剑!谁给你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6节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张大师兄!” 王费隐也瞥了她一眼,“哦,是留贞啊,他手里的好东西的确多。” 王费隐抬了抬下巴道:“飞吧。” 潘筠也抬起下巴,手一挥,手中的剑就飞出去,在眼前的悬崖峭壁间飞了一圈后稳稳落在潘筠身前。 潘筠看了眼落在脚前的飞剑,还是飞身而起站在上面,身体晃了晃后腹部收紧,丹田内的元力游走全身,下一瞬就稳住了身体。 王费隐耐心的等着,但等了半天她还是站在飞剑上悬空停着一动不动。 那飞剑离地就一尺不到。 王费隐看了眼,无奈的道:“你哪怕离地半丈,我都不催你,留这一尺不到的空隙做什么?夹我的脚吗?” 潘筠瞥了他一眼,嘴硬道:“大师兄,我在找感觉,我前世飞过的。” 王费隐就问,“你前世御的是飞剑?” 潘筠不吭声。 王费隐绕着她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温柔一些,站到大石头上后道:“这样吧,今天不叫你飞出去了,你就飞到我站的这儿来。” 潘筠看了一眼他的脚下,那块大石头是王费隐经常打坐的大石头,它一大半嵌在后院,跟一群体积要小一点的石头连在一起,还有一小半探出悬崖。 王费隐现在站的位置就是悬空的,而且他的脚尖站在了石头边沿。 那是潘筠绝对不会站的位置。 她立刻收回目光,但脚还是微软,差点从飞剑上摔下去。 她深呼吸几下就稳住了身体。 王费隐眯了眯眼。 潘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飞剑就维持二十厘米高的高度往前飞了一段,堪堪立在王费隐的身侧。 从这里,可以看到不见底的悬崖,还有被树木半掩的山神庙。 王费隐笑了笑,欣慰的拍着她的肩膀道:“不错,我就说嘛,我这么厉害的师妹,怎会惧高呢?” 潘筠骄傲的抬起下巴道:“我就是太久不飞了,有点不熟悉,在找感觉呢。” “嗯,”王费隐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手变爪抓住潘筠的肩膀,一甩,潘筠就咻的一下飞出去了。 “啊——”潘筠就跟铁饼一样向上投出,又咻的一下直落悬崖。 妙真妙和立刻跑到悬崖边上,跟着大叫一声,“小师叔——” 王璁也探头看去,就见他们小师叔落下去后经过一棵树,立即踩着树飞起,不过片刻就稳定了身体,然后就开始沿着峭壁飞身而起。 她脚尖踩在石壁上旋身而上,偶尔踢在石壁上侧身飞出躲避凸出来的石头,再踩在树枝上借力而上。 就这样沿着峭壁飞了上来。 一落在石头上,潘筠就脚软手软,冲他们伸手。 妙真和王璁立刻上前,一人扶住一条胳膊,将人扶下大石头坐在另一块靠里的石头上。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轻功可以,御剑飞行不行,你不相信你的御行术,还是不相信你的剑?” 潘筠一脸菜色的道:“因为轻功的时候,我只看眼前和上方,便是偶尔扫到下面,我也能遏制住向下跳的冲动,我会让自己的前后左右都有东西阻挡,只要有围挡,我就不怕。” 王费隐恍然大悟,“我说呢,你轻功飞行的时候为什么总喜欢钻树杈子,我们一般都是躲过去的,你非得沾一身的枝枝叶叶。” 王费隐问,“你前世御物飞行的物是什么?” 潘筠苦着脸道:“一个小房子。” 王费隐:“什么?” 王璁惊叹,“小师叔,你前世那么厉害?竟能御房子而飞?我怎么没听说过本朝还有过这样的大能?爹,十年前有哪位大能坐化了?” 王费隐就给了他脑袋一下,“闭嘴!” 王费隐扭头看她,“你前世修行到哪一步了?” 潘筠含糊而过,直接道:“那是可折叠,伸缩的房子,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上面刻了轻身阵和飞行阵,是一个十平左右的小房子,地面是毯子,房子外是延伸出去两米左右的毯子,边沿镶了一米二左右高的栏杆,我就是站在边沿也不怕。” 那可是她存了三年的钱才定制完成的飞行法器! 她本来不想做的,因为前世出行真的很方便。 不仅有飞机,还有各种运营的飞行法器,有御飞司机,还有会飞的妖兽也会接单。 但出过几次空中交通事故和刑事案件,潘筠对空中御行就不是很信任,最后还是决定自己飞,这才花大价钱做了这个可折叠的房屋飞行法器。 本来她只想在飞行毯上加一圈栏杆的,但加完栏杆之后飞了一段时间,她又觉得飞行时间过长,坐在上面好无聊,于是请人在上面造了一个可以防风,泡茶的茶室…… 飞行法器就越造越完美,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她是挺高兴的。 她还亲自在上面刻满了法阵,御行不要太轻松哦。 但在这里…… 别说她炼器手段一般,就是把动力学和法器制作两类学科从灵境那里拉出来重新学,她也没有材料啊。 到头来,她还得学材料学,而且是各科材料学,从十九世纪开始学。 潘筠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不过…… 她目光从王璁、妙真和妙和身上滑过,最后落在王费隐身上,“师兄,借你药鼎一用?” 王费隐:…… “我的药鼎在药房里。” 是真的在药房里,王费隐平时炼丹都是用它,又那么大,他才不喜欢随身带着呢。 所以只要在山上,他都是放在药房里,只有出门的时候他才会带上。 但……那是他的法器,手一招,药鼎就从药房里飞出,咻的一下来到王费隐身侧。 王费隐手撑在药鼎上,问道:“你要它做什么?” 潘筠就爬到药鼎里去,站着刚好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在外面,这给她强大的安全感。 潘筠扒拉着药鼎边沿道:“大师兄,我飞给你看。” 说罢,药鼎咻的一下飞出,刷的一下穿过悬崖山谷往远处飞去…… 妙和“哇”的一声,眼睛闪闪发亮,“大师伯,小师叔真的会飞!” 王费隐:…… 他一脸沉默,见药鼎已经飞没影了,就沉思起来,难道他要给小师妹准备一个药鼎吗? 潘筠站在药鼎里,看着下方的田野房屋,胸中那股郁气终于飞出,她在药鼎里掐腰哈哈大笑起来。 离她越来越远的潘小黑只能从修炼中脱身,骂骂咧咧的把自己的身体藏好后被她拖拽而来。 它瞬时飞入灵境之中,束缚之感顿深,“你下次要飞远能不能带上我,能不能带上我?” 潘筠:“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她控制着药鼎转了一个圈后往回飞,底下正凑在一起玩闹的小孩偶尔间一抬头,指着天上大叫:“缸!天上有缸在飞!” 小伙伴立即抬头,却只看到一闪而过的影子,大叫道:“不是缸,是锅!天上有一口锅在飞!” 大人们听见他们喊,走出门来,抬头看了一眼碧蓝的天空,随手捡了一条棍子就上前,“又玩泥巴,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玩泥巴,这衣裳还要不要了……” 第298章 我带你们飞 潘筠飞回山顶,还特意在王费隐眼前秀了一下飞行术,前后左右的绕圈做艺术飞行,最后才稳稳落地,她骄傲的道:“怎么样大师兄,我说我会飞吧?” 王费隐却转头一脸严肃的和王璁等人道:“你们记住,不得将你们小师叔惧高的秘密告诉外人,也不能让外人察觉,否则,你们小师叔危矣!” 王璁三人一脸严肃的应下。 潘筠:“……” 王费隐回头看她,“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出来!” 潘筠慢悠悠的爬出药鼎,落地时终于找到话说,“大师兄,我那不是恐高,我只是对围栏有依赖症。” 王费隐敷衍的点头,“行行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你这毛病,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要是生理上的我给你找药治一治,要是心理上的,你自己克服一下。” 潘筠默然不语。 王璁轻咳一声,转开话题道:“爹,小师叔,好像可以吃饭了,我去叫三师叔和四师叔。” 妙真:“我去擦桌子。” 妙和:“我去摆碗筷。” 小红飘着给他们上菜。 妙真给她也打了一碗饭,还拿来香烛,点燃后插在她身前。 王费隐先抱拳谢过小红,让她先吸一遭食物的香气,这才动筷。 潘筠他们这才相继动筷。 陶季问他们,“刚才我听着叫声一阵一阵的,你们在干嘛?” 潘筠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三师兄,我看你脸色好了很多,伤是不是快好了?” 陶季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点头道:“对,再休息两天就差不多了。” 潘筠又去看玄妙,还没开口,玄妙已经道:“我已经好了,阵盘也做好了,出门就给刘老爷送去。” “师姐记得要收钱,五千两!” 王费隐一听,立刻抬起头来,“什么阵盘能值五千两?” 潘筠:“一套防御的法阵,集迷阵和杀阵为一体。” 王费隐皱眉,“你怎么会往外卖这样的阵盘?一旦牵涉进人命里,这可都是孽债。” 真心想修真的人,就不会想与俗世有太多的牵联,因为束缚很多。 一个不小心就惹上冤孽,渡劫的时候都是要还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7节 潘筠道:“给人防海盗用的。” 王费隐张了张嘴,目光扫过饭桌上的孩子,到底没再反对。 罢了,罢了,这世间的苦,吃多了便能了悟,“你们现在开心就行。” 潘筠似乎知道王费隐的忧虑,肯定道:“以后也会开心的。” 王费隐只是扯了扯嘴角,转头看王璁时就很凶,“明日日落之前把陶岩柏带回来。” 王璁手一僵,“爹,从这里到陶家庄得要四个时辰呢……” “你不会跑快点吗?一脑门的生意经,让你学功夫修炼,你都练到哪儿去了?现在你四师妹和五师妹都要超过你了,你这个大师兄当的脸红不脸红?” 王璁默默地低头,“知道了,我寅时就出发。” 潘筠看着他的眼中充满了同情,悄悄地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接下来,没人敢再说话,大家都默默地低头吃饭。 吃完以后,大家拦住要收拾桌子的小红,由王璁带头,潘筠几个辅助把碗筷和厨房都收拾好。 潘筠一边洗筷子,一边挤到王璁身边,小声道:“我明天带你飞过去,我们可以卯时再出门。” 王璁:“……您不是踩不了飞剑吗?” 潘筠小声道:“刚才你爹一挥手就把药鼎给放回药房了。” 王璁:“……小师叔,这药鼎是我爹的法器,您一动他就知道。” “知道就知道呗,大师兄并不是严苛的人,他就是知道也只会当不知。” 王璁不太想让他爹知道,小声道:“要不,您试着用三师叔他们炼丹的丹炉飞?” 潘筠:“我自己倒是没问题,但那丹炉能塞进一个我,却塞不进你吧?”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妙真立即道:“我也要去!” 妙和:“还有我。” 王璁瞪她们,“胡闹什么?我是去接你们三师兄,不是去玩儿。” 妙和:“大师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要去陶家吵架的。” 妙真:“陶家是聚族而居,你一个人怎么吵得过他们?得加上我们。” 潘筠道:“到时候你们就躲在药鼎肚子里,我今天在里面看过了,你们缩一缩就能下去,还防风。” 王璁连忙道:“那还能站得下我吗?” “站的话当然是可以的,三师兄蹲着的时候都还能塞妙真妙和呢,当时妙真妙和也是蹲着的,要不是为了抱红颜,她们完全可以进鼎里休息。” 潘筠琢磨了一下后道:“其实我觉得我也挺适合药鼎的,就是我不太会炼丹。” 那何止是不太会啊,她是烧火都能把炉子给烧破的人才啊。 王璁道:“要不您再造个房子带着吧,您不是会刻空间法阵吗?到时候拓个空间专门装它就是。” 那倒是不用,灵境空间足够大,完全装的下。 王璁继续道:“我给您找一找比较轻便的材料,看用什么做底,可以给您炼制这个飞行房子。” 潘筠挑眉,“你对炼器感兴趣啊?” 王璁连忙道:“炼制法器我是不会的,但对一些材料了解得比较深而已。” “没关系,不会可以学,”潘筠道:“你等着,我回头默一份炼器宝典给你,你仔细看看,要是能学会,以后你将是我们三清之光。” 王费隐拎着桶走来,见四个人围着一个木盆洗碗,却愣是半天掏不出一个碗来,便没好气的道:“干嘛呢,这是在干活还是在聊天?” 四人立刻起来三个,一个去拿桶,“我再去打点水冲一遍。” “我去擦灶台。” “我去洗锅。” 潘筠则继续蹲着,慢悠悠的搓着她手里的筷子,搓干净才放到一边,将刚才三人摸了半天的三个碗拿起来冲一冲放着。 王璁把水打回来,将木盆抬起来往水沟里一倒,便开始冲洗第二遍碗筷。 王费隐看着,又哼了一声,这才上前拿起锅盖,打了半桶热水后离开,“再添一些水,天就快要黑了,你们也赶紧洗漱睡觉。” 四人乖巧的应下。 添上冷水,继续烧灶。 潘筠:“就这么定了,卯时一刻,大家在药房门前不见不散。” 妙真妙和兴奋的应下,王璁没吭声,大家就默认他默认了。 潘筠洗漱好躺在床上,临睡前瞄了一眼潘小黑,见它躺在自己的窝里呼吸绵长,周身灵气漂浮,就知道开智丹对它还是有用处的。 潘筠不由屈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总感觉它对我的效果不是很大啊,没太大的感觉。” 不过算了,她这么聪明,要开发的也有限度。 潘筠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在睡前做了简单的布置,卯时正,屋里的沙漏一沉,一个圆球滴溜溜的从一个竹筒里滚落,当的一声敲在拨浪鼓的鼓面上,发出不尖锐,且足够清晰的声音后落在沙盆里。 潘筠睁开了眼睛,慢慢撑着手起身,用力伸了一个懒腰,激活身体,然后就拎过床头的暖水壶倒出一碗温水来一饮而尽。 利索的穿上衣服,简单的擦洗一下脸就抱上潘小黑开门出去。 隔壁的妙真妙和也正打开门,三人同时探出脑袋来朝彼此看了一眼。 然后悄悄的伸出腿,轻轻关上门后一起轻快的朝药房去。 和她们住同一个院子的玄妙无知无觉间翻了一个身,继续沉睡。 倒是和她们隔了一个院子的王费隐在她们走过院门时睁开了眼睛,而后又闭上,拉起被子翻了一个身,嘀嘀咕咕的念道:“我不气,我不气,不气才活得长久……” 三人一猫穿过大殿,悄悄的推开大门,再轻轻地关上。 大门一关,她们便在月光的照耀下朝着丹井的方向飞奔。 月光很亮,好似在地面铺了一层霜糖一般,将去路照得清清楚楚。 潘筠把潘小黑放在肩膀上,三人欢快的穿过广场,穿过竹林,到药房一看,房门紧闭,竟是连个人影也没有。 潘筠就皱眉,“怎么回事,大师侄丢下我们了?” 药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颗脑袋探出来,三人吓得往后仰。 三人背对着月光,脸上都是阴影,所以王璁没看到她们脸上的惊恐,一个劲儿的冲她们噗嗤噗嗤,小声道:“我在里面呢,我都等你们两刻钟了……” 潘筠气不过,进屋就踹了他一脚,“你不会在屋外等吗?给一点声响也行,我怎么连你的呼吸都没听到?” 王璁生生接受了这一脚,“我调了,就是怕我爹发现我没下山,小师叔,我们什么时候走?” 潘筠也压低了声音,“现在就走。” 王费隐的药鼎此时就立在屋中。 潘筠先爬上去,然后示意妙真妙和上来。 王璁把妙真妙和抱上去,等她们都躲到鼎里了,这才飞身而上,然后站到里面去。 潘筠默念口诀,元力从她的脚上注入药鼎,药鼎猛的上抬,然后咻的一下飞出门,直冲云霄—— 风扑面而来,王璁立即施术把风隔绝,顺便帮潘筠也隔绝了,大声道:“小师叔,方向错了,陶家庄在那头。” 药鼎就在半空中画了半个圆,朝着王璁指定的方向咻的飞出去。 她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我可以,超载我也行。” 妙真妙和对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好奇,也不乐意在鼎里坐着了,小心翼翼的站起来,从王璁的身前和身侧挤出一个脑袋来…… 王璁一脸的无奈,只能给她们挡风,侧身让俩人可以把脑袋探出来。 小小的鼎口里站了四个人,看到月光下静谧的山野村庄,而地上青绿,王璁的法术不能完全挡住的清风吹在脸上,俩人皆是兴奋的大叫起来。 潘筠也觉得畅快不已。 妙真大声道:“我也要突破第一侯,我也要御物飞行,我要飞——” 妙和也把手放在嘴边朝着远方大喊,“我也要飞——” 但因为王璁的法术隔风,也隔掉了大半的声音,声音就在法阵里来回传播,直震得王璁眼花耳鸣。 他修为本就不高,这一放松,法术直接破了,猛风吹来,四人瞬间发出一声大叫,但惊叫很快就变成了快乐的大叫。 连潘筠都啊啊啊的大叫着,让药鼎飞得更快了一些。 第299章 陶家 药鼎在一个低矮的小山丘边落下,潘筠帽子半途被吹飞,被她眼疾手快抓在手里,此时光溜溜一个脑袋,鼻子通红,脸也被冷风刮得通红,不像道士,倒像个尼姑,还是被丢在半路上的尼姑。 王璁扭头看见小师叔如此凄惨,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潘筠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她能看见王璁的样子,见他头发糊了半张脸,像个疯子,就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妙真妙和也捧着肚子笑,他们笑的是那么的欢快,潘筠的笑容一下就落下来了。 她在笑他们,他们在笑谁? 王璁三个也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再一看其他三人,很好,老大不说老二,他们应当尊重一下对方。 四人脸上的笑容收回,各自整理仪容。 但这的确是一件很特别的体验,所以整理到最后四人还是忍不住相对笑了好一会儿。 王璁道:“下次再飞还是要把头发束好,要是能把头脸都包起来就更好了。” 潘筠歪着头想了想道:“我知道怎么能包起来,就是包起来后会不好看,还有点吓人。” 妙和:“怎么个吓人法?” 潘筠:“看上去像强盗。” 妙真:“在天上飞有什么要紧?谁能看见我们?” 潘筠略一沉吟之后点头,“有道理,等回去我就给你们做,正好大师兄每天都盯着我做针线,我做女红的时间特别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8节 那个头套还更适合她呢,她没有头发,一套上去,露出眼睛鼻子嘴,风根本吹不走,还能保暖,完美! 三人想到潘筠那疏密不一,走向崎岖的针脚,皆默然不语。 王璁转移话题道:“小师叔,天要亮了,我们进村吧。”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就跟翻身的鱼腹那一圈的白一般,就潘筠抬头欣赏那一抹白的功夫,突然一抹淡金色的光映在白上,这就好像打开了开关一般,不断的出现淡金色彩映在天边…… 它又慢慢变深,不一会儿,淡金色变成金红色,又变成橘红色,太阳出来了。 潘筠收起药鼎,朝不远处的村庄一挥手,道:“我们走!” 四人就迎着朝阳往前走,等走到村口,朝阳已经三两抹的铺在地上,映在四人的脸上,让他们身上好似镀了一层光一般。 村里也响起了生活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扫把横扫地面的声音,还有喝骂孩子的声音。 好在不管什么声音,都不凶悍,所以潘筠他们听得津津有味,直到王璁把他们领到一个门前。 隔着院子,他们就听到里面摔盆骂人的声音,“一天天的就等着我做饭,是不是我不做大家就都不吃了?” “什么事也不做,每天就走街串巷的乱逛,饿了回来吃,困了回来睡,这哪里是家,分明是旅店,还是不要钱的那种。” “这是当自己是大官人,这是驿站呢,住店吃饭都不要钱。” 潘筠不由踮起脚尖往围墙里看。 围墙不是很高,四人轻易便看到里面的场景。 陶岩柏一言不发,上前接过锅就淘米,放回厨房,再出来抱柴。 妇人见他抱这么多柴,就一掌拍在他手臂上,“要死啊,煮个粥抱这么多木柴,捡木柴不费劲啊,不是你捡的不心疼是吧?” 一旁的小女孩看不过眼,道:“娘,这点还不够把粥煮熟呢,平时我和二哥都要抱两次的。” “闭嘴,这有你什么事?赶紧打猪菜去,今天再打不上两筐猪菜,不许你吃饭!” “不吃就不吃,”小女孩将编好的辫子往后一甩,挑起两个大筐道:“不许我说我也要说,娘,你把放粮袋的柜子锁起来,除了你没谁能拿到米,就算大哥想煮饭,也没米煮。” 陶母气了个够戗,从陶岩柏手上抽出一根木柴就要打她,陶岩柏连忙扯住木柴,看了小女孩一眼。 小女孩用手稳住两个筐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坐在廊下搓麻绳的中年男子叫道:“爹,你管一管娘吧,人家是路遇不平事拔刀相助,我们家里路就坑坑洼洼,你倒是填一填啊。” “死丫头你胡说什么?”陶母气得大叫,“你给我站住,这样编排你爹娘,也不怕雷劈死你!” 陶岩柏皱眉,紧紧地抓住木柴不让她抽走,不高兴道:“娘,小花是您亲生女儿,您怎么能那么咒她呢?” 陶花回头道:“我都习惯了,娘一天不咒我,我反倒不习惯。” 说罢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前的人,陶花一愣,“你们找谁?” 吵闹的一家人立刻扭头过来看。 陶父和陶母认出王璁,心里一慌,都有些心虚起来。 陶岩柏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丢下怀里的木柴就冲过来,“大师兄,小师叔,四师妹,五师妹,你们怎么来了?” 王璁见他眼底含泪,便知道他这段时间在这里受委屈了,心中酸涩,强忍着怒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三师叔回来了,他受了伤,身边需要人照顾,大师伯让我来接你回去。” 陶父连忙放下手中搓到一半的麻绳,关切的道:“三郎受伤了?严重吗?” 王璁一脸严肃的点了一下头,“所以才要三师弟回去照顾。” 陶父一脸犹豫,看向妻子。 陶母就道:“他刚回来没几个月就又要走,这个儿子到底是给你们三清观养的,还是给我们陶家养的?” “再这样,我看也没必要回来了……” 陶父立刻呵斥道:“闭嘴!你胡说什么,这是我儿子!” 他对王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解释道:“他娘是总见不到孩子,心里想的,嘴上说的不好听,心里却很疼爱他。” 他叹息道:“这次岩柏回来,走街串巷的行医,我看他医术好很多了,三郎也说他能出师了,我还想着给他在镇上找个药铺坐堂呢,有了生计也好说亲,这一走,就又耽误了功夫,镇上那家药铺不等人,等他回来,只怕……” 王璁一点难为情的表情也没有,沉吟道:“三师弟的前程的确重要,这要是以往,我一定不耽误他,但这次三师叔受伤,嘴里一直念叨着要见三师弟,善人也知道,三师弟自七岁起就跟着三师叔生活。” “我们虽然拜在一个师父名下,但师父走南闯北,总不在道观里,三师弟在师父那里就是个记名弟子,倒是三师叔,把三师弟当成嫡亲弟子在抚养照顾,他一身的本事都是跟着三师叔学的,现在三师叔受伤,只念叨三师弟……” 陶岩柏脸色苍白,紧紧地抓住王璁的胳膊,“三师叔伤得很严重吗?伤到了哪里?” 王璁叹息道:“是内伤。” 一旁的潘筠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妙真和妙和也叹了一口气。 本来紧张得不行的陶岩柏见状,身子一僵,心突然就安定下来,可前一刻实在害怕,心绪起伏之下,这一放松眼泪就控制不住的往下落。 陶花见大哥哭成这样,就放下扁担,对陶父道:“爹,还等什么,赶紧让大哥跟他们走啊,大哥可是三叔养大的,大哥要是不去尽孝,以后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要淹死我们家的。” 陶父脸一红,嗔道:“胡说什么呢,我也没说不答应,就是多关心两句,岩柏,既然你三叔等着你,你就快准备准备和你大师兄回去吧。” 陶岩柏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匆匆回屋收拾行李。 陶母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也跟着进屋去,“都这么急了,还收什么东西?道观里不也有衣裳吗?拿上户籍路引就赶紧走吧,别耽误了。” 陶岩柏充耳不闻,继续把衣服和书本,以及他带来的杂物收好放到背篓里。 陶岩柏一脸为难的看她,“娘,你先出去,我换身衣裳。” “换什么衣裳,事情紧急,你赶紧走吧,”陶母紧紧地盯着背篓,知道里面没有她想要的东西,那东西就还在这屋里,于是伸手去推陶岩柏,“快走,快走,可别让你三叔等急了。” 陶岩柏抓住背篓,一脸为难,犹豫间被她推着往外走了两步,还没碰到门口,潘筠就施施然走进来,身后跟着妙真和妙和。 潘筠好奇的扫视一圈,一脸嫌弃,“岩柏,这就是你住的房间啊,怎么跟个牛圈似的?” 潘筠转过身子,在看到另半边屋子的泥泞土地和一根木桩时眨了眨眼。 “等一下。”潘筠转身走出房门,再次上下打量这间房。 它是东厢,紧贴着的北面一间是杂物房,里面堆放着犁、锄头、木桶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对面就是厨房。 中间是一个大院子,而这间房的对面是鸡棚,所以这间…… 潘筠上下打量这间门房,他么的,这就是一间牛棚啊! 潘筠脸上依旧带着笑,但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凉意。 陶母和陶父都感觉到一股凉意,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妙真妙和一脸怒意,小脸板得冷冷地。 潘筠重新走入这间房,对突然安静下来的母子两个道:“愣着干什么?继续拉扯啊。” 陶母微微皱眉,“小道长,这是男子的卧房,你怎么能随意进出?” 潘筠:“这不是牛棚吗?牛棚还分男女?” 第300章 抢人 妙真:“这牛棚真好看,善人对继子还是挺好的,这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好的牛棚了,不仅有床,还有柜子。” 潘筠伸手拉了一下柜子,柜门啪叽一声掉了。 潘筠惊诧的“呀”了一声,做作的道:“就是柜门不太结实,一碰就坏了。” 陶母脸色涨得通红,“你,你们……谁许你们进来乱碰乱摸的,你们三清观是怎么教孩子的?” 陶母冲门外大喊,“跟个强盗似的,一群姑娘家进男子的卧房,还乱动乱摸,像什么话,孩子送到这样的地方能学什么好……” 陶岩柏脸色通红,连忙拉住她道:“娘,你别乱说,这是我小师叔和师妹。” 妙和好心道:“善人,你喊再大声也没用,这是我们小师叔,是长辈,大师兄管不到她身上。” 潘筠拍掉手上的灰尘道:“嫂子,我呢,也没别的意思,岩柏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第一次来他俗世的家,不免好奇了些,就看看孩子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一边说,一边打开另一边柜门,她将里面还放着的两双鞋子拿下来丢给陶岩柏,“你做道医,免不了走街串巷,鞋子是最不能少的,别落下。” 陶岩柏接住鞋子就往背篓里塞,就见潘筠伸手在柜子里一摸,也不知怎么动作的,就摸出一个钱袋子来。 陶岩柏:…… 陶母看见,眼都直了。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却一直找不到的东西。 潘筠一言难尽的看了陶岩柏一眼,符箓是这么用的? 竟然拿来藏东西,这也是她没想到的。 她不动声色的揭掉贴在柜子里侧的黄符,把它收到灵境空间里。 然后在陶母的目光下,潘筠把钱袋拿在手里往上抛了抛,扭头问道:“岩柏,这就是你要还我的钱?” 陶岩柏愣了一下,他有欠小师叔的钱吗? 哦,有的,她在他这里寄存了一百五十两,但那些钱他都放在道观里,交给大师伯看管,小师叔要是要用钱,可以直接找大师伯拿,这些钱是他这几个月来走街串巷行医所赚…… 妙和丝滑的走到陶岩柏身后,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小师叔问你话呢,你欠小师叔的一百五十两……” 陶岩柏立即回神,连忙点头道:“对对对,这是要还给小师叔的。” 陶母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抢夺钱袋,潘筠一个转身,她的手臂就从钱袋上穿过。 潘筠好似没看到一般,抛着钱袋就出门,“行吧,虽然不多,但我也勉为其难的收下,算你十两,剩下的一百四十两,赶紧给我打工赚钱还我。” “哦。”陶岩柏抑制不住高兴的应了一声,拎起背篓就跟上。 陶母速度比他还快,追在潘筠身后,“等一下,你们三清观把他当长工使唤也就算了,怎么还让他倒欠这么多钱?他怎么可能花这么多钱?这钱是怎么欠下来的?” 陶父敏锐的转头,“什么欠钱,谁欠钱了?” 潘筠抛着钱袋,在钱袋落下的一瞬间收进灵境空间里,在陶家人眼中,就是她变戏法一样,不知道把钱袋子收到哪里去了。 潘筠笑眯眯的道:“岩柏,我的三师侄呀,他欠了我一百五十两。” 陶父不可置信,失声尖叫道:“怎么会欠这么多?” 他怀疑的看向潘筠,皱眉,“王道长,这小道长是谁?我从没见过。” 王璁道:“这是我们道观的小师叔,是长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79节 陶父噎住,长辈,那就是跟他平辈了,训都不好训。 但陶母没有这样的觉悟,在她眼里,潘筠就是比她女儿略大一些的少女,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她盯着潘筠身上看,问道:“你把钱藏到哪去了?那是我儿子辛辛苦苦给人治病赚来的。” 潘筠:“谁说那是你儿子的钱?那分明是我的钱,是我三师侄还我的。”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说,他做什么要借你这么多钱?” 潘筠就掰着手指道:“那可多了,道观包他吃,包他住,还教他学医,可他生病了,一般的药倒是可以免费给他,但贵重的,总不好也叫我们道观自掏腰包吧?” “这些年,他也生过几场大病,需要一些名贵的药材治病,他不问家里要钱,就只能跟我借了,这一来二去,就欠这么多了。” “放屁,你们当初把孩子领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会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的,怎么他生病还要自己花钱?” 王璁立即挡在潘筠身前道:“婶子,当初三师叔把三师弟带回道观的确是这么说的,但后来是你们不同意三师弟出家,说他娘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不能断了他外祖家的香火,吵着闹着要把他带走,我爹才松口,让我师父收他做记名弟子,没让三师叔收他。” “本来三师弟和三师叔有亲,又在道医上有天赋,想叫他传承丹道的,是你们不愿意,收徒一事才不了了之。” “他既然只是记名弟子,自然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一些比较大的花销,自是得自己来。” “你们放屁,当初你们把人带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早说还得自己出钱,我当初会把孩子送给你们道观做长工吗?” 陶母见陶父不吭声,就上前推他,“你倒是说话啊,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你儿子联合外人诓骗家里,你声都不吭一下。” 妙真撸着袖子上前,掐腰道:“你少诬赖人,我们怎么骗你了,合着你家孩子迎风长,冲着西北张嘴就能长这么大啊?” “再说陶善人,他吭什么声,这个儿子他可没养几年,都是我大师伯和三师叔养着呢。” 妙和:“就是,亲爹尚且如此,何况你还是个继母!” 潘筠补充道:“还是个不慈的继母。” 她目光扫过陶父,摇头,一脸叹息,“亲爹既不慈又不义,有了后娘就变成后爹,薄待儿子不说,还把一切罪过都推给了妻子,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陶父脸色爆红,就忿怒的推开妻子,怒吼道:“别吵了,我早让你把东厢第一间收拾出来给孩子住,你非得拖,拖拖拖,拖到了现在,让孩子在牛屋里将就,你现在叨叨什么,三郎受伤了,他养了岩柏一场,让岩柏去伺候他怎么了?” “就是,怎么了?!”潘筠抑扬顿挫的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让陶岩柏还钱怎么了?” “就是,怎么了?!”妙真道:“你们家就应该代三师兄还这笔钱。” 陶父陶母脸色铁青,瞬间不吭声了。 妙和:“不还?那我三师兄离开道观之日,就是成为我小师叔长工之时,到时候你们可别后悔!” 王璁和陶岩柏躲在一旁,见她们三个叽里呱啦的言语不断,一会儿暗讽陶母薄待继子,一会儿明说陶父偏心,不堪为父…… 直把陶父陶母说得面无血色。 偏偏妙真妙和前面顶着一个潘筠,作为陶岩柏的小师叔,即便她年纪小,她还真有资格为陶岩柏出头。 陶母才开了一句口,“你们道观是怎么教的孩子……” 潘筠就接口道:“我们道观的孩子从小就要熟读经史子集,就算教得不好,最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倒是嫂子你,你知道何为道,何为理吗?” 潘筠直接问陶父,“你们夫妻二人如此对待长子,有道理吗?” 陶父一脸为难,跺足道:“家里的事我都交给了她,我是信任她,岂知她竟然暗暗薄待岩柏,岩柏这孩子也从来不说……” 潘筠就一脸同情的看着陶母,“你听到了吗?你这相公啊,眼瞎,耳盲,心还狠,他说了,一切都是你的错!” 陶父:…… 陶母怒目而视陶父,“你现在全都怪我?家里没房子住,让他住在牛屋也是你同意的。” 陶父在外人面前大失面子,气得伸手去打她,潘筠蹙眉,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一甩,不高兴道:“说话就说话,总不能是恼羞成怒说不过人就动手吧?” 陶父连忙喊道:“冤枉啊,他小师叔,我实在是气不过她颠倒黑白,我是同意了把岩柏的床搬进牛房里,但想的是把牛给牵出来,里面铺上一层土,垒实了,就和新房子一样了。” “你牵啊,你牵啊,”陶母捂着脸大哭道:“你又不是没牵过,最后还不是你把牛牵回去的,自入冬,三个村子丢了两头牛,我们家这院墙,随便谁一翻就能翻进来,不把牛拴在牛房里,放在院子里,什么时候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这事是你说的,牛也是你牵回去的,现在来怪我,你要不要脸?” 见他们夫妻两个成功吵起来,潘筠立刻后退一步,和妙真妙和功成身退。 陶岩柏贴心的给她们一人倒了一碗茶。 潘筠嗓子都喊疼了,一口喝完后道:“事情也不是很难嘛,这就完了?” 王璁无奈道:“小师叔,我们本来就是来接三师弟回去而已,本也不难,你们不来,我也能接,难的是你想把三师弟抢来道观。” 妙真:“不能抢吗?” 第301章 打算 王璁就指了指村中心道:“难的其实不是三师弟的父母,而是他们族长,族长不答应,三师弟的父母就会一直反复。” “而且……” 王璁扭头看了一眼似乎很乖巧的陶岩柏,道:“最关键的是,三师弟得考上度牒,要是考不上,俗世的这个身份对他来说是利大于弊的。” 潘筠惊讶:“那你怎么不拦着我?我这都把人得罪完了,我现在去挽回一下他父母还来得及吗?” 王璁笑道:“来得及,每两年他们就要闹一次,闹过就又好了,只要三师弟本事在身,他们就不会真的要跟三师弟断绝关系。” 潘筠放下心来,抚了抚胸口,问陶岩柏,“你觉得自己考不上度牒?” 陶岩柏小声道:“我打算明年去试一下,要是能考到入试单,我就花钱让我爹去衙门走一趟。” 潘筠就看了一眼陶父,觉得让陶父去挨板子,让陶岩柏获得进一步考试的资格有点难。 而且,并不是挨完板子,陶岩柏就可以去考试了,陶父还得异地服役一年呢。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们父慈子孝,你爹可能还会为了你的愿望冒险一把,但你们父子的关系如此……你还是熬到及冠之后,自己试一下能不能考中吧,考不中也就是打八十大板,我到时候给你几张黄符带着,让你屁股和腰不是那么疼。” 和后世之人的认知有些出入,这个世界,很多父母都是开明的,并不阻止儿女出家。 哦,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出家可以躲避劳役赋税。 所以老朱准备了很多政策拦截百姓因利而出家。 其实,也是一定程度上防止父母遗弃孩子。 大明,除非溺子,否则遗弃孩子还是习惯性的把孩子往寺庙、道观门前扔。 三清观是因为建在山顶,太高了,山路又崎岖,所以没人跑到道观门前丢孩子,但山下的玉灵观、灵济庙、福庆观和福源寺等可没少收被遗弃的孩子。 狠心人多,但狠不下心来的父母更多,所以在宋元时,很多父母都是把孩子养到几岁时送到寺庙道观出家,以确保孩子能被寺庙道观收养,可以活下去。 老朱的政策就是针对这部份父母。 他的逻辑也很简单。 小孩子还没有足够的认识来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所以,未成年人,其父母要是让他们出家,他们就有罪。 但,律法难下基层,大部分时候,送孩子出家是属于民不告官不究的状态,直到他们要考度牒。 大明的户籍管理很严格,每个人都要有来历。 就算是妙真妙和,她们被捡到后也要立刻上报衙门,给她们制定户籍页,不然,可以说寸步难行。 有时候严格起来,她们连玉山县都进不了。 所以,等到僧道们考度牒的时候,就可以执行老朱制定的律法了,未成年要考,就先打父母一顿,再问罪,异地服役半年至一年,完成了再参加考试; 成年人,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所以,通过初试之后去考度牒,要是没考过,就要打八十大板发回去做庶民。 当然了,三年之后,不屈者还可以再去试一次,反正老朱不限定次数。 所以,在大明当有度牒的僧道,不仅业务能力要足够强,身板还得好才行。 陶岩柏有被安慰到,他看了一眼王璁后道:“那我等及冠,就和大师兄一样去考度牒。” 潘筠拍他的肩膀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实不必拘泥一屋一得失。” 陶岩柏心情激荡,一直犹豫不决的心一下坚定下来,他狠狠地点头。 潘筠是这么劝陶岩柏的,却还是给他留了一条后路,上前拦住越吵越凶,几乎要动手的夫妻两个。 这是王费隐几人对陶岩柏的苦心,她不愿意就此浪费了。 所以她笑眯眯的对陶父陶母道:“不必忧虑,一百多两而已,现在岩柏即将学成,可以出去行医赚钱,最多五六年就把这笔钱还上了,两位实在没必要为此争吵。” 他们是为这个吵架的吗? 分明是为了…… 俩人同时一顿,他们为什么吵起来的,他们也给忘了。 不过陶父倒是立即想起来,“五六年?那岩柏都多大了,我还想着这两年让他回来熟悉熟悉,过两年就成亲呢。” 他道:“等他成亲,我也算对得起他娘了。” 潘筠:“就算是六年后,他也还年轻呢,不急。” “都过二十一了,年轻什么啊,到时候村里和他一样大的孩子都能下地干活了,”陶父迟疑了一下,就旁敲侧击的道:“小道长,您看我家中贫困,他亲娘又早早没了,这个钱……” 潘筠沉着脸道:“这个钱是一定要还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不过是我二师兄的记名弟子,我虽然心疼他,但我更心疼钱。” 陶父一噎,忍不住嘀咕,“还说对我儿子好,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好嘛,把钱看得比人还重要……” 潘筠听到了,他显然也是特意说给潘筠听的,声音虽然小,但离她太近。 所以潘筠没有假装听不到,而是直接点头道:“我这师侄的确命苦,亲娘死了,继母对他不好,亲爹对他更不好,唉,我这做师叔的也不好,把钱看得比人重要。” 潘筠直接问陶父,“善人,钱和人你是不是更爱人?要不这笔钱你替他出一点?” 陶父没想到潘筠不按常理出牌,不仅点明他话里的意思,还直接问他要钱。 一向好面子,又喜欢躲在人身后的陶父脱口而出,“我哪有钱?” 话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不好,他快速的看了王璁一眼,一脸苦色的道:“小道长,您也看到了,我家徒四壁,哪有钱替这逆子还债……” 一直拿着镰刀站在门边的小女孩突然道:“我们家有钱,爹,帮大哥还一些钱吧。” 陶母抄起木棍就去抽她,“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 陶岩柏连忙上前拦住,抓住木棍没让她打下去,吵闹间,正房左侧的门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大男孩揉着眼睛走出来,嚷道:“你们吵什么,我都睡不着呢。” 见陶母拿着棍子,大男孩不高兴的道:“娘,你怎么又打姐?” “你别管,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我今天要是不打死她,我就不是你们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0节 陶岩柏拦住她,陶花也机敏的躲在陶岩柏身后,时不时的探头出来道:“娘,大哥也是我们家人,家里存的钱理当有大哥的一份。”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家,你来分配了?我叫你胡咧咧,要当家做主,等你嫁出去了,去你夫家当去……” 男孩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但见棍子快拍到姐姐身上,也连忙上前抱住她娘的胳膊,大喊道:“姐你别吵了,快跑吧。” 陶母气得够呛,甩开男孩,还往他身上踢了一脚。 男孩被踢中侧腰飞出去,脸正冲压井的石头,潘筠目光一凛,袖子一挥,男孩就推歪,啪叽一声脸着地。 男孩抬起头来,摸了摸生疼的鼻子,又看了一下刮伤的手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潘筠就扭头看一直无动于衷的陶父。 陶父见潘筠看着他,或许是觉得烦,就冲母子四人吼道:“别闹了!” 他瞪了陶母一眼,“没看见有人吗?让人看笑话……” 陶母这才发现,乡邻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家围墙外面,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呢。 因为她把继子的房间安排在牛房,村里说闲话的人已经很多了,最近陶母都不怎么出门,此时被人看到门上来,她还是忍不住脸热。 陶父比她更爱面子,他不把潘筠和妙真妙和放眼里,却不得不在意王璁。 王璁一看就是年轻有为的青年,而且他爹是观主! 所以哪怕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是潘筠主导,陶父还是下意识的把王璁当做话事人。 他冲王璁不好意思的笑,邀请他们进堂屋里商量。 王璁看了一眼潘筠,还是和陶父进大堂去了。 陶母生怕陶父真的掏钱为陶岩柏还债,连忙丢下木棍追进去,也要旁听。 潘筠没进去,她的目的又不是真的要钱,王璁一定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怎样做对陶岩柏最好,他有手腕,有能力,心也不软,她完全没必要跟进去。 她冲围墙外的村民们走去,和他们打听陶岩柏在村里的生活。 妙真妙和立即跟上。 陶岩柏就上前拎起嚎哭不止,却没人理会的弟弟,给他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尘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男孩立即不哭了,含住糖抽噎了一下就抹干眼泪,“大哥,我不疼了。” 陶岩柏给他拉到井边,给他打水洗手洗脸,擦干以后给他的手心抹了一点药粉,“别乱摸东西,让药粉停留的时间长一点,去玩吧。” 男孩高兴的应了一声,跑出去和围墙外的邻居们玩。 陶花拿起扁担就要挑筐出去打猪草,被陶岩柏拉住,带回牛房里。 将门关上,陶岩柏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铜钱和两张五两面值的银票给她,“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地方藏起来,以后有需要了就花掉它。” 陶花愣了一下后连忙摇手,“不行大哥,我在家里又不缺吃不缺穿,要钱做什么?你拿钱去还给你师叔吧。” 第302章 回山 陶岩柏笑了一下后道:“欠师叔的钱我自有办法还上,这些你拿着防身。” “除了吃和穿,这世上需要花钱的东西还有很多,等你再长大一些就明白了,”陶岩柏道:“你是个勇敢,又有主见的女孩子,将来你若需要帮助,就叫人去三清观找我,我只要收到消息,我一定会回来的。” 陶花眼眶微红,“大哥~~” 她吸了吸鼻子问道:“大哥,你不怪我是娘的女儿吗?” 陶岩柏摸了摸她的脑袋,好笑道:“那我还是爹的儿子呢,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陶父陶母对陶花并不太好,甚至,比对陶岩柏还差一些。 陶岩柏因为是长子的原因,陶父陶母再不喜欢他,也不免关注他。 但对陶花……别看她在这个家里有一间单独的房间,除了弟弟陶岩信,父母对她都很漠视。 每天都在为家里干活。 好在她是个坚韧的女孩子,所以陶岩柏不怎么担心她。 倒是陶岩信,他虽然是陶母亲子,但说实话,她对他也一般,陶父陶母看似很宠他,实际上却还是万事不管的样子。 他们似乎没想过怎样做一对父母,只是遵循世俗的活着。 所以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弟弟,陶岩柏一点羡慕、嫉妒的情绪都没有。 他甚至会庆幸,庆幸自己七岁就被陶季带上三清观。 他拥有的,其实远比弟弟妹妹要多。 父母那些微薄的关心,在三清观众人面前显得很微不足道。 他对不太熟的弟弟妹妹的感情都要比对陶父陶母的感情多一些。 陶岩柏把钱塞进陶花手里,按了按后道:“拿着,我给你的书,你可以翻一翻,你不是喜欢做针线活吗?可以去找五婶,悄悄给她一些钱,请她教你,我和她提过,她也愿意教你的。” 陶花泪盈于睫,“大哥……” 陶岩柏呼噜呼噜她的头发,转身离开。 大堂里,王璁也和陶父陶母谈完了,出来就和陶岩柏道:“我们走吧,和你父母作别。” 潘筠三个也从邻居们那里听来了许多八卦,心满意足,见陶岩柏拜别父母,她就冲陶父陶母抱拳道:“两位,等我有空再来和你们叙话。” 陶父陶母:……可别再来了,这话他们叙不起来。 陶岩柏背上背篓跟在他们身后离开村庄,不少村民站在路边送他,招呼道:“岩柏,常回家看看啊。” “是啊,一年总要回来个两三次,村里人都会想你的。” 陶岩柏笑着应下。 “可惜,他一走,村里又没大夫了。” “唉,岩柏多聪明啊,又识字,他回来后多读几年书,说不定能考中秀才呢?” “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回来,族长知道又该难受了。” 潘筠:“没想到岩柏在村子里竟如此受欢迎。” 陶岩柏道:“族长是想让我读书考科举,我爹是想让我回家服劳役,村民们是想村子里有个大夫,因为我对所有人都有用处,所以大家看似都很喜欢我。” 妙和一脸迷茫,“那怎么你家里让你住牛房,还总是骂你,族长也不帮你,村民们来看热闹,也不帮你说话?” 陶岩柏:“因为我看似对他们都有好处,但这些好处他们都还没拿到手吧?” 潘筠道:“因为他还不够强大。” 她道:“他要是足够强大,大家就会把他当神一样敬着了,所以,还是得自身强大。” 王璁四人若有所思的点头。 走出村子,陶岩柏就左右张望,愣愣的问道:“大师兄,你们……你们是徒步来的?牛车呢?” 潘筠一脸高深道:“坐什么牛车啊,慢悠悠的,得多久才回到家?” 陶岩柏:“那……那我们用轻功跑回去?” 他虽然也会轻功吧,但内力和体力没那么强悍啊,而且还有一个大背篓。 潘筠手一挥,一个巨大的药鼎出现在眼前,她嘴角压不住的上扬,大声道:“不,我们飞回去!” 陶岩柏目瞪口呆。 妙和立刻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拽陶岩柏的背篓,“三师兄,我帮你收着。” 说罢,当着陶岩柏的面把背篓收起来了。 陶岩柏眼更直了,“你你你……” 妙和骄傲的道:“小师叔给我做的玉牌空间,可好用了。” 陶岩柏立刻扭头去看潘筠,不由自主的撒娇,“小师叔~~” 潘筠大手一挥,大方的道:“有,你和璁儿都有,等我回去就给你们做。” 陶岩柏立刻就往鼎里爬,“我们快回去。” 但这个药鼎的口子还是不够大,肚子里倒是能装不少人,但口子挤不下五个人,最后大家调整半天,还是陶岩柏三人缩在了鼎肚里。 一个角落一个,以维持药鼎的平衡。 因为多了一个人以后,潘筠一飞就感觉到了滞缓,“原来多出一个人的差别这么大啊……” 最主要的是,药鼎变重之后,她需要费更多的元力去控制,就发现这个鼎吧,它有点倾斜,不太正了。 所以,只能三个人分别窝在鼎里的三个角落里,用重量来平衡药鼎。 然后药鼎就晃晃悠悠的飞了起来,在摇晃了片刻后就咻的一下飞了出去。 站着的王璁被冷风啪的一下拍在脸上,他就也想蹲下去了,但他很快撑起法术结界,给他们挡掉风。 风被阻隔在外面,王璁松了一口气,“我实没料到,多一个人竟然差别就这么大。” 潘筠憋着气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句话没听过吗?” “不过你放心,我元力充足得很,就是有点晃而已,速度绝对不会有问题。” 说罢,药鼎又加快了速度。 看着飞快消失的树木和田野,其实王璁想说,慢一点也没什么。 两刻钟后,他们看到了三清山,又一刻钟,他们飞入三清山山脉,药鼎就朝三清观山顶飞去。 此时,太阳已升至半空,当是午时前,王费隐正绕着广场踏步走圈,玄妙和陶季在一旁的石头上晒太阳打坐。 潘筠嚣张地把药鼎飞到广场上,缓缓落地。 王费隐停下脚步,玄妙也睁开了眼睛。 一落地,潘筠就哈哈大笑起来,欢快的朝王费隐打招呼,“大师兄,我把岩柏带回来了。” 王璁老实的爬出药鼎,老实的叫了一声,“爹。” 王费隐瞥了他一眼,冲他挥手。 王璁就松了一口气,把站起来的妙真,妙和给抱下药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1节 陶岩柏自己爬出来,潘筠则是自己往上一蹦,原地起飞后落下。 王费隐问她,“药鼎好飞吗?” 潘筠认真的想了想后摇头,“不好飞。” 王费隐:“不好飞就对了,我这是炼丹用的,我平时飞都是踩在鼎沿,你倒好,我上次是因为人多才把你们装在鼎里带回来,你就直接站在鼎里飞了?” 潘筠:“……鼎里多好的位置啊,为什么要去站鼎沿?” 王费隐:“罚你把药鼎清洗三遍,要是洗不干净,你们今天就别吃饭了。” 王费隐说到这里一顿,问道:“你们吃早食了吗?” 五人这才想起来,他们一大早到陶家后就开始吵架,吵得太开心,忘记吃饭了,直到现在都没饿。 可王费隐这一提,五人的肚子就不约而同的咕噜一声,真饿了。 王费隐就冲他们展开笑容,瞬间一收后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做饭,等着我给你们做呀!” 王璁和陶岩柏下意识就往后院走,潘筠和妙真妙和则是托着药鼎回到丹井处洗药鼎。 丹井的水清冽而甘甜,入冬之后,井水线下降,需要把桶放很深才能打上水来。 潘筠一桶一桶的往药鼎里倒水,等盛了不少就用元力托着鼎回药房里烧。 水烧开后她手一挥,药鼎就飞出药房,鼎盖一盖,就在空中上下左右的摇晃,她觉得洗得差不多了,就揭开盖子把水倒掉。 妙真妙和便立刻往里注干净的水,赞叹道:“元力深厚就是方便,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和小师叔一样用元力就能托起那么大的药鼎就好了。” 妙真则对潘筠的御物术很感兴趣,“小师叔,你的御物术好像比大师伯的还好。” 潘筠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你终于发现了,我不仅御物术比大师兄好,我的飞行术也比大师兄的好,你们没发现吗?我带五个人,和大师兄带五个人的体验感竟然是差不多的,要知道,大师兄可不是第一侯,他修为比我高呢。” 妙真补充道:“大师伯带的是五人一狐,而且他和三师叔比大师兄和三师兄重。” 潘筠挥手道:“反正人头差不多,你就说我厉不利害吧?” 妙真和妙和略一思索,一起点头。 潘筠就抬着下巴道:“等你们突破第一侯,可以学飞行术的时候,我来教你们,对了,等你们元力再深厚一点就可以学御物术了,学我的法术!” 王费隐幽幽的道:“这么好,要不要也教教我啊?” 潘筠吓了一跳,转身就看到王费隐站在她身后。 她不由拍了拍胸口道:“大师兄,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差点吓到我。” 王费隐:“差点吓到啊~那就是没吓到喽?” 潘筠轻咳一声,转开话题道:“我已经在洗了,就快要洗好了,您要炼丹吗?” “不炼丹,赶紧洗,洗完了我带你去选炼制飞行法器的材料。” 这个不仅潘筠感兴趣,妙真妙和也感兴趣,三人立刻加快了动作。 但洗完之后,他们却被领着回后院先吃了一顿午饭。 第303章 找材料 潘筠放下碗筷道:“我吃饱了!” 妙真妙和也立刻放下碗筷,“我也吃饱了。” 王费隐慢悠悠的吃着,“我没吃饱。” 见他夹了一筷子腌笋,潘筠想了想,还是重新拿起碗筷,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吃一点。 妙真妙和也按纳下心里的激动和好奇,默默地捧起碗,又添了半碗饭。 王费隐直磨得她们没脾气了,才带她们去杂物房里挑东西,王璁和陶岩柏也跟着长见识。 杂物房叫杂物房,自然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很杂,但一推开门,潘筠就觉得这不是自己见过的杂物房了。 妙真也惊讶,“杂物房什么时候这么有序和干净了?” 王璁没好气的道:“我整理的。” 只见杂物房里现在四面都放着架子,底下一层放着大箱子,上面也分门别类的放了不少东西。 或许是怕他们又乱拿乱放,王璁还贴心的在每个架子边上挂了木牌,比如:大,中大,中,中小,小,粉,小块,木…… 潘筠一路看过去,不由吐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分法?” 王璁幽幽道:“这里面有许多东西我不认得,就只能这么分了,总比之前乱堆乱放要强吧?” 王费隐连连点头,“是强,是强,璁儿,以后这杂物房就交给你管理,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说完还瞪了潘筠一眼,再说下去王璁不管了,以后就由你们来收拾。 潘筠读懂了他的眼神,立刻不吭声了。 虽然王璁分门别类的时候不认识,但基本没动东西的外包装,用箱子装的,还是依旧装在原箱子里; 随地乱放的,他就给同类放置在同一个架子上。 这么一整理,房间瞬间空了一大半,都还有两面架子是空的呢。 跟龙虎山一比,三清山果然显得寒酸。 潘筠凑上去看,惊讶的摸着一截晒干的木头,“大师兄,这是什么树,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王费隐瞥了一眼后道:“没见过就对了,因为我也没见过,这是我在昆仑拿回来的。” 他上前拍了拍这一截比大腿还粗,却只有五尺左右长的木头道:“但我当年一看见它就知道是好东西,抢到手后一看,不仅木坚难断,灵气还萦绕不散,这么多年了,它还是如此。” 一截已经晒干的木头竟然蕴含这么多的灵气,由此可推测它活着的时候有多强大。 王费隐道:“我查遍典籍,又问了好多人,都没在现有的树种中找到它,有的看着很像,但晒干后再一对比就发现有区别。” 潘筠翻着木头仔细看了一遍,一脸无语的抬头看向王费隐,“大师兄,这应该不止一截树干吧?我看它侧边还有不少切割的痕迹。” 王费隐摸了摸鼻子道:“嗯,以前有些树枝……” “啊,我想起来了,”王璁大叫起来,“我小的时候,爹你经常带我们去种树,但其实是挖个坑埋一截干巴巴的树枝,埋了大概有十多个地方,有一年你为了种树还丢下我们去昆仑埋,因为这个,我一直以为爹你脑子有问题……” 以至于他小小年纪就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毕竟爹是傻子,养家的重任可不就落在了他肩膀上。 当时师父还不是他师父,而是被他叫师叔,三人年纪差不多大,他们两个都很倒霉,虽然不比他爹三五步掉个钱,摔个跤那么倒霉,却也没好多少。 最后只能运气在正常水准上的王璁扛起了养家的重担。 想想都是一脸的泪啊。 “当时那干枯树枝的纹理就和这截木头差不多。” 王费隐赞许的点头,“不错,就是从这块木头上分出去的树枝截的,你还记得它们埋在什么地方吧?” 王璁一言难尽,“爹,你不会是妄想用干枯树枝种出树来吧?” 王费隐:“你们看这木头灵气不绝,难道不会心生它能发芽生枝的希望吗?” 妙真:“听着像是妄想。” 潘筠却眼睛晶亮的道:“说不定能成。” 王璁师兄妹四个都一脸惊恐的看着潘筠。 王费隐却眼睛大亮,好像终于找到了知己,他一把握住潘筠的手,赞许的道:“还是小师妹聪慧,懂我啊。” 潘筠眼睛比他还亮,“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不长,不代表以后不长。或许有一日,灵气迸发,逐渐恢复到上古时期,这些看似已经绝种的神木,神兽等会陆续出现。” 王费隐松开了她的手,“小师妹,你比我还发昏呀。”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谁发昏了,我这是有理有据的推断,说不定将来某一日大师兄你曾经埋下的枯枝就在灵气的温养下复活发芽了呢。” 王费隐:“这个我是信的,你就保留这一段的推断就可以,前面的从你脑子里抹去。” 可那就是她的前世,大明的后世啊。 哦,虽然两个是不一样的时空,但根据历史走向的相似性,她觉得千年以后,这个时空也会出现灵气复苏的。 潘筠一脸的幻想,她要是能活到那时候…… 正畅想着,被王费隐一巴掌呼回现实。 他掐了掐潘筠的肩膀,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反正那枯树枝埋下去十好几年了,一点发芽的迹象都没有,我们务实一点,先给你找炼制飞行法器的材料。” 一边翻找着架子上的东西,一边给几个孩子上课,“所谓御物飞行,前提在于御物,而后才是飞行,所以理论上来说,天下万物,皆可以做御物飞行之物。” 这个和潘筠从小接受的教育理念不一样,他们制作飞行法器时,要考虑材料的密度,不同的部位还要有不同的属性。 比如底部,不仅要有高塑性,还要有良好的抗腐蚀性,还得要低密度,可以减轻飞行法器的重量。 还得考虑和各阵法的融合性与加成。 不错,他们的飞行法器是刻满法阵的,潘筠为此接过几个飞行法器的私活。 她就是借此认识炼制法器的学长们,以八折的价钱定制了她那独一无二的飞行法器。 可是王费隐说,“就是一段树枝,也可以作为御物飞行之物。” 潘筠:“树枝在空中离体了呢?” 王费隐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这就是材料的问题了,你就说踩着它你有没有飞起来吧?” 潘筠迟疑了一下后点头,御树枝飞行,她也可以,但那样元力消耗巨大,而且,树枝在空中不耐,很轻易就解体了。 “要想飞好,就要知道御物飞行术的原理,”王费隐道:“我们为何一定要借助御物来飞行?” 妙和举手:“因为修为不够,我知道,等到第四侯,即便不用云雾,也可自在飞行。” 王费隐顿了一下,点头道:“这么说也没错,但究其根底,还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身体控制不足。” “等你们修炼到第二侯、第三侯就知道了,尤其是到第三侯时,不必御物也能短暂飞行,其所费的元力和御物飞行时的耗费差不多。” “既然是差不多的消耗,为何在第一侯时做不到腾空飞行?”王费隐摸着胡子道:“因为,你的元力并不完全听你指挥,你的脚,你的腿,你的肚子,你的胸口和头颅,不会全凭你的意识而动。” “这倒和医者难自医,卜卦难卜算自身是一个道理,”他道:“我们对自身的认识总是差一点什么,对自己身体、命运的控制也隔着一层纱。” “等你们把这一层纱打破,你们也就大成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2节 潘筠若有所思:“肌肉它有自己的想法,我抬不起上半身,不是因为我没有肌肉,而是因为我控制不住它。” 王费隐扭头看她,“你说什么?” “哦,我以前一个朋友很痛的领悟。” 王费隐:“你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朋友?” 妙真妙和也回头盯她。 潘筠顿了一下后道:“是我前世的朋友。” 没有人信,妙真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大师伯,你要给小师叔做的飞行法器长什么样?” 王费隐一脸头疼,“我也不知啊,这不是让她来选材料吗?” “要是你们,你们惯常用什么法器就在上面刻录一个轻身法阵就可以了,小师妹,你那柄剑是陨铁所制,锋利且坚硬,能量充沛,用来御剑飞行,在速度上就超越了许多人,可你……” 潘筠转过脸去,“一直踩着剑多累啊,到地方脚都麻了,打架都不好打,还是大一点的东西好,不行您给我也弄个药鼎呗,口子弄大一点,可以把我们观里的人装上就行。” 王费隐:“……你又不炼丹,以为药鼎很便宜吗?” 王璁:“药鼎重,飞不快啊。” 妙真:“太高了,坐下去就看不到外面了。” 妙和:“要不还是做个房子吧,就像小师叔梦里的飞行法器一样。” 潘筠叹气:“没有材料啊。” 王费隐也叹气,“材料不行啊~” “除非你们想一边飞,那木头房子一边往下掉木头碎屑。” 不是所有的材料都能经得起快速飞行的风和腐蚀的。 更何况,还要考虑其坚固性,总不能打着架,她的飞行法器碎了吧。 坚固的话……王费隐的目光落在一个架子底层的大箱子上。 大家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 第304章 学会夸自己 王费隐把箱子拖出来,打开让他们看。 里面是一块巨大的,整体呈圆形,表面光滑的黝黑大石头。 潘筠摸了摸后惊讶道:“陨石?” 王费隐点头道:“的确是天上掉下来的,当年我费了不少劲抢到手,从大漠一路运送回来的。” 王费隐感叹道:“当年,我还没袖里乾坤呢,一路拖着回来,还得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坏人。” 潘筠钦佩的看着他,“这么重,大师兄辛苦了。” 王费隐笑眯眯的道:“你们知道我辛苦就好。” “可这陨石密度这么大,拿来做飞行法器,您是想让我蹦起来然后垂直向下砸死人?” 王费隐拍了一下她脑袋,“胡说什么,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他指着那块木头道:“知道为什么先让你看那块木头吗?虽然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树,但我琢磨多年,还是叫我发现了它的一点特性。” 他道:“这木头比钢铁还坚硬,但,它能使人轻身上浮。” 潘筠:“咦?” 其他人也惊讶的去围着木头看。 王费隐道:“两者合一,木头的特性可以抵消掉这块陨石的重量,再有皂土将二者融为一体,可塑性完全不必担心,就是……你想做成什么样?” 潘筠也在思考,“大师兄,谁来炼制?一般炼器师都会根据客户需求设计吧?” 王费隐若有所思,“你这么说也没错,当年我的药鼎也是那人设计的,只要说清楚想要的功能就行。” 王费隐道:“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想你想要的飞行法器,明日我带你出一趟远门。” 说是出远门,但他并不打算乘车或是走路,而是直接飞着去。 这一次王费隐都没动用自己的药鼎,摸出一柄剑来往空中一扔,拎着潘筠就咻的一下飞高,下一瞬就消失在了天际。 陶岩柏仰头看他们飞远,不由感叹道:“飞得可真快啊~~” 可惜他修道天赋一般,可能一辈子也入不了道,也就能学一些功夫防身,不然…… 陶岩柏眼底满是羡慕,陶季收回视线时见他还在看,就道:“大师兄琢磨出了一套新功法,配以针灸修炼,除了痛没别的毛病,你要是狠得下心来,等我从外回来就给你扎针修炼。” 陶岩柏一愣,“我,我也能修炼出元力?” 陶季:“不是元力,是内力,提高炼精化内力的效率,你内力足够高深了,自然而然就能转为元力了。” 陶季顿了顿后道:“转不过来也不要紧,我看你小师叔在这件事上很有天赋,等她回来,我问问她的法子,看能不能琢磨出一套适合你的法子来。” 张留贞不是琢磨出一套新功法吗,潘筠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不对,一直在帮张留贞完善那套功法。 他听师妹提起过,这套功法可以让天赋一般的人也能“看到”灵气,吸引灵气,吸收灵气,再转化为元力。 虽然他未曾突破到第一侯,但他知道怎样将内力转为元力,知道怎样吐纳灵气,转为内力,内力再转元力…… 陶岩柏就是差一个步骤,他只要能领悟到内力转为元力的窍门,他就算踏出了第一步,有了入道的机会。 可惜,这个窍门只能靠自己领悟,前人只能告诉他们一些笼统的经验。 为什么说妙真妙和有修道的天赋,且天赋还很高? 就是因为她们天生就吸引灵气,在她们还没开始修炼的时候,灵气就更亲和她们。 而她们修炼出内力之后,更是在某一天,误打误撞的就把丹田里的内力转为了元力,于是可以学法术,可以触摸到道的门坎。 正因她们如此天赋,所以三清观上下的人都知道,她们只要不夭折,按部就班的修炼,终有一日她们能突破第一侯,正式踏进修道的门槛。 陶岩柏……就很难。 不过没关系,先天不够,后天凑。 陶季道:“除了扎针还有丹药,我又琢磨出了几味丹药,等我外出回来了炼给你吃,针药一起,我不信你练不成。” 陶岩柏脊背一寒,心颤颤的道:“师……师叔,其实我想纯靠自己的努力……” 陶季掐住他的后脖子就往后院拉,“傻呀,能靠外物为什么要纯靠自己?我看你就是因为脑子不行,所以天赋才不行的,你得改一改自己的想法……” 王璁默默地缩在一旁不说话,等师叔师弟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光明正大的走进大殿里。 飞高飞远的潘筠啊啊了两声,就要去抱王费隐。 王费隐却想要她克服一下自己的心理恐惧,所以把她推得老远,一手拎着她,元力环绕,没有让她靠近。 潘筠就把肩膀上趴着的肥猫一把拽下来挡在脸前,紧闭着眼睛听风呼呼而过的声音。 她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老子可以的,老子都第一侯了,掉下去也能飞起来!】 【不错!我掉下去也能飞起来!】 潘小黑愤怒:【我信你个鬼!】 【你把我放下来,我且相信你两分!】 潘筠不理它,继续在心里暗示自己,【就算御物飞行有困难,我也有轻功,元力一转,天下无敌,我怕谁?】 潘小黑:【你怕高!】 【你闭嘴,】潘筠愤怒:【不知道我在给自己治病吗?大好的机会,不能浪费了,来呀,来夸我呀!】 潘小黑沉默,它也知道,这个时候夸她,比打击她,骂她成效要好,其实它也不太想要一个恐高的宿主。 但对着潘筠这张脸,它真的夸不出来。 它夸不出来,潘筠就自己在心里夸自己,夸着夸着,她还真觉得自己变厉害了,觉得站在飞剑上并没有什么危险。 首先,大师兄很靠谱,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其次,大师兄就算手滑把她弄丢了,也会立即接住她的; 最后,她已经第一侯了,她这么牛,这么厉害,一定可以在紧要关头丢出灵境空间里的飞剑飞起来,再不济,即将落地时也可以运轻功飞起。 重要的事情说十遍,慢慢的,潘筠心底的恐慌消散了一些。 心里治愈身体,她瞬间觉得虚软的脚站稳了一些, 潘筠站直了身体,同时将一直牢牢固定在脸前的潘小黑往下挪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王费隐一直在留意潘筠,见她从猫后面探出头来,紧得几乎要掐进猫身体里的手指也放松了一点,他就放缓了速度,还贴心的替她挡了一些风。 狂暴的风变成徐风吹动,潘筠体验感好了很多,她呼出一口气,见王费隐似乎没留意到自己,她就挺直腰背,整个人瞬间拔高了许多。 她缓慢的将猫抱在胸口,露出一整张脸,目不斜视的直视前方。 也不知飞了多久,王费隐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下降,拎着潘筠落地。 “不能让人看见我们在天上飞,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以后你也要记住这一点,有些神通需要避开人群。” 潘筠:“为什么?” “天下能修道的人寥寥无几,让他们知道有另一个世界,心生奢望却又触碰不到是很残忍的事。” 王费隐道:“与民无利,与国无益,所以要避开人群。” 潘筠:“那我们算卦、做法事和降妖除魔……” 王费隐微微一笑道:“这皆是与民有利的事,信者信,不信者不信,在百姓的认知中,做这些事的人皆有缺憾,五弊三缺,所以虽然厉害,却不会心生向往。” “可要是知道我们能飞,能获得超越自然的能力,还能追求长生……”王费隐顿了顿后道:“连秦始皇都控制不住的欲望,你觉得天下百姓中有多少人能控制住?” 潘筠的前世,灵气复苏是全民公开的事,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她沉吟片刻,“所以,一切都是想象和怀疑的时候,百姓不会群体信仰,群体追逐,可要是让他们看见我们飞在半空中,他们确定传说为正,一定会群体追逐。” “不错,”王费隐点头道:“说句实话,你我与国与民有什么益处?不交税不服役的,整日游手好闲,偶尔还逞凶斗恶。” 潘筠:“……” 王费隐:“所以太祖高皇帝才对出家的僧道管理严格,要是大家都跑去追逐长生,这国家也就完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3节 潘筠:“……那我们也纳个税?” 王费隐横了她一眼道:“税与役是连在一起的,道士纳税服役,哪儿还有时间琢磨大道?” 潘筠嘀咕道:“……前世大家都一视同仁纳税了,按照收入缴纳的。” 不过大明的赋税和劳役挂在一起,交税就不免要服役。 潘筠叹气道:“哪天把劳役取消就好了,天下万民都不服役。” 王费隐挑眉,“不服役,道路谁修,堤坝谁筑,河流谁通呢?” 潘筠:“花钱请人呗。” “那轿子谁抬,更钟谁打,大街谁扫,信谁送?” 没错,这些都是劳役。 潘筠:“花钱请人!” 她顿了顿后道:“老百姓真苦,要是能消掉这些劳役,他们不知道多轻松,多快乐。” 第305章 铁匠 王费隐:“说得好像国库有钱请人一样。” “开源节流呗,老朱做了挺多好事的,但有些事也做的挺没品的,我要是当了权臣,头一件事就是把给皇室的钱节流了。” 王费隐:“你那就不是权臣,是佞臣了。” 王费隐喝道:“佞臣,你腿好了没有,再站下去我脚都要酸了!” 潘筠脸一红,继续悄悄地放松脚指,片刻后严肃的道:“我好了。” 王费隐就领她往城门走去。 潘筠好奇的左右张望,见这里景色不同三清山,连房屋都不像江南的样式,就好奇的问,“大师兄,这是哪儿?我觉得有点眼熟。” 王费隐:“眼熟就对了,这是开封境内,你和你三师兄四师姐历练过的地方。” 潘筠:…… 她略过此事,问道:“那位炼器大师在这里?” 王费隐扯着她加快了脚步,“什么炼器大师,我们来找打铁的。” 匆忙间,潘筠只来得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城门上的两个模糊的字——洧川。 今日洧川的城门管理不严格,王费隐空着手拉潘筠进门,守门的士兵视线从他们身上滑过,没有停留一下,也没检查户籍路引之类的,直接就让他们进去了。 王费隐熟门熟路的拉着她走街串巷,在一个酒家那里买了一只烧鸡,又拐进一条巷子里买了十个羊肉炕馍。 然后才带她拐到另一头街上,刚进街,她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王费隐领着她站在一个棚子前。 棚子是敞开的,三面露着,正对面的墙壁和棚子顶垂下来的钩子上挂了不少铁器。 多数是菜刀、镰刀头、锅等。 棚子是依着一栋房子搭的,房子的门和窗都正对棚子,打铁声就从里面传来。 潘筠抬头,能从窗户那里看到烧得火红的大炉子,以及一个不断挥舞锤子的健壮身影。 王费隐刚拽着她出现在棚子里,里面的打铁声就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传出:“近来任务重,不接外活。” 王费隐拉着她进去,笑吟吟的道:“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打铁的人皱眉,但在看到他手中的烧鸡和羊肉炕馍时,眉目还是舒展开来。 他随手将打到一半的铁块放进冷水槽里,放下铁锤就走过来,目光扫过潘筠时没放在心上。 他伸手接过王费隐手中的纸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羊肉炕馍,咬了一口问:“你有何事?” 他不看潘筠,潘筠却在认真的看他,这人肌肉结实鼓大,全身蕴含了力量,单看脸和身材,似乎只有三十左右,但再一看两鬓的霜发。 潘筠扭头去看她大师兄,直觉告诉她,他们差不多大。 就是不打一架,看不出对方修为来。 潘筠手有点痒。 然后她就被王费隐一推,推到了像一座小山一样的男子面前,“这是我小师妹,我想请你给她打一个飞行的器物。” 潘筠和他大眼瞪小眼。 男子显然很惊讶,终于认真的打量起潘筠来。 他低着头将人看了又看,没忍住,油乎乎的手放在她头顶,问道:“她第一侯了?” 王费隐抑制不住的笑,一脸得意,却又矜持的点头道:“刚刚突破不久。” 男子就觉得手里的馍不香了,“我到现在都没收到一个好徒弟……” 王费隐克制住笑容,安慰道:“收徒这种事也看缘分,你看我也没有师徒缘,至今没有一个徒弟。” 男子冷笑,“你们三清观哪一个不是你徒弟?只是少了层师徒关系而已,你少在我面前嘚瑟,不然就是有羊肉炕馍我也不帮。” 王费隐立即收起笑容,“别别别,是王某人唐突,这样,我让我师弟师妹们出门的时候留意一下,要是有合适的人,给你带过来看看?” 他这么说,男子还真的心动起来。 王费隐几个师弟师妹,整日的走南闯北,和不得不待在三清山的王费隐,以及喜欢窝在家里打铁的他不一样,他们见过的人多,说不定还真能给他找到一个徒弟。 “这话你当承诺说。” 王费隐脸色一正,最后还是郑重的说了一遍,“我会叮嘱他们,让他们留心的。” 男子脸色这才和缓,落在潘筠脑袋上的大手才离开。 他目光一落下就对上潘筠定定的目光,“小道友,你想要怎样的飞行法器?” 潘筠正要开口,男子已经道:“你是丹道还是法修,或是走的剑道?” 潘筠一顿,道:“我修符箓和剑。” “那就来一柄飞剑吧,”他道:“所有类型的法器里,剑的速度是最快的。” 潘筠:“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其他的法器。” 王费隐忍着笑意道:“她已经有了一柄剑,你给她做其他的。” 男子瞥了一眼王费隐后道:“那就用符笔?” “我可以给你做一柄符笔,可以战斗,可以飞,还可以画符。” 笔用柄来做量词就知道有多大了。 但它跟剑有多大区别啊,都是一条直的,站在上面没有着落,很危险的好不好? 潘筠摇头,“您要不要问问我对飞行法器的要求?” 铁匠没好气的道:“飞行法器除了快之外还有什么要求?你既然有剑,那就把剑拿来我看看,补打一些,就可以让你更快,更强了。” 潘筠不想拿。 王费隐却略一思索后道:“倒是可以在剑上添加一两个法阵,让它更快。” 他扭头和潘筠道:“即便你不用,战斗时也可以让它更快一点;要是有一日你能踩着它飞,那就更有备无患了。” 潘筠觉得有理,不为后半句,而是为了前半句。 她把剑拿出来。 铁匠先是快速的扫了一眼她的袖子,惊讶于她才第一侯就能用袖里空间,然后才去看剑。 才一眼,他就一脸的一言难尽。 王费隐:“怎样,眼熟?” 他笑道:“我当时一看这剑就猜是你打的,但上面并没有你的标记。” 王费隐感叹道:“还是张家的面子大啊,竟然可以让你打剑却又不烙上标记。” 铁匠道:“你以为是你啊,张留贞会替人着想,知道这把剑会引起纷争,所以把我摘出来。” 王费隐:“我看你是眼馋他的材料吧?” 铁匠不承认,“我是因为欠了他一个人情,不得不为之。” 他抽出剑来,又一次欣赏上自己的杰作,道:“这把剑已经很完美了,改无可改,你拿来飞,我可以保证,同境界下,没人能追得上你。” 潘筠:“不刻速度阵法吗?” 铁匠将剑一横,让她看剑柄,当着她的面将剑柄旋转,剑柄咔咔做响,从内翻出半面来,露出一个半开的口子。 从潘筠的角度可以看到剑柄内部刻满了法阵。 潘筠惊叹,喃喃道:“难怪我觉得它速度极快,原来早已经刻了速度法阵,剑柄竟然可以旋转开……” 张留贞也没告诉她呀。 铁匠将剑柄旋转回去,递还给她道:“我打不出比这把剑更好的飞行法器了,你们走吧。” 潘筠:“我不想用剑做飞行法器。” 铁匠皱眉,看向王费隐,“你这师妹是怎么回事?” 王费隐:“她惧高。” 铁匠表情空白了一瞬,片刻后道:“惧高飞什么飞,不应该学土行孙的法术吗?” 潘筠:…… 王费隐:“她只在四处没有遮挡时惧高。” 铁匠“哦”了一声道:“心理恐惧啊?” 潘筠觉得自己不是心理恐惧,而是生理恐惧,是天生的,并不是她怕高导致,但此时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最关键的还是打造飞行法器。 既然这把剑是他打的,那他的确是厉害,潘筠认定了他,所以不反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看着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4节 铁匠触及她的目光,头微微避开,看不得她这样亮的目光。 “你想要什么样的?” 潘筠在身上比划道:“有个围栏,我站起来的时候到我这儿,若是围栏可以伸缩就好了,我坐下时,高度则到这儿。” “速度要快,空间也要大,最好能盘腿坐下五个人。” 铁匠就扭头和王费隐道:“你们还是走吧,过几天朝廷征役,我还要到军中去打铁呢,没空弄这个。” 王费隐道:“我们不着急,而且我这次来也带了两个好材料,你可以看看再决定。” 铁匠讥笑,“你有什么好材料,还能好过张家的那块陨铁不成?” 王费隐袖子一挥,一个大箱子出现在三人脚边,他打开箱子让铁匠看。 铁匠拒绝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眼睛微亮的看着这块黝黑的陨石。 他扑上去看,摸了一把后道:“这就是当年你在大漠抢到的陨石?不是说被五谷宗的人抢走了吗?” 王费隐:“我的东西是那么好抢的?” 铁匠摸了又摸,惊叹连连,最后抬头道:“你要拿它来打飞行法器?它打重剑才是最好的,我可以保证,经我手打出来的重剑不会比你这小师妹手中的这柄差,都将是神兵利器。” 王费隐:“就打飞行法器。” 第306章 交易 铁匠起身道:“那坚固性倒是有了,我可以把它打成无坚不摧的宝器,可……这么重,要飞起来可要耗费不少元力,而且速度不会很快。” 王费隐微微一笑,“这就是我拿来的第二件材料。” 他拿出一截三尺长的木头。 铁匠瞥了一眼后问道:“木头?这木头有什么稀奇的?” 王费隐道:“在水里试试。” 铁匠就带他进屋子的后院,后院有几口大缸,缸里盛满了水。 王费隐将木头放在水面上。 铁匠看着在缸里浮起来的木头不以为然,“这是木头,浮起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王费隐:“放上铁块试试。” 铁匠这里别的不多,敦实厚重的圆形铁块却有不少,都是锤炼过杂质后用模浇出来的圆形铁块,质量非常的高。 铁匠去前面的铺子里拿了一块过来,随手放上去,只见木头往下一沉,然后又慢慢上浮,吃水线与之前的一样,竟没有下降。 铁匠微愣,立即回铺子里抱来一堆铁块,先往木头的另一头放了一块,见它下沉些微后又慢慢上浮。 吃水线依旧没多少变化。 他紧紧地盯着,开始一块一块的往上加铁块,到第五块时,木头沉下去再上来,吃水线才下沉了一点点。 王费隐见他眼睛迸射出亮光,就道:“怎样,这活你接是不接?” “我接!”铁匠道:“但三尺木头不够,得加两尺。” 王费隐:“可我只有三尺,我全拿来了。” “我是铁匠,看木头这一边的切口,很显然是刚切没多久的,被人特意做旧了。” 王费隐沉默了一瞬后道:“木头不行,我只能给这孩子三尺。” 铁匠瞪眼。 王费隐一脸严肃道:“你是知道我的,为人一向大方,要是能给你,我早给你了,你要知道,我还有三个师弟师妹,五个师侄呢,给这孩子的已经是最多的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也不能偏心太过,不然不是破坏我三清观的和睦吗?” 铁匠嗤笑,“你大方?你在说什么宇宙笑话?” 他抬起下巴道:“你不给,我就不答应。” 王费隐就叹息道:“那我就只能去找太史明试试了,唉~铁柱啊,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技术在太史明之上的,只是,唉~” 铁匠冷笑,“太史明会白给你打工?” 王费隐:“他欠我一个人情,得还我。” “什么人情抵得上两丈的木头?” 王费隐:“他的一条命。” 铁匠顿时不说话了,见王费隐收了木头和箱子真的要走,他这才涨红了脸叫住他,咬牙切齿道:“陨石,需要切一半留下来!” 王费隐一口应下。 铁匠心里这才好受点,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要一百两金子。” 潘筠瞪大了眼睛,张嘴就要说话,被王费隐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笑吟吟的颔首道:“好。” 他从怀里拿出一锭十两左右的金子,笑道:“这是定金,还有九十两,待法器打成,我送金子来。” 铁匠脸色好看了点儿,他围着箱子转了转后道:“这陨石坚硬无比,想要分开不容易,我会整体炼化,到时候分出一半来还你。” 王费隐应下。 铁匠问:“你们来这儿的事没让人知道吧?” 他道:“这陨石可不比张留贞拿出来的弱,要是让人知道,我这铁匠铺不得安宁,你得守在我这里,等我炼好。” 王费隐道:“放心,没人知道我们来了这儿。东西在这里,我也会一直留意此处,要是有人来,有我在。” 铁匠这才合上箱子,算是接下这个活了。 他这才搭理潘筠,“除了高度和大小,你还有别的额外要求吗?” 潘筠道:“足够高,足够大,足够快便可。” 铁匠就喜欢这样的顾客,因为可以供他发展的空间很大。 他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们走吧。” 王费隐拉着潘筠告辞离开。 等走出老远,潘筠的心口还有点疼,“师兄,炼器师在这里这么贵吗?” “这是大匠,王铁柱的炼器手艺数一数二,也就炼器世家的太史明可以和他一比。” 王费隐道:“太史明虽然欠我人情,但我觉得他不适合你。” “这法器是否与人契合,要看炼器师是否与人契合,我觉得你就适合王铁柱打的法器。” “他也姓王?” “是啊,”王费隐笑道:“我们姓王的人才多。” 王费隐带着潘筠去菜市场买了一块肉,又去杂货铺买了些东西,出了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就带潘筠飞回三清山。 这一次,潘筠更适应了。 至少看上去没那么害怕了。 王费隐将她放在地上,对紧紧抱着黑猫的她温和的道:“小师妹,我是你师兄,我自然心疼你,但到了外面,他们不是我,也不是你的亲人,不会像我们疼惜你一样疼惜你。我看得出来,你虽惧高,但并不严重,你是可以克服的。” “只是一直以来,没必要,和一直有人心疼你,所以你从未去改过。” 王费隐顿了顿,片刻后叹息道:“虽然你要有新的飞行法器了,不用忍着恐惧踩踏飞剑,可作为师兄,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无所畏惧,可以更快,更强,这样到了外面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潘筠愣愣的,片刻后点头,“我知道了大师兄。” 王费隐就挥手道:“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潘筠没走,而是问道:“大师兄,妙真和妙和都还没有法器呢,还有璁儿,那么大一块陨石,我一下就用去了一半……” 王费隐解释道:“一人想要将一行做到极致,必须得投掷极大的精力和时间,所以炼器师往往没有时间去寻找材料,因而炼器的行规是,想请炼器师炼制什么法器,就要提供双倍的材料,另一份就是属于炼器师的。” “你要炼制的飞行法器大,耗费的材料本来就大,他再留下一份,切一半去很正当,那一百两金子则是补的我们给不出的另一份木头。” 王费隐说到这里哼了一声,道:“不过,木头他肯定会剩下边角料的,倒也不用特别心疼他。” 潘筠:“……我不是心疼他,我是心疼妙真她们,师兄留着这块陨石不是要留给她们做法器吗?” 王费隐挥手道:“她们时间还长呢,不说剩下的一半也足够打几把剑了,就是不够,我也还可以再找其他的材料。” “而且,”他看向潘筠,挑眉道:“你们接下来几年的时间除了学习就是历练,难道你们不会自己找材料吗?” 潘筠若有所思起来。 她眼睛一亮道:“大师兄,那木头你是在昆仑什么地方找到的?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去一趟昆仑。” 王费隐张了张嘴后道:“你有这个志气很好,昆仑里好东西不少,你们要是去,也不必要一直瞄着木头找,其他的好东西也可以。” 王费隐很担心她们的文化水平,觉得以她们的知识积累,只怕是看见好东西可能都认不出来,于是道:“我这里有一本手札,你一会儿过来拿,在去龙虎山之前全部背下来。” 他道:“龙虎山学宫里有不少好东西,再去,你们得上天材地宝课了吧?别光瞄着书看,去藏书楼里多找找前人留下的手记,里面不仅记录有各种好东西,还有它们出现过的地方呢。” 潘筠:“记下来,然后去找。” 王费隐拍着她的肩膀道:“孺子可教也!” 他把肉和买回来的东西全部塞进潘筠手里,“小孩子别操心太多,材料的事自有我们大人,把肉给王璁,告诉他,我今晚要吃三样肉。” 潘筠将手中的肉拎起来看,替大师侄默哀,就这么一块肉竟然要三种做法。 潘筠提着肉回后院。 后院寂静,只有小红在廊下正对着大殿香火飘来的方向荡秋千,一个人也没有。 潘筠好奇:“小红,他们人呢?” 小红道:“红颜还在闭关,其他人都去山神庙了,我一个鬼好无聊。” “那你怎么不去山神庙?” 小红道:“今天山下的人气太足了,我去了难受。” 潘筠“哦”了一声,就把肉挂在厨房,转身就要下山去找人,见她的身影虚虚的,就问,“你身上的符是不是快要没用了,我给你换一张?” 小红拒绝了,“我这两天就想飘着,不想显形变实体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5节 潘筠惊讶:“为什么?” 小红:“我不想做菜了,我觉得做人看不见,碰不着的鬼挺好的。” 潘筠惋惜不已,看来做菜的事只能交给王璁和陶岩柏师兄弟两个了。 潘筠飘下山去找人,还没进山神庙就喊道:“大师侄,三师侄,大师兄喊你们回去做饭。” 正在庙里跟村民们一起缝福袋的王璁、陶岩柏头也不抬的道:“小红在山上呢。” 潘筠:“小红今天不想做饭。” 王璁抬头,“为什么?” “因为你们每天都让她做啊,谁一直做家务都会烦躁的,”潘筠道:“细水才能长流知道吗?你们之前压榨她太狠了。” 王璁听了后悔不已,早知道这两天多在厨房帮忙了,大家分担一些,她就不会现在就摆烂了。 第307章 天冷心热 一旁拿着针线的村民问,“小红是谁啊?璁儿,你们道观又来新人了?” 王璁含胡的应了一句,“是客人。” 村民们就不高兴了,说教道:“怎么能让客人做饭呢?你爹是怎么教你们的?” 王璁连忙放下正在缝制的福袋,“大家说的对,我这就上山去做饭。” 他扭头去盯陶岩柏。 陶岩柏不情不愿的放下手上的针线,“我也去?” 王璁催他,“赶紧的。” 一出门王璁就问潘筠,“小师叔,我爹呢,没回后院?” “他一回来就去药房了,他买了一块肉回来,说要三吃。” 王璁:“多重的肉?” 潘筠:“一斤。” 王璁:“……好大的一块肉啊。” 还三吃,咋不干脆十六吃,一两一吃。 王璁整个人苦恼起来。 潘筠不再管他,看到玄妙他们在杂物房里忙,立刻丢下他们两个跑过去,“你们快上山去吧,一会儿大师兄回后院看不到你们,铁定生气。” 玄妙他们正在装福袋。 潘筠一共准备了七种不同的粮食,是根据妙和给的方子搭配,据说按照这个方子煮出来的粥调和脾胃,祛湿养颜,补中益气…… 不管功效有多大吧,反正听着挺多的。 玄妙他们正在按照比例称重,然后装到已经缝制好的福袋里。 今天来山神庙缝制福袋的人还挺多,而且有男有女,多是村里人,潘筠看过,针脚还是挺细密的。 妙真正在另一边写“福”字,写好以后晾一晾,墨迹干透福袋就算正式制成了。 潘筠左右看了看,觉得写字更适合她,于是撸起袖子去和妙真一起写字去了。 妙真:“小师叔你回来啦~” 潘筠“嗯”了一声。 没人问潘筠去了哪里,飞行法器是否做好了。 潘筠见了叹气。 妙真不由抬头看向他。 潘筠道:“要是我哪一天做事,你们也不究根问底,而是像相信大师兄一样相信我,诸事不问就好了。” 妙真:“那做事得靠谱一点才行,小师叔,师叔他们究根问底,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怕你惹祸。” 潘筠:“就是不相信我能自己解决呗。” 妙真:“那小师叔可以吗?” 潘筠就想到她借着玄妙和王费隐的声望在外面搅东搅西的日子,轻咳一声,含糊道:“再等等,差不多了~~” 在江湖上,应该差不多了,但在龙虎山学宫…… 学宫下面还有天师府呢,谁知道里面藏着多少老妖怪? 而且,天师府里要是藏着老妖怪,同理可推导,外面不知什么地方还藏着差不多的老妖怪。 潘筠怀疑她大师兄就属于其中的一个。 所以做人还是要低调一点,可以招惹一些比自己弱,或比自己略强的人,但不要去招惹比自己强很多的人。 没错,潘筠就是这么欺软怕硬。 装完福袋上山,玄妙道:“我们明日就出门,年前一定可以回来,但庙会的时候不确定。” 陶岩柏刚被接回来,此时还不知前情,就问道:“师叔,你的伤不是没好吗?” 陶季不在意的挥手道:“也不差多少了,而且我们和常州府的病人约定了时间,得按时去看。” 潘筠立刻就道:“三师兄,四师姐,我送你们去吧。” 玄妙瞥她,“你能用飞剑飞了?” 潘筠:“和大师兄借药鼎一用。” 玄妙道:“你最近少出门吧,尤其是少出三清山地界。” 潘筠:“为什么?” 她刚从三清山地界之外回来。 玄妙站定脚步,转身向山下看去。 大家就跟着一起停住脚步,一起扭头看山下,云雾渐起,缥缈静谧,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玄妙道:“三清山能一直如此静谧安宁,是因为这里有大师兄在,离开这里,我和三师兄可护不住你。” 潘筠就要笑着拍胸脯表示自己可以保护自己和他们,但触及玄妙的目光,潘筠这手就拍不下去。 玄妙回身继续爬山,“走吧,你还是老实在山里办好你的庙会吧,别总是想着往山外跑。” 玄妙道:“你只是第一侯,还没到天下无敌的程度。” “哦。”潘筠老实的跟在后面。 潘筠果然老实下来,虽然很想去常州府,也很想去大同,但她还是按捺下来,静等好时机。 玄妙和陶季离开的当天晚上就下雪了,雪不是很大,温度却急剧下降。 潘筠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人来庙里缝制福袋,没想到一下山,便看到在庙前广场上缩着脖子,拢着手等待的人群。 他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多数是女子,少数是男子,衣裳上补丁贴着补丁,不少都是外村的人。 看到潘筠,一直弓背垂眸的人立刻站直,僵硬又惶恐的扯出一抹笑,点头哈腰道:“庙祝,我,我们来应缝福袋的活儿。” 潘筠脸色平淡的点头,上前打开山神庙,让他们进门,问道:“你们的针线如何?” 妇女们都说好,男子们有的直接应好,有的则抬头看了一下山神雕塑,不太确信的道:“还行吧。” 潘筠扫了一眼,觉得人太多了,于是一拍黑猫的屁股道:“去把妙真他们叫下来。” 潘小黑跳下她的肩膀就朝山上跑去。 潘筠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布,一根针和一根线,让他们自己试缝。 等所有人排队领到布料和针线。 陶岩柏和妙真妙和也下山来了。 三人看到人都挤到庙外头的广场上来了,就知道今天来的人特别多。 潘筠打开了另一侧的房门,连厨房门都打开了,让他们进去坐。 当然没这么多凳子了,只能坐在一些木头,石头,甚至是地上。 潘筠看见三人就道:“妙真,你来检查他们的针线,妙和,岩柏,去生火,我去取些稻草来。” 三清观有田有地,也种水稻,今年收水稻后脱粒留下的稻草就堆在田边的空地上。 道观的人偶尔会背一两捆上山,剩下的都放在这里,寒冻要是厉害,是需要稻草铺地,给小麦御寒的。 当然,路过的人也可以用。 潘筠就绑了两捆巨大的稻草,一手一捆的拎回山神庙。 妙真已经检查过所有人的针线工,退了两个男子,其他的都收下了。 见那俩人耷拉着眉眼,一脸的愁苦,目光从他们粗糙爆裂的手上扫过,潘筠道:“庙里还需要两个打杂工的,你们也留下吧。” 俩人顿时眼睛一亮。 潘筠高声道:“所有人的工钱都是二十文一天,包一顿午食,领了多少布,就要还回来多少福袋。” “福袋的大小都是固定的,不得再裁剪。” 村民们都应下。 潘筠就指着地上的稻草道:“庙里没有坐的凳子,大家来自己拢个蒲团坐着吧。” 这个他们熟,大家纷纷上前扯稻草。 当然不可能一下就做好像潘筠他们平时打坐的蒲团,但扭一扭,卷一卷,一个不轻易散去的蒲团还是做得出来的。 潘筠见人多,就又跑去捆回来两捆稻草。 所有人都做好了蒲团,潘筠让他们在庙里的两侧,后侧,以及厨房,东厢的厢房里坐着干活。 庙里生了五堆火,大家围着火坐,厨房和东厢里也都生起了火,寒冷一点一点的被祛除出去,火光映照下,村民们脸上的僵硬和青白之色慢慢消去,人都柔和了下来。 妙和从厨房里拎出一口大锅,在广场上临时搭了一个灶台,水加了一大锅。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6节 陶岩柏就蹲在前面生火。 妙和就翻找起自己的玉牌空间来,时不时的往锅里丢一些东西。 一大块,一大块的干姜。 陶岩柏接过,在旁边用水冲了冲后就拿出菜刀一点一点的把姜片削进锅里。 防风,甘草…… 等东西加完,锅里的水也热起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中草药味。 陶岩柏削完姜就把锅盖盖上,道:“中午谁做饭?做什么饭?” 忙得出汗的潘筠就指着正到处运送木柴的两个杂工道:“这不是人吗?” “等大家喝完御寒的药茶,妙和,你就和岩柏去买些骨头和肉回来,让他们煮一大锅肉粥,哦,记得荤素搭配,多加点青菜和葱花。” 妙和眼睛大亮,“今天中午吃肉粥啊。” 潘筠:“是大骨头瘦肉粥!” 不仅妙和,陶岩柏都没忍住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小师叔,你给的是不是太多,太好了?” 潘筠挥手道:“不多,这大冷的天,他们也肯来山神庙干活,如此情重,这都是我们应该招待的。” 陶岩柏:……难道他们不是为了钱吗? 一旁的妙和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么冷的天,要是我,一定不出门了。” 潘筠:“所以他们是如此的爱山神,爱我这个庙祝,我和山神怎么忍心辜负他们呢?” 从旁路过的两个杂工听见,直接就顺着潘筠的话想,没错,他们就是爱山神,爱庙祝。 山神那么灵验,庙祝人也好,他们愿意冒雪来为山神做事。 潘筠叮叮咚咚的收到功德值提醒,她不由转身看向庙里的山神塑像。 一抹朝阳从侧边照射进去,正落在它的眉眼上,显得冷肃的山神塑像显露出两分温柔。 潘筠不由翘起嘴角。 两个杂工在给各个火堆送木柴聊天时就把潘筠的话转成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村民们都觉得他们说的对,他们就是为了山神才冒雪来干活的。 这么一想,身暖融融的,冰冷的心,似乎也暖和了一些。 正好,妙和进来叫他们,“你们带碗了吗,出来领一碗驱寒的药茶。” 村民们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刷的一下从身上的各个地方里拿出碗、盆,甚至还有带一口小锅的…… 妙和不由笑弯了眼,冲他们挥手道:“跟我来。” 大家呼啦啦的跟上。 第308章 有点熟悉 一大锅药茶,正好一人一碗。 这也让潘筠知道了,一锅粥铁定不够吃。 于是就跑到山上去把道观最大的锅也给拎下山来。 正在修炼的王璁心思浮动,见小师叔跑得这么欢快,就无心再修炼,趁着他爹不注意,也溜下山去。 等王费隐从药房里出来,只看到避着阳光在屋檐下玩的小红。 将绳子甩在屋檐上,打了一个绳结,一会儿坐着摇动,一会儿把自己的脖子套上去,双手双脚垂下晃荡。 王费隐:…… 得亏是白天,这要是晚上,就算是他也会被吓到的。 见她目光时不时的看向山下,眼里流露出羡慕,王费隐想了想就冲她招手。 小红怕潘筠,怕玄妙,最怕王费隐。 所以王费隐一招手,她立刻从绳子上蹦下来飘过去。 王费隐问:“想不想到山下去玩?” 小红立即摇头。 王费隐就在袖子里摸了摸,摸了老半天才摸出一块拇指一般大小的黑色的木块,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他掐诀在小红身上打了一道,然后把黑色木块递给她,笑道:“想去就去吧,小师妹在山神庙里,她是庙祝,只要她允许,天下万物都可入庙。” “这块阴沉木你拿着,上面刻了符文,可以让你不受烈日和人身上的阳气所伤。” 小红愣愣的伸手接过,明明她现在是飘着的状态,没有贴黄符,但就是伸手拿到了。 她就悄悄的伸手去抓旁边的柱子,抓了一个空,没抓着。 小红眼睛大亮,这意味着,没人看得见她,她碰不到别的东西,别人自然也碰不到她。 王费隐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挥手道:“不想干活就直接和他们说,他们不会硬派你活的,下去玩吧。” 小红捏紧了阴沉木,“玩?” “是啊,年轻人,多玩玩,”王费隐顿了顿后道:“而且你不是忘了过往?正应该多和人玩,说不定看到熟悉的东西,熟悉的事情能够记起来什么。” 小红对找回记忆没多大期待,她又不是三清山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有熟悉的东西和事情呢? 但她对玩很感兴趣。 小红屈膝行了一礼,就高兴的朝山下飘去。 山下已经烧起了两锅水。 妙和和陶岩柏用轻功跑着去大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大骨头和肉买回来了,此时正把洗干净的大骨头丢进锅里。 王璁很高兴的摆出菜板,手拿一个菜刀,正在快速的切肉。 将肉切条,再切成丁,然后哐哐剁碎。 山神庙的正殿和东面两间房里传出浓浓的人味,小红闻到了人的味道,又被太阳晒着,却一点也不难受。 王璁正剁肉剁得高兴,瞥眼看见小红站在路边,就立即冲她招手,“小红,快过来躲太阳。” 他扭头冲山神庙里大喊,“小师叔,小红来了!” 潘筠立刻出现在山神庙前,冲小红露出笑容,招手道:“小红,快来!” 小红就觉得森严神圣的山神庙似乎冲她打开了一个口子,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她小心翼翼地飘上前去,顺利的从充满烟火气的广场飘到正殿前。 潘筠领着她跨过门坎,让她给山神庙行个礼,就指着西厢的杂物房道:“那里人少,你去那里玩。” 小红目光快速的扫过大殿,只见两侧各有两个火盆,每个火盆边都坐了八个人,眼角余光看到大殿后还坐着一堆人。 五个火盆把室内烘的暖烘烘的,顺着墙角还坐了两排的人,大约有十来几个,把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小红被这人气惊得目瞪口呆。 潘筠生怕她被人气冲到,连忙抬脚赶她出去。 小红意犹未尽的去西厢的杂物房,因而没看到潘筠身后的人都一脸惊恐又好奇的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潘筠回身就见大殿里的人都在抬头看她,就挑眉道:“怎么了?累了?” 村民们立即摇头,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咽了咽口水道:“潘庙祝,你,你刚才在跟什么东西说话呀?” “哦,是我一个朋友,她听说我要办庙会,就好奇来看一看,你们别担心,你们给山神庙做事,做的还是好事,山神会保佑你们的。” 村民们半信半疑,“庙祝,是精怪吗?” “是鬼吧?” “不能吧,不管是精怪还是鬼,都不能进山神庙吧?” 潘筠没有回答,由着他们猜测。 不过大殿里热闹起来,大家一边猜测,一边缝制,速度竟然还加快了。 水烧沸,骨头慢慢熬出味道来,陶岩柏往锅里加了一些姜片和药材,又熬了两刻钟就把淘洗好的米倒进去。 搅了搅后盖上锅。 过了一刻钟,又打开搅一下。 王璁添了火后站在一旁看,点评道:“得加点青菜。” 陶岩柏:“上山?” 他不想上山了,跑上跑下的好累啊。 王璁瞥了他一眼道:“上什么山,我们山上种的菜根本比不上山下的,等着,我去村里晃一圈。” 两刻钟不到,王璁就从村里晃回来了,怀里抱了四颗大白菜,一看就是出自不同的菜地,不同的家庭。 王璁和潘筠道:“在村里遇到了几个长辈,她们一定要送我几棵大白菜,我却之不恭,就都收下了。” 潘筠冲他竖起大拇指。 洗菜可就容易多了,正好旁边桶里有温水,水一冲,直接在菜板上当当的切碎。 王璁一边切菜一边和陶岩柏道:“可以下肉沫了。” 陶岩柏也是做饭高手,应了一声,一盆肉沫就分开倒下,立即就被搅散…… 切好的白菜碎也跟着倒下,再加上一大把盐,王璁就冲潘筠道:“可以叫他们出来打粥了。” 潘筠就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声,“开饭了——” 村民们早等着这句话了,立即掏出自己带来的锅碗盆冲出去。 潘筠伸手,大声喊道:“排队!” 村民们就老实的排队。 锅里的粥已经被熬开花,肉的香味浸入其中,伸过来一个碗,陶岩柏就给他盛一碗粥,再撒十多粒葱花…… 妙真和妙和捧着盆排在最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7节 陶岩柏打到她们顿了一下,将锅里剩下的骨头舀起来给她们。 骨头混着米粥的香气扑鼻而来,再撒上葱花,妙和嘿嘿一乐,捧着自己的盆就跑回杂物房去了。 这一锅的粥打完,潘筠搅的第二锅粥也完成了,正好第一个打粥的人也吃完了,正犹豫不决的盯着第二锅。 他将碗舔干净,正一步一回头的朝大殿里走,就见潘筠拎着勺子冲他招手。 他猛地反应过来,抱着碗立刻冲上前去。 但有人速度比他还快,一个站得离锅最近的妇人冲到了前面,她碗里的粥还没全部吃完。 见还有第二碗,立刻把剩下的倒进嘴里,就冲潘筠伸出手。 潘筠不管他们是碗小盆大,还是用锅,她都是一勺。 大家看在眼里,心里很平衡,纷纷依照规矩去排队。 等每人都分到,潘筠他们这才收底,舀了粥蹲在屋檐下吃粥。 寒冷的天,暖暖的骨头肉粥,潘筠他们吃得后背微湿,心情好得不行。 潘筠道:“明天还这么做。” 陶岩柏:“不腻吗?” 潘筠:“我可以连吃十天。” 她是那种遇见好吃的,可以一直吃一直吃,吃上好久才会腻的人。 陶岩柏:“我是说他们。” 下巴冲着村民们抬了抬。 潘筠道:“我都不腻,他们更不会腻了。” 王璁:“他们会很高兴的,今天这粥的确煮得不错,让那两杂工去大集上买些木柴,劈柴吧,明天都用得上。” 妙真目光扫过他们,道:“只怕明天两锅粥要有一锅被他们带走了。” 潘筠不在意,“只要他们在庙里干活的效率不下降就行。” “他们怎么带走?” 听见问话,潘筠才扭头,见小红就蹲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就是正在吃粥的村民,距离不是很远。 潘筠惊讶的挑眉,“你不怕人的阳气啊?” 小红骄傲的道:“王观主给了我一块阴沉木,我就不怕了。” 潘筠一听,眉眼弯弯,“不怕就多下来逛逛,说不定见的人和事多了,你能想起来什么。想不起来下山也可以解闷,” 小红应下,“王观主也是这样说,但我不是死在三清山,口音也不同,不是这里的人,看了也没用。” 潘筠:“这人世间的事看似复杂,但来去就那么几件事,你多看看,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小红若有所思道:“那我明天也下来玩?” “来吧,”潘筠顿了顿后道:“不叫你干活,既然你不怕人气和太阳了,随便你玩,不过红颜还在闭关,你别飘太远,最好不要出三清地界,不然你要是被人收了,我不好救你。” 小红立即点头,“我一定不跑远。” 第二天一早,小红就跟着潘筠他们一起下山,看着他们在人群中忙碌,她就挤在人堆里一边烤火,一边听他们说话。 一群人,真是什么都谈。 小红这个火堆坐一坐,那个火堆挤一挤,左右转着脑袋看说话的人,还时不时的在一旁插嘴,点评,可惜,除了偶尔进来查看质量的潘筠等人外,没人听到她说话。 但她依旧觉得很好玩,比在山上做饭好玩多了。 小红高兴得不得了。 等到了中午放饭,她终于知道昨天潘筠和妙真他们说的话的意思了。 今天村民们不约而同的带来了带着盖子的盆或者小锅。 吃完第一锅粥之后分第二锅,就没几个人真的吃,而是把盆和锅盖起来。 小红很好奇,下午就跟在几个村民身后飘着离开,飘进他们家里,看他们拿出第二锅分的粥,加上水烧开,又切了很多菜丢进锅里,盛出来就是一家人的晚食了。 小红愣愣的看着,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第309章 铺兵劳役 小红飘回山神庙时,潘筠正在检查今天收上来的福袋,顺便装上七色米。 看到小红飘回来,潘筠就随口招呼道:“回来了?外面好玩吗?” 小红在她身边蹲下,沉默半晌后道:“我好像也有一个娘。” 潘筠动作一顿,平淡的道:“是人都有娘,你娘是什么样的?” “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但她好像也会把好东西拿回家分给我吃,就像她们一样……” 潘筠不再问她,由着她去思考,去回忆。 小红也不再吭声,她在努力的思考,努力的回忆。 直到王璁过来,一人一鬼间的静谧气氛才消失。 他揉着腰道:“小师叔,我都分好粮食了,还重新点了一下,因为中午煮粥,白米数量不够,得再购一些,对了,明县令派人来传话,说各里里正已经把话传到乡村里去,保守估计,会来参加山神庙会的,最少两千三百余人,多的,可能超过三千人。” 潘筠:“这么多人?” 王璁点头,“所以我们准备的福袋怕是不够,还是得添。” 潘筠皱了皱眉,这花销就太大了,钱…… 潘筠想了想道:“我明天去县城买点粮食,再和明县令谈一谈。” 王璁应下,笑道:“您还是带妙真妙和去吧。” “我们都去了,庙里只剩下你和岩柏,可行吗?” 王璁道:“小师叔,你把我爹也叫下来吧,他这两天在山上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让他下来感受一下我们的艰辛,也让他知道,我下山是真的没偷懒。” 潘筠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修炼,反正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修炼不行。” 王璁:…… 潘筠:“你天赋不差,但现在妙真的修为都快要赶上你了,大师侄,你真的不在修炼上努力一把吗?” 王璁就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指着小红道:“小师叔,你把小红也带去吧,让她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潘筠冲他挥了挥手,不再念道他,转身问小红,“你去不去?” 小红还想再见今天看见的那几个妇人,摇头道:“我不去,我要在山神庙里玩。” 潘筠就不勉强,第二天套了车就和妙真妙和高高兴兴的往县城去。 她们也好几天不出去玩了,自从历练过后,她们觉得外面世界的吸引力变大了。 潘筠赶着牛车,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片刻后道:“要下雪了。” 果然雪花开始飘下,越往前赶,雪下得越密集。 妙真伸手接了一片,雪一落在手掌心便化成了水,冰丝丝的,有点凉。 潘筠也伸出手去,然后一滴冰雨落在她手心。 坐在一旁的妙和高兴的道:“我接住雪了,你们看。” 潘筠和妙真扭头看去,就见她掌心里落着一片成形的雪花,好一会儿才在三人的注视下渐渐消融,化成了水。 妙真平常心,很坦然就接受了。 潘筠:…… 运气这种东西,就真的很看运气。 潘筠服气了,并表示坦然接受。 “雨夹雪,”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薄薄的乌云,叹气道:“今晚上要更冷了。” 妙真:“可以在屋里生火盆了。” 妙和:“我们到县城是不是得去喝一碗羊汤驱寒?不然淋雨生病了怎么办?” 潘筠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连潘小黑都“喵”了一声,和潘筠道:“我要吃羊汤泡开的馍。” 潘筠垂眸看它,“你还挺会吃。” 妙和听了立即问,“小师叔,小黑说它要吃啥?” 潘筠:“它要吃羊汤泡馍。” 妙和“哦~”了一声后道:“那个店家是陕西来的,我和小黑吃过一次,是真的好吃,小黑,我请你!” 潘小黑就给面子的蹦到妙和怀里,冲她喵喵喵的叫。 一人一猫就欢腾起来。 潘筠也不由露出笑容,正要说话,就见前面出现一人,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边坠着两个巨大的,沉重的包裹,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 说是小包,却像一座驼峰,完全遮住了那人的后背,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后背凸起了一座山峰一般。 妙真也看到了,探头看了一眼后道:“他身上的衣裳……好像是铺兵。” 潘筠啪的一声打在牛屁股上,让牛加快了速度,三人一猫在牛车经过他时,齐齐扭过头去看他。 那似乎是个中年男子,脸上沟沟壑壑的,显得很愁苦,因为挑的东西很重,整张脸都在用力。 他本来正在低垂着头走路,听到车的声音,他就转动肩上的扁担,让它斜进着前进,让出路来让车过去。 察觉到视线落在身上,他就也抬头看去,就看到三个小道士正坐在牛车上一脸好奇的与他擦身而过。 男子不由冲她们露出笑容来,潘筠三个触及他灿烂的笑容,也不由的咧开嘴笑,挥手和他打招呼。 男子没有挥手,但冲她们点了点头,而后就继续垂眸看着脚下的路。 牛车渐渐和他拉开距离,妙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应该请他一起坐车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8节 潘筠拉住牛,让车的速度慢下来,“现在也不迟。” 妙真突然“哎呀”了一声,俩人立刻回头,就见落在他们后面的男子脚下一滑,啪的一声巨响摔在了地上。 潘筠立刻勒住牛,将绳子丢给妙和,和妙真立刻跳下车朝人跑去。 俩人咻忽之间便到了男子跟前,潘筠一手将压在他身上的沉重扁担拿开,妙真则去扶人。 但地上太滑,人又摔得太狠,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扶了两下也没能将人扶起来。 妙真就要把他身上的背包拿走再扶,但手才碰到背包,趴着动弹不了的男子却一把反手按住背包,声音痛苦、惶恐却又坚定的道:“不得动我身上的包袱。” 潘筠将扁担和拴着的两个巨大包裹放在一旁,扭头看见他身上的铺兵制服,就按住妙真的手,一手按住他的腰,一手撑住他的右肩膀,一个用力就把人给翻起来了。 男子坐起来后还有些懵,他惊叹的去看潘筠,“小道长,你好大的力气。” 一个眨眼就把他从地上翻过来了。 潘筠笑了笑,不动声色的将脚垫在他的背包下,脚尖微微翘起,帮他卸掉更多的力。 她扫了一眼他身上的铺兵衣裳,问道:“你是驿站铺兵?” 男子应了一声,“我是急递铺的铺兵。” 他连忙抬头去看天上慢慢散去的乌云,见太阳已经升到老高,不由着急起来,“已经迟了,不能再迟了。” 说罢,手用力就要撑住身体爬起来。 潘筠一手按住他道:“是去县城吗?正好我们要去县城,可要同行?” 男子就看向她们的牛车,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你们真是去县城的?” 潘筠点头,“真是去县城的。” 妙和已经调转车头,把牛赶过来,又掉车头,正好停在他们身侧。 潘筠帮他把扁担上的两个巨大包裹放到车上,然后一手托住他后背的背包,一手扶住人的肩膀,和妙真一起把人扶到车上。 见他急得满头大汗,潘筠就一边拍着牛屁股让它加快速度,一边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是雇的急递铺铺兵?” 男子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却还是用力的扯开笑容回答道:“不是,我是劳役铺兵。” 潘筠微愣,“可我看你脚上的鞋子,你服役多久了?” 男子:“半年了。” 或许是潘筠问到了伤心处,他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哽咽道:“本来这个月就当结束了,但我又迟了,这下不仅要被打板子,又要被罚一个月的劳役……” 潘筠蹙眉,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再想一个话题转开注意力,却还是没忍住继续问道:“你被招役时要招多长时间?” 男子:“三个月。” “所以已经多出来的三个月都是被罚的?” 男子点头。 潘筠对此很好奇,他都是怎么被罚的? 其实很简单。 民间信局和包裹邮递业务在宋朝时就在民间出现了,但都很小规模,因为相关业务主要还是朝廷在做。 可到了明朝,民信局和押运包裹、信件的镖局就跟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尤其是江南一带特别兴盛,为何? 因为老朱他老人家建国之后就抑制了民间的这一部分业务。 他认为朝廷驿站应该以传递官方文件、军事信息为主,为了抑制民间邪教勾连,以及官员之间联络勾结,他对民间通过驿站寄信的要求很严格。 不仅价格涨了,检查变多,有时候还要填各种调查问卷。 所以民信局就慢慢起来了。 最关键的是,他一减少民间寄信和包裹业务,就理所应当的认为驿站事情少了,所以驿站大部分事务是由基础铺兵来完成。 而基础铺兵,基本上是强征的役丁,工资极少,事情还极多,规矩严苛。 送信一旦晚到,只要衙门不认为是不可抗力,送信的铺兵必被杖责; 累积的次数多了,就会被罚役。 这位铺兵大哥,之所以役期从三个月涨到六个月,现在还有可能再长一个月,就是因此被罚。 第310章 事发 老朱时期,驿站和急递铺的民间信件传递大幅度减少,基本上只做朝廷的信件传递。 可从永乐朝开始,这种情况就有所改善,驿站和急递铺也开始接民间信件和包裹,到这一朝,更是扩张到了前宋的规模。 驿站在这一行业有天然的优势。 老朱为了能够及时收到各地衙门的公文和信件,方便军情传递,急递铺根据各地情况不同,每十里、十五里和二十五里设一铺。 这个铺展密度,是任何民信局都比不上的。 潘筠在三清山时,要给大同的父兄写信,不也只能通过急递铺吗? 因为大集上只有急递铺。 而这些信件传递,都要依靠驿站的铺兵,除了个别紧急的军情信件,朝廷的机密信件外,基本上由地方上的役丁充作铺兵来完成。 而役丁服役,意味着他们没有工资,只有基本的食宿,要是像这位铺兵大哥一样,服役三个月后又被罚役三月,不仅错过了春播,还错过了夏收,连家庭收入都保证不了,怎么养家? 之所以改口叫他大哥,是因为他说他才二十六岁。 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眼角,两鬓霜白的头发,潘筠心里有些堵,他就比王璁大几岁,看上去却比王费隐年纪还大。 潘筠扭头和妙真道:“让牛跑快点。” 妙真应下,抽了一鞭子,让牛朝县城快速跑起来。 车直接到县衙,铺兵连忙抱着怀里的背包下车,却也不敢把两个大包裹留在牛车上。 “不是信不过道长,而是这是规矩。” 潘筠知道,他一定是在这上面吃过亏,所以哪怕遇到再好的人也不敢不守规矩。 潘筠点头,帮着他把担子扶到肩膀上,然后不动声色的在他腰间塞了两张叠好的黄符。 男子挑着担,背着背包走进县衙。 背包里的东西就是县衙的公文。 接收公文的文书看到他就眉头一皱,喝道:“怎么此时才来?你足足迟了两个时辰。” 男子弓着腰道歉,解释道:“前几日下的雪化了,路上难行,我昨日摔了几跤,夜间露宿,也怕地上的水湿了公文,所以……” “我不听这些,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送迟,县令几次开恩,你越发得脸了,也就最近没有紧急公务,要是有急务,耽误下来,你一条命也难赔。” 男子几乎落泪,哀求道:“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实不是故意的,运送信件本是轮班,但我已经连续三个月送信……” “那是你们驿站的事,我们县衙不管这些事,你要不想送信,去和你们铺司说去。”文书扭头和旁边的人道:“按律当打他五板子,你带他下去吧。” 男子不敢辩解,跟着差役下去打板子。 这种事他已经熟悉,擦了擦眼角的泪就去院子的长凳上趴下。 孙桂生急匆匆从他身边经过,见状一顿,脚步一转就拦住拿着大杖过来的孟大东,“孟哥,这杖我来打吧。” 孟大东皱眉,“怎么,你没事做了?” 孙桂生卷起袖子道:“这不是在外头受了气没处撒吗,正好让我去去火气。” 孟大东一听眉目散开,笑道:“行啊,这差事就给你了,好好打,这老东西不长记性,就给送几个月的公文,这都迟几次了?” 孙桂生应下,接过大杖就站到男子身边,核对信息道:“苏大山,南坡村人,没错吧?” “没错,没错。” 孙桂生:“失职,罚五杖,罪名也没错吧?” 苏大山:“没错。” 孙桂生就道:“好,现在开始行刑。” 孙桂生猛地抬起大杖,狠狠地往下一拍,啪的一声巨响,但苏大山一愣。 孙桂生也一愣,狠狠地瞪了苏大山一眼,苏大山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惨叫起来。 本往这边走了两步的孟大东停下脚步,继续歪靠着看热闹,见孙桂生是高高举起,狠狠落下,但每次都临到头泄力,且拍在对方肉最多的屁股上,不由的冷笑一声。 论打板子,全县衙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聪明。 孙桂生说要去火气,但每一板都避开了苏大山的要害处,这是看不上他行刑的手段了。 不过,孙桂生得县令看重,孟大东没打算点破。 孙桂生打完五杖,就把大杖递给孟大东,笑道:“孟哥,麻烦你了。” 孟大东皮笑肉不笑的接过,“不麻烦。” 等他离开,孙桂生就和捂着屁股爬起来的苏大山道:“我见你好多次了,就是一个好人,连着一个月跑送信也会垮掉的,你还是快让家里想办法凑钱,走一走铺司或是驿丞的关系,哪怕不能回家,也要换掉排班送信的事。” 苏大山嘴巴张了张,声音几不可闻,“谢大人提点……” 苏大山挑起扁担,踉踉跄跄的把两个大包裹给挑起来往外走。 不仅孙桂生惊讶的看着他,就连苏大山自己都惊了一下,他就是试试,想哪怕是死也要挑起来,却没想能那么轻易的把担子挑起来。 苏大山挑着担子回身看孙桂生,更是感激,连连道谢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孙桂生看着挑着担子,几乎没有异常往外走的苏大山,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是放水了,但那水没这么大吧? 为了不让孟大东找麻烦,他也是用力了的,不伤内里,但皮肉伤免不了,这……就能挑着东西走路了? 苏大山却觉得自己现在强得不行,不仅有力气,腰上扭到的地方,和屁股上被打的位置都暖呼呼的。 苏大山高兴的走出县衙,正想要感谢一番潘筠三个,却不见了人影。 苏大山愣了一下,也只是愣了一下就连忙挑着包裹去驿站。 驿站收了包裹,清点过后,负责这一段的铺司就道:“苏大山,你今日送衙门的公文是不是又迟了?按律,你要罚役一个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89节 苏大山嘴唇微抖,连忙道:“大人,我都干半年了……” “那是你自己活该,所有铺兵中就你出错最多,你若多用点心,何至于此?” 而此时,明仁正叫来驿丞,问他苏大山的事,“我看这个铺兵已服役半年,怎么这么久?” 驿丞愣了一下后连忙道:“他只有三个月的役期,另三个月是被罚的。” 明仁问道:“都是为什么被罚的?” 有送公文迟到的,累积超过三次被罚的;也有丢失信件和包裹被罚的;还有一次是因为冲撞上官,跟铺司争吵并殴打铺司。 明仁问道:“每一次送迟公文的时间,理由是什么?分别迟到了多久?” 驿丞额头开始冒汗,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瞥眼看见坐在一旁穿着道袍,戴着帽子的小道长在慢悠悠喝茶,不敢多看,努力回想了一下后道:“第一次迟到好像是七月初八,迟了一天呢。” 明仁:“我记得七月初七到七月初八暴雨。” 驿丞立即道:“便是天上下刀子,铺兵也得把公文送到衙门,何况还是如此紧急的时候,更是不能迟了。” “那为何选定一个服役的铺兵来送信?公文紧急,应该由驿站和急递铺的正铺兵来送。”明仁沉着脸道:“我听闻,你们连着一个月让他在外送信,没有给他安排轮班?” 驿丞脑门上的汗更多了,明仁面无表情,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道:“第二次呢,第二次何时何故迟的?” 驿丞低头道:“是七月十四迟的,迟了……两个时辰吧。” 明仁:“急递铺给衙门送公文的时间从每日的午时提前到了辰时?” “是,这是为了方便大人能上午处理到公文。” 明仁没料到这里面还有他的锅,他揉了揉额头道:“从上一驿到这里,挑着重担,最快时也要行两个时辰,若是路途不好走,得走更长,三四个时辰都是轻的,也就是说,你们给他安排的工作时间都在晚上,你让他鬼节时走夜路送信?” 驿丞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低声道:“那日衙门休假,当没有公文才是。” 此话一出,明仁沉怒不已,狠狠一拍桌子道:“既然没有公文,又为何有送迟公文被罚役一说?” 驿丞连忙跪下,“这都是下面的铺司所报,具体事宜下官不知,下官这就回去查清楚。” 潘筠放下茶杯道:“明大人,我看他是真的不知。” 驿丞连连点头,明仁脸色却更难看了。 潘筠:“谁也没料到一个小吏的权利这么大,而没有人监管,他们想要害死一个人,毁掉一个家是如此的轻易,只要在安排工作时多让他送信就可以了。” 驿丞惊讶的抬头看向潘筠,连忙道:“小道长言重了,苏大山就是多送了几日信罢了,我现在让他除役回家就是了。” 明仁却沉着脸道:“将驿站两年内征的劳役,服役时间和人数都报上来,我要查册,除驿站外,其他各处也要将服役人数,日期等一一上报。” 驿丞双腿微颤,啪叽一声跪到了地上,这一下可要害死不少人。 明仁眼睛微眯,拳头紧纂,冷冷地喝道:“还不快去!” 师爷犹豫了一下后劝道:“大人三思,这一查可要闹出大事情来的,您明年可能就要升迁了……” 这个时候闹出事来,对明仁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明仁却冷冷地道:“我现在还是玉山县县令。” 师爷叹息一声,不再相劝,对跪在地上的驿丞道:“周驿丞,请吧——” 第311章 倒卖 师爷带驿丞下去,书房里一下只剩下潘筠和明仁了。 潘筠见明仁的脸色不是很好,便道:“明县令忙,贫道先告辞?” 明仁似笑非笑,“岂敢让三清观小师叔空手离开?山神庙庙会在即,潘庙祝此时来县城是有事?” 潘筠立即哭穷道:“璁儿说,今年去庙会的人多则三千不止,山神庙准备的福袋不够,所以要来采购,只是,一个福袋六斤六两,便是取最小的三千数,那也是近两万斤粮食,更不要说还有药材等物……” 总之就一句话,庙会很花钱,而她穷。 但明仁也不富裕,他刚薅了一把地主们的羊毛,把县内流浪的乞丐流民们安排起来,哪有钱给她? 潘筠话锋一转道:“粮食和药材还能想想办法,大夫却难寻。” “信众们冒着风雪来参加庙会,求的不过是健康平安,知道我们有义诊,肯定都要看一看的,只靠我大师兄几个……” 明仁就明白了,道:“庙会那两日,我会让县里的大夫们过去。” 他顿了顿后道:“县里出钱,负责说服他们,免费义诊。” 潘筠立刻起身道谢,顺便告个辞。 明仁就起身亲自送她出去,见她高高兴兴的要走,明仁就叫住她,“我一直以为你们出家人是不会参与俗尘事务的,要是王道长和王璁他们遇见苏大山,会给他钱,会给他符,却不会为了他来找我。” 明仁站在门口的阴影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这劳役一清点,县里怨恨我的人不会少,但本县是县令,做此事是职责所在,招此怨恨天经地义,你却不一样。” “有心人想要打听此事原由,很容易就能打听到,你不仅让自己卷入这件巨大的因果之中,也会给三清观带来麻烦,此时回想,你可后悔?” 潘筠站在阳光里,闻言抬头回道:“我不后悔。” 她道:“黄符只能救得他一时,解决不了他的困境;钱或可以助他脱离苦海,但他离开,势必会出现另一个苏大山,这是我的因果;我不知道这县里还有多少个苏大山,但既然明县令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一个穷道士又何惧做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诸多怨恨,我都受得起,我只怕卷入无辜之人的因果之中。”潘筠道:“只有查明真相,让一切回归秩序,才能平复这些因果。” 明仁定定的看着她,而后一脚踏出门下的阴影,站在阳光下与她对视:“你觉得百姓如今承受的劳役是正常的秩序吗?” “不正常,”潘筠没好气的道:“但你可以打破,调整吗?” 明仁:“……不能。” “等明县令哪天当上了首辅阁老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吧,”潘筠道:“现在我们做的都是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县令您的分内之事。” 明仁朗笑出声,“你说的不错,的确是本县的分内之事,也是本县力所能及的事。” 清查的决心立刻就坚定了下来。 潘筠离开县衙往主街走去,妙真和妙和正拢手站在一边看人往牛车上搬粮食。 这些人都是粮铺临时雇来的短工,不远处街边还站着不少人,正羡慕的看着他们。 潘筠才上前,妙真就道:“十五石米,因为我们买得多,算三两六钱。” 潘筠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和一块银角子给她。 妙真拿去结账。 结完账出来问道:“去看孙婆婆他们吗?” 潘筠摇头,“我问过明县令了,他们房子已经建得差不多了,人已经去上学,这个时候正在学堂里读书呢,我们就不去打搅他们了。” 掌柜等他们说完话才笑着凑上来,“小道长,这粮食都是给庙里用的?” 潘筠点头。 掌柜就压低声音问道:“我都听说了,就是县里都有不少人议论着要去参加庙会呢,小道长,这点米怕是不够用吧?” 潘筠笑眯眯的道:“红火总是好事。” “是好事,是好事,可花费也多不是?小道长是打算去州里买粮食?” 潘筠就快速的扫了妙真一眼,见她眨眨眼,便知道她肯定是讲价的时候露的口风。 虽然她没有去州里买粮食的打算,但要是能让掌柜便宜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潘筠点头。 掌柜就道:“这一去一回,既费时间又费脚力,何苦呢?” “小道长想要便宜点的米,我这也不是没有。” 潘筠:“你能便宜多少?我要的白米多,其他红米、赤小豆等各色粮食要的少些。” 掌柜:“好说,好说,一石白米,我可以给你二百四十文。” 潘筠惊讶不已,怀疑的看向他,“和现在我们挑的品质一样?” 掌柜顿了一下后道:“小道长,一分价钱一分货,给外头那些贫民的东西,实不必那么好……” 潘筠:“山神庙给信众的福袋都掺劣质品,我这是给山神做功德,还是给山神招孽啊?” 掌柜:…… 潘筠道:“您别再劝我了,我要是答应了,这里面也有您的一份因果,到时候山神要是降下罪罚,也有您的一份。” 掌柜吓了一跳,不由的后退两步,离潘筠远了点,“你你你,小道长,你可别吓人。” 潘筠没好气的道:“你看我像是吓你的吗?三清山山神无处不在。”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掌柜不信怪力乱神,可潘筠那么坚定,他就又忍不住信了一点。 潘筠问:“二百四十文一石米,和现在的品质一样?” 掌柜咬咬牙道:“二百四十文不行,至少得二百九十文。” 潘筠就扭头问妙真,“今天白银和铜钱的兑换价是多少?” 妙真:“来前我去钱庄问过了,今日是一千二百文。” 潘筠回头盯着掌柜看,“今日三两六钱十五石米,核算下来是二百八十八文一石,掌柜,你心不诚啊,我正儿八经的和你谈生意,结果你给的价钱还没有今日零购的合算。” 掌柜一脸尴尬,他没想到潘筠算得这么快,连个算盘都没有也能算得这么细,反正他是算不出来的…… 见潘筠不太高兴,抬脚就走,掌柜生怕失去她这个重要客户,更怕她出去乱说,将此事宣扬出去会坏了粮铺的名声,因此他连忙追上去,拦住人道:“小道长,我再让一步,二百八十文一石米如何?” 潘筠冲他哼了一声,绕过他就走。 掌柜跟在她身后道:“小道长,小道长,你是知道的,我们粮铺现在零卖是三百文一石米,现在是冬天,粮价还会往上涨的,而且看今年天气,明年会涨得更凶,这个价钱已经是很优惠的了……” 潘筠沉着脸道:“我买粮食是为了做功德,量多,我可不敢从你这儿买了。” 掌柜的咬咬牙,“二百六十文,不能再少了,一样的品质,我绝对不会糊弄小道长。” 潘筠停下脚步,回头道:“成交!” 掌柜的心就痛到不能呼吸,在潘筠越过他走进店铺后就忍不住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叫你嘴快,叫你嘴快,二百七十文也是可以的……”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是没办法收回的,除非反悔。 可作为商人,可以鼓动客人买劣质品,却不能不守诚信,所以掌柜只能咬牙认了。 他连忙跟在潘筠身后进店,扯开笑容问道:“小道长,你们还要买多少米?我好叫人去舂。”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0节 粮铺里更多的是谷子、麦子等,米和面是需要脱壳的。 潘筠这一趟就把粮铺大半的米给买去了。 潘筠垂眸思索片刻后道:“我还要两百石米。” 掌柜心里的伤口一下被抚平了,他笑道:“小道长大气,我这就去给小道长算账。” 掌柜噼里啪啦的去打算盘,片刻后道:“二百六十文一石米,那就是五万两千铜板,小道长,您得给点定金,我好叫人去舂米。” 潘筠道:“可以,将合同定下来,合算银四十三两三钱。” 掌柜的一愣,连忙低头打了一下算盘,片刻后纠结道:“照今日的银价的确是这么多,但临近过年……小道长,我们还是用铜钱来结算吧,或是,照尾款结算那日的银价来算?” 潘筠蹙眉,还是点头,“行,就按照尾款结算那日的银价来算。” 潘筠先给了他五两的定金,双方订立合同。 因为车上拉了十五石的米,三人就没有带着车去逛街,而是托付给粮铺看管之后就去羊汤店喝羊汤泡馍。 对面就是钱庄。 潘筠一边吃一边盯着钱庄看。 妙真:“小师叔,你是不是想倒卖白银?” 妙和吃得呼呼的,头都快要埋进碗里了,闻言抬起头来一脸懵,“白银还能倒卖?” 妙真瞥了她一眼后道:“当然可以了,今日银价是一千二百文,我们要是今天兑出四十三两的铜钱,那就是五万一千六百文,三天之后我们来取粮食,银价要是跌回往常的一千零五十文一两,那我们只需四万五千一百五十文,多余的六千四百五十文就是我们赚的。” 妙和一脸迷茫的看着她,有听没有懂,但不妨碍她夸奖妙真,“妙真,你算术真好。” 妙真:“……我主修命理天文,算术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妙和就扭头问潘筠,“小师叔,那我们是要倒卖白银吗?” 潘筠将馍泡在羊汤里给潘小黑吃,“你们声音再大一点,对面的钱庄就全听到了。” 第312章 名气 潘筠算了一下身上的钱,觉得全部兑换成铜钱的话,赢了,伤钱庄; 输了,伤自己。 所以她决定中庸一点,就兑一百两,不伤天和,也不伤人和。 妙真也开始扒拉自己空间里的钱盒,打算也赚一波。 妙和见状,也开始掏自己的钱盒子,“那要是三天之后白银涨了呢?” 妙真:“那我们就亏了。” 潘筠:“不,只要不去兑换成白银,我们就不亏。” 潘筠瞥了俩人一眼道:“反正你们有空间,就放在空间里慢慢花就是了,一般来说,没有大的天灾人祸,物价上涨的非常缓慢。” 妙和:“那我们以后花钱就全都用铜板了?五万多的铜板,我们好有钱啊。” 潘筠:“我们本来就有钱。” 她道:“他们少用铜板,是因为铜板重,不好携带,而现在钱庄的银票信誉高,但你们有玉牌空间,不存在这个麻烦,铜钱随便带。” 潘筠这么说,妙和就又摸出来一块银锭,“我的钱不多,那我就兑二十两吧。” 妙真道:“我把我所有的钱都兑了,一共八十两。” 潘筠羡慕的看着她,“我的钱就不是我的钱,唉,我要兑一百两。” 妙和:“小师叔,你的钱不是都要用来办庙会吗?三天之后要是换不回来……” 妙真:“你傻啊,换不回来就不换回来了,除了这批粮食要白银付,其他的东西都可以用铜板购买。” 潘筠点头:“铜板也是钱啊。” 而且,绝大部分商品都是用铜板定价的,白银,还是只有少部分人在使用。 三人一猫吃完羊汤泡馍,就雄心万丈的并排走进钱庄。 伙计看着放在台面上的银票,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一百两,全都换成铜板?” 潘筠应是。 伙计迟疑了一下后道:“那就是十万钱?” 潘筠就指着旁边写的“今日白银兑换价”道:“对着这牌子再说一遍?” 伙计做不了主,只能去找东家。 东家听后笑了一声,道:“给她们兑,只要她们能拿走。” 潘筠他们当然可以拿走,一共是二十四万钱,二百四十贯,装了两大麻袋。 潘筠直接拎起来就走。 这下不仅伙计,连掌柜都走出来看,目送她们三人走远。 伙计合上张大的嘴巴,扭头看向掌柜,“东家……” 东家挥了挥手,不在意的道:“无事,这事不要外传。” 伙计应下,“但她们空手进钱庄,离开却带了两个大麻袋,怕是街上那些时刻盯着钱庄的混混会……” 东家转身回钱庄,“那是他们的事,而且看样子,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潘筠也是这么想的,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她不仅拎着两麻袋钱从大街上走过,还时不时的往上抽一下袋子,让麻袋里的铜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潘筠把两麻袋钱都放到牛车上,正要赶车离开,粮铺的掌柜追上来,又送给潘筠一小袋绿豆,还道:“小道长,这是我进献给山神庙的绿豆,还请小道长为我做功德。” 潘筠接过,大方的点头道:“山神会保佑善人,受您恩惠的百姓也会感激善人的。” 掌柜这才心满意足的后退一步,目送他们离开。 妙真这下是真不理解了,道:“掌柜他这到底是相信鬼神,还是不相信鬼神啊?” 潘筠道:“杀人放火的人也会跪在佛前求佛祖慈悲;作恶多端的人也会求神问卜,人嘛,时信时不信,全看需求。” 妙真:“人可真复杂啊~” 妙和深以为然的点头。 牵着负重过大的牛出了城门,趁着没人,潘筠就把两大麻袋钱给收到灵境空间里,不仅如此,还收了几袋粮食,等牛轻松了,三人一猫就爬上牛车,坐在粮袋上优哉游哉的由着它慢慢往三清山走。 妙和:“还是坐车舒服。” 妙真:“小师叔,要是这趟引不来匪徒,缺额的钱怎么办?” 妙和:“什么引匪徒,引什么匪徒?” 潘筠:“引不来明天我就去州府逛一逛,我听四师姐说,她缺钱的时候就经常去揭衙门的榜,跟胡景一样拿赏银。” 妙和总算是听懂了,连忙道:“小师叔,你不必这么辛苦的,要是缺钱可以和我借,我还有一点钱的。” 潘筠感激的看了她一眼,道:“虽然我很想抱你的大腿,但我花钱太多了,我怕把你腿给折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费钱。” 她大师兄前两天才给她花出去一百两的金子呢。 金子啊金子,说起金子她就想起离龙虎山不远的黄老爷,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等过完年她去看他时,他是否愿意再送她一份金子呢? 正想得出神,潘筠他们竟然就走了一半的路,三清山出现在了眼前。 潘筠回头看,妙真也回头看,片刻后道:“小师叔,看来你真的要去揭榜单了。” 潘筠:“……我们玉山县的治安这么好?我拎着两麻袋钱从街上大摇大摆的走过,竟然没人来抢我!?” “钱庄东家呢?”潘筠道:“他不生气,不往外漏点消息给人,让人来打劫我吗?” 妙真:“要么,他们看不上这点钱;要么,他们知道打不过我们,不敢来。” 潘筠:“我们就是三个柔弱无力的小女孩,他们胆子怎么这么小?” 蹲在一旁的潘小黑嗤笑一声,喵喵叫道:“别白费心思了,没人敢惹三清观的人,我都听到了,那些混混都快把麻袋盯出洞来了,但一看你们身上穿的道袍就不敢跟了。” 潘筠就一把把它抓过来揉了揉,“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潘小黑:“反正你总会知道的。” 潘筠恨恨的摇了它一顿,等它伸出爪子要挠它以后才松手,然后平静的问道:“他们还说什么了?” 潘小黑:“他们能说什么?倒是钱庄的东家说你可能是前段时间在泉州大杀四方的潘三竹,让伙计对你尊重一点。” 潘筠一愣,“我这么火了?” 其实,潘筠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火。 三清山地界不显,不知道是不是八卦不能在当事人面前说,事件的主人公一定是最后知道的定律影响,三清山地界一派宁静,但在三清山外,热闹腾腾,各种传言满天飞。 出门的玄妙和陶季感触最深。 俩人刚出三清山不久,就在客栈里听见人议论泉州剿杀倭寇的事。 “听说里面有一位得道的道长,带着两个师侄大杀四方,一人就杀了一百个倭寇。” “我听说是杀了近千个,闽浙一带都传遍了,开始有人参拜她。” “何止是参拜,听说泉州那边被倭寇屠村的几个村子要给她立碑呢,那头衙门还要给她请功,连皇帝都要见她呢。” “这么利害?” “这位道长叫什么?” “叫潘三竹。” “咦?我三姑婆的远房外甥女的舅表哥家里也供着一个长生牌位,也叫潘三竹。” “莫不是一个人?” “鬓发皆白,身边有两个道童伺候,也是得道高人,听说有两百多岁了。” “那一定不是一个人,听说泉州的那个年纪还小呢,正当年。” “正当年的意思是过了而立之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1节 “快别提这个了,你们知道前不久三清山那边打雷的事吗?” “知道,怎么了?” “听说那雷是劈神仙的,三清山要出神仙了。” 玄妙和陶季:…… 消息很乱,很杂,但的确没人把三个人联系在一起。 玄妙沉着脸道:“吃完饭我们去一趟千息楼。” 陶季应下。 千息楼在烟花柳巷之地,也是一座青楼。 共有三层,还未入夜,楼里不算热闹,姑娘们多在休息,一楼和二楼只有人在喝酒吃肉聊天,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官宦富家子弟,而多是带刀带剑的江湖人。 玄妙和陶季一身道袍,守门的人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侧身让开,让俩人进去。 俩人一进门,一楼二楼坐着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过来,热闹的场面顿时一静。 玄妙面无表情的在一楼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有柱子遮挡,正好挡住大半的视线。 玄妙抬起头来扫视一圈,所有触及她目光的人都收回视线,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她这才满意,和伙计道:“一壶酒,请春字辈的姑娘下来陪酒。” 伙计一愣,连忙道:“道长,这是白天,我们楼里的姑娘不见客。” 陶季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玄妙沉声道:“去请。” 她道:“我晚上来,只怕千春琴不敢接。” 伙计听她直接叫春琴姑娘的全名,不敢再推托,连忙上楼去叫人。 春琴从三楼推开窗往下一看,一眼便看到一身道袍清冷坐在柱子边的人,她连忙起身,横了伙计一眼道:“这人你们也敢怠慢,去换一壶好酒,再上几样小菜,都记在我账上。” 伙计连忙应下。 春琴像只蝴蝶一样飘下楼,看到玄妙就笑开脸,把陶季挤到一边后依偎在玄妙身侧,“玄妙法师,你好久不来了,奴家好想念你啊~~” 第313章 卖消息 陶季皱眉,一脸不悦的看着春琴。 春琴不答理他,继续依着玄妙。 玄妙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春琴就身体一僵,尴尬的笑了一声后坐直,娇笑问道:“玄妙法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想问什么?” 玄妙:“最近江湖上有什么新奇的消息?” “您这话问的也太宽泛了,”春琴道:“江湖这么大,每天都有新奇的消息,您想问的是什么?” 伙计端了酒菜上来,提壶正要给玄妙倒酒,被玄妙一把按住。 伙计抬头看了春琴一眼,而后垂眸松手退下。 玄妙提起酒壶,给春琴倒了一杯,而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却不喝,“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春琴看了一眼被推到眼前的酒,忽而一笑,“法师想问的是前段时间江西玉山县落雷的事吧?” 玄妙不语。 春琴就知道猜对了,身子一软就靠在她身上道:“奴家听说过这事,江湖上众说纷纭,有说是三清山的王道长更进一步,已到大宗师的境界,也有说是玄妙法师你,突破限制,已脱离凡尘,正式入道……” 春琴靠着玄妙的肩膀,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色,见她一直面无表情,就忽而一笑道:“也有说,是法师的小师妹,三清山新收的潘天才后来者居上,先法师一步脱离了凡尘。” 玄妙转着手中的酒杯,“潘天才?” “是啊,江湖上都这么传说的。” 玄妙问:“你们千息楼的消息是怎样的?” 春琴看了眼桌子上的银锭,手指轻轻点着玄妙的胳膊轻声道:“法师,三清山小天才的消息,可不是一锭银子就能买走的。” 陶季忍不住道:“我们小师妹的消息还用得着和你买吗?我们只是想知道外面是怎么传我们小师妹,你们千息楼卖的消息又是怎样的。” 春琴垂眸,眼珠子一转,忽而笑道:“上个月饶州安仁县出了一件稀奇事,一直吝啬,极尽盘剥的黄老爷突然大方起来,不仅主动减了佃户们明年的租子,今年的青储还都减了大半,更是在镇上设了两个粥棚,虽然煮的粥稀得能照出人脸,可的确是做了好事。” “更稀奇的是,佃户们没多少人感激黄老爷,却悄悄的立了一个坤道的长生牌位,那位坤道叫潘三竹。” 玄妙:…… 陶季:…… 不用想,这个人一定是潘筠。 春琴目光流转,玄妙还是一如既往的面色冷淡,而陶季则是一脸空白,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也不失望,继续挨着玄妙,还挨得更近了,她笑道:“巧的是,没过多久,泉州也出了一个潘三竹,是除寇高人,很受当地百姓爱戴。” “这位三竹道长身边也同样跟着两个师侄,是你们三清山的天才小师妹潘筠和两个妙字辈的弟子,叫妙真和妙和。” “这一点,我们千息楼是确定了的,但我们不确定的是,安仁县的那位两鬓白霜,据说已经活了近百岁的三竹道长,是不是和泉州的三竹道长是一人呢?” 玄妙掀起眼皮看她,面无表情的问道:“你以为呢?” “我以为?”春琴手搭在玄妙肩膀上,下巴则垫在手背上,对着她的耳朵轻声吹气,小声道:“我以为她是。” 玄妙定定地看她。 春琴与她对视半晌,最后主动挪走目光,移开脑袋,娇笑道:“当然了,法师要是说不是,那也可以不是。” 陶季看向玄妙,他知道,不管是从千息楼买消息,还是拦截消息,都得花钱。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身上没多少钱。 或许应该先去一趟泉州,找那位刘老爷赚那五千两银子。 玄妙垂眸思考片刻,抬头问道:“确切的消息卖给你们千息楼值多少钱?” 陶季瞪眼,春琴也没想到,靠着玄妙的肩膀差点滑到她怀里去。 玄妙扶住她的肩膀,将人推着坐直,蹙眉道:“坐直来,再没骨头的靠在我身上,我不介意把骨头给你抽了。” 春琴坐直,手中的帕子搅了搅,最后道:“法师要是卖的消息确切,我们千息楼愿付一千两。” 玄妙嘴角微翘,“没想到我这小师妹还挺值钱。” 春琴笑道:“要只是三清山弟子,消息的价值在十两以内;但让王道长称赞的天才,又是玄妙法师从开封府强拉回山的天才,那就值百两了;再一个最小年纪入道的天才,千两银子是值的,如果法师愿意给出更多的消息,而不止是证实,那更多的价钱也不是不可以谈。” 玄妙转着酒杯问:“比如呢?” “比如这位潘道长真实的身份来历;比如她的功法,以及……她的破绽。” 玄妙:“她的缺点值多少钱?” 春琴:“她若真是玉山县落雷的主人翁,她的破绽当值这个价。” 春琴竖出一个手指。 玄妙定定地看着她的手指,“一万两?” 春琴的手指微微一颤,却还是颔首道:“对,只要是真实的,就值这么多钱。” 玄妙端起酒杯朝她示意,嘴角微翘,“成交。” 陶季张大了嘴巴,却很快合上,虽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话,静静地听着玄妙的。 春琴就请玄妙上三楼。 门一关上,二楼一楼的人才收回若有似无的目光,一扫全场,互相对视过后迅速移开目光。 门一关上,玄妙就道:“你们今天的生意会很好做。” 春琴笑道:“这要多亏了法师。” 玄妙:“只要你们钱付得爽快就行。”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负责提问,一个负责记录。 春琴看了他们一眼,俩人立即请玄妙和陶季坐下,“两位,玉山县的落雷……” 玄妙:“的确是我师妹潘筠在渡劫,她现在已是第一侯境界,正式入道。” 不管是提问的人,还是记录的人都是眼睛一亮,春琴也是一脸兴奋。 江湖上一直有传言,却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出来,千息楼花了不少钱要找那天晚上幸存下来的人,但他们派出去的探子才开一个头,他们就跟有恶狗在身后追一样,一个字不提不说,还都跑了。 幸存者:……好不容易活下来,结果才放松一点就听到玄妙的名字,谁他么还能继续待着啊。 玄妙当初可是说了,她会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 虽然最近他们都很安全,没见人来追,但谁知道以后呢? 那玄妙的追踪术可厉害着呢。 那玄妙可是出了名的记仇,当年说要报仇,哪怕是隔了一年,自己都还重伤未愈,也要去报仇。 江湖对她的记仇是有记忆的。 他们怕啊…… 他们恨不得把那天晚上的痕迹全部抹除,根本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是那天晚上的参与者,又怎么可能被千息楼的探子探到消息? 至少目前他们还未松懈,所以江湖上对那天晚上的事多加猜测,却少有猜到点上。 现在,当事人终于出来亲自爆料了。 记录人刷刷的记下。 询问人正要开口问,玄妙突然道:“你们想知道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况吗?都有谁参与,谁死了,谁活着离开了。” 千息楼的人眼睛一亮,连忙道:“愿闻其详。” 玄妙:“一千两。” 千息楼的人对视一眼,看向春琴,春琴靠在一侧,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似乎不参与他们的决定。 千息楼的俩人笑道:“这个价……五百两。” 玄妙淡淡的看着他们,“春琴没告诉过你们,我不还价的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2节 千息楼的人身体一僵,最后还是点头了,“好,一千两。” 玄妙就扭头对陶季道:“你来说。” 陶季便一脸严肃的将那天晚上的事没有波澜的叙述了一遍。 春琴听得都快要睡着了,问玄妙,“只是想想便知那天晚上惊心动魄,他是怎么把如此有趣的事说得如此枯燥无味的?” 玄妙面色冷淡:“他说的都是实话,怎么把它加工成有趣的东西,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春琴:“法师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不觉得无聊吗?” 玄妙不搭理她。 记录员记录完那天晚上的事,继续把话题拉回潘筠身上,问道:“潘筠的出身来历是?” 陶季看向玄妙。 玄妙面色冷淡,“我只卖她的破绽。” “这……”询问人看向春琴。 春琴搅着帕子道:“法师,这就不好了,您总不能连她的功法都不说吧?” 玄妙:“她修炼的是坤元功。” 春琴站直了身体,“那破绽是?” 玄妙抬起眼眸道:“她惧高。” “什么?”春琴有点懵。 玄妙:“她的破绽就是惧高。” 春琴:“……不是说她轻功卓绝吗?” 玄妙:“谁说轻功卓绝的人就不能惧高了?” 春琴:“可是……她已经入道了,听说第一侯的高手都可以御物而飞,功夫远在轻功之上,她惧高……” “所以这就是她的破绽。”玄妙看向她,“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但春琴觉得自己被坑了。 潘筠要是惧高,怕是瞒不住吧? 她可是第一侯,去龙虎山学宫后肯定要学御物飞行,这种事根本瞒不住,千息楼只要买通几个学生仔细观察一下就能观察出来…… 第314章 忌惮 春琴扯了扯嘴角道:“这的确是她自身的破绽,那她功法上的破绽呢?” 玄妙:“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春琴咬牙道:“我们愿意加钱。” 玄妙:“我不卖。” 春琴:…… 有时候她真的特别想掀桌子反悔。 玄妙抬起眼眸冷清的看她,手中的剑放到膝盖上,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剑鞘。 春琴愣是挤出笑容道:“玄妙法师,我们千息楼还接买断消息的生意,你可有要买断的消息?” “有,”玄妙道:“饶州安仁县的潘三竹,将此事抹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从千息楼里出去的消息,不得将她和潘筠联系在一起。” 春琴立即道:“一万两!” 玄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们千息楼的定价是这样的?” 春琴笑道:“玄妙法师,潘筠可是最小突破第一侯,最年轻的入道者,比你当年,还有龙虎山的张留贞还要天才,阻断她的消息,一万两,很便宜了。” 玄妙:“只是阻断,不值这个钱。” 春琴眼珠子一转,“那法师的意思是?” “我要你们告诉外界,这是两个人,安仁县的那个潘三竹是假借潘筠的名号,嫁祸三清山,挑起三清山和龙虎山的矛盾而已。” 春琴:“我们千息楼不卖假消息。” 玄妙:“没让你们说假话,我知道,你们可以说真话,让他们推导出我想要的效果。 她身子前倾,定定地看着春琴,“这样的事,你也做过不少了,应该不难吧?” 春琴有些尴尬,心虚的挪开眼睛,小声道:“那只对聪明人有用。” “那就把这消息只卖给聪明人,”玄妙沉着脸道:“春琴,一个消息换一个消息,你们很赚了,外面现在还坐着那么多江湖人,等着你们伸手进钱袋子呢。” 春琴心脏怦怦跳,在她的注视下点头,“玄妙法师说的有理。” 玄妙点了点桌子道:“写合同吧。” 春琴垂眸思索片刻,对记录人道:“我来。” 记录人立即把位置让给她。 春琴写了两份合同,在上面签上字后递给玄妙。 玄妙接过看了一眼,挑眉看向她,片刻后还是接过,在上面签字画押。 春琴对询问人微微点头,询问人就离开,不多会儿拿来一个盒子。 春琴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合上以后递给玄妙,笑道:“玄妙法师,从前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玄妙接过盒子,随手递给陶季,冷淡的道:“我从不记仇。” 春琴嘴角微抽,这话,怕是连她亲爹妈都不承认吧? 见玄妙要走,春琴连忙叫住她道:“还请玄妙法师再赐教一句,不知道您这位小师妹脾性是像您呢,还是像陶季道长?” 玄妙蹙眉,“她不像我,也不像他。” 春琴连忙道:“或许应该换着问一句,潘筠道长是更像陶季道长,还是更像王观主?” 玄妙眉目舒展,道:“更像我大师兄。” 陶季张了张嘴巴,还是小声道:“她像我大师兄和玄妙师妹。” 猜测成真,春琴庆幸自己的选择,不管是玄妙,还是王费隐,两个人都护短且记仇。 那潘筠小小年纪便突破第一侯,这样的天才一定狂妄,狂妄又记仇和护短,要是让她知道千息楼和玄妙的恩怨,又买卖她的消息,只怕将来会给千息楼带来麻烦。 不如从现在开始搞好关系。 她要是知道,他们千息楼卖的她的消息大部分是从玄妙这里来的,且花了大价钱,她当不会迁怒千息楼了吧? 春琴热情的将玄妙送出千息楼,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绢,“法师,下次再来啊~~” 声音娇滴滴的,生生让陶季打了一个寒颤。 春琴就横了他一眼,嘀咕道:“乡巴佬……” 乡巴佬陶季紧紧跟着玄妙,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见里面是一沓大额银票,惊讶不已,“不是消息换消息吗?他们怎么还付钱了?” 陶季皱眉,“他们不愿意做我们这笔生意,嫌钱少?” “不,”玄妙道:“他们不愿意得罪小师妹,答应了。” 陶季:“……他们还没见过小师妹呢,怎么就怕了小师妹?” 玄妙瞥了他一眼道:“最小的入道者,可以说是江湖第一人,你亲口认证她像我和大师兄一样记仇又护短,你觉得千息楼敢得罪她?” 陶季:…… 他连忙辩解道:“我,师妹,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她像你和大师兄一样重情重义,行事果决,我没说你们记仇……” 玄妙:“你不用辩解了,我都知道,不过也是因为你这番话,春琴这钱才给得心甘情愿。” 陶季:……他真的没那个意思,真的,苍天啊,谁来帮他辩解一下。 玄妙:“走吧,去常州府,给人看病,结了尾款之后就去见刘老爷,这一趟来回够明年道观的花销了,就不知道大师兄给小师妹打法器去了多少钱。” 陶季:“王铁柱收费一向合理,大师兄又和他有交情,应该不会很多吧?” 玄妙瞥了他一眼道:“杂物房里的神木被切了三尺,陨石也拿走了,要配上这两样东西的技艺和辅材,价格能低廉到哪里去?” 陶季顿时感受到养家的压力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还好,太阳还没下山,我们还可以再赶一段路。” 师兄妹俩人当即加快了速度,没有停留的朝常州府而去。 而此时,潘筠他们刚把牛车赶回到山神庙,和两个杂工一起把粮食搬到杂物房。 潘筠现在强得可怕,一手一粮袋,就跟拎两把菜一样轻易,把在庙里干活的村民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王璁扛着一袋粮食堆在上面,回头看了一眼蹬蹬往外走的潘筠,拉住妙和问,“你们去县城不顺利吗?小师叔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妙和:“去的时候挺顺利的,回来的时候不太顺利,没人来打劫我们。” 王璁:“……五师妹,你是说反了吗?” “没反,小师叔想勾引人来打劫,结果没勾到人。” 王璁指着牛车上的粮食问道:“用这些勾?” 妙和就左右看了看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不是,用钱。” 王璁看向她。 妙和就又凑近了些,更加小声的道:“我们用银票换了两麻袋的铜钱,小师叔拎着它招摇过市的勾引人。” 王璁立即机敏的问道:“今日银价是多少?” 妙和惊诧的看他,“大师兄你怎么知道今日银价是一千二百文?” 王璁点着她的额头道:“小师叔就不是能吃亏的,银价要是不高,她才不会多余做这种兑换铜钱的事呢,要勾引人,不小心掉两张大额的银票捡起来,或是抛着两锭银锭招摇过市不是更惹人眼吗?” 妙和从没想过这些方法,她觉得大师兄好聪明啊。 王璁得到关键点,当即道:“我明天出门一趟,山神庙的事你们多操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3节 妙和:“明天不回来吗?” 王璁:“出个远门。” “都要过年了,怎么还要出远门?” 王璁不吭声,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赚钱啦! 在赚钱这件事上,王璁是专业的,他比潘筠可专业多了。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出远门,他的商队伙计们也应该要动起来了。 潘筠闷闷不乐的拎起最后两袋粮食堆到杂物房里,叹了一口气。 王璁从她身边经过,“小师叔,你别犯愁了,等我过几日回来,把缺额给你补上,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银票?不如先给我做个本钱。” 潘筠:“你要炒银子?” “炒?”王璁道:“我有法子用银锭换更多的铜钱。” 潘筠拍着他的肩膀道:“大师侄,虽然我购进了一批铜钱,可不代表我认可这样的行为,尤其你不仅全部投入自己的钱,还想和我借钱。” “妙和都知道留三分之二的钱,只拿出二十两炒银子,你就不能向她学习吗?” 王璁伸手道:“小师叔,我有把握,你信我。” 潘筠掏出银票拍在他手心,“好吧,我虽然不赞同这样的行为,但我的确相信你。” 王璁能小小年纪撑起三清山,她相信他有自己的判断。 事若不可为,他一定不会踏进去的。 王璁握紧了手中的钱,眼睛一转道:“小师叔,我听五师妹说,你还想去衙门揭榜拿赏银,不如我们明天一早走吧,您带我一程。” 潘筠的确想去揭榜拿赏银,多做准备总没坏处,于是问道:“去广信府?” 王璁点头。 潘筠便道:“你要是能和你爹借到他的药鼎,我就捎你一程。” 王璁:“没问题!” 他爹前两天还跟他开口要金子呢,此时他提什么要求,他爹都会答应的。 没见他这几天偷懒不修炼跑下山来,他愣是一句没吭吗? 王璁决定再在他爹的头上蹦跶一下。 王璁想通,高兴了,潘筠也略微高兴,正想说话,突然灵境叮咚一声,提示有新的功德值。 潘筠就沉进意识扫了一眼,微微一愣,来自苏大山的功德值+10. 潘筠挑眉,“他怎会知道我?” 而此时,苏大山刚刚从驿站里出来,一出门,他眼泪就滚下来,朝着三清山的方向,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第315章 苏大山 “罚役一个月,”铺司道:“你下次要是还犯,那就不是再罚役的事了。” 苏大山一脸愁容,几乎要哭出声来,哀求道:“大人,我已经连续递送公文四十二日了,您开开恩,让我轮调吧。” 铺司脸色一沉道:“大胆,轮调是大人们的决定,你一个小小的铺兵听从就是,竟还敢指挥起大人们来?” 苏大山不敢再求,只能一脸苦涩的接受再罚役一月的处罚。 一旁的铺兵们慢悠悠的整理着信件和公文,一边看苏大山的笑话。 苏大山一脸的着急,却不敢催促他们加快速度。 以前他也催过,然后他们就更慢了。 总是掐着驿站要关门前把信件和公文交给他,他再给下一驿站送去,每次都会送迟。 就是这样恶性循环,即便他几次夜里不睡觉,连着赶路送到,下一次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然后身体在某一日吃不消,他就送迟了。 一旦送迟,不管是哪边驿站,都会给他记过,累积到一定次数就被罚役。 苏大山一脸麻木的看着他们分发信件,心里已经无波无澜,他有预感,他就要死了。 只有他死了,这场持久的劳役才会停止,他,以及他的家人,才能从这场折磨中脱离。 苏大山僵硬的脑子缓慢的转动着,他要怎么死才能不连累家人呢? 累死? 或是送信途中冻死,饿死? 要是能遇到土匪就好了。 苏大山想,到时候他就让土匪把他砍死,不仅死得干脆没痛苦,报上去也不会怪罪家里,他到时候一定紧紧地抱着朝廷的公文,一封也不遗漏…… 苏大山麻木的想象着自己的死法,直到腰间的火热唤回他的理智。 苏大山勉强从这种情绪中脱离出来,他摸了摸滚滚发烫的腰,从里面摸出两张叠成四方形的黄符来,其中一张已经有些焦黑,正在发烫,另一张更是烫得灼手,他差点就把它给丢了。 心里觉得烫要丢掉,他的手却是下意识纂紧了黄符,将它们握在掌心。 谁把这东西放在他身上的? 一定不是妻子和父母,他们没时间求符,也没那个钱。 苏大山脑子里就闪过潘筠和妙真妙和的脸,是那三个小道长吗? 苏大山愣愣的想着,把手心里纂的黄符收进怀里。 打板子的时候他也觉得腰上有点烫,难道不仅是那位差爷留手,还因为这两张黄符,他这才没感觉多疼? 苏大山心里似有暖流滑过,又不是那么想死了。 正在胡思乱想,铺司见他低垂着头靠在那里半天不动,不高兴了,催促道:“苏大山,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呢,赶紧拿扫把把地扫一扫,你说说你能干点啥……” “送信迟到,每天在驿站的时间就那么点,眼里还没活,没看见这地很脏吗?” 苏大山僵硬的抬起头来,一脸麻木的去拿扫把。 其他铺兵见他扫地,就不着急把信件和公文交给他,而是先放在一处,等他把驿站里外都扫过了,快到下衙时间了,他们这才叫住他,“信件都分好了,你签字画押带走吧。” 苏大山一脸麻木的上前,握着笔在单子上画圈,但笔墨干枯,一时竟画不出来。 有一个铺兵终于看不过眼,上前倒了一点水进墨盘,搅了搅后低声提醒道:“你得先清点信件,遗漏信件也是一过,要是不小心遗漏了公文,那不是过,而是罪了。” 苏大山打了一个寒颤,终于回神,先去清点信件和公文。 他今天有些不在状态,对了两次都没对上,一旁等着的铺兵烦躁起来,催促道:“赶紧的,大家都等着下衙回家呢,你要对到什么时候?” 苏大山满头大汗道:“我对不上。” 这信件和公文必须清点对好,由苏大山签字画押才能出驿站,他一刻不签字,不仅铺兵,连铺司都不能离开。 出了事,那就是铺司的责任。 当然,信件和公文要是被苏大山在外弄丢了,那也有铺司的责任,但主要责任是苏大山;但要是在驿站就对不上,那主要责任就在驿丞和铺司了。 铺司烦躁起来,催了两次,见苏大山就是要清点清楚才肯签字画押,就指了一人道:“你带他清点,连个数都数不清,能做点什么?” 那人是新来的劳役铺兵,但他识字,驿站里的事很快上手,就连铺司都不敢很为难他。 刚才也是他指点的苏大山要清点信件和公文。 新铺兵就上前,先从公文上清点,对着单子和苏大山一件一件的对,确认没问题后去对信件。 这个虽多,却也容易,直接对数量就行。 新铺兵带着他数了两遍,确认数量无误之后就把单子递给苏大山。 苏大山这才重新握笔要画押,正在此时,驿丞沉着一张脸回来。 看到正在签字画押的苏大山,他脸色就更沉郁了,叫住他道:“今日的公文和信件不由苏大山送,轮调……” 他目光一扫,就指着站在苏大山身边的新铺兵道:“宋英,今日就由你去送吧。” 苏大山:…… 宋英:…… 苏大山一脸震惊,歉疚且担忧的去看宋英。 宋英却是头都不偏一下,直接面对驿丞道:“大人,今日已过下衙时间,卑职不接活。” 驿丞脸色一沉道:“这是公务,你说不接就不接?明日开衙之前公文和信件要是送不到下一站,唯你是问!” 宋英道:“那您将我从驿站里开除吧,已过下衙时间,我不送!” 驿丞脸色铁青,“你敢!” 宋英抬起眼眸轻飘飘的看他,“我有何不敢的?大人,我不签字画押,这公文和信件都在驿站里,延迟送达是您的责任,即便作为下属,卑职等都有责任,但最大的责任还是驿丞您吧?” 他道:“看不过眼,您把我赶出驿站吧。” 苏大山一脸震惊的看着宋英,完全没想到有人敢这样与驿丞叫板。 铺司和其他铺兵也没想到,大家一时沉默。 宋英隐隐有些期盼的看着驿丞,似乎真的想被赶出去。 真以为铺兵是什么好活吗? 本来就辛苦,他们还欺生,专门欺负新人和老实人,本来就不好的活更不好干了。 与其在驿站里当铺兵,还不如去打更呢,虽然也辛苦,好歹自由啊。 晚上晃荡,至少白天能睡觉。 服役的工种那么多,送信的活最难做,处罚还重。 但驿丞……他还真没有赶宋英离开的权利。 他最多给他多派事,让他犯错后罚他,可要是宋英不犯错呢? 驿丞目光看向铺司,脸色阴沉,“那今天的信和公文你去送。” 铺司脸色一变,“大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4节 驿丞脸色铁青道:“按规矩,你们应该未时就清点好信件和公文,把东西交给送信的铺兵,结果你们拖了两个时辰,你既然做不来清点的工作,那就交给别人来做。” 铺司和铺兵还不一样,铺兵有一半是劳役,一半是雇工,而铺司一定是雇工,俸禄虽然少,但在大明也是一个稳定有体面的工作。 驿丞无权赶走役丁,却有权利更换铺司。 他不敢得罪驿丞,低头应下。 驿丞解决了这件事,这才转头看向呆在一旁的苏大山,脸色依旧不好看,却强扯出一抹笑道:“苏大山,你的役期结束,可以回家去了。” 苏大山呆住,其他人也呆住。 见苏大山半天没反应,驿丞不由皱眉,“怎么,你有其他意见?” 苏大山回神,连忙摇头要说话,但喉咙干涩,说出来的话连站在他旁边的宋英都没听见。 驿丞皱了皱眉,尽量和缓语气道:“之前的轮调安排的确有些不合理,你吃亏了,这样,你被罚的那三个月劳役不算罚,算雇佣,我按照铺兵的工钱给你。” 铺兵一个月的工钱是三百八十文。 在大明,这样的收入算中下等,却也比农民种地好一点。 驿丞让人去取了一吊钱又一百四十文给他,“三个月的工钱,一千一百四十文,你数数。” 苏大山哪敢数啊,关键是他也数不明白啊。 还是站在他旁边的宋英接过钱道:“我来给你数。” 驿丞抽了抽嘴角,确定了,这人是个刺头,不好管。 征役怎么把这样的人征到驿站来了? 宋英给苏大山数好钱,又推了他一把,在旁边时不时的插一句嘴,然后苏大山不仅办理了完役证明,还得到了驿站的一个奖赏,被称作,最勤劳铺兵。 苏大山全程都是懵的,倒是宋英在忙碌的过程中从驿丞和铺司的对话里猜出了一些东西。 他亲自把苏大山送出驿站,低声道:“苏大哥,我替你打听了一下,有人帮你在县令面前说话,你还认识三清观的道士?” 苏大山回神,一脸感激的看着宋英,“宋英,谢谢你,三清观的道士……我今天来县城送信时跌了一跤,就是三清观的三位小道长帮我的,是,是她们和县令说起我的吗?” 宋英笑着点头,“应该是,听驿丞的意思,道长和县令很熟,苏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想求一张符。” “那直接去三清观好了,或者山神庙也可以,观里和庙里的道长们都特别好,求什么符他们都给。” 宋英:“……好,我回头去试试看。” 苏大山紧绷着脊背往前走了几步,确定宋英也转身离开了,这才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三清山的方向磕头,再抬起头来时泪流满面。 他知道宋英的意思,但他不愿打扰小道长们,她们已经帮他许多了。 第316章 整顿 苏大山背着自己的包裹,顶着夕阳出城,急急忙忙回家去。 他走惯夜路了,这个时间能出城,还是往家去,对他来说是很好的事了。 苏大山脚步匆匆,第一次觉得走路是那么的快乐,本来就漏洞的鞋子更加破旧,他的拇趾都顶出来了。 可苏大山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天彻底黑透,但月亮很快又将路照明。 今晚的月亮特别的亮,亮到天上没有一丝云,在它周围却看不到一颗星星,亮到地面上好似铺了一层白霜,让他连路边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都能看清楚。 就着月光,苏大山看到了被月色温柔笼罩的村子。 整个村子只零星亮着几盏灯,还有好几户人家厨房亮着火光,炊烟从烟囱那里往外冒。 苏家要往村里走七八户的位置,也正是厨房有火光的人家,苏大山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一把推开了木栅栏。 正在院子里搓麻绳的小女孩愣了一下,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来人,她惊喜的丢下手中搓到一半的麻绳,一边尖叫,一边朝着苏大山飞扑过去,“娘,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苏大山一把抱住小女孩,高兴的抱着她转了两个圈圈,对拿着锅铲跑出厨房的人眼睛一热,哽咽叫道:“孩子他娘,我回来了,我,我服役完了!” 青年妇人一听,眼眶一红,冲厨房里喊道:“娘,大山回来了,他说他今年不用再去服役了。” 一个满头霜白的老妇人扶着墙走出来,另一边手上还拿着一根烧火棍,闻言连连点头,哽咽道:“好,好,儿媳妇,快去拿几个鸡蛋,把家里存的鸡蛋都拿来,今晚煮了吃。” 苏大山连忙上前,“娘,鸡蛋存着拿去卖吧,不用给我吃。” 他一近前,老妇人才看清他,瞬间心疼得不得了,“才两个月不见,你怎么……怎么就这么老了?” 苏大山伸手抹了一下脸,将一手的泪水甩掉,勉强笑道:“儿子无能,三个月的劳役服了半年,一点都帮不上家里。” 老妇人就连忙拉了儿媳妇的手放在儿子手上,道:“你也知道啊,幸亏你媳妇能干,你出去服役,家里地里的活她一把抓,你回来可要好好心疼心疼她……” 这半年的时间,不仅苏大山老了许多,他媳妇也老了许多。 苏大山哽咽应下,连忙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一把拉开,把里面那身破烂衣服夹在腋下,从下面翻出一吊钱和一串钱,高兴的给她们看,“我也赚钱了,你们看。” 婆媳两个惊呆了,连忙问道:“你从哪儿赚的?” 苏大山道:“是驿站给的,我今天往县城送信遇到了三清观三个道长,那三位小道长心善,捎带了我一程,知道我一直服役,就去和县令说情,把我剩下的日子给免了不说,驿丞还发我三个月的工钱,只当那三个月不是被罚役,而是雇工工期,这是三个月的工钱。” 婆媳俩:“三清观?” 婆婆道:“三清观我知道,下个月有三清山山神庙会,听说去的人,只要真心就可以得到山神的福袋,一个福袋有六斤六两米呢,我和你媳妇打算装作两家人去,把妞妞也带上,看她能不能也算一个。” 苏大山:“……娘,这样不好吧,这不是占道长们便宜吗?” 婆婆:“你说的对,到时候我们要多给他上几炷香,让妞妞多给他磕几个头,这件事不告诉别人,我们就自己去拿。” 苏大山:…… 儿媳:“娘,你腿脚不方便,既然大山回来了,到时候让大山领我们去。” “对对,大山也去,多领一个福袋,可惜你爹不爱凑热闹,不然他也去拿一袋就好了。” 苏大山:“我爹呢?” 婆婆:“你爹去地里了,今天又下雪了,还是雨夹雪,你爹怕地里的麦子受冻,去撒些稻草,几块地都要撒,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妻子忙道:“我们也刚回来,他在后山那块地,就剩下三垄地了,想趁着月亮亮堂全撒上,过两天可能会有寒霜。” 苏大山应下,“我去接爹,你把钱收好。” 妻子应下。 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父母的小女孩立即蹦起来道:“爹,我也要去。” “好,带你去,”苏大山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折叠在了一起,他朝女儿蹲下,女孩立刻蹦到父亲背上。 苏大山的腰一疼,踉跄了一下,而后又很快稳住了,他把女儿往上颠了颠,笑着朝门外走去。 他腰上一热,知道是黄符在发热,他走得就更稳了。 苏父从地里被找回来,比苏大山更苍老的脸上满是笑容,坐在饭桌边听妻子又一次提起三清山山神庙会,他难得附和道:“想去就去,但得起早点,早去早回,我记得上三清观得爬好久的山吧?” 苏母没好气的道:“山神庙不在山顶,在山脚下,不用爬山。” 苏父笑呵呵的道:“不用爬山好,不用爬山好,把妞妞也带去,让她多拜拜,祈求山神让她健康平安,心灵手巧。” 一家三口高兴的应了一声。 时隔半年多,苏家终于传出了欢快的笑声。 不远处的邻居隐约听见,便道:“是不是大山回来了,我听见他们家的笑声了。” “应该是,这是服役回来了吧?” “大山这一次服役服了半年多,下次不知道轮到谁。” “这两年的村里的劳役越发重了,还是城里好一点。” “不一定,我表姐就嫁进城里,她儿子今年去抬轿,已经抬了一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没错,县衙里抬轿,打更,甚至扫地的活都是征的役丁。 这几天是这个人,下面几天是另外几个人,轮流着来,由里作为单位轮调,里长再指派役丁。 老朱要的就是,不花一文钱维持衙门、县城的运作。 粮长、里长等一系列基础吏员都是义务劳动,没有一文钱。 会运作的,自可以运用手中的权利为自己谋私利,但也有不会运作的,白担了责任。 尤其是粮长。 因为当了粮长后家庭没落,甚至家破人亡的人都有。 明仁这一清点劳役情况,就发现了许多的问题。 有人借着和衙门的官差相熟,以劳役的借口征调民夫,让他们为一些官吏和地主耕作,修路,修水渠…… 明仁看着单子上,比他亲自征役多出三分之一来的劳役,面色难看不已。 师爷看着他的脸色,低声劝道:“大人,这种事是禁不住的,都要扫地,役丁扫大街时经过县尉的家,县尉让他顺便把自家的院子扫一下,这怎么禁止呢?” “水至清则无鱼,我们也就能禁无端多出来的役务,像这种‘顺便’之事,禁不住。” 明仁握紧了拳头,“这几个,今年征了十个役丁给他们做青储?” “是,借口给县衙的牛马准备青储。” 明仁:“你去,你亲自去,既然是县衙的劳役,让他们把青储交出来!” 师爷:“……” 明仁扭头看向他,脸色铁青,“不要告诉本县你办不到,你不去,本县亲自去!” 师爷立即道:“我这就去。” “等等,”明仁叫住他,面无表情的道:“今年衙门给每个役丁补贴日薪二十文,本县记得征发劳役时已经把钱给出去了,让他们结算一下。” 师爷:“……是。” 明仁等师爷走了,这才气恼的将手上的单子摔出去。 单子啪的一声摔在门槛上,散落,飘荡。 明仁运了运气,最后还是自己默默地起身把单子捡起来收好。 那几个老爷都惊呆了,明仁不仅要抢他们的青储,还要他们给役丁付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5节 “二十文的日薪,那还是劳役吗?” 师爷面无表情道:“诸位,这是我们县令私下给役丁们的补贴,钱已经给到你们手上,是你们自己私扣下来的。” “这,师爷您看这不是为难人吗,事情是什么样子,大家心知肚明……” “事情是什么样子?”师爷厉眼看向他,“我还真不知道,不如方老爷说一说?” 大家又瞬间不吭声了。 说什么? 说他们走通了文书的关系,用几顿饭和几样廉价的礼物让文书替他们征发劳役,白得了一批劳动力? 这事能做不能说,一旦明仁较真,一场牢狱之灾他们是免不了的。 要免除牢狱之灾,那就得花大价钱了,可不是一批青储和这点工钱可以相比的。 明仁愿意给他们一次机会,不过是因为察觉到劳役中的猫腻很多,害怕牵扯出更多的人来不可收拾。 而且,玉山县的征发劳役乱象已经算是最轻的了,一旦这事爆发出来,牵扯到其他州县,就算明仁是县令也兜不住。 师爷的意思很明确,明仁是要再给大家一个机会,只要改过来,他愿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要是有谁不识趣。 “我们大人也不是吃素的,他就要升迁离开了,大不了用血来铺一段更好的前程,不过是念着旧情,不愿意玉山县见血罢了,诸位老爷要想来硬的,我们县令也奉陪。” 几人就默默地交钱消灾。 这些事和钱老爷都无关,但他全都知道。 他看了一段时间的风云变幻,心惊胆战的吃足了瓜,就要去三清山找潘筠。 钱大鸿:“……爹,这事就是潘小道长引起来的,您找她干什么?” “就是因为是她引起的,去找她说话才有趣。”瓜,只有当着当事人的面吃,才更好吃。 钱大鸿无奈,只能送他去。 但到了三清山才知道,潘筠不在。 第317章 快乐不相通 潘筠不在,妙和在。 钱老爷到山神庙时,妙和正捧着一个碗蹲在一块石头上啃骨头,看到钱老爷来就道:“我师父和小师叔都不在,我大师伯在山上道观里。” 钱老爷站在庙前仔细的看了看广场上的锅灶,问妙和,“怎么只有你一个在啃骨头?” 妙和伤感的道:“因为只有我啃,大师伯和三师兄嫌弃这骨头没有肉,不愿意啃,小师叔带大师兄和妙真出门,没带我。” 说到这里,妙和更加悲伤了,强调道:“小师叔不带我。” 钱老爷勉强安慰了她一句,问道:“他们上哪儿去了?” 妙和:“府城。” 钱老爷立即道:“那是很过份,去府城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不带妙和小道长呢?” 妙和又忍不住为潘筠说话,“小师叔也不是特意不带我,只是山神庙要开庙会了,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得留下来主持大局。” 钱老爷心中好笑,“妙和小道长果然厉害,小小年纪就已经能主持这样的大事了。” 妙和骄傲的道:“这有什么呢,我小师叔更厉害,她还小小年纪就做庙祝了呢。” 正说着话,王费隐晃晃悠悠的从山上抱了几颗菜下来,看到钱老爷便摸着胡子笑道:“难怪今日一早便听到喜鹊叫,原来是有贵客前来。” 妙和:……这么冷的天,他们山顶上有喜鹊吗? 王费隐说有就有,他把菜塞给妙和道:“别学你大师兄,整天在村里招摇而过,村里大家种点菜不容易,都快叫你们化完了。” 妙和抱过菜道:“是善人们看我可爱,特意送我的。” “是是是,你可爱,快把菜放到屋里去,别冻坏了。” 妙和抱着菜转身,“山上就没几颗菜,等师父和四师叔回来就没菜吃了。” “再买就是了……”王费隐不好意思的冲钱老爷笑,“这孩子就是太操心,总是担心道观里没钱,这也省省,那也省省,唉,连买骨头,都得特意选不带肉的干净骨头买,听屠夫说,这一般都是拿来喂狗的。” 送爹来聊天吃瓜的钱大鸿:…… 总感觉钱袋子有点疼。 放了菜出来的妙和:…… 害她想要汪汪两声是怎么回事? 王费隐带钱老爷在山神庙里逛了一圈,其实就是让他看在庙里干活的村民。 钱老爷目光从村民们的手脚和衣服上滑过,最后定在他们围坐着的火堆上,问道:“这一天得费多少木柴啊?” 王费隐正要回答,就看到路上走来的人,便示意钱老爷去看,“就那么多吧,所以孩子们每天都要上山砍柴。” 钱老爷父子俩就扭头看去,就见陶岩柏带着两个衣裳破旧的中年人从山上下来,背上都背着一捆木柴。 陶岩柏把背上的木柴丢在地上,解开绳子就踢了一脚,让木柴散开晾晒。 两个中年人没他这份力气,放下木柴后就一根一根的摊开晒。 钱老爷是知道陶岩柏医术的,顿时心疼了,“陶小道长还要学医术吧?把时间用在砍柴上也太费时间了,为何不直接买柴,或是雇人呢?这村子里应该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上山砍柴来卖的吧?” 王费隐叹气道:“他现在相当于药铺里的学徒,不挣钱,庙会要花不少钱,他现在也就能帮着山神庙做这点事省省钱了。” 钱老爷嘴快,立即道:“庙会要花很多钱吗?还差多少?” 王费隐叹息。 钱老爷就拉着他的手道:“王观主,潘小道长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们之间这样的关系,还有什么是不能与我说的?” 他在儿子之前道:“差多少钱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王费隐就和他手拉手,“钱老爷果然如小师妹说的一般是开天辟地以来难得一见的大善人,难怪上天多有垂青。” 钱老爷被夸得身心舒泰,脸上的笑容怎么压也压不住。 钱大鸿:“……” 他见他爹竟然真的相信,他一脸的不可思议,这种话不是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吗? 但他爹已经和王费隐手拉着手去了杂物房。 哦,杂物房现在兼具粮库、潘筠等人的工作间等多项作用,现在还要多一项功能——招呼来庙会的贵客。 王费隐仔细的和钱老爷介绍起他们这次庙会的主要花销,以及他们道观为庙会做的准备。 “也是我那小师妹天真,见今年天气异常,县里有许多百姓日子难过,所以才想起个庙会为百姓祈福,她想的简单,却没料到属意来的人这么多,”王费隐叹息道:“她年纪小,心软,不好意思让人失望,所以这庙会越办越大,花销也就越来越大。” 钱老爷跟着叹息一声,“小道长是过于心善了,但心善总比心恶要好。” 王费隐点头:“故我甚是欣慰。” 钱老爷垂眸略一思索后道:“我愿意为山神庙再捐一笔钱。” 王费隐微微摇头道:“钱善人为玉山县百姓已经付出许多了,怎么能还叫善人再出钱呢?” 钱老爷又一想,点头,“有道理,那我再出一点,其余的找其他人出。” 王费隐挑眉,“钱老爷说的是?” 钱老爷道:“方老爷他们刚惹了事,应该很愿意花钱做些功德。” 王费隐嘴角微翘,“就怕方老爷他们心中介怀,唉,也是小师妹运气不好,恰巧在那天去见了明县令让人看见了,外头的人就胡乱猜测,把她和县城最近纷纷扰扰的事联系在一起。” “但她这个年纪,哪里会在意这些事情?”王费隐道:“钱善人,您说她冤不冤?” 钱老爷心中叹气,唉,所以他才想找潘筠聊天,和王费隐这样的人聊天一点也不好玩,众所周知的事,非得让他违心应和。 他在县衙可是有人脉的,要不是潘筠把苏大山带到明仁面前,劳役这种事根本不会事发。 在没人进书房的那段时间里,谁知道她和明仁说了什么? 以至于明县令发那么大的火,由内向外查了一遍。 这一次遭劫的可不止是方老爷这些人,上至县尉,下至衙门里的一个文书都被明仁训斥重罚。 钱老爷特意跑来三清山,可不止是来找潘筠聊天吃一手瓜的,更是为了提醒她,以后再去玉山县要小心点,别走着走着被人套了麻袋。 方老爷这些人或许还有顾忌,被她得罪的那些县衙官吏,可以从方方面面折腾她,甚至有草莽之气的,真的会套麻袋揍她一顿。 但来了后发现,他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 王费隐道:“庙会缺钱,她去府城揭榜拿赏金了。” 钱老爷:“她这年纪就能揭榜拿赏金了?” “捉拿人犯这种事是谁捉到算谁的,我这小师妹虽然年纪小,身手却是一等一的好,在江湖上勉强算个高手吧。” 钱老爷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好吧,所以玉山县没人可以套她麻袋。 王费隐:“过完上巳节她就要继续去龙虎山学宫学艺了,又是一年不在家,唉,这么大的山神庙全靠我一个老头支撑。” 钱老爷:……很好,明白了,就算玉山县有人能套她麻袋,也套不着,因为人不在。 而且……王费隐这老狐狸对玉山县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他只是开了一个头,他就提议把方老爷和县尉文书等都请来参加庙会,显然,他有办法对付他们。 钱老爷其实也有办法说服方老爷几个,但对县衙里那些官吏则没办法。 那些人可傲得很,偏又有股草莽之气,他们非要意气之争,他也没办法。 但很显然,王费隐有。 钱老爷几乎没思考就答应下来,“我组局,请他们到这里来拜山神,等定了时间,我让人来告诉王观主。” 王费隐笑着道谢。 钱老爷问:“潘小道长什么时候回来啊?她出去了几天?捉到人犯了吗?” 王费隐笑而不语,“钱老爷放心,小师妹虽然年纪小,做事却很靠谱,区区通缉要犯在她这里不值一提。” 钱老爷觉得他说的话就很有歧义,还区区~要犯,要犯能是区区吗? 但钱老爷不吭声,默默地接受了他的说法,领着儿子走了。 潘筠捉到人犯了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6节 那当然是……没有了。 倒不是潘筠没能力打败人,而是……她找不到要打败的人。 王璁拿五麻袋的铜钱去府衙里换了白银,剩下的十麻袋则送到钱庄,出来时一身轻松,只有一沓银票。 王璁在街边找到蹲着的潘筠和妙真,随手买了两个包子给她们吃,也蹲在了她们身边,“通缉要犯之所以成为通缉要犯,不仅在于他们能打,更在于他们能藏。” 潘筠握着包子抬起头来,一脸的生无可恋,“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怎么找到一个通缉要犯?” 妙真面无表情:“小师叔让我来看,从街上分辨出通缉要犯,却没说街上会有这么多人,而且人犯还不一定会在里面啊。” 潘筠忧伤,“天知道他们躲到哪里去了?” 妙真也忧伤。 只有王璁很快乐,三天不到的时间,他就赚了五百多两。 第318章 找不到人犯 再赚一些,都快够得上他商队来回一趟赚的钱了。 “炒银子果然赚钱,”王璁道:“听闻当年太祖高皇帝大发宝钞,就有人利用宝钞兑换现银的法子赚了不少钱,可惜现在宝钞不值钱了,不然我也可以玩一玩。” 潘筠:“玩玩就进去。” “当年宝钞的价值跟瀑布似的飞流直下,一是因为朝廷就跟脑残似的哐哐乱印;二就是有人投机,利用宝钞从民间和朝廷手上收走大量白银和铜钱。” 老朱本来就不喜欢商人,这一次过后,就更不喜欢了。 他的不喜欢就体现在了政策的方方面面,对于天下的商人来说,就是,前人占便宜,后人遭殃。 现在朝廷对这种炒银的行为很厌恶,像王璁这样没有背景的,要是被人盯上,人家分分钟找个借口就把他给抄了。 王璁:“我就是念道念叨,这样的机会这么多年来也就一次,我看用不了多久白银的价格就会下降了。” 白银价格上涨,目前来看对民间的影响还不大,毕竟天下间用银子的人不多,能察觉到这点变化的人更少,会拿出钱来炒银子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王璁在广信府里挺显眼的,不仅钱庄的东家留意到他,被他收过铜钱的饭馆、酒楼、茶楼和绸缎铺的东家也都留意起他来。 因为他收的铜钱真是太多了,看着就很有实力。 王璁道:“我打听过了,银价上涨,一是因为西南战事失利,听说西南的银矿被炸塌,至少两年内不能开采;二是,今年闽浙重新开采的银矿效益不佳,上交的银子只有百两不到。” 潘筠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瞪眼,“上交了多少?” 王璁压低声音道:“具体数额不知道,但从钱庄里传出来的消息,就是百两不到,听说京城的小皇帝很生气,也就是快要过年了没发出火来,等过完年,浙闽怕是要出事,小皇帝一定会派钦差来查银矿的。” 事不关己,潘筠快乐吃瓜,啧啧叹道:“他们可真牛啊,把着银矿竟然只上交了百两不到,我要是小皇帝,我也得气疯。” 王璁:“我猜,便是为了平息小皇帝的怒火,接下来他们也会尽量平复银价,不然让白银的价格影响到物价,怕是皇帝会更生气。” 潘筠瞥了一眼王璁,道:“你对浙闽一带的官员和地主商人们了解的还不够啊,他们怕过谁啊?我敢打赌,他们一定不会控制,甚至还会放任银价上涨!” 王璁:“可这两日银价已经下降了。” 正是下降了,他才出手的。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你过几天再看。” 小师叔看上去很聪明的样子,王璁就决定把剩下的铜钱都换成银子,“做生意可以抢占时机,但不能出头,箭射出头鸟,这笔生意我们就做到这里。” 正要劝他收手的潘筠就把劝诫的话咽回去,夸赞道:“难怪你经商多年没暴富,也没亏损,还把三清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王璁骄傲的笑了笑,数出五百两银票给潘筠,“小师叔,添上这些应该就够庙会开销了吧?” 他大逆不道摸了摸潘筠头上的帽子,揉搓头上刚冒出来的发茬笑道:“小师叔不必为钱这种事烦心,以我多年来的经验来看,钱上的事,就没有我不能解决的。” 潘筠和妙真星星眼看着他,觉得这一刻的大师侄高大伟岸,于是也不介意他弄乱她的“发型”了。 潘筠把帽子戴好,把发茬遮住,站起身道:“虽然钱有了,但榜既然揭了,那还是得干,我就不信,我抓不到这人。” 王璁道:“人不是东西,只会留在原地等着您抓,他是会跑的,何况还是犯了事的人,您现在都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广信府,您怎么抓人?” 王璁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等我明天把剩下的铜钱出手了就回家。” “我不,”潘筠道:“我再去衙门看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线索,我不信抓不到人。” 潘筠带着妙真去衙门。 衙门的捕快看见她们两个,头都疼了。 一个捕头没好气的问,“你们两个怎么又来了?” 要不是打不过,他真的很想把这俩孩子轰出去。 潘筠问,“周捕头,那淫贼花不柳有消息了吗?” 周捕头:“……潘筠,你觉得我们衙门有他的消息,会抓不住他吗?” 他道:“我是打不过你,不代表我打不过花不柳那淫贼,且除了我之外,衙门里多的是能人。” “我实话告诉你吧,衙门之所以发他的悬赏公告,就是因为找不到人,他的易容术极厉害,每次出现面容都不同,所以我们找不到人。” “揭榜,就是要先把人找出来,再抓回来归案,潘筠,你要是不懂什么是揭榜,你就先出去公告栏那里把注意事项再读一遍。” 潘筠:“茫茫人海,我上哪儿找人犯?你能不能把案卷给我看?让我更多的了解一下这位花不柳淫贼。” 周捕头定定的看她。 潘筠眼巴巴的看他。 周捕头运了运气,还是转身带她去档案室,一路上道:“你不是我们经常合作的赏金猎人,要不是你来历清楚,武艺也是经过我们认证的,你是不能看案卷的。” 潘筠连连点头,道:“我知道,多谢周捕头,等我把人抓到了,我请你喝酒。” 周捕头哼了一声,并没往心里去。 潘筠的武功是高,甚至她和妙真还会算卦,会别的赏金猎人不会的技能,但他不觉得她们两个能抓到人犯。 要抓人犯,首先得会查案,这两个跟小孩过家家似的,要不是他们真的打不过…… 想到前两天他们“被切磋”,周捕头的肩膀到现在都是疼的。 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三清观这么厉害? 江湖上,三清观一直不怎么显眼的,没想到门下弟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功力。 道观的大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年纪这么小就往外放,不知道会伤害到路人吗? 周捕头取下一卷卷宗,啪的一声拍在她们面前道:“喏,这就是他的卷宗。” 潘筠翻开,薄薄的五张纸,上面的字就没多少,每一张连字都没写满,每一张纸的最下方还有一个小像,都长得不太一样。 周捕头道:“目前报案的是五个女子,但我们猜测,受害者远不止五个,这是根据她们的描述画出来的小像,都很模糊,但又都不一样。” 潘筠仔细看上面的被害者描述,问道:“怎么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周捕头就点着左下角画的柳枝道:“这个,每一个受害者床头都留下了这个,而且江湖上有传言,有一个人名叫花不柳,以柳下惠为耻,认为他虚伪无情,枉费了美人心意,所以要做与柳下惠相反的事。” 潘筠:“……所以他就去奸淫妇女?这是什么奇葩逻辑?” 周捕头面无表情道:“我要是能理解,潘小道长,我现在不是在去抓他的路上,就是在牢里了。” 潘筠将五张纸上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随手递给妙真,问道:“除了画在床头的画以外,他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周捕头面无表情道:“受害者都说没有。” 潘筠道:“若他有留下东西,我们说不定能根据留下的东西算出他的方位……” 周捕头:“目前衙门掌握的东西都在卷宗里了。” 潘筠就看着他,觉得他们衙门也太无能了,这么大一个淫贼,竟然只有这点信息。 只要想到五个受害人只有薄薄的五张纸记录,潘筠就觉得希望渺茫,于是问道:“周捕头,广信府有没有剿匪的悬赏?我觉得我适合直接冲上去嘎嘎乱杀,然后把脑袋带回来拿赏金的模式,不太适合这种细致的查探,追踪,抓捕……” 周捕头咧开嘴冲她笑,在她也扬起笑脸后猛的收回笑容,沉着脸道:“没有,我们广信府繁荣昌盛,平和友好,怎么会有土匪?” 潘筠:……好吧,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广信府有土匪,但衙门不发悬赏公告,她去杀了土匪也没赏金拿呀。 潘筠扭头问妙真,“你都记下了吗?” 妙真点头,“都记住了。” “那我们走吧。”潘筠和周捕头道:“周捕头,我们会努力抓到花不柳的,对了,您对我们有什么建议吗?” “比如面对这样的犯罪嫌疑人,你们一般是怎么抓到的人的?” 周捕头定定地看她,半晌后道:“这种事我一般不会告诉别人的,但你……算了,看在你打败我的面子上,我告诉你,我们衙门找这样的人犯,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引蛇出洞。” 他将潘筠和妙真上下打量过后摇头,“可惜,你们都不符合花不柳的口味。” 花不柳喜欢的是少妇,尤其是刚成婚不久的新婚少妇。 潘筠若有所思。 妙真见她不动弹了,就道:“案卷上没有受害者的信息。” 潘筠:“我知道,所以我决定晚上再悄悄去一趟,找到受害者信息后悄悄去看她一眼,说不定能从她身上找到对方的信息。” 妙真眼睛明亮,面上却一片严肃,“我给小师叔放风。” 虽然潘筠用不着,但潘筠依旧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 第319章 夜探衙门 夜半,潘筠偷偷地溜进衙门,熟门熟路的找到今天周捕头带她进的房间,也不点灯,就着窗外有些模糊的月光就开始翻找。 她记得当时周捕头拿案宗的位置,她先在那个位置找,很快就找到了白天看过的那个卷宗,她打开翻了一下,里面依旧是五张纸,就塞进去放好,伸手去翻两边的卷宗。 潘筠很快翻到另一卷宗。 里面依旧是五张纸,潘筠之所以留意到它,是因为,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记录了地址和姓名,以及,后面用朱笔添的“自尽而亡”四个字。 潘筠顿了顿,翻开下一张,五张纸,有三张上面写了“自尽而亡”,另外两张没有朱笔的痕迹,她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潘筠记下她们的地址,将案宗放进去收好后正要走,瞥眼看见旁边摆放整齐的案宗,她脚步不由一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7节 来都来了,不多拿点东西好像说不过去呀。 潘小黑轻巧的从屋顶跳到窗户上,冲屋里“喵”了一声道:“这是卷宗,又不是钱,你到底走不走,有人过来了。” 潘筠随手从旁边拿下来一个卷宗打开,道:“谁说这不是钱的?只要能抓到人,这都是钱!” “我们又没点灯,你不发出动静,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潘筠就着昏暗的月光看卷宗上的记录,一眼就微微挑眉,这人的卷宗可比花不柳的详细多了。 入室抢劫灭门案,上面不仅有详细的案发经过,还有人犯清楚的人脸。 潘筠记下人犯的脸,翻开下一张,看到底下的悬赏一百两,不由嘀嘀咕咕起来,“这么高的悬赏,为什么不往外贴?难道已经被人揭榜了?可人犯没抓回来,完全可以重复贴嘛,花不柳的悬赏公告这两天不就被来回贴吗?” 周捕头:……要不是贴一张你揭一张,他们也不至于天天去贴两遍。 潘筠将这个叫常明威的凶犯的信息记住,才要去翻另一卷卷宗,就听到头顶瓦片被轻踩的声音。 潘筠立刻把案卷塞回去,闪身躲在阴影处。 潘小黑则是光明正大的在窗户上嘲笑她,“都说了有人来,你偏不听,现在被堵住了吧?” 潘小黑察觉到一道视线从屋顶上落在它身上,它毫不在意,还猖狂的又叫了几声。 它就是一只猫,它不信,还有人会对一只猫丧心病狂。 结果,滑走的视线又很快回来,它感觉到盯着自己的视线越来越灼热和……怪异。 潘小黑身体一僵,忍不住扭头冲屋里的潘筠喵喵大叫:“快来救我啊——好像真的是个变态!” 潘筠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等着来人动作。 一个身影轻巧的翻进屋里,而后扭头看向窗户上戒备看着他的黑猫,微微蹙眉。 他没有冲潘小黑伸手,而是警惕的四处一扫,没看到人才慢慢靠近潘小黑,“天下的黑猫都一般,你应当不是潘小黑吧?” 潘小黑:…… 站在他背后,正要敲他闷棍的潘筠:…… 劈下去的掌刀卸力,潘筠站在他的右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左肩。 他猛地左转,同时铮的一声拔出剑来,大声喝道:“谁?” 潘筠眼疾手快的从右边刷的一下扯下他脸上的面巾,幽幽的回道:“我!” 他吓得后退两步,这才看清站在他侧后方的潘筠,不由惊叫道:“潘三竹,你怎么会在这儿?” 潘筠:“这是我广信府地界,我在这里天经地义,倒是你,你一个河南的,跑到我广信府来干什么?” 屈乐:“天下都是大明的,我是大明子民,想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潘筠:“我是管不着,但你一身夜行衣,蒙面夜闯衙门,作为良民,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屈乐心虚,但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良民?你怎么也夜闯衙门?” 潘筠不客气的道:“谁说我夜闯衙门了,我这是在这看案宗看入迷了,没下班!” “下班?”屈乐一脸怀疑,“你在衙门坐班?这怎么可能,你是个道士,还是个女子!” 潘筠:“谁说女道士就不能给衙门做事了?贫道揭了衙门的悬赏榜捉拿人犯,在这里查找人犯的信息不行吗?” 屈乐无话可说,相信了。 主要是潘筠太理直气壮,而且,她一点伪装也没有,除了比之前头上多了一顶帽子外,和前不久在泉州海边见她时一模一样。 潘筠见气势上压倒对方了,就抱着胳膊靠在案桌上,下巴一抬,问道:“说吧,你夜闯衙门是为了什么?” “什么夜闯,这是夜探!你会不会用词?” 潘筠皱眉。 屈乐这才轻咳一声道:“我离家出走了。” 潘筠两眼茫然,“然后呢?这和夜闯,哦,夜探衙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我离家出走,家里不肯再给我支取银票了,”屈乐道:“我身上没钱,就只能自己出来挣了。” “你挣钱挣到衙门来了?” 屈乐:“和你一样,我也揭榜捉拿凶犯,但我只有一张图,知道对方的名字、年龄和户籍,除此外一无所知,根本就找不到人。” 他道:“我和胡大侠打听过,要捉到凶犯,光知道这些信息是不够的,还要足够了解案情。” “他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要灭人满门,平时为人如何,有何爱好,都要查清楚,再查他的亲朋关系,根据这些去推断他的去处,才有可能把人找到。” 屈乐道:“胡大侠说了,揭榜拿悬赏,捉拿人犯的困难往往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是如何找到人犯。” 潘筠:“你揭的悬赏人犯是谁?” 屈乐:“是一个叫常明威的凶犯,此人穷凶极恶,入室抢劫财物,竟然把一家五口人都杀了。” 潘筠:“你揭的悬赏单上的赏金是多少?” 屈乐:“一百两啊。” 潘筠:“你找到人了吗?” “……没有,我要是能找到人,我还会夜探衙门来查卷宗吗?” 潘筠道:“我知道这个人的案宗,我可以帮你找出来,你去找人,抓人的时候我可以帮忙,赏金要分我一半。” 屈乐:“我不用你帮忙抓,我自己就可以,此人虽凶悍,却没学过武功,只会些拳脚。” 潘筠:“不分钱?那算了,我不会把卷宗给你的。” 屈乐:“你不给我,我不会自己找吗?” 说罢越过潘筠就要去翻案卷。 潘筠就扭头冲窗外大喊,“来人啊——” 屈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要去捂她的嘴巴,但他怎么可能碰到潘筠? 潘筠一巴掌就拍下他的手,自动闭嘴,一脸得意的看着屈乐,“衙门的门房距离这里不远,我再喊一声,一定能把人喊来。” 屈乐不由跺脚,屈伏道:“给你,给你,不就是五十两吗,我给你!” 潘筠这才满足,伸手在架子上抽了一卷案宗丢给他,“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赶紧看,刚才一定惊动到人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查到这里来。” 屈乐紧张的抽开纸,抱怨起来,“一刻钟怎么可能看得完,还要记……你刚才为什么要喊?” 潘筠抱着胳膊道:“是你不肯合作,我才喊的,赶紧看!” 一刻钟,咻忽而过,屈乐才看到高潮部分呢,俩人就听到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潘筠刷的一下扯回卷宗,胡乱的把它们往纸袋里一塞,简单封口后就塞进柜子里,然后一手抱猫,一手扯着屈乐的衣领就咻的一下从窗口飞出去,在墙壁上连着踩了两脚就飞上屋顶,几个起落就离开了衙门。 因为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过来巡逻的门房只觉得头顶一片阴影飘过,待他抬头,天上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旁边的树影摇动,看着就好像是人一样。 他脚步微顿,手上的木棍就在走廊的栏杆和柱子上敲敲打打起来,企图用声音把人给惊走。 潘筠拎着屈乐在屋顶上腾挪,如履平地。 屈乐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保持住一条缝隙,寒风砸面,实在是睁不开啊,但他也感受到了潘筠轻功的厉害,直到被放到地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潘筠嫌弃的丢下他,然后把怀里的潘小黑丢向妙真。 妙真伸手接过,安抚的摸了摸潘小黑,还哄了它两句,屈乐这才发现妙真在场。 但他根本不在意妙真,他猛地扭头看向潘筠,问道:“三竹道长,你真是玄妙法师的师妹,三清观的弟子吗?” 这点在泉州时就众所周知了,唉,主要是取假名字时也没想到会遇到真师兄师姐,所以就露馅了。 潘筠不再想着伪装,点头道:“对啊。” 屈乐就兴奋的道:“你们三清观还收弟子吗?” 他道:“我所求不多,我就想学你和玄妙法师的轻功。” 潘筠:“我和四师姐的轻功可不是谁都能学的……” 屈乐:“我愿意花钱入观,只让我学到你们的轻功就行。” “……虽然不是谁都可以学的,但努努力还是有希望的,你能出多少钱?” 她和玄妙都是用的元力,加入了御物飞行而起的轻功,虽然难,但只要内力练到一定阶段,也是可以转化内力为元力的,完全可以学嘛。 第320章 辅导作业的苦 屈乐伸出五根手指道:“我愿出五千两!” 潘筠脸上就笑开了花,连连点头道:“可以,可以,我二师兄还缺一个徒弟,我看你根骨不错,我就代你师父收个徒弟吧。” 一旁的妙真:“……小师叔,这事是不是得问过师父?” 全三清山,就她师父徒弟最多。 屈乐也摇头,“我要拜玄妙法师为师。” 潘筠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面无表情的道:“你醒醒,我师姐不收徒。” 屈乐道:“你要是能让玄妙法师收我为徒,我愿意出一万两。” 潘筠冷笑道:“一万两黄金?” 屈乐一呆,沉默良久后咬牙道:“要是必须得一万两黄金,那就一万两黄金吧,只要能拜玄妙法师为师。” 潘筠:…… 她上下打量屈乐,伸手道:“你先交我帮你捉拿人犯的五十两吧。” 屈乐一怔,道:“人我还没抓到呢。” 潘筠:“预付。” “那不行,我现在还一点信息没找到,能不能找到人都不一定,怎能预付?” 潘筠:“作我三清山人,首要就是自信,你连抓个人犯的信心都没有,你还怎么加入我三清山,还妄想拜我师姐为师。” 潘筠眯眼,“你不会连五十两白银都拿不出来吧?” 屈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8节 “五十两都拿不出来,你还想付一万两黄金,你做梦呢!?” 屈乐被潘筠哐哐砸了几下,打不过,也躲不开,只能抱着脑袋大声喊道:“我身上没钱,但我家里有!” 潘筠:“你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我是离家出走了,但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祖父更是只有我一个孙子,我家里的钱都是我的,你等我回去打滚,我祖父一定会给我钱的。” 潘筠好奇起来,“你家这么有钱?” 屈乐骄傲道:“自然,我爹能娶到我娘,全靠我家有钱。” 这话听上去有些不太对味,但又好像没什么毛病。 “这样吧,你这么诚心,我让你当我二师兄的三弟子如何?” 妙真:“……小师叔!” 屈乐:“我不,我只拜玄妙法师为师!” 潘筠忍不住啧了一声,挥手道:“那没得商量了。” 她能往二师兄名下塞人,却不敢往玄妙名下塞人。 潘筠招呼妙真,“我们走!” 妙真赶紧应了一声,抱上潘小黑就跟上潘筠。 屈乐咬咬牙,还是拔腿去追,跟在潘筠身后道:“你就不能替我和玄妙法师美言几句吗?” 潘筠不理他。 “你要是能让玄妙法师答应收我为徒,除了一万两黄金外,我还愿意单独孝敬你一千两。” 潘筠加快了脚步,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心动,然后去作死。 屈乐大步跟上,加价:“两千两。” 潘筠快飞起来了。 屈乐小跑跟着,大声道:“五千两!” 潘筠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这样,你跟我画几个线条看看。” 潘筠左右看了看,找了一个背风的位置蹲下,拿出朱砂和黄纸,往他手里塞了一支笔后道:“你看清楚了,看到多少就画多少。” 说罢,手指在空中划动,凡是划过的地方,白色的灵力浮动,形成一道符文在空中摇摆,就好似线条在跳舞一样。 屈乐看得目瞪口呆,握着笔整个人都呆住了,喃喃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是修仙,我,我要成仙了。” 潘筠默默地看他,妙真也是一脸嫌弃,忍不住道:“小师叔,我不想让他做我师弟,做师兄更不行。” 潘筠对钱很心动,低声安抚她,“再看看。” 然后,屈乐纠结了半天,就在黄符上画了一横一捺后就顿住了。 潘筠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期盼的看着他,见他就这样停住了,眼里的光就熄灭了。 她捂住胸口道:“这简直比我猜测自己没有修道的天赋时还要心痛啊,我当年久练却不涨修为都没这么痛苦,你你你,你资质怎么能差成这样呢?” 屈乐不高兴了,道:“我是要修炼,又不是要做画符的道士,你那道符跟虫子一样扭来扭去的,谁能一眼画出来?” 妙真道:“我可以。” 屈乐一脸不相信。 妙真:“我四师叔年幼时测试天赋,也是一眼画出。” 潘筠举手道:“我也是一眼画出来的。” 屈乐:“……我,我师父当然是利害的,你们也有点厉害,但我也不差的,我根骨极佳,未及弱冠就已经打遍武林盟无敌手了。” 潘筠:“你们武林盟的人真弱。” “对了,你打遍武林盟无敌手,那林盟主对你是输是赢?” 屈乐的脸啪啪作响,半晌没吭声。 潘筠又画了一次符,这一次让它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屈乐依旧只画了两笔,神奇的是,这次两笔和前一次还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围绕在他们周身的灵气动也不动一下,就跟看不见屈乐的朱砂笔一样。 潘筠:……有时候就很想摆烂,觉得这世界也就这样,为什么非得这个钱呢? 钱好难挣啊! 想起山神庙,想起嗷嗷待哺的穷苦信众和师父,潘筠挤出笑脸,“没关系,我们换观星。” 下一刻,潘筠带着屈乐和妙真上了屋顶。 广信府虽然是府城,却也有宵禁,深夜,整座城中,除了零星几点灯光外,整座城都笼罩在昏暗的月色之中。 所以天上除了月亮那一圈的星星比较少外,其余地方皆布满星星。 潘筠随手指了一颗星星道:“来,最简单的,这七颗这样连起来是北斗七星,我问你,现在斗柄指向何处?” 屈乐努力的仰着脑袋,睁大了眼睛看,问道:“是哪七颗?” 潘筠:“……你这么大了,北斗七星都不认识?” 屈乐皱眉,“谁规定人大了就得认识北斗七星?” 潘筠:“……也对,那我现在教你。” 潘筠努力露出笑容,一颗一颗的指给他看,“看见没有,这七颗这样连起来就如同一个勺子,又居于北天,所以叫北斗七星。” 潘筠扭头去看屈乐,见他一脸迷茫,心里就升起不好的预感,“你……”不会还认不出来吧? 话还未出口,屈乐已经开口问道:“这一片星星密密麻麻,粗粗看上去百颗不止,你手指往上一点就是一片星星,我哪里认得出是哪一颗?更不要说把它们连接起来了。” 潘筠:“……最亮的那七颗!” 屈乐:“我觉得都挺亮的。” 潘筠默默地看他。 屈乐最后屈服,只能跟着继续认,经过潘筠半天的努力,他终于把七颗星星连接起来。 一旁的妙真冷哼一声,抱着潘小黑坐在屋脊上看笑话。 潘筠不吭声,屈乐却忍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 潘筠:“……你瞪她做什么,我问你,那颗星星叫什么?” 屈乐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去,道:“玉衡!” 妙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潘筠终于忍不住了,抬手就拍他脑袋,气恼道:“摇光啊,摇光,那是摇光星!” 潘筠看了一下即将翻白的天际,而天上的星星也渐渐神隐,星空变得稀稀落落起来,只是北斗七星还坚挺的挂在天上。 潘筠都怀疑,是因为天快亮了,围着北斗七星的小星星们隐去,北斗七星越发显眼,这才让屈乐连接起来的。 潘筠:“先不论这七颗星星谁是谁了,我就问你,这个季节,斗柄指向的方向是何方?” 屈乐脑子就跟浆糊一样,刚才潘筠教他的时候他明明是记得的,但现在就是记不起来一点,他只能胡乱猜道:“东?” 潘筠面无表情,屈乐就大声道:“我知道了,是南!” 妙真终于忍不住,憋笑憋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差点不小心掐到潘小黑。 潘小黑就要直接多了,直接张嘴无声的笑,还让屈乐和潘筠看见了,以示对俩人的嘲笑。 潘筠心梗。 屈乐心中惴惴,不安道:“那是西,总不能是北吧?” 潘筠:“为什么不能是北?” “刚才你不是说,斗柄西,斗柄南,斗柄东之类的吗?” 潘筠:“这是让你背的口诀,就四个半句,斗柄西如何?斗柄南如何?我都反复几遍了,你还没背下来吗?” “有斗柄西南东,难道会没有斗柄北吗?”潘筠恨铁不成钢,“斗柄北,天下皆冬!现在是冬天啊冬天,它是不是指向北方?” 屈乐点头,“你说的对。” “对你的头啊,”潘筠哗的起身,招呼妙真,“我们走!” 屈乐连忙跟上,“等等我,我……” “你闭嘴,你住脚,”潘筠大叫道:“你再跟着我,那就不是你我缉凶追盗了,而是我就要成为凶徒了!” 半个晚上,潘筠沧桑不已,她摇头不可置信道:“难以想象,我前世都没遭受过辅导作业的苦,这辈子却小小年纪就遭受了。” 潘筠在心里和潘小黑大叫:【就是我二哥也没这样让我无力啊!】 “你不适合来三清山,真的!”潘筠道:“那一万两黄金和五千两白银,你爱给谁给谁吧,我不赚你这份钱了!” 说罢,潘筠转身就走。 屈乐还要去追,妙真一个跨步挡在他面前,回首看他,冷冷地道:“别再跟着我们了,我们三清山是不会收你的,你休想做我师弟……” 她咬牙切齿道:“或师兄!” 第321章 小小惊吓 潘筠跳下屋顶,直接就往一个房间走去。 屈乐愣愣地看着,左右看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客栈。 他们不知不觉间跑到一个客栈的屋顶上来了。 潘筠直接推开门进去,妙真也从屋顶上轻功飞下去,抱着猫跟进去了,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不再答理他。 屋里,王璁松了一口气,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处,闭上眼睛继续睡。 结果,他眼睛才闭上,就听到轻轻地脚步声冲他的房门来了。 王璁不得不睁开眼睛,在心里嘀嘀咕咕,到底有完没完了,明天还得去钱庄换白银呢,今晚还能不能睡? 脚步在他的房门前停下,他察觉到自己的门被推了一下,没推开,门口的人停顿了一下转身走了,不多会儿,隔壁房便传来轻轻地推门声,然后是脚步轻轻走进的声音……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299节 王璁:…… 他这一生也算见多识广,见过“侠士”们劫富济贫,劫富济自己的,却没见过“侠士”偷住客栈的。 王璁狠狠地闭上眼睛,翻身,拉上被子继续睡。 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还想用一万两黄金拜入三清山? 想屁吃呢。 第二天,王璁开门,才踏出门槛就听到隔壁的房门也打开了。 他不由扭头看去。 一个一身黑衣黑裤的青年男子同时打开门走出来。 双方一见面便都不由的一顿,看向彼此。 屈乐觉得这人好讨厌,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于是他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走出房门哐的一下关上门,大摇大摆的就往外走。 一个伙计拎着大茶壶经过,看见他也一愣,但对方太理直气壮,他一时没反应。 等人从他身边经过,伙计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等等,客官是何时入住的?” 屈乐只当听不见,加快了脚步。 王璁抱着双臂靠在门口上,闻言幽幽道:“别问了,他是昨晚偷偷跑进来的小偷,没交钱,没开房!” 伙计瞪大了眼睛,连忙去追,但屈乐已经三两下不见了人影。 伙计跑回来,着急的问道:“客官,那小偷没伤到您吧?” “那倒没有,”王璁道:“只是我昨晚的房门被推了几下,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醉鬼走错房门了。” 伙计连忙道歉,并代表客栈送他一份早餐。 王璁沉默了一瞬后道:“其实我们是三个人,我两个同伴也被惊吓到了。” 恰在此时,潘筠的房门打开来,她和妙真顶着黑眼圈精神萎靡的走出来。 伙计一眼就相信了。 两个小女孩,夜里被小偷推门,可不吓到吗? 这是夜里没睡好吧?看着眼圈黑的。 伙计连忙向潘筠和妙真道歉,然后道:“小店为表歉意,给三位免费提供早食……” 潘筠愣愣的听着,伙计离开了就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璁,“店家为什么道歉?” 王璁:“昨夜有小偷偷住客栈的房间,就在我们隔壁,今日一早被伙计发现了,店家以为我们受到了惊吓,早食是赔礼道歉。” 潘筠就摸了摸心口道:“我的确受到了惊吓。” 妙真:“小师叔,这屈乐果然人品不端,还穷,连住店的钱都掏不出来,他还能掏出一万两黄金?” 潘筠一脸黑,“他就算能掏出来,三清山也不会收他的,资质差成这样,收他为徒简直是砸招牌。” 妙真沉默了一瞬,“小师叔不是说他根骨俱佳吗?” 潘筠一脸严肃:“资质和根骨是两回事,他就适合习武,悟道别想了。” 引动不了灵气,只能靠以武入道,硬练。 这样的人,万中无一,潘筠不觉得屈乐是这样的天才,所以算了,这笔钱就不该她赚。 王璁:“那黑衣小子叫屈乐?这名字有点耳熟,和阳武屈家有什么关系?” 潘筠想了想后道:“他舅舅是武林盟主。” “哦,那就是阳武屈家了,”王璁淡淡的道:“他家有钱,超级有钱。” 潘筠又立刻心动了一瞬,片刻后又摇头,“算了,修道是为了长生,要是把他收进三清山,大师兄会短命的,而我,会被四师姐立刻毙命。” 王璁不由好笑,“他的资质有那么差吗?” “昨晚我们坐你房顶上教了一个时辰的课,你是没听见,还是忘记了?” 王璁轻咳一声,“小师叔你也知道我能听见啊,扰人清梦……” 潘筠眼睛横过去,王璁立刻不提了,道:“你们也饿了吧,先去洗漱吧,一会儿该吃早饭了。” 客栈提供的免费早食就是好吃,三人吃得肚子滚圆,然后一起走出客栈。 王璁道:“我要去换银子了。” 他把租用的牛车牵过来,妙真跟他进屋,其实是把他放在她这里的几袋铜钱给他取出来。 王璁把麻袋扛到牛车上,直接牵着牛车就去钱庄。 一直盯着客栈的几个混混面面相觑,不由低声暗骂起来,“真是见鬼了,他和那两个小姑娘的房间我都摸过,里面连个包袱皮都没有,到底是怎么每日变出这么多铜钱来的?” “跟着去看看,看他这次换出多少钱来。” “打又打不过,前天晚上我们半路拦他就伤了三个人,到现在人还躺着动弹不了呢。” 潘筠站在客栈门口看王璁走远,叹气道:“这不是匪是啥,可惜周捕头就是不认,说我们就是把人捉住,也是被害人和匪徒的关系,拿不到赏银不说,还可能关牢里审问。” 妙真:“小师叔,就这样放过他们,真的不管吗?” 潘筠挥手道:“等我们离开府城的时候再动手,到时候就不用配合衙门办案,让周捕头有理由把我们抓进去。” “走,我们去查花不柳。” 潘筠打算去找两个还活着的受害者,她们的家都不在府城里,而是在离府城不远的一个县城和一个村里。 她们离村子更近一些,就打算先去村里。 一出城门,潘筠就把潘小黑往肩膀上一放,拉起妙真就飞速朝前掠去,用轻功抄近道去那个村子。 跑了没多久,潘筠和妙真在林子里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暗搓搓跟着他们的屈乐刹不住脚,唰唰几声从她们头顶的树枝上飞过,然后哐哐哐砸断树枝摔下来。 潘筠和妙真齐齐后退一步,他哐的一下扑倒在她们脚前。 俩人一起低头看他。 屈乐伸手拿掉头上的树叶,撑着手臂抬起头来看向俩人,张嘴就吐出一嘴的泥,“你们早知道我在跟着你们?” 妙真:“你跟踪的技术又不怎么好,怎么会不知道了?” 潘筠嫌弃他耽误时间,道:“昨天晚上我们已经谈崩了,三清山拒绝收你为徒,你还来干嘛?” 屈乐:“一万两黄金……” 潘筠烦躁反问,“你有吗?” “我拿出来了,你是不是就答应保证我被玄妙法师收徒?” “不行,”潘筠道:“你资质太差了,你要是能拿出一万两黄金,我最多保证你被我二师兄收为徒弟,排行六。” 妙真立刻咽下一肚子的话,觉得他要排行六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沉默。 屈乐一脸恍惚,“我的资质有这么差吗?” 潘筠和妙真一起点头,那是相当差啊。 屈乐备受打击,一时没吭声。 潘筠催促他离开,“你回去自己认真想一想吧,拜师这种事急不得。” “不要再跟着我们了,我们有事去做。” 屈乐:“我知道,你们揭了花不柳的悬赏,这是去找花不柳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潘筠皱眉,“你不去找常明威,跟着我们干什么?” 屈乐愤愤,“那案卷我就看了一刻钟,怎么可能记住那么多?我一点线索也没有,打算晚上再去一趟衙门,今天就先跟你们去找花不柳吧。” 顺便学一学,到底怎么查找人犯。 潘筠道:“不用再去衙门了,既然你要分我一半悬赏的钱,我就把常明威的案卷信息告诉你,你今天就去找人吧。” 屈乐一愣:“你都记住了?你什么时候看的卷宗?” 潘筠:“就在你翻阅卷宗的时候,我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屈乐再次受到打击。 三人就一起往村子的方向去,潘筠一边告诉他卷宗信息,等走到村口,常明威的案卷也被潘筠背完了。 她挥了挥手,嗓子有些沙哑的道:“你快走吧,别耽误我们干活。” 屈乐更想跟着她们了,“我跟你们一起吧……” 潘筠拒绝,“别跟着我们!” 见屈乐不走,潘筠就皱眉,“你要敢跟进来坏我的事,我一定揍死你。” 潘筠走了一段,回头见他不再跟着,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和妙真手牵着手进村。 这是一个小村子,被害人周婉娘今年二十一岁,她已经生了一个孩子,孩子三岁,事情发生在今年春。 她长得不是特别的漂亮,但身上自带一股英气,潘筠和妙真在村子里晃荡了半圈就在河边看见了她。 她正和一群妇人在河边洗衣裳,潘筠和妙真走近,正听见她身边的人劝她,“你别听你大兄的,真把你接回去再嫁,日子就能好过?” 第322章 看我忽悠 “大春虽然偶尔抱怨几句,有不好听的话,但你婆婆对你好啊,她知道你的苦处,平日也帮你,你家里家外一把手,也能拿住大春,再嫁未必有这么好的人家。” “是啊,你在这边还有个孩子呢,大春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会待你好两分的。” “外面的男人不知根底,知道了这些事,你又是二嫁,怕是会更折磨你。” “大春就是心里过不去,这才冲你发火的,你多担待。” 周婉娘啪的一声丢下衣裳,沉着脸道:“他心里过不去,难道我心里过得去吗?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他,他媳妇被人当面掳走,他倒是去抢,去拼命啊!” 大家都不说话了,只能叹气。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0节 半晌才有人道:“天杀的采花贼,诅咒他烂根坏脸,不得好死。” “没错,烂根坏脸,不得好死。” 河边顿时一顿诅咒声,全是诅咒花不柳的。 潘筠正偷听得起劲,突然一个石子扔过来,一声呵斥,“谁在那里躲躲藏藏的?” 潘筠连忙拉着妙真从河边站起来,隔着一棵柳树和她们打招呼,“姐姐们好。” 见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且还穿着道服,青年女子们脸色好看不少,上下打量过俩人后招手道:“看你们有点眼生,是哪个村子的?” 潘筠抱拳道:“贫道三竹,是路过,进村来讨口水喝,不是有意偷听姐姐们说话的。” 周婉娘听说她们是路过便有些戒备,盯着她们看,“你们小小年纪,没有长辈带,自己出来的?” 妙真就努力找借口,潘筠已经张口就来,低落的道:“冬天到了,道观困难,师父说我们年纪大了,可以出来养活自己,到明年春天再回去。” 妙真:…… 善良的青年妇女们闻言义愤填膺起来,“这不是赶你们出来要饭吗?怎么有这样的师父?你们爹娘呢?” 潘筠低头不语,在心里默默地和她爹说“对不起”。 妙真低头不语,她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抱歉。 青年妇女们就脑补了一大堆故事,再看向俩人时目光就不免柔和下来,就是周婉娘都脸色和缓了,主动道:“这河里的水不干净,大家洗衣裳,牲畜喝水都是这里,我还有一件衣裳,等着,等我洗完了带你们回家吃水。” 潘筠连忙应下,然后呲溜一下钻上来,撸起袖子就要替周婉娘洗衣服。 周婉娘拒绝了,自己从水里捞起衣裳搓了搓,又清洗了两遍就拧干,丢进木盆里抱上,就招呼俩人,“跟我来吧。” 其他人都没洗完,只能和周婉娘挥手作别,只是在人走之前还是又劝了一下,“婉娘,和大春慢慢说,别冲动,不是我们说你大兄坏话,这人心隔肚皮,遇事还是要多想两分。” 周婉娘应下,但听进去多少不知道。 潘筠仔细打量她的眉眼,倒是觉得她听进去了,但她在婆家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眉眼间充斥着一股郁气。 周婉娘家在村口不远处,后边是农田,围墙外面则是一片菜地。 潘筠扫了一眼,觉得那菜地不像是一家的,倒像是很多家的凑到了一起,还挺大,估摸有个五六亩的样子,一眼扫过去全是各种菜。 周婉娘推开木栏门,拿着一根棍子在院子里哈哈乱打的小屁孩看见她,立即拖着棍子飞奔而来,一把冲进周婉娘的怀里,仰着小脑袋一个劲的叫,“娘,娘……” 周婉娘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木盆就抱起儿子,冲潘筠道:“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倒水。” 小孩就趴在母亲的肩膀上,满眼好奇的看着她们。 潘筠触及他的目光,不由挑眉,而后运起功法,用天赋看了一下他。 妙真也手指轻动,掐诀用天眼看了一眼他的面相,也挑眉,“这比那个屈乐有天赋多了。” 潘筠点头。 妙真:“小师叔,你要是真想给我师父收徒弟,不如收他吧。” 她道:“你们也给我师父收个好点的。” 潘筠:“我是要赚钱,又不是为了养孩子带孩子,不收!” 她压低声音道:“而且这孩子的前途不在修道上,而是在官场。” 越看,潘筠越坚定,“这事我管定了,那傻缺花不柳,我一定要把他捉到!” 周婉娘端出来两个碗,递给潘筠和妙真。 俩人低头一看,不是水,而是粥。 周婉娘催促道:“快吃吧,吃完了就进城去,在村子里乞讨是活不下去的,趁着天还早,你们赶紧进城去,夜里城外危险得很。” 潘筠和妙真应下,接过碗就把粥全喝了。 有几粒米黏在碗壁上,潘筠和妙真就仔细的把米粒给舔了,正舔得起劲,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挑着担子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们愣了一下。 周婉娘连忙解释,“娘,这是来化缘的两个小师傅。” “化缘啊,”婆婆打量了一下潘筠和妙真,见她们脸色红扑扑的,一点儿也不像是化缘的和尚尼姑,但俩人的确身穿道服,年纪也小。 婆婆还是忍不住心软,想了想后对周婉娘道:“给她们倒两碗米送出门。” 周婉娘应下,立刻回屋去盛米。 潘筠和妙真都呆了。 虽然王费隐年年都说日子难过,却从未让她们下山化缘过,所以她们没准备。 俩人脑子剧烈翻动,潘筠脑子快,手也快,她快速的把灵境空间里装干粮的布袋子掀了,把空袋子拿出来。 周婉娘给她们往布袋里装了两碗米,潘筠和妙真连忙掐手念道:“福生无量天尊,道祖保佑善人平安健康,事事顺遂。” 周婉娘应了一声,就要送她们离开。 潘筠却越过她看向坐在门坎上的小孩,和周婉娘及她婆婆道:“善人,你们是大善人,上天会将福德投生在你们家的。” 周婉娘忍不住讥笑,“我家哪有什么福德?” “怎么没有?”潘筠笑道:“善人是有德之人,所以才生了个大善人。” 她指着小孩道:“这是我们道家大善人转世,他将来会有大前程,善人好好抚养他,送他去上学,他将来必造福一方。” 周婉娘皱眉,一脸的不相信,但她婆婆信,她连忙上前急切的问到:“小师傅说的是真的?” 潘筠笑道:“自然无假,过往种种劫难都会消散,作恶之人会得到报应,善良的人也会有福报的。” “老善人和善人都是大善之人,上天是为了二位,特特降下小善人生在你家的。” 婆婆忍不住双手十指交叉念叨:“福生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 周婉娘皱眉道:“小道长,我家没有钱。” 潘筠微微摇头道:“这是善人的福报,和我并没有关系。” 她的手指在周婉娘的额间轻轻一点,轻笑道:“不过我和善人的确有缘,受了你两碗米,贫道愿意了却善人的一番心事。” 周婉娘只觉头脑突然一清,不仅神清气爽,胸腹部好似还生起一股凉意,半年来的焦躁火气突然一清,身体竟没那么难受了。 周婉娘看着潘筠的目光火热起来,一把握住潘筠的手,急切的问道:“道长说的是真的吗?您能了却我的心愿?” 潘筠道:“给我一些他的线索或东西,我保证,一定了结它。” 周婉娘垂眸思考片刻,而后一脸郑重的点头,“您等着。” 说罢,她转身朝婆婆的屋里去。 婆婆张了张嘴巴,还是没阻止。 周婉娘很快拿出来一个包袱,打开给潘筠看,“这是我那天穿的衣裳,还有这个……” 她打开一个手绢,里面是一小撮头发,周婉娘脸色铁青道:“这是我从他头上拽下来的。” 她目光炯炯的看向潘筠,“小道长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吗?” 潘筠伸手接过手绢,同样一脸冷肃,“当然知道,善人放心,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把他抓住,了您一片心愿。” 周婉娘就把包袱和手绢一并交给她。 潘筠拿了东西就走。 婆婆站在周婉娘身边欲言又止,“婉娘,你就这么相信她们,把那东西给出去了?当时衙门来人调查,你都没给。” 周婉娘面无表情道:“您没听那些衙役说吗?那淫贼害了好几个女子,却一直抓不到,所以那些东西给不给他们有什么区别?” “您不也相信她们吗?” 婆婆:“……我是信她们说我们家孩子是大善人投胎,不是信……罢了,罢了,东西已经给出去了,我看她们面色红润,的确不像是出来化缘讨食的道士,说不定真的有本事。” 周婉娘就伸手摸着额头道:“我相信她们。” 刚刚一定不是她的错觉,所以她们有可能真的是来帮她的。 潘筠把包袱和手绢收好,直接丢到灵境空间里,正要离开村子,就听到不远处一片喧闹。 潘筠立刻拉上妙真去看热闹,正好看见屈乐一脚把一个村民踹飞,而村民们满脸通红,正激愤的挥舞着手中的锄头和铲子要去打屈乐。 屈乐显然很愤怒,左右躲过去后火气被激起,手中的剑擦的一声抽出来…… 潘筠眉头一皱,将潘小黑丢妙真怀里,飞身跳进圈子,一脚就把屈乐和他的剑踢飞,“毛贼,原来你在这里,看我的无影神腿!” 第323章 打假架 屈乐被人连剑一块儿踢飞,落地后蹭蹭蹭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定身体。 他才抬头,无数的脚就朝他脸上踢来,屈乐只能不断抬手阻挡,同时快速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出好远,最后又被一脚踢飞。 这一次是真的被踢飞,倒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半天没爬起来。 扛着锄头、铲子、木棍的村民们喝的一声,齐齐后退两步,既好奇,又远离战斗圈。 屈乐抬头看见是潘筠,气得半死,半坐在地上就要指着她骂,潘筠一脸严肃的喝骂道:“小贼,我从开封追你到广信府,没想到你竟然躲在这里,看我拿你!” 潘筠手张开,做足了架式,同时传音给他,“给你三息时间,再不跑,我可真的要把你丢进村民群里,让他们揍你了!” 屈乐咬牙切齿,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潘筠已经在耳边传音数道:“一、二……” 眼见她就要数第三下,屈乐跳起来运起轻功就跑,不甘心的大吼道:“潘三竹,我还会回来的,你等着!” 潘筠一脸严肃的扭头和村民们道:“这蟊贼专门偷盗财物,要是抓不到他,怕是会回来报复,我们先去抓贼了,诸位有缘再见。” 说罢招呼妙真,沿着屈乐的方向就追去。 等三人都跑没影了,村民们才反应过来,“怎么都跑了?那两个小道士是谁啊?” “没见过,从我们村里出来的,她们什么时候进去的。” 有刚才在河边洗衣服的媳妇回道:“来化缘的小道士,被大春媳妇领回家了,没想到看上去年纪小却这么厉害。” 扛着锄头,出力最大的大春一愣,“我媳妇领回去?” “对啊,人小小年纪出来讨食,你媳妇心善,领回去给一碗水喝,大春,你家结交上能干人了,我看她武功高,要是讲情义,以后说不定会找回来的。” 这话点破了大春的小心思,他涨红了脸道:“就一碗水,怎么能盼着人记住呢?做好事不求回报。” 村里人只是笑笑,要是大春娘和周婉娘,那的确是做好事不求回报,大春嘛,那可是过路的鸡在他家门前叮了两条虫子,他都要念叨两遍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1节 因为潘筠和妙真追着蟊贼跑了,村民们只沿着村边检查了一遍,没再发现陌生人,这才回家去。 但因为屈乐,村民们对陌生人都更戒备,尤其是男子,哪怕是公蚊子,飞过来都要被多盯两眼。 潘筠和妙真在离村子五里多的地方找到躺倒在地的屈乐。 屈乐胸口急剧起伏,喘息不已,看见潘筠和妙真,勉强抬起手来摆了摆,接不上气来道:“别,别追了,我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潘筠走到他身边,找了个草柔软又多,一看就很好坐的草地坐下,问道:“你进村去干嘛?” 妙真抱着潘小黑在她身边坐下,也扭头看屈乐。 屈乐:“我想帮你们……” 潘筠脸色难看,“你想抢我们的赏金。” 屈乐:“……你的心太恶毒,把人想得太坏了,我就是想帮忙,没想抢你们的赏金。” “你要是不脸红脖子粗,我就相信了。”潘筠淡淡的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进村,你要是坏我好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屈乐:“……你们都可以进村,为什么我不可以?” 潘筠:“因为你是男的!” 妙真:“采花贼就是男的!” 潘筠:“你还大白天的穿夜行衣,你有毛病啊。” 妙真:“一看就不是好人。” 潘筠:“别说淳朴善良的村民们了,就是我知道你的底细,看见你这样都怀疑你居心不良。” “太蠢了,小师叔,你还是快打消收他进观的打算吧,妙和也不太聪明,但妙和有自知之明,而他蠢而不自知,太伤旁边的人了。” 妙真道:“我们三清山的运气本来就不好,总是破财,收他,会更破财吧?” 屈乐:“你胡说,还是道士呢,会不会算命,我可是招财小童子,我祖父说了,我家就是在我出生之后发达的,所以我旺家旺财。” 潘筠就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半晌后叹气,“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一个人关上了一扇窗,就会给他打开一道门。” 妙真也不说话了。 屈乐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问道:“你们查到线索了吗?花不柳是江湖人,和常明威还不同,他会在江湖上行走,要不我问问江湖上的朋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消息。” 潘筠:“行啊,你问吧。” 屈乐迟疑了一下后道:“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常明威?”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你先找你朋友问到花不柳的消息再说吧,别我们把人都抓住了,你才问到人,那就没意思了。” 屈乐愤愤,“瞧不起谁啊,要不是那些村民拦着我不让我进村调查,我说不定比你们还快拿到线索呢。” 潘筠:“你知道你为什么进不了村吗?” 屈乐:“因为花不柳……” “因为花不柳是白天,众目睽睽之下把受害者掳走的,他当时就假装是过路的旅人,”潘筠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周婉娘会报案?” 因为已经众所周知,还不如报案把人抓住。 没想到衙门也没能抓到人,还让周婉娘知道了,除了她之外还有很多受害者,直接绝望,这才想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潘筠道:“就你这身打扮靠近村子,他们没把你打死,算他们是好人。” 屈乐沉默片刻,“花不柳如此嚣张?” 潘筠哼了一声。 屈乐就从草地上起身,沉着脸道:“此人穷凶极恶,我来帮你们抓……找他!” 屈乐触及潘筠的目光,也觉抓人这事用不上自己。 屈乐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取钱,然后去千息楼一趟。” 潘筠眼睛一亮,“千息楼?” “对,千息楼一定有花不柳的消息。” 潘筠:“最近的千息楼在哪儿?” 千息楼的大名,她在泉州听那群江湖人提到过几次,听话音,那是个消息集散中心,类似于情报机构。 潘筠就好奇一件事,千息楼的消息是只面向江湖,还是还包括了朝堂? “最近的就在广信府城之中吧,”屈乐道:“不敢说每城都有一个,但重要的州府之城还是有的。” 潘筠越发怀疑,“听样子,千息楼生意铺得很开,做这么大,朝廷和皇室也愿意?” 屈乐就压低声音道:“听说千息楼就是皇室的生意。” 潘筠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这才合理嘛。 要不然,以老朱和朱棣的霸道,早把这千息楼给抄了吧? 潘筠也起身:“你等着,待我们起一卦就跟你去千息楼。” “起什么卦?” 就见潘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绢来,打开,里面是一撮毛,其中大多带着根部。 看一眼,屈乐就觉得头皮有点疼,他抖了抖问,“这头发是……” “花不柳的,我问问卦象,看能不能算出他在什么地方。” 潘筠拿出铜钱就开始施法卜算,妙真也拿出龟壳,握着龟壳,闭上眼睛祷告。 等潘筠算完,她就睁开眼睛,从手绢上取了三根头发,将它们交缠在一起之后卷在龟壳身上,默念咒语后摔下,龟壳龟裂,妙真眼睛扫过上面的裂痕…… 一瞬间,屈乐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抹金色的光芒,他正要仔细看,就觉得眼睛一疼,刷的一下流下眼泪来。 屈乐连忙扭头不敢再看。 潘筠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眸等待,她算着卜算出来的结果,嘴角边的笑容越来越冷。 妙真猛的一下睁开眼睛,蹙眉,“小师叔,我竟然算出花不柳在离我们不远的北边,可那边不是村子……” 潘筠冷笑道:“对自己自信点,巧了,我也算出他在那里。” 潘筠起身道:“走吧,用不着去千息楼问消息了,我们倒是可以向千息楼卖一个消息。” 屈乐连忙跟上,“这个有用?这就能算出来了?” 潘筠:“你想跟我们修仙问道,说明是相信我们求仙问卜的本事的,怎么现在又不信了?” 屈乐:“我是相信你们飞的能力……” 见潘筠和妙真重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他连忙跟上,“这也太神奇了……算算就能算出来了?” 三人没有再进村,而是就围着村子外围转,也不露面,树啊草啊,沟壑啊,甚至是屋角,能躲的地方都叫他们摸了一个遍。 但他们什么异常都没找到。 潘筠蹙眉:“事情已经过去半年多,他为什么又回来这里了?” 妙真:“我看书上说,有的凶犯会隔一段时间回来查看凶案现场,是得意,也是欣赏自己的杰作。” 潘筠就想到那三张纸上硕大的“自尽而亡”四个字,脸色顿时大变,“他是回来看周婉娘死没死的,要是没死,他怕是会逼死她。” 妙真脸色更加寒冷,屈乐也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也太变态了吧?难道其他的受害者?” 潘筠冷着脸道:“如果我是他,要查看村子的情况,那就是……” 她的目光直直的看向一个山坡。 第324章 砸死你 那是村子北面的山坡,是附近的最高点,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 河水流过村庄,从村里出来,转弯后向东,正好把村子和山坡隔开。 所以要从村子到山坡,还得过河。 村里人常洗衣裳的那段河道就在山坡正对面,花不柳要是想看周婉娘,躲在山坡上真是太容易见到了。 潘筠脸色沉郁,当即起身朝山坡掠去。 “哎,等等我……” 屈乐连忙去追,妙真也紧随其后。 潘筠飞掠来到河边,一步不停,犹如蜻蜓点水般在水上轻点两下便飞掠而过,她一脚踢在山脚下一块巨石上便咻的一下,犹如大鹰展翅,顺着山坡飞上去。 潘筠飞落于一块探出的石头上,厉眼扫过,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婉娘洗衣裳在的位置,当即看向面河的两棵树,飞掠而去。 潘筠就快要飞到一棵树上时,茂密的树叶之中飞掠出一个人影,人影在树梢间轻点,转瞬即消失。 屈乐和妙真刚刚从桥上过来,还没来得及找到最快的上坡路径,就见一个人影犹如鸽子般在空中飞转腾挪,轻巧的落地,还没等俩人看清他的样子,就见他踩着山壁飞速掠走…… 俩人瞪大双眼,回过神来后转身就去追。 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潘筠从空中飞掠而来,只在树梢间轻轻一点便飞射而出,顷刻之间就追到了那人的影子处。 潘筠伸手才要抓他,他身形便在空中一扭,犹如陀螺般落于水面上,踩着水面就要离开…… 潘筠一手抓空,也未曾收力,哐的一下抓在山壁上,一个用力就拽下一块大石头,她头也不回,一脚蹬在山壁上飞出,同时手中的石头咻的一下砸出,直冲人影的后脑勺去。 人影头未回,后脑勺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身形一倒,脚一歪,整个人贴着水面飞行,石头砰的一声贴着他的肩膀砸在水面上,飞射而起的水珠砸得人生疼。 人影动作稍顿,而后就更加疯狂的朝着远处逃窜,但看得出来动作有些凝滞。 潘筠紧跟着踩着水面去追。 屈乐气喘吁吁的追了一段,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俩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的消失,他懊恼的回头,就见妙真抡圆了胳膊,咻的一下把手里的黑猫朝远处投掷出去…… 屈乐:…… 他眼睁睁的看着黑猫在空中呈抛物线被抛远,还能看到它的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连蹬,似乎飞得更远了,然后它蹬在树梢上、树枝上、树叶上,还未落地就已经蹬着树跑远了。 屈乐张大了嘴巴,对三清山更是神往,立刻看向妙真,“你们三清山的猫也成精了?” 妙真瞥了他一眼后道:“就算猫成精了,你也不可能成精的,你就不适合修炼。”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2节 屈乐不甘道:“我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大家都说我天赋好,没练过,你们怎么知道我不行?” 妙真:“我不与你废话。” 说罢去追潘筠。 屈乐嘀嘀咕咕的跟在后面,“我也不想与你废话……” 俩人拼尽全力去追,却连俩人的身影都没看到。 屈乐备受打击,还有些不服气,“潘三竹也就算了,那采花贼的轻功竟然也这么好?凭什么?” 凭什么? 当然是凭他摸进人家宅院的经验了,要是没这个轻功,他早被人发现打死了。 潘筠的轻功其实一般,但她会飞行术啊,两者结合起来,加上深厚的修为,她愣是一力破万法,紧追在花不柳身后。 飞过河流,飞过树林,还飞过田野,眼见着他速度不减,潘筠的耐心告罄。 见四野无人,她又离他越来越近,每次都只差一点点,潘筠就伸手,手上刷的一下就出现她大师兄的药鼎。 她看准了花不柳的去向,恶狠狠的朝前一掷,大声道:“去吧,正义的药鼎——” 药鼎旋转着朝花不柳飞去,花不柳就要故技重施躲开,但他一侧身,面对的正好是药鼎。 他不由暗骂一声,她哪来这么大的东西? 刚才她手上并没有这东西啊…… 花不柳发狠的朝前飞,丹田因为内力消耗过大而生疼,但他还是没能躲过药鼎。 砰的一声,药鼎把他砸到地上,不等他挣扎着推开药鼎爬起来,一个人砰的一下踩在药鼎上,双脚用力的往下踩,往下蹦,“叫你跑,叫你跑……” 潘筠在药鼎上蹦了好几脚,直到对方呼吸微弱,进气少出气多的时候,她才停下,跳下药鼎把药鼎拎起来放到一边。 花不柳把地都砸出一个坑来了,面朝下的一动不动。 潘筠用脚尖踢了踢他,见他不动,就一个用力,直接把人踢翻面,面朝上的显露出来。 花不柳:…… 见他还是眼睛紧闭,似乎快要死了,潘筠就更走近两步,一不小心,脚就踩在他的右手上。 花不柳的手指忍不住轻轻一动,潘筠低头看了一眼,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她也没挪开脚,反而脚上用力碾了碾,直接把对方的手碾到土里去也没松开,而是继续踩在他的手上盯着他的脸看。 花不柳现在的脸看上去有点小俊俏,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也是鼻子,长得都很匀称。 就是太匀称了,所以显得有些怪异。 潘筠弯下腰去看他的脸,片刻后伸手去抓,对方猛地睁开眼睛,同时左手一扬,但才抬起就“啊”的一声惨叫,被潘筠一剑削掉,左掌落在地上,鲜血喷射而出,花不柳惨叫连连。 潘筠无视他的惨叫,伸手去拽他的脸,用力的拽了好几下,总算在他的耳朵下扯出一个褶皱,她立即抓住褶皱一撕,花不柳的真脸就显示出来。 潘筠看了一眼就满脸嫌弃,恶心道:“原来真的很丑,我就说嘛,但凡长得俊俏一点都做不来采花贼的事。” 花不柳咬住嘴唇,忍下痛呼,忿恨的瞪着潘筠,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潘筠沉着脸回道:“记仇,报仇?那你要记住了,贫道龙虎山潘三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有本事活下来后去龙虎山找我报仇!” 花不柳咬牙切齿的放狠话,“我不会放过你的!” 潘筠沉思,片刻后道:“我相信你,所以我要把你的报仇扼杀在摇篮里。” 说罢,一掌拍下,花不柳腹部一疼,丹田碎裂,他惨叫一声,原地翻滚起来。 潘筠挪开脚,他的右手捂住丹田,目眦欲裂,一嘴血的瞪着潘筠,“我会报仇的,我会报仇的,我一定会报仇的。” 潘筠:“我相信你。” “仇恨果然是相通的,我抓你,你恨死了我;我废你的丹田,你还是恨死了我;那你毁人清白,又逼死那些女子,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恨你,想怎么向你报仇……”潘筠若有所思道:“想知道也不难,带你去见一见受害人就知道了。” 花不柳瞪大了双眼,捂着丹田说不出话来,只余下惨叫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潘小黑气喘吁吁的跑来,冲潘筠喵喵叫了一声。 潘筠就抬起剑鞘哐的给花不柳一下,把他砸晕后把药鼎收起来,“沾血了,回头洗一洗,希望大师兄不要介意。” 等屈乐和妙真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到的就是花不柳一身是血,脸色苍白的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屈乐呆住,问道:“死了?” 潘筠横了他一眼,“没看出来吗,胸口还起伏着呢,没死。” 屈乐围着他好奇的看,“好丑,不是说花不柳是百变俊朗君吗,怎么这么丑?是人皮面具?” 他伸手去抓他的脸,抓了半天把人的脸都抓红了也没能抓出什么东西来,屈乐确定了,“真的这么丑啊?” “当然了,能做采花贼的会好看吗?”潘筠道:“肯定是不能靠脸,还没钱,没权,没才,啥啥都没有,却又妄想美女环绕的人才会去做采花贼。” 妙真:“原来话本都是骗人的,话本上都把采花贼形容得又帅又潇洒,原来是个又丑又穷又无才之人。” 潘筠一脸严肃的点头,“话本都是骗人的,你和妙和没事少看,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偷看话本,我就把陶岩柏从山上丢下去。” 妙真:“……是,不敢了。” 屈乐扭头看她,“陶岩柏是谁,为什么要丢他?” 妙真不搭理他。 潘筠还指着他干活呢,因此好心解释了一句,“是我三师侄,山上的话本全是他拿上山来的,不丢他丢谁?” 潘筠对屈乐道:“现在是你洗刷屈辱的时候了,你把花不柳背上,我们回村!” 屈乐:“不是应该去衙门吗?回村干嘛?” 潘筠道:“那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屈乐:“你要动用私刑?这不行吧,衙门那边怎么交代?” “悬赏单上说生死不论,只要验明正身就行,”潘筠道:“我只是押送人犯的过程中进村喝一碗水罢了,有什么问题?” 屈乐:“……没问题。” 屈乐背上花不柳就往村里去。 他们跑出来好远,再回去要走好久。 今天这一顿折腾,屈乐走到村口时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我这是图什么啊,我又没钱拿。” 第325章 要阉干净 翻过山,越过河,他们终于又回到了村子。 村民们见屈乐竟敢去而复还,立即大喊一声,招呼上乡邻,扛着锄头就朝他冲来—— 村民们听到呼喝声,纷纷从房间里,厨房里奔出来,拿上锄头、菜刀、木棍就朝村口冲去—— 有的村民还在地里劳作,听到隐约的呼喊声,也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后就扛起锄头飞奔回来—— 潘筠三人一猫一凶徒就跟奔流而来的村民们在村口不远处相遇了。 确认是屈乐,村民们竖起锄头和菜刀,大声道:“欺人太甚,以为我们村是泥捏的吗?什么贼都敢来我们村,兄弟们,砍死他!” 即便屈乐武功远在他们之上,也被他们这股气势一摄,而且,乱拳打死老师傅,双拳难敌四手,真的拼命,他说不定真的会被他们砍死。 屈乐连忙大叫,“等等……潘三竹,你快替我解释啊!” 潘筠立刻跳到他面前,伸手阻止道:“诸位且等一等,这小贼已经被我拿下,改好了,他刚刚助我抓到了采花贼花不柳,我们是路过,走累了,到村子里来借一碗水喝。” 村民们一静。 人群里的大春推开前面的人,扛着锄头阴沉的注视潘筠,“你刚才说你抓到了谁?” 屈乐砰的一下把背上的人给丢下,潘筠顿了一下才向村民们介绍道:“这一位昏迷不醒,断了一个手掌的就是采花贼花不柳。” 大春的目光就唰的一下落在地上凄惨的男子身上,脸色阴沉,他扛着锄头上前去,沉声问道:“你说他是他就是?万一他不是呢?” 潘筠略一思索后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她从灵境空间里摸出自己的针线包,拔出一根针来递给屈乐。 屈乐一脸懵的接过。 妙真瞥了他一眼,“扎他脚底。” 屈乐:…… 妙真又道:“你现在是被抓的贼。” 潘筠也瞥过来一眼。 屈乐只能憋屈的上前,一把拽掉花不柳的鞋袜,一脸嫌弃的撇过脸去,手上用力一针扎进脚底。 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卷了卷脚指,感觉有点疼。 当然,真切感到疼痛的只有花不柳。 屈乐扎了一针,见他只是浑身抽搐但不醒,就唰唰连扎好几针,最后一针也不知道扎到了什么地方,一直只抖不醒的花不柳唰的一下睁开眼睛,疼得冷汗直冒,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了。 众人看了沉默,默默地后退了半步。 只有大春上前了,他低头紧盯着男子,沉着脸问,“你就是那个采花贼?” 花不柳疼得眼前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人影,声音也听得隐隐绰绰,他咬牙切齿的道:“要杀便杀,要刮便刮,少他么这么折磨人。” “你真是采花贼……”大春眼中迸射出恨意,抬起手中的锄头就要朝他的脑袋砸下去。 潘筠伸手抓住他砸下来的锄头,脸上表情依旧平淡,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她问:“善人可要想好了,砸死他,你是要坐牢的。” 大春往回抢锄头,大声道:“我杀采花贼,凭什么要我坐牢?” 潘筠道:“这话你去问皇帝和朝廷的大官吧,我只是个道士,好心提醒你律法而已。” 她道:“你杀与不杀他,对我都没什么影响。” 其他村民也连忙回神,纷纷上来拉住大春,劝道:“为这么个人搭进去自己的一辈子不值当,你家里老母亲和妻儿还要依靠你呢,你进去了,他们这辈子就完了。” 大春勉强回神,正拉扯,听到动静的周婉娘跑了来,她推开人群走上来。 众人顿时一静。 大春也看到了妻子,有些怨恨,又有些心疼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3节 周婉娘不理他,径直走到花不柳身前看他。 花不柳那股疼劲也过了,终于能看清面前的人。 他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被村民们围住,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这几天盯着的人。 他不由的咧开嘴冲她一笑,满怀恶意的道:“小娘子来了,那天我可让你舒服吗?” 脸完全不一样,但他一说话周婉娘就认出来了,她寒着脸道:“是他,就是他!” “没错,就是我,”花不柳眼睛紧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胸脯滑到腰上,舔了舔嘴唇道:“过去半年了,我却还记得小娘子的味道……” “啊——”大春终于受不了,大叫一声,推开拦住他的人,冲上前就冲花不柳又踢又打。 周婉娘则是转身就走,潘筠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身体往后一跳,避开冲过来的大春。 见屈乐还愣愣的站着,她立刻拉了他一把,“你傻啊,这都不会躲?” 屈乐:“……他要是被打死了怎么办?” 潘筠:“我就是路过讨碗水,群情激奋,打的人太多了,谁知道是谁打的?” 大春的大脑被愤怒掌控,眼睛红通通的一片,脚朝着花不柳的脑袋、胸口和腰腹踹去…… 花不柳虽然丹田被废,且身受重伤,但本能还在,大春的第一脚踹来,他立刻翻身躲避,用后背抵挡…… 他眼中闪过寒芒,在地上滚了两圈,大春连续三脚落空,顿时大怒,扑上去压住他就用拳头揍。 花不柳生生挨了大春两拳,但他一点也不恼,被踩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手指成爪就要抓向大春的脖子,但才抬起来就被一颗石子击中,他手一麻,无力的垂下…… 大春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坐在花不柳的身上,朝他哐哐乱砸拳头,把积攒在胸中半年之久的怨恨和愤怒全都倾泻而出。 村民们也痛恨这个采花贼,跟着冲上来,和大春一起,时不时的给花不柳几脚,几拳…… 这下好了,不用潘筠,花不柳也休想抓到人质了,因为人太多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人一脚踹,或是伸手抓住,又是一顿哐哐乱揍。 花不柳终于惶恐起来,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要被人生生打死了。 他只能凭借的本能和经验躲避,勉强护住要紧的脖子和头。 但他依旧在不断的被踢,被打,被掐,要是再不阻止,他一定会死的…… 念头才起,他隐约听到一声娇喝,“你们都给我让开!” 跑走的周婉娘又跑回来了,手上握着一把剪刀,伸手推开好几个村民。 被推开的村民正打得兴起,有些不高兴,但一抬头看到眼底满是煞气的周婉娘,他识趣的没说话,默默让开了。 村民们都让开了,就显露出最里侧,半跪着朝花不柳挥拳的大春。 他是在花不柳躲避时被颠下来的,他四周都被村民们围住,站不起来,干脆就半跪着追着花不柳挥拳头。 他被周婉娘一把推开,大春眼底通红的抬头瞪她,“你想干嘛?护着这个奸夫淫夫呢?” 周婉娘抬起手中的大剪刀,冷漠的道:“起开!” 大春一滞,默默地往后挪了两步。 周婉娘就越过他站在花不柳身侧,花不柳艰难的抬起头来,看见是周婉娘,正要调笑,就见周婉娘抬起剪刀恶狠狠的向下一剪…… 花不柳瞪大了眼睛,他想要躲的,但周婉娘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他只是抬了一下腿,剪刀就插下去了…… 海绵体的疼痛隔了好一会儿才传到大脑,花不柳惨叫一声,目眦欲裂,比被潘筠废掉丹田时还要痛苦。 但周婉娘的动作不停,估摸对了位置,拔起剪刀就哐哐往下刺,连着刺了七八下,还打开剪刀冲着他的裤裆乱剪,血混着布料和肉块乱飞,场面一时寂静,只有花不柳惨叫的声音和剪刀哐哐哐的剪子声。 男村民们只觉下体一寒,寒意顺着脊背往大脑上冲,所有人都不由的后退两步。 连跪坐在一旁的大春都不由的脚底一软,往后爬了两步后坐倒在地,愣愣的看着被血飙了一脸,显得更凶神恶煞的妻子。 屈乐躲在潘筠和妙真身后瑟瑟发抖,抖着嘴唇问道:“他他他……还能活吗?” 潘筠都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后道:“应,应该可以吧……” 直到周婉娘把他剪得稀巴烂,一旁的村妇们这才上前拉住她的手,抱住她,“大春家的,剪干净了,可以了。” 女人们挤上来,瞬间把最里侧一圈包围住,她们拉住周婉娘,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从花不柳身边经过时,这个踢他一脚,那个踩他一脚,劝说周婉娘,“我看了一眼,剪得稀烂,你要是还过意不去,一会儿拿刀来把下腹切开,把最后那点东西也拽出来切干净了。” 一个男村民连忙出声阻止,“孩他娘,你别乱说……” “啥子乱说,这不就跟阉猪阉鸡一样,有啥难的,我们家的鸡一直是我阉的,这个我懂行,婉娘,你就说要不要剪根吧。” 周婉娘发狠道:“剪!” 一群妇女就要撸袖子动手。 潘筠立刻上前,“姐姐们,要不把这活让给下一家吧。” 大家一起扭头,“下一家?” 潘筠连连点头,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受害者不止一人,还有好几家呢,你……你们剪干净了,下一家怎么出气?要不留给下一家吧。” 大家去看周婉娘。 第326章 下一家 周婉娘沉思片刻后点头道:“好,就留给下一家,小道长,还请转告她,一定要剪干净了,她要是下不了手,就还来找我,我这几天就学阉鸡,一定能给他阉得干干净净!” 潘筠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一定转告她!” 周婉娘定定的看着潘筠,最后放下剪刀扑腾一声跪下就冲她磕头,“小道长,你救了我一命,我要为你立长生牌位,一生供奉于你,还请小道长告知法号。” 潘筠一脸纠结扶住她道:“我……我叫潘筠,也叫潘三竹,随便你立哪个长生牌位,长生牌位可以立,但跪拜就不要了。” “这是善人的功德,我帮您是应该的,您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潘筠道:“你家将来会和睦平常,养出一个有功于百姓的大善人来。” 大春勉强回神,“啥子?” 大春娘就拍了一下他脑袋,拉着他一起朝潘筠跪下,“小道长今天给大宝算过命了,说他是个极孝顺聪慧的人,以后能当官,还会很孝敬你和婉娘,还不快磕头谢过道长,等大宝再大一点,你得送大宝去读书。” 大春娘还在他耳边道:“你以后要对婉娘好一点,可不能再因为这事和婉娘发脾气了,她才是被害的那个,心里不知比你难过多少,以后大宝长大了,要是知道你这么对他娘,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大春愣愣的点头,看着前面染血的妻子和放在面前的大剪刀,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他一定会对婉娘好的,一定不会再提这事了。 村民们看着周婉娘身侧那把染血的大剪刀,全都静默不语。 周婉娘请潘筠留下,她要杀鸡请她吃饭。 潘筠看着她抓在手里的大剪刀,连连摇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去下一个受害者家里,就不吃了。” 周婉娘:“小道长,我杀鸡很快的,脖子一抹,开水一烫,一刻钟就能把毛全撸了,用不了多久就把它炖熟了。” 潘筠连连摇头,坚决告辞。 她也不敢进村喝水了,连忙拖起早已经昏迷不醒的花不柳离开。 走出老远,村民们再也看不到她时,潘筠就停下脚步,丢下手中混身是血的花不柳。 潘筠看着他,最后心痛的掏出一瓶药来,倒出一颗塞进他嘴里。 离开村子,屈乐又可以了,凑上来问,“这是什么药?” “补血益气的药,”说罢,潘筠在他身上点了几个穴道,道:“这是止血的穴位,也不知道管用多少,希望暂时别死吧。” 屈乐皱眉,“你干嘛救一个淫贼?”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谁说我要救他了,我分明是在救另一个人。” 潘筠嫌弃他在这里耽误事,道:“你赶紧走吧,你走了我好带他去找另一个受害者。” 屈乐:“我又不是大嘴巴的人,不会把受害者的信息到处传的,你带上我怎么了?而且,你俩能背他吗?不还得我来背?” 潘筠皱眉,她不想带屈乐,是因为她想用药鼎直接飞过去。 大师兄说过,为免凡人思仙,毁了人家的前程,像这种一看就是神仙手段的御物飞行不能在人前使用。 能用于凡俗中的,一定要看起来五分真,五分假的法术。 即,它既看起来是真的,也可以被人反驳是假的,给足了对方亲朋劝说他不要迷恋修仙的理由。 飞……这东西太难驳斥说是假的了,所以她赶屈乐走。 他就见了四师姐半个御剑飞行就哭着闹着要拜四师姐为师,要是坐上药鼎飞一圈,他不是死都要修道了? 他是江湖中人,劝说亲朋接受应该不难,可关键是他没有修道的天赋啊。 知道了天空有多辽阔,他却飞不起来;知道了大海有多美丽,他却学不会游泳;知道了辣椒有多好吃,他却不能吃辣…… 潘筠只是想想就替他痛苦,于是道:“不用你背,你赶紧走吧,去找你的常明威去。” 屈乐看看潘筠,又看看妙真,转身离开了。 但他没走远,一离开她们的视线就跳到草丛里躲起来,嘀嘀咕咕道:“偷偷摸摸,一看就是有事要瞒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事……” 他躲在草丛里探头探脑,但离得太远,他什么都看不见。 潘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脸色便一沉,和妙真道:“我带他去一趟广丰县,天黑之前回来,你回去盯着周婉娘,她若有死志就拦,若有生志,你就回城等我。” 妙真应下。 俩人立刻兵分两路,潘筠拎起花不柳就用轻功离开,等飞出老远,四野无人时便丢出药鼎,拎着他跳进药鼎里,药鼎咻的一下飞上高空,朝着广丰县的方向飞去。 屈乐躲在草丛里半天也没见潘筠他们经过,他不由的摸回去,原地只留下一些血迹,人和花不柳全都不见了。 屈乐站在原地发呆:“下一个受害者家在哪儿啊,冲着这个方向跑,难道人却不在这个方向?” 屈乐咬牙切齿,“有没有搞错,对我都玩声东击西?” 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东西的潘筠早把屈乐丢在了脑后,带着昏迷之中的花不柳直接飞到广丰县城墙外。 这会儿她察觉到药鼎不好的地方了,“太大了,惹人注目,还是不比飞剑啊。” 潘筠就担心起自己的飞行法器来,“不知道王铁匠给我打的飞行法器什么样,好纠结,既希望它大一点,又希望它小一点。” 潘筠拎起花不柳踩着城墙就飞上去,直接越过城墙落地。 没办法吗,带着这么个人就不能老实走城门,不然好麻烦的。 潘筠拖着昏迷的花不柳走了一段路,看到有人过来,当即一甩把他丢到一个阴影处,然后冲着人就过去,“善人稍等,请问万宁街的柳家怎么走?” 路人停下,见潘筠是个小道士,就指了一个方向道:“柳家不知道,但万宁街在那边,顺着路往下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再左转走过两个路口后右转就是万宁街了。” “那条街很长,你问那里的人或许能知道你要找的人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4节 潘筠谢过,等人走远了才回去提起花不柳,直接走屋顶,直线前往万宁街。 可能是上上下下的次数多了,花不柳被颠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数不尽的房屋,底下交错的街道还有些懵,但这些地方又有些眼熟。 还未等他想到这是哪里,昏迷前的记忆袭来,花不柳去感受自己的下体,顿时一阵绝望,他不由挣扎起来。 潘筠低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快到了,便加快速度,几个起落便到了一个屋顶上,他让花不柳去看下面的街道:“眼熟吗?” 花不柳右手被踹骨折,却还能动,一坐稳,他就不由的伸手去摸自己的下体,只能摸到一手的血。 他痛苦的去看潘筠,沙哑着声音道:“杀了我,你杀了我!” 潘筠啪的一声打在他的脸上,再次问道:“我问你,这里眼熟吗?” 花不柳这才看到底下的街道模样,他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某处,然后才抬头看向潘筠,“你要找柳家报复我?” 花不柳既愤恨又不解,“我和你到底有何冤仇,你要这么对我?我不记得我掠的那些女子中有你这样的亲眷。” 花不柳采花,但也惜命,他找的,全是没有能力报复他的家庭,对方条件最好的也就是个县官的女儿,就凭县衙里那些捕快根本抓不住他。 而且,事情发生后,那县官的女儿直接就吊死了,根本没有事发。 他做过调查的,那些人家没一个跟江湖人有牵扯,根本不会有潘筠这样的亲眷。 潘筠一巴掌拍过去,冷声道:“天下女子皆是我姐妹,你伤我姐妹,还敢说和我无冤无仇?” 说罢直接封了他的几个重要穴道,拎起他就朝他刚才看的方向飞去。 罪魁祸首就在她手上,有了方向和修为,潘筠再掐指一算,很快就锁定和他纠缠最重的一个地点,当即带着他飞过去。 到了屋顶上,潘筠正要下去,就见下面院子里正躬身出来四五个婆子丫头,她们簇拥着一个大夫出门,其中一个婆子一边把人往外送,一边往大夫手里塞钱,低声道:“还请大夫保密。” 大夫应了一声,慢慢消失在潘筠的视线中。 花不柳咧嘴笑起来,见潘筠扭头看过来,他笑得越发嚣张了,轻声道:“她一定是死了,你来晚了。” 潘筠一把掐住他的咽喉,冷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花不柳轻蔑的道:“这些女子失了贞洁就应该立刻去死,她们竟然活到了现在,怎么配做女子?我不过是来见一见她,看她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潘筠手指微紧,捏着花不柳的咽喉,眼中皆是冷芒。 花不柳几乎喘不上气来,气息微弱,却还是哼哼唧唧的道:“这柳张氏可比周婉娘贞烈多了,被我睡过以后就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吃斋念佛,不像周婉娘,还跟没事人一样。” “我来见她,就是催她快点死,好成全她贞烈的名声的,她死了以后本应该轮到周婉娘的,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第327章 她没死(补更第7) 潘筠气得要掐断他的脖子,但想到生死不知的受害人,她又忍住了。 这人活着说不定是一剂药,要是死了,那就只剩下拿赏金那点好处了。 潘筠拎着他去看正房里的情况。 瓦片揭开,正屋里的情景一览无遗。 张娘子没死,她正背对着丈夫躺着。 柳师集坐在床边抹眼泪,低声劝慰道:“你若是心里难过,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或是搬家,我们搬到别的地方去,一切重新开始……” 张娘子默默流泪,不语。 柳师集道:“我知你心结,我已经去催问衙门,衙门说这个案子已经递到府城去,由府城的大人们来查,说不定能抓到那狗贼……” 一直沉默的张娘子默默摇头。 柳师集见她终于有反应,不由的坐到床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觉得府城的大人们也抓不住他吗?” 柳师集笑道:“你别担忧,我打听过了,府城那里有个周捕快是京城锦衣卫贬下来的,据说很有本事,回头我使钱去请他,他一定能把那狗贼抓到,替你报仇。” 张娘子默默流泪。 柳师集看见她流泪,身体一僵,呼吸急促起来,轻轻地拥住她问,“三娘,他是不是又来找你了?他伤到你没有?” 张娘子终于抬起头看他,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后声音嘶哑的道:“他要我死……” 柳师集忿怒的攥紧了拳头,脸色扭曲,“这个畜生,他怎敢,怎敢对你如此,我要去府城,我要去找大人们……” 他抓起袍子就要走,走了两步反应过来,连忙又回到床边和妻子道:“三娘,你别怕,我再多请几个护院,白天黑夜都围着你,绝对不叫他再有机会靠近你,我变卖家产,去府城,府城不行,我就去布政司,去南京,去京城,我一定要把这贼人抓走,你别害怕,千万别害怕。” 说完就往外跑,张娘子忙一把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在他回头时微微摇头。 柳师集对妻子最为了解,虽然那件事之后,妻子心中郁结,一直久居佛堂,却不是会轻生之人。 去年也是她坚持要报官,她一直是个性格坚韧之人,再见那淫贼,也只会愤而击之,怒而杀之,又怎会自尽? 柳师集福至心灵,缓缓走到床边,半跪在脚踏上,轻声问道:“他是不是用我威胁你了?说你若不从便杀了我之类的话?” 张娘子眼泪滚落。 柳师集将她拥进怀里,眼泪滚落,悲愤的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真是没用,没用……” 柳师集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他,我一定会找到他,杀了他的,我,我明日就请武师傅习武,我还要勤加读书,我要考科举,我要当大官,我要杀了他!” 柳师集抱着妻子哭道:“三娘,你要是死,便把我一并带上吧,我们一起死!你若是不死,你就看着我习武读书,看着我把那人找出来,绳之于法!” 张娘子一脸的泪水,冲他微微摇头。 她已经被盯上了,对方来无影去无踪,这么多官差都找不到他,抓不住他,何况临时抱佛脚的丈夫? 她和丈夫,势必只能保一人。 只有她死了,对方心满意足,才会不再盯着丈夫。 柳师集又气又恨,妻子分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恨花不柳,更恨自己。 保不住妻子,报不了仇,现在还要妻子保自己的性命而自尽,柳师集啪啪就朝自己脸上抽,两下就抽得面色通红。 潘筠见了,回身一巴掌呼在花不柳脸上,直接把人从屋顶扇下去。 花不柳啪的一声从屋顶掉在门前,脸朝下,身体正面朝下,直接闷哼一声,疼得眼冒金星,似乎晕过去了一下,但又迅速疼醒。 门口的巨响让屋里抱在一起的人身体一僵。 柳师集满脸是泪的看向门口,瑟瑟发抖,“是谁?” 没人回答他,潘筠还蹲在屋顶上,而花不柳痛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屋里的俩人都闻到了血腥味。 柳师集后悔,不应该把下人和护院都遣出这个院子的,但又怕妻子自尽的事被传扬出去…… 柳师集目光一转,把张娘子往床里面推,还把蚊帐放下来,然后自己握起桌子上的花瓶慢慢走向门口…… 张娘子从床上爬出来,柳师集去瞪她,让她回去。 张娘子没理他,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这些吗? 她手在枕头下一摸,摸出一把短刀来。 柳师集愣了一下,他们的枕头下何时有了这东西? 但来不及思考了,柳师集站在门后,在这个位置隐约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轻轻呻吟,他目光一厉,猛的拉开门,高举着瓷瓶就哇哇大叫着冲出去…… 他冲出去两步就看到躺在门口不远处一身是血的人,张娘子握着短刀紧随其后。 柳师集瞪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有其他人,就惊讶道:“这,这是谁?怎么掉到我们家来了?” 柳师集抱着瓷瓶就要上去扶人,却被张娘子一把拉住。 柳师集回头,就见张娘子一脸寒霜,一脸恨意的看着地上的人。 柳师集脚步一顿,问道:“三娘认得他?” 张娘子声音嘶哑的道:“他,衣服,和他一样。” 柳师集一听,再看向地上的人的表情也变了,他把张娘子拉到身后,一手拿着瓷瓶慢慢走上前去。 柳师集颤抖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花不柳。 花不柳艰难的抬起头来,夫妻两个吓得后退两步,实在是花不柳此时太凄惨了。 鼻青脸肿的看不出模样,身上到处都是血,左手断了手掌,伤口外翻红肿,此刻就在缓慢的渗血; 右手不自然的弯曲着,就垫在身下,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下一刻就要死了一般。 柳师集问妻子,“是他吗?” 张娘子从柳师集身后探出头来看,蹙眉,“脸不像,但他的眼睛很像,这一身绿衣裳,和那淫贼一模一样。” 柳师集相信妻子,“那就是他,他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了,三娘认不出来是正常的。” 花不柳已经缓过劲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柳师集见他动,吓得哇哇大叫,手上的瓷瓶就啪的一声击打在他头上…… 瓷瓶碎裂,花不柳眼睛发直,两抹血从头顶滑落,滑过他的眼角和鼻尖,最后圆睁着眼扑腾一声仰面倒下。 夫妻两个吓得抱在一处。 柳师集快哭了,“娘子,我好像杀人了。” 张娘子抱住他,用嘶哑的声音安慰他道:“不怕,官府若来人,就说是我砸的,他是采花贼,我砸死他,天经地义。” 潘筠坐在屋顶上看了全场,觉得以夫妻俩的性格,再让他们动手也困难了,便轻咳一声道:“两位,这人是我的,你们或打或杀都没关系。” 夫妻两个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向身后的屋顶看去,这才看见一个小道士坐在屋顶上,两条腿垂着,正一晃一晃的。 潘筠冲俩人微微一笑,从屋顶上跳下来。 夫妻两个齐齐后退两步,抱在一起戒备的看她。 潘筠也不介意,走到花不柳身边道:“和两位介绍一下,这是采花贼花不柳,我揭了他的悬赏单。” 潘筠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公告,刷的一下展开,让他们看上面的人像。 她踢了踢花不柳道:“我拿下他后路过此地,不小心叫他跑了,没想到他身受重伤,脚下一滑就掉进了你家。” 柳师集看见悬赏单,沉默了一下后问,“你是来我家拿赏银的?” 他道:“赏银我已经交给衙门了,当然,我可以加一份给你,但今日的事你不能说出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5节 潘筠眨眨眼,片刻后点头,“行,你给我一两赏银,今日的事我一定不外传,他身上的伤都是我在抓他时砸的踢的,跟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张娘子仔细打量过花不柳,指着他的裤裆艰难的问道:“那里,谁伤的?” 潘筠就冲她微微一笑道:“是我在抓他时,他在一个村子里不小心摔的,当时叫一众小娘子看见,可吓坏了不少人。” 张娘子:“阉干净了吗?” 潘筠歪着头看她,“不算干净吧,你要来一刀吗,我学过一点医术,虽然治病救人不太行,但杀人切东西却很在行。” 张娘子看向潘筠,“要钱?” 潘筠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两!” 这点钱对周婉娘那样的家境来说或许很多,但对柳家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却能让柳家夫妻心里舒坦不少。 张娘子握着手中的短刀,问道:“你确定他就是采花贼花不柳吗?” 潘筠上前握住她的手,引着她慢慢走到花不柳身前,轻声道:“你若怀疑,我让他亲口承认就是了。” 潘筠在他身上点了一下,正昏迷修复身体的花不柳被点醒,一睁开眼睛就对上潘筠似笑非笑的目光,“花不柳,你看,人间自有真情在,你到底没害死她。” 花不柳看着还活得好好的张娘子,咬牙切齿,“贱人——” 张娘子确定了,这就是花不柳,昨日,他就是这样对她说话的。 张娘子眼睛一厉,握着刀就朝他下腹狠狠扎去—— 第328章 你被阉干净了 花不柳惨叫一声,张娘子猛地拔出刀来,还要再扎,潘筠连忙伸手拦住,反握住她的手向下带了一点,狠狠地往下一扎后一切…… “这个位置才对,刚才那个位置,扎深了会死人的。” 花不柳再次生生疼晕过去,潘筠在他身上点了几下,立即起身道:“好了,你已经把他切干净了,给钱吧。” 柳师集连忙拥着妻子后退两步,担忧的问道:“他,他不会死了吧?” 潘筠催促道:“给的快就死不了。” 柳师集一听,立即掏出钱袋子整个塞进潘筠手里道,“给你,小道长快快带他离开吧,记得把他送官,还不能告诉别人他是在我家伤的……” 潘筠嫌弃他啰嗦,直接把一瓶药塞给他,还有两张黄符,然后拎起昏迷过去的花不柳就起身离开,“钱我就不找给你了,这些东西当你买的,后会无期。” 说罢,拎着花不柳就踩着墙壁几下飞上屋顶,不多会儿就飞远了。 花不柳一边往下滴血,一边被快速带出城。 潘筠看了一下他的情况,不敢耽误,连忙拿出药鼎把他往里一塞就往府城飞去。 哎呀呀,死的和活的价钱是不一样的,她得赶在他断气之前回到府城。 呜呜呜,希望大师兄不要怪她,事后她一定把药鼎洗十遍…… 潘筠着急忙慌的飞回到府城,同样是在城外没人的地方停下,然后拎起重伤昏迷的花不柳就朝城里冲。 张娘子人狠话不多,那一刀插的正中要害,要是妙和在或许还可以救一救,她就算了,还是不要浪费药了,反正本来就要死的。 潘筠冲到城门口,城门的卫兵看见她,立刻刀枪对准她,“什么人?” “大胆,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人?” 潘筠着急道:“受伤了呀,他快死了,我要带他去衙门!” 卫兵上前查看,皱眉,“刀伤,拳殴和脚踢,是大案……” 待看到他血肉模糊的下体时,卫兵们同时“嘶”的一声,连忙让开位置,“这个时候还送什么衙门,先送到医馆,你是他的家人吗?” “不是,”潘筠拎起他道:“我先送他去衙门,他有话和周捕头说。” 卫兵们以为他是有紧急案情,哪怕是死也要说出口,敬佩之余纷纷让开路,还友好的道:“小道长,我让两个兄弟帮忙抬吧,你这样拎着他,不仅血会越出越多,还会加重他身上的伤势。” “不用,他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只要他能活着见到周捕头就行,诸位再见,下次见面请你们吃包子。” 说罢,拎起花不柳就朝城里冲。 卫兵们:…… 一个卫兵忍不住道:“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别管了,看这人如此凄惨,怕是一桩大案,府衙和县衙又有的忙了。” 潘筠拎着花不柳一阵风似的从街上冲过,刚进城没多久的屈乐见她眼也不眨的从他身边跑过,立刻拔腿跟上去,“潘三竹?你不是带他去找下一个受害者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潘筠加快速度,一溜烟的朝衙门跑,风声传来她的回答,“我已经回来了!” 潘筠冲到府衙,把花不柳丢在院子里,抓住一个衙役就问,“周捕头呢?” 衙役愣愣的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眼被丢在脚前的……尸体? 哦,胸口还微微起伏,那还是活人,他皱眉指向她侧后方,道:“这是谁?我立即去请大夫。” 潘筠回头,这才看到周捕头站在一架子的武器前,正皱着脸看她。 潘筠立刻挥手和他打招呼,“周捕头快来看,我抓住采花贼花不柳了,你快来验明正身!” 周捕头皱眉走上来,低头看了眼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人问,“我怎么知道他就是花不柳?” 潘筠立刻掏出一个人皮面具往他脸上糊,“这是我从他脸上揭下来的,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是那五张人像上的一张了?” 人皮面具粗粗挂在花不柳脸上,只能勉强看出来一点。 周捕头依旧皱眉,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后问,“你在哪儿抓住的他,他身上的伤都哪来的?” 潘筠:“我打的,我认出他来,他就要杀我灭口,我一下就反抗了,我们激烈的打斗,整整打了一天才把他拿下。” 周捕头看着精气神十足,混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的潘筠,问道:“是打了他整整一天吧?说罢,都有谁参与了?” 潘筠道:“我师侄妙真,就我们两个。” 周捕头定定的看她,潘筠一脸无辜的回望他,伸手:“周捕头,八十两赏银……” 周捕头拍掉她的手,“验明正身才可以。” 一旁停住的衙役立即道:“我去请仵作。” 潘筠:“……不是请大夫吗?” 衙役一脸严肃,“仵作也是大夫。” 衙门的人把花不柳抬进仵作的验尸房。 仵作一看花不柳的情形,立即合上工具箱,从另一个角落里拖出药箱来,一边给他止血一边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大夫啊,我哪能治这样的伤?” 衙役和周捕头都没动。 周捕头道:“先把他弄醒,我要验明正身。” 衙役道:“您先治着,不死就行。” 仵作一看明白了,这不是无辜之人。 虽然如此,仵作还是尽心治疗了,但周捕头要问话,他还是把人扎醒。 花不柳艰难的睁开了眼睛,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看不见,昏迷前的情景来回在大脑里循环,他一脸的麻木,连愤怒都生不起来了。 周捕头凑上去看他,冷冷地问道:“花不柳,你可认罪吗?” 花不柳的目光僵硬的挪到周捕头脸上,最后滑向潘筠。 他紧紧地盯着潘筠,声音嘶哑道:“龙虎山潘三竹,我记住你了,不管是转世投胎,还是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道:“贫道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转世投胎会变成一只公猪,且是十世公猪,只要养到二十斤就会被阉割,再养大半年,年底后被杀,再投胎,再被阉,再被杀……” 周捕头:…… 衙役和仵作:…… 花不柳的愤怒重新被挑起。 潘筠却冲他笑得更甜了,道:“你将生生世世做阉猪,直到将这一世的罪孽赎尽才可以变成草木,历经无数轮回才能做人,而我,贫道潘三竹,那时早已经得道成仙,你这孽障连看我一眼都不配。” 花不柳“噗”的一声吐出血来,眼睛圆睁的指着潘筠愤怒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喊叫声被周捕头一巴掌打在脸上截断。 周捕头脸色阴沉道:“说吧,你害了几个女子,从第一个女子开始说起。” 花不柳看着潘筠的脸突然一笑,哈哈大声道:“第一个啊,第一个是八年前,她就和你这般大,大概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我不记得了,总之她很可恶,她看我一眼就立刻挪开了眼睛,我后来把她的眼睛挖下来随身带着,她是唯一一个我亲自动手杀的人,哈哈哈,她的眼睛跟你的一模一样,现在就在我的钱袋子里,你掏出来看看,掏出来看看啊——” 不等潘筠动手,仵作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钱袋子,倒出来,里面除了一堆钱外还有一个荷包。 仵作打开荷包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和周捕头点了点头。 周捕头脸色微寒,对衙役道:“去把文书叫来记录。” 周捕头让潘筠先下去。 潘筠却抱着手臂靠在一旁道:“我下去了,他还能招吗?” 现在,全靠她在这儿拉着仇恨才让花不柳有什么说什么,一旦她下去,他的肾上腺素降下来,只怕不会再开口,也没机会开口了。 她看得很清楚,刚才仵作往他身上扎了两针,她见陶季给人扎过,那是透支生命力,让人有精神交代后事的针。 花不柳本来就只剩下一口气了,这针一扎,他活不了多久。 很快,刑房推官领着一个文书走进来。 周捕头和仵作连忙向他行礼。 推官挥了挥手,看向潘筠。 周捕头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推官便默认了潘筠在场。 审问继续。 或者说,都不用推官审,花不柳自己就巴拉巴拉的往下说了。 可能是想刺激潘筠,可能是预感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他想要把这一生做过的事说出来让人记住,他的话很多。 推官偶尔会打断他,不是补充受害人信息,就是质疑他的一些细节。 一个时辰过去,花不柳的声音渐渐变弱,他喃喃道:“这些女人都该死,她们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不嫁给我,既被我睡了,就应该从一而终,自尽而亡,这才是贞烈,是好女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6节 推官定定的看他,片刻后道:“花不柳验明正身,杀人,奸淫,当判斩刑。” 花不柳嘲笑的看他,“你们杀不了我的,我就要死了,我全须全尾的来,全须全尾的走。” 古人认为砍头是身首异处,是为身体不全,是大忌。 一直安静旁听的潘筠突然道:“但你被阉了,还阉得特别干净呢。” 花不柳一滞。 第329章 我也在通缉单上 潘筠继续道:“知道贫道是怎么抓到你的吗?” “靠算卦啊,贫道拿到了你的头发,算出你的位置,这才拿住你的,”潘筠站直,垂眸低语,颇有神性的道:“贫道算卦极准,今日免费送你一卦,你下一世就是阉猪,十世轮回之后做十世草木,再转世为人时还要再做十世太监才能抵消你今生的罪孽。” 花不柳瞪大双眼,一动不动。 推官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动静,就看向仵作。 仵作上去看了一眼后道:“他被气死了。” 潘筠就掐手念道:“福生无量天尊,这淫贼还是气性太小,不过说了两句实话,竟然就受不了了。” 推官合上笔录,递还给文书,冷声道:“你气死的,这通缉犯算死口,死的悬赏金额是多少?” 周捕头:“六十两。” 潘筠不高兴了,叫道:“怎么能这么算呢?我拎进府衙的时候是活的,你们都拿到口供了,他是在你们审问过程中死的,干我什么事?” 推官就掀起眼皮看她,冷淡的道:“就算死口,你爱要不要。” “你!” 推官转身就走。 潘筠就要去拦住他讲道理,被周捕头一把拉住,小声道:“你这道士怎的这么憨?民不与官斗你没听说过吗?”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意思是说你们当官的天下第一,不讲规矩了呗?你们就没怕的?” 一旁的仵作哼哼道:“当官的除了怕更大的官和皇帝外,还怕什么?你这娃娃一看就是初出江湖,不懂规矩。” “你指着衙门的悬赏过日子,赚了钱不得分人家一些?” 周捕头回头瞪仵作,“您少说两句吧,王推官不是那样的人。” 仵作哼了一声。 潘筠也哼了一声,“那当官的还指着我们给他刷政绩呢,怎么他不把手上的功劳分给我一些?” “周捕头,贫道话放这儿了,你们这次要是不给我按活口算钱,我就把抓到的每一个人犯都拧下脑袋,拿着脑袋来算死口的钱,贫道说到做到!” 周捕头:…… 如果销案的通缉犯全是人头,那政绩上就太难看了。 周捕头虚虚点了点潘筠的额头,转身离开。 他去找推官,将潘筠的话转述给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推官,这孩子年少,正是不服管教的时候,偏武功又高强,她能抓住花不柳,就一定能抓住其他凶犯,她也是真敢全给我们交人头的主,您看……” 王推官眉头微皱,脸色不好看,“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从前江湖上并没有听过她的名号。” 周捕头低声道:“推官可记得前不久福建泉州的灭寇案?” 王推官惊讶,“潘?潘三竹?她们是同一个人?” 周捕头颔首道:“推官,这有才之人都傲气,何况她还小小年纪有此武功和功劳,若我是她,怕是会更傲气……” 对这样的人,硬碰硬对他们没好处。 潘筠可以闹得天翻地覆,她是个道士,江湖中人,来去随风,可以自由自在,但他们这些人不行。 官场,是权势,也是束缚。 王推官沉默片刻后轻笑道:“给她按活口结算吧,以后她来,都给她按规定结算。” 王推官虽然带笑,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冷,本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大家互相试探一番可以压下她的底线,没想到,看似年纪小,却是个刺头。 他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周捕头应了下来,拿着推官给的单子,领潘筠去领活口的钱——八十两! 账房看到潘筠年纪这么小,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卷东西来算。 潘筠扫了一眼后道:“我只接受白银,兑换同价的铜钱也可以,不要银票,也不要宝钞!” 笑话,现在宝钞还能称之为钱吗? 那就是一堆废纸! 潘筠忍不住了,当着账房的面就问周捕头,“周捕头,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 账房尴尬不已。 周捕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潘筠道:“你看上去很不好惹。” “就是啊,”潘筠大声道:“我看上去这么不好惹,怎么大家还是想着欺负我?难道我看上去很无知吗?” 潘筠手捏着桌角,咔嚓一声生生掰下来一块桌角,当着账房的面揉碎掰下来的木块,“我都能抓一个采花大盗,大家为什么会觉得我好欺负啊~~” 账房算银子的速度加快了,他连忙抱出八块银锭,一下没抱稳,噼里啪啦的摔在桌子上。 潘筠和周捕头一起看过去,账房连忙道:“一锭十两,这是八十两,全是官银,质量好的很,少侠可以验一验。” 潘筠就伸手拿过银锭,拇指轻轻一按,就在银锭的侧面按下一个拇指印。 她满意的点头道:“是好银子。” 她拿着桌上的银子就往袖子里塞,其实是丢到了灵境空间里。 塞完以后问道:“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账房就颤颤巍巍的递出一张单子。 周捕头替他在单子上点了点道:“签名。” 潘筠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签名还回去,“周捕头,还有没有别的悬赏凶犯?” 周捕头看了她一眼后道:“我以为你都了如指掌了。” 潘筠只当听不懂他的意有所指,道:“你们又没贴出新的公告,话说,之前被揭的榜,一直没被抓到的,就应该重新贴出来,让有能力的人上。” 周捕头看了她一会儿后点头,“我会和大人们建议,重新整理,把没抓到的人重新贴一份的。” 潘筠心满意足的兜着银子要离开,周捕头叫住她道:“府城通缉的人犯有数,价钱也不高,你要有心,可以看看全国通缉的单子,那价钱才高呢。” 潘筠立即回身,“衙门有现成的单子吗?” “有。”周捕头带她去刑房,从里面抓出十多张单子给她,“你都看看吧,我知道你记性好,全都记下,哪天要是有幸抓到单子上的这些人,不必来府衙兑换,随便一个衙门就能换到钱。” 潘筠一边翻动一边惊叹,“那这岂不是移动的钱库?” 周捕头:“重点是你得能抓到人。” 这上面有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还有谋反造反的头目,潘筠抽出一张单子道:“思任法,思机发,这不是麓川叛军首领吗?你们连他们父子俩的通缉单子都放进去……” 潘筠无言道:“我们能抓住他们父子两个?” “不努力一把,怎么知道不能?”周捕头道:“你们江湖人不总号称武功高强,一人可敌千军万马,能于万军之中取将首级吗?” “你们要是能把这父子俩的首级取来,看到没有,单子上的,赏银千两,爵万户侯。” 潘筠看了一眼后哼哼道:“我才不信你们呢,我交个采花贼,你们都能把活口改成死口,我要是拎着思任法父子俩的脑袋来,你们硬说他们不是,或是不认这个奖赏怎么办?” 周捕头:“……说得好像潘小道长真的有本事于万军之中取将首级一样。” 潘筠哼哼道:“我说不定还真行,但我不去!” 她刷的一下抽走父子俩的通缉令,看到下面一张时,手就微僵。 上面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小女孩,但旁边有案情描述。 周捕头也低头看了一眼,道:“这是京城的案子,这是个小女孩,大约六岁到八岁之间,去年一个锦衣卫在追踪她时失踪,至今生死不知,这个小孩也失去了踪迹。” “镇抚司怀疑那锦衣卫已经被这孩子及其同伙害死,所以发了海捕文书,四处缉拿她。” 潘筠晃了晃手中的单子道:“脸都没有,连长相特征也写得不清不楚,黄毛,头发稀疏,身量瘦小,这天下同龄的孩子中有九成这个样子,怎么找?” 周捕头点头,“我也觉得找不到,而且孩子会变,就更难找了,所以才把这单子塞在这里的。” 这句话让潘筠恍然大悟,“这样啊,你给我的这些全都是不可能抓到的单子?好呀,你要牵制我的注意力,不让我去赚其他的钱。” 周捕头:“……你把人想的真坏,我只是觉得你能者多劳,你不仅武功高强,还会卜算,说不定能抓到这些人。” “不仅你能赚到更多的钱,也能为民除更大的害,我们衙门也能立更大的功,对三方都好的事,你为何将我想得这么坏?” 潘筠半信半疑的看着他,干脆把单子一收道:“行,我信你了,这些榜单我全揭了。” “等等,”见她要把单子往怀里塞,周捕头连忙拦住她,“你看就行了,不能拿走。” “为什么不能拿走,悬赏榜贴出去就是给人揭了拿走的,我记性虽好,但要是没有榜单对照,万一抓错人怎么办?算我的,还是算你们衙门的?” 潘筠把单子往怀里一塞,拍了拍胸脯道:“我走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见到的凶徒的,周捕头你放心,不管是那没有脸的小女孩,还是远在云南的麓川叛军首领,只要叫我见到他们,我一定将他们捉拿归案,到时候我谁也不给,就给周捕头你,全算作你的功劳。” 第330章 抢单 周捕头对这个饼一点啃的欲望都没有,冷淡的道:“多谢潘小道长看得起,请吧。” 他也不要回单子了,只想把潘筠送走,行了,就这样吧,他真的累了。 花不柳的案子还得收尾呢,周捕头把潘筠送到门外就要走,一转身看到躲在角落里的屈乐,他不由脚步一顿,皱紧眉头和潘筠道:“潘小道长,虽然你聪明又利害,但还是要小心些,不要过于自信,也不要太相信别人,以免吃亏。” 潘筠连连点头应下。 等周捕头转身进去,潘筠走出府衙,屈乐才追上来,“他什么意思,怕我骗你?” 屈乐嘀嘀咕咕,“我能骗到你?” 潘筠:“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去找你的常明威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7节 屈乐:“我一会儿就去,对了花不柳怎么样了?” “死了。” 屈乐瞪大双眼,“死了?他他他,他就那么死了?” 潘筠:“不信,你等着看朝廷的公告好了。” 潘筠大摇大摆的进出府衙,还往府衙里抓通缉犯,一点儿也不像是自己就是通缉犯的样子。 朝廷的公告出来得很快,傍晚前就出来了。 仵作验过花不柳的尸体,把单子勾好就可以出公告了。 府衙把公告贴在公告墙和城门内外的墙壁上,是要昭告天下,采花大盗花不柳已经伏诛,有被他伤害过的人可以来衙门报案录案。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花不柳死前没来报案的,他死以后,更不会来报了。 潘筠回到客栈时妙真也回来了,她道:“周婉娘身上的死相散得一干二净,一点死意也没有了,生机勃勃的,回到家就捉了一只鸡杀了炖上,大春一句话都不敢吭。” “她兄嫂听到消息赶过来,问她还回不回家另嫁,被她给拒绝了,她婆婆也和她兄嫂保证过去的事就过去,会一辈子对她好……” 潘筠:“大春什么意思?” “大春一点想法也没有,就在一旁点头,”妙真道:“我看她面相上的死意都散了就回来了。” 潘筠满意的点头,“很好,等花不柳伏诛的消息传到他们村,她的日子会更好过的。” 心里的结放下,日子才能过得好。 这是对受害者最好的良药,也是对生者的告慰。 衙门不仅会出公告,还会让人通知所有在案的被害者家属,告诉他们花不柳伏诛的消息。 这件案子才算了结。 “我又拿了一堆单子回来,但我看了看,能被我们找到并抓住的,一个也没有,所以还是把目光放在府衙出的悬赏单上吧。” 潘筠道:“大明的户籍制度管理严格,城门口时不时就要拦截查看户籍和路引,一般的罪犯很难拿到伪造的户籍和路引,加上他们的通缉画像贴在各个城门口。” 不仅百姓们告发通缉犯有钱拿,城门口把守的士兵们抓到通缉犯也是有钱拿的。 赏金可比他们的军饷高多了。 一份赏金,即便是一队的人分,那也顶得上他们一年的军饷了。 潘筠怀疑,老朱设这个规定,就是为了激励城门官和士兵们严格、严厉的执行户籍查验政策的。 “而且,人都会更想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内心会更有安全感,”潘筠道:“所以我怀疑常明威还留在这里,就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我们要和屈乐合作吗?”妙真道:“他有点蠢。” 潘筠点头道:“我也觉得他有点蠢,我们自己去找。” 她道:“我们抓到人,赏金全是我们的,他抓到人,赏金算我们一半。” 潘筠掰着手指头算庙会的时间,道:“我们还有一旬的时间,一旬之后抓不到人我们也要回去了。” 妙真信心满满,“小师叔出手,一定可以的!” “一定可以什么?”王璁一脸高兴的回来。 潘筠:“这么高兴,你今天挣大钱了?” 王璁笑得见牙不见眼,从一直按着的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道:“少花钱就是赚到,我今日的确赚了大钱。” 他打开布包给潘筠看,“小师叔你看,我今日淘到了这块和田玉。” 他打开给潘筠看。 是一块未被雕琢过的玉料,甚至未被切割和打磨。 潘筠拿着它背着光看了看,又迎着光看了看,赞道:“好玉!但……你不会指望我用这块玉给你开拓空间吧?” 王璁:“不行吗?” 潘筠:“你看我像是会打磨玉,会雕琢玉的人吗?” 王璁点头,“像!” 潘筠:…… 她的确是会一点,但她不想干。 毕竟是阵法师,基本的雕刻工作还是会的,但……能让别人和机器完成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去做? 尤其这块玉还是原始玉料,工作只会更多,潘筠很不开心,“工作量太大了,不喜欢干。” 王璁就笑眯眯的道:“小师叔放心,虽然我知道你会,但我不让你做,我来做。到时候小师叔只要帮我开拓空间就行。” 潘筠微讶,“你还会打磨雕琢玉?” 王璁道:“不是十分的精通,但略懂一二。” 不然,他也不会自己买玉料了。 潘筠若有所思的点头,“难怪让你去买玉,这个你看不上,那块你嫌太贵,原来你会呀,行吧,你就自己打磨,自己切吧,我就一个要求,出来的东西不能太薄,造型不能太复杂,其余的随便你。” 只要有地方给她刻录空间法阵就行。 王璁得了认可,一脸高兴的应下,这才想起来问,“小师叔,你们抓到花不柳了?” 潘筠点头。 王璁就兴奋的朝屋里去,“那太好了,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山,今晚回到山上,明天我就开始打磨雕琢玉,三天后给你,最迟一旬我就也有装东西的空间了。” 潘筠和妙真坐在台阶上没动,看着他兴奋的进屋。 王璁察觉到不对,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小师叔,四师妹,你们怎么不动?” 潘筠道:“我没说要回去。” 妙真:“大师兄,我们还想再抓一个通缉犯。” “谁呀,面子这么大,”王璁不太高兴道:“他值多少钱?” 妙真伸出一根手指道:“活捉一百两,死的八十两。” 王璁就一脸严肃,从屋里出来,“那一定是个穷凶极恶之人,赏金竟然比花不柳还高,的确不能放任这样的人在民间为非作歹,是要抓!” 他道:“小师叔,我帮你一起。” 潘筠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从灵境空间里拿出八十两的赏银交给妙真,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这是给山神庙赚的钱,记在公账上,回头要拿来做功德的。” 妙真接过钱都塞进玉牌空间,应了一声后道:“小师叔,你应该看着我说,老天爷能听到的。” 潘筠:“我这是强调一下,最近从我身上进出的钱太多了,我怕祂老人家算错。” 万一老天爷打盹了怎么办? 所以还是要着重强调一下。 王璁心中一动,“小师叔,你现在身上的银钱很多吗?”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你给的钱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说炒银子的事不能再做了吗?” 王璁:“府城这里是不能做了,最近回过神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已经很难从那些酒楼饭馆换到低价的铜钱,利润有限。” “但其他地方却可以,我估计,在过年前,甚至正月的一段时间,这笔生意都可以做。” 他道:“以白银兑铜钱,铜钱兑白银来炒,收益会比兑换成银票更高。” “我之前不做,是因为兑换成真金实银风险太大,也难运输,可小师叔要是能把玉空间给我做出来,我只需一匹马就可以把江南和中原一带的白银铜钱都转成我的商品,不断的进出兑换挣钱。” 潘筠咋舌,“你好奸商啊。” 王璁抱拳,“过奖,过奖。” 他能小小年纪撑起一个家来,靠的不就是聪明吗? 潘筠略一思索道:“那你就留在客栈打磨玉料吧,我现在第一侯了,开拓一个空间成功率高,时间也短,一个晚上足以。” 王璁一听,立即道:“那抓通缉犯的事小师叔自去吧,我先去弄玉了。” 他才不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琢磨呢,他包上玉,顶着夕阳就去找认识的工匠,直接借用他的工具连夜琢磨起来。 工匠把他放进工房,将手里的一串铜钱塞怀里,道:“你还不如把料子给我,工钱也花不了多少。” 王璁:“我心里已经想好要做的东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王璁对有些东西很坚持,不然,他也不会看不上潘筠手里那块原玉,非要自己买一块玉自己雕琢。 潘筠手里那块原玉已经属于不错的行列,至少不差,但比之王璁手里这块还是差远了。 王璁打算把他这块原玉打磨出来做成玉佩和玉环,剩下的边角料还能拿来镶嵌钗子和做耳环,以及玉戒指。 王璁借了工匠的工房就开始熬夜,而潘筠也正在熬夜把常明威案的细节默写下来。 “案卷上说,常明威和被害者沈家是邻居,沈家友善乡邻,家庭和睦,时常帮助邻居,和常明威也没有大的矛盾。” 第331章 运气这东西 潘筠道:“常明威和沈琦年岁差不多,但从未在一起玩过,因为沈琦一直是听话、懂事的读书人,而常明威从小顽劣,招鸡斗狗,虽然也上过几年学,但很快因为殴打同窗,捉弄老师被赶出学堂,后来他就一直是街上的混混。” “他父母三年前陆续病逝,案卷上记载,乡邻都说是被他气死的,沈家几乎不和常明威发生冲突,说是几乎,是因为沈家在常家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曾几次帮过对方,常明威都很生气,单方面踹过沈家的门。” “后来沈家就不再上常家帮忙,但路上遇见,还是会帮忙提些东西,推些东西之类的。” 妙真敏锐的道:“是嫉妒和对比?” 潘筠点头,“写此案卷的推官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常明威应该是出于嫉妒才灭了沈家满门。” “二十多年来,常明威一直在被对比,沈家和常家从前家境差不多,但沈琦和常明威长大之后,两家的境况渐渐拉大。” “常明威打架斗殴,赌钱招妓,常家每年都要给他填进去大量的银钱,家境越来越差,与之相对的沈家,沈琦为人和善,考中了秀才功名,家里增开了两个铺子,由父母和妻子打理,他还开了一家蒙学馆,一边教孩子读书,一边自己准备乡试。” “两年前,他和妻子还生了一个儿子,”潘筠顿了顿后道:“案卷上说,沈妻死时,腹中已有五个月身孕,若无意外,他即将儿女双全,可以说,他就算一辈子考不上举人,这一生也会过得富足又平和,会很幸福。” 潘筠面无表情的道:“而常明威,案发前的一个月,他把祖宅和家中仅剩的五亩祖田输掉了,还倒欠赌场五十两银子。” “这也是官府认为他闯入沈家是为抢劫的原因,他需要钱还债。” 妙真:“倒像是泄愤报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8节 潘筠点头,“不是单纯的抢劫杀人,推官必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发的是甲级通缉令,赏银一百两。” 在一众赏银十两左右的通缉犯中,可以说很显眼了。 妙真沉思:“这样劣迹斑斑的人,会因为杀了人就改掉一身的坏习性吗?” 潘筠挑眉,点头道:“不错,这也是我想的,他或许能忍一时,却一定忍不了一世。” “人是群居动物,他离不开人群,他也没有能力离开人群生活,”潘筠道:“而在人群之中,以他的心胸,必定还会记恨于人,要是不尽快把人找到,还会死人的。” 潘筠扯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地点后画圈圈,“常家和沈家的住处,常明威常去的几个赌场,这是常家的祖宅和祖田所在地,还有这个,是常明威母家的地址。” 潘筠道:“案卷上说,常母的父兄早年就往北迁徙,早已经不在本地,留有几块地给常母。” “常明威胆大妄为,但一定脱离不开自己熟悉的地方,我们在这四个地方附近仔细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到人。” 妙真:“从哪儿找起?” “谁也不知道疯子脑子里在想什么,虽然我怀疑他在这一处附近的可能性更大,但我们还是从近往远找。”潘筠点了点常母娘家的圈圈道。 妙真点头。 这个简单,明天他们就能搞定。 而此时,屈乐正在闷头往一个叫白村的地方走去。 天色已黑,只有淡淡的月光,他一边闷头往前走,一边嘀嘀咕咕:“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人,你能赚钱,我也一定可以……” 打,他是打不过潘筠的,速度也比不上。 潘筠现在城里,她一定会先查城里,他抢不过她,所以他决定先查城外,说不定他运气好,就能找到常明威了呢? 屈乐摸着黑走,越走越远,也越走越……偏。 出城之前他问过了,往西走过三个村庄就是白村。 但要知道,中国人指路就跟炒菜放调料一样,全凭感觉。 屈乐运气不佳,就遇到了一个随意指路的人; 而他又似乎运气不错,在他前方二十里不到的一个村子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壮实青年刚把牛赶进牛棚,地主吴老爷正站在不远处呵斥他,“牛牵出去一天了,竟然还只是吃个半饱,放牛都不会放,以后你别来了,明天就给我滚出去,白吃干饭不干活的玩意……” 吴老爷骂骂咧咧,吴太太等他火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拿出一个馒头要给青年,被吴老爷一把打掉。 馒头滚落在地,沾上了灰尘和草屑,吴太太不由去捡,“作孽啊,怎么能丢粮食?” 却不等蹲下就被吴老爷扯起来,“让他自己捡。” 青年站在牛棚前没动,低着头让人看不出神色来。 吴太太挣脱开吴老爷的手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不干净的地方,递给青年小声道:“脏了一些,你把皮剥掉吃,你回来晚了,厨房就只剩下这一个……” 青年站着没动。 吴老爷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啪的一下又打掉吴太太手里的馒头,喝道:“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回来晚还有理了?是我收留你,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流奴,连户籍页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逃跑的奴婢?” “要不是我好心收留,你早饿死了,看着壮实,却是中看不中用,干啥啥不行,放个牛牛都吃不饱,要你有什么用?” 吴老爷骂骂咧咧,吴太太不知为何,觉得后脖子有点凉,她有些害怕,连忙拉住吴老爷,劝慰道:“好了,好了,老爷我们回去歇息吧,天也不早了。” 吴太太把吴老爷拉走,她心里有些不安,小声道:“老爷,还是给他一点钱让他走吧,我看着他总觉得心里瘆得慌,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我们还是不要用了。” 吴老爷就横了她一眼道:“妇人之见,上哪儿找这种不要工钱的长工?我们家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他虽然干活不行,好歹是个壮劳力,”吴老爷道:“留下来,明年插秧拉犁都用得上。” 吴太太:“可我看着他就害怕……” “那你就不要看他,”吴老爷训斥她,“你没事出来看他干什么,在屋里绣你的花,做你的针线就是了,整日的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吴太太:“我不是怕你出事吗?老爷,你以后脾气好一点,就是对长工和短工也要客气一些……” “我对工人客气?老爷我请他们来是干活的,不是享福的,我要对他们怎么客气?你不懂少掺和,这些人就得盯紧了,不然一个错眼就偷懒……” 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而在牛棚前站着的青年这才上前捡起馒头,他把脏掉的地方全都剥掉,然后把馒头塞进嘴里,抬起眼看向吴老爷夫妇离开的方向,一口一口的把馒头嚼化咽下去。 屈乐走到半夜,最后还是忍不住停下生火露宿。 第二天天一亮,牛棚青年就搭拉着眉眼去找吴老爷要镰刀,“地里的草不多,我去割草给它们吃。” 吴老爷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这才像是放牛的样子,就拉到那光秃秃的山坡上放牛,牛能吃饱才怪了。” 他亲自打开杂物房,从里面挑出一把还算锋利的镰刀给他,叮嘱道:“小心一些,这镰刀是今年新装的刀片,可别弄坏了,明年收割还要用的。” 青年应下,摸了一下刀锋,转身就离开。 青年赶着一串牛上山时,怀里还揣着一块磨刀石。 放牛的时候,他就在磨刀。 而此时,潘筠和妙真正站在沈家门前,俩人偷偷摸进去看了一眼沈家。 看到地上和墙壁上喷溅的血液,大概知道了他是怎么杀人的就去了隔壁常家。 常家的宅子早被常明威败给赌馆了。 但赌馆手里这样的房产多了,常家的房子因为在沈家隔壁,又是凶手的曾住房,也同样难出手,所以一直封着没动。 里面的东西也大多都还在。 潘筠在常明威的房间里翻了翻,翻出一件还有点味道的衣裳,她就丢在桌子上,“用这个找他。” 这是妙真最喜欢的阶段,可以考验她的卜算。 潘筠这次却打算换一个方法,“试试寻迹符箓。” 妙真:“……我画不出来。” 潘筠就道:“我来画,你来卜,看看哪个更精准。” 俩人正在各显神通时,屈乐也走进了村庄,他在村口碰见了一个村民,眼睛瞬间瞪大,“啥,这不是白村,是吴家庄?” “对啊,白村在那头,离我们村有八里远呢,你要去白村怎么走到我们这儿来了?” 屈乐:“……他说一路往西,遇坡就上,第三个村子就是。” “害,白村在西边偏南,正西是我们吴家庄,再说了,你走正西,这路也不通啊,中间隔着一座山呢,那没路啊。” 屈乐:……不能走,他还不能飞吗? 正西呢,飞过去还省得绕山走了,他以为他离白村更近了,却没想到是抄了远道。 屈乐深吸一口气,硬挤出一个笑容,“知道了,我这就去白村。” 说罢,他转身就走,把吴家庄和在不远处山坡上磨刀的青年抛在了身后。 请假条 今天过节,请假一天,明后天补上 第332章 预判 潘筠是相信运气的,但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所以她以本事取胜。 潘筠和妙真一前一后的飞上山坡,妙真面西而立,潘筠手中拿着一张发烫的符箓和她站在一起。 妙真道:“他在这边。” 潘筠道:“符箓显示他离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走。” 俩人一前一后的飞身下坡,根本就不跟着路走,而是顺着符箓和妙真卜算出来的方向冲,遇山上山,遇水越水。 又飞又停了半天,在傍晚时,俩人停在了吴家庄外。 潘筠手中的符箓发烫,妙真也卜算不出来了,收了龟壳后道:“就在这附近了,应该离得不远。” 潘筠看到有人赶着牛回来,连忙上前打听,“善人且住,贫道路过此地,有些口渴,不知可否求一碗水喝?” 放牛的老翁看了一眼潘筠和妙真,点头道:“跟我来吧。” 他领两人回家,先给她们倒了一碗水,然后慢悠悠的走进屋里舀了一碗米出来给她们。 潘筠愣愣的看着递到眼前的米。 老翁皱眉,“愣着干什么,把你们的布袋拿来接住啊。” 潘筠回神,脸红起来,手忙脚乱的伸手在袖子里一顿乱掏,掏出布袋后手忙脚乱的张开。 老翁就往里倒了一碗米,“冬天到了,那些牛鼻子老道又把你们这些小的赶下山来讨食了?” 潘筠红着脸摇头,替她大师兄分辨道:“不是,老善人,我们真是来讨水喝的,顺便和您打听个人。” 老翁挥手道:“我还能不知道?每年入冬,我们村便有好多流浪的汉子、和尚尼姑道士来化缘。” 潘筠羞愧道:“我等太无能了,多谢老善人赒济。” 老翁挥手道:“无能些没啥不好的,能干的出家人才可怕呢。” 老翁笑眯眯的道:“要是天下的出家人过冬都要下山来化缘,那天下百姓才安宁呢。” 妙真:…… 潘筠却是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老翁好见识啊,贫道也是这么想的。” 老翁惊讶的看着潘筠,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拉住她的手肘就往门外走,站在门口指着一个方向道:“看到没有,那有一座大宅子。” 潘筠点头:“看到了,莫不是你们村子的地主老爷?” “就是我们村的地主老爷,他们家有钱,太太是个良善的人,你去找她,一定能多化一些米,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化到钱呢。” “对了,避着他们家老爷走,那是个吝啬鬼,别说化缘了,就是狗从他们家门前路过都要留下一泡尿,不然休想离开。” 潘筠:……这是什么典故? 听上去也不像是地主老爷占了便宜呀。 潘筠和妙真被推着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连忙回头,“老善人,还不知此地是何处……” 老翁道:“这是吴家庄,全村有八成的人姓吴,那地主老爷也姓吴,找他去吧。” 接着,不等潘筠和妙真反应,他就进门关起栅栏门来。 潘筠只能咽下一肚子的话,唉,还想问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09节 “走吧,我们去找吴老爷聊聊天,”潘筠伸手从妙真怀里拎出潘小黑,随手就往旁边丢,“你到处去逛逛,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潘小黑嘀嘀咕咕,却还是迈着轻巧的猫步跳上屋顶,踩着瓦片飞快溜走了。 夕阳西下,吴老爷已经吃过晚饭,正在自家门口溜达着消食,顺便盯着长工们把青储压缩、捆绑后堆成一堆。 潘筠和妙真晃荡着上前,一眼就认出了吴老爷,一眼就齐齐盯着他的脸看。 吴老爷接触到这两道火辣辣的视线,想不注意到她们都不行。 他见俩人完全陌生,又穿着道袍,就微微皱眉,转身就往屋里去。 “等一下吴老爷,”潘筠连忙叫住他,“吴老爷,你大限将至啊——” 吴老爷不雅的翻了一个白眼,回身截断潘筠的话道:“你是不是要说我印堂发黑,将有血光之灾啊?” 潘筠一滞,问道:“你自己也能算?” “用得着算吗?”吴老爷不客气的道:“街上那些相术道士,十个里九个是这么开头的,只有一个会说我有喜事。” 潘筠:“……那看来吴老爷运气不咋样啊。” “是不怎么样,走哪儿都能碰见你们这群骗子,”吴老爷道:“我这还是在家里呢,你们都能骗到家门口来,本老爷我看上去那么好骗吗?” 潘筠就上下打量过吴老爷后摇头,“不,吴老爷你看上去很不好骗,但你看上去真的很倒霉,而且很有钱。” 吴老爷本来不怎么生气的,这会儿却是真生气了,怒道:“你说谁倒霉呢?你才倒霉呢,你们全道观都倒霉!” 潘筠点头,“我的确倒霉,我们道观也的确是方圆百里内最倒霉的道观。” 吴老爷:…… “但我再倒霉,也没有吴老爷这样乌云罩顶,黑红血云几乎溢满额头的样子过,”潘筠直接问道:“吴老爷,这几日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吴老爷直接道:“本老爷与人为善,从不得罪人,你是不是想说我犯小人?” 潘筠一噎,台词被人提前知道,好想骂人。 可她说的是真的啊~! 潘筠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才要说话,吴老爷就抢在她面前道:“你休想从我手上赚走一文钱!” 潘筠脸上的笑容哐的一下垮下来,面无表情道:“我不赚你的钱,我让你赚我的钱!” 潘筠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一两的银子递给他,面无表情的道:“吴老爷,问你三个问题,你只要如实回答,这一两银子送你。” 吴老爷后退一步,眼睛却紧紧盯着她手上的小银锭,“这是什么新型诈骗?本老爷从没听说过。” 潘筠面无表情道:“你怕什么,反正这是你家门口,你还有这么多长工在身边,你就秉持一个原则,任我说破天去,你也绝对不掏一文钱,你就亏不了,还能从我手上拿到钱财……” “从骗子手上骗取钱财?”吴老爷眼睛一亮,觉得这个操作不错。 主要是,潘筠手上的小银锭好好看,好可爱,看上去银的质量就不错。 吴老爷慢慢的伸出手,然后快速从她手上取走银锭,咬了咬,确定是真的以后就收进袖子里,摸着胡子一派淡然的道:“三个问题,你问吧。” 一旁的长工们看得眼热,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中的活,竖起耳朵听,想知道是哪三个问题值得一两银子。 学到了,他们以后也能挣这笔钱。 潘筠:“最近可有陌生人经过,留在你们村?” 吴老爷揪着胡子思考,正想着呢,一旁的长工大声道:“我知道!” 潘筠和妙真唰的扭头去看他。 长工道:“今日午时左右,有一个穿着黑衣黑裤,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人经过我们村,还和我们打听去白村的路。” “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人,所以我们给他指了一条相反的路,让他死也找不到白村!” 潘筠和妙真:…… 一听形容俩人就知道是屈乐。 屈乐真可怜。 潘筠直接摇头,“我要问的不是他,是这个人!” 潘筠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画像给他们看。 这是潘筠根据通缉令上的画像重新画的常明威的画像。 所有人都凑近了仔细看,吴老爷也瞪大了眼睛将画像仔细看了看,半晌后摇头,“没见过,但有点眼熟。” 其他人也道:“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又的确没见过。” 潘筠:“那你们就想想,村里最近可有来什么陌生人,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此刻还留在你们村子里的。” 潘筠目光扫过众人的神色,主要是盯着吴老爷看。 果然看见他面色一滞,显然想到了什么。 长工们还凑在一起掰着手指头数。 秋冬季节,收割,冬种小麦,青储,因为要做的事情多,所以吴老爷还会请短工,来村里的陌生人就多。 他们不熟悉的都在点,但作为雇主的吴老爷对招来的工人才是最了解的。 谁是哪里人,有没有户籍、路引,有无介绍人,介绍人是谁,他都一清二楚。 潘筠见他面色有异却不说话,潘筠就道:“吴老爷,你既收了我的钱,就当回答我的问题。” 吴老爷没好气的道:“那我要是不回答呢?” “我就诅咒你!”潘筠一脸严肃道:“你也看到通缉令了,贫道是来抓通缉犯的,贫道小小年纪就敢做这样的事,你以为我全无本事吗?” “救人很难,但害人却容易,诅咒就是最容易学的方术,你收钱不办事,我现在就画圈圈诅咒你!” 吴老爷就觉得手心里的小银锭甚是烫手,他差点把银锭给丢出去,但……还是舍不得。 没错,他就是这么爱财。 爱财的吴老爷并不害怕得罪有可能是通缉犯的长工,他先和潘筠声明,“我可没有窝藏罪犯啊,我这里的确有一个没有户籍,也没有路引的长工,但他长得和通缉画像上的人不一样。” 第333章 又要死了 潘筠:“他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吴老爷:“这是你剩下的两个问题吗?”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道:“不,这是一个半问题,他叫什么名字,和前面的问题是一个问题,你这么多长工,不说名字,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吴老爷说不过他,嘀嘀咕咕道:“他说他叫阿大,连户籍都没有,我也没有问得很详细,现在……” 他抬头看了一下现在太阳所在的位置,道:“现在应该还在放牛吧?” 潘筠:“你得罪过他吗?尤其是这一二日内。” “我得罪他?他一个小长工,有什么值得本老爷得罪的,要说得罪,那也是他得罪我!” “很好,”潘筠点头,“我明白了,他在哪里放牛?” 就这句话,他要是没得罪过常明威才有鬼了。 一旁的长工立即道:“我知道!他今天回来得早,现在应该在牛棚换稻草……” “牛棚在哪儿?” 一个长工顺手一指,潘筠拖上吴老爷就朝牛棚的位置跑。 长工在后面喊:“小道长,我们也回答了问题,有没有赏金啊?” 潘筠袖子一挥,一吊铜钱飞出,啪的一声落进那长工怀里,“一吊钱,你们自己按功劳分。” 正压着青储的长工们立刻欢呼一声,活也不干了,立即围上那长工要分钱。 主要回答问题的两个长工都很大方,笑得眼都看不见了,连声道:“都有份,都有份……” 吴老爷呼喊的声音被淹没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之中。 不过他们听到了也不在意就是了。 两位小道长一看就没有恶意。 吴老爷被潘筠拖着朝牛棚飞奔而去。 牛棚里空无一人,只有牛在撕扯着几捆稻草。 吴老爷一看就大叫起来,“谁这么把稻草给牛吃的,这些都是要铡碎了做猪饲料的,阿大,阿大上哪儿去了?” 潘筠站在牛棚前略一思索就掐着他问道:“你们家除了你还有谁在家?你最喜欢谁,平时和谁在一起的时间最多?” 吴老爷又不蠢,他蠢的话就不会立刻防范潘筠诈骗了。 联想到那张通缉令,吴老爷膝盖一软,颤抖着手指指向一个方向,“我,我老婆子,她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啊呀,我儿子儿媳都不在家,但我孙子孙女在啊,我老婆子现在正带他们玩呢……” 潘筠将他推给妙真,身影如猫般掠上屋顶,像一阵风一样飞掠而去,“妙真,你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妙真应了一声,拉着吴老爷从地上跑去追她。 吴老爷这会儿手软脚软,踉踉跄跄的被拉着跑,但他终于不消极怠工,主动给妙真指方向,“这会儿他们在园子里玩呢。” 乡下的园子,即便是地主家,那也主要种的是果树。 吴太太正带她的孙子和孙女打柿子。 树上还挂着的柿子,没有完全软透的,用杆子轻轻一打就会掉下来,用布袋子在下面接住,连磕碰都不会有。 当然,两个小孩没这样的本事,他们就是玩儿,所以柿子时不时的掉在地上,但他们也玩的很高兴就是了。 吴太太见他们跑出了汗,就拿出帕子给他们擦汗,笑眯眯的道:“等你们再长大一点就学爬树,爬到树上去摘,那才更不留印子。” 才五六岁的小姑娘就仰头问,“祖母,我也能爬树吗?” “可以呀,你哥哥现在就能学了,到时候你跟你哥哥一块儿学。” 小男孩早忍不住了,抱着树,脚就往上踩,但才踩了两步就滑下来。 吴太太笑眯了眼,在一旁指点他怎么爬,见他学不会,就笑道:“明天我让柱子来教你,他爬树利害,上次我见他一溜烟就爬到村尾那棵树上掏鸟蛋。” 她道:“我让你们学爬树,但你们不要去爬太危险的树,就是将来出门遇到危险了,有个躲避的地方。” 两个小孩只觉得好玩,一口应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0节 祖孙三人正玩的高兴,一个阴影罩来。 吴太太抬头一看,就见青年在她侧后方站定,她心口一颤,立即站直来,不动声色的把孙子孙女拉到身后,冲青年温和的笑道:“是阿大啊,吃饭了吗?” 青年目光下落,落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两颗小脑袋上,面无表情的道:“还没有。” 吴太太立即道:“那快去吃饭吧,我今天特地让厨房多做了点饭,现在这个时间也快到工人们开饭的点了,你现在去,可以第一个吃上。” 青年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放在身后,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吴太太道:“最后一顿饭吗?” 吴太太身体一僵,双手紧紧地握住两个孩子的胳膊,推着他们缓缓后退,脸上却冲青年笑道:“这是什么话,你又不走,怎么会是最后一顿呢?阿大,老爷他是有嘴无心之人,昨天晚上他就那么一说,不会赶你走的。” 青年目光奇异的盯着吴太太看,见她已经退出去三五步,就开始提步跟上,“我老实听话肯干,还不要工钱,只是话少了一点,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我不对的?” 吴太太连忙推着身后的两个孩子走,脸色惨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姓吴的那个蠢货又不在,你可以有话直接说,用不着拐弯抹角,”青年一直藏于身后的右手刷的一下伸出,手中握着的镰刀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着冷光,“不过也不重要了,我也不想听你解释,他也很快会去找你们团聚,你们一家到了地底下可以慢慢讨论。” 吴太太看见镰刀,立刻回身把两个孩子一推,大叫道:“诚哥儿,快带你妹妹跑!” 七岁的小男孩被吓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拉着妹妹转身就跑。 青年的镰刀瞄着吴太太的脖子就狠狠劈下去,吴太太推着孩子的时候脚下踉跄摔倒在地,正好避开这一刀。 刀劈空,青年却并不介意,他扫了一眼跑在前面的两个小孩,并不在意,恣意的走上前去,手中的镰刀再次朝吴太太劈去…… 破空声传来,一片瓦急速飞来,啪的一声击打在他的手腕上,手中的镰刀落地,同时右手手腕呈弯曲状,骨头咔嚓的一声,显然断了。 青年愣了一下,并不呼痛,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是谁在攻击他,而是直接朝地上半坐着的吴太太扑去。 将将要倒在吴太太身上掐住她时,一个身影闪现而至,一条腿猛的伸出,青年倒飞出去,啪的一声砸断一颗杏子树,然后滚落在地。 潘筠站在吴太太身边,缓缓放下脚,先伸手将她扶起来,这才走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青年。 撑手弓着背想要爬起来的青年看到眼前出现一双布鞋,他便停下动作,顺着鞋子抬起头看向来人。 看见是一个小道士,他不由呸呸两声,吐出血沫,一擦嘴角问:“哪里来的好管闲事的狗道士?” 潘筠冲他扯了扯嘴角道:“一百两,你好,贫道来收你了。” 青年身子一僵。 潘筠啪的一声将悬赏画像展开,仔细比对了一下他的五官后点头道:“常明威,果然是你,这可不是闲事了,一百两,能者拿之。而似你这等穷凶极恶之徒,就算没有一百两,也人人得而诛之。” 说罢,潘筠伸手要去抓他,青年却也猛地站起来冲向她。 潘筠立刻收手,又是抬脚猛的一踹。 当胸一脚,直接又是把人踹飞,这一次他直接飞跃过两个呆住的小孩,砰的一声落在他们后方。 潘筠叹息一声,运起轻功,身形飘逸的越过两个小孩再次落在青年面前,摇头道:“你这是何苦呢?要不要再来两次?” 正好也让她练一下她的腿功。 青年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砰的一声,青年倒飞回去,这一次落于吴太太身边不远,吴太太吓得连忙后退了十多步,靠在了小门边上。 潘筠缓缓放下腿,身影一闪又回到青年身边,对一动不动,似乎死了的青年道:“再来一次吧,我觉得你还可以再坚持一下,起来啊,加油!” 青年用力的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却两次落地。 潘筠见状,就走近了些,用脚尖去勾他,想助他一脚之力。 青年猛的抬手,一把灰土洒向潘筠,潘筠手臂抬起,袖子挡住灰尘,同时又是当胸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潘筠落脚,袖子一甩,灰尘落地,青年啪的一声摔在门上,把狂奔而来的吴老爷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青年是真的一动不动,妙真上前将人翻过来后道:“小师叔,他昏死过去了,他……好像又活不长了。” 第334章 明天再来 二十两呢,潘筠飞掠上去蹲下去看。 摸脖子,扒眼皮,把脉,一套动作下来,她忍不住轻轻按了按他的胸口,有些后悔用力过猛。 她一脸懊恼道:“我应该轻一点的……”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吴老爷听到,大声道:“轻什么轻,他要杀我老婆子和孙子孙女,杀人犯啊,你就该把他踢死!” 一边喊,他还要一边冲上来要补两脚。 被潘筠侧身拦住并推了一把。 吴老爷蹬蹬蹬往后退并一屁股坐地上。 他愣了一下,拍着大腿就哭起来,“没天理啊,你不打杀人犯,打我……” “二十两,”潘筠道:“你要是给我二十两,我就给你打,打死了算你的。” 吴老爷的哭喊就憋在嗓子里,“什么二十两,他杀我老婆子,我打回去还要钱?” 潘筠点头:“他是我的,活着送回府衙价值一百两,死了,只值八十两。你把人打死了,缺的那部份可不就得你补?” 吴老爷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吴太太也从变故中略微回神了,她第一时间奔上去抱住吓坏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冲进祖母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吴老爷顾不得纠缠打常明威的事,连忙张开双手冲上去,和老妻一起抱住两个孩子,细声安慰起来。 潘筠则是盯着常明威看了一会儿,还是喂了他一颗丹药。 一颗丹药价值二两银子,吃下去后能赚回来二十两,不亏。 可掰着手指头算这一趟花出去的成本,潘筠还是有些不开心。 为什么抓凶徒还要花钱? 她抓花不柳就一文钱没花,还倒赚柳家的钱。 而她抓常明威,这都花出去快四两了。 潘筠不高兴,目光就落在正哭嚎不止的两个孩子身上。 妙真也觉得对方魔音绕耳,忍不住道:“吓到了,得给他们安神。” 吴太太一听,立即道:“还请道长为我家两个小孩安神。” 妙真就要动手,潘筠则先一步冲吴老爷伸手道:“二两银子。” 吴老爷一脸懵:“什么?” 潘筠:“安神定魂,一人一两,两个孩子二两。” 吴老爷跳脚,“你家安神定魂是神仙做的啊,一副安神汤就二十八文钱……” 潘筠就收手,“那你喂他们吃安神药吧,要是安神药有用的话。” 吴太太就捶了他一下,哭道:“这时候你还吝惜银子,孩子都哭成什么样了,他们要是被吓出个好歹来,等儿子儿媳回来,我看你怎么和他们交代。” “好好好,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吴老爷把刚才才赚到的一两银锭还给潘筠,还得从自己钱袋子里掏出一块一两银子。 想想就心痛。 潘筠收了钱,就和妙真一人对一个孩子,默念安魂咒语,一道灵光打在她的脑门上,然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直心惊胆战,哭嚎不止的小姑娘就感觉到一阵安心,她认真的看了看潘筠,认出她是打败坏人的英雄,又扭头看了眼护着她的祖母。 她立刻转头死死地抱住祖母的腰。 吴太太连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旁,被安神定魂的小男孩也扑进了祖母的怀抱,和妹妹一左一右的死死抱住祖母,心越发的安定,也就不哭了。 妙真和潘筠一起摸了摸孩子们的脑袋,笑道:“自有神灵于三尺台上佑你,助你脱离苦厄,渡过难关,不必惊惧。” 两个孩子睁着湿润的圆溜溜的眼睛看俩人,连抽泣都停止了。 吴老爷见这么管用,不由纠结起来,摸了摸钱袋,还是摸出一两来,“要不,你们也给我老婆子念个咒语,摸摸脑袋?” 可恨他没听到她们念的咒语,不然他或许可以试一下,自己赚这份钱。 潘筠瞥了他一眼就要接过钱,被吴太太拦住了。 吴太太羞道:“不用,不用,我没吓着。” 潘筠就收手,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常明威,“药力起作用了,趁着他还活着,我们赶紧回去。” 妙真应下。 常明威比花不柳高大太多,潘筠拎不起来他,只能拎起他的上半身,然后把人拖着走。 吴太太见她们就要走,连忙挽留道:“等等,两位小道长不吃了饭再走吗?” 潘筠道:“我们急着交差呢,不吃饭。” 吴太太还是叫住她们,然后进屋里去,不一会儿拿出两锭银子来塞给潘筠,“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潘筠就瞥眼去看吴老爷。 吴老爷心痛不已,几次想要张口说什么,但触及两个孩子的目光,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潘筠就笑了笑,非常爽快的收了钱,告辞离开。 这钱,她收的一点儿也不虚。 潘筠拖着常明威离开。 吴老爷和吴太太把两个孩子带回房里,立刻叫来下人团团围住他们。 这么多熟悉的人围着他们,两个孩子感受到莫大的安全感,心中的害怕慢慢散去。 避开两个孩子,吴老爷这才念叨吴太太,“你怎么给她们这么多钱?二十两呢,要早知道你给这钱,我就应该给那长工两脚,把人踹死,这二十两只当是赔她们的。” “你把人踹死了,晚上不得做噩梦?”吴太太声音轻柔的道:“老爷当时不在,不知道我和两个孩子生死在一线间了,幸而那小道长来得及时,不然我和两个孩子都……” 她用帕子捂起脸哭起来,“难道我和两个孩子的性命还不值二十两吗?” 吴老爷没好气的道:“我那么说了吗?就是值这个钱,那也要讲讲价,这些钱省下来最后还不是给儿孙们用的,我还能带到地里去吗?” 他道:“给个两三两就差不多了,她们年纪小,也会高兴的,这种事情,大家高兴就行了。” 吴太太才受了刺激,这时就不想太顺着吴老爷,反问道:“刚才当着道长和孩子的面老爷怎么不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1节 “我怎么说?”吴老爷生气道:“那小道士也就算了,本老爷不在意丢那点脸,但孩子们在呢,要是让他们学去怎么办?” “你也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好,是忘恩负义,不能叫孩子们学了去啊,”吴太太道:“你都不想叫孩子们学的东西,为什么自己要做?” 吴老爷顿了一下,脸色涨红,跳脚道:“你魔障了,要造反啊,我说你一句,你有十句话等着我!我我我,我念你被那凶徒吓着了,我不跟你计较……” 吴老爷说完念念叨叨的走了。 而此时,潘筠和妙真已经带着常明威走出老远,找了个凹口,没有人的时候,潘筠把人丢进药鼎里,拉上妙真就朝府城冲去—— 她才冲上高空,远处一个黑点正朝吴家庄拔腿狂跑,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抬头,就见不远处的天上有一口锅在飞,不,那不是锅,倒像是家中祠堂里拿来做装饰用的祭鼎。 他愣愣的看着那口鼎飞上半空,然后朝着东边咻的一下飞去,那鼎里有两颗人头,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但屈乐就是觉得那是潘筠和妙真。 直到鼎消失在天际,他才收回目光,然后朝着吴家庄狂奔。 跑进吴家庄,他站在村里听了一下,最后选择最热闹的吴老爷家。 独自在屋里骂骂咧咧,心疼二十两的吴老爷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家的窗户就啪的一声打开,一道黑影咻的一声翻进来。 吴老爷瞪大了双眼,手中的茶壶落地。 翻进屋里的屈乐快步上前,在吴老爷惊叫出声前点住他的穴道:“我有几个问题问你,问完就走。” 吴老爷眼泪就流了下来,这一刻,他知道了,潘筠对他是真客气,至少问他问题还会给钱。 吴老爷不敢对这黑衣人呛声,连连点头。 屈乐就解开他的穴道,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两个小坤道进村?” 吴老爷连连点头,“对,两个小道士,都只有十岁左右。” 屈乐:“她们抓人了?” 吴老爷点头,“抓了,抓走了一个凶徒。” 屈乐有一点懊恼,但不多,很快把情绪压下,问道:“她们是怎么来的?是不是飞来的?” 吴老爷两眼迷茫,“飞?她们走来的呀。” 屈乐就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转身就要走,两步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问道:“被抓走的那人是不是叫常明威,是个通缉犯?” 吴老爷哭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的确是个通缉犯,虽然和画像上的通缉犯长得不太像,但他就是个恶徒,还想杀我老婆子和孩子……” 屈乐没兴趣听了,觉得他太啰嗦,哭诉声又越来越大,于是一个手刀把人劈晕,又翻窗跑了。 屈乐疾跑回来是想找那个给他指错路的村民算账的,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就连自己一直盯着的常明威被潘筠截胡也不重要了。 因为他一下找到了自己的生活目标。 屈乐大步踏进夕阳里,朝着府城的方向跑去。 潘筠和妙真拖着常明威赶到府衙时,府衙早关门了,但不要紧,潘筠能把它敲开。 衙役一脸凶相的打开大门,在触及潘筠的目光时,脸上的愤怒收敛,尽量礼貌的问道:“什么事?” 潘筠指着脚边生死不知的人道:“我来交差!” 衙役瞥了一眼常明威,抖了抖嘴唇道:“下衙了,衙门里捕头文书和推官都不在,明天再来吧。” 第335章 这是我 衙役说完就要关门,被潘筠一手撑住。 她一脸严肃的道:“灭门案,如此重要的案子,案犯归案,你们不应该主动加班,飞奔来要人吗?竟然还要等明天?” 她直接道:“现在就去叫推官和周捕头他们回来加班!” 衙役:“……小道长,我是值夜的,不能离开衙门,要不这样,我把地址给您,您去把推官和周捕头叫回来?” 潘筠就指着大门一侧立着的大鼓道:“你去不去,不去我就敲鼓了。” 衙役吓一激灵,这鼓一敲响,可不止惊动推官和周捕头,连知府都要被叫出来的。 衙役怕了她了,不得不将门全部打开,侧身无奈的道:“把人带进来吧,我这就让人去请周捕头和推官回来。” 潘筠就拖着常明威大摇大摆的走进府衙,把人丢在大堂前的院子里。 最先赶到的还是仵作。 一看见潘筠,他就“喝”了一声,抱拳道:“恭喜,恭喜,小道长果然利害,两天抓了两个重犯,够吃两三年了。” 潘筠一听,立即抬头,“那些赏金猎人抓住一个重犯就能吃两三年?” 仵作一边上前检查常明威,一边道:“他们自然不行,抓住一个重犯,最多能吃两年,一般,要想日子过宽裕点,一年至少要抓一个来领赏。” 他笑眯眯的道:“那些糙汉子,又要吃酒,又要胡混,有的还要养家,不像小道长你,出家人,年纪又小,一年没几个花钱的地方,别说两三年,你要是能省着点花,一百八十两,够你过一辈子的了。” 潘筠不吭声了。 妙真道:“一百八十两,不够我小师叔一天花的。” 仵作:“……小道长这是买龙肝凤髓了?” 妙真道:“我小师叔要做功德的,光是舍出去的粮食和药材就要这么多钱。” 仵作一听,收敛了脸上的玩笑之色,颔首道:“那是比龙肝凤髓还重的。” 他在常明威身上扎了几针,和潘筠道:“小道长的丹药很有用,护住了他的心脉,他一定能活,这一百两赏银,您是拿定了。” 潘筠冲他抱拳:“多谢仵作师傅。” 仵作笑得一脸褶子。 俩人正说得开心,推官和捕头文书等都冷着一张脸回来加班了。 直到把常明威脸上的胡子刮干净,脸洗干净后一看,验明是他本人,他们脸色才好看一点,“的确是常明威,来人,将人收监。” 推官顿了顿,“等等,请个大夫给他看看,是不是要死了?” 潘筠扭头去看他。 推官没好气的道:“算你活口,查验伤势的事和你无关,只是我们衙门已经死了一个花不柳,再死一个重刑犯,和上头不好交代。” 而且,判了斩立决后杀头,和重犯处决之前死亡还是很不一样的。 潘筠就很好奇的问,“那你们会为了追求政绩请大夫,用好药把他治好吗?” 推官横了她一眼道,“我们是钱多了烧的吗?用好药不得花钱吗?请大夫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最多给他两碗止血和补血益气的药。” 潘筠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万一以后她带来的犯人都被打个半死,岂不是要浪费老百姓的纳税钱去治? 这些官要是这么不懂事,那她就只能委屈自己,捉拿通缉要犯的时候克制一点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些官还是很懂事的。 潘筠就站着等在一旁,等懂事的官们给她赏金。 推官已经见识过她的脾气,不敢再招惹她,等文书写好了单子,他就在单子上签字,交给周捕头后冲他们挥手。 周捕头就拿着单子和潘筠道:“户房主簿不在,我是真没办法帮你把他叫回来加班,所以你只能明日再来领钱了。” 潘筠扯过单子来回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就收起来,“明天就明天,我不急。” “不急你催我们回来加班……” “那是因为常明威在我手上,我可不想睁着眼睛看他一晚上,再说了,”潘筠道:“捉到一个灭门重刑犯,多大的功劳啊,为什么你们就一点也不着急,不高兴?” 要是前世,叔叔们得高兴疯,别说加班了,熬夜他们都开心。 周捕头挑眉道:“胡说,我本人是很高兴的,我光杆一个,也很乐意回来加班。” 潘筠就凑上前低声问,“那推官他们呢?我觉得衙门的其他人好像都不是很高兴。” 周捕头的嘴角有些发冷,幽幽的道:“你抓住了花不柳,今年刑房的任务量就算完成了,这个常明威,你要是翻过年后抓住,他们一定高兴疯了。” 潘筠:…… 她直起身子,和周捕头道:“等他醒了你审问一番吧,今日我但凡去晚一息,你们治下就多了一条人命,晚去一刻钟,你们治下就多一件灭门惨案,这样,你们还觉得我此时抓住常明威可惜吗?” 周捕头脸色发沉,问道:“你在哪里抓住人的?” “吴家庄。” 周捕头:“距离白村不是很远。” 他若有所思,“看来衙门是时候排查一下各个乡村隐匿人口的情况了。” 潘筠惊讶的看他,“天啊,你竟然想排查乡村隐匿人口,你胆子可比我大多了,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再用石头砸大一点吗?” 周捕头:…… 他怎么看潘筠怎么不顺眼,挥手道:“走吧走吧,天都黑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常明威你是抢的别人的悬赏单子,赏金猎人间也是有规矩的,你既然要混这一行,就要守这一行的规矩,你可别再夜探衙门翻案卷拿通缉文书了,你就从我给你的那些单子里选,那里面的人,要么没人揭单,要么是可以多方竞争,合作的单。” 潘筠“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潘筠和妙真摸黑回到客栈,叫了一桌子好吃的。 吃完了俩人就看星星看月亮,谈星象谈人生,反正除了诗词歌赋,俩人什么都谈。 妙真就问潘筠,“小师叔,周捕头都给你什么单子?拿来我算算,看我们抓谁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这的确是卜算的另一种应用。 卜算之人算不到自己,但能算事情,比如算一算,我抓这个人能不能抓到? 潘筠立刻从灵境空间里拿出一卷通缉画像,“你算算。” 妙真果然认真的算。 很多张,她都是才起卦就放到一边,直接说:“可能性太低。” 或是道:“目前的可能性是没有。” 思任法父子两个就在其列。 潘筠就撑着脑袋在一旁看,就等着她算出一个高一点的成功率来。 等着等着她眼睛渐渐发沉,眼前慢慢模糊起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2节 潘小黑察觉到抚摸着它的手不动了,同时还变得死沉死沉的。 它就从她怀里抬头,就见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压着它的脖子睡着了。 潘小黑:…… 坐在屋顶上都能睡着,它也是服气了。 潘小黑心里嘀嘀咕咕,身体却一动不动的继续趴着。 妙真看了潘筠一眼,也放轻了动作。 她抽出下一张通缉画像,让她意外的是,画像上的人没有具体的五官,但看上去就很小。 妙真仔细看了看纸上写的通缉原因和描述的主要长相,不由皱眉,看上去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跟一个锦衣卫的失踪有关? 京城那些大人办案真是不用心。 潘小黑也看到了,撑起脑袋看。 奇怪,当初他们逃出京城时,通缉画像是有潘筠粗略的画像的,怎么到现在却没有了,而只剩下文字描写? 不等潘小黑好奇完,妙真已经起卦,卦落,妙真只看一眼就惊呼出声。 潘筠轻轻地睁开眼睛,自觉没有睡着,时间只过去了一秒,所以她挪了挪脑袋,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怎么了?” 妙真兴奋道:“小师叔,卦象显示我们抓到此人的成功率极高!” 潘筠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通缉画像,直接接过撕了,然后手中砰的一下燃起火,火苗将纸烧得一干二净,“这个人我们不抓。” 妙真愣住,“为什么?” 潘筠瞥了她一眼,她的来历在三清山也不是什么秘密,妙真几个小的也知道她家落难了,父兄流放大同,她是私逃出来的,每隔一段时间还要给父兄寄钱寄东西,所以潘筠也就不瞒她,直接道:“上面是我。” 妙真:…… 她开始努力回想潘筠刚来三清山时候的样子,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半,但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小师叔当时看着有点弱,比她们矮小,但还是和画像上描述的黄毛,头发稀疏,身量瘦小有很大区别。 妙真:“……他们是眼睛不好,还是有人给小师叔放水?” “都不是,”潘筠瞥了一眼潘小黑道:“我从前病弱,不管怎么修炼都练不出元力来,所以不足之症一直在,看上去就比同龄人瘦弱很多。” 妙真:“那内力呢?” 潘筠摇头,“也练不出。” 或者说,她就没考虑过练这个,她只会练元力,又没有内功心法,当然没考虑过换赛道。 妙真只是一想就明白了,“后来小师叔能修炼了,元力滋养身体,加上修为精进,自然大不一样,这岂不是说,您进京城也不怕人发现了?” 潘筠:“就一两年的时间,虽然有些差别,但见过的人见到了,还是能认出来的,所以还是得小心。” 但面对周捕头这样没见过她,只能凭着一张模糊画像抓人的人,潘筠还是无所畏惧的。 妙真就压低声音道:“那到时候我们避着您的熟人走进京去吧。” 潘筠:“你想念二师兄了?” 妙真脸色微红,小声道:“师父今年过年不回山,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潘筠就拍着胸脯道:“放心,我现在能飞了,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等有空我带你去京城。” 顺便再飞一趟大同。 第336章 你不适合 师侄两个看了半晚上的星星,第二天精神抖擞的去把一百两赏银领了,落袋为安。 听衙役说,常明威人醒了,这两天就要开始提审,没有意外,他会被作为典型押送京城行刑。 潘筠和妙真领了赏金就逛吃逛吃回客栈。 王璁在工房里待了两夜一天,终于把那块原玉给雕出来。 他雕了一对手掌心那么大的玉佩,又雕了两块玉牌,做了一堆玉戒指和玉耳环,余下的磨了三颗玉珠子。 他打开盒子给潘筠看:“小师叔,我想要一块玉佩,一块玉牌,可以戴在腰上和脖子上。” 潘筠拿起玉佩对着阳光看了一眼,赞叹道:“这是你雕的?” 王璁点头,“对,这是麒麟顶云,空间阵法可以在背面刻画。” 潘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点头道:“的确可以。” 潘筠看向王璁,没想到大师侄是这样的大师侄,对玉料和雕工很有追求嘛。 这样的话,那她刻空间阵法的时候就得尽量不破坏他的雕工了。 潘筠即刻在大脑里勾划起空间阵法的走势,正想得出神,伙计热情招呼人的声音传来。 潘筠三人便下意识的抬头看去。 就见客栈的伙计弓着腰,热情的将一华服青年往里引。 看见华服青年的脸,三人齐齐沉默。 王璁:“……想要拜入我三清山的白嫖客房贼?” 潘筠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问:“你捡钱、偷钱还是抢钱了?” 伙计脸上的笑容就僵在脸上,机械的扭头去看身后的客人。 客人面不改色,还冲三人恭敬的行礼,然后冲着潘筠一脸严肃道:“师父,我只是去了钱庄一趟。” 潘筠眨眨眼,掏了掏耳朵,“你叫我什么?” 屈乐:“师父!” 潘筠盯着他看了几息,恍然大悟,“你昨天看到我们了?” 屈乐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还请师父收下弟子。” 潘筠:“我不收徒。” 屈乐从怀里拿出一卷厚厚的银票,双手奉上,“求师父收下弟子!” 潘筠咽了咽口水,还是狠心拒绝,“我不能收你。” 屈乐委屈的抬头,“为何,我之前想要拜师玄妙法师,您不能做她的主,所以拒绝我,但您收徒可凭自己意愿,为何不愿收我?” 潘筠:“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 潘筠道:“就在刚刚,我隐隐有一种感觉,我要是收徒,你将命不久矣。” 屈乐立即道:“我不介意。” 潘筠定定的看着他,片刻后摇头,“不,你在意。” 潘筠自嘲的一笑,“是我被钱迷了眼,偏了心智,三师兄和四师姐拒绝的没错,三清山不会收你的。” 屈乐皱眉。 之前她只是替玄妙拒绝他,他愿意交钱,她还是愿意让他加入三清山的,怎么现在直接代表三清山拒绝他了? 潘筠:“我说你命不久矣,你想也不想,下意识便否定,说明你不信卜算之术,你连卜算都不信,显然是连方术也不信了。” “不相信方术却想修道,”潘筠摇了摇头道:“你是只想学御物飞行之法吧?” 屈乐:“不能学吗?” 潘筠轻笑道:“你不信方术,就是不相信世上有灵气,有玄异,又怎么可能练出元力呢?” “没有元力,怎么可能御物飞行?” 屈乐立即道:“我相信,师父说什么我都信。” 潘筠看着他的眼睛摇头,“你走吧,三清观不适合你。” 屈乐不愿意走,将手中的银票举高,“师父,这是五千两银票,我已经写信回家,不多时,剩下的银子家里也会送来,您放心,一万两黄金,我绝对不会少,您若肯收我为徒,我愿意多加两千两黄金。” 王璁惊讶的张大嘴巴,扭头去看潘筠。 这么多钱,都够买十个三清观了。 但素来爱财的潘筠却直接摇头,一句话未说,转身回房,“收拾东西,我们回三清山。” 王璁和妙真回神,立刻应了一声,回屋收东西。 屈乐也张大了嘴巴,见她真的不收钱就走,不由的膝行两步。 但他很快止住,只是倔强的跪在地上,脸色有些发青。 妙真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他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他们的东西不多,大多还收在自己的空间里,所以几件衣裳一收,他们便和客栈结账离开了。 屈乐倔强的跪在院子里,潘筠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委屈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潘筠脚步不停的从他身边经过,不做一点停留。 其实她有很多的话想和他说,但她觉得他此时听不进去; 她还有一句话想要警醒他,但她觉得以他的智商听不懂。 所以她只能叹息一声,不给他留一点希望的离开。 等走出客栈,三人就脚步不停的朝城外走去。 妙真:“以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他这个时候一定在等小师叔回头,他可能以为小师叔只是在考验他,所以他会跪到晚上,甚至明天,更长的时间。” 潘筠生生打了一个抖,“这就是我不敢收他的原因啊。” 她道:“我不怕犟种,会踏入修道行列的,哪个不是犟种?只是犟的方向不一样而已。” “但我怕不聪明,不知道自己为何犟的犟种。” 王璁也点头,“虽然才见过两面,但此人过于自负,又急功近利,并不是修道的苗子。” “修道之人,可以坚持,可以自信,甚至可以品德有瑕,但不能不兼听,不能不开放。”他道:“我等凡人修道,本就是摸索过河,若只看自己眼睛能看见的,不去求索,不去思考,那还修的什么道?” “小师叔三次提醒他,要去相信方术,他都过耳不过心。”王璁摇了摇头,三次机会,他但凡有一次认真的思考起潘筠的质问,小师叔都能给他一个机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3节 潘筠默不吭声,等出了城,找了僻静地方爬进药鼎飞上高空,她才心痛的捂住心口,几乎落泪,“一万两千两黄金,够养我长大了,我就这么错过了。” 王璁:“……小师叔你这么费钱?” 潘筠:“还有你们呢。” 王璁就松了一口气道:“我不花钱,不必考虑我在内。” 他顿了顿又道:“小师叔,你也省着点花,我觉得十年内,我别说一万两千两黄金了,一万两千两白银我都很难赚到,开源很困难,我们尽量节流吧。” 妙真一听,也觉得屈乐给的钱太多了,不由道:“要不,我们回去收了他?反正就教他呗,能不能学会看他个人造化。” 潘筠摇头,“我感觉到了,因为师父祂老人家的原因,我觉得我和大师兄一样,只要收徒,徒弟就会非常倒霉,自己破财短寿都是轻的,只怕还会连累其家人。” 咚的一声,王璁和妙真就肩膀碰肩膀的挤在一起,站在潘筠的对立面。 潘筠瞪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又不是我徒弟,怕什么?放心,霉运传不到你们身上~!” 王璁呼出一口气,不好意思的笑道:“小师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妙真:“就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王璁转移话题,“那傻子不会一直在客栈里跪着吧?” 潘筠挥手道:“想跪就跪吧,他要是能跪明白,也是他和他们家人的福气。” 妙真:“我赌他会一直跪着的,大师兄,我们赌一把?” 王璁:“我不赌,师妹,你少学师父这坏习惯,别动不动就赌。” 妙真嘀咕道:“我哪有,只是玩而已……” 御物飞行还是很快的,一个时辰不到三人一猫便回到了三清山。 山顶上一个人也没有,很显然,大家都在山神庙里忙呢。 潘筠跳出药鼎,着急忙慌的道:“快快快,快生火烧水,我们要药鼎里外仔细清洗一下。” 王璁和妙真同时皮一紧,立刻跟着潘筠奔向药房。 药房就在丹井边上,王璁立刻从井里打水,药房里的几口药鼎一起烧起来,全部烧水。 他们的大药鼎也盛满了水烧着。 烧开后浸泡,潘筠就用元力缓慢的推着药鼎出门,就立在丹井边上,用冷水兑上热水先把外面擦了又擦。 药鼎的一个脚上沾了血迹,洗不太干净。 三人凑上去看。 妙真:“在缝隙里。” 潘筠:“好像是砸花不柳砸出来的。” 王璁嘀嘀咕咕,“您怎么拿着药鼎砸人啊,万一把人砸死了怎么办?” 但还是出主意道:“用醋泼一泼,或许能把缝隙里的这些血迹都除掉。” 潘筠速度快,她立刻道:“我去厨房拿醋。” 醋泼上去停留许久才除掉一点,三人松了一口气,能去掉就行啊。 三人用木棍绑着清洗棉,就着开水先把鼎内擦了一遍,等把开水倒了,潘筠就踩着高凳子探头往里看,找出还脏的地方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潘小黑也被洗干净爪子丢进去,四处给他们找有缺漏的地方。 然后它就找出好多块被他们忽视掉的血迹。 三人不信邪,提着灯蹲在鼎里看。 潘筠:“为什么药鼎这里还刻有阵法,里面不应该是圆滑的吗?” 王璁:“我爹说,这是成丹阵,可以提高成丹的成功率。” 潘筠就指着鼎耳朵边沿的一圈褶皱道:“那这两处呢?” “这是防止天雷打坏丹药,保护丹药的法阵。” 潘筠惊讶不已,“大师兄竟然还有这种志向,觉得自己炼出的丹药能够招来天雷?” 王璁:“我爹还是很厉害的,而且,这是他二十五岁时打的药鼎,这个年纪的青年志向远大一些有什么不对?” 潘筠一想也是。 妙真:“快想办法洗干净吧,快下午了,大师伯他们快上山了。” 三人对视一眼,继续努力。 等王费隐领着两个孩子从山下爬上来时,三人已经把鼎洗干净放到药房了,但王费隐站在山口就耸了耸鼻子道:“我怎么闻到一股醋味?” 第337章 看见即机会 妙和眼睛一亮,大叫道:“小师叔!一定是小师叔他们回来了!” 潘筠三人湿漉漉的从药房那边过来,王费隐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面无表情的问:“我的药鼎还好吗?” 潘筠尴尬的摸摸鼻子,讨好的笑道:“好,好得很,大师兄,我们刚才来回洗了二十遍,踩过的边边角角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王费隐顿生不妙之感,“你拿我药鼎装什么东西了,竟然肯洗二十遍!” 上次他们坐过以后,他就让他们洗三遍,潘筠都嘀嘀咕咕嫌弃他事多。 潘筠张了张嘴巴,小声道:“装了两个陌生人而已。” 王费隐横眉倒竖,“你疯了,都说不能让凡尘中人看见,你还把人往里装?” 潘筠立即道:“昏迷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王费隐若有所思,“确定全程无意识吗?” “我确定!”潘筠保证道:“就剩下一口气了,绝对没有中途醒来过。” 王费隐就开始左右转着找东西。 潘筠见状连退三步,“大,大师兄,你找啥?” “棍子呢?我常放在这儿的棍子哪儿去了?” 陶岩柏小声道:“上次小师叔拿来给我做烧火棍,放在厨房里,好像被当柴烧了。” 潘筠转身就朝山下跑,潘小黑骂骂咧咧,连忙跳跃着跟上,它不能距离她太远的这个限制到底什么时候取消啊—— 王费隐见状,不找棍子了,直接脱了鞋子朝她后脑勺就丢去,“顽徒你给我站住!” 王费隐身形一闪,上前接住没打到而落下的鞋子,抓了一把石子就冲上去,一边追一边朝她扔石头,大骂道:“拿我的药鼎装快死的人,你怎么不干脆装个尸体算逑……” 王璁师兄妹四个缩了缩脖子,陶季和玄妙都不在,没人能劝住二人,王费隐追着潘筠跑到山下,又追着她从山下跑到山上,整座山都飘着王费隐谩骂的声音。 时不时的传来潘筠几声辩解,“我那是为了救人,他们都快要死了,急需仵作,哦不,是大夫救命,佛家都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道家也不能在这点上差他们……” 王璁自觉阻止不了,于是决定袖手旁观,他对师弟师妹们道:“我们不要学小师叔,但长辈被教训,我们还是要避一点,回去做饭吧。” 妙和也收回垫着的脚尖,问道:“大师兄,我们晚上吃什么?” 王璁:“我,我们回来得匆忙,什么都没买……” “我和小师叔买了,”妙真从玉牌空间里往外掏东西,“有羊肉、羊排、羊蝎子,猪肉和猪排骨,还有一只烧鸡……” 她道:“都是今天一早我们从衙门里领了赏金出来以后在大街上买的。” 妙和看到这么多好东西,脑子里已经规划出一本菜谱,王璁就只拿了羊肉和羊蝎子,“今晚就吃这两样,剩下的腌起来明后天吃。” 妙和目光就挪到羊肉和羊蝎子上,道:“我去拔萝卜,现在天冷,喝羊汤正好。” 陶岩柏:“我去焖米饭。” 王璁也好几天不吃家里的饭,想念了,忙道:“多焖一点。” 王璁和妙真先去换衣服,然后去厨房里帮忙。 此时太阳才西下,四人动作又快,羊肉和羊蝎子很快炖上。 陶岩柏加进去不少大料炖着,米饭也慢慢的在灶里焖着,并不用一直看着,只要时不时的看一下火。 四人排排坐在崖边竖着耳朵听山里的动静,除了鸟鸣声,就只有呜呜的风声,三兄妹一起扭头看向王璁。 王璁沉吟:“听动静,好像打完了。” 妙真:“那我去烧水洗澡吧。” 王璁挥手:“去吧。” 另一个山头上,潘筠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走到一块大石头下,仰着脑袋看正脱了鞋子倒石子的人,“大师兄,我屁股太疼了,轻功用不了,你得带我回去。” “你活该,谁让你哪儿都乱钻的,要不是我手快,你就不是摔一屁股墩的事了。” 潘筠嘀咕:“谁让你打我屁股的……” 王费隐将鞋子穿上,一抬头,愣了一下,就回身冲潘筠招手,“上来。” 王费隐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是这附近的最高点,大概有三四米高,潘筠站在石头下面,头顶只到它的三分之一。 在石头的另一侧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所以潘筠敢靠着石头,趴着石头,但对王费隐的邀请,直接摇头,“我上去干嘛,我们得回去了,璁儿他们快做好饭菜了吧?” 王费隐耐心的冲她招手,“上来,有我拉着你,你摔不下去。” 潘筠沉默了一下,还是手脚并用,扒拉着爬上石头。 王费隐眼中闪过笑意,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往上一拉,拉到了身边坐下。 王费隐没让她往下看,而是指着天边道:“你看。” 潘筠抬头看去,只见西边溢满半空的霞光。 太阳已经化成一个橘红色的圆,大概只有家中的圆盘那么大,在它四周铺满霞光。 霞光还是渐变色,从火红色、橘红色、橘黄色到金黄色…… 正巧今日西边的云多却轻,在他们的注视下随风而动,渐渐变化成各种形状…… 潘筠看呆了。 26世纪,灵气复苏之后,环境好了许多,但依旧比不上现在的大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4节 这样的美景,只有在部分区域,特定的时间里才能看到,不,未必有这么美丽。 来到这个世界后,潘筠经常能看到美丽的夕阳。 不论是在京城,还是三清山,只要天晴,每日抬头即可见。 尤其是来三清山之后,和妙真妙和他们坐在石头上观日出,观云海,观日落成了日常,是随时可见的美景。 但这样漂亮的晚霞,也是第一次见。 潘筠的心从忐忑中静下来,变得欢悦,惊喜,又慢慢归于平静,只有静静的喜悦缓慢的从心间流淌而过,几乎不能察觉。 等到天边的太阳变得更小,只有家中吃饭的碗那么大,且颜色更深,已经快触到天边的山顶时,师兄妹两个才慢慢回神。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晚霞常有,但偶尔也会有异常美丽的晚霞出现,可遇而不可求,它出现了,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抬头看见,又能静下来细细地品味。” “人生难得,机会难得,遇上了就要抓紧,可不要错过啊。” 潘筠垂眸思考,片刻后松开一直紧握着的王费隐的手,双手撑在石头上,双脚双手缓慢的朝前挪动。 她没有距离边沿很近,石头边依旧距离她的脚边有半米多的距离。 但足够她垂眸往下看了。 就在视线往下时,她有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手有点软,脚好似没有踩到实处,后腰有些发虚,但还好,她是坐着的,所以她只是僵在原处一动不动,还垂下眼睛,从万丈悬崖上移开目光只盯着脚尖看。 半晌,她才轻轻抬了一下眼睛,再去看悬崖,她就没那么发虚了。 可是她知道,下次再重新开始,她还是会有这样的感觉。 前世,为了克服这个毛病,她想过很多种办法,还去看过心理医生。 他们都说,她是因为从小在孤儿院中生活,没有安全感,所以产生的心理障碍。 不然,怎么四周围上围栏就没事了? 可她认真的回想自己的童年,她小时候真的好忙,忙着读书,忙着吃饭,忙着修炼,连交朋友的时间都没有,哪有产生不安全的感觉? 她一直都知道,国家霸霸会抚养她长大,会给她安排很好的前程的。 即便她没有天赋,她也还是烈士子女,更何况,她天赋还这么高,大家对她都很友善好不好? 潘筠定定地看着前方,她的确因为恐高失去过很多更好的机会,有学业上的,也有修炼资源上的。 尤其是去打修炼资源时,不管是学校还是同学们私下组队,重点只要是空中项目,她就会被排除在外。 正想得入神,一只手轻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大概是被她的发茬扎到了手,手又很快挪开了。 哦,因为钻树杈子,钻石头缝,潘筠的帽子早掉了,被她一把抓住塞在灵境空间里,此时她脑袋上只有发茬,比板寸还要短一点。 潘筠回神,这才发现,她只觉得发了一下呆,那太阳就半边被山遮住了,天阴了下来。 潘筠看着天边那半个太阳,咽了咽口水道:“像被咬了一口的荷包蛋蛋黄,大师兄,我想吃水煮荷包蛋了。” 王费隐:“……我让王璁给你煮。” 潘筠点头,冲他伸手,“大师兄你拖我一把,我感觉腿有点软。” 王费隐看了一下她后伸手去拉她起来,潘筠却死死地坐着,“别,我不站起来,你往后拖我就行。” 王费隐:…… 他就往后拖了她几步,离崖边更远了,潘筠满血复活,自己四肢着地的爬到石头边滑下去,一边爬还一边叽叽喳喳的聊天,“大师兄,我本来没想说的,但你说的对,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东西,看见了就是一个缘,有心的人都会想抓住机会的。” “所以我得告诉你一声,我这次出去碰见了屈乐,他看见我飞了,一定要拜我为师,我拒绝他了,当然,我拒绝他不是因为什么太高深的原因,只是突然意识到,我要是收下他,不仅他会折寿,他家里也会受我的霉运牵连,正巧他的性格也不太适合我们三清山,甚至不太适合修道。” “但我觉得你今晚说的也有道理,人家都看到这样的夕阳美景了,也停下来仔细的看了,我不能一点机会也不给人家,直接一块黑布盖起来,或是把人给打回去不给人看……” 王费隐嫌弃她爬得磨磨蹭蹭的,干脆一把将她拎下来,放到地上后问,“直接说你想干嘛?” 潘筠就压低声音道:“您看我们把他推荐给龙虎山怎么样?” 第338章 因为夕阳很美 王费隐沉默了一下后问道:“屈乐是谁?” “武林盟林盟主的外甥,”潘筠顿了顿后道:“他根骨还行,就是悟性不高。” 王费隐就摸着胡子道:“修道资质更重悟性。” 潘筠点头,这也是玄妙拒绝他的重要原因之一,“四师姐就觉得引他入道是误人子弟,所以一直不同意。” 王费隐:“既然已经拒绝他,怎么又突然改了主意?” 潘筠叹息道:“他很坚持。” 王费隐就明白了,“你心软了。” 潘筠挠了挠脸,“他现在可能还在客栈跪着呢。” 王费隐就道:“明早我去一趟,如果他还在客栈跪着,给他一个机会又何妨?” 潘筠提起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说的机会是我们家的机会,还是龙虎山的?”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看来他是真不适合三清山,你如此担心,自然是龙虎山了。” 潘筠就笑起来,然后道:“为了拜我和四师姐为师,他愿意给出一万两黄金。” 王费隐立刻严肃起来,郑重道:“我知道了,我今晚回去就写推荐信。” 龙虎山和三清山不一样,三清山就那么几个人,穷,一人专一道,收的徒弟也少。 他和潘筠都不适合收徒弟,三清山的未来一定会落在尹松和陶季的徒弟身上,老二的衣钵若无意外,就是尹清俊和妙真继承了。 老三有妙和。 他和潘筠,即便将来要传衣钵,也是把人收进来挂在老二或老三名下…… 三清山,贵精不在多。 而龙虎山,因为是天下道统所在,精英有,人数也有。 他们收门中弟子条件也没那么苛刻。 有资质的收,有人脉的收,有钱的也收…… 不同的进法,不同的资质,也有不同的教法和课程。 屈乐既然不差钱,王费隐有这个人脉,自有办法能让他进龙虎山,进去后能学到多少就看他的本事了。 一路上,王费隐问了不少屈乐的事。 潘筠知道的也不多,只能从泉州大战倭寇说起。 虽然了解的不多,但从几件事和他的言行上便可看出他的为人,“论迹,他敢冲到第一线杀倭寇,就不是好逸恶劳,空手抢人功劳的人,是一个有理想,有底线的武二代;” 潘筠继续道:“论心,他敢直接说出是为扬名立万去参战,可见其坦诚,算是个梗直的人。”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你三师兄却由此觉得他只顾名利,心胸不广,又由此及彼,认为他蠢而不自知,你倒是能从中找出他的优点来。” 潘筠道:“人嘛,都是双面的,缺点的背面就是优点,师兄,我怕死,你也可以说我是惜命。我做事果断,但果断稍稍过线就是武断,而谁又能判定,我是否过线了呢?” “就是我也不可以,站在未来回头看,一切明了,但我们站在时光之中,谁也不知道我们当下的坚持在历史上会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他要拜师,我心动,是因为他给出的利益太过动人;我拒绝,是因为我不愿害他和他的家人,又误人子弟;我此时心软,是因为今天的夕阳太美,师兄点拨了我,我也不愿就此掐灭他修道的念想。” “子非鱼,我们也不是他,不能代替他做主,被拒在道途之外就是对他最好的选择。”潘筠轻声道:“修道是修心,即便前程艰难,若心安定,我也愿。” 王费隐脚步微顿,轻轻一笑,牵起潘筠的手道:“好,为兄就代你走这一遭。” 说罢,手中出现一把飞剑,甩出,带着她飞上去,穿越山峰,朝着三清观的方向而去。 三清山由玉京、玉虚、玉华三座山峰组成,三清观在最高的玉京峰上。 王费隐则追着潘筠跑到玉虚峰来了。 他带着她在山峰之间穿梭,不多会儿就直接回到后院。 站在崖前观云海的王璁看到他爹踩着飞剑带小师叔从一座石头山后飞出,朝他直直飞来,便侧身让过。 王费隐的飞剑瞬间消失,他带着潘筠缓缓从半空落地,闻着空气中的香味问道:“菜做好了?” 妙和听见声音,拿着烧火棍从厨房里跑出来,兴奋的道:“快了,快了,萝卜已经放下去好一会儿了,再有一刻钟就好了。” 她星星眼去看潘筠,关怀的问,“小师叔,你被打哪里了?” 潘筠就摸了一下屁股。 飞剑还没落地就一溜烟从潘筠肩膀跳下来的潘小黑钻进厨房里,在灶台边找了个温暖的位置烤火,闻言发出嘲笑的声音。 妙和同情的看了一眼她的屁股,道:“我刚才已经看准了肉最多的一块羊蝎子,一会给小师叔吃。” 潘筠感动:“谢谢你妙和。” 王费隐:“热水烧好了吗?” 靠在门边的妙真道:“烧好了。” 王费隐就对潘筠道:“去洗澡换衣裳吧,一刻钟的时间,璁儿,去摸几个鸡蛋来做荷包蛋。” 王璁道:“今晚的菜足够多了,那么多羊肉和羊蝎子……” 触及父亲看过来的目光,王璁就手动合嘴后道:“好,我这就去。” 王璁去摸鸡蛋。 冬天了,山上的母鸡已经不下蛋,现在的鸡蛋都是之前存下来的。 之前就他们父子两个在家,每天最多消耗两个,有时候连水煮蛋都懒得煮,都是在山下吃喝辟谷,所以倒存下来不少。 王璁蹲在装了稻壳的筐前选了选,选出七个最大的鸡蛋就进厨房。 荷包蛋容易得很,大锅烧水,放点姜片,再放一点油,然后把鸡蛋打下去,再放一点盐,鸡蛋煮熟后就可以出锅了。 潘筠快速的泡了一个澡,穿好衣服就奔着香味冲过来。 天冷了,现在饭桌都是支在厨房里,荷包蛋也已经做好,其他的菜也都盛好上桌,看见潘筠来,陶岩柏就开始盛饭。 他问潘小黑,“你吃多少?” 潘小黑长长地喵了一声。 陶岩柏就给它盛了一碗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5节 潘筠就顺手接过,问道:“你是要泡羊汤还是泡鸡蛋汤?” 潘小黑沉默了一下后喵喵喵的叫起来。 陶岩柏:“完了,太复杂,小师叔我听不懂。” 潘筠就拿了一个空碗,把饭分成两半,“它说它两个都要,一半泡鸡蛋汤,一半泡羊汤。” 妙和:“它可真会吃,我也要这样。” 王费隐就瞥了她一眼后道:“不准汤泡饭,汤和饭要分开吃。” 妙和肩膀垮下来,可是汤泡饭真的好好吃啊,她甚至可以不吃肉,就用羊汤或者鸡蛋汤泡饭…… 妙和吸溜了一下口水,捂住小肚子,觉得好饿啊。 最后,她还是趁着王费隐不注意,借着用勺子舀羊蝎子时给自己带了半勺的汤,把饭给泡起来。 米饭泡化在羊汤里,她美美的吃了一口,顿时停不下来了。 王费隐一边吃一边感叹,四个孩子里,就她最会吃,难怪不管怎么修炼,她的小肚子就是下不去。 王费隐感叹,但见她吃得这么香,脸上还是忍不住带出笑容,并且忍不住给她夹了一块肉。 夹完王费隐就不由的心内默念罪过,她吃的够多了,怎么还是忍不住投喂呢? 王璁也在喂潘小黑,他给它夹了一个鸡蛋,“一人一个鸡蛋。” 潘筠应了一声,自己夹了一个,一口就咬到了黄,嗯,今天的太阳的确很像荷包蛋蛋黄。 她一边吃一边还环视一圈,问道:“我刚才回屋洗澡的时候经过客房,那里面好像没人了,红颜呢?” 陶岩柏道:“她出关了,一出关就说要出去历练,小红就跟她一起走了。” 潘筠一愣,“走了?” 王费隐道:“她吃了开智丹之后更像人了,耳朵已经能化得跟人一样了,只是尾巴还不能完全掩藏起来。” “但这事也不难,穿上长裙就可以掩饰,现在又是冬天,衣裳一多,尾巴就更不显眼了,”王费隐道:“我看她想要更多的感悟,就让她下山去了,正巧最近小红跟在人身后晃荡,隐约想起了什么,我就让她们两个一起下山去了。” 潘筠忧虑,“过年,山下的道士尼姑也多,她们……” 王费隐笑道:“我给她们算了一卦,此去有惊无险,利多于弊,你放心。” 潘筠一下握紧了筷子,王璁也抬起头来,忍不住嘀咕道:“您算的卦……更不放心了。” 王费隐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王璁立刻低头扒饭,含糊道:“没什么。” 王费隐哼了一声。 潘筠也不敢说话了,只能默默祈祷大师兄这一卦准一点,那一狐一鬼聪明点儿,能够平安无事。 吃饱喝足,潘筠默默地去洗碗。 王璁去帮忙,陶岩柏给他们烧了热水,一人洗了给另一个人清洗,合作无间。 王费隐就对妙和道:“去,把账册拿来,把这几天的花销报给你小师叔听。” 妙和不动,道:“就几天的账,我都记在脑子里呢。” 她直接就背下来了。 潘筠听完后心算了一下后放下心来,道:“我和妙真这次出门赚了一百八十两的赏金,另有四十八两的符箓费和感恩钱,花销都是大师侄付的,再有他给的五百两,这次庙会的钱够够的了。” 第339章 我不走了(补更昨天) 王费隐微微颔首,道:“还有一事,钱老爷牵头,拉了好几位老爷和官爷一起来山神庙做功德,总共捐有三百八十两,我一会儿把单子给你,你回头找人做个碑立在庙前吧,也算是昭显功德了。” 潘筠快乐的应下,“钱老爷真是大善人。” 这一点王费隐是认同的,他之前就给潘筠捐过钱了,这一次,他又捐了一百两,剩下的二百八十两是他请来的三十二个人一起凑的。 高的,有捐五十两的,好几位老爷都捐了二十两,绝大多数人都是捐的二两,五两。 他们一两顿饭的钱,捐出来也不心疼,既能得到一个好名声,又能给钱老爷一个交待。 厨房里没有亮灯,而是烧着木柴取暖,就着火光,外出的和在家里的把这几天的事都快乐的分享了一下。 潘筠道:“我和妙真把我们在县城兑的铜钱都换回白银了,换的时候白银的价格是一千零三十文。” 妙和:“哇,那我们一两岂不是赚了一百七十文?” 潘筠颔首。 王璁:“我们回来的时候白银的价格又涨了,涨到了一千一百二十文,临近过年,我觉得还会涨,到年后才会逐步降下去。” 到那个时候再兑换成白银,他们就赚了。 而且,不同地区的白银兑换价也是不一样的,越是繁华的地方,白银的价格会更高的。 王璁完全可以做白银和铜钱的搬运工,他一边搓筷子一边巴巴的看潘筠,“小师叔,我的空间法器……” 潘筠:“我休息一晚,明天就做。” 王璁咧嘴笑起来,暗示道:“如果我买的铜钱很多,只怕一个不够用啊~~” 陶岩柏放下勺子,挤到王璁身边,也抬头看潘筠。 潘筠用湿漉漉的手去拍他的肩膀,“放心,也少不了你的。” 陶岩柏心满意足,他只要有一个就足够了。 “至于你嘛,嘿嘿嘿,你给我的玉器,能刻的我都刻上,到时候给你两个,剩下的就都是我的。” 王璁一口应下,“好!” 潘筠道:“大师侄,我手上也有一块玉料,虽然比不上你那块,但也是好料子,你帮我挖两个玉牌,要一对,不,要五个。” 她决定给自己也刻一个。 王璁把筷子搓干净交给陶岩柏,立即擦手:“我看看什么样。” 潘筠也擦干净手,把玉料拿出来给他看。 王璁捧着手里的玉料,半晌无言,“您说要几个玉牌?” 潘筠伸出一个手掌,“五个,三师兄,四师姐的是一对,我和妙真妙和一人一个。” 王璁深吸一口气,和潘筠道:“罢了,我不要玉牌空间了,您帮我把两块玉佩刻出来吧,大不了一块我挂在脖子上。” 他道:“我挖出来的那对玉牌您就给三师叔和四师叔吧,就您这一块石头……别说五块玉牌,挖三块我都要小心翼翼,您也太妄想了。” 潘筠凑上去看,“怎么会呢,这块石头挺大的呀,玉牌又不大……” 王璁面无表情:“这当中还有废料呢,您等我切出来,若无意外,最好做玉牌的位置就中间那点。” “玉牌要厚一些,免得磕碰,能切出三块来,已是我手艺好了,剩下的可以做成玉珠子或者玉戒指这点小东西……” 术业有专攻,潘筠刻过玉,但没动过原玉,她“哦”了一声,老实了。 王费隐看了一下时辰,催促道:“碗洗好了就回去睡觉吧,明日一早还要下山呢。” 众人应下。 潘筠和妙真妙和手拉手回去,打算回去分钱。 妙和招呼陶岩柏,“三师兄,你要不要一起?” 陶岩柏迟疑了一下后道:“我没钱。” “没钱就赚,磨叽什么?”潘筠一把扯住他的肩膀就扯走,“走,我们去共商赚钱大计。” 陶岩柏就跟他们去了。 潘小黑“喵”了一声,没有走,而是扒拉了一堆草到灶台边,贴着灶台躺着。 灶台里面还有炭火,锅里是烧开的水,有余烬热着,到第二天早上,锅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正好洗漱。 潘小黑觉得这里比潘筠的屋子要暖和。 潘筠也不在意,拉着陶岩柏回屋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赚钱大计。 “经过这次赚钱之行,我发现了,揭悬赏单的确很赚钱,”潘筠一脸兴奋,目光对上陶岩柏和妙和的脸时一滞,皱眉:“你们……不太适合。” 妙真:“他们可以给通缉犯保命。” 潘筠眼睛一亮,“倒是一条路。” 陶岩柏:“……不是要抓通缉犯吗?为什么要给通缉犯保命?” 潘筠就叹息,“绝大部分通缉令对罪犯的生死都有要求,生的赏金和死的赏金是不一样的。” 陶岩柏咽了咽口水,“这意思是……” 妙和:“意思是小师叔太厉害了,动手的时候会把他们打死,我们就得给他们保命。” 潘筠和妙真一起点头。 潘筠:“当然,除了揭悬赏单,我们还可以赚别的钱,都下山了,赚钱的法子多着呢。” 她道:“我可以卖符箓。” 妙真:“我可以给人算命。” 妙和:“我还不能出诊,但我能卖药!” 陶岩柏:“我已经可以独立出诊了,倒是能做游方道医,但做游方道医不怎么赚钱的。” 潘筠就拍着他的肩膀道:“那是因为你没有成名,成名之后你就能和三师兄一样接到各种预定的病症了,那些都是有钱人,能赚到大钱。” “你看这次常州府的病人,千里迢迢的派人来请三师兄,光路费就出了一百两,更不要说其他的诊费和药费了,我和三师兄打探过,他这一趟出门,只这一个病人就赚了这个数。” “八百两!”陶岩柏和妙和惊叹,师兄妹两个咽了咽口水,喃喃道:“大师兄辛苦半年也就赚这么多吧?” 潘筠道:“有名气的好大夫是很赚钱的,这世上的有钱人都怕死,只要有一丝可能,千金万两他们都愿意出。” 陶岩柏激动了一下后又沉静下来,道:“可我和三师叔不一样,我资质一般,丹田的内力就那么点,化成元力就更少了,三师叔有时候治病会辅以元力,效果增至百倍……” 不等他说完,妙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郑重道:“三师兄,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潘筠也拍他的肩膀,“我也相信你,这世上绝大多数大夫都没有元力,难道他们就治不了疑难杂症吗?元力只是一种能量,我相信,你们医者一定能钻研出替代元力的能量,让普通的医者也可以治那些疑难杂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6节 陶岩柏内心顿生万丈豪情,他不由看向妙真。 妙真冲他点了点头。 陶岩柏就呼出一口气,笑起来,四师妹最识天机,如果她都点头了,那就说明此事可行。 既可行,他为什么不冲一把? 陶岩柏认真道:“小师叔,你们再出门历练,带上我吧。” 潘筠一口应下,“好!” 妙和高兴的双手拍掌,兴奋的道:“三师兄,那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想起这几月在家中被嫌弃的生活,陶岩柏挤出一抹笑道:“我不走了。” 一旦拿定主意,陶岩柏就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小师叔,我回屋去拿钱,我总共只有八两,你们下次还要兑换铜钱,也帮我兑一份吧。” 虽然少,但可以累积。 日积月累,慢慢就多了,他的钱都是这么攒下来的。 因为年纪小,脸也嫩,陶岩柏给人看病的诊费不多,大多是两文到十文之间,他通常都是取的五文,有时候碰见人家穷,都只收一文钱,或是不要钱。 所以他攒钱特别困难。 而有钱人也不会找他看病,即便请不到陶季,也会去请其他药铺的坐堂大夫。 正如小师叔所言,还是因为他没名气。 如果他有名气,即便年纪小又如何呢? 难道小师叔年纪不小吗? 但她不管是在三清山做庙祝,还是在外面行走江湖,都有人尊敬她。 因为她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望。 她做庙祝的名望是她说到做到,用钱砸出来的; 在江湖上的名望是打出来的。 那他要做一个道医,他的名望就是要通过治病救人打出来。 三师叔不也是少年成名吗? 说到底,还是他的医术、道术远不及三师叔,又没有途径让世人看到自己的医术。 陶岩柏转身走到王费隐的门前,徘徊不去。 正在屋里搓脚心打算睡觉的王费隐见他走来走去,他脚心都搓热了也不进来,便只能叹息一声,出声道:“进来吧。” 屋外的人一僵,停顿了好一会儿也没动静。 王费隐道:“别傻站着了,说的就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门前走来走去,不就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陶岩柏不由慌张的抬头,就见大师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房门前。 见他看来,王璁就冲他鼓励的一笑,微微点头,示意他进去。 陶岩柏就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推开门进去,见昏暗的夜色中,大师伯正盘腿坐在床上。 见他进来,王费隐手一挥,屋里的油灯瞬间点亮,屋里就明亮了一点。 黄色的灯光照在人身上,平白多了一股暖意,这让陶岩柏心定了一些。 他转身把门关上,低着头站在王费隐面前,“大师伯。” 王费隐:“直说吧,何事?” 陶岩柏头微微抬起,小声道:“我,我想去龙虎山学宫学艺。” 王费隐:……他们三清山今天怎么就跟龙虎山干上了? 第340章 开解 王费隐打量陶岩柏的脸色,叹息一声道:“你受委屈了。” 陶岩柏眼泪瞬间滚落,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扑进王费隐怀里,呜呜大哭,“大师伯——” 王费隐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陶岩柏今年也不过周岁十五而已,在世人眼中,这个年纪的孩子要开始说亲,承担一个家的重任了,但在王费隐眼里,他们就跟幼儿一样,依旧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 他叹息一声,轻轻地拍着他,安抚他的情绪。 陶岩柏哭完,离开他的怀抱,双膝跪在床前抹眼泪,低着头闷声道:“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三师叔失信于陶家,我不该提出这样的非分之想……” “孩子,”王费隐轻柔的打断他的话,“不要太善解人意,你要多爱自己一些,可以自私一点。” 陶岩柏抬起全是泪水的眼睛,懵懂的看着王费隐“大人不都是教孩子要大公无私吗?” 王费隐道:“我和你三师叔这样教过你吗?” 陶岩柏认真的回想,发现大师伯和三师叔还真没教过他要大公无私。 他烦恼的挠了挠脑袋。 王费隐就叹气道:“早知如此,往年就不叫你回陶家过年了。” 陶岩柏低头。 王费隐不再翻旧账,而且他也不能说陶家教坏了孩子,只不过,他们自己做不到,却一味的要求陶岩柏,让王费隐很是鄙夷和生气。 他柔声问道:“你决定了?一旦去了龙虎山学宫,那就算正式入道了,入道之人会慢慢与家族疏远,尤其是我三清山弟子,几乎没有回俗世家族的可能了。” 陶岩柏一脸严肃道:“我决定了!可三叔那里……” “既然决定入道,就不要再用俗世中的称呼了,以后他只是你的三师叔。” “是,三师叔,他,他怎么办?” 王费隐不在意的挥手道:“怕什么,陶家现在还敢找他的麻烦吗?这些都是小事,你的心意最重要,” 他抖着嘴唇道:“可失信于人,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王费隐:“你啊,一点儿也不像是在我三清观长大的,太受制于名声。” 他道:“做事情呢,对得起自己,问心无愧便可,何必为了那点名声带累自己,还带累别人呢?” 陶岩柏低着头不说话。 王费隐拍拍他的脑袋道:“等你三师叔回来,你问问他,看他是否在意。” 陶岩柏不太敢开口。 王费隐就嗔怪道:“这点胆气都没有,如何修道?” 陶岩柏这才应下。 王费隐挥了挥手道:“去吧,早些歇息,既然决定要修道了,你这段时间抓紧修炼,叫上你大师兄一起。” 王费隐嘀嘀咕咕起来,“一山的人,就属你俩修炼最不积极……” 陶岩柏垂着脑袋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王璁体贴的没窥探,乖巧的躺在自己床上,并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王费隐第二天遵照生物钟的时间醒来,起床时外面还是黑乎乎的,等他洗脸,束发,天还未见亮。 他到大殿给祖师爷们上香之后看向东方,见晨光乍现,便微微一笑,大步迈出,飞剑飞出铺于脚下,瞬间便消失在天际。 广信府府城里,屈乐还跪在客栈的院子里。 客栈的掌柜怕他出个好歹,昨天劝了半天,拍着胸脯表示,“他们已经结账离开,不会再回来了。” 屈乐不吭声,坚持跪着。 他从上午跪到下午,又从下午跪到晚上,直到深夜,潘筠他们也没再出现。 屈乐的心越来越凉,最后已经死心,但他依旧没起身,只是搭拉着脑袋跪着。 他都跪了一天加半个晚上,成本太高了,现在起也就那样,还不如继续跪着呢。 主要他想不通。 潘筠之前分明愿意代三清山收他,只不过她不能代替玄妙做主,所以才和她讨价还价。 她流露出来的意思分明是,她要是能代玄妙收徒,她早收了。 她馋他手里的钱。 他也知道她馋。 怎么他要拜她为师后,她又不馋了? 什么他拜她为师后怕是命不久矣,还会连累家人,他才不信呢。 这多半是潘筠的说辞。 难道他的资质真的就这么差,差到谁看了都不愿意收? 屈乐的信心被不断打击,从小被家人,被亲戚朋友捧到天上的自信啪的一下砸下来。 他委屈的想到:如果不能拜潘筠和玄妙为师,退一步,拜那什么“二师兄”为师也可以啊。 都是三清山弟子,他应该也会飞行之术。 屈乐察觉到自己的要求一再降低,付出的却越来越多,不由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唾骂道:“屈乐,你真他么蠢,我不会是被骗了吧?” 但想到玄妙当初杀敌的飒爽英姿,又想到那一飞而过的鼎,屈乐又拉回一点信心,“不会的,我亲眼见到的,怎么会被骗呢?” “而且,要是骗我,最起码得出现一个人收尾吧?奶奶的,他们都跑没影了,根本没人搭理我,有钱没处花,这算什么骗?” 屈乐越想越委屈,不由的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抽泣的道:“你们倒是出来一个人骗我的钱啊……” 王费隐就是此时从半空中落下,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 刚冒出来的朝阳正好照在王费隐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屈乐身。 影子很模糊,几乎不见,但屈乐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扭头去看王费隐。 王费隐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后问道:“你就是屈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7节 屈乐:“老子就是,你是谁?” 王费隐:“贫道三清观观主王费隐。” 屈乐嘴巴微张,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是真的,还是冒充王观主来骗我钱的?” 王费隐:…… 他盯着屈乐的脸看了看摇头道:“你起来吧,我师妹已回到山上,她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屈乐脸色难看,没爬起来,并不是不想,而是爬不起来,他腿僵了,脚也麻了。 他艰难的挪了挪膝盖,这才撑着手臂坐倒在地,把两条腿拉开,摊开来坐。 即便被拒绝,即便才哭过,眼睛还红通通的,却依旧抬着下巴高傲的道:“都拒绝我了,还来做什么?难道潘三竹不愿收我为徒,王观主愿收?” 王费隐就觉得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也难怪小师妹回去后依旧念念不忘,心里过意不去,给他找了个龙虎山的去路。 他笑道:“青年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我小师妹说,你想跟着她修道只是想学御物飞行?” “原来那就是御物飞行,”屈乐喃喃:“我也可以学其他的,一起学。” 他眼睛渐渐亮起来,“你,你们改主意,愿意收我了?” 王费隐道:“我给你画个符,你照着画一遍如何?” 屈乐心生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费隐在袖子里一掏,就掏出两张白纸和一支朱砂笔。 “黄符纸小,你可以在白纸上画。”王费隐蹲在他身侧,放缓动作,慢慢的画了两笔,然后把笔递给他,“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屈乐抓住笔,紧紧盯着那纸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努力回忆起他刚才的画法,却发现脑海里只残留有一个起笔式,其余的全模糊了。 屈乐咽了咽口水,只能依葫芦画瓢,尽量画得像一点。 王费隐看着他周身毫无变化的灵气,再看他犹犹豫豫的笔锋,不由沉默。 小师妹说的还是保守,的确是毫无资质啊。 王费隐都没有再试一次的欲望,抽掉他手里的朱砂笔,将纸快速的收起来,对一脸懵逼的屈乐笑了笑,“我给你摸摸骨头吧。” 不等他说话,王费隐就抓住他的手腕,摸摸手,拍拍背,再捏了捏腿,他心中就有数了。 王费隐郑重的问他,“小伙子,你真的很想修道吗?” 屈乐心中忐忑,却又升起一丝希望,冲王费隐狠狠的点头。 或许是王费隐的脸太值得人信任,也有可能他跪了一天一夜太委屈,屈乐把自己离家出走的原因也说了,“为了修道,我都离家出走了。” 王费隐:“……你家里人不同意你修道啊?” 屈乐点头,“我家就我一根独苗,他们怕我出家,断了香火。” 王费隐呼出一口气,不在意的笑道:“我们正一道没有这个规矩,除非你去做全真道士,不过……” 王费隐顿了顿。 屈乐着急的问,“不过什么?” “不过孩子,你天赋一般,要是修道,怕是难有寸进,但你根骨不错,要是习武,或许将来能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 “浪费自己的天赋,去追求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你可能一辈子都求不到,白费了自己的前程。” 屈乐:“我不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不行呢?” “若人到晚年,发现你就是不行呢?” 屈乐:“那我努力过了,我也无悔,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承担!” 王费隐露出笑容:“好,有这样的心性,倒也不完全是朽木。” 屈乐眼睛发亮,“道长愿意收我了?” 第341章 庙会 王费隐摇头:“你不适合我们三清山。” 屈乐脸上的笑容就垮下来,“你不想收我,还和我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果然还是有不讨喜的地方,王费隐道:“三清山的功法更注重悟性,基本上是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而你悟性不能说全无,只能说仅有的那点不足以让你理解功法,更不要说参悟了。” “所以三清山拒绝你,但因你的恒心,我愿意手书一封,向龙虎山推荐你。” 屈乐对道门了解不多,却也知道龙虎山才是道统所在地,就连潘三竹在外面都号称是龙虎山弟子。 所以他一脸怀疑的看着王费隐,“你们三清山都不收我,龙虎山会收我?” 王费隐温和的道:“龙虎山海纳百川,道家学宫就在龙虎山,里面的道长更会教学生,功法也更全面。” 屈乐眼睛微亮,这样一说,龙虎山的确更适合他,但…… “你推荐了,我就能去?”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尽力而已,能不能去成,看你的努力和诚意。” “努力和诚意?” 王费隐:“你舅舅不是武林盟盟主吗?他什么都知道。” 王费隐说到这里顿了顿,扫了眼他的五官,还是道:“至于我小师妹为何不收你为徒,她已经告诉你了,你若不信,也可以问你舅舅。” “年轻人,不要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知道很多事情,而长辈不明白,不理解,还无知,长辈们走过的路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屈乐若有所思。 王费隐这才丢下一瓶药给他,“治疗风寒的,我建议你先喝一碗姜汤再用早饭,用过早饭后服用两颗药丸,睡一觉,午时醒来用过饭后再吃两丸药,晚上同样服用两丸,到明天就可以一日服两次,一次一丸。” 屈乐:“我感染风寒了?” 王费隐微微颔首,把推荐信给他,转身便走,“事情已经了结,告辞。” “等等,”屈乐咬了咬牙,还是问道:“潘三竹都拒绝我了,为什么又突然来给我送举荐信?” 王费隐轻轻一笑:“因为昨天的夕阳很美。” 屈乐:…… 王费隐离开,屈乐这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手滚烫,“我还真风寒了……” 屈乐想起舅舅对三清山的评价,从地上爬起来,决定听从医嘱。 他叫来伙计,要了一碗姜汤和一大碗小米粥,热呼呼的出了一点汗,一夜没睡,此时就有点昏昏欲睡。 他倒了两颗药丸出来,吃后就拉上被子沉沉睡去,等中午醒来,就发现里衣全部湿透,喉咙干痒生疼,但头却没那么晕了。 他默默的起床擦干汗,换了一身里衣,哐哐吃了一顿午饭,又吃两颗药,继续躺着。 等再醒来,喉咙干痒的症状已经消失大半,人也不烧了,他精神了不少。 屈乐就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舅舅,他要去龙虎山学艺! 都出来了,王费隐自然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就顺路去了一趟王铁匠处,一进门他就喊道:“铁柱啊~我要的东西打的怎么样了?” 铁匠铺里正在哐哐的打东西,除了王铁匠外,还有好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人。 王费隐好奇的看着他们。 王铁柱皱眉,看见他手里拎的烧鸡,面色勉强好看,点了点后院道:“你到后院等我。” 好一会儿,王铁柱才披着一件衣服过来,道:“陨石已经化开分好,我留下三分之二,剩下的你拿回去吧。” 王费隐点头,“那……” “我现在只能晚上炼,白天要打兵器,这是军营分派的活,推不掉。” 工匠要登记造册,以便朝廷征用和派发劳役。 王铁匠虽然入道了,但生活在俗世中,就和一般人没区别。 他也是匠籍,必须得听从朝廷指派。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没有脱离这个世界,就必受朝廷管制,须得守法。 龙虎山的张天师都不能例外,何况他们呢? 王费隐微微皱眉,“要的这么急?难道不仅仅是云南打仗的原因,军备出问题了?” 王铁匠就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麓川一支大军的军备出了问题,在战场上大败,死了好多军士,大军已经后撤。” 王费隐一脸惊讶,“因为军备而大败,小皇帝怕是要气疯了吧?” 王铁柱:“那谁知道呢,反正他们给我派了很多任务,我必须在正月前把兵器打出来,我听来送铁的军士说,过完年,他们要把军备押送去云南,还要挑出一支军队送往云南参战。” 大家都不想去,所以最近有点怠工,那铁送的慢吞吞的。 他们可以怠工,王铁柱等一众铁匠却不行。 任务完不成,铁匠是要被问罪的,严重的,直接一刀砍了脑袋。 王铁柱可不想逃亡到深山老林里去当野人,他还是很喜欢在这里开铁匠铺打铁的。 王费隐一听就不耽搁他了,拍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加把劲,打完朝廷的这一单,一定要记得我师妹的法器。” “放心,忘不了,等兵器打完我就专心打她的法器。” 王费隐这才回山去。 潘筠他们已经在山神庙里干活半天了。 增加了三个人,做工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很快就把所有的福袋都包好,还有药材也被归纳放好。 山神庙庙会的日子很快来临,明县令派来的大夫连夜带着药童住到村子里来,由三清观牵头,借住在村民家中。 附近的道观和佛寺也很给三清观面子,派了不少道士和尚尼姑来参加。 当然,他们不是来领福袋的,就跟年尾的庙会一样,来传道做功德,顺便彼此做个交流的。 潘筠欢迎至极,特地给他们沿路安排了桌椅和牌子。 不仅玉山县的百姓听到庙会的消息跑来参加,临县的贫苦百姓听说庙会不仅可以领到福袋,还能求医问诊,也纷纷跑来参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8节 一大早,便是附近的村民先到,他们领了东西后拜过山神,有病的去看病,没病也挤到放药的地方去领一包预防风寒的药后离开。 他们刚出村,便开始有别的村民进来,住在县城里的百姓也陆续赶到。 这是小七第一次来三清山,她早知道恩公是三清山的道士,却从没来过。 还没进村,她就看到了好多人,道路两边的草地被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圈下来摆摊。 有卖吃食的,有卖黄纸炮竹的,也有卖各种手工艺品的。 甚至连布料、茶叶、瓷器都有。 小七几个牵着手,紧紧跟在婆婆身后,一脸不解,“婆婆,这些东西县城也有卖,为什么要来这里买?” 于婆婆道:“这里的便宜。” 但他们现在不是要买这些东西,她领着几人绕过这些摊位,走进汾水村。 汾水村热闹得不行,村民们家中的墙角都摆满了摊位,好多村民家房屋大开,炊烟袅袅,专门招待一些富贵信众。 有钱人出行,自不愿意委屈自己,所以会在村民家中落脚坐一下,喝喝茶,吃吃饭后,等下人排到队了,他们就亲自起身去领福袋,问诊和领药。 不错,他们让下人排队,但领这些东西,一定要亲自上手。 明县令也来了,他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师爷和两个家丁,被人挤着走进山神庙,看见潘筠一身道袍的盘腿坐在蒲团上,正温声与人交谈,就走上前去,正听得她说:“善人何必自扰,运气只是一时的,今日卜算是这样,明日或许就是另一个样了。” 那人就掏出钱来放在潘筠身侧的桌子上,连连作揖,“还请庙祝帮我祈福改运,让我运气好一些。” 潘筠一口应下,将钱放到一旁的功德箱里,然后道:“我会帮你祈福,但仅此还不够,你顺着往下走,走到后院,那里有位叫妙真的小道长,去和她请一个好运符,你把符随身带着,运气会慢慢好起来的。” 信徒应下,虔诚的走了。 明县令:……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信徒到后面才收回来,重新落在潘筠身上。 潘筠看见他,从蒲团上起身落地,和他抱拳后请他出去说话。 俩人就找了一个角落站着。 没办法,人太多了,坐不能坐,就连站,他们都挤到了一旁的围墙上。 其实就是沿着山坡砌起来的一米来高的墙,主要是防止泥石落到山神庙前的广场上来的。 俩人站在这上面,靠着山神庙的围墙,既不显眼,又能看到全场。 明县令就看到来拜庙的信众分了两拨,一拨先来拜庙,然后去排队领福袋; 一拨是一来就直奔领福袋的队伍,排队领到福袋后再拿着来拜庙,然后再去山道上领防治风寒的药材。 每一个领到福袋的人手上都会盖上一个戳,那是福戳; 领了防治风寒药材的又盖另外一个戳,那是百病全消的戳。 因为这两个戳,目前没人会反复去领取。 排队领福袋的人中,有六七十岁弓着背,满头白发的老人;也有只能勉强走路,被人带来的幼儿。 不论是谁,只要是排队到了,山神庙都会给他们一个福袋。 明县令扫过那长长地队伍,道:“这只是第一天,人这么多,你们准备的福袋够吗?” 潘筠道:“您既然让里正大肆宣传,显然是已经知道我为了买米几次往返于县城的事了吧?前段时间,钱老爷又给我捐了一车米,我还让粮铺给我拉了三车米来。” 明县令努力压着嘴角的笑意道:“我是担忧你们山神庙压力太大。” 潘筠挥手道:“问题不大,揭一次榜就赚回来了。” 明县令就想起他接到的广信府的核实公文,“前段时间我收到知府衙门的公文,要核实你的信息,你……” 潘筠抬起下巴道:“不必夸奖,除暴安良是我等良民的责任。” 明县令:“……你高兴就好。” 第342章 尽力便好 小七他们顺着人群走到山神庙前,一眼就看到了发福袋的地方,他们几个小的立即簇拥着于婆婆上前排队。 于婆婆忙道:“先拜山神。” 几个孩子就恋恋不舍的跟着于婆婆去拜山神,走近门口时,小七眼尖的看见潘筠的背影一闪而过,高兴的指着叫道:“是恩公!” 大家立即看去,也只来得及看见潘筠的一片衣角。 潘筠带明县令去看义诊现场。 陶季不在,王费隐就领着陶岩柏坐堂,王璁则总领药材管理,带着妙和及各大夫带来的药童、以及两个和尚,两个尼姑,四个小道士一起哐哐抓药。 “这些是附近的同道过来帮忙,多亏明县令请了盛大夫他们过来,不然我们更忙不过来。” 明县令驻足看,见前来问诊的多衣有补钉,甚至衣衫褴褛,不由叹息一声,“民生多艰啊。” 潘筠颔首,“还需大人这样的官员多多努力。” 明县令:“……话虽没错,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总是感觉不一样。” 潘筠不服气:“我这么好的人……” “潘小道长——”一道高亢兴奋的声音打断她的话,潘筠循声扭头看去,瞬间丢下明县令,激动上前,“钱老爷——” 一老一少双手握在一起,都面露感激。 一个道:“潘小道长,还是你厉害啊,这么点钱,竟能做下这么大的事,我看了一圈,今日你帮了很多人,这一场庙会做了很大的功德啊。” 一个道:“全靠善人们的支持,要不是钱老爷你牵头,这庙会未必能办起来,多亏了你……和诸位善人啊。” 潘筠看到钱老爷身后的人,明县令也看到了,嘴角轻轻一挑,走上前去。 钱老爷没看到明县令,但他身后的各位老爷官吏们看到了,纷纷躬身行礼,“拜见县令大人。” 钱老爷这才看到他,连忙放开潘筠的手行礼。 明县令微笑着挥挥手道:“今日休沐,本县只是个来游玩的普通文士,不是县令,无需多礼。” 潘筠心中吐槽:有本事你不自称本县啊。 其他人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反正面上一派感动顺从,但和明县令说话,还是礼貌周到。 就是吧,没多少人把潘筠看在眼里。 即便她是这一场庙会的主持者,又是庙祝,除了钱老爷外,没谁主动和她说话。 王璁见到,不由皱眉,就想上前帮忙,被正在看诊的王费隐叫住,“你去绕一圈,让乡亲们分好路,别让太多人挤在一起,快午时了,来的人越来越多,庙里的人要是舍不得走,你就让他们去老宅那头吃斋饭,把人分流出去,挤在一起容易出事。” 王璁:“妙真在那边,她肯定会安排好的,小师叔那儿……”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他们还能吃了你小师叔不成?她是主事人,我不去,你不去,他们再看轻她也只能和她说话。” 他道:“放心去吧,有钱老爷这个忠实信徒在,你小师叔吃不了亏,且明县令也不轻视她。” 一个是本县最大的地主,一个是本县最大的官,那些人即便看不起潘筠,也得憋住。 他就是要通过此事让所有人都知道,潘筠当得起这个山神庙庙祝。 不错,这些老爷只跟钱老爷和明县令说话,奉承俩人,但……这是三清山,是山神庙,是潘筠的道场。 潘筠拢手默默地跟着走了几步就被钱老爷拉到身边,明县令也问起庙会的安排来。 潘筠就带他们过了一遍。 首先是安全问题,知道来的人多,潘筠最先考虑的就是安全。 所以她一早和村民们商量好,活动场地是遍布整个汾水村和半个三清山的。 最后不仅汾水村的村民们免费帮忙,一直给她做工的那些工人也回村子里拉了好多青壮来。 信徒还未进村就会被分流,从三个方向往山神庙走,而进入三清山地界,可以先拜山神,也可以先去领福袋,还可以先去领防治风寒药和问诊…… 总之不同的路线有不同的侧重点。 并不是所有的信众都会选择先拜山神庙。 做完一项,再去做另一项,拜完山神庙需要向东北方向走上山,到半山腰后拐到另一条道后下山一点是领取药材的地方,沿途有休息的木凳和蒲团。 为免他们受寒,路上还有免费的姜茶和米汤,都是潘筠出钱请村民们熬煮看顾的。 这还只是一半,庙会所有项目做完,有虔诚的信徒还不愿意走的,可以到村子里去逛一逛。 有很多摊贩沿途摆摊卖东西,东西都比平时集市上的便宜。 其中有些瑕疵品,价格更是腰斩后再腰斩,便宜得不得了。 很适合家贫的人。 潘筠还在大师兄家的老宅里安排了斋饭,也是村民们帮忙。 饥饿的信徒可以去吃一碗斋饭,当然,斋饭很简陋,就真的只是一碗饭和一碗青菜汤。 有钱的信徒会选择去村民家吃现炒的。 潘筠连他们出恭的地方都安排好了,除了村民家中的茅房可以借用,她还在沿途设计了三十个茅厕点。 都是简易的三角形结构。 几根木头搭建起来的,木头上铺了茅草,下面则是挖了大坑,只做到胸口高的木门,分开来,左右各一个。 三十个点,就是六十个茅厕。 不说明县令,跟着的地主老爷和官吏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钱老爷无脑夸,竖起大拇指道:“潘庙祝考虑周全啊。” 明县令都忍不住点头,问道:“那这些茅厕过后怎么解决?” 潘筠道:“都拆了吧。” 明县令皱眉,“我看还挺整洁的,两边还放了那么厚的木块垫着,为何不留着继续使用呢?” 潘筠:“粪水是肥料,他们有一泡屎都要憋着回家找茅厕,庙会一过,谁会用得上这些茅厕?” 她顿了顿后道:“当然,村民们若想留,我也是没意见的。” 明县令觉得她话说的不雅,却是实情,顿了顿才道:“到明年庙会,岂不是要重新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19节 潘筠挥手道:“明年有没有庙会还不一定呢,明年的事明年再说,这茅厕是最简单容易的,几块木头就能搭起来,方便得很。” 明县令一听,连忙道:“我看你这山神庙会做的不比往常的庙会差,明年为何不做?” 潘筠:“劳心劳力,太耗精力,今年是因为天时不好,贫道才想办个庙会热闹一番,与天祈福。” 她就是前段时间作孽太多,做的功德也太多,孽债和功德同时外泄,需要收敛一下,她还没有找到好办法,但她的感觉告诉她,这件事找师父有用。 加上给潘公做功德是她一早许诺的,所以才办了这场庙会。 除非明年她也有如此成就,不然,还是安静的过吧。 其实,做功德有很多种方法,其中也有不累人的,只是需要的钱更多。 等她明年再多赚一点钱,就可以不那么累,也能做大功德了。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几位老爷不由对视一眼。 虽然他们对花钱做功德一事抱着谨慎心理,但他们还是很喜欢好人的。 不然,他们怎么会那么信服钱老爷呢? 我自己不是好人,但我还是喜欢和好人做朋友。 这一刻,他们对潘筠的印象拔高了一点点,被他们定义为,和钱老爷一样的善人。 虽然对方年纪小,但从这一路的讲解和安排来看,倒是个能干的人。 小小年纪就能如此能干,将来一定会有大成就。 一个有大成就的善人,嗯,值得交往。 当中有几人决定原谅她前段时间的多管闲事,害得他们雇佣劳役的事被发现。 潘筠就陪他们转了一圈,花费了一个时辰不到,然后就让他们自己玩去,她则回到山神庙继续做她的庙祝。 身为庙祝,她要给信徒们解疑答惑,给他们祈福,达成心愿…… 也是很忙的。 到下午,人渐渐离去,到日落时分,人才变得稀少,但还是有新的信徒赶来。 大夫们收拾东西回借住的村民家中,僧道等一众人,近的回自家寺庙,远的则是借住在三清观和山神庙中。 他们正在收拾东西。 潘筠走出来,问那些风尘仆仆而来的人,“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有人道:“从庙口村。” 那是玉山县下一个村子,离这里很远很远,走路的确需要一天。 潘筠见他们脚上还是草鞋,衣裳单薄,就侧身让他们进庙里暖和。 才让开,又有十多个人结伴而来,他们道:“我们是从贵溪县来的。” 潘筠惊讶,“走了这么远?” 他们抱拳虔诚的道:“听说三清山神庙灵验得很,所以我们来求神。” 潘筠就替她师父担心起来,祂到底能不能实现他们的愿望呢? 潘筠侧身,让他们进庙里烧香许愿。 王费隐优哉游哉,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对一脸忧虑的潘筠道:“生老病死,财权美色,人这一生求的东西太多了,信徒们的愿望先过我们这一关,我们能解的都解了,解不开的有师父祂老人家。” “神光普渡,能助力到哪一步就看祂老人家的法力和用心了,这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他道:“这世上的事,尽力便好。” 潘筠喃喃:“尽力便好?” 第343章 功德值 “不错,”王费隐点头道:“没做之前用尽心,做的时候用尽力,做完之后就丢开去,已经尽力而为,再往心中停留,不是凭添麻烦吗?” “你看看今日来求神的人,没有两千也有一千了吧?这么多人的烦心事,你全往心里去,你还活不活了?”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该上心的时候上心,该撒开手时便撒开手,做人嘛,要学会放弃和忘记,那才不苦,不痛。” 潘筠听了,心中的焦躁之气褪去,没那么浮躁了。 王费隐看了微微颔首,打发她道:“人既然来了,就安排住下,别让他们受寒生病。” 潘筠应下,当即去安排他们住的地方。 她一走,留下来住宿的慧缘就站到了王费隐身侧,念了一声佛号后道:“论开导人,还是王观主最厉害。” 王费隐:“她只是年轻,历练历练就好了,她通透,一点就通,不似一些人,犟驴一般,越与他说,越往反的路上走。” 慧缘笑问:“听语气王观主遇到了这样的人?不知是谁?” 王费隐挥手道:“一个不重要的人,不必再提,今夜留宿于村子里的人多,还请慧缘大师帮忙看顾。” 慧缘一口应下,轻声道:“这一次庙会比我们三清盛会还要更利于民,也更加盛大,明年再办,怕是会彻底盖过三清盛会的风头。” “唉,都是用钱堆起来的,”王费隐叹气道:“今年花了这么多钱,明年办不起来了,下一次再办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慧缘微微挑眉,正要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办三清盛会时,你们三清山是不管怎么提都说没钱,轮到你们做东时办得无比寒酸,结果办个山神庙会倒是大方得很,不仅舍米,还舍药,还有免费的斋饭吃……” 俩人回头,见是济道道长,都挪了一下脚步,让他插到中间来。 济道道长默默地上前走到俩人中间,转头盯着王费隐看。 王费隐:“看我做什么?我就是一打工的,这庙会的钱可不是我出的,都是潘庙祝,我那小师妹一手赚的。” 不说济道道长,就是慧缘大师都半信半疑。 慧缘迟疑道:“难道是小道长突破第一侯之后收的礼物?” 这一下倒是提醒王费隐了,他揪着胡子道:“我小师妹突破第一侯,正式入道,的确是要办个酒席请大家来见一见的,正巧这次大家都在,这样,我明日请大家吃个饭,大家……” 济道转身就走。 慧缘冲王费隐笑了笑,也转身离开。 王费隐身边一下清净了。 王费隐呼出一口气,捂着腰叹息着往山上走,“是要给庆贺礼的呀,早给晚给都是给,还不如趁个巧……” 夜色降临,热闹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之声。 三清观上却正忙碌,妙真烧好了热水,大家一人一桶的提走,沐浴更衣之后,王璁就安排人下山值夜,“妙真和岩柏先休息,我和妙和师妹下山值夜,等后半夜你们再来替换我们。” 才安排好就被王费隐按了一下脑袋,“都睡觉去吧,今晚有我和你们小师叔呢。” 王璁顿了一下才道:“爹,小师叔也累了一天,她要值夜一晚?” 王费隐:“她都第一侯了,一晚上不睡死不了人,你们一晚上不睡,却有可能猝死,赶紧睡觉去,明天还有的忙呢。” 王费隐就是上山来泡个热水澡,换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就在山中找了块石头沐浴月光打坐。 潘筠也安排好庙里的人,山神庙里安静下来,她就盘腿坐在山神像前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消失了一天的潘小黑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贴着潘筠的大腿跑过去,轻轻一跳就跳到台子上,在山神像的腿边卧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潘筠,和她身后的黑黢黢的广场。 “我帮你看过了,”潘小黑喵喵叫道:“借住在村民家里的那些人里是有几个不老实,但他们现在都老实躺下了。” 潘筠应了一声,轻声道:“辛苦你了。” 潘小黑:“难得,你会对我说软话。” 潘筠:“明天来的人会更多,会更杂,这世上好人多,但坏人也不少,我需要保证这三天没有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在这里被威胁,夜晚我值守,白天却看顾不到,你能帮我吗?” 潘小黑沉默了一下后道:“我可以。” 潘筠微微一笑,“等庙会结束,我去集市上买两斤小鱼回来炸给你吃。” 潘小黑不屑的哼了一声,它又不是真的猫,才不稀罕小鱼呢。 但口水却忍不住咽了一下。 住在厢房里的慧缘也没睡,他带来的和尚早已摊开手脚呼呼大睡,发出震天的鼾声。 他似乎都听不见,听识顺着山间的虫鸣声延展,再延展,他不仅能听到村子里狗子渐渐小下来的叫声,还能听到一些村民交谈的声音。 潘筠的修为比不上他,但速度并不慢,或许是因为坐在山神庙里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这是三清山地界,她的灵识快速的铺展开,能听到小孩做梦发出的快乐笑声,也能听到大人们震天的鼾声…… 在不同人的守候之下,汾水村和三清山度过了恬谧的一夜。 天才微微亮,汾水村村口不远处一处稻田边的稻草堆里便发出声音,窸窸窣窣一阵响,小七最先从稻草堆里钻出来,看到天亮了,这才缩了缩脖子,拉紧了衣裳道:“快出来,天亮了。” 小六几个这才缓慢的从稻草堆里钻出来。 然后他们就去翻另一个稻草堆,很快把于婆婆也给挖出来。 小七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快乐的道:“婆婆,昨晚上在稻草堆里睡得可暖和了,根本不冻人。” 于婆婆一脸无奈道:“这是因为有山神保佑,要是在别的地,这样的天气窝在稻草堆里,不被冻死,也要被捂死了,以后可不许这么干。” 几个孩子连连点头应下,但听进去多少没人知道。 于婆婆道:“去溪边洗脸,整理一下就去拜神领福袋,领了福袋我们就走。” 昨天人太多了,他们拜了神之后去排队问诊,这么多人都看过之后按照药方抓了药,又领了防治风寒的药天就黑了。 三清山距离县城还是有点远,靠两条腿走,等走回去就是半夜了,进不了城门,留在外面会被冻死的。 所以于婆婆他们才决定躲在稻草堆里睡一晚,第二天赶紧去拜神领福袋,然后就回县城去。 小七他们立刻把自己的药包都带上,然后去溪边用冷水洗了一下脸,收拾整洁之后去庙里拜神。 他们以为他们很早了,到了地方才发现,已经有人在虔诚的跪拜了。 潘筠还站在他们身侧为他们敲钟。 小七几个见了,也不甘示弱,庙里没位置跪了,他们就扑腾一声跪在门外,朝着山神像就哐哐磕头。 潘筠:…… 她连忙敲了一下小钟,钟声在山间回荡,告诉她师父老人家,来活了,快出来看一看,听一听呀。 于婆婆领着他们跪拜完,虔诚的许了愿望,就起身拉着他们去和潘筠见礼。 潘筠也冲他们笑,问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0节 小七迅速的道:“我们昨天就来了,我们还看见恩公了。” “是吗,那昨夜你们住在何处?” 小七自豪的道:“我们住在稻草堆里。” 潘筠颔首:“倒是个御寒的好法子,但天再冷一点就不适用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几个叠成长方形的黄符给他们,笑道:“这是平安符,你们拿着,回去时一路平安。” 于婆婆代他们应下,告诉潘筠,“房子已经建好,我们都搬进新家了,小七几个也进学堂读书了,庙祝和山神的大恩大德,我等将永世铭记。” 潘筠就觉得浑身一暖,但周身气一敛,她惊讶的抬头看向山神像,只见一抹朝阳从门顶上射入,落在他的额头,映得整张脸都是泛着金辉。 潘筠觉得他的眼中有了一抹神气,相应的,她突破后已有所收敛的功德金光此时更加收敛,似乎完全隐藏在她灵台的更深处,没有再外泄。 同时,灵境玉片快速刷新,她猛的一下收到大量的功德值。 潘筠微愣,沉入心神一看,发现是大量的昨天来参拜的信徒的功德值,都很低,只有+1+1+1,可架不住人数多啊。 在这大量的+1+1+1里夹着小七他们的+5+5+5,但更让潘筠惊讶的是,还有大量的+10,是来自于泉州双阳村和槐花村的村民。 潘筠心中惊讶,【双阳村和槐花村怎么了?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功德值?】 潘小黑:“只能问老天爷,但老天爷未必告诉你,就是告诉你了,你可能也听不懂。” 潘筠瞥了它一眼,将它从神像脚边抱下来,一脸笑容的塞给小七道:“一会儿你们到村里去的时候把它带上,这只猫太懒了,需要运动运动,你带它过桥后放开就行。” 小七应下。 潘筠在心里哼了一声,【我一会儿就卜算。】 她顿了顿后道:【和妙真一起!】 第344章 沟通 潘筠算不出来,妙真也没算出来,但她道:“但龟壳显示不是坏事,小师叔为何突然提起双阳村和槐花村?” 因为她突然收到他们大量的功德值啊。 潘筠已经总结出经验来了,做好事,要么当场收到功德值,要么过一段时间就会收到。 这个过一段时间呢基本会在半个月内,且一般只会收到一次。 极少部分人会因为同一件事给她两次功德值。 认真说起来,于婆婆带的这些孩子也是例外。 他们每天吃饭都要感谢一番,每感谢一次她就收到一次功德值。 但实际上,她也给别人送过粮食,但除了最开始收到+1+2这样的功德值外,后面就没再收到过,甚至再送一批去都没有了。 潘筠是个功利的人,拿不到好处,慢慢的就不送了。 只有于婆婆带的这一群孩子,即便她不在家,也要给钱托人给他们送粮去。 可以说,被关在龙虎山学宫里学习的日子,她的功德值全靠他们给了。 双阳村和槐花村,当时他们离开村子后她就收到大量的功德值,她仔细看过灵境显示出来的统计信息,每一个人都有。 后来,她又陆续收到过几个人第二次功德值,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再收,也是泉州杀寇事件扩散之后陌生人的功德值,按说,双阳村和槐花村不该同时大量的给她这么多功德值啊。 让她有点忧虑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既然妙真说不像是有坏事,潘筠就趁着人还不多,掏出白纸来写信,“我写信去问问就知道了。” 妙真突然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金黄色的朝阳平铺而下,天空蔚蓝,只有淡淡的几抹白色云彩在空中飘荡。 她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潘筠随口回道:“那是当然,这可是我跪在师父神像面前虔心祷告半个时辰后卜算出来的日子,可以说是整个冬日里最好的日子了。” 妙真:“这么好的日子,双阳村和槐花村的碑是不是也选在今日落地?” 潘筠笔尖一顿,沉吟起来,“算一算日子,我们回来快一个月了,那碑的确要落地了,不会这么巧,他们就选在了今日吧?” 就是这么巧,陈秀才拿着黄历掐算了半天,最后选择了今天。 此时,在双阳村和槐花村的交界处,一块巨大的碑石立起来,上面是陈秀才亲自写的文章,由工匠一字一字照着刻画上去的。 自从陈秀才运作,把全村的土地以买卖的方式收在自己名下之后,县衙和慈幼院的人就不来了。 倒是进村的媒婆变多了,还有好几个地主的管家私下来找他,想要和他买地。 都被陈秀才拒绝了。 他放出“不灭倭寇不成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的话,媒婆也不来找他了。 只剩下那些管家和牙行的人来回的跑。 陈秀才虽厌烦,却知道双阳村和槐花村想要存活,就不能强硬的拒绝,将人全部得罪。 于是,他一边与人虚与委蛇,一边带着人在县里寻摸,慢慢挑选出了一些擅种地,又老实的流民,让他们进村或做长工,或做佃农。 他不敢招收那些沾亲带故,同出一个村的流民;也不敢招太多没有家人,独一个的长工。 村里的土地,他宁愿荒着,也不肯冒险招入太多人。 在他的努力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两个村子恢复了生机,开始步入平稳。 他花钱定做的石碑也送到了。 县衙不上报,甚至连县志都不记载的东西,只能他来记。 “记在石碑上,石碑不碎,事迹便不消,后人,尤其是我们两个村子的后人,势必牢记此仇,铭记此恩,碑在,恩仇便不可忘。” 陈秀才站在石碑旁,抬头遥指上面的文字,一字一顿的教他们念出来,“正统八年十月十二日,有倭寇绕城上岸,袭击双阳村和槐花村……” 所有人跟着抬头,其中认字的人不多,但他们却睁着大眼睛,跟着陈秀才一字一字的往下念,很快就念到了他们父母的名字,兄弟姐妹的名字,还有很多很多小伙伴的名字…… 陈秀才将被杀的村民都一一刻在石碑上,前半段,写的是倭寇的残忍,两个村子的悲惨; 后半段则是写了潘三竹泉州杀寇的事迹,再然后写了潘筠带着潘三竹的善意来村子的事,并写了潘筠给他们定下的善款去向和规矩…… 时间会抚平人心中的伤害,也会消磨人的斗志,使人遗忘仇恨。 陈秀才却不允许他们忘记,所以特立此碑,让子孙后代记住此仇,也要记住他们和潘筠的约定。 石碑下,两个村子幸存的人仰着头看上面的名字,记住了潘三竹、潘筠、妙真、妙和、玄妙和陶季。 这其中除了陈秀才有所怀疑外,没人知道潘三竹和潘筠是同一个人。 雄心和感恩之情在胸中激荡,他们记住了倭寇的仇,也记住了潘筠等人的恩。 因为潘三竹和潘筠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所以孩子们记得最牢,尤其是潘三竹这个名字。 三竹三竹,特别好记,而且他们这段时间没少听这位女侠的杀寇的故事,她已经越过潘筠成为他们的第一偶像。 所以潘筠的功德值哐哐往上涨。 当然,她此刻并不知道石碑立起来了,并在将来成为附近几个村子祭拜、祈愿的地方,让她总能在特定的时间里收到功德值。 此刻,她正把信交给小七,又给了她一把铜钱,“交给民信局,他们知道怎么寄。” 小七将信收进怀里还按了按,一脸严肃的点头,“我一定送到!” 潘筠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笑道:“去吧。” 他们领了福袋,大包小包的回县城去了。 小七一进城就把手上的东西全交给同伴,捂着胸口道:“我去民信局,你们先回去。” 于婆婆也不担心她,只让她寄完信就回家,“今晚我们煮福米吃。” 福袋里的福米,他们认为是在庙里听过经文,蕴含了福气的,拿到手,那要尽快吃掉,才能吃到更多的福气。 山神庙前排队拿到福袋的人都是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今晚回去就煮。” “我刚才拎了一下,真的很重,一定是足斤足两的,六斤六两,一晚吃不了一袋吧?” “那就分三个晚上吃。” “我们家来了三个人,领到了三个福袋,足够吃九天了。” 入冬之后地里的活少了,为了节省粮食,大家不仅减餐,每餐吃的粮食也减量,只维持一个饿不死的状态。 难得有机会可以煮浓稠的粥或是米饭。 山神庙给的福袋,每家每户领回去后就打开来煮,为了吸收到更好的福气,他们都尽量多煮。 连着几天都吃饱,胃暖融融的,身体也充满了力量。 于是,大部分不会往深处想的人就觉得山神庙给的福袋真的蕴含福气,他们吃了之后身体真的变好了。 “是真的变好了,我本来头晕目眩,但吃了福米之后就好了。” “我之前头发大把大把的掉,脸色还蜡黄,吃了之后也好多了。” “我是混身无力,好像感染了风寒,吃了山神庙给的药包,又吃了福米,我就好了。” 于是,来过的人越发相信山神庙,认为它很灵。 于是过节,或是困顿时,他们就去山神庙拜神。 平时遇到些小事,则是冲着山神庙的方向拜一拜,心里默念三清山山神。 这类小事类似于孩子哭闹,出门平地摔,似乎听到鬼哭声…… 别说,跪地遥拜过山神之后,这些事情多半都解决了,就是没解决的,也都有所缓解。 于是,玉山县及临县的百姓都更相信山神了。 三清山神的威名通过他们开始在附近几个县中流转,日常来拜山神庙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有钱人。 庙会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信众散去,山神庙恢复平静。 潘筠还以为这种平静会持续到过年,没想到不到半个月,山神庙的日常信众就增多了。 又送走一拨来送功德钱的信徒,潘筠趁着没人,持香给她师父上了三炷香说悄悄话,“师父啊,如果你的法力有增持,你就在你的神像上闪一下。” 潘筠抬头紧盯着神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1节 就见神像的眼睛闪过一抹光。 潘筠就拳头狠狠击打在手心上,兴奋的道:“我就知道,中国的传说没有欺骗人,神吃香火,靠信念而存在。” “师父,若有一日你得到的香火很多很多,是不是能飞升做更厉害的神仙?”潘筠摇头晃脑道:“所谓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那一神得道,您的徒儿应该也能顺带得些好处吧?” 潘筠发散思维,痴心妄想道:“比如,您把您的亲亲徒儿,我和大师兄,也带飞升?” 一道意识凭空降临在她脑海中。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但潘筠一下领悟了。 她笑脸一下垮下来,“凭我修炼都比你带飞要快?还在赎罪?师父,你从前是作了什么孽啊,那么多功德值,竟然是在还债阶段!” 那道意识没再搭理她。 第345章 闭关去吧 潘筠在庙里转圈圈,又自己宽慰了自己,“还在赎罪,但法力在恢复……” 她摸着下巴惊喜道:“那岂不是说师父您老人家从前的法力很高,很利害?那您有没有什么厉害的功法传给徒儿呀?” 神像安静,整个山神庙都很安静,没有东西搭理潘筠。 潘筠就哼哼唧唧的出门,“不理我就算了,我现在的功法也很牛的……” 今天没人来了,但潘筠也不再关门。 自从山神庙的信众越来越多之后,有人远道而来,有时半夜到达,只能在路边等到她开门。 这么冷的天…… 潘筠就定了新规,以后山神庙不关门,就敞着让人进,随时随地可以上门烧香。 别说,这么敞着以后,就算潘筠他们不下山来,神像前的果子,花和水都有人换。 有时候是来拜神的信徒,他们拜过之后会换上干净的水,然后留下新鲜的果子; 大多数时候是汾水村的村民们自动来换的。 三清山附近的地地势起伏较大,有山坡,有沟壑,不容易种粮食的地方却很适合种桑树和果树。 所以汾水村家家户户都种有几棵果树,加上山上山下野果子多,换果换水对他们来说不难。 孩子们也会从地里摘一些花来替换庙里干枯的花草。 冬天花少,狗尾巴草点缀着白色的野菊花就能上桌。 潘筠不知道师父喜不喜欢,反正她挺喜欢的,也没见祂老人家反对过。 潘筠敞着门,还往案桌上放了一盘点心,以备给过路的,或是借宿的肚子饿的人填肚子,然后就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要上山去。 才走到路口,脚还未踏到山道上,她就看见了戴着草帽,背着大包行李的陶季,以及拿着剑走在他旁边的玄妙。 潘筠眼睛瞬间大亮,朝着他们就冲过去,“三师兄,四师姐!” 玄妙看见她像发疯牛犊一样冲过来,立刻横剑挡在俩人身前。 潘筠紧急刹脚,堪堪在碰到剑鞘前停下,“三师兄,四师姐,你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好想念你们啊!” 陶季也是笑开了花,连连点头道:“小师妹,我们也想你……” 玄妙已经绕过她往山上去,道:“回山上再说。” 潘筠扭头目送师姐背影,立即走到陶季身边,伸手接过他身上的大包袱,“三师兄,四师姐怎么冰霜一样,我惹她了?” “那倒没有,不过我们这次出去收获颇多。” 潘筠眼睛大亮,“收获了多少钱?” 陶季:“这不是钱的事,是收获了很多消息。” 他顿了顿后道:“不过也的确收获了不少钱。” 上到山上,陶季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布袋子打开,里面全是银票,而且,还都是大额的银票。 四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忍不住爆发出惊天的“哇”声,惊得潘小黑都忍不住从他们身下溜进去,双爪扒拉着桌子往上看。 王费隐推开他们四个的脑袋,拍掉他们伸向银票的手,“去去去,看一眼就行了,还摸,这钱你们能拿吗?” 王费隐也没伸手拿,甚至离桌子老远,只能伸过来一只手臂。 拍走妙真妙和陶岩柏三个,他就揪着潘筠的耳朵往身边扯,“你看什么看,最不能碰钱的就是你。” 潘筠歪着脑袋抓住他的手和自己的耳朵,连声道:“疼疼疼,轻点轻点,我就是看一眼,又不是要它……” 玄妙道:“这里面绝大部分是小师妹赚的。” 潘筠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道:“我?” 玄妙点头,“给泉州刘老爷的阵盘赚了五千两。” 潘筠就挥手道:“嗨,这笔生意虽然是我谈下来的,但做阵盘的是师姐,这是师姐的钱。” 玄妙:“但阵盘是你教我做的。” 潘筠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奈何我和这钱缘浅,我拿不了这么多钱,所以还是师姐拿着吧。” 玄妙问:“你现在能拥有多少私产而不倒霉?” 潘筠就伸出两根手指骄傲的道:“八百两!” 玄妙点点头,就对王费隐道:“那就都留在道观公账上吧,孩子们修炼要的药材,将来打造法器不都要钱吗?” 王费隐点头,“是要很多钱,这下好了,她飞行法器的工钱也有了。” 玄妙:“还有一万两,也是小师妹赚的。” 潘筠咽了咽口水,“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玄妙瞥了她一眼后道:“我把她的消息卖给千息楼赚的。” 王费隐:…… 陶季紧张的去看潘筠。 潘筠眼睛亮得耀眼,捂住心口喜悦又震惊,“我,我,我的消息这么值钱?四师姐,你卖了什么消息,在哪儿卖的,我能不能去千息楼的分店再卖一次?” “或是拿其他没卖的消息去卖也可以。” 玄妙面无表情:“百年来,年纪最小的第一侯,你的信息还是很值钱的。” 她警告的看了潘筠一眼,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卖太有用的信息,否则,将来会成为扎在你身上的刀。这世上比你强,比你厉害的人还有很多,他们只是不出现在江湖上而已。” 王费隐连连点头,将沉浸在金钱中的潘筠推到一边,问玄妙,“外面有关小师妹的消息很多吗?” 玄妙颔首,“很多,只是他们避开了玉山县,所以给了我们一种风平浪静的错觉。” 她道:“现在道门和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小师妹号三竹,在泉州杀寇的潘三竹就是她。” 她看向潘筠,“但在安仁县的那个号称一百多岁的潘三竹,名声没有传得很开,除了千息楼,没人知道那人是你。” 潘筠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妙真妙和想起她们在黄老爷面前扯的谎,也不由低下头去。 玄妙道:“我了解过了,那个姓黄的为富不仁,你打他,骗他,甚至劫他都可以,取之他,用之于民,不过是还归,有些因果,但不重,你为何要用扯进龙虎山风水局这个大谎?” 潘筠:“我是良民,怎可能做那种打家劫舍的事?” 玄妙:“骗人就是良民所为吗?” 潘筠:“那是我眼光差,修行不到家,看错了风水,怎么能是骗呢?” 玄妙:“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但你扯了那么大一个谎,其中还涉及龙虎山的风水局,你甚至暗示他造反,你知道此事要是叫人知道,你有什么下场吗?” 潘筠:“不会有人知道的。” “千息楼就知道了。” 潘筠:“他们有证据吗?” 玄妙沉默。 妙真立刻举手道:“四师叔,我们当时都化妆了,特别是小师叔,那是化得连爹妈都认不出了,千息楼即便知道,也是从我们的行迹上猜出来的,拿不出实证来。” 玄妙看着他们,“龙虎山不是衙门,做事不需要看实证,江湖亦是如此,甚至,对于朝廷的某些人,某些势力来说,也不需要实证。” “他们只要认定是你们,那就足够了。” 王费隐也瞪她们,“让你们去学宫是学习的,结果你们却学了一身的臭毛病,越发的无法无天起来。” 潘筠三人低头认错,“我们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王费隐眯着眼睛打量她们:“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假装的?” 潘筠立刻举手发誓道:“是真的知道错了,大师兄,我当时就是看不过他那么欺负佃农,而且,黄家在那里家大业大,根本就除不掉,再说了,除了一个姓黄的,还会有姓李的,姓张的出现,治标不治本,还不如就留着姓黄的,找借口吓一吓他,让佃农们的日子好过点。” 王费隐就拍着她的脑袋道:“借口这么多,你怎么就想了这么烂的一个?” 可她和妙真妙和都觉得这个绝妙啊。 三人低头,潘筠小声道:“我可没有明说,我都是点到即止,那他想多了,我有什么办法?” 王费隐瞪她,“你还有理了?” 潘筠立刻低头,“我知道错了。” 认错认得太干脆,让王费隐一时之间不知道她是真认错,还是嘴上认错。 但这不妨碍他罚她,“罚你从今日开始面壁思过,一直到年三十,不许再出门半步。” 潘筠瞪大双眼,“我们三清山还有面壁思过这东西?” 王费隐:“你的房间,转个身不就是面壁了?” “当然,你若不想在自己房间面壁,我也可以给你找一个更安静一点的地方。” 就在山顶往下一点的位置,有两块巨石靠在一起,中间有很大的空隙,大概能有个十多平米,里面干燥且深。 让潘筠惊讶的是,里面还有一张打磨得很平滑的石床。 是石床吧? 一米多宽,两米多深的平滑石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2节 王费隐直接把她丢进去,“你就在此闭关吧。” 潘筠:“等一下大师兄,我没说我不愿意在房间里闭关……” 王费隐:“你刚才没回答。” 潘筠:“我就慢了两息……” 王费隐心痛的道:“我本来心疼你,怕你在此太冷,但我觉得道观还是太杂了,你在此处刚刚好,你都第一侯了,冷了就运转元力,自己多保重。” “让你在此闭关,师兄也是很心痛的。” 潘筠:…… 王费隐道:“我一会儿让岩柏三个给你送衣裳和被子下来,还有米。” 第346章 我会爱人了 潘筠呆呆地坐在石头上,面朝悬崖,一阵风从崖谷上吹来,因为她这里有一个口子,风就顺着岩壁卷上来,吹进石洞,扑到她的脸上,拂过她的头皮…… 只有半寸多长的头发,根本就保护不了她这颗圆溜溜的脑袋,头皮在发出哀嚎。 潘筠嘴巴半张,突然从热闹中到达极静,一时间竟不能适应。 她沉思起来,很好奇,她怎么会有由此产生焦躁感呢?竟还有点忧伤。 前世,她见过更繁华,更热闹的世界,但不管身处多热闹的地方,只要有任务,她都能很快回归研究所投入研究中。 世界那么热闹,但好像和她的关系不大。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把灵境的封印解开,了解被封在里面的功法,完善现代发育不良的功法,造福于民。 听上去很伟大,但她就是个打下手的,她以此为愿,却从未焦急过。 老师们也从不会把这种压力嫁接到他们这群学生身上。 用老师们的话说是,“这是我们这一代就应该完成的事,他们还是孩子呢,将来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这个就当是给他们练手。” 所以,多大的热闹她都见过,多大的任务她都触到过边,怎么就这次心境不一样了呢? 是因为这次庙会是她主持,还是因为……道观里的人都太好了? 潘筠静静地目视前方,看着有鸟从崖谷的青翠中飞上来,在岩壁边的小路上停下,快速的叮走一块极小的碎饼子后展翅飞走,潘筠的目光随着它飞跃一座耸立的石头峰,然后身体微微朝下飞去,落在一棵松树上,几步便到一个窝边,将嘴里的碎饼子吐给窝里的三只小鸟…… 三只小鸟伸长了脖子,啾啾的叫着,一接住碎饼子,立刻凶猛的抢食,大鸟看它们吃完,冲它们啾啾两声,又挥翅飞走,去找别的食物。 潘筠想道:这碎饼子一定是大师兄偷吃不小心粘在身上带下来的,明明早入道,能辟谷了,还是很喜欢吃。 妙和要是知道带上山的饼子莫名其妙少了一块,又要怀疑是潘小黑吃的了…… 潘筠杂七杂八想了许多,心不静,却也不再焦躁。 她愣愣的反应过来,“我好像……会爱人了。” 正要嘲笑她被抛弃了的潘小黑听到她的喃喃声一愣。 潘小黑的猫脸上满是复杂,“前世,你又红又专,这一世虽然手段有些出格,但勉强算有一颗善心吧,你怎么就不会爱人了?” 潘筠垂眸瞥了它一眼,从灵境空间里拿出帽子给自己戴上,手拢进袖子里,面无表情的吹着刮上来的冷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潘小黑喵喵叫:“故作高深。” 它转身就走,用屁股面对她,“我走了,我才不要陪你在这里吃冷风呢。” 这个山洞和山顶的距离正好在它的活动范围之内,它可以回三清观趴着。 潘筠也不挽留,默默地坐着发呆。 妙和三人很快大包小包的下来,有被子,有厚衣服,有炉子、火盆,还有锅。 当然,还有两捆柴。 妙真:“大师伯说了,除了不能上山,不能下山,不能见人外,这一片随便您逛,要是柴不够用,就自己在山里找一点。” 潘筠:“我还得自己找柴?不是,不能见人这话怎么说,你们不是人吗?” 妙真:“我们就来这一趟,后面不会下来了。” 潘筠瞪圆眼睛,“距离过年还有好久呢,你们就给我这一次物资?” 妙和拿出一袋米,扯开布袋道:“这是米。” 潘筠:“菜呢?” 陶岩柏拖过一个麻袋,打开给她看,“这是菜。” 里面是大白菜,大概有十多颗,一颗够她吃个三四天那种。 潘筠:“……肉呢?” 三人一起摇头,妙和拎过一个篮子,掀开上面的布给她看,“在我们的争取下,只有这一篮鸡蛋,大师伯说,您是来受罚的,不是来享福的,要思过,所以……” 潘筠就挥手:“我知道了,大师兄让我学会辟谷是吧?” “可我还那么小,怎么能辟谷呢?” 陶岩柏:“大师伯说,四师叔九岁就学会辟谷了,可以七日不食。” “真惨,”潘筠道:“难怪四师姐离开了龙虎山,请把这话原样传给大师兄听。” 三人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应下。 妙真看了一眼放在石头上的被子,忧虑道:“虽然石床避开了洞口,但还是会有些风,尤其是夜里,风会很大的,两床被子够用吗?” 潘筠:“我空间里还有一床呢。” 她说到这里一顿,终于想起来自己可以做的事,这段时间太忙,她只给王璁的两块玉佩刻上了空间阵法。 或许是因为他的玉好,或许是因为潘筠修为增长了,元力更加充沛,拉来的灵气更加稳定和量大,或许是两者兼有的原因,开拓出来的玉佩空间非常的大。 是玉牌空间的十倍大,大约有八百个立方那么大,足够王璁装很多很多的东西了。 而这样的玉佩空间,他有一对。 剩下的,她都没动,毕竟,要是心不静,空间阵点可能会破碎,到时候阵法不稳,玉就毁了。 潘筠扫了一眼这方空间,叹气道:“行吧,闭关就闭关,正好我把剩下的玉料都刻上空间阵法。” 陶岩柏眼睛大亮,挤到前面去,眼巴巴的看着潘筠。 潘筠冲他道:“放心,少不了你的。” 陶岩柏就安心了。 妙和一把将他扯到后面,拉着妙真一起挤开一堆的东西上前,“小师叔,我们呢?我们的玉牌空间太小了。” 潘筠大方的道:“也有你们的!” 妙和妙真低声欢呼起来,非常主动且快乐的帮她规整好东西。 眼看天边映成橘红色,他们就知道天快黑了。 王费隐的声音从头顶贯穿而来,“陶岩柏、妙真、妙和,你们上哪儿去了,还不快回来煮饭——” 三人就同情且恋恋不舍的和潘筠告别,等出了山洞的范围,三人就低声欢呼起来。 妙和更是和妙真抱了一下,开始对他们的新空间期盼起来。 “这么一算,大师伯让小师叔闭关挺好的。” 陶岩柏点头,“最近小师叔精神都在山神庙上,除了早课外,其余修炼都取销了,我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大师兄一样。” “勤奋的小师叔竟然和大师兄一样懈怠修炼,想想就不习惯。” 妙真妙和一起点头。 三人大摇大摆的回到山顶,刚刚整理好包袱,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的玄妙默默地看着他们。 三人看见,立刻收敛起来,恭敬的行礼之后恭敬的从玄妙面前经过,跑去厨房烧火做饭。 玄妙默然不语。 陶季也换洗好了,拿了一罐东西跑过来,“师妹,这是我做的润肤膏,冬天干燥,给你用。” 玄妙接过,“你觉不觉得孩子们都跟小师妹学坏了。” 陶季偏头去看三个孩子,见他们淘米的淘米,洗菜的洗菜,烧火的烧火,疑问,“有吗?我觉得他们没什么变化呀。” 玄妙面无表情道:“变嚣张了。” 陶季挠了挠脑袋,不言。 玄妙问,“王璁呢,天都快黑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陶季:“我去问大师兄。” 根本就没必要问王费隐,路过厨房时问一句,三个孩子就你一言我一语的交代了,“小师叔给大师兄做了两个很大的玉佩空间。” “大师兄就带着玉佩出去走商了。” 陶季:“都快过年了,现在出去走商是不是晚了?” “怎么会呢,”妙真道:“大师兄说了,就是因为快过年了,生意才更好做,虽然现在进场晚了点,赚的不多,但能赚一点是一点,而且,他主要是去别的地方兑银和兑铜钱。” 陶季瞪大双眼,“他炒银?!” 三人一起点头。 陶季眉头紧皱,“我们道观是有多大家底啊,竟敢炒银。” “一旦银价下降,平稳下来,他岂不是亏死?” “反正大师兄有空间了,就算是做生意也能用铜钱结算,亏不到哪里去。” 陶季:……空间还成保障了。 陶季揉了揉额头,就看见陶岩柏在切肉,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在山上?不是回家去了吗?而且这都要过年了……” 陶岩柏瞬间紧张起来,差点切到手,他低着头小声道:“我今年在山上过年。” 跑回厨房里烧火的妙和又憋不住了,也不管灶里的火是不是稳定住了,拿着烧火棍就跑出来道:“师父,陶家人欺负三师兄!” 陶季脸色一沉,阴沉的问道:“他们怎么欺负他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3节 妙和就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把他们去陶家村接陶岩柏看到的,听到的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愤愤不平的道:“他们竟然让三师兄跟牛住在一起,那房间里全是牛尿的味道!” 陶季脸色铁青。 陶岩柏低着头不敢吭声。 陶季就取走他的菜刀,“别切了,切到手算谁的?” 他拿着刀原地转圈圈,胸中的愤懑无处可去,就骂陶岩柏,“从小我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忍气吞声?你有理有据,难道你爹已经是铜皮铁骨,无所畏惧?不然你为何不跟他讲理?” 第347章 闭关中 陶岩柏:“父亲和母亲都更疼爱弟弟,就连母亲亲生的妹妹都很受委屈……” “他们做错了吗?”陶季问:“我问你他们有没有做错?” 陶岩柏顿了顿后点头,“做错了。” “做错了为何不点出来?”陶季点着他的脑袋道:“对父母所犯的错不问不纠正,难道这就是孝心吗?” “他们既然做错了,那你就要帮他们改正,懂不懂,懂不懂?” 陶岩柏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陶季恨铁不成钢。 陶岩柏见他大有杀回陶家村的架式,连忙道:“师叔,我,我不想回家了,明年要去学宫学艺,我,我要修道了。” 陶季离开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确定了?” 陶岩柏红着脸应是,忐忑道:“可这样一来,就让师叔失信于人了。” “事情的关键不是在于你过得好就行了吗?”陶季道:“谁在意那点名声啊?” 见陶岩柏似乎很担忧的样子,陶季就道:“此事交给我,你既然决定要修道了,那就不能只学医术,从明天开始,武功,法术,该学的都要学起来。” 陶岩柏连忙应下,“师叔回来前,我就已经在修炼了。” 陶季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陶岩柏连忙叫住他,指着他手中的刀道:“师叔,菜刀。” 陶季蹙眉,将菜刀递回给他。 他气势汹汹的去找王费隐,“大师兄,我要回陶家村一趟。” 王费隐正坐在崖边打坐,闻言睁开了眼睛,早有预料一般,“陶家村的事不着急,你刚从外面回来,休息几日再去。” 陶家村又跑不掉。 陶季勉强应下。 王费隐轻声细语的叮嘱:“你也不要太凶,岩柏资质一般,距离入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总要给他留条后路,骂人的时候轻一点,别把人气死了,回头他不好回家的。” 陶季脸色臭臭的应下。 王费隐就挥挥手,温柔的道:“休息去吧。” 陶季:“那我什么时候去?后天?” “你再多休息几天。” 陶季:“总要有个期限。” 王费隐横了他一眼道:“你这性子磨了这么多年也没磨好,还是这么急躁,都说让你多休息几日了。” 玄妙不知何时过来了,面无表情的道:“大师兄让你等璁儿回来再走。” 陶季:“为什么?” 玄妙:“因为钱。” 王费隐颔首,“妙真妙和三个年纪太小了,四师妹运气也不好,这么多钱你不带着,放在道观里,我和小师妹还活不活了?” 他道:“我倒是不要紧,小师妹闭关,要巩固一下近日所得,要是出了岔子,那可是走火入魔。” 陶季和玄妙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当年王费隐被突然的一阵山动惊得走火入魔的事。 玄妙立即扭头和陶季道:“你等璁儿回来再去吧,反正陶家村又不能跑。” 陶季也点头,“好吧。” 王费隐挥手:“去吧,言语上小心一点,可不要再说出那钱钱归谁的话来,是你赚的,那就是你的。” 陶季心中嘀咕,那也不是我赚的呀,都是玄妙师妹赚的,只是他拿着钱而已。 潘筠完全不知自己还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此刻,她正蹲在地上生火,用炉子和一口锅煮粥。 潘筠幽幽的道:“有种在龙虎山上关小黑屋的感觉,只不过少了一只猫,倒多了一点点自由。” 山洞里空荡荡的,没人回答潘筠的话。 三清山是一座由花岗岩组成的群山山峰,当中山峰千姿百态,以三座最大的山峰为主峰。 因为很大,即便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潘筠也没把山都逛过。 这边,她就只在山顶上逛过,完全不知道还有一条路在这里。 不对,这不是一条完整的路。 刚才下来的一段,王费隐是提着她飞下来的,也就是说,从上面到中间的那条小道上是没有路上下的,没点功夫,根本就上下不了。 潘筠扫了一眼妙真他们带来的东西。 他们三个人能带来这么多东西也是厉害,妙真妙和也就算了,看来陶岩柏的轻功也可以嘛。 三人带来的水壶里的水被潘筠用光了,她探头看了一下烧得正旺的火,很干脆的拎起木桶出去找水源。 山洞外有条两米多宽的小路,然后才是看不到底的悬崖,潘筠扫了一眼,贴着左手边的岩壁走,并不靠近悬崖边。 潘筠打开天眼,看山中水汽分布,就顺着水汽最重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路越来越窄,右手边的悬崖距离她脚边越来越近,而左手边的岩壁也越来越大块和光滑。 等潘筠隐约听到水声时,脚下的路已经只剩下半米宽,只容一个人走过。 她一手撑着石壁,一边悄悄的斜过视线去看右边的悬崖,嗯,也不是很恐怖嘛,底下都是树,她就是掉下去也是砸在树上吧? 而且她会轻功,还会御物飞行,一定没问题的。 御物飞行这东西先放到一边,轻功是一定没问题的。 她要是摔下去,首先就提气,只要丹田的气一上来,她立刻就能在空中稳定身体,然后去踩松树,踩山壁,总之,一定能借到力飞起来…… 潘筠撑着石壁站在原地半天,成功说服自己之后才继续拎着木桶向前。 她感觉右手拎着的木桶有点碍眼了,想了想,收进灵境空间里,就一手撑着石壁,一手张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窄到最后只能容下一双脚。 潘筠嘀嘀咕咕起来,“这能有二十厘米宽吗?一定没有,一定没有……” 她目视前方,念念叨叨,“我知道了,大师兄根本不是为了让我静心闭关,他就是来让我练胆子的,笑话,我会怕吗……” 潘筠抖着腿走过最窄的那一段,前面豁然开朗。 崖边长了一排的松树,正向悬崖外张开,里面则是一个距离石壁有三四米左右的空间,一半的松树根裸露出来。 这对潘筠来说,就是一个半密闭的安全空间,她加快脚步踏进去,一进去,她就扶着石壁坐在了松树根上,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这天也太热了,我都出汗了。” 离潘筠不到五米的地方,是一条从山上下来的石壑,也是水道。 有非常细小的水流从上面流下。 然而潘筠就是坐着不动,坐了半天,等腿不颤,心也不慌了,她这才把木桶拿出来,上前打水。 这水一看就是从山上的涵星池流下来的。 三清山的地理环境就是如此,除了那几个池子会往下流水,其他山中的水道,只有下雨过后才会有水。 其余时候就是干枯的。 下雨过后,不论是暴雨还是细雨,山中都是哗哗的水声,特别的好听。 嗯,要是遇上暴雨,还有可能会遇到山洪,因为三清山是花岗岩结构,基本不储水。 这条沟壑往下走,穿过她站的这一条石道,但潘筠探过去打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面对的是山壁,身后的悬崖又有两棵松树挡着视线,她就是摔了,那也有松树挡着。 安全感满满,所以她一脚踩出去,撑着石壁,手中的木桶贴过去就能接住从山上飞流而下的溪水。 接满了水,潘筠一看,天已经灰蒙蒙的阴沉下来,用不到一刻钟,她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潘筠略一沉吟,觉得人不能太过为难自己,走悬道这种事,一天做一次就够了。 于是她心安理得的把装满水的木桶收进灵境空间里,然后看准前方,往后走了两步后助跑,轻功运起,身体灵巧的从两棵松树之间穿过,不走下路,直接冲上岩壁…… 她踩着被风吹得褶皱,有细小孔洞的岩壁噔噔快速往前,不过片刻便咻的一下回到两米宽的小路上,但她不做停留,继续踩着岩石向前,直到看到自己的山洞,直接闪身咻的一下进去。 外面的小路,不值得她的贵脚踩踏一下。 一落地,潘筠就得意洋洋的道:“轻功也是我走回来的,四舍五入就是我是走过来的。” 元力萦绕周身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所以只要丹田的那口气一直在,她就不怕,她就可以用轻功。 潘筠拎出木桶,喜滋滋的继续烧火煮粥。 她懒得洗菜放菜,在灵境空间的一众杂物中寻找,终于找到以前妙和给她拿的炒好的咸菜。 她就着咸菜吃了两碗粥,剩下的放着,明天可以继续吃。 潘筠从空间里拿出另一床被子,垫一床,盖两床,暖融融的,心情也渐渐好起来。 而此时,山上也正在吃饭。 陶岩柏掌厨,妙和协助,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妙和夹了一块排骨,忧伤的道:“小师叔也很喜欢吃炒排骨的,她吃不着了,一定很伤心,我也伤心。” 王费隐:“你不吃得这么津津有味的话,我姑且信你。” 玄妙:“师兄,我们又不是苦行僧,为何要让小师妹吃这样的苦?”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4节 王费隐:“为了让她静心,物欲少了,才能静下心来想问题。” 他道:“你和妙真都不必这样修炼,但岩柏和妙和需要。” 他对吃得津津有味的师兄妹二人组道:“等将来你们要突破或者巩固修为了,那个山洞就是你们的闭关之所,你们小师叔现在过的日子就是你们要过的。” 妙和瞬间握紧了筷子,开始在心里琢磨起来,她要不要做一点好吃的装在空间里以防万一呢? 第348章 大雪入定 一个人生活,远离喧嚣和所有的人际关系,潘筠直接就睡了两天。 这两天,除了醒来吃点东西,偶尔踩着小道去打水外,就是躺着睡觉了。 她把过去一年缺的觉全补回来了,紧绷了一年的神经也缓缓放松。 到第三天,她便觉得躺得骨头都腐朽了。 她这才收拾心情,打坐修炼。 然后她发现,她入定的时间竟比不上之前。 这让潘筠皱紧了眉头。 突破之后,她不仅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潘筠调息坐定,开始反复的入定,出定。 坚持到心中浮躁,再也不能入定时,她就坐到洞口去观云海,等心里平静一些就开始把收在空间里的玉料取出来,开始刻录空间阵法。 先是一对玉牌,潘筠仔细的看过摸过,先在玉牌上临摹,确定阵点,然后在第二天正午,光线最好的时候开始刻录阵点,联接阵法。 她现在元力充沛,加上三清山灵气浓郁,这里又安静,全身心投入之后,她一口气就把一对玉牌刻出来了。 看着阵点被元力和灵气连接起来,开辟出一方独立的空间来,她便不由嘴角一翘,意识沉到空间中。 这一对玉牌空间并不比王璁的玉佩空间小,她不由挑起眉头,将两块玉牌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得给你们取个名字吧?不然岂不是和妙真妙和的混在一起了?” 和妙真妙和的长方形玉牌不一样,这两枚玉牌是阴阳鱼。 毕竟是一块玉上挖出来的,除了些微的差别,两块玉的样子差不多,合在一处,还能看出它们出自同一块玉。 王璁的雕工一般,但或许是因为他出自道观的原因,玉牌不仅是阴阳鱼的样式,上面还刻着祥云。 取名废潘筠就开始取名字:“祥云阴鱼牌,祥云阳鱼牌?” 她赞许的点点头,夸奖自己,“我取的名字真好听,又写实,果真厉害。” 她将两块玉牌用一个荷包装起来收进空间里,“这两块就给三师兄和四师姐。” 她拿了一个碗来,把布袋里剩余的玉戒指,玉耳环和玉珠子都倒出来,开始挑选:“这么小,倒是也能刻,就是费劲。” 空间的大小和玉的大小没有关系,而是取决于阵点的数量和阵师的修为。 她在更小的东西上刻过阵法,但,那是有专门的仪器辅助。 潘筠举起现在的刻刀看,默默地放下,“这样的刻刀在玉珠和耳环上刻出阵法来怕是不易,但玉戒指应该问题不大。” 潘筠拿出一枚玉戒指,仔细的摩挲,用眼睛勾画出阵点来。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见太阳已偏西,便决定明天再干。 刻了两个空间法阵,潘筠的心神回归正途,此时便只想修炼,不想做别的了。 她摸了摸肚子,实在懒得煮东西,便回到石床上坐下,决定辟谷修炼。 这一次,潘筠很快入定,待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漆黑,呼呼的风声传来,她感觉到温度骤降。 元力运转周身,将才感受到的寒意祛除,她伸开腿揉了揉,瞥见外面一片白,且空中有白色闪现。 潘筠微讶,连忙拖了鞋子走出去。 因为天黑,她只撑着石壁站在洞口,像梨花瓣一样的雪花从空中密密落下,落到半空被风卷得在空中翻转,片刻后才缓缓落下…… 落在石头峰上,落在小道上,落在树上,落进山谷和潺潺的溪流之中。 天地茫茫,此方天地只有她,风雪和这些松树及石头。 潘筠愣在当场,神思不知飘去了哪儿。 因为下雪,冒着寒冷踩着雪来看她的潘小黑才从石头上跳进雪路,一抬头便看见一个雪人站在洞口,吓了它一跳。 受惊的潘小黑四肢乱跳,差点摔下悬崖去。 定睛认出是潘筠,潘小黑才要愤怒的谴责她,就见她神思不属,好像在参悟。 一肚子的脏话就憋在胸口,潘小黑半天说不出话来。 站着都能入定,她是上上辈子拯救了世界吗? 潘小黑心里骂骂咧咧,沉默的从她身边走进山洞,浑身一抖,将身上的雪抖落,就跳到潘筠的衣服上擦了擦爪子,再一跳上石床,呲溜一下就钻进了被子里,只把一只猫头露在外面。 潘小黑安静的等着潘筠出定。 直到风雪停下,出走的心神才回归本体,潘筠醒过神来。 她沉思着转头,她感觉自己跟着雪跳到了风上,游遍了整个三清山。 她一歪头,雪就滑进她的脖子里,一片冰凉。 潘筠伸手一摸,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一头,一肩的雪,就跟不远处的松树一样,身上被雪给埋了。 潘筠抖掉头上的雪,又拍去肩膀上的,转身要回山洞。 才抬起一脚,她就掀起眼皮朝石床看去,脚步微顿。 潘小黑立即“喵”的一声打招呼,生怕她把自己当入侵者摘了。 猫身难得,而且它还让这具身体修炼上了,可不能轻易舍弃。 “是你啊,何时来的?”潘筠如常的走到一旁的石头上,把身上的衣服脱了,要换上石头上的,一摸,她就瞪了潘小黑一眼,丢下手中的衣服,从灵境空间里拿出另一身换上。 她爬上石床,将袜子脱去,开始揉搓脚心,“我给你准备一条布巾,下次你来要是再拿我的衣服当抹布,我就把你的四只爪子都剁了。” 潘小黑不吭声,老实的趴着。 潘筠搓着脚心足足搓了小一刻钟,脚心火热之后她才躺下,拉起被子盖好。 潘小黑趴在她不远处,这才和她聊起天来,“就四天的功夫,你修为长进了不少。” 潘筠嘴角微翘,“我也觉得,这次闭关不亏。” 潘小黑:“前面一个月你太浮躁了,突破之后,你至少要闭关两个月巩固修为才对。” 潘筠:“我倒是想,老天爷容许吗?” 她道:“我感觉这次闭关不仅巩固修为,还增进不少,和我们前段时间办的庙会也有关系。” “我有预感,这个冬天过去,我的私房钱额度会再增长的。” 现在已经涨到了八百两,要是能涨到一千两就好了。 以她现在赚钱和花钱的能力,一千两的额度勉强够用。 这是玉山县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潘筠躺下后不久,又有细小的雪花落下,从一开始的零星变得密集。 等潘筠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时,就被亮眼的白光刺了一下。 潘筠都没扭头看向洞外,毕竟石床是在山洞的最里侧,和洞口是斜对面,她躺着的时候正好避开洞口。 可这亮得好像洞里装了一百瓦的白色大灯泡…… 潘筠就抱着被子起身,挪到石床的另一头扭头朝外看去。 就见外面白茫茫一片,目之所及,山道是一片洁白,山洞对面的山峰是半白,而扎根在山峰上的松则是白雪压顶,只露出丁点青翠之色,极其青翠。 即便已经经历过三清山的冬天,潘筠依旧被这美景惊呆了。 半晌,她才轻轻地“哇”的一声,赞叹道:“真是岁暮满山雪,松色郁青苍。” 潘小黑道:“需要我把灵境上收录的关于雪和松树的诗句都给你调出来吗?” 潘筠一手压下它的脑袋,面无表情的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只哑猫。” 潘筠掀开被子起身,套上外衣,袜子和鞋子就走出山洞去。 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洞口就感觉到寒冷的风直往脸上和脖子里灌。 虽然运转元力后不冷,但潘筠依旧打了一个抖。 这是心里感觉到的冷。 潘筠喃喃,“这个时候要是有一条大围巾就好了。” “大围巾,棉布和绸缎都可以做,但还是比不上毛线,大同那边应该有……”潘筠此刻思维极其跳跃,她喃喃道:“三清山都这么冷了,大同应该会更冷吧,给老爹寄去的信一直没回信,也不知道他们收到没有。” 潘筠扭头看向潘小黑,问道:“我闭关这几天有收到信吗?” “没有。” 潘筠就仰头继续去观雪,“也有可能是大雪封路,信送晚了,去年也是这样,一到冬天,信件来往就变慢。” 潘筠突然就想到了那个惶恐艰难的铺兵,倒没那么着急了。 她给老爹他们的平安符一直完好,至今她没再感受到平安符启动。 所以,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不死,他们一家人就总有机会。 潘筠认真的观雪,不断的赞道:“真美啊~~” 再回头看自己的山洞,潘筠嘴角微翘,“大师兄果然懂我,这闭关之地选得好啊,我能闭关一个月!” 潘小黑:……前天还不情不愿不开心的是谁? 它就两天没下来,她就变了? 女人果然够善变。 潘小黑提醒她,“你不是说这里取水不方便,哪哪都不方便,不开心吗?”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潘筠若有所思,“这里可不是后世,现在的雪干净得很,完全可以吃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5节 正巧她水桶里没水了,潘筠决定去打雪,嗯,正好练习一下轻功,就取松上雪好了。 有趣的事总能激发人的思维,潘筠总算想起来,“我灵境空间里还收着当初在龙虎山关禁闭的大木桶呢,都可以拿来用嘛。” 第349章 腊月二十三 潘筠拎着桶在山谷间跳跃摘雪时,妙和妙真她们也起床了,哇的一声,拔腿就要跑去山洞那边看潘筠。 这么大的雪,小师叔一定会出来玩的,他们要一起玩。 结果才跑了两步就被王费隐挡在身前。 他指着墙角的铲子和扫把道:“愣着干嘛,扫雪去!” 俩人默默地转身,落后他们一步的陶岩柏一声不吭,也跟着转身去拿铲子。 最后,三人也没能靠近山边一步,王费隐不许他们去见她,还给他们布置了很重的修炼任务。 “尤其是岩柏和妙和,龙虎山的丹道不值一提,你们要学精,还是得在我们三清山学。” “你们一年就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在山上,不趁此机会学习,要误到何时?”王费隐以王璁为反面教材,“不要学你们大师兄,好似样样通,其实样样松,都只学了点皮毛。” 陶岩柏和妙和低头应下。 王费隐转头看向妙真,道:“龙虎山的符箓和天象演算是一绝,你要用心学习,不会的就请教你四师叔,再过两年,你从学宫毕业出来,我就送你去京城。” “你师父的天象演算不在龙虎山那群人之下,但要随侍在你师父左右,最好和你二师兄一样考得度牒,这样才好出入宫庭。” 尹松他们的办公地点就在皇宫里,尤其作为一个太常寺钦天监的官员,他们的上班时间不仅比一般官员长,还有点日夜颠倒。 毕竟,夜观天象也是他们的业务范围啊。 皇宫里有观星台,还有专门观星的仪器,妙真想要在天象上更进一步,考度牒,入宫廷是必走的路。 妙真一脸严肃的应下,他们终于不想着去找潘筠玩了。 两边都沉迷于修炼之中,时间就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 江南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 小年,除了大扫除,还要祭灶神,准备丰盛的祭品。 不少人家都取出了山神庙的福袋。 庙会时,基本上家里能动的人都去了,每个人都去排队,都能拿到一个福袋和一包药材。 药材且不说,福袋里的米这段时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但依旧有不少人家留了一个福袋,专门留待今日。 福袋的米被泡上,他们准备后半夜就开始蒸饭,第二天一早小年时就祭灶神,再把这福米给分食了。 福米有七种,颜色各异,蒸出来后是黑中带红,又点缀着点点黄色,特别的好看。 当然,蒸透蒸熟后也特别好吃。 天还没黑,小孩子们就在期待了,一直围着泡了福米的盆来回跑动。 三清山下汾水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拿出了福米浸泡,他们日子过的要比外面的人家好一点,但福米意义不一般。 他们也选择在今天浸泡福米,明天用福米来祭灶神。 王小井带着一群小伙伴去捡晒好的柿子,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看见风尘仆仆的王璁坐在马背上,一靠近村口就勒马降速。 王小井眼睛一亮,大力的挥手,“璁哥,璁哥——” 王璁勒住马,马儿哒哒朝前小跑,“小井你放假了?你爷爷在不在家,我要把马寄养在你家。” 说着话,王璁就骑着马从王小井身边溜过去了。 王小井一张嘴就吃了一嘴的土,王璁用力的回头,“对不住,这马跑太久了生气,它现在有点不听使唤……” 王小井呸呸两声,把土吐掉,大声和已经快跑没影的王璁道:“我爷爷在家——” 王璁直接把马骑到茶寮那里,王老丈果然在打扫茶寮。 他怜惜的摸了摸张嘴喘气的马,一口应下,“只管放心交给我,我家里有稻草,再让小井去割些青草和菜回来,一并给它吃。” 王璁就掏出一吊钱给他,道:“还有黄豆,给它拌些豆料。” 王老丈把钱推回去,“它一匹马能吃多少?不用钱。” 王璁塞进他手里,还按了按,“这马吃的比一个人还多,还贵,它胃口大着呢,您记得给它喂豆子。” 说罢转身就走,王老丈追了五六步也没把人追回来。 王璁用轻功快速上山。 王费隐不知是不是预料到儿子今日回来,一大早就一直在山门前晃悠,中途还去山下转了一圈,美其名曰,看一下山神庙。 等从山下回来,也是在山门前的广场上晃悠。 玄妙日常就在广场上练剑,今日多了这么一个人一直晃来晃去,她的心情也浮躁起来。 干脆收剑,掐指算了算后道:“大师兄,你别晃了,璁儿已经回来了。” 王费隐:“我都听到脚步声了,还用你算吗?” 王费隐背着手站在山门前,终于不晃来晃去的了。 王璁绕过涵星池,快速飞上山门,王费隐看到他出现,嘴角不由微翘。 他上下打量他,见他四肢健全,除了瘦了点,脸色白了点外,气息稳定,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的样子,便点了点头道:“不错,是脑子长进了,还是武功长进了?或是,你就没赚到钱?” 王璁就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玉佩道:“赚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这一次赚到的钱足够我们道观用上三年了。小师叔和师弟师妹们可以随便用锻体的药。” 王费隐点头,“那是赚了不少,你三师叔也拿回来一万六千余两,加上这些,道观用个五六年不成问题。” 王璁微讶,“三师叔和四师叔赚了这么多?” 玄妙从旁边路过,“卖你小师叔赚的。” 王璁没有细问,四师叔总不能真的把小师叔给卖了,他兴奋的道:“那我就可以多留一些钱来做本钱了。” “不,”王费隐摇头,一脸严肃的道:“是你就可以有时间修炼了。” “至少五年的时间,你不必奔波于生计,可以用心修炼了。” 王璁身体一僵,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哎呀呀……” 王费隐扭住他的耳朵就往后院带,“你说的都对,你要是再不修炼,以后出门就未必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就是你的远虑和近忧,给我修炼去!” 王璁觉得他爹飘了,“爹,您不能看小师叔天才,就把对我的期待拔高,您要不忘初心,您从前就不勉强我习武修道,让我顺心而活,现在怎么能半途望子成龙呢?” 王费隐手指用力,王璁哎呦哎呦的叫着,高声道:“您轻点,轻点……” 王费隐:“我没望子成龙,我的要求一直是,你的能力要匹配你的野心。” “你竟然敢叫你小师叔给你做两个空间,带这两东西出门,你以为你能瞒得住谁?” “知道袖里空间的修道之人自有办法识别出你身上的物件,他们要是抢夺,你能在他们手底下保住东西,保住性命吗?” “而不知袖里空间的人更可怕,”王费隐道:“那些江湖人,达官贵人,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做的?他们察觉到你的异处,能把你骨头都敲开,就为了看你把东西都藏在了哪里。” “对他们来说,你是异类,是宝藏,”王费隐道:“你这点修为能护住自己吗?” 王璁张了张嘴巴,小声道:“四师妹和五师妹也有……” “她们两个现在修为不比你差了,”王费隐松开他的耳朵,平淡的道:“而且,她们专心修炼,从未懈怠,现在又有你小师叔一直跟在她们左右,根本不怕这些事。” 王璁肩膀垮下,问道:“那我修为要到什么程度才算高,才能保住这两块玉佩?” 王费隐伸出四根手指道:“最少第四时顶峰,当然,你若天才,能够修炼到第五时,或者直接入道更是好。” 王璁盯着王费隐的手指看,咬咬牙道:“好,我修炼!” 他现在是第三时的修为,在江湖中算三流高手,咳咳,就是中等偏上的功夫。 要进阶到第四时,于王璁来说并不是很难,尤其他能将内力转为元力,也可以吸收灵气转化。 就天赋来说,王璁属于第一等行列,要不然当年在龙虎山学宫学习时也不可能早早毕业。 他法术学得好,学得快,是因为他体内有元力支撑啊。 别人需要第四时顶峰,第五时才能将内力转为元力,他却不是。 他和妙真、妙和一样,早早就领悟到了两者的转换,同样能吸引到灵力修炼。 他只是懒。 别人用十二分的精力来修炼,他却只用一分。 王费隐敦促过他很多次,就是怕他在外面那些仇家有一天会脑残的牵连到他,王璁修为太低,连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来就嘎了。 但都不管用。 这孩子一心养家,眼里只有赚钱。 偏他赚了钱自己不怎么用,都是拿回道观养爹、养师叔、养师弟师妹。 这让王费隐心疼又气闷,都不好教训他了。 现在,终于有一件东西能让他主动修炼了。 王费隐欣喜不已,果然,坐视小师妹给他刻空间法阵是正确的,早知道这个可以逼他修炼,他早去学空间法阵了,以他的修为,他也可以刻呀。 不过,空间法阵哪本书上有写? 第350章 回信 王费隐兴奋的拉着王璁回屋去修炼,同时在脑子里苦思,然后记起他们三清山就没这玩意,幸而有小师妹,不然他还得去求龙虎山。 王费隐嘀嘀咕咕,“早说你喜欢空间啊,我可以攒钱给你买,还可以学了给你刻……” 王璁:……作为一个喜欢赚钱的生意人,谁能拒绝空间的诱惑呢? 黄金和白银这么受欢迎,仅仅是因为它们好看吗? 自然不是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6节 最重要的原因是它们可以代替铜钱,只那么一小块,就可以代替一大堆铜钱,携带方便。 钱庄的银票为什么能流行? 不也是因为它更方便流通吗? 要是人手一个空间,铜钱无惧重量,银票它还能这么顺利的流通吗? 一个空间可以大大节省成本。 要是没有空间,他要炒银,需要从一个地方把铜钱运到另一个地方兑换成白银,不仅要租车,租骡子,还要雇佣车夫,镖师…… 一天走不到六十里,还要负责他们的吃喝拉撒…… 一趟下来,他靠差价赚的钱可能勉强够养活他们,他为什么还要去冒这个风险? 难道没人知道甲地的白银兑换铜钱便宜,乙地的白银兑换铜钱贵,两地一兑换就能赚差价吗? 知道的人多,但有胆做这门生意,还能从中赚到钱的人不多。 正巧,王璁有这个胆子和脑子,要是没有这玉佩空间,他最多在府城里小打小闹,先用白银低价从酒楼饭馆里收购铜钱囤着,等白银的兑换价降低,他再拿手上的铜钱去钱庄兑换白银。 这是用时间赚钱。 而有了空间,他还可以利用地域之间的差价来赚钱。 只要他的速度够快,就能以极小的代价,极短的时间赚到最大的差价。 没有空间,他是没有赚这个钱的力量的。 而空间的好处不止会体现在这次炒银上。 小师叔给他做的空间很大,一个能装下他三十辆车的货物,而这样的空间他有两个! 想想,他只需一个管事,两个伙计,就能带着六十车的货物从一地到另一地。 他能赚多少钱啊? 所以他一定要保住空间,谁也不能从他手上抢走这两块玉佩,他爹都不行。 王璁被王费隐揪到房门前,打开门正要把人关进去,陶季开门出来看见,愣了一下后惊喜道:“璁儿回来了,正好,我把钱给你。” 就拿钱的功夫,王璁修炼的时间又少了一点; 拿到钱,王璁正要好好的数一数,王费隐就压住盒子道:“急什么,等你修炼完了再数钱,先修炼。” 王璁被迫盘腿坐下,正要闭上眼睛,收到消息的妙真妙和蹬蹬跑过来,后面跟着通风报信的陶岩柏。 妙和不知道王璁要修炼,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大师兄基本上不用修炼,所以她冲进来就大声道:“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大师伯,小师叔是不是可以出关了?” 王璁睁开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爹,要不,晚上再修炼?” 妙和:“大师兄你在修炼啊,天还没黑呢。” 妙真:“大师伯,大师兄心不静。” 王费隐仰天长叹,“真是艰难啊……” 师兄妹几个一脸无辜且弱小的看着他。 王费隐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去吧,去把你们小师叔接回来,大扫除!” 王璁立即起身,随手把手里的盒子塞进空间里,跟着师弟师妹们就出门去,兴冲冲的问道:“小师叔在哪儿闭关?” 陶季站在一旁,愣了愣后道:“大师兄,你觉不觉得璁儿现在声调都比刚才高了三分?” 王费隐沉默。 陶季:“没想到璁儿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只要不写课业,做什么事都高兴,这也不像嫂子啊,难道像大师兄?” 王费隐面无表情道:“三师弟,你多久没挨打了?” 陶季默默地离开。 王璁兴奋的跟着师弟师妹们走到山边,探头往下一看,无路可走,下面是深不可见底的山崖。 但脚下七八米的位置有突出,上面白茫茫的一片,好似是一条路。 那的确是一条路,陶岩柏正在给他比划,“这山壁好走,那条路这么宽,此时雪还未化去,我们从这里跳下去落在地上要小心点,别滑了。” 王璁这点自信还是有的,率先用轻功飞下,待他在路上站定,这才发现这里的视野更好,山景更美。 在上面还会被一些松树遮挡视线,但在这里,视野开阔,能够直接看到前方凸出的山峰和下面万丈悬崖。 四人顺着路走过去就看到正盘腿坐在洞口观景的潘筠。 王璁:“我只知道我爹常去玉虚峰上闭关,从来不知道这里也有一个可以闭关的山洞,这山洞……” 他打量起山洞的纵深来。 潘筠已经从山谷中收回视线,落地站起来,“这个山洞除了没水,没别的毛病。” 四人就一起顺着路往前看去,看到洁白的雪上有脚印,一路延伸到山壁之后。 四兄妹眼睛皆一亮,“小师叔,你克服惧高了?” 潘筠扫了他们一眼道:“谁说我惧高了?我那是怕冷。” 这二十天来潘筠说话很少,以至于此时说话都慢两分,她顿了顿才问道:“你们来接我的?” 四人一起点头。 潘筠就挥手道:“进去收拾东西吧。” 大家都有空间,收拾东西迅速得很,很快就踩着山壁飞上山,回家去。 妙和道:“今天师父和我们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明天要大扫除,要祭灶神,所以要把明日吃的也准备出来,小师叔,你想吃什么,我让师父给你做。” 潘筠问:“我有信吗?” “有,”妙真道:“七天前我们去领回来的,四师叔对着信卜了一卦,是平卦,所以大师伯就没让我们打搅您。” 潘筠嘴角微抽,对师兄师姐们动辄占卜算吉凶的行为很是无奈,她却不知道,她也是这样的。 经过二十天的清心寡欲,潘筠现在对吃的没太大要求,“只要有肉就行,其他的随意。” 她路过大殿,和玄妙打了招呼,到后院,又和王费隐陶季打了招呼,立刻就回去拆信。 信是大同来的,不仅有潘洪写的,还有她两个哥哥写的,分别折叠起来,塞了满满一信封。 潘洪的信最长,因为他要把当年的案件详细叙述,还有很多话要叮嘱潘筠。 在潘洪看来,当年两件案子都不复杂,证据和口供很容易就能推出事情的真相。 难就难在,两个案子的当事人都涉及到锦衣卫。 第一件,是刑部和都察院为讨好锦衣卫,忽视了很多实证,严刑逼供造成的冤案; 因为薛瑄坚持查明真相,触怒了刑部、都察院和锦衣卫,这才结下仇怨,以至于第二件相似的冤案发生时才瞬间引发朝堂争斗。 两件普通的案子瞬间成了党派们的棋子,成了党争的武器。 尤其,第二件冤案直接牵涉到王振的亲侄子王山。 潘洪叮嘱道:“此案要翻,不在于证据,而在于圣意。” “朝中参与此案,闻听此案的官员,十人中有八人知道此案之冤,但为何无人翻案?” “因为王振,因为圣意如此。”潘洪道:“若无把握,可暂不翻案,以免牵连当年两件案子的当事人家属。” 潘洪在信中沉痛的道:“最冤者莫过于当年两件冤案的‘凶手’,他们已被赐死,但不知家人如何了,你若没有把握就翻案,只怕他们会被锦衣卫威胁拿捏,届时,岂不害人?” 潘筠捏紧了手中的信,脸色沉凝,“我要进京!” “啪”的一声,潘筠脑袋被打下,王费隐道:“你咋不说你要上天呢?” “才第一侯,你以为京城可以随你闯荡了?告诉你,龙虎山留在皇宫中的供奉是第三侯,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第351章 都一样(补更) 潘筠捂着脑袋委屈道:“我,我又不是去闯皇宫,我就是去找证据翻案,顺便见个皇帝……” “你提到皇帝的时候能不能不咬牙切齿?”王费隐道:“显得一点也不忠君爱国。” 潘筠就努力扯开笑容,“我是去跟皇帝做朋友,获得圣意的。” 王费隐:“把杀气收一收再说这话。” 潘筠笑脸哐的一下垮下,问道:“枉顾律法和正义,凭私心来治国,这个皇帝不能换吗?” 王费隐转身道:“能不能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旦开始动手,会有很多无辜之人死去,心里想不通就修炼,多炼炼,或许你修为到了一定程度,更接近天道了,祂会告诉你的。” “师父也是神,祂不知道吗?” 王费隐脚步微顿,偏头道:“祂只是山神。” 潘筠看着王费隐离开,看向王璁四人,“你们觉得呢?” 王璁:“小师叔你要是想翻案,我倒是可以替你先去京城找人,潘大人既然担心锦衣卫会对那几家的后人动手,那我们先把他们藏起来,保护起来就好了。” 妙真道:“我明年就去考应试单,第三年就去考度牒,等我考中度牒就可以出入宫廷,到时候我去打探皇帝的消息,想办法为小师叔你和皇帝牵线。” 她道:“他既然是昏君,那做谁的昏君不是昏君呢?以小师叔你的伶牙俐齿,我相信不会比王振差的。” 潘筠:“……我谢谢你啊。” 不过说到考度牒,她可以自己去。 潘筠拿定主意,这才去拆她两个哥哥的信。 潘岳和潘钰说的都是他们在军中的事,多是报喜不报忧,最多是抱怨父亲潘洪给他们布置了很多课业,在军中训练之余也要读书,很累。 潘筠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倒平复不少,他们在边关过得还行,等从学宫毕业,她就去京城找杨家和张家的后人。 张家的主母贺氏和杨家的主母岳氏已经被处斩,但她们的儿女没有被问罪,只是不知是否还在京城中。 这么一想,潘筠将潘洪信中两家的地址抄下来递给王璁,“你去京城就替我打听一下两家人。” 王璁收起纸条,跃跃欲试,恨不得明天就去京城。 结果他才起了心事,王费隐阴灵一般的在门口闪现,幽幽的道:“你们还在干嘛,今晚还吃不吃晚饭了?” 大家立即一哄而散,跑去厨房干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7节 王费隐哼哼,见潘筠抱着木柴因为要躲避缠绕在脚边的黑猫差点摔跤,就又哼哼两声,就这样,还想换皇帝呢? 因为团聚,人多,所以今晚道观的晚饭吃得特别早。 申时才过一点,饭菜就摆上了饭桌,特别的丰盛。 王费隐终于脸上见笑,拿起筷子道:“除了老二和清俊,我们三清观余下的人都聚齐了,也算团圆,来,吃个团圆酒。” 其实是陶季用剩饭酿的甜酒,升阳补气血的。 甜丝丝的,谁都能吃。 甜酒温热之后就更甜了。 潘筠一喝喝一大口,觉得很好喝,就用勺子把里面的米粒全吃,再喝一大口。 妙和也吃得头抬不起来。 潘筠喝完,啪的一声放下碗,豪迈的道:“再来一碗!” 陶季:“没了。” 潘筠:“这做的也太少了,妙和,下次煮饭多煮一点,剩饭就做成甜酒。” 妙和一口应下。 王费隐就哼哼,“就你这爱享福的命,还想换天呢,真去做了,苦不死你。” 潘筠嘴硬,“我那是为了百姓!” 潘筠吃着大鱼大肉,扭头朝厨房外面看了一眼,道:“也不知道我父兄有没有肉吃。” 王费隐:“大同羊肉便宜,他们吃的比我们还好。” “说到这里,我也想吃羊肉了,”王璁道:“明日我去集市上买点回来祭灶吧。” 王费隐:“买吧,买吧……” 其实,潘家父子的生活没有信上说的那么好。 境况再好转,他们也是充军的罪犯。 潘洪即便做了保长,他只要不是前保长那样的人,他的生活就不会好过。 作为保长,他只是有安排分配下来的任务的权利。 前保长是把自己及其家人该做的事推到了其他人名下,但潘洪为人正直,做不来这事。 他甚至主动承担了较重的一些活计。 上面安排下来的任务,一保若完不成,他要么自己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要么找个背锅的人。 前者,他可能就失去保长这个职务,后者,背锅的人可能会被当做炮灰赶到前线去。 所以潘洪对上面安排下来的任务不敢怠慢。 全保的人一起努力,没事可做,可以放假回家的潘岳和潘钰也跟着推板车去转运青储,前面则是低头背着一大捆青储,艰难在雪地里走的保民。 最后一批青储被存到仓库里,其他人纷纷和潘家父子告别,缩着脑袋,拎着绳子离开。 潘洪则是要等仓库清点完毕,签字画押后才走。 父子三个推着车,冒着风雪往家走。 今年大同的雪也特别的大,特别的厚,此时路上的积雪就到小腿了,板车也走得很艰难。 潘钰:“早知如此,还不如丢下板车,直接背呢。” 潘洪笑吟吟的道:“别抱怨,要不是这车,这一趟未必能扛得完。” 潘岳问,“父亲,接下来你们还要做什么?” 潘洪道:“喂马,打扫马厩,都是一些散活了。” 潘岳喃喃:“今年就算过完了,又是一年过去,不知道小妹长高了没有。” 潘钰:“不知道她头发有没有好一点,是不是还和之前一样稀稀落落,枯黄细软。” 潘洪:“不得嘲笑你妹妹。” 潘钰嘀咕,“我哪嘲笑她了,我分明是心疼……”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父子三个说话声音又小,所以并不怕被人听去。 也只有此时,他们才敢小声的提起妹妹。 正说话,一声呜呜的军号声响起,潘岳和潘钰吓一跳,立刻丢下板车就往营地跑。 他们父子三人本就在军营附近,很快就有令兵跑出来传令,“二营、三营立即回营集合,有敌袭——” 潘岳和潘钰跑得更快了,潘岳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潘洪喊,“爹,你快回去——” 潘洪追了两步,高声道:“你们小心些啊。” 有一队队士兵跑出来,朝流放村跑去,看到潘洪,立刻喝道:“你是充军的罪官?” 跑到一半的潘岳停下脚步,回头冲他们大喊道:“兄弟,那是家父,我们兄弟俩都上战场了!” 潘洪知道他们想拉他去做什么,连连点头,“对,我家三人,俩人已上战场。” 士兵这才放过他,朝流放村去。 他们需要挑选一些人跟着去,有需要的话要作为诱饵,或炮灰走在前面。 潘洪咬了咬牙,丢下手中的板车,拔腿去追那些士兵。 他得把保里人管控好,要是抽到他们保了,也得挑选更能存活的出去,以保住更多的人。 潘岳和潘钰跑回到营地,将士们也才刚到。 他们套上甲衣,戴上帽子,拿上枪就跟着总旗往外跑。 潘岳跑在总旗身边,小声问道:“总旗,出啥事了,有人寇边?” 总旗脸色发臭,“不是寇边,是来进献贡品的那些鞑子,出去后没多远就把一个镇给劫了,带走了三十多个女人,千户气不过,让我们去把人给抢回来。” 潘岳脸色也一沉,“他们不是使臣吗?怎么还抢掠?” 总旗冷笑一声道:“什么使臣,不过是假借进贡之名来讨食的乞丐罢了,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今年他们来进贡的使团人数多,足有近千人,陛下两次下旨阻止,才放了二十多个进京,剩下的留在大同等候。” “没想到他们的使臣前脚到,他们后脚走,竟然直接就抢掠,”总旗道:“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有很多人赶集。” 潘岳喃喃:“我们家都是二十四过的小年……” 想到小年竟遭人劫掠,与家人生离死别,潘岳脸色就很难看,问道:“可有伤亡?” 总旗脸色更臭,“还没统计出来,不过他们估计是怕惹怒我们,据回来的探子说,死的人不是很多,大概七八个吧。” 潘岳:“但对死的人家来说,无异于家破人亡。” 总旗脸色沉凝,大声呼喝起来,“跑起来,全给我跑起来,你们是没吃饭吗?” 秦百户已经骑马在等,他挑选了一队骑术比较好的人,潘钰也在其中。 秦百户晃了一圈,也点了潘岳,“你脑子好,跟我们一起去追人。” 潘岳应下,也立刻上前接过一包干粮后翻身上马。 他们的任务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是直接快马去追鞑子,追上以后不打,而是想办法阻挠他们继续前行,等待后援部队赶来之后再动手。 所以,他们得找准方向去追。 潘岳问:“这群鞑子从哪里来的?” 秦百户:“瓦剌。” 潘岳:“……瓦剌和鞑靼的关系不是不好吗,也叫鞑子吗?” 总旗:“管他呢,都长得一样,在北边的这些,只要是和我们动手的都叫鞑子。” 潘岳:倒也没问题。 第352章 糊涂着过去 朝廷封印的前一天,大同的急报送到,瓦剌使团离开时假装成马匪劫掠村镇,死十二人,伤近百人,掠夺人口三十余,财物不可计数。 大同将士追出一百八十里,只抢回人口十三,杀敌六人,重伤对方近百人…… 小皇帝收到军报,气得摔下折子,“就杀了六个也好意思上报,怎么,还让朕给他们论功行赏不成?” “瓦剌使团滞留大同不是一日两日了,劫掠边境也不是一次两次,明知他们要出关,为何不派人相送?” 小皇帝质问道:“大同总兵朱冕干什么去了?” 这个谁知道呢? 有和朱冕要好的官员替他说话,“瓦剌使团滞留大同时并未犯事,这一次陛下赏赐颇丰,谁也没料到瓦剌竟如此无耻贪婪。” “毕竟是使团,若由官兵看押出关,面子上也过不去。” 面子是很重要的东西,小皇帝沉着脸不说话了。 当然,在场的也不是都跟朱冕好,因此有人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朱冕失职就当问罪,还请陛下下旨申饬,重罚朱冕。” 小皇帝虽然很生气,但并不想重罚朱冕,因此沉默。 一直不说话的杨士奇这才慢悠悠的道:“陛下,大同总兵朱冕及左参将都指挥使石亨曾经上书,请将瓦剌使臣之外其余人等圈于猫儿庄看守,不补饮食,不给马料,以迫使其来年不敢再多带人来。” “出关时,由大同官兵送出关外,监视其不得回转,但司礼监和兵部商议过后,认为不宜将事情做绝,所以只减少了饮食补给,其余皆不应。” 所以,锅甩来甩去,又甩回到了皇帝头上。 当然,即便是五朝元老杨士奇也不好叫骄傲的小君父接住自己的打下的锅,所以就只能推到王振头上。 而且,此事必定和王振有关。 杨士奇的目光炯炯看向王振。 王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8节 他暗中咬牙,立刻低头认错,“必是底下的人不细心,念着天朝龙威,不好太下使臣的脸面,这才退让一步,没想到瓦剌人如此不识趣,陛下赏赐如此丰厚,他们不但不念君恩,还敢劫掠天朝之民,当斩之。” 王振当即就提议出兵瓦剌,给皇帝和大明找回面子。 小皇帝意动,“的确不能放任瓦剌……” 吓得一众文官连忙跪地道:“陛下不可啊陛下,江南民乱迭起,麓川之战投入大量的兵力和财力,国库空虚,北方不能再兴战事了!” 都察院从五月开始便憋了一口气,此时御史们直接站出来跪在最前面,叩头道:“陛下,江西有民作乱,闽浙两地沿海有倭寇,内亦有民乱,赋税收不上来,麓川两次大战耗费巨大,天下百姓已经负担不起了,再起战事,大明危矣!” 御史们这一喊,其他文官也跪到大殿中央,抹着眼泪大哭着数麓川之战后朝廷派去支援的将士数量、粮草、军备和药材的花费…… 顺便又弹劾了一波麓川总兵官王骥和云南总兵官沐昂,认为是他们指挥失利,以至于到今日都没能抓住思机发。 刚回京不久,屁股还没坐热的麓川之战总兵官王骥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他一回京就被弹劾,差点到监狱里过夜。 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难道他想打麓川之战吗? 他好好地在京城当兵部尚书不香吗? 结果他打输了骂他,打赢了还要骂他。 花费巨大,是他想花费吗? 西南蛮夷之地,那里山多,树多,水多,毒虫毒蛇也多,将士们去到那里,谁不病上一两场? 他们不熟悉地理地势,而白夷世代居于云南,比他们的将士要熟悉得多。 前去支援的将士有两广、两湖地区和川贵两地的将士,甚至还从北边抽调了一些。 除了两广和川贵过去的将士还算适应外,其他地区的将士过去多水土不服。 这就意味着这场战事就是要耗费更大的兵力和财力。 更不要说,云南山高林密,人只要钻进林子里就很难再抓到。 他抓思机发一家不就是这样吗? 陆陆续续抓回来父父子子那么多个,但抓了这个漏了那个,接着冒头接着来。 这又不像北方大平原,打败对方之后呦喝一声莽冲就能把人给抓回来。 他抓不住啊! 但他是真的尽力了呀! 六十五岁高龄的王骥在心中碎碎念,面上却一派严肃,默不作声。 至于其他的花费…… 王骥垂眸不语,老二不说老大,朝廷是拨了不少钱在西南,但真正到军中的有多少? 远的不说,就说刘聚手上那批军备,为什么劣质成那样? 以至刘聚差点全军覆没。 说他花的多,奶奶的,到底是谁在花这笔钱? 王骥的目光从一众文官身上滑过,落在杨士奇身上,后又抬起眼来扫了一下王振。 柿子捡软的捏,有本事去弹劾王振,去弹劾皇帝,去把整条线捋一捋,看看钱都到哪里去了。 其实,他也挺好奇的,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正吐槽得欢,皇帝突然发大火,一拍桌子道:“没钱,没钱,都在跟朕说没钱,我大明国泰民安,怎么就穷成这样了?” “泉州那帮倭寇手里的军备是从哪里来的?江西私采银矿的那批流民是真流民,还是谁在背后指使,怎么他们私采的时候就赚钱,轮到朕去采了,一年就交上来几十两银子?” 小皇帝气得找出矿工作乱谋叛的折子丢下去,质问杨士奇等文官,“三个银矿,一年交上来的银子都不到二百两,这是银矿吗?” “朕现在就是要定数额,采不出来,也得给朕采出来!” 一个七品御史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这是有地方官员和士绅勾结昧银,您不查官员,不查当地士绅,只规定所纳银两,最后那些钱还是要被分摊到普通百姓头上啊。” 他膝行向前,推开拉扯他的同僚,哐哐磕头,“请陛下派出御史与大理寺官员彻查银矿,减少定银,江西一地百姓的赋税负担真的不能再加重了,今年江西失地流民已达六万之众,而这只是户部的统计,实际上,只怕还要再多一半……” 这是江西的官员,其他地方的官员一听,也纷纷为各自的家乡叫屈起来。 福建的道:“福建一地的赋税也重,又有倭寇骚扰沿海,内迁的渔民年年失地,年年外逃,这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不得不为之。” 浙江的道:“你们的赋税再重也没浙江的重,每年定额的丝绢绸缎便让浙江苦不堪言。” 南直隶道:“南直隶亦然。” 北方一众官员听得几乎呕血,一个山西的官员沉着脸道:“黄河一带的流民已有二十万众,难道他们就想做流民吗?” 皇帝听得脸都黑透了,“听诸位爱卿的话,朕管理之下的大明是个乱世了。” 官员们这才从回神,连忙低头认错,“臣等失言。” 杨士奇轻轻地叹息一声,知道这件事引不到王振头上了。 要查大同劫掠失责一事,那皇帝怕是就要深查江西银矿案。 而银矿案牵涉甚众,真的下死手去查,不知要死多少人。 第353章 忧国 最后一次小朝会不欢而散。 但再怎么不开心,第二天小皇帝还是装做高高兴兴的样子给宣布封印,给大家放假。 绝大多数官员放假回家过年,只有少部分人留下轮流值班。 杨士奇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平时都很少上朝,更不要说值班了, 自正统四年后,他就逐渐将手中之权让渡给手下,减少政务。 小太监恭敬的扶着杨士奇,低声道:“陛下要见阁老,小的奉先生之命来接阁老。” 杨士奇笑吟吟的颔首:“多谢王先生。” 杨士奇到御书房时,王振亲自迎出来,站在门边微微躬身,笑道:“阁老请。” 杨士奇微微颔首,扶着小太监的手一用力,走进去。 年轻的皇帝正侧身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发呆。 杨士奇站定,就要跪下,被回神的皇帝叫住,“快扶住先生。” 皇帝自己也上前拉住杨士奇,“先生何须与我多礼?” 杨士奇:“礼不可废。” 皇帝挥手道:“这些都不要紧,先生你来看。” 他拉着杨士奇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南方向道:“思机发一家妻儿都被王将军擒获,云南已被收复,只是可恨思任法和思机发父子逃到了缅甸,而缅甸阴持两端,迟迟不肯交出人犯,这说明朝廷的威势在西南一地还是不够,若再进兵,问罪缅王,从此西南各地再不敢阳奉阴违,怠慢朝廷法政。” 杨士奇眯着眼睛去看点头,摸着胡子道:“陛下,麓川之战打了这么多年,不仅将士疲惫,百姓也疲惫,国威要扬,但为此大肆消耗国财就不值得了。” 小皇帝收回手,“先生也觉得我不该打这一场麓川之战吗?” 杨士奇微微摇头,“不,仗要打,却要看怎么打。” 他叹息一声道:“思任法父子几次违逆朝廷,对陛下出言不逊,若是不打,朝廷威势尽去,西南其余藩属国怕是频起谋乱之事,但……为打这一场仗付出这么大的兵力财力,不值得。” 他道:“去年思任法父子求和,陛下应该同意的。” 小皇帝脸色黑沉,不说话。 去年王骥大胜,思任法父子上书求和,朝廷一半的人同意,一半的人反对。 皇帝觉得,他们闹了那么大一场,结果认个错,求个和他就既往不咎,对思任法父子也太优容了。 他胸中那股气散不去,加上王振也很是赞同他的想法,所以他才没同意,而是让王骥继续打。 只是没想到,之后的战事起伏不定,有赢有输,为了赢,他们只能投入更多的兵力和财力。 小皇帝牙齿轻碰,两颊缩紧,片刻后才道:“先生认为此时兵力应该放在西南边境,还是北边?” 杨士奇:“北边。” 他顿了顿后道:“瓦剌近些年来日发强盛,多次强占鞑靼的草原和牛马,现今,鞑靼的势力已经被压得向大明靠近,脱脱不花和也先狼子野心,来往甚密……” 他放慢了语速,喘了一口气后道:“陛下,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由北向南攻打容易,由南向北攻取,难啊。” 小皇帝不屑地道:“先生,不过是些蝼蚁,怎么扯到卫国之战上去了,区区蛮夷,还不足以论守国之战。” “治国当居安思危,”杨士奇顿了顿,见皇帝面色不悦,就笑道:“当然,以陛下之雄姿,这都是小事,大明兵强马壮,倒不必太过忌讳。” 小皇帝点头,“这些都是小事,银子才是大事。” 他道:“只要有钱,军备跟得上,我大明将士何惧?” 杨士奇沉默不语。 小皇帝见他不吭声,就直接问道:“先生,您就是江西人,您说,江西的银矿是怎么回事?” 杨士奇沉默一瞬后道:“左不过是当地的官吏私开银矿,或是地主士绅偷采,贿赂了官员。” 小皇帝气得拍桌子,发怒道:“当查!” 杨士奇低头垂眸,片刻后道:“陛下,江西的银矿一年不过数千两之数,于国库来说杯水车薪,国库空虚不在于银矿,而在于其他。” 小皇帝:“小不治,如何做大?不过先生以为国库空虚的问题在哪一方?” 杨士奇:“在吏治,在赋税。” 他道:“普通百姓缴纳的赋税已经很重了,但国库却入不敷出,其问题出在吏治,也在花销奢靡,陛下要想整顿国库,就要整顿吏治,还要整顿内廷和宗室。” 小皇帝眉头微皱,“整顿吏治……先生主持如何?” 杨士奇直接就拒绝了,他都七十九了,走路都困难了,哪有精力再去整顿吏治? 小皇帝趁机问,“先生可有推荐的人选?” 杨士奇垂眸想了想后道:“前大理寺少卿薛瑄公正严明,不畏权贵,或许可以一试。” 皇帝有些不开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29节 薛瑄被他罢官逐出京城了,而且他曾留下话,不许他再入京城。 把他找回来整顿吏治,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皇帝问,“还有谁可以胜任?” 杨士奇心中微微失望,但面上不显,依旧笑吟吟的道:“兵部右侍郎于谦,性格刚毅,也可一用。” 皇帝:“于谦?” 杨士奇颔首,笑道:“他现正在巡抚河南、山西等地,陛下若要整顿吏治,可将其召回启用。” 皇帝若有所思。 杨士奇被送出皇宫时天已经快黑了,但家门口依旧有不少同僚等候。 有文臣,有武将,也有勋贵。 一看到杨士奇,他们立刻迎上前去,将他扶下来,簇拥他进门。 杨士奇扶着管家的手跨过台阶,转身和他们轻声道:“天冷,你们也快回去吧。” “阁老,陛下还要对麓川出兵吗?” “北边瓦剌越发跋扈,陛下是不是也要对北边用兵?” “国库没钱,难道明年又要加税吗?” “江西银矿的事怎么说?” “泉州的宝藏之说,到现在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王大人和锦衣卫到现在都还在外面,福建亦是人心惶惶。” 大家七嘴八舌,一人提出一个问题,就跟鸭子一样在杨士奇耳边嘎嘎乱叫。 杨士奇抬手压了压,温和的道:“陛下是圣君,好的劝诫之语自然听进了耳中,诸位不要急,安心回去过年,有事,待明年再说。” 众臣不由相视一眼,最后退后一步,齐齐抬手作揖,恭敬地应道:“是,阁老。” 大家提前给杨士奇送了新春祝福之后离开。 杨士奇扶着管家的手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三两结伴离开,半晌没动。 管家扶了两下也没能将人扶动,不由轻声唤道:“老太爷?” 杨士奇叹息一声,“你看,他们三五人做一堆,之间有泾渭分明的,也有追赶上去后汇做一堆的。” 管家一头雾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能笑道:“或许是几位大人关系好,有话要说。” “是啊,关系好……”杨士奇转身,扶着管家的手往院里走,喃喃:“党争之势已成,陛下想要打开局面,何其艰难?” 杨士奇心中揪成一团,轻声道:“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管家不知道他后悔什么,故搭不上话,只能沉默。 “老太爷,我让厨房送饭过来。” 杨士奇挥了挥手,“我吃不下。” 管家:“我让厨房做碗蛋羹,好歹用一些。” 杨士奇最后叹息着应下,感叹道:“我老了,已不能改变时局,我这精力但凡能回到五年前,不,三年前就好,我也愿意搏一搏。” 管家笑道:“太爷您是阁老,又是少师,先帝托孤于您,已经是文臣之最,还要搏什么?” “你不懂,这些都是虚名,”杨士奇道:“我有负于先帝所托啊。” 管家吓了一跳,不由小声问道:“老太爷,难道是皇帝哪里不好吗?” 杨士奇面无表情:“他很好,陛下天资英明,重情重义,又有大志,就是太骄傲了。” 太骄傲,可以简称为自负。 管家低下头去,正好蛋羹送上来,他连忙去接过,亲自和香油搅拌均匀递给杨士奇,“老太爷,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那是陛下,又不是泥人,自不可能您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杨士奇赞叹的去看管家,“你这话很有悟性啊,我用了七十五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然后放手,结果四年之后又后悔,此时听闻此言,我又悟了,心里倒没那么难受了。” 管家笑道:“那都是老太爷教得好,您前些年一直在说自省,自省,这话呀,也是您自己说的,小的听了就往上加了几句,用自己的话再说出来。” “说的没有老太爷文雅,就是想宽宽老太爷的心。” 杨士奇就笑眯眯的道:“很能宽我的心啊,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管什么事呢?” “正是呢,老太爷早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 话是这么说,杨士奇也是这么听的,但晚上睡觉时还是失眠了。 大明如此困境,该如何破局呢? 杨士奇不想伤了皇帝,也不想伤了天下臣工,更不想伤天下百姓。 但想要三手抓,这是不可能的事。 凡事,有利必有弊,要想充盈国库又不伤百姓,就一定会有受损之人。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哪怕是不当得利,已经到手的利也不会愿意让出,受到损失。 他们必反对,必抗争。 只要抗争就有受害之人。 是皇帝,是百姓,是臣工,也有可能都受害。 杨士奇叹息,又睡不着了。 第354章 醍醐灌顶 三清山众人也睡不着,于是大家集体坐在屋顶上观星,主要是玄妙和妙真观,并为他们讲解观察到的星象。 王费隐则领着剩下的人做气氛组,负责哇哇惊叹,顺便鼓掌。 潘筠最喜欢这个角色,抓着潘小黑的两只爪子拍得呱呱响,气得潘小黑尖叫着蹬了一脚她的肚子,弹射出去,直扑王费隐的怀抱。 王费隐伸手捏住它的脖子,将它抱进怀里摸了摸,抽空瞪了潘筠一眼,“你不要总是欺负黑猫。” 潘筠哼哼,“大师兄现在对一只猫都比对我好了。” 俩人正打嘴仗,突然心中一紧,俩人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王费隐:“飞星!” 潘筠:“流星!” 妙真蹬的一下站起来,目光炯炯的盯着那朝着天边划去的飞星。 妙和已经惊叫出声,掐着陶岩柏尖叫,“是飞星,是飞星,我竟然看到了飞星,这是幸还是不幸?” 直到流星消失在天边,王费隐和陶季才扭头看向沉默的玄妙。 玄妙面沉如水,沉声道:“是战争,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年,大明都不是很太平。” 妙真也点头道:“星落于西南,看来麓川之战还得打,尾巴扫到江南,这意味着我们江南也要打仗?” 妙和:“不可能,江南又不是边关,怎么打?难道那些倭寇这么利害,要从浙闽上岸打我们?” 陶季脸色一沉,“他们敢上来,我们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玄妙瞥了他一眼道:“妙和说什么你信什么?” 陶季立刻收敛神情,讨好的道:“那师妹你说这是应在哪儿?” 玄妙沉默了一下后道:“应该是民乱。” “民乱?”陶季蹙眉,“百姓是过得不太好,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造反才对呀,难道明年大家日子很难过吗?” 这个谁知道呢? 星象不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也未必能完全读懂星象想要表达的东西。 信息减半再减一大半,他们从星象上得到的,不过是些皮毛,是些警示罢了。 而且…… 王费隐摸着胡子警告他们道:“可观星象,但不可尽信星象。” 妙真不服气了,问道:“为何?” 王费隐就拍了一下她脑袋道:“因为星象预示可改。” 妙真:“可改?” 玄妙道:“傻孩子,要是不能改变,星象为何警示?” “它发出警示,就是为了让人修改,或者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不仅妙真妙和几个,从未深思过这一点的潘筠都发出惊叹声,“原来如此。” “好了,”王费隐现在睡意上来了,起身道:“星星也看了,热闹也看了,还学了不少东西,回去睡觉吧。” 王费隐先飞下屋顶,陶季和玄妙也走了。 五个小辈就落在了后面。 妙真问潘筠,“小师叔,你刚才管飞星叫流星?” 潘筠点头:“对,但我觉得你们叫的飞星更好听。” 妙和:“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看见它,我们还叫它飞星。” “行吧,听你的。”潘筠这会儿困意也上来了,她今天吃过晚饭之后把自己全身上下搓了两遍,也洗了头,这会儿浑身舒爽,她道:“我明日要睡到日上三竿,你们谁都别叫我,潘小黑,你也不许叫我。” “喵——” 妙和心动不已,“我也要睡到日上三竿。” 陶岩柏:“妙和,明天轮到你洗衣服了。” 妙和才想起来,忍不住“嘤”了一声,直接看向王璁。 王璁正要开口应下来,就见她直接扭头去看潘筠,“小师叔,帮我。” 潘筠想到空间里被她重复利用过的大木桶,拍着胸脯应下,“没问题。” 她顿了顿后问道:“大家的衣服都结实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0节 妙真:“我们三清山的衣服别的优点没有,结实是一定有的。” 潘筠就放心了,“行,明天等我睡到自然醒就去帮你洗。” 王璁:“……妙和,你怎么不叫我?现在水这么冷,你叫小师叔帮你,小师叔也冷的。” 每年下大雪之后,三清山涵星池里的水就冷得跟冰一样,所以他们会去打丹井的水来洗衣服,但也不是很暖和。 所以,王璁和陶岩柏要么给她们烧水,用热水洗,要么,就他们两个帮着洗。 陶岩柏已经连着洗了三天衣服了,他明天也想睡懒觉,所以才提醒妙和,这个活,要流转起来了。 妙和道:“小师叔洗衣服不用手。” “不用手用什么?”王璁眼睛发亮,“难道有洗衣服的法术?” 潘筠点头道:“有的,明天教你。” 第二天,五个人就一起站在了涵星池边。 潘筠先是用法术示范一遍要怎么洗衣服,其实就是用法术搅动衣服,又用御物术飞起棒槌敲敲打打…… 王璁:“……这是洗衣服的法术?” 潘筠点头。 王璁扯了扯嘴角,竖起大拇指道:“小师叔厉害,你元力真雄厚。” 他的内力全部化成元力,也就可以用御物术指着棒槌绕涵星池一圈,想洗衣服? 一件衣服空一个丹田吗? 王璁转身就要走,被潘筠一把抓住,“急什么,这个不适用,还有另一个呢。” 她哐的一下从空间里取出大木桶来,骄傲的道:“来,正式和它认识一下,这是我研究多时的洗衣桶!” 王璁:“这不是小师叔你放在山洞里装水和装雪用的吗?” 潘筠:“那是闲物利用,它真正的用途其实是洗衣服。” 于是,王璁和陶岩柏接下来见识了这木桶是如何洗衣服的。 只见三人把所有的脏衣服都倒进大木桶里,潘筠一个引水术就从涵星池里引水入桶,然后妙和兑了一点香皂水倒进木桶里,潘筠把一张符箓往木桶上一拍,木桶上绘制的符箓启动,大木桶立刻哐当哐当的摇晃起来。 那架势,就跟木桶里装了一个想要逃出来的大妖怪一样。 没有准备的王璁和陶岩柏生生给吓退三步。 陶岩柏喃喃:“这阵仗也太大了。” 王璁却是眼睛发亮,走上前去,踮起脚尖往木桶里看,“小师叔,这木桶真能把衣裳洗干净?” “那是当然,”潘筠自信道:“超级干净。” 妙真:“不会不干净,只会坏。” 妙和点头。 王璁笑脸一僵,“坏?” 两刻钟之后,木桶底部的塞子自动打开,水给挤压出去,木桶又哐哐飞起来,半刻钟后停下。 潘筠走到木桶边,手一招,涵星池边的一块石头就咻的一下飞过来落在她面前。 她踩上去就弯腰去够衣服,把衣服都拿出来给王璁看,“看,不仅干净了,还半干了,回头晾一晾就能穿了。” 王璁抖开衣服,透过后背一个硕大的洞,他看到潘筠弯腰去够别的衣服。 陶岩柏张大了嘴巴,伸手去比了一下那洞,喃喃道:“这是大师伯的衣服……” 潘筠连忙从桶里回头,因为手还在够衣服,这一回头,直接一头栽进木桶里。 妙真妙和连忙把人拔出来,然后一起看王璁手里那件衣服。 俩人身体都有些僵硬,缓慢的扭头去看木桶里的其他衣服。 潘筠叫道:“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已经改良过了,力道轻了很多,之前在学宫里洗衣服都没再搅坏,怎么这一次又坏了?” “大概是因为我爹这件衣裳穿太久了吧?”王璁仔细摸了摸衣服道:“看,这还有补丁呢,好像是五年前做的衣服。” 潘筠眼泪汪汪,“大师兄过得太苦了,我们每年都有新衣服,大师兄竟然还穿着五年前的衣裳。” 王璁直接扭头问陶岩柏,“昨天我爹干嘛去了?” 陶岩柏想了想后道:“大师伯说今年冷,有人偷偷在山神庙里过夜,所以他去山里砍木柴,收干枯的木柴,只昨天一天,他就往山神庙里添了一千多斤的木柴。” 妙和:“大师伯一定是用法术了,不然一个人砍柴,还多是干柴,一天怎么可能有一千斤?” 王璁抖开衣服,挥手道:“没事,回头我找一块布补上,明年还能穿,小师叔,看看别的衣服。” 别的衣服没什么事,哦,有两件有点脱线。 一件是潘筠的,一件是妙和的,都是她们自己缝制的。 由此可见针线活的重要性。 王璁每一件都检查过,确认洗干净了,就高兴的和潘筠道:“小师叔,这个木桶好啊,我们完全可以想办法用脚踏或者手推动力代替符箓,然后把木桶做大卖给布庄、浣衣局。” “还可以卖给民间专门做浣洗衣物的人,仅玉山县一县我就能卖出二十桶,广信府有七个县,江西有七十八县,而整个江南有……” 眼见王璁越说越兴奋,眼睛越来越亮,潘筠连忙打断他的话,“我教你!” 潘筠打了一个抖道:“我可以把木桶上绘制的阵法教你,我还可以手把手的教你做两个,然后啥一个县二十个桶这样的事,你自己干吧。” 一个桶就怪折磨她的了,她可不想一直做桶,一直做桶。 本来做这洗衣桶一开始是为了赚钱,后来是因为不服输。 最后她都要放弃推广了,毕竟洗衣桶的成本加上符箓之后是真高,但如果是脚踏动力或者手推动力…… 潘筠摸了摸下巴道:“我好像知道怎么做了。” “不止是洗衣桶,”王璁一脸严肃的道:“小师叔,发散一下,我们是不是还可以让它变成自动搅拌桶?我刚才看到了,符只是提供动力,桶自带的陣法会搅动衣服,那我们改一改阵法,是不是可以变成搅拌桶,除了搅拌东西,还可以拿来脱东西……” “洗衣服的本质不就是分离脏东西,脱掉脏东西吗?”王璁道:“所以脱稻谷,脱花生,脱小麦,脱菜籽……” 潘筠四个张大了嘴巴,一脸钦佩加不可置信的看着王璁。 第355章 全是礼物 王费隐打扫完自己的房间,背着手要去收拾药房,看到空地上堆放的东西,他觉得天都要塌了。 看着蹲在一起忙忙碌碌的五人,王费隐忍不住掐腰大喊,“这都是谁弄的——” 五人一起扭头来看,立刻伸出手指去指人。 潘筠指着王璁,“你儿子!” 但其他四个都指着潘筠。 潘筠气得用手指去打压他们的手指,“我弄的?明明是王璁要改良木桶。” 陶岩柏三人的手指就在俩人之间游移,“可小师叔,是你让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搬出来,好方便动手……” “行了!”王费隐打断他们的话,一手掐腰,一手指指点点,“不管谁的主意,立刻,马上给我收拾规整好,要过年了,要过年了!过年乱糟糟,那一年都会乱糟糟的!” 潘筠就觉得在这里做研究很受限制,主要这里是药房,是王费隐和陶季等人使用频率最高的地方。 于是她拍拍手起身道:“我们把它们都搬到工械房去。” 王璁:“什么房?” “工械房,”潘筠一脸严肃的道:“我决定了,就在涵星池边建一间工械房,正好,不管是改良洗衣桶,还是改良稻谷分离机等,都需要用到水,在涵星池边建个房子正好。” 妙和:“涵星池边有建房子的地方吗?” 那当然是没有了。 那里平地很少,大部分土层都极薄,底下是大石头,花岗岩,挖都没处挖。 加上过于近水湿气重,所以三清观没有选择在那附近建房子。 不然,涵星池水清,他们没必要跑到丹井去打饮用水,直接把房子建在池子边,转身就有水喝。 但这难不倒潘筠,她抬起手让他们看她手心里的元力团,骄傲的道:“我们这等修为,还会受此限制吗?” 王璁道:“就是建个库房而已,没有修为,工匠也能做到。” 潘筠收回元力,瞥了他一眼后道:“走,我们建房子去!” 王费隐伸手拦住他们,问道:“你们今天不打扫房屋了?明天还去不去采购年货?还去不去给人义诊写红对子?你的山神庙还守不守了?” “临近过年,来山神庙里上香求神的人越来越多,身为庙祝,你不想着下山给人解惑答疑,酬谢香客,就想着弄一堆木头,你还要不要做功德了?” 五个人被他骂得老实收了东西,然后把道观、自己的房间和药房里外都打扫了一遍。 最后还是在王费隐的帮助下,五人在涵星池边建了一间茅草屋。 地面被踩实,装上门,顶上铺着稻草,不像房间,倒像是一个库房。 实际上,这也是一个库房,专门拿来存放他们要做研究的一些木头、锯子等物。 潘筠总算在王璁的身上看到了青年人的朝气,为了做脚踏车,打扫房间之余,他还锯了三根木头。 潘筠仔细看过他锯出来的尺寸,完全符合她大脑中的规划。 没错,她只是比划了一下,向他讲解脚踏动力的样子,图纸都没画,他就能完全做出来。 潘筠拿着木头惊叹道:“天才啊,大师侄,你不做木匠可惜了。” 然后王璁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不止可以做木匠而已。 她交给他的那块原玉也被雕琢好了。 除了玉牌和玉佩外,他还取了当中最洁白的那一块做了两块子母玉环,用两条通体褐黑色的绳子串起来,做成了两条项链。 他一并交给潘筠,“小师叔,你先前不是说想给自己做一块空间佩吗?这子母玉环给你。” 潘筠接过,就拎起一条问:“那另一条呢?” 王璁就指着潘小黑道:“还有一条是给小黑的,我特意把绳子做成松紧的,可以根据它的体型滑动。” 潘小黑一听,猛地抬起头来,冲着潘筠就喵喵叫,“我也要空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1节 潘筠瞥了它一眼:【真是浪费,你自己是灵境,自身就有空间。】 潘小黑:“你和我绑定在一起,不也能用灵境空间吗?” “灵境空间宽广得没有边界,封印解开一层,它的空间就会更大一层,不管往里放多少东西都可以,你怎么还自己做空间佩戴着?” “你怕我有一天越过你完全控制住灵境本体,同理,我也怕你有一天封住我联通本体。”潘小黑道:“你我都坦诚一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吧。” 潘筠转着手中的玉环,似笑非笑的看了一会儿潘小黑后点头,“好,那我给小黑也刻一个空间。” 陶岩柏:“小师叔,还有我。” 潘筠道:“我给你刻一个玉牌戴着吧。” 陶岩柏连连点头。 妙真妙和也有,她们已经有了玉牌,所以这次,她就用一对玉佩给她们做了。 果然,修为一上来,刻的阵点多,开拓出来的空间就是大。 而且,她只用了一个傍晚加晚上就搞定了。 吃早饭时,赶在他们出门前,潘筠就把礼物给到每个人手上。 每一样都用盒子装着,里面还垫上了布料,仪式感拉满。 妙和和陶岩柏最先忍受不住,鸡蛋都没吃完就打开盒子,看到躺在盒子里的玉,全都“哇”的一声叫起来。 妙和已经有经验了,直接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用意识去感受玉佩,再灌注元力解印,她立刻就看到了比玉牌大好多好多的空间。 她一下就把玉佩按在心口,双眼闪亮的注视潘筠,“小师叔,我爱你。” 潘筠嘴巴微张,“你们表达情感都这么直接吗?” 二十六世纪的潘筠脸红心跳,有些高兴。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你是哪儿跑来的老学究?喜欢就说,厌恶便走,何必压抑情绪为难自己?” 他道:“修道是修真,修的是返璞归真,虚伪的人是修不成大道的。” 王费隐直接就问她,“小师妹,你可喜爱我吗?” 这要是平时,潘筠一定不带歇的,直接就接口,但此时,看着眼前的脸,潘筠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王费隐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就瞪圆了眼睛道:“好啊,原来小师妹竟然厌恶我。” “倒也不是,就是吧,不太好开口。” 王费隐就仰天长叹,“谁能想象,小师妹内里竟是个内敛羞涩之人?” 潘筠一下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低头羞涩道:“是的呀,我是个内向的人。” 众人:…… 玄妙直接转头去指点陶岩柏认主玉牌空间,“你先调息,后滴血……” 陶岩柏一一照做,“将内力转为元力,再用意识去感受你手中的玉牌……” 陶岩柏的内力才转为元力,便一下“看”到了掌心捧着的玉牌,然后他去“看”它,就一眼,“他”就进去了。 陶岩柏突然看到一个比自己房间还要大的空间,一惊,就退出来了。 玄妙垂眸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玉牌,颔首道:“认主了,记住此时的感觉,多练习,你慢慢就能熟练应用了。” 一旁的妙和连忙点头,和陶岩柏咬耳朵,“我和妙真就是一直练,一直练,现在可以心念一动,就把东西拿出来了。” 陶岩柏攥紧了玉牌,眼睛闪闪发亮。 玄妙这才打开自己面前的盒子,看到里面躺着的玉牌,不由拿起来看。 陶季也打开了自己的盒子,却有一半心神是放在玄妙这边的。 看见她的玉牌,愕然,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脸色微红,默不作声的认主。 坐在他对面的妙真看得一清二楚,等他和玄妙都认主后就开口道:“三师叔和四师叔的玉牌是一对。” 玄妙闻言扭头去看陶季。 陶季脸红,却依旧摊开手里的玉牌,先是探头看了一眼玄妙手里的,才假模假样的道:“好像真的是一对。” 潘筠道:“可不是一对吗?这是阴阳鱼玉牌,我给它们取了名字,四师姐的这一块就叫祥云阴鱼牌,三师兄的这一块就叫祥云阳鱼牌。” 王费隐露出嫌弃的表情,但在玄妙抬头看过来时立即收敛,还点了点头赞道:“好名字,很贴切,都不用看玉牌,只是听名字就能想象出来它们的样子。” 潘筠:“大师兄,你这话我听着不像是夸奖。” 玄妙将玉牌收了,并不在意和陶季的玉牌成了一对,直接点头道:“就叫这个名字吧。” 她又不是小孩子,一块玉牌还得给它取名字。 陶季立即道:“师妹,我回头找绳子给你编上,戴在脖子上才不会掉。” 玄妙应下。 陶季就喜孜孜的转头问王璁,“你手上不是有虎筋吗?给我一些,我拿来和楮树皮做成绳子。” 王璁:…… 他默默地在空间里找了找,找出一指厚的褐黑色绳子递给他,“我有做好的。” 陶季看了一眼就拒绝了,“你给我一些,我自己做。” 王璁:…… 他默默地和陶季对视,最后还是点头道:“虎筋在杂物房里,我一会儿去找给你。” 陶季这才高兴起来。 王费隐只觉没眼看,背着手起身正要离开,潘筠就叫住他,拿出一个盒子道:“大师兄,这个是给你的。” 王费隐惊讶,“我也有?” 第356章 陶季念恩 潘筠:“虽然您有袖里乾坤了,但……或许玉空间会更好用些,您试试看。” 王费隐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他拿在手心里把玩片刻后笑道:“多谢小师妹,好了,吃完早饭,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潘筠自然是下山做她的庙祝,顺便琢磨一下洗衣桶和分离机的结构,以及动力系统。 用王璁的话说是,“不用符箓启动的动力才是最适合平民百姓的,适合平民百姓的才能成为流行商品,才能赚钱。” 虽然他们现阶段不缺钱了,但谁还嫌钱多吗? 最主要的是,潘筠难道不想要26世纪那种便利的生活吗? 潘筠一边去王费隐那里掏白纸,一边碎碎念,“为了理想,为了美好的生活,我可是个五好青年。” 不过这种事当然不能全靠自己,潘筠决定把灵境收录的教科书挑着抄给王璁。 王璁很显然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浪费天赋是要遭天谴的。 潘筠收了不少白纸下山去,潘小黑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它今天脖子上戴上了玉环。 白色的玉环垂在胸前,甚是好看。 它刚刚也以自己猫身微薄的修为认主了空间,现在它可以往空间里塞小鱼仔,而不是塞回自己的本体了。 潘筠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和潘小黑碎碎念,“你这灵境能不能更先进一点,可以直接把数据书籍给打印出来?” 潘小黑冷笑道:“这算什么先进?人类可以进入灵境,在灵境里接触到这些知识,就跟上学一样;也可以把意识沉进灵境里接收这些知识,这不比打印书籍更先进?” 潘筠:“被封印的你也能做到这两样吗?” 潘小黑沉默。 潘筠骂骂咧咧,“做不到就不要说大话,害我刚才真的思考起来要不要把灵境从我灵台里掏出来给王璁脑门上一按。” 潘小黑沉默许久后道:“再解开封印两次可能就可以了。” 潘筠下意识去看了一眼灵境上的金色进度条,默然不语。 潘小黑也沉默了。 一人一猫安静的下山,再不多说一句话。 一到山脚下,潘筠就扬起笑脸,颇有庙祝风范的走进山神庙。 庙里的台子一侧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 潘筠弯腰探头去看了一眼,见人还活着,就给他身下垫着的草席拍了一张黄符。 然后她轻轻地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从空间里掏出白纸就写写画画起来。 山上,王费隐看到被洗劫一空的书桌,就扭头叮嘱王璁,“你们四个去办年货,记得去书铺一趟,多买些白纸和空白的册子回来。” 王璁:“装订好的空白册子要比白纸贵两倍,爹,你拿空白册子有什么用?要是不对外,自己用可以粗糙些,我们自己裁了装订吧。” 妙和举手,“我可以缝起来。” 妙真:“我可以做封皮。” 王费隐:“……我们三清观不是有钱了吗?至于这么省吗?” 王璁:“多年以来不都是这样节省的吗?” “但那是因为穷……” “现在也没有很有钱,而且节俭是美德,”王璁语重心长的道:“爹,做人不能太好面子。” 王费隐:……这是好面子的问题吗? 这是书写舒适度以及浪费时间的问题。 他目光扫过四个孩子,认命般挥手,“算了,你们挣钱,你们说了算。” 陶岩柏迟疑了一下后问道:“大师伯,我也去办年货吗?” 王费隐:“你想留在家里做家务?那真是再好不过……” “不是,”陶岩柏也想出去玩的,连忙道:“三师叔今天不是回陶家村吗?我是说,我要不要跟着一起回去?” “不用,”陶季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剑,皱眉道:“你想干嘛就干嘛去,陶家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2节 陶岩柏立即道:“那我和大师兄一起去县城置办年货。” 王费隐叹气挥手,“走吧,走吧,山上就又只剩下我这个孤家寡人了。” 玄妙:“小师妹在山脚下,大师兄若是得闲,还是下去陪一陪小师妹吧。” 王费隐摸了摸肚子,决定中午饿了再下山看望小师妹。 王璁他们赶着三清观的牛车去县城,玄妙和陶季则把他的马牵走了,再去大集上租一辆车便可赶往陶家村。 陶季是回陶家村替陶岩柏出气,顺带通知陶家村陶岩柏入道的事的。 认真论起来,陶岩柏和陶季的血缘关系已经差了两层。 陶季在世上没有直系亲属了。 他幼年丧父丧母,祖父母也过世后,他就是村里的野孩子,四处讨食吃。 他家留下的祖田、房屋和财产,基本都没了。 他当时太小了,只有四五岁,根本就不懂事,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不知道是隔了几房的叔祖父从自己家里赶出去,只能睡在家里的墙根底下。 他家隔壁就是陶岩柏家。 是陶岩柏的生母时不时的偷偷给他吃的,他这才在村子里稀里糊涂的活了两年。 两年后的冬天,一场大雪,比前段时间三清山上还要大的雪,只半个晚上的时间就把缩在自家墙根下的稻草堆里的陶季给冻僵了。 是陶岩柏的生母冒雪把他挖出来抱回屋里。 陶父不喜欢陶季,但妻子已经把孩子抱回来,又是沾亲带故的,也不可能大雪天的把人赶出去。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人留下。 因为这一次容忍,所以陶季即便厌恶陶父的为人,也几次帮扶他。 因为他知道,当年他若执意把他赶出去,他必死无疑。 但他最感激的还是陶岩柏的生母,可惜,她在他离开后没几年,也病死了。 越来越靠近陶家村,陶季就指着一处和玄妙道:“当时嫂子背着我出来寻医,就是在那里遇见的大师兄。” 玄妙看了一眼,那里是白茫茫的雪,不厚,大概没过鞋面。 她知道陶家村对陶季不好,也知道陶季因为陶岩柏和陶家村有过约定,更知道陶岩柏的生母对陶季有恩,却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的事。 陶季从不在人前说起这些事,尤其是在她面前。 这一次,陶季却很有谈兴。 他也看着那片雪,道:“当时的雪比现在的厚多了,我烧了一天两夜,嫂子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我就是不退烧,最后就要背我去大集上找大夫,正巧遇上路过的大师兄。” “大师兄一眼看出我根骨好,就要收我为徒,我嫂子很怕他是人贩子,不肯把我交给他。” 玄妙:“他最后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 陶季笑了笑道:“我高烧惊厥了,嫂子吓坏了,以为我要死了,实际上也的确要死了,我感觉我看到了一片绚烂的光采,那片绚烂里有一团很亮很亮的白光,暖融融的,我就忍不住朝那里走。” “结果还没走进那白光里,我就被大师兄救活了。” 他一直记得这濒死的感觉,“嫂子见大师兄把我救活,总算相信他是一个道医,就把我交给了大师兄。” “她当时和我说,我在村子里很难活下去,即便可以成人,将来亦是如牛马一般辛苦一辈子,大师兄一看就很有本事,她让我跟着他,学本事,说不定有另一番天地。” 陶季说到这里顿了顿,忍不住笑了一下,“大师兄当时刚拜山神为师,对自己的霉运还不太了解,一直想把我带回三清山后收我为徒。” “结果一路坎坷的回到三清山,见到了二师兄,大师兄才放弃收我们两个为徒,转而代师收徒。” 所以,陶季和王璁就相差几岁,俩人之间相处也是没大没小的样子,因为他们是真从小一起长大的。 王费隐一开始是把他和尹松当徒弟养的,结果自己收不了徒弟,只能当师弟了。 但不管是尹松,还是陶季,一身的本事都是从王费隐身上学来的。 尤其是陶季,他学的就是丹道,基本上继承了王费隐的衣钵,名为师弟,实为徒弟。 他是过了好几年才从山上下来回陶家村的,当时嫂子已经去世了,留下五岁不到的陶岩柏。 看着小陶岩柏跌跌撞撞的走到菜地里,和当年饿极了的他一样,扯菜叶子吃,啃带泥的白萝卜,陶季一下就哭了。 然后就要把陶岩柏带走。 人家的孩子,自然不可能陶季说带走就给带走,哪怕人家养死养坏了,那也是人家的孩子。 不说陶父不答应,陶家村的族人也不答应。 最后年少的陶季和尹松在里正和陶家族长的见证下立了字条,保证会好好抚养照顾陶岩柏,会教他学医,承诺等他学会医术后就放他回家…… 他这才带走的陶岩柏。 每每想起此事陶季就后悔,当时不应该冲动之下立下字据的,就应该写信叫来大师兄。 大师兄要是出面,岩柏早成他徒弟了,岂会十年下来都要受“学成归家”的承诺折磨? 不过,此时的陶季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陶季了。 他现在是霸气的钮钴禄氏.陶季,只要陶岩柏能想开,决定入道,他根本就不怕陶家村的人。 越靠近陶家村,陶季的脊背就挺得越直。 玄妙看了眼充满斗志的他,嘴角微翘,她已经准备好药丸,要是有人被他气晕过去,也好救人。 气晕没什么,气死就不好了。 来吧,陶家村,迎接陶季的口舌之利吧! 第357章 骂战 年节将至,正是村里人最多,也最齐的时候。 陶族长带着不少老人、大人坐在陶家的院子里,正在烦恼的抽旱烟。 陶父急切的看他,忍不住催促,“族长,当年三郎把孩子带走时是立了字据的,承诺了孩子学成要送回我家的,现在又要把孩子带走,这算怎么回事?” 陶季坐在陶族长对面的凳子上,闻言翘起腿,毫不在意的拎起袍子遮住腿,不言语,而是非常欠揍的看着对面。 陶族长心中一梗,但还是例行问道:“陶季,当初的字据还在,你怎么说?” 陶季道:“我反悔了。” 众人:“……” 陶季冷着脸道:“一来,我没想到他在道医上如此有天赋;二来,我没想到陶家弃他如敝履。” 陶季冷哼道:“我精心养大的孩子,能文能武能医,在山上孝敬师长,友爱师兄弟姐妹,怎么下山之后却被你陶家当成讨饭的乞丐般对待?” 陶父连忙辨白道:“三郎,我家境就是如此,可没有特意委屈他,他是我儿子,我怎会对他不好?但我家里种地为生,全家的生计压在我身上,我自是比不得三清观给他的好生活,但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哼,堂哥不用在我面前假装,我家岩柏从未嫌弃过家穷,何况他有手有脚,还有一身医术,养得活自己。”陶季冷冷地道:“你是怎么对岩柏的,我看在眼里,岩柏心中有数,全村老幼也全都看着。” “是我不让他回家吗?还是他不愿回家?我让他下山归家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父子间好好相处,结果你在面前说得好,转身却让他住牛棚,这些日子他在外看诊赚的钱都是你拿了吧?” 陶父喊冤道:“我哪有拿他的钱?他出去看诊都不赚钱的,你问问村里人,他看病人家最多给他几个鸡蛋,几碗米,从未有钱。” “原来还有鸡蛋和米,那我好好的孩子怎么才下山两个来月就瘦成那样了?”陶季怒得拍大腿,“那孩子不肯说你们的不是,但在来前我都问过了,你们家连做饭吃饭都避着他,就怕他多吃你们一碗米,怎么,是不是他不能在外面挣吃的,你们还想饿死他?” 陶季不等陶父开口分辨就巴拉巴拉的继续道:“我知道,这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也不想让他坏了一桩姻缘,所以把他带走,你们一家大可以和和美美的,权当我行善积德了。” 陶母一听,委屈的用帕子捂住脸哭了两声,见没人搭理她,转身就拍打陶父,“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嫁到你家来,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还要下地种田,我少做哪一个了?” “你那儿子本来就身体不好,跟他生母一样,他自己吃不下,喝不下,却反过来怪我不给他吃喝,因为他被带去三清山当道士,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现在又说什么有后娘就有后爹,你说,我在你面前说过一句你儿子的不是吗?” “呜呜呜,我平白担了这样的名声,害得我娘家名声都不好了,我没脸见人,没脸活着了——” 她一抹眼泪,对陶季道:“三叔也别忙,你不就是怕我儿子抢了岩柏的家产吗?我告诉你,一会儿我就撞死,把我儿子也带上,以后这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岩柏他们爷俩的。” 陶季扫了她一眼,冷笑道:“好啊,你们母子要是死了,我当场超度,绝对不让你们做孤魂野鬼,还能给你们求得来生富贵。” 陶母一听,转身就一巴掌打在陶父脸上,哀嚎道:“你是死人啊,你媳妇儿子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陶父低头不语。 陶族长抽旱烟的速度越来越快,陶季依旧好整以暇的坐着,“嫂子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不像我这个臭道士不守承诺,你想怎么死? “放心,岩柏不像我,他是个温和孝顺的孩子,你们母子死后,他会把你葬进祖坟里,每年都给你们上香的,必不会像你们对待我那嫂子的墳一样,岩柏每年归家去看,那坟头草都有半人高了,要是哪一年没回来,第二年再去看,连坟都找不到了。” 陶母被憋死了,只能一个劲儿的去掐陶父。 陶父皱紧眉头,低着头抽开手,却一声不吭。 陶季开始无差别攻击,“我是习惯了,毕竟我从小便看尽了世态炎凉,知道这是我们陶家人的秉性。” “吃绝户,忘恩、背信、弃义,幸而岩柏不像堂兄,也不像我陶家人,而是像我那嫂子,又是在三清山由我大师兄亲自教养,这才养成这样的好秉性,所以二嫂子尽管放心,我说他会好好给你们母子扫墓,就一定会给你们扫墓。” 陶母捂着心口仰面倒下,被陶父一把接住。 他扶着人躺到地上,大哭起来,“孩子他娘,孩子他娘——” 他抬头去看陶季,“三郎,你难道真的要逼死你嫂子吗?娟娘是你嫂子,她也是啊!” 陶季:“我又没吃过她的饭。” 陶父怒:“那我呢,我是你兄长,娟娘是因为嫁给我才成你嫂子的。” 陶季:“我也没吃过你的饭。” 陶父一噎。 陶族长见再不阻拦,陶季怕是又要无差别攻击,在场的人脸皮都红了,不少人看着陶季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可今时不同往日,陶季已经是闻名的道医,医术好,名声也好,除了嘴巴不好外,在外面再听不到他不好的言论。 真的跟他完全撕破脸,他孤家寡人一个,又是出家人,怎么可能会怕? 为打老鼠伤了玉瓶,不是陶族长能接受的。 他赶在陶季再次开口前道:“岩柏呢,他怎么不回来?他是真心想要出家做道士,不回来娶妻生子了吗?” 陶季:“我不让他回来,被父母伤透了心,看透世态炎凉,不出家,难道还在尘世中打滚吗?也不嫌脏得慌。” 陶父张嘴就要反驳,被陶族长抬手打断,“你闭嘴!” 陶父噎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3节 陶族长道:“天要下雨,孩子要奔前程,这是拦不住的。” 陶父脸色灰败。 陶族长就和陶季道:“你要带他走可以,但你违背了当年的约定,不能空手就把他带走。岩柏可是人家的儿子。” 陶季:“他又没养过他,孩子是我养大的。” 陶族长:“……你这是要不讲道理,生抢了?” 陶季冷哼:“我只跟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我就是生抢……” 玄妙伸手按住他的,陶季就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玄妙从钱袋里拿出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道:“陶岩柏在山上修道,以后怕是不能回陶家村尽孝心了,这算是陶岩柏给家中的孝敬。” 陶父抬起脖子看了一眼钱,靠在他怀里的陶母也悄悄的睁开了眼睛,暗中捅了捅他。 陶父立即道:“这是每年给的,还是……” 陶季刷的一下就把银子收了,揣进怀里道:“你还想每年都要?想的美你。” “孩子是我嫂子生的,是我养大的,你不知道一个游方道医多难赚钱吗?走街串巷赚的钱可能都不够自己吃用,你竟然想一年问他要一锭银子,你想逼死他?” 陶季扭头去喷陶族长,“果然是我陶家人,这无耻贪财的嘴脸继承了十成!” “你闭嘴!”陶族长忍不住冲陶季吼了一声,然后才回头骂陶父,“他给你就收着,他不给,你就当没这个儿子就是了,反正他十年来都是住在外面的,你又不是没儿子,非得要这份孝敬钱吗?” 最后,陶季还是交出了袖子里的银锭,虽然大家嘴上不明说,但彼此都知道,陶岩柏和他爹的父子情分也就到这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陶父将钱拿在手里,见陶季起身要走,他才有一种即将要失去儿子的感觉。 想到陶岩柏,他一时有些怅然,连忙叫住要走的陶季,低声道:“三郎,你让岩柏有空就回来坐坐,到时候我给他做好吃的。” 他道:“你让他不要恨我,我也是没办法,家里的婆娘心疼亲生的,一直跟我闹,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长子,是我……” 陶季做出一副恶心的样子,打断他道:“这话别叫我传,我嫌恶心。” 陶父一噎,后悔找陶季说话了。 陶季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道:“二嫂子固然可恶,但更可恶的人是你。岩柏是他继子,却是你的亲子。” “他受委屈,你熟视无睹,不仅仅是纵容,更是鼓动全家,全村人慢待他。”陶季道:“你既厌恶他打破了你生活中的平静,又对他的赚钱能力产生了贪欲,所以才放任二嫂子欺负他。” “你躲在背后,除了多一个怕老婆的名声外,所有恶名都叫二嫂子担了,这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品性倒是和我陶家人一脉相承,族长,你后继有人了。” 陶族长气得脸皮涨红,“你,你……” 其他族人也对陶季怒目而视,有两个年轻气盛的,直接就抄起了锄头。 第358章 心软(昨天) 陶季并不怕他们,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后道:“实话不好听吧?别忘了,我家的祖田、菜地,在场的每家都有份。” 此话一出,两个青年都握紧手中的锄头,停下了动作。 陶季无视他们,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一走,一个青年就忍不住将锄头砸到地上,怒道:“爹,我们家分了他家多少祖田?还回去!” “你闭嘴。” “就那么几分地,我们一家要一辈子被他戳脊梁骨吗?还回去!” “我们就是还,也没人接啊,他现在是道士,又不住在村里……” “那是他的事,或卖或丢荒,都是他的事,总之我们家就要还回去。” 陶族长出声,“够了,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地早混在一起了,你爹又能分出来吗?” 要是以前,陶族长开口了,青年即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说话。 但经过这一出,青年不怕陶族长了,甚至对他当族长产生了怀疑,直接歪头啐了一口道:“总有一个数吧?大不了我还他一亩地,我也不要受这窝囊气!” 陶族长见他敢当面顶嘴,本就通红的脸色更是发紫,眼前一顿顿发花。 他扶着凳子缓缓倒下,喃喃念道:“反了,反了,你们都无法无天起来……报应,这是报应啊,一定是陶季在诅咒陶家……” 陶族长仰面倒在了地上。 “族长——” 院子里乱成一片。 已经走出大门的陶季脚步微停,回头去看。 玄妙跟着停下脚步,轻声道:“你是大夫,想治就去治吧。” 他们师兄妹几个中,嘴巴最坏的是陶季,心最软的也是他。 潘筠都要比他心狠很多。 玄妙不想这些小事,小人成为他的心魔。 陶季脸色沉凝,收回视线,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就走,而是冲一个小孩招手,将一个药瓶交给他道:“拿进去给族长吃。” 直到听到院子里陶族长吃下药,陶季才离开陶家村。 陶季的药很管用,一颗下去,陶族长就悠悠醒转,但右手发麻,竟用不上力来。 他恐慌不已,连忙开口:“陶季呢,快请他来给我看看……” 话一出口,大家都沉默了。 陶族长也呆住了,他声音含胡,连舌头都控制不住了,这一怔,连嘴巴都控制不住了,一串口水从嘴里溢出。 察觉到自己的异状,陶族长内心一片绝望,他颤抖着手去拽儿子,眼睛努力的向门外看。 他儿子会意,一边叫人帮忙把他爹抬回去,一边拔腿去追陶季。 现在能把他爹治好的就是陶季了。 陶季已经上马,和玄妙骑马离开了陶家村,两条腿根本就追不上。 而三清山离陶家村有一段距离,陶族长的儿子追出去一段路便放弃了。 靠两条腿跑,他得跑到天黑才能到三清山。 陶季和玄妙先回大集上把租来的车还了,然后才牵着王璁的马回山。 才进村,就看到靠在桥边的潘筠和妙真三个,四人身边围了一群少年少女,人手一个冒着热气的米糕,正在一边换手,一边小口的啃吃。 陶季忍不住脚步微顿,深吸一口气,整个村子都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临近过年,各家各户开始准备年货,磨豆子做豆腐的,磨面粉做包子的,还有磨米粉做糕点和米粉条的…… 孩子们闻着各处飘出来的香味到处跑。 也是为了孩子,大人们才做这些吃的。 用大人的话说是,“别人家都做了,我们家不做,家里的孩子出去看见别人吃,多可怜?” 这年月,粮食精贵,谁也不好意思吃人家的。 所以家家户户都做,但又做的不全都一样,这样走得比较近的几家还可以交换着吃。 孩子们也从自己家里带出米糕、粉团子等点心,交换着吃。 只有潘筠四个,他们是纯讨食的。 陶季见了便心疼,和玄妙道:“师妹,我们也磨些米粉和面粉做点心吧。” 玄妙沉默了一下后道:“我可以推磨。” 陶季就只当她同意了,立即道:“我这就上山拿米和麦子下来,还可以再磨些黄豆粉……” 陶季一瞬间已经计划好要做的点心了,道:“我们可以做米糕、白糖糕、酸枣糕、灯芯糕和茶饼。” 玄妙都惊了一下,“你都会做?” 陶季点头。 玄妙:“我只见过你做米糕和酥糖。” 陶季:“这几年光顾着修炼和给你炼药,所以做得少了,我小的时候,逢年过节,师嫂都会给我们做这些糕点吃。” 陶季的手艺都是跟师嫂学的。 潘筠捧着热乎乎的糕点,抬手和他打招呼,“三师兄,四师姐,你们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叫人。 玄妙微微颔首,陶季问道:“你们糕点吃的谁家的?” 潘筠指向王小井,“他家的。” 陶季就点头,决定明天给王家送回礼。 “岩柏,我和你父母都说好了,他们答应让你去求道了,以后你就在山上修炼,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忙就不回去。” 陶岩柏松了一口气,问道:“三师叔,你见到我妹妹了吗?” “见到了,我把你给我的钱袋子和书偷偷塞给她了,”陶季道:“放心吧,她可比你机灵多了,我听村里人说,她正跟人学针线,学得很好,因为想让她学一门手艺,将来好出去赚钱,今年你爹他们都没让她上山打柴了。” 陶岩柏心彻底放下,决定过段时间再回家看看她。 玄妙对四人道:“你们去把磨坊打扫一下,一会儿我们拿米和黄豆下来磨。” 四人一听兴奋起来,“我们观里也要做好吃的?” 陶季见他们如此高兴,便不由笑起来,“总不能让你们跟馋嘴猫似的,一直看着别人吃吧?” 四人欢呼起来。 玄妙走了几步停下,回头问妙真,“你们什么时候从城里回来的?王璁呢?” 妙真:“刚回来,大师兄带年货上山了。” 正巧王小井拿东西出来分吃,小师叔也在桥边吃得正香,他们三个就留下了。 玄妙就道:“把王璁叫下来推磨。” 汾水村有两个石磨,一个在村口,一个在村中央。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4节 是全村共有,平时大家磨米粉、面粉、黄豆粉等各种粉,都是用的这两口磨。 他们要磨的东西多,而现在已经是下午,所以玄妙决定两口磨一起动起来。 正好,村里人都是今天凌晨起来排队磨磨,现在刚刚结束不久,他们前面没人,后面也没人。 不仅王璁,王费隐都从山上下来了。 村里的老人们纷纷凑到磨坊和王费隐说话,主要是教训他,“费隐啊,怎么现在才来磨米粉?” “都是和你学的,几个孩子也越来越懒了,以前陶季多勤快啊,都是被你给带的……” 王费隐坐在石头上和他们聊天,“我们这是特意避开时间,让乡亲们先用。” “可拉倒吧,你们连米和黄豆都没泡,不磨湿的磨干的,可见就没想起来做,这是看村里都做,孩子们可怜,这才临时决定做的。” 王费隐也不否定,直接道:“还是五叔你聪明,一猜就中。” “咦,费隐,你们不是修道会法术吗?不说点石成金,怎么把米变成米粉也不行?” “谁说不行?”王费隐指着正在推磨的王璁道:“你们看,从磨口那里落下来的是什么?不就是米粉吗?” 众人:“……这个我们也会!” 王费隐就摸着胡子笑眯眯的道:“所以大家伙都会法术嘛,哈哈哈哈……” 潘筠哐哐的用勺子往石磨空里加米,“这就是村里人对三清观既信又不信的原因吧?” 王璁一边吭哧吭哧推着磨走,一边喘气回答,“我爹说了,我等修道之人,可以让人相信,但不能让人迷信;而百姓对玄术、法术一类东西,可以相信,但不能迷信。” 潘筠琢磨了一下,点头:“大师兄说的话就是有哲理。” 王璁推着石磨,半死不活的点头。 潘筠看不下去了,放下木桶,拉住人往后一拽,“我来,看你磨磨我真着急。” 把添米的事交给他,潘筠双手握上磨杆就走。 见潘筠哐哐哐一顿快速走,王璁连忙一边加米,一边叫道:“小师叔,慢一点,这石磨太快,磨出来的米粉就不细腻了。” 潘筠这才放慢速度。 最后她嫌弃两只手麻烦,就用一只手推着石磨往前匀速走。 王璁一边加米,一边羡慕的看着她,“小师叔,你力气真大。” 潘筠:“你元力深厚也可以达到,再不济,内力深厚也可以。” 王璁道:“我今天去买年货,耗费太多心力体力了,要是往常,我不会那么快就喘气的。” 潘筠没有感情的“哦”了一声。 王璁觉得她没相信,但她又不明说。 他暗暗发誓,待他回去,明天就开始努力修炼,不为保住玉佩空间,只为磨粉,他也不能让小师叔太看不起。 然而第二天,王璁就赖床上起不来了。 今天怎么那么冷啊? 王璁窝在被子里不动,王费隐先是咚咚敲门,最后是哐哐砸门,在外面暴躁道:“还不快起床,就你没起了,你怎么当的大师兄?” 第359章 落败 王璁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出去,正好看见陶岩柏半闭着眼睛打开门。 师兄弟看见彼此,都忍不住叹息一声,知道又被爹(大师伯)骗了。 但起都起了,衣服都穿好了,再躺回床上也不现实,俩人只能去厨房打热水洗脸。 陶岩柏揉着肚子道:“昨晚上吃太多点心撑着了,我今天早上一点也不饿。” 王璁:“我也是。” 因为不饿,所以才更不想起床。 俩人打了水在崖边洗脸,才把水泼到悬崖下时,潘筠三个才顶着一头乱发,抱着木盆过来。 王璁幽幽问道:“小师叔,你们也是刚起吗?” 潘筠一脸呆滞的点头,“大师兄叫醒的,过年为什么还要早起?过年不应该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吗?” “睡什么睡,你之前在山洞里睡了二十天还不够吗?”王费隐掐着腰道:“赶紧洗漱了去药房,我琢磨出了一个新丹方,对疗愈内伤有奇效,一会儿你们都去,我教你们炼丹。” 潘筠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也要学?”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不要学?修道是修心,修真是修身,若对人体一无所知,你怎么修成大道?” “好歹也是三清山出去的弟子,总不能一个丹药都不会炼吧?”王费隐道:“从今日开始,你也要跟着妙和妙真一起学医术和丹道。” “妙和岩柏要学十分,你和妙真至少要学六分,不指望你们精通,至少在心中有惑时可以自己找答案。” “行走在外,内可救己,外可助人,”王费隐指着王璁道:“连这不学无术的都通医术,你可不能比他还差。” 潘筠扭头看了一眼大师侄,胜负欲被激起,一脸严肃的点头,“大师兄放心,我在学习上绝对不让你操心,我现在就洗漱去药房候着。” 王璁:…… 王费隐和颜悦色:“倒也不用这么急,洗漱过后来用个早食。” 王费隐面色和煦的看着三人端水离开,转头看王璁时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还愣着干什么,时光就跟发疯的野马一样,咻忽而过,你还立下大愿要保住自己的法器呢,就你这懒散劲儿,你是打算老死在山上吗?” 王璁默默地抱着盆回去了,梳好头发,带上剑就出门。 他决定了,吃早饭前,先来一套剑法。 潘筠紧随其后,也拿着剑出来了,潘小黑慢悠悠的跟在她身后。 王璁不由脚步一顿,“小师叔,你速度这么快?” 潘筠:“擦把脸,戴个帽子的功夫,用多长的时间?” 王璁目光扫过她的脑袋,差点忘了,小师叔没头发了,根本不用操心梳头和发型的事。 师侄两个一起到前面的广场上,一人占了一个角落就开始练剑。 潘筠练完一套剑法,觉得不够过瘾,看向王璁,“大师侄,来,我们对练。” 王璁:“……小师叔,你想戳死我可以直接说的。” 潘筠:“我压着修为和你打,只比招式,不比内力。” 王璁这才愿意,“小师叔,那我得罪了。” 说罢,他快剑朝潘筠刺去,潘筠抬剑阻挡,俩人瞬间打在一起。 妙和敲着鸡蛋来叫俩人回去吃早食时,就见他们从广场的北边打到南边,又咻咻几下打到竹林里…… 妙和立刻把蛋壳丢了,咬着鸡蛋就去追,大师兄和小师叔打起来了,剑法好好看啊。 潘筠和王璁边打边进,竹叶上的残雪被气劲一震,纷纷落下。 潘筠在漫天的雪花中旋身刺去,王璁飞速后退,铛铛两声阻拦,而后旋身一避,潘筠的剑刺入他身后的竹子里…… 王璁已经一个翻身,踩着竹子便飞身而上,潘筠的剑不停,气劲顺着竹节往上一削…… 可惜她压了修为,第四时的内力还不足以让她把这一整棵竹子劈成两半。 就这一迟,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上而下刺来。 潘筠猛的从竹子里抽出剑来,堪堪在剑落下时横剑挡住。 王璁脚勾着竹子顶端向下一击,被潘筠挡住后,当机立断顺着竹子的拉力向上,起的一瞬间猛劈一剑,潘筠脚步微顿。 王璁见潘筠竟没追上来,就扒拉着竹子往下望,大声问道:“小师叔,我们比剑法,难道还要比兵法吗?” 潘筠:“比什么兵法,你赢了,快下来!” 王璁不可置信,“我赢了?” 他从竹子上飞身而下,站在潘筠身前。 俩人身上都落满了雪和水,白白的一片,所以王璁一眼扫过去就看到潘筠肩膀上的一道划痕,有红色的血正从潘筠的肩膀上渗出。 王璁结巴了,“这这这,这是我伤的?我这么利害?” 潘筠:“我封了修为,你可不就这么厉害了。” 潘筠在丹田处点了点,修为被解开,她又捂住肩膀,血不多会儿就被止住了。 王璁咽了咽口水,“小师叔,我先给你包扎吧,这事能不能不叫我爹知道?” 站在竹林外听动静的妙和见里面半天没有打斗声,就掐腰大喊道:“小师叔,大师兄,快回来吃早饭了!” 潘筠朝外随口应了一声,和王璁道:“我看了一下,就破了一层皮,问题不大,我回去自己撒点药粉,换一件衣服就行。” 潘筠收剑往外走,“我总结了一下,你这剑杀不了我,是因为你内力太弱了,多好的一剑啊,你要是内力再深厚一点,我肩膀往下,半边身子都能叫你给削下来,你赢,毫无悬念。” 王璁:…… “而我的缺点就是经验不够,剑招也不够狠辣,应对的招数也不多,”潘筠道:“我之前杀敌对招全靠内力深厚,以蛮力和快来破局。” 只要内力足够强大,她的力就够大,速度就够快。 潘筠上下打量王璁,“看不出来啊,你经常打架吗?” 要知道,她打架的次数也不少,前世的事就不说了,因为是做研究的学生,需要用到她出手的时候很少,因此经验不足。 但到这个世界后,她可打了不少架,自认经验丰富。 王璁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剑花一挽就收回身后,“小师叔,我也是上过学宫,每年都要游学的人,何况,从学宫毕业之后,我经商也是在闯荡江湖。” “盗匪,贪官,强绅,还有江湖上的恩怨情仇,我也是都经历过的。” 潘筠眼睛大亮,就凑上去问,“那你在江湖上有名号吗?” 王璁扫了一眼她的肩膀,见真的不再渗血,这才放松,一边往竹林外走,一边道:“没有,三清山王璁,一个名字就够用了,还需要什么名号?” 潘筠道:“我还想给自己多取几个名号呢,到时候分开用。” 王璁:“那一定是小师叔你想干坏事,不然为何要改名换姓?” 理直气壮的人都会拍着胸脯说,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5节 潘筠想了一下,发觉自己还真是奔着干坏事去的,因此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妙和还在外面吃鸡蛋呢。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热滚滚的鸡蛋来,正低着头剥壳。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后问道:“小师叔,你打大师兄还要那么久?” 潘筠道:“可别冤枉我,我们是在切磋剑术,而且大师侄赢了。” 妙和一呆,“大师兄这么厉害?” 王璁给了她脑袋一下,“我有那么弱吗?别剥了,回去再吃。” 妙和手指灵活的扯开一片蛋壳,然后刷的一下就剥出来,她正要塞嘴里,突然鼻子嗅了嗅,“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潘筠扯着她快步走,“你闻对了,我手划了一下,我一会儿回去换个衣服,你帮我盛粥晾一晾,我也要吃两个鸡蛋……” 妙和就把鸡蛋放嘴里,含糊的问道:“是被竹叶划的吗?” 潘筠应了一声。 妙和道:“就不应该进竹林里打架,去年我和妙真在竹林里练武,那竹叶被气劲一扫,就跟刀片一样,割在人身上好疼……” 妙和没将潘筠的伤放在心上,被竹叶划伤而已,他们经常被伤,所以她蹦蹦跳跳的回去给她盛粥剥鸡蛋去了。 王璁松了口气,冲潘筠一抱拳头便也回屋换衣服。 雪落在身上已经化水,此时衣服鞋袜都湿了。 潘筠回屋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问题不大,直接上药后一缠就换上新衣裳。 潘小黑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窝里,正在嘲笑她,“连一个王璁都打不过,就你这样还去闯荡江湖呢。” 潘筠若有所思的点头,“你说的不错,如果有一天我丹田受伤,或是元力和内力用不上来,只剩下招式和身体的本能,岂不是被人欺负死?所以还是得练。” “上午学完炼丹,下午就去找四师姐练剑去,她那里一定有很多剑法,我掌握的剑法招式还是太少了。” 潘筠看向潘小黑,脸色一沉道:“你也是,作为一只猫,还是已经踏入修道行列的猫,你也得学攻击手段,将来我要是落难,你要趁机跟上。” 潘小黑:…… 第360章 打不过 潘小黑没想到自己还要当保镳,一时惊讶。 潘筠拎上它的脖子就往外走,“有什么惊讶的,你我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一直在保护你,我遇到危险了,你不得保护我吗?” 潘小黑:“我只是个灵境,灵境是辅助法器。” 潘筠:“我不信,一定是你被封印了,所以记忆缺失。” 潘小黑不愿意吭声了。 厨房里,王费隐他们已经放下碗筷,正坐在桌边看他们几个小的吃粥和鸡蛋。 王费隐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滑动,问道:“你们在涵星池那里做的啥洗衣桶和分离机,研究得怎么样了?” 潘筠就举手,“动力系统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只等找到可以做出来的工匠按照图纸把它打造出来了。” 王费隐就扭头问王璁,“你要做这门生意?” 王璁点头,“只是玉山县没有合适的工匠,得出去外面找,到时候再办作坊,爹,在没找到工匠之前,我们先用符箓作为动力研究,争取找到最合适的阵法点。” 王费隐就点点头。 王璁小心看着王费隐的脸色,“爹,要是我武功总是没有长进,但我又要下山找工匠怎么办?” 王费隐瞥了他一眼后问,“我不许你下山,你就能老实在山上待着吗?” 王璁:“那必定是不能的。” “那不就结了吗?”王费隐道:“这座山,这座道观,是你们的家,但也只是你们漫长人生中停留的一个点而已。” “三清山留不住你们,三清观也留不住你们,我更留不住。” 众人沉默。 所以从此刻开始,王费隐就把各种知识往他们脑子里塞。 早上起床先做早课,练剑,然后去炼丹房学医术和炼丹;下午他则和玄妙一起一一指点他们的武功和修为。 就连陶季也被丢到潘筠和王璁中间,跟着一起练。 三人一会儿被玄妙的剑毒打,一会儿又被王费隐的掌狠拍。 对上王费隐就不说了,潘筠根本不用压着修为,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让她没想到的是,面对玄妙,她将修为压到第五时时打不过,她解开穴道,用第一侯的修为还是打不过。 除非,她愿意拿出两败俱伤的架势,可…… 潘筠拿不出来啊。 这让玄妙的眉头一直紧皱,直到除夕那天都没解开。 坚持了半天,潘筠又被玄妙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被玄妙从竹顶一脚踹下。 潘筠即将砸到地上时踹了一脚旁边的竹子,身体倒飞出去,落地后蹬蹬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体。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觉得喉咙有点腥甜,她捂着被踹的胸口大叫道:“我,我受内伤了。” 玄妙从竹顶轻轻飞下,面无表情的看她,“当年你的狠劲去哪儿了?七天了,你没有一次拼尽全力。” 潘筠揉着胸口道:“我已经用尽所有手段了,四师姐,这是切磋,总不能真的跟你拼命吧?” 玄妙刷刷两声将剑回鞘,冷冷地道:“我每一次都在跟你拼命。” 潘筠:“……可我拼命的话,我自己都害怕,我收不住,你会死的。” 玄妙眸光微冷,定定地看着她,“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是你死,还是我死?” 潘筠:“虽然我剑法和经验都比不上师姐你,但我可是第一侯,我真的拼起命来,我自己都害怕。” 玄妙:“你的幻想而已。” 眼见着俩人要吵起来,已经瘫软在一旁的陶季和王璁立刻上来拦住。 陶季去拦玄妙,“师妹,小师妹年纪还小,她这是不忍伤你。” 玄妙:“我用得着她让我吗?” “且她让我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害我,还害了她自己,第一侯而已,我又不是没打过。” 王璁则是去拦潘筠,“小师叔,四师叔话虽说的不好听,却是为你好,你不能在最后一刻停住,说明你对自己的控制还是不够。” 潘筠:“我当然知道了,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不敢拼命的,我明知道自己控制不住招式,我还拿命去拼,这不是对四师姐生命的不负责任吗?” 王璁停顿了一下,竟然觉得小师叔说的很有道理,问题是,“小师叔,你……你何时这么有道德感了?” 潘筠不客气的翻了一个白眼道:“我没有道德感,那是对敌人,对自己人,我是个好人好不好,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坏?” 潘筠觉得胸口更疼了,从灵境空间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药吃下,同时用元力将药力化开,恼恼的道:“对敌人,当然要像秋风扫落叶般狠辣;那对四师姐,我能这样吗?” 王璁觉得她说的更有道理了,回头道:“四师叔,我觉得小师叔说得对,要不你再等等吧,等小师叔能控制住自己了,你们再狠狠地打……哦,不,是切磋一场。” 陶季也觉得潘筠说的道理,连连点头,“是啊师妹,小师妹她的招式虽然一般,会的少,也不精,但她元力深厚,她要是真像一开始见面那样不要命的打法,你说不定真的会重伤,只为切磋不值得,不如等她再练练,控制好自己再拼一把?” 玄妙冷冷地看着潘筠,片刻后道:“我来教你,从今天晚上开始,你抽出一个时辰来跟我练剑。” 潘筠瞪大双眼:“晚上?” 玄妙冷淡的问道:“白天你还有空余时间吗?” 潘筠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时间被安排得满满的,还真没有了。 玄妙转身离开,“用你的话说,菜就多练,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潘筠反应过来,冲着她的背影大叫,“可今晚是除夕啊啊啊……” 玄妙才不管呢。 于是,吃过除夕团圆饭,陶岩柏几个正在不断的往外掏零食,准备今晚守夜时,玄妙对潘筠道:“两刻钟后到前面等我。” 潘筠看向王费隐,虽然她内心很想努力,还想一夜便可成为一个用剑高手,但她也想除夕的时候好好休息一晚。 一年就只有一个除夕,她这一生,百岁也只有一百个除夕。 王费隐避开她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正好,趁着大家伙现在有空,我们看看老二寄回来的信。” 妙真叹气,“师父又没回来过年。” 王费隐笑眯眯的道:“他信上说,他升官了,所以今年上官安排他值守皇宫,就不回来了,你要实在想他,等过完年就去京城看看他。” 潘筠眼睛一亮,心动起来,就悄悄戳了戳妙真。 才要失望出声的妙真立即改口,“好!” 王费隐已经看过信,此时拿出来不过是给大家通个口信,顺便给自己解个围, 唉,夹在两个师妹之间也好为难啊。 要是两个师弟还能上手揍,师妹……就只能自己受着了。 王费隐把信递给王璁,让他念一念。 尹松在信中说,他在麓川之战中立功了,所以一回到京城就被升了官,现在是正六品夏官正,就连二徒弟尹清俊也得了官职,正九品五官司历。 别看正九品这个官职很小,却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五官官正包括春夏中秋冬五官,职责是推算历法,确定四季更替,是直接与民生挂钩的差事。 而司历是官正的助手之一,尹清俊还是跟在尹松身边。 尹松在信中问,“璁儿既已拿到度牒,可有出仕的打算?若有,趁我圣眷在身,赶紧来京,我还能为他求得一官半职。” 王璁读到这里直接摇头,“我听二师弟说,进宫以后,一个月里有半个月的时间在皇城里面,一旦落锁之后没出宫,就只能留在宫里。” “而师父沉迷观星占卜,只要有机会留在皇城的观星台,他就能不出宫,想想就可怕。” 王费隐点头,“那么大的三清山都留不住你自由不羁的灵魂,区区皇城又怎么留得住?回头我写信拒绝他。” 潘筠就滑到王费隐身边,“大师兄,你帮我问问二师兄,钦天监当官限定性别吗?坤道可不可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6节 王费隐表情一滞,扭头去看她,“你要去?” 潘筠点头:“我觉得我很适合当官,真的,我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当官可惜了。” 王费隐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小师妹,你这话是讥讽你二师兄呢,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呀,二师兄又没得罪过我,我作甚讥讽他?” 潘筠看着他的脸色,恍然大悟,“大师兄,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你应该夸我诚实,对自我认识清晰……” “滚滚滚,你连度牒都没有,谈什么当官?”王费隐道:“等你拿到度牒再说吧。” 潘筠想到自己还没度牒,只能“哦”了一声,回位置上坐好。 王璁继续往下念,接下来就日常多了,尹松问候了山上每一个人,还给妙真布置了新的一年要看的书,然后告诉众人,他的钱花光了。 虽然升官了,还得了赏赐,但朝廷给的赏赐……害,不说了,那赏赐只能看着,供着,一点用处也没有,偷偷地换钱也换不来几个钱。 他之前出差都是自己垫钱,从麓川回来他就一穷二白了。 第361章 过年 刚升官,俸禄还没下来,所以尹松表示,他今年过年寄不回家用了,等他过年的时候出去摆摊,开张后有钱了再给家里寄钱。 没错,尹松的钱大多数是在外面摆摊给人算命挣的,光靠俸禄,也就能勉强养得起自己和徒弟,以及一个书童而已。 根本就不够花,早两年还需要大徒弟王璁的支援呢。 王璁把信折起来道:“爹,再告诉师父一声,就说观里的钱足够家用了,不用他挣。” 想了想,王璁怕尹松不信,道:“要不给师父寄几百两过去吧。” 王费隐掀起眼皮看他,“对老二,你倒是孝顺。” 王璁:“……爹,我也想孝顺您,但您不是不能拿钱吗?” 说真的,王璁虽然叫尹松师父,但还真没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种感觉。 因为尹松就担了一个师父的名字,他一直是王费隐亲自教导的。 俩人就相差几岁,从小尹松和陶季都是把王璁当弟弟带着长。 王璁也一直叫俩人哥哥、师兄,是后来王费隐越来越倒霉,连带着他们三个都平地摔跤,洗衣落水,一病就去半条命,这才不得不做割舍。 从此徒弟变师弟。 而王璁受影响最大,差点一场病没了,所以王费隐让他拜运气更好一点的尹松为师,又三年不见他,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提起伤心事,王费隐直接挥手:“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玄妙扯住潘筠的后衣领就走,“去练剑!” 妙真妙和速度极快的抬上桌子就跟上,桌子上全是糕点,糖果等零食。 陶岩柏就摞上椅子凳子跟在俩人身后。 他们把桌子放在大殿前面,摆上凳子椅子,火盆,再把毯子抱来一披,仰头可看天上的星星,正面可以看四师叔教小师叔练剑,两人两剑在星光下交叠,寒光清冷,煞是好看。 不多会儿,王费隐也来了。 他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玄妙演练剑法,看着,看着,他渐渐坐直,把王璁也叫过来,“赶紧看,赶紧学,这是你四师叔的成名剑,追星逐月剑,她当年就是一手追星逐月剑杀上龙虎山……” 少年少女们“哇”的一声,睁大眼睛去看,但玄妙的剑招极快,暗淡的星光下,寒剑动如流星,他们只看得见寒光,连她的身形都捕捉不住。 潘筠站在场上,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剑势,她能看清玄妙的剑招,但等她练完,她竟然只记下一半。 一直觉得自己过目不忘,第一侯后,在记忆和复刻这方面更强的潘筠沉默了一下。 玄妙缓缓从空中落下,将剑收在身后,问道:“你刚才看清了几招?” 潘筠羞愧道:“全看清了,但只记住了一半。” 玄妙沉默了一下后道:“将你记住的一半演练一下。” 潘筠将剑一抬,手指轻轻划过剑面,一抬眼便身如清风,只看得见剑光冷冽,一道道影子在空中闪现,因为太快,她已经做了下一个动作,但王璁等人的目光还在上方,在他们眼中,就是有无数个潘筠在月光下舞剑。 玄妙微微挑眉,嘴角轻翘,挽了一个剑花道:“随我来。” 说罢,她率先做示范,“这套剑法取自一首诗,飙轮拥骑驾炎精,飞绕人间不夜城。” 玄妙的身形闪动,潘筠停下剑来看,紧随其后,俩人犹如一条彩带一般,同时出剑,又同时收剑。 玄妙停顿了一下,见她可以跟上,便进行下一招,“风鬣追星低弄影,霜蹄逐电去无声。” 剑光寒冽,潘筠目光炯炯的注视着,紧随其后。 玄妙:“秦军夜溃咸阳火,吴炬宵驰赤壁兵。” 俩人身形闪动,地上只余残影点点。 玄妙:“更忆彫鞍年少梦,章台踏碎月华明。” 俩人身影在空中交叠,围观的人觉得眼睛看不过来,只看到影子在星光下碎成烟雾,俩人先后穿透星光落地,空中的影子才消去。 妙真紧张的瞪大双眼,双手交叠在一起,待看到她们二人落地,这才喃喃道:“我也要学!” 王费隐合上自己的嘴巴,顺便抬了一下王璁的下巴,将他的嘴巴也合起来,给自己灌了一口水后道:“那你们还有的练呢。” 潘筠用一晚上学会了一套剑法。 玄妙看着她的目光都不由带着欣赏,她对陶季道:“我将来不会收徒了。” 陶季嘀咕,“当初说了让你收了她……” 玄妙并不惋惜,“我做不了她师父,山神就很合适。” 潘筠也越练,劲越上来,就着星光练到子时。 等她又一次从空中落下,王费隐就叫住她,“别练了,子时已到,再有半个时辰就迎新了,快过来吃些东西。” 潘筠连着练了三个多小时还真饿了,收剑后就上前。 妙和立刻给她拖过来一张椅子,王璁则是掀开一旁的锅盖,从里面拿出一盘饺子。 潘筠这才发现,他们把炉子和锅都端过来了,坐的地方围了两个火盆,两个炉子,一个炉子上是锅,一个炉子上是水壶。 潘筠一边接过筷子一边道:“你们太会享受了。” 王费隐:“一年就熬一次夜,当然要享受点,咱道观又不是没有这些东西,不必没苦硬吃。” 潘筠:“大师兄说的都有理。” 潘筠一边吃一边问坐在一旁的玄妙,“四师姐,我刚才练得怎么样?” “很好,只是有些力还用得不对,你可以更快,剑招也可以更凌厉,你多练吧,等你悟透了,以你第一侯的修为,只要不下山,可以在学宫里横着走了。” 潘筠立即问,“那要是下山呢?” 玄妙:“龙虎山没你想的那么弱,天师府里也多的是高人。” 潘筠一直以玄妙为基准,“当年四师姐一人一剑杀穿龙虎山……” “那是因为天师府里有我爹娘,还有真人,”玄妙顿了顿后道:“我姓张,我出手,是家族内斗,隐世的长辈不会插手我们之间的纷争,我要打的修为最高的人,也不过堪堪第一侯而已。” “但你……”玄妙瞥了她一眼后道:“别说你了,就是我现在再来一次,也杀不穿龙虎山。” 因为她离开龙虎山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正式拜入三清山,只能算是半个龙虎山的人了。 再来一次,那些隐世的长老未必还会袖手旁观。 潘筠就扭头看向王费隐。 嗑着瓜子的王费隐手一顿,被她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大师兄,你得努力啊,至少要比得上龙虎山的隐世高人,这样,在别人搬出靠山时,我也有靠山可倚仗。” 王费隐觉得手中的瓜子都不香了,“你就不能悠着点得罪人吗?我告诉你,你只要不是把龙虎山的龙脉给撅了,或是杀下一代天师,他们都懒得搭理你。” 他顿了顿,生怕潘筠真的去干这样的事,连忙道:“当然,你要是真干这样的事了,我也不会救你的,你就此安息吧,来年我多给你烧些纸钱。” 潘筠立即道:“我是那等无礼之人吗?” 她道:“我必定是不会去做这样的事的。” 王费隐哼了一声。 等潘筠把饺子吃完,又吃了一点零食,王费隐就掐指算了算,还抬头看了一下天上的星星,拍拍屁股起身,“我去净手,你们把香烛拿来。” 王费隐洗完手擦干出来,走到大钟前,听到不远处漏刻发出的轻微声音,他便双手拉开钟杵,猛的撞击在铜钟上。 钟声浑厚,慢慢荡开,在山间不断回荡后加强朝远方飘去…… 三清山附近的村镇都听到了钟声,与此同时,玉山县城里也有人敲响了钟声。 村民和百姓们听到钟声,纷纷拿着炮竹走出家门,在院子或者路边点燃了炮竹。 炮竹声炸裂,瞬间响彻山间和整个县城。 在县城,还有大户人家点燃烟花辞旧迎新,好多昏昏欲睡的小孩被炮竹声和烟花声炸醒,纷纷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跑出来,捂着耳朵看父兄们烧炮竹,然后仰头看烟花,欢呼声不断,“好漂亮啊,好漂亮啊……” 明县令站在楼上背着手看烟花,不由露出笑容,“今年烧烟花的人家增多了,足有八户呢,听声音,放炮竹的人家也比去年多。” 明夫人笑道:“可以安心了吧?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这烟花炮竹才会多。” 明县令将披风解下给她披上,颔首道:“只希望明年也能如此,一年更比一年多,一年更比一年好才好。” 明夫人:“会的。” 夫妻两个依偎在一起看烟花。 而三清山只闻炮竹声。 三清观没烧炮竹,只是给诸位神仙上香烧蜡烛,还烧了不少金元宝。 潘筠毕恭毕敬的去给师父山神拜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后插上香,开始念念有词,“师父,愿你法力无边无际,功德无量,您也保佑我法力无边无际,功德无量吧。” 潘公:…… 王费隐都听不下去了,插上香后回头道:“璁儿,带着你师弟师妹们上香。” 潘筠连忙让到一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7节 第362章 下山去吧 接下来的七天时间里,潘筠他们只在初一时端了一大盆点心下山分给诸位小伙伴,然后就回山上过上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学生生涯。 玄妙把追星逐月剑法教给潘筠后,却并不满意,开始每晚一套功法教习。 剑法、刀法、拳法和掌法,还有法术,妙真妙和他们修为不够学不来的,玄妙全都一个劲儿的往潘筠身上灌。 自认活过一世,所知法术并不少的潘筠在玄妙面前,发现自己懂得好少啊。 光是请神法术,她就一口气学了十二个,然后转头就搞混了。 请不同的神,有不同的咒语和手诀。 偏偏这些咒语和手诀还都很相似,尤其是手诀。 即便是过目不忘的潘筠,一口气学十二个,也搞混了好几个。 但玄妙并没有慢下速度,还骂她,“记混了就是记不住,记不住就往死里记!” 潘筠每天都被她、王费隐和陶季轮番抓着灌输知识,脑袋都是晕乎的,她呆滞的道:“我没有时间了……” “时间都是挤出来的,”玄妙道:“你都第一侯了,你要是都挤不出时间来,王璁他们更挤不出来,但你听见他们抱怨了吗?” 潘筠扭头去看。 他们晚上没课,但这会儿,四人正拿着剑在广场上两两喂招,显然,他们也没偷懒。 潘筠精神一振,晃了晃脑袋,一脸严肃道:“是,师姐,我晚上会再晚睡半个时辰,明日一定把所有请神术都学会!” 玄妙这才满意。 只要卷不死,那就往死里卷。 一直卷到初七。 一直往他们脑袋里塞东西的王费隐突然道:“初七一过,这年就算过完了。” 王璁:“爹,不是过了元宵才算是过完年吗?” 潘筠:“我以为是过完正月才算。” 王费隐:“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会偷懒。” 潘筠:“……大师兄,说心里话,我前世今生过了这么多次年,这是第一个我过得最不像过年的年,真的。” 谁家过年从天没亮开始做早课,到半夜三更还在学法术啊? 她前世考国校都没这么努力过啊。 王费隐轻咳一声道:“这都是为了你们好,要不是怕你们下山历练本事不够,我和四师妹会愿意大过年的加班吗?” “谁不想休息?”王费隐道:“你们不能因为我们是大人,就觉得我们喜欢给你们上课,我们比你们还想过年躺着不动,或是下山去玩呢。” 王费隐越说越理直气壮,“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潘筠等人无话可说,默默低头。 王费隐这才继续道:“明日初八,你们就下山去吧。” 潘筠一呆,道:“离学宫开学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你们的游学任务都完成了?妙真,你不是想去京城看你师父吗?妙和,岩柏,你们两个可以开方了,总跟在老三身边,谁会愿意吃你们的单子?至于你……” 王费隐看向王璁,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坐不住,这次下山不要懈怠修炼,你带你小师叔走一程,也让你小师叔带你走一程,往后如何,就要靠你自己了。” 王璁听明白了。 他有闯荡江湖的经验,而潘筠有闯荡江湖的本事,他们可以互相成就彼此。 王璁立即应下。 王费隐挥手道:“去收拾吧,明日就下山。” 潘筠:“是不是太快了,我们不得准备一点丹药什么的……” 王璁拉着她就走,“谁还不会炼丹啊,小师叔放心,我一会儿就去炼丹房找两个药炉带上,我们赶紧去收拾衣裳。” 见他一刻也待不住的模样,潘筠不由感叹,“难怪你爹这么早放你下山,原来知道你坐不住啊。” 第二天一早,潘筠和师兄妹四个就被赶下山。 五人连个包袱都没带,所有的东西都塞空间里了。 有一个算一个,都嫌弃包袱太丑了。 潘筠和王璁身后都背着自己的剑,妙真妙和还没打造武器,但身上有横刀。 俩人还特别大方的分了陶岩柏一把。 只是他们都丢空间里,并不想背着。 五人站在王家茶寮前看正低头吃草的马。 “就一匹马。” 王璁:“要不我们买辆车吧?” 潘筠:“我其实很想骑马。” 妙和:“我也想。” 妙真:“我也。” 陶岩柏直接扭头去看大师兄。 王璁:“……一匹马最少二十两。” 潘筠开始摸袖子,“我是缺二十两的人吗?” 妙和:“我也不缺。” 妙真:“不缺。” 陶岩柏:“我缺。” 四人一起扭头看向陶岩柏,同情的拍了拍他肩膀,最后,陶岩柏负债二十两,跟着他们一起去县城选马。 潘筠顺道去看了一下小七他们,给了他们一点钱,“我已经和汾水村的村长说好了,每个月十五,他都会叫人给你们送一袋粮食的。” 小七就跪下要磕头,被潘筠扶住,她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不要急,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之后,看见可怜之人,也顺手帮一帮,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小七一脸郑重道:“姐姐,我以后一定会做一个好人的,像你一样的好人。” 潘筠道:“也不是非要做好人,不做坏人就可以了。” 王璁等他们告别完,叫了一声,“小师叔,走了。” 小七连忙问道:“姐姐,你何时再回来?” 潘筠:“那可不一定,但过年的时候应该会回来吧。” 五人骑上马就离开。 说是骑马,其实只是坐在马上而已。 因为他们年纪小,所以王璁给他们选的都是年龄偏大又温和的老马,除了高点,年纪大点,跑得慢点没别的毛病。 不过,他们现在也跑不快就是了。 五人一边学,一边往前骑。 王璁骑马跟在他们左右,一会儿叮嘱这个一定要踩紧马镫,一会儿叮嘱这个身体要往前一点,一会儿又要他们跑起来时要双腿蹬起,屁股微微离鞍,要顺着马背起伏跟着上下…… 他觉得比他在三清山上加强版学习还要累。 潘筠四人也觉得累,屁股还颠,大腿根处还疼,等到下一个驿站时,四人都生无可恋的从马上滑下来,腿都站不稳了。 王璁见他们双腿打抖,就跳下马问,“还骑马吗?” 一天四个时辰在马上,他们不用活了。 潘筠认怂,直接挥手:“把马卖了,我们买车吧。” 王璁道:“那也得去广信府后再卖。” 广信府的马价比玉山县的还要高一点,也不多,一匹马大概贵了半两到二两银子不等。 王璁跟人杀了半天价,成功出手四匹马,最后赚了五两八钱银子。 王璁抛着钱和四人道:“买车的钱有了,今晚住店吃饭的钱也有了。” 潘筠:“这就是你不拦着我们买马的原因?” 王璁:“我爹说的,有些道理教了记不牢,但做一次,吃亏之后就记牢了。” 妙真:“难道我们要一辈子乘车,不骑马吗?” “当然不是,”王璁道:“等我们找到地方落脚,有空了我就教你们。” 陶岩柏:“我现在更想骑驴。” 妙和:“骑牛也不错,我就经常骑我们观里的大牛。” 潘筠:“我不一样,我更想念我的飞行法器,唉,不知道啥时候能打好。” 王璁:“出门前爹把单子给我了,还让我去准备黄金,到时候路过时去问问。” “走吧,我请你们吃一顿大肉,然后泡个热水澡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四人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下一站我们去哪儿呀?” 王璁:“先去开封看小师叔的法器?” 潘筠直接摇头拒绝了,“他打兵器呢,保守估计,三月能打出来就算不错了,我们走去南直隶,从南直隶入京。” 王璁:“小师叔是想去常州府吧?” 潘筠:“路过,路过。” 王璁:“明白,出门前三师叔说过了,也让我带你从常州府走,还给了我一个地址。” 他从怀里把纸条拿出来,直接递给潘筠,上面是一个书院的地址。 潘筠一愣,问道:“三师兄怎么不直接给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8节 王璁:“三师叔说小师叔你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知道你还要不要去常州府,所以把纸条给我收着,你要是提了去,就带你去这个地址,你要是不去,再说。” 这个地址是潘筠二叔潘涛教书的地方。 直接回祖宅太惹眼,去书院找人则更安全方便。 潘筠摸了摸自己的脸,再回想那通缉令上已经和她完全没有关系的画像,她决定用自己的脸去找人。 五人买了马车,舒适度上来,游学的感觉就上来了,一路买买买,一路游到了常州府。 看到城门,王璁就朝后头道:“到了,到了,看见城门了。” 车里的三人立刻掀开帘子探出头来,看到前面排着的长队,三人惊叹,“常州府可真热闹啊~~” “比广信府热闹。” 王璁:“这是因为快到元宵节了吧?” 妙真:“来都来了,我们是不是要上茅山看一看,听闻茅山的乾元观,其符箓和捉鬼术是一绝。” 潘筠:“捉鬼我也会,符箓倒是可以切磋切磋。” 王璁:“先进城吧。” 第363章 重逢 熙熙攘攘。 这是潘筠他们进城后的第一感受。 王璁来过常州府,却没在这个时间到过常州府,也被这里拥挤的人惊了一下,然后道:“小师叔,你老家好有钱。” 潘筠羡慕道:“我也没想到,可惜我家不在有钱行列。” 在她记忆里,她爹一直很穷。 王璁先找了家大客栈住下,吃饭的时候和伙计打听了一下金台书院的位置。 伙计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个个穿着道袍,忍不住问,“道长们也要参加金台书院的元宵诗会?” 王璁快速的看了一眼潘筠后笑道:“听说过,想去凑凑热闹。” 伙计就给他们指了路,笑道:“虽说元宵诗会明日才开始,但今日便聚了不少人,道长们顺着这条街一直逛下去,到第三个路口右转走到底再左转走上百来步就到了。” 王璁笑着道谢。 等人走后就问潘筠:“你们要不要换身衣裳?” 他和陶岩柏穿道袍不显眼,因为读书人也常穿道袍。 平时他这身打扮出门做生意,就没几人想到他是道士,反而尊称他为儒商,以为他是个读书人。 但女子穿道袍就不一样了。 世间女子只有道士和居士会穿道袍。 潘筠摸了摸脑袋上的帽子,真诚的问王璁:“你觉得什么便服配我头上的帽子?” 王璁看了眼她头上的帽子,默默地不说话了。 妙真:“读书人间的男女大防严厉,我们换了女装怕是不好进诗会,倒是做道士没这么多限制。” 陶岩柏:“要不你们换成男装吧?” 妙和一脸嫌弃,“不要,男装不好看。” 妙真也道:“还得花钱去买。” 王璁挥手道:“算了,就这样去吧,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带你们去长见识。” 四人点头应下。 五人收拾好,换了身好一点的道袍就出门去。 金台书院在常州府是有名的书院,山长是进士出身,除他外,还有一个进士出身的徐先生,五个举人出身的先生,余下的先生也都是秀才功名。 潘涛就是举人功名,他进入书院后很快站稳脚步,不仅如此,他还迅速成为除山长和徐先生外最受学生们欢迎的先生。 王璁一打听就打听到了,被拦住问的书生一脸高兴的问:“兄台也是来找潘先生批改文章的吗?” “啊?”王璁立刻道:“不敢有此奢求,只是我读书时有些累积多年的疑问,想向潘先生求解。” 书生赞道:“兄台有如此求索之心,将来必大成。” 他道:“潘先生在那边,你看哪里人最多,他就在何处。” 潘筠不由道:“潘先生这么受欢迎?” 书生看了眼潘筠,这才留意到她们三个,虽然觉得三个坤道出现在书院里有些奇怪,却没有多问,而是解释道:“潘先生很和蔼,凡有人拿着文章和问题上门求问,他不管是不是金台书院的学生都会给解答。” “有些他答不上来的也会明说,然后去找书,去求问其他先生,得了答案后再告诉提问之人,”他道:“先生厚爱至此,我们又怎么能不敬之重之?” 潘筠咋舌,她二叔什么时候对学生这么热情了? 王璁谢过书生,拉上潘筠就朝人声鼎沸的地方走去。 金台书院很大,亭台楼阁,甚至还引进来活水。 溪水贯穿整个书院,流水潺潺,假山隔景,虽是正月,却也繁花点点,一步一花,十步一景,典型的江南园林景色,一看就很有钱。 听着人声相隔不远,但顺着路往里走,他们走过了一个月亮门,一座以假山为主的石景园子,又穿过了三个门,前面豁然开朗,这才看到一个超大的园子。 越过遮挡的树木,面前是一个湖,湖中间有个小岛,小岛上树木掩映,还有一座假山,假山顶是一个亭子。 湖中有几艘小船,船上都坐着人,潘筠耳尖,能听到他们争论诗词的声音。 而在湖边有一个敞轩,此时里面坐满了书生,甚至栏杆上,栏杆外的树下,花圃边都站满了人,全都在认真的听着里面的一人说话。 潘筠抬头,就见一青年男子站在众人中间,如崖间之松,身姿挺拔,清俊,却又有一股温和之气。 潘筠一下就笑开了,眉眼间皆是笑意,是二叔! 潘涛说话间目光一瞥,便与站在湖边的潘筠遥遥对上了目光。 他眨了眨眼,只觉得那少女甚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愣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他连忙收回视线,温和的道:“关于《性理大全》,河东薛敬轩有一篇文章写得极好,我曾抄录收藏,就放在阅书楼中,有兴趣的,可以去观阅。” 潘涛拱手道:“在下眼下有事要处理,先行告辞。” 书生们虽觉得惋惜,但还是纷纷作揖行礼,送别潘涛。 坐在人群里的潘柏见他爹疾步往外走,就急忙跳起来跟上,“爹,等等我……” 潘柏追上他爹,“爹,我们干什么去……啊?” 潘柏瞪大了眼睛看眼前人,疑惑的叫了一声,“小妹?” 潘筠看了一眼潘柏,眼眶只是微红,然后就立即扭头回来看潘涛,差点憋不住泪,“二叔……” 潘涛怀疑的看着她,“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潘筠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道:“二叔,我是从三清山来的,爹应该和你说过的,我现在在三清山当道士。” 潘涛这才确认。 “真是你,筠儿,”潘涛长出一口气,立刻拉住人看,“你,好,好,很好,你长大了。” 潘涛眼眶通红,“见到你平安健康,我放心了。” 潘柏喃喃,“这也变得太多了吧?” 等叔侄两个冷静下来,潘柏就走到潘筠身边比画,咋舌,“你怎么长高这么多?脸圆了,脸上气色也越发好,这……两年你就长这么好了?” 潘柏看向她的帽子,“你怎么戴着帽子?” 潘筠道:“我头会冷,所以戴帽子。” 潘筠问潘涛,“二叔,现在还有人盯着你们吗?” 潘涛摇头,“前年中秋就不再有被人盯着的感觉了,加上我把你母亲的棺椁从京城移回来时在她身边立了一个衣冠冢……” 他顿了顿后道:“小坟没有立碑,但族里都知道,那是给你立的,我们回乡后也很老实,除了给你父兄寄些衣物和银钱,几乎不与故旧官吏联系,盯着我们的人就没了。” 潘筠松了一口气,道:“二叔,你做得很好,平反这件事就交给我,你们不要再牵涉其中。” 她道:“祖母年岁已高,需要二叔二婶照料,父亲常常愧疚,他身为长子,却从未奉养祖母,家中重担一直由二叔承担,他心中甚愧……” 潘涛止住她的话,笑道:“孝敬父母论什么长子次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让你父亲不要太挂念,家里有我。” 潘筠红着眼睛应下。 她欲言又止。 潘涛就问道:“你是想拜见祖母吗?” 潘筠点头。 潘涛道:“我们如今住在老宅,那里人多眼杂,你不好上门,明日是元宵,我带你祖母出来逛街,找一酒楼见面吧。” 潘筠应下,问道:“二叔,我母亲的墓在何处?” “在祖坟地里偏南的方向,立有墓碑,旁边有一小坟冢。”潘涛顿了顿后道:“虽说那里荒郊野外的,一般没有人,但要是叫人撞见……” “我知道,您放心,我不会白日去拜见的。” 潘柏:“晚上去?那可都是坟堆,不可怕吗?” 潘筠就指着身上的道袍道:“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潘柏看着她身上的道袍不语。 潘涛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解脱,看向王璁,笑道:“几位就是筠儿的师兄师姐吧?这两年有赖几位关照筠儿了。” 几人立即跳开,连连摆手,王璁连忙解释道:“潘先生误会了,我们几个都是师侄,这是小师叔。” 潘涛行礼的手一顿,扭头去看潘筠,“这是你师侄?” “是啊,二叔,我爹没和您说吗,我师兄是观主,我是三清观第一代关门弟子。” 这个还真没有。 俩人信件来往也不敢说很多呀,对潘筠也就提了一两句,之后就不再提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39节 潘涛没料到侄女这么厉害,尤其是看到王璁几个都跟在潘筠身后,确定她是真有威望,他们几个是真恭敬后。 潘柏比潘涛还藏不住话,咋舌道:“小妹,你现在好厉害啊。” 潘筠:“一般一般吧,对了,三哥,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打开后就往外掏黄符,“这是平安符,我用绳子穿好了,你戴在脖子上;这是求财符,你随身带着,你财运会好一点;这是读书符,其实就是清心宁神符,你也随身带着,于你读书有进益……” 潘柏习以为常,直接把符箓塞怀里,“行,我都记下了。” 潘筠:“三哥,你一定要戴,这个符和我以前画的符不一样,以前我没有元力,但现在我修为高了,画出来的符很有功效的。” 第364章 游船 潘柏看着认真的潘筠,扭头看他爹,眼神表达道:【爹,要不还是把小妹从道观里赎出来吧,总觉得她这道士继续当下去就要疯魔了。】 潘涛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对王璁等人点了点头,温和的对潘筠道:“筠儿放心,我一定叮嘱他随身戴着。” 潘筠就又拿出一个荷包给潘涛:“二叔,这是给你的,也有平安符,清心宁神符和求财符,哦,还有个多子多孙符,这个要放在枕头下。” 潘涛:…… 他收下荷包,装做不经意的问道:“筠儿,你可想过回来?” 他道:“虽说不能让人归家,但我认识几户人家,他们没有女儿,就想收个女儿养,你若回来,就跟以前一样,只是要改个姓氏,但在这里,我和你祖母可以随时看顾你。” 潘筠一口拒绝了,“我不想换爹娘。” 潘涛沉吟:“但道观……总是多有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潘筠道:“我在道观里可开心了,师兄师姐们对我都好,我还去了龙虎山学宫学道法……” 听着更担心了。 潘涛将荷包收进袖子里,沉吟片刻后道:“筠儿,须知,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 潘筠连连点头,“对,二叔,你们是儒生,当敬鬼神而远之。” 见潘涛看着自己。 潘筠反应过来,就指着自己道:“我?” 她摇头,“我是道士,与你们不一样,我敬鬼神,却不能远。” 潘涛扶额。 潘筠:“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呀,学宫第一课就是作为道士要斩妖除魔,不令鬼神扰民。” 说得潘柏都迷糊了,忍不住问,“小妹,难道世上真有鬼神吗?” 潘筠就压低声音神秘的道:“三哥也不信是吧?我从前也是半信半疑,但我后来……” 潘涛:“筠儿!” 潘筠立刻站直,笑嘻嘻的道:“是,二叔,我不说了。” 潘柏只觉得抓心挠肝,既相信潘筠,又有些怀疑。 潘筠看到有人朝他们这边走来,就和潘涛笑道:“二叔,我们先走了,我们住在福安客栈,你若有事就去那里找我们,若无事,我们明日午时在万和酒楼见。” 潘涛:“好,你们去吧。” 潘筠就抱拳行礼,“多谢潘先生解惑。” 王璁也立即抱拳行礼,“多谢潘先生,告辞。” 五人立即离开,走过来的人只听到最后一句,问道:“潘先生,那五人是道士吗?” 潘涛笑着点头。 “道士怎么也来找先生解惑?难道是因为先生手上那篇薛敬轩的文章?我听说那薛敬轩颇通道学,他将朱学与道学结合起来,其学说更甚朱学。” 潘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看过薛敬轩的那篇文章了吗?” 潘筠走远,渐渐听不见他们说话了,她好奇的问王璁:“薛敬轩是谁,很厉害吗?” 王璁看了她一眼后道:“薛敬轩就是前大理寺少卿薛瑄,他号敬轩。” 潘筠一愣,“是他?” 潘筠垂眸思索,片刻后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王璁道:“可能在河东老家,也有可能四处游历,想打听他的踪迹得去千息楼。” “那我们找时间去一趟千息楼,”潘筠道:“说起来,千息楼和我们还很有渊源呢。” 王璁:“……小师叔,你找他干什么?” “想问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翻案,”潘筠道:“我爹就是个小御史,薛瑄才是大鱼。” “本来,这桩冤案一开始针对的也是薛瑄,我爹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王璁略一思索便道:“千息楼分昼夜,昼入问消息,夜入问情,要是晚上进去问消息,花费要加倍。” 潘筠绝对不浪费一文钱,道:“我们白天去!” 不过在去千息楼前,潘筠还得先见一面祖母。 本来来常州府也是见他们的。 潘筠没让王璁四人陪着,“你们明日玩去吧,我知道,你手上那些货要出,元宵是最好的时机,我自己去就可以。” 王璁也不把她当孩子看,不觉得她一个人去有什么问题,直接点头应下,“那我和师弟师妹们去卖货。” 潘筠应下,给他们一人一张符箓,“这是定位符,你们拿着,我到时候完事了去找你们。” 王璁惊奇不已,“还有这样的符?我怎么没听说过?” 潘筠骄傲的道:“这是我记忆中的符,书中应该没有。” 因为还没被发明出来。 王璁感叹道:“小师叔,你的上一世可真是道法兴盛啊,莫非不是在大明,而是在元?” 见潘筠脸上没有波动,王璁就歪头,“难道还要更前?宋?唐?不是,投一个胎要这么久?” 潘筠面无表情道:“闭嘴,你怎么都往前猜?请你往后猜。” 王璁就哈哈大笑起来道:“岂能往后猜?时间不可逆,只有前人轮回至今,哪有后人轮回至此的?” 因为我们就不在一个时空里,不在一条线上…… 潘筠咽下可能会很占用时间的回答,挥手道:“走吧,走吧,你不得提前去找摊位吗?我们分开找。” 王璁没意见,他一个人一个方向,潘筠和妙和一起,妙真则和陶岩柏一起。 三队三个方向。 常州府很大,虽然只需要逛三分之一的区域,但他们依旧逛到了晚上。 夜晚,人数也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街道和河岸两边都亮起了灯笼,整座城都是红色和晕黄色,特别的美丽。 大运河穿过常州府,到了晚上,运河上不仅有画舫舞乐,还有卖各种吃食的小船划过,供画舫和岸上的人选择。 还有很多船只靠岸停着,专门接客人游船的生意。 潘筠拉着妙和在人群中穿梭,掐着手指顺着指引向前,很快就找到了妙真陶岩柏和王璁,“你们倒是快,提前碰面了,摊位找到了吗?” “看中了三处,但还没定下来,小师叔呢?” “有一处,是一家绸缎庄门前,”潘筠比划道:“那绸缎庄这么大,足足三间大开门,这一边,和这一边,大概各有三丈长的墙壁,正对大街,和他们家的门口同一方向,我问过了,西边这一面墙壁的位置没租出去。” 王璁听了心动:“这么好的位置他们为什么没租出去?” “因为他们要求多,租金还高啊。” 她道:“只元宵一天,他们要二两银子的租金,但摊主不能卖绸缎丝绢,不能卖有气味的吃食。” 王璁挑眉,“租金还真高。” 他看向妙真,问道:“师妹,你算一卦吧,一共四个地方,要哪一个?” 妙真:“把四个方位都写下来给我。” “好说,好说,”潘筠指着船道:“我们上船,一边游船吃东西,一边算。” 半天了,她还真饿了。 五人就租了一条船上船,潘筠和妙和和旁边的食船买了好多好吃的。 船上的食物种类又多又便宜,一人选两样,不一会儿就摆满了桌子。 妙真将铜钱投掷了九次,最后点了点潘筠写的那张纸条道:“小师叔选的这一处最合适。” 王璁忍不住感叹道:“有时候我是真惋惜,小师叔要是不拜山神为师,那运气得多好啊。” 潘筠道:“我从小就运气好。” 趴在她肩膀上的潘小黑嗤笑一声。 潘筠斜眼看它,“你就适合永远都不吭声,你今天为什么要吭声呢?” 王璁几人低头憋笑。 潘小黑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站在船头伸了一个懒腰,独自对着天上的月亮嚎了一声。 划船的老人忍不住笑道:“道长,这只猫还真有灵性,明明是猫叫,看架势倒有点像狼。” 潘筠:“它的心太大了,小小的猫身快装不下它了。” 潘小黑正要回嘴,察觉到了什么,立即扭头,目光炯炯的盯着前方的两层画舫,“喵”的大叫一声。 潘筠笑容微顿,坐直了身体。 王璁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小黑说什么了?” 潘筠道:“它说红颜和小红在前面的画舫上。” 王璁四人立刻扭头去看。 只见前方的画舫点满了灯笼,船体整体为红色,纱幔以粉色和白色为主,两种颜色交叠在一起,在灯光的映照下很是漂亮。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0节 透过纱窗,隐隐可见里面的人正在笙歌曼舞。 潘筠惊叹,“这条船看上去很贵啊。” 妙真:“乐声听上去也很贵,有古筝,古琴,琵琶,还有各种笙乐器。” 妙和:“红颜她们这么有钱?” 王璁:“……也有可能她们不是去花钱的,而是去赚钱的。” 陶岩柏咽了咽口水,小声道:“红颜也就算了,小红在人身边久了,人是会生病,也会倒霉的吧?” 潘筠琢磨了一下后道:“不一定,万一对方阳气过量呢?什么东西都要阴阳相合,适量才好,这样的人碰上小红还是他的运气呢。” 王璁:“……小师叔,混迹画舫的人,会有阳气过量吗?” 这倒也是。 五人再看向画舫中欢快大笑的男人们时,眼中就不约而同的出现了同情的神色。 王璁轻咳一声,问道:“小师叔,要不要上船去把她们叫下来?” 第365章 一路被卖 潘筠迟疑片刻后摇头,“算了,也不是多好的人,尊重一下他们的命运吧。” 于是大家齐齐扭头看向岸边,假装没看到画舫。 这一段运河河段还算宽,画舫立在河中央,两边还可以各过一条小船。 船从画舫旁边经过时,五人还是没忍住扭头看向画舫。 就见画舫中,一群衣著华丽的女子正翩翩起舞,脚步轻盈的舞动,一个红衣女子侧腰抬手时,正好与船上的人对上视线。 红颜吓了一跳,裙子里的尾巴差点蹦出来。 她连忙转头挪开视线,手脚的动作一下就乱了。 小红见她跳错了,就伸手推了她一把,直接把她推进一个青年男子的怀里,娇笑道:“妹妹是想赵公子了吧?” 红颜羞涩的埋进赵公子怀里。 赵公子也抱住红颜,乐哈哈的笑道:“原来是想我了,那就不要跳了,来喂我吃酒。” 红颜应下,执杯喂了一口赵公子。 船上的五人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小师叔,你看清了吗?红颜能把尾巴收起来了?” 潘筠:“藏起来的吧,以她的修为还不足以收起尾巴。” 船夫见他们伸长了脖子看,就道:“公子小姐们可别羡慕,那画舫上的女子过得苦着呢。” 潘筠:“怎么个苦法?” 船夫道:“每年这条河上投河的女子,十个里有四个是画舫上的女子,她们日子过得好,还会投河吗?” “都是家中日子过不下去,被家人卖到船上的苦命人,只有极少数人能攒够钱,年纪大一点后赎身离开,更多的,不是年纪轻轻得病死了,就是年纪大了,被卖到下游的暗船上。” 船夫摇着船桨道:“我在这条河上干了二十多年,看到的都是苦命人,就是一时富贵,那也是跟花似的,过一阵就谢了,你们年轻女孩可别羡慕。” 大概是他们刚才的眼神太过炽热,以至于船夫误会了,连忙警告。 王璁道谢后道:“老丈放心,我会盯紧他们的。” “哎,要盯紧了,元宵节,热闹,人贩子也多,我看你三个妹妹都长得好看,可得看紧了。” 王璁应下。 五人游了船,一上岸,穿过一条巷子就能到达主街,不远处就是潘筠说的绸缎庄。 此时绸缎庄还开着门,且进出的客人还不少,显然生意还不错。 王璁先去把地方定下。 给了定金,拿到牌子,王璁走出门便见四人正仰着脖子看绸缎庄挂起来的花灯塔。 潘筠指着花灯道:“这里,晚上灯全部点亮后,映在瓷器上,一定异常美丽,只不过,得拔高,摆在地上,光照落在瓷器上很少,带不出它的美丽来。” 王璁就扭头看去。 因为是元宵节,各大店铺为了符合节日意义,全都点上了花灯,而今天晚上只是预热,明天晚上,挂上去的花灯会更多。 而像绸缎庄这种大店铺,为了热闹,更是玩起了买绸缎送花灯,猜灯谜送花灯的游戏,现在绸缎庄大门两边,还有上方都拉好了绳索,挂上了不少灯笼。 看剩下空白的绳索,明天晚上,这些地方都会挂满灯笼,只是想一想便异常美丽。 而站在灯笼下的人会很美,瓷器也会异常的美丽。 王璁踱步看了看,往前一步,点了点地面道:“得把桌子放在这儿。” 妙真道:“且桌子得有这么高。” 她在自己的腰身上方比划了一下,“这个高度接住的光是最好看的。” 王璁伸出两只手,一高一低的对比看,片刻后点头,“还真是。” 潘筠道:“明天上午你们就去做桌子,铺货,我自己去见人。” 王璁等人自然没问题,商量好以后,他就回去画图纸,决定明天就去找木匠,有现成就买现成的,没有现成的,也可以做个简易的,不管好看难看,到时候一张布盖过去,谁也看不出来。 只要高度够,又稳固就好。 潘筠一路回福安客栈,一路留下点东西。 等到夜深,街上的人慢慢散去回家,热闹的河面也安静下来后,红颜拍晕赵公子,摸着尾椎骨就往外走。 小红斜靠在房门外,见她如此,就拍掉她的手低声道:“你怕别人不注意你的屁股吗?小心点。” 红颜就扭了扭腰道:“可我的尾巴都拴一天了,很疼的。” 小红:“一会儿再放开来,走,我们去找潘筠。” 红颜应下,一狐一鬼偷偷溜出画舫,一个闪身便出现在岸边。 很快,小红就在一个墙角看到几粒糯米,她离得远远的,一脸嫌弃,“她就不能把气息附在别的东西上吗?我讨厌糯米。” 红颜:“我不讨厌,我去找,跟我来。” 狐狸的鼻子也很灵的,很快就找到了,一狐一鬼就这样顺着潘筠留下的气息找到了福安客栈。 红颜没有直接进福安客栈,而是嗅了嗅鼻子,找到侧后方去,一抬头,就见上面有一间房的窗户是打开的。 大正月下,除了早有准备的潘筠,哪个脑残会大半夜的开窗户啊? 所以红颜想也不想,直接从窗户那里跳进去,小红紧随其后,直接飘进去。 潘筠坐在榻上打坐,都快要睡着了,听见动静睁开眼睛来,便见两个红衣女子出现在她屋中了。 而木榻对面的床上,妙真妙和已经盖着被子呼呼大睡。 小红见状,不由压低了声音,“潘道长,你还没睡啊?” 潘筠:“这不是等你们吗?” 一人一狐一鬼都没说话,就这样互相注视着彼此。 半晌,还是心虚的小红先道:“我,我们没做坏事。” 红颜则是一点也不心虚,“我们是没做坏事啊。” 潘筠:“我也没抓你们的意思,不过既然碰上了就打个招呼。” 她好奇的问,“你们怎么跑到常州府来了?” 红颜:“不是我们来的,我们是被卖过来的。” 潘筠:…… 别看一狐一鬼离开三清山的时间不长,她们的经历可丰富了。 红颜道:“我是下山历练的,我的传承记忆告诉我,要完全化身就得渡劫。渡劫除了吸收日夜精华和灵气外,还要炼心,炼心就得入红尘。” 潘筠点头,“我知道,然后呢?你……你们入红尘的方式就是去画舫?” 红颜一派天真道:“不是啊,我是想像人一样嫁人,然后假装老去,过完一生的。” 潘筠目光就落在她的尾椎上,一脸的一言难尽,“你……有尾巴怎么能假装人嫁人?历练的方式有很多种,干嘛非得嫁人?” 红颜:“我怎么知道,传承记忆告诉我的,等我像个人一样过完一生,我就能顿悟了。” “谁说有尾巴就不能嫁人了?上床以后把男人迷晕不就行了?” 潘筠歪头想了想后道:“倒是个方法,却不是长久之计,算了,你直接说吧,你要嫁人,怎么来的常州府,还跑到画舫上打工了?” 红颜叹息,“人类太复杂了,尤其是人类男子,奸诈狠毒,我本以为你就够奸诈了,没想到山下的男人比你还奸诈。” 潘筠:……她怎么就奸诈了,她不一直是个好人吗? 红颜道:“我下山就遇见了一个猎户,我立刻就跟话本上写的一样,跳进他挖的陷阱里,假装崴了脚。” “他救了我,我以身相许,他就把我带回家了,结果他家已有妻儿,我就说要嫁给他儿子,然后他就把我带出去卖了。” 潘筠:“……” “等会儿,”潘筠伸手打断她,问道:“他儿子多大了?” “六岁,”红颜立即道:“但我可以等,不就是等十年吗?对我来说,眨眼便过。” 红颜道:“我开智才三年,我年纪也很小的好不好?” 潘筠挥手:“好了,请继续,他把你卖给谁了?” 红颜嘀嘀咕咕道:“他把我卖给一个书生,那个书生也有妻有女,他既要我做妾,又要我做丫鬟,白天要扫地做饭洗衣服,还要给他磨墨晒书,晚上就给他暖床……” 潘筠听着都苦,同情的看着她,“然后呢?” “磨墨晒书我勉强做得,暖床也没问题,但扫地做饭洗衣服,我才不干呢,我不干,他们就要打我骂我,那我肯定不能站着让他们打,我就打回去,然后我就跑了。” 潘筠呼出一口气,拍着胸脯道:“还好,还好,你跑了,我看你身上也没冤孽,你打得不重吧?” “不重,最多躺十天就好了。”红颜道:“下山前王道长教过我,要是不顺心就跑,不伤人性命,天道就不会伤我,我很有分寸的。” 潘筠点头,“后来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1节 “后来我在路上哭,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奶奶就把我带回她家去了,然后她就把我卖给一个过路的富商,那个富商一路带着我去了扬州,就把我卖进一座楼里。” “我在那楼里干了十多天,有一次我喝酒喝多了,尾巴蹦出来了,我就跑了。” 潘筠已经面无表情了,问道:“接下来又是谁卖了你?” 红颜指着小红道:“她。” 第366章 出主意 小红:“反正她都要被人卖,还不如我来卖呢。” 她道:“我带她一路走,到了常州府,晚上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这里的画舫可以挂单,我就带她去画舫上挂单了,我们单干!” 潘筠:…… 她一脸为难,还是问道:“你们一个狐狸,一个鬼,这么久了一点没露馅?” 红颜道:“我在传承记忆里找到了幻术和魅惑之术,他们要是想,我就施展幻术,他们自己就抱着枕头和床头柱子玩去了,哦,小红也学会了幻术,一点问题也没有。” 潘筠:“意志坚定者,幻术很可能会中途失效。” 红颜:“一巴掌的事,把人拍晕就是了,第二天就说他落枕了。” 潘筠不由竖起大拇指,“利害,厉害,但有个问题,这样历练,对你的心境真的有好处吗?” 红颜:“我觉得挺好的,我觉着比跟着猎户、书生和富商开心多了,见到的人多,长的见识也多。” 小红靠在床边,卷着自己的头发道:“都是男人,还有什么不同不成?” 潘筠不解,“为何你们的历练是跟男人有关?我大师兄叫我下山历练要我多看平民百姓的生活,多看人情世故,学宫让我出来历练,是要我斩妖除魔,锄强扶弱。” 红颜和小红一呆,小红看向红颜,“她开的头,她说要像个女子一样过完一生,女子的一生不就是对着男人的吗?” 红颜自己都懵懂,“女子的一生都要对着男人吗?我不知道啊,传承记忆里,最快的历练办法就是找个男人嫁了,它说,等我嫁了,像个人一样生活,我就能拥有心,有了心,我就差不多可以渡劫了。” 生于26世纪的潘筠对此同样迷茫,和红颜小红对视片刻,她决定不干涉她的历练,于是道:“算了,你继续历练去吧,记住我大师兄的话就成。” 红颜却没走,小红也不动。 潘筠抬头:“你们干嘛?” 红颜:“画舫我又呆腻了,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历练,既然你也要历练,不如带上我吧。” 小红也道:“我只有晚上能出来,白天不见踪影,画舫里的人已经有所怀疑了,但就放她一只狐狸自己闯荡,我怕她一个转身又被人给卖了,要不你们还是带着她吧。” 潘筠:“可我们的历练方式不一定适合你,万一你历练偏了怎么办?” 红颜想得很开,挥手道:“没事,不就是浪费几年的时间吗?我浪费得起,跟着你们不行,我到时候再找个人嫁了,跟传承中的一样历练就是了。” 潘筠倒是不拒绝,因为她们一狐一鬼的武力值高,用不着她操心的。 “你们高兴就好,这几天我们也在常州府的,你们还可以在画舫上多干几天。” 红颜:“那行,我们趁着元宵节多赚一些钱。” 她拽了拽裙子,叹气,“就是尾巴拴的疼。” 潘筠这才知道,她把尾巴缩成一条,然后就把它拴在大腿上,为了防止情绪波动时尾巴翘起来,它还拴得特别紧。 潘筠让她把尾巴放出来,抱在怀里摸了许久它才变得蓬松。 红颜也舒服的靠在木榻上,被她摸得昏昏欲睡,“那些男人胆子太小了,看见一条尾巴跟看见什么似的……” 潘筠也心疼她,主要是心疼尾巴,于是道:“今晚你就在我这里睡吧。” 红颜一口应下。 于是第二天一早,妙真翻身睁开眼睛时,便见房间的半空中垂下一抹红,她顺着那片红色的衣角缓缓抬头,便见一个红衣女子吊在一条红色腰带上,正一摇一晃的晃动…… 妙真吓得往后一缩,待女子的正脸晃过来,她才抚下受惊的心脏,一脸黑线,“小红!” 小红睁开眼睛,脖子还套在腰带里,双手拉住带子就往前看,笑起来,“妙真你醒了呀。” 妙和揉着眼睛爬起来,还没完全睁开就问,“小红在哪儿?” 小红从房梁上轻巧的飘下,顺便把腰带也给解下来,笑嘻嘻的道:“我在这儿。” 躺在榻上的潘筠也睁开了眼睛,她抱着红颜的尾巴,既舒服又暖和。 妙真妙和起身看见她几乎被一条红色的尾巴盖住,眼中都流露出羡慕的光来。 潘小黑面无表情的从她腿边伸出脑袋来,踩着她的腿就走到榻边一跃而下。 妙真道:“小师叔,小黑吃醋了。” 潘小黑就愤怒的冲妙真叫了两声,“眼瞎吗,我哪里吃醋了?” 潘筠也道:“它不会吃醋的。” 潘小黑不知为何更愤怒了。 潘筠摸着狐狸尾巴慢悠悠的道:“毕竟,它用不着,狐狸尾巴在我怀里,但小黑却在我心里。” 妙真和妙和都呆住,“小师叔,感觉在说情话一般。” 小红也道:“红颜要是有你这个本事,我们就不会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个画舫挂单了。” 红颜也醒了,摇了摇尾巴道:“这是我这段时间起的最早的一天了。” 潘筠:“你们不回画舫,不会被人发现吗?” “不会,”小红道:“画舫上的人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的,就算是起了不见我们,我们也有理由搪塞过去。” 于是,一狐一鬼就和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早餐。 潘筠特意选了一个特别角落的地方,把一碗米饭放在小红面前,拿出三炷香来,点燃后念念有词,然后插到饭桌的缝隙里。 王璁和陶岩柏最高,因此向外而坐,挡住人的视线。 这张桌子在楼梯的不远处,正好在一个角落里,不特意看,一般没人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小红闭上眼睛认真的品味稻米的香味,呜呜呜,自从离开三清山,她已经很久没有尝到米饭的味道了。 潘筠烧的是短香,只有三寸长,燃烧得很快,等他们吃完早饭,香也燃尽了。 潘筠把手一挥就把桌子上的香灰给收拾干净,此时,小红的身形已经淡薄,慢慢消失在众人眼中。 当然,潘筠还可以看到她,而王璁等人,虽然不开天眼看不到,却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走吧,你们回画舫去,我们也有事要处理。” 潘筠随手给红颜一个荷包,“里面是平安符和定位符,你和小红一人一份。” 红颜把荷包塞怀里,问道:“你有没有可以把尾巴收起来的符?” “没有,你等我研究出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潘筠道:“虽然我没有把尾巴收起来的符,但我有把尾巴放出来的妙招。” “放出来?”红颜道:“放出来还需要什么妙招,把裙子戳一个洞不就好了?” “不不不,戳一个洞以后,你还需要两三条红色的假狐狸尾巴,这个叫以假乱真,瞒天过海!” 红颜:“听不懂。” 已经完全隐身了的小红激动的道:“我听得懂,我听得懂啊,我知道哪里有狐狸尾巴卖,跟我来。” 潘筠挥手道:“趁着日头还不高,你赶紧跟小红去吧,这可关系着你的自在生活。” 红颜懵懵懂懂的去了。 真的狐狸尾巴自然是没有的,但假的有。 有用狗毛漂白以后粘上的,里面是可弯曲的棍子;也有用狐狸皮缝制的假尾巴…… 不同的料子不同的价钱。 红颜和小红花销少,但赚得多…… 哦,也不能说赚得多。 是他们每次离开,都要拿走对方一点钱,用小红的话说是,这都是他们卖你得到的钱,怎么能便宜了他们呢? 所以她们不缺钱。 红颜直接遵照心意买了七八条好看的,摸上去很舒服的假尾巴。 她抱着假尾巴回画舫,不解:“我们买这些干什么?它们有我的尾巴舒服吗?” “没有,但它们可以让你的尾巴舒服。” 一回到画舫,避开了阳光,小红就现身,然后教她把两条尾巴拴在腰上,“把你的尾巴放出来。” 红颜傻愣愣的把自己的尾巴放出来,正好混在两条假尾巴的正中间。 她摇了摇尾巴,片刻后皱眉,“三尾?可我也有,用不着假的。” 说罢,被她合为一条的尾巴刷刷冒出来,瞬间把两条假尾巴都挤掉了。 小红就拍了她尾巴一下,又好气又好笑,“用假尾巴是为了让人认为你身上的尾巴都是假的,你可以这样……” 小红刷的一下拔出一条假尾巴来,在她脸上挠了挠道:“让人知道,你的尾巴是可以拔出来的!” 红颜尾巴一紧,有点怕。 一狐一鬼琢磨着怎么让自己的真尾巴显得更假,假尾巴显得更真。 而潘筠,正在大街上逛,时不时的买些东西,打算一会儿送给祖母和二婶。 潘筠并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东西,以前她身体弱,就算是祖母和二叔一家也很少见。 但她又想送些除了符箓和丹药之外的东西。 可逛了一圈下来,潘筠也就买了一堆吃的,还全都是她看着想吃的,并没有买到什么合心意的东西给她们。 潘筠叹息一声,提着一大堆吃的去万和酒楼。 潘家一家人早在万和酒楼等着了。 他们特意要了一个包厢,如此可以隐秘一些。 潘筠才出现在街口,潘涛便看到了,他看向潘柏。 潘柏立即起身,“我这就去接小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2节 第367章 放弃 潘老太太比两年前更苍老了,头发几乎白透,看到潘筠,她惊讶的站起身,眼眶微湿的将人上下打量两遍,梗咽道:“长大了,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潘筠抿嘴笑道:“祖母看到我可放心了?师兄师姐他们对我都好,就连师侄们都对我照顾有加,这才能长得这么好。” 看着长高一大截,脸圆润又有气色的潘筠,潘老太太都说不出“你受苦了”这句话。 因为这孩子被养的比在潘家时强太多了。 她在潘家时,八岁像六岁,而现在,十岁,倒像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了。 潘老太太怅然的摸摸她的头,把她戴得不紧的帽子扒拉到了一边,露出端倪来。 潘老太太立即把她帽子给摘了,看着只有半指长的头发,潘老太太眼眶便一红,“怎么当道士也要剃头吗?” 潘筠连忙解释,“这不是剃的,是被雷劈的。” 潘老太太眼泪纵横,“怎么叫雷劈了?我们潘家从未作孽,你在外面……” “我也没作孽,”潘筠立即一脸严肃的道:“祖母,我和父亲一样,是个好人。” 潘老太太呼出一口气,拉着她的手道:“是好人就好,筠儿,你年纪虽小,却是和你兄长们一起读过书的,我们潘家从不出奸佞,你爹当初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也没诬告薛少卿,你……” 潘筠一脸严肃道:“我也绝对不会诬告薛少卿的。” “好,好,”潘老太太欣慰不已,道:“其他的坏事也不能做,我听老二说,你想为你父亲平反,你打算怎么平反?” “孙女也没有头绪,祖母有没有好的建议?” 潘老太太握紧了她的手,沉默片刻后道:“我一个小老太太,哪有什么建议?就是你二叔,他无官无权,一个小小的举人功名,也就能在私塾里做个教书先生罢了。” 潘涛不赞同的叫了一声,“母亲——” 潘老太太攥紧潘筠的手,警告的看了潘涛一眼后继续道:“你父亲这桩案子是王振授意,皇帝亲自下令办的,想要翻案谈何容易?” “除非能让杨阁老开口,向上递交诉状,”潘老太太叹息道:“可是,杨阁老已经很久不管事了。” “薛少卿的这桩案子谁都知道是冤案,杨阁老当初也只是说了一句话,并未多争取,不然……” “孩子,你还小,未来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两个兄长已经在军中站稳脚跟……”潘老太太攥着潘筠的手,下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潘筠却听懂了,潘老太太不想再翻案,不想因为这件事连累了二房和整个潘家。 潘筠可以理解,她颔首,转开话题,“父亲不能在祖母跟前尽孝,心中愧疚,好在有二叔,二叔,以后祖母就拜托给你了。” 潘涛扯开笑容应下,道:“你也饿了吧,柏哥儿,去叫伙计上菜。” 潘柏应下,连忙出去。 潘老太太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心中愧疚,紧牵着她的手道:“你喜欢吃什么东西,告诉你三哥,让他给你叫。” 又把她拉到桌子边,“还没叫你二婶呢,快叫人。” 王氏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等潘筠上前要行礼便把人拉住,顺便摸了摸她的手,“手上都是茧子……” 潘筠:“练剑留下的。” 王氏一顿,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肩膀,不由笑起来,“是结实了很多,要是在大街上看见,我们必是不敢认你的。” 潘老太太的心情也和缓过来,连连点头道:“正是呢,这孩子长得太快了,幸而这脸像她爹,不然我都要忧心她是假冒的了。” 潘筠犹如晴天霹雳,伸手摸自己的脸,“我,我长得像我爹?” 王氏噗嗤一声,笑道:“别怕,你就眼睛像你爹,脸……还是像你娘多一些。” 潘涛则道:“你爹年轻时也甚是俊秀的。” 潘老太太连连点头,“正是呢,你看你多好看呀,你是你兄弟几个里长得最好看的。” 潘涛也点头。 蹲在她肩膀上的潘小黑嘲笑的笑起来,众人才发现她肩膀上竟然蹲着一只黑猫。 乌黑的眼睛看过来,吓得王氏后退了一步,“这猫是哪来的?黑猫通灵,这猫看上去……” “很灵性是不是?”潘筠笑道:“这猫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我救了它,它后来也帮过我,所以我就一直养着它了。” 三个大人沉默了一下后道:“也好,身边有个伴。” 店家很快上菜,潘筠陪着他们吃了一顿饭,期间不再提起冤案,甚至不再提大同流放的潘洪父子。 各人都维持着面上的开心吃了一顿团圆饭,潘筠将买来的点心送给潘老太太就要告辞。 潘老太太拉住她,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轻声道:“孩子,你嘴上不说,我却知道你和你爹一样的犟脾气,我说的话你怕是不会听。” “更多的我帮不了你,这点钱你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要多拿些钱。” 潘筠推辞道:“祖母,我现在能挣钱……” “你能挣是你的,我给的是我给的,”潘老太太道:“你不用担心你二叔二婶,这钱是家中田产铺面所得,不是你二叔的束脩。” 潘涛也道:“长辈赐,不敢辞,你就快收下吧。” 王氏也点头。 潘筠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虽然没人盯着他们了,但潘筠依旧不打算和他们一起出现在大街上,因此让他们先走。 人一走,偌大的包厢里就只剩下一人一猫。 潘小黑轻巧的从她肩膀上跳到桌子上,“看来潘家这两年被打击得不轻,潘老太太害怕了。” 潘筠:“畏惧强权是天性,老太太当年能隐匿下我,已经是很厉害了。” 潘小黑:“我只是不懂,你们人类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快,当年她能够冒死藏匿你,为什么现在不继续冒死为潘洪翻案?” “以后死还比以前死多活了一段时间呢。” 潘筠:“一听你说这话就知道你没当过人,所以不懂。” 她道:“死过一次的人,再让他去死一次,绝大多数人会畏惧死亡。” “当年一腔热血,要老太太拼尽全家性命去讨回一个公道,她也是愿意的,但现在两年过去,我父兄在边关活了下来,二叔一家也在常州府站稳了脚跟,一切平稳,老太太自然不愿意再冒这个风险。” 潘筠把它捞进怀里,摸了摸它身上顺滑的发丝道:“潘小黑,现在就剩下你和我来翻这个案子了。” 潘小黑:“还有妙真他们呢?” 潘筠就轻轻拍了一下他脑袋,“明知会死,怎么还能把他们拉下水呢?他们就只要听我唠叨就好,这件事我们自己去做。” 潘小黑:“我虽然不是人,但我觉得你是异想天开,就你们现在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状态,你做事能避过他们?” 一人一猫正说得热闹,包厢门被敲了敲。 潘筠转头,门就被推开了,潘涛去而复返。 潘筠站起身,“二叔?” 潘涛道:“筠儿,你祖母的话不要当真,翻案一事,二叔随你一道。” 潘筠:“二叔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你还有祖母要奉养,二婶和三哥要照顾,祖母所虑才是对的。” 潘涛沉着脸道:“筠儿,你爹的冤案不止涉及你父兄而已,还有薛少卿,一个刑部的郑推官,一个大理寺的周评事,以及,被冤死的四个当事人,还有其背后的家人。” “翻案,不止是救你爹而已,更是为了冤死的贺氏等人,为了他们的家人。” 潘筠张了张嘴,潘涛一副“我哥可以被冤枉,但冤死的贺氏等人不能被冤枉”的模样让潘筠劝无可劝。 半晌,她问道:“那祖母怎么办?” 潘涛沉着脸道:“瞒着她。” 潘筠挑眉。 潘涛道:“你不说,我不说,她岂会知道我们在干这事?” 潘筠:“要是连累二婶和三哥……” “就是你二婶催着我来找你的,”潘涛道:“你二婶胆子虽小,却知道什么事当合大义,你三哥年纪小,却正是要学习的时候。” “如果我和你二婶畏惧强权,遗弃至亲,我怎么教他做人要忠孝仁义呢?” 好吧,当老师的口才就是好,作为学生,潘筠说不过他。 潘筠将一信封的钱交还给他,“二叔,这钱你收着吧,翻案一事我会筹谋的,在此之前,你不要动作。” 潘涛把信封推回去,“这钱你收着……” “我一张平安符能卖二十两银子。” 潘涛的手就一顿。 潘筠继续道:“一个阵盘,最少能卖一百两,我三天就能做出来一个阵盘,一天能画二十张平安符。” 潘涛就接住了信封,“你……筠儿,你把轻功学好一些,我听人说,江湖上轻功绝顶的人,即便武功不好,逃命也是最强的,即便是武功远高于他的人也追不上他。” 潘筠:“二叔放心,我卖的都是真货,不会被人追杀的。” 潘涛扯了扯嘴角,信了多少只有他心里知道。 不过,潘筠送给他们的那些符箓的确挺贵重的,算了,不管有用没用,都是她的心意,回头还是戴上吧。 第368章 小师叔,不要说大话 叔侄两个也没说很久的话便分开了,潘涛是回家去,潘筠则是抱着潘小黑去游街,一路游玩,一路走到绸缎庄前。 元宵一过,温暖的春天还会远吗? 所以,今日多的是人趁着商家搞活动跑来买布料准备春裳。 而有钱人不仅喜欢在开春的时候添置新衣服,还喜欢添置新物件。 绸缎庄的西面摆了三米长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瓷器。 不远处停着一辆车,车上还有十好几个箱子,显然还有货物没放出来。 潘筠立刻从思绪中回神,震惊的走上前去,“大师侄,我们路上买有这么多瓷器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3节 王璁压低声音道:“我去年回山前进的货,本来就是要出门做生意的,结果我爹把我扣在山里,我原还以为这批货要砸手里几年呢,没想到现在就有机会出。” 他把潘筠拉到桌子里侧,冲着正在挑选和围观的人喊道:“景德镇上佳瓷器了,瓷窑直接售卖,省去客商过手和房租,便宜卖了,便宜卖了——” 路人纷纷围上来,“真是景德镇的吗?” “真的,真的,你们看底下的款,都是景德镇有名的瓷窑出款,”王璁拿起一个瓶子就给他们看底部,“立明堂,看到没有,他家的青花瓷远近闻名,就差一点便可进贡,这也就是我,要是在店里买,最少得这个数才能买到,我现在只要这个数。” “真的假的?”围观的人中不少人都被王璁说动了,挤上来看他手里的花瓶,“便宜这么多,你还怎么赚钱?” 王璁主动道:“我来常州是探亲的,车空着,就顺道拉了一车瓷器,本来也是要卖给店家的,奈何我对常州府不熟,亲人也没找到,就只能自己往外卖了。” 他道:“因为没有铺子,又是我从景德镇便宜拿的瓷器,所以我只算上路费,再小赚几文钱,不为别的,就为了清空马车,好去下一处找亲人,所以这个摊位只卖两天了,过完十六便收摊离开,诸位有兴趣的,大可以来看看了。” 不仅妙真三个,就是潘筠都看得目瞪口呆,大师侄这也太强了吧? 众人被王璁说动,纷纷涌上来看,很快就有人选定了商品,大声的和王璁讲价,“再少一些吧,我看这瓶子一两便可。” 王璁招呼另一个客人,慢了两拍,正要还价,潘筠已经巴拉巴拉接过话茬,“一两?我们连本钱都没回来,大哥,再给个三钱吧,一钱算我们的路费和辛苦费如何?” “哎呀,那一两二百十文吧。” “三钱,三钱,大哥,您看我们这么多人,一个这么漂亮的瓶子,除去路费就赚你十文钱不到……” 最后,对方成功砍下十文钱,以一两二百九十文的价格成交。 这下换王璁惊讶了。 妙真他们已经回过神来,笨拙的学着王璁和潘筠招呼客人,顺便把杀回来的价格还回去,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王璁嫌弃他们慢,见客人越积越多,干脆让他们收钱,给客人简单介绍一些,或者招呼一些不杀价的客人。 他则和潘筠负责还价的客人。 但……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出来买东西,怎么能不杀价呢? 于是,半条街都能听到王璁和潘筠的声音,有的人隔着老远,还不知道他们在卖什么东西,脚步一转就转过来了。 好奇啊~~~ 连绸缎庄的东家都忍不住跑出来踮起脚尖看热闹。 掌柜也出来,跟着东家扒拉着门框踮起脚尖往下看,感叹道:“瓷器生意这么好?” 吓了东家一跳,他回头,“你来这做什么,还不快进屋去招呼客人,客人都要被抢光了。” 掌柜:“他们卖的是瓷器,我们卖的是布料,又不妨碍。” 掌柜是个老掌柜了,从小和东家一起长大的,所以一点也不怂东家。 他继续垫着脚尖看:“他们也就好奇,出来凑凑热闹,买完了瓷器,看完了热闹,还是会进来买布料的。” “您看,”掌柜蛄蛹着东家去看,“这些客人都脸生,他们买完瓷器也跟着进我们店了,这是互惠互利啊。” 东家收回视线,继续去看王璁和潘筠卖瓷器,“这俩人不错,不知愿不愿意给我做个掌柜、管事之类的。” 掌柜:“一个青花瓷瓶一两银子往上,他的摊位上至少有二十个,那箱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呢,更不要说那些杯碗盘碟了,老爷,人家一天赚的可能比您一年的工钱还高呢。” 东家:“他自己干得要本钱呀,我看了一下,这瓷器的质量是真不错,除去路费和人工,他一定不赚几个钱,听他的价格,我都怕是赔本的买卖,给我做管事,那是稳赚不赔的。” 掌柜:“那您问他去吧。” 东家压低声音道:“你说,我开一个店铺,专门做瓷器生意怎么样?” 看着很赚啊~~ 掌柜的转身就走,“老爷,天还没黑呢。” 东家也不看了,跟在后面嘀嘀咕咕道:“我怎么就做梦了,看他卖的这些瓷器,他手上一定有既便宜又好的货源。” 掌柜都要怀疑王璁是骗子了,专门来给他们东家设局的骗子。 “老爷,老太爷说过,我们家只了解绸缎,那就只做绸缎生意,瓷器那行不熟,进去得有亏到底的准备,您刚才也说了,别看他卖得火热,私底下是亏是赚还不一定呢。” 瓷器刷刷的往外出,陶岩柏和妙真妙和收钱收到手软。 王璁也喊得口干舌燥,却兴奋不已,他和潘筠道:“等瓷器卖完了,我们就去绸缎庄买些布料,拿到京城去卖。” 潘筠:“要是卖不完呢?” “简单,一并拿到京城去卖,这些瓷器都是我一样一样精心挑选的款式,我可以保证,它们一定是今明两年最流行的款式。” “连常州府的人都这么喜欢,北方人只会更喜欢。”王璁自信的道:“要让他们喜欢,只需要一句话,这是江南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潘筠:…… 摊位前人就没少过,卖到晚上,全城的灯被点亮时,王璁已经另外开了三个箱子了。 灯笼才点亮,正是街上人最少的时候,大家都回去吃饭,或是正在饭馆里吃饭。 他们的摊位前终于冷清下来。 王璁给他们买了糖水和面条,催促道:“快吃,快吃,一会儿人要多起来了。” 潘筠几人凶狠嗦了一口面,问道:“璁儿,你之前也是这么做生意的?” 王璁点头,“一开始都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后来跟地方上的店家搭上线,这才少了自己摆摊卖。” “但有些时候还是需要自己摆摊,”王璁笑着给他们递糖水,“你们第一次干这样的事,累坏了吧?” 潘筠就问:“你几岁开始摆摊卖东西的?” “那可早了,自己卖些小东西,十岁左右吧,等带上伙计出门,有十二岁了。” 潘筠四个都星星眼看他,太强了,真的是太强了。 潘筠喝了一口糖水后道:“大师兄真是为三清山付出良多啊,大师侄你真是为大师兄和三清观付出良多啊。” 王璁不在意的笑了笑道:“我很喜欢赚钱的感觉,小师叔,你说改良的动力系统改得怎么样了?又过去七天了。” 潘筠低头喝糖水。 王璁:“还有您说要默写给我的《新墨经》和《奇物说》呢?” 潘筠咳嗽起来,道:“我已经默写了五十分之一本,可以作为一册了,我回头给你拿。” 王璁一楞,“什么书,五十分之一就能做一册了?” “《新墨经》,包含了力学、光学、几何学、工程技术知识和超现代物理学,以及,数学。” 王璁挑眉,“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小师叔,你既有《新墨经》,是不是意味着你有《墨经》?” 潘筠嘴角轻挑,“我还真有。” 是后来考古发现,加上历史传承下来的各种古书籍,修复汇总后编成的。 后来,被作为数据收在灵境的储存玉片上。 而《新墨经》是灵气复苏之后,国家集百位科学家汇编的一套涉及了数学、力学、光学、几何学、物理学和工程技术等的科学书籍。 当时大战还在继续,文明遭受破坏,谁也不知道,一觉醒来,这个科学世界是否还存在,所以《新墨经》是从蒸汽技术开始前的技术水平开始汇总,逐一推到当代的科学技术。 当然,全是基础。 想要更进一步,那就要学习更多分类知识了。 可以说,学会了新墨经,做出《奇物说》里十分之一的东西,古代世界可以变成现代世界。 潘筠神秘的道:“一般人我是不会告诉他的,这可都是宝贝。” 王璁激动的几乎要跳起来,激动的道:“这可不就是宝贝吗?” “小师叔,你真的有《墨经》?墨家传承的那个《墨经》?” 潘筠点头。 王璁就不想摆摊了,“小师叔,你给我看看。” “《墨经》还没默下来,现在只默了《新墨经》的一小部份,不是都和你说了吗?再等等。” 王璁就冷静下来,“小师叔,你的意思是,你把《墨经》都记住了,需要默写?” 潘筠点头。 王璁就蹲回去,继续吃面,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道:“小师叔,我爹身上有挺多优点的,但说大话这一点你能不能不要学他?” 第369章 上船 潘筠认真道:“我没有说大话,我是真见过《墨经》。” 王璁心脏凝滞,难道他小师叔的前生不是在元,甚至都不在唐宋,而是在前秦的战国时期? 捧着碗的手微抖,有人喊道:“摊主,这个碗怎么卖?” 王璁立即手稳,扭头就喊道:“上好的青白釉瓷,三十文一个,二百九十九文一套,不二价!” 王璁把碗塞给潘筠,暂时把《墨经》抛在脑后。 为了让王璁感受到她的知识渊博,明白她的利害,潘筠决定今晚就开始抄写《墨经》。 笑话,照书抄她还不会吗? 绸缎庄的花灯被点亮,映照在瓷器上,将瓷器显得更好看了。 每个来看花灯和绸缎的人都忍不住去逛一下瓷器摊。 桌子上摆有花瓶,瓷笔洗,瓷笔筒,还有各式茶具,碗碟盘子,甚至还有一个手掌那么大的各色小瓷瓶。 潘筠他们一般拿来装丹药,别人拿来干什么就不知道了,反正很多人喜欢,尤其是年纪小的少年少女们。 看见这么小的瓷瓶就走不动道了。 桌子上的瓷器以极快的速度卖出去。 甚至因为来的多是年轻人,他们都不砍价了,选中就付钱。 乐得王璁彻底把《墨经》忘在脑后,让潘筠把车上的箱子都打开补货。 潘筠力气大,手又稳,做这事最合适了。 每个人都被王璁使唤得团团转,就连潘小黑都被放在桌子上叮嘱,“小黑,看好了,要是有谁拿了东西没给钱就离开,你记得叫我。” 潘小黑看在他对它好的份上应下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4节 别说,它还真发现了几个,提醒之后王璁及时把人叫回来付钱。 虽然最后没一个付钱的,好在东西没丢。 卖到亥时,围在摊位上的人就少了,连绸缎庄的人流量都少了,大家都跑去逛花灯和吃的、玩的摊位了。 王璁觉得再待着也卖不出去几件了,于是道:“把东西收一收,我们也去玩吧。” 潘筠立刻就起身,“好,我们游街游船去。” 一行人立刻把桌子上的瓷器都装进箱子里,把盖着桌子的布一收,桌子都拖到墙根下边驾车离开。 他们住的客栈离这里不远,很快便把马车放到客栈里,转身就冲向大街。 王璁甚是大方的道:“今晚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想买什么与我说。” 四人欢呼一声,上街后就抬头看街道两边的花灯。 有很多专门卖花灯的摊位,还有一些店铺就跟绸缎庄一样搞猜谜活动,和买东西送花灯的活动。 除此外,还有些有钱有权的人家喜欢搞猜谜活动送花灯。 秉持着勤俭节约的原则,五人没有买,而是挤在花灯山下猜谜,能猜中就要,猜不中就换一家继续猜,反正就是,绝对不花钱。 猜了几家都没猜中,陶岩柏道:“我们找家药铺去猜吧?现在留下的花灯谜语都太难了。” 此时都亥时了,简单的花灯早被人猜走了。 王璁也点头,“以我们的文化水平,实在是猜不出来,找家药铺试试。” 一路找下去,还真找到了。 但药铺的花灯山不大,他们主要是拿些红枣、红糖和润肤膏一类的东西出来售卖。 没办法,店铺性质特殊,他们总不能搞药材买一送一吧? 那多不吉利啊。 药铺的花灯山虽小,每一盏花灯却很漂亮。 其中最好看的是荷花灯。 陶岩柏扫了一眼谜题,一口气就猜了三盏荷花灯,要送给潘筠三个。 妙和直接就拒绝了,“我要自己来!” 她指着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道:“子规啼尽杜鹃花是血竭花。” 站在门口的药铺掌柜闻言笑道:“小姐猜得不错。” 他让伙计把灯取下来,这才认真打量一下五人,摸了摸下巴道:“原来是道士,不知是哪座观里的道长?” 王璁抱拳道:“贫道等出自三清山三清观。” 掌柜抱拳回礼,“原来是丹道祖师爷,难怪一猜一个准。” 王璁不好意思的道:“得罪了,实在是别的花灯都太难,只能找药铺的花灯试一试了。” 掌柜哈哈大笑起来,摸着胡子道:“这有何妨?谜语做出来就是让人猜的,这些花灯能被诸位道长取走,是花灯之幸,亦是我回春堂之幸。” 掌柜请他们继续猜。 王璁也不客气,抬头看了一下剩下的花灯,就指着三个宫灯式样的花灯道:“一江春水向东流是通大海,三九时节是天冬,低头思故乡是怀熟地。” 掌柜的哈哈大笑起来,摸着胡子不住点头,“不错,不错,把这三盏灯也都取下来。” 花灯不仅够了,还有剩的,潘筠手提两盏花灯,就道:“我们去找小红和红颜吧,送她们两盏。” 众人应下,顺手买了一堆吃的上船。 今晚河上的画舫特别的多,隔一段距离就有一艘,隔一段距离就有一艘,有的还两三条船首尾相连的靠在一起,就随着水流慢慢飘动。 潘筠他们乘着小船从旁边经过,抬头去看,只觉得双层的画舫好贵,压迫感好强。 船夫见他们一直巴巴看着画舫,就压低声音道:“两位公子是想上船玩?” 陶岩柏瞪圆了眼睛,立即摇头否认。 王璁更是直接一口回绝,“没有,你不要乱猜!” 但潘筠和妙真妙和眼睛大亮,刷的一下转头看向船夫。 潘筠起身坐到前面,也压低声音问道:“船家有门路?” 船夫:“……小姐,我问的是这两位公子。” 潘筠:“他们没钱,我才有钱。” 船夫就一脸纠结道:“可这一片船上都是姑娘,那小倌的画舫在另一条河道上,离这里远着呢。” 潘筠沉默了一下,还有小倌画舫? 她摇了摇脑袋,把脑袋里的废料摇掉,指着前方一艘花船道:“船家误会了,我出钱请我两个师侄玩,你能让我们上那艘花船吗?” 船夫看了一眼,“这……” 潘筠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船板上。 船夫立即道:“自然是可以的,小姐稍候。” 他快速把银锭捡起来塞怀里,然后朝着那艘花船驶去,同时打探,“小姐为何选那艘花船?” 潘筠:“因为那艘花船看上去就很美,上面一定有美人。” 最主要的是,上面有小红,还有红颜,而此时,花船上方黑气匍匐,一看就是要出大事的样子,感觉今晚不死几个人都对不起这浓重的黑气。 王璁本来还想阻拦,在扭头去看花船时,心脏一跳。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师叔后沉默下来。 画舫,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尤其是元宵节的画舫。 得提前预定位置。 想要破例,那得砸大钱。 但潘筠他们又抠门,所以不愿意。 船夫能把他们塞上船,那就再好不过了。 船夫很快靠近画舫,直接划到另一侧背阴的位置,拿出一个哨子吹了两声,很快画舫上方就探出一个人头来。 船夫站在船头和他沟通了一下,在他吊下的篮子里放了一串铜钱。 上面的人收到铜钱之后就丢下一个绳编的梯子。 船夫就道:“别怕,这梯子很结实,你们爬上去,记住,上了船别乱跑,有姑娘带你们进去,待在角落里看热闹,是一个人一两银子。” “要是点姑娘陪玩,那一个姑娘最少得二两银子,”船夫道:“吃的喝的也都要花钱,你们自己计算好身上的钱,可别花超了被人扣下来。” 潘筠一口应下,抓着软梯就要上,船夫一把扯住她,一脸懵逼,“你上去干什么?” 潘筠:“我们五个都要上。” 船夫:“……不是,你们都是姑娘家,我只给上面报了两个人,你们去逛花船也太危险了,万一上面的人不长眼……” 潘筠道:“放心吧,不怕,我看上面的人都很友好,不会欺负我的。” 说罢推开船夫的手噔噔的就往上爬。 妙真妙和紧随其后。 船夫:“……” 第370章 小公子哟 三个女孩都上去了,陶岩柏冲船夫不好意思一笑,也爬着软梯上去了。 因为第一次爬这样的梯子,他一下找不准力,还抖了一下。 王璁就拍了一下他后腰,咬着后槽牙小声道:“傻子,直接用轻功蹬上去,你真以为她们都是爬上去的?” 陶岩柏若有所思,便憋住一口气,手抓着软梯咻咻就往上,脚只是在软梯上轻轻一点,落在船夫眼里,就是他和刚才三个女孩一样,就跟猴子似的蹭蹭蹭就上去了。 船夫只能和上面的人道:“加三个,再加三个人。” 他和王璁道:“再加三人,刚才给的银子就不够了,你们得再多给些。” 王璁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钱给他,“我小师叔给你的银锭可是一两,你刚才就给了上面一串钱吧?” 船夫:…… 他接过铜钱,直接向上抛给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一把接住,不高兴的道:“下次别带这么多人来,被发现我们讨不着好。” 王璁这才上船。 船夫道:“公子,我就跟在船侧,你们完事了就到背阴处叫我。” 王璁估摸大家一时半会儿干不完,而且画舫离岸边也不是很远,飞飞就上岸了,于是道:“不用等我们了,你回去吧。” 船夫:“……” 他好心提醒道:“公子,在花船上过夜要花很多钱的。” 王璁点头,“我们有钱。” 船夫嘀咕:“吹牛吧,有钱还通过我偷摸上船?” 王璁爬上船。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偷渡人,船的这一面连一盏灯笼也没有,又是背阴处,让接应的人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一边悄悄带他们绕到船尾过去,一边低声叮嘱道:“要是被客人问起,你们就说你们是船上干活的,要是被船上的妈妈问起,你们就说是客人带来的小厮护卫,懂了吗?” 他回头,正好绕过船尾,灯笼的光照下来让他看清了五人。 伙计:“……你们,你们是女的?” 梳着高马尾,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没长大的少年跑来看热闹呢,结果这一看,这是女子啊。 潘筠立刻带着妙真妙和向后,把王璁推到前面。 王璁立刻往伙计手里塞了一把铜钱,压低声音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5节 伙计:“我又没眼瞎,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把钱塞回去,“不行,你们两个能进,她们三个不行,被妈妈发现,我这活就没法干了。” 潘筠立即道:“别别别,给我们找个空房间,我们可以易容,保证让人看不出来我们是女子。” 伙计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们。 王璁就摸出一个小银角塞给他。 银角实在是太吸引人了,伙计迟疑了一下接过后道:“跟我来。” 他带着五人重新摸回去,很快就摸到一扇门,推开后进去。 里面很小,没有床,但船板上铺了好几床被子。 伙计将灯点起来,黑着脸道:“这是我们的房间,速度快一点,别弄乱里面的东西。” 潘筠一口应下。 伙计一走,她就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很快就把化妆所用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给妙真妙和的手掌心倒了一点药水,自己手上也倒了一些后道:“抹一抹自己的脸和脖子。” 她们现在年纪小,化妆遮掩极简单。 今天为了淡化道士的身份,还特意穿了另一身常服道袍,不分男女。 所以脸和脖子一抹,显得她们不是很白之后,潘筠就打开一个罐子,用笔在上面的药泥沾了沾就在妙真妙和脸上画了画,片刻后,俩人有些微的棱角,下颌骨显得宽大了些,眉毛再画粗一些,看上去就跟涉世未深的小公子一样了。 这是王璁第一次见识到潘筠的易容术,看得一愣一愣的。 见潘筠在自己脸上钩勒了几笔,便也变了模样,看上去跟原来的自己有六七分相像,却没人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王璁喃喃:“若是在大街上见到,我只会以为你是小师叔的亲生兄弟,绝不会想到是小师叔。” 潘筠满意的一笑。 陶岩柏:“可小师叔,你的头怎么办?” 潘筠瞥了他一眼,然后从空间里摸出一顶假发。 四人惊呼,“小师叔,你真有先见之明。” “有先见之明的是大师兄,”潘筠道:“这顶假发是大师兄送我的过年礼物,出门前他说了,干坏事之前先把帽子摘了,头发戴上。” “虽然今晚我们来这里是干好事,但既然世俗不允许,我戴一下头发也没啥。” 房门打开,伙计看着小变样,却完全看不出是女孩的三人恍惚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你,你们上船来到底要干什么?” 王璁道:“就是来长长见识,让她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失去家人庇护的女孩子过得有多苦,小哥放心,我们没别的意思,绝对不会捣乱的。” 伙计就松了一口气,转身带路,“那你们跟我来吧,先说好,你们要是闹事,不许说出是我带你们上的船。” 他道:“你们跟我上船是占了大便宜了,元宵画舫贵,每一个上船的客人,至少得交十两银子酒水费,这还是提前预定好的。” “若没有预定位置,中途要插进来,那一人至少得出五十两才能上船。” 潘筠咋舌,“你们画舫的东家赚翻了吧?” “那可不?你以为谁都能在这河上开画舫啊,我们这条船上的妈妈在这条河上干了有二十年了,上到知府,下到一个县吏,没有她不认识的,所以你们最好小心些。” 伙计将他们带到前面,灯火辉煌,欢声歌语潘筠觉得像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伙计压低声音道:“你们进去吧,贴着船走,这船上的姑娘,除了客人们怀里搂的,还有头上戴金钗的外,余下的你们只要能拿出二两以上的钱来都可以点。” “也不用怕她们知道你们是偷偷进来的,只要你们不闹事,她们还会帮你们遮掩。” 妙和好奇的问:“这是为什么?” “你们进去就知道了,”伙计不敢靠太近,直接推了他们一把,“进去吧。” 五人一下从阴影处出来,站在了光里。 还是阅历丰富的王璁最先反应过来,带头走在了最前面。 身后就跟着四个左张右望的乡巴佬。 正挥舞着彩袖在船里转来转去的几个姑娘看见他们,眼睛顿时一亮,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来,一人拽住一人的胳膊就往旁边空着的席位上拉,“哎呦,公子怎么才过来,叫奴家好想,快过来坐下。” 潘筠他们三个年纪小的也没被放过,冲上来的姑娘见王璁和陶岩柏一左一右两条胳膊都被抱住了,她们转身就去抱潘筠和妙真妙和的胳膊。 两个姑娘愣是把潘筠给架起来,直接抬到了矮桌后面的席位上按下,然后一左一右的挤着她坐,“小公子脸看着好嫩啊,今年多大了?” 潘筠:“十岁。” 夹着潘筠的两个姑娘就一僵,胸脯离她的肩膀就稍稍远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臂,而是挥着帕子娇笑道:“小公子是第一次逛花船吗?” 潘筠点头,“第一次进到里面来,之前只在外面看到过。” 左边鹅黄色的姑娘就笑道:“那小公子可真厉害,第一次来便面不改色,将来一定是个大英雄,有一番大前程。” 潘筠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张银票来塞给她,“你说话真好听。” 鹅黄姑娘打开银票一看,是一两的票额,但她依旧盈满笑容,松开了潘筠的手,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潘筠身上,撒娇道:“奴家说的可是实话,小公子现在就是个小英雄,以后可不就是个大英雄吗?” 一旁的粉红姑娘也不甘示弱,直接摘了一颗葡萄剥了放在潘筠嘴边,轻声道:“小公子别只看姐姐嘛,也看看妹妹,妹妹嘴巴没姐姐甜,但妹妹可以给公子甜甜嘴。” 潘筠把葡萄吃了,掏出一张银票拍她手里,“你也很甜。” 两个姑娘兴奋的叫了一声,更加殷勤的伺候起潘筠来。 坐在她对面的妙真妙和有样学样,也开始拍银票。 全是小额一两一两的。 这是他们把铜钱兑换回白银后特意在钱庄兑的。 一两的银票在她们看来最好用,所以她们身上别的不多,一两的小额银票最多了。 围着三个女孩的姑娘都快乐疯了,吸引了四处转也拉不到客人的女孩们。 她们立刻跑过来,也拥着三人一起玩。 看她们年纪小,姑娘们也不动手动脚,直接拿出各种好玩的,好吃的逗她们乐。 正经的男人王璁和陶岩柏就被冷落了。 但围着他们的四个姑娘也没走,努力的给他们灌酒说好话。 王璁一脸无奈的打赏她们银票,还顺手帮陶岩柏给了两个姑娘。 他对她们道:“那三个是家中小弟,你们别灌她们喝酒,就带她们玩一玩,乐一乐就行。” 姑娘们高兴的应下,大多数人都围着潘筠她们三个转了。 一开始被分开的三人也坐到了一起。 潘筠拉着鹅黄的手笑问,“刚才怎么拉着我们不让我们一起,现在又让我们坐在一起了?” 鹅黄姑娘点着潘筠的肩膀娇俏的道:“这不是怕小公子不愿意留下,带着你兄弟们走吗?既然小公子现在知道了船上的快乐,奴家当然要小公子们一起快乐了。” 潘筠点着她的鼻子道:“你倒是机灵。” 她看向不远处的屏风。 那是一道镂空的竹屏,将船隔成两半,外面这里是跳舞唱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八个男子,此时怀里都抱着人。 而在屏风之后,有乐声传来,虽然隐隐绰绰,却也能看见里面长袖飘动,显然正在舞蹈,听声音,还不错呢。 潘筠可以感觉到,小红和红颜就在里面。 她拉住鹅黄要拍向她胸口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后问,“那里面是不是有更好玩的东西?” 第371章 打起来,打起来了 鹅黄一听,抽回手指,依靠在潘筠身上,小手指轻轻点着她的下巴委屈道:“小公子,我们这么多姐妹陪你还不够吗?” 潘筠抓住她的手指笑道:“有姐姐们陪我当然心满意足,只是我看里面人也好多,歌舞齐备,所以好奇。” “好奇是对的,”鹅黄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里面当然比外面好玩,里面的姐妹也比我们漂亮,不过,要越过那道屏风,至少得拿一百两银子。” 她食指轻点潘筠的嘴唇,轻笑道:“小公子是后上的花船,别说进去了,回头妈妈招呼好了里面的贵客,出来看见公子,也是要请公子下船的,除非……” 潘筠偏头盯着她的眼睛看,片刻后一笑,抬起她的下巴问道:“姐姐,我们要是有钱,也就用不着偷偷摸摸的上船了,倒是姐姐,老鸨都不愿意接的客人,姐姐们却这样热情的招待,不怕你妈妈生气吗?” “自然是怕的,但奴家也要吃饭的,”鹅黄可怜巴巴的道:“再接不到客人,我们就要被赶下船去了,小公子只当是可怜可怜我们……” 潘筠握住她的手若有所思,片刻后轻轻一笑,“好。” 鹅黄高兴起来,捞起酒壶给她倒酒,“小公子,这儿的花酒不烈,正配小公子,来,喝一口……” 王璁连忙要阻拦,潘筠已经仰头叼住酒杯,盯着鹅黄缓缓喝下,喝完还点头道:“的确是好酒。” 王璁:…… 突然间不焦虑了,算了,这艘船还是快出事吧,再晚一些,不知道小师叔还会做出什么动作来,总觉得她在花船上比他还熟练呢。 此时,屏风内侧,小红正就着乐声跳舞,一半人的目光放在她身上,另一半人则是去看倚靠在一个青年怀里的红颜。 红颜衣裳半褪,露出半边香肩,身后翘着三条火红色的蓬松尾巴,此时正被青年握在手里。 一个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放下酒杯,叫来老鸨道:“雪姨,还是你家会玩,但怎么只有一只狐狸精?你可以再多装扮几个姑娘嘛,什么兔子精、蝎子精,都可以扮上啊。” “哈哈哈哈,吕老爷,莫非你想抱蝎子精?” 吕老爷道:“我抱狐狸精也可以呀,就是怕陈公子不肯割爱啊。” 抱着红颜的陈公子心中不悦,冷笑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想与我抢人?” 吕老爷本来是试探的一问,他也的确看得眼热,女人嘛,哪儿都是,陈公子也玩了好几天了,让他玩几天怎么了? 他没想到陈公子会拒绝,更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留情面的拒绝,吕老爷脸上顿时也不好看了。 他啪的一下放下酒杯,运了运气后扯出一抹冷笑,问道:“陈公子,节前知府大人在我家赏了一幅黄公望的《丹崖玉树图》,不知大人可喜欢吗?” 知府是陈公子的爹。 陈公子脸色一沉,抱着红颜的手就微微用力,捏着尾巴的手也攥紧了。 红颜瞥了一眼,下意识压低了自己的真尾巴,把假尾巴往上一提,生怕陈公子手滑抓住她的真尾巴。 吕老爷扳回一局,自得的笑了笑,和周围人炫耀道:“说起画和美人来,吉安的杨公子也极爱画和美人,我曾送过他《丹山瀛海图》,杨公子也极为大方,当时便将其美妾送我,如今还养在我家后院呢,哈哈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6节 “吕老爷说的莫不是杨阁老之子杨稷?” 吕老爷道:“正是杨大公子。” 大家一听他还能和杨稷拉上关系,纷纷向他敬酒。 陈公子脸色越发深沉,丢下红颜的尾巴就坐起来,冷笑道:“吕老爷这么喜欢杨公子,怎么还留在常州府,不去吉安府?” “啊~是去不到,还是不敢去啊?” 吕老爷热气上头,蹭的一下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去不到?这天下除了皇宫我不能随意进出外,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陈公子:“那你倒是去啊?别最后被人打杀了装坛子里埋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旁边的人一听,不由小声道:“难道传言是真的,杨稷杀人,喜欢把尸首分了装坛子埋掉?” “这……这也太恐怖了。” “太惨无人道了,杨阁老不管吗?” “只怕杨阁老未必得知,毕竟,一个在吉安,一个在京城,且,这种事一般都是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 吕老爷怒道:“你少在此污蔑人,杨阁老一生清廉公正,秉谦执虚,杨公子乃其长子,岂会犯谋杀之罪,流言伤人,同是官僚之子,你不说替人澄清,还带头污蔑人!” 陈公子:“清廉公正?你不是才说送了一幅名画给杨稷吗?再说了,他爹清廉公正,管他这个老纨绔什么事?” “你才纨绔呢,你敢侮辱杨公一家?陈涵,你爹不过是个小小知府而已,我劝你不要太嚣张。” 陈公子啪的一声踢倒面前的矮桌,“我就嚣张怎么了,这是常州府,不是吉安府,不服也得给我憋着!” 陪坐的人见他们冲突起来,连忙拦住,“消消气,消消气,不过是一不在的外人,何苦为他伤了和气?” 老鸨雪姨也立刻上前来安抚,“有话好好说,公子老爷们莫焦急,姑娘们快来,给陈公子和吕老爷奉酒消消火……” 酒并不是只有越喝越上火的,它还可以把人灌醉,到时候往房间里一丢,啥事没有。 雪姨想得很好,姑娘们上来,不管是劝酒,还是轻声软语,都能转移一部分注意力。 奈何今夜吕老爷就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扫一眼只去拦陈公子的红颜和小红,他的火气就蹭蹭的往上冒,啪的一下就烧毁了理智。 他早看上红颜和小红了,尤其是红颜,一双狐眼微弯,眼中尽是魅惑。 从她出现在这条画舫上之后,他就想点她,奈何陈公子直接把她给包下了。 别说一起了,连吃个酒都见不到人,这让吕老爷心里早窝着一团火。 而今晚的红颜更加诱人,让吕老爷心痒得不行,他本就对陈涵不满,此时更是不满到了极点。 既然话都赶话到这儿了,吕老爷也没什么怕的了,他指着陈涵的鼻子骂道:“装什么装?你真以为常州府是你陈涵说了算?呸,你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瞧瞧,你陈涵身上穿的、戴的,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花我的钱?” “就你爹一年那点俸禄,连养你家的仆人都困难,你还吃喝嫖赌,你上得了这条船吗?我告诉你,你能坐在这里跟我们喝酒,沾的我的光,花的我的钱!” 朋友大惊失色,连忙去捂他的嘴,“老吕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他,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跟我叫板,说白了,我是你爹,你,还有你,是他二爹和三爹!大家谁没供过他们陈家父子吃喝?” 陈涵气笑了,伸手推开红颜和雪姨,转身从旁边桌子上拎起酒壶和酒杯,扯着笑容道:“好啊,我要是不敬你一杯酒就说不过去了。” “陈公子,吕老爷他喝醉了,和你玩笑的……” “什么玩笑,不是玩笑!”吕老爷推开拦着自己的人,动作间扯开了腰带,敞开衣裳,他也不拢,直接散着衣服,一脚踩在矮桌上大声道:“不是要敬酒吗?来啊,这一杯你爹我喝得起!” 朋友们根本拦不住。 陈公子也推开要拦他的人,抖着手倒了一杯酒就走上前去,“我敬你!” 众人看着心惊胆颤,只有不知何时靠在一起的红颜和小红兴致勃勃的看着,恨不得抓一把瓜子磕起来。 和她们一起的还有扒拉在屏风边上的潘筠五个。 从里面大声吵起来,雪姨加入劝架之后,潘筠就以极快的速度跑到屏风边,直接探头进去看,其身姿之灵活,一路上足足绕过了十二个扑过来的美人。 美人们见拦不住,也跟着好奇的探头往屏风内看。 此时,大家正一起好奇的注视着脸色红紫,却依旧拿着酒上前的陈公子。 一半的人怀疑,【陈公子难道真的要给吕老爷敬酒吗?看着不像啊~~】 另一半的人则是想,【陈公子是要把酒扬到吕老爷脸上吧?】 但谁也没想到,陈公子还真的把酒杯递给了吕老爷。 吕老爷自得的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接过,正要一饮而尽,陈公子拎起手上的酒壶就哐哐往他脑袋上砸,“我叫你敬酒,我叫你敬酒……” 血液飚出,尖叫声起,四处散着要逃离战场,以及跑上前要阻止陈公子的人撞在了一起,场面一时混乱。 吕老爷被砸得脑袋发晕,酒壶瘪了下去,他脑门也瘪下去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忍着疼痛弯腰抱起陈公子的腰就往后推。 陈公子绊在逃跑的人身上,啪叽一声摔在船上,吕老爷伸手就朝他脸上打去…… 船因为人的跑动而晃动起来,屏风里的客人和姑娘们又呼啦啦往外跑,让屏风外的人也慌乱起来,大家就想跑到船舱外面去,把听到尖叫声跑过来的护卫、伙计等都拦在了船舱外。 潘筠五人以极快的速度扒拉到窗户边,扯着帷幔继续看热闹。 第372章 救火 一个扫眼,见鹅黄被人撞倒在地,后面的人就要从她身上踩过去,潘筠便扯下幔帐,刷的一下甩过去拴住人的腰就把人扯起来,她大声道:“别挤了别挤了,他们打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跑出去你们还能跳水里吗,外面甲板待不了这么多人……” 就这一错眼的功夫,砰的一声,潘筠回头,就见抱着纠缠在一起的俩人不知怎么撞掉了灯烛,灯烛一落地,洒落在地上的酒水砰的一声就爆燃开来,以极快的速度烧上幔帐。 两个离得近的姑娘瞬间被火撩到,身上的薄衣立即着火。 她们尖声惊叫起来,惊慌的朝外跑,火势猛的一下增大。 潘筠脸色一变,手中的幔帐刷的一下朝俩人卷去,她同时飞身而至抱住慌乱的俩人,“别跑——” 幔帐将两个人卷得死紧,火接触不到空气熄灭,但就这一会的功夫,火势猛的增大,王璁四人连忙脱了外衣去拍打灭火。 火势蔓延太快,加上逃跑的人惊慌失措,不少人身上沾上了火星。 虽然是正月,天气还寒冷,但姑娘们穿的都薄,衣服极易起火,被火烧到的都是她们。 王璁见火势控制不住,浓烟滚滚,立即转身一脚踢烂窗户,目光一扫,竟找不到一个盛水的容器,总不能用酒壶去灭火吧? 他只能站定,沉了沉气,掐诀默念,手指往窗外一指,一条手臂一样粗的水流飞进来,直扑火场。 一边尖叫,一边拍打衣裳去扑火的雪姨看见,立即大声叫道:“高人,高人,这里火大,先灭这里,先灭这里——” 拍打火的妙真妙和见船都要烧去一半了,还有两个人被困在更里侧,也顾不得暴露了,凝神站定,正要学着大师兄引水,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从俩人身侧撞过去。 妙真妙和差点摔倒在地,才提起来的气一下就泄了。 俩人跺跺脚,正要继续提气掐诀,船就晃动起来,且正朝着前左前侧倾斜…… 太多人挤在前面了,他们都听到了前面人的尖叫声和落水声。 潘筠将救下的人甩飞出去,让她们平稳落在舱门不远处,然后幔帐一甩,直接越过火焰,卷起倒在里面的俩人,一扯,俩人就飞穿火焰被丢到了前面。 幔帐收回时击落画舫里的幔帐,帐子全都放下,瞬间遮去大半的视线,同时,她单手掐诀后冲着窗外一招,巨大的水流从窗口冲上来,啪的一声砸在着火的家具和人身上…… 雪姨整个人都懵了,正不断拍打身上火焰的人也懵了。 潘筠一脚踢飞还压在陈公子身上的吕老爷。 王璁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水流,再看一眼潘筠的巨大水柱,默默地收手,然后去踢开另一扇窗户,“小师叔,还有这。” 潘筠手一招,另一柱有窗户那么宽的水流涌入,啪的一声砸在火上,不多会儿,船上的火就灭了。 雪姨冲着潘筠扑腾一声就跪下了。 捏着手帕和红颜挤在角落里装害怕的小红怯生生的指着窗外道:“妈妈,好多姐妹都掉河里了。” 雪姨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冲着潘筠磕头,“高人,请救一救我这些女儿吧~~” 潘筠踢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昏暗的河面上正扑腾着不少人,有几个咕隆几声就听不见动静了。 潘筠扭头道:“让待在甲板上的人进来,把位置让开。” 雪姨立即应下,连忙爬起来将堵在舱门的人往里拽,“挤在这儿干什么,火灭了,都给老娘进来!” 此时老鸨的威望起了作用,姑娘们都进来,被挤在中间的护卫和伙计这才能挤进来。 其实画舫很大,舱门上的甲板位置不大,但两侧还有位置。 就是护卫和伙计们要跑进来救火,船舱里的姑娘们和客人想要逃出去,两伙人撞上,推搡之下才把人给挤进河里的。 客人和姑娘们刚掉进水里,留在外侧的伙计和护卫们就开始救人。 奈何人多倾斜,船一晃动,甲板左前侧上的人就呼啦啦往下掉。 掉的人多了,伙计们就救不过来了。 此时岸上的人和河里小船上的人也赶了过来,纷纷帮忙从河里捞人。 潘筠踢开两边的窗户,从窗户那里一跃飞入河中,“王璁,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快救人!” 连法术都用上了,此时也就不怕暴露什么了,王璁几个也飞到河面上,拎起人就往画舫上放。 潘筠脚尖轻轻在水面上一点,一把抓住在水面上扑腾的人就往画舫上扔。 人扑腾一声正好扔在挤出来的雪姨脚边。 雪姨惊呼一声,“是思琴,快,快把人扶起来,把水拍出来。” 五人就跟蜻蜓点水一样不断从河里拎起人来,潘筠速度最快,接连扔了三个人后,她就扑腾一声入水,正是刚才那俩人沉底的方位。 一入水,眼前一片黑,潘筠眨了一下眼睛,运用天赋,这才看清河面下的情况。 眼前什么也没有,潘筠更往下沉了沉,感受了一下水流的方向,顺着往前扒拉了一下,这才看到无力的往下沉的俩人。 潘筠脚一蹬上前去,一手抓住一人的衣领就往上升,瞬间出水,然后将俩人往船上扔。 看着很猛,但人落在船上时却卸了一部份力气,虽然咕咚一声,却没受伤。 可是人扔到船上也没动静,潘筠大声道:“岩柏,救人!” 陶岩柏来回三趟拎人就遭不住了,拎着一个人,内力快速消耗,只能停在船上救救上来的人,一听潘筠喊,他立刻去查看俩人的情况,他一边把一人的嘴巴打开,然后按压腹部,一边让人把另一个女子倒着提起来抖,“或是把她的腹部放在膝盖上用力压……” 王璁三人也逐渐力竭,慢慢停了下来,只有潘筠还在不断的拎人。 好在有附近的小船帮忙,很快把河面上看得见的都捞了。 有船工大呼,“还有好几个沉到底下去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7节 潘筠飞到船上,丢下手里拎着不断咳嗽的俩人,沉声问道:“好几个是几个?都在什么地方?” 船工手指慌乱的指道:“好像在那儿,那儿,还有那儿,刚才船晃了一下,整个往左边摆了一下,好多人都掉下去了,我不知道有几个沉下去了。” 第373章 捞人 潘筠转头目光一扫,便见红颜和小红正踮着脚尖看热闹,便没好气的道:“还愣着干什么,人都要死了,随我下水找人。” 红颜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好吧,救人一命的因果也太大了……” 潘筠抓住她的手就往河里扔,道:“你是来历练,就是来沾染因果的,怕什么因果?” 红颜被丢进河里,咕哝一声就沉到河里去了,虽然叨叨咕咕,却还是到河底下去找人了。 丢完红颜,潘筠看向小红。 小红搅着手绢道:“这样不好吧,我也下水,他们会不会误会是水鬼找替身啊?我以后还怎么在画舫上混啊?” “混什么混,明天不跑我们就要被天师府的人抓起来了,”潘筠一脚把她给踹下河,“今晚过后,常州府画舫和你再无关系。” 小红被一脚踹进河里,潘筠也扑通一声跳进去。 妙和看见,蹦起来也要往里跳,被眼疾手快的王璁一把拎住,从半空中扯了回来。 王璁给了她脑袋一下,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和水性,在船上待着。” 说罢自己跳进河里。 船工头看见,咬咬牙道:“兄弟们,水性好的都出来,我们也到河里捞一捞,拿了人的工钱,不能只让姑娘和客人们出力。” “就那几百文的工钱,我们拿命去拼啊。” 雪姨听见,立即道:“涨,涨钱,只要下河找人,一人我给一两银子,要是能救上人来,姑娘我给五两,客人我给二十两!” 船工们一听,这才乐意,纷纷上前,一共七个船工,扑腾跳进河里捞人了。 妙真不满,“你这个老鸨子区别对待,凭什么救姑娘只给五两银子?” “哎呦我的小公子,我们这些人命贱,别说她们了,就是我,死了也就死了,但这些客人可不能有闪失。” “哼,你以为带上你自己便显得合理了吗?”妙真道:“你自轻自贱,觉得自己的命不贵重,不代表别人也自轻自贱,觉得自己的命不比他们重。” 妙真转身去帮着陶岩柏救还昏迷不醒的人。 妙和也不搭理雪姨,掏出针线包来给人扎针。 鹅黄瘫坐在船板上,喃喃道:“竟都是大夫……” 潘筠水性一般,但她修为高,一入水,她就自闭呼吸,形成一个内循环,如此闭气的时间可以长一点。 她在河里潜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人,不由着急起来,干脆在水中漂着,掐诀,引水中的灵气震动…… 灵气震动带回不同的反响,她转身就朝右后方潜去,很快在河底找到一人。 潘筠伸手抓住他上浮,在上浮时听到不远处有灵气回响,她毫不犹豫的在水中转身,憋住最后一口气,看到了漂浮中的女子,伸手将人抓住,一手一个,飞快上浮。 一出水,潘筠也忍不住喘了两口气,然后才提气飞起,带着俩人飞出水面回到船上。 红颜和小红也出来了,一狐一鬼手上都带着一人。 三人才将人放下,闲下来的陶岩柏三人立刻上前,一摸心口便道:“没呼吸了。” 雪姨扑倒在潘筠身边,大声哭道:“赵老爷,哎呀这是赵老爷,高人,快救救赵老爷啊!” 潘筠被震得耳朵疼,把赵老爷丢给陶岩柏后自己将手中的女子放平,捏开嘴巴除去嘴里的脏物后就开始按压她的心脏,同时元力进入她的身体刺激她的心脏,再配以过渡呼吸…… 按了好久,元力也在不断的滋养刺激她的心脏,再又送了她一口气之后,她的心脏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 就好像人的身体突然被启动了,她的心肺瞬间打开,然后咳嗽一声,不断的水从口中喷出。 潘筠立刻帮她把身体里剩下的水按出,然后又放平按了几下心脏,看到她迷迷蒙蒙的睁开了眼睛,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旁陶岩柏也把赵老爷给救醒了。 妙真和妙和还在奋力救小红和红颜救上来的人。 潘筠上前帮忙,不知按了多久,送了多少元力,俩人才悠悠醒转。 但最后被王璁和船工们救回来的三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潘筠几个对三人又是按又是送气,潘筠更是把元力都输送完了,三人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潘小黑喵了一声,提醒道:“别按了,都按一刻钟了都没把人救回来,估计是真没了。” 潘筠渐渐力竭,停下动作。 王璁扒拉开三人的眼皮,对潘筠摇了摇头道:“已经涣散,没救了。” 此话一出,雪姨顿时坐倒在地,拍着船板大哭:“贺公子、苏公子,这要我怎么和贺家,苏家交代啊——” 一旁的姑娘们也大哭出声,却是哭潘筠手下的女孩,“兰琴姐姐——” 画舫上顿时哭声震天。 附近的大船也赶了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的喊道:“雪老板,你们船上这是怎么了?” 雪姨瞬间回神,推开众人就跑进船来,扑通一声跪在陈公子面前,捂脸大哭道:“陈公子,你可要替奴家做主啊,我这好好的画舫就这么烧了,还添了三条人命,你可一定要请知府大人为我做主啊。” 陈涵脸色铁青,一脚将靠近的雪姨踹开,大怒道:“你们画舫经营不善,差点害死一船的人,我不找你算账就算了,你还敢来找我为你做主?” 陈涵目光扫向吕老爷,沉声道:“当时是吕建南打落了灯盏,你们都看到了吧?” 吕老爷面色大变,指着他大喊道:“陈涵,你少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撞落了灯盏,你休想把事情栽在我头上!” 落水的人也渐渐恢复了神志,听到里面的争吵声,姑娘们还罢,有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客人们却不一样。 他们差点就死了,即便对方是知府之子和常州豪绅,他们也生气。 他们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何况,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是常州府人,他们可不怕常州知府。 于是客人们跌跌撞撞走进船舱,质问起陈涵和吕建南,“陈公子,吕老爷,画舫是因你们争吵打架才失火,我等才落水,差点命丧当场的,现在你们想把事情都推到老鸨身上,太简单了吧?” 这个老鸨子有什么? 顶天了有些钱,但他们是缺那点钱的人吗? 雪姨一脸纠结,既想他们打起来,又怕他们打起来。 潘筠见他们吵吵闹闹的,而一群烧伤、落水、踩踏受伤的姑娘们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呢; 刚才下水捞人的船工也身着湿冷的衣裳瑟瑟发抖; 加上她自己也浑身湿漉漉的不舒服,便不开心的敲了敲舱门,“喂喂喂——” 吵成一团的人回头,见是刚才捞他们上船的人都一静。 陈涵和吕老爷也安静下来,因为他们是潘筠引水灭火的目击者。 所以她虽然看上去年纪小,但没人敢呛声她。 “要吵架上岸去吵,先给钱结账,我要回家了。”潘筠不高兴的指着船后面道:“没发现画舫里这么多水吗,你们打算在这里断案?” 雪姨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高人,什么钱,结什么账啊?” 潘筠指着外面的船工道:“他们的钱,我刚才在水里都听到了,一人一两,他们捞上来两个人,四十两。” 雪姨肉痛道:“俩人都死了……” “你也没指定得活的呀?”潘筠问船工头,“河上的捞尸工多少钱?” 船工头斟酌道:“最低五两,上不封顶吧。” 潘筠就问雪姨,“你看,画舫的贵客难道还不值二十两捞尸钱吗?再说了,他们捞人时可不是奔着捞尸体去的,而是奔着救人去的。” 客人们刷刷看向雪姨,一群中青年,目光还是很有压迫感的。 雪姨咽了咽口水,连忙点头道:“给,给,我给。” 说罢,叫来龟公,立即数了四十七两给船工头,由他去结算。 潘筠就冲她伸手,“我们也救人了。” 雪姨手就颤抖了。 他们五个救的人可不少,真要是按照刚才的市场价,那她…… 雪姨声音发抖道:“高人且等奴家去算个人头。” 潘筠烦躁道:“你就看着给吧,不必一个个去数了。” 雪姨一听,呼出一口气,迟疑了一下,去取来一个盒子,从里面数出五张银票来,僵着脸塞给他们,“还请恩公们收下。” 五人低头看了一眼,潘筠的是一百两面值,王璁四人则是五十两。 五人都觉得雪姨小气,但也没说啥,把钱往怀里一揣就要走。 潘筠善意的提醒雪姨,“你们最好立刻靠岸停船,都上岸去,这条船还会出事的。” 雪姨脸色一白,客人们也没心情吵架了,连忙催促雪姨快快让船靠岸。 没人怀疑潘筠的提醒。 潘筠转头去找红颜和小红,“你们两个走不走?” 红颜:“我还没玩……历练够呢,元宵正是热闹的时候。” 潘筠:“天师府的人可能很快就到了。” 红颜:“你怕天师府的人?” 潘筠:“我不怕,但人在江湖飘,身不由己,天师府有规矩,除天师府和朝廷举办的法事外,道士不得在外随意使用惹凡人怀疑的法术,正巧,水龙术就在其中,所以我们得赶紧跑了。” 第374章 指点 红颜不解:“他们能打过你?不怕就打回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8节 “打回去罪加一等,你到底走不走?我以后还要考度牒,还要授箓的。”两者离不开朝廷和天师府,她必须受限制好不好? 小红扯了扯红颜,小声道:“天师府里的道士都不怎么好,还会养小鬼,我们换个地方玩。” 红颜:“等一下,我回房拿东西,我发现了,你们都很爱钱,可见钱是好东西,我决定了,我也要爱钱。” 潘筠心中嘀咕,爱钱不是天性吗? 周遭的人努力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她们说话,却发现一句都听不到。 只见她们说完话,红颜转身就跑上画舫二楼 红颜把屋里的钱,首饰,衣裳等全都收了。 小红的东西也全都是她收着的,她东西少,很多东西还都用不上。 红颜对这些东西也不太在意,平时除了金银外,其他东西都是换一个地方就丢,根本就不在意。 但她这会儿知道这些都是钱了。 雪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拦住她和小红,震惊的问道:“红颜,小红,画舫才遇难,你们就要走了?” 潘筠道:“我们是一起的。” 雪姨顿时不敢拦了,只是眼睛一直朝红颜和小红看,天啊,她这条画舫上竟然有两个高人? 她们还做这样的生意? 雪姨看着几人心中复杂得不行,她可以理解潘筠他们小小年纪来逛花船,但不能理解红颜和小红有这本事竟来花船赚钱。 船体一震,伙计进来道:“雪老板,船靠岸了。” 离得最近的姑娘们就要往岸上涌,却被几个男子一把拽住甩到一旁,自己先上。 潘筠看见,袖子一挥,啪的一声,拽人的几个男子就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雪姨“啊呀”一声,连忙叫人去捞人。 但船工和伙计们一时都没动。 岸上围观的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却也没动,他们都看到他们拽姑娘们的动作了。 还有人往河里啐了一口,“活该!” 他们未必看得上花船的这些姑娘,但更看不起这样拽姑娘们逃生的人。 最后,还是雪姨花钱让船工们把他们捞起来。 潘筠冲姑娘们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岸呀。” 说罢,拉着红颜和小红率先上岸。 她们一上,姑娘们和客人们就纷纷跟上,这一次,一点矛盾也没有,客人们有礼相让,姑娘们也有礼相让。 一上岸,潘筠就挤开人走到巷子里,从巷子里回去。 离开河岸两旁,巷子里人少多了,只偶尔有三两人经过。 七人都加快了脚步,王璁扭头问妙真:“四师妹,在船上你做避占了吗?” 妙真:“做了。” 王璁:“在这里再做一次,一会儿出了巷子我们分开走,最后在客栈汇合。” 潘筠:“天师府的人这么厉害,做了避占也能查到我们?” 妙和也道:“我们还易容了,应当没人知道我们是我们吧?” 王璁:“你们易容了,我和三师弟没易容,万一有人记住了我们的样貌,画像画出来,谁能猜不出来我们是我们啊?” 潘筠摸了摸下巴道:“这样看来易容术很管用啊,你们全都给我学上,以后出门多给自己化化妆。” 妙真停下,眼睛微闭,转着手中的筹策,片刻后睁开眼睛道:“可以了。” 王璁:“我们走。” 正要出巷子,后面鬼鬼祟祟追上来一个人,大家同时停下脚步,一起回头,已经提前跳上屋顶走高回去的潘小黑差点刹不住脚从上面掉下来。 吕老爷捂着肚子追上来,“高人且等一等,等一等。” 潘筠一脸惊诧的看他,“你是怎么躲过他们上岸来的?” 她还以为吕老爷和陈公子会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人呢,毕竟落水的人看上去都不会善罢甘休。 吕老爷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潘筠面前,落泪道:“还请高人救我一命,陈知府和陈公子不会放过我的。” 潘筠冷笑道:“吕老爷,说句真心话,此事因你而起,要不是你色令智昏,那三人根本不会落水而亡。” “杀人偿命,你虽没有亲手杀他们,他们却都是因你而死,你这条命,我不愿意救。” 潘筠说完转身就要走。 吕老爷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上,泪流满面,“还请高人救我一命。” 潘筠脚步一顿。 王璁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上前以吕老爷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小师叔,这可是要沾染因果的,而且天师府的人就要来了。” 吕老爷立刻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还有身上的玉佩,就连头上的玉冠也给取下来,披散着头发可怜巴巴的道:“高人,只要高人可以救我一命,我还愿意奉上家财一……一万两!” 潘筠挑眉,眼神一扫,妙和妙真立刻上前把他手里的东西都接了,抱在怀里。 陶岩柏看得目瞪口呆。 潘筠这才道:“我等不及要你的一万两了,你若真心想给,就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四千两,给受惊的姑娘、船工和伙计们,受伤的人多给;余下的两份各三千两,一份给受惊的客人们,另一份,你就沿着这条河做善事,不管你是扶贫抚老,还是只是施粥施药,这都是你的功德。” 吕老爷心痛不已,忍不住道:“给那些花娘和船工的赔偿这么多?这都快可以让她们赎身了。” 潘筠面无表情道:“钱给到她们手上,她们想赎身,还是想拿去做什么,是她们自己的事,吕老爷,你可不要给错了对象,要是给到老鸨子手上,让贫道知道了……” 吕老爷连忙道:“不会,不会,这个不会给错的。” 但想想还是心痛。 一万两,给潘筠那是救自己的命,他痛却给得心甘情愿。 但要是给画舫上的人,尤其是那些花娘和低贱的伙计、船工,他则难受得心肝都好像要碎了。 但潘筠还没说救自己的法子,所以吕老爷只能应下。 潘筠见他应了,这才道:“吕老爷这会儿心智是在的,贫道掐指一算,陈知府的确不会放过你。” “不仅你,就连整个吕家都会砰,”潘筠手指在他眼前弹开,轻声细语道:“灰飞烟灭。” 吕老爷脸色一白,瘫软在地,他伸手一把抓住潘筠的裤脚,哭道:“高人,道长,救我啊,救救我吕家啊。” 潘筠道:“世俗事世俗了,贫道只能给你指一条路,走不走,能走到哪儿,这就要看吕老爷你的选择和能力了。” 吕老爷从前也找过和尚道士的,知道他们就类似于智囊的存在,最多给他做做法事,但他现在不需要法事,就是需要办法。 于是吕老爷哐哐磕头,“还请道长给我指一条明路。” 潘筠蹲下和他轻声道:“最好的防守方法就是进攻,吕老爷,你给陈知府送了这么多钱,手上的东西,足以送陈家父子下地狱,与其等着他们打你,不如你先出手。” 吕老爷脸色一白,连连摇头,“不,不行,那样我也会不得好死的。” 潘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吕老爷,按律法,陈知府被剥皮揎草,你可能才需要砍头,他砍头,你最多流放,只要你让办案的人相信,你是被索贿,是迫不得已才不得不交钱,这罪名就重不了,最后还能用钱赎罪。” 吕老爷苍白着脸摇头,“道长,您道法高深,却不知世俗,只怕陈家父子还未下狱,我全家就被杀光了。” 吕老爷看了一下潘筠稚嫩的脸,觉得自己找错了人,连忙问道:“道长,我,我可否请个挡灾的法器?”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你这灾已成,还怎么挡?你要是在今晚之前问我,我倒是能给你一个,戴着可以让你清醒,不至于喝了几杯酒就色令智昏,不知死活了。” 吕老爷脸色灰败,慢慢松开了潘筠的裤脚。 潘筠:“哼,吕老爷,你有钱,也有势,怕他陈家做什么?你觉得我的法子不好?这却是我算出来的,最能够救你和你家性命的法子了。” 她道:“你怕自己和家人枉死,你就花钱请镖师,通过镖局,你还能请江湖上的人保护自己和家人,只要有钱,江湖人可不管来的人是谁,必会拼死保你。” “你怕自己和家人被按律捉拿下狱,却忘了自己也是认识不少高官大吏的,远的不提,你在席上提到的杨稷,只要你能请动他,难道陈知府还能给你莫须有的罪名?” 吕老爷若有所思,目光渐渐坚定,脸色也好了些,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妙得很,他的确可以用。 潘筠见他脸色变幻,就知道他被说动了。 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回神,“吕老爷,破家的县令,灭族的知府,你可要足够快才能破局啊。” 吕老爷打了一个抖,咕噜一声跪好,恭恭敬敬地朝潘筠磕了一个头后道:“多谢道长指点,我这就回去找人,这就回去,我知道,我有他很多把柄。” 潘筠嘴角微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起身,“好,你快回去吧,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找你了,建议你从侧门回家。” 吕老爷应下,爬起身又拜了拜,这才一骨碌跑了。 大家默默地看着。 第375章 倒霉 目送人走远,潘筠立刻回头去看妙真妙和怀里的钱财。 一打开,全是百两银票,足足有十多张。 潘筠才打开,黑夜中一只鸟飞过,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她额头上。 潘筠:…… 妙真妙和齐齐后退一步,一脸惊恐的看着潘筠。 潘筠捏着银票的手指微微用力,手上青筋直突,她努力的展开笑容,转身把一叠银票都塞给王璁,咬牙切齿的道:“璁儿,此非我之功,是我们整个三清观的功劳,所以这钱是给道观的,你收着!” 王璁掏出手帕给她轻轻地擦拭额头,接过钱轻声道:“小师叔,我知道,我一会儿就记到公账上,这是我们一起赚的钱。” 潘筠点头,然后仰头冲着老天道:“没错,一起赚的!” 衣袖下的中指同时忍不住朝天一指,贼老天,越发看不惯她了,明明之前她也有赚过一千多两的时候,当时没有立即倒霉,这次为什么生效这么快? 潘筠嘀嘀咕咕,在心里骂完老天爷就开始指着黑夜中不知去向的鸟骂骂咧咧,“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乱飞,诅咒你三天找不到自己的窝!” 王璁把银票收好,看向妙真妙和手里的各种首饰,也伸手拿了,他全都塞进空间里,“你们女孩子家拿着这些男子用的东西无用。” 妙真:“我们也没打算用,我们可以当了。” 王璁手一顿,便把手上的玉佩递给她,“那给你们一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49节 妙真立刻接过,“谢大师兄,等我当了就把钱给大家平分。” 潘筠立刻道:“还有我!” 一块玉佩的价值没那么高,又是大家一起分的,没超过她的资产限额,潘筠自觉不会再倒霉。 可没想到,中途分散开回客栈时,潘筠抱着潘小黑在人群中被一个冒失的青年撞了一下,肩膀生疼; 在转弯时又被人挤了一下,她抱着潘小黑哐的一下撞在了转角的墙壁上,膝盖生疼; 最后,在已经看到客栈大门时,头上的一扇窗突然打开,潘筠心生不妙,往旁边一蹦,却还是被泼下来的脏水溅到了衣服。 看到裤子、衣摆上的泥点和污水,潘筠气得破口大骂。 出门在外,她最不开心的就是洗衣服晒衣服了。 就算她有修为,可以速洗速干,她还是很不开心。 被潘筠抱在怀里,也被污水溅了三两滴的潘小黑也很不高兴,猫爪子指着上面也喵喵喵的叫,一人一猫大骂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惹得附近的人都看过来。 “嘿,小公子,小公子——” 潘筠转身怒视叫她的人,“干什么?” “小公子别骂了,没用的,他家隔三差五的往下面倒水丢东西,你当庆幸,这次倒的是水,上次,他家往下丢石头,砸到了人还不认呢。” 潘筠惊讶,“这么嚣张?” “他家父母不讲理,没法子的事,你快走吧,一会儿他家父母下来,看你年纪小,怕是要反过来打你骂你,那才是得不偿失。” 潘筠才要掐腰说自己不怕,上面窗户再次推开,她猛地往后一蹦,啪的一声,一块沉沉的长木块掉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上。 潘筠抬头,就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快速的把脑袋缩回去。 潘筠看清了人的脸,惊讶的指着窗户道:“如此年轻,如此俊秀,为何心肠如此歹毒?” 邻居道:“听说是因为读书压力大,他前不久考入县学,就说不想再读书,也不想活了。” “闹过几次自尽,结果自己怕死,他父母怕他真死了,根本就不管他这些事,只要他高兴,想扔就扔。” 潘筠:“衙门也不管吗?” “管了呀,来拿过几次人,但每次不是没伤人,就是伤很轻,他们家又愿意交罚银,很快就回来了。后来他父母也不怕了,每次一有人找上门来,他们家父母先发火,又是骂,又是打的,都没人敢报到官府去了,这不,越发嚣张了。” 邻居道:“平时我们出入都要小心点,小公子,你没看前面的牌子吗,大家一般都不走这条巷子了,都是走那头。” 潘筠:“……大晚上的,我急着回客栈,哪里还留意看牌子?” 潘筠抬头又看了一眼窗户,脸色沉凝,“子不教父之过,再不教,上天帮他教。” 说罢,甩了甩衣摆,抱着潘小黑就走。 潘小黑震惊了,在她怀里上蹿下跳,“潘筠,你没种!” “这都不打上门去,你怕什么?是你口才不好,还是你武功不够?” “你不打我打,放开我,我要自己上!” 潘筠抱紧它,“你老实点,你等我回去画几张符,你去打的时候帮我捎去他家,对了,你不能用法术,你就发挥你作为一只平常的猫的技能,妙真避占,好不容易避开天师府的人,你可别把人招来。” 潘小黑心绪平定了点,喵喵喵的叫,“我还以为你要变成和尚尼姑修脾气了呢,你要给他们画什么符?不是好符我可不送。” 潘筠道:“放心,因果报应,不是好符我还不费这个力气画呢。” 潘筠回到客栈,王璁他们早都到了,此时都坐在屋里等她。 一进门妙和就从窗户边跑过来,“小师叔,我刚才隐约听到一道很像你的声音在骂人。” 潘筠:“你没听错,那就是我。” 王璁:“您怎么了?” “没什么,遇到一个歹毒之人,差点气死我,不过我现在不气了,因为生气只会让对方得意,伤的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我不气!” 大家看着潘筠,身体默默地后仰,静静地看她。 潘筠丢下潘小黑,卷起袖子看向王璁和陶岩柏:“你们还留在这儿干嘛,还不回去睡觉吗?不是说了明天要逃……离开常州府吗?” 妙真:“茅山……” “我们与茅山缘分不深,下次再来,”潘筠问王璁:“在人群中使用水龙术,怎么罚?” 王璁:“《天师府道士守规一百零八条》抄十遍,骨鞭三鞭,罚银二十两,要是在闹市,围观者众,视影响程度加重罚二至五倍,保守估计,我们大概会被罚抄写二十遍,骨鞭六鞭,每人罚银四十两……” 他的目光落在红颜和小红身上,道:“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还与妖鬼同行,那……天师府的地牢当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小红立即道:“天师府的道士自己都养鬼,上一个养我的人就是张家的道士。” 王璁:“捉贼捉赃,此时追究已经无用,我们现在可没有被发现后还能全身而退的能力。” 潘筠看向妙真三人。 三人一脸严肃,立即道:“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 潘筠就冲王璁和陶岩柏挥手,“好了,你们回去吧。” 王璁和陶岩柏起身,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看了红颜和小红一眼,“小师叔,要不要再开一间房?” 潘筠道:“你看她们是需要房间的人吗?不用,你们睡觉去吧。” 陶岩柏动作慢了一拍。 潘筠就看向他,“你有什么问题啊?” 陶岩柏不解的小声道:“小师叔,这次画舫失火,那陈公子虽有罪,但分明姓吕的才是罪魁祸首,您为什么要救他?”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不错,像个修道之人了,以前你除了治病救人,其余诸事不关心。” 她给自己灌了一杯茶后道:“我是在救他,但又不止是在救他。” 潘筠道:“天有天道,国有国法,按照刚才船上的情景,画舫失火落水一事显然不能按照国法来处理,吕老爷斗不过陈公子,那一画舫的客人们,现在闹得凶,最后怕是也动摇不了陈知府的地位。” “我只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让他一网打尽,最后能全部按照国法来定罪最好,不能,最大最恶的几条鱼也不要漏了。” 陶岩柏目瞪口呆,“那……那我们不是还收了他的钱吗?收钱不办事,是要沾惹上因果的。” 潘筠:“谁说的,我出的主意可是好主意,对吕老爷是真有好处的。” 妙真道:“三师兄,小师叔给他出主意的时候我开天眼看过了,他的面相,是惨死灭家之相,但离开时,额上黑气破开一个口子,已有生机。” 她道:“即便最后他死了,也能保住家人” 陶岩柏惊讶,“陈家父子这么狠,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他一家人?” 王璁捏住他的脖子就往外拉,“小师叔一开始就说了,破家的县令,灭族的知府,这种事在世间又不少,你别管了,回去睡觉。” 但陶岩柏怎么都睡不着,心里闷闷的,很不开心。 王璁听到他翻来覆去的声音,便叹息一声。 陶岩柏身体一僵,不敢动了,“大师兄,我吵醒你了?” “我也没睡着。”王璁从床上坐起来,对木榻上的陶岩柏道:“坐起来我们谈谈?” 陶岩柏闷闷不乐道:“大师兄,道理我都懂,我常跟着三师叔下山给人治病,也听过不少贪官污吏的故事,我们是修道之人,在红尘之外,这事与我们相干,又不与我们相干,可这次,不知为何,我感觉心口沉甸甸的,眼前一片黑暗。” 王璁:“你这是看到了画舫上的女子,又见识到了陈公子一手遮天,被吓住了。” 第376章 冤仇自销 他道:“我们可以看到黑暗,但不要让这些事占据内心,掌控你的情绪,三师叔乃当世名医,常出入官宦之家,他看到的东西不比你少,但你看,他何时让外界这些事牵扯自己的内心了?” “不仅三师叔如此,小师叔小小年纪也很拿得起放得下,”王璁道:“世俗间的事,除了她家人的冤案外,其余事,她都是看过做过便满足,不会过于牵挂。” “人的精力有限,若过于牵挂外务,那本该做的,学的就要打折扣了。” 陶岩柏心里的沉重散去了一些,抱着被子道:“大师兄,你容我自己想一想。” 王璁点头,“你是要自己想一想。” 隔壁,洗漱完毕的潘筠将甩干烘干的衣服随手挂在屏风上,然后就开始撸起袖子准备画符,她要完结掉今晚的最后一段孽缘。 只有这一段孽缘了结了,她才能彻底放下今晚的事,安心睡去。 红颜也洗过了,毕竟刚在河水里泡过了,这会儿正趴在木榻上用妖力烘自己的毛发。 见潘筠竟然还能拿起笔划符,不由口吐人言,“你还是人吗?刚才在船上你不是力竭了吗?” 潘筠一边调朱砂一边道:“你也说了是力竭,又不是元力耗尽,从河边走回来的这一段路,我力气就恢复了。” 潘筠自豪的道:“只要元力够用,一时的力竭最多是手酸而已。” 这么一说,红颜便不服输,撑起毛茸茸的红色脑袋道:“我也是力竭而已。” 小红瞥了一眼一人一狐,忍不住道:“少年人就是精力旺盛啊。” 一句话刚感慨完,屏风后的洗漱间里,正在沐浴的妙真妙和咯咯的笑闹起来,水花飞溅。 潘筠手一挥,一层无形的屏障罩住洗漱间,不仅挡住了飞溅的水花,也隔绝了声音,不至于影响到屋外的人。 小红见她只是隔绝水花和声音,就低头画符不管了,不由道:“你就宠她们吧……不过,你们精力可真旺盛啊。” 她这次不挂着了,飘到房梁上躺着,睁着大眼睛看近在咫尺的屋顶。 她也累了,是真的累了,除了当初差点被潘筠打得魂飞魄散,这是最累的一次。 原来救人也这么累啊~~ 小红眼睛微微闭起来,听到房梁下的潘筠说:“小黑,这三张符分放在他和他父母的床头,藏严实点,可别被人发现扫走了,但一定要让他们碰到。” 潘小黑冲她喵了一声,叼起荷包就一跃跳出窗户。 潘筠走到窗边,见它灵巧的落在地上,飞快的朝前跑了一段,又灵巧的爬上对面的屋顶,然后就顺着屋脊一路朝那户人家跑去。 潘筠目视小黑的背影消失,不由的掐诀放于胸前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冤仇自销,心结已了。” 榻上的狐狸不雅的翻了一个白眼道:“什么冤仇自销,分明是你用实力销的。” 潘筠不搭理此话,走回到木榻边,手掌从她的身上抚过,狐狸便觉得暖融融的,身上残余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失,就连微湿的木榻都瞬间变得干爽温暖。 狐狸舒服的把脑袋搭在枕头上,立刻道:“凭实力销的,老天爷必不会怪罪,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潘筠本来都收手了,闻言就落下手掌在她肚子上揉了揉,一股柔和的元力传输到狐狸身上,只在表皮上停留。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0节 年幼的狐狸立刻吸收,元力被她化为己有。 红狐满足的趴在枕头上,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潘筠。 潘筠揉了一把她肚子上的毛,去收自己放在屏风上的衣裳。 妙真妙和穿着里衣走出来,手里拿着只拧得半干的衣服,冲潘筠讨好的叫道:“小师叔,我们内力还未恢复。” 潘筠扫了一眼她们湿漉漉的头发,伸手接过衣服,用元力给她们烘衣服。 谁能想到呢,出门在外,她的元力最大的功效是烘干。 妙真妙和笑嘻嘻的去擦干头发,便在床上打坐运功,她们头上就好像上了蒸笼一样,水蒸气化成烟蒸腾而上。 潘筠看得眉眼弯弯。 屋中安静下来,只有屋外隔了一条路的大街时不时传来的叫卖声和欢笑声,倒显得夜更安静了些。 潘筠一边烘着衣服,一边垂下眼眸昏昏欲睡。 就是这种闹中取静的感觉最好睡。 正是睡意最浓时,黑夜中一声惨叫,潘筠掀开眼睛,再一摸手上的衣服,已经干透。 她将衣服叠好放在俩人的床头,见她们还在努力烘干头发,路过时就在她们头发上一抚,俩人的头发瞬间变得蓬松和干爽。 妙真妙和立刻睁开眼睛。 潘筠道:“夜深了,赶紧睡吧。” 妙真:“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惨叫声。” 妙和:“我也听到了。” 潘小黑像一阵风一样从窗外一跃而入,轻巧的双爪落地,然后歪着脑袋去看潘筠和妙真妙和。 潘筠目光扫过它带血的爪子,道:“无关人士,不用管,睡觉。” 妙真也扫了一眼潘小黑的爪子,“哦”了一声后摊开被子躺下。 妙和:“可是……” 妙真拉了她一下道:“睡吧,小黑干的。” 妙和立刻释怀,也“哦”了一声躺下了。 潘筠就对潘小黑道:“把爪子洗干净晾干后再上榻。” 潘小黑刚报了仇,此时心情很好,喵了一声后跑进洗漱间洗猫爪子和猫身。 潘筠把桌子收拾干净,抬头道:“小红,房梁上躺着不憋屈吗,下来桌子上睡吧,我也不介意你挨着我和红颜睡。” 反正她不占位置,可以跟个纸片一样靠着她们。 小红从房梁上飘下来,“憋屈?” “对啊,”潘筠道:“床离屋顶太近有压抑之感,你不觉得吗?” “我是鬼,没有心跳。” “但还是有感觉的吧?”潘筠让红颜起身,先在木榻上铺了一层被褥,这才摊开被子抱着红颜躺进去,她拍了拍自己身后挨墙的位置道:“上来。” 小红转头就在桌子上躺下了,“我睡桌子吧。” 潘筠也不勉强,抱着毛茸茸的狐狸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天,又累又充实,即便是精力充沛的少年人,她还是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楼吃早饭时,她就着城中的八卦吃了一大碗面,吃完还嫌弃,“还是三清山的粉更好吃。” 王璁艰难的吃着面,“可我看您吃的挺开心的。” 潘筠:“那是因为有八卦佐餐,但还是没三清山的粉好吃,面也比不上。” 今日城中两大八卦,“听说昨晚运河上有一艘画舫失火,死了好多人。” “听说城中的吕老爷和知府家的公子打起来了,今天一早官兵就围了吕老爷家的府邸,要抓人呢。” 第二件八卦显然是第一件的延续,可惜这会儿还没人把两件事结合在一起。 潘筠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赶紧吃,赶紧出城。” 王璁应下,也不管这面又咸又甜的,憋着一口气吃完,放下碗筷就看向师弟师妹们。 师弟师妹们也正闭着眼睛往嘴里塞面,艰难的吃完后泪眼汪汪的冲俩人点头。 潘筠嘀咕:“有那么难吃吗?” 四人差点落泪,“小师叔你是常州府人,自然不觉得很难吃了,下次我们还是吃包子吧。” 五人套上车,潘筠抱着一只狐狸就上车,狐狸手上还拿着一支金钗。 潘小黑自己踱着优雅的步伐走到车边,一跃而上。 它鄙夷的扫视一眼红狐,自己坐在了马车的车辕上,和王璁陶岩柏坐在一起。 马车出城需要过河,车过桥时,桥边正站着几个穿道士袍的人,他们手上拿着罗盘等法器。 王璁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立刻移开目光,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不想偷听的,但他们说的话自动钻进了他的耳朵。 “师兄,船上的人除了那个吕老爷和陈公子外我都问过了,他们都说不记得那五人长什么样了。” “查到他们是怎么上船的了吗?” “查到了,是一个船工勾连河面上的小船,收了钱把人放上船的,但他也说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师兄,我占了一晚上,一点线索也没有,只能隐约占到他们进了附近一条巷子,接下来的去处就散了,占卜不到。” “哼,他们避占了,看这手法老练,一定是老手,不知私底下还犯过什么事。” “可船上这么多人,即便是避占,也难完全遮住这么多人的记忆吧?怎么竟一个人也不记得他们的样貌?难道其中有第一侯,第二侯的高手?” “想什么呢,别说第一侯第二侯,便是上第四时也不可能,此等高手,谁会那么猥琐的偷偷逛花船?” “也是,此等高手,不至于连逛花船的钱都拿不出,还要偷偷摸摸的上船,那为何这么多人都不记得他们的脸?” “要么是那五人用了另外的妖术,要么,花船上的人故意隐瞒。” “因为那五人救了他们?” “财帛动人心,要是感念恩情而不出卖,多给些钱,总能把人的嘴巴撬开,你们去找几个家贫又贪财的人,一定要拿到画像,我倒要看看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么玩。” 辖下出了这样的意外,他是要被天师府和朝廷问责的好不好? 搞不好要丢掉好不容易考上的编制,所以他一定要把人找出来! 第377章 找人 声音渐渐远去,王璁和陶岩柏都只当没听见,车箱里的潘筠几个也老实坐着,等车上了桥,离得远了,三人才掀开车帘子悄悄往外看,看能不能扫一眼要抓他们的人。 结果脑袋才探出去,车辕上的王璁就轻咳一声,探头进来盯着她们。 三人立刻坐直。 王璁最后警告的看了她们一眼,这才放下帘子回身坐好。 直到出了城门,车厢里的三人一狐一鬼才活泼起来,将车窗的帘子撩开,往外探头。 红颜懒得化成人,依旧是一只狐狸的模样,也探头往外看。 就连小红都忍不住从金钗里出来,避开阳光,扭头看着窗外。 王璁也放松下来,靠在车门上甩着手上的绳子。 潘筠探头出来问,“璁儿,他们会插手吕老爷和陈公子的事吗?” “除非哪一方出大价钱,不然天师府的道士是不会插手凡俗事务的,”王璁道:“常州府的天师府分坛不缺钱,我觉得他们不会插手。” 天师府的道士们的确无意插手吕家和陈家的争斗,他们只捉拿妖怪和妄用法术,惊动百姓的异士。 至于吕家和陈家,俗世中的争斗从未停止,天师府超然物外,才不管这些事呢。 道士们不知道,正是因为他们的这种态度,加上一副定要捉住昨晚在船上兴风作浪的五人的架势,让船上的人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就连贪财好权的雪姨都叮嘱手下的姑娘和伙计们道:“高人们救了我们,我们不能忘恩负义,从此刻开始,不管谁来问,抱着什么心来,都不许说起他们的样貌,昨晚在船里看到的,听到的,全都给我忘记。” 所有人齐声应下。 也因此,等道士们查了一圈,回来找他们再次确认时,姑娘们就扶着额头做头痛状,弱柳扶风的道:“道长,奴家真的不记得了,昨晚都吓死了,先是着火,后来是落水,只要一想起来就头痛欲裂,哪里还记得事情?” “昨晚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那高人抱着你落在了船上,你还看到他的眼睫毛很长,脸上发光吗?” “是吗?是奴家说的吗?奴家不记得了,可能是当时吓死了,被水呛到,人晕乎乎的,幻象了。”她眼睛湿漉漉的看着道士,身体朝他一靠,“奴家遇到困难时就喜欢幻想有个英雄从天而降救我于苦难之中,昨晚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濒死时做的梦吧。” 道士往后退了两步,侧身躲开,姑娘身体一歪,差点摔倒。 姑娘不高兴了,羞恼的朝他一甩帕子,哼了一声,扭着腰就离开。 道士黑着脸,只能去找另一个姑娘问。 姑娘还穿着一身鹅黄,一见他就抹眼泪,撩起袖子让他看,“奴家昨晚被人踩了一脚,都破皮了,当时眼里看到的都是脚,哪里记得什么高人矮人?” 道士气得拔出手中剑,“凌晨问到你时,你分明很兴奋的说那个高人是你接待的,才过了半日,你就不记得了?” 鹅黄就按了按眼角,脸色憋得通红,小声道:“奴,奴家是瞎说的,船上的姐妹都说是她们招待的,我也说,等以后出去了,也能凭着这个噱头多赚些钱。” 她立刻拉住道士的袖子,眼含泪水撒娇道:“道长,奴家不是故意欺骗你的,我们妈妈摊上了大事,画舫重修也要花大钱,我们这些姐妹恐怕都要被转手卖出去。” “您看我这脸,这身段,还能卖到什么好地方去?我就想借高人的名头,希望能卖到好一点的地方去,不知道道长竟然问得这么细,这……奴家就不敢再欺瞒了。” “你!”道士看了看她,也觉得她长得一般,年纪也大了,那异士肯定看不上她,于是目光朝那些长得好看的看去。 其他姑娘:…… 别人不知道,她们还能不知道吗? 那最厉害的就是她和另一个姐妹一起伺候的,只是想一想就嫉妒啊。 道士问了一圈,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就连昨晚和凌晨问到的东西都被一一否认了。 再问,不是看错了,就是自己吹的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1节 道士逐渐暴躁,“你被火烧了,你连火是怎么被灭的都不记得了?” 姑娘用帕子捂住脸哭道:“奴家被火烧,心中只有慌张,只想灭火,哪能留意那火是怎么灭的?” “奴家连怎么起的火都忘了,只要想起昨晚的事,脑子就一片空白。” 气得道士踢开凳子就走。 陈公子也气得砸了凳子,“你们一早就围了吕府,人去哪儿了你们都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公子,吕府的下人坚持说吕老爷昨晚没回府。” “公子,衙门前面站满了人,全是昨晚画舫上的人,正在求老爷做主呢,老爷让您到前院去。” 陈公子气得嘴角抽搐,压了压气问道:“找到红颜和小红了吗?她们可为我作证,昨晚是吕建南砸了灯盏。” “公子,都找遍了,没找到。” “去各个客栈问,我不信找不到,那三个……”陈公子咬牙切齿的道:“高人,是乳臭未干的小子,带着他们的两个人,一个是少年,一个是才将将及冠的青年,很是显眼。” “他们这么大的本事却还是偷摸着上花船,可见穷困,往那些小客栈里找,一定要把人找出来。” 陈公子冷笑道:“雪姨不肯作证,船上的那些人想着从我爹手上拿好处,都把罪责往我头上栽,只能找他们作证,想撕我,想都别想。” 他道:“找到人先别声张,告诉我,我若抽不出身来就去找管家,让他去和他们谈,一定要他们咬定是吕建南先动手,是他放火!” “是。”小厮迟疑了一下后问,“公子,那给他们多少钱合适?” 陈公子横了他一眼问,“什么钱?” 小厮立即不敢说话了,躬身退下。 唉,公子想要以势压人,可昨晚那五个高人看着不像是能被强权压的人啊。 小厮以自己察言观色十多年的成就看,那五人,吃软不吃硬。 此一刻,小厮倒希望找不到那五人了。 因为,管家都说了,老爷查问了一圈,昨晚虽然是那吕建南开口挑衅,却是公子先动的手,那灯盏也是公子掀开吕建南后随手砸的…… 死了三个人,那花娘不要紧,落水死的贺公子和苏公子却是本地有名的士绅子弟,贺家和苏家死了儿子,必不肯罢休。 只拿画舫老板顶缸怕必不能令两家满意,他家公子和吕老爷,必要交出一个来。 偏那吕老爷在本地势力不小,不说在乡绅中的威望,就是在知府衙门里,也有不少官吏表示反对,将罪责都推到吕老爷身上,而是要求知府老爷查明真相,还贺家、苏家一个公道,也还百姓们一个公道。 他们上下嘴唇一碰,倒是落得清闲自在,苦的却是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人。 唉…… 当奴才好难。 小厮耷拉着脑袋下去找人,在城中的各个小客栈盘查,几次路过常州府最好的福安客栈,看到那庞大的门脸,都直接路过。 他们问过一次了,福安客栈没有,想来也是,他们要是有钱住最好的客栈,能没钱光明正大的上花船吗? 小厮带着家丁从另一侧巷道离开,前面围堵了不少人,将路占去了一大半。 小厮皱眉,推开人群挤进去,问道:“怎么了?” 围观的人幸灾乐祸的道:“周家的小秀才被猫给挠破了脸,哎呦,一脸的血,周家夫妻正在骂街呢,誓要找出那只猫的主人。” 小厮一听,不感兴趣了,问道:“兄台,你可见过一个青年带着一个大些的少年,三个小一些的少年经过?” “那三个小的大概这么高。”小厮在自己的耳朵边比划了一下。 围观的摇头,“没留意,这条街上的人可不少,每日进进出出的人这么多,我等哪里能记住?他们若是外地的,必会住店,你去客栈问问吧。” 小厮耷拉下脑袋,“全都问过了,都说没见过。” “那就得找私租宅子的人家了,尤其是城南那一块,那里私下出租的宅子不少,比住客栈还便宜。” 不过那都是暗门,有时候还做暗娼生意,一般旅客都不敢去住的。 小厮心一紧,只觉得肩膀上的大山更重了一点,却不得不去。 他往城南去,离福安客栈越来越远,离真相也越来越远。 找不到潘筠五人踪迹的天师府道士还是上知府衙门找陈涵问话了。 陈涵可不惯着他们,直接就道:“你们能为本公子摆平此劫难吗?” 道士们拒绝了,这是凡俗中的事,他们不插手。 陈涵就冷哼道:“你们不愿帮我,我又为何要为你们得罪五个高人?” 他是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陈涵直接端茶送客。 道士们气死了,愤而离场。 等走出知府大门,一个道士愤愤不平的道:“灾祸因他们而起,要不是碰巧有那五人在,那一船的人少说要死三十来个,我今天去看他们,他们脸上的黑气都未曾完全消散,可见是真的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他不仅不知悔改,还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利益。” “师兄,这样说来,那五人是行好事,虽犯了错,的确是救了一画舫的人。” 几人一起沉默。 第378章 拦路搜查 为首的金道长叹气一声道:“再找两日,要是还找不到,那就是真的找不到了。” 他道:“找到了也未必就受罚,他们的确是情急之下用法术,上报之后,最多罚些银子就完了。” 重要的是要把人给找出来,不然,他肯定要被罚的。 金道长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叹息,问道:“还没找到吕建南吗?” “师兄,我算了一卦,那吕建南一定不在常州府了,看卦象,他往西南方向去了,那是江西的方向。” 几人一起向西南方向看去,齐齐发出一声怅惘,都猜出他肯定是去找杨稷了。 杨稷要是加入这场争斗,常州府更不得安宁了。 “这些俗世里的争斗太密集,太凶残了。” 这么一感叹,他们对找潘筠五人的欲望又减少了一些。 好歹救了不少人,报上去,天师府和朝廷那边应该也会网开一面吧? 所以他们找不到人的罪责也能轻一点吧? 而此时,潘筠他们已经走出常州府,正在往京城去。 正月里赶路的商旅很少,官道上,举目望去,就他们这一辆车。 没有人,红颜就不化作人形,甚至都没把尾巴收起来,三条大尾巴一起敞开摇晃,坐马车坐累了就跳下车,自己跑,自己玩。 等到天快黑了马车停下时,红颜就拎着一只鸡回来了。 本来想露宿的五人看到那只鸡,齐齐抬头惊喜的看着红颜,“附近有村庄?” 本以为会挨骂的红颜指着一个方向道:“再往前跑一段,拐弯,再跑一段就是村庄了。” 王璁就要重新上车,潘筠拦住他,机敏的问道:“一段是多长?” 红颜摇头。 潘筠:“那一段你跑了多长时间?” 红颜:“两刻钟吧。” 妙真妙和就转身继续去找木柴,王璁也放弃去驾车,和陶岩柏继续从空间里往外搬各种东西。 潘筠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把铜钱,数出五十文串在一起后和金钗一起塞进红颜手里,“麻烦你再跑半个时辰回去,把钱压在他家的鸡窝里。小红,你去监督她。” 红颜没动,小红从金钗里冒头,见天边只有一点夕阳了,就从金钗里全部出来,飘在红颜身侧。 见红颜假装听不到,潘筠就弹了一下她额头道:“虽然狐狸吃鸡天经地义,但你既有能力少造冤孽,就要少造一些,给未来多留一些造孽的额度吧。” 这个说法红颜却是第一次听说,握紧了钱,好一会儿后想明白了,“都是猎物,是不是猎人和穷人猎物比富人猎物造的冤孽要轻?” 潘筠点头,“不错,前者是为了生计,后者是为了炫耀,天道是公平的,人类为了活着杀你,天经地义,同理,你为了活着杀人,一样天经地义。” 但红颜现在不缺钱,还去偷盗,那就是冤孽了,虽然极其轻微。 但倒楣惯了的潘筠觉得,能消去一些冤孽就消去一些,额度多存存,留着关键时候用。 红颜拿走钱和金钗,朝村子跑去,小红咻的一下躲进金钗里,红颜速度极快,化作原形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所以啊,她的两段路,他们需要驾车走一个时辰,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到达。 太远了,不值得。 陶岩柏正在挑选食材,问道:“小师叔,晚上我们吃百菇炖鸡吧?” 百菇炖鸡就是很多的菇一起炖,那汤哟,鲜得不得了。 潘筠点头:“好!” 等红颜带着小红再次回来时,晚餐已经做好了,除了有炖鸡,还有一大盆瘦肉烫青菜。 很简单的饭菜,但潘筠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就连红颜都化作人形,抱着一个碗吃得很香。 小红则飘在他们身侧,一边吃着自己的香,一边吸一吸飘过来的食物香气。 她突然觉得和潘筠他们一起走极好,好歹她不会饿肚子了。 所有人都很满足,就是睡觉的时候有点造孽,不说这天寒地冻的风吹得难受,就是悄悄复苏的虫子就让他们烦不胜烦。 陶岩柏点了驱虫香,又在四周撒了点雄黄等驱虫粉,围着他们飞绕的小黑点们这才消失。 潘筠提出要求,“大师侄,下次计算行程的时候要缜密些,宁慢勿错过,争取到驿站点是关键。” 其他三人点头,狐狸和小红没意见,她们住在荒郊野外是家常便饭。 王璁应下,之后,他们再没错过驿站。 本来,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他们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多。 但一天晚上,春风拂过,几人醒来后便见路边的野草冒头,河边的柳树冒芽,当日中午阳光明媚,直照得人发热发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2节 坐在车辕上赶车的陶岩柏和王璁眼睛都快要闭起来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陶岩柏眼睛一闭,手中的竹条一滑,身体也往左侧一倒,在快要栽下马车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立刻坐正。 另一边也已经闭眼睡着的王璁被这一震,猛的睁开眼睛来,眨了眨眼坐直,说陶岩柏,“别睡觉。” 陶岩柏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哦。” 潘筠撩开帘子道:“你们进去眯一会儿,我来赶车。” 妙真也睡了一觉起来,正觉精神,也爬出来,“师兄,你们睡一下吧。” 俩人也不推辞,爬进车厢,把车辕的位置让给她们,“赶车别赶太快。” 潘筠道:“放心,车我还是会赶的。” 脱掉前两天厚厚的棉衣,只一身夹棉的道袍,头发一束高,哦,这是妙真,潘筠的头发又长了一点,但也只堪堪碰到耳朵。 不戴帽子也不冷,所以她现在就摘掉了帽子。 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这一身打扮,不说话,谁也看不出她们是坤道还是乾道。 而说话的声音,她们不敢说可以完全变声,用元力和内力压一压嗓子变声还是会的。 所以半路被一群官兵拦下时,潘筠下意识就用元力压了一下嗓音,“……我们从广信府玉山县来,要去往京城。” 官差扫了她和妙真一眼,问道:“去京城做什么?” 潘筠:“探亲,我家二师兄在京城太常寺钦天监中任官。” 听说是官眷,官差态度好了一点,问道:“车里还有什么人?” 潘筠就敲了敲车壁,车里的王璁把陶岩柏和妙和叫醒,三个人也探出头。 三个脑袋一下就把车门给挤满了,想要看一眼车厢内部的官差停顿了一下,默默地和五双大眼睛对上,片刻后啪的一声合上册子,“让开,我要看一眼车厢。” “哦。”三人立即缩回去。 官差撩开帘子看,里面一览无遗,毕竟他们的行李都收在空间里,为了减轻马的负担,他们五个都是轻身上车。 红颜隐藏在角落里,落在官差眼中,那里就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些茶水点心。 他目光一扫而过,丢下帘子,挥手让他们过去。 “等等。” 本来坐在茶寮里的人起身走过来,潘筠抬眼看过去,看到对方不由眼眸微颤,怎么是他? 潘筠稍稍移开些目光,快速看了妙真一眼后便学着她,抬眼好奇的看向四周,以及,慢慢走过来的刘敬。 虽然两年过去,虽然他当时不显眼,但潘筠依旧记住了他,抄她家的锦衣卫之一。 她快速的在茶寮里扫了一眼,果然在那里看到不少身着锦衣卫服饰的官兵。 她垂下眼眸,忍不住挪了挪屁股。 刘敬走上前来,撩起帘子往车里看了一眼,蹙眉,“把车肚打开。” 王璁:“……大人,我们的马车没那么先进的玩意,这就是一辆极其简单的马车,车厢都是后装的,一拆开便可作为板车,所以没有车肚。” 刘敬脸色一沉,喝道:“所有人下车。” 王璁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下车,他有些后悔,不应该看红颜漂亮就让她隐身起来的。 她躲在角落那里,只是让人看不见,但一摸还是能摸到的。 三人下车。 车辕上的潘筠和妙真也爬下马车,见刘敬一跃而上,在车厢底部摸了又摸。 眼见他就要摸到红颜那里,潘筠轻咳一声,踹了一脚马车。 刘敬猛的回头,厉眼看向潘筠。 潘筠冲他咧嘴笑,“大人,何必如此麻烦,您往下看,透过车板子,是不是能看到地面?” 说罢,她又踹了一脚马车,大概是太用力,车板晃动,刘敬站在里面,低头便可在板子起伏时看到地面。 刘敬:…… 车板都成这样了,自然不可能有车肚和暗箱了。 刘敬扫视一眼车厢,总感觉有些不对,却又找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跳下马车,拿出帕子来擦了擦手,目光在五人身上来回扫动,最后冲王璁问道:“一路上可有遇见过可疑之人?” 王璁:“不知大人说的可疑是指?” 刘敬还未说话,一旁的官差就道:“一看就不是我大明百姓的人,说话怪里怪气的,身上带有血腥味和鱼腥味的。” 刘敬瞪了一眼官差,和王璁道:“所有你觉得有异常的人。” 王璁:“贫道也想助官爷们一臂之力,奈何我们来的路上就没碰到几个人,没看出来他们有什么异常。” 刘敬沉着脸不说话。 第379章 通关 一旁的官差道:“大人,我看他们没什么问题,放他们走吧。” “没问题?”刘敬幽幽的道:“从广信府到京城,这么远的路,你们一个行李都不带?” 潘筠五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破绽在于没行李。 王璁心中懊悔,早知不得意过头,什么东西都收在空间里了。 这会儿他就特别想伸手进袖子里给他们来一个大变行李。 可惜这些人是官差,不是普通百姓,他要是敢这么干,他们就敢把他给抓了。 老朱说过,一切不在朝廷认准内的法事、法术宣传皆是诈骗,要收监坐牢的。 就在王璁头脑风暴,想着要怎么开脱时,潘筠转头问道:“大师侄,出行要带行李吗?” 王璁立即道:“当然不用了,师叔难得出一趟门,带那些累赘做什么?” 潘筠哼了一声道:“你们答应过我的,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二师兄也应承过我,只要到了京城,我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摘给我。” 王璁立即弯腰点头,“是是是,师父答应过的,绝对不会食言,小师叔您放心。” 刘敬的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转动,妙真立刻叫道:“还有我,大师兄,师父不能偏心,以前师父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我选的。” 王璁立即板着脸呵斥妙真,“这是小师叔,年纪比你小,辈份比你大,你跟小师叔争什么?” 妙真当即眼圈一红,跺脚道:“凭什么小师叔来了就什么东西都是她的?明明以前都是我先选的。” 妙和看得一愣一愣的,陶岩柏就悄悄戳了一下她。 妙和回神,立即道:“我也是!” 妙真:“下山这么久,小师叔都换多少套衣裳了,穿一套丢一套,凭什么我只能捡小师叔穿过的衣裳穿?” 妙和:“我也是!” 巧了不是,今天潘筠穿的还真是一套新衣裳,是在上个县城买的,妙真妙和也买了两套,因为北方的春天和江南的很不一样,他们带的衣服都不合适。 厚的太厚,薄的太薄,所以几人买了两套夹棉的。 刘敬冷笑,刀鞘就横在王璁脖子上,“编,继续给我编!她们身上穿的都是新衣裳。” “是新的呀,”王璁叫屈,扭头骂妙真,“你身上穿的难道不是新的吗?小师叔只是穿过一次而已,和新的有什么区别?” 妙真大喊回去,“不一样!她都穿过了——” 刘敬耳鸣了一阵,茶寮里的锦衣卫也终于拿着刀上来,皱眉问:“他们有什么问题?” 一旁的官差立即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锦衣卫皱眉,“刘敬,你事情也忒多了,人家只是没带行李而已,现买不行吗?” 刘敬:“百户,他们五人才一辆马车,看着就不像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舍得一路买,一路丢?车上没行李就是很可疑。” 锦衣卫问道:“那我问你,他们车上可有违禁之物?” 刘敬一噎,摇头。 “他们车上可有我们要找的人?” 刘敬抿嘴,依旧摇头。 锦衣卫就冷哼一声道:“我们拦路是为了查脱逃上岸的倭寇,不是就放人!少横生枝节。” 刘敬有些着急:“可是……” “少可是,本百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锦衣卫警告的看了他一眼道:“刘敬,你要记住,你现在还不是百户,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本官是你的上官!” 刘敬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将刀鞘从王璁的脖子上收回来。 王璁正要冲这位正义的锦衣卫百户行礼道谢,就见他伸手,手指轻点,“你们的户籍和路引呢?拿出来。” 王璁一滞,立即拿出自己的户籍和度牒,潘筠几个对视一眼,也叹息一声,拿出了自己的户籍和学宫籍书。 只有陶岩柏有路引。 百户一一翻过,在翻到潘筠三人的路引时一顿,将三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们是女的?” 刘敬立即转头,将三人认真的打量了一遍后便盯着潘筠看。 女子的话…… 这人有些眼熟,却又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刘敬皱紧眉头,开始翻动脑子里的资料。 潘筠感受到他的炯炯目光,面不改色的回答百户的问题,“是啊,贫道只是头发短而已,看着不像吗?” 妙真:“我也只是把头发梳起来而已,我们道士都这么梳头,不像吗?” 百户将户籍还回去,“没说你们不像,既然是有度牒和学籍的道士,那就走吧。” 刘敬却伸手去接户籍,想要看一眼。 百户眉头大皱,很不高兴的收回手,不悦道:“刘敬你想干什么?” 刘敬低头道:“属下想再检查一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3节 “怎么,本百户检查过的,你莫不是怀疑本百户徇私?” 刘敬:“属下不敢,只是想把他们的名字户籍都记下来,回头好上报核实……” “之前路过的人你都没记,怎么本百户要放走的人你就要记?” 刘敬:…… “怎么样,你没话说了吧?你就是在针对本官,本官告诉你,这几人,本官放定了。” 他的手绕过刘敬把东西拍进王璁怀里,不耐烦的挥手,“滚吧!” 王璁连忙弯腰道谢,拽住妙真妙和的手就往车上塞。 塞完两个正要回头塞潘筠时,她已经自己从另一边爬上去,还拽了陶岩柏一把。 王璁在刘敬不甘的目光中驾动马车通过关口,通过时,三骑锦衣卫正好迎向而来。 潘筠通过起伏的帘子看清楚了马上的人,耳边听到身后的锦衣卫百户和刘敬等人快步跑来,冲着马上的人行礼,“参见千户大人。” 一道略显轻挑的声音问道:“这辆车是怎么回事?” 锦衣卫百户抢在刘敬前道:“回大人,是进京探亲的几个道士。” “车上车下都查过了吗?” “查过了,没有异常。” 刘敬不由的抬头,看向渐渐走远的马车。 的确没有发现违禁之物和人,可他还是觉得很奇怪。 这辆车奇怪,这五个人也很奇怪。 尤其是那“小师叔”,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奇怪,他记性这么好,不敢说过目不忘,可既然他觉得她有异常,就一定会记住她才对,怎么会想不起来她是谁呢? 刘敬看着马车走远,心绪起伏越发的大。 王山对百户的奉承回应寥寥,等他说完就无所谓的点了点头,扭头问道:“刘敬,你可有发现?” 百户脸上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有些冷。 刘敬躬身道:“大人,这一路都没查到贼寇的踪迹,我想他对内陆并不熟悉,而我大明对户籍管理甚严,没有户籍他根本进不了城池,所以属下怀疑他还在沿海一带。” “沿海?泉州属于沿海,苏州沿海,扬州府沿海,再往北,淮安府、青州府甚至天津卫都沿海,海岸线这么长,你让我到哪里找去?” 刘敬道:“只要找到胡景,便能找到那贼寇。” “胡景?” “是,”刘敬低声道:“下官查过,这贼寇似乎是跟着胡景的消息走的,胡景在松江一带捉贼拿赏金时,他出现在松江,胡景在苏州府拿杀人凶犯换赏金时,他便出现在苏州府……” 王山疑惑:“他为何要追着胡景跑?” 刘敬道:“胡景毕竟为菊池武北效力过,或许他是有什么事要与胡景求证呢?” 王山摸了摸下巴,“有道理,发函询问各地衙门,问问最近胡景在接什么地方的赏金?” “是。” 王山露出笑容,拍了拍刘敬的肩膀道:“做的不错,这次若能顺利拿到那贼寇,抢在王文前面找到藏宝图,我便向叔父举荐你,从前你在差事上的那些错漏都不值一提。” 刘敬低头,越发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其余锦衣卫看着他的目光都不太友好。 刘敬低垂着脑袋看不出神色来,他心里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潘筠接住从窗口那里跳进来的潘小黑,摸了摸它的肚子。 妙和惊奇,“小师叔,小黑什么时候跑下车的?” 妙真:“你现在才发现吗?” 潘筠:“马车被拦住的时候,它就跟只耗子似的偷溜下去了。” 她挠了挠它的下巴,替它按揉肚子和四肢,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潘小黑将他们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还道:“我还听到了几个小锦衣卫私下骂人,你猜那个千户是谁?” 潘筠:“王山?” 潘小黑:“……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没见过,但能让他说出,从前差事上的错漏全都不值一提的叔叔,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就只有大太监王振了,他姓王,他叔叔当然也姓王。” 潘小黑耷拉下脑袋,觉得同伴太聪明也不好,没有成就感。 潘筠摸了摸它的脑袋,若有所思,“倭寇那边来人了?王山觉得他手上有藏宝图?那倭寇为什么要找胡景?” 妙真:“他不会怀疑藏宝图在胡大侠手上吧?” 潘筠:“他们上岛也需要藏宝图吗?按说,他们那里应该有可以上岛的人才对啊?” 所以,他们和陈文的合作一直是,陈文阻止倭寇的船靠近那座岛,直到他完全收服手下之后再凭借她手上的藏宝图上岛拿宝藏。 最后二八分,当然,陈文八,她二。 虽然少了点,但她只出图,力气全是陈文出,且跨时很长。 如果倭寇完全找不到岛,岂不是说,那岛上的宝藏可以一直放着,不急着拿? 潘筠心痛了一瞬,然后立即摇掉大脑中的猜测,不行,不能这么想,要是这么想,她这两天晚上她都不要睡觉了。 福生无量天尊,凡她选择,皆是最优选,福即是祸,祸即是福,即便一时亏了,也是因为未来有更大的福气,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小师叔,你咕咕咚咚说什么呢?” 潘筠手起手落,一吸一呼,微笑道:“没什么,我在念经呢。” 第380章 都不好了 为了甩开后面的锦衣卫,王璁一甩鞭子加快了速度。 等马快要受不了趴下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驿站。 一行人略微思考还是决定住进去。 太阳已经偏西,走上半个时辰就落山了,到时候未必有地方住宿。 五人一只狐狸和一根金钗订了两间房。 王璁就用筷子沾水在桌子上画了两条线,问道:“小师叔,我们是陆上过兖州进济南府,还是直接走运河北上算了?” 他道:“看那锦衣卫的架式,沿途设的关卡一定不少,不如直接坐船上京。” 官兵对运河上的船查的不严。 妙真不解,“我们已经躲过了这一波锦衣卫,把行李拿出来一些就能应付接下来的关卡搜查,为何还要特意走水路避开他们?” 王璁看向潘筠,迟疑片刻后问道:“小师叔,那个拦着我们的锦衣卫刘敬是不是认识您,他一直在看您。” 潘筠:“我见过他,他有没有看见过我,我不知道。” 王璁苦恼,陶岩柏却道:“便是见过也不打紧,小师叔和刚来的样子很不一样了,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怕是认不出来。” 王璁行走江湖多年,知道不能小看任何一人,筷子点了点桌子道:“以后避着他一些,幸亏三师叔和四师叔把小师叔的来历做得很完美,经得起查探,反正他们只要拿不住实证就不怕。” “锦衣卫是厉害,但咱师父也不是吃素的。” 潘筠张了张嘴,还是小声道:“大师侄,我们不好总是以二师兄的名义那啥吧?二师兄的官职在江湖人和普通百姓前的确是大官,但在官场……尤其是在京城,会不会给二师兄招祸?” 王璁:“师父他考进钦天监后就说了,他是为了给三清观和我们撑腰才去考官的,不然,山里的灵气不浓郁吗?山顶不比皇宫的观星台高吗?如果我们不仗他的势力,那他考官将毫无意义。” 潘筠:“……这个考官理由也是我没想到的。” “我更没想到的是,二师兄就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了。” 潘筠竖起大拇指,“厉害,他厉害,你们也厉害。” 王璁那么说,潘筠就毫无心理负担了,当即手指往两条水线的东边一点,狠狠道:“那我们就走安东卫,直接沿海去天津卫!” 王璁顿了一下,幽幽的抬头看她,“……小师叔,我们不怕事,但也不要主动去找事吧?你要去找他们口中的那个贼寇?” 刚才车里的谈话他都听到了。 潘筠一脸忧愁的看着他,“大师侄,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王璁:“什么事?” 潘筠:“他们口中的藏宝图在我手上。” 王璁瞬间站起来。 潘筠:“我和四师姐找到了合伙人,一个遭受排挤,不得不在海岛上驻扎的年轻的,有野心的千户大人,我们商量好了,等他收服手底下的士兵,选个黄道吉日,我们就上岛拿宝藏。” 王璁慢慢坐了回去,“此事没那么容易吧?登岸的倭寇都死了,但倭国本土一定有他们的人,他们的大本营里没人知道海岛的航线?” “是啊,所以我们设定他们是知道的,那位厉害的千户大人首要任务就是阻击靠近海岛的倭寇,不让他们在我们之前上岸。” “既可以保住宝藏,又可以用这些来登岛的倭寇练兵,磨炼人心,一举两得,但也因为他付出良多,所以我们的约定是宝藏八二分。” 王璁抿了抿嘴,“他八?” 潘筠点头。 王璁捂住心口,“如果……” 如果倭寇不知道海岛的坐标,不知航线,也需要他们手上的宝藏图,那他们这一波就太亏了。 甚至,他们都不需要跟这个千户合作,自己就能偷摸着上岛取宝藏。 王璁可以想象得到,小师叔和四师叔一开始拉千户下水,就是为了阻击倭寇比他们更早上岸。 “哎哟,哎呦,”越想王璁心口越疼,难受的叫出声来,“小师叔,你为何要将此等大事告诉我?” 其他人也惋惜,但他们没有大师兄对钱财那么看重,所以心里还好受,见大师兄如此,连忙劝道:“大师兄,不打紧,宝藏的两成也很多的。” 妙真还道:“我见过那菊池武北,倭寇们都很有钱,累积多年的两成宝藏,只怕比我们整个三清观都贵。” 王璁:心更痛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4节 看见他这么痛苦,潘筠的心就不怎么痛了,于是她大方的把自己的咒语传授给他,“我想了一句咒语来平复这种心情。” 王璁看她。 潘筠道:“福生无量天尊,凡我选择,皆是最优选,福即是祸,祸即是福,即便一时有亏,将来必有洪福来报。” 王璁放下捂着心口的手,“小师叔,你故意的。” 潘筠友好的摇头,“非也非也,我只是坦诚,所以大师侄,这安东卫我们去不去?” 王璁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沉凝片刻后道:“去!” “既然要去安东卫,那就要从邳州过了,我们明天走快些,傍晚就能进邳州城。”王璁沉吟道:“既然他们也要沿海找人,路上肯定还会有不少关卡,我们未必会再遇到刘敬,但也要小心。” “为了应付一路上的关卡检查,我们要把行李拿出来。” 当天晚上他们就各自打包了几件衣裳放在马车上做伪装。 但习惯了干净整洁的马车,车上多了这些东西红颜很不高兴,爪子就忍不住去挠那些包袱皮。 潘筠就打她的爪子。 再挠,再打。 一人一狐陷入循环之中,潘小黑看得收起自己的爪子,埋在肚子下一动不动。 王璁看不过眼,道:“等进了城,我们去买几个包吧?” “包?” 王璁点头,“对,大包小包都可以买。” 邳州城不算繁华,王璁直接顺着主道往下走便找到了一家成衣铺。 他领着潘筠五人进去。 红颜对买东西也很好奇,化成了人,把尾巴藏在裙子里跟他们一起进店。 王璁道:“我们想买包。” 掌柜见他们这么多人,高兴的应了一声,立即让伙计把包都取来给他们看。 “客官们是想要拎着的,斜挎的,背着的,大的还是小的?” 王璁:“大的,装行李的。” 眼角的余光看见潘筠和妙真妙和都好奇的看着成衣铺上挂着的包,他便停顿了一下。 说起来她们三个都没怎么逛过成衣铺子。 潘筠不提,妙真妙和也很少下山,下山也多是逛药铺和饭馆,她们长这么大,就买过两三次成衣,有两次还是大人去买的。 王璁想起曾经见过的闺阁女子斜挎的小方包,和掌柜道:“斜挎的包也来一些,小巧好看些的。” 掌柜高兴的应是,立即让伙计把最上面一排的包也都取下来。 潘筠仰着脖子看,看到拿下来的斜挎小方包惊奇不已。 上面有绣花,还有流苏,看上去可比她在26世纪用的文艺精巧多了。 潘筠好奇的翻看,见里面还有两个内袋,不由挑眉,“这包还挺好看的。” 王璁瞥了一眼,那包上只有一朵绣得一般的兰花,袋子两侧挂了两根流苏罢了。 和他在江南成衣铺看到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王璁怜爱的看了潘筠一眼,“喜欢就买了吧。” 一旁的妙真选出一个包递给潘筠,高兴道:“小师叔,这是竹子的。” 潘筠就接过看了看,颔首道:“绣得还行,掌柜,这个包多少钱?” 掌柜笑吟吟,“六百文。” 潘筠就放下包,和王璁道:“赶紧买行李包,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行李包是用厚麻布缝制的,多为青灰色和黑色,不仅结实还防水。 潘筠惊讶的摸了摸。 她不知道大明的纺织成品已经如此先进,因为她出行和日常所见,大家还是用包袱皮更多,很少有人用包。 王璁问了价钱。 这行李包虽然大,结实,却更便宜,颜色、大小和样式不同,一百二十文到二百四十文之间。 王璁选了最便宜的五个,一人一个,然后指着桌上的三个斜挎小方包道:“这三个也包起来。” 潘筠和妙真妙和一起扭头去看他。 王璁笑道:“给你们装法器用。” 他顿了顿,问红颜,“红颜姑娘要买一个吗?” 红颜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只是单纯喜欢上面的绣样,于是点头。 王璁就让她选。 红颜就毫不客气的选了一个绣了朱雀的包,价值一两! 掌柜高兴的把包给他们包起来。 王璁见她们抱着包感动得泪眼汪汪的样子,不由摇头,“小师叔,你们怎么又大方又抠门的样子?在画舫上的时候,那小银票跟不是钱似的往花娘身上塞,这只是一个包而已,一两可以买三四个了。” 潘筠抱着小方包道:“你不懂,我抱着姑娘们的时候就只想给钱给她们花,看到她们高兴,我就高兴了。” “但看着手中的包,想到它要花三百文,我就痛心,好在这钱不是我花的,那就没有关系了。” 妙真妙和一起点头。 王璁:…… 第381章 有病,但习惯了 从邳州城前往安东卫,果然一路上设了不少关卡,一些县城也开始盘查进出的人。 户籍、路引,缺一不可。 潘筠他们东西齐备,车里也放上了行李,就连红颜都在遇到关卡前离开,绕过关卡,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一行人在两天之后到达安东卫,他们不知道,他们前脚进城,刘敬等人后脚就跟着进城了。 他们和潘筠一行人不是同一条路,因为不确定胡景的去向,所以他们先去别的县找了半日,等锦衣卫的消息到了才赶往安东卫的。 然而,胡景此时也不在安东卫。 妙真将投掷的铜钱捡起来按序摆在桌子上,道:“卦象显示他往东北方向去了。” “安东卫的东北方向,济南?”潘筠思索,“胡景从前是赏金猎人,泉州之别后,他很可能做回老本行,得去衙门看看最近有什么悬赏单子。” 王璁起身道:“我和三师弟去,小师叔,你们留在客栈里吧。” 潘筠道:“把妙真带上。” 王璁看了一眼,也觉得带上妙真更好一点,于是应下。 三人站到县衙外的公告墙前时,锦衣卫正在县衙里。 三人仰着脖子看公告墙上的信息。 王璁手指摸了摸墙上几处,沉思,“这里之前好像黏了东西。” 三人一起看向县衙大门,才靠近就被人呵斥,“走走走,今日县衙不办公,有事明日再来。” 王璁:“为何?今日并不是休沐日。” “你管那么多呢,让你们走就走,赶紧的。” 三人踮起脚尖往里看了一眼,就瞥眼看见院子里翻飞而过的飞鱼服。 三人便不敢久留,转身离开。 但也没走远,王璁指着边上一个面摊道:“吃碗面吧。” 三人就坐下吃面,吃完还不肯走,就撑着脑袋看来来往往的人。 三个腰间挂着横刀的衙役大摇大摆的走过来,妙真立刻坐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扫,立即指着正中那个低声道:“师兄,找他,他家中有病人。” 王璁一听,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后上前拦人,“官爷请住。” 三个衙役皱眉看他,“哪来的臭道士,不长眼吗?我们不抓你们就算了,你们还敢骗到我们身上来?” 王璁拿出自己的度牒,笑道:“贫道是正经的道士,若不是真的与官爷有缘,我是不会拦人的。” 他目光直视衙役甲,温和的问道:“官爷家中有病人吧?” 衙役甲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爹昨晚上才病了,连同僚都还不知道呢。 王璁就指向陶岩柏道:“这是贫道师弟,乃一名道医,可以为家中病人诊治。” 衙役甲戒备的看着他,“你们想卖什么药?” 王璁摇头,“我们不卖药,只开药方,但我修道之人,只要出手,必要有所收获,否则因果缠身,所以要取三文诊费。” 衙役甲一愣,“只要三文钱?” 王璁点头,“只要三文钱。” “你们图什么?” 王璁道:“一是不忍见人生病;二是了却因果。” 衙役甲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因果,但想到他爹的病,和他那微薄的俸禄,他还是转身和同僚道:“你们先回去,我带他们回家看一下我爹。” 两个衙役立即道:“你回去吧,大人要是问起来,我们就说你抓贼去了。” 衙役甲抱拳道:“多谢兄弟了。” 说罢领着王璁三人回家。 衙役甲他爹是肚子疼,陶岩柏按了按他的肚子后诊断道:“是肠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5节 衙役甲立即问,“严重吗?” 陶岩柏道:“还好,不是非常严重,不用开腹切肠,吃些药就好,只是吃药的这段时间要忌口,不能饮酒,不能吃辛辣荤腥之物。” 这个病陶岩柏跟着陶季看过,严重的,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死人,不严重的,自己忍一段时间就变严重了。 衙役甲的爹疼一天一夜了也不去看大夫,很显然就是想忍。 即便陶岩柏现在开了方子他还是道:“不要抓药,废那个钱干什么?我喝点凉水就好了。” 陶岩柏:“凉水?” “对呀,”他爹道:“我觉着喝凉水肚子就没那么疼了。” 陶岩柏抿了抿嘴问,“你说的凉水不会是缸里没烧过的水吧?” 衙役爹没好气的道:“谁喝凉水还专门烧过?烧的那叫热水!” 陶岩柏就扭头和衙役甲道:“尤其不能喝凉水,一定要喝烧开放凉的温水。” 他道:“生水中有虫,对肠子尤其不好。” 陶岩柏开好药方递给衙役甲,取出一个针包道:“我给你扎几针止痛吧。” 衙役爹:“花钱吗?” “算在诊费三文钱里了。” 衙役爹一听,立刻撩开衣服让他扎,还道:“多扎几针。” 陶岩柏无言,给他扎了几针。 他轻轻捻着针,衙役爹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消,他不由的轻轻吸了一口气,告诉他儿子,“我觉着好了,不用买药了。” 衙役甲也看出他爹好转了,道:“药还是要买的,这扎针就管一时用。” 陶岩柏道:“我开三副药,一副药熬两次,早晚各一次。” 他拔了针后将药方交给衙役甲,催促道:“快去抓药熬药吧,拖久了,病情会越来越重的。” 衙役甲连忙应下,回屋摸了一把钱,给陶岩柏三文。 陶岩柏不由看向王璁。 王璁微微颔首道:“这是你该得的,拿了吧。” 陶岩柏就接过。 王璁则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一串钱来递给衙役甲:“贫道也有一件事要拜托官爷。” 衙役甲眼睛微眯,“这就是你说的因果?” 王璁颔首,“正是。” 衙役没接钱,抱着刀问道:“先说说你要我做什么?” 他虽然缺钱,却也不是什么钱都收的。 王璁道:“贫道想要胡景大侠揭走的赏金单子。” 衙役一愣,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王璁:“贫道要扬名,决定抢在胡景大侠之前捉拿人犯。” 衙役沉默了一下后接过钱,塞怀里后道:“他一共揭了两个单子,衙门里还有,等我回去给你拿两份。” 王璁立即抱拳行礼,“多谢官爷。” 衙役甲皱眉,嘀咕道:“江湖人就是有病。” 但他习惯了。 第382章 追 衙役甲回到县衙时,锦衣卫们已经离开,县令和县尉也不在衙门里。 他直接到刑房的桌子上翻找,很快翻出胡景揭走的两张悬赏单。 既是悬赏单,那就要广而告之,多多益善。 所以这些犯罪嫌疑人的悬赏单会在城门口,县衙前的公告墙上贴着。 被揭了一张就又贴上一张。 只有个别例外。 比如单子是胡景这样有名的赏金猎人接的,衙门就会把他接的单子收起来,不再张贴。 这是信任赏金猎人的能力,也是衙门给出的便利。 不然,竞争者众,总会有些麻烦的。 曾经,潘筠为了不让人抢和她一样的单子,衙门贴一张她撕一张,人为的破坏竞争生态。 至于当初屈乐是怎么独霸一张悬赏单的,那只有屈乐知道了。 不过潘筠怀疑和钱有关。 胡景就好了,他名气在,不仅不用花费人力去撕单,也不用费钱去打点,衙门自动撕单。 他们想要拿单子还得另外花钱。 贴钱看悬赏单的,目前为止应该就他们这几个吧? 衙役甲把两张单子递给缩在街角的王璁三人,道:“这俩人共同犯了一起案子,除此外还另背有命案,所以赏金很高,一个二百两,一个二百八十两。” “胡大侠手段高,功夫也高,他来揭单那天我也在,听他的意思,他今年就做这两单,做完就能过一年。”衙役甲道:“他找人很快的,你们想抢在他前面捉住人可不容易。” 王璁就又拿出一串钱塞给他,问道:“你可知道这俩人的去处?” 衙役甲直接塞回去给他,面无表情道:“我要是知道,自己就去抓了,还用得着你们?退一万步,我抓不到,我把消息卖给胡大侠不是更赚钱吗?” 王璁惋惜,但依旧把钱塞给他,“拿去给你爹买药吧。” 衙役甲握紧了铜钱,见他们要走,抿了抿嘴,还是提醒道:“我那天看胡大侠是往济南方向去的,这俩人中的一个有个兄长在济南府下的历城讨生活,我们曾派人去查问过,他坚持说他弟弟没去找他。” 王璁挑眉,问清楚那人的姓名地址便抱拳道:“多谢官爷提醒。” 衙役甲也抱了抱拳,目送他们离开。 等人走远了,他这才握紧了钱往药铺去,唉,希望胡大侠不要怪他。 其实他挺喜欢胡大侠的,但这三个道士给的太多了,够他爹吃十副药了。 王璁把单子给潘筠,道:“所以胡景怀疑这个蒋叔啸藏在他兄长蒋伯强家中。” 潘筠看到上面的悬赏金额眼睛闪闪发亮,手啪的一声按在单子上,大声道:“我们就去济南府历城!” 王璁见她如此兴奋,不由摇了摇头,“小师叔,你不会真想抢胡景的单子吧?” 潘筠道:“有能者取之,万一我们比他更快抓到人呢?顺手就可以赚到的钱,为什么不赚?” 很显然,她要失望了。 胡景不愧是有名的赏金猎人,等他们赶到济南历城时,蒋叔啸已经落网,连蒋伯强也因为窝藏罪犯被收监。 他们站在县衙外,正看见蒋伯强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跪地大哭,旁边围着的百姓指指点点,“听说那蒋叔啸杀了一家六口,只一个小儿藏在鸡窝里活了下来。” “不止,以前还做过山匪,杀过不少过路的客商呢,所以他赏银二百八十两。” “二百八十两,我要有这钱,可以滋润的过一辈子了。” “这钱可不好拿,我看那位押他来的大侠虎背熊腰,比蒋叔啸还壮,换你,细狗一样,都不够蒋叔啸砍的。” 潘筠立即问,“那位大侠人在何处?” “早走了,领了赏金就走了。” “往哪儿去了?” 大家一起扭头看潘筠。 潘筠连忙解释,“我还没见过大侠呢,就是好奇,想见见。” “那你见不着了,刚才我看他往北城门去了。” 潘筠一听,立刻去追。 王璁驾着马车在后面追,但城里有行人,车速有限制,他只能跟在后面喊,“小师叔,等等我们啊。” 潘筠身形快速消失,声音回荡,“我先追,济南府汇合!” 潘小黑一跃从马车上跳下,四脚腾空唰唰去追,如一道残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妙真妙和也要跳车,被王璁一手一个拎回来,“你们就别去了,老实待着。” 俩人惋惜,只能坐回马车里。 红颜看得咯咯笑,道:“我也能飞,我可以带你们飞去追。” 妙真:“算了,小师叔一个人追速度会更快的。” 潘小黑腿都快要跑断了,终于在潘筠出城前追上她。 她速度再快,出城还是得停下来排队过安检。 潘小黑看到她伸着脑袋排在出城队伍里,喵的一声叫,然后猛的一蹬,四脚腾空飞过去。 潘筠回身伸手高高接住扑下来的它,她疼的嘶了一声,甩了甩手道:“可真疼,你就不能轻点跳吗?” 排在她后面的小孩跳起来和父母喊,“娘,她的猫会飞。” 潘筠抬头看过去,他娘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好意思的冲潘筠笑。 潘筠也冲他们笑了笑,抱着潘小黑上前。 很快就排到她。 她身上只背了一把剑,所以官兵看过她学宫的籍书后就挥手放行了。 一出城,潘筠就沿着官道往前跑。 轻功一运,她身形就跟残影似的从车队和商队中经过,不知跑了多久,潘筠掐着腰停下喘息,“怎么还没追上啊,胡景跑得这么快?”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6节 她肩膀上的潘小黑气定神闲的道:“有没有可能人家是骑马,而不是两条腿。” 潘筠想到骑马的难受劲,大腿内侧就不由一阵疼,她嘀嘀咕咕:“骑马有什么好的,坐马车不爽吗?” 一人骑着一匹马快速从她身边经过,灰尘扑面而来,直接钻到她嘴里。 潘筠呸呸两声,挥手打落飘过来的灰尘,半晌无言。 她屏气好一会儿,还是走到路边的林子里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走出来,弯腰做起步奔跑的样子。 一会儿,她又站直,反手握住肩膀上的剑。 潘小黑定定地看着,见她半天没动作就鼓动道:“飞起来也挺好的,你要是怕人看见,可以在林子里飞。” 潘筠瞥眼看了一眼两边的树林,无语道:“你想让我撞死,然后获得自由吗?” “那你可以飞高,飞到云层上面,就没人看见了。” 潘筠不理它,放开剑,弯腰做起跑,她动了动脚踝,沉声道:“我的轻功比马更快。” 说罢,她咻的一下跑了出去,很快就看到了刚才超过她的那个人,她咻的一下从他身边超过,特意重重踩了一下地面,灰尘扬起扑了对方一脸。 马上的人吓了一跳,见潘筠一溜烟没影了,忍不住惊道:“我去,这轻功也太快了吧?呸呸——” 他侧身吐出嘴里的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被挑衅了。 潘筠身体后仰,沿着官道路边飞快向前,不知跑了多久,她隐隐有了感觉,她猛地刹住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天不知何时黑沉下来,却不是天黑,而是要下雨了。 潘筠皱眉,“正月里哪来这么大的雨?” 潘筠往前看,往后看,都没看到人了。 挠了挠脑袋,她还是从路边捡了一根树枝,真心诚意的祷告一番后默问:老天爷,请告诉我,胡景现在何处? 潘筠在心里默念了十次,这才抬手扔下树枝,树枝歪了一下,不是正前方。 潘筠挑眉,捡起树枝沉思。 潘小黑惊讶,“你不会真的相信吧?潘筠,你要三思啊,就你这运气……” 潘筠道:“倒楣和运气是两回事,我一直认为我自身的运气一直很好的,倒霉只是受师父连累。” 潘筠肯定的道:“我的直觉告诉我,刚才我问苍天时发挥的是我的运气。” 潘小黑默默地看着她。 潘筠道:“找找看,要下大雨了,胡景又不自虐,肯定要找躲雨落脚的地方。” 潘筠往前跑,因为要找地方,所以她速度慢了下来,后面马蹄声哒哒,是那人追上来了。 他骑马跟在潘筠身侧,潘筠也转头看他。 俩人一个跑,一个骑马,对视片刻后潘筠皱眉问,“干嘛?” 声音没有伪装。 那人惊讶的上下打量她,片刻后问道:“你女的?” 潘筠不搭理他,加快了速度。 他也加快速度,叫道:“你是尼姑?” 潘筠:“贫道是道士!” “原来是道士,失敬失敬,在下沐璘。” 潘筠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看上去也不大,和陶岩柏差不多的样子,就没再理他,往前一看,眼睛不由一亮,刹脚停住。 沐璘反应不及,也连忙勒马,跑出十多步才停下,他调转马头回来看,就见潘筠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往小路上去了。 “喂,”沐璘连忙踢了马肚子追上去,“你怎么就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见地上有不少的马蹄印、车轮印和脚印,他抬头看了眼乌云压顶的天空,也跟着跑进小路。 这是一条向上的路,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子,小路野草干枯,但能看得出来车辙,道路是斜向上的,所以她在上山。 跑了一刻钟左右,风越来越大,天上的黑云几乎压到了树顶。 潘筠终于看到了一座建在半山腰山神庙。 第383章 刺杀 潘筠顿了顿,还是走上前去,站在山神庙前,潘筠双手掐诀,低头默念:“三清山山神之徒,三清山山神庙庙祝潘筠借贵宝地落脚,还请山神庇佑。” 念完拜了拜,她这才推开门进去。 庙里全是人,门才推开,大家都扭头看过来。 见她一个人,年纪不大,身后却背着一把剑,大家就不敢看很久,只两眼就把目光移开。 沐璘追上来,将马拴在外面后追过来,“你跑那么快……” 待看到庙里的人,不由一愣,“人好多呀。” 见少年身上衣裳华贵,当即有过路的客商站起来招呼道:“都是来躲雨的,公子和……和少侠进来坐一坐,等雨过后再走吧?” 潘筠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胡景,但她掐了掐诀,还是觉得胡景就在附近。 她抬脚走进去,绕了半圈后看到山神雕塑后还有一扇门,立刻去推门。 门却好像被从里面锁住了,动了一下但没打开。 潘筠挑眉,往后退了几步,低头去看地面。 终于在门前发现两个浅浅的脚印,有几根稻草散落,正好遮去了大半个脚印。 潘筠一眼便看出两个脚印不一样,却都是朝向这扇门。 潘筠不再犹豫,手按在门上,元力砰的一声震碎锁,直接推开门跃进去。 雕塑前,客商正在热情的招待沐璘,“公子可要饮茶?正好我这里刚烧了点热水,我又是卖茶的,不缺茶叶。” 沐璘推辞,耳边听到不轻不重“砰”的一声,不由的探头朝后看去。 其他人却不在意,和沐璘道:“后面是山崖,时不时的有落石落下,所以后院的门一直关着,就是怕旅人不知道躲进去,被石头给砸到。” 沐璘却觉得不是石头落地的声音,找借口辞过客商,走到雕塑后才发现潘筠不见了,而后院的门虚掩着,显然是被人打开了。 他连忙推门进去。 潘筠一跃进去就随手把门关上,抬头打量这间后院。 后院是露天的,正对面是山崖,山崖凹凸不平斜向上,底下有一个敞开的茅草轩,院子两边则是两排破旧的房屋,各有三间。 正中空着的院子大概有半亩地那么大,此时杂草丛生,高的有她那么高,矮的也没过她小腿,草木全都干枯,踩过去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潘筠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潘小黑悄无声息的从她肩膀上跳下,在潘筠抬脚往前走时便轻巧的钻进杂草中消失不见了。 潘筠伸手握住背后的剑,目光扫了一圈后叫道:“胡大侠,你在此处吗?” 潘筠一步一步向前,就在快要靠近一间房屋时,一道白光闪过,潘筠微微侧身一躲,同时抽出剑来刷的一下往侧后方一刺。 她听到了皮肉割开的声音,但侧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 潘筠垂眸看了一眼反手握着的剑,一滴血正缓缓的从剑尖滴落。 潘筠挑眉,依旧反手拿着剑,喃喃道:“这是第五时?” 她目光一扫,缓缓上前,看到了落在枯草上的血迹,她用手指一抹,血液便被她拭掉,她搓了搓血液,这样的温度还未凝固,所以胡景遭受袭击的时间不长。 潘筠嘴角一翘,高声道:“胡大侠,贫道潘三竹来了,你要是还活着吱一声,我救你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气劲从后袭来,潘筠脚后跟一蹬,身体漂移躲开,同时手中的剑一劈,再后刺,这一下,她终于看清了人。 对方穿着一身枯黄色的衣服,要不是他动,潘筠几乎看不出来他是个人。 只是一闪,他就要矮身躲到草丛里,潘筠手中的剑一挥,枯草翻飞,身形极快的追冲而上。 “小心……”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同时,潘筠脖子一凉,潘筠手中的剑依旧朝前刺去,同时左手掌心一团元力,侧身往后一拍。 才出现的黑影被一掌拍飞,同时剑也噗嗤一声穿入前面枯黄衣人的胸前。 对方动作却不停,拼着两败俱伤的架式猛的上前,让剑贯穿他的胸膛,而后手中的短刀就到了潘筠跟前,直接朝她脖子上划去。 潘筠一把抓住他的手,一折一拧,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腕就被她生生折断了。 饶是如此,对方也只是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就掐向潘筠的脖子。 潘筠快速往后,抬脚一脚就把人给踹飞了。 沐璘门才推开,一道黑影凌空飞来,他吓的抬脚一踹,黑影就跟皮球似的,砰的一声又被踹回来,啪的一声砸在潘筠脚边。 乌云罩顶,此时的天色就跟晚上戌时似的,处于看得见影子,却又看不清楚的状态。 但再不清楚,他也看到了,那是个人。 沐璘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你是个人。” 潘筠没理他,人一落地就俯身上前快速将他身上的大穴都封了,让他动弹不得,这才转身去找人。 但刚才被踹飞的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又不知去了何处。 潘筠跑上前去,地上只有他摔落的痕迹,竟没有他离开的痕迹。 潘筠脸色沉凝,脚步却不停,转身踢开刚才胡景发出声音的地方。 但房屋里空落落的,只有地面上有一滩血迹。 沐璘跑上来,看见后惊讶,“这是怎么了?” 不等潘筠说话,她脑子里就传来潘小黑的声音,“旁边紧贴着山崖的房间里。” 潘筠转身出去,直接砰的一声踹开门。 对方可能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发现这里,又这么干脆利落的踹进来,拎着胡景就破窗而出。 潘筠一甩手中剑,剑就咻的一下冲飞出去,直刺对面面门。 笑话,他一个人时她发现不了他,难道他带着一人,她还能看不见他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7节 对方立即脑袋一缩,整个人躲在胡景身后,与胡景完美重合,他用蹩脚的汉语叫道:“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话音未落,长剑避开了胡景,咻的一下从他们俩的脖子旁穿过,然后咻的一下拐弯,直接噗的一声从后心扎进去。 对方怎么也没想到剑在半空中还能转弯的,他一张嘴,嘴角的血就溢出,他低头看了眼胸前冒出来的剑尖。 剑尖堪堪抵在胡景的后背上。 胡景身形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黑影显然气炸了,依旧一手紧紧地掐着胡景的肩膀,一手握着短刀。 他低低的骂了一句,“八嘎……” 他发狠,在最后一刻就要割破胡景的脖子,但手还未动就被身影闪现上前的潘筠一把抓住,同样手一折一掰直接折断。 她抓住胡景的肩膀往身后一扒拉,手中一挥,扎在他后心的剑瞬间飞出,落在潘筠手上后又顺势往前一扎,直接扎穿他的腹部。 潘筠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剑,不由的将剑拔出来后骂了它一句,“谁让你这么用力扎他的,我只是想威胁威胁他,你太过分了。” 黑影愤怒的瞪着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胡景见人被潘筠拿下,眼睛一翻,身体也软软倒下。 潘筠立刻伸手扶住,让他缓缓倒下,不至于伤上加伤。 人才躺倒在地,天空中电闪雷鸣,同时一滴豆大的雨滴啪的一下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得生疼。 潘筠眼疾手快的捞起胡景就躲到旁边的房子里去。 沐璘立即跟上。 他们前脚才进去,后脚噼里啪啦的雨滴就砸下来。 往外一看,乌云垂落,雨幕像灰黑色的布一样垂下,看着倒像是末日来临一般。 潘筠面无表情的转头去看沐璘,“为什么不把枯黄衣服扶进来?” 沐璘一愣,“他不是恶徒吗?” “是恶徒,但他还不能死,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他呢。” 沐璘:“那我去把人抬进来?” 潘筠:“去。” 沐璘站着没动。 潘筠皱眉:“去啊。” 沐璘看着噼里啪啦跟下石子一样的老天,“要不晚一点吧,这可是春雨,淋了会生病吧?” 潘筠:“你看这雨像是春雨的架势吗?” 沐璘:“但它的确是春雨,这会儿才正月呢。” 潘筠叹息一声,扶着胡景躺倒在地,对沐璘道:“那就得罪了。” “什么?”沐璘话还没说完,潘筠就啪啪在他身上一点,封住了他的穴道。 他瞪大了眼睛,惊叫道:“你干嘛?” 潘小黑踱步走到胡景身边蹲着,嘿嘿一笑:“她信不过你啊,她怀疑你啊。” 可惜沐璘听不懂猫语,听到“喵喵喵”的叫,只能勉强斜了一下视线,惊讶道:“这里怎么还有一只猫?” 潘筠已经冲进雨幕之中,元力萦绕周身,将雨全部荡开,她一手枯黄衣,一手黑衣,把重伤的俩人都拎回屋里,才进屋,山崖轰的一声,两块西瓜那么大的石头啪啪啪往下砸。 潘筠:…… 她将俩人丢在地上,这才伸手解开沐璘的穴道,和蹲在胡景身侧的潘小黑道:“你去看看王璁他们到了没有,要是到了,让他们过来给胡景治伤。” 潘小黑猫爪子指着外面喵喵喵的叫,“这么大的雨你让我这样跑过去?” 第384章 拒绝成为同伙 潘筠一边检查胡景身上的伤,一边道:“你溜着墙缝走就是了,看看有没有洞,不走院子也能过去。” 潘小黑骂骂咧咧,但还是很快爬上房梁,从这边溜到隔壁屋,又顶着从屋顶飘下来的雨从房梁的缺口那里溜到另一间屋,最后在墙角找到一个洞,钻进去正好是山神庙。 完美,它就皮毛湿了一点。 潘筠拉起胡景的手把脉,从小方包里掏出一个药瓶来,倒了一颗药,迟疑了一下还是掐着胡景的人中。 硬生生把人掐醒之后就把药丸塞他嘴里,“这药丸有点大,你快嚼。” 胡景伤重迷糊,但还能听懂人话,嘴巴无意识的动了一下,似乎是尝到了药的苦,他顿了顿,就更加用力的嚼起来。 药在舌尖蔓延,也不知是苦的,还是药起了效用,胡景更清醒了点儿。 潘筠就不断的从包里往外取东西,给他胸前的伤口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按住。 沐璘已经检查完两个刺客,走上来看潘筠:“喂,小道长,他们两个快死了。”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刺客,正想上去看看,被胡景虚虚的拉住。 他嘴里还有没化开的药,含胡道:“三竹,先救我……” 潘筠就又蹲回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皱眉,“吃了丹药,脸色怎么还是这么白?这可是我大师兄炼的复原大补丹!” 胡景虚弱的道:“后腰……” 潘筠一听,伸手给他翻了一个身,就见他后腰血糊糊的,被捅了一个血洞。 潘筠立刻拿纱布去按住,“对不住,对不住,我还以为是你胸前和手臂上的这三道伤的血,没想到后腰也有一道,经验不足,经验不足。” 胡景松了一口气,侧躺着放空思绪,好了,这下应该死不了了吧? 沐璘好奇的问,“他是谁啊,你那么紧张他?” 潘筠:“他是我朋友,你离远一点,我还没完全相信你呢。” 沐璘没想到她这么直接,顿了一下才道:“你这人真是……我总不能与两个倭人是一伙的吧?我一看就是大明人。” 潘筠:“曾经有一个倭人在我面前假装是我大明商人,要不是贫道学艺精湛,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沐璘还想说话,突然听到了点别的声音。 潘筠也抬头看向门外。 王璁等人撑着伞,背着包过来了,妙真怀里还抱着潘小黑。 雨水噼里啪啦的砸在雨伞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雾气浓重,看不清人,从屋里往外看,只能看到几道人影。 沐璘手按在腰带上,凝眉看着走来的人。、 潘筠率先出声,“大师侄,在这里。” 王璁加快了脚步,低头进屋,随手把雨伞放到一旁就上来,“这就是胡大侠?伤得好重。” 王璁叫来陶岩柏和妙和,“这屋里漏水,那里干净一点,小师叔,你和妙真把稻草铺一下,盖上干净的布,多盖几层,我们来给他清淤。” 陶岩柏一眼便看到他后腰上的伤了,道:“这伤太重了,要烧开的水,还要缝合。” 潘筠撸起袖子道:“我来收拾地方。” 妙真也帮忙。 红颜最后进来,把伞也放到屋角,目光落在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和枯衣人身上。 没人搭理的沐璘满眼惊艳看了两下红颜,而后移开目光,去看潘筠铺床。 他们从黑色的行李包里拿出两卷布,铺开后把胡景抬上去,就扎针的扎针,清洗伤口的清洗伤口。 沐璘目光一凝,见他们拔开随身带的水囊,从里面倒出温水来清洗伤口,然后陶岩柏拿出了针线,当真就跟缝衣服似的把胡景身上的肉给缝起来。 沐璘看得一愣一愣的。 妙和则是蹲在一旁给他们递工具,撒药粉,按纱布,一个人忙出三个人的效果。 潘筠无事可做了,终于走过去看两个倭寇。 俩人无声无息的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地上有隐隐的血迹浸出。 潘筠上前摸了摸俩人的脖子,皱眉,“这个死了。” 潘筠责怪的扭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剑,这才去看枯衣人。 枯衣人还有一口气在。 潘筠松了一口气,就给他塞了一颗药,然后用布绑住他胸口上的伤,又点了两个止血的穴道。 妙真看了一眼他胸口上的血洞和软绵绵的右手掌,问道:“小师叔,他功夫很厉害吗?” 潘筠点头,“不低,就算没有第五时,也当在第四时顶峰,而且他隐身功力深厚,我一开始用震荡灵气都找不出他们来。” 这说明,他们不仅在视线上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还让自身的能量无限贴近于周遭的物体,所以她震荡灵气才找不出他们来。 妙真:“难道胡大侠手中真的有藏宝图?不然他们怎么派出这么厉害的人来找胡大侠?” 潘筠看她,“你以为我和王璁为什么那么着急的来找胡大侠?” 妙真瞪大双眼,“可是……” 潘筠道:“学宫里那些可供学生查阅的功法秘籍,我都是抄两册,一册给我兄长,一册收着,以后放到咱道观里去。” 潘筠幽幽的道:“我把图交出去前,还自己复制了一份,你猜,四师姐那里有没有一份简易的?” 那份藏宝图很详实,甚至包括了一些战略部署,但如果真的只取宝藏,完全可以只记几个坐标和航线就足够了。 潘筠在把图交出去前,就略过那些战略部署,直接抄画了一份藏宝的坐标和航线。 “我们拿到图只有短短的一天一夜,都想着做备份,留一手,你猜,祝子逊会不会也留了一手?” 妙真瞪大了双眼。 潘筠道:“这些倭贼上岸,谁也不找,就只去找胡景,这说明他们有很大把握,胡景手上有东西。” 她来,最大的目的就是阻止他们从胡景手上拿到有用的东西,救胡景,只是顺带。 潘筠偏头看了眼另一个角落里的胡景,这位胡大侠的确有侠义之心,算是个好人。 总不能看着他被一群倭寇给砍了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8节 沐璘蹲在旁边看王璁和陶岩柏抢救胡景,看得津津有味,等他们做完就连忙问道:“你们是道医?那你们可会解尸毒?” 王璁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尸毒,你中了尸毒?” “没有,没有,我只是好奇,因为我看到有人中了尸毒之后浑身溃烂而死,所以想问问道医有没有方法可治?” 王璁道:“若是才不小心染上,那就把腐肉全部剔除,服用赤丹,再用糯米埋住全身,只食少量水,三天三夜后可解。” 沐璘沉默片刻,问道:“那尸毒若是从内而外呢?” 王璁挑眉,上下打量过他后道:“那就想吃什么就吃,想喝什么就喝,想干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就都去干吧。” 沐璘抿了抿嘴,不悦道:“你不能治,不代表别人不能治。” 王璁点头,“天下之大,能人异士不少,你或许可以找到吧,但贫道能力有限,看过的书中也从未有人能够解此毒的。” 沐璘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王璁就问道:“敢问兄台怎么称呼?你怎么也在这后院里?” 沐璘抱了抱拳道:“在下沐璘,在路上碰到……” 他回头看潘筠,“碰到小道长,一起来此躲雨,我看后院门虚掩着,找她就找到这儿来了。” 王璁听见他报的名号,忍不住上下打量他,片刻后盯着他的脸看。 沐璘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 王璁冲他微笑,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看公子面善。” 屋外狂风暴雨,屋内凉风细雨。 胡景吃了药已经昏睡过去,但正在瑟瑟发抖。 王璁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盖上,把他那堆衣服也盖在他身上,但这样还不够。 此时,外人沐璘在这里就很讨人嫌了。 王璁悄悄挪到潘筠身边,小声道:“小师叔,得想办法把他赶走。” 潘筠扭头看了一眼沐璘,直接上前道:“你到前面去吧。” 沐璘一呆,“为何?” 王璁也一呆,小师叔好直接啊,不能委婉点吗? 潘筠:“我们又不是一伙的,我们有事要密谋,还要审问这两个刺客为何要杀我们的好朋友,好兄弟,不好让外人参与。” 沐璘:“……我,我可以背过身去不看不听。” 潘筠冷酷的拒绝他:“不行。” 沐璘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可是,对了,你们不能私设刑堂,我是,我是……” 沐璘结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自己是谁。 潘筠道:“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难道你还能当官了不成?别想了,别说你不可能是官,你就是官,这事你也不能掺和。” 潘筠拎起一把伞塞他手里,把他往门外推,“你赶紧走,这可是春天,淋雨要生病的。” “不是,兄弟,哦,兄台,也不是,小道长,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我们刚才好歹也一起历经生死了吧?” 王璁捂着嘴在一旁看,几次想要开口,却又老老实实的闭上。 潘筠从包里抓了一包点心塞他手里,把人推到门外,“历经生死的是他们,不是我。你先去庙里吃点心,吃完了再过来。” 第385章 自动成为朋友(祝陌颜生日快乐)) 沐璘被推出去,少年人也是有自尊心的,打击之下,他哼了一声,丢下伞就要自己冒雨离开。 “喂!” 潘筠手一挥,他才落下的伞又稳稳的飘回他头上,道:“病了可是自己的!” 沐璘抬头看了眼飘在脑袋上的伞,怒气一下就消了,他伸手抓住伞柄,转身离开。 他推开门回到庙里,才绕过雕塑走到前面,便听到马声嘶鸣。 他脚步不由一顿,抬头看去,就见庙外来了十几骑穿着蓑衣的人。 雨帘之下,他一眼就认出为首一骑的是国公府的金叔,而和他并排一跃下马的人很陌生,雨中,一道略显鲜艳的颜色撞入眼中。 是锦衣卫! 沐璘瞳孔一缩,立即后退两步,把伞放下,悄无声息的将伞藏在雕塑背后,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虚掩着的院门,想了想,还是趁着人没进庙,悄悄地退后,上前将虚掩的院门拉紧,然后随手捡来一根木棍插在门上。 做完这一切,他立即向前走去,正巧,十几人已经把马拉到旁边的棚子里躲雨,穿着蓑衣大步走进庙里。 山神庙因为突然出现的十几人压迫感十足,都有些惴惴不安。 今天山神庙里躲雨的人怎么这么多,还都那么怪。 沐璘一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紧绷着的身体就一松,立刻迎上前来,“小公子,您没事吧?” 沐璘板着脸道:“我能有什么事?” 他看向队伍中的三个锦衣卫,皱眉,“金叔,怎么还有锦衣卫?” 金叔就低声道:“陛下答应让您回云南了,这是派来护送您回去的锦衣卫。” 曹业解开蓑衣,拿出手令交给沐璘,“小公子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护送你到云南国公府中。” 沐璘接过手令,先感谢了一番皇帝,这才拉着金叔到一旁,问道:“伯父没生气吧?” 金叔小声道:“气了,还气得不轻,当天夜里国公爷就派出不少人来追您,又连夜进宫请罪,陛下知道您是忧虑世子,所以没有问罪,不然,您私自出京回滇的罪名可就大了。” 金叔见沐璘面色不佳,就小声宽慰道:“这下好了,有了陛下手令,您可以光明正大的回云南了。” 沐璘的目光却不由向后飘,“金叔,派去云南的太医也没有办法治好父亲吗?” 金叔叹气,没有说话。 沐璘就抿了抿嘴道:“天下之大,奇人异士那么多,利害的人那么多,宫里没办法,外面的人或许有办法。” 金叔见他一再提起,不由怀疑,“天下最有才德的人都在为陛下效力,连太医院都没办法,外面的人更不要说了,小公子,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沐璘没被人骗,他脑海里全是潘筠当时对战的画面。 她小小年纪武功这么高,怎么能不算异士呢? 虽然王璁说了没办法,但他还没问过潘筠呢,那王璁一看就没有潘筠厉害,万一她有呢? 她没有,万一她师父有呢? 沐璘想要回去问一问她,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锦衣卫。 院子里可躺着三个人呢,哦,有一个已成尸体。 虽然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那俩黑衣和枯衣一看就是坏人,异邦之人,竟敢在大明境内行凶! 沐璘迟疑不已,理智上,他认为这些事都应该交给衙门来处理,由衙门来判出对错; 但同样是理智告诉他,普通人要是沾上衙门、锦衣卫都要先脱三层皮,更不要说这些一看就是江湖人的江湖人士了。 毕竟同历生死,沐璘不太想让潘筠等人陷入此等境地。 虽然,这个同历生死只有他认。 沐璘闷闷的站着,金叔已经带着人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请沐璘坐下。 曹业带着刀绕着山神庙走了一圈,在路过后院门时脚步一顿,他蹙眉看了一会儿,上前拔掉木棍。 沐璘吓了一跳,叫道:“曹千户。” 曹业回头。 沐璘压住情绪,尽量平声道:“我们来商量一下怎么回云南吧,是走陆路,还是先走水路?” 曹业皱眉问道:“小公子想走什么路?” 一边问,一边顺手推开了院门。 沐璘心都提起来了,但曹业却只是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杂草丛生的院子。 可能是因为风雨太大,山上不停的有落石和断掉的树枝砸下,不过都不大。 沐璘不知何时也走了上来,道:“他们说,山神庙就是因为这座山崖总是落石,所以荒废了。后院就总是关着,防止人进去受伤。” 曹业的目光扫向被风雨压得东倒西歪的杂草,因为雨太大,水雾浓重,他也只是扫了一眼。 一阵风起,卷着雨扑来,曹业重新关上门。 风压着门,片刻后又猛拉,让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曹业这才皱着眉把门重新拉上,用木棍充当门闩插上,这才让门稳住。 曹业继续往前走,目光从缩在角落里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嘴上恭敬的问道:“小公子是想坐船从大运河南下,再改换马,还是直接乘车走?” 沐璘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回道:“快马加鞭吧,也无须准备马车。” 曹业点了点头,只要沐璘没问题,他们这些人自然不会有问题。 他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国公府的侍卫们生火做饭伺候沐璘这位尊贵的小公子。 沐璘,叫皇帝哥哥的,他曾祖沐英乃太祖皇帝和孝慈皇后养子,也随朱姓,人家十一岁就能跟着太祖皇帝上战场冲杀了。 自沐英开始,沐家三代镇守云南,和皇室的关系一直很好。 在皇帝心里,沐家怕是比一些本家亲戚还要亲近。 沐璘是现云南总兵官、左都督沐昂的嫡长孙,这几年一直随黔国公沐斌住在京城,随侍皇帝左右。 在小皇帝心里,沐璘怕是只比皇帝的亲兄弟郕王差一些,所以曹业不敢得罪他,自也不敢让他受委屈。 他道:“等雨停后我们就启程,先去济南府休整,再南下。” 曹业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沐璘,“小公子已经过了济南府,为何又回转?” 沐璘郁闷的道:“我不辞而别,怕伯父关心,也怕陛下怪罪伯父,所以想还是回京再求一求陛下的好,所以就调头回来了。” 不然,他早过了历城南下去了,也就不会碰见潘筠等人了。 沐璘焦急起来,觉得自己还是要找个机会去后院见一见潘筠,问她有没有别的办法救救他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59节 不,他要问里面每一个人,他们看上去都很厉害的样子,集思广益,万一有人知道呢? 沐璘看向金叔。 金叔与他对视,一脸莫名,以为小公子还想干坏事,不由心头一紧,小声劝道:“小公子,陛下都允准您回云南了,我们就别折腾了吧?” 沐璘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还有几个朋友要见,不能让别人知道,金叔,你替我拦一拦他们……” 沐璘目光扫过三个锦衣卫。 其他士兵都是自己人,只有这三个锦衣卫不是。 而此时,后院的潘筠也感知到了前面庙里的不同寻常。 曹业推开后院门时,她立刻就注意到了,当即就站在窗口悄悄的看了一眼。 隔着浓重的雨帘,曹业没发现她,她却把人看清楚了。 感叹了一句“真有缘分啊”,潘筠就立刻移走了目光,生怕看得太专注让他发现。 院中的杂草有被人压倒的痕迹,还有淡淡的血迹,她提着心等了一会儿。 但很显然,曹业没有刘敬的敏锐,他什么都没发现,关上门走了。 潘筠松了一口气,回身站在枯衣人身前,神色莫名。 王璁站起身来,扭了扭脖子,触及她的神色便不由一顿,微微瞪眼,“小师叔,我才把人救活,你不会是想……” 潘筠扭头问妙真,“这雨还有多久停?” 妙真朝外看了一眼浓重的乌云,感受了一下风,掐指算了半刻后道:“最多再下两个时辰。” “最少呢?” 妙真:“风要是加大,一个时辰两刻钟后就会散去。” 潘筠算了以后道:“够了。” 潘筠对王璁道:“把人弄醒,妙和岩柏就在那边照顾胡大侠,不要看这边。” 陶岩柏:“小师叔要干嘛?” 妙和:“小师叔要审问,怕我们被吓到。” 王璁只迟疑了一下便拿针上前把人扎醒。 枯衣人一睁开眼睛就对上潘筠清冽的目光。 还未等他回神,就见从上而下看着他的人微微一笑,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伸手就掐住他的脖子往上拖,砰的一声就按着他靠在了墙壁上。 墙壁的冰冷不断从后背沁入,即便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依旧忍不住心生寒意,身体一抖。 潘筠察觉到了,脸上的笑容更盛。 她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不得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道:“中原有一秘术,我曾见我师父用过,通过眼睛,可以直视灵魂,将你的一生都重视一遍,就连你自己记不住的事都可以在记忆里重现,俗称——搜魂大法。” 枯衣人眼睛瞪大。 潘筠脸上笑意更浓,只是不达眼底,“只是这个功法太阴毒,用过之后,对方的脑子会瞬间被搅成一堆浆糊,幸运的话当场就死了,不幸的话,就会变成一个白痴,无知无觉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称之为——活死人。” 潘筠问他,“你想试试吗?” 第386章 骗供(祝陌颜生日快乐) 枯衣人吓得闭上眼睛,不敢与潘筠对视。 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潘筠恶魔般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我想试试。” 枯衣人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的眼皮上,让他的心不断下沉。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用针从耳朵里钻进去,贯穿脑髓后沉浸意识,从而读取你的记忆,这叫吸髓大法。” 枯衣人察觉到耳朵边有异状,似乎有什么东西伸进耳朵里了。 看不见,感受就更加的敏锐。 他吓得身体一僵,猛地睁开眼睛,直接对上一双狐眼,惊惧之下,瞬间失神。 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小时候,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从前…… 从他的婴幼儿开始到接受任务触发的前一天,他就好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将“他”的人生看了一遍…… 耳朵,眼睛,都慢慢浸出血来。 不多会儿,他就七窍流血,眼睛血红的瞪着上方。 他不知何时从靠着墙面的姿势变成了躺在地上,此时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惊恐的看着上方的两个脑袋。 潘筠将红颜和王璁的脑袋推开,自己正对着他看。 枯衣更惊恐了。 潘筠冲他轻轻一笑,“你的记忆很美味啊,速度也很快,可惜,你们什么都没得到。” 枯衣脑子一抽一抽的疼,混身上下也在疼,“你偷了我的记忆……” “怎么能是偷呢?”潘筠轻声道:“我光明正大看的。” 枯衣愤恨的瞪着她,放狠话,“大名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将付出代价。” “你说的是这个吗?”潘筠手上拿着一张纸在他眼前晃荡,他隐约可见上面的线条和海岛。 枯衣瞬间瞪大了眼睛,努力的伸手想要抓住,但他用尽全身力气,手指也才轻轻一抬。 潘筠将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冲他微笑,“你们以为这东西在胡景手上?” 枯衣紧盯着她,“你是谁,藏宝图为何在你手上?” 他整个人迷糊起来,“大名说,东西在祝子逊手里,如果找不到祝子逊,就找胡景,你们是谁,我从没听说过队伍中有你们这样的人。” 潘筠面色淡然的道:“看来大名不仅不相信我们,也不相信你们啊。” “你知道的还没有我多呢,除了我之外,平户那边分明还有一份图,你们不去取那份图,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抢这一份?” 枯衣:“要不是松浦广斋死前将图给烧了,小松浦君又被你们所抓,我们怎么会……” 枯衣说到这里猛地反应过来,立刻停住,身上的虚幻感觉渐去,他艰难的抬起手来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干干爽爽,什么也没有。 没有他想的七窍流血,也没有针插在他耳朵里。 枯衣手脚发冷,呆愣的瞪着潘筠。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摇了摇手中的一根稻草,“你是在找它吗?” 枯衣挣扎着朝她扑去,“你骗我!” 潘筠一脚将他踩在地上,居高临下的道:“既然脱离了虚幻,那我们就来点实在的吧,说,你们上岸的一共有多少人?” 枯衣不说。 潘筠哼了一声,在他身上点了几个穴道,他就浑身钝痛,刺痛起来,疼得整个人在地上蜷缩起来。 潘筠抬起脚让到一边,冷眼看着,“你要是说了,我就让你痛痛快快的死,不说,你想死都死不了。” 潘筠蹲下去,低声蛊惑他道:“反正在这里没人知道你说了什么,这是大明,不是倭国。” 枯衣摇着头,死也不吭声,趁着她起身放松之际,直接咬掉舌头,顿时一嘴的血。 王璁立刻去掐住他嘴巴,片刻后皱眉道:“小师叔,他说不了话了。” 片刻后道:“他活不成了。” 失血太多,本来就是强弩之末,这一断舌,直接没法活了。 潘筠皱皱眉:“也差不多了,知道他们手上的藏宝图毁了就行。” 枯衣依旧痛苦,但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他圆睁着眼睛去瞪潘筠,含糊不清的道:“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潘筠蹲下与他对视,一字一顿的道:“那是我们大明的钱财,是属于我们的。他再敢来犯,我不管他是哪位大名,哪位将军,我都能碎了他。” “你放心,他要是来,我一定让你们主仆在阴间相聚。” 枯衣瞪圆了眼睛,片刻后一动不动。 王璁看了一眼后念了一声“九天应元府,无上玉清王”,然后才道:“小师叔,他死不瞑目。” 潘筠也收起脸上的凶悍之色,一脸悲悯的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希望他来世不再生于倭国。” 说罢抬手强行合上他的眼睛,和看着她的王璁道:“他安息了,你给他念一段超度的经文吧。” 王璁:…… 虽然这世上绝大多数生灵死后都形不成有力的鬼魂,但他也要防止,万一这个贼寇被气得太狠,怨气太深重,就有机缘成鬼呢? 所以王璁只能盘腿坐下,对着一具尸体念超度经文。 红颜立刻带着金钗离他远了一点,免得小红被误伤。 一堆人就窝在胡景的病床边看着他。 妙真道:“小师叔,我给胡大侠整理过衣裳了,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图,只有银票和一些散钱。” 妙真把钱袋子给潘筠看。 潘筠只看了一眼就把钱袋子放在他脑袋边,柔声道:“这是胡大侠的钱,放在这里吧。什么图啊纸啊的,等他醒了再说。” 胡大侠眼睫毛颤了颤,想醒来,却又醒不来。 风雨很大,风声,雨声,成功掩盖住了潘筠审问枯衣的声音,没有惊动前庙一丁点。 所以沐璘并不知道她已经审完人。 见后院迟迟没动静,他既怕潘筠他们出来撞见曹业三人,又怕一会儿他们走了他们都不出来,错过机会。 沐璘坐在火边,时不时的扭头朝外看一眼,见天边的浓黑处开始有一抹白,他就知道,这场雨下不久了。 等那浓黑也飘过来,天就会慢慢变白,雨就停了。 沐璘有些紧张,垂下眼眸想了想,还是拽了拽金叔的衣角。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0节 俩人就偷偷凑在一起。 “金叔,你帮我引开他们,我要一刻钟的时间。” 金叔幽幽地看着他,不言。 沐璘小声解释道:“我不是要跑,我是有件事要做,就一刻钟!” 金叔:“坏事?” 沐璘沉默了一下后道:“对我和父亲来说是好事。” 金叔点头,“完全是坏事我也会帮你的,小公子,你从前就是太乖了,做点坏事没什么不好的。” 沐璘:…… 金叔拍拍屁股起身,几不可闻的哼哼道:“等着。” 金叔从包袱里摸了几个饼子出来,一一给士兵们发过去,也给三个锦衣卫塞了一个。 曹业三人并不想吃。 这饼又干又硬,一会儿雨停了去下一个驿站,他们完全可以在驿站里吃热乎的。 但金叔盛情难却,他们还是吃了。 刚啃了两口,外面拴马的地方一阵嘶鸣声响起,大家连忙跑出去看,一个士兵就喊道:“曹千户,你们的马挣脱开跑了!” 曹业三人一听,立刻丢下饼子追出去。 这马是朝廷的马。 丢马,他们是要罚款的,严重的,还得自己掏钱补上一匹马。 在大明当公务员赚点钱不容易,这一匹马有可能要花去他们一年的俸禄。 三人拔腿就去追,国公府的士兵们也去帮忙。 金叔就回头看向沐璘。 沐璘立刻起身往后面去。 金叔一愣,若有所思起来。 沐璘拿起木棍,推开门进去,直接回身关上门,重新用木棍插上,撑起伞就小跑过去。 王璁已经念完超度经文,正在和潘筠说沐璘,“他应该是云南黔国公府的人,问我尸毒的解毒方法,还是从内而外,难道黔国公府有人染上了尸毒?” 潘筠就想到去年在龙虎山抓到的莫如是和他的吸元虫。 当时她没参与审问,但莫如是的吸元虫身上就有一股尸体的味道,当时就说他与西南有关。 潘筠眉头紧皱,想了想后道:“如果单纯是尸毒,可以用糯米和赤丹来解。” 王璁:“但若是从内向外发的尸毒呢?”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最多可以让他多活一段时日,或是,让他走得安详些。” 话音才落,潘筠就听到了院门开关的声音,她立刻走到窗边,就见沐璘撑着伞跑过来。 一进门他就冲潘筠道:“外面来了三个锦衣卫……” 潘筠:“我看到了。” 沐璘:“我没招出你们来,也没说这俩倭寇的事。” “多谢你,”潘筠道:“这是江湖恩怨,我们也的确不想让官府知道。” 沐璘:“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你,若一人身染尸毒,是从内向外染的,可有办法救他?” 见潘筠皱眉,他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挟恩图报,你要是不知道就……” “他是怎么染上尸毒的?一般尸毒只会从外向内,除非他吃了带有尸毒的东西,但尸毒味道那么大,谁会吃?” 沐璘:“是虫子,一种虫子可以钻到人体内,那虫子可以吸食人的精元反哺母虫,但母虫一死,它也会立刻死在人体内,虫内包裹着的尸毒立刻就散开,让人染上尸毒。” 第387章 卖身契(祝陌颜生日快乐) 潘筠一愣一愣的,“吸元虫?” 沐璘眼睛一亮,“你知道这种虫?那你可有办法医治?” 潘筠皱着眉头摇头,问道:“太医院没办法吗?” 沐璘一愣,“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潘筠不客气的道:“你都说自己姓沐了,外面还来了找你的锦衣卫,我能不知道吗?说,你是不是云南沐王府的人?” 沐璘连忙摇手,小声道:“我们不是王府,我们只是国公府,你,你们别乱称呼啊,尤其这是在中原。” “你还挺谨慎的,不小心染了尸毒的人是谁?” 沐璘:“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太医院也没办法。” 父亲感染尸毒,连朝中知道都不多,更不能在民间宣扬了,不然会引起恐慌的,也会有非议。 所以此事还只限于小范围知道。 潘筠倒也不究根究底,沉吟片刻后道:“我没有办法救他,但我可以给你一瓶丹药和几张符,救不了他的命,但可以让他好受一点。” 她顿了顿还是道:“你或许可以去一趟龙虎山,询问龙虎山的高道是否有办法。” “对啊,可以去找龙虎山的道士,这尸毒一开始就是钦天监的一个道官发现的,也是他解决散发尸毒的人,他没有办法救人,但这世上有比他更利害的道士,他们或许有办法。” 沐璘眼睛越来越亮,还问潘筠,“天下最厉害的道士是不是在龙虎山?” 潘筠纠结了一瞬,还是点头,“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的。” 沐璘:“那我去龙虎山!” 潘筠就从包里拿出一瓶丹药来给他,递过去时一脸的肉痛。 沐璘拿了两下她才放手。 这可是大师兄炼制的解毒丹,她也只有一瓶。 潘筠叹息一声,继续从包里往外掏东西,是几张符。 潘筠分开给他叠好,道:“这是安眠符,放在床头或拿在手里可以让他安眠,这是解毒符,他要是实在痛苦,就把符烧了用开水化开吃下去。” 沐璘咽了咽口水,“喝符水啊?” 潘筠:“不是所有的符都可以吃的,但贫道的解毒符是一定要吃了才有效的,而且效果很好。” 潘筠直言道:“要不是你帮我们挡住了锦衣卫,这解毒丹和解毒符我才不会给你呢。” 沐璘伸手接住,顿了顿后问道:“那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潘筠:“当然。” 想了想,她似乎还未自报姓名,于是抱拳道:“贫道三清山潘筠。” 沐璘这才展开笑容,回礼道:“在下云南沐璘,不过我祖籍定远。” 潘筠点头,“我的符箓你用过就知道好了,以后要是有需要,你可以给三清山三清观写信,或是寄到龙虎山学宫,我都能收到。” 沐璘:“你也在龙虎山?” 潘筠还未回答,院门就响了一下,她立即扭头。 沐璘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来很长时间了,他握紧符箓和药瓶,全都收进怀里,还是冲潘筠抱拳道:“我要走了,后会有期。” 他面向王璁等人抱拳,而后转身离开。 他站在院门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确定了门那头是自己人,这才轻轻拉开院门,收了伞后闪进去,他没有把伞拿走,而是顺手放在了门后,然后才把门合上。 潘筠几人站在窗前看他离开。 好一会儿王璁才道:“他没问我名字。” 妙和:“也没问我的。” 妙真:“他只想和小师叔交朋友。” 红颜:“小红可以出来吗?我看外面不打雷了,也没太阳。” 潘筠收回目光,“放吧。” 小红就从金钗里冒出来,她呼出一口气道:“可憋死我了。” 对屋里躺着的三个人,她都很好奇,逐一看过后还有点惋惜,“这俩人刚死的时候你们应该把我放出来的。” 潘筠:“怎么,你想吃他们吗?” 小红一脸嫌弃,“那么臭和丑,我才不要吃呢,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我能不能看见刚死的人冒出来的魂魄。” 潘筠:“别想了,就一阵轻烟一样的,都不成形,没有一点可观性。” 雨渐渐停了,天空开始亮起来,只是依旧灰蒙蒙的。 山神庙前还是响起牛马的嘶鸣声。 曹业他们把马拉回来,看见沐璘的肩膀和手臂是湿的,不由蹙眉。 金叔见了便一边拍沐璘肩膀上的水渍,一边训道:“小公子,这些事让我们去做就好了,您怎么也跟着跑出去,要是淋雨生病了,属下等怎么和都督、国公爷交代?” 沐璘也拍了拍手臂上的水,不在意道:“没事。” 曹业就移开目光,没有多想,“雨停了,收拾收拾我们就走吧。” 山神庙里的其他人也决定在雨停后立刻走,毕竟这里漏风漏雨,并不是长留之地。 很快,本来挤满人的山神庙不多会儿就空了,本来空落落的官道上倒是来去走了不少人。 因为沐璘他们是最开始走的人,因此没发现,所有人走后,边上还停着一辆车,棚子里还有一匹马在。 潘筠肩膀上顶着潘小黑出现在山神庙前,看着所有人一一离开。 王璁走到她身边,问道:“我们要走吗?” “胡景能移动吗?” 王璁道:“最好不动,他后腰上的伤不轻,对方没想立刻杀了他,但也没想他活太久。”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1节 潘筠道:“那我们就不走,多留一个晚上。” 休息一夜,不仅胡景可以休息,潘筠也可以把山神庙里的痕迹清除掉。 这场风雨的好处很快显现,一场大雨下来,院子里的痕迹基本上都被消除了。 “风雨日,的确是杀人抛尸的好日子,省却了多少麻烦事啊。” 王璁指着一旁的两具尸体问道:“可要把他们埋了?” 潘筠想到正追着他们不放的刘敬等人,颔首道:“埋了吧,毁尸灭迹。” 他们直接把人埋在了院子里。 胡景晚上又吃了一次药,等第二天醒来时精神就好了很多。 潘筠看他,“能挪动吗?” 胡景正要点头,潘筠就扭头去问陶岩柏,“不应该问你的,你是病人,你能知道什么?岩柏你说。” 陶岩柏点头,“轻一些可以。” “那就在马车里多铺些被子,让他侧躺着,王璁,赶车的时候慢一点,别颠着他。” 王璁应下。 胡景听了感动不已,艰难的抱拳道:“三竹道长救命之恩,胡某人无以为报……” 潘筠接道:“你以身相许就好。” 胡景身子一僵,尴尬笑道:“三竹道长玩笑了。” “不,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潘筠刷的一下放出一张纸来,凑到他眼前让他看清楚,“看到没,卖身契我都写好了。” 胡景张大了嘴巴,这是真以身相许啊! 他看着潘筠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妙真妙和他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该装的东西装起来,该放在行李包的伪装就塞行李包里。 只有王璁站在潘筠身侧,陪着她一起看向胡景。 潘筠幽幽道:“我就知道,你说的无以为报只是客气话。” 胡景脸色涨红,连忙道:“不,不是,只是,只是我从未想过卖身为奴……感觉怪异,要不三竹道长,你还是杀了我吧,把我的命拿去。” “好!”潘筠赞道:“我就喜欢你这种宁死不为奴的骨气。” “你再看看,”潘筠抖了抖手中的纸道:“虽然我叫它卖身契,但它其实不是卖身契,不会让你为奴。” 胡景这才定睛看去,逐一念道:“为感谢潘三竹道长的救命之恩,我胡景发誓,一,永远不欺骗潘三竹,凡她所问,皆如实告知……” 胡景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念:“二,绝不出卖潘三竹道长,不管对方是魔是恶,是皇帝,还是代表正义,凡是有损潘三竹道长利益的人打听潘三竹及其师兄师姐师侄们的信息,绝不吐露、出卖;” 胡景不由的抬头去看潘筠。 潘筠冲他点头,鼓励道:“继续。” 胡景:“三,以潘三竹道长的利益为利益,厌恶一切有害潘三竹道长利益的人事物;四,潘三竹道长叫我做的事,只要不违背道德,皆从之……” 胡景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纸。 潘筠才掏出笔来,他就已经利落的咬破手指,直接在上面签字按手印。 潘筠默默地把笔收回去,冲胡景竖起大拇指,“真勇士。” 王璁就上前给他的手指上药包扎。 包完以后,潘筠手一挥就道:“陶岩柏,把门板拆了,把他抬上马车。” “等等,”胡景连忙道:“三竹道长,昨天要挟持我的两个刺客呢?” 潘筠:“埋了。” 胡景:“……他们都死了?” 潘筠点头:“都死了,死得透透的。” 胡景沉默了一瞬后问道:“不知他们为何要挟持我,不知,三竹道长是怎么知道他们要挟持我的?” 潘筠道:“这事我们路上说,胡大侠,后面还有追兵呢,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胡景一愣,“也是倭人吗?他们派了这么多人来找我?”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是锦衣卫。” 胡景一凛,不再说话。 官员们不喜欢和锦衣卫有牵扯,江湖人也不喜欢。 凡是沾上锦衣卫的,都不会有好事,不管本身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388章 拉扯 潘筠从空间里掏出被子来,将车里的小矮桌拆了,将两边的座椅展开,在车里组成了一张一米左右宽的床。 在上面铺了两层被褥,然后把胡景抬到车上。 见他嘴唇发白,就给他身上盖了一床被子,“你先睡会儿,要是颠到伤口了就说。” 他们将车拉出山神庙,王璁在后面销毁痕迹,好半天才追上来。 因为车箱的大半空间给了胡景,妙和等人在车下走着,陶岩柏赶车。 等王璁赶上来后就由他来赶车,车里只有潘筠,俩人这才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谈话。 胡景问道:“三竹道长似乎知道我在被人追杀。” 潘筠:“我运气不好,路上被一队锦衣卫拦住查询,无意间听说有倭寇上岸,正在追着你跑,所以,锦衣卫也在找你。” 胡景:“我知道那俩人是倭人,他们一动手我就知道了。” 胡景抬起眼紧紧盯着潘筠道:“三竹道长来得很及时,他们刚抓住我,还没来得及问我话呢,你就出现了,所以,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昨天审问,你没听到?” “我昏迷了,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什么图,更多的就听不到,也不记得了。” 潘筠微微一笑道:“有一张图,他们说在你身上,那张图有海岛坐标,还有航线。” 见胡景若有所思却不意外的模样,潘筠就微微一笑,“看来胡大侠手上的确有这张图,我一提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胡景微微抿嘴,正要说话,潘筠就“嘘”的一声道,“胡大侠,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开口,你可是对我以身相许了,签了契约的。” 胡景心微梗,觉得潘筠一定是早有预谋问这样的问题,所以才会让他签那样的东西。 但她的确对他有救命之恩,想到昨日的命悬一线,胡景叹息一声,艰难的摸了摸钱袋子。 潘筠立刻帮他把钱袋子拿出来,奉到他手上。 胡景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还是把钱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将钱袋子翻出来,里面有一条极细的线,被捻在夹缝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发现。 他将线拿出来一扯,他的钱袋子就开了一个口子,手指一摸,就摸出叠成两半的纸。 纸张几乎透明,即便是叠在一起,也很薄,再一展开,薄如蝉翼。 他将图纸交给潘筠。 潘筠接过一看,不由挑眉,和她抄的图差不多,只有航线和海岛坐标,其余的布防海岛等全都没了。 她不由嘴角微翘,问道:“祝子逊把这图给你的?” 胡景“嗯”了一声道:“这是岛民耕居图。” “什么图?” 胡景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解释道:“岛民耕居图。朝廷禁海,有些渔民不会种地,或是分不到土地,就只能冒险出海。” “他们不可能一直往返岸上,只能逃到海岛上成自由民,或是下南洋,直接去他国生活。” 胡景是底层出来的侠士,知道百姓求活不易,他道:“海盗,多是海岛上的自由民组成,他们行为是有不妥,但在宋北暴露是倭寇之前,我所知的,这些海岛上的百姓多在海上从事打渔,寻珠,以及在岛上耕种,青壮年才会被选进队伍里,帮宋北走私商品货物。” “留在海岛上的家人是人质,但宋北也承诺,他们出事,他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家人。” 潘筠抬了抬下巴,“继续。” “有时候海上会起大雾,船就找不到海岛,或是为了躲避水军查岛,岛上的人也要往周围的岛屿躲避,所以为了不丢岛,不丢人,祝子逊才绘制了一张岛民耕居图以备不时之需。” “这张图他托我拿着,”胡景道:“因为这图不经常用到,加上他又说得重要,事关几百上千个岛民的生死,我就随身带着了。” “泉州之战后,海岛上的人都被水军给收缴了,这图也就没了用处,我也就忘了,他们是为这图来的?” 胡景眼睛微眯,“难道这不是岛民耕居图?” 潘筠将图折叠起来收好,冲胡景一笑道:“你就当它是岛民耕居图好了,有些事情知道的太详细不好。” 胡景不认同,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沉着脸道:“还请三竹道长告知,这到底是什么图,我就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潘筠:“我又没让你死。” 胡景:“现在倭人要找我,锦衣卫也要找我,你总要让我知道为什么吧?不然他们找到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白死了?” 潘筠歪头想了想后道:“不行,你要是知道了,你更活不了。” 胡景:“……他们抓到我,我拿不出东西来,我同样活不了,我想当个明白鬼。” “谁说你拿不出东西来的?”潘筠掏出笔墨纸砚来,将图展开,当着他的面就照画了一幅图,只是图上岛、坐标和航线都改了这么一点点。 潘筠仔细的将墨水吹干,然后递给胡景,“一会儿藏进钱袋里,就当它是真的。” 胡景:…… 他被潘筠的这手操作惊呆了。 潘筠道:“不管是谁抓到你,你都要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再对他们说一遍,你也不算撒谎,他们见你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能放你一条生路。” 胡景幽幽地道:“你确定?” “倭寇我不敢确定,锦衣卫应该可能也许差不多会放过你,就是可能会受些苦,你记得不要招出我来。” 胡景:“你觉得他们照着图出海后找不到海岛,还会放过我吗?” 潘筠:“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是错,那也是祝子逊的错,图是他画的,也是他给你的,要问罪,当找祝子逊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2节 胡景这才想起来,“怎么所有人都来找我,祝子逊呢?” 他怀疑的看着潘筠,“当初是你追着祝子逊跑的,你说没追上,不会是,你追上了人把人杀了,却骗我们说没追上吧?” 潘筠帮他把图折起来塞进钱袋里,然后把钱袋塞进他怀里,笑道:“别胡思乱想,我是那等杀人不眨眼的人吗?” 想到刚被埋的俩人,胡景沉默不语。 潘筠转身正要下车,胡景就幽幽地道:“是宝藏图吧?” 潘筠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想到祝子逊,胡景一下都通了,他道:“当初他们审问宋北,想要问出藏宝的地方,结果祝子逊跑了,大家就都怀疑藏宝图在祝子逊身上。” 胡景看着潘筠,“祝子逊身上的藏宝图在你身上,所以你没想到,我这里还有一份,我自己也没想到,傻乎乎的带着它四处跑,危险而不自知……” 潘筠坐了回去,倒也不糊弄人,夸道:“胡大侠聪明嘛,一下就想通了。” 胡景不由皱眉,“那可是宝藏,劫掠沿岸百姓的宝藏,当上交给衙门才对。” “你跟着宋北做海盗,竟有如此觉悟?” 胡景一脸黑线道:“我跟着宋北,并不知道他私底下还做劫掠商船和百姓的勾当,以为他只是走私。” 他做护卫,每次都是跟着宋北进内陆进货,然后再押送到岛上分销出去,干的是走私的活,可不是打家劫舍的活。 他要知道宋北是那样的,还是个倭寇,他才不会跟他干呢。 潘筠想了想,还是道:“放心吧,那钱不是我一个人取的,我和朝廷合作的。” “我不信,”胡景又不傻,直接问道:“你跟谁合作?要是跟朝廷合作,锦衣卫干嘛追着我跑?” 潘筠:“反正是官兵。” “有人要造反?” “你当造反是大白菜啊,随便有点钱有点人就能造反?”潘筠道:“没人想造反,不过我们代替衙门取了这部分宝藏而已,你放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在我们手上,可比在他们手上,老百姓落的实惠多。” 胡景定定的看她,片刻后道:“你发誓,你要是私占宝藏,没有用于民生,你就……就……” 潘筠见他不忍心让她说誓言,潘筠就举起手指道:“我就天打雷劈,一生孤寡,来生孤寡,三生孤寡……” “行了行了,”胡景连忙阻止道:“你明明有机会把我杀了灭口,和那两具尸首一样挖个坑埋了,却救我,还帮我做了一张假图,可见你不是心狠之人,我信你,你不用发那么恶毒的誓言。” 潘筠就抱拳,“胡大侠大义!那我们就达成共识了,从今以后你就只当不知道这事,锦衣卫真的找上你,你就把图给他们,记住,这是真图。” 胡景:…… “只有你自己都相信它是真图,别人才会相信。” 胡景:“你武功高,我听你的。” 胡景叹息,问道:“那要是倭人找上门来呢?” 潘筠就嘿嘿一乐道:“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在我大明的土地上,我们还怕他们吗?” “三竹道长自然是不怕的,但胡某人打不过他们!” 潘筠一顿,“这的确是个问题,不着急,反正你伤的挺重的,这一路上你就跟着我们吧。” 胡景就问,“你们要去哪儿?” 潘筠:“先去京城看我师兄,然后回家考试,再去学宫读书。” 她笑道:“胡大侠,这一路上你都可以跟着我们,我保你安全,等到了龙虎山,你更不用怕了。” “在龙虎山,别说倭人了,就是倭国的一只苍蝇飞进来也会被发现的。” 胡景:“……道士这么厉害?” “那是相当厉害。” 第389章 我要升官 胡景武功不低,但练的刀法大开大合,倭国的忍术正好克他。 加上从这次派来的俩人看,他们派来的人武功还不低。 他根本打不过。 只要被找到,他就只有被抓这一个下场。 胡景沉思起来,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胡景目光扫过潘筠,除了跟着潘筠外,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躲。 天下之大,他真要躲起来,连江湖上的人都难找到他,更不要说倭国人了。 他们认路吗? 他们有人脉吗? 胡景冷笑连连,一回神就见潘筠凑近了看他,眼睛都快贴到他脸上来了。 他吓得后仰,差点躺平压到伤口,“你干嘛?” 潘筠:“你很奇怪,一个人在得意什么?找到可以不靠我,也能对付倭寇的办法了?” 胡景冷哼道:“我大可以躲起来,我不信倭寇能找到我。” 潘筠恨铁不成钢的看他,“没钱,找个山旮旯,每天除了吃素菜,就是自己进山打一点猎物的那种躲?” “没有美酒,没有朋友,甚至都没有人跟你交流,一个人躲在山里隐藏?” 胡景被噎住。 潘筠失望的看他,“倭寇而已,这是在大明!你在大明的土地上坦坦荡荡,竟然被一群倭寇吓得躲起来!这让我们大明江湖的脸往哪儿搁,让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胡景本没觉得难受的,但被潘筠这一点,他也觉得自己憋屈和羞辱,一股愤怒油然而起。 潘筠一拍他的手臂,怒道:“你就跟着我,我看谁敢来抓你,我让他来一个留一个,来一双留一对!” 胡景理智回笼,皱眉看她,“虽然三竹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会这么好心?你不会是用我钓鱼,把那些倭寇钓来吧?” 潘筠:“我钓那些倭寇对我有什么好处?” 胡景此时腰疼,胸口疼,手臂也有点疼,连带着脑子也疼,所以想不出来。 他盯着潘筠看,思索片刻后还是没有一口应下,“我得想想。” 潘筠:“你想吧,反正你受伤了,短时间内动弹不得,何时想通了告诉我,想不通要走我也不拦着。” 潘筠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你知道的,贫道一向尊重人。” 胡景:…… 潘筠转身撩开帘子出去,跳下车后对陶岩柏道:“你上去照顾他,我走走。” 陶岩柏:“小师叔,你去吧,我不累,还能走。” 潘筠拍了他脑袋一下,“别想多,不是让你去休息,是让你去照顾病人,我暂时不想看见他的脸。” 车里的胡景扯着嗓子道:“三竹道长,我听到了。” 潘筠:“也没想瞒着你。” 她冲陶岩柏一抬下巴,“上去!” 陶岩柏就老实的爬了上去。 陶岩柏和胡景没什么可聊的,就给他看着伤口,时不时的喂他喝一口水。 车里车外的俩人各自思索起来。 胡景是按了按自己的钱袋子,想着潘筠刚才塞进去的那张假图。 这张假图要是从他手里出去,他真的能走脱干系,把一切都推到祝子逊身上吗? 潘筠也按了按胸口里的真图,琢磨起来,胡景真的只有这一张图纸吗? 以他的智商,用脑子应该记不住宝藏图上的坐标和航线吧? 本来是想等陈文收服了人就立刻去取宝藏的,但如果倭寇手上没有藏宝图,连海岛的坐标都不知道,那迟一些,早一些问题都不大。 他们甚至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在海上布防,一路上岛取宝藏…… 唉,可惜交易已经谈好,作为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道士,潘筠不能违背誓言。 不然等她法器做好了,完全可以自己带着小伙伴们飞过去把宝藏都取了。 不过,这海岛看着离挺远的,不知道以她现在的修为能不能飞跃过去。 俩人都在思考,王璁也在思考。 他是唯一一个听完了马车里全部谈话的人,和潘筠一样,他也觉得应该把胡景控制在自己手上最好。 等把宝藏取了,胡景再没危险,对他们取宝藏也不再有威胁,到时候再分道扬镳就是了。 王璁打定了主意,打算接下来就蛊惑胡景留下。 他们慢悠悠的往济南走,完全不知道刘敬等人已经先一步从历城赶到济南,正在济南城中四处搜寻胡景。 济南府被戒严,客栈和一些私赁的客舍都被找了一遍,衙门也都问过了,没有胡景的踪迹。 “奇怪,胡景昨日一早离开的历城,按说昨日午后就应该到济南府的呀。” 王山不悦,“那么大一个人,又没有刻意隐瞒踪迹,怎么可能找不到?再给我去找!还有那个通缉的人犯,找到了吗?” 刘敬立即道:“找到了,他叫汤鹏,这一年他都躲在城北,扮成一个力夫在码头上接货,偶尔给城里的屠夫帮忙屠宰猪和羊,因为头发散乱,胡子长了一脸,所以没人发现他。” 他知道,王山肯定记不住这通缉犯的名字,虽然他每次汇报都会点一下对方的名字,但王山还是记不住。 王山道:“盯紧了人,胡景要拿他,一定会找到他,等他出现,立刻拿住人!” 一旁的百户立即抢着道:“大人,我亲自带人去盯着他,绝对能把胡景抓回来。” 刘敬却不认同,低声建议道:“大人,胡景是专门的赏金猎人,其查办案件一点不比刑部里厉害的官员差,追踪之术更是与我等不相上下,我们的人要是一直在附近盯着,他一定会发现的。” “以胡景的谨慎,只怕不等我们发现他,他就跑没影了。” 王山皱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3节 一旁的百户道:“刘敬,你少危言耸听,一个江湖草莽而已,我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锦衣卫,还能叫他发现了?” 刘敬低头道:“大人,胡景现在应该不在济南府,昨日大雨,历城出来的一段尤其严重,听闻还有小段山洪,他可能在什么地方绊住脚也不一定。” “但历城离济南府不远,蒋叔啸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济南府来,所以胡景一定也怕拖久了汤鹏收到消息,最迟明天,他一定会动手。” 刘敬提议道:“我们不如选两个人扮做江湖人士,明日也去捉拿汤鹏,就只追,不拿人,胡景一定会出现截胡的。” “胡景会怕锦衣卫,却不会怕跟他抢单子的江湖人。” “而且有两个人刺激着,他一定会更急切,到时候就会忽视周围,我们叫人支援也容易些。” 百户:“就拿一个江湖的三流高手,还需要叫支援?” 王山掀起眼眸,“你能打得过胡景?” 百户一噎,不敢应声,生怕王山让他一个人上。 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事,王山一定干得出来。 王山见他不吭声了,就冷哼一声,吩咐道:“听刘敬的,此事全权交给刘敬来做。” 刘敬立即应下。 “刘敬,你现在已经升到总旗了,只要你能把藏宝图拿到手,我们先王文一步回京汇报,我就和叔父说,提拔你为百户。” 刘敬立刻跪下,感激涕零的大声应下。 王山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背着手走了。 百户见状,忍不住咬住后槽牙。 从年前到现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不到,刘敬已经从一个普通的锦衣卫升到总旗了。 且他还成为了王山的心腹,看样子,再让他继续留在王山身边,他回去还真能升百户,将来王山高升,他也一定会跟着高升的。 百户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啐了一口,抢着走在刘敬身前,扭头和同袍冷冷地道:“有的人就是会拍马屁,也难怪王百户当初那么讨厌他了,一直压着不给他升。” 一旁的锦衣卫冷汗直冒,既不想得罪刘敬,也不敢得罪百户,只能含糊的应了一声。 百户却不愿意就此放过,继续当着刘敬的面和他嘀咕,“王百户失踪得悄无声息,不会是有人挟私报复吧?” 锦衣卫这下不敢应了,一脸生无可恋的加快了脚步,心里骂骂咧咧,你他娘的要斗,直接找刘敬啊,拉他下水算怎么回事? 被挤在后面的刘敬却面无异色,脸上还是带着浅笑,袖子下的指甲却不由的狠掐手心。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王勇了,从跟着王山离开京城开始,他就不再后悔当初的决定。 王勇不消失,他就永远是他的手下,他查再多的案,立再多的功,都是给王勇作嫁衣裳。 如果王勇能够高升,带着他一起也就算了。 偏偏王勇和王振的关系不远不近,没有血缘关系,只是联宗,借着王振的势力走到百户就差不多到头了。 他只到百户,就不允许底下的人升,尤其是刘敬这样有能力的。 其他人都找关系,或花钱离开了,只有他,一直被王勇压着升不走,也调不走。 王勇死了,他虽然被连累得被一撸到底又成了普通的锦衣卫,但只用三个月的时间,他就完成了从前三年走的路。 只要这次再立功,回去以后,他就可以升百户。 而王山是王振的亲侄子,他将来会做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甚至是指挥使…… 只要他一直跟在他身边,只要他一直有用,他就能够一直向上,向上,再向上! 刘敬嘴角微翘,眼中明亮,胡景,他抓定了! 藏宝图,他也拿定了! 第390章 进城 一靠近济南城,胡景便也和潘筠说起汤鹏,“我查过了,汤鹏和蒋叔啸还有联系,他应该是在城南一带活动,我搜过蒋叔啸家,汤鹏曾经给他送些晒干的肉脯和鱼干,所以他应该在屠夫手底下做事,你还可以到码头上打听打听。” 胡景道:“抓到了人,分我十两信息费就行。” 潘筠愣了一下后道:“我救你一命,都没和你要钱呢。” 胡景:“你让我以身相许了。” “是啊,你人都是我的了,你还和我要钱?”潘筠道:“你的消息都是属于我的。” 胡景沉默了一下后道:“是在下疏忽了,没以身相许过,还不太熟练。” “我原谅你了,”潘筠问到:“还有什么信息吗?比如人长什么样?” 潘筠展开通缉单看,“上面的脸是两年前画的,这精神奕奕的,他应该不是两年前的样子了吧?” 胡景:“这种凶犯一般都不会江湖上的易容术,只能依靠自身条件改变一些像貌,比如把头发弄乱,穿着破旧邋遢,再留着胡子不刮,用不上三个月,保准爹妈见了都不认识。” “所以你就找那些邋遢,胡子和头发糊一脸的人,”胡景顿了顿后道:“当然,他要是没这样做更好找,你就对着通缉单看,只要脸干净,不管是胖了瘦了,五官基本不变。” 他道:“看人,不看皮肉,要看骨相。” “骨相?”潘筠将通缉令对着太阳照,一脸疑惑,“一张图,我还能看出骨相来?” 胡景瞥了她一眼道:“你这是见得太少了,看多了就会了,这图上明晃晃的骨相在这不是吗?”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问,“你这样是怎么抓到广信府的通缉犯的?” 潘筠一顿,放下通缉单,“你怎么知道我在广信府抓通缉犯了?” 胡景:“干我们这一行的,消息都要灵通,去年我就在江西一带抓人,广信府出了一个凶残的赏金猎人,抓回去的凶犯不是死就是残。” “女道士,年龄不超过十二岁,身边还跟着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小道士,在公廨称是三清山潘三竹,在犯人面前称龙虎山潘三竹,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潘筠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却不免好奇,“我的名气这么大,大家都知道了?” 胡景:“别人不知道,但干我们这一行的,江南一带都知道了,在逃的人犯应该也听说过你的大名。” 胡景瞥了她一眼道:“虽然你就抓了两个人,但手段之凶残,传得很广啊。” 潘筠嘀咕:“都在败坏我的名声,明明都是活着送进去的……” 后面死了关她什么事? 车外王璁提醒道:“小师叔,要进城了。” 潘筠应了一声,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见站在城门口仔细查验人的士兵,她目光不由一闪,“怎么这么多人?” 王璁也发现了,看了一会儿后压低声音道:“成年男子都被细查和盘问,尤其是独身进城的,他们手上还有一张图,但看不太清楚。” 潘筠一听,立刻拎起潘小黑丢给妙真,“你带潘小黑进去看看。” 行人和车不在同一排,车排队的时间要更长一点,而且老幼妇孺还有单一列,所以速度极快。 妙真接住潘小黑,立刻去排队进城。 他们这一行因为都是老幼妇孺多,连户籍和路引这些都不查,看一眼就放进去。 但旁边士兵手上依旧拿着一张图。 妙真通过检查后抱着猫好像被绊了一下,特意往他那边偏了两步,抬起头来一看,一眼便挪开了眼睛。 一进城,妙真就丢掉潘小黑,低声道:“你先跑,快去告诉小师叔,他们手上拿的是胡大侠的画像。” 潘小黑就一溜烟从墙根底下顺出去了。 妙真不得不换另一条边重新排队出城。 好在她出城也很容易。 潘筠都不等潘小黑出来就收到它的心声了,于是撩起帘子和王璁道:“前面在查胡景。” 王璁心一紧,“我这就找借口离开。” 潘筠:“不用,我给他化个妆就行,你们有心理准备就好。” 潘筠看向陶岩柏和妙和红颜,道:“你们三个先进城,找到妙真,让她别出来,等一会儿我们就进去了。” 陶岩柏应下,带着妙和红颜进城。 潘筠就开始从小方包往外掏东西,瓶瓶罐罐的打开往胡景脸上涂抹,又用笔在他脸上画了画,本来,不到一刻钟,一个硬朗的壮年汉子立刻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 潘筠身体后仰看了看他后道:“就是头发太黑了,等一等。” 她伸手进小方包里摸了摸,摸出一大罐东西,打开后挖了一勺,在掌心揉了揉后就往他头上抹,特别是双鬓,被细细地涂抹了一下。 潘筠退后打量了一眼,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我的手艺越发好了。” 胡景很好奇,“我现在什么样了?” 潘筠就拿出一把小铜镜给他看。 胡景一眼便吓了一跳,这鬓发苍苍,一脸皱纹的老头是他? 潘筠:“看到自己的样子了,记得把声音也变一变。” 她自信的道:“我敢肯定,就算是你亲爹娘来了也认不出你来。” 胡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认不出来。” 王璁在帘子外小声道:“小师叔,好了没,下一个就到我们了。” 潘筠就撩开帘子,酝酿了一下才叫道:“哥,爷爷又咳嗽了。” 王璁被叫得一抖,不由抬头看去,就见里面有一老头,正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 王璁:“……是挺像咱爷爷的,就是眼睛太明亮了。” 潘筠扭头去看胡景。 胡景立刻虚弱的趴着,眼睛微闭。 潘筠得意的去看王璁。 “……可以。”王璁放下帘子,赶着马车上前接受检查。 因为王璁是成年男子,所以被检查户籍和路引了。 撩开帘子看见车里是一个短头发小姑娘和一个老人,马车一眼便可见到底,便丢下帘子检查了一下车下,确认没夹带东西后就挥手,“进去吧。” 王璁就立刻赶车进去,经过时看了一眼官兵手里的画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4节 等刘敬从外面回到府衙,知道王山被百户说动,直接在城门口设关卡查找胡景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跟着刘敬混的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也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问道:“总旗,我们怎么办?这算打草惊蛇了吧?” 刘敬:“这何止是打草惊蛇,这简直是敲锣打鼓的通知胡景!” “不过不要紧,”刘敬努力的展开笑容,“以胡景的为人,他知道自己被搜查,一定会到衙门查问缘由的,我们从现在开始转而留意起衙门,尤其是缉凶的衙役,他们大多和胡景有交情,可能会被胡景私下找上门。” 常理来说,刘敬的推断一点没错,可偏偏潘筠在。 胡景已经从潘筠那里知道了所有的事,所以他对自己被搜查一点也不意外。 住到客栈里,他还问潘筠,“你要这样一路带我进京?” 潘筠:“放心吧,出了济南府,只要你不作死的跑去揭单抓人,不会有人找到你行踪的。除了我们,没人知道你会去京城。” 胡景若有所思。 再抬头就见她又拿着画像在看,不由瞪眼,“锦衣卫都在济南府了,你不会还想去抓人吧?” 潘筠道:“我不抓,但可以让别人抓啊,饭都喂到嘴边了,不吃,我实在难受。” 潘筠将画像牢牢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拉上妙真去码头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人,转身正要走时,就见不远处有一个满脸胡子的人推着手推车往这边走。 码头上的力工和他打招呼,问道:“大肠,今天剩什么好东西?” 对方老实巴交的道:“就是些大肠和骨头。” “赵屠夫也太小气了,你今天帮着他杀了两头猪,竟然就给你这些东西。” 对方憨厚一笑,毫不在意的样子。 潘筠就拉着妙真道:“快,一起看看。” 妙真就掐诀开天眼,潘筠则是运转功法开法眼,再看向男子时,就见他浑身浓重的黑怨之气。 这人就算不是汤鹏,那也是罪虐深重。 潘筠当即多看了人两眼,将人记下以后看向妙真。 妙真也看完了,冲她微微点头。 潘筠就拉着她走。 俩人一走,推着车的汤鹏就抬头看过来,见是两个小姑娘便没往心里去,推着车继续走。 潘筠拉着妙真径直去了千息楼。 千息楼还是在花街,大白天的敲花楼的门,龟公都很不高兴,门一打开见是两个小姑娘,更是不高兴,皱眉问道:“你们干嘛?” 对面楼里的龟公也在打量潘筠和妙真,见两个人长得好看,不由靠近了些。 千息楼的龟公见了就瞪他们,挥手道:“去去去,这是上门的客人,连客人都抓,你们饿疯了?” 潘筠一听,立刻回头看向身后靠近的人,目光微冷。 靠近的人脚步一顿,笑嘻嘻的和千息楼的龟公道:“送上门的货,还是这样好的货,还往外推,活该你当一辈子龟公。” 对方眼睛阴邪的在潘筠和妙真脸上转来转去,潘筠直直地看回去,本来想忍着的,但想想,她为何要忍? 于是上前,抬脚就朝他们的膝盖踹去。 第391章 买卖消息 龟公们将这个动作看得很清楚,笑嘻嘻的,被踹的那人毫不在意的往后一蹦,想要躲开。 他们觉得可以躲开的,结果潘筠的脚就是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膝盖上,看得见,但没躲开。 且是连着踹出三下,都成残影了,三人皆听到咔嚓的一声,然后三声惨叫声响起,齐齐单膝跪地。 潘筠收脚,冷着脸道:“太吵了,给我憋回去!” 龟公们触及她冷冽的眼神,齐齐咬住嘴唇憋住了。 他们迎来送往见过的人不少,知道这是碰见硬茬了。 心中懊悔以貌取人了,这才想起,千息楼不止是花楼而已。 大白天找上门来,这是买消息来了。 目光扫过潘筠和妙真的脸,三人都不敢再吭声。 俩小姑娘年纪这么小就敢来千息楼,可见不是善茬。 见他们老实了,潘筠这才冷哼一声,回头看向千息楼的龟公,“你们千息楼白天迎不迎客?” 龟公立刻回神,点头弯腰道:“迎客,迎客,贵客里面请。” 龟公将人请进楼里。 千息楼很安静,整个大楼里好像没人,还是龟公嚎了一嗓子才有两个男子出来。 俩人也是揉着眼睛,皱眉看向潘筠和妙真,问道:“来干嘛的?” 潘筠:“卖消息。” 俩人停顿了一下,还是上楼去叫人。 不一会儿一个披着玫红色薄纱的女子睡眼惺松的出来,她倚靠在二楼上扫了潘筠和妙真一眼,懒洋洋的下楼来,待近前,便蹙眉看打量她们,歪头,“道士?” 潘筠和妙真不由的低头看自己,她们今天穿的便装,她怎么知道? 似乎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女子挥了挥手绢,半掩住口鼻道:“道士身上的味儿太重,一闻便知。” 潘筠一听,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在自己身上闻了闻,不信,“我们经常洗澡。” 女子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手绢轻轻地打在潘筠的肩头,“小道长真可爱,我说的味儿不是那个味儿。说吧,你们要卖什么消息?” 潘筠:“听说千息楼开价很公正,童叟无欺。” 女子“嗯”了一声道:“放心,不会看你年纪小就压你价钱的,千息楼这么大,不差你那点钱,再说了,我又不是老板,千息楼赚钱与否有什么关系?” 潘筠:“那你能把价格乘一百给我吗?反正也不是你的钱,慷他人之慨多好。” 女子瞥了她一眼道:“我是美,不是傻,我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潘筠:“我偷偷分你一半,让你吃回扣。” 女子一时噎住,半晌才幽幽地道:“这话你要是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就好了。” 潘筠目光扫过一旁的三人,道:“你可以拿自己分到的那一半去收买他们,让他们和你同流合污。” 女子哼了一声道:“果然是臭道士,一如既往的讨厌。” 她转身上楼,“上来吧,卖消息要去密室。” 千息楼的消息之所以能作为商品,自然是因为其隐秘,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知道的消息。 所以凡是进千息楼的消息,不论大小,都要在密室交易。 那里隔音,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尽量减少消息外泄的可能。 而且,跟着消息的重要程度,买卖的密室也不一样。 潘筠和妙真年纪小,她直接带她们去了丁字密室。 那两个男子也进来了。 三人分别在桌子前坐下,潘筠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三个本来就是要一起听消息的。 她目光扫过三人中间隔着的距离,恍然大悟,“你们东家好会,你们三个人好像关系不怎么样,一个人想要同时收买下你们三个人,有点难。” 女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道:“小道长不会就是来长见识的吧?说吧,你要卖什么消息?” 潘筠拿出汤鹏的通缉令,啪的一下按在桌子上。 女子扫了一眼后道:“汤鹏,这人不是赏金猎人胡景在抓吗?” 潘筠:“我有他的消息。” 女子转了转茶杯道:“胡景已经抓了蒋叔啸,以他的能力过不了多久就能抓住汤鹏了,他的消息好像不怎么值钱。” 潘筠鄙视她,“还说童叟无欺……不说你们千息楼拿到消息后可以自己出手,抢到这笔赏金,就是卖给有心想要扬名,超过胡景的侠客,那也能赚不少钱。” 女子惊讶的看向她,“小道长很懂嘛,这跟我知道的臭道士倒有些不同。” 潘筠:“多少钱收?” 女子不语,直接看向桌子另一边坐着的人。 那人写写算算后道:“十五两。” 潘筠:“确切的地址!” “就是十五两。” 潘筠皱眉,“他可价值二百八十两。” “那你自己去抓。” 潘筠气闷,目光扫过三人的面色,直接开口道:“我要五十两。” “十五两,小道长,消息进来再出去,我们总要赚一些,试想一下,你愿意花五十两买一个通缉要犯的消息吗?我算过,三十两是极限,所以,我们十五两收。” 对半赚啊这是。 真黑! 但他们如此坦诚…… 潘筠摸了摸下巴,然后同意了。 十五两到手,潘筠却没走,而是抛着手中的一锭银子问道:“对面那万春楼,他们的消息值多少钱?” 负责问消息的女子嗤笑一声,“对面能有什么消息值钱?一个破楼而已。” “不值钱就行,我要买他们的消息!”潘筠啪的一声压下手中的五两银锭。 女子一顿,看了眼桌子的银子,皱眉,“先说你买什么消息?” 潘筠:“他们楼里的姑娘都是正规途径来的?” 女子眼珠子一转,“没有哪一家花楼,楼里的姑娘都是正规途径出来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5节 潘筠:“我要他们楼的图,什么房间住什么人,有什么用途,标好了。” “花楼里的房间能有什么用途……”触及潘筠的目光,女子话音一顿,问道:“小道长,他们得罪你了?” 潘筠点头:“得罪我了,我要找几个人报仇。” 女子娇笑起来,挥着手绢道:“行,五两银子,卖你!” 一旁的男子皱眉:“凝霜!” 女子冷冷道:“卖消息是我单人负责的,万春楼的一张布局图而已,五两在价格区间内,有什么问题吗?” 俩人扫过潘筠另一只手上的两锭银子,可他们分明可以抬高价格卖出去,以目前的局势看,潘筠一定会买的。 第392章 悄悄 凝霜写了条子,当着潘筠的面在紧贴着墙壁的书架上一按,打开一块板子,将条子放在一个盒子里一滑。 潘筠看得挑眉。 似乎等消息需要一定时间,所以凝霜靠着书架和潘筠聊天:“小道长看样子是第一次来济南,万春楼是怎么不长眼得罪小道长的?” 潘筠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两。” 凝霜愣了一下后咯咯笑起来,“闲聊而已。” 但她心里还是好奇,正想着是不是要自己掏这一两银子时,桌前算价的男子幽幽地道:“五百文,我告诉你。” 凝霜就看过去,“你知道?” 男子不言。 凝霜就摸了摸下巴,“难不成是刚才得罪的?” 还没得到回答,叮铃一声响,凝霜重新打开木板,伸手进去一拉,拽出一个盒子,打开便取出一卷图纸。 凝霜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转手交给潘筠,微笑道:“银货两讫。” 潘筠接过,打开看,上面画得很详细,连厨房、茅房这样的地方都标出来了,更不要说关闭花娘的房间了,还有老鸨的房间也被标了出来。 潘筠看完以后卷起来收进怀里,抱拳道:“告辞。” 她转身正要走,想起什么来,偏头问道:“原因你还买吗?” 凝霜挥手,“我一会儿出去问守门的龟公就是了,不用花钱。” 潘筠笑了笑,拉着妙真离开。 等离开花街,妙真才问,“小师叔,我们晚上要去揍万春楼的打手吗?” 潘筠道:“打人不好,容易滋生戾气,我们要做好人,所以晚上我们做好事去。” 潘筠将钱带回客栈,拿出两锭银子,分给胡景一锭,“卖消息的钱。” 胡景拿着钱一愣,“不是说不给我吗?” “我是那等小气的人吗?嘴上说说而已,”潘筠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床边,认真的问道:“胡大侠,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像花楼里那些被拐卖和被家人强卖进去的姑娘,衙门管不管?” 胡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后道:“民不告,官不究。而花楼里的姑娘,一般是走不到衙门门前的。” 他冷着脸道:“刚卖进去的,不论是自卖、家里人卖、还是人贩子卖的,三年内都出不了花楼半步。” “而三年后,是个人都认命了,不认命的,都成鬼了。” 潘筠摸着下巴道:“所以按律,衙门是要管的。” 胡景眉头微皱,提醒道:“三竹道长,能在城里开花楼的,都不是一般人,衙门不会轻易得罪人的,你想让他们去解救被卖进去的姑娘,不可能。” 潘筠:“谁说我让他们上门去救了?我亲自送上门去!” 胡景忍不住笑了一下,“三竹道长,花楼里的打手武功是不怎么样,但双腿难敌四拳,何况你还要从里面把人带出来,这事,你干不成。” 潘筠:“那我们赌一把,我赢了,你就别想着自己走了,老实跟着我们。” 胡景闻言眼神有些飘忽,强撑道:“我没想走。” 潘筠哼了一声,起身道:“事情就这么定了。” 见她真去,胡景忍不住叫住她,严肃道:“三竹,你若真去,恐怕达不成目的,还会引火烧身。” 潘筠道:“胡大侠只管在客栈休息等好消息就行。” 潘筠转身去找王璁几个。 他们吃过晚饭就早早的睡下,等夜上三更时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换上了便装,潘筠还戴上了帽子,争取不让人发现自己的特征。 潘筠和王璁道:“你看着红颜一点,我们直接客栈汇合。” “好。” 一行人悄悄的来到花街。 大明绝大部分城市都有宵禁,济南府也一样,此时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又黑又寂静。 但花街却是灯火辉煌,乐声和欢笑声阵阵。 大晚上的,只要从花街上走过,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老鼠都会被花楼里的龟公和姑娘们盯上两眼。 所以他们就没进花街,而是直接上房,小心的踩着屋脊过去。 这个潘小黑最在行,所以它跑在最前面。 他们跳过几家屋顶,终于到了万春楼上方。 潘筠冲王璁和红颜招手,拿出图给他们看,“再看一眼,一定要记牢了。” 王璁点头道:“小师叔放心,我都记牢了。” 潘筠这才收起图纸,挥手道:“走,分开行动。” 王璁去摸财,潘筠则是去摸人。 万春楼的刑房和调教房、禁闭屋都在最后面一排。 那里黑乎乎的,守的人最多,且基本没声; 而王璁要去的账房和老鸨的房间则在人声鼎沸的前院正中间。 王璁带着红颜小心的翻下屋顶,往后甩了甩头发,整理了一下衣袍后就对红颜躬身行礼,“红颜姑娘,得罪了。” 红颜嫌他墨迹,把薄纱戴脸上,直接抓住他的手就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把头歪进他脖子里,喝道:“赶紧的,我们不能比他们慢。” 王璁:“倒也不用这么有好胜心。” “快点,快点,不要磨叽。” 王璁默默地的搂着她上二楼去。 而潘筠他们也踩着屋顶找到地方了,才探头一看,就见下面院子里有六个打手,三人一组的来回巡视,而旁边屋里还有男子睡觉打呼噜的声音。 潘筠低声和飘着的小红道:“你到对面去看看房间里都有啥人,有多少人。” 小红应下,径直从空中飘到对面去。 潘筠和妙真他们则是轻轻地拿开瓦片查看这边的房间情况。 几个房间里的人都不一样。 万春楼不仅把刑房和禁闭房放在这里,打手龟公们睡觉的地方也在这里,而调教房虽也在这里,但新进来被调教的姑娘却似乎不住这里。 据小红说,花楼一般会把才进楼的姑娘关在禁闭室里吓几天。 吓住了的,认命的就送到调教房去调教; 吓不到,还要抗争的,就送到刑房。 有些规模的花楼都是这个模式,除非是暗娼店,不然都一样。 小红很快回来,低声道:“那个房间住了四个女孩,隔壁屋没人,但中间假山那里还有两个。” 潘筠一听,就拿出一张符纸和小红道:“小红,我给你贴符,一会儿你拿着这包药吹到他们脸上,让他们晕过去。” 小红高兴的应下。 她很久没贴符,实体走人间了,想想还挺想念在三清山摸着锅碗瓢盆给他们做饭的日子呢。 潘筠小声道:“岩柏、妙真妙和,你们三个负责底下这个房间里的人,剩下的我负责,记住,光撒药不够,记得每个都补一手刀,不想劈就点穴,完成后就过来找我。” 三人小声的应下。 “等这一组走到这边,小红先动手把面向这边的点给晕了,然后我再动手,等他们都倒了你们就下来。” 众人表示明白。 于是小红身形一闪就轻飘飘的到了假山上,悄无声息的从缝隙里溜下去。 假山里的俩人背对着背,正无聊打哈欠。 她看到一组巡逻队走过潘筠他们待着的那个屋顶下,正好到一个角,小红立刻现身倒挂而下……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倒挂的红衣女子,打手瞬间瞪圆了眼睛,张嘴就要叫,小红却冲他吹了一口气,将手心里的药粉全吹他脸上了。 对方才张嘴就被粉沾了一脸,吸气,脑子瞬间一晕,一声未出就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扑腾一声,背对着他的人立刻回头,才一回头就对上一个女鬼的脸,同样被迷药糊了一脸。 与此同时,潘筠已如一只飞燕,咻的一下沿着屋檐飞出去,蹬蹬蹬三下从背后给了巡逻三人组三下,三人立刻眼睛一翻倒下。 潘筠落地时手一挥,元力撑着三人缓慢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潘筠抬头,妙真三人立刻从屋顶上翻下来,直接踢开门冲进去…… 三人一进屋,屋里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药粉啪的一下摔在脸上。 巡逻过来的另一组打手听到声音喝了一声,“谁?” 也只一声就闷哼一声啪啪啪倒地。 这一声急促但短,院子里没人回声,但潘筠却不敢放松,身形一闪,直接冲向前一个院子,才到门边就和一人面对面撞上,“大晚上的喊什么?” 一语未落,就被潘筠一个手刀砍在脖子上晕了过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6节 后罩一院的另一门房听到不对,探头过来看,“怎……” 才一个字就被劈晕了。 潘筠目光扫过这个院子,确定没人了,就转身回去。 妙真他们正在逐一补刀,劈得手都疼了,转着手腕出来,“小师叔,都劈过了。” 潘筠点头。 小红的任务也完成了,还摸了一遍巡逻的打手身上,“钥匙不在他们身上。” “不打紧。”潘筠上前抓住锁头看了一眼,掏出一根铁丝就开锁。 妙和见了跃跃欲试,“四师叔教我好久了,我还没在外面试过呢。” 妙真:“我也是。” 俩人当即一人分了一个房间折腾,发现竟然打不开。 潘筠也没打开,所以她很快放弃了,“本事没学到家,回去继续学。” 说罢将锁头狠狠一扯,锁开了。 妙真妙和也想学,于是内力齐出,锁头砰的一声,响了,但没开。 潘筠见了一笑,抬手啪啪两声就用元力把锁头震开了,她道:“用蛮力也是有技巧的,回头教你们。” 三人将锁扯开,同时推开门进去。 门里的姑娘不同程度的惨,小的才七八岁,大的有十七八岁。 第393章 偷人 刑房里只有三个姑娘,最小的一个和潘筠差不多大,还有两个则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潘筠走进去时三人已经只有呼气,没有进气了。 见她们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一摸手脚,竟然都是软乎乎的。 她不由皱眉,这是奔着要人命的打法去的。 潘筠一边给她们喂药,一边叫来陶岩柏。 陶岩柏一看便道:“小师叔,你得给她们渡一点元力,不然她们活不下去。” 潘筠给她们渡气,留下陶岩柏给她们治疗,转身去了另外两个房间。 禁闭室里关了五个女孩,调教那头的却不少,潘筠翻遍了房间找出八个来。 听潘筠说是来救她们的,姑娘们半信半疑,都捂着嘴不敢哭。 潘筠把人集中在一起,道:“愿意离开的跟我走,不愿意离开的就留下,也别怕,我只把人打晕,不让你们留下把柄。” 此时几人脸上都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眉眼。 潘筠看上去裹得最严实,因为她还戴了帽子。 十三个姑娘面面相觑,戒备的看着潘筠,“跟你走,去哪儿?” 潘筠:“回你们家去啊,或者你们想去哪儿去哪儿,我可以带你们去县衙报官,对了,不想去衙门也可以,我可以送你们出城去。” 姑娘们眼睛大亮,有的人互看一眼,压抑住激动,却也有人心中惶恐,拽紧了手道:“我,我是家里卖的,我回去了,我爹娘也会再卖我一次的。” 潘筠:“那就不回去了呗,我会给你们一笔路费的,回不去的可以一起先过一段时间,或是去投靠别的亲戚。” 被家里卖的女孩们一脸迷茫,此时,她们比被拐卖、被抢来的女孩还要惶惑,因为她们是真的无处可去。 潘筠挠了挠脑袋,这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但事情做都做了,那就要做好。 何况,这都是救人一命的事。 潘筠扫过她们的脸和手脚,选出几个受伤没那么重,又有力气的,把床板拆成了三块,把刑房里受伤颇重的三个姑娘抱出来放在上面让她们抬着跟上。 小红揭了符飘在最前面,除了潘筠,没人看得见她。 潘筠就走在前面引路,妙真妙和一左一右的将十六个女孩围在中间,陶岩柏断后。 小红跟一阵风似的将院子卷了一圈,然后飘回来道:“这个院子没人。” 这个院子当然没人了,唯二的两个被她给放倒在一旁了。 潘筠冲她挥了挥手,小红就一阵风似的朝前面冲去。 跟在潘筠身后的女孩不由的一抖,觉得风有点凉。 前面有一道紧闭的院门,小红也只能从墙上飘过去,不一会儿飘回来道:“前面好多人,时不时就有人路过。” 潘筠点头,示意大家等一等,然后上前扭开锁,开门探头出去看。 这是联接前楼的院子,潘筠目光扫过,见有三个房间隐隐传来丝竹之声,还有欢笑声,但院子里的人却不多,时不时才有人端着酒菜和果盘点心等经过。 让潘筠意外的是,好像这个院子没有打手护卫。 小红飘到潘筠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知道这院子吗?一般都是招呼达官贵人的,从侧门进,从侧门出,所以只有侧门那里留人。” 潘筠点头,小声道:“你和潘小黑去前面帮我看着,要是再有人来送东西就帮我拦一拦,拦不住就让潘小黑告诉我。” 小红:“我要是闹出动静怎么办?” “闹就闹呗,正好给大师侄减轻点压力。” 小红就明白了,径直飘走。 潘筠就在心里对不知跑到哪儿去的潘小黑道:【去帮小红。】 潘小黑这次倒听话,应了一声,悄无声息的从屋顶跑了过去。 潘筠计算着时间,等又一个龟公端着空托盘从房间里出来离开后,她就起身对后面的姑娘道:“速度要快,别发出动静,看到那边没,直接过去。” 她后面的女孩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的问道:“女侠,你,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山神。” 女孩们脸色好了一点儿,问道:“什么山神?” “山神潘公,出去以后记得要感念山神救了你们,走吧。”潘筠带头在前面走,身后的女孩连忙跟上。 女孩们显然也怕极了,拎着衣裙亦步亦趋的跟在潘筠身后,快速穿过院子往侧门去。 潘筠不做遮挡,直接奔向侧门。 侧门守着的两个龟公正靠在门边吃炒花生,就低头搓花生皮的这一会儿功夫,一抬头,本来空荡荡的路上就出现了一行人。 俩人一愣,正要问话,啪啪两声,俩人白眼一翻,一起倒地。 潘筠在俩人快要倒下时推了一把,让俩人啪叽一下倒到旁边去。 她打开门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可容一辆马车经过的巷道。 此时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潘筠就将门全部打开,侧身道:“出去,从那头走。” 女孩们看着洞开的侧门,压抑着心中的兴奋,拎起裙子就往门外跑。 潘筠小声道:“在前面等等,妙真,你去前面领着,有人看见,不管是什么人先把人迷晕、敲晕。” 妙真应下,带着她们往巷道里面去,恰在此时,院子里两声尖叫声起,“鬼啊——” 嘈杂声起,四面都有探头和跑过来看热闹的人。 小红毫不介意,见大家都来看,干脆头朝下的飘着,直接飘到他们眼前,然后脸上、身上瞬间出现血痕,正是她死时的模样。 “鬼啊——” 惨叫声起,小红却欢快的飘起来,还哈哈哈的大笑,在他们身上,她终于体会到了做鬼的乐趣。 潘筠他们一点也不好玩,除了陶季被吓了一段时间外,其他人全都很快接受她,一点也不怕。 小红快乐的飞起来,在院子里刷的一下飘过去,又刷的一下飘过来,还专门跑到人的脸前,背后,总之怎么吓人怎么来。 整个院子都是惨叫声。 老鸨生气的狂奔而来,推开木呆呆的人挤进来,喝道:“谁在这里装神弄鬼,鬼喊鬼叫什么?” 小红刷的一下从天倒挂而下,直直地与她对视。 身侧和身后全是惊叫声,然后扑腾扑腾几声,有人硬挺挺的往后晕倒。 老鸨却只是一怔,然后挥手就朝小红脸上打去。 小红刷的一下飘远,躲过她的巴掌,悬在半空中定定地看她。 老鸨凶神恶煞,撸起袖子就指着小红的鼻子骂,“哪里来的晦气鬼,看老娘不打得你魂飞魄散!” 说罢,朝着小红就冲过去。 小红愣了一下,感受到她浑身的煞气和凶悍之气,立刻飘着避开。 别说,她虽不会道法,但鬼还真忌惮她身上这股气势。 所以,骂鬼是真的能把鬼骂走的。 但小红也就躲一下,她能是普通鬼吗? 她就绕着老鸨飞,引着她来打她。 老鸨口中不干不净的,一开始小红还有些生气,但见她气喘吁吁就是追不上她时,小红心理平衡了。 她刷的一下又定在老鸨身前,冲她咧嘴一笑,“你不怕我?” 老鸨咬牙切齿,目光凶狠,“我连人都不怕,我还怕一个鬼?” “看你衣着打扮,一身的风尘气,也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吧?但我万春楼里没见过你这号人物,你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了你你找谁去,来坏我万春楼的生意算怎么回事?” 老鸨指着小红的鼻子骂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赶紧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找来道士收了你,还要打得你魂飞魄散!” 小红沉默了一下,“你是说我也是花娘?” 她用手指卷了卷胸前的头发,若有所思,“难怪呢,我说我怎么到花楼和花船上我这么熟,原来我是干这一行的呀。” 小红拉起红色的薄袖掩面咯咯娇笑起来,刷的一下飞到老鸨身边,轻柔的抚摸她的脸颊,“多谢妈妈,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我生前是花娘呢,呵呵呵呵……”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7节 老鸨被她笑得浑身发凉,还未反应,小红就凭空消失了。 老鸨一愣,僵硬的站了一会儿,转动脑袋四处看,确认小红真的消失以后,立刻回头冲客人赔笑,“诸位……” 才开口,原还有些半信半疑的客人见证了小红的消失之后,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而此时,潘筠已经带所有女孩出了侧门,她把门合上,然后带着她们从巷子里拐弯离开。 王璁和红颜也搜刮了不少好东西,见楼下正不断的从后院跑出来人,嘴上还喊着“有鬼,有鬼”,他就把撬不开的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直接塞进空间里,和红颜道:“差不多了,我们走。” 红颜将床头柜里那些首饰也都拿了,看到柜子里有几匹好看的布就上前抱。 她自身可以储物,所以直接就收了。 王璁带着她正要走,看到墙上挂着的图,顺手也摘了。 看上去像是真迹,不管了,先拿了。 俩人整理了一下衣袍,悄悄的打开门,见整个万春楼都混乱,俩人就跟着混进混乱之中,和人一起往大门外跑。 大门的龟公拦都拦不住,也没留意到俩人。 五更天了,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连巡街的衙役都不知道上哪儿睡去了。 潘筠一路绕开更夫,领着她们到了县衙不远处的巷子里。 第394章 人生是你们的 “看到了吗?”潘筠指着县衙大门给她们看,道:“我给你们一些钱,你们可以在这里等天亮,然后敲鼓进去,不要说你们是从万春楼里出来的,就说你们被人绑架拐骗至此,要回乡,按律,衙门要送你们回乡的。” 小姑娘们长这么大都没进过衙门,一时惶恐,小声道:“他们要是不送呢?” 潘筠道:“他们不送,你们就给他们背律法,我教你们背一段,他们不敢不送。” “我还给你们钱,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你们凑一起给点钱他们,记住,不能给多。” 潘筠从袖子里掏出钱来给她们,一人十两的散银票,有一两的和五两的,还有一串铜钱。 潘筠教她们把银票藏在身上,铜钱收在袖子里。 “你们决定了吗?谁去衙门?” 女孩们对视一眼,最后有四个女孩往前挪了一步。 她们四个都是被拐骗来的,家人疼爱,确信家人正在找她们。 她们也愿意相信衙门。 潘筠微微点头,一字一顿的教她们背律法条文。 老朱对人贩子的量刑极重,对于拐卖人口,如果是单人单次作案,那就是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或刑期三年; 但若是团队作案,那就是死刑; 若有虐待,致人伤残和采生折耳等一干事的,则会判凌迟处死。 四个女孩一起去报案,那就是团队作案,死刑板上钉钉。 潘筠叮嘱她们,“他们要是问你们被拐骗的详情,你们如实告知,只不要说被卖到万春楼,就说是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你们不知道是哪儿。” “但今天听到喧闹声,似乎有人喊有鬼,所以你们就趁乱逃了。” 一个小女孩一脸痛苦,不甘的问道:“为什么不能招出万春楼?”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为了让你们活着。” “将此仇记在心中,以后你们若有能力,就把这些私买人口的花楼打掉,没有能力之时,首要就是活着。” 潘筠道:“我们刚才出来时穿过的那个院子,专门用来招呼达官贵人的,我不确定你们招出万春楼来还能不能活?” 潘筠的话吓到了她们,“那,那我们不去了吧……” 她们惶恐的看着潘筠,“如果我们不去县衙,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 “不是,”潘筠冲她们笑了笑道:“回家的方法有很多种,报官有报官的回法,不报官也有不报官的回法。” 女孩们似乎没怎么听懂。 “不报官,要怎么回去?”一道沙哑又虚弱的声音响起。 潘筠循声看去,是躺在床板上的一个女孩,她不知何时醒的,正目光炯炯的盯着潘筠。 潘筠微微一笑,手指往县衙的斜对面一点,道:“那里有一家镖局,你们要是不想通过衙门回去,我可以请镖局的人送你们离开。” 潘筠道:“除了镖局,还有牙行,这世界,只要有足够的钱,多的是人为我们解决问题。” 最后,潘筠把十六个女孩带回了客栈。 悄悄带回去的,没有惊动掌柜和伙计。 就是惊呆了王璁和胡景。 人太多,直接挤满了一间房。 哦,胡景的房。 胡景整个晚上都提着一颗心,本来就没怎么睡,这会儿直接给惊清醒了。 他一脸震惊的看着屋里的人~群。 好在大家都很安静,除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外,他们都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声音。 女孩们身上基本都带着伤,但脸都很干净,就连刑房里受刑差点死去的三个女孩,她们脸上都没受伤。 此时,她们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和床上的胡景大眼瞪小眼。 胡景尴尬的移开目光,只能压低声音问潘筠,“你还真把人偷出来了,但为什么要带到我房间来?” 潘筠:“因为我们的房间已经有很多人了,所以你这个房间被征用了。” 胡景:“……那我怎么办?” 潘筠:“一会儿让王璁和岩柏把你抬到他们房间去。” 胡景没有问出为什么不给她们开房这样的笨话,此时,她们还是在逃阶段,万春楼很可能会来找人,这个时候她们都不宜出现在人前,自然也不宜让客栈知道。 他沉着脸道:“我建议你把她们送到衙门,还要大张旗鼓的送,这样,她们才能平安回到家中。” 潘筠:“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我都设想好了,把她们都放在县衙门口,天一亮,战鼓响,县衙大门一开,外面就是十多个凄惨的年轻姑娘,然后早起的百姓都跑来围观。” 胡景:“……那为什么没干?” 潘筠:“小红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胡景一脸疑惑:“小红?” 潘筠:“哦,一个朋友,她早已见过你,但你好像还没见过她,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总之就是,动静太大,加上有的女孩是被家人卖的,所以我把选择权给她们,她们愿意从县衙回去就从县衙走,不愿意,我另外请人送她们回去。” 就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所有女孩都选择了跟她走。 唉,看来,衙门的公信力不行啊,相比于县衙,她们竟然更相信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人。 潘筠在心里摇头。 胡景:“镖局?” 潘筠诚心请问,“胡大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胡景抿了抿嘴道:“没有,但镖局……花费不少吧?” 潘筠大方的道:“我们现在不缺钱。” 羊毛出在万春楼身上,今天从万春楼里薅到的钱安排她们绰绰有余。 胡景满眼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问道:“那被家人卖掉的那些女孩呢?就算请镖局送她们回去,将来恐怕会被再卖一次。” 买卖儿女在民间其实属于常态,不仅父母可以卖子女,兄弟、祖父母,甚至叔父婶娘等旁系亲戚都可以卖掉他们。 但,卖人的去处有很多种。 有两种最下贱,女的为娼,男的进宫做太监。 这两种,其父母家人得到的钱最多,可基本上孩子的一生也毁了。 能把家中女儿卖到花楼里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所以胡景从不管这种事。 胡景道:“江湖人基本不管这样的事,因为救了,不过是脱离一时苦海,过后,她们还会被卖,就好似轮回一般。” “经历的痛苦多了,她们将来说不定还会怨你。” 屋里响起轻泣,见胡景看过来,女孩们肩膀抖了抖,一个女孩颤声道:“大侠,我们不会怨恨女侠的,那是忘恩负义,就算再被卖,那也是怨恨家人,和女侠有什么关系?” 潘筠却嘿嘿一乐道:“谁说我要把你们也送回家的?” 她扭头对她们道:“你们和她们不一样,你们是被家人卖掉的,那你们就算偿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从此以后,你们和那个家再无关系,余下的人生都是你们自己的。” 第395章 找镖局 这样的话,她们是第一次听说,就连胡景都忍不住抬头看她。 潘筠笑吟吟的和她们道:“新生总是令人欣喜的,明日我买好吃的与你们庆祝,一是庆祝你们顺利逃生;二就是祝贺你们新生。从此之后,压在你们身上的大山去了一座,你们是自由的,没有父母亲人压迫。” 女孩们张大了嘴巴,喃喃道:“没有父母亲人压迫……可没有父母亲人,不是可怜的吗?” 潘筠道:“可怜什么呀,天生地养之物一直被视为宝贝,你们这是成宝贝了,天地神仙就是你们的亲人和依靠。” 潘筠本来是为了安慰她们满嘴胡说的,但说到这里却不由的一顿,觉得这也是一番道理,她道:“若不是天意,我们怎会相遇,我又怎么能把你们救出来呢?” 潘筠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忽而一笑,“茫茫人海,偏你们遇到了一处,这是天定的缘分。” 女孩们对视一眼,这段时间她们被打,被骂,被饿,都曾互相照应过。 一个女孩的手搭在另一个女孩手上,心中因为失去亲人,即将独身一人的孤寂淡了一些。 胡景被连夜抬到了隔壁王璁和陶岩柏的房里,不等他和王璁说话,俩人就又立刻轻手轻脚的往隔壁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8节 女孩们都受伤了,当中有三人伤得不轻,他们得救人。 房间中间隔开一道帘子,潘筠和妙真几个在里侧给她们涂药,一行人忙碌到天色大亮才完结。 潘筠让他们各自回房睡觉去,她则是回屋换了一身衣服,想了想,抱着潘小黑出去逛街。 妙真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就翻身面对妙和睡过去,低声嘀咕:“小师叔精力真好。” 和潘筠一样精力旺盛的是红颜。 她也不想睡,所以换下身上沾了血的衣裳,甩着钱袋就去追潘筠。 一回屋就困得倒下的王璁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万春楼炸了,闹鬼不算,钱财还被人洗劫一空。 老鸨藏在库房里的金银被人全搬走了,看守库房的两个人倒在门口,里面箱子被搬空,连她买来给姑娘们做春季衣裳的布料都被搬空。 还有她的房间,有一两算一两,连一根木钗都被搜走了。 老鸨站在门前,只觉得混身发凉。 姑娘们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目光微闪。 老鸨阴沉着脸回身,目光从姑娘们脸上滑过,沉声问道:“这么多东西被搬走,你们竟一无所知?” 花魁嗤笑一声,质问道:“妈妈莫不是怀疑是我们?昨晚姐妹们都在待客,左右都是人,而且大门还守着这么多人,我们要是有这个劫财的本事,早走了。” 话不好听,却是实情,老鸨看向一旁的打手,目光阴沉,“你们呢?” 万春楼有一半的打手刚醒,此时都是懵的。 老鸨盯着他们的目光越发阴沉,“丢了这么多钱和人,楼里是必须要给东家一个交代的,而钱和人都是你们看守的。” 打手们脸色一白,“是鬼,我们大家都看到了,她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假山里的俩人也连忙点头道:“对,是鬼,是个穿红衣的女鬼,我们也看到了。” “鬼要老娘的首饰和钱干什么?”老鸨本来也相信是鬼,毕竟她亲眼看到了,但此时,她冷冷地道:“只怕是有人弄鬼吧?” 能在万春楼里不声不响做出这事的,一定有楼里的人配合。 老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今日午时之前把人和钱都还回来,不然我就报给东家,东家要是报官,那可就不是我们楼里的事了。” 可惜,一直到中午,万春楼里的人都一动不动,钱没回来,人也没回来,反倒是昨夜万春楼闹鬼的事传遍了半座城。 万春楼对面的千息楼里,凝霜啧啧称奇,“那小道长还真厉害,竟然真的能把人从万春楼里带走。” 带走钱不稀奇,但能带走人就很稀奇了。 “听说丢了十六个姑娘,有三个还是重伤。” 凝霜眼神一闪,若有所思,“她们一定不止两个人,还没查到她们住在哪儿吗?” “已经让城里的探子动起来了,但他们也不敢动作很大,锦衣卫在城里,要小心避开他们。” 凝霜不高兴,“他们从万春楼里带走了不少钱,这可算是一笔大消息了。锦衣卫的人找个倭贼找这么久?胡景也没出现……” 凝霜若有所思:“那倭贼不会先他们一步找到胡景了吧?” “还没有消息。” “那倭贼呢?” “让人留意了,上次查到人在淮安府,之后就没再收到消息了。” 凝霜哼了一声道:“弹丸之地的人如此嚣张,竟敢直接上我大明来抓人,都被人欺负到脸上来了,武林盟一点动作也没有吗?” “正要和你说呢,武林盟号令,各大门派都派出人来找胡大侠,说要保护胡大侠,千息楼要提供消息。” 凝霜眼睛一闪,娇笑起来:“这样啊,那怎么不发江湖令,直接让胡大侠就近来我千息楼,或是去武林盟的驻地报道算了,这样不是能更好的保护他吗?” 对方不说话。 凝霜就讥讽道:“看来楼里和武林盟一样,都怀疑藏宝图在胡大侠手中啊。” “这个消息才是最赚钱的,区区万春楼不值一提,凝霜,我劝你少盯着对面,当下寻找胡大侠要紧。” 万春楼还是报官了。 在县衙里吃肉喝酒的王山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加上万春楼的东家亲自来报案,巧了,昨晚他们一起玩的。 所以王山就带着锦衣卫去查了,也算卖他们面子。 刘敬默然无语的跟上,他已经提了一次要把城门口的人撤了,但王山固执己见,认为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就打草惊蛇到底,所以不愿意撤回。 刘敬心里骂人,面上却笑吟吟的夸赞王千户所虑甚是,于是,各个城门口依旧驻了不少官兵。 锦衣卫还要时不时的去巡察,大大浪费人力。 所以别说排查城里的人口了,连汤鹏身边留的人手都不多。 而且随着盯梢的时间拉长,汤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刘敬骑马跟着王山身后去往万春楼,思索着要是胡景一直不出现,要不要把汤鹏抓起来,让他做个钩子把人引出来。 锦衣卫出行,路上行人立即躲避。 潘筠抱着潘小黑,也拉着红颜背过身去避开。 刘敬骑马从她身后经过,并没有看到站在路边的她。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他,牵着红颜道:“走,我们去找镖局。” 一个上午的时间,潘筠将济南府的牙行和镖局都打听清楚了。 最值得信任的牙行还是官府挂牌下的那家,镖局也是县衙斜对面的那家声誉最好。 牙行先不提,潘筠决定先去找镖局。 镖局的地位一直有些奇特,因为它处于各方中间,是很中立的一个存在。 你可以说它是江湖机构,因为里面的镖师基本上都是混江湖的; 你也可以说它是商业机构,因为它在做生意; 为了维持生存,它和官府的联系也很紧密。 所以,它处于三方之中。 而维系一个镖局存在的根本是信誉,其次才是武功。 所以出山之前大师兄曾经和她说过,若有为难的事解决不了,就花钱找镖局,它会帮她解决。 只要有钱。 他们不仅会完成所托,口风也很紧。 潘筠找上门去,问了护送人的价钱,又见过他们的镖师之后,就跟总镖头关在屋里说话。 “护送被拐的女子?”总镖头上下打量过潘筠,立即反应过来,“昨晚上大闹万春楼的人是女侠?” 潘筠一口应下,“只是人是救出来了,我却不能把人随便丢下,所以想请平安镖局护送她们归家。” 总镖头脸色一肃,一口应下,“这笔镖我接了。” 不仅接了,还以最低价接了。 潘筠却很大方,挥手道:“我知道,镖局的各位兄弟都是刀口舔血混口饭吃,不好白叫他们辛苦,钱照常收。” 总镖头道:“女侠大义,我们平安镖局的人也不是一心看钱的,这是积德的好事,且让我们也出一手力。” “总镖头大义,镖局愿意帮忙就太好了,”潘筠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请说。” 潘筠道:“有几个女孩不是被拐来的,而是被父母家人所卖,既然救出来了,就不能再往虎口里送,她们家里也是狼窝,所以想另外找个地方安顿她们。” 潘筠道:“不知总镖头可有什么地方或者人推荐,她们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耕种、纺织、浣洗养活自己,只要地方安全,有个落脚之地就可以。” “这……”总镖头皱眉,“女侠,我们镖局没处理过这样的事……” 潘筠道:“我愿意出置房租地的钱,还愿意出一笔保护费,只要镖局肯看顾她们两年便可。” 两年之后,她们要是还不能在当地站稳脚跟,那就顺应天意吧。 第396章 这么扬名的 两年倒不是很长,总镖头眉目舒展开来,笑道:“有的,我们镖局在郊外有个田庄,田庄附近就是个村子,女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她们暂时安排在我家田庄里,到时候我给她们建几间房,把地租给她们,平时也能种些菜到城里来卖。” 他道:“只要不是出远门,问题都不大。过个两年,万春楼的事淡了,到时候她们就可以去县衙里办路引,是留下还是回家,她们可以自己做决定。” 潘筠应下。 俩人谈好押镖和安排人的价钱,潘筠留下定金,约定今晚就把人送过来。 红颜走在她身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笑成一朵花似的总镖头,问她,“才一面,你就相信他了?” 潘筠:“首先,我打听过镖局的风评;其次,我会看相。” 潘筠指着自己的眼睛道:“我的天赋,破虚妄万相,直击人心,这个总镖头心正,他既然答应我了,他就一定会做到。” “那就是做不到呢?” “那他估计是死了吧?”潘筠道:“有的人会把诚信和声誉看得比性命,比世间一切东西都重要。” 红颜:“那你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潘筠:“谁说的,我很守信好不好?我也很爱惜我的羽毛的。” 红颜:“你有羽毛?” “说的是声誉啊……” 俩人说着话走到大街上,潘筠看着热闹起来的大街,掏出一串铜钱给红颜,“喏,喜欢吃什么买什么,走,给他们买早点去。” 不错,虽然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但他们现在吃的是早饭。 俩人一路逛回到客栈,手里拎满了吃的。 推开门,女孩们已经醒来,正安静的缩在房间里,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潘筠把一大堆吃的放在桌子上,“快过来吃吧,吃完以后休息一下,我来统计一下你们去留的地点,我已经和镖局谈好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69节 被拐来的女孩来自不同的地方,也有两三个是相距不远的,且,全是从济南以北拐来的。 潘筠一边记录一边道:“看来这是一个团伙作案,还分路线,这一个一定是负责北边的,把北方的女孩卖到南方来,再把南方的卖到北方去,让其家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人,啧啧啧,够狠毒。” 所有女孩都打了一个抖。 十三个女孩中,有六个是被拐来的,余下七个都是家人卖过来的。 一个女孩指着木板上躺着的两个女孩道:“她们两个和我们一起被卖过来的,我们当时是两辆车八个人,还有两个路上死了。” 潘筠皱眉:“你还记得那些人贩子长什么样吗?” “记得,”女孩咬牙切齿道:“化成灰我都记得。” “来来来,我们来画个像。”潘筠抽出另一张纸来,根据她们的描述画像。 隔壁屋的妙真妙和醒来,也跑过来看女孩们,见潘筠画画像,她们就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后也拿了纸笔道:“来,把你们要去的地方告诉我,我记下来。” 迟疑了一下,女孩们开始报地址,她们心里还是很惶恐,一边报,一边小声问道:“女侠,那些镖师可信吗?” 妙真道:“镖局要做下去,信誉是第一位,我们付了钱,镖师即便是死也要想着完成的。” 她顿了顿后再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一路同行向北,路上可以多观察,镖师若有不轨之举,你们就要小心敲打对方,必要时,可以上衙门去。” 妙真低声道:“衙门总要比外面的人更可信一点,我们给你们的钱,你们自己收好。” 明明妙真看上去比她们要小,此时却跟个姐姐似的叮嘱她们。 不仅教她们路上的注意事项,还教她们应对镖师、衙役和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种状况。 几个女孩愣愣的,有一个就没忍住,抱住她道:“你像我姐姐。” “还未知侠士们的名讳,还请告知,将来小女子一定相报。” 妙真看了一眼潘筠,立即报上他们的名字,“我们都是三清山的道士,我叫妙真,这是我小师叔潘筠,这是我师妹妙和,隔壁是我大师兄王璁和三师兄陶岩柏,哦,这是红颜,我们三清山的山神叫潘公。” 怕她们忘记,她还抽了一张纸将他们的名字都写下来交给她们。 女孩拿着纸放在心口,承诺道:“待我回到家中,一定请父母去三清山酬谢。” 妙真:“不必,不必,路途遥远,也太麻烦了,你们在心里感激一番就行。” 红颜看得一愣一愣的,凑到潘筠身边问,“你们闯荡江湖都是这么扬名的?” 潘筠:“积小成大,积少成多嘛。” 名声这东西,也是要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又不是做坏事,何必怕宣扬呢? 画完人贩子的画像,又记好地址,潘筠就看向床板上的三人,“你们三个呢?既然醒了,就说说你们要去的地方吧。” 众人一起看向三人。 她们三个已经被抢救过来了,只是一直不吭声,但都听着呢。 年纪最小的那个道:“我叫卓灵,我家住京城,我要回京城去。” 旁边比她大一些的女孩哑着声音道:“我叫常云秋,也是京城人,要回京城去。” 另一个女孩道:“我叫花月桥,家中行二,也叫花二娘,我不回家,还请恩公将我与其他姐妹安排在一处。” 潘筠点头,将三人的情况写下来,问卓灵俩人,“你们具体住在京城哪里?” 她顿了顿后道:“或者说,你们需要镖师送你们到何处?” 俩人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就给出了一个地址,只到街道。 潘筠让妙真记下。 她拿了地址后道:“你们休息吧,我一会儿出去给你们买两套衣裳,傍晚吃过饭之后就送你们去镖局。” 潘筠让妙真几个留下保护和看着她们,她只叫了王璁一起。 王璁也终于想起自己昨晚忘掉的事,跟在潘筠身边兴奋的道:“小师叔,你猜昨天我们搜了多少钱?” 潘筠:“很多?” 王璁:“超级多。” “那太好了,这次安排她们要花费不少,回头你把花费结算一下。” 王璁:“那剩下的钱怎么办?” 他压低声音道:“小师叔,我第一次干打家劫舍这种事,虽说他们钱的来历也不好,但我们干这种事也不好吧?” 潘筠赞赏的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是不好,我本来也没想用他们的钱,把人送走之后,余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回头沿路散给百姓,一份回头给万春楼的姑娘们送去。” 王璁:“我们这么闲的吗?不上京?” “锦衣卫在呢,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潘筠摇头晃脑的道:“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锦衣卫一定想不到胡景这时候就住在客栈里。” “等他们走之后我们再动身,”潘筠道:“不管他们是往南找寻,还是往北,都会和我们错开。” 王璁略一思索后点头,“也是,胡大侠身上的伤不轻,昨天马车已经很慢了,依旧颠出血来,是得养几日伤。”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潘筠挥手道:“走,我们买衣服和钱袋子去!” 王璁拉住她,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后摇头,“不能这么去,得易容。” 于是俩人找了个僻静的巷子进去易容,出来之后,潘筠成了一个小伙计,王璁成了小胡子商贩。 俩人大摇大摆的朝当铺走去。 王璁道:“此时大家都要低调,旧衣服比新衣服要好,而且当铺的衣服便宜。” 当铺里不仅衣服便宜,钱袋也便宜。 潘筠和王璁被伙计领到库房,“喏,那五排架子全是衣裳、袜子和钱袋包包等,选好的东西放在篓里,到前面去结算。” 这是潘筠第三次到当铺里来选东西,但这是目前见过的最大的当铺库房。 潘筠拖着竹篓上前,惊叹道:“不愧是州城,连当铺都比县城和乡下地方的大啊。” 王璁习以为常,“那是自然,你是没见过京城的当铺,他们的当铺,光库房就有十余间,分门别类,像这种布料一类的东西就不会和其他杂物堆在一起。” “等到了京城,我要去逛当铺。” 王璁也很喜欢逛当铺,闻言立即道:“我带您去。” 他道:“我也就逛过一次,逛过一次后,我可是念念不忘。” 俩人都对京城的当铺向往不已。 当铺里收上来的旧衣等都清洗过,有单件卖的,也有成套卖的,价格也不一样,每个架子上都标明了价钱。 一点也不贵。 王璁拿下一套半旧的细棉衣裙给潘筠看,低声道:“您看这一整套衣裙他卖六十五文,若是在布庄,光是买做这一套衣裙的布料就需一百二十文左右,要是在成衣铺买全新的,价格在一百八十文到二百四十文之间,所以它这一套虽是半旧的,却很划算。” “妙的是,这一套人家拿来典当,最多能当出二十文钱,他再请人浣洗,也就花费个半文钱不到,这一进一出,赚了两倍还多。” 潘筠:“当铺真暴利啊。” 王璁道:“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开一家自己的当铺。” 潘筠:“以你的能力,举手之劳而已,为何不开?” 王璁忧愁,“因为没有钱力。” 他道:“开当铺,需要的初始资金很大,还需要眼力。这些东西只是当铺的添头,真正赚钱的大头在古董字画、瓷器和首饰等上面,这些东西,打眼一件,一年白干。” “那些古董字画,一件可能就上千、上万两,您觉得我能收进来几件?”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啊,你继续努力吧。” 第397章 视线转移 潘筠和王璁在当铺里找了三十多套衣裳,没办法,里面的衣服又好又便宜。 潘筠就忍不住给他们自己也买了两套,有男装,有女装。 哦,她们的是男装,王璁和陶岩柏的是女装。 这是为了以后方便易容换装用的。 俩人还买了不少布袋子和便宜的二手布。 王璁觉得这样还不够,所以拉着潘筠去布庄,直接买了两匹黑色的布,“小师叔,以你们现在这样闯祸的频率,我觉得得做一套夜行衣备着。” 潘筠:“一套会不会不够?要不要再多买两匹,一人做两套算了。” 王璁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重新进店铺。 天黑了以后,潘筠拿出一叠平安符,一人给了她们一张后道:“把自己的包袱拿好,一会儿就走。” 宵禁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大街上此时没人了,客栈里的人也大多入睡了。 潘筠直接推开窗户,从窗户那里一个一个带她们下楼,然后送到镖局去。 镖局的镖师在半路接应。 他们对济南府更熟,对巡逻的路径和时间也熟,成功带潘筠他们躲过巡逻进入镖局。 进了镖局就方便多了,总镖头道:“我已经让人收拾出四间客房,委屈姑娘们挤一挤,暂住几日调养身体,也等风声过去,我们再动身。” “不知要等几日?” 她们急着回家,恨不得现在就走。 总镖头略一沉思后道:“最快也要三日,迟的话,五日或者七日吧。” 被拐骗来的姑娘们没想到这么久,一时不说话。 潘筠道:“万春楼已经报官了,而且你们凭空消失,他们若相信是闹鬼还好,要是不信,一定会四处找,城门口是最主要盯梢的地方。” “所以才要静等风声过去。”潘筠道:“事有不顺时就要有耐心,要懂得忍耐,你们且忍一忍吧。” “要是七日后他们还盯着城门口呢?” 总镖头道:“就算七日后他们还盯着,也会放松许多,我自有办法送诸位出城。” 姑娘们这才安静下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0节 潘筠给了总镖头一笔钱,道:“这是她们食宿和养伤吃药的钱,有劳总镖头了。” 总镖头笑道:“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在下的份内之事,还请潘女侠放心。” 潘筠抱拳行礼过后告辞,姑娘们恋恋不舍的看着潘筠几人,见他们转身要离开,便跪下冲他们磕头。 就连被搀扶着卓灵三人也按着地跪下了。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离开,同时对肩膀上的潘小黑道:【留下。】 姑娘们冲他们磕了一个头。 总镖头等她们磕完头便道:“天色不早了,姑娘们回屋休息去吧。” 总镖头的妻子、女儿和两个女镖师就上来扶她们,带她们下去休息。 潘小黑心里骂骂咧咧的躲在一棵树下,等着镖师们离开。 【你不是说他面相正,是可信之人吗?】 【我从不百分百相信一个人,包括我自己。】 潘小黑:【你疑心病真重,这是病,得治!】 潘筠毫不在意,【你就在这儿盯着吧,过两天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结果第二天他们就换了一家客栈住,让回去觅食的潘小黑找不到妙和,最后只能循着感觉去找潘筠,更是骂骂咧咧,“你换客栈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吗?” 【你是灵境之灵,你还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知道你在哪儿,但我又不找你!】 潘小黑冲潘筠龇牙咧嘴,转头面向妙和时又和颜悦色,乖巧不已,不仅喵喵喵的撒娇,还把肚皮翻过来让她摸。 潘筠看得咬牙切齿。 妙和喜欢得不得了,一把抱住潘小黑,摸摸它的脑袋,揉一揉它的肚子,然后就开始从空间里掏吃的,“我给你买了烘干的肉条,可好吃了,你尝尝。” 潘筠就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纸包,慢条斯理的从里面拿出一个鱼仔,“这是从河里捞起来的野生鱼仔,用油炸过的,这香味,不敢说是人间至美,至少也不弱啊~~” 潘小黑刷的一下抬起脑袋,妙和也跟着看过来。 一猫一人同时咽了一下口水。 妙和:“小师叔,这油炸小鱼仔你从哪里买的?我怎么没看见过?” 潘筠:“鱼,我捞的,花钱请客栈的厨子帮忙炸的,本来呢,某只猫不回来,我也是要送过去的,可现在看来,它怨气颇深,好像要跟我绝交了。” “喵——”潘小黑就要挣脱妙和上前。 但根本用不着它走,妙和已经抱着它凑上去了,一人一猫一起盯着潘筠手中的小鱼仔。 妙和:“小师叔,这小鱼仔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喵,看上去还行。” 潘筠傲娇的哼了一声,往潘小黑嘴边递了一条。 潘小黑立刻伸嘴咬住,低头认真的吃起来。 抱着它的妙和也跟着张嘴。 潘筠就拿出一条来喂她。 见他们两个吃得这么香,她也忍不住吃了一条。 油炸小鱼仔还有些温热,回炸过一次,酥酥脆脆的。 于是俩人一猫就凑一起把一纸袋的小鱼仔给分完了。 “太少了,”潘小黑直接要求:“再炸一些。” “那得再去买一点,大鱼常有,小鱼仔不常有啊。” 潘小黑睁着琉璃般的眼睛看她,“你不是说是自己去捞的吗?” 潘筠:“你等等,让我想想怎么辩解。” 妙真推门进来道:“小师叔,汤鹏被抓住了。” 潘筠心喜,直接丢下潘小黑,“好了,我要处理重要事情去了,这种吃吃喝喝的小事暂时别来打搅我。” 潘筠问:“汤鹏谁抓的?” 妙真一言难尽道:“还是个熟人,是以屈乐为首的武林盟的人抓的。” 潘筠:“武林盟?他们动作这么快,跑到这儿来了?” 潘筠摸了摸下巴,“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在千息楼那里买的消息?” 妙真点头:“很可能,武林盟不缺钱。” 潘筠:“只希望屈乐那傻子只问消息,而不会想到问消息是谁卖的。” “千息楼就有自己的探子,一般人买消息都不会问这一点的。”妙真顿了顿后问:“那我们要换地方吗?” 潘筠想了想后摇头:“刚换的,此时一动不如一静,汤鹏既然被抓住了,那城门口守着的锦衣卫就应该撤了,用不了多久锦衣卫也会离开,我们静等。” 潘筠猜的不错,得知武林盟的人竟然强行抓了他们的鱼饵,还打伤了监视汤鹏的锦衣卫,刘敬就知道,汤鹏这条线是废了。 胡景不可能来了,来了,也绝对不会露面。 要是别的江湖人也就算了,刘敬绝对有把握把人找出来。 可胡景本身是个很厉害的赏金猎人,刑探手段了得,自然,反侦查能力也很了得。 之前他是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追踪,要从衙门里接任务,交任务,属于主动暴露。 现在嘛…… 刘敬和王山道:“大人,已经打草惊蛇,胡景不会再来了,我们再守在此处也没用。” 王山脸色难看,“你是说我打草惊蛇了?” 刘敬立刻道:“不,卑下是猜测,那两个倭贼应该找到了胡景,当与他交过手了,胡景应该已经猜出,大家都是奔着藏宝图来的了。” 王山就想起装傻的武林盟人,哼了一声道:“草莽之徒,还妄想侵吞国家财物,那些宝藏都是海盗劫掠我大明百姓的,是属于国库,属于陛下的钱财!” “是,他们太不自量力。” 王山问道:“以你之见,接下来要往哪里去找胡景?” 刘敬道:“大明疆域辽阔,人员众多,想要找到一个躲起来的人千难万难,但,要找两个异邦之人却容易许多。” 他道:“胡景难找,但倭贼容易找,只是需要大量的人力。” 王山瞬间明白,“我这就以镇抚司的名义下令,命各州府县镇立即排查过往百姓。” 刘敬道:“不仅身形和口音会有区别,时间长了,他们身上的钱花光,以倭贼的本性,少不得会有偷盗一类的事发生,所以还可以从案件上溯源。” 一旁的百户见不得刘敬独美,忍不住道:“要是胡景此时已经被那两个贼寇抓住,甚至杀死了呢?” 众人一静。 百户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道:“大人,那两个贼寇的武功可不低,我们这一路追踪,折在他们手里的锦衣卫足足三个了,还重伤了两人。” “他们要是找到了胡景,胡景此时怕是凶多吉少吧?” 一旁的锦衣卫也道:“或许这就是胡景迟迟不出现的原因吧?” 王山握紧了拳头,脸色沉郁。 他扭头问刘敬,“胡景要是被抓,被杀了怎么办?” 刘敬一脸严肃,“不管是被抓还是被杀,只要能在倭贼出海前把他们抓住,我们一样可以从他们那里拿到藏宝图。” 王山一想还真是,胡景要是被抓,或者被杀,那藏宝图不就到了那两个贼寇手上? 那本质还是要抓到那俩人。 王山立即起身,“走,让水军看严了海边,一定不许他们出海!” 第398章 集体赎身 锦衣卫们如一阵风一样嚣张的从大街上穿过。 潘筠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开。 王璁走到她身边,跟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锦衣卫的身影消失,他才开口,“那个叫刘敬的,似乎很利害。” 潘筠颔首,“我将上次我们碰面的情景回想了好几遍,他可能知道我。” 王璁惊得看向她。 潘筠却只是点了一下,转身道:“准备准备,我们明天也走。” 王璁沉心一想,那刘敬也走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碰面。 他呼出一口气,暂时压下此事。 锦衣卫一走,城门口就松懈了下来,不再查验进出旅人的户籍和路引。 万春楼的东家和老鸨没想到他们给了这么多好处给锦衣卫,白白招待了他们两三日,他们竟然拍拍屁股就走了,差点气死。 知府冲着城门口的方向哼了一声,和知县道:“总算是把他们送走了,你亲自出面安抚一下吧,这几日因为锦衣卫,百姓们出门都少了。” “正月里,百姓不上街,商家哪来的生意?商家没有生意,一座城池怎么繁荣昌盛?”知府道:“你要安抚好百姓。” 知县连忙应下,小声请教道:“大人,万春楼的事怎么解决?” 知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道:“你以为呢?” 知县垂下眼眸道:“众说纷纭,有说是劫匪假装鬼怪偷盗,但更多的人言之凿凿,就是看见了鬼,既是鬼魅之说,那就不在衙门管辖之内,倒是可以让道录司的人来看一看。” “何况,万春楼与人贩子勾结买卖人口,此事不能不查。” 知府满意的点头,“正是的,不管是谁,只要违法犯罪,衙门都不能放过,要一视同仁。” “锦衣卫已经走了,他们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万春楼回转。” 知县就明白了,知府大人对万春楼的勾当也很不满,而且这一次万春楼出事,他们直接越过知府,越过他找上了锦衣卫。 找外来的和尚念经,总是让本地的僧道不高兴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1节 潘筠他们第二天就离开了济南城,比他们更早出城的是镖局里的人。 他们消息灵通,昨天就出城了,和锦衣卫前后脚的功夫。 锦衣卫查城的这几日,城中被堵了很多商旅。 锦衣卫前脚走,城门口当即解开严格的查验,他们后脚就蜂拥出城。 镖局就把姑娘们塞在那些车队里混出去了。 等第二天潘筠他们出城时,城门口已经恢复了秩序。 他们临时又买了一辆车,用骡子拉着,因为队伍中有胡景这个伤患在,所以速度不快。 镖局的速度也不快,且他们中间要送一个姑娘回家,所以拐弯停留了一下。 潘筠再碰见他们时,他们就在前面不远处。 不过双方对视了一眼后就默契的移开了目光,只当不认识。 两队几乎是一前一后入京。 而就在他们入京之时,坚强了好几天的万春楼还是挂牌出售了。 万春楼库房里的钱和老鸨房里的钱都被搜刮一空,这虽然难受,却未伤筋动骨,毕竟姑娘们还在,东家咬咬牙坚持一段时间,总能赚回来。 况且,春天到了,正是万物复苏,人类激情满满之时,正是赚钱的好时机。 但……奈何万春楼闹鬼啊—— 万春楼闹鬼的传闻越演越烈,固然吸引了个别爱好别样刺激的人,但更多的人是敬而远之。 他们是要找美人调情,不是要找女鬼啊。 所以,万春楼没客人了。 没客人就没了回本的希望。 万春楼的花魁紫玉就带头找上老鸨自赎,“现今我们这楼里的姑娘都跟女鬼扯上了关系,没有客人来,我们到别的地方也会被认出来,姐妹们是活不下去了,所以想用积蓄赎身。” 老鸨开的价钱高了,她还带头砍价道:“妈妈,我们在你手底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姐妹们手头上有多少钱你是知道的,交完赎身银子,大家基本上山穷水尽,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帮我们和东家把价压一压,好歹给我们留口饭吃。” 老鸨道:“你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离开了花楼怎么过活?还不如放下身段,多接一些客人,虽然要价少了点,好歹是条活路。” “妈妈这是要逼我们去死呀,”姑娘们抹着眼泪道:“那样把我们丢出去接客,用不了两年我们就死了,还不如拼一把赎身,出去以后给人做衣裳、洗衣服苟活的好,运气好,能嫁个平常人家,就算家贫,好歹活着。” 老鸨也是从她们过来的,她虽然心狠手辣,对这些合作多年的姑娘到底念着一份情,见她们都抹着眼泪哭,叹息一声道:“行,我去和东家谈,看能不能把你们的身价再往下压一压。” 紫玉立即道:“妈妈,我和你同去。” 老鸨就带着紫玉去。 过了两天才拿着新议定的赎身价回来,紫玉脸色有点白,面色有些冷,但心情却是不错。 她一回来,众姐妹就簇拥在她身侧,扶着她上楼。 紫玉道:“东家应了,每一个姑娘的赎身银子就降三成,大家准备交银子赎身吧。” 老鸨也笑道:“这是东家的恩典,姑娘们出去了可不要忘恩,等过两年风声过去了,万春楼重开,姐妹们要是还想回来,万春楼的大门一直朝你们打开。” 姑娘们低低地欢呼一声,转身去拿钱。 两个姑娘扶着紫玉回屋,一进门,其中一个就冲外面啐了一口,“她倒是会做好人,少的这三成靠的是姐姐,又不是她。” 另一个心疼的扶着紫玉低声道:“姐妹们有钱,你何苦为了这三成银子去受这份罪?” 紫玉靠在床上道:“你看他们开出来的价钱,除了我和紫琅、紫兰几个,谁不是要掏空积蓄才出的去?” “可见,他们把姐妹们手上的钱算得死死的,有的姐妹平日贪吃贪玩一些,积蓄根本就不够,”紫玉道:“大家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赎身出去,他们岂不怀疑?” 紫玉压低声音道:“所以这一趟我必须走,既可以让姐妹们顺利赎身,也可以消除他们的戒心。” 她不在意的道:“不过是陪几个男人罢了,他们和从前的那些人并没有不同,走这一趟就能让大家都顺心,我就不亏。” 俩人握紧了紫玉的手,眼眶微红,“姐姐……” 紫玉不在意的给她们丢了两条手绢,“快把眼泪擦擦,我都没哭,你们哭什么?” 她压低声音道:“你们多叮嘱姐妹们,把钱、首饰和衣服都收好了,尤其是那些钱……那可是姐妹们余下半生的依靠。” 俩人低声应下。 万春楼里的姑娘全都赎身离开。 她们之所以有此决心,是因为有一天早上醒来,枕头边就多了一个钱袋子,打开来,里面全是金银和银票。 平白多了一笔钱,这让她们有底气想赎身的事了。 这笔钱,不仅够她们赎身,还够她们赎身之后生活几年,可以慢慢摸索到新的生存之道。 加上她们自己存的钱,节俭一点,活到老也是可以的。 收到钱袋的姐妹都悄咪咪的收起来不敢让人知道,但一留意起周围,就发现姐妹们好像都有些不太一样。 不小心去探了探口风,然后大家都泄露了,原来所有人都收到了钱袋子。 就连不太缺钱的花魁紫玉也收到了一个钱袋子。 于是大家就决定结盟,一起赎身。 当然,此时潘筠还不知道闹鬼一事对万春楼的姑娘们影响这么大,直接就改变了她们的命运。 以至于她站在京城城门前,听到灵境提醒收到一笔大的功德值时,她还有些懵。 潘筠将心神沉进去看玉片上显露出来的名单,一时有些懵。 【陈二丫、魏三娘?这独具特色的名字,我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么多人同时给我这么大量的功德值,为什么?】 潘小黑感受了一番功德值的来向,“好像是济南那头来的,不对啊,你救出来的那十三个女孩也不叫这些名字啊,除了她们,你在济南还做过好事吗?” 潘筠一下就想到了万春楼里的姑娘们。 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哦,看来她们把名字改回去了。】 潘小黑也不傻,也立即想到了她们,撇撇嘴,不客气的道:【没想到,劫富济贫还真能得功德,奇怪,你这次偷了这么多钱,老天爷竟然不罚你功德值。】 潘筠:【大概是因为老天爷也觉得开设妓院赚钱是损功德的事吧,不管是谁,偷他们的钱都不损功德。】 “小师叔,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王璁见她面无表情的扭头看他,立即谄媚的道:“不急,您再缅怀一下?” “缅怀啥,我对这个城门一点感情也没有。” 她当时是被陶季和玄妙挟持着出城的,京城就像一只张大嘴巴会吃人的野兽一样,她当时离开可不留恋。 潘筠转身上车,挥手道:“走,进城!” 妙真妙和三人也终于收回自己赞叹的目光,和小师叔一起爬上车,赞叹道:“京城的城门可真高、真大啊!” “比我们见过的每一座城都高,都大。” 进了城,俩人又是哇的一声,“京城的人也好多呀。” 陶岩柏也看得目不转睛。 第399章 入京 王璁没找客栈,而是带着他们走街串巷,从城南一路往城东而去。 潘筠撩开帘子,眉眼一跳。 这地方有点眼熟。 她回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她当时跑路时好像从这附近跑过。 繁闹的街市被甩在后面,青石板路开始缩小,同时路上行人减少,大家从市区进入了坊区。 两边都是住宅,门不大,堪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出。 妙真和妙和好奇的探头出去看,红颜也挤出脑袋看,直接道;“有人在悄悄盯着我们。” 潘筠道:“那是屋里的人。” 她道:“这一片多是廉租房,是朝廷给京官的优惠,能够以较低的价钱在京城租房居住,所以这一片陌生人少,出现一个,大家都喜欢躲在门后围观。” 她顿了顿后道:“我小时候也喜欢这样躲在门后看人。” 妙和:“为何不能大大方方的看?” “因为大大方方的看很费力,开门得问好,碰上健谈的人还会拉着你问住宅区的情况,然后就会送礼,送礼就要回礼,回礼就会有更深入的来往。” “所以为了杜绝这样的情况,我们一般都不大大方方的看,直接从门缝里看人。” 陶岩柏:“……原来京城的人是这样的想的,难怪上次我来,那些人在门缝里和我对上眼,转身就跑。” 潘筠忧伤的仰天叹息:“没办法,家贫,只能如此节俭。” 潘筠家距此两条街,都还不是官方廉租房呢,每个月花费在租房上的钱更多,也就更穷。 没办法,老朱定的俸禄真的很少。 相当一部分官员并不只是吃俸禄,但也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官员,坚守自己的理想和道德,就只吃俸禄; 余下一部分是没的选,他们只有俸禄吃。 所以富的官员是真富,但穷的官员也是真穷。 她爹情况好一点,因为她爹还有个能赚钱的弟弟,他啃弟。 马车在一栋宅子前停下,王璁从车上跳下来,探头朝后道:“到了,下车吧。” 王璁咚咚敲了两下门,好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飞奔而来。 门打开,露出一张圆润的脸。 奉砚探头出来,看见是王璁,立刻将门打开,兴奋的跳出来,“大师兄,你们终于到了!” 王璁指着后面道:“小师叔也来了,快去拜见小师叔。” 奉砚就跑过来给潘筠跪下磕头。 潘筠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托起,“你怎么跪下了,我们道家不讲究这个。”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2节 奉砚讨好的笑,道:“小的是激动的,老爷早几日就念道说师叔和师兄们要来,让我去城门口候着,我每日都去的,但等了好几天都没来。” “老爷就说,苦等不来,不念便来,就让我不要去了,让我在家里候着,没想到才候了两天师叔和师兄师姐们就来了。” 陶岩柏和他一起把门槛拆了,问道:“二师兄呢?” “二师兄随侍老爷左右,也在宫里呢。” 几人将两辆车都拉进院子,不大的院子瞬间被占了一半。 这是一进院,带前后花园,但有个后罩房,后罩房直面花园,那里也可以住人。 宅子不大,但五脏俱全,不仅有井,还有一个小池子养莲花呢。 最妙的是,整座宅子,包括前院后院,都挖了水道,让池子里的水流出,又循环流回, 潘筠站在廊下看着花园布局,听着细碎的潺潺水声,忍不住惊叹,“这是……” “没错,这是八卦,”奉砚介绍道:“这宅子是老爷特意布置过的,智者喜水,水还招财,老爷就借用地势让水循环,又用水势和土木组成八卦,使五行在其中相生相克。” 潘筠问:“这一套宅子租下来要多少钱?” 奉砚:“这是廉租房,一月要价八百钱,老爷升官之后官府还说要给老爷换个大一点的宅子租,两进的宅子一个月才一两,也带花园,但老爷拒绝了,就要住在此处。” “这宅子可是老爷精心布置过的,怎么可能让出去?” 潘筠:“还是租官方的房子好啊,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除非被罢官,不然这宅子可以一直租着。” 奉砚显然对这套熟悉得很,直接抬手冲着蓝天恭维道:“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恩典。” 王璁叫他,“快别拍龙屁了,在这里也没人听到,来帮我搬人。” “搬人?”奉砚一头雾水的上前,“搬什么人?” 帘子撩开,奉砚就对上一个白胡子老头的眼睛。 他微愣,但动作不慢,连忙上前和王璁一起把人搬下来,问道:“这是哪位,要安排在何处?” 他就打扫了三间房,家里也只有三间客房。 原计划是小师叔一间,妙真妙和两位师姐一间,大师兄和三师兄一间,这多出来的人…… 奉砚额头有些冒汗,连忙道:“我去把后罩房的小书房收拾出来。” 王璁道:“不忙,胡大侠和我们住一个屋。” 胡景:“我不想和你们住一个屋。” 王璁问:“胡大侠现在可以自己上药了?” 胡景不言。 潘筠她们也各自拿了行李,无视被抬着的胡景,“红颜,你和小红跟我住一个屋。” 红颜:“我不想和你一个屋,我想和妙真妙和一个屋。” 就连小红都从金钗里冒头,直接显出身形道:“我也不想和你住。” 潘筠做西子捧心状,“为何避我如蛇蝎?” 红颜和小红一脸控诉的看着她。 红颜道:“虽然你收敛了,但你一身功德的味道,不知道很惹人吗?好几次我都想咬你。” 小红:“我不一样,我看见你就难受,就想躲你远远的。” 潘筠明白了,放下手,拎着潘小黑去她的房间,“那你们四个一起住吧,反正一个不睡床,一个直接挂房梁,也不占地方。” 妙真妙和没什么意见,只有一个要求,“小红,你不能在房梁上用脖子荡秋千,我们夜里醒来会吓一跳的。” 小红答应了。 俩人一狐一鬼也进屋去了。 王璁这才看向浑身发抖的奉砚,道:“奉砚,胡大侠要掉了。” 话音才落,奉砚手一抖,胡大侠啪叽一声两腿着地,不由的“嗷”的一声惨叫。 胡景被重新上药,脸上和头发上的妆容被洗掉,等弄好这一切,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躺在床上,“如果每次易容都这样,我宁愿不易容。” 王璁在一旁收拾东西,面无表情道:“您就知足吧,你只需要躺着,动手的一直是我们,有什么不满足的?” 胡景不吭声了。 奉砚还没回神,陶岩柏从他身边经过,脚步不由一顿,“大师兄,要不要给他扎一针?或者给他开个安神药。” 王璁扭头看了奉砚一眼,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回神!” 然后以元力灌指在他额间点了一下,“定神!” 奉砚回神,这才感觉到些许害怕,“大师兄,刚,刚才那是……” “一个鬼朋友,你别怕。” 奉砚:“鬼还能成为朋友?” “她有神志,也没做过坏事,就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除了没有身体而已,所以你可以不把她当鬼,也当做人就好。” 床上的胡景闻言冷哼一声。 只有天知道,当潘筠拉着小红来到他面前,郑重和他介绍对方的身份时,他的心有多颤抖。 不过,他没显露出来。 作为一个有名的赏金猎人,他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他连这天地下最恶的凶犯都不怕,还会怕区区一个女鬼吗? 胡景就这么劝着自己,一路上愣是把小红看顺眼了。 奉砚显然没这个定力,虽然被王璁定神了,往外走时依旧有些晃神,脚步虚浮。 尹松家里只有三个人,尹松、二徒弟尹清俊,还有小厮奉砚,连一个帮厨都没有,所以买菜做饭全是他们自己来。 不管饭菜的滋味怎么样,至少能吃,饿不死人。 王璁也没把自己当客人,去逛了一圈厨房后直接让奉砚去买菜,然后他们自己烧饭做菜。 等尹松带着尹清俊从宫里回来,还没进门,只在巷子里闻到空气中飘着的熟悉的香辣之气,立即就道:“璁儿他们终于到了,快走。” 尹清俊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进门,香味就更浓郁了,师徒两个直奔厨房。 王璁正在炒肉沫。 用茱萸果和姜丝一起,将肉沫炒熟,他道:“我带来了米粉,今晚就蒸成粉条,明早切了和肉沫炒粉做早餐。” “好啊,好啊,”尹松快步走进厨房,眼睛亮晶晶的:“我许久不吃家中的炒米粉了。” 尹松和尹清俊一回来,厨房里立即热闹起来,大家混乱的互相见礼。 “二师兄!” “小师妹!” “二师伯。” “师父!” “两位姑娘好……” 尹松笑盈盈的脸在看到红颜和小红时僵住,弯下的腰也咔嚓一声,直不起来了。 潘筠幽幽一叹道:“二师兄,你功夫不行,这是没修炼到家啊。” 尹松扭了腰,王璁炒到一半的肉沫最后交到了小红手上,大家都给尹松正骨去了。 第400章 要忍 尹松捧着一杯热茶坐在院子的椅子里,目光从厨房里的红颜和小红身上滑过,扭头落在了隔着一扇窗的胡景身上,“所以,胡大侠现在不仅被倭寇、武林盟和侠盗三处追,还被锦衣卫追缉?” 潘筠纠正道:“是追寻!” 尹松才不管呢,直接问道:“那藏宝图呢?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都是一家人,潘筠倒也不隐瞒,直接道:“是真实存在的。” 尹松就道:“交给朝廷吧。” 他道:“这是民脂民膏,当归于国库。” 潘筠道:“图纸在四师姐手上,二师兄去和四师姐要吧。” 尹松就丝滑的道:“按理是要交给朝廷,但泉州竟然出现倭寇走私横刀这样的事,只怕就是拿到了宝藏图,那宝藏怕是也拿不回国库,四师妹拿着也好,以她的为人,定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二师兄的意思是,若是我,那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己了?” 尹松:“……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知道师兄不是这个意思,师兄,你现在每天都要进宫办差吗?你能见到皇帝吗?” 尹松知道她的身份,不太想回答她这些问题的,奈何他刚刚得罪了人,面子上抹不开,只能道:“偶尔能见到。” 他一边妥协,一边在心里念道号,默道:七情这东西,果然是人都不能免俗,看来我修炼还远不到家呀。 潘筠:“皇帝会出宫吗?” 尹松幽幽地看着她道:“偶尔会。” 他抢在她之前道:“但你要想在宫外偶遇皇帝,和从海里找一条鱼一样艰难。” 潘筠:“谁说我要偶遇了?我不能守株待兔吗?” 尹松:“兔子不来,你能奈何?” 潘筠:“他不来,就引诱他来。” 尹松就知道她会提这一点,叹息一声。 他思索片刻后道:“小师妹,小皇帝有一点与你一样,他是千宠万顺长大的,所以他和你一样自信。” “不一样的是,他比你更受宠,比你更自信,也比你掌握更大的权势,他亦有更大的野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3节 尹松直言道:“你以为他不知道薛瑄之冤,不知你父亲的冤枉,不知被杀的那五人是无辜的吗?” “不过是因为气恼之下判错了案,少年皇帝不愿意落下面子认错,加之朝堂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觉得他能为你放下皇帝尊严认错,还是将自己视为亚父,视为先生的王振绳之于法?” 他直视潘筠,“你觉得,此案里,到底王山是罪魁,陈福林是罪魁,还是王文、王振是罪魁?” 潘筠定定的看着尹松,许久后道:“皇帝和都察院王文是罪魁,王振,帮凶而已,朝中坐视此事发生的诸位大臣都是推波助澜的帮凶。” 尹松嘴角微翘,他就知道,他三清山的弟子,怎么会觉得王振之流是罪魁呢? 此事的根源就在于皇帝和都察院、大理寺的争斗上。 不,应该说,是皇帝和文官们的争斗,只有薛瑄和潘洪,两个叫真,认真工作的人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尹松:“你既如此认为,见了皇帝,你该如何?” 潘筠扯了扯嘴角道:“师兄是怕我忍不住骂他吗?您放心,我不觉得我一个小道士有此能力让他振聋发聩,能让他认错。” “我不是耿直的言官,也不是要名留千史的名士,我忍得,也愿意忍,只要能让我父兄回京。” 尹松:“回京的方法有很多种,你偏选了最难的一种。” 他道:“远的不说,倭寇藏宝图,你若现在献上去,我有八成的把握能让陛下免去潘洪的罪责,让他们回京,甚至官复原职。” 潘筠:“那被冤死的五个普通百姓怎么办?” “你看,你还是想平反,想让皇帝和王振认错,走最难的这一条路。” 尹松放下茶杯,捂着腰起身,幽幽的道:“你这人,嘴上说的好听,说自己能忍,脾气却和你父亲一样,眼里不揉沙子。” “嘴上说只要你父兄能回京就行,他们能回来了,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被冤死的五人。”尹松叹息道:“做错事愿意认错的人皆是温雅而宽厚之人,世上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不然,孔圣人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怎会成为至理名言呢?” “你我都难做到这样的事,何况一国之君呢?”尹松扶着腰离开,“你自己再想一想吧。” 潘筠沉默。 王璁看了她一眼,扶着尹松去客房看望胡景。 胡景侧靠在床上,看到他,一手按着床起身,抱拳行礼,“尹道长。” 尹松抱拳回礼,“家中简陋,委屈胡大侠了。” 胡景:“一定要这样客套的说话吗?尹道长,我是江湖人,虽然总和衙门打交道,但不是官场中人。” 尹松就改变说话方式,“胡大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开口,我能改就改,不能改就只能委屈你适应了。” “好说,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有片瓦遮身便可。”他指着窗外院子里发呆的潘筠问,“潘道长她怎么了?” 尹松:“不必管她,她在思考,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胡景斟酌道:“我看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尹道长,潘道长虽然行事老练,但毕竟年纪轻,少年人嘛,犯些错是正常的。” 尹松愣了一下后问道:“她犯什么错了?” 胡景:“……尹道长不觉得洗劫万春楼是错吗?” 扶着尹松的王璁手一僵。 尹松就扭头看他,“璁儿,洗劫万春楼是怎么回事?” 潘筠只给他讲述了红颜、小红和胡景的来历啊,跟什么万春楼有什么关系? “等一下,万春楼?这名字听着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胡景也看向王璁,“你们在外面聊了近半个时辰,连万春楼都没说到?在我们相遇之前,你们这是闯了多少祸啊?” 王璁:……怎么谁都问他? 王璁:“有没有可能,半个时辰我们都在说泉州海战和胡大侠您?” “泉州海战和我有什么可说的?” 尹松打断俩人,“洗劫万春楼是怎么回事?” 王璁摸了摸鼻子,在他的逼视下不得不招:“师父,我们在济南府碰见万春楼与人贩子勾结,小师叔气不过,就把人给救了,然后顺道把万春楼给劫了。” “事发了吗?” “没有,锦衣卫都查不出来了。” 尹松放心了,冲胡景道:“胡大侠放心,我一定让他们扫清尾巴,绝对不叫官府查出来。” 胡景:“……我没想到,尹道长比我还想得开。” 尹松:“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无愧于心就好,不然心生执念会生心魔,不值当,不值当。” “对,无愧于心就好,二师兄,我决定了!” 潘筠站在门口冲他大声道:“我要见小皇帝!” 尹松:……如果可以,他愿意时光倒流回到十息之前,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潘筠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道:“二师兄,可以安排吗?” 尹松:“你一边去,不要来打搅我和胡大侠联络感情。” “好的,我去给你们准备茶和点心。” 尹清俊正在和师弟师妹们联络感情,目光却一直在留意他们。 见潘筠进厨房要端茶,他立刻上前,“小师叔,这个我来。” 潘筠:“往后都可以你来,今天你让我先表现表现。” 潘筠表现了半晚上,还贴心的扶尹松回房睡觉,帮他把被子拉到他脖子下,还按了按被角。 尹松就好像看到了大师兄。 他以前小的时候,大师兄就这样照顾他的。 尹松心软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松口,“你想过见到皇帝后怎么说服他吗?” 潘筠虚心请教,“二师兄你和小皇帝熟,你觉得我怎样能说服他?” 尹松道:“皇帝是个感性的人,他孝顺,重情义,你为父兄翻案,这是孝;你为那五人陈冤,是重义。” 潘筠若有所思。 “你要是骂他呢,我劝你趁早打消见他的想法,不然,他就算骂不过你,也会迁怒于你父兄,”尹松语重心长的道:“你既然说了要忍,那就忍好了,只以情动人,不要试图和他讲道理。” 潘筠点头:“明白了,他不是能讲道理的人。” 尹松笑了笑道:“他也没你想的那么差,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潘筠:“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尹松垂眸思考片刻后道:“快二月二了,龙抬头前后有个机会。” 他道:“宫里的皇帝其实常常微服私访,我只能引他出来一次,之后能不能再把他引出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既然要以情动人,那就不是见一面就能达成的,势必要先培养感情,所以尹松让潘筠要做好心理准备。 潘筠表示明白。 她重新将尹松的被子按好,柔声道:“二师兄你放心,我忍得,我一定会把他当好朋友一样招待的。” 尹松:“你先把忍字写上百遍,将它牢记在心中再说吧。” 潘筠应下,回房就开始摊开纸墨笔砚练习“忍”字。 说好了要“忍”,但一动笔,笔势如锋,潦草又充满杀气,纸张都被墨划破,浸染了毛毡。 等潘筠一点一点的静下心来,勉强把忍字写得可以见人时一抬头,纱窗已微明。 她一愣,提着笔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外面。 就见外面黑夜褪去,抬头已能看清半空中的淡云和淡蓝色天空。 她这是练了一晚上啊。 潘筠喃喃:“原来我怒气这么重?罪过罪过,这个‘忍’字是要认真练练,可不能失信于二师兄啊。” 第401章 找杨家 潘筠换上了道袍,把空间里算命治病的幡布拿出来,用一根棍子系上,背上包就要出门。 妙真看见,立即跑出来,“小师叔,你不带我们玩?” 潘筠略一沉思,冲她一招手,“叫上妙和,我们走!” 陶岩柏:“小师叔,我呢?” 潘筠:“你在家照顾胡大侠。” 最后胡景交由来过京城好多次,对京城不感兴趣,只想睡觉休息的王璁。 潘筠四人换上道袍,拿上各自的法器出门去了。 陶岩柏扛着幡站在街前,问道:“我们都没化妆,谁会找我们算命治病?不管是算命还是治病,都是越老越好,我们四个一看就不靠谱。” 潘筠道:“相同价钱的情况下,我们的确打不过大人,但要是我们便宜呢?” 妙真:“那还得便宜很多!” 潘筠就目光一扫,很快在街上看到一个同行。 对方牌面可比他们大,不仅在街上有桌子椅子,身边还排队等着不少人呢。 潘筠就上去问,“道友,算命多少钱?” 道长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道袍,就上下打量她一通,眉毛不由一挑,“小道友是算命,还是要算命?” 潘筠冲他笑:“初来乍到,想赚点饭钱。” 道长就摸着胡子道:“我算的话,最低六文钱起,上不封顶,看找来的善人的要求。” 潘筠明白了,抱拳道:“多谢道友。” 道长颔首,摸着胡子看她离开。 他们不在此停留,直接扛着幡布快步离开,等走出老远,潘筠转身就在幡布底下一阵鼓捣,很快就揭下来一层薄薄的布,露出一行字来。 陶岩柏三人凑上去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4节 陶岩柏:“仙童历劫,算命治病,皆算一文!” 三人默默无语的看着潘筠。 潘筠:“看什么看,这可是京城,我们一点基础也没有,事业重新开始,可不得低价取胜?” 妙真:“可我们也不缺钱啊,为何不能随缘?” 他们主要是想出来玩,并不是那么想走街串巷的找人算命治病的。 潘筠就拿过幡布自己扛着,“我随便转转,你们先去玩,认得回家的路就行。” 妙真还要说话,潘筠就朝三人身后抬了抬下巴,“看紧了红颜,别叫她惹祸。” 三人一起回头看向红颜,立即决定抛弃潘筠,转身就朝红颜跑去,“小师叔,那我们玩去了!” 潘筠哼哼两声,一把抓住也转身朝后跑的潘小黑,“他们走就算了,你走什么走?你能离我很远吗?” 潘小黑:“你要走很远吗?” 虽不近,但也没出和潘小黑感应的地方,但潘筠只当没听见,拎着它就走。 潘筠扛着幡沿着大路朝下,一路叫卖,“算命——游医——只需一文钱!” 街上的人纷纷转头看,看到潘筠后又齐齐收回视线。 潘筠也不在意,沿着主街走过两个路口就转弯向下,一边走一边喊话,“算命,断人吉凶,测算前程,只需一文钱——” 这是住宅区,路上几乎没什么人,零星几个人都好奇的看着潘筠慢悠悠的朝他们走来。 潘筠放慢脚步,继续喊:“算命啦——” 凑在一起聊天的人默契的收回视线,顺便躲开潘筠的目光捕捉。 只要不和她对视上,谁也别想让他们出钱。 潘筠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棍子咚、咚一声敲在地上,从他们身边走过,顺道喊了一句:“一文钱可断吉凶,测算姻缘前程——” 几户人家忍不住打开门探头出来看,看到潘筠就有些失望,但人也没走,就靠在门口上看她。 一对上视线,潘筠立即问道:“大姐,算命吗?” “不算!” 潘筠惋惜,转身继续朝下走,路过时道:“你家饭要糊了。” 大姐嗤笑一声道:“不会算不要硬算,我刚把锅放上灶台,这会儿功夫,水还没开呢。” 潘筠摇着头继续朝前,隔壁邻居家一个老妇人拢着手站在门边,盯着潘筠从身前路过。 就在潘筠要彻底路过老妇人时,大姐耸了耸鼻子,“啊呀”一声,转身就朝厨房跑,片刻后喊道:“天杀的臭道士,就为了看你,我忘了加水了,我的米——” 声音传出,潘筠嘴角微翘,老妇人立刻放下手冲过门坎上前拉住她,“道长等等。” 潘筠停住脚步,扭头看她。 “道长,不管算什么,都是一文钱吗?” 潘筠颔首:“不错,一文钱给结果,若需贫道法力相助解决问题,再另外算钱。” 这一说,老妇人迟疑起来,就松开了潘筠的袖子。 潘筠就不是太被动的人,见她又犹犹豫豫起来,干脆道:“大娘,你家这屋子……不太吉利啊。” 老妇人一听,立即拍着大腿道:“是啊,不吉利啊!道长,怎么个不吉利法?” 潘筠:“夜里是不是总能听到呜呜的哭声,声音凄惨?晚上起夜的时候不论老幼青壮,皆是磕磕绊绊?” 老妇人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昨晚上我起夜差点摔了,前两天我儿子起夜就摔了一跤,晚上还总能听到隐隐的哭声,分不出男女……” 她打了一个抖,压低声音道:“道长,我家不会留着脏东西吧?” 潘筠就皱眉掐指算,算了片刻后道:“是有不祥之物滞留于宅子之中,但具体情况还得实地看一看。” 老妇人连忙请她入内,在她快要进门时又拦住她道:“进门也是一文钱?” 潘筠:“……是一文钱,算不准,我不收你钱。” 老妇人这才愿意。 潘筠问道:“府上尊姓?家中有几个人?” 老妇人:“你不是会算命吗?你算不出来吗?” 潘筠瞥了她一眼后道:“我算出你有两个儿子,其中长子在京城做小官,小儿子读书不成,前程暗淡,但为人孝顺。” 老妇人惊讶的看着她,“道长来前打听过了?” 潘筠瞥了她一眼后道:“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觉得我是提前打听过的。” “但这一坊少说有百家,我总不能家家都打听清楚吧?我走在路上,可是你叫住我的,我若能算准你的心思,为何算不准这些东西;我若算不准,又怎么能提前打听到你家的消息,认准你一定会叫住我?” 老妇人张了张嘴巴,被潘筠绕糊涂了,回答不出来。 潘筠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罢了,你不信我,算了也没意思。” “不不不,我信你,我信你!”老妇人立刻拉住她道:“我夫家姓赵,娘家姓张,家里现在除了我没人在家。” 潘筠就叫她“张大娘”,问道:“他们都干活赚钱去了?” “是啊,京城的东西也太贵了,连一把青菜都要花钱买,这日子实在难过,所以我让他们都干活去了。” 潘筠目光扫过这个比尹松宅子小一点的院子,道:“靠苦力赚钱生病颇多,浣洗衣服容易积累寒气,也不妥当啊。” 这句叹息点在了张大娘的心上,“谁说不是呢? “家里要是有钱,我会让他们去做这些辛苦活吗?”张大娘皱紧眉头道:“都说升官发财,我儿子升官了,我也没觉得发财,反而日子更难过了。” 潘筠但笑不语。 张大娘就连忙问道:“道长,我家日子过得这么苦,是不是因为这宅子的风水不好啊?” 潘筠就四处看,将堂屋,二进院和后院都看了一遍后微微蹙眉,“奇怪,这座宅子看着风水极好啊,可为何却萦绕着一股怨气呢?” 张大娘心中一紧,连忙问道:“这怨气有何害处?” 潘筠道:“害处说大不大,毕竟此怨并不针对你家,它亦无害人之心。但说小却也不小,这怨气影响了你家的气运,不仅你长子官途受影响,还影响你家中亲缘,让人平生怨怼之气,长久以往,夫妻失和,母子不睦,邻里也颇多纠纷。” “我就知道,定是那杨安或者岳氏的冤魂作祟,”张大娘怒目平视空气,单手掐腰,指着空气就大骂起来,“我不管是你两公婆的谁,现在这宅子是我住着,就是我家,你们人都死了还冤魂不散,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找害你们的人家去,缠着我家算怎么回事?” 张大娘不仅转圈骂,转身还跑进厨房拿了一把稻草和打火石出来,一卷稻草就点燃,然后四处挥舞点燃的草把,大声骂道:“你们做人都是窝囊死的,成鬼了我还怕你们?赶紧从我家里滚出去,再不滚,我拿黑狗血泼死你们!” 张大娘围着院子,堂屋和后院都骂了一圈,直到火燃尽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潘筠,问道:“道长,怨气散了没?” 潘筠张嘴正要说话,张大娘又突然大叫道:“等一下,这可不算是解决的,这还是算命而已,算一回事!” 潘筠:“……我知道,一文钱嘛,价格不变。” 张大娘这才放下心来,目光炯炯的看着潘筠,“怨气走了吗?” 潘筠摇头:“没走。” 张大娘脸上的笑容哐的一下垮下来,怀疑的看着潘筠,“道长,你不会是骗人的吧?我都把他们骂成这样了,他们还不走?” 潘筠:“他们无处可去啊。” 张大娘脸色难看,“这是我家!他们无处可去是他们的事情,怎么能留在我家里?” “这是他们生前的家,死了之后会下意识的回到这里,”潘筠道:“你要想他们离开,就得给他们找到去处。” “哎呦,这话的意思是,我还得给他们找个墓地不成?” 潘筠:“倒也不至于,有家人的地方便是家,你可知他们子女家人现在何处?若能给他们指引,他们说不定会离开这里去找家人。” 张大娘愣了一下后思索起来:“杨家的人?那得问街坊邻居,但他们也未必知道……” 潘筠:“也是,他们家枉死这么多人,自然不愿意跟旧邻居再有交往,唉,可惜贫道本领不到家,也算不到他们新家搬去了何处。” 张大娘一听,压低声音问道:“道长,你也知道他们家人是枉死的?” 潘筠:“怎么,有人说不是?” “唉~”张大娘突然叹息一声,“倒也不是,我们刚住到这里一年不到,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这家人,还有这边这家人,那死的可惨了。” 潘筠做聆听状,“贫道本领不到,只算出两家是因牢狱之灾枉死,具体的却算不出来,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张大娘得意的看了潘筠一眼,“难怪道长你只收一文钱呢,我不用算,也全都知道。” 她每天都一个人在家做饭、打扫卫生,做各种事,早憋得慌,这时候有个人陪自己说话,又是游方道士,不会影响自己在这一片的印象,她当即拉着她热情的讨论起来。 “我也是在这里住了半年后才知道的,这一家的男人原先是个锦衣卫百户,姓杨,他娘子岳氏,哎呦,长得可漂亮了,听说是这一坊里最好看的娘子,连那些有钱人家的妾都比不过。” 潘筠捧场:“这么美?” “可不是,就是太美了,叫一个锦衣卫校尉看上了,那个校尉姓陈,听说杨安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不老实,但岳氏不从,他就没敢硬来,但谁知道杨安命薄,生病死了,留下岳氏没着落,那个姓陈的就要强娶她。” 潘筠:“竟如此不讲理。” “正是呢,那岳氏刚烈,就是不答应,那个姓陈的就恼羞成怒,上告说是杨安是岳氏和她女婿一起毒死的,唉,这不,岳氏和她女婿被砍头,一家子就这么散了。” “此地伤心,说不定人已经搬离京城了,”潘筠摇头叹息道:“看来这怨气是走不掉了。” 张大娘一听,这还了得? 立即从嗟叹中回神,风风火火道:“道长且等一等,我这就去问邻居,我上次听谁说起过来着,人还住在京城的。” 张大娘拽着潘筠的手就去找邻居一一的问。 邻居一听她问起杨家的行踪,就怀疑的打量她们两个,皱眉问道:“张大娘,宅子是牙行租给你们的,你有事找牙行就是了,找杨家的人干嘛?” 第402章 潘筠静静地站在一侧,听张大娘大着嗓门生气的道:“你以为我想找他们呀,还不是他们爹娘冤魂不散!” “道长说了,他们这是找不着家门,这才缠着我家不放的,我得让他们把冤魂带走,各回各家,各不相干。” 邻居一听,怀疑地看了潘筠一眼,小声道:“张大娘,你别是被人给骗了吧?” “骗我?谁敢骗我?我儿子可是官!” 邻居嘀咕起来,“官怎么了,前儿工部的侍郎不就被人骗了钱吗?家里都快闹翻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5节 潘筠听了一耳朵,依旧不言不语。 张大娘才不觉得潘筠能骗到自己呢。 她拉着邻居小声道:“放心,管她是谁,都骗不着我,一来,我没钱;二来,我舍不得钱!” 邻居一想也是,点头:“也是,凭他是谁,凭他多聪明,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会被骗钱,一是穷人,二就是舍不得花钱的人。” 她目光上下扫视张大娘,笑道:“张大娘,您两种都占了,论吝啬,这整坊的人都比不上你。” “去去去,我这是勤俭持家,快说,杨家搬去哪儿了?” 邻居沉吟片刻,将张大娘拉到一旁道:“张大娘,你刚来不知道,这岳娘子和郝大娘死得冤枉,但除了我们这几户邻居,没几个人知道实情,外头的人听了谣言,以讹传讹,还以为她们真是恶人,他们家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搬走的,你找上门去……” 张大娘:“我就是让他们爹娘的冤魂回去,不会多事。再说了,他们家事发的时候,我家还没进京呢,两家没恩怨。” 邻居迟疑了一下方道:“要是别人问,我是一定不会说的,但张大娘你问……行吧,中秋那会儿,我在城东的帽儿巷见过他们,说了几句话,当时他们没说住哪儿,但应该就住那一片,你去那里找找。” 她道:“你可别告诉别人,虽说现在没人找他们麻烦,但这头的消息要是传到帽儿胡同,他们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张大娘心满意足,拍了拍邻居的手道:“放心,他们知道了也只会感激你,虽然人已经死了,但做子女的,总会希望父母的魂魄陪在左右吧?” “这也算安息了,不然总留在我家算怎么回事?”张大娘念叨道:“我们日子不好过,冤魂也不得安宁。” 邻居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张大娘虽没问出具体的地址,却知道去帽儿胡同找不难,于是问潘筠,“道长,我找到了他们家人,那要怎么把这冤魂送回去?” 潘筠耳尖,刚才邻居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她也听到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她直接伸手道:“张大娘,一文钱。” 张大娘一脸肉疼的模样,道:“你还没说怎么把冤魂送走呢。” 潘筠第一次见到如此吝啬的人,勾了勾手指道:“一文钱,是找原因的钱。” 张大娘瞪着眼看潘筠。 潘筠目光平视她,巍然不动。 张大娘瞪着虎眼看她许久,发现她竟然面色不改,一直静静地伸手看她。 她就不由生气的念叨起来,“真是人心不古,现在的道士也只向钱看了……” 张大娘在袖子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文钱放在潘筠手心上。 潘筠握住还温热的铜板道:“解决的办法也不难,我免费教你吧。” 张大娘眼睛大亮,“还是好人多啊,道长您说。” ”你将屋里屋外打扫一遍,院子撒上清水,将侧屋窗下正对着的三块青板砖起了,重新铺平,再换掉茅房和厨房的门即可。” 张大娘一愣,“为何要撬砖和换门?” 潘筠:“因为起夜会绊到翘起来的青板砖,茅房的门和厨房的门正对着风口,两个门的门板都开了口子,所以风声会更响,呜呜的就像是有人在哭。” “剩下的呜呜声是风撞在墙壁、夹巷的声音,你只要等冬天过去便可。” 张大娘还有些懵,但这和冤魂有什么关系? 潘筠已经扛着幡布转身走了。 张大娘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跳起脚大骂道:“好你个臭道士,你骗人!这跟冤魂有毛的关系,你把钱给我还回来——” 潘筠扛着幡布拔腿就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张大娘的眼前。 张大娘追到巷子口,见她一溜烟混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气得大骂,“臭道士,骗钱骗到老娘身上来了,你等着,别让我再碰见你……” 对方骂人声音太大声,邻居也忍不住开门出来,围观了一下后忍不住问:“张大娘,她骗了你多少钱?” 张大娘沉着脸不说话,这在她看来有点丢人。 邻居目视她气势汹汹的回家,很凶的砰的一下关上门。 邻居跟着拍上门抖了一下,对隔壁也探头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乙道:“看来没有钱又小气的人也不安全啊,一样被骗。” 邻居乙立刻好奇的问道:“她这是被骗了多少啊?” “不知道,但看她这么生气,估计不少。” “哎呦,那她家晚上要翻天了吧?我看她平日挺精明的,怎么就被人骗了?” “俗话说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特意来骗你的,又聪明,有心算无心,谁能挡得住?根本就挡不住!” 潘筠扛着幡布在人群中穿梭,跑着跑着就开心起来,心中郁结渐消。 她抛了抛手上的铜钱,蹦蹦跳跳的往前走,“不就是忍吗?贫道忍得起!” 潘筠一边打听帽儿胡同,一边买了不少好吃的。 等人到帽儿胡同时,她肩膀上扛着幡布,一手香油煎饼,一手艾窝窝,手指还挂着两个纸袋,其中一个纸袋里正往外冒着肉的香味。 潘筠目光一扫,就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墙角坐下,放下幡布,咬了一口香油煎饼后问潘小黑,“你想吃哪样?” 潘小黑指着她手里的艾窝窝。 潘筠偏头看了一眼色泽雪白,香甜软糯的艾窝窝,想到它里面夹有核桃仁、芝麻和瓜子仁,她就舍不得给它。 于是她咬住手里的香油煎饼,把纸袋放在旁边,直接把艾窝窝从中间掰开后给它一半。 潘小黑蹲在地上,用两只爪握住,一嘴咬上,给了潘筠鄙视的一眼后就低头认真的用餐了。 潘筠就两口咸的香油煎饼,两口清甜的艾窝窝,吃得高兴不已。 吃完,又拎起纸袋,拿出一只酱红色卤猪蹄,当街啃起来。 咕咚几声,咽口水的声音传来。 潘筠咬了一口肉才抬头,前面不远处就站了四五个小孩,正目光炯炯的盯着潘筠看。 潘筠很缺德,当着他们的面把猪蹄吃完,这才拿起另一个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棕黄色的糖块来,当着他们的面放进嘴里。 孩子们咽口水的频率更高了,潘筠一边滑动嘴里的糖一边问道:“想吃吗?” 孩子们立即点头。 潘筠就冲他们招手。 几个孩子立刻冲上来围住潘筠。 帽儿胡同里住的人虽没有城东官坊的居民有钱且清贵,风气却不错。 潘筠缺德,特意当着他们的面吃好吃的引诱人,但孩子们却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此时即便被叫到跟前,用糖来诱惑,他们也没闹腾,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条件。 潘筠道:“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给你们一人一块糖。” “你先说问题。” “这巷子里是不是有刚搬来一两年的人家?姓杨的。” “我知道,是杨哥哥家。” “你找他家干什么?” 潘筠问:“他家在哪儿?” “你是偷儿吗?专门来踩点的?” “也有可能是拍花子,要拍杨哥哥的小外甥走。” 潘筠见他们七嘴八舌,就是不说人住哪儿,不由打断他们道:“还想不想吃糖了?快说,他家住哪里?” “不能说,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 潘筠:“我不是坏人,我是杨家的故人。” 她正在想理由,旁边一个小孩已经快言快语道:“我知道了,你是杨哥哥的青梅竹马,后来当尼姑去了,现在你逃出来,是来投靠杨哥哥的吗?” 潘筠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无语的纠正道:“我是道士,不是尼姑,不过你这么说也没错,现在可以说了吧?杨家在何处?” 孩子们立刻伸手朝一处指去,“就在那儿!” 潘筠就把麦芽糖分给他们,拍拍屁股起身,扛上幡布,叫上潘小黑,“走。” 比潘小黑更积极的是一群小孩,他们手里捏着糖,高兴的往前冲,嘴里大喊道:“杨哥哥,杨哥哥,你的青梅来找你了!” 潘筠见他们话都喊出来了,干脆扛着幡布大摇大摆的上前,就好像自己真的是青梅竹马一样。 院门刷的一下打开,一个少年皱着眉走出来,对围上来的孩子问道:“什么青梅竹马?” 他目光朝后一扫,看见潘筠,眉头皱得更紧了,“道长,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潘筠正要说话,一张皎洁如月的脸从门内探出来,皆是一愣。 “三竹道长?”薛韶走到杨承浩身侧,惊讶的看着潘筠……的头发。 “三竹道长,您的头发这是?”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道:“从头开始了而已,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薛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薛韶看了一眼杨承浩后道:“我是奉家中长辈之命来看望杨公子,三竹道长又是为什么而来?” 潘筠目光就落在另一少年身上,慢悠悠的道:“巧了,我也是奉长辈之命来看望杨公子的。” 杨承浩满眼迷茫,问道:“不知道长辈是谁?” 潘筠:“可以进去说吗?” 杨承浩这才发现他们一直被小孩们包围,连忙将另一扇门也打开,侧身让道:“请。” 潘筠扛着幡布进去,潘小黑速度更快,已经呲溜一下从门边溜进去了。 这是一进的宅院,没有尹松的宅子大。 尹松一定没想到,他家成了潘筠衡量人家宅子的标准。 宅子不大,但很干净,不管屋里还是院子里皆井井有条。 杨家有两个下人,是一对母女,她们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立即给潘筠上茶,然后就退到了厨房里。 潘筠目光扫视一圈就问,“杨公子的姐姐一家呢?” 杨承浩道:“贵客来临,姐姐和大娘出去买菜了。” 潘筠就看向薛韶,“贵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6节 薛韶冲潘筠友好的微笑。 杨承浩却没有介绍薛韶的意思,只是道:“故交,倒是道长,不知你家中长辈是何人?” 潘筠垂眸思考。 杨承浩眉头紧皱,越来越不高兴,也越来越怀疑她。 潘筠就抬头直视薛韶,“薛公子,你能不能先离开?我有话想和杨公子单独说。” 薛韶看了一眼她后起身,抱拳就要告辞,杨承浩连忙拦住他,“等一等薛公子。” 他扭头不高兴的道:“这位道长,我和薛公子没有什么是需要隐瞒的,你要说就说。” 潘筠叹息一声,就扛着幡布起身,“那今日不巧,我改日再来吧。” 说罢就要走。 “等一等,”薛韶叫住她后和杨承浩道:“杨公子,三竹道长心肠软,还是个侠义之人,她既然说杨家故旧,那就一定是和杨家有旧,杨公子不妨听一听。” 扭头又对潘筠笑道:“难得来一次,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他道:“我先走了,改日再来,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三人可以都成为朋友。” 说罢,他按下杨承浩转身就要走,走到门边他想起来,还是回头冲潘筠说了一句,“三竹道长,薛瑄是我叔叔。” 潘筠:…… 薛韶说完就要开门出去。 “等一等,”潘筠叫住他,扭头看向杨承浩,一脸无语的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杨承浩点头。 潘筠就深吸一口气,和薛韶道:“你留下吧。” 薛韶就笑着回身,眼睛晶亮无比,“看来我们是有同一个目标,若没有猜错,三竹道长和我薛家也有旧吧?” 潘筠嗯了一声,沉默片刻,还是直言道:“我是潘洪之女。” 薛韶闻言大笑起来。 第403章 抱歉 三少年坐在一处,都有些沉默。 杨承浩是有些懵逼,潘筠则是在心里回味这奇妙的缘分,薛韶笑吟吟的看了看俩人,干脆提起茶壶给俩人倒茶。 一旁的喜金也是一脸懵逼,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默默地出去蹓跶,以免被人趴墙上偷听都不知道。 薛韶给俩人推了一杯茶,主动介绍起自己,“家父讳琼,曾为河北玉田教谕,叔父被罢官之后,他便也辞官回乡,现在和叔父一起在家中教书,我这次来京,一是应考,二就是探问当年的岳氏、贺氏杀夫案。” 薛韶顿了顿后道:“我叔父说,这两桩案子里,最冤的就是岳氏贺氏两家,以及被岳氏案牵涉的郝氏和方士沈荣,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来看一看,若能翻案自然好,若不能,也当尽己所能的帮助一二。” 薛韶看向潘筠。 潘筠道:“我父兄被流放大同,大同并不安宁,且边关苦寒,他们又是戴罪之身,在边关的日子很难过。” 杨承浩闻言眼眶一红,起身就要朝潘筠跪下。 潘筠一把扯住他,一脸莫名,“你干嘛?” 杨承浩哽咽道:“潘大人是因为我家才受牵连的。” “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潘筠道:“他是御史,审核查明案件是他的本职,受牵连,那也是受朝中斗争所牵连。” “我家就是要怪,那也是怪陈福林、王振等一干人等,再不济还能怪一下薛少卿,怎么能怪你家?” 薛韶也点头道:“对,若把罪责推到受害者一家身上,我等也太过卑劣了。你不必歉疚,不管是我叔父,还是潘大人,都从不后悔为你家翻案。” 薛韶也拉了一把杨承浩,将人扯到身旁坐下。 杨承浩心绪激动,眼里都是泪,当着俩人的面很不好意思,就低下头去默默擦拭眼角。 薛韶知道他难为情,就和潘筠说闲话缓解他的情绪,“你本名不叫三竹吧?” 潘筠将一张手帕递给杨承浩,随口道:“我叫潘筠。” 薛韶一笑:“倒真是竹子了,你进京来是为了翻案吧?” 潘筠:“我来看看,有机会就做。” 杨承浩本来擦干了眼泪,这一下眼泪又忍不住下来了,哽咽道:“谈何容易?” 他道:“我母亲和姐夫已经招供,有供词在手,他们又都已经,这个案子根本就翻不了。” 潘筠脸色沉凝,“审理案件并不只看口供,何况我父亲说了,他们俩人的口供并不一致,错漏百出,要翻案并不难。” 薛韶也道:“我叔父也说过,你们家这个案子很容易便能查出是冤案,大夫的口供、脉案和药方,这些证据刑部和大理寺都收着呢。” 又道:“何况,你母亲和姐夫是被屈打成招,俩人做出的口供都有错漏,经不起深究。” 杨承浩却更加悲伤了,“但锦衣卫手眼通天,陈福林现还在锦衣卫中任校尉,听闻他和王振的侄子王山相处得很好,大有升官的趋势。” “既然证据不成问题,那就是有人压着翻不了案了,”杨承浩越说越绝望,“当年是有薛少卿和潘大人在,大理寺和都察院才能帮我母亲和姐夫翻案,可现在他们两个不在了,谁还能替他们翻案呢?” 潘筠和薛韶同时脸色一沉,异口同声道:“皇帝!” 俩人对视一眼,潘筠沉默下来等他说。 薛韶也沉默,见潘筠睁着大眼睛看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只能道:“若我能考中进士,我就能面见圣上陈诉冤情。” 潘筠冷笑一声道:“皇帝要是不愿意翻案呢?” 薛韶就笑道:“那我就被褫夺功名赶出京城,三年后再来,当然,也有可能和我叔父一样,永生都不能再进京城。” 杨承浩浑身一震,既钦佩又歉疚的看着他,歉疚很快淹没其他情绪,他不由的摇头,抽泣道:“不,我们不翻案了,别牵连进去更多的人。” 潘筠:“你不用歉疚,他又不想当官,也不想来京城,他只是想无愧于心而已。” 薛韶点头,没想到潘筠懂他,不由笑起来,“你呢?你原先打算怎么翻案?” 潘筠:“我打算在宫外和皇帝见面,引诱他和我成为朋友,再以朋友之名请他翻案。” 杨承浩惊住了,问道:“你怎能在宫外见到皇帝?” 薛韶则是沉吟了片刻后道:“这倒是一个办法,叔父也说过,皇帝最大的缺点就是重情义,只是……” 潘筠:“只是什么?” 薛韶:“只是以情谋私利,太过无耻。” 潘筠嘴角轻挑,皮笑肉不笑道:“没关系,此中因果我来承受。” 薛韶见状,心内叹息一声,知道潘筠不喜皇帝,因此不觉得骗皇帝的情义有什么不对。 杨承浩已经不说话了,默默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等他们结束了才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潘筠:“活着就行。” 她来这里,就是确定杨家是否还有人在,是否还有翻案之心。 薛韶则要温和许多,他和杨承浩道:“你们如往常一样生活,不管是我,还是潘道长,都不确定就能立刻翻案,这个时间可能需要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我等都不希望它在未成功前过多的影响你们的生活,你就当我们是普通的友人,等机会来临,我们再来请你们出面。” 杨承浩应下。 潘筠就看向薛韶。 薛韶也看向潘筠。 俩人同时起身,“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杨承浩有些懵,连忙起身道:“厨房已经在做饭,我姐姐和大娘也快回来了,你们吃了饭再走吧。” 薛韶温声道:“今日便算了,改日再来拜会。” 潘筠:“我刚刚已经吃过了,此时还是撑的,下次再来吃。” 杨承浩看看薛韶,又看看潘筠,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送你们出门。” 潘筠:“……你知道什么了?” 杨承浩:“你们是不是有话要私下说?” 潘筠:“不是。” 薛韶:“是。” 俩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潘筠皱眉,“我事无不可对人言。” 她连她是潘洪女儿的事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薛韶微笑,“泉州。” 潘筠就扭头和杨承浩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杨承浩:…… 他默然无语的将俩人送出门。 薛韶主动找了家饭馆,要了一个包间坐下聊。 潘筠问:“两件冤案涉及到的其他人家,你也找到了?” 薛韶颔首,“我应该比你们更早进城,认识了几个一同进京赶考的书生,托他们帮忙把人找到了。” 他道:“沈荣是方士,没有家人,郝氏的丈夫和儿女搬到了城外的老村里,我远远的看过,没有打搅他们。” “至于另一桩案子里贺氏的儿女,他们倒没有搬家,还在原址。” 潘筠转了转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的问道:“查的这么细,那当年可以证明他们冤屈的证据……” 薛韶微微一笑道:“所有画押的口供和药方等证据都被誊抄了一份在我手上。” 他道:“除非他们将当年牵涉此事的大夫、锦衣卫和刑部、都察院官员都杀了,不然都可以追证重审。” 潘筠就满意了,很好,这样她就不用再一个一个的重新查问一遍了。 要知道,重新询问案情,相当于把人的伤疤扒拉开,让它又一次血淋淋的展现,然后发脓再愈合。 她不喜欢做为难人的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7节 潘筠抬眼看向薛韶,问道:“你刚才说泉州,泉州有什么事?” 薛韶就对喜金道:“去把伙计叫进来吧,我们先点菜,一会儿聊。” 潘筠感受了一下肚子,发现说过话之后她的确是有些饿了,于是点头。 薛韶目光就落在一旁坐着的潘小黑身上,问道“这只黑猫想吃什么?” 潘筠挑眉,也去看潘小黑。 正在舔猫爪子的潘小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薛韶,就扭头冲潘筠喵了一声,“我还要吃那个艾窝窝。” 潘筠就和薛韶道:“它想吃艾窝窝,还想吃肉,猪肉、羊肉和鱼肉,它都爱吃。” “这么喜欢吃肉啊~~”薛韶想起他欠潘筠的人情,还是掏出为数不多的钱和喜金道:“你就照着三竹道长的喜好点吧。” 潘筠强调道:“是潘小黑的喜好。” 薛韶点头,“好,是小猫的,喜金你去吧。” 喜金拿了钱退下。 等门重新关上,薛韶这才道:“这次见到三竹道长,看你身上的黑煞之气消失不见,我这才放心,看来我一路说书宣传还是有效果的。” 潘筠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瞪大眼睛看他,“你是说,那个让潘三竹的名声传遍江南和沿海地区的人是你?” 薛韶见她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不由疑惑,“怎么,不好吗?” 潘筠咬牙切齿,“倒也不是,只是,下次你再帮人扬名的时候,是不是要告诉别人一声?” 薛韶闻言一顿,歉意道:“抱歉,我是离开时见你印堂发黑,乌云罩顶的样子,想了一晚上才想出这个办法替你化解,当时你我都在路途中,无法联系,所以就没联系你。” “怎么,扬名之后你有困扰吗?” 潘筠:“倒还好,就是头发没了,路上遇到了一次刺杀罢了。” 薛韶目光就落在她的头顶上,更歉疚了。 第404章 无心插柳 薛韶不是修道之人,甚至不是江湖人,所以对他们的战力划分不了解。 费了一番功夫他才明白,潘筠是因为修为突飞猛进,所以被雷追着劈了,把头发给劈没了。 薛韶喃喃:“原来叔父说的是真的,当无限接近天道时,其实是在违背作为人的本质,所以是逆天而行,一定会遭遇雷劫。” 潘筠惊讶:“薛少卿还懂得这些?” 薛韶回神,笑道:“我叔父知道的可多了,他认为理在气中,以气为本,所以观气便可知本质,是求真最便捷的方法。” 他直直地看着潘筠的眼睛和额头道:“我正是因为跟他学习,懂得了观气之法,这才能辨吉凶。” 潘筠垂眸思索,而后问道:“那是不是也能辨忠奸?” 薛韶但笑不语。 潘筠:“难怪你对我这么坦诚,原来是看出我是个好人的本质。” 薛韶:“……话虽如此,但我并不能百分百分辨忠奸,我只学到了皮毛,与叔父差距甚大。” 潘筠用自己的天赋上下打量他,片刻后点头:“我看你也是好人。” 薛韶:“多谢三竹道长。” 潘筠挥手:“不必这样客气,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同盟了,你可以叫我三竹,也可以叫我潘筠。” 薛韶点头,好奇的问:“你是怎么躲过锦衣卫搜查的?” 一个户口本上的人,还能就这么逃了,还大摇大摆的回京来。 潘筠:“假死。” 薛韶还想问,伙计便上菜来。 潘筠握筷道:“剩下的你就别问了,即便你是好人,我也不会再告诉你的。” 薛韶就把话咽回去,颔首点头。 俩人沉默的吃了一顿午饭。 潘筠是吃的很开心,潘小黑也很尽兴,等薛韶想完事情回神,桌上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不知不觉间,他也吃了不少。 腹部微撑,超出了自己的习惯,薛韶感觉有些不舒服,起身道:“我们到街上走走消食吧。” 潘筠拒绝了,道:“时间不早,我得回去了,你住哪里,改天我去找你。” “我住在状元楼后门的一条小巷子里,最里面的一家。” 喜金补充道:“我们和三个书生租了一间房,比住客栈便宜。” “我记下了,有空会去找你的,”潘筠道:“我住在城东的海晏胡同十三号,你有事可以去那儿找我。” 薛韶也应下。 潘筠就抱上潘小黑,扛着幡布就高高兴兴的走了。 薛韶目送她离开,喜金跟在后面看,等他收回目光就问道:“少爷,咱接下来吃饭怎么办?” 薛韶淡然:“再赚就是了,卖字画、卖文章,还可以帮人写信,房租已经交了三个月的,吃饭的钱还是能挣到的。” 喜金叹息,“老爷给的钱不少,堂老爷也封了一份路费,结果您全给花了。” 薛韶道:“接下来,再有人请客,就全都推了吧。” “是。” 薛韶背着手回租房,立即就收拾文房四宝,和喜金扛着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出去。 正在各自屋里埋头苦读的室友们见状,忍不住从窗口探头出来看,问道:“薛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薛韶道:“屋中烦闷,读书读得脑子都僵了,我出去接接人气。” 于是薛韶在巷子口,靠近状元楼的那头摆了一个摊位,既卖字画,也接给人写信、写喜帖、取名字等各种杂活。 可惜,这一条街太繁华了,普通老百姓好像不太喜欢来这里找人写这些东西,所以半天下来,他没接到一个客人。 薛韶也不急,提笔慢悠悠的在挂着的白纸上新添了两行字,“代写状纸,助悟文章”。 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书生从他旁边走过,然后停下脚步,带着下人倒退回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后就踱步上前,低头去看他摆在桌子上的字和画。 少年微微点头,“字画看上去还不错,这个助悟文章怎么个助悟法?” 薛韶抬头看了他一眼后笑道:“你开题,我写一篇与你参悟,能悟到多少,就看你自身本事了。” 少年目光一闪,问道:“我能把文章带走吗?” “当然,你花钱买的,自然可以带走。” 少年就高兴地走了两步,“好,那你以‘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为题写一篇策论给我。” 薛韶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配饰和身上的衣物,道:“五两。” 少年皱了皱眉,“这也太贵了,不过算了,何时能拿到手?” 薛韶道:“一会儿。” 说罢,他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就开始写,“出题之人是要考你君臣之道,你就往这上面写就行了。” 少年两眼迷茫,“这和君臣之道有何关系?不是说的高尚的品德可使九族亲睦吗?这当是君王治理天下之要吧?” 薛韶抬头看了他一眼后笑道:“这么说也没错,那君王治理国家之要是什么?” “是克明俊德。” 薛韶微微摇头,“是九族亲睦。” “什么?”少年迷茫了一瞬,然后有些生气,“你这人会不会破题做题啊,九族亲睦是结果。” 薛韶:“‘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协和万邦才是结果。” 他道:“君王克明俊德,但若下臣不愿和睦,也达不到平章百姓,协和万邦之效。” 少年:“那怎么办?” “那你就要想办法让他们九族亲睦,克明俊德若不能完成,当使其他手段。” 少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和先生说的不一样。” 薛韶冲他微微一笑,两刻钟就给他写出来一篇策论。 他吹干墨迹后递给他。 少年连忙接过,先是一目十行的扫过,然后又仔细的读了两遍,惊叹道:“好文章!” 他连忙回头对身后人道:“张永,给他银子。” 他身后下人机伶又柔和的应了一声,立即掏出一张五两的银票来给他。 一旁的喜金立即接过,脸上几乎要笑开花。 薛韶道:“今后兄台若还需要参悟文章,只管来此寻我,下次我可以给你算便宜些。” 少年高兴的应下,欢欢喜喜的走了。 他径直朝着城北而去,薛韶目送他离开,直到他走没影了都没回头。 喜金喜滋滋的把五两银票收起来,见少爷还在看,就也跟着探头看,好奇的问,“少爷,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薛韶慢悠悠的道:“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不一般的气,惋惜潘筠不在此处。” 喜金也不傻,目光一闪,压低声音问道:“少爷,他不会是小皇帝吧?” 薛韶瞥了他一眼道:“不是。” 喜金一脸失望。 “虽然不是,但也有些关系,”薛韶微微皱眉,“看他为文章烦心就知道不是了,他都做皇帝了,还需要做策论,为做一篇文章烦心吗?” 喜金一想也是,“不是皇帝,又跟他有关系,那就是太监了。” 他恍然大悟,“难怪我看他们都柔柔弱弱的,说话声音都比别人小三分,原来是太监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8节 薛韶:…… 他干脆给了喜金脑门一下,训道:“别乱猜了,赶紧把桌子收拾了,我们回家。” “少爷,离天黑还早呢,我们不摆了?” “钱都赚到了,还摆什么?”薛韶道:“五两银子够我们吃一个月了,先回去读书,明天有空再来。” 主仆两个又把桌椅搬回去。 本来各自在房间里读书的室友们已经移步院子,正在激烈的争论,听到开门声一起扭头看过来。 “薛兄弟,你这人气接完了?” 薛韶应了一声,道:“心平气和,已经可以静下心来读书了,所以就回来了。” 第二天中午,薛韶再次心不平,气不和,扛着桌子出去接人气。 这下他的室友们也反应过来了,愣愣的道:“薛兄弟这是缺钱了吧?” “不至于吧,看他家境不差,前两天有一对兄弟用板车拉着他们母亲去医馆看病,被医馆请了出来,他看见了,还给了人三两银子看病呢。” “我也看到了,那两兄弟大的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小的很小,才五六岁的模样,俩人差点没把推车推起来。” “昨日早上,出门的时候有小乞丐和他乞讨,我还看见他买了两个包子给他,所以当是不缺钱的呀。” “不缺钱?春闱在即,此时人人都抓紧时间读书,他却还每日去摆摊卖字画,代写书信,这不是缺钱是什么?” “说不定真的是接人气呢?” “我听隔壁的邻居说,昨天有人花五两银子和他买了一篇文章。” “买卖文章?”几人皱眉,这是他们最讨厌的一种行为。 哪怕薛韶是卖文章,而非买文章,依旧让人讨厌。 “这和卖孩子有什么区别?” 而此时,郕王拿着自己抄好的“孩子”进宫来,直接把文章交给皇帝,“陛下,你看这篇文章如何?” 皇帝伸手接过,随意的扫了一眼,本来要移开目光的,突然一顿,认真的看起来。 看完后直接问道:“二弟,这文章谁写的?” 郕王憨厚的笑,“陛下看出来了?这是臣弟在大街上找一个书生买的。” 皇帝就笑开来,“你我还能不知道?就是把你再关一个月,你也写不出这文章来。” 他摇了摇头道:“你用这篇文章去交差,太傅一定能看出不是你写的,你把这些句子化用,意思不变,另写一篇,我与你说,就算是要作假,那也要三分真掺在里面,那才显得真。” 郕王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我要怎么改,得改多长时间啊?” 第405章 有心植柳柳不活 皇帝把文章丢回给他道:“你也上一点心,人家连文章都给你写好了,化用而已,有何难的?” 皇帝扯过一张白纸,直接提笔帮他把前半段给化了,随手递给他道:“就这么化用,拿去吧,剩下的自己琢磨。” 郕王接过,老实拿着一篇半的文章去琢磨了。 皇帝摇了摇头,等到下午再想起这件事时就问身侧的牛玉,“郕王呢?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牛玉笑道:“郕王刚从太傅那里出来,看样子,太傅没骂他,文章应当是做的不错。” “那是他做的吗?”皇帝摇头笑道:“化用而已,饭都喂到嘴边了,不至于还不会张嘴吃。” 皇帝扭了扭脖子,牛玉就提醒道:“陛下久坐劳累,不如出去走走,也不剩多少折子了,晚饭前再批就是了。” 皇帝看了看左侧的折子,也感觉心思浮动,不想再动,于是起身,“好,我们出去走走。” 牛玉正要侍奉他出门,皇帝就突然问道:“先生呢?” 牛玉拿披风的手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就回道:“有人密告常州府知府陈实贪赃枉法,巨额索贿,欺压百姓,王先生去南镇抚司,当是想要从都察院中接过这个案子为陛下分忧。” 皇帝:“常州府?两日前都察院上报,说常州府发生一起沉船事件,死了好几个人?” “是,有御史弹劾,此事牵涉陈实之子,还有被索贿之人,案子正要移交大理寺,由都察院和大理寺共同追查。” 皇帝不免好奇,“这样的案子交给都察院和大理寺就是了,先生怎么对它感兴趣?” 牛玉给皇帝披上披风,轻声道:“或许是因为杨阁老之子杨稷,听闻,南直隶的两个御史上书,便是受杨稷指使。” 皇帝闻言看了一眼牛玉,披上披风出门。 尹松正在望星楼上打坐,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灵气也浓郁,他日常即便不看星星也喜欢在此处打坐。 和他一样喜欢望星楼的是皇帝。 他自从十四岁后,就喜欢登高望远,京城里有两处高点。 一是皇宫里的望星楼,二是皇城边上的观星台。 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尹松睁开了眼睛,心中叹息一声,到底还是叫他碰上了。 在对方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尹松从地上起来,侧身回头看,一眼便低下头,弯腰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走到楼边,居高临下的俯视整座皇宫,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还是这里舒服。” 尹松笑着微微躬身。 皇帝不由偏头看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蒲团,问道:“尹卿,你的修为高吗?” 尹松道:“还过得去,远不及门中的小师妹。” “咦?你是师兄,当修炼的时间更长才是,怎么还不及你师妹?” 尹松温声解释道:“有的人是天才,十一二岁便饱览群书,有所作为;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十一二岁还在启蒙阶段,能考中童生便算利害了。” “臣正是那绝大多数人,而臣的小师妹则是那个天才。”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自得的道:“这倒也是,大明疆域辽阔,人才地灵,自是不少少年英才。” 皇帝顺口问道:“你小师妹多大了?” 尹松道:“她是宣德九年生人。” 皇帝这下是真惊讶了,“这么小?她功夫比你还高?” 尹松笑着点头。 皇帝就喜欢天才,尤其喜欢少年天才,他顿时心毛起来,想出宫。 他身后的牛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陛下,二月初二快到了,礼部已经上折催开犁礼一事,内阁的诸位大人都看着呢。” 皇帝就按压下躁动的心,问尹松:“朕记得你是三清山三清观的人,从京城到三清山需要多久?” 尹松道:“倒是不远,骑马五日便可到,乘车七日可至,走路的话,那要看那人的脚程……” 皇帝连忙挥手,“朕知道了。” 尹松笑道:“臣观陛下今日难以定心,不如到皇城的观星台上走走,那里能看见整个内城,吹一吹风,说不得心就静了。” 皇帝也只是个少年人,正是好玩的年纪,加上他是皇帝,最听不得人说“不”,所以尹松一提,他立刻点头答应了,让牛玉一肚子的话堵在了胸间。 皇帝也觉得牛玉跟着不好,于是与他道:“让曹吉祥跟着吧,你回司礼监去,将所有折子整理一遍。” 牛玉快速的扫了尹松一眼,无奈的应下。 他觉得今日的尹松有些奇怪,却不是很确定,因为偶尔,他的确会照顾皇帝的心情,为皇帝排忧解难。 牛玉压下心中的感觉,躬身退下。 等皇帝和尹松到楼下时,侍卫和内侍曹吉祥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服侍皇帝上马,直接朝宫门走去。 宫门之外是皇城,内阁、六部等衙门都在皇城之中。 皇城的大门才是民间俗称的宫门。 皇帝来这里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没人劝诫阻拦。 皇帝畅通无阻的到达皇城边上的观星台,跟着尹松一起上到台上。 一走到台上,皇帝就不由呼出一口气来,露出笑来,“这里的空气的确比望星楼上的好。” 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内城的街道、人、摊贩…… 皇帝静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后指着一处问尹松,“尹卿,那是干什么的?” 尹松望去,认真看了一会儿后道:“应该是水车。” 他解释道:“有些人家中无井,除了自己去挑,便是买水。臣看那是往海晏胡同去的,那里住的多是官员,为了面子,也不好亲自挑水,或是让家人挑水,所以没有井的,大多是买水喝。” 皇帝就好奇的问道:“尹卿家中有井吗?” 尹松:“臣幸运,租到的房子里正好有一口井。” 说完又笑道:“便是没有,臣也不怕丢面子,胡同口就有一口井,我得闲了可以去挑水,我若不得闲,便差使小师妹去,正好这段日子她在京,倒省了微臣不少麻烦。” 皇帝听了大喜,“你小师妹现在京中?” 尹松笑着颔首,“是,她来京中看我。” 皇帝立刻转身,“走,带朕去看看她,尹卿的修为就已经很厉害了,朕倒要看看比你还厉害的人什么样。” 尹松欣然同意。 曹吉祥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跟上。 倒是侍卫长劝道:“陛下,我等未提前准备,您出宫,万一遇上危险……” 皇帝不在意,“又不是第一次出宫了,且也不是去外处,而是去尹卿家,你快去备马,我们快去快回,还能赶上在宫门外的羊肉汤馆里喝一碗羊汤呢。” 曹吉祥根本就不劝。 他可知道这位主,那是只能顺毛撸,但凡逆一点他的心思,他就得不高兴。 不高兴,最后折腾的还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 更何况,出宫对于大明的皇帝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哪年小皇帝不往宫外跑几趟?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79节 当然,他也跑不远,就在城里转转。 一群人簇拥着皇帝下观星台。 从观星台出城可就近多了,往北走上三百步不到就是城门。 他们直接骑上马,但才到城门口,迎面就和坐着轿子的杨士奇撞上了。 尹松看到杨士奇的轿子,心中一叹,知道今天是出不去了。 看来今日的卦还挺准,有八成的可能,却又功亏一篑。 唉,应该更有把握一些时再开口的。 尹松在心里复盘,动作却一点不慢,跟在皇帝身后下马。 轿子里的杨士奇也下来了,对着皇帝撩起衣服就要跪下行礼。 皇帝也知道今天出不去了,心中不悦,就等着杨士奇跪下,磕了一个头才让人扶他起来。 小皇帝和颜悦色的问道:“阁老怎么这时候进宫?” 杨士奇也和颜悦色的回答:“老臣听闻王质南下查矿工造反一事有了结果,故进宫来求见陛下。” 杨士奇当看不见皇帝一副出门的样子,道:“事关江南安全,又春耕在即,故来得急了些,陛下可看过奏章了?” 没有。 皇帝还未批阅到那份奏章。 这事的确重要。 皇帝心中念叨,怎么江南这两年这么多事,不是勾结倭寇走私横刀,就是倭寇藏宝图;矿工造反,现在又冒出一个常州知府索贿贪污。 这一刻,皇帝将怒气都转移到常州知府陈实身上,一边和杨士奇转身回宫,一边问道:“朕听闻此事是杨稷关照过的,阁老可知详情?” 杨士奇还真不知道,不过却露出了一个微笑,道:“臣虽不知此事,但杨稷素来急公好义,有侠义之心,或许是他听到了此不法之事,见不得人受苦,所以关照了一二。” 杨士奇道:“臣让都察院和大理寺详查,一定将此事查明。” 皇帝点头,“让南镇抚司协理。” 杨士奇微微皱眉,他不太想让锦衣卫们插手,他们一旦插手,就很难保持住公正。 有罪变成更大的罪,而无罪也有可能变成有罪。 但皇帝已经开口,他又刚把人截住,一时倒不好反对了。 尹松早默默地让到了一旁,目送他们离开。 从头到尾,杨士奇都没看见他。 尹松都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叹息一声,看来小师妹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才行。 第406章 头皮发麻 都到宫门口了,再返回去上班显得自己有点傻。 尹松见皇帝一行人的背影消失,转身便朝宫外走去,下班回家了。 才进胡同,就看到潘筠领着妙真三个正被一群妇人簇拥在中间,那热闹,就跟过年似的。 潘筠那张幡布靠墙立着,潘小黑正蹲在幡布下晒着太阳打盹。 尹松走上前去,妇人们看到他就得意扬扬的打招呼,“尹大人回来了,你师妹和徒弟们正给我们看相和看病呢。” 被围在中间的妙和弱弱的回了一句,“我是师侄……” 但根本没人在意,妇人继续得意的道:“你不愿意给我们看,有的是人帮我们看,我看,你师妹的本领比你还强一点呢,看她幡布上写的‘仙童历劫’,她可是仙童,而且只要一文钱!” “是是是,仙童只要一文钱。”尹松连连点头,努力挣脱开来,跑出三五步后才敢回头。 看到被围在中间的潘筠和妙真三个,他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的匆匆进门。 一推门就对上王璁和尹清俊的探头探脑。 他便没好气的问道:“你俩干嘛呢,看你们小师叔和师弟师妹们被包围,你们也不出去帮忙。” 尹清俊:“师父怎么回来了?您怎么不帮?” 尹松一脸严肃:“我是长辈,我去跟他们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你们是小辈,你们才好动手。” 王璁:“师父,您没发现他们乐在其中吗?” 尹松一滞,转身就探头出去看。 师徒三个扒拉着门框往外仔细看了看,“看表情,的确不像是难为情的。” 尹松皱眉起身,不解,“他们图什么?” “图经验,”王璁道:“他们把她们当练手的,巧了,就一文钱,她们也当他们是练手的。” 尹松还能说什么呢?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尹松甩了甩刚才被抓疼的手,正要回屋去,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看俩人,目光深沉,“他们比你们年纪小,都知道出去积累经验,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尹清俊:“师父,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旷班了?” 王璁:“您觉得我们两个还需要一文钱的经验吗?” 谁还不是从这个时段过来的? 已经吃过的苦,没必要回头再吃一遍。 尹松就忍不住感叹,“还是妙真和岩柏更可爱一点,他们两个就不会怼人,更不会怼师父。” 俩人只当没听见。 尹松对尹清俊道:“我现在回来了,不用你在家了,还有半日,去钦天监点个卯吧。” 尹清俊:“我都请假了,现在去点卯……” 尹松不在意的挥手道:“上面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让你查资料去了,你这个月已经缺勤两日,再缺一日,难道是想扣俸禄吗?” 尹清俊立即转身:“徒儿这就去。” 王璁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师父,你们在京城就是这么当官的?” 他皱了皱眉,又皱了皱眉,还是没忍住低低说了一句,“像个狗官。” 尹松横了他一眼道:“我们一个时辰就干完了人家的一天的活,这也能怪我们吗?” “该我们的工作都做完了,凭甚不给我们发俸禄?”尹松道:“朝廷就不应该将坐班时间定死,每日只要完成应当完成的工作量,剩余时间就应该由我们自由支配。” 王璁:“师父您现在不就自由回家了吗?” “那是因为我升官,可以自己做主了,”尹松叹息道:“在没升官前,我就和清俊一样,每天早晚都要点卯,若不点,就算旷班,是要扣俸禄的,次数多了,还会被降职。” 尹松表情委屈:“为了给你们做靠山,我这个官当得容易吗?” 王璁感动不已,道:“师父,要是太累就回山吧,把这活儿交给二师弟。” 尹松一瞬便收了表情,“算了,我辛苦就辛苦一些吧。”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红颜姑娘和小红姑娘呢?” 王璁:“在屋里睡觉呢。” 小红是日夜颠倒的,红颜跟着她也学会了熬夜,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 在确定这里安全之后,俩人每天白天都在屋里呼呼大睡,晚上就跑到屋顶上迎着月华修炼。 “胡大侠呢?” 王璁:“在养伤。” 尹松点了点头,将他拉到一旁小声道:“你盯着胡大侠一些,在家里养伤就好,不要外出。” 潘筠扛着幡布风风火火的进来,直接问道:“找胡景的人进京了?” 尹松就松开王璁,见她一头一脸的汗,“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样子,这是收获颇多呀。” “还行,”潘筠骄矜的道:“不过两天的功夫,这一条巷子十六户,还有隔壁一条巷子的十六户,他们的八辈祖宗我都给问出来了。” “三十二户,有十九户是官宦,剩下的十三户,不是士绅,就是官员亲属,二师兄,你这地方住得妙呀,你又是道士,信息是这世上最大的财富之一,幸而你只是道士,不然……” “不然你的通缉令就不会由一张画像慢慢变成一段模糊的文字描写了,”尹松敲了一下她的头,转移开话题,下巴点了点后院的方向问道:“看你这咋咋呼呼的样子,这是不介意胡大侠知道?” “为什么要介意?”潘筠道:“还得特意告诉他呢,这么多人想抓他,只有在我们身边,他才是最安全的。” “难得来一次京城,别妨碍大师侄出门,胡大侠肯定也不乐意被人盯着。”潘筠道:“他都是大人了,不用我们安排未来。” “不过,二师兄发现找胡景的人进京了?” “我没发现,不过是出宫时碰见了几个锦衣卫,听他们议论,这两日进京的江湖人变多了,听见这话时我心口不舒服,便知道他们是冲着胡大侠来的。” 尹松上下打量潘筠,更加确定了,颔首道:“不错,看你一脸倒霉相,一定就是冲着你们来的,现在去看胡大侠的脸,他一定显得比你们还倒霉。” 潘筠一听,立即拉着妙真去看胡景。 “你快去看,难得的学习材料,我是医者不自医,不然我高低拿着镜子仔细看看自己的脸。” 妙真闻言扭头认真的看了一下潘筠,“可我看小师叔也没看出来……” 潘筠:“那是因为我们两个太亲近了。” 尹松:“那是因为你学问没到家。” 师兄妹两个对视一眼。 尹松就改口,“你小师叔说的也没错,或许是因为你们太亲近了些,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本事没学到家。” 他道:“从今日开始,我给你布置课业,做完课业,还要出门相足十个人,做不完的累积,哪一天要是累积超过二十个人,你就不要去学宫了,也不要回山,就留在京城吧,我亲自盯着你学。” 妙真浑身一凛,低头应下。 她是很想念师父,想跟师父在一起,但她更想念大师伯,也喜欢和小师叔妙和在一起,可不要离开他们来京城。 几人站在胡景的床前,一起低头认真地打量他的脸。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0节 胡景被他们看得汗毛直立,“看,看我干什么?我的伤出岔子了?” 几人看着胡景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黑气,沉重的点头。 潘筠:“大事不妙啊,我一进门,天赋就自行启动,说明有人大难将至啊。” 妙和也跟着点头:“是很不妙,连相面不到家的我都看出来胡大侠印堂发黑,将有血光之灾。” 胡景:“……还有?我现在伤还没好呢,这难道不算吗?” 王璁也叹气:“伤上若是再加伤,胡大侠,你危矣。” 陶岩柏:“不好治。” 妙真直接问尹松,“师父,这种情况一般用什么办法化解?” 尹松:“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我道家的解决办法,一种是民间的解决办法。” 连潘筠都好奇的竖起耳朵听。 尹松伸出一根手指道:“一,给他做一场法事,隐藏掉他的气息和踪迹,只当这世上没他这个人了,或许能躲过一劫;” 伸出两根手指,“二,先下手为强,想办法把进京抓他的人都解决掉,我们赢了,那就躲过一劫,我们输了,全军覆没。” 潘筠头回正,“好像都不是好办法。” 尹松:“小师妹有何高见?” 潘筠道:“第一条只能瞒住会玄术之人,瞒的是阴间,实际上,我们这一路留下的踪迹不会真的消失;” “第二条,我们就算真的能把人都解决掉,也势必会留下痕迹,把自己陷入更大的漩涡之中,因果牵扯更多了。” 尹松:“那小师妹的意见是?” 潘筠:“以不变应万变,胡大侠就留在家中养伤,要是真被发现了,我带你逃出京城。” 她道:“这点我熟,放心,一定能逃出去。” 尹松眯了眯眼,片刻后对一脸忧愁愧疚的胡景道:“这倒是一个办法,胡大侠安心,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胡景:“我不能连累你们……” 潘筠:“图都在我们手上了,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她冲胡景眨眨眼,“真到了迫不得已之时,我们把图交出去就是了。” 胡景:……可那图是假的。 对上潘筠的目光,胡景叹息一声,行吧,假的就假的吧,反正这会儿满天下抓他的人总不会是毫无私心的好人。 坑他们也不必愧疚。 事情商定,尹松就带着他们在院子里布置起阵法来。 迷踪阵套着杀阵,阵中套阵,就一进前后两个院子,尹松竟然就套了十六个阵法,全是迷踪阵和杀阵的结合。 看得潘筠一愣一愣的。 最妙的是,不必特意避开,未启动迷踪阵前,院子里布置的阵法和暗器根本不会被触发。 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而此时,二师兄就是她的人外人。 潘筠冲尹松竖起大拇指,眼睛晶亮道:“二师兄,你这个本事能教我吗?” “当然,”尹松笑道:“这阵法的布置是我去年在南疆琢磨出来的,你和妙真学了,那就是除我之外第二、第三个会用的人。” “创新啊,二师兄你更厉害了。”潘筠对他的创新历程很感兴趣,问道:“是什么给了你灵感,就这么点地方,你能两个阵法这样交叠着套上十六个?更变态的是,每两个都还能都有交集,可互为套阵,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您一共弄了一百二十个套阵……” 潘筠啧啧两声,“简直是进一步进一个套阵,想想就头皮发麻。” 妙真连连点头,“而且阵外还有暗器等着,一旦有人暴力破阵,暗器发动,有可能会把他们戳成筛子。” 潘筠双手交握,星星眼,“二师兄,你真厉害。” 妙真学着她一起眼睛闪闪的看着尹松:“师父,你真厉害。” 俩人异口同声:“想学。” 尹松骄傲的抬着下巴道:“行,教你们!” 胡景扶着门框差点摔倒,喃喃:“这到底是我的血光之灾,还是他们的血光之灾?” 这一下胡景不为自己担忧了,反倒为来抓他的人担忧起来。 一直到大家都散了,夜深人静,小红和红颜都飘出来修炼时,尹松才有空和潘筠说悄悄话。 “二月二之前,你不要想着见皇帝了。”尹松道:“我掐指算过了,龙抬头之后是春闱,春闱结束没多久就是殿试,在四月份之前,皇帝都不太可能出宫。” “而你们学宫三月底就要去报道了吧?”尹松提议道:“要不再等等吧,年底,或是明年再说?” 潘筠:“没事,我等得起,这一次进京我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还找到了两个同盟,其中有一人叫薛韶,他是薛瑄的侄子,也是今年的考生,他说了,他若考中进士,会在殿试之后面见皇帝伸冤。” 尹松立即改口:“算了,还是我来吧,我就是拖也会把皇帝给你拖出来的,你们别在朝堂上搞这么大的事。” 科举是国家最大的事之一,只要有涉及到科举的案子,那都是血流成河,残酷万分。 即便这桩旧案和科举无关,但只要在殿试上被提出,那瞬间就会成为大案,要案。 只是想想,尹松就觉得头皮发麻。 第407章 偶遇 尹松又又又在皇宫中偶遇皇帝了,此时是二月初三。 昨天,皇帝刚刚进行完龙抬头开犁仪式,累得很。 他还是很喜欢去田里玩的,但跟着一群老臣,进行这么繁杂的开犁仪式就很累。 即便少年人精力旺盛,此时他也没什么精气神。 尹松就笑道:“陛下这是心神消耗过大,应当静一静。” 皇帝:“开春事情多,朕倒是想静,但哪里静得下来?” “陛下,磨刀不误砍柴工,您的心不静,三天才能做完一天的事,自己痛苦,群臣痛苦,身边的人也痛苦,不如放过自己一天,也放过大家。” 皇帝一听,眼珠子便不由一转,之前想出宫的心又浮动起来。 他一脸赞同的点头,“尹卿说的有道理。” 尹松点到即止,行礼离开,回观星台上打坐修炼。 在观星台上可以看到宫门口。 不知坐了多久,他看到一身便服的皇帝带着一队人马出宫去。 直到人顺利出宫,他才呼出一口气,对尹清俊道:“回去找你小师叔,让她去找人吧。” 尹清俊:“但不知皇帝会去何处,小师叔上哪儿找他?” 尹松道:“若她连这点本事也没有,我就要把她打包送回三清山去了。” 尹清俊听命离开回家。 潘筠不在家,她正在大街上给人算命呢。 经过几天的经营,潘筠在这一片已经混熟了,扛着幡布走街串巷,也有人不嫌弃她年纪小,愿意花一文钱请她看看自己的命相。 王璁和尹清俊一路找过来,正见她刚收了人家一文钱。 潘筠一看见俩人就挑眉,“你们两个怎么一块儿过来了?” 王璁把她拉到一旁,看向尹清俊。 尹清俊就小声道:“小师叔,皇帝出宫了。” 潘筠眼睛一亮,“人在哪儿?” 尹清俊摇头,低声道:“陛下出行,虽然是微服私访,但跟的人也不少,我和师父都不敢多看,更何况盯着了,所以不知去了何处。” 潘筠就摸了摸下巴道:“不急,他能去的地方有限,春闱在即,他要么去看各地来的学子,要么就光凑热闹去。” “巧了,状元楼那一片是现在京城最热闹,也是学子聚集最多的地方。”潘筠道:“我们,不,我现在就去偶遇他。” 王璁:“小师叔,要不要我们一起?哦,二师弟不行,但我和妙真他们都可以跟着。” 潘筠就上下打量王璁,片刻后摇头,:“你不行,妙真三个倒是可以。” “为何我就不行?” “你能把皇帝当做普通人吗?” 王璁沉默。 潘筠就挥手道:“等你们能把皇帝当做普通人来看待时再说吧。” 潘筠扛着幡布就走:“我先走了,晚上不用给我留饭,让妙真妙和他们专心做课业吧,我自己可以!” 潘小黑连忙拔腿追上,然后双脚一蹬飞起,啪叽一声站在了她的肩头。 潘筠一手扛幡,一手拍了它脑袋一下,“你轻点,轻功会不会?教了你这么多次,连这个都不会。” 潘小黑“喵”了一声,抬着猫脑袋骄傲的注视前方。 状元楼在朱雀大街上,两边街道的商铺最矮两层楼,后面还都带着后院若干。 街道干净又宽敞,在门与门之间的围墙下摆了不少摊位。 潘筠了解过,这些摊位都是商铺自租或自用。 一来,这些摊贩只要不挡大门,不会影响他们生意,还会给他们带来一定的人流量。 所以他们都喜欢把店外靠墙的空地租给摊贩。 还有的店铺会自己把摊位往外摆,比如布庄就摆布料,书铺就摆一些通俗小说和字画,而饭馆酒楼则是清理干净做停车,停马之用。 有的大酒楼还要额外租地方给客人停车、停马,这点地方根本不够用。 潘筠此刻抄近路,就直接从状元楼的停车场穿过去。 还未穿过,就见薛韶被人从另一个口子里一把推进来。 扛着幡布,肩蹲潘小黑的潘筠停住脚步,和被推进来的薛韶面面相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1节 俩人对视的一瞬间,便立刻决定不认识对方。 于是薛韶回身,冲身后步步紧逼的人道:“且让这位道长先出去,我们的事一会儿再议。” 潘筠也扛紧了幡布道:“你们想干嘛?我可不认识你们,无意惹事。” 围着薛韶的人是七个青年,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但一看气质就知道是街溜子。 为首的一人打量了一下潘筠,懒得计较,直接挥手让她走。 潘筠扛着幡布,带上潘小黑就要过去,却被站在那人身侧的一人拦住。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潘筠,目光就盯在她腰间的钱袋上,“要过去可以,留下买路财!” 其他青年听了,才让开的一条小道瞬间被堵住,都抖着腿看潘筠,“对,人走可以,把钱留下。” 潘筠一听,整个人都忧郁起来了。 她将幡布啪的一声插在地上,面无表情道:“要钱没有,把路让开!” “你说让就让?把钱袋子交出来。” 薛韶好心劝解道:“诸位让她走吧,这是为你们好,而且看她幡布上写的,算命只要一文钱,想来也没什么钱。” “你tm废话怎么这么多?还没说你呢,你也把钱都拿出来,还有,不许你再在这条街上摆摊给人写文章,我们以后见一次砸一次!” “赶紧掏钱!” 见潘筠和薛韶都没动,一个混子忍不住了,怒气冲冲的拿着木棍指着俩人喝道:“说你们呢,赶紧掏钱。” 潘筠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他,“别拿这玩意指着我!” 说罢,她一手抓住指到脸前的木棍狠狠一扯,将人拉过来后一脚将人踹飞。 其他人见状一惊,都没多想,抬起手上的木棍就朝潘筠啊啊的冲去。 不一会儿,砰砰砰十几声,混子们都倒在了地上,那个最先拦住潘筠要钱的人被潘筠一脚踢出去,飞得最远,最高,砰的一下砸在了场口,半边身子都倒在了路上。 把刚骑马到这里的皇帝吓得勒紧了马,马声嘶鸣,四腿乱踏,差点踩住地上的人。 混子看到马腿乱踢,求生的本能瞬间让肾上腺素拉满,其他人还倒在地上哀嚎,受伤最重的他却能在马腿之下灵活的翻滚躲避,最后从几匹马的马蹄下滚了出来。 他手脚并用,蹬蹬爬进场口…… 一双鞋子停在他眼前,他身子一僵,动作也僵住,缓缓的抬头看上去。 潘筠垂眸,居高临下的扫了他一眼,冷淡的问道:“还要买路钱吗?” 他连连摇头,颤抖的道:“不,不敢了,不敢了。” 潘筠冷哼一声,“滚!” 混子双手一撑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爬不起来,于是就再次手脚并用的从潘筠脚边爬开,路过薛韶时,薛韶特别乖巧的让开两步,让他看到他身后同样倒在地上的他们老大。 皇帝安抚住马,这才看到现场。 状元楼的伙计从不远处跑来,先是对皇帝一行人行礼,然后冲潘筠几人喊道:“你们是干嘛的?这是我们状元楼停车停马的地方,走走走,快走,快走。” 说完对还骑在马上的人躬身行礼,“贵客是要到状元楼吃饭吗?再往前一些,小的自会把马牵过来。” 皇帝目光还在薛韶和潘筠之间来回滑动,闻言不在意的道:“不吃饭,这马就不能放在这儿吗?” “自然是可以的,”伙计笑道:“惊扰了几位贵客,是鄙楼之过,贵客们只管把马交给小的,小的一定给几位看紧了。” 皇帝就下马,将马交给他。 他身后的郕王也跳下马,跑到他身边低声道:“陛……大哥,那个书生就是给我写文章的人,他叫薛韶。” 皇帝立即看向薛韶,快速的打量过他后才移开目光,好奇的看向潘筠,“这是怎么回事?” 潘筠看着他的脸,默然不语。 薛韶也静静地看着皇帝,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郕王脸上,再次回到皇帝脸上时,心中不由感叹一句。 还真让潘筠给办到了,竟真的在宫外见到了皇帝。 潘筠自己都惊讶呢,怎么就这么巧,就这么轻易的碰到了人。 她微微抬头看向天空,是不是老天爷也站在她这边,觉得她应该这时候为她父兄翻案? 耳边传来薛韶解释的声音,“他们砸了我的摊位,还要抢我的钱,正巧这位……小道长经过,也被索要买路钱,所以大家就动手了。” 地上躺着的人一直在嘶嘶的呼痛,这时候好转了点,终于能爬起来,干脆哎呦哎呦的大声呻吟,反驳道:“你骗人,分明是你们要抢我们的钱,我们不从,你们就打人。” 他们做混子的,也不全是傻子,这两个骑马的一看就非富即贵,后面跟着十多个人呢,个个带刀,还神气得很。 薛韶:“你们打砸我的摊位有不少旁观者,将我推到这停车的场子里来,亦有不少目睹之人,这位小道长一看就是路过,只需沿路查问便能问出她何时经过,在做什么,哪有时间来这里打劫你们?” “倒是你们,你们为何出现在此处,而且地上的木棍不多不少,正好七根,持械上街,本就有罪。” 第408章 “你你你,什么持械,这就是一根木棍。” 薛韶不理他,直接看向皇帝,抱拳行礼道:“还请兄台帮忙,将这些人扭送官府,让县令来惩治他们。” 皇帝很满意薛韶的处理方法,扭头看向身后的侍卫。 侍卫立即带人上前把人一把揪起来。 混子们不从,奋力挣扎起来,侍卫脸色一沉,啪的一声抽在他们脸上,然后伸手一抽,抽走他们的腰带就把他们的手绑起来。 几人发出惊恐的叫声,下意识的双腿并拢夹住裤子。 潘筠一下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看着一身道袍,却依旧能看出对方是女子的皇帝众人:…… 薛韶默默的走上前几步,挡住潘筠的视线。 潘筠才不想看呢,辣眼睛,于是被薛韶挡住后直接扭头朝另一边看去,还轻轻哼了一声。 郕王觉得气氛有些怪,绞尽脑汁的想找话题,“薛公子,你怎么惹上这些人的?” 薛韶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后道:“帮人参悟文章,惹了别人的眼。” 郕王一脸不解:“为何?是文章没做好吗?但我看你文章做得很好啊,你给我做的几篇文章,我都觉得很好。” 潘筠掀起眼皮扫了郕王一眼,直接道:“别人眼红他赚钱,抢了自己的生意。” 她问他:“你经常找人给你做文章吗?” 郕王脸一红,却还是回答道:“倒也不是经常,只是遇到我不会的题目,就会请人帮忙做一篇给我参考参考。” 潘筠才不信只是参考呢。 想想她读书的时候,要是有人给她写好了作文,她付了钱,才不会再自己写一篇呢,一定全文抄上! 郕王是个性格温和的人,虽然潘筠的问题让他尴尬,但并不生气,还主动问她:“道长有没有被吓到?要不要他们给你赔偿?” 又赞薛韶:“薛兄你真利害,不仅文章做得好,武功也好,一个打七个,文武双全。” 薛韶轻轻一笑,温和的纠正道:“朱公子,人不是我打的,是她。” 潘筠也道:“我没被吓到,也无须赔偿,我是正当防卫,不必赔钱吧?” 潘筠抬头去看皇帝。 薛韶也看着皇帝,想听他的回答。 皇帝道:“当然,若能证实是他们抢掠钱财,你二人反抗,不仅不需赔钱,他们也会被收监。” 皇帝对这类人也很不喜,和身后的人道:“这样的人当严惩。” 他身后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躬身应了一声“是。” 潘筠将幡布插在脚前,目光炯炯地盯着皇帝看。 皇帝想要装看不见都难,正巧,他对潘筠也好奇得很。 “刚才这七人真的是你一人打倒的?” 潘筠点头,“是。” “那你功夫不错啊,你要不要和我的……护卫比一比?” 潘筠:“你算命吗?” 皇帝一顿,目光扫过她的幡布,歪头,“一文?” 潘筠点头:“童叟无欺。” 皇帝也感兴趣起来,“好啊,那你就给我算一算。” 没人表示反对,郕王还主动道:“我们去状元楼,坐下来算吧,我请客。” 薛韶默默地跟上。 状元楼的人不认识皇帝,但认识郕王,见他陪着一个年轻公子过来,还让他走在自己前面,便知道来人身份不简单,于是立即把人安排到楼上的包房。 潘筠来京城好几天了,不止一次的从状元楼门前路过,偶尔也会好奇的往里探头。 甚至在状元楼门前拉到过好几单生意,给考生的书童和家人们算考生的命运,但她从没进来过。 她对状元楼的烤鸭和煎烂拖齑鹅可是早有耳闻,也在楼外吸了好几天的香味。 皇帝对这两道菜也有耳闻,而且他也闻到了香味,一坐下,他直接就点了这两道菜。 郕王又根据他的喜好点了几道状元楼的招牌菜,让伙计退下之后,才和皇帝一起看向潘筠,“你真会算命?别是和街上那些算命先生一样胡诌,只捡好听的话说,或是见我们有钱,就说我们将有血光之灾什么的骗钱吧?” 潘筠就冲俩人伸手,“要算命,一人一文钱,绝不多收。” 她道:“就一文钱,还不值当我骗吧?” 皇帝就跟曹吉祥要钱。 曹吉祥将钱袋子整个交给皇帝。 皇帝从里面拿出一文钱来,并未给潘筠,而是问道:“一文钱,是可以问有关于我的无限个问题,还是只能算一个问题?” “算一个。” “好,”皇帝也不扭捏,直接把一文钱放在她手上,却指着一旁的薛韶问道:“你算算他是什么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2节 潘筠:“他姓薛,河东人氏,今年进京赶考的考生。” 郕王惊住了,“你们之前认识?” 皇帝也惊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道:“傻子,你刚才叫他薛兄了,他又给你写过文章,她就猜出来了。” 潘筠:“京城外地的书生很多,文章写得好的书生也很多,朱大公子不问问薛公子,他真的是河东来的考生吗?” 皇帝就看向薛韶。 薛韶颔首,“薛某的确是河东来的考生。” 皇帝依旧不信,一旁的郕王还在惊叹,“你怎么知道我大哥是朱大公子?” 潘筠道:“因为你姓朱,而你叫他大哥。” 郕王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所以你这不是算的,都是……都是听出来的?” 潘筠道:“相术,最紧要的就是耳听目明。” “岂不是心思细腻一些的人都可以给人相面了?”不说郕王,皇帝都有些失望,“看来这相面之术也不过如此。” 潘筠:“那我们就来谈一些不一样的。” 潘筠目光如电的看向皇帝的脸,幽幽的道:“我要是说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贵中之贵,你一定嗤之以鼻,毕竟,这样的话你听多了。” 皇帝不置可否。 “那我们就说点实际的,”潘筠道:“公子你有一份很大的家业,但外忧内患,你看似当家做主,却许多事情不能顺从心意,眉宇间常见忧愁。” “公子,将来,你会失去这份家业。” 第409章 都知道 皇帝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包房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她。 薛韶也很惊讶,欲言又止。 曹吉祥率先喝道:“大胆,你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 潘筠幽幽地道:“我不知道。” 曹吉祥被噎了一下,反应过来,喝道:“不知道就不要瞎说,你连我们主子是谁都算不出来,还有胆子说……说那等大逆不道之言。” 潘筠心中吐槽:就他这独具特色的声音,就他这言语,要不是她和他的确没有勾结,她都要怀疑他这是在给她提示了。 但…… 潘筠就是不点明皇帝的身份。 点开,接下来就不好玩了。 皇帝却不觉得曹吉祥的话有问题,也不觉得潘筠能通过这番话猜出自己是皇帝。 他只心沉一瞬,就立刻把潘筠打到骗子一列,于是兴致缺缺起来,“那你说说,我是怎么失去家业的?” 他道:“我的家业可大着呢,可不会轻易失去。” 潘筠轻蔑的道:“要打造一份家业艰难,要毁掉一份家业却很简单,何况,这份所谓的家业真的是公子一人的家业吗?”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僵。 “你管理家业能如臂指使吗?你的家臣能一心一意只为你和这份家业着想,没有私心吗?而你,能分辨忠奸,选中有利于家业的话听从吗?” 潘筠越说,皇帝脸上的表情越严肃。 “你的家业没有外敌吗?你有能力打败外敌,守护家业吗?” 皇帝眼睛微眯,盯着潘筠看。 潘筠目光炯炯地与他对视,身体前倾,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问道:“最重要的是,你是真心想打理好这份家业,还是以自己的利益为重?” 皇帝紧抿住嘴角道:“自然是以家业为主。” 潘筠定定地看着他,道:“希望公子能一直记得这句话。” 皇帝亦盯着她看,“你知道我是谁?” “哎呀,贫道才疏学浅,还算不到那么精准的东西,所以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盯着她嗤笑一声,倒也不戳破,“那道长就称呼我朱大公子吧。” 潘筠顺势而为,“朱大公子。” 气氛缓和下来,一旁一直提着心的郕王松了一口气,正想扯开话题,就见皇帝指郕王道:“你给他算一算。” 郕王一颗心瞬间提起。 潘筠也去看郕王。 和能与她直视,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怀疑的皇帝不同,郕王显得有些怯弱和慌张,只和潘筠对视一眼便不由的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潘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道:“二公子龙章凤姿,将来成就不会低,只是有一言想劝公子。” 郕王好奇的抬头看她。 潘筠沉吟片刻后道:“心胸宽广之人不仅能放过别人,也能放过自己。” 郕王一头雾水,他自认自己心胸尚可,并无狭隘之举,这算命道士为何这样说? 皇帝也皱了皱眉,为郕王道:“我弟弟脾气弱,心胸却一直很宽广,我说小道长,你到底会不会算?” 她这样时准时不准的,让他总在相信和怀疑之间反复横跳,他也很难受的好不好? 潘筠笑了笑道:“大公子和二公子兄弟情深,希望将来,两位也能一直记得这点,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为对方想一想,不辜负了这段兄弟情才好。” 皇帝看了眼脾气温和,还偏怯弱的弟弟,哼了一声道:“用不着你点,我只有这一个弟弟,自会对他好。” 郕王一脸感动的看向皇帝。 潘筠目光在俩人之间流转,笑了笑,没说话。 薛韶则是盯着潘筠看,片刻后垂下眼眸。 他算不出来,但他知道,潘筠一定是算出了什么,而一定不是皇帝和郕王理解的那样。 潘筠冲皇帝伸手,“算完了,两文钱,谢谢惠顾。” 皇帝也从钱袋里拿出两文钱放在她的手心,这才正式问起她的名字,“你师从何人?” 潘筠道:“贫道潘三竹,师从三清山山神。” “山神?”皇帝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好奇的问道:“你见过三清山山神吗?” 潘筠颔首:“当然见过。” 皇帝一脸怀疑,“真的假的?” 皇帝对神鬼之说一直半信半疑,当然,对外,他要表现得一脸相信,毕竟,要坐稳这个位置,他必须相信。 他,是正统! 大明是很喜欢出祥瑞的一个朝代,基本上每个皇帝都搞过这种事情。 也正因此,皇帝很怀疑,毕竟,祥瑞是可以搞出来的; 但想到皇宫里供奉的道士,皇帝又忍不住相信一点。 所以他还是很痛苦,一直在怀疑和相信之间反复横跳。 皇帝转了转眼珠子,问道:“那你的功法是山神教的?” “不是,是我大师兄教的。” 皇帝瞬间不感兴趣了,这才想起来,“三清山?尹松是你什么人?” “是我二师兄。” 皇帝沉默。 潘筠也不问他怎么知道尹松的,她知道他是皇帝,他也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所以有些问题问出来会显得很蠢。 他们两个互相知道,但郕王不知道。 他惊讶的道:“你竟是尹松的师妹,那你与尹松谁利害?” 潘筠为了她二师兄着想,直言不讳的道:“我更厉害。” 皇帝已经想到更多的事了,怀疑的眯了眯眼,难道尹松是故意鼓动他出宫的? 不对,他并没有告诉尹松自己会去找老二出来玩,尹松也没跟着他,除非他能算到这么准确的事。 皇帝对此表示怀疑。 尹松要是有这本事,他岂会只做一个夏官正? 皇帝压下心里的怀疑,正巧来上菜,几人便先停下不说话。 好吃的菜肴瞬间摆满了一桌,潘筠瞬间不想说话了,拿起筷子等着。 皇帝见了忍不住一笑。 她这样子才有点小女孩的样子。 皇帝拿起筷子,示意大家可以动筷了。 四人显然都是爱吃之人,一开始,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皇帝发现,潘筠和薛韶看上去竟比他二弟还要自在。 潘筠胆子大他已经领教过了,他就忍不住去看薛韶。 “你叫什么名字?” “姓薛,单名一个韶字,”薛韶浅笑道:“今日多谢朱公子破费,这是薛某来京城后吃得最好的一顿了。” “看你衣着,也不像是家贫之人,怎么进京赶考还需要买卖字画?”皇帝蹙眉道:“春闱在即,此时考生们不都在抓紧时间读书和交流吗?” 潘筠:“就像现在包房外面高谈诗词的考生?” 皇帝:“他们这是在交流学习。” 潘筠:“但春闱考试,诗词占比极轻,最重要的不是八股文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3节 薛韶也点头:“大部分有一争之力的考生此时都在抓紧时间读书,即便有讨论,也不会来这里,而是三两作伴,互相讨论文章。” “会来这里讨论诗词的,多半是自觉这次考不中,来此结交人脉的。” 皇帝皱眉不解,“结交人脉有什么用?科举不就是要考出来的吗?” “用处还是很大的,”薛韶道:“很少有人能第一次考中进士,两次都是凤毛麟角,所以很多第一次来考,又自觉学识比不上别人的考生就会着重发展人脉。” “若运气好,能拜得名师,或是能交一二好友,互相交流注释本,三年以后他们考中的几率就更高了。” “再或者,有人自觉今生考中无望,不想再考,这也是一次机会,若能结交到人脉,可以以举人的身份求官,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皇帝第一次听说这些操作,他想了想后迟疑道:“举人也能求官?朕……我记得还有很多进士和因守孝期满回来的官员等候,怎么会轮到他们?” 薛韶:“有些贫寒之地的县令,没人愿意去,便会选中这些举人;还有一些县的县尉、县丞等,虽是末品,升官艰难,但也是一个机会。” “考中进士的天之骄子看不上这些地方,已经当过官,只是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一段时间后重新回来的官员更看不上,所以便有以举人入选的先例。” 皇帝:“这样听来也不错,那这些举人都是愿意受苦的了?” 薛韶但笑不语。 潘筠则是扯了一只鹅腿后道:“既然有了先例,那举人就有进入选官池子的权利。一堆鱼被丢在池子里,选官的时候用网从池子里一捞,你怎么知道,捞上来的不是一条打扮鲜艳,特别出彩的举人鱼呢?” 郕王惊讶:“道长是说有举人贿赂官员,以求好的官位?” 潘筠:“我以为这已是常态,但见二公子这样惊讶,两位公子是当真不知?” 郕王连忙去看皇帝。 他虽然是王爷,但基本不参与朝政,到现在,他每天最头疼的事还是跟太傅读书,要写的作业呢。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皇帝则是沉着脸道:“是吏部的官员在收受贿赂?” 潘筠笑道:“钱之上还有权,相比于钱,我想他们更像是屈服于权。” “谁有那么大的权利能让他们听从?” 潘筠:“当然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大半个朝廷官员的翁父王振了。” 曹吉祥膝盖一软,差点软倒在地,他连忙去看皇帝,一脸惊恐。 果然见他脸色阴沉。 皇帝的确很不悦,目光如炬的盯着潘筠问,“是谁让你来的?” 潘筠也吃饱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道:“朱公子可敢跟我去几个地方?去了,你就知道是谁让我来的了。” 朱祁镇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道:“有何不敢?” “陛……公子,不可啊,这人看着居心不良,不如让人将她拿下,让马顺审问她,您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朱祁镇瞥了他一眼,直接放下筷子起身,“走吧。” 潘筠就扛着幡布起身,“走。” 郕王一脸懵,薛韶起身时还拉了他一把,俩人默默地跟在身后。 四人才下楼,伙计立刻热情的迎上来,“贵客们吃得好吗?” 潘筠点头:“挺好的,菜都很好吃,尤其是那道鹅菜,少有人能将鹅做得这么好吃的。” 伙计很高兴,“多谢贵客赞赏,承惠三两四钱。” 潘筠扭头看向朱祁镇,朱祁镇也向后看。 曹吉祥立刻拿着钱袋子上来结账。 朱祁钰慢了一步,但也不跟兄长争,一脸焦虑的跟在后面。 薛韶很不解,“二公子在担心什么?” 朱祁钰:“我大哥身份贵重,我带他来主街逛一逛还可以,去别的地方,万一被人冲撞了怎么办?” 虽然是皇兄自己跑出宫来找他的,但人是他带到主街上来的呀。 别说出了事他要担责,就是不出事,让朝中的那些老臣知道了,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压低声音道:“薛韶,这潘筠太大胆了,她这是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啊?” 薛韶摇头,他也不知道。 潘筠带皇帝七拐八拐,拐入了城北的一个坊。 这一带住的人可比城东那片中下等官员与士绅混居的人身份高多了。 普遍五品往上,朝中的重要官员,勋贵都住在这一片。 哦,郕王的王府也在这一片。 离皇宫近嘛,进出宫方便。 潘筠扛着幡布,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然后从巷子弯到另一条巷子上。 朱祁钰忍不住道:“为何不走大路,而是钻小巷子?” 皇帝也看潘筠。 潘筠冲他们嘘了一声,带他们走到墙角,探头出去看。 曹吉祥率先往外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危险才放下心来,但看清潘筠让他们看的门户,脸色却微变,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朱祁镇站在后面,连忙问道:“是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朱祁镇兄弟俩一起拉开潘筠探头出去看,就见墙外的那条巷子里站满了人。 个个手上都捧着礼盒,正有序的排队往侧门里递。 没错,巷子里那道门是一座宅子的侧门,平时是供下人采买,或家人日常进出的。 朱祁镇看见那户人家在门内支了一张桌子,将收进去的礼物记册。 这里离得远,但他们声音不低,朱祁镇听到门内传来声音,“南直隶凤阳曹琦,送银票三百两,并一尊金佛……” 朱祁镇听了一会儿,眉头紧皱,“他家这是收什么礼?寿礼?还是婚丧嫁娶?” 第410章 贿赂 潘筠从他旁边伸出脑袋来,“既不是寿礼,也不是婚丧嫁娶,他这是在收取贿赂啊。” 朱祁镇瞬间瞪大了双眼。 潘筠见了笑嘻嘻,声音轻快起来,“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我第一次看到时也是这样的表情,不过当时来的人没这么多,不知为何,今天来的人这么多。” 薛韶也探头出来看,略一沉思便道:“因为春闱在即吧。” 朱祁镇脸色更难看,“怎么,难道还有人敢买卖考卷不成?” 他已经将这次的考官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但他对京城的街道实在不熟,对手底下的官员家庭住址也不熟,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家。 潘筠犹如恶魔般在他耳边低语,“这是朝廷翁父王振,王先生的家。” 朱祁镇呆滞,他下意识的扭头去看潘筠。 潘筠冲他笑了笑,又温和又小声的道:“放心吧,他不是在买卖考卷。” 朱祁镇却不觉得心里好受,他一把推开潘筠,大步走上前去。 “大哥……”朱祁钰连忙去追。 薛韶也偏头看了一眼潘筠,俩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薛韶也追了出去。 潘筠挑眉,立刻拦住也要追出去的曹吉祥和锦衣卫,低声对曹吉祥道:“别让这些锦衣卫跟着。” 哪怕他们没穿飞鱼服,但锦衣卫身上都带有味,尤其是皇帝身边的锦衣卫,那身板,那气质,一看就是官家的人。 曹吉祥心头瞬间闪过许多东西,最后还是回头拦下侍卫们,低声吩咐道:“你们在这儿等着。” 为首的锦衣卫目光扫过潘筠,对曹吉祥点了点头。 曹吉祥脚步轻快迅疾,三两步就追上了皇帝三人。 潘筠站在后面看见,挑了挑眉,是她想当然了,这位公公功夫不错啊。 潘筠回头对锦衣卫们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朱祁镇几人被围住了。 “你是何人,大家都在老实排队,你凭什么插队?” 朱祁镇:“都做贿赂官员这等事了,你们却想我守排队这等小事?” “什么贿赂官员,你说话也忒难听了,我是王先生的亲戚,亲戚间人情往来是常事。” “就是,我们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你呢,你是干什么的?来捣乱的?” 朱祁镇皱眉,目光扫过这一长排的人,问道:“你们也都是亲戚?” “关你什么事?要送礼到后面排队去,不送就赶紧滚开。” 朱祁钰忍不住道:“你们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御史弹劾吗?” 有人冷笑:“弹劾?谁敢弹劾王先生?” “王先生简在帝心,皇帝是信朝夕相伴的先生,还是信你们这些外三路的阿猫阿狗?” “滚滚滚,你们就是来捣乱的吧?” 薛韶连忙道:“诸位误会了,我们也是来送礼的,” “骗鬼呢,空着手来送礼?” 薛韶:“我们来送银子的……” 但众人已经认定几人是来捣乱的,纷纷挥着袖子驱赶,“赶紧走,再不走,王家的人就要拿棍棒出来了。”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拿着棍棒冲出来了。 他们看到朱祁镇四人,一言不发,直接挥舞着大棒就打去。 曹吉祥眼神一厉,抬脚就要踹上去,薛韶也侧身挡住朱祁镇兄弟俩,正想动手,潘筠就斜刺里冲出来,抬手抓住落下的棍棒,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道:“等等,等等,我们真是来给王先生送礼的,就是第一次上门不懂规矩,见谅,见谅。”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4节 几人凶神恶煞的盯着潘筠和她手里的银票,并不放松,“你求什么事?” “度牒!”潘筠道:“我来求一份度牒。” 为首一个家丁就抬了抬下巴,指着朱祁镇四人道:“他们呢?” 他讥笑道:“他们也是来求度牒的?” “不是,他们陪我来的,”潘筠快速的给他们安排好身份,“这是我大哥,这是我二哥,这是我三哥,这是我家的管事,我有九个哥哥,只他们三个来陪我买度牒,所以急了些,哥哥们见谅,见谅。” 家丁们脸色这才缓和,收回木棍。 朱祁镇和朱祁钰:…… 薛韶默默收回了手,曹吉祥也默默放下了腿。 家丁们上下打量起几人来,依旧是怀疑居多,“是你要出家?哪儿的人?” 潘筠道:“江西人,贫道在龙虎山挂单,哎呀,我从小就身体不好,偏阴,所以要脱离凡尘,我家中富贵,又有九个哥哥,所以父母愿意花一笔钱给我买度牒。” 家丁们扫了一眼她手中的银票,侧身道:“行,你进来吧。” 朱祁镇见了,便推开朱祁钰也要跟进去。 一根木棍刷的一下对准他的胸口拦住人,“你不许进!” 潘筠立刻回头按下木棍,拉过朱祁镇笑嘻嘻的道:“这是我大哥,这事本来该他办的,是我调皮把银票摸了出来,家里父母交待了的,大哥不敢让我一人做,定是要盯着的,哥哥们高抬贵手,就让我大哥跟进去看一看吧。” 小姑娘娇娇软软撒着娇,拿着木棍的大哥虽然皱了皱眉,不太高兴的瞥了一眼朱祁镇,还是把棍子抬了起来,冷着脸道:“行吧,但只许他一人陪你进去。” 潘筠应下,拉着朱祁镇进去。 曹吉祥不由上前一步,被人拦住后就目露担忧的看向朱祁镇。 好在送礼的桌子就在门内,他们站在门外看得一清二楚,要是出事,他也能很快反应过来。 曹吉祥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只盯着朱祁镇看。 见朱祁镇和潘筠俩人竟然就这样进去了,排队等候的人心中不服,就闹起来,“凭什么他们先?我们来好久了……” “吵什么,吵什么?”家丁回头冲他们喝道:“不愿意排队就滚,我们王掌印不缺你们这点礼。” 众人瞬间不敢吭声了,低下头去老实排队。 朱祁钰脸色有些不好,忍不住低声道:“王伴伴在宫外竟如此嚣张……” 曹吉祥沉默不语。 王振的霸道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不过郕王和皇帝一样,都是主子,所以没感受过他的强势罢了。 潘筠将手上的银票都放到桌子上,身子前倾,轻声道:“这位管事,还请替我在王先生面前美言几句。” 坐在桌前的管事清点了一下银票,随手放在一旁打开的盒子里,懒洋洋的问道:“说吧,美言什么?” 潘筠道:“我年岁未到,家中又有父母亲人,想求一份度牒。” 管事扫了她一眼,提笔道:“哪里人士?可有挂单的道观或者庙?” “没有,在家清修,但在龙虎山学过几日道法。” 管事:“户籍。” 潘筠就随口胡诌了一个报上去。 朱祁镇本来脸色黑沉,很不高兴的,但潘筠如此丝滑的撒谎,让他忍不住扭头去看她,怒气都散了不少。 管事写完,就挥手把俩人打发了,“我家老爷不在,等他回来,我会报上去的,能不能做成不一定,你过几日再来问情况吧。” 朱祁镇:“就这么完了?这么多银子,你们就给一句话,连个凭证都不给?” “凭证?”管事抬起头来看他,蹙眉道:“哪里来的傻大胆,竟敢问我们老爷要凭证。哼,这点钱,是你们敲我们王家门的代价,敲门砖我都嫌少,还要凭证……” 他冷笑道:“滚出去,七日后再来。僧道度牒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礼部向来管的严,满朝文武,也就只有我们老爷敢问这事,你到别的府邸打听打听,谁敢给你问这事?” 潘筠连连点头,“是是是,谁能比得上王先生是陛下身边的第一红人呢?” 这话一出,朱祁镇脸都黑透了,还要说话,潘筠已经伸手将他往外拉,“大哥,我们先回去,再问爹娘要一些钱,七日后再来。” 管事自得,满意的点头,“不错,小娘子不愧是修道之人,通透,比你这光长年纪不长脑子的兄长强多了。” 潘筠连连点头,“是,是,我回去一定告诉爹娘,让他们好好教导教导他。” 潘筠把朱祁镇拉了出去,和外面等着的朱祁钰和薛韶道:“两位哥哥走吧,礼已送出去,事情已经办妥了。” 潘筠紧紧拽着朱祁镇的手,将人拉回到拐角后面。 他们一回来,分散在各处屋顶上的锦衣卫也悄悄摸了回来。 潘筠只当看不见,把人拉开好远一段时间才松开手。 朱祁镇也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问道:“你把我带来不就是想挑拨朕……皇帝和王振的感情吗?为什么不让我当场发火,抓他们一个现行?” “非也非也,”潘筠摇头道:“我可不是挑拨感情,我只是想让朱大公子知道,这世上人皆有私心,顺从你的,忠诚于你的,未必就是对你有益的。” “你说你是家业第一,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正有人一点一点的蚕食你的家业,破坏它,而这个人有可能是你很亲近,很爱的人,作为家主,你是选择家业为主,还是选择保全自己爱的这个人呢?” 朱祁镇沉默。 潘筠定定地看着他,见他给不出答案,便道:“这还只是开始,我想请大公子看的人和事还有好几件呢,请吧。” 朱祁镇看了她片刻,还是抬脚跟着她走了。 第411章 换装 潘筠带他去了城南。 才靠近城南,锦衣卫们就紧张起来,不仅上前将皇帝团团围住,还和曹吉祥嘀嘀咕咕起来。 朱祁镇和潘筠走在最前面,忍不住回头喝道:“有话就当着我的面说。” 曹吉祥连忙小跑上前,“公子,这一片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又脏又臭的,我们还是回家吧。” 说完还去瞪了潘筠一眼。 朱祁镇却很自信,“天下有什么地方是我去不得的?” 朱祁钰小声道:“大哥,城南住的百姓都很贫苦,好多地方连房子都没有,就是用木头和茅草搭个棚子居住,这里乱得很。不然我们还是听曹伴伴的,先回家吧。” 他对潘筠道:“潘姑娘,你想让我们看的,直接告诉我们也就是了,不然让下人去看回来转告也行,我们就不去了吧?” 潘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难道两位公子就不想见识一下京城的贫民窟吗?” “天下之人,莫非王臣,两位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所见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士绅富商,一定没见过另一种人吧?” 要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朱祁镇问朱祁钰,“老二,你来过这里吗?” 朱祁钰摇头,“没来过。” 朱祁镇:“那我们就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京城的贫民窟是什么样子。” 潘筠就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店道:“那我们先换件衣裳?曹伴伴是吧,你也换一身,其他人就不要跟着了。” 曹吉祥自然不肯答应。 潘筠就对朱祁镇道:“这么多人一起进去,衣著如此华贵,气质如此出众,还带着刀,大家伙都不敢出门了。” 朱祁镇就对曹吉祥道:“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只你随我和老二进去就行。” 朱祁镇道:“你不必担心,我和老二从小习武,也不比别人差。” 潘筠笑嘻嘻的点头,还拍着胸膛道:“还有我呢,你们看我之前一个打七个,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薛韶也道:“我也会些拳脚功夫。” 曹吉祥忍不住道:“正是因此才更要小心。” 潘筠:“啊,原来是怀疑我呀,曹伴伴大可不必担忧,我二师兄是尹松,大公子和二公子要是出事,你们就问罪我二师兄好了。” 曹吉祥:…… 朱祁镇都没忍住:“尹松知道你拿他的官职和人头来担保吗?” 潘筠冲他微笑,“我和二师兄情同亲兄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二师兄一定一万个愿意替我担保。” 最后曹吉祥让了一步,让一个叫云晏的锦衣卫跟着他们一块进去。 潘筠扫了云晏一眼,认出他是这一群锦衣卫的头头,于是点头应下。 几人一起进了潘筠指的那个小店,进去之前,朱祁镇还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挂着的幡布,“当?” 曹吉祥立刻低声解释,“这是当铺。” 朱祁镇:“我们要当东西吗?” 曹吉祥不知道啊。 柜台后面的伙计看见他们,立刻高声招呼起来,“贵客临门,几位是要当东西,还是赎买?” 潘筠道:“来买些衣服。” 她顿了顿后补充道:“要干净且有八成以上新的。” “好说,好说。”伙计立刻打开柜台出去,打开侧门领他们去往后面的一间库房。 除了薛韶,其余人都惊呆了,就连曹吉祥都不知道,“当铺还能买衣服?” 潘筠道:“当铺里什么都能买。” 朱祁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也是,若不能卖,那当铺收来的这么多东西怎么处理?自然是往外卖才能赚到钱,才能再收东西。” 潘筠速度很快,很快就给几人找齐了衣裳,还有发带。 她跟伙计借了更衣室,就把衣服塞进他们手里,“去换上吧,除了里衣,身上的衣服全都换下来。” 朱祁镇抱着这一堆旧衣服,有点下不去手。 潘筠道:“这都是清洗过,可以直接穿的,你放心,不脏。”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若此时都嫌脏,将来可怎么办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5节 朱祁镇:“什么将来?” 潘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挥手道:“去换上吧四位,时辰不早了。” 四人就一同进去,曹吉祥伺候两位爷更衣,锦衣卫云晏自己手脚麻利的换上,然后在一旁保护四人,屋外一下只剩下潘筠和薛韶了。 薛韶扭头去看她。 潘筠冲他挑眉:【看我干嘛?】 薛韶:【你胆子果然大。】 潘筠:【过奖。】 薛韶:【你要怎么点出往日旧案呢?自曝身份?只怕你一暴露,皇帝就会拿下你。】 潘筠目光深沉:【不急,今天只是交个朋友罢了。】 四人开门出来,俩人立刻收回目光,一起看过去。 四人一身布衣,头发也只用一条布袋绑着,但依旧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朱祁镇只觉得他们安静得过分,微微眯眼,“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 潘筠摇头晃脑道:“果然是人中龙凤,虽然换了衣裳,但依旧气质出众。看来有些老话的确不对,人靠衣装,但有时候人不靠衣也能装起来。” 朱祁镇总觉得不是好话,干脆道:“闲话少说,走吧。” 潘筠主动付钱走人。 朱祁镇见她能掏出这么多钱来,不由问道:“你问卦一文钱一卦,赚的也不多,也说了没钱进状元楼吃饭,怎么刚才能给王振送那么多钱?” “那不是为了救你们吗?为了你们,贫道可是付出许多啊。” 朱祁镇总觉得不可信,问道:“那一沓银票有多少?刚才他没唱数额。” “他当然不可能唱了,”潘筠道:“我给的都是十两十两的银票,一共三十张,他数钱的时候偷偷藏了八张,放进盒子里的只有二十二张,要是唱出来,岂不是在我面前露馅了?” 朱祁镇瞪大双眼,“什么?他,他偷钱了?我怎么没看到?”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种把戏,手快而已。” 说罢,掌心在他面前打开,一枚玉佩就刷的一下垂下,在他眼前晃荡。 朱祁镇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就发现刚刚曹吉祥给他系上的玉佩不见了。 潘筠把玉佩还给他,笑吟吟的道:“这么贵重的玉佩,穿我们这样衣裳的人可买不起,而且,正如曹伴伴所言,这里鱼龙混杂,贵重的东西还是收起来的好。” 几人把换下来的衣服和首饰交给剩下的锦衣卫保管,然后在潘筠的带领下走进城南贫民窟。 第412章 八卦 越往里走,房屋越低矮,房子也从砖房慢慢变成泥房,而泥房旁边偶尔还搭建着草棚。 一开始路面还是青石板,很快就变成了土地,地上有些坑洼,但还干燥,走着也不难受。 但到了草棚越来越多的地方,路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泥泞。 不少人家都沿着墙体往外搭建草棚,把半条路都占了。 棚子里的哭声、骂声、呵斥声,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刺激着人的大脑,挑动情绪。 灰暗的空间里突然出现朱祁镇和朱祁钰这样明亮、干净又正常的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坐在路边搓麻绳的人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他们,房子里、棚子里的人也走出来好奇的看着他们。 朱祁镇被他们看着,心口不由自主的一紧。 他并不缺少注视,他九岁登基,一直万众瞩目,文武百官的目光他都习以为常了,但这时候,被几十个人普通百姓默默地注视,却让他有点紧张,有点无措。 潘筠扛着幡布走在最前面,回头招呼越走越慢的五人,“快走啊,还没到地方呢。” 薛韶也是第一次来京城的贫民窟,发现这里和其他县城的贫民窟并没有什么不同,便收回目光问:“潘道长要带我们去哪儿?” 潘筠意味深长地道:“去听好玩的八卦。” 朱祁镇疑惑:“八卦?” 他眼睛微亮,“莫非这里有高人作卦?” 潘筠:“不是作卦,勉强算得上高人吧,说的是自己听到或看到的小道消息,简称八卦。” 朱祁镇:“……这算什么八卦?八卦包含万事万物,宇宙浩渺,就被你用来概括成小道消息了?” “哎呀,衍生之意嘛,你不觉得它们相通吗?”潘筠摇着脑袋道:“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所以八卦就是类万物之情,这小道消息亦是世间所生,世间所起伏,当然算在其中了。”潘筠道:“看开点,看开点,不要那么严肃嘛。” 朱祁镇皱着眉头想了想,竟然觉得她说的还挺有道理。 “那个高人是谁?” “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往前去三百多米转弯便是一口井,这是这一片贫民窟共用的井。 井口旁边平整的铺着大石板,挑水、洗菜、洗米和洗衣服,都是从这口井上来。 所以此时井口边坐着不少人,只留出两个口子给人进出打水,其余地方都被占了洗衣服。 在这里洗衣服有一个好处就是,水打上来就能用,不必挑回家去用。 井边蹲满了洗衣服的人,在她们身后还摆着几个装满衣服的木盆,那是排队用的。 而排队的人此时都聚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 大榕树和古井,将这一片隔出了半个足球场的空地,也因此,这里成了这一片人群聚集之地。 甚至还有货郎特意挑了东西过来这里摆摊卖东西。 这一片被人收拾得很干净,地面依旧是泥土,却踩得很实。 明明有很多人在这里洗衣服、淘米洗菜,但路面却一点水渍也没有。 所有的水都顺着石板向下,流入沟渠之中,就连朱祁镇都体会到了他们对这片地方的爱护之情。 潘筠扛着幡布一出现,正蹲在地上抛石子玩的孩子立刻丢下石子冲上来,冲潘筠道:“道长,我给你占好位置了。” 其他小孩也冲过来,纷纷道:“我的位置更好,你用我的吧。” 潘筠大手一挥道:“我这次带了五个朋友来,所以我们要六个位置。” 几个小孩一听,欢呼起来,立刻簇拥着他们走到榕树底下。 榕树边有不少石头,围着榕树的还有一圈石台,上面都坐满了人。 几个孩子带着潘筠他们一过去,立刻就有小小孩乖巧的起来,挥着小手叫:“哥哥,哥哥,我在这儿。” 小孩将小小孩拉起来,让他们把位置让给潘筠,还有两个小孩则是去拽两个老人的胳膊,“爷爷,爷爷,把位置让给道长的朋友坐吧。” 老人们笑嘻嘻的,顺着他们的力道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潘筠就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多块姜黄色的糖, 每一块糖都有三指那么大,潘筠给了他们六块糖。 孩子们捧着糖欢呼起来,哥哥掰了一块塞进弟弟嘴里,然后掰一块塞自己嘴里,剩下的就用一张树叶包着藏进了怀里。 两个小孩也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剩下的都交给爷爷,还往他们嘴边送,“爷爷你也吃。” 老人偏头躲开,嗔怪道:“甜不拉几的,我不爱吃这东西,留着,晚上拿回去给你弟弟和姐姐吃,留到明天你们吃。” 大人们嫌弃几个小孩吵,纷纷冲他们挥手,“拿了糖就快走,自己玩去。” 小孩们含着糖快乐的跑了。 潘筠让朱祁镇三人坐在石台上,她则把幡布插在地上,拢着手站着。 四周的人纷纷和她打招呼,“小道长又来听故事了?” 潘筠笑着点头。 榕树下大约有二十来个人,老人、男人、女人、小孩都有。 大家要么坐在石台上,要么坐在旁边散落的石头上,还有的小孩是直接爬到了榕树的树杈上。 朱祁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身上的衣裳都带着补钉,小孩的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只是脸色都蜡黄,头发稀松枯黄。 朱祁镇便不是太医,也知道他们这是饿出来的。 而大人们脸上皱纹,斑点一大堆,眉宇间虽有忧愁,脸上却是带笑的。 他们正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 朱祁镇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很多老人说话都带口音,他需要停顿一下才能听懂,但很快,他就适应了他们说话的习惯,耳朵再听时就自动转成自己能听得懂的话了。 潘筠最怕的就是朱祁镇听不懂,所以问道:“大公子听得懂他们的口音吗?” “一开始不太懂,但多听几句就懂了。”朱祁镇道:“我身边也有人说过类似的口音,只是没那么重而已。” 说的是朝中的大臣。 朝中的文武大臣来自五湖四海,自然是什么口音都有。 朱祁镇在这一方面很有天赋,多听几遍,不仅能听懂他们的口音,甚至还能模仿。 潘筠目光复杂起来。 要不是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她几乎要怀疑他和她一样有天生的异能了。 【不过我也不差,】潘筠暗暗在心里想:【我一遍就能懂,根本就不用第二遍,天赋就是这么强。】 潘筠用糖买了六个位置,但其实坐着的只有朱祁镇和朱祁钰。 曹吉祥不坐,云晏更不可能坐了,他抬头仔细看了看头上的树杈,确定上面最大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这才收回视线。 但他也不敢放松。 这里人太多了,而且还都是陌生的穷人。 朱祁镇此时就坐在这群人中间,云晏武功是高,确定自己能以一打十,却不确定自己能在以一打十中还保护好皇帝。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6节 潘筠和薛韶也没坐,把蹲在地上的两个老人家拉起来,依旧让他们坐在石头上,然后问道:“今天田大叔怎么这么久啊?” 老人家笑呵呵的解释道:“今天早上他们夫妻俩干了一架,他被他婆娘挠花了脸,估计是不好意思出门了。” “小道长,今天田大牛不出来,你怕是听不到故事了,不然我给你讲吧,我也有一肚子的故事呢。” “可拉倒吧,你有什么故事,小的时候给地主家放牛,长大了给地主家做长工,娶了个媳妇,生儿子还是给地主家放牛,儿子又生儿子,儿子成了长工,孙子又去放牛了,这一生有啥可说的?” “就是,你的一点也不好听,小道长,听我的吧,我好歹干过别的事,不全都是给人做长工。” 潘筠先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给一个老人,请他去请田大牛出来讲故事,然后才顺口问那个老人,“老人家干过什么事?” “我呀,我给太宗皇帝拉过军粮,还上过战场,杀过敌咧,”他笑得眼角都是皱纹,高兴地道:“小道长只管听,我们不像田大牛,我才不收你的钱呢,你听高兴了,免费给我算一卦咋样。” 潘筠点头,“好呀。” 老人家就说起来当年他是怎么被征到军中,被当做力夫去送军粮,到了前线,又是怎么阴差阳错跟北方蛮子干了一架的。 “我们三个人合杀了一个蛮子,拿着他的人头跟一个校尉换了三百文钱,我们一人一百文,我就把这钱捂在怀里带回来,就是靠这一百文,我才娶到了媳妇,要不然,我得光棍一辈子,哈哈哈哈……” “你还骄傲呢,要是不换钱,记成军功,说不定你现在都是个将军了。” “哈哈哈哈,我跟我家婆娘也是这么说的,她差一点就嫁不成将军种子了。” “去去去,不害臊,还将军呢,你们不知道他多守财,一百文,从北地回京城,他愣是一文钱没花,人回到京城的时候差点饿死,身上只剩下骨头了。” 第413章 听故事吗 “你倒是花了,你日子过得比我还不如呢,到现在都是光棍一个。” “光棍有啥不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不像你,操心完自己操心儿子,将来还要操心孙子,想想这日子就生不如死。” “老郭头,你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老杨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日子过的总比你强些……” 老郭不服气,为这件事就跟他们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朱祁镇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朱祁钰也站了起来,但兄弟俩都是第一次见人为这种小事吵架,而且对方吵架的词汇量好丰富。 俩人一会儿转着脑袋去看那个,一会儿转着脑袋去看这个,一脸的兴奋和津津有味。 曹吉祥在一旁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一把脸,担心皇帝和王爷就此学坏。 他走到潘筠身边,咬牙切齿的低声问道:“你带公子们来这里,就是听这些的?” 潘筠也正听得津津有味呢,闻言瞥了他一眼道:“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哪里有趣了?” 潘筠就问朱祁镇,“朱大公子,你觉得有趣吗?” 朱祁镇点头,笑吟吟的:“有趣,有趣。” 他主动开口问道:“你们还有什么故事?得是你们经历过的故事。” 一个老人笑道:“我们哪有什么故事,一群穷人,从睁开眼就在干活,闭眼前还在干活,没啥故事。要说这一片故事最多的还得是田大牛。” “是啊,是啊,田大牛故事多,我看小兄弟衣著不俗,也是个有钱的,一会儿他说的故事要是好听,你也跟小道长一样打赏个几文钱。” 朱祁镇笑问:“田大牛是何人?为何他的故事最多?” “那可厉害了,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地主家的孩子,一出生就有钱。” “还读过书,认字!” “还当过官呢。” “田大牛说那不叫官,叫吏。” “嗨,都是衙门里坐班,我们见了都要叫大人,有啥不一样的?” 朱祁镇一听,兴致起来了,立刻问道:“他这么厉害,怎么会来这里?” “落难了呗,他现在比我们还不如呢,咋的,小兄弟这就看不起我们这穷地了?” 朱祁镇连忙道:“没有,没有。” “瞧不起就瞧不起吧,这世上就没几个人能瞧得起我们。但也就我们这儿能护住田大牛,就是锦衣卫来了都没用。” 云晏眉眼一跳,看过来。 朱祁镇也好奇的“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瞬间勾起他们无数的倾诉欲,立即一人一言的和朱祁镇讲述起,他们智斗朝廷鹰犬锦衣卫,保护田大牛一家的英勇事迹来。 薛韶忍不住去看潘筠。 潘筠一点阻拦的想法也没有,由着他们说。 朱祁镇若有所思,“所以这一片地方不受朝廷控制?”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这个就要问顺天府了,大公子,想当然是这世间的一味毒药。” 朱祁镇垂眸,意思是说,这地方顺天府能够控制,但锦衣卫不行? 潘筠对还在叽叽喳喳的十几人道:“你们别争了,别看这位公子穿得好,其实他家也有这么穷乱差的地方,不比我们强到哪里去。” 众人一惊,表示怀疑,“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不信你们问他,”潘筠扭头问朱祁镇,“朱大公子,你家有这样的地方吧?” 朱祁镇沉默了一瞬后点头道:“有,还有很多。” “很多是什么意思?你家是很大,包含了我们这样的地方,还是说你家总是搬家,从这一处搬到那一处,全是住的我们这样的地方?” 朱祁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有些窘迫。 潘筠这时候又不插嘴了,就看着他被人为难。 朱祁钰就小声道:“我家以前也很穷的,先祖曾做过乞丐。” 他这么一说,大家看向兄弟俩的目光就和蔼温和了许多。 有一个老人还伸手拍了拍他们的手臂,安慰道:“这都过去了,看你们现在身上穿的,日子过得不差吧?你们祖宗好啊,那么难的日子都过下来了,还给子孙留了余荫。” “是啊,是啊,不像我们,除了那破烂房子,啥都没给孩子们留下。” 大家正要就着这个话题发散一下,就听到有人喊:“田大牛来了。” 朱祁镇跟着大家一起扭头去看,就见一个中年男子拄着拐杖,单腿蹦着往这边来。 树底下的人看见他都冲他打招呼,他脸上也笑开了花,热情洋溢的冲他们招手,拐杖甩得飞快,蹬蹬几下就跳到了这边来。 他目光一扫,在看见朱祁镇五人时微微一顿,然后就挪开目光,直奔潘筠而去,“小道长来了,你这次想听什么故事?” 潘筠笑道:“我还是想听王振的故事。” 田大牛心中一滞,停顿了一会儿才笑道:“那厮的事有啥好说的,我都说腻了,大家也都听腻味了,不如我给您说一说我在官衙里当差时听到的各种奇案吧?” 周围的人立刻响应起来,“哎,这个好听,说这个。” 潘筠却摇头,坚持道:“我还是想听王振的故事,田大叔,你就从王振自阉入宫开始说起吧,说起来,这人也算果决,一个读书人,有妻有子,还考中了秀才,家中也不贫困,却能狠下心来自阉入宫,你们不觉得他很励志吗?” 众人:…… 就连朱祁镇都忍不住去看她,“励志?” 他蹙眉,“潘姑娘,你就算想讽刺他,也不必用这个词吧?” “不,”潘筠认真道:“这句还真不是讽刺,我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他入宫是为了事业,为了自己的野心抱负,能为自己的事业做到这个份上,难道不励志吗?” 众人沉默,半晌才有一人道:“又不是活不下去,自阉……对不起祖宗啊。” 潘筠:“他都有儿女了,有啥对不起祖宗的?他只是对不起他的妻儿,对祖宗,嗯,名声是有点不太好听,行吧,他的确有点对不起他的祖宗。” 田大牛叹息一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撑着拐杖道:“行吧,小道长既然想听,那我就再说一次王振的故事。” 反正,他也不止一次的说了。 他目光扫过潘筠带来的五个人,目光深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人都找到这里来了,且说了那么多次,少这一次也躲不过去,不如就痛痛快快的再说一次。 第414章 田大牛 “王振,当今身边第一红人,司礼监掌印太监,”田大牛精神一振,字正腔圆,一脸兴奋的道:“他通经书,善察人意,可以说,皇帝一渴他端茶,一饿他送饭,一困就送枕头,这样的知心虫,搁你们,你们喜不喜欢?”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落,一想还真是。 不,王振做的比田大牛嘴里说的还要好,有时,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渴了、饿了,他却能送来心仪可口的茶水和饭食,入口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渴了饿了。 这还是微末,最主要的是,在朝堂上,他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麓川之战已经打了两次,开始之初朝中便有官员反对。 但朝廷就是坚持打了两场,民间和一些官员只当是王振的意思,因而两次麓川之战期间,王振都在被弹劾,颇受诟病。 但只有皇帝知道,麓川之战是他的意思,他就是要打这一场仗,坚固大明声望,并从三杨旧臣手上抢夺朝廷的控制权,建立威望。 王振,不过是一把刀罢了。 凡他心中所思,王振皆知,凡他想做之事,王振皆可为马前卒。 所以,即便他刚刚看到王振背着他收受贿赂,他虽气恼,却没想不用他,刀不好用了,磨一磨,敲打敲打便是了。 此时潘筠还是叫他来听王振的故事,朱祁镇面上不显,心中却冷笑。 不过,听一听也无妨,只当做一个故事或一个笑话听便是了。 “喜欢——” “喜欢吧,我也喜欢,”田大牛笑吟吟的道:“但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王振这样的,一是没有他的眼力劲,二来,也没他这份魄力。” “说起来,王振家世虽一般,算不上多富裕,但也不算多差,他从小便能读书进学,该娶亲的年纪娶亲,该生孩子的年纪生孩子,还考中了秀才,”田大牛摇头晃脑道:“可惜了,几次秋闱不过,都落榜了。” “他转念就一想啊,就算考中了举人,那还得考进士,然后再从七八品的县令做起来,他几次考试都不过,可见学识比不上、文彩也比不上,就算勉强当官,怕也是一辈子都当个小官,所以他一狠心,一咬牙,就把自己给阉了。” 田大牛摸着胡子笑哈哈的道:“当年他自阉进宫,便是找我经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7节 朱祁镇:!!! 薛韶:!! 朱祁钰和曹吉祥都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连云晏都不由的转过头来。 除了他们五个,其他人都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了,因此虽哈哈大笑,却一点不惊讶。 朱祁镇终于有了点兴趣,他一脸想知道,却又不好意思问的表情:“找你经手什么?” “那可多了,”田大牛一一列举,“得找个主刀的好人吧?他这种年纪阉割,要小心,一个不好要死人的。” “所以我给他找了个宫里的老师傅,经他手进宫的太监,没有一千,也有三五百,就这样,阉了。” “我还给他租了房子,请人照顾他,等他的伤好了,还给他牵线,送他进宫,可以说,从他来到京城开始,一直到进宫,一直是我在助他。” 薛韶眼睛微眯,问道:“那你们应当关系不错,他如今位高权重,你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这话问得好!”田大牛道:“我们的确关系不错,他进宫之后混得风生水起,先帝在时,我还借着他的势从一个无品无阶的小吏混到了户部八品照磨,只差一点,” 田大牛伸出一根手指,双眼含泪的与薛韶等人对视,咧开嘴笑,“只差一点,我就能外放做县令,就差一点。” 薛韶沉默下来,目光悲悯。 朱祁镇不由问道:“差在哪儿了?” 田大牛收回手指,扭头冲他笑道:“先帝死了,幼帝即位,王振成了他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我被革职了。” 朱祁镇沉默。 “再然后,我就被罗织罪名抓起来,当年下刀子的老太监早死了,经我手牵线联系的人都仗着他的势力飞黄腾达,只有我,照顾他最多,却是唯一一个被他罗织罪名打压之人。” 田大牛敲了敲自己的腿,哭着笑道:“他叫人打断的,我至今不知,这是为何,难道当年他自阉时,我是有什么照顾不周吗?” 潘筠拿出水囊,拧开喝了一口后挑眉,“田大叔,你来这里多久了?” 田大牛道:“五年了,幸而故交搭救,加之当年王振差一点被太皇太后所杀,所以侥幸走脱,逃到了这里面来。” “五年,你竟然还不知道原因,”潘筠失望的摇了摇头,直接道:“因为你跟他最亲近,对他最好呀。” 田大牛一愣。 潘筠摇着水囊笑道:“他最狼狈,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只有你看见了。” 潘筠靠向朱祁镇,眼睛紧盯着他,“大公子,若是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你能容纳这样的人留在自己身边吗?” 朱祁镇:“我一直飞黄腾达。” 潘筠:“落难之后再起呢?” 朱祁镇肯定道:“我不会有落难之时。” 潘筠笑了笑,转头看向薛韶,“你呢,若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对落难之时目睹你所有狼狈的朋友会如何?” 薛韶:“我会珍而重之。” 潘筠:“你是好人,这是人品好的人的作为。” 她问恍恍惚惚的田大牛,“田大叔觉得,王振是一个人品好的人吗?” 田大牛愣愣地摇头,“他不是,他贪恋权势,会为亲友以私谋权,和好人没有一点关系。” 潘筠嘴角微翘,“是啊,那你怎能期盼他能像个好人一样容忍你的存在呢?” 潘筠扭头看向朱祁镇,幽幽地道:“你又怎能期盼他像个好人一样忠贞不渝呢?” 朱祁镇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怒火,“潘筠,你倒是毫不遮掩,就是要做挑拨离间之事吗?” 潘筠摇头,“不是挑拨离间,只是陈述实情。” “大公子要是回答我,以己为重,我就不会带你来看这些;是你说以家业为重,作为排忧解难的道士,我总要为你的目标着想。” 朱祁镇冷笑:“为我着想,就是离间我和我的家臣?” 潘筠笑了笑,反问道:“难道这两件事不是客观存在的吗?是我让王振收受贿赂,还是我让田大牛落到这等境地,然后嫁祸给王振?” 朱祁镇沉默。 田大牛犹如被雷击中一般浑身一僵,身体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朱祁镇瞪了他一眼,在他开口前低声喝道:“闭嘴!” 田大牛高呼万岁的声音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朱祁镇转身就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恼羞成怒了。 朱祁钰和曹吉祥连忙跟上。 薛韶将田大牛从地上拉起来,掏出一把铜钱塞他手里,“你的故事说的很好。” 田大牛张了张嘴巴,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一抬头就见那个带刀青年回头看过来。 田大牛浑身一颤,便不敢说话了。 如果那人真是自己猜想的那个,那这带刀的定是锦衣卫。 王振和锦衣卫的关系可好到能穿一条裤子。 田大牛脸都白了。 潘筠将一张平安符放进他手里,道:“你不必害怕。” 她看着他的五官,微微一笑,“苦尽甘来,只需静等便好。” 田大牛愣了一下,双手紧握住平安符,连连作揖,“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两道揖后,他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往前扑去,被薛韶扶住。 他将落在地上的拐杖拿起来塞进他手里,和潘筠一起去追已经走远的朱祁镇四人。 虽然是去追,但俩人显然都不着急,只远远的看见他们的背影就可以。 薛韶目不斜视的道:“你胆子可真够大的,真就不怕他认定你是挑拨离间,不受激,反而将此事告知王振。” “王振要是插手,不说田大牛一家,便是你我,也会死的。” 潘筠道:“你不觉得这位皇帝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吗?” “我以前觉得他是个昏君,因而被身边的佞臣左右,所以我想,与其被别人掌握,不如被我掌握,所以我想见他。” “但见了他之后,我发现他不是。” 薛韶:“你觉得他是明君?” 潘筠哼了一声道:“明君算不上,但也不是全无主意的昏君。如果我掌控不了他,那王振一定也不可以。” “所以这时候用阴谋,不如用阳谋,就算他觉得我在挑拨离间又如何?王振不法是事实,王振野心勃勃也是事实,王振薄情寡义亦是事实。” 薛韶微微点头,“和昏聩的人玩是一种玩法,和有主意又清醒的人是另一种玩法。” 潘筠嘴角轻挑,“不错。” 薛韶:“你最好留一个钩子,只一次,冤案可提不起来。” “放心,我早有准备,”潘筠道:“在见到他之前,我可是为想象中昏聩的他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薛韶很好奇是什么东西,但潘筠不告诉他。 俩人加快了脚步,在四人走出贫民窟时赶了上来。 留在外面的锦衣卫立刻迎上来,抱着包袱道:“公子,可要更衣?” 朱祁镇气恼的推开,“不换!” 他闷头朝前走,大家连忙跟上。 朱祁钰默默跟上。 潘筠追上来时侧头看了他一眼。 朱祁钰疑惑的与她对视,不明白她看他做什么。 第415章 我请客 潘筠扯着嘴角笑了笑,垂下眼眸想,也难怪史书上说,朱祁钰上位之后,有很多大臣认为他和朱祁镇相差甚远。 他的好名声是很久之后才有的,但,依旧饱受诟病。 不说作为一个皇帝怎么样,至少此时作为一个王爷,他是失职的。 潘筠越过他去追朱祁镇,直接走到朱祁镇边上,在曹吉祥瞪大的双眼下问道:“大公子,你就这么走了?” 朱祁镇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她,“那你想我做什么?把王振抓来当场审问?” 潘筠叹息道:“这不是应该的吗?我还以为我们年纪相仿,你我都是一样的热血少年呢。” 朱祁镇一愣,看着她稚嫩的脸庞,这才想起来,是哦,她年纪好小。 朱祁镇胸中的气一下就平了,脸色也好转起来。 曹吉祥看着他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心思一转,也上前低声劝慰,“公子,少年人总是热血,爱憎分明,您不要生气。” 朱祁镇“嗯”了一声,“我不气了。” 不仅不气,他还高兴起来,饶有兴致的问潘筠,“我要是不办了王振,你打算怎么做?” 潘筠皱了皱眉,一脸不解,“不办他,留着这么大一个奸宦做什么?” 她随手指着曹吉祥道:“他都比王振强,是他伺候的不好,还是他不够忠心?” 曹吉祥“哎呦”一声,腰都弯了,连忙道:“道长可不敢胡说。” 朱祁镇:“曹吉祥当然忠心,差也办得不错,但朝廷上的事和你们修道可不一样,里面的学问大着呢,不是非黑即白。” 潘筠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不言,却非要一个结果的架式。 朱祁镇就发现自己竟舍不得拒绝她,于是破天荒的给她解释起来,“朕没有别的办法,有些人权势太大,互相勾结,党派林立,朕要收权,却又不想死很多人,就一定需要有一个人顶在前面。” “王振知我心,懂我意,又忠心耿耿,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潘筠冷笑道:“刀子太利,小心最后伤到自己,你扪心自问,这两年做的事,有多少是出自于本心,有多少是出自于别人提醒之后产生的本心?” “小心将他意认做本心,最后作茧自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8节 朱祁镇:“你们道士说话都这么难听吗?” 潘筠:“忠言总是逆耳。” “朕都自称为朕了,你还不跪下参见吗?” 潘筠就抬头看天,“风好大,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你刚才说正要去干什么?” 曹吉祥:…… 朱祁镇乐了,倒不生气,只是好奇的问,“你不认我,也就能不下跪而已,认我,除了下跪,没别的坏处,朕甚至能给你权势,你也不要吗?” 那又怎样,他给的,岂不是说收回去就能收回去? 潘筠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四张符纸给他,“这是心心相印符,送给你。” 朱祁镇好奇的接过,“这东西有什么用?” “可以给你开天眼,看到你在对方心中的比重,你不是说王振很忠心,很知你意吗?” “这一张是主符,你自己拿着,这三张都子符,选一张贴在他身上,你手持这一张主符,你默念咒语之后,你就能感应到你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了。” 潘筠道:“你有三张可以试。” 朱祁镇一听,眼睛大亮,“还有这种符?我怎么没听张真人说过?尹松也从未提过。” 潘筠道:“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啊,这可是上古传下来的符,传闻古人成亲时就会用这符试探对方的心,要是连对方心意的一半都占不到,那就不成婚。” “这符不仅画得费劲,用起来也耗费精力,所以大公子,你最好一天就用一张,别多用了。” 曹吉祥一听说有危险就想劝皇帝。 但朱祁镇立即伸手止住他的话,目光炯炯,“我试,咒语呢?” 潘筠冲他招手,“附耳过来。” 朱祁镇就低头靠过去。 潘筠在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朱祁镇一脸的一言难尽,默默地看她。 潘筠摊手:“看我做什么,这是古人设定的咒语,可不是我。” “我知道咒语简单,所以才要悄悄的告诉你,不然外传就不好了。”潘筠问道:“这么简单的咒语,大公子一定是记下了吧?” 朱祁镇:“区区两句话,怎会记不住?” 潘筠就退后一步抱拳道:“那我们就此别过,各回各家吧,告辞。” “等等,”朱祁镇叫住她,“你就这么走了?” 潘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朱祁镇:“……你今日这么折腾,真只是为了伸张正义,没有私心?” “有啊,”潘筠一脸严肃道:“我与王振有仇!” 她那么认真,朱祁镇却怀疑起来,“真的?” 潘筠点头,“真的,虽然我很有本事,武功很高强,大可以在他出宫后杀他于无形,但我是个奉公守法的良民。” 潘筠抱拳冲着皇宫的方向比划,“当今皇帝也算是个明君,所以我决定将他绳之于法,而不是私刑处置。” 朱祁镇闻言哼哼,对她这话更怀疑起来,倒也不勉强她一定跪下口称他皇帝,“你与他有什么仇?” 潘筠道:“他破坏朝纲社稷,而我是社稷之一,难道这不是仇吗?” 朱祁镇:…… 潘筠叹息道:“大公子,我这个人呢,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救……” “王振的名声不好是因为他是朕身边的宠臣,又是太监,而这世上的贪官污吏那么多……” “他们都是我的仇人,”潘筠截住他的话,一脸严肃的道:“我只对事,不对人,我不见不知便罢,见之闻之,都是我的仇人。” 朱祁镇被她坚定的气势震撼,直到回到皇宫心绪依旧不能平。 他忍不住道:“若我大明的少年皆如她一般,何愁大明不兴?” 曹吉祥也笑起来,躬身道:“就是太孩子气了,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非黑即白,现在一心针对王掌印。” 朱祁镇摇了摇头道:“这也没办法,谁让王先生名声在外呢?” 朱祁镇说到这里笑容一顿,脸色渐冷,“不过朕倒不知道王先生私下竟如此霸道,还开了一道门专门收受贿赂。” 曹吉祥默默低头不敢说话。 半晌,朱祁镇突然道:“她不会一直都不认朕是皇帝吧?” 曹吉祥悄悄松了一口气,立刻笑着讨趣,“到底是年纪小,也太无法无天了些,陛下要不要请尹大人回去教导一番?” 朱祁镇就想起来尹松说的,他的小师妹比他还厉害,是个天才,便摇了摇头道:“罢了,天才嘛,总是有些傲气在的。何况,少年人有这样的意气也不错。” 朱祁镇掏出四张黄符,眼珠子转了转后道:“我们先玩一下这个。” 曹吉祥小心翼翼地道:“那小的去请王掌印来?” “不必,我们去坤宁宫。” 那么好的符用在王振身上多浪费呀。 皇帝兴冲冲的朝后宫去。 潘筠这个时候还不知道皇帝拿着黄符去试皇后去了,她正和薛韶,以及朱祁钰在路边摊吃饺子呢。 饺子蘸醋,潘筠吃了十个。 她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还能吃,于是冲摊主招手,“再来一份饺子!” 朱祁钰忍不住抬头看她,又看了一眼薛韶。 薛韶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郕王殿下还要再来一份吗?尽管吃,我请客。” “可你还在给人写字赚钱呢。”朱祁钰道:“不如我来请吧。” 朱祁钰说完就掏钱,还对潘筠道:“你只管点,我请。” 第416章 我像我叔 潘筠挑眉,“那我能来一碗大骨肉吗?” 朱祁钰很大方,颔首道:“可以。” 潘筠立即对店家道:“再来一碗大骨肉!” 薛韶道:“给我也来一碗。” 朱祁钰见他们都要,似乎是很好吃的样子,就对店家道:“来三碗吧。” 三碗超大的大骨肉就送上来,沉甸甸的肉松松垮垮的扒拉着骨头,用筷子轻轻一戳,肉就弹动几下,几欲从骨头上脱离。 每人的碗里都有两块大骨肉,盛满了碗,还有汤水。 店家拿了一小碗葱花过来,让他们自己随意添加。 潘筠和薛韶都抓了一把葱花撒进碗里,然后低头喝汤。 加了胡椒粉的大骨汤,加上葱花,暖人心脾。 朱祁钰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添了一把葱花,低头喝汤,眼睛微亮,“很好喝的汤。” 薛韶道:“店家一开始只卖饺子,生意一般,后来经人指点,用大骨熬汤煮饺子,生意好了许多。” “又经人指点,卖饺子时,还可以附卖大骨头汤,一文钱一碗,后又经人指点,特意挑选了带肉的大骨头熬汤,平时除了卖饺子和汤外,还能卖大骨肉。” 朱祁钰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薛韶笑了笑道:“来吃的多了就知道了。” 潘筠则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汤后问,“那个人是谁?” 朱祁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人?” 薛韶:“前大理寺少卿。” 潘筠就留意起来,此时摊位上算他们就三桌人,另外两桌,一桌一看就是官差,身上还穿着官袍呢; 另外一桌看上去也不是普通百姓,那手臂,比一般人的腿都粗了。 “这里距离大理寺很近?” 朱祁钰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房子道:“那不就是?” 潘筠看了一眼,记下位置后收回目光。 朱祁钰:“前大理寺少卿薛瑄吗?” 薛韶点头。 朱祁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薛韶,“你,你和薛瑄有关系?” 薛韶点头:“有一点关系。” 朱祁钰:“我记得陛下有令,薛瑄一生不能入京,子孙三代也不得入仕。” 薛韶:“我不是他儿子。” 朱祁钰松了一口气,“那你是?” “我是他侄子。” 朱祁钰:“……有很大区别吗?” 薛韶:“当然,我们不在一个户籍上,我可以科举入仕。” 薛韶顿了顿,为了撇清和薛瑄的关系,还特别解释道:“认真算来,薛瑄应该算我堂叔,还不是亲叔叔,家父与他是同一个祖父而已。” 朱祁钰依旧默默地看着他,同一个爷爷还不亲近吗? 薛韶低头喝汤,用筷子将肉剥出来吃掉。 潘筠则是往一个碟子里倒了一点醋,肉剥出来后先吃了一口原汁原味的,然后又沾了一点醋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89节 薛韶扭头看她,“蘸醋好吃吗?” 潘筠点头:“好吃,要是有辣子就更好了。” 薛韶道:“听说蜀地有地方会用茱萸果熬酱,其味辛辣,常和酱油、醋等调汁食用,就俗称辣子。” 潘筠听得口齿生香,吃得更欢实了。 朱祁钰:“……可潘道长你不是江南人吗?江南也……喜欢吃辣?” 潘筠道:“我是江西人,可以食辣。” 薛韶也点头,“江西一带吃的是要比南直隶辣一些的。” 朱祁钰听他们对各地风俗都很了解的样子,羡慕不已,“我若是也能和你们一样到处游学就好了。” 潘筠叹气道:“真是城里人羡慕站在城外的人,城外的人又望着城里的人,我们还羡慕你衣食无忧,一生富贵,不受委屈呢。” 朱祁钰:“这世上怎可能会有不受委屈的人?就是皇帝都要受委屈的。” “他不一样,”潘筠道:“做大事的,总要受大委屈的。” 朱祁钰早想问了,“你明知他是皇帝,为何不愿叩拜?” “哎哎哎,我可没有不愿意叩拜,”潘筠拒绝这个帽子,连忙道:“我只是不想今日认他而已。” “为何?” “因为不好说话呀,”潘筠掰着手指头道:“他要是皇帝,我就是臣,臣对君,就有许多废礼,很多话都不能说,我目前还没学会那些礼仪,我又实在想说,那就只能暂时不认了。” 潘筠道:“郕王殿下,等回去见到皇帝,烦请你替我解释解释,最好再美言几句,可别因为我伤害了我二师兄。” 朱祁钰笑道:“陛下不是会迁怒人的人。” 潘筠笑了笑,不置可否。 薛韶都没说话,俩人同时低头吃肉,暗道:他要是不会迁怒,薛瑄这桩冤案压根就不会发生。 朱祁钰今天的经历都很奇异,他也不知为何,就是很喜欢薛韶和潘筠。 尤其是对薛韶,或许是因为和他买过三次文章,又共同经历了一次相对以往可堪奇异的一天,他对他很有亲近感。 所以朱祁钰不仅请他们吃了饺子和大骨肉,还把身上的钱袋解下来塞给薛韶。 薛韶要推拒,还被他死死地按住。 他一脸严肃的道:“我虽不知道为何你身为薛瑄的侄子还如此缺钱,但春闱在即,此时当全力读书,这点钱不多,我回头再派人给你送一点过去,你不必忧虑,等你考完春闱,到时再还我就是。” 他笑道:“我觉得以你的能力,你一定能高中,若高中,何愁钱财不来?” 潘筠感叹道:“读书真好啊,连不食人间烟火的王爷都知道,科举能来钱。” 薛韶哭笑不得,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却还是解释道:“我家不富裕,却也不至于缺少赶考的钱,钱只是被我花光了而已。至于我叔叔……” 他顿了顿,无奈的道:“为何你们都觉得大理寺少卿会有钱呢?” “实际上,我叔叔一家还没我家富裕呢。” 潘筠立即道:“可见薛前少卿是个清廉的,在大明,真正清廉的官员要想富裕,比一个举人要考进士还难,但在大明的官场上,官员清廉,比登天还难。” 朱祁钰:……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用力把钱袋推回去,“不管你缺不缺,你都先拿着,等你过了殿试再还我就是。” 为此,朱祁钰还把腰间的一块玉佩给他,“你若找我,就拿着这块玉上王府。” 薛韶被迫接住这两样东西,不等他再说话,朱祁钰就自己大步走了。 潘筠和薛韶就站在一起看着他匆匆忙忙跑远了。 潘筠忍不住感叹:“好人啊~~” 薛韶偏头看她,“可我看你先前好像不是很喜欢他。” “我仇富,不喜欢比我权势大还有钱的人。” “是吗?”薛韶笑了笑道:“一点也不像。” “那你还不够了解我。” 见她转头往城北走,薛韶就一脸莫名的跟着,“天快黑了,你还不回家吗?” 潘筠:“回家前我得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什么东西?” 潘筠冲他狡黠的眨眼,“你说呢?” 潘筠叫了一声,“潘小黑!” 一只黑猫就从屋顶上蹦下来,啪叽一声砸进她怀里。 潘筠一手扛着幡布,一手抱着大胖猫就回到了王振家的巷子里。 她摸了摸潘小黑的脊背,压低声音道:“去吧,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带出来,明天我去给你买小鱼仔,亲手给你炸小鱼仔吃。” 潘小黑就双腿一蹬,弹射出去后三两下一蹬,整只猫就消失在了墙头。 薛韶:“……好聪明的猫。” 潘筠自得的一笑。 俩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各自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韶道:“皇帝对你容忍度颇高,为了维持住这份信任,你最好不要提及冤案。” 潘筠:“要不是为了翻案,我费尽心思的获得他的信任做什么?” 薛韶:“可以由我来提。” 潘筠扭头看他,“你还真是个大好人,我提,我是潘洪之女,还可以说是尽孝,失败后他最多把我赶到大同流放,那本就是我的去处,也算是回归本位。” “但你不一样,你不受薛瑄牵联,好不容易考中进士,这桩案子要是翻案失败,你不仅会被夺去功名,还有可能会坐监、会流放,会和你叔叔一样,终生不能入京,入仕。” 这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相当于前程尽毁。 薛韶这样的年纪,便相当于人生还未开始,就走到了终点。 薛韶冲她笑了笑道:“我家与其他士绅之家有些不太一样。” 潘筠:“哪里不一样?” “有钱者想有权,有权者不仅想有钱,还想有更大的权势。”薛韶道:“所以,人人都想科举,人人都想当官,当了官之后又想当更大的官。” “但我薛家世代教书育人,并不以出仕为目的。”薛韶道:“我亲祖父英年早逝,在逝世前是教书先生,我父亲便从小跟着叔祖父一家生活。” “我叔祖父被称为教谕公,在九个不同的地方担任过教谕,最短的一次是三年,可以说,他一生都在不同的地方教书。” “我父亲如今也是教谕,便是继承叔祖父衣钵,我叔叔从小便聪慧过人,加之在县学里长大,六七岁便能对《小学》、四书熟读背诵,十一岁就能写诗作赋,远近闻名。” “但他从没想过参加科举,也从未想过出仕。” 潘筠就好奇起来,“那他怎么当的大理寺少卿?” 薛韶笑道:“因为我叔祖父在鄢陵县做教谕时,从他前任开始就无人中举,他努力了两年也没能培养出一个举人来。” “按朝廷律令,一个地方要是长时间无人中举,那当地教谕就要被发配边远之地服役,我叔祖父不想被发配,所以就让我叔叔去考试。” “他次年开始考试,从童生试到秀才,八月参加乡试,是河南庚子头名解元,第二年进京会试,登甲榜。” 潘筠张大了嘴巴。 虽然她不考科举,但她知道科举有多难,更知道一轮过有多难。 多少名扬天下的才子,碰到乡试和会试,都要试过两三回,有的,还可能屡试不第。 像薛瑄这样一轮过的才是凤毛麟角。 真是嫉妒啊,别人可能因为考试在心中记挂个三五年,甚至十年,但他,从决定考试到考完全程,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潘筠啧啧称赞。 薛韶道:“我叔叔对做官入仕心理平平,他做了官,便只是尽责,在其位谋其政。” “所以他被革职赶出京城,其实他一点也不伤心,此时在老家很是怡然自得。” “那你为何来伸冤?” 薛韶无奈的道:“因为岳氏和贺氏等人是冤死的,这才是叔叔的心结。” “他知道自己是因何被罢官的,他输了就输了,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服气,只是可惜岳氏和贺氏等人的冤屈。” 薛韶道:“我看他实在介怀,这才想来替他伸冤。” “我也和叔父一样,对这个功名看的并不是很重,伸冤之后,若被驱赶出京,我不过是不能进一座城池罢了。” “而我已来过京城,脑海中已经有记忆,虽然将来不能见证它的变化,但这种惋惜不值一提。” 潘筠:“也就是说,你不介意被革除功名,赶出京城?” 薛韶笑着点头,“不介意。” “那要是被流放呢?” 薛韶道:“也不介意,我不是大罪,又年轻,总会有机会遇到大赦离开,再说了,我家中还有兄长,父母不是只能依靠我,流放于我不会有很大的心理折磨。” 潘筠冲他伸出大拇指,停顿片刻后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这件事就交给你。” 薛韶一口应下,“好,我就喜你这样不推辞的人,推辞费心。” 潘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我二师兄说了,这件冤案本身涉及朝堂争斗,要是当众提出,虽然可以逼得皇帝必须彻查一遍,但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怕是会死很多人。” 薛韶道:“所以要多谢你今日让我见到了皇帝,我会寻机提出的。” 他不仅有殿试的机会,还有殿试之后宫宴的机会呢。 潘筠看他这样子,挑眉,“你就这么自信,自己一定能考中?” 薛韶道:“家乡的人都说我像我叔叔。” 第417章 失窃 “喵——”一声猫叫声起,潘筠和薛韶一起抬头,就见潘小黑优雅的踩着墙头走过来,偏头冲潘筠喵喵了几声,“他和你一样自信。”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0节 潘筠只当没听见,问道:“东西拿到了吗?” “喵——只多不少。” 潘筠满意,冲它展开怀抱。 潘小黑一跃蹦进她怀里,高昂着脑袋“喵”了一声。 潘筠抱着潘小黑走,扭头和紧盯着猫看的薛韶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要及时告诉我,我来捅破窗户纸。” 薛韶回神,点头道:“好。” 俩人在路口分道扬镳,潘筠抱着潘小黑回家,路上问道:“你拿了多少东西?” 潘小黑:“洗空。” 潘筠眼睛大亮,抱着它就加快了脚步。 尹松早早在家等着了,一看到她就连忙迎上来问道:“怎样,皇帝没说要抓你砍你吧?” “没有,我一没暴露身份,二又没骂他,他干嘛抓我砍我?” 潘筠抱着潘小黑急匆匆的进屋。 尹松跟在她后面,“你干嘛?” 潘筠把潘小黑放在桌子上,嘿嘿一乐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潘小黑无言的看了她一眼,抬起猫爪在毛茸茸的脖子那里动了动,将藏在脖子毛发下的玉给拨出来,心念一动,先是一个盒子出现在桌子上。 潘筠一眼便认出,这是刚才王家的家丁拿来装钱的钱盒。 她立刻上前要打开,尹松张大嘴巴看着,正想问,突然数不清的东西出现在桌子上。 金的、银的、玉的,各种东西凭空出现,桌子摆不下了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尹松和王璁几个眼疾手快,手忙脚乱的接住,生怕给磕了碰了。 等东西停止下落,所有人怀里都抱了东西,妙和抚摸着怀里抱着的金佛,双眼好像在发光,“小师叔,小黑,你们这是洗劫了皇帝家的金库吗?” 潘筠合上张开的嘴巴,往后跳了一步,离潘小黑三丈远,立刻撇清关系,“潘小黑,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大家齐齐朝外看,就见本来就暗沉的天彻底黑了,黑夜中,通过窗户也分不出来老天爷是不是变天了。 潘筠立即打开钱盒子,数出三百两银票后就啪叽一声合上,双手将盒子奉给潘小黑,“剩下的都是你的。” 潘小黑鄙视的看她一眼,“你以为有用?你别忘了你的功德值的主要作用是什么,你我一体,放在我这里,和放在你那里没有任何一点区别。” 潘筠就立刻收起侥幸心理,一脸严肃的问尹松,“二师兄,最近国家哪里有难?我要捐钱。” 尹松:…… 他看向王璁。 王璁问潘筠,“小师叔,这钱哪里来的?” 潘筠:“王振。” 王璁一脸严肃:“不义之财,的确要捐掉。” 尹松这才道:“国家有难处的地方那可太多了,我明天去户部晃一晃就知道了。” “但银票还可以直接捐出去,这些东西怎么办?”尹松拿起一尊金子打造的人像,一脸无语,“这尊金人是照着王振的样子打的,不敢说和他有十分像,起码也像了六七分,这东西前脚拿出去,后脚锦衣卫就能找上门来。” 潘筠伸手接过,端详了一番金人后,五指抓住它的脸,一用力,再拿开,金人脸上就出现了五个手指头。 尹松:…… 潘筠觉得有用,当即就双手用力,将元力运用于手,又挤又捏,好好的一尊金人就被潘筠捏成了坑坑洼洼,全是手指印的麻花团。 潘筠看了看,觉得上面残留的指纹特别碍眼,于是找出一双手套来,戴上重新捏了一遍。 尹松:…… 潘筠将一大团奇丑无比的金团捧到尹松面前,“二师兄,你觉得这样还有人能认出来吗?” 尹松:“现在只有两点破绽了,一是,谁会把金子弄得这么丑;二是金子的重量,和金人的重量一样。聪明有经验的锦衣卫只要查到这团金子,就会怀疑。” 潘筠就看向别的金饰品,拿起来后一捏,就把它们捏在一起,“这个也简单。” 潘筠惋惜:“可惜了,要是在山上,我们是可以把金子化成水,直接浇成金砖的,这样连最后一个破绽也没有了。” 潘筠歪头,“要不我试试看,看能不能把它给揉成金砖吧?” 尹松:“你高兴就好。” 尹松把所有金子做的东西推给她,银的也推成一堆,剩下的玉石、木头和字画则拢到一起,问道:“这些怎么办?” 潘筠沉思。 王璁举手道:“小师叔若信得过,交给我处理掉吧。” 他道:“价格会低一些,时间久一点,但我可以肯定,变现后查不到我们身上来。” 潘筠立刻道:“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潘筠和王璁分批把东西收起来。 尹松从震撼中回神,开始围着潘小黑转悠起来。 一会儿看看潘小黑,一会儿看看它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玉。 看着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就凑上去认真看。 他看了潘小黑一眼,轻轻的伸手碰了碰玉,黑乎乎的玉上就落了一块,透出一抹白来。 尹松看了一眼手指上沾的东西,半晌无言,“这是?”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后道:“墨水。” 尹松看了眼它脖子上的玉,默然无语,“好好的一块羊脂白玉,为何要涂上墨水?” “谁让它不是白猫,是黑猫呢?”潘筠道:“白玉戴在它脖子上很好看,但出门之后很多人都盯着,一路上它被偷了三次,幸亏它会在别人锯断链子前跑回来,不然这玉早没了。” “所以为了永绝后患,我们就把玉涂黑了。” 尹松:“这个天才主意是谁想的?” 几人一起指向陶岩柏。 这让尹松有些惊讶,“岩柏想的主意?” 陶岩柏不好意思的笑道:“我藏钱有经验,这藏玉就和藏钱一个道理。” 尹松点头,终于问出心中最想问的那个问题,“这个能容物的空间玉佩哪来的?我们三清山已经豪富到这种程度,都可以给一只猫买空间玉佩了吗?” “咦?”潘筠抬头,“二师兄,我没告诉你这是我做的吗?” 尹松冷淡脸:“没有。” “那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也没给你吗?” 尹松面无表情:“也没有。” 潘筠就拍了一下脑袋,“瞧我,都忙晕了。” 她扭头训王璁,“你也是,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了,他可是你师父,给他老人家准备的礼物都能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着你师父?” 王璁:…… 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是,是我错了,师父对不起,小师叔对不起。” 潘筠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给尹松,讨好的冲他笑,“二师兄,这是给你的,嘿嘿嘿……” 尹松伸手接过,仔细的看了看玉佩,挑眉,“小师妹有这能力,何愁钱财?” 潘筠:“哎呀,阵法而已,师兄也可以学的。” 尹松:“阵法于我来说的确不难,但我修为不够啊。” 潘筠:“修为不够就得练!” 她掏出一块玉牌,递给蹲在一旁收拾东西的尹清俊,“二师侄,这是给你的。” 尹清俊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惊喜不已,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谢小师叔。” 潘筠挥了挥手道:“让你师父教你怎么用,只要你能把内力转为元力,就可以认主空间。” 她鼓励他道:“我看你道法修炼比王璁强多了,符箓阵法都画得不错,你多练练,争取有朝一日超过你师父,自己炼制空间法器。” 尹松就点了一下她额头,“以为谁都能跟你似的,修炼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尹松拿着玉佩转身离开,扬了扬手道:“多谢了。” 潘筠在他身后喊,“师兄你别忘了帮我问捐款的事。” 尹松挥了挥手。 第二天一早,他一进皇城就去户部里晃荡。 户部的官员最近看谁都不顺眼,看见他也皱眉,“钦天监今年也有花费?你们观星台的钱不是早拨下去了吗?” 尹松站住脚步道:“我不是为钱来的,我只是路过,看这里的气象不好,所以进来看看。” 他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微微摇头。 官员们心头一紧,立即问道:“尹大人,是我们有什么问题吗?” 尹松就四处转悠起来,片刻后站在一棵盆景松前,问道:“谁把松树放这里的?” “开春之际,正是土气上涌,木气开始兴盛之时,这个时候,你们若能借助到土气和木气,就可以平复心中的焦躁之气,于身心大有益处,结果这盆松放在这里,隔断了土气,它的木气减弱,传输给你们的木气也减少了。” 尹松问:“你们最近火气是不是很大?” “大!何止是大啊,我嘴里都急得长燎泡了,尹大人你不知道,一开春,各部都跟我们要钱,但国库就这么点,我们不得挑紧要的给吗?” “给了紧要的,其他人就觉得受到了薄待,天天来户部吵架……” 尹松道:“你说说看,都什么地方比较急,谁找你们吵了?我给你们调一调院里的风水。” 这些事也不算是机密,各部门和户部申请的钱,除了极个别机密的拨款外,其余都是公开的,到各部打听都能打听得到。 不然有耐心的,在户部的墙根底下蹲几天,也能听全乎。 毕竟为了要钱,户部不敢说天天吵架,至少三两天要吵一次的。 尹松要更全面一点,他直接问户部官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1节 此时刚上班,憋了一晚上的气瞬间被挑起,正好大家还没怎么进入工作状态,于是就都围着尹松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半个时辰后,等尹松走出户部时,脑子还嗡嗡的,耳边全是他们的声音。 尹松双眼发直的回自己的办公房,先在心里筛选了一番后就列出一串名单,都是潘筠可以做好事捐款的地方和人群。 才放下笔,尹清俊跑了过来,“师父——” 他凑到尹松耳边道:“我留意了,今晨有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进宫,没多久王振就带着一批人出宫去了。” 尹松问:“皇帝呢?” “皇帝在御书房里和大臣们议事呢。” 尹松沉吟,“皇帝在御书房议事时王振从不缺席,看来,小黑带回来的东西让他心痛了,竟然选择在这时候出宫。” 尹清俊担忧:“我看他还带了不少锦衣卫,他不会查到小师叔身上吧?” 尹松:“怕什么,我仔细问过了,昨天她是和皇帝一起出现在王家侧门,王振要是查,也是先查到皇帝身上,我不信,查到皇帝后他还敢再继续查下去,不过……” 尹松沉默起来。 尹清俊:“不过什么?” “不过,王振可能会误会皇帝,但皇帝一定不会误会自己,你小师叔瞒得过别人,定瞒不住他,她到底知不知道会被皇帝猜到?” 潘筠正在家里称金子和银子。 经过一晚上的努力,她把所有的金子和银子都揉成了两大团。 称好了重量后她就记下,妙和也清点完了钱盒里的钱,“小师叔,钱点清楚了。” 潘筠看了一眼她记下的数字,挑眉道:“难怪大家都喜欢当官,当贪官可比这世上任何职业都赚钱啊。” “王振宫中坐,外面的家中一日内就平白收了这么多钱,那这些年他收受的钱财……” 潘筠越想心头越火热,不由的看向潘小黑。 潘小黑正在吃小鱼仔。 这是一大清早,王璁去菜市场买回来的小鱼仔,潘筠给炸的,此刻正温热着呢,特别的好吃。 潘小黑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喵了一声道:“那个房间里就只有这一个装钱的盒子,我翻了好几个屋顶,都没看到有藏东西。” 潘筠就惋惜的收回目光,“算了,下次找机会再去光顾一番,把单子记下,回头好事做了,就把单子递给皇帝,哼,我可没有偷他的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是大大的好人。” 王璁几人一起点头,“是很大很大的好人。” 此时,王振已经赶到自己的宅邸,看着空落落的架子,书桌,甚至原本墙壁上挂着的珍贵字画也都消失不见,他脸上的怒气就压抑不住。 他转身,目光阴沉的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一屋子的东西都没了,你们却到早上才发现?” 下人们瑟瑟发抖,连忙道:“掌印,我们真是一点动静也没听到啊。” 王振气笑了,“这么多东西进进出出,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哐的一下冷下脸来,阴沉的道:“不管有没有动静,能把这么多东西偷走,只有一种可能,有内应!” “好啊,我辛辛苦苦的赚钱,结果家里却出了耗子,好得很,好得很啊……” 王振直接对站在一旁的锦衣卫道:“全部拖下去,把人给我找出来!” 锦衣卫应下。 下人们全都吓瘫在地,连连求饶,“掌印,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我把钱盒和收到的东西放进去时,东西都好好的在这这,送完以后锁门离开,我立刻就回家去了,当时好几个兄弟跟我回家吃酒,他们都可以作证,我一晚上都没离开过。” 王振懒得听他们分辩,挥手道:“和锦衣卫说去,除非你们能立刻给我找出偷走东西的人,不然,就都由锦衣卫来分辩真伪。” 下人们痛哭流涕起来,不大的脑子飞速运转,就在有人被拖出去前大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昨天的那几个人干的,我当时就觉得他们很怪……” 就在王振压着怒火时,宫里的皇帝也结束了和大臣们早会。 大臣们陆续离开,他也眨着眼睛走到鱼缸前看金鱼游动,舒缓一下眼睛。 曹吉祥给他递来一杯茶。 皇帝随手接过,察觉茶杯的温度没有从前的适宜,掀起眼皮,这才发现是曹吉祥泡的茶。 他扫视一圈,问道:“王先生还没回来吗?” 曹吉祥躬身小声道:“王先生出宫去了。” 皇帝微微皱眉,“不是说是司礼监有事吗?怎么出宫去了?” 曹吉祥上前两步,凑到皇帝耳边小声道:“今晨有人来报,说王先生宫外的府邸遭贼,失窃了。” 皇帝捧着茶愕然,好一会儿才幽幽地问道:“丢失的财物多吗?” 曹吉祥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发现他脸上不见喜怒,但眉毛轻扬,看上去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曹吉祥声音便放轻两分,有些轻快的道:“不少,听说一屋子的东西都丢了。” “这样啊~”皇帝轻轻滑动茶盖,喝了一口茶后慢悠悠的道:“那王先生一定很生气。” 曹吉祥小声道:“若是小的丢了这么多钱财,也会生气的。” 皇帝“嗯”了一声,道:“派人去尹松的府邸看看,东西是不是在他家里。” 顿了顿,皇帝补充道:“从北镇抚司里叫人去,此事不能让王先生知道。” 曹吉祥应下。 皇帝心情似乎好了起来,捧着茶杯回到位置上,想起了昨天的田大牛,吩咐道:“你去刑部和大理寺一趟,把田大牛的案宗调出来,让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查一查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人要是被冤枉的,就给他免去罪名平反吧。” 曹吉祥笑着应下,恭维道:“陛下英明,田大牛要是知道有此恩典,一定感恩戴德。” 皇帝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一会儿,又忍不住心神飘开,干脆放下毛笔,冲磨墨的曹吉祥招手,“你说,王先生府邸失窃,是不是潘筠做的?” 第418章 怀疑 曹吉祥心里也有此怀疑,却道:“潘道长年纪小,应该没这个胆子吧?王先生宅邸的家丁也多,那么多财物岂是说偷走就能偷走的?” 曹吉祥本来只是为了随口一说,但这一说,却发现很有道理,于是顺着往下说,“应该是哪儿来的利害盗贼,跟宅子里的人里应外合。” 朱祁镇却想起昨天晚上他在皇后身上做的实验。 潘筠给的符纸,他抓在手上,另一张贴在钱皇后身上,照着她教的咒语念了三遍,前面两遍他都没什么感觉,但到第三遍时,他手上握着的符纸一热,心头也一热,他睁开眼睛去看钱皇后时,便见她满心都是自己。 他感觉得到,就连她父兄,都只在她心中占一点点位置,余下的部分全是他。 潘筠的符纸是真的。 这世上竟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所以,此时朱祁镇虽然认为曹吉祥推断的有道理,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潘筠既然有此神通,那她一定也有别的神通,说不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王振的那些钱财都取走。 朱祁镇决定等锦衣卫的汇报。 朱祁镇把南镇抚司交给马顺管理,而马顺和王振关系莫逆,这次让人去查尹宅,他特意让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去查。 虽然北镇抚司和王振的关系也很好,但他们受皇帝直接领导,更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朱祁镇以为,以锦衣卫的能力,有了方向,应该不难查出东西的下落。 结果到了傍晚,去查尹宅和去查王宅的人同时回来禀报,“尹宅一切如常,卑职没有在尹家发现多余的东西,倒是在侧屋里发现一个人。” 朱祁镇问:“谁?” “正被南镇抚司通缉的赏金猎人胡景。” 朱祁镇微微皱眉,“他犯了什么事?” 锦衣卫顿了一下后道:“传闻他手上有倭寇的藏宝图,倭贼为此还潜伏上岸寻找他。” “尹松可知他是谁?” 锦衣卫道:“胡景的通缉画像早已贴遍,整个江湖都知道他手上有藏宝图,各门各派都在找他,尹大人既是朝堂中人,也是江湖中人,不可能不知道。” 朱祁镇声音幽幽,“尹松好大的胆子啊,明知道他是通缉要犯,竟把人私藏在家。” 殿中的心腹都低下头去,感觉到皇帝有些不高兴了。 朱祁镇顿了一下才问道:“查探清楚了吗?一点财物都没发现?” “没有,卑下仔细核对过,尹家没有多余的东西出来。” 朱祁镇就看向另一个锦衣卫。 对方立即低头回道:“卑职查过,昨日陛下离开之后,郕王请他们在大理寺附近吃了两碗饺子和一碗大骨肉。” “申正二刻左右分开,潘筠和薛韶一起往城东回去,在快到状元楼时分开,当时大约是酉时二刻,有在状元楼附近写字卖画的人看见,说当时夕阳下落,光线已经昏暗,确定就是这个时辰,而后,俩人分开,薛韶回客栈,潘筠则回了尹宅。” 朱祁镇:“从大理寺那里回状元楼需要走半个时辰吗?” “不用,一般来说,两刻半钟便可到达,走得慢了,三刻钟也够了。” 曹吉祥连忙道:“那要是一路走一路逛呢?” 锦衣卫:“那别说是三刻钟,就是逛上三个时辰也不稀奇,但我们沿路问过,那段时间,正路上没人看见他们。” 曹吉祥:“也有可能是无人留意,毕竟天色将暗,他们又是路过,沿途的店家不留意也是正常的。” 锦衣卫:“卑下却觉得不正常,从大理寺到状元楼这一条路上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都长了一双厉眼。” “薛韶一看便是赶考的书生,而潘筠又扛着幡布,显眼得很,他们要是经过,定会有人留意到,但我等一路问过去,除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店家谁都没印象,所以,他们走的一定不是主路。” 锦衣卫道:“若是走进巷道,半途稍稍一拐,就能拐到王宅,只是……” 朱祁镇:“只是什么?” 锦衣卫道:“只是短短的一刻钟,他们是怎么找到财物,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搬空的?” 朱祁镇也好奇起来,敲了敲桌子问,“你怀疑不是他们干的?” 锦衣卫道:“卑职只相信证据。” 朱祁镇闻言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容俊秀,但身材魁梧,有些眼熟,却又不太熟,就问道:“朕记得你是姓安?” “是,”锦衣卫低头回道:“卑职锦衣卫校尉安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2节 朱祁镇就点点头,“不错,擢升你为北镇抚司锦衣卫总旗,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可点齐小队人数,务必将盗窃王先生家的窃贼找出来。” 安辰立即低头应下,“是!” 朱祁镇正要挥手让他离开,想起了什么,吩咐道:“你一并查一下潘筠吧,派两个人去江西走一遭。” 安辰应下,躬身而退。 锦衣卫前脚来,潘筠后脚就察觉到了,当时她想把胡景藏起来也不能够了。 她就只能忍受头顶上窸窸窣窣揭瓦片的声音。 侧躺在床上的胡景:……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抬头往上看。 锦衣卫是很厉害,但在这屋里的,谁又不厉害呢? 潘筠已入第一侯,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而胡景,从业赏金猎人十余年,从出江湖开始就在这条路上折腾,他的侦查能力,在全大明能排上号的。 即便头顶上的锦衣卫已经很小心了,俩人还是察觉到了。 潘筠回身,默默地去看胡景。 胡景也抬头默默地与她对望,俩人都没说话,只用眼神交流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潘筠想要伸手将头顶上的人拽下来,一把掐死,毁尸灭迹的。 但胡景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 潘筠就坐在桌子旁,忍着那个锦衣卫跟只老鼠似的将尹宅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胡景不知道潘筠把王振家给偷了,更不知赃物的一大半就在她身上,他只当是自己暴露了行迹,所以锦衣卫一走,他立刻就道:“我马上走,官府要是找上门来,你们抵死不认,找不到人,他们拿你们没办法。” 潘筠黑着脸道:“他们应该不是冲着你来的。” 胡景:“那是冲着谁来的?你二师兄不就一个六品小官吗?”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六品很大了好不好,钦天监都只有五品,道士能当的最大的官就是五品,我二师兄六品,仅次于钦天监,这官不大吗?” 胡景:“这要是别的江湖人,说不定真能被你唬住,但我不是。” 他道:“张天师是正二品。” 潘筠嗤笑一声,“他的正二品吃的是祖宗余荫,是袭官,他靠本事当的钦天监就是五品。” 胡景:“朝官认二品。” 潘筠:“五品!” “二品!!” 潘筠目光如火的盯着他。 胡景冲她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们这些道士有神通,张天师也不止是钦天监,只会看天气,算历书而已,更不要说张天师背后的天师府了。” “少林寺的后山有多少个老和尚,我们这些江湖人心中有数,但天师府的后山有多少个老道士,谁也不知道,怕是皇宫里坐着的那个都不清楚,那你猜,为何张天师依旧会被皇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直毕恭毕敬?” 潘筠奇怪的看他,“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胡景:“你刚才竟对锦衣卫起了杀心,你知道锦衣卫是谁吗?” 潘筠:“锦衣卫不就是锦衣卫吗?” 胡景摇头:“锦衣卫是皇帝的手臂、眼睛、牙齿,可以说,他代表了皇帝的意志。” “龙虎山的天师和那些老道都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胡景道:“你以为他们打不过一个锦衣卫吗?” “他们打得过,他们一人甚至能杀十个,一百个,可,他们能杀一千个,一万个吗?”胡景道:“一万个之后还有十万将士,百万将士!” 潘筠脸色渐渐严肃起来,认真听着。 “剑总会卷刃,力气也会用光,内力、元力也都会消耗殆尽,”胡景道:“每一个江湖人和衙门的人单挑都能赢,但为何江湖人总是避开衙门,不愿意得罪他们?” “和天师府归顺朝廷,听命于皇帝一样的道理,我不知道三竹道长你的修为,但即便是第三侯,也会死在朝廷大军之中。” “将士不畏死,我等就只有逃命一条路,所以三竹道长,下次再遇见锦衣卫,记得把杀心藏起来,别泄露了。” 潘筠垂眸思考,片刻后抬起眼睛,冲胡景抱拳道:“领教了,多谢。” 潘筠转身正要走,胡景叫住她,“给我一些钱,我立刻就走。” “他们……” “不管他们是不是为了我而来,他们都看见我,我的存在就是一个把柄,你留下我……” 潘筠深吸一口气,打断他道:“你为什么不能趁此机会把钱袋夹层里收着的藏宝图上交呢?” 胡景默默地看着她,无声的与她对抗,那是假的! 潘筠同样用眼神回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它是假的? 第419章 支棱 胡景不算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明知宋北是海盗,还跑去给他当打手,明目张胆的跟朝廷对着干; 但他是有底线的。 他心中自有一条衡量的线。 在他看来,朝廷海禁,他们走私,抢的是朝廷的利益,是那些偷偷与水军勾结走私的大地主、大商户的利益。 除他们外,他们没有损害到普通老百姓。 因为朝廷海贸,赚钱的也是皇帝和皇室,跟国库半点关系都没有。 更不要说跟水军勾结往外走私的大地主和大商户了,那和普通老百姓有半文钱关系? 他们走私,好歹还是明价从老百姓手上买来的东西呢,也算给百姓落到了实惠。 所以帮宋北走私,他当时干的理直气壮。 但这下不太相同。 藏宝图的宝藏,按理该归于国库,这就属于老百姓了。 潘筠救命之恩,他愿意把真的藏宝图给她,但他不愿意把假的图给朝廷。 他宁愿朝廷就拿不到图。 “假图……要是他们出海后找不到宝藏……” “你就是给他们真图,最后朝廷得到的消息依旧是没找到,或者找到了,但宝藏被搬空了。”潘筠摊手道:“所以,我们给假图有什么关系?” 胡景:“天子脚下的锦衣卫出马,图纸肯定是到皇帝手上,应该不会吧?” 潘筠一脸你真天真的表情看着他:“天下最自我,最昏聩的就是皇帝了,你难道能指望他亲自开着船出海去寻宝藏吗?” “这件事十有八九最后会交到王振手上,”潘筠一脸失望的冲他摇头,“胡大侠,你刚才提醒我时明明那么睿智,为何现在又这么天真胡涂了呢?” 胡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道:“不是我天真糊涂,而是我对皇帝,对朝廷还有几分信任,倒是你,你小小年纪,怎么对朝廷和皇帝有这么大的偏见?” 潘筠哼了一声,不作答。 她见过最好的政府,也见过最坏的政府,见识过最英明神武的当权者,也曾见过最昏聩的领导人。 而朱祁镇,现在虽不至于和最昏聩的领导人排在一起,却也没有多英明。 即便他在状元楼的包厢里说的很好听,但她论迹不论心,看他这几年的作为,他就是个很自我的人。 自我且重情。 作为帝王,两点都是死穴,自我却又重情,势必会偏听偏信,势必会以权谋私。 潘筠咚的一声在桌子上放下两锭十两的银子,严肃道:“我还是建议你趁此机会把藏宝图交出去脱身,可你若执意离开,我也不拦你。” 胡景看着桌子上的银锭,还是决定遵从内心,扶着腰下地,穿上衣服,揣上银锭就要离开。 潘筠在他身后幽幽地道:“现在京城里找你的江湖人可不少。” 胡景道:“我会藏好的,即便受伤了,他们想抓我,也没那么简单。” 潘筠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他离开。 王璁悄悄挪到潘筠身侧,问道:“小师叔,你们怎么吵架了?” 潘筠:“我脾气好得很,怎么会吵架?没吵!” 这口气就不像是没吵架的。 王璁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句,小声提醒道:“小师叔,现在外面可是有很多江湖人在找胡大侠。” 潘筠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王璁就道:“不过他出去也挺好的,本来拿到他手上的藏宝图,确认最后一份图也在我们手上之后,他和那两个倭贼一起死去才是最好的,毕竟,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小师叔您放心,胡大侠为人诚信,他应该不会供出我们来,到时候他被抓住,受不住刑死了,我们就万事大吉了。” 潘筠扭头瞪了他一眼,“谁说死人就能保守秘密了?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尸体也有语言。” “就是因为有很多你这样的蠢脑筋,才会平白多出许多命案,要是杀人灭口就能保守秘密,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王璁立刻认错,“是,小师叔教训的是。”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盯着人,真让人把他抓走或弄死了,我们这段时间的药材就全都白费了。” 王璁立即应下,拔腿就去追胡景。 潘筠哼哼唧唧,伸手就去抓潘小黑,拎着它的脖子就往外走。 潘小黑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脱,就四肢垂下做无力状,“虽然是拿的王振的钱,没那么倒霉,但这么一笔大钱落在你头上,我劝你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潘筠拎着它往城北走,“我刚才掐指算过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运气有加成。” 潘小黑:“你要带我去哪儿?” 潘筠:“你不好奇吗?为什么王振的房间里只有这一盒银票,昨天之前他收的那些银票上哪儿去了?” 潘小黑:“我认真找过了,宅子里没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3节 潘筠:“要么,他没藏在这个宅子里,要么,东西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比如传说中的密室之类的。” 靠近城北,还未过去,潘筠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觉得差不多了,就拎起手上的黑猫,和它对上眼睛:“给你一个机会,去盯着他,把藏钱的地方找出来。” 潘小黑:“过犹不及,你图什么?” 潘筠冲它微微一笑,“钱这东西,我是留不住的,但它对我们有很大的用处,下一关封印迟迟不解,你难道不想拼一把吗?” “胡景太优柔寡断,这笔宝藏一天不到我们手上,就有一天的不确定,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批宝藏上。” “王振当权多年,尤其是太皇太后死后,朝上朝下巴结他的人不少,人一得意就容易犯错,一天都能收这么多银票,你猜这两年他收了多少?” 潘筠道:“找出来,全都转化成我们的功德。” 潘小黑脑袋微抬。 潘筠道:“功德,封印。” 潘小黑支棱起脑袋。 潘筠:“还有小鱼仔,三天的。” 潘小黑手脚都有了力气,讨价还价:“一个月。” 潘筠一口应下,“行,就一个月。” 潘小黑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叫少了。 第420章 密室 这是她和潘小黑的极限范围,潘筠将它放在地上,目光一扫,就找了一家茶楼,直接上了二楼。 这里距离王振的宅邸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甚至都不在同一个城区。 潘小黑快速的爬上屋顶,找准方向后直接顺着屋脊就跑起来,跳过一个又一个相邻的房屋。 潘筠不敢乱走,毕竟她拿不准自己的运气。 所以她决定一动不如一静。 潘筠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茶和甜点,就撑着下巴看窗外的屋顶,等着潘小黑回来。 潘小黑矫健的一跃,身体在半空中伸展拉直,四脚轻巧的落在王振家的围墙上,它踩着墙头飞快溜过去。 从屋顶上走过时,它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哀嚎痛哭的声音。 潘小黑猫爪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瓦片,探头看了一眼,见是在刑讯下人,它就不感兴趣的朝之前藏宝的房间跑去。 潘小黑能察觉到那屋里有不少人,于是它放轻了脚步,等走到最中间,才伏低身子,轻轻挪开了瓦片…… 屋子里,王振正在听下属们的汇报,越听脸色就越难看。 “掌印,卑下看他们都不像是说谎的,他们甚至招了私扣礼钱,贪墨宝物的罪名,也不承认他们有和外人勾结偷盗。” 王振查看他们交上来的口供,怒极而笑,“我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平日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你们也算宽厚,结果你们受着我的宽厚却当我好欺负,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竟贪墨下这么多银钱!” 几人低头。 王振冷着脸道:“即便这事不是他们勾结人做的,贪墨之罪也当重罚,你带人去把他们家都抄一遍,泼上冷水在院里跪一夜,他们要是能熬过去,我既往不咎。” 几人心中一寒,死死地低着头,颤声应下。 只是这几日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夜里比冬天还要冷,浇上冷水过一夜,只怕当时活下来了,过后也要死的。 还不如死个痛快呢。 几人遍体生寒,直到走出书房才脚下一软,犹如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着力。 潘小黑一只眼珠子抵在口子里往下看,就见王振自己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原地转圈圈,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会时不时的抬头看向一处。 潘小黑很好奇,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身体伏得更低,可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面靠墙的架子,它熟得很,因为它带走的好多东西就是从那上面拿的。 跳上去,猫爪子一碰,心念一起,东西就收到它的玉空间里了。 上面的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它全收了,此时架子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其实它觉得那木架子也挺好的,灵境里被输入的那些信息中不有木的价值吗? 后世,各种黄梨木、金丝檀木价值连城,它觉得这个木架子也很好看,当时它想把整个木架子连着东西一起收了。 潘筠要是不卖那些东西,想自己摆放,还省了自己打木架子,拿出来就能用。 可当时它拿不进去,那木架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地上和墙壁上一样,一动不能动。 移动不了的东西,它自然没办法收进去。 王振或许是转累了,终于不转了,走出房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后便回身关上门,把窗户也关上了。 潘小黑猫眼一亮,更凑近了些,静静地看着。 就见王振走到一面墙壁前,直接伸手按进去一块砖,那面空落落的架子就开始挪动,露出一个口子来。 潘小黑:…… 还真让潘筠猜对了,有密室! 王振收手,往洞口走去,潘小黑速度也快,站起来,猫爪子轻巧的一拨,把瓦片拨回去,然后呲溜一下沿着墙壁向下滑,到了上窗口,它骨头一缩,整只猫就从缝隙里挤了进去。 王振的身影在墙壁前消失,他随手拨动机关,架子门开始缓慢的关起来。 潘小黑轻巧的一跃,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伏地飞速上前,在架子门彻底关闭前冲了进去。 一进去,潘小黑就呲溜一下躲在角落,一动不动。 王振刚将火烛点燃,挑拨了一下,火光才变大,照亮他身前两米见圆的位置。 潘小黑通体漆黑,无声无息的躲在阴影中。 它抬起猫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去看这一方天地。 这间密室大约有二十平左右,还不小,也不知道隔出来这么大的空间,这宅子里的人是怎么才能做到视而不见的。 难道他们就没发现房屋里外大小不一致吗? 潘小黑一边鄙夷王宅下人的智商,一边看密室里摆放的东西。 箱子很多,一个垒着一个,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还有一些大的摆件就放在地上。 其中最显眼的是两棵有半人那么高的珊瑚树。 王振举着灯烛往前走,走到了潘小黑看不到的位置。 它就悄悄的起身,从箱子边沿跑过去…… 王振猛地回头。 潘小黑呲溜一下躲进箱子和箱子中间的缝隙里,夹得自己肚子上的肉都收紧了。 王振举着灯烛走过去,停在箱子边。 潘小黑呼吸都变没了,而远在茶楼中的潘筠也屏住呼吸,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王振举着灯烛仔细查看了一下密室门,又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这才皱着眉头转身。 奇怪,他刚才怎么感觉有人在看他? 王振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盒子。 他将盒子打开,见里面的银票都还在,便松了一口气。 “密室里的东西都没少,看来那群贼人没有发现这里。”王振环视一圈,皱眉,“但书房已经被偷过一次,东西再留在此处也不安全。” 王振在心里计划着,还是得另外找一个机密又安全的地方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他抿了抿嘴,很是不悦,“可惜月娘有眼无珠,固执己见,就是不肯带孩子来京,不然,我何愁财物无人照看?” 王振将钱盒合上,举着灯烛正要离开,走了两步,还是回身将钱盒抱上,打算带回宫里。 潘小黑在他自言自语时,已经另外找了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待着。 见王振将灯烛的烛心压低,走到门边朝外转动了一下墙壁上的灯柱,密室门打开,人走了出去。 潘小黑在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把身下和猫爪碰到的两口箱子收进玉空间里,再一跃,一边往门边跑,一边将路过碰到的箱子全都收进玉空间。 它脚步轻巧的落在门边,等着最后一条缝时钻出去,就在门快缩小到它身体能进出的量时,潘筠隔空道:【不要出去!】 声音在它脑海中一震,它凝眸看去,就见一点浅浅的倒影落在门角,或许是察觉到露出了一点倒影,影子晃动,往后消失。 潘小黑:…… 王振站在木架前,紧盯着木架归位,确定无人出来之后,他这才凝眉坐回椅子上。 潘筠道:【把箱子放回去,你是灵境灵识,过目不忘,一定还能记得箱子的位置,全部复原。】 潘小黑心里骂骂咧咧,却还是去干了。 它只能在玉空间里把箱子调整好位置和方向,不然一旦出来,它可挪不动箱子。 放错了,就只能继续收回空间,再挪再放。 潘小黑折腾了好久,这才把所有箱子原位复原。 潘筠道:【找个阴影处躲着。】 潘小黑觉得她想多了,在心里回道:【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潘筠:【我是人,王振也是人,相信我,人更了解人类,他疑心重,临走前一定会打开密室再看一眼的。】 潘小黑:【反复打开密室,暴露的概率不是增大了吗?】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不会冒这个险,但刚才他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他既然有怀疑,就一定会再进来。】 潘筠道:【这个密室他不会再用了,要不是他现在没有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不然他一定会立刻就转移东西。】 潘小黑找了各种箱子角落,甚至还爬到桌子底下,潘筠都说不行。 潘小黑生气了,就干脆上墙,把整间密室爬了一遍,最后在墙角上面,靠近墙顶的位置有一些凸起。 应该是修筑的时候没找平,工匠仗着主人家不注意偷工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4节 它四肢踩住那些凸起,脑袋斜向下,刚刚趴稳,墙壁微震,密室门打开,王振提着一把剑,手持灯烛走进来。 潘小黑:…… 【你们人类可真狡诈啊,】 潘筠:【惭愧惭愧,人类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振提灯持剑,一寸一寸的找过去,即便是看不到的箱子间的缝隙,明知道藏不了人,他也刷的一下一剑刺进去。 剑光寒冽,看得潘小黑一颤一颤的。 潘筠也颤,【感谢我吧,要不是我,你好不容易修炼起来的猫身就要丢了。】 潘小黑:【我是为谁来的密室?】 潘筠:【为我们,为我们共同的目标。】 潘小黑在心里哼唧,现场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甚至连呼吸都要轻两分。 王振蹲下往桌子底下看,确认这里也没异常后,这才转身看向来路。 想了想,他将灯放在一个箱子上,提着剑侧身站着,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打开看过去。 当然,他只打开了上面的一层,下面被压着的箱子没开,他虽疑心重,却还不是傻子。 不觉得有人能把自己藏进箱子后还能把这么重的箱子压在上方。 箱子打开,猫在墙壁上面的潘小黑,和附神在它身上的潘筠都差点被亮瞎眼,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金子银子,让一人一猫心脏剧跳。 坐在茶馆里的潘筠仰头灌了自己一杯茶,默默地唾弃自己,没见识,真是太没见识了。 潘小黑听到她的心声,瞬间回神,也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然后就说潘筠:【少见多怪,不就是金银珠宝吗?金山银山我都见过。】 【你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些不希奇,但我岁数小啊,我没见过不是正常的吗?】潘筠道:【再说了,你刚才也惊讶了了。】 潘小黑心中碎碎念,【那都是因为你太穷酸了,跟着你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连做个好人好事都是按文往外给钱的……】 就跟后世做捐款做好事,一毛钱一毛钱往外捐一样。 潘筠:【一文钱怎么了?一文钱也是我的善心,我持之以恒了……】 一人一猫聊得热闹,王振也终于检查完了箱子,确认都没问题后才呼出一口气,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盖上箱子,拿上灯烛,再次将密室门打开出去。 他站在门外,回身看着门一点一点的关上,压下心中异常的感觉,“定是被这些盗贼气的,有些草木皆兵了。” 王振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些盗贼抓到,将他们碎尸万段。 木架彻底合上,门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王振立刻把灯吹灭,将灯烛放在一旁的书桌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便沉声道:“进来。” “掌印,宫里来人,说陛下今日已经问过两次掌印了。” 王振扭头看向一旁的沙漏,蹙眉,“竟过了午时,陛下用过午膳了吗?” “来人说他出宫时曹公公正服侍陛下用膳,陛下第二次问起掌印,待午睡起来,怕是还要再问一次。” 王振便不能再留了,钱财虽重,但皇帝于他来说更重要。 钱财没了再赚,皇帝只要信重他,钱财权势皆可伸手即来; 可要是失去了皇帝,再多的钱财也会失去。 王振一直飘在半空中的心瞬间下沉,他意识到今天自己做出格了,不该在皇帝议事时就急着出宫。 王振连忙抱上钱盒,“备马,回宫。” 来人应下,簇拥着王振往外走,才走到一半,一个锦衣卫大惊失色的匆匆赶来。 王振皱眉,“怎么了?” 锦衣卫抱拳道:“大人,他们怀疑的那五人画像画出来了,其中三人……三人……” 王振急着回宫,见他还吞吞吐吐的,就怒问,“三人怎么了?” “三人很是眼熟,好像是皇帝、曹公公和北镇抚司的千户云晏。” 王振一愣,而后脸色惨白。 他突然觉得手上抱着的钱盒无比的沉重,重得他双脚发软,差点站立不住。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只垂眸思索片刻就道:“让人看住这个院子,在我的命令出来前,谁也不准进出此院。” 第421章 福祸相依 锦衣卫任泽应下,王振一走,他立刻带人围住了院子。 他不知道这座院子里还有什么,但王振既然这么说了,便说明这里面还有极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对众人道:“盯紧了院子,一只苍蝇也不给它飞进来!” 众人齐声应下。 而被众人团团围住的院子深处,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从墙上跳下,轻巧地落在箱子上后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了半天没听到别的声响,就放松下来,蹲坐在箱子上,用爪子挠了挠脸,在心里问:【现在可以收了吗?】 【收!】潘筠道:“一样不留!” 因为潘筠说的一样不留,潘小黑把桌子都收了,把自己的玉空间塞得满满的。 它道:【你得给我炼制一个更大的空间。】 潘筠的灵识附在它身上,看到它装起来的东西,笑眯了眼,【炼!这次我不用墨水把你的玉涂黑了,我专门去找一块墨玉,品质好的,专门给你做空间法器。】 潘小黑这才高兴起来。 把所有东西都收好,潘小黑这才走到门边,刷刷两下爬到墙壁上,斜向右下一跃,拽着灯烛就下垂。 轰隆一声低响,密室门打开,潘小黑一下跃出,三两下就沿着墙壁向上,通过上窗的缝隙往外挤。 木架机关开动的声音不小,院子里的锦衣卫任泽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就见一只猫呲溜一下从窗口钻出,直接沿着墙壁就飞跑。 任泽心中一凛,想也不想,刷的一下就甩出绣春刀。 潘小黑蹭的一下迈了一大步,锵的一声,绣春刀擦着它的尾巴钉在了墙壁上。 “喵——”潘小黑尖叫一声,呲溜一下跳上屋顶,顺滑的滑过屋脊往下,贴着屋脊就飞快跑走。 它前脚上屋顶,任泽后脚就跟着踩上墙壁,拔出绣春刀后翻身上屋顶,追着跑了一段,见它灵活,速度又快,加上它还是黑色的,在青瓦间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站在屋顶上沉思片刻,立即回身飞回院子。 手下们都围了上来,“大人,那就是一只猫。” 任泽:“掌印刚从屋里出来,里面怎么会有一只猫?” 王振并不喜欢猫猫狗狗这些东西。 任泽看着紧闭的房门,握紧了手中的刀,上前两步,立即被手下拦住,“大人,这是掌印的书房。” 他低声道:“掌印本就忌讳人靠近书房,出了被盗的事后,只会更加介意。” 任泽:“刚才你们没听到响动吗?就咔嚓一声,还有重物被移动的隆隆声。”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大人,您是不是累了?” “累个屁,审几个下人而已,我还不至于幻听了。”任泽原地转圈,“不打开看看,我心里过不去,万一出事,事后追究起来,我等都脱不了干系。” “掌印只让我们看守院子,不许人进出,我们也的确看住了,从屋里跑出来一只猫罢了,难道东西还能是一只猫偷的吗?”一个锦衣卫道:“大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现在掌印就跟炮筒似的,一点就炸,我们还是不要招惹他了。” “是啊大人,兄弟们都看着呢,到时候互相作证,真的出事,那也一定是在我们看守之前出事,与我们不相干。” “唉,老大也难,我们是这样想的,就怕掌印不这么想。” “不这么想又如何?难道还真跟一只短毛畜生有关吗?”一个锦衣卫小声嘟囔道:“我们是锦衣卫,听命于皇帝,现在却给一个太监看守院子……” 任泽回头瞪他,“闭嘴,想死等离了我们再说这话。” 大家都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任泽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探究到底,挥手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着去,从现在开始,一只苍蝇也不许从这院子里飞出!” 几人应下,分散开去。 任泽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又看了一眼微微打开的上窗,无声的叹息了一声,这才将绣春刀回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岗去。 潘小黑犹如一只会飞的,自由的大黑鸟一样在屋顶上飞跃,速度快得犹如一道闪电。 它纵跃到茶楼屋顶,身子一滑,跳下窗顶,再纵身一跃,直接跳入前方一个窗内。 坐在窗边的潘筠露出笑容,在它从半空中跃过来时张开了双手。 潘小黑四脚在窗台上轻轻一点就再次噔的一下飞出,扑哧一声投入潘筠的怀抱。 潘筠手往下沉了沉,她立刻换成一手抱住,一手转了转,“你好沉啊,跟个炮弹似的,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潘小黑怒目而视,“喵——”的叫了一声。 “行行行,不会忘记你的小鱼仔的,我只是让你少吃一点,可以吃久一点,暴食会更胖的。” 潘小黑点着脖子上的玉佩喵喵喵的叫,“你还想不想要这里面的东西了?” 潘筠立即抱着它转身离开,“我们得赶紧回家呆着,我现在运气不详,在外面呆着太危险了。” “喵——”潘小黑把尾巴翘起来,放在她的脸边让她看。 潘筠拽着它的尾巴左右看了看,皱眉,“怎么有一道血痕?那个锦衣卫伤的?” “喵,刀锋擦到的。” 潘筠:“我现在就带你回去疗伤,不然就要痊愈了。” 潘小黑:“……我都出血了,你不该补偿一点小鱼仔,让我补补猫身吗?” 潘筠摸了摸它肉肉的肚子,语重心长的道:“小黑,你别忘了你是灵境灵识,别真把自己当成一只猫。” “你要克制住自己的饮食习惯,你要知道,猫太胖了,是真的对身体不好,有危险的,就跟人一样。” 潘小黑:“我要增加七斤的小鱼仔,你别管我用多长的时间去吃,我比你珍惜这具猫身。”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5节 “行吧,你心中有数就行。” 潘筠付完钱,抱着潘小黑往家的方向走,结果才出茶馆,走了没两步,一个顶着窗户的窗拴就啪叽一声掉下来。 潘筠似有所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窗拴就擦着她的头皮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在潘筠和伙计瞪大双眼的注视下还弹跳了两下,最后落在了潘筠的脚背上。 潘筠:…… 这倒楣劲也没谁了。 送潘筠出门的伙计腿都软了,还没捂热的钱立刻塞进潘筠手里,然后弯腰飞快的捡起窗拴,冲着她就连连作揖,“贵客恕罪,贵客恕罪,都是小店看顾不周,您先请楼上雅座坐着,小的给您上上等的茶和点心,请掌柜的来给您赔罪……” 潘筠看了眼手中才给出去的茶钱,挥了挥手道:“没事,砸我头上总比砸别人头上强,你让你家掌柜把所有窗户都检查一遍吧。” 说罢就走了。 伙计没想到潘筠这么好说话,冲着她连着作揖两次,这才拿着窗拴飞快跑回去找掌柜。 潘小黑在她怀里瞪大猫眼,“没被砸到,还省了茶钱,你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潘筠:“这叫祸兮福所倚,中国千年的俗语果然没错。” 潘小黑:“那还有半句呢,叫福兮祸所伏,你现在运气应该不怎么样,却突然省了一顿茶钱,不会是有大祸等着吧?” 潘筠一边小心翼翼地两边看,警戒着可能从天而降的祸事,一边嘴硬道:“不可能,我昨天晚上可是给天道上过香的,点明了这些不义之财都要用之于民,我怎么还会倒霉?” 她转身入巷,想要避开大街上的人群,以免灾祸来时误伤到人,同时也能抄近路回家。 右转,下一个巷口再左转,潘筠迎面就和一个人撞上。 潘筠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所以并不生气,一点也不怪对方莽撞不看路,反而道:“对不住……” 她同时后退一步。 从巷子里窜出来的人听到她的声音,默默地抬头看向她。 潘筠觉得他的沉默有些怪,抱紧潘小黑后抬眼看去,一眼便沉默,“胡大侠?” 胡景背都弯下去要道歉了,闻言僵在半空中:“你怎么认出来的?” 眼前的胡景换了一身衣服,褴褛,脏污,就连头发都是一缕一缕的,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两个洞,小腿往下露出来,只有两三条布条垂着。 短短半日不见,他胡子盖去半张脸,就连身高都不一样了。 本来雄壮的侠士变得矮瘦矮瘦的,身高看上去比潘筠还要矮。 这易容手段,一点不比潘筠花大价钱买来的易容图差。 要不是她的天赋是破除一切虚妄,看到真相,她还真可能被胡景骗过去。 潘筠惊叹的看着他,凑近后还闻到阵阵臭味,这臭味,不当个三年乞丐混不出来。 潘筠后退一步,忍了忍,还是问道:“胡大侠,你只会这一种类的易容手段吗?能不能易容成其他人群?如果能,能不能教我?” 胡景:…… 他重新弯下肩背,低声道:“有人在追我,我先走,你帮我拦住。” 潘筠:“谁啊?是不是我那聪颖可爱的大师侄?” 胡景从她身边快速走过,消失在巷子里,“那傻子早被我甩了,是武林盟的人,你赶紧帮我拦住。” 潘筠一听,立即抱着潘小黑往巷子深处去,才走了没几步就碰到三个腰间挎刀的侠士手牵着一只小狗一边嗅,一边朝这边跑来。 第422章 暴打三侠 潘筠腿岔开挡在他们身前,骄横的道:“说,你们和那乞丐是不是一伙的?” 三侠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问道:“那乞丐在哪儿?” “你们还真跟他是一伙的,”潘筠伸手,“还钱!他抢我钱了!” 三侠一脸怀疑的看着她,“胡大侠怎么可能抢一个小姑娘钱?你莫不是骗人的?” 潘筠:“骗什么人,他刚从我手上抢走了一把铜钱,整整一吊呢,那是我大侄子去做学生的束脩,他说了,要钱找后面的人要!” 一侠差点跳起来,“好啊,胡景故意的,就是让她来拦着我们。” “不至于吧,胡大侠可是出了名的侠义之士,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不管了,先抓到人再说,”二侠上前一步,逼问潘筠,“说,那乞丐往哪头去了?” “你们先还钱,不然不告诉你们。” 三人当然不可能还钱。 江湖侠士大部分都穷,三人也没跳出例外去,见潘筠真的不说,一侠就抽出刀来威逼,“说不说,不说我砍死你!” 轻松愉悦的潘筠闻言脸色微冷,她眼中闪过冷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道:“我好害怕啊,要走可以,但一定要留下一吊钱。” “嘿,这姑娘怎么这么犟?”一侠一手持刀,一手紧握住拳头,朝着潘筠的眼睛就砸下去。 砰砰砰三声,三人撞在墙壁上反弹滚到地上,哀嚎声过了两息才响起来。 潘筠弯腰去瞪奶凶奶凶,冲她汪汪直叫唤的小狗,威胁道:“再叫,再叫把你炖了!” 小黄狗就压低身体,改震动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眼中满是敌意的瞪着潘筠。 潘筠觉得它小小个的还挺好看,于是问道:“你是什么品种?哦,不对,应该问你爹娘是什么品种?” 小黄狗呜呜的叫。 潘筠惊讶,“啊,你爹是熊狮犬,你娘是土狗啊,那你岂不是土松?” 小黄狗愣了一下,冲她汪汪汪的叫唤起来。 潘筠就把它抱起来,“既然你诚心诚意的请求我了,那我就答应你,走吧,跟我回家。” 三侠捂着肚子微微坐起来,看见她抱着狗就要走,不由喊道:“等,等等,那狗是我们的。” 潘筠走过去,一脚将他踩下去,气还未消,就也给另外两个一人一脚,“你们的?狗狗都说了,它是你们偷来的!” 三人混身一僵,然后瞪大双眼否认,“你想抢我们的狗就抢我们的狗,凭什么这么污蔑我们?” “偷狗还不承认!”潘筠咚咚几下将人连番踩下去,踹了好几脚,直把三人踹得嗷嗷叫才停下。 她扶正头上的帽子,问怀里的小黄狗,“解气了没?” “汪汪——”小黄狗从她怀里跳下去,走到二侠脑袋边,抬起后腿就撒尿。 二侠“嗷”的一声叫,连滚带爬的往旁边爬,但狗尿还是飙到他的脖子和头发上。 小黄狗尿完跑回来,仰着脑袋看潘筠。 潘筠一脸嫌弃的拒绝:“你自己走吧,我不想抱你了。” 说完对二侠道:“小黄说了,这是对你总是克扣它的食物,还用鞭子抽它,脚踢它的惩罚。” 潘筠捏着拳头道:“赶紧滚,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我还揍你们。” 三人连滚带爬的跑了,根本想不起来去追胡景。 想起来也没用,能找到胡景的小黄狗没了,他们也找不到人啊。 潘筠抱着潘小黑,牵着小黄狗回到尹宅。 王璁正在院子里焦急的团团走,看到潘筠回来立即跑上来,“小师叔,我跟丢了,而且胡大侠在换装的时候被武林盟的人发现了,现在他们正全城寻找胡大侠呢。” 潘筠淡然的道:“我知道了。” 王璁围着她团团转,“小师叔,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胡大侠身上还带着伤呢,武林盟这么多人,要是被他们找到……” 潘筠把潘小黑放在石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后灌下,不在意的道:“不急,胡大侠在外面受了苦,发现世界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自然就会回来了。” “可是现在胡大侠把我给甩了,他要是发生危险我们根本不知道……” 潘筠将小黄狗交给它,“接下来几日,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它,它好,胡大侠就好。” 王璁低头看着手中的狗绳,顺着狗绳去看狗,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这狗和胡大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潘筠抱起潘小黑回屋,朝后挥手,“它能找到胡大侠。” 王璁眼睛大亮,毫不怀疑潘筠的话。 他蹲下去和小黄狗对视,友好的问道:“小黄狗?那你叫什么名字?你饿不饿?你想要什么样的狗窝?” 小黄狗:“汪汪汪……” 王璁没有沟通动物的天赋,所以他一脸认真的听完,扭头就冲潘筠的房间大喊,“小师叔快来,我听不懂它说什么!” “它说它叫小三,因为它们兄弟三个它最小,它饿了,它要吃肉,还要吃骨头,狗窝随便,有稻草或者麦草就行,要软和一点的!”潘筠在屋里大喊,“下次别这么大声的叫我,这狗语这么好分辨,你学着一点就是了,听不懂你不会猜吗?” 潘筠正在清点潘小黑从密室里带出来的金银珠宝。 打开一箱子,金灿灿的黄金,制成金砖的样子,一块足有两斤重,沉甸甸的。 金砖下面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层绸缎,显然是怕金砖之间碰撞有磨损,所以金砖和金砖之间铺了稻草和绸缎做缓冲。 一个箱子共有四层金砖,一层十五块,一共是六十块金砖。 而这样的箱子有两个半,余下的箱子大半是装着银锭。 全是十两制的官银,只看成色便知是上等的官银。 潘筠又打开一个箱子,这个更厉害,全是珠宝首饰,还有一个单独的盒子里装着拇指那么大颗的珍珠。 潘筠捏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似笑非笑,“听说皇帝并不富裕,不仅国库没钱,私库也没钱,传闻不知真假,但现在看来,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倒是挺有钱的。” 潘筠道:“也难怪这么多人都想当皇帝身边的红人,想当权臣,的确赚钱得很呐。” 第423章 三个去处 潘小黑蹲坐在桌子上,正在挠自己的爪心,闻言道:“你们人类不经常说权钱吗?可见这两样是连在一起的,越有权的人自然也越有钱。” 潘筠:“那皇帝一定最有钱,因为他权利最大。” 潘小黑就晃着猫脑袋念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连你都是皇帝的臣民,当然他最富有了。” 潘筠一脸不高兴,她还是社会主义的芯子,闻言道:“我是我自己的,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可以属于国家,属于人民,却不可能属于一个皇帝。”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6节 潘小黑生生打了一个寒颤,放下爪子,“你真肉麻。” 潘筠哼了一声不作答,走到两棵鲜红欲滴的珊瑚树前若有所思。 等傍晚尹松师徒下班回来,一进门,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潘筠叫到了她屋里。 师徒两个看到她屋里堆满的箱子沉默,看到箱子里的金银珠宝更加沉默。 一起沉默的还有一起被叫过来的王璁和妙真等人。 连红颜和才冒头的小红都被这璀璨的珠宝闪瞎了眼。 小红飘到箱子边,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金砖,两眼都冒着金光,“我觉得这金色好眼熟啊,难道我生前很有钱吗?” 潘筠伸手将她拎起来放到旁边装着珠宝的箱子边,道:“有钱的人死后不会是你这种反应的,你看看珠宝呢?” 小红瞥了一眼箱子里的珠宝,又默默挪回到金砖边。 红颜却蹲在珠宝箱边,不断的拿着珠宝和首饰往自己身上比画。 尹松合上大张的嘴巴,叹息道:“小师妹,我只是个夏官正,在皇帝面前能说得上几句话罢了,不是有免死金牌,更不是王振这样的心腹红人,可以这样肆无忌惮。” 潘筠:“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皇帝怀疑我的概率有多大?” 尹松沉思。 “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这么多,而我年纪这么小,今天二师兄你都在皇宫里,我也没靠近王振的宅子,你觉得我在皇帝心里已经这么强,不仅可以越过王振设下的重重障碍,还能隔空取物,瞬间藏匿?” 对于修士,皇帝知道不少,却依旧有许多不可知。 就连修士自己,对自己,对同道都有诸多不了解呢。 尹松挑眉,问道:“你没靠近王振的宅子?那这东西你怎么拿到手的?” 他看向潘小黑。 潘筠冲他笑了笑,不作答。 潘小黑抬起冷漠的猫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低头继续吃盘子里的小鱼仔。 尹松心头火热的不行,盯着潘小黑的目光更加柔和,“一直忘了问,小师妹的这只黑猫是哪里来的?” 潘筠瞥了一眼它,一脸嫌弃:“伴生。” 尹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生时它生,这不是伴生是什么?” 潘小黑“喵”的一声叫,补充道:“我们还是同一个娘胎出生的呢。” 潘筠啪的一下给了它脑袋一下,问尹松,“二师兄,你给这些金银珠宝找好去处了没?” “哦,找到了,”尹松回神,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目前最缺钱的三个地方,一是宁夏、甘肃一带的边军,尤其是宁夏,他们连续三年申请军备补充和军饷补贴,都被打回;” “二是河南汝宁府一带去年先旱后涝,收成减少了六成,不少百姓流移,我看户部的报籍,各地官员都要求户部拨款回置流民,但我听户部那些部官的意思,各司只是借口要钱,多是拿去平往年空缺的税役,所以户部批下去的钱款寥寥;” “三就是泉州一带受去年倭寇侵袭影响的百姓,朝廷为了杜绝他们再被侵扰,命百姓再后撤二十里,我看了一下户部的拨款,几乎没有,只命当地衙门自筹款,减去他们今年三成的税收。” 潘筠:…… 怒气从心头升起,她问:“大明将士的刀是钝的吗?宁愿迁徙百姓后撤,也不愿意把倭寇砍回去?” 尹松摸了摸鼻子道:“本来我看你那点钱也不多,就只选了三个最紧要,又离京城足够远的地方给你,避开王振的势力范围,你也好运作一些,谁知……” 他目光扫过这屋里的箱子,嘴角微翘,“这些金银珠宝看着只有一屋子,但若换成百姓急缺的粮食和布匹,那可能救不少人,我觉得你可以选两个地方。” 潘筠皱眉思考,问道:“宁夏边军为什么申请军饷补贴?户部为什么不通过他们的军备申请?” 尹松道:“你不要觉得户部里的部官都是坏人,他们也难,国库钱少,一个要掰成两半花,这三个项目的人都很艰难,但比他们更艰难的比比皆是,户部只能先给更紧要的地方和人。” 他道:“宁夏边军本来规定半年一换,但后来边事紧张,瓦剌等北掳时不时南下入侵,就改为三年一换,但实际上,四年,五年不换的士兵比比皆是,军士疲惫,军队就增选军属来防备,有的人家,一家五六口都在边关上,军备急缺。” 潘筠嘴巴微张,嘀咕道:“怎么听着像是全家被流放了似的?” 尹松苦笑道:“差不多,除了没有流放的名声外,他们的境况比一些被流放充军的官员还不如呢?” “比如你父兄,还有你叔叔,你的支援,他们却没有,不仅没有,还要把自己的军饷省下来寄回家中赡养父母,抚养妻儿。” “不仅自己过得苦,家里也很苦,没有壮劳力,所有的儿子、孙子都在边关,一旦出现变故……” 潘筠抿了抿嘴,垂眸道:“这不是一点钱可以解决的,要从根本上改变,就得修改换防的时间。” “是啊,但我就是个道士,”尹松摊手道:“这是兵部的事,户部不拨款,未必没有倒逼宁夏边军迫使兵部改制的原因,但目前……” 他顿了顿道:“兵部能改此制度的只有王骥。” 潘筠心痛了一瞬,虽然很想把一部分钱送往宁夏,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把钱送往河南和泉州吧,边军……我等都不能沾染。” 尹松叹息,“我也知道,只是心中不忍,所以还是选了进来让你选。” 尹松抛得快,当即问起来,“你打算怎么给钱?” 潘筠却恍惚了一下才回道:“一分粮,一分布和一分归家安置的钱,三分合成一份,得找信得过的人下发,正值春天,此时他们归家,还能赶上春耕。” 尹松:“其中乡无恒产者不愿归乡怎么办呢?” 潘筠:“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事,这应该是皇帝要解决的事。” 尹松挑眉,和她一起看向那不能变现的珊瑚树,还有不好变现的珠宝首饰。 潘筠哼哼两声,小气道:“送珊瑚树去吧,珠宝……” 她看向王璁:“能换成钱吗?” 王璁沉思,“能是能,就是会折价。” “那也是钱,到我们手上就是到百姓手上,送到宫里可就不一定了。” 尹松:“你打算怎么做?” 潘筠看着王璁。 王璁保证道:“东西给我,我能找商行给你们换成粮食和布匹,也能给你们大量换成铜钱。” “这么多金砖,你也有办法换?” 王璁微微一笑道:“小师叔,江南被称为鱼米之乡,三清山本就在江南,而我多往来于河南、荆楚一带,这三个地方是目前大明产粮最多的地方。” “这三处,占了大明九成的粮产,这里面的百姓苦的很苦,但富者亦是您不能想象之富。” “您觉得这几箱金银是很庞大的财富,却忘了,这是极少一部分人拿出来的极少财产贿赂,将它们分散出去,于那些大富之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看。” 所以王璁很有信心,他不仅可以把这些金银珠宝都换成粮食和布匹,还能让人察觉不到异常。 潘筠:“锦衣卫也察觉不到吗?” 他道:“这暗中的交易可不少,锦衣卫若都能察觉,查实,天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乱事?”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外有倭寇、北掳、南蛮,都有从国内走私粮食、盐巴、茶叶、绸缎、甚至是横刀弓箭这类军备,更不要说内里的各种不见光的交易了,不说波涛汹涌,至少是从未平静过,我只是在这数不清的浪花中加上一滴水,有何引人注目的?” “这滴水可不小,”潘筠道:“这是从王振手里夺过来的水,它过后还要到皇帝跟前晃一圈呢。” “这样不是更好吗?”王璁道:“相当于过了半明路,皇帝只要愿意,他们就不会再往下查;他们若是不愿意,执意追查,最多暴露一个我,但王振……” 王璁越说越兴奋,潘筠却不高兴,啪的一下给了他脑袋一下,“高兴什么,王振那狗东西能跟你比吗?你还想用自己去换王振?” 王璁瞬间老实了,低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再小心,不让人摸到我的。” 尹松叹息一声,问潘筠:“你这两株珊瑚树,你打算怎么给皇帝送去?” “直接送进去就是了,皇宫很难进吗?” 第424章 搜查 尹松:“皇宫是不难进,但你不一样,不知道大师兄有没有提过,皇宫里有一位张供奉,他是龙虎山的人。” “别的事他不管,就是乱军砍进皇宫他眼也不会眨一下,但妖魔鬼怪休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入皇宫,而你,是修士,用的是元力,也在妖魔鬼怪之列。” 潘筠转了转眼珠子道:“那我要是普通江湖人呢?” 尹松自信的道:“你瞒不过他的眼睛。” “也就是说江湖人潜入皇宫他不管了?” 尹松道:“那是锦衣卫的事,张供奉只履行属于自己的职责。” 潘筠便自信的道:“那我就是江湖人。” 尹松知道拦不住她,挥手道:“做好易容,要是被发现就赶紧跑,跑不掉就投降,大师兄还有些面子,关键时刻报他的名字保命。” 潘筠:“我以为在宫里报二师兄你的名字更管用。” 尹松:“我算什么东西?张供奉不是官,不吃官场这一套。” 潘筠点头,表示明白了,“张供奉他是修士,吃的是我们这一套。” 尹松颔首,“孺子可教。” 他道:“送不到就拿出来,到时候我去送。” 尹松扭腰撑腿,转动脖子道:“我的功夫也是很可以的,而且我对皇宫熟。” 王璁翻看完所有的东西,插嘴问道:“小师叔,这些东西都要换成粮食和布匹吗?” 潘筠“嗯”了一声,干脆将空间里收着的钱盒和那些被她揉成块的金银一并交给他,“速度要快,二月一过,春暖花开,不要耽误了农时。” 王璁将东西都收了,“那我明天就走?” “走吧,把岩柏三个带上,给你做帮手。” 王璁扬眉,知道小师叔接下来怕是要做大事和坏事。 他垂眸道:“胡大侠……” “你只要把小黄狗看好,养好,他就暂时没事,”潘筠道:“他利害着呢,武林盟的人一时半会抓不到他。” 尹松欲言又止,想说,其实在京城,胡景最该小心的人是锦衣卫,而不是武林盟。 但想了想,他们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再让潘筠和胡景接触,对胡景来说未必是好事。 所以便按下不提。 尹松挂在窗台上的铜线崩的一下断了一根,上面系着的铜钱落地,砸在地上发出两道声音。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7节 尹松快步上前,见是阳面,当即掐指一算,眼睛微瞪,回头道:“赶紧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小红躲起来,红颜你……” 红颜啪的一下变成了一只红狐。 尹松话憋在胸口,转了一圈后艰难的道:“也行吧。” 几人动作很快,王璁把所有箱子都收了,潘筠则是把珊瑚树收起来,妙真妙和立即拿扫把将地面打扫干净,尹清俊和陶岩柏则是跑去厨房把做好的饭菜端到饭厅,给每人盛饭…… 尹松将铜钱捡起来,手一扬,半落的铜线就被拽下来收好。 半刻钟不到,所有人将一切收拾好,一同坐在饭厅,端起碗就猛吃饭。 潘小黑和它的盘子都被挪到了饭厅,和红颜大眼瞪小眼的蹲在地上。 几人第一口饭还没下肚,门口就传来巨大的拍门声。 陶岩柏嘴里塞满了饭,就要起身去开门,被尹清俊按下,他去。 不一会儿,大门打开,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潘筠眼熟的两个人,一个是昨天才见过的云晏,一个是以前见过的曹业。 潘筠的视线在曹业身上顿了顿,真是神奇,两次抄家有他,这次搜查二师兄府邸竟然还有他。 她和他这是有什么奇妙的缘分啊。 这是潘筠第四次见曹业了,但曹业一次都没见过她。 所以和云晏走到饭厅后,目光只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就着重去看尹松。 在他看来,今天的目标是尹松。 但云晏知道不止,对于皇帝来说,尹松是要查,但潘筠更要着重调查。 “尹大人,南镇抚司收到举报消息,说你家中窝藏通缉要犯,我等奉命搜查,还请尹大人给个方便。” 尹松一脸惊讶的样子,“通缉要犯?是不是有误会?我家中只有师门的人,怎么可能有通缉要犯?” “是不是误会,查过就知道了。” 尹松沉默了一下,而后重重叹息一声,侧身道:“好吧,虽说清者自清,但若能用证据证明自己自然更好,还请诸位大人仔细查,还尹某一个清白。” 云晏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就分散开奔入各个房间、后院,甚至厨房和茅厕都没放过。 他们不仅要找人,还要找物。 安辰领着两个人直接一脚踢开胡景的房门,入内一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房屋没多少变化,但床上的被子、枕头等一看就是换过了,旁边屏风上挂着的衣服一看就是少年人的,而不是胡景的。 安辰抿了抿嘴,掀开被子,床底,柜子仔细查看,竟一点胡景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的伙伴忍不住看向他,“安辰,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屋里一点血迹、纱布都没有,根本不像是住过一个受伤需要卧床的人。” 安辰鼻子轻轻耸动,问道:“你们闻到药味了吗?” 俩人吸了吸鼻子,一人道:“有些淡,但的确是药味。” “你们说的是这个吗?”另一人从靠墙的书桌上拎起一个药箱,“我记得他们当中那两个叫陶岩柏和妙和的,好像学的是医术,是位道医,最近天天背着药箱和幡布出去给人问诊。” 安辰俩人:…… 安辰运了运气,问道:“你们今天盯紧了吗?没人出去吧?” “怎么可能没人出去?”一人道:“今天除了那个叫陶岩柏的少年,其他人都出去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出去?” “没有,就我一个人盯着,我又没分身术,我回来时正好看见潘筠和王璁在门口说话,然后俩人就分开走了,是你说的优先盯着潘筠,我就去盯她了。” “你回来?你从哪儿回来?” “还能从哪儿回来,当然是从宫里回来了,我跟你一起进宫复命,你忘了?” 安辰垂眸想了一下,觉得这么短的时间问题应该不大,但……胡景呢? 他们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把胡景找出来,当然,也没找到王振他老人家的金银珠宝。 倒是肯定了一件事,尹松真清廉啊,家里的钱财用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第425章 多个臭皮匠 捉奸捉双,捉贼拿赃,他们把尹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什么东西来。 没有证据,连云晏都怀疑起自己来,他们的推断就是对的吗? 但安辰凑上来低声道:“千户大人,卑下敢用脑袋担保,我今日一早在尹宅中看到的人就是胡景。” “现在人不在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云晏压低声音道:“我是信你,但陛下呢,尹松虽只是六品,却是修为不低的夏官正,这两年的历书都是他勘正,何况,他在麓川之战中立了大功,他要不是道士,只能在钦天监任官,一定可以更进一步。” 锦衣卫们对朝中文武百官都不是很怕,连杨士奇和王骥都敢查,却不敢对钦天监的道士们太放肆。 尤其是尹松这种名声在外的。 谁知道他会不会偷偷诅咒他们? 别人或许不知,云晏是知道的,这世上是有些神秘力量的。 想了想,云晏朝尹松和潘筠抱了抱拳后道:“我们已经查完,得罪了。” 说罢就要告辞带着人离开,尹松叫住他,“云大人,确定查清楚了吗?可别三更半夜时又跑来敲门,说没查清楚。” 云晏板着脸一字一顿的道:“已查清楚了,本官上报陛下时会如实陈述。” 尹松就看向一旁沉默的曹业,“曹大人呢,也查清楚了吗?” 曹业没想到他会找上自己,目光便有些不悦,定定地看向他。 尹松目光温和,却一点不退,坚定的看着他问,“曹大人可查清了?” 曹业心脏一跳,觉得尹松知道了,知道他带的这一队人马是王掌印安排的。 他垂下眼眸躲开他的目光,回道:“本官也查清楚了,的确没有可疑之人。” 尹松追问,“那可有可疑之物?” 曹业暗暗咬牙,但依旧回道:“亦没有查到可疑之物。” 尹松这才松软些,侧身请道:“多谢诸位还尹某清白,诸位请吧。” 锦衣卫们转身离开。 云晏朝师兄妹两个抱了抱拳,转身时看到他们身后桌子上的饭菜,脚步微顿,回头问道:“尹大人,这么晚了,你们才吃晚饭吗?” 尹松没好气的道:“要不是你们突然来访,我们这会儿已经吃饱了。” 云晏:“那也太晚了。” 尹松:“那没办法,我家中只有一个小厮,却还不太会做饭,今天跟着我出门了,回来后,还得临时煮菜,唉,道士贫困,不像锦衣卫大人们家中富裕。” 这话云晏也就是听听。 云晏算了算他们搜查的时间,越过俩人上前摸了摸碗侧和盘侧,察觉到些微的温度,这才收手,“饭菜还热着,我等就不打搅几位用饭了。” 云晏转身离开,锦衣卫们这下是真走干净了。 潘筠呼出一口气,陶岩柏拍着胸脯道:“幸亏我做好菜后担心凉了,特意把它们放在锅盖上,锅里烧着热水,热气透过锅盖上来,菜一直是温热的。” 尹松夸他道:“做得好。” 他撩起袍子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道:“快吃饭吧,再不吃,一会儿是真的凉了。” 几人这才重新坐下。 和潘小黑蹲在门边当吉祥物的红颜立刻化作人,化不掉的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晃的,“我也要吃饭。” 大家立刻给她腾了一个位置,盛饭的盛饭,搬凳子的搬凳子。 潘筠呼出一口气,问尹松:“他们这下拿我们没办法了吧?” “但锦衣卫可以确定胡景曾在我们家出现过。” 潘筠很乐观,“没事,等胡景在外面被抓住,这事就可以了结了。” 众人:…… 大家只当她说的气话,不过此时胡景离开尹宅的确更安全。 吃过饭,尹松就叮嘱道:“这两天你们行动时要小心些,锦衣卫一定会盯你们一段时间的。” 他对王璁道:“尤其是你,这两天先不要联系人。” 王璁应下。 潘筠捧着茶杯喝温开水,优哉游哉的道:“该做什么做什么,过两天就好了,璁儿,既然不能外出,你就把可供两地的粮食和布匹数量、以及铜钱数量列出来给我,我有用。” 王璁应了一下。 现在东西都在他的空间里,他可以计算总体的数额。 那些需要变卖的,他就按照自己能出的最低价算,再换算成粮食和布匹,单子就出来了。 尹松也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沓纸给他,“这是我托人悄悄从户部摘出来的数据,你可以做个参考。” 王璁打开,目光一扫,惊讶,“汝宁府流出来的百姓竟如此之多?” 尹松叹息道:“这还是河南和汝宁府报上来的数据,地方惯会粉饰太平,实际情况只会更严重,听说汝宁府一带连桑树皮都被剥光了,你多备些粮食吧。” “现在还没死的,都是熬过了冬天的,他们可能冻不死了,却有可能会饿死。” 王璁沉吟,“我知道了,对他们,我会侧重以粮食和铜钱为主,我认得几个商队,生意不是很大,但讲义气,我可以请他们往汝宁府运粮。” 潘筠:“赈济粮的发放也要选好人。” 尹松道:“正阳和新蔡两县的县令清廉,做事一板一眼的,这两县的粮食可以直接交给他们,指定赈济此次受灾的百姓,他们会完成得很好的。” “西平的县令颇有才干,这次汝宁府全府干旱,西平的旱灾比其他县还要严重些,甚至隐有蝗灾,但我听闻,他的县也治理得最好,县内的士绅皆自愿减免租税,还愿意捐粮捐钱,虽然此人也从不亏待自己,有十分,贪三分,但五分的钱粮,他能做好七分的事,你们要是能过得了心里那道坎,西平县的赈济也可以交给他。” 潘筠:“交给他。” 她扬眉笑道:“我有什么过不去的?只当是花钱请他办事了。于赈济这件事,我只看结果。” 尹松微微点头,然后道:“其余各县,你们就自己托人做赈济之事吧,若能请到有威望之人,还可与当地士绅联合,用三分的粮食,做十分的事。” 潘筠:“他们会愿意?若他们以此做桥梁侵吞百姓房屋田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8节 尹松忍不住乐:“小师妹对他们倒了解,但你忘了,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性。” “你既然不想让锦衣卫查到你和璁儿,那就把场子炒起来,炒得越热越好,这水足够浑了,你和璁儿躲在其中才不好被发现。” 王璁心领神会,“师父您老人家的意思是把汝宁府的道士也扯进来?” 尹松瞥了他一眼道:“为何如此拘泥?不拘僧道,其他武林帮派,能拉一个是一个,江湖因为倭寇藏宝图一事已经热闹起来,既如此,那就让它更热闹些。” 潘筠和王璁都瞪大了双眼,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二师兄,还是你利害,胆子够大啊。” 尹松就做了个抚须的动作,志得意满,“我长你们几岁,却也不是痴长的。” 妙真:“那是不是要写武林帖?” 尹清俊皱眉,提了一个实际性的问题:“这么多帮派,谁来调动?难道要写信回去告诉大师伯吗?” 在座的,包括尹松,全都打了一个寒颤,齐声拒绝。 尹松皱眉沉思,“写匿名帖,再请说书先生大肆宣传,挑拨一下。不管是士绅,还是江湖门派,对名声都极为看重,不愁他们不入场。” 潘筠:“可以是可以,会不会太慢了?我认识几个武林盟的人,可以请他们代写帖子,借着武林盟的名义把场子炒起来。” 尹松惊讶,“你这么厉害,认识武林盟的高层?但你亲自出面,不会暴露自身吗?” “还好,”潘筠坚持的道:“他们不认识我,不会暴露自身。” 尹松皱眉,“不认识你,怎么会给你写帖子?把武林盟的招牌借给你使?” 潘筠:“我自有办法。” 尹松:“你……不会是想用拳头威逼吧?那几人是谁?武林盟那几个很护短的,你可别玩脱了。” 潘筠自信的道:“不会的,就是普通的武林盟众。” “普通的盟众怎么有资格发帖子?” 潘筠就自信的晃着脑袋道:“男人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说他们是武林盟高层,谁敢说他们不是?” 尹松:…… 王璁:“……小师叔,那不是他们自己给的,是你给的吧?” 潘筠挥手道:“一样的意思,我说他们是,和他们说他们是有什么差别?身份都是可以自己安排的。” 尹松无话可说,只叮嘱一句,“出事了,不要报三清山的名字,我们三清观人少,打不过武林盟这么多人。” 潘筠:“我出门在外都是报龙虎山的威名。” 尹松就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尹松无比的庆幸,当初大师兄送潘筠去龙虎山学宫学艺,她报龙虎山的名号还真没报错。 春耕在即,这事的确是拖不了,晚上王璁就连夜加班清点和计算。 为此,尹松还给他的房间加了一道防护,就连潘筠都拜托小红上屋顶替他护法。 只要有人靠近,小红就可以告诉屋里的他。 小红欣然答应。 第426章 巧了不是 她白天睡够了,晚上就是她的活动时间,可惜最近大家都不爱熬夜,每到深夜,她就只能自己玩,偶尔飘出去在附近玩一玩,今晚终于有事情给她做,虽然是护法这类无聊的事,她也有点开心。 小红飘在王璁的屋顶上,一会儿迎风从这头飞到那头,一会儿顺风从那头飘到这头,身姿飘飘,翩然起舞,就好像一条红色的绸带在空中因风变换各种形态,随风而动。 尹松仰头看了一会儿,叹息:“这位姑娘生前一定很爱自由。” 潘筠站在他身侧,闻言点头,“心地还很善良。” 尹松:“人死之后,七魄随之消散,三魂之一的命魂胎光也会消失,往往只存两魂,但也很快会回归阴间,后入轮回。” “只有执念深重之人,在死的那一刹命魂消失,却仍能保住两魂七魄,徘徊于阳间。” “我们常称其为鬼魂,而鬼魂有七日滞留的时间,七日之后,他要是还不入阴间,就会慢慢失去理智,记忆消散,成为一只无知无觉的残缺鬼魂,俗称孤魂野鬼,逢年过节,家人祭奠,他们都找不到回路,也收不到东西。” “但这类鬼魂只余本能,可不会像小红一样还能听懂人言,更不会有此理智,”尹松道:“一万鬼魂中未必有一魂,十万死人里未必有此一例,还叫你给遇上了,小师妹,你运气不错啊。” 潘筠:“会不会和她曾被人养过有关?” 尹松道:“有些影响,但不深,在被豢养前,她一定是有理智在的。” 尹松说到这里一顿,皱眉:“话说龙虎山学宫何时堕落至此了?竟放任学生豢养小鬼?” 潘筠一脸义正言辞,“就是,他们真的是太过份了。” 尹松默默地扭头看她。 潘筠仰着头继续看屋顶上的小红,头都不带歪一下的。 尹松收回目光,“行吧,既然大师兄都没拦着,你就带着她吧,不过你可别叫人发现,要是被其他道友所知,你记得不要报三清山的名号。” “我知道,我是龙虎山学宫的人。” 尹松点点头,转身回屋,“要想她恢复记忆,除了大海捞针找她的家人外,你还可以去找阴沉木,让她在木头里养个七八年,或许能养出些魂魄来,恢复些许记忆。” 潘筠看着他的背影就高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二师兄!” 远处屋顶上趴着的两个锦衣卫嘀嘀咕咕,“她知道什么了?” “谁知道,除了这句话,一句都没听到,我们为什么不能靠近一些?” “怎么靠近?你当尹松是吃干饭的吗?他可是能在麓川之战中潜入敌营,在他们的巫面前杀掉母蛊的人,我们为什么找不到胡景?多半是安辰来查探时被察觉,人被不知不觉间转移了。” “她为何一直盯着天空看,今晚的月亮那么小,月色也很一般啊。” “我倒觉得她和尹松一开始不是在看天空,好像是在看屋顶。” “那上面空落落的,有什么可看?” “谁知道呢?” 潘筠也转身回屋了,很快,她屋里的灯就熄灭了,除了王璁,其他人也开始熄灯安眠。 只有王璁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锦衣卫们换了好几个角度,勉强看到点倒影,但都是他在伏案写什么的样子,然后时不时身影就消失。 看行走的方向,应该是去了盥洗室,那里有一道屏风,的确隔影。 锦衣卫们看了半晚上,实在琢磨不出他在忙什么,眼睛渐渐耷拉下来。 就在月亮渐渐坠下,月色被房屋和树木遮挡,让潘筠的房门和窗户都掩在黑暗之中,她的窗户轻轻被推开,一团和夜色一样的黑从窗户里轻巧的翻出,落在地上,完全和黑暗融为一体。 潘筠轻轻合上窗,把潘小黑放在肩膀上,沿着墙角的阴影部分疾行,靠近树木后飞身而上,借着树木的阴影,几个起落就出了尹宅。 巷子里更黑,她顺着墙面躲在阴影处快速离开。 夜行最安全的地方从来不是天空,而是地面。 因为天空没有遮挡物,但地面有,视线低洼处,谁能留意到? 潘筠身形快速闪动,很快就离开了锦衣卫的监视范围,在潘小黑的指点下,她很快摸到了城东和城南交汇的一栋房子里。 这是一栋两进的院子,前面是两层高的门面,临市而开。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茶楼,就挑挑眉,“江湖中人做生意,不是茶楼就是青楼,种类就不能多一些吗?” 潘小黑嗅了嗅鼻子道:“人就在这里面,但味道太混杂了,我感觉他们各个屋子都窜过,我实在分辨不出来,你自己找吧。” “行,接下来看我的。” 潘小黑:“下次再有这种活你直接带黄狗就行,不要把我当狗用。” 潘筠:“你比它聪明,比它体轻,比它机灵,能者多劳嘛。” 潘小黑哼哼唧唧,但心情的确好了一些。 潘筠翻身进入后院。 院子里特别的安静,正是凌晨,人一天中睡得最沉的时候,所以一点声响也没有。 潘筠站在院子里茫然的左顾右盼,最后还是决定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过去。 她顺时针找,所以先找东厢房,轻轻地推开一扇门蹑手蹑脚的走进去…… 看得出来了,潘筠的运气是真的不好,一进一个不是,一找一个不准。 从东厢找到西厢,潘筠连正房都找了,也没把人找出来。 还看到了辣眼睛的东西,这让她心情很是不好。 潘小黑轻声喵了一声,提醒道:“后面还有一个院子,以及一个后罩房。” 潘筠沉着脸往后院去,随手推开一扇门,在心里道:【再找不到,我就随手抓一个人,反正都是武林盟的人,没差别。】 说完,潘筠就看到了床上抱着被子横跨出一条腿来的人,虽是在黑夜中,但她视线很好,一眼就认出了这张熟悉的脸。 潘筠微微皱眉,“屈乐?他怎么在这儿?” 潘小黑:“抓他。” “不行,他认识我。”潘筠转身就要走,想想又停下脚步,掏出一支迷香,点燃,凑到床边在他鼻子间挥了挥。 本来眼珠子快速转动的人脑袋一歪,又熟睡过去。 潘筠似乎怕还不保险,还给他睡穴上点了一下,然后她就在屋里翻找起来。 潘小黑从她肩膀上跳到桌子上,瞪大猫眼,“不是吧,你连他的钱你都偷?” “胡说什么呢?我在找印章,他的印不比那三个憨货的印好使?” 第427章 小偷小摸 一般的江湖人是不屑于搞文人的那套印章的。 但屈乐这种的不一定。 因为身份高,总免不了要签些章名,但他字丑,这时候印章就很管用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399节 据她三师兄所言,武林盟中,有名有号的人里有一半刻有印章,这一半人中起码有三分之二是因为字丑才刻的。 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有可能是真心喜爱印章。 一枚好的印章不便宜,不仅石料要花钱,篆刻也要花钱。 所以三师兄以此警告他们,为免长大后多花钱,从现在开始要练字,以免字丑,羞于见人。 虽然她没见过屈乐的字,但看屈乐的脸,就像是字不好看的人。 潘筠以貌取人的认定屈乐的字不好看,把他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柜子里的一个包袱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来,一打开,里面是两枚印章。 潘筠努力的分辨了一下,没分出来,于是继续翻。 她把一沓银票压在一旁,皱眉,“怎么连个印泥都没有?” 潘小黑给她把门,听到斜对面似乎有响动,连忙喵了一声道:“赶紧的吧,好像有人起来了。” 潘筠就从自己的空间里翻出墨汁,一咬牙,沾了点墨汁在纸张上一印,一看,眼睛大亮。 “一枚私印,竟有一枚是武林盟的公印。”潘筠高兴了,将两枚印章都收了,“可以,可以。” 她将印章收进盒子里带走,翻开的行李复原,银票也一张不少的放回去。 她窸窸窣窣做完这一切,斜对面的房门打开,一个男子闭着眼睛,仰着头,迷迷瞪瞪的走出来,打了一个抖后就往茅房走去。 他没发现对面房间里的动静,但蹲在窗边的潘小黑认出了他,惊喜的喵了一声,“是那三侠中的一个。” 潘筠将衣柜合上,走到窗口和潘小黑探头往外看。 他走后没多久,屋里又响动起来,另一侠也开门走出来,迷迷瞪瞪的往茅房去。 看得出来潘筠的殴打还是有痕迹的,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潘筠想了想,倒不急着走了,拍了拍猫头道:“你看一下,一会儿最后一个也走了就告诉我。” “喵——你还要干什么?” 潘筠去把行李里翻出来的几封信给摸了出来,想了想,她只看了一下信封上的字,就把里面的信抽出两张来,其余的还是折好放进去。 她叠好塞怀里,小声道:“做戏做全套,帖子的字也有讲究,回去让妙真他们仿一仿。” 潘小黑无话可说。 它道:“最后一个没出来,你还去找吗?” 潘筠皱了皱眉,“找吧,多做一手准备,要是事发,也有个顶锅的人。” 潘小黑:“你真阴险,道士都像你这样的吗?” “胡说,别败坏我们道家的名声,”潘筠道:“个人行为,你不要上升到整个宗门,更不能上升到整个群体。” “像我这样聪明机伶,随机应变的道士不多了。” 潘小黑:“像你这样无耻的更是少见。” 一人一猫嘀嘀咕咕出门,没再管床上依旧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的屈乐。 俩人摸进斜对面。 他们的门就远比不上屈乐的门,一开一关,发出吱-吱的声音。 床上的人大力翻了一个身,拽着被子盖住头脸,嘀嘀咕咕道:“你们睡前就不能少喝一点水吗?” 潘筠蹑手蹑脚的走上前,手掌一翻,指尖就夹了一截点燃的迷香,她轻轻的在被子上方挥动。 对方眼睛渐渐暗沉,似乎是发觉了不对,还仔细的嗅了嗅,发出嗅气的声音,而后眼睛一瞪,伸手就捂住口鼻,正要发出声音,就手软脚软,呜了一声…… 潘筠见他发现了,在他转身之前就先一个手刀把人劈晕了。 劈晕了不算,还夸了一句,“不错,警觉性比屈乐强多了,就是功夫有点差。” 潘筠把人劈晕,又把迷香放到他鼻尖让他吸了两口,正要把香收起来,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她立即将香插在床边的桌子上,闪身躲在了门后。 一人开门走进来,身后紧跟着一人。 俩人沉默的往各自的床位走去,走了三步,一侠浑身一震,才停顿了一下,一道黑影闪过,啪的一声,他就身子一软往旁边倒去。 潘筠已经闪身到二侠旁边,手起手落,啪的一下击中他的脖子,然后腿飞速一抬,将将接住要落在地上的一侠。 潘筠手一拍,手上的二侠就啪叽一声倒在了床上,她这才去拎起半躺在她脚背上的一侠,把人也放到床上。 声音不大,但隔壁还是有人气恼的道:“三侠,你们三个再他么折腾,我把你们三都赶出去,天天晚上就你们起夜闹腾,走路就跟打仗似的,关门像砸门,动静能不能轻点?” 潘筠一动不动,直到隔壁的骂声停歇了,她这才在屋里翻找起来。 这三人的行李就有限多了,虽然是三个人,但行李加起来还没有屈乐一个人多。 潘筠很快就翻完了,她从三个行李包里各翻出几封信,只有一人有印章,旁边倒是有一盒印泥。 潘筠按了一下,发现是枚私章,想了想,她从空间里拿出一沓纸来,开始哐哐往上面印章。 印了一堆空白纸,她将印章擦干放回去,然后把信封里的信纸都拿走,只留下信封。 潘筠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指尖才碰到门,想起什么,她转身走到窗口,轻轻打开窗户,然后翻身出去,一个飞起便落在了屋顶上,选定方向后快速离开。 潘筠避开锦衣卫的视线摸回尹宅,此时王璁屋里也熄灯了,整座尹宅都浸在黑暗之中。 她沿着墙边的阴影摸到自己的窗户边,才要掀开窗户,眼角的余光就看到一抹红,她抬头看去,就和倒挂在屋檐下的小红对上眼。 她吓得小心脏漏跳了两下。 见她轻轻拍胸,小红的身体就一晃一晃的,头发敷面,只露出两颗眼珠子,声音幽幽:“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连我都怕,这铁定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潘筠就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屋顶。 小红道:“别看了,我刚从他们那里回来,他们两个睡的香着呢。” 潘筠就悄悄推开窗户,翻身进去,冲还倒挂着的小红小声道:“进来!” 小红从窗口飘进去。 她进来了,潘筠才落下窗户。 她随手把肩膀上的潘小黑放到桌子上,潘小黑也自动跳下桌子,找到自己的窝躺下。 猫窝旁边有一条手帕,它拿起手帕自己擦爪子,一边擦,一边看着一人一鬼。 潘筠拿出自己的里衣,换下身上的夜行衣,微微回头问:“你不出去玩,挂在屋檐下干什么?不知道鬼吓人会吓死人吗?” “我刚才就是在玩,”小红道:“我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想到你看见我会吓一跳,你去做什么坏事了?怎么不把我叫上,我可以给你望风啊。” 小红很得意的道:“我望风,没人能发现,我今晚都飘到两个锦衣卫面前了,就趴在他们面前盯着他们眼睛看,他们都没发现我。” “不过他们身上的气味很不好闻,一身的煞气,那血腥味比我身上的还浓,你下次别叫我盯着他们了。” 小红见她换好衣服,就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看,“你心情似乎不错,你到底干什么坏事去了?” “没什么,就是偷了几枚印章和几封信而已。” 小红一脸不解,“这东西有什么好偷的?” 潘筠把她的脸推开,“你不懂。” 小红一愣,“你的天赋是不是增强了,我没有特意显露身体,你也没用法力,手就能碰到我了?” 潘筠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手,察觉到刚才她也没运转天赋,但就是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屋檐下的小红。 潘筠隐下情绪,似笑非笑:“是啊,越来越强了,我的修为也不是白长的。” 小红嘀嘀咕咕,觉得她天赋增强,以后她做事要更束手束脚了。 她飘着要往外走,到了窗边就停顿,回头看她。 潘筠上前帮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她出去。 小红很有礼貌的道谢。 潘小黑觉得她们事真多,“她明明可以穿墙过去,非得让你开窗。” “你不是阴灵不知道,这门窗的制作、雕刻,工匠们都是有讲究的,可以阻挡鬼神。” “虽然稍稍厉害一点的鬼神就拦不住了,但他们要穿过还是会不舒服。” 潘筠伸手拍了拍墙壁道:“比如以我的能力,可以轻易的拍掉这堵墙,但拍的时候手还是会受力,不至于疼痛,但还是会不舒服。所以可以开门走出去,我为何非要拍掉墙走出去?” 潘小黑:“你总是有理。” 潘筠:“那是因为我是讲理的人。” 她将摸回来的信打开,侧身对着窗户看了看。 虽然黑夜中也能分辨出信纸上的字,但看得眼睛累,看了两行她就看不下去了。 干脆收起来道:“算了,明天早上再看吧,睡觉。” 潘筠感觉才闭上眼睛天就亮了。 外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她伸了一下懒腰,恢复精神,这才起身靠在墙头,把昨晚收起来的信拿出来展读。 是屈乐那两封中间抽出来的信纸,一行扫过去,潘筠坐直了身体。 这根本不是写给屈乐的信! 第428章 细水长流 潘筠一目十行的扫过,然后从头又读一遍。 不对,这里没有头尾,头尾被她留在了屈乐的信封里,但……这封信的菁华应该都在她这两张纸上了吧? 潘筠嘴巴微动,掀开被子,快速套上衣服去找尹松。 尹松刚打完拳,正要转身回屋,见潘筠袜子都没穿就跑出来,就快速道:“我要洗漱吃饭,然后上班去了。” 潘筠将信递给他看,“二师兄,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尹松:…… 就一旬不到! 自他小师妹来之后,他这一旬过得比过去一年都精彩!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0节 尹松努力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道:“坏消息!” “其实是坏消息是两个。” 尹松默默地看着她。 潘筠快速道:“一个坏消息是,我偷信的事有可能会被发现,所以我打算立刻马上回去一趟,把信还回去,运气好,没被发现,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尹松:“另一个呢?” 潘筠叹息:“另一个,我本给你物色的有钱徒弟跑了,他有点小肚鸡肠,我还说过他不适合修道,但他现在要入学龙虎山学宫了,而且因为他们家舍得砸钱砸资源,所以他貌似地位还挺高,你师妹我可能在学宫又要增加一个仇敌了。” 尹松松了一口气:“我相信以小师妹你的能力,这些事都不值一提,那好消息呢?” 潘筠:“好消息是,武林盟提议,继续去年泉州合作模式,和天师府联合起来抗倭,剿灭沿海倭寇,并与朝廷水军合作,打到倭寇老巢去。” 尹松定定的看她,“要打仗了,这算什么好事?” “怎么不算?”潘筠道:“倭寇这颗毒瘤都存在多长时间了,若能剜去腐肉疗伤,那大明沿海有治愈的希望,而且……” 她压低声音道:“藏宝图一事越闹越大,正好趁此机会出海把宝藏都带回来,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尹松:“你不是有了王振的财宝,就要放弃海岛上的宝藏了吗?” 潘筠:“王振那点钱在倭寇的宝藏面前就是蚊子肉,根本不值一提。” 尹松:“……以前大师兄总说大师嫂善变,女人善变,我还不信,觉得他就是懒得哄大师嫂了才那么说,但现在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潘筠板着小脸道:“不,大师兄就是没道理,二师兄你原来的想法才是对的,所以你现在也是懒得哄我了吗?” 尹松捏了捏额角,伸手道:“给我看看。” 潘筠立刻将两张信纸毕恭毕敬的放在他手心。 尹松抬眼一看就皱眉,问道:“怎么这信没头?” “不仅没头,还没尾,”潘筠道:“一封信总共六张纸,我取了正中间的两张,这样一般人不会发现的。” 就算屈乐发现了端倪,觉得自己房间有人进过了,查行李的时候多半也是打开信封扫一眼。 不是谁都是胡景,是锦衣卫,真的会把信拉出来仔细再看一遍的。 尹松:“你也是会取的,正好取到这最紧要的部分。” 这封信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定屈乐要入学龙虎山学宫,而后面则是具体写了今年武林盟和天师府的合作提议。 “这应该是林盟主写给张真人的信,”尹松将信照痕迹给她叠回去,“一来,去年倭寇上岸屠杀村民,抢掠钱财的确恼人;二来,财宝动人心,倭寇藏宝图一事已经闹开,如今谁不想得到这笔宝藏?” 潘筠眼珠子一转,若有所思起来:“也就是说,他们愿意合作的一个原因是宝藏图?” “是大部分原因,”尹松强调道:“倭寇时不时的登岸抢掠,怎么往年他们从未想过合作,今年却提出了这么大一个目标?” 潘筠问:“朝廷会答应吗?” 尹松面色奇异,思考片刻后缓缓摇头,“难说。” “不同意,江湖人不受控,只怕今后会有更多的人偷偷出海寻找宝藏;同意,又有打开海禁之嫌,且海上进出的人多了,一直往来走私的商船怕是会被发现。” 尹松道:“虽然挤进去的人大多是冲着宝藏去的,但举着剿灭倭寇,为国为民的旗号,总还是能吸引来大义为民的侠士。” “要是被他们发现,究根究底,东南沿海走私一事就纸包不住火了。”尹松似笑非笑,“你知道在东南沿海走私的人都有谁吗?” 潘筠:“都有谁?” “东南沿海的士绅、富豪,水军将领,朝中的勋贵,最大的那一个,姓朱~” 潘筠一脸莫名,“我知道啊,然后呢?” 尹松:“你知道?” “我知道啊,不然海禁怎么可能进行这么多年?”潘筠道:“不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蛋糕,哦,是馅饼,海贸这一块馅饼就这么大块,打开了,他们能分到的就少了,所以只能海禁,确保这块馅饼只能他们来分。” “所以,只要看坚持海禁的人是谁,便能大致推算出,如今的受益者是谁。” 尹松:…… 潘筠道:“太祖高皇帝时,他海禁,或许是真因为国库空虚,全国各地都在打仗,实在没有精力搞海防,被倭寇扰得不胜其烦,但到永乐皇帝时,我大明水军都这么厉害了,还怕区区倭寇吗?” “之所以海禁,倭寇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利益吧?” “现在进行海贸走私的,大头是不是宗室和勋贵们拿着?东南沿海的本土官员和士绅们从旁分一杯羹?” 尹松这才回神,然后意味深长的道:“那可不一定,一群傻缺,他们觉得他们拿了大头,但未必是拿了大头。” 潘筠一听,也露出一脸他们是傻缺的表情,“不是吧,没账本吗?都做靠山了,还能叫一群士绅坑了?” 尹松道:“靠山而已,动动嘴皮子罢了,他们付出很多吗?江南那群人出钱出人出力,私下里多分一些不是应该的吗?” 潘筠道:“二师兄,我们把他们盘子砸了吧,让馅饼落下来,天下百姓都可以争抢一口,有能者啃之。” “你胆子挺大,就不怕盘子没砸破,你先被乱拳打死?” 潘筠:“皇帝都对倭寇的宝藏感兴趣,特意派出锦衣卫去查,你说,江南那群人,宗室和那群勋贵没点想法?” 尹松:“一个饵,你要钓这么多鱼,偏那饵料还是空有其表,内里是空的,你也不怕这几条大鱼跃出水面咬死你。” 潘筠冷哼一声道:“怕什么,真要能解了海禁,我把饵料下足有何不可?” 尹松惊讶:“你舍得?” 潘筠:“一顿饱和细水长流,我还是知道好坏的。” “若真能解了海禁,再把海贸打开,那东南沿海的普通老百姓就有了活路,这是多少宝藏都换不来的。” 潘筠越说越坚定,即便心里有点痛,却依旧道:“授人予鱼,鱼总是会被吃光,但授人予渔,便是源源不断的生机。” 尹松沉默下来,仔细的看了看小师妹,许久后方道:“小师妹,是我想错你了,二师兄要与你说声抱歉。” “啥?”潘筠也只是迷茫了一下,就迅速回过神来,板着脸道:“我就知道,二师兄你是不是把我想得特别坏?你误会我好深,你拿什么赔我?” 尹松又面无表情下来,将信递还给她,“直接说吧,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是想要我做什么?” 潘筠见他说话都咬牙切齿了,不敢再闹他,立即憨笑道:“二师兄,我听大师兄说,你写得一手好字,尤其会仿人的字迹,看一眼就会,还能以假乱真!” 尹松下巴微抬,压住心中喜悦,“大师兄是这么说的吗?” 潘筠狠狠点头,“大师兄就是这么说的。” 尹松就摸了摸下巴道:“也不是不可以,林盟主的字不难模仿,你给我两刻钟的时间,我能仿出个七八分来,你想写什么信,写给谁?” 潘筠提醒道:“帖子~~” 尹松:“……你玩这么大?不是说武林盟有三个憨货和你有过节,你要栽赃到他们头上吗?” 潘筠道:“但他们的名头一定没有林盟主和屈乐的好用。不过我做了两手准备,那三个憨货的信我也摸出来了,您看。” 尹松:…… 潘筠将所有信件塞他手里,“二师兄,你是官,阅历丰富,一定知道武林盟这样的帖子要怎么写吧?全都拜托你了。” 尹松:“……你倒是会使唤人,连帖子内容都要我原创。” 潘筠:“一事不烦二主嘛。” 潘筠把他往房间里推,“走走走,师妹我伺候您笔墨,早饭您想吃什么,我叫岩柏和妙和准备。” 尹松:“我要吃油条。” 潘筠立即扭头喊道:“岩柏,去买油条!” 尹松:“我还要吃苏记的羊汤和羊肉大包子。” 潘筠继续扭头,“岩柏,苏记的羊汤和羊肉大包子!” 声音把王璁都给喊醒了,他睡眼朦胧的开门出来,跟着喊了一句,“我也要油条、羊汤和羊肉大包子。” 潘筠打开门探出脑袋来,大喊道:“清俊,你师父崴脚了,你去衙门给他请半个时辰的假,就说他晚半个时辰去。” 正在漱口的尹清俊:…… 啪的一声,潘筠哎呦一声,一手捂住脑袋,一手抓住从脑袋上滑落的书,她改口道:“清俊,就说你师父的小师妹砸了脑袋,要看大夫,所以请假半个时辰。” 尹清俊吐出泡泡,应了一声:“哦。” 第429章 不信 尹松平心静气,提笔在空中描摹片刻,就开始落于纸上,写的却不是信上的内容,而是现编了一张邀请天下英豪共赴民难,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帖子。 有几个字在信上可找到对照,潘筠看了一眼,竟像了个八九分,其他的差一些。 但一遍过后,再提笔写第二遍时,字迹就趋于一致,潘筠不太懂,却能看得出来横撇竖直的走向和信上林盟主的字一样。 到第三遍时,以潘筠的凡眼看,整体都像了个七八分。 潘筠惊叹不已,“二师兄,你好利害,这样不仔细看,基本上看不出来是假的了。” 尹松上扬的嘴角一顿,抬眼问道:“你说有几分像?” 潘筠:“八九分吧。” 尹松收回视线,垂眸盯着纸上的字看,蹙眉,“只有七八分吗?” 潘筠:“……二师兄,我说的是八九分。” 尹松凉凉的扫了她一眼,潘筠就叹气,“二师兄,你严肃起来的样子怎么越发像大师兄了?还是之前笑容满面的样子更好看。” 尹松继续描摹,不在意的道:“我是大师兄养大的,不像大师兄像谁?” 尹松又写了一遍,让潘筠看,“几分?” 潘筠张嘴就要答,尹松就截断她的话道:“实话。” 潘筠:“七分半。” 尹松就皱眉,“不应该呀,虽然的确是只像了七分半,可一般人看不出来,除非是尤擅于书法或者……” 尹松说到这里一顿,抬头看向潘筠,“我听大师兄说,你的符箓之道很好?” 潘筠矜持的道:“还行吧。” 尹松就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描下来的字,将信纸递还给她,“你还回去吧,骗与林盟主不熟的人,这个程度够用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1节 他们是要假借武林盟的名义,但又不是一点活路不给他们留,事后查起来,还是可以让人知道帖子是假的。 潘筠应下,看向另一叠信纸。 尹松看到信上这么丑的字,有些皱眉,“这也要仿?” 这可比仿写林盟主的字还难,于尹松这样的人来说,不怕字好,就怕字丑。 因为字好皆有规律,但字丑起来是没规律的。 尹松有些头疼。 潘筠连忙道:“这几张不急,他们的信不用还回去。” 尹松却是沉默了一下,不急他也不想仿,想了想,起身去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书递给她,“学一学,把字练一练,还是很有好处的。” 潘筠打眼一看,书封是龙飞凤舞的两字“书艺”,打开,第一行字就是,仿书是一门艺术…… 潘筠:“能把造假说成是一门艺术的……” 尹松凉凉的瞥了她一眼道:“历朝历代描摹古文字画的名人可不少,其中不乏以假乱真者,你敢说这不是一门艺术吗?” “是是是,是一门艺术,”潘筠翻了翻,看到后面的内容,不由眨眼,“二师兄,这怎么还有做旧的方法考究?” “你多看一看,学一学,当然,我们是不做这种事的,但你得懂,不然被骗的就是你了。” 潘筠恍然大悟,点头:“我知道,学习是为了防骗。” 尹松颔首,“人这一生不就是在求真吗?求真就是在防骗,被骗子骗,被凡人骗,被圣人骗,也防止被自己骗。” 尹松敲了一把她的额头,背着手往外走,高声道:“清俊,不必请假了,我们吃了早饭就走。” 潘筠摸了摸生疼的额头,嘀咕了两句,将信纸塞空间里,回去换了一身灰色的衣裳,把头和脸都包了起来。 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天空灰蒙蒙的,穿上灰色的衣服,再调整一下呼吸状态,潘筠站在柱子边,几乎和柱子融为一体。 妙和捧着买回来的羊肉包子从她身边跑过,都没发现她站在廊下。 直到跑过去,应该是闻到了熟悉的人味,才高声问道:“小师叔呢?” 潘筠没吭声,悄无声息的翻墙离开。 她一路飞快赶到了昨晚的宅子里,这次不用潘小黑领路,又是第二次来,她速度快多了。 潘筠没有从门面入,而是飞上屋顶,踩了几家的屋顶后到达。 她到时,院子里正吵闹,刚醒来的三侠咋咋呼呼的表示他们昨晚被人袭击了。 左右两边房的人衣服都没穿齐,就拍门而出和他们吵架。 “钱二狗,我忍你们兄弟三人很久了,不就受了点伤吗,从回来你们就开始哎哎的叫唤,好像你们立了多大的功劳一样,屈公子明明看见了胡景,让你们跟着都能跟丢,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没用,你有用,当时你们也在,都出手了,就我们兄弟三个能一直跟上胡景,要不是他有帮手,我们会被伏击,会被重伤吗?” 潘筠翻身下屋顶,轻轻的上前几步,躲在柱子前,正想推开屈乐的窗户翻进去,突然门一动,潘筠立刻松手,一个转身跳到柱子上,两个呼吸,身形立即与柱子融为一体,只要没人摸上来,视线是看不到她的。 屈乐一身里衣,头发跟鸡窝似的冲出来,“一大清早吵什么吵,人跟丢了就继续找,推卸责任胡景就能自己出来吗?” “屈公子,我们没推卸责任,我们是真的被袭击了,我们兄弟三个昨晚先是被迷香迷,然后又被劈了脖子,您看,我们脖子后面还有印子呢。” 屈乐皱眉上前看,围观的人也凑上去看。 就是这时,潘筠从屈乐的身后闪身,从敞开的房门溜进去。 一进屋,她就直奔衣柜,昨天晚上的包袱还在衣柜里,她迅速的打开,抽出两封信封,对照了一下内容就抽出里面的信纸来按照顺序放好。 为了不出意外,也为了得到更多的讯息,她在日光下将信又通读了一遍。 屋外,众人正在议论,“还真是手刀的印子。” “不会是昨天跟人交手的时候留下的吧?假借是夜贼所为?” “就是,这院里住着这么多江湖豪侠,哪个蟊贼敢来?” “就是有,那也是去偷屈公子,怎么会偷你们三个穷鬼?” 三侠:“一定是胡景的同伙干的。” “胡景现在躲我们都来不及,怎么会让他的同伙做这种事?为的什么?” 三侠:“报复,定是因为昨日我们三兄弟追胡景追得太紧,胡景恼羞成怒,所以才让他的同伙这么报复我们的?” “胡大侠才没这么无聊呢,他心胸开阔,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种宵小之事?” “就是,定是你们兄弟三人又想借此邀功,我说你们三差不多就行了,屈公子昨天不是已经给你们一人二十两了吗?” 潘筠将信全部按照痕迹折好放进信封里,将信封放回原样,把印章也放进盒子里,然后关上柜子,悄悄地往外走。 她今天早上用屈乐的两枚印章哐哐哐盖了有上百张白纸,绝对够用。 潘筠摸出房门,闪身躲在柱子后面,目光一扫,见大家都在三侠兄弟俩的房间里吵架,就翻身上屋顶,偷摸着跑了。 他们还在吵,声音不断传来,三侠似乎被挤兑得狠了,干脆横扫所有人,“说胡景多么的义薄云天,那你们怎么还跟着抓人?” 一侠:“就是,岂不是说林盟主和屈公子都是恶人了?” 屈乐:“……你们胡说什么呢,我们找胡大侠是为了保护他,现在倭寇潜入大明要抓他,他是我大明武林中人,保护他是我武林盟的责任。” 其他人愣了一下,连连应和,“就是,就是。” “所以钱二狗,昨晚的事真是你们杜撰的吧?” 三侠愤怒得脸色涨红,大声吼道:“不是杜撰,就是有贼!” “那你们说,你们丢了什么东西?” 三人一噎,说不出来。 他们一醒来就去摸钱,发现钱都还在,只是脖子后面生疼,可以感受到昨晚下手的人力气不小,其余的都完好无损…… 二侠眼睛微亮,大叫道:“我知道了,信!我们写给家人,家人给我们写的信,还有武林盟给我们的信函全都不见了。” 屈乐本来还闲闲的听着,一听信不见了,脸色微变,转身就朝他的房间跑。 大家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却只在房门处停留,没有跟进去。 屈乐直奔衣柜,刷的一下打开衣柜,都没来得及检查行李是否还是原样,直接就扯开包袱,看到底下压着的两封信还在,他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立刻将信拿出来,一捏,感觉厚度似乎不太对。 迟疑了一下,屈乐立即把最重要的那封信抽出来,一目十行的扫过,检查了一下,没发现有问题,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他皱着眉头把自己的行李查了一遍,银票都在,印章也在,什么东西都没少,他这才把信塞怀里,关上房门,脸色不好的冲外面三侠道:“我知道你们昨天你们功劳最大,至少画出了胡景最后化妆成的样子,我再给你们一人五十两养伤,够了吧?” 三侠来凑这个热闹的确是为了钱,但现在却一点也不高兴,三人跺脚道:“屈公子,你怎么就不信我们呢,昨晚上真的有贼啊。” 第430章 你爱我几分 “谁信啊,昨天晚上是不是你们起夜了?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我们都听到了。” “不错,我们起夜了,从茅房回来就被打了。” 众人一脸不信。 见三侠还是缠着这事不放,一人烦躁道:“真被打了也是活该,说不定不是蟊贼干的,是我们这院子里的人干的,一到半夜你们就起夜,还是三个分开上的,你们就不能一起吗?一道门要开开关关六次,你们烦不烦?” “不错,要不是同为武林盟的人,我早他么动手了。” “我也早就想动手了,你们三个晚上睡觉前能不能不要咳痰,整个院子都是你们的声音!” “不会真的是我们院子里的人干的吧?” 此话一出,众人一静,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不会吧? 真是他们自己人干的? 大家互相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屈乐沉吟道:“如果三侠没说谎,昨天晚上的确有人潜入他们房中把人敲晕,那……” 他目光扫过他们,一脸的不赞同,“大家有矛盾可以说出来解决,为何要做这种宵小之事?” 潘筠一溜烟跑回家,把烂摊子留在了后面。 她摸回房间,换下身上的青布衣裳,穿好道袍,甩着手就去饭厅。 尹松刚放下筷子,见她回来还挑了一下眉毛,“两刻钟,速度挺快啊。” “吃个早饭吃两刻钟,二师兄,你速度好慢啊。” 尹松:“那些帖子你打算自己写,不用我了?” 潘筠立刻变换成笑脸,将才倒出来的羊汤捧到他面前,“二师兄,你要不要再尝一口,我这碗汤里的羊杂多。” 尹松嫌弃的挥手,起身,“清俊,时间要来不及了,去叫辆车吧。” 尹清俊应下,提前出门去街上叫车。 潘筠眨眨眼,“二师兄,我们自家不是有马车吗?” 尹松皱了皱眉道:“我正要和你们说呢,你们最近不出门就把马租出去或者卖出去吧,养在家里太费钱了。” 他道:“我们是什么家庭,我一个月束脩才多少?哪用得起马?” 京城的官员两极分化,有钱的很有钱,没钱是真没钱。 像尹松这样的六品官,清水衙门,平时还得出去问卦看诊,这才能让生活好过点。 日常出门,私事都是到街上租车,百文左右就能跑遍京城; 公事更方便,直接用公廨里的马和车。 除此外,他们还能去驿站租车租马;去私人商号里租车租马。 反正大明的租赁业务也挺发达的。 潘筠之前觉得他们过得苦,此时不这么想了,还点头,“租车挺好的,自己养马费钱不说,还费人。” 潘筠扭头问陶岩柏:“今天轮到谁打扫马厩了?” 大家一起抬头看向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2节 “哦,”潘筠收回视线,低头喝汤,“轮到我了,唉,是不是还得给马洗澡?” 妙和:“洗一下干净点,小师叔,它们不喜欢洗冷水澡,得用温水轻轻擦拭。” 还轻轻~~ 潘筠道:“我觉得二师兄说的挺有道理的,不然还是找个好人家,把它们俩都卖了吧。” 王璁抬头道:“小师叔,我何时能出门办事?” 潘筠想了想道:“明天或者后天吧,好吧,马给你们留着。” 帖子内容都弄好了,潘筠专心在家练字,她把尹松给她的书翻了翻,照着上面的方法比对着尹松写好的字帖练习。 别说,不知是她天生就有书法家的天赋,还是因为她是画符的,摹仿功底一流,她慢慢找到了窍门,练出来的字越来越有模有样。 潘筠将两张纸放在一起对比,越看越欢喜,“不错,不错,我真是天才。” 和潘筠的欢喜不一样,王振此时如在火上烤,从昨天傍晚开始,他这颗心就一直高悬,从未下来过。 他急忙进宫后,皇帝没有见他,也没罚他,就让他留在门外听宣,但他一直不见他,直到下午,太阳西坠之时。 文武百官已经准备下班了,在宫里当差的陆续从宫中离开,从他身边经过时都好奇的看他一眼。 这些目光就像刀子一般割在他身上,比直接罚他更让他难受。 小皇帝等人走了才让他进门相见,他脸上没多少表情,但王振知道,他生气了。 他没发作,不过是因为还需借着他的身份对抗朝中的文武大臣。 飘忽的心一下下沉,这段时日越发张扬的王振瞬间回神,重新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皇帝要是已经知道宫外的事却没发火,是因为不得不把火气压着。 毕竟,他现在要借着他这个大太监的名义抗衡朝中文武大臣。 可有一日他不需要,或是,对他的忍耐到了上限呢? 王振浑身一凛,不敢再深思,所以等傍晚一进门,他立刻扑腾一声跪下请罪。 把他这段时间收受贿赂的事全招了,但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的是,“臣见陛下日常为钱财所忧,而臣又无生财之能,只能通过此法敛财。” 他道:“每笔钱臣都叫人记明来处,这些人的把柄在手,陛下是用是抓都可。钱财也收在库房之中,本来预计到陛下的生辰送上……” 皇帝冷哼一声,“朕的生辰,送朕受贿来的钱财?” 王振立刻俯首道:“陛下,天下钱财都是您的,他们给您钱是孝敬,怎么能算是贿赂呢?” 这个“替皇帝受贿”的理由不管皇帝信不信,反正他脸色是好看了许多。 王振见状,趁热打铁,一边谴责偷走皇帝财物的大贼,一边表示,还有一批财物他收在密室中,没有被偷走。 于是,皇帝就派锦衣卫和王振一起出宫去把密室里的财宝都拿进宫来。 王振已经豁出去了,打算破釜沉舟,重新赢回皇帝的宠爱。 他知道,只有皇帝继续相信他,倚重他,他才能继续有权有钱的生活; 一旦皇帝的宠爱不在,别说钱财了,他连命都保不住。 这些年,他得罪的文武大臣可不少,甚至皇宫里那些太监内侍,想弄死他的也不少。 他绝对不能失势! 所以王振一脸严肃,郑重的领人打开了密室门,看到空荡荡的密室时,王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身体晃动了两下,最后还是凭借着强大的心理素质站稳了,然后僵硬的转身,面无表情的问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我走之后,谁进过这个房间?” 没有人进过,王振宅子里第二个悬案发生,且比第一个还要离奇。 第一个还能推断出来,那贼是半夜来偷的,当时院外没有把守的人,还有可能; 但这一次,锦衣卫在门外守着,王振前脚点了一遍,后脚就没了? 这么多东西,进进出出的搬动竟然没有惊动人? “难道是见鬼了不成?” 就是这句话让皇帝有些怀疑潘筠。 所以才有昨晚云晏带人上门搜查的事。 但是,什么都没查到。 昨天甚至有锦衣卫盯着潘筠,她在城东的一个茶馆里坐了一上午; 王璁的行迹也好找,他一路在城西游荡,偶尔到城南,那一片距离王振的宅邸远着呢,虽然中间有过一两刻没找到他的踪迹,但这么短的时间他也到不了王振的宅邸。 而尹松和尹清俊一直在皇宫里,有同僚作证。 至于妙真和妙和,更是只在他们家附近的巷子打转,给人看相看病,周围一直有人。 这么一查,三清观的人全部洗清嫌疑。 除了消失的胡景。 但安辰说过,胡景似乎身受重伤,一直躺着不动。 所以宫里怀疑潘筠察觉到锦衣卫扒屋顶,把胡景送走了。 但藏匿通缉要犯和偷王振的财宝是两件事。 现在皇帝也只是认定潘筠他们藏匿胡景,关于偷盗财宝一事,对他们的怀疑已经降到最低。 皇帝虽然气恼潘筠藏匿胡景,但江湖人不守规矩的印象根深蒂固,他气恼,却能理解。 一群江湖草莽,讲的是义气,论的是情义,正巧,他也是个很讲情义的皇帝。 所以他让锦衣卫盯着尹宅的人,想把胡景找出来,审出藏宝图,却没想法办潘筠等人。 他可以理解潘筠等人,却不能理解王振。 在他看来,潘筠几个是外人,他们与他对抗,站在胡景那边情有可原; 但王振呢? 他可是把他当做先生,当做父亲一样的人信赖和仰望,结果他竟如此对待他。 一夜过去,消失的财宝没有一点消息。 毫无痕迹,以至于皇帝都生出疑问,“先生,密室里的财宝真的是被人偷了吗?还是先生提前转移,却假借贼寇之名骗朕?” 王振扑腾一声跪在地上,伏地道:“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密室里的财宝和书房里的一样,都是被贼人偷走的。” “那你说,他们是怎么无知无觉,越过这么多锦衣卫的耳目将东西偷走的?” 王振噎了一下道:“陛下,世上有奇人,自然会有奇事发生。” 皇帝就拿出一张黄符道:“朕也想试试,是否真有奇事发生,先生,你上来。” 王振抬头看向皇帝手中的黄符,心中一凛,不知道这黄符有什么作用。 他战战兢兢的走上前去。 皇帝就啪的一声将黄符拍在他的掌心,然后将他拉到窗边,沐浴着皎皎月光,目光紧盯着他道:“月亮,月亮,请你告诉朕,朕在他心里占几分?” 第431章 进宫送礼 皇帝的话音未落,王振便觉得手心握着黄符的位置一热,同时后脑勺一凉,一种玄而又玄之感心间升起。 他一时有些浑噩,大脑、心口皆是混沌一片,他完全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但天生的危机感让他汗毛直立,后背发凉,他瞬间回神,从这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着急的去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正垂眸收起手上的黄符,脸上不见异样,他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安。 只有一旁站着的曹吉祥目睹了一切。 在皇帝念完那句话后,先是王振像失魂了一般站着,然后皇帝脸色一沉,黑了不少。 只一眼曹吉祥就不敢再看,等王振发出动静他才敢重新抬头,这时皇帝的脸色已经如常。 看着一无所知的王振,曹吉祥垂下眼眸,心中对皇帝更尊敬了些。 皇帝冲王振伸手。 王振瞬间回神,毕恭毕敬的将紧贴着手心的黄符奉上,只是目光忍不住细细地描摹符上的纹路。 皇帝只当没看见他的目光,将黄符收起来,转身道:“夜深了,你去吧。” 王振嘴巴翕动,却不敢多说一句话,低头行礼后躬身退下。 皇帝将两张符放在桌子上,沉眸不说话。 曹吉祥上前奉茶,也不敢搭话,轻轻地放下茶盏就躬身退到一旁。 这一点动静却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曹吉祥心头一惊,膝盖一弯就无声无息的跪到地上。 皇帝:“曹伴伴是几岁进的皇宫?” 曹吉祥:“臣七岁进宫的。” “还记得家人吗?” 曹吉祥低着头道:“记得,前些年家人找来,已经相认了。” “他们现在何处?” “在老家种地,”曹吉祥道:“农村人,只会种地,能有一片地耕种便已心满意足。” 皇帝低头盯着他泛着白霜的头发看了许久,最后道:“你起来吧。” 曹吉祥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 皇帝拿出最后一张黄符,问道:“曹伴伴,你知道这黄符的作用吧?” 曹吉祥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轻声道:“是,当时是臣服侍在陛下左右。” “我们试一试。”话一出口,皇帝越发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他不能把王振和钱皇后做对比,毕竟他们两个的身份还是不一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3节 皇后是他妻子,爱他理所当然,王振…… 皇帝目光深沉,打算为他找一个参照人。 皇帝拽上曹吉祥就走到窗边,将黄符拍在他手里。 曹吉祥惶恐的接住,手有些发抖。 皇帝似乎嫌他被吓的还不够,道:“你不用担心,朕有经验,月亮仙子告诉朕,它会穿透虚妄,直抵内心,所以你不必做任何假装,你是真心爱朕,还是假意奉承,朕都会知道的。” 皇帝盯着曹吉祥的脸看,等着他被吓得更严重,结果曹吉祥一下镇定下来了。 曹吉祥目光坚定,双手捧着黄符一如从前的恭敬和顺从,“谢陛下恩典。” 这一刻,对于曹吉祥来说,能被皇帝试探心意,是他莫大的荣幸。 皇帝目光幽深,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确手握主符,对着曹吉祥和他身后的月亮问道:“月亮,月亮,请你告诉朕,朕在他心里占几分?” 热意从手心里渗入,而凉意从后脑勺逼入,曹吉祥亦进入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他感觉自己的心被刨开一层又一层,显露出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情绪…… 曹吉祥重新清醒过来时,皇帝已经将手上的主符收起来,正低头看着他。 曹吉祥手上还毕恭毕敬地捧着黄符,一对上皇帝的目光,他就觉得皇帝情绪似乎还不错,立即低下头去,将手中的黄符往上奉,“陛下。” 皇帝接过黄符,颔首道:“你不错。” 曹吉祥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皇帝拿起所有黄符,在曹吉祥的服侍下回到坤宁宫。 钱皇后帮他更衣,皇帝就不用曹吉祥伺候了,冲他挥了挥手,让宫殿里的所有宫女内侍都退下。 曹吉祥领着众人躬身退下,却也没敢走远,就在殿外听候吩咐。 皇帝将三张符并排放在一起,又将主符单独放在下一排,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它们看。 钱皇后将外衣挂起来,拿了一个空茶碗给他倒了温水上来,见他又盯着黄符看,不由劝道:“陛下,这些东西都是旁门左道,您玩玩可以,万不能沉迷。” 皇帝回神,“你知道这是什么符?” “我不知道,但听您念的那咒语,就跟小孩儿玩过家家一样,可以当游戏玩乐,却不能真信。” 皇帝:“你不也说了,拿着黄符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似心被人剖干净透视了一般吗?” “谁知道这黄符上头是不是沾染了什么迷幻之药?”钱皇后道:“便是真玄术,此法也定然不能多用,更不能尽信。” 皇帝:“为何?” 钱皇后:“妾身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知道先祖长辈们雄韬伟略,见识丰广,如果能靠玄术治国,太祖高皇帝和太宗、仁宗又怎么会殚精竭力?” “而且,人是会变的,”钱皇后道:“就拿妾身来说,今日的妾身和未进宫前完全不一样,妾身相信,今日的我和十年后的我也会不一样,您怎么能用今日的我来认定十年后的我呢?” “既然今日的我不能代表十年后的我,自也不能代表明日的我,”钱皇后温声道:“陛下有这么多文武官员,又有这么多百姓,您能每天用这张符来判断他们对您是否忠心吗?” “而且……”钱皇后说到这里一顿。 皇帝见她不说了,就抓住她的手问,“我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而且什么?” 钱皇后就回握住他的手道:“而且,治国与忠心不能完全划做等号。” 钱皇后道:“妾身读书少,却听父亲提到过,治国就在于陛下怎么用人。” “不管好人坏人,能吏庸官,就在于陛下能不能把他们放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上,有的官位,其关键之处不在于他忠心与否,而在于其能力。” 皇帝若有所思。 钱皇后点到即止,没有深问他把另外两张符用在了谁身上,得到了什么结果。 她能感受到皇帝的心情,知道测试的结果一定不太好,至少有一个,很不好,不然他不会这么不高兴。 朱祁镇的确很不高兴。 在把黄符递给王振前,他其实已经有了准备,可他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 这张黄符还真是有趣,他问钱皇后她爱他几分,他得到的回馈是满满一颗心里的绝大部分,只有边边角角挤了她父兄等亲眷的位置; 而他问王振,对方的心就好似在他脑海中被刨开一层又一层。 他先是感觉到自己占了很大的位置,他能感受到自己在王振心中的位置。 但在心被刨开一层又一层之后,朱祁镇瞬间从黄符那里“看到”了一个个画面。 在无数个他被刨开之后,显露出来的底色都是王振自己。 那一刻,朱祁镇瞬间产生一个疑问,如果皇帝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那王振对他的忠心又是多少呢? 那一刻,他瞬间从黄符那里得到了答案。 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王振并不是依赖他,而是依赖皇帝,所以换一个人当皇帝,他依旧会如此。 所以黄符才会在他脑海中刨开一层又一层,底色之下皆是王振自己。 他最爱的是他自己,占据了绝大多数,而边边角角挤满了他的妻儿、族人、亲戚…… 而他,朱祁镇,抛开充作伪装的表面,底色是王振的那些位置,他本人在他心里竟只占了指甲缝那么点位置。 而与之相反的是曹吉祥。 可是,他也只是稍显欣慰而已,并没有多开心。 钱皇后的劝诫他听懂了,也理解,若是其他的文武官员,他勉强接受。 但内侍不行。 他们能给他付出的不就是忠心吗? 尤其是王振不行。 他将他当做先生,当做知己,当做亚父一样信重的人,刨开内心,竟是这样的。 朱祁镇卷住桌上的黄符,不由自主的用力纂紧,心里难受起来。 一声嗤笑在耳边轻轻响起,皇帝浑身一凛,猛地抬头起身,“谁?” 正在铺床的钱皇后吓了一跳,忙回头,“怎么了?” 朱祁镇转身拿起侧后方墙上挂着的剑,快步走到皇后身边挡住,目光如电般扫视全殿,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夜闯皇宫?” 钱皇后扒拉住他握剑的手臂往书桌那头看,寝殿空落落的,一点响动也没有,她就有点无语,顺手就捶了他手臂一下,“你又吓我。” 朱祁镇自己都怀疑起来,“难道我听错了?” 钱皇后就又捶了他一下,“你还吓我。” “我没吓你,”朱祁镇急得连“朕”都不说了,直接道:“我是真听见了,有人在我耳边轻笑。” 钱皇后见他不像是玩笑,就蹙眉,“要不要叫锦衣卫进来查一查?” 朱祁镇正要点头,一阵清风吹过,纱帐飘动,直接扬到了他们脸上。 朱祁镇心中一凛,猛的扭头,就见本来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的。 钱皇后却没想那么多,直接被飘到脸上的纱帐吓了一跳,“他们怎么没关窗……” 话音未落,她也反应过来,猛的一下抓紧了朱祁镇的手臂。 一个身形瘦削,肩宽蜂腰,高约五尺的青年男子从殿中的柱子后走出来,拱手道:“参见皇帝,皇后娘娘。” 那是直通大门和窗户的路。 朱祁镇将钱皇后拉到身后,手中的剑出鞘半寸,却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 潘筠摸着脸上沾着的长髯道:“某是世外闲散人,归隐之士,陛下可以叫我三尸。” 朱祁镇一懵,“什么?” 潘筠:“一二三的三,尸体的尸,很难记吗?” 朱祁镇一脸黑,将剑回鞘,问道:“你是道士?” 潘筠矢口否认:“不是。” “那就是了,不是道士,取什么三尸的名字?”朱祁镇很不悦,问道:“你是怎么进宫的?你怎敢进宫?” “我踩着屋顶飞进来的,”潘筠道:“因为有三件宝物要献给皇帝,外面贪官污吏太多,还有内侍横征暴敛,我不敢给他们,所以就亲自拿进皇宫里来献给皇帝了。” 因为只是一次性身份,所以潘筠有一说一,根本就不怕皇帝被气到。 朱祁镇的确被气到了,脸色都红透了。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被评价贪官污吏太多,内侍横征暴敛,就相当于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他无能昏聩了。 少年皇帝自然不服,内心一片愤怒。 但他暂时压住了愤怒,瞪着眼问道:“何礼?” 潘筠就伸手在柱子后一拎,将柱子后面的两棵珊瑚树拎出来,“这是第一件礼物,价值连城的极品珊瑚树。” 朱祁镇并不知道王振的密室里就有两株珊瑚树,更不在乎这两株就是那两株。 毕竟,王振想的是直接把宝物都抬进皇宫里来献宝,比用言语形容更震撼,也更能代表他的决心。 谁知道宝物中途飞了,王振就更不敢提及了。 所以朱祁镇看到这红艳似血,晶莹剔透,品质上佳的珊瑚树愣了一下。 这还真是来给他送礼的? 朱祁镇的心气平了一点儿。 朱祁镇很好哄,和他一样好哄的是钱皇后。 得了人的好处,她对这个夜闯后宫的青年观感没那么厌恶了,她轻轻地摩挲朱祁镇的胳膊,安抚住他。 朱祁镇将剑放下,问道:“你送朕礼,所为何事?” 潘筠摸着胡子反问道:“陛下为什么不问我另外两件礼是什么?” 朱祁镇就耐住性子问,“你另外两件礼是什么?” 潘筠就刷的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道:“粮食若干,布匹若干,铜钱若干。” 钱皇后愣了一下,就要上前接过单子,被朱祁镇一把拉住,他大步上前,自己一把扯过单子。 钱皇后连忙小跑着跟上,拉着皇帝往后退,生怕潘筠突然发难。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4节 潘筠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对钱皇后很友好:“娘娘你放心,我进宫来是送礼的,不会伤害陛下的。” 朱祁镇一目十行的扫过单子,抽空抬头来蹙眉看他,见他一脸温和喜悦的注视钱皇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潘筠触及他的目光,还羡慕的点评道:“皇帝,你有一个好皇后,你们大明的皇帝运气是真不错,出贤后的概率最大。” 朱祁镇就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从孝慈高皇后到朕的皇后,皆是贤后。” 潘筠只是笑笑,继续和钱皇后说话,“娘娘刚才劝皇帝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的很对,治国的确不能用玄学。世间所有的学问都可用在治国上,皆是辅佐,治国真正的学问在于用人之道,在于民心所向。” 第432章 互怼 朱祁镇皱眉看她,“你倒是了解。” 潘筠:“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观史即可。” 朱祁镇:“……你说皇帝是猪?” 潘筠立即道:“这话可是陛下自己说的。” 朱祁镇不气,倒兴味起来,“你这人倒有趣。” 他扬了扬手中的单子问道:“你要把这些粮食布匹和钱捐献给朝廷?” 潘筠笑着点头,“对。” “为何不交给当地衙门,而是冒险进宫来献?”朱祁镇顿了顿后道:“这笔财富的确不少,不论哪一个官员收到,都会欣喜若狂,上报以求功劳。而你,朕也不会吝惜官位,一个员外郎的官位总不会少的,但你私闯皇宫,这可是死罪,功过相抵,只怕过错还在功劳之上。” 潘筠:“我把钱送你,你送我官位,这不是卖官鬻爵吗?太祖高皇帝知道要气活过来吧?” 朱祁镇:“……送你官当你还不高兴?” 潘筠:“我怕被人记入史册,骂我奸佞,开了本朝卖官鬻爵的先例,虽然我前面绝对有前辈,但我没有同盟,那些人一定会把黑锅盖我头上,我才不要被人记入史册遗臭万年呢。” 朱祁镇总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在骂他,骂他的祖宗们。 他眯着眼睛看她,“论卖官鬻爵,我大明怎能比得上前朝,比得上宋朝?就是唐朝也颇多卖官鬻爵之事。” 潘筠一脸不赞同的看他,微微摇头:“皇帝,你怎么能光挑他们不好的比,就不能比一比他们好的那一面吗?” “你和唐朝比一比心胸,和宋朝比一比经济,和元朝……你和他们比疆域呀,”潘筠道:“那些坏的臭的,你就应该全都改掉,学历史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重蹈覆辙吗?” 一旁的钱皇后连连点头,觉得这位壮士说的很有道理,更不讨厌他了。 于是她拉了拉皇帝的袖子小声道:“陛下,这位壮士虽鲁莽无礼,却是有才识的人,他又是来送礼的,您就网开一面吧。” 朱祁镇:“……皇后,你不要被他轻易给骗了。” 潘筠:“陛下,在下从不骗人。” 朱祁镇憋了一口气,就问:“那东西呢?朕让锦衣卫去何处接收?” 潘筠冲他挑起嘴角道:“粮食和布匹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购买和运输,您且耐心等待,最迟一个月,我一定让你收到东西。” 朱祁镇:“也就是说,你现在是空口白牙说要送朕钱财?” “怎么会呢?”潘筠将身前的珊瑚树往前拎了拎,挑起嘴唇,“我连价值连城的珊瑚树都送了,还会吝惜那点财物吗?” 潘筠道:“我既然列了单子,就一定会送。” 朱祁镇看了眼珊瑚树,以他的眼光,自然知道这两株珊瑚树是真的,也的确贵重。 就连皇宫里都少有这样品质的珊瑚树。 他记得父皇以前在殿里摆过,但父皇去世之后,母后夙来节俭,就把那些奢侈之物都收起来了。 朱祁镇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珊瑚树了。 少年人,就没有不喜欢好看东西的。 朱祁镇勉强相信她,收回目光,问道:“那第三件礼呢?” 潘筠道:“我有几条政见白送给陛下。” 朱祁镇冷笑,“这就是你的目的吧?想参与政事谋取私利?” 潘筠微微摇头,“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朱祁镇:…… 钱皇后见皇帝又吃瘪,不由抿嘴一笑,转身去给他们沏茶,倒是不担心这人会杀害皇帝了。 她没在她身上感受到恶意。 潘筠:“古人君王请幕僚,皆要二请三请,还要许以重利重名,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官,更不要名,白送你几条为政的建议,难道这不是礼物吗?” 朱祁镇忍不住怼道:“天下论政的声音那么多,难道朕要听他们每一人说话吗?现在朕肯站在这里听你说,这是朕予你的恩典吧?” “这话一听便知你不是明君,”潘筠道:“英明的君主会认真聆听每一个百姓的声音,不论对方说的是对是错,他们说的,一定代表了他们的难处和利益点。 兼听则明,你的太傅没教过你吗?” 朱祁镇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她,只能揉了揉额头道:“罢了,罢了,你说吧,你有什么建议?” “第一,把王振杀了!” 朱祁镇:…… 还不待他发火,她又道:“第二,把朝中的贪官污吏全都杀了,子孙三代全都连坐,三代以内不准科举出仕。” 朱祁镇心气一下就平了,目光平淡的看她,还好声好气的问:“还有吗?” “有啊,”潘筠道:“什么甘肃、宁夏、大同这些边区,多年不换防的,都要换防了,贪官污吏们在富裕之地吃肉喝酒,兵士们在边关流血又流泪,有的一家五六口青壮都在边关服役,还有没有天理了?” 朱祁镇问:“除此外,还有吗?” “当然,第四点,皇帝你在皇宫里是一片国泰民安,但外面,尤其是京城之外的地方,流民肆虐,到处迁徙,到处流浪,各地衙门驱逐,想回家乡却苦于没有固产,我建议你把那些犯事的官员、士绅家的地都抄了分给流民,既可以处理掉囊肿,又可以安民,何乐而不为呢?” 朱祁镇好脾气的问道:“比如谁家?” “比如杨士奇家,把他老家抄了,就能安顿不少人。” 朱祁镇一愣,“杨阁老?他素来清廉,京中的宅子都没怎么修缮,每年都要皇宫送他炭火,不然他只能烧中等的炭火,呛得他旧疾都犯了……” “他是清廉,但他儿子不清廉啊,”潘筠挥手道:“您派人去江西查,一查一个准,他儿子的家产绝对不少,抄了能安顿不少流民的。” 朱祁镇见她说的这样斩钉截铁,心里感觉怪怪的,既有点气恼,又有点为杨阁老难过,还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确定了,这人真如他所言,不是来求官位和利益的,还真是来“送礼”的。 就是这脾气跟庄子似的,看什么都不顺眼,认为这个不好要杀了,那个不行该贬了。 朱祁镇心中好笑,倒是不气了,正好钱皇后捧了茶过来,他就好起来的端起茶让他喝。 朱祁镇撇了撇茶碗,喝了一口茶后优哉游哉的问道:“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条,”潘筠捧着茶碗,没喝他家的茶,随手放到桌子上后道:“东南沿海为了避战倭寇,又迁民东退,但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会种地,尤其打渔之人,种田种地就是要差一些,难道我大明水师还惧怕区区倭寇吗?” 潘筠道:“朝廷就应该打开海禁,不仅要容许百姓下海捕捞,还要打回去,打到倭国去!” 朱祁镇:“……你知道东南沿海所谓的倭寇一大半是大明人假扮的吗?放百姓下海,就是把他们送到海盗的嘴边,任由他们劫掠。” 潘筠:“难道我大明水师的刀是钝的吗?” 潘筠硬气的道:“杀啊,剿啊,管他是哪儿的人,敢杀掠百姓,都当做倭寇剿了。” 朱祁镇:“打仗要钱。” 潘筠就讥讽道:“原来皇帝也知道打仗要钱,难道麓川之战的钱不是朝廷出的吗?还是说,东南沿海百姓的命就比不上西南百姓的命?” 朱祁镇一听她说起麓川之战,脸色顿时一沉,“大胆,谁准你妄议国事的?” 潘筠眉梢轻挑,看来二师兄没说错,麓川之战就是皇帝的逆鳞,谁提他怼谁。 潘筠先他一步出手,刷的一下扯过桌上压着的那张单子,“你这人脾气不好,我要再想想是不是真的要送你,后会有期!” 说罢,她翻身从窗口飞出去,朱祁镇奔上前去,就见她三两下飞上屋顶,如一只大鹰般瞬间没入天际,瞬间便不见踪迹。 朱祁镇愣愣的看着,不由心潮澎湃。 钱皇后也提着裙子跑过来,瞥见皇帝的表情,有些担忧,一把抓住他的手道:“陛下,你也要飞走了吗?” 朱祁镇眼睛亮晶晶的,“皇后,你不觉得他的轻功很俊,这身气势也很俊吗?” 钱皇后:“……你刚还愤怒于他私闯皇宫呢。” “对,他私闯皇宫!”朱祁镇冲外面大喊,“曹吉祥,曹吉祥——” 曹吉祥呆呆地站在外面,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但还是一动不动。 皇帝叫了三声人都没进来,便愤怒的打开门出去。 一出门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五人,除了曹吉祥,还有两个内侍,两个宫女,都是平时贴身服侍他们的人。 五人此时一动不动的站着,只是眼珠子灵活的滑动,一脸着急的看他。 朱祁镇惊讶极了,立即跑上去凑近看,还伸出手指戳了戳他们的身体,一脸惊讶,“竟真是一动不动,这莫非是江湖中传说的点穴功?” 钱皇后也好奇的看。 朱祁镇见她也好奇,就抓起她的手戳了戳他们,兴致昂扬,“你看,是不是不会动?” 钱皇后是很惊奇,但见他们额头冒汗,就心软道:“还是快叫人来解穴吧,别弄坏了身体。” “哦。”朱祁镇就亲自去叫人。 第433章 心软 钱皇后见几人额头的汗大滴大滴的落,就掏出手帕帮他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安抚道:“来的人技艺高超,不是俗人,非尔等人力能阻止,所以放心,陛下不会怪罪你们的。” 五人眨眨眼,皆是眼眶一红,两个宫女的眼泪更是如断线的珍珠般往下落。 钱皇后就要拿帕子给她们擦掉眼泪,想起才擦过汗便放下,撩起袖子给她们擦掉眼泪,轻声安慰道:“别怕……” 这下不仅宫女哭了,一旁的两个内侍也眼泪低落,曹吉祥都忍不住老泪纵横。 钱皇后擦完这个擦那个,不一会儿自己袖子就湿透了。 朱祁镇带着几个锦衣卫回来,见状就扯过皇后,一脸的嫌弃,却又忍不住心疼,“你们哭什么,点穴而已,又不是死了,解开就是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5节 他温声安慰道:“别哭了,朕问过了,这点穴功夫只是封掉你们一处经脉的气机,揉开就好了,死不了人,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几个锦衣卫摸了摸几人身上的穴道,先是解穴,发现他们打进去的内力竟然冲不开被封的气机,便知道对方的内力很深厚。 于是便用内力覆于掌心,在穴道处来回的按揉,不多会儿就把穴道里封堵的气机揉开了。 曹吉祥的最先解开,他一解开就扑腾跪在地上,“陛下,臣保护不利,让贼潜入寝殿,罪该万死,请陛下赐臣一死!” 朱祁镇一边好奇的看锦衣卫解穴,一边单手去拉曹吉祥,“别跪了,朕不怪你,这个贼好生利害,朕一定要抓住他!” 然后让他教他这身轻功。 曹吉祥哐哐磕头,“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慈恩。” 其他人的穴道也陆续解开了。 潘筠点穴就点了两处,一处在锁骨靠咽喉的位置,一处在后背脊柱的大穴上,一个是封住人的声音,一个则是封住人的行动。 四人的穴道一被解开,也立即跪到地上请罪。 皇帝挥挥手,不在意的道:“此事不与你们相干。” 见几人脸上还是惶恐,他便知道这次吓到他们了,于是挥手道:“算了,今晚不必你们伺候,下去好好休息,明日再来吧。” 曹吉祥他们哪敢走? 皇帝和皇后素来心善,说放过就是放过,但这皇宫不仅有王振,还有值夜的内阁官员呢。 此事事发,他们五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进北镇抚司和三司衙门。 五人只是想一想便脸色发白,纷纷跪求留下伺候皇帝和皇后。 只有留下,让王振等人看到皇帝的态度,他们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钱皇后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主动开口道:“就让他们留下吧。” 她道:“几人都吓住了,陛下有龙气庇佑,让他们留在陛下身边,说不定能借龙气定一定神。” 曹吉祥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等求陛下龙气庇佑。” 朱祁镇本是心疼他们受惊,想让他们好好回去休息的,但既然他们说留在他身边能安定心神,便让他们留下了。 然后他把所有人都带进偏殿,在椅子上坐下就兴致昂扬的问:“说一说经过吧,他是怎么制住你们的?” 锦衣卫们也一同看向五人,尤其是曹吉祥。 这其中,曹吉祥是有武功的,而且不弱。 曹吉祥在几人的注视下红透了脸,羞愧道:“臣等无能,当时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我们五人便被点穴定住了。” 其他四人连连点头,作证道:“是,是,我等甚至没看过黑影,就好像有一块石子砸中了后椎骨和锁骨,然后就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了。” 云晏道:“以曹公公的身手,若都只能看到一道黑影,那说明对方的武功不低,至少在一品以上。” 朱祁镇兴奋的问:“比之你们如何?” 云晏低头道:“臣等远远不及。” 朱祁镇更兴奋了,道:“他一定是隐世的高人,因为看不惯朝廷中的贪官污吏,所以被气出山来了。” 众人:…… 陛下,您忘了您是皇帝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骂自己? 朱祁镇却毫无所觉,继续兴奋,“这样的能人出山,朕怎能放他离开?” 他下令道:“给朕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云晏:“他既是高人,若是离开京城……” “他不会离开京城的,”皇帝道:“他说了要给朕送礼,礼未至,怎会离开?” 朱祁镇很肯定的道:“他是高人,一定不会骗朕的。” 云晏:“……陛下怎能相信一个私闯后宫的贼人的话?” 朱祁镇挥手道:“江湖人嘛,总是不拘小节,在我等看来,私闯皇宫的确是大事,但对他们来说不是。” 云晏好心累,“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找人,多增派人手,将城中的客栈、正在往外租赁的房屋、甚至青楼楚馆都查一遍,那人有钱,所以富贵豪华之地也要查。” 想到他出手就是两株稀品珊瑚树,还能捐出这么多粮食布匹,朱祁镇叮嘱道:“一些常年空着,又突然住人的房屋也要找,他这么有钱,说不定京城中有房也不一定。” 云晏:“……陛下,臣请南镇抚司和顺天府协助。” 要查的地方这么多,就靠他们北镇抚司根本不行。 京城,可不是小城镇,就全城那庞大的出租房和空置房屋,他们就得查上多久? 皇帝皱眉,“这件事朕不想让朝臣和王先生知道,就全权交给你们北镇抚司去做。” “可我们人手……” 朱祁镇:“把在京城的人手都召集起来,难道还不够用吗?” 云晏不敢说不够,低头道:“是,臣这就去办,那王掌印的财宝失窃案……” 朱祁镇冷哼一声,意味不明的道:“把人都招回来吧,别查了,既然任泽说王先生离开书房后他一直守着院子,未见异常,那是真失窃,还是假失窃,就只有王先生知道了。” 云晏愣了一下后道:“陛下是怀疑王掌印贼喊捉贼,其实是转移了财宝,却嫁祸给了贼人?” 朱祁镇:“第一次失窃或许为真,但这第二次可就未必了。” 云晏也怀疑起来。 朱祁镇一开始是怀疑潘筠的,但后来又自己推翻了,直到这时候,他都是相信王振的。 相信他是真的丢了财宝。 等测过王振,朱祁镇就改了想法。 以王振爱自己、爱钱财权势的程度,贼喊捉贼未必不可能。 可以说,这个时候的朱祁镇除了自己和钱皇后外,他怀疑所有人。 作为锦衣卫,云晏迅速察觉到皇帝的多疑,不敢深问,转而问道:“那尹宅那边的人手呢?” 朱祁镇挥手道:“交给南镇抚司去查,胡景一案本就是南镇抚司的案子,他们要是能拿到尹松兄妹窝藏通缉要犯的证据最好,拿不到,最次也得把人找出来。” 提及这事朱祁镇就想到东南沿海的倭寇,想到倭寇脑海中就忍不住冒出那人骂的那几句话,心中便不快起来,问道:“云晏,难道朕将百姓迁出海盗肆虐之地还错了?让他们免于海盗掠杀,他们不应该感激朕吗?” 云晏沉声道:“刁民总是不识好歹的。” 皇帝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点头。 一旁的曹吉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陛下,平安固然重要,但温饱也很重要。” 他自以为委婉的道:“若只是免于海盗掠杀,温饱却不能保证,与其饿死冻死,还不如拼杀一把,若是运气好,他们躲过了海盗掠杀呢?” 第434章 暗流涌动 朱祁镇心中不悦,“我大明幅员辽阔,江南更是富中之富,虽然迁入内陆,但给了田地,怎会不能保持温饱?” 曹吉祥小声道:“总有人不擅种田,而且……” “不会就学,这有何难?”朱祁镇道:“朕平日也不会农桑,不也学会了” 曹吉祥就不敢再劝,只能低头道:“是,臣想偏了。” 朱祁镇皱了皱眉,倒没生他的气,毕竟他对自己忠心耿耿。 一旁的钱皇后柔声道:“若能两相其美就好了,既无倭寇侵扰,又可以顺他们的心意捕鱼为生。” 朱祁镇当然也想两相其美,两者都兼顾到,但大明沿海岸线长,那些人名为倭寇,实际上有大半是大明的百姓伪装的海盗。 杀了这头,他们又会潜到其他地方冒头。 不过朱祁镇也就苦恼了一会儿便点头道:“皇后说的有理,是应该两相其美。” 虽然那人说话很不好听,但说的话却也有几分道理。 钱皇后闻言抿嘴一笑,她了解皇帝,他是爱欲其生,恨欲其死的人。 他嘴上说要抓那人,其实心里正是欢喜的时候,所以对他说的话便有几分认同。 钱皇后隐隐觉得这样做皇帝不好,但她又忍不住喜欢皇帝的这种偏爱。 因为,她总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皇宫里闹腾了大半夜,直到夜深朱祁镇才和钱皇后睡下。 曹吉祥几个就躲在偏殿里,一边感激帝后,一边感受这种劫后余生的颤栗感。 倒是做下这一切事情的潘筠睡得很好,她一路飞出皇宫,绕着北京城跑了两圈半才把身后紧追不舍的人甩掉,回到家里,精力被消耗殆尽,洗漱过后一躺就着,睡眠杠杠的。 尹松在见她平安回来,且没有带尾巴后,便也转身回屋躺下了。 师兄妹两个默契的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看法。 第二天,潘筠还在睡梦之中,尹松就进宫当差去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借着勘测新年新风水在宫里四处晃荡。 让尹松惊讶的是,皇宫里也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竟然一如往昔。 但走了一圈,他还是发现了端倪。 宫中的防备更加严密,钦天监的人都被集中起来,代理监内事务的副监拿着本子走到他和秋、冬两位官正面前问道:“昨夜你们身在何处?” 三人同时答道:“在家。” 副监:“可有人证?” 三人齐声:“家人。” 副监皱眉,“只有家人吗?这怕是不能作为证词。” 尹松就问:“宫中昨夜出事了?” 副监:“不该你们问的别问的,再想想谁人能替你们作证?戌时到亥时前后这段时间。” 秋官正:“春天,大晚上的不睡觉不是找死吗?除了家人,实在无人可作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6节 副监无言,就扭头看向尹松和冬官正:“你们二人呢?” 俩人一起道:“我也是。” 副监就啪的一声合上本子,转身便走,“行吧,你们记住刚刚说的话就行,要是锦衣卫来找,来找我。” 三人一起应下,等副监一走,三人就一起看向春官正。 尹松笑眯眯的道:“昨夜星象如何?” “你走开,”秋官正把他拽到一旁,直接问春官正,“你昨夜在宫中观星?” 春官正扫了他们一眼,不语。 秋官正便知道答案了,紧接着问:“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春官正不回答,转身要走,就被尹松和冬官正一人拽住一条胳膊,定住不动。 秋官正绕到春官正面前,逼问他,“快说,去年秋天皇帝收到麓川之战的战报发了好大的火,可是我提前告诉你,让你卜卦之前先收到消息的。” 春官正:“……这次皇帝未必会找人卜算。” 冬官正:“有备无患,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又正值夜,皇帝肯定不会叫你,你总要为我们考虑考虑。” 尹松:“就是,我们之前可没少帮你。” 秋官正:“做人和当官都不能忘恩负义……”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我成什么人了?”春官正顿了顿后道:“昨夜宫里进刺客了。” “刺客?”尹松一脸不相信,“谁那么大胆子敢进宫行刺皇帝?”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春官正道:“那人武功极高,我怀疑对方可能已经入武道,我只追了一里多就被抛下了,倒是北镇抚司那头有两个追着她跑了许久。” 春官正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她是个女的。” 尹松眉间一跳,问道:“你看出来的?” “不,我算出来的,”春官正道:“我看见她便觉得有些怪异,一卜算,果然是个女子。” 像他们这种人,有时候看的就是感觉,并不是对方的易容有问题。 尹松表示明白,只问:“你告诉北镇抚司了?” 春官正瞥了他一眼道:“我又不傻,北镇抚司那几个老不死的一直瞧不上我们,我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我干嘛去说?” 尹松心内一松,彻底放下心来,不过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秋官正见他没问题了,就接替上,紧接着问道:“江湖上有哪位女前辈在野?” 冬官正摇头:“想不起来。” “你确定对方已经入武道?这修为可不低了,对方怎么也得五六十了吧?” 春官正:“没那么大,看身形,只在二三十之间。” “不可能,武人入道比我们还难,就是再天才的人物,也没有三十五岁前入武道的人,还是个女子,更不可能了。” 春官正冷笑:“习武看的是根骨,跟男女有什么关系?我看她身形,感觉就是不大,你怀疑我的眼力?” 冬官正:“我没怀疑你的眼力,我是照常理推之。” “没怀疑,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就是不到三十岁,你信不信?” 冬官正:“……你不理智,年龄又缩小了。” 春官正:“所以你还是不相信我的眼力。”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尹松和秋官正转身就往外走。 尹松扭头道:“北镇抚司那几个夙来眼高于顶,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宫又离开,他们脸被打得这么狠,一定不会放过人,接下来定会跟疯狗似的到处抓人,你说他们能抓到人吗?我们来赌一把,” 尹松抢先道:“我赌他们不行。” 秋官正:“你这么肯定?” 尹松点头。 秋官正想了想后道:“那我就赌他们能抓到,赌多少?” 尹松试探性的道:“十两?” 秋官正惊讶:“你发财了?还是缺钱缺疯了?” 尹松:“……那你说多少?” 秋官正伸出一根手指。 尹松皱皱眉:“一两?” 秋官正一脸严肃道:“一文。” 尹松就面无表情起来。 秋官正:“是你说的,赌一赌赌的是过程的乐趣,不是钱,你以前不都赌的一文钱吗?” “那是从前。” 秋官正:“你突然这么大方,让我有种感觉,你是不是认识她,确定她不会被抓?” 尹松:“我是相信春官正的眼力,不到三十岁的武道,不论男女,锦衣卫想抓到她都不容易。” 秋官正一想也是。 皇宫里的气氛有些紧张,皇帝没声张,但夜闯皇宫一事还是在暗流下发酵、涌动。 王振一夜没睡,才睁开疲惫的眼睛就收到这个晴天霹雳。 他坐在床边半晌没说话。 跪在地上的小内侍不由抬起头偷偷看他。 王振这才沉这脸哑声问道:“当时陛下身边是谁伺候着?” 小内侍颤声道:“是曹公公带人在身边伺候。” “曹吉祥啊~”王振语气未明的应了一声,起身道:“更衣,命人去将昨夜的人都叫到东厂,审问清楚始末。” 小内侍小声道:“可陛下说不得宣扬此事,曹公公现还在陛下身边伺候……” 王振扭头面无表情的看他,小内侍一颤,立即低头:“小的这就去。” 王振这才整理好去见皇帝。 两人默契的没说起昨天的事,自然也没提刺客入宫之事。 王振日常的伺候皇帝用餐、批阅奏折,参与政事,直到一个锦衣卫快步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说话。 朱祁镇这才放下笔,眉眼如霜的抬起头来,“王先生,你叫东厂拿了曹伴伴?” 王振一脸惊讶的抬头,连忙躬身道:“怎么会,臣只是让人将他叫去问话,定是下面的人想岔了。” 王振一脸严肃道:“陛下,那些江湖人嘴上喊着自由,行事间却总以武犯禁,让除他自己之外的人都不得自由。 这样的事若不遏止,将来他们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尤其江湖人还将扬名立万定为目标,今日那蟊贼私闯皇宫扬名,下次就有别的什么门派的人想扬名闯入皇宫来,长此以往,皇宫岂不是成了他们练武场?”王振拱手沉声道:“还请陛下允东厂和北镇抚司协同此案,将此大逆不道之人捉拿归案。” 朱祁镇沉思,虽然他还在生王振的气,但不可否认,他说的是正确的。 此事的确不能打开先例。 朱祁镇沉思许久,道:“此事朕已经交给北镇抚司,你把曹吉祥等人交给北镇抚司问话吧。” 王振心中一紧,很是惋惜,但还是顺从的低头道:“是,臣亲自去送人。” 朱祁镇心里舒服不少,虽然知道他这副顺从的样子是假装的,但还是忍不住顺心,要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听话就好了,即便不服也只能憋着。 可惜这世上很多人都学不会适可而止,更学不会看人脸色。 第435章 皇帝心思深沉 王振说到做到,还真亲自去东厂提人,把曹吉祥五人提出来送到北镇抚司。 狭长的宫道上,脚步声蹬、蹬、蹬的响在耳侧,初春的阳光灿烂,但天气寒凉,照在人身上一点温度也没有。 尤其在这两面高墙围起来的宫道里,只有半张脸照到了太阳。 随着人走动,光影明灭,人脸显得半明亮,半晦暗。 曹吉祥带着四人跟在王振身后,也感受到了王振身上传出来的威压。 王振脚步不停,只是微微回头瞥了那四人一眼,然后扭头问曹吉祥,“吉祥,你们五人没受委屈吧?” 曹吉祥低头恭敬的道:“回掌印,东厂对我们很客气,一点委屈也没受。” 王振颔首,“没受委屈就对了,东厂才是咱的地盘,有什么事,在东厂里解决,总比到外头解决要好。” 他道:“北镇抚司那帮粗人,手段可不好,又一直看不起我们这些宫里人,去了那头要是受委屈,只管回来告诉我,我与你们做主。” 曹吉祥恭敬的应下。 他身后的四人慢慢缓下脚步,和俩人拉开了距离。 王振对此很满意,距离拉开后他才放缓脚步,慢悠悠的问起来,“前天,皇帝出宫是你陪着的?” 曹吉祥道:“前日和昨日,卑下都奉命在陛下身边伺候。” “我宫外宅子里的人说前天看见你们了,我还不信,但昨日看,宫里出现了些外头才有的东西,昨晚那刺客,说不定就是你们从宫外引进来的。”王振顿了顿,幽幽地问道:“你们前天在宫外见了谁?” 曹吉祥抬起头来,并不畏惧王振,一脸严肃道:“窥探帝踪是为大逆不道,掌印这话,卑下只当没听见。” 王振停下脚步,整张脸都没于阴影之中,声音也显得阴森森的:“曹吉祥,我这是查案,是询问,可不是在请求你,更不是窥探。” 曹吉祥:“要审我得有陛下手谕,卑下只知,昨夜的案子交给了北镇抚司。” 王振定定地看着他,曹吉祥对视回去。 乌云半散,阳光重新出现,照在王振一半的脸上,他突然笑了一下,颔首道:“你不错。” 说罢转身,再不发一言,将曹吉祥五人送到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都懒得审曹吉祥,该审的,该问的,那天晚上都问过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7节 他们是知道那人有多强的,所以确认曹吉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点穴了,从头到尾,连人都没看到。 曹吉祥就看到一闪而过的影子,其他四人则连影子都没看见,问他们还不如问跟那人相处了有两刻钟的帝后呢。 现在画师已经依据帝后的描述把人脸画出来了。 一看到画像,都不用画师说,锦衣卫们都能看出他做了伪装。 而他们找来的宫庭画师更是悄悄和他们说,“这人粗看是个男子,但细看五官轮廓,倒像是女子,且……这年龄也不太对。” 至于怎么个不对法,画师却没敢肯定下来。 反正可以大致确定,这个他,是她。 至于她是谁,那就没人知道了。 曹吉祥五人老实的在北镇抚司坐了半天冷板凳,喝了一肚子的茶,消磨足够的时间之后就甩甩手回宫继续伺候皇帝去了。 皇帝这半日被王振伺候的挺舒服,那种一抬头就有合适的茶喝,一扬眉就有适合解馋的点心,一皱眉,酸胀的脖子就被按压…… 甚至连公文都摆放得合乎心意,碰到他不喜欢的折子,王振也能安抚他的情绪,给他出主意。 可以说是事事顺心,时时顺意,如果王振是真心爱他就更好了。 朱祁镇晃了晃脑袋,王振立即关怀的问:“陛下可是累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吹吹风,醒醒神,臣看御花园里的牡丹花好像要开了,正好可以赏玩一番。” 朱祁镇心中一动,就放下笔起身。 一出门就看到回来伺候的曹吉祥,他就不在意的冲曹吉祥挥手,“你们又惊又吓一晚上,早累了,下去歇息吧,朕身边有王伴伴。” 曹吉祥快速的看了一眼王振,心内叹息,脸上却不动声色,躬身应下后退下。 王振擅于察言观色,他想要收买人心,那真是太简单了。 尤其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即便这个少年是个皇帝。 那也是他一手带大的。 从他开始会跑跳、说话开始,王振就在他身边,他小时候启蒙,都是王振手握着手一笔一划的教他。 朱祁镇或许自己都没意料到,王振在他心里的地位不低。 这份感情,似兄似父似先生,还似玩伴,三天不到,朱祁镇就在心里原谅了王振。 晚上睡觉前,他和钱皇后说悄悄话,“朕看,都是外面的人带坏了王先生,他们知道先生是朕的心腹,所以用钱财引诱他,行捧杀之事。” 他冷笑道:“他们就盼着朕把先生给砍了,贬了,这样将来朕身边再无可用之人,也无倚仗之人。” 钱皇后沉默了一下后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道:“陛下,妾身不懂政事,既然你有用到王先生的地方,那就保下他,只是也当敲打一二,莫要让他失了分寸。” 皇后柔声道:“他是内侍,做的事,外头的百官和百姓都要算在您头上的。” 朱祁镇:“朕知道,明日就敲打他。” 第二日,一直暗搓搓生气的朱祁镇终于让王振进殿伺候了。 王振微微一笑,知道皇帝和他闹的别扭算是过去了。 他走进去,从曹吉祥手上接过帕子。 曹吉祥不由的握紧,王振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狠狠一扯,便将帕子从他手上扯过去,然后浸透水,微微拧干后上前服侍皇帝擦脸,擦手…… 王振服侍皇帝换上衣裳,连钱皇后都不太能插上手。 他还细心地整理了一下皇帝的袍角。 朱祁镇打算提早出发,在路上和王振谈谈心,敲打敲打对方,于是道:“把帽子拿来,我们现在就走。” 王振笑问,“陛下不陪娘娘用早食吗?” “朕不饿,到上书房随便吃碗粥就好了。” 王振笑着应下,转身撩开帘子去拿帽子,一撩开,待看到帽架附近的两株珊瑚树,王振脸上刷的一下血色全无,身体都晃动了一下。 “帽子不在架子上吗?怎么这么久?”朱祁镇在帘子外问。 呆住的王振瞬间回神,连忙道:“在,在,卑下……臣马上拿来。” 王振快速揉了一把脸,重新扬起笑脸,毕恭毕敬的捧着帽子走出去,和朱祁镇笑道:“陛下,臣给您戴上。” 王振脸上已经恢复如常,朱祁镇没发现不同,微微低头让王振戴上帽子,然后和钱皇后告别,意气风发的走了。 路上,朱祁镇敲打了一番王振。 王振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他此刻脑子里全是帘子里的那两株珊瑚树。 再结合皇帝此时的敲打,王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密室里的那些东西是皇帝派人取走的,甚至,密室外书房里的那些东西,只怕也是皇帝派北镇抚司的人去拿的,不然,天下间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这么多东西? 王振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皇帝心思之深沉,远在他之上啊。 第436章 伪装 朱祁镇不知王振所想,见他脸色渐渐发白,便知道吓住他了。 朱祁镇心中既得意,又有点心疼,顿了顿,还是道:“先生,朕身边的人不多,他们欺朕年幼,想从朕手里抢夺江山根基,朕从未想过,先生也是其中一人。” 王振立即跪下,伏地颤道:“是臣从小家境贫寒,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没忍住诱惑,辜负了陛下,请陛下降罪,将臣诛杀以敬贪侍。” 朱祁镇见他不同以往狡辩,而是直接认罪,先是一惊,然后便释然,伸手将他扶起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先生之后改过就好了。” 王振感动得眼泪横流,紧握住皇帝的手:“臣谢陛下隆恩,臣发誓绝不再犯,不然就让臣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何至于此,”朱祁镇连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要发这样的毒誓,天地有神明,当谨慎为上。” 年轻的小皇帝才亲自用过心心相印符,正是对这种神鬼誓言最相信的时候。 朱祁镇最后是搭着王振的手去上朝的,说开之后,俩人又如从前一般要好了。 当然,这是朱祁镇认为的。 王振可没觉得他们说开了。 难道他敢问皇帝,为什么要派人去偷他的钱吗? 他敢问,是不是任泽等锦衣卫给皇帝做了内应吗? 说起来,任泽等人是锦衣卫,本就要听命于皇帝,他怎敢奢望,这些人因为一些权势就完全听命于他? 潘筠不知道进宫一趟不仅能把盯着尹宅的锦衣卫调走,把黑锅栽在皇帝头上,离间朱祁镇和王振,还离间了王振和南镇抚司间的关系。 此时,她正在化妆。 她一点一点变成了屈乐。 当然,脸和肩膀都没问题了,就是身高还不够,但这个问题不大。 潘筠套上特制的靴子,一下就长了二十厘米,套上外袍,潘筠转身看向陶岩柏和妙和。 俩人“哇”的一声,纷纷夸道:“小师叔,你真的很像屈乐。” 潘筠:“你们看清楚了?” 妙和狠狠点头,“看清楚了,我和三师兄蹲在他们茶楼对面的饭馆里盯了半个时辰,真的很像,除了表情。” 潘筠就回想了一下屈乐的脸,下巴微抬,眼眸微低,倨傲的看着妙和陶岩柏。 俩人被看得一呆,然后啪啪啪拍掌,“像,像,那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潘筠满意了,伸手:“剑!” 陶岩柏立刻捧起桌上的剑奉上。 潘筠接过,抬手,“盒子。” 妙和抱起桌上的盒子奉上。 潘筠就一手拿剑,一胳膊抱着盒子,抬着下巴就从后门出去了。 妙和陶岩柏站在后门目送她,潘小黑一蹦一蹦的跟在她屁股后面。 妙和目光就不由自主的落在可爱的潘小黑身上,“小黑学起兔子来真可爱。” 陶岩柏转身回屋,“小黑拉屎你都觉得可爱。” 妙和也转身,啪的一声把门关起来,嘀嘀咕咕道:“是很可爱啊。” 潘筠去了离武林盟驻扎点两条街外的镖局。 豪爽的拍下两大块银锭,倨傲的道:“把你们总镖头叫出来。” 有镖师认出了屈乐,立即去叫总镖头。 总镖头很快来了。 潘筠依旧坐着没动,还反客为主的指着对面的椅子道:“方镖头请坐。” 方镖头:…… 方镖头在心里默念了两句:这是林盟主的外甥,这是屈家的独子。 方镖头用力扯开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道:“屈少侠突然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潘筠把桌上的盒子往前一推:“有一些帖子要你们镖局去送。” 方镖头手一撑就要起身去拿,但起到一半就反应过来,又坐回去,看向一旁站着的镖师。 镖师见镖头看他,也瞪着牛眼回视,一脸茫然。 总镖头就瞥眼看了一眼盒子,示意他去拿。 镖师眼睛瞪得更圆了,依旧一脸茫然。 总镖头气绝。 潘筠:…… 她忍住笑意,轻咳一声,把盒子又往前推了推,直接对大高个道:“把盒子给你们镖头。” 大高个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抱起盒子递给方镖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8节 方镖头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他对潘筠扯开嘴角,假笑道:“让屈少侠见笑了。” 潘筠微微点头。 方镖头更气闷了。 因为顶着别人的脸,潘筠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一点不顾人死活,见方镖头打开了盒子,就抬着下巴道:“方镖头要是有心,这帖子可以给你一张。” 方镖头疑惑,“武林盟的帖子请镖局发?你们武林盟众那么多……” 潘筠直接挥手打断他的话,“这种小事我们武林盟的人才不做呢,大家事情都很多,很忙的。” 方镖头:…… 潘筠斜眼看人,“镖局做的不就是大家不想做的闲杂事吗?” 方镖头:……有点生气怎么办? 但他忍! 方镖头僵硬的点头,“对,只要钱到位,我们什么活都接。” “说吧,代替我们武林盟去送这些帖子要多少钱?”潘筠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名单,两根手指夹着向上。 这次不用总镖头使眼色和潘筠下令了,大高个直接上前接过单子,再随手递给方镖头。 方镖头不由瞪了他一眼。 大高个:……试图理解这一眼的意思,但实在理解不了。 于是他瞪着大牛眼去看方镖头,希望他能再给一点提示。 方镖头嫌弃的不行,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他,“去给屈少侠倒茶。” “哦。”大高个拎起茶壶,发现茶壶空了,就蹬蹬快步走去打水。 方镖头这才打开单子,看了一眼就皱眉。“汝阳、上蔡、遂平、确山、罗山各县排名前十的士绅和大商人?” “对,帖子都准备好了,随机发,不拘哪一家的都一样。” 方镖头继续念:“汝宁府各县知名道观、庙宇和寺院?” 潘筠点头,“他们的帖子不太一样,但也都标好了,地址都给你弄好了,一共九家。” 她和二师兄都不知道汝宁府各县有名望的士绅和商人是谁,但他们的道观、寺庙等却能在礼部找到备案。 所以给道观、寺庙的帖子是指名道姓的,给那些士绅商人的却不是。 通用的帖子,送给谁,还需要镖局到当地去打听,去问。 这也要算一部分钱。 但屈乐财大气粗,不会吝惜钱财,潘筠拿了王振这么多钱,当然也不吝惜,所以豪爽的让方镖头只管开价,她不差钱。 方镖头虽然很想开个高价坑他,但镖局做的是诚信生意,屈乐的要求不难,汝宁府离京也不是很远。 所以他憋屈的开价:“一个县,来回路费,加上调查,五十八两,五个县一共是二百九十两。” 潘筠就掏出三张银票拍在桌子上,指着桌上的四十两大银锭道:“加上这两锭,我还要你给西平、新蔡和正阳三个县的县令送一封信去。” 三个县也都在汝宁府,他们要去五个县,势必会经过这三个县,不经过的,拐一下也就过去了。 顺手的钱自然要赚,就是这钱赚的有些憋屈。 好歹是三百四十两,除去路费和食宿,他们能净赚三百,送的还是没什么危险的帖子,方镖头决定赚这笔憋屈的钱。 不就是倨傲吗? 只要对方钱给足,他忍! 尤其屈乐还是直接交付全款,这难道不是对他们镖局的信任和能力的肯定吗? 不就礼仪差一些,说话不好听吗? 就冲他先预付全款这一点,他忍! 方镖头收下钱,列好凭证交给屈乐。 潘筠伸手接过,只扫一眼就随意塞进袖子里,然后握剑起身,“此事就拜托方镖头了,希望最迟七日后,符合单子上的人家都能收到帖子。” 方镖头一脸严肃的点头,“屈少侠放心,我这就开始点人,我们下午就派人出京,三日便可达汝宁府。” 潘筠满意的点头,一脸高傲的离开。 方镖头等潘筠走了,这才将盒子带到书房,召集人手。 大高个也跟着挤进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方镖头。 方镖头冲他挥手,“这次去汝宁府不需要武功高强的,要说话伶俐,脚程快的,你不要去。” “镖头,武林盟要送什么帖子,这么赶?” “召集天下英豪赈灾的武林帖。” “……花三百多两请我们送这样的帖子?”镖师觉得屈乐有病,“三百多两都够买多少粮食了,既要赈灾,为何不用武林盟的人?这不是顺手就能省钱的事吗?” “有钱人家的想法我们不懂,也不要试图去懂,”方镖头道:“我们收了钱,就照着他的要求做就是了。” 众人应下。 方镖头选了两队人马分开,一共五个县,三个顺带县。 他分了分,一队领了两个县,两个顺带县;一队则是领了三个县,一个顺带县,让他们带上帖子离开。 出了镖局的潘筠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觉得有破绽,就得意的走起来。 拐过一条街就可以进巷子深处把鞋子和脸上的妆容给抹了,轻松自在的回家去。 潘筠转弯,迎面走来的三个人看见他,脸上挤出笑容,拱手道:“屈公子。” 第437章 发货 潘筠瞳孔微缩,冲三人微微颔首,越过他们后就不由的加快脚步。 三侠扭头看了他一眼,一侠见他走得迅速,就呸了一声,暗骂道:“装模作样。” 二侠和三侠连忙拉住他,“大哥,你小声点,屈乐功夫不低,万一让他听见了怎么办?” “我怕他?”话是这样说,三兄弟还是很快跑了。 走过两条街,一转弯,就碰见屈乐带着一群人从一个客栈出来。 三兄弟:…… 屈乐看见三人却很客气,还扬起笑脸打招呼,“三侠身上的伤好了吗?”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就一刻多钟的时间,屈乐不仅走在了他们前面,还换了一身衣裳? 连面对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三兄弟咽了咽口水,都意识到了不对。 屈乐见他们呆呆的,以为他们还在为前几天的事生气,他也不太高兴,所以不想和他们寒暄,抱拳道:“我们还要去查城南的客栈,告辞了。” 说罢带着人走。 三兄弟目视屈乐走远,互相对视一眼,齐齐转身往回跑。 跑到原地,潘筠早跑没影了。 三人就沿街打听起来。 可惜,这一片不是居民区,就是学堂和镖局,这个时间根本没人在外面晃荡,大家要么在学堂里读书,要么在镖局里习武。 根本没人看见过假屈乐。 三兄弟转了一圈,完美和背着包袱的镖师们错过,而三人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屈乐。 “空口无凭,”二侠道:“从前几天的事可知,他们根本不信我们兄弟三人,拿不住假屈乐,他们不会信的。” “那咋办,我们现在都找不到人。” “再找找,找到自然好,找不到只当不知道,”二侠冷笑,“屈乐夙来瞧不起我们,让他吃个亏也好。” 如果他们不能立功,那就让屈乐吃亏吧,他们也挺高兴的。 潘筠小跑从后门进去,一关上门就和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潘小黑嘿嘿乐。 王璁默默地站在一旁,等他们笑够了才出声,“小师叔,你干什么去了?” 潘筠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他站在廊下柱子边,因为她太兴奋,以至于忘了看附近的情况。 “你回来了?东西买好了?” 王璁点头,“回来了,不仅都买好了,该出手的东西我也都出手了。” 那天晚上潘筠夜闯皇宫,第二天盯着他们宅子的锦衣卫就走了,王璁和妙真后脚便跟着离开京城。 京城很繁华,但因为东西是偷来的,还跟王振有关,被锦衣卫盯着,他不敢在京城销赃。 而在京城附近有一个比京城更好的销赃点——保定! 北控三关,南达九省,地连四部,雄冠中州的兵家必争之地保定。 也是进京的前站,陆路水路畅通,货物云集,江湖、朝堂、民间,数不清的势力在这里交集。 能做稳保定府知府位置的人最后会成为内阁候选人,只要能活着调回京城,高低一个正三品。 所以,王璁直接带着妙真去了保定,在这里卖了一批珠宝,又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买了一大批粮食和布匹。 最后才找漕帮和镖局,分开将买好的粮食和布匹送往各县。 除此外,他还找了三家有信誉的商行,把钱给他们,让他们把粮食运往汝宁府,最后才委托镖局拿了一笔银票去当地兑换铜钱。 把所有事情安排好,王璁不仅把偷来的金银珠宝都花了,还倒赔进去八十五两。 这会儿他正拿着单子和潘筠报销:“漕帮一听说我是把粮食送去汝宁府赈灾,就免了我一船的路费,多出来的钱我就又去买了粮食,结果买超了,付清所有路费、人工装卸费就多了八十五两。” 潘筠检查过单子,大方的掏出一百两给他,“大师侄,辛苦你们了,多出来的你和妙真去买肉吃。” 十五两的肉啊,王璁高高兴兴的去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09节 东西都弄出去了,接下来就是静听佳音了。 京城的搜索加紧了,就连被关照过的尹宅都被锦衣卫搜了一次。 这次来搜查的锦衣卫和上次的不一样,要更加严肃,也更加井然有序,一番搜查下来,他们家连一个碗都没碎,也没丢失一文钱。 这对于锦衣卫来说太难得了,惹得潘筠躲在柱子后面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们。 第一次,潘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帅气。 她喃喃道:“这才有一点视频里的锦衣卫样子嘛。” 妙真妙和一左一右的躲在她两条胳膊边,压低声音问:“小师叔你说啥?” 潘筠:“我说,你们觉不觉得他们长得有点好看?” 妙真看了一眼后道:“不觉得,还没三师兄好看的,更比不上大师兄,只是他们衣裳好看。” 妙和深以为然的点头:“师兄他们穿上这身衣裳也会好看的。” “那可不行,”潘筠摇头道:“大师侄他们都是温润的性格和样子,穿这身衣服坏了气质。” 站在院子里目光凌厉扫视四周的锦衣卫:…… 锦衣卫顶着三个小姑娘的目光半天,还是没忍住扭头看过来,对上三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才冲三人招手。 三人立刻上前,排排站在他前面。 锦衣卫拿出一张画像展开,问道:“可见过这个人?” 三人看了一眼后齐齐摇头,“没见过。” 妙真妙和是真没见过,那天晚上潘筠化妆没让她们看见,后来离宫回来也没让他们看到。 潘筠也只见过“他”一面,她画的真完美,一定没人发现她是女子吧? 锦衣卫也不指望她们能认识,收起画像就挥手道:“好了,自去玩吧,别在这儿乱晃。” 其他锦衣卫很快查完出来,禀道:“大人,都查过了,这一家没问题。” 锦衣卫就转身:“走,去下一家。” 潘筠和妙真妙和一起将他们送到门口,等人走去其他家搜索了,三人还扒拉着门框不愿意走。 王璁默默地出现在她们身后,幽幽地道:“好看吗?” “好看!” 三人一起点头。 一个道:“人好看。” 一个道:“衣服好看。” 另一个道:“他们手里的刀也好看。” 王璁无言的回视她们,片刻才道:“春闱在即,我和三师弟打算去赚点钱,你们去不去?” 潘筠:“算命?” 她一脸迟疑:“这样不好吧,明天就进考场了,今天去给人算命,万一结果不好,不是害人吗?” 王璁意味深长的道:“这就要看语言的艺术了。” 王璁把潘筠幡上的字换了,换成九文钱一卦,然后扛着幡走在最前面,“走,今天师兄带你们去补最后一课,易言,简称语言的艺术!” 第438章 打起来啦 妙真三个立即雄纠纠气昂昂的跟上,潘筠则抱着潘小黑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她也长见识去。 明天就是春闱,所以考院外面有很多考生及其家属。 都是来提前认门,熟悉考场的。 当然,考生们进不去考场,但可以在大门外和围墙外看,考院外面还贴有考场分布图,不少考生都挤在公告墙前看。 他们的位置要等到明天进入考场,拿到号牌后才知道,但他们可以记下位置布局图,拿到号牌之后可以快速找到位置。 薛韶也被同院的几个考生拉来认门看图,他刚来得及看图一眼,就被人群挤开,差点摔倒。 喜金很愤怒,一边张开双臂护住薛韶,一边冲一直左突右冲的人吼道:“挤什么挤,这可都是举人老爷,要是摔倒伤到了手,你赔得起吗?” 其他人听了也愤怒,纷纷跟着指责挤来挤去的人,“读书人,基本的礼仪规矩都没有了。” 被说的人心中不满,大声喊道:“分明是你们占的时间太长了,一直站着不动,我们后面的人还看不看了,这一天就半日的功夫在这里,下午还得回去背书……。” “就半日的功夫能背什么,临时抱佛脚,必定不成!” “你说什么?”本来还要往前挤的人瞬间怒了,转身就抓住说他“不成”的考生,“你说谁不成?你才考不成呢,你三十年都考不成。” 被抓住衣领的人也怒了,抬拳就朝他脸上打去,“你竟敢咒我!” 你一拳,我一拳,俩人瞬间抱着打在一起,薛韶就站在边上,对方拳头不稳,砰的一下就砸过来,他下意识头一偏,躲过攻击,往后一退,也不知道踩到了谁的脚,脚下不稳,整个身体往后一倒。 喜金一直护着他,见少爷一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被薛韶一把推开,这才免了喜金被他拽倒。 薛韶砰的一下倒在地上。 喜金大惊失色,周围都是人,因为打架,大家都混乱起来,脚下乱踩…… 他顾不得危险,弯腰就去扶倒下的薛韶,但才弯腰后背就被人大力推挤,差点扑到薛韶身上。 喜金瞬间反应过来,他不能倒,于是猛地上前一步,双腿跨在薛韶身体两边,双膝一弯,马步扎稳,双手狠狠地将挤过来要从薛韶身上踩过去的人推开。 他横眉立目,恶狠狠的看着周遭每一个人,“滚——” 四周的人一下被他震住,都停滞了一瞬,就这一瞬间,抱着头脸倒下的薛韶迅速侧身快速爬坐而起,一只手从侧边伸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拉起来。 薛韶只来得及看一眼拉他起身的人,有些惊讶潘筠竟然一身道袍出现在这里。 旁边两个考生还在打架,两个人抱在一起四处滚,波及了不少人,有不少考生和薛韶一样倒在地上。 他来不及和潘筠道谢,一起身就上前,直接把压在上面,占了上风的考生一把拉开…… 地上的考生迅速翻身而起,挥拳头就要打来,被薛韶一把抓住拳头。 他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抓住一人,大声喊道:“明日就要考试,你们想被取消考试资格吗?” 两人脑袋还热着,隔着薛韶还要揍向对方。 潘筠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冷静的道:“他们脑袋太热了,需要冷静一下。” 于是上前两步,啪啪两声,一人给了他们一巴掌。 正努力抓向对面的两个考生愣了一下,停住了。 薛韶也愣住了。 潘筠冲他扬眉,笑道:“你看,这不就冷静了吗?” 薛韶却一脸纠结,盯着他们的逐渐红肿起来的脸不语。 俩人也只是愣了一会儿,怒色上头,怒视潘筠:“你是何人,竟敢殴打举人……” 啪,啪—— 又是两声,薛韶收回手,看见他们脸上逐渐红肿起来的另一边脸,悄悄松了一口气,对俩人温和的道:“两位,我也是举人,这是为了阻止两位继续互殴,乃无奈之举。” 他示意俩人去看周围,和声和气的道:“因两位之故伤了不少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腿脚和手,你们若不服,可以报官,让衙门来判。” 此话一出,不仅打架的俩人,周遭的举人们也纷纷脸色一变,再也不看热闹,转身就走。 因为俩人被阻止,本来纷乱不止的人安静下来,终于把倒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 他们互相一检查,两个被踩了一下侧腰,三个被踩了一下腿脚,其他的都没事。 五人被扶起来,虽然脸色发白,对惹祸的俩人虽怒目而视,却也不想去官府。 换别的时间,他们一定不放过,并不害怕去官府,但这个时间不行,这个地点更不行。 这个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这一片有一个算一个,要是被定为互殴还好,要是被定“破坏科举”,他们谁也别想参加明天的春闱。 就算运气好,没有被定罪,一番问话下来,在官府里被羁留一夜,考试状态也会被影响。 薛韶见他们终于肯冷静下来了,就一手拉着一个,目光一扫,随即点了附近的几个举人,让他们做个见证。 抽空还给潘筠使了一个眼色,让她赶紧走。 潘筠哼哼一声,转身就走。 其他举人也很快围起来,将俩人围在中间,让他们给受伤的举人医药费。 王璁垫着脚尖看着,见潘筠一脸冷漠的走出来,立刻把幡布塞给妙真,一手抓着陶岩柏,一手抓着妙和,背着药箱就往里冲,“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举人老爷们一听大夫来了,才冷下来的脑子下意识就指使身体一转,给三人让开道路,根本没来得及问,怎么大夫来得这么快? 三人和潘筠错身而过,彼此连个眼神都没有,一个冷漠,一个兴奋中拽着两个懵逼。 王璁拖着陶岩柏和妙和冲进人群中,目光一扫,立刻奔向受伤的五个举人,一靠近就惊叫连连,“哎呀呀,这怎么得了,这也伤得太重了,我看看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考试——” 第439章 赚钱 此话一出,不仅被扶着的五个举人,被拉着的两个当事人也脸色一变,难看不已。 直到此时,俩人材真正后悔,看向受伤的五人。 五人都惊怒交加,怨恨的看着俩人。 春闱三年一次,若他们受伤错过了这次,那就要再等三年。 三年,机会、金钱、还有时间的成本…… 五人眼眶都红了。 其他举人感同身受,也隐含怒气看向被薛韶拉着的俩人。 王璁冲陶岩柏和妙和一挥手,三人开始检查起来。 别说,他们运气不好,被连累摔倒了,但又很好,虽然被踩了,但都没伤到要害,只腰上青紫一片,最严重的一个是脚踝被踩,崴了脚,就这么短的时间,整个脚踝都肿起来,一只手都握不住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0节 王璁一看,立即看向妙和。 妙和就立刻起身,冲着外面大喊一句,“妙真,要冰!” 正抱着手臂靠在一起冷眼看人堆的妙真和潘筠对视一眼,一顿,还是默默放下手臂,转身离开。 不多会儿她就提了一桶冰过来。 这可是好东西,五人,全部都用得上。 王璁按着人坐在地上,抬起他的脚揉了揉,笑吟吟道:“举人别担心,这脚看着肿,其实是真的很肿,看着不好治,其实也是真的不好治,好在遇上了我,贫道家传渊源,专治这跌打损伤……” 举人:…… 就这无语的一瞬间,王璁扭着他的脚一拉一按一提,咔咔擦三声,脚踝瞬间归位。 举人:…… 就疼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 不喊吧,那一下是真的疼,喊吧,现在又已经不怎么疼了。 王璁轻轻放下他的脚,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从药箱里取出药瓶,倒了一点药水在手心,搓开之后揉了一下脚,就用一块抹布包住,抓了两块冰放在穴上,用麻布包住后轻轻放下。 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脚踝传上心底,举人觉得不那么疼了,但依旧害怕担忧,“如此,明天我能进考场吗?” 王璁保证道:“只要举人老爷从现在到明天早上都不乱动,不乱吃,脚踝定会消肿,也能行走,就是要小心,三个月内不能再受伤,不然将来会习惯性脱臼。” 举人半信半疑,“真的?一夜就能好?” “真的,晚上再上两次药,一定能好。” 王璁快速从他的衣领,衣角和身上的佩饰上扫过,也快速的扫了一眼被薛韶抓在手里的俩人,看到他们算有钱,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后道:“我和举人老爷有缘,只当是结个善缘,两瓶药,一瓶吃,一瓶涂抹,十两银子便可。” 举人:……这还便宜啊。 什么药一瓶要五两? 薛韶抓着俩人的手一用力,站着的俩当事人回神,立刻道:“治,只管治,这钱我出……” 说完看了对方一眼,咬牙道:“我们俩出!” 受伤的举人们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儿。 王璁满意了,将两瓶药交给这位举人,细心温和的教他怎么吃药,怎么涂抹。 他道:“这瓶药水还能带进考场,这瓶药丸却不能,不过不着急,您现在吃一颗,晚上临睡前吃一颗,进考场前再吃一颗,余下的,等出考场的时候吃,一日一颗,早食后服下即可。” 王璁将药瓶塞进他手里,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道:“举人老爷,这药炼制不易,可别以为自己脚伤好了就停药,科举耗费心神精血,表面上看着好了,实际上这内里的伤没好,所以啊,即便是出了考场,这药也要好好吃。” 举人老爷一愣,握住药瓶若有所思起来。 一瓶药是九颗,圆润芳香,举人刚倒出来就觉得这药很好吃。 他塞进嘴里,嚼了嚼,酸苦的药味在舌尖爆炸开,嘴里瞬间铺满药味,但再嚼,一股轻微的甘甜之味上涌…… 举人老爷也不是啥都不懂的,都是读书人,谁还没读过些许医理啊,他知道这是好药,不止是治脚伤。 他看了一眼王璁。 王璁眼里闪过笑意,丢下他去看另外的举人老爷们。 陶岩柏和妙和各自负责一个伤更轻的,俩人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有样学样,一扒开对方的衣服,看到伤就是一声惊呼,然后眉头一皱,脸一皱,就吓唬起人来,“这伤看着不轻啊,实际上也很严重,看都青紫一片了……” 众举人:…… 薛韶眼中闪过笑意,松开了两个当事人,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 俩人显然没学到他们大师兄的精髓,最要紧的是,这不同脚伤,腰上的伤看着严重,其实不严重,但处理起来是真疼。 毕竟腰这地方不仅敏感,肉还嫩,清理的药水一涂抹上去,两个举人就嗷的一声叫出声来,让俩人手一抖,药水泼得更多了,俩人就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来。 让在附近徘徊看情况的衙役们一颤,再不敢糊弄,直接拨开人群冲进去,“怎么了,怎么了……” 一冲进去,就和拿着药瓶抬头的陶岩柏、妙和对上目光。 正抱着一条腿的王璁立刻解释,“官爷,我们是大夫,正在给举人老爷们治伤,这伤跟我们可没关系。” 衙役:…… 薛韶轻咳一声,衙役们立刻回神,板着脸,很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道:“那诸位举人老爷是怎么受伤的?” 受伤的五个举人沉默; 两个当事举人也沉默; 周围的举人老爷们也跟着沉默,有人悄悄的后退了一步,但更多的举人们站着没动,都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两个当事人,用目光威逼俩人。 俩人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话来。 薛韶轻咳一声道:“是这两位老爷走路摔倒了,这五位举人老爷心善,都去扶,一不小心摔了。” 俩人下意识看向地上的五人,五人也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俩人想也不想,直接点头,“对,就是这样。” 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五人要的是什么,立即道:“他们五人皆是为了救我们俩人受伤,所以他们的医药费我们二人平分。” 这话说的咬牙切齿,都瞪了彼此一眼,显然,他们对出医药费没意见,但对比例很有意见。 他们都觉得对方责任更大,应该出大头,但衙役在此,显然不能争论。 衙役听他们如此说,也松了一口气。 和他们一样,他们也不想他们是斗殴事件好不好,涉及这么多举人老爷,不好解决; 尤其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要是被有心人一挑,变成“科举事件”,那就有可能血流成河。 大明,是有先例的。 衙役们松了一口气,立即道:“既是因救人受的伤,是应该两位赔付医药费,除了医药费外,还应该有些额外的补偿,毕竟五位受了伤痛,还要请人照顾。” 俩人都没问题,应下。 衙役就问五个举人老爷,这额外的补偿要多少合适? 五人看了彼此一眼,都没开口。 最后大家还是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薛韶。 薛韶顿了顿,还是主动开口道:“二十两?” 五人皆脸色一松,显然对这个赔款还算满意,前提是他们能如常参加明天的考试。 所以五人又齐齐看向王璁。 王璁就一脸为难,纠结,最后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下咬牙,勉为其难的道:“只要五位举人老爷谨遵医嘱,我拿出压箱底,祖传的神药,一定让五位老爷明天如常参加科举。” 五位老爷虽然半信半疑,但在衙役们的注视下,还是点头同意了一人二十两的赔偿,医药费另算。 五人决定,一会儿就回客栈另请大夫来诊治。 不过现下先紧急处理一下,再把衙役打发了。 在衙役和众多举人的见证下,七人做了切结书,俩人保证会给足他们后续的治疗费。 俩人甚至当场叫来各自的书童,让他们回去拿钱。 俩人脾气都这么大,自然是有一些底气的,看俩人身上穿的衣裳就知道了。 一两百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只是,也会心疼。 平均下来,算上医药费,一人要承担七十两左右,这都快够一个举人进京赶考的花销了。 更不要说后续的医药费了,宽松一点算,两个人,一人可能要掏一百两左右。 想想就心肌疼痛,他们家中富裕,却也没那么富。 所以俩人都紧盯着王璁师兄妹三个,目光如刀。 他们也不傻,看出来王璁三人开价高了,这药一看就不值这么多钱。 五个举人自然也看出来了,但钱不是他们出,他们心中有怨气,乐得王璁坑他们。 周围的举人也不说话,就盯着俩人。 所以俩人才没吭声,默默地忍着被王璁赚去四十八两。 他还一脸惋惜,要不是一人十两要得很均匀,显得很假,他才不会只收另外俩人一人九两呢。 赚了钱,王璁还非常贴心周到的道:“五位最好别动弹,请人把你们抬回去吧。” 他还主动道:“我认识一些体贴识礼的力夫,我可以给你们介绍。” 五位举人迅速看了薛韶一眼,薛韶微微点头,他们这才点头请他帮忙。 王璁高高兴兴地拉着陶岩柏和妙和离开,替他们去找力夫。 潘筠和妙真无聊的抱手靠在茶馆围墙边上,见三人赚了钱,理都不理他们,直奔不远处墙角蹲着的力夫走去,潘筠不由感叹道:“果然,赚钱的能力决定地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 妙真点头:“虽然后半句听不太懂,但前半句的确是的。” 第440章 旧识 力夫很快上来,将五位举人老爷抬回客栈,很多举人都跟着上去看热闹,哦,不,是关心。 毕竟举人们也各有朋友,同乡,出了这么大的事,很可能会影响到明天的考试,他们肯定要关心一二。 呼啦啦一片,潘筠眼前的人群瞬间稀疏了,空了有一半。 薛韶留在了原地。喜金拉着少爷的手看,愤愤不平,“少爷,您也受伤,他们两个也应该赔您。” 薛韶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磨破了,有几条血痕。 他不在意的拍拍手心,“不打紧,回去洗一下手,擦擦药就好了。” 潘筠扛着幡布上来,扫了一眼道:“我有药。” 薛韶顿了顿,一脸纠结,“我没有十两。” 潘筠:“你买的话只要一百文。” 薛韶闻言松了一口气,看向喜金。 喜金看了眼潘筠掏出来的药瓶,是王璁卖给别人五两银子一瓶的东西,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掏出一百文给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1节 一人交钱,一人交货。 潘筠把钱收起来却没走,还是站在薛韶面前,抖了抖手上的幡,“薛公子,我看你印堂发黑,运气不佳,要不要我给你算算?” 喜金意动不已,手已经摸上钱袋了,眼睛巴巴的看着薛韶。 薛韶只是愣了一下就摇头,“不必,我顺应天时。” 潘筠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喜金惋惜不已,“少爷,您不是说她是高人吗?为何不算一卦?虽然您很聪明,但这是春闱,每一位老爷都很聪明,您年纪又轻,不如问一卦,既可以排忧解难,又可以知道能不能考中。” 薛韶就敲了他脑门一下,“天机不可泄露的原因之一是,天机是可变的,既可变,何苦去预知呢?走吧,回客栈。” 薛韶一走,躲在对面茶馆二楼的人就立刻回身去推兄长,“大哥,那位薛公子走了,你快去呀。” 坐着的人不由放下茶杯,眉头紧皱,“小妹,事情好不容易淡下来,她也无心来找你,你何苦自找麻烦?” 小姑娘一脸严肃,“她不来找我是她心好,我受了她的恩惠,却不能不知恩。” “可你能帮她什么呢?” 小姑娘目光落到楼下,眼眶微红,“恩公这么厉害,来了京城却需要靠九文一卦来生活,可见在京城生活艰难。” 她吸了吸鼻子道:“我能帮助的有限,唯有钱尔。” 卓成:……钱尔?这东西的用处可不少。 他呼出一口气,又被小姑娘推了一把,还是收起折扇起身,摇摇晃晃的下去。 他一下去,小姑娘就扑到窗边,半边身子躲在窗后看着正扛着幡布到处找人算卦的潘筠和妙真。 潘筠五感灵敏,早发现有人盯着自己了,但附近人太多了。 不仅广场上到处是人,附近的茶馆、酒楼、书铺里也全是人。 她目光一遍一遍的扫过四周,就是找不到看她的人在哪里。 因为看她的人还挺多,但她看到的这些人里一定没有那道目光。 再一次收回视线,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张人脸,那张人脸左边写着有钱,右边写着来坑,额头上则是金光闪闪的金元宝。 潘筠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就连边上懒洋洋做跟班的妙真都一下精神了,脚步一挪就站到了潘筠身边。 俩人对着卓成异口同声道:“公子喜事将近,贵气临门,可要算一卦?” 卓成:“……哦?难道我这次春闱有望?” 潘筠和妙真都一顿,齐齐皱眉看他。 妙真不太确定的扭头看潘筠,“小师叔,他这喜事不是在姻缘吗?我看他的前程官,像是已经入了仕途啊?” 潘筠看着他的脸,叹息一声,微微摇头,“妙真,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聪明人会认为我们不是真有本事,所以我们得证明自己。” 卓成:……他只是想给她们送钱,不管她们说他能考中,还是不能考中,他都能有借口送钱。 结果…… 卓成倒是好奇起来,问道:“两位高人觉得我的贵气在姻缘?” “对!” 俩人一起点头,潘筠有天赋在,看相望气于她来说太简单,所以一般遇到不苛刻的善人,她都是把机会让给妙真。 此时,这位公子一看就很面善,很适合坑,哦不,练手,也不是,是适合得到两位未来大相师的照顾。 没错,就是这样的。 九文钱能够得到两位未来大相师的相面,多难得呀。 潘筠冲妙真微微颔首。 妙真就上前一步,噼里啪啦对这位公子的面相一顿分析,最后得出结论,他红鸾星动,即将成亲,而且妻族富贵,他将来能借着岳家青云直上。反正,这是一门很贵气的亲。 卓成:……幸而他是小妹的哥哥,有目的而来,不然大马路上碰见两个小道士拦着他说他将来要靠吃软饭青云直上…… 即便不生气,至少不会太开心,最多给九文钱,不能再多了。 而此刻,他只能挤出笑容道:“那,两位可能算出我这妻族姓甚名谁?” 妙真沉默。 潘筠也沉默。 唉,要怎么告诉这位公子,她们只是能望气,看到走势,并不能咻的一下去到未来,看到他真实的未来啊。 所以,他的问题,她们是真的不可以啊——不过潘筠很快反应过来,正要开始忽悠,结算了钱的王璁领着两个师弟师妹回来了。 他耳尖,老远就听到了几句,此时就加快脚步冲上来,一把扒拉开潘筠和妙真,“善人好面相啊,一看就是贵气临门,仔细一看,这竟是红鸾星动,且这缘分深固,是前世积下来的缘分啊。” 妙真欲言又止,看向潘筠。 潘筠一脸真诚的点头,“对对对,一看就是夫妻和睦情深,怕不止是前世,而是好几世的缘分,我得仔细看看。” 王璁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恭敬的道:“小师叔功力深厚,您仔细看看。” 潘筠就仔细打量卓成的面相,连连点头,“贵,真贵,还真是三生的缘分啊……” 师侄两个一顿输出,把早有心理准备的卓成都给说懵了。 最后他花了一大笔钱从潘筠手上买了各种有助益的符。 比如,能保他妻子平安健康的平安符,为了表达他的爱意,价值五十两! 再比如,能让他们夫妻和睦的心心相印符,只要成亲的时候剪下彼此的一缕发丝,放在枕头下,他们夫妻就能永远和睦,日渐情深。 这种心心相印符还必须是一对,价值九十九两,从价格上就意味着天长地久。 第441章 都念着他们 卓成满意的笑,颔首道:“这符很好,还有别的符吗?” 潘筠一时卡壳,这样主动让她赚钱的人不多,如此主动的更是仅此一个,一时脑子浆糊一般,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符了。 还是一旁的王璁笑眯眯地道:“有啊,还有平步青云符,我看公子不仅红鸾星动,还有眉尾昂扬,这就是青云直上的开始啊。” 卓成似笑非笑,“当然,刚才两位小道长才说过,我要借着妻族青云直上嘛。” 王璁笑容不变的找补,“那也是公子才识在此,基础深厚,不然,这阵风再大,也不能将重物凭空掀起,更不要说平步青云了。” 卓成嘴角微扬,总算有了笑意,随口问道:“平步青云符多少钱?” 王璁立即道:“六十六两一张,预示着……” “一切顺利嘛,我知道,”卓成截断他的话,直接道:“给我来三张。” 王璁没想到他这么大方,心里一下怀疑起来,倒不敢这么卖了,“我看公子眉宇间与……” 妙真秒懂,立即凑到他耳边道:“钱财。” 王璁:“与钱财相关,公子莫非在户部供职?” 这下卓成是惊讶起来了,他快速的看了妙真一眼,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王璁就笑问,“不知道公子为何要买这么多青云直上符?” 卓成:“一张与我父亲,一张与我叔叔。” 王璁竟然觉得很合理。 潘筠知道王璁在忧虑什么,无非是官员钓鱼执法呗。 别看大街上四处可见算命的道士,但其实,这事细究起来是不太合法的。 太祖高皇帝对僧道的经营场所有严格规定,并不允许僧道私下经营。 大街上算命也能被定义为“私下经营”,但民不告,官不究,而且世情如此,平时官吏衙役们见了也只当不见,有的自己都会找上门算一算。 前提是收的钱不多。 大街上到处是一卦五文钱,七文,偶尔名气大一些的九文,十一文…… 卖的符不是一两,就是五两,十两和二十两的符在大街上来说是极贵的符了。 像卓成这样既是官,又如此大方的,就很像是缺钱了出来钓鱼执法的。 就等着王璁他们收钱的那一刻把人逮了…… 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都见过的王璁谨慎起来。 潘筠却对他微微颔首,传音道:【卖给他,我没在他身上感受到恶意。】 妙真也点头,她们只在他身上看到了金光闪闪的钱,这意味着,他们和他有财缘。 王璁相信她们的直觉,于是笑着掏出三张好运符,命名为青云直上符,和另外三张符一起卖给他。 财大气粗的卓成拽下自己的钱袋,从里面拿出四张银票给他们,一共是三百五十两,他豪气的道:“不必找了,多余的赏你们。” 正想找零的王璁立刻拱手,身后四个跟着一起拱手,弯腰齐声道:“多谢善人。” 卓成自觉任务完成,拿着符转身就走。 师侄五人目送他离开,对方才走出三步,潘筠他们就齐刷刷转身,从另一边快速离开了。 卓成似乎有所察觉,走了几步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五人的背影,衣角一甩,五人进了一个巷子,消失了。 卓成:…… 一只猫被留在了墙角,它从那五人身上收回视线,圆溜溜的脑袋一转,面无表情的盯着回头的卓成看。 卓成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只猫盯着,失笑一声,转身上了茶馆二楼。 黑猫从阳光里起身,先伸了一个懒腰,这才往前走了几步,渐渐快跑,蹭蹭几下顺着墙角爬上了茶馆二楼,一跳就进入二楼,它一间房一间房找过去。 躲在巷子里的五人背靠墙壁等了一会儿,然后齐齐往外探头一看。 王璁:“不是在钓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躲?” 潘筠:“虽然没有感受到恶意,我们之间也有财缘,但如此大方的人真的第一次见,还是有点忐忑的。” 妙真点头:“谨慎些好。”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2节 妙和:“很可能京城的人就是人傻钱多。” 陶岩柏点头。 潘筠正要说话,潘小黑已经找到卓成,它轻巧的跳到窗边,探头往里看。 就见他对背对着它的一个小姑娘道:“这下放心了吧?三百五十两,足够他们在京城生活得很好了。” “多谢大哥。” “走吧,回家。” 潘小黑在小姑娘回头要拿桌子上的东西时收回脑袋,三两下就顺着墙往下,咻的一下去找潘筠了。 “卓灵?”潘筠挑眉,“原来是她,小姑娘知恩图报啊。” 王璁等人也立刻放下心来,笑嘻嘻起来,“原来是她。” 五人扛着幡布又走出巷子,开始寻找新客户。 潘筠觉得自己很利害,但大师侄比她还厉害,虽然他的相术和卦术都比不上他们,但他会说话呀。 于是她对陶岩柏三人道:“你们好好和璁儿学,尤其是妙真,你别学你三师叔和四师叔,要向你大师伯和大师兄学习。” 王璁连连点头,“师妹,虽然他夫妻宫情缘薄,但你不能那么说,人家还未成亲呢,情意这种东西是可以培养的,此人面相看着还算正,得往正向上暗示。” 他道:“我爹说过,人的命难改,但运可改,众溪可汇成河,众河可成海,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希望碰见的有缘人能一生顺遂。 所以,不管是平安符,好运符,还是心心相印符,都是这一线希望。” 妙真:“那若是还不成呢?” 王璁坦然道:“我等已尽人事,且听天命。” 不仅妙真三人,潘筠也若有所思。 光影从他们身上快速掠过,等潘筠和妙真回神,王璁他们三个已经在墙角蹲麻了。 见俩人回神,王璁也不问她们所得,拍拍屁股起身,扛起幡布道:“今日赚的钱也够了,你们于易言上也有了感悟,走吧,回家!” 五人转身就走进暗巷,避过人的视线回家,却不知道此刻,许多人正在不同的地方同时想着他们,以至于他们回到家时,个个耳朵通红。 先是才回到家的卓成兄妹俩,“定亲?” “对,”卓太太笑意满满,“家里才给你定下,你准备一下,后日你叔叔就带你上门提亲。” 卓成心中一动,问道:“不知是谁家的千金,母亲这么满意?” 卓太太笑道:“是宁阳侯陈懋的外孙女,这门亲事是宁阳侯夫人亲自说的亲。” 卓成:……还真是一门显贵,贵得他心发颤。 卓成一脸发愣的想,难道他们不只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还真会相术? 他不由看向一旁的卓灵。 卓灵已经双眼发亮,紧紧地抓着大哥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用了很大的克制才没有发出尖叫声。 而卓成面无表情,同样用了很大的克制才忍住疼。 卓太太目光在兄妹俩人身上来回滑动,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卓成率先道:“只是很惊讶,母亲,亲事定下前,怎么不先问问我?” 卓太太连忙道:“我见过那位常姑娘,实在是个好极了,家世又那么好,也就这段时间才跟着家人从南京搬回北京,北京城里许多人家还不知道她,不然还轮不到我们家呢……” 总之一句话,因为卓太太眼疾手快,嘴巴又足够甜,这才为卓成抢下这一门亲事。 卓成无话可说。 卓灵把他拉到后院,一脸的兴奋,“大哥,我就说看见了鬼,他们就是神仙!能指使鬼,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我当时亲眼看见了飘在半空中的鬼,真的!你信我!” 卓成太阳穴有些疼,他好不容易才说服小妹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结果就一面,她立刻就又回到了歧途。 但……这真是歧途吗? 此刻,连卓成都怀疑起来。 和他一样忍不住念叨潘筠等人的是客栈里的举人老爷们。 他们重新请了大夫来诊治,京城有名的大夫。 但对方一看他们的伤,闻了闻两瓶药后直接道:“我们没有比这位大夫更高明的手段和药了,若是他都不能让五位老爷明日进考场,我更不可能了。” 举人老爷们一愣。 但事关明日的考试,他们也不敢轻忽,当即又让人再去请两个大夫来。 他们和前一个大夫同一个说辞,有一个甚至直言道:“若五位举人老爷不是明日就要进考场,我还敢再开一方让你们试一试,虽然见效慢些,但我的花费要少很多,但因五位明日就要进考场,没有什么比时间更贵重了。” 五人脸上有些恍惚,原来王璁竟没骗他们,这还真是他家压箱底的药和医术啊。 边上围观的举人们目光微闪,有的已经聪明的让人去考院找王璁三人了。 大明的春闱一考考九天,对身心的消耗都很大,这时候拥有一个好大夫就极其重要了。 虽然王璁三人要价有点高,但在场的,总有人不差钱。 有钱人家的书童奔向书院找人,而此刻,到玉山县的锦衣卫也把三清山上三清观几人的档案从县衙里调出来了。 “这潘筠号潘三竹,怎么没记录上?还有,她原籍不在玉山县,其父母家人的记录怎么只简简单单的一笔,其卖身契和赎身契书呢?” 第442章 闭关去 玉山县新任县令蔡晟一脸懵,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潘筠莫非在外犯事了?”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旁的话少问,”锦衣卫呵斥一声,再次问道:“她的卖身契和赎身契书呢?” 蔡晟连忙看向县尉:“快把这人所有在案的东西都调出来。” 县尉:“……县君,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 蔡晟皱眉,“那卖身契和赎身契书呢?” 县尉张了张嘴,瞥眼看向主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而一旁的锦衣卫虎视眈眈,只能无奈的解释道:“卖身契自然是还给人家了,转籍之后,他们是收藏,是销毁都随他们,至于赎身契书……” 他深吸一口气道:“上面这一笔就是赎身契书。” 大家一起看去,就见他指间压着一行字,“赎良,工本三文,已结。” 锦衣卫脸色沉凝,蔡晟都忍不住发火,呵斥道:“胡闹,赎身契书应该一式两份,她是外乡人,来落户入籍须有契书为证,户房是怎么做事的?” 县尉当然不能说因为王璁和上任县令明仁是好朋友,所以走了一下后门,而是道:“大人,她落户入籍是当日一并办的,而且……” 他顿了顿方凑到新县令耳边道:“大人,我们县衙没钱。” 蔡晟皱眉,“什么没钱。” 一直沉默的主簿终于道:“大人,玉山县山多地少,税赋一直不高,每年留做支出的钱不多,一文要掰成两半花,像这种当日便可切结的公务,实在没必要花多费两份纸和笔墨,只需在上面做好记录就好。” 蔡晟惊呆了,不可置信,“两张纸能费多少钱?造纸术一再改进,现在一刀纸只需十二文,怎么偌大的县衙连两张纸都用不起?” 主簿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县令家境富裕,不知民生。 他快速看了锦衣卫一眼,没敢说太深的东西,只和县尉一起弯腰躬身道:“是下官无能。” 蔡晟也没办法了,只能一脸为难的看向锦衣卫,“几位大人,你们看这……” 锦衣卫沉着脸冷哼一声,他们不是蔡晟,他们当然能明白主簿和县尉的话。 几人虽是从京城出来的,但从事的是监察百官的职责,于民生上,他们知道的并不比在地方做县令的官员少。 所以几个锦衣卫不再深究此事,而是细问起来,当时这笔记录是谁经手,当时问过什么话,事无巨细,全都问了一遍。 锦衣卫们面无表情的问完才脸色一冷,严厉的问文书,“你和三清观的王费隐父子是什么关系?” 文书吓了一跳,连连摇手,“大人明鉴,卑下和王观主没有关系啊。” “若无特殊的关系,你怎会把几年前的一桩公事记得这么牢?” 文书立即道:“当然记得了,虽过去了几年,但他们是要落户入籍,玉山县因贫困,已经好些年没有做人口清查了,像潘筠这样是赎身从良来入户的就更少了。” 他道:“加之三清观的王公子和我们县令关系好,这事是县令特地吩咐的,卑下自然更用心,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 一旁的蔡晟立即撇清关系,“此县令不是我。” 文书顿了一下才连连点头,“对,对,是我们的明县令。” 锦衣卫就将档案封存拿走,直接分两队人马,一队去三清观,一队则去找高升离开的明仁。 他们一走,县尉和主簿才一起看着蔡晟叹气。 蔡晟很不开心,沉声问道:“你们刚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玉山县穷?那分明是你们玩忽职守,疏忽所致!” 主簿连忙道:“大人,您别小看省下来的这两张纸,县下有这么多乡镇,每日的公办,一桩事省下两张来,日积月累就能省下很多钱; 而,这小事不省,一旦放开,花费却有可能是正常花费的三倍、五倍、甚至是十倍啊。” 刚刚走马上任,当县令当了没两天的蔡晟不高兴道:“你们少糊弄本县,本县知道,你们这是看我是新来的,所以欺生,纸张该怎么用就怎么用,本县不至于连这点供给都没有,你们也少吓唬本县,什么三倍、五倍、十倍的,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用出来三倍、五倍的。” 主簿和县尉无话可说,想要撒手不管,但他们两个都是本县的人,让蔡晟折腾,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家亲朋,玉山县的乡亲们; 不让他折腾吧,那以后受苦的就是他们了。 于是俩人对视一眼,就决定用这件事让这位新县令吃个教训。 锦衣卫直奔三清观。 正在山神庙里和乡亲们唠嗑的王费隐一顿,似有所感,掐指一算,又掐指一算,最后还是叹息着起身道:“诸位,我顿悟了,要进深山去闭关修炼,没个百十来天出不来,有劳你们帮忙看顾山神庙,要是璁儿他们回来我还没出来,你们就帮忙传句话,让他们好歹留个人看家。” 乡亲们一口应下,然后继续唠嗑。 王费隐见他们如此淡然,微微一笑,甩着大袖子就出门去,不多会儿就消失在山谷之间。 庙里坐着的、田间地野里忙碌的,全都没人留意王费隐。 等锦衣卫找来,乡亲们也只是指着山上道:“观里现在就王观主在,你们上去找吧。” 两个锦衣卫费了半天的功夫好不容易爬到三清观,一看,观门紧闭,一点人气也没有。 俩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门锁进去,手指在大殿的桌子上一擦,指上无灰尘,但香炉冰冷,再看炉子里香灰的颜色,一个锦衣卫道:“最多走了一天。”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3节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俩人把山顶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傍晚,山中的雾气渐浓,整个山顶都被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俩人身处其中,明明只隔了四五步,他们看向彼此时却是模糊的。 “看样子,这山顶夜间只怕有雨。” “要下山吗?” “不下,留在此处,不信他不回来!” 王费隐没回来,不仅当天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晚上也没回来,到第三天,两锦衣卫终于下山了。 山下的村民见他们黑沉着一张脸,这才反应过来,“哎呀,王观主说他进山里闭关去了,百十来天不会出来,你们在山上等,自然等不到,得到山里去找,或许能找到。” 第443章 三清山很大,且山高林密,别说锦衣卫只有两人,就是冲进去两万人,也找不出一个王费隐来。 所以两个锦衣卫被气到了,不得不憋着一口气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还是和村民们调查了一下潘筠和三清观的人。 村民们对潘筠知道的更少,只知道:“是观里师父出门带回来的,说是修炼极有天赋。” 村民们道:“也的确很有天赋,才来,就被山神收做徒弟,还做了山神庙的庙祝呢。” 锦衣卫们对前一点认真倾听,对后一点嗤之以鼻,不过对潘筠,他们也算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她来三清观时间不长,后来被送到龙虎山学宫去学艺,只过年才会回山。 她相面算卦极准,心地善良,不仅经常帮助乡亲们,也经常帮助城里的乞丐,就现在,她还资助着城里一群小乞丐上学吃饭呢。 去找明仁的锦衣卫也有了收获,且还很大。 明仁是看过潘筠身契的人,且记性极好,此时还能记住她的来处。 当年将身契拿去户房消奴籍,落户入籍的师爷也记得,见他应付走两个锦衣卫,师爷忍不住道:“大人,那身契上分明标明了潘筠原籍,您为何只点到开封祥符县?” 明仁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回公廨。 师爷见了心中了悟,看来大人也怀疑潘筠的身份来历有问题,话只说了一半,也算是帮三清观和王璁了。 锦衣卫们汇合,又一路查到了开封府,没查到潘筠的父母家人,倒是查到了周王府。 锦衣卫们:…… 谁懂他们此刻的心情啊,出门前想着查一个小道士而已,能有多难? 结果竟然查到宗亲头上,这是要命啊。 周王府很低调,现任周王因为被圈禁过,更是低调。 锦衣卫一上门,他亲自出面接待,必恭必敬的把人请到大堂说话,完全把锦衣卫当做天使对待。 四个锦衣卫在县令们那里都没感受过这份敬意,对周王的感官很好。 所以回到京城,将查到的信息报上去后,四个锦衣卫还在皇帝面前一致夸了周王朱子瑾。 “周王啊,”皇帝顿了顿后问道:“他可出孝了?” 王振给他倒茶,笑道:“年前就出孝了,过年的时候还上书请安了呢。” 王振在脑海里快速搜刮一遍,含笑道:“听闻周王在学习医术呢,和之前几位周王一样,在医药上极有天赋,而其世子天赋还在他之上,过年的时候周王府送的年礼中就有不少药材是周王父子亲自炮制的。” 皇帝很满意,颔首道:“今年的春茶你记得分出一盒来,给周王府送去。” 王振笑着应下。 送礼当然不可能只送一盒茶叶,到时候一些绸缎之类的东西也可以送一些。 只要不是特别大的事,一般这种礼单都是王振处理的。 谈完周王,话题重新回到潘筠身上,皇帝问几人,“所以你们没查到潘筠的来历?” 四个锦衣卫羞愧的低头,“是,只知道她是在开封一带被三清观的两个道长赎身,后带回三清山,得见三清山神被收为徒弟。” 皇帝皱眉,很是不悦。 一旁的王振慢慢的磨墨,见皇帝不高兴了,就轻声问道:“陛下,这潘筠是何人?北镇抚司查不到,不如交给南镇抚司去查。” 皇帝垂眸遮掩住眼中的神色,道:“她是个小道士,有神异之能,所以朕好奇让人去查一下。” 皇帝状似不在意的道:“既然查不到就算了。” 他让四个锦衣卫退下。 王振也笑了笑,不再提及这事,但背过人,王振立刻去找锦衣卫指挥使马顺,让他找人去查一查潘筠。 “皇帝当时去我的宅院时,身边跟着一个小道姑,应该就是她,陛下手上的符应该也是她给的,”王振面沉如水,“曹吉祥那阉祸不肯说出黄符的作用,只能从外面查起,把人拿住,一定要问出来那黄符的用处。” 虽然在他的努力下,他和皇帝又回到了从前亲密的样子,但他心里知道,他们之间已有裂痕,不说他,就是皇帝,对他也时有试探,不复从前信任。 王振觉得,那天晚上让他心慌失措的黄符是关键。 所以他一定要知道那是什么。 马顺应下,然后问,“那潘筠要上哪儿找?” 王振大怒,“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吗?我连名字都告诉你了,你不会去查吗?” “……可是这茫茫人海,京城人这么多,只知道一个人的名字,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王振脸都黑透了,压抑着怒火道:“潘筠!女的!年纪不大!道士!三清山三清观人!你到礼部去查,京城有几个出身三清观的道士一目了然,连这点都要我教你吗?” 马顺反应过来,立刻拱手退下。 “等等,”王振眉头一皱道:“陛下最近好像很喜欢去观星台吹风,钦天监的四位官正轮流陪同,他们不都是道士吗?” “那夏官正尹松好像就是江西人,他是龙虎山的,还是哪儿的?去查一查。” 马顺应下,就先去查了尹松,一查一准。 马顺自己都没想到那么顺利,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他眨眨眼,问礼部的官员,“这案卷上的内容是真的?尹官正真是玉山县三清观的人?” 礼部的官员:…… 他一脸严肃,差点没忍住当着马顺的面翻白眼,“当然是真的,我礼部的卷宗怎么可能会出错?马大人,你要是质疑我们礼部造假,最好拿出证据来。” 笑话,尹松又不是死了,他们还能给人的籍贯造假吗? 马顺也反应过来,就问礼部的官员,“这尹松家中还有什么人吗?师兄弟姐妹,徒弟,师侄之类的,有没有一个叫潘筠的?” 礼部的官员懒洋洋的道:“只知他从小失孤,由三清观观主抚养长大,名下有几个徒弟,其余的不知。” 他道:“这些事情也不在我们礼部的职责之内,他是孤儿,收养他的是三清观观主,观主没问题就能入朝为官,这么些年,礼部也没收到过有关他的弹劾。” 谁没事去弹劾钦天监的人啊? 钦天监那群人通常不主动找事,而他们没钱、没权、也没势,正常一点的人也不会去找他们的事。 那群道士,说通俗点是官,具体一点,那就是想借助国家的力量观星、研究,顺便还能领一份俸禄的道士、 要是被人找事,不领这一份俸禄,不借这一份力也可以。 直接挂印跑到山里隐居起来修炼的大有人在。 那挂名钦天监监正的张真人,一年有半年时间不在京城,常常找借口跑回龙虎山修炼,把事情丢给下面的副监和官正们做。 朝中官员都怀疑,要不是张真人身上还有一层官爵,不得不在朝廷中任职,只怕早挂印离去了。 和他一样的还有被养在皇宫深处的张某某。 是真的张某某,因为没人见过他,从皇朝建立之初,一直到迁都来北京,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没人知道他的姓名,甚至没人见过他,但他一直存在。 做到锦衣卫指挥使之后,马顺才知道宫里有这么一个人的。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人和妖魔鬼怪用法术伤害皇帝。 可惜,至今为止,没人见过他出手,但朝廷上层官员一直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在此情况下,大家对钦天监里的那群道士多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不相信,但也不得罪,且尊敬。 马顺也有这种心理,查到尹松头上,他也要迟疑一下,想到王振的权势,最后还是带人去查尹宅。 这一查,就把曹业给扯出来了。 “她叫潘筠,又与王大人府上的失窃案有关,你既去查过,为何不上报?” 曹业快要冤死了,立即道:“下官上报了的,但大人让下官亲自去报给王掌印,那两日王掌印一直在陛下身边伺候,根本无暇见下官。 后来更是让人直接与下官说,不得再查失窃案,听口气,王掌印应该知道偷盗财物的贼子是谁了,下官也就不敢再查,这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 曹业仔细观察着马顺的表情,声音放轻了两分,“不过下官一直觉得潘筠的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一直想不起来,但刚才大人提到了开封,下官一下就想起来了,约是三年前,下官曾带人抄过一个潘姓官员的宅邸,他有过一个已死的女儿,也叫潘筠。” 第444章 逼问 曹业停顿了一下,见马顺听得认真,就道:“当年二次查抄潘宅之后,南镇抚司丢了一个锦衣卫叫王勇,与王掌印是联宗。” 马顺脸色一肃,“本官想起来了,此事查了小半年,最后不了了之。” “是,”曹业低头道:“因事情发生的时间巧,我等一直怀疑是潘家人所为,当时就派人盯了他们家一段时间,未曾发现异常,倒是调查时查到王勇曾当街追击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不知姓名、来历,也不知样貌,但我等一直怀疑她就是潘家早夭的小女儿,她也叫潘筠。” 马顺眼睛一下亮了,“若是她,那可就太好玩了,那潘洪是犯了何事被抄?” 曹业道:“他就是前大理寺少卿薛瑄案中的御史。” 马顺笑脸一僵,是他? 马顺心脏一跳,有些不太舒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4节 他不喜欢薛瑄,很不喜欢。 薛瑄这个人有些玄乎,寒门出身,有才也就算了,偏偏运气还特别好。 一次就能高中甲榜,每次仕途上出事都能逢凶化吉。 上次人都拉到刑场要行刑了,皇帝还临时反悔将人给放了,只是驱逐出京,不得再入仕。 马顺有些不安的原地转圈圈,“才三年,难道他又要卷土重来了吗?” 曹业疑惑不解,“大人?” 马顺抬手止住他要说的话,问道:“你怎么能证明,此潘筠就是彼潘筠?她在户籍上的原名可是叫张小妹,改姓潘,是因为三清山神乃潘公,筠之一字作为名字并不少见。” 马顺回视曹业,意味深长的道:“若无证据说服自己,那就不能说服陛下,她可不是岳氏等一干陌生人,陛下见过她,且曾同游。” 曹业了悟,低头恭敬的道:“下官一定能找到证据,请大人放心。” “再有两日春闱就结束了,朝廷当下最要紧的是科考,你得在放榜前结束此事,不然,陛下和百官都没心思答理此事。” 曹业应下,出门立刻带人去潘家旧宅,将一条街上的邻居都给抓了出来,直接问道:“你们谁还记得前都察院御史潘洪的小女儿潘筠长什么样?” 邻居们都愣住了,纷纷道:“大人,我们没见过那孩子啊。” “那孩子体弱,平时都没出过门,我们真的没见过呀。” “没见过?”曹业冷哼一声道:“她没出过门,难道你们没进过潘家吗?我看你们是知道却不说,有意窝藏罪犯。” 邻居们纷纷喊冤,曹业就让人把他们分开,直接占了一家的院子审问,一个一个拉进去问话,“说,那潘筠是不是一双大杏眼,眉毛细而弯,面如桃李?” 邻居:“……” 先不说她有没有见过潘筠,便是见过,她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呀。 谁不知道潘家的小女儿一出生就体弱,养了好几年都没养好,连大门都出不了。 别说,她还真在潘家的院子里瞥见过她一次,但和曹业形容的样子是一点也搭不上边好不好。 就一眼,她看见的样子是头发稀疏枯黄,脸色蜡黄泛白,看着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不长寿的样子。 果然,没两年就传出孩子病死的消息,就这么巧,没过多久,潘家就出大事,被抄了。 邻居们既害怕锦衣卫,又气愤,忍不住诘问道:“潘家早搬走了,那孩子也死了好几年,大人们何苦紧咬着潘家不放呢?” “闭嘴,大人办案岂是你等可以置喙的?说潘筠是不是长这样?” 有硬气的,直接道:“不是,你说的人我不认识,我也没见过潘筠。” 害怕的则是软声求道:“大人,我真没见过潘家的小女儿啊,再说这都多少年了,我连潘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忘记长什么样了。” 却也有受不住锦衣卫逼问,不得不顺着曹业的话说的。 曹业在巷子里一直停留到晚上,这才带上一沓口供心满意足的离开。 同一时间,潘筠看着地上摔得稀碎的碗皱了皱眉。 尹松也看了一眼,就不在意的道:“再盛一碗饭。” 尹清俊应下,就要去盛饭。 潘筠则蹲下去将那团米饭抓起来,然后伸手去捡碎片,尹松阻止道:“别用手……” 迟了,那么大的瓷片,她又特意避开了断口,按说不会伤到,但她就是指腹一刺,破口了。 潘筠抬起手指看,见指腹快速的沁血透出,不由叹息一声,“看来要倒大霉了。” 尹松无语道:“知道你还用手去摸?” 潘筠不在意的将手中的米饭放进另一个碗里,用帕子将手擦干净后慢悠悠的按住指腹,“想看看,到底是多大的霉。” 王璁不解,“钱我们都花出去了,这个时候,第一批粮食应该已经运到汝宁府了,为什么还会倒霉?” 潘筠:“天命吧,本来就会倒霉,并不会因为去财就直接消灾,但我相信,总能抵挡去一些。” 潘筠扭头去看尹松:“二师兄,你好像很淡定啊?” 尹松:“一时的气运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道:“蜉蝣一日,沧海一粟,我们个人在这人世间的渺小不值一提,这一日的气运在我们的一生之中亦是如此,你且安心等待将来。” 潘筠本就不怎么担心,尹松这一劝,她就更不担心了。 吃过饭,有人悄悄来敲门。 奉砚去开门,不一会儿就领了一个人进来,“老爷,是上西巷巷口摆摊卖馄饨的摊主来了。” 潘筠捧着茶碗的手一顿。 上西巷是她家以前的地方,与这里就隔了两条巷子,同处于一片区域。 虽然离得近,但她来京城这么久,一次都没回去过,每次都特意避开了上西巷。 尹松快速看了潘筠一眼,让奉砚把人带进堂屋来。 是一个瘸腿的老人家,一进门就要给尹松跪下,尹松让奉砚扶住他,和声问道:“老人家怎么夜里来访?” “恩人曾让我留意上西巷的事,往常都没什么事,倒是今儿出了一件稀奇事,不到午时,一堆锦衣卫就进了巷子,把好几户人家给抓起来,似乎是在拷问几年前在巷子里租住过的潘家的事。” 第445章 等待 老人道:“那潘家我也知道,他们家的两个小子经常来我的摊子上吃馄饨,我觉得这是一件希奇事,就趁着来给恩人送馄饨时多嘴一句。” 尹松立刻道:“这件事是挺稀奇的,多谢你的馄饨。” 他顾不得寒暄,让奉砚收下他手里的馄饨,给他钱,送他出去。 老人家一听有用,整个人高兴起来,不想收钱,但奉砚一边把钱往他手里塞,一边扶着人往外走,低声道:“老人家,你要是不收,以后你来送馄饨,我家老爷也不敢收了。” 他低声道:“我家老爷可是很喜欢你家馄饨的,要是因为这个少了这一口,多可惜。” 老人家便只能收下。 包好的馄饨用荷叶包着,尹松把它交给陶岩柏,拍了一下他脑袋:“拿去厨房,明早吃馄饨。” 又对妙真妙和道:“你们两个赶紧烧水沐浴去,天都黑了,哪家小孩跟你们似的,这么晚还不上床睡觉?” 妙真妙和只能耷拉着脑袋离开了,屋里一下只剩下大人和一鬼一狐了。 小红道:“要不我现在去找那几个锦衣卫,吓死他们,再把口供拿回来?” 潘筠:“口供没了可以重新录,刀剑在他们手上,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口供没有?” 红颜就抬起脑袋,眨一下狐狸眼,兴奋道:“我知道了,我去勾引他们,让他们不要上报。” 潘筠就笑了,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你真可爱。” 她意味深长的笑道:“对男人来说,美色或许重要,但权势一定更重要,你能迷住一个两个,还能把所有男人都迷住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小红道:“你不是那个潘筠的时候人家都能弄得你是,何况你还真是她呢?” 潘筠垂眸道:“的确出乎我意料,没想到会这么快,不过,快也有快的好处。” 尹松一听便明白了,叹息一声道:“我可进宫代你向皇帝告罪,先他们一步承认身份。” 潘筠看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微翘道:“来不及了,不过,我也不怕,做了这么多准备,不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 的确来不及了,曹业要表功,一拿到口供,立即上报给马顺,请求立刻捉拿潘筠,“下官现在就可以带兵去尹宅捉拿罪臣之女潘筠。” 马顺一张一张的翻过口供,以他的草包都能看出口供上的错漏,是个人都知道这口供是怎么来的。 他目光微闪,没说话。 曹业心中忐忑,微微抬头看他,“大人?” 马顺收起口供道:“此事不急,待我上报给王掌印,等王掌印拿主意。” 当年薛瑄的事就是他为了与王振表功做的,后来越闹越大,王振才亲自下场。 但王振收了尾巴,却对他很不满,朝中的大臣对他也不满,常私底下骂他奸佞。 出力却不讨好,马顺不想再做一次,所以他决定把主动权交给王振。 是拿人,还是徐徐图之,交给王振来决定,这样,将来再出岔子,那也不是他的责任了吧? 马顺收起口供道:“你回去听令行事吧。” 曹业一听,很是惋惜,深夜抓人更有威慑力,他都做好冲锋陷阵的准备了。 曹业一走,马顺就连夜进宫。 这个时间,王振刚刚服侍小皇帝回后宫休息,才出坤宁宫就和马顺撞上。 王振看过口供,面沉如水,“这样的口供能瞒得过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 马顺低声道:“这三个部门不过是掌印您一句话的事,主要是陛下那头……只要他也相信,此事就万无一失了。” 当初岳氏杀夫和贺氏杀夫的案子不也有错漏? 同样被他们做成了铁案,所以断案不看证据,而是看权势啊。 马顺意味深长的道:“她是不是潘洪之女潘筠,不过是掌印的一句话,您说她是,她不是也得是;您说她不是,她是也得不是。” 王振一听,嘴角微翘,将口供还给他道:“你先收着,找个时机进上,到时候我会从旁助你。” 马顺一愣,“不趁热打铁吗?那上西巷离尹宅不远,拖久了,只怕他们会收到消息。” 王振冷笑道:“收到消息又如何?她要是流亡在外的潘洪之女,那我还急两分,毕竟她跑了就毫无踪迹。 可她是三清观的道士,她有师兄,师姐,还有师侄,更有道观和山神庙,跑得了一个,还能跑得了一窝吗?” 王振斜睇马顺一眼,意味深长的道:“知道陛下为何命龙虎山为天下道统,明明控制度牒数量,却不禁龙虎山收徒吗?因为,都是软肋啊~~” 他目光扫视这一片皇宫,拍了拍身前的白玉石柱,轻声道:“不管是张真人,还是宫里那位从不见人影的张道士,他们只会,也只能听从于陛下。” 他们修为难道不高吗? 他们难道不想遨游天地间吗? 但皇权不许,他们就离不开。 “你不是说,那潘筠看着和同门中人感情很好吗?”所以王振一点也不担心潘筠跑了。 “是,他们看上去感情很好。”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5节 “很好就行,”王振道:“这两日都不是好时机,陛下今日傍晚刚收到云南沐府的消息,沐总兵的长子要不行了。” 马顺惊讶了一下。 王振道:“虽说陛下没怎么见过这位二老爷,但其子沐璘却是从小被送养在京中,和陛下关系不错,幼时还一起读过书,曾同吃同住,你是知道的,陛下一向重情,他此刻心情不好。” 马顺不解,“人既然要不行了,那再拖下去,万一过两天人没了,陛下不是心情更不好吗?这事要拖到什么时候?” 王振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更不好,不是很好吗?” 马顺心脏一跳,瞬间明白过来了。 要是在皇帝最伤心,心情最不好的时候上报潘筠是潘洪之女,接近他是居心叵测,皇帝一定会更愤怒。 人在愤怒的时候总是会忽略很多东西。 还会做出更严重的惩罚。 王振这一招高啊。 马顺心服口服,躬身离开。 第446章 黔国公 朱祁镇今夜的确很不开心,连饭都少吃了。 钱皇后服侍他躺下,夫妻两个就靠在床头说话。 “云南来报,沐僖可能就这几日功夫了。” 钱皇后轻声问:“可容黔国公回滇奔丧?” “倒不必如此,朕只是觉得,黔国公一脉,子嗣还是太少了,”朱祁镇叹息道:“黔宁王乃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养子,一直忠贞不渝,但就是子嗣艰难,沐僖这一死,沐昂身体也不好了,而沐璘才十三岁。” 钱皇后温声安慰道:“还有黔国公呢,他正当年。” 朱祁镇:“……可他到现在还一个儿子都没有呢。” 和朱祁镇一样睡不着,正在伤心的就是住在宫外不远处的黔国公了。 从收到信后,他就抱着酒坛子坐在院子里,越喝眼眶越红。 管家搬掉他的酒坛,低声道:“国公爷,您不要太伤心了,要保重身体啊。” “昔年我来京,与僖弟约好,待陛下放我回云南,我们兄弟同力护佑云南边境,绝不更改心意,”黔国公眼眶通红,“后来他怕我在京城没有亲人陪伴,思亲太过,就把才五岁的璘儿送来与我作伴,他年前还与我写信,说已不记得璘儿的模样,这才刚见到,他就要……” 黔国公眼泪一滴一滴的砸下来,梗咽出声,“每每想起,我心中痛悔,我不该贪恋亲情,应该早些送璘儿回去的。” 管家连忙低声安慰,“公子常出入宫廷,回不回云南,需陛下的圣意,二老太爷和二老爷肯定知道,所以从未怪过国公,国公何必自扰呢?” 他低声道:“这次公子擅自出京就差点惹下大祸来,幸而陛下仁慈,允了国公的求情,不然……” 黔国公抬手止住他的话,一巴掌抹去脸上的泪,“此事已经翻篇,不得再提,对了,璘儿要找的道士找到了吗?” “找到了,只是……” 黔国公蹙眉,扭头看他,“只是什么?” “派去的护卫发现,南镇抚司的人也在查她,而且,她的身份似乎有问题,”管家低声道:“好像是罪臣之女。” 黔国公皱眉,问道:“哪个罪臣?犯了什么事?” 管家忙道:“小的让人去查了一下,发现是昔年薛瑄之案中的御史潘洪之女,当然,口供如此,还未作准,未必就是,但看南镇抚司的架势,不是也是。” “薛瑄啊~~”黔国公眉目松开,哼了一声道:“当年那桩案子本就是冤案,别说她可能不是,便算是又如何?照常准备礼单,你明日亲自送去,我进宫去求陛下。” 管家连忙劝道:“国公,信中说各种手段已无用,请她也没用……” 黔国公气得拍碎手中的酒坛,怒视道:“什么叫没用?你没看璘儿信中所言吗,僖弟痛苦不堪,唯有服用那潘筠的符水,佩戴她的符箓才能安睡,你知道那尸虫啃噬五脏六腑有多痛苦吗?” “即便不能救他性命,但能让他在临终前自在舒坦些,我倾尽家财亦可,你竟然说请她也无用!” 管家吓得连忙跪下,叩头道:“是小的失言,请国公恕罪!” 他哐哐磕了两个头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道:“可,可是,国公爷,南镇抚司那边似乎是奉的王振之命,若因此得罪了王振,怕是……” “此人我保定了!”黔国公冷笑道:“王振,阉宦而已,怎能与僖弟相比。” 黔国公冷冷地注视管家,“明日你若不能去尹宅毕恭毕敬的送礼,那就不必去了。” 管家立即磕头道:“小的一定将厚礼送至,请动潘道长。” 黔国公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他,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最后警告你们一次,我与叔父亲密无间,叔父信我,我亦信叔父! 我与僖弟情同手足,他之子亦如我之子,我此生若真无子嗣缘分,下一任黔国公就是沐璘!” 管家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黔国公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云南沐府,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沐英原名朱英,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养子,是后来天下平定之后才改回沐姓。 朱家那么多皇室宗亲,封了那么多亲王、郡王,但经历过几朝皇帝之后,那些亲王、郡王基本只有荣誉称号,并没有实封,更没有兵权。 只有云南沐府。 虽然只有国公的爵位,却一直位比亲王,云南一地一直是沐家在镇守。 几代下来,从未有例外。 可以说,云南沐府的权势不比任何一位亲王弱。 但他们也更受忌惮。 黔国公袭爵时年纪还轻,不能服众,所以朝廷让他叔叔沐昂当云南总兵,他则进京做人质; 等到他叔叔死了,他可以继任云南总兵时就可回到云南,但那时,沐家一定要再送一个人来做人质的。 黔国公至今无子,所以沐璘才被送到京城,一是陪伴黔国公,纾解他的思亲之情;二则是让他们伯侄两个培养感情,将来黔国公回到云南,代替他留守京城的,多半就是沐璘了。 也是因为沐家的这种特殊情况,沐府几兄弟一直感情很好,从未有手足相残的事发生。 历代皇帝也因此更相信沐府,觉得沐家子嗣都继承了沐英友爱手足,忠贞不改的好品格,好基因。 朱氏宗亲内部一直争斗不断,但对沐府,一直是信重有加。 可以说,朱祁镇有一天可能会怀疑同父异母的弟弟朱祁钰,也不会怀疑云南沐府的忠心。 不过,这也与黔国公府一脉相承的谨慎小心相关。 但再谨慎,黔国公也要得罪王振保下潘筠,他不仅要她为他弟弟画符,还要把她送到云南去。 唉,沐璘就是太年轻了,这样的能人,当时就是抱腿哀求也要把人求到云南去啊,怎么能就放过了呢? 求不到,绑去也行啊。 黔国公甩手回屋,决定明天一早就进宫去求皇帝。 而安眠一夜的尹松也换了一身新一点的官袍,吃早饭的时候道:“我看你们近日都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吃过早饭,璁儿,你收拾东西,带你师弟师妹们去白云观挂单,在行善百单前不得出观。” 第447章 戳破 王璁抬头,“师父,你和小师叔要闯祸了?” 尹松瞥了他一眼道:“闭嘴吧,你爹在白云观还有些面子,你们去那里,锦衣卫不会去的。 我要是没事呢,你们就好好在观里待着,我要是也下狱了,五日不出,你们就把师兄叫来救人吧。” 妙真问:“那小师叔呢?” “她?”尹松瞥了她一眼道:“戳穿身份,她肯定要下狱的。” 妙和不甘心道:“小师叔修为这么高,明明可以逃走,为何还要待着让他们抓?” 妙真给她夹了一个包子,“你傻啊,小师叔来京城就是为了平反,不戳穿身份怎么平?反正这大牢是一定要进去的,早晚的区别而已。” 潘筠点头,安抚他们道:“你们别担心,我早有准备,你们先去白云观躲一躲,以免他们把我们一窝端。” 尹松横了她一眼,“会不会说话?” 潘筠冲他乐了乐,然后对王璁道:“你是大师兄,家里的事全交给你了。” 王璁应下,迟疑了一下问道:“小师叔,捐粮的事……” “此事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所为,”潘筠道:“拐了那么多个弯,不就是要撇清关系吗?” “可我们手上的倚仗太少了,”王璁道:“难道就靠您和皇帝见的那一面,他就愿意平反吗?” “谁说我们只有这个倚仗的?”潘筠抬起手掌,嘴角微翘,“我们最大的倚仗是我们自身的本事,而且……” 潘筠目中生辉,“薛韶会来伸冤,不会一点准备也没有。薛瑄肯放他来,显然是赌准了皇帝的心。” “这桩案子的难度从来不在证据,而在圣心,圣心愿意查,那它就是冤案;圣心不愿意,那它就依旧是铁案。” 潘筠五指并拢,握住掌心,“我们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钉子,我赌他愿意查。” 尹松点头,和声细语的道:“是啊,所以你们不必忧虑,结果多半定了,就是过程多有曲折,让你们去白云观既是保护你们,也是为了少些曲折。” 几人这才应下。 小红见他们说得这么火热,就举起手道:“那我们俩呢?白云观和你们三清观一样,也能容我们吗?” 大家一起扭头看向一鬼一狐。 潘筠对白云观不熟,因此看向尹松。 尹松目露怜惜,和煦的看着她们道:“接下来要委屈两位了。” 最后,王璁四个背着包袱,妙真怀里抱着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尾巴尖带点白,它抓着一根金钗,萌萌地看着潘筠。 潘筠没忍住上前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叮嘱四人,“照顾好她们,可别叫她们被那群臭道士欺负了。” 王璁嘀咕:“……我们也是道士。” 妙真一脸严肃:“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妙和狠狠点头:“对,不一样,红颜,你们别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6节 红颜一点也不怕,甚至还有点兴奋呢。 因为潘筠他们太友好了,她已经很久没跟道士们打过架了。 等他们离开,尹松才松了一口气,偏头看向潘筠,“你可决定了?” 潘筠点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这次不做,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 “即便你会被问欺君之罪和藏匿之过?” 潘筠嘴角微翘,“我问过薛韶差不多的问题。” “他说他不会后悔,即便会被革除功名,流放到偏远之地。” 潘筠道:“我也不会后悔,我比他更年轻,修为更高,放弃的也更少。” “我是修道之人,天下任何地方都可以坐下修炼,以我一人可平所有人的冤屈,有何不可?” 尹松大笑起来,连着说了三声“好”,“我现在就进宫去,你在家里等消息吧。” 潘筠笑着应“是”。 尹松领着尹清俊大步进宫去。 潘小黑咻的一下跳来,潘筠伸手抱住它,一脸的嫌弃。 潘小黑哼哼:“也就我陪着你了,等你进去蹲大牢,还是我陪着你,你嫌弃什么?” 潘筠捏住它的后脖子道:“监牢能有多大?你不进去也可以,只不过在牢里你还有遮风挡雨的瓦片,在外面,你可要风餐露宿了。” 潘小黑:“我是傻子吗?不会自己找住的地方?” 潘筠:“听说大牢里的老鼠特别肥美……” 潘小黑打了一个抖,忿怒的冲潘筠叫了一声。 潘筠啧啧道:“一只猫,竟然怕老鼠,说出去我都丢人!” “我不是怕,是恶心,恶心!” 潘筠不听它的解释,拎着它就转身回屋。 为了方便接下来的牢狱生活,潘筠撸起袖子开始做馒头和包子,打算蒸熟了多带点进去。 尹松只是六品官,并不是说想见皇帝了立刻就能见到。 他得先通报,然后安心等待。 比他晚来的黔国公却是一到就直接进去了。 黔国公看见皇帝眼眶就先红了,还伸手揉了揉眼睛,更红了。 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朱祁镇见了也伤心起来,安抚他道:“黔国公是因为沐僖的伤病忧虑吗?朕已经另外派太医南下了,是李太医,他在这些疑难杂症上有些研究。” 黔国公先跪下谢过皇帝,然后才道:“几位太医都束手无策,李太医肯定也从几位太医那里听过这等奇症,若有办法,早献出来了。” 朱祁镇叹息:“天命如此……” “是,臣等已经不敢奢望能治愈,只是想让僖弟临走前能舒坦安稳些,但尸虫啃噬五脏六腑,实在痛苦,沐府遍寻异人,目前只有一人有办法能让僖弟减轻些痛苦。” “哦?是谁?” 黔国公道:“是三清山一个叫潘筠的道士。” 朱祁镇眼睛噌的一下亮了,“是她?朕认得她!” 黔国公一听,立即又跪下了,抱拳道:“如此,还请陛下下令,请潘道长去往云南为沐僖诊治,不求治愈伤病,只求使沐僖少些痛苦……” 一旁的王振听得额头青筋跳动,他本来是想等沐僖死了再捅破潘筠身份的,万万没想到,黔国公还能认识潘筠。 这潘筠何时与沐府勾连在一起的? 她是真对沐僖有用,还是假的,只是早做准备? 这一刻,王振是真的怀疑起来,难道潘筠真是潘洪之女,而不是他栽赃的? 眼见着皇帝就要下旨,王振再顾不得其他,上前两步,凑到皇帝耳边道:“陛下不妥,这潘筠来历不明,可不能让他靠近沐僖公子。” 朱祁镇微微皱眉,“什么来历不明?” 王振道:“南镇抚司查过此人,她是罪臣之女,欺君罔上,藏匿于野,这样的人,怎敢让她接近沐僖公子?” 第448章 诏狱 朱祁镇脸色一肃,问道:“她是哪个罪臣之女?” 王振回道:“是都察院前御史潘洪之女。” “潘洪?” 王振:“是薛瑄案中助他收受贿赂,制造冤案的朋党。” 朱祁镇脑海里就猛的闪出潘筠当初的那句“我与王振有仇”的话来。 他当时只以为她是在玩笑,是站在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身份上对一个传说中位高权重的宦官的偏见。 实没料到,还真是有仇啊! 朱祁镇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曹吉祥也在殿中,见状,壮着胆子上前道:“陛下,钦天监夏官正尹松求见,已在殿外等半个时辰了。” 王振目光冰冷的扫向曹吉祥。 曹吉祥低头,只当没看见。 朱祁镇也收敛了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来,“让他进来吧。” 殿外,尹松听到叫,终于动手将刚刚滴落的茶水扫去,敛眸走进殿里。 跨过门坎前,他还特意停顿了一下,先抬起右脚。 早上出门他占卜了,右为吉。 尹松低眉垂目的走到大殿正中,从容的撩起袍子跪下行礼,“陛下,臣来请罪。” 朱祁镇:…… 今天的臣子都好直接啊,他喜欢! 朱祁镇身体微倾,问道:“尹卿何罪之有?” 尹松道:“臣代师妹潘筠请罪,她实际上是罪臣潘洪之女,她犯了欺君之罪。” 朱祁镇&王振&黔国公:她还真是潘洪之女啊,还以为王振(我)冤枉了她呢。 黔国公皱眉,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尹松。 王振则很得意,大声道:“陛下,您看臣没说错,这潘筠就是潘洪之女,她接近陛下另有所图,居心叵测……” “她接近陛下的确另有所图,”尹松一脸懊悔道:“臣这小师妹修道时间虽短,天赋却极高,小小年纪便在卜算上有造诣,她早算出陛下会出宫,所以特意大街小巷的乱晃,谁知竟真叫她碰见了陛下。” 朱祁镇一脸怀疑,“不是尹卿帮忙?” 尹松直接摇头否认,一脸严肃道:“臣之前并不知她的身份,更不知她的打算,又怎么会帮忙呢?” 朱祁镇只是笑笑,不说自己信,也不说自己不信。 尹松见状,连忙给他解释,“我这小师妹流落在外,偶然被我三师弟和四师妹碰见,带回山中清修。” “她自诉被家人卖身为奴,已经偿还生养之恩,于我们修道之人而言,既已入道,这些凡尘俗事便了,实没料到她是罪臣之女。” 王振就尖声道:“既然她骗了道长,三清观何不将她逐出门墙?” 尹松就笑道:“孩子是撒谎了,也不听话,平日还调皮捣蛋,可恶得很,但既然入了三清观的门,就是三清观的人了,她闯了祸,臣等虽恼,却还是得替她承担,请陛下降罪于三清观,以惩我等不察之罪。” 王振:“这么大的事,你们三清观就只有一个不察之罪?” 朱祁镇叫住激动的王振,“王伴伴,潘筠是有心算无心,算起来,三年前她也才八岁,谁能知道一个八岁的小孩能撒那么大的谎呢?三清观收留她的确情有可原。” 尹松立即磕头:“谢陛下体恤。” 王振忍不住低声劝诫,“陛下,这可是欺君之罪。” 尹松:“陛下,臣昨夜方知她的身份,她说,她这次进京是为了告御状,当年她父亲实在冤枉,还请陛下再查潘洪朋党一案,还潘洪一个清白。” “大胆,陛下不追究你们三清观窝藏人犯的罪责已是网开一面,你竟敢得寸进尺!” 朱祁镇也皱眉。 黔国公见了立即抱拳道:“陛下,沐僖还在云南等着潘道长呢,请陛下赦免潘道长,让她戴罪立功。” 尹松眉眼一跳,不知道潘筠怎么又跟云南沐府扯上关系了。 沐僖他知道,当初还是他把他救出来的呢,只是当时尸虫已入体,他也束手无策,只能交给太医处理。 就潘筠那三脚猫的医术能管什么用? 可如果不是用医术…… 尹松眉峰跳了跳,怀疑潘筠是用了符箓。 这些孩子每次讲自己的历练时,能不能事无巨细的交代一遍?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王振已经和黔国公来回交锋两次,没有输赢,因为皇帝一直不开口。 朱祁镇垂下眼眸道:“此事不小,潘筠果真能缓解沐僖的病症吗?” 黔国公立即道:“沐璘信中来说,他在南下时偶遇潘筠,得潘筠赠符,沐僖就是靠着那些符箓才舒缓一二的,陛下,尸虫啃噬五脏六腑实在痛苦,求陛下开恩。” 朱祁镇道:“来人,去将潘筠拿来,朕要亲自问她!” 云晏亲自领着北镇抚司的人去尹宅拿人。 潘筠刚刚把两笼的包子馒头收好放进灵境空间里,手里拿着一个滚烫的馒头撕着吃,云晏就到了。 潘筠就跟他走。 路上,云晏看了她好几眼,见她一点也不怕的样子,就问道:“你早有准备?” 潘筠:“南镇抚司的动静那么大,就生怕我不知道一样,我能没有准备吗?” 云晏:“你当面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禀报陛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7节 “我对皇帝从不欺骗,只有说与不说的区别。”意思是,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没打算隐瞒的意思。 云晏哼了一声,“我倒成了你的传话筒。” 潘筠笑了笑,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左右看了看问:“不是要面圣吗?这路看着不太对啊。” “这是去诏狱的路,你先在里面待着吧。” 潘筠问:“是要在里面学习面圣的礼仪吗?” 云晏瞥眼看她,冷笑一声。 潘筠就微微颔首:“明白了,皇帝这是要给我下马威,也要好好的想一想,到底见不见我,毕竟见了我,就要面对我的诘问,就得做出反应,曾经的冤案,到底是重查,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冤枉。” “大胆!”云晏脸色一沉,刀出鞘压在她的脖子上,冷声道:“你目无君父,再敢对陛下口出讥讽,我必杀你。”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手指压在刀刃上轻轻将刀往外推,“大人教训的是,贫道记住了。” 云晏见她推刀却指腹无痕,心脏不由快速的跳动起来。 第449章 坐牢 朱祁镇三言两语打发了所有人,就连王振都被他给支走了,没有如往常一样让他留下伺候,大殿又是曹吉祥做主了。 曹吉祥殷勤的给朱祁镇倒茶、磨墨。 云晏大步进来禀报:“回禀陛下,潘筠已下了诏狱。” 朱祁镇手指轻点桌面,问道:“她可有怨怼之言?” 云晏沉默了一下才将她一路上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朱祁镇抿了抿嘴,不悦的道:“她就这么肯定,她父亲是被冤枉的?” 云晏低头。 朱祁镇就扭头看向曹吉祥,“曹伴伴,你来说,薛瑄和潘洪是冤枉的吗?” 曹吉祥脊背弯了弯,低声道:“他们二人是否冤枉,就要看当年涉及的那两桩案子是否是冤案,若是冤案,那他们就冤,若不是冤案,那何冤之有?” 朱祁镇起身转圈圈,面沉如水,“当年案子是朕指派潘洪复查的,明明是那么容易的两桩案子却被他们办得满朝风雨,便是无罪也有过!” “是!” 朱祁镇:“此时再复办,岂不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云晏不说话,他只听命行事。 曹吉祥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以他的心,自然是应该回归正轨,管他什么风雨,拨乱反正才是正理。 但……他几次因为直言被皇帝疏远,王振重获宠爱,这让他知道,有些话是不能直接说的。 曹吉祥脑子转了一下,轻声道:“陛下不决,何不问一问内阁呢?” 朱祁镇皱眉思考,觉得这的确是个方法,于是,朱祁镇不急着见潘筠,而是先见了内阁。 内阁一听是薛瑄的案子,一部分赞成复查,一部份则反对复查,还有一部分认为可以复查,但要等春闱结束。 “当务之急是春闱,此时无事能比得上科举取士。” “是啊,明天春闱就结束了,陛下,不如等春闱结束后再谈论此事。” 有人道:“潘洪之女还关在诏狱呢,怎能拖延?” “只是关在狱中,何况,她私逃藏匿于野,本就有罪,陛下,不如先治她一个欺君之罪。” “哼,案子查都没查就先治罪,那还查什么?要我看,先把人放了要紧,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碍着你们什么了,等需要查案的时候再把人找回来就是了。” “不行,她再跑了怎么办?” “她既然自己跑出来告状,又怎么会跑?在此之前,谁知道潘洪还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 “陛下,此女虽然犯罪,胜在其有孝心,大明以孝治天下,当嘉许之——” “哈,犯法之人不说严惩,你还要嘉奖?你脑子让驴踢了!” “你脑子才让驴踢了呢,你全家脑子都叫驴踢了,薛瑄和潘洪的案子有多冤大家心知肚明,尤其是你们都察院,监而不察,反手就诬陷自己人,脑子长裤裆里了……” “你你你,有辱斯文——” “总比你们干吃饭不做事,狼心狗肺的强!” 朱祁镇撑着下巴看他们,他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是真的很不喜欢问内阁意见啊。 朱祁镇垂眸思考,这场讨论最后不了了之。 潘筠分了一个单间,里面有砌起来的床,床上有稻草,地上还算干净,有桌子和凳子,角落里是个马桶。 潘筠一走进去就决定了,“我要辟谷!” 提前她一步从高窗上溜进来的潘小黑嗤笑一声,在心里嘲笑道:【你不是准备了很多吃的吗?】 潘筠:【你懂什么,看看这环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山中辟谷时,我多少次都半途而废,但这次,我坚信,我一定可以成功。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我枉为修道天才!】 潘筠走上前去,一把将床上的稻草全部扫落,然后又抓了一把稻草将床擦干净。 云晏见她老实,一副要在此长住的架势,就没有多留,让人看紧她后便去复命。 打扫干净,潘筠就拿出一个蒲团放在床上,这才整理衣袍盘腿坐下。 她呼出一口气,四下打量起诏狱来,发现对面和左右两边都是空的,只有视线的尽头才有人的身影。 潘筠满意的点头:【看来云晏照顾我了,给我安排了一个好单间,回头出狱了送他一张平安符。】 【等你能出狱再说吧。】 潘筠:【放心,问题不大,最多是流放到偏远地方,但一张平安符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好安静啊,】潘筠叹道:【倒是修炼的好地方。】 说罢,她就闭上眼睛,运转起功法,开始修炼。 等她睁开眼睛,大牢里一片昏暗,只有外面的灯烛有微弱的灯光。 牢房门口放着一个碗,碗里是一碗粥水,旁边地上放着一个馒头。 应该是她修炼时送来的。 对牢饭潘筠还是很感兴趣的,于是撩起袍子下地,好奇的上前看。 她闻了闻碗里的稀粥,觉得有点馊了,又用手指按了按地上的馒头,灰乎乎,硬邦邦的,应该可以当暗器使用。 潘筠也拿起来闻了闻,也有一股馊味。 她一脸的不可置信:“在如此寒冷的春天里,竟然能让粥和馒头都发出馊味,你们这是放了多少天啊?” 潘筠抬头,直直看向一直暗中观察她的狱卒,“你们监狱这么阔气,每次都煮多余的饭菜,特意放馊了给犯人吃?” 狱卒:“……闭嘴,再敢胡咧咧,明天连这点粥馒头都没有了。” 潘筠就摇头叹息,“唉,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不仅欺负弱小,还浪费粮食。” 潘筠没有吃,但她一点也不怕浪费。 在这大牢里,没有什么食物是可以留过夜的,除非放在空间里。 果然,她才回到床上坐下没多久,窸窸窣窣,吱吱唧唧的声音就传来。 潘筠睁开眼睛看去,就见三四只老鼠正奋力争抢她的馒头和粥。 她手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脚步声落在她的牢房门外,她才掀起眼皮看去。 隔着一道栅栏,一个身穿酱红色锦衣的白面中年人正面无表情地注视她。 对方脸阔方正,脸色白皙,气质威严,要不是他眉间透出一股戾气,潘筠都要以为他是个好人了。 长得还挺欺骗人的,难怪小皇帝对他那么信任,哪怕知道被骗,也忍不住亲近相信对方。 潘筠嘴角上扬,冲他微笑,“是王掌印吧,贵客来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进来坐。” 第450章 交锋 给王振打灯的人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一脸震惊的扫了潘筠一眼。 王振倒是不怎么惊讶,只是意外她的年轻,他点了点头,身后的人立刻拿钥匙上前打开牢门。 挤在牢门内的老鼠们一哄而散,各自叼了一块撕下来的馒头跑了。 王振抬脚时皱了皱眉,停顿了一下还是踏进来。 潘筠微微一笑,利落的下地,趿鞋走到桌边坐下,“别嫌弃,久不见阳光的腌臜物,突然看见一个馒头,即便生霉冷硬,于它们来说也是举世的美味,自然想要独占。” 潘筠抬头冲王振微笑,“王掌印要是来慢几步,我或许还能看见它们抢夺之后互相残杀,决出胜负来。可惜你来得太早,惊走了它们。” 王振在她对面坐下,收回打量她的目光,抬了抬手,立即就有人下去端了茶水上来伺候。 “早听人提起过你的年纪,但真正见到,我还是惊讶,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胆识。” 潘筠:“过奖,不及王掌印多矣。” 王振见她嬉皮笑脸,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嘴角便也不由一挑,“看来你很自信啊,但你怕是不知,陛下最恨人欺骗于他,你假借身份故意接近他,只凭这一点,便是欺君之罪,你休想活着走出诏狱!” 潘筠:“听上去挺可怕的,但……” 潘筠倾身,注视着他笑问:“谁说我欺瞒陛下了?我可是坦诚得很呐,不信,王掌印亲自去问一问陛下呀。” 王振冷哼一声,“死鸭子嘴硬,我倒要看看用过刑后,你还能不能有此风度。” 潘筠一脸虚假的惊恐,“我好害怕啊,不过王掌印,这是北镇抚司,可不是南镇抚司,你能越过皇帝,在这里动手?” 王振志得意满,嘴角微翘,“你尽管试试,看我能不能。” 潘筠抚掌而笑,“啪、啪”的掌声回荡在狱中,“利害,厉害,不愧是陛下身边的第一红人,贫道早有耳闻,这天下与其说是姓朱,不如说是姓王!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王振气定神闲的看着她,嘴角微翘,“收起你这副挑拨离间的嘴脸吧,这话也就能入我耳,传不出诏狱。” 潘筠“啊呀”一声,摇头叹息道:“没想到叫你发现了,我原还想这诏狱的狱卒、跟着你来的内侍中有一二忠于陛下的能传个话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8节 “大胆!”王振身后的人呵斥一声,就要上前,被王振抬手止住。 王振知道他们的对话不会被传出去,懒得呵斥她,而是直接问道:“潘筠,你果真是潘洪之女吗?” 潘筠一脸惊讶,“你怀疑我是假的?” 王振冷笑道:“朝中文武,想要害我的不知凡几,借用薛瑄潘洪之案打击我,也不无可能。” 他身子前倾,目光紧盯着潘筠,一字一顿的道:“小姑娘,你还年轻,别人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我甚至能给你更大的前程,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是谁便可。” 潘筠也前倾,一脸好奇,“虽然我没有幕后主使,但我对你能给我的好处很好奇,你能给我什么?” 王振嘴角微翘,“你若能指认是杨士奇指使你来构陷本官,你想要什么,本官就可以给你什么。” 潘筠惊惧、惊讶、惊喜的咬住手指头,“真的?” 王振微笑着颔首。 潘筠就靠近王振,在他耳边轻声问道:“那,我能当皇帝吗?” 王振脸色一变,一拍桌子,怒喝:“大胆!” 潘筠离身抬头,哈哈大笑起来。 王振见她如此,便知道自己被她耍了,惊怒之下直接道:“把她给我拖下去,大刑伺候!” 狱卒们立刻涌入,潘筠立即抬手阻止,“不必,不必,我自己走。” 说罢,大踏步走出去,狱卒想要伸手推一把示好王振,结果她就跟背后长眼睛似的,他的手才推出去,她就加快速度,噌的一下走到了最前面,避开了他的手,让他力无着点,差点摔到地上。 潘筠走在最前面,袖子一甩一甩的,就跟领头人似的,身后跟着一群狱卒和内侍。 众人:…… 王振气闷不已,本来只想见见人,威胁一番的,现在他却改了主意。 潘筠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刑室,不仅走在了最前面,还自己推开了刑室的门。 她目光一扫,啧啧两声,“这里的刑具看上去好可怕啊。” 等狱卒们快步追过来,潘筠已经拿起桌上的刑具认真观赏起来。 她拿了一条镶满钉子的鞭子,一点一点的在桌上、墙壁上扫过。 人群分作两边,将王振迎了进来。 潘筠逛了一圈走回来,问他,“王掌印,这些刑具你都用过吗?” 王振冷笑道:“本官不做这等粗鲁之事,这些粗活自有人替代。”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潘筠道:“本官手下有精通人经脉穴道之人,知道哪儿最疼,怎么用刑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姑娘,你年纪太轻,不知天高地厚,只是看是体悟不到这些刑具好坏的,本官让人来替你解说解说?” 潘筠用鞭子轻轻地敲打掌心,钉子打在掌肉上,有微微的刺疼。 她就停下,丢下鞭子,饶有兴致的用右手手指将左手掌心扎出来的血擦去,“贫道已经能感受到了,但王掌印要是能让人为我介绍一遍,我愿洗耳恭听,学习学习。” 王振就微微偏头,一个狱卒就上前来,先拿起一个钳子和潘筠介绍,“这个是拔指甲的,手指甲和脚指甲,钳住后生拔,我等手艺好得很,一定出最少的血,拔出最完整的指甲,不残留一丝……” 潘筠走过去,右手手指轻轻划过桌子…… 等狱卒介绍完一遍,所有人都盯着潘筠的脸看,不知是不是大家的错觉,都觉得潘筠的脸有点白。 王振很满意,问道:“被吓住了吧?” “挺可怕的,”潘筠走到柱子前,左手拇指指甲划过掌心,本来已经凝住的伤口再次出血,潘筠背对着他们,右手手指轻轻地沾了血后在柱子上抚摸,轻叹道:“可惜了,我很想屈服,真的,王掌印,请你相信我,我不是一个硬骨头。” 第451章 气死 潘筠手指划下最后一笔,回头面对王振,“可我父亲是,我爹这个人吧,嘴巴软,但骨头最硬。” “潘家家风清正,是决不允许出现奸佞的,不巧,我很喜欢我父母和兄长,生来姓潘,那就终生都姓潘。”潘筠冲他轻轻一笑:“所以,我也只能守家风,不做奸佞了。” 王振脸色一沉,挥手道,“那就让小姑娘尝尝你们的手段吧。” 潘筠主动将手搭在架子上,身体往后一靠便靠在了柱子上,冲他们微微一笑,“来吧。” 几人便冲上来,分别绑住她的手脚,将人固定在架子上。 潘小黑悄无声息的踩着阴影走来,半个猫脑袋透过栅栏往里看,对上潘筠的视线,它无声的张了一下嘴巴,两枚尖牙对准王振的脖子。 潘筠目光也滑过王振的脖子,其实杀死他真的很容易,但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先不管她能不能逃,她父兄,整个潘家,整个三清观,都会受牵联。 为打老鼠伤了玉瓶,潘筠嗤笑一声,王振还不配。 她抬起下巴,冲王振道:“王掌印要亲自动手吗?” 王振怒气上涌,这两年,很少有人能让他这么生气了,毕竟,连杨士奇都要避他锋芒,如今却被个十一岁的孩子屡次冒犯。 王振疾步上前,劈手夺过狱卒手里的鞭子就朝潘筠抽去。 带钉的鞭子抽在潘筠身上,打碎了衣裳,扬开时,钉子带出一片血肉,啪啪几声,血色立即透出衣裳,潘筠却一声不吭。 王振见状,越发愤怒,发疯了一样连甩十几鞭,直到气喘力竭才停下。 潘筠低垂着头,见鞭子停了,就抬起头来看向王振,忽而笑了一下,“就这点力气?有点小啊……” 狱卒和内侍们都一脸惊讶的看着潘筠。 潘筠依旧只盯着王振看,摇头叹息,“王掌印,你这样不行啊,手段太差了。” 王振脸色阴沉,猛的掷下手中的鞭子,指着潘筠恶狠狠的下令道:“给我打!不论什么刑罚都给我用上,谁能让她签字画押,本官重赏!” 但这次无人应声。 王振猛地转头看向狱卒,威胁的盯着他,“嗯?” 狱卒冷汗直冒,他也没想到潘筠嘴巴这么硬,都打成这样了还一声不吭。 本以为是个小姑娘,很容易解决的,但这下…… 他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她毕竟是陛下钦点的犯人,受些伤没什么,可要是残了死了……” “诏狱里每年残了死了的犯人有多少?多她一个不多,”王振冷冷地道:“何况,万事有本官顶着,你们照常行事便可。” “是,是……”狱卒连声应下,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潘筠就嗤笑一声,吐出一口血唾沫:“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这样的傻子吧?王振,我赌你不敢让我残了死了见皇帝。” 王振直直地看向潘筠。 潘筠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 王振紧咬住牙齿,却没在她面前露怯,而是径直和又跪下的狱卒道:“给我用最严的刑罚!” 狱卒连声应下,但他也不是傻子,能在诏狱里干这么久的,一句话听出三种意思是基本修养。 他如何听不出王振语气中的松动? 所以王振一走,他找了一圈刑具,最后还是拿了伤害性最小的鞭子上前,“小姑娘,你何苦跟王掌印作对?赶紧招供吧,说出背后指使你的人。” 潘筠:“废话少说,动手吧。” 狱卒见她口气还是这么硬,便也不废话,就啪啪抽打起来。 他们打累了就换着来,潘筠挂在架子上也累了,懒得一直挂着,趁着他们换手休息的功夫手轻轻一动,整个人就晃动了一下。 有个狱卒敏锐的回头,就见潘筠只是晃了一下身子,继续低垂着头挂在架子上。 打了半天,她已浑身是血,但除了头微低之外,跟没受刑前几乎没有差别。 他微微皱眉,这小姑娘这么硬气? 就是壮年男子,被打这么多下,也去半条命了吧? 他怎么看她脸色还是那么红润。 整个穿过柱子,正在甩手腕缓解酸痛的潘筠也探头从后面看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满意的摇头:【不行啊,这符的幻觉不够真实,脸色竟然没有发白。】 潘小黑坐在栅栏中间,舔了一下自己的猫爪子道:【怪谁,怪你学艺不精。】 【才不是学艺不精,】潘筠在心里辩驳道:【是材料的问题,唉,时间太紧了,只来得及用我的血。】 潘小黑:【你多用些血不就好了,就那么几丝,我看好几条符文都淡了,再打下去,这幻符就破了。】 【那不行,我的血多珍贵啊,流一丝我都心痛,为了这几张符文,我都扎出三滴血来了。】 潘小黑面无表情道:【好多啊。】 【可不是吗?好险我身上有以前画的隐身符,就是功效很一般,持续性不长,】潘筠冲它招手:【你赶紧进来,我把录音符消去了一些,你给小皇帝送去。】 潘小黑不动:【虽然我是黑的,不代表他们就真的看不见,你送出来。】 潘筠看了眼狱卒们的站位,见他们终于又拎起鞭子走过来抽“她”,这才小心避开他们,偷偷摸摸的往潘小黑那边摸去。 潘筠将录音符塞进一个荷包里,然后挂在它的脖子上,【快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潘小黑嘟嘟囔囔:【你们后人就是乱七八糟的符多,竟然还弄出一个录音符。】 潘筠道:【这叫实用!速去速回!】 【你就祈祷诏狱到坤宁宫的距离不远,我能碰到皇帝吧。】 潘筠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围观狱卒们对她用刑,道:【不能碰到就不急着回来,等明天再回来也行,皇宫这么大,我相信你一定能碰见皇帝。】 潘小黑已经不搭理她,极速往皇宫深处跑去。 但就在快接近坤宁宫时,它一头撞在一道无形的屏障上,整个猫倒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潘小黑忍不住“喵”的一声,快速爬起来,正要转身逃走,一双腿出现在了它眼前。 第452章 妖猫 一只手轻巧的捏住弹跳而起的黑猫脖子,潘小黑瞬间动弹不得,喵喵大叫着“救命”。 猫身被拎起,视线渐渐往上,一双含笑的双眼出现眼前,潘小黑整个猫都僵住了,看着眼前鹤发童颜的青年男子吭不出一声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19节 见它老实,青年不由又是一笑,“倒是比你主子识时务。” 他伸手将它脖子上的荷包摘下来,随手将它放到地上,然后拆开荷包。 潘小黑落在地上,却也一动不敢动,四只爪子都老实趴在地上,低垂着头,脊背微微弓起,却又快速收缩,瑟瑟发抖。 荷包里是录音符,青年“咦”了一声,很快就找到了窍门,将声音放了出来。 是潘筠和王振在牢中的大半对话。 青年将录音符随手塞进荷包里,正要一把火全烧了,想起什么,手心的火熄灭,荷包只是被撩了一下。 他把玩着荷包,拎起地上的黑猫,目光直直地对准它,似乎隔着它这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看向另一人,他淡淡的道:“告诉你家主子,再有下次,我就把她丢回三清山请王费隐好好管教管教。” 说罢,随手一扔,潘小黑就咻的一下飞上半空,就跟滚雪球似的在空中不断的翻转翻转,晕头转向之际,它于半空中瞥见了诏狱,不等它扑腾自己的猫爪子,它就咻的一下径直从高窗投进去,啪的一声砸进潘筠怀里。 但在刑房众狱卒的眼中,是一团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从高窗那里砸了进来。 啪叽一声竟然悬浮在半空中,就好像被什么接住了一样。 脸色凝重的潘筠立刻回神,抱住潘小黑就往刑房外扔,在心中大声道:【快跑!】 潘小黑才从空中落地,眼前还晕乎乎的,四只爪子乱蹬,东倒西歪的跑了。 狱卒们反应过来,刷的一下抽出刀来大喊:“有妖孽,快捉拿妖孽!” 狱卒们顾不上还拴在柱子上的“潘筠”,提着刀就去追那团黑。 很快有人追上,大声道:“是只猫,黑猫!” “这妖猫是哪里来的?快去请钦天监的人!” 几人追着猫在诏狱里哐哐乱砍,却几次都砍不到,不多会儿,潘小黑的晕眩消失,三两下爬上墙,从高窗那里钻出去,跑了。 刑房里的潘筠在他们都跑出去后便走到架子前,手一拍,架子上的“潘筠”就消失,只有四根绳子虚虚的绑着。 潘筠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柱子上的符文,桌上和墙壁上的几处符文也被她擦去了。 她随手从空间里拿出一瓶黑狗血,一脸嫌弃的在衣服上点了点,又把衣服扯坏了不少,然后就站在架子前,自己把自己给绑了。 四根绳子无风自动,自动的把她的手脚绑住。 等狱卒们气喘吁吁的跑回刑房,潘筠已经老实的自己站着了。 狱卒们此时也无心再审,他们在房间里搜了一下,没搜出那只黑猫带落下来的东西,就猛地看向潘筠,“你是道士?” 潘筠:“怎么,怀疑那只黑猫是我的?嗯,你们没怀疑错,那只黑猫就是我的,黑猫驱邪通灵,到夜深人静之时,你们这些坏人都会被它掏尽心肝。” “闭嘴!”她这么说,狱卒们却不相信了,直接解开绳子把人关回牢房,然后匆忙上报。 那只黑猫太玄幻了,竟能悬于半空。 诏狱与宫庭相通,出现此等妖邪必须要上报。 没人了,潘筠就转了转手腕坐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心底问道:【你躲哪儿去了?】 潘小黑:【诏狱外面。】 潘筠:【回去找二师兄,把身上的毛上点颜色,事情闹大了,接下来京城的黑猫怕是要遭殃。】 潘小黑气愤的猫叫一声,但还是应了下来,问道:【那个人是谁,我觉得他比你大师兄还强。】 潘筠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当时,她从潘小黑的眼中,亦与他对视了,的确很强,感觉和她上一世的老师差不多。 【传说中张家留在皇宫里护卫的供奉,】潘筠在心中回道:【是我错了,不应该让你去送符的,你这具猫身已经修炼功法,被归为妖身,你进去,自然犯了他的忌讳。】 上次她进宫,全程用的都是内力,不用一丝元力,不用一丝法术,这是江湖手段,所以他不管。 潘小黑:【怎么办,录音符落在了他手里,你手里有备份吗?】 潘筠郁闷的道:【没有。】 【你当我有三头六臂啊,当时手里就捏着一张符,跟王振面对面,我还能分神复制啊。】 潘小黑:【那完了,你今晚的布局全白费了。】 潘筠:【罢了,今晚也算长见识了,不算全部白费。】 一人一猫老实下来,他们不知道,潘小黑被一手扔出去后,青年转身离开时,还是将手上被烧了一半的荷包随手一扔。 荷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啪叽一声掉在了坤宁宫外的花坛里,被一丛牡丹花给遮得严严实实。 青年脚步一顿,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且看天命。” 他才不承认自己插手朝廷事务,凡间俗事呢,他就是不小心丢了个垃圾。 尹松第二天就来诏狱了,不过他是来探查猫妖,除妖除晦的。 因为给诏狱中的每一个狱卒都送了一道平安符,所以他可以私下见潘筠一面,还能给她送一篮子吃的。 潘筠看到篮子里的烧鸡和肉夹馍,叹息一声。 尹松一边把菜摆出来,一边问道:“你叹什么气,这不是早有预料吗?赶紧过来吃东西。” 潘筠一脸平淡的走到尹松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美食,咽了咽口水后就强制性闭上眼睛,一脸平淡的道:“师兄,你把饭菜都带回去吧。” 尹松一惊,上下打量她,“你这是顿悟了?” 潘筠:“悟了,修道之人就是要斩六欲,其中口腹之欲最为可恶,所以我决定辟谷。” 尹松:“说点我能理解的理由。” 潘筠就指着距离她不到五步远的马桶道:“我吃不下,主要是,我也拉不了。” 尹松转头看了一眼马桶,默默地把烧鸡又给放回去了,“你能辟谷几天?” 潘筠:“第一侯了,个把月不吃东西饿不死。” “行,半个月后……” “也不必,”潘筠阻止道:“我有吃的。” 尹松就更放心了。 私事谈完,尹松就开始谈公事,“说一下吧,昨晚上的猫妖大闹诏狱是怎么回事?一大早,北镇抚司就告到了钦天监,今天来的是我,要是我不能给一个交代,那来的就是钦天监其他人了,他们可没我好糊弄。” 潘筠一脸纠结道:“能不能是他们看花了眼?” 尹松瞪眼:“五个狱卒一起看花眼吗?” 潘筠只能老实交代,“我让小黑进宫给皇帝送张符,它被张供奉截住,一把丢出来了。” “你说什么?”尹松惊得站起来。 “嘘——”潘筠一把将他拽下来,低声道:“你小声点啊,别叫这么大声。” 尹松指着潘筠“你你你”半天才找到话说,“你也太胡闹了,上次你进宫,我都没敢让你带小黑进去,它已经修炼功法,算是个猫妖,别说去找皇帝,连宫墙都不能接近的,你就不怕它被一掌拍死?” 尹松甩掉她的手,原地转圈圈,想想觉得不对,“不对啊,他都发现小黑了,怎么还让小黑活着出宫了?” 潘筠心虚且小声的道:“他给我留了话,说看在大师兄的面子上,他网开一面……” 尹松面无表情:“原话!” 潘筠话音立刻一转,“他说了,‘告诉你家主子,再有下次,我就把她丢回三清山请王费隐好好管教管教。’” 尹松先是冲着潘筠哼了一声,这才松一口气坐下,“幸而大师兄还有点面子,不然你就是作死!” 潘筠就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二师兄,这位供奉叫什么呀,他几阶的修为?” “不知。” “师兄~~” “你别撒娇,我是真不知他是几阶的修为,不过……”尹松顿了顿后道:“他可比大师兄年长多了。” “但我看他的样子还挺年轻的,就是白头发有点多。” “鹤发童颜,那是因为修为到了,大师兄要是愿意,也可以看上去略长璁儿几岁,”尹松压低声音道:“他是张真人的叔叔,名……” 想了想,他还是没说出口,而是用手指沾水,在桌子上写下“张自瑾”三个大字。 潘筠:“多大岁数啊,有的侄子比叔叔年纪还大的。” 尹松:“那让你失望了,他岁数比张真人大,我不知他多少岁,但他是前朝生人。” 潘筠瞬间瞪大了眼睛,掐指一算,“厉害啊,就算是前朝末年生人,那今年也七十六了。” 尹松拍了一下她脑袋,“所以啊,你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他镇守皇宫多年,你少在人家的地盘上蹦跶,听到了没有?” 潘筠狠狠点头,“听到了,听到了,我再也不敢了。” 潘筠悄摸靠近,“二师兄,那……妖猫的事你怎么交代?” 尹松瞥了她一眼道:“不用你管,老实坐你的牢。” 第453章 此消彼长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眉,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一脸嫌弃道:“你身上的黑狗血味也太浓了,你这么有钱?” “那有什么办法,我身上只有驱邪用的黑狗血,没别的血,二师兄,要不你帮我弄点别的血来吧,我觉得接下来我需要用血的地方还很多,唉,事发匆忙,当时忘了做血包了。” 尹松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答应了,“我到时候想办法给你送进来。” “交给小黑吧,它出入方便。” 尹松:“你还敢让它进来?” 潘筠冲他讨好一笑。 尹松就狠狠地点了一下她脑门,拎起篮子就离开。 快出去时,还是把篮子转送给了狱卒们,请他们多照顾潘筠,“我这师妹若惹诸位生气,你们就罚她饮食,不给吃不给喝,饿上几顿她就老实了,千万别动手。” 他叹气一声道:“这孩子天生的犟种,是属于越打越皮实的那种,所以打没用,得用软的手段,比如饿,这世上没人能忍受得了饥饿。” 狱卒们惊讶的看着尹松,忍不住问:“尹大人和您师妹有仇?” “没有,”尹松快速否认,“绝对没有,诸位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兄友妹恭,绝无不和。” 狱卒们半信半疑。 不过还是收下了尹松送的烧鸡。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0节 尹松快速离开,直接去皇帝面前回话。 诏狱出现妖猫,这件事被压下来了,目前只北镇抚司和钦天监知道,哦,像王振这样的大太监也知道了。 不过没敢透露给内阁,而内阁实际上知不知道呢? 尹松十两银子赌他们知道,一文钱赌他们不会吭声,而是假装不知道。 “也就是说,确有妖猫?”皇帝放下茶碗,皱眉,“竟有妖孽敢靠近皇宫,难道……” 尹松笑着安抚皇帝,“陛下,黑猫又称玄猫,有吉祥和辟邪之兆,能修炼的黑猫更胜一等,所以宫墙内外从不禁玄猫进出。” 尹松娓娓道来,皇帝的心也安定了不少,认真听他说。 尹松继续道:“臣去诏狱仔细查过,里面并无阴邪,只是潮湿阴暗,故臣更觉得那玄猫是恰巧路过,不小心进入诏狱,被里面的血腥之气吓到了,故惊慌失措跑走了。” 所以,不是妖猫吓人,而是人吓坏了妖猫啊。 王振惊讶的看了尹松一眼,他比尹松更不愿意诏狱有妖孽阴邪的事传出,因此也跟着躬身道:“陛下,看来是北镇抚司想多了,诚如尹大人所言,玄猫乃辟邪之物,论起来,这还是祥瑞呢。” 诏狱是皇帝直接控制的,里面关的人,要么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要么是一些重案要案的人犯。 要是传出有阴邪,那是谁之过? 所以在得到尹松的肯定答复,妖猫已经离开诏狱,而且诏狱本身不是招妖猫的原因之后,皇帝立刻将此案结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 王振松了一口气。 尹松也松了一口气。 三个心虚的人都觉得此事算完了,但内阁不这么认为。 内阁可不心虚,一点也不虚。 只不过春闱结束,该放榜了。 薛韶一出考场就收到消息,潘筠被抓进诏狱了,他忍耐了两天,终于等来放榜。 这一次,他和喜金一起冲在最前面,从榜首开始看起,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喜金努力扒拉开人的胳膊,也看到了,大喜出声,“少爷,你是会元,你是会元!” 薛韶眼中亦含泪水,“好,好,好!” 挤进来看榜单的考生们听到叫会元,立刻扭头过来看,“竟如此年轻?这是谁?” “薛韶!你不知道?河东解元!” “这次竟是北人拿了会元?” 薛韶没有再听他们议论,拉上喜金出去。 众人也下意识的给他让开路,走到一半,终于有人想起来冲他拱手,“恭喜薛公子高中会元。” 薛韶一路抱拳,匆匆走了。 考生们都不由回头去望,“我见他面带喜色,但怎么也不留下与人多联络,就这么走了?” “少年英才,自是不屑与我等同聊。” “薛兄弟不是那样的人,”一人道:“他既平和又善良,定是有什么急事去做。” 说话的,正是当初被踩伤了脚踝的考生。 站在他旁边的几人连声附和,也替薛韶说话。 薛韶匆匆赶往白云观。 此时尹宅有人盯着,但白云观没有,而且白云观人多,也好钻空子和王璁等人联络。 喜金追在他身后,一脸的惋惜,“少爷,你考得这么好,解元、会元,若是再考一元,岂不是三元及第?” 薛韶拎着袍子走得飞快:“物极必反,三元及第的人不是前程暗淡,就是下场凄惨,本朝上一个三元及第的人更利害,还连中六元呢,你猜他最后怎样了?” 喜金小跑追上,一脸好奇:“怎样了?” “投江自尽了,妻女皆亡。” 喜金立即不吭声了。 薛韶飞跑到白云观,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冠,回头冲喜金笑道:“不必惋惜,此次得中会元本就是意外之喜,我们也不指望将来功成名就,这状元还是让给有志之人更好。” 薛韶推开门,熟门熟路的走小道去找王璁几人。 王璁他们虽然人在白云观,消息却灵通得很,毕竟,他们身边有小红这个大宝器。 有她在,只要不是往皇宫、寺庙这些地方冲,京城任由她闯。 潘筠的消息,基本上是她来回的传递。 王振派去盯着尹宅的人不少,就连皇帝都想知道潘筠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指使,所以也派了人。 薛韶问:“陛下还是没见三竹道长吗?” 王璁道:“没见,不过送往汝宁府和泉州的赈济粮都到了,消息也已陆续送到京城,我师父说,皇帝最近正和内阁商议,让王骥将军去甘肃、宁夏一带巡边。” 薛韶一脸不解,“这和三竹道长被关押有何关系?你们不是做了遮掩,不让人知道这是你们所为吗?” “当然有关系,”王璁一脸严肃道:“世人是不知道,但天知道。” 薛韶挑眉,“功德?” 在他们都看不到的汝宁府及周边地区,成群结队的流民背着半袋粮食,怀揣着铜钱,急匆匆的往家乡的方向赶。 等到累了休息时,从身后的粮袋里抓出一把粮食烹煮,然后朝着北方跪下磕头,诚心祷告:“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各路神佛,请保佑我等恩人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其他流民亦如此,就是还在怀里抱着的孩子,也被大人抱着朝北方拜了三下。 他们不知道恩人是谁,但知道这些粮食是从北方运来的。 分粮的商队说,这是从保定运来的,但下单的人好像是从京城来的。 都说是武林盟的好人们做的,但老百姓自有自己的感觉和认知,他们觉得不是。 不过,他们也很感激武林盟,在谢过恩人之后也会感谢一下武林盟,但教育孩子时依旧是,“你们要努力读书,将来考官,就跟恩人一样做个好人,不许去武林盟里当打手。” 在地头田间,刚回归田地的人们一边锄草,犁地,一边祈愿今年丰收,顺便也祈愿上天保佑一下他们的恩人。 在泉州。 无数被驱赶内迁的人分到了救济粮,他们又将度过一个青黄不接的三四月,熬过这一年。 很多人在吃饭,在聊天时,都会在心里,在嘴上感激这位恩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恩人具体是谁,但天知道。 无数的功德金光飞往北方,一部分落于三清山,大部分飞向京都,落在一座监狱之上。 其功德之盛,惹得一直安静修炼的张自瑾也不由的上了屋顶,遥望诏狱。 张自瑾嘀嘀咕咕:“这孩子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尹松也爬上了自家屋顶,只看一眼就顺溜的爬下来,然后原地转圈圈,“奇怪,做点好事而已,怎么会得这么多功德?就好像,一切功德尽归她一般。” 尹松差点咬手指,“按说不应该啊,一个人就算有一点,那也要分成几十份的,发送赈济粮的,运送的,购买的,甚至把粮食种出来的,天道自有法则,谁都能分得一些,怎么会这么多?” 就好像,潘筠独享了这份做好事的功德一般。 “这么明显,能瞒得住谁啊?”尹松手指都要抠烂了,“哦,内阁那帮人肯定不相信,钦天监……算了,外面的人对我们总是半信半疑,大家都不是多嘴的人,应该不会有人往外说,但……妖魔鬼怪怎么办?” 尹松着急的蹲在地上,“难道我小师妹以后要做唐僧肉?” 不要啊—— 而且,诏狱和皇宫连着的呀,宫里的那位…… 尹松碎碎念,“这时候把大师兄叫来,大师兄会不会揍我?事情说大,其实也不是那么大,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提审小师妹,她再在诏狱住下去,她没事,我要疯了!” 而此时,薛韶正站在酒楼的三楼,面向诏狱的方向,忍不住轻笑一声,“还真是运气就变好了。” “少爷您在说什么呢,明天就要入宫殿试了,还是别喝酒了,回去休息吧。” 薛韶微微摇头,“明天的殿试于我来说也就那般,反正我也不指望有成绩,还是见一见几位公子的好。” 第454章 发现录音符 三月初一,风和日丽,阳光明媚,适合殿试。 嗯,成化之前,大明的殿试基本上都放在三月初一,会试放榜后两三天,成化帝时,听说他心疼考生,特意将殿试和会试间的时间拉长,放到了三月十五,让考生有更长的时间休息和准备。 今天,是会试放榜后的第三天,是他们才经历过九天会试后的第五天。 大部份考生都面带憔悴,有的还脸色浮肿,一看就是这两天没少喝酒庆祝。 站在第一排精神奕奕的少年郎就很惹人眼了。 不仅考生们羡慕嫉妒的看着他,两边的官员也都纷纷看向他,不少官员赞许颔首。 “河东子弟,听闻薛敬轩是他叔叔。” “薛瑄?他现在何处,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在河东做教书先生呗,他半生钻研理学,已然在河东开宗立说,所成并不比我等小。” “倒有他叔叔的风范,当年薛敬轩不也一年中举,得中解元吗?” “他已连中两元,陛下肯定也想本朝出个吉瑞,三元及第,是值得记颂之事,他只要不像敬轩那般,前途无量。” 站在官员后方的徐珵闻言抬头去打量薛韶,不由嘴角轻挑,垂下眼眸,只怕这几位要失望了,薛韶不仅像薛瑄,还过之,他的官途可称不上顺利。 时间到,考生们有序的进入大殿。 座位是按照名次摆的,薛韶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他撩起袍子坐下,后面的考生这才陆续坐下,众考生静默等待皇帝的到来。 而皇帝,此时在坤宁宫被绊住了。 他在一刻钟之前就应该从坤宁宫出发往大殿去,但走出房门,下台阶时,他突然脚下一软,脚踝就扭了一下,扑倒在花坛前。 他一抬头,就跟风吹雨落压到花枝下的一个破烂荷包对上了眼。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1节 小皇帝一愣神,手比脑子更快的探进花丛,将那个被烧得半焦的荷包拿出来。 王振惊慌失措的伸手扶他,见他从花丛里掏出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来,心脏一跳,下意识就一拍,将荷包拍落:“陛下,小心有毒!” 朱祁镇皱眉,重新把掉落在地上的荷包捡起来,“不过一个荷包,怎会有毒?” 王振:“宫中怎会出现这样的违禁之物?” 朱祁镇:“一个普通荷包而已,哪里违禁?” 他直接扯开荷包,一眼便将它合上了。 王振好奇的探头看,但速度太快,他没看清,见皇帝面无表情,他就问道:“陛下,里面是什么?” 皇帝将荷包塞进袖子里,不在意的道:“没什么,先生,你去看看考生们上殿了没有,请杨溥几个考官到上书房来。” 今日最大的事就是殿试,王振可是知道的,这次的会元是薛瑄之侄,可恨之前都叫潘筠吸引了注意力,没留意到考生中竟有他。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就是把人截在殿试上,至少殿试上的名次一定不能太高。 薛瑄可是与他有死仇的。 王振应声退下,去看顾殿试。 王振一走,皇帝就从袖子里掏出荷包,扯开,从里面拿出一张黄符来。 皇后探头来看,见又是符,不由皱眉,“陛下,神鬼之说不可信,何况这符来历不明,您快扔了去吧。” 朱祁镇自信得很,根本不觉得这符能伤到自己,把荷包丢给曹吉祥,上手就把折在一起的符拆了,他这一拆,一道熟悉的声音立即从符里传出,“我好害怕啊……” 朱祁镇一呆,皇后则是吓了一跳,膝盖一软,差点跌倒,被朱祁镇一把扶住。 “这这这……这符纸会说话!” 下一刻,王振的声音从符纸中传出:“你尽管试试,看我能不能。” 皇后瞪圆了眼睛,朱祁镇也不遑多让。 曹吉祥反应过来,立即下令,“所有人背过身去堵上耳朵!” 好在院子里的人也不多,且都是帝后身边服侍的人,他们心底发颤,既好奇又怕死,听话的背过身去捂住耳朵。 朱祁镇没好气的道:“掩耳盗铃,这是你们蠢,还是朕蠢?” “所有人都放下手听着,朕倒要看看,谁敢把今日之事传出去,”他道:“但凡有一丝外露,今日在场的,除了皇后,全部处死!” 曹吉祥扑腾一声带头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应声,“是!” 内侍宫婢跪了一地,被迫听了一场大牢的录播。 声音只到王振要把潘筠拖下去大刑伺候,后面的,不管皇帝怎么抖黄符,它都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皇后回神,发现时间已晚,一把抓住皇帝的胳膊:“陛下,今日什么事都没殿试重要,百官和考生们都还在殿中等着您呢。” 朱祁镇这才回神,脸色铁青的把黄符塞进自己的荷包里,袖子一甩,“去书房!” 杨溥他们早等着了,见皇帝迟迟不来,不由焦急。 皇帝一到,他们立刻把拟好的题目拿出来,“陛下,您选一道吧。” 连客套话都没有了,显然时间要来不及了。 皇帝目光一扫,静了静,伸手将身前的三张纸都推开,转身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此次殿试的题目。” 杨溥等众考官一惊,对视一眼。 皇帝为何突然改掉题目,另起一个? 大家都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这题目是皇帝临时想的。 总不可能是怀疑他们舞弊,把题目漏出去了吧? 可这三道题目他们昨晚才议定,然后就一直留在皇宫里,今天还得皇帝三选一呢。 考官们心中不安,也不高兴。 倒是人老成精的杨溥略一思索就有猜测,想到了去年皇帝连发的两道圣旨。 他顿了顿便躬身应道:“是,老臣这就写下来。” 其他考官见杨溥这个主考官都应声了,便只能跟着应下。 但…… 有耿直的还是当场问道:“陛下出的这个题目没有告诉过第二人吧?” 皇帝道:“这是朕进书房后想出来的,未曾告诉除尔等之外的人。” 大家一听放心了,立刻将题目写下,捧去大殿,“陛下,吉时已到,快快入殿吧。” 考生们久等不见皇帝来,不由动了动身体,安静的大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薛韶抬起头看向上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黄色衣袍从大屏风后转出,立即垂下眼眸,下一刻便听到内侍通报皇帝到了,大喊:“众臣起——” 薛韶起身站到桌子边,跟着两边的文武百官跪下行礼。 第455章 考题 皇帝心情算不上好,加上他又来晚了,所以简短说了几句,就把本次殿试的题目报了出来。 六幅巨大的字在大殿前中后三个位置两边垂下,可以保证考场任何角落的考生抬头就能看见题目。 如果还看不到的,可以举手询问在场中巡考的考官,他们会转达。 唉,读书多年,总有些考生视力不佳,哪怕这六幅字已经很大了,也要容许有些考生就是看不见。 薛韶视力不错,扫一眼便记下了题目,但他有些惊讶。 虽然不打算争取殿试状元,但考试的本能在,考前他还是思索过这次殿试的题目的。 他想过殿试会问海禁之策,会问经济之策,会问北方安边之策,惟独没想过,他们会用《大学》里的这句话为题。 薛韶垂下眼眸,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发散思维。 这题出的稀松,说是一句,其实题目只出了一半,若不知出题人的心思,答题极易走偏。 杨溥为人朴实,定不会出这样的题目刁难考生,而他是主考官,能越过他出题的,唯有此时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 薛韶就想起皇帝去年连下的两道圣旨,一道是严禁内官私结外廷;一道是严禁内外官交通作弊。 前一道发布时,他还以为小皇帝终于要整治王振擅权的问题,但他没有,王振依旧权倾朝野; 直到后一道发布,他才知道,小皇帝依旧剑指文臣内阁。 他也没错,这几年风气渐坏,政治浑浊,外官贿赂京官,京官讨好内官,以至于民声不能到达天听,贪腐之气越发严重,百姓日子也更加难过。 是朝中的文武官员开的头,皇帝想要改正,想要掌权,所以用王振。 方法用错了,内外相斗,你侵夺田地,我就揭发你,但查抄回来的田地没有发还苦主,而是从外官到了内官手中。 看似在反贪,却不过是从一权臣的手上到另一个权臣的手上,百姓被贪去的钱财、田地并未回到他们手上,甚至,因为两方相斗,百姓失去的更多。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皇帝是想让他们明白事物发展有本末始终,此乃政治伦理和道德原则的根本;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明确了内官与外廷的界限、内官与外官的职责划分,知道规律,掌握规律,便可政治清明。 政治清明…… 薛韶忍不住低头一笑,时也命也,本想随便一答,而后在草稿上写状纸,没料到,皇帝直接把刀给他递过来。 刀已至,他若不出鞘,岂不浪费了潘筠难得的好运? 薛韶聪慧至极,一瞬间便想通了所有关窍。 殿试,国之重事,怎么会出一半的题?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皇帝改了题目,考官们原先定的题目怕是都没用上吧? 这样的概率可稀缺得很。 薛韶只能想到昨晚上那差点闪瞎眼的功德金光。 也真是稀奇,为何潘筠的运气与功德纠缠这么深,且她的运气竟对身边人,身边事影响这么大。 薛韶将墨磨好,放下墨条,提笔点了点墨,这可不算好事。 笔一提起来,薛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一散而空,他只是停顿片刻便开始下笔,而后再未停过。 皇帝也看到了薛韶,没办法,人就坐在他正下方,他不管是抬头,还是低头,都能看到他。 实没想到,当时见的少年郎如此厉害,竟成了会元。 皇帝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起身走下去,从左边那位开始看去,一路看下去。 只要皇帝经过,考生们的心就提起来,笔也跟着颤了颤,有的半天写不出下一句来,有的更是直接写错了字。 朱祁镇觉得还挺好玩,干脆就在考生中间逛起来。 有心理素质不过关的,自也有过关的,还是有不少人抓到了机会,在皇帝停留时变现了一把的。 皇帝也很满意,脸色越来越好,开始留意起他满意的这些考生来,走着,走着,他就从后面走回了前面,站在了薛韶身旁。 大部分考生还在打草稿,但薛韶没有,他直接答题了,一手馆阁体写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却又独具风骨。 皇帝微讶,歪着脑袋去看他的文章。 他这一手字实在好看,皇帝一边看文,一边分心欣赏他的字,但不过片刻,他的心神就被文章吸引住了。 皇帝越看,凑得越近,见薛韶的胳膊挡住了第一张,还挪了一下他的胳膊,直接将答卷展开看剩下的。 薛韶被打扰,不由皱了皱眉,他抬头,见是皇帝,笔尖一顿,好在他起笔快,倒没有污染考卷。 薛韶放下左手,让皇帝展开更多的卷子,他则只沉默了一下便继续在尾巴那里写。 也就剩下最后两段话了。 薛韶写得不慢,但皇帝看得更快,脸上从一开始的欣喜到赞赏,再到面色淡然,面无表情,最后有些发青。 他没有看完,将考卷放下,转身便走。 一旁的杨溥几次想要开口,但怕影响到别的考生,只能忍下了。 见皇帝走出来,他立刻走上去,不太高兴的道:“陛下,这样会影响到考生的,那是今科会元薛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2节 皇帝猛的转头看他,“怎么,爱卿想点他做状元?” 杨溥顿了顿后道:“这自是要看考卷,若是答得好,三元及第,的确是个好吉瑞。” 皇帝冷哼一声道:“朕看了,考卷算不上多好,但可能会合你们的心意。” 杨溥察觉到了皇帝的不高兴,连忙道:“殿试取才,还是以陛下为主的,臣……” “那我们一会儿就一起看看他的卷子吧。” 他话音才落,薛韶已经放下笔,他写完了。 而此时,其他考生才打完草稿,开始往考卷上誊抄答案。 薛韶只通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便把墨迹吹干,觉得自己不能耽误太久,以免影响到后面的殿试评分。 毕竟,他很可能落榜,实在没必要耽误其他考生。 于是他起身,将卷子交了上去。 皇帝才在龙椅上坐下呢,考卷就递到了面前。 第456章 考卷 朱祁镇:…… 他深深地看了薛韶一眼。 薛韶亦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只一眼便低下头去,拱手行礼后退三步,然后缓缓退下。 朱祁镇胸膛起伏,压下心中的憋闷和怒气,垂眸。 礼部的官员捧着试卷,试探性的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将试卷展开,从头看起。 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但再看,他依旧会被他的破题所惊艳。 只是文章的后半段让他很不舒服。 薛韶显然知道他出这个题目的意思,破的题也是从严禁内外官私交作弊,但,他举的例子他很不喜欢。 后半段,他以薛瑄之案为例,与其说是在答题,不如说是在写状纸。 朱祁镇是不满王振,也想要敲打他,所以特意改了殿试题。 但这道殿试题可不止是为了敲打王振。 满朝文武,大半是先帝留下的旧臣,不然就是曾经太皇太后倚重之人,真正为他所用者不多。 他还需要王振做刀,若王振如他考卷上所写的这般,王振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朱祁镇攥紧了卷子。 底下观政的几个官员视线一碰,便有一个出声提醒,“陛下?” 朱祁镇回神,面无表情的道:“弥封吧。” 众人:…… 不是,真封啊,这可是解元的答案,现在看怎么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还能徇私不成? 虽说殿试的卷子要弥封后批阅,但因为是皇帝监考,当殿考试,就一道策论题,所以常有皇帝和考官、内阁当场阅卷,为什么小皇帝这次这么守规矩? 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卷子弥封,但作为主考官的杨溥还是看到了卷子,他亦从惊喜到愕然,再到沉默。 最后默默地等候所有考生交卷后离开。 他这才取出薛韶的卷子上前,跪下道:“陛下,此答卷不仅是国之良策,亦是一封状纸,请陛下审阅。” 王振一直插不上手,并不知道卷子上的内容,此时见杨溥捧着卷子下跪,他立即抢在礼部官员前上前将卷子接过,目光快速一扫。 朱祁镇本来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但见王振上前,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腰间荷包里黄符,起到一半的身子他又坐了回去。 考卷,按规矩,内侍是不得插手的,上下皆有考官或礼部官员经手。 看来上次的敲打还不够。 朱祁镇抿了抿嘴,只沉默了一下便道:“朕已经看过了,王伴伴,将这考卷给众考官看看吧,看看,这份卷子当评几等。” 其他考官一脸莫名的接过卷子看,而快速扫到文章中间的王振脸色已经开始难看。 考官们传阅卷子,一看一个不吱声。 大家悄悄的去看皇帝、王振和杨溥的脸色,心里一万头草泥马飞过。 王振不必猜,他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想毁去这份卷子; 杨溥……好吧,他既然主动提及,显然,他想以此为契机弄下王振; 现在的关键是,皇帝是怎么想的? 他到底是想哪样啊? 站在诏狱外的薛韶正仰望天空,看着日光透过凡人看不见的功德金光撒在诏狱的院墙之内。 提着食盒的喜金走过来,“少爷,我银子都塞到十两了,他们还是不许我们进去见人,不过愿意给我们传个话,送些吃的,您有什么话要传给潘道长?” 薛韶收回目光道:“起风了,虽是春风,却也寒毒,让她日夜小心,这世上,人可怕,妖也可怕,请她多多保重吧。” 喜金一脸疑惑:“这和妖有什么关系?” 他眼睛噌的一下亮了,大叫道:“我知道了,少爷这是说王振是妖,要她小心王振!” 薛韶叹息一声道:“幸而她不如你这般聪慧,你原话传进去就是了。” 喜金不高兴道:“少爷你是说我愚笨?那你说的妖是什么?” “妖就是妖,没有其他比喻,快去传话,不然十两银子要白花了。” 喜金反应过来,立刻拎着食盒朝狱卒飞奔而去,不多会儿就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食盒和话都传进去了,少爷,之前我们连尹宅都要避着走,您才结束殿试就来诏狱,这不好吧?就不能等殿试成绩出来再来吗?” 薛韶转身离开:“那答卷就是状纸,交上去后,我和她在世人的眼中便是天然的同盟。既然暴露了,想来便来了,还要特意选日子吗?” 薛韶慢悠悠的往租房去,问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喜金把钱袋打开数了数,叹气,“只剩下八两多了,诏狱就是诏狱,打点的银子都要比别处贵些,要是在别的大牢,一把铜钱就能传话,一两银子都能进牢私会了,结果诏狱十两银子就只传一句话,物价太高了!” 薛韶皱了皱眉。 喜金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薛韶,忍了片刻,还是小声道:“少爷,听狱卒说,这几日潘道长天天被用刑,一身全是血,我,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打点一下,让她少受些罪啊。” 薛韶眉头皱得更紧了:“狱卒是这么说的?” “是,还说是宫里王振的意思呢。” 薛韶垂眸,片刻后道:“我相信她,她既然敢进诏狱,一定能护住自己,那狱卒那么说,多半是为了讹我们钱财。” 话是这样说的,下一个路口薛韶还是脚步一转去了尹宅。 今日殿试,尹松师徒两个休沐,俩人正在院子里画符,听见敲门声,齐齐抬头,齐齐把石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收,然后尹松端坐,尹清俊站在尹松身后候着。 奉砚将薛韶主仆两个请进来。 见是薛韶,尹松表情一松,抬手道:“原来是薛公子,请坐。” 说完才反应过来,眉头一皱,“薛公子?你怎么这时候来这里?” 薛韶含笑道:“我殿试结束了。” “我知道,但你……你怎么就来这里了?我这外面可还有人盯着呢。” 薛韶道:“今科殿试的题目是‘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尹松默念了两遍,嘴唇微抖,“你,你不会是?” “我以叔父和潘御史的冤案为例写了考卷,若无意外,这份考卷也会被认定为状纸。” 第457章 且等着看 尹松捂住胸口:“你们俩人真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挖的坑是一个比一个大,是生怕泥不够多,埋不住我们是吧?” 薛韶:“不破不立。” 尹松:“你可要想清楚了,算了,你做都做了,想不想清楚也都这样了。别说状元,你怕是连会元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薛韶笑了笑,并不忧虑自己,“尹大人可有潘筠在狱中的消息?” “她怎么了?” 薛韶:“我听狱卒说她在狱中被用了酷刑,我怕她损伤身体……” 尹松不在意的挥手道:“放心吧,她修为在那里,打不死她。” 薛韶皱了皱眉,“骨血一样,而且人是会痛的,怎么能因为修为高就不在意身上的酷刑呢?” 尹松张了张嘴,见他一脸担忧,左右看了看,还是凑近两分小声道:“放心吧,那鞭子就没一下落在她身上的。” 薛韶抬眼看向他。 尹松冲他微微点头。 薛韶就放下心来,起身拱手道:“那在下先告退了。” “等等,”尹松呆了一下,叫住他问:“你来我家就为了这事?” “倒也不是,”薛韶又坐了回去,也凑近两分:“尹大人,诏狱上空的异状你可看到了?” 尹松一脸沉重:“看到了。” 薛韶就放心了:“既然尹大人也知道,想来有办法保护好潘筠。” 尹松重重地叹息一声:“我黔驴技穷,已经没办法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3节 薛韶皱眉,“怎会没办法?你们修道之人不都有遮掩之法吗?不能将那些功德金光遮掩掉吗?或者说,若有妖至,尹大人可以收伏?” 尹松抬起眼皮看他,“说了半天,我俩担心的就不是一回事。” 薛韶虚心请教道:“不知尹大人担心的是?” “我不担心妖,妖有什么可担心的?”尹松道:“你以为诏狱好闯?” 他哼哼冷笑:“以为诏狱是凡狱,妖就可以随便进出?我告诉你,这世上的工匠,每一个都是半个阵师,尤其是修房子的,一般的妖魔鬼怪根本进不去诏狱。” 薛韶:“不一般的呢?” “不一般的,轻易也不敢靠近,只诏狱里的凶煞之气就能逼得它们后退。” 薛韶:“总有不怕诏狱的妖怪吧?” “有啊,但诏狱隔壁就是皇宫,谁敢靠近?”尹松道:“那里可有张家的一个供奉在,不管是什么大妖,来了京城,都要夹着尾巴做妖。” 红颜和小红,至今也不敢靠近皇宫,都是无知无畏的潘小黑来回传话,她们再四处跑着收集信息。 薛韶:“……你们是想借宫中张供奉的手对抗被功德吸引而来的大妖?他,他能答应?” 尹松一脸严肃:“胡说,我们可没这样的想法。” 他道:“不过守护皇宫是张供奉的职责,不巧,诏狱关押的人员重要,所以与皇宫相连而已。” 诏狱是皇帝直接控制的大牢,关的都是重臣、皇亲国戚之类的,方便皇帝随时提审,可不就得在皇宫边上吗? 潘筠也是皇帝丢进去关着的,跟他没关系,张供奉可怪不到他头上。 薛韶定定地看着他,移开目光:“我明白了,那您担心的是什么?” “我担心的是人!”尹松叹息道:“妖来,我们有能力抗下,但朝中的局势,却不是我们几个可以控制的。” 尹松起身转圈圈,“不管是妖还是我等修道之人,大多避世而居,这个世界是人主宰的世界,而朝廷,皇帝又主宰人。” “与妖相斗,可拼修为;与同修相斗,拼的还是修为;可与朝局相斗,拼的是人心……”尹松摇了摇头,“修为却是最无用的东西。” 薛韶眉间稍蹙,诚心发问:“诏狱有什么会引起朝臣反感、戒备的东西吗?虽说朝中现在王振的势力大,但依旧有一部分文武官员反感王振,他们应该会与我们结盟才对,除非,诏狱出现的东西会让他们像反感王振一样反感。” 尹松就道:“诏狱前几天出现了妖猫的踪迹,有人上报说,这是诏狱有冤所致。” 薛韶脑海中就闪过潘小黑的影子,“那妖猫是小黑?” “不错,但我当时哪敢说是潘筠的猫?只信誓旦旦的保证没有妖孽。” 薛韶脑子转的飞快:“是妖孽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把潘小黑藏好,把事情往王振头上引,只不过尹大人你就……” 尹松就无言的看着他道:“我难道不知吗?我会因为能力不足被贬官、甚至是革职流放,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以为人的欲望只有这么点吗?”尹松道:“王振倒了,下一步,朝中文武大臣就要对准我们钦天监、天师府和天下方士了,这是涉及天下道统的大事。” “若因我和潘筠之故让天下道统动荡,那我和潘筠将万死难辞其咎。” 喜金在一旁嘀咕:“怎么大家都跟流放扯上了,这个要流放,那个也要流放……” 大家一起瞥眼看向喜金,齐声道:“流放,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 当然了,这是对他们这种在哪儿过都一样的人来说,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流放犹如砍头,是杀心的刑罚。 少年薛韶还有些天真,安慰尹松:“尹大人,或许你是多想了。” “虽然这天下是以凡人为主,但万物平等,不论是妖、动物、植物还是你们修道之人,都在朝廷的管辖范围之内,你们又不像王振一般危害社稷,他们又怎么会排挤你们呢?” 尹松看着薛韶摇头大笑起来:“果然是少年人,虽然天才,却也天真,未曾失了真性情啊。” 他道:“我在朝中为官七八年了,朝中的这些人啊……” 他摇了摇头道:“除了个别人外,其余人都虚伪得很,都是非我同党,其心必异的行事。 就是同党,涉及个人利益时也能闹翻,何况我等还是修道之人,从人生目标到行事准则都不一样。” 尹松道:“你知道先秦百家互相仇视,激烈时都打出脑子来了吗?” 薛韶沉默。 尹松道:“我们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他挑起嘴角浅笑道:“你不信就且看着吧。” 第458章 如见青天 皇宫里吵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吵,就是定不下殿试前三名。 杨溥以为,薛韶的答卷完美,他又是解元和会元,当取为状元。 三元及第,于皇帝和朝臣来说都是一件很值得赞颂的事。 但考官中只他一人如此认为,其余人都认为薛韶利用科举告状,破坏了科举制度,应该取消他的成绩,甚至要严惩他,以儆效尤。 “若不严惩,将来谁有冤情就来闹科举,国家还如何取士?陛下,无有规矩不成方圆,有冤就去大理寺,去刑部,去都察院,再不济,还可以敲登闻鼓,就是不能来大闹科举!” 杨溥:“他若文不对题,另起一张写状纸,这是告状,但他破题行文旨在回答考题,只不过列举之例有争议罢了。” “杨阁老,他是薛瑄的侄子、学生,还特意提早交卷引起注意,薛瑄之案早有定论,他特意以此为范例,不是告状是什么?” “那么,薛瑄之案是否真的没有冤情呢?”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不少人偷偷去看皇帝,和站在皇帝身边的王振。 一直沉默的皇帝掀起眼皮反问他们,“是啊,薛瑄之案有没有冤情?” 王振跪下,考官中亦有两个跪下,他们一个是大理寺卿,一个是都察院右都御史。 皇帝轻哼一声,正要说话,一个考官提醒道:“陛下,明日就要放榜了,还是定名次要紧。” 他道:“既然薛韶有争议,不如先将他放到一边,先定下前三名,若陛下和众考官认为他可取,将他放在三甲末尾便是,若认为不可取,再落选不迟,如此也不会影响到别的考生。” 杨溥着急阻止:“不可,这对薛韶不公平。” “杨阁老,今科取士一百五十人,若再不定下名次,那就是对一百五十人不公平,是只对一人不公平,还是对一百五十人不公平,您选。” “你!”杨溥着急的看向皇帝。 皇帝垂眸思考,微微颔首,让他们先排除薛韶定名次。 去了薛韶这个有争议的项目,余下的名次就好定了。 天黑之前,名次就定下来了,只是薛韶的去留还是未定。 皇帝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出大殿,甚至没带任何一人,自己走上宫里的观星台,居高临下的看着整座皇宫,整个京城。 他的目光不由的望向诏狱,望向远方,似乎想要穿透黑夜看到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第二天,殿试张榜,所有考生有序的进宫去听榜。 和其他考试榜单不一样,殿试的榜单是靠念的,由皇帝一个一个念出来,再由阁门传于阶下,最后由卫士齐声高呼其名,等同于昭告天地,仪式感拉满。 也是因此,凡是考中的,不论名次高低,皆志得意满,满怀抱负。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薛韶依旧站在第一排的中间。 皇帝展开金榜,扫了一眼便抬头道:“二甲传胪——薛韶!” 薛韶惊讶的抬头,顿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上前一步,恭敬的抬手。 皇帝将金榜递给曹吉祥。 曹吉祥捧着金榜交给薛韶,压着薛韶的手沉了沉。 薛韶微微抬头看向他。 曹吉祥冲他微微一笑。 薛韶的心一下安定了,他捧着金榜走到大殿右边,目光快速在大殿内一扫,没看到王振,便收回心神,展开金榜,开始唱名。 所谓传胪,干的就是这个活,把二甲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再由阁臣们一个一个往下传,传到外面,卫士们再齐声高呼其名。 这一刻,考中的考生名字响彻天地,就好似在昭告天下一样,仪式感满满。 人生有此一次,足矣! 薛韶念完二甲的名字,皇帝便开始点三甲传胪,即三甲第一名,由他立于殿外右侧念三甲的名字。 最后一甲三名,即状元、榜眼、探花由皇帝亲自宣名。 唱名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一甲三名一出来,立即有礼部官员上前簇拥他们离开,换上衣服,戴上花,立刻就上马游街去。 其余考生可以选择跟着去凑热闹,也可以留下,等晚一些参加宫宴。 这是礼部举行的进士宴,就在皇城内举行,一般来说,皇帝也会出席。 这可能是很多考生这辈子唯一一次近距离和皇帝接触的机会。 因为有的人,官当着当着,可能就不见了。 薛韶站在一旁,不少与他相熟的考生涌上来与他道喜,“恭喜薛兄,恭喜薛兄!” 薛韶笑着抱拳,“同喜,同喜。” “可惜怎么不是状元,好歹也当得个探花吧?你都是解元和会元了,怎么也不该是第四名啊。” 薛韶笑道:“可见朝廷取士公平,没有因为好听的名声就取我为状元,定是我的卷子写得不及他们。” “薛兄,你是怎么破题的?” “哎呀,名次都下来了,这时候对答案还有什么意思?快别论了,薛兄也不要丧气,虽然只得传胪,但传胪也可入翰林,要进内阁,必进翰林,你这是半只脚进内阁了呀。” 只有殿试的前四名可以直接进入翰林,其他人,要想进翰林院,还得再考一次呢。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人决定放弃,直接求官去做官。 大佬太多,而翰林院名次有限,他们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薛韶只是尴尬的笑,不由的扭头看向大殿的方向,那里,朱祁镇已经起身离开,袍角在转弯处一闪而过。 他也懵。 他以为自己要么落选,要么是最后一名,实没料到会是二甲传胪。 君权为上,这定是皇帝的坚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4节 想通这一点,薛韶心情略微上扬,这是件好事,这意味着皇帝看进去了他的答卷,他的心是偏的,但未必不能偏向他们。 不过,王振今天都未曾出现,他人呢? 王振在诏狱呢,就住在潘筠隔壁,惹得潘筠蹲在栅栏前一个劲的看他。 他是今天一早进来的,潘筠看到他一身囚服被人毕恭毕敬的送进来,人就忍不住凑到门边,看着他被关到隔壁。 确认他不是来审人,而是和她一样来蹲大牢的,潘筠就仰天大笑起来。 整座诏狱都回荡着潘筠爽朗的笑声,坐在大牢深处的大佬们都不由的扭头向外看,有人喃喃问道:“是谁笑得如此开朗,如见青天……” 第459章 重查冤案 正好有狱卒拎着食桶来分早食,听到了就随口回答:“是个小道士。” 然后压低声音道:“王掌印也入诏狱了。” “王振?” 小狱卒不再吭声,但意思已经明了,被关着的人就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乐道:“好啊,好啊,若能和王振同死于诏狱,也不枉世间这一遭了。” 潘筠也两手抓着栏杆,小脸挤在中间,目光炯炯地盯着王振看,“王振,皇帝终于愿意重审我爹的案子了?” 王振坐在床上,目光阴沉地落在潘筠脸上,冷冷地道:“别得意太早,就算重查,你们也得不到你们想要的结果。” 潘筠啧了一声道:“你可真自信。” 王振冷笑:“我不是对自己自信,我是对人性自信。” “你以为我犯了错就会死?你以为我死了,这朝局就能变好?政治就能清明?天真,你们实在是太天真了,”王振目视她的眼睛,厉声道:“我告诉你,蠹虫不是我,是这满朝文武,是江南数不尽的士绅,是藏于各地的豪绅!” “你当真以为你爹和薛瑄被问罪是因为我吗?去问问你爹……哦,你爹那个傻子多半不知,那就让薛韶去问他那好叔叔吧,薛瑄当知道,他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潘筠依旧是一脸看戏的表情,一点不被他的话所影响,啧啧两声道:“真想给你照照镜子,让你看看你现在狰狞的脸,你要不怕,这么着急作甚?” 王振狰狞的表情渐渐平复,他冷冷地注视潘筠:“你们杀不死我,是因为陛下需要我!而陛下为何需要我?潘筠,往深处去想,你们就算杀死我,这天下也不会好半分!” 潘筠手一招,床上的蒲团飞来,她垫在屁股下,盘腿坐好,一副要和王振长谈的架式,“王振,不是我们把你想的太重要,而是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我们从没想过除掉你之后这天下就能变好啊,只是,从一锅老鼠屎里捞出一颗老鼠屎,好歹是少了一颗。” “你!”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潘筠止住他的话,弯腰凑近栏杆,好奇的问:“我就想知道,你若真因此案死了,悔不悔当初入宫的决定?” 王振一字一顿的道:“不悔!我只后悔当年一念之差,没有斩杀薛瑄和潘洪。” 潘筠啧啧道:“幸亏你没杀,不然你连这三年的安稳日子都没了。” 王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翘道:“潘筠,敢不敢赌一赌,这一次我不会死,你们也不会好过,真正得意之人是那群与陛下作对的文武官员。” 潘筠:“我赌你说的对,赌注是什么?咱俩的命?你要是说准了,我赢,你死;你要是说的不准,我输,我死!” 王振:…… 他气得从鼻子喷出一口气来,指着她道:“你滚!” 潘筠就哼了一声,拽起蒲团起身:“是你自己不敢赌的。” 潘筠把蒲团扔回床上,然后往上一躺,翘着腿就一摇一晃的思考起来,掐指一算,今天应该是殿试放榜的日子。 唉,一定是薛韶出手了。 本来想牺牲一个,熬也要熬到皇帝做出决定的,没想到他们两个都搭进去了。 不过进来的是王振而不是薛韶,看来他有点东西嘛。 潘筠不知道这里面有她一大半的功劳,若不是那张录音符,今日在诏狱里和她作伴的未必是王振。 殿试结束,百官上朝,薛韶的答卷被单独拿出来,终于变成了一张状纸。 朱祁镇问:“薛瑄之案是否真的有冤情?” 薛韶跪在大殿正中,此时还没他说话的份,前天被他拜访过的几位公子的爹接二连三出列,义正言辞道:“要想知道薛瑄和潘洪是否受冤,只要查清岳氏杀夫和贺氏杀夫两案是否有冤便可。” “若这两桩案子无冤,才能查薛瑄和潘洪为何翻两桩案子;若这两桩案子有冤情,可见薛瑄潘洪之冤。” 马顺不服,出列道:“陛下,当年这桩案子是都察院和南镇抚司、东厂一起督办,证据确凿,还是陛下亲自下令斩杀薛瑄,您已经看在往日情面上饶他一命,但薛瑄不仅不感恩,还妄想说您处置失当……” 薛韶打断他的话,“马大人,我叔父从未有此想法,陛下,臣来京城鸣冤并不是为了叔父。” 朱祁镇:“不为他,那是为了谁?” “是为了岳氏和贺氏两桩案子中涉及到的当事人,”薛韶道:“我叔父无牵无挂,随性自然,即便不当官也能过得很好,他也不为名声负累。 但两桩案子中涉及到的人家不一样,他们只是普通人,他们受了冤屈,无处可诉,无力可借,细想难道不痛苦,不惋惜吗?” 薛韶抬头看向皇帝,恭敬地道:“陛下,人生短短几十载,本就有诸多苦难,我等怎能明知是错,还将此苦难加诸于平民身上,无视他们的痛苦呢?” 殿中一静,但也只是静了一下,很快大殿就又嘈杂起来,互相讨论,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利益点,心里认同,不代表他们就要赞同薛韶。 王振在朝中经营多年,他有一大帮拥护,这些人不管心里愿不愿意,他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真以为这是两桩普通杀夫案平反? 王振真落难,他们怕是一个都逃不过。 所以就算是为了自己,他们也得保住王振。 但一直想要拉下王振的文官们也看到了机会,哪怕人数有点少,力薄,他们也迅速拧成一股绳,从各个角度论述复审的重要性。 说着说着,有个文臣就大声道:“陛下,正是朝中有王振这样的奸佞,诏狱才会出现妖邪。陛下,王振不除,妖邪不除,国将不宁啊!” 这事不小,朱祁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个文官一喊完,他立刻就组建了一个调查小组,重新调查岳氏杀夫案和贺氏杀夫案。 薛韶有幸能够参与其中,没有因为是薛瑄亲属被规避。 大朝会一结束,立即有锦衣卫冲进钦天监拿人,“尹松,诏狱妖猫之说是否为真邪祟?你立即到北镇抚司和都察院说明!” 尹松:…… 好无奈啊,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黄河里的一片叶子,因为不小心掉进河里,此时正被激流裹卷着向前。 不过去向倒是早有预料,尹松对这个结果也预料到了,淡然的起身,跟他们去北镇抚司。 第460章 案宗 他和薛韶在宫道上错身而过,薛韶一脸愕然。 领着薛韶的杨溥淡然的道:“此人是方士,不可深交,我听说,你前日还去拜访他了?” 薛韶:“……他是潘洪之女潘筠的师兄。” 杨溥皱眉:“那他为何要替诏狱遮掩?” 在文官们看来,诏狱这个地方就不应该存在。 薛韶道:“有没有可能,尹大人只是实话实说,诏狱中是真的没有妖邪。” 杨溥沉默,加快了脚步。 薛韶叹息一声,紧跟其后。 快到大理寺时杨溥才开口道:“陛下并不是因妖邪之说才同意重查此案的,昨日殿试放榜,临放榜前,陛下突然改了主意,让你做二甲传胪,又将王振收于狱中,可见,他早有法办王振之心,只是帝王之心多变,我们得在他未曾改主意前将此事做定。” 薛韶垂眸应下。 人心难测,这话不仅适用于百官,更适用于皇帝。 杨溥等人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将王振下狱,突然同意重查薛瑄之案,却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连在家养病的杨士奇都惊动了。 岳氏杀夫案和贺氏杀夫案的案宗都在大理寺,他们找了两天一夜才把卷宗找出来,拿出来的卷宗只有薄薄的几张纸,是相关人等的口供。 杨溥见了大发雷霆,“那么大的两桩案子,为何只有这点证据?当年的验尸报告、大夫的证言和药方呢?” “因两案涉及薛瑄和潘洪朋党受贿,所以案宗被移交到南镇抚司,杨阁老或许应该到南镇抚司一问。” 杨溥沉着脸道:“出借单上为何没写明?你们怎么早不说,我们查了两天你们才说出借,既是出借,为何这里又有两案的口供画押?” 大理寺官员冷汗直冒,强撑道:“大理寺鼠患严重,三年前的出借单早已毁损。至于这些口供是废弃的案宗,岳氏和贺氏的案子五审五结,口供不知有多少份,这些都是无用的。” 杨溥掀起眼皮,扭头看向薛韶。 薛韶面色淡然,并不因为做了两日的无用功而忿怒,见杨溥看来,就开口问道:“大人确认这些是案宗口供,只是被弃用了?” 大理寺官员:“是。” 薛韶面色一肃,立即转身与杨溥行礼道:“杨阁老,下官请彻查大理寺官员渎职之罪,凡刑狱案件,相关人等的口供都需标明时间,不论是否翻供,皆不得弃用,大理寺官员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大理寺官员:…… 死嘴,说快了。 大理寺的问题不小,都察院的问题更大,因为重查旧案,远在外地的王文拼了命的赶回京城。 但他再快,从江南回到京城依旧需要一段时间,薛韶在查过南镇抚司和都察院的档案后,终于找到机会把自己手上的证据交了出来。 岳氏和贺氏杀夫案的案卷七零八落,大理寺有一些,南镇抚司有一些,都察院又有一些。 有了这些东西打底,薛韶将自己手上的案宗交出来便可分辨出真伪了。 他捧起案卷和皇帝汇报道:“当年我叔父预感到两桩案子还会有波折,故将案宗抄录一份,按上官印,寄往南京大理寺,以薛二郎之名收件。” “信件辗转寄往河东,叔父收到件后从未拆开,请陛下审阅。” 朱祁镇抬眼,曹吉祥立即上前将一沓密封的案宗奉给皇帝。 朱祁镇看了眼大袋子上密封的腊和上面数不尽的印戳,沉默不语,只是抬了抬手。 曹吉祥立刻就把大袋子拿给杨溥等人看。 几个官员仔细检查过后道:“戳印未曾破坏,的确是原件。” 大明律规定,未曾打开过,通过官方驿站传递的邮件是可以作为呈堂证供的。 薛韶一开始不拿出来,是想看三司里的案宗都有些什么东西。 若用不到他手上这份,只凭三司里的案宗就能翻案,那是最好不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5节 毕竟,即便有大明律规定,戳印也无损,但这案宗毕竟在外三年,质疑声一定不少。 薛韶想的不错,看到他拿出来的案宗,马顺第一个反对,徐睎和陈官等人亦质疑案宗的真实性。 薛韶就一句话:“几位有何证据证明,此信封被打开过?” 戳印完整,腊封也未被破坏,理论上来说,这封信就是可以作为证据。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朱祁镇微微点头,承认了这封信的属性。 马顺脸色微白,退后一步,心开始不断的下沉。 杨溥当场将信封打开,里面是岳氏杀夫案和贺氏杀夫案的全部证据抄录本。 包括她们五审五结的全部口供、证据,以及顺天府、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等对两案来回拉锯的书面证据。 薛瑄三次打回岳氏杀夫案,命刑部和顺天府重查的证据也在其中。 可以说,薛瑄准备的证据全面到他们都不用费心,只要把案宗摊开,抛去利益、政权的争斗,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能看出这两桩是冤案。 朱祁镇:“两桩案子五审五结,三次大审,结果都不一样,朕倒要看看,这是两桩什么悬案,就那么难断吗?” 杨溥道:“陛下,这都是因为案涉锦衣卫和王振之侄王山,这两桩案子才变得复杂。王振假公济私,请陛下严惩王振!” 朱祁镇:“案子一开始并不由东厂审查,他一个秉笔太监怎么插手顺天府和刑部之事?都察院是干什么吃的?” “王振结党营私多年,即便不在他管辖之内,总有其党羽为讨好他阿谀奉迎,这两桩案子便是例子!”杨溥道:“陛下,请陛下为天下计,剿此党羽,还百姓一片青天。” “内侍勾结京官,而京官与外官交通互利,的确是结党营私,”朱祁镇身子前倾,目光直视他的眼睛,盯着他问道:“杨阁老,朝中党羽,只有王振一党吗?内外勾结之事,只有王振吗?” 杨溥下意识避开了皇帝的眼睛,俯首道:“陛下,臣昭昭之心如明月,陛下若不信老臣……” 第461章 骂战 “朕信,”朱祁镇截断他的话,走下台阶,伸手将人扶起来,含笑道:“杨阁老如此说,朕自是信的,朕只是好奇,若只王振一党内外相交,为何江南的银矿税银总是收不上来,王振势力再大,也伸不到江南去吧?” 一旁站着的薛韶电光火炽间瞬间明了,皇帝为何突然将王振下狱了。 他微微捏紧了拳头,目光从殿内所有大臣脸上扫过,这一刻,没有人心里是高兴的。 即便是马顺等王振的党羽,在杨溥被将了一军后也不见高兴,反而更加的忧虑不安。 他看向站在大殿中的朱祁镇,周遭的大臣皆弯着腰,低着头,殿外射进来的阳光只在他一人身上,也只在他一人身上。 光中的微尘闪动,但他虽站在光中,却不与微尘在一起。 薛韶心中一沉,说不出的情绪复杂。 在皇帝转身回龙椅上坐下之后,薛韶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请求皇帝将曾负责此案的薛瑄、潘洪等召回京都,“既然是审他们是否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自然要将人召回审问。” 又道:“从案卷中可知,岳氏杀夫案是潘洪查清,并无违规越矩之事,那他的女儿潘筠,是否应该释放出狱?” 马顺立刻回神,反驳道:“案子还在查,薛传胪上一句还在说要把嫌犯召回来审问,下一句就是潘洪无违规越矩之事,难道是与不是,全凭你一句话吗?” 朱祁镇也挥手:“潘筠,继续关着吧,朕看她在诏狱过得挺好的。” 潘筠是过得挺好的,主要是王振入狱之后,她不仅待遇好了,也不无聊了,即便还在辟谷,依旧辟得很开心。 每天高窗上射下第一束阳光,潘筠就从床上睁开眼睛,收功坐到那束阳光下,盘腿坐着看隔壁的王振。 王振:…… 王振的牢房大变样,不仅增加了棉被,洗漱的脸盆,架子之类的,还有一扇屏风。 屏风隔开了马桶,王振每天就在里面方便。 潘筠不管他在干啥,都喜欢撑着脑袋在一旁仔细的看。 王振从一开始的骄傲自得到恼羞成怒,又转到现在的面无表情,也仅仅只用了三天的时间而已。 此时,他对潘筠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被迫起身之后,他掀开被子下床,黑着脸转进屏风里方便。 潘筠就叹息一声。 王振手指都捏紧了,在屏风后蹲了许久才做好表情建设,面无表情的起身,栓好腰带,转出屏风。 潘筠立刻展开笑容,冲他挥手,“王掌印,早上好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王振面无表情的拿起帕子擦手,坐到桌子边,牢房外的狱卒立刻提着食盒进来,将今早买的各色早点拿出来。 王振拿起筷子,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潘筠,似乎是见他看过去,她立刻展开笑容。 王振垂下眼眸,难怪陛下只一面就与她成了朋友,这样的人,她若不是潘洪之女,天生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也会忍不住与她成为朋友的。 王振夹起一个包子,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潘筠,微微皱眉:“自我入狱以来,我只见过你喝水,从未见你吃过东西,听狱卒说,从入狱以来,你就没再吃过东西了,这么多天,竟也没饿死?” 潘筠张开双手道:“你看我像是要饿死的人吗?” 王振若有所思的吃包子。 潘筠撑着下巴看他吃包子,口水不由自主的轻轻一咽,语气轻快,“王振,我们要不要猜一猜,今天第一个来找你的是什么官?” “你都猜这么多天了,还不腻?” “不腻啊,”潘筠道:“我觉得很有趣呢,权倾朝野的王掌印即便是进了诏狱,依旧为陛下尽忠,为国日理万机,只是嘴上说说我都很敬佩了,不知道陛下知道了,心里该如何的感动啊。” 王振筷子上的包子啪的一声落在桌上,脸色微变。 潘筠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眼泪直流,只得用手指将眼泪拭去,“这天下竟然是掌握在你这种人手里,还不如我呢。” 王振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丢下筷子,大步上前,隔着栅栏紧盯她的眼睛,“说!你给陛下的黄符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潘筠一听,扬眉:“黄符啊~你问的是哪一张?” 王振脸色黑透:“你给了他几张?都是什么用处?” 潘筠凑近栅栏,轻声道:“我不告诉你~” 王振捏紧拳头:“潘筠,你利用邪术蛊惑陛下,其罪当诛!你的父亲,兄长,家族皆会受你所累,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们现在是老大不说老二,王振,你的下场都未定呢,你能来定我的下场?” 潘筠拍拍屁股起身,站起来与他面对面,嘴角轻轻一挑,“何况,论蛊惑人心,谁比得上你呀?” “你,可是从陛下还是幼童时便跟在他身边蛊惑他了,”潘筠凑近栅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从你入宫的那一刻开始,你的目标就是小皇帝,你说,你不是比我更罪孽深重吗?” 王振气得伸手去抓她,潘筠身体后仰避开了他的手,歪了歪头冲他得意的笑:“王掌印,你得到我这头来才能抓住人。” 王振紧抓着栅栏,脸色扭曲,“那些书生寒窗苦读数十年,那些大臣狗苟蝇营,都是为了权势,为了向上爬,我也一样!一样的目的,干的都是伺候皇家的活,谁又比谁高贵去!” 王振怒声道:“我贪,但满朝文武,有几个不贪? 论忠心,你们谁比得过我!我不会违逆皇帝的心思,不会拿皇帝的天下,但你们不一定,你们这些所谓的忠臣良将,全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逼民卖田,夺良田以为军田,吃空饷,贪污赋税,什么坏事没做过?” 王振整张脸都几乎挤到栏杆里,怒视潘筠:“到头来百姓作乱,你们就把脏水全泼我头上,说我惑君,不是我惑君,是你们欺君,你们欺君!!!” 潘筠:“都是烂人,你是要跟他们比谁更烂吗?历来有作为,有好名声的太监不少,你明明有能力做一个名留千史的好太监,偏选这条路走,怪谁?” 第462章 偷听 “说得好!”沐俨大踏步走过来,赞许的看着潘筠:“民有守法之民和不法之民;臣有忠臣、良臣、奸臣,端看怎么选择,作为人,当向上看,向上学习,存天理,灭人欲。放任人欲肆虐,任贪权恋财之心放纵,那不是人,而是牲畜了。” 潘筠眼睛闪闪发亮,也深情的看着沐俨:“虽然我不完全认同黔国公您说的存天理,灭人欲,但我认同您说的后半句,修身当修心,通过自省将人格完善,言行合一,这才是人呐。” 潘筠眼角一瞥王振,“不像有的人,嘴上喊着忠君,却撬皇帝墙角,不断的在皇帝脚下挖坑。” 王振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黔国公,“沐国公怎么又来了,是才求的符纸不管用了?” 潘筠一听,立即卖乖:“黄符是不是用完了?唉,我虽因辟谷以致身体虚弱,但沐家为大明、为陛下镇守西南,哪怕是耗尽元力,以寿命为代价,我也一定将符画出,以保沐二老爷暂时的安宁。” 沐俨感动不已,连忙让狱卒将牢门打开,走进来将潘筠扶起来,满脸忧虑:“潘道长为何要辟谷?可是我让人送来的食物不合口味?潘道长想吃什么,只管说,我派人去搜罗。” 潘筠叹息道:“不是饭食的问题,是这狱中污浊之气甚重,惟有辟谷才能保持住身心洁净,画出来的符才更管用,所以我在狱中一日,便会辟谷一日。” 沐俨一听,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眸。 潘筠关心的问道:“黔国公,可是云南来信了?沐二老爷还好吧?” 沐俨回神,连忙道:“云南的信刚到,潘道长您画的符很管用,僖弟换上新符之后便好受了许多,体内的尸虫沉睡,病情没有再恶化。” 所以,沐俨才更想让潘筠去云南。 如果她的符能让尸虫沉睡,那她是不是也有办法把沐僖体内的尸虫都弄出来,让人痊愈? 沐俨越想眼睛越亮,他攥紧潘筠的手道:“潘道长你且等着,我这就进宫去求旨,我一定把你救出去!”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跑。 王振看他跑走,立刻就去了伪装,恢复本性,斜眼看向潘筠,“你们倒是好算计,你入狱,牵制我也留在诏狱;而今你想出狱,这是不怕我出狱对付你们了?” 潘筠回头冲他灿烂一笑:“你猜?” 根本就不用猜,黔国公前脚一走,后脚他的心腹就偷溜进来传话,“掌印,三司得了新的证据,是当年岳氏杀夫案和贺氏杀夫案的全部案宗,陛下已认同此案宗,现在正召三司会审,两案的眷属、相关人等都被招到都察院重审。” 王振脸色一变,猛地看向潘筠。 潘筠正在喝今日份一口水,见状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王振咬牙切齿的收回目光,压下怒意问:“案宗不是毁去大半,只留下有利的口供吗,怎么还有?” “薛瑄当年早有准备,在自己下狱前就把案宗通过官驿寄出去了,三年来从未开封。” 王振气笑了:“不愧是薛敬轩,是咱家棋差一着。” 王振垂眸想了想,冲他招手。 心腹立即凑上前去,王振耳语问道:“郭敬可有话说?陛下是怎么想的?” 心腹也压低了声音,“郭公公让掌印放心,陛下意不在您,而在江南银矿。” 王振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完全松懈,“麓川之战打空了国库,北掳蠢蠢欲动,陛下这是想打北边呢,偏思任发和思机发还活着,未曾收服,要打仗,银子必不可少,然而江南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明明已经重开银矿,银子却不知去向……” 王振冷笑:“他们还以为陛下是要处置我,却不知道,陛下这是两手都不肯放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可是,我还有用,我就不会死,他们就不会如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6节 王振眼中冒着火光,一把抓住心腹的手,压低声音道:“把王文叫回来!找藏宝图!藏宝图找不到,就让他把江南的沿海的那些账册都交上去!” 他咬牙切齿的道:“若不让我活,那就谁都别想活!” 潘筠刷的一下掀起眼皮,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咔嚓一声,手中杯就被捏裂开了。 潘筠垂下眼眸看了一眼,默默地将杯子放下,才一放到桌子上,杯子就身子一歪,裂成了三瓣。 王振没留意她,他说话声音极小,和心腹几乎是嘴贴着耳在说话。 和潘筠住在一起就是不好,需要特别的防备。 奈何他可以在诏狱决定很多事,却不能决定自己的牢房位置。 当时王振便知,这是皇帝要求的。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王振知道了潘筠被关在这诏狱中一直不提审的原因。 这是让他们两个互相牵制呢。 可是,他是秉笔大太监,潘筠她一个小道士,凭什么能来牵制他? 王振一边不服气,一边心惊胆战,怀疑皇帝手上那些黄符的作用。 潘筠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就是那些符箓吗? 能被皇帝认为可以牵制他的符箓…… 王振对潘筠既轻视又恐惧。 他看不起潘筠,年纪小,女孩子,不聪明…… 但他又恐惧她,因为她会的东西于他来说是未知。 王振心想:从牢里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道士养着。 他可以不会道法术法,但不能对敌人一无所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王振雄心勃勃,小声嘀咕安排完短期战略部署,这才让心腹离开。 潘筠也在嘀嘀咕咕,不过是在心里。 自从王振入狱之后,潘筠和潘小黑的联系就一直隔着一道墙,在心里联络。 好在灵境本体在她的泥丸宫中,一人一灵可以无障碍沟通。 潘小黑从她这里得到了消息,再跑回尹宅,认命的在尹松的书桌上翻书,猫爪子一点一点的把潘筠的话缩短后传达。 好在它是灵境,储存的知识浩如烟海,学习过后缩短一下潘筠那一大堆废话,提炼出主要内容还是比较简单的。 但再简单,要传达王振每天的战略部署,猫爪子也累得很。 唉,为什么他们都听不懂喵语,这不是很好懂吗? 潘筠连老鼠说话都能听懂,为什么她的师兄师侄们就不能好好学习学习? 第463章 大家都有份 尹松因为没有看出诏狱生妖孽的问题正被停职在家反省。 没错,那天他被关进大牢,不到半天就被放出来了,钦天监的副监亲自去捞人。 把人捞出来后,副监还带剩余春中秋冬四位官正一起去诏狱做了一场法事,出来后信誓旦旦的告诉等候在外的文官们:“妖猫已不在诏狱之中,但诏狱中戾气横生,将来怕是还会生出妖孽,这不是一场法事可以解决的。” 文官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转头就和皇帝上折,请求拆掉诏狱,杜绝妖孽再生。 皇帝就把钦天监的人叫到大殿上。 副监又道:“诏狱不可轻易拆除,里面虽戾气横生,但这几堵墙也困住了这股煞气,若是拆除,只怕有害京城,到时候妖孽横生,作乱京师,岂不更糟?” 皇帝一听,也满意了。 钦天监全身而退,至于诏狱是否拆除,那是皇帝和文官们的事了,他们才不管呢。 春中秋冬官正轮番上尹宅看望被停职反省的尹松,问他:“虽说钦天监是朝廷的部门,但我们很少参与朝中事务,平时关心农时气候天象就算了,你怎么还参与到党争之中了?” 尹松否认:“我一心向道,从未参与过党争。” “你看看你,你我这样的交情,现在这里又只有你我二人,还有何不能说的?快说,这是不是你们三清山的布局,不然,为何要救你小师妹?” “做法事那天我特意进去看了一眼,你那小师妹的命,硬得很呐。” 尹松不以为意:“那又怎样,我三清山的弟子,哪个的命不硬?” 四位官正分明是不同的时间来的,在听到这话时,却不由的同时打量起尹松的面相来,半晌后点头:“也是。” 尹松将写好的情报卷成条,递给尹清俊。 尹清俊接过,问道:“师父,什么时候让大师兄他们回来?” 尹松抬头看他。 尹清俊:“不是我要问,是大师兄他们每次见面都要问一遍,您提前告诉我,我好回答,免得我把问题带回来。” 尹松想了想后道:“告诉他们,快了。” 尹清俊站着没动。 尹松就无奈的道:“这次是真的快了,你们小师叔就快出来了,她一出来,这案子就差不多结了。” “这么快?” 尹松瞥了他一眼道:“她都进去快十天了,快什么快?她第一次辟谷这么长时间,要是超过十五日,怕是要坏身体。” 尹清俊:“可一件刑案,慢的审个一二年的都有,两三月都算短的了,不是说这桩冤案很大吗?三年前哄动京师,怎么这才半个月不到就要出结果了?” 尹松:“那要看主办案子的人是谁,有多想快速的解决掉这桩案子。” 他顿了顿,想到尹清俊将来要在朝中混,过些年他归隐去修炼,留在朝中给三清山做靠山的就是他了,所以一些东西得教他,于是尹松掰碎了和他讲。 “这次是皇帝亲办,而不论是皇帝,王振,还是站在王振对面的文官们,都想尽快审结此案,所以这案子就会走得很快。” 尹松道:“尤其在薛韶把完整的案宗拿出来之后,三方都不想再拖下去。”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舔猫爪的潘小黑,并不介意被它听了去,也好,让小师妹知道,官场这潭水到底有多黑,将来做事才好有些约束。 等尹清俊恍惚的去白云观给王璁等人送菜,太阳已经偏西。 西坠的太阳依旧红火而热烈,春天的阳光灿烂得像是被打散的碎金,落在潘小黑乌黑的毛发上发出点点金光。 它一溜烟跑回诏狱的墙根下,隔着一道墙和潘筠道:“我回来了。” 潘筠不仅在心里听到它的声音,耳朵也听到轻轻的喵叫声。 她不由的抬起眼来,在心里道:【胆子这么大了?在诏狱附近就敢开口叫,不怕被人发现,当妖猫给除了?】 【你一天不训我就过不去是不是?你知道我刚才在尹松那里听到了什么吗?】 【什么?】 【说出来吓死你,当年你爹和薛瑄落难,下手的可不止是王振,应该说,你爹是被殃及的池鱼,薛瑄才是他们的目标,朝中百官,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坐视事情发生,甚至落井下石。】 潘筠皱眉。 潘小黑就有模有样的学着尹松的声音道:“……大理寺,天下刑狱最后皆归大理寺审阅判定后方可处决,而天下重案要案,涉及士绅、官场的,占比可不小。” “薛瑄升任大理寺少卿之后便开始清查案宗,一些疑案、悬案被破,一些已经判定,甚至处决完的案子被翻案,其中有扬州知府贪墨案;苏州王家强占民田灭村案;福建私盐案……甚至还有军中械斗而引发的吃空饷的案子……” “这人不给王振面子,不惧王振权势,自然也不会给别人面子,不惧别人的权势。” “他在大理寺,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岳氏杀夫案,顺天府直接拿人屈打成招,为何?因为告发岳氏的是锦衣卫校尉陈福林,一来是同僚,下意识的信任锦衣卫的判断;二则是要给陈福林面子,所以直接拿人打出口供结案。” “都察院审查案子的御史深知其中关窍,一言不发,直接通过,只有薛瑄,明知此案涉及锦衣卫,依旧一点面子也不给打回重审。” “偏偏王文那个蠢货,连案卷都没审,直接就告到陛下面前,说薛瑄假公济私。” 潘小黑道:【你二师兄说了,就是因此,你爹才会被皇帝指派去复查此案,后被牵涉其中。】 潘筠:【我知道啊,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就是,当年薛瑄被王振陷害之后,百官中除了杨士奇和皇帝提过一嘴薛瑄和你爹冤屈,其他人全都不吭声,甚至还有人悄悄上书附和王振,哦,那些人可不是王振的人哦,而是现在跟王振斗得死去活来的人。】 潘小黑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潘筠脑海中就响起王振的那句话:让王文将江南沿海的账册交上去。 她面色冷凝,沉声道:【因为,他坏了别人的财路和前程!】 第464章 松口 【恭喜你答对了!】潘小黑道:【你二师兄说了,今日朝中这么多人为薛瑄翻案,并不是因为薛瑄冤枉,而是因为平反可以打击王振,更符合他们现在的利益。】 【天下熙攘皆为利益,】潘小黑在她的泥丸宫中问道:【潘筠,你是完全为了利益吗?你会完全为了利益吗?】 潘筠没吭声,静静地坐着。 王振觉得今日的潘筠很安静,今日的诏狱也很安静。 除了早上来了一个心腹和黔国公外,今日诏狱竟没有来客,这让王振有种不祥的预感。 薛韶正和三司的人翻看打开的卷宗,已经挑出来很多疑点。 岳氏的儿女被找来,贺氏的家属也派人去找了,明天或者后天便可见到。 黔国公又去跪皇帝了,拉着他哭了半天的沐王爷和太祖高皇帝。 朱祁镇本就心软,被他这一哭,更软了,想了想便道:“潘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依律是不能出狱的,但沐府既有需要,朕就让锦衣卫押送她走一趟云南。” 皇帝道:“她若真起作用,朕免去她的藏匿之罪。” 黔国公大喜,立即叩拜,“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挥挥手,“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朕再下旨。” 黔国公应下,恭敬退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7节 等走出老远,他手指上的一个玉戒指就滑进旁边一个太监的手里,低声问道:“郭公公,可是杨阁老那边有了准信?” 郭敬收了玉戒指,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没呢,江南那边的几位大人一直不松口,陛下心情正不舒爽呢。” 黔国公就明白了,笑着和郭敬告别,一出宫,脸就冷下来。 心腹连忙问道:“国公,陛下没允吗?” 黔国公皱着眉摇头:“陛下答应了,只是,他这是想借我们的手保下潘筠。” 心腹一脸疑惑:“啊?” “事情不顺,”黔国公道:“陛下心大,既要惩戒王振,又想继续用王振这把刀,他想借薛韶这答卷敲打王振,还想整顿江南银矿和私盐,充盈国库。” “却没想到他们竟顶住了压力,不接陛下的台阶,”黔国公叹气道:“王振全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他是个阉人,陛下要他生,他便生,陛下要他死,他便死,对陛下来说,他不足为惧,但江南那群官僚士绅……” 黔国公眉头紧皱,也不悦起来,不由握拳狠狠敲了一下车板,“陛下已经够给他们脸了,他们还想干什么?他们整顿银矿,陛下整顿王振,现在他们却想空手套白狼,借薛瑄之案,用薛韶和潘筠做刀子达成目的。” 黔国公抿嘴道:“陛下心高气傲,必不肯认输,接下来京城怕是会腥风血雨。” 心腹道:“薛韶这殿试,陛下说是答卷,那就是答卷,若说是状纸,那就是状纸,薛韶不死也流放,潘筠……” “潘筠也不会好过,”黔国公接过他的话茬,“陛下和他们要是互不退让,最后必两败俱伤,而作为刀子的薛韶和潘筠,会最先被折碎。” “陛下让潘筠去云南,这是要保她一命,”黔国公叹息一声:“陛下重情,他既有这个打算,你明日就随锦衣卫护送潘筠南下,京城这边要是出现变故,你就让叔父给潘筠换个身份吧,西南死人不好查,也算是我们家还潘筠的人情了。” 心腹应下。 夜色渐暗,潘筠手撑着脸沉思,手指在脸颊上一点一点,都点出指甲印了。 王振看了她半晌,不由怀疑起来:“潘筠,你是不是有手段可以收到牢房外的消息?” 潘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王振眼睛微微瞪大:“对,你不吃也能活,还能凭空变出蒲团来,明明用了重刑,身上血淋淋的,却跟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你一定有办法得到外面的消息!” 他也不问潘筠得到了什么消息,以至于她今天这么沉默,他直接冲外面喊道:“来人,来人!” 狱卒很快跑来,“喊什么,喊什么……哎呦王掌印,您有何吩咐?” 王振也不管他是真没听出自己的声音,还是故意如此,直接道:“派人沿着诏狱给我搜,附近定有潘筠的同党!” “这……”狱卒站着没动。 王振厉眼看向他:“怎么,本大人指使不动你了?” “不不不,”狱卒连忙摇手道:“不敢,只是王掌印,诏狱在皇城边,哪有人敢靠近啊?” 诏狱,是惟一一个在皇城边的大牢,能靠近的,那就不是一般人。 他能去抓不是一般人的人吗? 王振发火:“去查——” 狱卒一听,立刻去了。 潘筠啧了一声,在心里和潘小黑道:【还不快跑?】 潘小黑骂骂咧咧的跑走了。 它才跑出诏狱一里的范围,它就心生不好,喵的一声大叫,身体极限扭曲,修炼多时的那点妖力全部用上,它刷的一下如同残影般弹射而出,贴着一道墙飞速上房…… 一只坚如钢铁的爪子贴着猫肚子抓下来,砰的一声抓在墙壁上,墙壁立刻破出一个大洞…… 与此同时,正在牢里敷衍应对王振的潘筠刷的一下坐直,眉目皆凝。 她立刻盘腿坐下,将心神沉浸入灵境之中。 她和潘小黑瞬间有了更多的联系,她可以通过潘小黑的身体放出灵识,看到更大的空间。 这是她升为第一侯之后拥有的,不必一直寄神于它身上,只要她想,她立刻就能通过灵境的本体看到它看到的一切,还能“看到”它周遭的一切。 自然,潘小黑和她的联系也越加紧密,能够更清晰的感应到她,脱离身体也能更快回到潘筠身边。 潘筠心神一入,立即看到了飞速上房的潘小黑,她放出神识,下一刻立即指挥道:【下屋顶,进屋檐!】 潘小黑想也不想,立即从屋顶上呲溜一下顺滑的倒进屋檐下,下一刻,啪的一声屋顶被抓破,瓦片乱飞,响起人类的尖叫声。 潘小黑一边躲在檐下拼命跑,一边大喊:“是什么,是什么呀——” 潘筠声音沉静,不急不躁的道:【是雕!】 第465章 潘小黑啊啊大叫,它头顶的屋檐不断被抓破,瓦片和木屑齐飞,有两次,它甚至擦着潘小黑的尾巴抓下来。 潘筠道:“下一个房子向左跳,巷子,钻进去,两个路口后向右往回跑!” 潘小黑听她的,屋檐跑完,它没有跳到下一个房子,而是咻的一下跳到巷子里呲溜一下钻进杂物之中,借着杂物的遮挡飞快前进。 雕很大,闪动翅膀直扑而下,这条巷子却极狭小,它飞不下去,只能一扇翅膀往上,眼睛却紧盯着巷子里不断移动的鼓包。 它轻轻一挥翅膀,潘小黑就觉得它如影随形,不由大叫:“我不行,我跑不过它!” 潘筠沉声道:“不许去!这妖修为不低,我二师兄打不过它!而且那边住户密集,有很多百姓,把它往诏狱引!” 潘小黑:“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皇城边上道路宽敞,房屋宽大,它抓我手到擒来,而且你能打得过它?” 它是这么喵喵的喊的,身体却不由的向右转,往潘筠的方向跑。 黑影罩下,潘小黑觉得自己命在旦夕,一边死命的跑一边大声道:“黑猫通灵,我好不容易才让这具身体修炼起来,它要是死了,你得答应我让我回归本体!” “好!”潘筠一口应下,“你要是被它抓死了,我让你回归本体,且不封印你。” 潘小黑这才不再叽歪。 虽然很想回归本体,但潘小黑不知为何此刻就是拼了命的逃,借助所有能借助的东西遮挡逃命。 所过之处,听得尖叫声一片,很多人都跑出来看,尖叫道:“雕,是大雕!好大的雕啊,快,快把孩子都带回屋里去!” 潘小黑速度极快,就几句话的功夫,它就跑回来了,就在它一跃要冲进诏狱的高窗时,提着剑的尹松和春中秋冬四位官正赶来,他们从几面奔来,看见它和雕,大喝一声:“妖孽,竟敢在京城兴风作浪,当我们钦天监是死的吗?” 四位官正,两个迎着雕杀去,两个迎着潘小黑杀去,尹松眼也不眨,朝着雕就飞身而上。 潘筠刷的一下睁开眼睛起身,不等隔壁的王振说话,她飞身而起,砰的一下踢烂高窗,从高窗咻的一下钻出去了。 王振瞪大双眼,后兴奋的大叫:“潘筠越狱了,潘筠越狱了!来人,来人啊——” 但没有人来。 诏狱的狱卒们都提着刀守在各个关卡,大门处尤其多,此时正一脸紧张的盯着半空看。 潘筠闪身而出时,半空中的雕瞬间暴涨三倍,翅膀狠狠一挥一扇,尹松和另两个官正就被击飞。 它的爪子还猛的朝被打飞的尹松和春官正的胸口抓去。 潘筠一出来,来不及顾被围攻的潘小黑,直接飞身而上,剑出,刷的一下挥出一剑,剑气与它的右爪子发出金石相撞的声音,阻挡了一下,春官正往地面砸去。 中官正放弃潘小黑,飞身上前接住春官正,俩人连着退了七八步才停下,一抬头,潘筠正和雕打得激烈,她一手拽过尹松,一掌将人推下去。 同样被扇飞却躲过一爪的冬官正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秋官正接住尹松,见他左臂被抓穿,不由一凛:“好凶残的雕啊,它是不是化形了?” “好凶残的人啊,潘筠竟能和这雕过这么多招!” 尹松吐出一口血,一把抓过中官正:“废话少说,快结阵!” 中官正:“结什么阵,这雕就是冲着潘筠来的,你看,它的脸变成人脸了,我就说它化形了,这时候还结什么阵啊!” 他转头朝着皇宫的方向大喊:“张供奉,救命啊——” 尹松顿了一下,立即跟着扭头,冲着皇宫的方向,抓着跟他同声下一句:“张供奉,救命啊——” 春秋冬官正:…… 春官正立即转身:“我去敲钟!” 秋官正和冬官正沉默了一瞬,默默地拿起剑,“我们去帮潘筠!” 俩人飞身而上,还未靠近,大雕一翅膀扇来,气劲冲出,割在人身上直接割出一道道血痕。 俩人凌空以剑凝气抵挡,但也才挡了不到五息就被击退。 潘筠以剑横在身前,元力飞速运转,挡住了气劲和风劲,她一脸凶悍的盯着大雕的眼睛,在身前的压力越来越大时,决定破釜沉舟,于是爆喝一声,“潘小黑——” 躲进诏狱里的潘小黑闭上眼睛,灵识出窍,瞬间回归本体。 潘筠额头一道白光闪动,一道若隐若现的半开莲花玉片出现挡在她身前,她瞬间回剑,将剑缓缓抬起,积蓄了所有力量之后朝前狠狠一劈,“走你!” 剑光穿透雕的风境和气境,直指大雕。 它戾叫一声,展翅向上一飞,躲开这一剑。 剑气刺穿它的翅膀,在它的左翅上留下一个血洞。 雕忿怒起来,冲着潘筠戾叫一声,翅膀就跟刀片一样扇向潘筠。 下一刻,一道无形的境挡在潘筠身前,同时,一道像锅盖一样的境笼罩住雕,将它这一翅膀的威力都兜在了境里。 一个人凭空出现在潘筠身侧。 潘筠握着剑扭头,看见他,不由眨眨眼。 上次是通过潘小黑的眼睛见的人,这会儿她自己站着看,他还真高大。 张自瑾也扭头看潘筠。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张自瑾就道:“你不像是才渡劫突破的。” “什么?”潘筠一下没反应过来。 张自瑾冲她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愧是潘公弟子,的确有神异之处。” 她额间白玉一般的亮光渐渐暗淡,归于平静,一人一灵都很安静。 张自瑾这才抬头看向雕。 雕看见张自瑾出现,脑子终于回笼,本能的转身就要跑。 却被一张无形的网束缚住。 它一怒,就要同归于尽般的挣脱,结果才一动,它就挣脱了。 它才要吭声,就被张自瑾闪身到了身前,抓住翅膀就狠狠一甩。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8节 遮天蔽日的大雕瞬间就跟什么似的一下被抛飞,咻的一下翻滚着消失在天际。 潘筠和潘小黑看着这熟悉的投掷方式,熟悉的翻滚姿势,更沉默了。 张自瑾拍了拍手,“不论是何妖孽,再来,都是如此下场!” 第466章 差点气死 潘筠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目光太过灼热,张自瑾想要忽视都难。 他偏头去看潘筠,见她站在屋顶上要掉不掉的样子,便拎起她飞下去。 尹松五人低头束手,恭敬的行礼。 张自瑾不在意的挥手,扭头问还站着的潘筠:“你还不回牢里去?” 好无情啊。 潘筠:“时间还早,不然我们叙叙旧?”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最厉害的人,潘筠不愿就此分离。 张自瑾挑眉:“我们有旧?” 潘筠:“有啊,毕竟有过两面之缘。” 张自瑾看着她的笑脸恍惚了一下,觉得甚是眼熟,老半天才想起来,“你笑得真像王费隐,你真不是王费隐的女儿?” 潘筠笑脸微顿,片刻又重新扬起来:“我和大师兄不是父女,但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张自瑾转身就走:“你还真是王费隐的师妹。” 他身形一闪就没影了,潘筠追了两步,只能朝着皇宫的方向大喊:“张供奉,再有妖孽来抓我怎么办?” 张自瑾声音很轻,却能清晰的传至每一人的耳朵:“放心,再有妖孽来犯,我让它留在京城做肥料。” 潘筠一听,立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尹松抬头,见她还咧嘴傻笑,就上前给她一脑袋。 潘筠捂住脑袋回头,见他胳膊的衣裳都红透了,连忙关心:“二师兄,你伤得这么严重?” 尹松没好气的道:“别摸了,血好不容易止住了,你一摸又给摸出来了。” 潘筠立刻收手。 尹松上下打量她,见她除了嘴唇微白,看着有些气血不足,元力消耗过大外没什么问题,这才放下心来。 “你赶紧回牢里去,小心朝廷治你一个逃狱之罪。” 潘筠:“……二师兄,刚才要不是我蹦出来,你们五个早哎呦,哎呦,轻点,轻点。” 尹松拧着她的耳朵就往诏狱大门拖。 四官正想了想,也抬脚跟上去。 云晏领着两列锦衣卫在大门处,看见尹松拧着潘筠走来,立即迎上前去。 云晏面色严肃,冲尹松抱拳道:“此间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 尹松松开潘筠,抱拳回礼,感激道:“多谢云千户。” 尹松见潘筠只顾着揉耳朵,就拽了她一把。 潘筠便也抱拳:“多谢云千户。” 云晏看了她一眼,侧身道:“潘道长,请吧。” 潘筠老实地跟在他们身后进诏狱。 诏狱的狱卒们分列两边,沉默的站着,目送她走进诏狱深处。 察觉到射过来的无数强烈视线,潘筠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她加快脚步走到云晏身侧,“你有没有发现,这些狱卒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他们不会得到什么人的命令,接下来要对我下毒手吧?” 云晏瞥了她一眼问道:“他们能在哪方面对你下毒手?” 潘筠沉默。 “你不吃,喝的是不知打哪儿来的水,动刀剑的话……”云晏顿了顿,“今天过后,谁会想不开对你动刀剑?” 潘筠绞尽脑汁想了想后道:“万一有人弄个毒烟什么的……” 云晏:“然后毒死一诏狱的人,图什么?图满门抄斩?” 诏狱里面关的,就没一个身份简单的。 死一个两个的不打紧,烟这东西不可控,一死死一片,这个后果谁能扛得住? “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了,”潘筠分辩道:“但这也不能怪我啊,是他们的目光太怪异了。” 云晏面无表情道:“他们的目光是敬服、庆幸和畏惧,不是算计。” “哦~~”潘筠挑眉:“原来是我刚才的英姿征服了他们。” 云晏停下脚步,亲自拿钥匙打开牢门,推开后侧身:“潘道长,你的牢房到了。” 潘筠“却”了一声:“无趣。” 这才抬脚进去。 王振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看,哑着声音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潘筠听见他沙哑的声音立刻凑到栏杆前:“王掌印,怎么才……” 她掐着手指算了算,“半个时辰不见,你声音就哑了?” 王振才不会告诉她,在她进来前的半个时辰里,他喊破了嗓子。 他无视掉潘筠,就盯着云晏:“云晏,外面发生了何事?” 云晏沉默了一下才道:“王掌印,事情已经解决,已无危险,您安心住着吧。” 说罢,转身就走。 王振瞪大了眼睛,扑到门上,用破锣嗓子表达了愤怒:“云晏,你敢敷衍本官,本官问你外面发生了何事……” 云晏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潘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要不这么叫我还没察觉,这两天来看你的人似乎格外的少啊,云晏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人尽皆知的事,却不愿意多说一句,啧啧啧,王掌印,看来你要失势了。” 王振猛地扭头瞪视。 潘筠摊手耸肩:“唉,真话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你不去瞪让你失势的人,却来瞪我,好没道理。” 王振脸都黑透了:“与我处处作对的不就是你和薛韶吗?” “冤枉啊,明明是你,与我们作对,”潘筠道:“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个案子,又不跟你相关,你干嘛非得插手?害得薛韶的叔叔差点被砍头,害我父兄被流放,在大同过着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王振额头青筋跳,怒道:“你闭嘴!” 潘筠立刻闭嘴。 王振这才收敛怒气,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你刚才,你刚才那是逃了被捉回,还是去做什么事了?” 潘筠听话的闭嘴,还在他的目光下在嘴巴上划拉了一下,表示自己闭紧了嘴巴。 王振气得够呛,隐含着怒气道:“此时不必闭嘴,准你说话!” 潘筠却不,笑着冲他摇头晃脑,就是一声不吭。 王振觉得心口闷痛,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他扶着床边坐下,揉了胸口半刻钟才感觉好受点。 王振重新抬头看向潘筠,就见她已经闭目打坐,心口又是一闷。 王振觉得,这诏狱再蹲下去,他就算不被那些政敌弄死,也会被潘筠气死的。 就这几天功夫,他受的气是一年的总和。 潘筠气过王振就专注搞自己的事了,她去找潘小黑:【你这是在哪儿,怎么黑乎乎的?】 第467章 懒得出奇 潘小黑高冷的道:【一个洞里。】 【什么洞?】潘筠通过它的身体延展意识,片刻后回笼,沉默。 潘小黑也沉默。 一人一灵半天没说话。 潘筠也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虚,忍不住先开口,【你……你刚才没受伤吧?】 潘小黑:【你都受伤了,你说我伤没伤?】 潘筠轻咳一声:【这只雕是有些利害,又专克你,这样,你悄悄进诏狱找我,我把大师兄给我做的疗伤药给你。】 潘小黑脑袋一抬,精神了,但高兴了一下又耷拉下脑袋。 潘筠:【怎么了?】 【我刚回到猫身时,听到尹松他们在诏狱外商量,要把诏狱方圆五里的地方都犁一遍,确认没有妖孽,还要抓我这只灵猫。】 潘筠:…… 潘小黑控诉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躲在老鼠打的洞里?】 【二师兄肯定是被迫的,这肯定是其他四位官正的主意。】 这的确是四官正的主意。 毕竟,他们亲眼看见的妖有两只。 雕是被张供奉甩飞了,但那只妖猫还不知去向。 “这只黑猫不会就是上次传说在诏狱作乱的妖猫吧?”春官正一边说,一边瞥尹松。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29节 其他官正也盯着尹松看。 尹松面无异色:“可能是吧,你们在它身上感受到血腥之气了吗?” 秋官正:“那倒没有,看来它和那只雕一样,还没杀过人。” 春官正:“要不算了吧,妖本就难修炼,它们既未曾害人,那就……” “妖就是妖,等到它作恶再出手,那被它所害之人岂不死得冤枉?”中官正一脸严肃,沉声道:“让锦衣卫将京城都搜一遍吧,一定要把那只妖猫给抓出来。” 冬官正:“谁去找锦衣卫指挥使谈这事?” 大家沉默。 尹松左右看了看后问:“副监?” 春官正直接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副监到现在都没来,多半是正被皇帝和内阁问话呢,你觉得他会往自己身上揽事?” 很好,副监不会去的。 尹松放松了,面无表情的道:“我受伤了,而且我还在闭门思过,所以我要回家一边闭门思过,一边养伤,这事交给你们。” 春官正立即四十五度望天空:“春天,万物之始,身为春官正,我每日每夜要记录星辰,测算天象,今日要不是那雕动静太大,我这会儿正在观星台上等着看星星呢,没空!” 秋官正和冬官正异口同声的和中官正道:“虽然我认为你说的对,但我无意牵涉此事,告辞!” 中官正:…… 他也不干了! 中官正转身也要走,想想还是放不下,转身去找云晏。 于是,本来是全城搜捕,因为用力的官正太少,以至于锦衣卫们也不怎么上心,决定就搜查诏狱三里以内。 “那只黑猫我们当时也看到了,除了速度快一点,能从这边屋顶腾空飞到那边屋顶,没其他灵异之处了,而且钦天监早有人说过,黑猫是祥瑞之猫,既然不会害人,干嘛一定要抓?” 于是,锦衣卫们也开始摸鱼,草草搜查而过。 等到深夜,潘小黑终于找到时机,从老鼠洞里溜出来,悄悄靠近诏狱。 靠近诏狱,靠近潘筠,只要潘筠心念一转,放开灵境的封印,它自己就能从灵境里取东西。 毕竟,它可是灵境之灵。 隔着一道墙,潘小黑取出一瓶药来,一只爪子按住瓶子,一只爪子一拨,一下就把瓶子打开了。 里面是三颗圆溜溜的丹药。 瓶子一打开,药香扑鼻,潘小黑觉得身上一轻,伤势竟有好转的迹象。 潘筠:【再开着盖,一会儿就该引来别的妖怪了。】 潘小黑一听,立刻倒出一颗药来,舌头一卷就把药丸卷进嘴里压在舌下,然后将瓶盖盖回去,把瓶子丢进空间里,【你不吃?】 潘筠:【我伤的不重,更多的是元力消耗过大,现在需要的是食物和补精益气的药,这等疗伤圣药,还是留着等待将来吧。】 潘小黑:【你空间里不是有吃的吗?吃啊!】 潘筠:【都留那么多天了,食物之气散了大半,我又辟谷多日,吃了弊大于利,不吃。】 潘小黑:【你毛病真多,你元力都消耗完了,已经不能继续辟谷,再不吃,等着被饿死吧。】 潘筠:【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离衙门上衙还有两个半时辰,饿不死我。】 潘小黑:【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潘筠虚弱的在心里道:【我在等,如果我明天,不,是今天,如果今天出不去,也会有人给我送吃的。】 【你要吃?对着马桶不膈应了?】潘小黑的声音幸灾乐祸。 潘筠的声音毫无情绪:【你信不信,我出去后在粪堆边喂你吃小鱼仔,我还要你吃完就拉,拉完又吃!】 潘小黑瞬间沉默不语。 潘筠这才舒心,睁开眼睛,双眼冒着绿光的注视牢房门。 王振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情,明明是凌晨,夜深人静之时,他愣是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睛,并且扭头精准的捕捉到她的目光。 “想出去?以你的本事,出去应该不难,你为何一直老实的待在牢里?” 潘筠瞥了他一眼,因为太饿,所以不想说话,于是沉默以对。 王振却自己找答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因为跑得了道士,跑不了道观?因为你那些师兄师姐师侄们?” 潘筠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的道:“因为我是守法的良民。” “王振,你是眼睛不会看,还是脑子不会想,你看看我的人生历程,小小年纪,行侠仗义,热衷善事,从不做违法违规之事,不以恶小而为,我这样的好人,被关进诏狱,自然就会好好的坐牢,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王振嗤笑:“你是罪官之女,犯的是欺君罔上的藏匿之罪,你现在说你从不做违法违规之事?” 潘筠一脸严肃:“我爹犯罪了吗?他是被你陷害的,他是忠臣、良臣,而我,自然是忠臣之女,良臣之女,什么罪臣之女,我是不认的。” “你认不认你都是!朝廷是这么判的,你要遵法……” “我遵的是心法,”潘筠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道:“我心中之法。” “心中认定无罪,我便无罪。” 王振:“……天下人要是都像你这样,那天下就大乱了!” 潘筠:“天下人要是都像我这样,那天下不用官兵,不用刀剑便可天下安定。反倒是像你才是天下大乱。” 第468章 圣旨 潘筠道:“我的欲望,小而正,不以卑鄙的手段抢夺别人的利益,而你不一样,你五欲炽盛,而天道予人是有定量的,定量不能满足你,你就抢夺别人的东西;而你的能力不足以光明正大的争到东西,你就只能用卑鄙的手段抢夺。 天下像你这样的人多了才会乱,像我,大善!” 王振见她说的振振有词,不由冷笑:“你倒自以为是。” 潘筠:“实事求是而已。” 俩人再次不欢而散,中间好似竖起一道坚墙,各自都不再和对面的人说话。 但这一番交锋下来,天快亮了,时间过得还挺快,就是肚子也饿得更利害了。 潘筠嘴里开始分泌口水,她闭上眼睛,体内实在没有元力可以调用,只能放空思绪,开始在心中权衡。 现在把馒头掏出来吃,缓解饥饿,但一个下去,可能会坏肚子; 继续忍着不吃,饿死不至于,但肯定难受,好处是,这次过后,她辟谷的成就可以拉长,将来只要有元力在,她饿上三五月应该不成问题。 毕竟,能在大战之后还挨饿的人不多了。 正权衡,没等自己做出决断呢,脚步声传来。 她睁开眼睛,就见来的一行人停在她的牢房门前,叮叮当当几声,牢房门打开,曹吉祥手持圣旨低头走进来。 潘筠眼前人影都发虚了,定睛看了两息才看清人,她慢悠悠的起身下床,掐手而立:“圣旨?” 曹吉祥看出她的情况不太好,脸色苍白,以为她是昨天和雕交手时受伤了,连忙道:“潘筠,陛下圣旨,还不快跪下听旨?” 潘筠歪着脑袋,用因为缺糖而渐渐迟钝的大脑想,道士也要下跪吗? 还没想明白呢,见曹吉祥瞪她,潘筠反骨一起,就瞪圆了眼睛瞪回去,不跪了:“我是出家人,出家人在红尘之外,除天地外,不跪。” 曹吉祥:“……这是君父!你二师兄见了都要跪的。” “二师兄和我们不一样,他是身在红尘之中,不干净。” 曹吉祥: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见潘筠身体晃了两下,他也顾不得计较,连忙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天道循环,仁心广被,乃治世之基石……” 潘筠听得耳朵嗡嗡的,眼神都要涣散了。 终于在长篇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潘筠素怀慈悲之心,且事发之时年纪尚幼,不能做主,而今学得高超道术,素有侠义之举。” 潘筠微微点头,没错,这就是她! “今云南黔国公府沐僖身染沉疴,遍访名医而未愈,病情日笃,关乎边疆安定,民心向背。朕念及潘筠出自三清道医一脉,医术高超,特赦其前罪,即刻释放,并委以重任,令其即刻启程前往云南,悉心为沐僖诊治。 此行非但为沐僖一人之康健,亦为国家安定、百姓福祉之大计……” 道医? 潘筠不由的抬头,快速扫了曹吉祥一眼,心中嗤笑皇帝的掩耳盗铃。 不过,有些东西的确不能明着说出来。 沐僖身中尸虫多日,但给朝廷的奏报一直是染疾。 朝中重要的文武大臣都知道他是在战场上被尸虫寄生,但在汇报时还是会避讳此事。 可见,有些东西是不能明着说的。 “此诏即出,即刻施行。钦此!”曹吉祥快速的念完,快速的将圣旨卷起来塞进潘筠怀里,手一挥:“来人,将潘筠抬出去。” 潘筠慢悠悠的抬起两条胳膊,曹吉祥身后的两个内侍沉默片刻,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就往外抬。 潘筠腿微屈,舒服的被抬出去,不止如此,她还扭头冲王振得意的一笑。 王振:…… 曹吉祥似乎没看见王振一般,圣旨宣完,转身就走。 王振也没叫他,甚至没和曹吉祥说一句话。 他们二人本就有相争之相,从曹吉祥被拿到东厂开始,他们便是仇敌了。 而今见他对潘筠多有优待,王振更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和朝中那些倒他的人一样,都想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呢。 潘筠被一路抬出诏狱,她还没被抬出门口就沐浴到了阳光。 清晨柔和的阳光直直照射在脸上,她微微闭眼,等适应了亮光之后才睁开。 一睁开视线就被一张大脸罩住了。 潘筠双脚落地,微微一挣就从两个内侍手上挣脱,然后啪的一声按在大脸上往旁边一推,“别看了,没死,但快饿死了,有吃的吗?” “有!”王璁立刻把怀里抱着的竹筒拿出来,打开给她:“昨晚上熬的小米粥,熬了一晚上,天微微亮时打出来,走过来这一路,温度刚刚好。”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0节 潘筠接过。 小米粥熬得开花,米香扑鼻,竹筒温热,潘筠直接仰头就喝。 粥一入喉,她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这是她这辈子吃到过的最好吃的小米粥了。 小米粥顺着食道到达胃里,沉寂多时,正在紧缩抗议的胃瞬间得到了安慰。 米粥被胃化为精气,开始补充四肢百骸…… 潘筠小口小口的吞咽,慢条斯理的喝完一竹筒的粥,眼前的虚影才凝实,她这才看清,除了王璁外,旁边还站着薛韶主仆。 他们怎么在这儿? 潘筠眨眨眼。 薛韶递给她一张手绢。 潘筠接过,擦了擦嘴,还没问,薛韶就主动道:“我来送你。” “送我?” 薛韶颔首:“陛下让你即刻启程。” 王璁拍了拍包袱道:“小师叔,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妙真妙和他们在城外等我们汇合。” 潘筠:“……不是,这么着急?好歹让我回家吃个饭,洗个澡什么的。” 薛韶:“大明京官接命后都是立即出城的。” 潘筠:“但我不是官。” 薛韶:“圣旨如此,已不能更改。” 潘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直接指着诏狱问:“他会死吗?” 薛韶摇头。 潘筠:“岳家和贺家的冤案能平吗?” 薛韶点头。 她微松一口气,这才问道:“我爹和你叔叔呢?” 薛韶道:“已经入局,棋盘局势未定,王振、我叔叔和你父亲都是棋子,执棋手互不相让,皇帝若赢了,王振会被重罚,我叔叔和你父亲能平冤屈。” 潘筠眉头紧皱:“那要是另一方赢了呢?” 第469章 快去找小黄 薛韶摇头:“他们不会赢的,陛下的性格在这里,他们最多不输,而他们不输,就是陛下输了。” 潘筠见他脸色沉重,就问:“那要是陛下输了呢?” “陛下输了,他会更需要王振这把刀,王振权势会更大,为了稳固王振的地位和权势,我叔叔和你父亲恐怕要罪加一等了。” 潘筠抿嘴:“那岳贺两家的冤案会不会反复?” 薛韶定定地看她,俩人目光相对,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薛韶温柔的颔首道:“你放心,不会再有反复了。” 潘筠就抱拳道:“京城这边就拜托你了,告辞!” 薛韶点头:“你多保重。” 锦衣卫准备了车马,他们会一路护送潘筠到云南黔国公府。 潘筠钻进车里,见王璁抱着竹筒要跟在车旁,她就撩开帘子道:“璁儿,上来!” 王璁快速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锦衣卫,见他目不斜视,便连忙爬上马车。 潘筠现在手不抖不软,食物的精气一运化,这会儿感觉混身充满了力量,她一手拽住王璁,直接传音问道:【你师父有话传给我吗?】 王璁看她,微微点头,也传音:【有,师父让你一路老实点,把身上的气势收一收,对了,师父给天师府写信了,请求龙虎山派人一路护送,以免再有妖孽侵袭。】 【只有这些,没有关于案子的叮嘱?】 王璁看了她一眼后道:【小师叔,现在朝中乱得很,我师父说,到如此地步,别说您和薛韶,就是薛瑄到了也只能随波逐流。 叶子再有风骨,再大,掉进河里,便只能顺着水流走,根本无法自控。】 潘筠沉默。 王璁一路跟着出城。 妙真他们三人一狐的马车停在城门口,王璁出面和锦衣卫们沟通了一下,他们的马车就进入队列,落在潘筠的马车后面。 妙真妙和有许多的话要说,叽里呱啦个不停。 潘筠心里则在想着王振说的“沿海的账册”,她掀起眼皮,一把抓住王璁:“狗呢?” 王璁一愣:“什么?” 潘筠指着红颜问道:“狐狸在这里,狗呢?” 王璁:“狗……它在白云观过得很快乐,我们下山急,就没带它。” “回去找它,”潘筠在空间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盒子来塞给王璁:“让它带你去找人,把人找到后,务必平安带来与我汇合。” 王璁一愣。 潘筠紧紧抓住他的手,目光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陛下能不能赢下这一局,我爹是死是活,就看他能不能平安出来了。” 王璁一听,郑重起来,一脸严肃道:“我这就去。” 王璁叫停马车,跳下车便连连道歉:“我们忘了东西,需要回去拿,诸位先行一步,我随后来追。” 一直冷着脸的锦衣卫上下打量王璁,手按在刀柄上:“你们刚才在车上鬼鬼祟祟说什么?” 王璁:“说狗啊,我们三清观养了一只颇通灵性的狗,它能嗅出尸虫的味道,可能对治疗沐二老爷有用,所以我得回去找狗。” 安辰不信,还要拷问,潘筠刷的一下掀开帘子,将人上下打量一通后道:“是你啊,难怪我觉得眼熟,你就是那天扒拉我家瓦片的锦衣卫是不是?” 安辰脸都黑了。 潘筠:“陛下是让我去云南,又没说我几个师侄要跟着一起,你再磨叽,我把剩下的人也赶走。” 一旁黔国公府的沐源见状,立即上前劝说:“安总旗,黔国公和陛下忧心二老爷的伤势,一早叮嘱要快去,您此时惹了她,她路上要是做什么耽误了行程,你我不能交差事小,若是因此耽误二老爷的救治,令西南有变……” 安辰这才沉着一张脸挥手,放过王璁。 王璁快速看了潘筠一眼,立即垂眸退下。 他不太懂,但他听话,一离开队伍就直奔白云观。 小黄正在白云观里撒欢跑。 它有自己的小伙伴,晚上喜欢和小伙伴住在它家,清晨起来先到林子里跑一圈。 撒欢跑完,饿了就回去找妙和要吃的,今天一跑进客院它便觉得不太对,今天的客院格外的安静。 它惊了,它慌了,立刻钻进各个屋子查看。 它嗅到房里的人味已经开始变淡,这意味着昨晚上他们就离开了。 小黄眼里盛满眼泪,要掉却不肯掉,它凄厉的“汪汪”大叫,转头就冲院外冲去。 它认得回尹宅的路,它要回去质问他们,为什么要丢下它! 小黄奔出侧门,一头就撞进了王璁怀里。 王璁感觉心肝生疼,好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一般,他一手抱住小黄,一手揉了揉胸口:“你跑什么?” 小黄看见他,委屈的表情立刻消失,变成了愤怒,冲着王璁就汪汪大叫。 王璁分明听不懂狗语,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听懂了,耳朵里全是它的质问声。 王璁恍惚了一下,小师叔说的还真对,就算全是汪汪汪,但每一声汪都不一样,一听就能懂。 他现在真的懂了! 他连忙抱住小黄,解释道:“没有丢下你,我是去找小师叔要东西,拿了东西才回来接你的,我们另有任务,待完成了任务再去追小师叔他们。” 小黄圆圆的脸上满是怀疑,显然半信半疑中。 王璁就将盒子拿出来,撕开黄符后打开,里面是一件衣裳。 王璁把衣裳拿到小黄鼻子前让它嗅:“你还记得这个人吗?他是我们的伙伴,找到他!” 小黄嗅了嗅,想起来,它从喉咙咕哝几句,转了转脑袋。 王璁识趣的把它放下。 小黄撒腿就朝山下跑。 王璁连忙去追。 一狗一人快速的在街巷之间穿梭,也不知道小黄是怎么找的,一路从城东钻到城西,最后在靠近城墙的集市上慢了下来。 王璁也不露行迹,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跟着小黄往前走。 他目光扫过两边摊位坐着的人,又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不远处茶馆二楼的人,心中狂跳:这里怎么这么多江湖盟的人? 不对,那几个不是江湖盟的,看气质,倒有点像刚才的锦衣卫安辰。 王璁心内急转,小师叔这是预见了胡大侠有难? 第470章 吃一堑再吃一堑 胡景正瘸着一条腿给人打扫院子。 扫完了院子,打开门来扫门前的地,头依旧低着,眼睛却不由的左右转动。 他看到好几个陌生的人,他们的举止一看便是江湖人。 他不怎么担心,但目光转到不远处摊位上坐着的俩人时,他心一颤,眼眸低垂,动作不紧不慢的继续打扫,只是心里骂开了花。 【真是一群蠢货,被锦衣卫盯上了都不知道。】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1节 正越骂越忿怒,一条小黄狗扑到他脚边,嗅了嗅,围着他就打转。 胡景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认出这条狗,他刷的一下伸手抓住小狗,速度极快,一手拎后脖子,一手掐住它的咽喉,止住它要叫出来的嚎声。 他转身就要回院子,一个人撞过来,对方瞬间接住他的手肘…… “是我,王璁!”王璁按住胡景的手肘,拉着他便推开门进院,声音平淡:“你家老爷在家吧?” 胡景回了一句:“在家。” 老实的和王璁进去,脚一勾一踢便关上院门。 王璁从他手里夺过小黄,轻声安抚它:“别叫,别叫,小黄,你这么聪明,一定发现了外面很多坏人吧?” 小黄委屈,压着嗓子咕噜噜几声,默默地靠在王璁怀里,没有咬胡景。 胡景从门缝往外看了看,将王璁拉到一边低声道:“怎么回事?” 王璁:“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外面怎么这么多武林盟的人和锦衣卫?” 胡景:“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摸来的,不过我本来就决定要走的。” “既然都要走,不如跟我走。”王璁道:“我小师叔出京了,你跟我们一起走。” 胡景皱眉:“她去哪儿?龙虎山?天师府和武林盟合作,也在找藏宝图,我不去。” 王璁:“我们是去云南。” “去云南做什么?”胡景有些心动,迟疑着问:“潘筠不是要去龙虎山学艺吗?” 王璁含糊道:“来得及去一趟云南,你就说去不去吧?” 胡景沉思,云南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江湖人少,基本没有武林盟的人; 天师府的人就更少了。 也就朝廷有些控制力,但只要不去招惹沐府,问题也不大。 真论起来,那地方是真的好,很适合现在四面楚歌的他呀。 胡景点头:“好,我去。” 王璁:“那我等你,你去收拾东西。” 胡景把扫帚一丢,“我没行李,走。” 屋里的人可能是听到了扫帚落地的声音,大声道:“老景,你扫完地就把衣裳洗一洗,再去喂一下鸡鸭……” 胡景仰头随口应了一声,把王璁拉到后墙,嘀咕道:“就吃他两顿饭,把我当牛马使唤,周扒皮都没他这么难伺候……” 他把脸上的胡子去掉,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反穿,头发再一整理,腰背一挺,便像是变了一个人般。 王璁目瞪口呆,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脸上的妆,画了近两刻钟才画好的。 胡景一跃上墙,轻轻一跳就落到了巷子里,“快点。” 王璁回神,立即抱着小黄飞身而上,跳进巷子。 胡景:“这看似是条死胡同,其实里面有条小路,可以到另一条街上。现在前面都是盯着院子的人,一定没人留意这里。” 王璁跟着他走,问道:“他们发现你了,怎么不动手,还盯着看?” “他们一定不确定是我,”胡景道:“至于为什么不动手,我怎么知道,你应该到前面去问他们。” 屈乐他们为什么不动手呢? 因为吃一堑长一智。 胡景跑了之后,他们武林盟成了锦衣卫的重点盯梢对象。 最近南镇抚司和顺天府以各种奇葩的借口抓了他们不少人。 比如,张三在大街上吐了一口痰,这是污染道路环境,抓了; 比如,李四在路上踢了一颗石子,撞到了别人家的墙壁,有损坏他人财物之嫌,抓了; 当然,都没关久,三两天就放了,可耽误事啊。 所以屈乐他们现在行事谨慎多了。 他们昨天就摸排到这里,但因为不确定人是胡景,所以他们迟迟不敢动手。 屈乐把人召集过来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动手便会引来锦衣卫和顺天府,所以一定要确定人是胡景。 抓到人,我们立刻出城,直奔泉州!” 众人应下! 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飞奔上楼,低声道:“屈公子,打探清楚了,这个叫老景的是个乞丐,七天前被这家的老爷领回来干活,听说他摊的饼子薄如蝉翼,是山东口味! 这家的老爷也是山东人,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一个乞丐领回家去做帮工的。” 屈乐一听,当即道:“动手!” 谁也没想到,他吃了一堑还吃一堑,速度太慢,胡景早跑没影了。 胡景和王璁混出京城,一出城门,运起轻功就往南追。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看到了前方车队,胡景刷的一下刹住脚,不动了。 王璁冲出去又冲回来,抱着小黄有些气喘的问道:“胡大侠,怎么不走了?” 胡景:“前面有官兵,看旗帜,似乎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 北镇抚司比南镇抚司还要厉害,那些人的眼睛可厉着呢,他可不敢靠近。 胡景道:“走,抄旁道,越过他们去。” 说罢就要往林子里去,被王璁一把拉回来。 面对胡景的目光,王璁轻咳一声道:“胡大侠,小师叔就在里面。” 胡景:…… 这段时间他专心躲人,藏于市井之中,还特意远离尹宅,不去探听他们的消息,就是怕有人从尹宅查起,摸到他这里来。 结果…… “潘筠终于蛊惑了当今,当大官了?” 王璁:“……我小师叔是奉圣命去云南救治沐府的二老爷沐僖。” 胡景转身就要走,被王璁死死拉住,“胡大侠,胡大侠,你耐心听我解释。” 他连忙道:“我们和押送,呸呸呸,是护送我们的锦衣卫总旗说好了,您,是位异人,可以帮助我小师叔治疗沐僖,您放心跟着,没有问题。” 胡景:“你确定?” 第471章 偷溜回京 王璁狠狠点头:“而且不是有句俗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锦衣卫在到处抓您,谁能想到,谁敢想,您竟然就藏在一堆锦衣卫里?” 胡景沉思,觉得他说的有理。 王璁见他听进去了,立即道:“您再换个妆容吧,取个新名字,我们重新开始。” 等到车队中午停下修整时,王璁终于带着一人一狗追上来。 潘筠看见胡景和小黄,眼眶立即泛红,一把就抓住胡景的手。 王璁适时的开口,“小师叔,我在接小黄的路上碰见了古大侠,他听说您要去治尸虫,说什么也要跟着,就怕您不知轻重,把人给治坏了。” 安辰和沐源一听,立即走上前来:“这位大侠会治尸虫?” 胡景:“……不会,但略知一二。” “知一二就很好了,”潘筠抓着胡景的手往车上拖,“我第一次听说尸虫,就是您告诉我的,有你在,我安心。” 胡景被拉到车上。 安辰和沐源对视一眼,都没反对。 这人功夫是不差,但潘筠只要没有逃走的打算,跟随的人越强越好。 他们可没忘了,昨天晚上诏狱外那一场人妖大战。 出来前云千户(国公爷)特意叮嘱,路上可能还会遇到妖邪。 小妖潘筠一行人可以应对,大妖,便只能求助当地的道录司。 龙虎山已经派人出来接应,等和龙虎山的道长们汇合,才算是有一点安全保障。 安辰和沐源都不知潘筠的修为有多高,但看她的年纪,俩人对她都不是很有信心。 昨天晚上她不就被那只雕打得很惨吗? 早上从诏狱抬出来时,脸色煞白,现在才好一点。 潘筠正在吃午饭。 午饭还是粥,不过加了菜和瘦肉,加少量盐,她吃得津津有味。 胡景坐在她对面,见她吃得一脸幸福,就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饭菜,扭头问妙和:“她怎么了?一碗肉粥而已,至于吗?” 妙和:“我小师叔辟谷十多天了。” 胡景瞪眼,一脸的不理解:“有的吃却不吃,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潘筠小口将粥喝完,道:“我已经找到了辟谷的窍门,我的身体也在适应辟谷期,现在你我要是掉到一个没有食物的地方,你最多活十四天,而我,能活三个月不止。” 胡景:“既然是你我二人掉在同一个地方,谁说没有食物?” 妙和还没反应过来,妙真已经抬头:“你打不过我小师叔,要成为食物,也只会是你。” 潘筠深以为然的点头。 她把碗筷交给妙和,眼睛含笑的看着胡景:“看到古大侠,我这心就安定了。” 胡景不解:“我不会不利于你,这个时候一近不如一远,把我丢在京城对你才是最有利的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2节 潘筠一脸严肃:“我的侠义之心不允许我做这样的事。” 胡景半信半疑:“真的?” 潘筠道:“若是假的,当初在庙里三个一起埋了不是更绝后患吗?” 潘筠说的不是很清楚,但彼此都能听明白。 她要是心不好,当时把他和两个倭贼一起埋在庙里,大雨一淋,谁还能查到她身上吗? 胡景有些羞愧,“对不住,是在下轻视三竹道长了。”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道:“没关系,我习惯了,也不知怎的,贫道明明有一颗善心,但世人总是误解我,唉~~” 胡景沉默。 他觉得他可能知道原因。 因为潘筠的言行看着,实在不太像一个好人啊。 胡景晃了晃脑袋,将偏见摇出脑袋,主动问道:“潘道长,我能帮你们做什么?” 潘筠微笑:“古大侠只要安全的待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点,传音道:【不暴露身份,就是最大的帮助。】 胡景一口应下。 潘筠扭头看向窗外,嘴角轻挑,王振,“藏宝图”我带走了,你手上还有什么底牌,都打出来吧。 再不打,你可要真的在诏狱了却残生了。 第一天行程,他们速度并不快,只在距离京城六十多里外的驿站停下过夜。 潘筠吃过晚饭,又打坐了半个时辰,听到所有人都睡了,这才睁开眼睛,下床去推开窗。 一只黑猫从窗外爬进来,没敢叫唤,只用眼睛去瞪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开窗?】 潘筠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后一饮而尽:【我在修炼。】 潘小黑这才留意到她的元力竟然恢复了五成。 它惊讶:【吃饭的效果这么好?】 潘筠:【我吃了一颗回元丹。】 潘小黑更惊讶了:【你快饿晕的时候都舍不得吃回元丹,现在有吃有喝却去吃回元丹?你想干什么?】 潘筠冲它微笑:【我要回一趟京城,你跟我回去。】 潘小黑歪了歪脑袋:“跑回去?” 潘筠拿出自己的宝贝剑,摸了摸后道:“虽然夜里飚剑不太好,但也只能如此了。” 一刻钟后,潘小黑蹲在她的肩膀上百无聊赖的挠了挠脑袋,问道:“你管这叫飚剑?” 潘筠目视前方,绝对不往下看一下,面无表情的道:“你就说速度是不是比马快吧?” 潘小黑:……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飞越京城城门。 潘筠在一个屋顶上停下,把剑收起来。 她坐在屋脊上休息了一刻钟,手软脚软的症状消失。 她站起来,又变成了精神奕奕的胡汉三。 潘小黑问道:“你要去哪儿?” 潘筠伸出胳膊道:“去见一见杨阁老。” 潘小黑跳上她的胳膊,三两下到她的肩膀上蹲着:“两个杨阁老,你要见哪一个?” “当然是最大的那个了。” 潘筠认准方向,带着潘小黑就朝杨士奇家去。 杨士奇也没睡。 老年人觉少,这会儿还不晚呢。 巧的是,杨溥和好几个大臣也在他这里。 潘筠悄悄掀开瓦片时,杨士奇正在劝说他们:“陛下长大了,他要亲政,势必需要自己的势力,尔等与陛下相争,苦的还是百姓,不如各退一步。” “首辅,我等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啊,那王振奸佞,再容许他留在陛下身边,不知要发生多少荒唐之事,现在朝政被王振把持,各地朝贡增多,百姓负担日益加重,长此以往,只怕要生民乱。” “没错,现在陛下终于肯把王振下狱,我等一定不能错过这等机会。” 杨士奇见他们如此自信,却总说不到点子上,不得不点出来:“陛下是要整顿内外官交通徇私,王振和其党羽是一拨,而江南士绅、地方官和京官的联络是一拨。” “诸位,陛下已经把王振下狱,算是给出了诚意,那江南呢?” 众人沉默。 大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第472章 偷听 杨士奇见状,不由失望,慢悠悠坐回椅子上,“诸公都是朝廷栋梁,万民瞩目,社稷寄身,可不要忘了百姓为重啊。” 见他们都低着头不说话,杨士奇就轻轻挥手,叹息道:“天色已晚,诸位回吧。” 在坐的起身,与杨士奇作揖后有序退出去。 潘筠眉头紧皱,正想着一会儿下去要怎么说服杨士奇呢,杨溥去而复返。 潘筠一看,兴致起来,又抽了一块瓦片,整个人趴在屋顶上,半个脑袋都要探进屋里了。 她的圆头圆脑袋把空隙遮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没泄进去,也因此,屋里的俩人都没发现他们头上有半个脑袋探进来,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杨士奇似乎料到他会回来,提起茶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杨溥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叹气道:“你愿意交权,我也不贪权势,陛下为何要扶持一个王振与我们打对台?” 杨士奇眼中闪过悲伤和忧虑:“陛下做过错事,偏又骄傲,在朝中没有威望,你看满朝文武,有多少个对陛下心悦诚服?” 杨溥:“非大乱之时,威望是要时间累积的,现如今朝堂安定,陛下只需守成,守成之君沉稳,他只要静待便可……” 杨士奇抬手打断他的话,反问道:“那我问你,江南银矿和沿海走私两件事,陛下当不当查,朝廷当不当改制?” 杨溥沉默片刻后道:“该!” 他起身原地转圈圈,沉默许久,猛地转身道:“但不该扶持王振,与江南士绅、官僚、宗室打擂台。律法在,他是皇帝,为何不能只针对事情而行?” “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想,便无党争耳,”杨士奇道:“党争,究其根本,不就是对人不对事吗?” 杨溥气恼的坐到椅子上,脸色涨红,“你不知道,前几日薛韶问到我脸上,我有多羞愧,偏,偏又不得开口,唉,唉,羞煞我也!” 杨士奇见他连拍三下椅手,连忙道:“轻些,别把我的椅子打坏了。” 杨溥一听,更是气恼的狠狠一拍,嘶的一声,倒把自己给拍疼了。 杨士奇不由一乐,心情倒是轻快了些,“薛韶,是薛瑄之侄吗?” “是,”杨溥道:“状元之才,却只得了一个二甲传胪。幸而那天晚上陛下在观星台站了一夜想通了,不然他怕是要落榜下狱。” 杨士奇就笑道:“所以说,我们这位陛下还是可圈可点,你呀,不要过于苛责。” 话题重新回归沉重,杨溥沉默不语。 杨士奇劝他道:“我们垂垂老矣,而陛下还年轻,我们在他这个年纪,也不周全,你与其苛责陛下,不如劝他们退一步。 陛下好,天下百姓好,他们也才能好呀。” 杨溥:“我哪里没劝过,但劝不动啊。已经吃进嘴里的鸭子,他们怎么可能吐出来?” 屋顶上的潘筠急死了,见他们谈了半天还在这里打转,不由道:“他们不愿意,就伸手把鸭子拽出来,再不行,把脑袋砍了,把鸭子从脖子里,从肚子里掏出来!” 杨士奇和杨溥两个老人家脸色齐齐一沉,“谁?” 潘筠翻身下屋顶,飘进屋里:“我,龙虎山潘筠!”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十来岁小姑娘,两个加起来正好一百五十岁的老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杨士奇目光和蔼的看着她,含笑问道:“你就是潘洪遗落在外的女儿?” 潘筠歪头:“遗落?” “是啊,”杨士奇笑吟吟的道:“不是说,你曾病重死过,家里还给你准备了小棺材,你却被道士化去,后来你父兄收到消息说你死了。” 潘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都被埋进土里了,结果又活了,还没来得及告知家里,父亲就犯事被抓了。” 杨士奇欣慰的点头:“孺子可教也。” 潘筠:“杨首辅,这是您给我爹想的招儿,还是皇帝示意的?” “有何区别?”杨士奇笑道:“我既这么说,便是陛下也认为此事经过如此。” 潘筠若有所思:“他让我去云南,又给我爹摆脱了欺君之罪,这是打算治我爹别的罪名?还是流放大同吗?” 杨士奇眉眼微跳,笑着敷衍她:“小姑娘,陛下为你父亲脱罪,这不是好事吗?或许等你从云南回来,你们父女便可团聚了。” 潘筠哼了一声道:“杨首辅,我非吴下阿蒙,这话骗不了我。 我爹的案子要是能彻底翻过来,什么欺君之罪全都不会被追究,还能官复原职。” 潘筠道:“皇帝做这么多准备,只是要保住我和我爹的性命,而需要保命,特意去掉欺君之罪,这意味着,我爹会有其他罪不至死的罪名。” 潘筠在屋里踱步:“我爹不能翻案,是因为翻案一定会涉及到王振诬陷,陛下此举是为了保王振。 而保王振是为了和朝中江南一系的官员相斗,皇帝想从他们嘴里把鸭子肉拽出来,为此不惜将一手培植起来的王振抓到诏狱。” “皇帝已经给出诚意,”潘筠冷笑一声:“而他们,不仅不愿意把嘴里的鸭子肉吐出来,还要抢皇帝手里的鸭子肉。” 杨士奇和杨溥惊诧地看她。 潘筠猛地回头看俩人,目光冷凝:“好胆,真以为小皇帝年纪小,没有威望,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杨士奇心中一动,问道:“那皇帝能有什么办法?政策需要人去实行,中下两层联手,皇权不下乡,陛下叫得再狠,再凶也无用。” 潘筠:“把他们砍了,换一批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3节 杨士奇向着皇宫的方向抱拳道:“太祖高皇帝便是这样做的,然而春风吹又生,杀了一茬,又长一茬。” 杨溥:“甚至更甚之,百姓越发困苦。” 杨士奇:“可见杀不能止贪,更止不住官员为己、为家族谋取私利。” 潘筠怒火腾的一下升起,才要发火,突然灵境转动,泥丸宫一阵清凉,她一下清醒过来。 灵境还有宁神清净的作用? 第473章 聪明 想法一闪而过,潘筠着重当下,“杨首辅,杨阁老,我今夜来此可不是与你们探讨惩治贪官,政治清明,为君之道这种大而广的话题的。” 杨士奇笑问:“那你来此是?” “我来是告诉你们,他们最好把嘴巴里的鸭子肉吐出来,否则,王振、皇帝,甚至我和天下百姓,会砍掉他们的头颅,挖空他们的肚子,把鸭子肉给拽出来!” 杨士奇脸上的笑容消失,震惊的上下打量潘筠:“你威胁我?” “不,”潘筠道:“我是威胁他们!” “我知道,杨首辅你和他们不一样,”潘筠顿了顿,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您想全君臣之道,想全百姓之意,还想全同僚之义,杨首辅,你想要的太多了,最后可能会全部失去。” 杨士奇一脸恍惚。 “大胆!”杨溥怒气上涌:“你这小孩怎么张嘴就胡说?” 杨士奇心中却一动:“你在诏狱时是和王振关在一处的?” 潘筠点头:“邻居。” 杨士奇:“你知道王振手里有东西,可以制衡他们?” 潘筠冷笑道:“照我的意思,不管是王振还是他们,都该死,最好斗个你死我活,最后来个同归于尽。 但品行低下的贱人就是会活得长久,他们身边的侠义之士、普通百姓会被他们连累得死一茬又一茬,而他们就是不死。” 杨士奇&杨溥:…… 这孩子骂得好解气,不愧是御史之女,潘洪也有此等口才? 两位阁老都惋惜。 潘筠能有如此见识和口才,潘洪应当不差,为人又正直,这是良才啊,怎么以前竟没发现? 杨士奇起了爱才之心,更有耐心了:“你是为了天下百姓才来给我示警的?” “当然,不过更多的是为我父兄,”潘筠道:“我也不瞒您,王振、皇帝和江南一系文臣的斗争,薛瑄和我爹是第一批炮灰,江南和沿海的百姓是第二批。” 潘筠越说越暴躁:“皇帝的老师是谁?难道教他为君之道时只教了平衡之术,没教他为君时要摈弃用人的偏见,处理政务要对事不对人吗?” 杨士奇沉默。 杨溥沉默。 俩人作为托孤的三杨之二,他们也肩负着教养皇帝的责任,只不过…… 皇帝更信任王振。 相比于他们,皇帝可是直接叫王振先生,老师的。 所以要说皇帝的老师是谁,俩人都不想承认是自己,所以就只能是王振。 没错,皇帝的老师就是王振。 只是这么想,俩人还是忍不住脸红。 “江南有问题,你们不去拨乱反正解决问题,解决造成问题的人,而是打造一个有更大问题的人,让他去和造成问题的人斗,把问题扩大化,”潘筠越说越烦躁:“怎么,我们老百姓真是草,由着他们割一茬,又割一茬?” 潘筠沉着脸道:“杨首辅,我话放在这儿了,他们要是不肯退这一步,我不介意助陛下一臂之力,把他们的腿齐齐砍断,即便我父亲被陛下放弃,还是被流放大同。” 潘筠放完狠话就走,因为愤怒,她都没御剑飞行,直接用轻功飞出京城,冷风把小脸冻得生疼才回神。 而留在大厅里的杨士奇和杨溥也半天才回神。 杨溥都忍不住惊叹:“好聪明的娃儿。” 杨士奇:“薛韶是一个,她是一个,聪慧灵透,智多近妖,天下要不安了。” 杨溥:“士奇多虑了吧,虽说麓川之战牵扯兵力、国力,但大明依旧是四方霸主,国内是有许多问题,但都是小症,出不了大事。” 杨士奇一脸忧虑:“我本与你一样的想法,陛下虽冲动,又重情义,却也有做明君的志向,即便不能做开拓之君,守成应该不难。” “但……出现了薛韶和潘筠这样的人,”他忧虑道:“这俩人年纪都比皇帝小,长于民间,一个比一个看得通透。” “他们会痛苦发问,会思考,这说明民间有此问者不少,”杨士奇沉重道:“这是将乱之象啊。” 杨溥:“你想多了,朝中是有尸位素餐之人,但历朝历代这样的人都不少,自我们监国以来,政治清明,江南问题日益严重,还是陛下重用王振之后。” 他道:“我和薛韶、潘筠一样的想法,陛下应该改掉一些为政的习惯,不能事事倚仗王振,借用王振的名义行事。 他是皇帝,有想法,大可以提出来,对事不对人的解决掉。” 杨士奇:“弘济啊,我若是年轻二十岁,不,十岁便可,我也会与你一样的想法。” 他慢悠悠的坐到凳子上,道:“面对不公时,我会与你一样愤怒,一样去冲,可我不是,我今年七十八了。” 杨溥皱眉。 杨士奇:“那孩子今年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她刚才那么愤怒,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与我示警,提醒我王振手里有底牌,让我去劝他们退一步,和陛下,甚至和王振和解。 在这个年纪能控制住愤怒,她比你强,也比我强。” 杨溥抿嘴:“你是让我学她?” 杨士奇:“我们这位皇帝,不是可以直谏之人。” “一味的顺应皇帝,那是奸臣!”杨溥愤怒道:“士奇,你莫非是老糊涂了?” 杨士奇不想跟他吵,直接转移话题:“潘筠所言你作何想?” 杨溥还在情绪中没出来,没好气的反问:“我想什么?” “让他们把嘴里的鸭肉吐出来。” 杨溥:“我不去,我已经劝过,可一不可再,依我说,就如潘筠所言,让他们斗去,最好把脑袋砍了,肚子掏空!” “你又说气话。” 杨溥一脸严肃:“不是气话,今夜议事,我看他们几次沉默时便升腾起一股怒火,所以才去而复还。我一直不提,是因为知道你多半不允,但潘筠既然开了口,不如我们顺水推舟,助王振一臂之力,先把这些人都打死,再反过来把王振弄死,天下岂不清明?” 杨士奇:“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花白的胡子,你以为你与他们一样是十来岁的少年郎吗?” 杨溥:“我心不老,不似你,身体老了,心更老,我看你真是垂垂老矣。” 杨士奇:“我这是为保万全,潘筠都知道,两者相斗,最先受伤的是普通百姓。” 杨溥:“陛下这样的性格,总要斗一斗的。” “你!” 杨溥将头扭到一旁:“总之我不去。” 杨士奇:“你不去,我去。” 杨溥冷笑:“只怕你去也没用,他们惯会装傻充愣,今晚装傻充愣的人就不少。” 杨士奇:“这次不一样。” 杨溥:“哪儿不一样?” 杨士奇:“我会威胁他们。” 杨溥挑眉:“你还真受潘筠威胁了,你相信她说的话,我们不去做,她真会反过来帮助陛下和王振?” 他道:“王振和她应该是死仇吧?” 杨士奇:“你没听那孩子说吗?对事不对人,惹急了她,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冷笑一声:“那些人扯着大义的旗帜,打着为薛瑄和潘洪翻案的名义,以为薛韶和潘筠会对他们感恩戴德,却不知道这俩孩子看透了他们的本质,知道他们真正的仇敌不止王振而已,只怕当年薛瑄被问罪,潘洪被牵连的内幕这俩孩子也猜出来了。” “他们想把薛韶和潘筠当棋子用,却不知道棋子们正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们,”杨士奇摸着胡子道:“真想知道他们知道真相后的脸色啊。” 杨溥:“……如此恶趣味,我又不觉得你老了。” 杨士奇:“滚吧,天晚了,不留宿。” 杨溥转身就走。 杨士奇自己枯坐半夜,天快亮时才睡着。 他并没有去见那群人,而是先去了一趟诏狱,打听了一下王振最近都见了谁。 听说昨天潘筠走后都察院的王文来过,杨士奇便若有所思。 王文啊,那也是个奇人。 骨头奇软的人。 杨士奇嘴角微翘,“倒是一把好刀,虽然是软刀,但软刀割人才疼啊。” 潘筠赶在天亮之前回到驿站,除了胡景和王璁,没人知道她半夜离开过。 哦,安辰似乎有所怀疑,之后两天一直围着潘筠打转,半夜不睡觉,还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害得开窗接应潘小黑的潘筠吓了一跳。 安辰早知道那妖猫是潘筠的。 这事能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他。 毕竟,他可是盯梢过尹宅的人。 他知道了,云晏自然也知道。 云晏知道,皇帝自然也知道。 但皇帝只当不知,没有让钦天监找潘筠要猫,所以安辰也就当不知这黑猫的存在。 他瞥了一眼就挪开目光。 潘筠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态度,就趴在窗口问他,“安总旗,大晚上的你不睡着坐屋顶上干嘛?” 安辰:“值夜,以免有人来,有人离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4节 潘筠只当听不懂:“谁啊,谁这么不长眼,我们可是挂着锦衣卫的旗,谁敢来?” 安辰哼了一声不说话。 潘筠摸摸鼻子,啪的一声关上窗户,转头看潘小黑:“他知道我们那天晚上跑了?” “喵——我怎么知道?” 第474章 龙虎山来人 不知道安辰知不知道,反正自那天晚上后锦衣卫轮流值班,时不时的经过潘筠附近。 潘筠不适了两天后就心安理得的夜里修炼了,权当是多了几个护法。 出了诏狱,戾气减少,灵气增多,加上以食物养精,她的元力开始迅速恢复。 一路紧张的王璁几个见她修为恢复,慢慢放松下来:“小师叔,你功德收得很好,我看红颜都不冲着你流口水了。” 因为跟着锦衣卫,所以不得不一直保持狐狸原形的红颜没好气的瞪了王璁一眼。 潘筠若有所思的看向安辰,他们手上一定有什么东西隔绝了她的气息外泄。 当然,她对收敛气息,掩藏功德也更有心得了。 潘筠微微抬头看向半空。 在她的眼中,无数的金色光芒和阳光混在一起倾泻在她身上。 这让她感觉整个人暖融融的,这也是她元力恢复这么快的原因之一。 入体的功德瞬间被灵境吸收,在灵境内转了一圈后安静的待在她的泥丸宫中。 灵境上面的金色进度条正在缓慢前进,现在已经快要到顶,用不了多久,灵境的下一层封印会被解开。 这一次善事做的真的很值。 潘筠嘴角轻挑,用王振的钱赚她的功德,真是开心。 潘筠对王璁道:“对锦衣卫们客气些,他们照顾我们很辛苦的。” 王璁:“……是。” 妙真:“小师叔,龙虎山会派谁来护送我们?” 潘筠:“那谁知道,希望不是张院主?” “姓张的院主有两个,潘筠你说的是哪个?”一道声音从远而至,两个青衣道长带着两个蓝衣小道士从远处缓步而来。 对方两步便到了近前,一步起码跨了四五十米,安辰眼睛一瞪,刷的一下抽出刀来,“来者何人?” 四人停下脚步,那个声音道:“龙虎山十华院张子铭。” 他抱拳后看向潘筠,微微一笑:“小筠,你说的姓张的院主应该不是我吧?” 潘筠看着他温和的笑脸,打了一个抖,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张院主,李师兄,是你们来护送我啊……” 李文英:“不是护送,是来降妖除魔。” 张子铭点头道:“钦天监说,京城有妖邪作祟,会给一个引子将妖邪引出京城,让我们一路跟着捉妖除魔,降妖除魔本就是我龙虎山之责,我等义不容辞,只是没想到,这个引子是你。” 李文英直接拆台:“他骗你的,在来前大家都知道是你,还知道你渡劫入了第一侯,他是抢着来的。” 张子铭扭头静静地看他。 李文英无惧,直接道:“何苦来哉,她虽然一遇事就报龙虎山的名号,但一有好事就是三清山潘筠,可见她不会背弃师门投入龙虎山,你别总想着收她为徒了。” 张子铭:“你的嘴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她是龙虎山学宫的学生,怎么不是龙虎山的人了?” 张子铭冲潘筠微笑:“你只管报龙虎山的名号,天大的事,龙虎山都给你兜底。” 李文英:“反正这话不是张天师说的,他说完可以不认,认了也可以无用。” 张子铭忍不住了,扭头瞪李文英:“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 李文英:“客气,彼此彼此。” 王璁见他们剑拔弩张,立即上前行礼,“学生见过两位先生。” 张子铭定睛一看,不快乐:“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李文英:“人家在此服侍自家师叔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张子铭忍无可忍,扭头瞪李文英:“是张子望逼你出来干活,你有火气冲他撒去,撒我头上算怎么回事?” 李文英:“都姓张,弟代兄过。” 张子铭:“留贞还是他侄子呢,你怎么不冲他撒火?” 潘筠连忙拦住俩人:“你们别吵了,龙虎山就派你们两个来?” 俩人身后的张惟逸默默地道:“还有我,”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青年,加了一句:“和薛华。” 潘筠目光扫过俩人,和张子铭道:“三天前突袭京师的雕应该已经到达四阶,反正我是打不过的,对了,钦天监的五位官正联手,只在它手下过了五招。” 张子铭颔首:“我们知道,那只雕已经被张供奉丢回草原,短期内不会再想来中原。至于其他妖孽,现今你看着虽身有功德,但并没有信上说的那样吸引妖孽,有不怕死找来的,我和文英足够了。” 李文英:“两个第一侯,不,加上你是三个,便是再遇上那只雕,也有一战之力。” 潘筠:“然后呢?就一战之力?” “一战之力,拖住时间就可以了,”李文英冲她眨眼,“不说我们龙虎山的长老,就是你大师兄,这点时间也足够赶来了。” 张子铭:“潘筠,前辈们的时间宝贵,自然不可能让他们跟你走南闯北,也就我了,脾气随和,人年轻,心也年轻,与你们同龄,有话可聊,所以愿意费时间走这一趟。 不然,这次来护送你们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了。” 张子铭指向身后的张惟逸和薛华。 潘筠看向俩人,“那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张惟逸和薛华都沉默,他们两个都不是活泼的人,不会怼,只能沉默。 张子铭则没有一点沉稳劲,活泼道:“你别看不起他们,他们修为是不比你,但法术阵法之类的可不比你差,元力不够法术凑,而且你们这一路上又不止会遇见妖孽而已,还有不长眼的江湖人呢? 他们武功可不低。” 李文英也道:“他们的武功在江湖上能排在第二等,别小看小人物,蝼蚁也能啃噬你脚,把你咬死。” 潘筠想象了一下蚂蚁一窝蜂啃脚的画面,打了一个抖后点头:“我知道了。” 安辰沉默的站在一旁听他们寒暄,大概弄明白了他们的关系和脾性,这才上前,“你们是龙虎山的,可有公文?” 张惟逸立刻上前交接。 他们拿的是天师府的公函来的。 安辰逐一对照过,确认了四人的身份,就让锦衣卫们腾出一个行李车来给他们。 “我们要赶时间,所以接下来会加快速度,日夜赶路,只有马累了才会停下歇息,遇到可换马的驿站就换马,请诸位道长做好准备吧。” 安辰说这话主要是看张子铭和李文英,毕竟俩人看着身份最高。 第475章 京城的消息 张子铭不在意的道:“我们出家人,风餐露宿都习惯了,现在日子过得好,还有车可坐呢,所以我们一点问题也没有,倒是你们……” 他看向潘筠几个。 潘筠立即道:“我也是出家人啊。” 张子铭扯了扯嘴角:“你不是官宦千金吗?你大师兄又疼你,连出来历练都派自己的亲儿子护送,能吃过什么苦?” 王璁:…… 潘筠眼珠子一转:“这话听着有点酸啊,还有点挑拨离间的感觉。” “没有,你想多了。” 安辰提醒:“诸位,上车吧,我们要赶路了。” 几人转身便要各上各车。 张子铭伸手拉住潘筠:“你与我们坐在一起吧,安全。” 潘筠:“那不行,我要保护我的师侄们。” “你不就是最大的危险吗?你离他们远点,他们就安全了。” 潘筠:“那不行,妖也很聪明的,万一他们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抓他们威胁我怎么办?” 张子铭:“我有京城的最新消息,你爹已经回到京城了。” 潘筠立刻转身:“子铭师兄,我们一个寒假不见,我实在想念,我们一起坐叙叙旧吧。” 张子铭也露出微笑,搭上她的手颔首:“好说,好说。” 李文英:…… 倒是王璁几个见怪不怪,非常平静的转身,自己回车上去。 张子铭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王璁就这样让潘筠跟他们坐一起了? 潘筠主动的自己爬上马车,还冲张子铭伸手:“子铭师兄,我拉你。” 张子铭回神,伸手给她:“多谢潘师妹。” 李文英抖了一下,拍掉潘筠伸过来的手,自己一个跨步就上车。 三人在车箱里坐下,一人占据一角。 潘筠目光从李文英身上滑过,目光炯炯的盯着张子铭看:“子铭师兄,你在龙虎山,消息这么灵通?” 张子铭:“一些深入的消息没有,一些大面上的事,还有些许小道消息,还是可以知道的。” 李文英提起茶壶给自己倒茶,还没来得及端,潘筠就端起来奉给张子铭:“子铭师兄请说。” 李文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5节 他默了默,自己默默地又翻出一个茶杯给自己倒茶。 张子铭惬意的抿了一口,问道:“你想知道什么消息?” “我都想知道,”潘筠道:“您既然知道我是潘洪之女了,那肯定有案子上的消息吧?” 张子铭手指轻轻点了点茶杯,沉吟片刻后道:“都察院王文参福建布政使和泉州知府勾结海寇,走私商品,以谋国财民利;又参江西布政使和各州知府与当地士绅勾结私开银矿,侵占国财。” 潘筠心中说不出的复杂,问道:“他上交证据了?” 张子铭冲她笑:“没有证据,御史风闻奏事,王文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即便是捕风捉影,他也有上奏弹劾的权利,何况,他奏报的这些事,可不止是捕风捉影。” 潘筠微微皱眉:“泉州知府不是王振的人吗?” 李文英插嘴道:“这世上的事啊,就是假亦真来真亦假,真真假假掺和着说才显得更真,你以为王文列举的这些人全都有罪吗?你以为他没提到的那些官员就全然无辜吗?” 潘筠沉默不语。 “啊呀,生气了。”张子铭给她倒了一杯茶,笑道:“别气嘛,这事说白了和我们并无关系,我们看个热闹就行。” 潘筠皱眉:“我们也是民,这与百姓息息相关……” “息息相关又如何?老百姓有话语权吗?”张子铭截断她的话:“无能为力之时就要摒弃它,不去琢磨,否则,越无力,越悲愤,性情就歪了。” 潘筠竟然觉得他说的很对,却又不太对,“那还跟我爹有关呢。” “错错错,他已经不是你爹了,”张子铭摇着手指头道:“你已步入第一侯,历经雷劫,算死过一遭,你与家人的牵绊减少,不必太为他们的生死荣辱担忧。” 潘筠沉思,片刻后狠狠点头:“子铭师兄,我觉得你说的对啊!” 张子铭眼睛大亮:“是吧?那你……” “那你改姓潘吧,”潘筠一把握住他的手道:“你已经是第一侯,何苦在龙虎山张家这一棵树上吊死?” “张家能人太多了,你留在张家,别人是看不到你的,你不如改姓潘,与我一同拜三清山山神潘公为师,我们三清山人少,不管是资源,还是悟道,都比龙虎山要便利……” “噗……”李文英笑喷出一口茶,一边掏出手帕擦拭,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张子铭面无表情的把手抽出来,和潘筠道:“止住吧,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便是。” 潘筠这才收手:“王文只是上奏,没有证据什么的?” “这我如何得知?反正没听说有证据,不过陛下震怒,已经派三司和北镇抚司、东厂一起详查此案,为此,王振出诏狱了。” 果然如此! 潘筠心想,那些人还是把小皇帝惹毛了,他又祭出王振这把利刃,要和他们对砍。 “王振出来了,那我爹呢?” “你爹?”张子铭道:“他一被押送回京,立刻就被关到诏狱去了,对了,和他一起被关的还有薛瑄。” 潘筠瞪大眼睛:“薛瑄也到京城了?” 张子铭冲她微笑:“和你爹前后脚的功夫,你说巧不巧?” 潘筠:……一点也不巧。 “对了,我两个哥哥呢?” 张子铭摊手:“我是看的邸报、小报上的小道消息,不是千息楼的情报贩子,我能知道你爹进城是因为你爹有名有姓,是这次打击王振的冤案当事人之一,谁还能留意到你两个哥哥?” 潘筠鄙视的瞥了他一眼,“真是无能,身为堂堂龙虎山学宫十华院的院主,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千息楼都比不上。” 张子铭气够呛:“你!我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白告诉你这么多消息。” 潘筠刷的一下撩开帘子,都不下车,也没让车停下,直接脚一蹬就飞回自己车上。 安辰见她像只鸽子般腾空而起又咻的一下投入另一辆马车中,不由在心中赞叹一句:好俊的轻功。 潘筠钻进车里。 王璁他们正在剥花生吃,桌上一堆的壳壳,她一屁股坐在妙和身边,看对面的王璁:“我父兄回京了。” 王璁:“我不去京城,出发前师父叮嘱过,一定要我跟在您身边,不能离开一步。” 他顿了顿后道:“小师叔,此时京城风起云涌,皇帝让你出京是为了保护你,我们就领了他这份情吧。” 潘筠若有所思:“皇帝最大的缺点就是重情,最大的优点也是重情,我与他只见过一面,他对认识的人,见过的人总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宽容,不知道薛韶有没有发现这一点。” 王璁:“什么?” 第476章 赵大娘 薛韶发现了,所以在王振出狱之时,他想尽办法把皇帝引出了皇宫。 他带他逛布庄。 小皇帝只要出宫就觉得放松,他摇着扇子和薛韶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对布庄的一切都好奇。 看见人染布要停下看一看,看见人织布,纺纱也要停下看一看。 布庄的掌柜全程陪同,热情且详细的为俩人介绍起他们布庄的各大优点,“价格便宜,布料精美,而且我们布庄从纺、织、染、绣、成衣都有,贵客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朱祁镇敷衍的点头,扇子啪的一下打开挡住半张脸,靠近薛韶小声问道:“我们又不做生意,来此作甚?” 薛韶小声道:“您不是想知道民间对杀夫案翻案的风评吗?” 皇帝:“那不是应该去茶馆酒楼之类的大厅吗?” 薛韶摇头:“这个案子于普通的百姓而言只是多了一个饭后谈资,明天、后天,只要出来另一桩案子或是奇闻轶事,这件谈资就会被抛于脑后了。 只有对当事人及其家属,还有他们身边的人材是深远的影响。” 皇帝皱眉:“谁在这布庄里?” 薛韶:“巧了,两个案子的家眷都在这布庄中干活。” 皇帝下意识便怀疑:“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薛韶:“公子,这布庄是京城最大的布庄,只京城一地便有近千人在为布庄做事,从种桑养蚕剿丝开始,也因为布庄足够大,请的人多,他们对最底层工人的底细才不会过于探究。 若是换做别的小作坊,请一个工人要把对方祖宗三代都查清楚的。” 薛韶低声道:“他们有一个杀夫的母亲,是找不到活干的。” 他顿了顿后道:“在这里,他们也要比别人更受委屈,拿更低的工钱。” 朱祁镇皱眉不语。 掌柜站在一旁等待,见他们说完悄悄话了,立即上前:“两位贵客,你们接下来想看哪一方面?” 薛韶道:“就从纺织看起吧。” 掌柜笑着应下,领他们去工人纺织。 一进屋,都不用薛韶特别去指,朱祁镇便发现了不同,因为他看见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被排挤在角落里,她周围堆着的纱线是最乱的。 朱祁镇微微皱眉,就指着那人问:“那是怎么回事?” 掌柜一看,眼中闪过不悦,立即弯腰道歉:“贵客见谅,那个女工不听话,她已经被我们布庄除名了,只是未到月底,不好结算工钱,我们东家心善,就多留她一段时日,没想到她不念好,做的活有些粗糙,我一会儿就把人赶走。” 朱祁镇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她织的布料,“可我看她织的还不错。” 掌柜定睛一看,发现还真的可以,一时语塞。 朱祁镇皱眉:“我看着,倒像是这布庄里的其他工人在排挤她,莫非是嫉妒她织的布好?若是如此,其他人织的布能好吗?” 旁边正在推拉织机的工人听见不高兴了,啪的一声放下纺锤,“这位公子说话好没依据,什么叫我们排挤她,我们织的布就不好?我们织的好不好,看我们的布不就知道了吗?” 她拿起自己织的布料拍过去,问到朱祁镇脸上:“公子且看,我的布料比她的差在哪儿了?” 掌柜见她无礼,连忙挥手:“去去去,这是贵客,你闹什么?” “掌柜的,我可没闹,说我别的都行,说我手艺不行那就不行!”她指着那头发半白的妇人道:“平时我们看她年纪大,可没少照顾她,这一屋子的人,谁家七大姑八大姨,狗屁倒灶的事全跟她说了,结果她倒好,从头到尾骗我们。” 妇人嘴巴翕动,喃喃道:“我,我没骗你们……” “怎么没骗?你夫家姓邱,你却只字不提,只让我们叫你赵大娘,你跟你儿媳妇杨氏在布庄里干活,我们还怜惜你们婆媳两个守寡,还要带儿媳娘家兄弟讨生活,平时没少帮你们做事,结果,你儿子却是个和丈母娘勾搭毒死老丈人的毒物!” “你们家人都这么变态狠毒,我们岂敢跟你们这样的人交往?” “就是,就是,这两年没少骗我们给你们婆媳两个干活,想想就怄得慌。” 赵大娘脸色惨白,见掌柜一脸不高兴,就扑腾一声跪在地上,伏地求道:“掌柜的,我们不是有意欺骗,实在是羞于开口,何况,何况,我儿冤枉啊——” 她砰砰磕头,求道:“掌柜的,求您不要赶我和儿媳走,我们就指着这点工钱过活呢,我,我们愿意拿少工钱,三分之二就好,一半也行。” 她哭道:“我儿真不是凶手,我那亲家也冤枉,他们不是坏人,我们家人也不是坏人啊……” 赵大娘哐哐磕头,正对着朱祁镇的方向,十几下下来,她额头泛红,渗出血来。 朱祁镇直面她脸上的痛苦和哀痛,惊得向后连退三步。 掌柜的以为他是被赵大娘吓到了,更加恼怒,怒喝道:“你乱喊什么,东家好心留你,你却来吓布庄的贵客,我们布庄是留不下你了,来人,来人,快把她给我赶出去!” 立即有人进来拖赵大娘。 掌柜的还觉不够,下令道:“把布庄里的那几个也都找出来,全都给我赶出去! 东家宽容,就真的以为我们布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了?瞧瞧这几日都把我们的布庄弄成什么样了,乌烟瘴气的!” 护卫们应下,留下两个来拖赵大娘,其他人则去找其他相关人等。 朱祁镇脸色一黑,连忙阻止:“等等,他们……你们是布庄,只要他们手艺好,在布庄里也不偷奸耍滑便是,为何要因他们家人之故驱赶他们?” 掌柜:“公子,他们的家人牵涉刑案,能养出那样的儿子,家里能有几个好人?朝廷办案都有连坐,我不招他们,天经地义啊。” 朱祁镇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掌柜却以为自己说到了他心里,继续道:“何况他们在这里也影响其他工人,自从知道她儿子是当年跟岳母勾结杀害岳父的邱永之后,这布庄就没一天安宁过。” 他叹气道:“我们布庄也不知道招了什么邪,京城两起杀夫案,嘿,两起杀夫案的家属都在我们布庄干活,这几天工人们是人心惶惶啊。” 朱祁镇:“……还有谁在?” 第477章 直面冤屈 “岳氏的女儿杨氏,哦,就这赵大娘的儿媳妇,还有贺氏的儿子儿媳也在我们布庄,您说巧不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6节 掌柜叹气:“反正,什么奇人都叫我们布庄赶上了。” 很快,护卫们就又拖出三个人来,他们狼狈的被推出布庄,和赵大娘一起倒在地上。 朱祁镇看着不忍,不由上前,被薛韶伸手拉住。 朱祁镇不悦的扭头看他。 薛韶面色淡然:“公子,你若出手强留下他们,他们的处境只会越加艰难。于世人眼中,朝廷判他们的家人有罪,那他们就是罪眷,亦为有罪之人。” 四人被赶出来,跪趴在地上不愿意离去。 掌柜将看热闹,议论纷纷的工人都赶回去,关上门,这才冷着一张脸上前,丢下两个钱袋给他们:“你们也别怪我心狠,这几日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留下来,布庄人心不定,东家再心善,也不能为了你们砸自己的饭碗。” “何况,你们两家可不止是家中有人犯罪这么简单,你们得罪的都是锦衣卫!” 杨氏抬起泪脸,大哭道:“我父亲也是锦衣卫,他也是锦衣卫啊——他跟先帝上过战场,屡破奇案,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他一死,我母亲和夫君就冤死,为何,为何——” 她仰天大哭:“爹——你看看,你来看看我们啊,这都是为什么,为什么——” 杨承浩赶来,眼泪刷的一下落下,冲上前去抱住姐姐,“阿姐,你起来——” 杨氏却疼得蜷缩,紧紧抓着杨承浩的手臂,不甘的诘问:“苍天不公,皇呜呜……” 杨承浩死死捂住她的嘴巴,泪流满面,“姐,你别说了,你别说了,还有我,你还有我,我来赚钱,我来养家,我来伸冤——” 他梗咽道:“你相信我,母亲和姐夫一定能洗刷冤屈,一定能平反!” 杨氏哭倒在他怀里。 掌柜都不由的红了眼,背过身去快速的擦了一下眼睛,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银钱,直接塞进杨承浩手里,挥手道:“你们快走吧,县官不如现管,虽说你们两家父亲都曾是锦衣卫,但他们都死了,他们得罪的人现在还是锦衣卫。 以前不知你们的身份,布庄收留你们没什么,但现在大家都知道你们身份了,因为你们,陈校尉都来过布庄两次了,布庄实在是留不住你们了。” 朱祁镇听了脸色一沉。 杨承浩擦干眼泪,将钱收起来,对着掌柜连连作揖,收下他的好意:“小子将来若有所成,必定相报,若一事无成……” 他顿了顿,羞愧道:“就只能来世再报了。” 说完,他扶起姐姐和赵大娘,一家三口相携着离开。 地上默默流泪的张庆芳夫妻俩也捡了钱袋起身,默默地和掌柜行礼后离开。 朱祁镇看着他们五人离开的背影,心不断的向下沉。 掌柜也怅然了片刻,但很快回过神来,立即转头热情的招待朱祁镇和薛韶:“两位贵客,你们接下来想看什么?要不去看看染布?刚才那张庆芳就在染布房里干活。” 朱祁镇沉着脸问:“那张庆芳看着像个识字的,他父亲既然曾是锦衣卫,应该是读书识字且习过武功的吧?怎么来染布?” “是读书识字,还会武功,那又如何?”掌柜道:“他母亲杀夫,他就断了仕途,加上他们家得罪的可是王掌印的亲侄子王山,那一位都不必开口,底下多的是人给他们办事。” 掌柜低声道:“他呀,处境比杨家的小子还艰难呢,杨家那小子还能找到抄书这样的活,他……连去码头搬麻袋都有人隔三差五的找麻烦,最后才来我们布庄染布。” 朱祁镇不解:“搬麻袋比染布赚钱?” 掌柜:“自然,像他这样的年轻小伙,搬麻袋比染布赚的多了,而且他被人坑多了,在我们布庄并不是长工,而是做短工,工钱日结的。” 薛韶见皇帝不懂,就低声解释道:“日结的工资会比月结的更低,工时更长,干的活也更辛苦。” 朱祁镇胸膛起伏,杨氏的诘问和张庆芳麻木的脸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他再没有心情逛布庄,直接离开。 薛韶连忙向掌柜的道歉,然后去追皇帝。 他默默地跟在朱祁镇身后走。 朱祁镇走进热闹的街道,在人群中穿梭,可这会儿他没有感觉到热闹,反而觉得很孤寂。 他走上桥,站在桥上往下看划船叫卖的商贩,问道:“这一出是真的,还是也是你的安排?” 薛韶:“他们在布庄打工是真的;他们过得如履薄冰是真的;布庄被锦衣卫校尉陈福林威胁也是真的……” 薛韶扭头看他,道:“我带陛下来布庄看他们,亦是真的。” 朱祁镇:“每个人嘴上都喊着希望朕成为明君,他们总是在各种场合告诉朕,怎样做才能成为明君,然而心里,却又总是希望朕能糊涂些,无能些,能更倚重他们些。 他们总认为,他们认为的、做的才是对的,朕不按照他们认为的去做,就是错的,你呢,你是怎么想朕的?” 薛韶:“陛下,臣只想正义能得以伸张,冤屈能得以申诉,亡灵能归于安定,活着的人亦能回归平静。” 他道:“臣是小臣,不会从国家大计出发,只看得到小民,但臣想,让臣看到的每一个小民都能得到公正,没有冤屈。” “陛下,于朝中大臣而言,岳氏、贺氏不过区区女流之辈,杨家、邱家和张家的冤屈也不过几户而已,比不得那些国家大计,但……”他抬头看向皇帝:“所有的国家大计都是一个个人,一户户百姓组成的,我们不能只看到大,而看不到小。” “个体的冤屈,亦是冤屈!” 这话,若是在今天之前听,朱祁镇一定起逆反心理,觉得薛韶才是大而空,钻牛角尖之人。 但他刚刚直面了赵大娘一额头的血,杨氏的诘问和悲愤,还有张庆芳一脸的麻木…… 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再是众臣口中的“赵氏、杨氏,张家之子”…… 他的内心……不能再忽略他们。 第478章 发怒 皇帝回宫之后,对岳氏杀夫案和贺氏杀夫案盯得更紧了,他一日之内询问三次,三司和内阁都如芒在背。 第二天,皇帝再问,三司依旧争论不休。 王文回京之后便进入三司调查组,他坚持当年的判决没错,“当年这两桩案子是臣御下不严,以致潘洪和薛瑄勾结,让案情出现反复,毁灭了许多证据,此乃臣之过错,臣请陛下严惩。” 薛韶:“王大人这一招以退为进倒是使的妙,但不知,你说潘洪毁损证据,不知他毁损的是什么证据,可有证据证明?” 王文一脸正直严肃:“陛下,薛韶乃薛瑄之侄,按律,他当回避此案,请陛下将他从三司调查组中除名。” 薛韶立即出列道:“陛下,王大人所言极是,臣的确该回避此案,按律,王大人也必须回避此案。” 他道:“当年,微臣叔父就曾弹劾王大人玩忽职守,偏私锦衣卫,故造成岳氏、贺氏两桩冤案,也是自弹劾之后,都察院对这两桩案子的调查重重阻挠,潘洪就曾上书弹劾此事,后来才有构陷一事。” 薛韶抬头直视皇帝:“陛下,臣怀疑,当年构陷微臣叔父的,王大人便是其中之一,因此,请陛下命王大人回避此案。” 王文气得够戗:“你,你胡言乱语,恶意揣测我!” 他回京后可是费了不少力才挤进三司调查组的,王振暗地里也用了不少人脉,他要是被挤出去,这些人脉不是白用了? 朱祁镇看向杨溥:“杨阁老以为呢?” 杨溥一脸严肃道:“臣附议。” 杨溥一应,齐刷刷又出来三人:“臣等附议。” 也有人表示反对:“陛下,王大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岂能避过他?” “是啊,臣相信王大人能秉公执法。” 朱祁镇:“朕再问一次,岳氏和贺氏的案子,何时能出结果?” 众臣又再次沉默。 朱祁镇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冷笑:“把两桩案子的卷宗拿上来!” 王文心中惴惴不安,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啊。 按说,陛下此时不应该恼恨那些人吗? 他都把王振放出来了,把才入京的薛瑄和潘洪关进诏狱,这就是继续清算的意思啊,怎么现下是这样的态度? 杨溥等人也搞不懂皇帝的想法,但快速的将案卷上呈。 皇帝翻了翻。 薛韶他们重新整理过案宗。 或许是为了让参审的官员能够更直白的了解整个案子,薛韶在案宗上粘贴了不少纸张,上面详细点出案子的疑点和前后矛盾的证词、证据等。 其简洁明了,便是对这两桩案子不太了解的皇帝都能一眼看懂。 也因此,他更直白的感受到了岳氏和贺氏之冤。 尤其是岳氏的案子,她前后供词矛盾,而同时被审问的邱永、邻居郝氏、方士沈荣的证词互相都对不上,错漏百出。 读着这些口供,朱祁镇脑海中就不由闪过赵大娘、杨氏等人的脸。 怒火腾的一下从心口升起,他卷起案宗就朝王文脸上拍去,怒道:“如此简单明了的冤情,当年为何没有发现?” 又怒怼杨溥等人:“这案宗早已阅尽,相关人证也齐齐归案,为何到现在都没有结果?” 皇帝气得拍桌而起,疾步走到阶前指着他们怒骂:“是朕的三司无能,连如此冤情都发现不了;还是朕的三司徇私,对冤情视而不见!?” 群臣吓了一跳,齐齐跪下。 皇帝冷冷地注视他们:“三日之内,若还查不出原委,三司便都换了吧。” 说罢,皇帝甩袖而去。 而后,皇帝亲自下旨申饬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特别点名这次的三司调查组,连杨溥都在当中。 被皇帝下旨申饬,这对部门和官员来说是很大的打击,颜面大失。 连杨溥都羞愧难当,何况王文? 退出上书房时,他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他悄悄的去见王振。 王振虽然被放出诏狱,却没有回到皇帝身边伺候,而是被“休息”了。 王振知道,他要复宠,不能只靠皇帝需要他这把刀,他还要重新唤起皇帝对他的敬爱和依赖。 论对皇帝的理解,王振若号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就连皇帝自己,都没他了解他。 所以王振听完王文的转述便拿起剪刀将松树上的一条小枝给剪了,慢悠悠地道:“有舍方有得,千之,这两桩案子,翻了吧。” 王文字千之,他闻言一惊,叫道:“掌印,岳氏和贺氏的案子若翻,那我……” “你有什么罪?”王振截断他的话道:“最多不过失职,但你作为左都御史,大案要案众多,岳氏和贺氏的案子又不大,交给底下的人做,他们判错了,你最多是监管不力,罚个俸禄,或是降些职位罢了。” 他将剪掉的枝叶递给他,轻声道:“陛下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陛下想翻案,那就翻;陛下不想翻案,那就不翻。 一时的得失犹如此枝,细枝末节罢了,剪了就剪了,只要陛下一直心向着我们,主枝就会一直在,被剪掉的枝叶总会再长出来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7节 王文接过小枝,若有所思。 王振嘴角微翘:“去吧,除了潘洪之外,当年审查此案的御史都处理了,给陛下表个态。” 王文低头应下:“是。” 不过他还是很不解:“陛下要翻岳氏和贺氏的案子,那薛瑄和潘洪岂不是要放出来?江南的案子……” “你呀,就是想的太窄了,”王振道:“岳氏杀夫案和贺氏杀夫案可以是两个案子,薛瑄潘洪之案和这两桩案子自然也可以是另外两桩案子。” 王文皱眉:“可这些案子之间本就互为因果,怎能分开来办?” 王振:“陛下说要分开,那就可以分开,记住,以陛下的心意为主。” “可是……”王文还是不解:“为什么呀?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振走到窗边,放下剪刀,背着手看外面的青绿,嘴角上扬:“因为我们的皇帝陛下心善重情,他见到了岳氏案和贺氏案中的家眷。” 他眼中闪过冷芒,声音低不可闻:“出乎意料的是薛韶,他竟能看到陛下这点,还能利用这点……” “舍薛瑄和潘洪,而取岳氏案和贺氏案……他图什么?” 第479章 衣衫褴褛,瘦了一大圈的潘岳领着潘钰拦在薛韶面前,也问他:“你这么做,图什么?” 皇帝发怒之后,三司速度特别快,当天就出报告,将案情整理出来,确定了岳氏和贺氏两案皆冤。 同时,岳氏杀夫案中的锦衣卫陈福林被捉拿归案; 贺氏杀夫案中的锦衣卫王山因为还在外地公干,所以暂时缺席,但他的小妾诌氏也被捉拿归案了。 陈福林有经验,虽然被抓到大牢里,但抗住了刑讯,诌氏没经验,当天就全招了。 而且她不仅招了她和王山的,也招了陈福林的。 她哭诉道:“当时妾身和老爷只是心中不忿,所以嘴快说了一句,老爷为主母所害,并不是真的要陷害主母,是后来陈福林来找老爷,给他出主意,让他做实此事,这才引出后面这么多事来。” 杨溥冷着脸问:“你是何人,与贺氏是何关系,老爷分别是谁?点明名字重新叙述一遍!” 诌氏就擦着眼泪道:“妾身诌氏,是已故锦衣卫张指挥使的妾室,贺氏是妾身的主母。” 她低垂着脑袋道:“张指挥使病逝后,王山看中了妾身,想要纳妾身,但主母贺氏以家中新丧,妾身要守孝三年为由拒绝了。 为了帮助妾身脱身,王山这才诬陷贺氏毒杀张指挥使。” “但我们本意不是要杀贺氏,”诌氏连忙抬头辩解道:“我,我们就想吓吓她,让她松手放妾身离开,但,但……” 她指向一旁跪着的陈福林,大声道:“但陈福林来了,他跟王山说,斩草不除根,将来祸患无穷,还说张指挥使的长子张庆芳孝期之后就接任父亲职位进入锦衣卫,王山强纳妾身的事若在锦衣卫中传开,于王山、王掌印的官声都不好,所以,所以王山才继续,要做实贺氏毒杀亲夫的事。” 陈福林立即叫冤:“大人,她撒谎,她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王山的,此番是为了报复王山,她知道下官和王山交情颇深,所以才连我一起诬陷。” “你胡说,我和王山情投意合,不然,我又怎会在先夫孝期和王山在一起?” “你若和王山情投意合,又怎么会招供,陷他于不义?可见你不是真心,你就是为了报复他,大人,她的话不能信啊!” 杨溥狠狠地一敲惊堂木,诘问道:“陈福林,你上告说岳氏毒杀亲夫,你可有证据?” 陈福林连忙道:“有,下官亲耳听到岳氏的邻居郝氏去找方荣密谋……” 杨溥冷笑,拿出案宗,一点一点的驳斥陈福林。 这案子当年是潘洪复查的,他记录的特别详细,他们都不必太费心,只要沿着他走过的路,问过的话重新再问一遍便能得到答案。 当年,岳氏还活着,被误抓的邱永、郝氏和方荣也都活着。 所以潘洪查清案子之后,四人被放出大牢归家。 虽然确定此案是冤假错案,岳氏的丈夫杨安的确是病死的,却不能定陈福林诬告之罪。 因为他狡滑得很,潘洪查到最后,他来一句:“街巷之间听得郝氏和方荣密语,听错生了误会。” 这事便被压了下去。 锦衣卫势大,都察院的长官王文跪舔王振,和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一左一右,是王振的左膀右臂,也偏向锦衣卫。 当时潘洪一个小小御史根本拿陈福林没办法,就只能弹劾一封折子,让陈福林被罚几个月俸禄罢了。 而此时,岳氏死了,跟这桩案子相关的邱永、郝氏和方荣都死了,这就不是一句“听错,误会了”就能解决的。 尤其现在还有诌氏的口供,证明贺氏案也有陈福林的影子,那一条“诬陷”之罪就少不了。 太祖朱元璋对诬陷罪的处罚特别重。 这位皇帝是个性情中人,对诬陷之人深恶痛绝,因此早早定下法律。 诬陷之人,其罪等同于其诬陷之罪。 难的,从来不是无法可依,而是要如何认定其罪。 陈福林到底是不是有意诬陷呢? 如果是,薛瑄和潘洪身上的罪名,是不是也是他诬陷的?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已经南下捉拿王山,但案子在确定诬陷之罪这里卡住了。 不过,这都是后续的事了,一桩刑案,快的,比如这次,皇帝发火之后,不到三天,岳氏和贺氏的案子就结了; 慢的,可能三五年都结不了案。 皇帝似乎急于给岳氏和贺氏两家人交代,王山还未归案,陈福林也没判,两桩冤案的公告就张贴出去了。 他还派人在顺天府外的公告墙,城门口,各大坊市口张贴。 几家深陷其中的家属在这一天特意换上新衣去顺天府拿上公告,顺天府外顿时哭声震天。 薛韶也来了。 杨承浩和张庆芳带着家人上前拜谢,这才让混在人群中的潘岳一眼确定了他是这个案子翻案的关键人物。 所以人群散去,他带着潘钰挡在了他的前面。 潘岳很不解:“为什么要急于了结这桩案子?留着它,牵着薛瑄案,才能为薛大人和我父亲翻案不是吗?” “早早结案,薛大人和我父亲反而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他们手上的牌少了,你图什么?” 薛韶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笑:“你们是潘筠的兄长吧?” 潘岳愣住。 潘钰眼睛一亮:“你认识我小妹?” 薛韶:“这事是我和她商量过后一致决定的。” 听见他这么说,潘岳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薛韶请他们回家说话。 考中之后,薛韶就在京城租了一个房子,不大,只有一进,但住他们主仆两个绰绰有余。 薛韶请他们回家:“你们没被拘押?” 潘岳:“我们又没犯事,只要钱给的够多,就能出来。” 薛韶就打量他们的衣着,沉默片刻:“所以这是……” 潘岳不在意的拉了拉身上的衣裳道:“钱花完了,能当的都当了,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回来,就显得寒酸了些,但你放心,我们很快就有钱了。” 他道:“薛公子,你既然可以伸冤,现在又在朝中为官,应该可以打点进入诏狱见人吧?” 潘岳生怕他拒绝,连忙道:“你放心,我们自己出钱打点,只是没有人脉。” 第480章 好兄弟 本想支援他们一些的薛韶听闻,立即问道:“你们有很多钱吗?” 他也要打点诏狱照顾叔父。 薛家不太有钱,只是普通的地主家庭,他父亲和叔父为官清廉,家中的花销是他们的俸禄,置业存款却全靠母亲和婶娘经营田产和铺面。 但三年前叔父落难,为了打点,家里把铺子都卖了,地也卖了一半,就还只剩下一半。 这次叔父一入京就进诏狱,还是得花钱打点。 他不是潘筠。 受刑会受伤,饿也能饿伤,所以薛瑄赌不起。 就这三天功夫,他这段时日赚的钱就花完了,还把叔父带来的钱花了大半,现正在给家里写信要钱呢。 潘岳和潘钰一看就没钱,他竟然可以这么自信的说有钱。 他对他们赚钱的途径很感兴趣。 潘岳和潘钰对视一眼,念在薛韶和他们目的相同,又是小妹朋友的份上,他们带他一起。 薛韶好心道:“你们要不要沐浴换身衣裳?” 潘岳摇头:“就这样很好。” 俩人摸到一栋宅子的侧门,让薛韶躲在巷子里,他们去敲门。 门很快打开,门房小厮一看到他们身上的衣裳,都不看人脸,直接挥手:“去去去,要饭的走开,知道这是哪儿吗就来敲门?” 潘钰凶道:“谁是要饭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你潘二爷!” 小厮定睛一看,惊得张大嘴巴:“你你你,潘二爷?您怎么成这样了?” “别问了,你家三公子在家吗?” “在的,在的,今日太学休沐,三公子在家。” “去把他叫出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门房一时拿不定主意,将门打开道:“潘二爷,要不您进来等吧?” 潘钰挥手:“我一身褴褛,不方便进,你把人叫出来。” 门房不敢怠慢,门也不关紧,只是虚掩着就飞跑去找三公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8节 潘二公子被流放后,三公子可是没少哭,这段时间因为潘家的案子被重新翻起来,三公子又开始念道潘二爷了。 小厮走后没多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飞奔而来。 看到衣衫褴褛的潘岳和潘钰,嗷的一声哭出来,扑上来和潘钰抱头痛哭:“我还以为你死在边关了呢,我几次给你写信,你都没回信。” 潘钰跟着大哭:“我又回不来,作甚写信招惹你伤心?要不是我走投无路了,我现在也不来找你。” 少年就大怒:“还是不是兄弟?好兄弟两肋插刀,你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潘钰用手臂一抹,将脸上的泪水抹去:“我爹现在危险得很,谁沾上谁倒霉,我知道你爹也难,肯定不能明着支持我爹,好兄弟,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少年咬咬牙道:“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去我祖母那里打滚,我逼我爹没用,我祖母逼一定管用。” 潘钰连忙拒绝:“不行,薛大人那么厉害,官声那么好,官职那么高,都察院查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他犯事的切实证据,以风闻就判他斩立决,我岂敢让你爹参与其中?” “要是连累你家出事,我万死难辞其咎,”潘钰握住他的手,泪汪汪道:“所以你千万别求你爹,将来若有机会,你爹能在朝堂上说一句公道话,或是不参与王振之流诬陷我爹就可以了。” 少年也泪眼汪汪:“你放心,我爹一定不会站王大奸宦那边的,但同窗一场,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啊。” 可他能做什么呢? 少年一打量好朋友,眼泪掉得更凶了,大哭道:“潘钰,你怎么这样了?衣裳坏成这样了还穿。” 潘钰也哭道:“你不知道我们为回来付出了多少,公函要押解我爹回京复审,我和大哥都在军营里服役,不在回来之列,为了能回来,我们把东西都典当了,拿着钱上下打点,从军营到州府县衙,连文书都要塞二两银子才能拿到已经盖好印的公文,最后离开大同时,我和大哥身上只剩下两百多文。” 少年一脸不可置信:“那……那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就跟在押解的队伍边,他们坐车,我们就跟着车跑,他们吃公廨的饭,我们就挖野草野菜,现在正是春天,好歹饿不死……” 少年心疼死了,一抹眼泪,眼神坚毅道:“你等着,虽然我爹怕死又怕丢官,不能在朝上给你爹支持,但我能给你钱,你们回京租房吃饭要钱,你爹现在诏狱里打点也要钱吧?” 说罢,他转身就往院子里跑,潘钰怎么叫都叫不住人。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少年才出来,他抱着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把包袱塞进潘钰怀里,潘钰没防备,差点掉地上。 他摸了摸里面沉重的东西,默默地,感动地看着少年。 少年拽紧了他的手,小声道:“你拿去用,要是不够你再来找我,我去我外祖家一趟,我两个舅舅屋里也有不少好东西。”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有银票,有宝钞,一股脑的塞给潘钰道:“这些你都拿着。” 潘钰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银票和宝钞?” 少年压低声音道:“我的压岁钱,刚刚祖母也给了我一些,还有的从我爹屋里搜出来的,这些宝钞都是朝廷发的,平时都不怎么用,虽然便宜,但也管用的,你都拿去。” 潘钰迟疑:“于睿,这钱不会是你偷的吧?” “嘘——”于睿小声道:“这事你知我知,哦,还有潘大哥知,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爹丢了钱能不知道?”潘钰把钱塞回去:“你把你的压岁钱和从你祖母那里骗来的钱给我就行。” 他是想让好兄弟救急,却没想真让好兄弟插自己两刀:“你爹要是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于睿得意洋洋道:“不会的,这是我爹背着我娘藏的私房钱,他每半个月才看一次,前两天书铺给他结算稿费,他才偷偷藏起进去一笔,至少十天内不会再去看,等他发现,只要我不说,我爹就不敢吭声。” 他机灵道:“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惹我娘生气,让我娘天天臭着脸,我爹更不敢吭声了。” 潘钰张大了嘴巴,扭头看向大哥。 潘岳冲他微微颔首。 第481章 找到 潘钰就把钱收下,一脸感动的握住他的手道:“好兄弟,你的恩情我记下了,你放心,等我叔叔和小妹寄钱来京,我立刻还你。” “不急,”于睿也一脸感动,双眼含泪:“潘世叔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先紧着自己用,这点钱不还也没什么的。” 他还道:“你等着,我都算好了,再过十天,我爹还有一笔钱入,到时候他肯定还会私藏一些,我到时候看,再给你偷出来。” 潘钰眼泪都流了,狠狠握住他的手:“好兄弟!” 于睿也狠狠握住他的手:“好兄弟!” 薛韶:…… 他去看潘岳。 潘岳一脸淡然,拢着手站在一旁看他们俩兄弟情深,同学深情。 薛韶就觉得,这一定是潘岳的主意。 他揉了揉额头,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潘筠的影子。 俩人不愧是兄妹,还是有点子像的。 潘钰从于睿这里拿了一笔钱,离开后把钱都托给薛韶拿着,然后去了另一家。 一样的抱头痛哭,一样得到了一笔钱,这位叫石枳的同窗没敢偷他爹的钱,但他把自己的压岁钱都给了潘钰,还去他祖母、他娘和他嫂子那里走了一圈,以要买书、买笔墨纸砚等各种借口骗了一圈的钱,最后都塞给了潘钰。 兄弟俩约好潘洪平反之后他们去郊外狩猎,“到时候我带上酒,再叫上于睿,我们一定要不醉不归。” 潘钰一口应下。 接下来就是潘岳了。 他的好朋友年龄要更大一点,也更成熟一点。 但再大再成熟也是少年人,十八九岁正是最豪情万丈之时,他们比潘钰的同窗还要激进。 不仅支持潘岳钱,还一脸严肃的表示:“此是铲除王振之流最好的时机,我会说服祖父和父亲,一定声援潘大人。” 不管潘岳怎么劝都没用。 见他们并不完全是为了潘家和正义,更多是想借此扬名,潘岳就没再劝,只是劝说他们不要过于激进,以免被王振记恨。 “我们不仅可以从朝堂上入手,还可从国子学、太学中入手,岳氏和贺氏的案子涉及的人多,尤其是岳氏冤案,枉死了这么多人,学子皆为之震动。” 薛韶眉眼微跳。 潘岳脸上表情微淡,眉眼也跳了跳,道:“听说薛瑄之侄薛韶有状元之姿,但因为在殿试中以此案为例,所以落为二甲传胪,错失了三元及第,扬名天下的机会。” 潘岳顿了顿,似乎是在等他思考清楚:“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学子再参与此事,只怕会让陛下和内阁恼怒,不如先等等。 如今朝中对此事争论不休,事关王振和内阁争斗,所以才越发复杂,薛大人和我爹,不过是被牵扯的棋子,学子们冒然参与,只怕会让局势更乱。” 同学见他畏畏缩缩,不由叹息:“潘岳,流放对你的影响太大,你不如以前勇敢了。” 潘岳垂眸道:“我只是比以前思虑更周全了。” 同学摇头:“不,我看你是失了锐气,倒是你小妹很像从前的你。” 潘岳惊讶的看他,“你也认识我小妹?” 同学摇头:“我未曾见过她,但闻名已久。” 他道:“你只怕还不知道吧,你小妹前段时间被下诏狱,和王振关在一处,听说,她曾私下与陛下告状,且和陛下有些交情。” 潘岳不知道,他张大了嘴巴。 他和潘钰虽然是跟着押送车一路回来,但后面又累又饿,速度就慢了下来,他们要比车队晚一天半进京。 到京后就开始打听他爹的情况,知道他爹又被关进诏狱,兄弟俩就一边想办法赚点生活的钱,一边打听案子的情况。 刚在京城找到落脚点呢,然后就听说岳氏和贺氏冤案被翻,还没等他们高兴,就打听到岳氏和贺氏的案子虽然翻了,但薛瑄和他爹的案子却没翻,甚至,因为跟岳氏贺氏的案子分开,他爹翻案更是遥遥无期。 兄弟俩这才打听到薛韶,一路摸到顺天府找人。 潘岳很害怕他爹的案子被悬置,因为……大明是有前例的。 往前几代,有人的案子悬置,被抓的官员就这样一直关在诏狱里,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然后某天可能就被大雪压死,烧炭憋死…… 若是这样的境况,还不如流放大同呢。 他不在朝中,又刚回京,其实对这个案子的进展和现状不够了解。 但他知道,薛韶很有名。 随便打听便能知道他双元考进殿试,却因为殿试为叔父伸冤而落为二甲传胪,甚至差点被抓。 只要在外问到这个案子,所说皆是薛韶,他还不知道这里面有他妹妹的事。 想到他妹妹才十一岁,潘岳眼眶都红了,艰涩的问道:“那我妹妹现在何处?” “她去云南为沐府二老爷看诊了。” 潘岳和潘钰张大嘴巴。 同学赞叹道:“所以我才说你妹妹厉害,王振还被关着时,她已经能自救出狱,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妹妹藏匿欺君之罪被免了,也就是说,即使你爹未曾平反,你妹妹也既往不咎。” 潘岳敛目,后退一步,拱手道:“多谢告知。” 同学连忙扶住他:“潘岳,你也曾是太学的佼佼者,太学里信服你的同学不少,当年众人便知潘大人之冤,奈何王振势大,大家无能为力,但今日陛下显然开始猜忌王振,内阁大臣也在反攻,你为何不出来做领头羊,将此案撕开,彻底打压下王振?” 他道:“你比薛韶又差在哪儿?那薛韶比你还年少,已经连中两元,却依旧敢赌上自己的前程,你怕什么?” 怕他爹从池鱼变成案板上的鱼。 前程,他也敢赌,也赌得起。 他和薛韶不一样,薛韶败了,薛瑄不会有事,他还是不得入京,老实在家乡教书就好; 但他若出头鼓动学子参与此案,输了,他爹就会被从池子里捞起来放到案板上,那才是真的任人鱼肉。 所以,他赌不起。 潘岳突然很想知道他妹妹是怎么干的,可惜三年的时间,同学已成陌路,他不能问他,他要去问薛韶! 潘岳连忙道谢,找借口离开。 同学虽然失望他变得如此懦弱,却依旧让下人回屋去拿钱,给他一些资助,还道:“你若想通了,或是有困难,只管来找我。” 潘岳应下,拿上钱就离开,进巷子里拉住薛韶:“我妹妹是怎么回事?” 薛韶:“我本就要与你们细说的,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看也没有。” 潘岳和潘钰有些懵:“什么?” 薛韶视线越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的人,微笑:“尹大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39节 潘岳和潘钰回头。 尹松冲他们微笑:“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可真能跑啊。” 他算一卦,才照着卦象到地方,他们又跑; 再算,再追,再跑。 两天了,他就围着京城跑了一圈,简直比他小师妹还能跑,还能藏啊! 第482章 分析 潘岳和潘钰不认识尹松,看见他笑容不是很好,齐齐后退两步,躲在薛韶身后。 薛韶:…… 他不得不主动介绍:“这位是钦天监夏官正尹松大人,亦是三清山弟子,是潘筠的二师兄。” 潘岳和潘钰眼睛一亮,立即从薛韶身后出来,两眼含泪的与他行礼:“原来是二师兄。” 尹松微微颔首,“潘大人入京之后我就在找你们,还让人在城门口守着,但没等到两位。” 潘岳和潘钰对视一眼,不好意思道:“我们两个是天黑之后,快关门之前进来的。” 京城不许流民入城,他们两个是花钱走关系回来的,没有路引,穿的又破烂,实在没钱再置办行头,就只能趁着关门之际,人流涌动时城门口检查没那么严格的时候溜进来。 很多流民都是这样溜进城里做乞丐的。 这是潘岳一路回京学到的经验。 进城后,因为对案件进展一无所知,他和潘钰就直奔大理寺,打听到他爹一回城就被关进诏狱,当即不敢停留,开始满城找安全的落脚点。 如果案件有利于他爹,那他爹被押送回京,应该是被限制出城,随时听候传唤; 再不济,关在大理寺大狱也行啊,关在诏狱…… 天下谁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是王振的左膀? 潘岳一听诏狱就判断此案于他爹不利,为了不让自己和二弟成为他爹的软肋,他只能先找安全的落脚点。 尹松领他们回尹宅:“虽然找你们折腾了些,但你们这么折腾也好,我没找到你们,别人也没找到你们。” 潘岳:“别人?” “是啊,”尹松让奉砚去烧热水给他们沐浴,让尹清俊去厨房做饭,自己给他们倒茶水:“南镇抚司的锦衣卫,还有好几位大人都派了家丁在城中各处寻找你们。” 潘钰:“所以我们跑是对了?” 尹松颔首:“虽然折腾了点,但的确跑对了。” 他看向薛韶,微笑:“说起来还是薛公子运气好,无心插柳柳成荫,你没特意找人碰在了一处。” 薛韶笑了笑:“我没想到两位会跟着回京,潘筠说,你们在军中服役,且立有军功,这个时候,留在大同,再立功就可以转为军籍,这也是一番前程。 冤案若平,你们自然可以回来,若不能平,你们已经在军中服役,也不会更坏,为何要回来?” 潘岳:“总不能让我爹一个人回来面对疾风骤雨。” 他问道:“二师兄,我小妹去云南是怎么回事?” 尹松就详细解释了一下这整件事。 听说翻案这整件事潘筠都有参与,且她为了牵制王振,还在诏狱里蹲了十多天大牢,潘岳兄弟俩顿时心疼坏了。 尹松道:“龙虎山的人应该接上她了,自此以后,她就算安全了。” 潘岳:“皇帝这个时候派小妹下云南,这是为了保护她?” 尹松点头。 潘岳不解:“为什么?皇帝和我小妹有感情?” 尹松:“陛下爱才,小师妹于道学上颇有天赋,称得上是天才。” 潘岳顿时与有荣焉:“我就说嘛,小妹自懂事起就整日打坐修炼,说要修仙,这定是早慧。” 潘钰:“说不定小妹前世就是仙人,下凡来历劫,结果孟婆汤没喝干净,所以对前世有些印象,这才从小就自律修炼。” 尹松:“……你们倒是真兄妹,小师妹她就是这么说的。” 潘岳和潘钰就一脸我果然没猜错的表情。 潘钰以前对鬼神之说是嗤之以鼻,潘岳是半信半疑,但自从拥有小妹的平安符后,俩人就改了想法。 不,是和他们爹一起改了想法。 潘岳连忙问:“二师兄,薛公子,我们兄弟可以做什么?” 尹松:“你们可以做的太多了。” 潘岳和潘钰一脸期盼。 尹松道:“你们赚钱,想办法多赚一点。” 潘岳期盼的问:“然后呢?” “然后就等。” “等?”潘岳皱眉:“我们不需要打点诏狱吗?” 尹松微笑:“放心,我给你们打点。” 潘岳沉默片刻后问道:“那朝臣呢?” 尹松摇头:“他们不需要打点。” 潘岳犹豫片刻,还是道:“上一次我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家就被抄了,所以若是打点有用,我们是愿意多出钱的,这些不够,我们已经写信给家里,他们会寄钱来的。” 三年前,潘洪突然被抓,潘涛曾经去见他,问他要不要打点。 潘洪拒绝了,他的原话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池鱼给出再多金钱也填不满护城河,与其倾家荡产做不可能之事,不如留下钱来,好歹两支能保下一支。” 所以当时潘家没怎么打点,后来,潘洪是除薛瑄之外被判最重的官员。 薛瑄被判斩立决,而潘洪被判全家流放大同。 但坑爹的是,薛瑄被押送刑场后,皇帝又后悔了,临时赦免了薛瑄。 然后薛瑄被赶出京城,要求永生不得入京,且限制其子孙科考。 最后受伤最重的是潘洪一家。 这一次,情景再现,潘岳就想试着走另一条路,若是这次他们打点了呢? “就算不能翻案,若能有人求情,求得陛下怜惜一二,免去流放也好啊。”潘岳声音低落道:“你们不知道大同有多苦,我和二弟年轻力壮还好,我爹却是垂垂老矣,冬天的风刮在人身上,好像要透过衣裳和肉,把骨头给刮断。” 尹松掐着手指算了算,面无表情道:“若我没算错,令尊今年三十有八,正值壮年吧?” 潘岳叹气:“年仅四十,但看着似古稀老人,这不是垂垂老矣是什么?” 尹松:“……我昨日刚在诏狱见过令尊。” 潘岳立即追问:“二师兄,我爹有什么话传给我们吗?” “有,”尹松道:“潘大人让你们一切听我的。” 他看向潘钰:“潘大人让你一切听你大哥和我的,” 又看向潘岳:“潘大人让你冷静自持,不忘潘家祖训,天下事,若不能求,那就不强求,还有,一切听我的和薛公子的。” 潘岳不由看向薛韶,皱眉。 薛韶比他还小,为何要让他听薛韶的? 尹松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有才不在年高,他不仅有才,比你更知取舍。” “什么意思?” 尹松道:“你知道你们现在的敌人是谁吗?” 第483章 起作用 潘岳:“王振?” 尹松意味深长的道:“不止。” “潘大人和薛大人要的是公正,但王振和内阁是在党争,这里面还有陛下在,”尹松道:“从潘大人和薛大人要的东西来看,你们的敌人不仅是王振,还有这次陷入其中的江南一派官员,以及……” 尹松抬头看潘岳,一字一顿的道:“陛下。” 潘钰瞪大了双眼,张大嘴巴去看他哥。 潘岳却不怎么惊讶的样子,只是沉默。 潘钰不由叫了一声:“哥!” 潘岳安抚的看了他一眼后问尹松:“那我们该怎么办?我,我爹和薛大人这次能保住性命吗?” 尹松:“难料。” 薛韶:“可以。” 三人一起看向薛韶。 薛韶顿了顿后道:“陛下自己梳理了一遍岳氏案和贺氏案,已然知道叔父和潘大人之冤,他重情重义,不会杀他们的,但……” 潘岳冷漠道:“但为了做成一些事,也会让我爹和薛大人背负一些罪名,付出不该他们付出的代价。” 薛韶问他:“忿恨吗?” 潘岳面无表情道:“愤恨不至于,他是帝王,帝王若完全不虚伪不可能,权衡利弊罢了,我爹能保住性命就行。” 尹松看了薛韶一眼,轻轻一笑。 尹清俊端着饭菜出来时正好看见。 等薛韶他们去净手准备吃饭,尹清俊就问:“师父,你为何笑得这么轻蔑?” “瞎说,我分明是欣慰的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0节 尹清俊一脸不可置信:“那是欣慰的笑?” “是啊,我笑他们还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这不是欣慰是什么?”尹松训斥他:“哪里像你,小小年纪装得跟个大人似的,你装也要装得像一点,没看见你小师叔的两个哥哥衣裳单薄吗?赶紧去找两套合适他们穿的衣裳,一会儿沐浴要用。” 尹清俊心中吐槽:那分明是嘲笑他们天真,还美其名曰欣慰,真不要脸。 饭桌上,尹松热情的给他们夹菜,语重心长的叮嘱道:“朝局复杂,如今暗流涌动,你我他都是一片小叶子,所以我们不要轻举妄动,静待时机便可。” 潘钰:“就一直静待?我们在战场上讲究的是主动出击。” 尹松问:“那你们主动出击之后永绝后患了吗?” 潘钰一噎:“那北掳那么多,我们就一支小队,便是打赢了,也只是赢一次,怎么可能永绝后患?除非来一场大战,直接打到鞑靼老窝里去。” “大战是你想打便能打的吗?”尹松见他皱眉,就道:“这是疑问句,不是嘲笑句。” 潘钰就摇头:“不是,我就是一个小兵,没资格决定大战。” 尹松:“那偶然状态下,大战如你所愿打起来了,以你现在的身份,能主持大局,决定战争走向吗?” 潘钰看了一眼他哥,摇头。 尹松就道:“现在这桩案子也是如此,大战已起,你我皆是小兵,无权主持大局,决定战争走向。” 潘岳若有所思:“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管好,防守为主,只要有敌人来便防守进攻,一点一点争抢能够得到的领地。” 尹松赞许的点头:“不错。” 薛韶也勾起嘴唇,愉悦的笑了。 潘岳就指着他问尹松:“薛公子能在这场大战中做什么?” “他现在做的和小师妹做的一样,旁敲侧击的影响皇帝的感情、想法。” 潘岳颔首:“那的确比我们重要多了。” 潘钰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小妹这么厉害,能影响皇帝的感情和想法了?” 尹松:“那是相当厉害,现在她人虽去云南了,却还在影响着。” 潘筠的确在影响着皇帝。 皇帝把王振放出来,本来是想把人用起来跟江南那群文官打擂台的,但汝宁府和泉州的消息雪片般飘来。 汝宁府和泉州府的流民、灾民都得到了妥帖安排。 外逃的汝宁府流民有了钱粮后大量回迁,加上皇帝要求各地州府县衙安置好流民,分地免税的旨意一下,中原一带歌颂赞美皇帝的人变多了。 锦衣卫来报,就这半个月内,因为安置流民一事,两团聚集的乱民散去,预计月底会发生的流民作乱消弭于无形。 泉州的锦衣卫和巡察御史更是直白,直接上报皇帝,因为泉州一带内迁的百姓都分到了钱粮,各地县令还主动派司农寺官员下乡教授渔民种田; 个别县令更是亲自下地劝课农桑,从选种、育种到耕种全方位指导,让泉州浮动的民心安定下来,今年私出海域做海盗的人较去年同期减少了百分之七十三。 这是一个庞大的数据,也是一个直接击打在皇帝心间的数据。 这让他知道,如果国库有钱,能够有效用于百姓身上,那大明会多么的美好; 也让他知道,王振贪污的钱财到底有多重要。 从岳氏案和贺氏案中,皇帝隐隐有种觉悟,他一直觉得只是数据的东西,于天下苍生而言,是一条条人命,是一个个家庭。 所以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皇帝心中对王振的隔阂越来越大。 因此,王振放出来后,他没第一时间启用他,还是用着曹吉祥。 用着用着,皇帝就有点习惯了,虽然他不像王振那么的贴心,但他胜在忠心和清廉,就……还行吧。 皇帝试探性的倚重曹吉祥和文官们斗,所以最近没有搭理王振。 朝堂并没有高尚到哪里去,这里面汇聚了一大群最会看人眼色,最会看人下菜碟的人,所以势大的王振一系最近举步维艰,而倒王一系的文官们嘚瑟起来。 可是,文官们也不全是团结一致的,以刑部卓大人为首的官员坚持先释放薛瑄和潘洪,认为岳氏案和贺氏案已平反,那薛瑄和潘洪收受贿赂,特意做冤假错案的罪名就不存在了; 出乎内阁和一众文官们意料的是,勋贵常家也和云南黔国公一样,坚持先释放薛瑄和潘洪。 黔国公这么干情有可原,可你常家凑什么热闹? 忘了你家现在已不如从前了? 但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宗室皇亲也参了一脚,开封周王也上折为薛瑄和潘洪求情。 他是真求情,根本不跟人掰扯薛瑄和潘洪正义与否,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劝说皇帝。 工作嘛,偶尔有错漏是情有可原的,薛瑄和潘洪为人如何如何,人品贵重,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陛下,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于是,本来是两派的斗争,逐渐分化成了三派。 第484章 弄巧成拙 薛韶说了不参与此案,果然不在公开场合再谈论此案,但他一直留在皇帝身边。 对了,他现在是翰林侍讲,就是给皇帝答疑解惑,帮他整理奏折,记录他处理折子意见等杂务。 这个官职看似很小,却极其重要,因为他是除了内侍外能陪在皇帝身边最多的官。 这就意味着,他对皇帝的影响越来越大。 不断的有人联系拉拢他,甚至有人暗示,只要他能给皇帝吹耳边风,他们就可以保下薛瑄,让他出狱候审。 薛韶就问:“那潘大人呢?” 对方意味深长的道:“此事重大,若王振不死,此事须得有个人承担,不是薛大人,那就只能是潘大人了。” 薛韶拒绝了对方,一出宫就去找尹松和潘岳:“你们要小心他们陷害潘大人。” 尹松:“陷害?是栽赃还是杀?” 潘岳:“他们是谁?” 薛韶:“所有人,王振一系,倒王一派的官员。” 潘岳沉默片刻,问道:“薛大人呢?” 薛韶:“我祖父有教谕公的称号,我父亲教学十余年,叔父亦是桃李满天下,河东河西十岁往上,五十岁以下的读书人,多少与我薛家有些关系。 此次来京的山西、陕西的考生,其、其父、甚至于其祖都与我薛家沾点关系。” 薛韶道:“三年前王振不敢杀我叔父,今日更不敢杀。” “而江南那群人,虽阴谋算计,却也不敢挑起南北士子之战,所以我叔父没事,但潘大人……” 潘岳:“我懂了,皇帝不会杀我爹,但除皇帝之外的人就不一定了。” “我爹要是死在狱中,不管是王振杀的,还是嫁祸王振杀的,都可推动事情发展,现在他们僵持住了?” 薛韶点头,顿了顿后道:“可是很奇怪,杨首辅这段时间见了很多人,还连着三日上朝,或许事有转机也不一定。” 潘岳眼睛一亮:“杨首辅?他肯为我爹说话?” 薛韶:“三年前,杨首辅就为这桩冤案劝戒过陛下,当初我叔父能保下命来,也多亏他。” 潘岳就看向尹松:“二师兄,我们要不要去拜见杨首辅?” 尹松:“我只是个六品官正……好吧,明天休沐带你去。” 杨士奇这几天累惨了,难得休沐,他直接瘫倒在家不动了。 春日阳光灿烂,正是晒背的好时候。 注重养生的杨士奇就换了家居服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听见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杨士奇叹息一声,将脸上的巾子取下,眼睛依旧紧闭着:“何事?” “老太爷,钦天监的夏官正求见。” 杨士奇睁开眼睛:“夏?现在当值的不是春官正吗?” “他还带了一个少年来,说是潘洪长子。” 杨士奇沉默片刻,将巾子递给他,扶着仆从的手慢悠悠起身,“把人请到正厅吧。” “老太爷要见?” 杨士奇:“见见。” 妹妹都见了,也该见一见哥哥。 杨士奇在正厅见到了潘岳,他上下打量少年,微微颔首:“倒有几分相似。” 潘岳一脸疑惑。 杨士奇不在意的挥手,扭头问尹松:“夏官正来找我,是有何事?” 尹松也开门见山,请求杨士奇保护潘洪:“潘洪若有失,此案怕是要办成铁案了,为律法公正,还大明一片青天,请杨首辅施以援手。” 杨士奇眉头紧皱,现在王振和倒王派相持不下,虽然朝中亦有不少人维护薛瑄和潘洪,但他们各自为政,目前没有拧成一股力量,很难对抗正在对冲的两派。 且……杨士奇一点也不想他们拧成一股绳。 若他们拧在一处,将来事了还不松开,岂不是又自成一派? 大明的党争已经很严重了,他不想再出现一个,让局面更加混乱。 杨士奇垂眸思考,半晌后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潘岳没想到会面这么快就结束,不由去看尹松,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尹松冲他微微颔首,行礼后带他一起离开。 等走出杨宅,潘岳就连忙问道:“我们就这样走了?” 尹松:“杨首辅已经答应。” 潘岳沉思:“他为何应得这么轻易?” “大概是因为小师妹吧。”尹松心中吐槽,任谁大半夜的看见屋顶上跳下一个人来都会吓一跳的。 幸而她走时用的是轻功,要是还踩着飞剑飞,一定会被张供奉丢出京城,到时候脸就丢大了。 潘岳:“……杨首辅也见过小妹?” 尹松对他笑:“小师妹连皇帝都见过了,见过杨首辅有何稀奇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1节 潘岳有种恍惚感,心里酸酸胀胀的。 在大同的时候,他便有感觉小妹长大了,很辛苦,像个大人一样挣钱、养家、学艺。 但俩人之间毕竟隔了好几千里,哪怕有心理认知,在他的记忆里,潘筠还是那个软软糯糯,小小一团,每日盘腿在床上打坐修炼的妹妹; 可回京之后,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到处是小妹的身影,到处是她见过的人,从他们口中认识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妹妹。 潘岳心里酸甜苦辣皆有,是真五味杂陈。 杨士奇心里比他还要复杂,他们一走,他连太阳也不晒了,在大厅枯坐半天,最后还是换上衣服进宫。 杨士奇请求皇帝释放薛瑄和潘洪。 “俩人显然有冤,即便工作中有错,也罪不至此,”杨士奇道:“何不放人归家,以示礼待官员,让百官归心?” 朱祁镇没有答应。 杨士奇就继续道:“陛下,王振出狱已有几日,身体应当养好了,春日事忙,不如依旧让他回司礼监办公。” 朱祁镇惊讶的抬头看他:“杨阁老,你说什么?” 杨士奇又提了一次,让王振回司礼监。 朱祁镇认真的盯着杨士奇看,半晌后点头:“好。” 朱祁镇答应放出薛瑄。 潘岳:…… 尹松:…… 为什么放的是薛瑄而不是潘洪? 潘钰差点抓狂:“有危险的是我爹啊!!!” 尹松若有所思。 潘岳也紧抿住嘴:“皇帝不会是想用我爹引蛇出洞吧?” 尹松心脏一跳。 潘岳气急:“弄巧成拙了。” 还不如不去找杨士奇呢。 第485章 你们太肥了 比潘岳还要抓狂的是倒王一派的文官们,“是杨首辅提议启用王振?”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会错的,他亲耳听到杨首辅与陛下提议的。” “杨首辅这是要晚节不保啊!” “莫非王振手里有杨首辅的把柄?” “杨首辅有什么把柄?杨稷?哼,他可以是王振的把柄,也可以是我们的。” “没错,杨稷的风评可不好,派人去吉安调查。” “所以杨首辅这是知道杨稷的为人行事了?嗤,看来,杨首辅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清廉公正嘛。” 众人不语,只是目光流转间,对杨士奇多了两分轻蔑。 薛瑄出狱,潘洪在一旁围观:“薛大人,你若出去遇见我家的两个小子,一定让他们回大同去,不要留在京城。” 薛瑄:“潘兄唤我敬轩便可,我现在已经被革职,不是官员了。” 潘洪一口应下,然后道:“潘某字伯正。” 薛瑄叫了他一声“伯正”便行礼离开。 潘洪依依不舍的扒拉着门口目送他离开。 隔壁牢房的人见他半天不收回目光,就道:“别看了,你这辈子是出不去了。” 潘洪收回视线,问道:“林大人被关在诏狱有六年了吧?” 林大人沉默。 潘洪就叹气道:“我被关六天了,度日如年,也如六年一般。” 林大人咬牙切齿:“你讽我?” 潘洪一脸真诚:“林大人您想多了,我是敬佩您,毕竟我才待了六天,就好比待了六年,而您待了有两千四百四十六天了吧?若果然度日如年,您都在诏狱两千四百四十六年了……” 潘洪抬头看了一眼天窗,道:“再过两个时辰,那就是两千四百四十七年了。” 林大人愣了一下,迅速回过神来:“你看过我的卷宗,知道我是何时被关进来的?” 潘洪微笑:“潘某之前乃都察院御史,林大人当年的案子便是都察院办的,潘某当时还是个小小御史,给大人们打杂的。” 林大人沉默。 潘洪却不愿意放过他,巴拉巴拉的探头继续和他乱扯:“没想到林大人你这么能活,这么多年了还活着……” 林大人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咒我早死?” “没有,没有,林大人不要误会,你我现在同为落水狗,我怎会咒你早死呢?” 林大人冷笑一声:“你是狗,我可不是,我被关在这里死不了,你可未必。” “非也,非也,真要这么论,”潘洪摇头晃脑道:“你才是狗,我不是。” “毕竟我没有水淹万亩良田,靠蹲诏狱来逃过一死。” 林大人冷笑连连:“你以为这诏狱里关的是真罪犯?我告诉你,这大牢里关着的,从来都是好人比坏人多,比如你,也比如我!” “当初我要是不掘堤放水,不知要死多少人。” 潘洪:“林大人可知,水淹万亩良田之后死了多少人?” “总比水淹城镇死的人少吧?” 潘洪冷笑:“林大人这堤坝掘得很有水平啊,水淹的全是县里人均田地在十二亩以下的人家,水患过后,有地的少地,少地的失地,佃农直接成为流民乞丐,六年了,此患到现在都未曾消除。 而三年前,当初被水淹的万亩良田,有七千六百多亩被五家购买置成田庄,余下的两千多亩也被几十家小地主购尽,只有极少数原住村民保下了部份田地。” 潘洪目光直视林大人:“曾经那片土地上的集市消失,人口散去,只有荒地里的坟堆还有些他们的痕迹,如此,林大人还坚持自己没做错吗?” 林大人脸色微变,“我,我当时救下了整个城镇的人……” 潘洪:“那些大地主、大士绅的命是命,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休要血口喷人,城镇里有八万多人,难道他们全都是地主、士绅吗?” 潘洪冷笑:“此事当年朝堂已经论过一次,我不想再与林大人争论,是功是过,百年之后自有后人评说;是对是错,午夜梦回时林大人可以扪心自问。” 林大人脸色苍白。 此时,大殿里文官们也是脸色苍白,苍白中还带着些铁青。 王振前脚回归司礼监,后脚就开始发难,先是王文实名弹劾福州巡抚养寇自重,并与海寇勾结侵袭沿海地区; 然后是南镇抚司马顺上书说起江浙一带走私私盐的事。 要命的是,俩人还递交了两本账册,谁也不知道账册上写了什么,反正皇帝越看脸色越难看。 然后,王文提及正统二年夏,吉安知府林佑掘堤水淹万亩良田的事,旧案重翻,他道:“据闻,林佑掘堤是为了避开杨首辅家的良田,所以水淹普通百姓万亩良田,以至六年过去,被水淹的难民至今食不果腹,衣不遮体,流离在外。” 杨士奇低垂着眉眼站着,就好像没听到一般。 其他文官也不吭声,不愿意为杨士奇辩护。 杨溥嘴一抿,出列道:“陛下,王文是诬陷,当年杨首辅人在京城,水灾来得又急又快,他怎能获知? 且,杨首辅也没那么多田地,百亩良田而已,何至于为了百亩良田就毁损上万亩良田?” “那可未必,水灾过后,杨家便置办了不少田地,据闻,多是低价买的水淹地,说不得,这也是杨首辅的算计之一呢?” 杨士奇平淡的回了一句:“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陛下,派人去吉安查一查就知道了。” 杨士奇并不担忧,一脸的坦荡。 这下连文官们都看不懂了,他这是把尾巴扫干净了,还是至今不知吉安之事。 下朝之后,杨士奇还慢悠悠走到那几人身边,道:“江大人。” “下官在。” 杨士奇:“本官经得起查,但盐运经得起查吗?” 江大人垂眸,脸色不变,只是手指微颤。 杨士奇道:“你不好奇陛下手里的账册写着什么吗?若查私盐,必要查盐运,盐查了,漕运是不是也要查?江南一带走私严重,去年还发生了海寇上岸灭村,手握横刀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查下来,你们可做好准备了?” 江大人忍不住抬头看了杨士奇一眼,不由低声问道:“首辅为何站在王振那边说话?” 杨士奇微微摇头:“我不是站在王振那边,我是站在陛下和天下百姓这边。 你们吃的太肥,该减减肥了,不然,若是碰上过年,会被做成杀猪菜的。” 第486章 进展 盐运使江大人心底发颤,快步离开。 王振经不起查,他的问题,目前为止都摆在了明面上; 而他们同样经不起查,江南的田税、私盐、海贸,还有军队屯田的问题,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能一杀一大片的大事。 而今,王振只点了私盐和海贸走私的问题,且没有点透。 王振是陛下的人,这是王振点的,还是皇帝的意思呢? 小皇帝要是真抓住此事不放,除非北方或是麓川再兴大战,不然就只有人死了这事才算完。 “是听杨首辅的各退一步,弃车保帅,还是硬着头皮往上,撞出一个胜负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2节 “江大人都这么说了,显然是已经决定要弃车保帅,但不知被弃的车是谁?” 江大人沉默。 其余人道:“总要有个为首之人,一般的官员可入不了陛下的眼,而且,陛下此举在于充盈国库,拿出多少来填充国库,从哪儿拿,都要有讲究。” 江大人:“王振被陛下下狱的原因还没找到吗?” “只听说,陛下前段时间沉迷于黄符,他命钦天监进献了好几种符箓,还去见了宫里的张供奉,殿试那天,陛下在坤宁宫外捡到了一个荷包,里面就是黄符。” “陛下第一次疏远王振前宫里也出现了黄符。” 有人不解:“何故忧虑?” 江大人:“即便要退一步,我们也要博大,王振,必须死!” 他们也觉得王振讨厌的很,略一沉思便道:“之前诏狱里还关着一人,潘洪之女潘筠,她是钦天监尹松的师妹,听说在三清山学艺,本事不小。” “不是说是王振栽赃,不是潘洪的真女儿吗?” “我怎么听说就是?陛下为沐家赦免了她,不再追究她的欺君之罪。” “是最好,不是也不要紧,王振既然嫁祸过她,那我们就是同盟,想办法联系上她,务必让她想办法再离间陛下和王振。 王振此流,要是失去皇帝的宠爱,他就什么也不是。” “我这就派人去追她!” “吉安那边也动动手脚吧,”江大人道:“杨首辅年纪大了,这些年由着陛下为所欲为,已失良臣品格,这次更是为王振说话,为免杨首辅晚节不保,他还是应该致仕,早日回家养老才好。” 其他人都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第二天,朝廷上的风向就变了,文官们似乎无力抵抗王振、王文和马顺等人的进攻一般,不仅福州巡抚张楷被查,诏狱里一直老实蹲着的林佑也被提出来重审。 蹲对面牢里的潘洪都看呆了,等林佑一阵鬼哭狼嗥的被拖出诏狱去用刑,他才合上嘴巴,惊恐的喃喃道:“我就那么一说,怎么还真重审了?” 潘洪的脑子有点干不过来了:“这算怎么回事,我的案子没翻,六年前的掘堤旧案倒是翻了?” 林佑的案子的确翻了,不过不是朝好的方向翻,而是朝坏的方向翻。 当年灾后大量买进被淹田地的人家都被调查了,其中不乏杨士奇的亲眷。 详细一查才发现,六年的时间,杨家的田地已经从六年前的三百多亩增长到了四千六百多亩,其中有三千亩地是这两年新增的,一千三百亩左右是六年前洪水过后第一时间添置的。 这个调查结果出来,杨士奇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看了眼刑部和大理寺从吉安发回的调查单子,抬头看向管家,问道:“这是真的,还是有人蓄意栽赃?” 管家:“当然是栽赃,老太爷,我们家这些年是添置了一些田产,但绝对没有这么多。” “没有这么多,那是多少?” 管家迟疑道:“一二千亩总是有的。” 他连忙解释道:“陛下这几年赏赐颇丰,您送回家的钱总不能干放着,所以大老爷拿去置产,毕竟是荫蔽子孙的好事。” 杨士奇慢慢颔首,“置产是正道,但那些钱买不着这么多田地吧?” 管家小声道:“大老爷颇有经营的才情,钱又生钱……” 杨士奇看着他的眼睛,管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杨士奇大怒,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把案卷扫落在地:“我说呢,一个一个都在点我,原来是你们在胡作非为,还不快说,你们在老家都干了些什么?” 管家连连磕头,颤声道:“老太爷,就置办了一些田产,再没做别的了。” “所以案卷上列的单子都是真的了?”杨士奇问:“我们家真的有四千多亩地?” 杨士奇声音渐冷,“还是说……不止?” 管家死死地将头抵住地板,一声不敢吭。 杨士奇眼前一花,整个人往后一倒。 “老太爷——” 杨府一片混乱。 皇帝让人重查吉安掘堤案,案情很快查清,除了杨家外,连着抄了五家,曾经第一时间低价收购被淹田地,后又以借贷等方式强买剩余田地的几家都在其中。 抄回来的银子不多,皇帝就把目光放在了江南的私盐走私和海贸走私上。 借着去年的海寇案,锦衣卫顺藤摸瓜将走私兵器,与海寇勾结的好几个官员都给揪了出来。 一审,戏剧化的事发生了。 一半是江南士绅,跟江南一派的官员联系紧密,日常给他们上贡,大开方便之门; 一半却是与当地官员联合的豪绅,他们通过这些官员与王振联络,日常给他们上贡,王振甚至能把水师的船借给他们用。 皇帝:…… 好好好,谁都有参与是吧,那就都抄了! 北镇抚司忙疯了。 皇帝也甚是高兴。 他就喜欢看抄家的戏码,不然每日在大殿上听他们吵架互相推诿责任,互相攻击,都快要烦死了。 当然,这些抄回来的钱只是一半,他盯着福州巡抚张楷看。 张楷倒得很快,他的证据就好像有人递到皇帝手边一样,北镇抚司一查一个准。 不过,除了贪污,纵容辖下富商与海盗勾结走私海贸外,其他的证据都没了。 是可以杀头,但不至于连累全家的罪名,最多是把家抄了,资产全收。 皇帝翻看北镇抚司报上来的财产清单。 第487章 又是池鱼 云晏道:“陛下,锦衣卫在福州还找到一个库房,是一座废弃的粮库,里面全是张楷私藏的白银,清点了一下,共计八万九千七百两。” 皇帝冷笑:“还有零有整的,连十万两都不舍得凑齐,他们以为这么做,朕就相信只有张楷一人犯罪吗?” 云晏低头不说话。 皇帝道:“全部运送回京,国库这才算有了底,但要充实,远远不够。” 云晏沉默。 朱祁镇手指敲了敲桌子,喃喃道:“福建和江西都要重开银矿……曹吉祥——” 曹吉祥:“老奴在。” 朱祁镇看见他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去把先生叫来。” 曹吉祥顿了顿,低头躬身退下:“是。” 当天傍晚,皇帝恩赐王振蟒袍的消息传出皇宫,朝中清流一派的官员差点咬碎了牙。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天王振就在朝上提议重新定义江南银矿税。 “江南银矿重开,去年一年进上的银矿税竟然寥寥无几,江西一银矿,一年的银矿税竟然是八两!” 王振沉着脸道:“就是种田,百亩也不至于才税八两银,而那么大一座矿山,一年竟然才税八两!” 负责银矿开采的工部方郎中立即出列道:“陛下,江西那座银矿是贫矿,闭矿许多年,在关闭银矿之前,它就已经采无可采,此时重新开采,本就是在废石里找银矿,人力消耗巨大,冶炼也困难,除去人工、材料等花费,一年能有产出已经是出人意料了。” 王文作为王振的马前卒,立即冷笑道:“方郎中的意思是,这银矿不该开采?” 方郎中一脸公正不阿:“是,好几座银矿都因开采过度而闭矿,实在不宜再开采。” “可据我所知,重开的这几座银矿一直被当地士绅偷采,十几年来屡禁不止,怎么他们能采出银矿来,你们工部就采不出?” “这是污蔑,王大人,偷采一事一直捕风捉影,没有实证,陛下,银矿开采是极消耗民力的事,这几座银矿都开采多年,已经采无可采,与其消耗民力,不如闭矿来得更好……” 朝堂上瞬间吵成一团,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清流们的脸色尤其难看,特别是江南一派的官员。 盐运使江大人一下朝就急匆匆去追杨溥:“杨阁老,杨阁老……” 杨溥停下脚步。 江大人追上来:“杨阁老,陛下没有处置王振,我等递交的王振贪污受贿的证据都被内阁压着,这是为何?” 杨溥板正着脸道:“内阁没有压你们的折子,已经上交给陛下。” 江大人脸色薄红:“所以现在是陛下在压折子?” 杨溥:“陛下这几日烦心杨首辅的家事和江南银矿,无心处理此事。” 江大人一时没忍住,压着声音讽刺道:“陛下一开始是要私盐和海贸走私的银钱,现在又剑指银矿,难不成,一个王振就要吊得大家把江南翻个底朝天吗?” 杨溥冷笑道:“这天下是姓朱,大明的江山,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件是不该翻的?” “那王振呢?锦衣卫呢?”江大人怒道:“这次抄家,王振和锦衣卫从中私吞了多少?” “张楷的银库里放了整十万两的白银,但报上来的有多少,等银子被押送回京,能入国库的又有多少?杨阁老,王振是无根之人,这样的人无牵无挂,留他在陛下身边挑拨是非,难道不可怕吗?” 杨溥沉默。 江大人见他沉思,就低声道:“下官知道,您忧心杨首辅的家事,您放心,此事我等来解决。” “也是一些同僚被气到了,他们公正无私,见杨首辅竟与王振同流合污,一时接受不能,所以才弹劾杨首辅,我来劝说他们,吉安的事再细查如何?” 杨溥就目光沉肃的盯着他看,问道:“杨家的事是真的,还是栽赃?” 江大人笑了笑道:“杨阁老说笑了,我等岂会行栽赃这等龌龊之事,既然提了,自然是真的。” 杨溥心中一沉,默默地转身离开。 江大人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很快有两个要好的官员凑上来,低声唤了他一声,“江大人?” 江大人声音冷沉:“得寸而进尺,人的贪欲无限,帝王亦不能免俗,不能再让陛下查下去了,到此为止吧。” 两个官员默默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江大人家在江西,其所在的县周边就有两座银矿,正好都在这次重新开采的行列。 “那要如何阻止?” “王振太得意了,这几天一直在查江南的案子,倒忘了薛瑄案还在查,却毫无进展,”江大人道:“如今王振春风得意,他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把柄一直在眼前晃荡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3节 两个官员对视一眼,低声道:“可,可薛瑄在河东名望颇高,不说河东河西两地读书人皆与薛家有关,他在朝中的名声也极好……” 江大人:“不是还有一人吗?” “潘洪?” 江大人脸色阴沉:“他在诏狱中,王振私下处决的人还少吗?” “我们派去找潘洪之女的人已经在路上,应该要追到人了……” “那不是更好吗?”江大人道:“若让她知道王振杀害她父亲,这位小道长一定更愿意与我们联手吧?” 俩人对视一眼,低声应了下来。 潘洪对此一无所知,他对牢狱生活已经习惯,他最近伙食正常,送来的东西没有馊掉的,全是正常的馒头和菜,所以他过得还挺自娱自乐。 他没有察觉到危机,但薛瑄察觉到了。 在侄子回来说,早朝上朝臣们因为江南银矿一事吵起来了,薛瑄便心里格登了一下,问道:“出身江南的那群清流还是不怎么吭声吗?” 薛韶:“不,他们今日很激动,差点动起手来。” 薛瑄就原地转圈,道:“盐运使江丰出自广信府贵溪一带,这次重开的两座银矿便在贵溪境左右,而江家算是贵溪的大户。” “龙虎山不就在那里,大户不是张家吗?” 薛瑄就瞥了他一眼道:“张家不吃银矿,他们家光卖符就能吃一生了。” 薛韶低头。 薛瑄沉吟道:“王振现在春风得意,陛下出尔反尔,江南一派交出了这么多人,连张楷都交出来了,王振现在却重披蟒袍,他们怕是要恼羞成怒。” 薛韶心中一动,“潘大人?” 薛瑄沉着脸点头:“你快去找尹大人,一定要保住人性命。” 第488章 死老鼠 狱卒拎着食桶走来,敲了敲牢房,把坐在床上发呆的潘洪敲醒,“吃饭了。” 潘洪就起身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面糊?” 狱卒应了一声后道:“这两日天冷,所以煮了面糊。” 潘洪自己感受了一下,摇头:“关在这诏狱里,不知寒暑,不知岁月,唉~外面很冷吗?” 狱卒:“钦天监说是最后一次倒春寒了。” 狱卒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馒头,这才拎着食桶去下一个牢房。 面糊是现做的,不仅新鲜,还滚烫,香喷喷的。 潘洪端着碗往桌子走时,忍不住低头要去喝一口面汤。 嘴唇才碰到汤,就被烫得刺痛,他立刻抬头,动作有点大,贴着胸口放着的平安符也不知为何突然发烫,他嘶的一声,手一抖,面汤就泼出来烫了手背。 夙来能忍的潘洪手却下意识一松,碗啪一声摔得稀碎。 潘洪“啊呀”一声,惋惜的围着面糊转圈,见狱卒走来,就连忙道:“差爷,我的碗打了,再给我一碗吧。” 狱卒没好气的道:“都发完没有了,滚滚滚,等下次吧。” 他嘟囔道:“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要不是你家人打点,这面糊你还吃不着呢……” 潘洪也觉得很惋惜。 入诏狱前他在大同,虽然有女儿的支援,他们不缺钱,但潘洪也不敢露富。 所以家里除了逢年过节,是没有全白面的面糊吃的。 看着地上的面片,潘洪很想伸手把它们再捡起来吃。 正犹豫呢,闻味而动的老鼠跑来, 潘洪一扭头就能看到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潘洪就叹息一声,拿着两个冷馒头转身坐到床上,把位置让给老鼠。 “罢了,罢了,也不算浪费,虽然我吃不着,好歹饱了老鼠的肚子。” 潘洪咬了一口冷馒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面片,更忧伤了一点。 老鼠们见他让开,立即扑上去咬住地上的面糊,欢快的叽叽喳喳。 潘洪吃到了东西,虽然不太顺从心意,但心情也慢慢好起来。 人和老鼠都高兴起来,潘洪看着欢快的老鼠都露出了笑容,嘴角才拉到一半,正低头猛吃的老鼠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声,身子一倒,整只老鼠抽搐起来,不多会儿就僵直不动了。 其他老鼠吓了一跳,四散而奔,但两只才转头就倒下了,也抽搐两下就僵直,还有一只艰难的爬到墙角,然后倒下不动了。 剩下一只最小的,快速消失在潘洪视线中。 潘洪笑容僵住,下一刻反应过来,立即丢掉手里的馒头,用手指抠嗓子。 潘洪把刚吃进去的馒头硬给吐出来了。 尹松带着潘岳兄弟俩冲进来,看见的就是潘洪半俯在床上狂吐,差点把胆汁都给吐出来了。 潘岳大惊,啪的一下扒拉住牢房门,大叫:“爹——” 潘钰直接去摇牢房大门,把门摇得哐哐响:“爹,我们来救你了!” 尹松见他们大有把牢门都摇掉的架势,忙一边拉住俩人,一边回头冲狱卒大喊:“还愣着干什么,重要人犯被谋杀,你们要拿命来填吗?还不快开门!” 狱卒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拉开潘钰,拿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兄弟俩就冲进去,一人抱住潘洪用力压他的腹部,一人直接铁掌啪啪拍向他后背:“爹,你是不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潘洪感觉吐得差不多了,正想说话,但一个儿子用力夹他的肚子,一个儿子手掌在他后背狂拍,他话还没出口就碎了。 尹松见他话不成音,被两人夹击得都快碎了,连忙上前阻拦:“我来,我来……” 潘岳理智回笼,立刻收手,“对对对,二师兄你会医术。” 把他爹的手猛地扯到尹松面前,潘岳眼巴巴的看着他:“二师兄,我爹能救活吧?” 尹松把手搭在他的脉上,又抬起潘洪的脸仔细看了看,还看了一下他的嘴唇和舌头,皱眉:“不像是中毒啊……” 潘钰叫道:“二师兄,老鼠吃了地上的残渣都死了,这还不是毒药啊——” 潘洪扒拉着儿子的手坐起来,虚弱的道:“我没吃!” 他解释道:“我就吃了两口馒头,我没中毒,那他们应当是只在面糊里下毒了。” 尹松将馒头掰开闻了闻,又尝了尝,松了一口气道:“馒头没毒。” 潘岳和潘钰也大松一口气,抱着潘洪就哭起来:“爹,你吓死我们了!” 潘洪:“你们拍死我了!” 一旁的狱卒甲见潘洪无碍也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到尹松问:“今日是谁来放饭?面糊是谁做的?” 狱卒甲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但才跑出去,就听到外面嘈杂声起:“厨房的刘大发自尽了!” 尹松没有出去,甚至拽住了想跑出去的潘钰,沉着脸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跟着你们爹,我去找人。” 潘岳:“找谁?” “找内阁,找三司,”尹松耷拉着眉眼道:“找南北镇抚司,找王振。” 潘钰声音尖锐:“找王振?找他干什么?” 尹松道:“现在能保住你父亲性命的只有王振。” 潘钰愤怒:“说不定这毒就是他下的,怎么能找他?” 潘岳也眯起眼睛:“二师兄觉得这毒不是王振下的?” “不知道,”尹松道:“不管是不是,这次不成,一定还会有人动手,不如直接栽到王振头上,让他保护潘大人。” 他道:“这是诏狱,他又才重获圣恩,只要不是他动手,那他就能拦住这些鬼魅伎俩。” 潘岳:“如何确定不是他动的手呢?” “不用确定,让他知道,潘大人要是死了,他也不会好过就行了。” 潘岳皱眉,一脸怀疑:“二师兄能威胁住他?” 尹松摇头:“我威胁不住他,但你妹妹可以。” “啊?”兄弟俩一脸疑惑,但潘岳很快反应过来,“是小妹离开前有所布置?” 尹松笑了笑,没有回答,让俩人继续守着潘洪,他则用手帕裹起死老鼠的尾巴,拎着就往皇宫去。 第489章 威胁 这是大不敬之举,一般是不可以拎着死老鼠在皇宫内院走来走去的。 但尹松拎着老鼠,袖子一垂,巡逻的锦衣卫竟然就看不见似的。 他一路走到了司礼监。 王振正在办公,替皇帝将奏折分门别类,按照轻重缓急的分好。 分的过程中,他还会写上意见夹在折子里,皇帝要是觉得有用,就会采纳他的意见。 所以,司礼监权力之大,不亚于内阁。 自新帝登基以来,司礼监权势愈重,已经能和内阁分庭抗礼。 尹松求见王振,还在门外等了有小一刻钟才被请进去。 王振身穿蟒袍,端坐在椅子上,面白无须,却显得端正严肃。 他掀起眼皮看了尹松一眼,笔下不停,幽幽地问道:“尹官正所来何事?” 尹松就把右手的袖子一拉,拎起手中的老鼠道:“来给王掌印送礼。” 王振看到他手里的死老鼠,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啪的一声拍下笔,墨水四溅,“大胆,你竟敢威胁本掌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4节 “掌印误会,”尹松温和的道:“这死老鼠是在诏狱潘洪处吃了东西毒死的,我拿它来见王掌印,是要告密献功。” 王振心脏轻轻一跳:“潘洪死了?” 尹松:“得天之幸,只是惊吓,没死。” 王振心里既可惜又舒了一口气,复杂的不行。 怎么就没死呢? 幸而没死。 王振沉默了片刻后问:“你知道是谁下的毒?” 尹松一脸严肃道:“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此人目的一定是陷害王掌印,挑拨王掌印和潘筠的关系。” “挑拨?”王振冷笑:“我和潘筠的关系还用挑拨吗?” “当然,”尹松郑重道:“王掌印和潘筠虽有仇怨,但潘洪和他两个儿子都还活着,有仇,但不深。” “可潘洪若死于诏狱,又查出是王掌印灭口,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到时候您和潘筠的仇才是死仇。” 王振冷冷地哼了一声,“本掌印身上的污水够多了,不在意多这一项;死仇也多,不多潘筠这一个。” 尹松一脸自信:“王掌印这是小看我小师妹了,您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陛下手里的符是做什么用的吗?” 王振终于抬头正视尹松。 尹松微笑:“那是我小师妹,也就是潘筠送给陛下的,这第一张符可窥探人心,王掌印,你的内心从前只有你可知,但现在,手握符箓的陛下也会知道。” 王振嘴唇抖了抖,咬着牙问:“那第二张符是做什么用的?” 尹松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那用处可就更大了,便是我,也不能全知它的妙用。” “我只知道,只要陛下想,它可以让陛下随时随地能看到王掌印,你跟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天十二个时辰,只要陛下想,他都可以知道。” 王振打了一个抖,声音尖锐起来:“你撒谎!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符箓?” “这有何难?”尹松道:“于修炼者而言,移山倒海都有可能,而这符不过是让陛下拥有千里眼,千里耳罢了。” 他微微一笑,在王振有些惊恐的目光中轻声道:“王掌印派人仔细查过我小师妹吧?应该知道,她是我三清山多年来最天才的弟子,甚至在龙虎山的众多学子中亦属于佼佼者。 上次雕妖袭击京城,哦,当时您在诏狱里,没看见我小师妹和雕妖大战,你要是看见,一定能更直观的感受我小师妹的天赋。” 尹松轻轻地把死老鼠放在他身前的桌子上,靠近他,轻声道:“她呀,是有能力在皇宫里杀人的,不管是亲自动手,还是请求陛下动手。” 王振脑海里不断的闪现出潘筠瞬间破窗飞出的情景。 他盯着桌上的死老鼠看,一阵恶心。 但他忍住了冒上来的酸气,沉声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尹松:“王掌印,我们不想潘洪出事,而你也不想与潘筠结下死仇吧?况且,他们还想栽赃陷害你,难道王掌印任由他们在诏狱中为所欲为吗?” 王掌印:“你也说了这是栽赃陷害,那结下死仇的就不是我了……” 尹松笑着摇头:“我小师妹固然不会放过他们,但潘洪入狱是王掌印的原故,她可不是讲道理的人,只找杀父仇人的麻烦,你,她也一定会算在其中的。” 王振脑海里又忍不住回想起潘筠在狱中的样子,暗暗咬牙。 这还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王振咬牙切齿:“直说吧,你想我做什么?” “保护潘洪,”尹松轻声道:“他活着,你好,我好,只他们不好。” 王振冷哼一声:“潘洪活着,我也没好处。” “但他死了,王掌印会有更大的坏处。王掌印,我们钦天监和东厂、锦衣卫不一样,我们是靠本事吃饭,天下农时离不开钦天监,但东厂和锦衣卫,你们是依靠圣心,”尹松意味深长的道:“我一直不解,王掌印一定要保王山这个侄子吗?毁损帝心也在所不惜?” 王掌印沉默,手指却忍不住一缩。 尹松嘴角轻挑,循循善诱道:“王掌印,当年的事大家都知道是冤屈,您和都察院、刑部是脸面过不去,所以栽赃陷害薛瑄和潘洪,这些年他们也受了不少苦,您和王大人的气也出了。” “到了今日的局面,此案已经变成党争的由头,”尹松轻轻道:“也是陛下的棋子,往左,可用此案打击清流一党,夺取权势;往右,可以拿捏王掌印你……” 尹松压低声音道:“案子不结,此事就永远不完。” 王振垂眸,若有所思:“你们想让我把王山推出去背锅?” “王掌印此话差矣,”尹松道:“这桩冤案本就是因王山和陈福林而起,您和王大人不过是被蒙蔽而已,现今岳氏案和贺氏案都翻了,那与之关联的薛瑄案再不平反,难道要每年提一次?这对王掌印的声望可是极大的打击啊。” 王振沉思。 尹松见他意动了,便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道:“王掌印,下官在诏狱静候佳音,潘筠也在云南等待消息。” 王振脸颊鼓了鼓,“威胁我?” 尹松低头:“不敢。” 说完,他躬身倒退两步,转身离开。 王振呼吸急促两下,低头看向桌子上的老鼠,拳头紧了紧,但该死的,这个威胁有效。 他说的不错,东厂和锦衣卫是靠圣心立足,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知道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绝对不能失去圣心! 而潘筠显然有能力让他失去圣心。 王振闭上眼深呼吸两下,喊道:“来人——” 第490章 半同盟 一批东厂的内侍和锦衣卫涌入诏狱,借口调查诏狱厨子刘大发的死将诏狱上下查了一遍。 王振贼不走空,顺势拔掉了找出来的两个钉子。 都是朝中清流安插的。 潘洪的牢房被牢牢看顾起来。 郭敬手拿帕子捂着鼻子缓缓走来,一踏进牢房就不由的皱眉,一脸嫌弃的吩咐狱卒:“这地上的污秽还不快处理了?” 狱卒连忙应下,去拿扫把。 潘岳和潘钰见他靠近,一起挡在潘洪面前,怒视他。 郭敬冷哼一声,尖着声音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要不是掌印亲自发话,咱家才不来这冒着酸气的牢房呢。”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尹松呢?他跑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尹松小跑进来,笑吟吟的道:“没想到王掌印速度这么快,我回钦天监拿了点东西,没想到就落在郭公公后面了。” “尹大人来了就好,把这两个愣头青带出去吧,”郭敬意味深长的道:“这是诏狱,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尹松应下,上前把潘岳和潘钰拉到一旁,然后把一个瓶子塞给潘洪,低声道:“潘大人,这是辟谷丹,你隔两日吃一颗,这里面有三颗,五天后我再给你送一瓶来。” 潘洪呆住:“还有这样的丹药?” 尹松:“有,只要您不馋就没事。” 说完,他拉着潘岳和潘钰离开。 潘岳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紧跟着尹松,等到了诏狱外面才问:“您威胁住王振了?那,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也可以威胁他再退一步,把我爹这桩案子了了?” 尹松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聪明,我已经威胁过他了。” 潘岳眼睛一亮:“那他答应了?” 尹松:“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王振这狗东西滑头得很,他肯定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潘岳垂眸:“我还有两个朋友,一直不曾去找过他们,一个的父亲是刑部郎中,一个的父亲是都察院的御史,我去求他们帮忙。” 潘钰也立即道:“我也去求我朋友。” 尹松想了想后道:“虽然可能用不着,但人多力量大,都求一求吧。” 潘岳一听,立即问道:“二师兄是想请谁帮忙?” “当然是此刻简在帝心的人物了,”尹松自得的道:“你以为威胁王振这个主意是我想的?” “那是……” 尹松下巴往前一点,示意他去看:“薛韶。” 潘岳扭头看去,就见薛韶正敛手站在街口,看见三人出来,便露出笑容,冲他们微微一笑。 潘岳连忙走上前去,拱手道谢。 薛韶道:“未必能成,我叔父说,此次若不成,那就要做出选择了。” 潘岳:“什么选择?” 薛韶:“是上书弹劾党争,建议陛下彻查六部及都察院、锦衣卫和东厂内外官勾结;还是就此偃旗息鼓,上书陛下以当前春耕为重,将潘大人暂时收押到大理寺牢房。” 潘钰一听,瞬间不乐意了,叫道:“这还用选吗,当然是选第一个了,第二个,我爹岂不是要一辈子蹲监狱?他在狱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么死都不知道。” 潘岳脸色也难看,却拉了一把潘钰,抿嘴道:“薛大人是想让我们过后用钱赎罪?” 薛韶颔首:“虽然稀里糊涂,却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他道:“陛下有雄心大志,不仅要清查交上来的账册,还要清查刚开的银矿,天下赋税,江南便独占百分之三十七,除正赋税外,还有劳役、捐及杂税,官员和士绅可以免役、免一部分捐和杂税,大商人们也不愿服役。 他们不愿意自己服役,也不愿意自己的家人、亲朋去服役,多余的劳役、杂捐和杂税就全都落到普通老百姓身上。” “我一路从江南走来,都说江南富庶,但普通百姓日子过得并不容易,”薛韶道:“陛下他应当也知道这点,所以想从银矿、私盐这些入手填充国库。” 潘岳恍惚了一下,喃喃道:“他们刚刚上交这么多钱,填了一部份亏空,必定觉得自己付出良多,一定不肯再交出银矿的收益……我爹,他已经成了党争中间的那颗棋子,就跟拔河一样,谁力量大一些就能把他拽过去,完全不由自主,而不论输赢,他都终将落地……” “对,”薛韶道:“任由党争继续,最先被牺牲掉的一定是潘大人。” 潘岳攥紧了拳头,眼睛通红:“陛下他不知道这一点吗?” 薛韶顿了顿,怅然道:“于上位者而言,一人的牺牲若能换来大局,他们不会手软的。” 潘钰眼眶也红了:“枉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皇帝,毕竟他赦免了小妹,还早早把小妹送走避祸……” 潘岳指甲掐破掌心,冷冷地道:“那是因为,把小妹送走无伤大雅,他不会有损失,还能安抚沐家,收获沐家的忠心。” 他冷笑一声:“帝王果然无情!” 薛韶小声道:“他肯费这个心,还是比一般皇帝重情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5节 潘钰不服气,还要再骂两声狗皇帝,被潘岳一把拉住。 他沉声道:“我爹要是去了大理寺大牢,你有几成的把握朝廷会许我们花钱赎罪?” 薛韶:“八成!” 潘岳就咬牙道:“好,那就送我爹去大理寺监狱。” 薛韶问道:“要不要问一问潘大人?” 因为换做他叔,他叔是宁死不赎罪的。 潘岳垂眸想了片刻,再抬起眼时便坚毅许多,大手一挥道:“不必了,这事我来做主。” 他对薛韶郑重的行礼,沉声道:“此事有劳薛公子了。” 薛韶连忙还礼:“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后道:“也不必太过悲观,这两种选择是最坏的结果,在此之前我会再争取一下,或许王振愿意更退一步,主动结束这次党争。” 潘钰嘟囔:“王振愿意,皇帝也愿意吗?” 薛韶道:“那就要看陛下的心有多狠了。” 其实,在薛韶和薛瑄看来,这的确是难得的机会。 第491章 你有决心吗 若能借此机会清查江南官场,还江南一片青天,死一两个无辜之人也值。 在薛韶出门前,薛瑄便与他道:“你可相机行事,若皇帝有那决心,我愿重入诏狱赴死,只为陛下淌出一条路来。” 薛瑄说着还笑起来:“若我一死能解朝廷沉疴,那比我活百年还值啊。” 薛韶:“您愿死,但潘大人未必愿意,潘大人的家人更不愿看亲人赴死,我们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是啊,”薛瑄叹气:“他们胆子还是太小,柿子捡软的捏,要是留我在诏狱,放潘洪出来就好了。” 薛瑄越想越觉得自己留在诏狱更好:“今日这毒要是下给我的,我必一命呜呼,到时候河东河西学子震动,一定会给我伸冤,皇帝便可趁此机会向江南官场发难……” 薛韶一脸无语,连忙打断他:“二叔,诏狱里要是你,不管是王振还是清流,都不会给你下毒的。” 薛瑄眼珠子一转:“他们不给我下毒,陛下可以给我下嘛……哦,皇帝不是那样的人,可还有我啊,我要是确定陛下有决心,我立刻自毒,送陛下一个绝好的借口。” 薛韶转身就走,进宫去了,懒得再听他胡扯。 薛瑄就自己琢磨起来,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进诏狱,把潘洪给替出来? 今日休沐,按说薛韶不应该进宫的。 但这段时间他和皇帝关系好,加上他还肩负着给皇帝上课的任务,所以休沐时间也可以进宫。 朱祁镇正无聊的拉着弟弟朱祁钰玩射箭呢,听说薛韶来了,他立刻丢下弓箭,拉着朱祁钰去找他。 一见面就问道:“最近宫外可有好玩的事?” 薛韶想了想后摇头:“并无好玩的事。” 朱祁镇不信:“那茶馆酒楼就没新鲜事?不是说,这些地方天天都有新鲜事讨论吗?” 薛韶道:“这几日宫外讨论最多的是王掌印被赐了蟒袍,重获恩宠的事。” 他道:“这是陛下做的事,朝上朝下都没少说,于您来说已经不是希奇事了。” 朱祁镇皱眉,不悦道:“怎么,薛卿也觉得朕做错了?” 薛韶摇头:“陛下的确对王掌印有情,但在国家大事上从不糊涂,只是一把刀用惯了不舍得换罢了。” “何况,一把刀要磨得锋利需要长时间的打磨,您现在再打磨一把新的,需要耗费不短的时间,不愿意换很正常。” 朱祁镇眼睛大亮,一把拉住薛韶的手:“知我者薛卿也。” 他大有找到知己的感觉,决定拉他到湖中心去畅谈:“这里人多耳杂,我们去湖中心,那里可以畅所欲言。” 转身看见身后站着的朱祁钰,他就顺手把他也拉上,“走,钰弟,我们一起去。” 朱祁钰也笑嘻嘻的跟上。 朱祁镇只带了曹吉祥几个心腹上船,朱祁钰干脆一个人也不带。 湖中心有个小岛,岛上有个敞轩,朱祁镇最喜欢在这里谈机密了,一般人都偷听不到。 若岛上说的话传出去,那找源头也好找。 以朱祁镇多年来的经验,在岛上谈的事情,至今没传出去过。 朱祁镇倚靠在栏杆上,吹着春风,还扯过来一条嫩绿的柳枝,甩着玩道:“朕难道不知王先生借着朕的威势在外作威作福吗?只是这朝中有比王先生更可恶之人,我须得用王先生治他们,这才不得不宽待王先生。” 薛韶只是笑笑,就冲朱祁镇还一口一个“先生”的称呼王振,他就知道,想要他处理王振,任重还道远呢。 既然处理不了王振,那就处理江南的沉疴弊政吧。 薛韶主动提起江南的事,“百姓负担日益加重,陛下几次下旨减免赋税,但实际上,他们的赋税不仅没减,反而还增加了。” 他叹气道:“陛下以为自己减免了赋税,已是明君之举,但百姓并不知道,或许知道了,但实际缴纳时,却是一年比一年重,长此以往,民怨沸腾,不免有有心人挑拨,这才生出许多乱民来。” 朱祁镇狠狠一拽,将柳条拽断,冷着脸道:“朕知道,故朕才要留着王先生……” “陛下,靠党争来夺权是下下之策,”薛韶一脸忧虑:“您是万民之君,是天子,是君父,不应该培植党羽,参与党争,而是当清除党争,文武百官都是为您,为天下百姓做事才对。” 朱祁镇嚯的起身,转圈圈道:“朕难道想要培植党派吗?不还是他们逼的,朕已经亲政,但你也说,为何朕几次下旨减免赋税,百姓赋税却日益加重? 因为政令无人执行!” 朱祁镇越说越气:“从前杨首辅告诉朕,说皇权难下乡里,但现在何止是难下乡里,是县、府、州都下不了!” “朕就问你,江南道八府,他们到底是在听谁的?” 薛韶目光炯炯的盯着他问:“陛下可有一除沉疴的决心?” “朕有!”朱祁镇亦眼睛晶亮的看着他,问道:“爱卿可有良策?” “陛下若有决心,那就不要回头看,只奋勇向前。”薛韶道:“您现在开了一个好头,既然提到了江南银矿,不如就从银矿开始。” “听闻盐运使江大人家中曾私采银矿,从他入手,不仅可以查江南银矿,还可以深入查江南盐税,”薛韶越说眼睛越亮:“陛下,江南的盐税啊,这次都察院王大人上交的账册只是福州的五年,五年的亏空便有八万多两,江南的盐税只会更多,绝不会少!” 朱祁镇张了张嘴:“从江卿入手?” 薛韶点头:“对。” 他垂眸思考片刻后道:“除了江大人外,还有杨首辅。” 朱祁镇瞪大双眼看他,“薛卿,你叔父这次能出狱,可多亏了杨首辅,且杨首辅素来清廉公正,查他能查出什么来?” 薛韶一脸严肃:“杨首辅的确清廉公正,但他的家人并不都是清廉公正的。” “陛下,我若因为杨首辅为我叔父陈冤便无视他家人触犯的律法,这不就是在结党吗?”薛韶道:“据臣所知,杨首辅长子杨稷在乡间的名声极不好,但从未有消息传到杨首辅耳中,您可想过,为何?” 朱祁镇沉思:“他们在讨好杨首辅,利用杨首辅,在给他积蓄把柄。” 薛韶点头:“臣不知杨稷都犯了何罪,但臣只是从江南路过都能听到他不好的名声,可见所犯之错不会小,陛下想清理江南官场,杨首辅是必须要跨过去的鸿沟。” “杨首辅为人清廉,他不会做什么,但他是吉安人,他只要还在内阁,江南清流便将他视为头首,而他们手上握着杨稷这个把柄,杨首辅没有选择。” 第492章 到达沐府 那岂不是要逼杨首辅辞官归隐? 朱祁镇想到杨士奇多年来的兢兢业业,心下不忍,一时没有说话。 薛韶快速捕捉到,见他眼中显露的不是壮志酬筹,而是犹豫,便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失望。 这是大事,是政治改革,是风气转化,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 改革,最忌讳的就是举棋不定,犹豫反悔,皇帝没有进行到底的大决心,此事就决不能进行,否则反噬,不仅提议改革,整顿官场的人会死无葬身之地,被最先试点的江南百姓,处境也会越发艰难。 薛韶压下心底的失望,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正常,与皇帝笑道:“陛下有仁人之心,三位顾命大臣都善始善终,这是历朝历代少有的。” 先帝死的时候,小皇帝九岁继承皇位,托孤三杨。 如今三杨中的杨荣已经死了,他是病逝,谥号“文敏”,从谥号便可看出,他和小皇帝的君臣之谊是善终。 即便过程中也有过不愉快,但在史书上,后人必会称赞一下双方,毕竟全了君臣之义。 还活着的杨士奇和杨溥,虽然在朝堂上会与皇帝有争执,但目前为止,皇帝没有重罚过俩人,俩人也没有把持朝政,想要做摄政王的趋势。 若无意外,俩人也能和杨荣一样善始善终。 这在历史上,的确是少有的。 薛韶大约明白,他们除了想要全这个名声,还因为君臣间是真感情。 三杨不仅是顾命大臣,还是皇帝的老师。 算上皇帝当太子那会儿,他们给小皇帝当了十多年的老师。 算起来,他们和小皇帝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中妻儿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不仅他们对皇帝有一份深厚的感情,皇帝对他们也有一份深厚的感情。 虽然比不上对王振的感情深厚,却也占不小的份量。 在此情况下,皇帝若重情,那就拿不出决心来让杨首辅致仕,更不要说法办他儿子了。 薛韶叹了一口气,心念一转,既然皇帝重情,那…… 他转开话题:“陛下重情重义,上行下效,满朝文武勋贵自也回以情义,历代沐府便是一个好例。” 朱祁镇也不由嘴角微翘,颔首道:“不错,沐家历代为大明镇守西南,虽不是我朱家血脉,却胜似我朱家血脉。” 多少皇室宗亲,在经历太宗、仁宗和他爹后,不是死没影了,就是只能当闲散宗室。 反而是沐府,当初太祖皇帝的养子,竟然一直手握兵权,不论哪位皇帝上位,皆重用。 想起沐家的忠诚,皇帝就不由想起从小在宫中长大的沐璘,再想到他爹沐僖,眉头轻皱。 薛韶顺势提起:“不知沐府的二老爷如何了,潘筠此刻应该到云南了吧?” 朱祁镇心里算了算时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6节 今天刚有信到,是三天前用飞鸟寄出,言队伍已进入云南,云南路途难行,但三天的时间应该也到沐府了吧? 没到,但也不远了。 向导领着他们穿过一片林子,前面就是一条可容两辆牛车经过的官道。 潘筠一脚踏上去,几乎泪流满面:“终于看到一条宽敞的官道了。” 王璁几人眼含热泪的点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因为一条可容两辆牛车的官道激动。 向导笑呵呵的在一旁看,对灰头土脸的众人道:“进城就好了,我们府城漂亮着呢。” 潘筠点头。 王璁:“小师叔,你先别点头啊,你来过吗?” 潘筠:“梦里来过,四季如春,鲜花着锦,甚是漂亮。” “对对对,”向导很高兴,用蹩脚的官话道:“我们云南很漂亮的,来过的大人们都说好。” 锦衣卫们一脸复杂的望向来路,“也不敢说不好吧?” 这一路翻山越岭,出京时还有马车,等到了云南,只能把车卸了换成马和徒步。 明明路程没有多远,但就是难走,明明那么努力了,一天却依旧只走了五十里不到。 走上官道,速度就快了很多,一行人加快速度走了七八里,终于看见了城墙。 沐源激动道:“潘道长,我们到了!” 潘筠也仰着脑袋看不远处的城楼,感叹道:“真难得啊~~” 城门处有人等着,沐源多年不回云南了,不然也不会需要向导带路。 毕竟,云南的春天还是很危险的。 城门沐府的人跟守城的士兵坐在一处,看见官道上走来一群人,手中牵着不少马,颇惹人眼。 下人多看了两眼便认出了锦衣卫的服饰,然后才认出沐源。 他立即蹦起来,冲上去和沐源抱在一处:“我们早收到飞鹰传书,陛下隆恩,又赐下一个大夫,还命你和锦衣卫一同护送,左都督早早命我在城门口等,但左等你们不到,右等你们也不到。” 沐源道:“本来早两日就该到了,但我们过江时桥垮了,要不是……” 他快速的看了一眼潘筠和龙虎山那几个道士,压低声音道:“要不是有几位道长在,我们这里的一半人要喂了鱼去。” 下人惊讶,还要再问,张子铭已经不耐烦的道:“不是说沐僖快死了吗?怎么还有空在这闲聊?” 下人听了心中不悦,一旁的士兵们也对张子铭怒目而视。 张子铭一脸莫名,问闲悠悠的潘筠:“我说错了?难道你就不怀疑他们是故意拖延时间要害沐僖?” 潘筠抱手道:“急什么,人家多年不见叙叙旧,何况,死了就死了,人在我去之前死了,那可就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沐源和那个下人皆是脸色一变,连旁边的沐府士兵都怀疑的盯着俩人看起来。 沐源不敢怠慢,连忙道:“闲话少叙,快带潘道长去见左都督。” 下人这才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侧身请他们入城。 云南府城的确很繁华,城区中的房子多是石头建造,路面也铺的青石板砖,干净整洁且有序。 屋角,路两边到处可见盛开的鲜花,围着墙壁爬行的藤蔓也开满了花朵,将冰冷的石头城打点得五颜六色,姹紫嫣红。 安静中透出热闹,热闹中又让人心生宁静,路两边的摊贩和行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还有孩童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 看得出来,沐家将云南治理得很好。 潘筠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脚步不停,紧紧跟着那个下人,该看的一点没少看,可速度也一点不慢。 沐府在城池的西南边,需要走过不少街区。 一路过去,大家都好奇的盯着他们看。 似乎有人认出了安辰他们身上的衣服,有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冲出来,拿起石头就扔过来,“坏人!” 安辰猛地扭头看去。 一个妇人一把抱住孩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一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然后跪下和安辰请罪。 潘筠回头一看,啧啧两声:“锦衣卫的恶名都传到这儿来了?上次领命来滇的锦衣卫是谁?曹业?” 潘筠将安辰上下打量一通,颔首道:“嗯,衣服挺像的,身形也像。” 安辰脸都黑了:“你说我像那曹业?” 锦衣卫甲这段时间和潘筠混熟了,笑嘻嘻道:“潘道长,我们安总旗玉树临风,岂是那肥头大耳的曹业可比的?” 潘筠转身就走:“孩子眼中不辨美丑,只认衣服。” 安辰也没追究,冲母子俩挥了挥手便紧跟上。 一行人来到沐府。 下人让他们在大厅等候,他要先去通报左都督。 安辰皱眉:“沐二老爷的病情要紧,为何不能让潘道长现在就去看沐二老爷?” 下人坚持:“二老爷现在单独一个院落养病,要进去,须得左都督同意。” 安辰看向潘筠。 潘筠无所谓的摊手:“我悉听尊便。” 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下人心头就不免冒火。 他转身就要出去找左都督,结果才一脚踏出去,就被人一脚飞踹回来。 他的身体倒飞回来,潘筠往后急退三步,他砰的一声砸在了她刚站着的位置上。 潘筠眼睛晶亮的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张满是寒霜的脸。 两人一见面皆是一愣。 潘筠愣了一下就回神,颔首微笑:“沐公子。” 沐璘脸上的寒霜尽去,疾走两步上前:“真是你!” 他一把抓住潘筠的手,“求你救救我爹!” “他在哪儿?” 沐璘拉着她就走:“跟我来。” 王璁盯了他的手一眼,连忙上前将两人分开,一手握住沐璘的,一手拉住潘筠的,连声道:“走走走,我们一起去。” 沐璘回头见是他,冲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王兄也来了,快都跟我走。” 一行人呼啦啦跟着沐璘去了西北角的一个小院子。 屋里被踹倒的下人等人走光了才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胸口呼呼两声,这才连滚带爬的跑去找沐昂。 “左都督,长公子带着锦衣卫和那群道士去了小院。” 沐昂正在擦拭自己的刀,闻言掀起眼眸,问道:“来了几个道士?” 下人道:“一共九个,但为首的是个极年轻的女道士,看上去比长公子还要小。” “锦衣卫也去了吗?” “是,这次来的都是北镇抚司。” 沐昂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也好,让他们亲眼看看也好。” “可二老爷那样……” “璘儿总是不死心,平白让二僖多受了好几日的苦,也好,这次就让他死心,也好让二僖早日入土为安。” 下人低头应是,停顿了片刻才试探性的问:“左都督要过去看看吗?” 沐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下人都以为得不到回答了,他提着刀起身,淡淡地道:“走吧,去看看。” 小院子很偏僻,院子四周很空,被一条宽约一米,深约两米的沟壑团团围住。 但沟壑中不是水,是干燥的,还有烧灼过的黑灰。 潘筠踏着木板走过沟壑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蛋白质的味道,即肉香味。 还是高蛋白质的味道。 她脚步微顿,再次看了沟壑一眼。 沐璘脸色暗淡道:“这是防虫用的,之前你的符不够用,父亲体内的尸虫暴动,有的就钻出皮肤来四处跑,想要寻找新的寄主,祖父就让人挖了沟壑,用生人吸引虫子,等它们入沟,就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 潘筠惊讶,不由的去看张子铭。 张子铭亦眉头紧皱,当初裹挟着尸虫的那人他也参与抓捕了,知道尸虫突出人体有多痛苦,他不由问道:“沐僖是清醒的吗?” 沐璘:“我爹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张子铭:“他清醒的时候……” “好了,”潘筠打断他的话,严肃道:“见到人就知道了。” 沐璘推开门。 门内有三个壮仆在,他们身上穿着甲衣,脸上还带着藤制的面罩,腿脚、手腕和脖子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 看见沐璘带来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长公子,他们……” “他们是来看父亲的,”沐璘回头道:“潘道长,就你们几个与我进去吧,其余人等留在外面,虽然现在没有虫子出来了,但你们没有防护,以防万一,还是离远一点好。” 安辰面无表情道:“下官奉命而来,必须在旁监督,回京后要上禀陛下的。” 潘筠:“那你就跟着。” 她看向其他锦衣卫。 他们齐齐后退一步,看着她和安辰的目光中都带着胆怯和祈求。 潘筠冲他们微微挑眉:“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 安辰也同意了。 潘筠看向张子铭四人。 张子铭催促道:“赶紧的吧,不用看张惟逸和薛华,让他们长长见识也好,至于他……”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7节 张子铭瞥了李文英一眼,“他应该不至于如此胆怯无能吧?” 李文英直接绕过他往里走。 王璁他们当然也是要入内的,这样的病症,可以说全天下仅此一例。 不论能不能治好,都是可以计入三清观医册和异事册中的。 屋里很阴凉,这是尸虫很喜欢的温度。 绕过屏风,潘筠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 沐僖大约只有三十来岁,一身素白里衣,面无血色,身形瘦削的躺在床上,要不是他的胸口还微微起伏,鼻尖有轻微的出气,她都要以为他死了。 因为他身上有尸气。 第493章 还活着 远看,除了人像具尸体,看不出别的来。 潘筠走上前去,想拿起他的手把脉,手指才触及他的手腕,就见皮肤下犹如波浪起伏,细小的虫子在经脉血管中涌动。 潘筠脸色一变。 王璁也吓了一跳,伸手就抓住潘筠往后拽,一拽,没拽动。 潘筠蹙眉,安抚的扫视他一眼,然后蹲下去,凑近了仔细看他的手腕。 “喵——” 潘小黑尖叫一声,和红颜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潘筠似乎感受到了它们两个的害怕,回头看了两只一眼,若有所思:“寄生?” “对,就是寄生,”沐璘挤上来蹲在她身边,眼眶泛红:“太医说,我父亲体内现在全是尸虫,已经完全寄生,医术无法治疗……” 他眼带期望的看着潘筠:“潘道长,医术无法企及之事,道术和巫术是否可行?” 潘筠知道自己身上特殊,她身怀功德,且功德外显,所以很招虫子的喜欢。 她没有触碰到沐僖,用手指拎起他的衣袖,一点一点的往上拉,露出一小截小臂来。 皮肤下一条一条青色的经脉血管,潘筠可以清晰看到卧躺在里面的虫子。 此时虫子已经不涌动,只是时不时的轻轻挪动一下身子。 昏睡中的人全身放松,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沐璘似乎也怕惊醒它们,因此压低了声音:“我回来前,我爹很难受,当时他体内的虫子还没有这么多,但也钻心蚀骨的疼,它们只要一动,他就忍不住抓挠身上,想要自残。” “我把你给我的符给他烧了服下,又在他枕头下放了安神符,这些虫子就安静了,服用一次符水,一开始能管用七天,后来是六天半,五天半……” 沐璘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梗咽道:“后来,一张符更是只管用两天,压制不住后,这些虫子就开始疯长,为了繁衍,它们不仅啃噬我爹的血肉,还会自相残杀,每一次我爹都痛苦万分。” 潘筠的目光似乎能透过皮肤看到他的血脉里去,“他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张子铭和李文英早不吭声了,此时正一人一边的弯腰认真看着,闻言一起点头,轻声感叹:“真是奇迹啊~~” 沐璘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我,我爹能救吗?” 潘筠摇头,轻声道:“我没救过,不敢保证。” 沐璘眼睛大亮:“那就是还有希望?” 他皮肤下的青筋起伏,又好像波浪一样层层蠕动。 潘筠冲沐璘嘘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起身后退两步,“你爹虽昏睡,但他有意识,而现在尸虫和他一体,他情绪起伏,虫子能立刻感受得到。” 沐璘脸色一变,也不敢再在床前问话。 潘筠却对床上的人很感兴趣。 她兴致勃勃的看向王璁,见他没意思,便看向陶岩柏和妙和。 俩人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呢,一旁的妙真也扒拉着柱子踮脚尖使劲往里瞧。 潘筠就撸起袖子道:“很好,我们研究研究。” 张子铭立即道:“那我也跟着研究研究。” 李文英直接撸起袖子:“我来帮忙。” 沐璘越发高兴,只觉他爹有望保住性命。 潘筠略一沉思便道:“先把他衣服剥了,轻一点,别惊动了虫子。” 王璁就叹息一声,撸起袖子道:“行吧,我们几个来,三师弟。” 陶岩柏应了一声,立即也要撸袖子,然后发现自己的袖子有点大,卷起来还是不方便,就干脆把外衣脱了。 俩人动作很轻,衣服一层一层的下剥,不敢多动一点,沐璘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王璁给拍掉手。 张子铭也嫌他碍手碍脚,挥手道:“去去去,小心这虫子爬出来钻你身上去。” 沐璘:“这段时日我一直照顾我父亲,很有经验的。” “你再有经验也比不上他们,”张子铭道:“他们可是医者,是专门伺候人的。” 潘筠瞥了他一眼,扯着嘴角冷冷地问:“张师兄,要不要我们伺候你一程?” 张子铭立刻回神:“我的意思是,你们三清山都是神圣的道医,在照顾人这一方面是专业的。” 潘筠哼了一声。 王璁和陶岩柏折腾许久,终于把沐僖脱得只剩下一块布了。 大家一起上前凑到床前看他。 张子铭最先动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这心脉……千声万动,全是虫子的心跳和回声,根本就查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潘筠,试探性的道:“我用元力探一探?” 潘筠瞪了他一眼:“你是见过尸虫的,它们逐元力而食,你的元力一入体,信不信它们立刻暴动?” “对对对,”沐璘也立即阻止:“在几位之前,我们请过好几位道长来问诊,其中就有龙虎山的两位道长,他们都用元力试过,但每次试,我父亲都痛苦万分,且事后,食用过元力的虫子都更加活跃,繁殖更快,不能再用元力试了。” 张子铭皱眉:“不用元力,那怎么查看他体内的情况?这脉象根本就听不出来。” 陶岩柏小声道:“不然我试试吧?” 张子铭抬头看他,一脸怀疑:“你?哦,你是三清山那个唯一不上龙虎山学宫的弟子?” 潘筠把张子铭拉开:“他今年四月就去上了,岩柏,你来看看。” 陶岩柏搓了搓手,上前坐在小凳子上,三根手指搭在对方脉上。 千万声毫无规律,章法的脉动从手指传到他耳边,陶岩柏听着这脉,感觉头都大了。 他差点把手指弹开,但仔细一听,隐隐中,他似乎听到一声缓慢,微弱,却很有规律的声音。 陶岩柏侧耳,微微闭上眼睛,所有心神都放在三根手指上。 千万声越来越大,而隐藏在其中的那道缓慢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 张子铭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被潘筠一手抓住往后一扯,警告的瞪视他一眼。 张子铭不由嘀咕:“这得有一刻钟了吧?不会睡着了吧?” 陶岩柏猛地睁开眼睛,大喜道:“小师叔,我听到了,他还活着!” 潘筠眼睛一亮:“真的?” 第494章 放手 陶岩柏狠狠点头:“我听到了,他的心脏在跳动,是自主的跳动!” “好!”潘筠双手一击,兴奋起来:“那你再听一听,看看他的肝脾肺肾是不是还在,能不能自己动?” 陶岩柏眉头紧皱:“杂音太多了,我未必能听出来,但我尽量。” “尽量,尽量,妙和,”潘筠把眼巴巴的妙和一把薅上来,推了她一把道:“你也上去听一听,和你三师兄学一学。” 妙和一口应下。 陶岩柏就小心的跨过沐僖,趴在床的里侧,小心翼翼的听他左手的脉。 妙和则坐在陶岩柏之前的位置上,搭着他的右手听脉。 沐昂提着刀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趴在床边给他光溜溜的儿子把脉。 沐昂:…… 沐昂握着刀的手都紧了,脸色铁青。 沐璘生怕他祖父打搅他们,抢在他开口前扑腾一声跪在他前面,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哀求道:“祖父,那符就是潘道长给的,您让他们试试吧。” 沐昂伸手掐住他的肩膀要将人提起来,沐璘吃痛,却依旧死死跪着不动。 沐昂脸色铁青,指着床上的俩人压低声音道:“请了多少名医、名僧和道士来,都说救不了,他体内全是虫子,怎么救?与其让他活着受辱受苦,不如给他来个痛快!” 沐昂后悔不已:“早知是这种情况,当初就应该让他死在战场上,既死得痛快,也不至于今日被两个黄口小儿羞辱!” 潘筠手指夹了两张符,啪啪两声射在柱子上,手一招,一张无形的结界就把房间一分为二,声音传不进去。 潘筠对沐昂很恭敬,抱拳道:“左都督,我两个师侄是在给沐僖听脉,他们是医者,并非在羞辱他。” 沐昂脸色难看:“剥干净被尔等围观,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两只畜生,这与受胯下之辱有何区别?” 潘筠:“在医者眼中,患者不分男女,医者自然也不分。” 沐昂冷笑:“你也是大夫?那你怎么不去把脉?” 潘筠:“道、巫、医,自古不分家,我在切脉上差了一些,但并不是不会。” 她道:“只不过我与别人有点不一样,我碰不得沐僖。” 沐昂:“为何?” 潘筠抬手,一团金色的光芒出现在手心处,沐昂看到这团金光,眼都直了,他无意识的松开抓着孙子胳膊的手,紧握住刀的手也微松,虚虚拖着刀走上前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8节 沐璘背对着潘筠,没看到她手心里的金光,抬头,一脸疑惑:“祖父?” 沐昂似乎回神,猛地晃了一下脑袋清醒过来。 潘筠握住手,金色光团消失,张子铭这才回神,而张惟逸和薛华还在失神之中。 李文英的脸色也很不好。 沐昂后退两步,将孙子一把薅起来拉到身后,戒备的看着潘筠:“这是什么?” 潘筠冲他微笑:“功德,做好人好事得的。” 沐昂一脸怀疑:“那我为何对它会……毫无抵抗力?” 张子铭神色不明的道:“神佛显圣为的就是这东西,而显圣的神佛,天然便吸引万物,包括人。” 他看了看潘筠,又看了看沐昂,一脸复杂:“你能功德显现很希奇,沐将军能一唤就醒更稀奇。” 潘筠:“有什么稀奇的,他虽然是凡人,但他是大将军,一生戎马,什么场面没见过?” “心性坚定之人,即便相信世上有神佛,依旧心坚志强,这样的人轻易不会被神佛所迷,更不会被我迷惑,”潘筠道:“而我嘛,更简单了,我能功德显现,是因为我师父啊。” 潘筠道:“张师兄你想学,不如来我三清山,只要你能拜我师父为师,他一定教你显现之法。” 张子铭一脸复杂的看着她:“你不该当道士,应该去当尼姑,佛门有轮回之法,两套功法一结合,你将永生不死,说不定真能如古书所言,飞升成圣。” 潘筠若有所思,摸着下巴喃喃:“其实也不是不行,张师兄,你有门路吗?” 李文英幽幽地道:“王璁还在呢,你们好歹避着人一点,张子铭,小心王费隐找你算账。” 一直呆呆听着的王璁立即道:“不要紧,张院主若有门路,可以替我小师叔引荐,将来她若能修成正身,我们整个三清山都会感激您的。” 张子铭:…… “行了,别贫了,”潘筠把话题拉回来,和沐昂道:“沐将军,我让你看这个,是为了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能给沐僖把脉。” “我身上的功德,人喜欢,妖喜欢,自然,虫子也极其喜欢。” 潘筠道:“人和妖还有理智,可以一定程度自控,但虫子没有,尤其这尸虫炼出来就是为了吸收元力,吸收人的精气血脉,它们对一切美好的东西只有吞噬的欲望,所以为了不惊动它们,我才要离沐僖远一点。” 潘筠的另类和展现的本事让沐昂心底也升起一丝希望,他将刀递给身后的下人,郑重的问道:“潘道长有几成的把握救下吾儿?” 潘筠摇头:“没有把握。” 沐昂心一沉。 潘筠道:“被尸虫寄生,要是早期被发现,我二师兄当时就可以救他,无非是在身上切几个口子,以元力将虫引出体外,再灭杀体内的虫卵即可,但据我所知,我二师兄把人救出来时,尸虫就已经在体内生长了一段时间,不能将虫引干净,或是引干净之后人也活不了。” 沐昂沉默片刻后点头:“不错,尹大人是这么说的,我们找了太医、名医和云南的巫,中原的名僧名道,都说没有办法。” 潘筠:“我也一样。” 沐昂握紧拳头,质问道:“那你来此作甚?” “尽人力,听天命,”潘筠道:“奉君命而来,总要试试。” 她和声细语,语气却很坚定:“老天爷喜欢让人受苦,却总喜欢给人留一线生机,或许我们能找到这一线生机,并抓住他呢?” 沐昂心里不断的拉扯,看看床上的儿子,又偏头看了眼身后巴巴望着他的孙子,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我不管你们了!” 说罢转身就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脸色铁青的回头:“潘道长,你最好不要让我儿子太痛苦,否则,我会亲自杀了他,他是人,不是尔等试验的工具。” 潘筠郑重的道:“沐将军,在我等眼中,他不是实验体,而是病人,我们,是医者。” 沐昂呼出一口气,大踏步往外走。 下人连忙跟上:“左都督,左都督,那这……” 沐昂微微回头看他,将刀从他手里接过,冷着脸道:“好好招待,让人收拾好客房,多派几个人伺候他们。” 第495章 下人搭拉着脑袋应了一声。 把人当客人恭敬伺候,早说啊,他刚把人全得罪了。 您老之前不是不欢迎他们吗? 沐昂一走,潘筠几人立即转身看向床,陶岩柏和妙和收手了。 俩人眉头紧皱,和潘筠道:“他体内的虫子太多,杂音也多,脉听不准确,但他的五脏六腑应该都被虫子啃噬了,目前只能肯定心脏是自主跳动的。” 陶岩柏蹙眉道:“还有,肝和肾应该还有些功能。” 妙和:“我们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的脖子以上被金针佐以元力封住,这些虫子上不去脑子,不然他早成空壳了。” 潘筠眼睛微亮:“用金针封头的人是谁?我们是不是可以请来一起探讨?” 妙和:“我和三师兄小心查探了一下,金针还罢,上面附着的元力很像二师伯的。” 潘筠一听,立即看向沐璘。 沐璘连连点头:“我听祖父说过,当初把我爹救出来的尹大人用金针封住了我爹的几处大穴,说是可以防止我爹彻底成为虫子的躯壳,让我爹可以自己选择死。” “这样啊……”潘筠走到床边,低头去看他的身躯。 张子铭和李文英挤开王璁,一左一右的站在潘筠身边探头看。 张子铭问:“你们三清山医典多,就没有关于尸虫的记载?” 潘筠才看了几本三清山的医书啊,回答不上来。 陶岩柏和妙和在来的一路上已经把曾经看过的书回忆了一遍,道:“有,凡身中尸虫者,在其未曾吸尽气血产卵时,可以用金针十二脉佐以元力、更雄厚的气血为引将尸虫引出,病患可救; 在其第一次产卵,而病患未曾气血殆尽时也可将尸虫引出,然后以槟榔、苦楝根皮、使君子、乌梅等煎服杀死虫卵。” 屋里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见他不往下说了,就催促他:“还有呢?” 陶岩柏道:“只有三成的成功率,所以,医典治人的方法只记到尸虫第一次产卵之后,它说,若体内的尸虫已经开始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产卵,那人必死无疑,为绝后患,最好的办法是一把火,连人带虫全烧了。” 潘筠眼珠子一转:“要是内力深厚,或是修为高深之人呢?他们也撑不到第二次、第三次?” 陶岩柏道:“尸虫以人的气血、精力、内力和元力等为食,一个人的修为越高,气血越足,养出来的虫子越白胖,虫子对身体的伤害也更大。” 他顿了顿后道:“不过,修为高的人的确坚持的时间要更长一些。” 潘筠扭头问沐璘:“他的医案有吗?” 听呆住的沐璘回神,立即点头:“有!” 沐僖的医案,其实就是一沓堆在一起的纸。 从他被尹松救回来开始便有记录。 第一张还是尹松记下来的。 沐璘将一直伺候沐僖的长随沐白叫来。 沐白拿出一张张医案给他们解释:“尹大人一回来便说,尸虫已遍体,他无能为力,让我们去三清山请他大师兄,或许有一线生机。” 潘筠和王璁四个刷的一下扭头看向他。 沐白此时也后悔不已,哽咽道:“但当时左都督还在前线,府中忙乱,没有主持大局之人,我们想着三清山太远,便先就近寻找了大夫和巫师上门……” 沐僖被带回来时,脑袋已经被金针封住,人是清醒的。 虽然他很痛苦,脸色惨白,但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蛊虫。 论玩蛊虫,云南敢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黔国公府因为朝廷的原因,不敢豢养蛊师,但昆明内外哪里有能力高的蛊师,他们都一清二楚,是可以把人请来的。 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请来大夫、蛊师。 沐白将十几张纸递给潘筠看:“这是当时的脉案,还有他们的治疗方法。” 潘筠伸手接过,翻了翻问:“尹大人就这么回京了?” “没有,和二老爷一样中了尸虫的士兵不少,他们在军营中自相残杀,人一死,虫子便破体而出寻找新的宿主。” “一只虫子钻进内体里,平日根本看不出异常来,等自己和身边的人发现异常,可能连脑子都被虫子吃掉了,隐藏颇深。 而等虫子破体,可能会出来百来只虫子,也就是说,一个人感染尸虫,可能会传染给一百人。” 潘筠带头打了一个寒颤:“太恐怖了,是在军队里?” “对,所以尹大人到军营里处理此事去了。” 沐白道:“军队里能救的,尹大人带着钦天监的人和大夫都救了,不能救的,都算战死,在脑子未被吃干净前到火坑边自尽,人一抹脖子就掉进烧着的火坑里,人和虫子直接烧干净。” 众人脸上的笑容早消失了,一脸沉凝的听着。 “尹大人是在左都督和王大将军大胜回来后才处理完军队的事回来的,这是他当时写的脉案。” 潘筠接过,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已无可救之法,早早焚之。” 潘筠再去翻后面的脉案就敷衍了很多。 “所以我二师兄找到人的时候,他体内的尸虫已经经过第一次产卵并成虫,正在进行第二次产卵,当时他五脏六腑皆被啃噬,但受损还不重。” 大师兄的修为比她可高多了,医术更是不得了,潘筠叹气:“当时带着他去求我大师兄,说不定我大师兄还真能救他,可惜了……” 沐璘连忙问:“现在去求还来得及吗?” 锦衣卫肯定上三清山找他去了,天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潘筠挥手:“他都被啃成这样了……算了,你可以派人去试试,要是能把人请来,起码可以试试。” 沐璘追问:“那你呢,你可有办法?” 潘筠冲他嘘了一声道:“别急,让我看看。” 潘筠拿出路上画的符箓,让沐璘端一碗黄酒来。 她手指夹住黄符一挥,黄符便自燃,散发出一股特别的香气。 张子铭和李文英好奇的扭头看过来,就见潘筠将符灰往黄酒里一送,然后塞回给沐璘:“用筷子搅一搅,拌匀以后给你爹灌下去。” 沐璘端着黄符酒问:“这个作什么用?” “让他体内的虫子反应更迟缓些,一会儿我要碰他。” 潘筠功德显现,太容易让虫子激动了,所以要先给虫子灌一口安眠酒。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49节 沐璘听了,立即叫来两个壮仆,三人合作把黄符酒一滴不剩的给沐僖灌下去了。 潘筠几个就蹲在床前等黄符酒起效。 当然,不是干等着。 张子铭道:“我医术虽一般,却知道治疗尸虫的原理,无非是驱虫、保命。 普通的虫刚才陶岩柏也说,以元力和气血为引,可我看沐僖体内的尸虫已经不是一般虫子,它们好像……” 张子铭眉头紧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 潘筠接口道:“有王虫。” “王虫?”李文英皱眉:“我只听说过母虫,但尸虫母虫已死。蛊师为了防止子虫繁衍后生出新母虫,母虫种下虫卵时会给它们下暗示,不与母虫在同一宿主下的虫子,不会产生母虫。” “所以这只是王虫,很有秩序,”潘筠道:“脉案上显示,后来请的巫师、名僧和道长们几次要把虫子引出来,都不成功。 明明这具身体气血已到临界点,它们继续留在他的体内,最多只能得到维持生存的养料,可它们竟然可以忍受住体外元力和气血的吸引,没有大批外涌,说明有虫子在控制它们,这只王虫,有智商了。” 张子铭打了一个寒颤。 李文英脸色沉凝道:“这不就是那邪道想要的吗?” “一只聪明,能听懂人话,还能指挥千万只虫子的王虫,”李文英沉声道:“出体之后,将所吸收的元力、精力和气血过渡给母虫,再由母虫反馈给豢养母虫之人,吸元虫是从尸虫上来的。” 张子铭扭头去看潘筠:“一只长了脑子的王虫,你怎么把它引出来?” 潘筠道:“引虫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难,难的是,虫子出来之后,怎么保住他的性命。” “你想以功德为引?”张子铭眼珠子转了转,颔首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功德可比元力这些东西香多了。” 张子铭凑近她问:“既然这么香,你的功德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吗?” 潘筠推开他的脑袋:“没这功效。” 张子铭锲而不舍:“会不会是有,但你不懂?你既是山神弟子,那你应该可以神魂联系祂吧?要不你问问祂,万一有这个功效呢?功德呀,神佛都在争夺的东西啊。” 潘筠若有所思起来。 对于功德,她也一直是摸着石头过河,张子铭说的也不无道理。 稍晚一些回去祷告一番? 她也许久没拜见师父祂老人家了。 妙和小声提醒道:“小师叔,虫子好像都安静了。” 潘筠一听,立刻回神,手就搭在他的手腕上,他皮肤下的虫子一动不动。 放的时间长了,经脉里的虫子才稍稍动一下身子。 潘筠高兴起来,撸起袖子就单膝跪在床上,两根手指从他的脖子处往下寻摸,一点一点的往下按压,虫子被惊醒,凡是她的手指过处,都小小的蠕动起来。 第496章 打人 它们当然不是被手指按压惊醒,而是因为潘筠身上的功德气息太香浓了。 她一靠近,它们的本能就让它们躁动起来,偏偏拼尽全力,也只是小小的蠕动一下。 动静不大,可沐僖还是皱起了眉头。 沐璘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潘筠手指不停,抚过他的脏腑,微微停顿…… 李文英敏锐的察觉到,微微偏头看向她,一道薄金色的光芒似从她眼底闪过,让眼尾也泛着金色,这是? 潘筠垂下眼眸,五窍心天赋启动,她是能勘破虚妄,但眼前一切皆是真实,所以她最多能听到他体内虫子挣扎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也让她知道,他体内的虫子是真的密密麻麻。 潘筠手指滑动,又恶心又揪心,脸色很不好看。 等她把他全身都摸过,对他体内虫子的数量便大致有数了。 潘筠收回手指:“虫子太多了,除了脏器中的虫子不好动,其他血管经脉里的虫子能除去就全除去。” “精准除虫?”张子铭嗤笑一声,“在有王虫的情况下,他们连一只虫子都引不出来,你竟然还想越过王虫精准除虫?想什么呢?” 潘筠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只是不知是否可以成功:“试一试。” 张子铭垂眸思考,片刻后点头:“也好,你身上的功德对它们有致命的吸引力,最后就算救不了他,也能把他体内的虫子全都引出来,也算是让他安息了。” 沐璘一愣,连忙问道:“这话是何意?” 张子铭似笑非笑,并不解释,瞥眼看向潘筠,抬着下巴道:“你解释?” 潘筠正要解释,李文英已经先她一步道:“我们若能精准控制除虫,沐二老爷或许有一线生机;若不能,潘筠的功德可以把他体内的尸虫全部引出。” “如今尸虫已和他融为一体,他为尸虫提供养分,尸虫也在维持他的生命。”李文英道:“所以,尸虫若全部离体,他必死无疑。” 沐璘:“不是说王虫有智,想要通过我爹一直活着,甚至想取代我爹吗?它怎么会出来?” 潘筠:“你刚才应该看到了,我对蛊虫有很大的吸引力,这已是我尽量控制的结果,那我可以放大控制,反向将其诱出体外。” 她道:“王虫是有智,但它绝对没有人聪明,且,它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贪欲。” 潘筠看着他道:“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么拿命搏一搏这可能的生机,要么,就只有像现在这样,继续等待。” 沐璘握紧了拳头,一时没说话。 沐源见长公子一时不能决断,便上前道:“长公子,使团舟车劳顿,不如先让他们休息?” 沐璘回神,连忙道:“是我失礼了,倒忘了你们自进城还未沐浴,也未用饭,来人,带贵客们去沐浴用饭。” 潘筠与他错身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仔细想一想吧。” 沐府的下人带他们去休息。 离开的沐白重新给他们准备了客房。 本来他是把他们安排在前院客卿住的杂院里的,俩人一间房,一顺溜过去就能安排好。 但沐昂改了态度,他立即就把客房安排在了客院里。 两个相邻的大院子,房间大,院子开阔,而且距离后花园不远,比沐僖所在的小偏院更靠近中轴线。 还是两层楼,二楼甚至可以越过院子与隔壁相连,上面有空中连廊,探头出去不仅可以看到后花园,一抬头还能看到沐府的最高点。 那是一座花山。 沐府是沿山而建,那座山直接被当做后院墙,没人能翻过那座山进入沐府。 因为山的另一侧也是属于沐府的。 沿着山,沐府一层一层的往上搭建,上面有亭、有轩、还有楼。 除建筑外,便是花植。 此时半山腰上,观景楼下的那一片就是大朵大朵的山茶花。 潘筠站在二楼游廊往上看,喃喃道:“这个季节开山茶花……” “昆明又叫春城,四季如春,花植常开,”李文英走到她身边,双手背在身后,淡声道:“沐府请过这么多名医名僧和大巫,他们不可能真的一只虫子也引不出来,毕竟,他体内的虫子已经多到破体而出保持平衡了,不然,院子外的沟壑怎会存在?” 潘筠:“他们不做,是因为他们把握没我大。” “你是比他们多一分希望,可他死去的机率依旧很大,”李文英道:“你可想清楚了,他要是被你治死了,沐府恐生怨恨。” 潘筠:“沐将军自己都不愿意治,都要亲自动手杀子了……” “可他不还没动手吗?”李文英看着她笑,“没想到你去了一趟京城,经历过朝堂的斗争后还这么天真,我今日便教你一句话,当官的话,不能信。” 说完,他转身要走,想想,还是回头,微笑道:“罢了,我今日就大方些,再教你一句话,事涉病人生死时,病人家属的话也不可信。” 李文英点了一下她额头,含笑道:“你大师兄的爹都不能免俗,何况沐昂?” 潘筠捂着脑门,眼珠子一转,反应过来,“你说的大师兄是张留贞?” 李文英背着手往下走:“不是他还有谁?我年纪没那么大,没见过王费隐的爹。” 潘筠嘀嘀咕咕起来,“也就是说,张真人也不咋样嘛……哎,张真人不是你的亲亲师父吗?你怎么背后讲你师父的坏话?” 潘筠去追他:“你再多说说你师父呗?” 李文英让她收敛点,示意她去看前方,就见张子铭带着张惟逸和薛华正拢手站在院子里看他们。 潘筠立刻收敛,一脸严肃的道:“那我先去沐浴更衣了,唉,这一路奔波,我都馊了。” 与张子铭错身而过时,他问道:“一直追着你的那人怎么处理?” 潘筠偏头:“咦,他还没被锦衣卫抓起来吗?” 张子铭:“抓了,又放了,我刚才发现他又在沐府外面晃荡。” 他皱眉道:“你赶紧想办法把人解决掉,每天那么折腾,不是送信就是乔装打扮跟你碰面,烦得很。” 潘筠:“烦的是我,干你什么事?” 张子铭抬起手来,指间夹着一张纸,面无表情的放到潘筠眼前:“他收买了沐府的下人,却不小心把纸条塞我屋里了,你说干我什么事?” 潘筠看着他手指间的纸,面无表情的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手心砰的一下燃起火来,将纸张烧成灰烬。 提着热水进院的沐府下人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 手中木桶砰的一下落地,水晃荡了一下,落出来不少。 潘筠瞥了一眼便道:“把热水送我屋里。” 下人回神,立即应下,手忙脚乱的拎起木桶就跟她走。 张子铭:“……” 他咬牙切齿道:“这是我叫的热水!” 但拎着热水的两个下人好像都没听见一般,屁颠屁颠的跟着潘筠走,两桶热水都先给了她。 李文英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子铭猛地扭头看向他。 李文英冲他耸耸肩,转身走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0节 道士们都住这一个院子,锦衣卫则住在隔壁院子。 潘筠推开门,让下人把热水拎进去,然后顺脚就进了隔壁屋。 妙真妙和习惯住在一起,而且客院的房间大,她们把小红都放出来放风,门一开,俩人吓了一跳,小红也咻的一下躲在屏风后面。 潘筠反手关上门:“别躲了,能看见你的人不会不敲门就闯进来,会闯进来的看不到你。” 小红就飘出来,见她不高兴,便问:“你怎么了?” “没事,被人气了一下,”潘筠扭头问妙真:“你再给我爹起一卦吧,他果真没有生命危险吗?” 妙真:“……小师叔,这一路上相同的问题我都起三次卦了,您换一个问吧。” 潘筠摸着下巴道:“既如此,那我就不用客气了,本来是想用我自己的血,但他非得送上门来……” 妙和凑上来:“小师叔,你在说谁?” 潘筠推开她的脸:“小孩子别多问,赶紧洗澡换衣服,我们吃完饭就出去逛街。” 几个生物一起扭头看向窗外:“逛街?” 等洗完澡,吃完饭,这天也应该黑了吧? 潘筠起身道:“放心吧,这里天黑的晚,我们有时间。” 昆明可不是五点就黑的江南。 果然,等他们洗完澡,头发用内力烘干,束好后去吃饭,天还大亮着,天上的太阳也只是偏西,还没到下山的时候。 妙和一脸羡慕:“真好,这里日头真长。” 陶岩柏皱了皱眉道:“如此一来,睡觉的时间不是变短了吗?” “别乱扯了,赶紧来吃饭,吃完饭陪我出去逛街。” 王璁一脸生无可恋的坐在椅子上,不解:“舟车劳顿,为何不休息,而是出去逛街?” 潘筠冲他龇牙一笑:“因为我要去抓只老鼠。” 王璁累到脑子成浆糊,一动不肯动:“什么老鼠?” 妙真:“一直跟着我们的那个?” 潘筠点头。 王璁抬起头来,呆呆地问:“抓回来干嘛?锦衣卫抓过都放了,应该是哪个大官派来的人……” 潘筠冷笑:“管他什么官派来的,到了云南都得给我盘着。” 在外面不动手是因为考虑到后果,但在这里,她不仅可以少考虑一点,还可以把后果转移一点。 潘筠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示意大家开动:“正好,沐僖除虫需要一个血引子,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王璁见潘筠动筷,立即夹菜吃起来,两口白米饭下肚,他的脑子这才能运作起来:“您这是要把沐府拽水里帮您啊?” 潘筠:“我也不能白出力不是?” 王璁:“可您没把握能把人救活,沐府愿不愿意除虫还不一定呢。” “他们会愿意的,”潘筠平静的道:“不论是沐昂、沐僖,还是沐璘,他们都是将门之后,骨子里的坚韧会让他们选择搏一搏,而不是等死。” 王璁迟疑了一下后道:“其实李文英没说错,事涉病人生死时,病人家属的话不可尽信。” 他道:“今日沐将军看似洒脱,但要是真的救不活沐僖,反而让他因此举提早离世……” 潘筠道:“他若肯相信我这个大夫,我便信他这个家属。” 王璁就收声,点头道:“那就干!” 他低头扒饭:“反正,他就算是最后怪罪,他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妙真几个一起点头。 潘筠嘴角微翘,“那吃完饭我们一起出去逛街吧。” 王璁又累了:“只是抓个人,于小师叔你来说不是手拿把掐吗?为何一定要全都上街?” “哦,我就是想揍人,人多力量大嘛,毕竟用武功和法术可能会伤及性命。” 王璁又活了,加快吃饭的速度:“快快快,快吃饭。” 他这段时间被李文英和张子铭压制,又累又郁闷,正好出去发泄一下。 吃完饭,三清山一众人等就抱着一只猫,一只狐狸抬头挺胸的出沐府。 沐府的下人要给他们带路都被拒绝了。 潘筠道:“我们是道士,别的不说,但绝对不会迷路!” 沐府的下人就只能看着他们离开。 安辰领着两个锦衣卫跟在他们身后。 潘筠猛地回头,三人不避不躲,就抱着刀静静地看他们。 潘筠:“……我又不会跑,你们干嘛非得跟着我?” 安辰:“那可不一定。” “我爹,我两个哥都在京城呢,我能跑哪儿去?” 安辰一想也是,但依旧坚持跟在他们身后,她赶人就道:“职责所在。” 潘筠磨了磨牙,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王璁凑上去问:“小师叔,还抓吗?” “抓!”潘筠道:“他们是来保护我的,我打人揍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王璁一想也是。 几人就围着沐府周围找起来,别说,还真在一家客栈的墙边找到了人。 对方正在墙边的摊位上吃东西,斜对面就是沐府的一个小角门。 他和潘筠对上目光,一顿激动,一路追寻,她终于肯答理他了。 他立即站起来,直奔潘筠就去。 潘筠露出笑容,也直奔他而去,一边走,还一边卷袖子。 两人在路中间相遇,潘筠抬脚就踹向他的肚子,没用元力和内力,纯力气,但也不轻,砰的一下就把人踹倒在地。 她扬起拳头就揍下去:“我让你拿我爹威胁我!” 第497章 抓人 妙真妙和也捏着拳头啊啊冲过来,对着躺倒在地的人哐哐两拳。 能被江丰选来找潘筠的,自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被踹倒后,他一开始是害怕,所以一把抱住自己的脑袋蜷缩起来。 但潘筠和妙真妙和哐哐砸下来,拳头虽然疼,但没带上内力啊。 他下意识就反抗了,推开三人,挥拳就上,然后被落后两步冲上来的王璁和陶岩柏抓住拳头,又被一脚踹上肚子…… 潘筠三个立刻围上去。 为了出气,五人都没用内力和元力,就用力气揍,因为以五对一,怕把人打坏了,五人还特意收了点力气呢。 安辰和两个锦衣卫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看他们五人群殴一人。 锦衣卫甲怕出人命:“大人,不拦一拦吗?” 安辰目光扫过他们的动作,看出他们收力了,摇头:“死不了人,何况……死了就死了。” 这人一直跟着他们,若不是事涉江南官场和王振,他插手会让人误会,他早想把这人给宰了。 安辰发话,锦衣卫们就不再担忧,抱着手看五人揍人。 五人打了有一刻多钟,都打喘气了才停下。 人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潘筠一抬手,王璁几个就气势汹汹的站到她身后。 她这才揉着拳头上前,用脚踢了他大腿几下:“别装死,把头抬起来!” 他躺着一动不动,就好像死了一般。 潘筠一看,生气了,又狠狠踹了他两脚:“睁不睁开,讹到我头上来了,也不看看贫道我是干什么的!” 潘筠踹了他好几脚:“我们几个都是学医的,知道哪儿疼又不致命,揍不死你,把头给我抬起来!” 躺着的人这才微微抬起脑袋看她,两只手还是护着脑袋。 虽然他一直死命护着头,可依旧被揍得鼻青脸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潘筠盯着他的脸看,一脸嫌弃:“说,你的同伙呢?” 他又抱着脑袋躺下了,一动不动。 潘筠见状,哼了一声,冲妙真挥手:“上!” 妙真就冲妙和伸手。 妙和将一根粗粗的针放在她手心,妙真拽起他的手,一针扎在无名指上。 “啊——”惊惧之下,他痛苦的嚎叫,努力的要把手缩回去,满地打滚。 潘筠一脚踩在他的脖子上,稍稍用力,一脸冷酷的威胁:“闭嘴!再叫,我踩断你脖子!” 妙真从他的无名指中挤出血来,拿出一个罗盘,将血滴进去,然后元力浮动,默念咒语,罗盘震动,指针慢慢的一滑,指明了方向。 潘筠这才把脚挪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闭口不语,一脸忠贞不渝的模样。 “罢了,你既然不肯说,那我就叫你血包甲吧。” 血包甲一脸懵:“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潘筠将拎住他的后衣领就拖向安辰,直接把人丢给他:“这是给沐僖治病的药引之一,带回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1节 安辰面色怪异,默默地低头看了眼前不久刚被他抓了审问,又被放走的人:“药引?” 潘筠冲他温和的一笑,颔首道:“不错。” 地上趴着的人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混身一抖,爬起来就跑。 安辰一脚踹出,正中屁股,一脚把人踹飞,啪叽一下又趴在了地上。 他一脸沉凝,挥手道:“拿下!” 他身后的两个锦衣卫就如狼似虎的冲上去把人按住,揭开他的腰带一绑,然后拖起来押回沐府。 周围的群众见了,越发的义愤填膺,纷纷往前走了两步:“早看你们不顺眼了,仗着是京城来的就当街打人,这人好惨啊……” “没错,锦衣卫了不起啊,敢在我们春城欺负人!” 他们从潘筠五个动手时就在观望了。 不过因为潘筠他们年纪小,且听话语,躺地上的那个也不是好人,他们才不管的。 但当街抓人去做药引就过分了。 “此人若是犯事,小有族规,大有国法,岂由尔等随意处置?” 这话一听就是个文化人说的。 潘筠一边点头表示赞同,一边悄悄带着王璁四个两只溜了。 等安辰发火摆脱人群走出来时,他们早跑没影了。 安辰:…… 锦衣卫担忧:“总旗,他们不会跑了吧?” “不会,”安辰沉吟道:“他们刚才问他的同伙,多半去抓他同伙去了,我们先回去。” 千里迢迢跑来威胁她,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 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连个传口信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们至少有俩人。 妙真的寻人术诀学得不错,有了血包甲的血,他们很快顺着血雾找到了城门口不远处的客栈。 潘筠抬头看客栈的招牌:“离得这么远,难怪这一路上我们只发现他,看来他们很相信我们的能力嘛。” 王璁:“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跑来威胁小师叔你。” 潘筠挥手:“去抓人,我给你们放风。” 王璁:“这个您不揍了?” “刚才揍累了,气出的差不多,这个留着,受气了再说,”潘筠顿了顿,摸着下巴总结道:“所以啊,拉仇恨的事要让道友上,看,他因为没出现过,威胁的话也是血包甲说的,所以我的怒气全朝着血包甲去了。” 妙真:“……所以小师叔现在是让我们去拉仇恨?” 潘筠拍了她脑袋一下:“我是这种人吗?我是要在这里压阵的,以免人从别的地方跑了。” 说罢,她飞身上屋顶,一抬下巴下令道:“快去吧!” 王璁四人就走进客栈,顺着罗盘指引的方向去找人。 可罗盘才上二楼,大概是距离那人太近了,针快速的转动几下,一动不动了。 妙真干脆的收回罗盘:“只能一个一个找了。” 王璁见她真的要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推开找过去,生怕她被人揍,连忙拉住人,然后找来一个伙计,直接塞给他一把钱:“今日和昨日可有新入住的陌生客人,北方口音,也有可能是江南口音,成年男子,带着一匹马。” 伙计看了眼手里的铜钱,迟疑:“这……” 王璁就又掏出一把给他:“我们是来找他做生意的,您听我们的口音就知道了。” 伙计立即道:“今日的确有位和你们口音差不多的客人入住,二十多岁的样子,牵着一匹马,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袱。” 王璁:“他现在何处?” 伙计手指一指,那个地方空空如也,他咦了一声:“刚刚还在这里呢,可能是回房了,他住甲三号房。” 王璁一听,立即问道:“除了前门,客栈还有哪里可以出去?” 伙计指向后院:“后门。” 王璁立即拖着妙和冲向后院:“你们俩去看房间。” 妙真反应也很迅速,一冲,一脚就踹开甲三号房。 伙计瞪大了双眼,尖叫一声:“你们作甚……” 这一点也不像是做生意的样子。 妙真和陶岩柏冲进屋里:“包袱还在,他一定是看到我们跑了。” 陶岩柏转身就要去追,被妙真抓回来:“小师叔在屋顶上呢,人跑不掉,把他的行李都收了,查一查户籍和路引。” 她沉声道:“他们不招,可以从别的地方查,既然敢用潘大人威胁小师叔,我们总要知道对手是谁,不能回京以后还稀里糊涂的把所有人都当好人。” 陶岩柏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在屋里四处搜查,把所有东西都搜出来塞进包袱里带上。 伙计领着掌柜急匆匆赶来,“你们做什么?” 妙真立即上前,一脸严肃的道:“沐府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掌柜:…… 潘筠站在屋顶上,看到一个人影从二楼一个口子跳下,直奔后门。 她嘴角微翘,轻功越过屋顶、院子,踩在屋脊上和巷子里狂奔的青年齐步。 他是会跑的,一跑进巷子便逢弯必进,毫无规律。 看样子,不像是去找同伙的。 潘筠觉得为了安全,再有隐蔽的同伙也不会分开行事,于是觉得够了,就飞到他前面,缓缓从屋脊上飞下。 青年看到突然从天而降的潘筠,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 但才转身,王璁和妙和就各自扶着一堵墙喘气拦在后面。 “你,你也太能跑了……”王璁问:“你会武功啊?” 青年看着被堵起来的路,脸色微变。 潘筠将人上下打量一遍,挑眉:“你看着不像是护卫家丁呀,倒像个谋士。” 青年脸色恢复了正常,正色道:“我不知道长在说什么。” 潘筠摸了一把自己短短的秀发:“你怎么知道我是道士?我今日可没穿道袍。”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是短发的少,一般人见了,不是怀疑她是尼姑,就是觉得她头上长虱子,所以剃发了。 没人能想到她是道士。 青年:“……” 潘筠咧嘴一笑:“聪明,只是还不够聪明。” 她手一挥:“拿下!” 青年立即惊叫:“等等,我可以解释!” 王璁直接把人打倒一捆,潘筠从他怀里摸出一条手帕,直接团吧团吧塞进他嘴里:“等见到你的同伴,你再解释吧。” 妙真和陶岩柏也顺利脱身了。 掌柜派了两个伙计跟他们一起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拖着人,拎着行李进沐府,这才相信他们真是沐府的人。 离开时,伙计还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沐府的人素来谦善,有人冒犯,小事不计较,大事交给衙门,从不自己拿人。” “你还不知道吧,刚刚沐府的人还当街打人了,听说把人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这么严重?这俩人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知道,但我觉得未必是他们做了坏事,因为当街打人的是住在沐府的锦衣卫。” “是那群鹰犬啊……” 锦衣卫的名声-99。 第498章 王璁将人一丢,青年就啪叽一声倒在他的同伴身边。 血包甲抬起头来,看到青年,看不见眼珠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呜呜两声,眼泪就从眼缝里哗哗往外流。 青年瞪大了双眼,没料到同伴被打得这么惨。 一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辰见他们又带回来一人,且完全陌生,就围着人走了一圈,看过后扭头问:“确认是他吗?” 潘筠:“请把‘吗’字收回去。” 她蹲下去掐住青年的脸,板正后给他指着脸颊两边和额头道:“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就、是、我!” 安辰看着他光滑的脸默然不语。 青年也沉默。 潘筠顺手拔掉他嘴里的手帕,一脸嫌弃的拉开他的衣襟丢进去:“你手帕还给你了。” 沉默是青年的常态。 潘筠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地上的人:“来说说吧,姓甚名谁,祖籍何处,现居何处……” 潘筠身体前倾看着他,似笑非笑的问道:“是受谁的指使来找我的?” 青年扭过头去不理她。 潘筠啧的一声,翘起腿,脚尖在他眼前晃呀晃:“要合作,却不报名字,贫道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没有诚意的同盟。” 青年冷声道:“潘小姐不用知道我家主人是谁,只要知道我家主人愿意与潘小姐一起扳倒王贼,为潘大人洗刷冤情便可。” “潘小姐?”潘筠脸上笑开了花:“贫……哦不,本小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叫,行吧,看在你嘴比较甜,不像你这个护卫那么直白的威胁我的份上,我可以爽快的告诉你,我、不、愿、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2节 青年蹙眉:“为何?扳倒王贼,你大仇得报,潘洪的冤情可平,为何不愿?” 潘筠:“我就不愿意,你家主人待如何?” 青年心中微恼,沉声道:“此事怕是由不得潘小姐,你可以任性,但你父兄可都还在京城。 此案若不能翻,潘洪和薛瑄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少不了,薛瑄名望高,有河西河东学子支持,王振不敢杀他,但你父兄就不一定了。” 潘筠弯腰凑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忽而一笑:“只怕,要杀我父兄的不止王振,你们这些人应该更想杀了我父兄,嫁祸在王振头上吧?” 青年脸色一变,潘筠就啪啪啪的拍他的脑袋,把人都打懵了:“真当我潘筠年纪小,听不出好赖话是不是,明明是你们脑子有坑,听不懂人话!” 青年被打得脑子嗡嗡的,一时间也顾不得隐藏,更是忘了之前好言好语“规劝”的策略,大叫道:“能为国除此毒瘤,牺牲二三人有何不可?” 他大声道:“若潘大人知道牺牲自己可以扳倒王振,让朝廷政治清明,他一定愿意啊——” 他捂着脸倒在地上,噗的一声吐出一颗牙来。 潘筠则是抓着右手跳起来,连连甩动,叫道:“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青年抬起头来,他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五根巴掌印清晰的出现在脸上。 安辰:……这一巴掌,比他们五个人打那血包甲两刻钟都重,看来潘筠是真生气了。 青年语音含糊,语气却极其坚定:“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要说,若能除去王振奸佞,牺牲掉多少人都值得。” 潘筠不呼痛了,蹲在他身前看他:“即便是你的性命?” 青年一脸坚定:“即便是我的性命。” 潘筠嗤笑一声,轻声道:“蠢货~” 青年怒目而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潘筠打断他:“你知道江南年课税多少,劳役多少吗?” 青年愣了一下后脸上激动:“我当然知道,朝廷不公,赋税摊给江南的最多,这全是有奸佞当道……” “你说的不错,的确有奸佞当道,但这奸佞可不是王振,”潘筠目光冰冷:“江南八府为鱼米之乡,一年可种植两季,它和荆楚一地的粮食产出可占大明的一半。” “太祖高皇帝分摊给江南高赋税,是因为这里地理、生态环境皆优,”潘筠沉着脸道:“若按照太祖高皇帝设想的那样分摊,整体看来,江南的赋税是重,但具体分到各户,江南的百姓依旧过得比北地、岭南这些地方的百姓好很多。” “但,官绅不愿纳税,服役,所以他们会把自己的赋税、劳役都推给当地的百姓;士绅和大商人也不愿纳税,或是想少纳税,因此隐瞒土地、人口,与官员勾结,给普通百姓分担更多的赋税、劳役,所以江南百姓的日子才越过越苦,这等事,从太祖高皇帝时便有,当时王振他娘都还是胚胎呢,奸佞是他吗?” 青年脸色薄红,辩解道:“朝廷免去官员和有功名之人的劳役和杂税,是为了让他们可以安心为国效力……” “是吗?”潘筠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椅手上,似笑非笑的问他:“若是谋士得中进士,谋了官职,你自是可以免去劳役和杂税,但你舍得让你父亲、兄弟去服役和缴纳杂税吗?” 青年道:“这有何不可,现在他们也是自己服役……” “你娘跪在地上求你,说你弟弟身体坏了,她心疼。” 青年一顿,“我可以花钱赎役。” 潘筠冷笑:“杂役以田亩数计,你全家都将田地记在你名下避税,你记不记?” 青年脸色涨红,从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此刻却脸烧得很,他嘟囔道:“寒窗苦读十年,家里付出许多,自然……” “你叔伯兄弟,舅舅姑姑这些人也都要把田地记在你名下避开杂税,还有你家族长,五服内的亲人,你记不记?或者说,你要记谁家的,不记谁家的?” 青年嘴唇微抖,说不出话来。 潘筠倾身在他耳边道:“你们这些人免去的杂税并没有消失,每府的税银和税粮都是定额,你们这些人不缴,便只能分摊到家中没有进士、举人、秀才的人家里去,一年又一年,他们的赋税会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青年尖叫一声:“你别说了——我们寒窗苦读本就是为光宗耀祖,自然也为国家,这,这有何不可,只是避了杂税,那点杂税不值一提……” 潘筠冷笑:“你以为只有杂税而已吗?” “人的贪欲是无穷的,这世上能控制住自己欲望的人有几个?”潘筠步步紧逼:“一开始是杂税和劳役,然后是正税,再然后是公田、是公中的山林沼泽,只要有利益,他们全都要收入囊中,不然,江西、福建两地的银矿当年为何会关闭,新开之后一年就纳银八两,你见过谁家开采银矿,一年就开出八两银子的?” “这是王振所为吗?还是说……”潘筠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轻声问道:“是你的主子所为?” 青年下意识否定:“不是……” 潘筠哼了一声,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我不信你,更不相信你背后之人。” “一个有正义,有仁心的好官,是不会牺牲别人来做局的,除非,”潘筠嘴角一挑:“他是另一个奸佞。 帮着奸佞杀奸佞,我没那么多闲情逸致。” 青年沉默,片刻后道:“我知道了,你将我放了,我会将你的意思告诉家主人的。” 潘筠眨眨眼,掏了掏耳朵一脸惊诧:“你说什么?” 青年见状,心不断的下沉。 潘筠惊呆了,夸奖道:“你好天真啊,害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这样显得我好坏。” 妙真:“小师叔,他还没说他的主人是谁呢。” “这不重要,”潘筠挥手道:“他要是能活下来,带回京城,自然就知道是谁的人了。” 潘筠轻笑着刮了刮他的脸,“即便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青年汗毛倒立,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第499章 动手除虫 潘筠想的不错,沐府最终还是决定拼一把。 沐昂早就放弃儿子了,他几次想要让他安定的离开,是沐璘不能接受。 沐璘幼年便被送往京城,他对父亲的所有记忆都来自小时候和书信。 时隔多年再见父亲,他自然不接受父亲就这样离去。 甚至,还要他们亲自动手。 所以,他一直坚持治疗,哪怕让沐僖昏睡,痛苦,他也不愿就此放弃。 沐昂见他跪在祠堂里一动不动,不由的叹息一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既已决定,就不要后悔。” 沐璘梗咽道:“我不是后悔,我只是害怕。” 沐昂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我知道,你这次能同意拼一把是因为相信潘筠的能力,可你要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 败了,莫怨天尤人。” 他轻声道:“天命如此,我们沐家的宿命就是守护西南,保护大明,你父亲是为国尽忠,也算得偿所愿。” 沐璘低下头去,眼泪一滴一滴的往地上砸,半晌才哽咽的应了一声:“是。” 沐昂祖孙俩一答应,潘筠便提着两个人丢在了小院里。 沐璘自己偷偷哭了一晚上,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看到被丢在地上的人一脸懵。 沐昂虽然也一个晚上没睡,但他什么都知道,目光只是扫了一下地上的俩人,便抬起头来冲潘筠露出微笑:“有劳潘道长了。” 潘筠颔首:“好说,好说。” 沐璘呆呆的:“这俩人是谁?” 潘筠:“是引子。” 沐璘张了张嘴,连忙道:“以前来的僧道和巫师也用血做引,但都是府里的人放血,一人放一点,你要是用血,我立刻把人找来,你,你这是……” 潘筠:“放心,他们不是好人。” 沐璘:“不是好人也不能以他们为引子啊,该交给衙门来处理。”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真是个守法的好公民,我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们是自愿成为血引的。” 潘筠道:“他们说他们钦佩沐二老爷精忠报国,所以愿意以命报之,我实在盛情难却,就答应了。” 沐璘看着被五花大绑,还被堵了嘴的俩人:“那这是……” “哦,昨晚他们找上门来,说怕自己反悔,所以请求我把他们绑起来,堵上嘴,不能辜负自己的忠心,我实在拗不过,就照办了。” 地上的俩人呜呜叫着摇头,双眼渴望的看着沐璘,希望他能救救他们。 沐璘有法感,但不多,不然当初在山神庙里也不会替潘筠他们遮掩了。 他看看俩人,看看潘筠,最后看向沐昂。 沐昂知道的可比孙子多多了,冲他微微点头。 沐璘便侧开身,让人把俩人带到屋里去。 王璁要从他身边经过时被他一把抓住,压低声音道:“这俩人到底是谁?” 王璁就压低声音道:“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拿潘大人威胁我小师叔,说我小师叔要是不听他们的话就弄死潘大人。” 沐璘一听,脸色一沉,“他们让她做什么?对我爹不利?” 王璁冲他叹气,摇了摇头没说话。 沐璘心里想的就多了。 沐府看似位高权重,在云南地位稳固,其实在朝中一直是如履薄冰。 沐家的祖训是孝于朱氏,忠于大明。 皇室对沐家也一直表现得信用有加,但实际上,每次朝廷更迭,每个皇帝在位,沐家都战战兢兢。 太祖高皇帝在时,沐家可以随时回乡祭祖,哦,此乡指的是南京。 也可随时进出云南。 但自太宗皇帝始,沐家再进出云南就需要报备,皇室猜忌,中间,皇帝不是没派过宗室王爷下云南,想要彻底取代沐家在云南的位置。 只是派来的王爷手段不足,抢不过他二祖父和祖父罢了。 二祖父在时,可是被陷害过谋反的,幸而太宗皇帝明察秋毫,信得过二祖父,只是训诫一番,没有收回封地和兵权。 但大伯却被送往京城,说是陪同太子读书,由皇室教养,以后好继承爵位。 这么多年,大伯回云南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自他祖父代领云南事务之后,他也被送往京城。 说是宫里的教育资源更好,和皇子们一起读书还能培养感情。 但彼此都知道,这只是其中很小的一点,最大的原因还是做质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3节 大伯是质子,他也是质子。 所以沐府和皇室、朝廷的关系一直紧密却又有些微妙。 而朝中想要剥夺沐府兵权和封地的官员不要太多; 宗室里想要取沐府而代之的人更是不少。 沐璘以为这两个人是冲着沐府来的,一时看他们的目光都不对了。 若是如此,的确不能交给衙门处理,因为不会有结果。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查出几个人来惩治,出一口恶气罢了,但彼此结下的仇更大了,揪不出幕后主使,这将毫无意义。 潘筠也是这样想的。 她把俩人丢在床前,一招手,陶岩柏和妙和立刻拎着药箱上前,打开,从里面拿出许多瓶瓶罐罐,摊开一包针,还有一包的刀。 刀包解开一展,里面有医用的各种刀,光剪刀就有三种类型,更不要说刀具、镊子之类的东西了,一眼扫过去,起码有二十多种。 寒光凌冽,看得人直发颤。 潘筠随手挑出一把小刀,在青年眼前来回滑动,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轻易死的,你们既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告诉,那就用我给你们取的暗名吧,他叫血包甲,你就叫血包乙。” 青年连连摇头:“呜呜呜……” “听不懂。”潘筠起身,对陶岩柏和妙和道:“准备一下,把沐僖剥干净就开始吧。” 张子铭敛手站在一侧,也很想动手:“我们能干什么?” 潘筠立即笑颜如花:“张师兄和李师兄能做的可太多了,比如护法。” 她道:“一会儿我把虫子引出,若有外逃的,还请两位把虫子捉回来;若他体内的尸虫暴动,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李文英打断她的话:“若王虫反抗呢?” 潘筠目光微冷:“能压制就压制,若不能压制,这就是天命了。” 李文英:“你们三清山治病都这么粗糙吗?” 潘筠:“从京城到云南,我一路都在想对策,能想到的办法这段时间都想尽了,再拖延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坏。” 她道:“他的希望就是被拖没的。” 当时沐家要是肯听他二师兄的,立即去找他大师兄来救,人说不定早生龙活虎了。 潘筠摊手:“反正我只会压制王虫。” 李文英蹙眉,还在犹豫,张子铭已经快速道:“我帮你!” 他与李文英传音:【死了就死了,沐家又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潘筠若能把被尸虫啃噬过的人救活,说明她的功德对人体器官恢复有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文英当然知道,这意味着留贞也有救了,但……【你要拿沐僖做试验?】 张子铭:【我们的利益和沐僖有冲突吗?他本来就要治疗的。】 李文英不再吭声。 潘筠来回看着沉默的俩人,脑袋都快要转掉了。 张子铭一回神对上她的目光吓了一跳:“你看我做什么?” 潘筠:“我感觉你们在传音,而且在说我坏话。” “你感觉错了,我是在劝文英,”张子铭催促她:“你赶紧的吧,趁着正午时分阳气足,尸虫被压制,再磨蹭,于我们不利。” 潘筠就撸起袖子,招呼大家一起把沐僖给剥干净了。 这一次不用沐璘动手,且也不怕惊动虫子,她直接把人一拉,妙真上前一扯,沐僖的里衣就被剥下来丢到了一边。 不过几息的功夫,沐僖就又只剩下一条裤衩了。 沐昂:…… 看着忙碌的三个小姑娘,沐昂憋下一肚子的话。 陶岩柏拿着他的针爬进床里,和妙和一人占据一侧。 目光坚毅的看着潘筠:“小师叔,我们准备好了,一旦他五脏中的虫子暴动,我们立即封锁心脉,保住他的心脏。” 潘筠点头:“很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妙和坐在沐僖的脑袋边,潘筠则坐在他的手边,王璁、妙真则是拿着小刀站在不远处,就等着尸虫外逃时把它们都扎死。 当然,也不是都扎死,他们准备了装虫子的盆的。 盆上绘制了法阵,按理来说可以让虫子晕头转向爬不出来。 但尸虫这东西,大家研究都不深,所以还是要预防一二。 潘筠一招手,王璁就把血包甲拖到她手边,点了他的穴道后让他靠坐在床边,然后刷的一下就划破他的手腕,然后将手腕放到一旁装了水的盆中。 血包甲瞪大了眼睛,想动,却一动不能动。 眼睁睁的看着搭在水盆上的手腕滴答滴答的滴血,脸色煞白。 血在水里弥漫开来,血腥气开始起来。 一直安静的尸虫开始蠕动,潘筠和陶岩柏妙和都瞪大眼睛看着。 但它们的蠕动速度很慢。 潘筠拿起一把小刀,仔细观察了一下沐僖的血管和经脉,然后轻轻一划,将他的手腕也划开,然后对准血腥气越来越浓的血盆。 他的手腕渗出血丝,里面的尸虫蠕动,却没有钻出来的意思。 沐璘上前两步看,脸色青白:“它们不愿意出来,这招之前来治疗的大夫们都用过。” 潘筠微微颔首,看向陶岩柏和妙和:“你们开始吧。” 陶岩柏和妙和就抽出针来,在沐僖身上扎针。 错落有序,时间拿捏得非常好,本来他胸腔,腹内蠕动的虫子慢慢归于平静,其他部位的虫子却是蠕动得越来越快,开始向四肢钻动。 不过,哪怕已经挤在手腕伤口附近,它们依旧没有钻出来的打算。 而是在焦躁的蠕动。 睡梦中的沐僖皱紧了眉头,开始出现痛苦的神色。 沐璘似乎感同身受般,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行针逼虫,也有大夫用过此法,但它们就是不出来,他们说,除非用刀,将虫子逼到现身后一刀一刀将它挑出,但虫子太多了,这不似蛊虫,可能就一只、两只,它们太多了,全部挑出,无异于千刀万剐,还不一定能刀刀挑中虫子……” 潘筠沉声道:“这是因为有王虫指挥,所以它们克制住了自己对血的欲望,不过……” 潘筠抬手,一缕飘动的金色流沙般绕在她的指尖,被逼到四肢的尸虫蠕动得更加厉害了。 潘筠嘴角微翘:“就看,到底是功德对它们的吸引力更强,还是王虫对它们的控制更强了。” 潘筠相信自己的功德,更相信万物对于功德的追求和执着。 流沙般的金色光芒落入血盆,血腥气顿时消散大半,甚至发出淡淡的香气。 在场的人,包括沐昂都说不出这是什么香味,很淡,几乎闻不见,但只要闻到便不由自主的上前几步,想要追寻此香。 连张子铭和李文英的眼神都迷茫了一瞬,但因为早有心理准备,且有前车之鉴,晃神之后他们立刻垂下眼眸,默念心经,抵抗这股诱惑。 红颜最有自知之明,所以她今天就没来,而是变成一只狐狸躺在客院里晒太阳,旁边有一根金钗陪着她。 潘筠手腕转动,待功德与血完全融合,她手指轻轻一招,血盆里的血就飞出一股,水线般飞向沐僖的手腕处。 水线停顿在手腕上,线中的一缕金色光芒闪动,皮肤下的尸虫就跟闻见了什么一样激动起来。 噗嗤一声,一条瘦小的虫子探出一个脑袋,它戒备的左右张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但未等它看清周遭,它就被身后的虫子一顶,噗嗤一下整个身体钻出来了。 它似乎知道自己失去了外层的保护,凭借着本能扬起身体,奋勇的扑向血线,却没站稳,咕噜一下掉进血盆里。 精血和功德,血盆于它简直是天堂,尸虫冒出脑袋,尖叫起来。 屋里的人只能听到低低的虫鸣声,但潘筠却能听懂它的号召。 潘筠嘴角一翘,果然,虫子这一声,开始有虫子争先恐后的往外钻。 陶岩柏惊呼:“小师叔,他另一只手的虫子要破体了。” 第500章 所有人都上前一步,瞪大了双眼。 潘筠却是不慌不忙,让人再拿一个木盆来,将他的左手也放进去,刀子一划划开一个口子。 她手一招,血盆里的血凝出一团来飞起,落于新木盆之中。 然后她啪啪两下拍下两张黄符。 不等她用血抹伤口引诱,尸虫已争先恐后的钻出来,搭,搭的掉进木盆里。 沐璘突然看到父亲体内钻出来这么多虫子,脸色煞白,胸闷反胃,忍不住捂着嘴巴冲出屋子干呕起来。 便是见多识广的沐昂脸色也不好看。 见他体内的尸虫都震动,四处游走想要破体而出,潘筠再不犹豫,在他的腿上也割了几刀口子。 只是和两处手腕相比,从下肢钻出来的尸虫很少。 所以王璁和妙真一人一把刀,出来一只就快狠准的戳死一只,顺势丢在地板上。 才吐完进来就迎面看到七八只虫子尸体的沐璘转身又捂着嘴巴出去了。 沐昂面无表情的扫了眼孙子的背影,觉得这孩子在京城过于娇生惯养了。 趁着在云南,应该送到军中历练一番。 潘筠也觉得他们太凶残了,于是手一招,桌子上的筷子咻咻两下飞来。 潘筠递给他们:“用筷子夹吧,正好留着研究。” 王璁手僵住:“小师叔,已经有这么多活的了,不必要吧?” 潘筠:“它们都沾了血,就腿上钻出来的这些没沾染血和功德之气。” 妙真面无表情的接过,顺势就将刚从小腿伤口上钻出来的一只瘦虫夹起来,无视它挣扎扭动的身躯和张开一嘴的牙,问道:“放哪儿?” 潘筠目光在屋里一扫。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4节 沐昂在她的目光落在博古架的青花瓷瓶上时,当机立断的把身边一个白色大梅瓶拖过去,大声道:“放这里!” 王璁和妙真默默地看着这近乎一人高的大梅瓶,委宛的道:“这么大,会不会太浪费了?” “不会,大一点,深一点,它们才不会爬出来。” 王璁和妙真勉为其难的扶住大梅瓶,有一搭没一搭的将冒出来的虫子夹了丢进去。 沐僖胸膛下的肌肤上下起伏,潘筠刷的一下厉眼看过去,所有人都提起一颗心来,真正要紧的来了。 潘筠喃喃:“来了……” 陶岩柏和妙和呼吸都放浅了,紧紧盯着起伏的走向。 睡梦之中,沐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陶岩柏眼疾手快,刷的一下拔出一根针来,起伏突破针封的经脉,沐僖苍白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潘筠正要动刀之际,他胸膛和腹部的其他位置也开始涌动起来。 三人瞬间明了:“这不是它!” 陶岩柏和妙和眼疾手快,一手把脉,一手快速的拔针再插针,又堵又疏,两只手好似残影般在潘筠眼前交织。 虫体移动的速度太快了,针只封得住一时,而且它们甚为霸道。 潘筠就知道,今天若收不住这只王虫,沐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潘筠目光专注的盯着他上下起伏的肌肤看,天赋极限运转,周遭的一切渐渐虚去,她于万千虫鸣尖叫声中听到了一道不同的声音。 声音轻而低沉,似乎在她耳边,又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她听见它正低声指挥着虫们啃噬脏器,突破针封,朝他的大脑和心脏攻去。 潘筠的五窍能通万物语言,自然,她也能与万物沟通。 其实就是波长的问题。 潘筠细细地听着,不过片刻便模仿出来:【你背叛了母虫。】 虫鸣声一寂,连着不断的起伏都停止了。 陶岩柏和妙和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甩了甩手。 一道略低的声音在潘筠耳边响起,【你是谁?】 潘筠大言不惭:【我是母虫。】 虫声尖锐:【你撒谎!】 潘筠猛的睁开眼睛,利刃连着一划,沐僖胸前出现一个十字,虫声尖叫,快速蠕动,但潘筠的速度更快,才划开胸膛,她两根手指直接插进去,薄的一声将一条肥壮的虫子扯了出来。 请假条 今天小心脏还是有点不舒服,所以继续请假一天,明天更新 第501章 事成 陶岩柏惊叫出声:“是王虫!” 李文英动作迅速,瞬身上前递过来一只玉瓶,潘筠立即把王虫丢进瓶子里。 李文英盖上盖子,立即掏出两张黄符将玉瓶包起来,潘筠耳边的尖叫声瞬间消失,正要暴动起来的虫子们也失去了方向和目标。 潘筠学着王虫用意识安抚它们:【安静,停下不动……】 陶岩柏和妙和速度也不慢,在王虫被夹出来的那一刻,沐僖体内的虫子便被它的尖叫声呼得暴动,五脏被冲撞得出血。 俩人只能一边以针堵住它们乱窜,一边以针止血。 为了晕掉这些虫子,陶岩柏还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见潘筠转头就能假装是王虫安抚住这些虫子,陶岩柏呆愣了一下,立刻伸手去他嘴里掏丹药。 潘筠看不过眼:“不就一颗丹药吗,又吃不死人,晕虫药最多让他多睡四五天。” 陶岩柏:“不是晕虫的药,是大师伯给我的保命圣药,我想疗愈他的五脏六腑的。” 潘筠一听,立即上前跟他一起掏。 沐昂连忙上前拽住俩人:“这药我买,别掏,别掏……” 昏睡中的沐僖不知是不是知道这是好东西,咕咚一声,本来被压在舌下的药丸不知何时溜了上来,口水一咽,几人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吞下去了。 潘筠和陶岩柏目瞪口呆。 沐昂一脸欣慰:“不愧为我儿,咳咳,本将的意思是,这药看来很对症,我儿子睡梦中都能感觉到,陶道长,不知价值几何,我愿意花钱再买两颗。” 陶岩柏郁闷不已:“这不是钱可以衡量的,这是我大师伯炼的丹,观里每人毕生都只有一颗,是入道之初吃的,既是保命的圣药,也是通道的圣药。” 陶岩柏委屈不已:“整个三清观,就只有我还未入道,这是大师伯花费了好大功夫给我炼的,我本来想去学宫后开始吃,他,他都堵住了,怎么还吃我的药……” 潘筠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回头我给你生劈开任督二脉,疼虽疼了点,呃,也少了点灵药滋养,无非是比旁人慢个三五年,其他都一样的。” 潘筠说一句,陶岩柏就多被打击一分。 沐昂心领神会,立即道:“陶道长放心,不论炼药需要什么药材,我沐府愿意出十份,不,二十份! 其中十份赔给陶道长,余下的十份中,七份给王观主做酬劳,只求能炼制三份丹药给我儿,助他渡过此次难关。” 陶岩柏张大嘴巴:“二十份?” 他下意识看向潘筠。 潘筠笑吟吟的颔首:“好说,好说,事情暂且定下,沐将军,我先给沐僖收个尾?” 沐昂立刻退后两步,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动作。 王虫除去,沐僖体内的虫子群龙无首,那就好对付多了。 他胸口上的伤开始往外渗血,沐昂看得却热泪盈眶,因为他儿子终于出血了。 沐昂眼泪闪动,“这五脏中的虫子能不能尽数除去?” 潘筠一边让妙和处理胸口上的伤,一边引出更多的虫子,道:“不能,虫子若尽数除去,他必死无疑。” 潘筠道:“他现在和虫子共生,五脏受损严重,需要虫子帮他维持住生机。” 她顿了顿后道:“其实,就相当于,他要做新的王虫。” 沐昂惊讶的看向她,“这,这还是人吗?” 潘筠道:“当然是人。” 潘筠点了点他的脑袋道:“只要虫子一天不入脑,他就是人。” 沐璘不知何时进来了,愣愣的,他艰涩的问道:“难道以后我父亲就要如此痛苦的与虫共生吗?” 潘筠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应该不痛苦吧,你等我找到一个平衡点,到时候把虫子减到不多不少的程度,再给他开好能让虫子不过份活跃,又活着的状态。 将来,他只要多吃点,给虫子提供好营养,虫子再给他提供营养便可。” 潘筠咧嘴一笑道:“类比于妇人怀孕,但比妇人怀孕感受好多了,因为虫子还会给他反馈营养。 这就要感谢这只王虫了。” 潘筠扫了一眼李文英手里的玉瓶,一脸复杂的道:“命运真喜欢捉弄人,他如此痛苦,难以救治是因为体内有一只王虫;但他能尸虫入体到第二阶段也可以活下来也是因为王虫。” 沐璘:“什么意思?” 潘筠解释道:“尸虫与吸元虫同出一脉,它们都啃噬精元血肉,破体后回馈母虫,只不过,吸元虫的母虫能与宿体同步吸收而来的精元血肉,但尸虫母虫不可以。 尸虫,不论母虫子虫,只要供精元血肉一次便会死亡,宿主需要立即培养出另一只母虫和子虫替代,所以这和我们在龙虎山看到的吸元虫不一样。” 张子铭也点头:“这些尸虫比吸元虫更早,也更霸道。” 潘筠:“母虫死,子虫便也不能活,会立即啃噬寄生之人,然后爆体而死。” “但,不知道是不是母虫死的时候,沐僖离母虫宿主太远了,以至于子虫联系不上母虫,又有我二师兄的针封住了这些虫子,所以它们没有立刻和沐僖同归于尽,反倒衍生出了一只王虫。” “它们在体内便可完成精元血肉交换,所以您看,今天引出来的尸虫都很瘦小,但刚才那只王虫却很肥大,因为好东西都在它那里。”潘筠道:“这就有点类似于吸元虫了。” 她顿了顿道:“虽然吸元虫和尸虫一样邪恶,应该人人得而诛之,但于沐僖而言,这的确是他的生机。” “我们只要驯服这些尸虫,让它们认他为王虫,吃进去的东西会化成精血元气滋养这些虫子,这些虫子再吐出来养他,刚才我的意识入体,他的心脏缺了一角,其他脏腑只会更多不会少,要是把虫子除尽,他的脏腑维持不住身体,必死无疑。” 沐璘只关心一点:“我爹能像活人一样说话,行走,生活吗?” 潘筠点头:“只要能找到平衡点。” “那他还会被虫子啃噬得日夜难安吗?” 潘筠:“只要这些虫子认他做王虫,就不会。” 沐昂沉声问道:“你能帮他找到平衡点,能帮他成为王虫?” 潘筠嘴角轻挑,自信的道:“今日之前不敢说,但现在嘛,我可以保证,我可以。” 沐昂目光微转,道:“虫子会繁衍,总有失控之时,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他邀请潘筠:“小道长不如留在云南,我愿在城内为你修建一座道观,城外也可,地方你随便选。” 潘筠:“沐将军,后续处理很简单的,有一天虫子要是变多了,你们把之前有本事割口子引虫子的人找来,只需一碗血就可以把虫子引出来了。” “小道长不要急着拒绝,这座道观可不是野观,我会上书朝廷,将此观列入道录司,奏请你为观主。” 潘筠不知当中的利害关系,还要拒绝,李文英脚步轻挪,凑到潘筠身边轻声道:“别急着拒绝。” “对,再想想,”沐昂笑吟吟的道:“成为此道观的观主,可直接拿到度牒文书,并不需要考试。” 潘筠自信骄傲的抬着下巴道:“我会害怕区区考试?” 她从小到大考过的试不要太多好不好,还会怕这个吗? 沐昂只是笑笑,和潘筠道:“此诺会一直存在,潘道长何时改了主意,随时可来找我。” 他顿了顿后道:“若是我不在了,我这儿子、孙子也会守诺。” 沐昂见沐璘呆呆地,就瞪了他一眼道:“说你呢!” 沐璘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我沐家的大门会一直朝你打开的。” 潘筠不在意的挥挥手,用王虫的意识迷惑住虫子们,让它们安静下来后便道:“好了,今天引出来够多虫子了,把伤口处理了,我们看看情况。” 陶岩柏和妙和应了一声,开始给沐僖处理伤口。 潘筠也把血盆放远了,用黄符将其血腥气彻底隔绝,手一招,一直沉浮在其中的金色光芒散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5节 潘筠这才看向晕死过去的血包甲和脸色苍白的男子,嘻嘻一笑道:“别急,今天用不上你,明天再用你。” 男子抖着嘴唇骂道:“你,你们草菅人命!” 潘筠啪的一声随手甩了他一巴掌,冷冷地道:“原来你知道草菅人命啊,我以为你这个读书人读的书太高深,不知道草菅人命这个词。” 潘筠低头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们拿我父兄的性命威胁我时就没有想到草菅人命吗?” 男子面无血色,再说不出话来。 潘筠哼了一声,起身道:“沐将军,还请派人把他们送到我们住的院子里,将伤口处理一下,别死了就行。 之后治疗,少不得还要割肉放血。” 沐昂只当不知这二人的身份,手一挥就让人把他们两个拖下去。 沐僖有了生机,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沐璘也是,虽然他爹身上添了许多伤口,包得跟粽子似的,角落里放着的两个血盆也很恶心,但他还是高兴的团团转,“我爹何时能醒?” 潘筠道:“他元气大伤,让他先睡两天再弄醒吧。” 沐璘红着眼睛点头。 这一次冒险他们算是成功了,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两个血盆,还有王璁手里的大瓶子,问道:“这些尸虫怎么处理?” 潘筠撸起袖子道:“当然是做实验了。” 沐昂皱眉:“做什么实验?” 潘筠:“做如何让一个人成为王虫,用意识控制尸虫的实验。” 潘筠随手招来两个盖子把木盆盖上,指挥王璁和陶岩柏把木盆抱上走:“我呢,天赋异禀,修为高深,所以能够伪装成王虫的意识指挥尸虫,但其他人不行啊,尤其沐僖连个修士都不是。 所以我要拿它们回去实验,怎样才能让沐僖下它们可以听得懂的指令。” 沐昂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是沉声警告:“还请潘道长不要忘了初衷,不管是尸虫还是吸元虫,这都是邪道,可不要被它迷了眼。” 潘筠一脸无语的看他:“不管是尸虫还是吸元虫,与我的天赋比起来都不值一提,我会需要这东西修炼?” 沐昂知道这世上有异人修士,却不是很了解,他下意识看向张子铭和李文英。 张子铭叹息道:“她入道不到三年便修到第一侯,的确是天底下难得的天才,不管是尸虫还是吸元虫,对她都无甚用处。” 与其费心费力的让吸元虫和尸虫去啃噬人的精元血肉,还不如找个灵气浓郁的地方待一段时间呢。 或者凡尘历练,感悟一番都比用这鬼东西修炼强。 张子铭沉声道:“只有修炼资质极差的人才会想着用这些歪门邪道修炼。” 潘筠连连点头:“我正派修士,比如龙虎山、三清山,都是不屑一顾的。” 张子铭露出笑容,深以为然的点头。 李文英瞥了她一眼,倒是会拍马屁。 沐昂终于被说服,让他们把所有尸虫带出了这个小院。 但他并不是十分放心,一再叮嘱:“一定要看紧,这些尸虫一旦出来,会悄无声息的钻进人体内,繁衍出无数的虫子。” 沐昂悲伤道:“沐僖刚被送回家时,家中下人不防备,经验不足,以至惨祸酿成。” 潘筠保证会看好虫子。 沐昂还是不放心:“不然,你们住的院子外面也挖个火塘吧。” 说干就干,沐昂当天就派人去院子外面挖火塘,沿着院子挖一米宽,两米深的火沟。 潘筠微张着嘴巴看了一会儿,表达了理解,转身就掐着潘小黑的脖子拎到盆和瓶前,沉声道:“你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它们,一只虫子也不给出来。” 潘小黑:“……我成看虫子的了?” 潘筠:“说起来,你这只猫身也开始修炼了,你就没想过给它也弄个功德?这样你不仅运气会好一点,修炼也能更顺利吧?” 潘小黑抬起猫脑袋看她。 潘筠道:“你要是做成了,这件事有你一份功劳,沐将军给我刻雕像时,我让他把你也刻上,还留下你的姓名,让人参拜你,如何?” 潘小黑:“沐将军什么时候说要给你雕像了?” 潘筠:“迟早的事,再说了,他不提,难道我不会提吗?” 潘小黑:“好厚颜无耻。” 潘筠:“你就说干不干吧?” 潘小黑:“干!” 第502章 潘筠把虫子交给潘小黑,踱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俩人一个昏迷,一个则是目光发直的盯着一处看。 潘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看的是墙根下的胡景和狗,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问道:“你认识他?” 青年立刻回神,垂下眼眸道:“不认识。” 潘筠冲他一笑,手指夹着他的路引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声道:“认识也不打紧的,纪书,纪公子,吉安庐陵人,看你这样子,当不是孤儿吧,家中当有父母兄弟姐妹吧?” 纪书脸色一沉,忿怒的瞪着她:“你威胁我?” 潘筠用路引轻轻地拍打他的脸:“恼什么,我现在做的不就是你们这段时间对我做的事吗?” 纪书脸色一白,眼中复杂不已,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原来被人用家人威胁是如此的愤怒和怨恨。 潘筠看着他脸色变换,很是满意。 纪书见她就没话了,起身要走,便不由的叫住她:“你要怎么处置我们?” 潘筠偏头:“做血包啊。” 纪书:“然后呢?” 潘筠挑眉:“这么自信你们能在做血包后活下来?” 纪书就看向不远处躺着的血包甲,道:“今日最关键,放的血最多,时间最长,他都熬过了今天,接下来更容易存活了。” 潘筠嘴角微翘:“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她重新蹲下去与他面对面,紧盯着他的眼睛看:“却不知,你的主人是否与你一样聪明,识时务。” 纪书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的情绪,平淡的道:“在上位的日子久了,聪明未失,却难免自傲,以致失了谨慎,比如潘道长。” 他抬起眼眸直直地看向她:“没人和潘道长说过吗?你太狂妄了。”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直起身道:“没有,你是第一个。” 潘筠叫上胡景:“古大侠,你今日的太阳晒够数了,回屋去吧。” 胡景慢吞吞的睁开眼睛,慢吞吞的看了她一眼后慢吞吞的起身。 潘筠见他有气无力的回屋,就跟在他身后进去:“你这是怎么了?水土不服?” 胡景:“只是困了,打个盹而已,你们说话就说话,为何要带上我?” 潘筠冲外抬了抬下巴,问道:“认识他吗?” 胡景:“在他盯着我看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在回想,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来,所以当是不认识的,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我都易容成这样了,安辰这帮锦衣卫都没认出我,他能认出我来?” 潘筠打量胡景现在的妆容,皱眉:“是啊,虽然你在我眼里无所遁形,但王璁他们都说认不出你来……” 潘筠摸着下巴沉思:“糟了,你化妆不会化成了他认识的人吧?” 胡景:“……那我现在改妆?” “生怕安辰他们不知道你易容化妆了是吧?”潘筠挥手道:“别改了,反正他捏在我手心里,又跑不掉。” 胡景:“他主人是谁?” 潘筠:“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王振的人,带回京城,问一问他给谁当幕僚就知道了。” “就不审问了?” 潘筠:“你看他像是会招认的样子吗?” 她道:“我是好人,不想用残酷的刑罚,就这么着吧。” 胡景一脸怀疑:“你把人身上的血都快放干净了,你说不用残酷的刑罚?” “哎,你别冤枉我啊,那可不是刑罚,那是为了救人,佛家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造浮屠的大好事。” 胡景嗤笑,见潘筠要走,连忙抬手拦住,皱眉问道:“你来云南功成一半,可以直言告诉我把我带上的原因了吧?” “都说了是为了保护你……” “另一个原因。” 潘筠顿了顿,歪头想了想,还是直言道:“为了不让你被王振抓住,为了逼王振拿出手中的账册。” 胡景一脸不解:“为什么?” 潘筠走到药架边上,将一个砝码放在天平上,天平只往下沉了沉,“我爹和薛瑄是这个砝码,这一个天平上只有他们,为了争夺天平的倾斜,这个砝码是会被最先丢弃的。 但现在上面又加了一个。” 潘筠往上加了一个更大的砝码,扭头冲胡景笑:“你,或者王振手中江南一派贪赃枉法的账册,现成的利益争夺,这个砝码不是更值得争吗?” 潘筠替换上两个同等大小的砝码,意味不明的道:“国库缺钱,皇帝缺钱,王振知道,朝中文武大臣都知道,谁能替皇帝解此燃眉之急,谁就取得帝心。 把你带出京城,一是不愿你就此殒命;二嘛,自然是我想毁去这个砝码。” 潘筠将一个砝码取出,扭头看向胡景:“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成。” 胡景目光落在天平上:“但你爹和薛瑄还在天平上呢,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把他们带下来?或者说,换下他们?” 潘筠挑眉:“怎么,胡大侠想自荐?” 胡景一脸严肃:“你也说国库缺钱,若你把藏宝图进上,皇帝一定会赦免你父,为表彰你的功德,直接平反也可能……”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6节 潘筠脸色一沉:“你就是想让我上交藏宝图。” 胡景:“你并非贪财之人,为何要与朝廷争夺这点钱财?这批宝藏本就是倭寇掠夺民财,就当还于国库。” 潘筠冷笑:“还于国库?” “藏宝图进上,岛上的钱财未必能进国库,进国库的那些也未必就可以用之于民,”潘筠道:“倭寇屠村之后,我曾在泉州发誓,一定助他们报仇、安家,所以这笔钱,不到不得已,我绝对不给出。” 她道:“它们的去处我都安排好了,绝对的用之于民。” 在她手里,她可以保证百分百用之于民,但上交就不一样了。 胡景是赏金猎人,常与衙门中人打交道,自然知道潘筠的忧虑。 他叹息一声:“如此,你也太累了。” 潘筠四十五度望天空,一脸高大伟岸:“只要是为民为国,贫道万死不辞。” 胡景:“总觉得有点虚。” 潘筠瞥眼看他。 胡景咽了一下口水,还是问道:“你跟陈千户合作,不得分他钱吗?这种分赃式的合作……我总感觉你居心不良。” 潘筠转身就走:“别忘了你发过毒誓的,藏宝图是我的,你别乱开口。” 胡景叹息一声,只能看她离开。 潘筠并不想在云南久呆,她知道皇帝把她支出来,一是为了救沐僖,施恩于沐府;二是为了她远离朝堂纷争,救她小命。 但她不接受。 她父兄都在京城,老爹甚至直接关进诏狱里,若她求的是自己的平安,她就不会去京城闹这一出了。 所以她必须尽快稳定住沐僖的病情,找出最适合他的尸虫数量,还要教他控制尸虫的办法,然后回京去。 她有这个功绩在身,回去也更好说话。 这一趟来云南也不亏,把沐府拉到自己这边,给她爹平反的力量又多了一层。 而且,沐府一直是中立的,并不在王振和朝中清流两派之中。 他属于勋贵,但,又与其他勋贵不同。 别家勋贵认为沐家属于皇室宗亲,早年的老皇室宗亲认沐家,现在的可不认。 所以沐家一直是孤臣般的存在。 也是因此,沐府才能历经五代帝王而不倒。 把沐府拉上她的船,不知道皇帝有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呢? 潘筠给沐僖又减了九条虫子,封口包扎后扭头问沐璘:“待你爹恢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京?” 沐璘垂眸略一思索便摇头:“我想多陪陪我爹,只要陛下一日不召,我便留在云南一日。” 潘筠颔首:“也好,我看云南民风彪悍,需要人时刻镇压,但你沐家人丁少,你留在这里多熟悉一下政务和军务也好。” 沐璘问道:“你想回京?” 潘筠点头,忧虑道:“我父亲现在诏狱之中,自他落难,我们父女再没见过面,我甚是想念,所以想早早解决掉这里的事回京去见父亲。” 这一点,沐璘很能感同身受。 他也是小小年纪便与父亲分离,再不得见。 虽然大伯父和大伯母对他也很好,可与亲生父母还是会有些差别的。 沐璘郑重的道:“我听祖父提起过令尊的案子,是受王振祸害,我父亲现在病情渐渐稳定,这是喜事,我一会儿就上书陛下,将此喜讯告之,并为潘大人求情。” 潘筠一脸感动:“多谢你。” 沐璘冲她笑了笑,“该我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父亲。” 但沐璘的信还没到京城,潘洪就被转到大理寺的监狱去了。 皇帝和薛韶湖岛谈心之后,潘洪差点被毒死的消息便传到了他耳中。 皇帝震怒,有些许的心虚和忧虑,他有一种感觉,潘洪要是被毒死在诏狱,他和潘筠一定会反目成仇。 作为帝王,他当然不会怕潘筠一个道士。 可他是真心喜爱潘筠,把她当成朋友相处的,若真害死朋友的父亲,且他还是冤枉的,小皇帝的内心还是会不安的。 所以他的心在动摇。 薛韶趁热打铁,拉着皇帝一起去找尹松看星星,看月亮,谈古往今来的兴衰历史,在王振面前做足了君臣相得的戏码,吓得王振主动交出了王山。 并不是王振不经吓,而是他的人进入诏狱之后又拦住了两个刺杀潘洪的刺客。 最后一个让他胆寒不已。 因为对方是个小内侍,且受过他恩惠。 第一次查,是他派他去杀的潘洪; 第二次查,是江南那群人派他去杀潘洪,而后嫁祸给他王振; 第三次查,是他派他去杀潘洪,而后栽赃给江南那群清流栽赃了他。 很绕,但三条里他是凶手占了两条,王振代入了一下自己,他肯定相信多数; 或者说,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他要是潘筠,肯定都当做仇人。 而他觉得,潘筠就是他这样的人。 他赌不起。 尤其是在皇帝和薛韶、尹松越来越亲近,感情越来越好之后。 王振靠皇帝的宠爱活着,他绝对不允许有人抢夺这份宠爱。 所以,在薛韶的步步紧逼下,他只能退一步。 他让人把躲在家中思过的王山抓了来,直接交给三司,然后在宫门口堵住薛韶,沉声警告道:“小薛大人,你是清流文臣,可不要做我等这种阿谀奉承之事。” 薛韶:“我从心而来,从不阿谀奉承,怎么,王掌印是觉得我夸赞陛下的哪一点是阿谀奉承?” 王振冷哼一声,转身道:“王山已经交由三司,此事到此为止。” 王振主动退了一步,现在就看皇帝和江南的清流们愿不愿意退了。 不过,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王山承认了嫁祸潘洪和薛瑄的事,案子虽未有定论,但潘洪的罪名也轻了许多,皇帝也松口,人可以从诏狱出来,关到大理寺去。 薛瑄在大理寺中还是有点威望和人情在的。 潘洪前脚送进大理寺,后脚薛韶就去打听赎钱了。 打听到钱数之后,薛韶去找潘岳兄弟俩。 潘岳拿出所有的钱:“老家寄的钱到了,加上也还缺一些。” 他道:“我打算去找人借一些。” 尹松挥手:“何必与外人借?” 他拿出一个盒子推给潘岳道:“小师妹走得匆忙,她当时脑子里也没想着钱,所以没留下钱,不过,她的家人便是贫道的家人,这是我的积蓄,你们先拿去用。” 潘岳抱着盒子,一脸感动:“这怎么好意思,这段时间二师兄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尹松:“不打紧,这是收利息的,两分利,不过你放心,我不用你还,我回头找小师妹要。” 潘岳:“……高利贷啊?” 尹松:“两分利而已,还不是利滚利,怎么会是高利贷呢?” 尹松将他推回来的盒子强硬的塞进他怀里,道:“拿着吧,我告诉你,小师妹她不差钱。” 薛韶也推给潘岳一个盒子,道:“这是我和叔父凑出来的钱,不多,你且用着。” 潘岳:“要利息吗?” 薛韶笑着摇头:“我不用利息。” 潘岳松了一口气。 尹松笑吟吟的道:“薛公不愧是教育大家,贫道差之远矣。” 第503章 出狱 潘岳凑足了钱就去赎人,大理寺没收钱,也没放人,理由是:“潘洪是重犯,案情未结,三司没开口,谁也不能赎人。” 虽然赎不到人,但他没花钱就进去见到了他爹,他打算第二天再来赎。 潘岳兄弟俩离开大牢,江丰从角落里转出来,看着俩人离开的背影目光深沉。 领路的大理寺官员侧身,抬手道:“江大人,请吧,三司正在大堂上等着呢。” 江丰目光沉了沉,与他一起去了大理寺大堂。 杨溥坐在正中的位置,看见他来,就抬了抬手请他坐下,道:“南镇抚司和东厂言说薛瑄和潘洪结党营私,为诸官大开方便之门,其中便有盐运使你,你有何话可说?” 江丰:“我和薛瑄、潘洪结党营私?” 他冷笑道:“谁人不知,薛瑄与我不睦,他做大理寺少卿时便多次找我麻烦,我怎会与他是同党?” 王文坐在一旁,冷哼道:“谁知你们是不是装的?你们若关系不好,你怎会为薛瑄和潘洪四处奔走,你一个盐运使,勾连这么多官员为薛潘二人翻案,不是结党,是为什么?” 江丰一脸的义正言辞:“为公道,为大义!薛瑄和潘洪之冤,天下皆知,王大人,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只认主子,不认国法的。” “你少他妈冤枉我,说得公正言辞,最不守国法的就是你,”王文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江南的盐税亏空多少且不论,你江家在贵溪私开银矿,撬大明墙角,还没跟你算账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江丰沉下脸,眼中好似冒火的瞪着王文:“你与王振勾结,想将替薛瑄、潘洪翻案的人都打死,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文:“现在论的是薛瑄和潘洪结党营私之罪,岳氏案和贺氏案早就审结,罪魁陈福林和王山也已归案,你少扯些旁的案子来扰乱视听!” 江丰:“说薛瑄和潘洪结党营私,他们结党营了什么私?除了这两桩案子外,他们二人还有何交集?” “当然有,”王文的脸隐在光影之中,忽明忽暗,他抬起眼来紧盯着江丰:“岳氏案案发之前,曾有广信府人上告大理寺,贵溪江家私采银矿,状纸大理寺接了,却没了下文,后来又告到都察院,都察院便派了御史潘洪去查,也无后续,这不就是你们三人结党营私的证据吗?” 江丰冷笑:“这若是结党,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也逃不了干系吧,莫非我与你也是党羽?” 没有实际证据的事,光靠争辩是争不出真相来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7节 在场的,谁不是老油条? 即便是证据摆在面前,都要嘴硬三分,何况他们此时还没证据。 杨溥知道今天的审问是不会有进展的,但能敲打敲打江丰也好。 三司再次无功而返。 杨溥扫了王文一眼,邀请他一起进宫去和皇帝汇报。 王文与他同去。 一见面,杨溥就直接道:“陛下,陈福林和王山已归案,一切皆由陈福林始,如今岳氏等人已经冤死,陈福林当坐同罪,斩立决。” 皇帝点了点头。 杨溥再道:“王山及其妾室虽是从犯,却罪孽深重,当判流刑三千里。” 皇帝展开案宗,上面写着流放琼州。 皇帝愣了一下:“琼州?” “是,”杨溥低头道:“北人南流,南人北流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流刑。” 所以潘洪一家去了冰天雪地,苦寒的大同; 王山是山西人,自然要流放到南边。 皇帝想到王振,有些不忍:“岭南不也是南边吗?” 杨溥一脸严肃:“陛下,今年流到岭南的名额已经满了。” 皇帝直接朱批岭南,道:“此去岭南亦不止三千里,满了添一人便是,流放之地还怕人多吗?” 杨溥张了张嘴,想到他接下来要说的事,只能应下。 杨溥继续:“陛下,臣等将薛瑄上任后他与潘洪经手的案子都查了一遍,未曾发现俩人有结党之嫌。” 王文立即抬头:“杨阁老……” 杨溥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后道:“王大人,贵溪江家私采银矿的案子,潘洪说他从未接到过,你都察院虽拿出了派遣单,但我查过当年的驿站名录,还有吏部的调令、俸禄单,皆显示,潘洪那两个月未曾出京,而他手上一直有其他案子在查,驿站没有他出行的名录。 怎么,都察院管理如此松散,他接了案子却不去贵溪调查,拖延案情至此,都察院竟也不罚?” 王文舌尖苦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杨溥冷哼一声道:“查案定罪都要讲究证据,非是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皇帝就问:“贵溪江家私采银矿一事是确有其事吗?” 杨溥低头道:“此事还待查,但可知,薛瑄和潘洪绝无结党之嫌,此案可结。” 皇帝沉默不语。 杨溥就知道,他还是想用薛潘案扯出银矿私采案来,无奈之下,只能再退一步:“陛下,诏狱阴寒,潘洪才从大同回来,身体本就亏损严重,又经诏狱、大理寺大牢,只怕于身体有大碍,今日潘家两个儿子拿钱来赎人,不如让他们先将人带回去,等案子有了进展,再把人召回来便是。” 皇帝:“朕听闻,潘洪在诏狱中遭遇三次暗杀,出了大理寺天牢,岂不危险?” 杨溥道:“潘洪之子现住在钦天监夏官正尹松家中,尹松极擅卜算,可预知吉凶,应当无碍。” 皇帝想了想,已经连着驳回杨溥两次,不能再驳,于是点头:“罢了,允他们把人接出去吧。” 杨溥应下,和面色不好看的王文退下。 王文叫住杨溥,问道:“杨阁老此举是为了江丰?” 杨溥瞥了他一眼,厌恶道:“我非尔等,少拿你们那些龌龊的心思琢磨本官。” 说罢甩袖离开。 他直接坐着马车去杨士奇府上。 杨士奇近来感觉身体疲倦,所以又没上朝。 见杨溥一脸愁容,他对杨溥笑道:“你放心,我熬过了冬天,这一年安矣。” 杨溥道:“人已经给你救出来了,陛下也知道他们二人是冤枉的,不过是要借他们的案子牵出江南更多的案子和人,将来总会还他们公道的。” 杨士奇叹息一声道:“难咯,事不密,已难成,陛下应该收手了,当再等时机。” 杨溥:“可此时,谁都劝不动陛下,王振避嫌,也不敢提议。” 杨士奇略一想却又笑起来:“不打紧,我们这位陛下虽冲动,但忘性也大,过段时间案子没进展,他自己就松懈了,除非有新的契机出现。” “不过若能有新契机将江南再翻一翻,使政治清明,倒也不错。”杨士奇让杨溥开怀一些:“不要总是板着脸,你明明比我小,看着却比我还老了。” 杨溥懒得理他,转身正要走,想起什么来,转身问道:“士奇,吉安那边是怎么回事?” 杨士奇笑容微落:“我让人回去查了,我多年不回乡,吉安杨家只怕真的有些不妥。” 杨溥皱眉。 杨士奇笑着挥挥手:“不打紧,既然查出来了,依法而行便是。” 杨溥轻声道:“只怕杨稷深陷其中。” 杨士奇叹息一声:“不必顾念我,依法而行便是。” 杨溥忧虑的点头,他觉得士奇把事情想简单了。 杨稷在吉安只怕不止是强买水淹地这样的事,否则,江丰拿不出那么大的底气。 他一脸忧虑的离开。 潘岳和潘钰第二天再去大理寺赎人时就把人赎出来了。 潘洪被下毒之后就抠抠搜搜吃不下东西,出狱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衣裳空荡荡的。 父子三人抱头痛哭,然后借住到尹松府上。 他们也能自己租房住,但不安全,被尹松劝说过后,还是决定借住在尹松家里。 尹松道:“我掐指一算,小师妹的信过两天就应该到京城了,潘大人放心。” 潘洪叹息一声道:“是我一直让几个孩子操心,唉,羞煞我也。” 潘筠也是这么认为的,正在和沐璘自夸,顺便开解他:“父母生了我们这样懂事的孩子,是他们三生的功德,我爹不知道多满意我,你爹肯定也是的。” 沐璘脸色薄红,心里的难受消解不少:“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潘筠拍他的肩膀:“我这是实话实说,你就别介怀了。” 沐璘:“可为人子,不能侍奉父亲左右,这还能称得上孝子吗?” 潘筠:“你在京城是替父尽忠,为父尽义,怎么不算孝子?别想太多了。” 沐僖清醒了,身体才有一点好转,他就让沐璘赶紧回京,以免在云南滞留太久,惹得皇帝和朝廷不满,对沐璘不利。 沐璘想留在父亲身边,晚上和潘筠坐在一起时就忍不住哭了。 “可是……”沐璘憋了憋,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我想留在父亲身边。” 沐璘也才十三岁。 潘筠眨眨眼,开阔的道:“我比你还小呢,我就不想留在我爹身边。” 沐璘一脸不信:“你不是一直在给潘大人平反吗?” “平反是平反,但平反之后若让我回父亲身边生活,我是不愿的,”潘筠道:“我希望我的家人都健康平安,万事顺利,但这不代表我要在他们身边生活。” 沐璘不解:“为何?” 潘筠:“为何?我喜欢三清山,还要去龙虎山学艺,还想去草原上报仇,更想去大海上闯荡一番,总不能拉着我父兄跟我一起吧?” 潘筠道:“他们只要在京城,在常州府,或在别的地方好好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闲暇时去看望他们,慰藉思念之情便可。” “朝夕相伴固然重要,但做自己想做的事更重要,”潘筠问他:“世界如此宽阔,如此有趣,你这一生难道只想留在父亲身边吗?” 沐璘沉思。 潘筠拍拍衣裳起身,笑道:“我去看你爹了,你再好好想一想吧。” 沐璘回神,连忙起身道:“我与你一起。” 俩人肩并肩朝偏院走去,沐璘轻声道:“可能是因为从小不在父母身边,我很想和他们待在一起,你刚才问我最想做的事,我想了一下,我最想做的事,还是与父母在一起。” 潘筠一听,停下脚步,想了想后道:“本朝以孝治天下,你既然这么想,不如写信给皇帝,让他允许你多留一段时间吧。” 潘筠笑道:“你爹是怕你出来太久惹皇帝不高兴,但如果皇帝同意了,我想你爹肯定也想与你多相处一段时间的。” 沐璘眼睛大亮:“真的?” 潘筠点头:“真的。” 沐璘高兴道:“陛下重情,知道我留在云南是为了尽孝,一定会答应的。” 他决定今晚就写信,明天一早寄出去。 尸虫属阴,天黑的时候要活跃一点。 潘筠来之前,沐僖只要是清醒的时候晚上都很煎熬。 现在好了许多。 只不过,他依旧能感觉到不适。 看到潘筠过来,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来,“潘道长来了。” 潘筠见他忍痛,便上前问道:“你现在觉得哪里疼?” 他指着肚子:“今晚这里最痛。” 潘筠问道:“你可能用意识控制它们不动?” “我试过了,一开始有些效果,但很快就失效了。” 潘筠就把手搭在他身上,微微闭上眼睛,摹拟王虫给它们下命令,很快,他闹腾的肚子安静下来,沐僖擦去脸上的冷汗,好受了许多。 苍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脸色也好转了。 沐僖见潘筠收回手,不由喃喃:“难怪他们如此追逐力量,修真的确让人着迷。” 潘筠抬眼看向他。 沐僖也正看着她,问道:“潘道长,修真有什么条件吗?还是说,是个人都可以修真?” 潘筠道:“看根骨,也看悟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8节 她道:“这世上以悟入道的修真者很少,多数是以根骨入道,比如我,都是直接修炼功法,这靠的就是根骨。” 潘筠起身,走到他身后,拇指点在他的百会穴一路往下摸到后脖子,一按,再顺着脊柱往下:“而根骨,与习武的天资差不多,习武天赋好的,其修炼的根骨也会比别人好一点。” 第504章 感动智昏 沐僖目光微闪,问道:“我亦从小学习武艺,潘道长觉得我根骨如何?” 潘筠道:“一般。” 沐僖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潘筠道:“你学的是军中功夫,以硬功为主,为将者多靠谋略,所以你的功夫在军中一般,放到江湖上更是一般。” 沐僖叹息一声:“潘道长不必安慰我,我明白了,我资质一般。” 潘筠:“除非是以悟入道,不然,我等修真也是看年纪的,越早开始越好,沐二老爷,你的年纪……” 沐僖再遭一击,他张了张嘴,问起来:“潘道长,不知你们这一行谁是以悟入道的?若我能悟到他的道……” 潘筠:“至今为止,我未见过纯以悟入道的。” 潘筠指着自己道:“我虽修炼的时间短,却也知道,悟道频率最高的是我,但我也是修炼悟道两不误。” 沐僖泄气:“只怕我一生都掌握不了控制尸虫的办法。” 潘筠安慰他道:“别泄气嘛,你就想,控制不住,最后就会死,我想,你就能拼尽全力了。” 沐僖:…… 潘筠第二天就下了猛药把王虫弄得奄奄一息,然后把它放在碗里带去见沐僖。 “你就盯着它看,摹拟它的叫声,想象你就是它。” 一看到这只肥嘟嘟的虫子,沐僖就浑身难受,而且他能感受得到,随着这只王虫的呼吸,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他脸色微变:“我,我还在受它影响。” 潘筠:“这是正常的,毕竟虫子是认王虫为主,虽然它现在奄奄一息,但只要能发出声音,它就能控制虫子。” 沐僖盯着这只王虫,面色复杂不已。 潘筠在他耳边轻声道:“记住,你要做的是它的替身,既是替身,你就要学会它的声音,它的脑波,它的思考方式。” 沐僖一愣一愣的:“那我岂不是也成了虫子?” “怎会呢?”潘筠道:“你只有在指挥它们时才是虫子,其余时候,你是人。” 不知道是不是潘筠的方法奏效,还是沐僖被她吓到了,从那以后,他都努力的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虫子,沉浸心神去控制体内的虫子,慢慢的,他竟然摸到了一点边。 潘筠见他有了成果,询问过他的感觉之后,就给他又减了一点虫子。 沐僖的身体日渐好转。 在慢慢控制住虫子之后,沐僖的胃口便一日好过一日,吃下去的东西,大半被虫子助力消化,把虫子养好之后,他又照着潘筠教的,让它们将收化的精元吐出来给他…… 他的身体便一日一日好转,脸色也渐有血色。 沐昂心里还不太能接受儿子成为一个虫人,但看他一日好过一日,他也不由欣慰。 可他有另一层忧虑,所以他特意避开所有人请潘筠到沐府的最高处说话。 夜深人静,只有清风拂过茶树时的簌簌声。 粉色、红色的茶花花瓣落下,让黑夜有了点色彩。 潘筠踩着落下的花瓣往上走,看到背着手站在楼里的沐昂。 潘筠懒得进楼,再踩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上,既然看见了人,她便直接飞身而上,犹如飞鸽入笼,咻的一下落在沐昂身侧。 沐昂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打量她,“潘道长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潘筠:“夜黑风高夜,沐将军约人赴约的时间也很不寻常。” 沐昂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 潘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看的是沐僖所住的偏院,就问道:“沐将军何时能让沐二老爷搬出偏院?在阴暗的地方住久了,就会忘记阳光的味道。” 沐昂:“尸虫喜阴暗,当时为了安抚虫子,才让他搬到偏院的,我自然是想让他住在阳光普洒之处,却怕不得他的欢心。” 潘筠:“我是让他做王虫的替身,却不是让他真的成为王虫,他是人,人怎会不喜阳光呢?” 沐昂:“人的贪欲无限,有的人可以控制,而有的人不能控制,潘道长,若有朝一日沐僖控制不住尸虫转化精元的贪欲,你该如何,我,我等又该如何呢?” 潘筠扭头看向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信任自己的儿子,而是道:“以吸元虫吸收精元血肉的那个邪道,你猜他的修为有多高?” 沐昂没说话。 “未及第一侯。”潘筠道:“只不过是仗着吸元虫的威力才能与第一侯对抗,做了这么多孽,杀了这么多人,其中不乏修为、天赋高的修士,却依旧踏不破第一侯,可见这虫子的功力一般。” “而沐僖武功一般,更没有修为,他只能通过食物、牲畜来给虫子补充精元,维持性命还可以,想要更进一步,犹如登天。” 潘筠道:“即便有沐府的帮助,可以骗来人的血肉为祭,也不管什么用,而我相信沐将军不是这样的人,更相信沐府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 她冲沐昂笑了笑道:“不然,养出一个虫人来,我亦罪孽深重,这番因果我亦要担一份。” 沐昂呼出一口气,苦笑道:“你倒信得过沐某,沐某都没这个自信。”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满眼信任:“我信您!” 潘筠道:“沐家在云南三代矣,沐璘也会留在云南,他的子孙后代,五代,十代,世世代代都会留在云南,我相信沐王爷的子孙会守住信诺,绝不会做有损云南百姓,有损大明的事。” 沐昂笑了一下,眼眶湿红,几乎要哭出声来:“潘道长这是将沐某的心放在火上炙烤,一日不得安宁啊。” 潘筠静默的看他。 沐昂再次看向偏院,轻声道:“你放心,我会看住他的,绝不会让他行差踏错,污损了祖辈的名声。” 潘筠也看向偏院,俩人沉默下来,长久的不说话。 夜风轻吹,潘筠一偏头就看到沐昂鬓间的霜发,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她那多年不见的老父亲。 心一软,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完口了:“沐将军,我有一本功法,或许适合他,沐璘也可以修炼。” 话一出口,潘筠就忍不住咬住自己的舌头,疼痛袭来,她回过神来。 沐昂已经一脸惊喜的看着她。 对着他的目光,潘筠反悔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第505章 交心 修者和俗世间有壁。 虽然潘筠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却也知道,流传在俗世中的修炼典籍极少。 想要修炼,要么进入武林门派以武入道,要么就加入各种道门、佛门,其中,大多数道观寺庙并没有修炼典籍,干的都是骗人的勾当。 朱元璋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对僧道管理极严。 皇家手里肯定有修炼的典籍,但可能是受天道、天赋和后天的影响,没几个人炼出来。 她不知道沐家手上有没有,但从沐僖和沐璘的情况来看,他们都没修炼过,即便有,也属于不会用的状态。 话一出口便成诺,潘筠不好反悔,而且,她手上的确有一本很合适沐僖修炼的功法。 不是这个世界的,是她前世的功法。 很常见的,上中学后都要学的“精神力修炼法”,说白了,就是修炼意识。 这套功法她从中学开始倒背如流,从中学练到大学,到研究生,可以说,是死都不会忘记的功法。 所以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写下来。 潘筠抽出一张纸,先画图,画了七八张分解图,这才开始写功法。 写写画画一个晚上,她就顶着黑眼圈去找沐昂。 沐昂看到她送来的功法,又惊又疑:“炼神法?这……难道是能直通神的功法?” 潘筠:“……” 潘筠尴尬的一笑:“沐将军您真敢想,比我还敢想。此神非彼神,这神是指的神识。” 唉,这不是功法要简化,要言简意赅,所以她把书名也概括总结了一下吗? “所谓炼神,就是锻炼神识、意识、精神体的,”潘筠道:“沐僖要掌控虫子靠的就是意识,所以此功法最适合他。” 沐昂:“……潘道长还说这套功法适合璘儿。” “是啊,”潘筠道:“沐璘很聪明,他修炼这套功法之后会更聪明的。” 她点了点脑子道:“沐将军,这里有泥丸宫,即上丹田。习武者修炼修的是下丹田,悟道者可通三窍,而炼神者修的是泥丸宫。” “所谓开窍,就是炼神,将窍门伸展出去,开展出更多窍门来,这也是通神的方法之一。” 沐昂听明白了:“我这儿子和孙子都没有修炼下丹田的资质,所以你让他们修炼上丹田。” 潘筠冲他乐,夸道:“聪明。” 沐昂笑了笑,收下功法:“宫里也有一些功法,早些年宗室之中不是没人对你们那个世界好奇,只是修炼很苦,皇家的资源砸下去,人没修炼出来,反而渐生贪欲,后来太祖皇帝就着人直接烧毁典籍,下了暗旨,宗室、勋贵和高官皆不得修炼,否则,宗室除名、勋贵夺爵,高官罢职。” 潘筠惊讶:“怎会如此?” 沐昂面无表情:“你不曾经历那个时代不知道,前朝灭亡之时,天下混乱不堪,妖魔怪鬼横行。 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之后,天下也并不安定,妖魔鬼怪引诱太祖皇帝的亲属,其中不乏其亲子。” 沐昂是沐英之子,他当时还小,知道的也不多,但从父兄那里的只言片语之中便可知道当时有多乱,那些贵人做的事又有多歹毒和混乱。 “为了权势和长生,他们放纵欲望,以妇孺之血肉为食都算是常事,可谓残忍至极。”沐昂抚摸潘筠一笔一划默写下来的功法,抬眼看向她:“潘道长,你这功法只炼神吗?可需什么辅助?” 潘筠沉声道:“这套功法只能靠勤练,没有捷径,所以也无可辅助的东西。” 沐昂嘴角上扬,颔首道:“很好,我就喜欢这种功法。” 他压下这套功法,郑重道:“接下来便有劳潘道长教导沐僖和沐璘了。” 潘筠点头应下:“我今日开始教他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59节 她顿了顿,还是道:“沐将军,等他们入门,沐僖控制住尸虫,我是不是就可以回京了?” 沐昂挑眉:“潘道长想回京?” 潘筠点头。 沐昂沉吟道:“你是陛下送来的,陛下的旨意并未说让你回京,倒是说了,此间事了,你若不愿留在云南,便去龙虎山学宫读书,你不是在学宫读书吗?” 潘筠:“学宫还未开学呢。” 沐昂微笑:“潘道长很自信嘛,这也没差多长时间了,就算你明日就教会我那愚钝的儿子和孙子,后日离开,等你出了云南到江南,也三月底了吧?” 学宫四月初开学。 潘筠抿了抿嘴道:“我父兄还在京城,我想回去一趟。” 沐昂劝她:“潘道长,你虽聪慧,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以我之见,你回京城,对你父兄而言弊大于利。” 潘筠皱眉。 沐昂道:“我刚刚也说了,皇室和朝廷很忌讳修者,本朝只有龙虎山张家有爵位,是二品大员,但除了玄道之事,张家从不言朝政。 就连钦天监的官职,半数时候都是张家在担任,而钦天监,五品而已。” 潘筠若有所思。 “我听说,出京之前,有鸟妖在京城作乱,袭击了诏狱,潘道长与它相斗了?” 潘筠点头。 沐昂就问她:“此事可外传?” 潘筠眨眨眼道:“当时并没有遮掩,动静这么大,应该不少人看见了。” “消息传递速度极快,你们一路南下,沿途可听见百姓议论此事?” 潘筠想了想,摇头:“一点声息也没有。” 沐昂就道:“不仅民间一点声息也没有,官场中也没有。” 潘筠微微张大嘴巴。 沐昂:“若不是你与我沐家息息相关,我需要打听你的本事,此时我怕是也不得知,需经年之后,或许才能从我那侄子口中听到一点风声。” 潘筠一脸怀疑:“你们当官的嘴这么严了?你们不是一向是碎嘴子吗?” 沐昂噎了一下后道:“是啊,一向碎嘴子的官场对此事三缄其口,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潘筠眼珠子一转:“当然不能是因为我,我还没那么重要,那就是,因为此事涉及修者和妖?” 沐昂点头。 “虽然现在官场中人知道你的少,但三品以上的官员恐怕心中都有数了,你修为高,又年少,你进京去,他们必定小心谨慎,不愿你过多接触朝政。 你父亲本是被冤,不论是冤枉他的人,还是旁观者,都知道他的冤枉,他惹人心疼,但你若进京去,那情势可就不一样了。” 沐昂交心道:“京城已经够乱,你父亲已经够难,你呀,就别去添乱了。” 第506章 提醒 潘筠是个听劝的人,她顺着沐昂的话一想,发现她此时再入京,能做的也有限。 她能做的,离京之前都做完了。 再入京,也只能是静等,时不时的撩拨威胁一下王振等人罢了。 但这种事,她不入京,二师兄和薛韶也能干。 理智如此,但感情上,她还是很想回京见她爹。 妙真知道她的纠结后道:“算一卦就是了。” 她道:“左右都可之时就交由上天来决断。” 妙真掏出三枚铜钱递给潘筠:“摇六爻吧。” 潘筠接过铜钱:“交给上天?我很少干这样的事的。” 话是这么说,她摇的速度一点也不慢,闭上眼睛祷告一番就丢下铜钱。 妙真扫了一眼,将三枚铜钱排好,脸色沉凝:“坎卦,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在六三,卦辞: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妙真道:“这是凶卦。” 潘筠根本不用她解读,卦一出来她就知道不好,却没想到这么不好。 所以她直接问道:“有破解之法吗?” 妙真:“有,不入京即可。” 潘筠:“说了相当于没说。” 妙真将铜钱收起来,正要装进袋子里,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潘筠的脸。 潘筠见她看得认真,就摸着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什么?” “没什么,”妙真蹙眉道:“小师叔现在修为高了,我很难算到你的运势,但我记得第一次见时,我仔细看过你的面相。” “你运气不好,亲缘淡薄,与父母是分离之相,若强行在一处,于运势来说更不好。” 潘筠挑眉:“你是说,我克我爹?” 妙真摇头:“不是克,而是有的人就不适合常见,常见者会渐生口角,渐生心隙,从而有损运势。” 潘筠喃喃:“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如果不是我克我爹,那就是我爹克我了!” 妙真:…… 潘筠越想越觉得有理:“难怪我跟我爹一分开我就能修炼了,而且还越练越好。” 妙真连忙道:“小师叔,我们是正经的道士,可不搞封建迷信,你与潘大人之间不是谁克谁的问题,而是运势使然,就不适合在一处。 尤其是在您还年少之时,等您大了,这样的情况或许就好转了。” 潘筠挥手道:“大了谁还想跟他住一块啊?” 她现在都不想,她就是纯担心她爹,而且也三年不见了,还怪想他的。 潘筠皱着眉头思索起来:“不入京,那从云南离开之后我们去哪儿?” 妙真:“学宫不是要开学了吗?而且今年的度牒入门考试在三月底,若赶得及,我们得回广信府考试吧?” 潘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想找个好地方,能够更快的收到京城的消息吗?” 她抬头四顾,惋惜道:“云南还是太偏了,即便有飞鸟送信,速度还是太慢了。” 妙真也跟着吐槽一句:“速度还慢。” 潘筠:“就是的。” 妙真凑过来问:“小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起程离开?” “快了,沐僖虽然根骨不行,但脑子还可以,加上又是大人了,有自律性,现在已经能抓到自己的意识了。”潘筠掐指手指头算了算道:“最多七天,我就能让他控制住虫子。” 实际上要更快,因为潘筠太有经验了。 前世,她上学的时候,有的同学就是练不到精神力,老师们就会上手,亲自用意识引导他们。 作为学霸,她也会被请教,自然也上手帮忙过。 这对他们来说,就跟拿着笔给人列数学公式解题一样。 只不过,沐僖不够信任他,不肯放开意识,所以她花费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抓着他的意识在周身走一遍,又带着他认识了一番泥丸宫。 直到沐僖冷汗淋漓,一脸苍白才放过他。 看着头疼欲裂的沐僖,潘筠很是看不上,道:“你别是骗我的,你真的看清自己的泥丸宫了?” 沐僖头疼的点头:“看到了,虽然模糊,但的确看到了一片田海,我觉得那就是潘道长所说的泥丸宫。” 潘筠勉为其难的点头:“也没错,你就记住当时的感觉,下次修炼的时候,就这么抓着自己的意识练。” 沐僖生无可恋:“练意识都这么痛苦吗?” “不,练精神意识是很舒服的一件事,今日你觉得痛苦,是因为需要人带着,等你掌握了炼神法,自己修炼的时候,会有飘飘然欲仙之感。” 潘筠顿了顿后道:“如果你感觉到痛苦,那么恭喜你,你的精神可能是长进了,要晋级,所以才会痛。” 沐僖:“另一种可能呢?” “另一种可能你就别想了,”潘筠道:“以你现在的体质,要是另一种情况,那你会瞬时死亡,既然是立刻就死的事,多想无用。” 沐僖愣住:“虽然多想无用,但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走火入魔呗。 沐僖:“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 潘筠:“不做愧事,不急进。” 沐僖:“就这两样?” 潘筠点头:“就这两样。” 沐僖若有所思,见潘筠起身要离开,连忙问道:“我听说璘儿也在练习此法,他的情况如何?” 潘筠一脸复杂的看着他:“他可比你强太多了,两刻钟,他就抓住了自己的意识。” 沐僖瞪大双眼:“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潘筠没好气的道:“他信任我,领悟力也还行,资质也不错,带他走一次他就会了,哪里像你……” 潘筠痛苦的捂住肚子,虚弱的道:“不行,我要饿死了。” 说罢转身离开去吃饭。 沐璘盘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沐浴着月光,掌心向天,正在静心修炼。 潘筠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搅他,捂着肚子快步跑回院子里找吃的。 客院有个小厨房。 自从知道潘筠可以救沐僖之后,沐府就对他们极好,食材给最好的,厨房里还配备了好几个厨师厨娘,一天十二个时辰准备着热水,就算没有饭菜,也会有点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0节 潘筠直接冲进小厨房,拎起锅盖就找吃的。 大锅盖一掀开,热气弥漫,锅里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五盘菜。 潘筠眼都直了,立即放下锅盖就把菜拿出来。 在隔壁小房间值守的小丫鬟听见声音走过来,看见潘筠,立即上前帮忙:“潘道长,我给您端到饭厅。” 潘筠打算蹲在厨房里吃的,看见小丫鬟便挥手:“不必麻烦,给我盛一盆饭就行。” 潘筠把五个菜都放到灶台上,问道:“还有饭吧?” 小丫头愣了一下后连连点头:“有的,有的,王道长特意叮嘱过,说潘道长晚上回来一定会饿的,所以让我们多煮了一些饭,一直放在灶上用炭热着呢。” 饭还是热着的,潘筠很满意。 她直接打了满满的一盆饭,抓了一双筷子就开吃。 李文英晃荡过来时,她半个脑袋都埋进饭盆里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见她终于抬头,把肉沫茄子拌进饭里一块儿吃,就不由的啧了一声,道:“你这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沐府亏待你了,连饭都没让你吃饱。” 正在给潘筠烧水喝的小丫鬟一听,脸色一白,扑腾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奴婢照顾不周,还请道长饶命,不要告诉管事。” 潘筠就瞪了一眼李文英,一手拿住饭盆和筷子,一手把小丫鬟拉起来:“别怕,我们不会告状的,他就是嘴贱,喜欢调侃我,跟你没关系。” 小丫鬟心定了一些,但还是胆怯的抬头飞快的看了李文英一眼。 李文英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在潘筠的瞪视下点头道:“放心,我不会告状的。” 潘筠和小丫鬟道:“你烧水吧,我一会儿要喝。” 小丫鬟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应下,又蹲到灶台前去烧火。 潘筠吃了好几口饭,胃感觉活了过来,便不乐意站着了。 把菜都放到厨房的小案桌上,拖过一张凳子便坐着吃。 李文英也拿过一张凳子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吃。 “辰时出门,戌时过了才回来,都超六个时辰了,你怎么比前两日救沐僖时还忙?” 潘筠夹了一个鸡腿,用手抓住腿就用嘴撕下一大块肉,含糊道:“我们要回去考度牒,可不得快点把人治好离开……” 李文英惊讶:“你要去考度牒?” 小丫鬟将烧开的水盛出,又冲了一点凉白开,温度正好后给潘筠端上来。 潘筠喝了一口温水,顺了顺嗓子后道:“我去考度牒有什么稀奇的?身为道士,谁不想考度牒?” 李文英的手指就不由的点了点膝盖:“你知道度牒有多难考吗?你有现成的捷径在此,为何不用?” 潘筠知道他说的捷径是沐昂,她抬起下巴,一脸骄傲:“别人考得,我自然也考得,度牒而已,我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考取。” 李文英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笑了一下,颔首道:“有志气,很不错。” 他身子往后一靠,正好靠在厨房门上,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的道:“也好,今年去广信府考试,若能考中,便拿到了入试的资格,明年再复试,若无意外,后年便可去京城考度牒了。” 潘筠筷子一顿,抬起头来,“若无意外?怎么,度牒考试还能有意外?” 李文英噗嗤噗嗤的笑,“你以为我们道录司考试是科举考试啊,三年一考很准时?” “你知道上次度牒考试和上上次相距了几年吗?” 潘筠捏紧了筷子:“几年?” 李文英伸出四根手指:“四年。” 潘筠松了一口气。 李文英就冲她乐,“你知道,度牒考试相距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几年吗?” 潘筠新生不好的预感:“几年?” 李文英:“七年,宣德年间,朝中曾有提案,僧道度牒每十年一开度。” 潘筠目瞪口呆:“那,那要是超过了年龄去考,岂不是……” “不错,若是十年一开度,开窍晚,或是第一次考不中的,第二次考都要打板子,而且我们运气还不错,宣宗皇帝崇尚道家,号长春真人,所以此事最后不了了之,不然,你我考度牒,最后都要打板子。” 潘筠回神,立即道:“你要打板子,我可不一定,以我的才识,肯定一次过。” 李文英就冲她乐。 潘筠皱眉:“你乐什么?” 李文英乐道:“你觉得科举考试公平吗?” 潘筠一脸严肃道:“当然公平了!” 李文英轻哼一声,“行,就算它是公平的吧,那我告诉你,度牒考试与科举考试完全不一样,如果你认为科举考试是公平的,那度牒考试比它次一百倍,如果你认为科举考试是不公平的,它还是比科举次一百倍。” 潘筠皱眉:“这是何意?若如此不公平,为何没有道士上报修改?” “为何要修改?”李文英道:“它看似不公平,却又是世间最公平的。” 潘筠默默地看他:“能不能说人话?” 李文英道:“等你去考试就知道了,我敢断言,你一定落榜。” 潘筠一脸不信:“我这么厉害……” “你只是修为厉害,可度牒考试,修为考微乎其微,微到可以忽略不计。”李文英道:“在我看来,你三个师侄都比你更有考上的资质。” 潘筠低头吃饭,含糊道:“我回去就开始看书。” “临时抱佛脚,只怕晚了。”李文英对还守在灶台前的小丫鬟挥手:“水既烧好了,你就下去吧,一会儿我们自己把火灭了。” 小丫鬟便行礼退下。 李文英看着小丫鬟回屋,关上了门才扭头和潘筠道:“王振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朝廷中的事,他知道的很多吧?” 潘筠已经半饱,慢慢放缓了吃饭的速度:“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他这么厉害的人,对我们修者,对我们这个世界依旧是知之甚少,知道为什么吗?” 潘筠:“信息壁垒?” 这个词李文英是第一次听见,但他琢磨了一下,不由笑起来:“这个词倒是妙。” 他点头道:“不错,正是信息壁垒,因为这世上可以修炼的人不多,国家要安定,就要安民心,所以我们这种人,我们的世界是不公开的。” “朝中的文武大臣,只有到了一定品级才会窥得一些,除他们外,就是一些有底蕴的世家、士绅才知道些,像王振这样的人,皇帝不特意提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潘筠眨眨眼:“所以?” “所以你可不要犯错,进入学宫第一课,就是背道录司的僧道九十九规,其中两条,不得擅传功法,擅自在百姓面前显露法术神通,你可还记得?” 第507章 重金酬谢 潘筠眉眼一跳,一脸义正言辞:“当然记得,自出学宫之后,我只有涉及百姓安危,迫不得已时才显露法术,可从未犯事。” 李文英定定地看她。 潘筠一脸纯洁的回望他。 “你记得就好,”李文英起身:“我就怕你被沐家的小恩小惠迷昏了头脑,做错事。” 潘筠当即举起手发誓:“我绝不会未经师门和龙虎山同意就向外传授所学到的法术功法。” 李文英满意的颔首,转身正要走,想起什么来,偏头问道:“你不会有在别处学到的功法吧?” 潘筠放下手指,眨眨眼:“怎么会呢,我以前可是官家千金,你看我像是能学到功法的人吗?” 因为她前面太诚恳,又发了誓,李文英没怀疑她的话,心满意足的离开。 潘筠呼出一口气,心中默道:最后一句话我可没发誓。 潘筠把饭菜吃完,把碗筷洗了,给自己倒了一壶开水,然后把火灭了,将剩下的开水倒进桶里,匀成热水就回屋去泡脚。 因为刚吃饱,虽然有点犯困,她却不肯睡,泡完脚就盘腿坐在床上打坐修炼。 但也只练了一个周天便停下,然后放空思绪冥想。 也不知道沐昂是不是知道了她和李文英的对话,特意把沐僖和沐璘叫去训话,之后潘筠再去指导他们父子俩修炼时,偏院里就一个人也没有,就父子两个。 潘筠坐在一旁看他们入定,主要是盯着沐僖。 她看着他能够用意识跟体内的虫子交流,把它们压得瑟瑟发抖,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等父子俩出定,她就道:“你们已经入门,接下来的修炼就看自己的了,我后日便离开。” 沐璘惊讶:“这么快?” 潘筠点头,问他:“朝廷还没信来吗?” 沐璘垂眸算了算后道:“我的信可能才到京城,没那么快的。” 潘筠叹息一声:“那只能分开了,本来还想着皇帝要是不答应你留下,我们可以一起离开的。” 皇帝倒没那么心狠,他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收到沐璘的信,他当庭夸奖了一番潘筠,顺便夸了一顿潘洪,说他教女有方。 然后他就同意让沐璘留在云南照顾沐僖:“等到万寿节再回京。” 皇帝生辰在十一月,距此还有八个月,也就是说,他最多还能在云南留七个多月。 只要在万寿节前回京就可以。 不过,各地藩王一般在皇帝生辰时也要入京贺寿的,到时候他可以代表黔国公府从云南回京贺寿。 既全了孝道,也全了忠义。 朝臣们也都没意见。 黔国公夫妇还在京城呢,而且朝臣们也不觉得沐府会造反,所以对这种事能忍就忍。 沐璘就这样多了七个多月的假期。 圣旨出京时,潘筠他们也已经离开云南。 沐璘将他们送出百里远,整整往外送了三天才停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1节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沐璘相送的原因,他们出滇比入滇速度快了一倍。 潘筠都要怀疑入滇时向导绕路了。 沐璘将他们送过了一条河,正在一座山脚下停下。 他道:“从这里上官道便好走了,我也不能再送你们了。” 潘筠拿出万能礼品——符箓,她把符放进荷包里递给沐璘:“平安符,你拿回去给你和家人分了吧。” 沐璘知道她的符不是凡品,和市面上的符不一样,郑重的接过后颔首:“多谢你。” 他则是拿出一个织锦大钱袋,也递给她:“这是我祖父准备的,本来想你出府时就送你的,却又怕你不收,所以让我拿着,到这里再送给你。” 沐璘道:“你要是不收,我就没法回去和祖父交待了。” 潘筠笑开了花,伸手接过:“沐将军也太客气了,实在不必如此,我是奉皇命而来。” 沐璘见她边客套边接过,不由一笑:“我就知道是祖父想多了,应该当时就给你的,那样你就可以多高兴三天了。” 潘筠:“这话说的,便是没有这个钱袋子,这三日我也很开心的。” 沐璘笑:“你开心就好。” 钱袋不重,一摸便知里面不是金银之物,她直接扯开钱袋,伸手拿出一沓卷在一起的银票。 王璁不知何时挪了过来,看到潘筠手中的银票,目瞪口呆:“好多啊……” 他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潘筠也瞬间心虚了,一脸纠结:“这也太多了……” 潘筠快速扫了一眼,面额都是一百两的,最底下包着的那两张格外的大,颜色还不一样,她扫了一眼,发现是一千两的面额。 潘筠手都抖了:“这也太丰厚了……” 沐璘笑眯了眼:“看来留到现在才给你是正确的,不然这三日你要纠结难受了。” 他凑到潘筠耳边低声道:“我祖父说了,你救我父亲一命,对沐家便已是恩重如山,你给的东西,更是不可衡量,些许钱财罢了,我沐家还能给你一个承诺。” 他不动声色的将一个令牌塞进潘筠手里,小声道:“执此令牌,可命沐家做一件事,只要事不损国害君,沐家上下,便是倾尽所有也必达成。” 潘筠愕然,一下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沐璘站直身子,与她朗声笑道:“祖父前几日便已上书为潘大人求情,还请伯父在京城看顾潘大人,你放心。” 潘筠一脸复杂:“沐家如此,也不怪历代帝王皆信重。” 搁她,她也信啊。 沐璘笑了笑,后退两步,抱拳道:“我便不远送了,潘道长保重。” 潘筠亦抱拳:“保重,告辞。” 她将手心里攥着的令牌收到空间里,转身便离开。 沐璘站在路口看他们走远,直到车队彻底消失才回身:“走吧。” “大公子,向导和人都准备好了,我们真要去缅甸吗?” 沐璘一脸沉凝:“蛊师不死,此仇不歇,思机发以为把人藏着就能威胁我沐家?哼,我们此去,一为杀蛊师,若能趁机将思机发杀死最好。” “人已准备好,皆在林中候着了。” 沐璘想了想,将袖子里的荷包拿出来,分出来五张,递给一个人道:“将这个荷包送回家,告诉祖父,将两张平安符送到京城给大伯父和大伯母。” 长随接过应下。 沐璘也只留下一张,剩下的四张分给了身边得力的亲信。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一般的符箓,都一脸严肃感动的接过。 妙真等走远了才放下帘子,回身和潘筠道:“小师叔,你怎么不提醒他,他有血光之灾?” 潘筠正在数银票,闻言不在意道:“有惊无险,又不会死,不必提醒。” 妙真皱了皱小鼻子道:“提醒了,让他小心一二也是好的呀。” 潘筠摇头:“有些血光之灾可以提醒,有的却不能提。” 妙真不解:“为何?” “有时候做事靠的就是一股气,一往无前的气,气若受阻,便失了锐气,血光之灾或许避开了,但也避开了成功。” 王璁凑上来,深以为然的点头:“大功往往都伴随着大风险,他有风险,说明他要立功了,小师叔,钱有多少,你能拿吗?” 一句话把潘筠的心情从天上干到了地下。 她惋惜的看着手中的一沓银票,抽出一百两自己收着,剩下的放进钱袋子塞给王璁:“等出了岭南,找人给京城我父兄送五百两银票去,他们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剩下的你收着吧,都……都充公了!” 王璁喜滋滋的应下。 他接着潘筠的活继续点钱,问道:“五百两够吗?要不要多送一点?潘大人要是还在坐牢,得打点,要是出来了,得买房租房,还得生活……” 王璁也大方的很,很干脆的抽出一千两银票道:“要不给他们送一千两去?” 潘筠皱了皱眉头,她说送五百两,是因为沐家给的两千六百两,她自己留了一张,散的就是五百两。 “一千两的面额是不是太多了,我爹他们要是化不开……” “有师父在,什么钱能化不开,您放一百个心,便是面额一万两的银票,我师父都能给化开。” 潘筠眨眨眼:“钱庄会开出一万两的银票?” 王璁歪了歪脑袋,也不太确定:“一些大商号,或许会开吧,不过这样大面额的钱,一般都有特殊的取用方式。” 潘筠若有所思,将王璁拉过来挨着她坐,压低声音道:“那要是我们取了宝藏,能把钱存到钱庄里,化成大银票吗?” 王璁眨眨眼,也压低了嗓门:“您要洗钱啊?那钱……不是说要拿去做善事吗?” 潘筠嘴巴微动,嗡嗡的回道:“你家做善事拿珍珠宝石去散啊,最后不还得先变现,再拿去买物资,或者拆成零钱分出去?” 王璁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小师叔领着他们师兄弟四个拿着一麻袋的珍珠宝石,一家门前放一串或一小袋。 贫民们拿到珍珠和宝石,一窝蜂的拿到当铺里去换钱,下一刻就被官府捉拿归案…… 他打了一个抖,一脸严肃:“小师叔你说的对,你且等我消息,去年一年炒银子我认识了好几个钱庄管事,你等我和他们接洽一下。” 潘筠满意的点头,点了点钱袋里的银票道:“我刚才看过了,都是诚丰银号的银票,他们家生意做得大,也有诚信,既然沐家都信任,你要是能跟他们管事搭上话……” 王璁秒懂:“我记得广信府也有一家诚丰银号。” 师叔侄两个对视一眼,都奸诈的嘿嘿一乐。 妙真等他们说完了才插嘴:“小师叔,大师兄,锦衣卫还跟着我们呢。” 俩人立即不嘿嘿了。 潘筠就开始旁敲侧击的问安辰:“你们什么时候回京?” 安辰不给准确的答案。 忍了两天,潘筠终于忍不住,直接和他道:“南下云南的任务结束了,我不打算回京,接下来不同路,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安辰瞥了她一眼后道:“我等接到的命令是护卫潘道长,并未收到任务结束的命令。” 潘筠傻眼:“这什么意思?” 安辰面无表情道:“意思就是,陛下圣旨未至,我等会一直跟着潘道长。” 潘筠掐着腰道:“事情都结束了,你们还跟着我干嘛,我要回广信府考试的。” 安辰冷漠的道:“我等锦衣卫护送。” “用不着,”潘筠挥手道:“而且考完试我们还得去学宫上学呢。” 安辰:“我等锦衣卫护送。” “你们是能打得过妖怪,还是能收住鬼怪?”潘筠不客气的道:“咱俩到底谁保护谁啊。” 安辰面无表情:“我等是依命行事。” “可拉倒吧,圣旨让你们跟随可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看守押送我,押送我到云南,看着我救治沐僖,如今你们两个任务都完成了,你们不赶紧回京复命,还跟着我干嘛?” 安辰不吭声,她问得急了,他就直接上马,下令全速前进,马车颠簸起来,差点把潘筠脑袋都颠掉了。 最后张子铭和李文英都受不了,出了马车用轻功跟随,不坐车了。 他们可以,潘筠也可以,但王璁他们几个不行啊。 最后潘筠屈服了,一脸黑的放弃劝说,默默地让锦衣卫押着他们往广信府去。 锦衣卫弄不走,张子铭和李文英呢? 潘筠看向俩人。 俩人一个左抬头,一个右望天,就是不看潘筠。 潘筠就看向一直默默无闻的张惟逸和薛华:“就快要开学了,你俩……” 张惟逸:“已经毕业了。” “我是说度牒……” 薛华:“我等已经取得初试资格,只是去年复试时落榜了,明年直接去复试即可。” 薛华的话瞬间转移开潘筠的注意力,她瞪大双眼:“不是吧,你俩文化课和专业课这么差?怎么复试还能落榜呢?” 薛华面色平淡,“等你去考过一次就懂了。” 张惟逸:“反正也没多久了。” 拿度牒是潘筠一生中必要达成的成就之一,因为只有拿到度牒,她将来才可以想去哪儿去哪儿。 龙虎山学宫的文书就管用几年,她一毕业就失效了。 要再想去别的地方,要是没度牒,要么做流民四处乱窜,要么就得去办路引。 开办路引不仅麻烦,还花钱,潘筠嫌弃得很。 她喃喃:“我倒要看看这有多难。” 第508章 分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2节 三月二十二,广信府道纪司报名考度牒初试的日子。 潘筠他们进城时,正好碰见一个穿着道袍的捏着一张纸出来,啪的一声就贴在城门口,然后就甩着袖子抬头挺胸的进城去。 同为道士,潘筠他们对道士就比较关注。 见状,马车也不坐了,直接跳下来跑过去看热闹。 一看惊讶得不行,“三月二十二、二十三报名初试,二十五一日初试,过时不候。” 潘筠冲张子铭叫道:“今日就是二十二,怎么今日才张贴?万一大家收到消息晚了,报不上名怎么办?” 张子铭淡然:“有缘者考,无缘者不考。” 李文英:“若是连考试的日子都算不准,也没有缘分碰上,这样的人不修道也罢。” 潘筠:…… 她看向王璁。 王璁立即道:“我当时下山考试是算准的,可没走后门,也没提前收到消息。” 潘筠就琢磨起来,越琢磨越得意:“看来我们是天选道士啊,不然怎么这么巧,刚从云南回来就碰上了报名的日子,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妙真和妙和深以为然。 陶岩柏问道:“那我们要现在就去报名吗?” “去啊,”潘筠挥手道:“现在就去。” 仗着锦衣卫的势,他们都不排队,直接旁边的小门进城。 一到城里潘筠就要和锦衣卫们分道扬镳,但锦衣卫们才不答应呢,安辰静静地看着她道:“我们是奉皇命公干,可以住在驿站,包食宿。” 潘筠看向张子铭和李文英。 张子铭幽幽道:“我们是来保护你的,不至于食宿还要我们自己出吧?” 安辰补刀:“这些马和车都是我们的。” 潘筠就扭头瞪了一眼王璁。 他们去云南时,因为路越走越难,锦衣卫们在驿站换马换车时,王璁就把他们的马和车给卖了,全蹭锦衣卫的。 以至于他们现在从云南带出来的东西全装在锦衣卫的车上。 潘筠老老实实地跟安辰他们去住驿站,“你到底跟皇帝禀报了没有,你们要跟我们到几时?” 安辰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行李拎下来,和王璁道:“到江南了,我们会再增添两辆车,让大家坐得更舒服些。” 王璁连声应下,和安辰抱拳感谢。 他含笑目送安辰上楼。 潘筠在一旁咬牙切齿:“没骨头!” 王璁含笑目送安辰背影消失,这才挪动脚步移到潘筠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师叔,他们给的太多了……” 潘筠瞪了他一眼:“我们缺这点畜力吗?” 王璁就掰着手指头和她算:“从云南到江南,要是雇车,就须得雇两个车夫,一人他们不跑,一辆车到广信府要八两,还得包吃包住,统共算下来,花这成本不如直接买车买马,但云南马贵,又是战略物资,要买,须得花钱打点……” “行了,行了,”潘筠连忙伸手打断他,垮下肩膀叹息:“你去把货下了吧。” 王璁转身就去。 “等等,”潘筠叫住他:“你这一路都没出手,到底想把这些货带去哪儿?” 王璁嘿嘿一乐:“我都打听好了,不在广信府出手,去南直隶,不管是从云南带出来的药材、花卉还是银饰,南京一带都是价最高的。” 潘筠心塞的挥手:“去吧,去吧。” 陶岩柏默默地去帮忙卸货。 主要是卸一些非常贵重的货物,虽然有锦衣卫跟随,但驿站人多手杂,贵重物品还是得放到房间里去。 张子铭和李文英早散去休息了,张惟逸和薛华抱着剑站在一旁看热闹。 潘筠就抬头看向俩人:“一起去道纪司报名?” 张惟逸:“我们考过初试了。” 潘筠:“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散步了,还是你们有别的事情要做?” 张惟逸不吭声。 薛华:“你想让我们传授经验就直说。” 潘筠没好气的道:“我大师侄就有经验,他比你们还高一层,已经拿到度牒了,要经验我不会问他吗?” 薛华一想还真是,疑惑:“那你邀请我们作甚?” “我这是同学爱,怕你们无聊。” 张惟逸道:“因为快要开学了吧?你们得回学宫了,我和薛华在学宫里的确有些人脉。” 潘筠摇头,一脸失望:“你们太龌龊了,竟这样想我,我是那么势利的人吗?” 她一脸真诚,真诚到张惟逸和薛华都内心不安,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想错她了,正犹豫着是不是要道歉时,就听她问道:“那你们能看在我们共患难了一场的份上,把你们在学宫里的好朋友和兄弟姐妹们介绍给我吗?” 张惟逸和薛华的脸色刷的一下沉下来,转身就走。 他们觉得他们竟然会想着留下来帮他们参谋考试,真是太傻了。 张惟逸和薛华一走,潘筠就收起脸上的笑,踱步去找卸货的王璁。 “这些事情交给我们,你赶紧找人去吧。” 王璁往楼上看了一眼,靠近潘筠小声道:“他们不会跟着我吧?”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在这儿呢,没人能去跟你。” 王璁就放心了,拍拍手就走。 潘筠刷的一下掀开车上的油布,陶岩柏熟门熟路的摸到两个箱子,“小师叔,就搬这两个箱子就行。” 潘筠一边任劳任怨的和他搬箱子,一边嘀嘀咕咕:“贴几张符就是了,我不信有人能偷得着,非得往房里搬。” 潘筠和陶岩柏把箱子往楼上搬,妙真和妙和则在后面把油布盖回去绑好。 别看王璁整整占了两辆车来装货,其实这里面全是样品。 他空间里收的才是真正的货物。 准备样品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他拿出来的每一件货物都有迹可查,至于数量,管他呢,被人问到脸上来再说。 妙真和妙和把油布绑好,啪啪两下在不易察觉的地方贴上黄符,也甩着手跟上潘筠。 出了云南之后,锦衣卫们对潘筠就不再步步紧跟了。 正如潘筠所言,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 保护? 根本不存在的,队伍里能打得过潘筠的就没两个。 一路下来,安辰都怀疑了,张子铭和李文英到底能不能打得过潘筠。 所以他们谁保护谁? 所以锦衣卫们现在对潘筠的行踪很宽容,她只要不跑,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跑也跑不掉,她父兄在京城,师门在三清山,能跑到哪儿去? 也正因为这么宽容,安辰到了傍晚才发现王璁不在。 他皱眉:“还有一人呢?” 潘筠在他对面坐下,不在意的道:“他找客商去了。” 安辰挑眉:“不是说要拿到南京去卖吗?” 潘筠冲他扯了扯嘴角:“是啊,所以是去找南京的客商,总不能真的麻烦安总旗花朝廷的钱给他准备马车。” 安辰没说话,他听出了潘筠的意思,王璁怕是要与他们分道扬镳。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但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这一路行来,王璁对买卖货物有极大的兴趣。 他们一路往云南疾行时,时间那么赶,就傍晚落脚住宿那点时间,他都能见缝插针的跑进城里买布匹、瓷器,带到云南去出手。 要不是他带的东西不多,就三个箱子,他都想把人踹出队伍了。 他从云南带回来两车的东西,为了卖出好价钱离开似乎合情合理。 王璁一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一身酒气。 一回来就钻进潘筠的房间里和她嘀嘀咕咕。 潘筠沉声道:“既然找到了人手,那明天就走,把胡景带上。” 王璁苦恼道:“我一个人看不住胡大侠啊。” “用不着看他,”潘筠道:“他要是想走就让他走,只要不在锦衣卫们跟前晃荡就行。” 她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道:“已经从京城到江南,这里距离海边又远,以他的本事,只要不刻意找死,是不会暴露身份的。” 王璁皱眉:“就这样放他走了?” 潘筠:“东西都在我们手上,带他离京的目的也达到了,不放他走,你还想扣他一辈子不成?” 她道:“他是守诺之人,我亦是。” 王璁一想也是,以胡景的为人,就是被拆皮剥骨也不会出卖他们的。 王璁小声道:“他的伤好了,我给他准备些银钱?” 潘筠点头:“再给他一份伤药,关键时刻保命用。” 潘筠觉得这位大侠也是不省心的主,看似稳重,却总能时不时的闯个祸。 王璁一口应下。 第二天,驿站外便来了三辆车和一行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3节 王璁和众人介绍:“这是我从前组商队的伙计,可巧他们在广信府。” 他主要是对张子铭和安辰道:“小师叔他们要考试,我带回来的货却是不能等,所以我打算先走一步,去南京出手。小师叔的安危就拜托诸位了。” 张子铭似笑非笑:“你倒是可以放心。” 他直接当面挑拨离间:“潘筠,看来三清山对你也不过如此,你不考虑来我们龙虎山……” “去,过几日就去,”潘筠直接截断他的话,“到时候张院主可要照顾照顾我。” 妙真抬头,一脸认真:“我们都去。” 张子铭噎住。 王璁笑了笑,带大家去搬货物。 堆得满满当当的两辆货物被分成了三辆车,不仅要拉货,也要拉他。 等搬好了王璁和众人告别,胡景抱着小黄跟上。 他一直很安静,是队伍里存在感最低的人,以至于大家常常忘记他。 但常常忘记,不代表真的忘记,他一动,安辰便眼睛一眯,伸手按在刀上:“古大侠也要走?” 第509章 王璁身子一僵,在众人目光看过来时笑眯眯的上前两步挡在胡景面前:“我这货物进出需要人手,所以请古大侠帮忙,反正他留在这里也无用。” “古大侠还会经商?”安辰沉声道:“早前你们说他知道尸虫,对治疗沐二老爷有益,但一路行来,我并未见他经手过沐二老爷的治疗。” 潘筠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皱眉道:“谁说他没用了?去云南的路上,要不是他给我说了许多尸虫的习性,让我将尸虫和吸元虫联系起来,我怎么可能那么快治好沐二老爷?” 胡景抱着小黄默默地躲在王璁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潘筠直接冲俩人挥手:“时辰不早了,你们走吧。” 安辰皱眉,潘筠扭头看他:“怎么,安总旗要抓我的客人?” 安辰张了张嘴,他虽然怀疑这个姓古的身份有异,却拿不出证据来。 这一路上,包括在云南时他都没少试探,但都探不出什么来。 安辰沉默下来。 王璁立刻拉着胡景跑了。 张子铭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驿站外传来马车咕噜走动和伙计们呦喝的声音,潘筠知道他们走了,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她催促妙真三个:“赶紧吃,吃完了我们就去道纪司报名。” 潘筠把安辰几个也都叫上,道:“可别说我躲着你们,跑了。” 进广信府之后,安辰倒不想紧盯着潘筠了,或许是知道,她在自个的地盘里不会为非作歹。 人嘛,就是这样,坏事总喜欢在外地做,而总想给家乡留下好印象。 在安辰等人看来,广信府就是潘筠的第二故乡,她肯定不会在这里干坏事的。 就是干坏事他们也不怕,这里距离三清山可不远,他们可以直捣三清观。 可人就是这样,安辰他们不想跟着了,潘筠就硬是要他们跟着,颇具反骨。 众人没办法,吃过饭就跟着潘筠一起去道纪司报名了。 道纪司跟府衙在一条街上,只不过离了百多米远,但它的门脸在背面,因为正对着大街的那一边被府衙给扩走,做了其他部门的办公地点。 他们的门脸就开在背后那巷子里。 要不是有张惟逸和薛华领路,连锦衣卫都不知道道纪司的门脸是朝后开的。 一进巷子,潘筠他们就看到排了长长的两队,挤在一起的人。 没见过世面的四人张大了嘴巴,“好多人啊~~” 潘筠不可置信:“我们广信府有这么多道士?” 张子铭:“孤陋寡闻,我们广信府有龙虎山在,从来不少道士。” 潘筠眼珠子一转,问道:“那和尚尼姑呢?他们也归道纪司管吗?” 张子铭似笑非笑的看她:“你猜呢?” 一旁的妙真压低声音道:“小师叔,管僧尼的叫僧纲司,他们与我们一样,也是三年一考,亦要通过初试、复试才能入京去考度牒,若我猜的没错,他们应该和我们一样的考试时间,只是地点和内容不一样而已。” 潘筠点头。 妙真:“小师叔你得记下来,我感觉这道题考试会考。” “还考这个?我以为直接考法术、法事、符箓这些东西。” 妙真自己也不太确定:“未必会考,只是有会考的感觉。” 潘筠表示明白了。 几人走近了点,正要往前看看热闹,被排队的道士拉住:“报名的排队,都要排队的。” 潘筠只能老实的排在后面,但也不是那么老实,她问排在前面的人:“道友是何时来的?” “我?午时前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呢,他们速度真慢。” 潘筠也觉得:“为何这么慢?前面进去了很多人?” “那倒没有,半天功夫,就进去了二十多个而已。” 潘筠皱眉:“那怎么这么久?” 这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道友道:“估计在哄孩子吧?” 潘筠一脸懵:“什么?” 还没得到答案,前面砰的一声,一个道士脾气暴躁的出来,啪的一下把一沓纸按在一人胸前:“发下去,一人一张,都看看这纸要怎么填,到你们直接报上来,别磨磨唧唧的。” 前面的道友速度也不慢,立即往后传。 潘筠拿到,扫视一眼后就留下一张后往后传。 出来的道士看到还有剩余的,就啪的一下扯回去,直接回收,人却没有走,而是掐腰站在潘筠几人身侧,冲着巷子外大骂:“天打雷劈的玩意儿,养不了孩子就别生,生了又不好好养,扔也不好好扔,下次扔孩子再用我道纪司的石头压着,我早晚三炷香咒你断子绝孙,阳痿无精,下辈子投生畜生道,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潘筠几个偏着身子倒在墙壁上,避开他的口水攻击,目瞪口呆的听他对着巷子语言攻击了一刻钟! 静玄骂得口干舌燥,心情也好了不少,这才瞥眼看向缩在墙边的十几人,皱眉:“你们谁啊,不考试来这儿干什么?” 问的是没拿单子的张惟逸和安辰等人。 张惟逸立即道:“我等已经初试过了,是……” 他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道:“是送师妹们来考试的。” 静玄目光就移向安辰几个,皱眉:“你们也是道士?” 安辰面无表情的抬起手上的绣春刀,身份不言而明。 静玄沉默,锦衣卫了不起啊,锦衣卫来他们这里干什么? 锦衣卫还真了不起。 道纪司庙太小,他憋屈的侧身请他们入内。 潘筠没料到带安辰他们来还有这效果,立即跟上。 道纪司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衙门,它还是个小道观,里面供着三清祖师和好多个神仙。 但又不止是个小道观,因为来这里上香祈福的没有多少,倒是常有人来丢孩子和丢老人。 因为道纪司隔壁就是慈幼院,两家共用一个门脸。 潘筠他们到前,在距离这个门脸的不远处的拐角里有个孩子被丢在那里,身上压着一块石头。 要不是排队的道士听到孩子虚弱的哼唧声,跑过去看,那女婴会被石头活活压死的。 孩子应该是救回来了,刚刚哄好送到隔壁慈幼院,所以静玄才出来掐腰骂人。 也不知道丢孩子的人听到了没有。 潘筠挺希望他能听到的。 第510章 别看门脸小,外面巷子也不宽,后院平白多了一堵墙隔去一进半的房屋,其实剩下的两进半的房子也挺宽敞的。 该供奉的三清祖师不少,该有的办公房间也不少。 潘筠他们进来时,道士们已经开始记册报名。 静玄直接领他们进侧边一个小房间。 里面正热闹,一个中年道士正一边在木盆里洗袖子,一边颇脏的骂人。 潘筠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在他身上感受到浅淡的元力波动,便知道他是有修为的道士。 中年道士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看,见静玄带一帮道士进来,不由皱眉:“静玄,你带这么多人来这儿干嘛?” 静玄:“道纪,这是来报名考试……” “去去去,让他们排队去,”中年道士一脸义正言辞:“我们道纪司公正严明,概不徇私!” 静玄把剩下的话说完:“锦衣卫护送过来的。” 道纪差点咬住舌头,他暗暗瞪了静玄一眼,再扭头时就努力扯开笑容,抱拳道:“原来是锦衣卫的同僚,不知道友们师承何人,道场在哪儿呀?” 潘筠笑吟吟的抱拳回道:“贫道潘筠,师承三清山三清观。” 道纪一听,认真打量她:“王费隐是你?” 潘筠接道:“师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4节 道纪郑重了两分,脸上的笑意也更真诚了一些,一边抓着湿渌渌的袖子,一边抱拳躬身:“原来是潘师妹,静玄,快拿表来给他们报名。” 表已经给她了,不过的确需要笔墨记录。 静玄去拿笔墨,道纪连忙去换下身上的湿衣服,走过时偷偷地快速看一眼安辰几人,触及他们身上的煞气,默默低头快步走开。 他走过时,潘筠能闻到他身上飘出来的淡淡奶馊味。 见她一直看道纪,静玄就解释道:“那孩子被压得狠了点儿,又哭得凶,吐了道纪一身。” 潘筠点点头,拿出她的籍书报名。 虽然她的身份被掀了,但籍书未变,还是三清山潘筠。 若无意外,将来也不会变。 潘筠没有要离开三清山回到潘家的意思。 潘筠报完名,往旁边一退,让妙真上。 妙真、妙和、陶岩柏一一报完名,交了钱便拿到一张准考证。 他们后天就可以来考试。 潘筠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准考证,发现这证颇有意思。 上面详细记录了她的籍贯、年龄和相貌,最妙的是,周边有符文。 她仔细看了看,不太确定的问静玄:“这符是辨认气息的?” 静玄浅笑道:“以防万一罢了。” 潘筠挑眉:“还挺先进,不比我们差嘛……” 静玄一听,立即问道:“这可是钦天监发明的符文,由上布道,难道你们三清山也有类似的符箓?” 潘筠回神,“哦,我曾经见过差不多作用的符,所以也会画。以后你们道纪司要是画符的人手不够,可以请我。” 静玄瞬间沉静:“哦,我们人手充足,暂时不少。” 道纪司的人手相当充足。 静玄报完名,看在锦衣卫的面上,还透露了一点内情给他们:“不仅道纪司人手充足,天下道士也多,所以今年准许入选的名额又减少了。” 潘筠一听,立即打听:“今年名额多少?” 静玄冲她笑了笑,目光幽深:“五个。” 潘筠就看向排了老长的队伍:“整个广信府就取五个人?” 静玄点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昨天报名的人数比今天的还多。” 所以,他们需要从三倍于此的人中突围,得排名在前五才有可能被入选。 潘筠一边思考一边往外走,快出门时想起来:“你们这么优待我们,是有什么事需要锦衣卫帮忙吗?” 静玄冲她露出笑容,就在她以为他要提出要求时道:“只要锦衣卫的大爷们不找我们麻烦即可。” 潘筠:…… 她扭头看向安辰:“瞧瞧你们这恶臭的名声。” 安辰:…… 静玄立即低下头去当没听见。 张子铭笑吟吟的:“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你们是不是要去药铺和杂货铺买些朱砂?明天考试或许用得着。” 潘筠道:“我们有朱砂。” 张子铭就道:“那就回客栈吧,你们休息,我们也要打坐修炼了,这段时间都未曾静下心来修炼过。” 潘筠没有意见,和妙真三人道:“走,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后天考试。” 一回到客栈,潘筠就回房,把房门关上。 红颜正趴在她的床上睡觉,潘小黑一进来就自觉找个角落窝着,跟着闭上眼睛。 红颜却精神了,躺不住的上蹿下跳:“你们都回来了,也不陪我说话。” 潘筠直接倒在床上,闭着眼睛拉过被子盖住肚子,打了一个哈欠道:“别闹,让我睡一会儿,晚上还有事做呢。” 红颜就顿住,狐狸脑袋转过来,好奇的问道:“你晚上要去干嘛?” 潘筠喃喃的回了一句:“捉贼。” “你都这修为了,怎么还跟贼过不去?” 可惜潘筠已经睡熟,回答不了她了。 潘筠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外面的天黑了,夜色变得更加的浓重时,她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两下,眼睛这才适应黑暗。 她又躺了三息,等身体都调动起来,这才起身。 她缓慢的转了转脖子,这才弯腰穿上鞋子,冲潘小黑展开怀抱。 潘小黑早醒了,它灵活的跳进潘筠怀里。 潘筠就推开窗户,一个翻身就上了屋顶。 红颜眼珠子一转,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眼珠子都没转完,身体已经跟着潘筠跳上了屋顶,紧跟在她身后往城外跑。 靠近城墙,潘筠终于还是取出剑,手一甩,剑飞出,稳稳的停在前面,她则一跃而上,踩住飞剑,眼睛紧盯着前面,摇摇晃晃的往前飞。 红颜也纵身一跃,踩在她身后。 潘筠的后腰靠着红颜,身体的颤抖都减轻了一些。 红颜却是一动不敢动了,嗷嗷叫道:“你别靠着我啊,自己用点力,我不是凳子啊啊啊……” 潘筠低声喝道:“闭嘴,再吵就把你丢下去。” 红颜委屈的叫道:“早知道就不来了。” 潘筠则暗道:她得偷偷跑去一趟开封,问问铁匠她的飞行法器打好了没有,这飞剑真是踩不住,太危险了。 潘筠目标明确,速度不快,但也不慢,速度比提前出发的某人还要快。 飞了一个多时辰,潘筠就在一片树林里看到火光,也看到了坐在火堆边的王璁和胡景。 潘筠没有去打搅他们,而是直接停在一棵巨大的树杈上。 她扒拉着树干坐下,把剑收起来,缓了缓发软的手脚,然后就把潘小黑随手放在树枝上,叮嘱道:“在这里别乱动,保护好下面的人。” 红颜一头雾水:“我们来这儿干嘛?” 潘筠:“守株待贼。” 红颜:“什么贼?” 潘筠冲她龇牙一笑:“偷人的贼。” 潘筠扒拉着树干,直接往上爬,等爬到顶,能够一览众树顶时停下。 不愧是她选中的树,就是强。 天才就应该选天才树。 潘筠小心翼翼地挪动坐下,等双腿垂下,左手可以牢牢的扒拉住树干,感受到屁股下的树枝也很强大时,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感谢前方的树木和茂密的树枝们,只要她不是往下死瞪眼,她就没有高空眩晕的感觉。 而且,这个高度她也不怕,她有轻功,她怕啥? 没错,她一点也不怕。 潘筠小腿一晃一晃的,比她早出发几息的人循着王璁的踪迹找过来,还没来得及因为发现王璁和胡景高兴,就听到一道不该出现在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嗨,张院主,好巧啊。” 凌空站在树尖尖上的张子铭僵硬的转动脖子看过来。 就见潘筠坐在和她差不多高的位置,双腿一晃一晃的和他打招呼。 因为她所坐的那棵树树枝茂密,遮住了她大半身形,所以他一开始没看到她。 张子铭脸瞬间黑透:“你怎么在这儿?” 潘筠笑眯眯的:“我想念我大师侄了,心中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他,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到张院主。” 潘筠问道:“张院主呢,你又是为何来这?” 张子铭目光幽深的看着她,片刻方道:“我来求证一件事。” 潘筠笑:“什么事?” 张子铭看向下面围着火堆而坐的胡景,嘴角微翘:“我想知道这位古大侠易容之下的真面目,他是不是如今朝堂江湖遍寻不到的胡景。” “本来我只有五分怀疑,可你来了,变成了八分,现在只等把人抓到,把脸上的妆容抹去,便可知他是谁。” 潘筠歪着脑袋看他,笑问:“张院主这么有自信可以打得过我?” 张子铭定定地看她,战意起,他手中刷的一下出现一把剑,眼中似烧着一团火:“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也想和潘筠打一架。 都说她强,连雷都多劈了她两道,他倒要看看,她有多强。 潘筠见了,也心生战意,她也想找人打打架呢。 二师兄和四师姐打不过她,大师兄又不喜欢打架,想找修为差不多的人打架太难了。 潘筠从树枝上站起来,伸手,剑出现在手中,看着张子铭的目光炯炯有神:“那我们就试试。” 潘筠握着剑,转身就飞走。 张子铭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还是转身跟上。 俩人飞出一段距离之后便停下,都踩在树枝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潘筠先开口:“先说好,打架不记仇,你可别事后给我穿小鞋。” 张子铭:“本院主光明磊落,岂是那等小人?” “好,看剑!”潘筠话音才落便执剑冲了上去。 张子铭也一脸兴奋的迎上去,半空中相交,剑砰的一声撞在一起,张子铭只觉气血翻涌,虎口生疼,手中的剑差点被击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5节 张子铭直觉不对:“不对,你这不是第一侯……” 潘筠已经哐哐哐的朝他劈剑,刺剑,又差点一剑把他的剑给撩了。 “打架就打架,谈什么修为等级?” 张子铭咬牙切齿,一招以进为退,在她后撤躲剑时快速后撤。 他将剑抛起,双手交叠,快速掐诀,“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比剑是比不过了,那就比术法吧。 张子铭默念咒语:“缠绕术,上!” 周遭的树木就跟发疯了似的,咻的一下生长起来,然后齐齐向潘筠一倒,树枝咻的一下朝潘筠缠绕而来。 潘筠踩在树枝上,脚踝率先被缠上。 潘筠一看,单手掐诀,“火,破!” 一团火从脚底升起,缠绕她脚踝的枝条瞬间散去,下一瞬,潘筠犹如炮弹一般咻的一下从甩过来的树枝团中冲出,手中飞剑咻的一下朝张子铭凌空刺去。 不等飞剑到他面前,一团水雾出现在张子铭身前,水就像软体一样吞住长剑,在剑尖几乎贴在张子铭鼻尖时停住,然后被水团吞吐着一点一点往外挤。 潘筠被阻,眼睛却越来越亮,她也开始用起法术去打张子铭,却发现她远不及他。 往往她的法术攻势才到,他就已经防守好了。 还不如用剑呢。 她的剑招快且狠,轻功又高,加之元力源源不断,远在张子铭之上,再配合一些法术,这下手忙脚乱的变成了张子铭。 第511章 试探 潘筠不留情,知道他掐诀快,因此直接近攻。 才靠近,就听到一声轻笑。 潘筠猛地回头,十几团火瞬间出现将她团团围住。 动静太大了,即便是俩人特意远离,又做了一方结界,坐在火堆边的王璁等人还是看到了。 他们刷的一下站起来,踮起脚尖努力朝远处看。 “东家,那是咋回事,放烟花?” “放屁,大晚上的谁在野外放烟花?而且,那也不像是烟花啊,倒像是火团在空中飘。” “这这这,不会是鬼火吧?” “不是说鬼火是蓝色的吗,这也不像啊,而且飘的也太高了。” 王璁心脏剧跳,一把抓住胡景,将他拉到一旁道:“是修士,但不知是谁,为何而来,他们不敢随便杀人,当然,邪修除外,我给你一匹马,你先跑吧。” 胡景:“冲我来的?” “谁知道呢?”王璁道:“若不是冲你来的最好,你跑了就跑了,我们也没危险。若是冲你来的,那我们也没危险。” 胡景:…… 王璁把身上的符都掏出来塞给他,低声道:“快跑。” “那你……” 王璁:“别废话了,要真冲你来,我还可以帮你挡一挡。” 胡景握紧了手中的符,皱眉:“你能拦住他们?” “拦不住,但如果真是冲你来的,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王璁道:“我爹在修界还是有点名气的。” 他选了最好的马拉过来给胡景,正要把他推到马上,他心脏剧烈一跳,猛地回头,半空之中,一人携万钧之势朝他冲来…… 王璁都没看清人脸,只看到快速抓来的五指,他想也不想,手在身前一划,一轮太极两仪挡在身前,同时左手一拍,他腰上挂着的桃木牌一道亮光起,遮住他和胡景。 动作看似多,然而却只过了一息,做完防守,他正要迎击对方时,砰的一声,潘筠就跟一颗流星般从旁射来,一把抓住张子铭抓下来的手掌,拽着他咻的一下就弹射离开。 王璁和胡景仰着头目瞪口呆的看着。 潘筠的声音在俩人耳边响起:“烤你们的火,明天一早就走,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王璁和胡景看着俩人在半空中一闪而过,半空中的火团也慢慢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正仰着头看天的伙计们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因为太快了,注意力都还在半空中的火团上呢。 这会儿火团消失,他们收回目光,就见王璁手里牵着一匹马,连忙问道:“东家,是要连夜起程吗?” 王璁默默地松开马绳,拍了拍腰上正散发着微光的桃木牌,道:“不是,我看这马是不是饿了,刚才一直叫,没事了,大家快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启程呢。” 胡景也默默地坐回火堆边。 俩人沉默许久,王璁才开口问道:“胡大侠,你什么时候走?” 胡景:“你赶我?” 王璁连忙道:“不是,我只是要做个心理准备,我给你准备了些银两……” “不必了,”胡景道:“我答应了潘筠,不会乱跑的。” 这是要一直跟着他的意思了。 王璁默然。 胡景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小师叔的修为在你们这行里算高吗?” 王璁自得的道:“第一侯。” 胡景垂眸:“江湖人不像你们,对武力修为有清晰的划分,我们都是直接动手打,一个一个的挑战,一门一门的打过去,打赢了的就强,打平手便是不相上下,不像你们,听说,修为高的,目光一扫便能知道对方的修为高低。” 王璁道:“倒也没这么厉害,不过我们修真的确有划分,因为窍门经脉开得如何,元力在体内一走便可知。” “我们修真是为悟道,求索,并不为了战力,更不为打架,故不以决战定高低,真的拼起命来,第一侯未必不能杀第二侯,因为这其中还有经验,心性狠辣之人,也多两分胜算。” 胡景若有所思。 王璁见他上心,便道:“虽然你们江湖人没有划分等级,但其实我们给你们划分了。” 胡景挑眉:“哦?” 王璁道:“是按照内力深厚来划分的。” 胡景嗤之以鼻:“有些人几乎不练内功,而是以外功见长,他们未必不能杀有内力之人。” 王璁点头:“所以只是我们自己判断的一个标准,没有让江湖人也跟着一起这么算。” 他道:“这是龙虎山学宫的划分之法,这样做是为了警告学生们,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们三年生,四年生都要外出历练,是要去闯荡江湖的,这就免不了要跟江湖人打交道。” “我们很多学生,都是练的内功,外功多是一些剑法和拳法,剩下的就是法术了,说真的,用法术,我们打不过你们。” 胡景一脸不信:“刚才你小师叔和张子铭那一招……” 王璁:“天下有几个我小师叔那样的人物?张子铭可是学宫十华院的院主,他是院主!” 胡景这才后怕起来。 王璁笑道:“胡大侠你也不用怕,五时七候,你的功夫,不论是外功还是内功,当在第四时,在我们给江湖人的划分里,已经是二流高手了,再进一步,就是第一流的高手。” 胡景目光微闪:“再往上呢?” “那就要看你的天赋和造化了,若有机缘和悟性,说不定能以武入道,进入超一流的武者,上第一侯也未必不可。” 胡景眼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抱拳道:“王兄弟,将来还请多多指教。” 王璁连忙抱拳:“胡大侠客气,自然是互相切磋,互相切磋。” 俩人相视一笑,胡景心里想什么王璁不知道,但王璁脸上笑眯眯,心里却是哼哼两声。 狡猾的老狐狸,五时七候划分之法,虽然江湖人从不承认,但资深混江湖的,谁不知道修士们的这个战力划分法? 装什么懵懂无知? 不过是想从我这儿知道悟道之法,扒拉上小师叔更进一步罢了。 王璁放下手臂,与胡景对视一眼,俩人又是嘿嘿一笑,然后一起转头面向火堆,各怀鬼胎。 也不知道小师叔怎么样了。 第512章 警告 潘筠拽着张子铭飞出老远,然后一甩,就跟甩衣服一样把人朝地面砸去。 张子铭在空中旋转,最后在离地五六米的高度倒飞出去十多米才落地,勉强稳住身形。 才站住,潘筠便缓缓从半空落下。 张子铭看着缓缓落于身前的潘筠,脸都黑透了:“你拿我练手?” 潘筠:“你也就比我二师兄强点,你怎么会觉得我打不过你?” 张子铭没好气的瞪她一眼,转身就走。 潘筠身形一闪挡在他身前:“把话说清楚,你想干嘛?” 张子铭:“我以为彼此心知肚明,把话挑明于双方脸上都不好看。” 潘筠抬眼,眉目凌厉:“他是我的人。” 张子铭似笑非笑:“东西呢?” 潘筠:“也是我的。” “你倒是霸道,我以为这是各凭本事的事” 潘筠:“凭本事也是我的。” 张子铭:“龙虎山可不止我一人,你确定你争得过他们?” 潘筠暗暗磨牙,只能软了态度,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张子铭:“张师兄,你们忍心为点钱财为难学宫的学生?”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6节 张子铭没好气的道:“这是一点吗?这可是连朝廷都心动的宝藏。” 潘筠抿嘴。 张子铭轻声道:“龙虎山来钱的路子多,倒也不至于为这点钱财就大动干戈,但没了龙虎山,还有江湖盟呢,他们可不似龙虎山,可以一言堂,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 还有锦衣卫,江南明里暗里的势力,甚至海对岸的倭人,他们知道这帮倭寇丢了藏宝的坐标,现在那海岛就是无主之宝,谁不想要?” 张子铭意味深长的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你面对的敌人这么多,单拎出一个来,他们或许都不是你的对手,可一旦合作,你觉得你能斗得过他们?” 潘筠没吭声。 张子铭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们合作。” 潘筠露出意动的神情,片刻后又摇头,一脸为难:“这事我一人不能做主。” 张子铭瞬间了悟:“你有盟友,是谁?” 潘筠不吭声。 张子铭略一沉吟便道:“不会是水师中人吧?” 潘筠定定地看他,暗道:果然是聪明人。 她不喜欢跟蠢货打交道,但也不喜欢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 潘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开道:“总之,有我在此,张师兄你休想动他。” 张子铭哼了一声:“无事张子铭,小事张院主,大事张师兄,你倒是会叫人。” 潘筠当着他的面捏手指。 张子铭下意识后退一步,又停住:“虽然我一个人打不过你,可还有李文英呢。” 潘筠捏手指的动作一顿,她笑起来:“张师兄,我们一起回府城吧,正好作个伴。” 张子铭不想和她作伴也没办法,他打不过她。 只能把人带回去。 一到客栈上方,张子铭就把抱着他大腿的人丢下去,一脸嫌弃:“我都说了不会再去找他……” 潘筠落地,缓慢的动动手,动动脚。 张子铭皱眉看她:“怎么,还想打架?” 跟着潘筠一起落地的潘小黑和红颜用关爱智障的表情看张子铭。 潘小黑喵喵喵的叫:“真是蠢,他竟然看不出来你在发虚害怕。” 潘筠:【闭嘴!】 红颜则是吱吱吱的叫:“要不是和你们待久了,我也看不出她在发虚害怕,我只觉得她面无表情,一脸冷凝,看上去还挺可怕的。” 潘筠听着,抬了抬下巴,等不是那么虚了,就抬头和站在屋顶上的张子铭道:“张师兄,我们可说定了,你要是再去找他,我就是在考试,也要跑去抓你的。” 的确计划着等她进去考试了就去找人的张子铭:…… 潘筠眯了眯眼,威胁道:“你敢坏我考试,我记一辈子的仇!” 张子铭一怒:“你自己丢下考试怪我?” 潘筠冷着脸道:“你若不去找他,我会丢下考试吗?” 她道:“这考试于我来说相当于小升初,你敢坏我考试,从今往后,你十华院的考试别想正常进行!” 张子铭张了张嘴巴,觉得她不是开玩笑,怒了一下就默默地忍下了。 罢了,这事她是真干得出来。 虽然和江湖盟结盟了,可找人找图是江湖盟的事,杀贼取钱才是他们龙虎山的事。 张子铭决定中庸平和一点,身为道士,整日打打杀杀成什么样子? 张子铭转身回房间。 潘筠呼出一口气,扭头去看脚边蹲着的一狐一猫。 两只齐齐后退一步,戒备的看她,异口同声:“你想干嘛?” 潘筠面无表情道:“我觉得,我需要去开封一趟,把我的飞行法器拿回来。” 潘小黑呼出一口气,喵道:“等考完试走一趟呗,反正你们离开学还有好几天呢,来得及。” 潘筠也是这么想的。 对于考试,她自信满满,只要张子铭和李文英不趁着她考试时偷家,她自觉初试的道家法术对于她来说都是小儿科。 前世,她一路经过这么多考试,难道还怕考试不成? 拜师三清山之后,为了能更了解这个世界和融入它,潘筠更是翻了不少这个世界的功法、法术,包括做法事的步骤、各注意事项她也都倒背如流。 甚至还跟着王费隐混过好几场法事呢。 这初试于她来说,手拿把掐。 所以,潘筠自信满满的踏入考场。 身为道士,精力怎能不旺盛? 所以考试从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酉时。 先是答卷。 潘筠拿到卷子低头一看,眨眨眼,暗道:【这卷子也太简单了吧?】 潘小黑趴在考场外的墙角,顺口问了一句:【有多简单?】 潘筠翻了一面,看到后面的题目,不语了。 中年道士背着手在过道里行走,声音悠长的告戒道:“贫道知道,你们能来考试,自是自持本事,但是,不要自觉学道多年就看不起这些题目。 这些题目是简单,但每一道都有它存在的意义,你们答每一道题都要十分的认真,方不负自己。” 中年道士挥手道:“好了,开始答题吧。” 潘筠默默地磨墨,磨墨的过程中将密密麻麻的题目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第513章 考试 题目很多,很细致,很简单,简单到潘筠就没看过,也没特意的去了解过。 比如,天下道统以谁家为尊,具体表现在哪里? 这个不难,龙虎山张家嘛,朝廷唯一有爵位传承的道家。 但,为什么还要问,现在张家现存的长老有几个,辈分最高的是什么字辈,在朝中担任过什么官职,为朝廷和道统做过什么贡献? 潘筠咬住了笔头。 张家现存的长老有几个?这是会写在教科书上的东西的吗? 大师兄也没给她说过呀,学宫也从未教过呀。 潘筠看下一题,修为划分? 这个她知道,五时七候嘛,她特意了解过,大明的修为划分和她前世的一样。 不,应该说,她前世的划分和大明的修为划分一样,毕竟是专家们从道统里提取的修为等级划分方法。 下一题,江湖人的武功等级也是一样的划分方法吗? 是吧? 难道江湖人还另起一个系统? 理智上让潘筠这样作答,但以她多年的考试经验来看,她的直觉告诉她,答案是否。 潘筠又咬住了笔头。 下一题,请完整的写出朝廷给龙虎山天师府天师的封号。 潘筠紧紧咬着笔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请画出一张完整的朝廷道士度牒图。 这个她会! 潘筠立即就画起来。 考试之前妙真说过,道纪司很可能会考这题,所以他们拿着王璁的度牒练过手,照着边边角角完整的画过。 潘筠将完整的度牒画完,目光扫向下一题,又顿了一下。 朝廷管理道士的部门,从上级到下级罗列; 朝廷管理僧尼的部门,从上级到下级罗列…… 潘筠啧啧啧,一边写一边暗道:妙真真是押题的高手啊,短短的时间,她就押中了三道题。 潘筠内心泪流满面的往下答,等答完,不等她缓一缓,钟声响起,卷子收上去,他们立刻被十人一组的赶到偏院去进行下一场考试。 一进门,静候多时的静玄就冷着脸道:“所有人,从中挑选一个法器,考校道乐。” 潘筠眼疾手快,立即拿三清铃,嘿嘿嘿,她跟大师兄出去做过好几次法事,都是拿的三清铃,在三清山时,为了应付考试,也都是能拿的三清铃。 大师兄说了,初试至少要会一种乐器,复试要会三种,而等到去京城正式考度牒,得会二十四种,这二十四种里不仅有乐器,还有其他器物。 因为等到考度牒时,考官很可能要他们合作完成一项大法事,到时候随机分配角色,分到什么法器都有可能。 初试的时候要求就没这么严格。 静玄看他们都各自选了乐器,微微颔首,这才一个一个的叫上前考校。 考完道乐,还要考诵经,然后是踏罡步,剑法、到最后,还要随机组队完成一场法事。 所谓随机,就是道纪司的监考官们随机给他们分配两个队友,再随机给他们抽法事题目。 最后一项,潘筠运气很好,他们这一队抽中了丧事道场。 这个她熟,她跟大师兄干过三次。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7节 潘筠脸上浮现笑容,嘴角还没上扬到最大,就听见静玄抬起头道:“丧礼科仪法事——破地狱仪式,给你们半刻钟时间准备。” 潘筠张大了嘴巴,连忙扭头去问不巧跟她凑在一起的道友:“道友,怎么还有破地狱仪式?丧礼不是只有开天门和雪山法吗?” “道友答题的时候只答了这两个吗?那你完了,我答了三个的。” 潘筠:“……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不会破地狱仪式啊。” 对方咧嘴一笑:“我也不会。” 潘筠:“……你不会你高兴什么?” “我虽不会,但我答卷的时候答对了呀,我必定比你多一分。” 潘筠拳头都硬了。 旁边年长一些的道友连忙催促他们:“赶紧的,你们不会就拿好自己的乐器,我来踏罡走步做主引导。” 潘筠虽然自己不会,却连忙配合,生怕坏了道友的考试,她拿起三清铃道:“我斩几声?” 年长道士赞许的看了她一眼,道:“斩九声。” 潘筠表示明白了。 虽然她没学过破地狱仪式,但她会三清铃,大差不差,从旁协助还是可以的。 潘筠的镇定让旁边的年轻道士也上心了,“那我法剑呢?” 年长道士就一脸纠结的看着他,片刻后道:“要不你放弃法剑,在一旁念经导引吧,这法剑须配以步法,你没学过,怎么行?” “我学过开天门。” “这是破地狱,和开天门不一样,”年长道士道:“开天门,一般亡者皆用此丧仪,只有作恶多端,堕入地狱之亡魂,或是不小心堕入地狱之亡魂,才需要破地狱,将亡魂从地狱中拉出来,再送入天门,这里面差一步都不行。” 潘筠连连点头:“可惜我年龄小,还没有机会随我师兄给作恶多端之人做过法事,以至于不知破地狱之法,这位道友看上去年龄颇大了,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法事吗?” 对方被潘筠挤兑得脸颊红透,只能憋屈的选择在旁念经辅佐。 潘筠报了一分之仇,神清气爽。 他们这一队有惊无险的完成了破地狱法事,考官给他们打了七分半。 考官也不避讳,直接指着潘筠道:“你扣一分。” 手指一转,指着另一个年轻道士道:“你扣一分半。” 然后对年长的道士颔首道:“云尘子,你做的分毫不差,又为主导者,完成得最好。” 云尘子笑得眼都弯了,连忙躬身行礼后走出去。 潘筠他们这一队是在后期了,出去时,外面已经有许多完成考试的道友在站着,看见他们出来,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连忙冲上来问:“道友,你们抽出的法事是什么?” “破地狱?比我们的还难,我们是要做祈福谢恩,却病延寿的法事。” 潘筠掀起眼皮,叹息,这种吉祥斋醮她最喜欢了,因为她学得最全。 不仅是在三清山学得全,前世,他们也很喜欢这种祈福的科仪,反倒像破地狱这种法事科仪,从未做过。 好像对于26世纪的人来说,下地狱并不是一件可怖的事。 潘筠正沉思,妙真和妙和的声音传来:“小师叔,小师叔——” 潘筠回神,连忙踮起脚尖去找她们:“你们考完了?” 两个小姑娘正和一群坤道站在一起,潘筠还看到了玄璃。 第514章 你考得咋样 玄璃也立即挤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潘筠,你考得怎么样?” 输人不输阵,潘筠自信满满的道:“我觉着我考得不错。” 玄璃一听,一颗心就揪起来:“刚才的科仪法事我抽到了祈雨,我,我的符咒念错了一句,你抽到了什么法事?” “超度,破地狱,”潘筠自信满满的道:“我们完美的完成了。” 玄璃眼睛就红了:“完了,今年广信府就取五人,我一定考不中了。” 潘筠安慰她道:“平常心,我虽自觉答得好,但我年纪小,这么多人中一定有答得比我好的人在,看看他们的年纪,今年考不中,明年再来嘛。” 玄璃吸了吸鼻子,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学宫?” 潘筠:“过几日。” 有同门过来找玄璃:“玄璃师妹,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玄璃便和她们相约:“明天一起来看成绩啊。” 潘筠点头:“明天在此见。” 玄璃的师姐妹们也和潘筠抱拳后离开。 潘筠问:“岩柏还没出来?” 妙真点头:“没有。” 三人就靠在墙边等待,不多会儿,陶岩柏就搭拉着脑袋走出来了。 看他这样子,都不必问,潘筠就知道他没戏了。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挥手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安辰带着锦衣卫们蹲在巷口的街边,一群锦衣卫占了人家一个摊位的座位,害得人摊主都没生意了。 潘筠出来看见,横了安辰一眼,然后找了张桌子坐下,对双眼无神的摊主道:“给每人来一碗馄饨。” 摊主立刻精神了,目光扫过妙真三人:“四碗?” 潘筠拿出一两小银锭,放在桌子上,随手一划拉:“还有他们。” 摊主高兴得眼睛大亮,立刻上前抓住银子,连连躬身点头:“好的,好的,一共十二碗,小的这就做。” 潘筠问安辰:“一碗馄饨够吃吗?” 安辰沉吟,正想着要怎么回答,潘筠就已经收回目光:“明白了,老板,再来一百个饺子!” 摊主大声应了一声,招呼正在一旁玩石子的儿子:“赶紧过来洗手帮忙,回去把你娘也叫来!” 安辰就看向潘筠:“我们可以回驿站去吃。” 驿站有工作餐,不用花钱。 潘筠:“罢了,贫道虽贫,却也不缺这点钱,而且吃点附近的美食也不错,权当是为明年探路了。” 妙和一听抬头:“小师叔,你不是说你考得很好吗?” 潘筠瞥眼看她:“我是自觉考得不错,但考得不错,不代表我就能被取中。” 陶岩柏立即问道:“小师叔觉得自己被取中的概率多高?” 潘筠一脸严肃的道:“零。” 妙真都瞪圆了眼睛:“小师叔,你题目没答完?” 潘筠就叹气:“答完了,我怎么会让卷子空着呢?不过是有几道题是乱写的罢了,这本没有什么,我以为可以从后面的考试科目中补齐,没想到……” 妙真略一思索就懂了:“我们没学过破地狱科仪的法事。” 妙和立即安慰:“这不怪小师叔,他们这次出的题目太难了。” 潘筠问妙真:“你也不会做?” 妙真:“我会。” 妙和和陶岩柏立即扭头看她。 妙真道:“虽然大师伯他们没教过,但我看过书,曾执剑踏步练过,不过不曾以元力为引,所以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打开地狱之门,将亡魂引出。” 潘筠是会打开地狱门的法术的,但她会的和破地狱的科仪法事不一样,后者要佐以引导阵法,以镇、引、善为主。 潘筠会的打开地狱门的法术,那是佐以杀招,一打开就是刷刷刷一阵乱杀,别说引导亡魂了,亡魂不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所以潘筠才不敢逞强乱动。 一听妙真竟然自己课外学习过,潘筠立即道:“回头把书找出来让我学一学,我觉得初试的题目虽然简单,但不能掉以轻心。” 妙和和陶岩柏立即道:“还有我,我也要学!” 潘筠懂了:“看来今年我们三清山只有妙真有希望。” 妙真迟疑道:“我也未必能成。” 潘筠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自信点,即便不能成,我们也要有自信,让别人相信我们能成。” 妙真不解:“为何如此?” 潘筠:“我们这是做善事。” 妙真三人一头雾水。 潘筠就抬了抬下巴道:“我们越自信,今晚留下来的人就越少,他们少花一晚上的住宿费,省钱了,这不是做善事是什么?” 妙真三人:…… 众锦衣卫:…… 潘筠不等他们无语完,扭头就问安辰:“安总旗,你们锦衣卫怎么少两人?你不会派他们去追我大师侄了吧?” 安辰眉眼直跳,面无表情的道:“他们回京送信,潘道长想多了,王璁有什么值得我们去追的?” 潘筠点头:“也是,而且你们就是追也追不上。” 锦衣卫的确追不上,因为他们追着追着,发现追丢了。 潘筠、妙和和陶岩柏已经确定,他们没戏了,但妙真还有希望,所以他们决定第二天看了成绩再走。 张子铭一听他们在客栈对答案,不由的乐:“那么简单的题目你们都不会?” 潘筠直接问张惟逸和薛华:“你们复试不过是因为什么?按说你们从小学道,家学渊源,复试应该不难才对啊,怎么会复试都不过呢?” 张惟逸面无表情道:“我因为复试那日过门槛时踩到了一块石子,所以落选。” 潘筠瞪眼:“什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8节 她扭头看向薛华。 薛华也面无表情:“我因为卷子上多了一个墨点,考卷有碍观瞻,所以落选。” 潘筠面无表情的看向张子铭:“你听听,这是正当理由吗?” “是啊,”张子铭反问:“这哪里不正常了。” 他笑眯眯的道:“那颗石子并不是一般的石子,而是考试之前,道纪司指定的石子,谁踩上了,谁便落选,他踩中了,便说明他气运不佳。 修道之人,气运亦是一大要素,他既气运不佳,便合该落选,再考一年。” 让潘筠意外的是,李文英也点头:“别觉得稀奇,说不定明年的隐藏考题是,左脚先跨过门槛的落选。” 潘筠瞪眼:“还,还有这种隐形考题?” 龙虎山四人习以为常的点头:“有!” 这下别说潘筠几个了,就连锦衣卫们都目瞪口呆,忍不住道:“这也太黑了。” 张子铭笑道:“这可不是黑,这是平衡。” 潘筠喃喃:“平衡?” 第515章 考中 李文英解释:“太祖高皇帝对僧道管理严格,因我等一旦拿到度牒便可不纳税、不服役,一定程度上来说,我等修道,是在与民夺利。” 潘筠闻言沉默。 李文英道:“朝廷为控制僧道的人数,这几年一直在压缩度牒的数量,每隔二十年就清点一次寺庙道观,增加数额过多的地方便要毁观毁寺。 度牒考试是控制人数的第一道门坎。” 他瞥了一眼张子铭,嗤笑一声,再看向潘筠时就犹如在看懵懂孩童。 “有些东西学宫不会教,也不能明着教,这都是老师要私底下教授你们的,”李文英道:“王观主此人是真淡泊名利,于他而言,你们能不能考中度牒不重要,考不中,他自会交钱为你们纳税服役,你们只需专心修炼即可,因而不教。” “学宫不教,则是因为朝廷要维稳。” 张子铭轻咳一声。 李文英瞥他一眼道:“别咳了,你们是学宫的老师,我可不是,本来该你们上的课,现在由我来上,你们不羞愧吗?” 李文英和几人道:“度牒考试不能太难,因为天下僧道,真正步入修炼之列的,不足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多是在生存。” 李文英声音低沉了些:“生存之后,方能修心、修身。” “朝廷要给这些人活路,所以度牒考试三试,三试考题大半题目都很简单,只有一部分特别高深的,用以区分考生的属性,是生存道,还是修行道。 三试皆设计了隐藏考题,若有一日你发现你的考卷基本都答对了,却还是落选,那便是因为你被隐形考题筛选了。” 潘筠:“……可如此一来,不是会有许多作弊现象发生吗?” 李文英反问:“这不也是天命吗?” 潘筠没好气的道:“我不信这种天命。” 张子铭给了李文英一肘子,和她道:“别听他的,或许当中会有不公的事存在,但我可以保证,三清祖师注视之下,度牒考试的公正性不会比科举考试低。” 李文英在潘筠的注视下点头。 他笑眯眯的道:“你要是不信,你就且等着看,你今年考不上,明年还是考不上。” 潘筠:…… 她没好气的问:“这算什么公正?” 李文英哈哈大笑:“你是王费隐的师妹,三清山的天才,与龙虎山各院主能打平手,还斗过王振,与皇帝有交情……名声在外,但两次初试都落选,这说明广信府道纪司未曾屈于权势名望啊。” 潘筠不服气:“今年也就算了,我的确没考好,但明年,焉知我……”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隐形考题?” 李文英挑眉微笑:“你都能被隐形考题刷下,这不是公正是什么?” 潘筠竟然觉得他说的有理,“看来在明年考试之前,我得少做坏事,多做好事,把运气刷起来……” 见潘筠立刻就准备起明年的考试来,连李文英都不由的敬佩起她的心性来:“刚考完,你不再难过一会儿?” 潘筠:“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刚考完科仪法事我就知道我没戏了,已经发生的事不可逆转,再后悔也是给自己添病添气,何必呢?” 她道:“我要展望未来!” 妙和和陶岩柏也跟打了鸡血一样的振作起来,高声附和道:“我们也要展望未来。” 妙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那我展望一下明日吧。” 妙真的明日灿烂且光辉。 巳时正,他们站在了县衙的公告栏前。 道纪司的人拿着一张红纸走过来,拨开众人就啪的一声贴在了公告栏上。 潘筠一眼就看到了妙真的名字。 她大叫一声,妙和也跟着大叫一声,俩人一起转身兴奋的抱住妙真:“你考中了,妙真!” 陶岩柏也很兴奋,张开双臂跟她们抱在一起,跟着蹦蹦跳跳。 围着的道士们见被围在中间的妙真如此年少,都羡慕不已。 一道轻咳声在他们耳边响起,潘筠一震,猛地扭头,眼睛大亮:“大师兄!” 妙真三人也猛的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冲他们微笑的王费隐,他们眼眶立即就红了,跟着大叫一声:“大师伯!” 四人如雨燕归巢,齐齐朝王费隐冲去。 微笑的王费隐吓了一跳,连忙张开双手,一边接住四个冲过来的猛崽,一边大喊:“别冲,别冲,哎呦,我这老胳膊老腿。” 四人抓住王费隐的衣袖,就跟远行的游子突然看见家一样的兴奋,围着他又跳又叫:“大师兄,你是特意来接我们的吗?” “大师伯,你是不是算到我考中了?” “大师伯,你看我瘦了没有?” “大师伯,我好想三清山~~” 四人拉着王费隐呜呜的哭。 王费隐抱住他们,大手一边拍着他们,一边哈哈大笑:“知道你们这次去京城受委屈了,所以我给你们做了好吃的送来。” 王费隐拿出一个食盒,打开给他们看,里面的红枣糕和桂花糕都还是温热的。 “小井进山摸到了一个大蜂窝,偷了蜜蜂半屋蜂蜜,给我送了些,我就用它做了桂花糕,你们这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爱吃甜,来尝尝看。” 锦衣卫们看到他凭空变出一个食盒来,眼睛微微瞪大。 其实这段时日他们早有察觉,但真正目睹却是第一次。 他们不由把手按在刀上,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事皇帝知道吗? 哦,前不久有鸟妖袭击诏狱,宫里的张供奉出手,所以皇帝是一定知道的。 锦衣卫们咽了咽口水,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有神异之人,有方士,有妖怪,甚至还有鬼,却不知道人真的可以凭空变出东西来啊。 想到潘筠治沐僖的手段,这些异人的手段还有多少呢? 潘筠拿了一块桂花糕,上面淋了一点蜂蜜,她咬了一口,眼睛大亮,一边吃一边点头:“大师兄,你做点心的手艺又见长了。” 王费隐笑眯眯的:“主要是材料好,小师妹啊,人呢,都要有所长,你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姐都有擅长的菜系,包括你几个师侄都是,我看你要不学一下做糕点吧?” 潘筠埋头苦吃,只当没听见。 第516章 都闯祸了 王费隐见她不吭声,就扭头问妙真:“妙真,你呢?你们师兄妹几个,现在就你还没擅长的菜,要不你学做糕点?” 妙真放下手里吃到一半的桂花糕,一本正经的道:“我不爱吃糕点。” 妙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主动举手道:“大师伯,我学!” 王费隐就拍下她的手:“你学的够多了,女孩子不要学做太多的家务,选自己最爱吃的学一学就行了。” 潘筠终于抬头:“师兄,我喜欢吃茱萸炒肉,我就学这一道菜吧。” 王费隐不满:“就一道啊,再学个红枣糕和桂花糕的做法吧,将来你闭关了,这两样东西都可以久放。” 潘筠勉为其难的点头:“行吧,先说好,我若做难吃,你不许训我。” 王费隐不在意的挥手:“你自己能吃得下就行,我不训你。” 旁边一直沉默的张子铭不由笑了笑,“王观主为何执意让他们学厨艺呢?” 王费隐摸着胡子笑道:“不指望他们能做厨子,但要会做一两道自己爱吃的菜。 这世上很多难事都可以用吃的抵消,我希望将来他们若遇到难过的事,可以做自己爱吃的东西,吃完了,心里就不难过了。” 张子铭挑眉,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王费隐把食盒递给妙真,让她把糕点给众人分了,转身冲张子铭和李文英抱了抱拳:“这一路多亏两位道友护持,王某在此谢过。” 张子铭和李文英抱拳回礼,笑道:“这一路风平浪静,我们不过白跟了一程,何况,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辈职责,我等亦是奉命而为。” 王费隐:“之所以风平浪静,不是没有妖魔,而是因为忌惮两位道友的能力和龙虎山的大名。” 潘筠虽然收敛了气息,对功德的控制也更强了,但四面八方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功德金光汇向她。 即便只是丁点气息外泄,也够吸引人和妖的了。 从京城到云南,又从云南到江南,这一路相对来说风平浪静,是因为队伍中潘筠、张子铭和李文英都不是好惹的; 而在此之前,张自瑾才出手把一只四阶的鸟妖甩回草原去,威慑深重,每一个妖啊人啊,想要出手时都要衡量一番。 王费隐虽隐居深山,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就是要谢张家和龙虎山的。 张子铭目光落在潘筠身上,笑了笑道:“不说她还是我们学宫的学生,便不是,保护后辈,巩固道统,亦是我辈之责,王观主过于客套了。” 李文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笑道:“可惜就是没考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69节 潘筠自信满满:“我师侄考过了,明年我必能过。” 王费隐就拍她:“教你多少次了,即便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自傲,更不可把话说得太满。” 他道:“尽力而为,余下的,听天命即可。” 潘筠:“哦。” 王费隐见她老实了,就笑眯眯地夸妙真:“干得不错,我决定了,你既不擅厨艺,那就学熬粥吧。” 他道:“能把粥熬好,将来日子也不会过得差的。” 妙真笑开了花,立即点头:“是,大师伯。” 夸完妙真,王费隐就把目光落在陶岩柏身上,颔首笑道:“你也不错,这次虽未考中,但这一路行来你长了许多见识,再去龙虎山学两年,我掐指算了算,你及冠之前考取度牒问题不大。” 王费隐扭头和李文英道:“李道友,我家这孩子最擅医术,等他到了学宫,还请你多多照料。” 李文英:“我又不是学宫的先生……” “哎,之前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呀,您是龙虎山高功,又是张真人之徒,照拂一个小弟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王费隐絮絮叨叨,事无巨细的交待,别说李文英和张子铭了,就连安辰都坐不住了,各自找借口离开。 当下只剩下他们三清山的人了。 王费隐收起笑容,一手掐住潘筠的耳朵,一手伸出接住跳起来的狐狸和猫,对瞪着眼的妙真三人道:“跟上!” 妙真三人耷拉着脑袋跟上。 王费隐一路出了城,在河边找了个僻静的草地停下,这才松开潘筠的耳朵。 潘筠都不敢叫,只是揉了揉,见王费隐丢下红颜和潘小黑看过来,她率先道:“我没主动惹祸,一切都是被动防御!” 王费隐:“没说你给你爹平反的事,我问你,藏宝图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惹上倭国的人了?” 潘筠手一僵:“您怎么知道的?” “你们就瞒着我吧!”王费隐哼了一声道:“满城风雨,我还能当个聋子、瞎子吗?” 潘筠嘟囔道:“这事也不能怪我,也是被动的,藏宝图里的宝都是劫掠我大明百姓的财物,那图就怼到我眼前了,我还能假装看不见吗?” 她嘀嘀咕咕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所以我就取了。”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那你回来过年的时候怎么不与我说?” 潘筠:“我以为三师兄和四师姐说了,所以我就没再主动提。” 王费隐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们找的借口倒是一致,老三和老四也说,以为你和我说了,所以没提。” 潘筠笑嘻嘻的讨好道:“大师兄,这不是信息不对等造成的误会吗?哎,要怪就怪我们汉人太过内敛,所以交流不够,我吸取了教训,下次再也不敢了。” “是吗?”王费隐问:“除了这件事外,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潘筠就捂着脑袋认真思索:“您等我想想。” 潘筠认真的想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他:“呃,那个,胡景跟大侄子在一起算不算要紧事?” 王费隐哼了一声:“还有呢?” 潘筠就咽了咽口水,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杀了两个倭贼,埋在一座废弃的庙里;我见过杨士奇和杨溥,威胁过他们,我……” 她悄咪咪的抬头看王费隐,声音低了八度:“我传了云南沐家一套炼神的功法。” 王费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黑如锅底。 潘筠语速超快的道:“不是这个世界的功法,是我前世学习的功法,只炼神,辅助内力修炼而已,绝对没有修炼元力的功法。” 王费隐道:“你知道修真最初是以炼神为主,修身为辅吗?” 潘筠眨眨眼:“咦?我不知道啊?” 王费隐就敲了她脑袋一下,道:“洪荒之初,人的身体强大无比,只需炼神,斩三尸,便可成神,只是后来,人类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晋神之道被斩,身为人,很难在区区百年内炼好神识,使神魂独立于身体而存在,修者这才转而以修身为主。” 别说潘筠了,就是妙真他们也不知道啊,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听。 王费隐摸着胡子叹息一声:“怪我,光顾着教你们修炼,忘了说古。” 王费隐压了压手,让他们自己找草地坐下,他也找准了一丛草,盘腿坐下:“自唐以后,再无凡人晋神。” 潘筠他们坐在王费隐身前,一脸认真的听讲。 王费隐:“妖与魔、鬼,亦没有成神成仙的,天地规则改变,所以药王孙思邈才详细的划分了修炼的等级,让修者从炼神为主转向修身为主。” “药王定的五时七候,又自创了修身功法,虽不能让人晋神,却可以让修炼之人多活几十年、百年……” 潘筠接口:“千年?” 王费隐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道:“药王到今日都没有千年之寿呢,现今我知道的,还活着的,寿数最高者为一百六十余,当然,天下之大,或许还有比他更长寿,修为更高的隐士存在,但人不出来,便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潘筠眼睛大亮,好奇满满,屁股在草甸子上挪呀挪,挪到王费隐脚边,压低声音问:“大师兄,一百六十多岁的是谁啊?什么修为?”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不语。 潘筠就拱他:“说嘛,说嘛,这次初试,有三题是,天师府里有几位长老,曾在朝中任过什么官职,为朝廷和道统做过哪些贡献,我都是胡乱答的。” 王费隐:“这么简单的题目,你们入学时学宫发的学宫守则最后两页不就记着吗?” 潘筠身体一僵,机械的转动脖子看向妙真和妙和:“守则最后那几页不是废话注意事项吗?” 妙和摇头:“我没看。” 妙真:“……我以为大家都看了。” “不是,为什么要把长老们跟‘发现风寒之后当第一时间运功暖身,然后请假避开人群,若不能靠自身痊愈再找大夫’这样的注意事项放在一起,还是放在最后面?” 王费隐微笑,抬手:“请回客栈问张子铭,下一题。” “好吧,”潘筠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一百六十多岁的是不是姓张?” 王费隐“嗯哼”了一声,没说是谁,但潘筠心里也有数了,就是姓张。 潘筠摸着下巴道:“难怪张家这么牛,又是爵位,又是当官,还能在宫里当供奉……” 王费隐又拍了她脑袋一下:“你以为在皇宫里做供奉是他们心中所愿吗?” 他道:“傻子,那是不得不做,修道之人爱好自由,被禁锢了自由是什么好事?” 潘筠立即端正坐姿,“师兄请继续。” 王费隐:“天地法则变,不止针对人,也针对妖。” 他道:“唐之前,妖只要开智便成灵族,灵族只要修成人身,便有了飞升成仙的灵力,可与神灵领各地供奉。” “我们的师父潘公,他原身为鹤,人首鹤身,蛮荒时,只修炼出人身便被封为三清山山神,坐拥三清山供奉,”王费隐道:“从此他可以香火为食,以香火修炼自身,但现在……” 他指向红颜:“她也能化成人身了,只是还遗留尾巴不能化形,但她的灵力修为,连你都打不过,这就是天地法则的改变。” “所以妖的修为后来被分为九阶,三阶便有化形之初,等同于人修第一侯,四阶的战力对应第二侯,以此类推。” 潘筠连忙问:“我还没渡劫时就能打得红颜满地找牙,四师姐也可以。” 王费隐瞥了一眼红颜,“那是因为她弱,你要是没晋升第一侯时跟一只三阶的雕妖对战,那结果就跟你在京城打的那一架一样。” 潘筠老实了:“哦~~” “所以啊,你要记住,等级的划分只是让你有个参考,人外有人,妖外有妖,你不要因为人家修为看似不如你就轻视对方的战力;你也不要因为人家的修为看似比你强就胆怯。” 王费隐道:“修为不等于战力。你四师姐修为不济,但她能杀第一侯,甚至能与第二侯有一战之力,你能行吗?” 潘筠默然不语。 “对了,说到你四师姐,”王费隐沉默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下。 潘筠抬头,妙真抬头,妙和也抬头看向他,陶岩柏颤声问道:“四师叔……怎么了?” 王费隐沉痛道:“闯祸了~~” 潘筠捂住心口,压住激动,她终于不是最差的一个了。 她双眼发亮,压着声音问道:“四师姐,闯什么祸了?” 王费隐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四师姐带着你三师兄从中原到沿海杀了一路的倭贼,然后抢了人家的船出海去了,现在……大概在倭国吧。” 王费隐眼里都是泪花。 潘筠张大了嘴巴:“等一下,四师姐不是带着三师兄去草原寻仇去了吗?我还打算回头学宫历练时去草原上找她呢。” 王费隐面无表情:“是啊,本来是要去草原的,但她刚去五谷宗打了一架,出来就碰到不长眼,摸到她那里去的倭贼,威胁她,要她交出藏宝图来,她就把人杀了。” “杀着,杀着,江湖人传藏宝图在胡景身上,又说胡景人在京城,已经被倭贼拿住,她就转头南下,抓到一个倭贼杀一个,再审出其他倭贼的信息,一路杀回泉州,最后把人倭贼的大本营给剿了,抢了人家的船出海,直捣黄龙去了。” 王费隐想起来又瞪了潘筠一眼:“她这次出海就带了你三师兄!” 第517章 三宝鼎 玄妙本就聪慧,倭贼找上她要藏宝图,她最先想到的就是潘筠。 这些倭贼,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失去了藏宝地的坐标,反倒需要到大明来寻找藏宝图。 既然他们能找到她这里来,也一定会去找潘筠等人。 凡是那天晚上在场的人,只怕都会被找。 玄妙杀了倭贼,本想把这件事报给龙虎山和江湖盟,交给他们去处理的。 笑话,他们还能叫一群倭寇在大明境内肆意找人、杀人不成? 真当他们家是倭贼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杀了两拨倭贼一审,发现他们来找她问藏宝图只是例行一事,他们最主要的目的竟然是探问胡景的下落和那天晚上胡景的行为。 这就有点怪了。 正在此时,胡景身上有藏宝图,正被倭贼和锦衣卫追拿的消息传遍江湖。 玄妙一惊,就知道胡景要么是被祸水东引,要么便是身上的确有一张藏宝图。 她心中不安,就去了一趟千息楼。 千息楼说,胡景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济南一带。 济南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0节 这么不巧,潘筠和王璁几个正在北上京城,他们势必会经过济南。 玄妙凭着感觉卜算一卦,于是改了主意,没有再去草原,而是一路找着倭贼杀。 倭人要在大明找一个胡景不容易,但玄妙要在大明境内找倭人就容易许多。 这些倭人即便伪装得再好,和真正的大明子民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何况,玄妙手上还有好几个倭贼的血和信息,追踪术一出,总能抓到一些虾兵蟹将。 “不然,你以为山神庙之后,为何就没有倭贼去找胡景了?只锦衣卫和江湖人还在锲而不舍,”王费隐哼道:“因为你四师姐杀了太多倭贼,他们视线都在你四师姐身上,一窝蜂的朝她杀去了,没有倭贼再管胡景和你。” 潘筠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四师姐这么杀,大家就不怀疑她和藏宝图有关吗?” 王费隐一脸无奈:“这事要是你二师兄或者其他人干,大家肯定怀疑,但放你四师姐身上,不管是修者还是江湖人,都觉得很正常。” 他顿了顿后道:“各地衙门也觉得很正常,所以没人管,也没人怀疑。” 笑话,那可是玄妙,都刺杀到她头上了,她能忍? 潘筠一脸忧虑:“四师姐独身上岛,会不会危险?她还要保护三师兄呢,大师兄,要不……” 王费隐伸手,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锅出现在草坪上。 众人目瞪口呆。 潘筠没说完的话也咽了回去。 王费隐道:“想去?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 潘筠从草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摸这通体黑褐色的锅,一脸不可置信:“这,这,这是……” 王费隐肯定她的猜测:“没错,这就是你的飞行法器。” 妙真三个张大了嘴巴,老半天都没合上。 陶岩柏:“真像一口锅啊,大师伯,您怎么能因为自己的飞行法器是炼丹炉,就把小师叔的飞行法器弄成一口锅呢?” 难道以后跟着小师叔出门,他都要坐在锅里吗?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口食材。 妙真认真的看了看,反驳他:“像灯笼。” 妙和小声道:“像师父种的南瓜。” 三人脸上都有点掩饰不住的嫌弃,但潘筠却很爱。 她扒拉在锅体上,看着和她一样高的锅开心不已,“大师兄,请替我转告王大师,就说我很喜欢这个飞行法器。”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我刚拿到手上的时候便觉得你会喜欢,你站在里面就露出半个脑袋,再也不会惧高。” 潘筠难得的没有反驳他,她仔细摸了摸锅体,围着它走了一圈。 黑褐色的锅体,材质似铁非铁,似木非木,触手冰凉。 锅面并不平整,潘筠凑近一看,便见锅体刻了不少图案,有祥云,有花鸟虫兽,还有火…… 看着,看着,潘筠觉得不太对,就后退两步,闭上眼睛再睁开,天赋启动,眼前的锅便变了一个模样。 它通体透明泛金,周身数不尽的阵法正围绕着它,大自然中的五行之气正被吸引着投入阵法之中,由外而内,正源源不断的供给法器。 潘筠惊叹道:“我可真是太喜欢了~~” 潘筠痴迷的上前摸住锅,双手一撑,人便飞身而入。 锅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潘筠站直,堪堪露出一个头顶,需要踮起脚尖才能露出一双眼睛。 妙真三人再次张大了嘴巴,虚弱的问道:“看不到也能飞吗?” “以后小师叔御行时垫着脚?” 妙真迟疑了一下,提建议道:“要不在锅底垫一张凳子吧。” 王费隐微笑:“你们小师叔还小,会长高的。” 锅里的脑袋咻的一下消失了,王费隐就知道她琢磨锅里的阵法去了。 他忍不住催促道:“别看了,直接滴血认主,王铁匠给你写了使用说明,我找找看放哪儿了。” 王费隐在身上找了找,终于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直接丢到锅里给潘筠:“赶紧的,我还有好多话要叮嘱你们呢,天黑之前我得回三清山去。” 潘筠一听,不敢耽搁,拿了那张皱巴巴的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扒拉住锅头,探出脑袋来:“大师兄,王大师写的字,我看不懂啊。” 王费隐就把她拎出来,看了眼纸后翻转:“那边是他演算的草稿,这边才是。” 他指着上面一行鬼画符一样的字道:“这是防御之门,这是法诀和手诀……” 潘筠歪着脑袋认真看了看,这才辨认出来上面的字。 王费隐将纸转了六十度,指着另一行鬼画符一样的字道:“这是变化之门,这里则是法诀和手诀……” 潘筠努力辨认,见他三条使用方法就转了三次纸,不由愣神:“这莫非是王大师的防伪手段?这也太成功了。” 将来就算有人抢了她的飞行法器,没有这份说明书,只怕也只能用来御行,其他的功能全用不上吧? 王费隐抬眼扫了她一下,关爱道:“这么想你若好受些,那就这么想吧。” 潘筠:……所以不是? 王费隐将纸塞给她,挥手道:“快去吧,我给你三个师侄再上上课。” 潘筠应下,屁颠屁颠的跑去认主去:“妙和,给我一根针。” 妙和就找了一根粗针给她。 潘筠拿着针在中指上一扎,挤出一滴特别浑圆殷红的血。 一弹,血滴升空,后叮的一声垂直落于锅的阵眼之中。 她掐诀,低念咒语,将意识引出,与荡开的锅体意识联接在一起…… 泥丸宫中,一口锅的虚拟之形若有若无的出现,随着潘筠与它的连接越来越强,它的形状也越来越清晰…… 流光溢彩,先是金色,后慢慢泛黑,最后是归于沉稳的黑褐色,只有周身偶有金光闪过。 潘筠重新睁开眼睛,眼前的锅就在她眼前缩小,缩小,再缩小,最后成了一个只有小孩巴掌大的样子,看上去的确像圆滚滚的黑褐色小南瓜。 它在她面前滴溜溜的转着,潘筠嘴角微翘,伸手接住,回身笑道:“我要用绳子把它串起来,以后就挂在我腰上。” 王费隐:“……我以为你会把它藏在空间里,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王费隐委婉的道:“它看上去不像是好看的饰品。” 潘筠不满:“谁说的,您看它圆滚滚的,多好看啊。” 对于潘筠的审美,众人沉默以对。 妙和提议道:“小师叔,你要不要飞飞试试看?” 潘筠立即点头:“我正有此意,大师兄,你不要急着回去,等我飞一圈回来。” 王费隐张嘴要拒绝,但潘筠已经把小南瓜丢出去,它在半空中膨胀,瞬间变成一口巨大的,不可爱的大黑锅。 潘筠率先飞上去,高兴的呼朋唤友:“你们快上来啊!” 妙真他们早等着了,她一招呼,纷纷施展轻功飞上去,就连红颜和潘小黑都纵身一跃,跟着扑通一声跳进锅里。 王费隐抬手阻止不及,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就跟食材长了脚一样,自己跳进锅里了。 王费隐沉默,只能看着这口黑锅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后咻的一下飞高,又咻的一声飞向天际…… 他这才喃喃出声:“好歹先取个名字……” 锅里很大,大家身高都差不多,垫一垫脚尖都能扒拉着锅沿往外看,风呼啦啦的吹来,他们还以为会像坐王费隐的炼丹炉一样风中狂乱,却没想到风到了跟前,就好似被什么阻挡了一般,只有徐徐的风吹过。 潘筠开心的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御风法阵,是不是很爽?” 三人眼睛亮晶晶的点头,蹲在妙和肩膀上的潘小黑也惬意的眯起眼睛。 潘筠脚尖垫累了,就任由它选中一个方向乱飞,她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纸上的三个法诀和手诀就清晰的出现在脑海之中。 潘筠笨拙的抬起双手,缓慢的掐诀,变诀…… 两道灵光从她的指尖射出,打在锅体上,两道银光分左右两边,顺着锅体快速流转,汇合后一声轻响,潘筠他们就觉得脚底微震…… 几人低头一看,便看到脚下的锅底整体上升,几人的脑袋露出锅头,最后露出脖子,露出锁骨…… 这下不用踮脚尖,他们也能看到外面了。 咔嚓一声,锅底停止上升,他们扒拉着锅沿,一人占据一个方向,惊叹道:“真妙啊,小师叔,这锅底还能再上升吗?” “当然可以,”潘筠道:“变化之门一共有三种,上升下降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潘筠掐诀,让锅底继续上升,很快,他们便可以坐着朝外看,当然,再往上升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一来,对潘筠就有点过分了。 潘筠掐诀,锅底下落,而后锅体咔咔几声,露出一个个菱形的洞来,他们可以坐在锅里,用洞里往外看。 “这是变化之二。” 惹得妙真三人哇哇的叫,惊叹不已。 潘筠自得道:“它还是防御法器,它是有锅顶的。” 她的手诀快速变化,很快,头顶振动,大家抬头一看,便见一块黑褐色的板子缓慢的从锅沿下伸出,慢慢合上,将他们罩在了里面。 “如此一来,要是遇上我们打不过的人和妖,就可以躲在里面,可以延缓时间。” 妙真惊叹的抚摸锅体:“太强了,小师叔,它这么好,得给它取个好名字吧?总不能锅锅的叫它吧?” 潘筠点头,也爱惜的抚摸它:“我想好了,给它取名三宝鼎!锅嘛,古时候不也叫鼎吗?” 这名字一取,瞬间高大上起来,陶岩柏三人也不觉得这造型有何不好了,纷纷夸道:“这法器真好。” “这法器真厉害。” “王大师真牛。” 潘筠也是这么觉得的:“这笔钱花的值。” 几人在天上不停的飞和研究锅,哦不,是三宝鼎的功能。 直到夕阳西下,他们这才惊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潘筠这才手忙脚乱的御行回去。 但他们飞得太久,虽然不是直线,一直在打转,但也飞了好远。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1节 潘筠元力不要钱似的输出,三宝鼎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飞驰,在太阳都快要坠到山脚下才飞回来。 等他们头晕眼花的爬出锅,天色都灰蒙蒙的一片,快黑了。 王费隐默默地坐在草地上打坐,沉默的看着他们。 潘筠扑腾一声跪坐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裤脚苦兮兮:“大师兄,飞太快了,我晕锅。”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活该!” 妙真他们也东倒西歪的坐倒在地,一声不吭。 王费隐叹息一声,认命的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盖,放在他们鼻子前嗅了嗅。 潘筠闻了一下,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就感觉昏沉之气随着这两个喷嚏被打出,通体经脉打通,全身舒畅起来。 妙真几人也是。 红颜和潘小黑也闻了,两只的状态更差,所以王费隐给它们闻过之后还给他们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吃下去,两只的脸色这才好转,精力好了一点。 王费隐道:“现在可以好好听讲了吧?” 第518章 炫耀 潘筠抬手:“大师兄请说。” 王费隐严肃起来:“学宫要开学了,因倭寇侵扰和藏宝图的原因,龙虎山和江湖盟会合作抗倭。” 潘筠双手扶住还有些晕乎的脑袋,“我知道啊,在京城的时候,翻到过屈乐的信。” 王费隐:“林盟主祖籍台州。” 四人一脸迷茫的抬着小脸看王费隐,从里到外都表达了一个意思,听不懂。 王费隐就轻轻敲了一下潘筠脑袋,道:“这几年,倭寇越发猖獗,他们上岸一次,沿海的衙门就让百姓后撤几里,禁海之策越严,沿海百姓的日子更难过几分。” 潘筠皱眉。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海禁的原因有很多,但倭寇侵袭的确是最重要的一因。” 潘筠面无表情道:“听闻,江浙福建一带的倭寇有八成是我大明百姓假装的。” 王费隐:“虽没有八成,但六成还是有的,他们多与东南沿海的小国合作,劫掠来的财物通过他们出去,又与沿海一带的大商人合作,把钱带回大明使用。” “林盟主想要剿灭这些海寇很久了,既然他们打着倭寇的旗号,那就当做倭寇都剿了,”王费隐微微摇头道:“可惜,朝廷的兵力主要在西南和北边,没有多余的兵力和财力对付这群海寇。 去年三方联合剿匪给了林盟主机会。” 潘筠扶住脑袋,眨眨眼:“我们去剿匪,水师能答应?” 王费隐微微一笑道:“这种事小孩子不用操心,自有江湖盟和龙虎山的人去操心,你们只管听命去杀贼即可。” 潘筠眼珠子一转:“原来是上面谈好了呀,怪不得四师姐一路杀寇,抢了船出海去,衙门都没觉得有问题。” 王费隐嘴角的笑容微淡,警告的瞪了她一眼:“虽然打了招呼,但你们也不许太过放肆。” 他暗示道:“尤其是一些事,能偷摸着干就偷摸着,不要过于张扬。” 潘筠连连点头,左右看了看后凑到他面前小声道:“大师兄,我都计划好了,我们飞着去取宝藏呜呜呜……” 王费隐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巴:“不要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潘筠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王费隐脸上的表情比她还要无辜。 见她点了头才放开手,一脸嫌弃的抓起她的衣袖擦掉手心里的口水。 潘筠连忙把袖子拽回来,一脸嫌弃的看着王费隐。 王费隐一时没忍住,又拍了她脑袋一下,这才从袖子里不断往外掏东西:“打打杀杀难免受伤,我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都是药。 估计是知道这一趟他们把救命的药给用了,王费隐一脸心疼的从袖子里拿出四个瓷瓶,“为了给你们炼这两炉药,把我的存货都耗尽了,你们省着点用,出门在外,不要总是受伤……” 四人乖顺的应下,“大师兄,我们都没受伤,救命的药都是给别人吃的。” 王费隐看着他们一言难尽:“你们现在倒是乖了。” 他顿了顿,道:“记得和他们要钱,多要一点。” 不算他炼药的精力,那些药材也很贵重的好不好? 王费隐这话倒是提醒了潘筠。 她朝妙真三人伸手。 三人瞬间心领神会,从空间里掏出一把银票放在她的手心。 潘筠转而交给王费隐,嘿嘿乐:“大师兄,这是我让他们帮我偷渡回来的钱,我就知道王璁身上的钱一时拿不出来,所以早早留了一笔分开放在他们身上。” 王费隐接过,数了数,很满意:“不错,又可以买药材了。” 他转手就全部买药材囤进道观的库房,算做道观的资产,倒楣不到他身上。 王费隐很满意。 潘筠只转了一手的功夫,更倒霉不到身上,也很满意。 师兄妹两个一起扭头去看妙真三人,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孩子们还是很有用处的。 妙真觉得头皮发麻,妙和则是乐呵呵的,还道:“小师叔,下次你赚了钱,还‘送’给我拿着。” 潘筠笑眯了眼:“好!” 天彻底黑了。 王费隐也不耐烦继续待下去,挥手道:“你们自己回城吧。” 潘筠一呆,这才想起来:“城门关了吧?” 王费隐:“城门关不关和你有什么关系?” “也是,我本来也不想走回去。”潘筠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脸骄傲的道:“我都有飞行法器了,自然要飞回去!” 王费隐心累的挥手:“走吧。” 大家立即欢快的爬进锅里,王费隐只来得及叮嘱一句:“不要太嘚瑟,财不露白……” 话还没说完,锅就腾空而起,咻的一下飞了。 王费隐后半截话堵在胸中,瞪着天边那口消失的锅不语。 他们谈心的地方离城门不远,咻的一下就看到城门了,潘筠愣是没进,而是让三宝鼎绕了半圈从城墙上飞进去,不一会儿就到了驿站上空。 锅不小,潘筠将锅悬于半空中,略高于屋顶,把红颜往外一丢,一手提着陶岩柏,一手提着妙和就往下跳,妙真自己一跃而下。 潘小黑被妙和抱在怀里。 四人两只落在地上,空中的锅缩小缩小再缩小,最后咻的一下朝潘筠飞去。 潘筠落在地上,抬手就接住它,才把它塞进袖子里,上方的窗户打开,张子铭探出头来看。 潘筠抬头看见他,笑得眼睛都眯了:“是张师兄啊,你也知道我是自己御行飞回来的吗?” 张子铭目光扫过她的袖子,“有飞行法器了?” “嗯呐,”潘筠咧嘴开心的笑,将锅从袖子里拿出来,举起来给张子铭看:“它叫三宝鼎!” 张子铭看了一会儿:“有点像锅。” 潘筠严肃的道:“锅也称为鼎!” 这倒是,张子铭看不出它是什么材质,但只一眼,这法器给他的感觉很好,只怕品级不低。 张子铭一脸复杂:“王观主还真是舍得,你还这么小,就给你打造这么好的法器。” 潘筠骄傲道:“那是当然,他可是我大师兄!” 潘筠把三宝鼎收好,带着师侄们从驿站后面转到前面去。 张子铭笑了笑,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后巷,将窗户关上。 李文英正坐在驿站里喝酒,顺便听人吹牛。 看到潘筠他们回来,目光一扫,就挑眉:“王观主走了?” 潘筠:“对啊,我大师兄来给我送飞行法器的,送完就回去了。” 李文英:“留贞不是送过你一把陨铁打造的宝剑吗?它不能御行?” 那把剑做了自己的本命剑,潘筠也很喜欢它,自然不可能厚此薄彼,于是一脸严肃道:“这叫专器专用,宝剑杀敌,飞行法器御行!” 李文英:“你还挺讲究。” 潘筠就拿出自己的三宝鼎,“李师兄,你看,这就是我的飞行法器,三宝鼎。” 李文英敷衍的点头:“好名字。” 潘筠:“我取的。” 妙真和妙和一左一右推着她,“小师叔,我们回去洗漱睡觉吧。” “好吧。”潘筠收起三宝鼎,上楼,正好碰见安辰下楼来,她就冲他扬起笑脸,“安总旗,你也知道我是飞回来的了?” 安辰一头雾水。 潘筠一脸失望,“罢了,你非我修行中人,说了你也不懂。” 安辰:…… 第二天潘筠早早醒来,也不练功,直接拎着潘小黑就去逛街。 可除了卖吃的,没有哪个商贩是辰时开门的。 所以潘筠逛了一圈,想买的东西一样都没买着,倒是肚子填了不少东西。 潘小黑双手抱着一个温热的馒头啃得津津有味,旁边还有一个小碗,里面放着七八条小鱼仔。 它啃一下馒头就低下头去卷一条小鱼仔,鱼配馒头,美味无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2节 它察觉到什么,抬头朝一个街道看了一眼,用猫爪子点了点潘筠:“有人盯着你。” 坐在地上啃包子的潘筠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不在意的道:“没事,让他盯着。” 潘筠吃饱了也不走,愣是等到布庄的掌柜来开门,她这才拍拍衣服起身,进去两刻钟花了三文钱,心满意足的离开。 布庄的伙计笑容满面的把人送到门口,目送人走远了才摇了摇头:“真是个怪人,来那么早,等那么久,竟然就为了买一扎线。” 潘筠高兴的回到驿站,把五颜六色的丝线拿出来,“这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你们说我的三宝鼎要怎么配色?” “哇,这颜色真好看!”妙和立即被线的颜色迷住了。 潘筠自得道:“那是当然,是我挑了许久挑出来的,我打算编一条绳子把它拴上挂在自己腰间。” 三人就绞尽脑汁给她想,奈何他们一个比一个村,没什么见识,提出来的方案都不好,连他们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不要说说服潘筠了。 最后还是红颜看不过眼,一变,化形成人给他们配色:“但我不会做,小红才会。” 于是小红也从金钗里出来。 一群人妖鬼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终于打好绳子。 张子铭忍他们很久了,见他们过了午时都不出来,便上前砰砰的敲门。 小红和红颜手忙脚乱,砰砰两声,一个变回狐狸,一个钻回金钗。 潘筠这才沉静的上前打开门。 张子铭只能假装自己闻不到骚狐狸的味,也看不到屋里来不及散去的阴气,沉声道:“你们到底走不走?就快要开学了,学宫里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的。” “走,等我们两刻钟,收拾好东西就走。” 把人带回龙虎山学宫,张子铭和李文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没有妖敢跑到学宫来抓人。 一路平安,张子铭还有些失望:“还以为这次出门可以打一架,谁知它们竟如此胆小,看到我们就不敢出手了。” 李文英冷哼一声:“它们又不是怕你,因为你姓张而已。” 张子铭自得道:“投胎也是一门本事,你求都求不来的。” 李文英懒得搭理他。 张子铭想到了什么,扭头问潘筠:“离妹妹的事你听说了吗?” 潘筠瞥了他一眼,不语。 张子铭:“那就是听说了,回去准备一下吧,你们是二年生了,战力又强,有可能会被选出去历练。” 潘筠勒住马,在下马亭前下马,“张院主,我师姐现在道号玄妙。” 张子铭:“张离!” “玄妙!” “张离!” 看着剑拔弩张,大有打起来的俩人,李文英连忙插到两人中间:“行了,行了,前面那么多人呢,你们丢不丢人?” 他扭头问安辰:“安总旗,我派人给你们准备房间,你们是要住山上,还是山下?” 安辰道:“我们这便告辞,回京复命了。” 潘筠猛地扭头看他:“回京?京城的事有决断了?” 安辰抱拳道:“恭喜潘道长,潘大人的冤情已清,他官复原职了。” 潘筠惊喜不已,掐指就算日子:“开课还有三天,以我的修为,我完全可以飞……哎呀!” 李文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大上清宫里拉,“别想了,立即去报名!” 潘筠不是不能挣脱,但依旧老实的任他拖到学宫才抽开自己的手,皱眉不已:“什么意思?” 李文英冲张子铭伸手。 张子铭皱眉:“那是天师府的情报……” “你拿来吧,”李文英直接上手从他怀里掏出来,然后甩给潘筠:“又不是什么机密,有何不能给看的?” 是一封三折的本子,潘筠打开看。 里面密密麻麻记载了很多情报,全是京城的。 小到谁谁谁今天参了谁谁上朝的时候帽子戴歪了,失了礼仪,大到……杨士奇上书辞官,其子杨稷被下诏狱。 潘筠惊讶的凑近了两分:“杨士奇辞官?” 李文英:“我不懂政治,不知皇帝的考量,不知文臣武将们的博弈,更不知内官和外臣的心思,但我也能看得出来,现在的朝局是一团乱麻,皇帝控制不住了。” 李文英不懂,但张子铭懂,他道:“年轻气盛,志向高远之时觉得自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没想到他控制不住,反倒把本来只是有点小打结的线团搞成了一团乱麻,现在扯不清,理不好,只能退后一步了。” 张子铭道:“他恼羞成怒了,你现在离京远一点,他记住的是你的好;你一旦回去,他记起来的就是你的可恶了。 一切由你而起,小心他把账记在你头上。” 潘筠抿嘴,认真将上面的情报记下,暗道:我不去京城,我还不能去千息楼吗? 第519章 我不 李文英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打算,垂眸看向她,“我观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还是老实留在学宫里避灾比较好。” 潘筠:“没有化解的方法吗?” “有,闭关三日,足不出户三日便可。” 好省钱的化解方法,不喜欢! 潘筠转身就走。 妙真三人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先回凤栖院安置。 潘筠推开门,扭身瞪跟在他们身后的张惟逸和薛华:“过份了啊,锦衣卫都走了,你们还看守我?” 张惟逸:“……你想多了,我们也住这儿。” 妙真闻言抬头,“你们不是毕业了吗?毕业还能住在凤栖院?” 潘筠立即道:“是啊,你们不是毕业了吗?” 张惟逸:“至少这三日还是能住的。” 薛华则要干脆得多,直接扭头问陶岩柏:“我屋里还有一个床位,你要不要先住着?” 陶岩柏看向小师叔。 潘筠挑眉,很满意薛华的周到,微微颔首。 陶岩柏就应下。 薛华带陶岩柏去入住。 张惟逸:…… 潘筠问他:“如何才能让我三师侄也搬进凤栖院?” 张惟逸:“看天赋。” 潘筠:“也不尽然吧,比如我们,住进来靠的是天赋吗?再比如……” 她看向旁边空了的房间,抬了抬下巴道:“张惟良那三个住进来是靠天赋吗?” 张惟逸无言以对。 “可见呐,这其中的操作性大着呢。” 张惟逸头疼不已,道:“潘师妹就是受害者,到你时不能公平公正些吗?” 潘筠歪着脑袋想了想后点头:“你说的对,他们不好,我不能跟他们学坏的。” “论才识,我这师侄可不比今年入学的谁差,我觉得他有资格住进来,”潘筠改了一个说法:“而且,这院子里住的人,除了我和我两个师侄友善亲和,其他的谁是好相与的? 为了不让他们受我们曾经受过的苦,我觉得这个苦难还是让陶岩柏来吃比较好,来来来,张师兄说说,这件事我该找谁来办妥?” 张惟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张惟逸忽而一笑,垂眸低声:“这种事找我二伯最有用了。” 潘筠心念一动:“张子方?” 张惟逸:“那是我五叔,我二伯是达观院院主。” “不不不,就是张子方,”潘筠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了,要找张子方。” “多谢你,”潘筠欢快的叫上妙真和妙和:“走,收拾房间去。” 张惟逸:……有没有天理啊,他说的明明是张子望,为什么她就抓着张子方不放? 张惟逸感觉到自己闯了祸,不由的左右张望,见附近没人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们不说,他也不说,这事就不会被人知道。 潘筠回到房里,一屁股坐在床上。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床上也是空的。 潘筠坐着思考片刻,就开始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掏出一大堆东西就看向红颜:“让小红出来透气吧。” 红颜吱吱两声,口吐人言:“我也能化形?” “可以,”潘筠道:“我道家没这么多讲究,你们只要不出这个院子,没人会收拾你们的。” 红颜眼珠子一转:“那要是出去了呢?” “那你们就祈祷吧,祈祷遇上的是开明有趣的道士,不然我就只能去牢里领你们了。” “哦~~”红颜不敢冒这个风险,老实蹲着了,不过她把小红放出来了。 潘筠翻出一套道服,把潘小黑丢出去就开始换衣服。 红颜见她把袖子绑紧,圆圆的脑袋上满是疑惑:“看着像是去打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3节 小红已经自动帮潘筠收拾房间,闻言看了一眼后道:“就是去打架啊。” 潘筠给俩人一个赞许的目光:“不错,这就是作战服。” 她把袖子和腿都绑好,将自己的剑取出,开门出去:“屋里交给你们了,随便你们造,潘小黑,我们走!” 潘小黑喵了一声,跳上潘筠的肩膀,问道:“去揍谁?” 潘筠:“去和张子方联络联络感情。” 张子方去年被罚,今年又被召回来做管事打杂了。 正是学宫老生报名,新生来入学考试分班的时候,张子方很忙。 忙,就意味着找他的人多,潘筠一问一个准,不多会儿,她就把人堵在一个拐角里。 张子方正要去布置符箓科考试的考场,被潘筠带剑堵在拐角里,他往左一看,是院墙,往右一看,是一座高台…… 看着面无表情的潘筠,张子方咽了咽口水。 他听说了,潘筠年前破境渡劫,已一跃成为第一侯。 修为比他高。 潘筠踱步上前,张子方不由的后退,他努力板着脸,色厉内荏的道:“潘筠,你想干嘛?这可是学宫,学宫内禁止斗殴,更禁止殴打教职人员!” 潘筠面无表情:“张管事误会了,我是找你说事,可没想打你。” 张子方半信半疑:“你找我何事?” 潘筠左手拇指摩挲着剑柄,似笑非笑:“我有个师侄今年入学,他天资聪颖,才识过人,我想让他住进凤栖院,也好互相照料。” “不行,”张子方想也不想就拒绝,“凤栖院灵气要远胜于其他院落,一直是三年生和四年生院首才能住进去,你们去年新生入住已经是破例。” 潘筠问:“这个例是谁破的?” 张子方一噎。 潘筠将剑抱在怀里,右手手指点着剑柄玩:“既然去年可以破例,今年就再破一次例。” 张子方一脸黑:“你威胁我?” 潘筠矢口否认:“我没有。” 张子方决定好男不与女斗,掉头就走,“今年是不可能破例的……” 潘筠跺了一下脚,两道灵光快速的从地面穿过,越过张子方,刷的一声在他前方形成一道透明的幕墙。 张子方迎面撞在墙上,蹬蹬往后退了两步。 张子方猛的抬头,就见他四周被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围住,更糟糕的是,潘筠一掐手诀,一片乌云缓缓飘来停在他们头顶。 张子方怒目而视:“你,你竟敢屏蔽天机!” 潘筠:“张管事太累了,我心疼张管事,所以让学宫的人暂时找不到你,好让你休息一下。” “我不要休息,我要出去!”张子方发火道:“你把这结界给我撤了!” 潘筠冲他轻声道:“我不!” 第520章 威胁 “你,你大胆!” “学宫守则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没有一条规定说学生不能在学宫内设结界!” “你你你……” 见他手指都要指到她鼻子上来了,潘筠眼睛大亮,蛊惑道:“动手啊,打我啊~~” “哼!”张子方气得甩袖子退后,“我才不上当呢,我若动手岂不让你称心如意?” 他要是先动手,潘筠就可以动手反击了,她无罪! 而他,打不过她! 潘筠一脸失望,抱着剑靠在墙壁上:“不动就不动,我们就耗着呗,看谁耗得过谁。” 张子方不愿就此束手就擒,开始摸着结界转起来,想要靠自己的能力打破结界。 潘筠靠在墙壁上拔剑玩,等他转过三圈就道:“别看了,你破了这一个,我不会再设一个吗?” 张子方一僵。 潘筠:“我修为比你高,脑子比你聪明,反应比你快,我还能圈不住你?” 张子方面无表情的蹲下去,沉默许久,猛地跳起来,指着潘筠的鼻子就大骂:“简直无法无天!也就你们这群三清山出来的乡巴佬会这样,你往外看看,谁像你们一样不守规矩,我……” 潘筠目光一凉,快如闪电的上前,在他的锁骨两侧轻点两下,他张着嘴巴就发不出声音来了。 张子方眼睛冒火,忍着痛一边用手指揉穴道,一边用内力去冲击穴道。 潘筠哼的一声,抽出剑来,在地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张子方身子僵住,一动不敢动了。 潘筠竖起两根手指,冲张子方吹了一口气道:“我能用的可不止法术,江湖手段我也听过、学过不少的,张管事,你要都试试吗?绝对不触犯学规!” 张子方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冲潘筠抱拳拜了拜,内心哀嚎:小祖宗,饶了我吧,我给你办还不行吗? 潘筠戳着剑问:“入住凤栖院的事能办了吗?” 张子方点头。 潘筠这才上前,在他身上点了两下,将穴道解开。 张子方这才捂着喉咙发出声音来:“我,我事后一定要问王费隐,他到底是怎么教的弟子……” “问,只要你能找到我大师兄,随便问!” 潘筠冲他伸手:“写个保证书,保证陶岩柏一定能住进凤栖院。” 张子方没好气的道:“我给你安排就是了,这样的保证书怎么写?” “就写你收了我十万两银子,答应帮我安排陶岩柏进凤栖院,若事不能成,那你就归还银钱。” 张子方瞪大了双眼:“大白天的,你发梦了!” 最后张子方还是写了保证书,保证书上的钱没写十万两,而是写一万两。 他脸色阴沉的把保证书放在潘筠的手心,要放不放。 潘筠拍开他的手,一把扯过来:“放心,只要人住进去,我立刻当着你的面把保证书毁去,我潘筠对天起誓。” 张子方哼了一声,目光阴沉的瞪着她,“你们三清山夙来阴险,若敢出尔反尔……” 潘筠似笑非笑:“那便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张管事,别这么讨厌自己嘛,我如今做的,不及你一半,你都如此厌恶我了,那你得多厌恶自己啊。” 张子方气了个倒仰。 他发现了,三清山的这些人全和陶季一个样,伶牙俐齿,最老实的那个还是他们张家人。 潘筠一眼扫过,确定保证书没问题,手一挥就把结界给除了。 结界一除,张子方就发现天色不早了,他一肚子的骂来不及出口,便小跑出去,赶忙去安排考场事宜了。 潘筠在他背后高声道:“张管事,我在凤栖院闭关静等佳音。” 张子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一走,潘筠立刻掏出帕子心疼的去擦剑。 剑也委屈,嗡鸣一声。 潘筠立刻哄它:“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我不拿你戳泥了,我们下次戳点别的东西。” 潘筠把剑擦干净,又过渡元力,以元力养它,剑这才收了脾气。 潘筠扛着剑回凤栖院。 妙和他们把房间都收拾好了,床都铺好,一群人妖鬼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赏夕阳,吃各种小零食。 就连张惟逸和薛华都在。 这一路上,他们基本看不到化形的红颜,这下子见到,他们并不惊讶,只是忍不住偷偷看她。 红颜长得很美。 小红在一旁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飘呀飘,她没有显形,所以除了潘筠外,其余人只要不开天眼就看不到她。 看不到,但能感受到阴气。 不转头也知道身边飘着一个阴物。 潘筠扛着剑走上去:“你们不吃饭了?” 妙和一边咔咔的剥炒熟的花生一边道:“我有两个胃,一个吃零食,一个吃饭,不耽误。” 潘筠放下剑,也抓了一把炒花生,剥完后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掐诀一送,花生就消失了,然后出现在小红手里。 小红哇的一声,妙真妙和也哇的一声,“这是什么法术?” 潘筠自得道:“这是我新找出来的法术,专用于祭祀,厉害吧?” 她道:“这道法术可以让天下所有的阴物食用实物,不必要只食其精元和气味,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在浩如烟海的灵境记述中找到这东西,可一点不容易。 张惟逸自认读的道书不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法术,忍不住问:“潘师妹是在哪里看到的法术?” “不是龙虎山的书,”潘筠道:“在一本没有出处的古籍上看到的。” 张惟逸就不问了,这种书一般都宝贝,人家未必愿意共享。 潘筠拍了拍手,道:“我今晚要闭关,两天之内不会出来,张师兄和薛师兄要是愿意为我守关的话,等我出来,我可以把古籍借给你们看。” 薛华挑眉:“妙真他们不能为你守关吗?” 张惟逸则是问:“你是真闭关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4节 潘筠:“真不真的,你们能拦我?” 张惟逸和薛华沉默。 许久,俩人对视一眼后一起点头答应:“好,我们替你守关。” 张惟逸道:“就两天,两天后我们是一定要出院子的。” “行,那这两天就有劳二位了。” 第521章 飞呀 潘筠扭头和妙真道:“带岩柏去食堂打饭,吃过饭我就闭关。” 妙真认真的看了眼潘筠,知道劝不住她,便幽幽起身,拉着陶岩柏和妙和一起去食堂打饭。 潘筠吃过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看向红颜:“这两日我不在,我给你和小红找个好去处?” 红颜:“我们不能住你屋吗?” 潘筠:“可以是可以,但这院子里还有三个特别讨人厌的人,开学了,他们肯定要回来,虽然我自觉他们不敢再欺负我的人,但人这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也就算了,可以反复死三次,小红却是死一次就魂飞魄散,所以我得给你们安排好。” 红颜:“……你真周到。” 潘筠颔首:“谢谢夸奖。” 红颜就问:“你要安排我们去哪儿?” “放心,不远,也在学院里,”潘筠道:“还是能每天和妙真他们顽耍的。” 片刻后,潘筠拎着红颜,肩顶潘小黑进了繁禧院。 在月光下打坐修炼的张留贞睁开眼睛,静静地看她。 潘筠一抬头便看到面窗而坐的张留贞,冲他露出笑容,拎着红颜就飞身而上。 张留贞低头看了眼被放在膝盖边的红狐,手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抬手在它顺滑的毛发上轻柔的摸了摸:“你好大的胆子啊。” 潘筠:“师兄就说帮不帮吧?” 张留贞但笑不语。 潘筠就抱拳道:“有劳师兄了,她已经修出三条尾巴,可以半化形。” 张留贞嘴角轻扬:“在繁禧院内,她可以自在随意。” 潘筠就给红颜使眼色:“听到了吗?你可要老实待着,别跑出繁禧院。” 张留贞目光看向她的袖口,问道:“还有吗?” 潘筠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金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一阵轻烟,张留贞额间光芒闪过,竟然不掐诀,不画符就开了天眼。 潘筠暗道:不愧是她大师兄都称赞过的天才,果然厉害。 不过还是没有她的天赋厉害。 知道张留贞看到了小红,潘筠便直接介绍道:“张师兄,这是小红。” 张留贞笑容微淡:“龙虎山弟子禁止豢养小鬼。” 养妖也就算了,养鬼就过分了。 潘筠道:“她滞留人间,被豢养流浪,说起来还是张惟良的错呢。” 张留贞静静地看她。 “好吧,我说服不了她,张师兄试试?” 小红一听,一脸紧张的看着她。 潘筠就安抚她:“放心,张师兄不会强鬼所难的,你只要不愿意,他就不会强行超度你。” 小红偷眼去看张留贞,见他面色还算温和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潘筠还在看着张留贞,等他的回答。 张留贞被她盯的没办法,叹息一声道:“我会替你看着她们的,只要是在繁禧院内,就没人能伤到她们。” 潘筠心满意足:“多谢张师兄,我先告辞了。” “等等,”张留贞叫住她,月光明亮,何况他还是修道之人,借着月光,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不由的皱眉:“你要出远门?我看你最近运势不怎么样,出远门恐有血光之灾。” 潘筠:“会死吗?” 张留贞顿了顿后道:“倒不至于这么严重,只是……” “不死就行,”潘筠转身就往外跳:“师兄我先走了,我三个师侄也拜托你照看了!” “……只是也不轻,”张留贞无奈:“就不能听完话再走吗?” 再一扭头看一狐一鬼,张留贞叹气:“我竟成了带孩子的嬷嬷。” 潘筠跳出繁禧院,没敢拿出三宝鼎飞,而是用轻功踩着屋顶悄咪往外跑。 从学宫跑到大上清宫,再摸到大上清宫的围墙边上,一跃飞出去。 一落地,她就跟后面有疯狗追一样死命往山下跑。 风呼呼的在耳边吹着,轻功急速时便有一种自己像鸟儿一般自在飞翔的感觉。 四野无人,潘筠没有停下,快速奔跑时摘下腰间的三宝鼎往前狠狠一掷…… 三宝鼎在空中变大,变大,再变大…… 潘筠随手将肩膀上的潘小黑朝三宝鼎投去,而她则是飞身而起,踩着路边的树木翻身飞到半空中,连踩三五下空气,追上飞射出去的三宝鼎,展翅一投就落入锅内。 她一入锅,三宝鼎就咻的一下飞出去,片刻便消失在天际,鼎内只有潘小黑愤怒的“喵喵”声传来。 夜行千里可以不止存在于传说之中。 天还未亮,潘筠便到了京城门口。 她找了个僻静地方停下,换了一身常服,只做邻家小女孩的打扮便走到城门外等候,潘小黑则被她随手丢在了一旁。 它得自己进城去。 此时城门外已经等了不少推车挑担的人,潘筠目光一扫,便悄悄跟在一对挑一担菜和一担豆腐的老夫妻身后。 她抬头看了眼京城的大门。 她可以飞进去的,又不是没干过。 但正因为干过,所以她知道,不仅张自瑾会留意京城各城门的情况,钦天监的人也会监测京城的情况。 不然,她上次怎么一进城二师兄就知道了?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来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像个普通老百姓一样进出城门。 她才站定不到一刻钟,城门便哐当一声,她抬头看去,便见严丝合缝的城门在她眼前一点一点的打开,越过众人,她看到门后抬着门闩的人正在骂骂咧咧,有一人还捂着胳膊。 潘筠眨眨眼,心中默念:凡是发生,皆利于我。 她,绝对不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城门开始进人。 像老夫妻这种进城卖菜的京郊村民,一般情况下进出城门是不需要户籍的,甚至不会检查得很严密,翻一翻就可以进。 而像潘筠这种两手空空的,更是简单,城门口的士兵要是怀疑,那就盘问几句,要是不疑,直接挥手让人进去。 潘筠一脸老实,她还作弊,调动了一下泥丸宫里的灵境。 泥丸宫中的灵境散发出一阵阵柔光,让潘筠整个人都显得温柔可信起来。 这是灵境中的功德石的功效。 潘筠顺利通过,她自得的想,幸而我只是用了一小块功德石炼入灵境,要是直接拿出一整块来,只怕他们得跪下来喊她爸爸! 潘筠头颅微抬,志得意满的走进城门。 正得意,忽而心中一动,她下意识的往后一退。 一坨鸟屎就啪叽一声落在她的鞋尖前。 第522章 老先生 潘小黑才从城门边上溜进来,看见这一幕,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刚才要是不退这一步…… 潘筠僵硬的抬起头来,冲着头上飞过的鸟忿怒的骂道:“饿死鬼投胎啊,起这么早,不会在家里解决完生理问题再出门?” 附近的人齐刷刷的扭头看她。 一个拎着书箱的老先生眯眼看了一下上空,不由乐道:“这孩子好,错不在自己,认得清。” “老先生您又瞎夸人,这鸟知道什么?跟一只鸟置气,这不是傻吗?” “非也,非也,”老先生摸着胡子摇头晃脑道:“她要是不跟鸟置气,难道要与自己置气吗?我看她很好。” 老先生似乎很喜欢潘筠,明明眼神都不好了,还从袖子里奋力摸出两个铜板塞给潘筠,笑眯眯的道:“孩子,别气了,去买包子吃,这一天的霉运就过去了。” 潘筠倒不是非这两枚铜板不可,主要是老先生话说的很好听,于是她伸手接过,笑盈盈的道:“谢老先生。” 潘筠拿着两文钱去隔壁包子铺买了一个大肉包子,叼在嘴里后又摸出一串铜钱,目光扫过一条街巷的角角落落就让店家再给她两个大肉包和八十八个馒头。 店家一惊:“这么多?” 潘筠嗯了一声,指着旁边垫着细布的竹筐道:“借我用一下。” 因为她买的多,店家一口答应了。 潘筠让他把馒头都装到竹筐里,自己先拿了两个大肉包子,又拿了一个馒头:“我买了这么多,送我一个?”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5节 店家高兴的点头:“送送送,我送姑娘两个。” 潘筠也不客气,拿了两个肉包子,两个馒头,转身就追上正在纠结是要吃素烧饼,还是素包子的老先生。 烙饼的店家正在取笑老先生:“把钱给了人,买不起肉的了吧?小心老嫂子知道把你赶出来。” 老先生笑哈哈的:“她就是嘴上说得凶,知道我拿钱做善事,绝不会赶我的,给我来个素饼子吧。” 潘筠把两个肉包递给他:“老先生,我请你吃肉包。” 老先生惊讶:“我给你两文钱,你怎么还我两个肉包?” 潘筠:“我还得了老先生的口彩。” 老先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接过肉包,和烙饼的店家道:“我不吃素饼了。” 他和潘筠一起蹲在路边吃肉包子,潘筠把一个馒头给了凑上来的潘小黑,自己吃了一个。 老先生看了一眼蹲坐着双爪抱着馒头吃的黑猫,眼中闪过惊叹:“万物有灵,书果不欺我。” 潘筠一听,不由扭头打量他,见他毫无修为,甚至连丁点内力也没有,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这才收回惊讶的目光。 老先生却冲她微微一笑:“小姑娘不是京城人吧?” 潘筠道:“曾经是。” “现在再来是寻亲访友,还是办事?” 潘筠:“都有。” 老先生微微颔首,不再说话,低头专心吃包子。 卖包子的店家也给潘筠捡好了馒头,直接把竹筐提过来给她:“贵客,这么多馒头你吃得完吗?” 潘筠点头:“完。” 她冲斜对面墙角里的两小孩招手。 两小孩眼睛一亮,立即拿着碗冲过来。 潘筠一人给他们抓了两个馒头,挥手让他们离开。 不远处要饭的人看见,也立即冲过来,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吐:“姑娘行行好,给点吃的……” “姑娘大慈大悲,一定嫁得好人家……” “姑娘善心感天,下辈子一定为龙为凤……” 这些祝福语都不是潘筠喜欢的,但她也不嫌弃,她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听他们的好话,甚至不为正接连从他们身上收到的一点两点功德…… 她知道,她若倒霉,不是临时抱佛脚做这点善事可以消除的。 她只是收了老先生的钱和祝福,便也想做点什么。 今日京城的清晨有点凉,有什么比在微凉的早晨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餐更令人高兴的呢? 潘筠在收到老先生的祝福和两文钱时,因为鸟屎而生的负面情绪便一消而散了。 而现在,把一个个馒头分出去,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她便也不由的笑起来,越发的开怀。 有几个小乞儿拿了馒头,转身把馒头给一人拿着,又悄悄的排在后面,又领了一遍。 潘筠过目不忘,自然认出了他们,但她也不点破,依旧很高兴的给他们一人一个。 只拿到一个馒头,几个小乞儿就知道潘筠知道他们领第二次了,拿到馒头就跑,果然不再循环排队。 不多会儿,馒头就分完了。 潘筠把竹筐还给店家,然后蹲下继续吃馒头。 老先生愣愣的看着,他虽然眼神不好了,但记性却还不错,而且这条路他每天至少要走四遍,对这街上的人了如指掌。 不用去数他也知道,这一整条街的行乞者都分到了馒头。 他扭头去看潘筠,见她啃馒头也啃得很开心,便不由笑笑,把另一个肉包子包起来。 潘筠扭头看他:“您不吃了?” 老先生笑道:“我年纪大了,早上就吃一个肉包子,一碗热汤。” 话音才落,斜对面的包子铺店家果然端两碗米汤过来给他们,笑道:“这是我们铺子里的米汤,买包子免费送。” 老先生伸手接过,示意潘筠也试试。 潘筠接过。 老先生将包子收好放进怀里,见潘筠还在看他,就笑着解释道:“这个拿回去给我家娘子,她中午可以热着吃。” 潘筠颔首。 老先生目光慈爱,见她豪爽的喝完米汤就要走,便叫住她:“做人呢,不能为难自己,做事,则是不可强求,孩子,放轻松一些。” 潘筠愣住,虽然他这话说的很突兀,但话本身没问题,于是点头:“我知道了老先生。” 老先生则是知道她没领悟,不过他也不强求,点了点头让她离开,“你是个好孩子。” 潘筠笑着点头,收到夸奖高兴的走了。 老先生依旧坐在墙边,目送她欢快的离开,喃喃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孩子,只希望她将来不要走错道儿。” 老先生身后一声熟悉的暴喝:“你怎么还在这儿!学堂学生们都到堂了!” 老先生连忙撑着手掌从地上起来,喃喃道:“我走错道儿了,哎呀,我怎么走错道儿了……” 第523章 哥 潘筠抱着胳膊靠在巷口,潘钰挑桶出来从她身边走过。 走过去了,又倒退回来。 他盯着少女看。 潘筠冲他挑眉。 潘钰瞪大了双眼,指着潘筠,“你你你……” 潘筠抓住他的手指按下,嘘了一声道:“爹呢?” “在屋里!”潘钰丢下桶就要拉潘筠回家,被潘筠一把拽住。 她沉吟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们……你和大哥。” 潘钰不可置信:“你不见爹?你和爹怎么了?” 潘钰一脸为难:“小妹,你是不是怨怪老爹?你别怪爹,很多事他都无能为力,我们当年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潘筠没好气的道:“你想什么呢?这几年,有不同的人在我耳边说,我十四岁前不应该见爹,虽然我心里不太想相信,但他们的确都是很有本事的人。” 潘钰一愣,停住了脚步:“那你怎么还来?” “我想家呀,”潘筠鼻子一酸,眼眶微湿,却固执的瞪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我想你们了……” 声音低垂,潘钰心里也被挠了一下,他眼眶微湿,紧紧地反握住潘筠的手,忍下喉间的梗咽,努力扯开笑容:“我们也想你,来,让二哥看看你长了多高?” 潘钰把她拉到墙边并排站着,拿手在她的头顶上比了比,他一脸失望:“怎么还是只到我的肩膀,这三年你都没长啊。” 潘筠:“……” 她眼里的泪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面无表情的看着傻哥:“二哥,你要不要看一下自己的身高再说话?难道这三年你都没长吗?” 潘钰着急道:“我当然长了,我都……” 潘钰这才反应过来,三年前潘筠身高到他的肩膀,这三年他长了不少,她还是到他的肩膀,可见她也长了。 潘钰笑起来,傻乐道:“行啊,你长得还挺快,直赶我!” 潘筠抬了抬下巴道:“接下来两年我会长得更快的,说不定会超过二哥。” 潘钰并不介意她会比自己高,闻言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你可得多吃点饭。” 潘筠点头,她上下打量潘钰,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微微点头:“不错,可见是练了,我给你们的刀法练得怎么样?” 潘钰一脸骄傲:“我练的比大哥好,按照秘籍上所说,我的刀法已经到第三层,大哥还在第一层到第二层间打转呢。” 潘筠:“你是体育生,大哥却是尖子生,他武功可能比不上你,但他有脑子,我还是更担心你。” 潘钰:“……什么体育生,什么尖子生?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没脑子?” 潘筠一脸怜惜的看他:“不,我是说你这样挺好的,会少去许多烦恼。” 潘钰:…… 不过潘钰都习惯了,从小到大,小妹对他说话都是如此。 他早就学会自己转移话题了:“你真的不见爹?” 潘筠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问道:“我命太硬了,还是不去了,爹好吗?在诏狱里有没有吃苦,他现在平反了吗?” 潘钰惊讶:“你不知道爹已经官复原职了吗?” 潘筠摇头:“我不知道啊,我从云南出来后就去考试,消息不灵通。” 她问道:“我走后京城发生了什么?爹平反了,那薛瑄和薛韶呢,王振怎么样了?” 潘钰就一脸复杂,不知从何说起。 潘筠见他半天说不到点上,消息是东一条,西一条,都是听说,便打断他道:“要不,你偷偷把大哥叫出来吧。” 潘钰一脸控诉的看她:“你嫌弃我?” 潘筠:“反正我总要见大哥的,你把话都说了,大哥来了说什么?难道让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吗?” 潘钰一想也是,问道:“那你说,我和大哥,你跟谁更亲?” 潘筠不假思索的回道:“你!” 潘钰自得的道:“我想也是,你从小病弱,都是我带着你玩。” 潘筠微笑:“二哥,可以把大哥叫出来吗?” “你等着。” 潘钰跑回去找潘岳。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6节 因为太激动,他哐的一声把门撞开,直奔书房。 捧着一本书在廊下走来走去的潘洪见他头都不转的直奔书房,眉毛便一挑,把书背到身后就晃悠到书房外。 潘钰直冲潘岳而去,抽掉他手中的笔一放,拉起人就走。 潘岳:“你干嘛?” 潘钰:“快走,小……” 他左右转了转,凑到潘岳耳边小声道:“小妹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潘岳一愣,反抓住潘钰往外拉:“怎么不把人带回来?” “我也想,但她说她克爹,十四岁前不能见爹,所以……” 站在墙外的潘洪身体一僵,走出房门,正要直冲大门的兄弟俩也一僵,父子三人大眼瞪小眼。 潘钰:“……爹,你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潘洪瞪了他一眼,把书丢给他,转身就往外走。 潘钰连忙丢开潘岳去追他,“爹,爹,我们冷静点儿,小妹给的那些符,可见这世上是有怪力乱神的,小妹说,好多高人都说了,她十四岁之前不能见您……” 潘洪停下脚步:“她做了我这么多年的女儿,怎么这三年突然说不能见我了?前面那么多年也未见她有克我,退一万步,她真的克我,那就克吧。” 潘钰不解:“可是再等三年就是了,我们又不是等不起,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潘洪眼中带笑,“你十七岁能坚定这样的想法很好,可为父今年三十八了,于我看来,明天和意外不知谁先到来,能多看你们一眼,便多看你们一眼。” 潘钰一愣。 潘洪:“即使我和筠儿见过之后遇劫,那也不是她克了我,劫难一直都在,总有一日会发出来,只是发于我,或发于她的区别罢了。 若我能替她消除劫难,我只会高兴。子女妨碍父母,那说明父母可以为子女消灾挡祸,为父很高兴,是她克我,而非我克她。” 潘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能扭头去看大哥。 潘岳一脸沉思,片刻后道:“爹,人家只是说你和小妹十四岁之前不宜见,并没说是小妹克您,万一是您克小妹呢?” 潘洪笑脸一僵。 第524章 爹 潘岳:“您在朝堂上坏了事,所以小妹才被隐姓埋名离开的,按这个逻辑来说,的确是您妨碍了小妹……” 潘洪蹙眉,犹豫起来:“那我不去见了?” 潘岳摇头:“自小妹修道之后,我对《易经》也很感兴趣。” 他回屋把案头上的书拿出来,双眼发亮的和潘洪道:“爹,我们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八卦之中,有生门,死门,而天道纵使无情,也总有一线生机留给人。” “还有句俗语,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小妹在离家前体弱多病,连大门都出不了,但我们家落难之后,她偶遇了她三师兄和四师姐,看似遭难,却入了道,现在身体好不说,还学就一身本领。” 潘岳越说越兴奋:“您和小妹见面,是福,或许真如高人们所言,会招来灾祸,可您怎知灾祸之后没有福报呢?” 潘钰一脸钦佩的看着潘岳:“大哥,你真利害。” 潘洪则是一脸平静,怜爱的看了一眼二儿子,冲大儿子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快去把你妹妹叫回来吧。” 潘岳似乎知道他爹在想什么,一边往外走还一边扭头问:“爹,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其实不是,虽然这道理想没想透都是要见面的,但想透后再见感觉不一样……” 潘洪面无表情:“你再不去,你小妹就要走了!” 潘岳只能小跑着出去找人。 潘筠正蹲在巷口玩泥沙,玩得正忘神,一双鞋子出现在眼前。 她直觉这不是她大哥二哥的脚,猛的一抬头,就对上尹松面无表情的脸。 尹松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今天算了两卦,出门一卦,到了钦天监又卜了一卦,我一直疑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两卦都是下中卦?原来应在你身上啊。” 潘筠冲他露出讨好的笑。 “不要笑,”尹松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所在的位置,面无表情的道:“还有两日学宫就要开始上课,你要怎么赶回去?” 潘筠把腰间挂着的三宝鼎取下来,放在掌心给他看:“这是大师兄托人给我做的飞行法器,我给它取名叫三宝鼎,从龙虎山到京城,我飞三个时辰就到了。” 尹松看着她手心上的娇小法器,心里不断的冒酸水:“第一侯啊~~” 潘筠安慰他:“二师兄你别急,大师兄说了,你积累是够了的,就是缺少契机……” 尹松抹了一把脸:“我知道。” 他看了一眼潘筠,转身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回去。” 潘筠立即跟在他身后:“二师兄,四师姐说我十四岁前不能见我爹。” “不要紧,”尹松扫了一眼她的脸后道:“最多受点伤,出点血,本就是你的祸因,明日不受,以后也会引发,早受早了。” 二师兄的知天机可比四师姐的厉害多了,潘筠立即凑上去问:“二师兄知道我是什么劫?” “妖劫。” “啥劫?” “小妹!”冲出来的潘岳一眼就看到了潘筠,不由的大叫一声。 潘筠立刻抬头,看到已经从少年长成青年的大哥,眼眶亦一红,兄妹俩扑向彼此抱在了一起。 潘钰在一旁张大了嘴巴,不甘心的扑上前,将抱在一起的俩人都抱进怀里,分开了还控诉道:“你刚才都没跟我抱,你还说和我最亲!” 潘岳闻言挑眉,问潘筠:“小妹和二弟最亲?” 潘筠不动声色的问道:“二哥,我还没问你呢,在你心里,你和谁最亲?” “我和你最亲,当着大哥的面我也敢这么说,你敢吗?” 潘筠张了张嘴巴。 一旁的潘岳幽幽地道:“我也敢说,我和小妹最亲。” 潘筠眼泪汪汪的看向俩人身后,哽咽道:“爹——” 潘岳和潘钰一起转身,就见潘洪等不住,自己找出来了。 父女见面,又是一顿哭,主要是潘筠哭,她就想把这个话题哭过去。 果然,潘洪被她引得落泪,根本来不及在意两个儿子,直接把女儿拉到屋里,跟谁更亲这个话题自然也就结束了。 尹松摇了摇头,跟在他们身后进屋。 潘筠擦干眼泪后问:“爹,你不是官复原职了吗?怎么还住在二师兄这里?” 潘洪闻言叹息一声,道:“虽还是御史,却不是主要负责案件审理了,左都御史派我巡边,只是现在案件刚结,还有许多公文未签署,所以要过一段时间再走。” 潘筠一愣:“巡边?您又不是武将,巡什么边?” “傻丫头,巡察御史也是御史,薛韶……他也做了巡察御史。” 一旁的潘岳道:“皇帝派王骥将军巡视北边,提了许多意见,不仅需要御史去复查,还要御史去确定王将军所议是否能解决边军的问题。” 潘筠:“很辛苦吧?” 潘洪却不在意,笑道:“事情总要人做,我不辛苦,便是别人辛苦,我还比别人多一条长处,我曾流放大同,比别的御史更了解北边。” 潘筠就扭头看向潘岳和潘钰:“那大哥和二哥呢?” 潘洪道:“你二哥读书不成,倒是于武学上有些天赋,你给他们的刀谱他练得不错,所以我把他带上,平时教他些兵法,到了边关,也可多结交武人,说不定能有一番前途。 至于你大哥,他会留在京城读书,准备科举。” 潘筠松了一口气:“有二哥跟着您,我放心多了。” 潘洪摸了摸她脑袋,“好孩子,这些年让你担心了。” 潘筠摇了摇头,转开话题:“我还以为这个案子要拖很久呢,怎么就平反结案了?” 潘洪也一脸复杂,叹息一声道:“杨首辅的儿子犯了事,杨首辅上书辞官归隐了。” 这件事看似和薛潘案无关,其实却是密不可分。 因为朝臣用这两桩案子博弈皇帝的心理,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桩案子就连在了一起。 就和当年的岳氏案和贺氏案一样。 明明是互不相识的两家,案件前后相隔半年之久,却因为案情相似,于是被连在一起,冠以党争之名连在了一起。 现在薛潘案和杨稷案也一样,因为党争,两桩本无关的案子被放在一起博弈。 潘筠皱了皱眉,问道:“那薛瑄叔侄怎样了?” “杨稷案发后,薛瑄和薛韶都提议斩杀杨稷,所以陛下很恼怒,”潘洪顿了顿后道:“陛下恼怒之下,就让薛瑄回乡继续教书,薛韶则是做了七品御史,巡视江南。” 潘筠咋舌:“七品御史去巡视江南,这是纯找罪受啊。” 潘洪:“谁说不是呢?” 第525章 缺钱 江南的问题很重,小皇帝这些年没少派御史南下,但去的御史不是死了,就是没查出什么问题来。 皇帝和朝臣心知肚明,死的人是怎么死的,活着回来的人又是靠着什么回来的。 只是不点破罢了。 这次倒王案和平薛潘案掀了江南的三个大问题,但也只三个而已,没掀开的问题不知有多少。 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 他让薛韶去,完全是要薛韶去赌命。 以薛韶的聪明才智,此去江南不会一无所获; 可他只有七品,江南随便一个县的县令官品都不在他之下,除了一个奉命巡视的名头外,他没有任何优势。 这是地狱开局啊。 潘筠皱了皱眉,到底是同盟,不忍见他落难,便问道:“他现在出发了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7节 潘洪道:“圣命是昨日下的,因是巡视御史,还属于京官,所以不用即刻出京,但三日内,他也要离京,我估计,今日不走,明日他也要走了的。” 潘筠略一沉吟:“我给他送几张平安符去。” 潘洪颔首:“去吧,这次我能平反,多亏了他。” 当时案子僵持不下,潘洪都做好以戴罪之身滞留京城几年的打算了,结果杨稷案发。 潘洪一开始还疑惑,听从大理寺传出来的案由,杨稷多年来一直有不法之事,怎么早不案发,晚不案发,却选择在这时候? 静观几天,待得知朝上铺天盖地的弹劾杨首辅后,潘洪就明白了,这是清流们恼怒杨士奇帮助皇帝,纵容王振,所以拿杨士奇开刀呢。 潘洪自嘲的道:“除了江南一系的官员,就是王振一党的人在弹劾杨首辅,党争,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看,他们曾经恼怒杨首辅助王振弹压他们,以此为借口说杨首辅失职,是奸佞,但此刻,他们就和王振站在同一处。” 潘洪怅然道:“如此,他们又算什么呢?” 众人沉默。 潘洪目光柔和的看着他们,温声道:“为父希望你们将来做事不要陷入这样的怪圈中,可以学一学薛韶,对事不对人……” 他顿了顿方道:“虽然会苦一些,但至少问心无愧,若是太苦了,就辞官归隐。 家中虽不富裕,但有房有田,活命还是可以的,莫要做有愧于心的事。” 潘筠和两个哥哥一起乖巧的应下。 潘筠:“听父亲的意思,除了江南一系和王振一党外,还有好多官员呢,他们什么意思?” “有和薛瑄、薛韶一样对事不对人,上书依律惩处杨稷的,也有静观其变,一言不发的人。” 潘筠:“谁占多数?” 潘洪停顿片刻后道:“沉默者居多。” 他叹息一声道:“所以提议依法惩处杨稷的官员声小无威,被人看做江南一系、王振一党,薛瑄叔侄现在朝中的名声……很差。” “薛瑄被恢复原职,但仅一日就又被夺官,杨首辅的门生卢霖曾当着陛下的面讥讽薛韶忘恩负义,杨首辅曾助他平反,他现在却……” 潘筠挑眉,并不担心:“薛韶怎么说?” “薛韶一言不发,此事的关键也不在薛韶,而在于陛下,”潘洪道:“也是那之后,皇帝让薛韶去巡视江南。” 尹松见他们愁眉苦脸的,便道:“别愁了,薛瑄叔侄自己都不愁,你们愁什么?大不了辞官,不在官场混,不受这份约束就是。” 他道:“你们啊,就是放不开,挂念太多,这天下又不是非得你们这一个官不可,一个活计罢了,做不了就不做了,皇帝也不能强逼你出仕不是?” “对呀,爹你现在平反,是自由身了,”潘筠拍着胸口道:“你要是不当官了,回乡,我养你!” 潘洪一脸欣慰:“我儿利害,早就是你养家了,这几年多亏你往大同寄钱寄物。” 潘洪这才想起来问:“你一早过来吃东西了吗?爹给你做碗面?” 潘岳立即夸道:“小妹是要尝一尝爹做的面,这几年爹的厨艺越发好了,我们都爱吃他做的面。” 潘筠的话就咽回去,改口道:“好呀,我尝尝爹的手艺。” 和尹宅的热闹温馨相比,薛韶租住的房子里则要冷清许多。 安静,却也温馨。 薛瑄轻点了一下箱子里的书,蹙眉,扭头和侄子道:“还有谢应芳的《辨惑编》,你上次不是给我写信说在京城看到了吗?” 正在整理文稿的薛韶一顿,头也不抬的道:“太贵了,侄儿就没买,不过我当时通读了一遍,默了下来,您要看吗?” 他从书箱下面抽出一沓缝好的文稿递给薛瑄。 薛瑄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翻了翻问道:“多贵啊?” “五两八钱。” 薛瑄皱眉:“是贵了一些,但你不至于买不起吧?” 一旁的喜金连忙道:“二老爷,少爷当时把钱都给了潘道长,身上就只剩下吃一顿饭的钱了。” 薛瑄一脸复杂:“韶儿,虽然我从小就教你不要沉溺于钱财名利,但也不必要如此视金钱如粪土,做好事,也得先把自己顾好。” 薛韶理直气壮的道:“我把自己顾好了的,这书是叔叔想买的。” 言外之意是,他并不想买,他现场就翻了看了记住了,用不着买。 薛瑄张了张嘴,半晌后颔首:“你说的对,你干得漂亮。” 想了想,薛瑄问道:“那本书还在吗?” 薛韶:“或许还在,那人将书放在书铺寄卖,可以去问一问。” 薛瑄就冲他伸手:“给我五两银子。” 薛韶看着他的手,沉默片刻后摇头:“二叔,除去您回乡的路费,我们身上就剩下七两了,我还得去江南呢。” 薛瑄:“你是奉命南巡,沿途有驿站负责你的宿食,钱不够,稍后再赚就是,以你的能力,赚钱不成问题。” 薛韶叹气:“可我现在名声不佳,不仅字和画卖不出去,写的文章也没人要了。” 薛瑄:“那就出京再赚,京城外肯定还不知道你忘恩负义之事,借着进士二甲传胪的名声,还是能赚一些钱的。” 薛韶就慢悠悠的掏钱,他想为自己再争取一番:“二叔,我还想在离京前看望杨首辅……” 第526章 你要赚钱 薛瑄皱了皱眉,勉为其难的只取了二两银子:“剩下的五两,你买些礼品去吧。” 薛韶呼出一口气,也不问薛瑄剩下的钱找谁要,收起剩下的五两应了一声。 薛韶问他:“您要不要与我一同去?” “罢了,你是朝阳,杨首辅还愿意见一见你,我却是没什么用处了,他想说的话,会说的话,我与他皆心知肚明,不必见。”薛瑄道:“替我向他问一声好。” 薛韶应下。 潘筠撑着肚子吃下一碗面,也从尹松这里知道了杨士奇病重的消息,是真病重。 于是她道:“我去看看杨首辅吧。” 潘洪惊讶:“你还能见到杨首辅?” 杨家现在闭门谢客,不见人,不过,这个时候也没几个人会去杨家拜访。 人情冷暖表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薛韶拜访,杨家的人都很惊讶。 老管家不敢做主,便来找杨士奇禀报。 杨士奇从床上撑坐起来,想了想后道:“请他进来吧。” 薛韶提了腊肉、点心和水果来拜访。 杨士奇靠在靠窗的木榻上,一偏头就可以看见他。 见他提了满手的礼品,不由一笑:“外面的人都说你忘恩负义,现在和王振一党勾结陷害我,但能提着腊肉来见我的,也就你了。” 薛韶将东西交给老管家,隔着窗户和杨士奇深深一揖:“别人怎么说我,我并不在意,只要杨阁老身体能康健就好。” 杨首辅摇了摇手,冲他笑道:“你进来说话。” 薛韶进门,在木榻边坐下。 杨士奇让老管家给他沏茶,和声问道:“你何时离京呢?” 薛韶:“明日就走。” “此去江南,惊险得很呐,”杨士奇咳了咳,轻声道:“他们怨恨我,自也恨你,你要小心。” 薛韶低头应下:“是。” 一老一少相顾无言,薛韶沉默片刻,还是提道:“杨阁老,我上书严惩杨稷……” “我知道,”杨士奇冲他宽和的笑了笑:“你是对事不对人,我不怪你,我……很欣慰,我是真的很欣慰。” 杨士奇轻叹道:“你像你叔叔,然而,我的儿子却不像我。” 薛韶沉默。 杨士奇往后靠在枕头上,目光微偏,望着窗外的天空,喃喃道:“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你能继承薛瑄的志向,这是最大的孝道……” 薛韶不知要怎么安慰他。 杨稷凶残,在吉安暴殴致十数人死亡,这是直接人数。 而因他残暴,间接害得人家破人亡的近四十余人。 这么多家庭,薛韶说不出安慰他的话来,因为在他心里,杨稷是一定要死的。 好在杨士奇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他很快自己回过神来,冲薛韶笑了笑道:“这或许就是天命吧,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我已占尽天时地利,失于人和,倒也合乎天道。” 话是这样说,但杨士奇还是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薛韶连忙起身帮他抚胸,管家立刻奉茶,杨士奇接过正要喝一口,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老管家吓坏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老太爷,您不能出事啊,大老爷还等着你救呢……” 杨士奇厉眼瞪向他,冷声道:“闭嘴,滚下去!” “老太爷……” “我知道,我是管不住你们了,当着我的面就敢暗示起我的客人来,既如此,趁早散了,你们是谁的人,就回谁的身边去。” 老管家脸色一白,连忙跪在地上:“老太爷,您的身体不能动怒,小的知错,再也不敢提了。” 杨士奇冷冷地注视他,半晌,冷哼一声,混身颤抖的扶着薛韶的胳膊躺下。 薛韶担忧的看他,“杨阁老?” 杨士奇紧拽住他的胳膊,冲老管家道:“下去吧,我要留小友用饭,去吩咐厨房做些好吃的。” 老管家只能起身退下。 薛韶皱眉,忧虑道:“杨阁老,可要我请托人进府照顾您?” “你以为他们是别人的人?”杨士奇微微摇头:“一群趋利避害的奴才,陛下还看顾我呢,他们不敢怠慢我。” 杨士奇看着薛韶,目光深远,在看他,好像又不在看他:“你要吸取我的教训,不论在什么位置上,都要管好家人,不要像我,一世功名,毁于一旦。”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8节 薛韶低声应是。 杨士奇嘴角轻翘,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你不要怕,陛下重情,他现在恼恨,等过段时间冷静了,他自会把你调回,不会让你在江南停留太久的。” 薛韶却道:“去江南巡视没什么不好的,天下沉疴聚于江南,若能把江南的问题捋顺,那朝廷便可借鉴江南的方案,将天下捋顺。” “好志气!”杨士奇惋惜:“我若年轻二十岁见你,我不知有多欣喜。” 二十年前,薛韶还没出生呢。 “江南啊~~”杨士奇往外看了一眼,见无人,这才轻声道:“我便是江南人,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有忠臣义士,却也有老顽固,有追名逐利之人。” “能被你看见的问题,的确是沉疴已久,但你没看到的,也开始病如骨血了,”杨士奇轻声道:“比如,私圈军屯,军中的问题不少,你到驻军中去看一看;还有官俸的问题,不仅江南,是整个大明,包括京官,中下级官员的俸禄不能及时领取,养不活家人,长此以往,贪酷之风渐起,风气要渐渐坏了。” 薛韶没想到杨士奇会和他说这些,不由更认真了些。 杨士奇握紧了他的手腕,轻声道:“我和杨荣、杨溥努力多年,太皇太后在时,内阁行事有度,朝中虽年年都有贪腐的官员,整体来说却并不严重,为何?” 薛韶略一沉吟便道:“因为太皇太后在时,上至内阁,下至各地贫困县,官俸都能按时支付,不会赊欠,或以他物抵扣。” “不错,虽然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俸禄可以养家糊口,身份又体面,除少部分人外,没人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贪。” “但后来官俸不能按时支取,或被他物抵扣,大家被压得狠了,王振一上来,才能鼓噪得大家都跟随他。” 王振能一呼百应,大家争相讨好他,自然不是他有什么人格魅力,而是因为利益使然。 杨士奇道:“你要改革,官员的俸禄是必要改的一项,而要能让官员们拿到应有的那份俸禄,国库就必须得充盈,你得想办法为国家赚钱,赚足够多的钱才行。” 薛韶若有所思。 第527章 寄希望于你 “官员们能养家糊口了,便可正风气,严以法度。贪腐,历朝历代都不能断绝,但可减之。”杨士奇道:“朝廷给了合适的官俸,百官受养于百姓,天下人便都能理直气壮地诘问贪官。” “身在正位,方能生正气。”杨士奇这几年越发沉默,一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二是要让权于皇帝;三,何尝不是因为知道朝中中小官员的苦,心中不忍,以至心虚。 杨士奇道:“自皇帝开始麓川之战后,国库便日渐贫弱。 去年春夏之际,正是麓川之战最要紧的时候,各地又是青黄不接之时,天灾频发,所以三月到六月,一些不富裕的地方官员的俸禄直到七月才发。” 薛韶闻言惊讶:“竟艰难至此吗?” 杨士奇轻轻颔首,轻声道:“京中官员的俸禄也常常不足,似我等品级,户部不敢短缺,便只能委屈中下级官员。” “或是不足额,或是以物代银、代米,”杨士奇咳嗽起来,摇手拒绝薛韶送上来的水,缓了缓方继续道:“他们拿着这些代替物,既不能吃喝,又不能直接当钱使,只能售卖换钱,可这一出一进,俸禄大打折扣。” 薛韶是知道的,大明官员的俸禄都不高。 太祖高皇帝当初定俸禄时就卡得很紧,算够官员们能够用俸禄不奢侈的养家,这一打折扣,官员们直接就养不活家人了。 “俸禄养不活家人,他们的妻女便要接纺织、刺绣、甚至浣洗的活计以贴补家用,有的官员则是选择把父母妻儿送回老家,以减少开支……” 杨士奇目露悲悯:“为官者,若不能赡养父母终老,抚养妻儿,又怎能指望他能为国尽忠,为君所用,为民所请呢?” 薛韶:“户部和吏部可做过数据统计?” 杨士奇看了他一眼后道:“他们不敢做。” 薛韶皱眉。 “但我私下叫人做过,去年秋后,京中官员家属随行的,较上一年少了三成,还有这个,”杨士奇打开木榻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册子给他。“ 薛韶翻开,竟然是户部记录的官员俸禄。 “这是我让户部侍郎王质统计的,是十年内,京官的俸禄和实发俸禄。” 薛韶则指着最后一行问:“这是什么?” 杨士奇:“这是当年粮价和猪肉、羊肉的平均价格。” 薛韶就认真的翻看起来,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十年内,大部分官吏的俸禄都没变,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的俸禄稍稍上涨,或是稍稍下降。 他发现,不入品的吏员俸禄以降为主。 不过这都是正常的,因为不管上涨,还是下降,变化幅度都不大。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后面的记述——实发的俸禄。 大明的官俸低,但国库宽裕的时候,逢年过节皇帝都会给赏赐,大小官员都有,所以日子比起一般人算好的。 这几年的年节赏赐看似不少,但赏赐的东西价值大打折扣,且实发的俸禄远比不及从前。 他算了算现在的物价,一个八品小官,按实发的俸禄算,别说养父母妻儿了,若是赁不到廉租房,除去在京城的房租,他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薛韶喃喃:“难怪王振党附者众。” 杨士奇赞许的看了他一眼:“你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寒窗苦读十年,得中进士,谁心中没点傲气?”杨士奇道:“为何大家却愿依附一个阉人? 除了部份人为了权势,其余人不过是想把日子过好一些罢了。” 薛韶合上册子,心里沉甸甸的:“此等大事,杨阁老为何告诉我?” 杨士奇:“这册子和这番话,本来是要交给薛瑄的。” 所以这是薛瑄不来,就交给了他吗? “你去吧,带着这些问题去江南,希望你能找到解决它的办法,”杨士奇轻声道:“朝中这么多文武大臣,我只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解决的希望。” 薛韶沉默片刻才起身冲杨士奇行礼应下。 老管家匆匆而来。 薛韶下意识就把册子塞进袖子里。 “老太爷,”老管家没看到薛韶的动作,弓着腰快步上前:“门外来了一个道士,说和老太爷您约好了。” 杨士奇微微皱眉:“道士?” “是,一个十来岁的坤道。” 杨士奇眉头瞬间舒展,不由的笑起来:“是她啊~~” 薛韶心中一惊,犹豫道:“莫非是姓潘?” 老管家愣了一下后点头:“是,她是说自己俗家姓潘。” 杨士奇轻笑道:“请她进来吧。” 潘筠提了一手的腊肉、点心和水果来。 老管家接到几乎和薛韶一模一样的礼品,无语的看了她一眼才侧身道:“潘道长请。” 潘筠换回了宽袖道袍,此时飘飘然甚是潇洒。 隔着窗户,她把礼品交给老管家,而后冲杨士奇笑了笑,抬脚走进门,一抬头就看到站在一旁,正好被屏风挡住的薛韶。 她眨眨眼,微讶:“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准备下江南吗?” 薛韶冲她点头:“明日走,我来看望杨阁老,倒是你,你不是已经离京了吗?” 潘筠:“我又回来了,好巧,我也是来看望杨阁老,明日也要走。” 薛韶闻言心中高兴,邀请道:“是要回三清山吗?不对,龙虎山学宫要开课了,你要回龙虎山吧?正好大半程同路,不如一起?” “不行,我的通行方式不适合你。” 薛韶便惋惜不已。 杨士奇等他们聊完了才开口:“你父亲已经平反,恭喜你们父女得以团聚。” 潘筠抱拳道:“多谢杨阁老,来前我父亲还让我替他与您道谢,多亏了您仗义执言,不然这案子没那么快完结。” 杨士奇笑道:“是你父亲刚正不阿,未曾犯事,不然我说再多也无用。” 俩人相顾无言,一老一少木楞的看着彼此,似乎都想起了曾经威胁和被威胁的不太愉快。 潘筠轻咳一声,主动找话题:“杨阁老,您身体怎么样了?” 杨士奇:“今日或许得见两位小友,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我估摸着日子快了。” 潘筠便凝神看他的脸色,可惜她是半吊子大夫,只察言观色的话,他气色看上去的确还不错,就是嘴唇有点苍白无色,还有点泛黑,估计是心脏供血不足。 第528章 财再来 潘筠一脸纠结:“要不,您请我二师兄来看看?” 杨士奇见她脸都皱成一团了,就笑问:“莫非尹大人的医术比太医的还好?” 潘筠摇头:“我二师兄的医术铁定比不上太医,大师兄或许可以一比……” 想到历史上大明太医院的传说,潘筠改口道:“也未必,我二师兄或许比不上所有的太医,但一些可能比得上。” 杨士奇不由轻笑出声,心头的沉重顿时消散不少,竟然觉得身体都好多了。 他与潘筠笑道:“不必麻烦尹大人了,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可不想做老贼。” 潘筠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还是宽慰道:“杨阁老,您是您,杨稷是杨稷,您不用去听那些人说什么。” 她道:“您儿子都四十多了,比我爹岁数都大,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不能他做的事算在您头上。” 杨士奇目光淡然,温和的道:“可是刚才你也说了,他是我儿子。” 潘筠皱眉。 “连你这等维护我的人都下意识的说出他是我的儿子,其他人难道会把我和他撕开来看吗?”杨士奇道:“那些人纵容他犯罪,隐瞒他的罪行,不就是因为他是我杨士奇的儿子吗?” 潘筠默然不语。 “那些人弹劾的并没有错,老夫的确治家不严。” 见潘筠和薛韶情绪都有些低落,杨士奇就笑起来,挥了挥手道:“不提那逆子了,今日能得两位小友陪伴,我胃口大开,一会儿我们一起用个饭。” 潘筠和薛韶应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79节 厨房很快做好饭菜。 老管家将杨士奇木榻上的毯子收起来,扶着杨士奇坐起来靠在木榻上,摆上矮桌,请潘筠和薛韶上榻。 杨士奇指着身侧的坐垫笑道:“委屈你们了。” 潘筠和薛韶连连摇头,分别坐下。 厨房做的多是适合老年人吃的,软糯清淡的菜。 潘筠和薛韶都有点不习惯,但俩人捧着一碗米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见他们吃得香,杨士奇也胃口大开,吃了大半碗米饭。 他对潘筠很好奇。 “我听说,诏狱曾有鸟妖来袭,暗中有传说是奔着王振来的,结果被你给打败了,不知是真是假?” 潘筠筷子微顿,抬头看他:“杨阁老,您这话是认真的,还是玩笑?” 杨士奇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那鸟妖是奔着你来的,但朝中不知怎么传的,传着传着,都是奔着王振去了,我听多了,便也糊涂了几分,忍不住问你,难道是我记错了不成?” 潘筠立即道:“您没记错,他们呢,也没说错,那鸟妖就是奔着我和王振来的。” 杨士奇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一点也不实诚,这一点,你就远比不上薛韶。” 潘筠:“我这是顺其自然,这等事,不管我怎么解释,谣言都会存在,既如此,何必费力去解释?” 杨士奇叹道:“希望你能永远有此心。” “嗯?”潘筠不解。 杨士奇道:“我看你这孩子,将来必定非议不断,你若能有此认识,并能一直坚持,将来心境会少受影响,会好很多。” 潘筠为了让他放心,点头道:“我会把此话记在心里的。” 杨士奇见她未必听进了心里,但愿意为他强记下来,不由一笑:“你也是个宽厚善良的孩子,上天不会亏待你的。” 杨士奇陪他们吃了一顿饭,精力终于消失殆尽,整个人疲惫起来。 潘筠和薛韶便不好再打扰,连忙告辞。 老管家就要送俩人出门,被潘筠拒绝了:“你照顾杨阁老吧。” 出门前,潘筠回头看了一眼杨士奇。 他坐在未时的灿烂阳光里,整个人却透着孤寂之感,离得远了,潘筠这才看清他的整个五官。 天赋之力悄无声息的启动,潘筠在他身上看到了浓重的阴气,也称为死气。 潘筠眼中盛满了悲伤,被薛韶拉了一下才回神,沉默的跟着他离开。 出了杨府,俩人沉默的走了许久才停下。 薛韶问她:“你看到了什么?我看你都快要哭了。” 潘筠道:“我曾经怨恨他,觉得他不配做内阁首辅。他明明知道你叔叔和我父亲是冤枉的,作为百官之首,他竟然没有主持正义。 可他现在要死了,我却又很伤心。” 薛韶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 潘筠扭头看他:“你一个书生,却比我一个道士还看透生死。” “看透生死和一个人的身份无关。” 潘筠随口问道:“那和什么有关?” “格物、致知,”薛韶道:“大学之道有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潘筠沉思起来,片刻后道:“糟了,现在的人好像都瞄着治国、平天下去了,少有人能想起要修身、齐家,更不要说前面四目了。” 薛韶道:“所以教育尤为重要,我叔祖很喜欢教书、我父亲和二叔也是真心喜欢教书。” 潘筠抬头看他。 薛韶笑着冲她颔首:“所以你不必安慰我,我二叔被罢官赶回乡教书,他一点也不伤心,反而很高兴。”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放下肩上官员的担子,回去教书了。 冤情已平,他再心无挂碍。 潘筠:“那你呢?” 薛韶:“我也不伤心。” 他道:“能去江南巡视我很高兴,虽然前路难行,但我会尽力去看我未曾见到过的真相,我会尽力去寻找解决之道,尽御史之责。 若最后不能成功,我亦无悔矣。” 薛韶笑了笑道:“凡是发生,皆利于我。岂知以七品御史之名巡视江南不能比三品、四品感悟更深呢?” 潘筠冲他竖起大拇指:“你厉害,我也是这么想的,凡是发生,皆利于我!” 薛韶:“所以,你明日下江南真的不带我一程吗?” 潘筠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和他道:“不行啊,我是飞回去的。” “嗯?”薛韶不解的看着她。 潘筠冲他眨眨眼。 薛韶意会,点头道:“那的确是不行,我是巡视,沿途需要各地府衙盖章的。” 潘筠:“是吧,你要不是官,是私人出游,顺道同路,我一定带你。” 薛韶喃喃:“看来出京我真的要摆摊挣钱了……” 潘筠扭头:“你说什么?” 薛韶回神:“没什么,那……我们江南有缘再见了。” 潘筠应下。 她转身正要走,想起来她似乎还欠薛韶的钱,又倒退回来,从袖子里抓出两块大银锭并三张平安符塞给薛韶:“之前借你的钱,符送你。” 薛韶眼睛发亮的抱着银锭:“这下好了,不用摆摊了……” 潘筠:“你要摆摊干嘛?” 薛韶笑眯了眼,摇头道:“没什么,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应该我谢你才对啊。” 薛韶笑道:“谢谢你记得还钱。” 潘筠:“……我是这等不讲信誉的人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薛韶连忙解释道:“只是我借钱给很多人,很少有人记得还我。” 潘筠同情的看他:“我就不一样了,我一般只把钱借给我认为有还钱能力的人,没能力还钱的人,我通常都直接送。” “你也挺大方的。” 潘筠冲他龇牙:“目前除了我父兄和师兄师姐师侄们外,还没有人能在借钱的时候被列为送的行列,所以遇到这种人,我通常都是直接不借!” 薛韶沉默。 他回到出租的宅子里。 宅子里正热闹,都是左邻右舍上门来挑东西。 邻居们热情的和薛韶打招呼,或扛或抱着东西离开。 他们叔侄俩都离开京城,这宅子只能退租,屋里许多东西带不走,便只能送给左邻右舍,送不出去也带不走的,则留下来给下一任屋主。 喜金关上院门后拿了扫把扫地:“少爷,我们的箱笼都收拾好了,但车马还未租好,我上午又去车马行打听了一下,要是单独租一辆车,到南京要十二两银子,要是跟车队一起走,我们就带两床被子两个行李包的话是八两,要是不带被子,只带行李包的话再少一两……” 薛瑄道:“别租了,走路比较好,既可以练腿功,也可以清心静气,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脑子很清醒的。” 薛韶回神,道:“我们买一匹马和车,等到了南京,若用不上就卖出去,用得上就一直用着。” 薛瑄和喜金同时扭头看过来。 薛瑄:“你发财了?” 喜金眼睛大亮:“少爷,你又挣到钱了?” 薛韶就从袖子里摸出两锭银子道:“从前借出去的一笔外债收回来了。” 薛瑄惊叹:“你我落魄至此,此人竟然还愿归还外债,好人啊,他是谁?” 薛韶:“潘大人爱女潘筠。” 薛瑄挑眉:“倒是常听她的传说,却未见其人。” 薛韶:“二叔,潘大人出狱后,你好像还没去见过他吧?” 薛瑄:“我为何要去见他?” “你们同是受害者,又一同平反……” 薛瑄微微一笑,打断他道:“这就足够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必特意去结交。” 潘洪也在说:“我与薛大人隔空为友便可,我敬佩他为人,钦佩他的智慧,这就足够了,不必特意去结交。” 潘筠:“好吧,我本来对这位薛大人还挺感兴趣的。” 第529章 摊开说 接下来潘筠哪儿都没去,就陪她爹在家待着,帮他收拾要出门的行李。 潘筠把身上带的钱都掏出来给他们,除去还给薛韶的钱,还有七百多两呢,她都给了他们。 这让潘洪一脸怜惜,一边把钱给潘筠塞回去,一边道:“你二叔给我们寄了钱,我出行吃住都在驿站,不用什么钱。” 潘筠:“万一错过驿站怎么办?万一你和二哥需要买什么东西怎么办?穷家富路,你们身上不能一点钱也不带啊,何况,大哥二哥说之前为了赎您出狱借了好多钱,这些钱都还了吗?” 潘洪拿银子的手一僵,扭头去看两个儿子。 潘岳立即道:“爹的案子平了以后,大理寺还了我们一大半的钱,把要紧的钱都还了,还差一些,我们以后慢慢还就是。 小妹,你年纪小,赚钱不易,将来我们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多存一些钱,你也说了穷家富路,你才是一直在路上的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0节 潘岳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我在京城,和留在家里没什么差别,而父亲身有官职,每个月都有俸禄拿,只有你……” 想她小小年纪就流离失所,四处赚钱,不仅要养自己,还要养家,潘岳就心疼不已。 潘筠眼泪闪动,把脑袋上的手拽下来握住,“大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想赚钱就赚钱,想出游就出游。” 潘岳就把眼泪憋回去:“你……其实我和父亲一直想找你商量一件事。” 潘筠提起心,去看潘洪,警惕的问道:“什么事?” 父子俩看她这个表情,便深深一叹。 潘筠更谨慎了,他们不会是想把她叫回来吧? 潘岳见她如此警惕,就叹息一声:“爹,我就说吧,小妹一定不愿,你还不信。” 潘筠眼皮一直跳,斟酌道:“大哥说的是什么事?” 潘钰受不了这气氛,直接道:“爹平反了,想把你叫回来当官家千金呢,但大哥说你一定不愿意,小妹,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心中的石头落地,潘筠眨眨眼,问道:“爹,我已经拜三清为师,为什么会想我回来做官家千金呢?” 潘洪:“人生漫长,修道太苦,父亲是怕你将来孤苦无依,心中后悔。” “怎么会呢?”潘筠拉着他的大手一脸认真:“女儿不会后悔的,我现在只觉得时光过得太快,人生苦短,并不觉得修道苦。” 潘洪看着眼睛闪闪亮的女儿,不忍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即便远离家人,将来不论是快乐,还是苦难,都独自一人,也不悔吗?” 潘筠坚定的颔首:“不悔!” 潘洪心间细细密密的疼,他轻轻地抚摸女儿的发顶,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从住进尹宅,见到尹松之后,他就有一种感觉,他的女儿回不来了。 他在尹松身上看到一种超然的萧洒,他虽然也被束缚在这官场中,心却是那么的自由。 如此自由的人,该出自一个怎样包容的地方呢? 女儿进了那样的地方,她还会愿意出来,重新回到潘家,只做他的女儿吗? 这是父女俩第一次涉及这个话题,虽然一点就过,但彼此已心知肚明。 此一离别,不知何年再见。 只有潘钰还懵懂无知,他不解道:“不就是小妹继续当道士吗?爹,你怎么这么伤心?” 潘洪眼眶微红,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不懂……” 潘钰一脸懵的去看大哥。 潘岳就安慰他爹:“爹,人这一生都是孤独的,你就当小妹提前嫁了,嫁给了道,这么一想就不难过了……” 潘洪面无表情的放下袖子:“你闭嘴。” “爹,我说真的,”潘岳道:“我和二弟将来若奔前程而去,也一定会离开您的,唉,只有夫妻才不会分离,偏我娘又早亡,要不,您续弦?” 潘洪开始转动脑袋找东西。 潘筠默默地从空间里掏出一把戒尺递上去,潘洪抓住戒尺就揍他。 潘岳也不跑,就抱着脑袋背对着他,让潘洪抽了好几下。 潘钰默数着呢,等到第三下完就赶紧上前拦:“爹,够了够了,大哥他知道错了。” 潘筠也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一脸虚弱的叫道:“爹,爹——” 潘筠病弱的印象太过根深蒂固,潘洪都忘了她的病好了,此时健康无比,听见她咳,连忙丢下戒尺上去看她。 院子里热闹不已。 尹松干脆不回来,拉着尹清俊在钦天监里值班,把空间和时间都让给他们一家人团聚。 尹清俊对此很不解,去食堂打饭回来:“师父,今天只有白菜炖豆腐和豆腐皮炒白菜,哦,还有一人两个馒头。” 尹松就从打坐台上下来,坐到桌边,看了一眼这清淡的菜,“也好,清清火。” 尹清俊给他分筷子:“我们为什么不回去?此一分别,不知何时再见小师叔,难道您就不想吗?” “不想,”尹松面无表情道:“我掐指一算,我们过不了多久就又能见了,时间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尹清俊:“难道小师叔过后还要再来京城?” 尹松只是看一眼他,没有回答。 尹清俊便不再问,他知道,问得太清楚对双方都不好,毕竟是未发生过的事,属于天机。 潘筠就好好的和父兄呆了一个晚上和半天。 直到第二日吃过午饭,时间实在拖不下去了,她这才起身告辞。 潘洪将她送到门口,眼泪闪动,却没有留她,只是叮嘱道:“路上要小心,到了就给你大哥写信,平时不要任性,饿了要吃,冷了要添衣。” 潘筠点头应下:“爹,给你们的平安符要随身戴好,要是它失效了就给我写信,我再给你们寄。” 潘洪也点头应下:“好。” 潘筠又看了一眼父亲和两个哥哥,在潘岳冲她微微点头后便转身离开。 潘洪和潘岳潘钰站在门口目送她大踏步走远。 潘筠快速出城,找了个没人的僻静之地拿出三宝鼎,默默地爬进去飞起来,片刻后又飞回来落地,她扒拉在锅头努力朝下看。 潘小黑顶着一脑袋的草屑愤恨的盯她。 潘筠默然:“怪我?你一只猫都跑得比我慢,这合理吗?” 潘小黑愤怒的冲她喵喵喵:“是谁让我给杨士奇送平安符去的?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就那么一会儿,你竟然就把我给忘了!” 潘筠嘀嘀咕咕的跳出三宝鼎,伸手把它捞起来就丢进锅里,三宝鼎重新飞起来,空中传来一人一猫的争吵声:“我吃饭的时候就让你送去了,谁知道我都出门了你还没回来,你经常躲在角落里,我怎么知道你没跟上来?” “我跟没跟上来你心里没数吗?你但凡上点心就能知道我的位置,你就是没心!” 潘筠沉默。 潘小黑越发猖狂:“你没话说了吧,你理亏了吧?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潘筠忍着脾气道:“潘小黑,你差不多得了。” “什么叫差不多得了,我是为谁跑的这一趟啊,你昨天都去见人了,怎么今天才想起来要给人送一张平安符?你是不是就想支开我,丢下我?” 潘筠:“……然后我飞到一半又跑回来接你?我要是想丢你我用得着这么折腾吗?信不信我现在把你丢下去,你能变成一滩肉泥,灵都追不上我的那种?” “你威胁我?”潘小黑:“好啊,你威胁我!” 潘筠脑子里全是潘小黑的哭声。 潘筠头大不已:“行了,行了,我错了行不行,你就说吧,你要怎样?” 潘小黑:“我要元力!” 潘筠:“我给你输!” “不是本体,给我!” 潘筠挑眉:“潘小黑,你还记得你是灵境之灵,而不是猫妖吗?” “我知道我是啥,你就说给不给吧。” 潘筠见大有谈崩的架势,她立即道:“给给给,等回去我就给你。” 潘小黑这才满意:“你大师兄给你炼的灵药……” “分你两粒。” 潘小黑这才心满意足,不枉费它吵的这一架。 就在潘筠朝着龙虎山飞时,圣驾出宫朝杨府而去。 今天一早杨府便请太医上门,说是杨士奇昏睡不醒。 太医把人救醒之后就匆匆进宫,杨士奇时间不多了。 朱祁镇知道,若没有杨稷的事,杨士奇不会短短时间便病重至此。 他压下弹劾杨士奇的折子,也压下杨稷的死刑审核,就是想宽慰他的心。 可似乎用处不大,短短一个月不到,杨士奇就好像透支了好几年的生命力。 圣驾到杨府时,杨士奇正捏着一角平安符出神,听到皇帝来的消息,他便抖着手勉强将平安符装进一个荷包,然后撑着身体要起来。 朱祁镇走进来见他双脚已落地,连忙上前按住:“老师,您不要动,快躺下。” 杨士奇恍惚,他已经很多年没听朱祁镇叫过他老师了。 就这么一恍惚,朱祁镇已经扶着他躺下,并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杨士奇的手搭在皇帝手上,他可以看到他手上一大块,一大块的老人斑,还有堪堪裹住手骨的一层皮…… 这些老人斑也是今年才开始大片出现。 杨士奇很坦然,朱祁镇却很伤感,握住他的手,眼眶湿红:“老师……” 第530章 杨士奇安慰他:“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陛下不必太过伤心。” 朱祁镇冲动之下道:“老师放心,我一定保杨稷不死。” 说完,朱祁镇又有些懊悔,不由的咬了咬嘴唇。 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并教导的,杨士奇怎会不了解他? 见他咬住嘴唇,便知道他后悔了。 杨士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和声道:“陛下,杨稷是犯了国法,若为私情而枉顾国法,将来如何以法治国?” 他压下心中的钝痛,尽量平和的露出一抹微笑:“我知道陛下是为了我才压下杨稷的事,但,国法是国法,还请陛下依法惩处他。” 朱祁镇叹息一声,握住杨士奇的手没说话。 虽然知道皇帝可能听不进去,但杨士奇还是拉着皇帝道:“陛下,王振贪欲过大,难顾大局,不可深信,更难当大用。” 朱祁镇皱了皱眉问:“老师以为朝中谁当大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1节 杨士奇顿了顿,还是假装不见他的不满,轻声道:“周忱和况钟擅经济,陛下可用他们于户部或地方;薛瑄、陈勉和王翱刚明廉直,是为纯臣,陛下可用他们治吏;军中有张辅和王骥,但他们年岁已大,是要为国培养将帅之才了。” 他道:“兵部有一官员叫于谦,陛下可用他治军咳咳……” 杨士奇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精神有些虚弱,他眼巴巴的看着皇帝,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些承诺。 朱祁镇拍了拍他的手道:“老师安心养病,这些事等你好了我们再议。” 杨士奇便明白了,他委靡的靠在枕头上,冲皇帝笑了笑,轻声应道:“好。” 朱祁镇见他眼底含泪,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握着他的手就不由紧了紧,低声道:“老师,严惩杨稷有很多种方法,或流放,或坐监都可,只要您能好起来,朕一定都答应你。” 眼泪不知不觉间从眼角滑落,杨士奇伤心到不能自已,只是看着皇帝一言不发。 朱祁镇坐了许久,也没再听到杨士奇说一句话,他似乎累极了,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他的手,连呼吸都浅淡了。 朱祁镇吓得不轻,连忙让太医进来看他。 太医把过脉后只能道:“当以静养为主。” 朱祁镇便只能让杨士奇多休息。 他一走,太医就悄声和老管家道:“府上早做准备吧。” 老管家一听,涕泪横流:“求太医援手,我们二老爷正在回京的路上,好歹,好歹让我们老太爷见一面。” 太医闻言叹息:“我只能尽力而为,但……唉,他还有几日到?” 老管家连忙算日子,“算时间,最迟后日便到。” 太医一脸为难,老管家看得心都凉了,这是两天的时间都没了吗? 杨士奇在屋里发出了声响,老管家连忙擦干眼泪,挤出笑容进去。 杨士奇道:“准备笔墨,我要写几封信。” 但他连说话都困难,更不要说写字了,笔握在手中,他的手便不住的抖,半晌都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杨士奇没料到自己有一日竟是不能明言,连字也写不得。 一时呆住。 老管家小心道:“老太爷,我来代笔吧?” 杨士奇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老管家脸色苍白,知道他因为杨稷的事不再信任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扶到床上。 一直到西沉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他身上,杨士奇才喃喃低语:“我忘了给那孩子写两封荐信了……” 天边的夕阳红的似火,一大片一大片霞红色的云被风吹得变幻各种形状,不多会儿就铺满了半边天。 潘筠看着看着,三宝鼎就不由自主的朝西边飞,好在潘小黑也在线,连忙上蹿下跳的大叫起来:“方向错了,方向错了——” 三宝鼎就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回归航线。 潘小黑叽叽喳喳:“扭个头就能看见,你非得冲它飞去干嘛?” 潘筠看着西边的夕阳,沉声道:“今天的夕阳灿烂得夺目,我却有些想落泪。” 潘小黑:“你有迎风眼吧,被风吹到眼睛了?” “闭嘴,我……” 潘筠心中一凛,心念一动,三宝鼎猛地升空左闪,一道寒光从树梢间飞射而出,贴着三宝鼎的底部擦过去。 潘筠猛地站起来低头去看。 一只巨大的鸟刷的一下从林中飞出,猛的朝她飞来。 潘筠立即掐手诀,三宝鼎瞬间变幻,咔嚓两声,底板下落,上板瞬间合起,形成了一个密闭的锅。 潘筠毫不畏惧,直接掐诀,三宝鼎就跟炮弹似的猛地加速,在空中转了半圈后调头朝着大鸟就急射而去…… 不就是对撞吗? 谁怕谁啊? 砰的一声,潘小黑在锅里砰砰几下,被上下砸得头晕眼花,潘筠双脚死死地撑着,手一拍,锅壁咔嚓一声出现一个视线口,她朝外看去。 只见外面一片黑,看到紧贴着锅的黑色鸟羽。 潘筠就知道三宝鼎被大鸟拿住了。 潘筠冷哼一声,手中掐诀,同时狠狠地一拍三宝鼎,元力输出,三宝鼎咔咔两声,砰的一下弹出尖刺,本来像南瓜的锅瞬间变成了刺猬锅。 潘筠听到一声戾叫,声音中饱含痛苦。 她一伸手,剑出现在手中,同时三宝鼎上板开启,她正要手持利剑出去杀鸟,突然一道剑气袭来,潘筠立刻一挥剑挡住。 她这才发现,鸟背上躲了一个人,几乎在大鸟被伤坠落,她打开上板之时,他从鸟背上飞身而起,直接朝她杀来。 潘筠一剑挡住他的杀招,同时左手猛地朝前一挥,一团火球朝他面门急射而出。 对方立刻翻身朝后躲开,瞬间便离开了三宝鼎。 潘筠趁机控制三宝鼎飞离,同时底板上升,让她能够纵览全局。 “人和鸟?你们总不会是那只大雕的同伙吧?” 对方的飞剑落于脚下,稳稳地站着。 潘筠看了瞳孔一缩,“第一侯,你是谁?” “小辈,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下死手,好胆!” 潘筠没好气的道:“你都杀到我脸上来了,我杀你有什么问题?” 第531章 杀你 坠落而下的大鸟稳住了自己的身形,转头飞上来,潘筠看见,不再跟他啰嗦,脚下的三宝鼎咻的一下先朝大鸟飞去,她飞身而出,剑气如虹的削向它的脖子…… 男子没想到她一言不发就对大鸟下杀手,连忙从后攻击,朝她杀去。 大鸟唳叫一声,躲不过潘筠的剑气,只能挥动翅膀,一道妖力挡在身前,阻挡了剑势。 剑气被削弱,刺在大鸟前胸,只戳了一个血洞,同时男子的杀招至。 潘筠却跟泥鳅一样,一剑出完,不看结果,呲溜一声就滑进锅内,同时三宝鼎一倾,抬起半边锅底,挡住他刺来的一剑。 三宝鼎的材料极好,剑叮的一声刺在鼎上,只留下一道划痕。 对方微顿,正要飞上而绕至前方将人逼出来,三四团火球瞬间从三宝鼎的侧洞飞出,集体攻向他。 他立即持剑打落这些火球,同时鸣叫一声,大鸟振翅而起驮住他,而就这一分神,一道灵光射来,他躲避不及,不由闷哼一声,再一低头,左肩已被洞穿,血正不断的冒出。 他快速的在左胸前一点,暂缓出血,而后满眼忿恨的瞪向三宝鼎。 大鸟与他心灵相通,似乎知道他们暂时不敌,所以带着他往后一飞,拉开了距离。 三宝鼎飞正,潘筠也持剑露出上半身。 双方都对对方怒目而视。 潘筠见他竟然敢对她怒目而视,更怒了,用剑指着他就骂:“你还有脸怒,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半路截杀我也就算了,还无耻的搞偷袭,无耻的搞偷袭也就算了,我不让你杀,你竟然还敢生气,谁给你那么大脸,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没给你生心肝脾肺——” 男子大怒,脱口而出:“你们师兄师姐杀了我大哥,我杀你是为了报仇!” “放屁,我师兄师姐是天下第一好人,怎么会杀人,有本事报上你大哥的名号来!” “我大哥鸣鹰宗鸣一!”男子喊完便有些后悔。 潘筠脸上的愤怒快速褪去,冷哼一声:“原来是鸣鹰宗那群宵小,如此说来,你也是鸣鹰宗的?” 鸣三不语。 潘筠抖了抖手中的剑,冷冷的道:“是不是也不打紧了,反正都会被记在鸣鹰宗头上。” 说罢,不等他说话,三宝鼎便朝他冲去。 对方也是第一侯,且突破的时间不短了,但他元力不及潘筠,体力也远不及潘筠,更不要说法术和剑法了。 也就打架的经验丰富一点。 他有大鸟,潘筠有三宝鼎,一时间,潘筠占了上风,且随着时间的推迟,她的优势越来越明显。 鸣三没料到,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竟能熟练运用这么多法术。 火球,冰箭,时不时的出现干扰,对方的剑术又极凌厉,从傍晚打到天黑,他竟然只伤了对方一下,而他和大鸟已伤痕累累。 最要命的是,他和大鸟的体力和元力都将消耗殆尽。 不说大鸟,他也不想再打下去。 大鸟唳叫一声,鸣三知道,这是撤退的意思。 他咬咬牙,还是回应一声,一人一鸟在和潘筠交手,错身而过时没有再回头攻击,而是挥动翅膀就跑。 潘筠见大鸟竟然驮着他要逃,哪里愿意放虎归山,三宝鼎咻的一下就快速追去。 潘小黑在锅里已经砸得没脾气了,但作为境灵,它能感受到潘筠体内的元力情况,连忙劝道:“你既要控制三宝鼎,又要攻击,元力消耗过大,别再追了。” “我的修为在他们之上,他们的元力比我的还少。”潘筠愤恨道:“什么报仇,我又不是傻子,他们就是冲着我这一身皮肉来的,想吃我增加修为,我要是不杀了他们,以后不知道要来多少人和妖。” 潘筠咬牙切齿:“我不能每次都躲在我大师兄和龙虎山的后面!” 潘小黑知道她有一股犟脾气,知道再劝无用,便老实待着。 大鸟速度很快,振翅一飞便飞出老远,三宝鼎渐渐落后。 她知道,这就是三宝鼎的劣势,它的攻击和防守性能都很好,便是速度慢了一些。 这是她一开始拿到便知道的,大师兄和王铁匠都跟她说过。 有得便有失,她接受。 潘筠看着越来越远的大鸟,心里的怒火蹭蹭的往上冒。 潘小黑正要安慰她,就见她一拍三宝鼎,又贴上一张黄符,三宝鼎周身的灵光一闪…… 潘小黑一愣,这是自动运行模式…… 它瞪大了双眼,只来得及喵一声,潘筠已经丢出手中的飞剑,然后一蹦蹦上去,整个人就跟发射的炮弹一样咻的飞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2节 “喵——夭寿啊——你不恐高了?” 愤怒可以克制一切恐惧! 潘筠此时眼里就只有那只鸟和鸟上的人,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恐高。 飞剑比她还要兴奋,发癫一般咻的往前,眨眼便追了上去。 剑随心动,它直接刷的一下飞出落在潘筠的手中。 潘筠短暂的凌空而立,握起手中的剑,全身元力涌向剑,举起狠狠地一劈—— 对方虽没料到潘筠能追上,却也看到她急速而至,在她抬剑时,他有感觉,自己防不住,于是也回以一剑…… 大鸟唳叫一声,用全身的妖力护住鸣三…… 漫天的血雾在半空中炸开,潘筠和一鸟一人同时往下坠落。 砰的一声,地面砸出一个大洞来,飞剑在潘筠飞速下落时飞到她身下,堪堪接了一下,但她元力消耗殆尽,一时接续不上,飞剑瞬间疲软,跟着她一起下坠。 潘筠运气好,砸在一棵树的茂密树枝上,哐哐哐的从上往下落,被树枝接了三下,最后啪叽一声摔进底下只有半人高的灌木丛里。 潘小黑指挥着三宝鼎飞过来落下,它跳出三宝鼎,看到大鸟在空地上砸出来的大坑,心都凉了,连忙喵喵喵的叫:“潘筠,你死了没,潘筠,你死哪里去了……” 它循着感受到的潘筠方向跑,跑过大坑,在一丛茂密的树丛里扒拉。 潘筠艰难的伸出手来,咳嗽好几声,虚弱的道:“这儿,在这儿呢……” 潘小黑跑过去,一脸复杂的看着她,用自己微弱的妖力把几棵灌木都削了,这才上前张嘴咬住她的衣襟往外拖。 第532章 挖丹 在潘小黑的帮助下,潘筠爬出了灌木丛。 她把剑握在手里,单手捂住左上肩爬坐起来,然后探头朝大坑看去。 潘小黑跳过来:“别看了,肯定死了,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没遮没挡的。” “不行,得确定一下,斩草要除根,我可不想跟复仇电影似的。” 但她才靠近大坑,一股血腥气冲上来,潘筠一顿犯恶心。 她抱着自己的脑袋躺倒在地,难受道:“不行,是脑震荡,你下去看看。” 潘小黑一脸怀疑的看着她,“我本体你泥丸宫里待着呢,我没觉得你脑袋有震荡。” “我说有就有,你只在泥丸宫,又不是在我整个脑子里。”潘筠正要威胁它,就听到坑底有轻轻地呻吟声传来。 潘筠和潘小黑皆一静,一人一猫都没说话。 潘筠继续躺着,只是脚轻轻地撑住地面,往外滑了一点,确定在坑底的人看不到她后,一只药瓶出现在她手中,她倒出一颗药就往嘴里塞。 想了想,她又倒出一颗往嘴里塞。 两颗大药丸塞满了嘴,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她嚼碎灵药,大量的药精药元散到经脉之中,补充她的元力。 潘小黑也伏低身体,自动离魂回归本体,它开始往外渡灵力。 潘筠毫不客气,直接卷着灵力和药元一起滋润着经脉,最后化作精纯的元力落于丹田。 坑底窸窸窣窣,鸣三元力同样耗尽,且他受的伤比潘筠还要重。 他在大鸟的背上醒来时眼前一片迷蒙,天地都在旋转,眼前看不清,大脑一阵轰鸣…… 看不见,听不清,这让他只能靠着触觉去抚摸周围。 摸到身下虽还温热,却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大鸟,他又怒又悲,晃了晃头,勉强看清自己似乎在坑里。 他凭着一股气爬上去。 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爬到坑沿,他撑住手臂翻身而上,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喂——” 鸣三下意识的抬头,而后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去,就见一柄剑穿胸而过,他这时候才感觉到疼痛。 他不可置信的抬头去看坐在前面的人。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噗的一声将剑拔出,然后又狠狠地插入一剑。 鸣三大口大口的吐血,半伏在地,“你,你好大的胆子……鸣鹰宗和五谷宗不会放过你的。” 潘筠面无表情:“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劝两宗门放下恩怨,否则,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鸣三彻底倒伏在地,他眼里还有神,不甘的朝潘筠伸手:“你救我,我必化解三宗门恩怨……救救我,救救我。” 潘筠冷淡的看他。 鸣三怨恨起来:“你身怀功德之体,吃你就跟吃妖丹和灵药一般,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不会……” 潘筠懒得听他废话,噗的一声拔出剑来,鸣三眼里的光采渐渐淡去,最后消寂。 潘筠感觉到他死透了,这才呼出一口气,将剑擦干净收起来。 潘筠浑身都疼,空中那一剑的剑气刺穿了她的左肩,加上摔下来的内伤,她现在感觉自己挪动一下都疼,于是她看向潘小黑:“去,把这只大鸟的妖丹挖出来。” 潘小黑一跃而下。 大鸟被潘筠劈成两半,从上面摔下来,都快成肉泥了。 它找了好久才翻找出一颗红色的妖丹。 它跳上去,潘筠也把鸣三身上翻了一下,除了他身上的剑,就只有一瓶伤药和一些钱了。 钱极少,只有八十多两,但潘筠也不嫌弃,因为她现在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潘筠不客气的收了钱,把伤药和剑丢给灵境:“你收着吧,我嫌污秽。” 潘小黑不嫌弃。 它也要修炼猫身,要开始存钱买灵药了。 它把剑和伤药都收了,然后举起猫爪让她看掌心里的妖丹。 潘筠只是扫了一眼便道:“给你了。” 潘小黑惊讶:“这妖丹可值不少钱。” 潘筠噗的一下吐出血来,潘小黑吓得往后一蹦。 潘筠呸呸两声把血吐干净,这才弱弱的道:“拿着吧,杀这一人一妖就扣了四十功德,但你一挖妖丹,直接扣一千,潘小黑你记住,我这口血就是为你吐的。” 潘小黑:…… 放屁,她明明是砸出的内伤吐的血,跟它挖妖丹有一毛钱关系? 但这颗妖丹对它来说真的很重要。 潘小黑把妖丹收起来,默认了。 潘筠吐完血,一脚把半趴着的鸣三踢进坑里。 淤血吐出,加上药力起效,她感觉好了许多。 她把自己的血都收起来,沾了血的泥土,只要看见的也都装进麻袋里。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就掐诀,一团火球出现在手中,她随手丢进坑里。 潘小黑后知后觉:“这只鸟的羽毛、骨头和血肉好像都能用。” 潘筠:“……你怎么不等我烧干净了再说?” 一人一猫探头去看,潘筠的法术还行,熊熊大火烧着,这鸟的毛也不知为何那么容易烧着,此时坑里全燃,熊熊大火烧得正旺。 潘小黑收回脑袋:“我们回去吧。” 潘筠也惋惜的收回目光,手一招,落在不远处的三宝鼎便飞过来。 但潘筠并没有立刻走,她一边调息,一边等火烧尽。 等烧完坑底的尸骨,她还掐诀,泥土松动,将这个大坑填起来,彻底毁尸灭迹,这才和潘小黑爬进锅里,慢悠悠的飞回龙虎山。 她嗑药磕出来的元力也就足够她回到龙虎山。 潘筠知道学宫的忌讳,没敢直接驾着飞行器飞进去,而是到了半山腰便落下,然后捂着胸口忍痛走回去。 等到了大上清宫的门外,她比划了一下高度,认命的用轻功翻墙进去。 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大上清宫和学宫的围墙好高呀。 潘筠翻身落地,扑通一声半摔到地上。 费了半个时辰才摸到凤栖院门口,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学宫的先生们发现。 希望没有,若发现了,希望他们能一如既往的保持沉默。 潘筠推开院门,一直警惕的张惟逸和薛华跑出来,看到踉踉跄跄走进来的潘筠,惊呆了:“你你你,你怎么一身的血?” 潘筠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小声道:“不要喊,我没事,明天你们就可以走了。” 第533章 疗伤 薛华一出来,陶岩柏也跟着出来了。 看到潘筠血人一样,吓了一跳,只着中衣就跑过来扶她:“小师叔,你哪儿受伤了?” 潘筠放心的把全身的重量靠向他,随手把肩膀上的潘小黑丢在地上,低声道:“先回屋。” 陶岩柏连忙扶她回屋。 动静有点大,正在深睡中的妙真和妙和也醒来,推开窗一看,立即披上衣服跑出来。 陶岩柏摸了摸潘筠的脉,发现她不仅元力大损,还失血过多,连忙对两个师妹道:“我去打热水和熬药,你们看小师叔身上哪儿有伤,先处理了。” 他从自己的空间里拿出两个药瓶,各倒出一丸药,先给潘筠嘴里塞了一颗疗伤的,余下那颗交给妙和:“一刻钟后再吃这颗。” 妙和应下。 陶岩柏把探头探脑的张惟逸和薛华推出去,反手关上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3节 张惟逸和薛华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陶岩柏,她到底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陶岩柏惜字如金:“不知。” 张惟逸皱眉。 陶岩柏道:“你们放心,要是出事,我小师叔一力承担,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张惟逸有苦说不出。 他们从云南回来后,张师叔虽然没有明说,但让他们暂住凤栖院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他们盯着潘筠,不叫她闯祸,也不能让她出事。 他们之前愿意给潘筠“护法”,不过是自觉她不会出事,所以给她卖一个好。 她才十一岁便突破到了第一侯,即便不是龙虎山弟子,学宫和天师府也极其看重她。 从张师叔他们的态度便可看出一二。 如此少年天才,这是道门的幸事,已经不因她是哪门哪派的弟子而改变了。 张惟逸低声问道:“她的伤没事吧?” 陶岩柏闷闷的道:“没事。” 张惟逸和薛华也不知信没信,但的确是松了一口气。 陶岩柏跑去小厨房烧热水和熬药。 张惟逸和薛华想了想,连忙跟上:“我们来看火,你快去救她吧。” 陶岩柏也不客气,回屋抓了一包药交给他们,又拎起屋里的热水壶过去。 潘筠已经脱下衣服,身上的伤显露。 她身上的伤不少,但最严重的有两道,一道是后背从左肩胛骨到右上腰的一道伤,没有见骨,但血肉翻飞,伤口上有妖力残留; 一道是左上肩洞穿的伤,上面有剑气环绕。 两道伤都要先除去妖力和剑气,不然它们会一直破坏伤口,使伤口难以愈合。 陶岩柏推门进来时,妙和正盘腿坐在潘筠的床边,元力在掌心浮动,运用法术一点一点的将妖力拔除。 半刻钟不到,妙和脸色就有些发白。 陶岩柏见了皱眉,低声道:“你起来,换我来。” 妙和没动,掌心继续在潘筠的后背浮动:“三师兄,还有一道剑气呢,那道剑气也很霸道。” 妙真皱眉,这是医家手段,她和小师叔都没学这个法术,现在学也来不及了。 但她和妙和熟,于是坐到她身后:“我把功力传给你。” 她们的内功同出一脉,又从小一起长大,内力和元力都不排斥彼此,所以传功很容易达成。 妙真将体内的元力传给妙和,妙和拔除的速度果然加快。 残留的妖力拔除,妙和收功休息片刻。 陶岩柏就倒了热水给潘筠处理后背的伤口。 把脏东西清洗出来,又用了药水消毒,这才拿出针线准备缝合。 潘筠累极,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下,“还要缝合啊?” 陶岩柏应了一声:“伤口有些大,缝合好的速度快一些。” 陶岩柏穿好线,还探头看了一眼潘筠的脸:“小师叔,可能会有点疼。” 潘筠不在意道:“放心扎,我一定不觉得疼。” 这道伤是被那只大鸟一翅膀削的,她当时都没觉得有多疼,缝个针能有多疼? 接下来潘筠果然一声不吭,如果忽视掉她额头上的细汗,看上去还真像是一点也不疼。 陶岩柏把后背的伤缝好,妙和妙真也各自吃了一颗灵药调息好了。 俩人上前拔除洞穿伤的剑气。 但妙和手中的元力一动,才堪堪捕捉住蕴藏在伤口中的剑气,剑气便在血肉中破坏起来,潘筠闷哼一声,鲜红的血涌出,不一会儿潘筠肩下铺着的面巾就被血浸透了。 妙和吓了一跳,立刻收手,有些惊慌的看向陶岩柏:“三师兄……” 陶岩柏立刻上前查看,皱了皱眉道:“好阴狠的剑气,不仅能藏于血肉之中,还能腐骨,我来。” 妙和连忙将位置让给他。 妙和以前治的都是凡病,这还是第一次处理残留在伤口上的妖力和剑气。 陶岩柏却不是第一次了。 他跟着王费隐和陶季给人看病好几年了,自然遇到过一些受伤的江湖人或是修行中人。 便见过拔除残气,自己也上过手。 他元力不及妙真和妙和,但内力也可以。 他掐诀,手掌轻轻的悬于潘筠的后肩伤处,意随力动,慢慢便感受到了藏于伤口血肉上的刀戈之气。 意随心动,力随意动,他嘴里低声念道:“污浊之气,起!” 血肉之中的剑气便被覆盖而来的力带着旋转而出,聚于他的掌心。 潘筠就觉得伤口处好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咬一样,又痒又疼。 她咬住嘴唇,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等陶岩柏将那团气拔除,她就觉得后肩的伤口一阵舒缓,除了有点湿,没什么感觉了。 可不湿吗,她的伤口正哗啦啦的出血呢。 陶岩柏脸色发白,立刻起身,把位置让给妙和妙真。 俩人和他配合默契,早有准备,他一让开,一个立即用干净的细麻布按住伤口,既止血又可以擦掉血。 一落一起,妙和立刻下针止血。 果然,针灸很快使伤口暂缓出血,然后她立即拿陶岩柏之前穿好的线去缝合。 缝合好后拔针上药,再包一块纱布即可。 后肩的伤处理好了,前肩的伤口更大,残留的剑气也更多。 陶岩柏也给自己吃了一颗灵药,眉头紧皱:“这人的剑气好厉害,小师叔,他是什么修为啊?” 潘筠穿上干净的中衣,嗷嗷叫着勉强翻了半个身,侧对着他们:“第一侯吧,修为比我差一点。” 陶岩柏和妙和惊呆了:“我们这么厉害,都能拔除第一侯的剑气了?” 潘筠:“不要怀疑自己,你们就是很牛。” 妙真若有所思:“他是不是死了?” 陶岩柏和妙和立刻去盯潘筠。 潘筠顿了顿,在三双炯炯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陶岩柏和妙和嘴巴微张,喃喃道:“小师叔,你更牛啊。” 潘筠冲他们咧开嘴笑,谦虚道:“一般一般啦。” 妙真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快治吧,这事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 陶岩柏和妙和便不敢再休息,略一调息就继续拔除她前肩的洞穿伤。 陶岩柏知道,他就是单纯的内功不高,而妙和的内力是足够了的,只是技巧不够。 他低声指导她:“你别学小师叔,小师叔根本就没怎么学过内力,直接练的元气,你要用内力控法术,而不是先转为元力再控法术。” 妙和:“可用元力控术,术法更加精妙,可瞬发,控制也强。” “是那样不错,但我们元力不足,便要用内力,且要省着用,”陶岩柏道:“你以意控力,虽不能瞬发,却也可以拔除剑气,而且更持久。” 妙和学着用内力去控制,似乎“看到”了藏匿在血肉中的剑气…… 她和陶岩柏接替来弄,终于把潘筠伤口上的剑气拔尽。 妙真见俩人都有些脱力,就自己穿针引线上前,对瞪着大眼睛的潘筠道:“小师叔,我来缝吧。” 三清山的弟子基本的医术都是会的,潘筠和妙真都学过缝合,甚至没少拿山里的鸡和兔子练手。 山上山下,附近好几个村的鸡都是他们三清山免费帮忙阉的,缝合术绝对拿得出手。 就是妙真的手艺一定比不上陶岩柏和妙和的好看。 潘筠扫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陶岩柏和妙和,主动用手按住伤口:“我可以暂时按着止血,妙真啊,你上次缝的一只阉鸡,好像伤痕有点凸起。” 陶岩柏忍笑,他力气恢复了一些,张开五指动了动,手不再抖,便上前道:“我来吧。” 妙真就把穿好的针线交给他。 陶岩柏道:“小师叔你放心,等伤口愈合了我来拆线,到时候再上药膏,最后伤口估计就一小点。” 潘筠问:“有没有可以消除疤痕的法术?” 陶岩柏皱眉想了想,摇头:“目前没学到过,等以后我和小师妹学到了告诉您。” “行,我就指望你们了。” 才缝好伤口便传来敲门声。 妙真去开门。 张惟逸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目光快速的往里一扫,但床被陶岩柏和妙和挡得很严实,他只看得到俩人的背影。 张惟逸收回目光,将药递给妙真:“开水也烧好了,你们要吗?” 妙真想了想后点头:“有劳你们帮忙提一桶过来。” 张惟逸颔首,忧虑的问道:“她没事吧?” 妙真同样不露分毫,依旧是一脸严肃的点头:“没事,只是小伤。” 张惟逸才不信呢,一身的血,潘筠那么好强,走进来时脚步都虚浮了,怎么可能是小伤? 但他也不戳穿,只是提醒道:“明日各院院主可能要见她。” 妙真还是同一个表情,点头道:“放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4节 张惟逸一点也不放心。 他转身去厨房,帮他们提来一桶热水。 潘筠将衣服拢上,因为后背有伤,不能靠着,只能趴着,不然就继续侧躺着。 哦,还可以坐着。 她就在妙和的搀扶下坐起来,接过妙真拧过的热帕子擦脸擦手:“岩柏,你入学考试过了?” “过了。” “第几名?” 陶岩柏不好意思的笑:“因我年纪大了,又从小在道观长大,跟着师伯和师叔学医,所以我医道考了第一名。” 妙和骄傲的道:“太素院的娄院主很喜欢三师兄,想要三师兄跟她学医,还说以三师兄的才识,当跳过一级和二级,直接上三年级。” 潘筠挑眉:“你答应了?” 陶岩柏摇头:“我医术上的才识或许够了,但道术和修为都不够,但我也不想和师妹们差太多,所以我和娄院主说跳到二年级。” 潘筠颔首:“不错,可一年级的课也不能不上。” “是,张院主也说,要给我两个月的时间,让我六月通过一年级的考试,不然就不得跳级。” 潘筠微微颔首,问妙真:“这个院子有谁住进来?” 妙真:“张惟良他们回来了,还是住在这个院子里,除了他们外,学宫另外安排了三个师兄住进来,比我们高一年级。” 潘筠点头,“所以岩柏确定住这里了。” 妙真点头,低声道:“张子方因为这事被罚了。” 潘筠挑眉。 妙真又道:“不仅张子方,张子望也被罚了。” 潘筠嘴角微挑,“是张真人?” 妙真:“据说是的。” 妙和一脸懵:“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妙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妙和一脸疑惑:“我们一直在一起……” 妙真就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呆子,有时候听话要听音。” 妙和:…… 潘筠道:“此事到此为止,张真人既然出面了,从此以后我们在学宫里都老实一些。” 三兄妹默默地看着潘筠。 潘筠立即道:“当然,我也会老实一点。” 三人一脸怀疑,不管心里信不信吧,他们嘴上都应了一声,“我们都听小师叔的。” 潘筠:“……不要这样,对我有信心一些嘛。” 妙真:“小师叔,你见到潘大人了吗?” 潘筠顿时笑得跟一朵花似的,颔首:“见到了!” 妙真被她的开心传染,也开心的笑起来,不过片刻就思索起来:“所以,小师叔的血光之灾算过了吧?” 妙和:“都伤成这样了,肯定是过了。” 陶岩柏一脸心疼:“早知伤得这么重就不去了。” 潘筠却沉默了一下,许久后道:“还是要去的。” 第534章 张真人要见你 潘筠的伤口处理好,天都快要亮了。 她老实的趴到床上,和三人道:“我这里没事了,你们再去睡一会儿吧。” 三人其实还想问问他们小师叔,跟她打架的第一侯到底是谁,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忍下求知欲,起身离开。 门一合上,潘筠就龇牙咧嘴的挪了挪身体,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 既不能压到后背,也不能压到前肩,她可太难了。 潘小黑也把自己洗干净晾干了,它轻巧的跳到自己位于柜顶的窝里,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看。 潘筠不必回头都能感受到它的目光,没好气的道:“看什么看,睡你的觉去。” 潘小黑:“都伤成这样了,你竟然还在修炼?” 不错,潘筠此时虽趴着,却正在引气入体,填补丹田和经脉中的亏空。 “正是凤栖院一天中灵气最浓郁的时候,此时不修炼,更待何时?”实际情况是,她疼得睡不着,与其干睡,不如专心修炼,转移一下注意力。 潘筠不再答理潘小黑,虽然是趴着,但功法一刻不停的运转。 这一战把她的元力消耗殆尽,不仅丹田里的元力被抽空,经脉里的也一丝不剩,幸而她带了灵药。 灵药此时还在发挥着功效。 不愧是大师兄出品,它不仅能瞬间补充元力,持续效果也长,此时药力依旧在修复受伤的内脏和经脉。 潘筠不仅打架时受伤了,从半空中那一摔也伤得不轻。 幸亏她摔下来时蜷缩起来护住了头脸,又被树枝挡了好几下,虽然撞得不轻,身上伤痕不少,但一根骨头都没断。 此时灵气入体化为元力,游走经脉时便将那些淤伤修复起来…… 走一圈,再走一圈,潘筠没有让转化好的元力落入丹田,而是按照心法继续游走经脉。 她只是第一侯,虽然被雷多劈了一下,让丹田比别的第一侯多开阔一些,但打架时元力还是不够用。 这次打架,她体内的元力再多一成,她都不能摔下来。 这次运气好,落下被树枝接二连三的缓冲,要是跟鸣三和大鸟一样直接砸出一个大坑,她不死也残废! 潘筠从不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 相比于运气,她更相信自己。 所以她得想办法让体内存储的元力多一点,更多一点。 除了修炼开拓丹田外,经脉也可以储存元力。 入体的灵气游走,不断被炼化成元力,跟之前的元力汇聚在一起,组成粗壮的元力团。 潘筠按照心法使气运行,元力团撑开经脉,将窍门冲开,使窍门之间连通,再加固…… 开窍不痛,但生拓经脉很痛。 好在潘筠今天受伤,疼了不少时间,从前觉得难以忍受的疼痛,今日竟然强忍了下来,没有从入定中醒来。 潘小黑察觉到异常,再次抬起脑袋朝她看去,就见她一脑门的细汗,眉头紧蹙,似乎很难受。 潘小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用本体感受了一下,感受到她已经拓宽了两条经脉,此时还在继续,就垂下脑袋趴在猫爪上,心中念叨:真是变态,伤成这样不休息,想的竟然是修炼! 凤栖院脚下升腾而起的灵气让整个院子雾蒙蒙的,而潘筠的房间灵雾之气最重,院子里的灵雾还在不断的朝她的房间涌动…… 涌动而来的灵雾被潘筠吸引到床边,然后消失…… 潘小黑沐浴在灵雾之中,也立即仰着小脑袋修炼起来。 它不能比她更差! 万籁寂静中,一人一猫的呼吸随着修炼慢慢靠近,整个房间的灵雾也有规律的上下起伏,好像天地共振……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很淡,却好似一个开关,底下上涌的灵气开始变缓,变少。 院中飘来荡去的灵雾或被各个房间修炼的人引去,或慢慢腾空而起,散出院子。 潘筠侧趴在床上,何时将元力落于丹田,熟睡过去也不知道。 她是被照进来的阳光刺醒的。 一睁开眼睛,一屋的阳光,亮得耀眼。 潘筠愣了一下,江南的四月,很少有这样明媚的阳光。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挑眉,竟好了不少。 “什么时辰了?” 不知何时卧在地上晒太阳的潘小黑抬起脑袋,回了一句:“巳正过了。” 十点多了,难怪她饿了。 潘筠找了一套道袍穿上,肚子咕噜噜的叫着,好像打鸣一样。 潘筠摸了摸肚子:“我一醒,肠胃也醒了。” 也是,昨晚又是打架,又是受伤,晚饭没吃,早饭也没吃,可不饿吗? 潘筠打开门,在院子里打坐修炼的妙和立刻睁开眼睛,跳起来:“小师叔,你醒了?” 潘筠点了点头,去院子的水缸里打水洗漱,问道:“妙真他们呢?” 妙和围在她身边:“他们去太素院买药材,疗伤需要的两味药材我们用完了。” 潘筠就转了转胳膊笑道:“我感觉好多了,当不用吃药了。” 妙和一脸严肃:“小师叔,你可不能讳疾忌医。” 想到昨晚那碗药的口感,潘筠点头:“行吧,我吃。” 也不是很苦,带点酸,还有回甘呢,比她打小吃的养身体的药好喝多了。 “你那有什么吃的?” 妙和嘿嘿一乐:“我就知道小师叔你醒了会饿,但食堂早食时间已过,午食时间未到,所以我早早给你熬了粥。” 潘筠跟她去小厨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5节 学宫不允许学生私自做饭,所以各个院的小厨房其实是烧热水,简称为热水房。 里面只配备大锅和大灶,熬药的话,只能用小炉子,而且学宫杂务堂会时不时的突击检查,一旦查到有学生私自做饭,配有做饭的锅,会被扣学分的。 但妙和他们有空间。 锅碗瓢盆是每一个人空间里必备的东西,毕竟出门煮饭烧水是真的很方便。 自潘筠给他们做好空间之后,王璁光给他们配锅碗瓢盆就去了不少钱,没办法,一人一套,费钱! 此时小厨房炉子上就温着一锅粥。 妙和悄咪咪的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碗,里面放着切好的一把葱花。 掀开盖子往里一放,再一搅合,她就给潘筠盛了一大海碗。 潘筠伸手接过,一脸高兴:“哪来的肉啊?” 妙和高兴的道:“去食堂偷买的。” 握着勺子的手一僵,潘筠抬头:“食堂?那杂务堂岂不是知道了?” 妙和:“就一小块肉,我们给了钱的,杂务堂不至于连这点事都管吧?” 潘筠就赶紧把粥吹凉吃了:“把剩下的藏进你空间里,厨房里痕迹扫除,买肉是不犯事,但这口锅犯事,杂务堂是张子方的地盘,他肯定早盯着我们抓把柄了。” “哦。”妙和立刻收东西。 潘筠蹲在厨房门口把一碗粥吃完,张子方也没来突击检查,就在妙和要说她想多了的时候,院门被一把推开,张子方踏步走进来。 潘筠和妙和默默地抬头看他。 张子方脚步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走上前:“潘筠,真人要见你,跟我来一趟。” 这的确出乎意料,潘筠挑眉:“是天师那位真人吗?” 张子方没好气的道:“朝廷钦封的真人还能有几个?” 潘筠就撑着膝盖慢慢起身,妙和有些担忧,压低声音道:“小师叔,要不要给大师伯报信……” 潘筠用眼神阻止她,低声道:“不能什么事都找大师兄,你在这里等妙真和岩柏,别担心。” 妙和倒不担心别的,就怕张真人问潘筠昨晚的事。 小师叔到底杀了谁啊? 第一侯呢,这天下能有几个第一侯? 潘筠走过自己的房门,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敲,便跟着张子方出门走了。 屋里睡得正开心的潘小黑抬起脑袋,认命的爬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因为离得有点远,又是一只猫,张子方都没发现他们被一只猫跟着。 今日是所有学生领被褥、衣服、书籍等的日子,该报道的学生都到齐了,所以学宫里到处都是人,春日下,生机勃勃的。 潘筠跟着张子方穿行而过,也感受到了少年人身上的勃勃生机,她隐隐有种感觉,她的身体好像很喜欢这种生机,一呼一吸间,好似随着灵气、时不时落下的功德光点被她吸收入体。 潘筠现在每天得到的功德值很少了,但也有,不似之前犹如阳光倾泄般落在身上,而是像光斑一样,一点,一点的随着阳光落下,后被她吸收入体。 潘筠知道,这是因为东西已经给出去,峰值已经过去,只有极少的人还在每天念着她。 但这并不是好事。 因为,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生活一直不如意,所以才念着得到的这一点救助。 若如此,潘筠宁愿不要这点功德值,希望他们能够早日找到温饱的方法,不要再一直念着她给的这一点小恩惠。 思索间,张子方停下了脚步,侧身道:“到了。” 潘筠抬头看,这才发现他们走到斗姆殿来了。 平时还算热闹的斗姆殿此时一个人也没有,冷清,便也显得肃穆。 潘筠扭头看向张子方:“你不进?” 张子方一肚子的槽想说,但斗姆殿门前,他知道真人能感知到他们,于是努力扯了一个笑容道:“真人只叫了你。” 潘筠便提脚进去。 第535章 斗姆殿很大,正殿供着斗姆元君。 潘筠这是第三次来这里,第一次是初来学宫,和妙真妙和熟悉环境时乱逛到这里的; 第二次是因为九月初九,她老人家的寿诞,全学宫的人来这里唱经做法事。 这是第三次。 因为这里虽然容学生自由进出,但平时都是老师和高学年师兄师姐们在这里唱经修炼,出于远离老师和优秀师兄师姐的学渣思维,潘筠他们平时都是有多远就离多远。 潘筠不是学渣,但她是校霸,也不喜欢跟老师们打交道。 潘筠抬头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斗姆元君。 她目光慈爱,眼眸低垂,也定定地看着潘筠,嘴角微微上扬,满面慈容,看着潘筠,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潘筠呼出一口气,也不由嘴角上翘,低下眼眸,恭敬地抱手三揖。 待她直起腰站定,一道声音从斗姆元君像后传来:“进来吧。” 潘筠垂手绕过斗姆元君像,后面还有一道门。 她推开,里面是一个修炼堂。 空间开阔,地上摆着六排蒲团,最前面有半米左右高的高台,两边高窗倾泄而下的阳光正照在高台上。 阳光下,高台上正盘腿坐着一人,因为阳光太耀眼,潘筠一时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那就是张真人了。 潘筠走上前去,等靠近了才觉得不对,猛地转头,这才发现高台下边的蒲团上还坐着两人。 因为她的目光都被高台上的人吸引了,以至于她一时没发现他们。 从容淡定的潘筠后背出了一层细汗,她压下骤然而起的剧烈心跳。 台下的俩人起身,侧身而站。 张留贞冲潘筠微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潘筠冲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快速从他旁边的张子望身上掠过,重新看向上方的张真人,上前行礼问好。 张真人面容看上去挺年轻的,一点也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倒像是才三十多,自然,也一点不像张留贞的爹,倒像是他哥。 不过俩人面容的确挺像的。 张真人长得很帅,看着他,潘筠就觉得张留贞老了以后估计也长这样。 年轻时是大帅哥,老了是老帅哥。 但…… 潘筠看看张真人,再看一眼张留贞,不由挑眉,她发现张真人面容清冷,而张留贞面容温和,父子俩的气质是截然不同。 张子望皱眉,觉得她很不礼貌,便重重地咳了一声。 潘筠立即收回打量的目光,半垂眼眸,又行礼叫了一声:“真人,不知真人召弟子来何事?” 张真人并不介意潘筠的打量,他脸还是冷的,声音却很温和:“有三件事要叮嘱你。” 潘筠做认真听状。 张真人微微颔首,指着张子望道:“去年,他做错了事,我罚他了,雷鞭三十,分三旬完成,罚俸一年,你可有异议?” 潘筠惊讶的抬头:“雷鞭?” 张真人点头。 雷鞭可比她去山上关禁闭还要严重,入学之前大侄子就叮嘱过,学宫手册上也有说,雷鞭刑罚不仅会伤及经脉,严重的还会伤及神魂。 这个惩罚的确够重。 潘筠心中电转,还是为张子望求情:“真人,去年的事情已经过去,我已不介意,三十雷鞭打下来,张院主怕是连课都上不了,若是耽误学生便不好了,还请免去他的雷鞭之刑。” 张真人直接就问道:“你若不介意,为何要威胁张子方安排陶岩柏入住凤栖院呢?” 潘筠已然明白,这位真人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体面人,他喜欢直来直往,刚跟朝廷干一架回来的潘筠一时间竟然适应不了。 不过她很快兴奋起来,她就喜欢这种人啊。 于是她迅速改变策略,抬头冲张真人咧嘴一笑:“我的确存了逼迫学宫惩罚张院主,板正学宫规矩的心思,您可以惩罚张院主,但三十雷鞭的确太多了。” 张真人道:“不严,不足以震慑人心。” 张子望立即跪下,“弟子认罚。” 张真人微微点头,和潘筠道:“他做错了事要罚,你也一样。” 潘筠静静地等着,出乎她意料,张真人没有罚她雷鞭,而是道:“念在你是初犯,又事出有因,便不罚你雷鞭,但我要罚你清扫斗姆殿九十九日。” 潘筠立即应下,只要是公正的惩罚,她都应,打雷鞭也行。 当然,能够不挨打,她还是很高兴的。 张真人对跪着的张子望道:“不管你有何目的,为师者,行止不端,立身不正,便是大忌讳。” 张子望羞愧的低头。 “师者尚且如此,你让学生学什么?”张真人一脸严肃:“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一次,我便将你赶出学宫和天师府。” 张子望叩头应了一声“是”。 张真人让他退下,等人走了,这才重新看向潘筠:“这是第一件,还有两件事要叮嘱你。” 第536章 爱护动物 张真人正色道:“人与妖殊途,潘筠,望自珍重。” 潘筠心中一凛,偷眼看向张留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6节 张留贞眼眸低垂,却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飞快的抬眼看了她一眼。 俩人目光一触即离。 张真人面色严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见,沉声道:“第三件事,天师府和江湖盟会选个日子前往沿海剿寇,你若不能控制自身异状,便留守学宫。” 潘筠立即道:“弟子可以。” 张真人目光沉沉的盯着她看:“果然可以吗?” 潘筠道:“若不能,弟子会留在学宫,绝不去海边给大家添麻烦。” 张真人这才颔首,最后叮嘱一句:“望自珍重。” 说罢起身离开。 张留贞低头躬身,潘筠也侧身让到一旁。 路过俩人时,他脚步微顿,沉声道:“龙虎山严禁养鬼,留贞,你别让天师府失望。” 张留贞低头应了一声是。 张真人离开。 潘筠听着脚步声消失,这才抬起头来,连忙问张留贞:“张师兄,我托你照看的……” “在我院里,你放心,好得很。” 潘筠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跟着他去繁禧院领人。 她压低声音问道:“她们怎么被人发现的?” 张留贞瞥了她一眼道:“张子方把陶岩柏安排住进凤栖院,虽然陶岩柏是此次新生入学考试医道的第一名,却还是十分引人注目。 去年违规安排你们三人入住凤栖院后闹出那么大的事便引起天师府注意了,今年又如此,长老院便上报给我父亲了。” 张留贞顿了顿道:“去年不巧,你们入学时我父亲不在,后来闹出这么多事情都闹不到他跟前,但今年他在天师府,新事牵出旧事,他一恼,就一并处理了。” 所以不仅张子方又被罚,去年幕后主谋的张子望也被拉出来严惩。 这是天师府,是龙虎山学宫,可不是朝廷办案,处理事情还得一五一十的讲究证据。 事情查到这个度就差不多了,根本不需要证据,彼此都心知肚明,所以张真人就出手处罚了。 潘筠呼出一口气:“张真人如此正直,怎么不拨乱反正,把我们师侄四个赶出凤栖院?” “此事说来是学宫的老师有错在先,天师府监管不严,把你们迁出凤栖院,岂不是让你们承担异样的视线和议论?”张留贞道:“将错就错吧。” 潘筠嘴角微翘,连忙跟上张留贞。 繁禧院的院门一开,一关,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红颜一身红色轻纱,纱衣层层叠叠,轻薄飘逸,却又繁华,红色的纱衣阳光照耀下隐隐闪烁,甚是华美。 她正半躺在院中的一棵树枝上,听见开门声,懒洋洋的扭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下来。 潘筠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娇媚的红颜,好看得闪了她的眼,让她半天没回过神来。 张留贞冲她伸手,红颜就起身,红纱从肩头落下,她洁白的脚在树上一蹬,整个身体跃出时瞬间变回狐狸,整个身体轻巧的落进张留贞的怀里。 红色的纱衣从半空中落下,潘筠下意识的抬手接住,愣愣地看抱着红狐抚摸的人。 她一脸不可置信:“才两天,你们就……” 张留贞微笑:“师妹别误会,我就是单纯的喜欢狐狸,还是红色的狐狸。” 红颜将脑袋靠在张留贞胸口,口吐人言:“我也是单纯的喜欢被他养。” 潘筠:“那……你留下?” 红颜立刻伸直脑袋,直接拒绝:“不行!” 张留贞也惋惜道:“我这里留不下她,天师府知道,恐生事端。” 红颜就又靠回张留贞的胸膛,声音轻柔的道:“张少侠,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你也不要忘记我啊。” 张留贞:“不能经常,如果有潘师妹带着,你可以进来,如果没有,我劝你还是不要靠近龙虎山。” 潘筠见他们动作温存,言语间却冷酷无情,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连忙转移话题:“小红呢?” 红颜就抬起爪子指了指二楼,惋惜道:“今天阳光太好了,她就不出门。”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二楼关得特别严实的窗被推开了一半,一张鬼脸在窗内若隐若现。 潘筠见张留贞还在摸红颜,就主动道:“我上去接她。” 张留贞虽然不舍,却还是道:“我与你一起吧。” 主要是他有许多东西要交给红颜带走。 比如,好几套颜色鲜艳的衣裳,各种球、梳子等。 不错,光给红颜的梳子就有三把。 潘筠已经拿到了金钗,小红默默地飘在半空中看张留贞给红颜拿东西。 潘筠脸色越来越呆滞:“为什么要三把梳子?” 红颜娇媚的道:“这一把是梳头发的,这一把是梳尾巴的,这一把则是我化成原形时梳我的毛发的。” 潘筠目光就平移向那些球,“那这是?” 红颜立即把那几个球往自己怀里扒拉:“这都是我的玩具。” 潘筠:“就两天啊……” 怎么就像住了两个月似的? 小红催促道:“我们快走吧,再待下去,我们都养不起红颜了。” 张留贞摸了摸红颜的脑袋,温柔的道:“我给你准备了传音符,距离不超过五百里都可传递声音,以后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用传音符告诉我。” 潘筠连忙捞上红颜:“张师兄,我们先走了。” 小红说的对,再待下去,她真的要养不起红颜了。 张留贞将她送到门口,目光这才转回到潘筠脸上:“剿寇的事还属机密,你不要外泄,时间未定,是因为此次三方所图甚大,需要计算风向。” “三方?”潘筠挑眉:“莫非此次也有朝廷参与?” 张留贞没有直接答复,而是道:“倭寇问题日益严重,朝廷也想还沿海安宁。” 潘筠垂眸思考,片刻后道:“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在六月之前控制好的。” 张留贞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迟疑片刻还是没问。 京城诏狱的异状目前还是机密,知道的人还不多。 张子望等人此时可能已经看不出来,但张留贞此刻站在她身边,会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 他尚且如此,何况妖呢? 一介凡人,突然身怀巨大功德,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好在,身怀大功德之人,不仅死后再投胎能投个好胎,更在于他生前运气会极好,事半功倍。 可看潘筠的经历,她实在不像是身怀大功德之人——运气实在一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张真人不问,张留贞也不好开口问,只能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开口。” 潘筠还真有:“我想去学宫的藏书楼找书,但我才二学年,有许多区域不能去。” 张留贞便笑了笑,将一块牌子递给她:“拿着这块牌子,你可以在藏书楼里查看任何书籍。” 潘筠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张师兄!” 张留贞笑了笑,指着繁禧院道:“这里也有不少书,要是藏书楼里找不到你想要的,也可以来这里找。” 潘筠一口应下,这才抱着狐狸喜孜孜的离开。 学宫里没有妖,动物多在厨房,最多有几条狗,几只猫,所以潘筠怀里的狐狸很惹人眼。 尤其这只狐狸还是红色的,长得特别好看,路过的狗都要仰起脑袋看两眼,更不要说人了。 所以学生们一边走,一边扭头看,还不小心对撞了。 潘筠摇头:“这些人一看将来就是会沉溺于美色的,不行啊。” 但也有修为到家的,一看倾心,再看惊心,显然看出来这只红狐不是一般的狐狸,而是一只妖,连忙跑过来:“师妹等等,这是只妖狐!” 周围的学生一听,不仅没往后退,反而更兴奋了,哇的一声上前几步,团团围住潘筠:“竟然是妖,师妹,你在哪儿抓到的?” “怪不得这么好看,原来是妖啊。” “我看它身上没有血煞之气,是不是没犯过事?” 点破红颜身份的师兄一脸严肃的点头:“是没有犯下过命案,但亦是妖,身为捉妖除魔的道士,我等应该时刻不忘使命,就算她没犯过命案,师妹也不该把它抱在怀里。” 潘筠挑眉,看出他身上挂的玉牌是四年生,比自己高两个年级,于是问道:“那师兄觉得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带出龙虎山,将其放归山林,”他一脸严肃道:“龙虎山禁止豢养妖怪。” 潘筠立刻喜笑颜开,抱着红颜道:“我放了,但它不愿离去,一直紧紧跟着我,它又没犯过事,我总不好打杀了它。” 红颜立刻双爪扒拉住她的胸口,扭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还不等那位四年生师兄说话,他就被人挤走,一个问:“师妹,你这狐狸是在哪儿捉的?不是,我是说,是在哪儿收服的?我学了一门法术,也想跟狐妖较量一番。” “去去去,狐妖如此娇贵,怎么受得了你的法术?师妹,妖族共通,听闻闽南一带有蛇妖作祟,我欲除之,我想和狐妖打听一下蛇妖的习性和弱点,不知道该往哪里与它们结交?” 一个女道士挤进来,眼睛闪闪亮的盯着潘筠:“师妹,你帮我问问她,她还有没有兄弟姐妹,没犯过事的那种,我想与它们交个朋友。” 太热情了,不仅红颜有些不知所措,潘筠也有点。 她连忙找借口挤出去,赶忙往凤栖院跑。 潘筠关上门,呼出一口气,就感觉后背有点疼,肩膀也有点疼,她一边放下红颜,一边嘶嘶的捂着肩膀。 红颜自得不已:“看来你们龙虎山学宫也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可怕嘛,大家都想跟我交朋友。” “那是因为你没做过恶,”潘筠道:“你试试身上带上血煞之气,恐怕走不出五步就血溅当场,被学生们当做积累学分的妖尸了。” 红颜哼了一声,一阵轻烟化作人形,身上是她的皮毛所化的红衣,远不及那套红纱好看。 红颜嫌弃不已,问道:“快把我那件衣裳给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7节 潘筠从空间里掏出衣裳给她,正要回屋去看伤口,院门被一把推开。 潘筠和红颜一起回头,红颜就抱着红纱啊的一声,“色狼——”,捂着脸跑回潘筠的房间。 速度太快,以至于才推开院门的张惟良只看到一道红色残影,但那一定是个女子,还抱着衣裳…… 他和其他人下意识的转身背对着院子,不可置信地大叫:“潘筠你有病吧?谁会在院子里换衣裳,你们到底是不是女孩子啊?” 砰的一声,红颜砸上房门。 潘筠:…… 潘筠心累道:“人进去了。” 张惟良这才转身,怒视潘筠,正要骂她,潘筠突然问:“你竟然没被开除?” 张惟良一噎,快速的看了一眼新朋友,然后大声道:“去年沿海剿寇我立功了!” “哦,以功赎罪嘛,我懂,”潘筠看向另外两个,抬了抬下巴道:“怎么少了一个张惟纲?他去年没立功吗?” 张惟勤沉默,张惟良也沉默。 被夹在俩人中间的屈乐左看看,右看看,问道:“张惟纲是谁?” 张惟良抿了抿嘴道:“不重要了,屈兄,我的房间在那,请。” “哦哦,”屈乐跟着他往前走,但走到潘筠身前时停下脚步,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潘道长,我现在也是龙虎山学宫的弟子了。” 潘筠点头,“你加油,争取早日学会引气入体,化内力为元力,如此,你才算踏入修真一途。” 屈乐道:“我不会懈怠的,我会让你们知道,我有修道的天赋!” 潘筠冲他点头。 等他们关上门,她也挺直腰板回房间。 一关上门,她立即扶着腰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小红砰的一下现身,连忙扶住她:“潘筠你怎么了?” 红颜已经换上红纱衣,凑到她身边嗅了嗅:“我闻到了血腥味。” “你鼻子还挺灵,”潘筠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脱掉衣裳,然后趴到床上:“看看,出血了没?” 红颜看了一下她身上包着的纱布,点头道:“有点。” “我就知道……”潘筠掏出药瓶给她们:“来,给我上个药。” 红颜一边接过药瓶一边问:“你师侄他们呢?” “领书去了吧,明天就要上课了。” 第537章 土遁术 三清山的药虽好,却也耐不住潘筠躺不住,没有时间休息,所以她的伤一时间好不了。 为了让学生们假期后收心,各院老师第一节 课都是斗气、斗法术。 好在她进阶第一侯在老师们中间已不是秘密,所以没有老师让她与学生对战; 而学生们,大家还记得去年她以一己之力废了农知一和戴庸的事呢,那可都是四年生,所以也没人敢招惹她; 不过要示范时就常点她名。 明远院薛太虚教他们土遁之法,“我问你们,修成大道最基础的是什么?” 所有人一脸迷茫,潘筠也撑着下巴认真思考,最基础的思考? 功法? 天赋? 潘筠觉得都不太对,正冥思苦想,薛太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本正经的道:“活着,所有的基础是你们都还活着。” 玄璃举手道:“院主,那若是不得不死呢?” 薛太虚:“这世上哪有不得不死?如果有,那一定是本事没到家,那本事没到家的情况下怎么办?” 学生们的兴趣被勾起来,异口同声的问:“怎么办?” “逃!”薛太虚道:“打不过就逃!所以你们二学年的术法课有三分之二的课程要学习遁术。” “以土遁和木遁为主,”薛太虚道:“学会这两种遁术,你们生存的几率起码提高六成。” 薛太虚就点了潘筠的名:“潘筠,你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土遁之术吧。” 潘筠就觉得后背疼,肩膀也疼。 她扯着笑起身,掐诀默念咒语,人瞬间原地消失,不多会儿又刷的一下在薛太虚身边破土而出。 薛太虚被土扬了一身,呸呸吐掉土尘,训斥道:“你故意的,还是这土遁术就学了半拉?” 潘筠:“我觉得土遁术没有轻功好用,速度慢,耗费的元力还大。” 学生们连连点头,补充道:“院主,像我们修为低的,转的元力就这么一点,用内力土遁,还不如用轻功跑得快呢。” “井底之蛙,你们以为那三脚猫功夫跑得过江湖上的高手?”薛太虚道:“轻功移动的速度是比土遁快,但你会的,别人都会,你们又比不过人家,但法术不一样,只我们修道之人才会。” “土遁,不必你们跑多远,只要躲进土里,让对方看不见,摸不着,他怎知你们在土里哪里?是不是已经钻出来跑走了?” 薛太虚道:“这是保命的术法,不需要你们跑多远,最终目的是跑掉,活下去,所以此术不仅在于法,还要注意心理。” 于是薛太虚把人都领到外面平整的土地上,让潘筠钻土里待着。 “博弈,若你们遇上的敌人对术法有些了解,这个时候就会徘徊不去,或者假装离去,把你骗上来之后再动手,这就是心理博弈。” 潘筠躲在土里,两根手指举在脸前维持住土遁术,但在土里待着就是不舒服。 土的压力从八方压来,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哦,她现在也没有气喘。 土遁之术,不仅要把自己埋土里,还得保持住最小的呼吸,她此时的呼吸就很轻,把鸭毛放在她鼻前可能都不会动一下。 可这样一来,她就真的一动都不能动,一旦动起来就消耗氧气和元力。 唉,所以她真不喜欢土遁术啊。 念头才闪过,有虫子钻过来,似乎是突然挖空了,啪叽一声掉下,正好掉在她竖起来的手指头上。 潘筠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屏住了。 虫子估计也有点懵,在潘筠的手指上转了转,估计以为她是什么树根,张开大嘴就狠狠的咬上…… 哦,虫子很小,它的血盆大口也就小指甲的五分之一那么大,咬在潘筠手指上没多大感觉,但在她心里有很大的感觉! 她再也忍不住,指诀一变,砰的一声就钻上去了。 薛太虚上课正上得认真呢,见她又出来,不高兴了:“这才一刻钟,你怎么又出来了?” 潘筠神经一般飞快的甩手指,“有虫子啊——” 少年们一听,嗬的一声,吓得后退两步。 薛太虚一脸黑线,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只只有黄豆般大小的虫子:“你说的是它吗?” 少年们一看这么小,立刻站住,一脸震惊的去看潘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潘筠。 潘筠:“……一动不能动,很可怕的。” “对!”薛太虚猛喝一声,和孩子们道:“所以,你们要记住,施展土遁之术时不要乱动,因为不仅会缺氧,消耗元力,还会发出动静引起上面人的注意。” 少年们表示学到了,纷纷点头。 潘筠:…… 薛太虚把虫子弹飞,和潘筠道:“下次土遁要再深一丈,就不会有虫子了。” 潘筠:“……压力会很大。” 薛太虚意味深长的道:“以你的修为,到这样的深度并不难,除非你元力不济,以及……受伤了?” 潘筠:“……没有,弟子受教了,下次会遁深一点的。” 薛太虚这才满意,颔首道:“坐下吧,我接下来教你们土遁之术,我们学宫的土遁术共有三法,我一一教你们,你们可三挑一来学,自然,有擅术法者也可都学了,再选最适合自己的专精。” 潘筠找了块草地盘腿坐下,觉得后背有点疼。 课程一结束,妙真妙和立刻围上来:“小师叔,你没事吧?” 潘筠挥了挥手:“问题不大,我们先去吃饭。” 陶岩柏也选了术法课,他有点跟不上,一边跟在她们身后,一边练习手诀。 但他几根手指就跟打结了一样,总是转不过弯来,打着,打着,他就给忘了。 他连忙跑上来,“小师叔,这样,这样,然后呢。” 妙真扫了一眼后道:“第二个就错了,是这样。” 她食指一对,再一翻,便变了一个样子。 陶岩柏连忙把自己的手凑过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对照着看哪儿不一样。 潘筠拍了一下他的手,让他把手指放松,然后给他掰好。 陶岩柏愣愣地看着,放开,然后重新开始,发现再翻过去,左手的中指总是出错。 潘筠道:“没有捷径,除了天赋,就只能勤加练习了。” 陶岩柏点头应下。 第538章 发现 不过,今日学的土遁术手诀和她会的全然不一样。 她用的是上辈子学的土遁术,她竟然觉得更简单。 潘筠想了想,决定回头重点查一下灵境里收录的土遁术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8节 吃过饭,潘筠就回屋去洗澡上药。 妙和松了一口气道:“伤口没裂开,只是有点红,只要不再开裂,再抹几天药应该就好了。” 潘筠:“这伤好的好慢啊。” “这是因为小师叔你内伤也不轻,身体都先紧着去修复内伤了,外伤自然就好得慢一点。”妙和道:“而且也不算慢了,您才受伤三天,伤口就几乎愈合了,这样的愈合速度,一般人都比不上。” 潘筠:“可能是因为我年纪还小吧。” 年纪小就这点好,恢复速度杠杠的。 妙和也觉得好:“等伤口结痂脱落了,再上一点祛疤膏,你年纪小,过两年就长好了。” 潘筠倒不是特别在意这个,只要求:“只要梅雨时节不疼就行。” 这个就不一定了。 伤口对天气的变化夙来敏感。 上完药,潘筠又打坐了一下,这才换上一套道服,拎着扫把去斗姆殿扫地。 斗姆殿每天都在打扫,所以并不是很脏。 潘筠一边慢悠悠的扫,一边分神在灵境上寻找土遁术。 因为她不喜欢土遁,所以她前世就学了一种土遁术。 还是上中学一年级时学的,后来国家有改进术法,土遁术应该也会出新的,更简单,元力运行更快,效率更高。 这些信息零碎且杂,她专注于研究没留意,但灵境这里一定有备份。 潘筠仔细的查找,翻阅,终于在扫完大殿和院子时找到了。 她随手把扫把放在一旁,去拎木桶打水,打湿抹布后一边擦大殿的桌子、斗姆元君等神仙的底座和脚丫子,一边在大脑里对比几种土遁术的优劣。 为了找出更简单、更快速、更有效的土遁术,潘筠还时不时的放下抹布掐着手指试一下手诀。 潘筠全都试过一遍后皱眉,喃喃道:“都很简单啊~~” 她又去掐今天薛太虚教的手诀,也是直接就掐出来,而且速度极快,“也很简单嘛。” “算了,回头让岩柏他们挑吧。” 学完土遁术,潘筠抬头看了眼快被她擦秃噜皮的斗姆元君,双手掐诀行礼:“福生无量天尊,今天擦的有点过了,明天我带点漆来给您修一修。” 第二天,潘筠还真带漆来给她修脚。 来打坐的张子望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 潘筠修好脚一转身吓了一跳:“张院主,您走路没声音的吗?” 张子望苍白着脸道:“是你心虚,所以没听见。” “瞎说,要是心虚,我早听见了,我这是太认真了,只有全神贯注的人才会忽略掉外面的动静。” 她才不承认,她没注意是因为心神正放在灵境里学习水遁术呢。 既然要学新的土遁术,何不把其他遁术也学了? 她不喜欢埋土里,但她喜欢水啊,正好让一直苦练手诀的陶岩柏三人也挑喜欢的练。 张子望或许是懒得与她斗嘴,走上前恭敬的给斗姆元君叩拜,然后就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打坐。 潘筠微讶,左右看:“张院主,你修炼不回自己屋,在这修炼?” 张子望眼睛都没睁开,冷冷地道:“你要是闲,就把其他需要补漆的地方也补上,还有……” 他睁开眼睛冷冷地看她:“别补错了漆,否则,神像要你们三清山赔。” 吓得潘筠立即低头去看斗姆元君的脚,确认她的调色没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少吓唬人,我可是三清山山神庙庙祝,补漆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整整一个月的专业培训,如果还有问题,那一定是大师兄教错了。 张子望不再搭理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潘筠也认真的刷漆,心神虽然不放进灵境了,却忍不住偷偷去瞟张子望。 他不仅脸色苍白,身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而且…… 潘筠的眼睛似有金光闪过,她可以看见对方神魂不稳。 这是受了雷鞭之刑了吗? 看上去真可怕,这才第一次就神魂不稳了,还有三次呢。 可别抽出个精神病来。 潘筠一脸为难,可惜她去找张真人求情也没用。 话说有什么灵药可以稳固神魂? 嗯,张子望这么有钱,妙和和岩柏或许可以赚他一笔。 妙和还罢,岩柏是真的穷,就快要旬休了,得给这孩子找个赚钱的法子啊。 潘筠把这事记在了心里,收回视线继续刷她的漆。 待刷完,潘筠就收起小刷子,拿上自己的工具离开,一点不打扰他。 但她才走出大殿,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间升起,潘筠不由回头看。 张子望还是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萦绕在他身侧的灵气虽然多了些,但并没有异常。 潘筠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用天赋之力去看他。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幻,正常的色彩褪去,眼前先是雾蒙蒙的一片,在潘筠面前逐渐变得清晰,五颜六色的霞光从各个方向连接着张子望…… 潘筠张大了嘴巴。 顺着那些霞光看去,就发现它们都是从斗姆元君的神像上发出。 潘筠仰着头去看,正对着斗姆元君的眼睛,祂正温柔的看着她,一脸包容和慈爱。 潘筠呆呆地落下目光,就见张子望的神魂正在霞光的温柔照耀下一点一点的修补,凝固…… 潘筠一下就明白了。 一起打三十雷鞭,张子望有可能会死,但分开打,他是有恢复的时间再去受刑的。 潘筠愣愣地转身离开。 原来斗姆元君的神像有如此功能,不,是斗姆元君有如此能力,祂在保护祂的信徒。 那她师父呢,祂老人家有什么能力? 她没少在师父神像面前打坐,除了吸收的灵气多点,修炼速度快点……好吧,这也算。 潘筠提着东西一脸思索的回到凤栖院,决定明天再去斗姆殿打扫时提前半个时辰,干完了就打坐修炼半个时辰再回来。 她不仅自己去,还叫几个师侄们跟着去:“你们若无事,可以去斗姆殿打坐修炼。” 妙和:“我们去帮小师叔打扫。” “不用,”潘筠挥手道:“你们课业难,专心做自己的事吧,快要出宫历练了,你们得多练些保命的本事。” 妙真:“斗姆殿修炼更快吗?” 潘筠冲他们眨眼,压低声音道:“我发现一个秘密,在斗姆殿里修炼可以稳固神魂。” 第539章 加固神魂 妙真惊讶:“小师叔怎么发现的?” 潘筠:“嘿嘿嘿,看张子望修炼……”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若有所思起来,喃喃道:“他倒是不设防,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管他有心还是无意,潘筠甩了甩脑袋,把他甩出脑海,问妙和岩柏俩人:“你们学了稳固神魂的丹方吗?” 俩人一起摇头。 陶岩柏道:“我以前没想修道,学的丹方都是治病解毒一类的。” 妙和:“我还没学到,师父说,稳固神魂的丹方不仅需要修为,以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能领悟。” 潘筠就惋惜道:“可惜,这个钱你们挣不着了。” 妙和一听,立即挤到潘筠身边坐着:“小师叔,赚谁的钱?” “达观院张院主,”潘筠道:“他受了雷鞭之刑,一定需要稳固神魂的丹药。” 妙和眼珠子一转:“也不是不能学,我明天去找太素院的师兄师姐们。” 妙真:“如果太素院的弟子会练这个丹药,张院主还用得着和你们买吗?” 潘筠和妙和对视一眼,是哦,她们怎么忘了这一点? 潘筠惋惜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小师叔再给你想别的赚钱法子。” 虽然这笔钱赚不到了,但妙和和陶岩柏却把稳固神魂的丹药给记在了心里,第二天去上课时就问了一下师兄师姐们这个丹方。 谁知,太素院的师兄师姐们也不会炼这个丹药。 “固魂丹难练,但固魂汤不难,你若神魂不稳,可以先用安神汤,若严重,安神汤不管用,再试用固魂汤。” 妙和立即问:“师姐知道药方吗?” “知道。”师姐也不藏私,直接就把固魂汤的汤方写给她,还道:“药的年份,用量不一样,药力也不一样,你要根据病人的情况来。” 妙和连连应下,她问的是三年生的师姐,喃喃道:“不知道四年生的师姐会不会练固魂丹……” “难,”听到她的嘀咕,师姐道:“这固魂丹不仅要求修为,还要求丹师的心境,须得平和安静才有可能成丹,所以能习这个丹方的人少之又少。” 别看太素院什么都教,实际上最后能全部学会的学生没几个,绝大多数是挑选一二擅长的专精去学。 出去以后,即便考不上度牒,做大道士,也可以做游方道医,专治一二病症,也算一门手艺,饿不死人。 妙和听说固魂丹竟如此难练,更加感兴趣了,一边苦学,一边开始四处找固魂丹的丹方。 潘筠则是一边上课,一边去斗姆殿受罚,每天张子望来大殿打坐了,她也跟着放下扫把和抹布,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修炼。 潘小黑不知感受到了什么,在她打坐时也不四处乱逛了,就趴在殿门的门角那里静静地趴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89节 张子望看着安定的她,道心起伏了片刻,最后强按下去,连念了两遍清心咒才定下心来重新入定。 如此五日,潘小黑喜孜孜的,见潘筠竟然要下山逛集市,而不是抓紧时间修炼,顿时不满起来:“你修为才恢复一点,怎么就不去了?” 潘筠:“不是不去,是下午从山下回来再去。” “平时上课只有半个时辰的打坐时间就罢了,现在休沐了,为什么不多练一点?” 潘筠:“……潘小黑,你别太过分了,劳逸结合懂不懂,别说的我平时很懒一样,我每天早晚在自己屋里也是打坐的好不好,每天的修炼时间都不少于五个小时!” 潘小黑冷笑:“是谁说每天修炼少于八个小时就相当于没学的?” 潘筠冷漠的道:“加上上课的七个小时,我每天的修炼时间哪次低于八小时?” 潘筠眯起眼睛:“你这么关心我去不去斗姆殿修炼,是因为我在斗姆殿修炼于你有利?” 潘小黑梗着脖子道:“有利,对你也有利,难道你没感觉出来自己的神魂变得更凝实了吗?” 潘筠摇头:“没感觉。” 顿了顿后道:“就觉得最近睡眠好了许多,每天晚上打坐完,一沾枕头就睡着。” 潘小黑道:“这就是神魂凝实的好处。” 潘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起来,红颜也支起脑袋,将小红栖身的金钗往她面前滚。 潘筠拿起金钗:“你倒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只是不知斗姆元君介不介意鬼进殿呢?” 红颜抬起自己娇俏的脸:“试试?” 潘筠:“试试。” 潘筠决定晚上不睡觉了,去斗姆殿修炼。 潘小黑:…… 它心里酸溜溜的:“为她你倒舍得。” 潘筠:“……你跟她们吃什么醋,她们明天就要走了,小红到现在都没想起来自己家在哪里,我让她加固一下神魂,能尽早想起自己的来处有什么不对?” 潘小黑心里还是酸。 于是晚上潘筠就把它一并抱上了。 斗姆殿晚上很安静,潘筠这几日把斗姆殿里外都摸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所以很顺利的摸黑推开门溜进去。 斗姆殿值夜人的房间在入门侧边的小房间里,距离大殿有很长的距离。 潘筠路过时随手往门上贴了一张符,就一拖三的溜进斗姆殿大殿。 潘筠悄悄的把大门关好,抬头看了一眼斗姆元君,先恭敬的行了一礼,默念好几声罪过,这才叫出金钗里的小红。 潘筠和一猫一狐狸眼巴巴的看着她:“怎么样,有感觉吗?” 小红试探性的飘了一下,高兴起来:“没被排斥。” 潘筠呼出一口气,就盘腿坐在蒲团上:“行,那就修炼吧。” 潘筠在斗姆殿里修炼了一晚上,在世人看不见的空间里,大殿被五颜六色的霞光充满,一鬼一猫一狐趴在她身侧,将她围成一个圈,蹭她吸引而来的霞光。 这些霞光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深度入定,一呼一吸皆应呼自然,连潘筠都沉睡起来,神魂在不知不觉间越发凝实。 第二天天光乍亮,潘筠便从入定中醒来,抹了一把脸,立即把金钗塞怀里,卷起黑猫和狐狸就溜出大殿。 她刚走了几步,就察觉到贴在门房上的黄符被揭了,她脚步一刹,立即蹬蹬两下飞上墙头,翻墙跑了。 第540章 八卦 潘筠一脸惋惜:“可惜张真人点过了,我必须要送你们下山,学宫又人多眼杂,不然把你们留下,隔三差五的来练一趟,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你就想起来了……” 小红:“昨晚练了一晚,我感觉很舒服,我隐隐想起一些场景来,我想出去找一找,只要找到我脑海里闪过的场景,我觉得我就能想起来了。” 红颜也不喜欢留在学宫,虽然斗姆殿能加固神魂,但她更喜欢外面的世界。 “你们学宫要求太多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和小红只能待在你们的小院子里,太无聊了。” 小红心有戚戚焉的点头,她也不喜欢学宫。 尤其她还是鬼魂,白天太阳大,她还不能出门。 本来傍晚和早上的时候可以出来蹓跶,但那时候张惟良也在院子里。 唉,她不能见这位前主人,一看见他,她就想吓他。 天知道她每天晚上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不飘去他的房间捣蛋? 现成的乐子摆在面前却不能玩,好无聊啊。 潘筠非常的理解她们,所以把她们带下了山。 因为红颜好吃,这一旬都跟着他们吃食堂,实在是馋坏了,所以她决定临走前请她们吃一顿:“就当是践行酒。” 潘筠直接带着他们去镇上最好的酒楼——平安酒楼。 他们来龙虎山一年了,还从没踏进过这家酒楼呢。 实在是去年他们太穷,而平安酒楼看上去太花钱了。 整个上清镇,除了神仙楼,就平安酒楼最高、最大了,装修得金碧辉煌的,不像是一个镇的酒楼,倒像是府城的大酒楼。 潘筠他们在酒楼门前站定,一起抬头看向高高挂着的牌匾。 陶岩柏疑惑:“小师叔,你不是说你的钱都还债和给潘大人了吗?” 妙和忧虑:“小师叔,你借给我们的钱我们都还给你了,我们身上可没多少钱了。” 潘筠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从京城回来的路上又赚了一笔,虽然不多,但一顿饭包够的。” 大家呼出一口气,便高兴的入内。 潘筠考虑到他们还有个鬼,还有只猫,于是大手一挥,大方的道:“给我们来个包厢。” 伙计一听,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学宫弟子服,高兴的躬身道:“贵客二楼请。” 他一边引着人往上走,一边含蓄的表达:“贵客,今日是学宫休沐日,所以酒楼格外的热闹,包厢有些排不开,所以入内最低消费得需二十两。” 潘筠脚步微顿,她爹,正五品御史,年俸是一百八十石米,月俸十五石,以现在的粮价算,月俸相当于八两多一点。 嗯,她这一顿就要吃她爹两个半月的工资,幸亏她爹不知道。 潘筠扬起笑脸,冲伙计微微点头。 这钱是抢来的,属于额外的惊喜,潘筠花着一点也不心疼。 伙计高兴的领他们去包厢。 虽然是包厢,其实只隔绝视线,并不怎么隔绝声音。 包厢和包厢之间只有一片薄薄的木板。 不过潘筠他们都很喜欢,可以让小红出来,可以放开吃,还可以一边听左右两边包厢的八卦,最妙的是,他们的包厢还临街,推开窗就能看大街上的热闹。 再一打开酒楼制作的精美菜单,潘筠心情更好了。 有钱果然让人高兴,花钱又更高兴一点。 潘筠看着图册哐哐一顿点,点完还用传音问小红:“你还想吃什么?” 小红仗着伙计看不见她,从他面前挤到潘筠身边,点了一个画得特别好看的红烧肉:“看着就好吃。” 潘筠给她点了。 伙计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脖子,听见潘筠点红烧肉,立即拿笔记上。 潘筠点完就递给红颜:“给,点自己爱吃的。” 红颜直接问道:“有鸡吗?” “有,”伙计躬身笑道:“小店最好吃的鸡就是三杯鸡了,这可是咱赣菜的名菜,贵客要不要尝尝?” 红颜:“点!” 红颜把本子递出去,潘筠就示意陶岩柏和妙真妙和都点一道自己爱吃的。 陶岩柏勤俭持家的属性爆发:“小师叔,会不会太多了?” “我们都在长身体呢,吃得完,”潘筠道:“而且这是给红颜和小红践行,当然得吃好的。” 红颜也很高兴,连连点头,眼睛不断的看向窗外,催促陶岩柏:“赶紧点,吃完了我要去买东西,在山上这几天可憋死我了。” 潘筠取笑她:“就七天时间,你这都忍不住,将来闭关怎么忍耐得了寂寞?” 红颜:“到时候再说呗。” 陶岩柏便认真看了菜单,点了一道菜。 妙真妙和凑过来和他一起看,也找到了自己心仪的菜。 大家这才把菜单还给伙计。 他们点的菜已经够低消了,但伙计还是问了一声:“贵客们可要酒水?” 潘筠道:“来一壶茶吧。” 伙计笑着应下,不多会儿送上来茶水和两碟点心:“这茶水点心是小店送的。” 他还给他们送来一碟炒瓜子和炒花生。 他一走,潘筠就给小红在身边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边吃边聊。 潘筠给她的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和花生,掐诀让它们变虚到无,最后到达小红手里:“来说说,你们打算去哪儿?” 小红一边嗑瓜子一边道:“红颜的尾巴还是收不回去,我打算陪她一边历练,一边找我的记忆。” 潘筠就压低声音道:“我们六月可能去泉州、台州一带杀倭,你们要是感兴趣,到时候可以去那里找我们,或者六月前回到龙虎山,和我们一起出发。” 小红:“……你们都是道士,我跟你们一起走,他们不收我吗?” 潘筠道:“虽是天师府和江湖盟的合作,但我听学宫的意思,还是以历练为主,所以除了特殊时候,大家应该是各自行动,他们妨碍不到我们。” 小红就看向红颜。 红颜:“我都行,只要别再把我关在一个院子里就可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0节 潘筠给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欧了。” 红颜学着她的样子比划了一下,笑起来:“这个倒是好玩,这是好的意思吗?” 潘筠点头。 包厢嘛,就是谈天说话的地方,隔壁包厢也在说话:“少爷,老爷的意思是要多请几张驱邪保平安的符箓回去,若能有转运的符箓就更好了。” “神仙楼里的符箓你也看到了,就那么高价,我有什么办法?” 潘筠和妙真对视一眼,都高兴起来,还没来得及去敲隔壁的木板墙,就听那个年轻的少爷抱怨:“我早说那杨稷不是好人,父亲偏不听,现在好了吧,杨稷被杀,连累得我们家的生意都不好了,还要花这么多钱买驱邪的符箓。” 第541章 打听 潘筠笑脸微顿,敲了敲木板,高声问道:“隔壁的兄台,你说杨稷被杀,说的可是杨首辅长子杨稷?” 隔壁一静。 潘筠目光一扫,桌上的桂花糕、红枣糕和瓜子花生都是他们喜欢吃的,于是她掀起袍子的里侧擦手,正要用手背抹嘴巴时,妙真默默地递过来一块帕子。 潘筠身子一僵,伸手接过,擦嘴巴:“你的手帕不是用完了吗?” 妙真:“我长高了,旧衣穿不了,我就裁了做手帕,擦擦手还是可以的。” 潘筠无言的停下动作,看她。 妙真保证:“洗干净了的。” 妙和可以保证。 潘筠将帕子收起来,从空间里掏出一柄拂尘,刷的一下就搭在胳膊上就起身往隔壁去。 妙真和妙和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哎!”陶岩柏看她们出去,想跟上,却又犹豫,不由的看向红颜和小红。 她们对这个不感兴趣,正在专心吃炒瓜子。 潘筠才站到门前,门刷的一下打开,里面的一主两仆急匆匆的往外走,险些撞在潘筠身上。 潘筠凝眉看去,见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年纪不小了,但脸上情绪丰富,一眼便可见底。 潘筠掐指微微低头:“福生无量天尊,善人跑什么?” 她一步一步往前,青年受惊,一步一步后退,不一会儿就退到了包厢里。 潘筠目光扫过他们的桌面,心中哼哼:就这席面,竟然还敢说没钱,一张符也就二十两,怎么可能买不了? 一看就是心不诚。 潘筠收回目光,将青年上下打量一圈,嘴角微翘:“善人是江西吉安人氏,姓李?” 青年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不得不讨好杨稷,多半是因为跟杨稷生活在一个地方;你衣袖内侧那么大一个李字我也不想看见啊,但我就是看见了。 潘筠微笑道:“贫道乃龙虎山学宫弟子,善人的来处都在脸上写着呢。” 两个仆人不由的探头仔细打量他们公子的脸,发现还是一样的白皙干净,一看就是有钱公子哥,但从哪里能看出他的来处和姓氏? 老仆人有一点戒备心,怀疑潘筠他们是特意查过他们,来诓骗他们钱财的。 但见潘筠掐指一算后道:“我算出善人家中近期不顺,刚才你们的话我也听到了,这样,你们告诉我我想知道,我送你们一张平安符如何?” 老仆人眼睛登时一亮,抢在他们公子前面道:“免费的?” 潘筠颔首:“免费的。” 老仆人就拉了拉他们公子的衣袖。 李公子沉吟片刻道:“道长想问杨稷的事?” 潘筠颔首:“对。” 李公子:“你不是道士吗,既能算出我的来历姓名,算不出杨稷的?” 潘筠微笑:“善人可以提供杨公子的生辰八字?” 那一定是不能的,谁的生辰八字会往外说? 李公子明白了,这是人不在跟前,没有生辰八字,算不了。 李公子小心翼翼地打量潘筠:“你问杨稷的事作甚?” 潘筠见他磨磨唧唧,干脆道:“我跟他有些小仇,在隔壁听说他死了,所以想打听一下,好让我高兴高兴。” 李公子一听,立即热情起来:“没错,杨稷死了,还是被判绞刑,死得可惨了,道长的仇算报了。” 潘筠:“那杨首辅……” “杨首辅病死了,”李公子一脸不在意的道:“初二病死,初五杨稷就被行刑了,都说他是被杨稷气死的。” 潘筠一脸恍惚,“初二?竟是我离京的第二天……” 虽早有预料,但她还是忍不住恍惚。 “是啊,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李公子摇头:“也算是报应了。” 潘筠回神,挑眉问:“怎么说?” “若不是他纵容,杨稷岂能在吉安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李公子抱怨道:“我家有田有铺,日子本就过得好好的,但杨稷霸道不已,每年若不给他送节礼寿礼,他就记仇,像我家小本买卖,根本就做不下去。” “今日,不过是反噬罢了,偏又连累了我家,”李公子重重地叹息一声,“晦气,实在是晦气。” 老仆见潘筠脸上没有高兴的神色,连忙岔开话题:“道长,您刚才说送符……” 潘筠回神,掏出一张符给他们:“对,送你们一张平安符。” 看到只有巴掌那么大的简单符纸,主仆三个有些不高兴了:“怎么是这样的符?” 潘筠眨眨眼:“那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符?” 老仆就掏出一张道:“看,四十两一张的平安符,道长这符,不会是随便画来糊弄我们的吧?道观里百多文钱也能求一张的。” 他掏出来的符有两个巴掌那么长,两个巴掌那么宽,符边撒着金粉,让符纸看起来金光粼粼…… 潘筠凝眉去看符文,嗯,符文的确蕴含元力,将天地灵气锁在其中,是一枚二品平安符,和她的符不相上下。 潘筠看了眼自己手中显得有点寒碜的符,正色道:“虽然我这符纸比不上,但我的符文可不差,效果和它一样的。” 主仆三人都沉默,最后还是老仆勉为其难的收下。 算了,都是免费的,他们要啥宝马良驹呢? 潘筠从隔壁回自己的包厢,陶岩柏抬头:“小师叔过去不是要顺便卖符吗?怎么回来了?” 潘筠:“他们心中不信,罢了,再找商机吧。” 潘筠摸着下巴道:“没想到只是一个春节没回龙虎山,竟出了新的符纸,还流传开来了,要做生意,就得与时俱进啊。” 伙计领着人将菜端上来。 潘筠立即拿起筷子道:“我们吃饭吧,吃完了去逛神仙楼,看看他们都出了什么好东西。” 几人几妖应下。 去年龙虎山市集上出现了几批质量极好的符箓,抢走了他们一些客源。 虽然这些客源于神仙楼来说少到不必计算,但他们依旧很有危机感,当即改进了符纸。 并对所有收上来的符箓进行了归类,重新定价。 像潘筠画出来的符,进价被压低了一两到五两左右,根据实际的品质来定; 而神仙楼本来和她同品质的符,因为换了符纸的原因,普遍往上涨了一两到二十两。 第542章 送别 根据符的功能、具体的符文情况来定价,跨度很大。 比如,一张三品平安符,用普通的符纸画,那就是十两银,用新符纸,那就挂牌二十两。 而神仙楼不仅赚买符人的钱,也赚符师的钱。 潘筠他们穿着道袍一走进神仙楼,楼下的伙计立即认出她就是去年给他们神仙楼供货的符师。 他立即上前:“潘道长是要买符,还是买符纸一类的?” 潘筠一边看架子上的东西一边问:“撒着金粉的符纸?” 伙计含笑:“这符纸只有我们神仙楼有卖。” 潘筠这才抬头认真看他:“怎么卖?” “那要看潘道长想要多大的。”伙计带她到柜台,啪啪啪拿出三叠不一样大小的符纸,“我们不仅有撒着金粉的,还有贴着金箔的呢。” 说罢,又拿出三种不同大小贴着金箔的符纸。 潘筠拿起一张看:“这符纸贴出去不怕丢吗?” 伙计笑道:“这样大的符纸一般都是贴家里的,这两种倒是可以折起来随身带着,但放在荷包里,谁又偷得着呢?” 潘筠仔细看了看,没看出它们和普通符纸的作用有何不同,于是问道:“它们和普通符纸比有何优点?” 伙计想了想后道:“好卖算吗?” 潘筠沉默了一下后点头:“算!作价几何?” “这种贴了金箔的,五两、三两、二两,”他点了点另外三种道:“这种洒了金粉的,则是一两,八钱,五钱,一张。” 妙和挤过来,感叹道:“好贵啊~~” 妙真也站到潘筠身侧,点头道:“对符没有增效,却卖这么贵,不值得,小师叔,我们买符纸都是一两一刀。” 一刀就是一百张。 潘筠点头,嘴角微翘,拿出五十两银子道:“金箔的符纸给我来两套,金粉的符纸给我来五套,再来五道普通的符纸。” 伙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扬:“贵客稍等,小的这就去取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1节 伙计很快把货备好放在篮子里拎下来,潘筠这时候又挑了两支符笔还有一盒品质一般的朱砂,一并交给伙计。 伙计啪啪啪的算账:“一共是五十二两六钱八十八文,小的给您抹个零,给五十二两六钱就好。” 潘筠就又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等他称好绞了才问:“杨首辅老去,近来来求符的人是不是很多啊?” 伙计随口道:“多,不仅吉安一带,江南那边派人来求符的人也多,都是辟邪求平安,有的还要花钱请道长们下山改运呢。” 伙计摇头笑道:“但改运这种逆天改命的事,谁敢乱动手?” 潘筠点头:“也是,赚的钱还不够天雷劈的。” “山上的道长们未必都有如此功力,可即便不被天雷劈,坏了运气也不好啊。” 潘筠问:“杨首辅老去,朝中受杨首辅牵联的人很多吗?” “目前看不出来,”神仙楼因为南来北往的人多,消息会很灵通,伙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不过听来买符的贵客们担忧,下一位首辅必不是江南人,而内阁只有两位江南出身的阁臣了。” 潘筠:“……现在内阁就四个人,杨首辅在时,江南占了三个,他们担忧什么?” 要是以阁臣的出身地算影响力,应该担心的是别的地方好不好? 潘筠将篮子提上就出去。 她身上反打劫来的钱就还剩下七两不到。 潘筠自己留了一两多的散钱,剩下的五两塞给红颜:“姐妹,想买啥就去买吧。” 红颜道:“我有钱。” 潘筠坚决要送给她:“你有钱是你的,我送的是我的,想买什么就去买!” 五两银子可以买的东西很多,但要花出去也很轻易。 进一趟成衣铺就花完了。 年轻女孩子就没有不喜欢漂亮衣裳的,尤其红颜还这么好看,大家就更喜欢看她试穿衣服了,于是一群人呼啦啦跑去成衣铺。 陶岩柏就坐在外面等她们。 红颜试了两套,全都买了,又买了一些鞋袜。 潘筠看见旁边有好看的雨伞,看看伞,再看看红颜,就给她拿了两把:“这个也买了。” 红颜:“我带伞做什么?” “动物淋雨也会生病的,你平时也要多注意一些,带上吧,而且细雨蒙蒙时撑伞,绝美!” 红颜:“行吧。” 红颜去付钱,潘筠就靠在柜台上四处看,瞥眼看见旁边篮子里放着一堆手帕,就上前看。 绣娘见她们买衣裳痛快,便笑道:“这手帕十文钱一条,道长看有喜欢的,我可以便宜些卖你。” 潘筠一听来劲了:“多便宜?” “便宜一文。” 潘筠便又靠回去,一边挑一边道:“还是贵。” 她的手挑到下面,咦了一声,将压在下面的一沓手帕全都拿出来。 淡青色手帕,质地轻薄,一摸,料子一般,但这手帕的右角绣着两枝竹子。 一指高的淡青色手帕,竟然统一绣着竹子,乍一看上去,几乎没有差别。 绣娘也看到了,立即道:“这个便宜,六文钱一条,我也不瞒道长,这是用去年夏天留下的布料裁出来的,同色的多,又同绣的竹子,所以便宜些。” “有多少条?” “大约有个二十来条吧。” 潘筠大手一挥道:“我全买了,五文钱一条。” 绣娘愣了一下,“这个价格倒是可以,只是道长买这么多手帕做什么?” “用呗,这样就不用自己做了。” 潘筠付了钱,将帕子都收了,这才把付完钱的红颜送到镇外。 龙虎山能人异士多,潘筠还真怕她们在龙虎山遇到斩妖除魔的犟种,所以特意拿出三宝鼎将他们送出五十里外。 她把金钗交给红颜,小红也现身,双方依依惜别。 潘筠给了她们一沓符,各种功能的都有:“在外面要是受欺负了就回来找我们,龙虎山的道士整体还行,张真人都知道你们,也没说即刻赶你们下山,所以你们有困难一定要来找我。” 红颜和小红应下,然后转身和妙真妙和抱在一起。 妙和给她们送了一些丹药,主要是给红颜送,因为小红能吃的丹药她不会炼。 妙真则是给她们算了一卦:“我算过了,东北方利你们,你们可以往东北去。” “南直隶一带?” “差不多吧,那可是南京,勋贵多,有钱人也多,正适合你们红尘历练。” 红颜和小红对视一眼,当即打算去南京。 第543章 你师父的罪孽 送走红颜和小红,他们在学宫里再无破绽,四人开始全身心的沉浸入学习之中。 学习使人进步,进步使人快乐。 潘筠他们每天都很快乐,快乐到脸上的表情都平和了。 不得不平和,从天未亮时,他们就爬起来修炼,然后就是上课、看书、修炼、修炼、修炼、睡觉。 充实成这样,他们怎么还会有特别丰富的表情呢? 潘筠答应过张真人,在历练前,一定要把她显露功德的毛病遮掩掉。 问:怎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美味呢? 字面意义上的。 潘筠在学宫的藏书楼、繁禧院和灵境里翻看了不少资料,都没找到解决的办法。 只能拿着书去求教各院老师。 其中各院院主最深受其害。 之前是潘筠看见他们转身要走,现在是他们看见潘筠转身就躲。 奈何他们是师生关系,潘筠躲不掉他们,他们自然也躲不掉潘筠。 薛太虚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被堵住后直接问她:“你为何会功德显露?” 潘筠认真思索,摇头:“我不知。” 佛像、神像也都接收功德,至多让人觉得它们有佛性和神性,并不会让人觉得美味,想吃啊。 潘筠一直在想莫非是灵境中功德石的原因? 可查遍资料也无所获,总不可能是灵境的原因吧? 潘筠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潘小黑身上。 薛太虚摸着胡子沉吟:“病人常不知自身病因,这也是常事。” 他把潘筠上下打量一通,看着她的脸沉思:“你好像没有你大师兄那么倒霉……” “嗯?”潘筠一头雾水:“这与我大师兄有何干系?” “这本是你们三清山内部事宜,我不当多嘴的,”薛太虚顿了一下方道:“你既拜了三清山神为师,当知祂运势极差。” 潘筠心中一跳,不动声色的问道:“根由是什么?” “天师府里或有记载,这算神仙机密,我不知,但……”薛太虚欲言又止。 潘筠知道他爱八卦,于是一脸求知欲望的看着他。 薛太虚见她眼泪汪汪,一脸恳求,果然心满意足,摸着胡子道:“我也是听说,听说哈,你听听就好,未必是真的。” 潘筠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薛太虚就压低声音道:“传闻三清山神曾在一场大战中不顾三清山生灵崩山以阻击一位上神,致使河流改道,水漫十三地……” 薛太虚见潘筠露出惊讶的表情,声音更低了些:“听说从前信江到鄱阳湖都是水泽,水患三十年方消,而沼泽百年难治,人烟罕至……” “潘筠,你要想一想,一块宽若千里之地,几百年没有人烟,等再出现人烟,驯服土地,需要多长的时间?” 潘筠心中惊涛骇浪,她师父竟然背着这么重的罪孽? 薛太虚见她明白,就小声道:“想想秦汉之时,我们这一片是和岭南一带并称为百越的,先祖用了一千多年的时间驯服土地,方有如今江南的繁荣。 而在大战之前,这一片土地或许也有过如今的繁华,只是一场大战毁了,而三清山神责任最大,不仅后来之因,便算当时因崩山而消失的生灵,这都是极大的恶因。 已经发生过的事不会因时间流逝便消失,生灵之怨只能度化,而不能镇压,所以三清山山神一直运势不佳,所祭者甚少。” 潘筠就想到她挖出来的那块功德石,有些怀疑:“若信仰者少,我师父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神仙并不是不死,谁不想与天地同寿? 但实际情况就是,神仙是能活得长长久久,却是需要信仰之力,不论是人、妖、还是鬼。 世间所有生灵都可奉以信仰之力。 神力与信仰之力挂钩;寿命与信仰之力牵连,其中以人族的意念最强,信仰之力也最强。 所以凡人啊,那么的渺小,小到神仙碾死他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没人真敢这么碾死凡人。 如果她师父果真干了这么坏的事,怎么几千年过去祂还活着,甚至还能显形,更是让三清山风华不逊于周围的山? 最后,祂还能收到她和大师兄这样天才的弟子? 这不都是运势吗? 薛太虚摸着胡子笑吟吟的道:“你问的不错,几千年前的事,具体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是,山神崩山确有其事,所以你师父运势不好,你与你大师兄继承他的衣钵,自当分担他的罪孽。 论好人好事,你大师兄做的可不比你少,可他至今不能离开三清山太久,否则,没有度化的罪孽涌出,不仅你其他师兄师姐师侄受影响,三清山一带的生灵也会深受其害。” 潘筠惊讶:“那我师兄岂不是镇山石一样的作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2节 薛太虚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按说,你也是山神弟子,运势却能和普通人一样,虽有时候差了些,但有时候也极好,我从前怀疑是你本身运势就极好,但后来一想,你运势再好,也抵挡不住三清山神罪虐深重才对,所以,你身上一定有什么与你大师兄不一样。” 潘筠沉思。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要想解决掉身上的麻烦,便得找出原因,而后才能下药。” 她身上和大师兄有什么不一样的? 灵境? 功德石? 潘筠垂下眼眸,若有所思起来。 薛太虚:“好了,你回去吧,找出原因后若还有不解之处再来找我吧。” 潘筠恭敬的行礼退下。 薛太虚摸了摸胡子,看她走远了,立即去抓信纸,和王费隐邀功:“……我收集了三份通窍丹的药材,王兄可愿帮我炼制?” 潘筠不知道薛太虚转身就朝王费隐要好处去了,她正在思考:【潘小黑,你说,到底是灵境的原因,还是功德石的原因?或者两者皆有?】 潘小黑已经跑到了她前面,闻言回头,歪着脑袋看她:“你问我?你觉得我像是知道原因的人吗?” 潘筠叹息一声:【也是,你只是个灵器罢了,又不是人,哪有思考的能力?】 “你少瞧不起人”潘小黑炸毛道:“我存世几千年,连炼制我的主人都说不清我的功能,说不定这还真是我的功劳。” 【你有什么功能你不知道吗?】 “医者不自医这话你没听说过吗?对于我的身体,我知道绝大部分,但或许中间隐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呢?” 潘筠喃喃:“所以功德石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潘小黑:…… 合着它是白说了? 第544章 吃自己 一回到栖凤院,潘筠就把门关起来,然后布阵把自己的房间隔绝掉。 潘小黑看着她忙忙碌碌,一直到傍晚才搞定,然后照常去食堂吃饭,去沐浴更衣,回来一进屋就启动阵法,为此拍出去好几张灵符。 她房中的气息悄然被掩藏起来。 潘筠盘腿坐下,先静心让功法转了两个小周天,这才缓缓将灵境从泥丸宫中召出。 本体出来,潘小黑蹭的一下抬起脑袋,目光炯炯的注视她。 潘筠睁开眼睛看漂浮在眼前的灵境。 三瓣玉片在她眼前旋转着一开一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玉片更加水润洁白,玉中似乎有琼汁流动,透可见底。 潘筠凑近看了看,问灵:“潘小黑,你过来看你的身体是不是更漂亮了?” 潘小黑跳上床,也凑近了看,片刻后道:“是更好看了。” 潘筠眼睛大亮:“难道是因为功德的原因?” 除了这个,他们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潘筠就责怪潘小黑:“你看,你早点与我坦白,我们就不会浪费八年的时间了。这世上分明有你好我好的双赢法子,你偏要自私自利,偏你自利的好处还没与我双赢的多。” 潘小黑:…… 潘筠摇头叹息道:“我要将此事记在心中,并以此为鉴。” 潘小黑:“能把记仇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也就你一个了。” “话说,我分明是宽厚大方,我要是记仇,现在能跟你成为好朋友吗?” 潘小黑一怔,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我们是朋友?” 潘筠随口道:“是啊,我们同吃同住那么多年,不是朋友是什么?” 潘小黑目光重新移回到自己本体上,沉声道:“我感觉得出来,下一层封印再解开,灵境会大不一样。 时间太久远,我又被封印了太长时间,很多事情我都记不住了,再解开一层封印,我或许能想起来什么,到时候就可以给你答案了。” 潘筠看了一眼那进度条,摇头:“不行,来不及,上次拿着王振的钱做好事才解开一层封印,到下一层,需要的功德值是海量的,短时间内达不到,而功德外显这个问题,我们须在两个月内解决。” 潘筠伸手,将灵境接在手上,她仔细的看上面的各类阵法。 她沉思起来:“他们觉得我好吃,是因为觉得吃了我可以功力大涨,那么问题来了,吃了我,真的可以功力大涨吗?” 潘小黑:“你大师兄不是回答过你吗?” “但我对此表示怀疑,毕竟,他也没吃过人啊。”潘筠撸起袖子看自己的胳膊,若有所思:“而且吃,是要整个吃掉呢,还是一片肉,一滴血都可以?不必整个吃掉?” 潘小黑觉得她的眼睛黑黝黝的,看着让人害怕,它不由咽了咽口水:“你,你想干嘛?” 潘筠也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自己吃自己有没有用。” 潘小黑毛骨竦然:“你,你为了练功走火入魔了?” 潘筠却是越想眼睛越亮:“你不觉得我身体的设定很像唐僧吗?虽然我达不到他那样的效果,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但可以增长修为啊。 感觉就跟妖一样,可以入药炼丹,那我是不是可以把肉割下来炼丹?” 潘小黑:“……证实它,然后让人族也来争抢你?” 潘筠摇头:“不,我是究其根本,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世上比我善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人中不乏有钱人。 不论穷富,皆有恶人好人,其中富裕的好人铺桥修路、尊老爱幼、仗义疏财、施粥济民,做的好事,积累的功德总有比我多的,却从不见天有异象,更不要说直接身怀功德,让妖鬼垂涎三尺。” 潘筠问潘小黑:“所以,功德显身,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潘小黑竟一时不能作答。 潘筠看着手心上滴溜溜转动的灵境,嘴角似翘非翘:“我之前以为是好事,面上觉得麻烦,心里其实是有些得意的。” 潘小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潘筠。 “前世,我虽是天才,但和我一样天才的人有很多,学术论文,研究,还有修炼,我好累,忙得头都快要秃了,第一次,我有一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潘小黑一脸黑线:“那你怎么不继续沉浸在其中了?” 潘筠悲痛欲绝:“因为当我被暗中数不清的眼睛窥视时,我就清醒了,我觉得我就像超市开业时,被超市特价销售的上好商品。 比如九块九一盒的和牛,再高贵,也不过是一盒食物。”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堆食物,”潘筠道:“请问我作为食物,有什么值得骄傲和高兴的?” 潘小黑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两只爪子抱着肚子道:“还和牛呢,说不定就是一块九毛九一盒的特价土鸡蛋。” “这些都不重要了,搞不懂的事先放在心中,我们先解决实际问题。” 潘筠刷的一下把自己的剑抽出来放在手边,“根本原因难找,那我们就先把所有的表面原因都找出来。” 潘小黑看着寒光凛凛的剑,吓得后退半步,差点踩空跌到床下。 “你,你真的要割肉吃自己?” “我一直以为功德这种东西是居于灵魂之上,毕竟人死了会受前世功德影响,可这么多妖想吃我,表达出来的意思不是我的血肉也有用吗?”潘筠一脸正色:“我想证实一下。” 潘小黑结巴道:“证,证实了然后呢?” 潘筠抬手,将手心中的灵境升高:“然后……那可就好玩了,我得认真的想一想,到底是依照传统炼神以超脱肉身,还是以肉身成神。” 一道光从潘小黑的大脑中劈过,它的眼眸瞬间凌厉起来:“你要把剩下的功德石炼到自己身上?” 潘筠瞥了它一眼:“你急什么,我和你一体,我的不就是你的?” “放屁,我的本体在你的泥丸宫里,你霸道到不让我回本体,还你我一体,我信你个鬼!” 第545章 实验 潘筠:“试试又没坏处,我又不是非得把功德石炼到自己身上,这都是在考虑之中的事,你不要那么肯定嘛。” 潘小黑转过去,用肥肥的屁股对着她:“你不要问我,你想干嘛就干去吧。” “那不行,你我一体,这事需要你的配合。” 潘小黑扭头瞪眼:“你吃你自己,我配合你什么?” 潘筠:“我虽然很想亲自试验,但我实在是下不了嘴,所以我想让你替我试一试。” 潘小黑瞪大了双眼:“你让我吃你?” 潘筠伸手搭在它的脑袋上,轻柔的摸了又摸,浅笑着威胁道:“还有比你更合适的吗?” 潘小黑在她的手下打了一个寒颤,不想吃,哪怕是吃了可以即刻成仙都不想吃。 但是,这根本不由它做主,就跟它的本体被捏在潘筠手上一样,是存在,还是湮灭,不过她一个念头的事。 潘小黑又一次后悔起来,它当时怎么会觉得研究所里她年纪最小,最好拿捏,选中了她的魂魄穿越时空呢? 这人太狠了,对自己都这么狠,不敢想象对别人有多狠。 潘筠一挥手便将灵境收进泥丸宫里,然后从灵境空间中拿出一个箱子来。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整套的量器, 这是王费隐给他们准备的。 三清山毕竟以医为主,炼丹是他们的主要工作。 而研究丹药,份量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所以每收一个弟子,王费隐就下山花大价钱定做一套量器,包括称重器和容积器。 每次过节他就送一样,据妙真所言,要不是他们突然要来龙虎山学宫上学,这一套量器他能送九年,从三岁开始送,正好送到十二岁时送完。 省礼物。 妙真妙和他们每年都能收到好几种量器,潘筠运气好,三清山一年就聚齐了。 潘筠拿起一个量杯,正要放下,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个。 潘小黑见量杯由中变小,松了一口气,说真的,它是真不想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3节 那些妖不了解潘筠,所以觉得她很美味,但在它眼里,她就跟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 即使有时候身上散发出强烈的美味气息,短暂的被迷惑一下,它也不觉得好下嘴。 潘筠倒是干脆利落,决定好后就拿剑在自己手腕上戳了一个血洞。 她眼睛紧盯着量杯,可能是怕量少了效果小,到时候不好计算,所以她愣是放到最高刻度。 潘筠不敢污染血,侧身让到一边止血,纱布一呼噜缠上,她就抬着下巴示意潘小黑上:“趁热乎的。” 潘小黑:…… “你在研究所这么多年,知道我需要哪些数据吧?”潘筠道:“我希望你给出的数据能精确一些。” 潘小黑:“如果血没用呢?” 潘筠冲它咧开嘴笑道:“那就换肉,我已经决定好让你吃哪里的肉了。” 如果血和肉都没用…… 潘筠眼中闪过寒光,意识落在泥丸宫中,那就是魂的问题了。 想吃她的意识,他们做梦! 潘小黑总觉得她此举并不只是为了找出解决功德显身的问题,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听从命令上前,默默地低头将杯中的血一饮而尽…… 潘筠紧盯着它的反应。 猫脸上闪过惊讶,竟然真的可以助益修为。 乌溜溜的猫眼和潘筠对上,猫懵逼,人则眼睛大亮:“原来我这么牛!” 潘筠凑近,兴奋的问道:“怎么样,增益多少?” 潘小黑:“……再等等。” 过了有一刻钟,潘小黑感觉到元力增长停止了,这才抬头看向潘筠。 潘筠示意它快说。 潘小黑:“你知道的吧,我现在是一只猫。” “知道,知道,增益有多少?” 潘小黑:“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现在修为极其低吧?就比一般的猫强一点,还是靠爪子和嘴巴战斗。” 兴奋的潘筠冷静了一些,眯起眼睛:“你就告诉我具体的增益就行,我是个成熟的研究员,自己会判断,怎么,因为你修为低,所以这杯血让你修为蹭的一下大幅度上涨了?” 潘小黑没吭声。 潘筠更靠近了些,低声问道:“涨了多少?” 潘小黑伸出前爪,道:“因为我修为太低了,所以涨了有五成这样。” 动剑戳自己之前,潘筠探过猫的底,知道它大概的修为有多少。 她鄙视的看它:“不就五成吗,就你那点修为,五成的话……血的增益很一般啊。” 岂止是很一般,那是相当的一般,因为修为越往上,突破需要的元力越多。 潘小黑才踏入一阶,想要突破,至少要累积现如今元力的万倍。 血增长的这点元力放在潘小黑个体上显得很庞大,但放在大环境下,这点增长根本不值一提。 潘筠手放在潘小黑的脑袋上:“报个数。” 潘小黑:…… 潘筠眯眼:“你要是不报,我可以再替你量一下。” 潘小黑愤怒道:“我报了你就不量了吗?” “你报了我就不那么苛刻,把你全身上下都量一遍。” 潘小黑愤怒,但还是报上了具体的数值。 潘筠说的不错,它不是人,也不是猫,是灵,习惯性将所有东西都数据化,它的修为和元力自然也是。 潘筠手在它脑袋上摸了摸,元力在它身上一转,估算出它没有撒谎便把手收回。 潘筠几乎是立刻心算出她的血的增益效果,能够精确到一滴血的数据,继而推到她全身的血…… 潘筠喃喃:“还得算一算肉才行,这样的数据才更精确。” 潘小黑:“还有一点……” 潘筠看过来。 潘小黑:“我感觉新增长的元力有点怪。” 潘筠立即重视:“怎么个怪法?” 潘小黑摇头:“说不上来。” 潘筠若有所思:“有可能是没吃肉的缘故,血得和肉一起才行。” 说罢就要动手,潘小黑立即伸爪子按住她的手,瞪大猫眼:“潘筠,不要激我骂你,我修为才猛涨五成,你想让我爆体而亡吗?” 潘筠蹙眉:“一次性吸纳的元力过多,你们妖也会爆体而亡?那他们要吃我的时候怎么来确定剂量?” 潘小黑:“……人被利益冲昏头脑的时候都会失去理智,何况妖?爆体就死了呗,但我不是他们,我是灵,是理智的!” 第546章 被迫 潘筠松开剑柄。 潘小黑却不肯放过她,警告道:“潘筠,别打我可以随时换身体的主意把我当成不限量的实验品,我很喜欢这具身体,我是绝对不会换的!” 潘筠连连点头,哄道:“知道,知道,不打你的主意,今天先不吃肉,让你先巩固修为好不好?” 潘小黑哼哼两声,跳下床,再跳进它的窝里,正好可以沐浴到高窗外投下来的月光,它闭上眼睛修炼。 潘筠则是低头把伤口处理好,垂眸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她把笔记记录好收进灵境空间里,已经月上柳梢头。 目光穿过窗棂直视中天的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脚上床躺下,拉过被子闭上了眼睛。 潘筠给潘小黑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潘筠拿着剑,当着潘小黑的面在手臂内侧片下来一片肉。 肉利落的落到药材秤的盘子上,上面垫着轻薄如云的糯米纸。 潘小黑眼眸颤了颤,潘筠却是面不改色,快速的缠了一圈纱布,勉强止住血后就拿起秤称了一下重量。 然后把糯米纸整个推到潘小黑眼前:“生吃试试效果。” 潘小黑:“你,你还打算弄个熟的?” 潘筠扫了它一眼道:“你不想知道以我的血肉入丹的效果如何吗?” 潘小黑:“……你们做研究的都这么疯吗?” 潘筠冲它微笑:“不要瞎说,多正常的研究啊,能成为我的实验伙伴,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毕竟,是我在付出,而你在获益。” 但这个好处潘小黑吃得心惊胆颤的。 潘筠催促它:“赶紧的,肉都快凉了。” 潘小黑:……这本来就是凉的好不好? 潘小黑对吃人肉没有抵触情绪,但对吃潘筠的肉有。 它踱步上前,一直偷偷留意她的神色,见她面无异色,反而一脸鼓励,这才加快步伐上前。 肉一入口,潘小黑眼皮便沉重起来,啪叽一声就趴倒睡过去了。 潘筠惊得一下站起来,便见它整个身体鼓胀起来,她吓了一跳,不至于吧,她已经切的够薄了,怎么还能元力暴涨? 潘筠顾不得伤口还没处理好,见它的身体越来越鼓胀,便抬手轻抚它的大脑,意识瞬间进入它的身体。 潘小黑正在努力的梳理暴涨的元力,看见她进来,黑黝黝的眼睛就默默瞪视她。 潘筠有些心虚:“实验嘛,总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我来帮你梳理元力。” 潘小黑是灵,算力控制这具身体绰绰有余,不足的是这具身体本身的能力。 它道:“这具身体和修为扛不住,你再梳理也无用。” 潘筠微微蹙眉:“我先导出一部分元力,待你梳理好体内的元力后再回流?” 潘小黑:“我都吃下去了,我还能吐出来给你吗?我们是活物,不是你们研究所里那些机器,不是你说停就停,说抽就抽的死物。” 潘筠:“别人一定不行,但我或许可以,毕竟你体内现在暴涨的元力出自我的血肉。” 潘小黑顿时不吭声了。 潘筠就开始运作,一团元力被抽出潘小黑体内,凝于潘筠掌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凝在她掌心和黑猫脑袋上的元力团一点一点被它吸收变小。 潘筠将手按在它脑袋上,等了许久才收回手。 潘筠小心翼翼地把它转移到猫窝,这才偏头去看手臂内侧的伤口。 第二天,潘筠自己出门。 妙和习惯性多打两个素包子,拿起包子才发现不对:“小师叔,潘小黑呢?” 潘筠接过她手里的包子道:“它闭关修炼,今天不用打它的饭。” 妙和:“猫也闭关?” 潘筠把包子吃完,随口道:“把这个知识点记下,以后就知道了,妖修炼也要闭关的。” 妙和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连点头:“对对对,要记下。” 妙真和陶岩柏也不觉得奇怪,等潘小黑出关,三人还围着它转了一圈,问它:“闭关三天,可有所得?” 潘小黑:“修为暴涨,我现在已不是一般的灵猫了。” 潘筠一听,立即开天眼看它,疑惑:“不还是一阶吗?” 潘小黑爪子刷的一挥,面前的茶树树枝被平整削下,它自得道:“一阶和一阶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4节 一旁的潘筠呱呱呱鼓掌,赞道:“太厉害了,太厉害,果然还是得修炼。” 潘小黑得意不已。 潘筠就掏出一个药瓶,双手奉给它,笑吟吟:“小黑呀,你还得再接再厉,这是给你炼的丹药,晚上吃一颗继续闭关吧。” 潘小黑整只猫一僵。 潘筠见它不动,就把丹药倒出来递到它嘴边,柔声道:“快吃呀~~” 潘小黑偏头躲过:“……这是什么丹药?” 潘筠立刻道:“这是新归元丹,妙和亲自为你炼的!” 潘小黑着急的喵喵叫:“……什么叫新归元丹?” 潘筠就转达它的问题。 “就是用新丹方炼出来的归元丹呗,”妙和道:“本来归元丹要一味千岁粉,小师叔拿别的东西替换了,好在也炼成了,所以我取名叫新归元丹。” 妙和鼓动道:“我试过药了,有效的,小黑你快吃吧。” 潘筠和潘小黑猛地扭头看她,瞪圆了眼睛:“你吃了?” 妙和被他们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是,是啊,新丹方,按照规矩要试药的……” 潘筠心疼不已,立刻奔上前去拉住她把脉,“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妙和摇头。 潘筠:“体内的元力或者内力也都没有异常吗?” 妙和摇头:“没有异常。” 潘筠大松一口气,瞬间一颗心又提起来:“你……吃了一颗?一点效也没有?” 妙和:“不是啊,试药是要刮下来一层药粉,如果有问题再整颗试,可我试了一层药粉,我觉得功效和归元丹一样,甚至还更好,所以……” 妙和不安道:“小师叔,这药有问题?” 一旁的潘小黑幽幽道:“有没有问题得等我这个试药的猫用过才知道啊~~” 妙和:“小师叔,潘小黑说啥?” 潘筠心虚的避过潘小黑幽怨的目光,冲她笑道:“它说谢谢你,它一定好好努力修炼。” 潘小黑气得站起来,两只爪子冲着潘筠就哇哇打拳:“你闭嘴!你拿我试药,呜呜呜咳咳咳……” 潘筠硬是把药给塞它嘴里,然后捏住它的后脖子提起来,对吃惊的三人道:“我带它回去修炼了,你们也回屋去吧。” 第547章 学不会 潘小黑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潘筠记下数据,沉思:“所以还是炼丹效果更好,果然需要科学的配比。” 潘小黑:…… 它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疑惑:“你又割了哪儿?” 也没见她身上有新伤啊。 潘筠就伸出十根手指头,轻轻吹了一口气道:“千岁粉是乌龟的壳磨成的粉,其龟最次不能低于五十年,这也是我的壳,虽然我年岁达不到,但我修为高啊。” 潘小黑:…… 它忍下想要呕吐的感觉,默默转身,用越发肥的屁股对着潘筠。 潘筠也不介意,隔了两天,又给它塞了一个丹药。 这次潘小黑一点反应也没有,它琢磨一下,有些惊讶:“这丹药不像是归元丹,倒像是补药,我没感到元力恢复,倒觉得补气血。” 潘筠略一挑眉,拿出本子记起来。 潘小黑战战兢兢,蹦过来问道:“潘筠,你给我吃的这个丹药叫什么?” 潘筠:“新新~归元丹。” 潘小黑爪子都发抖了:“换了哪一味药?” 潘筠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还是换的千岁粉,不过是换的妙和的壳。” 潘小黑心一松,还好,还好,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反正指甲这东西已经吃过一次,再吃一次也没什么。 念头闪过,当潘小黑意识到它一退再退,竟退到了如此地步,立即大声惊叫起来:“潘筠,你pua我!” 声音尖锐,直接穿透房门。 屋外的妙真和妙和一惊,想也不想,砰的一声踢开门就奔进来:“小师叔,有刺客!” 潘筠拎着潘小黑回头看他们,晃了晃手中的黑猫问道:“你们说的是它吗?” 妙真妙和瞪大了双眼:“可,可那是人声啊……” 潘筠就拎高了潘小黑,微笑:“再吭一声?” 潘小黑自己也有些惊讶,一时没回神,被潘筠拍了两下脑袋才忿怒的仰起脑袋。 一抬高,对上门口的俩人,它突然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喵~我,我会,啊,我会说人话了?” 妙真和妙和双眼大亮,眼尾上扬,整张脸都亮起来:“小黑会说话了!!!” 潘筠随手将潘小黑抛进她们怀里:“潘小黑会说话有什么稀奇的?它本来就聪明,极通人性,缺的是修为,而今它的修为冲上来,喉咙里的隔骨消去,自然就能说人话了。” 对于动植物来说,身体改造只是语人言最初,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它们的大关卡在于开智。 只有灵智开到一定程度才能口吐人言,而后,只有灵智开到一定程度才能化为人形。 而潘小黑是附身在黑猫上,它是境灵,灵智没话说。 它一直不能口吐人言是受修为限制。 现在修为一上来,立刻就能吭声了。 妙真和妙和兴奋的抱着潘小黑,玩够了就问:“小师叔,小黑能跟我们上课去吗?” 潘筠挥手道:“去吧,好好学,省了束脩。” 不花钱,听上去就觉得很不错。 潘小黑则有另一层担忧:“他们不会把我也赶出去吧?” “不会,”潘筠道:“你不是妖猫,你可是灵猫。” 潘小黑:“哟,我现在又是灵猫了。” 妙和感叹:“小师叔,潘小黑说话原来是这样的,有点像师父。” 潘筠点头:“可不是,让人的拳头总是硬着,分分钟想动手打人。” 虽然潘小黑能开口说话了,但它并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开口。 所以院门一推开,它立刻闭上嘴巴。 推门进来的张惟良脚步一顿,不由地咽了咽口水:“你们看我干嘛?” 潘筠三人一猫收回视线,不搭理他。 张惟良悄悄呼出一口气,连忙回自己的屋。 他现在住这个院子压力好大,他想明年直接搬出去,全年都在外面历练。 反正五年级的学生也是以历练为主。 张维良正要关上门,想了想,还是探头出来道:“潘筠,你那个师侄又被十华院留堂了。” 潘筠冲他挥挥手:“知道了。” 十华院主要教学生们攻术,说白了,就是武功和攻击类的法术。 和可以选修道医、符箓、药学、术法不同,十华院是一年生和二年生的必修课。 每个入宫学的学生两年时间里必须学会两门武功,五个攻击法术。 若不达标,那就得补课,一年考不过延到下一年,一直到考核完整为止。 陶岩柏在道医上很有天赋,在感知到灵气,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之后,他修炼的速度也极快,毕竟,他与灵气的亲合度,潘筠都要羡慕。 按理说,内功修炼有天赋,外功修炼……比如武功、法术这些也当有天赋才是。 但陶岩柏不是。 他修炼内功,元力蹭蹭往上涨,元力一转化,再辅以内功心法,内力更是蹭蹭蹭蹭的涨。 但一到学法术,他的两根手指就跟打结一样,死活掐不出又快又完整的手诀来。 哦,掐诀并不是掐准就可以了,掐的同时还要内力循走,方能将手诀功效使出。 陶岩柏是顾得了手,就顾不了内力:顾上了内力,手诀却没打出来。 前者三星危险,因为内力可能会走岔,一岔气就会内伤; 后者四星危险,因为内力冲涌,却没有出口,轻者内伤,重者走火入魔。 陶岩柏就学一个遁地术,他就吐了三回血。 潘筠已经给他找出手诀和内功心法运行最简单的功法了,她已经不指望他将学宫和灵境中的六种土遁术学完,他只要能学会一种她就心满意足了。 潘筠叹息一声。 妙真叹息一声。 妙和也叹息一声。 潘小黑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一叹。 潘筠就起身:“我去把人叫回来,他学法术还是得叫人护法。” 别躲起来偷偷练,最后把血吐光了都没人知道。 陶岩柏不是一个人,有个人和他一起留堂。 那个人叫屈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5节 此时,俩人就面对面站着,正满头大汗的对着掐诀。 十华院的大师兄站在上面替师父盯着他们,见他们掐着掐着手诀又变形了,立即上前纠正。 他对着屈乐叹气,对着陶岩柏叹大气:“陶师弟,屈乐学不会也就算了,他本就没有天赋,但你……为何也死活学不会?” 请假条 这两天有些不舒服,勉强写了一点,但我觉得不好,所以今天请假,明天沉淀沉淀再写 第548章 半个失误 陶岩柏甚是羞惭。 屈乐也涨红了脸,手指还在努力的扭着。 潘筠从大门探进一个脑袋来,环视一圈后啧的一声,探出身子来站正:“还没练好?” 仇英冲潘筠抱拳,想了想,放他们离开:“回去后也要多练,最迟这个月月底,你们要是还学不会土遁术……” 陶岩柏第一次做差生,忐忑不已:“会怎样?” 仇英快速看了潘筠一眼,沉声道:“潘师妹知道。” 潘筠一脸悲痛:“你会失去和我们一起遨游大海的机会。” 陶岩柏:…… 屈乐猛地转头看向她:“你知道?” “我知道很希奇吗?”潘筠哼哼道:“我可是学宫最优秀的弟子之一,知道些内幕有什么可惊讶的?” 仇英深以为然的点头,他也是优秀弟子之一,在半个月前就从师父那里收到了消息,已经在为历练做准备了。 屈乐:…… 潘筠瞥了屈乐一眼,没告诉他,她还在京城时就知道了。 她拉着陶岩柏就回院子。 陶岩柏一路沉思,他怎么就学不会土遁术呢? 每次他都感觉差一点。 潘筠道:“岩柏,你对灵气的亲合度很高,内功修炼也不差,我觉得学不会法术不是你的问题。” “嗯?” 潘筠一本正经道:“是你老师们的问题,他们不会教你,你先回去休息,寅时来找我,我教你。” 陶岩柏一愣,那是凤栖院灵气最盛之时,也是最静之时。 陶岩柏点了点头,应下。 夜猫子潘小黑跟着凑热闹,主要是,它也想学。 潘筠没有一上来就教他,而是让他先打坐,“你心地纯善,五行之中的灵气,最亲和土和木,而土遁,运用最多的便是土木两种灵气……” 陶岩柏盘腿坐在地上,一开始觉得地凉,但待他运转功法,看到灵气,开始吸收时,他便不觉得凉了。 潘筠和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去找土灵气,若是觉得少,就去找木灵气。” 过了约有一刻钟,潘筠看到凝聚而来的灵气多为土黄色,便嘴角一翘,声音更加轻缓:“土遁术六法中,第三法最为简单,手诀你也练得最熟,我们今晚就练第三法。” 陶岩柏当即保持半入定状态,单纯掐了一段手诀给她看。 潘筠颔首:“不错,现在定心,加上元力运行。” 陶岩柏一动不敢动。 潘筠温声指点:“元力运出关元,分走任督二脉,过足三里,汇于涌泉,任脉走天鼎,聚于劳宫……” 陶岩柏跟着潘筠的指点,将元力一分为二,一走督脉,一走任脉,意识也被一分为二,几乎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元力聚于经脉穴位,暂时不动,手诀起!” 陶岩柏双手手指下意识的掐起来,随着潘筠一声低喝:“元力出——” 陶岩柏被定在穴上的元力从指尖和脚底喷涌而出,被他引而浮于周身的土灵气一震,陶岩柏人都没反应过来,咻的一下就没入土中,原地消失。 潘筠大喜:“你学会了!” 片刻后她脸色一变,“糟了!” 潘筠手指快速一掐,原地消失。 她快速的在土里穿梭,先往北百多米,没找到人,立刻转身往东又回到原点,还是没人…… 潘筠就跟地鼠一样在土里刷刷乱转,偶尔还探出脑袋来扫视一眼土上,没有,根本就没有,谁也不知道陶岩柏土遁到哪儿了。 潘筠着急的把百米内的所有方向犁了一遍,再一次从土里冒出一个脑袋时忍不住仰天尖叫:“死孩子,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尖叫声让几个院子陆续亮起灯来,潘筠无幸看到,她又咻的一下消失了,扩大范围继续找! 潘小黑也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呼哧呼哧乱跑,在心里尖叫:【没有,没有,全都没有!】 潘筠一边在土里穿梭,一边道:【扩大范围分开找,你往太素院那边找!】 潘小黑:【我在地上感知不到地下的动静!】 【你就找地上!】 潘小黑这才撒腿往太素院方向找去。 潘筠则是吭哧吭哧的往食堂方向钻,等她冒出头来发现自己已经到食堂院子,却还是没发现人时,不得不咻的一下钻回凤栖院,冲进妙真妙和的房间把人给拽起来。 潘筠把人按在椅子上:“快算你三师兄在什么方位。” 妙真一脸懵,一脑门的问号,动作却很快,下意识摸出三枚铜钱。 潘筠一脸严肃的按住:“用龟壳!” 妙真瞬间清醒,只有极大的事小师叔才会让她用龟壳。 因为损耗大,得出来的答案也更加精确。 妙真不敢怠慢,立即摸出龟壳,闭眼调息片刻,诚恳在心内祷告过后便丢下龟壳。 一眼便道:“东南六十度,太阳初升之地……” 不等她说完,潘筠砰的一下原地消失,选准了东南六十度的方向就咔哧咔哧钻过去…… 妙和此时才揉着眼睛清醒一些,迷茫的问道:“三师兄怎么了?” 妙真收起龟壳:“无事,有惊无险之兆。” 也不知道钻了多久,潘筠终于在土里感知到人薄薄的气息,她立即钻过去,就见陶岩柏掐着手指倒悬在土里,一张脸憋得通红,看见潘筠,眼泪哗的一下流下来,顺着他的鬓角落到土里。 潘筠一脸无奈的上前,揪住他就往上面带,终于把人给揪出来,打眼一看,他们都跑过十华院,差一点就出学宫了。 潘筠:“挺厉害啊,第一次土遁就遁这么远,你怎么不一口气跑山下去? 不会出也就算了,怎么还倒悬着?你也觉得你脑子不够聪明,需要补一点血?” 陶岩柏把眼泪抹干净,抽泣道:“小师叔,我以为我要被活埋了。” “你那口气要是泄了,可不就是活埋了吗?” 潘筠把他拎回凤栖院,一脸严肃的对三个师侄道:“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们土地生存之法。” 三人一脸迷茫。 潘筠:“都是埋土里,但土里的生机也是不一样的,你们要学会分辨,寻找,和土遁。” “土生木,在土里最能给我们带来生机的其实是木,所以土遁,遁到树下,借助树根,不仅能让多一分生机,也能更舒服。” 潘筠接下来就一边修炼,一边教三个师侄,一边还要研究一下潘小黑和她肉体的关系。 就在潘小黑觉得她找不到办法隐藏自身的特殊性时,潘筠宣布闭关,然后当天晚上就溜出学宫,拿出三宝鼎,咻的一下就往三清山飞。 潘小黑坐在锅里一脸懵逼:“闭关为什么要回三清山?” 潘筠一脸严肃:“事关生死,当然得回最安全的地方,我是那种随便一个地方闭关的人吗?” “不是,你闭关怎么会涉及生死?” 潘筠一脸高深莫测:“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549章 三角关系 孤寡老人王费隐道长已经站在三清山顶的大广场上仰头等着了。 看到黑夜中飞来的鼎,他不由露出笑容,伸手招了招。 潘筠降鼎而落,从锅里跳出来,乐哈哈的跑上前:“大师兄,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带吃的了吗?” 潘筠就拿出食盒:“带了,我宣布闭关前,特意去食堂打了,食堂的老张道长知道我要闭关,还叫厨房给我开了个小灶。” 潘筠把食盒打开。 王费隐呼出一口气,不枉费他收到消息后就辟谷了一天。 师兄妹两个回后院吃饭,哦,潘筠撑着下巴看着,王费隐吭哧吭哧的吃。 潘筠觉得他这样不行:“大师兄,你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会不会把胃养坏?” 王费隐:“别瞎说,我每天饮食可规律了,一天两顿,今天是因为知道你回来,这才辟谷半日。” “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您是大夫,肯定比我懂。” 王费隐吃了七分饱,虽然还想继续吃,但想到潘筠刚刚说的胃,还是艰难的放下筷子,扭头和潘小黑和蔼的道:“小黑啊,剩下的给你吃吧。” 潘小黑一脸嫌弃:“我才不吃呢,盐分过高,我要掉毛的。” 王费隐微讶,揉了揉耳朵,然后惊喜万分的和潘筠道:“小师妹,我也能听懂小黑说话了,哈哈哈哈,莫非我最近修道有成,也得了万物语的神通?” 潘筠一脸同情的看他:“妙真他们也能听懂。”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6节 王费隐脸色一僵,还在倔犟:“莫非我三清山弟子得天之佑,集体开了天赋神通?” 潘筠静静地看他。 王费隐明白了,目光落在潘小黑身上:“行啊小黑,短短几年的功夫,你修为竟长进这么多,直接就能语人言了?” 王费隐左看右看,怎么看潘小黑都是一阶,不过它身上的力量的确比之前充盈许多,远看是一个小小的能量团,近看是一个大大的能量团了。 可是……一阶就能说人话了? 潘筠:“它通人性,所以说话早。” 王费隐一想也是,黑猫本就通灵,何况潘小黑还比一般的黑猫聪明。 他欣慰的点头:“不错,不错,当再接再厉。” 他们三清山的弟子果然厉害,连一只猫都比别的山头强。 王费隐笑吟吟的,问潘筠:“你说你要回来闭关,是感觉到元气充盈,要冲关下一阶了?” 第一侯也是分阶的,初阶,中阶和高阶,到得大圆满时突破到第二侯。 王费隐知道潘筠天赋高,修炼速度快,以为她是要突破到中阶,还在语重心长:“虽然我们三清山是比较安全,但龙虎山学宫也不错,你都第一侯了,地位不一般,大可以在学宫里闭关,没必要跑上跑下……” 潘筠:“我不是要进阶。” 王费隐瞪眼:“那你回来干嘛?” 潘筠手掌一摊,一大块功德石出现在她手上,她嘿嘿一笑:“我回来炼它!” 王费隐:…… 对上潘筠亮晶晶的双眼,王费隐咽了咽口水:“你……要怎么炼?” 潘筠嘴角一翘:“大师兄,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关系最稳固吗?” 王费隐:“什么关系?” “三角!” 王费隐:…… “我打算把功德石分为三份,一份炼于己身,一份炼于我的法宝之中,一份炼于师父的法身。” 王费隐大脑急转,蹙眉:“你想用山神庙分担你身上的气机?可行性高吗?” 潘筠就仰起脑袋看向黑乎乎的天空,嘴角微翘:“师父是神啊,我相信师父一定有办法的,是吧师父?” 山风轻抚,潘筠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王费隐:…… 虽然山神没出现,但王费隐已经知道祂老人家的答案了。 王费隐心里又酸又涨,还有些小甜蜜:“师妹下定决心了?把功德石分开炼在师父的法身上,三清山分担到的功德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潘筠一脸严肃:“孝敬师父祂老人家是做弟子的本份,师兄,你不要劝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费隐看着义正言辞的潘筠:“……你决定好了就行。” 潘筠嘿嘿快乐。 她也不能总受着师父和大师兄的好处不是? 老人家都替她分担气机了,她多给一点功德怎么了? 她不仅是三清山山神弟子,还是山神庙的庙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罪孽都同担了,共富贵有何难的? 潘筠拍着大师兄的肩膀豪气万丈的道:“大师兄,你就等着跟我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吧。” 王费隐敷衍的抱拳:“师兄先行谢过了。” “师兄乐观点嘛,你我同心戮力,加上大师侄的赚钱能力,多赚功德,说不定能在有生之年赎清师父的罪孽,到时候我们三清山就可以专心壮大自身了。” 王费隐手一僵,猛的抬头看她:“你知道了?” 潘筠就叹息一声:“这又不是多大的秘密,怎会不知?” 王费隐也跟着叹息一声:“我就知道此事瞒不住,唉,情之一字果然害人,师父祂老人家就是生错了妖身,它要不是鹤,也就不会那么在乎深情不移……” 潘筠:…… “等一下,”潘筠连忙截住他:“这跟情有什么关系?” 王费隐一顿,和潘筠面面相觑,片刻后问道:“谁跟你说的师父,说的什么?” 潘筠绞着手指试探道:“神妖大战,水漫三清山,千里泽国?” 王费隐大大翻了一个白眼:“只有过程和结果,还没原因啊?” 潘筠眨眨眼:“原因是啥?难道师父是为了师母才水漫三清山?那,那……有点作孽啊。” 潘筠最后一句话极其小声,但该听到的都能听到。 王费隐敲了她脑袋一下:“想什么呢,师父当时还是只小鹤,没成年呢,我也是拜师父为师后才隐隐知道些内幕的。” 潘筠眼睛锃亮,捧着下巴专心的听。 王费隐慨叹道:“师父得封三清山神时还年少,是受师祖的功勋荫蔽,祂老人家庇护三清山民众,民众供奉祂,感情日渐深厚。 后来天下动荡,有上神的神众越界,将三清山庇护下的百姓掳去当祭品,师父祂过于年轻冲动……反正本来是凡间的事,当有凡人来处理,最后却变成了神战……” 潘筠:“……战争是师父挑起的?” “大战自然不是,”王费隐连忙道:“师父祂就是个小神,各方矛盾本来就大,不过师父也为大战激发添砖加瓦就是了,而且这一片的小战的确是师父冲动之下挑起的,后来水漫三清山,泽国千里的事你也知道了。 唉,生灵死伤过大,即便师父一开始是对的,最后……所以师妹,不论最开始初衷是对是错,做事的过程中当自谨、自慎,不可失于大义啊。” 潘筠只是想一想当年因为神战而死的生灵便心底发颤,连连点头。 第550章 准备 “不对啊,这和深情不移有什么关系?”潘筠停下脚步。 王费隐推着她往前走:“怎么没有,对百姓的情义不是情吗?小小年纪,别总是想歪。” 潘筠:“……大师兄,你少诬陷人,分明是你用词暧昧。” “谁定的深情不移只能用于情爱?”王费隐道:“师父祂当时太年轻,太冲动,就是因为感情太充沛。大道无情,我等修道就是要无限趋近于道,只有无情方能无私,方可公正,使天下依照规则而行。” 潘筠眨眨眼:“可师父收受三清山香火,怎能不庇护三清山百姓?” 潘筠想了想道:“所谓大战,不还是因为利益?可见便是神仙也不能免俗。” 王费隐哈哈大笑起来,摸着胡子道:“所以我等修真求仙,还有可能成仙,但神仙们追求大道,却无人能成道。” 王费隐将人送到药房:“去吧,明日我就把师父的法身给你请上来。” 这是他给潘筠准备的闭关之所,安静、安全、还有各种工具。 潘筠冲他挥了挥手,进屋里去了。 药房很大,有的药需要炼几天几夜,所以每一间药房里都有一张休息用的床。 说是床,其实就是靠窗的三条凳子一横,在上面铺上几张木板,连床被子都没有,上面落满了灰。 潘筠伸手一摸,一脸嫌弃,丢下一张符,灰尘就从床板的各种缝隙里跳出来,然后和它的小伙伴们转啊转,转啊转,不多会儿就转成一个球,又一个球…… 十几个小球将所有灰尘卷尽,一起朝着中间的黄符转去,汇聚成一团大的。 黄符自动卷在灰尘团上,只能堪堪贴住一角。 潘筠一脸嫌弃的抱起这团大尘,想了想,丢在了竹林边上。 转身经过丹井时,她不由的脚步一顿。 她站着停留了片刻,最后还是仰头叹息一声,认命的拎过一个桶去打水。 虽然黄符能把灰尘卷尽,可不擦一下她心里过不去。 潘筠将床板擦了两遍,手上就聚了一层薄薄的火苗,一点一点的烤过去,水汽蒸发,不多会儿床板就干燥又暖和了。 她把被子从空间里拿出来铺上,还拿出自己最喜欢的枕头摆好。 潘小黑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见她做着做着,周身的气息越来越静,静中带着淡淡的愉悦。 她竟静心了! 潘小黑歪着脑袋想了想,微微闭眼,也沟通起本体来,从里面把自己的窝拿出来。 它一动,潘筠就察觉到了,扭头看了它一眼,不在意的继续抹平褶皱。 潘小黑给自己的窝找了个好位置,满意的点了点头,便跳进去趴好。 潘筠坐在床上看向它:“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 潘小黑抬起脑袋:“谈什么?” “我给你送了空间,你为什么还把东西放在灵境空间里?” 潘小黑差点炸毛:“……潘筠,你别忘了,那是我的本体,本体!你别太独!” 潘筠心平气和:“我不是独,我是为了你好,你把东西放在身上的空间里多方便啊,我们离得远了你也能用……” “少打着为我好的主意,你就是护食,觉得灵境是你的,所以不给我用,”潘小黑道:“上次解开了一层封印,灵境空间变得那么大,几乎一眼望不到边,明明还有那么多的空白,你却愣是把我的东西堆到边角,我上次收了几块石头,明明放在另一边,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为什么给我挪回来?” 潘筠:“乱摆乱放,你就不能按照顺序接替往外放吗?东丢一点,西丢一点,再大的空间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这是我的本体,我喜欢。” “我不喜欢!”潘筠道:“灵境是你的本体,但你也是我的!” 潘小黑:“……你还说你不是独?” 潘筠捏了捏拳头,目光冷冷地注视它:“你就说,你能不能爱卫生,遵守收纳规则,把东西整理好吧?” 潘小黑屈伏于她的淫威之下,憋屈的道:“可以。” 潘筠哼了一声,放下拳头:“算你识相!” 床铺铺好,药房一下温馨起来,潘筠也不急着马上修炼入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7节 她盘腿坐在床上,偏头看向窗外。 月亮半圆,胖乎乎的,最下面的尖正好缀在竹尖,山风一吹,竹叶摇动,月亮就若隐若现。 潘筠趴在窗棂上看月亮,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难得静谧,潘小黑也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皮一沉一沉的,想睡。 它以为自己没睡着,它转了转脑袋,毛茸茸的圆脑袋在毛爪子上蹭了蹭,睁开眼睛,就见床上没人了。 潘小黑蹭的一下抬起脑袋,一转,才发现潘筠早早坐在药鼎边的蒲团上打坐。 月光正好倾泻在她身上。 屋里分明没有点灯,但月光明亮,兼之灵气笼罩,她就好像整个人在发光。 潘小黑仰着脑袋看了一眼窗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潘筠打坐修炼了半晚上,出定后搓了搓脚心,然后仰头一躺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她一起来就开始琢磨炼化功德石的事。 这事也不知道她琢磨了多久,连潘小黑都不知道。 只见她拿出三张纸来摊开,然后就把秤取过来,再把灵境取出…… 王费隐给她送来两个白水煮蛋和一大碗粥:“这是早食,将就吃吧。” 潘筠:“没有咸菜吗?” 王费隐摆粥的手一顿,道:“腌制的东西吃多了不好。” 潘筠嘀嘀咕咕:“您就是懒的。” 王费隐只当听不见:“吃完了把碗筷洗好,我现在就去把师父的法身提上来。” 山神庙没有山神的法身便不像话,所以王费隐用红布把法身包好抱出山神庙后就把庙给锁了,留下一张纸贴在门上,告诉乡民们山神庙闭庙三日。 王费隐扛着法身上山,竟然没让一个村民碰见。 他将法身放下,一掀红布,摸了摸胡子问:“可需我帮忙?” 潘筠立即点头:“要的要的。” 她立刻拿出一张纸道:“我都算好份额了,烦请大师兄帮我切一下功德石。” 王费隐:“……师妹,你高估我了,我怎能切得分毫不差?” 潘筠:“我不嫌弃它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反正最后都要炼化,重新塑形。” 第551章 三份功德石,一份较少,两份同等。 少的那份是要炼到灵境里,和上次炼的一加,便和要炼在她身上和法身身上的等份。 潘小黑见她要融了功德石,就不解的问:“你我一体,炼到我身上和炼到你身上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单独分出一份来炼到你身上?” 潘筠诚实地道:“我不知道。” 潘小黑高声:“你不知道?” “叫什么?”潘筠瞥了它一眼:“这是我找遍资料,思考了一个来月才想出来的,我的直觉也告诉我,此法可行。 虽暂时不知原理,但我隐约知道这样做是对的,所以就先这样做吧。” 潘小黑:“那,那要是不行呢?” 潘筠就瞥了它一眼:“不行就再想!” 可事实证明,潘筠想出来的办法是可行的。 三份功德石逐一被炼化,一份融于潘公法身之上,一份融于己身,一份则是融进灵境。 就在最后一份融成时,潘筠就感知到冥冥中一股力量遮蔽了她身上的天机,又通过她,遮住了灵境上的功德金光。 潘筠立刻扭头去问潘小黑,目光炯炯的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你现在看我如何?” 潘小黑早站起来了,四肢微屈:“你,像普通人,比普通人还要普通人。” 潘筠嘴角上翘。 潘小黑微微眯眼:“祂竟这么利害……” 正得意的潘筠立即看向它:“什么意思?” 潘小黑:“遮蔽天机,不是一般的人,也不是一般的神能做的。” 潘小黑在屋里踱步,严肃道:“你得找你大师兄看一看,遮蔽天机,是连他也算不出来,还是,只能瞒住一些东西。” 潘筠觉得有道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得先知己! 潘筠跑去找王费隐。 王费隐正在揉面,准备做晚饭。 听见她问,就净手,打开天眼看了一下她,而后道:“开天眼之后还是能看出你是福泽深厚的孩子,不必担忧,天下像我这样厉害的人不多,你未必能碰上,碰上了,老前辈们也未必会与你作对,从此以后你可以放心闯荡天涯了。” 潘筠喜滋滋的:“我还得控制一下,让这个功能收放自如才好。” 王费隐:“你还放它做什么?” “做一些事情的时候用得着,”潘筠笑嘻嘻地道:“大师兄,我做事比别人更易取信于人,不就是因为我功德外显,显得令人相信吗?” 王费隐:“……你悠着点儿。” 潘筠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绝大多数都收着,凭自己的本事取信于人,要是我本事不足以到达,到时候再走一下捷径呗。” 潘筠从不是迂腐之人。 王费隐冲她挥手:“行了,行了,你先把师父法身扛下去再琢磨,你都闭关两日了,不饿?” 王费隐这一问,潘筠才觉得饿,肚子立刻就跟有圆球一样在肚子里左突右支,咕噜噜的响。 潘筠看了一眼王费隐揉的面,立刻往药房跑:“我去送法身,大师兄,面我要吃一大海碗!” 王费隐头也不抬的冲她挥挥手。 潘筠刷的一下用红布把法身盖住,然后抱住它的双腿就扛在肩膀上,直接就往山下跑。 也不知道是她扛着法身的关系,还是潘公对于小弟子给祂炼功德石,分享功德的行为很满意,这一次她下山极快,就咻的一下就顺溜的下去了,一刻钟都不到。 山神庙还锁着,不知道这两天夜里是不是下雨了,阶前有些湿。 潘筠就干脆不放法身,单手扛着,左手去开锁。 回来干农活的王小井目瞪口呆的扛着锄头在路边看她。 潘筠插了两下没插上钥匙,就烦躁道:“师父,我以后不锁门行了吧,不论以后我和师兄他们在或不在,庙里有没有人值守,这庙门都不关了。” 话音才落,她咔嚓一下就把钥匙怼进去,她都没觉得用力,锁就自己开了。 潘筠推开门。 潘筠将神像放在台子上,开始照着台子上的痕迹挪动它。 王小井扛着锄头走过来:“不正,要往右一些。” 潘筠回头一看,眼睛笑起来:“王小井,你怎么在家,不出去打工吗?” 她按着神像一转,神像便归正了。 王小井放下锄头,一边站在门口给她指挥,一边道:“现在生意不好做,正月之后我们瓷窑就没生意了,正好家中农忙,我就先回来干农活。” 潘筠将神像摆正,拍了拍手问:“那你之后还去瓷窑吗?” 王小井挠了挠脑袋,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之前去学本事的时候,想着若能学得一个本事,将来也不愁饭吃,谁知道去学了方知,县里好多开瓷窑的东家都干不下去了,窑都给砸了。” 潘筠皱眉:“这是为何?” 王小井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何,反正要买瓷的客商一下少了大半,即便是家家户户都要用的两文钱一个的陶碗,买的人也不多了。” 潘筠张了张了嘴巴,道:“我们山上的碗,据说用了有快十年了,除了上次潘小黑打碎了一个外,几乎没有损坏的。” 王小井更加低落了:“师父虽未明说,却已经有那个意思了,让我出去自寻活路。” 天不知何时又下起濛濛细雨来,潘筠拖过来两张凳子,和他一起背对着神像坐在门口外面,听着雨窸窸窣窣落在竹林中的声音。 “你若离开,家里的地能种得完吗?” 王小井苦笑:“就那几亩地,怎会种不完?” 他叹息道:“爷爷他们让我和小叔出去学艺,不就是因为地少?” 潘筠垂下眼眸。 大明的人口增长起来了,其实耕地也多,只是留在普通百姓手上的少而已。 在这山坳里,没有大地主,所以没有荒地。 但在外面,因为找不到佃农和长工而荒下来的土地,或是被粗种的土地可不少。 王小井正在迷茫之中,他问道:“你说,我是出去佃地,还是给人打工比较好?” 潘筠:“你想打什么工?” “我自然还是想去瓷窑里做工,”王小井心里有些难受,声音都低了八度:“我听说昌南镇的瓷器极好,极有名,其他地方的瓷器卖不出去,但昌南的瓷器却畅销,我想去那里,哪怕做个小工也行。” 潘筠:“要是连小工也做不成,瓷窑又要你从学徒工做起呢?” 王小井:“那我也愿意,只要给我一口饱饭吃就行。” 他信心满满的道:“我师父说过,我在烧瓷上有天赋,只要大师傅们肯教,从学徒做起,我也能三年做出来。” 他又压低声音道:“就算他们不教,我也能偷学。”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志气!” 王小井松了一口气,小声道:“这话我只敢跟你们说,都不敢告诉别人,连我爹娘都不敢说,怕他们说我人品不好。” 毕竟偷学并不光彩。 潘筠笑道:“学徒,学徒,便是要学习的徒弟,师父不主动教,那是为了考你们的领悟力,既如此,你多留心,多领悟有什么错?”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8节 王小井眼睛大亮:“下次若有人说我偷学,我就这样回他!” 潘筠:“……那你得避着你师父点儿。我之前给你找的《大诰》,你看了多少了?” 王小井沉默。 潘筠就摇了摇头道:“你这样不行啊兄弟,我告诉你,没有哪一代大师是不识字,是学识不丰厚的。” 王小井苦恼道:“可我不认得几个字。” “你才多大呢,从现在开始学便是了。”潘筠想了想道:“你等着,我明日送你一本《说文解字》,不懂的字,你就查字典,再不行就问人,可以不会写,但一定会读,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领悟到书中的含义。” 王小井被潘筠鼓舞得心都蹦起来了,他狠狠点头。 潘筠满意不已,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来:“本来是要等你多认一些字再给你的,不过你既然要离开县城,到别的地方闯荡,便先给你吧。” 王小井伸手接过。 封面朴实无华,装订也颇为朴实,是用针线缝起来的。 他点着上面的字念道:“中或瓷器又展……” 王小井越说,声音越低。 潘筠面无表情:“……中國瓷器發展及變革!” 王小井快要哭了:“字好难认!” 潘筠就掏出两锭银子,拉过他的手,啪的一下拍在他的手心,语重心长的道:“既然你师父那里没活干,那你就留在村里念一段时间书吧,好歹把常用字给学会了。” 村中的学堂还是山神庙赞助的呢。 当然,实际出资人是潘筠……和王璁。 这也是她最骄傲的一件事,作为庙祝,以山神庙的名义开办的学堂,她一直负担了八成的资金,只有偶尔不凑手的时候才和大师侄伸手。 而且,村学已经开了两所,除了汾水村外,离他们才五里不到的下河村也新建了一个,也是从山神庙中抽出资金来。 不论男孩,还是女孩,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都可以进学堂读书认字。 不错,潘筠已经豪横到把村学的招生年龄放宽到三十岁以下了。 当然,目前学生入学年龄最大的是十四岁,更大一点的可能是不好意思。 王小井就很不好意思,一脸扭捏:“我,我要是去了,我岂不是年龄最大的一个了?” 潘筠:“怕什么,都是一个村的,熟人,没人取笑你。” 王小井:……正因为是熟人,所以才更会取笑吧? 潘筠撸起袖子:“你去不去?” 王小井立即道:“我去,我过两日就去。” “嗯?” 王小井默默改口:“我明日就去。” 潘筠:“别偷懒,也别害羞,我会让我大师兄盯着你的。” 王小井呼出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书,脑瓜子都快要炸了,他也不知道他刚才停下来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把手里的两锭银子塞回去:“我不用钱。” 潘筠推回去:“虽然读书不要钱,但你不出去打工,不得补贴家用?” 王小井塞回去:“不用,我家管我一口饭吃还是没问题的。” “拿着吧,拿着吧,等你学完了常用字,要是出去打工,身上也有些钱傍身。” “不行,这可是十两,我家一年除去吃用,全家可能才存下这点钱。” “你就当是替你爷爷收着吧,”潘筠道:“我们不在家,就剩我大师兄一个人,三天两头的要辟谷,可怜得很,你把钱给你爷爷,让他时不时的关照我大师兄一点,这点钱就当是付的饭钱。” “王道长一个人能吃多少……” 潘筠按住他的手:“这话你再说一遍?” 王小井就想到王费隐的饭量,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就这一迟疑,潘筠彻底把银锭按在他掌心:“别再推来让去的了,我好尴尬,我一尴尬就想动手揍点什么。” 王小井脑海中就闪过她单手扛神像的画面。 他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垂眸慈悲注视他的山神神像,没敢再拒绝。 当初这神像可是他看着烧制的,入庙时整整要四个大人才扛得起来。 他不想尝试潘筠的手劲。 王小井把银子塞怀里,起身道:“那你现在就跟我回家吧。” “干嘛?” “给你和王道长打菜。” “那不用,我大师兄给我煮面了。”潘筠这才想起来,王费隐正在给她煮面呢。 她跳起来就要往山上跑,却被王小井一把拽住,愣是给往家里拉。 王家也正在做晚食,听王小井说完,还没来得及把怀里的银子拿出来呢,王老丈就打开橱柜,拿出一个大碗,笑吟吟的道:“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还以为明日你师兄才下山呢,所以我想着明日给他带上山。” 他把碗递过来。 潘筠低头一看,眼睛顿时挪不开了,还咽了咽口水。 碗里是一大碗剁碎的肉沫,拌着生姜丝炒得香香的,看上面的碎白花,当是五分瘦五分肥的好肉。 油脂扑鼻,潘筠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闭关两天,就辟谷两天,辟谷时不觉得,但现在感觉是真饿啊。 潘筠不由自主的接过,“谢谢王爷爷。” 王老丈笑眯了眼,挥手道:“快回去吧。” 第552章 山神庙的变化(一) 潘筠捧着一碗肉沫上山。 不知大师兄他是不是掐准了时间,潘筠刚到山上,他才把扯好的面丢进锅里,等潘筠捧着碗到厨房,面半熟,他抓了一大把洗好的青菜丢进去,看见她拿上来的肉沫,登时笑了:“正好,做臊子。” 灶台上放着的四个鸡蛋早被收起来了。 潘筠放下碗:“大师兄,你早算准了我会带东西上山?” “算不准,”王费隐点了点耳朵道:“听到的。你上不上山,听一听就知道了,而你这么久不上山,显然是被绊住了,你这么久没回来,乡亲们乍一见到你,定会送吃的。” 汾水村的村民就是这么热情。 潘筠拿出两个大碗,王费隐把面和青菜捞起来,直接把一大碗的臊子分成两份,再一浇两勺面汤,香喷喷的面就做好了。 这是他们山上最大的两个碗,平时盛汤和大菜用的,一个有潘筠脑袋那么大。 潘筠端起碗就往外走,坐在外面吃。 王费隐也端出去,吃了一筷子后进去把盐罐拿出来,认真看了看吃得高兴的潘筠,不由摇头,看来她是真饿了,没盐都吃得那么开心。 王费隐给自己加了一点盐,随手把盐罐递给她,问道:“你何时回学宫?” 潘筠:“明日!” 王费隐微微颔首:“我最近又炼了一批丹药,我一会儿分好,你给大家带回去。” 潘筠搅了搅面,动作一顿:“为什么给我们做这么多药?” “你说呢?”王费隐没好气的道:“还有一份是给你三师兄和四师姐的,他们现在东瀛,我也没去过,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草药,要是没有,他们想炼药也不行,你多给他们带点。” 潘筠连连点头。 “除了成药,我还给你们准备了一些药材,也都带上,回头生病了,或是受伤了,可以现配药。” 潘筠吃饱喝足,跟王费隐去拿他准备的药材,张大嘴巴。 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大师兄,你这是让我把三清观搬走吗?” 王费隐啪的给了她后脑勺一下:“我们道观不至于穷成这样,区区药材而已,装上吧。” 王费隐甚是贴心,给每一个人的药材都分开装好,每一样药材上都写好了名字。 其中,陶季的药材就占了总量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陶岩柏和妙和又占去四分之三,余下的才意思意思,让她和四师姐、妙真一起平分了。 潘筠颠了颠,乐哈哈的把四师姐的药包都放到灵境空间里:“大师兄,看来你对四师姐的医术认识得很清楚嘛,全部都是疗伤、补血补气之类的药材,还少。” 王费隐:“我当然了解,我不仅了解她的,还了解你的。” 他道:“你再不努力,我就要代师罚你,好歹也是三清山弟子,有葛公传承,你的医术怎么能烂成那样呢?” 潘筠立刻不敢吭声了,老老实实地把所有东西都收了。 潘筠老实闭关巩固了一晚上,第二天又跑到山神庙里坐镇。 正是农忙时节,来拜庙的村民少,除非…… 除非家中或自己正有大难或犹豫不决的大事才会来。 潘筠从早上坐到傍晚才接了三个人,全是别村村民跋山涉水找过来的。 先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年轻的儿媳,一进门,一抬头,便道:“山神爷显得越发慈悲了。” 然后一扑通跪在地上,抬手就抹眼泪。 坐在门边的潘筠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上蹦了半寸。 见她只是拉着儿媳跪在地上哭,她就起身将蒲团往她膝前放:“老人家,地上凉,你有什么伤心事只管和我说,我便是不能替你解决,也可稍解心中郁结。”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到是潘筠,就抓紧了她的手:“庙祝上学回来了。” 她抹了抹眼泪,把蒲团推给儿媳妇,然后紧抓着潘筠的手道:“还请庙祝替我问一问山神,我这儿媳妇是守好,还是放归好?” 这话没头没尾,一般人可能都听不懂。 但潘筠目光从她们的脸上和头上扫过,见婆媳两个皆着素衣,眼睛红肿,面色哀戚,年轻儿媳的头上还带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便知道她的问题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499节 潘筠仔细看了看儿媳的脸色,见她面色冷漠,一身乖巧,但眼底隐有死志,再一看老妇人眼中的悲伤和愧惜,她就知道,她疼惜儿媳妇。 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被爱,尤其是没有血缘的被爱。 这世上多少父母尚且没有爱护子女的心和能力,何况婆媳? 潘筠一把拉住年轻儿媳的手,将她的手和老妇人的手合在一起,轻声道:“你们婆媳的缘分未尽,善人既然心疼小善人,为何不把她留在身边多照顾几年?” 老妇人扭头看了一眼儿媳,抱着她痛哭起来。 一直安静冷漠的年轻儿媳好像被触及开关,回抱婆母,也痛哭起来。 潘筠轻轻的拍打俩人的后背,以示安抚。 …… 潘筠接过婆媳俩人的香插在香炉上。 老妇人推了推儿媳妇,让她出去外面等着,自己拿出一把铜钱要塞给潘筠。 潘筠笑着接过,然后转手递给她两张平安符:“善人和小善人一人一个,可保你们平安顺遂。” 老妇人还有些忐忑,抹了抹眼泪道:“庙祝,我儿媳妇今年才二十,让她守节……这辈子还那么长,我心里有愧啊。可我亲家那边给她找的那些鳏夫实在不怎么样,我又怕她归宁后过得不好……” 潘筠道:“善人既然知道他们会对小善人不好,何必执着让她归宁呢? 我看她与夫君的感情好,已有死志,现在还有老善人您牵着,她才能活在世上,一旦离了您,只怕……” 老妇人脸色一变,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作孽,真是作孽,一定是他们背着我跟她念道,想要逼死她要牌坊,呸!一群生孩子没屁眼的狗东西,自家男人没本事,就想用我儿媳的命去争名夺利……” 说完顿时觉得不好,立刻看向潘筠。 潘筠目光温和,好似没听见,她拉着老妇人的手,眨眨眼道:“善人,你们现在是婆媳的缘分,缘分总是会变的,时日长了,婆媳变成母女,到时候她若愿意,您给自己女儿招个赘婿也可。” 老妇人张大了嘴巴:“什么?” 潘筠就指了指山上,道:“您有困难只管来找山神庙求神,找我大师兄解惑,我大师兄很是厉害的。” 山上的王费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王费隐:“定是有人在想念我。” 第553章 山神庙的变化(二) 第二个来山神庙的是一对父子,前来求问前程。 一进门便被神像的吸引住,定定地看了半晌才回神:“山神越发神异了。” 老人想要求签。 潘筠给他签筒,抽了一签是下中签,对方皱眉,便把签筒给儿子,让他自己抽一签。 他就抽了一签,定睛一看,下下签。 父子俩:…… 潘筠:…… 她不由的抬头去看神像,这要不是她师父,她高低要怀疑他的能力。 潘筠收了签问:“你们问什么?” 老人迟疑道:“我想送他去南京求学,这……求学是好事,为何连着两签都是下签?” 潘筠就认真打量青年人,他很老实,肉眼可见的老实和腼腆。 见潘筠盯着他看,便红着脸低下头去,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跟只羊似的,却要放出去在狼群里搏斗,更不要说从此到南京,路上还有老虎呢。 潘筠掐指算了算后道:“今年不宜远行,明年若还有此打算,再来求一签吧。” 老人半信半疑。 他来山神庙求签,本来只是想在既定的行程上添彩,让自己更高兴,谁知道会求出两签下签? 老人不由的抬眼看向神像。 他不是第一次来三清山山神庙,山神庙刚开的时候,还有年前的庙会,他都来了。 且还作为善人捐了一笔银子呢。 今天之前,他对山神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不过是秉持敬神无祸的想法。 可今日踏入山神庙的那一刻,他心中隐有所感。 他定定地看着神像,越看,心中越是信服,于是撩开袍子跪下,还拽了一把儿子。 青年惊讶的看着父亲。 老人郑重道:“你继续在县里读书吧,南京,暂时不去了。” 青年瞪大了眼睛:“真的?” 老人严肃的点头:“真的!” 青年大喜。 老人眯了眯眼:“你不想去南京读书?” “不是,”青年慌忙解释道:“儿子是不想离开父亲和母亲。” 潘筠笑眯眯地道:“恭喜善人,这样年纪的孩子,少有不愿离开父母身边的,这是个极孝顺的孩子啊。” 老人面色微缓。 潘筠:“天下有才的人多,好读书的人更多,但真正依赖父母,敬爱父母如幼子般的青年可不多了。” 老人脸色更好了,淡笑道:“这孩子唯一的长处就是孝顺了,就是太粘人了些。” 潘筠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潘筠最后的话很顺心意,所以老人临走前捐了二两的香油钱。 潘筠依旧给他们两张符,一张是常规平安符,一张则是非常规平安符,简而言之,是挡煞符,有反击的效果哦。 潘筠不想吓人,所以将挡煞符递给青年,笑道:“这张平安符随身带着,除沐浴之外,莫要离身。” 青年愣愣的接过。 青年不懂,老人却是知道的,毕竟他曾经是钱老爷的座上宾。 他知道,这一张平安符经过钱老爷的手,那可是二十两往上。 据说,钱老爷从山神庙的进价也不低于二十两。 原来来山神庙求签捐献香油钱还有这好处? 老人将平安符仔细收好,他并不知道他儿子的符和他的不一样,也叮嘱他:“收好了,别掉。” 青年应下。 他们离开后,第三群人来了。 是真的一群。 呼啦啦一群人,他们的诉求既简单又喜庆,他们是来算日子成亲的。 所以不仅有媒婆,还有夫家和娘家人。 一群人拥着一对红透脸的小青年,将他们的生辰八字放在潘筠的案头,求她算一算八字是否相合,以及,成亲的日子在哪天更好。 跟着一起递过来的是六十六文钱。 从这个红封就看出来了,两家的家境还行。 因为方圆百里内,乡亲们来找她算八字和日子,按照轻重缓急,红封在一文到八文钱之间。 至今没有超过这个数过。 这是她算日子和八字这两项目收到的最高的一笔收入了。 潘筠心情平静,照常看了一眼两人,然后就对着八字算起来。 潘筠边算边点头,夸赞道:“天作之合啊。” 潘筠先夸女方,恭喜男方:“旺家之象,两姓由此相合,从此两家相互扶持百年,家族兴旺之相啊。” 男方大喜。 然后夸男方,恭喜女方:“这是工师得木之象,将来男方只要谦和,女方贤良,两家便都有声威壮大之意。” 跟来的人忍不住乐得大笑:“听庙祝这么说,两个孩子还真是天作之合。” 两个小青年红透了脸,偷偷看了对方一眼,连脖子都红透了。 潘筠笑眯眯的给他们算日子,按照习俗给他们算出三个好日子,分别在六月和八月。 大人们看了,也觉得这三个日子都好,很符合他们的心理预期。 于是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都没回家,当场就定下来下个月成亲。 潘筠微微颔首,六月份的确不错,农活少一点。 天色不早了,他们转身呼啦啦的和神像行礼,因为人多,他们并没有发现神像有何区别,但回去后忍不住和没去的人说:“我当时一进庙,我就觉得庙祝算得准,不仅日子算得好,那八字更是算到了我的心坎上。” “庙祝?”听的人关注点在另一处:“她不是上学去了吗?” “哎呀,当时光想着算八字,忘了问了,是啊,庙祝不是上学去了吗?” “庙祝既然回来了,那我明日也要去山神庙拜一拜。” “你家有啥事要拜神?” “没事,我去拜了求张平安符,你不知道,我年前求的那张平安符可管用了,前段时间村里那头牛累狠了发疯,直接把我小孙子顶起来了,你猜怎么着?” “哎呀,原来前段时间说有牛发疯了是你们村啊?” “可不是。” “你孙子咋样了?” “一点事没有!”她一拍大腿道:“这就是山神保佑啊,那疯牛撞了好几个人,我孙子站路边跟人撒尿玩,其他人全跑了,就剩下他傻不拉几的站在那儿,一下就被疯牛顶起来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0节 “他就跟个风车似的被顶在空中甩了好几下,我当时还以为这孩子要完了,结果把牛按住,把他扒拉下来一看,一点皮都没伤,那牛角是顶着他的衣裳,他脖子上挂着我年前给他求的平安符都烧成黑炭了,我当时冲过去抱住人的时候,那平安符还没散,滚烫着呢。” “真符啊~~” “可不是,管用!” 第554章 指桑骂槐 可惜,他们第二天赶到山神庙时,庙祝已经上学去了,坐镇的是庙祝她师兄。 她师兄微笑道:“有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村民们失望不已,明面上一样,但实际上还是很不一样的,庙祝年纪小,多夸一夸,她立刻就大方起来了。 果然,来上香拜庙的村民们夸了王费隐好久,王费隐也没送他们平安符。 潘筠连夜飞回龙虎山了。 不巧,是张子銘值夜。 张子銘看着那个黑影熟练的接连翻过围墙,垂于腹前的手指动了又动,到底忍住了。 他觉得有些内容还是得在课上,所以第二天十华院的课他加快了速度,特意余下半刻钟的时间。 “贫道教你们两年了,彼此也算熟悉,有话便直说了。”张子銘顿了顿,背过身去酝酿片刻,而后转身指着他们大骂起来:“你们行为不端,小动作不断,隔三差五的在学宫守则上蹦跶也就算了,能不能长长脑子,长长脑子!” 全班同学都吓了一跳,齐齐往后一仰。 潘筠也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的急速回忆自己的所作所为,最后得出结论,这说的一定不是自己。 这三天她都在三清山闭关,昨晚上才翻墙回来,根本不可能犯事。 于是她微微坐直身体,眼睛明亮,一脸同情却又理直气壮地注视张子銘。 更过分的是,她还在张子銘的目光下快速扫了一眼教室的同学们,一脸谴责。 张子銘:…… 潘筠如此的理直气壮,周围的同学都下意识的心虚,自检起来。 连妙和和陶岩柏都没怀疑潘筠,而是自检。 只有妙真对上潘筠的目光欲言又止。 张院主好像一直在瞪小师叔,怎么办,要怎么不动声色的提醒小师叔? 张院主见潘筠不仅没长脑子,连心都没长,手指就虚点着她道:“学宫有禁令,学宫上空不得御物飞行。学宫既然有办法让你御行时元力失控飞不起来,你怎么会以为学宫没办法拦翻墙之贼?” 昨晚刚翻完墙的潘筠眉心一跳,她眨眨眼,疑惑道:“可是,学宫容忍学生翻墙进出,不就是为了缓释矛盾,方便教学吗?” 张子銘:…… 张子望面无表情的听完张子銘的告状,道:“她说的没错,乖巧的学生便是把大门敞开,说不许外出,他们也会听话待在门里;自主之意强的学生,便是用锅盖把整座学宫罩住,他们也会打破锅盖出去。” 张子銘:“那这事就不管了?” 张子望:“年年有翻墙外出的学生,不闹出大事都不必管,你何必揪着她不放?” 张子銘没好气的道:“是年年有,但没有哪个学生像她这样嚣张,这才开学多长时间,她都溜出去多少回了?去年也是这样! 便是张离,当年那么嚣张都没她这么频繁。” 张子方瞪着张子望,一脸怀疑的看他:“二哥,你不会是被真人罚怕了吧?所以要一直纵容她?” 张子望微微闭眼,面无表情道:“你要罚她,就去找林靖乐,他才是刑法堂堂主。” 张子方张了张嘴巴,没说话。 他不想跟林靖乐打交道。 他是想规肃一下潘筠,却不是想针对她,真把林靖乐扯进来,潘筠多少要掉一层皮。 可视而不见张子方又不甘心。 他叹息一声:“她修为要是低点就好了,我可以找理由练练她,把她打一顿算做教训。” “你这么闲,不如想一下下个月历练的事。” 张子方心头一紧。 张子望道:“真人和长老们已经议定,此次历练交由你和林靖乐负责。” 张子方瞪大双眼:“选上我,我勉为其难应了,为什么还是和林靖乐一起?我要申请换人!” 张子望面无表情:“不行,这是几位长老和真人一起定的。” 张子方跳脚:“他们怎么定的?” 张子望顿了顿后道:“抓阄。” 张子方出离了愤怒,转身就走。 张子望叹息一声,喃喃:“走那么快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这次张留元也去……” 可惜张子方没听到。 潘筠正举着令牌对着阳光看。 妙和凑上去,跟着一起瞪大眼睛看,轻声问:“小师叔,你看什么?” 潘筠:“看这上面的奥秘。” 潘筠珍惜的将令牌摸了又摸:“原来学宫这令牌不仅是我们对外的身份象征,还是钥匙,我说呢,怎么学宫跟个筛子似的,岂不是随便一个小毛贼就能翻进来?” 妙和歪着脑袋想了想问:“小毛贼翻进来干什么?” “也是,”潘筠喃喃:“除了一群穷道士,学宫里啥也没有,大家功夫都还行,蟊贼进来找死吗?” 潘筠转着手中的令牌:“所以,阵法还是防着我们,但又把钥匙给到我们手上……” 潘筠转身看着学宫,学宫里人往来如织,正是用饭的时候,大家都往食堂走。 看着人很多,实际上,整座学宫五个年级的学生加起来共一千零八人,除去在外历练的,在学宫内的弟子不过六七百人。 这一刻,她真确的感受到了,学宫在努力且小心的教导他们,也终于明白,大师兄把他们送到学宫来,不止是为了让他们学道法和道术。 潘筠将令牌挂在腰上,挥手道:“走,吃饭去!” 老道长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上给学生们打饭,潘筠他们端着碗筷过来,他一边笑眯眯的给他们打菜,一边笑问:“听说昨晚你们二年生翻墙进宫被抓到了?” 潘筠一脸严肃:“是吗?是谁啊?这也太不讲规矩了,怎么能翻墙呢?” 老道长就看着潘筠乐,手中的勺子就抖呀抖呀,在潘筠瞪大的双眼中把半勺不到的白菜扣进她碗里:“是啊,是谁呢?” 潘筠张了张嘴,对上老道长的目光,默默低头:“对不起。” 老道长见她眼泪都泛起来了,心又不由一软,于是多给她一个馒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快去吃饭吧。” 潘筠接过三个馒头,吸了吸鼻子离开。 第555章 再偷溜 妙真:…… 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上前伸出碗。 老道长很喜欢妙真,所以给了她一大勺菜,里面还有好几块从潘筠那里抖下来的肉片。 妙真乖巧的道谢后离开,默默地想,所以这有什么用呢? 抖掉的肉和菜转了一个弯,最后还是到了潘筠的碗里。 妙真倒给她不少菜,撕开一个馒头,把一半递给正低头猛吃的潘小黑:“小师叔,我觉得小黑最近饭量见涨。” 潘筠:“它修为长进了,所以胃口比以前好。” 潘筠把一个馒头掰开,往里怼了两筷白菜和两块肉,放进潘小黑的两个爪子里。 学宫食堂有一点好,菜色清淡,油盐绝对不会超标,所以啊,整座学宫,从老师到学生,就没一个胖子。 也很适合猫的口味。 潘小黑吃得津津有味。 潘筠看着它,怀疑它就是因此喜欢上猫身,不再心心念念想着回归本体。 毕竟,猫可以品尝天下美食,灵境可没这个能力。 潘筠嘴角微翘,果然,欲望难消,却易生。 潘小黑现在胃口大涨,对自己的饮食也关注起来:【出门历练,我们是不是要多准备一些干粮?】 潘筠:【谁出门历练准备干粮啊,出门在外,当然是要多准备钱,然后尝尽所经之处的美食了。】 潘小黑:【你有钱吗?】 潘筠一顿,抬头看向妙真:“最近有什么赚钱的法子适合我吗?” 妙真想了想后道:“昨天休沐,我们下山又碰到了上次见到的那求符的富家公子,他又来求驱邪符了。” 潘筠:“他们家是有多邪,才一个月来两趟?” 妙真:“我经过他们身边时听他们主仆议论,还打算花重金请一个道士回去看看呢。” 潘筠:“重金是多重?” 妙真伸出一根手指:“上限一百两。” 那的确是相当的多。 因为,即便是龙虎山上有一些名气的道士,上门底价也就二十两而已。 一般点的,比如她这样的,没有在民间打出太大的名气的,却又有道职在身的,底价十两; 像妙真,五两! 妙和和陶岩柏法事做得更不好,成绩单都不出彩的,更是一二两就能请。 这个价目表在学宫学生们之间流传,大家私底下都很遵照这个价目表喊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1节 据说几十年了,这个价格从未变过,物价稳定得很,户部都要甘拜下风。 潘筠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上门是不可能上门的,但她可以卖符。 潘筠回去就漱口净手打坐,然后一张金粉符纸,开始画辟邪符。 符文顺畅落笔,笔抬符成,灵光闪过,元力牢牢地抓住灵气,隐于符文之间,一张辟邪符就算成了。 潘筠自己欣赏了一下,满意不已。 金箔符纸更加珍贵,潘筠打算留着关键时候骗……哦不,是引诱,所以没动。 她拿出普通的符纸,挥挥洒洒画了有十张辟邪符。 将符纸收好,天还是没黑,她这才按纳下情绪,跑去斗姆殿搞卫生。 斗姆殿值守的师兄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将扫把递给她。 潘筠立刻接过,笑嘻嘻的:“师兄,这三日都是你替我打扫的吗?” 师兄面无表情:“偶尔妙真师妹也过来帮忙,不过他们替你的这三天可不算在你的罚期之内,所谓罚,须得亲力亲为,我们和刑法堂那帮人可不一样,这是真人亲自下令惩处……” 潘筠连连点头表示理解:“我懂,我懂,这三天顺延,我一定将罚期都补上。” 师兄这才点头,挥手道:“去打扫吧,还有,烛台也要擦一遍。” 潘筠应下。 这一干就干到天黑。 她从斗姆殿出来,路上已经没什么人,大家都回屋清修或是酝酿睡意了。 偶尔有人与她擦肩而过,也是练功回来晚的,脚步匆匆。 潘筠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围墙边。 她快速的左右一看,没发现人,立即就飞身而起,手在围墙上一攀就飞跃过去,而后轻巧的落地。 这边是大上清宫,从三十六雷殿和天皇殿之间的甬道穿过去便是后土殿。 潘筠不是第一次偷溜出宫,知道前面两个大殿都有值守的师兄师姐,且修为还不低。 这里和斗姆殿不一样。 斗姆殿是在学宫之内,值守的师兄师姐多为四年生和五年生,大上清宫不仅是学宫的前院,更是一座单独接纳香客进香的道宫,所以里面的师兄师姐都是早就毕业且有道职的。 简而言之,他们要么理论思想过硬,要么功夫修为出彩。 潘筠每次经过这里都要蹑手蹑脚。 她学着潘小黑,脚步无声的穿过,到了龙虎门的围墙边,直接踩着墙壁飞身而上,手一攀便如大鹰展翅般轻巧的落地。 她看了一眼高高的墙头,开心的回头,便与昏黄月光中一个人对上目光。 潘筠:“李师兄?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偷溜出宫做什么?” 李文英:“……你倒是会倒打一耙,你要不要看看位置?我是面朝龙虎门,显然是公干回来晚了,你才是面朝上清镇,一副偷溜下山的模样。” 李文英哼哼:“说,你偷溜出宫干什么?” 一刻钟之后,俩人出现在上清镇的街头。 和清冷安静下来的学宫不同,上清镇还是热闹时候。 街上叫卖的,吃饭的,喝茶的,谈天交换信息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安静瞬变热闹,让潘筠有隔世之感。 潘筠扭头去看李文英,不解:“这么热闹,你怎么舍得回宫的?” 李文英上下打量她,乐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并不是那么喜欢热闹。” 潘筠嘀咕:“我也不是。” 李文英将手背在身后,问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儿?” 潘筠看了一眼热闹的大街,直接往里走:“在全上清镇最好的酒楼里。” 富家公子怎能不住在平安酒楼里呢? 潘筠直接找酒楼里的伙计打听。 伙计快速看了一眼李文英,就指着后院道:“那位贵客住在后院乙三房。” 俩人当即找过去,潘筠一直扭头看李文英。 李文英目不斜视的伸手推开她的脑袋,掰正后道:“小心把脖子扭断了。” 潘筠:“李师兄,这家酒楼莫非是你的?” 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了,惹得李文英都不由偏头看了一眼她:“不是,跟我毫无关系,你怎么不那么高兴了?” “感觉心口缺失了一块,我本来想跟你做异父异母的亲兄妹的。”潘筠目光有些忧伤。 李文英:“……你四师姐没与你说吗?上清镇里最好的店都是天师府开的。” 他虚空点了点眼前的酒楼:“平安酒楼、神仙楼、霓裳楼,还有沿街两边的铺面,七成属于天师府,余下三成,一成是第三姓,两成是张家各房的产业。” 潘筠嘴巴微张,沉声道:“原来我和四师姐真的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啊。” 李文英不由笑出声来。 虽然是玩笑话,但……天师府和张家可真有钱啊。 难怪江南的大土豪们都圈地圈人,张家却能一直置身事外,因为他们根本就用不着。 潘筠喃喃:“打铁还得自身硬啊,有一门技能是多么的重要……” 张家能超然物外,不去争夺普通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不就是因为这整个上清镇都是他们建设的,又有符箓和法剑在手,完全可以不靠土地吃饭。 李文英听到了她的嘀咕声,笑了笑道:“不然,你以为学宫这么多弟子,只靠你们交的那点束脩就够维持了吗?” 他道:“光是你们的吃穿便耗费不少,更不要说各种修炼的资源了。而除了学宫之外,天师府还要维持各地道纪司的运转,手底下养着一大批人,你觉得凭朝廷拨的那点款项就能养活这么多道士了?” 潘筠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李文英冲她笑了笑道:“百官对僧道颇有微词,虽说儒道释早混杂在一处,个体论及道都受三方思想影响,但只要在整体上谈论这件事,百官莫不想取缔僧道。 道衍多厉害,靖难功臣,太宗心腹,他在朝时,百官无不信服,结果晚年一本《道余录》让他断亲绝友,他功勋如此,百年之后依旧因为身份和一本《道余录》被泯然于史,何况我等?” “朝廷拨的钱勉强养着在职的道士,而天下道士除了有职的道士外,还有许多无职和拿不到度牒的,天师府要管理他们、要支助他们,那就得有足够多的钱。” 并不是拿不到度牒的僧道就不是僧道。 朝廷和民间都需要给他们一点生存空间,丁是丁卯是卯,只会将矛盾激化。 作为天下道士的管理机构,天师府的职责之一就是管控天下道士的动向,不让他们作乱,维持稳定。 而维稳,就得花钱。 一个道士,学道二十年,死活就是考不上度牒,天师府就得想办法劝他回家,娶妻生子,孝敬父母,从事生产劳动,为国家纳税。 什么? 舍不得道,还要修? 那没事,可以居家清修。 道嘛,修身修心,溯本追源,在家清修也是一样的。 十个道士有九个考不上度牒。 所以天师府每年都需要拿出一大笔钱扶助无牒道士安身立命。 就这样,他们还时不时的被官员弹劾,皇帝训斥呢,因为民间滞留无籍的僧道过多。 潘筠摸着下巴道:“若僧道也缴纳赋税,他们是不是就没有弹劾的理由了?” 第556章 一单就肥 李文英:“既然缴纳赋税了,那是不是也得服劳役?” 潘筠迟疑的点头。 李文英就哼了一声道:“那将疲于奔命,如此修道,还能有所成?” 潘筠:“庄子一生劳作,不也逍遥天地间了?” “这世上也只有一个庄子而已,你睁眼看看,普通人中谁不是一生为生存奔波,有几人能跳出衣食住行的掣肘,修一修自己的心?” 潘筠:“那也不能让天下百姓白养我们。” “谁说是白养的,”李文英道:“天下凡有灾祸,我等从不退缩,所为并不比那些食禄的官员差。” 他狠狠敲了一下她脑袋:“少读书,多看世界,别读书把人给读傻了。” 潘筠:…… 她捂住生疼的额头,不由的嘀嘀咕咕:“明明是多读书,多看世界……” 俩人找到乙三房,听得到里面两道的呼吸声,一听就是普通人,身体有点弱,还熬夜了。 这么早,熬夜的人怎么可能睡? 潘筠直接哐哐敲门,惹得李文英都吓了一跳。 李文英尚且如此,更别说屋里的人了,俩人听见屋里哐啷几声,一声惊呼,然后是慌忙跑过来的脚步声。 李文英责备的看向潘筠。 潘筠心虚的摸摸鼻子,她也没想到这门那么好敲,轻轻一碰就那么大声。 哐的一声门打开,小仆在看到潘筠后一愣,惊慌的神色瞬间消去:“怎么是你?” 潘筠:“你以为是你家管家?哦,屋里只有俩人,管家不在吗?” 小仆:“……” 他不由回头:“少爷……” 他家少爷不知道往枕头下藏什么,慌慌忙忙的拉下帘子走过来:“是你?” 潘筠抱拳:“李善人。” 李公子扯了扯身上的衣袍,一手在前,一手在后,缓步上前来,露出公子的标准微笑:“道长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2节 “戌时刚过,哪来的深夜?”潘筠直接道:“我来找你卖符。” 李公子没想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后摇头:“家父不许我在外乱买符,说质量参差不齐,只许我从神仙楼里买。” 潘筠:“神仙楼的符是不是功效不足?” 李公子沉默不语。 小仆看了一眼公子的脸色后问道:“你怎么知道?” “若神仙楼的符解决了问题,李善人就不会再来这里了。”潘筠挑眉:“怎么,李善人就不想一劳永逸,打算同一个坑踩两次?” 一旁的李文英立即咳嗽,示意潘筠适当一些,神仙楼毕竟是天师府的产业,他这个龙虎山弟子还在这里呢。 李公子迟疑了一下,侧身让俩人进屋,让小厮上茶:“你知道我家的问题是什么?” 潘筠将他上下打量一通,并不见他身上带有邪气,但神仙楼的驱邪符显然是有些用处的,不然他不会又带着重金来求符。 潘筠道:“我推荐你从龙虎山里请个师兄师姐上门看一看。” 李公子咽了咽口水:“家父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找不到愿意跟我去吉安的人。” 他一脸苦恼道:“也不知怎么,我都出到一百两了,还没人愿意随我去吉安。” 潘筠也惊讶:“为何?你家的问题那么难?” 李文英瞥了她一眼道:“没空。” 潘筠挑眉,因为事涉机密,她直接传音问道:【因为讨倭一事?】 李文英微微颔首,传音道:【机会难得,四年生和五年生都想趁此机会扬名立万,或者建立功勋,说不得有机会免试拿到度牒,区区一百两,还不足以让他们放弃这个机会。 而一二年的学生本事不到家,没有历练日,更不能跟他走了。】 潘筠眼珠子就转起来,上下打量李公子,又打量,再打量…… 李文英见她如此,不由问道:【你很缺钱】” 潘筠叹息道:【我也不想啊,但我大师侄不知跑到哪儿去了,身上就剩下碎银几两。手中无钱出门,终是心慌。】 李文英刚想说借她,李公子忍不住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 俩人立即端正姿态,潘筠再次将李公子打量一番,嫌弃了:“罢了,给我一个信物和定金吧。” 李公子一脸懵:“什么?” “你家的案子我接了,”潘筠道:“把信物给我,我去给你解决。” 李公子:“……我,我还不知你本事,怎能就将定金给你?且我们也用不着信物,我请到人就带着人回去了。” 潘筠一脸嫌弃的看他:“你从这里到吉安要花费几天?” 李公子:“乘车一日可达……” 在潘筠的目光下,他声音渐低,“我身子弱,路途又难行,可能会慢些,所以须在驿站住一晚,一日半可达。” 潘筠这才哼了一声,掐着手指算日子:“五天之后我到你家门上,所以你得在四天内回到家中。” “你的本事……”膨的一下,一个火团凭空出现在潘筠手心,李公子瞪大了眼睛看。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这是变戏法吧?” 潘筠挑眉,手指轻轻一弹,火球就脱离她的掌心在李公子眼前飘来荡去。 李公子眼都直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潘筠,伸出手指轻轻一点火团,但就在他点上的那一瞬间,潘筠手指一动,火球瞬间化水,哇啦一声砸在李公子的手上,让他袖子都湿了。 李公子和小厮哇的一声,齐齐后退,又惊又好奇。 他彻底被潘筠折服,立即从枕头底下把钱袋扯出来,从里面数出五十两的银票给她:“定金!” 又摸了摸身上,扯出一块玉佩给她:“喏,信物,五天后,你可一定要来我家。” 潘筠接过,颔首:“好说,好说。” 她拿出自己画好的驱邪符:“还买符吗?我比神仙楼每张少二两,效果却在他们之上。” 李公子不太想买,他都请到人,何必费这个钱? 不如把人请回家后,需要什么,让他爹出钱买。 余下的这些钱就都是他自己的了。 潘筠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道:“李善人,你不买,你的管家回来怎么说服他回去呢?我只许你付定金,我的符也比神仙楼的便宜,这一进一出,你的亏空不就补上了?” 潘筠目光扫向床榻。 李公子混身一震,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当即就打开钱袋:“那,那我买一张超级辟邪符。” 潘筠拿出金粉符:“这个?” “对,就这个!”李公子小心的砍价:“三十五两?” 潘筠一脸为难的模样,最后勉为其难的点头:“本来只打算给你少二两的,但你我有缘,便给你少五两吧。” 李公子立即接过。 潘筠又拿出两张一般符纸画的驱邪符和两张平安符:“效果比神仙楼的高等符只好不差的驱邪符和平安符,二十两一张,李善人的话,十八两一张给你。” 李公子转了转眼珠子:“十五两。” 潘筠依旧一脸为难的样子,最后也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一旁的李文英用“你眼瞎了”的表情盯着李公子看。 小厮也一脸的欲言又止,但可能是想到少年填不平的亏空,默默忍下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符,潘筠瞬间收获九十五两,若算上定金,则是一百四十五两。 只是做历练的路费的话,随便她浪了。 而李公子也收获差价二十五两,大胆一点,再把虚报价格拉大,完全可以余出一百五十两的亏空。 心有多大胆,亏空就能填多大。 俩人视线对上,皆嘿嘿一笑。 李公子:“五天后,李某在吉安扫榻相迎。” 潘筠:“五天后不见不散。” 潘筠一走,李公子立即把门关上,将符箓对着灯光看了又看:“平安快过来看,这符是不是和我们在神仙楼买的一样?” 平安:“少爷,这个时候才甄别真假是不是有些晚了?” “晚什么晚,反正一会儿管家回来,你一口咬定我们遇到高人了,这四张符是二十五两一张,这张超级辟邪符是四十五两一张。” 平安张大了嘴巴,慌忙道:“报价比神仙楼的还贵,管家岂不认定我们被人骗了?” “管他呢,反正爷我的亏空补上了,这符有用就行,对了,他问起来就说我把一百两定金都给了人了。” 平安:“……五天后潘道长和老管家一见面,定金不会露馅吗?” “先这么说,到时候我们请她帮忙遮掩一下就是了,事情要是解决了,我一定劝爹再给她一百两,不比她再赚五十强?”李公子道:“这叫通力合作。” “这叫通力合作,”潘筠道:“两厢情愿的事,李师兄你怎么能说我骗他呢?” 李文英:“五天后你去吉安见到李老爷,一对账,他不就露馅了?” 潘筠:“那就要看李公子有什么诚意了。” “帮助别人欺骗主顾,这可有违我龙虎山规矩,即便是家人也不行。” “沉默不语怎么能算骗人呢?”潘筠道:“再说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对方家庭和睦。” 李文英:“……罢了,那青年还算正气,显然那亏空不是为非作歹留下的,不过……” 他上下打量潘筠,挑眉:“五天后可没到休沐日,你怎么出宫?” 潘筠:“我现在是怎么出宫的?” 第557章 躲过一劫(补更9) “白天张子方才指桑骂槐,你今晚就犯事,”李文英摇头:“你呀,幸亏没撞到林靖乐手里。” 李文英说到这里一顿,有些不太确定:“今晚值守的好像是林靖乐?” 潘筠和他对视一眼,都觉得脊背一寒,同时抬头看向天空,掐指一算时辰,拔腿就往学宫跑。 啊啊啊,各院院主戌正开始值守啊—— 俩人齐头并进,轻功运得飞起,残影一般飞向学宫。 远远地看见围墙,潘筠一把薅过肩膀上的猫就抡圆了胳膊朝前一掷。 同时脚步不停,飞速追上,一跑过下马亭便一蹬围墙飞身而起,追在潘小黑后面落入围墙。 李文英紧紧跟在她身侧。 一落地,俩人半步都不敢停,继续朝前猛跑。 潘筠咻的一下跑过去,伸手接住从空中落下来的潘小黑,放在肩膀上如一阵风似的刮过后土殿,攀着三道围墙接连跃过,直到跳过天皇殿的围墙,她这才扶着膝盖大喘气。 李文英也扑腾一声落在她身侧,撑着墙壁气喘吁吁:“怎,怎么样,赶上了吗?” 潘筠喉咙干痒,咽了两口口水才说得出话来:“待我掐指一算。” “算什么?”林靖乐面无表情的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在俩人身前问。 潘筠和李文英呼吸一顿,僵硬的站直,放轻呼吸。 潘筠脑子急转,眼睛瞥向李文英:“算,算什么来着?” 李文英迟疑道:“算我们这一次切磋谁赢谁输?” “对对,我们刚刚在切磋来着,”潘筠立刻接过话,挥着胳膊锻炼肩膀:“林堂主,你怎么在这儿,是我们切磋的动静太大,惊到你了吗?” 林靖乐面无表情的看着俩人:“切磋不去演武堂,怎么到这儿来?” 李文英轻咳一声道:“演武堂地方太小了,我和她切磋遁地术,比着比着就到这儿来了,不信,潘筠,你再遁回去看看?” “好!” 潘筠快速掐诀,最后单手在脸前维持,一手则按住潘小黑,带着它瞬间没入土中,然后一个磕巴都不打,找准凤栖院的方向就飞快钻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3节 她一消失,李文英立即大喝一声:“待我来追你!” 说罢咻的一下原地消失,也遁地而去。 林靖乐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个青年默默地走上前问:“师父,可要去拿俩人问话?” 林靖乐:“戌正了吗?” “是,他们落地的那一刻,正好戌正。” 林靖乐转身就走:“远行在即,将此事记录在册,待回来再找他们补齐惩罚。” 周望道呼出一口气,低头应了一声是。 林靖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你很担心他们?” “没,没有,师父赏罚分明,却又顾全大局,徒儿觉得师父做得对。” 林靖乐道:“这一次你留守学宫,负责刑法堂。” 周望道一愣,不甘心道:“师父,学宫自有张师伯和薛师伯他们主持,徒儿想随侍在师父左右。” “我用不着你侍候。” “那,那我要去历练。” 林靖乐猛地回头,冷冷地注视他:“你不遵师命?” 周望道迎上林靖乐的目光,眼中并没有害怕,只有坚持:“师父,我也要去建功立业。” “建什么功业?你真以为这次历练能有功业?朝廷连官兵都不派,甚至不会有明文发布,所谓功勋不过是江湖上的名气罢了,你是要做道士,又不是混江湖的侠士,要之何用?” “侠不分身份,”周望道道:“师父,您主持刑法堂为的是公正,也不是为了名利啊。倭寇侵袭多年,有此机会去击杀贼寇,便是没有功勋,徒儿也觉得值了。” “主持刑法堂,维护学宫规则也是义,更是职责所在。你想去杀寇是私欲,而留守学宫是公责,莫要因私欲而忘了公责。” 周望道张了张嘴巴,在林靖乐严厉的目光下低头应了一声“是”。 师父的这番话很有道理,可他总觉得师父不是因此才拦他。 明明,刑法堂不是非他不可的。 周望道看向凤栖院的方向,对潘筠羡慕不已。 她自由的像一阵风一样。 潘筠从地里钻出来,把潘小黑丢下,拍了拍身上,呼出一口气。 李文英紧随其后钻出来,也呼出一口气。 潘筠指着面前的牌匾道:“看见没,凤栖院,你来这儿干嘛?” 李文英:“好歹才共患难,你要不要那么快就过河拆桥?” “师兄,天色不早了,这不叫过河拆桥,这叫各回各屋,各睡各觉。”潘筠抄起沉默的潘小黑,挥手和李文英作别:“明天见,不,改日见。” “等等,我还没问你呢,你打算怎么去吉安?什么时候去?” “当然是五天后去了,”潘筠道:“吉安离这里又不远。” 她拍了拍腰上的三宝鼎道:“李公子跑回去要一天半,我飞过去却只需一个半时辰,太阳下山后出发,这个时辰便可到他家门前。” “五日后你以什么借口下山?” “闭关!” 李文英瞪眼:“你又闭关!” 潘筠就张开双臂问道:“李师兄,难道你就没发现点什么?” “发现什么?越来越讨人厌了?还是修为……”李文英说到这里一顿,挑眉,重新打量起潘筠:“说起来,今晚见你,我好像没有那种见你便如同见到自家亲妹妹一样的喜爱之情了,倒是时常冒火。” 潘筠面无表情的放下张开的手臂:“真稀奇啊,原来之前你天天怼我是因为待我像亲妹一样?” “是啊,”李文英道:“若不是把你看做亲妹一般,我怎会处处纵容你?” 李文英压低声音道:“我早在你偷授沐家修炼功法时便将你当场拿住……” 潘筠慌得左右看,小声道:“你你你,你可不要瞎说啊。” 李文英哼了一声,同样小声道:“五天后我跟你去。” 潘筠盯着他看。 “放心,不抢你的酬金,我就是好奇,”李文英道:“好奇李家这是出了什么事,惹上什么邪祟,毕竟都姓李,五百年前是一家。” 潘筠:“对哦,我忘了问,李师兄,你家在哪儿?” 李文英定定地看她:“我家就在龙虎山。” 潘筠歪头:“老家?父母的家?” 李文英嘴角微抽:“傻子,我和你妙真妙和师侄一样,无父无母,是师父抚养我长大的。” 潘筠心里有些愧疚,连忙转开话题:“难怪你对张师兄那么好,原来你们真的是兄弟。” 第558章 李家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姓李的?你和李善人五百年前真是一家?说不定我们五百年前才是一家呢。” 李文英默默地看她。 潘筠冲他眨眨眼:“那……我再换一个话题?” 李文英拍掉衣服上的脏东西,转身道:“五天后你来找我。” 潘筠连忙在他身后道:“我不知道上哪儿找你啊,你现在住哪儿?” “我住崇清院。” “那不是上课修炼的地方吗?” 李文英手指点着自己道:“我已经在崇清院给你们上过三回课了,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崇清院值守吗?” 他要不是在学宫任职教书,他会有宵禁吗? “哦。”潘筠停住脚步,挥手:“晚安!” 李文英不安。 不过五天之后的傍晚,俩人还是在崇清院门前凑到了一起。 潘筠和他道:“我已经报备,今明两天要闭关,加上后天的休沐日,三天时间够我们处理事情了。” 李文英:“要是回来早了呢?” “闭关修炼呀,我是真想闭关的,”潘筠道:“出门在即,当巩固自身修为,有保全自己的能力……” “行了,行了,走吧。” 潘筠指了指天色:“天还没黑呢。” 李文英正要皱眉,突然道:“不对啊,你是学生,非休沐日不能外出,我不是啊。” 他是老师,只有晚上有宵禁。 俩人相视一眼,李文英扬起笑脸,转身就走:“我在山下等你。” 潘筠:…… 李文英大摇大摆的从大门出去。 潘筠只能等天黑了之后没人留意,然后才翻围墙溜出去。 “为什么学宫后面是山?但凡有个后墙,我都不至于要等到晚上。” 俩人在山下镇外汇合,天色昏暗,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耀着。 潘筠摘下三宝鼎,将它放大后飞进去。 李文英也跟着飞进去,好奇的左看看,右摸摸,等锅飞起,他便手扶着锅沿看向外面,有阵法卸去了风力,所以他的头发只是微微飘动。 “你把自己的飞行法器做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在锅里转圈圈?” “为了看风景,”潘筠分出一缕意识控制三宝鼎,一边转了一圈,大手一挥道:“三百六十度视野,试问,李师兄你的法剑有这个功效吗?” 李文英依旧怀疑:“真的?也太过复杂了,速度还慢哎哎……” 三宝鼎突然加速,李文英身子一歪差点摔到锅底。 三宝鼎咻的一下划过黑夜,一个时辰后到达吉安县城郊外的大李庄。 俩人一前一后的从三宝鼎里跳出来,抬眼就打量起这个大村庄。 潘筠:“这个村子风水还行,但我以为有钱人都喜欢住在城里。” 李文英道:“住城里有什么好的?人多气杂,还不方便。” 俩人不费工夫就找到了李家的宅子。 太好找了,村里最大的一户就是。 潘筠把潘小黑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上前敲门。 门飞速的打开,李公子凄凄惨惨戚戚,衣衫凌乱,眼睛红肿,吓得潘筠后退半步:“你你你,你干嘛,我可没有欺负你!” 李公子看见是她,哇的一声大哭出声,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门里拽:“爹,爹,你出来看啊,我没骗你,我真的花一百两定金请了大师上门!” 潘筠压低声音道:“你这价虚报的也太高了吧?翻了整一倍呀你!” 李公子脸上闪过片刻的心虚,压低声音道:“你长得这么年轻,冒然上门我爹肯定不信你,你帮我,一会儿我一定也帮你!” “行,互帮互助!” 慢悠悠跟在俩人身后的李文英:…… 李老爷正在泡脚,刚打完儿子准备睡觉呢,突然院子又喧哗起来,听到儿子那响破天际的喊叫声。 李老爷脚也不擦,湿漉漉的搭上木屐,抄起刚挂上的鸡毛掸子就奔出去。 伺候他的小妾吓了一跳,连忙拎起裙子追出去:“老爷,老爷消消气,您可只有一个儿子啊——” 一边去拦,一边让下人去通知主母:“快去叫姐姐,老爷又要打少爷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4节 李老爷气得头顶冒烟:“我要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我早把他打死了,我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被人骗钱还给人数钱呢!” 李公子拽着潘筠走到院门边,隔着一道门回呛道:“父亲,儿子并未被人骗,潘道长和李道长这不是按时来了吗?您就是太过着急,天才黑没多久您就开始打我,这一天还没过去呢。 且蠢笨的也不是儿子,儿子早说过,那杨稷行事不端,品行不佳,即便有个做首辅的爹也长久不了,早早就让您避开他,您非得上赶着讨好,这才惹出许多事了。” “你,你,逆子!你敢忤逆我!”李老爷指着他大骂:“要不是我顺从,你早被他弄死了,我们李家也早就不复存在,还用等到现在?你懂不懂什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 潘筠听他们父子吵架听得津津有味,但见李老爷面色红得发黑,呼吸急促,踉跄了好几下,便知道不能再让他们吵。 她连忙将李公子拽到身后,快步的朝李老爷奔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夹着一根针,戳的一下就扎进他的指尖。 李老爷都感觉不到疼,只是手突然被一个陌生人抓住,下意识的低头,就见他的指尖滴下来一滴浓稠且泛黑的血。 李老爷下意识的道:“我,我这是中毒了?” 潘筠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中了心火毒。” 潘筠动作利落,戳戳戳就扎了他好几个指尖,都挤出三滴黑乎乎的血才罢手。 潘筠冲李公子笑眯眯的道:“你再气他呀,再气两句他就死了。” 李公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上前扶住李老爷:“爹,爹?” 他心慌道:“我不是故意的……” 李老爷发现自己竟然生不起气来了,他不由低头看被扎破的指尖,若有所思:“放血能消火气?我竟不气了。” 潘筠幽幽的道:“是呢,放多了也会死的,虚弱而死。” 李老爷立即把才升起来的念头掐灭。 李家主母这才匆匆赶到。 她一来就先检查儿子,见他身上没有添旧伤,这才去骂丈夫:“一天天的尽不消停,你打他做什么,家里有现在的祸事不都是你的错吗? 你自己犯的错,少拿我儿子撒气!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也是我的!” 李老爷沉默的听着。 李公子生怕他爹再被气到,连忙去拽他娘的衣袖,小声劝道:“娘,爹他知道错了,我请的道长也到了。” 李太太就厉眼看过去,目光从潘筠身上滑过,直接落在李文英身上,不满道:“道长上门是客,但也该注意上门的时辰,说了今天到,却直到天黑才来,这个时辰主人家早睡下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拿了我们的钱,却连上门都推三阻四……” 李文英:“……” 他面无表情的指着潘筠,打断李太太的施法:“你们请的是她,不是我!” 潘筠也举起手发言:“李太太,我是偷溜出宫,故来晚了,抱歉抱歉。” 对着笑吟吟的小姑娘,李太太一肚子的不满都熄火了,对着她的笑脸,她怎么也骂不出来。 不过她反应也快,皱眉:“偷溜?” 潘筠解释道:“贫道还是学生,不过是本年级最优秀的学生,修为也是学宫第一,所以两位放心,若李家的事我解决不了,那全学宫的学生都解决不了。” 李太太半信半疑,上下打量她:“你,你小小年纪竟如此厉害?” 潘筠自信的道:“不过尔尔,只是比同学聪明了点,自律了点,勤奋了点儿。” 李太太立即转头看向李文英:“那他是谁?” 潘筠:“哦,他是我们龙虎山学宫崇清院的老师。” 老师啊~~ 李太太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猜测。 李老爷也是,夫妻俩对视一眼,立即收敛情绪,有礼貌的和俩人道:“道长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管家,快带道长们去前厅就坐,上好茶!” 潘筠和李文英前脚被请走,李公子后脚就被爹娘拉住,一人一边厉声审问:“说,这人你是怎么请到的?” 李公子早料到这一波,他终于有机会把早已准备好的台词说出来,把他和潘筠的两次相遇扩大十倍后绘声绘色的说出。 “爹,上次我拿回来的那张平平无奇的平安符,你不也说好用吗?那就是第一次见面时她送的,我觉得那次您走夜路它会无火自燃,一定是替您挡了灾!” 李太太连连点头:“对对,我看她年纪虽小,却很自信,偷溜出来都有老师随行,只怕家传渊源,这样的人你还怕她骗儿子钱?你儿子不骗她就算不错了。” 李老爷沉默思考。 李公子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李太太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小声道:“只怕我们家连大师家底的一个小指头都不如呢……” 李老爷皱眉问道:“那这酬金给多少合适?” 李公子撑着脑袋不说话,有点后悔,他刚才是不是吹大了? 虽然钱是他爹付的,可归根结底,那也是他的钱啊! 第559章 潘筠背着手在前厅转了一圈,接过下人奉上的热茶,也不坐,就捧着茶跨过门坎。 管家连忙跟上,欲言又止。 好在潘筠只到门外,走出八九步后回头,将前厅上下左右打量一番,然后才看向四周。 她看一个方向叹一口,直叹得管家心惊胆战的。 相比李老爷和李太太,他算是知道潘筠的,他不觉得她有那么大的本事,但当有一些小本事。 可对比少爷付出的钱,他还是觉得潘筠骗人了。 可她叹气叹得他好心慌。 管家眼巴巴的看着她,希望她能漏出更多的东西来。 潘筠却捧着茶喝了一口,慢悠悠的回了前厅。 她坐在李文英的下首,在管家的欲言又止中长叹一声:“作孽啊~~” 管家心一颤。 李文英也叹息一声:“作孽啊~~” 管家心更颤。 潘筠和李文英同时摇头一叹:“真是作孽啊~~” 管家连忙道:“潘道长,我主家有何问题,还请道长明示。” 潘筠问道:“他们一家三口还没商量完?” 管家连忙道:“小的这就去请老爷和太太过来。” 管家小跑着往后院冲,才冲到一半就碰上相携而来的一家三口。 主要是李少爷扶着李老爷。 毕竟才放过血,李老爷自觉现在很虚弱,即便可以脚步如飞,那也是虚弱。 李老爷:“你不在前厅伺候,跑回来做什么?” 管家立即上前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李公子竖起耳朵努力偷听,被李太太一把拧住耳朵拉到一边。 李公子很不服气:“娘,为何不叫我听?人都是我请来的。” “这都是你爹做的孽,你不知道就与你不相干,一会儿把你爹扶到前厅你就回去睡觉,今天被打得不轻,痛了吧?” 李公子:“前人作孽,后人遭殃,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您就算不告诉我,我也会遭报应的,还不如知道,提前有个准备呢。” 李太太气得去拍他:“你别瞎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李公子:“……娘,您睁开眼看看,我跟小孩扯得上关系吗?” 李太太捂着胸口和李老爷道:“老爷,要不你再打他一顿吧。” 李老爷哼了一声,扶着管家的手就往前厅去:“你自己打!” 一家三口齐聚前厅。 李老爷笑眯眯的让管家换上家中最好的大红袍:“除了过年守岁,今晚是我们一家人这么晚还在前厅做事,李道长、潘道长,不知两位是要先休息,还是先做事?” 让我们休息,你倒是别上大红袍啊。 大晚上的灌这么一碗浓茶,想清醒谁呀? 潘筠将茶杯放到手边,道:“我们开门见山,直接做事吧。” 李老爷就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 潘筠眼中金光微闪,先是看到李老爷周身萦绕着一团灰黑色的气,然后才看到他的脸色异于常人。 丝丝缕缕的黑气侵入他的身体,难怪脾气那么大,身体那么差。 人的病,多是因七情六欲而起,李老爷一看就不是心宽的人,黑气这一入侵,喜怒哀乐惧简直就是砒霜啊。 潘筠目光扫过一旁的李太太和李公子,却见他们周身也带着几丝黑气,却真的只是几丝,且还是受李老爷的影响。 和祖宗积德行善可以荫蔽子孙一样,祖宗作恶自然也会影响到子孙的气运。 潘筠收起天赋,压低声音问:“李老爷是不是撞见过什么东西?” 一股寒意从李老爷脊椎骨窜起,他打了一个冷颤,下意识否认:“没,没有。” 李太太却瞪了他一眼,身子往前一挪,殷切的看着潘筠问道:“潘道长,我家莫非有脏东西?老爷他害羞,没敢说实话,他好几次都在外面撞见脏东西了。” 李老爷脸微红,算是默认:“潘道长,是不是我家这宅子的风水不好?需要买什么东西化解?” 潘筠:“这宅子的风水很好,李老爷既然是在外面撞上的,就说明与这宅子无关。” 李老爷皱眉,半信半疑。 潘筠一直留意看他的神色,见状笑了笑道:“李老爷是想让我改宅子风水化解吧?” 李老爷连连点头,甚至都不问缘由:“不能这样化解吗?” 潘筠:“治标不治本,何况,你家这宅子的风水够好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5节 她道:“你们就没想过,为何每次撞邪都是在外面,而进宅子后问题就变小了?” 李老爷抢答:“因为家里有我贴的驱邪符和平安符!” 潘筠:“……倒也没错,有不少用处。” 李老爷自得的笑起来。 “但问题的根源来自于外面,不治本,把这宅子打得再固若金汤,你们一家三口总要出门吧?” 李老爷心肝微颤,就问道:“那,那潘道长能不能收了这些脏东西?” 潘筠浅笑:“可以一试,李老爷知道那些脏东西在何处吗?” 李老爷直接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把它们引出来。” 他道:“只要晚上出去走动,这些东西就会凑上来,到时候道长只管把它们打得魂飞魄散就是,对了,一定要保护好我呀。” 潘筠温和的点头:“李老爷放心,您是主顾,自然是以您的生命安全为主。” 李老爷呼出一口气,这才高兴起来:“潘道长,我们可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这是给潘筠捞外快的意思。 潘筠目光慈和,一脸温柔的摇头:“没有,驱邪符和平安符李公子已经买过,不用再准备其他的东西了。” 李老爷微讶,没想到她竟然不趁机要钱要物,他顿了顿才又问道:“真的没有要准备的东西了?” 潘筠微笑着颔首:“真的没有了。” 李老爷就畅快的笑起来,起身抱拳:“潘道长不愧是龙虎山高徒,果然高风亮节,今晚天色已晚,两位又一路舟车劳顿,我让人领二位下去休息,待明日天亮后再做法事?” 潘筠笑着点头:“好。” 李文英沉默的与潘筠一起离开。 管家带他们去客房。 客房两间是连在一起的,一有动静隔壁就能听到。 管家一走,李文英就推开潘筠的门,抱着胳膊靠在门上看她铺床。 见她竟然把人家的床铺都卷起来放到一边,她拿出自己的被子和枕头,他就嘴角微抽:“你的空间这么闲?竟然连被子都随身带。” 潘筠立即转身:“李师兄还不知道吧,我们三清山有几个闲置的空间法器,你要不要,我便宜卖你。” “算了吧,再便宜我也买不起。” “你可以的,”潘筠坚持的道:“我可以把价格压到你买得起的价位,我还支持分期付款。” “我怕被你二师兄知道了,他从京城千里来追杀我。”李文英对空间法器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直接越过这个话题,问道:“为什么不给李老爷开单?” 潘筠装傻充愣:“开什么单?” “你和云南的沐璘那么要好,又那么喜欢沐都督,救沐僖的时候有的没的东西列了一大堆,临走前不仅敲了人家一盒子银票,还拿了人家那么多珍贵的药材,怎么到了李家却矜持起来了?” 李文英看着她努力憋红的脸,似笑非笑:“你可不要说你看上了李家那小子……” 潘筠憋着的那口气瞬间泄了,脸色也恢复正常,她没好气的道:“你想什么呢,我还那么小……” 在李文英的盯视下,潘筠叹气道:“行吧,果然瞒不住李师兄你,不趁机敲一笔是因为我是个守法的良民!” 李文英看着她。 潘筠瞪着一双大眼睛真诚的回望。 李文英就放下手,转身道:“知道了。” 潘筠见他就这样走了,微微挑眉,手一挥,敞开的两扇门就砰砰两声合上。 右手向左一滑,门闩就自动滑过去,咔哒一声落下。 潘筠把枕头摆好,这才换下衣裳,打坐一刻钟,又搓了搓脚底,直到脚底发热,这才仰面躺倒在被子里,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潘小黑也跳上床,在床尾找了一个位置,半个身子钻到被子里,只探出一个脑袋,也闭上眼睡觉。 这一觉,潘筠和潘小黑都睡得神清气爽,毕竟,除了床不是自己的,被子枕头都是自己的,都是熟悉的味道。 潘筠伸懒腰起身,将自己的东西收好塞进空间里,随手将李家的被子抱到床上,就扭动着脖子打开门。 李文英也正好打开门,迎着阳光打了大大地一个哈欠。 潘筠看他:“师兄昨晚没睡好?” 李文英:“他家的床太软,不太适应,你今天要做什么?” 潘筠道:“到他常撞邪的地方看一看。我之前在龙虎山见李公子,他身上并没有黑气,要么,当时李老爷还影响不到他;要么,就是他进入龙虎山地界之后,那点黑气自动散去:要么……” 李文英等着她的下句,见她皱着眉不说了,就催促道:“还要么什么?” 潘筠:“要么,这些东西只能困于一地。” “潘筠,别总是只顾修炼,有空也读读书,三个要么,下次记得列一二三。” 潘筠:“……我那是突然想起来的!” 第560章 越给越多 李家一家三口早醒了,早早地起床,早早地坐在餐厅等。 等到一家三口实在饿得不行了,两位道长的房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三人这才悻悻然自己先吃了。 等潘筠和李文英一边欣赏李家的建筑,一边走到前厅时,李公子已经捧着一本书两刻钟没翻页了。 看到俩人,他立刻把手中的书收起来,快步迎上前:“两位道长昨晚睡得可好?” 潘筠:“好极了。” 他想也是,不然怎么会睡到现在呢? 李公子一脸想问但又不好问的样子,潘筠挑眉,倒也直接,道:“等用过饭,我们去你爹撞邪的几个地方看看。” 李公子:“不得晚上才去吗?” 潘筠:“何必吓自己呢?反正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它都是客观存在的,只是区别于现身和隐藏而已。” 李公子倒是不怕,就是脚有点软,觉得他爹可能更怕了。 晚上看得见的情况下就已经够可怕了,白天看不见,岂不是更可怕? 李老爷匆匆赶来听到了最后两句,差点摔倒在地,他被管家扶着颤颤巍巍走过来,抖着问:“潘潘潘道长,白天那东西也在?” 潘筠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同情不已:“在呢,而且一夜过去,李老爷身上的煞气更重了。” 李老爷就在管家的搀扶下软倒在地,呜呜呜的哭道:“难怪我昨夜噩梦连连,总觉得有鬼怪在追我,潘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呀!” 潘筠点头:“好说,好说。” 潘筠加快吃早饭的速度,还催促李文英:“师兄快点,我的主顾等不得。” 陪坐的李老爷感动不已,注意力终于从李文英身上挪到潘筠身上,果然,还是年轻人好啊,年轻人赤忱! 尤其是像潘筠这样的少年,正是才接触最美好品德教育的时候,赤子之心,也是对自身品德要求最严的时候。 想想他儿子这个年纪…… 李老爷眼中闪过回忆的神色,那时候多好啊,他儿子在路上看到一坨牛屎,都要找到那头牛,把牛屎给人家还回去! 现在,他却只会骗自己钱,跟自己顶嘴。 潘筠惊讶的放下碗筷:“李老爷,你怎么哭了?” 李老爷拎起袖子擦干眼角,梗咽道:“我是想到了从前,心中不免悲伤,潘道长不必管我,先吃饭吧。” 潘筠哪里还吃得下,最后拿了一个包子给潘小黑,抱起它就起身:“我吃好了,李老爷走吧,我们去你撞邪的地方看看。” 李老爷撞邪的地方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有,好在都距离大李庄不是很远。 也是因为他不管是从哪个方向回家,只要是天稍微昏沉一些,他就能撞邪,他才能确定,这个邪针对的是他。 李老爷瑟瑟发抖:“好几次,我后脖子发凉,进了家门也不见好转,我隐隐觉得,有脏东西跟在我身后。” 潘筠一边欣赏大李庄的风景,一边点头:“还有吗?” “有!”李老爷一脸严肃道:“我越来越倒霉,我的铺子三天两头的出事,庄子也隔三差五的出些问题,县里、府里的官员时不时的找我麻烦……” 潘筠更加怜悯的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后问道:“李老爷,以你之见,吉安县现任县令如何?” 李老爷和稀泥道:“县尊大人自然是好,不好的都是底下的人。” 潘筠:“那就是不怎么样了。” 李老爷:…… “杨稷出事,他没被牵连?” 李老爷蹙眉,戒备的看着潘筠:“这与杨稷有何关系?” 潘筠停下脚步:“你不是因为杨稷作孽多端被牵连的吗?” 李老爷张了张嘴,然后猛地扭头去瞪李公子。 李公子:“……爹,您得跟潘道长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李老爷吼道:“你少胡乱猜测,这是我自己中邪,跟那什么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实在气不过,拍打了李公子好几下还不解气,干脆拧住他的耳朵转了一圈,直到他惨叫得快要跪到地上才俯身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道:“蠢货!你我父子之言,你怎么能往外说!?这个时候,谁跟杨稷扯上都要脱两层皮,我等尚且避之不及,你还往上凑!” 李老爷估计是越想越气,放开他的耳朵后抬脚就想补两脚。 到底是自己的同伙,哦,不,是同盟。 潘筠立刻上前拦住李老爷,把他拉到一旁道:“李老爷,您是我的主顾,我自然是以您的利益为主,所以这些事您完全没必要瞒我。” 又道:“再说了,驱邪这事就是要坦诚,不然我不知邪从何处起,又怎么对症下药呢?” “看见邪,直接驱便是了,我知道,道长们是有雷霆手段的,”李老爷压低声音暗示道:“钱不是问题。” 潘筠连连摇头:“那不行,强压亦生戾气,即便最后以雷霆手段将之消灭,我等也沾染上恶因恶果。” 潘筠一脸严肃道:“贫道驱魔消邪是为积攒功德,种善因,如此行事岂不本末倒置?” 果然年轻啊~李老爷悄悄给她塞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道:“钱不是问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6节 潘筠义正言辞:“不行!还是得探究因果……” 李老爷又给她塞一张:“观道长言行,李某便知道长是真有本事的,只要能助我驱邪,钱不是问题……” 潘筠蹙眉摇头。 李老爷多塞一张。 潘筠不悦的看他,李老爷又给多塞一张。 一旁的李公子:…… 眼见他爹越塞越多,他连忙上前阻止:“爹,爹,潘道长问什么,您就说什么呗,哎呦!” 李老爷愤怒的把钱抢回来重新塞进潘筠手里,瞪他道:“你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滚一边去!” 李公子:…… 他也怒了,甩手走到一旁。 潘筠看着塞了一手的银票,眉毛一挑,一张一张的抚平后叠起来,塞进袖子里,嘴角轻挑:“李老爷坚持,我少不得多费一番心思了。” 李老爷呼出一口气,扬起笑脸:“有劳潘道长了。” 潘筠保持微笑,道:“我们去李老爷第一次撞邪的地方看看吧。” 李老爷一怔。 潘筠微微偏头回来看他,似笑非笑:“既然各个方向都撞邪,那第一次就很重要了。” 李老爷在她的注视下,一股寒气从脚底上升,他张了张嘴,几次想要拒绝,却又拒绝不了,万一,驱邪就是要到那地方去呢? 她说的对,那邪多半是在那里,她若不去,岂不是驱不成? 李老爷微微避开她的目光:“跟我来吧。” 他总觉得她的眼睛能把人看透,让他有些不舒服,但又好像是错觉,因为等他收拾好情绪回头笑看潘筠时,她脸上也笑吟吟的,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贴心,见他看来还温声问道:“李老爷是不是走累了?” “没有,没有,这点路还不至于就累了。” 潘筠笑着点头:“李老爷年岁不大,等这邪除去,一身正气回笼,身体会慢慢变好的。” 这正是李老爷的追求,他亦高兴的笑起来。 他第一次撞邪的地方距离县城很近,正是从县城回大李庄的路上,出城不过三里,距离大李庄也只有二里左右。 潘筠站在路边,李老爷回想起来还有些怕:“当时太阳刚下山,天还没黑透,我坐在马车上,突然什么声音都没了,车轮碾过的声音,马踏步的声音也都消失了,我突然觉得很冷,就想掀开帘子看看到哪儿了……” 李老爷一惊:“结果帘子一撩开,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正仔细观察这条路的潘筠吓了一跳,没好气的道:“什么也没有你怕什么?” 李老爷“哎呀”一声叫道:“就是因为什么也没有才害怕啊,我的随从呢,我的车夫呢,他们全都不见了!” 李文英和潘筠对视一眼,走上前来,也好奇的问:“然后呢?” 李老爷微微压低声音:“我以为是他们偷懒,就骂了几声,谁知两团黑气猛地从天上冲下来,直接贯穿我,我心口一闷,眼前一黑,我就到了地府了!” 潘筠眼睛大亮:“地府?你到了地府?那你见到鬼差了吗?地府是什么样子的?” 李老爷脸上全是汗,一脸惊恐的道:“阴森森的,鬼哭狼嚎,好多好多的妖怪,总之很可怕。” 潘筠却一下冷静了下来:“这样啊~~” 李老爷脸色一沉:“你不相信我?” “信,”潘筠点了一下头:“不过你看到的应该不是地府。”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喝多了幻想的?”李老爷不高兴道:“我确定过的,亲自上手去摸,我能抓到实物,还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你看,手臂上的血痕还在呢。” 潘筠看了一眼他撸起来的袖子,上面有两排牙印,看得出来咬的人很用力,潘筠夸赞道:“李老爷对自己真下得去嘴呀。” 李老爷一脸严肃的放下袖子:“潘道长现在还不信吗?” “信!”潘筠转身,指着面前的山坡问道:“这座山是衙门的,还是谁家的?” 李老爷心脏剧跳,脸上血色尽无,沉默片刻方道:“我家的。” 潘筠挑眉:“走吧,上去看看。” 第561章 李老爷历难记 这是一座只有百来米的山坡,坡度缓,土质肥沃,对于常住三清山的潘筠来说,是一座见了就想把树都砍了种上粮食的土坡。 脚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的响。 潘筠用脚划开落叶,黄黑色的叶子下是一层灰色的土,脚尖轻轻一碰,土就松软泛起。 她压着脚尖往下踩了踩,感叹道:“好土,好山!” 李文英都不由点头:“这山不管是拿来植树,还是种茶,或是种果树,都极佳。” 潘筠伸手拍了拍旁边粗壮的树干:“瞧这树,多粗壮!” 李老爷额头上汗直冒,呼吸急促起来,也不知是爬山爬的,还是因为什么,他扯出一抹笑容,想要将潘筠他们往山下引:“潘道长,这山我没怎么打理,杂草丛生,极不好走,我撞邪的地方还有好几个呢,有两个也在这一条路上,我们去看看?” 潘筠:“不急。” 她目光一扫,找准方向就往前走:“李老爷,你之前说你去了地方,用手拍到了实物?” 李老爷连忙追上去,慌张的道:“是,那地府阴森森的,我以为是做梦的,看到旁边有一棵古怪的树,我,我就想着告诉自己是做梦,快快醒来,我就去拍打那棵树,谁知竟是拍到实物,我又打又踹,我自己累了个半死,还把脚踢疼了也没能出去,最后我就咬了自己……” 李老爷正想说一下自己最后是怎么察觉到身在地府中,并机智的逃出来的,就见潘筠突然回头冲他一笑。 李老爷的心就不由一沉,听到她道:“李老爷说的是这棵树?” 李老爷转动僵硬的脖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就见一棵歪歪扭扭的树长在一段由缓到急的坡顶上。 它的阳面是一面平坦的坡,阴面则是一段断坡,树根牢牢的抓着断坡,树才没往下掉。 他去看那棵树,待看到树干上被踢打的树皮痕迹,脸色瞬间惨白。 潘筠走上前去来回看,啧啧两声后回头看李老爷:“李老爷还是有祖宗余荫的,不然这脚一滑……” 她摇了摇头。 李老爷颤颤巍巍的走到断坡边往下看。 断坡只有三四米高,但他才探头,一眼便看到一根斜向上生长,足有半臂长的树根突出。 树根似乎被撑断,断面如剑,此刻正朝着李老爷斜刺而来。 李老爷一下回到了那天晚上,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他忿怒的去踢踹树干,却一脚踢空,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扑滚下断坡…… 噗嗤一声,树根穿胸而过,他倒伏在树根上,只看到怪树旁边飞舞着数不清的黑影,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全都从断坡上朝他冲来…… “李老爷,李老爷!” 潘筠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李老爷瞬间从漆黑中脱神,这才感觉双股打颤,脚一软,还是跪倒在地。 李公子吓了一跳,连忙和管家上前扶他:“爹你怎么了?就一棵长得有点怪的树,您至于吗?” 李老爷抖得说不出清晰的话来,却还记得骂儿子:“跟你个蠢人说不着,你懂什么,我刚刚已然又去了一遍地府。” 李公子无奈的看向潘筠,希望她能够用她的专业知识怼一下他爹。 什么地府,他刚刚明明就站在树前,就跟中邪了一样双眼发直的盯着前面看,谁叫都没反应。 潘筠才不怼他呢。 那于李老爷来说,的确算是地府。 潘筠将这一片区域都看了一遍,在一团混杂的黑气中找到了根,顺着那丝丝缕缕的黑气朝北坡看去。 “走!”潘筠转身就朝北坡去。 李老爷看见她直直就去,彻底软倒在他儿子怀里。 李公子大惊,使出吃奶的劲才抱住沉重的爹,他憋红了脸:“爹你怎么了,使一下力气啊。” 他爹就跟死了一样,手脚皆发软,全身的力气都往后倒在了他身上。 管家用力把人往上拽都没拉住。 李老爷怕被下人知道太多,就只带了管家一个,他儿子都是顺带的。 李公子只能朝潘筠和李文英大喊:“道长,帮帮忙啊——” 潘筠一脸嫌弃:“李老爷,你累了,我们先去挖坑,等你好了再来找我们。” 奇迹般的,李老爷一下有力气了,软趴趴的手有了力气,脚的骨头一下也支棱起来,他一手按着儿子,一手拽着管家,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去追潘筠:“潘道长,且等等,且等等……” 潘筠已经转身走了,让他可以不远不近的看见她的背影。 李文英一脸沉凝的走在她身侧,沉声问道:“来前你知道吗?” 潘筠:“多谢师兄看得起,我倒是想我能知道呢。” 也是,六天前他陪着她去见的李公子,当时望气,李公子身上干干净净,甚至还隐有功德,虽表现有些纨绔,身上的气质却很干净。 显然是个祖有余荫,自身亦有善德的人。 这样的人,要不是他坚持说他家中邪,他也不会信的。 潘筠脚步不快,但目的明确,还能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座山。 待走到山顶,再往北下去四五十步,天突然就阴了,夏日和煦温暖的风一下变得阴森森起来。 潘筠抬头朝天空看去,茂密的树冠交缠,层层叠叠,将光线遮得一丝不透,而就是这么巧,此时一堆白云从太阳下飘过,将它全部挡住。 最后一丝透过树叶的光也被挡住,这里彻底阴暗下来。 扑通一声巨响。 潘筠回头,李老爷因为追得太急,脚下一崴,扑通一声倒地,不等李公子和管家伸手,他就咕噜噜从山坡顶滚下来。 潘筠面无表情的伸出一条腿踩实,李老爷一边撞在她的腿上缓解下滑的趋势,一边惨叫一声。 他左手扒拉掉头上的枯叶,抬起头来,大叫:“潘道长,我的手……” 潘筠低头,猛的收回脚:“抱歉,抱歉,情急之下没留意。” 李老爷抬起右手一看,掌背有清晰的血痕,快速的又红又肿起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7节 李文英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见李公子和管家追了上来,他立刻收敛笑意,走到一边背对着他们。 潘筠和李公子一起把李老爷扶起来,还贴心的给他拍了一下袖子上的枯叶碎草:“李老爷一路滚下来可有受伤?” 李老爷这才感觉到脚疼,背疼,全身都疼。 他连忙道:“潘道长,不如我们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再来吧?” 潘筠挑眉:“李老爷不怕中邪了?” 李老爷垂眸思索,咬咬牙道:“也罢,潘道长,你既然找到了这里,那你说,要如何做才能将这些厉鬼除去?” 潘筠:“李老爷怎么知道那些邪祟是厉鬼?” “不论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你都要把它们给我除去,”李老爷皱眉道:“潘道长,你可是收了我银子的。” 李公子的脸一白一青,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袖袋里的银票。 李老爷塞给潘筠的那些银票,一路走来时她就悄悄交还给了他。 美其名曰,通力合作。 他当时还挺高兴。 此时,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李公子压下胸中的怒意和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猜测,只盯着李老爷的眼睛看:“爹,厉鬼是怎么回事?这座山坡是怎么回事?你,你莫非害人性命了?” “你胡说什么?!”李老爷厉声打断他的话,见他眼眶通红,一脸伤心,李老爷的心虚便被愤怒淹没,大怒:“逆子,你爹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老爷立即去看管家,想让他帮自己说说话,结果管家竟然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不敢吭声。 一副害怕被灭口的样子。 李老爷:…… 李公子悲愤交加:“连忠叔都不信你,爹,你到底干了什么?!” “你,你这个逆子!” 潘筠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父子间的对峙:“李公子,人的确不是李老爷杀的。” 李公子的伤心如潮水般退去,他立刻低头道歉:“爹,对不起。” 李老爷胸膛急剧起伏,正要骂他,潘筠就冷冰冰的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无关。” 李公子猛地抬头,瞪向他爹。 李老爷:“……” 潘筠拍了拍附近最粗壮的三棵树,抬头看了眼遮蔽天光的树冠,冷冷地道:“长得这么茂盛,是因为树下有足够的血肉滋养吧?李老爷,不知我猜得准不准?” 李老爷脚步往后一退,脸色苍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潘筠抚摸着树干,似笑非笑:“不知道把这棵树砍了,它流出来的汁水会不会是血红色的?” 李公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沉声道:“爹,你总爱跟在杨稷身后,杨稷被抓后,你惶惶不可终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怕什么?” “虽说您从前和杨稷走得是近了点,但我们家最多是给他舍些钱财,为的也是保平安,江南这一片依附他为非作歹的人不知多少,他们都没事,你能有什么事?”李公子越说,目光越凌厉。 “你实话说,你是不是和他一起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厉鬼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你们合伙害人?还是说,他害人,你做帮凶?” “你闭嘴!”李老爷大发雷霆:“你,你这逆子,你非得把你爹想得这么坏吗? 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公子喃喃:“从前您当然不是,但后来,我不知你是不是……” 李老爷一听,张了张嘴,竟难得的没发火。 第562章 你们大人都骗人 李老爷突然没了辩解的欲望,丢下众人就往坡顶爬,“我要回去了!” 但他到底没能回去,因为他脚太疼了,爬到坡顶已经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李老爷神色呆滞的坐在地上,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请道长来不是驱邪除恶的吗?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比中邪的时候还惨?” 潘筠也爬上来,随手把肩膀上的潘小黑拎下来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道:“李老爷应该高兴才对,此时倒楣些,可以把霉气消一消,总比一会儿一块儿倒霉要强。” 李老爷:“何意?” 潘筠对管家道:“此时官差应该到大李庄了,你回去把人领过来吧,对了,多带几把锄头和铲子。” 管家一愣,连忙去看老爷。 李老爷瞪大眼睛:“官差?什么官差?”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李老爷,问题不大,只要你如实陈述案情。” “不是,你何时请来的官差?” 潘筠:“今天早上。” “你不是让她不要客气,有事只管吩咐府中的下人吗?”李文英找了一块茂密一点的草地上坐下,轻轻一笑:“你当时回去换外出的衣裳,她当时就随便拉了一个人,让他去官府报案了。” 李老爷心思电转,看看潘筠,又看看李文英,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两位是特意寻上我这蠢儿子的?” 潘筠摇头:“不是,李老爷,你应该庆幸,你有李公子这样的儿子。” 她侧身点了点身后:“这块地虽然有缚灵阵镇着,但他们能找上你,说明这阵已经不太管用了。” 潘筠侧倾,在他耳边阴森森的道:“这世间的东西,人是很可怕,但未知的灵同样可怕,尤其是充满怨恨的灵。” 李老爷身子微抖。 潘筠还在吓他:“李老爷是读书人,应该知道自己的罪行,最多也就坐监几年,交点钱赎罪,意思意思在牢里蹲个一年半载就出来了,可要是被这些怨灵缠上,那可是灭家之祸,而且,子子孙孙,无穷尽矣。” 李老爷声音发抖:“你你你,你休要吓唬人,你收不住这些厉鬼,不代表其他人不行,我会去找其他高僧和高道,不信除不去他们!” 说到最后,李老爷目光凶狠,声音也越发坚定,害怕不复存在。 潘筠挑了挑嘴唇,看向李公子。 李公子站在他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李老爷被他看得恼羞成怒:“逆子,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李公子平静的问道:“爹,您从小教我做人要仁善,要清廉正义,为子要孝,与人交往要义,我努力这么长了,可这些年您在做什么?” 李老爷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李公子拳头紧握,声音微紧:“为了保全家中的田铺生意就要去讨好奉承杨稷,那您教我趋炎附势就好,为何要让我守义? 为奉承讨好他们,显得和他们是一伙的,就要去放印子钱,去逼人卖田卖宅,那您教我仗势欺人就好,为何要让我仁善?” 李公子眼眶通红,“你们总说我是小孩子,可你们看看我的年纪还小吗?不是我小,不懂事,而是你们大人心口不一! 一边教着孩子要仁义礼智信,一边做着贪赃枉法、趋炎附势、虚情假意之事!” 一旁的潘筠狠狠点头,和李公子共情了。 李文英啪的一下拍在后脑勺上,打断她的认同。 潘筠回头瞪他。 李文英压低声音道:“这和你有何关系?你师兄师姐们是表里不一的人?” 潘筠就收回目光,那倒是没有,不过…… 她上下打量李文英,意思不言而明。 被李公子质问到脸上的李老爷脸色很难看,默不吭声。 潘筠看看爹,再看看儿子,最后选择看向管家:“快去领人吧,趁着日头还早,过了申时可就不好了。” 此刻已近午时,等官差们到这里,一定过午正了,他们只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 管家满头冷汗的去看李老爷。 “忠叔,你回去请官差过来!”李公子上前一步挡在他眼前,隔开他和李老爷的对视。 “这……”管家迟疑着没动。 李公子压沉了声音:“回去!” 管家知道,少爷在暴怒的边沿了,虽然他平日吊儿郎当,得过且过,可一旦发怒,老爷也镇不住。 可是…… 一直沉默的李老爷疲惫的开口道:“去吧。” 管家就好像得了圣旨一般,立即低头应了一声离开。 管家一走,坡顶就安静了下来。 潘筠挪了挪屁股,坐得离李老爷远了一些。 李公子则是一甩袖子走到另一边,迎风站着,沉默不语。 李文英便也起身另外找了个位置坐下。 潘小黑看完了一场精彩的人类故事演绎,不动声色的走到一棵树底下趴着。 这里向阳,却又有树荫,正适合它。 夏天的中午,还是挺热的。 或许也是阳光灿烂,阳气过于充足的原因,山坡下上涌的阴寒之气被压住,四人一猫身上沾染的阴气在阳光下被驱散,心情渐渐平静,吹着微风的潘筠还有点小愉悦呢。 她轻轻地掰动手指,计算着这一趟需要花费的时间。 也不知道这块地下埋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今日过后也算重见天日了。 便是拿不到李老爷的钱,也不枉费她走这一遭。 潘筠算好日子和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放心的闭上眼睛,让思绪随着风吹动,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直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入耳边,她才从风中回来,睁开眼睛:“来了?” 大家闻声一起看向她。 李老爷还在生气呢,没好气的反问:“谁来了?没人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8节 潘筠眨眨眼:“我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了。” 李老爷:“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有人?” 潘筠看向李文英,李文英也正探究的看着她。 潘筠就收回目光,伸了一个懒腰起身,并不解释,直接走到李老爷跟前低头看他:“李老爷,这脚肿的有点严重啊,要不要我帮你治一治?” 李老爷哼道:“你不是说我现在越倒霉,一会儿越不倒霉吗?” 第563章 官差来了 “摔的那一刻,您的霉运就消失一些了,再放任腿伤不治,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潘筠摇头叹息道:“天灾能消解霉运,人祸却会增加霉运。” 李老爷大惊:“你怎么不早说?” 潘筠:“不好意思,刚才你和李公子吵得太利害,我害怕,一时忘记了。” 李老爷:…… 他立刻脱掉鞋袜给潘筠看自己的脚踝。 脚踝已经整个肿起来,潘筠按了按,从袖子里摸出一瓶药来,然后握住他的脚踝慢慢扭动按摩,见他脚绷得很紧,就拍了一下道:“放轻松,只是按一下让它热起来好上药而已。” 李老爷:“……不是要正骨吗?” 潘筠冲他龇牙笑道:“李老爷,我虽然厉害,但还没那个本事,只是有伤药,可以帮忙擦一擦,按一按而已。” 李老爷虽然失望,但放松下来。 察觉到他的劲儿松了,潘筠便加大的了动作,一揉一按一扭,察觉到他彻底放松,她立刻就顺着骨头自然的方向一推一拉再一正,咔嚓一声,骨头就回正了。 那瞬间,疼痛直冲天灵盖,李老爷张嘴就要嚎,却被潘筠眼睛一瞪:“不许叫!” 李老爷一脸痛苦:“这都不能叫?” “我宗门的人给别人正骨的时候,别人都没叫,我给你正骨,你凭什么叫?”潘筠质问道:“你现在还疼吗?” 李老爷整张脸都皱起来,点头道:“疼!” 潘筠倒出药水揉开后擦在脚踝上,替他道:“不,你不疼!” 李文英踱步走过来,摇头道:“掩耳盗铃啊。” 潘筠:“你来?” 李文英便蹲下,也摸了摸李老爷的骨头,片刻后道:“已经正好了。” 李老爷斯哈斯哈。 李文英道:“疼是因为时间太长了,应该更早一点正骨的。” “唉,当时大家都在气头上,”潘筠叹气道:“看来还是被阴煞之气影响了,李老爷,你看看你,你早点把事情说开,这不就没这事了吗?” 李老爷:“这都能怪到我身上?” 潘筠啪啪两声,将药水努力的揉化,突然听到稀里哗啦的声音。 她扭头朝山坡下看去。 大家这下也听到声音了,一起往下看,就见管家领着一群人分开茂密的草丛和树木出现。 潘筠不由自得的道:“我就说他们到了,你们还不信。” 李老爷张大了嘴巴:“隔得那么远,你都能听到?” 李文英则是若有所思:“你刚才……” 潘筠打断他的话:“没错,我是千里耳!这可是我的天赋神通,天下间也仅我一人而已。” 李文英立即把嘴巴闭上了。 李老爷半信半疑,且越来越相信。 等管家带着人快爬到坡顶时,李老爷已经完全相信了。 他一脸严肃,直接腿一歪就跪在地上,眼巴巴的看着潘筠道:“潘道长,还请救救我李家。” 潘筠挑眉:“李老爷有话好好说,为何行此大礼?” 李老爷快速的道:“不瞒潘道长,并非我想瞒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实在是此事牵涉甚广,杨稷被捉拿入京之后,牵连了不少人,可也有许多人躲过一劫。 若此事爆出,再把那些人牵连出来,只怕他们会将我生吞活剥了。” 官差们越来越近,李老爷的语速也越来越快,压低声音道:“潘道长,你也说了,人这东西很可怕,这等厉鬼,有僧道可以收,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他们,何况死了? 如果他们知道是我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牵连了他们,他们的父母、妻儿、家族,一定不会放过我李家,潘道长——” 潘筠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我可以保你李家在他们的攻击下不败,只要你能把他们都掀开暴晒在阳光下。 一个都不放过!” 李老爷微微瞪大眼睛,一时没说话。 李公子不由上前两步,紧盯着他爹。 李老爷看到落在眼前的这双鞋子,咬咬牙道:“好!” 李公子呼出一口气。 潘筠嘴角微翘,压着他肩膀的手立即往下一伸,扶住人的两条胳膊就往上抬,生生将人拉起来:“放心。” 李老爷突然就安心了。 虽然她年纪真的很小,可此时此刻,他觉得她能做到。 管家带着官差和家丁们扛着锄头和铲子上来。 五个官差,个个膀大腰圆。 别嫌少,按照衙门的规定,五个还多了,外出公干,一般只需要俩人同行。 这次之所以能一叫就来五个,是因为李家有钱! 官差们是冲着“辛苦钱”来的。 他们最喜欢这种乡绅报的案子了,因为案子不大,却又有油水拿,那点油水又不会影响乡绅的生活,不至于心里过不去。 所以李家的下人一到衙门说要报案,他们家请来的道长说找到了害他们老爷的邪祟,他们就抱着看热闹的姿态来了。 却没想到这还是一桩苦差事。 到了大李庄,还要再往回走二三里,还得爬山。 气喘吁吁的爬到坡顶,看到狼狈的李老爷,五位官差都松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苦差事应该到头了,于是拿出威严的姿态问:“李老爷,不知害你的邪祟在何处?” 目光在潘筠和李文英身上扫过。 不管是谁,只要李老爷的钱到位,他们都可以把人请回县衙好好的聊一聊。 李老爷看向潘筠。 潘筠微微颔首,几不可见的点头。 李老爷就眼一闭,手往下一指,偏过头道:“在那儿。” 五位官差:…… 一刻钟后,五位官差拿着锄头铲子和李家的下人们一起吭哧吭哧的挖土。 都挖下去半米深了,什么也没有,五人都要怀疑李老爷是故意报假案折腾他们了。 “李老爷,这土里真的有害你的邪祟?” 李老爷白着脸点头:“官爷们不信可以问潘道长!” 五人就怀疑的看向潘筠,然后目光快速的滑向李文英,目露威胁。 李文英:…… 苍天可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他就是个纯看热闹的。 潘筠还不想把这功劳给他呢,脚步平移,直接挪到李文英面前,抬起下巴高傲的道:“不错,这是贫道一路算过来的,正是此处,几位不信,再往下挖一挖便可知。” 五人皱眉,正要说话,突然“啊”的一声,身后一个下人丢掉手里的铲子就屁滚尿流的往坑上爬:“手,手,手……” 五人猛的回头,看到土里的白骨,脸色一变,立即阻止下人们继续粗暴的铲挖,小心翼翼的上前把泥土扒拉开。 待确认果然是一只完整的手后,五人相视一眼,沉肃道:“是尸骨,出命案了,让他们都上去,我们来挖。” 第564章 五个官差把下人们都赶上去,自己小心翼翼地沿着痕迹往下挖:“小心些起,别坏了他身上的痕迹……” 一语未落,正往上起尸骨的俩人手一顿,抬头看向同僚们。 说话的人也看到了尸骨下的另一具尸骨。 五人相视一眼,心下有了不好的感觉。 果然,他们将最上面一具尸骨捡起来,下面是两具堆叠在一起的尸骨,再顺着两具尸骨往下挖,不到半米,又出现更陈旧的尸骨,且堆叠的数量更多。 衙差甲脸色极其难看,沉声道:“还得往旁边挖,这一层不少于五具。” 他抬头,厉眼看向坐在树下的李老爷,再不复之前的嬉皮笑脸:“李老爷,这坑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李老爷自己都吓到了,已经挖出来的三具尸骨摆在他脚边,头盖骨上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正注视着他。 听见衙差问,他连连摇头,惊慌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此事与我无关。” “李老爷!”衙差乙大喝一声,怒道:“这是你的山,有人在你的山上挖了这么大一个尸坑,你会不知道?” 李老爷惊慌失措的去看潘筠。 潘筠沉声道:“先起尸吧,此事必须得县尊做主。” 五个衙差不再说话,沉默的拿起铲子继续挖土。 潘筠知道这块地下埋着不少人,却也没想到有这么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09节 她默默地卷起袖子,用脚挑起一把铲子,也跳进坑里:“我来帮你们挖吧。” 这次五衙差没有拒绝,这个坑不知有多大,日头渐上中天,他们也怕天黑了也挖不出来。 这里阴气森森的,可不好过夜。 衙差们还让李老爷派两个下人回县衙报案:“让他们多带几个人来,还有别忘了仵作。” 李老爷连声应下。 不过衙差们到底没让李家的下人下坑挖土,只允许潘筠和李文英下坑。 因为他们是道士,懂医理,还会风水,知道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 还能在一堆泥土中找出只有黄豆大小的骨头,并且丁是丁,卯是卯的分开拼好。 一具又一具骨头被挖出来递上去,被整齐的摆在坑上,等县令和县尉带着县衙的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摆了一片的尸骨。 县令脚都软了,连滚带爬的过来:“这这这,我吉安县怎会有如此恶事?” 县尉也张大了嘴巴,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从前的一些传说,他猛地看向李老爷。 李老爷默默地坐在一旁,对县令的问话无动于衷。 坑底还在不断的起出新的尸骨,除了最上面的两具只是腐坏严重外,底下的尸骨全已腐化成白骨,且越往下越陈旧,看得出来,时间也越久。 他知道这块地底下埋着人,却不知道埋了这么多人。 挖出来这么多尸骨,不仅他,县令和县尉也全都完了。 除非杨稷复活,杨首辅复活,能够再大被盖天,用一床被子将这些腌臜事掩盖下去。 可他知道,不可能了。 杨稷一死,没人有能力再掩盖住这么大的事。 县令也知道自己完了。 杨稷事发之后,是他当机立断的抓人,查找证据,把人给押送到京城,朝廷这才认为他是清官能吏,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被杨稷蒙蔽威胁,只能暗中查案,这才导致杨稷作恶多端却未曾事发。 最关键的是,杨稷作恶几十年,而他到吉安县就任只四年,所以他失职是情有可原,这才勉强保住县令之职务。 上面都说好了,他主动告发杨稷,把杨稷做的事一半栽到杨士奇头上,过两年事情过去他就可以高升。 县令做这些事并不亏心,杨稷是杨士奇的儿子,要说杨稷做这些事,杨士奇一点不知道,他是不信的。 何况,就算真不知道又如何? 杨稷的确是借着杨士奇的权势在吉安和江南一带为非作歹,身为人父,没有尽到教养之责,本就是他的过错。 所以县令做那些事做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可现在…… 看着这铺开三排的尸骨和未挖干净的尸坑,县令觉得,他这一生都完了! 如此恶劣的案件,再多的理由和功绩也不能洗刷他的失职之罪。 县令出离愤怒:“是谁,这都是谁干的?!” 他怒目看向李老爷,大声质问:“李昌,你说!” 李老爷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县令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这是你的地头,有人在你家山上埋了这么多人,你能不知道?” 李老爷发火了,反骂回去:“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座山是我的,那座山也是我的,这一片都是我的地,你看山上种什么东西了?我连地都荒了好几十亩,我找不到人种地,你懂不懂,懂不懂? 随便一个村民都能拎着镰刀上山砍柴,我也从不拦着村民、猎户上山采野狩猎,我又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这里,我怎么会知道是谁干的? 你还是县令呢,整个安吉县都归你管,你怎么不知道?” 县令被噎得半死:“李昌,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李老爷胸膛急剧起伏,毫不示弱:“我怕你吗?” 他同样一肚子的委屈,多年来积攒的怨气和委屈爆发出来,李老爷也不忍了,反呛回去:“县尊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真不知道这是谁干的,还是假装不知? 杨稷殴死人的事不是秘密,他家的车每年都要上我这山一两次,你查他的案子会一无所知?” 县令快速看向县尉,见他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顿时气得脸色发青,渐渐冷静下来:“李昌,你休要污蔑人,你说这是杨稷所为,你有何证据?别想着他死了,死无对证,便把事情都推到他头上。” 杨稷都被砍了一个多月,尸骨都凉了,这时候翻出来这么大一个案子栽在他头上。 不说皇帝不能接受,只怕连朝臣都不会接受。 而且,杨士奇死了,皇帝对杨士奇有愧、有情,只怕不会愿意杨士奇身上再被泼一把脏水。 潘筠见他们吵得面红耳赤的,就杵着铲子“喂”了一声,吸引过来俩人的目光后便抬了抬下巴:“凶手是吵出来的?谁干的,怎么干的,查不就知道了吗?” 潘筠点了点这一坑的尸骨道:“受害者都有谁,亲属呢,最后见的人是谁,一点一点的查,这不就能查出来了吗?” “你谁啊?”县令没好气的道:“本县用得着你来教怎么查案吗?” 潘筠微微一笑:“常规的法子县尊自然用不着,但非常规的法子,贫道却是可以帮一把的。” 潘筠朝李老爷点了点下巴道:“毕竟我可是答应李老爷了,要保他一家老小平安。” 县令眼睛微眯:“这是何意?” 李老爷理智也回笼,终于不再和县令怄气,而是把他拉到一旁,低声把他中邪,请道长来除鬼,以及之后一系列的事全说了。 “县尊,在场的并不只我们这些人,还有许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呢,他们呀,都是鬼~而且还是厉鬼!” 县令面无表情的往后退了两步,冷冷地注视他。 李老爷见他不相信,不由跺足,“哎呀”一声道:“县尊,你要信我啊。” 县令摇头:“我不信你!” “你!”李老爷连忙去找潘筠:“潘道长,你快让县令大人见一见他们,只要大人看见他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然后再让他们自己陈述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县令只需出动衙役就能把人全都抓回来?” “对对对,”李老爷兴奋不已,“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不用他招出那些人来,还不会有遗漏,那些人也怨恨不到他头上了。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然后笑容快速落下:“办不到。” 县令就以一种看弱智的眼神去看李老爷,满脸表达着:“你看!” 李老爷着急:“为何办不到?” 潘筠:“办得到的话,这天下的县尉就应该全由道士来当,凡发生命案,用你说的法术把冤魂找来陈诉案情就好了,还要县尉和衙差做什么?” 县令和衙差们一起点头:“对啊,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人都会说谎,何况鬼乎?”潘筠道:“先不说绝大部分鬼都没有自己全部的记忆,便是有,你们连鬼话都相信?” 县令皱了皱眉,觉得潘筠很有意思:“可你刚才说,你能用非常规的办法助我查案。” “是啊,”潘筠点头道:“虽然鬼话不可信,但尸体都能给出很多信息,何况鬼影?” 潘筠压低声音问县令:“县令大人就不想和这些冤死的鬼魂见见面,谈一谈,听一听他们的故事吗?” 县令大人沉默。 因为尸坑太大,天黑之前到底挖不完。 县令大人只能留下几个衙差看守尸坑,剩下的人将捡出来的尸骨全都装好带回县衙。 当然,李老爷父子,以及潘筠和李文英等一干当事人等也被拉回县衙。 停尸房里,仵作点灯而出,和守在院子里的众人道:“最新的两具尸骨,一具的死亡时间大约是五个月前,一具是九个月前,更具体的时间,因为腐化太严重,实在算不出来。 两具皆为女子,大约在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之间。” 县令问:“其他尸骨呢?” 仵作:“其余尸骨都已经白骨化,年限在一年半到九年之间,一共是十三具尸骨,其中九具是女子,四具是男子,年龄皆在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之间。” 县令蹙眉:“都如此年轻,县里死了这么多人,县衙竟一点消息也没有?” 他看向县尉。 这类治安事件一向是县尉负责的。 县令仔细回想这些年自己接触的案子,并没有恶性事件发生过呀。 哦,杨稷打架殴死人除外,但那几桩案子其实在事发后就结过。 杨稷打死人,都推了人出来顶包,不管事后他是怎么威逼利诱把人赎出去的,至少在县衙的记录上,案子是了了的。 对于案子的来龙去脉,县衙上下都心中有数。 但李家山头的这一尸坑,他是真的一点风声也听不到,甚至连尸源都确定不了。 县令蹙眉问道:“县尉,这些年可有人报失踪?” 县尉垂眸道:“有,但符合条件的不多,且大多数失踪案都是有结果的,与此案并不相符。” 县令沉思:“那是哪里来的人,死了也无人在意,失踪也不会有人报案?” 联想到仵作说的年龄段,县令突然掀起眼皮,看向李老爷:“青楼女子和小倌馆的男子?” 李老爷没吭声。 连县尉也不吭声了。 潘筠的目光就从李老爷身上滑到县尉身上,嘴角轻轻一挑,笑了:“看来县尉大人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县令则是立即看向她:“你不是说能让我们与冤魂聊一聊吗?你倒是把他们请出来啊?” “好说,好说。”潘筠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符,推开验尸房的门就在里面贴起来。 县令见她竟然玩真的,一时又好奇,又怀疑,见李文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就问道:“你不去帮忙?” 李文英道:“我只是陪学生出来历练的老师,不赚这份钱。” 县令:“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真有鬼神?” 李文英:“皇帝陛下每年都要祭天祭祖,你说呢?” 县令:…… 祭天和祭祖与鬼神有什么关系? 县令心里吐槽,却不敢真的说出口。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0节 潘筠布好黄符阵,就请他们入内。 县令毫不畏惧,用帕子捂住嘴巴鼻子就进去,县尉紧随其后。 仵作更感兴趣,想也不想就跟上。 李老爷和李公子对视一眼,相互搀扶着进去。 衙差们也要跟进去。 潘筠就把呼啦啦往里闯的衙差都赶出去,只许三人进去:“停尸房就这么大,里面都放十几具尸骨了,进不了这么多人。” 衙差们一听,站在最前面的甲乙丙三人立刻挤进去:“我们去保护大人!” 他们一进,门就无风自关,啪的一声在他们面前关上。 潘筠回身盈盈一笑,灯光下显得很阴险:“来吧。” 第565章 非常规手段 县令看着在他眼前四处乱飘的黑团,张大的嘴巴缓缓闭上,死心了:“这就是非常手段?” 潘筠点头。 李老爷瞪大双眼问:“这能看出什么来?” 县令:“对啊,能看出什么来?” 潘筠扫了他们一眼,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在一堆尸骨面前显得阴森森的。 她哼了一声道:“能看出来的东西可多了。” 她打了一个响指,在屋里乱窜的黑雾们凌空停住,在县令正脸前的一团像拳头那么大的黑雾慢慢滚动逸散,在他眼前摊开,像墨那么黑的黑雾涌动成了一片黑烟,到灰色的烟雾…… 最后灰色的烟雾飘动,一张娇俏的年轻女子的脸出现,她似乎是一道虚影,由灰雾构成。 在众人瞪大的眼睛中,她缓缓勾起嘴角,背过身。 那似乎是另一方世界,她背对着他们跑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蓦然回首,俏然一笑,眼中好似盛着星光。 “这……”她的活泼,她的快乐,似乎要冲破灰雾扑出来,县令不由的上前一步,但灰雾忽而糊成一团,就好似一团墨凭空而落,将水雾染成了黑色。 灰雾在他眼前快速汇聚,又变成了一团黑雾。 黑雾凝成一团,咻的一声投入一具白骨中,消失不见。 潘筠走到那具尸骨前,和目瞪口呆的几人道:“这是她。” 县令艰涩的道:“刚才我们见到的女子是她?那段像重演的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是?” “是她残存的记忆,”潘筠道:“我说过,人死后,绝大多数鬼魂都记不全事情,或是忘记最近的事,或是忘记最远的事。 而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黑雾,全是残魂,他们存在的时间更长,忘记的记忆更多,所以你们很难从他们身上直接得到答案,但,不代表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画师!”县令突然大喊:“将画师叫来,把他们的样子全部画下来!” 县尉:“……大人,这一时半刻的上哪儿找画师?” 县令沉默了一下后道:“把笔墨拿来,我来画!” 仵作立刻把笔墨奉上。 李公子沉声道:“县尊,我助你!” 可惜了,这屋里只有一支笔。 潘筠嫌弃不已,最后还是自己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支来给他。 递给县尉一支,仵作一支,李文英一支,她自己也拿了一支。 大家齐刷刷的看向她的衣袖,哦,李文英除外。 潘筠冷淡的回视:“贫道连亡魂都能让你们看到了,袖里乾坤藏几支笔有何稀奇的?” 大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纷纷点头。 在场的,不是读书人,就是道士,要么是县衙里破案的老手,拿到笔的,除了县尉的作画能力差一点外,其他人都不差。 但不要紧,两两组合,除了画画之外,还可以记录看到的画面的信息。 所以,连衙差甲乙丙都分组了。 衙差甲就跟潘筠分在了一组。 潘筠一个响指,空中凝滞的黑雾们瞬间活泼起来,在屋里四处乱飞,偶尔还砰砰几下互相撞击,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县令他们一边拿着笔坚强的站立,一边两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但黑雾们却很有规矩的样子,每次都只有四团黑雾在他们面前化成灰雾,显露出自己的样子,并播放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回忆。 县令他们立即一组选择一团记录。 仵作最忙,他主要负责记下他们画完记完之后这些灰雾重新凝成黑雾融入自身。 他给他们编号,还要把各组画好的人像给放在尸骨上,这样,他们之后就可以分得出,哪一具尸骨是谁了。 到时候再对应他们的死法,再调查和询问时会方便很多,能得到很多信息。 被关在屋里的十人忙了一晚上,只有李老爷毫无用处,躲在潘筠身后担惊受怕了一晚上。 门一打开,竖着耳朵趴在门上偷听的衙差们差点跌进屋里。 见十人神色萎靡,眼底青黑,衙差们紧张又害怕:“大人,你们被怨鬼缠了一夜?” “胡说什么呢?”县令将一叠画像递给他们,沉声道:“到各个青楼楚馆去找,看看是否有人认得画上的人。” 衙差翻了翻,咦了一声道:“这不是万春楼的桃红吗?” 县令立即扭头:“你认得她?” 衙差道:“大人明鉴,小的可不敢逛花楼,只是小的巡街,不免知道的人多,这是万春楼的桃红,是六年前吉安有名的花魁,后来听说他被一北方的客商赎走享福去了,怎么……” 县令立刻反应过来,下令道:“去各个楼里找,尤其是这十年,不,是二十年,二十年里各个楼里有名的艺伎歌姬,以及小倌,被赎走的,或是自赎离开的,全都仔细查一遍!” 衙差领命而去。 县令回头看向县尉,沉声道:“周县尉,我才上任几年,但你却是吉安本地人,这些画上的女子和男子,你认得几个?” 县尉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下官认得七个。” 县令看向李老爷。 李老爷也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回县尊,我,我认得少些,认得五个。” 县令点头:“那就好,接下来我们就去前厅谈一谈你们知道的吧。” 县令他是真不知道,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外来的强龙更是耳朵眼睛都被人捂上了。 之前杨稷的一些犯罪事实他能知道,那是因为他毫不掩饰的一部分。 比如为了争地,他把人脑袋开瓢,打死了人。 即便有人替他顶罪,县令一开始不知道,还带着对杨士奇儿子的滤镜,但一年两年下来,他也摸到边了。 但这尸坑的事,他是真不知情。 他真不知,当地人出身的县尉,以及隐隐参与其中的李老爷却未必不知。 县令还算给他们面子,没有叫其他的官吏来参审,只是叫了仵作和一个书记员在场。 哦,还有他消失了一晚上的师爷。 师爷昨天休沐,陪了夫人一晚上,一回来,天塌了一半。 “什么?吉安县出现了尸坑,里面有十多具尸首?” “什么?这些尸首还和杨稷有关系?” “什么——”师爷声音都劈叉了:“这事县尉和李老爷还参与其中!” 县尉和李老爷立即分辨道:“没有,我们没有!” 师爷脸色发白,喃喃:“这不重要,这都不重要了,大人,你辖下出了这么恶劣的事,这,这是要仕途尽毁啊~~” 一个晚上过去,县令已经冷静下来,能够平静的接受自己未来的命运了:“所以子舒要早做打算,此案过后,你就走吧。” 师爷大哭:“县尊!” 作为一个幕僚,跟对主子,就跟鸟选树搭窝一样,一辈子可能就选一次。 这个县令是他从一百多个进士中选出来的,比他选老婆还要认真谨慎。 他们俩才度过一次大危机,还抱上了一条大腿,前途正光明的时候,天塌了! 师爷如何甘心? 这比他当年乡试落榜还要伤心十倍啊。 师爷抱着县令嚎啕大哭。 潘筠第一次见一个大男人哭得这么伤心,眼泪鼻涕一起流。 她实在不忍心,几次想要上前安慰,但都插不进去话。 李文英道:“别安慰了,让他哭吧,县令也就是好面子,不然他昨天就要嚎啕大哭了。” 潘筠:“一个大老爷们,这有什么好哭的?”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试想想,你费尽心机,努力多年,终于从无修炼到第一侯,然而天降横祸,你突然从第一侯掉到了连武功都没有的境地,你会如何?” 潘筠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李文英没留意,继续叹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懂。”潘筠沉重的道。 “什么?”李文英惊讶的看她:“你懂?” 潘筠沉重的点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躲在屋角的潘小黑:“我太懂了!” 因为,她经历过啊! 二十多年的努力一朝消失,前世,她快修到第二侯的修为,她存了多年的小钱钱,一下从回到婴儿时期,是真的从头开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1节 这没什么,关键是,她还经历过八年,不管怎么从头开始都开始不了的头。 潘筠再看向师爷时就很能共情他了。 好在能做师爷的都有些脑子,还是可以控制自己情绪的。 他很快停住了哭泣,擦干眼泪就郑重的问:“县尊想如何处理此事?” “这可能是我离任前办的最后一桩案子了,所以不管此案涉及谁,本官一定要将他们捉拿归案,绳之于法!”县令愤怒地道。 师爷一脸严肃的抱拳,大声应道:“是!子舒一定助县尊办妥此案,不辜负您的期望!” 县令指着验尸房的方向道:“是不辜负他们!” 师爷应下! 潘筠听完,脚步轻挪,凑到李公子身边,低声问道:“这个县令叫什么?” 李公子:“……邬志鸿,真定人士。” 潘筠感叹道:“河北多义士啊~~” 李公子:…… 李公子垂下眼眸,压低声音道:“你不是一直看不上他吗?” “瞎说,”潘筠严肃道:“我对县令一向尊重……” 李公子轻哼一声:“从昨天到昨晚,你可没少吓唬人,我看你看他和我爹的眼神是一样的。” “那是昨日的我看昨日的县令,而我是今日的我,县令也是今日的县令。”潘筠捅了捅他,反问道:“话说,你爹会招供吗?” 李公子不吭声,也不搭理她了。 在众人的目光下,李老爷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师爷先是威胁他:“李老爷,现在我们老爷的仕途都要毁了,你若还闭嘴不言,我们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然后又温声安抚他:“李老爷,那些人把尸体藏在你家的山里,打的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他们都不顾你的死活,你还顾他们的死活干什么?” 县令在一旁哼了一声道:“你怕他们报复你李家,难道就不怕本县?” 李老爷连忙摇手说不是。 “你以为你不说,他们就会放过李家了吗?”县令道:“他们曾经跟杨稷多好啊,杨稷没少借着杨家的权势方便他们,结果杨稷一失势,有多少人为杨稷奔走过?落井下石的比比皆是,你自觉比之杨稷给他们的还多吗?” 李老爷暗道:我给他们的自然没有杨稷给的多,但我也没像杨稷一样索要他们的东西啊~~ 不过,李老爷也不敢肯定,他真的闭口不说,那些人就能放过李家。 正如潘筠所言,那些人的心都是黑的,如果不能确定能放过李家,不如有一个算一个,全拉下水,大家一起失势,李家能更安全。 而且,还有那些冤魂呢。 他也是怕了那些冤魂。 于是,李老爷咬咬牙,跺跺脚,低着头全招了。 “县尊明鉴,这事我是真没参与,我,我也不知详情,从未参与过。” 县令沉声道:“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尸坑的?” “大约是九年前,有一回我在县里查账晚了,出城门的时候天就黑了,结果我家的车走到山脚轮子就坏了,车倒进了树林里,我当时没伤到,人却吓得不轻。” “我当时和车夫就坐在树林里缓一口气,就在那时候,有人赶着一辆车过来,我们听见声音正要上前求助,结果就见他们在不远处停下,从车上搬下来一具尸首。” 众人一听,都屏住了呼吸。 李老爷想起那晚上的惊险,还咽了咽口水:“当时夜光昏暗,但我还是看到了,那是个女子,头发很长,用草席裹着,露出来的肩膀、手臂白花花的,还有很多血痕,看上去似乎未着寸缕。” “这一看就是凶案,他们一行三人,看上去人高马大的,我和车夫都吓坏了,不敢吭声。” 县令气得一拍惊堂木,怒道:“当时不敢吭声,为何事后也不报官?若报官,便可避免后面那许多人被害!” 县令气得在大堂上团团转:“九年,九年啊,不知这九年被害了多少人!?” 李老爷低头不语。 县令深呼吸一句,沉声问道:“继续!” 李老爷委屈道:“我当时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是杨稷身边的人,我岂敢报官?” 第566章 捕风捉影 “当时县令不是县尊您,若是您,即便是杨稷再势大,我也敢试一试,但当时是吴县令,我哪敢出声?” 潘筠摸着下巴沉思:“不对啊,九年前,当时先帝还在?” “不不不,先帝已经不在了,那会儿是正统元年,”李老爷赶忙道:“当时杨首辅被托孤,满朝的事都是三位杨阁老做主,吴县令隔三差五的到杨家去给杨稷请安,当时杨家权势盛着呢。” 潘筠挑眉,似笑非笑:“杨士奇纵子揽权,的确罪大恶极。” 县令不由皱眉。 李老爷张了张嘴,沉默片刻还是小声道:“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当时大明的担子都落在三位杨阁老身上,新帝年幼,西北、西南和沿海都不安定,听说杨首辅常常忙得一日三餐都不能按时吃,又怎能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吉安的事呢? 杨稷常用此事炫耀杨首辅尽忠职守,得太皇太后和新帝倚重,但也因此,我等知道,杨稷在吉安做的事,杨首辅多半不知。” 潘筠立即迫近,低声问道:“那你们怎么不和杨首辅告发他?” 李老爷苦笑:“疏不间亲,杨首辅固然清廉,可他也是权臣,还是父亲,事到临头,他真能舍弃儿子,为我们做主? 他若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又把事情告上去,岂知他不会灭口?” 潘筠明白了:“权衡之计,只是坑里那么多人死得悄无声息,十多年下来,竟无人得知。” 县令则是怀疑起来,问道:“只有这一个尸坑吗?” 李老爷一抖,连忙澄清道:“大人,我只知道这一个,还是偶尔碰到的,其他的我就不知了,是真不知啊。” 县令哼了一声,问道:“然后呢?你发现尸坑之后做了什么?” 李老爷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我后来就叫人悄悄的盯着尸坑,后来顺着痕迹摸到了杨稷的一个别院里,就在三井村的那个别院。” 县令知道那个别院,杨稷还在的时候,他也受邀去那个别院做过客。 一想到自己曾在一个杀人现场与人饮酒赏乐,他就混身发寒。 “我本来还想拿着这个把柄,关键时候可能用得上,但我盯的时间长了,便发现每次出现尸体,都是三井别院秘密举办酒宴的时候,头一天晚上,有好几个和杨稷玩得好的老爷公子进去。 一开始是每年的八月十五举行一次,后来是每年的中秋和冬至举行一次,连府上都有官员赶来参加,我就不敢再让人盯着。” 县令:“把柄成了烫手山芋。” 李老爷也苦笑:“我恨不得把脑子抠了,只当不知道此事。” 县令和潘筠同时冷哼一声。 县令就拿出一张纸,沉声道:“把你知道的,参加过酒宴的人的名字都写下来吧。” 李老爷老实的提笔写下来。 县令这才看向县尉:“你呢,你又是怎么知道,知道多少的?” 县尉跪地,低头道:“正统三年,柳溪村一户姓柳的人家来报案,说他们的女儿被一个姓赵的客商带走,只怕遭遇了不测,我带人去查。 那姓赵的说是客商,以前却是福建宁化的一个小吏,他姐夫在福建水师中任职,跑到吉安来,嘴上说是做生意,实际上是来给他姐夫和杨稷牵线,那柳小红是他从万春楼里赎出来,要送给杨稷的礼物。” 县尉说得很详细:“柳小红长得极好看,还是清倌,万春楼的老鸨子想推她做下一个花魁,所以捂在手里不出,那个姓赵的出了一大笔钱才把她从万春楼里赎出。 他和柳家父母说要纳柳小红为妾,柳家父母和柳小红都信了,谁知道柳小红后来就失踪了,一连三月不见人影,他们上门去找,姓赵的直接说不认识他们。 本来他们要是不想认这门亲,柳家也能理解,不打算纠缠,可姓赵的说不认识他们,他们就觉得有些不对,所以就暗中跟了姓赵的一段时间,怀疑他把柳小红给杀了。” 县令:“然后呢?” “下官只查到姓赵的带柳小红去过三井别院,查到这儿就不能再查下去了,”县尉低头道:“不过,下官对此事好奇,私下留意过,便……便发现,往年中秋前后三井别院进过一群青楼女子和小倌,但出来的人数总是不符,总会失踪一两个人……” 县令见他不说了,就沉着脸问:“然后呢?” “底下的人办事不牢靠,盯梢的事让吴县令知道了,然后下官便被调走了。” 县令这才想起,县尉是他来吉安当县令后才重新提拔上来的,在他来前,他已经落魄到在一个破烂驿站里当站长了。 是因为他遇到了一桩跨县的强盗案,他经一个老衙差提醒,把人从驿站里提出来,破了此案,又抓了盗贼,这才升任铺头,又快速的升职为县尉。 县令:“得,看来这次不仅我要完蛋,你也要完蛋了。” 作为前县令一手提拔起来的县尉,他即便没事,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县尉心中有愧,磕头道:“大人,是下官失职,杨稷出事时未曾提醒您此案。” 县令面无表情:“当时为何不说?” 只是相差两个月,当时要是趁机把这案子扯出来,他就不是有罪,而是立功了。 李老爷写完了名单,颤颤巍巍的递过来,小声道:“可能是因为这个。” 县令伸手接过,看到上面全是熟悉的名字,他浑身一凉。 潘筠探头去看,暗暗记下名字后问:“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 县令面无表情的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两个已经被杨稷连累下狱的之外,其余人都安然无恙,其中一个是吉安府同知,还有两个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这一次杨稷出事,连布政司都被降职查办,而这俩人竟一点事也没有。” 潘筠:“他们是什么官职?” 县令没说话。 潘筠摸着下巴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左不过参政、参议这些三四品官员,要不然就是经历都事这些六七品小官,总不能是照磨、司狱这些八九品小吏吧?” 李文英:“好家伙,你干脆把整个布政司的官吏都算上得了。” 第567章 县令也一头黑线,和潘筠道:“道长,这是我们县的案子,此案重大,我希望尔等保密,出了这道门便当什么都不知道,余下的事不用你们管了。” 潘筠:“你们用完就扔啊,这也太无情了,我要是说不呢?” “那就只能请两位道长在县中大牢暂住一段时间了。”县令面无表情的道。 潘筠立即改口:“我理解县尊您的顾虑,您放心,我们一定不多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2节 县令哼了一声,也让县尉把他查出来的那些人的名字给写下来。 潘筠一脸头疼的在大堂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的路过县尉身后,眼睛一瞥便能看到上面的名字。 她记性极好,想记不住都难。 县令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叫住她:“潘道长,再这样,我真的要请你去大牢里住着了。” 潘筠总算不乱走了,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我说邬县令,你太也不信任人了,案子是我们报的,尸体是我们挖的,难道我们还能是他们的同伙不成?” 县令一脸严肃:“天下多少事败于不秘,这么多冤魂,本县赌上前程也要为他们争一个公道,可不能败于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直接利害关系人李家父子,县尉,都被留在县衙中。 不过,他们一个曾是县令的心腹,是左右手;一个则是家底不错的士绅,所以县令愿意网开一面,没有把人关进大牢里,而是关在县衙后院,命人看管起来。 剩下的潘筠和李文英与县令面面相觑。 县令正要让人把他们也带到后院关起来,潘筠更快一步举起手来,大声道:“县令,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李老爷和县尉立即看向县令,见他竟然沉默了。 李老爷不可置信:“大人,我也愿意助您啊,请您相信我!” 县尉则是伤心,低落道:“县尊已经不相信下官了吗?” 县令没好气的道:“现今用不着你们二人,倒是潘道长……颇有些非常规的手段。” 潘筠冲他挤眉弄眼:“我知道,县令是不是想我把他们的残魂请出来吓唬他们?” 县令:“尸坑里的尸骨还在挖,郊外传来消息,今早他们又从尸坑里挖出来三具尸骨。 牵涉的人多,时间跨度也长,加之涉及的多是青楼楚馆的女子与男子,想要查找证据,想要查找证据,千难万难。” 县令道:“本县知道,李老爷和县尉查到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中官最大的,不过是个布政司的右参议,四品而已。两月前,杨稷事发,京城来的御史抓了那么多人,查了那么久,这件事却一点风声没漏……” 他看向李老爷:“李老爷是因为胆小,又是本地人,没多大本事,家底薄,拖家带口的不敢说……” 李老爷:“……” 县令转而看向县尉,面无表情:“他则是因为被迫害过,害怕再来一次……” “可其他知情,或是察觉到此事的人呢?难道我吉安人真的冷血麻木至此,因为被害之人与自己无关,所以沉默不语?”县令微微摇头,沉凝道:“我不相信!” “是,吉安是有问题,但本县在此三年,士人不失锐气,屠夫亦不失义气,怎会一点风声也不漏?” 潘筠沉凝:“你怀疑有人吭声了,但被人盯上了,使他们不得发声?” 县令:“一定有一股势力在阻止,不然,我和御史们不会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我只是一个县令,本县内的事可以做主,但出了吉安县……” 他摇了摇头,看看李老爷,又看看县尉,最后目光落在潘筠身上,道:“你之前说你叫潘筠,在龙虎山学艺?却不知御史潘洪是你什么人?” 潘筠眉眼微跳。 别看薛潘案平反闹得轰轰烈烈,实际上,她的存在被人为的淡化了,京城的官吏还能知道些,京外的,除了本就特别关注她的人外,没几个官留意到潘洪之女。 潘筠:“家父。” 李老爷和李公子张大了嘴巴,他们知道潘洪啊~~ 传说杨稷被抓,就是因为薛潘案平反博弈,久议不下,而杨首辅此时竟为王振说话,要把王振放出来打压薛瑄和潘洪。 杨公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清流羞与他同行,人人都怀疑杨公早与王振勾结,然后一查,发现其子杨稷果然骄奢淫逸,为祸乡里,为了争地争产打死不少人,简直跟王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李老爷不相信杨首辅早知道杨稷作恶,却认定潘筠和杨士奇有仇。 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惊诧道:“潘道长,你迢迢而来,是为了把杨家赶尽杀绝?” 没错,杨稷虽然死了,但杨家还好好的呢。 杨士奇的威望虽然大受损伤,人也死了,可威望依存,且,他还有个二儿子在外地做官,因而族人也还在。 有杨士奇积累的名望和底蕴在,只要杨氏一族不再继续作死,往后十年二十年里再出现一两个进士,还是很有希望恢复往日荣光的。 素来优雅得体的潘筠面对李老爷的怀疑,她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我跟杨公没仇,跟杨稷也没仇,你不要瞎说!” 县尉和李老爷一起一脸怀疑的看她:“听说王振要杀你爹,而杨公一直帮助王振,当初王振身陷囹圄,杨公几次入宫为他求情呢。” 李老爷叹息道:“潘道长,承认吧,这不丢人,设身处地的想,若杨公站在我的仇敌对面,我也会怨恨杨家的。” 潘筠:“……” 她扭头对沉思中的李公子道:“你也是辛苦了,以后李家就靠你了。” 李公子:…… 无视掉县尉的目光,她直接面相县令:“县尊也辛苦了,不过也是,县尉只是县尉,他是不是连举人都没考上?” 县令:“……他是军功转来县衙做捕快,因缉拿盗贼有功成了县尉,但没到半年就被降职,好在他重情重义,所以本县才启用他。” “难怪,”潘筠点头道:“我懂,武人跟读过经史的文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县尉直觉这话不太对,连忙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多读书,”县令没好气的道:“读书可以多长脑子!” 县尉:…… 县令扭头面对潘筠时脸色又和缓下来,道:“潘道长,你是聪明人,我便不拐弯抹角了。” “从昨天到现在,尸坑的事应该已经被他们察觉,我们来不及慢慢搜查证据了,”他道:“兵贵神速,本县最多把吉安府的人也拿下,这也得速度够快,再快一些才行!” 县令原地转圈,沉凝道:“否则,一旦叫他们反应过来,别说抓人,只怕我连查都没法往下查了。 到时只能上报京城,由三司派人下来搜查,可这一去一来,快则一月,慢则……无限期……” 县令拳头狠狠地按在桌子上,咬牙切齿的道:“这些冤魂,有的已经等了九年,十年……难道还要叫他们等下去吗?” “若证据在这段时间里被毁,无法将犯案之人全都绳之于法,百年之后,我怕是无面目下地狱见他们啊。” 潘筠:“所以你想照名单抓人?” 县令目光炯炯:“这个官,我已经是当不成了,就看潘道长敢不敢随我冒险了。” 潘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大乐道:“我怕什么?我连王振都敢拉下水,他们的权势难道还能盛过王振吗?” 县令道:“王振是北人,但潘道长的家乡在江南,三清山、龙虎山皆属于江南地界。” “哦~~”潘筠幽幽地道:“贫道是出家人,早与俗世老家断绝了关系,从我出生到现在,一次老宅都没回过;三清山嘛,淡泊名利,不鸟他们;至于龙虎山……” 潘筠回头看李文英,冲他挑眉眨眼:“有胆子,他们倒是来啊,我龙虎山怕过谁?” 李文英:…… “好!”县令赞道:“我现在就派人去拿人,等人一到,就有劳潘道长请冤魂们出来与他们相见,以最快速度拿下他们的口供。” 潘筠点头道:“好说,好说。” 县令招手叫上县尉,揣着两张名单就离开。 屋里一下只剩下潘筠师兄妹和李家父子四人了。 潘筠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对啊,县令不是要关县尉和你们父子两个吗?他怎么把县尉叫走了?把我们关在这儿了?” 李文英:“可见你给了他底气,让他速战速决。” 潘筠摸着下巴沉思起来:“他不会是突然反应过来我是我爹的女儿,所以就决定倚仗我吧?” 李文英点头:“毕竟你爹名声在外,而你,一定程度上也算名声在外,大家相信你们父女的人品。” 潘筠坐着没吭声,她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却一时想不起来。 李文英也不打搅她,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扭头看着门外灿烂的阳光。 李老爷悄悄地挪过去,小声问:“李道长,我听刚才几位的意思,潘道长和杨公不是仇敌?” 李文英瞥了他一眼后道:“不是,杨公为王振求情是为了救薛大人和潘大人。” “啊?”李老爷一脸懵:“可王振和薛大人潘大人不是仇敌吗?” 潘筠终于知道哪儿不对了,一头黑线:“杨稷犯事的证据是不是县令给的?” 李老爷点头:“是啊,当时京城的御史们来吉安,县令可是冒险把搜集到的证据交给御史,杨稷被押送京城时,举城欢庆,城中百姓给县令送了万民伞,他才没有被杨稷案牵连,只是被训诫就继续留下做县令了。” 潘筠:“他是不是还上书弹劾杨公,说杨稷这么嚣张都是杨公纵容的?” 李老爷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小声道:“这个就不知了,我又不是官,只是普通百姓,这些官场上的事如何得知?” 潘筠哼哼两声,扭头和李文英道:“看来这位邬县令才是我的仇敌。” 李文英:“那我们现在走,不帮他了?” “那不行,”潘筠面无表情道:“一码归一码,我对事不对人。” 想了想,她摇头叹息一声:“算了,我就不找他算账了,政斗嘛,这玩意脏的很,怎么可能干净?好在他在这件事上还算做个人,哦,不,是做个官,所以就这样吧。” 潘筠在县衙里等着县令把人抓回来。 县令当然不可能带着人直接冲上门去抓人,这其中还有好几个官职在他之上的官呢。 哦,那位右参议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他能冲进吉安府抓人吗? 所以县令做了布置,对于没有官职的士绅,他让县尉去“请”人,其他人,他则是亲自写帖子,让人分开去送,全都约在县衙后门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里见面。 把时间岔开了而已。 只要人来了,立刻拿下,麻袋一套,敲晕后直接从后门拖进县衙…… 每个人之间相差两刻钟。 以县令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只会来迟,不会来早,所以这个时间差绝对够用。 不过,他觉得他们今天应该不会迟到太多,因为,他在信里暗示了尸坑的事,并表示自己拿到了一些证据。 这些证据似乎不利于大人,所以,大人,来谈一谈吗? 最先来是布政司的一位经历,这位经历是县令的顶头上司,六品。 每次县令去布政司求见他都要跟个孙子似的听训。 这一次,他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见经历大人进来,手上还握着一杯茶,只是笑了笑:“大人来了,快请坐。” 经历见状,脸色微沉,却很快收敛神色,只当不知:“邬县令怎么这时候请本官见面?” “我以为大人已经知道了。”邬县令似笑非笑的捧起茶来喝了一口,“不然,大人怎会同意来这酒楼见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3节 不知道消息的上司,收到他的帖子,只会把他大骂一顿,然后派人来训斥他,可不会亲自来见他。 经历眉眼一沉,走上前来,直接问道:“我今日上衙后听说城郊发生了命案?” “是,还是陈年旧案,”县令目光突然凌厉起来,直视经历:“李老爷发现了一个尸坑,我们在那尸坑里挖出来好多东西,经历大人猜一猜,都有些什么?” 第568章 打晕带走 经历大人手微抖,努力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但或许是太过惊恐,以至于他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 县令大人看着,心里倒多了几分胆气,啪的一声重重落杯。 经历大人吓了一跳,正要色厉内荏的吼回去,突然屏风被人一推,两个衙差如狼似虎的冲出来,不待他出声,擦的一下一个手刀砍在他后脖子上。 经历大人眼睛一翻便晕倒在一个衙差怀里。 县令大人催促道:“快点,快点。” 另一个衙差手忙脚乱的掏出麻袋把人套上,扛起来就往楼外走。 门外守着的是师爷,看到人被扛出来就小声道:“赶紧的,从左侧下去,我都打点好了,酒楼里的掌柜和伙计只作不知,从后门出去,从后门进……” 衙差应下。 这不是巧了吗。 这家酒楼和县衙是后门对后门,理论上,它们都不在一条街上,也因此,被请来的人没多少防备。 却极方便他们拿人。 衙差扛着麻袋下楼,穿过酒楼的后院,厨房门前,就从后门冲出去,再冲进县衙后门。 一路畅通。 师爷亲自看麻袋进县衙后门,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匆匆回包厢里见县令。 县令手已经不抖,汗也擦干净了,看见师爷回来还露出笑来,就是声音还有点颤抖:“送回去了?” 师爷微微欠身:“安然无恙。” 县令微微颔首:“准备一下,等下一个。” 师爷应下。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县令:“下一个是谁?” 师爷怜爱的看着他:“县尊,下一个是前知府大人。” 哇哦,县令立刻手不抖了。 这一位才是县令的直系上司,隔三差五见一趟,趟趟让他心窝疼的人。 受杨稷案件的影响,这位知府大人被革职查办了。 在牢里关了两月,不知是京城朝堂忙于争斗,还是他的问题不大,被关在吉安府大牢两月后,他出来了。 不过官是没有了,朝廷刚给他选了新知府,不过新知府还没到任,前知府正在收拾变卖产业,也没离开。 人刚放出来五天,县令一直避免见他。 因为尴尬啊。 前上司,落井下石不符合他的人品,而且对他的名声伤害也大; 一如往前……他实在不喜欢这位前上司啊。 所以他就只当不知,当做没有这个人存在。 “没想到,我躲了这么多天,最后还是要落井下石。” 李老爷和县尉给的名单上没有前知府的名字,但以县令对这位前上司的了解,他有把握,杨稷干的这事,他九成九知道。 所以,为了查案,为了速战速决,他就只能对不起这位前知府了。 前知府按时来了。 站在酒楼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然后被伙计殷勤的引进店里。 见邬志鸿竟然安坐包厢,前知府眼底闪过讥诮,不急不缓的上楼。 人情冷暖,他这段时日也算经历颇多了。 前知府头微仰,想看看这位前下属此时见他要做什么? 一刻钟后,一个衙差扛着一个麻袋经过酒楼厨房,从后门出去。 一直在颠勺的厨子瞥见,忍不住问:“怎么回事,前头不是客人们用饭吗,怎么一直往外扛麻袋?谁那么村,来吃饭还带货?” 而且看上去都是不怎么好的货。 “你管呢,专心炒你的菜,前面客人在催了。” 但没过多久,又一个扛着麻袋的衙差经过,两刻钟后,又一个…… 这下连主厨都觉得不对了,提着锅铲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后脸色微变:“那麻袋里装的东西不太对。” 正要上前,被旁边一个上菜的伙计抓住,低声道:“是衙门里的官差……” 主厨看去,这才发现几次扛着麻袋出去的人虽然穿着普通的布衣,却是熟悉的脸。 正要出门的衙差瞥眼看见厨房的人都盯着他看,想到麻袋里装的人,脚下一乱,左脚拌右脚,差点摔倒。 他左手牢牢把住肩膀上的麻袋,右手慌乱的去扶门,哐哐几下,麻袋来回砸在门框上…… 师爷下来看见,脸色一变,立即飞奔上前扶住要掉落的麻袋:“小心一些,里面可是……” 衙差站稳了,连忙把麻袋往上一颠:“稳了,稳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大步朝门外一跨,幅度过快,垂下来的麻袋哐的一声又砸在了门框上。 “呜……” 麻袋里一声呻吟,师爷立刻按着麻袋往外推,大声训斥道:“都让你慢着些了,这东西是能摔的吗……” 虽然师爷的声音大,但耳尖的主厨还是听到了。 他愣愣地问左右:“你们听到了吗,那麻袋里好像是个人。” 其他厨子也瞪圆了眼睛:“好,好像听到了。” 众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两步去追,被师爷挥手赶回来:“你们忙,你们忙……” “大人,那麻袋里是什么?” 师爷板着脸道:“官府办案,不得探听,这是机密!” 师爷哐的一下将后门关上。 这门一关上,厨子们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勇气了。 酒楼大门前,掌柜一脸汗的把县令送到门口,仔细看,腿有点打抖。 县令见他脸都吓白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怕,天塌了有本县顶着,你只做不知。” 掌柜苦笑着应了一声。 县令急匆匆回到县衙,县尉也把人抓回来了。 光明正大抓的,正被一一锁在前院; 悄悄打晕了扛回来的,都被丢在后院呢。 此时潘筠几个正围着他们看。 李老爷闲着没事,见潘筠一个人都不认识,就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给她介绍:“这一位是吉安府前知府,姓钱。” 潘筠:“好姓啊!” “他在吉安府六年,去年要是不出杨稷那件事,他是要高升回京的。” 潘筠:“他政评很好?” 李老爷:“吉安府少天灾,又是杨首辅的故乡,每年往上要的钱户部都能给足,政绩不是良,就是优,自然高升。” 潘筠羡慕:“那以后当官,就瞄着首辅啊、阁老们的家乡去,岂不是坐享其成?” 李老爷:“但首辅和阁老们一旦出事,其家族,故土是第一个被查的。” 他摇头道:“想升官,亲友未必有用;但想毁掉一个人,查其亲友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 若是亲友查不出问题,就查他曾经做过的政绩、查他办过的案子、查他举荐过的官员。” 潘筠立即收回羡慕:“果然高收益高风险。” 第569章 她扭头打量李老爷:“李老爷很懂嘛。” 李老爷:“毕竟研究多年,虽然最后没用上。” 县令推门进来,见他们竟然就放着几位大人躺地上,颇为无语:“你们好歹用床……用榻……行吧,就算都没有,那也可以放在桌子上,凳子上,这地上多凉啊,他们还没定罪呢,都只是李老爷和县尉的两家之言。” 李老爷立即道:“大人,我可没招出钱知府。” 县尉小声道:“我也没有……” “人既然能被敲晕送来,就说明有问题,在不在名单上有什么关系?”潘筠撸起袖子道:“怎样,天快黑了,干嘛?” 县令:“准备一下吧,天黑了再开始。” “也是,见鬼嘛,天黑了更可怕。”潘筠:“邬县令,你是想让他们一起见鬼呢,还是分开见鬼呢?” 县令:“我想先让他们分开见,再一起见。” 潘筠不由打了一个响指:“聪明!那就这么干!” 县令:“潘道长,尸坑已经挖完,那三具尸骨也送回来了,你去看看?” “好。”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4节 县尉连忙跟上,手上拿了一沓画像:“大人,我下午将城内的花楼、暗娼馆和小倌楼都跑了一遍,只核对了九个人的身份。” 县尉将九张画像递给他:“但有一个人很奇怪,这个叫夕颜的,据天仙楼的老鸨说,她还活着,年前她还看见她了。” 县令脚步一顿:“什么?” 那是县令画的第一张画像,就是那个蓦然回首,灿烂一笑,笑得人不由自主的跟随,却又心中泛酸的女子。 也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她还活着?那这具尸骨是谁的?”县令看向潘筠。 潘筠也有些懵:“真活着?不会是假的吧?” “那老鸨言之凿凿,不像是撒谎,我已经让手下的人去找了,据说她毁了容貌,嫁给城郊一个种地的,找到她不难。” 李文英上前一步,若有所思的盯着尸骨看,半晌后道:“倒不是不可能,可能她和我们一样,曾经惊心于夕颜姑娘的美貌,所以最深刻的记忆是她。” “那她呢?”县令问:“其他残魂都最先凝成自己的模样,她怎么只有记忆?那我们要怎么找到她?” 李文英垂眸看着画上的背影:“或许她也凝成了自己,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潘筠走上前来,也低头看:“李师兄说的是这个背影?” 李文英颔首。 潘筠眉头紧蹙,走到尸骨边,抬手对准颅骨,一团黑雾从她眉心处飞出,在众人面前,重新散开,好似水墨画一般晕染而来,一道窈窕背影出现,然后逸散,片刻便是一段记忆闪过。 女子活泼的向前奔跑,回眸一笑…… 潘筠盯着这团黑雾看,终于发现了不对:“这残魂……好残啊。” 李文英快步上前,将她的头颅拿起来仔细查看,片刻后他在后脑勺的位置找到了痕迹,示意潘筠上来看。 潘筠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印迹,脸色微沉:“这是生前伤。” 李文英在她的后脑勺摸了又摸,最后拔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针,面沉如水:“锁魂针,好歹毒的针。” “还有两根粗针,”潘筠翻找:“一定是搬运尸首的时候掉落了。” 潘筠最后在胸骨下找到一根粗如婴儿小指般的针,这是钉进去的,擦着头骨钉入脑髓,所以才会在头骨上留下痕迹。 潘筠捏着针提起来,目光则是紧盯着她散落的胸骨看。 “怎么了?”李文英走上来问。 “师兄你看,她好像被分尸了。” 李文英低头看,浑身一抖。 仵作连忙上前来,也凑近了看。 终于在尸骨上找到了痕迹:“好狠毒的心啊,这是将人杀死后分尸,又把人缝起来埋了?” “为什么?”潘筠不解。 “是啊,为什么?”县令也不解:“这人有什么稀奇的吗?其他人都处理得很粗糙,直接丢到尸坑里掩埋,这人有何特别之处吗?” 潘筠不语,只是低头清点她的骨头,半刻钟后道:“她的骨头不全,少了一根胸骨,一根指骨,还有一根腿骨。” 仵作:“尸体都堆在一处,我们虽然一再小心了,但有缺失是正常的,或是被放在谁那里了,所以昨晚我也没留心,这……莫非是被人特意取走了?” 李文英:“所以她的魂才残缺成这样,她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一定狠狠地诅咒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那么怕她,不仅用锁魂针,还将她分尸带走。” “要找到她的亡魂,就得找到她被带走的尸骨。”李文英看向潘筠:“你能卜算出方位吗?” 潘筠不语,只是盯着这具尸骨看,不知为何,心中钝痛。 李文英凑近了些,惊诧:“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潘筠面无表情的擦去脸上的眼泪:“没有,你看错了。” 她转身走向那三具新的尸骨:“先看这三具尸骨的情况。” 三具尸骨的残魂都还好,不仅有自己的样子,还有临死前的画面。 很巧,其中一个画面闪过了钱知府狰狞的脸。 潘筠扭头道:“看,我就说了,抓他不冤。”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记忆”里看到如此清晰的凶手的脸,一时沉默。 县尉小声提醒道:“大人,天黑了,前院那些人在叫骂,我已经让人把他们嘴巴堵上了,但今天我把他们抓回来时,他们的家人都看着呢,若今晚没有口供,明日……” 县令沉声问道:“后院的那几个醒了吗?” “没有,武大下手太狠了,他们到现在也没醒来迹象。” “给他们泼水,把人弄醒后一并带到这个院子来。” 潘筠也撸起袖子道:“我来布阵,师兄来帮忙贴符。” 李文英默默地上前打白工。 老天爷可能也知道,今晚的云特别的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星星都没几颗,以至于不点灯的情况下,庭院黑布隆冬,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实在是见鬼的好时候。 后院的几人被泼了水,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被衙差们抬过来丢进院子里。 按照潘筠说的,放在了各个不同的方位上,别说有符阵隔着,就算没有,他们此时醒来,也是除了自己啥也看不见。 “希望今晚的夜色能一直这么好,黑如浓墨。” 第570章 阴风阵阵,钱知孝觉得很冷,脸上湿渌渌,黏糊糊的,他觉得后脖子很疼,不断有冷风从后脖子灌入。 不能再睡了,后脖最易着凉,寒气入体会生病的。 念头闪过,钱知孝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 他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可眼前依旧一片漆黑,莫非还在梦中? 他掐了自己一把,不仅被掐的大腿感觉到疼,后脖子的疼也更明显了。 钱知孝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邬志鸿那混蛋,竟敢对我下手!” 他捂住后脖子起身…… 起身? 钱知孝摸了摸手下冰冷的圆,反应过来,这是鹅卵石啊…… 他一激灵,立即扭头四处看。 但今夜极黑,天上只隐约闪着两三颗星星,星光极弱,相当于没有。 伸手不见五指,更不要说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了。 莫非邬志鸿见我落难,所以落井下石,趁我离开吉安前报复? 钱知孝咬牙切齿:“竟没想到他如此小肚鸡肠,是我想错他了!” 潘筠看向邬县令。 静立在一旁的邬县令:…… 钱知孝骂骂咧咧的从地上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胸腹被扎得疼痛,他手忙脚乱的撑着爬起来,草木的气息涌入鼻尖,没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恐慌不已。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灌木丛? 不不不,有鹅卵石,当是什么园子才是,那他摔跤的地方就是花圃了? 他惊慌的后撤,后背突然抵在一片冰凉上,他身子一僵,一时不敢回头。 因为就在他靠在身后的东西上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张脸从他身后探出来,就贴着他的鬓角探头来看他。 钱知孝一动不敢动,还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紧贴着他的东西不仅没走,反而嗤的一声轻笑,冰冷搭上他的肩膀,两根冰冷的手指轻轻从他脸颊上滑过…… 钱知孝猛地睁开眼睛,和紧贴着他的女人对上眼。 钱知孝瞳孔骤缩,低声喝道:“大胆!你可知我是谁?” 女子娇笑一声,涂着丹蔻的手指从他脸颊上滑下,抬了抬他的下巴笑问:“大人不认得我了吗?奴家好伤心啊。” 钱知孝只觉得她眼熟,认不出她来,但她一身的风尘气息,不由的哼了一声:“你是万春楼的,还是天仙楼的?或是哪个暗娼楼子里的?” 女子捂着嘴娇笑一声,突然放下帕子,冷脸瞪向他:“你不认得我了?竟然就不认得我了!” 两行血泪从她的眼底滑落,脸上瞬间出现三四道血痕。 钱知孝“啊——”的一声惨叫,吓得连连后退,“你,你,你是什么东西?” 她身子一倾,瞬间到了钱知孝面前,几乎脸贴着脸:“大人不记得奴家了吗?你说奴家的手好看……” 她抬起自己的手,本来修长,涂了好看的丹蔻的手指瞬间变得弯曲,指甲断裂,一看就是被生生折断的。 钱知孝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就扑腾一声倒在地上。 潘筠自然不可能让他就此昏过去,刷的一下举起一根粗粗的针,上前一把脱掉他的鞋子,按住穴道,针狠狠一扎。 吓晕过去的钱知孝“啊——”的一声惨叫,原地坐起。 恰在此时,在别处见鬼的人也被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的四处乱爬。 在潘筠的引导下,三三两两凑在了一起。 看到钱知孝,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士绅连忙爬到他身后,对紧追他不放的男鬼大声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做这些的,是他们,是他们这些当官的喜欢,我是迫不得已才装成和他们一样喜欢的,我可从没下手虐待过你们啊——” 追着他的男鬼白皙清秀,一身的书卷气,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是方老爷你把我带进去的,是你把我交给他们的。” “我没想他们杀你,我没想到他们心这么狠,我若知道,一定不敢给他们送人,景行,你信我,你信我,我不是坏人,冤有头债有主,是他们害死你的,你去找他们,你去找他们……” 潘筠站在树后,手里捏着一张黄符,低声吩咐道:“问他们,这些年害了多少人,都因为什么害人,他能在杨稷倒台后活着,手上一定有东西,问他东西在哪儿?” 他要是没东西自保,早和其他人一样被清算了。 男鬼眼波流转,目光从士绅身上落在钱知孝身上,阴森森的问道:“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 女鬼也出现在他身侧,跟着一起质问:“为什么要害我?罪魁是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5节 钱知孝被吓得连连后退,手摸到身后士绅的腿,脑子那根弦瞬间就崩了。 他一把拖过身后的士绅,疯狂的拳打脚踢起来:“分明是你们害我,都是你们害我!” “我是喜欢凌辱女子,但那都是我的妾室,我们自己在家玩干你们什么事,是你们为达目的一定要给我们送人,是你们害我!” 士绅被打得鬼哭狼嚎。 恰在此时,其他人也被鬼怪们驱赶着到这处来,彼此怨怪之下,他们互相攻击起来。 他们本来利益牵扯,杨稷被抓住后,他们迅速结成同盟,能保的便互相保下对方。 不能保的,就推出去当替罪羊,把做过的,没做过的事都推到羊的头上。 他们这些人有官、有士绅、有商人,甚至还有地痞无赖。 只要拿捏住替罪羊的家人,不怕他们供出他们来。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杨稷被捉拿进京,一大批人被降职、革职,还有的被判斩立决,没人敢把事情扩大化,将他们给供出来。 实际上,要不是杨稷做的一些事太明目张胆,杨士奇又得罪了江南清流,他也不会有事的。 什么殴死他人,强占田地…… 如果不是江南清流们要给杨士奇一个教训,这些罪名自有人为杨稷顶替,他根本不会有事。 所以,在杨士奇辞官之后,杨稷的生死也就不重要了。 大家也不再在意杨稷的生死。 钱知孝是自愿离开官场的,他清楚的知道,他再混下去,下一次丢的就不是官,而是命了,而且是全家的性命。 他留下的把柄太多,即便是做到内阁首辅这样的位置,他也会被人捏在手心里搓圆捏扁。 钱知孝越打越怒,被经历一拳打在眉心,他就愤怒的推回去,大吼道:“蠢货,你为他们打我!你知道他们手上有什么东西吗?” 一语未完,一个士绅一脚猛踹上来,将钱知孝踹倒在地后狷狂的道:“管你们三品四品,就是二品也得听我们的!我说这些人是你们害死的,就是你们害死的!我手上记着账呢!” 潘筠和邬县令同时抬头,厉眼看向那个四五十岁,白白胖胖,气喘吁吁的中年士绅。 他指着将他们围成一圈的女鬼男鬼,大声道:“你们不是要报仇吗?上啊,是他们虐杀你们,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他们,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脸朦胧不清的桃红飘出来,阴森森的道:“我们被镇在地下多年,魂魄残缺,已经不记得谁害了我们,找不到,那就全杀了——” 其他残魂跟着应和,“全都杀了——” 阴风阵阵,吹得人脖子发凉。 被围在中间的人终于停止了互殴和互相揭短,挤在一起防备着这些鬼怪。 相比于人,他们此时的确更怕鬼。 尤其这些人的死或多或少与他们有关。 “呜呜呜,都说了,是钱知府他们动手,与我们无关……” “你闭嘴,若不是你们重金把人赎出,送到我们面前,他们怎么会死?” “我知道是谁害死了你们!”那个士绅沉默了一下后道:“我都记着,谁动了手,以什么方式杀的你们,我都记着呢,我可以帮你们找回记忆,你们去找他们报仇,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大声道:“你们也不是我买来的,我也没动手杀你们,我是无辜的,我是最无辜的。” “我想起来了~~”一个男鬼幽幽地道:“他会画画,他在房间里画画~~” “对,每个人我都画下来了,我全都记下来了,你们想找到自己的仇人,放过我,放过我……” 潘筠和邬县令对视一眼,潘筠一挥手,一阵狂风起,众人瞬间迷眼,潘筠伸手刷的一下把那个士绅拽出来。 士绅吓得惨叫一声,潘筠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手帕,直接拎着人就往院子外扔。 潘筠留下话:“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别真的把人玩死了。” 残魂们一听,立即兴奋的跟着风摇动起来,砰砰砰的变成黑雾,好一会儿才又借助阵中的阴气化成生前的模样,嘻嘻哈哈的去围着阵中的人玩。 一整个晚上,县衙后院都鬼哭狼嚎的。 县令夫人住在隔壁院子,吓得一晚上没睡。 潘筠他们也一夜未睡,拎着那个士绅就去他家。 “你叫什么名字?” 士绅突然被带出阴气森森的院子,见到正常的活人还有些懵,听见潘筠问,脸上都是呆滞的表情。 潘筠一脸嫌弃,啪的一声拍在他脑袋上:“问你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李公子默默地把他嘴巴里的手帕扯出来,替他回答:“他叫傅大年,秀才功名,擅画,尤擅画美人,他一幅美人图能卖出百两,听说他还擅画春宫图,一张春宫图能卖出千两银子。” 潘筠惊得瞪圆眼睛:“春宫图这么赚钱?不对,说,你是不是利用那些女孩子男孩子赚钱?” 她气得啪啪敲他的脑袋:“还敢说自己无辜?我看你最不无辜!” 邬县令连忙拦住她:“潘道长,你别把他脑袋打坏了,我们还得从他这里拿证据呢。” 潘筠这才停手。 邬县令逼问他把证据藏在何处? 但刚才在院子里软软的傅大年一下强硬起来,闭嘴不说。 潘筠就捏着拳头道:“怎么,面对鬼的时候怕死,面对人就不怕了?说不说,不说我弄死你。” 傅大年脸色苍白,却坚持摇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潘筠冷哼一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便慢慢收缩。 空气一点一点的从他的胸腔里逼出,再没有一丝空气进去,他眼睛微突,嘴巴大张,手指无措的去掰潘筠的手,却撼动不了半分。 邬县令一直坐着等,见他到了极限,立即点了一下潘筠的手臂。 潘筠松开手。 傅大年软倒在地,嘴巴大张着呼吸,潘筠蹲下去紧盯着他的眼睛问:“证据在哪儿?” 傅大年虽然一脸恍惚,却还是一声不吭,还摇了摇头。 潘筠:“看来你的确更怕鬼啊,那我把他们叫出来,你们再深入交流一番?” 傅大年声音嘶哑道:“我虽不知你们有何神通,把这些亡魂叫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别白费心思了,我不会把东西给你们的。” 他抬头,眼睛通红的看着潘筠:“不交,我最多被那些鬼给撕了,交出来,我一家老小都要被人给撕了。” 潘筠:“你这样的人竟会顾念家小。” 傅大年苦笑一声,低头不语。 潘筠冷笑一声,起身,手按在他的头上:“你既然知道亡魂是我引出来的,那便知道我有不一般的手段吧?” “你不说,我也能知道,”潘筠道:“我可以夺魂摄魄,你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傅大年一惊,心中惊慌,面上强忍住镇定:“你若有这本事,早就动手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一来,不知道该对谁夺魂摄魄;二来,这是邪法,的确对我有所损伤,但,为了我的姐妹,我愿意冒此风险。” 潘筠手指死死地按住他的脑袋,疼痛从天灵盖直传入心底。 傅大年受惊之下啊啊大叫:“什么姐妹,和我无关啊——” 潘筠面沉如水:“我有个姐姐,早年失踪,我早怀疑是你们干的!与你无关?你就在现场,你敢说与自己无关?” 潘筠眼中闪过奇异的光,手指用力,紧紧掐着他的头皮,一字一顿的道:“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一个都不放过!贫道平生最重情义,为了我姐姐,我愿意受天谴! 你们不是最在乎家人吗?放心,杀死你们之后,我会送你们的家人下去与你们团聚的,你们是怎么对我姐姐的,我便怎么对你们的家人!” 第571章 画册 傅大年只觉头皮生疼发麻,她的五根手指好像要插进他脑袋里去一般。 她站在他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阴恻恻的,一时间,他脑海里全是刚才女鬼们怨恨的模样。 他没想到那群尸骨里竟有这道士的姐姐。 亲人寻仇,他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们的亲人被折磨致死,怎可能有理智? 傅大年痛哭起来:“道长,我是无辜的,更与我的家人无关啊——” 潘筠阴恻恻地道:“我管你们有关无关,我都记你们的仇!我不好过,你们也休想好过!” 别说傅大年了,就是李文英见她冷酷无情的模样都吓了一跳,差点觉得她说的是真的了。 “我说了,你就能放过我吗?” 潘筠手指用力,冷冷地道:“我可以放过你的家人。” 见傅大年沉默,潘筠就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也可以拒绝,然后我虐杀他们,让你们地狱相聚。” 傅大年打了一个寒颤,立即道:“不,我说,我说。” 大家都看过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傅大年咽了咽口水后道:“在我的书房里有一间暗室……” 邬县令当即带人去傅家。 潘筠扭头和李文英道:“你帮我看一阵阵法。” 李文英:“你要去?就那么一点功夫……” 潘筠却已经跟了上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拜托你了。” 李文英:…… 他眼睛微眯,直觉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傅大年是当着傅家人的面被带走的,他们家正四处找关系打探内情呢,突然县令押着傅大年回来,他们都有些懵,连忙问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傅太太斟酌道:“县尊,他是个画痴,若往日有得罪之处,还请宽宥一二。” 邬县令面无表情地道:“本县会秉公办理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6节 傅太太还想问,傅大年已经指出了暗室的位置,傅太太就被衙差推出书房,错眼间,她见人挪开了一排书架,露出一道门来。 傅太太心一跳,顿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她知道丈夫的书房里有个暗室,但暗室里有什么,她却不知道。 傅太太不由自主的伸长脖子去看,但书房门被关起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书房里的人正一脸震惊的看着暗室里挂的画, 正对着暗室门的是一张悬挂着的一米左右宽的……春宫图? 画中大片大片的牡丹花,一个香肩半露的女子仰面倒在牡丹花丛中,一个男子背对着他们,只露出一双手,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腰,一只手则掐着一朵牡丹花…… 画中的女子眼眸流转,正直勾勾的注视着画外,只一眼,潘筠便被她的眼睛吸引,一刻也转不开。 一声咕咚声在耳边响起,潘筠忿怒的扭头,见李老爷一脸痴迷:“下流!” 一旁同样被惊醒的李公子:“无耻!” 李老爷回神,连连点头:“是无耻下流。” 潘筠:“我说的是你!” 李公子:“亦然。” 李老爷不敢对潘筠怎么样,便去瞪他儿子:“逆子,你……” 邬县令最靠谱,目光从画上挪开,问道:“证据在哪儿?” 傅大年耷拉着脑袋一指:“都在那里。” 暗室的右手边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有十多本画册。 邬县令上前拿起一本一翻,一眼便啪的一下合起来。 潘筠上前来,邬县令连忙按住画册,铁青着脸道:“你不要看。” 潘筠定定地看他:“对我保密?” 邬县令脸色涨红,又瞬间变得铁青:“不是,你还是孩子。” 潘筠扯过画册:“什么东西我没看过?一屋子的尸骨我都没怂。” 画册翻开,色情而血腥。 潘筠一张一张的翻过去,这东西即便在26世纪,也是要被打码处理的,但凡出现在网上,传播者那是能直接蹲大牢的。 潘筠面无表情的一张一张翻过。 邬县令见她脸上没多少表情,叹息一声,也翻了翻:“你画的倒是详细,每个人的脸、连日期都记下了。” 傅大年讨好的笑:“这是作画的日期,必要记上的。” 一起玩的都知道傅大年有作画的习惯,他们也愿意让傅大年画,反正这画也就他们平时赏玩,傅大年不敢给出去的。 “除了这些画,还有什么证据?” 傅大年目光就不由飘向一个盒子。 邬县令眼疾手快的拿在手里,发现这盒子竟是鲁班锁,便递给他:“打开。” 傅大年哀叹一声,认命的把锁打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和一摞书信。 邬县令翻开册子,眼睛大亮,这册子可比画册还要详尽。 上面甚至还记有谁谁敬献了谁,所求何事…… 有了这东西,便能把他们钉死,邬县令兴奋的去找潘筠:“潘道长……” 见潘筠还在快速的翻找画册,他声音一顿,迟疑的问道:“潘道长,你在找谁?” 潘筠低垂着眉头一言不发,一张一张的翻过去,就在手中这本画册要见底时,她手指一顿,轻轻将画册完整的摊开。 她面若寒霜,掀起眼皮看向傅大年,将手中的画册立起来面向他,沉声问道:“她是谁?” 对上她满含戾气的眼睛,傅大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咽下一口口水才颤颤巍巍的道:“她,她叫朝颜,是,是你的姐姐吗?” 邬县令上前看。 画中是一个身穿红衣,在荷中亭起舞的女子。 湖中的荷花粉中带白,荷叶如盖,画中的女子红色的袖子飘扬而下,她一手接住,正侧身浅笑,娇媚又灵动,让人见之心喜。 潘筠捏紧了画册,停顿了好一会儿,还是翻过这一页。 翻过,潘筠一怔。 邬县令探头看去,也愣了一下,扭头问傅大年:“她还活着?怎么画册上没有她的死法?” 傅大年给每一个受害者都画了两幅画,不论是女子,还是男子,第一幅都是他们生前他认为最美的样子。 第二幅则是他们受虐时的样子,画中会画出他们的死法,可以说,他的变态并不亚于那些施虐的人。 傅大年迟疑道:“应,应该没活着了,但我没亲眼看到她死,她也是唯一一个,我没亲眼见到她死的人。” 第572章 小红 潘筠定定地看着最后一张空白的画纸,轻轻合上画册:“她死了。” 潘筠抖开夕颜的画像问道:“认得她吗?” 傅大年一眼便道:“这是夕颜,也是万春楼的人,以前还是花魁呢,朝颜的名字就是跟着她取的。” 潘筠心中一堵,问道:“朝颜本名叫什么?” 傅大年摇头:“她们自己可能都忘了,我等怎会知道她们的本名?” 邬县令:“你怀疑她是那具被钉了锁魂钉的尸骨?” 潘筠脸色阴沉,捏紧了手中的画像:“县尉不是说,他最开始查这个案子,是因为一个叫柳小红的女孩失踪吗?把柳家的人找来认尸!” “可尸体已成白骨,怎么认?”要不是潘筠用非常手段,让残魂出现,这么多尸骨,他们一具也认不出来。 只能靠摸排失踪人口去确定尸骨。 潘筠沉默道:“你只管把人找来,我自有办法。” 李公子递给她一张手帕。 潘筠没接。 李公子轻声道:“拿着吧,你都快要哭了。” 潘筠不理他,眼睛通红地将画册全都收好,沉声道:“走吧,现在就回去!” 暗室里的东西全都要搬回县衙,一根针都不能落下。 李公子连忙跟着收东西,县衙现在急缺人手,所以邬县令连李老爷父子这样的人都用起来了。 李公子亦步亦趋的跟着潘筠,小声问道:“你不会真的认识这里面的人吧?” 潘筠不理他,气势汹汹地直奔县衙后院。 “你回来了?哎,你……” 潘筠不语,直接越过他进入阵中。 她站在阵中,往左看被折磨得皮开肉绽的四品经历,往右看被折磨得神色恍惚的四品前知府。 略一沉思,她便伸手去抓钱知孝,把人拖出鬼的包围圈,把人往地上一丢,抓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一张画怼到他面前:“认得她吗?” 钱知孝瞳孔骤缩,已经极度害怕的人在潘筠手中竟生生打了一个抖,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更白了,且隐隐泛青? 潘筠在他耳边低语:“那么害怕?怕什么呢?她还要好一会儿才到呢……” 钱知孝颤抖,连连摇头:“不,不可能,她被远远的送走了,她回不来的,回不来的……” “变成鬼不就可以回来了?” “不,不,她回不来的,回不来的,她被送走了,送走了……” 潘筠心中一动,本以为他说的送走是把人送走,如果是…… 想到那具尸骨丢失的三块骨头,潘筠捏紧了他的手臂,阴恻恻的道:“你是说送走的尸骨吗?被挖出来了,她回来了……” 钱知孝大叫一声,惊恐之下狠狠推开潘筠,手忙脚乱的爬到墙角,把自己努力的回缩:“不,不,不可能,有锁魂钉,她被钉死了,她回不来了,她回不来……” 潘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起身收画。 李文英赶过来,看到她手中的画一惊:“这不是你养的小鬼吗?” 潘筠面无表情的道:“李师兄,莫要冤枉人,我是守法良道,可不会养鬼这等邪术,那是张惟良养的,我从他手里解救出来的鬼。” 李文英:“……你说是就是吧,她怎么……她是这么死的?” 潘筠将画册卷起来,眼里好似盛满了刀子:“李师兄,这事我管定了!” 李文英:“你高兴就好。” 潘小黑也喵了一声。 邬县令拿到了画册和一本账册,加上傅大年收集的书信,被丢在后院里的人全都被名正言顺的收押进大牢了。 把画册和账册拿出来一对,还牵扯出好多人呢。 且相当多的一部分人在南昌府,那不是邬县令管辖的范围了。 他就是想借口“县内事务皆由县令做主”这条办事规则去拿人都不行。 这事只能上报朝廷,由朝廷来管。 邬县令连夜升堂。 这一审就是一夜一天,等他把所有人的口供都整理好,已经到第二天的傍晚了。 潘筠愣愣地坐在大堂的台阶上,四下无人。 邬县令拿了一沓供词过来,递给她。 潘筠接过,不解:“作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7节 邬县令:“我昨晚便强命傅大年复制一些画像,再让人把账册抄了两份,这一份给你。” 潘筠:…… “供词、画册、账册,你这是想让我再走一遍京城伸冤的戏码吗?”潘筠抬头看向邬县令。 邬县令苦笑:“我官卑位小,我已经让人拿着东西快马加鞭进京告状,剩下的这一份会依照程序上呈府衙,案子能不能往下查,能查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论此案最后如何,我这个官都当不了了。” “若是此案最后不了了之,你手中的这份证据便是他们最后微末的希望,”邬县令道:“潘道长,你是个好人,将来若有机会,还请让他们的冤情得见天日。” 他深深地朝潘筠一揖:“拜托了。” 潘筠捏着手中厚厚的供词,她偏头看向停尸房,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邬县令眼眶通红的直起身来,大松一口气。 “我已经张贴公告,让他们的家人上门来认尸,但他们皆出身风尘,不是被家人所卖,就是被拐卖来的,早和家人断绝联系,能联系到的少之又少,所以县衙决定先给他们下葬,立上木牌,将来他们的家人若是找来,便可根据木牌将尸骨挖出带回去。” 潘筠道:“朝颜的尸骨给我,我要带走。” 邬县令:“根据他们的口供,已经确定朝颜就是柳小红,他们家搬去了北源乡,我已经让衙差去通知他们里正……” 潘筠打断他的话:“县尉说小红是她父亲亲手卖到万春楼的?” 邬县令一顿,点头道:“是,案宗上有记载,当年柳家来报案,案由便记着,柳小红是因为其家人病重,所以被她父亲卖到万春楼。” 潘筠道:“那就不必等了,我要把尸骨带走,如果他们想亲自收殓她的尸骨,就请他们到龙虎山寻我吧。” 邬县令:“昨晚上我就想问了,你认得她?” 潘筠抬头冲他微微一笑:“认得,都说了是姐姐了。” 邬县令:“……她死的时候,你才几岁?她一辈子都没出过吉安,你当时在吉安?” 潘筠:“谁说她没出过吉安?她现在可自由了,全天下都去得。” 第573章 已经见识过鬼的邬县令咽了一下口水,紧张的问道:“是鬼?” 潘筠瞥了他一眼,不语。 见她抱了东西要走,邬县令连忙追上去:“你还没说呢,到底是不是鬼?要是鬼,还请她来县衙一趟,关于她的死,他们几人的供词都含胡不清。 不是不认识,没见过,就是印象模糊,唯一确定一定知道她的只有傅大年、钱知孝和经历薛辛。 但他们三个,一个一知半解,两个含糊其辞,不管我怎么威胁都说不清楚,他们都承认杀死了柳小红,却对当时在场的人支支吾吾,不是漏了这个,就是漏了那个……” 邬县令小跑两步挡在潘筠面前,沉声道:“我觉得柳小红的死和别人的死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被虐杀的吗?” “缘由不一样!”邬县令道:“昨天晚上钱知孝被吓成那样,而且,只有柳小红身上被钉了锁魂钉。” 潘筠环视一周,叹息一声:“难为你把人都支走,行吧,我告诉你。” 邬县令眼睛大亮,一脸期盼。 潘筠:“她也不知道。” “什么?”邬县令有些懵。 潘筠:“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指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信息?” 邬县令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是因为锁魂钉,还是因为和他们一样时间太久,成了残魂?” “是也不是,”潘筠叹息一声道:“因为锁魂钉,她没有像其他残魂一样散了大半,只有一缕残魂带着执念遗留世间,而是被锁住大部分魂魄,成了一个大鬼。” 邬县令瞪圆了眼睛。 潘筠:“她运气还极好,被另外埋葬的尸骨泄露气息,然后被一无良道士发现后豢养起来,将要消散之时又碰到一个忠肝义胆的好道士凝实了魂魄,但是,她还是没记忆。” 邬县令:“那位忠肝义胆的好道士莫非是潘道长您?” 潘筠:“正是区区在下。” 邬县令呵呵的笑:“……那她运气还真是好。” “邬县令,你下次不要这样笑,不然我会误会的。”潘筠道:“这也是我要取走她尸骨的原因之一,等她和她的尸骨团聚,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邬县令郑重起来:“那此事便交付潘道长了。” 潘筠抱拳,叹气一声道:“谁叫我心软呢?” 邬县令笑起来:“潘道长忠肝义胆嘛。” “邬县令,这事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只能你知我知,要是让人知道我手上有一份证据,我将来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邬县令:“潘道长放心,我特意把人都支出去了,没人知道这份证据在你手上。” “一份按照程序上交,一份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那另外一份,你打算怎么交代?你让三个文书同时录口供,他们按手印也是按了三次,这可不是秘密,有心人一打听就能打听着。” 邬县令:“潘道长放心吧,这件事一定不会牵扯您的。” 潘筠听了幽幽一叹,把手中的一大沓证据往袖子里一塞,回到屋里就找出一个大盒子把东西装好,然后放进灵境空间里。 潘小黑见她掏出符纸和朱砂、符笔,就跳到桌子上偏眼看她:“都快要走了,你还耗费元力画符?” 潘筠:“飞行法器又不是非得我控制,不是还有一个现成的人吗?” 她总不能眼看着邬志鸿去送死。 潘筠将朱砂调好,把符笔和符纸一一摆出来,就手心向上,掐诀调息。 一刻钟后,她睁开眼睛,提笔开始画符。 李文英已经在和李老爷他们告别了。 虽然李老爷提供了重要的证据,算戴罪立功,但最后还是要被收监。 他正拉着李文英的手哭呢,控诉道:“潘道长说了要救我的,怎么最后还要坐监?” 他这千里迢迢的把人请来图什么呀? 李文英头疼不已:“您这案子是她接的,您得问她去。” 李老爷:“她事没做成,得退钱吧?若是不退,你们龙虎山管不管?” 李文英:“有损龙虎山的清誉,还是会管的,不过,李老爷,你给的钱,我师妹好像都还回去了。” 他看向一旁的李公子。 李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李公子点头:“爹,她把钱都还给我了。” 李老爷:“……什么时候?” “那天出门前您去换衣裳,她就全还了。” 李文英笑吟吟的,正要开口,突然笑脸一顿,扭头看向潘筠的房间。 李老爷和李公子也跟着看过去。 李老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忍不住小声问:“李道长,怎么了?” 李文英收敛了笑意:“没什么,李老爷,你应该坐牢去了。” 李老爷:“……县令都没催我,他都容我再住一晚县衙,你催什么?” 李文英道:“今晚我们师兄妹便要告辞,怕你忘了,白提醒你一句。” “今晚就要走,这么急?” 李文英:还急,今天是休沐日,明天就要上课了,潘筠就声称闭关两天,再不回去,林靖乐就要上门拿人了。 李文英等在院子里,看着聚集而来的灵气被消耗一空,远处旋转而来的灵气似乎失去了方向,原地逸散,他这才走上前去敲门。 “赶紧的,时间不早了。” 潘筠将画好的符叠好,随便撕了几张纸记录它们的使用顺序和使用方法,然后用纸将符包起来,随手塞进一个钱袋子里便去开门。 “师兄且等我一刻钟。” 潘筠把钱袋子给邬县令:“里面是一些我画的符,希望它能保你和你家人一命。” 邬县令愣愣的接过。 潘筠:“既然当不了官了,那就回乡去吧,江南很好,但已经不适合你了。” 邬县令拆开钱袋子一看,眼眶微热,拱手道:“潘道长保重。” 潘筠也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等等!”邬县令追上去,欲言又止。 潘筠等了一会儿,见他磨磨蹭蹭的,就催促道:“有话快说。” 邬县令脸色通红,小声问道:“我想和潘道长说声抱歉,薛潘案时,京中的御史来查杨稷的案子,我,我……” “你想说你站队了?” 邬县令:“你知道?” “我知道啊,”潘筠道:“我还没来吉安就知道了。” 邬县令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那又如何?你又没陷害杨稷,”潘筠道:“你的错在于纵容杨稷犯罪而不法办,不过我也能理解,你才来吉安三年不到,杨稷盘踞此地四五十年,早成地头蛇了,你要是一来就要法办他,你坟头草估计都有半人高了。” 邬县令:……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邬县令,结党不营私,那就没错,因为还有句成语叫虚与委蛇,做人做事呢,只要无愧于心就可以。” 邬县令:……他们两个到底谁大谁小啊? 潘筠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嘿嘿一乐道:“道理这种东西呢,并不是年纪越大越懂,你看李老爷呢?所以,有理不在年高。” 邬县令:“潘道长的理还挺多。” “一般一般吧,”潘筠抱拳道:“邬县令,后会有期了。” 邬县令拱手一揖,目送她离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8节 李老爷一直留意潘筠房间的动静呢,见她要走,立刻冲出来,扑通一下就抱住她的大腿:“潘道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潘筠吓了一大跳,差点一脚把人踹飞,好险收住力了。 她捂住有点抽抽的右腿,没好气的道:“李老爷,你不要命也不要害我呀,你知不知道我一腿威力有多大?要是我受惊之下踹出去,你能飞到县衙门口,胸骨都能给你踹碎了信不信?” “我信,我信,潘道长您厉害得很,您现在说什么我都信,”李老爷紧紧地抱住她的腿,哭嚎道:“潘道长,你是我花重金请来的,虽然你把后头的钱还回来了,但还有定金呢,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潘筠用力把腿拔出来,道:“你不要坏我的名声,我都给你解决了。” 潘筠掰着手指头道:“你受鬼折磨,我是不是把鬼给你找出来了?他们的尸骨重新找地方下葬后就不会再去找你了,这算不算解决了?” “这是解决了,但是……” “别但是,”潘筠掰下第二根手指头道:“第二,你怕被人报复,那我是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把所有的淤泥给你挖干净了?而且还要泥咬着泥,主要矛盾和目标都转移了,你这个小喽啰谁还能在意你?报复是不是也不存在了?” “两件大事都给你解决了,我就拿你五十两定金,你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老爷一愣:“五十两?不是一百两吗?” 坏了,嘴快说瓢了。 潘筠立即挥手:“你别管多少,你就说我有没有给你解决吧?” 李老爷也立即将定金的事抛到脑后,哭道:“是,这两件事是都解决了,可我还要坐监啊。” 潘筠:“性命无忧啊。” 李老爷拍大腿:“可受苦啊。” 潘筠:“这是法律!李老爷,我可不是外头那些收钱就乱办事的野道士,我可是三清山山神庙的庙祝,堂堂正正的道士!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贫道严守死遵,绝不违反!” 李老爷:“原来潘道长是三清山山神庙的庙祝,我李家从此以后就信奉三清山神了,我要将祂供为家神,还愿给山神塑造金身,早晚三炷香供奉,潘庙祝,您救救我啊。” 潘筠面色一缓,摸了摸胡子,哦,她没有胡子,她把脑子里的大师兄形象赶走,换上四师姐的形象,微微抬着下巴,冷若冰霜地道:“既然李善人你诚心诚意的求了,那我便也诚心诚意的度化你。” 李老爷狠狠点头,一脸期盼的看她。 潘筠:“你准备三十六两银子吧。” 李老爷立即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可怜巴巴的塞进她手里:“我也没数,但一定超过三十六两了。” 潘筠把手背到身后,没好气的道:“给我干嘛,给邬县令!”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潘筠巴拉巴拉的道:“大明律,徒刑赎刑十二两一年,你的罪名,顶头了判三年徒刑,三十六两赎金交上去,三年内,每旬到县衙报道一次,无令不得离开吉安县。” 李老爷一呆:“这,这就完了?” 潘筠居高临下的看他:“不然呢?” 李老爷就咻的一下把钱收回去,以手撑地从地上爬起来。 潘筠幽幽地道:“但也不一定。” 李老爷扑通一声又跪下,一把抱住潘筠的小腿哭起来:“潘道长啊……” 潘筠哼了一声,这次倒是不抽腿了,由着他晃了两下才道:“赎刑也不是你想赎就能赎的,得县令同意啊,我看邬县令很不喜欢李老爷你啊~~” 李老爷立刻把怀里的钱又掏出来塞给潘筠:“潘道长,你和邬县令交情好,您替我求求情。” 潘筠接过钱数了数后点头:“好说,好说。” 潘筠转头就把钱分给李文英一半:“李师兄,我还得再留一个时辰。” 李文英抬头看天。 潘筠顺手又给过去一张十两的银票:“李师兄,我们就要出门历练了,你钱准备好了吗?” 李文英:“饿不着我。” “饿不着和吃得好还是有区别的。” 李文英便接过钱,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潘筠就捂住胸口道:“我今天元力消耗太大,飞行法器……” “我来御。” 潘筠:“衙门重新给他们准备了墓地,已经都挖好了,本来直接掩埋就好,但我突然觉得,若能超度一二,让亡灵早日往生,或许更好。” 李文英看了她一眼,道:“行,我来。” 潘筠就露出笑容,上前给他捶肩揉手:“我就知道,李师兄有侠义之心。” 潘筠对李老爷道:“去找邬县令吧,就说你花钱请我们超度亡灵,以赎多年来见死不救,知情不报的罪孽。” “啊?”李老爷一脸茫然。 李文英“啧”的一声,问她:“这人你是非救不可吗?” 李老爷立即回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前院跑:“我这就去找邬县令。” 第574章 超度 邬县令定定地看了李老爷一会儿,也不知是感念于他愿意花钱超度亡灵,还是因为和潘筠的交情,反正最后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你可以赎刑。” 李老爷哭了。 立刻转身去安排。 戌正一刻,所有的尸骨都被车运到县里的乱葬岗。 乱葬岗的坟堆很多,邬县令白天便叫衙差们来挖坑了。 本计划这两日选个天晴的好日子将所有尸骨下葬的。 但潘筠他们要超度亡魂,便选在了今夜。 李老爷出手很大方,直接从自家铺子里取了上好的素色绸缎来,并花大价钱给他们买好了下葬的骨瓮。 十几口骨瓮一溜排开,最末尾是两具棺材,全是棺材铺的掌柜和伙计刚送来的。 他们此时也没走。 因为棺材铺提供捡骨埋葬服务,李老爷不仅买的多,买的还是好骨瓮,配送了套餐,里面还包括不少香烛纸钱呢。 说真的,干这门生意这么久,见过的尸骨不少了,他们也常和县衙合作,但埋葬这么多尸骨,又是大晚上的,他们也是第一次。 看着站在一旁的道士,掌柜和伙计们都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衙差们不觉得凉,只觉得热。 上上下下的搬动尸骨,又是大夏天的,可不热吗? 衙差们觉得都热馊了,身上全是味儿。 他们一具一具的把尸骨往下抬,转身时不由看了眼拢手站在一侧的潘筠几人,心里嘀嘀咕咕:真是有病,谁大晚上的下葬啊? 潘筠目不斜视:“你们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衙差们立即把脑袋转正,去搬别的尸骨,心慌慌的否认:“没有!” 一个衙差忍不住问:“潘道长,您会读心术?” “不会,”潘筠道:“但我能测谎,你们刚才明显说谎了。” 衙差们不敢再腹诽她,老老实实地把尸骨都搬下来。 都成白骨了,除了两具腐尸他们另外给准备了寿衣寿鞋外,其他的尸骨都只用绸缎裹着,脚边贴了一张白纸,上面是他们的各自的简易画像和名字。 邬县令和县尉抱了一怀的木牌过来:“笔墨都准备好了,这些是棺材铺送的,再请人写来不及了,我们自己来吧。给他们留个牌位,以后若有亲朋来祭也好认。” 几人的字并不比棺材铺的师傅差,他们取了笔,分好要写的名字便开始。 李老爷也要伸手,被潘筠一巴掌打在手背上:“你就别了,他们要不高兴的。” 李老爷不服:“我给他们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他们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能活着谁想死?”潘筠道:“这点小恩小惠要是能收买你去死,我也送你一套,还可以更豪华一个档次,你去不去死?” 李老爷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李公子提着笔道:“爹,要不你去把骨瓮搬过来吧,王掌柜刚才说,骨瓮上最好也写上他们的名字,这样将来要寻尸骨时就更不会出错了。” “牌位都有了,怎么还会出错?” “还真会,”邬县令幽幽地道:“我办过一个案子,一人看上了一个坟堆的风水,便想替他家祖宗改换墓地,他就偷偷地把两个木牌给掉换了。” 众人:…… “两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祭了两年,到第三年,另一家总觉得位置有错,却又想不通缘由,最后一纸诉状告到县衙,要求县衙开坟验瓮,这一开,才发现张家祖宗的牌位下埋的是李家祖宗的骨瓮。” 潘筠一脑门问号:“他……他没把瓮给换过来了?” 邬县令瞥了她一眼:“没有。” 潘筠诚心诚意的问:“他那两年运气不好吧?” 邬县令:“不巧,他那两年运气挺好的,所以他才更加肯定自己改换风水有益。” 不仅潘筠,就连李文英都惊讶了,异口同声的道:“他祖宗脾气真好。” 想想觉得不可能,这要是代入到他们,高低得在梦里给这大孝子混合双打,除非…… “是不是投胎去了?” 邬县令回答不上这种问题。 但骨瓮写字这件事却是定下来了,虽然,他们不觉得会有人挪动他们的木牌。 人多,速度便快。 潘筠写完就去捡尸骨,将绸缎打开,从下到上,将尸骨安坐在骨瓮里。 她第一次干这种事,只看过书,哦,学宫也上过课,当时并没有实践,但她记住了每一块骨头应该在的地方。 在场的,除了她和李文英,只有棺材铺掌柜有这个能力。 所以安骨就他们三个在干。 潘筠仔细的将头颅放下去,确认无误之后将瓮盖合上,然后用绸缎将骨瓮披起来。 潘筠带走小红的尸骨,一共还剩下十七具尸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19节 十五口骨瓮,两副棺材,此时都被小心的放在坑底。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今晚月亮小得跟豆芽似的,倒是星星很多,汇成了星河。 李文英把最后一张符贴好,拍了拍手从坑里爬出来,也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叹气道:“过亥时了。” 潘筠:“多好,正是阴气渐盛之时。” 李文英瞥了她一眼,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李老爷似乎也感觉到了,瑟瑟发抖的挪过来:“潘道长,要不我们明天再超度吧,这大晚上的,人家出殡不都选在午时吗?” 潘筠:“知道为什么出殡选在午时吗?” 李老爷理所应当地道:“因为吉利啊。” 潘筠:“是啊,但吉谁、利谁呢?” 李老爷瞪大双眼:“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选在午时出殡是利活人,”潘筠:“非得我把话挑明吗?亡魂属阴,他们自然更喜欢晚上,可,你们敢晚上出殡吗?” 李老爷脸色煞的苍白,后退两步,连连摇头,一旁的衙差们也吓了一跳。 他们身上热气腾腾,本不觉得冷,这会儿突然也觉得凉飕飕的。 潘筠扫他们一眼,蹙眉:“你们没事收胆做什么?你们身上煞气重,还自有一股正气,一般阴邪之气都近不了你们身,你们自己吓自己,把胆子收了,看,现在阴气缠上你们了吧?” 衙差们瞪大双眼,正想问怎么办,潘筠已经一人给他们肩头一巴掌,手劲极大,打得他们胳膊发麻,心头火腾的一下冒起来。 潘筠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就这样,继续保持。” 众衙差:…… 李老爷立即凑上来:“潘道长,你也打我一巴掌吧。” 这样的要求不常见,潘筠怎能不满足呢? 她一巴掌就把李老爷拍到了地上。 李文英催促她:“别玩了,赶紧来帮忙。” “哦。”潘筠立刻收敛笑容,屁颠屁颠的上前。 第575章 告辞 超度不难,却也不容易,潘筠元力都耗费得差不多了,所以就做些辅助的工作。 她盘腿坐在地上,两手空空,她有点尴尬:“李师兄,我没有擅长的道乐器。” 李文英无语:“度牒考试你用了什么乐器?” 潘筠轻咳一声:“铜钹。” 李文英:“好乐器!” 潘筠:“……您觉得用在当下也合适吗?” 的确不合适,李文英问:“会法铃吗?” 潘筠:“会一点。” 那就是不太会了。 “木鱼呢?” 潘筠:“多一点点。” 李文英:“法琴?” 她怎么会这东西,整个三清山就没这东西。 潘筠反问道:“我会,你就有吗?” 李文英:“那就木鱼吧,简单,好上手,还朗朗上口。” 潘筠就冲他伸手。 李文英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木鱼交给她,一脸无语:“你……好歹上上心,你二年生了,三年生的要求是至少要精通三种道乐器,还是天才呢,别最后毕不了业。” 潘筠:“不可能!” 李文英哼了一声:“是谁连度牒考试的入试资格都考不下来的?” 这是事实,潘筠无话可说。 她盘腿坐下,沉心静气,轻轻地敲了几下木鱼,慢慢找到节奏,颇有韵律的敲打起来,朗声唱道:“道言,正月长斋,诵咏是经。为上世亡魂,断地逮役,上南宫。七月长斋,诵咏是经,身得神仙,诸天书名,黄箓白简,削死上生……” 随着她的吟唱,李文英脚踏天罡步,掐诀,默念咒语,“啵”的一声,凡人听不到的声音在耳边荡开,以此声为中心点,空气荡开了一圈又一圈。 世界好像活了过来。 先是清风拂面,然后是树叶摇动的哗哗声。 便是邬县令都忍不住跟衙差们站在一起,瞪大双眼看着突然变得活泼的乱葬岗。 是的,活泼。 虽然他们看不到,但他们能感受到,莫名的,他们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一会儿担忧害怕,一会儿又觉欣慰快乐…… 邬县令可以确定,他们是受到另一个世界的影响了。 李文英踩着天罡步,一步一步绕着墓坑行走,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元力便荡开,震得周遭的灵气跟着震荡。 它们一点一点的冲刷着冤魂身上的怨恨和煞气,浓重的黑墨慢慢变灰、变淡、变白、最后归于无色。 灵魂就是无色的。 然后他们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五行,然后才有了颜色。 此刻,他不过是让他们回归到最初的模样。 “咚咚咚……”木鱼不急不缓的敲着,潘筠闭着眼睛跟随木鱼的敲击声朗声念唱《度人经》,这是《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是道家群经之首。 不仅王费隐严格要求他们要会背诵,就是在26世纪,这也是中学的必背课程之一。 全文背诵,没有选段! 潘筠上大学、读研究生之后也常常用到此经,所以,倒背如流。 经文随着木鱼的敲击声蹦出,扎进那些黑墨般的亡魂中,助李文英净化亡魂。 李文英沿着墓坑走了十次,耗费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子时来临时,他将所有亡魂净化完毕,然后拍出两张符纸。 符纸飞出,凭空自燃,众人就看到符纸燃尽,半空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门。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迟迟不肯离开的棺材铺掌柜一把抓住伙计的手,压低声音激动的道:“我就说,我就说一定有阴间吧?我们要多做好事,要积阴德……” 伙计也看呆了,他虽然在棺材铺干活,但他是不信鬼神的,他一直以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说是掌柜的吓唬他胡诌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阴门打开,贴在骨瓮和棺材上的符纸同一时间自燃,在火光之下,一团团无色的光团朝着半空中的阴门冲去。 半空中的符纸慢慢燃尽,阴门也慢慢关闭,而骨瓮和棺材上贴的符纸已经先一步燃尽。 李文英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看向潘筠:“他们都走了。” 潘筠也停下了敲击木鱼,念了近一个时辰的经文,口干舌燥啊。 她伸手,李公子立即机灵的上前将她扶起来,然后拧开一个水囊奉给她。 潘筠惊讶不已:“行啊,士别一个时辰当刮目相看。” 李公子:“……潘道长您也太会打趣人了。” 潘筠:“说吧,你有什么事?” 李公子:“潘道长你们这就要走了?” 潘筠“嗯”了一声,掐指算道:“现在回去,我还能睡两个时辰。” 李公子:“那您能不能再卖我一些符?” 潘筠歪头:“金光闪闪的符?” “不不不,普通符纸画的就好。” 潘筠挑眉:“识货!” 潘筠把今晚画的符给了邬县令,但库存还有一些,可惜全是平安符和发财符。 毕竟这两种符最受欢迎。 潘筠把符拿出来给他看:“要吗?” 李公子:“我各要五张。” 他拿出两百两银票。 潘筠:“不多要点吗?你每次买符都要跑一次龙虎山,来回也花费不少的,他们的符还贵,接下来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在龙虎山……” 李公子皱眉:“苦于没有钱啊……” “走开!”李老爷一把拨开儿子,“你没钱,我有!” 李老爷冲潘筠讨好的笑:“潘道长,你有多少符,我都买了。” 李老爷买的话…… 潘筠忍住涨价的冲动,将手里的符数了数,啪的一声拍在他手心:“还剩下六张发财符,四张平安符,承惠二百两,谢谢!” 李老爷喜滋滋的掏钱买了。 邬县令强忍住摸怀里的符纸的冲动。 他怀里就有一大把潘筠给他的符,他总觉得他怀里的符和李老爷买的不一样,要更沉敛一些,也更贵重。 收了钱,潘筠觉得这一趟出门值了。 有了这些钱,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愁钱的事了。 潘筠和他们告辞:“以后再有这方面的事情可以找我,后会有期。”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0节 他们并不想再有这样的事情,但邬县令以后是一定会和潘筠联系的,所以他问:“邬某以后怎么联系道长你呢?” 潘筠:“写信往龙虎山学宫,或是三清山我都可以收到。” 第576章 回山 李文英控制着她的三宝鼎往回飞。 因为不是认主的法器,又笨重,他们直到寅时才回到龙虎山。 俩人远远的停下三宝鼎,靠两条腿爬山。 从半山爬到山上,明明坡度不大,但俩人就是累得不轻。 潘小黑蹲在潘筠的肩膀上,见她腰都快要弯到地上了,不由嘲笑:“弱鸡!” 李文英一顿后扭头:“潘师妹,我好像累到幻听了,你这猫在讲人话。” 潘筠搭拉着脑袋,腰依旧是弯着的,身子前倾的爬山,面无表情道:“少见多怪,师兄不知道动物修炼到一定程度便可通灵,能够口吐人言吗?” 李文英这下确定了,猫是真说话了。 他上下打量她肩膀上的黑猫,问道:“它才多大?就能说话了?” “大概是因为它的主子太天才,它常听它主子念经啥的,便开窍了吧。” 李文英哼哼两声:“你就胡诌吧,别怪我没提醒你,猫也就算了,黑猫通灵,人的接受度高,但什么狐狸呀,黄鼠狼之类的,你少跟它们接触,接触了也不要让人知道,那些妖都带着邪性,跟它们在一起久了,世人便会认为你也带着邪性。” 潘筠:“偏见!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高山。” 俩人呼哧呼哧的爬到了大上清宫,潘筠扶着围墙喘了一下气,退后两步就要扒拉着墙壁爬上去,被李文英一把拉住,压低声音道:“再等等。” 潘筠默默地停下动作,也和他一样蹲在墙角等待。 蹲了有半刻钟,他还是不动,潘筠就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摊开手脚靠在墙壁上,生无可恋的道:“我已经快两个晚上没睡觉了,整整两个通宵啊,获得了十二个时辰的工作时间,却至少损失十二天的性命。” 李文英:“你计算得还挺仔细。” 潘筠:“之后,我起码需要连续十二天的良好作息才能把通宵两个晚上的恶果修改过来。” 李文英:“你都第一侯了,一两个晚上不睡觉死不了。” 潘筠:“不可能,熬夜要是不损伤身体,我怎么会这么累?” “因为你元力消耗过大。” “所以还是熬夜的问题,”潘筠道:“我要是不熬夜,元力耗尽,睡一觉也能精神抖擞,何至于如此?” 李文英懒得跟她辩论。 潘筠又等了一刻钟,不由问道:“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等巡检阵法的人离开。”李文英道:“每日寅时是整座龙虎山灵气最浓郁之时,学宫师生或在此时入定修炼,或在此刻再度进入深睡眠,为防止有歹徒趁机入侵龙虎山,龙虎山严令,刑法堂每日寅时前一刻开始巡检阵法。” “依照以往的规律,一直到寅时二刻,他们都在这半边巡检,到寅时三刻后才到另一边。” 潘筠恍然大悟,眼睛闪亮:“李师兄摸得这么清楚,看来以前做学生的时候没少深夜出山啊。” 李文英:“唉,谁让我有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师妹呢?” 潘筠:“这话一定不是在点我,莫非是在点我四师姐?” 李文英懒得理她,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掐指一算,起身道:“时间到了,走吧。” 俩人翻身进墙,悄咪咪地从大上清宫翻回学宫。 有李文英带路,他们完美避过巡检的刑法堂弟子。 在分岔路口分开,一个回崇清院、一个回凤栖院。 推开门,潘筠面无表情地把潘小黑放进它的猫窝里,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被窝从空间里拿出来,直接掀开就躺进去,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下一刻就面无表情地睡着了。 潘小黑:…… 它探头往下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动,抱着被子呼吸渐渐绵长,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起来,便知道她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不然效率不会这么高。 话说,从乱葬岗里回来,她一没洗澡泡脚,二没换衣服…… 潘小黑在呼醒她和让她脏脏的睡一晚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爪子捂住眼睛,靠着窝睡去了。 潘筠是被哐哐哐的敲门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蚊帐,好一会儿才看到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 要上课~~ 信息猛地扎入脑子,潘筠蹭的一下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光着脚过去开门:“我旷课了?” 妙真手停在半空中,目光扫过小师叔乱糟糟的头发,道:“早课已经过了,我们和张院主说小师叔闭关修炼有所悟,所以在院子里自修,张院主没有扣您的学分,可若主课不去上,那就得扣学分了。” 潘筠抬头看了一下明媚的朝阳,问道:“距离主课还有?” 妙真:“我敲门的时候还有一刻钟,现在嘛,除去路上的时间,半刻钟吧。” 潘筠啪的一下合上门,打开衣柜就拿出另一套道袍,快速的换下身上的衣服,头发一提一卷一束,刷的一下打开门就出去。 妙真递给她一条浸湿的热手帕。 她接过,快速的抹脸擦手,随手一丢,精准落盆,俩人就飞快的往达观院赶去。 陶岩柏和妙和站在达观院外,看到她来,一个递给她一个馒头,一个拧开水囊给她。 四人愣是等到所有学生都进院,看到张子望从另一边走过来才咻的一下钻进课室。 张子望站到课堂前面,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后落在潘筠身上。 微微蹙眉,怎么闭关修炼三天,不仅没长进,元力还大损了? 张子望瞪了她一眼。 潘筠一脸莫名的回望他,瞪她做什么?她又没迟到,不就是嘴里的馒头还在嚼,没咽下去吗? 可她也不张嘴,气味是绝对不会外泄的。 张子望沉声道:“六月在即,天火降于海上,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遇,所以今年四年生和五年生都要出宫历练,且多往于海上。 你们才二年级,此事本不与你们相干,但因为机遇难得,若有能力突出者,也可以跟随学宫的师兄师姐们前往海边,即便不能冲锋陷阵,也可以长长见识。” 第577章 是你,是你,就是你 众学生眼睛大亮,问道:“院主,是谁都可以去吗?” “能力低微者去送死吗?”张子望道:“让你们出门历练是让你们长见识,不是让你们去丢命或者给师兄师姐们找麻烦的,所以,所有想出去的一、二、三年生,都要经过考核。” 潘筠瞪大双眼:“一年生也可以?” 张子望瞥了她一眼道:“经过考核。” 经过考核,整个一年生就一个叫屈乐的弟子通过了,哦,如果跳级的陶岩柏也算的话,那就是有且仅有两个。 至于二年生,算上潘筠四师侄,总共九个。 三年生也不多,总共十人。 所以,这次出门历练的人,四年生和五年生占大头。 除去正在外面历练赶不回来,或是没收到消息的弟子,两个年级共选出七十八人。 名单出来得极快。 潘筠他们挤到公告墙前看见自己的名字便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忍不住嘀嘀咕咕:“总觉得有暗箱操作。” “肯定有,”妙和小声道:“修为要求第四时,这就刷出去不少人了,我们都只堪堪及格,那屈乐还打不过我们呢,武功最多算第三时末,他凭什么可以?” 潘筠:“这是合作,天师府和武林盟的合作,屈乐算枢纽。但……他武功不济啊,现在又是学宫弟子,要是出个什么事,岂不是外交危机?” 陶岩柏疑惑:“外交危机?” 妙真:“天师府和武林盟的外交危机。” 潘筠幸灾乐祸:“看来学宫得让人保护屈乐啊,不知道谁这么倒楣。” 第二天,潘筠站在崇清院里一脸不可置信:“我带他?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张子望道:“凭这是学宫的安排!你以为这是你们自己的历练,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道:“这是天师府和武林盟的合作,旨在肃清沿海倭寇,是集体行动,你要听指挥!” 潘筠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 “莫气,莫气,”薛太虚笑眯眯的道:“潘筠啊,这是天师府对你能力的信任,要知道,在整个五年级中,只有你修为到了第一侯,除了你,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潘筠直接手指笑嘻嘻的李文英。 李文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沉声道:“我是老师,我要保证的是整个学生团队的安全。” 薛太虚道:“李先生他们自然要保护屈乐,但全学宫共九十八个学生出去,他们能分到屈乐身上的注意力极少,贴身保护,还得你来。” 潘筠:“他就不能在大本营做个吉祥物吗?” 张子望道:“这一次海图、海盗窝的坐标,以及海寇藏匿的沿海村庄等情报都是武林盟出的,屈乐算中间人,我们学宫要是连他都护不住,天师府将来还哪来的底气与人合作?” 潘筠:“这些东西朝廷没有?” 张子望沉默了一下后道:“有,但拿出去的未必有武林盟的齐全和精准。” 潘筠皱眉:“水师现在这么菜?” 张子望瞪了她一眼,警告道:“虽然这次朝廷没有派兵参与,但……队伍之中未必没有朝廷的人,我劝诸位在外言行谨慎些,别徒惹是非。” 潘筠不解:“朝廷既然有心剿匪,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派水师参加,以朝廷的名义领头,不比我们和武林盟合作更好?” 张子望蹙眉正要说话,薛太虚已经先他一步道:“朝廷也不是一个人做主,总有意见相悖之人,一个想派兵,一个反对,等他们意见统一,黄花菜都凉了。” 张子望不由叫了一声:“薛老!” 薛太虚笑吟吟道:“这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1节 他和潘筠道:“论委屈,他们只比我们多,不比我们少。上面人的决定,他们只能谨遵军令。但愿意私服剿匪,可见其忠义。 死在战场上,他们还有抚恤金,朝廷要扶弱养老,但私服死于海上,可能终其一生,他们的家人都收不到他们的消息,甚至不知生死。” 潘筠就想到了她父母,前世的。 她垂下眼眸没说话。 薛太虚道:“别觉得屈乐武功低微便连累了你们,他入我学宫,给出的价值远在第一侯之上,武林盟手中的海图、海盗窝的坐标,以及他们在陆上的藏匿之处,是他们不知牺牲了多少人才探出来的机密。 连水师都不能取信于他们,从他们手上拿到这些东西,他们为何愿意无偿的将这些信息与学宫共享?” 薛太虚道:“保护好他们派来的联络人就是我们学宫的诚意,这个人可以是屈乐,也可以是王乐、张乐、钱乐。” 潘筠明白了,郑重的应下:“是,弟子遵命。” 薛太虚摸了摸胡子,笑道:“好了,六月在即,你们也要为下山做准备,去吧。” 潘筠躬身离开。 张子方目送潘筠离开,她一走,立刻扭头去看张子望,打量两眼,立即去盯着薛太虚看。 薛太虚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眼睛带笑的问道:“子方看什么?” 张子方:“我看薛老有何过人之处,怎么我们和她谈,她就跟吃了炮仗似的,您跟她谈,她就一口一应了?” 薛太虚:“我看这孩子很好嘛,很讲道理,分明是你们不好。” 众人:…… 只有李文英点头:“他们脾气太臭了,所以惹人讨厌。” 薛太虚深以为然的点头:“你们啊,就是学不乖,潘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们下次好好跟人讲道理,没理的时候就服软,她一般都不会计较的。” 众人:…… 张子望起身:“屈乐既然安排好了,我便先去见林盟主了。” 潘筠回到凤栖院,对着一院子的师侄叹气:“那个倒霉蛋决胜出来了。” 妙真妙和三个早把昨天的话题抛到脑后了,一脸不解:“啊?什么倒霉蛋?” 潘筠:“带屈乐的倒霉蛋。” 妙真看着小师叔的脸色,心生不好的预感:“是谁?” 潘筠就点着他们,一点一点过去:“你,你,你,” 最后一指自己的鼻子:“还有我!” 三人:…… 陶岩柏见气氛不太好,连忙道:“小师叔,你今天有一封信。” 潘筠:“哪来的?” “吉安。” 第578章 托付 一封超厚的信,信封中还塞着一封。 潘筠把大信封拆开,拿出里面的信纸和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这才反应过来。 这封信是李公子寄过来的,信中套着的是邬县令写给她的信。 堂堂县令,竟然要把信夹在一士绅公子哥的信里,要么他不方便,要么他要对她说的话不方便。 潘筠当即把他的信放到一边,先看李公子的信。 经此一事,一直需要从他爹手里抠钱的李公子掌握了家里一半的财政大权。 李老爷似乎才发现他儿子还行,有时候脑子比他还有用,所以,经过家庭会议,他决定把家中的两个大田庄、三个铺子交给他儿子打理。 李太太双手双脚赞成。 儿子有了家中一半的财政大权,李太太本人又手握自己的嫁妆,李老爷手里的那些财产也能说得上话,母子俩一下当了李家大半个家。 四舍五入,相当于李公子当家了。 所以,他出手也大方了许多。 信中,他称赞了潘筠的符好用,并表示他向好几个朋友推荐了她的符,他们都想向她请几张符试试。 包括但不限于招桃花、招财、平安、健康一类的符。 李公子表示,有稀奇古怪的符他们也愿意尝试。 用意很好,就是太啰嗦,潘筠一目十行的扫过,这才找到自己想看的关键信息。 信中的中后部份说,她走后第二天,失踪的经历等人终于引起外面的人注意。 没两天,布政司就派了人下来询问吉安府,吉安府这才找到邬县令身上。 十八具尸骨案这才在吉安府和布政司面前摊开。 得知邬县令已经上报京城,吉安府大怒,布政司大怒,当即就把邬县令给关大牢里了。 李公子道:“你们走后第二日,邬县令便将家小托付于我,托我请商队和镖局的人护送他们回真定,故他一下狱,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邬县令被下狱,程序上来说,一点也不冤。 因为,依律,县里这样的大案是要上报知府衙门,知府再上报布政司,双方审核无误后再上报刑部和大理寺。 即便他怀疑知府和布政司,那也要先向京城递交弹劾文书,让京城知道他有这个怀疑,知府和布政司都要上书分辨,打一番嘴仗后再继续。 哪有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直接越过两级部门往京城递案宗的? 大明有县一千一百余,都这么干,知府和布政司还有什么用? 京城不得忙死? 李公子告诉潘筠:“不过,五日后,京城中便来了三司的人,邬县令被放了出来,此时正在县衙中养伤,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他的消息。” 李公子最后才写道:“他托我将信交付于你……” “嗨——”潘筠将信放在一旁,立刻去拆另一封,啰嗦大半天,有用的信息没几条。 邬县令的信就要简洁得多。 他告诉潘筠,京城那么快派下三司,是因为江南巡察御史替他上书,把他被压在角落里的折子捞了出来,直递陛下。 皇帝听闻此惨绝人寰的案子,甚是震惊,当时就指派了三司下来审查此案。 “三司在用心办案,将我圈禁在县衙之中,名为收押,实为保护。” 他话锋一转,叹道:“他们虽努力,却很难再深挖,在三司到来前,与我一同被关押在狱中的经历薛辛和前知府钱知孝,一个噎死了,另一个则是撞了头疯疯癫癫。” “你我皆知,此事的上限不是经历薛辛和钱知孝,你走之后,夕颜,现化名为黄夕的女子被找到,据她所言,柳小红死前曾与她示警,她似乎已经查知钱知孝等人虐死人的事,但当时有人极喜爱她,所以柳小红没有危险,当时被选中的下一个人是夕颜。” “所以夕颜才不小心划伤了脸,后来久治不好,万春楼的老鸨这才松口,许她表兄将她赎出去。” “据她所言,当时柳小红既害怕又兴奋,说她将要立大功,荣誉赎身,将来再不怕被人卖掉。 可那次之后,柳小红就失踪了。” 邬县令道:“对柳小红的死,薛辛和钱知孝遮遮掩掩,背后只怕还有我们不能察觉的内情。” “虐杀十八人,即便他们将主谋推到已行刑的杨稷身上,这二人也难逃一死,”邬县令问道:“按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为何如此抵触谈起柳小红的死?” “还请潘道长早助柳小红恢复记忆,查清真相,还世间一个公道。” 邬县令告诉潘筠,他现在只是被收押,即便程序错误一事,御史台能为他辩解,他之后也当不了官了。 “十八具尸骨中,有四具是在我任期内发生的,三具以上为重大案情,本县却三年后方知,这是重大失职。”邬县令道:“此案过后,我必被革职,薛辛和钱知孝俩人又在吉安县大牢里‘自尽’,若运气不佳,我很可能会被问罪,届时,此案就托付给道长你了。” 潘筠面无表情的将信折起来收好。 妙真看着她的脸色,问道:“小师叔,你上次‘闭关’出什么事了?” “是啊,小师叔这次回来一点也不开心,本来元力就不剩多少了,还耗费一张传讯符去呼叫小红。” 潘筠想了想,还是道:“上次出门找到了小红的尸骨。” 三人瞪大双眼。 妙和最先想到的是小红吓人时身上出现的缝合线,满目心疼:“小红……她还好吧,疼不疼?” 潘筠点头:“很疼。” 四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妙真才道:“小师叔符纸都烧了十三天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潘筠就叹气道:“她是鬼,栖身在金钗里,红颜不把她带回来,她有心也飞不回来。” 她皱了皱眉:“红颜到底把她带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妙真也忧心起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四人对视一眼,齐齐转身去妙真的屋里起卦。 事关好友,妙真非常认真的祷告一番才起卦。 她将卦排开,沉思:“这个卦……” 三颗脑袋一起凑过来,齐声问:“不好?” “不,是太好了。” 第579章 潘筠疑惑:“好怎么不回来?” 妙真道:“困龙得水,现在是困龙,有惊无险之象,只待一场机遇便可冲天,得出困境,这是上上卦。” 潘筠摸了摸下巴:“你再起一卦,就问她们现在哪个方向?” 妙真便重新起了一卦,片刻后道:“东南。” 潘筠挑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2节 妙真也挑眉,抬起头来道:“临水之象。” 潘筠:“东南临最大的水,不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吗?” 妙真:“那还催她们回来吗?” 潘筠摇头:“我再给她们传一次讯息,让她们想办法到泉州去找我们。” 说干就干,潘筠拿出传讯符,提笔引动灵气在符纸上落笔。 “泉州,历练!” 最后一笔落下,传讯符迅速飞卷自燃,片刻过后,桌上只有一小撮香灰。 潘筠将灰收起来,而此时,距离此地五六百里的一栋宅子里,红颜和小红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红颜心中忽有所感,立即从自己的身体里掏出一张符纸来。 黄符展开,只见上面凭空出现四个字:“泉州,历练!” 红颜都快要感动哭了:“小红你快看,传讯符还能用。” 小红:“……我们能收到,但你现在能用灵力在符上写字吗?” 红颜泪珠刷的一下落下来,悲伤的道:“不能。” 小红摊手:“那不就好了?” 红颜就去踹门:“臭道士,放我们出去!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认识龙虎山的潘筠,我们上头有人!!!” 小红:“……别叫了,潘筠现在名气还不大,你说认识潘筠,还不如说认识潘三竹呢。” 红颜:“不都是一个人吗?” 小红:“我们知道是一个人,但外面的人不知道啊。” 红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哐哐哐踹门,喊道:“快给我撤掉阵法,我和龙虎山的潘三竹是好朋友,我上头有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别喊了,你和潘三竹是好朋友,那天师府里的张真人还是我爹呢!你信吗?” 红颜兴奋起来,立即贴着门大声问:“你知道潘三竹?” “当然知道,她在泉州杀海盗,帮扶受倭寇荼毒的百姓,又少年成才步入第一侯,我怎会不知?” 门外的人嗤笑一声道:“就凭你们这一妖一鬼,也想攀扯我道门新星?待我收了你们便用烈火烧,看你们还敢不敢乱攀亲。” 红颜:“……你是不是蠢啊,我敢说,自然是因为我们就认识她!” 红颜大叫道:“我们不仅认识她,还和她同吃同住,共历生死。” “闭嘴!我道门新星怎么会和一妖一鬼同流合污?你攀亲起码也找点合适的理由!” 红颜隔着一道门和他吵架:“迂腐!固执!你们的道门新星不仅和我同流合污,还极喜欢我呢,欢喜的把我抱在怀里都舍不得松手!” “放肆!可见你是撒谎!潘三竹是女的,不是那些见色起意的臭男人!” 红颜:“你也说了那些臭男人是见色起意,你凭什么抓我?” 门外的人一噎,停顿了一下才道:“他们是见色起意,也不是你能害人的借口。” 红颜:“我怎么害他们了?他们强抢我,我想逃有错吗?难道我要躺着由他们凌辱才对?我是狐狸精,还有反手之力,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美貌女子怎么办?” 屋外的人沉默下来。 红颜继续骂骂咧咧:“小小道士,本事不到家就算了,连道理都不懂,锄强扶弱懂不懂,我和小红是被抓、被调戏的可怜女子,我们才是弱的,你还抓我们,抓个屁啊!” 门外的道士:“……你都把人打得半身不遂了,还偷走这么多钱财,你竟敢说自己是弱者?” “钱我可没自用,我都行侠仗义去了,不信你去贫民窟和慈幼堂打听打听,他们是不是都收到本狐仙给的钱了?” 红颜巴拉巴拉:“还有他家下面的佃户,是不是偷偷收了钱,那都是我给的!” 门外没声了。 红颜整个人努力的扒在门上,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她就用力一推,一道灵光闪过,电闪火现,红颜嘶的一声抽开手,空气中就传出一股烤焦的味道。 红颜看着皮开肉绽的手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红立即上前抱住她,哄道:“别哭,别哭,我这里有妙和给的药。” 红颜趴在小红的肩头哇哇大哭:“我后悔死了,早知道当时就不受他引诱了……” 小红:“这事不怪你,是他们太坏了,竟然装做有钱的坏人来抓你!” 红颜:“他们本来就是坏人!” “是是是,就是的。” 门外脚步声重新响起,且越来越远,不多会儿,门外就彻底安静下来。 红颜和小红就知道门外的人走了。 俩人搭拉着脑袋,红颜对着手掌心吹了一口气,手掌心就慢慢恢复了,她叹气一声:“看来苦肉计也不管用。” 小红:“我觉得管用了,只要他们不立刻杀了我们,我们就有机会离开。” 她道:“潘筠他们连着两次给我们传讯,可见着急找我们,再等一等,说不定他们会亲自来救我们的。” 红颜:“她又不知我们的位置。” 小红:“妙真会卜卦,而且你不是还把自己褪下的毛都留给潘筠了吗?我觉得他们要是想找我们,一定能找到。 而且,她也给我们留了信息,她们应该要去泉州历练了。” 红颜:“杀海寇?” 小红点头:“这事他们念了好久,你还记得我们在京城看到的那封信吗?” 红颜眼珠子一转:“你是说?” 小红点头,冲着外面扬了扬下巴道:“都是道士,武林盟和天师府合作,这事在江湖上一定不是秘密,他们难道不想扬名立万吗?” “找机会,引诱他们也去泉州,说不定我们能在泉州汇合。” 红颜兴奋的拍掌:“好主意!但是……” 红颜指着被贴满黄符的屋子道:“这个怎么办,我们出不去啊。” 小红卷着头发沉思,最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轻声道:“其实我生前也是个人。” 红颜:“……废话,鬼生前难道还能是个鬼吗?” 小红嘴角微翘,“所以我可以试试。” 第580章 出发 潘筠什么都不知道,在卦象显示她们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她就放下心来,全心全意的准备起历练的事。 全部参与历练的学生们都在准备。 一连三日,山上山下都热闹不已。 买兵器、买符箓、买丹药,甚至还有花钱买法宝的。 进进出出的金钱把清净的龙虎山学宫弄得鼓噪不已,喜了商家,躁了学生,气了老师。 在学宫众弟子的羡慕嫉妒下,九十八个学生在学宫广场上集结完毕。 带队老师张子铭、李文英和娄桐站在上方,待张子望发表完讲话就上前干脆利落的挥手:“各队跟好各自的带队先生,出发!” 三支队伍,潘筠主动要求归于娄桐一队。 三支队伍一起出发,直到福州一带才会分开,潘筠这一支会去泉州。 一百零一人下到山脚下,出了上清镇,张子铭就抬手止住大家,朗声道:“各凭本事,天黑之前要到三里铺驿站。” 说完他和李文英娄桐就消失了,是真的消失了,咻咻几声就瞬间没影。 潘筠还在懵逼中,有过老师带教历练经验的四年生和五年生们反应迅速,老师们一消失,他们立刻各展神通飞快去追。 轻功、闪遁,包括但不限于土遁、树遁等,两三息的功夫,烟尘飞扬,原地只剩下一脸懵逼的二十人。 打眼一瞧,全是他们二年生和三年生,哦,还有一个武林盟的人质——屈乐。 潘筠张了张嘴,又瞬间把嘴巴闭上,灰尘太多了。 其他二年生和三年生的同学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互相看了看,迅速结成同盟:“老师这是让我们自行赶去驿站汇合,这也是历练,我们一起吧!” 组队自然是要挑熟悉又互补的,他们自然略过了屈乐,至于潘筠师侄四个,他们目光一扫而过,直接去找了别人。 学宫里谁不知道他们师侄四人啊,他们自己就能组成一个全能的队伍,所以他们也不敢上去勾引,以免有抱大腿之嫌。 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有意气得很,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趋炎附势。 于是,原地很快就剩下五人了。 屈乐抿了抿嘴,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不由看向潘筠。 见潘筠也一脸呆滞,他心里平衡了,看来懵逼的不止他一个。 屈乐心态回稳,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去干嘛?” 潘筠以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他:“老师已经给指了明路,去驿站啊,还能去干嘛?” 谁知屈乐也以一种看傻瓜的眼神回敬她:“你打算和他们一样靠两条腿?” 潘筠正要张嘴,屈乐就哼了一声道:“知道,你们道士嘛,不止靠两条腿,但不耗费内力也耗费元力,你们精力这么旺盛?” 潘筠把“飞行法器”四个字咽回去,虚心的请教:“那你的意思是?” 一刻钟后,五人牵着五匹马站在路边。 屈乐傲娇的抬起下巴:“上马吧。” 他皱了皱眉道:“上清镇的马还是不够好,等到了大城,我给你们换更好的马。” 潘筠双眼亮晶晶:“谢土豪!” 妙真三人开心地跟着大喊:“谢土豪!” 屈乐不高兴道:“什么土豪?我家是有田地,但没那么多,我家主要是靠商号赚钱。” 妙和迟疑:“谢商豪?”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3节 潘筠见屈乐更不高兴了,大声道:“谢少侠!” 屈乐立刻眉开眼笑。 妙真他们瞬间懂了,跟着大声道:“谢少侠!” 屈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师侄四人心中感叹,竟然爱侠不爱钱! 不过四人也跟着高兴起来,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马,“驾——”的一声便飞驰而出。 轻功是快,但马也不慢,最主要的是,马跑比人跑省力啊。 所以他们虽然耽误了近两刻钟的时间,还是很快追上前面的人。 并一路超越跑到了最前面。 学长学姐们:…… 躲在树枝间为学生们保驾护航的三位老师见了,沉默不语。 张子铭:“让屈乐跟着他们,也不知是对是错。” 李文英嘿嘿一乐:“他们师侄四人,武力有潘筠,天时有妙真,妙和陶岩柏擅医,可以说进可攻,退可守,还掌握天机,本来惟一的弱点就是时不时的穷一下,现在倒好,你们把他们这唯一的弱点补上了,你觉得一支弱点在不断削弱的队伍是好,还是不好?” 张子铭沉默。 他们要是乖巧懂事的学生,那自然是好事。 可潘筠几个…… 张子铭揉了揉额间,他们当中最乖巧的陶岩柏放在学宫里都算刺头。 别看他平时性格温和,很听话的样子,却很有行事准则,事藏心中,表面听从,私下做事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简直是阳奉阴违的典范,跟他那个叔叔一模一样。 想到陶季,张子铭想起来,蹙眉:“陶季和张离还没消息?” 一直沉默的娄桐方才道:“没有,上次传回消息时人已经渡海,江湖上有传言,有人看到他们在下田一带连剿三窝匪寇,惹得一个津岛的家族对他们下了追杀令,后来就失去了消息,连江湖上都没他们的信息了。” 张子铭和李文英“哦”了一声,并不着急。 张子铭:“六叔他们一点反应也没有,可见他们还是安全的。” 李文英:“三清山也没动静,潘筠优哉游哉,这几日全在准备吃的喝的,连符纸和朱砂都买了不少,就是没买药,也不急着出海,可见没事。” 以王费隐的能力,那两个要出事,即便六房没动作,他感知到了,也要动的,潘筠几个不可能那么平静。 娄桐也微微点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看着已经消失在眼前的潘筠五人,她面无表情道:“你们还是操心一下潘筠几个吧,别叫他们惹祸才好。” 张子铭已经想开了:“尽早赶到海边吧,把他们丢进匪窝,让他们祸祸海匪去,闯多大的祸都没事,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李文英深以为然的点头。 娄桐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现在我的队伍里。” 张子铭和李文英冲她友好的笑。 娄桐一甩袖子,丢下俩人先走了。 第581章 任务 潘筠他们申时就到三里铺驿站了,有比他们还早到的师兄师姐。 不过他们身上风尘仆仆的。 哦,潘筠他们骑马也风尘仆仆,但靠两条腿飞的师兄师姐们比他们更风尘仆仆。 身上灰尘、牛粪马粪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味道感人。 潘筠他们坐得远远的,一脸同情的看着他们。 本来挺骄傲的师兄师姐们:…… 他们扫过五人骑过来的马,默然不语。 潘筠把手放在嘴边小声道:“不然我们继续走吧,反正朝福州方向去是没错的。” 陶岩柏迟疑了一下,但迟疑的时间不长:“老师们若改了号令呢?” “最终目标不变,即便过程有些不同,那也是没问题……的吧?” 师侄四人看着彼此,就要一致同意时,屈乐幽幽地道:“武林盟给我传消息,我得把消息交给三位老师。” 潘筠出走的心就凉了:“行吧。” 好在道家不喜欢形式主义,上课有些磨磨唧唧的李文英都甚是干脆利落,每日下达的行程在增加,一点一点的扩展学生们的极限。 不过三日,他们就靠着两条腿赶到了福州。 而在屈乐的牵线下,他们也见到了武林盟派来的人,并且互相交流了彼此收集到的信息。 这一对比,就能分出优劣了,学宫手里的信息基本上是人家武林盟的边角料,基本没有可提供的新消息。 倒是武林盟,连现在有一批海寇上岸回家的消息都摸到了。 潘筠因为负责带领保护屈乐,所以有幸跟在三位老师身边默默听完了全程。 “这批海寇打的是倭寇的旗号,在海上打劫时说的也是倭语,却是实打实的汉人,”武林盟的张宁道:“他们从前是沿海的渔民,因为朝廷禁海,他们才落草为寇,只抢掠海上的商船,偶尔惊扰官船,甚少上岸劫掠。” 张子铭:“那我们找他们做什么?这次不是主要针对倭寇,和上岸劫掠的海匪吗?这群人不值得我们耗费兵力吧?” “是,他们本不在我们的剿灭之列,但我们收到消息,去年泉州上岸的那批倭寇,是和他们买的消息。”张宁道:“去年那批倭寇行事狠辣,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既要剿寇,这一批是必须要杀的。” “要问清楚那批海寇的来历和所在,找他们最快,”张宁快速看了一眼屈乐后道:“但这些人精明得很,不容易抓。他们上岸都是回家,一个村子沾亲带故,我们只要靠近他们的家就会被发现,派出去好几拨人都不好动手,或许道长们有办法?” 李文英看向张子铭,张子铭直接扭头去看站在身后的潘筠。 张宁也跟着去看潘筠,目光扫过屈乐后道:“屈少侠是跟着潘道长的?那就再好不过了,那些海寇屈少侠都看过画像,但几位对他们来说是生面孔,你们出手最合适。” “且以潘道长的能力,必能一击即中。” 要是不能呢? 潘筠心里吐槽,却没说出口。 毕竟,她也是要脸的,潘三竹的名声那么好,她也是有名人包袱的。 潘筠淡笑着应下:“好,此事交给我们。” 当天下午,五人便出现在街头,手中还牵着从上清镇买来的马。 他们任务不一样,所以要分开行动了。 娄桐终于摆脱了他们这一队,也高兴不已。 站在街头,屈乐问他们:“怎么去抓人?” 潘筠:“先想想怎么进村找到人吧。” 屈乐:“这有何难,我把画像给你们看就是了。” 潘筠:“大摇大摆的进去?” 屈乐:“你们不是会土遁吗?直接土遁进村,把人抓住以后再带出来就是,这有多麻烦?” 潘筠定定地看他:“屈乐,你老实说,这件事不会是你主动请缨,就想让我们这么干吧?” 屈乐:“难道我这个主意不好吗?” “不好!”四人异口同声,潘筠反问他:“知道什么叫遁吗?遁是拿来逃命的!” “能抓到人就是好方法。”屈乐道。 妙真不赞同:“那得耗费多少元力,出门在外,要时刻保持丹田状态在七成以上……” “行了,若最后其他方法抓不到人,就用这个办法。”潘筠冲屈乐伸手。 屈乐一愣:“什么?” 潘筠:“钱!” “我想好了,我们这一行人,多标准的一家土豪啊,不正是海寇们喜欢的人吗?”潘筠道:“我们这样的少侠不做蝇营狗苟之事,不就是海寇村吗?我们光明正大的进去!” 屈乐:…… 屈乐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哪怕现在身上没有。 他拿了一块铜牌,领着潘筠四人进了一家钱庄,两刻钟后就被掌柜必恭必敬的送出门。 他怀里多了一沓银票。 出门后走了没几步,他就掏出银票递给潘筠:“喏,你要的钱。” 潘筠双手接过,但只翻了翻,接了一下钱气就还回去,无视掉头上飘来的乌云:“你的钱,还是你拿着吧。” 屈乐“啧”了一声道:“都是为了剿匪,你怎么还扭扭捏捏起来了?赶紧拿着吧,没见天都阴了吗,我感觉要下雨。” 妙真:“今日和明日皆是晴天,无雨。” 屈乐指着半空中渐渐凝结的乌云:“你管这叫晴天?” “你拿着钱就是晴天,”妙和嫌弃他:“你别啰嗦了,小师叔让你拿着就拿着,需要买什么的时候,你付账就是。” 合着,他不仅要做钱袋子,还得做跟班? 屈乐心里嘀嘀咕咕,嘴上却没说出来,将钱重新塞怀里。 也就是他们本事的确强,要是别人,他才不会听呢。 潘筠带着他四处逛,等他们从最后一个店铺出来,五人身份就全变了。 屈乐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嫌弃道:“这就能进村了?这衣服还比不上我在家做少爷时的衣裳。” 他道:“从前我的衣裳从不在成衣铺里买,都是请人上门量体裁衣,或是家里的下人做的,我们家有针线房。” 潘筠:“是是是,但这不是来不及吗?正好这一处距离福州永泰有些距离,我们在成衣铺里买的衣服他们也不知道,将就一下吧。” 屈乐:“我不是穿不了,我行走江湖时,粗麻布衣都穿得,还睡过牛棚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4节 “厉害,果然真侠士不拘小节,”潘筠随口夸奖了一下,然后道:“走吧大侄子,去把马都换了,换成马车。” 第582章 假扮 屈乐换了一辆豪华大马车,花费一天的时间赶到福州永泰县。 永泰县和泉州下的德化县接壤,两县交界的地方有好几个村子是洪武海禁时内迁所设,在群山之中。 也正因为在群山之中,田地少,山地多,内迁的渔民很多都分不到田地,或是很快便又失去土地,成为流民。 迫于无奈,他们又开始偷溜回海边偷渔。 当中一部分人迫于无奈成了海盗,还有一部分是主动成为海盗。 因为倭寇在沿海的名声很差,他们便常假装自己是倭寇劫掠海上路过的商船和官船。 因为村子之间互相通婚,彼此有亲,未曾落草的那部份村民即便知道他们做海盗不好,也不会揭发告密,反而会替他们遮掩。 而还在坚持偷渔,没有落草的渔民更是会替他们传递消息,毕竟,正在海上冒充倭寇的很可能是他们的亲兄弟,或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而在海上赚快钱的村民也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送给他们,以做报信的报酬。 这些东西多为舶来品,可以悄悄拿到永泰县或是德化县里卖。 总有客商悄悄来收。 价格不是很高,村民们能卖出去就行,也不敢提价,生怕官府来查。 渐渐的,这几个村子便有了舶来村的名号,偶尔会有一些听到消息的公子小姐们亲自来挑选舶来品。 所以,这几个村子间形成了一个大集,每五天一集。 不过,村民们眼睛都利得很,是客商、是外地慕名而来的公子小姐、还是本地出来玩的公子小姐、还是来打听消息的,他们一看一问便心中有了个大概。 所以,武林盟派人几次进来,都抓不到那些真海寇,一旦敢在村里明着动手,群山围绕之中,他们休想逃出去。 别看这些村民只会扛着锄头乱劈,但乱拳打死老师傅,尤其他们凝结力强,一呼而应。 轻功好的武林人士独身或许可以逃出去,带上一个海寇就不行了。 所以试了几次,他们一无所获。 潘筠的马车走在山与山之间的小道上,颠得她差点从车里甩出来。 她刷的一下掀开帘子,面色苍白的问屈乐:“这就是你说的交通四通八达的大集?” 屈乐嘴硬道:“你就说这几条延展而去的路,是不是四通八达吧?” “的确够四通八达的,我们还有多久可到?” 屈乐道:“再有半个时辰吧。” 潘筠就放下帘子,片刻后,妙真妙和下车,自己走着去。 潘筠一脸羡慕的在车里看她们。 她也想走路,但作为千金大小姐,她就不应该走,尤其是这种泥泞的道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开始平稳,地面开始平整,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地了。 潘筠呼出一口气,但没过多久,车就停下了。 陶岩柏和屈乐立即跳下车,把马凳搬下来。 妙真妙和也立即从车后小跑上来,在集市上村民们若有若无的打量中撩开帘子,抬起胳膊。 一只手从帘子里伸出搭在妙和胳膊上,潘筠低头走出来。 她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对襟上襦,扣子是用珍珠扣,下面是烟霞色织金马面裙。 这是他们在福州的成衣铺里买的衣裳,颜色鲜亮,款式时新,也是潘筠至今为止穿过的最贵、最温柔的衣裳。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团扇,鞋子是浅杏色,鞋底只沾了点灰尘,看上去可干净了。 她手扶妙和的胳膊,脚踩着马凳,低头看到原生态的泥地,一脸嫌弃,却还是屈尊降贵的抬脚踩了上去。 她用扇子半遮住面,打量了一周集市,眉间稍蹙:“屈乐,这就是你说的舶来集市?也没什么东西嘛。” 屈乐高声解释道:“小姑,你别看这集市破破烂烂的,这里面好东西多着呢,就是要靠淘,上次我朋友就在这里买到一颗红琥珀,可好看了。” 潘筠摇着扇子左右看,今日不是大集,所以集市上的人不多。 但大集就在一条村庄的路上,路两边都是房子,此刻房子里的人在看着他们,路上仅有的一些摊位上的人也在偷眼瞧他们,路上来来往往走来走去的人还在看她们。 潘筠眼中的嫌弃毫不掩饰,嘴上懒洋洋的道:“那就再看一看吧,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我是出来玩的,要是玩不到好的,我可不会让爹给你钱去做生意。” “是是是,”屈乐敷衍的点头:“都听您的。” 屈乐左右一看,随手抓了一个村民问:“请问岑阿寿在哪儿?” 武林盟进进出出这个地方这么多次,也不是一无所获的。 有两个人在这里发展了友谊,屈乐直接用上这条线。 不多会儿,一行人就到了岑阿寿家里。 岑阿寿看着他们一脸懵:“你们是苗俊兄弟的朋友?” 屈乐强调道:“我们也是苗俊的兄弟,结义兄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可好了,上次他和我说,他从这里买到了好多舶来品,带出去后大赚了一笔。” 岑阿寿迟疑片刻,还是点头:“是这样,但后来他与我说,有衙门的人盯上了他,所以他不过来了……” “衙门盯着他,没盯我啊,他就把这条线介绍给了我,让我来干。”屈乐掏出一封信来给他:“喏,这是他给你的信。” 岑阿寿顺手接过,却一动不动:“但我不识字啊~~” “他知道,所以他还给你画了画,你要是还看不懂,就请村里的先生帮念吧。”屈乐道:“他不是说你们村大集上有个老童生,给你们写信读信吗?” 岑阿寿一听,对屈乐的戒备心没那么重了,笑着点头道:“对,是有个老童生,你们且等一下,我去找他读信。” 信的确是苗俊写的,上面也画了画,岑阿寿是能看懂苗俊的画的。 结合信中所写,对屈乐一行人的来历便心中有数了。 他和跟着他跑上跑下的村民道:“就是来进货的,那个领头的叫屈乐,他照顾讨好的小姑娘叫屈筠,是他小姑,他想骗她小姑钱呢,我看那小姑娘傲得很,你们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不过他们是我兄弟介绍来的人,你们可不许把他们当猪杀了。” 第583章 劝服 村民问道:“那要是那个叫屈乐的把他小姑当猪呢?我看他背地里可嫌弃他小姑了,完全是在哄人玩儿。” 岑阿寿想了想后道:“那是他们一家人的事,我们不管。” 他兄弟是苗俊,而屈乐是他兄弟的兄弟,他自然要站他兄弟的兄弟这边,那小姑娘看上去也挺讨厌的,被她侄子坑就坑了吧。 确认是兄弟之后,岑阿寿就收留他们在自家住下了。 潘筠领着妙真妙和把她住的房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嫌弃了一遍,惹得岑家上下差点把他们赶出去。 最后还是屈乐摸出两串铜钱塞进他们手里,连连作揖道歉,这才继续住下。 背对着岑家人,屈乐不由语带埋怨:“小姑,这里距离县城远,一来一回都需要大半天,大集明天才开呢,您就忍忍吧,且岑家把这房间收拾得挺干净的。” “哪里干净了?”潘筠娇蛮的道:“到处都是脏兮兮的,房子脏兮兮的,路脏兮兮的,连人都脏兮兮的,要不是你说这里有超便宜的宝石和珠宝,我才不来呢。” “是是是,委屈您了,明天逛了集市,买到好东西就走。”屈乐特意升高声音:“小姑你不是想买宝石做首饰当陪嫁吗?明天就是最好的机会,你可以用一两的银子办十两的事。” 岑家的人竖着耳朵听,屋里安静下来,那娇蛮的小姑娘似乎这才接受了。 岑家的人也有些不满,但村里的确有一批货要出,最近不知怎么了,风声有点紧,之前常来拿货的客商最近都没来,拿回来的货很难出。 手中的东西还是尽早换成钱比较好。 屈乐又在外面晃了一圈,直到晚上才回来,于是整个村子上的人都知道了。 败家子屈乐被家里抛弃,限制用钱,他就把他爷爷最喜欢的女儿骗出来,说是要置办嫁妆,其实是想从她手里抠出一笔钱来做生意。 “那屈乐从前有个朋友就从我们这里进货出去卖,他朋友最近被官府盯上了,所以他想把这门生意接过去,但没有本钱。” “所以就打算从他小姑手里骗钱?”岑大川皱眉:“连自家人都骗,这人不怎么样,我不想和他做生意。” “大川,现在不比以前,别太挑了,从年前到现在就零零散散来了三个客商,挑走的东西还不多,手里那些东西留久了要出事的。”岑盛低声道:“村里人一直担心你们往回招祸,这段时间风声紧,大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好受。” “盛哥,你这话的意思是要赶我们走?”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眼睛一眯,冒着厉光:“我看不是怕招祸,是因为东西出不去,挣不到钱吧?” 岑盛脸色一沉:“二木,村里可从没有白拿你们的东西,包括附近的三里五村,谁一开始冲着你们的钱来的?” “大家日子过得艰难,都知道你们是为了讨命才出去的,几个村子的人冒着被连坐的危险给你们打掩护,念的是同食同水的情份,”岑盛难掩怒色:“你们现在这样想我们?” “盛哥,二木不是这个意思,”岑大川瞪了一眼岑二木,让他给岑盛道歉:“我们同出一族,几个村子间沾亲带故,盛哥,强哥也在海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二木这段时间就是憋狠了,我让他给你道歉。” 岑二木一脸不服气,却还是被岑大川强逼着低头道歉。 岑大川最后同意了明天到大集上见一见屈家姑侄。 岑盛松了一口气,道:“他们很有钱,屈乐也很有诚意,我们的卖价本就远低于外面,那小姑娘在我们手上买东西,不管怎样都是赚到了,至于她和她侄子间的事,那是他们的家事。 肉烂在一锅里,你因为那些细枝末节不做这笔生意,说不定那小姑娘还怪你呢。” 他道:“她娇蛮得很,阿寿家里出了名的好脾气,这次都被她弄得有些生气,要不是她带来一箱子的钱,是真心想买货,就算看在阿寿朋友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愿意接待的。” 岑大川沉思,态度更松动了。 岑盛见他似乎被说服了,松了一口气,起身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带上东西来大集。” 岑大川应下。 因为俩人的注意力在彼此身上,都没注意到身后岑二木微闪的目光。 岑大川把岑盛送到门口,回身见岑二木低着头站着,他就沉了沉眉眼:“二木,你以后对盛哥尊重点,老家才是我们的退路。” “我们在外面拿命拼杀,回来还要看岑盛脸色?”岑二木不服气:“他们啥也没干,我们每次出海回来都分他们两成的东西,这还不够吗?” 他道:“我看,他们就是因为货换不成钱才闹的,要是这是朝廷派来的探子,这一松懈,我们全都玩完。” 岑大川沉吟片刻,摇头道:“我让大圆去看过了,一行五个人,一个小姑娘,两个丫鬟,都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那屈乐大一点,带着一个小厮,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不可能是朝廷派来的。” 岑二木:“这半年来,还有好几拨人钻到我们这片来,都在悄悄打听我们,不是说,那像是江湖上的人吗?” 岑大川:“你看那小姑娘娇气的样儿,像是江湖儿女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5节 主要他们的年龄太具有欺骗性了,要是屈乐和陶岩柏两个人来,他们或许会多几分怀疑。 加上潘筠和妙真妙和,就算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岑大川也不觉得会有人把这个年纪的女儿派出来探消息。 而且潘筠身上一股子骄矜味儿,一看就是千娇万宠的千金大小姐出身。 岑二木闻言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千娇万宠的千金大小姐潘筠让妙真妙和关上门,她就往后倒在床上,呼出一口气:“幸亏本小姐我见多识广,骗真正的富贵人家不行,骗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妙真:“小师叔你不是学的玄璃吗?” 潘筠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妙和:“因为太像了呀,你仰着下巴往下看人的时候和玄璃一模一样。” 三人嘿嘿乐起来,都跟着学了一阵,最后发现还是潘筠学得最像。 三人傻乐起来,可惜岑阿寿家给的蜡烛太短了,不一会儿就烧没了。 潘筠看了看,叹息一声:“今晚早点睡吧。” 妙真:“怎么睡啊?” 潘筠:“我们三个人挤一挤,潘小黑就让它在床脚找个位置窝着吧。” 第584章 抓人 岑二木才翻身过墙落地,潘筠就睁开了眼睛。 她躺着没动,直到脚步声慢慢靠近这间房,潘筠这才挑了一下眉毛,掀开身上的薄被子下床。 潘小黑扬起脑袋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不动了。 妙真妙和呼呼大睡。 倒是隔壁屋里的陶岩柏,因为身边躺着的是不熟悉的屈乐,加上在陌生的地方,他保留了一丝警觉,人一靠近,他就睁开了眼睛。 和他一起睁开眼睛的是屈乐。 俩人从床上坐起来,对视一眼,都有些凝重。 难道他们白天暴露了? 屈乐伸手按在剑上,低声道:“一会儿若是冲突起来,你直接带着她们往山上跑,山里路小,他们又熟路,从路上逃不出去,只能从山里跑。” 陶岩柏:……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他们两个吗?小师叔在隔壁屋能出什么事? 路不能走,他们飞出去就是了! 屈乐虽然见过潘筠御行,此时脑子显然没想起来,一心只想着靠腿跑了。 他蹑手蹑脚的靠近门口,凑近了听外面的动静,却发现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疑惑的回头看陶岩柏。 陶岩柏同样疑惑,压低声音道:“好像气息消失了。” 俩人站在门口半天,权衡过后还是拉开房门。 俩人装做起夜的样子走出去,农家小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屈乐表情呆滞:“难道我们幻听了?” “不可能,不仅你听到了,我也听到了,就是有人蹑手蹑脚的靠近我们了,如果不是岑家有人起夜,那就是……” 陶岩柏一顿,转身走到隔壁,想了想,还是敲响房门。 “你们干嘛?” 声音在俩人身后响起,陶岩柏和屈乐心脏咚的一声,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潘筠一身里衣悄无声息的站在俩人身后,见他们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小声训斥:“瞧你们这样,一句话把你们吓成这样。” 陶岩柏:“……小师叔,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屈乐更是直接指责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潘筠理直气壮:“因为我武功高强,落地无声。” 她道:“我武功高也怪我吗?” 屈乐哑口无言。 陶岩柏呼出一口气,小声道:“小师叔,刚才我们听到有一道脚步声……” “我知道,”潘筠颔首道:“我把他扔到村外去了,这次的任务完成了一半,明天买了东西我们就走。” 屈乐一呆:“什么?” 陶岩柏:“小师叔你抓了村里人?这不好吧,我们只是来探消息的,得先把海匪找出来再动手……” 潘筠打断他的话:“那就是海匪。” 陶岩柏瞪大眼睛。 潘筠:“没错,我们的运气就是这么好,他自动送上门来了。” 陶岩柏:“人在哪儿?” “村外的土地庙里,”潘筠:“放心,我看过了,那土地庙除了每年的春祭外就没人去上香,里面蜘蛛网都结了不少,把人丢在那儿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的。” “等一下,”屈乐觉得不对:“海匪为什么要偷摸着翻墙进来,这岑阿寿可是村民。” 潘筠:“针对我们的呗。” 屈乐:“我们暴露了?” “这倒没有,”潘筠道:“我们只是露富了而已,他们以为我们的箱子里装着钱。” 屈乐:“……就是钱啊,一箱的铜钱呢!” 潘筠挥了挥手道:“这都不重要了,回去睡觉吧。” “等一下,你就这样把人扔在土地庙里?我要去看看。” 潘筠嫌弃得不行,但再争执下去,吵醒岑家的人就不好了。 于是她一手提溜一个飞身上屋顶,直接从树梢间飞过去,不多会儿就飞出村庄。 土地庙在村子外的一座山脚下。 只是一座略大一些的山坡,树木茂密,所以庙前后皆被树挡住,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潘筠掠过树梢,将屈乐丢在土地庙前,把陶岩柏放下,一抬下巴:“进去看吧。” 庙里神台下,岑二木正努力的翻滚,挣扎,想要挣脱身上的绳子,但不知她这绳结是怎么打的,他越挣扎,绳子越紧,这一紧,他就喘不上气来,甚至连身子都翻不过去了。 岑二木趴在地上,拱着屁股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做不到。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一刻,他是真心后悔,不应该贪图钱财,怕大川哥知道,一个人去的。 他就应该多叫上几个人。 【不过,我到底是怎么被抓的?】岑二木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件事。 他就觉得眼前一花,然后被人点住穴道,衣服被人拽住,当时就头朝下的风驰电掣,再一眨眼便到了这破庙里。 黑乎乎的,他夜晚视弱,完全看不见抓他的人是谁,然后对方就拿绳子把他给捆了。 他还看不到对方的动作,发不出声音,连人的脸都看不到。 岑二木脸朝下的趴着,正在后悔,就听到了推门声和脚步声。 他便努力一拱,用肩膀抵住地,努力抬起头向门口的方向看。 但他仰不起头来,只能看到两道暗影向他靠近。 岑二木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有些害怕,呜呜两声,想要把嘴里的袜子给顶出去,却让袜子越来越深,他呼吸一下上不来,直翻白眼。 陶岩柏看出他情况不对,连忙上前一把将人拽起来,伸手就拔掉他嘴里的袜子。 袜子味道感人,陶岩柏一脸嫌弃,正要扔走,嘴巴得了自由的岑二木深吸一口气缓过来,就要大叫:“救,呜呜呜——” 陶岩柏又把袜子给他塞回去了,还训道:“喊什么?荒郊野岭的,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省点力气吧。” “呜呜呜——”岑二木瞪大双眼去看陶岩柏,又去看另一道人影。 月光模糊,但此刻两人就站在他身前,他一下就认出了他们:“呜呜呜呜呜……” “没错,就是我们。”屈乐一把将他从陶岩柏手里推倒,皱眉:“你对他这么好干嘛?这是海匪,摔了就摔了。” “呜呜……”岑二木愤怒起来。 屈乐就给了他脑袋一下:“乱叫什么?再叫把你杀了!” 潘筠走进土地庙,皱着眉看向神台。 陶岩柏就把身上的外衣脱了给她垫上:“小师叔,您坐。” 潘筠就坐上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岑二木。 岑二木一下就感觉出来了,这就是抓他和捆他的人。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竟然是这骄矜的千金大小姐? 第585章 “现在人见到了,还有什么问题?”潘筠抬了抬下巴问。 屈乐若有所思:“人既然抓到了,为什么不立刻走,还要去逛集市?” 潘筠:“我们前脚走,后脚就会被发现,谁也不知道他们和那群倭寇还有没有联系,要是有,岂不是打草惊蛇?” 她道:“我们既然是来做生意的,那就把这笔生意做成,好好的来,平安的离开,出村之后顺手把他带走就行。” 屈乐:“他失踪了,不也一样惹人怀疑吗?” 潘筠:“你今年多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6节 屈乐一顿:“二十,问这个干嘛?” 潘筠:“你跟家里人吵架了,出去混个三两天不回家,你家里会着急吗?” 屈乐沉默,那必定是不会的,不然他当初也不能一个人就离家出走了。 “他这个年纪,又长得獐头鼠目的,消失个两三天更正常。”潘筠道:“只要明天你们不露痕迹,什么事也没有。” 屈乐就摸着下巴沉吟道:“为什么一定要带他走呢?” “带出去麻烦,还得养着他,不如在此审问,明天我们买了东西直接离开,岂不更安全?” 潘筠挑眉,和陶岩柏对视一眼,一起低头看向岑二木。 岑二木心底发颤,不由蹬着腿往后退,但没退两步身后就被一只脚抵住,退无可退。 潘筠挑起嘴唇,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轻轻一笑,温声道:“你别怕呀,你要是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就把你绑在这土地庙里,你有本事挣脱最好,没本事,过个三五天,有人来土地庙烧香祈福,自然也能发现你。” 岑二木连连摇头,满眼惊恐,这土地庙就过年和开春那会儿会有人来,平时都没人过来的,他要是被绑在这儿,会被饿死的! 潘筠见他竟然摇头拒绝,脸一下垮了:“不答应?那就把你带出去,四肢都给卸了,我要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潘筠扭头看向屈乐:“你二婶不是在福州到泉州的驿道上开了间包子铺吗?把他带过去,我看他身上还有几两肉,很适合做肉包子。” 屈乐:……他没有,他不是,不要污蔑他! 他爷爷是独子,他爹也是独子,他哪来的二婶? 但在潘筠目光下,屈乐还是点头了,沉着脸道:“就这两条大腿就能出来不少肉。” 潘筠就从神台上起身,哼了一声道:“就这么定了,把人绑好,明天把人带走。” 屈乐和陶岩柏立即上前将人绑在一根柱子上。 本来潘筠只是把人从上绑到下,但用一根绳子把人牵住,他还有活动的区域,这下好了,绑到柱子上,他连动一下都不行。 岑二木吓坏了,以为他们是说真的,“呜呜”几声,连连摇头。 陶岩柏看了后道:“小师叔,他说了,打死他,他都不会说的!” 潘筠脸色一沉:“既然如此,那就先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不然他还真以为我们是玩笑的。” 屈乐就一拳头砸在他腹部,岑二木“呜——”的一声惨叫,眼睛瞪大,整个身体像只虾一样蜷缩起来。 他泪流满面的抬起头来,冲他们呜呜摇头。 陶岩柏道:“小师叔,他说他威武不能屈,受刑也不会说的。” “呜呜呜……”岑二木涕泪横流,连连冲着潘筠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潘筠脸色一沉:“嘴竟然这么硬?那就先砍掉他一条胳膊,丢出去喂狼,剩下的,等带出去再卸。” 陶岩柏应下,看向屈乐:“你带剑了,你来!” “呜呜呜……”岑二木以头抢地,希望潘筠能看懂他的哀求,同时他忿恨的瞪了一眼陶岩柏。 屈乐剑拔出来一半,见潘筠一点阻止的意思也没有,只能主动道:“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意思,看他哭得这么惨,不然问问吧?” 潘筠:“这意思不是表达的很明显吗?还问什么?直接砍!” “呜呜呜!”岑二木先是摇头,然后又狠狠的点头:“呜呜呜呜!” 屈乐:“他说的好像是,不是的,我愿意说?” 岑二木欣喜又肯定的看着屈乐,连连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啊。 潘筠一脸失望:“是吗?那问问。” 陶岩柏就撤掉他嘴里的袜子,嘴巴一得了自由,岑二木立即大声哭道:“我愿意说,你们倒是问啊!” “你们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说?”岑二木痛恨的瞪着陶岩柏:“你不会看眼色就不要乱翻译!” 陶岩柏蹙眉:“你竟然愿意说?” “只要你们能让我活着,我愿意说!”岑二木脸上全是眼泪鼻涕,一脸紧张的看着潘筠:“你们问吧,你们应该不会杀我吧?” 潘筠冷着脸道:“我们是求财,得了消息自然会放过你,最多把你绑在这儿多留几天,打个时间差罢了。” 岑二木:“我怎么能相信你?” 潘筠脸色一沉道:“江湖人最重信誉,你竟然怀疑我的诚信?” 陶岩柏:“小师叔,不然还是把他带走折磨吧,小心他使诈。” “我不会使诈的!”岑二木连忙大声道:“你问吧,我相信你们,你们问我什么,我都会说的。” 潘筠这才哼了一声:“算你识相,那我们就先来简单点的问题吧,你是海匪?” 岑二木:他们肯定早知道我是海匪了,抓我的时候都说了,现在问,不过是诈我。 他连忙诚实的回答:“是,我是海匪。” 潘筠:“你们领头的叫什么名字?” 岑二木咽了咽口水。 潘筠微微眯眼:“不肯说?” 岑二木连忙道:“不,不是,我们大当家叫范连阳。” “姓范?”潘筠身子微倾:“那就是隔壁范家庄的人了?” “是。” 潘筠:“可你们这个村多姓岑,你们这一个村是谁带的你们?” 岑二木张了张嘴巴,没说话。 屈乐手中的剑鞘就挡的一声落地,岑二木立即道:“岑大川!我们这个村子领头的是大川哥!” 潘筠:“他现在可在村子里?” “在。” “你们有多少人从海上回来了?” 第586章 审问 岑二木额头冒汗,心头发寒,却不敢不回答:“我,我们村回了十三个,其他村也各回来十多个,但具体的数字不知道,而且,还有人会偷溜回来,所以不能确定。” 潘筠:“名号是什么?” “什么?”岑二木一脸茫然的抬头。 潘筠道:“我知道马祖列岛上有一伙海匪蟠踞,他们号称潜龙帮,你们呢,你们叫什么?” “啊?”岑二木一脸懵逼:“我,我们没名字啊,我就知道范大哥是我们的大当家,大川哥是二当家之一,我们只要听他们的抢东西就好,不仅自己可以吃饱喝足,还能养活家人。 我们又不是要发展帮派,我们带到海上的人都是各个村里知根知底的。” 潘筠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伸脚踩住他的脚踝:“只为了吃饱喝足?那为何要向倭寇出卖泉州的百姓?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大的野心呢,结果连个名号都没有。” “什,什么?”岑二木心中一凛,心脏好似被人拽住一般手脚发虚,他下意识的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潘筠却径直问道:“和倭寇合作,出卖同胞的事你们做过几次?” 岑二木稍稍停顿,潘筠脚尖一压,岑二木惨叫一声,下意识就喊出来:“一次,就一次!” 潘筠快速的问:“谁提的合作?” “范大哥,是范大哥找来的人!” 潘筠:“那拨倭寇是什么人,为首的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岑二木痛哭流涕:“我就见过他们两次,知道来岛上的那个叫大内弘见,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潘筠加重了力气,嘎擦一声,岑二木嚎叫出声,大声道:“大川哥不同意的,是范大哥一定要做,我们就给他们一张地图,又带了一段路,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屠村,会杀那么多人,要是知道,我们一定不会跟他们合作的。” 岑二木疼得浑身痉挛,像一条死鱼般横躺在地,哭道:“真的,我没骗你,因为这事,大川哥和他们闹翻了,这才带我们回来的,连倭人给的那批货都没拿,不然我们村也不会这么穷,因为交夏税的事头疼……” 岑二木越说越伤心,哇的一声哭出来:“要不是没钱花了,我怎么会打你们的主意?” 要不是打他们的主意,他又怎么会被抓? 潘筠这才抬起脚,面无表情的问道:“大内弘见?他们给了你们什么东西?” “一船货,”岑二木老实了许多,直接就倒了:“绸缎、茶叶、瓷器,全是各国喜欢的货物,很好出手。” 潘筠挑眉:“他一个倭人,怎么拿我朝的土特产和你们交易?” “他们也是劫来的,又不费钱。” 潘筠拇指轻轻划过食指指腹,问道:“那船货呢?现在何处?” “范大哥他们运到爪哇去了,本来这批货是要运到倭国和朝鲜的,但大内弘见他们屠村杀人,攻上大陆,事情闹得太大,加上后来水师和武林盟、天师府合手剿寇,两边的仇怨越结越深,我们更不敢去倭国了,就只能送去爪哇。” 潘筠:“那些倭寇现在何处?要怎么联系他们?” 岑二木:“这种机密我哪里知道?我就是个小喽啰……” 潘筠抬脚又踩了上去。 还没用力,岑二木就哇哇大叫:“我不知道,但大川哥知道,他是二当家,一定知道!” 潘筠低头看他,见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便不由冷笑一声,脚下一个用力,咔嚓一声,他的小腿骨被踩断了。 “啊——”岑二木惨叫一声倒地。 “你们去领的人,会一点不知道?”潘筠冷哼一声:“你以为把岑大川拉下水,我就会放过你?我告诉你,你不说,岑大川来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岑二木一怔。 潘筠躬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你要是识趣都招了,我们不用去抓岑大川,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你曾经出卖过自己人,否则……” 潘筠嘴角轻挑:“把他抓来,亲眼见证你的狼狈,你能从我这里活着离开,在他们和大内弘见那里可以吗?” 岑二木瞳孔骤缩,反应过来。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下来:“我知道的不多,就知道他们当中有幕府中的人,那个叫大内弘见的,就是室町幕府旁支,我,我当时也去海上接引了,听他们私下说过,那次登岸是为了做什么法事,反正乱七八糟的,我们也不懂。” 潘筠静静地看着他。 岑二木心脏攥紧,更加心虚和紧张,便用力的回忆起来,很快就找到了点信息:“东痒岛!我们当时在海上接人,他们的船是从东痒岛出来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7节 “你怎么知道?” “那个坐标,离得最近的就是东痒岛,当时他们的船头朝西北,可见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船边还沾有苔草,说明他们出来的时间不长,苔草没有被海水冲刷掉,一定是东痒岛,他们的中转就在东痒岛!” 潘筠和屈乐对视一眼,问道:“还有什么信息,继续想!” 岑二木又要哭了:“我都想遍了,实在想不出来了……” 见潘筠脸瞬间阴沉下来,他便一抖,连忙道:“有有有,他们当中有个女子,一直穿着黑斗篷不露脸,我看那大内弘见见她都要很恭敬,这,这算有用的信息吗?” 潘筠微笑,鼓励道:“算,还有吗,再想想……” 岑二木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细枝末节说了不少,最后实在是想不出来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潘筠。 潘筠这才放过他。 岑二木被绑在柱子上,潘筠给他留了一把刀。 刀挂在房梁上,绑刀的绳子被磨得只剩下一条丝了。 潘筠蹲在他身前道:“绳子断了,刀会落在这里,你稍一扒拉就到手了,到时候你就可以解开绳子离开了。” 被堵了嘴巴的岑二木连连摇头,一脸恳求的看着她:“呜呜呜……” “要是不掉?”潘筠就叹息一声:“你运气要是那么不好,这都不掉,便只能寄希望于老天,希望这段时间会有村民来上香。” 潘筠笑了一声:“若是连人都不来,那就是天意了。定是你作恶多端,老天要收你。” 岑二木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她竟那么说。 潘筠拍拍手起身,挥手道:“走,回去睡觉。” 第587章 太受欢迎 岑二木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 很快,整座土地庙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风声吹过。 他扬起脑袋看房梁上挂着的刀,眼巴巴的看着。 刀在风的吹动下晃了晃,却没有往下掉,绳子依旧坚挺。 岑二木双眼含泪,近乎绝望的看着它慢慢停下了晃动。 潘筠飞回岑家。 屈乐问:“人就丢在那儿,不管了?” 潘筠:“想要的消息都有了,还管他什么?” 她哼了一声:“想抢我?我不过是擒贼罢了。” 屈乐一想也是,潘筠要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被岑二木这么摸进房间里,丢财事小,闹不好要丢命的。 岑二木被罚的不亏。 “现在要想的是,明天走的时候要不要把岑大川顺走。”潘筠道:“听岑二木的意思,这个岑大川倒是有些骨气。” “这样的人难审,一时半刻审不出来,还容易惊动村里的人。”潘筠道:“要审他,得把人带出去。” 屈乐:“怎么顺?” 潘筠摸了摸下巴:“明天见机行事。” 说罢,她飞身落地,轻轻地推开房门。 屋里,妙真妙和正坐在床边,腿一晃一晃的,看见她回来立刻起身:“小师叔,出什么事了?” “抓了只老鼠,没什么事,”潘筠反手关上门,问道:“岑家有人起来吗?” “我和妙和一直留意听着,没听到动静。” 潘筠点点头,让俩人躺下睡觉,她也躺好:“回头你们得练一练敏锐度,出门在外,觉不能睡得太沉。” 妙真妙和连她什么时候出门的都不知道,闻言羞愧的“哦”了一声,应下。 岑阿寿一家没发现异常,岑二木一家也没有。 今天是大集,出门摆摊的,出门逛集市买东西的,大街上很快就热闹一片。 岑二木自从海上回来后便心情不好,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所以他房门紧闭,岑家人觉得太正常了。 他们自顾自的翻出岑二木拿回来的东西,搬上桌子就去大街上摆摊。 他们可都听说了,村里来了一个大主顾,他们手上这些舶来品,普通村民很少有买的,只能卖给外面的人。 他们希望他们家的东西能被大主顾挑中。 就连岑大川都很快带着几个手下搬出来几箱子货,占了集市上最好的一个位置摆开。 摆完,目光一扫,他微微皱眉:“二木呢,他怎么没来?” “肯定还在睡,那小子自回来就气不顺,每天不是跟兄弟打架,就是跟父母吵嘴,大川哥,要去他家叫他吗?” 岑大川想了想后道:“算了,让他睡吧,他脾气不好,过来反倒惹事。” 大家瞬间把岑二木抛诸脑后。 而潘筠他们此时刚起床呢。 一行人慢悠悠的洗漱,吃早餐,看阳光灿烂,屈乐劝了又劝,潘筠这才勉为其难的举着团扇出门。 所谓大集,便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都会来此进行买卖,久而久之形成的集市。 既然是村民们的大集,这些舶来品自然不是主要商品。 大集上,布、糖、肉、米面和油等生活用品才是主要的。 所有人都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潘筠几个穿着鲜亮的衣裙,走在人群中甚是扎眼,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 五人都习惯了被注视,因此都泰然自若。 屈乐旁若无人的给潘筠介绍:“小姑你看,那有卖蘑菇的,这种菇特别鲜甜,和肉一煮,赛过龙肉,我们买一点?” 潘筠:“你吃过龙肉?” 屈乐:“……没有,但乡下人都这么说。” 潘筠哼了一声,高傲的道:“买了!” 屈乐立即应了一声,让陶岩柏去买蘑菇,然后顺势把潘筠带到一个小摊上,拿出一面小镜子:“小姑你看,这是从海上舶来的镜子,比打磨得最好的铜镜都清楚,最要紧的是,它便宜,摊主,这镜子多少钱?” 摊主一愣一愣的听屈乐给他推销,闻言立即道:“一百文!这镜子只要一百文。” 他见潘筠皱眉,连忙把镜子往她手上推:“很便宜的,比县城的便宜多了,县城的,三百文。” 潘筠:“县城的三百文比这个大多了,你这个……” 她一脸嫌弃的摇头:“太小了。” 摊主咬咬牙道:“九十文给你。” 潘筠没说话,屈乐立即道:“八十文,你要卖我小姑就要了。” 摊主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潘筠就看了妙真一眼。 妙真就拽过陶岩柏,从他背着的搭裢里摸出一串钱,数出二十文后把剩下的给他。 摊主数了数,高兴起来,连忙拿出一张毛纸将镜子包起来,还给潘筠推荐他其他的东西:“小姐再看看别的,我这摊上的舶来品不少。” 潘筠低头看,半天才挑出一条宝石项链:“这块宝石还行,就是项链做得太丑了,应该用银链才对,回头把宝石抠下来,我们自己打一条项链。” 妙真应下,倨傲的问道:“这链子多少钱?” 摊主:“五两!” “五两,你抢钱啊,两吊钱,你要卖就卖。” 经过讨价还价,最后三吊八钱成交。 妙真从褡裢里数钱给他。 四周的视线更加火热了,盯着潘筠的目光几乎要烧起来。 岑远看完了热闹,立即挤出人群跑回到岑大川身边,兴奋的道:“大川哥,那小娘皮真有钱,大木哥已经卖出去四吊多钱了。” 岑大川眼睛微亮,也高兴,却还是先瞪岑远一眼:“嘴巴放干净点儿,一会儿贵客过来了,要叫小姐,再让我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 “是,是,我一定不乱喊。” 潘筠一路走一路买。 她也不止买舶来品,一些本地的东西,只要看上了,她也愿意付钱。 木钗、竹制品,甚至药材、野菜等,只要是她感兴趣的,都买。 虽然她身边的人每次都会往下压价,但都只压一两次,给钱给的特别爽快。 不到半个时辰,潘筠就成了这一条街上最受欢迎的崽。 整个大集,上至八十岁老太太,下至五岁小孩,凡是守在摊前卖东西的,看见她都先露出一嘴的牙,没牙的就露出牙床。 就这么逛呀逛,潘筠终于走到岑大川的摊位前。 第588章 引诱出村 岑大川身前一溜三张长桌并在一起,桌上放着琳琅满目的舶来品。 光是各色宝石就装了三盘。 可以说是这一条街上最亮眼的摊位。 要不是这一路过来被太多人热情的招待,潘筠早走到这儿了。 她走上前去,低头挑选这些大小不一,颜色也各不相同的宝石。 未经打磨的宝石看上去都不怎么好看,他们手中最大的也就大拇指那么大,除去边角再一打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8节 潘筠眼睛微亮,别说,还挺大。 潘筠脸上就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陶岩柏三人也咧开嘴笑了,这一趟除了人,在钱财上他们也能有所进,不错,不错。 岑大川一直留意几人神色,见四人面露满意,他也不由的露出笑容,扫了旁边左张右望的屈乐一眼。 岑大川微微皱眉,果然是宵小,买个东西都眼神飘忽,一看就不诚心。 相比之下,他小姑虽骄纵,但目光坚定,一看便是被养坏了脾气,但品性不差。 岑大川对潘筠多了两分好脸色,想着女孩子置办嫁妆是需要宝石,于是把三个盘子往前一推道:“小姐可以挑一挑,若不满意,我这里还有更好的。” “大川哥……”岑远不由低声叫了一声,怎么能那么快把自己的底牌露出来呢? 潘筠好像没在意,一边挑盘子里的宝石一边催促:“快拿出来我看看,若好,我都要。” 岑大川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随手拿来一个空碗,将布袋里的宝石倒出来。 七八颗红的蓝的宝石混杂在一起,直接就装了一碗。 潘筠挑眉,这可是好东西,就这其中一颗,其价值比这一摊子的东西加起来都多。 妙真妙和也凑上来。 潘筠快速扫了屈乐一眼,将八颗宝石取出来一字排开,只扫一眼便道:“你开价吧。” 岑大川见她如此爽快,也爽快的道:“八十两一颗。” 潘筠:“成交!” 岑大川身后的人瞪大了眼睛,围着看热闹的村民也不由走上前来,一脸激动。 潘筠手指划拉一圈,指着三个盘子里的小宝石问道:“这些呢?” 岑大川道:“这些小姐要看得上,这最小的一盘,一百文一颗给您,这一盘一两银子一颗给您,这边稍大一些的,算二两银子一颗。” “好,”潘筠颔首道:“我都要了。” 和之前与人讨价还价不同,潘筠亲自开口时很是大方。 她身后跟着的妙真妙和也没讲价,只是默默地上前清点盘子里的宝石。 点完之后,妙真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付钱。 屈乐忍不住看过去,这是他的钱!!! 岑大川等人也目光炯炯地看着妙真手里的钱。 妙真把钱递给岑大川。 岑大川数过无误,便将它交给岑远。 岑远看了一下,确定是真银票,而且还是大钱庄的银票,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大川哥,是真的。” 岑大川露出笑容,岑盛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个大主顾。 转眼看见屈乐,岑大川又皱眉,可惜有个棒棰侄子。 妙真妙和拿出几个袋子将宝石一一装起来,潘筠趁机和岑大川说话:“就这些宝石吗?还有没有更好的?或是和这八颗一样的也行啊。” 屈乐一听,立刻上前劝道:“小姑,您买了不少了,你不是说要借我一千两做生意吗?” “少不了借你的钱,我就要出嫁了,想多买几颗宝石做首饰怎么了?” “这么多还不够您做首饰啊?”屈乐掰着手指头道:“剩下的钱,您还得买绸缎,买木料,买金银首饰呢,也不能全都买了宝石。” “我就喜欢宝石!”潘筠道:“再说了,我用不完,将来我女儿还能用,宝石又不会坏。” “您还不如买黄金呢,这种舶来的宝石不好变现……” “我用得着变现吗?”潘筠骄矜道:“没有钱,再问父亲要就是了,家里不至于缺我置办首饰的钱。” 她如此的豪横,这下连岑大川看向屈乐的目光都充满了同情。 一个是不缺钱置办首饰,一个是连做生意都缺本金。 潘筠抬着下巴问岑大川:“你们到底还有没有这种大宝石卖?” 岑大川还没来得及说话,岑远已经先一步道:“有!” 岑大川看了他一眼。 岑远趴在他耳边道:“大哥,难得来一个大主顾,不如把范家庄那边的宝石也出了,他们把价格压低一点,赚个差价怎么样?” 岑大川皱眉。 岑远小声道:“乡亲们就要交夏税了,过了六月,说不定要刮大风,家里得多准备些食水和药材……” 岑大川想起每年一刮的大风,脸色和缓,垂眸思考片刻后和潘筠道:“还有一袋宝石,但须得过两日才能拿到。” 潘筠摇着团扇嫌弃道:“这里脏乱得很,我可不想住在这儿了,那宝石比那八颗如何?” “不会比它们差。” “行吧,”潘筠道:“我今日便要离开,会在县城里停留两日,我最多等你到后日,你可以拿着宝石来县城的平安客栈找我,只要你的宝石不差,我给的价格也不会低。” 岑大川一听要去县城交易,不太乐意:“我不进城。” 潘筠蹙眉,似乎是嫌弃他事多。 屈乐立即道:“小姑,小姑,我可以给您跑腿啊。” 他道:“后日我来给您拿宝石,顺便再进些货回去,那一千两……” “知道了,借给你,那后天你就来帮我拿宝石吧。” 岑大川这才放下戒备的心,重新扬起笑容,“行,那后日在岑家交易。” 后天交易,那他们就得在后天之前把宝石拿回来。 为了从容些,潘筠转身一走,岑大川就把摊位交给手底下的人,他直接带着岑远出村。 “上次刚跟范家庄那边吵完,今天去了怎么也要喝一顿酒,我们拿了宝石,明天再回。”岑大川边走边计算时间,和岑远道:“你机灵,到时候醒神一些,别忘了提醒我时间和价格。” 岑远一口应下。 他们前脚出村,屈乐后脚就回来道:“他们出村了。” 潘筠立刻放下碗,轻声道:“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第589章 抓 岑大川和岑远先出的村,潘筠他们落后了近半个时辰才离开,没人将岑大川和岑远的失踪和他们联系在一起。 一出村,离开村口村民盯梢的视线,潘筠就翻身跳下车:“你们继续往县城里去,我去抓人。” 屈乐只来得及问一句:“要不要我帮忙……” 潘筠已经飘忽而去,连背影都消失了。 妙真放下帘子道:“我们跟上去是拖后腿,小师叔一个人更快。” 双腿灌上元力,不用飞行法器,她也能如飞鸽般轻巧掠过树梢,像一阵风似的飞掠而过。 出村之前,屈乐已经打听清楚范家庄的位置。 范家庄是距离这里最远的一个村,归属泉州德化县,它更靠近大海,当然,也更穷。 不过那是以前。 自从他们村出了一个范明,他们村就不是以前的范家庄了。 不说家家户户住上了砖瓦房,至少不会再缺吃少穿。 从大岑村到范家庄,需要翻越三座山,靠两条腿的话,要走五个时辰才到,岑大川他们路熟,脚程又快,需要四个时辰。 这也是他们明明有两天的时间,依旧选择即刻出发的原因。 光来回就去八个时辰啊,还不算中间睡觉吃饭谈买卖的时间。 潘筠轻功飞快,在第一座山的半山腰看到了俩人的背影。 她犹如鸽子翻身,脚尖轻点树梢,飞过俩人的头顶,轻巧落地。 岑大川和岑远吓了一跳,刷的一下抽出刀来,待看清落在身前的人,俩人同时脸色一变:“是你?” 潘筠还穿着她那身鲜亮的衣裙,转身轻笑:“是我。” 不必多话,岑大川和岑远知道他们上当了。 潘筠也不给他们废话的时间,打完招呼,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俩人身前,手指一抚便点了两个人的穴道。 速度之快,岑大川握刀的手只来得及往上抬起半寸。 他瞳孔骤缩,一脸不可置信,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如此功夫? 潘筠轻笑:“你是不是在想,我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功夫?” 岑大川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脸色可以变换,默默地变了神色。 她有这样的功夫,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乔装混入大岑村? “你问我为何混入大岑村?”潘筠道:“等到了安全地方,我自会告诉你。至于为何乔装,自然是贫道心地善良,不忍大岑村的村民沦落为暴民了。” 岑大川眼底微颤。 潘筠一手抓住一人的衣领,飞身下山。 潘筠拎着两个人,屈乐他们也有意放慢车速,她便在日落之前追上了。 潘筠把俩人扔进车里,马车当即改道前往泉州,不再往永泰县去。 一直走到太阳完全下山,天黑了才停下。 潘筠他们直接从空间里拿出木柴点燃,又拿出锅碗瓢盆。 同行的屈乐早已见怪不怪。 要不是他还没学会内力转元力,结合意识打开乾坤袋,他高低用上十个八个乾坤袋。 不过,他虽然一时用不上,但他还真花钱在神仙楼里买了一个,此时就兜身上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29节 这一路上看潘筠他们用空间,他可没少眼热。 等锅吊起来煮上吃的,陶岩柏这才上车把人带下来。 学宫守则只说不得在普通人面前显露神通,而屈乐身为学宫弟子,已经不在普通人之列。 只要车上的俩人没看见就行。 岑大川和岑远的穴道直到现在也没解开。 因为潘筠功力深厚,陶岩柏摸了半天也没把穴道解开,只能叫一声:“小师叔……” 潘筠就上前解开俩人的穴道。 穴道一解开,岑远蹭的一下就站起来,结果因为穴道被封太久,坐的时间也太久,砰的一声就直愣愣倒在地上。 潘筠都吓了一跳,往后一蹦躲开,见他五体投地,就忍着笑道:“不必客气,快快请起。” 岑远脸色发青的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双腿发麻,蹲着不动了。 岑大川慢慢走到了火堆边,潘筠盘腿坐在草地上,指了侧面的位置,笑着请他坐下。 岑大川看了眼泰然自若的潘筠,见屈乐等人都站在一侧,便知道她看似年纪最小,却是做主的人。 于是也不再磨蹭,走上前去坐下。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问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出身何门何派,可是我岑大川有过得罪的地方?” “贫道姓潘,乃三清山道士,至于你我之间,”潘筠眼神一厉,冷笑道:“的确有仇。” 岑远紧张起来,岑大川却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他和三清山的道士有什么仇,直接问道:“你我之间有何仇怨?” “去岁冬,有倭寇偷袭上岸,屠了两个村子。”潘筠盯着岑大川和岑远看。 俩人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潘筠声音越发低沉:“贫道接了双阳村和槐花村的好处,发誓要为他们报仇,故,他们的仇人就是贫道的仇人,岑二当家,你说,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仇?” 岑大川手指微抖,在潘筠的目光下狠狠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你既找上门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大川哥!”岑远不赞同的大叫一声。 岑大川止住他,和潘筠道:“但这件事和大岑村其他人无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潘筠目光就落在岑远身上。 岑远脸色发白,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岑大川连忙道:“他也不知!” 潘筠冷笑一声:“不知?不是他们给倭寇领路吗?” 岑大川忙道:“他们就是听命行事,能知道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岑二当家呢?”潘筠直直地看着他:“作为二把手,这件事的始末应该瞒不住你吧?甚至,岑二当家就是领头的人?” 岑大川不语。 岑远却大声道:“不是!大川哥一直反对,是大当家坚持,因为这事大川哥还和大当家吵了一架,道长,这事与我们无关,与我们无关啊!” 潘筠只盯着岑大川看。 岑大川垂下眼睑,紧握着拳头道:“人在江湖,你杀我,我杀你,从我上船的那一刻起,我的脑袋就拴在裤腰带上,你既是寻仇,而我又打不过你,何必再废话,直接动手吧。” 第590章 威胁 “爽快!”潘筠赞许一声,目光越发凌厉:“不过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们领上来的倭寇现在何处,怎么联系他们,他们势力如何?” 岑大川惊讶的看向她。 潘筠直直地与他对视:“报仇自然要找罪魁祸首。” 岑大川沉默。 潘筠冷笑一声:“没想到岑二当家对一群倭寇倒有忠义之心,怎么对双阳村和槐花村的村民没有一丝怜惜之情?说起来,他们曾经和你们一样,都是海禁时内迁的渔民,六七十年的经营,才刚刚在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结果因为你们的私心,父母、青壮、妻儿,尽皆无辜丧命。” 岑大川脸色发白。 岑远着急起来,连忙道:“大川哥,你就说出来吧,那群倭寇行事狠辣,心思歹毒,不值得你这样对他们。” 岑大川重重叹息一声,道:“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知道!” 他道:“大当家的做这件事并未经过我同意,人是他找来的,我所知不多。” 潘筠:“知道多少说多少。” 岑大川沉默片刻方道:“为首的一个叫大内铃子,是个女人,好像是巫?” 潘筠挑眉:“巫?” “对,我感觉就是巫女,就跟我们乡下跳大神的差不多,神神叨叨的,还藏头露尾,一直用个黑斗篷罩着,不敢露面,”岑大川道:“替她出面的叫大内弘见,就是他和我们大当家的联系。” “他们会屠村,不仅我,就连我们大当家都没想到,”岑大川想起旧事,脸色发青:“他们找来,只说要上岸找东西,但要找什么东西我们不知道,只是让我们领路。” 岑大川顿了顿后道:“因为不赞同此事,所以大当家后面基本不让我管这事,只从手底下挑走几个人给他们引路,想办法把他们带进去。” 潘筠心中一顿,瞬间了悟:“难怪沿海水师毫无防备,我们一直找不到他们是怎么绕过沿途的关卡、城池,原来是你们。” “关卡还罢,扮做百姓,有你们引路便可过,但泉州下几个县城城门进出都需要路引,你们是怎么把人带过去的?” 岑大川垂下眼睑:“我并未参与,不知。” 潘筠轻哼一声:“你不说,大不了我回大岑村再抓一个海匪来就是了,一个说不出来就再抓一个……” 她身子前倾,盯着脸色发青的岑大川微微一笑:“你们见识过我的功夫,应该知道,我想抓人,不费吹灰之力。” 岑大川却不傻,微微摇头道:“你不敢在村里动手,大岑村和几个村子联动,你若在村里动手惊动了村民,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都会知道赶来,闹不好就是民变,再次,你们的消息也会被传出去,一旦惊动了海上的人,你们的计划恐受限,这也是你们大费周章把我诱骗出来的原因吧?” “聪明,”潘筠轻笑道:“那你说,我能骗你,我能不能把他们骗出来呢?” 岑大川皱眉。 潘筠:“听说过七个葫芦娃救爷爷的故事吗?” 岑大川一愣:“什么?” “传闻上古时候有一根神藤,藤上结了七个神异的葫芦娃,由他们的爷爷给他们浇水喂养,蛇精抓了他们的爷爷,大娃先出生,便先去救,结果被蛇精抓了,然而二娃再去救,又被抓……如此往复,七个葫芦娃全被蛇精抓了。”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岑二当家,你说,后日你还不回村,我这个蛇精能不能把村里余下的十个海匪一一引出来?” 岑大川脸色剧变,呼吸不定。 片刻,他猛然反应过来:“不对,我们有十三人,你怎么说余下十个……” 脑海里突然闪过早上岑远说的话,他瞳孔骤缩:“二木!” 潘筠嘴角轻挑:“对,我抓的!” 岑大川脸色铁青,呼吸急促起来,连忙问道:“你把人怎么样了?” “放心,还活着,但再过几日就不一定了。”潘筠道:“说起来我得谢谢他的贪欲,要不是他想抢我的钱,深夜造访,此行还没那么顺利呢。” 岑大川:…… 他瞬间想明白了,一时对岑二木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能真的弃他的生死于不顾。 更不能让其他兄弟落到潘筠手里。 于是咬了咬牙,还是把头瞥到一旁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我们就有门道进出。” 潘筠冲屈乐抬了抬下巴,和岑大川道:“门道是谁,交待清楚来!” 屈乐立即掏出笔墨准备记录。 江湖侠士、天师府的道士将陆续到达泉州、福州一带,为免消息泄露,必须得提前把这些钉子给拔除。 背叛盟友是背信弃义之举,他们又不是倭寇,岑大川不愿意做,于是闭口不语。 潘筠:“你不说?那就只能审问另一个了。” 潘筠一把将坐在他身后的岑远拽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一寸一寸往下一捏,便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岑远惨叫出声,用力的去扒潘筠的手,结果撼动不了分毫。 岑远疼得差点在地上打滚,只能一手捂着另一只手臂嗷嗷惨叫。 岑大川砰的一下站起来,愤怒的瞪着潘筠:“你要行刑找我,放开他!” 潘筠冷笑一声,亦起身,抬脚就踩在岑远的膝盖上:“现在,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我为何要听你的?” “你!如此折磨人非侠士所为。” 潘筠:“屠人满门,绝人之祀,难道就是侠士所为了吗?” “我……” 潘筠脚下渐渐用力,岑远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臂,生怕她真的把他的腿也废了,惊叫连连:“大川哥救我,救我啊——” “我已经把所知的倭寇信息都告诉你了……” “不够!”潘筠打断他,眼睛因为气愤而越发的明亮:“给倭寇引路的你们,打开方便之门放倭寇进出的守门官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岑大川脸黑如锅:“你要杀掉这么多人?按律法,他们也罪不至死!” “他们什么罪名,那也得把人揪出来后才能审判,”潘筠脚下用力:“岑大川,进出这些县城的不止你而已,只要我抓的人足够多,我便能得到消息,你是想让他们受一遍折磨,还是自己就招了?” 岑大川不语。 第591章 潘筠就干脆利落的一脚踩下,咔嚓一声,岑远惨叫一声,半个身子仰起,然后眼睛一翻,生生疼晕过去。 岑大川震惊:“你,你这么折磨人,有失仁义。” 潘筠冷漠:“屠村灭族的帮凶与我谈仁义之心?” 岑大川无话可辩,这件事是他的死穴。 潘筠轻挪,当着岑大川的面踩在了岑远脖子上。 岑大川瞳孔紧缩,拳头一下攥紧,狠狠地瞪着潘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0节 潘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岑二当家,你是想让他受审,被律法所判呢,还是今夜由我剿匪?” 岑大川呼吸急促,一时说不出话来。 潘筠脚下渐渐用力。 疼晕过去的岑远又疼醒了,一醒来便呼吸困难,他只来得及双手抓住潘筠的脚,想要推开,却完全推不开。 他只能一脸哀求的看向岑大川。 陶岩柏上前一步,沉声道:“岑大川,我小师叔能抓到你们两个,就一定能抓住其他人,从你这里得不到信息,我们可以抓其他人。” 岑远脸色越来越红,眼睛都充血了。 岑大川闭了闭眼,咬牙道:“我说!” 一刻钟之后,潘筠拿着新鲜出炉的名单吹了吹,将墨吹干后把名单折起来收好。 岑远像只死猪一样侧躺在地上,他用右手擦了擦眼泪,左手搭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潘筠很满意的冲岑大川点头:“很好,希望接下来你都如此识趣,你我合作愉快。” 岑大川脸色发青。 妙和道:“粥熬好了。” 潘筠:“都给大家分一些吧,吃完就休息,明日一早起程。” 他们会有两天的时间差离开这里。 妙真端了碗上来,踢了岑远一脚:“起来,挡路了。” 岑远吓了一跳,连忙右手撑地爬起来,结果他只右边用力,重心不稳,一头栽下,他下意识用左手撑住地面。 岑远一呆。 岑大川看过来,也愣了一下。 妙真哼了一声,绕过岑远。 岑大川立即上前捏岑远的胳膊,岑远啊的一声痛呼,但岑大川摸出来的骨头是完好的。 岑大川有些不信,又摸了一遍,然后去摸他的膝盖,岑远也痛呼一声,但膝盖好像也没断。 岑大川看向潘筠。 潘筠搅了搅勺子盛粥,幽幽地道:“骨裂了吧,岩柏,一会儿给他上个药,用夹板夹住。” 陶岩柏应了一声。 岑大川心里就跟火烧一般,他狠狠瞪了岑远一眼,都没断,他鬼哭狼嚎什么? 岑远欲哭无泪:“大川哥,她踩我的时候真的很疼,咔咔响,我以为都碎成渣滓了,不知道没断啊……” 岑大川不再说话。 五人押着俩人一路不停,直奔泉州城,见城不入,连镇和村都不进,全部露宿野外。 中途,屈乐和潘筠各自往外传了一封信。 屈乐是把信传给了武林盟,潘筠则是传给天师府。 有了岑大川他们给的信息,武林盟和天师府再查那批倭寇就要容易许多。 岑大川却不似他们这么乐观,道:“据我所知,那群倭寇直接渡海回了倭国,他们不是一般的倭寇。” 潘筠静静地看他。 岑大川:“你们后来剿杀的倭寇和海匪是另一批,那群上岸屠村的,我看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劫掠财物,关键在那个巫女身上。” 潘筠:“你是觉得他们逃回了倭国,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岑大川:“你们还能渡海去倭国杀人不成?” 潘筠:“他们能来,我们为何不能往?” 岑大川惊讶的看她。 潘筠冲他略一挑眉,轻轻一笑。 不知为何,岑大川心头有些发慌,他问道:“你把岑二木如何了?” “他?”潘筠扭头看了眼车窗外,轻轻一笑:“放心吧,才两天而已,一定还活着。” 岑二木的确还活着,只是又渴又饿,浑身无力,眼冒金星。 他运气不好,这两日都没人来土地庙,所以他还被捆在柱子上。 柱子上吊着的刀到现在都没落下,他每天都仰头盯着刀看,多少次,清风吹过,他都觉得刀要掉下来了,可他就是不掉。 岑二木越来越绝望,再一次后悔起来,当初不该生起贪念,去摸潘筠的房间;便是要去,也不应该一个人去…… 潘筠好奇的打量岑大川:“你虽一身的匪气,却有两分义气在身,怎么会倚重岑二木这样的人呢?” 岑大川没说话。 一旁的岑远道:“当初是岑二木和范家庄那边接头,回来带我们出海的,只不过相比岑二木,我们更信服大川哥,所以大岑村以大川哥为主。” 潘筠恍然大悟:“原来是念恩。” 她上下打量岑大川,微微摇头:“卿本佳人,奈何为匪。” 岑大川冷笑:“我等若不做匪,早死了。” “天下正经职业不少,以你的本事,大可以坦坦荡荡的活着。” 岑大川沉默许久方道:“不出海,我连县城的城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以前,大岑村有一半的人直到死都没走出过那片山,范家庄更偏,更穷,就是现在,他们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范明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反问潘筠:“我们想活着,难道有错吗?我们想过好日子,难道有错吗?” 潘筠:“我也想过好日子,我还想荣华富贵,我的刀比你利,我的武功比你高,我不仅可以杀你,还可以屠你满门,杀光整个大岑村。 这些年,你们从海上挣的钱不少吧?只要杀完你们,你们这些年挣的钱就都是我的了。” 岑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除了大岑村,还有范家庄,他们只会比你们更有钱,还有县城里的富户、官员,天下有钱的比比皆是,我要把他们都杀了,将他们的钱财据为己有。”潘筠问他:“我想过好日子,有错吗?” 岑大川呼吸急促:“你休要曲解我,你有本事在身,活命无碍,我们却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 潘筠淡淡的道:“这世上的无奈多的是,就跟水瓜的丝一样,千丝汇过,最后只有两个选择,向上,还是向下。” “你们的所作所为与我方才口中的作为并没有区别,”潘筠叹息道:“若这个世界只余下弱肉强食,没有道德,没有法规,你觉得,最先死的是谁?” 岑大川脊背塌下,沉默不语。 潘筠也沉默下来。 屈乐撩开帘子道:“前面就是泉州城了,但天色已晚,我们今晚进不去,为免惹人注意,我们在前面一段落脚,明天一早再进城。” 潘筠应下:“找个空旷一点的地方露宿。” 屈乐就给找个小山丘,山脚下有条河流经,河边有块草地,很平坦,还有火堆的痕迹。 看得出来,平时也常有人在此露宿。 屈乐经验更丰富,道:“这块地方一定是城里人踏青郊游常来的地方,在这里绝对安全。” 潘筠挥挥手,让他们准备露宿,她拎着潘小黑去捡木柴。 捡着捡着,她就走到了山顶。 山丘本不高,却是附近较高的一个点,从这里可以看到附近三个村庄,还能看到城门口。 正是夕阳西下之时,村庄里炊烟袅袅,天边的夕阳红透了半边天,灰白色的烟直直向上,风一吹,就歪歪扭扭的晃动,潘筠似乎闻到了稻米的清香。 潘小黑三蹦两蹦跳上她的肩头,跟着她看了一会儿后嗤笑:“你再不下山,你的战利品就要跑了。” 潘筠淡淡的朝山下瞥了一眼,不知屈乐和妙和怎么看的人,岑大川和岑远正拎着一个木桶在河边打水…… 潘筠不在意的收回目光,继续朝远方的村庄看去:“能逃到哪儿去?再说了,我在他们身上放了符。” 潘小黑:“你真狡诈。” 潘筠:“多谢夸奖。” 潘小黑:“既然有时间,那就说说吧,你干嘛心情不好了?” 潘筠:“岑大川做的事不对,但他的问题没错,民生多艰,朝廷要是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迟早要出大事。” 潘小黑讥讽的噗嗤噗嗤笑:“还吃饱穿暖呢,他们能不饿死,不冻死就算不错了,我可是把大岑村翻了一遍,做海匪都那么穷,不做海匪的时候不知道穷成什么样。” 潘筠疑惑:“对啊,大岑村都做海匪了,怎么还这么穷?” 潘小黑:“一定是你们这些奸商太奸了,那么大一颗宝石,你竟然就给人家那么点钱……” 潘筠若有所思,还未来得及深思,山下扑腾两声,然后是屈乐和妙和惊叫的声音。 潘筠扭头看去,只见岑大川和岑远已经入水,瞬间消失在河面上。 旁边的屈乐和妙和惊了一跳,一个脱了衣服就往水里跳,另一个则是沿着河岸跑,不断的探头往水里看,还捡了石头往水里扔…… 但水面在两声巨响之后就没了动静,平静如波,好似人就此消失了一样。 扎进水里的屈乐下去又上来,快哭了:“没人!快把他们叫回来!” 去下游处理食材的妙真和陶岩柏闻声跑了回来,也沿着河岸找,却一点踪迹也不见,只能冲着山上叫潘筠。 潘筠这才目光轻移,看向河岸下游的另一处。 潘小黑蓄势待发:“抓不抓,抓不抓?” 潘筠:“他们精力太旺盛了,且让他们再逃一段。” 水里的消耗异常大,尤其他们两个还潜泳,潘筠直等了快两刻钟才慢悠悠的从山上飘下去。 妙和在妙真的安抚下已经缓过来,但看到潘筠还是忍不住眼眶一红:“小师叔,他们跑了,我们找不到人。” 潘筠就冲他们招手:“你们没有经验,跟我来。” 四人就气势汹汹的跟在潘筠身后。 他们直接用轻功往下游跑,跑了老远一段路,已经顺着河流进入林中。 不断小心换气的岑大川和岑远似乎也觉得安全了,正悄悄探出口鼻换气。 他们甚至都没把脑袋探出来,而是仰着头,只露出鼻子和半个额头,且在水草之间,说真的,要不是潘筠用手指给四人点出来,四人根本就发现不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1节 妙真三人瞪圆了眼睛,连屈乐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潘筠轻手轻脚的走上前,伸手掐住他露出来的鼻子。 对方一慌,呲溜一下又没入水中,水草一阵晃动,后又在水波下归于平静,好像只是被风吹动。 潘筠轻哼一声,盯着水波往前走了十来步。 妙和气势汹汹的拖着一根长树枝过来递给潘筠。 潘筠接过,就往水下扎扎扎。 一阵乱捅,水下就跟野鸭子翻身一样热闹,不一会儿,俩人就猛的探出头来,大张着嘴巴呼吸。 潘筠哼了一声,将树枝还给妙和,问道:“两位,水凉吗?” 岑大川和岑远尴尬不已,同时心悸,他们自觉水性很好,刚才应该没有露出行迹,怎么还会被发现?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机会,在潘筠离开的时候靠近水…… 妙和见他们泡在水里一动不动,就拿树枝去戳人:“你们还不上来吗?” 岑大川和岑远无奈,在五人的注视下,只能游上岸。 俩人浑身湿透,低头认真的拧衣服,想要躲过审问。 实际上,潘筠压根就不问他们,等他们把水拧得差不多了就道:“走吧。” 她走在了最前面。 妙和他们则是恶狠狠的走在俩人身后,推着俩人走:“赶紧走!” 俩人一路忐忑的跟潘筠回到草地上。 潘筠把木柴解开,拿出来生火,似笑非笑的看着俩人:“你们来生火?虽然现在是夏日,但傍晚天凉,穿着湿衣服睡一夜依旧会生病,我可不想给你们出药钱。” 岑大川和岑远在她的目光下显得很心虚,一言不发,默默地上前生火。 妙和皱眉:“小师叔,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潘筠这才转头面向他们,脸一板,问道:“要是你们被人抓了,你们跑不跑?” 妙和愣愣的:“当然跑了!” 潘筠:“没有条件怎么跑?” 妙和:“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跑!” 潘筠赞许的点头:“所以他们逃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说妙和,屈乐都一呆。 潘筠道:“他们跑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们没把人看住,明知道他们是海匪,为什么还要他们去打水,靠近水边?” 第592章 进城 因为四人的失误让岑大川和岑远逃跑半成功,让他们完美的押送之行变得不完美,也让潘筠受了惊吓。 潘筠就罚他们审问大川和岑远,让他们说出十种押送途中的逃跑方法和计谋。 甚至让岑大川和岑远为他们现场演示一遍,四人则负责追踪。 岑大川和岑远要是能逃出一里外,算他们逃跑成功,潘筠奖励他们一种预防风寒的药材,然后罚妙和四人钱; 他们要是逃不出一里就被抓回来,算逃跑失败,败了没有惩罚,妙和四人也没奖励…… 话是这样说,但岑大川和岑远觉得,演示十种逃跑方法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了。 可他们不敢拒绝。 负责追俩人的四人也不敢,于是六人在潘筠的眼皮子底下玩了十出你逃我追的戏码。 岑大川他们能想出来的最好的逃跑方法,有四种和水有关。 也就是说,刚把火生起来,他们就要不断来回的跳水,跳四次! 等把十种方法演示完,俩人已经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专职看火烧饭的潘筠也把晚饭烧好了,还是粥。 不过今晚的粥有点不太一样。 屈乐吃了一口就嘶的一声,辣的。 潘筠见他嘴巴好像跳舞一样,忍不住笑起来:“不好意思,可能是胡椒粉放多了。” 众人:……放了胡椒粉的粥要怎么吃? 潘筠却给他们盛了满满的一碗道:“多吃点,驱寒的。” 混身湿透的岑大川和岑远一言不发,低头猛吃。 吃完粥,潘筠让他们把衣服挂在树枝上烤干,还拿出几包药材交给陶岩柏:“给他们配一副药,眼看要交差了,不能让他们出事。” 岑大川拧衣服的动作一顿:“潘道长不是要报仇吗,要把我们交给谁?”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进城。 守门的士兵看了眼他们的学宫学籍文书便挥手:“进吧。” 一进城,潘筠就惊了一下:“这带刀带剑的江湖人看上去比百姓还多呀。” 屈乐不以为意:“百姓又不傻,城中来了这么多带刀剑的人,自然会少出门,这不就显得江湖人多了吗?” 潘筠:“所以江湖人还影响经济建设?” 屈乐噎了一下,这是什么脑回路? 他不愿意她小看了江湖人,当即道:“谁不是江湖中人?三教九流,道士、和尚尼姑,甚至读书人,不都和贩夫走卒一样是江湖人吗?” 潘筠摸了摸下巴,点头道:“有道理,所以是带刀带剑,会武功的江湖人影响经济建设。” 屈乐再中一击,他不敢再辩,只能嘟囔道:“你不也是?武功还不低……” 潘筠只当没听见,左右张望,问道:“我们去哪儿和他们汇合?” 屈乐道:“问一下就知道了。” 他随手拦住一个带刀,且长得颇为俊朗的人,抱拳道:“兄台可是武林盟中人?” 对方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相貌俊朗,棱角分明,显得颇为坚毅,身上佩着一把横刀,一看就是江湖人。 他瞥了屈乐一眼后道:“不是,没加入,我是乡野村人,听闻江湖剿匪,特来相助。” 屈乐:“那兄台可知武林盟的人在何处聚集?” 对方蹙眉,上下打量屈乐:“你是武林盟的人?你不会看标记吗?” 他指了一处墙角道:“那么大的标记……哦,没了,估计是哪条狗调皮,往墙角撒尿把它给浇了。” 潘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屈乐眼底含怒,那人则是眼带好奇,俩人一起扭头看向潘筠。 潘筠立即收敛笑容,却忍不住问:“兄台怎么认得武林盟的标记?” 那人:“数十年不换一下标记,想不知道都难。会在墙壁、树上、石头上画乱七八糟东西的,除了小孩就只有各种智障的江湖组织了,其中以武林盟为最。” 屈乐忍不了了,手搭在剑鞘上,才拔出来一寸就被潘筠按住手插回去。 潘筠笑眯眯地问:“那兄台可知,标记上显示的地址是在哪儿?” 那人目光扫过屈乐的剑和潘筠的手,微微一笑,朝前一指道:“往前,平安客栈。” 说完就走。 潘筠脸上的笑容落下。 屈乐已经气冲冲的往前,走了三四步发现潘筠没动,就皱眉回头:“你不走?” 潘筠回头扫了一眼被妙真几人围在中间的岑大川和岑远,沉声道:“我们在平安客栈附近找个地方住,你进去找人。” 屈乐微讶:“为何,你不信平安客栈,还是不信我们武林盟?” 潘筠:“几乎每座城池都有一家叫平安的客栈,但泉州的平安客栈不一样,它背后的老板姓蒲。” 屈乐:“那又怎样?” 潘筠身后的岑大川眉头一动,垂下眼眸,让人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潘筠笑眯眯:“不怎样,我不喜欢泉州城的平安客栈。” 他们在平安客栈的斜对面找了家客栈住进去,七人开一间房。 掌柜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欲言又止。 屈乐涨红了脸,掏出一锭银子就要一人来一间,被潘筠伸手按住,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先去找人,我们只是暂时歇歇脚,住不住还不一定呢。” 主要是,她对他和陶岩柏俩人看管岑大川和岑远很不放心。 潘筠看了一眼陶岩柏,最后还是滑到妙真身上,想了想干脆道:“你们三个和屈师弟过去看看。” 屈乐一脸恍惚:“师弟?” 潘筠横了他一眼:“不然呢?一年生!” 屈乐瞬间认命,他们一直屈公子屈公子的叫他,他都快要忘记了,他的确是他们师弟。 潘筠有意历练一下妙真三人,让他们跟着屈乐去平安客栈找人,她则对岑大川和岑远抬了抬下巴:“需要我请吗?” 俩人立即乖巧的跟上。 掌柜也把一肚子的话咽到肚子里,不敢说话,也不敢再露出异样的目光,他取了钥匙,亲自把三人引到楼上,开门让他们进。 潘筠并不亏待自己,拿出一角银子给他:“劳烦准备些饭菜,要你们客栈拿手的,有肉有菜有饭即可,不要牛肉,其他的都行。” 掌柜接过银子,暗自掂量,估摸有个七八分,更恭敬了些:“女侠稍等,我这就让人准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2节 第59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道姜母鸭,一道鱼丸汤,一道润饼,并一道鱼和青菜,据说是他们客栈比较受欢迎的菜色。 伙计给他们端上来一盆米饭。 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的吃东西,潘筠给自己盛了满满的一碗,冲岑大川和岑远示意:“自己盛。” 岑大川和岑远也不客气,都盛了一大碗白米饭。 米饭下肚,有菜又有肉,岑大川和岑远胃里有东西,感觉好受多了。 岑远直接啜泣出声。 他一边哭一边埋头苦吃,潘筠才夹了一筷子鱼腹肉,被他哭得心里不落忍,把鱼肉放进他碗里,温声劝道:“别哭了,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明律,你的罪行,最高判个斩立决,砍头是最快的死法了,刀起刀落,碗大的伤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岑远哭得更利害了,却还是把鱼肉塞进嘴里,一边哭一边吃:“要是临死前能吃一顿这样的好菜,我死也能闭眼。” 潘筠:“听说大牢都有临终关怀,没这么好的菜,但最后一顿,肉是有的。” 岑远悲从中来,哭得更大声了。 他张嘴哭,饭也就不能吃了。 潘筠往后坐了坐,皱眉,只能看向岑大川:“你不劝一劝?” “人都要死了,难道哭一顿也不行吗?”岑大川还稳稳握着碗筷,脸上并不见悲恐:“之前听潘道长的意思,是要把我们交给衙门,但进了泉州城却先住客栈,您到底是把我们交给衙门处置,还是交给谁处置?” 潘筠放下碗筷:“有个词叫戴罪立功。” 岑远立即抬起头来,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泪,连忙道:“我愿意戴罪立功,我们把所有知道的都说了。” “是吗?”潘筠扯了扯嘴角:“你们在海上干了那么多年,所知岂是一两刻钟就能说完的?” “真的,我们真的招完了,”岑远指天发誓:“那群倭寇是范大哥他们找来的,我们所知有限,若还有隐瞒,叫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潘筠挥手打断他的誓言:“行了,行了,没说不相信你们,不过,这点信息可够不到戴罪立功。进城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武林盟和天师府、朝廷联合剿匪,许多江湖人都慕名跑来参加,你们要想立功活命,就得拿出点别人没有的东西来。” 岑大川若有所思。 岑远愣了一下直接问道:“什么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信息!”潘筠郑重道:“岑二当家,贫道不伤岑远不是心善,而是敬佩你的为人。我等闯荡江湖,秉持的就是一个‘义’字。” “你为保护手底下的兄弟,愿意一力承当引寇屠村之事,贫道钦佩,自然也不忍你就此入狱,死了不安宁,还有可能连累家人。”潘筠叹息一声道:“所以我才没有把你直接送往福州衙门,而是带到泉州来。” 岑远看了看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岑大川,诚实的道:“潘道长,我听不懂。” 潘筠直直看向岑大川:“岑兄呢?也听不懂吗?” 岑大川:“我们是匪,你想让我们给你们领路?” 潘筠问道:“你们下海多少年了?” 岑大川:“六年。” 潘筠:“六年,据我所知,这六年你们都冒充倭寇,但以前没人相信,倒是这三年,你们越扮越像,水师衙门和商户们常常认定你们就是倭寇,为何?” 岑大川:“一开始我们穷,打劫用的是偷造的小破渔船,鱼叉、木枪和砍刀、菜刀,后来有钱了,我们不仅换了船,还添置了倭人的衣裳和倭刀,每次出海都换上,再用倭语哇啦哇啦的叫几声,没人怀疑我们是汉人。” 潘筠:“你们就是这样和真倭寇接触上的?” 岑大川张了张嘴巴,叹息一声后点头:“对。我们抢到的东西,大部分是出给来收货的客商,还有一部分会到海上直接交易给海上的倭人。这些倭人不打劫,只驾船做生意,和我们低买,再运回倭国去高卖,他们出的价比国内的客商要高一点,有好东西,我们也愿意转手卖给他们。久而久之,我们就熟了。” 岑大川眉头紧蹙,看向潘筠:“我们的确知道不少倭寇中转的落脚点,还知道他们常出没的航线,但海上有海上的规矩,我要是这么做了,将来兄弟们在海上都混不下去。” 潘筠惊讶的看他:“岑二当家,你竟如此的天真,你觉得你的兄弟们还能回到海上吗?” 岑大川一滞。 潘筠笑了笑道:“你可以慢慢想,我不急。” 岑大川抿嘴不语,他和岑远都有些食不下咽。 潘筠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把桌上的菜扫了三分之一后放下碗筷,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巴后道:“岑二当家,你看斜对面的平安客栈多么热闹,那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岑大川冷笑:“太俊杰,以至于被满门抄斩。” 潘筠忍不住轻笑一声:“那岑二当家可要看清楚了,蒲家到底是因为背叛谁才被满门抄斩的,可不要把奸臣认作忠臣,忠臣当做奸佞,失了真正的民心。”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你是汉人,还是倭人?你的祖辈、子孙后代是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还是到海上去,你可要想清楚了。” 岑大川嘴唇微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岑远也放下了碗筷,眼巴巴的看着岑大川。 见潘筠走到了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他就连忙挪到岑大川身边小声道:“大川哥,我们是汉人,海上那群人,叛了就叛了,泉州城来了这么多带刀剑的江湖人,比去年人数还多,只怕朝廷是要当真格的,我们又已经暴露,村里的人是不可能再下海了,何不戴罪立功?” 岑大川叹息一声。 所以等张宁和张惟逸几人跟着屈乐他们回来时,岑大川松口了。 潘筠见是他们过来,就问道:“其余人呢?” 张惟逸:“在平安客栈。” 潘筠皱眉。 张惟逸道:“蒲家知道我们要剿匪,愿意出一万两银子打造兵器和准备医药,助我们一臂之力,除此外,他们家还出了十条船。” 潘筠嘴巴微张:“还真是识时务啊。” 第594章 你要小心 一起走进来的陶岩柏和妙和不解,而张宁和张惟逸只当没听到,继续道:“除了蒲家,还有福建惠安陈家,他们也捐了一万两,并命家中子弟前来协助。” 潘筠:“这个惠安陈家又是干什么的?” 张宁沉默。 潘筠就看向张惟逸。 张惟逸摸了摸鼻子道:“陈家祖上是贩私盐出身,太宗皇帝时曾花大价钱参与朝贡海贸,赚了不少钱。” 潘筠挑眉:“现在呢?” 张惟逸:“朝贡贸易减少之后,他们家就转而走私海贸。” 潘筠点头:“也很识时务,所以他出钱……” 张宁这才道:“陈家饱受倭寇侵扰,几次出船都被海寇拦截,去年倭寇上岸,他们家也被抢了,所以这次听说我们要和天师府联合剿匪,当即派了人过来,不仅愿意出一万两给我们打造武器和买药,还愿意出十万两银子做抚恤。” 潘筠嘴巴微张:“多少?” 张宁含笑:“十万两!此次参与剿匪的人,不论是何身份,只要受伤,先拿五十两的伤药,再根据伤的大小拿医药费;因杀敌而死的,陈家会给其家小一百两的抚恤金。” 潘筠眉头一跳,这个抚恤金远超过朝廷,要知道,朝廷给阵亡士兵的抚恤金按照战功和军衔给十两到二十两白银不等。 陈家竟然一人开出一百两的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消息要传出,真正冲到前线杀匪的,真的是有武功,有自保之力的江湖人,还是普通百姓,或是……匪? 潘筠心头不安,问道:“林盟主和张院主他们答应了?” 张宁声音低落下来,有些不解:“没有,不知为何,林盟主和张院主都没同意,所以这话只我们几个知道,潘道长,听闻你是学宫天才,在张院主面前很能说得上话,不如你劝一劝张院主吧。” 他道:“兄弟们来杀匪冲的是忠义,但有人出钱,对家小也是一个保障,兄弟们冲锋陷阵也更加安心,何乐而不为呢?” 潘筠似笑非笑,正要说话,张惟逸已经抢在她面前道:“张宁兄,这是师长们的决定,我们听着就好,你让潘师妹去提,不是让潘师妹受气吗?” 张宁微微皱眉,就看向屈乐。 张惟逸又道:“屈师弟现在是学宫弟子,你让他和我们院主提,还是和林盟主提?这不是为难他吗?” 屈乐松了一口气。 潘筠微笑,干脆把话题拉回来:“你们过来是为了?” 张惟逸连忙道:“院主和林盟主他们现在陈家的别院里,潘师妹既然觉得平安客栈不太安全,那就把人带到别院去吧,院主和林盟主他们也想见一见岑氏兄弟。” “陈家别院?” “对,陈家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在别院里。” 看得出来陈家对这次剿匪的看重了。 潘筠这才侧身让开,冲岑大川和岑远抬了抬下巴:“走吧。” 岑远忐忑不安。 岑大川却一下沉静下来,起身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他从潘筠身边走过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潘筠目光与他对上,一触即离,但对方眼里的惋惜、忿怒和讥诮她看得一清二楚。 潘筠动作一顿。 愤怒她可以理解,但惋惜和讥诮? 他在惋惜什么,讥讽什么? 潘筠顿了一下跟上去,和陶岩柏道:“你去退房。” 陈家的别院挺大,虽然住了不少人,但一进去,并不显得人多。 张子铭和李文英都在这里,不过,张子铭只是暂时在这里。 见过岑大川和岑远,张子铭就专门来找潘筠:“我和林盟主今天就去福州,你要听命行事,不要乱来。” 潘筠:“……我像是乱来的人吗?” 张子铭点头:“像。” 潘筠:…… 她转开话题:“你不是要在福州统管全局吗?怎么跑到泉州来了?” 张子铭:“蒲家的平安客栈不好破,所以我过来看看。” 张子铭精于阵法。 潘筠挑眉:“你们破了平安客栈里的阵?”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3节 张子铭:“没破,只是进去请蒲家的少东家出来一叙,现在阵法已被我们所控。我知道你阵法好,我走之后你多留意,别被人反制了。” 潘筠点头,嘟囔道:“我还以为他们是主动投诚呢。” 张子铭轻笑一声:“他一出门就跪下投诚,怎么能不算主动呢?” “那陈家呢?”潘筠看向张子铭。 张子铭脸上的笑意微淡,停顿了一下方道:“陈家做着走私的生意,手底下养着一大批人,真要较真,他的势力不亚于中原的一个中等门派,都在江湖上混,武林盟的江湖令一出,根本瞒不住他们,他们就自己找来了。” 潘筠:“他们是真心剿匪吗?” “谁知道呢?”张子铭脸上浮现出讥笑:“不管真心假意,他们此刻是真金白银拿出来了,武林盟也未必全然信任他,你们听命行事,但也要小心一点。” 潘筠严肃点头,心头有些沉重。 俩人间的气氛瞬间有些冷肃。 远远站着的妙真三人默默看着,没敢上前。 张子铭却瞥见了他们,笑起来,冷肃一扫而空:“来,展开说说,你们是怎么把人抓到手的?” 潘筠还在想着陈家,心不在焉的道:“略施小计,骗出来的。” “就这么巧,正好骗到了二当家?不是说他们那个村子的人很团结,口风很紧吗?派进去的人连谁是海匪,谁是村民都分不出来,更不要说抓到为首的二当家了,你是怎么把人认出来的?” 张子铭越说越兴奋,上下打量潘筠:“莫非是你的相面之术有了突破?” 潘筠这才回神,和他道:“没那么复杂,就是抓了一个半夜想摸进我屋里的贼,正巧是匪,拷问一下就找出来谁是他们的老大了。” 张子铭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潘筠颔首:“就这么简单。” 张子铭就嘀嘀咕咕起来:“那武林盟也太废了,这也不难啊……” 正嘀咕,迎面走来三个青年,张子铭立即收敛,一本正经起来,声音如蚊的提醒潘筠:“陈家大公子来了。” 潘筠抬头看去,目光却直直地落在走在正中间的一个青年身上,待人靠近,不由灿然一笑,眼中好似盛着星河。 第595章 再见 走在青年左边的陈家大公子不由脚步一顿,笑起来:“两位莫非相识?” 潘筠挑了挑眉,看向薛韶,想听他怎么说。 薛韶温声道:“去年泉州剿匪,在下亦在其中,当时三竹道长以一当十,在下钦佩至极。” 陈大公子的脸叮的一下亮起来,盯着潘筠看:“原来这位就是三竹道长,没想到比传闻中还要年少,早知是道长来,在下当亲迎才是,失礼,实在是失礼。” 潘筠抱拳回礼笑道:“公子不必客气……” 她看向张子铭。 张子铭笑着为他们介绍:“这是陈家大公子,陈澜。” 潘筠笑着抱拳:“陈大公子。” 张子铭指着右手边较为沉默的一个青年道:“这是陈家二公子,陈涵。” 最后才指了潘筠和他们道:“这是我龙虎山弟子潘筠,” 他瞥了她一眼,挑眉:“别号三竹。” 潘筠笑吟吟地和他们抱拳。 张子铭看着薛韶,不语。 陈澜为他们介绍:“这位是薛公子,是个读书人,已有举人的功名,古道热肠,听闻我们要下海剿匪,特来相助。” 张子铭冲他微微颔首。 薛韶恭敬地冲张子铭作揖,对潘筠笑了笑。 陈澜对潘筠很热情,约她晚上一起到醉仙楼里用饭:“都是各门各派的青年弟子,衡山的高志铭和宋萱,峨眉的穆辰和娄月,丐帮的孙大成,漕帮的焦衡、蒙齐和蒋进,还有闻名江湖的北赵南孟,难得大家可以凑在一起,三竹道长和薛兄不如与我们同去,大家正好共商剿匪大事。” 潘筠:“剿匪的事不是武林盟和天师府商定,我们只需听命行事吗?” 陈澜笑容不停,颔首道:“是如此,但领了任务怎么完成却是靠各自的能力,我知道几位武功高强,自不把那些倭寇放在眼中,但武功再高强的人也总有力竭之时,剿匪又不是武功切磋,一对一,点到即止,那些海寇可不讲道义,一窝蜂涌上来,双拳难敌四手,尤其,有些海寇还会排兵布阵,我等就更要小心谨慎了。不如聚到一起互通有无,整合消息,提前知道那些海寇的手段,我们也能提早想应对之法。” 薛韶也点头笑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陈澜笑道:“还是薛兄利害,一句话便把我一肚子的话都说了,正是这个道理。” 潘筠又看向张子铭。 张子铭运了运气,才不信这个死丫头这么没主意,需要看他的脸色。 她这是扮猪吃老虎呢,跟对面这个笑脸盈盈的人一样。 无耻,虚伪! 张子铭皮笑肉不笑的冲潘筠点头。 潘筠便一口答应了,还道:“我还有三个师侄。” 陈澜一口应下:“自要把他们都请上。” “啊,对了,还有武林盟的屈乐屈公子,他是我师弟,也与我们一道。”潘筠似乎才想起来的模样。 陈澜一脸惊喜:“原来屈公子是三竹道长师弟,那再好不过了,我刚刚还在想要上哪里去请他呢。” 潘筠冲他微笑:“他现就在这别院里。” 陈澜高兴不已,干脆不让潘筠他们离开去住客栈,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别院住下。 真是难得,这别院已经塞进来这么多人了,还能塞下他们这几个。 薛韶主仆被安排在了他们隔壁的客房里。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同一个房间就算守礼了。 所以没人理解,潘洪官复原职之后竟然没把女儿带回家,而是让她继续当道士,还跑出来混江湖。 玄璃也是千金大小姐,她能去学宫上学就用尽了洪荒之力,至今没有出门真正历练过,每次都是回老家,刷她老爹的脸盖章混过历练单。 约定好晚上吃饭的时间,陈澜就兴冲冲的安排去了,看样子,他还想多请几个人。 潘筠和薛韶就站在两个客院的月亮门前说话。 “你不是巡察御史吗?怎么只有举人功名了?” 薛韶左右张望。 潘筠:“别看了,没人,哦,我师侄他们不算。” 陶岩柏三个冲薛韶友好的微笑。 薛韶这才笑道:“正是因为是巡察御史,才要微服私访。” 潘筠心中一动,问道:“这次朝廷也派了人参加?” 薛韶微微颔首:“除了水师衙门,还有南北镇抚司也各派了一批锦衣卫下来。” 潘筠眉头一跳:“南北镇抚司分开派人?” 薛韶轻笑:“江湖上盛传的藏宝图,陛下想要,而锦衣卫们则想立功。如果宝藏未被取走,谁能拿到藏宝图,谁就立了大功。” 潘筠挑眉。 薛韶顿了顿后道:“杀寇也是一项大功。” 潘筠有些不满:“朝廷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剿匪,而是要派人混到江湖人之中?” 薛韶见她不满之下压着烦躁,心中一动,低声道:“你也觉得这次剿匪会失败吗?” 潘筠站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怎样定义失败和成功?” 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平安客栈的方向,脸色沉凝:“我不知道武林盟会怎么安排,现在大家士气高涨,真碰上海匪,一定会使出全力,杀敌是一定的;但各门各派混杂在一处,武林盟做不到像指挥军队一样指挥他们,令行禁止,即便我们已经压着消息,但江湖令一出,这么多江湖人齐聚此处,定有消息灵通的海匪收到消息,剿不尽海匪,或是我们伤亡惨重,这也算赢吗?” 薛韶没说话。 潘筠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射向薛韶:“朝廷真的只是因为麓川之战刚结束,不好再兴战事,所以才不派兵剿匪的吗?还是说,他想让我们和海匪两败俱伤?” 薛韶垂眸不语。 潘筠喃喃:“侠以武犯禁,朝廷的确不喜欢我们这些江湖人打打杀杀,我也不喜欢……但用海匪剿我们,这就过分了。” 薛韶问她:“此战你早有准备,为何现在才有这样的疑问?” 潘筠:“陈家要拿十万两银子做抚恤金,你知道吗?” 薛韶眼睛微睁,惊讶不已。 潘筠看出来了,他不知道。 俩人沉默的看着彼此,薛韶心下一沉,沉声道:“来前,我去水师衙门见过吴孝立,我看他沉浸在剿匪的军功之中,为此还把自己的心腹褚良派了出来,不像是想要设计你们的样子。” 潘筠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或许是我想多了。” 薛韶却没她这么乐观,虽然才来了半天,但也看出了乱象。 第596章 一起呀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站在月亮门前说话的俩人同时转头。 屈乐脚步一顿,心头一寒,不敢去看潘筠,便去看薛韶,这一看,惊了一下:“是你?” 薛韶抱拳笑道:“屈公子。” 屈乐对他点点头,气氛缓解,他这才扭头去看潘筠:“潘筠,陈澜请你们一起吃饭了吗?” 潘筠点头。 屈乐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那就好。” 潘筠问他:“天师府去几个人?” 屈乐脸色怪异:“除了我们几个,一个也没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4节 潘筠愣了一下:“为什么?” 屈乐:“似乎是请不到,几位师兄都在房中修炼,除了派下来的公事,连门都不出。” 他顿了顿后道:“陈澜去请人,张惟良师兄想应的,结果一转头就被李先生训了一顿,说他心思不定,罚他禁足,在屋里修炼。” 潘筠挑眉:“陈澜请我的时候张院主就在,他怎么不训我?” 屈乐睁着眼默默看她,不语。 潘筠笑了笑,冲他挥手:“去吧,晚一些我们一起走。” 屈乐来找潘筠就是来问这事的,“我们去赴宴真的没问题吗?” 李文英都不让张惟良参加,其他学宫弟子就都跟着拒绝陈澜了。 潘筠:“能有什么问题?李先生不让张惟良去,是因为知道他蠢,怕他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我则没有这样的危险,你是我带去的,我自会看着你,也不怕。” 屈乐:“……你怎么只以我举例,妙真他们呢?” “他们?”潘筠笑了笑道:“他们虽然比你小,也比你心思单纯,但想骗他们还真不容易。” 屈乐不解:“为何?” “因为无欲则刚。” 屈乐一头黑线,说得好像他有很多欲望似的。 屈乐哼了一声转身要走,目光扫过薛韶,脚步微顿,皱眉道:“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薛韶微笑:“去年剿匪的时候……” “不对,”屈乐皱眉打断他,一个劲的盯着他的脸看:“应该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潘筠烦躁道:“想不起来说明不重要,都在江湖上混,偶尔瞥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到底走不走?” 屈乐张了张嘴:“你催我走做什么?” “去换衣服!”潘筠道:“你是我带去的人,当是学宫子弟的身份,作这一身纨绔子弟的打扮做什么?去把学宫弟子服换上。” 屈乐转身离开,不服气的嘀嘀咕咕:“这一身不还是你要求的吗?你自己都做千金大小姐打扮……” 潘筠当然也要换衣服。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道袍。 鸦青色的细棉道袍,箭袖绑住手腕,束腰革带缀着双鱼铜扣,衣摆刚及小腿肚,一身打扮甚是利落。 这是学宫弟子服之一,是在演武场演武时穿的,很好打架。 鸦青色耐脏,细棉速干,这次潘筠出门特意多准备了一套换洗,决定去杀海匪时就穿这身。 妙真他们有样学样,也多准备了一套这样的道袍。 见小师叔换上这套,他们也纷纷跟着换上。 等到别院门口汇合,一身宝蓝色广袖学宫弟子袍,站在风口,身姿挺拔,飘飘然似乎要飞升而去的屈乐看见统一服装的四人,默然不语。 屈乐哀怨的看着他们。 潘筠忍着笑安慰他:“也没出错,代表了学宫弟子身份便可。” 屈乐:“为什么不告诉我穿演武服?” 潘筠一脸惋惜:“我以为我们会有默契,毕竟朝夕相处了几日,没想到我们还是默契不够。” 屈乐怨念不已,出了门还是嘀嘀咕咕:“我们为什么要参加这个宴会?这两天就要出发了,不休息吗?” 潘筠:“我对你们江湖好奇,所以凑凑热闹。” 屈乐就看向跟在旁边的薛韶:“那他呢?” 潘筠目不斜视:“自己问。” 薛韶冲屈乐微笑,“我也对江湖好奇,所以凑一下热闹。” 屈乐一脸不相信,但没人搭理他。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 潘筠是心理感受不太好,想去看一下热闹,顺便了解一下接下来要一起抗倭的陈家两位公子,摸一摸他们的意图。 薛韶去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作为巡察御史,这些都在他查探范围之内。 几人结伴去醉仙楼,让潘筠诧异的是,陈澜还请了平安客栈的少东家蒲思。 虽然才见过两面,但潘筠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当然,对方也一眼认出了他们。 蒲思展开笑容,冲潘筠拱手:“去年第一次见到三竹道长时便觉得道长非凡人,后道长果然名扬江南,这次得见道长,道长应该名扬江湖了。” 潘筠谦虚道:“我还小,远比不上大家,在座的,谁不是名扬天下的英雄豪杰?” 在座的,名扬天下勉强算,至少有一个算一个,屈乐都听过,在她耳边细细地为她介绍他们的来历背景。 但英雄豪杰就不一定了。 屈乐就很有自己的喜好,“丐帮的孙大成的确称得上英雄豪杰,但漕帮的那三个,啧,他们有什么脸坐在这张桌子上?我们又不是谈生意。” 潘筠压低声音:“你这人好恶也太明显了,我看他们很好嘛,你凭什么看不起人家漕帮?” 屈乐:“他们大当家的娘信佛,大当家也跟着和尚混,正统六年,两湖水灾,武当山的道士要借漕运走粮,被漕帮敲了一笔,两派在船上打起来,死了不少人,从那以后,漕帮就要求,凡是登船的道士要付双倍的船资,直到正统八年,天师府出面说和,漕帮的这个规定才改。” 潘筠立即道:“还真不咋样。” 但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漕帮三人,潘筠皱了皱眉,他们面相凶悍,但身上的气并不杂,依旧以正为主。 人的言行都可以作假,但身上的气很难造假,潘筠瞥了一眼屈乐,这小子不会骗她吧? 屈乐一脸茫然的与她对视。 潘筠收回目光,算了,他看上去也不像是能骗她的,后面他们要一起杀寇,总能碰到一起,对方为人如何,她可以亲眼看。 第597章 剿匪 衡山派宋萱是女子,她和师兄一进来就先看到潘筠,然后是妙真和妙和。 她不由笑起来:“这是谁家的子弟?” 潘筠听见回头,眼里闪过惊艳。 她是个二十岁上下,长相明艳的女子,手上拿着一把剑,红色的衣裳映得脸雪白。 和小红及红颜喜欢穿的红纱不一样,她的红衣用腰带束着,盈盈一握,站在那里如山崖上的木棉花,坚强却又炫目。 潘筠觉得,哪怕这场酒宴上探不出什么东西来,认识她也不枉走这一遭了。 潘筠笑起来,抱拳道:“贫道三清山潘筠,别号三竹。” “三竹?”对方一愣:“不知和去年在泉州剿匪的龙虎山潘三竹是……” “正是贫道。” 宋萱大乐,快步上前:“原来是少侠!” 去年的泉州剿匪大战火了好几个人,其中最为津津乐道的自然是三清的玄妙道长和武林盟的李济和屈乐。 但除他们之外,最让人好奇和瞩目的其实是龙虎山潘三竹。 因为去年那场大战之后,江南沿海一带十个说书先生起码有七个在说她的故事。 故事传到内陆早变了样,宋萱也不知道听的是哪个版本的故事,反正对潘三竹推崇得很。 她直接坐在潘筠旁边,把屈乐给挤走了。 一顿饭下来,潘筠消息没打探多少,倒和她成了朋友,两人相约出战的时候可以走在一起,互为靠背。 薛韶比潘筠更能融入他们,下桌的时候都喝得人事不省了,是陶岩柏和喜金半扶半抱的把人往外带。 但往别院的方向走了一段,喝得醉醺醺的人三三两两的散开,和他们同路的陈澜几个远远的落在了后面,黑夜中,薛韶就推了推两人,自己站稳了。 陶岩柏惊讶:“你是装醉!” 薛韶对他笑了笑。 喜金道:“当然要装醉了,总不能真叫他们灌醉了,这些人还不值得我们少爷喝醉。” 潘筠问他:“探到了什么?” 薛韶微微摇头:“只是觉得陈家在拉拢我们,我们这一桌子的人,他们兄弟俩最看重漕帮三人。” 潘筠沉吟道:“早些年茶叶、绸缎这些东西多走陆路,但自从有人用漕帮贩卖私盐之后,用水运茶叶和绸缎这些怕潮的东西也多了。” 薛韶微微颔首:“而且南货北卖,北货南售,贫富都可选水路出行,所以漕帮的消息之灵通一点也不下于丐帮。” 旁边的屈乐:“什么意思?” 妙真瞥了他一眼道:“意思是陈家兄弟是为了结交漕帮才办的这一桌酒宴,是为利。” 潘筠:“如果单纯是为了这个利,那还好。” 屈乐:“不为这个,他们还能为了什么?”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不知道,就是告诉你们,别乱跑,出门跟紧我,尤其是你,你可是我们的金疙瘩。” 屈乐一点也没有作为金疙瘩的感受,不说潘筠师侄几个,就是刚认识的薛韶对他也很平淡,哪里像金疙瘩了? 不仅他们,就是知道他重要性的李文英几个对他也和对待其他弟子一样。 只不过出门的时候多叮嘱一句:“跟紧潘筠,不要乱跑。” 就好像他是七八岁小孩,会甩开大人的手乱跑,下一刻就被拍花子拍走一样。 屈乐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暗暗蓄力,决定这次剿匪让他们刮目相看。 去年他明明扬名了的,但大家提起他语气总是有些微妙。 今晚的酒宴更是,连第一次出来闯荡江湖的陶岩柏,别人和他见礼时都温和有礼,轮到他时,语气就总有些怪。 命令来得很快,快到出乎潘筠意料。 酒宴后的第二天一早,李文英就把他们这些人叫去,命张惟逸和武林盟的张宁领队,带他们去围剿一个叫金沙帮的海匪。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5节 他们这一大队共一百人,十五个道士,八十五个江湖人。 潘筠他们这一支小队也在里面。 薛韶带着喜金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也被分到了这个大队里。 而且,他不仅被分过来了,还是李文英亲自带过来的,然后亲手交到潘筠手上。 潘筠看着递到手心上的手,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向李文英。 李文英冲她微笑:“算起来你们也是熟人……” 潘筠收回手,薛韶的手落下:“不熟。” 薛韶憋笑,也看向李文英。 李文英:…… 他深吸一口气,冲潘筠挤出一抹灿烂的笑:“不熟也有渊源,来来来,我们再来正式认识一下,这位是薛……举人,单名一个韶字,他是薛院主的侄孙。” 潘筠一愣,猛地看向薛韶:“你,你和薛院主还有这层关系?” 薛韶颔首:“是,只是叔祖修道,久不见面,没想到李先生一见我就认出来了。” 潘筠压低声音道:“既然朝廷有私服混进来,你怎么不跟着他们混?” 薛韶也压低声音道:“我是御史,官和官混就没意思了,而且,他们未必比海匪安全。” 潘筠想到他的身份和为人,看他的目光就充满了同情:“话说,你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你……” 薛韶一脸淡然:“查了一个知州,办了两个县令,又上书弹劾了一下户部而已,还好,还好。” 潘筠收回震惊脸,然后怀疑起来:“真没了?” 薛韶顿了顿后道:“还抄了两家,一家是当地士绅,他家有个在京做工部郎中;一家商户,他家没人做官,是因为与当地帮派勾结,为抢夺生意杀人越货,其他的就没了。” 潘筠默默地看他。 薛韶认真道:“真的没了。” 潘筠叹息一声:“你能活到现在也算难得,罢,就多带你一个吧。” 薛韶笑起来,拱手道:“多谢三竹道长庇护。” 李文英呼出一口气,两个重担都交出去了,他一身轻松,笑眯眯地道:“好了,你们去了也要听命行事,快去吧,去晚了船上的好位置就要被人占了。” 潘筠心中哼哼,扯了薛韶就走:“话说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武功深浅呢。” 薛韶:“远不及你。” “这个我知道,在场的就没几个人比得上我。” 第598章 上岸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断有黑影靠近。 潘筠七个蹲在地上仰头看。 过来的黑影悄声报了一个数字:“十二。” 张惟逸轻声道:“站在左侧,静等命令。” 妙和挪了挪腿,挤到潘筠身边小声问道:“小师叔,我们为什么编号在八十多?” 潘筠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不是按照武功来排的。” 薛韶含笑道:“一定也不是按照年龄。” 他们这几个算是年纪最小的了。 海风打在人的身上又潮却又爽,来的黑影越来越多,张宁心里过了一遍报上来的数,颔首道:“人齐了,走吧。” 潘筠他们就蹲在他脚边不远处,闻言立即起身往船上走,几人挤在一起占了一个最好的位置。 黑暗中,潘筠看到了宋萱和她师兄高志铭。 她略一挑眉,见她没看见她,便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 宋萱立即拉着高志铭挤过来:“这号可能是根据水性来定的,我们是第一批出来的,要熟知水性,留下来的回头要借用水师的大船出去,只是海上作战不比陆上,能把人堵在岛上还好,堵不住,一旦落水,十之八九要没命。” 潘筠一愣,立即扭头问薛韶:“你水性也不好?” 薛韶谨慎道:“一般,能在河里游泳。” 河和海还是很不同的,在大海里,轻轻的海浪打过,人都有可能在水里翻个个,水性不好的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控制? 潘筠低头看着海浪,感受着身下的船随着海浪轻轻摇动,若有所思。 有时逆势而为,不如顺势而为。 潘筠的意识沉浸入海浪的起伏之中。 薛韶见她突然不说话了,不由好奇的转头看她,然后就看到一只眼熟的猫从她胸襟里探出脑袋来。 他默默地和它对视,一人一猫都没吭声,只是相视许久后默默地转开了目光。 船离岸,船上的声音却不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只听过彼此的名字和事迹;而有的,连名字都没听过。 张宁和张惟逸并不阻拦他们说话,直到船越走越远,大约过了有一个时辰的样子,张宁才让众人噤声。 天还是黑的,但他们于黑夜中看到了一盏浅淡如苔米的灯光。 他们知道,这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了。 船悄悄地在岛的背面靠岸,这里礁石多,只有嶙峋难攀的干枯礁石,即便他们的船小也难以靠近,只能远远的停着。 而岸上是七八米高的悬崖,他们需要下船,踩着露出海面的礁石往岸上飞,待靠近之后还要攀爬上七八米高的悬崖,这才算安全登岸。 也因此,海岛三面都留了人把守,只有这一处,没人看着。 对躲在海岛上的海匪而言,这一面就是海岛天然的屏障。 看到这杂乱的礁石和海崖,薛韶心中一沉,看向潘筠。 潘筠自信满满:“我一会儿带你。” 薛韶:“你帮我带喜金吧。” 不等潘筠点头,张惟逸已经点了她的名字。 除了她之外,还有六个人,巧了,高志铭就在其中。 潘筠慢慢地站起来,小小的人儿在六个男子面前显得更小了。 张惟逸啪的一声丢下七捆绳索,低声道:“你们的目标是把绳索从崖上丢下来,找到合适的捆绑点捆好,有问题吗?” 她倒是没什么问题,潘筠看向其余六人。 六人表示没问题,潘筠便颔首道:“我也没问题。” “好,你们去吧。” 穷文富武,习武之人吃得多,还要吃好,武功能到达一定境界的,吃到肚子里的都是好东西,所以他们很少有夜盲的时候。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石尖时隐时现,几人扫视一眼,便都记住了位置。 一人拿了一捆绳索,高志铭正要先行,被张惟逸拦住。 他看向潘筠,沉声道:“潘师妹,你先走。” 潘筠知道他是要她给他们趟路,也不推辞,一把扯出喜金,一手拎着绳索便飞身而出。 船上的人惊呼一声:“她怎么还带一个人?” 喜金则是惊得哇哇大叫,他之前做了准备的,但他以为潘筠要去捆绳子就带不了他了。 他刚还在揪心,生怕自己拖累了少爷。 给他们排号的人私底下找过他们,让他们不要上第一批船,或是他就不要上。 但他坚持要上,而薛韶也坚持上第一批船。 排号的人说了,生死自负。 在潘筠的手里,风呼呼的从耳边冲过去,他瞪大了双眼,看着不断靠近的山崖哇哇大叫。 “啊啊啊我发誓,我以后练功再也不偷懒了——” 潘筠已经拎着他踩着崖壁飞身而上。 她只在崖上借了三个点位便飞上了悬崖,把喜金轻轻地往草地上一丢,潘筠回头看向海面。 船上的人半晌才回过神来,心脏猛跳,眼里皆是兴奋和惊艳。 “好俊的轻功啊,这是什么轻功?” “没见过,但她能飞越海面后又上崖,更倚重的是内力吧?” “是啊,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功力。” “她师从何人?” “三清山!” “龙虎山” 妙真和张惟逸异口异声,却是同时开口。 俩人暗自较量一番,最后张惟逸不得不做出让步,“潘师妹是三清山弟子,现在我龙虎山学宫求学。”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剩下身着道袍的人眼神更热烈了。 江湖一直有传言,最高的武者最后还是要皈依佛或是入道,方能更进一步。 既然是最高,那更进一步是去往哪里? 江湖上一直说不清道不明,但大家隐隐知道,更进一步的地方,至少寿命便大异于常人。 那是帝王追求也追求不到的东西。 因而,很多人往佛门和道门里挤。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6节 可惜,道门不是谁想进去都能进去的,龙虎山、天师府收徒一向严格。 其他的道门…… 既然其他道门可以到龙虎山学宫学艺…… 众人私下交流眼神。 嘿嘿嘿,想出家当道士了。 高志铭等六人对视一眼,也不再磨蹭,扛起绳子就飞出去,每一次落脚都是潘筠给他们趟过的。 几人武功都不弱,轻功更高绝,这点记性还是有的。 六人陆续飞到崖下的一块大礁石,抬头看向山崖。 第599章 分队 一根绳子从山崖上甩下来,六人抬头看去。 喜金从崖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大声道:“三竹道长,到不了底,再松松!” 潘筠将绳子绑在树上,用力的把结拉紧,问道:“差多少?” 崖下的人已经飞身而上,中途拽了一下绳子借力,轻飘飘的落在崖上:“别放了,就差一丈多,崖底礁石高低不一,他们不至于连一丈都蹦不起来。” 潘筠一听就放下绳子,不想去解了。 她高兴的指着附近的几棵树道:“几位大侠,我还给你们找好了拴绳的位置,快来,快来。” 六人见识过潘筠的本事,对她多了两分恭敬,友好的冲她点头微笑,就上前绑他们的绳子。 潘筠走到崖边往下一看,船上的人已经开始往崖底飞了。 一个接着一个从船上跳下,脚尖点在礁石上借力,飞到下一块礁石上,七八下就飞过乱石滩,飞到了崖底。 然后,他们飞身跳起,抓住潘筠丢下去的绳子就往上飞。 潘筠飞过,知道以妙真他们的武功飞过来问题不大,就坐在崖边看他们跟小兔子似的一蹦一蹦的过来。 噗通一声,下面一声惨叫。 潘筠立刻起身,眉头一蹙,飞下山崖。 有人落水了,张宁将人从海里捞起来,脸色难看。 潘筠飞过来一看,对方头破血流,一脸的血,额头上还嵌着细碎的贝壳。 潘筠伸手接过他,把他带到崖顶。 薛韶也跳到了崖底,扯住一根绳子,像只猿猴般一顿一顿的跃上山崖。 看到潘筠拎回来的人,他道:“海中的礁石有滑腻站不住的,也有尖刺嶙峋难以落脚的,他们踩不到你曾经踩过的礁石,自己找石头踩,总有眼力跟不上的时候。” 他们是第一批出来的人,全是小船,共有五条。 一条船二十人。 后面还有四条船呢。 潘筠便飞下去,和张宁张惟逸道:“我可以带人,谁轻功不济的,我来带。” 高志铭等人也飞下来,他们不能带人上崖,但可以带人到崖底。 而且也可以在乱石滩中找到多块好落脚的礁石。 诚如薛韶所言,这乱石滩中的礁石并不是每一块都适合落脚。 有的滑腻,一踩上去,别说借力,脚下一滑,大有仰面倒下之感。 他们在崖上看着,就有好几个武功高手差点摔倒,不过是好面,撑着不说,但脚底和手都有受伤。 总不能人还没登岸就先折损了战力,六人也跟着潘筠一起助他们一臂之力。 张惟逸看向张宁。 他这边的人都没什么问题,作为学宫弟子,第一要务就是学会逃跑,所以他们轻功都不错。 刚才潘筠用的就是学宫教的轻功。 张宁略一思索便去了船上,不多会儿就找出四个人,再去下一条船找出两个人来…… 高志铭六人便一人带一个,潘筠则是一手拎一个,直接带到崖底。 七条绳子从崖上垂下,他们可以抓着绳子往上跳跃。 如此来回,一百个人全都爬上了山崖。 只是伤了一个,还有一些人的鞋子被礁石上的贝壳等扎破了。 但他们有大夫——陶岩柏和妙和。 大侠们见他们打开药箱,拿出剪刀,镊子和药膏,看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感叹道:“我总算知道武林盟为何让两位小道长跟着我们了。” 陶岩柏笑眯眯地道:“大侠,我和师妹刚才是自己飞上来的,脚没扎破。” 大侠脸红。 天渐渐亮了。 张宁走过来道:“别唠了,赶紧包扎疗伤,吃过干粮之后行动。” “这么快?大家熬了大半夜,不休息一下吗?” “是啊,我看此处没人发现,不如在此潜藏一日,等天黑了再动手。” “夜黑风高时的确更好动手,我们还可以先摸一下岛上的水源,先下一拨毒,若是能摸到他们的厨房就更好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 薛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潘筠则是听得津津有味,觉得他们出的主意都不错,就是时机不太对。 张宁压着脾气低声喝止:“听命行事,两刻钟时间包扎伤口吃饭,两刻钟后出发。” 众人低声嘟囔了一下,但还是快速的掏出怀里的干粮啃起来。 陶岩柏和妙和也加快了处理伤口的速度。 五艘船就停在下面,用绳子绑在礁石上,谁也不知道能瞒多久。 所以,他们要速战速决。 这是他们出海前便定下的策略,不论能活着上岛的有几个,一定要快速集结动手。 张宁和张惟逸将人分成五队,二十人一队,潘筠带了一队。 妙真、妙和、陶岩柏和薛韶主仆都归为她的人手,当然,还有屈乐。 张宁只是看了屈乐一眼,然后把衡山师兄妹拨过去给他们。 张惟逸也悄声叮嘱潘筠:“匪要杀,但屈乐也要护住。” 潘筠连连点头,催促他:“知道,知道,你快走吧,我一定保护好他。” 五队走五路。 因为潘筠刚才的亮眼表现,没人质疑她的能力,他们这一队里,衡山高志铭最有名气,他都没吭声,其他人更不会吭声了。 他们只是对薛韶主仆比较有意见。 “你们读书人来凑什么热闹?” 薛韶一脸严肃道:“杀匪保民生,匹夫有责,何况我等乎?” 其他人听他咬文嚼字,离他更远了点。 薛韶也不在意,拉着喜金跟在潘筠身后。 众人往前走了一段,因为他们身在岛的背面,这边林密路难寻,潘筠从怀里掏出一只猫来,把它往树上一丢:“去找路。” 潘小黑在树上回头,冲她“喵”的一声就冲出去了。 潘筠他们继续走。 有潘小黑在前面带路,潘筠他们很快便看到一栋栋木屋建筑。 队伍里四个真道士,抬头一眼便知道所在的位置:“我们摸到屋后来了,跟我来。” 潘筠带着他们左拐右拐,很快就摸到一个小门,她贴在门上听了一下,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的人正背对着她,一边搅着锅勺,一边大声道:“今天的粥稠,吴大哥量米的时候肯定多量了。” 话音落了没人接话,他不由扭头看去,就对上一张笑脸,他眼睛瞪大,张嘴就要喊,但声音还没出来便砰的一声倒地。 第600章 杀穿海匪窝 潘筠收回手,见人都被屈乐等人拖到一边,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上前搅了搅锅里的粥,扭头问妙和:“带迷药了吗,给他们下一点。” 妙和正要掏兜,就听到门外传来喊杀声,然后“咚,咚”的擂鼓声响起,二十人小队立即扭头。 潘筠立刻丢下锅勺,推开厨房门往外一看,便见海匪们炸了窝,正呼喝着拿着刀剑往外冲。 因为厨房在最里面,没人留意这处,也没人看到潘筠。 听着空气中传来的喊杀声,潘筠就知道,下毒什么的根本来不及了。 她回头对队友们道:“走吧,包了饺子。” 和潘筠他们一样从背后摸过来的还有一队,不过他们被依山势而建的寨子背面挡住了,等他们想办法爬上去,再跳到寨子里,潘筠他们已经从背后冲进人堆里。 海匪的注意力都在前面攻打寨子的人身上,根本没留意身后,待被人从后面杀穿,惨叫声迭起,他们这才看到潘筠他们这伙人。 吴大海回头看了一眼,目眦欲裂,恨极:“这群狗娘养的搞偷袭,大丰,你带一船回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7节 一个青年应了一声,才回头就被一把剑鞘拍在脖子上,眼睛一翻,砰的一声倒地。 潘筠拎着一把剑鞘,哐哐砸过去,凡遇到她的人,都被她一剑鞘拍在脑门或脖子上倒地,至于是生是死不知道。 薛韶等人与她呈掎角之势往前冲,这让他们硬是撑出一条路来。 这是冲出来的时候薛韶要求的,可以最大限度的策应队友,保护队友。 土匪人数渐少,他们嫌弃薛韶的这个方法太慢,而前面其他大侠都杀得很爽,一个大侠被三四个人围攻呢,他们也想要这种感觉,于是冲出队伍,径直去杀敌。 高志铭见状,也扭头和宋萱道:“师妹,我们也去。” 宋萱点头,和潘筠招呼一声后飞身跃入匪堆里。 其他人见状,立即跟着冲出去,掎角之势瞬间瓦解。 潘筠反应迅速,眼见有土匪从缺口冲进来,手中剑鞘一甩,剑滑出,倒冲出去,刷的一声抹了对方脖子后飞回。 潘筠伸手握住剑柄,剑就跟长了眼睛似的,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重新结阵!” 好在他们之前结阵就是一强带一弱,所以陶岩柏几个离潘筠不远。 在潘筠的剑的护持之下,几人立即站到她的身后。 最弱的喜金和陶岩柏站在她的左后和右后,七人重新结成阵法。 屈乐见跳到匪堆里的大侠嘎嘎乱杀,心动不已,但他看了一眼背后的妙真,再看一眼侧手边的薛韶,知道他要是走,就没人给他们掠后了。 他只能压住内心的渴望,默默地跟着潘筠结阵往前冲。 海匪们也不傻,见潘筠这么凶悍,都下意识的避开他们。 但战场之中,岂是可以避开的? 潘筠领着他们的七人小队先杀穿,和提着剑杀敌的张惟逸碰上面,不等对方出声招呼,略一点头,转头就横着杀过去,杀穿之后再竖杀,再横杀,杀杀杀…… 一个时辰之后,战斗结束,海匪败于江湖人士的疯颠杀戮之中。 投降的海匪双手抱头的蹲在地上,怨恨的看着走来清点人数的张宁。 潘筠走过来。 看到潘筠,他们立刻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惊惧,连怨恨都不敢对她显露。 潘筠找张宁要药,“你们武林盟应该给我们准备了伤药吧?” 潘筠杀敌时的利落凶残他也看到了,张宁上下打量她,问道:“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我的队友们。”潘筠道:“你给妙和和陶岩柏的药都让其他人用完了。” 张宁目光在场中一扫,就见陶岩柏和妙和正拎着两个药箱满场跑着救人。 他就点了点头道:“还有一些,我让人留在山崖上,我这就让人去取来。” 潘筠嘀咕:“药为什么要放在山崖上,不应该兵在哪里,药在哪里吗?” 张宁只当没听见,他第一次指挥战役,不熟,自然想着少带累赘的东西,杀敌为主。 潘筠转身回去,路过坐着的高志铭,倒退两步回来,上下打量对方,就盯着他捂着腰的手看:“哟,高大侠受伤了?” 高志铭:“……小伤。” 潘筠一脸同情:“其他人也受伤了,你们真英勇,直接冲进敌军之中,你们一定杀敌无数,立了大功吧?” 很快,统计战果的人算好了,这一位叫百万通的中年人武功一般,但轻功极好,最妙的是,他有一双利眼,只一眼便能看出对方死于或伤于什么样的武功,哪一样兵器,对手身高如何,力量如何。 即,他一眼就能看出地上躺着或坐着的海匪属于谁的战功。 他一边看一边拿着小毛笔在本子上记录,路过潘筠时停下来,满脸笑容:“恭喜潘道长,此次剿匪三竹道长居功第一,杀敌十六,伤敌二十八,所有被你所伤的海匪,全都无再战之力。” 的确没有再战之力,二十八个人里还有十二个现在还没醒呢,其他人则是刚刚醒来,还手软脚软,还没拿起剑就被人捆了。 百万通扭头看见高志铭,笑起来:“高大侠战绩也不错,杀敌六,伤敌十二,不过伤敌人数需要和宋女侠分一半。” 潘筠问他:“屈乐的战绩呢?” 百万通笑吟吟的:“屈少侠也甚是厉害,杀敌九,但伤敌二十六,不过,他的伤敌人数也需要和薛公子分,可即便如此,他也是名列前茅,依我看,真论功时,他当居第九,还在高大侠之上。” 潘筠冲高志铭挑眉,一脸都在说,看,跟着我,听命令,不仅一点伤不受,还能拿到好名次! 高志铭:…… 潘筠谢过百万通,温和的和高志铭道:“高大侠且歇着,我去催张宁拿药,一会儿来给你处理伤口。” 高志铭立即道:“怎敢劳烦三竹道长,还是让陶道长帮我处理吧。” 潘筠:“他要处理其他伤得更重的大侠,我也是道医,我也学过医术的,我给你处理。” 高志铭知道潘筠恼他脱离战阵,引得其他人有样学样,此时哪敢让她动手,额头冒着冷汗道:“不,不用麻烦三竹道长,我让师妹帮我处理就好。” 第601章 审问 宋萱也受伤了,伤在了胳膊上。 潘筠总算不挤兑他们了,接下来,他们还要同队,如果高志铭他们总是这样不听命令,私自行动,不知还要受多少伤,死多少人…… 潘筠沉声道:“这一次,我们队死一人,重伤三人。” 说完,转身便走了。 高志铭心脏一跳,也沉默下来,忍不住想,如果他当时不跟着离开,他们会不会因为信任他而留下继续结阵,然后不会受伤,更不会死。 薛韶那个叫喜金的小厮,只会些三脚猫功夫,跟着潘筠杀进杀出都能不受伤,何况他们? 张宁清点好了受伤的人数,他只留下轻伤的人,其余重伤的,由陶岩柏和妙和处理过伤口之后抬上船,由一队人护送回泉州港。 海匪的尸体被就地掩埋,而他们这边阵亡的人也都抬上船,一并送回泉州港。 这一战,他们死了十二个人,重伤二十一人。 张宁安排好人护送他们回去,船工都分出一半来给他们,原地就只剩下四十七人,还有三个海匪。 吴大海被从海匪堆里揪出来,张宁站在他身前问:“叫什么名字?” 吴大海道:“太郎。” 张宁无语,踢了他一脚:“你当我们是傻子啊,你这口正宗的闽南语,还太郎,你咋不叫绰罗斯.也先呢?” 吴大海双眼迷茫的看着张宁:“这是谁,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少在我跟前假装倭人,说,真名叫什么?” 吴大海不语。 张宁冷笑:“你不说我也能知道,你们这些海匪所求总超不过钱去,来人,给我把这匪寨翻了,看看他们都在什么地方买房置地,上面写着谁的名字!” 吴大海一动不动,不为所惧。 潘筠平滑的溜过来,小声道:“张大侠,你忘了,这是他们的一窟,狡兔三窟,还有两窟呢。” 张宁:…… 张惟逸也过来:“别问了,他们不会说的,他们手底下的人也不会说的,直接让他们上船带路,我们去望月岛。” 这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岛,据说,倭寇,哦,这次是真正的倭寇。 他们从国内出来,都会在这个小岛上中转。 岑大川他们知道两个倭寇中转的小岛,一个是真的去过,叫东痒岛; 另一个则是望月岛,只是听说,未曾去过。 李文英指挥另外的队伍带着岑大川兄弟前往东痒岛,他们这一支则负责拿下这窝海寇,拿到望月岛的位置。 但吴大海三人一声不吭,张宁很生气,干脆让人把他们带下去行刑。 等潘筠再见到吴大海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张宁用刑太狠,死了一个,两个都只剩下喘的气,只能把陶岩柏和妙和请来给他们治伤。 潘筠几个是跟着过来凑热闹,顺便打听消息的。 但看到俩人血肉模糊的模样,几人不由脸色一沉。 妙和更是不忍的皱了皱鼻子,小声道:“有违天和。” 张宁只当听不见,追问道:“能把人救回来吗?吊住一口气就行。” 潘筠蹙眉:“人打成这样都不吭声,只吊住一口气有什么用?” 张宁沉声道:“我问过了,望月岛的位置只有他们三人知道,他们要是不做声,就只能再去剿一窝海匪,拿住他们的大当家审问。” 潘筠皱了皱眉。 薛韶上前看了一眼低垂着脑袋昏迷不醒的俩人,道:“交给我试试吧。” 张宁见他一身书卷气,不由皱眉:“你?” 薛韶:“打成这样都不说,再行刑已经毫无意义。” 张宁抿着嘴不说话。 张惟逸不知何时走到张宁身后,小声道:“交给他试试吧。” 张宁微讶:“你信他?” 张惟逸面无表情地道:“他是读书人,读书人狡诈,或许他有办法。” 转而面对薛韶则是道:“薛公子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聪明,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张宁同意了。 吴大海俩人被抬到了床上,陶岩柏和妙和立刻动手救人。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两个人的伤才包好,直接包成了木乃伊。 薛韶知道他们耗不起,所以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陶岩柏道:“我可以把他们扎醒,只是对身体无益。” 薛韶没有犹豫,道:“那就扎醒。”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8节 其他地方已经交战,拖得越久,他们的人危险性就越大。 陶岩柏捏了一根针上前,在他的虎口处上下移针。 吴大海并不觉得疼痛,只是昏迷中感觉到心跳加速,朦朦胧胧间,他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就对上薛韶和善的目光。 吴大海冷漠地与他对视,不为所动。 薛韶拉过一张椅子,端坐在床对面,膝盖抵着床沿,轻声叹道:“我知道,你们是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来历的。” “大明律,凡海匪,其罪当诛,连坐其家人,邻里知情不报者,重罚!”薛韶道:“你们下海为匪,通常是一个村、一个里,甚至是十里八乡都互相勾连,你若是招供出自己的姓名来历,势必会牵联许多人。 即便衙门最后法不责众,那也一定是你们亲朋付出极大的代价,加之衙门不想官逼民反,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韶讥笑道:“官府衙门素来如此,既想有钱拿,又不想担责。” 吴大海微微偏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不是读书人吗?” 薛韶嘲讽的一笑,失意道:“落魄无用的举人罢了。” “你都是举人了,还会无用?” 薛韶只是仰头叹息,无限萧索的模样。 潘筠他们五个或抱着手臂,或撑着下巴在一旁愣愣地看着。 薛韶没有延续关于自己的话题,而是把话题拉回来:“大当家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吴大海恨恨地道:“你们既不是衙门的人,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针对我?” 他早就怀疑了,他们的手段根本不像水师衙门的手段,他怀疑他们是别的海寇来抢他的地盘和钱财,可听他们审问的话又不像,谁家海寇一个劲儿的问他姓什么叫什么,望月岛在哪里,而不是问他的金银财宝藏在何处? 所以他一直在两个答案间左右横跳,更不敢暴露自己的姓名来历。 第602章 交给你们了 薛韶温声道:“我们是江湖人,来找大当家,纯粹是为了去望月岛。 我们和望月岛上的倭寇有大仇,去年,他们上岸杀了不少我们的人,此仇不报非君子,所以还请大当家领我们去望月岛。” 薛韶举起两根手指道:“我可以保证,只要大当家领我们去望月岛,我们可以放了你和你的人,否则……” 他脸色一冷,轻声道:“那就只能把大当家和你的人都送到水师衙门去。自然,他们可能也问不出你们的姓名来历,但这么多人,拉到各乡里走一圈,总能遇到熟人,到时候……” 薛韶话未尽,但意思很明显了。 吴大海脸色一变,垂下眼睑,默然不语。 去年倭寇上岸的事他也听说过,他当时还把水师衙门和朝廷骂了一通,觉得他们光拿钱不做事,竟然让倭寇绕过这么多关口进去屠村。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影响到他。 吴大海心里骂娘,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道:“我不知道什么望月岛。” 薛韶脸上的惋惜瞬间消失,目光冷冽:“大当家,我虽只是个举人,却熟读大明律。大明有律,勾结外敌,侵袭国土,当诛灭九族!” 吴大海心一紧,立即反驳:“我与那些海寇没有勾结。” “是吗,那你为何藏匿海寇?” 吴大海脸色涨红:“我藏匿……” 薛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得不到望月岛的位置,我们说你藏匿,那就是藏匿。” 吴大海沉默,他知道薛韶他们做得出来。 一刻钟之后,薛韶拿着一张海图出门,潘筠他们喜滋滋的跟在身后:“不愧是读书人。” 薛韶沉默不语,把海图交给张宁,指着上面画出来的小圈道:“他说在这里,我让他上船随我们出行。” 张宁:“他同意了?” “同意了。” 张宁就问陶岩柏:“他能活着上岛出船吗?” 陶岩柏斟酌道:“只要不再动刑,一天两碗药,他惯于海上生活,应该没问题。” 张宁当即决定带吴大海上船,明日一早就出发。 张宁让人去传令:“做饭,今晚吃顿好的,明天一早上船出发!” 一群江湖人,岛上物资又有限,就蒸米饭和烤鱼做得最好。 吃了一天一夜的干粮,大家又饿又馋,于是把整座岛搜刮一遍,便决定把岛上养的鸡全杀了。 潘筠拎着一只杀好的鸡放在案板上就哐哐哐的砍,砍完后丢进大盆里,大盆里已经有七个鸡头了。 妙真把洗好的萝卜端过来。 她随手拿起一个,哐哐哐几下就把萝卜切块扫到另一个大盆里。 妙真把一大盆鸡肉端进厨房,哗啦一声就倒进大锅里。 陶岩柏立刻翻炒起来,片刻后加水,上锅盖便一炖。 等水烧开,陶岩柏就往里丢各种东西。 岛上摘的酸溜溜的野果子,一把野草,还有一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花椒。 旁边煮饭、烤鱼、做其他菜的大侠们看得目瞪口呆,不由问道:“这,这能吃吗?” 陶岩柏扫过他们手上的菜,温和地道:“我觉得我们做的会比你们的好吃。” 大侠们一脸不信:“我们这可是走江湖多年练就的本事,你们才多大,怎么就比我们的好了?” 潘筠:“走江湖还要练做菜做饭?” “那当然,不练一点手艺,岂不饿死?”对方道:“我们也不是时时都能找到客栈酒楼的。” 潘筠好胜心强,哪怕是厨艺也不甘落后,于是道:“那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走江湖迫不得已,我们却是打小就要做家务,从会走路就要学做饭了。” 陶岩柏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点头:“对!” 他们这么一说,大侠们就期待起他们的这道菜来,这让陶岩柏很有压力。 潘筠却不以为意,一边把一大盆萝卜往大锅里倒,一边小声道:“放心,不会难吃的。” 陶岩柏看着锅里混在一起的鸡肉和萝卜,有点忧虑。 潘筠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盐罐来,一边大把大把的往里撒盐,一边道:“里面有两只鸡极肥,我不是把那层油剥下来让你炼化了吗?” “是,都在锅里了。” “那就是了,有肉、有油,再加上盐足够,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 陶岩柏立刻抓住潘筠撒盐的手,嘴巴微张,小声道:“小师叔,盐要后面一些才放……” 潘筠顿了一下后道:“没事,早放入味。” 陶岩柏:“……放多了。” 潘筠默了一下后道:“加点水就好了。” 三清山厨房常驻人员妙和插嘴道:“不能加冷水。” 潘筠立即道:“等着,我去给你们薅开水去。” 她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在外面露天的大锅里找到开水。 潘筠端了一个盆来就盛热水。 旁边提着木盆的人张了张嘴,等她仰着小脑袋高傲的走了才敢小声道:“这是杀猪的水……” 岛上有两头小猪,特别小,大侠们一致觉得它们失去海匪的喂养后很难在岛上存活,于是决定把它们也杀了吃了。 潘筠把开水倒进锅里,这次她知道听命行事了,徐徐的倒,陶岩柏说停就停。 陶岩柏和妙和叽叽咕咕讨论了一下,都觉得这水要缓缓的加,于是先加一半,等萝卜煮得松软,汤汁浓缩,他尝了一口就把剩下的热水都倒了进去,再烧开,再搅。 本来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鸡汤变得浓稠鸡汤,整整盛了四大盆。 潘筠自己夹了一块鸡肉品尝,点头道:“好吃!” 陶岩柏和妙和静静地看她。 潘筠冲俩人讨好的笑:“虽然还是有点咸,但拌饭吃正好。” 别说,这道菜还真是最受欢迎的一道,鸡肉入味,甘美中带着微酸,腥气去除得很好,萝卜更是好吃,除了有点咸,但就着饭吃正好,尤其是汤拌上饭,他们能吃三大碗。 一群饿惨了的大侠们一致认为这是今晚最好吃的菜。 人人夸奖潘筠师侄四个:“没想到三竹道长不仅功夫好,厨艺也上佳,我等真是拍马难及。” 要不是说这话的人真的一脸真诚,潘筠还以为他在讥讽他们呢。 但见他们的菜最先被吃得干净,她就信了,于是高兴起来,假作谦虚:“哪里,哪里,不过我三个师侄的确手艺好。” 张宁一听,立即把船上的厨房交给他们师侄四个来掌管。 潘筠脸上的笑容就僵了:“厨房?” 第603章 因噎废食 他们那几条小船当然不会有厨房,张宁说的是他们从吴大海手里缴过来的船。 吴大海的匪帮挺大,经营了几年之后,以前的小破船早换成大船了。 船上不仅可以容纳百十人,还可以在船侧带上几艘小船。 他们就是利用大船带小船,趁机潜藏靠近商船,上船后杀人越货。 有时候为了追击商船,他们的船一出海就是十天半月,船上自然有厨房。 复杂的菜式做不了,但简单的还是可以的,所以张宁让潘筠他们这一队管厨房。 望月岛距离此处不近,预计要三天才能到达,他已经让人回去报信,让后续的援手根据海图上的位置去找他们,他们则带着吴大海先行一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39节 潘筠蹲在厨房里,看着架子上的米面发呆。 薛韶一边撸起袖子一边走进来,脚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鞋子,催促道:“到一旁发呆吧。” 潘筠就起身,蹲坐在厨房的门槛上,背对着薛韶叹气:“我怎么会成了厨师长呢?” 薛韶已经按量量出米来,谨慎的淘洗米后把淘米水倒在一旁,可以循环利用。 “今天给他们煮粥吃吧,但昨天在岛上把青菜造得太狠,拿到船上来就两篮子,这么多人三天,只怕不够吃。”薛韶道:“我听人说,人在海上时间长了,会得败血之症,三宝太监曾言,盖因久不食蔬菜所致……” “就三天……”潘筠一顿,改口道:“也是,三天去,打还不知道打几天,回来再三天,时间的确有点长了,就算不得败血症,手脚脱皮也不舒服啊,我一会儿发一些豆芽吧。” 薛韶一愣:“豆芽?” “对啊,我们从海岛上不是缴了好几袋黄豆吗?都搬到船上来了。” 薛韶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你那是要给大家做豆饭。” 潘筠转身鄙视的看他:“作为海盗,他们能连米饭和白面都吃不起吗?你也太看不起海盗了。” 薛韶沉默的时间更久了,半晌方道:“据我调查,沿海一带的海盗,十群里只有三群钱财有余,四群只维持住了温饱,还有三群,连温饱都不能保持。” 潘筠呆住:“那他们当什么海盗?” “所以他们常私跑回家,从良了。” 潘筠认真了起来,搬了一张小凳子和他坐在厨房里一起煮粥:“你也发现了吧?除极个别是穷凶极恶,是犯事后躲避衙门追击后下海为寇,其余大部分海匪都是活不下去了才出海的。” 薛韶垂眸,微微点头。 潘筠:“除了抢劫商船外,其实他们做的更多的事是从陆上偷摸着运出商品到海外各国贩卖,说他们是海匪没错,但说他们是走私的海商也没错。” 薛韶:“你想开海禁?” 潘筠笑了笑,反问道:“难道你有别的更好治理匪患的方法吗?” 薛韶道:“朝廷一直认为,开海禁会滋生海匪,而过往数据也显示,每开海禁,海上的倭寇便激增,但大家心知肚明,所谓倭寇,至少有五成是我们大明的人所扮,商船屡屡被劫,不仅商人,朝廷也受不了,而要剿灭海寇,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西南和北方都不安宁,朝廷显然没有多余的力量来东南抗击海匪,禁海是最不费力的国策。” 潘筠道:“那是因为朝廷开海禁后行事太过粗暴,利益没有落到普通老百姓、普通商人和普通地主身上,而海贸的利润又太动人心弦,所以才滋生出更多的海匪。 禁海的确减少了海上的匪寇,那是因为出海的商船少了,他们劫无所劫,自然就散了,正如你所说,十群海寇中,有三群连自己都养不活,他们还做什么海寇?”潘筠摇头道:“但靠禁海,减少海贸来打击海匪,这不是因噎废食吗?” 潘筠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问道:“你知道海贸的利润有多大吗?” 薛韶转了两步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每次朝廷开海禁,所得并不多,反倒是耗费颇多。” 潘筠讥笑:“那是因为大头都被人取走了,宗室、京城的朝廷大员,他们绕过海关,市舶司能收上来多少钱?而海贸一开,水师衙门的支出激增,自然给人一种入不敷出的感觉,但你看,自永乐年间,朝贡出海停止之后,民间走私之风盛起,东南沿海有多少人靠着海贸悄悄崛起? 你不要说,你不知道陈家是怎么一步一步做大到今日的。” 薛韶当然知道,陈家走私的事他早有耳闻,这次他之所以隐瞒身份跑来参加剿匪,其中一个原因不就是为了查陈家吗? “但陈家做大并没有惠及乡邻,生活在其附近的百姓反而越来越穷困,他们的田慢慢变成了陈家的,他们的铺子也被陈家连成一片,成了陈氏街,”潘筠低声道:“海贸之利,本来应该利于沿海百姓,甚至利于整个福建、浙江、江苏和江西的,海外各国想要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天下有几个地方甚于它们? 但你看,今日这些地方的普通百姓,谁吃到了海贸之利?只有陈家、蒲家这些人,暗中盘剥百姓,两头占利,其狠毒猛于苛政,你作为御史,难道只想捉这一两家,却不想着解决根本问题?” 潘筠心痛道:“没了陈家和蒲家,也会有黄家和钱家,总不能出现一个你办一个吧?百姓们原来有多苦,现在和将来便有多苦,这案子办的有什么意思?”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快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薛韶一脸的无奈。 潘筠的表情就一收,笑呵呵:“那你这算答应我想办法解决根本问题了?” 薛韶叹息道:“这不是单纯的开海禁可以解决得了的。” 潘筠认真地看着他。 薛韶就解释道:“朝廷几次想开海禁,但每次都是才试点就夭折,盖因国库没钱,朝中反对声众,陛下便是有心也无力。” 潘筠挑眉:“你的意思是,当今皇帝想开海禁?” 薛韶点头:“对,他想开。” 他朝外看去。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道:“别看了,外面没人,潘小黑在外面蹲着晒太阳呢,不会有人靠近的。” 薛韶这才道:“陛下说,要开海禁,便要先整顿宗室,国库要有钱,市舶司和水师衙门要同时强大起来,方能保证海贸顺畅。 你说的不错,海贸利润惊人,陛下早有心收复海贸,但一直没有机会。国库空虚,麓川之战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以及陛下的精力,以至于东南沿海只能维持现状。” 潘筠抿了抿嘴。 第604章 海上相遇 薛韶道:“其他的先不说,这次先把倭寇剿了,若能从海匪这里收到钱,充盈国库,说不定就能解决掉海禁的问题。” 潘筠:“要是收不到呢?” 薛韶目光幽深:“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搞钱了。” 潘筠眼睛一亮,探问道:“比如?” “比如粥水开了,你得切点碎肉丢进去,虽然只是坐船,但也要给大家一些甜头,不然清汤寡水的,便是有侠义之心,也会丧气。” 潘筠若有所思,起身去剁肉。 等剁完肉丢进锅里,潘筠看着在滚粥中翻滚的肉沫,一挑眉毛:“你想用海贸吊人,让他们为朝廷所用,跟陈家和蒲家争盘子?” 薛韶道:“天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君为国尽力的方法有很多种,而今众侠士不就是在为国为民为君剿寇吗?那为国库积累财富,为君解忧,怎么不算忠义?” 潘筠微微点头:“不过,你有能力替他们作保?是听命于陛下行事,而不是沦为海寇或走私的海商吗?” 薛韶但笑不语。 潘筠就知道他有能力。 潘筠就在心里琢磨起来,她喜欢赚钱,但其实对经商没多少兴趣,对走私更没有。 倒是王璁师侄,他不仅对经商感兴趣,更有天赋,薛韶要是能让他在皇帝面前过明路,海贸于他而言的确是个好机会。 她按下此事不表,打算剿完匪再说。 王璁若是对海贸感兴趣,还得帮他把陈家和蒲家拔了,不然强敌在侧,他岂能发展? 只怕再猥琐小心,也会被围杀。 这么想,潘筠就想她王璁师侄了,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潘筠才这么想,第二天就在大海上碰见了王璁。 他坐着一艘更大的船来,上面不仅有百十来号人,还有一门炮。 隔着一片海水,潘筠震惊的问几乎整个人挂在船舷上的王璁:“你们这船哪来的?” 王璁得意的道:“和水师衙门租的!” 船上的水师标记被油漆抹去了,事后再涂回来。 朝廷今年不想打仗,所以没有将去年倭寇屠村的事扩大; 但他们对倭寇屠村的事亦厌恶不已。 大明是宗主国,倭国不过一小小的藩属国,年年都要渡海来这里朝贡献媚,以求得皇帝垂怜,好得到上等的丝绸、瓷器和茶叶,他们竟敢偷溜上岸屠村,简直是将天朝威严碾在脚下。 要不是国库实在没钱,出兵伐倭需要大量的船,皇帝才不忍这个鸟气呢。 所以天师府和武林盟一说联合出手,皇帝便让水师衙门大开方便之门,不仅容许他们从各个港口入海,还从水师衙门里选出不少精兵,十人为一队,假装是江湖人,一起参与剿匪。 隔着十米左右的大海,王璁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声道:“李师叔说要借,他们就给借了!” 潘筠忍不住嘀咕:“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辈份……” 但她没纠正,大声问道:“古大侠呢?” 王璁就指向身后。 一个络腮胡子,只露出一双明亮大眼睛和高鼻梁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王璁身后,默默地与潘筠隔空对视。 潘筠就咧开嘴笑,抱拳道:“古大侠,别来无恙啊!” 胡景只冲她微微点头。 潘筠还想和他谈几句,就见李文英出现在胡景身后,她脸上笑意一收。 李文英定定地看她,很想过去认真问一句,他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一见到他笑脸就没了? 潘筠冲李文英抱拳打招呼:“李师兄!” 李文英微微颔首。 潘筠觉得让胡景和李文英待在一处太危险了。 现在,胡景依旧是整个江湖和朝廷的香饽饽,谁都想找到他,得到他。 万一他在对面船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一想,潘筠便飞了过去。 李文英就见她像海燕般从对面船腾飞而起,几步便到了海中间,在两船中间翻涌而起的海浪上一踩便又腾飞而起,几步便跃进这边的船舱。 穿着一身墨青色圆领窄袖武服的陈文瞪大眼睛看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文英静静地看她,脸色倒是没变,只是问道:“你想干嘛?” 潘筠笑吟吟的:“我想我大师侄了,还想和李师兄叙叙旧,想和陈千户打探一下剿匪的具体行动。” 李文英立即扭头看向身后的青年,挑眉:“你们认识?” 潘筠笑吟吟:“李师兄,我和陈千户认识远在你之前。” 陈文上前,抱拳道:“三竹道长,我现在不是千户,只是个混江湖的。” 潘筠从善如流,立即改口:“陈大侠,别来无恙乎?” 陈千户嘴角微翘,应道:“托您和玄妙法师的福气,我一切都好。” 潘筠就左看右看:“阿信呢?” 陈千户就叫人过来。 不仅阿信来了,宋大礼也来了。 因为知道他们这里是二十人一队,陈千户就带了二十个人来,算上他一共二十一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0节 他们是收到张宁的海图后立即出发,也不知道是不是陈千户的人掌舵的原因,或是海风更利于他们,反正他们后来者追上了,且大有抛下他们直捣黄龙的感觉。 潘筠立即邀请陈文:“陈大侠,要不你也派几个人过去给我们掌舵吧。” 陈文往他们的船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们是普通的水手掌舵,不及他们这边的士兵。 他倒是没意见,只是…… 他抬头看了一下风速,道:“得等风小一些才能架板,我让他们减缓速度,就不远不近的跟着你们的船。” “架板?不用啊,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陈文想到她刚才惊艳的轻功,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三竹道长,这是大海,和江河湖不一样,你自己可以飞跃这个距离,但带人就不一定了。” 潘筠连忙安慰他不要怕,她可以保证一定把人安全带过去。 旁边一直不吭声的李文英慢悠悠的道:“陈大侠,你就相信她吧。” 陈文认真的看李文英,发现他是认真的,就转头去看潘筠。 潘筠笑吟吟地道:“不着急,陈大侠可以先看看。” 看什么? 不等陈文问出口,潘筠已经一手抓住王璁,一手抓住胡景,直接就带着他们往对面船上冲去。 李文英挑眉,看着他们在对面船上顺利落脚。 第605章 商量 王璁脸上压不住笑容,一脸崇拜和高兴的看着潘筠。 妙和妙真和陶岩柏欢呼一声,冲上来围住王璁:“大师兄!” 潘筠给他们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有话回船舱说,这里人多眼杂,耳朵也多。 妙真明白,拉上王璁和胡景就离开。 潘筠转身就向对面飞去,重新站在陈文面前:“陈大侠,这下相信我了吧?” 陈文沉默片刻后问道:“三竹道长能坚持几趟?虽说两个人便可掌舵,但还是五人配合最好,变换的速度可以快很多。” 潘筠笑道:“陈大侠放心,你给我几个人,我便能带几个人过去。” 陈文目光微闪,当即笑道:“那就分你十个人吧,可以两组轮换,晚上也有值守的人。” 潘筠就看向李文英。 李文英就好像看不见他们的眉眼官司一样,微微颔首:“好。” 陈文当即把阿信找来,低声叮嘱了他几句,便让他带着九人过去。 潘筠一手一个,来回五趟把人都捎了过去。 李文英静静地看着她空手还飞过来,面无表情问:“人都带过去了,你还过来干什么?” “来和李师兄说说话。” 李文英看向对面的船。 张宁对多出来的十人很高兴,当即安排他们去接手船舵,当然,他也不是就完全信任他们,而是让原来的水手在一旁协助。 名为协助,实际上是监视。 阿信他们也不在意,这半年来,他们可没少经历这些目光。 李文英见阿信他们被带走了,这才收回视线,淡淡地瞥了潘筠一眼后道:“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潘筠嘿嘿一笑,问道:“李师兄,就我们两艘船去望月岛吗?” 李文英应了一声:“中转的岛屿并不只有望月岛,其中东痒岛才是最大的。” “不是说你带着岑大川他们去东痒岛了吗?您在这里,那东痒岛那边……” “张院主和娄院主带人过去了,”李文英道:“他们福州上边改由林盟主带人出去,已经先我们一步打起来,我们出发前,听说他们缴获了倭寇十二条小船,两条大船。” 潘筠立即问:“是真倭还是假倭?” 李文英:“一半一半吧。” 也就是说还有一半是大明的人假扮的。 潘筠:“那陈家和蒲家的人呢?” 李文英随意的道:“他们?他们也参与了,对了,我们船上便有陈家和蒲家的人,怎么了?” 潘筠好奇的问:“谁啊?” 李文英:“陈家二公子陈涵和蒲家公子蒲敏。” “蒲敏?看守城门的蒲敏?” 李文英:“什么看守城门?” 潘筠:“蒲敏啊,他原来是泉州城看守城门的士兵,据说是蒲家旁支,家中只是薄有资产,被征役看守城门,后来干脆转正了,是泉州城一末品小吏,他怎么代表了蒲家?” 李文英沉默。 潘筠乐起来:“李师兄,你不会想拿陈家和蒲家人做人质,结果拿捏了一个假的吧?” 她乐滋滋的:“蒲敏是旁支,不知道陈涵是什么情况……” 陈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闻言问:“陈涵和蒲敏是人质?” 潘筠和李文英一起扭头看他。 陈文沉声道:“陈涵不算陈家人,他娘继母,他是他娘改嫁时带过来的孩子,原姓似乎是钱?” 潘筠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乐得不行。 李文英就瞪了她一眼:“有什么可乐的?现在我们身家性命都在这大海上飘着呢。” 潘筠不在意的道:“又没到望月岛,大不了我们调头回去呗,难道他们两个人还能强按着我们去望月岛送死吗?” 李文英:“我们做这么多,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总比白送性命强。”潘筠:“你既然不相信陈、蒲两家,怎么还敢和他们合作?这船上有多少他们的人,你真的确定吗?” 李文英垂眸思考,除了陈文这些有来历的假江湖人,真官兵,船上的其他人,除了几个特别有名的外,他还真不确定他们都是什么人。 这就是民间组织不好的地方,不像官方组织,其祖上八代都能查得一清二楚,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对方的忠诚度。 李文英轻声道:“还有个办法……” 望月岛的地点都收到了,他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潘筠也就提醒这么一句,她当然也希望踏平望月岛。 她目光望向大海中的一个方向,要是拿下望月岛,那她去那个不知名岛屿可就方便多了。 李文英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陈文眼睛一扫便知道,也不由望向那个方向。 这大半年他一直守着那座小岛,担惊受怕的,若能一劳永逸,自然极好。 陈文收回目光,不等李文英说完便道:“不管什么办法,我都答应。” 潘筠:…… 李文英则是一脸钦佩和感动的看着他,“莫怪乎民间赞颂,陈千户是抗倭英雄。” 陈文脸一红,好在脸皮够厚,李文英没看出来。 潘筠站在他的侧手边,可以看见他红透的耳尖,这才知道他羞了。 潘筠移开目光,和李文英道:“我也答应。” 李文英脸上的感动就收起,皱眉打量潘筠:“你不听听再决定?” 潘筠义正言辞:“我们既然出来了,自然要剿灭倭寇再回去,只要能荡平沿海匪患,便是葬身大海,我等也值了。” 李文英立即扭头和陈文道:“那我们具体商量一下吧。” 三人去李文英的房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直到天快黑了,潘筠才从这边船回到那边船。 他们的船因为换了新舵手,航行速度也加快了,它犹如鲸鱼般破浪而去,而旁边一艘大船落后它半个船身,两者之间隔了有十多米。 这在大海里算是很近的速度了,所以在潘筠回去之后,两条船便慢慢拉开了距离。 两条船上的江湖人见状,也不再和隔壁船的朋友隔空喊话,各自回船舱休息去。 张宁等潘筠一过来,立即问道:“李先生说什么了?” 潘筠:“李师兄说,这条船的管理权归我,从现在开始,你和张惟逸都要听我的。” 张惟逸一点没怀疑,立即抱拳应下:“是。” 张宁没吱声。 张惟逸就皱眉看向他,催促道:“张兄,这是我们李先生的意思,你当遵守。” 张宁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是不愿,而是任免文书呢?” 第606章 看见 “事发突然,没有文书。”潘筠一脸严肃的把陈涵和蒲敏的情况告诉俩人,并说了李文英和陈文商量过后的决策。 张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相信潘筠,毕竟事急从权。 他立即去通知下面的人,等走到门口反应过来,忙回头问:“那厨房怎么办?” 潘筠没好气的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厨房?放心,今晚饿不着你们,明天那边也有你们的份。” 夜深人静,他们早已远离大陆,没有灯塔引路,他们只能照着指北针测定方向航行。 潘筠盘腿坐在船舱里,撑着下巴看胡景。 胡景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体,避开她的目光:“看我干什么,接英雄帖来泉州参加剿匪是王璁的意思。” 潘筠就瞟向王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1节 王璁立即道:“小师叔,是我的意思,本就说好要来泉州汇合的,毕竟那个……” 怕隔墙有耳,王璁眼角都快要撇抽筋了,意思不言而明,他是冲着倭寇宝藏来的。 潘筠道:“那怎么不来找我们?要不是在海上碰见,一条船上就你们两个自己人,多危险。” 王璁:“船上有不少学宫弟子,我毕竟曾在学宫求学,是他们师兄,李先生更是三师叔和四师叔的师兄,会照顾我们的。” 潘筠抬着下巴指向胡景:“那他呢?” 王璁声音微低:“我说了他是我好友,学宫的师弟师妹们都表示会照看我们的。” 潘筠:“还是要小心点,他的身份暴露,不仅对三清山影响很大,龙虎山和武林盟的关系也会受影响。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就跟着我吧。” 王璁立即应下,胡景也知道潘筠利害,自然也点头。 他们两人以为的跟着,是大家都在一起,谁知后半夜,船上就小小的躁动了一下。 俩人立刻睁开眼睛打开船舱一看,就见两条船不知何时靠近彼此,在舵手的操作下稳稳的相距不过七八米的距离。 两条长长的横板从那条船搭过来,胆子大的江湖人已经自己在海风中快速通过横板到达对面。 而对海有点恐惧的江湖人也被潘筠一手扶着一个,快速踩着横板过去。 王璁和胡景看得目瞪口呆,见妙真几个也踩着横板过去,俩人便下意识的跟上,结果被潘筠一手扯住:“你们不过去。” 王璁:“……小师叔,他们为什么要过去?” 潘筠:“为了安全。” 王璁虚心请教:“那我们?” “你们武功远在他们之上,天师府和武林盟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 胡景脸登时一亮,主动问道:“什么事情?” 潘筠对他的侠义之心赞许不已,道:“你们二人留下和我一起做诱饵,引海寇上船,你们放心,有我在,你们不会有事的。” 胡景一口应下。 王璁则是默默且哀怨的看着潘筠:“小师叔说的跟着就是这个跟着呀?” 潘筠问他:“你不愿与我同生共死吗?” 王璁能说“不”吗?那自然是不能的。 除了他们二人,还有阿信和两个士兵,一个叫郭大山,一个叫常文轩,他们三人留下是为了掌舵。 哦,还有一只猫,潘筠从船舱里把它薅出来介绍给阿信三人:“它叫潘小黑,要是遇到紧急之事可以和它说,它会带你们找到我,也会把你们的话转达给我,关键时刻,它还能救你们的命。” 常文轩和郭大山听得一愣一愣的,阿信却是立即点头,一脸深信不疑的样子。 他是见过这只猫神异的。 偌大的船上瞬间只剩下六人一猫,潘筠看了眼对面的船,冲望着他们的妙真几人挥了挥手。 李文英不知何时站在了妙真身后,与潘筠隔空对视。 俩人互相一点头,李文英便示意手下人:“让舵手转向吧。” 潘筠则是让人挂起了风灯。 这是陈家提供的灯,据说可以在海上悬挂,构造奇特,外面的玻璃罩子可以挡住风,但空气却又可以流转过玻璃罩中的好几道弯进去,让火苗一直保持燃着的情况。 风灯不大,光也很小,但黑夜中,足够李文英的船识别,可以不远不近的跟着了。 等到了白天,她则将风灯换下,换上一张颜色鲜艳的旗帜。 哦,就是吴大海匪帮的旗帜。 潘筠看了眼上面用红色颜料充当血,乱七八糟画着血窟窿白骨头的旗帜,嫌弃的不行,却还是挂了上去。 远远地看着,这就是一艘海匪船。 船上人少,不仅空间大了,厨房也显得宽敞,可以做的东西变多了。 潘筠给他们煮了一大锅面,下了一大把豆芽配着,吃得嘎嘣脆。 阿信愣愣的看着碗里的豆芽,不解:“这豆芽……今天是你们出发的第三天,怎么豆芽就发得这么长了?” 王璁一边给常文轩捞面,一边在心里接话:什么三天,这是昨天泡的豆子,昨天晚上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蹭蹭往上长出来的,满打满算,半天不到。 王璁羡慕的看了潘筠一眼,觉得小师叔真是元力多到没处用,拿来发豆芽。 王璁将一大碗面递给常文轩,问道:“要不要茱萸酱?” 常文轩是浙江杭州人,他愣了一下,一脸不解:“茱萸酱?” 王璁就指着桌上一坛红黑色的酱料道:“用猪肉和茱萸果炒制的酱,还放了大量的姜丝,配面很好吃,你试试?” 常文轩连忙拒绝:“不,不用了。” 胡景是北方人,喜欢重口味的食物,自己捞了一碗面条后道:“我要!” 王璁身上带着的茱萸酱早被他们两个吃光了,这一坛是潘筠的。 胡景刚才看她扯面的样子,很怀疑她能在这条船上掌管厨房,靠的就是他们身上各种调味品。 胡景盛了一大勺,才哗啦啦吃了两口,外面掌舵的郭大山就大声喊道:“看到岛了,看到了!” 潘筠立即端着碗跑出去,看到了前方渐渐显现的岛屿。 “多久能到?” 郭大山抬头看了一下风速,预估了一下后道:“最快半个时辰。” “哦,那没事了,你固定方向,去吃面吧,这里我来看着。” 望月岛越来越近,阿信几人心提起,紧张起来,潘筠也不由的有些紧张。 她扭头看向来时路,茫茫大海中,看不到一艘船,不知道李文英他们躲在了何处。 她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望月岛看,知道他们现在危险得很。 她嘴角微翘,有些兴奋。 潘小黑感受到了她的兴奋,觉得她有病。 【越危险,越兴奋,你有病吧?】 潘筠:【这叫肾上腺素激增,懂不懂科学?】 潘小黑嘀嘀咕咕,紧紧跟在她脚边:【这是大海,可不是陆地,你得保护好我,我要是掉进海里,必嘎无疑。】 第607章 大海相见勇者胜一 横在眼前的岛越来越近,潘筠双手撑在船舷上,目光炯炯地看着这座树木茂密的大岛。 胡景他们站在潘筠身后,亦目光炯炯地盯着看。 船越来越靠近,已经能清晰的看到岸上简易伸出的木码头。 林中跑出一群人,速度飞快的跳上船,还有人跳进海里,快速的将船推出,十几条小船就跟利箭般冲出码头,直朝他们而来。 潘筠挑眉,一把剑凭空出现在手上。 阿信和常文轩、郭大山在控制船舵,没看到。 站在她身后的胡景眼角抽了抽,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只当没看见。 王璁则是紧张的问道:“小师叔,我们怎么办?” 潘筠道:“把海盗旗扬得更高一些。” 王璁应下,将旗帜扯到最高,但对方动作不停,更加快速的朝他们冲来,船上的人还冲他们挥手,哇哇大叫。 胡景听得懂倭语,他上前两步,侧着耳朵认真听,但距离太远,大海又太大,完全听不清楚。 潘筠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扭头和阿信道:“避开他们!” 阿信一听,立刻和郭大山转动船舵,大船在他们面前慢慢转头。 潘筠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顾虑,道:“不必顾忌他们的性命。” 阿信一听,立即加快速度,大船呼啦一下朝直冲他们而来的小船撞去。 小船上的人气得哇哇大叫,却不得不奋力划船想要避开大船。 一艘船避开了,有两艘船来不及避开,船上的人飞快跳水,不多会儿从水里冒出来,扒拉在大船侧面,顺着船侧就要往上爬。 潘筠冷笑一声,取过一把弓来,搭弓射箭,一箭一个,直接将人射到海里。 人沉进海里,不多会儿就把一团海水染红了。 王璁则是扒拉着船舷在两边船侧数数,来回的跑,很快道:“小师叔,还有两个,刚刚冒了一下头就不见了,他们不会在水底下凿我们的船吧?” “凿了就凿了,阿信,再加快速度,要是能把海底下的人搅了最好,不能,也要甩掉他们。” 调整海帆,风将帆布鼓起,速度更快了。 王璁觉得不能听之任之,哪怕小师叔不打算要这条大船了,那也不能由着它坏在这群倭寇手里。 他摸了摸这艘船,虽然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够大,够结实啊,他要是有这么一艘船,不仅可以去朝鲜、倭国,还能去暹罗,甚至更远的地方…… 王璁自己提了一把剑去船舱底部。 潘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和站在身后的胡景道:“你也去,我这师侄就拜托古大侠了。” 胡景和王璁相处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比和潘筠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他的确很喜欢王璁,不然,单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无数的机会离开,但最后都没走。 胡景提着刀紧跟着下去。 王璁正在船舱底部乱窜,胡景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往另一处扯:“这边。” 王璁一脸懵的跟着他走,走了四五步,他伸手推了推一块木板,将木板推开,然后率先低头进去。 王璁这才发现这是一块门,他连忙跟上。 门内是个暗舱,逼仄幽暗。 俩人弓着腰往下走,等走到底部,王璁迅速听到咚咚的声音,他眼睛一亮,看向胡景:“古大侠,这是不是?” “是!”胡景跟海寇混过,对船的构造很了解,他把王璁拉到一边,抽走一根木棍,伸手按了按底部一块木板,给王璁使了一个眼色,又打了一个手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2节 王璁会意,抽出剑来,胡景猛地拉起木板,王璁的剑猛地往侧下一刺…… 手上的剑传来入体的声音,王璁感觉到了,他没有拔出,而是拧着剑一扭,然后才拔出。 收回来的剑尖带着血迹,王璁兴奋的看向胡景。 胡景把木板盖上,重新拴好,招呼上王璁:“走吧,上去吧。” 王璁意犹未尽:“还有一个呢,胡大侠,这船舱底部还有没有这样的木板?” “古大侠谢谢,”胡景没好气的道:“另一个到现在都没动静,多半是死在海里了,你当船底是那么好钻的呀,你能在水里闭气一刻钟吗?” 王璁摇头。 胡景:“海匪也不能。” 王璁在心里嘀咕:但我小师叔一定能。 俩人上去。 海上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 追着他们的小船漂零在海上,小船在海浪中一摇一晃,随波逐流,上面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王璁一愣,问道:“船上的人呢?” 阿信一脸兴奋:“都被三竹道长射中掉海里了,三竹道长好厉害,箭在这么大的海风中就跟长了眼睛一样,而且能射这么远。” 王璁:那是当然,他小师叔又不是纯靠力气和剑术,她靠的是法术和元力好不好? 王璁高兴地跑到潘筠身侧,“小师叔,躲在船底的人也被我们刺中了。” 潘筠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望月岛。 王璁顺着看去,就见那里出来两条大船,正朝他们而来。 潘筠嘴角微翘,夸他道:“干得好,去帮阿信,我们把大船引远一点。” 王璁应下,去帮着阿信他们掌舵,升帆降帆,就是要不远不近的钓着两条大船。 潘筠打开一个千里镜,在镜里,能够清楚的看到远处船上的人。 人还不少呢…… 潘筠嘴角微翘。 轻轻地挪动了一下镜头,潘筠微愣,她转了转镜头,看得更清楚了,船上架着两门大炮。 潘筠去看另一艘船,也在上面看到了两门大炮。 一股怒火“腾”的一下从她心间升起。 这群矮穷矬,不知道从沿海搜刮了多少百姓才买得起这些武器。 而且,倭国正在大混战,哪里有资源制造大炮? 这东西说不定还是从大明内来的。 他们若不是有准备,猝不及防上岸去,就这四门大炮从上往下打几炮,他们这些人,不管是大侠还是道士,武功和法术再高也没用,都能被轰成渣渣。 潘筠眼中盛着火,问阿信:“你能不能让他们再靠近点,等我一声令下又快速提速?” 阿信道:“只要海帆能快速扬起。” 潘筠看向胡景和王璁。 俩人立即点头。 潘筠就对阿信道:“试试吧,不成功也不要紧,我定能保你们性命。” 她手上有三宝鼎,大不了事后给阿信他们几个灌点药就是了。 第608章 大海相见勇者胜二 阿信降帆,对方两艘大船咻的一下就靠近了他们,但这个距离还不够。 潘筠走进船舱,拿出最大的那把弓,站在船尾,等他越来越靠近…… 潘筠搭箭弯弓。 船上的一人从千里眼看见潘筠冲他搭箭,不由地大笑出声,和身边的人大声嘲笑道:“她竟然想在海上搭箭射我,哈哈哈哈……” 身边的人跟着大声嘲笑起来,“这个距离吗?哈哈哈,汉人真是异想天开!” 话音才落,一箭裹挟着雷霆之力穿云破风而来,拿着千里镜的人还在笑着,噗的一声,一只箭头从他额间透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脏几乎停滞。 他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直到第一滴血从箭头滴落,他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滴血,张嘴才要说话,就砰的一声砸到了甲板。 船上的气氛一下就炸了,一群倭人哇叽哇叽的大叫起来,四处乱窜。 等王璁几个将帆布重新拉起,他和胡景推着船舵转了半圈固定住,扭头朝后看去时,就见他们乱成了一锅粥:惊讶不已,“他们怎么不反击?这是有组织的海寇?” 比他们这群临时组建的抗倭江湖人都不如。 胡景却不以为然:“倭人远不及我天朝上国的人聪慧。” 一语未落,对方船上的嘈乱停止,炮头抬起…… 阿信比胡景更熟悉海寇的打法,从潘筠的箭射出后他就一直用千里眼留意对面的情况,见状,立即大声道:“向西二十度,全速——” 恰在此时,海水涌动,一层大浪袭来,王璁和胡景一时转不动船舵,手忙脚乱,常文轩和郭大山大吼一声,一起牢牢地拉住船舵。 一只略小一些的手搭上来,他们便觉得手中似有千斤重般的船舵轻巧的一转,郭大山连忙喊道:“多了,多了……” 船猛地一转,船身一侧,差点在海浪中翻船。 阿信双腿牢牢地定在甲板上,看着他们变换炮头方向,又道:“再东侧十二度。” 郭大山大声喊道:“海浪太大了……” 但他还是听从命令,用力转动船舵,这一次,潘筠有经验了,没有死命的转,而是借给他们力,撬动船舵,让他们转到他们想要的角度。 才固定住船舵,大船在风浪的拍击下往前挪了一大截,嘭的一声,一团水花在船侧八米左右炸响,船越发的摇晃了,炸开的水花扑上船,很快又顺着船体向侧边流去,哗啦啦地落回海中。 潘筠转头看了一眼,见两条船都扬足风帆,死命的追他们,而不像之前那样可有可无的追着。 她不由嘴角微翘,和阿信道:“你确定方向吗?” 阿信一脸严肃:“确定!” “把他们引过去!” “是!” 接下来嘭嘭的两声,那艘船上的倭寇朝着他们连发两发大炮,阿信全都指挥着船躲过了。 连潘筠都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利害!” 阿信脸上压不住笑意,却悄悄的用手摩擦裤子,将手心的汗蹭掉。 船舵有潘筠援手,她一只手就抵得过他们十个人,所以王璁和胡景又沦落到无事可做的境地,他们就趴在船尾看不断追着他们哇哇大叫和放炮的倭寇。 胡景偶尔听清楚了就给他翻译:“他们骂你是狗杂种,要是抓到你,一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王璁一脸怀疑:“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像汉人?倭人骂人也和我们一个习惯?” 胡景:“他们更粗鲁,我说不出口,所以改了一点,但大致意思是这样。” 王璁撇了撇嘴,对冲着他哇哇大叫的倭人哇哇大叫回去,完全就是他们刚才骂他的话。 胡景愣住:“你会说倭语?” 王璁:“现学的,很难吗?” 胡景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璁得意起来:“我们三清山弟子学别的差点,但学语言还是很快的。”尤其是骂人的话…… 王璁默默地吞下后半句。 正得意着,王璁瞥见了另一条船上的动静,立即扭头告状:“小师叔,那条船想跑!” 潘筠一听,立即提弓走上前去。 咻的一声,一支箭射穿一人的胸口,她的箭却未断,不断的射出,咻咻七八声,对面甲板上立即倒下七八个人。 第二条船立即便没了撤退的心思,将帆布拉紧,冲着潘筠他们的船尾就冲来。 对面不再打炮,而是换上弩弓。 咻咻几声,不等弩箭到船,它们不是被海风吹歪,只钉在了船侧,就是半途落于海中,被风浪卷走。 王璁屁颠屁颠的把船舱里剩余的箭矢都给潘筠搬了过来。 潘筠看了眼箭筒里的箭,估算了一下时间,便也干脆,抓了两支箭就朝对面射去。 两只倭船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但不论他们在什么方向,在什么距离,她的箭都能到达…… 她听到对面的倭寇用倭语在大喊“妖精,快撤退!” 但就在他们转舵要调头时,不远处的海线之后猛地出现一艘大船。 潘筠看见,嘴角微翘。 倭寇们显然还没发现,一边朝着潘筠又放了两炮,一边转动船舵。 然后“嘭”的一声炸响,一炮打在倭寇的船侧,巨浪翻滚,让对方才掉到一半的船头猛的一歪,和另一艘倭船成了直角。 直到这时,他们才看到逼近的那艘陌生大船…… 两条倭船上的人瞳孔紧缩,知道他们上当了,立即大叫:“撤退,撤退!” 但两艘船不仅成了直角,且在风浪和大炮的逼迫下正在无限的靠近彼此,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撞船就算好的了,哪里能做到一边躲避大炮,一边调头呢? 李文英站在船头,嘴角微翘,扭头去看一脸懵逼的蒲敏和瞳孔微缩的陈涵,下令道:“全力出击!” 大船咻的一下更加靠近,而在众人看不到的大船侧后方,张宁、张惟逸和屈乐等武林盟、天师府绝对信任的人正一一跃到小船上,小船离开大船,在风浪的推动下,咻忽之间便从侧后方到达其中一条倭船的船尾。 第609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3节 屈乐等江湖人手拿铁爪,蹬蹬几下便攀越船舷翻进大船里;而张惟逸等人也不甘示弱,手中的符一拍,他们便似脚底生风,手在船侧一抓一撑,他们便像灵猴般越过船舷…… 有倭寇拎着大刀跑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哇哇大叫起来,还没叫出两声,就被一刀砍了…… 潘筠在船上看见,挑眉,扭头问阿信几个:“你们要不要过去?” 他们船上就这么点人,在潘筠箭射完之后,他们就扬帆跑出去一截,距离两条倭船越来越远了,他们怎么过去? 阿信提醒道:“风浪逆势,小船过不去,还有可能会翻船,大船……很难越过去。” “不必在意,你们就说上不上去吧。” 能上去,他们当然要上去,人都出来了,自然要立功! 常文轩抢着道:“我愿上船杀寇!” 郭大山:“我也愿!” 胡景立即走上前:“我也要过去!” 潘筠一听,当即一掌劈断了桅杆,一掌将桅杆推出,桅杆冲着屈乐他们所在的那条倭船就冲去了。 对面的倭寇已经发现屈乐他们上船,正跟他们激杀。 见一条桅杆直冲他们船侧而来,偏大炮在船头,炮头最大限度都扭不过来,只能不断的朝潘筠他们的方向射箭。 桅杆一出,潘筠抓起胡景和王璁就甩出去,大喝一声:“走——” 胡景和王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大海之中,人再大的本事也显得藐小而无助。 胡景和王璁内心都忍不住一慌,但很快,一股绵柔的内力透过后背进入他们的身体,俩人脚尖落在桅杆上,一下便安定下来,当即运起轻功朝倭船飞去。 俩人甚至能在桅杆上转动身体,躲过飞来的箭矢。 阿信被紧跟着扔出去。 然后潘筠才一手拎着常文轩,一手拎着郭大山踩着桅杆的尾巴飞出去。 几人先后一蹬,轻巧的翻身落在船上,立即吸引来大量的倭寇,大大缓解了屈乐等人的压力。 最先登船的屈乐几人杀红了眼,护住身后的登船口,让他们的人不断翻身上来。 很快,船上还活着的倭寇和侠士们就一半一半多了。 潘筠一剑一个,快速和屈乐汇合,问道:“妙真他们呢?” 屈乐:“他们下一批,去另一条船。” 潘筠皱眉,另一条船正不断的朝这边射箭,且在转动风帆后退,一点也没有到这边来帮忙的意思。 在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只怕不好登陆。 潘筠一剑杀掉两个人,抽空往李文英的大船看了一眼,便见风浪之中,屈乐他们乘坐的小船已经被人拉回大船另一侧,妙真几人正在下船。 对面的倭船应该也发现了,不仅在朝那边射箭,还调整船的方向和炮头,嘭的一声,大炮在两条小船中炸响,两条小船瞬间翻飞,船上的人没了踪迹,离得远的一条小船也翻了,但人很快冒头,只能扒住小船。 才跳到船上的妙真几人随着风浪起伏,脸色发白。 潘筠见对面倭船还在填弹,当即一脚将逼近的一个倭寇踢飞出去,啪的一声砸倒冲上来的三个人,她转身一把抓住胡景和王璁:“我们去对面!” 说罢手中的剑咻的一下飞出去,她飞身越过中间十来米的距离,只在剑上踩了两脚,因为她的速度极快,船上的人都没发现她在剑上停顿的时间有点长,还以为她只是和飞剑借力,并不知道她御剑飞行了一小段。 潘筠把王璁和胡景丢在一个炮筒边上,俩人反应迅速,一落地就手起刀落杀起人来,潘筠则是直冲对方的寇首去。 寇首一看,叫了一声,正围在船舷边上不断射箭的人立即回援。 潘筠杀人就跟砍瓜一样,屈乐在对面看着眼热不已,冲着她大叫:“我也要过去!” 潘筠以一当十,还要看顾不远处的王璁和胡景,暂时没空搭理他。 等妙真他们翻身上船,他们三人的压力这才缓解。 潘筠脸色很臭,好在李文英很快带着人攻打上船,她脸色这才勉强好转。 他们很快控制住了两条船。 李文英将其中一条船的控制权给了潘筠,一条船给张宁。 一直跟在他左右的陈涵这才问道:“李先生在船舱里藏人是不信任我等吗?” 住在前舱的江湖侠士们立即看向李文英。 他们也不知道屈乐他们住在后舱,他们的惊讶不亚于船上的倭寇。 李文英笑道:“陈二公子误会了,并不是不信,这只是兵法的一种,我是个道士也不太懂,不过是听命行事。” 陈涵追问:“不知听谁的命令?” 李文英含糊道:“自然是上面的命令,陈公子还是不要问了,知道的越清楚越不好。” 陈涵面色不虞。 一侠士道:“事办成了就行,管它是不是计谋呢。” “也幸亏用计,谁能想到这些倭人竟然还有大炮,我们损了好多人手。” 李文英立即问:“海里的人可捞起来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唉,捞起来三个活的,还有四个被炸懵了,人捞上来时就没气了,还有两个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被海浪冲到了哪里,我再让人找一找……这大海不比陆地,要是找不到,那就是没了。” 侠士们上船就是冲,就是杀,师出同门的还能凑在一起互为后背,其他人基本上是自杀自的,偶尔帮一下盟友,以至于他们伤亡不轻。 相比之下,天师府的弟子武功未必有他们好,却是伤亡最轻的。 虽然很多人认识不超过五天,但猛地面对这么大的伤亡,众人还是忍不住伤心。 但伤怀在看到倭寇死更多的人时又散去了。 侠士们又豪情万丈起来。 屈乐不由道:“果然,将士非一般人能当,要是天天面对这么大的伤亡,心里不知道多难受呢。” 潘筠:“你见哪个将士天天打仗的?” 她道:“要真遇上天天打仗,天天死人,天下就要大乱了。” 李文英打断他们的话:“潘筠,你去帮着找一找,我们就要回船了,要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攻上岸去。” 第610章 把人救回来 潘筠应下,一把抓过旁边的潘小黑塞进怀里就跳下海。 妙真、妙和急得奔上前去:“小师叔!”只来得及看到潘筠像条海鱼般扑腾一下入水,瞬间没了人影。 王璁一把拽住俩人,“不用我们担心,小师叔已是第一侯,虽没有排山倒海之力,但在海里走个三五时辰还是没问题的。” 潘筠一入水,一道结界就笼罩住她,就好像一个气泡般,直接将她整个圈起来。 潘小黑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来。 她并没有沉下去很多,肉眼可见海水下在海浪中沉浮不定的尸体,他们正晃悠悠的从他们脚下升起,但还没来得及冒头就又被浪拍了下去。 目之所及,没有一个活人。 潘小黑汗毛倒立,感觉到了危险,立即机敏的扭头,果然看见一群鱼朝着他们,哦不,是朝着血腥涌来。 它喵喵大叫,还没来得及出口,才掐指结束的潘筠已经像一条飞鱼般在海里快速游走。 潘小黑觉得惊奇:“没碰到水,你还能在水里游动?” 潘筠一脸鄙视的看它:“你忘了我是从哪儿来的?26世纪了,法术不仅要方便生活,还要娱乐性,水系法术九十九法,不仅可以在海里像鱼一样呼吸,近距离观看珊瑚和各种鱼类,还能和他们互动,甚至可以变换自身频率,让鱼把自己当做同类,和它们短期生活一段时间。一法不要九九八,也不要六六八,只要二二八……” 潘小黑:…… 潘筠说起这事就一肚子的怨念:“这里面的九十九法,其中有十二法是我帮着师兄弄出来的,他说要写毕业论文,怎么也要凑够九十九法,我才一心帮他,结果他毕业了竟然拿出去卖钱……” 卖了钱还不给她分成,气得潘筠一年没理他。 不过,他把九十九法打包了送她一套,她勉强原谅了他一点。 这不,九十九法就用上了。 这套法术系没别的毛病,就是元力消耗大。 潘筠顺着洋流飘了有两刻多钟,在海里看到了一双时不时蹬一下的腿。 她立即上前,近前才看到他是仰面躺在海里,从海里抬头向上看,他的一只手紧紧拽着一根布条,布条绑在一块板子上,板子在海水里映出倒影,上面还垂下一条腿,带子穿过上方纂在他手里。 潘筠略一挑眉,猜出板子上面还有一个人。 没想到失踪的两个人能凑在一起,一个人在风浪中都没放弃另一个。 潘筠上前一把抓住那人垂在水里的脚。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剧烈的蹬腿挣扎起来。 潘筠握紧,呲溜一下将人拽进水里,啵的一声,他穿进水泡,瞪大了眼睛和潘筠眼瞪眼。 潘筠微微一乐,伸手戳了一下他鼓起来的脸颊,把他屏住的呼吸戳破,他口鼻忍不住呼吸,水却没有涌进来,他惊讶的看着潘筠,未来得及开口,突然脖子一疼,眼皮一垂,睡过去了。 潘筠收回手,上浮,将板子上的人也拽进了水泡里。 她摸了一下人的脖子,发现他还有呼吸,当即一手一个快速往回移动。 李文英已经把三条船上的尸体清理干净了,倭寇,除了寇首,其余人都搜刮干净身上的东西后丢进海里。 他们自己人的尸首则放在船舱里。 他们决定上岸后再处理,天热,船舱又狭小,尸体放在船上极易引起瘟疫,但让他们把侠士们的身体丢下海,他们也不愿意。 “他们跟着我们出来,找不到的也就算了,找到的,不能让他们尸骨无存。” 众人应下,于是决定启航往望月岛去。 四条船全都挂上了倭寇船上的旗帜。 这下连王璁都有些着急了,连忙去找李文英:“李师叔,我们小师叔还没回来呢。” 李文英:“我们先慢慢走着,潘师妹带着三宝鼎,很快就能追上我们了。” 王璁:“可是,她万一找到了人……” 李文英:“把人敲晕就是了,大不了事后给他们灌一碗药,问起来就是他们看错了,做梦,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处理的方法很多,本事在身,你还怕她能把自己憋死在大海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4节 这里距离望月岛根本不远好不好? 她又知道方向,从这里飞过去,两刻钟不到。 他们就是提前半个时辰出发,最后说不定还是她先到的呢。 潘筠从海里爬上船来,还没站稳呢就听到了李文英的话,她无语道:“李师兄,你不是说要等我半个时辰吗?” 李文英立即改口,一脸高兴:“我就知道以潘师妹的本事用不到半个时辰,如何,人找到了吗?” 潘筠指着船下。 阿信几个正拽着绳子,将两个大竹篮拉上船。 一个竹篮里盛了一个人。 篮子一被拉上来,众侠士立即上前,将人抬出来一摸,松了一口气:“还活着,还活着,快将道医请来。” 用不着他们去请,陶岩柏和妙和自己过来了。 潘筠拧干身上的水,她怀里的潘小黑探出头来,狠狠地抖了一下毛,将身上的水甩干。 水噗噗噗的直往潘筠脸上甩,潘筠闭着眼一脸无奈。 潘小黑混身的怨念似乎要透出来:【一路干爽,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样?】 潘筠:【我都下海了,干着回来,你觉得像话吗?】 她心道:【天师府的人就在队伍中,要是被问罪,你替我交罚款吗?】 潘小黑默然不语。 旁边的天师府道士拿着一个小本本,冲看过来的潘筠微微点头,一脸笑意,提起小笔就刷刷刷的记。 潘筠也友好的冲他们微笑,转过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才垮下脸来:【不知道他们是否表里如一,找机会偷看一下他们的小本子就好了。】 说完还把潘小黑抱进怀里,温柔的抚摸它的毛发。 潘小黑:【……等我给你看。】 潘筠嘴角微翘,心满意足,将潘小黑放到地上,这才和李文英道:“李师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干?” 李文英:“望月岛出了两条大船,还有四门大炮,岛上的力量被削弱,我想兵分两路,从两个地方登岸,师妹,你带两条船,我带两条船如何?” 第611章 潘筠一口应下,抬了抬下巴指向被人团团围住的陈涵:“他呢,跟谁?” 李文英:“你想要吗?” 潘筠眼里升起斗志,兴致勃勃:“我的确有些兴趣,想知道陈家是什么意思。” 李文英垂下眼眸想了一下,点头同意了:“好,他你带走,蒲敏我带着。” 潘筠扫了一眼一人呆呆站在一旁的蒲敏,脑海里闪过他守着城门时的热情和体贴,顿了顿后道:“蒲家没给他派人?” “派了一个管事和五个护卫,两个护卫在攻船时死了,管事受伤,所以现在三个护卫都守在那个管事前,”李文英估计也觉得他可怜,顿了一下后道:“我问过了,蒲思和他说,兄弟间互相帮衬,他父亲生病,今年家中出去了很多钱。泉州城进来这么多要剿匪的江湖人士,知府要派人跟着,蒲思也找上门来,希望他能代蒲家出面。 出一份力,既在长官面前有面子,做了事,又能为家族助力,在宗子那里卖好,解决掉家中缺钱的困境……” 李文英收回同情的目光,冷静的道:“他由我带着,不论他是否知情,蒲家是否另有算计,我都会把他安全带回去和蒲思对质,倒是陈涵那里,他身边的人看似只有几个,但据我观察,至少有十数人混在这些江湖侠士中暗中保护他。 他只是陈家的继子罢了,陈家将他推到船上来,未必會爱护看重他,这些江湖侠士也未必是陈家的人,你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就不分辨。”潘筠:“我论迹不论心,他们先活下来再说。” 李文英挑眉:“你不保他性命?” 潘筠:“来的人中,有几人不是怀着一腔侠义之心?人都只有一条性命,难道这些人不比他们更值得被保护吗?” 李文英明白了,她要放任陈涵去搏斗,是生是死,要靠他自己的努力。 “既然人交给了你,那就由你做主,”李文英顿了顿后道:“其他人我不管,但屈乐你得把人保住。” 潘筠:“我知道,不会丢了他的。” 屈乐怨念不已,她找过来时,他直接背过身去不理她。 潘筠直接拽住他就往船边扯:“别墨迹了,赶紧换船!” 屈乐根本来不及表达自己的委屈,就被她拽着跨过板子到了另一条船上。 一转头,不仅妙真、妙和、陶岩柏在,连王璁和那个叫古大侠的也在。 陈文在另一条船上,他冲潘筠抱了抱拳后高声道:“三竹道长,最后还是我俩走在一处,还请多关照。” 潘筠对上他的炯炯目光,意味深长的一笑,抱拳道:“陈大侠客气,为国为民,我等义不容辞。” 俩人同时转身向身边的人下令道:“开船,走!” 陈文还是把阿信几个给了潘筠,由他们给她掌舵。 几人现在兴奋得很,跟着潘筠,他们觉得自己能活到最后。 虽然累了一整日,却依旧精神满满,带着船工去调船舵,等把一切弄好才分着去睡觉。 陈涵的人被分开了,只有他放在明面上的护卫还在他身边,其他人都被李文英留在他那条船上。 潘筠转身对上陈涵的目光,温和的冲他笑了笑:“陈二公子,从这里到望月岛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可以回船舱里休息一会儿。” 陈涵扯了扯嘴角,微微摇头:“虽不顺风,但我看这速度也不慢,最多一个时辰就到了。” 潘筠:“陈二公子可别小看这一个时辰,人睡半个时辰精力就可以回来了。”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而精力与内力、体力相辅相成。” 船上的人都瘫坐在船舱里,甲板上。 他们也不嫌弃甲板上血渍呼啦的,直接坐倒、躺倒在地上。 正如潘筠所言,精力和内力、体力相辅相成,接下来还会有一场恶战,他们得抓紧时间休息。 或是先打坐调息修炼再睡一下,或是先睡一下再调息修炼。 就是潘筠也找了块地方坐下调息。 妙真、妙和他们呼啦啦围着她坐。 潘筠笑问他们:“你们没受伤吧?” 妙真摇头:“我和妙和没受伤,三师兄倒是扭了一下脚,还是被身后急着冲杀的侠士撞的。” 陶岩柏抱怨道:“我差点被撞得摔下船去。” 妙和则是抱怨另一点:“我们三人一直结阵杀敌,事后百事通记账,却把我们好几个功劳记到别人身上了。” 潘筠:“为什么?” 妙真:“因为我们下手不够狠,别人帮我们补刀了。” 潘筠就摊手:“那我帮不了你们了。” 屈乐:“你们能不能谈点正事?” 他盘腿坐在王璁身侧,瞪着眼看对面的妙真和陶岩柏:“昨天晚上她把我们丢到李先生的船上,让我们这么多人憋在船舱里,一天下来就吃了两块干粮……” 妙真打断他:“这算什么正事,我们说的才是正事。” 王璁也说他:“屈少侠,你太不懂事了,现在是杀寇为主,吃吃喝喝的这点小事怎么能放在心上呢?” 屈乐大瞪眼,怒道:“我说的是吃吃喝喝这种小事吗?我是说她有事瞒着我们,我们分明是一伙的,她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屈乐噼里啪啦的说:“我们并肩杀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她连实情都不告诉我们,这叫什么信任?” 屈乐越说越委屈:“我有点什么事都告诉你,武林盟告诉我的信息,我一点不保留的全告诉你了,你却做什么事都瞒着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队友,当朋友?” 潘筠见他说着说着眼睛都红起来了,连忙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不想告诉你们,而是武林盟和天师府说了,此事在未成之前绝对不能告诉第四人,我们船上就我和张宁、张惟逸三人知道……” 她压低了声音道:“事泄于密,要出大事的,因为我们船上有人……” 屈乐瞪眼:“什么人?” 潘筠:“奸细!” 屈乐一愣:“什么奸细?” 潘筠:“倭寇的奸细。” 屈乐一脸不信:“我们这里还有倭人?” 潘筠:“未必是倭人。” 第612章 骗人 屈乐更不可置信了:“不是倭人,跑去给倭人做奸细,他们脑子生锈了?” 潘筠乐起来,点头道:“大概吧。” 屈乐一脸怀疑的看着潘筠:“你之前不告诉我,现在为什么告诉我了?” 潘筠冲他眨了眨眼:“因为就到大结局了,让大家有个参与感。” 都到大结局了,隐瞒的意义已不大,不如拿来讨他们欢心。 果然,这话一出,屈乐高兴起来,妙真他们却没什么变化,颇有种波澜不惊的气度。 李文英又不是无能之辈,在察觉到船上的人有问题后,一天一夜,一场混战,足够他分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如今他们被分散在四条船中,每条船上掌舵的人手上都有一份名单。 大海之中,他们无法联系彼此,而潘筠等人又心中有数,做了准备,优势在我。 潘筠一把将单子拍在屈乐手上,道:“这是我们船上需要注意的人的名单,背下来。” 屈乐双眼发亮的捏着名单:“抓住他们?” “不,是小心他们放冷箭。”潘筠没好气的道:“他们只是脑子生锈,不是完全没了脑子,他们没把握把我们都弄死,明面上又没暴露,怎么会与我们拼命?这一条船的人,但凡有一个不是他们的人活着回去,他们就要世代被人唾弃。” 屈乐:“所以我还不能显露出来让他们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5节 潘筠点头。 屈乐:“……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保守秘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 潘筠眨眨眼:“不是你要求我坦诚,有事不能隐瞒你吗?” 屈乐一脸纠结痛苦,经历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之后,他最后还是没打开手中的名单,而是原样递回给潘筠,闭上眼睛道:“你拿走吧,我不看了!” 潘筠一乐,伸手就要接过,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先她一步取走名单。 潘筠立即扭头,就见那只手一丝停顿都没有,直接打开了名单。 潘筠:…… 薛韶扫了一眼“名单”上的药材清单,面无异色的将名单折起,顺手还给潘筠:“我记下了。” 屈乐张着嘴看他,见他竟然一点倾诉欲都没有,忍不住问:“我们船上的奸细多吗?” 薛韶矜持的颔首:“还好。” “我认识他们吗?” 薛韶:“或许你自己看一眼?” 屈乐连忙摇手:“算了,算了,我要是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忍不住去看他们,露出行迹来让他们发现了,他们要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怎么办?” 妙真忍不住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屈乐这才反应过来:“你们一直没碰名单,你们也很有自知之明嘛。” 妙和:“我们比你反应快多了,对自己无比了解。” 屈乐就怀疑的看着薛韶:“你能忍住吗?” 薛韶忍笑点头:“我可以。” “行了行了,”潘筠连忙转移话题:“时间不多了,赶紧调息休息,一会儿上岛还有一场恶战呢。” 他们分两个方向攻岛,一个方向两条船。 船上挂着的是倭寇的旗帜,甚至掌舵的人还心机的换上了一套倭寇衣裳,这让岛上的人一时没发现异常,直到观察哨的人看到甲板上打坐的侠士。 观察哨上的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凑近可以放大的镜子看,随着船越来越近,内岛的人已经打开关口让大船进来,哨上的人也看清了甲板上的血痕和刀痕…… 那痕迹,看上去就像是才发生的。 他脸色一变,转身立即铛铛铛的敲响大钟。 钟声一响,港口上正等着接引的人立即丢下手中的木板,转身就跑。 跑到大路上,刷刷几声从各种地方抽出刀来,一脸凶相的冲回到港口上对着大船哇叽哇叽的大叫。 妙和抓耳挠腮:“小师叔,他们在说什么?” 潘筠:“他们说‘快停下,再靠近就砍死你们,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妙和星星眼看她:“小师叔你好利害,这么快你就学会倭语了,我学了好几天,也才会最简单的几句话,老实点,把刀放下,砍死你……” 潘筠笑吟吟:“等上岛,我给你多抓几个有文化的倭人,让他们教你一点有文化的倭语。” 妙和开心的应下。 船自然是不可能停下的,见他们轰隆隆推来一个木质的、奇形怪状的东西,似乎是为了阻止船停靠港口。 还有不少人转身跑回去抓取弓箭。 潘筠忍不住和薛韶叹息:“看见他们反应如此缓慢,之间的配合这么不默契,我就想起我们这糟糕的侠道组合。” 薛韶:…… 潘筠再叹一声大的:“而他们配合这么糟糕,水师却一直未能将倭寇剿灭干净,这到底是我们的水师太过无能,还是水师无能为力,眼见军功在侧而不取?” 薛韶沉默不语,他扭头看向几乎是与他们并行的另一条船,船上的陈文已经领着人刷刷刷搭起弓箭。 抬起的手一落,刷刷刷十几支箭朝着港口上的倭寇射出…… 他的手一抬,前方的十多人蹲下装箭,身后刷的一下站起十多人,手一落,箭矢再次射出…… 他看得出来,他指挥的三十人中,有二十人是江湖侠士和道士,他们甚至不精通箭术,远不及他这个书生。 可他们一搭一抬一射,前后速度相差不大,也就是说,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陈文就快速组建出了一支交替射击的队伍。 这份练军的本事堪称天才,而他在水师中一直名不见经传,即便去年泉州联合剿寇他立了大功,他在京中也未听到他的功绩和名字。 薛韶也叹息一声:“可能都出了问题。” 港口上的倭寇正不断的朝两条船射箭,屈乐几个铛铛几声将飞过来的箭矢打掉,哈哈大笑:“就这箭术也想杀我们?他们没炮,潘筠,给他们一炮吧。” 潘筠:“你会打炮?” 屈乐一噎:“我不会,但这船上不是有水师私服的探子吗?让他们来!” 常文轩默默的道:“我们也不会!” 屈乐鄙视他们。 第613章 郭大山烦躁道:“我们整个卫所都没一门大炮,你让我们上哪儿给你找炮手?” “行了,行了,我会!”潘筠阻拦他们继续吵下去,道:“但现在不是放炮的时候,再等等。” “等什么?”屈乐剑都快挥成残影了,大叫道:“再不放炮我就顶不住,要被射成刺猬了!” 潘筠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一手抓过张宁,一手抓过胡景就往岸上丢。 张宁只惊叫一声,而后快速反应过来,在半空中腾升,越过箭矢和胡景一起飞到倭寇身后。 而后潘筠一手抓着薛韶,一手抓着王璁飞身跟上。 妙真忍不住道:“又丢下我们!” 潘筠朗声道:“你们听张惟逸调遣!” 张惟逸立刻接手船上的调配工作。 侠士们从船舱和甲板的各个角落里冲出,一起将岸上射来的箭矢打落。 潘筠五个直接飞落倭寇身后,他们立即回身冲他们砍来。 但他们五人,就没一个武功薄弱的。 张宁是林盟主高徒,武林盟中武功都排得上号的,胡景则是杀人经验丰富。 王璁身上贴了好几张符,身形灵动,手提宝剑如蛟入大海,倭寇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薛韶要弱一些,但他聪明,且会用势,一会儿杀进两步站在潘筠身侧,潘筠顺手给他砍了左侧一个人,一会儿后退一步,抬剑替胡景格挡一刀,胡景把人给杀了,顺手就把攻过来的俩人一刀劈开…… 或是旋身一转站在张宁的左侧,张宁就和他短暂的组成兵阵守望相助。 潘筠四人明明是各自为战,但他只有一人,一进一退,竟然就把四人牢牢的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五人军阵。 这就是潘筠带上薛韶的原因。 之前在船上杀敌时她就发现了。 不管他是跟着妙真他们身边,还是和陌生的江湖侠士一起,他都能把身边的人联动在一起,根据战势形成新的战阵。 薛韶夸陈文有练兵之能,但在潘筠看来,他的能力并不弱于陈文,甚至要远胜对方。 只不过,他自己似乎没察觉。 潘筠愿意配合他。 她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张宁等人了,从岛里冲出来的倭寇越来越多,他们也不想离开武力值最高的潘筠。 五人清空一个地方,当即上前拉住那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东西一入水,两条船就靠不了岸,就跟拒马栏一样将船拦在了外面。 五人一拽住绳子,脸色顿时通红:“这……太重了!” 潘筠憋红了脸也没能拽动。 她知道,这东西一定有诀窍,不然得多少人材拉得动? 但现在来不及研究了。 有倭寇杀来,她一把抓过他们手中的绳子,咬牙道:“你们替我挡一下。” 四人应下,薛韶带头,以军阵护住身后的潘筠,将冲过来的倭寇砍在岸边的三米之外。 潘筠拽住绳子,沉了沉气,深呼吸一下,元力覆于掌心,慢慢用力。 元力也并不是万能的。 源源不断的元力从体内冲到掌心,力量一点一点加大,绳子嘎嘎作响,好一会儿,海水涌动,沉到海里的东西缓慢的往回挪动,停滞不前的船晃动了一下。 阿信感觉到了,立即让人把船往后撑了一米…… 潘筠感觉到它更松动了,加大元力输出,脸憋得通红…… 海水哗哗作响,被放到海里的东西显露出一个角来,另一条船上的陈文看见,立即下令:“把船开上去!” 船立即上前,哐当一声停下,没有靠近岸边,但这已经足够了。 陈文身先士卒,抽出刀来,直接从船上飞跃而下,越过中间四五米的海水落在岸上,大喝一声:“杀啊——” 他船上的侠士们精神一振,纷纷抽刀抽剑,跟着他往下一跳:“杀啊——” 江湖上混的,二三十米的大海飞不过来情有可原,但四五米的距离要是还飞不过就说不过去了。 他们就跟下饺子似的跳到岸上,偶尔只有一两只饺子脚滑摔到了锅外海水里。 他们一声不吭,自己扑通两下就爬上岸,生怕被人发现的左右张望。 见没人留意他们,这才舞起大刀,跟着大喊一声“冲啊——”杀出去。 张惟逸他们也不甘示弱,阿信看到潘筠将那东西拉出海面后,便也让船上前,靠近海岸后和陈文一样从船上跳下去。 两条船上的侠士们以最快的速度占领了这一处港口。 潘筠和陈文道:“这是我们的退路,需要留信任的人看守,而这么多人中,我最信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6节 陈文也不放心这两条船,他们已经远离大明,靠近了倭国,要回国,船必不可少。 在船上有奸细的情况下,他也的确不放心其他人,于是抱拳道:“我愿带人留守港口。” “很好,此乃大功一件,待我们安全回国,我一定请李先生和林盟主为陈大侠请功。” 这个功劳当然不是和武林盟请,而是和水师请的。 陈文笑了笑,并不在意这一点:“只要能把倭寇剿灭干净便可。” 潘筠保证会尽力将人剿干净,说罢,领着人顺着倭寇来的方向杀过去。 岛上的人乱跑乱窜,有的人一看就是海寇,手上拿着刀,一身的煞气,看见他们,不是转身跑,就是哇哇冲过来; 有的人则是一身和服,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一看见他们,惊慌失措,转身就跑。 侠士们并不会去追这些人,他们是行侠仗义的侠士,又不是山匪海寇,即便对方是倭人,对妇孺小孩,他们也下不去手。 有的孩子和女人在他们面前摔倒,冲过来的侠士就绕过他们往前冲。 还有的,直接把人拎起来丢到一旁,生怕他们躺在路中间被人给踩死。 就这样一路冲进去,潘筠半途便碰见了李文英他们。 他们也杀进来了。 一抬头,众人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房子和大路。 那是不亚于一座繁华小镇的建筑,看得出来,这里的人生活的很安逸,很富足。 潘筠:“这得多少钱啊?” 第614章 攻下 这是一座孤立于海上的海岛,在大海深处,放眼望去,周边只有零星的海礁,要建成这样的小镇,其木材、石材、瓦片和砖头,都需要从外面运进来。 不论哪一样,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而人力物力都是用钱堆起来的。 李文英:“难怪这么多人就算要假借是倭人,改换祖宗也要做海寇。” 侠士们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喊杀声起。 岛上的倭寇并不是全无准备,他们虽然没料到大明的人能冲到这里来,但他们是有准备有敌袭望月岛的。 这一战打得极其艰难,他们登岛时是上午,等停下,已经到了傍晚,此时大多数人已力竭,能站着不晃的没几个。 让李文英没想到的是,薛韶竟然能站着。 他不由的上下打量对方,见他虽然衣裳被血液染透,但只手臂上绑了纱布。 他疾走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按住,把过脉后默默放开:“你学的是谁家的内功心法?” 薛韶不动声色的将衣袖放下,笑了笑道:“家中一位叔祖给的功法。” 李文英目光复杂:“是薛太虚吧?” 薛韶不言。 李文英此时看他,就犹如饿狼看到了一块新鲜的肉,恨不得把他盯穿:“当官有什么意思?蝇营狗苟,所求不过虚名,你如此天赋,应该入我道门才是。” 薛韶微笑:“修道修的是心,不论身在何处,做何事都可以,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李文英不赞同:“一个人再有才华,他的精力也有限,你身在官场,一天、一月、一年中能有多少时间修习道术,探究天地自然?这不是浪费天赋吗?” 薛韶没有反驳他的观点,而是直接道:“我无意拜入龙虎山。” 李文英:“不来龙虎山,去其他道门也可以呀……” “比如三清山?”潘筠从旁边冒出来插了一句嘴。 “去去去,”李文英挥手:“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 潘筠:“我是来汇报事情的,我们搜出来好多金银财宝,你要不要听,不听算了。” “等等,东西在哪儿?” 潘筠手指一指,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是潘筠他们从小镇的各个角落里搜刮出来的。 小镇上最好的一座宅邸被侠士们翻了个底朝天,的确是翻出来不少钱财,但与它的繁华程度不符。 镇上其他豪宅里搜出来的金银财宝比它还多,这就很不正常了。 侠士中精通机关的人过去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东西来,最后还是潘筠把抓到的倭寇揪出来哐哐砸了几拳头招了,原来在他们来之前,他们刚出一条船,把一些东西给运回本国去了。 侠士们气愤不已,闹道:“我们现在就去追!” “已经迟了一天,人都快到倭国了,再追还有何意义?” “怎么没有,这些钱可都是我们大明百姓的,而且,为这次剿匪,我们死伤这么多,大家的抚恤金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落在中间的那堆金银财宝上,目光哀伤。 虽然做了安排,但这次攻打望月岛,大家还是死伤甚重。 受伤的要治伤,死了的也要把人烧了带回去,总不能就带一瓮骨灰给人父母妻儿送去,父母的养老钱,妻儿的赡养费,即便做不到尽善尽美,至少要有吧? 可地上这堆金银珠宝看着多,但耐不住他们死伤的人更多啊。 有人想起来,心头一动,叫道:“陈家二公子呢?他们陈家可是答应过要给阵亡的侠士一百两银子的。” 侠士们一听,立即找起陈家二公子来。 潘筠和李文英对视一眼,李文英微笑,而潘筠悄悄后退两步。 李文英站出来道:“我让陈二公子清点药品去了,先拿现成的药给大家治伤,稍作休息,明天我们就清点战利品回去。” “回去?我们这就回去了?不是要把屠村的倭寇找出来杀掉吗?” “已经找到了。”有侠士推出来三个人,“还有的死在了我金沙帮刀下。” “哼,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人不是三竹道长抓出来的吗?就是那几个被你砍死的,也是三竹道长和她的师侄们重伤之后你补刀砍的,那着急的架式,就好像迟一步他们会断气一样!” “你少血口喷人,我也没说人是我一人杀的,这是我金沙帮和三清山联手的结果,三竹道长都没反驳,你在这争辩什么?” “金难换,我忍你很久了,你在船上就喜欢偷人的尸体,我好几个重伤的人都叫你补刀杀死了,被百事通那眼瘸的算成你的功绩。” 类似的纠纷不少,侠士们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现场顿时吵成一片。 竟然不用自己绞尽脑汁的转移注意力,他们自己先吵劈叉了。 李文英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筠已经偷溜走了。 她去见陈涵。 望月岛被彻底拿下之后,陈涵就被李文英派人看管起来。 他此时正坐在海边的大石头上,低着头沉默不语,薛韶在不远处翻鱼。 潘筠走上前去,默默地看他。 薛韶拎起一条鱼,把它往沙滩上一丢,落地之后,它垂死挣扎般蹦了几下。 潘筠瞪大了眼睛:“没死?” 薛韶点头:“没死,刚刚潮汐,冲上来好多鱼虾,自海禁之后,我们便很难买到海鱼了,这座海岛在海中,没想到潮汐一来能遗留下这么多鱼虾。” 潘筠也感兴趣起来,撸起袖子和他一起在湿漉漉的泥沙中翻找,还真翻出被沙子埋在下面的鱼虾。 晚一会儿,它们就要被憋死了。 还有的,直接就被憋死了。 不过潘筠并不介意,挑选又大又新鲜的留下。 才死而已,不知道比前世的海鱼新鲜多少倍。 这条可以油炸,这条还活着,就采用最原始的烹饪方式,蒸着好了。 海鱼,肉嫩且鲜美,只是蒸着就很好吃了。 俩人很是欢快,惹得坐在石头上的陈涵不住的去看他们。 在潘筠从沙子里翻出一只大虾,哇哇叫着晚上要吃大龙虾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不是来审我的吗?” 潘筠笑着回头:“陈二公子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现在还是盟友,侠士们还等着陈家出抚恤金呢,怎么会审你呢?” 第615章 诱供 陈涵愣住,半晌苦笑一声:“你们想用我让陈家出钱?” 薛韶:“这与陈二公子何干?抚恤金的事不是陈大公子当着众人面说的吗?是用陈家的信誉作保,所以,不论二公子是否回国,这笔钱,陈家都是要出的。,除非…… 潘筠冷着脸接口道:“除非陈家打算叛出大明。” “这当然不可能!”陈涵急切,话音猛的一顿,明白过来。 他们不打算揭露陈家,可能是没有证据,可能是因为没有因陈家受损太多,或者是为了陈家承诺的那笔钱…… 但,事情露了行迹,想要彻底抹平是不可能的,要想平息,势必需要推出一个替罪羔羊,将整件事承担下来,这个人不能勾连出陈家其他人,若是能让陈家和众侠士一起成为受害者就更好了。 陈涵一下委靡,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陈涵眼眶一下红了,低垂着头替他们写好了剧本。 继子野心勃勃,随母改嫁来陈家之后心存不满,于是和倭寇勾结,不仅抢夺了陈家的商船,还与倭寇里应外合,想要将武林盟的大侠和天师府的道长们害死栽赃给陈家…… 潘筠一脸同情的看他,还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你也没怎么吃过这些海鱼吧?我请你吃如何?还有这海草,别看它是草,也是一味美味的菜,我都请你吃,接下来几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陈涵凭空生出一股戾气来,猛地抬头怨恨的瞪着潘筠:“你就这样屈从了?看来天师府也不怎么样嘛?” 潘筠一脸受伤的看他:“陈二公子,我这么同情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7节 “我不用你同情!” 潘筠着急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又不是我们要害死你的,这是陈家干的,有本事你找陈家去啊……” “你们不是自称侠士吗?既知道真相,为何不说出来,不揭露他们?”陈涵眼眶通红的瞪着她:“我不过是个棋子,你们为了得到各自的利益,就把我这个棋子舍弃出去,这是侠义之举?” 潘筠急忙辩解:“若只是你们陈家,我自然不惧,便是武林盟的林盟主不吭声,我师兄他们也不会放过,但你们陈家能做到这一步,必有朝廷官员相助,所谓民不与官斗,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我们有什么办法?” 陈涵嗤笑一声:“你们普通?” 他扭头瞪着薛韶,冷冷地道:“你不是举人吗?功名在身,难道也是普通人?再说你,潘三竹,潘筠,那群闯荡江湖的莽夫或许不知你的身份,但我,还有你们整个天师府,谁不知道你是御史潘洪之女,曾在京城与王大监斗法的人!” 潘筠微微挑眉。 别看去年薛潘案闹得很大,实际上只有官场上的人知道,江湖人,谁去关心这种事啊? 所以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潘筠,更不会把泉州潘三竹和潘洪之女潘筠联系在一起。 也就天师府,因为她是学宫弟子,翻案时她被扒皮才知道的。 就是屈乐,当时都在京城呢,他都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江湖人真的不足为惧,就这政治敏感度,朝中的大佬们随便一设计,他们就得玩完。 潘筠一脸痛苦,和陈涵道:“潘家是耕读之家,我父亲更是饱读诗书,遵从儒家经典,对我抛头露面做道士,混江湖很是不满。” 薛韶扭头去看她。 “我父亲平反之后便想把我留在京城,为我说亲,让我待嫁,我是不愿,这才跑回龙虎山。” 陈涵皱眉,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潘筠:“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是御史之女,抛去这层身份,我就是个普通的小道士,我还上哪儿去见王振、见皇帝?将来遇见官场上的人,我也只有躲着,绝对不会上迎。” 她一脸同病相怜的拍了拍陈涵的肩膀:“我知道,你是被家族抛弃的人,我亦然,所以我才会对你这么好,让你在最后的日子里欢快一点……” 陈涵猛地站起来,大声道:“我和你不一样!你被你父亲完全放弃了,但我还有母亲!” 潘筠:“可你母亲的性命都握在陈家人手上,你拿什么与他们斗呢?我当初能跟王振斗,是因为手握他的把柄,他投鼠忌器……” “我也有陈家的把柄……”陈涵冷笑:“他们和张楷等人勾结走私海贸,甚至暗中扶持海寇……” 陈涵说到这里一顿,看向潘筠和薛韶。 俩人正眼巴巴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见他停下,还催促道:“快说啊,他们扶持海寇做什么?” 陈涵面无表情道:“你们两个,一个是天师府小弟子,一个是落第的举人,我为何要告诉你们?” 潘筠和薛韶:…… 陈涵道:“我要见李文英和林盟主。” 潘筠:“……林盟主不在这里,他领人去打东痒岛了,李先生倒是可以做主,但他只是三巨头之一,你不如跟我说,我和张真人的亲儿子,天师府下一任天师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感情极好……” “我就要见李文英!” 潘筠叹气:“好吧,我带你去见他。” 潘筠将鱼都交给薛韶,她领着陈涵去见李文英,一路上遇到不少侠士,大家都热情的招呼俩人。 陈涵见他们面无异色,并不知道陈家作为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李文英和陈涵进屋说话,潘筠就撑着下巴坐在二楼的木质台阶上发呆。 这是一座两层小木楼,很有倭国的风格,屋前是栏杆,还种了牵牛花,此时紫色和红色的牵牛花开得正盛,将小木楼装扮得生机勃勃。 看得出来,这座小镇建了许多年,且建造的人很用心。 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中转站,就这样丢弃太可惜,太浪费了。 想到还在倭国里乱闯的三师兄和四师姐,潘筠垂眸敛住眼中的冷光。 门推开,李文英将陈涵送出,扫了坐在台阶上的潘筠一眼后,与陈涵严肃道:“你放心,回去后查证,若你所言非虚,我一定向朝廷、向武林盟替你求情。” 陈涵松了一口气,拱手后离开,看也不看潘筠一眼便从她身边走下楼去。 潘筠拍拍屁股起身,抱着胳膊看李文英。 李文英转身推开门:“进来。” 潘筠立刻屁颠屁颠跟上去。 第616章 我有请求 李文英等着她问。 潘筠:“有大内的消息没?” 李文英讶异:“你问这个?” “不然呢?问你朝廷中是谁和陈家勾结?” 李文英理直气壮的质问她:“你为什么不问?” 潘筠摊手:“我又不混官场,拿他们没办法,问这个做什么?” 李文英挑眉:“那你问大内?” 潘筠笑嘻嘻:“因为我可以杀他们,且我还答应了别人,一定要替他们报仇。” 李文英沉默了一下后道:“作为道士,以后不要随便应承人事情。” 他转身走回到桌边,随手取了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递给她:“他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当初陈家接引时提到这几个人的名字,岛上留下的那几个倭寇只肯招供一些细小的东西,凡涉及到大内,要么一言不发,要么胡言乱语。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回倭国了。 这一战之后,短期内他们不敢再来大明,甚至,未来几年都不会来,你要替他们报仇,只能杀点别的倭寇代替了。” 如果是之前,潘筠或许会听,但现在…… 她扭头看向门外,视线越过岛上的山丘看向远处的大海,跃跃欲试:“李师兄,这里距离倭国更近,来都来了,就这样回去也太不划算了。” 李文英皱眉:“怎么,你还想去倭国?” 潘筠:“他们能来,我们为何不能往?” 李文英横了她一眼:“你要和你四师姐一样吗?” 潘筠嘀嘀咕咕:“和我师姐一样有什么不好的?” 李文英紧张起来:“你不会真的打算过去吧?” 潘筠笑着冲他点头:“真的呀,既然要剿匪,那就要剿得彻底,杀鸡儆猴,以免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李文英沉默。 潘筠继续劝说:“李师兄,不管和陈家勾结的那帮人怎么想的,但泉州府衙、县衙和水师衙门一定有一帮人在支持我们剿匪,不然他们也不会派陈千户他们化妆跟着我们,听说张师兄那边不仅有私服出行的水师将士,还有锦衣卫呢,可见朝廷是有人想剿灭这些海寇,以免沿海再受侵扰。”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既然这次他们肯出钱、出人、出船,何不一劳永逸,让海寇们彻底害怕?”潘筠劝道:“我们大明的海寇,十人中有六人是汉人,假借是倭寇,不过是觉得大明不敢越过重重海洋去倭国剿匪,也不能从倭寇身上查到他们的信息,既如此,我们杀到倭寇的大本营,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李文英没好气的道:“你倒是会化用前人名句,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为了去倭国找张离他们?” 潘筠着急起来:“李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吗?” 李文英:“你有公私?” 潘筠张了张嘴,憋红了脸道:“反正我去倭国是为我大明百姓报仇雪恨,不是为了找三师兄和四师姐去的。” 她嘀咕道:“他们俩也用不着我找吧……” 李文英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顶不住她的殷切,问道:“你要什么东西?” 潘筠立即道:“一条船,三个人!” 李文英:“人?什么人?” 潘筠嘿嘿一乐:“就这次给我开船的阿信三个,你再给我一条船就行。” “就行?”李文英:“你知道一条船有多难得吗?” 潘筠立即道:“我知道啊,四条船,缴获的两条船我们起码占一半功劳,要不是我做饵,我们连自己的两条船都保不住,我只是和你要一条船,又不是和你要四条船!” 李文英张了张嘴巴,指着潘筠说不出话来。 他就知道,潘筠就不是个谦虚礼让的人。 还不如问他是谁和陈家勾结呢,他愿意都告诉她,绝对不隐瞒一丝一点。 等潘筠从房间里出去,夕阳已经西下,倭寇们都被缴械分开关在各处。 这次被俘的,除了倭寇,还有跟随倭寇生活在此处的家眷。 老弱妇孺都有。 老的,很多都是上一代倭寇,年老后在此谋生; 妇孺,则是倭寇的家眷,大多是二房。 侠士们不知道怎么处理他们。 能来剿匪的,不管初始目的是为扬名,还是为了剿匪中的利益,他们都抱有一颗为东南沿海百姓报仇、清除匪患的侠义之心。 有此心者,他们自然不会滥杀其家眷,可要他们把人带回去,他们也不愿意。 “人太多了,我们伤亡这么重,将人分散带到船上于我们来说很危险。” “将人丢在海岛上?” “未尝不可,这海岛可种植,也可捕鱼。” 也有人不忍心:“可我们把船和物资都带走,要是遇上大风浪或是生病,他们会很快死去吧?” 潘筠见他们纠结得都快要吵架了,立即上前替他们解忧:“我有办法。” 侠士们早不把潘筠当孩子看了,立即微笑看向她,郑重的问道:“三竹道长有什么办法?” 潘筠:“大侠们宅心仁厚,他们是海寇家属,的确有罪,我们将他们身上的财物都收缴,这算是对他们的惩罚;但他们也罪不至死,把人留在这里,与杀人无疑,既如此,我把他们送回国内,让他们回归故土吧。” 众人一愣:“什么?” 潘筠诚恳的问他们:“大侠们还有比这更好的处理方法吗?” 大侠们对视一眼,默默摇头,的确没有了。 潘筠就向李文英表达了大侠们的殷切请求。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8节 李文英刚刚整理好遗留的战利品。 哦,大侠们已经先偷偷摸摸的分一拨了。 不仅李文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薛韶这个御史都当没看见。 “大家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来剿匪,得些战利品是理所应当的,便是军队,也要给将士们遗留一些,以免心中不平。”薛韶还鼓动潘筠:“你功劳最大,也应该取一些。” 但看到牺牲的侠士,潘筠没有拿,她知道,余下的金银珠宝,回国之后武林盟和天师府会变卖,以做伤亡之人的抚恤金。 第617章 约定 不管陈家应承的那份钱能不能给到他们手上,武林盟和天师府都要准备一份抚恤金。 潘筠没拿,妙真他们也跟着不拿,薛韶更不必说了,他带着喜金把岛上各家都走了一遍,连床和桌椅都抄出来好多:“都是值钱的木头,这一套黄花梨的桌椅,运回国内,在江南出售,最少八十两!” 八十两,足够一家三口衣食无忧四年了。 侠士们立即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搬。 明明是那么不爱财的人,对各种物品的价值却是如数家珍,记得极清楚。 要不是石头真的难搬又难运,他还想撬院子里的石头呢。 “这种大理石应该是从我们国内运出来的,在江南一块可以卖到二两银子一块,运到这里来,一块大理石的成本不会低于五两,这一院子的大理石,价值也不菲啊。” 大侠们对把一块成本五两的大理石运回国内卖二两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只当没听见。 潘筠却绕着这些大理石走,怀疑道:“你们说,倭寇们会不会把金银珠宝藏在大理石下?” 侠士们一听,立即挥舞着工具挖石头,把整个院子都翻过来也没看到一颗金子。 “真可惜~~”潘筠摇头叹息,转身就让屈乐押着被绑了脚的倭寇们把大理石砖搬到船上去。 爱凑热闹又没事做的侠士们还跟着屁颠屁颠的搬了好几块。 薛韶默默地看着不语。 李文英更是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们,背过身去就忍不住和陈千户蛐蛐:“难怪他们会被朝廷算计,都不长长脑子的。” 陈千户只当没听见,他也是朝廷的人。 不过,算计他们的,一定不是他们这一拨人。 想到自己也在被算计之列,差点就死于海上,陈千户目光幽深,背过人就去找潘筠:“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岛上取宝藏?” 潘筠眼皮微跳。 陈千户:“我之前不敢靠近那座海岛,但一直让人在外围巡视,很奇怪,那座海岛常隐于海雾之中,那里小岛极多,要不是有你给的图,我也找不到。我去巡视是为阻击倭寇靠近将宝藏取走,大半年下来,只有三艘船靠近过那片海域,但很奇怪,他们好像也不知道海岛的位置一样,四处乱逛……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为了迷惑我们,但观察久了,他们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并不是为了那座海岛来的。” 潘筠:“他们就是为了那座海岛来的。” 潘筠上下打量陈文,问道:“你不知道?” 陈文心脏一跳,一脸严肃:“知道什么?” “好像是藏宝藏的倭寇家族内斗,掌握海岛位置的人死了,惟一一张海图到了我们手上,菊池武北又死了,所以……” 陈文张大了嘴巴,他不知道。 潘筠一脸同情的看他,摇头道:“陈千户,你不行啊~~” 见潘筠怀疑自己的能力,陈文立即道:“三竹道长,我是在海上,平日在海岛上与世隔绝,一个月都未必上岸一趟,每次受命回来,也只是到水师衙门听命,消息便滞后了些,但我的能力是没问题的,你们要取宝藏,必须要有合作的水师……” 如果是以前,的确是的,但她现在不是能飞,又有三宝鼎了吗? 但看着陈文又老实,又忠义的老脸,潘筠到底没忍心把人撇下,她压低声音道:“宝藏的事不急,他们既然没有海岛的位置,我们的时间就多了,你等我从倭国回来,到时候我们直接从海上去取。” 陈文一脸怀疑的看她:“你现在有船了……” 潘筠没好气的道:“那我的舵手不还是你的人吗?陈千户,我这么相信你,你却怀疑我!” 陈文:……他没答应李文英把阿信给她好不好? 他分明是拒绝的! 但潘筠这么一提,好像也有道理。 他的人跟船,她在大海上做事就避不开他。 她要是真选了其他船工做舵手,回头自己跑到海岛上取宝藏…… 难道他还能跟她撕破脸皮,将这事公之于众吗? 她是江湖人,大海上的宝藏有能者取之。 他却是朝廷官员,事情暴露,他就是私藏倭寇宝藏,图谋不轨。 陈文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行,我让阿信、常文轩和郭大山跟着你。” 潘筠便笑眯了眼。 潘小黑都忍不住扬起脑袋来“喵”了一声,见陈文离开,就忍不住道:“我感受到了你情绪上的来回拉锯,人家都这么诚实,付出这么多了,你良心都不会痛吗?” 陈文有人、有船、有海图,半年前,他或许是因为没完全收服手底下的人,所以不去取宝藏,但现在,连阿信都唯他马首是瞻,对他可以交托性命,为什么还只是在大海上巡视,不去取宝藏? 因为人家守信啊! 说了和潘筠平分,就一直等着她。 潘小黑摇了摇猫脑袋,拽文道:“可惜了,人家一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你闭嘴!”潘筠道:“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可没真的撇下他,知道什么叫论迹不论心吗?” 她冲它龇牙一笑:“要是论心,我早把你大卸八块八百遍了。” 潘小黑:…… 潘筠闭眼掐诀:“福生无量天尊,差点就犯了杀生大戒,罪过,罪过!” 潘小黑转身,用肥肥的屁股对着她。 侠士们在海岛上休息了两天,李文英和妙真都认真算过天气后,当即决定第二天凌晨寅时出发。 潘筠他们另一个方向,要更早一点,丑时就要走。 李文英领着一群人去送她,旁边他们的三条大船正在装东西,上人。 和一串被绑住手的倭寇对视上,他们被押送的侠士推了一把,这才收回目光上船。 潘筠也收回了目光,和李文英道:“我说的那几个人,暂时别杀,等我回去。” 李文英点头应下,低声问道:“你有多大的把握?” “试试总不会有错,”潘筠道:“事成了,可少一大祸患,不成,他们的生杀大权也握在我们手上不是吗?” 李文英:“但我只是一道士,就算是天师府也做不了主,说到底,判案断狱是衙门的事,我只能把人给你留到秋后,秋后,你必须得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倭国离我们大明又不远,我大不了飞回来。” 李文英:“……” 他指着她身后一群的人问道:“带上他们?” 潘筠噎住。 李文英挑眉,嘲讽道:“啊~~丢下他们!” 潘筠就觉得他很讨厌。 第618章 偷上船 妙真和妙和、陶岩柏自然是跟着潘筠,王璁也想去倭国看一看,自然就要带上化名为古大侠的胡景。 除自己人外,还有张惟逸师兄弟几个也决定去倭国历练一番。 这一次剿匪,他们兵分三路,这一路算是成功的,东痒岛那边应该也没问题,就看张子铭带的福州那一路了。 此战过后,东南沿海一带的“倭寇”被剿大半,不仅为去年被屠村的村民报了仇,也能震慑他们,至少两年内不敢再轻易上岸。 到这一步,他们算成功了。 此时回国也是一堆杂务,不如到倭国历练一番。 所以潘筠前脚才和李文英说她要一条船去倭国,后脚张惟逸几个师兄弟就找上门来了。 速度快到潘筠怀疑他们是奉李文英的命令去的倭国。 直到此刻,这种怀疑也未曾打消。 哦,除了张惟逸几个,薛韶主仆也在船上。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看就不简单的人,号称是江湖闲帮,但潘筠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股云晏的味儿,因而怀疑他们是锦衣卫。 “对了,你说你这两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两个青年人笑吟吟的抱拳回道:“三竹道长,在下陈留涛。” “在下曲知行!” 潘筠点头:“好名字!” 她转头问宋萱和高志铭:“大家都在江湖上混着,四位不认识吗?” 四人相视一眼,高志铭笑道:“我和师妹常年只在衡山一带打转,对江湖上的侠士知之不多,也是这次出来才惊觉我们坐井观天,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这才想跟随三竹道长前往倭国历练。” 潘筠微微颔首:“话既说到了这里,我们便丑话说前头,去倭国是我的意思,但诸位都是自愿跟上来的,因此到了倭国,生死自负,要是闯出祸来,小祸大家可以互相帮忙,大祸的话,要是不小心碰上面,记得要装做不认识。” 众侠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是可以明着说出来的吗? 这和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不一样。 潘筠:“以免被人一网打尽,连个回国报信的人都没有。” 大家一听,瞬间明白,一脸感动的看着潘筠:“还是三竹道长考虑周全,的确,这次出门不一样,不仅是在异地,更是在异国,最牵挂的莫过于家里人。 要是闯下大祸,便是叫上大家用处也不大,不如保下一人来给家中传个口信,好歹让家里人知道我们是生是死,是为何而死,死于何人之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49节 潘筠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绝对不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思想作祟。 大家和岸上的亲朋们作别,纷纷上船。 船工们听命将船开出去,等到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船帆也开始向上拉起,潘筠这才摸着潘小黑自言自语:“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忘了什么事……” 旁边妙和顺口接了一句:“是不是忘记带东西了?” 潘筠悚然一惊:“难道我忘记带潘小黑了?” 她紧张的攥紧了手,潘小黑吃痛,愤怒的大叫一声:“喵——” 大家默默地垂眸看她手里的黑猫。 潘筠立即松开手,连连抚摸:“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忘记你在我手上了……” 潘小黑气得破口大骂,骂爽了才道:【蠢货,你忘记屈乐了!】 潘筠摸着它毛的手就一僵,扭头去问妙真几个:“刚才告别的时候,你们看见屈乐了吗?” 几人相视一眼,纷纷摇头。 王璁几个心头一紧,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胡景还一派天真:“可能是因为不舍,加上伤心你们不肯带他,所以不来道别吧?等回去你们拿些东西哄一哄他就好了,年轻人,好哄得很。” 潘筠一脸怀疑:“是吗?” 宋萱几个也安慰她:“屈少侠不像是小气的人,气一气就过了,且这是武林盟和天师府的决定,想来他会理解的。” 潘筠:“他会理解个屁。” 妙真:“他要是会理解,当初就不会为了学道术就离家出走了。” 王璁已经直接耷拉着脑袋转身:“找一找吧,不定躲在哪个船舱里呢。” 陶岩柏和妙和听话的转身去找。 张惟逸几个也叹息一声,分散开去寻找。 宋萱和高志铭对视一眼,不自信道:“不至于吧?” 不至于才怪呢。 几人在大船上翻了快半个时辰,最后潘筠带着潘小黑在厨房的米袋后面找到了人。 潘筠把米袋扒拉开,看着侧身抱着一袋米呼呼大睡的屈乐道:“你倒是会藏。” 然后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把人给呼醒了。 屈乐睁开眼睛看见她,就一把抱紧米袋,大声嚷道:“我不回去,绝对不回去!” 潘筠:“你清醒一点,我们开船快半个时辰了,你没那么重要,不至于我整条船回去又出来。” 屈乐依然不肯放松,一脸戒备的看着她:“你还会飞,你不会把我丢进你的锅里把我送回去……” “这船上若全是我学宫的人,我肯定会这么干,但不是,”潘筠掰着手指头道:“这里有江湖侠士,有普通的船工,还有水师衙门的士兵,甚至还有锦衣卫和御史化妆私服,你都不值得我回船,还值得我犯法带你飞回去?” 屈乐这才想起来,在普通人面前乱飞是犯国法的。 潘筠轻哼一声,侧身道:“出来吧,别把我的米袋扒拉坏了。” 屈乐这才钻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潘筠抱着胳膊靠在门上看他,皱眉不语。 屈乐心虚的避开她的目光,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小声辩解道:“出门之前说好了我们是一队,要形影不离,互相保护的,结果剿匪还没彻底结束,你们就要丢下我……” 潘筠:“我们这一队的任务已经结束,只余扫尾工作,其他线的剿匪行动,多我们几个不多,少我们几个不少……” 屈乐:“那我也要跟着你们。” 潘筠:“倭国可不像在大明,那里可没人卖林盟主面子。” 屈乐一脸严肃:“我不用,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潘筠想了想后点头:“也行,倭国正内乱呢,你只要不主动去招祸,以你的武功,保命不成问题。” 第619章 荫蔽子孙 “内乱?” “是啊,”潘筠扫了他一眼:“去年,室町幕府的第七位大将军足利义胜死了,到今天大将军之位依旧空悬,现在权利掌控在底下几个守护大名手上,听说国内隔三差五就要打一场,可不乱得很。” 作为一个江湖人,还是个年轻、热血,一心只想扬名立万和修仙问道的江湖少侠,他连自己国家的六部尚书谁是谁都没搞清楚,更不要说倭国的了。 他一脸懵的问:“倭国没有皇帝吗?怎么只提大将军?” “有啊,那是个吉祥物,你可以将他忽略不计,”潘筠道:“去考虑倭国的皇帝,不如想一想倭国那刚死的九岁大将军,和有可能是下任大将军的八岁足利义政。” 屈乐:…… 他直接转身就走:“你去找别人谈吧,我对倭国的什么天皇和将军都不感兴趣。” 潘筠哼了一声。 屈乐立即转身:“那个叫大内的一家,他们家在倭国利害吗?” 潘筠:“还行吧,听说是西国的守护大名,手中权势不小。” 屈乐:“所以确定了,我们这次去倭国就是杀他们去的?” 潘筠横了他一眼:“也不是随便乱杀,得把那个叫大内弘见的人找出来,把他身后的人查出杀了。” “查不出来呢?” 潘筠就叹息:“那就只能罪过了,到时候看面相,谁像是倭寇就杀了吧。” 屈乐吓得后退一步:“你,你看上去好变态,好像魔鬼。” 潘筠推开他先走了:“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 屈乐连忙跟在她身后:“话说,他们国内乱糟糟的,我们进入不是更危险吗?” 潘筠:“我们要是去经商、去旅游,那当然是危险,可我们是去杀人的,我们自己都心怀不轨,自然是越乱越好。” 她把人带到甲板上,掐腰冲着船舱的方向大声一喊:“找到了——” 正在船中翻找的人立刻停手,纷纷出来。 张惟良很不满,即便在张惟逸的目光盯视下依旧道:“一个人闹得鸡飞狗跳的,我差点把那些俘虏给翻了一遍,到现在耳边都全是他们的尖叫声。” 修二代对上侠二代,侠二代屈乐也不是吃素的,当即道:“我又不是猪,怎么会躲到全是女人孩子的俘虏中间去?那地方只有猪才会去找吧?” 张惟良怒:“你说谁是猪?” “谁应声我说是谁!” 潘筠:“你们这么闲,给你们一个任务,去把船上的女人孩子都给我登记造册,他们的名字、来历、还有意向去处都给我问清楚来!” 张惟良和屈乐一脸怒色,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却没敢反驳潘筠,冲对方哼了一声后就气势汹汹的往船舱去。 张惟逸松了一口气。 薛华也是,“幸亏潘师妹去年把惟良师弟揍了一顿,不然这趟任务难做了。” “他做什么招惹到潘筠了?” 薛华和张惟逸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便与薛韶无辜的目光对上。 张惟逸知道的不多,却也知道薛华和薛韶有些亲戚关系,于是对薛华抱了抱拳道:“你们聊吧。” 然后立即溜了。 薛华和薛韶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他知道这位族弟,因为他从小就是自己耳边的别人家的孩子。 薛太虚和薛贞、薛清是堂兄弟,薛贞是薛瑄之父,薛清则是薛韶祖父。 河东薛家清贫,却是当地有名的耕读之家。 家中几代读书、经营,到薛贞这一代,弟子读书的更多。 薛贞和薛清是亲兄弟,俩人是族中读书读得最好的,一个考中举人后去各地当教谕去了,从河东到河西,再到河北和川渝一带,从教四十余年,成就了教谕公这个称号,可以说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薛清运气差些,中举后因病早逝,留下的儿子薛琼就跟着薛贞生活,他也很会读书。 薛琼跟着伯父薛贞生活,比薛瑄这个亲儿子还像儿子,因为薛瑄热衷于追求真理,看见一条河,就忍不住顺着河流往上,一定要找到水源处才罢休,所以是薛琼这个侄子一直侍奉在薛贞左右。 他继承了伯父薛贞的教育理想,也热衷于各地当教谕,后来因为薛瑄受冤,他上书喷皇帝,喷王振,被短暂的罢官几个月,后来因为他学生实在是多,加上薛贞留下的人脉,他又官复原职,继续当教谕去了。 薛瑄被罢官回乡,也是在家乡教书。 祖父常和他感叹,薛家能有今日,甚至他们薛家人修炼时能够更亲近天地,薛贞薛清两脉的贡献不少。 薛家便是天道自然,恩德荫蔽子孙最具象的表现。 但,薛家最亲近天地,最受天道挚爱的其实是薛韶。 可惜他不入道门,祖父为此几次回河东都没能劝服他。 对这个族弟,薛华太熟悉了,可薛韶显然对他不熟。 俩人一个目光复杂,一个目光清明却有些疑惑。 “华堂兄?” 薛华回神,淡淡地道:“惟良师弟被人挑拨着去找潘师妹的麻烦,不仅被潘师妹揍了一顿,还被潘师妹赶出学宫历练,所以他现在老实得很,你放心吧,有潘师妹在,船上出不了乱子。” 薛韶笑了笑道:“我并不担心出乱子,我只是单纯有些好奇。” “我也很好奇,”薛华看着他问:“你已经是朝廷官员,为何还要冒险出海?” 薛韶转身面对大海:“我们大明受倭寇侵袭日久,他们对我们很了解,但我们对倭国的了解其实很少,鸿胪寺里的信息来源,要么是从俘虏的倭寇那里来的,要么是从每年来上贡的倭国使臣那里得来的。” “但前者语言不明,加之地方记录不详,有很多还是假冒的倭寇胡言乱语,以至地方记载混乱,上报到鸿胪寺的信息更是杂乱,没多大用处; 后者,更不必说,来的使臣多奸诈,自然不会如实诉说国内的情况。” 薛韶笑了笑道:“难得有次机会,我不去一次,实在可惜。”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0节 “可你是御史,作为江南巡查御史,你擅自离开江南都是大罪,你现在都跑到海外来了……” 薛韶笑了笑,安抚他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是查江南倭寇案去的泉州,又从泉州去的海岛剿匪,最后才顺着线索出的海,皆是为的公事,陛下和都察院知道,也不会怪罪我的。” 第620章 八九不离十 薛华定定地看他,也不知道相信了多少,只问道:“要是倭国知道你的身份,闹出来,这可就是两国之间的事了。” 薛韶平静的道:“他们不会知道的,便是有人站出来指认我是大明御史,我也不会认的。打死我,我也只是大明一个失意的举人罢了。” 薛华皱眉,不高兴道:“什么死不死的,你的命有多珍贵你知道吗?你这样的修道圣体,我只见过三个,你竟然就要为这点小事去死?” 薛韶挑眉,好奇的问:“三个里除了我还有谁?” 薛华:“……你的重点是不是关注错了?” 薛韶笑问:“其中一个是不是潘筠?” 薛华沉默。 薛韶就微微点头:“那就是她了,虽然我不修道,但听你们言语间便知,她这样的修为很难达到,而她不仅达到了,还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可见其天赋。” 薛华就要转移话题:“你读书虽多,但武功一般,你要不要跟我学一些法术防身?” 薛韶:“那第三个人,应该是天师府张家的人,不然张家如何能号令天下道门?” 话题转移失败。 薛华:“……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 薛韶浅浅一笑:“毕竟这条船上的人大半是道士,我们对倭国只是一知半解,那对自己人就不能再糊弄,知己求知彼,方能百战胜。” 薛华就闭嘴不言,等着他说,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薛韶踱步,轻声道:“我记得小时候叔祖回来看我,只是慨叹我不修道,并不惋惜。毕竟我们薛家是耕读之家,我读书科举入仕才是正途,大约是我九岁的时候,不年不节非寿,叔祖突然回乡见我,用尽手段诱我修道。” 说真的,薛韶真的心动过。 谁小的时候不想像鹰一样翱翔天空,不想像神仙一样穿越空间,从一处到达另一处,不想能够遁地远游,御于万物之上呢? 薛太虚在他九岁的时候带他体会这些东西,于他来说是致命的诱惑,至今,他都还会心驰神往。 薛韶是真的想和薛太虚修道去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跟祖父离开?” 薛韶笑了笑道:“是我二叔,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我没有回答上来,于是决定待我想透了那三个问题再决定要不要去修道。” 后来,越读书,知道的越多,薛韶对于修道一事越发的淡然。 不,应该说,他对薛太虚的修道方式淡然,他也在追求大道,只是追求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虽然我没和叔祖走,他也没透露只言片语,但我想,当时天师府一定出事了。”薛韶突然把话题拉回来,才放松了一些的薛华悚然一惊。 薛韶就冲薛华笑了笑,颔首道:“果然,是张家的天才出事了吧?” 薛华:……他讨厌天才。 薛韶:“天师府的张真人每年都要到皇宫里住一段时间,隔个一两年还要主持祭天大典,民间常能听到他的赞颂之词,但他年纪也不轻了吧?却一直没听到人提及天师府的少宗主,是他天资愚钝,不足以宣扬以震慑天下;还是他出了什么事,以致天资不在?” 薛华:……他讨厌聪明的天才。 张留贞的事情在学宫里知道的都不多,师弟师妹们最多知道大师兄受了伤,身体不太好,现在每年都要闭关一段时间养伤。 天下道门,也就上层能打听到一点端倪,中下层知道的微乎其微,更不要说出了这个界限,能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他可以保证,官场上,若不是三代上有人在京中任四品以上官员的,根本一点风声听不到。 毕竟,当年的纷争被有心人限定在了一个圈里,就是皇宫那头都默认了他们的处理方式。 薛太虚要不是他爷爷,而他爷爷又有心让薛家的天才入天师府襄助,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些。 但就是这样,他知道的也不多。 只知道当年学宫弟子和天师府因为传承和改制打了一架,伤亡惨重,更详细的事情,就算是他开口问,爷爷也不肯说。 薛韶一直留意他的表情,略一思索便沉吟道:“看来,这和天师府内部的传承有关,张家的天才不会在他们的争权夺利中被伤,天资受限了吧?” 薛华张了张嘴,半晌才艰涩的开口道:“求求你别想了。” 他转身就走,决定不听他说话了。这些话要是传回学宫,他非去半条命不可。 躲在拐角处听得津津有味的潘筠不乐意了,探出一颗脑袋,一抬头就和转身看过来的薛韶对上目光。 俩人眨眨眼,潘筠见薛华要走了,就连忙朝薛韶努嘴,焦急的催促他。 薛韶叹息一声,叫住薛华,问道:“现在叔祖不催着我修道了,他们是不是看上了潘筠?” 薛华一脸迷茫:“看上她什么?” 薛韶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摇头道:“没什么,你走吧。” 薛华:“……你不会以为我们天师府有什么歪门邪道,会用潘筠来治疗大师兄吧?” 薛韶一脸无言的看他,沉默片刻方道:“我以为天师府行的是纵横之术,吸纳新的天才以辅助一方巩固权势,原来还有以天才治天才的邪术吗?” 薛华一凛,立即道:“你没想错,是我想多了,你把我的上一句话忘掉吧。” 薛韶忍不住笑了笑,问道:“潘筠和你口中的大师兄是不是很要好?” 薛华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是真的很要好,还是全学宫弟子都知道的那种。 薛韶放薛华离开。 薛华赶紧溜了,决定在下船之前绝对不再和他单独相处。 薛华一走,潘筠就从拐角处走出来,啧啧摇头:“薛华之前跟我住同一个院,看上去文静沉稳,话极少,没想到这么藏不住事,就这么几句话把我龙虎山学宫的底都给摸透了。” 薛韶:“这事倒不怪他,他没露出多少,我只是根据叔祖从前的言行和这些年听到的消息总和起来推断的。” “你这些年都听到了什么消息?” 薛韶笑着摇头:“没有,所以才推断出来的,没有消息,便是一个极大的信息了。” 第621章 一起来呀 潘筠挑眉道:“皇帝这个人虽优柔寡断,但还有几分识人的眼光,把你放到御史的位置上绝了,你只要能活着,一定可以帮他把大明境内的魑魅魍魉都看清。” 薛韶:“皇帝重用王振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潘筠叹气:“我事后回想,他未必不知王振为人,只是要拿他跟朝臣斗而已。” 她摇了摇头:“朝堂真复杂,一点儿也不好玩,还是修道好,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便是真假相混,真真假假,但少了世情,便没了情绪,心里也不难受。” 薛韶闻言笑了一声:“你真天真。” 潘筠横了他一眼。 薛韶道:“这世间所有事都绕不开人情世故,你们修道之人若能避免,张家的天才又怎么会受伤?” 薛韶问她:“他和你交好,有几分是你本身之故,有几分是权衡利弊,又有几分是故人之情?别说你,只怕他自己都说不清吧?这难道不是人情世故吗?” 潘筠:“薛太虚说的不错,你的确应该修道。” “多谢夸奖,我正在修着呢,只是方式与你们不同罢了。” 潘筠:“那你怎么不多学一些道术?关键时刻好保命啊。” 薛韶:“以我的剑术和武功,在书生之中可傲视众读书人,便是放在武将之中,我也不惧,我也没想到我长大后混的不是士林,而是江湖啊。” 潘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没关系,现在学也不晚,你骨头还在长。” 薛韶并没有被安慰到多少,他现在不是纯学生了,而是打工人。 每天除了工作,还要学习,本来用来看闲书的时间就少了,再加上修习道术,他只是聪明,又不是会分身术,怎么可能学得了这么多东西? 话虽如此,他还是想活着,也想喜金活着。 于是拿出自己的日程表,把时间挤一挤,吃饭、洗澡和睡觉的时间都去掉一些,挤出半个时辰来。 他就拿着日程表去找潘筠,和她道:“我决定每日巳时二刻到巳正二刻学习道术,你有书可以借我吗?” 潘筠大方的把自己学宫的书借给他看,还给他划分重点,“你的内功心法很好,但以你的天资,可以学更好的道家内功心法,你等等,我回头给你找一本合适的。” 薛韶应下:“修炼途中,我若是有不解之处,可否来找你解答?” “来!随便来!” 潘筠的大方超乎薛韶想象。 就算是薛太虚再爱他的才华,又有血缘关系,也只是送他一本内功心法。 这门内功心法是学宫弟子都会练的,是弟子未入道时为习武而练。 在学宫内不是秘密,学宫也不禁止外传,所以外面也有许多人会这门内功心法。 但道门的心法就不一样了,传承极其严格。 学宫也有道门心法传承,基本上三年级都要开始修炼,天资聪颖的弟子二年级就可以开始修炼学宫的道门心法。 每一个弟子都是老师们单独传授,在传授之前都要发誓的,道门心法绝对不外传,若有违誓言,天打雷劈,逐出师门。 誓言不小,而修道之人都重誓,至今为止,没有出现过道门心法外泄的事,即便是自己生了孩子,他们也不会私传功法给子孙后代。 潘筠自然也不会去违反这个誓言。 但她能拿出来的道门心法也有限。 前世,他们整个世界通用一门心法,已经被王费隐证实是残篇。 哦,也不用他证实,他们整个世界都知道。 所以近百年来,心法一直被改啊改啊~~ 美其名曰是修复和发展,但从王费隐当初看到她拿出来的心法的表情来看,她亲爱的导师们未必改得好。 所以这门隐患重重的心法被她pass。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1节 除此外,还有三清山的三门道家心法,其中一门是她练的坤元功。 这也是残篇,只有上半部,没有下半部。 不过照大师兄的说法,她要是能把上半部练完,也能上天入地,这个世界随便活了。 因为至今为止没人能把坤元功的上半部练完,所以师兄妹两个对寻找下半部一点也不急。 急啥呢,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才有可能用到的东西,慢慢找呗。 除了坤元功,就是妙真他们练的万木归春,还有玄妙教她的九转相合。 万木归春才是三清山的传承功法,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都练的这套功法; 玄妙的九转相合据说是她和几个小伙伴一起根据张家藏书楼里的一张残卷融出来的新功法,所以可以外传。 三清山上品的道门心法很少,就这三套功法,潘筠不管自己学不学,反正都抄了下来。 余下的中品和下品功法,潘筠根本没记。 此时,她就坐在房间里点兵点将,最后点到了坤元功上。 潘筠拿起坤元功的册子,嘿嘿乐了一声,又瞬间收敛,摇头叹息:“看来他跟我一样是学残卷的命。” 潘筠喜孜孜的带上坤元功去找薛韶。 潘小黑在船舱里翻了一个身,朝她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 还点兵点将,就她那脑子,还不是想点哪个点哪个,起手便可知结果,还假模假样的点兵点将。 潘小黑嘀咕:“不过是想将来有人跟她一起琢磨坤元功下部罢了。” 潘筠将坤元功交给薛韶,刚给他说明缘由,正要教他怎么练呢,外面嘈杂声起。 她不由的扭头,妙和已经推门冲进来:“小师叔,我们看到海岸了,上面有人!我们好像到倭国了!” 喜金跟在妙和身后,硬挤进来:“少爷,我们到了,曲大人说岸上的人带了兵器!” 潘筠立即去往甲板。 薛韶把坤元功塞怀里,立即跟上。 人都聚到了甲板上,正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 曲知行将千里眼递给薛韶,低声道:“小薛大人,我们就这点人,贸然登岸……” 薛韶推开千里眼仔细的看岸上的情况后递给潘筠:“船上有这么多倭寇的家属,便是假扮成商人都难,你打算怎么骗过他们?” “骗?”潘筠哼哼道:“我就没想过骗。” 她嘴角微翘:“船上这些家眷都是我特意带来的礼物,你以为倭寇在倭国是什么好东西吗?” 第622章 大明和倭国是有贸易往来的,当然,海禁政策下,两国之间的贸易都是走的官方,叫朝贡贸易,亦被称为勘合贸易。 因为日本来朝贸易,需要手持勘合符。 只有拿着勘合符上岸,大明才认他们是正当贸易,否则,一切视为走私。 倭寇横行,不仅是抢大明的百姓和钱财,也侵扰倭国沿海百姓。 他们带回来的商品侵犯了一些人的权益。 毕竟,没有他们,去勘合贸易的家族,带回来的商品价值可以翻好几番。 所以倭寇在倭国,在中层以上的利益团体是一半一半,而在中层往下,百姓亦深恶痛绝。 中层以下的百姓没有得到倭寇从大明得来的利益,反而因倭寇横行,浪人增多,沿海一带时不时的发生械斗。 这些武士打架砸坏东西不赔,伤及普通百姓也无罪,自然也没有赔偿,百姓们不恨他们才怪。 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大明走私过来的商人和海匪。 因为他们会花钱雇佣他们干活。 所以看到旗帜上挂着海盗标记的大船靠近,妇孺们就先往远处跑,留下几个手脚灵活的青年。 船还没靠岸,岸上的青年已经快速略过潘筠的衣着、头发和脸。 一眼扫过,兴奋的跳起来,大声道:“是汉人,是汉人!” 跑远了的人立刻呼啦啦又跑回来,拿着刀剑的家臣立即领着一群浪人冲上来,一边扒拉开这些贱民,一边目光炯炯地盯着渐渐靠近的大船看。 远远地,潘筠的目光与为首的家臣对上。 潘筠轻轻勾起嘴角,冲他点了点头,见他眼神越发明亮之后便移开,看向海岸另一侧,那边,正有一群提着刀剑的人往这跑,就在靠近港口时,斜刺里冲出来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将他们拦住了。 潘筠嘴角上扬得更明显了,“这地方可是我特意选的,正好避开了菊池家和大内家的势力范围。” 薛韶:“那这是谁家的势力范围?” “听倭寇招供,这里叫高知县,是四国之一,别看地方小,这里面盘踞的家族却不少,有叫本山、安艺、长宗我部、中村和一条的,还没完呢,他们互相争地盘,要好时很好,要不好能把脑袋打出屎来。” 屈乐一脸嫌弃:“就一个县至于吗?不就相当于县里的土豪士绅争地争利吗?我们一个县的土豪士绅都没这么多。” 潘筠乐呵呵:“他们势力多不好吗?这水越混,我们才能摸到鱼呀。” 船靠岸。 为首的家臣不等船停稳就率先跳上船,潘筠眉头一皱,阿信立即刷的一下抽出刀来,余光瞥见潘筠没有阻止的意思,他立即根据自己的心意朝冲上来的人大刀劈去。 家臣立即抬刀阻挡,俩人瞬间过了几招,三四下后阿信将家臣逼到船的边沿,对方只要稍一挪动就掉下去。 潘筠这才叫停,扫了那家臣一眼,不语。 阿信喝问:“你是何人,为何不经允许便私自登船?” 家臣听到他纯正的汉语,连忙用汉语回答:“贵人、恕罪、我,本山多信,求见贵主人。” 潘筠嫌他汉话说得磕巴,直接问道:“你们国内不是习用汉字,学汉语吗?找一个识字的来与我说话,你们家主人总识字吧?” 本山多信脸色涨红,虽然是家臣,但不识字,汉语也是跟随家主,听得多了才会一些。 见潘筠站在人群正中前方,所有人都落后她半步站着,便知道她是为首的人。 虽然是女子,但本山多信不敢小看她。 她能带这些人渡海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个不简单的。 本山多信目光扫过她身后全是带刀剑的浪人,直觉她和之前走私过来的大明商人不一样,气质也不同,不敢硬攀交情,连忙道:“稍等,我这就去请家主人。” 他们家家主叫本山游隼,本来他不想亲自来的,一条走私过来的海盗船而已,让他几个儿子去就行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即将出口时,心脏一跳,直觉让他亲自去看一看。 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本山游隼就来了。 长宗我部的家臣一听说本山游隼亲自去了港口,当即回去请他们的家主。 于是长宗我部茂也赶了过来。 两个中年男子踩着木屐呱嗒呱嗒赶到港口的时候,潘筠他们已经在船上和港口上的人大眼瞪小眼快一个时辰了。 不过他们一点也不无聊。 港口上的人把他们当戏子一样的观看,他们也把港口上的人当猴子一般观赏。 双方就彼此的肤色、发型、衣服饰品,甚至鞋袜和语言都分析了八百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倭国沿海的百姓怎么看着比我们大明沿海的还穷?” 潘筠:“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们是小国,我们是天朝上国。” 胡景:“但我们海禁啊。” 屈乐:“路看着也不好,坑坑洼洼,全是泥坑,港口也小,潘筠,你不是说你挑了一个相对较大的海港停留吗?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怎么看着比一个小破渔村的野港还要差?” “我没停错,要是停错了,请向后转到船舱,把里面的俘虏拉出来鞭尸。” 屈乐撇撇嘴,嫌弃道:“真是又破又小。” 潘筠:“就是这又破又小的地方出去的人扰得我大明沿海不得安宁。” 胡景:“你这话有些怨气啊,也不能全怪我们,只有千里捉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海岸线又长,自然防不住。” 潘筠:“唐代名将程咬金有一句名言。” 胡景很感兴趣:“是什么?”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胡景狠狠点头:“此话有理,不愧是名将!” 薛韶一头雾水,有些怀疑自己,虚心的请教:“潘筠,这话是哪本古籍上提到的?” 潘筠面不改色道:“忘了,但你就说这话有没有理吧?” 薛韶迟疑着点头:“是没有错,但我们大明和倭国隔着一片海,远渡来攻,我们是疲惫应战,而且还可能水土不服……” 潘筠啧的一声,“谁说来明的了,明的不行来暗的。” 妙真兴奋不已:“比如现在这样的?” 潘筠微微颔首。 薛韶摸着下巴沉思:“倒是一个办法……” 屈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悄挪动脚步离他们远了一点。 真是可怕,一个道士,一个官,竟然想出以匪治匪的方法,比他们这些混江湖的还野。 趁着人还没来,他们还兴致勃勃的讨论了一下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正说得起劲,就见远处两伙人在快速靠近。 为首的两个中年男子宽袖大袍,头顶仅有的那点头发梳向后方,在阳光下显得油光水滑的。 脚上拖着高高的木屐,跨哒跨哒往他们这里跑的时候身姿矫捷,身形灵活,一点也不像是穿着高木屐的样子。 潘筠不由的扫了眼他们的小短腿,觉得他们的下盘很稳。 不过…… “他们好像有点穷啊,”显然,王璁和他一样发现了华点:“他们竟然是跑着来的,不是坐车,也不是坐轿子,难道连一辆驴车都没有吗?” 潘筠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人到了,人家听得懂汉语,你们少议论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2节 王璁老实的闭上嘴巴。 本山游隼最先一步到达,站在船下向潘筠行礼:“可是大明来的贵客?在下本山游隼,请贵客下船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长宗我部茂也赶了过来,同样行礼,请潘筠下船一叙。 潘筠这才带着王璁和薛韶下船。 屈乐也要跟上,被胡景一把薅住。 屈乐不服,压低声音道:“阿信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 胡景低声道:“他是海匪出身,能说黑话,还懂倭语,去了有用,你懂什么?” 屈乐张了张嘴,愤愤道:“等我学会说倭语……” 妙和兴奋的道:“我们这一路上学了不少了,我教你呀。” 屈乐不想让她教,她都是刚学的,说的未必标准,别最后把他给学劈叉了。 本山游隼和他的家臣一样,一眼认出潘筠是首,同样不敢小瞧了她,甚至要更郑重两分。 小小年纪就能带一条船渡海来到日本,不是自身能力强,就是家族能力强,不管是哪一方面,本山游隼都不想得罪。 本山游隼又介绍了一遍自己,笑吟吟的请潘筠去本山家做客,并表示本山家族欢迎一切从大明过来的商队,不管是官方的,还是私人的。 潘筠知道这话是打探,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贫道潘筠,法号三竹,这条船是我们从海匪手上抢来的。” 本山游隼脸色一僵,目光快速掠过潘筠身后的王璁三人。 着重在薛韶身上停了停。 薛韶身上的读书人气质太浓了,他和潘筠一样,身上有种让本山游隼喜欢到不高兴的气质,让他有种心悸之感。 瞥见他眼中的惊疑,潘筠笑了笑道:“我们是混江湖的,本山君是日本人,可能不懂我们大明,在大明,习武是很费钱的,而我们要没钱了。 所以我们江湖几大门派联合出手剿了个海匪窝,但剿匪得到的金银只是一时的,不是长久之计,我们想和他们一样做一门长久的生意,可以世世代代的供养门派,所以大明武林盟派我们来打前站,也是想和日本这边像本山君一样的士绅土豪联系起来……” 本山游隼一下就听明白了。 大明一个叫武林盟的组织黑吃黑打了几窝海匪,还想要接过海匪的生意。 本山游隼眼睛大亮,立即点头应下:“能够为潘道长引路是我等的荣幸!” 海匪生意他早想干了,但他插不上手。 因为本山家没有大船,小船只能在附近打打闹闹。 但有什么意思? 打劫高知县的百姓,百姓那么穷,榨也榨不出几两油来,不值得他打劫; 打劫那些海匪,他打不过。 所以他就只能跟其他几个家族争抢港口的地盘,从登岸的海寇手里抢买他们货物,转手赚一笔钱。 潘筠他们既然也是新开张,说不定他们可以合作一波,蹭一下他们的船,说不定能一飞冲天,追赶大内家也不一定。 本山游隼乐起来,就要和潘筠套近乎,但一直被拦在外面,只来得及报一句家门的长宗我部茂终于带着人推开了本山家的人冲了进来:“还有我!潘道长,长宗我部家的势力并不弱于本山家,你们想把抢来的货物销出去,只靠本山家一家是不行的,我们可以三家合作!” 本山游隼就要反驳,长宗我部茂突然靠近他压低声音道:“看他们的船这么大,你吃得下吗?” 本山游隼就把话咽了回去,默认长宗我部站在了他身边。 薛韶看了心中挑眉,潘筠算得还真准,这个港口选得很好。 潘筠嘴角微翘,很高兴的和他们交了朋友,这才让人把船板放下,把船上的人放下来。 本山游隼兴奋的盯着大船,问潘筠:“潘道长,不知道你们这次带来了什么货物?” “那可不少,我不觉得你们两家能完全吃下,所以不打算完全在这里出货,”见俩人脸色微变,潘筠就笑道:“不过好东西一定让你们先选,我第一次渡海的港口,第一个认识的日本朋友,你们自然是有优惠在的。” 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脸色微霁,连忙问道:“不知道潘道长带了什么货物来?” 潘筠漫不经心的道:“那可多了,有铜钱、生丝、绸缎、瓷器和书本,还有……” 她冲俩人眨眨眼,意味深长的道:“人。” 俩人一懵,疑惑的发问:“人?” “对啊,人,”潘筠笑道:“不过这人我可不会轻易出手,还要看两位合不合他们的眼缘。” 本山游隼疑惑的问道:“是奴隶吗?买奴隶还需要合奴隶的眼缘?” 潘筠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冲船上的人拍了拍掌,命道:“妙真,妙和,抬两筐绸缎下来让本山君和长宗我部君挑选,当做我送他们的见面礼。” 妙真妙和应下,转身去库房抬绸缎。 第623章 心怀各异 绸缎也是从海匪窝里查抄出来的,潘筠只取了很少的一部分,且还分了上中下三等。 这是引子。 大明的绸缎享誉世界,朝鲜、日本、安南、暹罗和爪哇等地,凡是去大明朝贡的,离开时,绸缎都是必带商品。 绸缎也是走私商人和海匪们最喜欢的商品之一。 一匹上好的绸缎,可以在国外买下一栋房子,直接就当钱用。 高知县看上去很穷,潘筠让妙真妙和抬出两筐中品绸缎。 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看见,眼睛登时一亮,对潘筠更热情了两分。 屈乐扫了一眼筐里的绸缎,没掩饰住,嘲讽的一笑。 所谓上中下品,不过是将海匪窝里抄出来的绸缎分品罢了,真拿到国内,这些绸缎都不够看。 苏缎、杭绸、蜀锦,大明好看的绸缎不要太多,甚至难分伯仲。 将绸缎分出上中下品本来就是个笑话,因为真正上佳的绸缎放在一起,根本就分不出来。 本山游隼忽视掉屈乐眼中的轻蔑,热情的招待潘筠到本山家做客,“我将主屋腾出来,给贵客们使用。” 薛韶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觉得此人太过谄媚。 长宗我部茂也很热情,表示他家在海边一栋单独的庄园,可以给潘筠他们落脚。 他恭敬道:“潘道长要是用不惯我们的人,我可以把人都带走,房屋任凭潘道长使用;道长要是想更深刻的感受我们日本的人文风俗,可以把别院的下人留下做粗扫。” 言行让人如沐春风,好受不少,所以潘筠决定去本山家做客。 胡景一干众人:…… 屈乐一边收东西一边念道:“你也说了长宗我部茂更令人舒服,你为什么不去舒服的地方住,反而去本山家?” 潘筠:“看不起本山游隼啊?” 屈乐咕哝:“他让我想起大奸宦王振!” 潘筠就横了他一眼:“你也太小看王振了,别说本山游隼,就是长宗我部茂在王振面前,连提鞋都不配。这种小把戏,也就哄一哄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海寇。” 屈乐跳脚:“你知道还去?” 潘筠:“去啊,不去怎么给机会让他们出手?他们不出手我们怎么好出手?我们不出手,岂不是一直在港口耽搁?这船上这么多张口,每天一睁眼就是钱,再吃三天,这船上的粮食就要吃光了,到时候你出钱买粮食啊?” 他们人手不多,但船舱里还关着一百二十八个俘虏呢,他们的吃喝也是个大问题。 不说潘筠还要用他们,不会饿着他们,就算不用,也不能在船上饿人,人饿惨了,会吃人的,她可不想被反杀。 所以得让他们早点出手。 潘筠只带了薛韶、王璁和阿信几个去本山家做客,其他人还是住在船上。 两个锦衣卫抬着一箱东西跟在薛韶主仆身后。 到了本山家,两个锦衣卫便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两套茶具,一盒茶叶,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摆满了桌子。 然后跪坐着给他们煮茶。 长宗我部茂不知道和本山游隼说了什么,两人友好的走到了一起,跟着一起来了本山家。 见曲知行俩人如行云流水般将茶具摆出,心提起两分,看着潘筠的目光更闪亮了。 喜金拎起茶壶去问本山家的下人:“不知府上煮茶用的什么水?” 用的倭语,只不过带着口音。 本山游隼微讶,用汉语问道:“潘道长的下人会说日本语?像是周防国一带的口音。” 潘筠笑道:“我们大明沿海地区浪人多,这孩子是跟浪人学的,或许那人是周防国人吧。” 长宗我部茂若有所思,本山游隼已经笑着让下人带喜金打水洗茶壶。 他道:“我知道,天朝上国的茶艺很出众,泡茶喜用山泉水,但我这里没有山泉水,倒有去年冬积存的雪水,不知可用否?” 的确是可用的,但她觉得井水、河水也行,现在少有污染,这两种水不比积存了半年的雪水好吗? 但为了维持人设,潘筠笑着点了一下头,爽快的道:“好呀,那我们就尝一尝四国岛的雪水。” 本山游隼高兴的让人去取雪水来。 薛韶忍住笑,垂下眼眸不语。 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都想打探潘筠手中的货物情况,以及价格。 潘筠天花乱坠的吹了一通,有的没的说了不少,价格也给的很实惠,全都略低于之前走私海商和海寇的价格。 她要是低的没有规律,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可能会更兴奋,但一通价格报下来,俩人发现潘筠的报价是普遍低个一成半到一成左右,这就意味着,她是知道原价的,只是普遍降低价格了而已。 当然,这个价格她也不是白降的,潘筠要他们免费提供港口停船,并保证她的船员只要来高知县就是安全的…… 吧嗒吧嗒条件一大堆。 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觉得只低一成半的价格不够。 于是双方讨价还价起来,他们二对一。 潘筠似乎抵不住他们的攻势,最后摇了摇头,让到二成。 本山游隼本想答应的,但长宗我部茂却突然把价格又往下压到五成。 潘筠不高兴了,于是今晚生意没谈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3节 但大家还是高兴的,本山游隼请他们吃烤羊肉、各种生鱼片和汤,又喝了一肚子的茶和酒,最后三方尽兴而散。 潘筠他们去住本山游隼“让出来”的正院,然后本山游隼送长宗我部茂出门,俩人却脚步一拐去了旁边一个草屋里密谈。 树影摇动下,一道黑影闪过,长宗我部茂猛地回头,皱眉:“好像有东西跟着我们。” “这是我家,他们刚来,连大门朝哪开还不确定呢,你是不是看错了?”本山游隼催促道:“快走吧,一条君在等着了。” 俩人匆匆走过一棵树下。 潘小黑迈着优雅的步伐从树后出来,想了想,转身上树,三两下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跟上了俩人。 一栋木屋单独矗立在那儿,四周别说树了,连草都没几棵。 这一看就是拿来密谋干坏事的房子。 潘小黑在树冠上看见,用比俩人更快的速度一跃而下,轻轻地落在地上后咻的一下先他们一步侧跑到屋子的阴影处,然后刷刷两下爬上屋顶,黑暗中,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趴下,静静地趴在屋顶上不动了。 第624章 偷听 没有床,月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淡淡的月色笼罩在人身上,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确。 但薛韶一回头就能看清她眉眼中的平静。 薛韶知道,此时阿信和王璁几个正守在屋外。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今晚会动手?” 潘筠:“多好的机会啊,热情相邀,正是我们最放松,又对当地情况最一无所知的时候。” 薛韶顿了顿后道:“竭泽而渔非上智。” 潘筠:“他们若有你这样的心胸和智慧,也不会坐拥如此上佳的港口却还能穷成这样。” 想到繁华不再的泉州港,潘筠把更难听的话憋了回去。 算了,要是对比的地方和人正确,他们自己也没差多少。 沉凝间,屋外传来刀出鞘的声音,一声“喵”,刀出半鞘便停止。 潘筠和薛韶一起扭头看向门外,一只猫脑袋却从窗口那里探出,然后三两下轻巧的进来。 俩人回头无言的看着它。 潘小黑跳下窗口,轻轻呼出一口猫气:“他们有忍者。” 潘筠:“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吗?” 潘小黑:“你就不关心一下我,问我是不是被发现了,有没有受伤吗?” 潘筠心中讶异,不动声色地将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柔软的小脑袋:“是我的不是,我想你这么利害,那些忍者应该发现不了你,受惊了吧?” 潘小黑很受用,满意了,这才晃了晃脑袋道:“他们还找了一个人合作,叫一条太郎,听他们三个对话,一条太郎不太想直接动手抢,想和你搭话,把这门生意做长,但长宗我部茂和本山游隼认为,你既然有心去别的地方经营,一定会被其他地方的繁华吸引,高知县留不住你。 既然留不住,不如干一场大的,直接把你们的人和货都留下。隔着一片大海,你们又是黑吃黑的海寇,不会有人来找,有人来也不怕。” 潘筠摸了摸它的脑袋,感叹道:“这片大海可真好啊~~” 潘小黑晃掉她的手:“他们打算过了子时动手,那时候人睡得最熟,天最黑。” “既然如此,那我们快休息吧,”潘筠放开它,朝窗外道:“养精蓄锐,才能做好事。” 屋外守候的陈留涛、曲知行等人转身回他们的屋。 阿信也跟着转身,见王璁站着不动,就拽了一下他:“走啊。” 王璁磨磨蹭蹭,直到身后的门打开,薛韶走出来,他这才搭着阿信的肩膀加快脚步:“走走走,在船上住了几天,我感觉地到现在都是晃的。” 潘筠挥手关上窗,无视窥视他们的人,拿出自己的被子就躺下。 潘小黑:“你就这么睡了?不把外面的眼睛拔掉?” 潘筠把被子拉到下巴处,打了一个哈欠,困倦的道:“让他们给我们看门不好吗?反正他们又不会靠近听我们说话,我们现在也不说话了。” 一路过来的时候,潘筠的目光不止一次的扫过那些暗中躲起来的人,于是,他们一退,再退,再退…… 虽然退得很远了,但躲在院外树上的人依旧觉得潘筠发现了他们。 一个忍士悄悄退走,去和本山游隼汇报。 “你们没听到他们说的话?”本山游隼皱眉,很是不悦。 忍士声音嘶哑的回道:“他们都很警觉,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小女孩,我们只要靠近,她就会看过来,所以只能远远的盯着。” 本山游隼很不满,却无可奈何,毕竟他试不出潘筠的底细来。 “过了今晚,任他们再有本事也没用,中国有句古话,人多势众,我们人多,必赢!” 潘小黑都不想听下去了,什么人多势众,分明是双拳难敌四手,连个成语都不会用。 它都说没必要来听了,她非得催它出门,她倒好好地在屋里睡觉。 潘小黑正要走,就耳尖的听到本山游隼道:“你去让人准备迷药,子时一到两边一起动手。” 潘小黑顿了一下才呲溜一下溜回去,特意一爪子按在潘筠散落的头发上:“他们卑鄙无耻,要用迷药。” 潘筠闭着眼“嗯”了一声,翻身的时候把潘小黑拎到手边压住,困倦的道:“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借用了,快睡吧,我们还能睡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足够人的精力回来了。 反正潘筠醒来时是神清气爽的,她悄无声息的去两边房间里把人叫醒。 曲知行猛地睁开眼睛,匕首才抽出一半就被一掌硬生生按回去,他这才看清身前的人是潘筠。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肃立道:“潘道长,我等要怎么做?” 潘筠递给他们俩一把迷烟:“去,把这宅子里的人全给我迷晕!” 曲知行:……他们锦衣卫岂能做此等宵小之举? 曲知行一脸严肃的接过迷烟,恭敬的应道:“是!” 潘筠满意的点头,转身出去,寂静之中传来几声轻轻砰砰声。 俩人连忙出去,正见潘筠从树上丢下两个黑衣人,跟地上的两个叠在了一起。 潘筠从树上下来,从大树的阴影处走出来,站在皎洁的月光下冲他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赶紧动手。 曲知行和陈留涛默默地翻墙离开,因为眼睛被潘筠拔掉了,一路特别顺利。 薛韶几个从另一间房里出来,潘筠道:“愣着干什么,我们也动手吧,长宗我部茂和一条太郎肯定去港口了,我们先把本山家的家给抄了,再去港口。” 潘筠还无限惋惜:“可惜我们人少,地方也不熟,不然趁着长宗我部茂和一条太郎都带人去港口,直接抄了他们后方,来个声东击西,擒贼先擒王,那就太好玩了。” 薛韶:“你又不想杀他们,用本山家做威慑就行了,贪多嚼不烂。” 潘筠:“我牙口好!” 潘筠让王璁把身上的迷烟都拿出来:“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拿下本山家。” 王璁一边从宽大的袖子里掏迷烟,一边道:“小师叔,这东西我们做得少,用完就没了……” “本山家有药材,回头用他家的药做一些补充。”潘筠一把扯过,刷刷分货,分完后拍了拍手道:“你们各自安好吧,我擒王去了。” 第625章 擒贼 几人分散摸往各处时,差一刻钟到子时。 本山游隼刚让他大儿子和三儿子带人去港口,他则和二儿子带人留在家中对付潘筠等人。 一转身便道:“把人都叫来,去二院埋伏!” 本山游隼说把自己住的主院让给她住,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将主院附近的一个院子伪装成主院,他说是主院收拾出来的,谁能说不是? 此时倭国的建筑不像大明,主次分明,而是东一撮,西一撮,一般人可能真的分不出来,但潘筠他们是道士,道士会望气好不好? 一座宅子,主人家住在哪里,在真道士眼中,那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吗? 所以,本山游隼前脚送他们入住,潘筠后脚就决定今晚来个一窝端。 她本来不想这么做的,都是他们逼的。 潘筠叹息一声。 叹息声在本山游隼耳边炸响,他眼睛一瞪,哇咧哇咧的叫道:“谁?谁在叹息?” 潘筠从黑暗中走出来,抬手和他打招呼:“晚上好啊本山君,是我在叹息,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本山游隼一下按住剑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 潘筠:“刚来,本想和本山君谈谈心的,奈何我心如天上明月,本山君却心向沟渠。” “你……” 不等他辩解,潘筠身形一闪,快速出现在本山游隼身侧,伸出手去,就快要抓住他脖子时,斜刺里刺出一剑,潘筠咻的一下收回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此剑极快,只是一闪而过,贴着本山游隼的脖子刺出,他耳边一缕头发被削落,轻飘飘的落下。 潘筠挑眉,还没等头发落地,她的手便变了方向,刷的一下朝右前侧抓去。 一直隐在本山游隼身侧,毫无存在感的一个灰衣青年身子往后一倒,同时剑身往前一推。 潘筠抓在剑身上,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咔嚓一声将剑抓断…… 潘筠轻笑道:“这位是本山君的二公子?果然利害,我们还要比吗?” 众人这才发现,本山游隼不知何时到了她手上,此时她左手正掐在他脖子上,本山游隼一动,她就收紧手指,他的脸瞬间涨成紫色。 他用力的去掰潘筠的手指,对方却一动不动,潘筠甚至还朝已经退到人群之中的灰衣青年挑衅的挑了挑眉。 就在本山游隼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潘筠手指微松,让他喘上气。 本山游隼浑身发软,两只手抓着潘筠的手腕急促呼吸,一脸哀求的看着她:“潘道长,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也觉得,所以我愿意给你们机会澄清误会,”潘筠笑着问他:“本山君可以请长宗我部茂和一条太郎来府上一叙吗?” 他怎么会知道一条太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4节 本山游隼双脚发软,快速的看向二儿子。 灰衣青年瞬间隐于人群之中,消失不见了。 而本山家的家丁也快速游动起来,做出既想冲过去解救家主,又不敢的姿态。 潘筠轻声笑了一下,掐着本山游隼的脖子就将人提起来,抡圆了就朝他们砸去…… 本山游隼横着砸出,瞬间砸下五六个人,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潘筠已经在原地消失,砰砰砰十几声,还站着的人都倒在了地上…… 本山游隼捂着脖子爬起来,现场已经没了潘筠的身影。 一个武功最好的武士捂着胸口大叫道:“主人,她追着若様去了,她太快了!” 话音才落,半空中一道黑影成抛物线飞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才要爬起来的家丁们看见被砸下来的灰衣青年,立即躺倒,将手脚放平,假装自己已经晕厥。 本山游隼看着最出色的儿子落败得这么惨,脸色瞬间惨白。 潘筠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在他越来越惊恐时笑了一下,柔声道:“本山君在怕什么?我不过是怕府上的二公子走错了道,所以请他回来与你团聚罢了。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齐齐才好。” 本山游隼一脸惊恐,嘴比脑子更快的道:“你,你别过来,你的船被我们拿下了,你的货和人都在我们手里!” 潘筠皱眉,不高兴道:“本山君,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以诚待你,你却威胁我?” 本山游隼抖了抖嘴唇,气得不行,这人好无耻,这算什么诚? 潘筠叹息:“算了,念在你是初犯,我便原谅你吧,那……我也抓了你的人,占你的房屋好了,正好一换一,就不额外再罚你了。” 说罢,她提起本山游隼和他那优秀的,已经昏厥过去的二儿子去找薛韶他们。 薛韶他们有迷烟在手,动作也很快。 本山家的房子分散,但他们人聚集啊。 下人十几个人住一间房,老婆小妾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很好迷的。 男家丁基本上都被本山游隼聚集起来,不是刚被她干趴下,就是被派到港口去了,余下的都是女仆和老仆人。 薛韶他们对付起来很容易,迷烟一吹,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人都给捆了。 本山游隼看到自己老娘、老婆、小妾和小儿子小女儿都被人捆了丢在地上,顿时心生寒意,后悔不已,他就不应该请潘筠住到家里来,就让她住在长宗我部茂的别院多好啊,那里只有长宗我部家的下人,他们想反拿人质也办不到啊。 本山游隼硬把眼泪憋回去,通红着眼问潘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请你饶我和家人一命。” “好说,好说,”潘筠笑道:“本山君且等等,待我把另外两位朋友请来,我们再来商议赔罪的事。” 说罢,把人丢给两个锦衣卫,让他们把人给捆了。 “你们在这里看守,我去去就来。” 薛韶:“不需要我们去帮忙吗?” 潘筠摇头,笑道:“这些人的整体素质比海匪可差远了,用不着你们。” 而且,大船那边,他们也早做好准备了。 想攻船,没那么容易。 潘筠拎起潘小黑就朝港口疾行而去。 她轻功好,不多会儿就看到了火光冲天的港口。 潘筠懒得跑到船上去,干脆从后面朝哇哇乱叫的人杀去,一掌一个,一脚一双,把人给劈晕或者踢飞,对方瞬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第626章 罚你们 船上的妙真眼尖,最先发现潘筠,高兴的大喊:“小师叔回来了!” 胡景等人精神一振,探头一看,手上的动作更加凌厉:“杀下去!” 长宗我部茂被抓住时都还一脸不可置信,船上明明就这么些人,但他们就是死活攻不上去,凡是翻身上船的,不是拿着刀剑在那里自己乱挥乱舞,就是一个转身砍上自己人。 不然,他们这么多人早就拿下整条船了。 长宗我部茂强装镇定,左右扫了一眼后大声道:“妖神!他们用了妖神,不能让他们上岸,不然噗——” 潘筠一脚把人踩下去,脚还在他的脸上碾了碾,这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知道有妖神还敢抢掠谋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潘筠扭头对不安的家丁们哼了一声道:“妖神对你们不感兴趣,它受我们供奉,只护佑我们的安全,你们不杀我们,什么事也没有。” 众人的目光就从她脸上落到她肩膀上的黑猫身上。 对上它清亮灵动的眼睛,众人心中一震,心中有鬼的,直接吓得后退半步。 潘筠顺着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微一挑眉,才举起来的手指立刻一弯,抱起肩膀上的潘小黑放到脑袋上,一脸骄傲自豪的扫视众人。 除了她带来的人,凡接触到潘小黑视线的,都惶恐的低下头去。 潘筠:……不愧我的猫。 潘小黑圆圆的猫脑袋也扬高了:不愧是我。 妙真几人默然不语。 屈乐目光炯炯地看着潘小黑,一脸相信却又怀疑的纠结模样。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船舱里关着的俘虏们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船边,此时,他们正趴在门板的缝隙中目光炯炯地盯着潘小黑看。 在潘筠扭头看过来时,他们迅速收回目光,悄悄退回了船舱。 潘筠留人继续镇守大船,她带了一部分人把长宗我部茂和一条太郎等带回了本山家。 时间还早,潘筠把三家家主关在一起时,妙真他们还能去睡一个时辰天才会亮。 潘筠让他们去睡,她来和三家家主谈判。 但大家刚打完架,正是兴奋的时候,一点睡意也没有。 潘筠便让他们留下了,一群人围着三个中年男子看。 本山游隼&长宗我部茂&一条太郎:…… 三人在他们的注视下默默低下了头。 潘筠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们面前,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道:“他们的儿子呢?” 院子里全是捆了跪在地上的俘虏,在潘筠眼里,他们发型差不多,乍一看上去,真的分不出来谁是谁。 妙真认人极准,打架的时候就分出谁重要,谁不重要了,自告奋勇的去把他们给挑出来。 五个青年被拖出来跪在门外,一抬头就能和他们的爹面对面。 潘筠满意的点头,问本山游隼:“他们俩人家中还有儿子,你的儿女应该都落入我手中了吧?” 本山游隼心中一凉,膝行上前,着急道:“潘道长,你想去九州岛和本州岛就不能杀我的家人。” “哦?”潘筠身子前倾,感兴趣的问道:“为何?” “你在日本杀人,九州岛和本州岛的商人怎么可能还会和你做生意?两地大名甚至不会允许你上岛,你会被日本通缉的。” 潘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她伸出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本山君,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四国岛在日本岛中是最小,而高知县在四国岛中也一般,你本山家在高知县更是一般。” “最小的一般一般,你觉得谁会在意你的生死?”潘筠含笑问道:“九州岛和本州岛的商人为什么要为了素不相识的你拒绝到手的利益?至于两地的大名……毕竟,你才是匪,而我,大明一个走私商人,误入四国岛之后被你劫掠,不得不反杀自保,就算是为了保护两国私下的交易,九州岛和本州岛的大名也应该给我一个交待吧?” 本山游隼瞪大了双眼:“你……” “别激动,你想想,倭寇在大明屠村杀人,不也全身而退了吗?当中还有本地士绅暗中助倭寇逃离呢,你觉得,倭国……哦不,是日本,这里面会不会有士绅一样的人助我们呢?” 本山游隼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手软脚软。 潘筠还嫌不够,干脆蹲在他面前低声威胁他:“或者,我就不去九州岛和本州岛了,我把你们三家都屠了,把财物都拉到船上带走,直接回家去,过个一两年再来,或是让我家中的兄弟过来,难道,九州岛和本州岛的商人会不接纳我们吗?” 这下长宗我部茂和一条太郎都吓得够呛,冲着潘筠连连摇头,哀求道:“潘道长,有事好商量!” 本山游隼更是直接抓住潘筠的衣角,身子弓得几乎贴地:“潘道长,你有要求,只管提。” 潘筠这才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开始便这样多好,为何一定要逼我做不好的事呢?我分明是个好人,唉~” 潘筠笑脸顿收,道:“你们逼我做了不好的事,坏我道行,该罚!” 本山游隼愣愣地问:“罚什么?” “罚钱!” 潘筠几乎把本山家抄了,不仅把现钱都掏出来,家里的布匹、陶器、武器等都被她搬空了。 尤其是武器。 本山家有很多各种样式的刀,潘筠试了一下,发现不比他们去年收缴的横刀差。 陈留涛和曲知行是行家,一摸便知:“是技艺问题,他们的铁很不错,只是淬炼技术不及国内工匠,这样的刀拿回去让工匠再打造一遍,其刀可削铁。” 潘筠:“听上去很不错啊,全收了,让长宗我部和一条两家都送等量的刀具来,还有钱……” 潘筠顿了顿,觉得钱不能要和本山家的一样多,毕竟本山家是被她给抄了,其他两家毕竟还有人在,逼急了就不好了,于是道:“他们两家就以本山家被对标,只取三分之二就行。” 曲知行:“他们要是不给呢?” 潘筠就指着薛韶道:“问他。” 第627章 投诚 她才不开口呢,老天爷算她的冤孽怎么办? 从她踏上船开始剿匪,灵境一直闪动着功德进账和扣除的信息,像刷屏一样。 看着不断后缩的功德条,潘筠知道,目前是扣除远大于获得。 不过她很有信心,等剿匪的成果在民间传开,她后续会获得海量功德的,参照去年。 不过,哪怕对未来充满信心,潘筠现在也是能省则省,作恶的话还是交给别人来说吧。 潘筠盯着薛韶看。 薛韶:…… 他本不觉得有什么的,但她这么一推一让再一盯,薛韶便不由心头一紧,顿了一下方道:“这种问题,你们锦衣卫还需要问别人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5节 陈留涛和曲知行:……最讨厌他们这种人了,好像所有恶事都是他们锦衣卫愿意干的。 分明是他们想做却不明说,推给他们锦衣卫,他们又不得不干。 锦衣卫的风评全是被这些伪君子,假仁义的道士所害。 薛韶扬眉:“嗯?” “知道了。” 俩人沉声应下,转身就去威胁人。 这个他们是真拿手,在剁了长宗我部茂的一根手指,又戳了他儿子一刀之后,长宗我部茂和一条太郎都松了口,派他们的一个儿子带着两个家臣回家拿钱拿东西去了。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曲知行还威胁道:“你们最好识趣些,否则我们不介意临走前去把你们两家也屠了,昨天晚上你们也看到了,杀你们,于我们来说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两家的公子根本生不起一点反抗之心,因为他们两家的家臣、家丁都在本山家关着呢。 他们就是有心反攻,一时也找不到人手。 而潘筠他们的能力的确让他们心生恐惧,昨天晚上打得那么激烈,他们的人死的死,伤的伤,结果对面一个受伤的人都没有。 这给他们的打击太大了。 两位公子带着各自的家臣回去凑钱拿东西。 潘筠则是拿着从本山家翻出来的海图看,看着看着,她哇了一声:“看了半天,我终于看懂了,这不是日本的岛,这是琉球的岛啊。” 薛韶立即过去看:“的确是琉球。” 潘筠啧啧两声,拿海图拍本山游隼的脑袋:“你好野的野心啊。” 本山游隼跪在地上,脑袋被打得一掉一掉的,几乎垂到地上。 潘筠凑过去问他:“怎么,想抢琉球群岛的岛啊,以什么形式呢?官方还是海匪?” 薛韶催她:“先聊正事。” 潘筠只能收口,问他:“我问你,从这里去本州岛的岛根县要怎么走?” 本山游隼抬头:“中国地方?” 此中国非彼中国。 大明在倭国被称为大明、唐土,还会被尊称为上国和大邦,偶尔也会被称做中华、中国。 但本山游隼所说的中国地方是本州岛西部的五个县,来源他们律令下的行政划分,意为中部之国。 因为这块地方正好介于京都(近国)和九州(远国)之间。 很好,这样,近国,中国,远国都有了。 潘筠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道:“对,我就是要去中国地方,怎么样可以绕过大内氏的眼线?” “你要去岛根县,怎么可能绕过大内氏的眼线?”本山游隼道:“岛根县是大内氏的地盘。” 一直安静如鸡的一条太郎突然抬起头来道:“我知道怎么躲过他们的眼线。” 潘筠看向一条太郎,对上他的目光,舒朗的笑起来:“哦?一条君详细说说?” 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都瞪着眼看他。 一条太郎就好似看不到般,面色如常的道:“我知道一条航线,那里大内氏管理松弛,到时候再把船做一下伪装便可通过。” 潘筠问道:“怎么伪装呢?” 一条太郎立即膝行上前,朝潘筠深深一拜:“只要贵人需要,一条家族愿意倾力相助,贵人可以用一条家的名义过关上岸。” 潘筠:“只有名义怕是不够啊。” 一条太郎:“我愿意跟随贵人上船,听凭贵人差遣。” 潘筠立即上前将人扶起来,开怀大笑:“不愧是惟一想和我做生意的人,聪明!好,到时候就有劳一条君了。” 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继续在地上跪着 俩人:…… 他们对一条太郎怒目而视。 一条太郎只觉得浑身发凉。 这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当时密议时连忍士都远远的躲着,潘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绝不可能是本山游隼说的,长宗我部茂则是没机会说,也不可能说,她……可真是神秘莫测啊。 一向惜命的一条太郎更加恭谨,即便是被松开了绳索,依旧弓着背站着。 潘筠对此很满意,曲知行跑进来禀报:“潘道长,薛……先生,长宗我部家和一条家送东西来了。” “速度还挺快。” 潘筠他们去清点东西,贴心的把空间让给三人。 她一走,虽然堂屋里有妙真盯着,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依旧立刻把矛头对准一条太郎:“你想做什么?为什么抛弃我们?” 一条太郎委屈:“我哪有抛弃你们,大家不都在求生吗?” 一条太郎还委屈呢,抱怨道:“我早说了,我们就应该和他们做生意,你们非要打劫人……” “你闭嘴!海贸最繁华的地方是九州岛和本州岛西部,我们四国岛拿到的海货都是几个地方转了几道手的,少有船只第一次靠岸就来四国岛,难得一次机会,她要是想只到这里,我们当然愿意和她做生意,但你也听到了,她一上岸就想去别的地方,可见这里留不住她! 她到了九州岛和本州岛,还会再来四国岛吗?想都不要想!既然都是一次买卖,为什么不干脆来个大的,我们还不用出钱!” 一条太郎讽刺道:“是不用出钱,但你现在还有钱吗?” 本山游隼涨红了脸,哇啦哇啦大叫:“那是因为我们计划的不周密,被她知道了,再来一次……” 妙真被他吼的耳朵都震了,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回道:“再来一次也是这样,你们也太小看我小师叔和我们了。” 堂屋中央的三人身子一僵,齐齐扭头看她:“你,你会日本语?” 第628章 散俘虏 妙真微笑:“会一点,不巧,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听懂了八成。” 本山游隼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他。 事实证明是的。 潘筠把所有搜刮,哦,不,是三家对劫掠她这个尊贵的客人的赔款全都抬到船上后,她就把三人拉到了大船上,把船舱门打开,让里面的俘虏们都出来。 这些俘虏被从海岛上关进船舱之后一直没能出来,此时站在阳光下,不由得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百来多个俘虏挤挤攘攘的站在甲板上,惶恐不安的看着潘筠。 潘筠对本山游隼三人和煦地道:“这些是被倭寇劫掠到海岛上的无辜百姓,我们剿灭倭寇之后,不忍他们流落在海岛,与家人生离,所以把他们带了回来。” 这番话,潘筠是用倭语说的,似乎是不太熟练,所以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不低,甲板上下的人都听到了。 潘筠:“这里面有一些人出自四国岛,所以我想把他们交给你们,还请你们将他们送回家中,与父母享天伦之乐,一家团圆。” 这番话出,不仅本山游隼三人一脸呆滞,就连甲板上的俘虏们也呆住,一脸无措。 这就……放了他们? 潘筠温和地问道:“你们谁是四国岛的人,还请出来,我已经和三位说好,到时候他们会护送你们回乡。” 人群一片寂静,大家一动不敢动。 潘筠一脸失望:“你们都不想归乡吗?” 见过她凶残的俘虏们脸色一片苍白,人群中,有人试探性的动了一下。 潘筠目光看过去,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人群顿时散开,所有人皆避她三丈远。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孩子似乎是被她吓到了,正一脸恐惧的依偎在她身侧,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仰着头看潘筠。 潘筠对上他的目光微怔,脸色和缓,再看向地上的女子时冷意稍减。 女子双手向前,整个人跪趴在地上,很是谦恭,几乎五体投地的面向潘筠。 潘筠上前将她扶起,但她不肯起,只支起上半身,双腿合并直直地跪着:“请贵人饶命,我,我家在德岛县,我想回家。” “好!”潘筠一口应下,还扭头问本山三人:“德岛县离这里远吗?” 不等本山游隼回答,一条太郎抢答道:“不是很远,德岛县在四国岛的东部,我们高知县在南部,想去德岛县,可走陆路,也可走水路,我一条家有船,可以载她一程……” 说得那么复杂,其实四国岛就四个县,都没一个府大,德岛县就是隔壁县,再远能远到哪里去? 潘筠却一脸满意的点头,和缓的问女子:“你是要他们送你,还是要自己走?” “你要是自己走呢,我让他们给你一些路费,你要是跟他们走,我也会叮嘱他们安全将你送去,再给你一些银钱,到时候买身好衣裳,回家面见父母时不至于太过狼狈。” 女子抬头愣愣地看着潘筠。 潘筠冲她鼓励一笑,等着她回答。 女子整颗心都提起来,静静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同伴的声音。 她掩下失落,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身形狼狈,身上还沾了不少血迹的一条太郎,咬咬牙道:“拜托一条君了。” 潘筠嘴角微翘,这才看向她身旁的孩子,问道:“这是你儿子吗?” “是。” 潘筠微微点头,和一条太郎道:“还请给他们母子置办两身衣裳的钱,将他们送到德岛县。” 一条太郎立即恭敬的应下。 俘虏中立即嘈杂了一下,很快便站出十多个人,或老或少,有老男人,也有年轻的女人带孩子,他们也是四国岛人,想要留下。 潘筠微微点头,一口应下。 人一多,且大家目的地不同,就不能全靠一条太郎解决了。 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也不蠢,立刻出来抢活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6节 有的人想要自己走,潘筠当即让他们三家出钱出物,当场就分了那些人财物,让他们离开; 有的人选择让三家护送,潘筠也让他们给出两身衣裳的钱,然后郑重的拜托三人。 还有的,明明不是四国岛的人,却想要留在四国岛。 潘筠也不阻拦,还当众拜托三人,让他们给安排个工作。 可以说,潘筠自家亲戚都没这么贴心。 就这样忙忙碌碌一天,潘筠一共放下去二十八个俘虏,男女老幼皆有。 到了傍晚,船也改造得差不多了,换上新的旗帜,潘筠带上一条太郎的长子一条健仁和两个家臣,四个护卫,以及本山游隼的次子和长宗我部茂的次子就离开了高知县。 速度之快,让三家都愣了一下。 直到船只离港,踪影不再,他们才回过神来:“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一条太郎脸色阴沉:“不然呢?我们的性命都握在她手上,你能反杀?” 本山游隼心脏好像油煎一般,不甘道:“可是我们现在自由了。” 长宗我部茂狠狠瞪视他一眼:“我们都有儿子在船上,你敢对她的船出手吗?我早说了,让她住在我的别院,你非要与我争抢,要不是你出了岔子,我们早攻上大船,不至于最后人财两失!” 本山游隼跳脚:“你放屁,明明是你贪心不足,我一开始也是想和她做生意的,是你蛊惑我对她动手。” 一条太郎不想听他们争吵,大声打断他们的话:“好了!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她特意打听了大内氏的消息,大内氏的船只不少,和菊池家一样,海贸生意做得很大,这次跟她在海上打起来的海寇说不定就是大内氏。” 本山游隼一惊,问道:“她不会真想去岛根县吧?但她用你家的旗帜过关口,大内氏事后要是算账,你……” 一条太郎脸色阴沉:“我现在也没有好的办法,但我知道,我的长子在她手上,他是我最优秀的儿子,你们要是害他死在潘筠手上,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本山游隼和长宗我部茂顿时就跟噎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第629章 氛围变化 大船再次起航,氛围就不一样了。 潘筠不再严格关着船上的俘虏,开始允许他们分时段上甲板放风。 在那二十八个人平安下船,且有十二个人提前拿着钱财安全离开之后,俘虏们的精神面貌也完全不一样了。 脸上的惶恐消减,有人的脸上还浮现了浅笑,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期盼。 就连一直跟病猫似的缩在大人们身边的孩子也活泼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偶尔上甲板放风时,几个小脑袋还会凑在一起叽里咕噜说着小话。 年纪稍大一些的女人和年长的老人还会主动站出来帮忙打扫,整理船上的东西,甚至下网捞鱼,补充船上的食物。 宋萱等人本就是大侠气度,对这些老人、女人和孩子没多少负面情绪,屈乐倒是小肚鸡肠,却也不会和他们计较,他们这一示好,他脸色也和缓了。 所以船上氛围一变,他们执勤的紧张感减弱,旅途也变得快乐起来。 落在刚上船的一条健仁等人眼里就是,这些海寇家眷虽然家被潘筠等人抢了,却和他们关系不错。 可见,她应该人品不错,当是守诺之人。 不然,谁抢了自己家会不怨恨呢? 除非,情况像他们一样,他们不占理,先出手抢了人,没抢过,反被抢了。 一条健仁怀疑,是海岛上的海寇先出手抢了潘筠,潘筠才带着人打上海岛,把人给杀了,把船和其家眷都抢了带到四国岛来。 所以归根结柢,还是有嫌疑的大内氏连累了他们。 一条健仁让家臣去俘虏中悄悄打听。 因为都是日本人,拿出吃食,再套一下近乎,他们的问题也不是什么机密,家臣很快就打听到了。 “……这些人是突然杀上岛的,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但听到一些话,好像是海寇中有人抢掠了他们的东西,还屠村杀人,所以他们才来报复,大内氏的人提前知道消息跑了两条船,还有几个人留在岛上,全被捉住杀了。” 一条健仁:“所以真是大内氏?” “是。”家臣道:“他们还打听菊池家的事,不知道跟菊池家有没有关系。” “能打听出他们的来历吗?他们怎么这么大的胆子,一条船就敢杀到日本来?大内氏的势力可不弱。” 家臣:“健仁様忘了前段时间听到的传言了吗?” 一条健仁:“你是说有上国来的异士挑了菊池家的船坞?” 家臣:“听说那些异士为首的两个人是上国的道士,就跟那个潘筠差不多的打扮,我仔细留意了一下,她船上有近一半的人是相同打扮,听说在上国,这是帮派服饰,大内氏和菊池家一定是做了什么得罪了他们。” 一条健仁苦恼不已:“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只是抢劫的话,也不至于惹得人千里迢迢渡海来寻仇吧?” 家臣想到这次家主跟本山家和长宗我部家的操作,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有可能是杀人了……” 一条健仁:“抢掠嘛,杀人也是正常的,他们反抗,我们杀人不也是被逼的吗?” “若是屠村、屠族呢?”家臣道:“要是不留妇人幼儿的屠杀,只怕会激起他们的仇恨,所以才追来复仇。” 一条健仁皱眉:“若是这样的屠杀,你会杀上海岛之后还遗留海寇的家眷吗?” 一条健仁越说越怀疑:“这样的仇恨,要是我攻上海岛,我一定寸草不留,别说这些老人、女人和孩子,便是孕妇腹中的孩子我也不会留,那潘筠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怎么会容他们活着?” 一条健仁说得家臣也糊涂了:“如果不是屠灭之仇,他们怎么会千里迢迢渡海来报仇?” 潘筠冷笑一声,把偷听的潘小黑叫回来,扭头叫住正跟人兴奋拉网捞鱼的屈乐:“你过来。” 屈乐正跟几个老俘虏学网鱼呢,头也不回的道:“你等我把这网鱼拉起来,我感受到了,这一网鱼超大,我晚上请你吃清蒸海鱼,听说海里的鱼生也极好吃……” 潘筠见他憋红了脸,半天拉不上来。 跟他一起拉网的老俘虏们一边教他用巧劲,一边也用力拽,奈何他们个个年老体衰,使不上多少劲,而屈乐又太过无能。 潘筠啧的一声,上前扯出渔网,稍一用力就把网拉出了水。 看到网里全是鱼,且当中有两条有成人那么大的银白色鱼,屈乐高兴的哇哇叫:“大鱼,大鱼!” 潘筠帮着一起把网拉起来,甩在甲板上,旁边正玩着的孩子立刻冲上来帮着从网里捞鱼。 女人们远远的站着,想上前,却又不敢。 潘筠若有所思,冲她们招手,让她们上前收鱼。 女人们踌躇了一下才上前,老俘虏们盯着她们看了一眼,没阻止。 潘筠低头看了眼手心上勒出来的红痕,拇指搓了搓它。 屈乐也正揉手掌,嘶嘶的叫疼:“这渔网可真锋利,我都戴手套了还能勒出印子来,这要是不戴,岂不是要把手掌给割下来?” 屈乐看见她手掌有红痕,连忙抓来看:“你没事吧?” 潘筠皱眉抽掉手,转身道:“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屈乐就哼哼唧唧的跟上:“我是关心你,你还不领情。” 船上到处是人,就连船舱附近都有放风的俘虏。 唉,把俘虏放出来也不好,人太多了,想找个地方说小话都不行。 只有船尾薛韶在的地方安静一点。 薛韶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见她看过来便笑着冲她招手。 薛韶在和胡景下棋。 等她带着屈乐走过去,他便起身笑道:“把位置让给你们?” 胡景也起身,准备离开。 潘筠目光扫过俩人:“对你们没什么可隐瞒的,你们可以留下一起听。” 屈乐:“什么事啊,这么秘密?” 潘筠回头面向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 屈乐脊背泛着寒意,稍稍后退:“你,你有什么事?” 潘筠:“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屈乐谨慎道:“你先说说看。” 潘筠:“还记得胡大侠吗?” 第630章 真真假假(给书友“红颜”的生日加更) 薛韶一愣,目光快速扫过旁边的胡景,沉默不语。 一旁的胡景头皮发麻,低垂着眼眸不说话。 屈乐也是身子一僵,咽了咽口水后应道:“记得,怎么了?” “那你还记得追着胡大侠到京城的原因吧?” 屈乐脸色涨红,他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不太地道,有点不侠义,他心虚的左看右看,半晌才在潘筠的目光下“嗯”了一声。 潘筠道:“你在船上旧事重提一下。” 屈乐一呆:“什么?” 潘筠见他这么蠢,就直白的道:“你跟俘虏们玩得好,平时说话可以不那么谨慎,将藏宝图的事泄露出去,告诉他们,胡景手中的藏宝图最后是被大内氏的人取走了,我们这些江湖人杀上海岛,一是为了给泉州百姓报仇,二就是为了抢回藏宝图。” 屈乐张大了嘴巴,连忙问道:“这个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藏宝图真被大内氏的人抢走了?” 潘筠:…… 胡景:…… 薛韶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觉得这样不太友好,硬是把剩下的笑给憋了回去,脸都给憋红了。 潘筠默默地道:“是,图真的被大内氏的人抢走了。” 屈乐瞪眼:“那胡大侠呢,他怎么样了?” 潘筠话音一转,一脸严肃道:“这件事就是胡大侠告诉我的,他受伤了,且伤得很重。那藏宝图,他本想上交给朝廷的,但朝廷被王振把持,他怕图最后到不了陛下手中,所以只肯将图交给素有贤名的杨首辅手上,但等他躲避锦衣卫、江湖人和倭寇的追杀到京城时,杨首辅病逝,他便只能逃出京城……” 屈乐一脸难过、羞愧,欲言又止。 潘筠叹息一声,继续道:“他出京后被大内氏潜入中原的倭贼找到,一番缠斗之后重伤,藏宝图被取走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7节 胡景:……这话编得他都快要相信了。 “他是通过我大师侄联系我的,他知道我要出海剿匪,所以委托我一定要把藏宝图找回来,那可都是海寇劫掠我大明百姓的钱财,说什么也要带回国内。” 屈乐连连点头,越发羞愧:“我,我之前追他,我舅舅就是这么说的,那些宝藏得带回大明……” 他想,他要是不去追胡景,胡景是不是早就见到了杨首辅,藏宝图早就上交给皇帝了? 一想到藏宝图落入屠村的大内氏手中,屈乐心里就跟火烧似的。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我们这次去找大内氏,不仅是为了报仇,还为了取回藏宝图。” 屈乐狠狠点头,一脸严肃道:“我知道,我一定保密……” “你不用保密,”潘筠打断他的话,一脸鼓励:“把这事传出去吧。” 屈乐呆了一下,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潘筠是要他给俘虏们传小话的。 他不解:“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传给他们听?藏宝图的事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吗?” 潘筠:“我们毕竟是外来者,对倭国不熟,又势单力薄,而大内氏是倭国大名,其家族势力大,仅凭我们,怕是很难逼出藏宝图。” “可这船上都是俘虏……”屈乐也不完全是蠢的,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你是想给一条健仁他们传话?那直接告诉他们不就行了?” 潘筠怜爱的看他:“这世上的东西,千辛万苦求来的和唾手可得有天壤之别,哪怕是同一样东西。” 胡景的情绪也暗暗恢复,瞥了潘筠一眼,便慢悠悠地道:“这种消息,自然是千辛万苦打听来的才更显珍贵和真实。” 潘筠颔首。 屈乐明白了,但心里有些不安,他转了转眼珠子,问道:“你干嘛不让你师侄们去?” 潘筠问道:“我那四个师侄,谁跟俘虏们打成一片了?” 屈乐歪头一想,发现还真没有。 他们四个上了船后就大半时间躲在船舱里,美其名曰在修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潘筠夸他道:“不仅我那四个师侄,这船上这么多人,高大侠、宋女侠他们,还有张惟逸等人,全都没有你的亲和力,船上这些俘虏爱跟你玩,有事也愿意跟你说,从你这里露出去的消息更显真实。这件事他们去做就太刻意了。” 屈乐挺了挺胸膛:“怎样,我还是有用的吧?幸亏我偷偷溜上船了,不然你此时岂不是无人可用?” 潘筠连连点头:“对对对,多亏有你,你能上船是我的福气,也是全船人的福气。” 潘筠正想教一下他怎样不经意间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屈乐已经不耐烦的挥手:“又不是什么难事,我自己就能办。” 然后就雄纠纠气昂昂的走了。 薛韶目送他走远,忍不住轻笑一声,和潘筠道:“幸亏他认为是真的。” 潘筠叹息:“是啊,想想林盟主也是不容易啊。” 胡景幽幽地道:“我却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跟在你身边更不容易。” 潘筠就看向薛韶,薛韶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垂眸盯着海水看,好像上面开出了花似的。 胡景自己有感觉,这薛韶这么聪明,他的身份对他来说根本不是秘密,所以也不避讳,直接问潘筠:“你要做什么?把水搅这么浑的意义何在?” 潘筠:“啊,我没告诉你们吗?我三师兄和四师姐也在倭国,他们现在正到处砸菊池家的场子呢,我觉得我得给他们传个话,让他们也盯一盯大内氏,同时,也帮他们缓解一下压力。” 潘筠笑意盈盈:“浑水才好摸鱼,所以这水自然是越浑越好。” 胡景:“小心把水底下的碎瓷碎刀给搅合起来,水是浑了,但踩进去,会割脚。” 潘筠伸出手来,掌心凝聚出银白色的气团,笑眯眯的道:“我不怕,我有鞋,还是厚皮鞋,扎不着我。” 胡景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薛韶等他走了才问:“你指明要去岛根县,仅仅是为了大内氏?” 潘筠:“那我还能为了什么?” 薛韶垂眸思索片刻,抬头道:“你提起了宝藏,莫非岛根县也有宝藏不成?” 潘筠愣愣地看他,半晌才问:“你有什么根据?” 薛韶轻笑一声,微微摇头:“没有根据,是一种直觉,如果只是为了杀大内氏报仇,以你的本事,不至于多此一举,你既然多行一招,一定是有所图谋,所以岛根县有什么?” 有银矿。 潘筠冲薛韶露出灿烂的笑容,和海水反射上来的银金色阳光一样刺目。 第631章 留下 潘筠眼中熠熠生辉:“岛根县有一座银矿。” 薛韶按下心中的悸动,含笑问道:“得多大的矿才能让你心动至此,不远千里,渡海也要过来?” 潘筠:“去年大明国库收入折合多少白银?” 薛韶去年才考中进士,虽然跟在皇帝身边行走过一段时间,但还没资格去户部看一整年的真实财报,他略一思索便道:“正统五年,太仓库岁入银二百四十三万两,我估算那一年的国库收入约为六百万两。” 潘筠嘴角微翘:“岛根县的银矿,一年便可有一百万两。” 薛韶心脏剧跳,定定地看着潘筠。 潘筠挑眉问他:“取不取?” 薛韶一脸严肃:“天予不取,是为不敬。” 潘筠灿然一笑,转身回船舱。 薛韶连忙跟在她身后悄声问道:“银矿不比宝藏,可以取了就走,需要开采,还需要连年开采,这倭国不在大明境内,甚至不像琉球、朝鲜这样的藩属国依赖我朝,怎么取?” 潘筠:“不知道,找到地方再说,说不定我们可以直接把地买下来呢?” 封建王朝,只要有钱就能买地。 何况现在倭国正是政治混乱,政权更迭之时,买地更容易了。 薛韶微怔:“你这意思是银矿未被人发现?我还以为我们需要强抢……没被发现的银矿你是怎么知道的?” 潘筠:“有人在那附近小范围开采了,不过他们发现的应该是边角,至于我是怎么知道那里有那么大的银矿……我说我掐指算的,你信吗?” 薛韶点头:“我信啊。” 这不就是她的本业吗? 他为何不信? 虽然这不是她算出来的,但薛韶对她如此信任她很满意,这意味着她可以不用费脑子想理由。 和薛韶一样省心的是她四个师侄。 他们更不会究根问底,一听说岛根县有大银矿,他们此去还要探索银矿,顿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也不问潘筠找到以后怎么占为己有,直接就问:“那银矿是属于我们三清山的吗?” 潘筠:“你们挺敢想的,我都只敢想属于我们大明。” 妙和失落:“不能吗?” 潘筠心中一动,若有所思起来:“也未必就不行。” 几人眼睛一亮。 潘筠就指着甲板道:“别总是窝在船舱里修炼,偶尔也要出去走一走。佛家弟子为传佛法,可以远渡重洋,我们道门弟子都机缘巧合过来了,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 妙和和陶岩柏一脸懵懂,妙真和王璁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片刻后眼睛大亮,连连点头:“小师叔所言甚是。” 于是他们也跟船上的俘虏交上了朋友,时不时的在他们面前展现道法,把一众老人、女人和小孩迷得不要不要的。 他们本就见识过潘筠等人的能力,知道他们很厉害,此时见四人可以凭空变出东西,还能刷的一下生火,或者凝出淡水,简直要把他们当成神明一样供起来。 四人在俘虏们心中的位置快速超越屈乐。 不过他们也很喜欢屈乐,觉得他是个乐观、善良的好人。 而且,他没有心机。 没有心机的人,不管是老人、女人、还是小孩,都喜欢和他玩,虽然他有时候脾气不好,还有些高傲,但他心是好的。 船上两天,三方都很友好,过得很快乐。 船到达丰后水道,因为船上有相当一部分俘虏是九州岛的人,潘筠便让船只靠近大分县时停下,从这里放他们下船。 潘筠依旧给他们准备了路费。 有十六个人选择在这里下船,比潘筠预计的要少很多。 根据他们的统计,剩下的人中有三十四个人来自九州岛,也就是说,有十八个人选择留在船上,而不是离开。 潘筠只当不知,面无异色,其实心里很高兴。 潘筠当场给他们路费,并送他们下船,然后船只不做停留便又启程。 甲板上的俘虏看着那十六个人拿了路费后跳上岸去,立刻就消失在人群中,对潘筠的感激和信任到达了顶峰。 等到船只过了丰予海峡,靠近本州岛停船时,已经没人选择下船。 剩下的六十九个人选出了三个代表出面寻找潘筠,跪在她身前,希望她能够收留他们。 “不管是让我们做奴婢,打渔、还是海员,都可以,只求贵人能让我们留下。” 潘筠:“我抓了你们的家人,你们难道不怨恨我吗?” 一个老人道:“我是匪,从我下海开始便知道,这世上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强弱和生死,我的儿子比你弱,他死,是他能力不足,我不怨恨你。” 一个女人道:“我是被掳去的,我只想活着,现在,也只想带我的女儿活下去,求大人收下我们吧,女子上岸,不是再被抢一次,就是沦为妓身,求您收留!” 另一个则是十二岁的大孩子,海匪之中,十二岁以上便可出海。 所以他们剿匪的时候,十二岁以上,要么是在冲锋陷阵时被杀了,要么被抓回去丢给官府。 能活下来的孩子,都在十二岁以下。 这孩子幸运,他差两个月十二岁,所以没上过海盗船,被清算时便被视为无罪,被潘筠一并带上船了。 他代表了船上无父无母的孩子们,他跪趴在地,诚挚的道:“我们愿意为贵人驱使。” 潘筠摇头道:“我不能马上给你们答复,因为我带你们渡海,就是要送你们回乡的,我们没有准备长久养你们的财物和食物。” 三人连忙表示,他们给潘筠打工,自己挣饭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8节 老人道:“我们虽然年老,但还有些力气,可以做很多事,我们还有经验。” 女人:“我们会打扫、缝补、这次还学会了打渔,只要贵人不嫌弃我们是女子,上船不吉利,我们还愿意出海捕鱼。” 小孩:“我们会慢慢长大,力气越来越大,我们会变成贵人最锋利,最忠诚的刀。” 潘筠嘴角微翘,这才答应留下他们。 旁边站着的高志铭等人一脸不解:“这就是你的目的?可养一群倭寇家眷,为何?” 第632章 上岸 张惟良更直接:“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幼的幼,能抵什么用?跟大内氏的人一碰上,都不够他们一刀砍的。” 潘筠:“谁让你们把他们当盾牌用了?你们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她抬头看向甲板上的俘虏,那里的老人,有从前是海寇,年老体衰又没积累到钱,不得不留在海岛上的; 也有是被掳去当船奴,一直被迫留在海岛上的; 那些女人更不必说,或是海寇们用钱买到岛上,或是直接抢掠过去的。 她们当中,有八个是朝鲜女子,还有十一个出自琉球。 全是村庄被倭寇劫掠过后抢到岛上的。 她们都已经生了孩子,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所以潘筠带她们上船,她们想的是,要么凭仅有的信息找到丈夫家里去,要么,在倭国为奴。 但,没有人会爱强迫自己的人,即便她们已经被迫生儿育女。 一切不过是为了活着。 在看到潘筠的诚信之后,她们就决定留下了。 “不管是老人、女人、还是孩子,他们要么是倭人,要么跟倭人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在倭国行走,他们拥有天然的优势。” 潘筠收回视线:“我们初来乍到,最缺的就是信息,关于这个国家各种各样的信息。” 张惟逸:“你要把他们当探子用?” “不行吗?”潘筠歪头问他。 张惟逸忧虑:“那些被劫来的女子倒罢了,其他人会忠心于我们吗?” “忠心,是利益培养起来的,”潘筠道:“空口便让人效忠,我还没那么自恋,只要他们心动于我给的利益,愿意为我做事便可。” 王璁忍不住道:“幸亏我们抢了本山三家,不然这一船货全搭上也未必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大家一听,纷纷去看潘筠。 潘筠瞬间坐直,为自己叫屈:“你们想什么呢,我靠岸之前可没想抢劫,我是被迫防御!” 胡景很怀疑,她在他这里的形象早变成了老谋深算:“可这些人,你带上船之前应该就想好怎么用了吧?” “那的确是想好了,”潘筠一脸严肃:“但抢劫……呸,是反抢劫是临时起意,非蓄意谋画,至于养他们……钱于我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还是潘道长厉害,视金钱为粪土,养这么多人竟然都觉得不是问题。” “当然不是问题,我们是来找大内氏报仇的,难道大内氏没钱吗?”潘筠道:“难道我上船前能预料到高知县有本山游隼这三个傻缺,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抢劫我吗?” 潘筠摇着手指对他们道:“诸位,贫道虽非良善之辈,却也绝非恶人,怎么会做这种有违天道之事?一切不过是迫不得已。” 大家一听,仔细回想,发现还真是,潘筠每次都不主动出手,都是等人出招后再反击。 不管是打架,还是谋,皆如此。 外面传来叫喊声,屈乐跑进来道:“他们说要过关卡了。” 这是第三个关卡,也是最后一个。 过了这一道关卡,他们便到了本州岛的西海岸,靠近岛根县上的出云国。 一条健仁说,他们家知道一个小港口,是渔民出海打渔用的港口,那里没有大内氏的人把守,他们可以从那里上岸。 岛根县被分为两个势力范围,西部这边是出云国,由守护大名京极氏控制; 东部那边是石见国,则是由守护大名大内氏控制。 他们在出云国的港口登陆,按说不在大内氏的势力范围内。 “……但这两年大内氏在幕府中话语权增大,几次争抢京极氏的地盘,好几处港口都有大内氏的势力,所以才需要小心。”一条健仁向潘筠解释,他们小港口登陆的原因。 “上岸之后就可以避开大内氏的眼线了?”潘筠问。 一条健仁道:“有七成的把握。” 他解释道:“这些年,海贸被大内氏把持,尤其是去年和今年,不知何原因,从去年春开始,他们便派出大量的人争抢沿海的港口和村庄,陆上关卡无人把守,就松懈了,我家就是去年开始开了陆上通道,只要能从四国岛进本州岛,便可走陆路通商。” 潘筠:“我们没有你们的户籍和路引也可以?” 一条健仁不在意道:“我们自己人都未必有身份信息,因为打仗,百姓今天在这处,明天就被赶到另一处,谁会查这个?” 一条健仁怕她认为他不诚心,连忙道:“就算有人查也不怕,这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们准备。” 倭国并没有大明那么严厉的户籍和路引制度,路上设关卡的多是当地的守护大名、豪族或者寺庙。 比如潘筠停靠的高知县的那个港口,就被本山家占了,她要上岸,经过本山家同意就行。 沿路的关卡,也都是大名们设置的,大内氏的人就混在里面。 收的每一笔钱,大内氏都要分一部分。 “这个港口是野港口,我们这些外来的船只,只要给当地的豪族送一笔过关费就行。”一条健仁道:“路上要是遇到关卡,可以直接花钱买关所或者手形,反正很容易,只要有钱就都能过。” 潘筠喃喃:“难怪三师兄和四师姐能在倭国横行,他们连个影子都抓不到……” 船靠岸。 人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冲来。 衣衫褴褛,基本上都穿着短袖短裤,所以人群后面跑来三个长袖长裤的男子才那么显眼,虽然他们的衣服也是补丁累补丁。 一条健仁看向潘筠。 潘筠冲他微微点头。 他这才上前,用倭语朝冲过来的人挥手,让他们排队等着。 三个长袖男子也拨开人群走上来,仰着头和一条健仁交涉。 因为倭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潘筠只听懂了七成,剩下三成,结合他们的肢体语言和上下语句,脑子当下就推论得差不多了。 薛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他们太穷了,一点货都消化不了,我们得把货带走。” 潘筠微微颔首:“得把船押在这儿,也不知道后面能不能从大内氏手里抢到大船,所以得留一条后路,你看我们用大理石砖做押金怎么样?” 薛韶忍不住抬起眼眸去看她,俩人对视,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笑意。 薛韶颔首道:“好主意。” 潘筠嘿嘿乐。 第633章 大理石砖重,价值又低,放在大船上不显,但要在陆上运输,那耗费的人力就太大了。 潘筠不想带它们远行。 但这东西吧,见仁见智,当地土豪未必就见得喜欢。 这就要看怎么卖了。 王璁当即找一条健仁打听了一下这位当地土豪的性格爱好。 听说他很敬重读书人和僧侣,对大明的书籍和器物尤为喜爱,表现在,口必称天朝上国。 这也是一条健仁带他们从这个野港口登陆的原因之一。 从这里上岸,潘筠他们不管暴露身份与否,都没啥问题。 王璁一打听到这点,当即拉上薛韶:“论读书,在场的,谁比得上你?论传道,在场也没人比得过我,我们俩一起去,一定要和这位土豪做成好朋友。” 薛韶一边被他拖着走,一边问:“我以为潘筠传道会在你之上。” “嗨,小师叔本事是比我高,所知所思也在我之上,但论传道,她还真比不上我。” 王璁去见土豪时,让他们见识了一番,什么叫做传道。 就两句话的功夫,王璁就把人土豪给哄成胚胎了。 薛韶都没开口,土豪已经拉着王璁的手兴冲冲的亲自到大船边迎接潘筠,还让围在附近看热闹的村民们免费帮忙卸货! 这些村民多依附土豪而活,属于半奴隶,全听他的。 主子发话,不管高兴不高兴,都要撸起袖子干。 潘筠当然不会让他们免费干活,对张惟逸道:“你带大侠们看着点儿,抬出一筐铜钱来,一会儿发给他们。” 大明的铜钱是最受倭国欢迎的货物之一,因为倭国的钱币粗制滥造,一直被称为劣币。 他们的钱都是用的渡来钱,也叫唐钱,目前市面上流通的,除了以前的宋钱外,就是明钱了。 大侠们在高知县得知这一点时都惊呆了,一脸不可置信:“一个国家,怎么可能会没有自己的钱币呢?” 潘筠不以为然:“他们经济不发达,民间交易可以以物易物,自然可以不用钱币,当然,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的政府信誉不高,不然,谁能拒绝铸钱权呢?” 那是因为,政府信誉不高,知道铸造出来的钱不能流通,所以只能放弃这个权利,转而用明钱。 所以不怪朝廷那些官员沾沾自喜,一直以天朝上国自居,不把倭国放在眼里。 但战略上渺视对方也就算了,战术上也藐视,最后便是坐视敌人日渐强大,最后把自己给坑了。 一大筐铜钱一抬出来,上船帮忙抬东西的村民们瞬间兴奋起来,更加热情,更加细心,脸上也满是笑容。 船上的俘虏们已经决定跟着潘筠,自然不会偷懒,比这些村民更加认真细心的搬运货物。 大理石砖被抬下来,王璁就拉着土豪去看大理石,感叹道:“这砖石是从神山中开采而出,我们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它真的能远渡重洋来到这里,这是它和这片土地的缘分,也是我们的山神和这片土地的缘分。” 潘筠赞许的看着王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59节 薛韶看看他,又看看她,确定了,这口才,莫非是三清山特产? 王璁拉着土豪去发现大理石上的神性。 大理石砖被打磨得很光滑,触手即凉,润白,却又有纹路。 王璁一指点,这些纹路就成了登仙梯。 土豪听得心潮澎湃,心动不已,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敢。 薛韶见了,笑了笑道:“中原的读书人尤好以大理石妆点门面,但若论起喜爱来,我等还在王孙贵族之下。” “哦?”土豪眼睛大亮,连忙问道:“王孙们喜欢用大理石吗?” 薛韶颔首:“当然,皇宫里便用大理石铺地,砌台阶,天光之下,犹如美玉,且,大理石有坚贞之美名。” 薛韶想起好几首诗,但让他用倭语交谈没问题,用倭语念诗有些困难。 可惜这个土豪不会说汉话。 想到倭国是以汉字为官方文字,只是会在汉字旁边注音,用倭语来念汉文。 而汉语被视为雅语,一般的土豪还真不会说,但一定识字。 薛韶就让人取了纸笔来,写了一句颂咏大理石的诗:“苍藓千年粉绘传,坚贞一片色犹全”。 他和眼睛发亮的土豪道:“这是苏轼的诗,便是写的大理石。” 土豪一手拿着诗句,一手摸着大理石,眼泪汪汪的问王璁:“朋友,我的好朋友,我知道很冒昧,但能不能卖我几块大理石?我,我要的并不多,五十块,不,四十块就好,这么大块的砖,我只要铺一个房间便可。” 王璁想说,这不是铺在房间里的,这是铺在路上的。 谁家会把大理石砖铺在房间里做地砖啊? 但看着目光闪亮的土豪,王璁没说出来,而是拉着土豪的手道:“我们道家认为,遇见便是有缘,何况我们还成了朋友,这更是需要千年才能修来的缘分。便为此缘分,我也当送朋友一份礼物。” 王璁要把他们带来的大理石砖全送给土豪。 土豪听到,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他从没遇到过如此大方的朋友,大方到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不可置信的拽着王璁的手问:“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说得是真的吗?” 王璁狠狠点头。 于是,土豪决定成为他们在日本最好的朋友,甚至要超越一条健仁他们。 他把王璁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了一条健仁之上,而王璁的座位还在潘筠之上,直接被他拉着坐在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璁跟他一样是主家呢。 潘筠什么都没管,全权交给王璁去处理。 这位土豪用最高规格招待了他们。 哦,这位土豪叫野坂太郎,他对汉人天然有好感。 喝醉了酒后就拉着王璁哭:“我一直想去大明见识一番,但我没有大船,上国的朝廷也不许我们随意登陆,所以一直去不成。 但我一直在悄悄学雅语,但我家太穷了,请不起僧侣教习,我只会几句,不能用雅语跟你交流,这怕是我一生的憾事。” 说完,就拉着王璁的手呜呜哭起来,觉得他很对不起这个好朋友。 好朋友会说倭语,但他却不会说汉语回答,实在是太失礼了。 第634章 我在船在 潘筠心中一动,便送他一本《道德经》。 野坂太郎收到这本书惊喜万分,她一跃越过薛韶,成为他第二好的朋友,仅在王璁之下。 翻开书,野坂太郎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当然,念的是倭语,但他认字,却也不是所有的字都认识。 野坂太郎去拿字典,这是他们家最宝贵的一本书。 他邀请王璁、潘筠和薛韶进他的书房,这么多人里,也只有他们三个有资格进去。 书房不大,里面铺了席子,连个书架都没有,因为所有的书都被宝贝的收在盒子里。 一共就五本书,除了一本字典外,其他书都很薄,不过一指节那么厚。 野坂太郎高兴的和他们说这些书的来历。 一本《碧岩录》,“这是我祖父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直到我父亲成年,才请了过路的僧侣教习,才读懂这本书。” 《碧岩录》是汉字,没有日本注音,不识字的人是看不懂的。 而野坂太郎的祖父和父亲一开始都不识字,只知道是书,他们想读书。 但在倭国,阶级固化比大明严重多了,即便他们家从祖父那一代开始日渐有钱,也难以跨越阶级。 直到野坂太郎的父亲花大价钱请僧侣教会了他《碧岩录》。 虽然只是佛经,但凭着这一本佛经,他父亲成功打入出云国的上一阶层,花费了数年的功夫,终于买到了一本他们的字典。 哦,大明出口到倭国的书籍是不流通的。 野坂太郎喝了酒,提起这事就愤愤不平:“所有的书,一到岸上就会被大名们瓜分,他们不允许书籍外流,我想买下一本书,需要讨好很多人!” 而且,出云国的教习僧侣很难请,苦修的人不愿意挣这份钱,浪费修炼的时间; 求财的僧侣则看不上野坂太郎这点钱。 所以野坂太郎很羡慕一条健仁。 “一条君生来富贵,家臣都能读书认字,会说汉话,我很嫉妒。” 所以王璁见面一句:“我观善人面相,有鱼跃龙门,振兴家族之相”,就把他哄成了傻子。 潘筠随口问道:“一条家族在高知县经营多少年了?” 野坂太郎:“听说从镰仓幕府时就发家了。” 潘筠笑道:“三百年矣,他家有此底蕴也不奇怪,野坂君不必伤怀,你将是野坂家的始祖,三百年后,将是别人羡慕你的子孙。” 野坂太郎笑得眼睛都眯了:“承您吉言,承您吉言。” 潘筠一脸认真:“这是根据您的人品和运势推断出来的,您当谢的是自己。” 王璁立即点头:“是啊,是啊,我一眼见您便觉得华光溢彩,当时便知您非池中物。” 薛韶坐在一旁看师侄两个把野坂太郎哄得眼睛都笑没了,不由的低头失笑。 野坂太郎很喜欢他们,加上对天朝上国的人有滤镜,所以潘筠他们才露出要走陆路去行商,而船只不好处理,他立即就拍着胸脯表示他可以帮忙看管。 野坂太郎道:“这个港口都是我们打渔用的,少有外人过来,您把船放在这儿,我让人给您打理看管,保证你们走时是什么样,回时还是什么样。” 潘筠感激不已:“这也太麻烦您了。” 野坂太郎眼含热泪:“朋友,你们送我这么贵重的大理石,而我不过帮你们看守船只而已,这算什么麻烦呢?” 要不是正值捕鱼期,其实野坂太郎更想和他们同行,把船交给家里人看守。 他真的很想和新交的朋友一起玩啊。 潘筠想买车,但很可惜,方圆五十里内,都没有大的车行,而且野坂太郎说了:“就算是大车行,也没有那么多车。” 野坂家有两辆牛车,他愿意都送给潘筠,连牛一起。 潘筠坚决拒绝,野坂太郎坚决要送,最后各退一步,潘筠收下了一辆牛车。 野坂太郎知道他们还要运送货物,便出面把他们村和附近三个村子的手推车都给收购了送给她。 十二辆! 潘筠难以想象,四个村子加起来,手推车竟然只有十二辆。 他们山下汾水村都不止十二辆了,不说家家户户能有一辆手推车,全村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家都有的。 毕竟,一辆手推车真的很方便。 野坂太郎道:“一辆独轮手推车需要两百斤鲭鱼干,双轮手推车,要五百斤鲭鱼干,他们买不起。” 潘筠:“你家没工匠吗?” 潘筠目光从那些帮忙搬货,绑货的渔民身上扫过,浅笑道:“你家若有工匠,不如压低价钱帮他们做一批,可以让他们提供木料,这样只需要付木匠的手工费即可,还可以分期付钱。 他们有了手推车,干活的效率提高,作为主人,你的收益也会提高的。” 野坂太郎从没想过这点,他愣了一下后道:“我家是有一对父子会做些简单的木工,可以修车,还可以修理家具,没听说过他们会做车。” 潘筠笑道:“有图纸便事半功倍,我给你们画两张手推车的图纸吧。” 野坂太郎见她真的给他画出独轮车和双轮车的图纸来,还标明了尺寸,一时愣在当场。 这对潘筠来说并不难,独轮车和双轮车的原理都很简单,而具体的数据,在灵境上一查便也可知。 潘筠一一标好,交给野坂太郎。 野坂太郎双手捧过,眼眶微红,低声问道:“潘君为何对我这么好?” 潘筠微愣,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她顿了顿,指着那些衣衫褴褛的渔民笑道:“也请野坂君举手之劳。” 野坂太郎将图纸郑重的收起来塞进怀里,深深一弯,郑重的应道:“嗨!” 潘筠伸手将人扶起。 陶岩柏跑过来道:“小师叔,东西都绑好了。” 潘筠点头:“那我们就出发吧。” 她和野坂太郎道:“野坂君,我们的船就拜托你了。” 野坂太郎一脸郑重:“潘君放心,我在船在!” 潘筠嘴角微抽,连忙道:“还是自身为重,船只是身外之物。” 野坂太郎一脸严肃,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0节 第635章 过关 俘虏们抬起独轮车,在大侠们的护送下先上路。 野坂太郎一直把人送到村外八九里,日上中天了才依依不舍的停下。 大侠们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收回视线:“这算意气相投吧?” “我常听父辈们提起,他们闯荡江湖时常与人一见如故,只是一面便可生死相托,但我闯荡江湖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和事。” “我也没有。” “真羡慕。” “他怎么就那么信任潘筠了,大家不都才见了一面吗?” “或许这就是一见如故吧……” “哪有什么一见如故,”潘筠回答屈乐的疑问:“不过是礼尚往来。” 屈乐扫了一眼大家推的手推车,还有此时回头还能看到的大船船帆,默默地不说话。 不过…… 他又收回目光仔细看了看,疑惑:“我们船上就这点东西?不对啊,我记得光从本山家抢的钱财就不少,那些钱和东西呢?” 潘筠目光飘移,加快脚步越过他:“别问,我自有安排,反正到最后不会亏了你们的。” 屈乐:“我们过来也不是为了钱……你不会把东西寄存在野坂太郎那了吧?还是说……” 他上下打量潘筠,急忙追上去,小声问道:“你的空间是不是特别大?我也买了一个,但我还用不了……” 他还没办法将内力转为元力,更不要说用意识打开空间了。 身有宝物而不能用,潘筠同情的看他,突然想到张留贞自创的那套功法。 她上下打量屈乐,若有所思:“等安定一些,我传授你一套新功法,或许对你有用。” 屈乐眼睛大亮:“真的?” 潘筠:“别抱太大希望,我也不确定的。” 屈乐却很兴奋,已经觉得自己神功大成了。 他磨拳擦掌,一身的力气没处使,直接跑到前面去把两个老人手中的推车抢过来,吭哧吭哧的往前推。 被抢了活的两个老人心慌不已,连忙把手搭在车上,假装也在出力,并竭力劝他:“若様,若様,我来,我来,我们可以自己来。” 屈乐这段时间和他们学了不少倭语,但都是日常用语,见他们时不时的就冒出这两个字来,忍不住问道:“若様是谁,我是屈乐。” 两个倭人一脸茫然的指着他:“是你。” 妙真从他身边经过,眼神瞥了他一下:“若様是公子的意思。” “……哦。”屈乐和两个倭人道:“我力气大,我来,一会儿换你们。” 就十二辆手推车,他们人多,可以换着来。 比较重的东西,比如白银、铜钱和瓷器、漆器等,潘筠都给收到空间里了。 剩下的,都是留在外面掩人耳目,又不是很重和贵重的东西。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空着手走,时不时的空手变成货物来吧? 潘筠垂眸盯着脚尖沉思。 其实,这已经出了朝廷和天师府的管辖范围,在场的非道家弟子也不多,就算不遮掩…… 潘筠瞥了一眼薛韶身后的两个锦衣卫,叹息一声,收回心思,算了,先忍着吧,路上见机行事。 队伍里有锦衣卫真讨厌。 陈留涛拿了一本小册子一路不停的写写画画。 王璁从他身边路过,然后小跑到潘筠身边,低声道:“他在画图。” 潘筠赞许的点头:“不错,不错,我们也记下,回头有用。” 王璁:“我也是这样想的,今日看,倭国的关口不严,若我和野坂太郎成了好友,将此处港口打通,我们的货物完全可以从此处上岸。我打听了一下,倭国的白银纯度很高,质量很好,哪怕不买他们的货,只以货换取白银,一趟下来也能赚不少。” 潘筠:“连你都忍不住,这下我可以理解那些走私的人了。” 王璁连忙道:“小师叔,我发誓我只走货,绝对不会做劫掠之事。” 潘筠点头:“我信你,只是,我更相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问你,若你走船,有人抢你怎么办?” “反抗!他们未必就打得过我!”王璁想也不想。 潘筠:“你都把人打败了,你不得把他们船上的东西给收了?正如我们对本山家三家一般。” 王璁沉默了下来:“您是说,我若是走船,最后也会变成海盗吗?” 潘筠笑了笑。 “那您怎么还给我扒拉船,想让我做海贸?” “傻子,我让你做海贸,不是让你走私!”潘筠道:“经商嘛,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做,何必偷摸?” 王璁嘀咕:“您说的轻松,现在海贸合法的只有朝贡贸易,那是朝廷的事,连皇商都插不进去手,何况我? 再说了,皇室宗亲和朝廷官员、江南豪族,私下走私海贸的也不少。” 潘筠:“所以啊,海禁现在已经禁不住倭寇,却又逼得人不得不走私,反倒损了国家赋税,不如打开。” 王璁惊讶的看她:“小师叔,我们就是个道士,管朝廷的事,那比管天管地还要难,您就直接下结论了?” “这次要是顺利,我还真能让你合法的跑船,”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所以啊,向三清祖师许愿,让我们一路顺利吧。” 王璁很相信她,眼睛大亮,当即道:“我早晚念经祈福。” 今天早上是来不及了,但中午一停下休息,王璁就净手,然后找了块干净的草地盘腿坐下,当即念经祈福。 惹得大侠们扭头看他。 高志铭问身侧的张惟逸:“王道长这是在干嘛?” 张惟逸不确定道:“在做功课?” 他听着有点像《北斗经》? 他微微闭眼,沉心去听。 王璁嘴巴喃喃,几乎没有出声,但张惟逸沉心静气之后还是听到了,很确定的和高志铭道:“就是《北斗经》,在做功课吧。” 高志铭震惊且钦佩:“你们做道士的,出门还要日日念经做功课呀?” 张惟逸微笑:“王师兄更勤勉些,我等远不及。”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璁的《北斗经》起了效果,还是一条健仁路带的好,这一路上他们连过两道关卡,都没有查关所等东西,直接砸钱就给过。 而且砸的钱还不多。 直到第三个关口,一条健仁出去打听后回来道:“这个关口是一畑寺所设,寺庙的关口一般都比较严格,必须得办理关所才能进入。” 第636章 关所 “这里距离石见国还有多远?”潘筠问道。 一条健仁很是恭敬,低头道:“若路途顺利,再过三个关口,走五天就能到。” 比自己想象的远。 潘筠这两天正在灵境中查找石见银矿的信息。 灵境本身是没有这些信息的,但它放置在研究所的时候,他们往灵境上注入了不少数据,像人文、历史一类的信息便有不少。 此大明非彼大明,时空不一样,发生的事或许会有出入,可地理环境一般不会变。 所以潘筠决定参考灵境中查到的信息去找。 只不过,历史变革,地名有些不同,会有些困难。 “尽快办好关所,需要的东西直接和王璁要。”潘筠很大方,道:“一切以时间为要。” 一条健仁咽了咽口水,应下,脚却定在地上没走。 潘筠见他不走,便扫了他一眼,道:“下去吧,你只要用心与我做事,我答应你父亲让你平安回乡,便不会食言,至于其他人,生死由己,我有眼睛,也有耳朵,不会牵联你。” 一条健仁张大了嘴巴:“您,您知道?” 潘筠冷笑一声。 一条健仁不再犹豫,行礼后退下。 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凑在一起的本山和长宗我部,俩人看到一条健仁出来,立即分开,静静地看他。 三人默默对视片刻,而后各自移开目光,不再看对方。 本山脸色很难看,上前一步,目送一条健仁离开:“他会不会察觉到我们的打算,然后去告密?” “他和他父亲一样没有骨气,说不定真的会,”长宗我部沉声道:“我们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动手!” 俩人密谋结束,转身离开。 待俩人走远,他们原来站着的头顶树杈上探出一只猫脑袋来,喵了一声,就活泼的下树,先把整个驻扎的营地逛了一圈,这才跑去找潘筠。 “你还坐着呢,他们两个想跑!”潘小黑道:“他们还想跑了去告密,让你们过不了关。” 潘筠感叹:“真是可惜,我是慈悲心肠。人嘛,皆有求生之能,他们要是单跑,我或许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们还想去告密,这就不太好了。” 潘小黑:“你打算怎么办?” 潘筠:“杀鸡儆猴呗,我还有第二选择吗?” 潘小黑就压低声音:“我听他们的意思,一畑寺里的僧侣也很厉害,里面不仅和尚有神通,还有神道,听说他们的神道可以沟通山神和妖神,你不怕?” 潘小黑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幸灾乐祸,道:“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别忘了,你身上可有三清山山神的标记,他国的山神未必对你有好感。” 潘筠跟三清山山神共享功德冤孽之后,她身上就打上了三清山的标记。 她在大明行走,这就是buff,不论身在山川,还是身在河流,逼到绝境,她是可以通过三清山山神借用山川河流中的神力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1节 即使很微末。 但不见得倭国的山川河流对潘筠也有那股善意。 毕竟分属两国,若山神之间互有敌意,潘筠在这里打架,身上的山神标记就不是助益,而是桎梏了。 潘筠不在意地挥手:“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烦恼。” 潘筠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去看掩映在树后的一畑寺。 但可能是树木太茂密,也有可能是离得太远,她就远远的看到一点灰色屋檐,因为周遭有绿色相衬,这才显出颜色来。 潘筠摸了摸下巴:“潘小黑,那寺庙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远,要不你……” 潘小黑“喵”的一声尖叫起来,大声道:“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吗?我都说了那里面的僧侣很厉害,难道你就不担心我被人抓去炼丹吗?” 潘筠垂下眼眸冷淡的看它:“说了半天,你不是担心我,而是担心自己啊……”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潘筠啧的一声,拎起它就走:“行了,行了,不要狡辩,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等一条健仁把关所办下来,让他去打听消息。” 潘小黑总算安静下来,顺气了。 他们在野外待到了晚上,王璁和张惟逸几个跟着一条健仁在外面跑了大半天,送出去两匹绸缎和一袋银子,终于带回来一摞关所。 倭国的关所,大家都好奇的挤上去看。 火光下,潘筠打开一本关所,上面是汉字,念道:“身高五尺,鹅蛋脸,肤白……这是我?” 一条健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解释道:“贵人,您没有通过海关的文书,只能买别人的关所,这是跟您最相近的一本了。” 妙和也打开了自己的,高兴地道:“这个像我,四尺五,圆脸,肤白,名字也好听,叫柚子,我还挺喜欢吃柚子的。” 潘筠也点头:“那是挺适合你的。” 潘筠让大家都拿上关所,把自己的身份信息背下来。 “所以,我们现在摇身一变成倭……日本人了?” 一条太郎只当没听到她磕巴的那一下,点头道:“对,本来要是有时间,即便我们没有过海关的文书,慢慢运作,也是可以做出贵人们自己的关所的,但您要求快……” 那就只能买现成的证件了。 潘筠对这个熟,当年她逃出京城,三师兄和四师姐不就带她去当铺买了一个身份吗? 所以,三师兄和四师姐现在倭国里是不是也有另外的身份? 念头一闪而过,潘筠笑了笑,接受了这个方法,颔首道:“大家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关。” 众人齐声应下,拿了关所离开。 潘筠朝着不远处围着火堆而坐的六十九个俘虏,问道:“他们的呢?” 一条健仁道:“他们是奴隶,不用关所。” 他另外掏出一张纸来奉上,躬身道:“在这上面标明即可。” 潘筠接过一看,是一张空白的纸张,但下面盖了红印:“这是?” “这是货物清单,奴隶可写在货物清单上。” 潘筠:……这还真是不把人当人啊。 潘筠将纸递给他:“你熟悉,你来写吧。” 潘筠叫来王璁,让他配合他。 王璁对这些事都好奇,应下。 第637章 有了关所,大侠们放下心事,都睡了一个好觉。 所以第二天醒来看见挂在树上的本山家和长宗我部家的二公子时齐齐惊得后退两步。 “出什么事了,我们怎么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一条健仁看到挂在树上的人,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潘筠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侧,对众人道:“他们昨夜想要图谋不轨,偷盗我们的货物后去一畑寺报信,所以我就惩罚了他们,还有谁有问题吗?” 谁会有问题啊,本山家和长宗我部家总共就带了四个护卫上船,此时都跟他们的主子一样挂在树上了,谁会替他们说话? 一条健仁只感觉到后脖子发凉,这段时日被潘筠的友善养起来的底气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比从前更加顺从、谦卑的对待她。 更不要说俘虏们了,他们一脸麻木,并不会因为死几个人就伤心、惶惑。 在他们眼里,他们是不一样的。 潘筠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满意的点点头,挥手道:“启程吧。”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要进关口了。 这的确是个较大的关口,因为走了好几天,潘筠他们第一次看到城池的样子。 有两堵墙,还有两扇大门,门前分左右两边,有栅栏拦人检查。 除了检查的人中混着身着僧袍的人有些奇怪外,这模式真的很像大明官府在城门口检查路引。 几人对视一眼,有默契的分开排队,一个倭语好的带几个倭语不好的。 高志铭他们这才惊觉区别:“奇怪,为何道士学倭语学得这么快?” 胡景忍不住道:“我早有此疑问,我是因为……所以才学会了倭语,但这些人,才接触倭人多长时间,竟然就学得如此熟练了。” 宋萱心思灵敏,问道:“古大侠因为什么学会的倭语?” 胡景顿了顿才含糊道:“我年轻的时候在海边混过,当时接触的倭人多。” 大侠们就上下打量他,怀疑他所谓的混过是去当海盗。 胡景面不改色的让他们打量。 几人这才移开目光,继续讨论:“是啊,我们这几天也每日跟着倭人学倭语,却只记住了日常所用的几句话,可我看他们,都能用倭语跟人谈天说地了。” “潘筠和薛韶也就算了,他们两个一看就聪明,怎么张惟逸几个也是一学就会?” 张惟逸:……他曾经也是学霸好不好? 只是没有潘筠那么天才而已。 张惟逸运了运气,扭头问张惟良:“你学得如何了?” 张惟良抬起下巴道:“还行吧,日常通话早已不是问题。” 张惟逸微微点头,没有给他们龙虎山丢脸。 高志铭耳尖的听到,更好奇了,排队的空隙,就挤在王璁身边打探。 因为所有道士中,就王璁、陶岩柏和妙和的脾气最好,问什么答什么。 但陶岩柏和妙和身上有股傻气,且他们之间有年龄差,他觉得有代沟,所以就找王璁。 王璁果然不藏私,直接道:“因为修道之人,修习武功是最末的功课,修神才是要务。” “修神?” 王璁:“就是意识。” 他笑道:“祖师爷们以为,身体是累赘,总有一日会除去,只有神识能永存于世间,所以我们以修神为要。” “这是窍,练就神识,就是将心脑的窍门打开,连接起来,小有所成者便可过目不忘,再有所成,可过耳不忘……” 高志铭他们瞪大了双眼:“我好像听过这个说法,但一直以为是谬传……难道,修道真的可以开智?” “自然,开智是最基本的,”王璁指着潘筠道:“我小师叔便是越修越聪明。” 喜金兴奋地道:“我家少爷更厉害,天生便过目不忘。” 王璁立即道:“我小师叔也是天生过目不忘,还过耳不忘!” 声音太大,前面排队的潘筠都听到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喝道:“嚷什么呢,老实排队!” 几人瞬间排队站好,不再争辩。 一条健仁走在最前面,袖子里装了好几串铜钱,一轮到他们,立即带着他的护卫上前,一边往检查的僧侣手上塞钱,一边介绍潘筠:“这是我们商号的珠子小姐。” 潘筠脚趾微微抠地,但对上看过来的僧侣却无惧,还冲他微微点头。 僧侣上下打量她一通,突然笑起来,指着她身上的衣服笑问:“你们家的小姐这么快就换上新样式了?可这衣服怎么看上去不像是新的,倒像是旧的?” 这话问的突兀,一条健仁有些懵,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因为他听不懂。 电光火石间,潘筠却一下听懂了,她倨傲的点头道:“我在铺子里买的成衣,料子不是很好,只是穿上两天就显旧了,你们这里的成衣铺有好的布料吗?” 潘筠一口纯正的石见国口音,僧侣便笑了笑,以为她是石见国的人:“小姐是石见国的人吧?那边追赶潮流的确要比我们这边快一些,但,我们这里有众多佛寺,最主要的是有我们一畑寺在。” 一条健仁脑门渗汗,这话更加听不懂了。 潘筠却比他更像倭国人一样和他对话无障碍:“难道……人在一畑寺?” 僧侣抬了抬下巴,但笑不语。 潘筠立刻看向一条健仁。 一条健仁一个激灵,这一下看懂了,他立刻掏出一大把铜钱塞进僧人手里。 僧人不动声色的将钱收进袖子,颔首道:“不错,两位神道昨天到的一畑寺,你们要是去诚心供奉一畑药师,说不定能见到人。” 潘筠一脸兴奋,连连点头:“我要去,我要去,我非常的诚心,请让我们入城吧。” 僧人见她高兴得都快要飞起来,不由一笑,倒也干脆,直接点头放行,后面都不检查了。 一条健仁进城时都是懵的,一边站在路边等他们的人把货推进城,一边低声问潘筠:“贵人,您和他说的是谁?哪两位神道?” 潘筠怎么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称呼三师兄和四师姐的? 不对,未必没有假冒的人,得亲眼看看才能确定。 潘筠低声吩咐道:“你带人去打听一下,一畑寺是不是来了两个汉人,或是有两个与我一样身着道袍的神道,一男一女,打听清楚他们现在的名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2节 第638章 第六百三十七 有可能 这不能算作一座城,因为进关口之后会发现,其他三面没有围墙。 里面田野阡陌,完全是个农村的模样。 倒像是个村镇。 路是土路,两边是农田,更远一点的地方是房子。 房子也没有规律,东一栋,西一座,等走近以后,便发现最宽的一条路被压得很平整,不像刚过关口的土路,目光一扫就能看到三五个坑。 进入主路后,人便也多了。 房屋上挂着幌子,不是汉字就是符号。 最常见的是“食”和“当”,符号也能一眼看懂,画着一个碗的是饭馆,画着酒壶的是酒馆…… 这里的房屋多为木制,即便是土造,颜色也与中原的大不相同,很有异域风。 最让他们感觉到不同的是,进入这里后见到的人,脚上都穿着木屐。 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吧嗒吧嗒的声音从不同的地方传入他们耳中。 一行人这才有了“哦,我们出国了”的感觉。 虽然进入倭国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们见到绝大多数人都是光着脚,或是穿草鞋。 之前感受不深,现在猛地回想,潘筠才发觉,只有一条健仁这样的人材穿木屐,而在高知县码头和野坂港口见到的平民,六成光脚,三成九穿着草鞋,剩下0.1就是本山家和土豪那样的人,才拖着木屐吧嗒吧嗒…… 潘筠目光下落,落在这里的人的脚上,再从脚一点一点往上看。 发现这里的人裤子和裙子也比较长,衣袖也是长的,能够将人体完全的包裹起来。 衣服的颜色也比之前到过的地方要鲜艳一些,可以看到好几种颜色。 潘筠得出结论:“这里的人很富裕,日子过得很好啊。” 一条健仁快步过来,躬身道:“贵人,我找到了客栈,请随我来。” 王璁刚跟着一条健仁学到了在这里找住宿的技巧,忍不住拉着陶岩柏嘀嘀咕咕:“我们不是住的普通客栈……” 陶岩柏:“那是什么客栈?” “没有标记是客栈的客栈,我看着,倒跟租房子一样了,”王璁道:“没有标记,也没有人热情招呼,原来还可以那样去找地方……” 据一条健仁说,这边的客栈大多是这样的。 因为来这里进香祈福的人多,当地百姓就会拿出自家的房屋,或是干脆就另建一栋,专门给来上香祈福的人租住。 当地豪族和武家多参与其中,所以不挂幌子,不纳税,谁也不查。 一条健仁知道潘筠不差钱,且这一路看她的饮食服饰,他觉得她比他见过的最高贵的小姐还要富贵,所以照着最好的去选。 最好的是一个大院子,院子四面都有房屋。 院里还配备了车马、下人和厨房厨师。 住在院子里的人可以随意使唤院里的下人,让他们干什么都行,住宿期间,他们都听房客吩咐。 钱都包含在房费里了。 厨房也可以随意使用,只不过,若是不提供食材,由厨房的厨师采买制作,需要另付菜钱。 潘筠看了一眼菜单和价钱,就随手还给一条健仁,在正席上盘腿坐下:“让厨子和下人都离开,这院中不要留陌生人。” 一条健仁躬身应下。 潘筠叫来俘虏中的三个头子,老人叫藤吉,没有姓,今年四十八岁了,身材矮小,有些佝偻,他代表了俘虏中的中老年男人; 女人叫千代,她正当壮年,二十一岁,代表了俘虏中的女人; 十二岁的小孩叫大工久藏,也没有姓,大工是他爹的职业,是木匠,久藏才是他的名字。 六十九个俘虏中,有姓氏的只有五个。 他们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所以潘筠没看上他们。 潘筠将三人叫来,给他们分好工,该收拾院子的收拾院子,该做饭的做饭,该出去打探消息的出去打探消息…… 三人都很兴奋,除了推独轮车,他们终于能做其他事了,这意味着主人更信任他们了。 三人躬身退出去时,正好听到潘筠夸一条健仁:“你做得很好,我很喜欢这个院子,让你打听的消息打听到了吗?” 三人微微抬头,千代羡慕的看着一条健仁,藤吉和久藏则是不甘的瞥了他一眼。 这些事情,明明他们也可以做,且做得更好的,却全叫他抢去了。 一条健仁低头恭敬地道:“都是我的分内事,贵人满意就好。” “让你打听的事,你打听到了吗?” 一条健仁:“没有探听到有汉人或神道来这里……” 潘筠微微蹙眉。 一条健仁顿了顿后道:“但听说有两位很厉害的神医来给毛利信辅治病,被迎进一畑寺中居住。” 潘筠微微坐直:“神医?” 一条健仁:“是,传闻是比宝海禅师还要厉害的神医。” 潘筠感兴趣起来:“毛利信辅又是谁?生了什么病?” 毛利信辅是本地豪族毛利氏的家主,今年刚三十八岁,但他病了,且病得很严重。 从两年前他就在寻找名医救治,但都没找到可以治好自己病的大夫。 一畑寺的宝海禅师医术很有名,所以一年前毛利信辅就住到这里来,据说他当时来的时候就快要死了,是宝海禅师保住了他的性命。 但宝海也治不好他,只是让他暂时保住性命。 “这次来的两位神医,我暂时打听不出姓名来历,直说很厉害,一来便被一畑寺和毛利氏奉为上宾,今日毛利氏为了讨好两人,还让人下山采购精美的布匹,想要为他们制作衣裳。” “两位神医都是男的?” “不,从布庄那里得知,应该是一男一女。” 潘筠更怀疑是她三师兄和四师姐了。 潘筠冲一条健仁摆了摆手,向外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重重树木和山峦,于黑暗中落在那朱红色的檐角上,她决定今晚去看看。 奴隶们手脚迅速,很快做好了大人们食用的饭菜。 潘筠将人都叫过来吃饭,然后让他们下去做自己的:“院中有井水,如果可以,烧了热水清洗一下身体,可防病疫。” 并让他们吃饱。 在吃上,潘筠素来大方,一路上都给足了粮食。 或许是因为吃得饱,一路上虽然担惊受怕,又经历过几次厮杀,奴隶们却一点病都没生,健康得不得了。 陈留涛看着奴隶们离开,扭头问上座的潘筠:“潘道长,你确定要收他们为奴了?” 第639章 互相试探 倭国依旧保持着分桌而食的习惯,风俗有点像唐宋。 潘筠独坐上座,大侠们都很乖觉,自己在下面找了张桌子,两两而坐,更加凸显出她领导人的威望来。 大侠们才拿起筷子吃第一口菜,正开心呢,听到陈留涛这不太对劲的问话,筷子就一顿,齐齐抬头看向上座的潘筠。 潘筠慢条斯理的把菜咽下去,这才抬头看向陈留涛:“有何问题?” 陈留涛皱眉:“这些人毕竟是倭寇家眷,乃犯人亲属……” “你要株连他们吗?”潘筠打断他问道。 陈留涛眉头紧皱:“有些人是被掠上海岛,非己本意,是否株连需要审问他们近些年来的作为……” “你们锦衣卫来审吗?” 陈留涛听她直接点明了自己的身份,不由快速的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都面无异色,显然,他和曲知行虽从未公开身份,但他们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 陈留涛定下心来,认真思索后道:“这是地方衙门的事务。” 潘筠直接道:“泉州府没有财力养这么多人,可以慢慢的审问、判决。 你猜,为何我一提要人,李文英就把人给我了?而江南巡察御史更是一声不吭?” 坐在她下首的江南巡察御史默默地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潘筠:“因为麻烦且无用。” “震慑海寇,杀押回去的倭寇足以,这些倭寇家眷来处复杂且难以查证,还有不少未满十二岁的孩童,本朝律法虽严苛,却不至于连幼童也株连,送回去,你让泉州府怎么安顿他们?”潘筠道:“我愿意把人带走,泉州府不知有多喜爱我,只怕知府和知县此时正早晚三炷香谢我呢。” 陈留涛:“话虽如此,但……” 陈留涛不知要怎么说,欲言又止。 潘筠手肘撑在膝上,身子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陈大人忧虑什么,不如坦坦荡荡的说出来。” 陈留涛抿了抿嘴,片刻,还是问道:“潘道长是要在倭国行倭寇之事吗?” 潘筠蹙眉,不悦道:“在陈大人心中,我是这等凶残奸佞之人吗?” 陈留涛见她不高兴,反倒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自然不是,潘道长有侠义之心,只是近来见您用心培养这些奴隶,心中有些忧虑。” 从这些俘虏决定留下后,潘筠便当场给了他们奴隶的名分。 然后让妙真几个跟这些奴隶学倭语,又让妙真几个教他们文字。 教习文字啊,便是在大明,对家奴,这也是很大的恩典了。 陈留涛隐隐感觉到,潘筠要重用这些奴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3节 可他们来倭国,不是来杀人报仇的吗? 杀完屠村的罪魁,他们就应该回去了吧? 陈留涛目光扫过外面的黑暗,虽然他和曲知行与她渡海来倭是想收集一下倭国的信息,以备万一…… 但以他对陛下和朝臣们的了解,想要对倭出兵,只怕他这辈子都见不到。 甚至还要防着潘筠做事太激进,只把这次复仇之事定性于民间,绝对不能牵扯朝廷,以免引起两国之争…… 可潘筠要是在倭国养一股势力,像倭寇一样在大明作恶…… 他到底是拦呢,还是不拦呢? 不拦的话,这拨人应该可以把倭国搅乱,让他们也尝尝我们的痛,无力再侵扰大明海岸; 但不拦的话,会不会激怒倭国,让倭国找到借口与大明兴兵? 潘筠见他一脸纠结的样儿,似乎能读到他的心里话一样,直接问道:“陈大人,你权衡利弊的时候有没有‘拦’这个选项?” 陈留涛身子一僵。 潘筠就朝他摊手:“你看,你内心深处都不想拦我,直接连这个选项都没有,既如此,何必为难自己,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多好?” 陈留涛张嘴,几次想要说话,却又不知从哪儿反驳她,便去看坐在旁边的曲知行。 曲知行见他看过来,就低下头去一味的吃。 陈留涛:…… 他气势一起,就猛地抬头去找薛韶。 薛韶倒没躲避他的目光,还冲他点了点头道:“陈大人不用忧虑。” 陈留涛见他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气一下消了,倒多了两分底气:“薛……薛举人和潘道长心中有数就好。” 高志铭和阿信早怀疑薛韶的身份,闻言看向薛韶,打探道:“潘道长,你刚才说的江南巡察御史是谁?” 潘筠随口道:“是混在剿匪堆里的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他假装是江湖侠士来着,但长得很丑,武功也很一般……” 高志铭有些怀疑:“是吗?” “是啊,”潘筠掀起眼眸看他,直接问道:“难道你怀疑薛韶是江南巡察御史?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小白脸?” 高志铭是混江湖的,不是朝廷官员,不知道今年的传胪是个少年郎,更不知道他因为得罪了人,被发配到江南来历练送命。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薛韶,薛韶也坦坦荡荡的与他对视,他心中的怀疑顿消。 也是,进士那么难考,薛韶若这个年纪考中进士,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又怎会郁郁不得志的跑来混江湖剿匪? 想到这里,高志铭还安慰了一下薛韶:“薛公子,听闻举人也很难考,你能这个年纪考中举人很难得了,一时考不中进士罢了,再等三年就是,何必伤怀?” 薛韶温和的点头:“高大侠说的有道理,我记下了,待回去,我便闭门读书,安心准备下一次科考。” 知道内情的陈留涛等人:…… 他们默默地低头吃饭,再不吭声。 潘筠见他们都说完了,这才道:“我晚上要出去一趟,你们自己警省一些。” 王璁几乎是立刻抬头:“去哪儿?” 潘筠指着外面道:“对面。” 张惟逸也放下了筷子:“今天搬行李的时候我在外面站了站,听这里的人说,一畑寺不仅有僧人,还有神道居住,他们似乎有神通,潘师妹,不如明天正式拜访之后再做打算?” 潘筠:“你姑姑,我四师姐似乎在对面,我过去探探。” 张惟逸立刻不说话了。 第640章 夜探一畑寺 张离啊~~ 出发前几位叔伯、包括他爹都分开找过他,让他出海后多留意张离的消息,若能襄助她,于他、于他家都有大好处。 除了他爹,张惟逸一直对其他叔伯的诚意表示怀疑。 张离姑姑当年在龙虎山可是树敌不少,他们既是她的亲人,也是她的仇敌。 所以他爹说了:“你就是要帮,也是悄悄的帮,别听他们的,真的提剑就上,不说张离未必领情,便是她领情,你回来了,怕还会被人记恨。 他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上一辈的事,你不要参与。” 说完还嘀咕了一句:“我总觉得与其帮张离,你不如跟潘筠混更好,你们才是一辈的人。” 他叹息道:“一辈人自有一辈人的事,自有一辈人的恩仇,你冒然插入前尘不好,不好……” 因为他爹都摇摆不定,张惟逸就更简单了,一路上都老实的历练,并看住几个师弟师妹,不让他们闯祸,他觉得这就算完成师长们所托了。 张惟逸不吭声了,张惟良却兴致勃勃,兴奋道:“我和你一起去。” 潘筠瞥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张惟良:“我家和张离姑姑是一伙的!” 潘筠毫不客气的斜睇一眼:“一伙?一伙的入学时你针对我?” 张惟良张了张嘴,心虚起来,小声嘀咕道:“后来我爹才告诉我的……” 潘筠哼了一声:“只怕一伙的水分多得很吧?” 张惟良不吭声了。 大侠们兴奋不已,低着头状似埋头苦吃,其实都支棱着耳朵听。 这算是道门辛秘吧? 只是听了开头便想继续往下听。 但潘筠不再往下说,张氏兄弟几个更是默默地不敢再吭声。 潘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对众人点了点头:“你们慢吃。” 说罢起身离开。 众人目送她离开,宋萱不安的道:“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去?我们不做策应吗?” 妙真温声安抚:“宋姐姐,我们不去便是最好的策应,小师叔没有顾虑会更安全。” 妙和连连点头,见宋萱不碰她碗里的菜团子,就问道:“宋姐姐,你不喜欢吃菜团吗?” 宋萱一脸不好意思:“这菜我没见过,总觉得有股味道。” 妙和立即道:“有点像野菜的味道,有些苦,但会回甘,你不喜欢吃,我替你吃!” 宋萱一听,连忙把碗递给她。 妙和喜滋滋的接过吃了。 其他人也不再磨蹭,连忙低头把自己的饭菜吃光,然后把碗收去厨房后去洗漱休息。 他们人多,热水是需要抢的。 喜金早就冲去给他和薛韶抢热水了,薛韶没事做,就撑着下巴坐在台阶上,看着一院子的人像打仗一样来来往往,热热闹闹。 这份热闹衬得对面山上的一畑寺越发冷清静谧。 王璁和胡景不知何时过来的,一左一右坐下,将他夹在中间。 薛韶:“你们不去忙,围着我做什么?” “厨房就那么大,一锅热水就那么点,何必去争抢?”王璁道:“不如和你一起在这里等一等小师叔。” 虽然小师叔说了不需要策应,但还是要留意,万一呢? 薛韶一听,好像找到了理由,起身道:“上屋顶吧,在这里碍手碍脚,看得还不够清楚。” 说罢,不等俩人回话便先一步飞上屋顶。 王璁和胡景仰着脖子看站在屋顶上的人,他不会早就想上去,只是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上吧? 薛韶低头看俩人,一脸疑惑:“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来啊,两位大侠难道还需要梯子吗?” 这倒是不需要。 王璁和胡景飞上屋顶,和薛韶一起坐在屋脊上看向一畑寺的方向。 一畑寺看着是真安静啊。 一畑寺的确很安静,潘筠像只喜鹊般在树木之间穿行,轻巧的跃过墙头落在地上,四野无声,只有灯柱上的灯笼映照下暗黄色的光亮。 昏暗暗的,这灯光还不如天上的月光,不如没有。 潘筠觉得这灯照得人眼晕,偏过头去不看,扫了一眼院子便决定从中轴线开始找起。 走了两步,潘筠把肩膀上蹲着的潘小黑抓下来:“你离我远一点。” 潘小黑一脸控诉的看她。 潘筠就温声解释:“我穿夜行衣是为掩藏自己,你蹲我肩膀上不是主动暴露吗?这样,我明你暗,互相策应又不暴露身份。” 潘小黑身上的幽怨之气这才散去,勉强同意:“可别忘了策应我。” 潘筠连连点头,捧着它将它放到地上:“你我一体,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潘小黑被哄好,四脚一落地就呲溜一下藏进阴影中,加上它本就是一身黑,更加不显眼了。 要不是潘筠和它本体是一体,能够感知到它的位置,她都看不出来。 潘筠快且轻巧的在寺里逛起来。 寺中香烛之味明显,不必特意去找,只闻香潘筠便将各殿的作用猜中七分。 她并不进去,只在殿门略站一站,用心去听殿内的动静。 人行动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甚至是心跳的声音,只要静下来,意识随着周遭的灵气震动,她便能隔空听到殿内的各种声音。 所以,殿内有多少人,在做什么,功夫如何,她只要在殿外略站一站便能知道大概。 她越探越深,顺着山势向上,很快就看到主殿。 而在主殿两侧之后,被树木遮盖住的房屋中有大量的活人气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4节 潘筠站住,左右看了看。 一路走过来,从一畑寺的布局便知倭国受中国的影响有多大了。 和对面乱七八糟的民房布局不同,一畑寺的布局勘合风水,一砖一瓦都顺应风水。 此处丑寅为凶,是为鬼门,不吉,绝不可能拿来做客房,排除东北方向那一排灯火耀眼的房屋; 未申虽也凶,却是襄鬼门,这寺庙看着不大,但香火旺盛,倒可能拿来做客房,但如果神医尊贵,一畑寺礼遇,自然不可能把人安排住在那儿,西南那一片热闹的房屋也可以排除; 潘筠目光看向辰巳方位和离位,辰巳代表繁荣,离位有光明之意…… 潘筠迟疑片刻便朝离位那片房屋冲去。 她身形掠过树枝,轻轻碰了一下枝叶,飞跃而过便见一片树后有三个静谧的小院子并排,三个院子都亮着灯。 潘筠想也不想就朝正中飞去,双脚才落地,咻的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在耳边响起,潘筠翻身一避,铮的一声,一支短箭擦着她腰间的带子扎在墙上。 潘筠挑眉抬头,无数的箭矢便从四面八方射来,她立刻飞身而起,打飞七八支箭低头一看,她原来站着的地方全扎着箭,要不是躲得快,她要被射成刺猬了。 第641章 碰面 潘筠手里抓着三四根箭落地,因不知躲在暗处的算敌算友,所以她忍下反击的冲动,没有拿手中的箭扎回去。 暗中躲着的人只见她萧洒落地后,一身坦荡无畏的抬眼,毫不畏惧。 她要不是穿一身夜行衣,他们或许会赞叹她一声,可能就不打了。 但她一身夜行衣,再潇洒坦荡,也是小人行径。 暗中的人再次抬起弩箭,潘筠已经丢掉手里的三支箭,然后快速掐诀,手中唯一的那支箭瞬间腾空穿云而去,箭燃成火红色,升到半空便砰的一声炸开,火星炸开,像是怦然开放的梨花…… 暗中的人齐齐抬头,目瞪口呆,他们的箭还有这效果? 客房里正打坐的玄妙刷的一下睁开眼睛,起身。 趴在一旁睡觉的陶季也一下清醒过来,闻了闻后道:“好像元力,他们请了神道来追我们?” 玄妙原地站了一息,疾步朝门口而去:“像是小师妹的元力?” “小师妹?不可能吧,她怎么会在这里?”话是这样说,陶季也赶忙跟上。 打开门,隔壁围墙上正打得火热,一群穿着僧袍的和尚正围着一个黑衣人哐哐打,但一番激烈的操作下来,连黑衣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自己人被踢飞好几个。 玄妙眼尖,只一眼便认出了围墙上腾挪瞬移的黑衣人是潘筠,她连忙要上前,但才踏出房门,轻轻的一声“啵”在耳边响起,她往后急退,顺手将向前的陶季拽进屋内。 嘭的一声,空气爆炸,一个黑洞凭空出现在她刚才站立的侧后方,她但凡晚一步,这会儿就成碎渣了。 潘筠猛地转身,与急退入门的玄妙隔空对上视线。 与此同时,才被击退的僧人们再次朝潘筠攻去,他们听到了爆炸声,几乎是用尽全力,用倭语哇哇大叫:“你们竟敢在我一畑寺放肆!” 潘筠不理他们,转身朝左侧院子冲去,于半空中狠狠一拍,砰的一声,空气震荡,一个黑影在半空中显出人形来,倒飞出去。 同时,门前的空气犹如水纹般震荡起来,砰砰两声,显出了攻击的两道黑影,攻击却没穿透门口。 这房子有防护结界。 潘筠见状放开手脚,凌厉的朝眼前的黑衣人攻去,元力凝于掌心,对方接得吃力,更让他难过的是,火团凭空出现,风起,一下就把他燎成火团。 烈火之下他忍不住痛呼一声,顾不得对接潘筠的掌力,一团黑雾笼罩住身体,火焰渐灭,同时他也被潘筠砰的一声击飞,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树上,把第一棵树砸断后砸到第二棵树上才缓慢落下。 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潘筠不停,转身又往正努力攻击结界的两黑衣人冲去…… 三个黑衣人打在一起,要不是潘筠身形较小,一看便是女子,只怕都分不出来谁是谁。 捏着拳头的僧人们:…… 和尚们面面相觑,问道:“我们打哪个?” 黑衣人们好像不是一伙的。 持弩箭的武士也从黑暗中跳出来,看了一会儿后道:“后来的这群黑衣人是九州岛的神道!” 僧人们一秒决定:“干他们!” 于是他们朝两个黑衣人冲去。 潘筠身形灵活,在他们冲上来之后,立即原地倒转九十度,把位置让给他们,在他们能够接手之后便迅速脱离战圈,咻的一下就钻进结界里,拽住站在门内看热闹的玄妙和陶季往屋里躲。 玄妙倒不拒绝,由着她抓,陶季正在走神,被拽得差点摔倒,连蹬两下才稳住身体。 他捂住差点被勒断的脖子,一脸幽怨的看着潘筠。 潘筠扯下面罩,上下打量玄妙:“师姐,你受伤了?” 她气息有些不稳。 玄妙面色淡然:“小伤,你怎么来的倭国?何时来的?来干什么?” 潘筠:“武林盟和天师府联合剿匪,我们得了一条海船就过来了,刚登岸几日,要去石见国找大内氏报屠村之仇,石见国大内氏你知道吗?” “我知道,”玄妙脸色一沉,问道:“屠村是他们干的?我以为是菊池家……” “哦,不是他们家,不过你找他们家也没毛病,这次我们兵分三路,听说福州那一路剿的就是菊池家的势力,他们也常侵扰大明,一点不无辜。” 潘筠抓起玄妙的手,中指和食指一滑按在她的脉上,玄妙挣扎着抽手,但潘筠愣是给扯回去。 玄妙干脆就让她看:“难道你还能比三师兄厉害?” 陶季叹息道:“小师妹元力深厚,可惜练的是坤元功,要是万木归春,说不定真能把你治好。” 潘筠这才去看陶季,发现他丹田空空,没多少元力。 她:…… 陶季脸微红,连忙辩解:“我这是运功过度,等我打坐修炼一番就能恢复……” 玄妙接过他的话:“三师兄既要给我疗伤,又要救毛利信辅,元力消耗很大。” 潘筠既不满又心疼:“为什么一定要救毛利信辅?暂时吊着不让他死不就行了?元力耗空是很危险的事。” “这是我们托庇于一畑寺的条件。”玄妙道:“若不让毛利氏看到效果,他们怎么会让我们借居寺庙,并派这么多人保护我们?” 说着话的功夫,门外的打斗声停止了,一个僧人和一个武士站在门口紧张的问道:“玄妙法师,陶神医,来犯的黑衣人都拿下了,里面的那位……” “是我们的朋友,”玄妙冷淡的道:“有劳诸位了,我一会儿会送她离开,还请贵寺通融,到时候放她离去。” 武士道:“既然是朋友,不如留在一畑寺做客,我们毛利家一并招待,绝对不会让外面的坏人伤害到三位。” 玄妙婉拒:“她和菊池家没有仇怨,只是路过来看看我,我就不要耽误她了。” 武士不再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僧人这才开口,询问是否需要给贵客准备饭食,并对刚才的冲突表示道歉:“我们不知道贵客是玄妙法师和陶神医的客人,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潘筠是不请自来,又一身夜行衣,她闯进别人的家里打打杀杀,最后还要人家道歉,她哪有这脸,连忙诚心与对方互道歉,并做了解释:“我听说朋友在此,着急之下行事偏颇,还请高僧们见谅。” 第642章 呼呼大睡 僧人们并不是很生气,因为他们刚自己检查了一下,发现潘筠跟他们打架时留手了,他们也就磕磕碰碰,并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和那个被她一掌轰晕,全身骨头都断了的黑衣人相比,他们也就磕破点皮。 几人退下,略走远了一点。 潘筠站在窗口看见,立即回身拉玄妙:“我来了,不用再托庇于一畑寺。” “不行,”玄妙道:“一畑寺和毛利氏既然优待我们,又何必离开?” 她道:“这世上多的是量小之人,突然离开,若毛利氏的人认为我们能救却不救,从此记恨我们,岂不多了一个敌人?” 潘筠惊异的看玄妙:“你是我四师姐吗?” 玄妙:“这要是在大明境内,自可以不顾虑这些,从心而来,但我们既然想把这里闹个天翻地覆,自然是把更多的人扯进来更好。异乡异客,我们还是太势单力薄了。” 潘筠:“我都知道,但我不是担心你们受委屈吗?四师姐,你得疗伤,三师兄也得休息,您看他,我就扯他一下,他都反应不过来,丹田里一点气也没了。” 陶季脸色涨红。 玄妙偏头看陶季一眼,犹豫起来。 陶季连忙与她道:“我不要紧,真的,打坐一晚上就好了。” 潘筠不客气的道:“虽说这一畑寺的灵气还行,但也做不到一晚上就恢复吧?” 潘筠挑剔的在屋里走了一圈,嫌弃道:“比三清山的灵气差远了。” 陶季见玄妙更犹豫了,生怕自己耽误他们的计划,连忙问道:“小师妹,你来倭国,妙和他们谁带着?” 潘筠指着对面道:“我带着呀,他们在对面村里呢。” 陶季瞪大双眼,而后兴奋道:“妙真妙和都来了吗?” “不止,还有璁儿和岩柏,哎呀,我们家除了大师兄二师兄和二师侄,全都到齐了呢。”潘筠自得了一会儿:“我们三清山真是爱国侠义典范。” “别自夸了,璁儿他们既然都来了,那就更用不着走了,他们都修习的万木归春。” “呃,”潘筠挠了挠脑袋:“让他们把元力传给四师姐?” 潘筠摸了摸下巴道:“其实我的元力也可以传给你,你炼化后不就转为你的万木归春了吗……” 陶季嫌她啰嗦,挥手道:“去去去,回去睡觉去,明天走正门光明正大的进来,璁儿他们既然来了,何必如此麻烦?要使的几套针灸他们都会,由他们来行针就是了。” 潘筠嘀嘀咕咕也没用,被陶季赶出门去。 潘筠扒拉着门框道:“三师兄,你努力一点啊,好好打坐别偷懒,哪有在外行走把元力用得干干净净的,这跟洗干净脖子给人砍有什么区别?” 躲在黑暗中的潘小黑嗤笑一声,她也好意思提这个话茬? 陶季一根一根将她扒在门上的手指扒出来,手掌一推就把人推出门去。 不远处站着的僧人和武士见状连忙上前来。 潘筠不等他们上前便一跃而起,像只鸟儿一样三两下投入林中消失不见,只有爽朗的声音传过来:“师兄师姐只管安心入睡,外面我看着!” 被撇下的潘小黑忿怒不已:明明是我看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5节 它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声“喵!” 陶季循声低头,就跟窗户下炸了毛的黑猫对上眼。 陶季惊喜,上前将它抱起。 奔过来的僧人和武士看见,一脸惊异:“这里怎么会有猫?” 陶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友好的冲他们点点头,感谢他们今天晚上的辛苦,并问道:“可需要我为受伤的人疗伤?” 僧人和武士都表示不用,他们跟潘筠打架时没受什么伤,而和后来的黑衣人打架虽然伤了三人,但因为最厉害的那个被潘筠废了,他们以多欺少,哦,是以多胜少,伤的也不重。 他们自己就处理了,用不着陶季。 一畑寺的和尚和毛利家的武士也不是瞎子,知道陶季既要给玄妙疗伤,又要给毛利信辅治病,加上他们一路逃亡来此,早耗光了元力。 他们也希望他能多休息,把元力练起来,早点把毛利信辅治好。 俩人退下,听到关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和尚忍不住问武士:“你看到那人的脸了吗?” “没有,”武士声音凝重:“但我知道,她很年轻,很厉害,比玄妙还厉害。” 也比毛利勇斗厉害。 毛利家的武士不肯用毛利勇斗举例,但和尚不是傻子,玄妙重伤,毛利勇斗都如此忌惮对方,可见玄妙的厉害。 而现在来了个比玄妙更厉害的。 看来,菊池家的一切打算都是妄想,只不知,他们到底因何结仇…… 倭国的信息传播没那么快。 本山家和长宗我部家的次子都死了,虽然死前他们悄悄把大内氏抢了菊池家宝藏图的事传回家中,可,谁家家长知道这个消息会外传啊? 最后把消息外传的是路上离开的俘虏。 小人物的信息传播更快,但只在下层流动,目前还没传到出云国,一畑寺僧侣们也没听到。 他们知道玄妙和陶季针对菊池家的原因,菊池家在大明沿海杀人抢掠,惹到他们了; 但他们不知道菊池家在损失这么大后依旧不肯退一步说和的原因。 菊池家素来识时务,这次怎会这么硬气? 硬气到他们觉得菊池都不像菊池了。 陶季关上门,把潘小黑放到桌子上:“小师妹把小黑留了下来。” 玄妙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喂给它吃,颔首道:“有它与我一起守夜,你放心了吧?快睡去吧。” 陶季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盘腿坐下,也入定修炼。 明天见小师妹,他怎么也得恢复一些元力,不然也太丢人了,师侄和徒弟们也都在呢。 玄妙看了他一眼,也不阻拦,抬手一挥,将屋里的灯灭了大半,只留下一根蜡烛。 灯光一暗,人更易入定,也更易睡着。 陶季运功了三个小周天,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彻底沉下…… 玄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陶季身体一歪,倒在了席子上。 玄妙忍不住笑了一声,起身给他盖上被子。 陶季睡梦中,自己就舒展开身体,抱着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第643章 陶季太累了。 刚到倭国时,他还能时不时的睡个好觉,自从玄妙挑了菊池家好几个窝点,他们就一直在逃亡之中。 便是到了一畑寺,他也不敢睡死,刚才玄妙一动,他立刻就醒了。 或许是潘筠的到来让他彻底放下心来,这会儿一睡着,他就进入深眠模式。 玄妙起身倒水喝,他都没反应。 玄妙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呼吸绵长,也不由放松下来,放下茶碗,顺手把潘小黑拎过去塞他被子里,让他们一块儿作伴。 潘小黑这会儿心气顺了不少,被塞进被子里也一动不动,只是把黑乎乎的猫脑袋探出来。 玄妙盘腿坐下,继续打坐。 潘筠一路顺畅的回到客栈,身后跟着的尾巴才出一畑寺就被甩掉了,她还绕着村子飞了一圈,确定没有尾巴,还顺道把整个村子摸了一遍,这才溜回客栈。 此时,只怕最了解这个村庄情况的不是一条健仁,而是她。 潘筠悄无声息的落在屋顶上,问还在朝前张望的薛韶三人:“你们在给我望风?” 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薛韶三人吓了一跳,差点从屋顶上栽下去,转头才发现潘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薛韶悄悄松了一口气,王璁立即起身:“小师叔,我们刚看到箭雨……” “哦,我找不到三师兄和四师姐,又被人缠住,一时气恼,就用法术鸣箭,给他们提个醒。”寺里的神医要真是他们,他们不可能分辨不出她的法术来。 王璁松了一口气:“还是薛公子聪明,一下猜到了小师叔的用意,我们当时看见,差点就冲过去了。” “幸亏你们没来,一畑寺的和尚挺利害的,毛利家还派了大量的武士在寺庙里埋伏,用的弓弩,你们要是出现,我还得先保你们,”潘筠左看右看,问道:“妙真他们三个呢?” 王璁一脸复杂:“师妹他们睡着了,四师妹说,要是你都跑不出来,我们去了也是白送,不如安睡,明日再做打算。” 潘筠就忍不住夸道:“不愧是我带出来的,稳得住!” 才怪,妙真抱着被子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直到门推开,她一下坐起来,看到是潘筠,这才放心的躺下睡:“小师叔,热水在盥洗室,可能凉了,你用法术再热一热吧。” 潘筠:“知道了。” 听到盥洗室里的哗哗声,妙真渐渐睡着。 第二天醒来,潘筠就对一条健仁道:“难得来一趟,我们决定在此多停留几日,去一畑寺烧香祈福。” 一条健仁微楞,昨天之前潘筠都还急着要去石见国,问能不能缩短到三日内到达呢。 不过他对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没有询问原因,躬身道:“我现在就去安排出行。” 潘筠点头。 一条健仁先去续住客栈,然后去打听一畑寺烧香祈福的注意事项,买了不少祈福的东西回来。 潘筠低头看他拿回来的米包。 一条健仁连忙道:“上香祈福,香客会给寺里的高僧送米、送钱,这也是天朝上国传来的习俗,所以我给准备了一些。” 潘筠微微点头:“很好。” 送米没什么不好的。 从村庄走路去一畑寺没潘筠昨天晚上直飞快,循规蹈矩的走路到大门口需要两刻钟。 但一路上风景还不错,而且,她发现路上有很多人。 一条健仁观察着潘筠的脸色,立刻去打听,不多会儿回来道:“是附近的人听说一畑寺来了两个神医,所以来求医。” 一畑寺供奉的是药师如来,据说是一个和尚在野外挖到了药师如来的雕像,将其供奉在一畑寺中。 因为它偏向给信众传播健康、祈福,所以一畑寺有点类似国内的药王殿,里面的和尚除了悟佛修炼外,就是医术了。 听说目前医术最好的是一位叫宝海的高僧。 “最初,一畑寺是弘法大师所创,而弘法大师曾到天朝上国修习佛法,所以一畑寺的僧侣对上国来的人都很友好,”一条健仁低声道:“贵人的关所可以瞒得过守门的普通僧人,却瞒不过一畑寺内的高僧,不过也不要紧,一畑寺的高僧不问俗事,不会介意您的身份的。” 想到昨天晚上冲在第一线的僧侣,潘筠扯了扯嘴角,那叫不问俗事啊? 不过一畑寺对上国的人客气,这一点她没否认。 他们若不客气,也不会收留玄妙和陶季。 就为了这一点,潘筠便愿意放低姿态,谦恭的对待出来接待他们的知客僧。 知客僧并不知潘筠的身份,只是把她当做一般的客人引进寺内,然后一视同仁:“神医忙碌,短期内都没时间开坛讲经,传授健康经,施主们若有疑虑,可以请寺内的师傅们代为解答。” 潘筠发现普通渠道见不到玄妙和陶季,这才垂下眼眸思考,片刻后抬眼自爆身份:“在下是玄妙法师的同门师妹,还请大师代为通传。” 知客僧微惊,连忙报上去,过了有一刻钟才赶出来,客气了许多:“贵客们里面请。” 玄妙他们刚做完早课不久,身边跟着一个大和尚,大和尚身后还跟着一个和尚和武士,眼熟得很。 潘筠和俩人对视一眼,移开目光。 一眼,双方便心知肚明,她是昨晚上的人。 潘筠开心的冲玄妙和陶季笑,行礼:“师兄,师姐。” 玄妙微微颔首,和身侧的大和尚介绍道:“宝海大师,这是我小师妹潘筠,从中原来找我们的。” 宝海大师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仔细打量过潘筠后用纯正的汉语笑道:“上国果然人杰地灵,昨天晚上的访客就是小施主吧?” 潘筠抱拳道:“潘筠寻师兄师姐心切,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宝海大师表示没事,当即就要人给他们安排住处。 潘筠目光掠过玄妙,笑着拒绝了宝海大师:“我们有朋友相随,在外租了房子,便不打搅贵寺了,只是担忧师兄师姐,所以想要日常进寺探望。” 第644章 我们不一样 宝海禅师看了玄妙和陶季一眼,微微一笑,颔首道:“也好。” 他起身离开,将空间和时间留给他们叙旧。 武士一步三回头,见宝海禅师已经走出七八步远,连忙追上,低头躬身提反对意见:“禅师,若潘筠趁机把陶神医带走怎么办?” 宝海禅师笑道:“不管是玄妙法师、陶神医,还是新来的潘小道长,我看都是心怀坦荡之辈,就算要走,他们也会当面辞别。还请转告毛利君,既决定用陶神医,当交付信任,上国来的几位客人都是坦诚之人。” 这会儿有了时间,潘筠可以慢慢和他们商量接下来的打算了。 她没有带很多人来,但高大侠师兄妹代表了跟来的大侠们,薛韶和两个微服锦衣卫代表朝廷,张惟逸和薛华则代表学宫,王璁和潘筠坐在一起,妙真妙和拉着陶岩柏默默地站在俩人身后,跟着学习凑热闹。 胡景则在进屋后就找了一个僻静地方坐着,他不想引人注意的,但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捧起茶杯喝一口呢,玄妙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6节 他混身僵硬的抬头看向她,俩人目光一触即离,双方瞬间心中有数了。 胡景心中爆鸣:她到底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玄妙收回目光,然后扫了其他人一眼,对这支队伍的构成便心中有数了。 她不想跟他们一起混。 玄妙道:“我们答应了给毛利信辅治病,你们在这里停留两天,让璁儿和妙和岩柏随陶季一起给他治病,我给你们打听一些消息,把你们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好。” 潘筠精神一振:“师姐能让我们畅通无阻的到石见国?” 玄妙:“石见国是山名氏和大内氏的势力范围,现在倭国的幕府大将军位空悬,上面在争权,下面也没好多少。山名氏虽是石见国的守护大名,却已经有落败的趋势,这几年石见国地方豪强割据,大内氏便是其中实力最雄厚的,他才是石见国实际上的守护大名。” 潘筠目光微闪:“但名义上还是山名氏?” 一条健仁没提过这点,是特意没提,还是他也不知道,一直以为大内氏才是守护大名? 玄妙道淡然的道:“上次抓了菊池家一个嫡支公子,和他对话时偶尔知道的,正统三年,倭国的勘合贸易令便落在了石见国,按说应由石见国的守护大名山名氏派人去我们大明,但最后大内氏截杀了山名氏出使的人,然后自己拿着勘合贸易令去了大明。” 潘筠张大了嘴巴:“幕府不管?” 玄妙:“管不了。” 在座的,对倭国的政治混乱有了直面的认识,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就是,皇帝命大同知府代朝廷去和对面的瓦剌交易,结果大同的一个大地主不认这位知府,直接知府派出的使团给杀了,然后自己拿着国书去对面商谈、交易,晃悠一圈回来啥事没有…… 潘筠咂摸了一下,小声道:“这要是在大明,九族都被夷了吧?” 陈留涛脸色铁青:“蛮夷就是蛮夷!” 玄妙瞥了他一眼,冷淡的道:“倭国内乱严重,好也不好,好处是,我们在倭国内行走如入无人之境,只要有钱,哪儿都去得。” 薛韶问道:“那不好之处呢?” “大明沿海倭寇愈发严重,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倭国内乱,百姓民不聊生,武士也无所依,沦为浪人,”玄妙来倭国并不是一味的打架,她也想彻底解决倭寇:“这些浪人在倭国为寇,先抢掠本国的百姓,后才出海抢掠朝鲜和我大明。” “这当中便有一些大家族,比如菊池、大内氏等豪族,他们看中海匪带来的利益,于是下场,或资助,或收编倭寇,专门来往大明、琉球、朝鲜等沿海地劫掠。”玄妙道:“据我所知,幕府也想肃清寇患,一是,倭寇不仅影响他们正常的海贸,同样劫掠压迫倭国的沿海百姓;二则是,九州岛和本州岛西部各家族养寇自重,凭借海贸走私积蓄力量,不肯听京都调遣。” 潘筠和薛韶心领神会,齐声问道:“您想和京都合作?” 玄妙烦躁道:“倭寇就跟野草一样,杀不尽,你们这次是剿了他们的窝点,但能维持多久?不管是武林盟,还是天师府,二十年一代,二十年之后,我们这些人都老了,谁也不知道下一辈会不会剿匪,朝廷还能不能允许我们这样自由出入海港,只为剿匪。 但沿海的百姓世代生活在那里,二十年,只是一个幼儿成年,只是一个青年变成中年,他们难道要看着倭寇卷土重来,二十年再经历一次屠村吗?” 潘筠一下握紧了拳头,心绪起伏。 玄妙道:“得从根上解决这件事,与倭国京都合作未尝不可。” 她偏头看向门外,从这里能看到寺中袅袅而起的香烟,她鼻间闻到的都是香火的味道。 她轻声道:“因势利导,既利于大明,也利于倭国百姓,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因此死去的倭国权贵,甚至波及到的大明沿海地方豪族,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想靠走私立足,传家,做梦! 潘筠转头让王璁带众人下去烧香:“来都来了,不管是哪儿的佛,都拜一拜吧。” 王璁听话的起身。 其他人还沉浸在玄妙的话中,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王璁请他们起身,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师兄妹间应该是有私密话要说。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离开。 等走出老远,他们才从玄妙的那番话中回过神来,宋萱眼睛晶亮,一脸向往:“玄妙法师果然名不虚传,我心向往之。” 高志铭也微微点头,转头正要说话,已经把一畑寺逛了一圈的屈乐带着一群人跑过来:“你们谈完了,商量出结果了吗?” 高志铭:“还没有,有些话不适合我们听了,玄妙法师很聪明,潘道长也厉害,我们只管听着就行。” 屈乐扫视一圈后问道:“那薛韶呢?” 众人这才发现薛韶没跟上来,他被留在了屋里。 众人:!!! 第645章 毛利信辅 高志铭都忍不住酸了一下:“举人到底不一样,就是比我们聪明一点。” 陈留涛和曲知行抱着刀站在一侧,心中冷冷一笑:哼,也太小看我们薛大人了,他可不止是举人! 屋里一下只留下四人,还有一只猫。 玄妙的目光直接落在薛韶身上,这是她第二次见他,上一次见是在去年的海边,他跑来找她示警,说潘筠遇险。 她看看薛韶,又转回来看潘筠:“你们……” “昨晚有些匆忙,有很多事没来得及说,”潘筠指着薛韶道:“重新介绍一下,薛韶,四师姐,你人情债薛少卿的侄子。” 才张开嘴的玄妙立即把嘴巴闭上,默默地看着薛韶。 陶季看看玄妙,又看看潘筠,最后友好的和薛韶打招呼:“我们年少时闯荡江湖,正遇薛少卿巡察边关,当时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薛韶微讶:“我从未听叔父提起过这事。” 潘筠幽幽地道:“大概是因为薛少卿将这个人情用在了我身上,觉得人情债已消,所以不值得一提吧。” 薛韶闻到了幽怨的味道,机敏的没说话。 潘筠这才继续:“师兄师姐渡海时,我正在京城为父伸冤。” 玄妙:“你既然人在这儿,能参加天师府的剿匪,身边还跟着两个锦衣卫,伸冤成功了?” 潘筠点头:“成功了,还跟小皇帝有了一小点交情。” “然后呢?”玄妙问她:“那点交情足够改变海禁之策,出兵剿灭海匪?” “那是铁定不能的,所以我给找了更好的理由,”潘筠冲她灿然一笑:“石见国有一个大银矿,我觉得小皇帝和朝中的大臣一定会愿意改变的。” “多大?” “可年产一百多万两白银。” 玄妙冷淡的神色微碎,但依旧冷淡:“你确定?” 潘筠狠狠点头:“我确定!” 玄妙就思考起来,片刻后道:“倒也不是不行……” 四人在屋里谈了半天,最后门打开,院子里等候的众人立即扭头看过来。 潘筠看向玄妙,玄妙就冲她抬了抬下巴。 潘筠便微微一笑,率先走出门去,对等候在外的众人道:“我们会在一畑寺停留两到三天,诸位趁此机会好好游玩一番,待离开此处,大家可能就没游玩的机会了。” 高志铭等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玄妙点了王璁和妙真的名字:“你们两个跟我们来。” 玄妙带他们去见毛利信辅。 经过一个上午的商谈,这位毛利信辅在他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升为潘筠的重要盟友,所以她和薛韶也跟着一起去。 毛利信辅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山上,房屋掩在密林之后,距离他们的住宅大概有五十多米的海拔差距。 潘筠发现,他们喜欢把房子藏在树后面。 的确方便隐藏忍者,但也方便隐藏蚊虫呀。 潘筠一路走,一路看,只当没发现躲在树上的浅淡呼吸,和玄妙走到一扇大门前停下。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美妇人哒哒哒的碎步走出来,躬身向他们行礼过后让到一侧,弯腰低头:“贵客请——” 玄妙率先走进去。 入乡随俗,他们在门口换上木屐入内,只是不管是玄妙还是潘筠、妙真,全都大步往前走,一派萧洒。 这间屋很大,地上铺着木板,案上摆放的是从中国进口的青花瓷瓶,瓶内正插着花束,向右进入内室有两道门帘,头一道是珍珠门帘,第二道则是轻且垂直的烟青色纱帘。 薛韶一眼便看出,低声和潘筠道:“是苏州有名的烟罗纱。” 潘筠更直接:“多少钱?” 薛韶顿了顿后道:“便是最普通的,也要百两一匹,这是贡上的,民间少有流传……” 潘筠嘀咕:“皇帝用的都未必有民间的好。” 薛韶不语。 大明律还规定商人不能穿黄色、紫色和大红色呢,到现今,还有几个商人能遵守? 满大街穿红着紫的,一半是富商。 潘筠穿过这道门帘,便看到了躺在榻上,哦,不,是被子上的人。 可能是生病的人怕冷,他们在榻上铺了一层被子,毛利信辅头发灰白,脸瘦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但这种病气让潘筠感觉到不对劲。 潘筠本来在看屋里的摆设,一看到人,目光便全落在他身上了。 妙真也盯着榻上的人看,还忍不住“咦”了一声,上前两步。 陶季面色淡然:“看出来了吧?璁儿,妙真,你们上来给他把脉。” 屋里除了毛利信辅和美妇人外,还有一个青年,一个中年男子。 青年跪坐在塌边,中年男子则恭敬的立在塌边,陶季一开口,他立即抬头快速的扫视一眼上前的王璁和妙真,上前一步,半挡住他们:“陶神医,这几位是?” 陶季介绍道:“这是我师妹潘筠,这两个是我师侄,我元力耗尽,今日才恢复稍许,我让他们来助我一臂之力。” 他道:“有他们帮忙,毛利家主会恢复得更快。” 中年男子看向青年,青年也忙起身,微微躬身道:“如此,有劳诸位神医了。” 话是这样说,青年男子转头却让中年男子去请宝海禅师来。 显然是要他们在宝海的监督下治疗。 陶季无可无不可,趁着等待的功夫和潘筠介绍了一下俩人:“这是毛利家主最信任的家臣,吉川广野,这一位是毛利家主的嫡子,毛利秀朗。” 潘筠和他们友好的打招呼。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7节 宝海禅师很快就来了,他长得很喜庆,脸圆圆的,看上去很友好,冲人一笑,眉眼弯弯,更友好了。 他的行为也很友好,一进来就在旁边坐下,由着他们进行询问和诊治。 有毛利秀朗三人答不上来的问题,他作为前主治医生,会补充一下。 王璁和妙真轮流为毛利信辅诊治。 潘筠于医术上不精,但也探头探脑的看了一会儿,妙真一起身,她也跟着坐下摸了摸对方的脉。 一摸完,她就心中有数了。 她扒拉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在毛利秀朗开口前放开手,问道:“他醒过没?” 毛利秀朗立即道:“昨天陶神医出手后醒了,今天早上又醒了两刻钟,吃了点东西,后来便又一直昏睡。” 但这情况相比以前已经算很好了,在陶季出现之前,毛利信辅已经持续昏迷二十三天了。 宝海禅师说,他再不醒,可能就真的要死了。 第646章 不太聪明 毛利信辅是突然病倒,这几年昏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权力交接没完成。 三年下来,毛利秀朗不仅没有让族内的人信服,反而让外戚坐大,手中权利日渐削弱。 也因此,在收到宝海禅师的病危通知后,毛利秀朗便孤注一掷,联合他爹最信任的家臣吉川广野满世界的寻找名医。 为了治他爹,他有多努力呢? 他差点抬着金子去找大内氏,想借他们的船出海,到大洋彼岸的上国去延请名医。 大明乃天朝上国,他从未去过,却是听着它的传说长大。 他已经找遍日本国内的大夫和巫医,神道、僧侣……能请的都请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他想,如果这世上有救他爹的法子,那一定是在大海的对面——大明。 就在他把金子准备好的时候,民间流传着一个消息。 一对上国神道,远洋来找菊池家复仇,连挑菊池家好几个大社。 就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毛利秀朗的内心告诉自己,你要等的人来了! 于是他没去找大内氏租船,而是带人满世界的找这一对神道。 而满九州岛追杀菊池家人,也被菊池家族追得九州岛跑的玄妙和陶季听到了风声,在受伤需要休整后,果断的转头来了本州岛。 因为人是自己引来的,所以毛利秀朗挺信任俩人的,但在俩人带了四个一看就很年轻的人过来,他的信任便打了折扣。 我把我爹的命托付在你们手上,你们却拿我爹去给小年轻们练手? 他很不高兴,所以对潘筠他们的问话也是爱答不理。 潘筠抬头看了他一眼。 毛利秀朗一脸无辜的与她对视。 潘筠看看他,又扭头看了看榻上的毛利信辅,本来要说病情的,但一下被八卦蒙住了心,她好奇的问道:“你们是父子?” 毛利秀朗皱眉,不悦的问:“我们是父子,有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这……” 她看了看毛利秀朗的脸,没忍住,捏了捏毛利信辅的手臂,迟疑道:“你们父子俩的岁数差的有点小啊。” 毛利秀朗一听,自傲的抬起下巴道:“我父亲十二岁便生了我,我是嫡长子!” 潘筠张大了嘴巴。 不仅潘筠,正在低声讨论病情的王璁和妙真也抬起头来,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潘筠合上嘴巴,喃喃:“难怪……” 一旁的玄妙轻咳一声。 潘筠回神,见毛利秀朗皱眉看她,立即转开话题道:“我摸了一下你爹的脉象,依我看,你爹不是病,而是中邪了。” “中邪?”毛利秀朗立即去看陶季。 陶季面色如常,见他看来便点了点头:“应该说是中邪后引发的综合病症,要治他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找到中邪之物,祛除后专心拔去病灶;二是强行驱邪,兼以拔去病灶。” 毛利秀朗质问道:“你昨日为何不说?” 陶季瞥眼看他,不客气的道:“昨天那么晚了,给他针灸祛除入侵心脑的邪气便去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哪有说话的力气?” 毛利秀朗还是不服气。 陶季又道:“再说了,告诉你有用吗?你有的选择吗?” “我怎么没有?” 陶季挑眉:“难道你能选择第一个方法?你知道他的中邪之物?” 毛利秀朗张了张嘴巴,问到:“什么中邪之物?” 陶季冷笑道:“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他的头发、指甲或是血液,加上他的生辰八字做了邪物,但他自病倒到现在三年了,连住处都搬了,你能找到异常之物?” 毛利秀朗找不出,因此沉默。 陶季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找不出来。 他要是刚病倒,未曾挪过住处,那倒是可以找一找。 但他不仅病了三年,还从自家搬到了一畑寺来住。 他昨晚动针灸之前满屋子看了一遍,还在院子里转了转,没有发现一丝杂气,这意味着东西不在这里,一畑寺很干净。 这或许也是他在中邪后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他来一畑寺是歪打正着。 不过,这也意味着,想要找到中邪物犹如大海捞针。 所以陶季都不问家属,直接采用第二种方法。 但第二种方法耗费的元力是巨大的。 陶季累了困了,就更不想说话了,所以毛利秀朗在潘筠开口前什么也不知道。 毛利秀朗气得原地转圈圈,大怒:“是谁,到底是谁要害我父亲?” 对于这个问题,潘筠他们是真不知,旁边的吉川广野可能有猜测,但众人面前,他不说。 于是毛利秀朗在屋里咆哮了半天,没人理他。 潘筠在替他尴尬,但毛利秀朗不觉得,怒了半天,发现没人理他之后,他就自己停下来了,并让陶季几人不惜代价给他爹驱邪,多少钱他都付! 玄妙冷淡的道:“我们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你们想和菊池家说和,你放心,等我爹好了,我请我爹出面给你们两家说和,如何?” 玄妙冷笑。 吉川广野看了一眼略显迷茫的毛利秀朗,心内叹息,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上前两步,躬身道:“法师放心,你们对我毛利家有救命之恩,菊池家只要来出云国,不论你们有何纠葛,毛利家都无条件站在法师身后。” 玄妙嘴角微翘,她果然更喜欢和聪明人合作,她讨厌蠢货,尤其是蠢而不自知的人。 玄妙:“你能做毛利家的主?” 吉川广野躬身道:“在下不仅是毛利氏家臣,也曾姓毛利,是家主从弟。” 大家好奇的看着他。 吉川广野顿了顿才解释道:“我少年时过继给了外祖吉川家,所以我的话不仅可以代表毛利氏,也可以代表吉川家。” 哦,吉川家啊~~ 潘筠对玄妙微微点头,她知道吉川家,一条健仁说是当地的豪族之一,没想到,豪族竟然没儿子,不对,他怎么不从同姓者过继孩子,而是跑到毛利家过继? 不过不管是为什么,吉川广野心中有数就行,他能代毛利家给出承诺就更好了。 潘筠起身把位置让给王璁和妙真,让他们给他扎针驱邪。 第647章 只到第五针,王璁额头便冒汗,等扎下第七针,他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按住毛利信辅的穴道缓缓扎入。 陶季只看了一眼便道:“换妙真。” 妙真立刻接续而上。 这一套驱邪针需要行九针。 和普通的针灸不一样,每一针,他们都要将元力蕴藏在针中,在针入穴的那一刻,他们的万木归春功法运转,元力通过针灸入体祛除他体内的邪气……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邪气也一样。 邪气入体如山崩海啸,即快又迅猛,但要祛除,就要一丝一丝的抽出去,费力得很。 王璁和妙真对元力的控制力远比不上陶季,配上针灸,那更比不上了,所以他们元力耗费得很严重。 潘筠看得着急,特别想上手帮忙,才一动就被陶季伸手扯住后衣领:“你别乱动,你练的心法与我们的不一样。” 潘筠:“但我的坤元功厚重如大地,亦是光明之像,不可以祛除邪气吗?” 陶季颔首道:“可以,但邪气祛除,他也离死不远了。” 妙真将第九针扎下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替陶季解释道:“小师叔,他中邪后引发了许多病症,三年下来,内里已空虚,您的坤元功厚重,还有些霸道,将邪气祛除后,他的五脏六腑千疮百孔,根本经不起您的元力经过……” 陶季冷冷地道:“想一想千疮百孔的土房子,一阵狂风吹过,的确把屋子里的蜘蛛网都吹走了,但土房子也塌了。” 潘筠默默地收回踏出去的半只脚。 陶季道:“只有万木归春,祛除邪气的同时还能滋养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慢慢康复。” 潘筠琢磨了一下后道:“他运气可真好,整个大明就我们三清山的人会万木归春,他竟然一下遇到了五个!” 一旁的吉川广野和毛利秀朗也听出来了,针灸法是宝贝,但最宝贝的其实是他们修炼的心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8节 只有他们三清山的心法可以救家主。 吉川广野感叹道:“可见,我们毛利家族和贵人们的三清山有天大的缘分啊。” 潘筠知道他这是在恭惟,但她很受用,而且也很需要。 见玄妙不吭声,她就主动应道:“是啊,极有缘分。若不是天大的缘分,我们师兄妹不会远渡重洋来到日本,更不会于茫茫人海中相遇,显然,这是上天让我们在此相遇。” 潘筠和吉川广野都很激动,泪眼相看,恨不得立刻拉着对方的手结拜。 只不过,吉川广野是想和陶季结拜;潘筠是想和榻上昏睡不醒的毛利信辅结拜。 俩人泪眼汪汪对视片刻后默默移开目光。 薛韶一直安静的站在一侧,乖巧的旁观,见状也没忍住弯了弯眉眼。 针灸两刻钟,陶季算着时间让他们拔针。 这个简单,只要运功封穴即可。 王璁自己就能干。 就在最后一根针拔出来时,榻上的人眼球在眼皮下滑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毛利秀朗激动的扑上前去,大叫:“父亲!” 毛利信辅刚睁开眼睛,还未看清人,更没看清周遭的环境,他听见长子的声音,忍不住沙哑着声音告诫道:“不要吱声,不是告诉过你,在外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话未说完,他偏头对上了一个年轻小姑娘的眼睛。 对方的眼睛像杏一样,微圆的眼睛里好似有鹿在跳动,似乎是在追逐星海,仔细一看,那不是星海,而是笑出来的泪花。 潘筠笑容灿烂,高兴的抬手和毛利信辅打招呼。 毛利信辅默默地转回头,直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头顶正上方的儿子的俊脸,然后再转头去看,就见小姑娘手还抬着,见他看过来,又热情的挥了挥手。 毛利信辅便知道不是幻觉,这屋里是有人,而且还有不少人,除了昨晚上见过的玄妙和陶季外,其余人等全都不认识。 哦,神隐的宝海禅师不算人。 毛利信辅抓住儿子和吉川广野的手臂艰难的挪动起身。 吉川广野贴心的垫住他的后腰,趁机低声交代了一下潘筠几人的身份,并特意点明,他是中邪,而他们门派修习的心法万木归春,正好克制他体内的邪气,可以治好他。 毛利信辅瞬间了悟,对自己,对对方有了充分的了解,知道要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上了。 毛利信辅抬头,冲潘筠等人友好的微笑。 潘筠耳尖听到了,不,是这屋里的所有人都耳尖,除了长得还可以,但发型难看,智商感人的毛利秀朗外。 薛韶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吉川广野,觉得他是个人才。 吉川广野是人才,毛利信辅也是。 知道自己的命握在三清山诸人手上,他知道对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醒来,姿态就放得很低。 能屈能伸,很有大丈夫的潜质。 潘筠看向玄妙。 玄妙冲她微微点头,潘筠就作为代表上前和毛利信辅交谈起来。 毛利信辅并不会因为潘筠看上去年轻就轻视对方。 潘筠也觉得他不会,毕竟,他像她这么大时都当爹了,所以,把她当大人看不是应该的吗? 唉,这一点我天朝上国的大人们就比不上日本人,总是因为她长得显小而下意识的轻视她,非得她露出本事来才能改换态度。 回国之后一定要好好的宣扬此事,让大人们把这个坏毛病改过来。 轻视她可以,要是以后跟倭国打起来也这么轻视,那是要吃亏的。 因为毛利信辅病重精力不济,所以潘筠也不废话,短短一刻钟的交谈,俩人便确立了出云国毛利氏和三清山的友好互助意向。 包括但不限于,三清山弟子给他祛除邪气,治好病,并尽可能的帮助他找到背后下手的人,助力他找到邪物并反击; 而毛利家会保护他们在日本的安全,通行通畅,并尽可能的提供经济和武力上的帮助…… 关于更深度的合作,之后再协商。 双方对此结果都很满意。 然后看他面露疲色,潘筠识趣的提出告辞,把空间让给他们父子谈私事。 毛利信辅冲她感激的笑了笑,让吉川广野送他们出去。 第648章 师兄妹 等走出老远,薛韶突然扭头问她:“难怪什么?” “啊?”潘筠讶异了一下后回过神来,她快速的朝后看了一眼才偷偷摸摸的道:“难怪毛利秀朗有点蠢,孩子生太早了,也容易出问题。” 薛韶沉默。 潘筠见他不语,眨眼:“你以为是什么?” 薛韶:“我还以为他们不是亲生父子呢。” 潘筠:“你的想法真龌龊。” 薛韶额头跳了跳,没说话。 潘筠见陶季三人都恹恹的,知道他们元力消耗大,精力也消耗过度,便道:“你们留在一畑寺修炼?我看周围就这里灵气最盛。” 玄妙道:“你带他们回去,给他们布个聚灵的阵法,明天把岩柏和妙和带来。” 这是打算轮流薅。 潘筠心疼几个师侄,想了想道:“三师兄,要不我给你传些元力?” 陶季意动:“这样不好吧,我们当中现在最能打的就是你,昨天晚上菊池家的人找来了,今晚还得小心点,你的元力最好保持圆满。” 潘筠:“昨天晚上我就出了四成力,他们最利害之处在于隐藏,一旦发现人,便不难对付。” 玄妙脚步微顿:“怎么发现他们?” “对啊,对啊,怎么发现?”陶季也催促。 潘筠目光扫过俩人,沉吟片刻后道:“要联动,和灵气联动在一起。” 她仔细回忆昨晚上的细节,斟酌道:“灵气在空气之中,而人可以避开很多东西,唯独空气避不开。” 玄妙若有所思。 “我们的隐身术是将自己隐于树中、水中,隐在周遭的事物之中,这种是从表象上欺骗人的眼睛和感官,但其实这些东西也有自己呼吸、运动的规律,只是因为很缓慢,所以我们学习隐身术时,只被要求要放缓,或者屏住呼吸,但真正极致的隐身,其实是让自己的呼吸,身体的律动完全贴合隐藏之物。”潘筠道:“而倭国的隐者,他们一直做的是后一种。” 玄妙:“昨天晚上那人不是藏在树上,也不是藏在水里、石头里、土里,而是隐于空气之中,但我们看不见他,也没感受到法术和灵气的波动。” “因为他没有用法术,纯技能。”潘筠谈到这一点也极其钦佩:“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练的,但他们就是能把自己当成空气,他们的呼吸、律动,都无限贴近空气。” 玄妙喃喃:“无限贴近,而不是成为空气,所以你发现了他?” 潘筠:“他要是能成为空气,那我可就要忍不住了。” 玄妙蹙眉:“忍不住干什么?” 潘筠眼里冒出玄妙看不懂的兴奋:“师姐,质子重组法,你知道这是多伟大的发现吗?一旦参透这一点,那我们就可以完成空间传递,比如,瞬间从倭国回到大明,甚至从这个世界到达另一个世界,倭国要是能出现这样一个人,我一定把他当神仙一样供起来!” 然后把他从外研究到里,再从里研究到外。 若能有这么个研究对象,她愿意放弃三分之二的修炼时间,她也不是非得长生不可…… 玄妙看着她脸上的笑,一脸嫌弃。 薛韶递给她一张手帕,潘筠一脸懵的接过:“干嘛?” 薛韶:“擦擦口水。” 潘筠:……她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不过也从侧面说明了,昨天晚上那人离“空气”还有很远的距离,且有的练呢。 潘筠教玄妙如何察觉空气中的异状,精准的抓住隐身的人。 然后,躲在附近的毛利家的武士和忍士都被潘筠给玄妙当做练手揪出来了。 武士和忍士们:…… 武士还罢,忍士们差点拔剑切腹,这可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领,结果却被潘筠手指一点一点全都点出来了。 吉川广野连忙冲出来阻拦,这才避免了惨案。 他额头冒汗,连忙把潘筠哄走,生怕她真把毛利家的忍士全给刺激切腹。 要知道,一个忍士的培养成本是很高的,全是从小培养。 养一个忍士都能养三个武士了,而围在这里的忍士是毛利家最杰出的一批,若是真切腹,毛利家损失惨重。 不过这样一来潘筠也看明白了,回到玄妙他们的客房便道:“论武力值,毛利家远比不上菊池家。” 玄妙点头。 潘筠:“你托庇于他,也就能挡住一部分追杀,对于顶尖忍士的刺杀,他们挡不住。” 玄妙:“他们能挡住那一部分就足够了,剩下的我来,他们打不过我。” “光明正大的打自然打不过,但刺杀,他们是好手,”潘筠目光落在玄妙的身上:“不然师姐是怎么受伤的?” 玄妙没说话。 潘筠再次问道:“师姐,你真的不与我一起走吗?有我在……” “你只有两只手,你能护住多少人?”玄妙道:“你们去石见国就是奔着找事去的,我跟你走了,就把菊池家给拖上了。” “身后拖着这么大一个尾巴,你觉得你还能杀大内氏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他们两家联合,你提前放出去的谣言还有什么用?”玄妙道:“既然已经决定把水搅浑,在浑水中找同盟,那就要执行到底。” 玄妙冷淡的道:“你放心,我死不了,或许我寡不敌众,但跑是没问题的。” 潘筠就开始往外掏东西:“这次出门我画了不少符……” 但才掏出来,潘筠便不由一顿。 玄妙也极擅符道,她的符箓并不比她的差。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69节 潘筠纠结起来。 玄妙已经伸手拽过她手里的符,数了数后点头:“正好缺符,多谢你了。” 妙真立即翻自己的空间:“四师叔,我也有!” 王璁叹息:“当务之急不是让四师叔恢复功力吗?” 他将他爹给他准备的救命神药拿出来:“就我的药还留着,四师叔……” 玄妙没接,而是蹙眉看向潘筠:“你的药用了?给谁用的?还是谁伤了你?” 潘筠咳嗽一声,小声道:“我自己浅尝一颗,一颗给了胡大侠,一颗给了沐昂之子沐僖。” 陶季惊讶:“他还没死?” 潘筠乐淘淘:“没死,我给拉回来了,三师兄,虽然治病我不如你,但这种稀奇古怪的病症,我却比你更有经验。” 陶季:“……他五脏六腑都被虫子啃去大半,你怎么救的人?” “我让他跟虫子共生了。” 陶季一脸复杂,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跟虫子共生,想想就觉得痛苦。 潘筠却觉得还好:“他现在不会感觉到痛,最多是吃东西没味,睡觉总是不容易醒,精力和活人无异,我觉得挺好。” 她把王璁的药瓶怼给玄妙:“师姐快吃吧,你身上的血腥味隔得老远我都闻得到,嘴唇都发白了。” 玄妙拿过药瓶打开一看,发现只有一颗了,便合上丢给王璁。 王璁连忙要劝,玄妙就烦躁道:“不用让来让去,我现在不吃这颗药不会死,但你若没了这颗药,遇到危险时会死。” 玄妙扭头瞪潘筠:“大师兄一定是算准了,所以给你的药最多,你是为什么浅尝?谁出的手?” 潘筠张了张嘴巴,想到玄妙为了她还特意跑去掀了五谷宗,还想着去草原追杀鸣鹰宗,她觉得不能说实话,不然,她从倭国回去一定又要跑去草原杀杀杀,连忙道:“我就是跟人~妖打架的时候受了一点伤,当时不是刚拿到药吗?不知道效果,我一时脑抽就浅尝了一下,真的,没受重伤。” 玄妙:“跟你打架的人和妖呢?” “死了!”潘筠立即道:“我这么记仇的人,我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吗?” 玄妙定定地看着她。 潘筠努力不眨眼,一脸真诚的回望她。 盯着她看了半晌,玄妙或许是相信了,终于移开了目光。 潘筠可能是瞪眼太久,太圆,一放松,眼泪立即泛起来,酸涩不已。 玄妙一脸嫌弃,然后开始赶人。 潘筠便让薛韶和王璁先带人回去。 等人走了,玄妙就皱眉看她:“你留下做什么?” 潘筠在她对面盘腿坐下,笑了笑道:“师姐,我是没有药,医术也比不上三师兄,但我元力雄厚呀,我传你一些元力吧。” 之前还不愿意让潘筠费元力的陶季立即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玄妙瞥他一眼。 陶季立即安静。 潘筠拉住她的手:“师姐,恢复元力对我来说就是打坐几个周天那么简单,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玄妙想到她入定就跟喝水一样简单,深入定也好比吃饭,张嘴就行,便不再拒绝。 潘筠传给她两成的元力。 虽然也只有两成,却也把玄妙的元力恢复了大半。 她抓着元力在体内游走了两个小周天,元力便彻底化为己有,干枯的经脉被滋养,嘴唇上血色回笼,脸色看上去也没那么苍白了。 陶季一直撑着下巴在一旁看,见玄妙好转,眼泪都快出来了。 潘筠睁开眼睛,见玄妙未曾出定,就收回手,轻手轻脚的站起来。 陶季立即跟着她小心退出房间。 他小心的合上房门,呼出一口气,终于在潘筠面前放松下来:“幸而你来了~~” 潘筠忍不住笑起来:“三师兄这段时间是不是吓惨了?” “区区倭寇,还不至于,从前比这更危险的境地我们都经历过,”陶季叹息一声:“只是可能在异乡之故,虽然没有从前危险,心里却空落落的。” 潘筠微愣:“师兄师姐也会有这种感觉吗?我还以为你们会觉得死后不论葬在何处都一样呢。” “是都一样,但那是在中国,”陶季道:“不管死在哪里,我觉得都一样,可死在外国,尤其是在倭国……” 他皱了皱眉,很不开心。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 陶季挥掉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师妹啊,你四师姐已是如此,你就省点心吧。” 潘筠顿时不服气了:“你怎么不叫四师姐省点心?” 陶季理所当然道:“她已经成年,性格早已成型,已经改无所改,你却还小,可以改。” 潘筠一脸严肃:“我也改不了了。” 陶季就一脸忧伤的看她:“你还把璁儿他们都带来了,此时也不知道大师兄和二师兄怎么担心呢……” 潘筠:“你放心,我把人带出来,一定平安带回去。” 这下换陶季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一声,转身就要回屋。 潘筠一把抓住人,把空间里恢复灵力的药和伤药一股脑的塞他怀里:“你拿着用吧。” 陶季想要拒绝,她已经蹦出去好远,开开心心的走了,他忙喊道:“你好歹留一些。” 潘筠头也不回的挥手:“我回去找妙和炼药去!” 除了药丸,他们还准备了很多药材,都堆在妙和、陶岩柏那里。 而且,除了他们自己带的外,还有武林盟和天师府给他们准备的。 潘筠回到客栈便对他们道:“炼药吧,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三天,把所有能炼化的伤药和恢复元力的药都炼了,接下来我们不会有时间停留了。” 元力和内力同宗同源,都归属力量,都是炼精而化成的力,所以补充元力的药也可以补充内力。 只不过要调整一下配比。 这个陶岩柏和妙和都熟,就连王璁也能把药方倒背如流。 公私分开。 他们自己的药材就随自己心意炼,武林盟和江湖盟给的那份则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炼了要发下去给众人的。 潘筠自己都成了炼药大师,每天眼睛一睁就是去分配药,然后去厨房烧火炼药,中午就去对面的一畑寺找玄妙,传给她一些元力,顺便把王璁和妙真,或是陶岩柏和妙和领下去给毛利信辅治病。 或许是有了他们四个助力,陶季有了喘息之机,他的元力快速恢复。 到第三天时,他已经神采奕奕,用不着王璁他们再帮忙了,他自己便能给毛利信辅施针,一套针法下来,除了额头有些细汗,脸不红,气不喘。 不仅潘筠和王璁,妙和都发现了,惊喜道:“师父,你修为精进了!” 陶季嘴角忍不住上扬,道:“是啊,这次元力用到极致,没想到修炼之后发现精进了不少,我如今已至五时,你们四师叔更厉害,她又触到第一侯的关卡了。” 几人眼睛大亮,都兴奋:“真的?” 陶季压着笑点头:“真的。” 潘筠高兴地团团转:“看来倭国旺我们啊!” 第649章 倭国是否旺他们还有待商榷,但出云国是真旺他们,他们不仅在这里相遇,还在这里打开了倭国的口子。 出云国是毛利家的地盘,他敢跟菊池家叫板,就不是没能力的。 不过三天,吉川广野就把两套身份证明放在了他们面前。 一套是他们本人的名字、来历,不过是做成了大明来一畑寺交流学习的僧侣。 这里的僧侣包括僧人、道士、巫、武士等一众追求自我,追求力量的人。 这套证明可以表明他们是合法登陆,嗯,至少在倭国是这样的; 一套则是倭国的姓名,潘筠成了依附于吉川家族的一个旁支的千金,但,从小通灵,因而在一畑寺修炼,学有所成后带着家臣奴隶去往京都游历学习…… 众所周知,吉川家依附于毛利家,她这套身份证明,光明正大的托庇于毛利家。 毛利信辅希望她能谨慎使用这套身份证明,要是干太大的坏事,那就不要用这套身份:“贵人从上国来,不管在日本做什么,只要能离岸,天高海阔任君飞,谁都捉不住您,但要是表露另一套身份,您跑了,我们这些人却跑不掉,中国有句古话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请贵人不要忘了我们这些盟友。” 潘筠一口应下,表示:“我对朋友一向真诚,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你放心,即便我被他们捉住用刑,另一套身份都是我让人伪造的,和毛利家无关。” 毛利信辅很高兴,也承诺:“若不幸被抓,我毛利一族也会尽力斡旋,将你们救出来。” 潘筠信他才有鬼,他都不敢承认他们是盟友,还敢去救他们? 不过管他呢,有了这套身份,他们再也不怕过关卡了。 一条健仁也大松一口气。 说真的,一条家在高知县还能看,放在整个日本,是真的排不上号,就是一稍有底蕴的土豪罢了。 一路走来,他们都是靠祖辈积累下来的经验和人脉,用钱砸出来的路。 过关卡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因为潘筠带的人太多了,有的人一看就有问题,一看就不是他们日本人,换做其他时候早查了。 现在好了,有毛利家背书,他们有了正儿八经的身份证明,再也不怕过关卡了。 不过为了活下去,一条健仁表露出统筹的能力。 他很怕潘筠觉得他没用便杀了他。 他可是看过她杀人的,真的是杀人不眨眼,他不想步本山二郎和长宗我部二郎的后尘。 为了不被杀掉,一条健仁兢兢业业,都不用潘筠操心,他便根据她选定的出行时间把所有人都安排好,车马也都备好了。 这里有毛利家族,还有一畑寺,车马市场很大,他终于在这里买到了车和……骡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0节 马是不能想了,整个日本都没多少马,那不是流通物。 他们只能在车马市场买到骡子、驴和牛。 潘筠见他干得不错,依旧用他当向导,还把俘虏来的奴隶们交给他管理。 这是屈乐的活儿。 屈乐忍不住瞪她:“你现在谈话不带我,连下人都不给我带了,是要把我丢下吗?” “你想什么呢,”潘筠横了他一眼:“我是让你腾出时间来修炼,再过两天就要打架了,你最近修炼了吗?” 屈乐:…… 潘筠训他:“你想偷懒?想得美,修炼去!” 屈乐爽了,也不反驳,乐滋滋的走了。 “被骂了还这么高兴,”妙和忍不住道:“他有病吧?” 妙真抬头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的低下头去看手中的符阵,这是四师叔才教他们的,小师叔一下就学会了,第一遍画形,第二次落笔元力就贯通,符阵成。 她却总是断在中间转折之处,小师叔说这不是转折,只是元力回勾,就跟人在水里打了一个跟斗一样,身体没有凝滞,元力也不当有丝毫的停顿,这个跟斗,元力要圆润的翻过去…… 她听懂了,但她翻不过去,所以只能刻苦钻研。 妙真神思都在符阵上,屈乐却非要往她跟前凑。 妙真烦得不行,直接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让你教一下我,我怎么修炼也不会,不是说有一套很简单的功法,像我这种不太开窍,资质低的人也能练吗?” 妙真皱眉:“你怎么不去找其他人?” “其他人没你厉害,”屈乐道:“虽然张师兄他们的修为还在你之上,但我看出来了,你于功法修炼上更细致,更全面,我想跟你学。” 妙真面色好转,想了想后道:“是有这套功法,但这套功法有问题,修炼一旦快了很易走火入魔,学宫现在禁止弟子私底下修炼,你要学,得去问小师叔,让她给你护法。” 屈乐犹豫起来。 妙真皱眉看他。 屈乐小声道:“她现在太厉害了,我有点不想找她。” “……小师叔厉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前怎么不怕?” 屈乐:“我以前也不知道她那么厉害,这么凶啊!” 妙真可不敢私自教授他张留贞的那套功法,万一走火入魔了,她控制不住。 护法这种事就应该交给可以一力降十会的小师叔。 潘筠本来想回去再教屈乐的。 但屈乐现在太闲了,他根本坐不住,一定要现在学。 潘筠想着他们就要走了,接下来就是坐车赶路,的确很有时间,便同意了。 潘筠教他。 玄妙和陶季掐准时间来送他们,正好撞上灵气流动往屈乐身上飘去。 俩人不由脚步一顿,陶季替他高兴:“屈乐终于能引气入体了?” 玄妙则是脸一黑,沉声道:“这是留贞的那套功法?” 潘筠点头,眼睛晶亮,一脸欣慰的看着打坐的屈乐:“我早觉得这套功法适合他,没想到会这么适合。” 玄妙一听,压下薄怒,认真去看屈乐。 越看,她脸上的神色变化越大,最后一脸讶异又……无言的看着他。 陶季见状,也盯着屈乐看,待察觉到灵气流转的速度,以及灵气留体的情况,恍然大悟。 “天无绝人之路,”陶季顿了顿后道:“上天还真是公平啊……” 潘筠感叹:“很公平啊,这套功法遇上半知半解不太开窍的他,可真是太绝了。” 玄妙:“这是速成法,他一知半解,很难在修真这条路上走远。” “有什么关系?”潘筠道:“若没有这套功法,他连入道都困难,但他现在能入道了不是吗? 或许将来等他需要更进一步时,他能有所感悟,或出现新的适配他的功法呢?” 潘筠道:“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慢一些,但慢也没什么不好的。” 玄妙惊讶的看她:“你倒长进了不少,半年之前,你可不会这么想。” 潘筠叹气:“或许是因为见到的人多了吧,想法总是会改变的,说不定下次再见,师姐会发现我想法又变了。” 玄妙转身便走:“等下次见面再说吧,既然见过了,我就不送了,一路平安。” 潘筠却将她送到路边,郑重道:“师兄师姐保重。” 玄妙和陶季颔首,也郑重回道:“保重。” 潘筠回到客栈,屈乐出定了,他正在抓耳挠腮:“怎么我出定这么快?不是都说,第一次入定,最差的也能入定半个时辰吗?我这才两刻钟不到,才运行了一个周天。” 潘筠:“你就说你有没有引气入体吧?” 屈乐兴奋道:“引了,引了,我丹田里现在沉着一丝元力。” “那不就行了?”潘筠招呼他道:“叫上大家出发吧,你路上再练一练,记得熟读功法,最好能够倒背如流。” 屈乐正在长进的兴奋中,用力点头,追在潘筠身后叽叽喳喳:“潘师姐,我现在能练出元力了,那怎么把内力转为元力呢?还有,我要怎么使用乾坤袋啊……” 问题一大堆。 潘筠站在一旁看大家排队有序的往外走,随口回道:“你再多练几次,等你能够入定走一个大周天,我便教你怎么将内力转为元力,至于乾坤袋……” 潘筠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后道:“你还得学会内视,找到泥丸宫才行。” 屈乐觉得好难,并对此表示怀疑:“陶岩柏和妙和武功比我还低,他们难道也能内视了?” 潘筠同情的看他:“当然,他们是道医。” 跟道医比内视,这是有毛病吧? 屈乐也反应过来了,默然不语,并在内心祈祷潘筠能够忘记刚才的问话。 屈乐默默地下去了。 他们离开一畑寺,一路朝西北,那是石见国的方向。 有了新的关所,他们一路顺畅,屈乐就在骡车上打坐修炼。 他每次入定的时间都不长,只在两刻钟左右,基本上是一个小周天结束就会出定。 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坐不住,内心亢奋导致,但他越压制自己,反而出定更快,有时候一个小周天都走不完,炼化出来的元力还未归于丹田就出定了。 他一出定,他就控制不住体内的元力,只能让它们停留在经脉里,然后逸散出体,重新化为灵气。 所以最近潘小黑最喜欢待在他身边,每次他一出定,飘来的灵气和逸散的元力无所依,都被它趁机给炼化了。 潘筠只当没看见,只是见他越来越烦躁,就道:“你没有悟道,所以难以入定,但这不要紧,静心即可。天下绝大多数修道之人都是从静心开始的。 所以第二时叫人静期,心静少动多,摄动人静,心多散逸;难可制伏,摄之勤策,追道之始。你武功高,若比拼武力,你可比拟第三时满的道士,甚至可斗第四时,但仅从道的角度论,你只在第二时。” 潘筠都给他掰开说了,屈乐也不傻,听懂了:“因为我心静少,动多?” 潘筠点头。 “勤加练习,真的可以增加入定时长吗?”屈乐这两日都练得自我怀疑了:“我们越练,入定的时间越短?” “因为你的心越来越浮躁。” 屈乐:“第二时叫人静期,那第三时叫什么?” 潘筠:…… 一旁的妙真忍不住道:“你不是入学两个月了吗?修为划分是入学第一课,你没上?” 屈乐脸微红,越心虚,声音越大:“课这么冗长,我是来修炼的,当时先生讲的长篇大论,我根本记不住。” 潘筠无奈的道:“第三时叫心静期,心动静相半,心静似摄,心常静散相半,用心勤策,渐见调熟。等你何时可以入定一整夜,入定,出定只在一念之间时,便达到了第三时。” 见屈乐耷拉着眉眼,潘筠便道:“等你到了第三时,就可以用乾坤袋了。” 屈乐精神一振:“真的?就像你们一样,把东西都收起来,外人都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我自己能拿出来?” 潘筠点头,只要你有本事保得住乾坤袋。 当然,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对新学生,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屈乐又可以了,回车上继续找感觉入定。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入定的感觉,他们就到了一座城。 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一条健仁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道:“贵人,这就是大内氏一族所在的城。” 潘筠目光沉沉的看着热闹的城门,问道:“这样算来,其家族也不近海,怎么勘合贸易在他们手上,他们私底下还有那么多条船?” 一条健仁道:“这里距离大海也不远,两日便可到达,从这里往西,一直到海边,都是大内氏的势力范围。” “哦?那石见国的大名山名氏现在占据何处?” 一条健仁也不太了解,不过他可以肯定:“贵人特别想去的那个地方,便是山名氏的势力地,不过听说,大内氏的势力正在往那边发展,我昨日打听到,有两个村庄的人为了争抢一口水井打起来,正好两个村子各归属一方,因此双方都派了武士出手。” 潘筠:“谁打赢了?” 一条健仁道:“互有输赢,现在还未停止,时不时就打一场,不过听说大内氏强占了一个村庄,把那村子的人都抓了做奴隶,女人也都被掳回了村庄,山名氏正在向上告状,想要大内氏把人放了,归还村庄。” 第650章 打听 潘筠嫌弃得不行:“山名氏不是大名吗?名正言顺,又占理,竟然还向上状告,他一个守护大名都拿大内氏没办法,京都的人能做什么?” 潘筠摇了摇头,失望不已:“反倒给大内氏扬名立威,显得自己弱小无力,在势力争夺面前,弱小不会被同情,只会被豺狼一拥而上分食。” 她要是山名氏,自己捂着这事还来不及,绝对不会上报。 这和敞开自己柔软的肚皮,对一众豺狼说:‘来吧,撕咬吃了我吧’有什么区别? 薛韶也觉得山名氏的决策人不是很聪明的样子,问道:“还要和他们合作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1节 潘筠磨了磨牙:“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那的确没有。 石见国,能够和大内氏对抗的,目前只有山名氏,最关键的是,潘筠意取的银矿地区目前在山名氏的势力范围之内,怎么也绕不开他去。 “唉,相比于聪明的对手,我更怕猪队友。”潘筠叹气。 薛韶却是另一种想法:“对付大内氏,他是你的盟友,但若反过来,你意在人家的矿产,论理,山名氏和大内氏才应该是同盟。” 这么一换,潘筠瞬间心情好多了,且越想越多:“这么一倒推,那我可就精神了……” 这岂不是说,她不仅可以图谋银矿,还可以图谋更多的东西? 潘筠一脸兴奋,嘴上却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薛韶:“没看出来。” 潘筠不理他,兴奋的和众人挥手:“我们走!” 高志铭不由的和师妹宋萱对视一眼,心里有点紧张,这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所以潘筠的谋算到底是什么? 怎么感觉他们不止是来复仇杀人这么简单? 这座叫山口馆的城市是大内氏大本营所在地,背靠大山,整体位于山脚下,他们来的方向是一大片平地,也可以称之为盆地。 也是翻山越岭才过来的,所以要是攻打此处,还挺费力,可以说是易守难攻。 潘筠晃了晃脑袋,她又不是要带大军攻下山口馆,想这些做什么? 她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晃走,凭着毛利家给的身份凭证顺利进入山口馆。 一条健仁给他们找了客栈住下。 他一脸忧虑,却将住宿的客栈安排在大内氏房屋群外面,只要一出门,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大内氏顺着山势向上建造,占据了四分之一城池的房屋群。 “那里是大内氏族人及其亲眷的居住地。”一条健仁恭敬地道:“姓大内的人,以及他们的姻亲,都带着家臣、武士和仆人住在那里面。” 潘筠:“有点像内城,我刚才看到有货郎挑货进去了。” 一条健仁:“……是,除了核心地之外,外人也可入内,里面也有客栈、酒馆之类的。” 潘筠瞥了一眼怂怂的一条健仁,没有训斥他,只是问道:“我要找几个人,去哪里打听?” 一条健仁捏紧了衣角,不得不揽过此事:“贵人只管吩咐,小的去打听。” 潘筠很满意的点头,道:“一个叫大内弘见,问清楚他的住处、长相,再打听打听,这次跟山名氏争夺村庄表现最突出的人,同样问清楚他的姓名、住处和长相。” 一条健仁低头应下,正要默默退下,潘筠却叫住他,伸手递给他一张黄符:“随身带着,可保你平安,我答应过你父亲,只要你们父子不背叛我,我一定平安将你带回去。” 一条健仁心里安定不少,双手恭敬的接过。 他不知道这黄符的作用是什么,也没见过,但他听说过。 听闻这是上国神道用的东西,既可以作为攻击手段,又可以作为防御,还能祈福,应用广泛。 潘筠这么利害,拿出来的应该是真货吧? 一条健仁仔细的将东西收进怀里,然后带着家臣往内城去。 家臣随身带了不少钱,只是还有些慌,忍不住问道:“若様,真的要帮她找人吗?” 一条健仁苦笑:“到了这一步,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家臣:“这些人出手狠辣,尤其是那个叫潘筠的,说杀人就杀人,眼睛都不带眨的,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她要杀谁,要是一般人也就算了,要是大内氏重要的人,事情闹大,只怕一条家族会受到牵连。” 一条健仁:“听她的,一条家族只是可能会受到牵连,隔着一道海峡,大内氏想要在四国岛对付我一条家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不听她的,我下一刻就会死,我的父亲也可能会被她清算,她要杀我们,你们谁拦得住?” 家臣沉默。 一条健仁深吸一口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父亲当时同意我为人质便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放心,父亲已经有准备,我们只管听命行事即可。” 这个听命,自然是听潘筠的。 虽然一条健仁手也抖,心也慌,却依旧尽心尽力的为她打听起大内弘见和攻打村庄立了首功的人。 这两个人都很好打听,一个有名字,一个则是最近风头正盛之人,他拿着钱在酒馆和武馆里转了一圈,晚上醉醺醺回到客栈时就全打听出来了。 他一身的酒气,不敢这么去见潘筠,所以先回屋里沐浴更衣,又漱口嚼了好几张薄荷叶,这才恭敬的去见潘筠。 潘筠他们也在城内逛了一天,对山口馆的街道布局大致心中有数,以及找到逃跑的最佳路线,潘筠还让潘小黑自己出去逛,给她多做出几条方案来。 一条健仁一来,潘筠就让妙和去开门。 一条健仁:“贵人,您要找的人都找到了。” 妙和立刻把门关上,大家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一条健仁不由的咽了咽口水,心里骂了一顿大内弘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屠村杀人的,竟然引得人千里迢迢渡海来杀他。 倭寇在海上一向霸道,只要登岸,杀得兴起时,滥杀是常有的事,大明的东南沿海,朝鲜的两条海岸线,都有过被屠的先例,也没见谁渡海来复仇,倒是屠村过后,遗留下来的人,以及有关联的村庄会大多下海成为海匪,最后和倭寇们合作。 第651章 这个规律很有趣,他是偶尔听父亲提起的,因此九州岛和本州岛便有些恶劣的海寇会专门上岸杀人。 一般会杀掉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再抢走母亲,只留下孩子,过个三五年,说不定就能在海上看到沦为海寇的孩子。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九州岛有些豪族公子甚至以此为乐,常派手下武士出去打猎,互相比较,看谁能逼出更多海寇来。 当然,这种事不会在民间流传,他能知道,是因为他爹招揽武士,有九州岛的浪人来投,醉酒之后提及,他之所以离开九州岛,就是因为干不来这事。 一条太郎是觉得这事会有隐患,所以特意提出来教儿子:“做海匪,要么只抢掠钱财,能不杀人就不杀人,做人留一线;要么,屠村屠族,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像他们这样,既杀人,又不杀尽,不为利益,只为取乐,留下这么大的后患他们还沾沾自喜,将来他们必遭反噬。” 一条健仁当时只觉得他们残忍,倒不觉得他们会被反噬:“除非老天惩罚,或者明朝廷为他们出头,不然一群平民,还都是孩子,怎么可能斗得过九州岛那些拥有武士的豪族?” 一条太郎:“不要小看了平民的仇恨。” 一条太郎做事一向谨慎,一条健仁虽然不以为意,但他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所以也不与父亲争辩。 但此时,他脑海中便闪过父亲当时的话。 是不是大内氏做事太绝,引起了大明的民愤,所以即便远渡重洋,他们依旧要过来复仇? 这一路,他们也算历经险阻,在高知县和他们打了一架,一路躲避着溜到本州岛来,除了在一畑寺停留的那三天外,其余时候都是吃的很难吃的干粮,没有人抱怨一句,只要提起大内氏,他们便紧绷着身体,眼中含着恨意的光芒…… 平民的仇恨,真的可以支撑着他们远渡重洋来此复仇。 一条健仁不敢怠慢了他们的仇恨,认认真真的禀报打听到的消息。 “大内弘见是大内氏分支,据传是陶弘护的手下……” 潘筠歪头:“据传?” “是,”一条健仁顿了顿后道:“在今年之前,他就是个四处浪荡的浪人,只是因为姓大内,所以酒馆商铺愿意给他面子,让他赊酒赊物,内城很多人都认识他,所以我才能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一条健仁解释了一下他消息的来源,并强调可信度,继续道:“去年秋,他突然消失,再回来便成了大内氏船队护卫,他一人就管了两条船。” 潘筠:“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不久,大概在十天前吧,所以我一问,他们还以为我也是来巴结讨好他,以进大内氏贸易船队的人。” 潘筠:“大内氏的贸易船队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负责对上国贸易船队的护卫,保护勘合贸易的。” 妙真冷笑:“这两年都没勘合贸易,他们船队在海上喝西北风吗?只怕是保护走私贸易,以及充当海匪抢掠吧?” 潘筠微微点头:“他现在在山口馆吗?” “在,”一条健仁顿了顿,目光扫过潘筠和妙真、妙和,没说话。 潘筠一看就懂,没好气的道:“磨磨唧唧,磨磨唧唧,直说吧,他在哪个妓馆?” 一条健仁脸色薄红,小声道:“我们这里叫遊女屋……听说他常去一家叫樱花的遊女屋。” “好名字!”潘筠问道:“在哪里?” 一条健仁叹息一声道:“在内城河边,靠近外城的地方,您一去便能看到,上面挂满了粉色的灯笼,就像樱花一样。” “另外一个人呢?打听到了吗?” “和山名氏争夺村庄立了首功的人叫内藤满男,是内藤弘矩的次子。” 潘筠:“听上去这个内藤弘矩很有名?” 一条健仁已经习惯了,他们毕竟不是日本人,这些人在他们看来如雷灌耳,但他们一个都不认识,只能每次说到时详细介绍一下:“他是丰前守护代,是地头,也是大内氏的三大家臣之一。” 潘筠:“听上去的确厉害。” 一条健仁解释道:“这次和山名氏争夺地盘,就是他指导的。” 潘筠挑眉:“所以他是幕后之人?” 一条健仁:“不知道大内氏家督是什么想法,但既然是内藤满男出手,那内藤弘矩一定知道。” 潘筠满意不已:“好极了!这样和山名氏谈判就好谈多了。” 一条健仁只当没听见,而且他也的确没听懂,他继续道:“内藤满男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听说是因为他遭遇了两次刺杀,今天上午他难得出来一趟,结果才走到大街就被忍士刺杀。” 潘筠心提起来,连忙问道:“他死了?” “没死,只是受了轻伤,倒是刺杀他的忍士被杀死了。” 潘筠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下更好谈了。” 一条健仁:…… 潘筠道:“把内藤满男的住址告诉我。” 一条健仁犹豫道:“他受了伤,这几日恐怕都不会出来了。” “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 一条健仁只能把地址给她,提醒道:“我回来时绕到他家门口看了一眼,虽然我功夫低微,但我也能察觉到他家附近藏了很多的人。” 潘筠将地址记下,然后将纸烧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了,我们明天在此休息半天,下午你就带他们去大森町。” 那是山名氏的地盘,也是潘筠最终的目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2节 一条健仁应下。 他一走,薛韶就问:“你要和我们分道扬镳?” “你们先行,我过后去追你们。” 薛韶皱眉:“你想同时杀两个人,怕是不易,你不要小看了大内氏,进城的时候你应该看出来了,这整座城都有点怪,尤其大内氏的群屋所在的位置,可以说是得天之厚,将这一片的气运都占了。 他们当中未必没有精通玄学的神道。” 潘筠:“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薛韶:“留下几个人,我们兵分两路吧。” 第652章 王璁几个立即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看。 潘筠看看薛韶,又看看王璁几个,想了想后点头:“也行,毕竟是出门历练,也不好让你们躲在我身后,最后什么都学不到。” 潘筠拎出一个化妆箱子道:“我去取内藤满男的人头,大内弘见那里你们去,抓活的,我们城外汇合。” 潘筠点了点桌子:“坐下,我给你们化妆!” “我们也去!”门砰的一声推开,宋萱率先走进来,道:“三竹道长,你不能什么事都不带我们。” 高志铭:“就是,论武功、论江湖经验,我们可不比几位小道长弱,抓人这种事应该交给我们吧?” 潘筠目光扫过他们,颔首道:“行,那你们规划一下怎么抓,怎么逃,怎么出城,怎么汇合?” 潘筠道:“我们至少得多出一个时辰来与他们拉开距离,当然,最好的办法是躲开他们的追踪。” 高志铭皱眉:“这个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行,就是得有人先行一步。” 潘筠摊手:“这就是我让你们先行的原因。” 高志铭立即道:“但我们有这么多人,也不必都先行,可以分头行事嘛。” 不等潘筠开口,高志铭就拉着王璁几个商量起来:“你们几个年纪小,都不适合去风月场所,抓人的事留给我们,你们带人先行……” 王璁:“……高大侠小看了我们不是?我们做道士的,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场面没见识过?” 王璁扭头对妙真道:“告诉高大侠,我们曾经救过多少个花楼姑娘?” 妙真一脸认真:“六十八个!” 王璁眨了一下眼,瞪眼看高志铭:“不错,六十八个!高大侠你逛过六十八次花楼吗?” 宋萱扭头看高志铭。 高志铭:…… 他一脸憋屈的道:“没有。” 潘筠实在没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那到底高大侠逛过几次花楼呢?” “是啊,师兄到底逛过几次花楼呢?”宋萱手扶着他的手臂,咬牙切齿地道:“我也很想知道呢。” 高志铭额头冒汗,忍着痛道:“一次!真的师妹,就一次!” 连陶岩柏和妙和都忍不住露出鄙视的表情:“我们都不止进过一次。” 妙和道:“我们还去过画舫呢,论对风月场所的了解,我们一点也不比你们少!” 四人完胜高志铭和宋萱,将俩人排挤到了外面接应。 最后还是胡景主动接过领人出城,先行一步的任务。 潘筠见他们安排得还不错,勉强点头,她和薛韶道:“我把他们托付给你了。” 薛韶点头:“他们武功好,我有脑子,两相结合,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你只管放心做自己的事去。” 一行人细细地规划好,第二天一大早,胡景就领着一条健仁带队伍出城去,先行一步了。 剩下的人则在城中等到天黑。 王璁带着一条健仁留下的一个家臣出去蹲守,到了傍晚,他兴奋的回来禀报:“我们盯好了,大内弘见今晚还去遊女屋,内藤满男估计被吓到了,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潘筠颔首:“很好,分开行事。” 潘筠就带着潘小黑离开。 内藤家藏在一条巷子深处,四面都有树,而且树木很茂密。 傍晚,天色渐暗,整条路上都没有人,哦,躲在树叶后面假装是树叶的武士都不算人。 潘筠抱着潘小黑靠近宅子,每一次挪动,不是在墙角下,就是在树边,躲在树叶后的人就跟看不见她似的。 实际上,他们也的确看不见她,潘筠此时周身元气运转,加上借助了光影,完美的隐藏住了身形。 靠近围墙,潘筠一跃而起,轻巧的翻过围墙落于院内。 不远处一棵大树后,一丛树叶轻轻晃了晃。 树杈上一人不满,趁着没人,轻声训斥道:“混蛋,你做什么?泄露行踪怎么办?” 更上一个树杈的人低声回道:“我刚才好像看到围墙上有阴影闪过,好像有人翻过围墙去了。” “不可能!我一直紧盯着!”他道:“不是忍士,躲不过我的眼睛,而忍士不会从墙头翻过去,他们只会跟看不见的鬼一样,从门缝里滑进去。” 树杈上本就自我怀疑的人便确定自己真的看错了,于是老实趴着不再动:“对付忍士,为什么不用忍士?我们武士根本隐藏不好。” “哪有那么多忍士?也不是谁家都养得起忍士的。” 已经翻进围墙的潘筠也发现了,她快速的在院子之间移动,很快就跟踪送饭的下人找到了内藤满男。 比自己想象的容易得多。 “外紧内松,”潘筠忍不住啧的一声:“真傻。” 潘小黑:“他的傻是你的幸运。” 这倒是的。 潘筠贴着墙角而站,等送饭的下人鱼贯而出,走出了院子,她这才轻轻走进屋里。 内藤满男正盘腿吃饭,头都不抬,加之潘筠走路无声,一直到她的身影覆盖住他的饭菜,他这才皱眉抬起头来。 一眼,他便觉得有异,瞳孔一缩,张嘴就要喊,却噗嗤一声,视野翻滚,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瞪大了双眼看到自己的身体直愣愣的坐在对面,一股血液这才从半空中落下,洒了他一头一脸,让他眼前全变成了血红…… 这是他视线里的最后一幕,快到他都忘记了那一眼看到的人,自然,所有的声音都没来得及传出。 潘筠伸手将旁边的帘子扯下来摊开,捡起他的人头放上去,用帘子将其包起来,这才在屋里寻找起来。 她很快找到一个稍大一些的盒子,把里面的金银珠宝都丢进自己的空间,然后用空盒子把人头装起来,这才关上房门离开。 潘筠是很恋旧的人,所以她依着进来的方向翻墙出去,轻巧无声的落地,便藏于围墙的阴影中快速溜走。 树叶又忍不住动了一下。 “武次郎,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真的看到阴影了,真的,虽然没看到人,但我觉得刚才就是有人翻围墙出来了!” “不可能!什么事也没有,这附近这么多人,怎么就你一个人看见了?别再发出动静,不然我一定告诉若様重罚你!” 武次郎默默不敢言。 而此时,已经混进遊女屋的王璁和薛韶正一左一右的拉着大内弘见,一脸醉意的指着不远处站着的妙真妙和道:“若様看她们两个怎么样?” 妙真妙和站在遊女屋外的转角处,身形在灯光的照射下隐隐绰绰,却能看出俩人的苗条和绰约,大内弘见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点头:“好,好!” 王璁搭着他的肩膀笑道:“她们是我的妹妹,只要若様能让我看一眼护卫船队的船,我就让她们陪你! 若様要是能让我上船感受一下,我愿意把其中一个送给你;要是能让我进护卫队,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我把她们都送给你!” 大内弘见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胸脯表示没问题。 说罢,搭着俩人的肩膀就朝妙真妙和去。 遊女屋的人连忙拦住,惊慌道:“殿様怎么现在就走,是我们招待得不周吗?” 大内弘见此时眼里只有不远处站着的妙真妙和,烦躁的推开她们道:“走开,走开,这两天都用不着你们了……” 话还没说完,背对着他们站在墙角的俩人往前走了几步,半个身子隐藏在了墙内。 大内弘见不再废话,急匆匆的朝她们奔去。 妙真和妙和听着疾奔而来的脚步声,不客气的翻了一个白眼,然后走入墙下的阴影。 大内弘见冲过来,看到两个小美人,眼睛大亮,急忙朝她们伸手。 他伸手,妙真就伸手扯住他的手臂,狠狠往前一扯,妙和眼疾手快的往他大张的嘴巴里塞入一团布,然后一人踢膝盖,一人往地上一掼…… 王璁和薛韶落后一步追上来,就看到妙真和妙和正用脚猛踹大内弘见。 薛韶静静地等了片刻,心里默算到三十就低声和王璁道:“可以了。” 王璁立即上前拦住俩人:“行了,行了,别把人打死了,小师叔要活的。” 妙真哼了一声,把披散到前面的头发甩到身后:“走吧。” 王璁和薛韶立即上前将人架起来。 大内弘见嘴里塞着布,已经被踹晕过去,混身无力。 王璁和薛韶把他不多,不长的头发散开,铺了一脸后就架着往外走。 这一片的店铺都是做晚上生意的多,路上时不时的过来一个人。 遊女屋中有大内弘见的护卫,他们此时被高志铭和屈乐绊住灌酒呢,所以他们得赶紧出去。 这里的人都认识大内弘见,即便他被两个人架着,低垂着头也能认出他来,大家都热情的和他打招呼,薛韶代替他友好的回应他们,面不改色的将人半抱着往巷子外走。 王璁学着薛韶一起回应:“喝醉了,喝醉了……” 一出巷子,宋萱立刻拉着骡车上前,王璁和薛韶猛的将人抬起塞进车子里,妙真妙和紧随其后上车。 宋萱赶着骡车,王璁和薛韶走在车两边,护送着快速往城门口去。 没过多久,高志铭和屈乐互相搭着肩膀摇摇晃晃走出来,不多会儿就消失在路边。 过了不到一刻钟,又有两个浑身酒气的护卫走出来,他们拉着遊女屋的人问:“我们家若様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3节 “弘见殿様去找别的女子玩了……” 第653章 逃跑 两个护卫一听,虽然还在四处找大内弘见,却不那么着急了,问清楚方向就晃悠悠的去找。 此时,薛韶他们已经扶着骡车靠近城门了。 山口馆这座城市算倭国繁华的了,但依旧不大。 一片民居和两条街的商铺围着大内氏的群屋就是外城包内城,直线距离很短。 而随着武士阶层崛起,室町幕府权利下放,平安时代的大城宵禁制度也取销了,至少,山口馆没有宵禁,一条健仁特意提过,他们可以随时出城,只不过,夜晚出城会特别引人注目,有可能会被士兵查询。 好在此时也不是很晚,有晚归和喝醉的人零零星星出城。 而薛韶和王璁一身酒气,一靠近城门,薛韶就摸出一把铜钱,醉醺醺的朝围上来的士兵撒去,倨傲的挥手道:“我们弘见若様赏你们的。” 士兵只看到撒下来的钱,听到薛韶带着山口口音的倭语,都没去看他的脸,直接举着火把去照地上的钱,迅猛的和同伴拼手速。 等他们把地上的钱都捡起来,骡车已经走出去老远,昏暗的月光下,他们只看得到一道模糊的车影子。 士兵们也不在意,高兴的数着钱,觉得今晚上班值了。 道路两边的树木渐渐茂密,打下来的月光被树木遮住,在地上留下一抹淡淡的阴影。 薛韶扶着骡车走近,一人提着一包东西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迎着他们走来。 一走近,潘筠就忍不住抱怨:“他们的盒子工艺不行,密封性不好,我都用帘子包了一遍了,放进盒子里竟然还往外渗血。” 好的盒子,就应该和水桶一样,可以盛水不漏。 薛韶扫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帘子便挪开视线,问道:“盒子呢?” 潘筠指着不远处地上放着的盒子。 盒子里血糊糊的,外面还渗着不少血。 薛韶扫了一眼还在不断滴血的帘子,知道她是不想把人头放在自己的空间里,便上前提起盒子,随手从旁边折下来一把树枝铺在车辕上,把盒子放在上面,抬抬下巴,示意潘筠把人头放进去。 王璁屁颠屁颠主动上前接过帘子放进去,把盒子盖起来:“小师叔,高大侠和屈师弟还没出来。” 潘筠:“他们认路,我们先走。” 宋萱就一抖缰绳,拍了一下骡子屁股让它跑起来。 潘筠三人就用轻功跟随,不多会儿就在夜色中跑远了。 高志铭和屈乐跑出城,整座山口馆都闹起来了。 内藤家终于发现内藤满男遇害,从宅内到宅外,再从内城到外城,本已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喧闹起来。 屈乐和高志铭一起回头看了一眼山口馆,可能是感知到了危险,正陆续有人跑出城。 守门的士兵一边假装尽力的拦人,一边大声询问是否需要关城门。 室町时代,武士很受尊重,他们脾气暴躁,骄傲自负,要是抽剑杀人,他们死了也是白死。 所以士兵们已经习惯弹性执法。 很快,上面的命令下来,关闭城门,同时派出了两队武士前来协助看守。 俩人收回视线,庆幸不已:“幸亏我们跑得快,不然就要被关在里面了。” 屈乐左右张望,问道:“他们人呢?” 高志铭目光一扫,很快找到滴落的血迹:“他们定是先行一步了,我们去追上。” 高志铭接受良好,屈乐却是初出江湖,正是义气最盛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嘀咕:“怎么可以丢下我们先走呢?” 主要他们还跑得快,高志铭和屈乐用轻功去追,都跑喘气了才看到人。 俩人加快速度,等追上队伍,内力都耗了不少。 不等屈乐抱怨,潘筠已经先一步夸俩人:“做的不错,把人拖住了,出城的时候没被发现吧?” 屈乐一顿,回道:“没有,城里乱起来了,有很多人跟在我们后面跑出来,一时半会儿,他们肯定查不到我们身上。” “但也不能停下,我们人多脚程慢,今晚多辛苦,再走两个时辰再停下休息。”不过见屈乐和高志铭气喘,潘筠让俩人上骡车去休息。 屈乐:“你们不坐?” 潘筠:“换着坐。” 屈乐便上车,看到在车上躺着的人,他撩开帘子问走在车旁的潘筠:“我一直想问,为什么要杀内藤满男?他又没参与屠村。” 屈乐道:“活捉大内弘见我知道,你想找出剩下的人嘛,要我说,都不必要这么麻烦,这事肯定跟大内氏的家主脱不开干系,即便不是他授意的,他也落着好了,族人做的事,他得担一半的责任,直接杀了大内氏家主,再把几个厉害的家臣一杀,整个大内氏自有其他势力来解决,我们既可以快速了结恩怨,还更安全。” 潘筠不由惊诧的望向他:“行啊,你竟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 说真的,出来前,潘筠也是这么想的。 杀掉大内氏的家主和几个杰出的家臣和孩子,自有其他势力会争夺大内氏的地盘,然后趁此机会抢夺大内氏的海船回去,既可以报仇,又获得了海贸的船。 可她现在不是想要银矿吗? 那对大内氏,就不能是简单的杀杀杀了,她需要拿大内氏做饵,把她需要的刀和鱼都招出来。 不过,该报的仇是必须报的,初衷绝对不能忘。 潘筠道:“此事机密,暂时不能告诉你,等过段时间你自然就明白了。” 屈乐还要说话,潘筠将手指放到唇边,道:“出发前李师兄说了,这支队伍全权听我的,而你,是私跑出来的,更得听我的!” 屈乐默默地把话咽回去:“哦。” 屈乐甩下帘子,郁闷的坐在车里,用脚尖点了点车板上躺着的人:“别装了,你呼吸都变了。” 大内弘见身子微僵,却依旧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不说话。 高志铭一脸无语的看了一眼屈乐,俯身啪的一声拍在大内弘见的脖子上,对方脑袋一垂,又彻底晕过去了。 屈乐:“……你打他干嘛?” 第654章 白脸红脸 高志铭:“你话太多了,人还没审呢,别让他听到太多。” 屈乐不以为意:“听了又怎样,他现在是案板上的鱼,再说了,潘筠肯定早知道他醒了,她都没说要打晕他。” 高志铭:“我打晕他了,三竹道长也没表示异议。” 屈乐:…… 高志铭问道:“刚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屈乐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被落在后面,你都不生气?赶马车的还是你师妹,从我们回来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问你。” 高志铭:“谁说我们落在后面了?我们后面还有俩人呢。” 屈乐一呆:“谁?” 话音才落,外面传来急速奔跑的声音,他立刻扭身刷的一下掀开窗帘探头往外看,就见陈留涛和曲知行疾行而来,到了车旁才放慢脚步,冲潘筠行礼:“潘道长,路上的痕迹都清除干净了,血迹、车轴印和脚印都没留下,在另一条岔路口留了痕迹。” 潘筠满意的点头:“辛苦两位了。” 俩人表示不辛苦,他们也只是蹲在城门口,在确定人都安全出城后清除掉一些痕迹,再伪造一些痕迹罢了。 这种事他们锦衣卫熟! 原来留了人确保他们安全了呀~ 屈乐默默地放下帘子,乖乖坐着不吭声了。 潘筠他们一直走到子时才停下,找了块地方停下休息。 潘筠这才把大内弘见拖出来,点燃了火把仔细看他。 火光强烈照射下,大内弘见再次醒来,这一次,他不得不睁开了眼睛,那火快要烧上他的眉毛了,火辣辣的烫。 一睁开眼睛,眼中就被刺激出泪水来,他只勉强看清火把后面是一张很年轻的、女人的脸。 他微怔,眯起眼来:“你们是大明的人?” 潘筠这才挪开火把,冲他微微一笑:“对!” 大内弘见心中一凛。 潘筠盯着他的脸看,见他脸色变幻,微微点头:“看来你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的了。” 大内弘见手指痉挛:“我没想到你们会找过来,那几个村子留下的人不多,还多是老人和女人孩子。” 他抬起头看潘筠,一脸淡然:“早知道,当时就不该急着走,应该把那几个村子都屠干净的。” “我们不是那几个村子的人,”潘筠淡淡的道:“大明有无数的村子,从户部的统计来看,有九百七十多万户,口数五千万,杀不尽这些人口,我们便会复仇。” 大内弘见一脸诧异:“你既不是那个村子的人,这与你们有什么干系?那也不是你们的家人。” 屈乐听得火大,刷的一下抽出剑来道:“跟他废话什么?此等牲畜不如的东西,直接上刑,我不信他不招供。” 他冷笑一声道:“你还跟他讲道理,毫无礼义廉耻之人,难道知道仁义美善吗?” 潘筠就问大内弘见:“你怎么说?是先过一遍刑再决定,还是现在就把其余人的名单交出来?” 大内弘见冷笑道:“没了,其他参与的人都落在了海岛上,那海岛不是被你们占了吗?杀了我,你们的仇就算报了。” “不不不,”潘筠摇着手指与他笑道:“你一个小小的护卫,哪里值得我千里迢迢的渡海来杀?来都来了,我肯定不能只杀你一个,你觉得大内氏的家主如何?” “你想杀我们家督?”大内弘见冷笑一声:“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只管去吧,也好与我陪葬。”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掌。 曲知行就端了一个盒子上前,打开,一股血腥气冲出来。 他面无异色的挑开帘子,让里面的人头正对着大内弘见。 就着火光看清人头,大内弘见瞳孔紧缩。 潘筠在他耳边笑吟吟的道:“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我特意选了你们山口馆最近最出风头的人,在一堆武士的包围中砍下他的人头送给你,怎么样,大内弘见,我够有诚意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4节 大内弘见嘴唇发抖,一脸惊惧怨恨的看着潘筠。 潘筠就知道自己做对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止如此,我还在他的尸体旁留下了你的一些东西,听说你的长官陶弘护和内藤满男的父亲内藤弘矩同为大内氏家主的大家臣,是左膀和右臂,不知道这左膀和右臂打起来,你们家主会帮哪一个呢?” 大内弘见气得混身发抖。 潘筠拉开距离,静静地看着他发怒,给他害怕的时间。 薛韶走上前来,递给他一竹筒的温水,温声道:“我们都知道,你只是听命行事,大内氏家大业大,此事怕是你们家主也不知道吧?” 潘筠起身,抱着胳膊走到一旁,看着他唱红脸。 “我们只想知道,那个披着斗篷的女子是谁,屠村的罪人里,现在就少她一个,杀了你和她,我们的复仇就结束了。”薛韶温和地看着他道:“你不说,我们便不会走。” 潘筠冷笑一声道:“我其实也不想走,我对你们家主的脑袋很感兴趣,即便杀不了你们家主,像陶弘护和内藤弘矩的脑袋总可以栽吧?不知道杀了他们,对大内氏会有什么影响?” 大内弘见攥紧了拳头,猛地抬起头来直视潘筠:“你以为这是哪里?你一个大明的人,岂敢在我日本撒野!” “连国名都是我们皇帝封赐的小国之民,都敢到宗主国去屠村杀人,我不过取罪魁之首的脑袋罢了,有何不敢?” “你胡说,我们日本是自名,没有用你们中原的‘倭’,我日本嗷——” 薛韶松开捏着他手腕的手,叹气着背起书来:“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以其国在日本,故以日本为名,是你们遣唐的使者上书,请求唐帝更改国名,日本二字,虽是自名,却也是封赐,唐之后历经宋,又到我大明,皆有国书送来,两国来往亲密时,日本每隔一年都要遣使朝贡,我大明也都有国书和国礼送还,你怎么能不承认呢?” 大内弘见着急起来,这是事实,他不知道怎么辩解,只能喊道:“你放屁!” 薛韶摇了摇头,好像他在做什么无理取闹的事情,温和的道:“你不懂也正常,毕竟你只是武士,虽会汉话,却未必识字,更未曾读过圣贤书吧?” 第655章 审问 大内弘见的心火腾的一下燃起,薛韶越温和,他就越忿怒! 愤怒得猛地朝薛韶一扑,张嘴就向他的脖子咬去。 薛韶往后一仰,旁边站着的潘筠应激一脚踹出,大内弘见就咕噜噜滚到车轮边。 刚从车里出来,困倦的想要再睡一觉的妙真妙和一下精神了,下意识就抬脚接住滚过来的人。 妙真低头看了一眼被踩在脚下的人,默默挪开了脚,鞋子在草上擦了擦。 屈乐兴奋不已,提剑上前:“让我用刑吧,你们这样根本审不出来!” 潘筠看向薛韶。 薛韶叹息一声,道歉道:“抱歉,一下没忍住。” 红脸不是这么唱的,他这个红脸唱的很失败。 “罢了,他也不是那么好审的,我早有预料,”潘筠看向陈留涛和曲知行,微微颔首道:“接下来就有劳两位了,既然开始用刑,那就多问一些,除了那斗篷女子,关于大内氏,能问出多少就问多少。” 陈留涛和曲知行点头,伸手抓起还被妙和踩着的大内弘见就往树林里拖:“今晚先试个轻的。” 屈乐一点也不困,拔腿就跟上:“我跟你们一起。” 潘筠也不管他,对妙真妙和点头道:“烧火,睡觉。” 妙真妙和应下,宋萱和高志铭也立即转身要去找干柴,结果才一转身就看到地上多了两捆木柴,看上去特别干燥好烧,粗的那几块还被砍得很仔细。 宋萱&高志铭:……这是装都不装了吗? 话说,他们有没有修道的天赋,能不能去龙虎山学艺呢? 别的不说,就这乾坤收物的神通,他们要是能学会,这一辈子都无忧了。 多好的押镖神技啊~~ 唉,江湖大侠也被就业困扰啊。 宋萱一个没忍住,问道:“你们有开镖局的想法吗?” 王璁秒懂,回道:“押镖的收益远比不上自己做生意,反正都要走一趟,这笔生意何不自己做?” 宋萱:“做生意岂是那么容易的?押镖只需付出人工,没有多余的成本,再亏也是亏一条命;做生意却要自己投入,还未必能做成,一旦失败,可能全家的性命都要拖进去。” 高志铭深以为然的点头:“所以不要轻易做生意。” 高志铭一脸羡慕的看着王璁:“我早听说过王道长,听说你十二岁便可养家糊口,十四岁就能负担起整个三清山的花销,江湖人称三清山陶朱公。” 妙真妙和瞪大了眼睛:“师兄,你在江湖上还有名号呀!” 潘筠也惊讶,一脸的骄傲欣慰。 王璁自得的谦虚:“过奖,过奖,都是大家伙看得起。” 正热闹,树林里传来渗人的惨叫声,大家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当没听见,各自去做事了。 妙和很快将火生起来,妙真则拿出一口锅,直接往里放小米,加上水后就吊在火上,这样第二天他们就有小米粥吃了! 宋萱和高志铭对他们时不时的拿出东西来已经见怪不怪,只当不知道。 宋萱现在和妙真妙和很熟了,凑到她身边好奇的问:“你们以前为何要那么遮掩?” 妙真嘘的一声,小声道:“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空间,待回到大明,我们还是要遮掩的。你们千万不要把这事往外说,不过,你们就算往外说,我们也不会承认的。” 宋萱:…… 妙真:“被天师府抓到,查证,是要罚钱的,严重的,还会被入监。” 宋萱惊讶的张大嘴巴:“这么严重?” 妙真点头:“就和你们泄露了宗门的机密,要被罚,被关禁闭一样的,严重的,不是还会被废修为吗?” 这一对比,宋萱就能理解了。 地有寒气,妙真妙和一共生了五堆火,四堆围着中间一堆。 木柴噼里啪啦的高燃而起,烧了一会儿,她们就把四堆火都撤了,放在中间那堆火的旁边,以备晚上补柴。 宋萱才想说不用生这么多火,就见她们把火撤了。 潘筠和薛韶折了不少树枝扔过来,俩人接过,将树枝铺在烧得滚烫的地面上。 王璁再往上铺一层麻布,人一躺上去,后背和后腰暖烘烘的。 宋萱整个人呆住,她野宿时总是睡不好,就是因为觉得后背冰凉,除非睡在车上,或者跟地面隔开,否则就算在地上铺上木板,更深露重时依旧挡不住寒意。 妙真也摸出自己的小毯子,和妙和一起躺在一个位置上,呼出一口气:“睡吧。” 言罢,闭上眼睛,下一刻,轻轻地鼾声就传来,她,她,她竟然就睡着了! 妙和比妙真还快,几乎是妙真话才说完,她就睡着了。 宋萱愣愣地看着俩人,对她们的睡眠质量羡慕不已。 潘筠盘腿坐下,对几人道:“你们快睡吧。” 宋萱和高志铭对视一眼,各自找了位置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浅,但睡没睡着就不一定了。 王璁也躺下睡了,他也属于睡得着的一个,不多会儿就抱着自己的毯子呼呼大睡起来。 火堆边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还有偶尔从树林里传出来的渗人动静。 他们估计把大内弘见的嘴堵上了,那一声惨叫过后就不再有大的声音传出,但时不时有对方难忍的哀嚎声露出来,听上去有点惨。 潘筠不喜欢这种声音,薛韶也不喜欢。 俩人默契的闭上眼睛打坐,又不能把听识封了,就只能听而不闻,特意忽略一下。 屈乐脚步不稳的走出来,潘筠和薛韶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见他脸色苍白,身上沾染了血腥气,就齐齐皱眉,一起指向旁边:“把身上的味道去一去。” 屈乐:…… 屈乐委屈不已。 潘筠已经丢给他一个瓶子:“洗手洗脸,换身衣服,再往身上撒一些瓶子的水再回来。” 屈乐:“那盒子那么大的血腥味……” “我能把你扔了,但我能把人头扔了吗?”潘筠截断他的话:“你到底去不去?” 薛韶温和的道:“屈少侠,陈留涛他们用刑应该不会往自己身上溅血,天亮后沿途可能会碰到人,你一身血腥味,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屈乐这才转身去换衣服。 他身上的确有点脏,干脆就把换下来的衣服烧了。 潘筠感叹不已:“真有钱啊~~” 第656章 暂歇 陈留涛和曲知行直到此时才拖着大内弘见回来。 大内弘见面如金纸,和之前的嚣张完全不一样,看向潘筠的眼中满是恐惧,触及陈留涛和曲知行时,更是微微发抖。 潘筠只当看不见,对陈留涛和曲知行微微颔首。 能被北镇抚司挑出来跟着薛韶出海的,手段怎么可能会差? 他们可能背景不够强硬,家世不够好,但能力一定没问题。 陈留涛将大内弘见丢在火堆边,曲知行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确保人不死就行,血在拖回来前已经止过了。 俩人在潘筠和薛韶旁边坐下,低声禀报起他们问出来的东西。 “用了刑,他还是不肯说出那人是谁,不过我们审出了点别的东西。” 潘筠:“什么东西?” “这事与出云大社有关,去年屠村惨案,大内氏本意不是劫掠钱财,不过是以此为名吸引来足够多的倭寇一起上岸,大内氏的人则趁机避过关卡进入泉州内部,他不肯说去双阳村和槐花村做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潘筠目光落在大内弘见身上,沉声道:“我们有时间,你们慢慢审,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留涛:“除父母之外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两个妹妹被送出去了,听得出来,他对他弟弟寄以厚望。” 潘筠歪头:“送出去?” “做妾,他连具体送给谁做妾都想不起来,不记得是织田家的二公子还是三公子了,所以要是用他家里的人威胁,只能用他弟弟了。” “父母不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5节 陈留涛摇头:“我觉得不行。” 曲知行不想做无用功,干脆道:“我觉得他弟弟也不行,与其费这个力,不如给人灌两碗补药,再多用一点刑,时间仓促,很多刑罚都用不了,他看似硬气,其实没那么硬。” 他们在北镇抚司,是见过真正硬气的人的。 大内弘见和他们比起来差远了,甚至比一些清流大臣都不如。 他们进诏狱时骂他们,甚至骂皇帝,一开始不管怎么打都不招,但一般三天后都会改口,问什么答什么,甚至为了脱罪还会攀咬其他人,平白给他们增添了许多工作量。 他们的本意是寻根探底,因为他们实在是太不老实,太会狡辩,这才用刑罚,谁会喜欢他们乱咬人,平白增添他们的工作量? 除了极个别想拽人下马的长官。 但那是最上面一层的意思了,跟他们这些小喽啰有什么关系? 话题回归,曲知行很自信:“只要能保住他的性命,最多三天,我们把他掏干净,到时候潘道长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只不过,是真是假就要靠潘道长判断了。” 当然了,他们也会在一旁协助的。 俩人北镇抚司多年,讯问的技巧,判断一个人说的真话还是假话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不过,他们会的倭语有限,而大内弘见会的汉语也有限,刚才审问的时候他们就发现,好几句话他是用倭语说的,他们听不太懂,最后连猜带蒙出来的。 所以……“到时候把一条健仁也带来吧,我觉得他翻译做得不错。” 最近一条健仁的汉语突飞猛进,有了质的飞跃。 潘筠应下,问道:“还问出了什么?” 都是些零碎的信息了,陈留涛和曲知行根据他那些只言片语怀疑此事和大内氏家主有关,不过他们谨慎惯了,没有证据,便没有说出来。 俩人不约而同的扭头看了潘筠一眼,不知道查出此事幕后真是那大内氏家主,潘筠会不会杀了他,能不能杀了他? 想到听过的一些传闻,俩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都期待起来。 以潘筠的能力,刺杀大内氏的家主应该问题不大,看来,他们之后审问大内弘见,还得多问问他们家这个家主的情况。 几人躺在火堆边睡了一夜,大内弘见烤着火,第二天竟然恢复了不少,至少脸色没昨晚上那么惨白了。 妙和看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小师叔,要给他换药吗?” 潘筠:“会死吗?” 妙和:“死不了,除了这两道,其他的伤都很有分寸,看着疼,但没伤及根本。” 屈乐看了一眼,发现那两道是他干的。 陈留涛从他身边经过,道:“用刑的最高境界,是让人恐惧,疼痛,生不如死,却不伤身,你呢,是让人奔着死去的,却还不怎么疼,在诏狱,你这样的人,最受犯人喜欢了。” 屈乐:…… 他听见这话一点也不开心。 潘筠不理俩人,直接和妙和道:“死不了就不动,我们的药得省着点用。” 她对王璁道:“给他吃东西,吃完就抬到车上,我们得追上前面的人。” 王璁应下。 熬了一夜的小米粥爆开了花,浓稠又清香,配上他们拿出来的咸菜,每个人都能吃两大碗。 头一次在野宿时能吃到小米粥的,高志铭忍不住感叹:“修道真好啊!你们之前怎么不煮东西?” 王璁头也不抬的道:“没空。” 要不是昨天消耗大,他心疼小师叔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他都不想煮这粥。 虽然干粮不好吃,但省事啊。 旁边妙真和妙和埋头苦吃,对大师兄的懒已经习以为常,但高志铭被噎了一下。 大内弘见食不知味的吃了一碗粥,被陈留涛押到一边解决了生理问题后就被丢到车上,继续前行。 装着人头的盒子被放进了车里,就在大内弘见的面前。 妙真妙和不想和人头在一个空间里,所以和宋萱挤在车辕上。 其他几人就轮流上车看守大内弘见,剩下的用两条腿跟着车跑。 但他们还是喜欢跑,并不喜欢跟一个人头待在一起。 最后轮到潘筠,她倒是一脸欣慰,没有一点嫌弃的样子,只不过她一上车,大内弘见就下意识的避开她的目光。 潘筠紧挨着盒子在他对面坐下,挑眉问道:“慌什么,我又不对你用刑,闲着无聊,我们聊聊天吧。” 大内弘见不答理她。 潘筠将两边窗帘都拉开,还让妙真把前面的车帘子给卷了起来。 光透进来,将昏暗的车厢照得明亮又温馨。 第657章 此隅城 潘筠道:“你们的车很少,造型也和我们的有一些差异,工业水平来说,远远比不上大明,你是去过大明的,是不是因此很羡慕宗主国?” 大内弘见不答理她。 潘筠扭头看着外面慢慢倒退的风景,叹息道:“但这里的风光很美,这一路行来,我接触了很多平民百姓,他们没有姓氏,没有鞋子,有的,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但见到我,他们脸上常常露出笑容,会热情的与我打招呼,看到我肩膀上的黑猫,还会跪下叩拜,说这只猫很有灵性,希望它能和附近掌管山川水泽的神沟通,保佑他们今年能得丰收,一切顺遂。” 大内弘见一脸不解的看她,不明白她的话题怎么跳到了这里? 潘筠见他麻木无色,便知道他对这片土地上平民百姓如何生活不感兴趣,她转而谈起大内氏来。 “听闻你们大内氏家主只有一子,且年幼,他今年多大?” 大内弘见一脸紧张,汗毛立起:“你想干什么?” 潘筠笑了笑:“我只是很好奇,若他的独子死了,你们大内氏会选谁做下一个继承人?或是大内教弘现在死了,他年幼的独子是否能撑起大内氏? 我听说,在你们日本,常有厉害的家臣趁着主上年幼摄政,或是取而代之。我很好奇,你们大内氏失去他们父子中的一人,会不会变成现在的足利氏?” 大内弘见脸色惨白。 潘筠弯腰凑近他,低声道:“我只要那个斗篷女子的信息,其他的,我一概不管,我的耐心有限,你若不说,我就只能把这笔账算在大内教弘的头上,到时候我做出什么来,可就不一定了。” 大内弘见身体微微颤抖,却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潘筠垂眸,掩住眼底的猜测,等中午停下休息时便和陈留涛道:“大内教弘很可能知情,甚至,他们在泉州做的那场乱七八糟的法事就事关大内氏,你们下次审问时留意一点。” 陈留涛应下。 午时后一个时辰,他们追上了胡景等人。 喜金看见他们,转身冲过来,围着薛韶团团转:“少爷,您没受伤吧?” 薛韶笑道:“一切顺利,没有受伤。” 陶岩柏跟着胡景过来,向潘筠禀报:“小师叔,我们也一切顺利。” 潘筠微微颔首:“那就继续走吧,加快速度,争取入夜前到达此隅城。” 此隅城是山名氏一族所居的城池,去大森乡必过此隅城。 潘筠一路走,一路绘制地图,薛韶帮她一起,看到一路走来的路线,他摇头道:“此路不通,除非我们能占据这几块地方,否则这一条路经过这么多势力点,不可能将东西安全运出去,还发展成长久之道。” 潘筠就回忆起从灵境上看到的信息,垂眸道:“我们上岸的地方不对,看方向,从此处转去大森乡,那一片似乎也近海。” 薛韶:“你是说更换上岸港口?” “沿途再看看吧,我们对此方地界不了解,多走走,或许就找到新的路了,”潘筠道:“若从另一处登陆可以减少陆路交通,就可以避开这些势力点,到时候,我们只要想办法争夺港口,或是寻找偏僻合适的登陆点便可。” 站在不远处的陈留涛耳朵动了动,看向远处的曲知行。 曲知行一脸茫然的看他。 陈留涛走过去,找机会和他道:“薛韶和潘筠一定另有打算,我看他们一路都在绘制地图。” 曲知行:“我们不也在绘制?” 陈留涛:“……不一样,我刚才听见他们私下商量,好像是要往外运什么东西,且大有常来的打算。潘筠也就算了,虽然走私和私出海域是犯法的,只要钱给够,水师不会管,可薛韶是朝廷官员,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会和潘筠商量,是不是他有把握说服朝廷对倭出兵?” 曲知行:“这不可能!” 见陈留涛不语,曲知行便蹙眉问道:“就算朝廷对倭出兵,我们……” “我们若能在这上面立功,说不定能更进一步。” 曲知行不语。 陈留涛见他又不吭声,就给了他一手肘:“你倒是说话呀。” 曲知行胸口一疼,道:“那也得他们俩愿意跟我们商量才行,你没看出来吗?连妙真妙和陶岩柏三个可能都不知道,他们又怎么会告诉我们?” “他们不说,我们就去问!”陈留涛道:“等到了地方,把大内弘见审出来就问。机会是需要自己追求的,我不管你如何,反正我是要立功的,我娘还等我回去娶妻生子呢。” 曲知行想到他老娘,默默地点头,答应了。 陈留涛满意了,再看向大内弘见时,就好像看一块肥肉一样。 此隅城的看守更松懈,潘筠他们一行这么多人,城门的士兵就随意问了问一条健仁,然后翻了翻他们带来的货品,扫一眼一条健仁交上来的钱袋子,就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潘筠都松了一口气,将搭在盒子上的手收回。 本来还想着,他们要是查车,她就勉为其难的把这冒着血腥气的盒子收进自己的空间。 潘小黑拒绝这东西进入它的身体,她也不想脏了灵境,但没关系,她自己也有一个空间呢,脏了到时候就……灌水进去洗一洗。 不过,能不收进空间是最好的。 一行人顺利进入此隅城。 此隅城的街道比山口馆的平整、大,两边的房子也更多,房子之后才是连绵而去的田地。 看得出来,此隅城的基础建设比山口馆成熟,但…… 这里的平民同样衣衫褴褛,最主要的是,这里的有钱人脸上也不见多少笑容,气氛有些不好。 一条健仁给他们租了个院子,然后马不停蹄的出去打听,王璁随他一起。 潘筠坐在新大厅里想了想,叫来众大侠:“我们会在此处停留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会以此为据点,所以诸位可以了解一下这座城和城中的人。” 张惟逸:“我以为我们会住在山口馆,或山口馆附近,出手更方便些,为何要选择此隅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6节 第658章 一举三得 潘筠:“此隅城的山名氏和大内氏有仇,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 “但我们不会在倭国久留,又不是长居于此,何必麻烦?”张惟逸心中早有怀疑,眼睛微眯:“要报仇,把大内弘见抓出来审问,找到人后把人杀了就是;若找不到人,进一步,我们也可以刺杀大内氏家主,多杀几个重要的人,令其势败,也算复仇了,为何还要走两天路来此隅城?” 众人齐刷刷看向潘筠,等着她解释。 潘筠沉吟片刻,想到之后要出去打架,总不能让人卖命,却还不知为什么在拼命? “倭国有宝藏,我想取之。” 薛韶阻止不及,但听见她找的理由,又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什么宝藏,能让潘师妹这么心动?”薛华快速瞥了一眼薛韶后道:“薛公子也知情吗?” 薛韶沉默不语。 潘筠道:“不少于倭寇这些年从大明劫掠而去的钱财。” 众人目光微闪,一个大侠问:“我们也能分?” 潘筠微笑:“只要抢得过。” 大侠们都很心动,只有道士们不为所动。 张惟良:“但我们只想复仇,报完仇要回学宫的。” 潘筠:“难道这不是历练吗?” 张惟良把话咽回去,直觉不太对,便看向张惟逸。 张惟逸劝她:“潘师妹,历练是历练,宝藏是宝藏,我们是修道之人,目的在于长生,复仇即可,不当在异域多停留。” 高志铭忍不住道:“张兄,这可是倭寇从我们那里劫掠的钱财,怎可放过?” 张惟逸诚心诚意的道:“你们喜欢,让给你们。” 潘筠撑着脑袋看他,目光扫向张惟良,挑眉:“你竟然也不心动?” 张惟良气得不轻,脸色通红:“我难道是惟利是图之人吗?我亦是修道之人,家里也不缺钱,我不心动才是正常的吧?” 潘筠:“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不爱财。” 薛华道:“潘师妹,我们不过是顺应天命,爱惜自身罢了,你既说了这笔宝藏不少于倭寇这些年的劫掠,那便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不知有多少人守护,这事比杀大内氏家主还要难,我们愿意为复仇付出生命,却不愿为一笔钱财丢命。” 张惟逸点头:“为钱还不值得。” 潘筠赞赏不已,保证道:“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随时可以叫停,你们不愿意,我们随时可脱身。” 众人对视一眼,高志铭主动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潘筠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道:“我们人少,要想要在倭国行动方便,就得找一势力依附,我精挑细选之下选中了山名氏。” 大侠们对视一眼,问道:“因为他们跟大内氏有仇?” “一半吧,”潘筠道:“一个正在走下坡路,却又还有些威望的老牌家族,他们此时最想要的是什么?” “钱?” “打手?” “权势吧……” 薛韶轻咳一声道:“重复荣光。” 潘筠点头:“不错,而我们可以帮他们,大内氏的人,我们可以帮他们杀;大内氏的勘合贸易,我们可以帮他们夺;甚至大内氏的水军和护船卫,我们也可以帮他们争夺。” 张惟良不高兴道:“这也太费力,山名氏付出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帮他们?” 潘筠没好气的道:“我们是来报仇的,不帮山名氏,难道这些事我们就不需要做了吗?斩草要除根这句话有没有听过?你都想杀人家的家主了,为什么不斩草除根,把大内氏的势力全拔了?” 张惟良张了张嘴,反应过来:“那,那你给山名氏的这些承诺……不就相当于空手套白狼吗?” “这怎么能是空手套白狼呢?难道我们没付出吗?”潘筠道:“不过是目标正好一致,做一件事,既可以实现我们的目标,又能完成山名氏的心愿,一举三得,多好的事啊。” 张惟良:“第三得是什么?” 潘筠冲众人微笑:“我们这么努力,付出这么多,山名氏不得有所表示吗?话既然说到了这份上,诸位就想一想吧,与山名氏合作,你们想提什么条件?” 也就是说,他们在报仇的过程中可以顺便赚一笔钱? 大侠们很喜欢这一点,立刻思考起来:“一日三餐有鱼有肉即可……” 吃了那么久的干粮,真的好难吃啊。 “出去打架杀人的时候给些伤药也可……” 正好,他们不用另外费银子买伤药了。 潘筠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们,挥手道:“我知道了,我会和他们谈的。” “潘道长打算怎么和他们谈?总不能空口白牙的上门,他们能信我们吗?” 潘筠:“我给他们准备了礼物,还是重礼。” “什么重礼?” 内藤满男的人头。 等一条健仁和王璁打听消息回来,潘筠就让他们把内藤满男的人头送去山名氏。 一条健仁和王璁出门也是主要打听山名氏的住宅,以及相关的家臣。 俩人捧着味道奇特的盒子,一脸严肃的送到一个叫益田信太的家臣手上。 益田信太看到盒子里的人头,整个人懵了一下。 倭国没有送人头做礼物的习俗,他吓得一激灵,急急忙忙的捧着盒子去见家主山名持丰。 山名持丰立即叫来首席家老太田垣家格。 太田垣家格看到盒子装着的人头,愣了一下后道:“这是学唐人,以敌首为礼,莫非是哪个老家族要与我们合作对付大内氏?” 山名持丰看向益田信太:“来人报哪个家族的名字?” “说话的那个叫一条健仁。” “一条?”山名持丰皱眉:“难道是京都的一条氏?京都终于忍不下大内教弘,打算出手了?” 益田信太声音微低:“但站在他旁边的青年,是唐人打扮,说姓王,单名一个璁。” 山名持丰瞪大双眼:“唐人?是上国来的人?” 太田垣家格也很郑重,问道:“问清楚了吗,他是唐人?” “是,说是从大明渡海而来,他是代他师叔来送礼的。” 太田垣家格和山名持丰对视一眼,齐声道:“将人请进来!” 第659章 诱惑 和经常接触汉人的大内氏不一样,山名氏这些年除了大明派使者过来,有幸见过大明使者外,基本没见过汉人。 所以一听说有上国的汉人找过来,甚至还拿出了内藤满男的人头做见面礼,他想也不想,当即就带着最受信任的家老去客栈求见。 王璁:…… 他也不怕这是引蛇出洞,内藤满男的人头是投石问路的石子吗? 明知道大内氏和汉人接触多,想要找汉人假装很方便,竟然不求证就跑来客栈求见小师叔…… 好大的胆子啊…… 或许是蠢的? 王璁不断的在心里吐槽,面上却不露分毫,可亲的领他们一路入内。 潘筠一脸微笑的站在大厅前相迎,薛韶默默地落后她半步站着。 山名持丰一脸的笑容在看到潘筠时微顿,不等他表现得更明显,王璁已经叫道:“小师叔,山名家主来了。” 山名持丰一愣,脱口而出:“这是你小师叔,为首之人?” “是,”王璁道:“我们是龙虎山学宫弟子,这是我小师叔潘筠。” 山名持丰热情退却,勉为其难的被请入大厅。 潘筠在主位上跪坐好,抬手请山名持丰在旁就坐,问道:“送的礼物,山名君可喜欢?” 山名持丰回神,不管她实际的能力如何,至少她是真杀了内藤满男。 山名持丰重新扬起笑脸,点头道:“我很喜欢,多谢潘小姐的礼物,不知道潘小姐想要什么谢礼?” 潘筠:“区区一个人头,还不足以我和山名君求礼,内藤满男的人头算我们的投帖礼。” 山名持丰对汉人的这些礼节不熟,不由的看向太田垣家格,难道汉人都这么大方吗? 随便送一个政敌的人头做礼物? 家格微微颔首,让他收下,主动接过话头:“我山名氏与大内氏有嫌隙,这个内藤满男多次对我家督不敬,故而悬赏他的人头,潘小姐既然不要谢礼,定是有更大的请求,不如直说,你的友好我们感受到了,所求不过份,我们定会满足。” 潘筠笑了笑道:“我想和你们合作,共同对抗大内氏。” 山名持丰眼睛一亮,问道:“潘小姐代表大明朝廷吗?” 潘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区区大内氏,用不着我朝出手。” 山名持丰有些不高兴,问道:“那潘小姐想怎么合作?” 潘筠道:“听说大内氏抢了你好几块地方,你要是想收回那些地方,我们愿助你一臂之力。” “大内氏的武士很厉害,还养了许多忍士……” 潘筠不等他说完,直接起身道:“我带来的人正在另一个院中练武,山名君要是有兴趣,不如过去看看?” 山名持丰也想知道他们的能力,当即起身:“也好。” 一行人去隔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7节 给他们倒茶的喜金在潘筠起身时就先一步溜到隔壁,让大侠们各展神通。 于是山名持丰刚到院门口,便见高志铭和宋萱正在切磋,师兄妹两个剑如流星,快如闪电的喂招,看得山名持丰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俩人打着打着就飞上屋顶,蹭蹭两下便没了踪影。 他踮起脚尖正要看,一刀风便迎面劈来,他心脏咻的一下提高,不等反应,一把刀凌空一接,将剑接住以后,屈乐刀一抬,甩走胡景的刀俩人就比拼起刀法来。 刀刀到刀,锵锵声不断,看得山名持丰是眼睛发光。 但不等俩人打出胜负,一道火球唰的一下追着一个人凌空飞来,那人跑到他面前,咻的一下原地消失…… 山名持丰:!!! 他揉了揉眼睛。 一直淡定的家格和益田信太也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下一刻,唰的一下,张惟良从院子的另一角地里猛的冒出。 张惟逸面无表情的掐诀收回火球,遥遥冲潘筠拱手行礼,咬着牙叫了一声:“师叔!” 张惟良脸色通红,也拱手叫了一声:“师叔。” 潘筠一脸欣慰的冲他们点头,挥手道:“不错,法术有进步,下去继续练吧。” 山名持丰眼睛里已经全是小星星,再也不觉得潘筠年纪小,怀疑她的本事了。 他连忙问道:“潘小姐,你真的能帮我收回被大内氏占去的地方吗?” 潘筠:“只要你我通力合作,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 山名持丰就要答应,家格理智还在,连忙拉住他,率先问道:“敢问潘小姐为何要针对大内氏?” 他沉吟片刻道:“据我所知,大内氏和大明的关系更近,这些年勘合贸易一直是大内氏出面,潘小姐到日本来,应该找大内氏合作才是,怎么会越过大内氏来找我们?” 潘筠:“既然要合作,我也不瞒诸位,我选你们,而不是大内氏有三个原因。” “一,我们这些人都与大内氏有仇。” 山名持丰和家格益田信太一起看向院子里众人。 众人默默地回望他们。 潘筠道:“这些年,日本的勘合贸易的确是大内氏在做,但每次他到大明,朝贡之后从京城离开,到东南沿海时,都会假借遇到土匪的借口劫掠沿途村庄,带走大量的民财。” 潘筠不悦道:“陛下深恶此举,但我主宽宏大量,没有向日本的王和大将军问罪,不过将勘合贸易的期限再次延长而已。 但除了勘合贸易时期,大内氏日常还假借海匪之名劫掠我大明官船,甚至上岸劫掠百姓。” 潘筠顿了顿,问山名持丰:“这些事,别人或许不知,山名君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山名持丰正要摆手表示自己真的不知,家格已经一手按住他,一脸凝重道:“家督知道,为此还几次上书大将军,想要严惩大内教弘,奈何大内氏跋扈,就连大将军都一再退让,大将军死后,幕府权利空悬,更没人能管他了。” 潘筠脸色略微好转:“看来大内氏的跋扈,国外国内皆一样。” 她冷笑一声道:“去年冬,大内氏组织了一批海匪攻上我大明泉州,劫掠百姓不说,还屠村屠族,如此血仇,我等必不能忍。” 潘筠冷冷地道:“凡犯我大明边境、杀我大明百姓者,虽远必诛!” 第660章 心动 山名持丰对上她的视线,心中一寒。 “报血仇,这是其一,”潘筠道:“其二,今年春,大内氏派人潜入我大明,重伤我大明一个侠士,从他手中抢走了一张图,那位侠士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很好的一个兄弟,我们来,是为了帮他夺回那张图。” 旁边站着的朋友兼兄弟默默地低下头。 山名持丰好奇的问:“是什么图?” 潘筠:“一张价值连城的图,那是我大明的图,山名君应该不感兴趣。” “第三,则是因为大内氏以海寇垄断大明到日本、朝鲜的海贸,我们大明的商盟看不惯,想要自己经营一条航线,将来船只货物来往既安全又便宜,若能和山名君合作,对山名氏也有好处不是?” 山名持丰心动不已,却也知道这不可能,摇头道:“沿海一带被大内氏把持,我们抢不过他们,而且,我们没有足够大的海船。” 山名持丰再盲目自信也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打穿大内氏,抢下大内氏西面的港口的。 潘筠:“我听说东面有一个叫温泉津町的地方。” 山名持丰下意识的看向益田信太。 益田信太:…… 他连忙道:“那里的确临海,但只有捕鱼的渔民,出入的船只都是小渔船,从没听说过可以停靠大船的。” 潘筠挑眉,上下打量他,问道:“这位怎么称呼?” 益田信太连忙低头介绍自己:“拙者益田信太,是我山名家督的家臣,出自益田氏。” 家格笑眯眯地道:“潘小姐说的那一片地方,家督交给了益田氏管理。” 潘筠目光微闪,这也就说明,益田氏是那一带的土豪。 就好比大内氏是周防一带的土豪,所以山名氏一开始将周防一带交由大内氏打理,结果人家越打理越好,势力根深蒂固,他再难撼动…… 这不就是皇权和地方豪族争夺地方权势吗? 潘筠对益田信太更友好两分,也更关注起他来。 潘筠笑道:“那是因为从未有大船过去停靠,只要有第一艘过去,它不就停过了大船了吗?要是不方便,那就建造港口,让它方便起来,山名君,你可知大内氏为何短短数十年的时间便发展为一方豪族,连京都的足利氏和织田氏都要对他忍让三分。” 山名持丰:“他有军队,且有大量的武士。” 潘筠:“养军队和武士需要大量的钱财,难道山名氏没有人口吗? 论底蕴,山名氏远在大内氏之上,只是缺少钱财,若有足够多的钱,何愁人材不来?有了人才和钱粮,不管多少军队和武士,山名君皆可挥手即来!” 山名持丰被说得热血沸腾,连持重沉稳的家格都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一旁的益田信太低垂着头,眼珠子转了转,若温泉津町真的建起港口,直接受益者便是他们益田氏。 毕竟,那里是益田氏的地盘。 他的心也激动起来。 薛韶默默地在一旁看着,见潘筠一番话把三个人都干激动了,便忍不住嘴角微翘。 再回到大厅上,三人就热情了许多。 山名持丰觉得远来是客,怎么能让他们住在客栈呢? 他热情的邀请他们去山名氏居住。 潘筠表示他们是侠士,相当于这里的武士,向往自由,自在惯了,不受约束。 山名持丰立即道:“不会受约束的,我让人将边上的两栋宅院给你们居住,出入另外开门,平时不会有人打搅,而且,我们今后议事也方便。” 潘筠略一思索就答应了:“不过今日天色不早,再搬动也来不及了,明日我们再搬。” 所以,更深入的合作问题,比如,怎么抢回被大内氏抢去的土地,怎么去温泉津町建港口,怎么从大内氏手里抢几条海船,怎么和大明那边的商盟合作,都要明天过后谈。 山名持丰兴冲冲地回到议事厅,问家格俩人:“你们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家格道:“当是真的。” 益田信太也判断是真的。 山名持丰团团转:“那她真的有能力实现吗?” 家格:“她是个很聪明,很有谋略之人,她身边的人也都很厉害,这样的人可以做国士,可惜,她是大明的人,所以还是要谨慎一些。” 益田信太观点不同:“她是很聪明,但再聪明,也是个海匪,她所说的商盟,不过是大明走私的商人。大明的朝廷禁海,守法的良民可出不来,能到这里来,或许如她所言有复仇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利益吧?” 家格心中一动,道:“或许应该派人去打听一下他们要找的图。” 山名持丰不以为意:“京都那群人就喜欢大明的书画,一本书,翻都不能翻就能卖百两银子,一幅画,说是古画,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就能卖出百两千两,大内氏那群人也爱好附庸风雅,说不定就真的抢了一幅真古画,听说在大明,一些孤画能卖出千两、甚至万两黄金,价值连城。” 一旁的益田信太欲言又止。 家格瞥见,催促道:“你有话便说。” 益田信太这才低声道:“我前两日倒是听一个从四国岛来的商人说起一件事,好像就和图有关。” “什么事?” “菊池家常劫掠大明的商船和渔民,他们把抢来的钱财藏在一个岛上,绘制了一张藏宝图,前段时间,菊池家内斗,嫡支都死了,叛臣吉村骏业掌权,但菊池第九死前把手上的藏宝图烧了,所有知情的人都在内斗中死了,只有菊池武北手上还有一张图,但菊池武北被大明朝廷抓住,那张图不知踪影。” 山名持丰和家格不由的心脏一跳,兴奋起来:“你是说……” “我听人说,菊池家为了找那张图,派了很多武士前往大明,还惹来大明的武士,最近正在生挑他们,而大内氏的人浑水摸鱼,比菊池家的人提早一步找到拿图的人,把图给抢了……” “难怪,难怪,”山名持丰走来走去,兴奋的道:“什么报仇,就是为了藏宝图来的,他们想让我们去对付大内氏,然后找到藏宝图!” 益田信太连忙道:“那温泉津町的港口……” “港口应该也是真的,藏宝图毕竟只是一时的,要是能把港口做起来,那我们就相当于有了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她肯定和我们一样,两手都想要,报仇,恐怕才是顺手而为的理由!” 第661章 招供 潘筠走进厨房。 厨房完全大变样,架子上绑着的大内弘见低垂着头颅,旁边的大锅里烧着水。 此时水已沸腾,正咕咚咕咚冒着。 潘筠路过看了一眼,笑问:“烧这么一大锅水,难道你们要煮了他?” 陈留涛笑道:“煮会死人,所以我想烫一下,再用铁梳将他的皮肉梳下来,手艺好,可以把人梳得只剩下骨头而不死。” 大内弘见听得懂汉语,脸色发白,双腿发软,混身不由自主的抖起来。 潘筠挑眉:“那我可要长长见识。” “很可惜,这个机会要留给下一个人了,”陈留涛抬了抬下巴道:“他招了。” 潘筠就看向大内弘见,扯过陈留涛擦手的帕子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安慰他道:“别伤心,这不是你胆怯,雁过留痕,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得出来,早晚的区别而已。” 她轻声道:“换一个思路想,他们杀了这么多人,冤魂缠绕着他们,你说出来,是抚平冤魂的怨恨,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8节 大内弘见眼中闪过迷茫,喃喃道:“所以,我在做好事?” “不错,你在做好事,你这么做,为的可不止是自己,”潘筠给曲知行使了一个眼色,拍了拍大内弘见的肩膀道:“你在抚平冤魂的怨恨,是在救犯下罪孽的人。” 曲知行上前,一边给他解开绳子,一边道:“再来说说吧,他们当时是怎么找上你的?” 潘筠和陈留涛退出厨房。 陈留涛低声问:“您觉得还能再往下挖?” 潘筠:“多问一遍总不会有坏处。” “要是真扯出大内教弘来……” “杀了就是了,就算杀不死,我们也得知道真相,知道仇人是谁,回去以后记入史册,我今日杀不了他,明日难道还杀不了吗?”潘筠道:“我杀不了,难道后来人杀不了吗?” 陈留涛微微点头,这才低声禀报他们审出来的东西。 “斗篷女子叫雅子,是大内教弘的亲妹妹,她修习神道,”陈留涛道:“大内弘见虽然一直是浪人,四处晃荡,其实一直暗中给大内氏做事,属于护卫船队中的暗手,去年,他的上官将他叫去,直接把他给了大内雅子。” “他只听命行事,知道的不多,大内雅子说,大内氏现在到了关键时刻,能不能彻底打压下山名氏、尼子氏和毛利氏,就要看他们能不能借到运势。” 潘筠猛的回头,脸色阴沉:“借运?” “对,他们不知道怎么算的,算出最利于大内氏,能够给大内氏借运的地方有三个,其中一个就在泉州的双阳村和槐花村之间。”陈留涛道:“他们借运的方法,好像需要血祭,所以……他们才屠村。” 潘筠:“所谓借运,其实就是偷!将别人的运气偷走,用于自身。” 潘筠冷笑一声:“他们倒是自信,我所知的借运法阵,都是要悄悄进行,生怕被借运之人发觉,他们倒好,直接把人杀了……难道他们借的不是人运,是地运?” 潘筠看向陈留涛。 陈留涛摊手:“我不懂。” “知道你不懂,妙真呢?”潘筠四处找妙真。 妙真当时也在,她或许会有印象。 “你继续说,另外两处在哪里?” 陈留涛顿了顿后继续:“他不知道。” 潘筠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他是真不知道,”陈留涛道:“不过这两处应该是在倭国,事属机密,要不是上次勘合贸易他跟船,又几次与海匪上过岸,既会汉语,又会几种东南沿海的方言,大内雅子也不会找上他,这件事,他也不会知道。” 潘筠明白了:“他等级不够高。” “对,大内雅子带了自己的人,他只负责他们的安全,并听从大内雅子的吩咐准备东西,他现在说的这些,还是他从大内雅子他们的交谈中推断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也不知道,此事大内教弘有没有份了?” 陈留涛点头:“他不知道,不过,他的长官陶弘护是肯定知道的。” “不管他知不知道,既然涉及运势,又是他亲妹妹搞出来的事,都直接算他头上。”潘筠直接下定论。 陈留涛:“那……” “将此事公开,接下来我们对大内氏动手,不必手软,便是碰到大内教弘,也是直取他性命。” 陈留涛应下,问道:“大内弘见怎么处理?杀了?” “暂时不杀,后面交手可能会用到,趁着他现在害怕,多问问大内氏的武力情况。” 陈留涛颔首,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等不及了吗?放心,很快的。” 说很快就是很快,第二天他们搬家,第三天他们就摸到了山名氏和大内氏的边界地。 当然,不止他们,还有山名氏家的武士。 为了以示看重,山名持丰把他儿子山名秀七给派出来了,益田信太给他做下手,专门负责和友好的、上国的贵客侠士们的合作。 山名秀七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人。 别看他年纪不大,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他腰上挎着一柄剑,一见面就想和潘筠比试。 “我领教过日本各地的武士武技,唯独没有领教过大明武士的武技,还请潘道长不吝赐教。”说罢就要拔剑。 潘筠对他动不动就拔剑的行为很不喜欢,于是多嘴问了一句:“你跟那些武士比试,是谁赢了?” 山名秀七不悦道:“当然是我赢了!” 潘筠看了一眼他虚软的下盘,觉得倭国的武士也很讲人情世故,不然怎么可能输给这么个软脚虾? 扫了一眼正目光炯炯看过来的众大侠和山名家的武士,潘筠就知道他们在看热闹。 这热闹还真叫他们看着了,她自己都在犹豫,这比试要怎么打呢? 她绝对不能输,但赢得太漂亮是不是也不好? 太不给山名秀七面子了。 山名秀七见潘筠应战的时候都走神,气得哇啦哇啦大叫一声,双手握剑就朝潘筠冲去。 潘筠抬脚,砰的一声,山名秀七倒飞出去砸在树上。 第662章 复仇进行中一 两边人马都张大了嘴巴看着,看山名秀七缓缓从树干上滑落到地。 潘筠默默放下脚,对嘴巴微张的薛韶解释道:“我说我走神了,所以操作失误,你相信吗?” 薛韶合上嘴巴,点头:“我信。” 薛韶信有什么用,这还得看其他人信不信,尤其是对面的人信不信。 唉,说好了是比拼,这让潘筠都不好意思说失误,不然岂不更羞辱人? 所以她只能站着不吭声,然后给王璁使眼色,让他去安抚一下人。 结果王璁右脚刚抬起来,站在树边的妙真已经嗤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地的山名秀七道:“看来贵国的武士不是一般的菜啊,你打败了这么多人,结果连我小师叔的一脚都挡不住。” 妙和跟着妙真一起笑,整个人傻傻的。 王璁默默地把右脚放下。 潘筠也扭过头去,算了,就这样吧。 到地方的时候,两方泾渭分明,气氛都有些怪异。 这是一个几十户的村庄,据说,是规模很大的一个村庄了。 大明来的大侠们都不理解,几十户,三四百人的村庄怎么就大了? 不过,他们既然说很大,那就很大吧。 他们要做的就是冲进去,控制住村民,把大内氏安插在村里的头首揪出来杀掉,杀鸡儆猴后让村民们交钱,再安排下他们的头首,这个村子就正式变更为山名氏的地盘了。 潘筠问:“交什么钱?” 益田信太被问得一怔,理所当然的道:“就是交钱啊,重新纳入我们的地盘,就是要交钱的。” 潘筠:“总要有个名目吧?” “我们驱赶了大内氏的人,这片土地属于我们,他们居住在我们的土地上,耕种我们的土地,又受我们保护,这不得交钱吗?”山名秀七理直气壮地道:“我们只是让他们交入我山名氏的钱,还没让他们交私投大内氏的罚款呢。” 潘筠一脸疑惑:“这村庄不是被大内氏抢去的吗?怎么是私投?” “是抢去的,但他们可以反抗啊,他们这么多人,被抢了却不反抗,对我们如此不忠心,不是私投是什么?” 潘筠:…… 众大侠:…… 怎么办,不想帮他们抢地盘了呢? 众大侠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伸手揉了揉额头,深吸一口气后吐出来,努力露出笑容:“山名君说了听我的,那你们就都听我的吧。” 不等山名秀七说话,潘筠直接问益田信太:“知道头首住哪里吗?他的人手都在何处?” 益田信太一问三不知。 潘筠微笑:“不知道不要紧,你出两个武士,让他们大摇大摆的进村去,把头首叫出来比试,等人出来了我们直接动手。” 益田信太连忙道:“那村民们怎么办,他们怎么控制?” 潘筠:“控制他们干什么?这些村民世代居于此,大内氏不是只换了头首和几个武士吗?” “不控制,他们跑光的,”益田信太:“人跑走,钱就收不上来了。”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这里和一条健仁打听出来的全然不一样了,石见国里还分了好几个小国……” 益田信太连忙解释道:“潘小姐,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的国是令制,不是一个国家……” “我知道,但为什么一个令制国下还出来这么多小国?”她昨天才知道,很多地区直接都叫国了。 什么周防国、石子国、九弯国…… 其实就是几个村子的范围就叫国了。 她和薛韶昨天在山名持丰的书房里看到那张简易地图时,觉得整个天地都晃了一下。 密密麻麻过去,本应该叫村,或者乡镇的地方全是国名。 据说,是这两年陆续改的称呼。 唉,幕府大将军死了以后没人管地方,大家都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你要记住,要想稳住一个地方,让它即便被人抢走了,民心也属于你,你就得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村民。”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可是攻心上计,是我们上国几千年来的文化,一般人我不教他,要不是你我有缘……” 益田信太:……说得这么大声,在场的谁没听见啊? 潘筠强硬之下,益田信太不得不依照她的计策行事,派两个武士进村去把头首给引出来。 益田信太同意了,只是来做吉祥物的山名秀七更没有反对的资格。 而且他也不懂。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79节 从潘筠开口开始,他就老实的抱着自己的剑站着。 两个武士大摇大摆的走进村里,哇啦哇啦大喊大叫,很快把村民和头首及其手下引了出来。 潘筠扭头对益田信太道:“人这不就出来了吗?只抓头首及其手下,不要伤及村民,也不用抓他们。” 益田信太心里嘀嘀咕咕,却依旧听命带着人冲上去了。 很快就拿下了对方。 村民们看到冲出来的山名氏武士,一哄而散,原地只剩下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头首。 潘筠走到他身前,扫了一眼瞬间变得寂静的村庄。 她抽了抽嘴角,对益田信太道:“去找个老人来。” 益田信太:“老人?” “你现在能找到年轻人吗?”潘筠道:“老人跑不快,他们不会逃走的,多找几个来。” “找他们做什么?”益田信太疑惑,却还是让人去找。 当然是安抚了。 很快,武士们拖出三个老人,他们一到便老实的跪下。 潘筠上前将人扶起来,用倭语和他们道:“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三个老人瑟瑟发抖,颤抖道:“家中实在没有钱了,请大人们能够宽容两个月,等收了稻谷就好了……” 潘筠就打量三人。 三位老人都穿着短衣,短裤,衣服和裤子都有些破烂,甚至都没用布缝补起来。 三位老人,只有一个脚上穿着草鞋,另外两个光着脚。 脚黑乎乎的,脚丫子显得很粗,看得出来,平时他们也是光脚的。 手指皲裂,指甲里全是黑乎乎的泥土,脸上皱纹横布,每一条皱纹里都有散不开的愁绪。 潘筠放下心中的成见,和声问道:“你们有多少岁数了?” 第663章 复仇进行中二 一个道:“我有三十八了。” 另一个则道:“我父母去得早,我不记得是四十三,还是四十一了。” 闻言,潘筠叹息,薛韶也叹息一声,感叹道:“民生多艰啊~~” 两个老人第一次听人用雅语说话,一起抬起头来看俩人。 潘筠和煦的道:“让村里的年轻人回来吧,我会和山名家主进言,这一次你们回归不收钱。就快到农忙时候了,年轻人都跑了,农活怎么办呢?现在正是除草捉虫和上肥的时候。” 两个老人一脸不可置信,眼含热泪:“小姐说的是真的,我们真的不用重新交钱吗?” 潘筠笑着颔首:“我可以保证,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山名持丰的确给潘筠这个面子,就算不为藏宝图和港口,就为她能帮着他把地盘都抢回来,这个面子也得给。 潘筠紧接着道:“山名君为何不把剩下的村庄的回归钱也全都免了呢?” 山名持丰道:“潘小姐是上国人,可能不了解我们日本,攻下地方收的钱是犒劳武士的,而且,只有收的钱越重,那些村民在外敌来犯时才会更用力的保护村庄,因为村庄一旦被夺去,他们就得另交一份钱。” 潘筠:……以苛政来治民,并宣之于口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众所周知,先秦的先贤就教育当政之人和后人“苛政猛于虎也”。 虽然先秦至今,苛政并未完全断绝,但,谁会将之宣之于口呢? 再想要钱,也要找一个完美的借口,或是不动声色的加诸于民,这样赤裸裸的宣告…… 潘筠不得不感叹一句,日本的百姓也真够能忍的,换他们中华大地,早反了。 “若山名君不收钱,而大内氏收重钱,村民岂不更忠于山名君?”潘筠语重心长地道:“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得民心者得天下,山名君想要取得整个石见国,那就要先得到石见国的民心。您将子民视为自己的家人,他们自然会回视您于家人,待有外寇袭来时,他们才会保护您像保护家人一样。” 山名持丰听了,勉为其难的应下,答应了潘筠争抢回来的地盘,全都免征回归钱。 确切的命令通过益田信太下达,村民们兴奋不已,举村欢腾,当天晚上就为潘筠他们准备了酒宴。 说是酒宴,其实就是生几堆火,把家中的鱼和肉都拿出来熏烤,村里最富裕的几家还拿出了珍藏的清酒,请他们一同饮用。 潘筠笑着接受,目光看向张惟逸几个。 张惟逸才在村民们的热情招待下喝了一杯酒,此时左右两边都围坐着两个村姑,很是不自在。 见潘筠看他,他立即逃过来,将要坐过来的两个村少年挤走,低声道:“潘师妹,你有何吩咐?” 潘筠恨铁不成钢:“多好的机会,你不传道在干什么?” 张惟逸一呆:“传道?” “对啊,来都来了,你就不能传一下我三清祖师的道法心学吗?” 张惟逸:“……道,岂能轻传?这个看缘分的吧?这些人……” 张惟逸扭头去看他们,看了又看,皱眉道:“身上也没道性啊。” 潘筠:“你管他们有没有呢,你先传着,他们能学到多少,领悟多少权看各人,我们尽力便好。” “不是,我们为什么要向他们传道?”张惟逸一脑门的不理解:“我们是过来历练的,管好自己就行,再说了,倭国盛行佛学,其佛学多从我中原学来,我们没必要跟和尚们抢道场吧?” 潘筠:“大森乡的港口,我打算掺和一脚,能赚不少钱呢。” 张惟逸义正言辞:“犯法的事我们学宫绝对不能做,走私海贸触犯国法。” 潘筠:“听说那附近有银矿,我决定在那山上修建道观,以此为掩护开采银矿。” 张惟逸一脸严肃:“天予不取,是为不敬,我这就去传道。” 潘筠叮嘱:“把张惟良几个都带上,这事先瞒住,等合适的时机再公布。” 张惟逸应下。 王璁已经和村庄的老人们打成了一片。 这些老人,每每发生战争和灾难时,会最先被舍弃。 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他们都从心里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可以说,这与中国的孝和敬老有强烈的冲突,王璁不能理解,在场的大侠们也不能理解。 但,有一点却又是共同的,那就是除生死之外,老人们都被认为拥有更多的经验,年轻人们都偏向于听从老人的建议。 所以,只要一个村庄的老人偏向他们,他们就能带动整个家庭、村庄偏向他们。 张惟逸用力挤进这个赛道时,才发现王璁已经把整个赛道占满了。 王璁抬头看他。 潘筠既然告诉了他,一定也告诉王璁了,毕竟他们同出一门,更亲近。 张惟逸朝他扯了抹微笑,转身就朝一旁的妇女们走去,没关系,成为妇女之友也可以。 才一转身,就发现妙真妙和正被一群老到五十岁,小到三四岁的村姑们围在中间,俩人流畅的用倭语和她们交流。 张惟逸:…… 他不得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等着他的年轻女孩们,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后就无比坚定的走向她们。 张惟良很不理解,回去的路上一个劲的问他:“你觉得她们好看?你该不会真的想娶她们吧?” 张惟逸低沉着道:“你闭嘴!” 张惟良絮叨道:“虽说我们龙虎山的道士可以娶妻生子,但我们道侣只能是一人,连妾室都不能有,你可别在此犯错误,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张惟良就差把“你要是敢犯错,我回去就告状”这句话刻在脑门上了。 张惟逸冲他瞪了一眼道:“你闭嘴吧,我对她们没兴趣!” 说罢,加快脚步离开。 张惟良落在了后面,却依旧嘀咕不止。 薛华加快脚步跟上张惟逸,问道:“潘师妹和你说什么了?” 张惟逸沉默片刻后道:“你没发现吗?你那天才族兄和她在下一盘大棋。” 薛华:“发现了,所以才问你。” 张惟逸:“我答应了她暂时不说,作为道士,要守诺。” 薛华就不再问。 第664章 复仇进行时三 潘筠他们只在第一个村庄多费了一点时间,剩下的村庄,几乎是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往下推。 因为山名氏免收钱的政策已经传出,各个村庄抵抗情绪不高,好几个村庄,潘筠他们冲进去,村民们还会暗暗给他们指头首躲藏的地方。 他们以极小的代价收割地盘。 极小的代价就是山名秀七冲得太快扭伤的脚。 益田信太第一次直面感受到免收钱带来的震撼。 山名持丰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他喃喃:“早知道用这个方法就能那么轻松收回地盘,我何苦等到现在?这也用不着潘筠他们出手啊……” 山名持丰不懂事,但太田垣家格懂事,他道:“不愧是上国人,他们珍贵的地方不仅在于武力,更在于他们的智慧。” 他郑重道:“家督,上国有几千年的底蕴,潘小姐他们从小学习上国先贤的智慧,他们的智慧也远超我们,能与他们合作,用他们的智慧来建设山名氏,对抗大内氏,比使用他们的武力更值得称颂。” 山名持丰感受不到这点,不过他擅长听老人言。 家老这么大年纪了,总不会骗他。 家格见他勉强,便道:“家督,争抢地盘最要紧的不是把地盘收回来,而是守住,不让人再抢走,您现在觉得收回来很容易,潘小姐他们用处不大,很快,您就能看到他们有多重要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0节 潘筠也在和大侠们说此事:“大内氏的人应该准备过来了,我们远渡重洋来此,又千里迢迢赶了这么远的路,为的就是明日!” 潘筠沉声道:“倭国,不过一藩属国,却敢上我大明屠村借运,难道我大明徒有上国之名,而无尚国之威吗?” 众人面色沉凝,心中怒气被激起,眼中饱含愤怒。 潘筠怒道:“若不反制,此后岂不是倭国这家少了钱财便上大明来取,那家少了气运便来大明借,我煌煌大明成了宵小之辈的后花园?” “我们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杀就杀,想走就走的地方,只有血才能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潘筠怒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报仇!报仇!” “报仇!报仇!” “报仇!报仇!” 潘筠沉声道:“明日,所有提刀之人,诛之!” 众人爆喝一声应下:“是!” 潘筠挥散众人,下去休息。 不过众人群情激愤,精神得很,一点睡意也没有。 不过他们也知道明天是一场硬仗,因此抱着刀剑强逼自己闭上眼睛,但耳朵却支棱着,一点风吹草动就睁开眼睛。 益田信太悄悄地合上门,低声道:“若様,他们都睡下了。” 山名秀七呼出一口气,小声道:“他们刚才真恐怖,我从未见他们如此激动过。” 益田信太心中有些不安,喃喃道:“这些汉人太团结了,为了报仇,竟然费这么大劲过来杀大内氏的人,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山名秀七不以为然:“你又没杀他们的人,有什么不安的?” 益田信太:“他们这样睚眦必报,以后谁敢去大明杀人?” 山名秀七一脸迷茫:“你为什么非得去大明杀人?你不杀不就好了?” 益田信太:“……若様,我当然不会去大明杀人,只是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只得叹息一声:“我就是有点恐惧。” 山名秀七都缓过来了,不在意的挥手道:“我也有点恐惧,他们刚才那么喊,杀意太重,谁能不恐惧?” 益田信太反应过来,劝道:“若様,您明天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山名秀七通过几天的战斗,虽然扭伤了脚,但自信心又起来了:“我不,这是家族之战,我怎能缺席?” 他坚决要参加。 益田信太无奈,决定从现在开始看紧他。 实际上,用不着到明天,或者说,已经到了“明天”,但天还未亮。 天要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放松的时刻,万籁寂静,只有田地里此起彼伏的哇叫声和虫鸣,却显得周遭更安静了。 潘筠轻轻睁开眼睛,躲在她怀里睡得正香的潘小黑似有所觉,睁开一双迷茫的大猫眼。 潘筠摸了摸它的猫脑袋,轻声笑道:“你真是枉作猫,人家猫晚上都不睡觉的,你还要我这个人给你值夜。” 潘小黑喵了一声道:“你白天也没让我睡啊。” 潘筠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认真的听了听,几乎无声,但也只是几乎。 一把剑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右手边,潘筠握住,将潘小黑随手放到草地上,起身,长啸一声,当即飞出。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胡景猛地睁开了眼睛,抱着刀就地一滚,刷的一下抽出刀来便向一棵树后劈去。 潘筠已经快如闪电,没入树中,两道血线飚出,砰砰两声,两具穿着夜行衣的尸体从树上落下。 高志铭和宋萱也弹射而起,抽出剑来,师兄妹齐身杀出,黑暗中,无数的黑影袭来…… 薛韶、王璁和张惟逸等人也从睡梦中清醒,抽出武器便迎着这群黑衣人杀去。 等益田信太提剑匆忙而出时,天已破晓,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上全是尸体。 而潘筠领着众大侠站在晨光中,一身的血腥气,听到动静回头看过来,嘴角还微微翘着:“益田君醒了?没有打搅你们吧?” 煞气直冲面门,益田信太心一颤,连忙回道:“没,没有……”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发现全是黑衣人,所有的上国侠士都站着,无一人伤亡。 潘筠回头,目光看向远方,正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那里光芒照人,绿色的田野间隐隐绰绰,金光撒在上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是否藏着人。 潘筠嘴角微翘:“真是好地方啊,益田君,你们只怕吃不上早饭了,让大家起来准备迎敌吧。” 益田信太连忙应下:“要,要不要让家督派军队来?” “山名君若愿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665章 大内氏就派出了一支军队。 大约两百人左右,身穿甲衣,手持打刀。 潘筠早想领教他们的军队。 攻上大明的海匪背后有大内、菊池等人的影子,武士们都接受过一定程度的军事训练。 她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和大明的水师相抗? 益田信太猛地看到三面这么多人冲来,慌得手忙脚乱:“这这这,一时之间通知不到家主,军队调拨也需要时间……” 显然当下已经没有时间给他们了。 “把你的人也都交给我!” 益田信太立即应下,忙下令让武士们听从潘筠的命令。 但他们的武士也不多,一共就二十个人。 算上潘筠带出来的人,也就四十八个。 他们又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力气大不如前…… 益田信太顾不得看潘筠排兵布阵,连忙推着山名秀七进屋,顺便带走了两个武功最高强的武士。 “若様,让他们带你突围,你不能死在这里。” 山名秀七热血沸腾,抽出剑来道:“我岂会怕?来人,跟我冲啊——” 人才冲出去两步就被益田信太拽回来:“若様,您是家督最优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山名氏的,你一人的安危可抵千军万马,所以,你必须走!” 蹲在房梁上的潘小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嫌弃不已:最优秀的儿子长这样,难怪山名氏会败落。 潘筠他们已经安排好。 以少胜多,除了气势之外,更要会合作。 潘筠没有将武士们分开,而是命他们五人一组跟着他们冲锋。 至于他们的人,薛韶早安排好了,或俩人一组,或三人一队,手握着刀剑立于潘筠身后,冷眼看着举刀朝他们冲杀而来的人。 潘筠爆喝一声道:“诸位义士,报仇的时机到了,杀!” 说罢,她最先冲出! 为首的队长看到迎着他们就冲过来的潘筠,嘴角上挑,正要出声鼓动士气,眼睛一直注视的人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吹过,他脖子一凉,愣愣地低头,片刻,血像瀑布一样飚出,他直愣愣地仰面倒下,直到死都没感觉到太深的疼痛。 潘筠一剑一个,手中的利剑轻盈的横扫他们的脖子,只有角度不合适时才刺入对方胸膛。 王璁等人紧随其后,一跃冲入军中,直接杀穿! 而此时,另外两面的士兵才围上来,合围之势被破,双方战势对调。 大内军队们背靠房屋,面向道路和田野。 而潘筠他们则是背靠道路和田野,面向了他们。 潘筠放声大笑:“义士们,还有何惧?” 大侠们只觉血都热了,双眼发亮,跟在潘筠身后又冲杀进去。 躲在屋里的益田信太瑟瑟发抖,一脸不可置信:“这是,这是……我们落在贼窝里了。” 山名秀七也老实了,不再哇哇大叫,也趴在门口看,低声抱怨道:“就应该出去和潘筠一起杀敌,现在好了,你拉着我不让我出去,让我们都落贼窝里了!” 益田信太:“这谁能想到啊,当时他们三面合围,我以为我们要完了……” 谁知道潘筠他们这么猛,竟然一下就杀出去了。 潘筠他们不仅杀出去,还调头杀回来,再横杀、转圈杀,一直战斗了半个多时辰,大内士兵所剩不多,开始四散逃跑。 潘筠不让人追,凡是想逃的,都开了一个口子让他们逃出去。 不多会儿,战斗便平息,除了逃出去的二十多人,余下的人或死或重伤,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而大侠们,除了潘筠还站着,其他人都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薛韶也拄剑坐在草地上喘气。 打仗真的好累,每一次对战都几乎用尽全力,半个多时辰,光是不断挥剑就费不少力气,何况他们还要跑,还要躲避…… 潘筠回身看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问道:“可有人伤亡?” 死没有,受伤的倒有几个,不过也都不重,皆是轻伤。 一个大侠扯开胸襟,露出一大片胸,看到左胸上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右锁骨一直到左腹,愣住。 潘筠瞥了一眼,嫌弃道:“就一划痕,连血珠子都没出,回头自己擦个药膏吧。” 见陶岩柏和妙和也都累倒了,潘筠就卷起袖子打算自己去给人疗伤。 她别的医术一般,治外伤还是可以的。 “可是,当时劈我的是一把刀,”大侠把自己的衣服扯开给他们看,衣服上老大的洞,几乎被刀一分为二了,他在身上摸了摸,从袖袋里摸出一张被叠成三角形的黄符:“三竹道长,你送我的黄符烧成了黑色。” 潘筠看了一眼后道:“你继续戴着吧,还没完全烧成灰,可以再用用。” 大侠们看着她的目光闪闪发亮。 潘筠触及他们的目光,也闪闪发亮的回视道:“给你们的黄符都是我和师侄妙真画的,三清山出品,必属上品,大侠们以后有需要,记得来三清山采购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1节 一旁的张惟逸默默地补充一句:“龙虎山的符箓也很不错。” 但大侠们已经听不进去了,见潘筠撸起袖子去给人上药,他们转身就围住和他们一样力竭坐着喘气的妙真:“妙真道长,这符箓还有多的吧,接下来我们再杀敌……” 妙真一脸严肃:“我们带的朱砂不多了,倒是可以再画,不过还请大侠们保重自身,谨慎使用。” 这是预防他们知道有黄符挡致命攻击后就光杀不躲避。 她确信,他们一定会有这个毛病,因为大师兄就有。 仗着自己身上保命的东西多,冲杀起来时哐哐乱杀,躲避意识几乎为零。 也因此,王璁杀的人不少呢。 潘筠正在给人绑纱布,看到蹑手蹑脚的益田信太和山名秀七,她抬手和他们打了一个招呼:“出来了?” 就在俩人以为她是要骂他们时,潘筠冲他们点点头,给他们高度赞扬:“干得不错,没有出来给我们惹祸,下次继续。” 这是讥讽吧? 这一定是讥讽! 山名秀七狠狠瞪了一眼益田信太,认为都是他的失误,然后冲上前:“潘小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有,大家伙饿得不轻,你到村庄里去让人做饭。”潘筠道:“派人回去给山名君通报,派人来接应我们,而且,我们需要更换武器,还需要马和粮草。” 山名秀七:“啊?”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正式战斗打响了,接下来就不是十几个武士打架的场面了。禀报上去,山名君会有决断的。” 潘筠目光扫过遍野的尸体,嘴角微翘。 这下,大内氏和山名氏之间,再不是小打小闹可以解决的了。 一场战争,势必要发生。 兵贵神速。 山名君只想收回几个村庄,没想到引来了大内氏一支两百多人的军队。 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怂,不然才打下来的地盘就会被抢走。 家格也觉得,这件事虽然危险,却也是大机遇。 说不定他们就借着潘筠吞并了大内氏呢? 他们做着美梦,知道这场战役是潘筠和薛韶指挥之后,他们就派出一队武士:“这一支武士就交给潘筠指挥,包括秀七那二十个武士,再让竹田久纲带一支军队过去。” 家格问道:“多少人?” 山名持丰咬咬牙道:“五百人!” 五百人的军队对他们来说不少了,两百人是现有的,剩下三百现场从城里征召。 他们人少,战时为兵,农时为农。 家格也觉得五百人足够了,立即安排下去。 所以大内教弘派两百士兵和近五十个武士前去,自觉战力很猛,只等胜利的消息。 但他从上午等到傍晚也没等到好消息,反倒入夜之后,派去打探的士兵回来禀报说:“败了,只逃出来二十多个人,其余全部战死。” 大内教弘猛地起身,问道:“到底是谁,山名家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能人?” “家督,会不会和内藤满男的死有关?”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们都不能后退了!召集族中子弟,我一定要给山名氏一个教训。”大内教弘咬牙切齿的道:“我还要让选择他的谋士睁开眼看看,他是多么的愚蠢,才在石见国内选择了山名氏。” 陶弘护应下,立即去召集军队、大内氏子弟。 大内氏源源不断的人向东进攻。 潘筠观察了一阵后,果断把军队交给竹田久纲解决,她则带着大侠们和手中的一队武士去针对大内氏子弟。 他们一开始是冲在最前面,毕竟,他们功夫可比普通士兵好多了; 但后来被杀狠了,他们就开始自成一队,从侧面进攻,然后被潘筠他们围起来打,被杀得更狠了; 再后来,他们就躲在营地里不出战,但身份在此,他们的营帐在军队旁边,要更宽敞,更靠近水源,没有和军队混在一起,然后他们被夜袭了; 最后,他们就住到了军队营地中间,但,一夜醒来,总是会死几个人。 住在主帐的陶弘护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些人入他军营犹入无人之境,岂不是也能够随时取他性命? 陶弘护心中慌张,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滕川真七很忧虑,低声道:“护领,这三日我们且战且退,地盘和人都越打越少,再退下去就要到山口馆了。家督派了内藤弘矩领了一千人过来支援,这次……” 陶弘护抬手打断他的话,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滕川真七:“护领猜的不错,对面那群人里有汉人,而且人数还不少,其中杀得最猛的那个小女孩是他们的领头人。” “查得到他们的来历吗?” “查不到,他们绝对不是从我们的港口进来的。” 陶弘护问:“大内弘见还是没消息吗?” “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需要你亲自回去一趟,送一封信给家督,战场,不是增派人手就可以结束的,得请雅子小姐出手。” 滕川真七一脸茫然。 陶弘护:“你对大海对面的国家还不够了解,我明明看到箭矢的力度不小,精准的射过去,但总在关键时候一歪,不是和目标错过,就是伤不到要害。 在大明,有这种本事的人被称为神人,道士、巫和僧都可能有这个能力。” 滕川真七不解:“可他们为什么针对我们大内氏?” 陶弘护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不语。 滕川真七:“难道是山名氏出的太多了?他们出多少,我们出比他们更多的钱财就是了。” 陶弘护摇头,沉声道:“恐怕不是钱可以解决的。” 滕川真七不解。 陶弘护:“你回去送信吧,家督会查证的。” 大内教弘想了千百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事和大明有关系。 “大明?复仇?” 内藤弘矩跪坐在地上,低着头道:“是,我们照着陶弘护的思路一查,便查到了他们的踪迹。我派人遣到后方的村庄,从村民的口中打听到的,他们隐约听他们喊要报仇!” 大内教弘脸色铁青,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出:“他们报的什么仇?” 内藤弘矩:“陶弘护去年安排了一批人上岸劫掠,听说,还屠了几个村庄。” 这件事大内教弘知道,冬日的时候,拿着陶弘护进献的财宝,以及隐秘的成果,他还很高兴的庆祝了一番。 大内教弘咬牙切齿:“又不是第一次上岸,屠村也不是第一次,他们怎敢找到日本来?” 内藤弘矩也觉得他们太狂妄,沉声道:“家督,我们绝对不能放走了他们!请您允许我们动用一切力量诛杀他们!” 大内教弘:“你能杀了他们?” “还请雅子小姐援手,因为那群人里有像神道一样的人。” 大内教弘沉吟:“雅子……我得问问,她不一定答应,上次请她,她就很勉强。”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山口馆外,事关我大内氏的生死,雅子小姐一定不会推辞的。” 大内教弘目光生寒:“好!来的这些人,一个也不能放过,我要让世人知道,我大内氏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寻仇,竟敢寻到山口馆来,简直胆大包天!” 第666章 遮天蔽日的黑 黑影一寸一寸地从山口馆蔓延过来,潘筠低头便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吞没,归于一片黑暗中,浑沌看不出自己的影子来。 她抬头看向天空,便见乌云蔽日,浓重的黑云将阳光遮掩得一丝不露。 正坐在地上擦武器的大侠们一愣,纷纷抬头:“怎么天黑了?” “好大一朵乌云,妙真法师,你不是说今天是大晴天,宜杀人吗?” 妙真一边抬头看天,一边道:“你今天没杀吗?” “杀是杀了,但这晴天的时间也太短了,这才申时不到,这样我们晚上还夜袭吗?干脆现在攻城算了,也算是天黑。” 妙真已经无意回答他,她急忙走到潘筠身侧:“小师叔,这……” 潘筠抬手止住她要说的话,嘴角微翘:“终于来了。” 潘小黑有气无力地道:“再不来,灵境的功德值就要被倒扣光了,你们这几天杀的人太多了。” 潘筠不搭理它,略一思索便对妙真道:“把张惟逸他们找来,让竹田久纲带着大军撤退。” 都不用潘筠提醒,竹田久纲在看到遮天蔽日的黑云时,立刻就命令大军拔营后撤了。 看到妙真和妙和跑来提醒他们,他这才想起来忘记知会这些上国侠士了。 “妙真法师,这是神道手段,大内氏和神道有很深的来往,我们打不过他们的,快撤了吧!” 妙真:…… 她深吸一口气才点头:“好,我们撤退,往后退五十里驻扎。” “五十里?神道一日便可千里,五十里是不是太短了?” “整个日本有没有一千里还不一定呢,”妙和哼了一声道:“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怎么能说丢就丢?就五十里!” 妙真道:“你们退后五十里守着,这些神道我们来解决。” 竹田久纲勉为其难的应下,转身却劝山名秀七快跑,最好带上大军一起跑。 好在山名秀七足够笨,也足够自信,别说五十里了,他连这里都舍不得放弃:“我们只差一步就可以攻进山口馆,走什么走?” 他眼睛发亮道:“我山名氏重振辉煌的时刻就要到来了,这时候谁也不许走!” 竹田久纲就不找他了,找益田信太。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2节 益田信太和他一起把山名秀七打晕,扛走了。 所有大侠跟着一起往后退,只龙虎山的道士们留了下来。 薛韶也留了下来,他把喜金托付给胡景:“有劳古大侠帮我照看一二。” 胡景提醒道:“薛公子,他们手段诡谲,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薛韶笑道:“他们手段是诡谲,但我有一双望气眼,可望气看出吉凶,所以我可以留下略尽绵薄之力。” 胡景便不再多言,和高志铭他们一起撤退。 潘筠他们就站在田埂边目送他们离开。 因为天色昏暗,不多会儿就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陶岩柏忧虑道:“这么黑,他们不会迷路吧?” 大家一起扭头看他,目光很不善。 王璁:“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陶岩柏缩了缩脖子:“怎么收回已经出口的话?” 潘筠一脸淡然:“屈乐跟着他们吧?” 张惟逸点头:“他不会法术,我让他跟他们一起走了。” 潘筠:“有屈乐在,就是迷路,也不会有大的风险,没事。” 话音才落,她便身子一僵,面无表情的扭头看向旁边的稻田。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去,就见稻禾摇曳,屈乐顶着几片稻谷叶子站起来,冲他们露出讨好的笑。 潘筠立刻回头去看已经消失不见的队伍,深深一叹息:“罢了,大侠们身上都有平安符,要是真被缠住了,应该也死不了。” 妙真:“竹田久纲既然敢走,应该就有办法走出去。” 也只能这样想了。 张惟逸也觉得他们问题不大:“毕竟是往边沿而去,你黑影未必有那么快。” 屈乐连忙打断:“我们还要在这里站着说多久?” 王璁知道他曾经差点成了自己师弟,加上他最近正被小师叔当做试验品,所以对他很有耐心,温声道:“等人过来,刚才黑影才没过我们的影子,我们这里是边沿,还得再等等。” “哦。”屈乐摘掉头上的叶子,从田里出来,挤到潘筠身边道:“我已经会修炼,你教我的两个法术我也都学会了,我也是学宫弟子!” 潘筠:“一会儿你跟紧了我,要是跟不上我,就紧跟着薛韶。” 屈乐瞥了一眼薛韶,有些嫌弃:“为什么跟他?他武功修为说不定还没我高呢。” 潘筠:“他武功修为有没有你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脑子比你好使,在这里面,脑子越好的人活得越长久,而且他运气比你好。” 屈乐老实了,知道自己跟不上潘筠,默默地走到了薛韶身边。 薛韶冲他友好的笑了笑,看了潘筠一眼。 越来越黑,且不像是黑夜的黑,像是天地间被倾倒下一盆墨,整个天地都是一片墨色。 都是修道之人,他们对倭国的神道很感兴趣,睁着大眼睛仔细的看,放开意识和元力仔细感受,等着他们的下一步。 结果等着等着,什么也没有。 张惟逸连紧贴着自己站着的薛华都看不见了,要不是手牵着手…… 哦,不手牵手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四周有人,毕竟呼吸一直在…… 呼吸? 奇怪,既然现在听得到呼吸,怎么刚才屈乐躲在稻禾里他们没听见? 如果说他们没听见是因为屈乐修为长进,屏息功法更厉害了,可潘筠已经是第一侯,按说是瞒不过她的才对…… 张惟逸浑身一凉,握着薛华的手下意识一紧。 薛华:“……怎么了?” 张惟逸:“大家都还在吗?” 屈乐:“在啊。” 王璁:“在啊。” 妙真:“在啊。” 潘筠:“在啊。” 张惟逸心凉透了,薛华也猛然一惊,牵着张惟逸的手不放,剑鞘往地上一插,长剑出鞘,朝着潘筠刚才出声的位置便狠狠刺去。 潘筠闷痛一声,出声道:“你有毛病啊,为什么杀我?” 张惟逸在薛华出剑的下一刻便单手掐诀凝成火球,一大团火球出现照亮了他的眉眼,也照亮了三米见方的地方,砰的一声火龙就朝潘筠的面门冲去…… 第667章 捂着心口一脸痛苦看着他们的潘筠在火龙中瞬间变成了一个玩偶,它目光呆滞,嘴角被拉到了耳朵边,木木地看着他们。 旁边站着的屈乐等人立即朝俩人攻击。 张惟逸大喊:“潘筠——你们在哪里?” 又冲薛华叫道:“只有在黑影下说过话的人才会被它学去,你快用传音符,告诉他们没开口说过话的不要开口,让大家小心屈乐、王璁、妙真和潘筠,还有我们俩!” 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手牵着手的人走到了一起。 所以潘筠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薛韶很惊奇:“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薛韶:“我看到这边有光。” 潘筠就举目望,四处望,环绕望:“哪里有光了?” 薛韶冲她笑了笑,不语。 潘筠:“不重要了,但屈乐怎么办?” 薛韶:“你太操心了,我不觉得他会有问题,就好比,你敢放大军和大侠们自己往外走一样。” 潘筠挑眉,看着他,不语。 薛韶对她微微点头,赞了一声:“做得很好。” 潘筠就收回目光:“走吧,让我们也见识一下倭国的神道。” 薛韶跟着她走。 俩人闲适的并肩往前走,手分明没碰到一起,却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保持步调一致,且这里农田无数,田埂高低起伏,他们却如履平地。 潘小黑偷偷地从潘筠的衣衿里探出头来,一仰脖子就对上薛韶的目光。 它便也不再躲藏,三两下就从潘筠怀里钻出蹲到了她肩膀上。 唉,相比怀抱,它果然更喜欢她的肩膀,蹲着舒服! 薛韶收回目光,道:“再往前走就是山口馆了。” 潘筠脚步不停:“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把山口馆也纳入,毕竟,里面有很多活人,他们就不怕大军迷路,迷着迷着进城,把里面的人杀了?” 薛韶:“倭人差不多是全民皆兵,因为人口少,近年来各地互相征伐,所以强制百姓服兵役,战时为兵,平时为民,竹田久纲的这批士兵里,不就有一大半现招的吗? 真迷路进了山口馆,竹田久纲必败。” 潘筠:“也是,城里的人熟悉城中的布局,在武器战力都相当的情况下,他们更有优势。 看来,大内教弘是真的想团灭了这支让他丢尽脸面的军队啊。” 说着话的功夫,俩人已经走过田野,踏上了很硬的大道。 潘筠低头扫了一眼被压实的地面,抬手,一盏花灯便出现在她手中。 潘筠将灯举到薛韶面前:“有火折子吗?我的火折子用完,忘记补充了。” 薛韶就拿出火折子吹出火来,低头去点花灯:“这花灯是什么时候的?” 潘筠目光一厉,左手狠狠一挥,一道元力从薛韶头顶削过去,黑暗中和什么东西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薛韶头也不抬,将灯芯点亮,这才合上火折子抬起头来。 砰的一声,一个通体漆黑,四肢着地的……人砸到地上,又快速爬起,四肢狠狠的抓在地上,仰着头目眦欲裂的瞪着潘筠和薛韶。 潘筠将花灯递给薛韶,薛韶接过,退后两步。 潘筠则上前两步,一把剑凭空出现在手中:“你是人?” 对方愤怒的朝潘筠龇牙,眼中闪过精光,下一刻便四肢一蹬,朝着潘筠便抓来。 潘筠提剑杀去,绕到它背后才发现它有尾巴:“它有尾巴,尾巴还不短!” 薛韶一听,立刻举着花灯努力去看,半晌后喃喃:“怎么那么像一条狗?但又的确是人的脸,它速度太快,我看不清楚……” 它快,潘筠比它还快,身形都快成残影了。 一听薛韶说看不清,她就一剑把它钉在了地上:“这样不就可以看清了?” 薛韶立刻提着花灯上前仔细看,惊讶道:“还真是狗,人面狗身,这是什么怪物?” 潘筠:“……有没有可能,它只是化形不完整?” 薛韶指着它道:“这是化形吗?” 它在两人的目光下慢慢化为灰沙,最后风一吹,消散了。 潘筠目光一凝,将剑拔起来:“这的确没想到……” 潘筠偏头问肩膀上的黑猫:“你见识多,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啊,”潘小黑被她刚才的快弄得头晕,无力地道:“怨灵嘛,我查一查,这地方好像叫天狗。” 潘筠蹙眉:“这东西很好练吗?” “不好练。” 潘筠就放心了:“那就好,我们动作快一点,让他们把火都集中在我们身上,其他人的压力就会小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3节 事实上,他们的压力一点也不可能小。 因为他们每走几步就碰到木偶化成的潘筠、屈乐、妙真等人。 妙真一开始面对面看见自己时还愣了一下,跟她走在一起的妙和和陶岩柏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然后举着花灯仔细端详她的脸。 妙真:“……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你们不怀疑对面的是假的,怀疑我?” 对面的妙真:“她就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潜伏在你们身边,就是想利用你们。” 妙和转了转眼珠子道:“我不相信你们,这样,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抢答,谁先答对,谁就是真的。” 妙真不语。 对面的妙真也不语。 “两盆面,辣的和不辣的,你选哪一盆?” 对面的妙真立刻回答:“辣的!” 妙和高兴的叫:“回答正确!” 然后妙和和陶岩柏一起打她,妙真虽然无语,但也紧跟着出手。 对面的妙真惊诧之下用剑抵挡,大叫一声:“小师叔救我!我回答对了,你们为什么攻击我?” “因为真妙真压根就不会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妙和的剑戳戳戳:“叫你骗人,叫你骗人!” 对面的妙真最后还真喊来了潘筠,但在潘筠到之前,它已经变成玩偶了。 三人面对突然出现的潘筠,都很谨慎,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潘筠皱眉看他们:“你们在搞什么,一个玩偶就困住你们了?” 妙和屏住呼吸道:“小师叔,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如果我和妙真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第668章 模仿秀 对面的潘筠:…… 三人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默默数数。 三息过后,三人一起手持宝剑杀上去。 “潘筠”大怒:“我又是为什么被发现的?” 妙真:“我小师叔才不会停顿这么久,肯定妙和一问,她就回一句‘放你娘的狗屁,谁教你这么出题的?’然后就揍人。” 另一个方向,王璁一脸深沉的问对面的潘筠:“小师叔,如果我和古大侠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放你娘的狗屁,谁教你这么出题的?” 王璁提剑就上,还招呼屈乐:“她是假的!” 屈乐想也不想,跟着王璁就砍上去。 一番激战,等把“潘筠”砍成稀碎,屈乐才问道:“怎么看出来她是假的?” 王璁一脸深沉:“小师叔会骂任何人,惟独不会骂自己。不对,我小师叔是个懂礼貌的孩子,她就不会骂人。” 屈乐:…… 张维良紧紧地跟着薛韶,一脚踩进软绵绵的水田里,吓得哇哇大叫,手忙脚乱的往后一退,扑腾一声就坐在了淤泥里。 薛韶立刻上前拉他,张惟良心慌的一手拉住他的手,一手拽着他的袖子,等爬上田埂,他就愣愣地看着薛韶脏污的袖子和手。 薛韶温声问他:“张道长,你没事吧?” 张惟良看着面色温和的薛韶,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刚才的妙真和王璁是假的?” 薛韶温和的道:“妙真和王璁是师兄妹,他们一定互相了解,心有灵犀,但我问他们问题,他们回答时停顿了两息,还刻意的不去看彼此,一看就有问题。” 张惟良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在薛韶回头时一剑朝他胸膛刺去。 怕刺错,他还特意刺向右边。 薛韶身形一闪躲开,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张惟良瞪大了眼睛,越发确定:“你不是薛韶!” 说罢掐诀上攻。 “薛韶”还击,脸色越来越沉,他躲过张惟良的剑,但地上接二连三冒出来的木刺让他很难受,其中有几根扎穿脚底。 他讨厌中原的这种乱七八糟的神道攻击。 “我哪里露出破绽了?” “你话太多了!”张惟良道:“薛韶这人看似温和有礼,平时话也多,却不爱和我说话,我们一碰面你就有说不完的话,很怪!” 张惟良一边刺刺刺,一边道:“他还很爱干净,别人看不出来,我却知道,他比潘筠还龟毛,只要有条件,每日都要沐浴更衣,便是在野外,到河里洗冷水都要洗澡,身上带七八条手帕,动不动就擦手,他能像你一样不躲不避直接拉我的手?” 张惟良大声道:“他会扯我的衣领把我拖起来,也不会握住我的手!” “薛韶”无言,出手更加凌厉:“你既然知道,那便死吧!” …… “完蛋,我们要死了!”益田信太一掌拍在树干上,眼睛通红:“我们已经是第三次路过这棵树了。” 竹田久纲也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我们军中没有神道,怕是解不了这法阵。” 倭人们皆悲观不已,跟来建功立业的一条健仁也快哭了,早知道这么危险,当时潘筠问他是留是跟,他就选择留在城里了。 大侠们皱着眉头看他们,一脸不理解:“奶奶个熊,连敌人都没看见,哭个鸟劲?” 高志铭:“潘道长既然让我们走,那就说明越往外走越安全,我不信倭国的神道能比我们大明的道长们还厉害,他们定是在里面斗法呢。 既然走不出去了,与其乱走消耗力气,不如原地停下修整,反正现在除了黑夜没别的危险,说不定一会儿天上的乌云就被潘道长他们打散了。” 益田信太一脸苦恼道:“高大侠,没这么简单,您不知道,我们日本的神道很厉害的。早有传言,大内氏每五年给山神献祭,坚持了百年,山神才允许大内雅子做祂的仆从,有大内雅子在,山神大人一定会襄助大内氏,我们都走不了了。” “仆从?”胡景嗤笑一声:“那没事了,潘筠是山神弟子,弟子不比仆从厉害吗?” 大侠们本就不惧,一听这话,自信更是飙升,大声道:“那还怕什么,我们必赢!” 竹田久纲:“但这是在日本,我们的山神在此,你们的山神又不在这里。” 大侠们表情一滞,宋萱道:“都是神,总是有些交情的,出于基本的礼貌,难道你会为了一个仆从去殴打朋友的弟子吗?” 一个仆从当然不值得他去得罪朋友,但是…… 竹田久纲和益田信太有些犹豫,总觉得这比喻好像不太对。 万一两位山神不认识呢? 万一两位山神认识但不是朋友呢? 正犹豫时,山名秀七跳出来,举剑大声道:“我相信!” 他眼睛闪亮,坚定的道:“我相信潘道长一定能赢!” 高志铭大赞一声“好”,夸道:“不愧是名门之后,见识就是在有些人之上!” 有些人:竹田久纲和益田信太。 胡景道:“我看就听高大侠的吧,我们原地等候。” 他比其他人更了解潘筠,总觉得她让他们走,不止是为了避险而已。 他目光沉凝,道:“天黑看不清,除了举火把之外,还要列成军阵,这样左右可支援,首尾能呼应,不至于成了孤军,以防偷袭。” 竹田久纲冷汗淋漓:“我们都是普通人,遇上神道,只有死,根本用不着偷袭。” 大侠们鄙视的看他:“我命由我不由天,神仙都不能乱取我等性命,何况只是神道,他们还没成神成仙呢,我就敢赌一把!” “我也敢!” “谁惧?” 大侠们都不怕,一直安静站着等命令的武士和士兵们也被鼓动的心脏激动,眼睛渐渐有神。 竹田久纲还要再说,胡景便上前两步站在他身侧,刀柄抵在他的腰上,低声道:“再敢出言动摇军心,我宰了你!” 竹田久纲:…… 高志铭几人也好奇的盯着竹田久纲看,很想刨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到底是真蠢,还是大内氏安插过来的内应。 若是前者,那的确是无可救药,若是后者,那山名持丰是无可救药。 第669章 竹田久纲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这才记起来,逃命固然重要,但维持军队稳定,不让军队溃败也同样重要。 他终于安静下来,命令大军原地修整。 他们也不全是草台班子,胡景只是提醒一句,他们就排好军阵坐好,大侠们也跟着他们的军阵坐下,每次起身三个人一起,然后军阵自动归拢,直到三个人回来。 如此一来,谁走了,谁多长时间没回来,前后左右的人都知道,可以防止人被偷袭。 竹田久纲依旧惶恐不安,他早年间曾经见过神道斗法,那真是神鬼莫测,功力高强者直接以自然之力斗争。 正这么想着,啪的一声,凭空一声响雷,吓得他原地蹦起。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如墨般漆黑的天空中隐隐闪烁着白紫色的闪电,一道惊雷过后,被压在乌云之上的闪电更加频繁,就好似千树万树的枝丫在春光中闪现。 没有雷声,没有风声,大家抬头看着这无声的对抗。 黑云之中的闪电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粗大,几乎要刺穿黑暗,直达他们的天灵盖。 所有人都仰头,瞪大了双眼紧张的看着。 胡景隐约知道,那些闪电代表他们这边,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一片寂静之中,他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这股杀气不是来自于上空,而是…… 胡景猛地转头,手中的刀朝着黑暗便狠狠掷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4节 当的一声,胡景大吼:“敌袭!” 所有人立即站起,抬起武器戒备。 倏忽之间,四周便涌现了许多身穿黑衣的武士。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几乎与黑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他们只着黑衣,没有蒙面,更没有对面容做伪装。 竹田久纲一眼就认出当中的两三人:“大内悠二、大内正男、大内信四……都是大内氏弟子!” 胡景一下就领悟了潘筠的打算,喃喃道:“原来是要我们清道……” 高志铭站在他身侧听到了,疑惑:“什么?” 胡景翘起嘴角道:“高大侠,还请告诉诸位,这是最后一战,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错过今日,便没有机会了!” 说罢,他用倭语大喝一声道:“要想活着出去,杀!” 竹田久纲还在想着能不能谈判呢,士兵们已经“杀——”的一声跟着胡景杀出去了。 竹田久纲:……到底谁才是领军的将军啊? 他真是非常的讨厌临时征兵,很没有默契,连命令都不听! 然而没时间给他考虑了,因为他们家若様山名秀七也双手握刀,“啊——”的一声大叫跟着冲出去了。 竹田久纲只能举刀杀上去。 山名氏的士兵、武士,最终还是和大内氏的士兵、武士们正面对刚; 而期待已久的大侠们,终于和大内氏的直系弟子对战,为正统八年冬枉死于泉州之战的百姓报仇。 这亦是他们这一程最主要的目的! 距离这片战场最远,也是最中心的区域,潘筠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她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微笑。 踏罡步斗,每走一步,周遭的天地灵气便多活跃一分,待她走到最后一步,风猛起! 天地灵气鼓动,狂风骤起,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举着花灯站在一旁的薛韶身形晃动了一下,重新站稳,花灯里的灯火摇曳,噗的一声熄灭了。 他叹息一声,举着一盏不亮的花灯看向前方。 潘筠艰难的掐动手指,就着汇聚而来的灵气,心思雷神,默念道:“雷公耀灵,电母昭明。风伯荡秽,雨师洒净。四溟开泰,万神咸听。霹雳一震,邪鬼灭形。吾奉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令!”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潘筠拇指终于对碰,手掌一翻,诀成,法出! 黑云之中,一直闪烁不定的雷电骤然炸响,整片天空好像被劈开了一个口子,倾盆雷电滚下,就好似世界末日。 潘筠喉头腥甜,她却硬憋着含住,愣是又给咽回去了! 潘小黑都震惊了,它感觉到了,这都能咽回去? 她有这份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潘小黑缩在薛韶怀里瑟瑟发抖,一抬头便看见薛韶眼里的光芒。 那光芒耀眼,看潘筠,就好像在看希世之宝一样。 潘小黑身子一僵,不太认同的移开目光。 法阵之中,不论是否在打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天空。 天上的雷电啪啪炸响,闪下来的闪电好像直直的劈在他们脑袋上,吓得人两腿发颤。 张惟良已经到生死一线间,雷电突然劈下,正要一刀砍下他脑袋的“薛韶”突然被一道细如发丝的闪电劈到,啪的一声先是一焦,然后便化成了一阵轻烟消失。 张惟良捂住胸口,血不断的从嘴里涌出,喃喃道:“到最后,我还是没看清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话未说完,他便觉得眼前摇晃,天被劈亮了,张惟逸和薛华冲他跑来。 张惟良想,完蛋了,又来一批玩偶,他已经拿不起剑了。 张惟良倒下时,天上的乌云散去,一抹阳光从天上倾泻而下,照得田里的稻禾成了金黄色。 他没看到,阳光出现的那一瞬间,灵动的玩偶们就好像失去了动力般僵直不动,也因此,张惟逸和薛华一转身便看到不远处倒伏不动的张惟良。 他们也才能第一时间认出那是真人,而不是玩偶假扮。 俩人立即冲过去。 与此同时,在山口馆的城门口,大内雅子一口鲜血吐出,一直挂在头上的斗篷落下,露出一张雪白的脸。 潘筠闪现在他们身前,大内教弘看见她瞳孔一缩,大声道:“拦住她!” 然而潘筠的速度比他们任何人都快,咻的一下从他们之间绕过,所有人的攻击都落空。 她闪现到大内雅子身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往后一掼,然后一脚踹开冲上来的大内教弘。 大内教弘倒飞出去砸在城墙上落下,整个胸都下陷了。 潘筠转身掐住大内雅子,将她带离包围圈:“没有人教过你,法师也要学近身自保之术吗?” 第670章 大内雅子攥着潘筠的手腕往外推,但潘筠五指收紧,她用尽全力也不能撼动半分。 她的护卫举着刀冲过来要解救她,但薛韶只是上前两步,踢动地上的一颗石子,它咕噜噜的滚啊滚,滚进一个小坑里。 霎那间,一层看不见的结界罩下,薛韶抽剑迎上去…… 护卫们刀剑朝着潘筠后背砍下,但还没碰到她就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挡住,刀当的一声被震开。 他们不会解阵,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蛮力破开。 于是他们扬起大刀就要再次砍下,而薛韶已经持剑迎上,一人战十人。 潘筠慢慢收紧五指,大内雅子眼睛外凸,双手因为缺氧而软软垂下,就在潘筠下一刻就要捏断她的咽喉时,一团黑雾从她脚下快速升腾而起。 潘筠目光一凛,一道元力激出,直接震断她的咽喉,急退两步后,左手拇指指甲划破食指指腹,在剑上画好诛邪符便迎着黑雾而上。 “等的就是你!”潘筠欺身而上,和黑雾斗起来:“不枉我掐着她脖子那么长时间。” 大内雅子捂着咽喉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眼睛圆睁,嘴巴大张,想吸气却似乎吸不上气的感觉,她身下匍匐着黑雾,不多会儿就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潘筠见它竟然还有余力救人,便加快了攻势。 无声的尖鸣爆鸣,对战中的薛韶眼前一晃,差点站立不稳,他晃了晃脑袋才定住。 而对面的十个护卫比他还痛苦,有的捂住脑袋,有的直接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潘筠走神一瞬,潘小黑爆叫:“喵——” 潘筠瞬间回神,黑雾化成黑剑直冲她心口。 潘筠目光一厉,瞬间将躲藏在灵境中的功德金光抽出,迎着黑剑拍出一掌。 黑雾砰的一声散开,包裹着大内雅子的黑雾迅速退走,和空中四散的黑雾快速连成一团,然后铺天盖地的朝潘筠扑去。 潘筠持剑直指天空,将天上还未完全消散的雷电引下:“雷光激电,霹雳震威。玉枢敕命,火急奉行。急急如律令!” 雷电啪的一声朝她的剑尖劈下,一条雷电通彻天空,牢牢地凝于她的剑尖。 凶猛扑过来的黑雾一顿,倏尔急速后退。 潘筠已经双手持剑朝着它狠狠劈去:“给我死!” 剑上的雷电急射而出,几乎与大地平行,啪的一声穿透黑雾,砰的一声击打在山口馆的城墙上。 城墙龟裂,倏尔石子簌簌而落,砰的一声瞬间倒塌。 而黑雾在大内教弘的怒吼中被雷电击得粉碎。 “不——”大内教弘不能接受,这是大内氏的气运,是他们家养了近百年的式神,它是要成长为神的! 大内雅子捂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大张着嘴巴看着。 通过黑雾的修补,她勉强能发出声音来,但依旧沙哑。 见潘筠持剑回身望向她,她终于感受到恐惧。 她撑着手臂缓慢后退,沙哑的道:“你要是杀我,我便诅咒你,山神会为我复仇,你终将毁灭于此,永不得安息!” 潘筠:“你试试看。” 大内雅子见她不肯放过她,立即就起誓要诅咒她,但才开了一个口:“我以我命噗……” 她不可置信的转动眼珠子,看到了自己瘫坐着的身体,她从下往上看见她的手指微微一动,来不及做下一个动作便砰的一声倒下。 她脖子上缺了一个口子,正咕哝咕哝的往外冒血。 潘筠微微侧身躲开喷射而来的血液,伸手握住飞回来的剑,低头对依旧眼睛圆睁的头颅道:“誓言,只要不立完,那就不成立。” 大内雅子已经没有想法,她魂灵离体,不能控制身体,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灵魂,一切归于平寂。 金光从潘筠眼底闪过,她看着它离体,又慢慢消散于空气中,这才收起天赋神通。 她转头看向薛韶。 薛韶他们也停战了。 倒不是他厉害,真的以一敌十打败了所有人。 托黑雾爆鸣的福,他是躺赢。 潘筠从结界内出去,好奇的看他:“离得这么近,你竟然没影响?” 薛韶:“大概是因为我意识坚定,神志清醒吧?” 潘筠点点头,抬脚从地上横躺着的护卫身上跨过去。 大内教弘被剩下的护卫团团围住,他捂着胸口,呼吸好像破了的风箱一样。 潘筠知道,她打坏他了,以现在的医术,他活不了多久了。 潘筠站到他面前,无视挡在眼前的护卫,视线直直落在他身上,嘴角微翘道:“你觉得他们能挡住我?” 大内教弘扯开护卫,在护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脸色灰败:“你出手素来利落,这时候停下和我说话,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大内氏的敦贺港和三条海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5节 大内教弘:“不可能!” 潘筠歪头:“那你死族灭,我亲自取?” 大内教弘冷笑:“你是汉人,而这里是日本,敦贺港是日本最重要的港口,大明的勘合贸易、京都的转运都要从这里走,你就是把大内氏的人都屠了,你也拿不住敦贺港。” 潘筠冷笑:“我有山名氏。” 大内教弘心口一紧,面上却不显露分毫,这一刻,他的脑子无比的清醒:“山名氏要是有用,我大内氏也不会越过他分了石见国半数土地,越过他成为京都的座上宾。 你是远方的客人,只怕还不知道吧,我大内氏已经正式被定为三地守护大名,与山名氏平起平坐!” 这个潘筠还真不知道。 然后,山名氏真废物啊。 这么大的消息,山名氏竟然不知道。 哦,也有可能是知道了但不敢,也不肯告诉她。 潘筠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我只是借山名氏一个名罢了。” “山名氏也守不住敦贺港。” 潘筠抱着剑道:“那我就用敦贺港和他换一个港口就是了,正好,我坐收渔翁之利。” 大内教弘:……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更清醒了些:“与其和山名氏换,不如我给你另一个港口。” 潘筠抬起下巴,示意他说。 “我把七尾港给你。” 【七尾港在哪儿?】在她的规划里,这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港口。 潘小黑就在自己的身体里找,不过瞬间就搜索出来了,【靠近大森乡,历史上可以转运石见银山的白银,但现在,至少在明朝历史上少有记载,应该是个很小、很荒的海港。】 潘小黑在她脑子里大叫:【潘筠,他耍你呢,敦贺港那么大一个港口,他却拿一个这么小的港口糊弄你!】 薛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和她道:“答应他。” 潘筠本来也要答应的,她不管港口大小,能靠近石见银山便很值得了,但薛韶…… 她略微一挑眉。 薛韶已经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在山名持丰拿出来的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地方,离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近。” 潘筠这才将目光落在大内教弘身上,沉声道:“好,港口就换成七尾港,我们现在立字据为证,还要立誓!” 潘筠道:“谁若违背誓言,子嗣断绝,来世做草木、做牲畜,就是不能成人!” 好狠毒的誓言。 大内教弘浑身一震,脸色更加惨白。 对于养式神,还以邪法保自家气运的人来说,他对誓言的效力是深信不疑的,尤其潘筠还是神道。 大内教弘生怕被坑了,补充道:“我只承诺把港口给你,但能不能守住,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你若守不住,不能算我违背誓言。” 潘筠冷笑:“只要你大内氏不攻,我便算你们誓言完成。” 大内教弘咬牙接受。 潘筠补充道:“还有三条海船。” 大内教弘心滴血一般,还想讨价还价。 潘筠放下抱着的手臂,剑尖刷的一下抵在他的下巴上。 护卫们紧张起来,手紧紧地握住刀柄。 潘筠:“我的耐心有限,你确定要和我再讨价还价?” 大内教弘:“三条海船占了我大内氏一半的海船,族里不是我说了算的。” 潘筠用剑抬起他的下巴,微微侧身让他可以看向她背后的远方:“你让人去偷袭山名氏的军队了吧?你可以猜一猜,最后越过田埂过来的,是你的人,还是山名氏的人?” 大内教弘呼吸急促起来。 潘筠轻笑道:“大内教弘,我只是要你一个港口,三条海船而已,而山名氏,他要的,是完整的石见国,是石见国再没有大内氏。” 大内教弘双眼通红的看着潘筠。 潘筠直直地看进他眼里,轻声道:“我与山名持丰是盟友,他们要是过来,我可是不好背盟的。” 倒在地上的内藤弘矩也忍不住出声催促道:“家督!” 大内教弘狠狠闭了闭眼,沙哑着应下:“好!” 潘筠满意的收回剑,当即让内藤弘矩立约。 潘筠在倒塌下来的城墙下挑了挑,挑出一块比较平整的砖石,脚一踢,砖石就凌空飞去,啪的一声落在大内教弘身前。 潘筠拿出两个碗,将剑插在石头前的地上,和大内教弘一起立下毒誓。 左手拇指划开的指腹还未愈合,潘筠一狠心一咬牙,拇指指甲又划了一下,挤出三滴血来,看向大内教弘。 大内教弘抽出一把刀来划开手腕,朝碗里滴下血,俩人的血混在碗里。 潘筠便做法,将誓言敬告天地,然后举碗将血全部敬于天地。 随着誓言,血渗入土中,潘筠和大内教弘的手腕上便出现一截淡淡的血丝。 潘筠撸起袖子看了一眼,满意不已,和大内教弘道:“告诉你的子孙后代,不论是否为你嫡系,只要是继承了大内氏家督的位置,这个誓言就会过渡到他身上。” 潘筠冲他眨眼:“族亲同样适用,你代表的是大内氏,可不是个人哦。” 大内教弘沉着脸道:“你放心,我是守诺之人,也请潘道长守诺,带人离开。” 潘筠铮的一下将剑回鞘,抬起下巴道:“我也很守诺。” 她招呼薛韶:“我们走!” “等等,”大内教弘叫住她,沉声问道:“潘道长这次来日本,是为了抢海港,还是为了菊池家的藏宝图?” 潘筠歪头,冷笑道:“你怎么不问,是不是为了报仇?” 大内教弘内心一痛,疼得几乎窒息。 潘筠击碎他的幻想,冷笑道:“我们来此,是为了报你们劫掠屠村之仇,海港和藏宝图,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潘筠干脆回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包括隐藏在城内观望的倭人,用倭语高声道:“谁再敢劫掠我大明,杀我同胞,便是隔海远国,我亦杀之!我大明官兵、侠士同击之!” 所有人心头一震,默默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潘筠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陶弘护,对大内教弘道:“将他的人头送到山名氏给我。” 大内教弘脸色铁青,却不敢反对。 大内雅子去大明的事他知道,甚至是他请她去的。 现在潘筠放过他这个罪魁,自然要拿一个人来平息大明的怒火。 大内雅子是一个,陶弘护是另一个。 他是大内教弘的心腹家臣之一,是护船将军,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交代了。 大内教弘闭了闭眼,可这样一来,不免寒了家臣的心。 可刀悬于脖颈之上,由不得大内教弘选择。 潘筠牵着薛韶越过田埂回去,等走远了,薛韶才问:“那誓言对你……” “没有影响,”潘筠一派轻松,快乐的道:“我是出家人,本来就不会有子嗣后代,我活好这辈子就行,下辈子的事就交给下辈子的我吧。” 薛韶:“……我是问,你应该不会违背誓言吧?那誓言应该对你没有束缚力。” 潘筠一想还真是:“大内教弘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们这一趟仇算报了,我转身这一走,的确完成了誓言。” 这么一想,潘筠更高兴了,大摇大摆的往前走:“你说的不错,这誓言对我没有束缚力。” 潘小黑嘲笑道:“你刚才不还想着违背誓言的后果吗?还推给了自己下辈子,万一你下辈子还是你自己呢?” 潘筠:“我这么受老天爷喜爱吗?活了一辈子又活一辈子?” 第671章 抢救 潘小黑无言以对。 薛韶不由地去看她肩膀上的黑猫,笑道:“潘小黑智力好像越来越高了。” 潘小黑暗道:【比知识积累,比记忆力,比算力,我哪样都比他强,我的智力本就很高好不好?】 潘筠听到它的腹诽,只当没听见,敷衍的点头:“说明它吃的饭都没白费。” 薛韶:…… 俩人越过田埂,就看到了正在努力抢救张惟良的张惟逸和薛华。 看见潘筠和薛韶,张惟逸眼眶一红:“潘师妹,你快来看惟良,他,他好像快不行了。” 潘筠连忙跑上前看。 张惟良伤的不轻,一剑被捅在腹部,一剑被捅在心口,此时已经休克。 她立即用元力护住他的心脉,元力快速的往丹田里一探,好险那一剑插进他的上腹,堪堪错过丹田。 只是脏腑受伤严重。 她一边用元力给他护着,一边问道:“给他吃药了吗?” “吃了回春丹和止血散。” 潘筠看到止不住血的伤口,咬牙道:“把他抬上,去找岩柏和妙和,他们医术最好,止血药内外都用了,你们也尽量包扎了,这都止不住,只能他们出手了。” 薛韶已经从附近拖来一块板子。 是大军之前驻扎的帐篷里遗留下来的。 大军退得匆忙,只有人跑了,东西都还留在原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6节 三人立刻把张惟良抬到板子上,潘筠的手都不敢离开他。 薛韶已经辨明方向,指着左边道:“直接往外走,妙和他们只要脱险,也只会朝大军离开的方向去。” 这样也好,不用漫无目的地到处乱找。 张惟逸和薛华抬起木板就走。 潘筠手按在张惟良肩膀上,不过半刻钟便冷汗直冒。 薛韶看见,手就搭上去,沉声道:“你受伤了,我来。” 潘筠手没挪开,蹙眉道:“救人耗费的元力比杀人多百倍,你那点元力……” 薛韶笑道:“虽微薄,但替你一刻钟还是可以的。” 张惟逸和薛华瞪大眼睛去看潘筠:“潘师妹,你受伤了?” 潘筠:“小伤。” 张惟逸想起刚才那铺天盖地的雷电,脸色微变:“倭国的神道这么利害?还是说,你是透过那神道与什么东西交手?” 潘筠感叹道:“张师兄,人有时候可以不必这么聪明的。” 张惟逸顿时忧虑不已,沉声道:“你受伤的事绝对不能让倭人知道,尤其是山名氏。” 他把木板交给潘筠:“我和薛公子来给他输入元力。” 张惟逸和薛韶就一左一右的走在张惟良两边,一人护住他的心脉,一人护住他的脏腑。 潘筠和薛华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两刻钟,薛华把薛韶都换下来了,三人脸色煞白,终于看到了大军。 四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正在给受伤的人疗伤的王璁心有所感,抬起头便看到抬着木板飞快往这走的潘筠。 他立刻跳起来:“小师叔!” 所有人都刷的一下看过去。 看着潘筠,就好像看得胜归来的大将军,眼中满是敬佩和惊叹。 王璁也很高兴,他扬着笑脸迎上去,近了才看到潘筠脸色煞白。 他一愣,连忙飞跑过去:“小师叔,你受伤了?” “我没事,张惟良受了重伤,我们给他渡元力疗伤,我是耗费过大,快把妙和岩柏叫来。” 陶岩柏和妙和已经听到,飞奔而来。 被他们包扎到一半的人哎呦,哎呦的叫道:“我们怎么办?” “你们伤不重,别人也可以!” 俩人跑到张惟良身边,上下一检查,心也凉了一半:“伤这么重,流了这么多血,未必能活。” 潘筠皱眉,她说过的,要把每个人都安全带回去。 她掐着腰问:“我再传他一些元力?我还有疗愈符,给他吃一点?” 妙和一边飞快的穿针引线,一边道:“这个时候疗愈符已经没多大用处了,还不如回春法阵有用。” 潘筠:“那就给他布置回春法阵,我一会儿再给他做法祈福。” 妙和没有拒绝。 陶岩柏已经把他的衣裳都剪开了,除了下身的裤子还在,上身全裸。 宋萱等女侠挪开视线,但还是看到了他身上七八道剑伤,不由蹙眉:“他怎么伤得这样重?” 潘筠叹息一声:“我刚在他那里闻到了怨灵的味道。这样的怨灵被视为山神的使者,也叫天狗,比你们遇上的玩偶强大数十倍,他能活着,还扛到天雷把怨灵劈死,已经是很厉害了。” 潘筠摸了摸下巴:“他这运气有点差啊,我是看着把你们留下的,按说,应该俩人一组才对,他怎么就落单了?” 众人沉默不语,他们也不知道啊~ 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玄妙的事情,比如,薛韶和潘筠都没想到,他们走着走着能碰头。 妙和和陶岩柏已经在给他清理伤口,把能掏出来的东西掏出来缝缝补补一番又给塞回去。 张惟逸他们都是第一次看这样的治疗手段,看到陶岩柏伸手进他肚子里把断肠掏出来,一时脸色巨变,转头就狂吐起来。 潘筠一脸嫌弃的看他一眼,挥手便把这些污秽之味挥远,同时拿出大把符箓给他布回春阵法。 等阵法布好,潘筠就凭空拿出一个木盆来,掐诀引来一股水流,仔细的将手和脸擦干净,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敬告天地,为张惟良做法祈福。 她静静地做法,默念咒语,待法成,便一指躺在木板上的张惟良。 薛韶便望见一线绿色之气自天地之间生成,后没于张惟良的额间。 潘筠有玲珑心,自然也看到了,而且法是她做的,她看到得更多。 那一抹气入体后,也只是落于他泥丸宫中,将他将要溃散的魂体拉了回去巩固。 潘筠便知道,只有妙和俩人把他的身体救活了,神魂才能完全归体清醒过来。 所以,祈福只能给他争取到一线生机,而他能不能抓住这一线生机,还得看医生。 潘筠背着手叹息一声:“我已经尽己所能,接下来就看他们是否能与天争命了。” 第672章 拒绝你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竹田久纲见潘筠没事做了,立即拉着益田信太上前,恭谨地行礼后问道:“潘道长,不知山口馆的情况如何?” 潘筠指着已经明亮的天空道:“对方邪阵已破。” 竹田久纲目光微闪,连忙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进攻了?” 潘筠蹙眉。 薛韶便道:“此一战虽破了他们的邪阵,却没摸清楚大内氏的神道力量。” 他问道:“山名氏在此经营多年,可知他们都和哪些神道勾结,他们的本事如何?” 益田信太笑脸一僵,不由去看竹田久纲。 竹田久纲略一思索便点头:“我们知道,大内教弘的妹妹大内雅子从小就被送到出云大社修习,听说她做了山神的婢侍,除了她之外,大内氏还养有十多个神道,都是大内雅子牵线,他们从出云大社请来看守家宅的……” 益田信太阻止不及,潘筠和薛韶已经冷下脸来,质问道:“你们既然知道他们手中有这么多神道,出发前为何不告诉我们?” 竹田久纲一滞,这才想起,家督怕他们知道后放弃和大内氏作对,所以特意隐瞒了神道的情况。 薛韶冷笑一声:“幸而潘道长法力深厚,不然这次我们和大军,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留在邪阵里给这些稻禾做养料!” 益田信太连忙道歉:“此事是我等疏忽,实在是大内氏从不用他们豢养的神道,他们存在感几乎为零,所以我们也忘记了。” 薛韶哼了一声,向潘筠拱手道:“潘道长,我们的人受伤严重,且才经历过一场大战,士气低落,人困马乏,不如先撤退,之后再做打算。” 潘筠微微点头。 竹田久纲连忙劝道:“潘小姐既然打破了邪阵,说明我们是有优势的,何不乘胜追击拿下山口馆,屠灭大内氏,为上国百姓报仇。” 潘筠斜睇他一眼道:“竹田君勇气可嘉,只是我看士兵们都受了伤,此时再进攻,不妥吧?” 竹田久纲:“都是轻伤,何况,大内氏的情况比我们更糟。” 他示意潘筠去看被捆起来丢在一处的俘虏,自得的道:“这次他们连大内氏主支的若様都派出来了,可见他们也没人可用了。 刚才的惊天巨雷吓坏了他们,所以我们拿下了一百八十个俘虏,又杀了好多人,四散逃开的只有两百人不到。” 竹田久纲只要想到这些都将算作他的战绩,就忍不住笑眯了眼:“潘小姐,那些人四散逃走,未必会回山口馆,就是回去,为了躲避我们也要绕行,今天肯定回不了,现在山口馆防备空虚,正是我们杀进去的好时候啊。” 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竹田久纲这样的脑子竟然能想到这点。 他说的不错,这个时候攻入山口馆,的确有可能把大内氏灭族。 这可就不好玩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而她是顺应天时的修道之人,会做这种灭其国,绝其种,断其祭祀的恶事吗? 那一定是不可以! 所以潘筠一脸严肃的道:“一,我们不曾探明大内氏手中的神道情况;二,大内氏留守城中的情况我们也不知,冒然入城,这是拿士兵们的性命冒险。” 她摇头道:“我不会拿士兵们的性命冒险,更不会让我中原侠士去打无准备的仗,不行!” 不远处的士兵们听了,都一脸感动的看着潘筠,然后悄悄地,略带不满的瞥了一眼竹田久纲。 竹田久纲:“机会都伴随着风险,大风险便是大机会,潘小姐,你若能带领我们拿下山口馆,您便是我山名氏的座上宾,我想,到时候您想要什么,家督都会给您满足您的。” 潘筠一听不高兴了,冷笑道:“怎么,我拿不下山口馆就不是你们山名氏的客人了?合着你们这几天贵客贵客的叫我都是虚情假意!” 益田信太连忙拦住竹田久纲,挤上前道:“潘小姐您别生气,竹田君不会说话,他没有这个意思……” 山名秀七都听不下去了,拄着剑站起来,捂着手臂快步上前,用完好的那只胳膊抡起剑就朝竹田久纲砸去:“你想让我们送死是不是,是不是?” 竹田久纲抱头鼠窜:“不是,不是,若様,我不是那个意思……” 潘筠等他打累了才开口虚虚的拦一下:“秀七,竹田君可能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山名秀七听她喊他的名字,高兴起来,自觉他们更亲近一点,已经成为至交好友,不然,她怎么能这么喊他呢? 他屁颠屁颠的上前:“潘筠君,你不要太相信他,他不是好人,之前我们走不出黑雾,我们说要留下跟你们共进退,他非要走! 他这是看你破了邪阵,觉得你比大内雅子厉害,所以想利用你打前锋,他好带着人冲进去占领山口馆,到时候这些战绩、功劳全是他的。” 潘筠一脸惊诧的样子:“真的吗?” 山名秀七狠狠点头:“真的,你信我,他是我家的家臣,我认识他十多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他吗?” 潘筠就一脸受伤的看着竹田久纲:“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竹田久纲:…… 他一脸幽怨的去看山名秀七,你还知道我是你家的家臣啊? 到底谁和你才是一伙的? 益田信太一脸麻木,已经没有表情了。 摊上这两个人,他才是真命苦。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7节 好在决策是统一了,他们暂时后撤,先打听出来山口馆的情况再说。 但以益田信太对家督的了解,这一退,多半就不会再回来了。 益田信太让人打扫战场,把武器和人都带上,准备启程。 妙和和陶岩柏也把破破烂烂的张惟良缝好了,止血药一撒,回春针佐以回春功法一用,半个死人都能被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实际上,张惟良也的确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神魂都快要离体了。 他命一保住,陶岩柏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补气益血的丹药,然后,被拖拽着封于泥丸宫的神魂完全回归本体,他眼珠子微转,努力的想要掀开眼皮却睁不开来。 张惟逸留意到了,大松了一口气:“他活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听到了这句话,完全放下心来,才动了一下的手指彻底沉寂,意识沉于无尽的黑暗之中,完全昏睡过去了。 第673章 撤退 张惟逸看见他脑袋软绵绵的往旁边一倒,心一激灵,吓得手都发软了,他扑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这这这,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妙和:“……他睡着了而已。” 陶岩柏被他一惊一乍的吓得心都漏跳了两下:“抬的时候注意些,只要不发高热,问题就不大,师兄安心。” 张惟逸讪笑的收回手:“问题不大就好。” 潘筠将布阵的符箓都收回,很干脆的拍在他躺着的木板上,重新给他布了一个回春阵,这才挥手道:“抬上他,我们走!” 除了张惟良,大侠们伤的都不重,妙和和陶岩柏给张惟良治疗时,大侠们已经互相帮忙处理好了,此时都抱着自个的另一半在旁边看热闹,一听说要走,顿时这个也疼,那个也瘸了。 薛韶就去找竹田久纲。 不多会儿,侥幸没伤,或者伤得特别轻的士兵就抬了木板上来,三三两两把走不动的大侠们抬走了。 也不怪他们走不动,这一次对砍,大侠们二十多个人的战绩比拟两百大军的战力。 便是没伤,也脱力倒下了。 反正,他们绝对比王璁几个要狼狈许多。 要不是刚才天上雷电滚滚,犹如末日般可怖,而张惟良重伤,他们都要怀疑自己被当枪使,而潘筠他们是躲起来看热闹了。 哎呀,他们思想太污糟了,怎么能这么想道长们呢?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谁都不是惜命的。 这么想,大侠们不好意思了。 高志铭更是直接从木板上下来,拉住王璁:“王兄,你也受伤了,你躺吧。” 王璁:“……我伤的是后背,腿没事,高大侠躺吧。” 高志铭硬是把他往木板上推:“躺不下,就趴着,一样的,你们辛苦了,得多休息。” 王璁一脸懵,礼貌性推辞:“我还好,主要是我小师叔出力,高大侠,你们更辛苦吧,刚才都脱力了,还是你躺吧……” 潘筠直接就抱着潘小黑躺下去了:“别推了,你们都走着吧。” 王璁立即应下:“是。” 他还贴心的把潘筠的腿抬到木板上放好。 高志铭挠了挠脑袋,潘筠那么强,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也需要躺吗? 潘筠躺在木板上,被抬着一晃一晃的走,天光渐暗,天边是绚烂的夕阳,她睁着眼睛,入目便是随风卷舒的白云,闭上眼睛,耳边就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鼻尖闻到的是青草和稻禾的味道…… 潘筠咽下喉间的腥甜,平复体内躁动的元力,意识随着木板的摇晃看到了飘动于天地之间的灵气。 王璁和妙真紧走两步,一左一右走在木板两边,妙和抬头看过来,妙真冲她微微摇头,她就叫住要走上去的陶岩柏:“三师兄,你看要不要再给他渡一点元力?” 陶岩柏低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张惟良,拒绝:“不用,他的身体正在运化药力,不用再渡元力。” 他们的元力自有别的用处,小师叔受伤了,他们得给她用针。 潘筠受伤了,熟悉她的王璁四人一眼便看出,只不过潘筠不表露,他们才没开口问。 其他人还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一副大胜归来的模样。 他们退出五里,此时天早黑透了。 扎营的东西都丢了,甚至连食物都只有随身带着的。 所以大家只能随便捡点木柴生火,再把干粮掏出来匀一匀,暂且度过今晚。 潘筠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妙真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很快他们就把潘筠给罩起来,直接围着她搭了一个帐篷。 胡景看得眼热,忍不住道:“你们现在是装也不装了吗?” 王璁笑眯眯:“古大侠玩笑了,这都是随身扛的行李。” 大侠们默默地看着他,不语。 高志铭实在心痒,凑上去问道:“这是法术?还是说,如书中言,有个收纳芥子?” 王璁:“法术,引气入体,可以炼精化元,或是将内力转为元力之后,就可以修习此术。” 屈乐猛地抬头,目光控诉:骗人!除了这个,分明还需要收纳芥子,芥子像荷包一样,小小的一个,要花很多钱的! 他当时就花了很多钱。 屈乐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腰上拴得死死的荷包,聪明的没说话。 也是,要是告诉世人,东西藏在芥子里,只怕会被杀人越货。 王璁瞥了他一眼,满意的点头,总算不那么蠢了。 胡景也没吭声。 别人不知道,他跟在王璁身边这么久,还能不知道吗? 也亏得他正派。 胡景丢掉脑子里的想法,问道:“潘筠怎么还不醒?她睡着了?” 潘筠在修炼,凡人看不见的灵气现在正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王璁:“我小师叔今日出力最多,累坏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古大侠有事?” 胡景瞥了他一眼后示意他去看徘徊不去的竹田久纲:“他转悠半刻钟了,大家也想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王璁皱了皱眉,潘筠此时多半在疗伤,看这些灵气聚集的速度,不足她平日修炼的十分之一,只怕伤得不轻。 他不想叫醒她,以免耽误她疗伤。 王璁目光一扫,盯上薛韶。 薛韶正在清理伤口,察觉到王璁的目光,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一扫便明白了,于是出声喊道:“竹田君!” 竹田久纲立即走过去:“薛公子,潘小姐什么时候醒来?我们商量一下明日的进攻计划。” 薛韶:“粮草什么时候送到?我们的刀剑都卷刃了,补充的武器何时送达?” 竹田久纲张了张嘴巴:“这……” 薛韶冲坐在一旁的大侠伸手。 大侠愣了一下,立即把自己的剑递过去。 薛韶让竹田久纲看他的剑:“你难道想我们的人用这样的剑攻进山口馆,用这样的剑和大内氏最利害的武士拼命?” 因为用的太多,大侠的剑已经卷刃,还缺了两个口子,不大,但绝对没之前好用。 只怕抹猪脖子都要多划拉两下。 薛韶沉着脸道:“还有粮草,今晚大家都是半饥半饱,明日的饭食还不知在何处,你想让大家饿着肚子上战场?” 第674章 你们有啥要求 竹田久纲立即道:“粮草不用急,离这里不到三里处有一个村庄,我今晚就让人去征粮。” 薛韶微愣:“征粮?现征?怎么征?” 竹田久纲安抚他道:“薛公子放心,我们的人会办好,一定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 薛韶脸色一沉。 潘筠幽幽地道:“把人杀了,粮草自然就征来了。竹田君,我说的对吗?” 竹田久纲连忙回头,这才发现潘筠醒了,正抱着一只黑猫站在他身后。 他连忙解释道:“潘小姐,那都是大内氏的依附,平常没少跟着大内氏作恶多端,说不定上岸劫掠上国百姓的海匪就有他们村的村民。” 潘筠背对着火堆,整张脸都在阴影之下,让竹田久纲看不到她的脸色,只听她幽幽一叹:“说不定啊~~” 竹田久纲:“不,是一定!” 他强调道:“上岸劫掠上国百姓的海匪里,一定有他们村的人!” 他笑道:“您放心,我们的武士对付这些贱民很有经验,绝不会让他们影响到大侠们,最多一个时辰就全部解决掉。” 大侠们听见,握着刀剑起身,目若寒刀。 潘筠冷冷地哼了一声。 竹田久纲汗毛直立,只感觉混身刀割一样的疼,背上似乎撑着一座大山,他身体晃了一下,憋红了脸才没有跪下。 潘筠直到他满头大汗,两股战战,这才收起压在他身上的元力,冷笑一声:“我若非要你们自己出粮草,不许强征呢?” 竹田久纲这才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他强笑一声道:“潘小姐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听您的。” 潘筠这才侧身让开,抬了抬下巴:“去安排吧,我希望明天午时,我们能吃上一顿饱饭。” “是。” 竹田久纲连忙离开,走出老远才敢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汗水。 远远看着的益田信太心中冷笑,竹田久纲自以为跟随家督多年,过于得意了。 他连忙去看山名秀七,想和他解释一下,潘筠不让强征村民,对山名氏更有好处,让他不要误会了潘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8节 结果就见他一双星星眼看着潘筠,赞叹道:“潘筠君真厉害,一句话就把竹田久纲吓成了这样,就是我父亲也做不到。” 他双眼兴奋:“印象里只有祖父能做到这点。” 益田信太:……所以他到底在兴奋什么? 自己的家将被一个外人吓成这样,脸不疼吗? 益田信太深吸一口气,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家督亲生的儿子,最有出息的一个。 他,总比他几个弟弟强吧? 想到另外几位若様,益田信太硬是挤出笑脸来,温声道:“这次多亏了潘小姐和她麾下的侠义之士,若様不如过去慰问一番?” 山名秀七就朝他伸手:“钱,我身上带的钱打仗时都掉了。” 益田信太却转身拿起一个包袱放在他手里,笑道:“此时,比起钱,食物更能表达您的诚意。” 山名秀七皱眉:“就这点鱼干肉干?能比钱重要?” 益田信太:“钱可以回去时由家督赏赐,今晚若様以食物慰问就好。” 山名秀七勉为其难的接过包袱过去。 大侠们自竹田久纲离开后便放松下来,该打坐的打坐,该啃干粮的啃干粮,不过大家眼角的余光都留意着潘筠,呼吸不匀,一看就不专心。 潘筠走上去看薛韶身上的伤,皱了皱眉道:“刚才怎么不叫妙和他们给你治疗?” 薛韶笑道:“这药就是妙和给的,血已经止住,这会只要包扎就行。” 喜金小声嘀咕道:“这一清洗,伤口又出血了。” 薛韶瞥了他一眼,和潘筠道:“我的伤不要紧,明天还要在此停留吗?” 潘筠:“总要让有的人死心,也让有的人有机会找上来。” 她道:“我们辛苦打下来的功绩,可不能就这样做了人家的垫脚石,该是我们的,便是我们的。” 薛韶点头。 一旁偷听的大侠们抓耳挠腮,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潘筠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头发散乱,形容凄惨,便不由心生怜惜,和蔼地问道:“大侠们此次立了大功,有想要的东西吗?” “我们不是来报仇的吗?这仇报了目的就算达到了,接下来就是回去吧?” 潘筠怜爱的看着他们:“仇是报了,但我们也顺便给山名氏抢了地盘,这个功绩不小,该我们领的功也得领。” 大侠们对视一眼,一起看向高志铭:“高大侠以为呢?” 高志铭:“我听三竹道长的。” 大侠们齐声道:“我们也听三竹道长的。” 潘筠略一思索便道:“既然都听我的,那我就替诸位做主了。” 她直接看向薛韶:“薛公子,兄弟们日子都过得一般,朝廷总以我们是江湖人便对我们抱有偏见,可经此一事可见大家伙的侠义之情,所以……” 薛韶:“好,此事包给我。” 潘筠满意了,又去看陈留涛和曲知行。 正认真听着的俩人立即背过身去,不和她目光接触。 潘筠就直接走到他们面前,然后蹲下去和他们面对面。 这下好了,不想看也得看了。 陈留涛叹息一声,道:“三竹道长,我们俩就是破打工的,小喽啰罢了。” “这次回去,我敢保证,两位一定不再是小喽啰,所以,这么多兄弟和你们共生死,共苦过了,这同甘……” 曲知行:“三竹道长想要什么?” “简单,以后江湖上有涉及到兄弟们的案子,北镇抚司客气些,按律执法即可,可别一上来就动大刑。” 大侠们一听,齐刷刷看过来。 这个可以! 他们苦啊! 所有人都以为习武的都皮糙肉厚,所以一旦牵涉到案子,不管是地方衙门,还是锦衣卫出马,他们抓到人就先用大刑,美其名曰把他们打服了再审问…… 他们也会疼的好不好? 你倒是问啊!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们不愿意说? 有时候也不是他们不愿意说,实在是被打得火大。 他们都被这么蔑视,这么区别对待了,再招供,岂不是显得他们很怕用刑? 他们还要不要名声了? 他们也是有骨气的好不好? 想起这些潜规则,大侠们眼睛都喷了火似的盯着陈留涛和曲知行。 难怪他们左看这俩人不顺眼,右看这两人也不顺眼,原来是锦衣卫啊! 第675章 大内教弘的安排 顶着大侠们的死亡视线,陈留涛和曲知行点头,郑重道:“待回到京城,我们一定和上司求情,并把诸位大侠的名字报上去,以后各地都可有优待。” 潘筠满意了,起身和大侠们道:“不过这都是没影的事,咱可不是那胡乱画饼之人,除了这些,钱财也不能少,我们出海一趟,加上泉州剿匪的时间,一来一回离家至少半年,家里人不知如何惦念呢? 回去怎么也得给父母妻儿带些礼物。” 大侠们眼睛微亮,因为对战脱力的低落瞬间消失,心情又飞扬起来,士气猛涨。 潘筠满意了,接下来和山名氏、大内氏都有一场博弈,或许用不到大侠们出手,但一定需要他们的气势相佐。 我大明儿女,怎么能低落呢? 薛韶眼睛带笑,低下头才能掩住脸上的笑容。 陈留涛和曲知行在一旁腹诽:说得好像她现在不是在画饼一般,钱财在哪儿呢?不照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再说了,不管是地位,还是钱财,都是她的主张,都是她的饼,说的好像是他们主动提起一般。 两个混官场的锦衣卫在心里嘀嘀咕咕,却没敢在面上露出分毫。 喜金给薛韶包扎好,薛韶穿上衣服,和潘筠走远了一些谈话:“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潘筠道:“我今晚到明日午时前都在疗伤,你帮我看着他们一些,别让他们被欺负了。” 薛韶含笑道:“不怕他们闯祸?” 大侠们都很桀骜不驯。 潘筠却仰着下巴骄傲道:“他们有侠义之心,会闯的祸,除了自身受辱反击,只有义举。 后者不用拦,前者,受辱反击,人之常情。” 会选择跟随她远渡重洋来报仇的,皆是有大义之人,就是屈乐,过来后也收敛起了自己的性格,生怕连累整船的人。 死在异国他乡是大过,谁也不愿意因自己之故连累同行。 大侠们已经这么懂事了,潘筠又怎舍得太压抑他们? 他们比之竹田久纲还要怜惜这里的平民。 想起竹田久纲,潘筠就忍不住皱眉:“今晚让人盯着他,此人心术不正,小心为上。” 薛韶颔首:“你觉得大内氏的人明日午后会找上门来?” 潘筠嘴角微挑:“他们不敢耗。” 大内教弘的确不敢耗,也耗不起。 潘筠和薛韶一走,他就被抬回家中,得知派出去的士兵溃败四散,而他的族人死伤惨重,逃回来的子弟说:“那些汉人手段残忍,只抓着我们杀,本来双方是相持不下,但惊天雷击之后,他们犹如神助,短短一刻钟不到,我们便死伤大半,只有七八人逃了出来,其他人不是死就是被俘,家督,大内氏,大内氏空了——” 大内教弘一口鲜血吐出,一脸悲伤,痛苦道:“只是屠了他们两个村庄,我大内竟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众人愤慨,却无可奈何。 大内雅子死了,这次她带来的人亦死伤严重,光是那一顿雷电下来,瞬间便有三个神道瞬间神魂消散,听说,那是因为他们站在了阵点上。 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知要怎么和出云大社交代呢? 对潘筠,打又打不过,她背后还有虎视眈眈的山名氏,耗也耗不起。 这一刻,他们不由的怀疑起当初卜神的结果:“不是说,借运之后我们大内氏会如火中天,可……取而代之吗?为何会引来这样的强敌?” 大内教弘也有片刻的迷茫和怀疑,但他很快丢掉这种情绪,沉声道:“此时不是悲伤和追究责任的时候,首要之务是解决眼前的困境。 潘筠只承诺不再攻打我们,却没承诺阻拦山名氏,所以我们得让山名氏退兵。” “我们损伤这么重,已经打不起,怎么让他们退?” “打不起就讲和,”大内教弘讥诮道:“山名持丰那个蠢货,只要我们够强势,他就会畏首畏尾。” 内藤弘矩低声问道:“筹码呢?” 大内教弘沉声道:“这两年我们抢过来的地盘还给他们。” 家臣和族老们都松了一口气,这个损失可以承受。 内藤弘矩心情却很沉重:“山名持丰好把持,但潘筠能答应?她是说了不出手,但没应承不出口,他们要是要现在已经被占去的全地盘……” “不可能!”大内教弘咳嗽起来,脸色灰败道:“潘筠不是傻子,把这么多地盘给山名持丰……她放过我们,除了想要港口和海船,不就是想我们和山名氏互相牵制吗? 不然她助力山名持丰拿下我大内氏,别说港口和海船,他们能不能活着离开日本都两说。” 大内教弘讥笑道:“汉人有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她是不会让我大内氏灭亡的,尤其,她刚拿了港口和海船,更不会让山名氏一家独大。” 家臣们的心安定了些。 大内教弘下令道:“立刻整顿城中力量,把旗帜插满墙头,连夜把炸开的城墙修起来,今晚加强防护,明日一早,在城外列兵,人不够,就让城里成了年的人,不论男人、女人还是老人,全都穿上甲衣! 青壮把女人和老人围在中间,明天山名氏一定会派出探子,你们务必要骗过他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89节 大内教弘冷冷地道:“山名持丰那个蠢货,他只要发现我大内氏还有余力,潘筠不出手,他一定不敢再战,到时候就是我们谈判的机会。” 大内教弘看向内藤弘矩:“你准备准备,明日只要骗过探子,你立刻去见山名持丰,和他谈判。” 内藤弘矩应下。 大内教弘这才放心的倒下,医师立刻上前为他治疗。 但效果很不好,忙碌了半晚上医师才离开。 其中一个医师走出去不远,就被人一把扯进暗巷,内藤弘矩的脸在暗中看不出表情,他低声问道:“家督的病情如何?” 医师瑟瑟发抖道:“不,不太好。内腑受损严重,胸口塌陷……” 内藤弘矩眼里似乎盛着火,低声问道:“能治愈吗?” 第676章 疗伤 医师头更低了,小声道:“很难。” 内藤弘矩眼中闪过流光,沉稳了些:“还有多长时间?” 医师不敢说。 “嗯?”内藤弘矩气势碾过去,医师战战兢兢道:“约,约三五月。” 内藤弘矩这才放开他,嘴角微翘。 医师脚步匆匆的离开,没敢将此事告诉第三人。 今晚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不眠夜。 潘筠此时一嘴的血沫,却面无异色,愣是把妙和煮的肉粥都给吃了,然后住进帐篷里。 王璁已经给她布好阵法,她一进来就开启,灯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模糊掉,映在帐篷上是一片模糊,竹田久纲悄咪咪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略一思索,他还是叫来人,派俩人回去给山名持丰报信,派俩人再去打探山口馆的情况…… 见他指派的人都顺利离开,竹田久纲嘴角微翘,最后派出一个小队。 结果小队刚走出百米,就被扛着大刀的胡景拦住。 一小队的人被押回来,薛韶亲自把人送还给竹田久纲:“竹田君,天色不早了,我不想将如此美妙的夜晚浪费在这种事上,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竹田久纲脸色难看,面对薛韶,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帐篷,见帐篷一点动静也没有,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愤懑,不得不挤出笑容来:“有劳薛公子了。” 薛韶带着胡景转身离开。 竹田久纲在他转身后脸色就不由的沉下来, 帐篷里,潘筠正盘腿而坐,陶岩柏和妙和一前一后,手里捻着针,抬手间,回春功法运转,随着他们的针扎下,回春元力进入穴道,穴道振动,回春元力连成线,修复起她体内的损伤来。 王璁和妙真坐在俩人身后,在他们额头冒汗,手指微颤时传功给他们。 一套针法使完,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妙和和陶岩柏拔掉针,脸色微白。 妙真和王璁立即给他们嘴里塞一颗回元丹,看了眼依旧眼睛紧闭的潘筠,低声问道:“小师叔怎么样了?” 妙和:“伤得很重,大内雅子有那么利害?” “不是大内雅子,”王璁低声道:“是他们家养的式神,还借用山川之力,不然怎么可能遮盖天光,布下这铺天盖地的邪阵?” 王璁心有余悸道:“幸亏是小师叔,以辟邪雷破之,不然,我们能被这邪阵耗死。” 妙和:“那式神……” 王璁脸色微缓,自得道:“小师叔平安回来,那东西自然是没了。” 陶岩柏:“那怎么不乘胜追击?干脆灭了大内氏?” 王璁拍了一下他脑袋:“你傻呀,大内氏要没了,谁来对付山名氏?” 陶岩柏:“可我们是来报仇的,这又不是大明境内,我们搞平衡作甚?且大内氏还重伤小师叔,此仇得报吧?” “你不懂,”王璁想到小师叔说的银矿,低声道:“必须要牵制山名氏,我们在倭国有别的谋算?” 三人就压低声音齐声问道:“什么谋算?” 王璁:“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掉海匪的谋算。” 三人眼睛大亮。 妙真沉吟道:“那小师叔受伤的事一定不能让外人知道,尤其是山名氏的人。” “不错,”王璁偏头看了眼帐篷门,冷笑道:“竹田久纲这就敢阳奉阴违,若是知道小师叔受伤,不知道会做出多少事情来,所以我们明日都警醒一些,看小师叔眼色行事,该动手时动手,别让小师叔亲自出手。” 三人都应下。 王璁给潘筠盖上一件披风,就招呼师弟师妹们躺下睡觉:“快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四人就在潘筠两边分别躺下,一闭上眼睛,思绪万千,根本睡不着。 但等他们实在熬不住睁开眼睛时,便见外面天光大亮,不知不觉间,竟然天亮了。 四人一脸懵逼,转头去看潘筠。 就见潘筠面上结霜,眉毛上全是白霜,指尖正滴答滴答的往外滴水,灵气环绕,正以极快的速度进入她的身体。 四人瞪圆了眼睛。 妙和和陶岩柏惊慌失措:“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没见过呀。” “医书上好像也没有记载。” 妙真也慌了一下,但她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她绞尽脑汁的想,不多会儿脱口而出:“那式神属阴,这是排除阴邪之气!” 王璁几乎同时开口:“此地山川属阴,除阴邪之气。” 师兄妹两个对视一眼,呼出一口气,安抚妙和和陶岩柏:“你们昨晚的针法起效了。” 看着一脸寒霜的潘筠,王璁叹气:“小师叔受苦了……” 这得多疼啊~~ 可恶的山神和式神,竟然庇护邪佞,难怪雷劈他们一点不留情。 王璁让他们不要打搅潘筠,四人悄咪咪的出帐。 经过一晚上的睡眠,妙和和陶岩柏的精力和元力都恢复了些。 他们拿出食物来准备早食,还分给大侠们不少。 大家都知道他们身上有很多东西,也不推辞,喜滋滋的接了。 等吃完,发现帐篷还没动静,就问道:“三竹道长呢?” 王璁不在意的道:“修炼呢,昨天小师叔引雷耗了不少元力,今日要修炼补充,我们一会儿也要修炼的。” 妙和立即点头:“对,我一定要修炼。” 丹田里所剩的元力不多了。 其他大侠一听,觉得他们都这么卷了,他们一定不能落后,于是抓紧吃早食,然后一起打坐修炼。 只不过道士们是修炼元力,他们是修炼内力。 山名秀七兴冲冲的找过来时便看见他们打坐一片,脚步不由一顿,不敢上前了。 他顿了顿,便转身去找竹田久纲:“粮草什么时候到?你怎么了?” 竹田久纲脸色很不好看,派出去盯着山口馆的人刚刚回来,说大内氏在山口馆的城门口集结了大量兵力。 离得远,但估计能有两千余人,且看他们手中的武器,可谓精良,算得上精兵。 精兵两千,可远在他们的人数之上。 竹田久纲没想到经过昨天的大战,大内氏竟然还能拿出这么多人? 他喃喃道:“不可能啊,大内氏连族内子弟都派出来了,城中怎么可能还留有这么多兵力?” 第677章 既要又要 山名秀七听见了,随口道:“可能昨天派出来的大内氏子弟都是大内教弘想要舍弃的,毕竟族里有些人不听话,存在不如消失。” 竹田久纲:…… 他竟然觉得山名秀七说的很有理。 可这样一来,他们就不能继续打了。 这场战争打到这里,于他们来说是扩张之战; 于大内氏来说,是生死存亡之战。 他有一种预感,潘筠似乎不想出力了。 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潘筠出手是惟一的胜算。 竹田久纲沉思,有什么办法能让潘筠出手呢? 山名秀七催促他:“你到底给我父亲汇报了没有,粮草何时到?要不要增兵?还打不打?” 竹田久纲微笑:“若様,已经行至此处,不覆灭大内氏,我们守不住打下来的这些地盘。 您和潘筠相处得好,不如您去劝说她出手,她要是愿意出手,我们胜算可多五成。” 山名秀七眯了眯眼,警惕道:“父亲命令还未到,你想越俎代庖?薛韶说的果然不错,你居心不良!” 竹田久纲面色大变,既生气又恐惧,连忙低头咬牙认错:“下臣不敢,只是为家族计提的建议,若様,大内氏是猛虎,要是不能一棒子把他打死,待他缓过气来,我们怕是会成虎口食。” 山名秀七冷笑连连:“他是猛虎,我山名氏也不是羔羊,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竹田久纲:……他们这边要是有能力,这些年能叫大内氏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吗? 他们才是老牌守护大名好不好? 本来这整块地方都是他们的,大内氏是山名氏的手下啊手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0节 竹田久纲在心里怒吼,山名秀七似乎听到了,眼睛眯了眯,怀疑的盯着他看:“莫非你想做第二个大内氏?” 竹田久纲悚然一惊,立即收敛所有表情,躬身恭敬地道:“下臣不敢。” 急匆匆跟过来的益田信太听到了个尾巴,也脚步一顿,一脸复杂,然后在山名秀七和竹田久纲看过来时立即收敛神色,笑着上前:“若様,竹田君,家督派人过来了。” 竹田久纲立即丢下俩人,疾步去见。 益田信太一把拉住匆匆跟随的山名秀七,眼睛却紧盯着竹田久纲的背影,低声道:“若様,要小心竹田久纲。” 山名秀七脚步一顿,蹙眉:“为何?” 益田信太低声道:“他野心太大,且不尊重若様,从出战到现在,他从未主动询问过若様作战计谋,事后更未与若様汇报。 他今日能不将若様放在眼中,他日就能不尊重家督,到时候怕是……” 益田信太欲言又止。 山名秀七脸色阴沉:“怕是会成为第二个大内氏。” 益田信太不言,一切尽在不明中。 山名秀七哼了一声,气势汹汹地去追竹田久纲。 “什么?退兵?”竹田久纲团团转:“胜利在望,为何要退兵?” “为什么不能退兵?”山名秀七气势汹汹地上前,瞪了一眼竹田久纲后问来人:“是父亲下令退兵的吗?” “是,”来人顿了顿后道:“当然,家督也说了,竹田护领若有把握取胜,也可进攻,辎重和粮草,家督都会给足。” 山名秀七一脸迷茫:“那到底是要退,还是要战?” 来人表示:“这就是家督的原话。” 竹田久纲连忙问:“那人呢?” “家督说,五百大军已经不少,农忙在即,不能耽误百姓农时,所以征不到更多的人了……” 竹田久纲:…… 他内心一阵草泥马奔腾而过,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山名秀七也糊涂了,都没心思质问竹田久纲是不是要背叛他们家了,一脸迷茫:“父亲为什么要让我们撤退?” “今天一早,大内氏的内藤弘矩上门拜访家督……” 山名秀七:“大内氏要和谈?” 来人点头。 竹田久纲心内茫然,惋惜、害怕、庆幸,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多好的机会啊,家督只要想办法说服潘筠一行人出手,或是派给他更多的兵力和武士,他相信,一定可以拿下山口馆,覆灭大内氏。 到那时,山名氏重现辉煌,他也将是山名氏历史上最杰出的一个家臣。 三人沉默的时间过长,来人不安的动了动,反问竹田久纲:“要是强攻山口馆,竹田护领有多大的把握?” 竹田久纲想起今早士兵探听回来的消息,苦笑道:“以现在的兵力进攻,只有三成把握……” 来人也是山名持丰的家臣,虽然地位远不及竹田久纲,却也能在山名持丰面前说得上话。 他闻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只有三成的把握你就敢鼓动家督进攻……” 竹田久纲立即道:“但只要能请动潘筠出手,便有八成的可能;家督要是愿意增派兵力,也有希望……” “内藤弘矩说,大内氏还有上万兵力,另派人去出云大社请人,家督是不会再增派人手了。” “上万兵力?”竹田久纲诘问道:“如此荒谬的谎言,家督不会相信了吧?大内氏治下才有多少人,怎么可能榨得出上万的兵力?” 家臣也不相信,但山名持丰不敢赌,他也不敢,沉声道:“我问过了,士兵今早探得山口馆汇聚了两千兵,那城里藏八千士兵也没什么奇怪的。” 竹田久纲无语凝噎,半晌,直接扭头问益田信太:“这话你信吗?” 益田信太斟酌的道:“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大内氏还有海贸,经营多年,说不定真偷偷在城里养了上万兵马。” 竹田久纲:…… 家臣笑眯眯的道:“当然,再多的人在神的辐射下也不值一提,所以家督也说了,要是竹田君能说服潘小姐出手,家督也愿意冒险一试。” 竹田久纲在心里怒骂,连潘筠都让他去说服,他冒什么险了? 竹田久纲总算明白了,家督这是既要又要。 拿五百人冒险,成了,石见国大和;输了,也不过是损失五百人,还有他。 竹田久纲脸都黑透了,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弃眼前的功绩。 明明就在手边了,他只要努努力伸手,手指尖就可以触碰到…… 竹田久纲转身去找潘筠,他要再试一次。 第678章 和谈 潘筠压根就没见他。 他还不值得潘筠放弃疗伤出来见,薛韶就拒绝了他:“既然山名君没有继续进攻的意思,我们便先回去了,我们的人受伤的很多,我们需要回去治疗。” 竹田久纲连忙拦住:“这样回去,就痛失报仇的机会了。” 薛韶一脸严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不能为了报仇就枉顾侠士们的性命。” 大侠们都抱剑冷眼旁观。 竹田久纲便明白,他是劝不动他们的,须得家督出面,潘筠或许会答应; 潘筠答应了,这些侠士才会动。 他没有再说,退下后让人原地驻扎,然后他抓过一匹马,和那家臣紧急离开,回去劝说山名持丰。 薛韶冷淡地注视他离开,并没有像他表现的那样,立即带着侠士们离开。 陈留涛和曲知行不知何时一左一右站在他后方,也沉默地看着竹田久纲离去。 薛韶回身道:“让陶岩柏把武林盟的伤药都拿出来给大家疗伤,我们至少还要在这里停留两天。” 陈留涛和曲知行对视一眼,应下。 薛韶猜的不错,他们的确在这里停了两天。 先是傍晚时分,山名持丰悄咪咪和竹田久纲过来,请潘筠出手对付山口馆。 潘筠一脸红润,完全看不出受伤。 面对山名持丰的邀请,潘筠微微一笑,反问道:“我要五千兵马,山名君可愿意给我?” 山名持丰混身一僵,强笑道:“我都听竹田说了,潘小姐可引天雷降世,我想以潘小姐的能力,即便是领五百兵马,攻进山口馆也如翻手覆手般容易。” “沟通天地,与神明做交易不是那么容易的,每次都要付出大代价,”潘筠反问:“若只是报仇,我大可以细水长流,如今罪魁之一大内雅子已死,只剩一个大内教弘,我有大把的时间去刺杀他,为何要耗费寿元去引天雷?” 山名持丰不高兴了:“潘小姐答应过合作的……” 潘筠脸色一沉:“我答应合作,也做到了,但山名君连盟友的赤诚都没做到,我们为何还要为你去冒险?” 山名持丰猛然回神,他隐瞒了大内氏的战力情况。 他咽了咽口水,心虚的解释道:“我,我以为竹田告诉潘小姐了,没想到他如此大胆……” 潘筠冷笑一声道:“因为预估错误,我的人陷入大内氏的陷阱,受伤无数,重伤一人,至今昏迷不醒,你可知受重伤的人是谁?” 潘筠一脸悲痛地道:“他姓张,是我大明天师的侄子,是龙虎山学宫的杰出弟子,出门之前,我们的老师和长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他,结果他现在重伤。” 山名持丰没想到张惟良这么重要,连忙道:“我立即让医师过来,需要什么药只管说。” 他表示这一切都是意外,但潘筠也不能就此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呀。 潘筠不动如山,道:“要想我出手,山名君必须得给我五千兵马。” 她目光微凛,直直注视他:“山名君,若连五千兵马都拿不出来,便是我打下了山口馆,你能守住吗? 而越过山口馆,大内氏还有一半的地盘,毛利氏和吉川氏不会坐视不管,你能抢得过他们,抢下后能守住?” 潘筠冷笑:“守不住的地方,抢下来有何用?” 山名持丰沉默半晌,脚尖一点坐直,低头恭敬地问道:“依潘小姐看,给出五千兵马,拿下山口馆的胜算是多少?守住山口馆的成算又有多少?” 潘筠略一沉吟后道:“六成,我不知道大内氏与出云大社的关系到底有多亲密,山口馆易守难攻,只要拿下,守住的成算有八成。” 潘筠眼中闪过暗芒:“不过,山口馆之后的土地,山名君想要完全拿下是不可能的,据我所知,毛利氏和出云大社的关系不错,和一畑寺也关系密切,其家主多年来一直在一畑寺养病,近来身体有好转。” 潘筠意有所指道:“他要是请出云大社和一畑寺出手,我这个外来的道士可不好过于劳烦此处的山神。” 山名持丰心里的小火苗就噗的一声熄灭了。 他本来就不舍得出这么多人手给潘筠,只有六成的可能,未必能灭了大内氏,还有可能引来出云大社的报复和毛利氏这个强敌…… 山名持丰的天平彻底倒向讲和,他迟疑片刻,还是问道:“要是讲和,我们能留下多少地盘?” 潘筠微笑:“山名君想留下多少?” 山名持丰:“我都要留下,都是我们费力打下来的,凭什么不留?” 潘筠微笑:“好志气,山名君可以一试。” 山名持丰就去试了,然后就差点谈崩。 谈判场也是战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山名持丰被压制,以他的智商很难再翻盘。 但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山名持丰虽蠢,但大军驻守在山口馆外,而太田垣家格可不蠢。 他似乎察觉到大内氏也在忌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们在忌惮潘筠,于是太田垣家格亲自来请潘筠出面。 潘筠笑着和薛韶道:“终于来了,他再不来,我就真的要直接去找大内教弘要东西离开了。” 薛韶笑了笑,代她去见太田垣家格。 两刻钟后,薛韶拿了一叠单子进来见潘筠。 潘筠伸手接过扫了一眼,上面除了两张药单外,还有山名氏给各大侠的感谢礼,有白银、金子和珍珠,还有各种精铁和武器。 潘筠的名字列在最后,她名下甚至有一户工匠。 潘筠挑眉,看向薛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1节 薛韶道:“我说你想亲手打造一把剑,但不会匠活,他就从山名氏里挑了一个大匠送你,为了让他安心的跟着你,太田垣家格把他全家都送过来。” 潘筠满意的合上单子:“看,这世上还是有聪明人的。” 太田垣家格聪明,大内氏的人更不遑多让。 内藤弘矩一看到潘筠跟在山名持丰身后出现,便知道这事拖不下去了,家督想要只把占的地盘还回去的打算也终将落空。 他淡漠的扫了一眼跟在潘筠身侧的太田垣家格,知道这是他的谋算。 第679章 我现在就可以 山名持丰跟他们谈了两天,一点脑子也没有,反而越来越暴躁,他都怕把他惹急了,他真的会破罐子破摔进攻山口馆。 需要割出更大一块肉来,内藤弘矩并不忧虑,他垂下眼眸,遮住眼中万千思绪。 山名持丰不足为惧,他的儿子跟他一样愚蠢,而太田垣家格老了,这些地方暂时给他们,总有一天他能再抢回来,只要他能做山口馆的主。 现在有了潘筠做借口,内藤弘矩回去也好给大内教弘交待了。 他嘴角微翘,起身微微躬身以示对潘筠的恭敬。 潘筠冲他微微点头,在山名持丰身边坐下,并不插口,只是在他们谈不下去时插了一句嘴:“双方不如各退一步,以青木村为界,东面归属山名氏,西面归属大内氏。” 内藤弘矩不说话,坐在他下首的另一家臣强烈反对:“这不可能……” 潘筠微微蹙眉:“现在青木村往西直到山口馆都在我们手中,我们便是不让,你们又待如何?” 家臣被她一句话噎住。 山名持丰眼睛大亮,连声道:“就是,我们不还,你们如何?” 大内氏的家臣们齐刷刷沉默,看向内藤弘矩。 山名持丰内心有些微妙,这话他昨天不止说过一次,每次大内氏都反驳回来,大有再打一仗的架势。 怎么潘筠开口,他们就没吭声? 山名持丰看看对面的对手,再回头看一眼坐在身边的潘筠,心中复杂不已。 太田垣家格满意的颔首,他就知道,谈判还得潘筠这样强势又有实力的人来。 家督说打,对面不信,实际上,家督也不可能出手打; 但潘筠说打,那就一定会打。 太田垣家格自得,在心里嘀嘀咕咕的想,以为他的钱是白花的吗?你们有本事再嘴硬呀? 内藤弘矩沉吟片刻后道:“我们各退一步,以水车里为界如何?” 潘筠不语,目光瞥向太田垣家格。 太田垣家格立即凑到山名持丰耳边低语。 山名持丰就抬着下巴道:“以月见山为界。” 内藤弘矩脸色微变,月见山是青木村往东一些的山,村庄在山岭隘口,易守难攻,上次要不是潘筠带着人偷袭他们的营帐,吸引走了大半兵力,竹田久纲带那五百兵马根本打不过来。 月见山一直是大内氏背对山名氏的重要关隘,他不给青木村,就是不想把这一处给山名氏。 见山名持丰点破他的心思,他不由扫了太田垣家格一眼,暗骂一句老狐狸。 潘筠在侧,谈判艰难进行,山名持丰在太田垣家格的示意下几次开口让大内教弘亲自来跟他谈。 每次,内藤弘矩都要快速偷瞄一眼潘筠,一副生怕她点出大内教弘重伤的事。 潘筠一味的沉默。 但,山名持丰是个没眼色的,太田垣家格却是个老狐狸,在内藤弘矩第一次偷瞄潘筠时他就怀疑了,第二次,他心里已有八分确定,但在他捕捉到他第三次看过来时,太田垣家格眯了眯眼,开始认真的打量内藤弘矩。 聪明人总是喜欢自作聪明,自以为别人愚蠢,自己的表露是施恩,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会把事情搞砸。 太田垣家格嘴角微翘,让山名持丰坚定想法,就从月见山分界。 内藤弘矩果然没坚持多久,派人回去请示大内教弘。 大内教弘一边应付出云大社,一边平息家族内乱。 死了这么多子弟和武士,连大内雅子都死了,族里有不少人对大内教弘的能力表示怀疑,加上他现在重伤,所以有不少族老想要换家督。 大内教弘知道,除了族老们,家臣们也不老实,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取他而代之,所以他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 听到内藤弘矩派人带回来的话,大内教弘沉默半晌后道:“既然是潘小姐的意思,那就照着潘小姐的意思办吧。” 和约至此定下。 听到大内教弘的回话,再一扫山名持丰惊疑不定的目光,潘筠嘴角微翘,都是聪明人呢~~ 太田垣家格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和约一签订,立即毕恭毕敬的簇拥家督和潘筠一起往外走,笑道:“家督,这是近年来山名氏最大的一件事,应该举办酒宴庆祝。” 这个提议山名持丰喜欢,立即点头,随口道:“到时候潘小姐也来。” 潘筠笑着应下。 大军终于开拔回去。 张惟良还是躺在木板上,被士兵们一路抬回去。 两天,他就短暂的醒了一下,看了一眼给他上药的陶岩柏后就又昏睡过去。 把他抬回此隅城,潘筠过来看望他,才探头看一眼,就和正好睁开眼睛的他对上。 潘筠就站直了,笑道:“醒了?感觉如何?” 张惟良木木地道:“那天雷是你引的?” 潘筠点头。 张惟良:“那你当初怎么不引天雷劈我?” 潘筠一脸迷茫:“你想被雷劈?” 张惟良:“我想个屁,我要知道你这么牛逼,我当初就不会去招惹你,少了多少事?” 潘筠:“这也要怪我?” 张惟良沉默,良久才问道:“我丹田还好吧?” “你醒来这么久,没运功看一下?”潘筠一脸嫌弃:“要不要给你个龟壳缩着?” 张惟良气恼不已,鼓起勇气去探自己的丹田。 元力运转滞涩,他知道,这是经脉受损的原因,但元力顺利到达丹田,虽然下腹一阵疼痛,但运转下去的元力一点没逸散。 他眼睛大亮,大松一口气:“我没事!” 他后怕道:“那一剑直插我肚子,我还以为我丹田要毁了呢。” 潘筠:“丹田没毁,人差点死了。” 张惟良现在活着,一点也不在意,喜滋滋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爹娘从小就给我祈福,我有大福运的。” 潘筠就用天赋去打量他,道:“差不多花完了,你本身的运气可不怎么样。” 张惟良浑身一僵。 潘筠转身道:“你休息吧,我走了,晚上有庆功宴。” 张惟良连忙叫道:“我的剑呢?” 潘筠手指一指,张惟良看到桌上伤痕累累的剑,心痛不已:“怎么损伤成这样?” 潘筠道:“我和山名氏要了一批精铁打造武器,等你能下地了去挑一挑,把自己的剑修一修。” 张惟良眼珠子一转:“倭国的精铁?” 潘筠颔首。 倭国的精铁很有名,大明最喜欢从他们这里进口精铁了,但他们工匠的打造技术不怎么样。 所以他们喜欢走私大明的横刀,如果有倭国的精铁,再配上他们自己的匠工…… 张惟良觉得自己好了:“我明天就去挑选精铁!” 潘筠回头冲他灿然一笑:“其他人已经在选了,你放心,会给你留一块的。” 张惟良:“……我现在就能下床。” 第680章 分赏 潘筠住的院子跟早上的菜市场一样热闹。 大侠们兴奋的围在几口箱子边挑选精铁。 潘筠从张惟良房里走过来,就看到胡景抡着大刀往精铁上哐哐乱砍。 围观的人一阵惊叹,就见精铁石上被砍下一条浅浅的划痕,但胡景的刀缺了一个口子。 一个大侠道:“古大侠,你这刀的杂质太多了,配比也不好啊,刀口偏钝。” 胡景用拇指抹了一下刀口,眼睛晶亮:“融了重新打一把,加上这块精铁,可以做成重刀。” “重刀?那砍倭寇岂不像砍西瓜似的,一刀一个?” 众人想到那个情景,快活的笑起来。 潘筠走上前去:“选得怎么样了?” 众人纷纷抱拳与她打招呼:“三竹道长!” “三竹道长!” 众人分开一条路来。 潘筠走到箱子边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块精铁,掂了掂后颔首:“果然不错。” “三竹道长也打一把剑?” 潘筠笑着摇头:“我已经有了好剑,不必再打,你们分了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2节 大家一听,兴奋的上前分战利品。 山名秀七带人抬了五箱白银和一箱金子过来,得意扬扬地道:“潘小姐,你要的白银和金子到了。” 箱子打开,大侠们皆眼睛一亮,看向潘筠。 潘筠目光一扫,叫来曲知行:“我们论功行赏,大家杀敌多少,曲大侠有账对着,就由曲大侠来分钱,诸位也对一对账,就由……” 她目光一扫,点道:“就由王璁、张惟逸和高志铭来监督吧。” 大家都没意见。 王璁是潘筠师侄,代表她,张惟逸代表道士们,高志铭则代表他们这帮江湖人,面面俱到。 哦,就连朝廷的人都考虑到了。 大家斜眼看曲知行,这个表面上叫曲大侠,内里是曲大人的锦衣卫,可不就能代表朝廷吗? 当官的果然心眼多,他们都没想过记人头,他却能把每个人收割的人头都记着。 虽然他们不计数,但只要认真回想,还是能想出来,再和旁边的伙伴一对,数据就差不多了。 然后一统计,击杀的人头比曲知行统计的多出来三十多个。 曲知行:…… 多人合作砍死一人的,每个人都认为是自己的人头,所以这么一累计,人头就多了。 最后曲知行掏出小本本,强势按照自己的小本本来分配。 大家凑上去看了一眼,没再提意见,可见,大家对曲知行的统计还是很认可的。 妙和和陶岩柏杀的人少,尤其是陶岩柏,他武功不高,倒是一直被人护着,但他们两个都分了一百二十两的银子和十两的金子。 钱算是多的了,很多大侠都只分了八十两的银子和十两金子。 但大家都没意见。 这段时间,他们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都是他们两个动手救治。 张惟良伤成那样都被救回来,大家对俩人的功绩很认可。 这么一分,大家看明白了,金子每个人都是十两,连喜金都有十两金,差别在白银上。 少的六十两,多的…… 大家看向曲知行点出来堆成小山一样的银块,知道那是给潘筠的,但大家都没意见。 三天前那一战,要不是潘筠引下天雷,他们也没那么容易胜利。 潘筠伸手拿了那十两黄金,其实就一小块,分得很均匀,每一块都是十两。 薛韶在提意见时就想好了,十两黄金是底线。 “剩下的银子分成两份,一份给大家平分,一份兑换成钱分给奴隶们。” 潘筠扭头和旁边喜滋滋的一条健仁道:“换钱的事交给你。” 一条健仁愣了一下后立即应下。 他也和大家一样论功行赏了,他分的就是最少的,六十两银子和十两金子。 但他很满足。 这意味着他们把他当伙伴看待。 分出来的银子一份丢进箱子里,一份现场瓜分。 大侠们均分得二十两,喜滋滋的把钱收起来。 被招呼着往外抬白银的奴隶们也很高兴,他们很少有能分到钱的时候。 院子内外一片欢欣,来送钱的山名秀七都被挤到院门口了,他费了好大劲才又重新挤到潘筠身边,大声问:“潘小姐,我父亲请你晚上去赴酒宴。” 潘筠笑着应下:“我会带着大家准时到的。” 山名秀七:“但家父只请了你一人。” 欢腾的场面一静,大家皆默默地看过来,不语。 山名秀七在大家的注视下不安的动了动:“怎,怎么了?” 潘筠但笑不语。 “吓到山名君了?是我们的不是,”薛韶温和地道:“我们中原有个典故,叫鸿门宴,所以乍一听说山明家督只请潘道长去赴宴,就有些敏感。” 山名秀七傻乎乎的问:“鸿门宴是什么?” 薛韶:“山名君不知道,但山名家督一定知道,不如您回去问问家督,晚上的酒宴应该不是针对我们潘道长的鸿门宴吧?” 山名秀七就回去问他爹。 他爹:…… 山名持丰脸色通红的叫道:“胡说!什么鸿门宴,我这是庆功宴,是感谢宴!” 他胸膛起伏不定,眼神阴鸷,慌张的来回走动:“家格呢?快把家格请来。” 太田垣家格慢悠悠地走来,听完以后虽然心下无奈,却安慰他道:“薛公子既然提出来了,那就说明他们不会怀疑家督。家督又不是真的要给潘小姐设鸿门宴,晚上把他们都请来赴宴,一场酒宴过后,谣言不攻自破。” 山名持丰:“……要把所有人都请来赴宴?” 太田垣家格点头:“当下只有这一个解决办法,多请些人吃饭罢了,我这就让下人们准备。” 山名持丰沉默。 太田垣家格只当看不见,脸上依旧笑眯眯地,轻轻催了一句:“家督,可要请人多准备酒水?” 山名持丰叹息一声,问道:“家格,你说要怎么安排潘小姐?” 太田垣家格笑道:“潘小姐不是日本人,并不会在这里长留,家督直接问潘小姐就是了,她这次立了很大的功劳,自己的仇也快报完了,您要感谢她,不如问问她想要什么,我们能满足的,尽量满足就是了。” 山名持丰若有所思。 第681章 送地 山名持丰大方的宴请了所有侠士,还有在这场争夺战中立功的将士,潘筠坐在他的左下首,再下是竹田久纲。 对上潘筠的目光,竹田久纲友好的点头微笑,再垂下眼眸时,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五分。 对潘筠不肯出手拿下山口馆,让他的战功缩水一半的事,他心中耿耿于怀。 倒是对面的太田垣家格,对潘筠很慈爱,怕潘筠独坐无聊,还问:“要不要叫几个朋友上来同桌?” 潘筠就叫了薛韶。 一会儿要谈大事,这种外交事宜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身为朝廷命官,薛韶怎么能不会呢? 一见潘筠叫了薛韶,大侠们混身一震,瞬间坐直,兴奋的朝上看。 相处这么久,他们也看出来了。 潘筠每次叫薛韶都是要搞事。 大侠们盯着薛韶看,他真的只是个举人?陈留涛和曲知行近来对他越来越尊重,看上去不像是只折服于其才华…… 念头闪过,薛韶已经坐到潘筠下边,山名持丰举起酒杯,用汉语道:“来,让我们为山名氏的这次胜利举杯——” 众侠回神,心中嗤笑,却还是举起酒杯,在喝之前看向妙和和陶岩柏。 俩人闻了闻酒,都没察觉问题,就喝了一小口。 大家见他们喝了,这才开始喝。 酒过三巡,潘筠和薛韶没事,山名持丰却喝得半醉,他拎着酒杯和潘筠道:“潘小姐,这次合作你们也算达到了目的,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潘筠:“山名君有什么建议吗?” 山名持丰笑道:“虽然我们是各有所求,但你帮助我山名氏夺回地盘,你要是有什么需求,只管告诉我,我能帮助的,一定帮。” 他暗示道:“潘小姐喜欢银子,我可以送你们银子,打开最近的港口送你们出去。” 潘筠:“大内教弘还活着,仇没报完,且为了大明百姓的安全,我们要留意海寇的消息,所以打算在日本找个地方常住。” 薛韶:“远离家乡不免想念亲人,这里生活也远不如大明富足,要留住人,还需有利,大内氏深受重创,海贸便缺出一块来,我们便计划接过这一块来,既方便留在这里的人和家人联络,也有余钱养人。” 山名持丰目光微闪,他战前想过和潘筠合作,但他最近收到确切消息了。 菊池家的藏宝图的确在大内氏手中,这次大内氏深受重创,不用潘筠,他也可以把藏宝图抢过来,所以才想把潘筠弄走。 但海贸的话…… 和大明的海贸,自然是和汉人合作最好。毕竟,大明禁海,官方每次出来的东西就那么点,不走私,在海上根本就抢不到东西。 大内氏在海上的贸易起码有一半靠走私,他们有合作的人,他能在日本打败大内氏,但想在大明接手大内氏的人脉还有些难,可要是他自己建立一条通道呢? 山名持丰来回打量潘筠和薛韶,酒醒了大半。 他觉得他又可以了,幸亏听家格的没动手。 山名持丰笑得跟一朵花似的,大笑道:“留在日本好啊,我们日本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潘小姐可以都尝尝,都玩玩,不知你们想住在什么地方?” 潘筠道:“上次和山名君提过温泉津町,我和益田君打探过,那附近不远有个地方叫大森乡,那里风景秀美,群山连绵,因我从小在山上修炼,所以很喜欢山,目前最想留的地方就是大森乡。” 益田信太眼睛微亮。 山名持丰一愣:“大森乡?” 他扫了益田信太一眼,蹙眉:“那里风景是好,但那里的海港是极小的一个,只有小船出入,并不适合海船……” 潘筠不在意的笑道:“海港小就建嘛,只要出海口足够宽大,商船能进出,这些都不是问题。” 益田信太深以为然,却不敢点头。 山名持丰道:“可修建港口需要时间,还不如直接抢大内氏的海港和海船……” 潘筠但笑不语。 薛韶回怼道:“山名君如此自信,不如去抢一个试试看?若能抢到,到时候我们愿意重金租下半个海港使用。” 山名持丰噎住,他要是能抢到,他能到现在还不动手吗? 益田信太心中着急,眼珠子一转,连忙道:“从温泉津町上岸,货物可直接送达此隅城,所经之处都是山名氏的地盘,安全许多,大内氏的港口都在西南一面,货物上岸后需要经过大内氏掌控的地方才能到此隅城,只怕路上会有山匪。”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3节 大内氏要是让武士假扮山匪,他们能守住货物? 成本直线上扬,只怕来不了几次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山名持丰沉默。 一直安静的太田垣家格突然开口笑问:“潘小姐很喜欢温泉津町?” 潘筠笑道:“主要是喜欢大森乡,听说那里很像我生活的地方。” “潘小姐生活在?” “三清山,”潘筠笑道:“风景秀丽,山脉迭起,灵气盎然。” “看来潘小姐真的很喜欢大森乡了,家督不如在大森乡那里送潘小姐一块地,至于温泉津町的港口,可以慢慢议,慢慢建,不着急。” 潘筠挑眉,沉默不语。 山名持丰立即应下,赞赏的看了一眼太田垣家格。 地不贵,但修建港口却花费极大,人力物力财力……山名持丰不想出这份钱。 益田信太紧张的盯着潘筠看,就见她蹙眉沉思半晌,还是缓缓点了一下头:“也好,此事再议,我们先到大森乡和温泉津町看看。” 益田信太失望不已,差一点,他的家乡就可以修建起一个大港口了。 潘筠似乎没了兴致,不再提大森乡。 但第二天,她就叫人收拾行李,然后去和山名持丰告别。 山名持丰惊讶不已:“你要走?” 潘筠:“我们离家已有一段时日,先去看一下温泉津町,若合适,我们就从温泉津町出海。” 她顿了顿后道:“且山名君不是在大森乡送了我们一块地吗?顺道去看看,认认路。” 最后才提起大森乡,显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山名持丰只当不知,笑道:“潘小姐只管去,看上哪块地告诉我,我让人给你圈下来。” 潘筠点头,正要走,山名持丰叫住她:“那边是益田信太的家乡,我让他跟着一起去,潘小姐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只管指使他。” 潘筠欣然接受。 益田信太也重新振作起来。 只要潘筠还愿意去,那温泉津町修建港口的事就有可能成真,对于潘筠的能力,他莫名的有信心。 第682章 大森乡 东西都收拾好,山名持丰总算真的大方了一回,给他们准备了两辆马车和好几辆牛车。 不仅可以把他们的行李拉上,人也给拉上了。 但大侠们有自己的打算。 他们把十两金子揣自己怀里,剩下的银子找到王璁和妙真几个,拉到旁边嘀嘀咕咕讨价还价一番,王璁他们就接了一笔押镖的生意。 说是押镖,其实就是做行李袋。 真发生危险,还得大侠们上。 王璁喜孜孜的跟在潘筠身边算了一笔账,道:“不过是帮忙收起银子,只占了空间一小点地方,回到大明,我们就能抽一成利。” 潘筠:“你们连这个钱都赚……” 王璁:“有的赚为什么不赚?” 他凑近了些,小声道:“小师叔,我们就这样放过大内氏了?” 潘筠也小声道:“大内教弘活不了多久,他给了我们一个港口,还有三条海船。” 王璁眼睛大亮,瞬间觉得去温泉津町的沿途风景都亮眼了许多。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王璁的高兴,大侠们因为离开而生起的浮躁也平复不少。 不少大侠跑来和他打听消息,胡景更是直接问他:“仇这就算报了?” 王璁肯定地点头:“报了!” 他这么说,大侠们就这么相信了,所有人都喜滋滋的去温泉津町。 时隔多日,再见到大海,所有人都心情复杂。 大侠们是看着大海,眺望远方,一脸思念。 潘筠在他们身后幽幽地道:“对面是朝鲜。” 大侠们瞬间收起脸上的忧思,左右张望:“那大明在哪里?” 潘筠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大侠们:…… “反的方向?那我们怎么回家?” 潘筠:“陆路有道,船有航道,从这里出海回家,比穿过陆路回到原点乘船速度可快多了。” 大侠们看着海边飘着的小渔船,一脸惊悚:“坐这种船?” 潘筠瞥了他们一眼,叫来益田信太,指着这海港问他:“要是在此处修建可供海船停靠的海港,需要多少人,多少钱?” 益田信太躬身道:“至少需要三百人劳作五十日,花费一万两白银才能将海港建成。” 他顿了顿,尔后解释道:“人还在其次,我益田家在此处还有些名望,可召集来不少民夫,花费不大,但修建港口所需的石头、木料、糯米等耗费巨大,一万两已经是极其节省的了。” 潘筠:“但只要能修好,即便只可以停靠一艘海船,每年海船带来的海货便足够这里的商人和豪族暴富,甚至还能带动当地的经济,让普通百姓也受益。” 益田信太眼睛大亮,深深一躬道:“是,潘小姐能选中此处,是益田家族的幸运,也是当地百姓的幸运。” 潘筠抬头看天,低头观地,叹息一声道:“此处风水极佳,我是真心话,且出海对面就是朝鲜,大明的商船过来,不管是把货卸在这里,还是运到对面的朝鲜都极方便,可惜……” 她惋惜的看着益田信太:“我知道益田君是难得的聪明人,不仅受山名持丰重用,也受山名秀七信任,你们益田家族总有一日会超越竹田家,成为山名氏最信重的家臣……” 益田信太:“潘小姐是因此才想在温泉津町建港,将海贸放在此处的吗?” 潘筠:“大内氏受创,为了尽快恢复,他们肯定会大力发展海贸,以便获取更多的资源,而我,想要截断他们的后路,抢夺他们的海贸是最好的办法。温泉津町在山名氏的庇护之下,建港是双赢的局面,只是山名君似乎很吝啬银钱……” 益田信太咬咬牙道:“潘小姐,我愿意为你引见家父,我想他愿意付一半的钱修建海港,五千两白银,已经是很大一笔支出了,我们还愿意出三百民夫,但余下的五千两……” 潘筠嘴角微翘:“益田君有此心很好,只是山名君不愿意,我们私建港口,传到他耳边会不会不好?” “不会的,”益田信太道:“家督看温泉津町日渐兴盛只会高兴,要是能抢夺大内氏的海贸,就更高兴了。” 潘筠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道:“我们还想去大森乡看看,也不知山名君给我们送的地怎么样,海贸要是做起来,过来的汉人多了,总要有个落脚休息的地方。” 益田信太没有问,为什么落脚休息的地方不在海边选,而是要跑去大森乡,而是道:“我带您过去,家督没有指定地方,潘小姐可以看自己喜好,您喜欢哪一处便指哪一处,就算已经有人家,我也会让人迁走的。” 潘筠只是笑了笑。 益田信太殷勤的带她去大森乡。 大森乡距离温泉津町不是很远,他们上午看完海,下午出发,天黑之前就看到了山。 第二天再盯着山走半日,就走到了。 山脚下有一个村庄,有一条道直通山上,顺着山道往上走,半山腰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寺庙。 潘筠他们借住在山脚下。 这一片都是益田家的势力范围,他们家在这里也有田地、农奴以及房屋。 比起山名氏,益田家这个本地豪族名声更大,势力也更大。 普通百姓只知道益田家,不知道山名氏,甚至,出了大森乡,他们属于哪个国,哪个县都不知道。 潘筠站在门口眺望不远处的森森高山,身后是忙碌的奴隶和喧闹的同伴。 薛韶走上前来,站在她的身侧和她一起看。 王璁、陈留涛和曲知行都是一边安排行李,一边目光炯炯地偷瞄他们。 难道那里面就是银山? 那么大的山,不知道在何处啊…… 潘筠扭头回看:“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三人立即直起腰来光明正大地看过去,王璁直接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小声问道:“小师叔,这银矿怎么找啊?” 陈留涛和曲知行也走过来,竖起耳朵听。 潘筠:“银子是什么颜色?” 王璁回答迅速:“白色!” “那就上山找铅灰色或者黑色的石头,表面粗糙,最好带点金属斑点。” 王璁一脸迷茫:“白色和铅灰色、黑色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一找就能找到金属斑点了?” 第683章 找到银矿 潘筠还真一找就找到了,她抽出自己的剑叮的一声一击,裸露的山石就裂开了一条小缝。 她一剑插进去,用巧劲轻轻一撬,山石崩裂,簌簌而落。 薛韶捡起一块来捏了捏,看了看,点头道:“铅灰色,两边的岩石是灰白色,的确是银矿。” 他用力一捏,石头碎成石子,不由的嘴角微翘:“含银量不低呢。” 陈留涛和曲知行不懂矿石,但他们相信薛韶,看向石头的目光瞬间不一样了。 这座矿山很大,上面生长着树木,潘筠显然不能让益田信太把这一片山都送给她,所以她仔细勘验。 落在益田信太眼里,就是她在山里逛了逛,又去山腰上的寺庙里跟人讨论佛法,之后每天都半天村庄,半天寺庙,似乎是喜欢这里的人文,还想和山上的和尚们一较高下,她决定留下。 这一决定留下,她就带着王璁、妙真和张惟逸几个上山勘测风水,选建宅地址。 益田信太跟着凑了两天热闹,就见他们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山上乱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4节 他有些惊疑不定。 潘筠见他似乎好奇,就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教他:“我们道家选宅讲究风水,修炼需与天地沟通,吸收天地灵气,故所居之处,一定要灵气充裕;还要与自己气场相合,人有五行,自然也有五行,缺什么补什么,避克顺生,所以要勘测五行;而为了住得舒服,还要堪舆地形,所谓背山面水,既要挡寒避凶,又要湿润亲吉,水利生嘛……” 风水他知道,所以到这里益田信太还能听懂,但潘筠接下来就说到他们要怎么确定方位,勘测此方位的吉凶巴拉巴拉…… 益田信太逐渐走神,整个人一脸呆滞。 潘筠说完,拨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润嗓,问道:“益田君明白了吗?” 益田信太尴尬的笑,有听没有懂。 他跟了两天,发现他们说的话,单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都听不懂。 知道他们是在认真找住宅的位置,应该是已经决定将来从温泉津町进海船,他放下心来,很干脆的不管了。 也是因为有此猜测,所以在潘筠在山上划下一个超大圈时,益田信太虽然犹豫,却还是心痛的答应了下来。 这就是一座山,不能耕种,也搬不走,将山的另外半面给他们也没什么,将来他们建造的房子都会留在这里,就算是人走了,房子也走不掉。 而且,他们多半还要往山上修路,他了解过潘筠的行事,她对奴隶极好,到时候修路需要民夫,势必要用到山下的百姓,工钱给足,百姓也有收入。 潘筠要他制作地契。 应都应了,自然要大方周到,将一切做好,益田信太一口应下:“潘小姐放心,这事我就能办好。” 潘筠挑眉:“不必经过山名君?” 益田信太自信的道:“在大森乡,益田家就能把这一切办好。” 潘筠满意的挑起嘴角,选择益田家果然是正确的,她就喜欢跟聪明人合作,各取所需。 潘筠走到山的另一边,居高临下的往下一看,指着山坳问道:“那一片荒地可有主人?” 益田信太走到她身边看下去,那是两座山之间的山坳,大约有十多亩,青草郁郁,还有小溪流过,看上去很漂亮。 益田信太瞬间明白,目光微闪:“此地属于山林,潘小姐想要,益田家可以做主给潘小姐。” “这么多奴隶,总要有个干活的地方,我看此处阳光不错,青草郁郁,又有水源,很适合耕种,”潘筠道:“他们也可以养活自己。” 第二天,益田信太就送来两张地契。 潘筠满意不已,这才和益田信太道:“港口要建,但除了港口,还需要海船,山名君没有海船,想要插手海贸很难。” 益田信太见她提起时一脸淡然,便知道她有办法,连忙道:“要说世上海船技术最好的,还是上国,大内氏就有好几条船是从大明置换来的废船,说是废船,但只要修一修就能用。” 潘筠:“你想通过我置换大明的海船?” 益田信太连忙拱手:“还请潘小姐帮忙,将来但有所用,只管驱使。” 潘筠挥挥手道:“海船对我来说不难,我可以送你们一艘。” 益田信太眼睛大亮。 潘筠道:“不过修建港口的事,你也知道,我们此来是为复仇,并未携带银钱,所以五千两修建港口的钱……” 益田信太咬咬牙道:“只要潘小姐能驶来一艘可以装载两百料的海船,港口我们益田家来想办法。” 潘筠:“我要港口一半的经营权。” “这……”益田信太犹豫。 潘筠眯了眯眼道:“一条海船,可远不止五千两。” 要不是为了拉益田家下水,她也不至于拿出一条海船来。 益田信太这才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我得问过家中的长辈才能决定。” 潘筠就让他回去问。 益田信太急匆匆离开。 站在别院门前目送他走远,潘筠和路边经过的村民微微颔首,转身进门。 她问挥舞着剑的高志铭:“王璁他们回来了吗?” 高志铭收剑:“没呢,你前天才让他们离开,从这里到七尾港至少要两天,回来也要两天吧?” 潘筠微微颔首,道:“去通知一声,一刻钟后院子里开会,我有事与你们说。” 她顿了顿后道:“把张惟良也抬来。” 不多会儿,张惟良就被人抬出来放在地上,背后靠着栏杆。 张惟良:…… 似乎是觉得这样对他这样重伤的病人不太好,妙和拿出一个蒲团来放在一旁,大侠们这才把他抬到蒲团上坐着,还解释了一句:“都怪倭国,连个椅子都没有,更不要说胡床了,所以只能这样把你抬出来。” 张惟良默默地扯回自己的衣袖:“我不介意。” 妙真转了一圈回来,道:“小师叔,阵法布好了。” 潘筠就拍了拍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我知道,诸位一定好奇我们为何要来大森乡,在下很感激诸位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信任贫道,跟随贫道,如今地契已到手,我们不日就要回乡,所以今日是开诚布公局。” 第684章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大侠:“难道我们又要起程,穿过两个县回去那个小海港?” “那为何要来大森乡?就为这两块地?还不如从此隅城就回去呢,还省三分之一的路程。” 总是在路上走,大侠们武功再好,精力再旺盛也是会累的。 潘筠道:“我们不回小港口,我们直接去温泉津町,从温泉津町坐船去七尾港,从七尾港那里启程回乡。” 潘筠淡淡的丢下一个炸弹:“七尾港现在是属于我们的。” 众侠懵逼,一脸疑惑:“属于我们的?” 潘筠颔首:“不错,大内教弘赔给我们的港口,除此外还有三条船,我刚答应送益田信太一条船,换他们修建温泉津町港,我们拿半个港口的经营权。” 众侠:…… 半晌,大侠们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们以后难道要长留倭国吗?” “我不要啊——”一个大侠惨叫道:“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语言不熟,风俗不通,我们留在这里干什么?” “就是啊,我们只是来报仇的,报完仇回家就是,要这里的港口有什么用?” “潘道长,虽然我们敬重你,但你也不能强逼我们跟你做海贸生意吧?走私海贸是犯法的!” “就是,我们出海是为了报仇,报完仇,拿了功劳就回去,此时和倭国人合作搞海港,岂不是要做海寇?” “从为义复仇到违法犯罪,这种事我绝对不做!” “我也不做!” “我妻儿还在家中等我呢,我不要留在此处!” 潘筠抬手压了压他们的声音,淡然道:“急什么,又没强逼你们留在这里,只是想着告诉你们一声。” 潘筠道:“这一个半的海港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一来,你们没有能力管理海港;二来,我没有时间和精力管理……” “那你要港口做什么?转手卖了赚钱?” 潘筠:“倒是个好主意,回头我和朝廷开一口价,要是侥幸卖出高价,我分你们一些,毕竟我们一直同路同苦……” 大侠们不可置信:“给朝廷?” “对啊,”潘筠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事,要想一劳永逸的解决倭寇,不能只从我大明的海岸线防御,依我看,完全可以从倭国这边着手嘛。” “可是……”大侠们迟疑道:“虽说倭寇很多,很坏,但实际上侵扰大明的倭寇有一半多是汉人假扮的,就算把战场拉到倭国的海岸线来,挡不住那么多倭寇下海,便是能挡住,那海上还有另外一多半的海寇呢。” “而且在倭国驻守……我们的士兵能登岸?” “这有什么难的,港口是我们的,让水师假扮成商船的人上岸就是了。” “可上岸之后呢,将士驻扎于此,离我大明那么远,朝廷指挥不到,发生危险也很难支援,甚至连粮草武器供给都有问题……” “可我觉得潘道长这个主意不错,防守不如进攻,与其等倭寇侵扰大明,不如我大明的将士过来。” “非君子之义,侵扰大明的毕竟只是极少部分倭人,那些浪人就是在倭国也是四处惹是生非,为匪为盗,并不止劫掠我大明百姓。” “泉州和福州的百姓都快被抢秃噜皮了,你还讲什么道义?” 大侠们瞬间分成两派吵起来,越吵越大声,有两个都撸袖子了。 潘筠重重咳嗽一声,见他们依旧没停,反而越吵越起劲,就大声道:“够了!” 众人一静,默默地回头看向她。 潘筠掐着腰站在院子中间,肩膀上还蹲着一只黑猫,她沉着脸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之所以要这一个半港口,除了抗击倭寇之外,我还想开海禁,运海贸……” “潘道长,”高志铭都没忍住,插嘴道:“这可是国家大事,我们就是一破闯江湖的,这事我们说话能管用?” 潘筠就干脆指着不远处的山道:“看到了吗?” 大家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去,瞪大了眼睛看也没看出什么来。 他们迟疑的道:“山?” “不错,银山,”潘筠道:“那里是一座银矿山,只要能开采,人手足够,一年可炼一百万两白银。” 沉寂! 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一直沉默的张惟逸开口:“一百万两?” 潘筠点头:“对。” 薛华:“你怎么那么确定?” 潘筠:“我算的!” 大侠们迷茫:“算的?” 道士们却是立刻就相信了。 张惟逸和薛华一脸认真:“难怪你要我们在山上圈了那么大一块地。” 大侠们:“不是,你们这就相信了?” 张惟逸:“潘师妹的卜算课不错。”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5节 薛华看了眼淡定的妙真:“妙真师妹的也不错。” 大侠们:“……是道士们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潘筠戏谑道:“有没有可能大家都没疯,这是真的?” 高志铭贴着张惟良坐在地上,宋萱也在他旁边坐下,大侠们纷纷都坐下…… 高志铭缓了好一会儿后道:“不是,一百万两白银罢了,我们又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什么惊诧的?不就是一个数字吗?” 此话一出,大侠们立刻缓过神来,齐齐抬头看向潘筠:“所以……” 太阳此时已经向西而坠,正在她侧后方,让她的半边脸照在阳光下,半边脸藏于阴影之中。 看着她半明半暗的脸,大侠们瞬间无话可问了。 能来这里的,可以不多聪明,但一定不会太蠢,所以潘筠想做什么,大家瞬间了悟。 而张惟逸更聪明,知道的更多,想的也更多:“所以张离姑姑四处……寻找宝藏,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潘筠嘴角轻挑:“真正的宝藏在这里。” “可是……”宋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道:“潘道长为何要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们?万一走漏了风声,倭国提前开采……” 潘筠挑眉道:“那就抢回来!” 她干这个,又不是只为了开采白银,她为的是把朝廷的视线引过来,让他们主动一点防守。 而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第685章 各有打算 潘筠一开会,所有人失眠。 不仅大侠们,一直默默跟在队伍中的常文轩和郭大山等人也心潮澎湃的睡不着。 他们是千户陈文的人,是派来给潘筠掌舵的。 因为只有他们会看海图,还会开海船,一路上,大家都很照顾他们。 生病优先他们治,冲锋陷阵也会看顾他们,时不时帮他们挡一下刀。 他们这么多人,死伤一个问题不大,这三个要是死了,他们想回家就难了。 郭大山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蛄蛹蛄蛹凑到常文轩旁边,小声道:“宝藏在这里……那海上的……” “闭嘴!”常文轩捂住他嘴巴,小心的往屋外看了一眼,低声呵斥:“你想死啊,同行的大侠谁不是耳聪目明之人?” 旁边的兵也低声道:“回去再说。” 但郭大山憋得慌,嘟囔道:“潘道长把阿信他们五个带走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常文轩不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这一队十人,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开船,潘筠一个命令便让王璁带走阿信五个,想也知道是开船去了。 七尾港离这里不远,多半是去了七尾港…… 常文轩越想越远,郭大山还陷在宝藏的迷雾之中。 他苦恼的皱着眉,暗道:此宝藏要是彼宝藏,他们要取,岂不是还要来倭国常住? 虽说在岛上也难回家,但那岛毕竟是自家的,上面都是同胞,说的汉话,这里…… 郭大山不想来这里。 出差偶尔来这里也就算了,常住不行。 但显然,这不是他可以决定的,他忧心的一晚上没睡,第二天都憔悴了。 大侠们也没睡,但他们很精神。 他们隐约明白了潘筠的打算,她不禁止他们回去后往外传这件事。 甚至,她可能还盼着他们外传。 朝廷要是不心动,不动手,那有能者取之…… 年一百万两白银堆在这里,不管是江湖侠士、商人、权贵还是普通百姓,都会心动的。 更不要说海上的匪寇了。 都说大明遍地是金银,此事一传出去,遍地是金银的就是倭国了。 与其上岸劫掠同胞,遭人诅咒唾骂,不小心被发现身份后还可能牵联三族及邻里,不如更大胆一些,到对面这里来抢。 大侠们想通此点,再看潘筠,便觉得她手段了得,甚是狠毒啊。 “此事一旦传出,只怕江湖上一片腥风血雨。” 张惟逸也感叹道:“连我们都忍不住心动,何况其他人?” 他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榻上靠着的张惟良,皱了皱眉:“你当初到底哪来的勇气去找她麻烦?” 发呆的张惟良回神,抬了抬下巴道:“我好歹做过她的对手。” 张惟逸:“……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张惟良:“当然。” 薛华:“别吵了,益田信太来了。” 益田信太来给潘筠答复,益田家答应了潘筠的要求,只要他们能在二十天内给他们一条可以装载两百料以上的海船,他们就立刻拨钱修建温泉津町港,将港口一半的使用权给他们。 是使用权,而非经营权。 他将规划好的港口图纸拿出来给她看,益田家想修建可以一次性停靠两条海船的港口。 和大内氏的那些港口比起来极小,但,对于温泉津町来说,这是很大的进步了。 因为现在它只能停靠渔船,海船不能太靠近,否则会搁浅。 潘筠目光微闪,一口应下,还大方道:“我可以让你们先看一下货。” “货?” 两天以后,他们在温泉津町看到了远远驶来的海船。 看着在船上挥舞着手的王璁,益田信太半晌无言。 海船不能靠岸,王璁他们就放下小船,然后从海船上一跃而下,落在小船上就吭哧吭哧的往岸上划。 益田信太怎么看这船都觉得眼熟,拿出千里眼仔细一看,果然发现船侧打着大内氏的标志。 益田信太:“……” 他斟酌的问道:“这船……您抢的?” 潘筠:“不,大内教弘送的。” 益田信太目光微闪,隐约猜到当时潘筠为何要退,没有继续攻打山口馆。 潘筠:“除了船,还有七尾港。” 益田信太微微瞪大双眼:“七尾港?” 潘筠颔首,轻笑道:“所以益田君,我是有停靠的港口的,七尾港完全属于我,不过为了与你们合作,我更愿意货物从温泉津町港进出。” 益田信太一脸感动,回家后却和父亲说:“潘筠虽得了七尾港,却不能完全掌控,只怕货物一离港,归属于谁就不一定了,还不如从我们温泉津町港进出。” “难怪她分明得了七尾港,却依旧对我们温泉津町如此青睐,”老益田道:“果然,得到和拥有是不一样的。” 益田信太低声道:“父亲,她是外面来的人,手上只有百多个奴隶,那些奴隶还多是老弱病残,根本管理不了七尾港,您说,我们与她合作,共同管理七尾港如何?” “她手下不是有很多智谋、武力都高的青年吗?” “我问过了,他们只留下来十多个人,余下的人全部随船离开。” 老益田连忙问道:“那船……” “船他们开走,最迟两个月船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的港口正好修好,可以停靠。” 也就是说,他们要先运一船货,到时候港口一建好,货便可入港。 老益田目光微闪:“我们能不能派人跟船?” “我已经和潘筠提过,以检查海船是否可以航行为由,潘筠答应了,我打算从族中选出十个弟子来跟船,再带上些武士,共五十人。” 老益田微愣:“这么多人她都答应了?” 益田信太停顿了一下后道:“是。” “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我更想见一见这位上国来复仇的勇士了。” 益田信太道:“她已经答应晚上来做客,我想晚上试探一下,她若答应,那七尾港……” 老益田内心有些不安:“此人能力深不可测,算计她,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益田信太:“她武力是高,也极聪明,但年纪小。天才大多有一个弱点,就是自负,这样的人,她只要答应合作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父亲,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慢慢蚕食掉她!” 潘筠也在和薛韶、王璁等人说她的计划:“和益田氏合作,是为了让他们为我们所用,蚕食大内氏和山名氏。” 她道:“益田信太是个聪明人,聪明又有野心,这意味他不会顺从山名持丰。 我们在倭国是外来者,天然被人敌视、戒备,且我们能用的人极少,收服人心需要时间……” 潘筠微微一笑:“益田氏既然有心与我们合作,在一定事上需要依靠我们,再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合作者了。” 王璁挠了挠脑袋:“要是与他们有矛盾,冲突……” “抓大放小,”潘筠道:“大的事情不放,小事能让就让,让他们去对付大内氏和本地的豪族。” 薛韶补充道:“七尾港说是我们的,但管理港口需要人手,我们目前没这么多人,虽然大内教弘答应,大内氏绝对不出手争夺七尾港,但七尾港除了他,还有本地的豪族,就是那些浪人,也不会让我们顺利接管七尾港的,交给益田氏,让他们去给我们收服七尾港,我们只要隐在身后抓住一条线就可以。” 王璁:“什么线?” 薛韶:“我们出入港口的货物可以不用检查。” 潘筠:“等朝廷派人来接手,或是国内来人,慢慢会把权利收回来的。” 对于国人的智商和能力,潘筠从不怀疑。 只要他们肯用心,她不觉得益田氏能斗得过他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6节 薛韶同样如此认为。 所以他们一致决定,不必狠抓港口权利,要放弃一些利益。 屈乐有些心痛:“我们的港口就这样让渡出一半的权利?” 潘筠难得和颜悦色:“有舍必有得!我有预感,我们会有大收获。” 屈乐嘀嘀咕咕:“说得这么自信,朝廷愿不愿意派人过来还不一定呢……” 潘筠瞥了他一眼,呵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屈乐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朝中的文武大臣们清高得很,这种不义之事他们多半不会做。” 潘筠差点跳脚:“什么不义之事,我们是在抗击倭寇,倭国放任倭寇侵袭我国沿海,致使我大明禁海几十年,我朝派使臣过来诘问有何不可?” 屈乐一张嘴,张惟逸就眼疾手快的抄起一个馒头塞他嘴里:“闭上你的嘴!” 潘筠冷着脸起身:“今晚去益田家做客,薛韶、王璁、张惟逸、高志铭和陈留涛、曲知行随我同行。” 说罢,转身就走。 几人起身目送。 等人走远了,张惟逸就皱眉看向屈乐:“你没事惹她干什么?” 屈乐:“还不给人实话实说了?敢发誓说你们再来不是为了银矿,而是为了大义?” 众人沉默。 薛韶笑道:“既是为利,也为大义。世上的事大多只能二选其一,让人充满了无奈。而潘道长为大家将利和义结在一起,这是大好事,屈少侠为何非要人舍弃其中一项呢? 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高志铭瞬间回神,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两全其美,不是更好吗?” 王璁嘀咕:“真是没苦硬吃。” 屈乐:…… 他双眼瞪大,一脸迷茫:难道我真是没苦硬吃? 第686章 出发回乡 潘筠有意,益田家亦有打算,双方一经试探便迅速达成共识。 于是,第二天一早,益田信太带上八十多人跟着潘筠上船。 他们乘小船到海船边,再扯着绳子爬上海船。 有张惟良和薛华及另一个大侠自愿留在大森乡,潘筠目光扫过那人,知道他是水师衙门安插进来的人。 只是一直很有草莽气息,所以暂时无人发现他的身份。 潘筠把所有奴隶都留在大森乡,将他们一并托付给薛华:“你我是信得过的,多保重。” 薛华一脸严肃的抱拳应下。 潘筠将胡景和王璁留在了七尾港。 除他们外,还有七八个大侠愿意留下,和胡景王璁一起打理七尾港。 潘筠将他们一并托付给胡景:“您是老江湖了,接下来有劳您照顾璁儿他们了。” 胡景道:“留在这里和回去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潘筠闻言笑了笑,冲他微眨眼睛:“您放心,用不了多长时间,您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现身了。” 胡景松了一口气:“希望你言而有信。” 潘筠扭头叮嘱王璁道:“有事便与古大侠商量,记住,这世上没什么事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王璁洒脱一笑:“小师叔还怕我为了一堆石头枉顾性命不成?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潘筠:“我将那个野生港口的船留给你们,七尾港的三条船我都带走,要是有危险,你们只能去那个小港口登船。” 王璁应下:“我知道,海船不能留下,否则难保益田氏不生贪念,只有海船都离开,我们才是安全的,但三师叔和四师叔……” 潘筠捏了捏眉间道:“我和益田信太打听了一下,听说毛利信辅的病好了大半,有消息说,是大内氏给毛利信辅下毒,借用了他的气运,所以最近毛利氏和大内氏冲突不断,前两天刚打了一架,三师兄和四师姐就在里面。” 王璁张了张嘴巴,问道:“三师叔和四师叔不回去吗?”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道:“他们想回去随时都可以,我请托益田信太给他们送信去了,他们可以来这里找你,也可以去大森乡找薛华和张惟良。” 张惟良伤的有点重,虽然倭国和大明很近,海上三四天便可到达,但有伤到底不好出行,所以才留下的。 “最多两个月船就回来,到时候你们要是想回去,就自己随船回去,不然,自己开一条回去也可以。”潘筠笑了笑道:“这三条船,除了答应给益田信太的那条船,另外两条都是你的。” 王璁眼睛大亮。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家中有我呢。” 一直将三清山扛在肩膀上的王璁眼眶微湿,这一刻终于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就好像真的被人接走了一样。 他眼眶通红的点头,应下:“小师叔,我会看好两个港口和银山的。” 七尾港距离大森乡不远,只有两天的路程,不论是海路还是陆路,对王璁和胡景来说都不难,所以他们可以时不时的回大森乡看一下银山。 把一切交待好,潘筠便开着两条船,带上他们临时买的各种倭国特产,浩浩荡荡的往大明的方向驶去。 益田信太站在七尾港上目送海船走远,这才回头看向王璁,微笑:“潘小姐真信任我们,竟然一条船都不留给你们。” 王璁瞬间收起心底的伤感,进入战斗模式:“自然,小师叔对益田君赞不绝口,我们合作多次,对彼此的能力都信任得很。” 潘筠迎着风站在船头,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海岛。 薛韶已经在心里构思回去后的奏折要怎么写了,以及,如何才能劝说皇帝同意出兵倭国…… 不,非必要不出兵,他们大可以先出使者,问罪倭国,最后为遏制海匪,也为了两国的发展,可以建立贸易港,加强两国的政治、商贸往来…… 从七尾港回大明可比他们之前到四国岛远多了,好在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傍晚,他们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岛屿。 一条健仁站在他们身后介绍道:“那是九州岛。” 远远的,潘筠就看到海上数不尽的帆船,相比之下,他们这三艘船就有些不够看了。 潘筠有些惊讶:“好多的船,九州岛的海贸这么繁茂吗?” 一条健仁点头:“大明、爪哇、琉球和朝鲜等地的商人在此汇聚,九州岛有天然的优势。大内氏若不是手持勘合令,他们在海贸上一定打不过九州岛的菊池家,不过……” 一条健仁欲言又止。 潘筠偏头:“不过什么?” “菊池家家督去年冬死了,三大家臣争权厉害,势力大弱,加上传言他们丢失了多年藏匿的宝藏图,九州岛接下来未必能保持住海贸优势。” 潘筠嘴角微翘:“大内氏经过与山名氏一战,实力也大弱,不是又势均力敌了吗?你怎么知道菊池家斗不过大内氏?” 一条健仁:“但现在本州岛有了贵客您,我觉得,有您在,益田氏很快会成为下一个大内氏,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这数不尽的帆船会出现在七尾港和温泉津町港。” 潘筠听得心中高兴,难怪昏君会喜欢听人说好话,她也喜欢,而且越听脑袋越昏。 她似笑非笑的问一条健仁:“那你们一条家想成为下一个大内氏吗?” 一条健仁立即跪下,恭敬的道:“一条家族唯小姐马首是瞻,我们绝不会成为大内氏,我们愿意做您最忠诚的家臣,益田君是我的目标,只要您开口,不论做什么,我都会像益田君听命于山名家督一样受您驱使。” 一条健仁被隔绝在外,并不知道益田信太这一系列的行为没有经过山名持丰的同意。 还以为他是受命和潘筠合作,此刻还将他当成山名氏的大忠臣呢。 潘筠也不解释,微微一笑,伸手把他扶起来:“一条君有此愿,我很高兴。” 一条健仁松了一口气。 这样去大明,他这条命算保住了吧? 第687章 顿悟(补更10) 一船的人归心似箭,没有中途停下把一条健仁放下的意思。 当然,一条健仁也不想下船。 这一路行来,他也算看懂了,潘筠心胸宽广,并不会计较许多。 而且,她并不会因为他是倭国人就区别对待他。 他和她带来的人一样的待遇,除了不能参加他们的会议外,他应得的奖励,她都给他。 甚至,连他想拿一批货去大明贩卖,她都答应了。 一条家在四国岛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土豪,一条健仁二十年来都没机会见到大内氏和山名氏的弟子。 但这一趟出来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不仅见到了大内氏和山名氏的弟子,还杀过他们,见到了山名氏家督…… 一条健仁意识到,错过潘筠这个机会,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后悔,他决定,接下来不管潘筠去哪儿,他都跟着。 他要致力于成为潘筠最信任的人……之一。 至少是日本最信任的人之一。 潘小黑看他像条哈巴狗一样围着潘筠转,心中嗤之以鼻:【他要是知道你一肚子坏水……】 话未说完,薛韶走过来道:“我觉得一条家也可以用起来,四国岛距离大明也很近,若三个岛都分开布局,大明就可以让他们互为掣肘,可保大明沿海安宁。” 潘小黑:【他跟你一样心黑。】 潘筠:【闭嘴!你现在不困了?】 潘小黑忿怒的挠了空气三五下:【都怪你,我们被倒扣了多少功德?你说过,最后会回来的呢?在哪儿呢?】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大船来的方向,淡定的安抚它:【别急,好饭不怕晚。】 潘小黑被安抚了下来。 它后知后觉的觉得,它的脾气越来越好了,这要是以前,它一定不答应! 潘筠回答薛韶:“他是给你准备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7节 薛韶一愣:“我?” 潘筠:“我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做了,我是个道士,道士嘛,修炼为主。” 薛韶若有所思:“这桩差事落不到我身上。” 潘筠鄙视他:“你就不能努努力吗?” 薛韶:“……这不是努力就可以达成的,银山……最后来的不是功勋出身的子弟,就是宗室子弟,再次一等,朝中这么多文武大臣家中优秀的子弟,怎么也轮不到我。” 潘筠心中突然闪过一念,眨眨眼:“你……你立此大功,应该不会有事吧?” 薛韶身子一僵,和潘筠对视,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朝中,他二叔得罪的人有些多; 这半年来,他得罪的人也不少…… 本来就是岌岌可危的活着,现在…… 薛韶沉默。 潘筠皱眉。 见她渐生怒气,薛韶连忙安抚道:“问题不大,大不了被罢官,有此功劳,他们不会流放我,更不会杀我。” 潘筠抿着嘴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海船破水而行。 海风卷起海水,啪哗啪哗的拍在海船上,就像刚才的对话一下一下抽在她心上。 良久,潘筠才淡淡的道:“果然,这世上不是做了好事便会有好结果。” 薛韶轻轻一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看着他的笑脸,潘筠喃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薛韶颔首:“我的结果未必好,但我们想做的事已经达到,结的果子在朝我们期盼的方向上生长不是吗?一个人的结果差异在众生面前不值一提……” 潘筠却不这样认为:“怎会不值一提呢?众生就是一个又一个人组成的……” 薛韶笑了笑,还要说,却发现站在对面的潘筠两眼放空,而后慢慢合上眼睛。 他微讶,抬头看向天空。 海风席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拍打在人身上,有厚重湿润之感,薛韶差点站立不稳,但潘筠却稳稳的站着,道袍猎猎作响,不多会儿就被海风和水汽包裹在中间…… 那海风狂得好像要把她卷走一般。 薛韶扭头去看海面,只见大海上的风浪还是那么大,拍打在船身上的海浪时上时下,和半刻钟之前并没有区别。 薛韶感觉到了浓厚的灵气聚集。 他小心的后撤,见潘筠太靠近船沿,又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将人拉回来一点,可又怕打扰她。 妙真和妙和察觉有异,狂奔而出,正好看到薛韶伸手,不由的大喊一声:“别碰我小师叔。” 薛韶收回手。 陶岩柏和张惟逸几个道士住得远,后一步跑到。 他们立刻把潘筠和人群隔离开来。 张惟逸扫了一眼周围,也觉得这里不是顿悟的好地方,但人已经入定,总不能把人叫醒。 这可是难得一遇的机会,醒了就没了。 张惟逸直接点了妙真妙和和一个师弟,沉声道:“我们四个白天护法,岩柏,你和另外两个师弟等着晚上里换班。” 陶岩柏就看向妙真。 妙真冲他微微点头。 陶岩柏这才回船舱休息。 不远处聚集了许多倭国人,这些都是益田氏押船的人,潘筠把他们放在自己的船上是为了另外两条船的安全,她绝对没想到,结果自己成了最不安全的那个人。 薛韶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驱散那些倭国人,让高志铭等大侠将人关进船舱里看管起来,不许他们随意在外走动。 将可能有危险的人都关起来,船板上瞬间空下来,显得安静和安全了许多。 张惟逸和妙真三人面对着潘筠盘腿坐下,看着她在海风中巍然不动的,周身的灵气时卷时舒,可窥见她的顿悟并没有那么顺利。 到了夜晚,陶岩柏和另外两个师兄来换下妙真妙和。 张惟逸没有动。 他对几人道:“我修为比你们高,可以几日不睡,不用忧虑。” 妙真:“几日?” 她快速的看了一眼陶岩柏,道:“小师叔以前也顿悟过,我记得没这么长。” 张惟逸一脸无奈,又是嫉妒,又是忧虑:“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她现在是第一侯,要是一般顿悟,她大可以将感觉压下,等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将灵感翻出来仔细的想。 但她进入的这么快……以我的经验,没有三五日出不来。” 妙真瞪眼:“那我们不是都要登岸了吗?万一小师叔还不出定,有人冲上船怎么办?” “所以我们往回走,但先不靠岸,先在海上飘着,等她醒了再说,”张惟逸道:“运气好,说不定两三天她就想通悟到了。” 第688章 热闹极了 潘小黑静静地趴在潘筠的脚边,偶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托她的福,它正在疯狂吸收灵气修炼。 作为灵境本体,它可以感受到潘筠体内的元力在暴涨, 大海上水汽重,灵气在进入潘筠体内后运转,水生木,水木属性的元力快速修复潘筠的内伤,让丹田元力充盈。 三天之后的清晨,他们看到了大明的海岸线。 卯时未到,他们身后无尽的大海已出现天光,前方的海岸线慢慢由黑变白,显出其他颜色来。 远远的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但看着那条若隐若现的线,所有人都不由的心潮澎湃,眼眶都湿润了。 屈乐喃喃道:“明明才离家不过一月有余,怎么好像过了一生一样?” 没人回答他,大家都静静地看着那条代表家的线。 一直坐在旁边看护潘筠的薛韶扶着喜金的手起身,走到船头看着那条若隐若现的线,眼中是喜金看不懂的情绪。 张惟逸勉强收回目光,命道:“转舵,暂不登岸!” “为什么不登岸?”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猛地回头,发现潘筠睁开了眼睛,正皱着眉头。 张惟逸大喜:“潘师妹你出定了?你悟成了?” 潘筠嘴角微翘:“多谢诸位师兄师弟为我护法。” 潘筠虽未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她一定悟成了,且一定进步不小。 道士们一时间既高兴又嫉妒,满眼羡慕的看着她:“她会不会成为这八百年来第一个成仙之人?” “大师兄当年都不及她吧?” “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天师府让大师兄把基础打厚,压着他,他早就晋升第一侯,后来是遇到了意外……” 想起张留贞的意外,道士们心中酸楚,正难受,就见潘筠依旧一动不动的站着。 妙真妙和早发现了,俩人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小师叔,你怎么不动?” 潘筠:“……麻了。” 字面意义上的麻。 陶岩柏:“站了三天多,肯定麻了!” 三人立即冲上前给她揉腿捏手。 众人不由地咧嘴笑。 薛韶也一乐,眉眼弯弯,他对阿信道:“转舵回去吧,给另外两条船打旗语,让他们跟上。” 阿信应下。 一直被关在船舱里的倭国人也被放出来了,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他们也不由提起一颗心。 这就是传说中的东方上国吗? 听说这里遍地是黄金,田地里是金灿灿的稻谷和麦子,人穿的都是滑如珍珠的丝绸,人皆读书,会说雅语,官员都人品高洁,爱民如子…… 连读过书的益田家弟子都不由的心生向往。 海船停靠泉州港。 和破破烂烂只能停靠小渔船的温泉津町港不一样,泉州港,曾经是世界第一大港口,即便朝廷海禁之后,泉州港只接通往琉球的海贸,接受倭国的勘合令使,它曾经的海港依旧可用。 海船进入海港,看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接驳位,倭国人眼里是化不开的羡慕。 留守泉州港的侠士老早就看到徘徊不去的海船,提前一步上报武林盟。 所以等海船靠岸,李文英、张子铭和林盟主都带着人赶来了。 船一靠岸,船上的人往下蹦,船下的人往海船跑,两方双向奔赴,很快抱在一起。 大侠们都有自己的好朋友,甚至亲眷在人群中。 高志铭和宋萱被衡山的人围在中间:“师兄,师姐,我们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这么长时间不见回来。” 其他大侠也各有熟识的人冲上来打招呼。 道士们则是统一去找李文英和张子铭,所有参战的道士,即便不是龙虎山学宫弟子,也受天师府管理。 更何况,此次出海,随行的道士不论是否在学,都曾在学宫进学。 李文英对自己人都熟的很,出去几个,他这段时间念道不少。 目光一扫,心头一凉,他飞快的抬头去看海船。 正与船头上站着的潘筠对上目光,自也看到了她身边站着的妙真、妙和和陶岩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8节 他心脏一紧,低声问张惟逸:“张惟良、薛华和王璁呢?” 张惟逸脸上重逢的喜意淡了一些,低声回道:“他们留在了倭国,先生,我有要紧事禀报。” 张子铭也发现了少人,且三个,每一个身份都不简单,不由的蹙眉,干脆地问道:“人死了?” 张惟逸愣了一下后连忙解释:“没有,都好着呢,哦,惟良师弟受了一点伤,但我们回来时已无生命之忧,还能下地行走了。” 李文英和张子铭这才松了一口气,随手一挥:“人还活着就行,今日高兴,有事回去再说。” 但旁边的大侠们早憋不住了,高声嚷嚷道:“我们这次可是直捣匪窝,将屠村的大内家打得落花流水,那大内教弘不仅重伤,还赔了我……不,是三竹道长一个港口和三条船,我们还在一个地方发现了银山!” 林盟主正抓着屈乐,没反应过来:“什么山?” “银山!一整座银矿,可以炼出白银的山,”屈乐骄傲道:“一年可炼一百万两!” 林盟主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好像是有点烫。” 屈乐不服的一扭脖子躲开,怒道:“我没病!舅舅你不信我就去问潘筠,我们还挖了两麻袋石头回来,找懂行的大匠一看就知,潘筠说,那是富矿,含银量高达八成以上,算是世界上含银量最高的一座矿了。” 林盟主皱眉,依旧不相信。 屈乐不由跺脚,就朝还站在船头的潘筠大叫:“你不是揉开了吗,还不快下来解释,他们都不信我!” 躲在人群中的锦衣卫、衙役、水师士兵,齐刷刷的抬头看向船头。 不过他们不是看潘筠,而是看站在她旁边的薛韶,以及薛韶身后的陈留涛和曲知行。 陈留涛和曲知行看了一眼潘筠,还是顶着船下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目光上前两步,低声和薛韶道:“薛御史,你不是说会和潘筠商量,暂时不公开的吗?” 薛韶笑吟吟:“你们也看到了,潘道长这几日在顿悟,我没有机会提。” 俩人沉默。 薛韶温声安抚道:“船上人多嘴杂,知道的人太多了,即便当下不说,私下也瞒不住,不如将我们的折子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尽早做出反应。” 他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的潘筠,笑道:“这段时日两位也看在眼里,潘道长有公心,是想把港口和银矿都交给朝廷的。” 潘筠这才转头,冲陈留涛和曲知行微微颔首:“我愿意将抢到的港口和发现的银矿都交给朝廷。” 陈留涛和曲知行:……那为何还广而告之,而不是秘密进行? 唉,失策! 当时被潘筠支去七尾港收港口和船,等他们回来时,尘埃落定,港口和银矿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他们旁若无人的站在船头说话,船下的人受不了了,李文英大喊一声:“潘筠,你下来!” 潘筠这才冲薛韶三人微微点头,带着妙真三个下船去。 船下的头也在暗示他们下去,陈留涛顶不住了,转身时悄声道:“薛御史,你自己小心。” 曲知行也朝薛韶躬身行礼后离开,此后,他们应该很难再在一起合作了。 彼此心中都明白,这一趟出海回来,薛韶是最危险的,尤其是在潘筠将银矿的消息广而告之之后。 身为江南巡查御史,出海可以说是监督江南势力的剿匪动态;也可以说是擅自离岗…… 若只是报仇,而没有银矿的事,朝廷一定会对薛韶大加赞赏; 可发现了银矿,那为了掌握主动权,他们势必要拉拢薛韶…… 朝中有多少势力会对银矿心动谁也不知道,但谁都知道,薛韶不可能选择站队。 薛潘案之后,大家都看明白了,薛韶的骨头和他叔叔薛瑄一样硬。 所以,拉拢不了他,那就只能把他排除在外了。 还有比问罪更简单快速的方法吗? 潘筠走下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船上的薛韶。 薛韶嘴角带笑,冲她微微颔首,眼睛亮晶晶的,不见一丝怨怼和愤怒。 潘筠便转身走向李文英。 李文英掐着腰问她:“银矿是怎么回事?” 附近不论是江湖人、道士、朝廷的探子、还是出钱出物支持他们的商人和士绅都竖起了耳朵。 潘筠微微一笑道:“就是他们说的那样,我不小心发现了一座银矿。” 不等众人惊呼,潘筠就举起手指抵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可别喊,船上还有五十个倭国人呢,他们当中有个别人会说汉话,虽然我现在把他们困在阵法里,如今耳边都是哗哗的海浪声,但难不保其中有厉害的人呢?” 李文英瞪大双眼,一把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倭国人?你不在外面杀了,带回来做什么?衙门最讨厌处理外番罪犯……” “不是罪犯,”潘筠道:“我拿抢来的一条海船和他们做了一笔交易,用一条船换他们半个港口的使用权,他们过来是试船的。” 李文英:…… 张子铭:…… 俩人立即扭头去看躲在人群中的朝廷探子们。 不知道现在把他们耳朵塞起来还管不管用? 第689章 惊闻叛乱 探子们:……合着都知道他们的身份是吧? 哦,还是有几个藏得很好,不被发现的。 他们跟着众人一起去看那些同僚,眼中无波,心里则在想:我们藏得这么好,不知道有没有嘉奖啊? 大家慢慢收回目光,看着潘筠。 潘筠只当不知,继续道:“若朝廷接收这一个半港口,就交给朝廷管理,在他们接之前,港口对所有汉人开放,凡我大明人,我不论他在进港前是什么身份,官僚、士绅、商人、普通百姓、或是海匪,都可以通过七尾港和温泉津町港登陆倭国。” 潘筠微微一笑:“所有关费减半。” 众人目光微闪。 有人悄悄离开,将消息飞速传出去。 李文英深吸一口气,表情空白了两瞬,最后决定摆烂不管了。 张子铭:…… 他也不想管,但他姓张! 他扯回被林盟主拉住的手,铁青着脸道:“别扒拉我!” 然后对潘筠道:“趁着水师衙门的人没到,把船开出去。” 潘筠:“开出去不好吧?” 张子铭:“你开不开?你要不开,我现在就代表学宫把你逐出去。” “行行行,”潘筠让船上的阿信等人准备开船:“但船上还需要上一些人,以免船给人抢了。” 林盟主立即道:“我来安排人!” 张子铭也派了十个道士上去:“收到我的消息才能回来。” 剩下的两条船没动,潘筠道:“船上有大家带回来的土特产。” 躲在人群中的陈澜目光微闪,笑着上前:“三竹道长,可需要杂工上船搬运?” 看见他,潘筠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看到一如既往沉默的陈涵,笑着颔首:“带的土特产有些多,的确需要杂工,但现在港口废弃,没有搬运东西的力工吧?” “陈某在泉州还有些面子,潘道长要是信得过我,人我来找。” 潘筠笑着颔首:“有劳陈公子了。” 李文英就催促道:“赶紧的,一会儿水师衙门的人就要过来了。” 水师衙门的人过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当然,这是在不知道潘筠一共带回来三条船,其中一条船上还有五十个倭国人的情况下。 对于不断从船上卸载下来的东西,水师衙门过来的将士都只当没看见。 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回来的人是到倭国报仇去的,去一条船,回来两条船,咦,不对,他们当初带走的船长这样吗? 他们脑海已经脑补出一场大战,带去的船毁了,他们又抢了两条船回来。 他们对船上的货物不感兴趣,只问:“仇人找到,仇人杀了?” 潘筠作为代表点头:“找到了,也杀了。” 水师衙门的龚夏正要笑着点头,瞥见走下船的薛韶,笑脸一顿,移开目光想要装做看不见他。 薛韶却主动走过来,与龚夏打招呼:“龚将军官复原职了?” 龚夏:…… 潘筠好奇的看向薛韶。 薛韶笑着和她介绍:“三个月前我曾上书弹劾龚将军渎职,我们出海前,龚将军刚被罚停职自省,没想到月余不见,龚将军又回来了。” 龚夏身后的人小声回道:“我们将军现在是武略将军。” 薛韶微笑着颔首:“原来被降了品级,难怪。” 龚夏回头瞪了一眼说话的人,这才冷淡脸面对薛韶:“薛御史现在还有闲心关心我?” 薛韶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轻慢道:“薛某刚从海外出外差回来,正是要休息的时候,些许闲暇时光还是有的。” 龚夏冷笑:“你是江南巡察御史,又不是鸿胪寺官员,海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私自出海,致使福建宁化和江西玉山两地叛乱而不能及时上报朝廷,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落下,你还想有好下场?” 薛韶目光微凝:“叛乱?” 潘筠几个则是听到了熟悉的地名,一起扭过头来:“江西玉山?是玉山县?” 龚夏不知道潘筠几人的来历,见他们感兴趣,也愿意卖她一个好,颔首道:“对,江西玉山因水患和银矿开采,有刁民作祟,鼓动了一批无知村民造反,攻占了县衙,朝廷正在派兵平叛。” 潘筠心一沉,和妙真快速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李文英。 李文英叹息一声,和她道:“本来就要和你说的。” 潘筠就对薛韶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告辞。” 薛韶脸色已经恢复,亦微微点头:“保重。” 潘筠心脏一紧,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点头:“保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599节 她把卸货的事交给其他人,师侄四人跟着李文英离开。 李文英可不是龚夏这样的朝廷官员,一避开人群,他就道:“六月底,那时候你们应该在倭国内部,所以不知道,海上起了大风,江南一带暴雨,沿海的福建和浙江最为严重。 江西……好几个地方泥龙下山,玉山县尤为严重,金沙溪暴涨,冲破了河堤,山上落下巨石……民间有传言,说朝廷不仁,逼得山神和水神震怒,玉山县一个叫包鹏的振臂一呼,就引来许多人响应,我听说,三清山下也有村民参与,你做好心理准备。” 潘筠紧抿住嘴角,微急的呼吸泄露出她不平静的内心:“我大师兄有给我们写信吗?” 李文英摇头:“我问过学宫,没有收到王观主的信。” 潘筠转身就走。 李文英拦住她:“你要去干嘛?” “我能去干嘛?既然大师兄没有信来,那就说明没事,船上还有我带回来的货,我去卸货。” 李文英这才放下手臂:“你冷静就好,我还怕你会立即冲回玉山县呢。” 潘筠:“你想多了,我没那么蠢,这是朝廷和叛军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李文英:“你能这么想就真的太好了,那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你带回来的船和人,以及银矿的问题吧。” 潘筠:“这有什么好谈的?” 脱身的张子铭走过来:“你把银矿和海港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是想逼朝廷开海禁?” 潘筠看向李文英:“你看,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你为何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能像张院主一样坦白吗?” 然后潘筠坦诚的回答张子铭:“对。我就是要开海禁,我连船都准备好了。” 张子铭:…… 不等他说话,潘筠又道:“龙虎山若想分一杯羹,趁早动手,以我们的关系,好处自然倾向咱学宫。” 张子铭一肚子话就说不出口,生生憋住了。 潘筠越过俩人把妙真三个带走。 妙真加快脚步,小声道:“小师叔,我们不回去?” “回!”潘筠压低声音道:“但不能这样回去。” 她目光幽深,脸色晦暗不明:“大师兄不写信,要么事情轻到用不着我们,要么,他不想我们回去,将我们牵扯进去。” 但事情既然发生在玉山县,李文英甚至点明三清山附近的几个村子也有参与,那情况多半属于后一种。 以三清山和山神庙的地位,附近的村民遇到问题,不可能不问山神。 大师兄素来宽厚仁爱,他虽然常说,要顺应自然,不强制插手人的因果,却不会眼看苦难发生,尤其事情还波及到他们熟悉的村民。 潘筠沉着脸道:“我们得回去,但我们得带钱回去。” 妙和疑惑:“钱?” 潘筠沉着脸点头:“不管是造反,还是平叛,都是钱闹的,有钱,这世上的事便能解决掉八成。” 陶岩柏:“可我们哪来那么多钱?我们在倭国赚的那些都换成了精铁、漆器这些东西,出手需要一段时间,便宜卖?可有人接吗?” 妙真也在思考,心中一动,猛地看向潘筠。 潘筠冲她点头,低声道:“准备一下,晚上我们就走,去把海上的宝藏取了。” 妙真连连点头:“小师叔,你的伤……” 潘筠:“好了。” 妙真:“那元力……” “够我们飞过去……”潘筠顿了顿,觉得很难够他们平安飞回来,唉,疗伤太费元力了,早知道不把伤全部治好,多存一些元力就好了。 潘筠摸了摸肚子,曾经盈满的元力在她的伤全部治好以后只余下一半不到。 妙真提议道:“找阿信吧,让他们开船中途接应我们。” 潘筠目光微闪,想到同样受灾严重的福建,以及正在造反的宁化县。 她点了点头:“我联系陈文,我是守诺之人,说了给他一半,就给他一半。” 师侄四人重新出现在海边。 泉州港热闹不已。 陈家在这里的确很有威望,一个招呼就能叫来近百个力工。 他们正井然有序的从船上卸载东西,大侠们正在认领自己的东西。 这让其他大侠羡慕不已:“你们这一趟不仅没死,还赚了这么多?” “那是自然,三竹道长说了,会保我们性命无虞,还会与我们有福同享,有财同发。” 众人羡慕的看着他们。 大侠们也反过来打听他们的情况:“你们不是去东痒岛剿匪了吗?情况怎么样?” “我们倒是剿灭不少海匪,还抓了十几个海寇头子,都押到衙门去了,也从匪窝里抢回不少钱财,但我们只能留下两成,八成都上缴衙门,由衙门补贴给近些年被劫掠的村庄,那两成再一均分,也就够我们几顿酒钱,不值一提。” “主要是参与的人多,两成一分真的没多少。” 第690章 一呼百应 “那八成真的给百姓了?” “真的给了,我们亲自看着的,这次衙门还算做人,”一个大侠叹气道:“六月底狂风大作,福建连下几日大雨,连种了几十年的大树都被连根拔起,受灾甚是严重,衙门这时候要是还贪图这些钱,不说当地百姓,我们都得反!” 大侠说起这事一肚子的怨气,低声道:“福建宁化会起叛乱,听江湖上的消息,是因为朝廷下来官员,强逼百姓开采银矿,矿工们都活不下去了,加之六月底暴雨,朝廷赈灾不及时,那叶宗留趁人生计断绝,稍一鼓动,就聚起上千人,听说现在他们已经连下三县,聚起了两万多人。” 潘筠收回目光,不再听,朝海船上走去。 回来的时候,每条船她都放了两个舵手,全是陈文给她的人。 潘筠找到其中一个,让他想办法把消息传给陈文,然后站在船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百态众生。 官员们围着林盟主和高志铭几个亲历者,让他们把倭国一行发生的事细细说来,尤其是关于银矿的事; 大侠们正在和朋友们相拥而泣,互诉衷肠,他们当时兵分三路,皆有死伤。 尤其是攻打东痒岛一路的大侠们,因为那里囤积了海寇最多的人,最强的战力和最完备的武器,所以死伤许多。 高志铭也有师弟和师妹陨于海上。 但,能够重逢还是高兴居多。 而在人群中间让开的一条大路上是百来个短衫短裤,赤着脚的力工,他们正佝偻着身子,或抬或背的从海船上卸货,按照几个人的指点将搬下来的麻袋、箱子等放在不同的位置…… 陈澜带着陈涵站在龚夏身侧,正与众人谈笑风生,一脸喜色。 众多人中,唯不见薛韶。 薛韶不知何时离开了,屈乐找到船上来,窝窝囊囊的把一封信递给潘筠:“薛韶让我给你的。” 潘筠伸手接过,随手拆开,问道:“你干嘛这副表情?” 屈乐:“薛韶是被锦衣卫带走的,我听陈留涛悄悄说,银矿一事闹大,加上江南发生叛乱,他很可能会被问罪。” 见潘筠无动于衷,屈乐就着急问道:“你不管?” 潘筠无奈:“你当我是皇……神仙啊,什么事都能管。”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的看过去,随口回道:“我就是一个小道士,连山脚下村民的难处都解决不了,何况薛韶的?” 薛韶只留下一句话:“龚夏在水师衙门中算清廉,只是人不聪明,易冲动,有怠政之嫌,但为人重义气,且有悯心,可用;虽轻责慢怠,只要稍加点拨,便会生野心,好用。” 既可用,又好用,他临走还给她找了个工具人。 潘筠将信折起来团在手心,稍一用力,纸张就碎成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屈乐张大嘴巴:“你怎么碎了?他信中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让我好好待你,将来有难,还可以通过你求助武林盟。” 重情重义是对江湖侠士的至高称赞,屈乐一听,高兴不已,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们这样的关系,哪还需要客套?你将来有事只管招呼我,不用做那些虚头巴脑的事。” 潘筠点头:“好,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托付你。” 屈乐微愣:“这么快?你说。” 潘筠指着港口上的货物道:“我们的货物麻烦你帮忙清了,玉山县发生叛乱,我们决定回去一趟……” 屈乐瞬间明白:“你们是不是需要钱赈灾?听说那边水患也很严重,还有泥石流。” 潘筠点头:“对,所以价格便宜些也出了,只要不亏就行。” “那不行,我们这么费力把东西运回来,怎么能一点不赚?”屈乐略一思索便道:“那精铁很好卖,这里江湖人多,大家都要打武器,价格适合很好出手的,漆器难一些,但也没那么难,我找我祖父,我家的商号,多少货都吃得下。” 他们从倭国进的货物,大项就是精铁和漆器,全是通过益田家购买的。 有的大侠嫌麻烦,干脆连精铁也不买,直接购进大量倭国打刀。 倭国的打刀类似于大唐横刀,制作工艺一般,耐不住它用的是上好的精铁,一般的武器和它对碰,它愣是能把对方磕出一个口子来。 胡景对打铁有所涉猎,只看一眼便道:“虽然工艺差了些,但带回去给铁匠们稍加打磨,其锋利和坚韧度能再加两成。” 大侠们一听,就懒得去买漆器和精铁,直接进货打刀。 对于一般江湖人而言,成品刀的诱惑力远在精铁之上,因为,他们未必能找到好的铁匠打造兵器;他们也未必有这个钱去定制…… 所以,潘筠他们的精铁在这里的诱惑性没那么大,尤其,也有不少大侠购进了精铁。 在这里售卖,供大于求,真的倾销,还真卖不出什么价格来。 但屈乐是谁啊? 他直接振臂一呼,把所有和他们出海的大侠叫过来道:“潘道长要给玉山县筹措赈济款,所以紧急出手精铁,你们的大刀和精铁都暂时别出了,等她出完了再说。” 大侠们一听,立即应下,还跑去找之前要跟他买刀或精铁的朋友:“我的刀和铁不卖给你了。” 朋友:…… “你去买三竹道长的吧,她现在急换钱赈济玉山县,你别压她的价,要是买贵了,我回头用我的精铁给你补上。” 朋友一听,脸色一沉,不高兴道:“朋友多年,你如此想我?我岂用你补!” 他冷哼一声问道:“三竹道长的精铁在哪里,我买两块!最高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0节 宋萱听说,也拒绝了师弟师妹们买精铁的请求,不仅让他们去买潘筠的,还去找高志铭商量:“我们把带回来的精铁也卖了给潘道长做赈济款吧?” 高志铭没意见。 不过片刻,风声席卷泉州港,大侠们纷纷慷慨解囊,不管需不需要精铁,都掏钱买。 屈乐开价比着大明的市场价还低一成,潘筠能赚不少,大侠们也不亏。 价格低一成,这精铁的质量又比市面上的好,大侠们不管是自用,还是转手卖,都是赚的。 妥妥的双赢。 妙真看了全场:“没想到他看着傻不拉几的,经商倒是一个好手。” 潘筠:“耳濡目染,他即便不做,也会比普通人擅长一些,这就是家传渊源了。” 潘筠一点没有看不起商人的意思,反而很敬佩他们。 李文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轻笑道:“家学渊源这四个字你可别当着外人的面说,小心他们误会你看不起屈乐。”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不管是官、士绅、商人、工匠还是农民,能够做成功,做到极致,都是极利害的人,皆应受到崇拜,业无贵贱之分。” 李文英眉眼弯弯:“我们是道士,自然会这么想,但世人可不这么想,尤其是他们。” 李文英抬起下巴,点了点被围在中间的官员和士绅。 潘筠不客气的道:“我在乎他们干什么?我在乎别人做什么?” “这心态好!”李文英笑了笑道:“所以你才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在外面就决定给我们来个大的了?” 潘筠好奇的看他:“你怎么这么大的怨气?张子铭都没你这么生气,我看他还挺高兴的。” 李文英就叹息,欲言又止。 潘筠:“说!” 李文英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这事与你无关,做都做了,影响已成,改变不了,我们能着眼的是未来。” 潘筠静静地看他。 李文英却释然了,笑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潘筠抬了抬下巴,指着下面道:“已经在做了。” 李文英看了一眼下面正在抢购的大侠们,道:“杯水车薪。” 潘筠不在乎:“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文英:“这么多年,我还是没学到你们三清山的这股乐观劲儿。” 潘筠:“所以你进不了三清山。” 潘筠问他:“你是不是特羡慕四师姐拜在三清山门下?” 李文英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道:“我只要想到三清山有陶季那个傻缺在,我就一点不羡慕。” 他感叹道:“真是辛苦离师妹了!” 旁边的妙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文英一脸莫名:“她为何瞪我?” 潘筠:“三师兄是她师父。” 李文英看妙和已经在摸自己的剑柄,识趣的没再说话。 接下来就是沉默,大家一起沉默的看着船下的热闹。 龚夏等人惊讶于潘筠的号召力,泉州知府陆明哲目光微闪,叹道:“没想到潘道长威望如此之高,听说她极年轻,还是个小女孩呢,我来得晚没见到,不知去了何处?” 林盟主一听,立即张目四处找起来。 才抬头,就看到船头上的潘筠转身离开,不多会儿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他那傻外甥就跟在她身边。 将要出口的话咽下去,转而笑道:“她出征一月有余,责任重大,一路都不得停歇,这会儿回到故乡,心神一放松,身体就不免困倦,应该是休息去了,陆知府要见她,不如等她休息过后再见。” 第691章 矿石 陆明哲笑着点头:“也好,让英雄好好休息,我们之后再见。听说她还带回来两麻袋银矿石,不知在何处?我请了丁大人和工匠过来,他们对银矿极其了解……” 两麻袋银矿石在船上,他们当然不可能只带两麻袋。 这只是明面上的。 实际上,潘筠、妙真、妙和和陶岩柏的空间里都装了一堆。 在大森乡的时候,潘筠也送了一块空间玉给薛韶,薛韶的空间里也装了一堆。 想要吸引更多的人去倭国,去争抢这座银矿,就得让他们知道这座银矿有多富有,得让他们真的摸到东西…… 潘筠几乎没怎么管船上这两麻袋矿石,由着他们各凭本事争夺。 但管理这两麻袋矿石的屈乐愣是用这矿石给她换回来两千多两白银。 潘筠:“……不愧是你!” 屈乐让人把两箱白银抬进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一块石头,按照大小不同五十两到一百两不等,陈家就买了十块,他们家有钱,不论大小我都要的一百两,这就赚了一千两。 陆知府是官,又有面子,拿了两块大的,我打折一百五十两给他。 龚将军抠抠搜搜的选了一块小的,我想给他打折都没法打,所以就收了他五十两。” 屈乐左右张望,见没人,就压低声音凑上前道:“还有我们学宫的几位师兄,悄悄来找我买矿石,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告诉别人,但很奇怪,张院主和李先生都没来买。” 潘筠:“有张惟逸在,他们用不着买。” 屈乐一愣:“你是说张惟逸私藏矿石?”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私藏就私藏,有什么关系?还有呢?两千多两白银,就这些人?” 屈乐扭捏了一下才道:“我舅舅也买了两块,我,我给我祖父也买了几块。” 潘筠满意的点头,拍着他的肩膀道:“孺子可教也。” 屈乐见她没生气,高兴起来,邀功道:“我可没给我和舅舅便宜,都是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潘筠:“你舅舅有你这么个外甥也是他的福气。” 屈乐懊悔道:“要早知道我们可以私藏矿石,我说什么也要搬几麻袋回来。” 潘筠:“几块也就算了,几麻袋,你当我眼瞎吗?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简直是朽木不可雕。” 屈乐:…… 潘筠挥手赶人:“走走走,我要休息了。” 屈乐瞪眼:“晚上的庆功宴你不参加?” 陆知府为了迎接他们凯旋而归,在蒲家的平安酒楼里办了庆功宴,邀请他们一起参加呢。 潘筠:“你舅舅都说了,我刚回来身体疲惫,需要休息,所以我今晚不去。” “可是……”不等屈乐说完,他就被推出院子去。 妙真和陶岩柏分批把两箱白银收进空间里,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将银票数了数,随手递给妙和:“收起来。” 潘筠身上又不能拿太多钱了。 亏得矿石不算钱,不然她空间里的那堆矿石就够她倒楣的了。 妙真:“矿石这么赚钱,我们卖矿石也能赚不少。” “也就一阵,而且大家都不是傻子,你真以为船上的人都和屈乐一样守规矩?”潘筠道:“今晚,无数的矿石会从泉州飞出去。” 私藏矿石回来的大侠不少,就连高志铭都藏了三块。 他把矿石给他师叔看,低声道:“潘筠说倭国的这座银矿是富矿,炼出来的白银不仅含量高,产量也会很高,只要人手足够,年产可达百万两!” 师叔手抖了抖:“这岂不是比大明整个境内一年的产银量还高?” 他们不知道大明银矿一年的具体产银量,但从朝廷一年就从福建一个银矿上收到白银八两银子来看,光是听潘筠说,倭国这银矿就令人炫目啊。 陆明哲可比他们聪明多了,直接把银矿给识货的丁大人和工匠看。 俩人只是掰了一下,然后就把刚到手的矿石砸碎一块,而后开始提炼,半个晚上后,半成品出来。 脑门那么大的矿石最后炼成拳头那么大,但是银灰色的。 丁大人和工匠都很激动,告诉陆明哲:“知府大人,这是富矿啊,我为官多年,摸过这么多银矿石,这是最富有的一块!” 陆明哲:“比之宁化县的银矿如何?” 丁大人一脸嫌弃:“天壤之别,宁化县的银矿是中下等,再大肆开采几年,就要变成贫矿了,但这块矿石含银量极高,若果然如他们所言,整座山都是这样的矿石,那就是一座富矿,可,可称为天下之最!” 陆明哲心潮澎湃,捏紧了拳头在匠房里来回转悠,眼睛亮得好似盛着一团火:“还得是道士!难怪,难怪他们搞出这么多事了,就算是为了这座银矿,这海禁也必须开!倭国,我们去定了!” 丁大人也很激动:“若能开采这座银矿,天下的银荒可解,各地的矿工也可以松一口气,像宁化县和玉山县这样的叛乱也就不会有了。” 陆明哲连连点头:“对,对,我要即刻上书,请求朝廷派兵前往倭国……薛韶,薛韶呢?” 丁大人不语,旁边的师爷低声禀道:“薛韶被锦衣卫带到京城去了。” 陆明哲张了张嘴,心里什么想法也有,一时间像打翻了调料盘一样的难受。 他半天才道:“我上书陈情,为他求情,他出海也算尽职,虽然不能及时发现宁化县和玉山县的险情……但能发现银矿,又助这群江湖侠士报了屠村之仇,扬国威于海外,也算立功,功过相抵……” “明公,银矿一事若传入京城,不知多少人想分一杯羹,薛韶没有背景,其叔父薛瑄又得罪了这么多人,他们一定不愿他参与此事。 但银矿是他和潘筠发现的,他是唯一跟过去的正经官员。 从用人习惯来说,要是真开采银矿,他就是第一候选人,除非……” 师爷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想把他从官位上撸下去,好换上自己的人。 陆明哲其实也不喜欢薛韶,他的眼睛总让他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明明很温和,但偶尔看过来,他总觉得他做的所有事,心里所有的阴暗面都被他看见了。 但,他又很喜欢薛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1节 他是他见过的,最合格的御史。 他欣赏他的办事能力,钦佩他的品格。 刚考中举人时,他就是他这样的心性,一直到他考中进士后做县令,近十年的时间,他都和他一样。 他也很喜欢那十年的自己。 那真是自己最美好的时候了。 可是,物是人非。 薛韶现在就是他最美好的那段时间,陆明哲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搭一把手,就当是为了那十年的自己。 林盟主也找了人来验证银矿。 屈乐对他的不信任很有微词:“我都说了是富矿,您还不信我……” 林盟主:“我是不信你吗?我是不信潘筠!” “潘筠挺好的,你为什么不信她?” 林盟主:“这才多久你就改口了?你忘了当初回家你是怎么骂人家的?” 屈乐扭捏道:“那我也不能因为她不收我就一直抱着偏见吧?这一路上她挺照顾我的……” 林盟主看着炼出来的半成品,已经可以看到银了, 他感叹道:“真是富啊,我信你了。” “炼出来了才说信,这算什么信?”屈乐嘀嘀咕咕。 张子铭也在看炼成半成品的石头,银灰色,覆在表面的那层银在火光下还闪着光,就好像点点雪花一样。 “若是把其中的铅和杂质都去除,的确是纯度极高的银。”张子铭转了转手中拳头大的半成品,问张惟逸:“潘筠是主动留下薛华和张惟良的?” 张惟逸:“她特意问了一下我们,张惟良是被主动留下的。” 张子铭嘴角微翘:“看来她也属意我们龙虎山去开采,她还是分亲疏远近的。” 李文英:“那是因为三清山没人。” 张子铭只当没听见。 突然,李文英抬头看向窗外。 张子铭也抬头看去,微微蹙眉。 张惟逸一脸不解,也跟着看出去,外面夜色已浓,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文英转身就要出去,张子铭叫住他:“算了。” 李文英偏头看回来:“你倒放心。” 张子铭面色淡然:“她连倭国都去了,还杀了人供奉的式神,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现在对她的要求是,只要不去京城招惹那些朝廷官员就行。” 地方上的事,随便她作吧。 “至于外头,只要不被抓现行,我学宫一律不承认。” 李文英:“那要是被抓现行了呢?”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我们龙虎山学宫也不是谁都能质问的,再说了,上面还有真人呢。”张子铭现在对潘筠怎么看怎么满意:“这孩子刚给学宫立了大功,她这个年纪,这个修为,放眼天下也是独一份,我们保护一下苗子不应该吗?” 李文英就坐回去:“原来你是笃定她这次出行不会吃亏啊?” 张子铭:“这附近有谁能让她吃亏的?” 李文英看着窗外沉默不语,心头有些不安,但并不是针对潘筠这次悄悄外出,而是…… 这附近真的没有谁可以让她吃亏吗? 第692章 偶遇(补更11) 潘筠把三个师侄装进三宝鼎,天黑透了就咻的一下升空飞走。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还布置了消音阵, 三宝鼎一升空,消音阵就被震碎了,唉,用符箓布的阵法就这点毛病,抗击打力弱,升空的这点音障就把它给震碎了。 但一升到高空,潘筠就咻的一下飞了出去,不再掩藏。 三宝鼎飞出别院,又飞出泉州城的城墙,飞过城外的树林…… 咻的一声从树林上空飞过,又咻的一声飞回来,然后悬空停在树梢。 四个脑袋齐齐探出宝鼎,一起往下看。 潘筠盯着下方隐隐绰绰的影子,抱起潘小黑就往宝鼎外探:“快闻一闻。” 全身悬空,全靠潘筠两只手吊命的潘小黑:…… 潘筠晃了晃它:“快闻啊,你不是说闻到了红颜的味道?” 潘小黑:“……我就那么一说,你就不能那么一听吗?” 潘筠黑着脸道:“不能!你到底能不能有点用?” 潘小黑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脾气特别大,决定不招惹她,于是把自己当狗使,仰起小脑袋嗅了嗅:“真的是骚狐狸的味道……” 潘筠立刻让宝鼎落下去。 “但不一定是红颜……” 后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潘筠就已经把宝鼎落在树林里。 四人动作迅速的翻出宝鼎,然后拿出一件黑色的外衣套上,再拿出黑色面罩兜头一盖,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嘴巴。 这是潘筠根据抢银行的妆造弄出来的,比面巾遮得严实。 上一次穿夜行衣戴面巾做过坏事之后,她就有预感,将来这种事还会有,所以为了更严密些,她就带着妙真三个做了这种面罩,像缝袜子一样缝个套子,再剪开眼睛鼻子嘴巴就行。 潘小黑第一次看到他们如此打扮,心梗得不行。 “你上次在倭国还不是这造型……” 潘筠道:“就是那之后改良的,怎么样,你还能认出我来吗?” 潘小黑:“你爹和你哥来了也认不出。” 潘筠:“我也觉得。” 于是她放心的带着三个师侄跳了出去,蹦到了三个偷偷摸摸的道士面前。 三个道士吓了一跳,看到他们的打扮又吓一跳,下意识就喊:“你们是……” 谁字还未出,就被四人哐哐上手揍。 三人也不是吃白饭的,瞬间后退,抽剑抵挡…… 他们速度极快,但潘筠和潘小黑的速度更快。 一人觉得什么东西兜头扑来,眼前一黑,只听得喵的一声叫,他就被一脚踹飞,还未等他爬起来就被人一剑鞘砸在脖子上,眼前一花,晕了。 另一个则是眼前一闪,被人在胸前一点,剑刚拔到一半就停住了。 潘筠旋身一转,手指点在另一人的手臂上,妙和抬脚踢来,不等潘筠点下一个穴道,人就被踹飞了。 陶岩柏和妙真刚起身,人就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俩人想也不想,抬手就揍,硬是把人揍晕过去。 潘筠:…… 妙和尴尬的放下腿:“小师叔,我没想到你这么快……” 潘筠:“我俩的配合还得再练练。” 俩晕一被点穴。 四人开始在三人身上翻找起来,不多会儿陶岩柏就从一人的袖子里找出一张幡来。 他好奇的打开,摇了摇:“这是什么?” 妙真抬头看见,立即阻止:“等等——” 幡一动,四五道颜色各异的气团飞出,一团火红色和灰白色的气团落地,嘭的一声变成一只狐狸和一只女鬼…… 潘筠来不及看她们,抬手就摄住另外三道绿色和灰黑色、灰白色气团。 他们都逃出二十多步了,愣是被潘筠的元力吸住,强硬的拉回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潘筠直接略过灰黑色和灰白色的鬼怪,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绿色气团上。 绿色气团抖了抖,不得已化成一个三岁左右的娃娃,但也只维持了一瞬,就又化成一根白白胖胖的……人参。 潘筠眼睛大亮。 她抬手一按,就把两个鬼怪压得趴在地上,然后心疼的上前抱住人参,温柔的抚摸它:“可怜的孩子,你是怎么落在他们手上的?” 人参娃娃抖了抖,头上的枝叶往下一垂遮住面容,沉默不语。 潘筠也不介意,轻轻拍了拍它的后背,温和地道:“吓坏了吧?别担心,以后姐姐疼你。” 狐狸化成人形,一脸无语:“它就是被你吓的!” 潘筠抱着它回身,皱眉问:“你们怎么落在他们手上的?” 红颜:“……打不过就落了呗。” 潘筠一听,眼睛微眯:“听这意思,是你们先干了坏事?” “什么坏事!我和小红大街上走着,就被一个什么县令家的大少爷掳去,要纳我们做妾,他都这么热情了,我和小红正好没钱吃住,就答应了。” 红颜说到这里可委屈了:“你情我愿的事,我都没怪他强抢我们,他倒好,嫌弃我和小红吃的多,太尽力,就找了道长要收我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尽力做什么了?” 飘着的小红小声道:“那衙内有些特殊的癖好,晚上喜欢用鞭子抽人,还喜欢用锥子扎人,我看见那些东西就害怕,正发抖呢,红颜就夺过鞭子抽他,还用锥子扎他……” 红颜辩解道:“他这么玩,还一脸兴奋,说喜欢喜欢,我就想让他更高兴,所以就把工具都用他身上了,我怎么知道他会恼羞成怒?” 小红补充道:“当时屋里除了我们俩,还有另外两个女孩,过后我们就帮她们逃出去了,我们想,与其让那衙内折磨别人,不如我们留下,反正我们两个打不坏,他也打不过我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2节 红颜:“谁知道他不讲武德,竟然请外援,还是请的道士!” 红颜鼓动她道:“这几个道士不做好事,你把他们杀了吧。” 小红则道:“他们也不算坏人,我们稍一鼓动,他们就放过我们,没有把我们打得魂飞魄散,之前他们还跟着出海剿匪了。” 说起这个,小红也不由委屈:“我们鼓动他来泉州,就是想和你们碰面,好让你们救我们的,谁知道运气这么差,他跟了张子铭那一路,去了东痒岛,正好与你们错过。” 说起张子铭,红颜就一肚子怨气:“张子铭好几次都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但他就是不救我们。” 潘筠为张子铭说话:“不是谁都能和我们一样,一闻就能认出你们来,他估计是知道他幡里有妖,但不知道是你们。” 潘筠挥了挥手,看向地上被压着的两只鬼,问道:“你们是要法术超度,还是物理超度?” 两只鬼:“……有区别吗?” 潘筠:“当然,法术超度是打开地门,让你们回到阴间,重回秩序;物理超度是直接把你们打散,选一个吧。” 两只鬼就指着飘着的小红问:“她为什么不用?” “因为她是我朋友,走后门了。” 两只鬼一噎,眼泪汪汪:“那,那我们能不能……” 潘筠冷酷的道:“不能。” 他们只能选择法术超度。 妙真三人围上来,和潘筠一起对着两只鬼念经,不多会儿,两只鬼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上的怨气慢慢被净化,化作星星点点,穿透半空中打开的地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地门慢慢合拢,四野归于平静。 潘筠这才抱着人参转身,招呼上一狐一鬼:“走吧,我们要迟到了。” 红颜指着被点穴,站着一动不动的人问:“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潘筠:“不然呢,你还真想杀了他们啊?他们是道士,降妖除魔是职责所在,说起来,我才是犯错的那个。” 红颜眼珠子一转:“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说不定能猜出你们的来历……” “他听不到,我关闭了他的五识。” 别看他现在着急的眼珠子直转,其实他啥也看不见,听不见。 红颜没想到她这么周全,只能跟小红一起飞进三宝鼎。 三宝鼎升空,潘筠于高空中打下一颗石子。 石子击打在站着的那人后背上,片刻,他终于可以动弹,立即动手解掉身上剩下的穴道,举目一看,除了晕在地上的两个师弟,周围一个影子都不见。 他捡起自己的幡,欲哭无泪:“我的狐狸,我的人参……” 潘筠咻的一下飞向大海,在三人一狐一鬼的惊呼声中刷的一声穿透海风,直冲大海深处。 风卷来,锅里的人都站起来,扒拉着锅沿看向远方,高兴不已。 陶岩柏道:“海风吹绉碧蓝天,山涌芙蓉月涌莲。” 红颜:“哇,这风好爽!” 潘筠也觉得爽,干脆加快了速度。 三宝鼎在半空中咻的一下飞远,茫茫天际,下面是宽阔的大海,一般人根本认不出方向。 但这一路出海之行,不仅潘筠和妙真学会了看海图,以及用指南针辨别方向,陶岩柏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妙真就拿出藏宝图,将指南针放在上面,辨别方向后给潘筠指路。 飞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看到大海中游走的船队。 第693章 宝藏岛 对方一共三艘船。 几人探出脑袋来看,月色之下,勉强认出旗帜上挂着的“大明”和“陈”两面旗帜。 她这才让三宝鼎落下。 甲板上没人,不,有一人。 陈文按照潘筠所说的,命所有士兵不得出舱,他则站在舱门前,他隐有所感,但还是想看看,潘筠到底怎么来。 待看到从天而降的锅,陈文瞳孔一缩,整个人都麻了。 潘筠已经把萝卜塞袖子里,安抚的拍了拍它的脑袋,手一撑就从鼎里跳出来。 其他人也从鼎里跳出来,三宝鼎缩小挂在潘筠的腰间。 陈文慢慢合上自己大张的嘴巴,同手同脚的上前见礼:“潘道长!” 潘筠冲他微微点头:“走吧。” 陈文下令扬帆加快速度。 他下午收到潘筠的消息后立刻整兵出发,俩人约定好半途见,他只要全力往海岛去就行,她会追上他。 他不知道她要怎么追,所以下意识的压了压速度。 此时人既汇合,自然要全力前进。 他们到达海岛时,月亮正好从中天落下,挂在西天。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圆如银盘的明月,和陈文道:“得在日出之前找到宝藏。” 陈文:“为何这么急?” 潘筠:“我不能离开太久,宝藏被取走的事我也不打算瞒太久。” 陈文额角微动:“你什么意思?你要公开?潘道长,你这是要害我?” 潘筠:“宝藏一事还牵涉到其他无辜的人,所以必须得有个结果,你大可以将此事推到这次剿匪的江湖侠士身上。” 陈文嘴巴微张:“那不是牵扯进来更多的人了吗?” “不会,过不了多久,这批宝藏会出现在民间,”潘筠道:“钱都花光了,谁还会计较宝藏是谁拿走的,又是谁散出去的?” 陈文是兵,虽然驻扎在海岛上,但对陆地上的事情也知道:“你要拿宝藏去赈灾?” 潘筠点头。 陈文抿了抿嘴,问道:“何处?” “江西玉山县。” 陈文皱眉:“但福建一带受灾的百姓也不少,这里的宝藏大多取自福建的百姓……” 潘筠冷淡的道:“玉山县是我的修行之地,若没有玉山县的事,我当然会把这批宝藏用在福建,现在,你就当我私心作祟。” 陈文不再说话,半晌,扫了一眼他带来的士兵,沉声道:“我知道了,走吧。” 三条船的人陆续登岸。 陈文带出来的人并不多,总共才百人,留下二十人看守船只。 陈文一声令下,士兵们点燃火把,寂寥的海岛上,瞬间亮起火龙,引人注目得很。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潘筠眉眼一扬,直接就把肩膀上的潘小黑丢出去。 潘小黑一边轻巧落地,飞快的循声追去,一边在心里大骂潘筠:【动作前,你就不能提前吱一声吗?】 潘筠:【吱!】 潘小黑骂骂咧咧的追着暗中那人去了。 那人速度极快,黑暗中可视物,且对这里极熟悉,三两下就把火龙抛到身后,潘小黑追着他往腹地去。 妙真正在卜算,她随手折了一片叶子,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就指着西南方道:“那边。” 正是潘小黑去的方向。 潘筠挑眉,和陈文道:“我们走。” 陈文:“要不要兵分两路寻找?” “不用,”潘筠道:“金银珠宝和绸缎,这些东西的储存有讲究,要避免潮湿,日晒,风吹,这是风水之学,相信我师侄,且……” 潘筠看向西南方:“刚才有人盯着我们。” 陈文一惊:“什么?” 潘筠:“我已经有同伴追去了,不急,我们正好跟在他们身后走。” 因怕潘小黑出意外,潘筠把小红也放出来了,不过陈文看不见她,只是觉得突然变冷了。 他还疑惑的抬头看了一下天,蹙眉:“难道要变天?” 潘筠只当没听见,指着小红飘去的方向道:“走这边。” 接下来不用妙真卜算领路了,但她还是手持罗盘,以左证自己推测的是否准确。 等看到蹲在一座石头山上,几乎和石头、黑夜混为一体的潘小黑时,妙真高兴的收起罗盘,自豪的和潘筠道:“小师叔,我全算出来了!” 潘筠朝她竖起大拇指:“再接再厉,以后出门就算潘小黑不在,你也可以给我们带路。” 潘小黑冷喵一声。 陈文和士兵们吓了一跳,四处望,老半天才看到蹲在石头山上的潘小黑。 他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常蹲在潘筠肩膀上的黑猫。 果然神异之人有神物,养的猫都能盯人。 潘筠冲潘小黑招手。 潘小黑屈尊降贵的一蹦,跳进怀里,抬起猫爪朝着一个方向一指,喵喵喵…… “不远了,小红接替我追上去了,劝你们最好把火把熄了。” 潘筠就扭头和陈文道:“熄火吧。” 陈文应下,下令道:“让兄弟们跟紧了,相熟的三人一队,互相支应,一有问题就发声。” 众士兵低声应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3节 火把熄灭,众人原地站了三息,眼睛就适应了黑暗,再一睁眼,皎白一片。 十六的月亮很圆,很明亮,凝神看,还可以看到地上凸起的石头和树结。 将士们对此见多不怪。 这样的月光下,离大海越远,月光反而越明亮。 众人结伴前行。 岛上的路很难行走,尤其这里的路只开辟出小小的一条,只容一人走过。 潘筠走在最前面,陈文走在她身后,妙真几人反而落在后面。 俩人速度极快,绕过这座石头山,到它的对面去,就隐隐看到灯光。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动静,灯光摇曳了一下,噗嗤一下就熄灭了。 潘筠挑眉,身形一闪,率先冲进去。 陈文紧追两步,脚下清脆一声响,他大惊,立刻后退,噗噗两声,两根丈长的长矛狠狠扎在他原来站立的位置,扎出两个碗口大的洞来。 陈文咽了咽口水,要不是他退得快…… 妙真三人挤上来,扫了一眼后道:“都是机关,且等一等。” 将士们就站住等。 但妙真三人也站着没动静,陈文就催促:“妙真道长,你们是要拆掉陷阱吗?” 妙真:“不着急,等等。” “等什么?”话音才落,黑咕隆咚的洞里就刷刷飞出两个大黑团,砰砰两声砸在陈文的脚边。 是两个身着灰袍的青年男子,俩人痛苦的捂住肚子,整个身体弯成了虾状。 陈文:…… 潘筠脚不沾地的点着草尖飞出,没有惊动一个陷阱。 她一脚踩在其中一个青年男子身上,道:“把机关都解了!” 灰袍男子用倭语回了一句:“我不!” 潘筠生气的碾了碾脚:“我说汉语,你给我回倭语?解不解,不解我用你的身体来解!” 灰袍男子冷哼一声,一脸不屑,笃定潘筠不会这么干。 然后潘筠就一脚把他挑起踹出去。 灰袍男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想要控住身体,但他还是扑腾一声砸下。 他反应迅速,落地后就立刻手臂一撑飞起,双脚飞离刚才的地方。 两边的山壁一动,噗噗噗声不断,巴掌长的细箭就跟天女散花一样扎向他刚才砸下的地方。 潘筠挑眉,随便踢起两块石头掷出,朝机关推开,还未来得及合拢的机关洞砸去。 石头精准砸进去,咔嚓几声,可以清晰的听到里面的机关被砸碎了。 箭雨停下,左边的机关洞临死前还发出了最后一根箭,只是可能被砸坏了,缺了力,小箭射出,堪堪出洞就无力的落下。 将士们瞪大了双眼。 灰袍青年落地后就要逃,但才跑出去两步就被一块石头砸在后膝盖窝,他一踉跄摔下,就按住了刚刚才避开的机关,地面砰的一下砸下,灰袍青年哇哇大叫,身体在空中一扭,险而又险的抓住边沿飞速爬上去。 潘筠看到边上有一块巨石,很干脆的狠狠一挥,巨石刷的一下飞起,擦着灰袍青年的身体砸向他刚才撑的位置,砰的一声,隐藏在杂草下的机关连接器被击得粉碎,且动静太大,瞬间把所有机关都启动。 刷刷刷,箭雨、石头、横木、还有六星暗器等齐发,反应迅速,武功高强,对机关极为熟悉的灰袍青年瞬间被扎成刺猬,一脸不甘的瞪着潘筠,噗嗤一声跪在地上,身上的血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的垂下了脑袋。 而潘筠趁着机关齐发,砰砰的砸石头,把能看得见的机关全砸了。 妙真妙和和陶岩柏兴奋的跟着砸。 陈文和身后的士兵默默地给他们捡石头,偶尔也往机关洞里补两块石头。 十息之后,现场一片狼藉。 所谓的机关都碎成渣渣了。 潘筠满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我就说嘛,机关这东西维护可困难了,少点油都卡顿,我不信,砸坏了还能使。” 陈文也算长了见识:“还是潘道长厉害。” 潘筠踢了踢脚下另一个灰袍人:“别装了,起来领路,再不听话,你的同伴就是你的下场。” 他的同伴死得太惨了,此时正面对他们跪着,一身的机关暗器。 灰袍人抖着身体爬起来,给他们领路。 第694章 打开宝库 火把继续点起来,飘着的小红不喜欢火的味道,特意避开了一点。 而且这群人都是兵,还都是男人,身上的煞气和阳气都太重,让她很不舒服。 所以她慢悠悠的飘在前面,隔空和潘筠道:“我刚才看到他们来摸这面墙了,好像是想躲你,结果你都进来了,他们也没找到躲的地方。” 潘筠就看向灰袍人,他在洞里乱转,就是不靠近小红说的那堵墙。 陈文见她看那堵墙,又去看灰袍,心领神会,一脚就把灰袍踹过去,直接趴在那堵墙上。 陈文黑着脸道:“打开。” 灰袍青年没料到他们连这个都知道,目光扫过他们,从他们的穿着上实在认不出他们的来历。 一行人有男人,有女人,有中年,也有少年,像是混杂在一起的。 但…… 他看向陈文和他身后的人,眼睛微眯:“你们是汉人的军队是不是?你们没穿军袍,但身上有军人的气质……” 不等话说完,就被陈文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废话这么多,把宝库打开!” 灰袍垂下眼眸道:“我打不开,我们只负责看守宝库,这里只有菊池君能打开。” 陈文冷哼一声:“到这一步了还不老实。” 他让士兵们把他拉下去揍! 灰袍吓得哇哇大叫,大喊道:“我们是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在你们进来前就躲进去了……” 潘筠:“你们是没想躲吗?是没来得及吧?” 陈文就挥了一下手,士兵们立刻把他拖到洞口揍了一顿。 一刻钟后,士兵们把瘫软的他丢回来。 潘筠和妙真三个已经把这面墙敲了一遍,确认里面就是空的,和另外两面墙的回声不一样。 但机关在哪儿,四人还没找到。 潘筠走到灰袍面前:“你们看守这个山洞多少年了?” 灰袍有气无力的道:“五年。” “大船多久来一次?” 灰袍顿了顿,潘筠轻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灰袍立即道:“半年!他们半年来一次!” “是取,还是存?” “有取,也有存,每年的四月份大船从日本来取一部份东西;每年的十一月则来存东西。” 灰袍怕他们又动手,就絮絮叨叨的说起来:“去年十一月他们来了两条船,都是往里搬运东西的,但今年四月没有人来,我们一直在等,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潘筠挑眉:“没有人给你们送补给?” 灰袍人摇头:“岛上留够一年的食物,我们自己也种些菜、豆子和水稻,除了缺盐和油,其他都还好。” 潘筠就俯身问他:“那我问你,每次他们来,打开宝库的时候站在哪里,动了什么地方?” “我,我不知道,”灰袍人见潘筠脸色瞬黑,连忙辩解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每次菊池君打开宝库,我们都要站在洞外,不能靠近……” 陈文皱眉道:“看样子他是真的不知道,这面墙怎么办?摸上去都是石头,凿也不好凿,要不用火药炸开?” 潘筠好奇:“你还带了火药?” “带了。”陈文一挥手,立即有士兵抬着两个竹筐上来,里面盖着黑布。 陈文道:“两竹筐,够用了吧?” “够用,说不定还能把我们都埋里面。”潘筠想,要是可以用蛮力炸,哪里用得着火药,她直接引来灵气,用元力引爆,不一样的效果吗? 还能更精准的把握位置。 但谁也不知道这机括是怎么设计的,万一炸开一个口子,连带着整个洞塌了怎么办? 潘筠抽出陈文的刀,刀尖在灰袍人身上戳呀戳。 隔着衣服戳不出血来,却能让人感觉到刀锋,每一次落下,都让灰袍身子一抖。 潘筠笑眯眯地道:“我怎么这么不相信,你们一点也不知道呢?” “五年哟,不是五个月,更不是五天,”潘筠俯身紧盯着他的眼睛:“你们两个人,整日待在这破岛上,守着这一座宝库,难道就不想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东西,是从哪儿打开的?” “不想,我不想!” 潘筠轻轻一笑,俯身,声音就好似从他的头盖骨往他耳朵里钻:“你不想,难道你的同伴也不想吗?他一定告诉过你,菊池是站在哪里打开的宝库,说,是哪里?”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扫过去,很快意识到不对,瞬间收回。 潘筠却已经歪着脑袋,顺着他刚才飘过去的目光看过去。 她不由轻笑一声:“是那里呀。” 灰袍人身子一抖。 潘筠直起身,将刀插回陈文的刀鞘。 陈文沉声道:“他已经没用了,把他拉下去剁成肉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4节 士兵们应声,上前拖人。 灰袍人哇哇大叫,尖声大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是怎么动作,怎么打开的宝库,我说,我都说!” 士兵们看了一眼陈文,这才松手。 所有人都朝灰袍人看去,目光沉沉。 在众人的注视下,灰袍人瑟缩了一下,这才抖着手指去指刚才不小心看了一眼的墙面:“五尺左右的位置,有好几个机关,我,我们只是偷看过一次,他背影正对着我们,挡得很严实,没人看得见。” 潘筠和妙真就好奇的凑上去看,仔细一看,墙面的确有些不一样,颜色差不多,但有轻微的凹凸。 妙真一寸一寸的按过去,轻轻地咔哒一声,潘筠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她下意识的扯住妙真,身子后仰急速后退…… 噗噗十几声,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针射出扎在墙面上。 潘筠放下妙真,伸手就去掐灰袍人。 灰袍人大叫道:“我不知道有陷阱,我们没碰过……” 潘筠掐着他的脖子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不然我不介意你和你的同伴一样,把这洞里的陷阱机关都试一遍。” 灰袍人脸色惨白,只一个劲的喃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没碰过,主人也没说过……” 潘筠五指用力,将他掐回神后问道:“他先动的右手还是左手?” 灰袍人一呆,仔细的回想后道:“好,好像是右边。” 潘筠嘴角轻轻一翘,掐着他来到墙前,抓着他的手从右按压过去。 她低声道:“我绝对能避开陷阱,但你就不一样了。” 灰袍人冷汗直冒,这才大声道:“从左边,他是从左边开始,最后是中间,但中间的步骤我们没看到……” 他哭得泪流满面:“这次没骗你,真的!” 潘筠冷哼一声,丢开他,这才仔细看墙上。 看久了,她慢慢找出不同来。 她在自己的空间里找了找,就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大毫来。 把笔头搓松,轻轻的扫过墙面,不多会儿,墙面上糊的一层泥土落下,他们终于隐约看到上面的圆。 边沿很浅淡,但仔细看便能看出,一排四个,一共四排。 陈文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了半晌,皱眉:“这东西有点眼熟。” 潘筠仔细的扫了扫,隐约看到上面好像刻了字。 妙真凑上去仔细看:“好像是象棋。” 对象棋一知半解的潘筠:“有病吧,密码用象棋设置?有本事用围棋啊!” 妙真摸了摸鼻子,努力辨认起上面的痕迹来:“这个应该是车,这个是相……” 潘筠盯着这四排圆若有所思,回头再次问灰袍人:“你们没动过这机关密码?” 灰袍人摇头:“没动过,因为曾有传言,妄想私开宝库的人后来都死了。而且我们没有船,拿了宝藏也走不掉,这座岛上连一棵五尺高的树都找不出来,主人们不来,我们这里就是野岛。” 潘筠就收回目光,仔细地盯着上面的圆看。 妙真喃喃:“当头炮,但有两个炮……” 潘筠眼疾手快,直接按下左上一个炮。 陈文瞳孔骤缩,吓了一跳,差点转身就跑,但她按下去后竟然没事,而且,那个圆真的被按了下去。 陈文愣住,妙真也愣住。 陈文:“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不是左下这个?” 潘筠淡然的道:“看痕迹,它被磨损得更厉害。” 潘筠目光一扫:“我已经知道他按过哪些圆了,就是苦于不知道顺序。” 妙真道:“下一个是马。” 潘筠一听,刷的一下按住一个圆,用力戳下去。 无事发生,但他们听到了墙体内部发出咔嚓的一声响。 潘筠挑眉,问她:“下一步呢?” 众人精神一振,都兴奋的盯着妙真。 陈文也目光炯炯地盯着妙真看。 妙真若有所思:“兵吧。” “你别兵呀,兵可是有五个……” 潘筠已经按下一个兵。 五分之一的可能性,不,五分之一的前提是,妙真猜准了顺序。 所有人都提起一颗心,紧张的等着,只听墙内咔嚓一声,无事发生。 众人松了一口气。 潘筠眼睛微亮,指着剩下有痕迹的三枚棋子道:“还有帅、仕和车,谁先,谁后?” 妙真信心大增,目光在余下的三枚棋子中来回滑动,道:“这个人不是很聪明,设的密码是按照最浅显的围墙口诀来,且行棋以攻为主,所以下一个是车,仕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潘筠挑眉,伸手去按右车,前仕,然后一指按下中间唯一的帅! 速度太快,陈文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然后咔嚓几声,而后轰隆声响起,旁边一整面墙在他们面前向内打开…… 震动太大,墙上,洞顶的灰尘和小石子簌簌而落,半晌才安静下来。 大家齐齐朝宝库看去,一眼,就差点被里面的金光和珠光闪瞎了眼睛。 第695章 分赃 “哇——” 所有人,或有声,或无声的惊叹。 潘筠和陈文一起走进宝库,掐腰看着这一山洞的宝库。 妙真三个和士兵们老实站在洞外,只是忍不住踮起脚尖往里看。 好多钱啊—— 潘筠一边心痛,一边心喜:“这可都是我大明百姓的钱财。” 陈文认真的点头:“正当取之。” 俩人没让其他人进来,而是先围着宝藏转了一圈。 箱子摆了满地,打开,绫罗绸缎,应有尽有,保存得还挺好。 颜色很鲜艳,看花纹,应该也是这两年流行的。 或许是东西太多,箱子不够用,金银、瓷器这些东西才随地摆着,而珍珠、书籍、画和绫罗绸缎才被收在箱子里。 为免人多被混水摸鱼,俩人愣是把每一个箱子都打开。 然后他们就发现,宝藏中还有好几箱香料,且还都挺珍贵。 陈文啪的一声打开一个箱子,看到混杂在一起,满满的宝石,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给合起来,重新打开。 陈文看着颇有异域风的宝藏,隐约觉得不对:“不是说宝藏是从百姓们身上搜刮来的吗?” 潘筠一边清点,一边道:“就不许他们抢几条海船吗? 而且,说不定是拿抢我大明百姓的钱去买回来的呢?” 潘筠冷哼一声道:“这座宝库是菊池家留给自己的后路,他们估计也知道倭国有人盯着他们,毕竟海寇生意做得这么大,但在幕府中话语权小。” 陈文若有所思:“明白了,他们这是担心被他们的朝廷借军资,所以把钱藏在大海上。” 陈文愕然:“他们就不怕朝廷恼羞成怒,直接抄家吗?” “抄家也拿不到,”潘筠道:“他自己不好过,也不能便宜了朝廷,不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便宜了我们,”陈文左右看看,问道:“怎么分?” “对半分。” “好,我们分完,我这就让人搬到船上,你想卸在何处?接应的人可找好了?” 潘筠摇头:“一会儿你让他们暂退到洞外,我们自己就可以把东西收走,剩下的属于你们,只要你不把看见的往外传就可以。” 陈文一听,蹙眉:“这与我们一开始说的不合,若你自己可以把东西带走,又……又有那样的本事,大可以自己来取,为何要找我合作?” “因为找陈千户合作的时候,我还没有飞渡大海的本事,”潘筠冲他调皮的眨眼:“其实,若不是遇到玉山县出事,我也可以假装自己没那个本事,按部就班的请陈千户把东西给我送到岸上,但这不是时间紧急吗?” 陈千户盯着潘筠看,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脸色和缓了许多。 他就有些愧疚,蹙眉道:“如此一来,我基本不出力,这一半我受之有愧。”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忍痛道:“七三分,你七我三,若你还觉得我拿得多,二八也行。” 潘筠笑道:“陈千户,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这半年,若不是有你时常巡视,阻止倭寇靠近,菊池家说不定早就找到这座海岛,我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陈千户松了一口气,他就怕潘筠不认他的功劳。 这半年来,他虽未明说,但时不时的带兵来这边巡视,偶尔还在这一块练兵,几个心腹早知道这一片有宝藏。 而心腹又有心腹…… 所以不少人都隐约知道,他们守着一座宝藏。 这半年来,吴孝立常短缺他们的东西,全靠宝藏这个念头撑着,兄弟们才没闹事。 他要是一点东西不带回去,实在没法和兄弟们交代。 之前拿五成,他拿得理直气壮。 毕竟,他不仅巡视了半年,还要出人、出船把宝藏运回去。 可现在,潘筠自己就能把东西带走,再拿五成,他就觉得受之有愧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5节 陈文催促她赶紧拿个主意:“是给三成,还是两成,潘道长尽快拿个主意。” 潘筠摇头,坚持给他五成:“我三清山弟子绝不可能毁诺,当初我师姐和陈千户谈好,事成之后五五分,说好了五五分,就是五五分。 我不少拿,也绝不多拿。” 潘小黑心中嗤笑:【是谁先前还想偷摸着来取的?】 潘筠面不改色的在心里送它一个字:【滚!】 陈文蹙眉,纠结不已。 潘筠就一手拍在他肩膀上道:“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的做什么?我知道陈千户的为人,这些宝藏不是用之于民,就是用之于兵。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私利,我给得心甘情愿。 你不收,使我失诺,那才是毁我道心。” 陈文一听,立即应道:“好,那这五成宝藏我收下了。” 陈文郑重道:“这份情义我收下了,潘道长以后但有用得着在下的,只管开口。” 潘筠笑道:“我一定不和陈千户客气。” 陈文急切的想要回报些她什么,垂眸想了想后问道:“我听回来报信的士兵说,这次去倭国,你大师侄留在了倭国?” 潘筠点头,叹息道:“是啊,我也很不舍,但为家国计。” 陈文一脸钦佩的点头:“三清山大义!” 他道:“若倭国发现的那座银矿是真的,很可能会开海禁,至少对倭国,海禁会打开,听士兵说,潘道长现在手上有三条海船,以后大师侄应该会从事海贸吧?” 潘筠点头:“是有此打算。” “请潘道长放心,若大师侄走海贸,远的不说,东海这一块,我保证没有海寇敢骚扰他。”陈文道:“在这片海域,我还是有些面子的,底下巡视的水师兄弟大多卖我一个面子。” 潘筠眼睛大亮,抱拳道:“陈千户,贫道代三清山谢过了。” 陈文哈哈大笑起来,大手拍着她的手臂道:“你我兄妹,不必言谢!” 潘筠亦笑起来。 陈文让士兵们都退到洞外去,潘筠则招手叫来妙真三人,让他们把他们的这一份宝藏都收进空间里。 陈文就看着一个个箱子在他们手底下消失,眼里满是惊叹:“这要是打仗,你们应该做后勤,押运粮草,不知能省多少钱粮和兵力。” 潘筠乐了:“我们倒是愿意打这一份工,只是朝中的大人不放心啊。” 陈文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尴尬的冲潘筠一笑:“我是绝对相信潘道长的,我若做了将军,我一定请潘道长押运粮草。” “好,这话我记下了,”潘筠笑道:“我等着陈千户当了将军聘我做粮草官。” 宝藏分开放在三人的空间里,如此一来,每个人的空间还能挤出一点位置放自己的东西。 陈文见潘筠不动手,不免好奇:“潘道长怎么不收?” 潘筠温柔的笑:“多给孩子们一些历练的机会嘛。” 陈文一脸羡慕加赞叹:“三清山真乃神山也,世间不知多少人为一两金都能打得头破血流,你们却能彼此信任。” 四人表情都有些迷惘:为钱?他们?不是,图什么呀? 潘筠都挠了挠脑袋,她虽然一直爱财,毕竟,钱真的能做很多事; 但为钱背叛亲友……何至于此? 人生在世,除了吃喝之外,其余的钱财花费不过为求心安,若因此背叛亲友,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妙真三人对钱财更是看淡。 他们从小生活在三清山上,连吃饭穿衣都不用花钱,陶岩柏还是这两年才学会自己存钱的。 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只要本事在手,钱财随时可来。 所以小师叔喜欢赚钱,他们就跟着赚,小师叔喜欢散财,他们就跟着散。 比之钱财,他们更喜欢修为积累、上涨的感觉,钱财乃身外之物。 “小师叔,都收好了。” 潘筠回神,目光一扫,地上的金银和一堆的铜钱,也都被他们估摸着收了一半进空间。 她这才满意的点头:“陈千户,剩下的就是你的了。” 陈千户目光一扫,大差不差,他和潘道长之间也不讲究那点细枝末节,于是出宝库,对守在洞外的士兵叫道:“把麻袋拿进来,装货,回家!” 士兵们高兴的冲进来,从腰间拿出麻袋,抖开,蹲下去就开始往里哗哗的装铜钱。 一个什长生气的拍了一下他脑袋:“蠢货,先装金子和银子!” “哦。”士兵乖乖的把铜钱倒出来,转身要去装金子和银子。 什长又给了他一下:“蠢货,装都装了,你就不能先装满这一条吗?把钱倒出来,这是去财!” 士兵:“哦。” 他又乖乖的蹲下去把铜钱往回扒拉。 什长:……有时候他也挺想报官的。 掐腰站在一旁统管全局的陈文不在意的挥手道:“无事,无事,都是要送回军营,到时候给兄弟们安家用的。” 士兵们收的更起劲了。 潘筠他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并不插手。 等把所有散落的东西都装进麻袋,士兵们就把箱子抬上,四人一组把东西往船上搬。 东西很多,八十个人愣是搬了三趟才把东西搬完。 宝库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耗子都不来的那种。 第696章 因为有的宝物放置很久,可能散落进一些石头缝里,士兵们也都挑出来,为了拿出一个素银镯子,两个士兵愣是把石头给凿了,把缝隙拓宽后拿出来。 潘筠看了全程,即便是扒拉铜钱的士兵也没有私藏一枚铜钱,纪律之严明,让她想起了后世的一支军队。 潘筠对于把剩下的一半宝藏交给陈文更放心了。 他们走出山洞时,天色已经大亮,圆滚滚的太阳蹦出海平面,它周遭的彩云颜色正在逐渐变淡。 潘筠迎着阳光看了一眼太阳,呼出胸中的郁气,和陈文微微一笑:“我还要搭陈千户的船回程,就送我回到半途就好。” 此去泉州和陈千户驻扎的海岛只有一半的航程相同,到分界点时,她要往西,他则是要往西南。 陈千户心里已有了猜测,潘道长应该是还不能一次飞跃大海,中间得停。 不知为何,陈千户心里好受了些,他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可以让她搭一程船。 陈千户一口应下,然后带人上船。 为了让他们到时候好走,他还把大多数士兵安排在了另外两条船上。 大船扬帆起航,走出半个时辰之后,四面都是大海,陈千户这才一挥手,让人把那个灰袍倭人揪出来。 “在海上解决了吧,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是谁取的宝藏。” 潘筠点头。 士兵就当胸给了灰袍倭人一刀,然后推下大海。 海面瞬起波澜,有鱼群瞬至,不多会儿,海面上就只剩下被染红的海水。 但他们的大船很快就开出一段,只看得到时不时跃出海面的小鲨。 潘筠摸着袖子里的萝卜,又摸了一把肩膀上的潘小黑,感叹道:“大海还是危险啊~~” 萝卜在她手底下打了一个抖,潘小黑却是嗤之以鼻,吓唬谁呢,真以为它是被吓大的吗? 又行船一个时辰,陈文让士兵们都回到船舱里,另外两条船的士兵也都回去。 潘筠这才拿出三宝鼎,冲陈文抱拳道:“多谢陈兄,妹妹先行一步。” 兄妹两个经过这一夜半天的相处,感情突飞猛进,陈文也抱拳,依依惜别:“妹妹安全上岸后记得叫人给哥哥送封信。” 潘筠一口应下,然后跳进三宝鼎,咻的一下升空蹦出去了。 潘筠让三宝鼎升空,升空,再升空。 元力灌入,让鼎内的阵法运转起来,既可以御寒,又可以压缩周遭的灵气、空气灌入,这才不至于让他们到了高空后受寒又缺氧。 潘筠元力快速消耗,她不由望着天上的太阳感叹:“所以我喜欢夜间出行,不然也是多云天气出行,万里无云,真是太考验我的能力了。” 妙真安慰她:“在海上,就算被人看见了,他们也只当看见了神仙,或是看花眼了,不会和天师府告状的。” 潘筠瞬间放下心来:“有道理。” 她决定了,一回到岸上就落下,这样就更没人知道这事了。 陈文仰着脖子目送那口锅飞远,惊叹一句:“真乃神人也!” 他收回视线,看向身后,他的心腹老兵正扒拉着船舱往外瞄,俩人对上视线,他立即嘿嘿一笑开门出来:“老大,我们这是跟半仙套上关系了吗?” 陈文摸着小胡子自傲的道:“自然,没听见我跟她兄妹相称了吗?” 老兵竖起大拇指。 陈文叮嘱道:“今天的事别往外传,心中有数就行。” 老兵一口应下:“兄弟们心里都明白,我们再进去的时候里头东西少了这么多,我们也不是瞎子,就猜出这几位道长和去年那位玄妙道长一样有神通。” 他感叹道:“只是没想到,能这么神通。” 陈文喃喃:“我也没想到……” 不过,很惊喜就是了。 他有预感,他们将来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这将是他的机会,也是士兵们的机会。 “老大,这么多宝物怎么安排?” 陈文垂眸想了一下后道:“回头清点一下,留下两成,一成发给兄弟们做军饷,一成给有困难的兄弟们安家用,把这次出海的兄弟们都算进去,当做是奖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6节 他叹息一声道:“去年倭寇上岸,还有今年的海风侵袭,福建连遭两次大劫,剩下的八成都换成钱粮,你在军中找找,谁熟岸上的商号和粮店,还有镖局啥的,把钱散出去赈灾。” 老兵应下,声音暗哑:“谢老大。” 陈文偏头看他:“你家是汀州府的吧?” “是。” “这次汀州府亦受灾严重,听闻宁化县还在兵乱……” 老兵眼眶一红,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我家就在宁化县边上,清流县,如今也在乱民手中,大人,我,我……” 陈文就伸手将他拖起来,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道:“我明白,我都懂,这次你带人上岸,悄悄地,回家看一眼,要是在那头活不下去了,就把家眷带过来,岛上缺人。 只是你也知道,在岛上的日子并不好过,连出门都困难……” 老兵:“能活下去就行。” 陈文一肚子的话就堵在了心口,他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叹道:“去吧。” 老兵高兴的应下,对押送宝藏上岸多了几分期待。 潘筠在天上飞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海岸线,她往下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连带着宝鼎都跟着晃了几下。 才被放出来的红颜和小红被吓得哇哇大叫。 妙和熟得很,迅猛的给潘筠嘴里塞了一块红糖:“小师叔一定是饿了!” “没错!”妙真狠狠点头,然后扒拉着锅沿往下看,给她指路:“那边有树林,我们去那边。” 陶岩柏实时播报:“海滩上没人,一眼看过去,一个人也没有,小师叔放心飞,绝对没人看见。” 潘筠就放心的下降,慢慢压着枝叶下降,落在了树林里。 潘筠翻出三宝鼎,挥手给自己扇凉:“天上太热了,我被晒晕了。” 师兄妹三个一起点头:“太晒了,太晒了!” 红颜&小红:…… 潘小黑噗嗤噗嗤的嘲笑。 潘筠只当没听见,从袖子里掏出大白萝卜,看着它道:“真是又白又嫩,一看就很解渴。” 人参精在她手里抖了抖,忍不住尖叫起来:“我不解渴!我不是萝卜!” 潘筠摸了摸它道:“整个啃了我也舍不得,来一根须须让我尝尝吧~~” 人参精拒绝不了,绿缨垂下,在自己的脚边拔出一根小拇指一样粗的须须给她。 潘筠接过,这才把它往袖子里塞,然后生啃了一口参须,压在舌下。 因为元力过度消耗的经脉和丹田瞬间得到缓解。 参力一入体便补充了精气,精气再化为元力,她顿时觉得自己精神了。 “人参果然大补!”潘筠叮嘱陶岩柏:“你最招植物喜欢,你回去查一查人参精要怎么养,我们要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精精神神,子孙满堂。” 陶岩柏:“……书上好像没有写人参精要怎么养,只写了人参精要怎么抓,要怎么……吃。” 袖子里的人参精听见,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潘筠连忙隔着袖子安慰它:“这些人太不懂得可持续发展了,你别怕,我不是那样的人。你都成精可化形了,在我眼里就跟人一样,我怎么会吃你呢?” 人参精冒出头来,它化成人脸,哭得稀里哗啦的:“你刚刚就吃我了!” “那只是你的须须,就跟你的头发一样,人嘛,偶尔掉根头发多正常,像我们,每天都在掉发,还有人专门卖头发呢……” 人参精一脸不信。 潘筠:“你要不信,回头我带你去看,我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 人参精这才勉强停住。 潘筠就数落陶岩柏:“你也是笨,没有养育人参精的记载,你不会照着养人参一样养它吗?” 陶岩柏低头认错。 第697章 你干嘛去了 安抚住人参精,潘筠这才把三宝鼎收起来,挂在腰间后招呼着大家回城。 他们落在了城外海边,回泉州城,飞的话,半刻钟,走的话,半个时辰吧。 他们最后在路边找到一辆正要进城的牛车,花了十文钱坐上了车。 车上有两筐青菜,两麻袋的麦子,还有一筐豆芽。 潘筠他们坐在车沿,腿垂在车外一晃一晃的。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筐里的青菜,问道:“这是拿进城里卖?” 老农应了一声,高兴道:“城里来了很多人,菜好卖。” 潘筠笑脸扬起:“是江湖人吗?” “对,带刀带剑,还有到处给人算命的道士,”老农回头笑了一下:“他们的衣着就跟公子姑娘们一样,一看便是好人家的孩子,每次要的钱都不多,一文两文的都算,但花钱买东西又大方,我一颗白菜卖给他们,能卖出五文钱。” 潘筠看了一眼竹筐里的大白菜,颔首道:“这么大一颗,五文钱也值得。” 老农摇头:“平时可不行,两文钱都没人买,都是自家吃。” 潘筠就问:“近来进城卖菜的乡亲多吗?” “我们村不多,城郊倒是有不少,”老农道:“我们村离县城太远了,坐车要花费,挑担又耗费时间和人力,再说了,前不久才刮完大风,下完大雨,大家地里都忙呢,很少有人有时间侍弄菜园,家里种的菜也就够自家吃吧。” 潘筠:“还是老翁有成算,有决心。” 老农就笑了笑道:“我家就占了孩子多的便宜,人够使。” 他叹息一声:“但换个角度想,这人多花销也大,别人家吃三天的米,放我家只够一天吃的,地就那么点,不想办法多赚点,要活不下去了。” 潘筠:“所以这些人聚在泉州城算好事吧?” “好事!”老农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高兴道:“他们不欺负我们,还去打倭寇,这怎么不是好事?” 他乐哈哈的道:“自他们来,我财运都好了些,看,今日出门,半道上就接上了几位贵客,路上就挣了十文钱。” 潘筠笑了笑,仔细打量这条长了杂草的官道,道:“海禁若开,将来这里客商云集,老翁会更忙的。” 老农连忙“嘘”了一声道:“可不敢提这事,官爷们听了,还以为咱对朝廷有怨气,要造反呐。” 潘筠沉默下来。 老农也跟着沉默。 又往前行了一段,还是老农受不了这股寂静,也忍不住心里的倾诉欲,低声叹道:“我小的时候见过泉州港开着的模样,码头上全是人,给船扛包卸货的,路边摆摊卖吃食的,客商们的货几十车几十车的运来,连力工都找不到,需要排队等,卸完了前面的才能抢到力夫…… 哪像现在,随便到村里喊一嗓子,力夫随便找,本来一文钱一个包,货多的时候,客商们一急,也有给三文钱两个包的,结果,现在两个包一文钱还总被压价,一天下来,还得每人给工头十文钱。那就相当于二十个包了……” 老农越说越心酸:“我那大儿子,前不久就被陈家找去卸包,为了多赚点,一次扛三个包,最后不小心闪了腰……” 潘筠连忙问道:“看大夫了吗?” “家里找了点药酒擦上,他扛半天包就赚了三十文不到,去看大夫,赚的都补不上这窟窿。” 潘筠心酸:“虽然可能要把赚的填回去,但人是最重要的,这闪了腰可大可小,不能疏忽,不然落下病根,更得不偿失,毕竟,将来赚钱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老农摇了摇头:“孩子也不愿意去看呢,都三十几的人了,媳妇孩子都有了,我可做不了他们的主。” 潘筠不再说话。 等到泉州城,几人下车,妙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药瓶递给老农:“这是舒筋活络的药酒,比你们自家泡的要好一些,你拿回去给他擦一擦,要是有用自然好,若是无用,你可以带他来泉州城的陈家别院找我们,我可以免费给他治。” 老农微愣:“姑娘也是来剿匪的江湖人?” 妙和看了一眼潘筠,见她微微颔首,就道:“是,我们是三清山三清观的道士,略通医术。” 老农眼睛大亮,大声叫道:“我知道三清山!三清山三竹道长,救苦救难的半仙!去年她还来我们这里杀倭寇了!” 潘筠:…… 妙和连连点头,高兴道:“对,那是我小师叔!” 老农赞叹不已,双手捧过妙和手里的药酒,对三清山和潘筠的好感蹭的一下上升。 当然,还有眼前这个小道士的。 妙真:“没想到小师叔在泉州一带名声这么响,这要多谢薛韶公子,要不是他去年那番宣传……” 潘筠:“直说目的。” 妙真:“也不知道薛公子怎么样了?” 潘筠道:“我昨天写了几封信送出去,请我爹和二师兄他们帮忙周旋。” 不过她在朝中认识的人也有限,且大多未必愿意掺进这趟浑水里。 其实,她还认识一个绝对有用的——小皇帝! 就是吧,潘筠总觉得联系他会起反作用。 那人,用书信沟通出问题的概率太大,谁知道那行字不对就招了他的逆鳞,到时候别说帮忙,他不往上增加难度就算不错的了。 对付他,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面对面。 尤其是求情的时候,那小子吃软不吃硬。 可惜薛韶不是能软下态度哀求之人。 潘筠挠了挠脑袋,决定暂时放下这事,反正他又死不了,最多被罢官,跟薛瑄一样被赶出京城。 当务之急是回玉山县赈灾。 “我们先回别院,今天把该见的人都见了,明天就走。” “走去哪儿?”李文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先抬头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这才一脸黑的看她:“看这太阳的位置,快申时了吧?” 潘筠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脸认真的和李文英道:“未正一刻吧,这就显出钟表的好处了,尤其是可以随身携带的钟表……” “你别废话,我问你,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潘筠蹙眉:“是泉州知府和水师衙门要见我?我不是把张惟逸、屈乐和高志铭给你们了吗?情况他们都知道,我的意思他们也明白,只要最后做个确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7节 “昨天晚上上清派的三位道友在城外林间遇袭,说是被四个身形若少年的人打劫,其中三女一男,面带……破洞袜子,他们不仅放走了上清派抓的厉鬼,还放走了一只狐妖,以及,抢了一株价值连城的千年人参。” 李文英目光紧盯着潘筠,而后目光一滑落在红颜身上:“这是你之前养在学宫的那只狐狸吧?” 潘筠伸手,红颜瞬间化成本体,然后咻的一下投入潘筠的袖子里消失不见了。 潘筠面不改色的道:“李师兄,你看错了,这里哪有什么狐狸?” 李文英没想到她竟掩耳盗铃到这等地步,一时张大了嘴巴。 潘筠静静地等待。 李文英半天才回神,面无表情的竖起大拇指:“你牛!” 他扫了一眼她的袖子,转身道:“进来吧,陆知府和龚将军都在等着你。” 潘筠:“他们等我干嘛?” 李文英轻哼一声:“当然是拉好关系了,银矿是你发现的,七尾港名义上归属于你,温泉津町港的一半使用权也在你,退一万步,朝廷脑抽的不要你送的这银矿和港口,那你们是不是能合作悄咪咪的开矿?” 潘筠脚步微顿。 李文英回头看她:“怎么,从昨天下船到现在,你都没提一句要上书把银矿和港口献给朝廷,只是通过张惟逸几人表达你的意思,不就是想探好口风后再决定吗?” 潘筠放松下来,笑眯眯道:“李师兄既然知道,那便应该猜到,这合作者,我要挑的。” “好,那我们就退一万步假设,朝廷要是真脑抽了,你想与谁合作?” “我心中已有了一个人选,”潘筠道:“水师中的陈文,当然,撇不开龚夏,但我不喜欢吴孝立。” 李文英:“……你对你的合作者还怪好的,竟然还帮着他斗上司。” 他揉了揉额头,问道:“那是水师衙门里的合作者,岸上的呢?” 潘筠笑了笑道:“自然是泉州知府是谁,就与谁合作了。” 李文英:“陆知府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意思,一定会恨死你的。” “怎么会呢?他要是坐不住这个位置,那是他能力不够,趁早离开,还能保住一条性命;他要是坐住了,我是给他锦上添花,不论从哪条论,他都应该感谢我。” 李文英:“他们在书房里等你,你去和他们说吧。” 潘筠倒也不惧,回头和妙真三人道:“你们回去收拾行李。” 然后就和李文英一起去了书房。 李文英对她昨晚的行程很感兴趣:“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潘筠随口道:“找宝藏去了。” “菊池家的藏宝图?不是说被人带去倭国了吗?离师妹都快把倭国闹翻天了,对了,今早收到的消息,大内氏的大内教弘死了。” 第698章 分蛋糕 潘筠脚步微顿:“这么快?我以为他能活到秋后的。” 他的确伤得很重,她断定他活不过今年,但养一养,活到秋后应该没问题。 李文英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听说大内氏内部争权,家臣叛乱,大内教弘是在混乱中被气死的,也有说是被家臣谋杀。” 潘筠挑眉,好奇的问道:“隔着一片大海,你们是怎么收到消息的?” 李文英:“从前,因为朝廷不看重倭国,所以消息滞后,但民间的消息会灵通很多。 海寇、逃海的渔民,走私的商船……总有渠道把消息传回来。” 李文英道:“大明的人出去骄傲又自卑,骄傲是因为大明乃泱泱大国,四海臣服;自卑是因为他们自知逃海是罪,若是出事,朝廷不会给他们做主,他们甚至不能自报家门,以免牵联亲朋。 这一次,武林盟和天师府联手出海剿匪,不仅逃海的渔民高兴,一些汉人海匪也兴高采烈。” 潘筠:“他们兴高采烈?” “对,”李文英点头道:“他们又不上岸抢掠百姓,本就不在我们的名单之内,甚至他们的家人也是倭寇上岸的受害者,武林盟和天师府能出海剿匪,必定是受朝廷支持的,这让他们看到了朝廷开海禁的希望,也让他们看到了朝廷要管理海域的希望。” 潘筠沉默,看向大海的方向。 在这里看不到大海,但能看到大海上那片澄净蔚蓝的天空。 “我一直不明白,朝廷为什么要放弃大海,”潘筠道:“那片大海就相当于广袤的土地,那里面有数不尽的财富和资源。区区倭寇,区区海匪,岂值一提?” “太祖皇帝时,天下初安是迫不得已,但之后呢?”潘筠道:“那么大一片资源和财富,就这样放弃了?” 李文英道:“太宗皇帝使三宝太监下南洋,花费甚巨……” 潘筠冷笑:“那是因为他们把海贸紧紧地限制在了宗室的范围之内,那么大一片市场,他们只肯让姓朱的赚这一份钱,但凡打开海禁,让民间之力进入,海贸绝不会亏!” 李文英:“你若这么回皇帝和朝廷,这个海禁还是开不成。” 潘筠:“我没那么蠢。” 李文英领她走到书房,脚步微顿,低声道:“烫手的山芋你有三个,两只手肯定拿不过来,你至少得放弃一样。” 银矿、港口、海船,这三样,人人都缺。 潘筠给了李文英一个眼神,推门进去。 陆明哲抬起头来,露出微笑,起身相迎:“潘道长来了,快快上座。” 相比之下,龚夏就要慢一拍,但他也起身了。 潘筠抱拳回礼,在他们的对面坐下。 事情昨天张惟逸他们已经回的差不多了,但陆明哲依旧又问了潘筠一遍,然后郑重的对她表示感谢。 感谢她的侠义之心,为泉州去年被屠杀的百姓报了仇; 慰问她的辛苦,这一去一回,她能保下所有带去的人,实在是劳苦功高; 最后赞扬她的功德,不仅报了深仇大恨,还发现了银矿,拿到了一个半的港口使用权,为大明下一步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潘筠对他的夸赞全部收下,然后直接道:“我愿将大森乡的银矿开放出来,不知朝廷何时派兵过去开采?” 陆明哲问道:“那里毕竟是倭国的地盘,潘道长可以做主?” “我在山上有两块地,特意选择避开了人群,可以悄悄开采,我观察过,隔壁座山可以开采石头,完全可以借开采石矿的理由开采银矿。” 陆明哲:“要是被他们发现,石矿实为银矿怎么办?” 潘筠无语的反问他:“陆大人会允许人把吃到嘴里的肉又扯出来吗?” 陆明哲顿住,不语。 潘筠:“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呗,他们能怎么的?是我大明国力比拼不过,还是我大明的将士打不过?” 陆明哲沉吟:“太祖时曾派水师出征倭国,却铩羽而归……” “他们又不是输给倭国,他们是输给天时,谁家好人会台风天下海跑去打仗?”潘筠:“你们不能提前过去屯兵吗?港口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潘筠看向龚夏:“龚将军,打仗这种事,需要我教水师?” 龚夏黑着脸道:“不必!只要我们的士兵能过去,我们就一定能赢!” 潘筠:“寇可往、走私商可往,你们一定也可以!只要选准时机。” 潘筠顿了顿后道:“你们要是拿不准时机,请问天师府道士。” 潘筠扭头看一直沉默的张子铭:“张院主,我们天师府应该有这个服务项目吧?测算天气,多少钱一次?” 龚夏立即道:“天师府亦归朝廷所摄,朝廷部门间合作,不花钱吧?” 张子铭微笑:“只要陛下下旨,天师府自然通力合作。” 陆明哲连忙把话题拉回来:“朝廷出兵需要章程,非一日便能定下,但我们现在还有人滞留倭国,潘道长更有三条海船在海上,这……还是先想办法解决掉近前的事吧。” 潘筠身体前倾,感兴趣的问道:“陆大人的意思是?” “上书!”他道:“我可以代潘道长上书朝廷,将银矿和港口献于陛下,然后一边等朝廷做决定,一边派支先行队前往倭国,打理港口,保护银矿。” 说什么保护,肯定是想先开采,但她喜欢他的私心。 潘筠扬唇一笑,道:“我这船可不好空去空回……” 陆明哲微笑道:“潘道长的船为领头船,为我大明将士引路,就与官船一般,不受水师稽查,你说是吧,龚将军?” 龚夏沉默了一瞬才点头:“是。” 潘筠:“我答应了留守倭国的大侠们,回来告诉他们的亲朋,会送他们的亲朋过去与他们团聚……” 龚夏皱眉。 陆明哲笑道:“这是应该的,潘道长三条船,船上总需要船员,多带些人也是应该的。” 潘筠这才点头,笑道:“那就劳烦陆大人代我上书陛下。”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意向。 接下来,林盟主来了,大门关上。 朝廷代表陆明哲,水师代表龚夏,天师府代表张子铭,武林盟代表林盟主,还有潘筠自己。 他们开了一个五方会议,详细谈了一下,如何促进朝廷打开海禁,着重开发大森乡银矿,经营和倭国的关系…… 说白了,就是他们作为先行部队,这块蛋糕要怎么分? 没有朝廷指令,水师不能私自调兵,他们能做的就是放水,放开海禁的口子,让江湖上的人出去; 以江湖侠士为兵,水师会派出几个有指战经验的人一同前往; 泉州知府给他们保驾护航,同时也派出几个有管理之能的人过去接手管理港口,给后行大军打好基础; 天师府辅助; 潘筠拿出银矿和港口。 每一方都出力、出人、出物了,这一块要怎么分? 大家谈到了晚上,终于初步达成共识,房门这才打开。 陆明哲亲切友好的和潘筠告别,转身要走时想起来,回身问道:“潘道长和薛御史关系如何?” 潘筠微笑:“陆大人何来此问呢?” 陆明哲笑道:“薛御史跟随潘道长左右,同生共死月余,我还以为你们感情会很好,这次他入京,一定会向陛下献上银矿和港口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8节 潘筠:“陆大人只管放心写折子,薛御史说不得还要谢你呢。” 陆明哲就明白了,薛韶和潘筠心中都有数,这泼天的富贵,他们接不住。 他哈哈大笑道:“薛御史果然聪明,潘道长果然通透。” 目送陆明哲和龚夏走远,林盟主扭头和潘筠道:“三竹道长若有需要,只管开口,我们武林盟中也有些人脉,可以为薛御史求情。” “我还真有事请林盟主帮忙。”潘筠请林盟主帮忙找人购进大量的粮食和药材送往玉山县。 武林盟中啥身份都有,商号的东家、商会的管事、某某大商人的护院等,通过他的人脉买粮食和药材,不仅速度快,价格还特别美丽。 所以啊,中国自古就是人情社会,把人脉这东西用起来,省去她多少时间和金钱啊。 要不是怕暴露,潘筠都想通过林盟主把手上那些宝藏出出去换钱算了。 好在她理智还在,压下了这个想法。 她打算回头分批出手,一批请屈乐出手,嗯,到时候叮嘱他不能告诉林盟主,他亲祖父也不行; 一批请玉山县的钱老爷处理; 最后一批留给王璁处理…… 潘筠让妙真抱来一盒金子交给林盟主:“这算是定金。” 林盟主接过盒子,郑重应下:“我今晚就安排下去,潘道长放心,最多五日,粮食和药材就能送达玉山县。” 潘筠颔首:“有劳。” 林盟主也离开之后,张子铭皱眉问她:“你要回玉山县?你不是说你不掺和……” “叛军嘛,我肯定不掺和,”潘筠道:“我就是回去看看大师兄,顺便给乡亲们送些吃的回去。” 张子铭直接问她:“你何时回学宫?你们一回来这边的事就算结束了,我们打算明日一早启程回学宫。” 潘筠道:“等粮食到了送下去我们就回去。” 张子铭警告道:“给你们十天的时间,十天之后必须回学宫去,潘筠,不要参与反叛之事,那不是我们可以触碰的。” 潘筠连连点头应下。 李文英等张子铭也走了才问她:“你哪来的钱?” 潘筠面不改色地道:“我去倭国杀进杀出一遭,不至于什么都没得到吧?” 她道:“我连海船都拥有三条了,李师兄,你就不能把我想象得强大一些吗?” 李文英无话可说。 第699章 水灾 潘筠把三条海船都托付给张惟逸和屈乐,其实是间接托给天师府和武林盟,也算履行他们的盟约。 潘筠:“三条船,除了答应给水师衙门和知府的一条船外,其他两条船都可以带人,一人二十两,载货的话,按市价便宜三成给你们。” 明知道潘筠在拿他们做白工,他们还是得尽心尽力的干。 毕竟,天师府和武林盟派去接手港口和银矿的人,她不算钱,算合作方。 她把船交给他们,而不是交给水师衙门和知府,便让他们也多了一份筹码。 为了这个,他们也不能让她吃亏,得尽心尽力的把这三条船安排好。 是夜,潘筠就带着三个师侄飞回三清山。 黑夜很好的遮掩了三宝鼎的身影,让他们能低飞回去,也就看到了因房屋被毁,露宿野外的百姓。 零星的火堆燃烧着,有附近的富户带着粮食来赈济,垒上灶台,用大大的锅煮着粥。 潘筠从他们头顶飞过,还能闻到粥香味,正拿着碗排队的灾民心有所感,抬头看去,却只看到挂在东天的月亮。 “今儿是十八吧?月亮只缺了一角。” “是十八,已经过了插秧的季节了,唉,我新收的麦子啊,都在屋里头,一场大风和一场大雨,全毁了。” “唉~~” “别叹气了,田地还在,再耕种就是了,周员外说每家佃户能跟他借一百斤不要利息的粮食。” 潘筠飞过去,还看到零星散于野外的灾民,有两个小孩躲在树丛里,两具身体紧缩在一起,一动不动。 妙和眼疾手快的丢下一个小包裹。 啪的一声,包裹砸在他们身侧。 俩小孩吓了一跳,抱在一起,良久,没人来抓他们,而他们从包裹里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出草丛,快速的将包裹扯进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袋米,还有一大包包子,一囊水。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抓起包子就狼吞虎咽起来,等一人吃了一个包子,他们这才清点起剩下的东西来。 一个小孩拿起两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仔细看了看,就一张给了妹妹,一张塞进自己怀里。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朝天上看。 天上什么也没有。 他就把妹妹拽出来,跪在地上,冲着天上磕头:“快拜,这是神仙给我们的。” 妹妹奶声奶气的问:“不是爹娘给的吗?” 小孩沉默了一下后道:“定是爹娘和神仙求的。” 妹妹就跟着哥哥一起恭敬的朝天上磕了三个头。 潘筠飞过城镇。 有官员夜巡,看到生病倒在街面上的人就抬到县医署,带着人走街串巷的统计灾民,清点生病的人。 潘筠看到城外奔腾、浑浊,几乎半河泥沙的河流,难受不已:“竟严重至此?” 薛韶也在路上。 从福建到京城,一路需要经浙江、江西、南直隶和安徽…… 他伸手摸了摸城墙上洪水褪去后的痕迹,再去看城内淤积的泥沙和杂物,喃喃:“竟严重至此?” 押送薛韶的锦衣卫目露讽刺:“薛御史是江南巡察御史,却不知江南水患严重到何种程度吗?” 一旁的陈留涛欲言又止。 薛韶不语。 他走进城里。 明明已是黑夜,但城门不关,也没有把守的人,整座城都很空,就好像是一座空城一样。 薛韶踩踏着污泥,背对着月亮走走向黑暗深处。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瘦削,衣衫褴褛的人佝偻着身形从泥地里拖出一样东西来,正往旁边的屋里拽。 薛韶紧走两步,连忙去追。 有人比他速度更快, 斜刺里冲出一人来,对方一把拽住那人,剧烈的争抢他手里的东西。 薛韶加快了脚步,听到对方暗哑的呵斥声:“不许吃!” “这是洪水冲下来的猪,吃了要得瘟疫的!给我放开!” 薛韶听见,小跑上前,帮着把人夺过那只膨胀,又满身是污泥的死猪。 那人见薛韶带来这么多人,转身就要跑,薛韶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被他带得一趔趄,扑到了地上。 喜金连忙上前扶起薛韶,陈留涛和曲知行则是一把抓住挣扎要跑的人。 “薛御史?” 一刻钟后,薛韶半身泥的坐在县衙门口,和县令戴荣一起看着才止住挣扎的灾民。 他手里拿着薛韶的干粮,正狼吞虎咽的吃。 吃的太急,噎得白眼都出来了。 薛韶连忙拧开水囊递给他,等他把那口食物顺下去,这才松了一口气,叮嘱道:“你慢点吃。” 灾民连连点头,却并没有听进去,依旧急切的把东西往嗓子里塞。 戴荣看得心中一悲,眼泪就不由哗啦啦落下来,他捂住脸,大哭道:“我昆山万余人,所剩无几。” 薛韶问道:“事发多久了,伤亡几何?” 戴荣:“十二天了,半个月前,风雨暴至,连下三日,平地水溢数尺,我让城中百姓躲到高处,又排水泄洪,后来天放晴,我便以为没事了,下令让百姓回城,可,可……” 他捂住脸大哭道:“是夜,太湖水漫,沿河道冲了下来,松江又起大波,湖海涨涌,沿水两侧皆人畜庐舍无存,昆山,昆山整座城都被淹了……” 薛韶按着他的肩膀无言,等他哭过一场才继续冷静的问道:“伤亡统计了吗?城中可有赈济的粮草,可有上报朝廷?” 戴荣擦干眼泪,这才冷静的回道:“伤亡四百六十二人,失踪……八百三十九人,因城池地势低,污秽之物都被冲到了此处,也怕洪水复发,我便将城中百姓都迁到了城外高处。” 他指着一个方向道:“此时他们都在那边,勉强用库房中的粮食支撑,但也撑不了太久,洪水过后我就派人三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但……至今没有回音。” 薛韶猛地站起来,沉着脸原地转圈。 三百里加急,此去京城,第三天折子就能送入京。 灾情如火情,最晚,四天前戴荣也应该收到回信了,却到现在都没消息。 除非……折子没有送上去,或是,朝中没钱,朝廷决定冷处理。 薛韶闭了闭眼,紧握着拳头转身道:“我与你出城看看,明日我就快马进京。” 戴荣立即跪下:“下官代昆山百姓叩谢薛御史。” 薛韶将他扶起,紧攥着他道:“这本就是薛某职责,我今日方知江南水患,足足迟了半月,已是薛某失职。” 戴荣苦笑道:“薛兄何必揽责,江南官场私下早有传言,说你跟着那群道士和武林侠士出海剿匪去了,你在江南消失后,大家私下见到,还都盼着你被倭国事务绊住,不要回来呢。” 很多事都是瞒上不瞒下,薛韶出海的事,京城可能都不知道,但一直留意薛韶行踪的江南官场却是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也因此,这次武林盟和天师府出海特别顺利,就连水师衙门私下借船给他们,江南各级官员看在眼里,却是一声不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09节 就是想他们把薛韶带得越远越好,要是最后回不来,他们愿意为薛韶请功加封,给他死后哀荣。 反正怎么样都好,大家都不盼着他回来,戴荣也从众,觉得薛韶回来,他会不好过。 虽然他没犯错,但他的上司们屁股却未必干净,上司们难过,他这个小小的县令就只能跟着受罪。 却没想到,不过一个月,他就开始想念薛韶。 尤其是他连发三道奏折进京没有消息,去苏州府求见知府大人也拿不到赈济粮之后,他就无比的思念薛韶。 戴荣一边拉着薛韶往城外走,一边哭:“只要能给他们要到赈济粮,便是罢我的官都使得。” 他越哭越伤心:“薛兄,我没有你的勇气,我愧对先师,愧对百姓,我,我曾想私开常平仓,可我怕死,还怕连累家人……” 他紧紧地攥着薛韶的手,声音低不可闻:“现在一天一顿粥,我们还能吃五天,五天之后,救灾粮再不到,我就只能开常平仓了,到时还请薛兄保我幼子一命……” 薛韶紧紧的回握他,低声道:“你放心。” 昆山皆是平地,海拔很低,水系发达,故为鱼米之乡。 但这也意味着,发生洪水,民避无所避。 整个昆山县只有一座山,叫玉峰山,只有八十米高。 因为一枝独秀,显得很珍贵,昆山的文人墨客平时有事没事都喜欢跑到这里来登高。 第一次暴雨过后,戴荣就让城中的百姓躲到了山上,同时把附近的村民能迁来的都迁来了。 他后来下令让百姓归家,因为大家都拖家带口的,所以只有三分之二左右的人立刻离开,剩下的人还未来得及撤下。 才一夜,洪水突然来临,留在山上的人得以幸存,然后开始在戴荣的组织下救下山的人。 陆陆续续救回来不少人,但失踪的人还是很多。 戴荣心中有愧,加之迟迟得不到朝廷的援助,这让他急剧暴瘦,此时官袍穿在身上,就好像一块麻布披在竹竿上一般空荡荡的。 也是见他如此,百姓们都不忍出言怪罪他,一起躲在山上的富户也尽己所能的拿出粮食,全靠他们和县衙库房中保存下来的粮食,大家才平安活到现在。 此时山上情绪低迷,戴荣生怕影响他们,上山前擦干眼泪,拉着薛韶兴高采烈地上山。 第700章 消失的人 灾民们看到县令拉着一个看上去就比他有钱的公子上山,又瞥见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带刀护卫,一看也很有钱的样子,纷纷起身,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们。 戴荣高兴地和他们介绍:“这是江南巡察御史薛大人,薛大人会代我们上京面见陛下,替我们求赈济粮。” 百姓们一听,呼啦啦跪了一地,不多会儿,整座山都跪满了人。 薛韶去扶带头的人,却根本扶不起,他只能撩起袍子对着他们跪下,郑重允诺:“薛某必倾尽全力。” 晚上,薛韶他们和戴荣露宿在山脚下。 戴荣的老母亲被他安置在山顶,妻儿则和他一直住在山下,他捧来一碗茶汤递给薛韶,笑道:“我这里没有米粮,连茶叶都没了,只能请你喝树枝汤。” 薛韶闻了闻后笑道:“车前草,戴兄近来咳嗽了?” 戴荣笑了笑道:“防疫用的,苍术不够用,就只能用车前草代替,这玩意到处都有。” 薛韶小口小口的啜着,去看戴夫人,见她刚温柔的哄睡孩子,抱着他放到毯子上,这才收回目光:“为何不把他们送到山顶?” 戴荣:“县衙的官差救灾时被冲走好几个,所剩不多,他们和我住在山脚下,百姓们才安心,他们安心,便能少去许多事。” 薛韶:“如今洪水已去,可以收拾县城搬回去了。” 戴荣蹙眉:“缺少粮食,一动就容易饿,所以一动不如一静。” “闲则生杂念,杂念生便生事端,”薛韶道:“让他们劳作,让他们累,也能让他们心生希望。” “戴大人,以家人为质,平静是一时的,这样的利益抵换易被击破,不如让大家挣扎出一条生路来,”薛韶低声道:“你要相信百姓,相信人求生的意志是可以战胜世间许多灾难的。” 戴荣紧张起来:“薛大人,我们的赈济粮……” 薛韶抬手止住他的话,轻声道:“我会尽量去求,但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戴荣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呆住了。 薛韶没再管他,招手叫来喜金:“把包袱打开,我要写折子。” 喜金连忙应下,打开包袱,摆出笔墨纸砚。 这是薛韶登岸后写的第三封折子了。 前面一封是请罪折子,第一封则是汇报倭国一行的情况,请求朝廷开海禁,并派兵前往倭国保护大明渔民的折子。 薛韶细细地写了从福建路经浙江、江西和南直隶的所见所闻,请求皇帝尽早派人赈灾抚民…… 薛韶就着火光写了许久,看守他的锦衣卫们都抱着刀睡着了。 戴荣还坐在火堆边发呆,他想质问薛韶,但在这满山的百姓面前,他不敢开口。 他害怕。 害怕百姓们知道京城一点消息也没有,害怕他们知道京城可能没有赈济粮出来…… 他想,他得找个好时机,合适的地方仔细问一问薛韶,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刚才他跪在地上和满山百姓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脑海里冒出许多质问的话,心绪起伏,戴荣头疼欲裂,却精神得很,一点睡意也没有。 薛韶将折子和笔墨收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睡吧,天要亮了。” 戴荣满目通红的看着他,张嘴正要说话,就察觉到袖子里多了一点东西。 他低头看去,露出来的一角可以看出是一本折子。 他一愣。 薛韶已经在他身边和衣躺下。 戴荣想问,就见本来闭着眼睛的几人睁开眼睛,正凝目看过来。 他立刻把话憋回去,也和衣躺下。 别人当他们是护卫,他却知道,这几人是锦衣卫。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薛韶的处境似乎不是很好。 戴荣捂着脸,眼泪从手指缝里溢出,他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当时他就应该上书举报薛韶,让他出不了海,现在好歹能有一个帮手。 他啪的一下给自己一巴掌,心中唾骂自己,叫你当初幸灾乐祸,叫你当初袖手旁观,现在箭射回自己身上了吧? 第二天一早,薛韶没有吃饭,天才蒙蒙亮就起程了。 戴荣沉默的将他送出三里外,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互道了一声“珍重”便分别了。 戴荣一肚子的话想说,但锦衣卫就跟在身侧,他现在都后悔昨晚上说得太多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锦衣卫有没有听到他曾经打常平仓主意的话。 戴荣目送他们走远,叹息一声,垂下手,这才想起袖子里的折子,连忙拿出来看。 一眼,他便愣住,而后眼泪漫出。 “大人,您怎么了?”长随着急的问。 戴荣啪的一声合上折子,抹掉脸上的眼泪,哽咽道:“没事,走,回山,今天早点放粥,吃完了带大家回去收拾房屋,打扫县城,我们要搬回去!” 戴荣将折子藏进怀中,上面是薛韶命他开常平仓济民的命令,末尾盖的是他的官印。 身为巡察御史,薛韶的确有事急从权的权利,但…… 被问责的概率高达八成。 可这样一来,戴荣的责任就轻了很多,最多是被罢官,至少不会丢掉性命,也能保全家人。 戴荣一边哭一边往回走,跟在他身后的长随很无奈,最近他们家老爷好喜欢哭啊。 薛韶加快了速度,一路快马加鞭,但依旧会过城就入,哪怕是入夜也敲开城门,借宿民户家中打听当地灾情。 一路行来,他心中也有数了。 福建、江西和浙江、南直隶等地各有损失,但并不是每一地都受灾。 福建和浙江多为狂风,雨水急,但停止得很快,加上去年的倭患,这才显得灾情严重; 江西亦然,但它如今更大的灾情是民乱。 薛韶没有到玉山县,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已大致肯定,今年夏天受大风大雨影响,灾情最严重的是苏州府和松江府一带。 这两个地方都是产粮重区,是鱼米之乡,薛韶已经能想象,今年江南一带的粮价会如何上涨,连带着周遭一带都会受影响。 若朝廷不能免除税收,只怕民乱会从福建和江西蔓延过来。 农民都极有耐性,他们受了欺负并不会立即反抗,他们会忍着,忍着,再忍着。 等到忍无可忍时,他们才会愤然而起。 黄巾之乱之后,他们学会了反抗; 太祖皇帝立国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生了野心; 但黄巾之乱和太祖皇帝立国之后,有些人还是没学会善待农民,亦学不会适可而止。 薛韶一踢马腹,身子半悬,加快了速度。 回到三清山的潘筠四人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王费隐,甚至连山下的汾水村里都没人。 四人从山上下来,站在村口望着空荡荡的村庄,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完蛋了~~村里谁参加叛军了?” 四人转身就朝县城飞去。 到城门口时,正好辰时,天大亮。 本应该城门大开的玉山县却紧闭着城门,城墙上竖着十多面旗帜,一队队士兵在城墙上巡视。 四人停住脚步,一起抬头看着玉山县的城墙。 说真的,来县城那么多次,他们第一次看到如此肃穆的玉山县。 原来,玉山县的城门真的能把敌军拦在门外; 原来,玉山县的城楼真的可以站下这么多士兵;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0节 原来,玉山县真的有驻军…… 四人愣愣地站了许久。 陶岩柏忧虑的问:“小师叔,我们让他们开门,他们会开吗?” 潘筠:“除非我们真当了神仙,不然不会。” 谁会相信他们这四个小道士? 妙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从城门进去?飞进去不就好了?” 潘筠:“就是!” 一语罢,四人同时转身离开,开始悄咪咪的去摸城墙。 城楼上巡视的士兵皱了皱眉,指着大路问道:“那四个是什么人?怎么远远的就走了?” 边上的人扫视一眼后道:“村民吧,来赶集,发现城门不开就走了?” “县城发生叛乱,村民还敢过来?” “山村消息滞后,村民不知道是正常的,便是知道,不懂事情严重性的也大有人在,人走了就行,不必在意。” 潘筠他们摸到侧边一面城墙,贴在墙上仔细听了听,确认对面没人,四人就抓着墙跟壁虎似的三五线上墙,然后一跃而下。 四人陆续翻过城墙落地,一抬头发现这还是个熟悉的地方。 潘筠资助的于婆婆和小六他们就住在这一片。 四人连忙找去,但见潘筠出钱给于婆婆建的房子大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附近都静悄悄的。 潘筠心微沉,伸手推开门。 院内一片狼藉,架子倒了一地,簸箕散落着,屋顶的瓦片掉了近三分之一,院角还有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桂花树。 桂花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却没有光泽,伸手一摸,大半叶子落下,显然已经离土很长时间了。 妙真看了一眼痕迹后道:“应该是被狂风拔起的,听说玉山县也被狂风暴雨侵袭,看来受损不轻。” 潘筠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空寂的院子,不由喃喃:“人都到哪儿去了?” 潘小黑突然抬起脑袋,冲一间房“喵”了一声。 潘筠也捕捉到了不同,旋身进屋,她推开一个柜子,掀开堆在后面的被子,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 第701章 大师兄呀 孩子面若金纸,呼吸浅淡,已经快要消失了。 潘筠轻轻地将她抱出来:“是饿的!” 陶岩柏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药瓶来,打开后捏开她的嘴巴往里滴了一滴药水。 潘筠还把自己啃了一口的参须拿出来,截了一节塞进她嘴里。 潘筠将人抱起来,孩子轻飘飘的,衣服里只剩下骨头了。 妙和摸完她的脉,想到一个人也没有的汾水村,有些不可置信:“一次天灾,玉山县何至于如此?” 潘筠沉声道:“只怕不止是天灾。” 潘筠把她抱到院子里,让她接触外面的空气,然后引动灵气围绕着她,又给她输送元气。 陶岩柏则是急忙往外跑:“我出去买米汤!” 那药水是补充精元的,人参可以补气吊命,但还不够。 人在极饿的情况下,米汤才是宝物。 它可以快速的让人恢复生命力。 现煮太耗费时间,不如到街上去买。 平时热闹的玉山县大街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走动。 但一些店铺还是开着的,陶岩柏冲进一家饭馆。 掌柜才扬起笑脸,不等他说话,陶岩柏立即掏出一把铜钱问道:“可有米汤?浓浓的米汤。” 掌柜愣了一下后点头。 “给我来一瓮,救命要的,要快!” 掌柜一听,立即去厨房给他打了一盆,知道他要救命,所以汤多米少,但店里的粥熬得很浓,即便是汤,也很稠。 陶岩柏端了就走。 掌柜的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见他往贫民窟去了,立即把门关上,悄咪咪的跑到隔壁:“王观主的徒子徒孙们回来了。” “三清山的道士?” “对,像是常来县城买药材的小陶道长,我家没人,你快悄悄叫人去告诉王观主一声,可别让他傻乎乎的跑到县衙去。” “我亲自去找王观主,那小陶道长往哪儿去了?” “贫民窟,我记得他们山上的潘小道长一直资助那边的孤儿吃饭读书来着,说不定是找他们去了。” 隔壁的店主立即把店铺交给伙计,自己低垂着头往外走。 他运气不好,才走出去没多远就被巡逻的士兵看见,立刻被拦住盘问。 相比之下陶岩柏的运气就很好,一出门,他就抱着盆飞跑,不多会儿就跑回来。 妙真抠出她嘴里的人参,拿了一个勺子小心的喂她吃米汤。 小孩一直吊着一口气,米汤一开始进口还往外溢,脑袋软绵绵的垂着,看上去就好像死了一样。 但她往里灌了两口,她好像感觉到了食物,嘴巴微动,慢慢的吸吮米汤…… 米汤下腹,她吸吮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随着喂进去的米汤越来越多,她的脑袋也微微抬起,脸上的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血色替代。 四人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人活过来了。 潘筠摸了摸她的小肚子,对妙真微微点头:“可以了,她长久不进食,少喂一些。” 妙真就停止动作。 小孩吮动嘴角,却没再吃到米汤,她不满的嗯嗯两声,努力睁开眼睛来。 看到抱着她的潘筠四人,她一脸空白,还有些懵。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都顺道脑后,轻声道:“你是小十一吧,你还记得我们吗?” 小孩小声道:“你是神仙姐姐。” 潘筠摸了摸她的脸笑道:“那你告诉神仙姐姐,于婆婆,还有你哥哥姐姐们呢?” 小孩:“婆婆到天上去了,于叔叔要把我们赶出去,哥哥姐姐去卖身,后来来了好多坏人,哥哥姐姐们就都不见了,小六姐让我在家里等她,她去找吃的,我等呀等呀,小六姐都没回来……” 潘筠皱了皱眉,她才五岁,话说得不清不楚。 但于婆婆的儿子儿媳…… 潘筠看向隔壁,蹙眉。 隔壁也一个人都没有,院子里也乱得很,根本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小孩紧盯着盆里的米汤,咽了咽口水,主动指了道:“粥!” 潘筠把她抱起来,轻声安抚道:“晚点再吃,你刚才吃不少了。” 小孩立即把手放下,不再吵着要吃,乖得不行,只是目光依旧不舍的盯着盆,一动也不动。 即便被潘筠抱在怀里,她也要从她肩膀上探过去看。 潘筠抱着她往外走,才跨出大门,便与迎面走来的人碰上视线,潘筠惊诧:“大师兄!” 妙真三人惊喜不已:“大师伯!” 王费隐一跨步便到了四人面前,他垂眸看了一眼潘筠怀里的孩子,叹息:“我八天前来这里看过,当时这里空无一人。” 潘筠:“应该是你走后回来的,我们看过,她大概饿了六七天。” 王费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命不该绝,在最后一刻遇见了你们。” “大师兄,汾水村的人呢?三清山出什么事了?” 妙真 王费隐收回手,转身道:“跟我来吧。” 四人跟着王费隐走。 王费隐带着他们在县城里转了转,最后到了县衙附近的一处宅子里。 宅里宅外有不少人,皆是面有病容的人。 他们一到,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衣的中年男子就带着人疾步上前,呵道:“王费隐,你敢私自外出,莫非是想外逃?” 王费隐笑吟吟地拱手:“吴师爷莫误会,贫道是接门中几个弟子去了。” 他侧身和吴师爷介绍:“这是贫道师妹,名唤潘筠,现在龙虎山学宫学艺,此次受命天师府出海剿寇……” “不必与我说这些,不管是龙虎山还是三清山,不过都是下九流的贱业,”他抬着下巴倨傲的道:“朝廷禁海,江南剿寇一事我也有耳闻,听说是武林盟和天师府私自为之,出海一事触及朝廷律法,我就是现在拿人,那也是遵太祖皇帝律法。” 王费隐连忙应和:“是是是,几个孩子的确任性妄为,不过他们只是学宫弟子,出海一事是奉命而为,天师府才是罪魁,还请吴师爷代我等在县尊面前美言几句,可别误会了几个孩子。 您看他们年纪尚幼,一脸纯良,就不是为非作歹的人。” 潘筠:…… 妙真三人:…… 吴师爷沉着脸站着,不动。 王费隐一脸为难,就看向潘筠。 潘筠就单手抱孩子,一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角银子。 王费隐劈手就抢过那角钱,一转身就塞进吴师爷手里,一脸笑:“有劳吴师爷了。” 吴师爷捏了捏这角银子,虽然嫌小,却还是放过他们,哼了一声道:“县尊让你留在此处是为了安抚县中百姓,为城中的百姓义诊,没有命令,你不准离开,再有下次,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1节 王费隐连忙应是,侧身让到一旁,恭敬的送他离开。 见潘筠站着没动,王费隐就拽了一下她。 潘筠这才侧身让开,妙真几个一脸便秘的站到潘筠身后,让吴师爷从他们面前经过。 吴师爷经过他们身边还冷哼了一声。 潘筠看向王费隐,妙真三个也立即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直起腰来道:“是不是觉得我卑躬屈膝?” 潘筠蹙眉:“您怕他?” “不怕,”王费隐慢条斯理的道:“只是觉得没必要,没必要与他叫真,没必要为了他再惹出更多的事端来。” 他转身道:“进来吧,屋里说话。” 远远站着的店掌柜见王费隐把人领进屋里,不由跺脚。 他跑来告诉王费隐,是想王观主让他门中几个弟子快跑,可没想到,王观主会直接把人带到这里来,这不是千里送人头吗? 千里送人头不至于,没人能拿得住他们,王费隐不走,只是他不想走罢了。 王费隐让人把小孩带下去休息,这才回身把门关上,叹息一声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潘筠面无表情:“玉山县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回来吗?大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王费隐:“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不让你们蹚这趟浑水,让时局更乱了。” 潘筠坐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四碗茶:“您说说看。” 王费隐在她对面坐下:“我连茶都不配有了?” 陶岩柏立即把自己的茶碗奉上。 王费隐这才哼哼一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才叹息:“王小井和村里好几个青年参加了叛军,朝廷查到汾水村,直接锁了全村人入城,关起来了。” 四人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王小井?” 王费隐点头,头疼欲裂:“今年开春之后便发生了许多事,我要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潘筠一脸凝重:“从最根本的原因说起。” 王费隐:“那就要谈到我们这位新县令了……” “明县令高升之后,新县令蔡晟新官上任三把火,废了明县令好几条政令,当中,恢复了明县令曾废去的劳役项目,还增加了役丁人数。 比如,之前明县令已经两年不曾招役丁抬轿,并废除了这一项杂役,但蔡晟上任后,不仅重新招役丁,还从八人服役改成十六人服役。” 大明王朝,给官老爷们抬轿的轿夫都是被迫服的劳役,他们做轿夫,工资极低,还要自付吃住穿,衙门发的那点钱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更不要说养家人了。 哦,太祖皇帝当年定服役钱的时候是可以养活自己,还能剩一些钱回去养家的。 但太祖皇帝至今八十年了,规矩定下八十年,这役丁钱就没涨过。 物价都涨成什么样了? 第702章 连坐 “像轿夫这样的役丁还好,急递铺、看管水力的役丁、每年入冬后要修路铺桥的劳役才最是辛苦。”王费隐道:“今年一开春他就说今年天气有异,所以广发劳役令,命各乡出人兴修水利和官道。” 潘筠:“他说的倒也没错。” 王费隐无奈道:“是没错,因为他发劳役令前和前几任县令一样,请了我和老子宫观、福庆观的几位道长去看过天气,今年天气有异,我们也算出来了。 我们还给他规划了需要注意的山道、沟渠,甚至把人力都给他算出来了……” 这种事他们常干,明仁在的时候,他们也常被当做文书一样用,反正这种事于他们来说又不费力。 平常他们就观星算气候,玉山县又是他们生活的地方,三不五时就出门,哪儿有问题,他们心中都有数。 算术更简单了,心算就能把这些东西算出来。 反正每年有需要的时候,他们都可以给明仁一些规划和数据。 王璁是怎么跟明仁熟悉起来并成为好友的? 不就是因为早些年王费隐偷懒,每有这种事都把王璁推出去吗? 明仁和前面几任县令一样很上道,不管用不用道士们的规划和数据,他至少是认真听了,只是根据自己的需求和条件进行调整。 所以玉山县各道观和几位县令一直合作愉快。 他们没想到,这位新来的蔡县令那么胡闹。 “他拿了我们的规划和数据却丢到一边,直接广发劳役令,强迫每家必出一丁服役,孤寡者亦不能免。” 潘筠张大了嘴巴:“这违法了吧?” “是违法了,”王费隐无奈的道:“但谁拿他有办法?谁家不想服役,便出免役钱。” 潘筠挑眉:“那些富户就出了?” 要是她,不得挠死他? 王费隐:“他定的免疫钱只有明县令的三分之一。” 潘筠的笑脸顿住,和妙真四人异口同声:“他有病吧?” 潘筠气得站起来,原地转圈:“明仁定高免役钱,是为了劫富济贫,他只取三分之一是为了什么?劫贫济富?” 王费隐:“往年,明县令收到免役钱会分为三部份,一部分收到府库中,一部分用于聘丁代役,一部分则用于饮食改善役丁生活。 但蔡县令收了钱,并不聘人代役,也就是说,本来规划十人干的活,有五人付了免役钱,他拿了钱不补充人手,十个人干的活就分派到了剩下的五个人身上,所以今年劳役极重。” “王小井家今年运气很不好,他们家被抽中双丁,他小叔王二亮被抽中为急递铺役丁,他们家还得再出一人去服春役。”王费隐道:“王小井年纪还小,所以他爹王大春去服春役。” 潘筠心生不好的预感,妙和眼圈直接红了,问道:“然后呢?” “二亮他……送信的时候迟了,被打了板子,第二天带伤送信,人没站稳,从山道上滚了下去,抬回来的时候人就不好了。” 潘筠抿嘴:“大师兄没把人救活吗?” 王费隐同样不悦的抿嘴,沉声道:“我能治伤,却不能救命。他腿残了,为了他,小井家里花光了积蓄,小井……” 王费隐顿了顿,想起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眼眶也不由一红:“小井为了赚钱,跟人一起去挖矿,没想到矿场找各种理由扣他们的工钱,最后更是压下工钱不给。” 王费隐说到这里咬了咬牙道:“今年朝廷重开江西银矿,朝廷给定了银矿每年要上交的银子数额,但银矿不知是采不到这么多银子,还是被人藏匿,反正他们就是没有。” 潘筠接过话:“银矿交不出这么多钱,江西布政使司就得给他们想办法,筹集足够的银两上交,于是,布政使司将任务下给州府,州府再下给治县,治县再分摊给百姓,是吗?” “对,”王费隐颔首道:“所以,今年玉山县不仅劳役突增,税银也突增,像王小井家这样的富农都因为突增的劳役和税银家破人亡,更不要说家境比他家还要差的人家了。 五月开始,便有人家开始卖田卖地,还有的,不舍得卖田地,便先卖的女儿。” 潘筠握紧了拳头。 妙真也气愤不已,问道:“大师伯,难道我们就没办法吗?” “有,”王费隐道:“事情发生后,我给明大人写了信,也给老二写了信,还给天师府写了信。 明大人对玉山县有感情,他肯定也不想自己曾经治理过的地方被人弄得一团糟,蔡晟即便身后有人,也不能为所欲为,而且,我朝中也有人。” 王费隐叹息一声道:“我相信,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最长到今年冬天,蔡晟不改行事作风,这官他也当不下去,可,谁能料到,人算不如天算。” “先是暴雨暴风突至,好几个地方突发泥石流;然后是福建宁化发生叛乱,其中有人暗中联系了江西银矿的矿工,他们一起行事,也杀了矿官起事,王小井和村里好几个在矿场里干活的人都在其中,他们还带人杀进了县城……” 四人忍不住“哇”的一声:“还杀进了县城?那杀了蔡晟没有?”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他们要是杀了蔡晟,我会在这里吗?” 四人失望。 王费隐道:“他们攻进城那天晚上,蔡晟正好不在县衙,而是在他的外室那里,叛军冲进县衙一顿烧杀抢,结果正主没看到,蔡晟逃出城去,带驻军杀回来,叛军就出城躲进山里,如今谁都拿谁没办法,蔡晟查了矿工的户籍,直接连坐家人和邻里,汾水村……” “汾水村八成的人都姓王,你大师兄我也是族亲,同样在连坐之列,要不是我是出家人,律法上不牵连我,不然你们也得去大牢里见我。” 潘筠皱眉:“您不能跑?” “跑倒是可以跑,但跑得了道士,跑不了道观,”王费隐摇头晃脑的叹气。 潘筠盯着他的脸看,片刻后起身:“师兄,我想见一见汾水村的乡亲们。” 王费隐问:“你有钱吗?” “有。” 王费隐:“那你有吃的吗?” “也有。” 王费隐就点头:“很好,拿出来去大厨房多做一些馒头和饼子,我晚一点带你们去见。” 被连坐的人不少,大牢里根本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县衙就把这些人关在土地庙里,直接修了几个木栅栏隔个房间,一个房里一窝蜂的关二十来个人。 二十几个人关在一起臭烘烘的,潘筠一进去就忍不住皱眉。 给他们领路的衙差小声道:“你们慢慢聊,不着急,只要不发出大的声音就行。” 潘筠几人一路行来畅通无阻,连盘查都没有,他们不由盯着衙差好奇的看。 王费隐头也不回的道:“别看了,这几个衙差都是新招的,原来的衙差或死或伤,要不就在县衙里当差,不会来这种小地方的。” 衙差冲潘筠几人友好的笑了笑,小声解释道:“我们都受过王观主恩惠,而且山神庇佑,让我们家人躲过一劫,既然这些人是王观主要保的,那他们应该都是好人。” 潘筠一脸复杂:“我听说反军入城的时候抢了许多人家,还伤了不少普通百姓,你不恨他们吗?” “恨是恨的,我二叔是衙门的捕快,他兢兢业业,从不欺负人,反军入城的时候他被杀了,我就是接二叔的差当的衙差,我一开始也很讨厌他们,但后来想想,这些人也无辜得很,他们的家人造反,他们并不知道,而那些矿工造反……听说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衙差一脸迷茫和痛苦:“我恨他们,可好像又不应该恨他们,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怪谁了。我在这里守了十日,见他们也挺可怜的,就……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衙差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栅栏里的人愣愣地抬头,看见王费隐时只是眼眶微红,待看到潘筠,眼泪一下就飚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朝潘筠冲过来,直接扑进她怀里:“筠妹妹,求你佑我!” 栅栏里的人纷纷朝她跪下,大哭道:“庙祝啊,您终于回来了——” “求山神保佑——” “他小师叔,快让山神醒一醒吧——” 整个土地庙都震动起来,其他栅栏里的人也纷纷探出头看过来,听说是三清山山神庙的庙祝来了,纷纷跟着跪下祈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2节 潘筠一脸惊愕,不由的去看王费隐。 王费隐:“哦,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泥石流发生前,一声巨雷,山上滚下两块巨石,有人被惊醒,推开窗隐约看见半空中有一鹤翅仙人迎雷而立,然后不断有巨石滚下,惊动了方圆二十里的村民。 村民们起夜,感觉到心悸难过,于是冒雨离家。 他们刚离开不久,泥石流就滚下,被巨石阻挡,等泥石流滚到下游几个村庄,村民们都携带家中财物转到了安全地。 从那以后,县里便有传说,那是三清山神在保佑他们。” 潘筠张大了嘴巴:“我,我以为他们会怪山神……” 毕竟,玉山县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 王费隐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这是天灾和人祸并行,怎么能怪山神呢?祂老人家已经在尽力庇佑百姓了。” 村民们听到他们的对话,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们能活到现在,全靠山神庇护。” 第703章 狐假虎威 没有人怪潘筠,也没人怪山神。 乡亲们都想得很开,王老丈拉过潘筠的手,一脸皱纹的笑道:“山神已经庇佑我们了,我们被抓来,费隐一直费心照顾,这就是我们日常拜神的回报。 期望太多,愿望太重,而天下人这么多,天上的神仙就那么多,三清山山神更是只有一个,岂有事事如愿的道理?” 乡亲们一听,围着潘筠的圈子就微散,众人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悄悄地抹眼泪,不愿再为难潘筠。 潘筠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老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将她往外推:“来过,看过,便够了,快回去吧,回去吧……” 潘筠目光一扫,低声问道:“王二亮呢?” 王老丈推着她的手一顿,佝偻着背,身子好像更沉重了些。 旁边王小井的娘梗咽道:“二亮他……自尽了。” 旁边有人低声道:“这是为了不连累家里。” “那孩子可惜啊,他木工都学成了,也说了亲事,谁知道会被抽为急递铺的铺兵?” 听着四面传来的议论,潘筠压下心头的酸涩,扬声问道:“牢里有多少个孩子,多少妇人,多少六十以上的老人?” 众人安静。 潘筠道:“尽快报个数上来,我想办法先把老人孩子和女人弄出去。” 众人一听,立即统计起来,不多会儿就算好人数。 潘筠这才拉着小兰的手道:“你再等我几日,我想办法把你们都救出去。” 小兰哭着应下。 衙差在一旁看着,送潘筠出去的时候就低声提醒道:“你们要救人就得快一些,昨天吴师爷带了三个人过来,看那架势,是要挑十八岁以下,十三岁以上长得好看的女孩子。” 所以小兰才那么着急。 潘筠抿了抿嘴,冲衙差抱拳道:“多谢兄弟提醒,兄弟,这些人虽然是反军家眷,但你也看到了,一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二来,他们也都是平民百姓,实在是被逼得没法了……” 衙差叹息一声道:“您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他们的。” 潘筠连连道谢,“若再有人来,不论是不是吴师爷,只要是来挑人的,还请兄弟派人与我说一声,再帮我拦一拦。” 衙差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下了。 潘筠这才和王费隐回去。 他们是偷偷溜出去的,负责看管他们的衙门文书和王璁是好朋友,所以对他们的行踪睁只眼闭只眼,见他们回来,直接背过身去当没看见。 院子里排队的人很多,有三个大夫摆了桌子在给人看诊,看见王费隐晃荡过来,脸色都很臭。 王费隐冲他们笑了笑,就用手挡住嘴巴小声道:“他们都是自愿来义诊的,若不是有他们,我溜不出去。” 说完直接点了妙和、陶岩柏和妙真道:“你们三个都给我坐诊去,让三位大夫好好带带你们。” 三位大夫看完手上的病人,直接起身,默不作声的收拾药箱,冲潘筠微一行礼,背上药箱就走。 潘筠连忙回礼恭送。 王费隐嘀嘀咕咕:“这也太没礼貌了,枉我教导他们一场。” 潘筠左右看看,问道:“这义诊地是蔡晟给您弄的?” 王费隐“嗯”了一声,道:“反军攻进城后城里乱成一片,虽然他后来带驻军抢回城池,但县里一直有他官逼民反的传言。 这是抚民所用,城中的百姓都可以来这里找我义诊。” 潘筠:“药呢?” “拿着药方去各药铺自行购买。” 潘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他就这一个安民之策?” 王费隐:“他说钱都叫反军抢去了,县里没钱,连给我吃饭的钱都没有。” 王费隐:“对了,我饮食自负,所以你们……” 潘筠:“我有钱。” 王费隐呼出一口气,上下打量潘筠,赞叹道:“出去一趟,你阔绰了。” 潘筠矜持的颔首:“还好,小有积蓄而已。” 她左右看了看,飞快凑到王费隐耳边道:“我把海上的宝藏取回来了。” 王费隐眼睛一亮:“全部?” “一半,”潘筠强调:“我是守诺之人。” 王费隐连连点头,不吝赞美:“你打算怎么用?” 潘筠:“我们飞回来的时候看见,沿途有不少地方受灾,我想将钱散出去赈灾,留下一部分来解决玉山县的事。 但这么大一笔钱,其中还有不少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书籍和字画,想要不留痕迹有些困难。” 王费隐道:“交给我,我来给你换成钱粮。” “大师兄,大师侄还在海外呢,不在大明。” “我不用他的人,”王费隐道:“我是他爹,这点事我还能处理不好吗?” 潘筠好奇不已。 王费隐没有多说,直接冲她伸手:“有单子吗?我看着安排。” “没有,”潘筠道:“东西太多了,要是清点,没有七八天点不明白。” 王费隐一听,就道:“那你直接放空间里给我吧。” 他皱了皱眉,这才想起来问:“璁儿怎么留在海外了?” “哦,他在倭国看守银矿和港口。”潘筠三言两语就把倭国一行的事交代完了,简明得很,但对玉山县的事她却问得很细:“反军现在藏身何处?王小井在里面是什么位置?蔡晟总不可能随便一个小兵的家属都抓吧?” 王费隐叹了一句:“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小井这孩子这一年的运道真是应了这句话。” 潘筠表示洗耳恭听。 王费隐:“王二亮摔下山后,没来得及去急递铺请假,县衙降罪,衙役就到村里来拿人了。” 潘筠:“……他都摔断腿了,还能去送信吗?” “但他不请假,便是程序不正确,县衙罚他有理有据。” 潘筠:“法不外乎人情,玉山县何时这么严峻了?” 王费隐:“新县令上任之后。” 潘筠抿了抿嘴:“算了,然后呢?” “按律,他要被罚款,以失职之罪捉拿,”王费隐:“他受伤后,是我给治的伤,大半药材观里都有,耗费没那么大,他家中的存款大半给他交罚款去了,为免去他的刑罚,王家还拿出钱给他赎罪,但钱凑不够。 还是小井赶回来,从家中拿出《大诰》抵罪,这才打发走了衙役。” 朱元璋当年为了普法教育,让人编了《大诰》,还发布了一条法律,犯罪的时候,谁家有《大诰》,可以降一等罪。 王二亮犯的失职罪并不重,降一等罪后就不用受刑罚了,把罚款交了就行。 “汾水村的人都被抓后,我曾悄悄的进山找过小井,那孩子因为从小读《大诰》,算是反军中比较聪明的人,且是有限的识字的几个人之一,所以他做了副将军。” “什么?”潘筠失声站起。 王费隐摊手:“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在县衙中有这么多熟人,汾水村还是被抓得一个都不剩?因为小井现在是反军里的二把手。” 潘筠缓缓坐回去,满脸惊叹:“没想到,我们曾经的小伙伴竟然这么厉害……” 王费隐给了她脑袋一下:“我怎么看你还挺高兴的样子?” “没有,您听错了!”潘筠若有所思:“那我大概有数了,土地庙里那些人,还不是砸钱就能救出来的。” 王费隐忧伤的叹气:“是啊,砸钱也难救出来。” 难也得救,尤其是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可不能再住在土地庙里了,谁知道蔡晟心里打什么鬼主意? 潘筠:“您借二师兄的名头行事了吗?” “不然你以为我能安然无恙吗?” 潘筠后悔不已:“当初跟小皇帝要好的时候就应该问他要点信物,这会儿也好狐假虎威。” “你跟小皇帝还有要好的时候?” “您别较真啊,至少我跟小皇帝同桌吃过饭,把臂同游过。”潘筠开始在自己的空间里找起来,最后找出一块铁牌和一块玉佩:“其实我还认识两个小王爷。”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沐璘送她的铁牌给收起来,拿着朱子瑾送她的玉佩看:“周王府离这里近,倒是可以狐假虎威一下。” 王费隐拿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皱眉:“这也看不出是皇家之物啊,只能拿去周王府门上认吧?” 潘筠夺回玉佩:“他看不出来是他菜,难道是我骗他的吗?” 潘筠起身,去找妙真要了一幅画,一幅看上去就很贵,且用了很贵的金檀木盒装着的画。 她叫上妙真妙和去沐浴更衣,换上龙虎山学宫的道袍就挥舞着一支洁白的拂尘去县衙求见新县令。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3节 王费隐和陶岩柏坐在桌前目送三人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直到没影了才收回目光。 陶岩柏一边给人把脉,一边问王费隐:“大师伯,您不去吗?” “都是大人了,我去干什么?”王费隐摇头晃脑道:“我现在是老猫、病猫,早不值一提了。” 陶岩柏立即道:“那是因为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王费隐哼笑道:“你小子出门一趟倒是会说话了。” 潘筠三人出门一趟气势也不同了,一脸倨傲的走到县衙门口,不等人禀报,一抬脚就刷的一下到大堂门前了。 县衙的衙差们都瞪大了眼睛,连忙跟在她们身后追。 而被她们直面而来的蔡县令和吴师爷更是瞪圆了眼睛,等人到了跟前,还忍不住揉了揉眼。 第704章 威逼利诱 潘筠露出微笑,掐指微微颔首:“贫道潘筠见过父母。” 蔡晟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站着的钱老爷已经快速拨开他和吴师爷,从俩人中间穿过,兴奋的上前握住潘筠的手:“潘庙祝,您终于回来了!” 看见钱老爷,潘筠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反握住他的手:“许久不见,钱善人别来无恙乎?” “无恙,无恙,”钱老爷热泪盈眶:“山神保佑,我与家人方能平安无事。” 他回头激动的和蔡晟道:“蔡县令,这就是我常与您提起的三清山山神庙庙祝,她可是山神的亲传弟子。” 蔡晟已经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庙祝。” 他回身在明镜高悬牌匾下坐下,整理了一番衣袍才抬起头来,骄矜的问道:“潘庙祝缘何而来呢?” 潘筠:“来解父母大人的燃眉之急。” 蔡晟一脸不屑:“潘庙祝也是为汾水村那群乱民而来?我已经答应令兄,在反党全部捉拿前,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非也,我是为父母大人和玉山全县百姓而来,”潘筠微笑:“铡刀已经落到父母大人的脖颈,大人竟还能谈笑风生,果然气度不凡,但我等平民没有大人这份稳重,故贫道只能代百姓来求见大人。” 蔡晟脸色微僵,不悦的问道:“你一个小道士,哪来的资格代替百姓?” 潘筠一脸慈悲像:“万民跪在山神面前祈求,我听到了。” 妙真冷着脸道:“我小师叔是庙祝,凡向山神祈愿的心声,庙祝都可听到。” “哦?”蔡晟脸色讥诮:“那潘庙祝猜一猜,我此刻向山神祈愿什么?” 潘筠目光直直地看向蔡晟的眼睛。 俩人对视片刻,蔡晟只觉她的眼睛能看到人心里去,他瞬间觉得自己赤裸一片,被她从内向外剥开。 他有些狼狈的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潘筠微笑如初:“心不诚者,心愿不达。父母大人不信鬼神,何必为难自己向山神许愿呢?” “不过,父母大人的难处不用山神指引,我等皆心中明白。”潘筠眼神变得凌厉,嘴角下落,看上去严肃了许多:“您大难临头,还不早做打算吗?” 蔡晟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强撑道:“你少故弄玄虚,什么大难临头……” “江南是我大明的粮库、钱库,蔡县令今年能交足税赋吗?” 蔡晟一噎。 “交不足税赋不说,治下还暴乱……” “那是因为有奸人作祟,挑拨民情,犯上作乱!”蔡晟大声道:“我会平乱,给陛下、给朝廷一个交待!” 潘筠嘴角笑容不变:“看来父母大人已经上下打点好了,这一场叛乱说不定还是好事,玉山县的税赋、账本可以一股脑的推给乱军,毕竟他们曾经闯过县衙,遗失、火灾,都情有可原。” 蔡晟心脏一跳,就见潘筠笑得甜美:“可若有人上书陛下,言明玉山县是因苛政,官逼民反呢?” 蔡晟狠拍惊堂木,大怒:“大胆!” 潘筠就摘下腰间挂着的玉佩,在蔡晟面前晃了晃道:“蔡大人,你能打点好广信府,但你能打点到开封周王府吗?不巧,贫道和周王府有些交情,和京城的御史台也有些交情。” 蔡晟眼睛微眯:“潘庙祝今日来县衙是威胁我来的?” 吴师爷缓缓退下,不多会儿带了一队衙役冲上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钱老爷吓了一跳,连忙拦在他们中间道:“误会,误会,父母大人,潘庙祝是好人,一直很听朝廷的话,和衙门有很多合作……” 潘筠轻轻拨开钱老爷,轻笑着一步一步朝蔡晟走去:“蔡县令误会了,这怎么会是威胁呢?贫道是来给您排忧解难的。” 蔡晟目光落到地上,只见她一步踏一坑,抬脚,脚下的青砖就被震碎一块。 蔡晟吓得往后一仰,倒在椅子上。 吴师爷也吓了一跳,连忙指着她大喊:“你你你……” 衙役们一半对潘筠熟得很,另一半则是新来的,没见过她,但都吓了一跳。 可他们还是尽职的抽刀冲上来要拦住她,妙真和妙和却往前一踏,伸手拦住他们。 双方当即动起手来,衙役们的刀哐哐被打落。 潘筠头也不回,直接走到案桌前,单手按在桌子上,微微俯身罩住蔡晟,笑道:“蔡县令,我说了,我来是因为信徒祈愿,我想玉山县平安,百姓生命无忧,而你要保住项上之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论你是否信仰山神,我们都可以合作,不是吗?” 细微的喀嚓声传来,蔡晟一垂眸就看到眼前的案桌在他眼前喀喀的裂出一条缝来,缓慢的贯穿整个桌面。 他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潘筠,郑重了一些:“你想怎么合作?” 潘筠收回按在案桌上的手,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对,我们道家讲的是和气,是双赢,我最讨厌打打杀杀,纷争不断了。” 蔡晟看着还在缓慢开裂的桌子,不语。 潘筠道:“打败叛军的事先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蔡县令,叛军现今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蔡晟:“约有五千余人。” “五千余人,也就是说,叛军家属有五千余户,你要把每一个叛军家属都抓来吗?” “自然不可能,”蔡晟道:“只抓为首几人的家属,以震慑威胁之。” “那为何抓了整个汾水村的村民?”潘筠道:“王小井一家除王小井和已经自尽而亡的王二亮,只余五口人了。” 蔡晟冷哼道:“汾水村共有六人在矿场,事发后无一人回村,可见他们都跟着王小井反叛朝廷,行径如此恶劣,当连坐!” 潘筠摇头叹息道:“若大人无过,自然可以行此强硬手段,传到京中,各位大人说不定还要赞您一声刚烈,可大人您……” 蔡晟连忙道:“我有什么错?” 潘筠似笑非笑道:“贫道久不在县中,昨日一早才进城,但只到城中一日便听得流言无数,大人在民间的名声可不算好。” 蔡晟涨红了脸,气恼道:“那是有人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你我心知肚明,我也不管,”潘筠截断他的话:“我就问大人,您在玉山县百姓中名声极差,这是不是现实?” 蔡晟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大,说不出话来。 潘筠道:“既要救大人,那我们就得扭转您的名声,不然,朝廷御史一旦到达,县衙的库房和账本被烧得再干净,御史风闻奏事,您也别想好过。” 吴师爷闻言快步走上来,凑到蔡晟耳边小声道:“大人,她说的在理。” 蔡晟沉吟:“莫非你有办法扭转本县的名声?” “当然可以,”潘筠道:“民间对你有误解,全因他们对你不够了解,接下来,只要你做的事符合仁、义、忠,解决他们的困境,过往种种,都可以被当下的事覆盖过去。” 蔡晟看向吴师爷。 吴师爷微微颔首,主动问道:“潘庙祝觉得大人应该怎么做?” 潘筠伸出一根手指:“一,释放这次被叛军连坐的百姓,及其家属;” 蔡晟眯眼,怀疑道:“还说不是为了汾水村的百姓?” 潘筠:“大人也可以不听我的,但您要知道,叛军有五千人,身后是五千户家属,加上邻里连坐……即便叛军中有相当多一部分人不是玉山县人,被牵连几万人,亦令叛军人心惶惶。” 潘筠走下台阶,站在桌子对面与他面对面,直接问道:“大人不如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本朝律法严苛,若你身在叛军之中,得知父母妻儿和邻里皆因之故被下狱,你会如何?” 蔡晟想也不想道:“我会立刻下山投降!” 潘筠嗤笑一声:“是吗?投降之后和家人邻里一同上断头台吗?” 蔡晟一噎。 “我不一样,”潘筠微微抬起下巴,盯着他的眼道:“我会更坚定,我会不惜代价,便是踏破山河,也要为家人报仇!” 蔡晟:“你!” 潘筠猛地看向他旁边的吴师爷,逼问道:“吴师爷呢?是和蔡县令一样,还是和我一样?” 蔡县令也立即抬头看向吴师爷。 “我……”吴师爷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避开了蔡县令的目光。 彼此就都明白了。 蔡县令气得不轻:“你怎么也……” “蔡大人,”潘筠笑着打断他的话,悠悠地道:“我们才是说了实话的人,而你,未曾从心出发。” 蔡晟沉默。 潘筠:“放人,抚民,不仅可以安玉山县平民百姓的心,亦可以挑拨叛军内部,还可以回转你的名声,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潘筠抬手。 妙真立刻捧着手中的盒子上前,打开。 潘筠将盒子中的画取出来,随手一展便在桌子上展开,“这是李唐的《采薇图》,是我离开开封时周王送的,我知道,叛军走后县衙缺钱,而安民,钱粮不可或缺,我将此图捐与县衙,就由大人您将它换成钱粮吧。” 看到这幅图,蔡晟眼都直了,他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捧着:“这,这是真的?” “当然,”妙真倨傲的道:“周王送的,难道会是假的吗?” 这不仅是利诱,更是威胁。 钱老爷眼珠子一转,小跑到蔡晟耳边小声道:“父母大人,潘庙祝身份来历不俗,您来得晚不知道她,她可是官家千金。” 蔡晟眉眼一跳,不可置信:“官家千金?” “您不记得了吗?今年年初闹得很大的薛潘平反案,京里还有锦衣卫下来查案……” 蔡晟悚然一惊:“那是明县令在的时候案子,与我何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4节 钱老爷低声道:“自是与您无关,案子也已结束,但我听说,她在京城为父伸冤时,不仅见过杨首辅,还见过陛下,周王府、云南沐王府都替她父亲求情来着……” 蔡晟又不是傻子,也就是说,这幅画有可能真的来自周王府,而潘筠和周王府的关系也是真的好。 他瞟过地上碎裂的青砖和桌上的裂痕,表情抑郁,打又打不过,不能将人抓起来,控制住消息;背景也拼不过,除了听话合作,他还能怎么办呢? 蔡晟收下图,僵着脸道:“潘庙祝好意,我代玉山县百姓收下了。我会尽快换成钱粮来安抚百姓的。” 潘筠微微点头,朝外看了一眼天光后道:“今日天色还早,还是要早点放人,也好让他们出城回家去,城中粮食本就不多,再留他们,吃饭更成问题了。” 蔡晟磨了磨牙,瞥了吴师爷一眼后道:“那未时去放人吧。” 吴师爷立即应下。 潘筠微微点头,和妙真妙和道:“你们陪吴师爷走一趟吧。” 妙真妙和应下。 因为妙真妙和陪同,吴师爷就提早出发,午时就过去了。 蔡晟则留下潘筠用午饭,加深一下彼此的感情,顺便谈一下接下来的合作。 既然要合作,当然不可能就做这么一件事。 对于蔡晟而言,当务之急还是要平叛。 既然潘筠说她是庙祝,代表山神,还有山神之力之类的,又与王小井是旧识,那有没有办法收服叛军? 潘筠就直接问他:“若我能招安叛军,蔡大人可以保下匪首的性命吗?” 蔡晟:“本县会尽力而为。” 他打太极,潘筠却不会和他打这个,直接道:“那就是不行了。” 蔡晟:…… 官场上混的,他很不习惯潘筠的这份直接,她好讨厌。 陪坐的钱老爷低头猛吃饭。 谁知蔡晟突然扭头和他道:“钱老爷,捐款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钱老爷差点喷出来,闷咳了两声才含糊道:“鄙人尽力而为。” 潘筠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口道:“是给灾民们捐钱捐粮吗?” “是啊,”蔡晟愤愤道:“那群乱军抢走了库房里所有的钱粮,如今要赈济灾民,县衙没钱、没粮,再不赈济,只怕乱民又要增加了。” 潘筠见他愤怒异常,觉得他这个认知还是挺准确的嘛,但全靠士绅捐款捐粮也不行啊。 潘筠问道:“可和朝廷求赈济的钱粮了?” 蔡晟目光微闪道:“今年江南各地皆受灾,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据闻太湖水都漫出来了,我们岂能再让朝廷烦心?” 潘筠收回上面的想法,这人的认知还是有些差异的,自己几斤几两重不知道吗? 还想着自己解决,再这么耽误下去,叛军真可能再打下来把他撕碎了。 第705章 公说公有理 未时过,潘筠和钱老爷这才从县衙里出来,妙真妙和也回来了,俩人默默地站到潘筠身后,和她一起把钱老爷送回钱宅。 钱老爷打量她们一眼,叹息一声:“你们都长大了……” 潘筠抬头,眼中闪过金色流光,钱宅的气在她眼前便无所遁形。 和头两年看到的欣欣向荣相比,这一次看到的气虽盛,却死气沉沉,大有坠渊之相。 潘筠抿了抿嘴,问钱老爷:“钱大郎呢?” “你说大鸿啊,”钱老爷苦笑:“短短半年,蔡县令要修桥铺路、要清点田地、要免役钱、要赈灾、要安民,已经上门五次,每次都收了钱离开的,我家实在熬不住了,前几天我就让他躲出去,我则借口生病,闭门谢客。” 他道:“这次要不是你请托,我是不会来县衙的。” 潘筠听了抱歉不已:“叛军入城,您家可还好?” “还好,就舍了些钱财,”钱老爷顿了顿后道:“领队的那个王小井,他以前跟在你们身边见过我,为我说了很多好话。” 潘筠连忙问道:“以您的眼光看,他怎么样?” 钱老爷叹息一声:“很讲义气,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就是太年轻,易冲动!” 若不冲动,也做不出反叛的事来。 钱老爷看着她道:“你想让他俯首,那得为首的那人同意才行。” “您知道匪首吗?” “听说叫宋大林,是个矿头,”钱老爷道:“他们开的那个矿啊,原来是私矿,开采的白银给上边的东家,矿头偷藏一些,再分给矿工,加上那些人是偷开矿产,也怕矿工们闹腾,工钱就给得足。” 潘筠颔首:“猜出来了,不然王小井也不会因为缺钱就去做矿工。” 肯定是因为做矿工的收益还不错。 “结果朝廷派了官员下来,查到了这座私矿,直接接收矿产,为了提高效率,他们日夜不停的让矿工干活,工钱按律来定,直接被降了三分之一,监工再以各种理由克扣一些,每人每月发到手上的钱不抵之前的一半。 加上有监工在,矿头也偷藏不了,连私利都没了,矿工们自然不愿。” 潘筠:“监工不许他们离开吗?” “是啊,”钱老爷叹息道:“监工若许矿工离开,这场叛乱可能都起不来,毕竟,平民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走不脱,又挣不到钱,大家本就怨气深重,这个时候江南大风大雨,他们也受了灾,矿洞差点被水淹了,监工却无视危险,一定要他们下洞……福建宁化叛乱的消息一传过来,他们矿场就也全都乱了。”钱老爷道:“所以,就算没有宋大林和王小井,也会有吴大林和张小井,这场叛乱,避无可避。” 潘筠沉默不语。 钱老爷温声道:“你已经把被连坐的人救出来了,这就足够了,我看叛军的事太复杂,他们背后未必没有前矿主和那些官员的挑拨离间,不然,怎么能朝廷前脚复矿,后脚矿工就造反了呢?” 巧了不是,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看着江南递上来的一封封战报,皇帝气得将折子都摔到地上:“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朕要复开银矿,矿工就造反!朕要是复查军田军饷,军队是不是也要反!?” 陈循微微皱眉,上前一步道:“陛下,江南矿工聚集造反并非银矿而已,从宁化叛军的组成来看,既有银矿矿工,亦有铜矿、铁矿的矿工,甚至还有江南剿丝、染布的工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工钱低,受屈多年,并非复开银矿的问题,依臣看,这是患不均。” 皇帝没吭声,但脸色很不好看。 王振一直留意他的神色,见状当即冷哼一声道:“陈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亏待了他们,所以他们造反?” 陈循连忙道:“臣非此意,只是矿工们的工钱的确被压得很低,民间物价上涨,仅靠那点工钱难以养家,所以……” “休得胡言!”王振厉声道:“朝廷官员、天下各工各业的俸禄、工钱都是太祖皇帝亲自核算过的,发下去的钱只有多,没有少的。只要勤勉,节俭,没有说不够养家的! 若有,那定是那群刁民懒惰,家中豪奢。若说他们这群叛党不是别有用心之人挑拨,我绝不相信,不然,他们怎么早不造反,晚不造反,偏偏朝廷复开银矿时造反?” 正想说提高一下各级工人的工资以安民来解决反叛问题的陈循顿时被噎住,只能先和王振争议,这群矿工造反背后到底有没有邪恶势力。 曹鼐听得火大,直接嚷道:“此时追究这个有何用?是平叛还是招安,须快快拿个主意,今日军报,邓茂七已攻下八座城,江西广信府也有响应,那玉山县就曾被矿工攻破,再吵下去,江南就要丢出去一半了。” 王文:“治病须找到病因,连病因都不找,怎么治?” 曹鼐就反问回去:“那你说,病因是什么?” 王文当即出列:“陛下,臣请招江南巡察御史回京问询,他是御史,当知道根由。” 曹鼐冷笑:“说起这个,陛下,臣弹劾江南巡察御史失职,江南叛乱军报都上了五遍了,御史的折子却到现在都没递上,此失职一;二,江南风灾水患,具体情况如何,各州府、县各有言辞,以致朝廷不知江南情况……” 曹鼐说完,又扫了沉静的王文一眼,冷着脸道:“臣还要弹劾御史大夫王文,其手下御史失职至此,他却不曾及时派人前往江南查探详情……” 陈循:“陛下,江南巡察御史至今没有消息,臣忧心他是不是在江南遇害了。” 曹鼐蹙眉,扭头问道:“江南巡察御史是谁?” 陈循无奈的道:“是前大理寺少卿薛瑄之侄薛韶。” “哦,”曹鼐瞬间安静了,年初的时候他出差去了,回来的时候薛潘平反案都过了,他只是后来听说了个大概,他皱眉道:“那的确有可能遇害了。” 皇帝:“……” 他没有,锦衣卫已经把人押回来了。 念头才闪过,云晏出列道:“陛下,薛韶在外求见。” 皇帝脸色一冷,扫了一眼整个大殿,沉声道:“宣!” 第706章 吃软不吃硬 薛韶是昨晚到的京城外,早上城门一开他就进城了,然后立即到驿站梳洗,换上官袍,带上自己一路上写好的折子便入宫求见。 皇帝还算勤勉,今日开大朝会。 薛韶站到殿外等着侍卫进去通报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在吵江南矿工造反一事。 追因吗? 薛韶苦笑一声,皇帝要是看过他五月中上奏的折子,那就应该知道原因。 江南的矿工、剿丝工和染布工都极苦,且工钱极低。 剿丝工和染布工还罢,他们由商人、士绅雇佣,他们反抗时可以罢工,可以与商人、士绅斗争,最多演变成械斗。 惟有矿工,私矿的问题轻一些,一来,矿主会恩威并施,不敢太过强硬,以免与矿工起冲突; 二来,民间矿主管理没那么严格,矿工们可以浑水摸鱼,日子会好过点,尚且可以得过且过。 但朝廷管辖下的矿场不一样,严苛、工钱低、工时长,这些问题不仅出现在江南矿场,其他地方也有这样的问题。 当然,亦有管理官员仁爱体恤,将矿场管理得很好的官员,但……极其少。 薛韶在江南巡察时便曾到过浙江和福建的几座矿产,当时他便从矿工们脸上看到麻木,麻木之下又隐藏着愤怒和怨恨。 只是情绪被他们压在心底,没有爆发出来。 当时他便看得心惊,觉得长此以往,官逼民反,怕是难以平息。 所以五月下旬,他特意上了一封奏疏,一是请求皇帝提高矿工待遇,改善他们的生存条件,并缩短下矿时长; 二是清查矿上的官员、监工虐待矿工,监守自盗等问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5节 三是请求皇帝派兵巡视矿场,以威慑心怀不轨之人…… 他没来得及听回音就出海去了倭国。 很显然,皇帝也未把那封折子放在心上,不然不会时隔一个月,还要在朝堂上吵,矿工们造反的原因。 薛韶想,邓茂七一个杀过人的农民,就认识一个矿场的人,初始手下只有八百人而已,是怎么短短半月便发展到三万多人,连下五座城池的? 自然是他们愿意跟着他造反! 薛韶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他跪在大殿上,恭谨的道:“陛下,对于一些人来说,造反是更进一步的踏板,是获得资源、利益的途径,臣不能肯定,邓茂七造反一事背后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但对于底层最普通的百姓而言,他们造反,定是因为他们快要活不下去,他们的家人也要活不下去了! 而这些人才是最多的,邓茂七半月便能拉起三万人,连下五座城池,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响应他,打下更多的城池。 事已至此,陛下和诸公就没想过,百姓为何宁愿冒着诛九族的危险跟随邓茂七造反吗?” 皇帝脸色黑透了。 王振怒斥道:“大胆,薛韶你胆大包天,竟敢如此暗讽陛下,来人,将他拖出去!” “陛下!”薛韶拿出一封折子举过头顶,沉声道:“这是臣一路回京时看到的江南景象,江南风灾水患,摧毁房屋,牲畜死绝,农田被毁,百姓流离失所,从风灾事发至今已二十余日,但朝廷一直不曾派赈济粮草,也未曾派出御史探查……” “薛韶,你就是江南巡察御史,”王文厉声道:“此事是你失职,结果你现在怪到朝廷和陛下身上,你倒是摘得干净!” 薛韶沉声道:“此事的确是臣失职,臣愿受罚,但,风灾水患发生之时,臣并不在江南,而是跟随江南水师衙门的船只前往倭国剿匪……” “剿匪是水师衙门的事,与你一个御史何干?” “此事下官曾上报都察院,御史大夫应当知道臣不在江南,江南风灾水患一出,身为御史大夫就该立即派出新御史前往江南探查详情。”薛韶抬头直视王文,冷冷地道:“下官有罪,但大人,亦有失察、失职之过!” “你!” 曹鼐踏出一步问道:“你既是江南巡察御史,以你之见,江南的叛军要怎么解决?” 薛韶沉声道:“当以招安为先,陛下,臣愿为使臣,前去招安邓茂七等人。” “不行!”王振反对道:“陛下,这些刁民惯会得寸进尺,今日招安他们,满足了他们的条件,来日便有人学之,为达目的便造反,只怕将来天下再无宁日。” 王文也这么觉得:“当以雷霆击之,使他们恐惧,再不敢造反。” 皇帝就问道:“诸位爱卿觉得呢?” 大殿上立即分了三派,一派站王振,以武将为主,他们觉得,区区叛民,连武器和兵甲都没有,杀他们不跟砍西瓜一样吗? 实在没必要弹劾,只要给他们一支千人大军,再让地方上的驻军配合便可碾压过去。 一派是站薛韶,这一派以陈循、曹鼐等文官为主。 他们觉得,此时江南正在受灾,与其花费兵力、粮草出兵平叛,不如去招安,省出钱粮来赈济灾民。 再说了,为首的就那几个人,只要给他们几个小官当一当,再提高一些工人们的工资,大家都得到了各自想得的,自然就散了。 说真心话,他们是真觉得矿工们的工资太低,工作时长太长了。 而第三派是中间派,一言不发,各自为政,就低垂着脑袋当自己不存在。 比如浑水摸鱼的尹松。 皇帝是个硬脾气的人,他吃软不吃硬。 对于这群动不动就造反,把他的脸踩在脚底上摩擦的乱民,他是深恶痛绝; 而且,他怀疑他们是受原来私自采矿的矿主指使,和当地的士绅、江南的官员勾结,这才造反的。 什么工钱低? 工钱低是一天两天的事吗? 怎么以前不造反,偏偏他要银矿复工之后反了? 皇帝当即道:“福建的宋彰打仗不行,刘聚,陈荣——” 都督佥事刘聚,兵部陈荣立即出列,躬身道:“臣在。” “命你二人为总副总兵官,领一万兵马平乱!” 二人应下。 薛韶垂下头,难过的闭了闭眼,再抬起头时,人已经恢复了淡然。 王振嘴角微翘,自得的扫了他一眼。 皇帝又道:“张楷——” 御史张楷出列:“臣在。” “朕命你监军,务必在一月之内平乱安民!” 张楷躬身应下:“是!” 第707章 哦,是潘洪女 圣命一下,百官便知事已不可更改,当即略过此事,讨论下一件。 江南的赈灾问题,以及薛韶失职之罪。 虽然王振很想重重提一下薛韶失职之罪,但听见皇帝仔细问起江南的灾情,便知道在皇帝心中,处理江南的灾情比处理薛韶要更重要,只能暂且按纳住弄死薛韶的想法。 薛韶便细细地汇报起江南的灾情来,并提出:“臣愿戴罪立功,前往江南赈灾。” 王文最先反对:“都察院会另派官员前往,你便留在京中受罚吧。” 王振更是直接提议皇帝:“陛下,御史大夫王文曾在江南任职,也曾巡察过江南,又为官清廉,不如派他南下赈灾。” 皇帝问陈循:“陈爱卿以为呢?” 陈循道:“臣倒觉得薛御史就很合适,但他官职微小,即便有圣命,怕是也难服众,不如再从朝中派一官员,薛御史从旁协助。” “朝中还有谁合适?” 陈循道:“兵部左侍郎于谦合适。” 于谦当即出列,也表示愿意前往。 皇帝问:“除于谦外,还有谁合适?” 陈循略一思索后道:“翰林学士徐埕也适合,此人擅治水,又知兵略,故可用其安民治灾。” 王振就低声在皇帝耳边道:“陛下,于谦乃浙江钱塘人,徐埕是江苏吴县人,说来说去,陈阁老举荐的一直是江南人。” 说是低声,但满朝堂都能听见。 陈循气得不轻,当即道:“陛下,臣用人不知其故乡,只知人好不好用,能不能用,倒是王掌印对官员的籍贯来历熟得很,不知王千之籍贯何处啊?” 王文,字千之。 当即有大臣笑着回道:“谁不知王大人出自北直隶?不仅正好和王掌印同乡,还同姓,因而才认了王掌印做翁父。” 百官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王振一系的官员都没忍住低头掩笑,偶尔瞥向王文时,也忍不住流露出两分鄙夷。 王文:…… 皇帝见王文憋红了脸,也不由乐了一下,但很快正经起来,心中那点因为王振点破而起的疑心消散,他真的忧虑起人选来。 他别的不怕,就怕他掏了钱,结果钱到不了百姓手上。 若用王文,情况便可控,他便是贪,那也是到王振手上,转一圈便又能回到他手上。 正思量,薛韶叩首道:“陛下,灾情如火情,风灾水患已二十余日,各地百姓都到了极限,请陛下派出清廉刚正之臣南下督导救灾!” 于谦目光一凛,膝行两步上前:“臣请命!” 王文迟疑了一下方才上前一步:“臣亦请命。” 皇帝回神,目光从大殿中间跪着的几人身上滑过,终于道:“命于谦为江南巡察御史,总督江南救灾事宜。” 薛韶大松了一口气,听到侧后方的于谦恭声领命。 对这位兵部左侍郎,他亦久闻大名,他赈灾,总比王文强。 念头才闪过,有官员出列重提他的失职之罪,不等有人接话,薛韶连忙抬手道:“陛下,臣有倭国紧急事务回报,事关海关及海贸。” “这是鸿胪寺和水师衙门的事,与你何干?” “薛御史不管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对外事却操心得很。” “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位谋其政,这是大腐之兆啊。” 薛韶淡然道:“巡察御史乃代天子出巡,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倭寇屠村事发江南道,民间抗倭情绪高涨,也是从江南集结渡海剿寇,臣身为江南巡察御史,自当巡察、督导。” 一直沉默的王骥将军认为薛韶没错,难得出列:“陛下,东南沿海倭寇横行,尤其自先帝之后,越发猖狂,正统四年,倭寇就敢驾船登岸,连破我台州、桃渚、宁波二千户沿所,官庾民舍,焚劫一空,去年,又敢私登上岸,屠我百姓,若不是被麓川牵制,臣定率兵打到对岸去!” “就是,若我们腾出手来,哪需要一群江湖人出手?” 武将们鼓噪起来,都想去对岸打一场:“让一群道士和江湖人出面,丢死人了,百姓们怕是以为我们当兵的都死绝了呢。” “陛下,臣愿领兵剿尽海上匪寇!” 有文官忍不住吐槽:“正在谈论江南救灾之事呢,怎么又提到出兵之事?” “西南未定,而江南又起叛乱,还有水灾要赈,而国库空虚,哪有钱再打仗?” “依我看,麓川之战也不该再打了。” 武将们一听不高兴了,嚷道:“麓川之战已将思任法一家打出麓川,我大明大胜而归,怎么不该打?” “打了这一仗,缅甸尚且窥伺,若不打,西南一境怕是再难安宁,”王骥沉声道:“而西南若不平,北地的瓦剌、鞑靼定不臣服。” 皇帝深以为然:“蛮人不服德,唯服威。” 陈循抖了抖嘴唇,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口。 曹鼐则耿直得多,直接道:“可麓川之战先后打了五年,至今未平,我大明已投入数十万大军,国库亏空,大军疲惫,甚至还抽调了北军南下防备。 北军撤防,瓦剌、鞑靼又不是傻子,这两年瓦剌、鞑靼每到秋末就扮做马匪南下,正统七年,瓦剌贡使京城,三百人更是增至千人,滞留京城时,直接与军中人交易弓……” 皇帝斥责道:“爱卿是在说朕平西南平错了吗?” 曹鼐硬硬的道:“臣不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6节 薛韶叹息一声,抬手继续自己的禀报:“陛下,臣此次跟随船只去往倭国,发现倭国正内乱不止,无力约束地方势力和武士,这才造成我东南沿海倭寇横行……” 薛韶细细地说起他们的倭国之行来,待提到龙虎山学宫一道士领着他们杀进一座城中,活捉地方大名,逼得对方割让了一座港口和三条海船时,皇帝嘴巴微张,大臣们额头微跳…… 还没来得及出声,薛韶话锋又一转,提起这位道士又带着他们和当地另一大名谈好了合作,那大名不仅送她半座港口,还送她一块山地,然后那位道士在那座山上发现了一座银矿。 皇帝掏了掏耳朵,问道:“在山上发现了什么?” “银矿,”薛韶严肃的道:“一座富银矿,这位道长通晓天文地理,带着天师府学宫的诸位道长在山里探寻几日后确定,那里一整片山都是银矿,且含银量高达八成,若人手充足,年可产银百万两。” 大臣们也麻木了,失声问道:“多少?” 薛韶面无表情地回道:“百万两!” 陈循就扭头问曹鼐:“云南的银矿开采量算我大明最大的了,现今年产多少?” 曹鼐没好气的道:“我是吏部侍郎,银矿的事不当问你户部吗?” 但他还是沉默了一下后报了一个数字:“前年是四万六千多两。” 户部尚书陈循沉默。 百官跟着沉默,都怀疑薛韶撒谎。 薛韶便道:“北镇抚司锦衣卫陈留涛、曲知行随臣而行,种种皆在眼中,陛下可派人询问,臣还从山上取回三块银矿石,可请大匠探查真伪。” 于是,陈留涛和曲知行上大殿回话,他们一直随身带着的银矿石也交了出来。 薛韶自己带了三块,陈留涛和曲知行也不是傻子,他们自己也各自藏匿了三块。 一行人中,除了屈乐是老实的空手从银山上回来,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藏匿了一些。 三人上报的九块矿石全部上交,皇帝当即让人带两块给工匠查探,然后又当殿询问了陈留涛和曲知行一番。 皇帝又听了一遍他们的丰功伟绩,他们口中的那个学宫道长出现的频率太高,太引人注目,皇帝总觉得熟悉,就忍不住问:“天师府学宫那位道长叫什么名字?” 陈留涛:“回陛下,她名潘筠,号三竹。” 皇帝:…… 部分官员:…… 大部分官员不知潘筠,毕竟,她当初从出现就进诏狱,就没当众出现过。 除部分人外,其他人提起她都是潘氏女,潘洪女,根本没几人知道她的名字。 曹鼐就不知道,见陈循沉默,他就低声问道:“她是谁?陛下识得?” 陈循声音极低:“潘洪女,真正的玄门中人,与张真人一样,有玄术。” 曹鼐就不说话了,但对这位道长并无恶感,是好奇居多。 但一抬头见王振像吞了苍蝇一样,眼珠子便不由一转。 私下一直有传言,说王振被关在诏狱时被潘洪女折磨得不轻。 他一直认为是谣言。 王振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女孩折磨? 潘洪现在正在陕北吃风沙呢,但王振也只是让他到艰苦的地方去巡察,没做多余的事。 若潘洪女真的折磨他,他怎么可能让潘洪活到现在? 可现在曹鼐信了。 若潘洪女真的如薛韶和两个锦衣卫所言那么厉害,那王振忌惮之下不敢对潘洪动手,只敢把人排挤出京城倒正常了。 潘洪女还会玄术,那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害人不留迹。 难怪有根基的薛瑄又被赶出京城,薛韶也被流放到江南,按上铡刀,而无根无基的潘洪只是被排挤到风沙大的地方,却没有性命之忧。 原来如此! 第708章 反其道而行 提到潘筠,皇帝也头疼,而且是生理性头疼。 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薛韶垂眸,他就是知道,所以才不提潘筠的名字,留给陈留涛和曲知行提出。 陈留涛和曲知行不知内里,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去。 皇帝呼出一口气,手指烦躁的点了点桌面:“是她呀~~” 王振脸上的神色早就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脚步轻挪,悄悄退下,不多会儿捧了一杯茶上来换下皇帝面前冷掉的茶碗。 皇帝随手接过抿了一口,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好,他心情略平稳了些,干脆略过潘筠,仔细问起银矿的位置、所属的势力来。 陈留涛便拿出一张他们绘制的地图奉上,至于倭国的势力问题,他们也打探了不少,但最了解的,一定是薛韶。 薛韶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垂下眼眸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答得越细,百官的心就越激荡,也更为复杂。 回完,工匠也一脸兴奋的捧着一盆水来回话。 盆里是被砸碎淘洗过的矿石,断面可瞥见灰白色的银,工匠道:“这是小的见过的含银量最大的一块银了,只须稍一炼制便可出银。” 皇帝站起来,兴奋地盯着水盆看。 他忍不住兴奋在台阶上走了两圈,高兴地问薛韶:“薛卿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薛韶道:“臣认为当封禁沿海,不许百姓踏足海域,同时严禁官兵出海,避免与海寇勾结,强令潘筠留在倭国的人撤回,不许再插手倭国事宜。” 皇帝身形一僵,扭头瞪他:“你说什么?” 薛韶一脸严肃:“陛下,我大明乃礼仪之邦,绝不做强盗之举!” 皇帝:…… 已经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把薛韶按死的王振沉默了一瞬后道:“薛御史,此言差矣……” 王骥:“什么强盗之举,薛御史,你是不是掉海里淹胡涂了,倭寇都杀到家门口来了,我大明当问罪之!” 曹鼐:“倭国名日本,乃我中原赐名,是我大明藩属国,臣对君,当恭敬,但自正统四年始,日本多次犯上作乱,当诛!” 王文一脸义正言辞,拱手道:“陛下,臣请训练水师,以期出兵倭国问罪。” 这一刻,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官,是王振党羽,还是清流一派,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 他们岂会怕区区倭国? 就连本来想反对的部分礼部官员也忍着愧疚道:“对,我泱泱大国,岂能被一岛国一而再,再而三的欺上门来?” 这一刻,百官统一战线对抗薛韶。 薛韶沉着脸道:“前朝兵力雄厚之时曾出兵倭国,但未到达海岸便遇大风,全军几乎覆灭,这次江南的大风大雨,也是由海上大风引起。” “还未出战便怯战,文官就是文官,怂货!” 文官们表示不服:“这是薛韶个人的想法,与我等何干?我们是同意出兵的,不过,薛御史所虑也有道理,出兵若遇到大风怎么办?” “问钦天监不就行了?” “再不济也可以问天师府的张真人。” 薛韶又道:“但我大明出兵远攻,后勤困难,粮草供应不及,怕是难以久战。便是战争平息,也难以控制地方。” 杨溥摸着胡子悠悠地道:“以倭治倭即可,历朝历代,中原都启用少数民族治理少数民族地区,故,南蛮治理南蛮,北胡治理北胡。” 倭国,于大明来说,再多一个民族罢了。 百官深以为然,觉得还是杨首辅老谋深算。 百官之中,唯有于谦快速的看了薛韶一眼,出列道:“陛下,太祖皇帝当年就是因为东南沿海受倭寇侵扰,这才封海禁关,而今我大明国力上升,四海升平,已有余力对抗倭寇,当开海禁,宣扬国威,使四海咸服。” 薛韶呼出一口气,终于提到正经事了。 一听要开海禁,百官沉默一半。 于谦继续道:“若开海禁,使商民往来于两地,不仅可以压制海上匪寇,还能为我大明军队远征提供粮草补给。” 曹鼐眼中闪过惊人的光彩,当即出列:“臣附议!当开海禁!” 接二连三有官员站出来,纷纷道:“臣附议,当开海禁!” 不过片刻,朝中大半官员都站了出来,文武皆有。 其中有深知其中利害关系,却还是站出来的文官武将,也有一脸懵懂,一心只想去打倭国的武将。 他们呆呆地想着,只要能去打倭国,能报仇,能抢银矿,管他们要开什么呢。 蒋贵就跟着兴奋地蹦出来了,他还喊得特别大声,惹得王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蒋贵一呆,见老将军瞪着他,他立刻老实的把脑袋缩回去,不吭声了。 皇帝热切的心却一凉,沉默着没说话,半晌后道:“此事过后再议。” 于谦皱眉,上前一步大声喊道:“陛下!” 一声陛下,皇帝心头火腾的一下起来,大声回道:“朕说了,此事过后再议,退下!” 王振立即喊退朝。 皇帝甩着袖子走了。 蒋贵等个别武将一脸懵逼,一散朝就赶紧去追王骥。 王骥虽然已经六十六了,却龙行虎步,走得极快。 他腾腾走到一僻静处,在宫墙前停下,蒋贵等人冲上来,勉强刹住脚,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王骥手指虚点着他们,恨铁不成钢:“一群蠢货!” 蒋贵委屈不已:“老将军,陛下一开始分明也愿意打倭国的,但怎么突然就过后再议了?” “难道是被薛韶那软脚虾提醒了,真的为了那点子名声?” “胡说些什么,倭国不止一次的骚扰我大明,杀我百姓,我们征讨天经地义!”王骥瞪了他们一眼,低声道:“陛下要过后再议,是因为于谦提了开海禁。” 王骥想到于谦就牙疼:“他是我们兵部的人,这一下,兵部是脱不了干系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7节 “开就开呗……”蒋贵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不吭声了。 王骥道:“你知道大明的海贸是谁在做吗?你知道开了海贸,最亏的是谁吗?” 几位傻乎乎的武将问:“谁啊?” 王骥就指了指天上。 第709章 知己 海贸,在大明有另一个名称,叫朝贡贸易。 那是皇帝的钱袋子,也是宗室的钱袋子。 大明的海贸,公开的、走私的全算在内,宗室和功勋占八成,剩下的两成才是地方豪族和海匪们。 “海禁若开,宗室可打不过商人,”王骥道:“大明的商人会从海上带回来更多、更好、也更便宜的舶来品。” 蒋贵不以为然:“他们能带回来,难道宗室带不回来?少赚一些就是了。” 王骥瞥了他一眼道:“你去买东西,是喜欢到谦卑有礼讲诚信的店家去买?还是去趾高气扬,高人一等又蛮横的店家去买?” “那当然是……”蒋贵一顿,想起那些皇室王爷和权勋家的生意铺子来,不吭声了。 王骥道:“他们的身份摆在那儿,真开了海禁,他们不是少赚,怕是要直接没得赚。且,谁愿意少赚钱?” 蒋贵:“那怎么办?倭国不打了,银矿不要了?” “打还是要打的,银矿也不能不要,”王骥慢悠悠地道:“但怎么打,怎么要,却要慢慢思量。” 蒋贵着急:“不能慢啊,万一倭国也发现银矿了怎么办?” 王骥挑眉,悠悠地道:“何尝不是一种办法呢?” 蒋贵一脸懵:“啥?” 刘聚一把将他脑袋推开,挤到王骥面前:“老将军,江南这场仗要怎么办?”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打仗还需我教你吗?”王骥道:“速战速决,尽早打下来,好腾出手来待战。” 刘聚明白了:“我一定速战速决!” 刘聚当即去点兵,第二天就和陈荣、张楷起程南下。 于谦领了赈济的活儿,从出大殿就开始催着户部准备钱粮,然后疾步去追薛韶。 薛韶周边空着八丈宽的位置,走着路大家都努力避让他,生怕跟他扯上一丁点关系。 于谦疾步朝他走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在他回头时爽朗的笑道:“薛御史走得也太快了,我才和陈尚书说两句话,一回头你便不见了。” 薛韶惊讶的看他,目光扫过周遭的官员。 于谦毫不在意,拉着他的袖子道:“我即将南下赈灾,你对江南灾情了解,我来请教一番。” 薛韶也的确有许多事想和赈灾官员交代。 及时的讯息,可以让赈灾事半功倍。 “于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到驿站一叙。” 于谦一口应下,和薛韶同去驿站。 出皇城时,于谦回头看了一眼官员不断的大道:“趋利避害虽是人之常情,却难免令人伤心。” 薛韶也回头看了一眼,倒没伤心,而是道:“不怪他们,家叔只是不愿与王掌印亲近便引来滔天大祸,至今未销,避害是不得以为之。但愿不失本心即可。” 于谦想起方才大殿中,满朝文武算是众志一心,心中稍霁,笑道:“你倒是豁得出去,知道提议打倭国取矿必有酸儒反对,便自己做了迂腐的酸儒。” 薛韶笑了笑道:“但为引子。若真需要一个反对的人,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我来做。” 于谦问道:“那座银矿果然有那么大,那么丰厚?” 薛韶:“潘道长见多识广,她说有,那就一定有。” 于谦叹息道:“我大明银荒已久,铜钱价低又重,商人以此为货币多占据人力物力,消耗巨大,而宝钞价值不稳,全仰仗银,偏我大明产银量极低,权贵富豪又多存银不用,市面上流通的银一日比一日少。 陛下复开银矿,江南矿工造反,皆有此因。” 薛韶也点头:“若能取大森乡银矿,那我大明银荒可解。” 于谦:“还能解国库空虚之难。” 想想,国库不再缺钱,那他们能做多少事啊? 不用再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银矿上,他们又能腾出手来做多少事啊? 于谦和薛韶对视一眼,眼睛皆耀如星辰。 俩人一起到薛韶入住的驿站。 喜金候在驿站中,见薛韶平安回来,大松一口气,连忙迎接上来:“少爷,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备好了,您……这位是?” 他这才看到于谦。 薛韶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兵部侍郎于大人,他领命要南下赈灾,你去准备些吃的,一会儿留于大人在这里用饭。” 喜金连忙应下。 薛韶今天一早只是换了衣服便进宫,根本没洗漱。 于谦豪放得很,并不介意薛韶去泡澡,他还借了薛韶一身衣服,和他一起去泡,俩人就一边泡澡,一边谈及江南的灾情。 谈着,谈着,俩人就谈起这次江南矿工大作战。 薛韶还是认为招安比平叛更符合百姓、国家和君王的利益。 “王掌印和王文大人的忧虑并不会成真,因为此次反叛并不是简单的某些人想以此为通道求取功名利益,要解决此事,也并不是单纯的给出几个官位便可的。” 薛韶道:“我巡察江南时查过邓茂七这人。” 于谦好奇:“他还未曾造反,薛兄弟就查到他了?” 薛韶笑了笑道:“他在江西和福建都很有名” “哦?” 薛韶道:“邓茂七原名邓云,是江西人,曾在其家乡杀过人。他们当地有一恶霸,家中小有资产,平时横行乡里,有一日他当街欺辱人,邓云打抱不平,与他打起来,失手把人打死了。” 于谦坐直了身体:“当地衙门怎么判的?” 薛韶笑了笑道:“判了斩刑。” 于谦道:“重了。” 薛韶颔首:“邓云逃了,此案便没了结,我巡察到江西时便去查了此案,这个案子很有趣。” 于谦就往后靠在池子上,手掌轻轻拍打水面,问道:“怎么个有趣法?” “当地的地主尤其厌恶邓云,但佃农和贫农却极爱邓云,”薛韶道:“当地最大的地主姓黄,叫黄世坚,邓家是他的佃农,邓云逃走后,黄世坚常向邓家找茬,而当地的佃农明面上和邓家划开界限,却在夜里、凌晨去帮邓家劳作,帮邓家凑足给地主家的青贮。” 于谦渐渐严肃:“这样看来,邓云此人极受人尊敬,深有威望。” 薛韶颔首。 于谦:“那江南平叛怕是难了……” 薛韶:“朝廷大军从不怕叛军,他们没有甲衣,武器远比不上朝廷军,甚至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但叛军只要有一样东西,便极难平叛。” 俩人异口同声的低语道:“民心!” 薛韶:“陛下想要一月平叛,除非邓云暴毙,否则绝不可能。” 于谦蹙眉,问道:“邓云是如何收取民心的?” 薛韶:“在江西,佃农租种地主的田地,除了交租息,每年还要养殖一定数量的鸡鸭上交给地主,每年入冬要上交定量的青贮、木柴等,邓云深恶此道,就带着佃农们不交鸡鸭、不交青贮和木柴。 而他逃到福建后,那边的情况比江西还要差,佃农们除了要交鸡鸭,准备青贮和木柴外,还要把租息送到地主要求的地方。 有的地方离得很远,租户们要费近半个月的时间去运送。” 于谦豁的从水池里站起,怒道:“他们这是把佃农当运力,售卖粮食后让他们去送货,既可以免了路上的损耗,又能省下运费!” 薛韶点头:“所以当地佃农深受其害,加上今年复开银矿,矿工日子亦难过得很,朝廷定下的银税很高,银矿采不够足数,便分摊到每户百姓身上。 而士绅自有办法躲开这部分额外增加的银税,更多的银税就又落在普通百姓身上,这才是邓茂七可以一呼百应的原因。” 薛韶道:“这是民心。我们要赢,就得跟他争夺民心。” 怎么争夺? 邓茂七已经做过一遍,他们只要在他的基础上改良,满足百姓们的诉求即可。 薛韶垂眸道:“百姓太苦了,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于谦沉思:“若是从前,我是不赞成如此屈服的,便是改善环境,也当徐徐图之,但现在我们有了一座无尽的银矿,能做的事就多了。” 于谦兴奋起来:“我这就上折请求陛下重查福建反叛一案,宋彰竟让治下出现这等乱势……” “于大人,”薛韶打断他的话:“宋彰是王掌印的人。” 于谦蹙眉:“那又如何?” 薛韶:“每年通过福建朝贡的船只,皆过他的手。” 也就是说,他是皇帝的私库钱袋子之一,动他,可不是动王振这么简单,而是还动了皇帝的利益。 薛韶道:“不然,为何邓茂七已连下八城,宋彰也只是‘不擅打仗’而已,依旧安然坐在他的布政使位置上?” 于谦眼中闪过流光,定定地看着薛韶:“薛兄弟并不是畏于强权的人。” 薛韶道:“薛某是不畏强权,但薛某希望有所值,当务之急是赈灾,开海禁,夺银矿。” 于谦蹙眉:“在你眼中,海禁还在平叛之上?” “与我来看,海禁亦是赈灾之举,”薛韶道:“海禁一开,江南的主要矛盾便转移了一半,商人可以踏足海贸,普通百姓也可依存海贸、港口,即便朝廷赈灾有所缺漏,他们也可自寻生路。 百姓就像大江大河里的鱼,不用特意去喂食,只要不禁锢,它们会自己去追逐食物,找到最适宜它们生存的地方和方式。” 于谦看着沉静的薛韶,目中生辉。 当天晚上,于谦就留宿驿站,和薛韶彻夜长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8节 第710章 有意求名 于谦第二天就顶着一对黑眼圈,精神奕奕的去找陈循要钱,要粮,要手令。 赈灾的钱粮当然不可能全部从京城运去,大部分还是从当地和附近的州府调动。 朝廷在各地都有常平仓,只是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轻开。 所以于谦只需从京城带上白银和一小部份粮食,然后揣上手令就离开。 离开之前,他还拜托陈循多照顾一下薛韶。 陈循:“……我听说了,你昨晚住在驿站,和薛韶抵足而眠,这才一夜,你们就这么要好了?” 于谦听出了酸意,连忙道:“尚不及你,但他是个好官,当护着。” 陈循挥手让他赶紧走。 于谦却没走,而是往外看了一眼后问他:“开海禁的事,陛下是怎么想的?” 陈循也朝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年少,尚有雄心,只需多加鼓动便可成行,但宗室那边却不好弄,海贸如今大半掌握在他们手上,加之有勋贵支持,更不愿开海禁了。” 于谦沉默了一下后道:“蠹虫蚀国,国库每年给他们的俸禄、赏赐……” 陈循手动捂嘴,低声道:“噤声,你嫌现在还不够乱吗?赶紧赈你的灾去吧。” 于谦转身就走了。 陈循叹息一声,原地站了许久才去内阁。 杨士奇死后,杨溥被提为首辅,而陈循升任户部尚书,今年才进入内阁,是内阁里资历最浅的。 昨天散朝之后,内阁几位阁老陆续被皇帝单独召见,今天应该会轮到他。 昨日在大殿上陈循虽未吱声,但心里亦是赞同开海禁的。 太祖皇帝当年海禁,一是当时天下初定,国内却未平,无力对抗倭寇; 二是当时的海贸并不能给朝廷带来太多的利益。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不能再走朝贡这一条路。 当年三宝太监下南洋,百官之所以叫停,是因为花费巨大。 哦,花费是国库的,但带回来的钱全都进了皇帝的私库。 国库真的承担不起。 虽然太宗皇帝说,那些钱最后也都充作军资拿去打仗了,但……不在公账,谁也算不清楚那笔糊涂账。 所以还是要开海贸,允许天下万民参与其中,如此才能收关税,要富,那也是富的国库,国库用之于民…… 所以,接下来就是怎么才能从皇帝和宗室、勋贵的嘴里撕下这一块饼子了。 潘筠并不担心开海禁的事。 财帛动人心,银矿的事已经江湖皆知了,朝廷想要拦住民意,根本不可能。 朝廷不开海禁,会有更多的人化身为海寇跑去对岸挖矿。 只不过,到时候攻守易势,海寇登哪边的岸就不一定了。 潘筠幸灾乐祸的点完粮食,一挥手道:“够数了,拉走吧。” 村民们立即上前拉粮,回村后再分。 小兰犹豫了一下上前:“庙祝,大春叔他们一家还在牢里呢。” 一个老人连忙上来拦她,低声道:“庙祝能把我们救出来已经很厉害了,不要再为难她……” 潘筠笑道:“不为难,能救出来我自尽力救,若最后救不出来,那就说明不好救。” 老人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小井他们几个能不能下来,若是投降,或许可以免死,也免得拖累我们。” 潘筠:“造反一事牵连甚广,你们家中没有人参加,应该牵连不到你们,领了赈济粮就回去吧,把房舍整理好,看农田里的水稻能不能救一救。” 老人应下,村民们相携离开。 潘筠通过武林盟购买的粮食和药材陆续送到,不仅汾水村的村民,全县受灾的村民也赶来县城领取物资。 本来封禁起来的玉山县城门大开,每日来来往往的灾民填满了街道。 蔡晟没想到自己拉来的资助还没来得及换成粮食和药材,潘筠就先拉来这么多粮食和药材,心中复杂不已,既高兴又忧虑。 他一边让师爷写公文给州府,汇报他们玉山县已经自己解决了赈灾粮;一边担心潘筠趁此收拢民心,越发强势。 “你说,我命衙役去接手她拉来的赈灾粮和药材怎么样?” 吴师爷连忙道:“大人,她是以三清山的名义招来的灾民和各里里正,并未通过县衙,若是强制接手,只怕会惹恼她……” 蔡晟恼羞成怒,甩着袖子道:“气煞我也,难道她想学王莽不成?历来收买人心的皆是国贼!” “嘘——”吴师爷小心的往外看,小声道:“您小声些,县衙里好多衙差小吏都去领了粮食和药材,如今三清山名望极高,潘筠的声望都远超她大师兄了。” 潘筠凭着源源不断送来的粮食和药材,成为了玉山县及周边两邻县的名人。 上至七十岁老人,下至五岁幼童,你可以不知道县令姓谁名谁,但一定会知道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药材防疫的人叫潘筠! 无数的功德金光朝她飞来,因为在倭国杀戮太过被扣掉的功德值缓慢回升。 王费隐趁着没人的时候,拿着一些不好处理的宝藏出了一趟门,再回来时就把一张清单交给潘筠,道:“我都安排好了,你看一下。” 潘筠接过看。 没过两天,江南受灾的各地皆有道观、寺庙做善事,他们广布善事,不仅搭建了粥棚,还准备了不少粮食,灾民可以拿上粮袋和户籍领粮。 问就是,三清山的潘筠道长捐助,和某某道观、寺庙联合赈灾。 百姓们领了粮食,都双手合十的感谢道观、寺庙,最后还要感谢一下捐献钱粮的潘筠道长。 然后,潘筠道长不仅成为了江南最善良的道长,也成了江南最有钱的道长。 而受各道观、寺庙的影响,各地士绅、富商和地主们纷纷慷慨解囊,都捐献了钱粮。 不论多寡,都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因而,本来破败不堪,死气沉沉的江南瞬间活了过来,到处是拆掉危房,搬动木头修建房屋,清扫街道的人。 昆山县亦然。 戴荣都准备好以死谢罪了,突然天降粮食,他一下又活了过来。 “是一个叫阿信的人送过来的,说是他们家老爷为家中老人做善事,所以运来了十车的粮食。” 戴荣高兴不已,连声道:“好好好,快把家中剩下的那坛酒拿来,我要请这位阿信兄弟吃酒,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好兄弟。” “大人,那晚上我们还去常平仓偷粮食吗?” “闭嘴!”戴荣小心的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偷什么偷,那是放粮,我拿了巡察御史手令的……不对,我们没偷,回头灾情一过,立即想办法买粮补上,偷放粮的事就我们这几个知道,不许外传。” “是。” 戴荣是个很灵活的人。 虽然薛韶留了手令,但他觉得,与其把责任推到薛韶头上,不如先偷放粮,手令拿着,若事败,再拿出来保命; 若他事后补上粮食,抹平了账目,那就是小舟从此逝,再无人得知。 他这两天正天人作战,到底是把责任推给薛韶,还是自己扛。 他都快自尽谢罪了,突然有粮来,可见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不舍得他死。 戴荣喜滋滋的去接粮。 陈文正通过手下的兵四处散粮,他有天然的优势,因为他有水师的人脉。 只要借口帮富商运粮,出一点小钱,他们就能把粮食从山东和广东运到江南来。 山东的粮食赈济南直隶和浙江,广东的粮食则运往江西和福建。 潘筠不知道,她请武林盟购买的粮食有近三分之一是通过陈文的手进的。 所以,朝廷的赈济粮没到,江南军民便自救起来,等于谦紧赶慢赶到达南直隶时,灾民脸上已现笑容,道路两旁依旧有数不尽的乞丐和流民,却都不闲着,而是都撸着袖子帮忙清理倒塌的房屋, 于谦了解到实情,不由道:“正当众志成城。” 然后就决定去江西见一见这名名扬江南的潘筠道长。 他倒要见一见这个能让皇帝头疼,又让薛韶小友赞不绝口的人。 她如此宣扬自己,注重名声,揽取声望,是有意求名,还是无意为之? 匆匆赶到玉山县的王质此刻便坐在一个茶棚里问潘筠同样的问题:“潘道长如今声望直冲云霄,是有意求名,还是无意为之呢?” 潘筠刚送走一波灾民,渴得直接抱起茶壶吨吨喝水。 喝舒服了,她这才放下茶壶,长舒一口气,坦然的回答道:“有意的。” 王质没料到她如此坦诚,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笑问:“你一个道长,求名作什么?” 第711章 改命 潘筠也坦言:“修行。” 王质一怔,好奇的问:“修行不应该向内而求,从而无欲无求吗?潘道长怎么反其道而行?” 潘筠就叹气:“我也不喜张扬,更不想要此盛名,奈何家师要吃饭。” 王质一呆:“什么?” 潘筠就指着远处高耸入云的三清山道:“我师父。” 王质来前认真打听过,传言,潘筠是三清山神潘公的弟子,本是他姓,拜师后就改姓潘了。 但他知道她是潘洪之女,本就姓潘,所以他以为传言都是假的。 王质沉默了一瞬便一脸好奇的问:“尊师真的是山神吗?” 潘筠点头:“真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19节 王质心生向往:“不知我可有缘一见?” 潘筠认真的打量他:“那得看看你和我师父的缘分是否深到了要见面的程度。” 一道金光从潘筠眼底闪过,天赋神通下,她能看得更清楚,她不由笑道:“你与我师父还真有缘……” 一语未闭,潘筠微怔:“你好像生病了。” 王质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起来:“早听闻三清山上三清观的道长们师从葛仙翁,观主医术高超,乃当世道医第一人,今日看,果然名不虚传,小道长一眼便看出我身体有恙。” 他笑道:“我与尊师有没有缘分已经不重要了,能和小道长有这一番缘分,王某人已心满意足。” 潘筠根本没有在听,她在认真的“看”他。 她不仅看出他病了,还看出他即将命不久矣,他身上金色的功德光芒照人,却正在急剧消耗,不多时,等这些功德散去,再庇护不到他,他就会病发身亡。 潘筠收起自己的天赋神通,冲他笑道:“善人与我是善缘,一会儿我领你回去见我大师兄,请他替你治一治。” 王质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来这里是见小道长的,不能久留,一会儿就要起程前往福建了。” “福建正在打仗,你去福建做什么?” 王质哈哈笑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来见你?” “天天都有人来见我,我都习惯了,”但潘筠还是问了一句:“那善人是为何要见我?” 王质目光温和,含笑道:“来看一看让江南焕发生机的潘道长是不是真人如其名。” 潘筠笑起来,乐问:“结果如何?” “果然不负盛名。” 潘筠歪了歪脑袋,她已经猜出他的身份,有些惊讶:“大人就问了两句话就觉得我名副其实了?” 潘筠又骄傲又怀疑:“我现在这么厉害了?我说什么,大人信什么?” 是她的个人魅力,还是炼化功德石的原因? 王质反问:“小道长又为何对我坦言以对?就不怕我是朝廷鹰犬,来害你的?” 他哈哈笑问:“你们江湖人是这么称呼我等的吧?” 潘筠立刻严肃:“鹰犬是说的坏官,像大人这样的,我们一般称青天。” 王质哈哈大笑起来,开怀不已,连连称“好”,乐道:“正如你信我一般,我一见你,便信你了。” 王质来玉山县,只是想见一见她,看她是不是要借民心生事,但见了之后,他便知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既说了是她师父需要,那他便信。 王质将茶水喝光,让长随和店家买了数十个馒头,放下钱便起身:“我要走了,小友保重。” 潘筠仰头认真地道:“你这么走了,会死的。” 王质笑道:“多谢小友,我却觉得我身体还行,且兵情如火情,等不得,后会有期。” 潘筠目送他翻身上门,带着一个师爷和一个长随快马离开。 潘筠喃喃:“都说了会死的……但我们既遇见,便算有缘,我偏要跟老天爷争一争。” 所以,当天深夜,潘筠就拉着王费隐出现在玉山县外的驿站里。 偏僻、狭小的驿站里,王质正捂着肚子一边忍痛,一边写公文。 他要将调查到的情况都写下来,送回京城,朝廷便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政策调整。 门被推开,他头都没抬一下,以为是长随:“你先去睡吧,我自灭灯。” 来人没走,风从大开的门外吹进来,灯火摇曳,他连忙虚掌去护灯,这才抬头看过去。 看见站在门口的潘筠,他愣了一下:“小道长怎么来了?” 潘筠让到一旁,拉着王费隐笑道:“我请师兄来救大人。” 王质:“我没病……” 王费隐面无表情道:“我平生有三不治,其一便是,明知自己有病却不愿医治之人。” 他问道:“你到底治不治,不治我走了。” 潘筠:“我们日夜兼程而来,大人要我们无功而返吗?” 王质歉疚的伸出手道:“有劳两位道长了。” 王费隐脸色这才好看点,给他搭脉,片刻,他眉头紧皱,伸手按上他的腹部:“疼就吱一声。” 王质就一直吱,按到下腹部时脸色都发青了。 王费隐摇头:“是肠痈,开腹好得最快,但看样子,他是不可能停下养病了,那就针灸加药吧。” 王费隐上下打量王质,道:“肠痈疼痛难忍,你能忍到此时还没疼死,也算厉害。” 王费隐开了一方药给潘筠,让潘筠去抓药熬药,他则给王质针灸。 他们的动静惊动了长随。 潘筠就拉着长随去熬药。 她空间里有许多药,当即就可按照药方抓出药来。 等潘筠和长随熬好药端上来,王费隐已经和王质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并成功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摸清楚了。 针灸加一碗药下去,王质好受了许多。 王费隐走前道:“你这病需要静养,多休息,少吃,好在你素食,不吃肉,这几日少吃干粮,饿了就吃些米汤,饿不死就行。” 王质一一记下,长随却对他的医嘱表示怀疑,忍不住嘀咕:“哪有生病不吃饭的?不吃,如何有力气抵抗病魔?” 王质温声道:“听大夫的。” 长随只能应下。 潘筠和王费隐离开,还给他留下两副药,让他明天熬着吃。 王质的确好受了许多,所以他没休息,而是翻身下床,继续伏案写公文。 走出驿站的潘筠和王费隐并肩朝玉山县的方向走去,只是缓缓跨出一步便闪现在十多米外。 俩人就这样慢悠悠的往回走,月光洒下,照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大一小两道影子。 王费隐慢悠悠的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 王费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叫我来救人。” 潘筠:“不是坏人就行。” “救了人,怎么也不问对方姓名?” 潘筠:“我与他有缘,救他是我的意思,我又不期望他报答,他不说,我便不问。”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他要是年轻个四十岁,我一定多想。” 潘筠打了一个寒颤,瞪他一眼:“大师兄,你心真脏,不许我们是忘年交吗?” 王费隐给了她脑袋一下:“没大没小!” 打完才舒心的道:“他叫王质,户部侍郎,朝廷复开银矿,他奉命到江南巡察各银矿的情况。” “可现在福建的银矿不是造反了吗?他还去?” 王费隐:“南直隶、浙江和江西的大部分矿场他都去了,现在就剩福建那几个矿场,看意思,他是要去的。” 潘筠:“朝廷的这些官员啊,有的太过灵活,有的又太板直。” 王费隐哈哈大笑问:“你喜欢哪一种?” 潘筠:“我都喜欢,也都讨厌。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会都喜欢,放在不合适的位置,就会讨厌。” 王费隐:“希望这位板直的王大人可以救民于水火之中,让叛军和朝廷和解吧。” 打仗,于朝廷和百姓而言都是输,而百姓会输得更惨。 王费隐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星空,目光幽深:“朝廷若出兵平叛,就意味不会考虑叛军诉求,宁以武平叛,不以退求和,这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百姓,势必受伤最重。” 因为叛军里都是百姓啊,而去平叛的士兵也是百姓,他们的军备、粮草都要取之于民。 潘筠也跟着抬头,从这一闪一闪的天空之中,她看到数不尽的闪耀星星,亦看到了逐渐暗淡的星星。 她盯着一颗耀眼的星星道:“紫微星亮得异常,这是盛极而衰的征兆。” 王费隐不言。 潘筠蹙眉,难道五年之后的土木堡之变在今日便有征兆了? 王费隐幽幽叹息一声,抬步离开。 潘筠连忙去追他:“大师兄,若你知未来事,你会想办法改变吗?” 王费隐:“命不可改,也改不掉。” 潘筠:“我不信。” 王费隐但笑不语。 潘筠就不信,所以第二天晚上又拉着王费隐出来,这一次,他们在杭州府外的驿站里找到王质。 王质看到推开门的人,整个人都呆滞了,他呆呆地举着笔,问道:“两位道长莫非一直暗中尾随我?” 潘筠:“没有,我们很忙的,白天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只能天黑了来找你。” 潘筠殷勤的给王费隐打开药箱,笑嘻嘻:“大师兄请。” 王费隐默默地上前给王质把脉。 把到脉,王费隐略一挑眉:“你今天喝药了?” 王质一脸莫名:“大夫开了药,自然要喝的。” “你一日便到了此处,我以为你不曾停歇呢。” 王质笑道:“我是不愿停的,但马受不了,所以中午还是停下休息了会儿,药是早上便熬好的,中午停下时稍一热便能服用。” 一副药可以熬出两顿药,潘筠给他留了两副药,他一天三顿的吃,还有一顿留到明天早上。 他自觉已经好了许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0节 第712章 王费隐给他扎了针,又给他留下两副药,和潘筠出驿站时,他就道:“若无意外,他活下来了。” 王费隐还有些不可置信,摸着胡子道:“他竟然老实喝药了……” 昨天见时,他一脸死气,显然是活不过三日的征兆。 加上对方一开始不愿看病,他还以为他会不吃药,肠痈复发死了呢。 没想到,他竟然老实吃药了。 潘筠:“都是大师兄医术好。” 她喜孜孜的道:“您看,命也是可以改的吧?” 王费隐:“那是因为他听话,换一个人就不一定了。” 俩人回到玉山县,还没进门就听到妙和的声音:“都说我师伯和师叔睡下了,不见客!” 吴师爷暴躁的声音响起:“县尊大人是有急事!这么吵闹,我不信王道长和潘道长还能睡得下,不会他们俩人根本不在吧?” 王费隐现在还是被看守的身份,妙和当然不能承认,掐着腰就要吵回去,妙真突然道:“我师伯和师叔醒了。” 王费隐和潘筠绕过屏风出来,好奇的问:“县令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铁青着脸站在一旁的蔡晟看见俩人立刻上前:“两位,出大事了!” 蔡晟停顿。 潘筠等着他继续。 王费隐无奈的捧哏:“出了何事,竟让蔡县令如此着急。” 蔡晟懊恼道:“叛军估计是听到城中有赈济粮的消息,派人下山了。” 潘筠眨眨眼:“他们围城了?” “那倒没有,但他们抢了三湖村!”蔡晟急得团团转:“要命的是,后天赈灾的天使就到玉山县了,他们早不下山,晚不下山,偏此时下山。” 潘筠挑眉问道:“赈灾使臣是谁?” “兵部侍郎于谦于大人,”蔡晟急得团团转:“这位于大人是出了名的眼睛不揉沙子,这才下江南三日,便已法办了三个官员。” 平均一天一个。 潘筠压不住脸上的笑容,“哇哦”了一声,赞道:“看来江南来了一位青天大老爷。” 蔡晟猛地转头瞪她:“潘道长,我知道你们三清山和王家关系莫逆,和王小井关系也好,你去让他们投降,或者回山里去,最好这段时间少惹事,否则,汾水村的人就算是放了,我也能再抓回来。” “投降?”潘筠歪头:“投降算县衙招安吧?蔡县令给他们什么条件?” “投降就是匪首入牢,其余随众之人我可以既往不咎,放其归乡。” 潘筠摇头:“蔡县令没有诚意,他们现在并没有败势,怎会投降?” “我玉山县现有两千驻军,知府大人还会派来更多的兵马,说不定朝廷也会出兵剿匪,他们此时投降还能保住手下的人,否则,便是枉送性命!” 潘筠:“他们会造反,是因为早晚都要死,蔡县令不提矿工的工钱,不提加增的银税,也不说今年暴增的劳役,他们怎么可能会投降?” 蔡晟沉着脸道:“也就是说,他们执意要反,全然不顾家人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潘筠手指成爪,当即就要动手,被王费隐一把抓住。 王费隐笑道:“蔡县令别急,事能不能成,也得我们试过方知。” 他把潘筠拉到身后,放低姿态道:“这样,明日我和师妹去一趟三湖村,和叛军匪首谈一谈如何?” 蔡晟:“明日落日之前我要得到确切的消息,迟一刻钟,我便杀土地庙里的一个人。” 潘筠讥诮道:“蔡县令不像官,倒像是匪!” 蔡晟高声道:“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潘筠,你少威胁我,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可不会被你吓着,被于谦抓到把柄是死,死于你手也是死,还不如死于你手,如此我还能落得个忠臣良将的美名。” 潘筠气得头顶冒烟,等他和吴师爷走后就捏碎了桌角,咬牙切齿道:“要不是因为顾及这一点,我早动手了。” 人一死,多少罪孽都会被清,尤其他还是死于乱民叛乱。 那他即便生前犯错,死后也有可能被朝廷立为典型,打上平叛功臣,壮烈牺牲的标签。 潘筠想想就来气。 她是想他死,但她希望他能被审判,让世人知道,王小井他们不是叛军,而是官逼民反的普通百姓! 而王小井他们起事到现在,攻打县衙的时候死伤了一些官吏,但没有伤及县令,尚有回旋的余地。 王费隐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不要那么生气。 他叫来陶岩柏,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和妙真就出门,直接往苏州一带去,迎一迎这位钦差大人,妙和留在此处,我和潘筠去三湖村。” 潘筠道:“不用,我今晚就去找王小井。” 王费隐:“你找到他说什么呢?” “找到的时候再说,”潘筠道:“我许久不见他了,只当是叙旧。” 王费隐想了想,干脆指着妙和道:“那你把她带上吧。” 若论感情,王小井和妙和的感情更深,他未必会听潘筠的大道理,但可能会听妙和的劝告。 潘筠就带上妙和。 三湖村距离玉山县县城有一定距离,但俩人是直接飞过去的。 三宝鼎落在附近的山丘上,俩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方亮着火的村庄。 潘筠:“他们怎么选择来这里?” 妙和道:“三湖村有钱!” 潘筠看向她。 妙和道:“村里有两户很有钱的地主,我们曾跟着大师伯来给两家做法事,每次都有好吃的糕点,我曾经给小井带过,还说过,那两家很有钱。” 潘筠明白了,问道:“是不是两家的名声也不好?” 妙和嘿嘿一乐:“都有点小气,他们田地不少,每年收的租子和别的地主一样,但他们收租的量筒要比别人家的高一点点,每次量粮都要高出这么多。” 妙和掐了半个手指比划。 这点不算多,但每一斗都多出这么点,那就很多了。 潘筠大致明白了。 拉着妙和进村。 俩人刚靠近村口,还没进去呢,守在村外的叛军就发现她们了,一个人飞奔回去报信,两个人从草丛里跳出来拦在她们身前,喝问道:“你们干什么的?” 第713章 大哭 “来见个朋友。” 潘筠拉着妙和缓缓走近,俩人这才发现她们穿着道袍。 妙和道:“我们来找王小井。” “你们是谁?” 妙和:“我们是三清山的道士,王小井知道,你就说我叫妙和,我小师叔要见他。” 俩人觉得妙和太不客气,但她们是三清山的道士。 他们也信三清山山神,手中的刀就往回收了一些,语气也好了点,但依旧拦着:“等着,我们已经有人去禀报了。” 潘筠:“再去一个岂不更快?” “那不行,万一你们两个打我们一个怎么办?” 潘筠手一抬,一团火嘭的一声出现在掌心,吓得俩人后退两步。 火光中,潘筠冲俩人笑:“看,就算是你们两个人在这里也打不过我们,快去禀报吧。” 俩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收起刀转身就跑。 潘筠这才合掌,熄灭手中的火团。 深夜,大部份人都睡了,王小井匆匆跟着守路的跑来,一碰面,双方都忍不住一顿,默默地看着对方不说话。 王小井明明还是少年的年纪,却沧桑了许多,不仅脸上多了风霜,眼中满是悲伤,连身上独属于少年的意气也没了。 妙和本来还有些气,气小伙伴参与这种事连累了整村的人,但一照面,妙和心里的气就消了,只剩下心疼。 俩人默默地跟着王小井进村。 别看村里现在亮着灯,燃着火堆,其实醒着的没几个,大家都正窝在火堆边睡觉呢。 王小井带她们走到一个火堆边,转身去拿了一盆馒头,沉默的递给她们。 潘筠接过,馒头还是热的,松松软软,按下去一个窝窝,但又很快回弹,一看就很好吃。 潘筠掰开,随手递给妙和一半,问道:“抢的?” 王小井“嗯”了一声,“山上没吃的了,我们得活着。” 潘筠道:“我分赈济粮时看到过你们山上的人。” 王小井沉默了一下后抬头道:“我也下山看过你们,小师叔,谢谢你。” “因为汾水村?”潘筠道:“你爷爷奶奶和父母妹妹都还在牢里呢。” 王小井垂下眼眸道:“会有办法救他们出来的。” 潘筠就扭头去看围着火堆睡觉的叛军们,他们大多比王小井大,看上去有三十岁上下,却也有不少和王小井一样身量单薄,却满脸风霜的……青年。 王小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他们和我一般大。” 潘筠就指着那群看上去有三四十岁的人问:“他们呢,多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1节 “二十岁上下吧。” 潘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 “在矿里度日如年,我才进去半年不到,却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王小井语气平淡,却又蕴含着化不去的悲伤:“想想小时候日子过得真快乐,那不过是去年的事,却像是很遥远时候的事了。” 潘筠:“听上去你成熟了不少,那你这个副将军在这里有多大的话语权?” 王小井目光沉沉的看着她:“这里是宋大哥做主。” 潘筠将手上最后那点馒头吃光,拍了拍手道:“钦差快到了,这位钦差清正廉洁,我会想办法请他解决掉你们的难题,你们让朝廷招安吧。” 王小井一愣:“招安?那岂不是投降?” “不投降,你还想着做大做强,拉下皇帝自己当皇帝不成?”潘筠指了一圈问:“就凭你这点人手,粮草没有,军备也没有,你拿什么争?” 王小井辩解道:“我们没想做皇帝。” “那你们想做什么?” 王小井沉默。 潘筠叹息一声道:“你们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王小井:“我们虽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我们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 潘筠认真倾听:“说说看。” 王小井:“我们不想每天上工七个时辰,我们不想被无故扣工钱,不想每月累死累活,工钱却只有一吊钱。” 王小井委屈得不行:“本来工钱就低,他们还总是想办法扣我们的钱,最后每月到手只有八九百文,而这两月,下来的官员说我们偷懒,矿场效益不高,入不敷出,直接扣下工钱。” “我们也不想家里缴纳那么高的银税,更不想服那么重的劳役……”王小井说到这里眼睛通红,低下头不让她们看见,眼泪却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声音不由的哽咽:“二叔……他就是因为服役死的,他都学会木工了,也说了亲事,只等秋收过去就娶亲,一次劳役征召,什么都没了。” 妙和跟他一起哭。 王小井本来还能忍住,听见妙和抽抽搭搭的哭声,他就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大哭起来。 妙和就靠到他身边,和他抱头痛哭。 潘筠本来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被俩人震天的哭声一激,眼泪愣是憋回去了。 周围火堆边躺着的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默默躺了回去,还告诉被惊醒的伙伴:“睡吧,小井又在哭了。” 潘筠擦干眼角渗出的泪水,听到他们的话,忍不住问小井:“你是怎么当上副将军的?” 王小井抽噎着擦干泪水,道:“所有人里我认识的字最多,不仅能读衙门的公告,还会背《大诰》,他们就让我做二当家了。副将军什么的,是跟着戏文学的,随便叫的。” “所以你能做的主不多呀。”潘筠叹息一声:“去把你们大当家请来,我来和他谈。” 王小井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投降了,衙门出尔反尔怎么办?” 潘筠:“你当我是死的吗?他们要是敢出尔反尔,我请山神响雷劈他们。” 王小井眼睛大亮:“真的?” 潘筠点头:“真的。” 王小井当即就去找宋大林。 宋大林正在地主家呼呼大睡呢, 地主们则被赶到了偏房居住,除了不能出门,家里吃的全被占去,目前没啥损失。 宋大林翻了一个身背对着王小井,嘟囔道:“你哭就哭嘛,别吵我。” 王小井动作一顿,就更大力的摇他:“宋大哥,宋大哥,你快醒醒,快醒醒。” 宋大林气恼的腾的一下坐起来,瞪着眼看王小井:“你到底要干嘛?” 第714章 保证 “三清山的小师叔来了,我跟你提过的,她想跟你谈谈。” “我跟她有什么好谈的?她要加入我们?” “不是,她来招安。” 宋大林掏了掏耳朵:“你说她来干嘛?” “她替朝廷来招安。” 宋大林翻了一个大白眼:“县衙这也太看不起我们了,连个官都不派,就让一个不相干的小道士来招安?” 王小井一脸严肃:“小师叔她很利害的。” “她再厉害能做县衙的主?” 王小井沉默了一下,然后坚持:“反正,县衙要是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有小师叔在,他们就不敢反悔。” 宋大林皱眉,半信半疑:“她这么厉害?她家世很好,还是权势很大?” 王小井:“最近玉山县的赈灾钱粮,都是小师叔出的。” 宋大林愣了一下后道:“三清山,潘筠?” 王小井点头。 宋大林的瞌睡这才全部散去,若有所思的下床:“行,我跟你去看看。” 宋大林是个二十七岁的大高个,他是佃农出身,年年给地主种地,年年说要存钱讨媳妇,结果年年收获的粮食交完租税,再交赋,剩下的都不够自己吃,更不要说卖粮存钱了。 终于在三年前的冬天,他大彻大悟,觉得种地没有出路,连养活自己都不行,更不要说发财娶媳妇了,于是他大手一挥,不租田了,丢下家就出来讨生活。 他做过扛包的力工,也给人当过跑腿的伙计,还去到过苏州给人染布,但都没存下来钱。 不是工作不稳定,今天有,明天无的,就是工钱极低。 最后他阴差阳错的跟了一个兄弟去开银矿。 当然,是私开的。 东家把他们带到矿场,陆续从各处来了两百多人,因为他舍得力气,又听话,所以很快被提为总头,矿场的人都归他管。 当然,他上头还有一个管事,管事上面还有一个大管事,据说那大管事是东家的堂弟,手下管着好几个矿场呢,不止银矿,还有铜矿、铁矿和锡矿。 东家给的钱足,像他,一个月有三两银子,底下的人每个月则有一两二钱。 大家干的辛苦,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这银矿是东家私开的,于是每次交矿石的时候就偷藏一点。 冶炼的地方就在矿山不远处,他跟那边的管事混熟了,就把偷藏的矿石给他炼,炼出来的白银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当然,他没有私吞,而是拿出来跟兄弟们平分。 对方也差不多,但他分给自己的肯定更多,因为他很快就富了。 宋大林也富了,只是速度很慢。 因为他们每次都不敢截留太多,而这座银矿贫瘠,炼化率不高。 但,“外快”一平,他们赚的就还行,两份钱一加,宋大林每个月能赚四两左右,多的时候,能赚到五两。 他在银矿里待了两年,手底下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一直待着不走,因为是真赚钱啊。 矿场包吃包住,他一年至少能存三十五两。 他决定存够一百两就回家置地娶媳妇。 结果一百两的目标还没达到,朝廷的官兵先来了。 东家瞬间消失,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他们被拦在矿场里,行李钱财被抄,然后被扣下来继续开矿。 他的钱是分开藏的,只被抄了一半,暂且忍住了没跑。 他想着给朝廷开矿,朝廷也要给钱,给谁开不是开呢? 所以他决定继续留下赚够一百两。 谁知道,来的官兵是真的不做人啊。 工钱大幅缩水也就算了,之前他们一天只需干五个时辰,他们一来就要干七个时辰,到最后还扣工钱…… 大家虽然怨气重,但也忍了,没想到他们连饭都不给吃饱,有人想走,还走不了,加上家里人又来信催要钱,说是家里不仅要交银税,还增加了劳役…… 宋大林一看到潘筠就向她哭诉:“我们实在是苦啊,不然也不会起事,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因为开矿练就的肌肉在单衣下一鼓一鼓的,此时却缩在小凳子上向潘筠哭诉。 潘筠想,要不是他一滴眼泪也没有,假哭声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她还是挺愿意陪哭一场的。 但他演得这么假,潘筠就不乐意配合了,她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 潘筠意思意思拿出一条帕子塞进他手里,趁着他停歇的一个功夫抓紧问道:“你们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出来。” 宋大林放下帕子抬头:“你都能答应?” 潘筠:“我都能转告。” 宋大林:“……转告有什么意思?” 潘筠:“当然,我还能替你们参详参详,毕竟,我是站你们这一边的。” 宋大林不太相信:“那些官兵一定骂我们是乱臣贼子,你替他们干活,能站在我们这边?” 潘筠严肃道:“我不是替他们干活,我是为了玉山县所有的百姓,为了你们。朝廷有什么值得我为他们效力的?我既不慕权势,他们也不可能给我权势。” 宋大林半信半疑。 潘筠就叹息一声,同样的问题问他:“宋大当家,我知道,你们起事是因为遭遇不公,再难过下去,所以一拍脑袋就起事了。 但现在距离起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你们也应该冷静下来了,尤其是你。” 潘筠问道:“作为他们的大当家,你有想过他们的未来吗?” 宋大林沉默。 潘筠:“你想当皇帝吗?靠着这些人,你能打下天下吗?” 宋大林吓了一跳,连忙摇手:“我没那么想过。” 然后他现在就开始想了,越想越心动。 潘筠就泼他冷水:“凭你这点人,没有粮草,没有武备,的确也打不下天下,既然打不下,你就该想一想招安了,不然,不是你们原地散去,流亡于天下,就是朝廷把你们都剿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2节 宋大林嘟囔道:“老皇帝还是乞丐呢……” “那是因为太祖皇帝有一个马皇后,马皇后她养父有兵有钱有马,当时大元暴政,天下苦元久矣,你现在有什么?” 宋大林就道:“我们也苦大明。” 潘筠摇头:“我大明是有许多不足之处,这几年也的确叛乱不断,但大部分百姓都还能活下去,他们就不会反明。” “可是……”宋大林还要辩解,潘筠就打断他问道:“那你要带着他们争夺天下吗?” 宋大林去看他的兄弟们,目光从一张张睡颜上扫过,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 潘筠:“那你要等着朝廷派大军来剿你们吗?” 宋大林立即摇头,他在山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么多人,吃喝都是问题,今天他能抢为富不仁的地主,可抢完了,他下次能去抢谁? 总不能真带着兄弟们去抢乡亲吧? 乡里乡亲的,大多都认识,下不去手啊。 潘筠:“那你要即刻把人散了?” 宋大林:“那不行,很多人都被朝廷知道了,他们的家人还被抓在牢里呢,就这么散了,岂不是害了他们?” 潘筠:“所以,除了招安,你还有别的,更好的路吗?” 宋大林握紧了拳头:“别你们骗我降了,回头就杀了我和兄弟们。” 潘筠:“我可以保证这一点不会发生。” “那蔡晟你们怎么处理?那狗官,你们不会还让他做玉山县的县令吧?” 潘筠:“他不会做玉山县的县令了。” 宋大林一脸怀疑:“你怎么什么都答应,你真能做钦差的主?” 潘筠:“第一条还需和钦差谈,但第二条,即便朝廷不处理,我也自有办法让他当不成这个县令。” 使一个人成就很难很难,但毁掉一个人却很容易。 正常的手段,非正常的手段,她都可以使。 宋大林眼珠子转了转道:“小道长,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你应的太快,显得太玄乎了。这样,若想要我相信,你让蔡晟放了我小井兄弟一家,你要是做到了,我就考虑投降。” 潘筠想了想,点头道:“行。” 潘筠起身就要离开,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围墙,道:“宋大当家,我玉山县受三清山神庇佑,不论官民,所作所为皆在山神的注视之下,我奉告你,取财可以,但不要伤人,更不能取人性命,否则,天理昭昭,恶因结恶果,山神会惩罚作恶之人的。” 宋大林沉默了片刻后点头。 潘筠就叫上妙和:“我们走。” 宋大林目送俩人走远,一回头就对上王小井泪汪汪的双眼。 宋大林:“……你又怎么了?” 王小井一抹眼泪:“大哥,你对我真好。” 宋大林:“这不是为你……行吧,也是为了你,但不止为你,我是为了试她的能力,她要是真能让蔡晟放了你家人,那我就信她说的话。” 王小井连连点头,眼泪却越流越多。 和王小井一样暗暗哭泣的是一墙之隔的地主家偏屋。 他们趴在墙壁上听完了俩人的谈话。 地主老爷抱拳仰望屋顶,双眼含泪:“山神保佑,不枉我年年给山神捐钱,山神要是能保佑我们全家度过此难,今年过年我愿意捐十两,不,十五两香火!” 地主太太气死了,隐忍半生,终于忍不住捶他:“你就抠吧,庙祝救了我们全家,你都不愿意多捐几两香火钱,要不是你抠抠搜搜的名声不好,我们家会被打劫吗?” 夫妻两个小声吵起来,旁边的少爷小姐们则挤在一起默默地哭,都不敢劝架了。 第715章 迷醉 潘筠没回玉山县县城,而是直接回了三清山, 一落地,她就跑到药房翻箱倒柜,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她就把王费隐的房门锁给撬了。 妙和跟在她屁股后,看得目瞪口呆:“小师叔,你干嘛?” 潘筠冲进房里就翻各种药罐药瓶:“我记得有一年春天大师侄炼粉面桃花,结果药没炼成,倒是炼成了桃花醉,那药酒后劲极大,上哪儿去了?” 妙和跟在她身后:“可那药酒有毒,大师伯说喝了会有幻觉,小孩子不能喝。” 潘筠:“给蔡晟喝的。” 妙和一听,立刻积极的帮忙寻找。 找了半天,最后撬开了墙角的一块地砖,从里面找出被封得很严实的坛子。 坛子很小,只有两掌大,一入手潘筠就觉得重量不太对,当即放在耳边摇了摇。 潘筠:“……” 妙和目光炯炯地盯着:“怎么了?” 潘筠:“听声音,只有半坛不到了。” 妙和:“不打紧,大师伯说了,这酒极毒,一口就能把人放倒,但我们要怎么控制他的幻觉?” “用暗示法,”潘筠肯定地道:“消失的半坛,一定是大师兄偷喝了。” 妙和一脸不理解:“有毒,大师伯为什么要喝?” 潘筠一脸怜爱的看她:“你还小,不懂酒的奥妙,尤其是大师侄这锅意外熬出来的药酒,那是可遇不可求。” 妙和若有所思:“难怪当时明明熬出了毒酒,大师兄却那么兴奋,还要照着方子再来一锅,连玉面桃花都不想炼了。” “可惜啊,没能复刻。” 妙和却沉思起来:“小师叔,这东西很好吗?” 潘筠:“看怎么用吧,用得好了就是好东西,比如我们即将用它救出很多人,这就是好;但若落在坏人手里,那可能就坏事。 所以东西本身没有好坏,只看用的人。” 妙和缓缓点头:“既然是好东西,那我应该可以炼出来,当时大师兄炼玉面桃花,是我给烧的火。”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加油。” 说罢,她把地砖给填回去,把缝都给抹平了,踩严实后道:“你要是能炼出来,大师兄和大师侄一定会爱死你的。” 潘筠把酒丢进灵境空间,抄上潘小黑就回县城。 王费隐对她放心得很,睡得死沉,所以她偷拿酒没有立即事发。 否则以王费隐的嗅觉,一定第一时间闻出桃花醉的味道。 潘筠放下妙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觉得天快亮了,实在没必要睡,于是压低声音道:“你回去睡觉吧,今晚累了,准你明天睡懒觉,想睡多久睡多久。” 妙和眼睛大亮:“真的?”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真的。” 妙和就高兴的回屋去,潘筠等她关上门,拎起潘小黑就跳上屋顶,三两下就跑没影了。 她悄无声息的潜入县衙后院,找了主屋和侧屋,最后在书房找到了蔡晟。 蔡晟睡在书房的小床上,睡得死沉。 潘筠走上前低头看他,看到他眉宇间乌黑的一片,不由冷嗤一声:“要不是你死了会牵联许多人,我是真想袖手旁观。” 潘筠随手拿过桌边的茶杯,打开桃花醉,倒出一杯酒来。 等天边出现了一抹朝阳,她就在他脸前打了一个响指。 睡梦中的蔡晟,啪嗒一声,然后一阵轰隆声响起,他好像在梦里被雷劈了一下,他吓得当即从床上坐起来。 他眼前晕了一下,迷迷蒙蒙,一时未适应眼前的昏暗,突然一个茶杯递到面前…… 茶杯散发出迷人的香甜气息,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手的主人是谁,直接接过一饮而尽。 他好像喝到了这世上最美味的浆液,整个人飘飘然欲飞升。 一定神,他发现自己跪在金銮大殿上。 威严却又显稚气的君王坐在龙椅之上,朦朦胧胧的看不真确,但对方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他耳边。 “蔡晟招安有功,当重赏。” 夸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确厉害,福建的叛乱至今未平,蔡晟却能招安,一兵未发就平叛。” “听闻他冒险亲自去匪窝见叛军首领宋大林和王小井,说俩人寡恩薄义,趁福建有人作乱便起兵威胁君王,直把俩人说得痛哭流涕。” “宋大林也的确可恶,邓茂七稍一挑拨就造反,全不顾君恩。” “所以才说蔡晟厉害,如此刻薄寡恩之人,硬是被他说得痛哭流涕,招安了。” “听说宋大林还主动出面和百姓们解释,说蔡大人这半年所为都是为了玉山县好,唉,罪在当下,功在千秋啊。” “可不是,那官道修好了,商贸才通,难道受益的不是商人百姓? 更不要说水利工程了,哪一项不是利民之策?” “蔡大人顶着骂名做这些事,受百姓误解,心中不知如何伤心呢……” “苦极,苦极,是该重赏。” 潘筠坐在椅子上看着渐渐兴奋癫狂起来的蔡晟,沉声道:“爱卿为朕平息叛乱,弘扬君名,擢升为广信府知府。” 蔡晟冲着潘筠扑通一声就跪下,抬手深深一拜,脸色潮红的大声回道:“谢陛下隆恩。” 潘筠手指微动,嘴巴翕动,落在蔡晟耳里就是朝臣们散不去的议论声:“也就是说,现在玉山县百姓的民心都定了?” “自然,蔡晟不仅放了宋大林和王小井等人,还厚待之,有他们二人为例,民心怎会不来?” “那他们被抓的家人呢?” 潘筠手指轻轻地敲击桌面,发出咚咚的声音,蔡晟脑海中好似天雷滚过,他脸色煞白,猛然想起,王小井的家人还被他关在土地庙了呢…… 一道声音在心底告诉蔡晟:“你若不放了王小井的家人,必前功尽弃,今日的功劳会被收回,陛下还会认为你欺君,愚弄于他,到时候别说知府,你连县令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3节 那道声音如同恶魔般敲击他的大脑:“从知县跳到知府,从七品到五品啊~~” 蔡晟瞪圆了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潘筠轻轻地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要放了王小井的家人,我要放了王小井的家人,我要放了王小井的家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三遍过后,蔡晟亦喃喃:“我要放了王小井的家人,我要放了王小井的家人……” 他大踏步就要开门出去。 潘筠却又绕到他左耳边低声道:“面见君王,当正衣冠……” 蔡晟想起来,连忙转身去穿衣服,戴上官帽。 在他出门前,潘筠又在他右耳边强调了三次:“我要放了王小井的家人……” 蔡晟嘀咕着开门走出去,此时外面已天光大亮,县衙里开始有人声,大家陆续起床。 第716章 出狱 蔡晟一脸兴奋的跑出县衙,直接到土地庙要释放王小井的家人。 看守的衙差们也刚起没多久,一脸懵的跟在蔡晟身后打开栅栏,把王家五口人往土地庙外拉。 蔡晟亲自来放人,衙差没觉得有问题,但把人放了以后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当即让人去通知吴师爷。 蔡晟却还在兴奋中,拽着王老丈的胳膊道:“走,我们一起去见王小井,你们得和他说,他不能再作乱。” 王老丈脸色发白,以为他们是被拿去威胁王小井,正想拒绝,就瞥见街角站着一人。 他定睛看去,因为眼睛老花,那人离得极远,他却看得很清楚,是潘筠。 潘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答应他,先离开,我在城外等着你们。” 王老丈顿时不挣扎了。 王家其他人也听到了潘筠的话,他们慌张的四处张望,发现只有他们能听到潘筠的话,其他衙差,包括县太爷都没反应。 王家人默默地答应蔡晟,然后跟着两个衙差往城门走去。 衙差们隐约觉得今天的县令有些怪,所以刻意压慢速度。 俩人还当着王家人的面凑在一起咬耳朵:“总觉得怪怪的,连手令也没有。” “县令亲自来放人,当不用手令和公文吧?” 他们这几个都是新招的衙差,一上任就被丢到土地庙看管犯人,这两天才跟着轮班出去赈济灾民,衙门里的办事准则根本就没学。 但他们知道,有事不决找吴师爷。 念头才闪过,一双鞋子挡在他们身前,俩人抬头,便对上一身道袍,笑容满满的潘筠。 两个衙差立时扬起笑脸,热情且友好:“潘道长,您怎么也起这么早?” 潘筠笑道:“今日送来一批药材,我打算请几座道观寺庙的师傅们和我们三清山一起义诊,给来领赈济粮的乡亲们看一看身体。 大水过后易有疫,尤其乡亲们还饿了一段时间,身体不好,更得小心。” 两个衙差星星眼看着潘筠:“潘道长,您真善良。” “玉山县全靠您撑着了。” 潘筠微笑道:“你们也回去告诉一下家人,早早去县衙边排队,可以第一个看,还可以选我大师兄看。” 两个衙差心动不已,但看向王家五人,没动。 潘筠温和的道:“钦差要到了,朝廷要招安叛军,县太爷既然选择放人,可见他想在钦差到来前办定此事,他们就交给我吧,我把他们带出城去。” 两个衙差搭拉着脑袋,心中复杂不已,看着瘦成竹竿,凄惨不已的王家人,他们也说不出怨恨的话来,只能隔着潘筠和王老丈道:“请你们转告王小井,将来他和宋大林最好小心些,若再犯事犯到我们手上,我一定为我二叔报仇!” 另一个道:“我为我哥报仇!” 王老丈脸色发白,冲着两个衙差深深鞠了一躬,王家其他人也连忙躬身。 两个衙差侧过身去,脸色臭臭的,却没拦着潘筠把人带走。 他们只恨宋大林和王小井,不,他们甚至不那么恨他们。 彼此心里都明白,他们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而他们的叔叔和兄长是职责所在。 一个衙差咬牙切齿的道:“怪来怪去,还是县令最可恨!” “明县令怎么就升官走了,他要是能一辈子当我们玉山县的县令就好了。” “唉——” 蔡晟太讨他们厌了,于是,他们觉得那点异常也没必要放心里。 他一直不是正常人,蔡晟做出什么事来,他们都不奇怪。 于是俩人也不急着回去禀报,直接一转,先回家告诉家人义诊的事,然后才回土地庙。 土地庙没犯人了,他们衙差都要收拾东西退回县衙。 吴师爷听到消息赶来,只看到一脸兴奋的蔡晟,人早放跑了。 看到两个衙差回来,他赶忙问道:“王家人呢?” “送出城了。” “怎么会这么快?”吴师爷来不及问蔡晟脑子是怎么想的,他连忙下令:“快去把人抓回来!” 两个衙差面面相觑:“可人走好久了……” “不管走多久,往三清山的方向去找,一定要把人抓回来!”吴师爷让他们带上衙门里所有的衙役。 蔡晟在一旁大声嚷嚷:“不能抓,不能抓!他们是我的民心,是我的功绩!” “哎呀!”吴师爷跺脚:“县尊,你糊涂啊,就算要放人,也是跟叛军谈判的时候才放,您怎么能这个时候放?” 蔡晟看到吴师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变成会飞的小人漫天的飞,他就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大手一挥道:“叛军已降,留着他们也是浪费粮食,老吴,你不要急,放心,我去做知府,还是你当我的师爷。” 吴师爷看着背对着他指天空乱嚷嚷的县太爷,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县尊,我在这儿。” 蔡晟继续指着天道:“我知道你在这儿,你站住,别飞了!” 吴师爷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就嗅,隐隐闻到一股酒香味,他整个人都懵掉了:“县尊,你喝醉了?” “你大早上的喝酒?不是,你以前也没有喝醉酒就释放犯人的毛病啊!”吴师爷跳脚,对两个衙差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县太爷喝醉错放了人,赶紧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抓是抓不回来的。 潘筠都没让他们出城,直接带到了他们住的院子里,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塞到了后院。 王费隐正在院子里打拳呢,听到围墙外面窸窸窣窣,他忍住没管。 然后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从围墙外丢进来。 说是丢进来,却是稳稳落地。 她站定后还有些惊惶,待看到凝滞住的王费隐,立刻心安,冲着他就飞奔过去:“伯伯!” 小女孩抱住王费隐的大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王费隐心疼得不行,也不打拳了,连忙把人抱起来哄:“好好好,不哭,不哭,我们小妹受委屈了。” 然后王家父母被丢进来,然后潘筠一手抱着一个老人家飞跃围墙进来。 王费隐:“……你就不能走门吗?” “不能!”潘筠理直气壮地道:“蔡晟清醒了肯定要找人的,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在这儿。” 王费隐很好奇:“清醒?你对蔡晟使了幻术?可幻阵只在阵内有效,你这是把县衙到土地庙都布上幻阵了?你暴富了?” 潘筠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您管呢,还是快给他们看看身体吧,瞧他们都瘦成什么样了。” 第717章 王费隐给他们把脉,妙真则端了一锅粥和一盆包子上来。 “没什么大问题,”王费隐笑道:“好吃好睡,再吃两副药,少操心,身体就好了。” 王老丈收回手,接过潘筠递来的粥,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小井,怎么样了?” 王费隐看向潘筠。 潘筠道:“他很好,就是念着你们。” 王老丈叹息一声:“小筠啊,你帮我把小妹送去给他,让他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想我们了。” 潘筠道:“县令放了你们,只要他们投降,都会没事的。” 王老丈不信:“要是真没事,你怎会把我们藏在这里?县太爷是不是用我们逼迫小井?” “是啊,”潘筠道:“所以你们得好好的活着,不然,你们要是死了,蔡晟是没了逼迫小井的人,但小井也不再受约束,到时候他一心造反,别说他活不了,只怕汾水村的乡亲们也全都要陪葬。” 王家人吓得脸色一白,王老丈心头的悲伤也瞬间消失,连忙低头喝粥:“活着,我们活着。” 王费隐轻咳一声,警告的瞥了她一眼,让她少吓唬人。 潘筠这才哼唧一声,不再吓他们。 王家人被潘筠说得死志全消,此时只想吃东西后去睡觉,也不提把王小妹送去给王小井的话了。 他们才吃完早食,前院就热闹起来。 陶岩柏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大师伯,小师叔,各道观寺庙的师傅们来了,还有不少乡亲在门外等候义诊。” 义诊的事是这两天定下的,王费隐和各道观寺庙的师傅们提过了。 因为武林盟送来的药材越来越多,除了熬防疫的药材外,还可以做一些针对性治疗。 所以王费隐才找了城里的大夫和各道观寺庙的师傅们帮忙。 但暂时未公开,他怕说早了,人都挤到这里来,反而扩大病情,还不如通过口口相传和一天三个里的宣传将人引来。 直接从时间上分流,以免他们还需要投入人力分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4节 无人可用啊~~ 但王费隐和潘筠低估了三清观在玉山县百姓心中的权威。 只半天的时间,三清观要在城中义诊的事便漏出城楼飞向远方,城中的人,还有城郊的村子,皆携家带口的往县城赶。 守城的参将吓了一跳,一边更加严格的检查进城的百姓,一边让人去找蔡晟拿主意。 这段时间为了赈灾安民,玉山县城开始放人进出。 但粮食到之后,潘筠更喜欢让各里里正带人手来取粮,或是她直接押送分派到各村各里,所以进出的人数可控。 像现在这样呼啦啦挤进城,只有刚开始赈灾的那两天如此。 去县衙的士兵很快跑回来禀报:“将军,吴师爷说蔡县令病了。” 参将狠皱眉头:“病了?这个时候?” 士兵就气愤的嚷嚷道:“说是病了,其实是喝醉了,我听到他在后院发酒疯,正追着一只公鸡叫美人,要亲那只鸡呢,吓得那只鸡都飞到墙头上了。” 参将:…… 另一个士兵还在等命令:“将军,那些人放不放进去?今天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号人进城了,再放这些进去,估摸得有三百多,现在还有人赶来呢。” 他运了运气,压着脾气问道:“王观主和潘道长真的在义诊?” “真的,今天一早各道观和寺庙的师傅们就进城去了,小的从县衙出来时路过探头义院看了一眼,义诊已经开始,院子里已经排了好些人。” 因为王费隐住进那座院子后一直在进行义诊,所以大家都称其义院。 参将探头看了一眼城墙下排队的百姓,头疼的挥手:“检查没问题就放进去吧。” 很快,他们就查出了有问题的人。 混在百姓当中要进城的带刀侍卫八人。 参将下城楼打量他们,人高马大,面色红润,单薄的细棉衣服下映出有力的肌骨,再加上随身带着的刀,说是逃难过来,要进城领救济粮,他的士兵只要眼睛不瞎,一定会把人给截下呀! 参将心中有数,走上前直接问道:“兄弟几个哪来的?” 带刀侍卫目光一扫,眼睁睁的看着于谦一身补钉,和他们的头卢远一瘸一拐的进城,被一群乡民挤在中间离开。 他无语的道:“……京城。” 参将伸手:“路引和官印,或是公文手令。” 带刀侍卫默默地拿出手令和官印。 参将仔细看过,确定是真的,还给他们后问道:“你们是跟着钦差大人的,那钦差大人呢?” 带刀侍卫面不改色道:“钦差还在路上,我们是提前来安排的人。” 参将倒没怀疑。 钦差嘛,提前派人来安排住宿吃食,跟当地县令打招呼是正常的。 只是这样一来,钦差看到的就未必是真的了。 看来这位于谦大人名不副实啊,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公正廉洁。 参将挥手放行,还贴心的给他们指了县衙的方向:“县衙在那边。” 他幸灾乐祸的想,不知道蔡县令酒醒了没有,若是没醒,等于大人到了,这几个侍卫会不会如实禀报? 八个带刀侍卫顺利进城,此时,于谦和卢远早走没影了。 他们混在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中,他们大多光着脚,衣衫破烂,面黄肌瘦。 于谦扶着一瘸一拐的卢远问他们:“你们知道哪儿有吃的吗?” 一个老人停下脚步,模糊着眼注视于谦:“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来找活路?” 于谦连连点头:“对,我是杭州人,来找活路的。” “那你来对了哟,”老人就引着他往前走:“前面就有活路。” 老人见他还扶着一个瘸子,就问:“这是你老弟啊?” “是,路上摔坏了。”于谦说着狠狠掐了一把卢远的大腿,卢远腿更瘸了。 老人就叹息:“你们也难啊,听说苏州更惨,大风把人都卷到天上去了。” “是啊,一场大风大雨,啥都没了,”于谦问:“你们这儿是衙门发赈济粮吗?” “衙门?”老人哼哼道:“衙门那点粮食连一顿米汤都煮不出来,还是跟地主们征的粮,我们玉山县是三清观在养着呢,山神保佑。” 第718章 勇闯县衙 于谦若有所思:“我一路行来,各县灾民都说他们的粮食是三清山的潘筠道长捐赠,三清山如此豪富吗?” “富什么呀,三清山穷得很,”老人道:“王观主,我们玉山县出了名的败家,从前他家倒是很豪富,但为了建三清观,把家产都耗光了,后来还是靠儿子养着的。” 于谦:“那他们哪来的这么多粮食和药材?” “三清观没钱,但潘庙祝有,”老人道:“庙祝前不久为了给泉州的百姓报仇,去倭国杀寇了。” 于谦一脸迷惑:“所以?” 老人一脸“你真笨”的表情道:“杀了倭寇,匪窝里的东西自然都归庙祝了,我估摸着,庙祝把在倭国抄的金银财宝都用来赈灾了。” 可于谦临行前曾在内阁外等候用印,当时陈留涛和曲知行在内阁被问话,提及倭国之行的战利品,都说潘筠把所得都分给了众侠士,以至于,她连五千两的建港费都拿不出,最后是拿七尾港的经营权和益田家置换的。 于谦不觉得潘筠能躲得过锦衣卫的眼睛藏匿财物。 即便是有,他也不觉得那点钱能购买如此大量的粮食和药材。 于谦将疑惑压在心底,跟着众人来到义院。 义院外已经等候了不少人。 小和尚、小尼姑、小道士们正在安排他们分队排队,沿着大门的两边墙角各放了两口大锅,正热气腾腾的熬着米粥。 米的清香气已经熬出来,散发在空气中,鼻子自动就捕捉到了香气。 于谦肚子雷一般叫起来。 老人听见,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碗来,然后抓了自己的腰带教他:“勒紧裤腰带就不饿了,我闻这味道,最多两刻钟就能吃了。” 于谦便学着他一起勒紧了裤腰带,然后看向他手里的碗。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你不会没带吃饭的家伙吧?” 于谦道:“路上丢了。” 老人就跺脚:“哎呀,你怎么能把吃饭的家伙掉了呢?没有哪家善人是供了米粥,还供碗的,吃饭的家伙都是要自己带的,你看我,我到过几个地方,我的碗就到过几个地方。” 于谦冲他尴尬的笑。 老人左右看了看后道:“你等着,我去给你借一个。” 于谦连忙道:“劳烦老人家多借一个,我这兄弟也没有。” 卢远:……大可不必,他觉得不是那么饿。 老人嘟囔着去了,晃了一圈回来,手里拿着两个有缺口的碗。 “和城里的人借的,缺了口子,但斜着还能用。” 卢远见碗不仅有缺口,还有看不出原貌的污迹,一时不想接。 于谦却已经接过,直接塞卢远怀里,对老人谢了又谢。 他们排队并不是都要站着,也可以坐到地上。 大家走过来就费了很大的力气,所以此时都坐着。 卢远揪起衣角仔细的擦拭破碗,于谦却坐不住,左右看了看后起身。 卢远连忙跟着起身,“大,大哥……” 于谦看向不远处的衙门,压了压手道:“你坐着,我去县衙走一走。” 老人闻言抬头:“你去县衙干嘛?” 于谦:“我们来的路上经过了一座山,走过时,山上有碎石和泥土滚落,我看着那段路不太安全,很可能会滑坡和落巨石,我去和官爷们说一声,还是想办法去除隐患的好。” “那是该去,快去,快去。” 于谦就用了这个借口进到县衙里。 县衙文书记下他所说的路段和情况,然后就挥手让他退下。 于谦没走,而是左右张望道:“县令呢,这么大的事,知县不管吗?” “县衙自有安排,你既然说完了就下去吧。” “事情危急,那条路有很多乡亲经过,若不尽早派人去处理,只怕要酿成大祸!”于谦在这里扯了半天也没见到蔡晟,自然不肯离开,当即边往外走边喊:“县令呢,我要面见县令,将此事上报!” “大胆,你敢咆哮公堂?!” 文书立即去拦他,但于谦袖子一甩就把人给甩飞出去了。 嗯,别看他是书生,但弓马骑射,他也都不差,作为跨越千山万水前往京城赶考的考生,他不仅身体康健,还会一些武功。 毕竟,身体不好的,很可能会死于水土不服和奔波劳累; 不会武功的,有可能死于劫匪强盗。 于谦意识到用力过猛,连忙收力并想回拽文书,结果,撕拉一声,对方的半截袖子瞬间被撕下,于谦瞳孔一缩,连忙用左手去抓住他的手腕,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 于谦:…… 文书“啊——”的一声惨叫,指着于谦大喊:“来人,他敢殴打官吏!” 于谦转身就跑。 衙门里满打满算只有四个吏员,其他的,都外出公干去了。 大半去三清山抓王家五口,小半则分散到城中各处继续赈灾,并巡视情况。 文书一声惨叫,忙得晕头转向的四个吏探出头来一看,连忙奔出要抓于谦。 于谦已经一溜烟跑到了后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5节 文书&四吏员:…… 五人惨叫:“不许去啊——那是县衙后院!” 县衙后院是什么地方? 是县衙各官吏的家属院。 县令、县尉和主簿的家属都住在后面,其中,县令占了最大的一块,几乎是整个县衙后院的三分之二,这道后门后面有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左边就是县令家,右边则是县尉家,右后方则是主簿家。 也就是说,县令家有一半和县衙共用一堵围墙,于谦从那里跑出去,不管是往左,还是往右,都会惊动官员家眷。 波及家属,简直岂有此理! 文书都顾不上自己的胳膊了,拔腿就朝于谦冲去。 大明的县衙基本是一样的布局构造,于谦熟得很。 他闭着眼睛都能冲,何况此时睁着眼睛。 他很快冲进蔡晟家里。 本来不该这么容易的,但正巧吴师爷听到前衙这边的喊叫声,急匆匆的开门出来查看情况,结果才开门,一个人影就撞翻他冲了进去。 吴师爷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文书和四个吏员脚步混乱的从他手边、腿边、脸边跑过去,差点把他给踩了。 吴师爷:…… 于谦:…… 他一脸黑沉的看着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亲亲抱抱的蔡晟,山雨欲来。 第719章 文书 文书五人冲上来,对失态的县令视而不见,直接抓住于谦就往外拖:“把他拖出去,直接关到牢里去!” “牢里没位置了吧?” “那就关到土地庙去!” “土地庙的衙差都撤了,谁去看守他?” 文书气疯了:“那就让他赔我医药费,再打五十大板赶出去!” “你冷静点,你看他像是付得起医药费的人吗?” 文书看着一身破烂,明显是灾民打扮的于谦,怒不可遏:“拖出去,拖出去!” 四人手忙脚乱的拖着于谦就往外走,但拽了两下竟然没拽动。 四人:…… 于谦脸比他们还要黑,指着流着口水,一脸傻笑的蔡晟问:“这是县令?” 文书拍掉他的手:“这不是你该问的,拖出去。” 于谦用力挣脱,扑上去一把抓过蔡晟,脸黑如炭:“蔡晟,你就是这么做县令的?” 蔡晟一把抱住于谦,眼睛乐得都眯起来,噘着嘴就往他脸上亲:“美人,美人,你想要什么,本官都给你!” 口气冲来,于谦闻到了香浓的酒味,这股酒味经过他肠胃的酦酵,再透过口鼻冲出,让人觉得烦腻恶心,却又和一般的酒臭味不一样,过于香了。 于谦一瞬间判断,这一定是极好的酒。 而好酒的价钱从来不低,于谦脸更黑了,不等他发作,文书和四个吏员已经冲上来,一个捂住县令凑上来的嘴巴,两个拖着于谦往后退,两个则去拉县令,很快就把俩人分开了。 两个吏员把蔡晟推到旁边的柱子,直接张开他的双臂让他环抱柱子:“县尊,这才是美人。” 话毕,冲上来和另外三人把于谦往外拖。 这一下顺利多了,五人拖着他拐了一个弯,吴师爷终于捂着腰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怒问:“你们几个搞什么?” 文书连忙道:“吴师爷,这是个疯子,大喊大叫的说什么山上要落石头,山神现身之类的话,然后就到处乱闯,估摸是被那天晚上的落石吓疯的村民。” 吴师爷疼得龇牙咧嘴:“怎么让他跑到县衙里来闹?竟然还跑到后院来!” “衙门里的人都派出去了,他有一股蛮劲,我们拖不住,”文书道:“好在没有惊动县尊,我们这就把他拖出去。” 吴师爷沉着脸去看于谦,见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一身衣衫破破烂烂,手脚看得见的裸露地方都脏兮兮的,便压下怒气道:“打五十大板赶出去!” 文书连忙应下,然后和四人一起拖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于谦离开。 把人拖到前衙,五人都有些力竭。 文书更是捂着手腕嘶嘶的喘气。 一吏道:“你这手腕不会骨折了吧?” 文书青着脸道:“不知道,但我刚才听见咯噔一声。” 另一个吏员已经把于谦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兄弟,我给你搜过了,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赔不了你医药费。” 文书烦躁道:“我知道,看他这样子像是能付得起医药费的吗?” “怎么处理?打五十大板丢出去?” “打什么打?力气多得没地方使了吗?”文书烦躁的挥手道:“直接赶出去!” 于谦惊讶的抬头看他。 文书却已经转身回屋,拿了一串钥匙和一张纸过来,啪啪交给当中一吏:“这是县衙里的钥匙,你帮我看半天,这人禀报说马岭底那一片有落石现象,一会儿周三他们回来,你选派两个人过去看看,能拦住落石就处理了,不能处理就把前后路都拦住,不让行人经过,我去一下义院。” 吏员接过:“你快去吧,我看义院那边已经排了好长的队,你赶紧看完回来,我们下午得把今日入城的人安排好,小心生乱。” 文书应下,一手抓住于谦的后衣领往外拖,一边道:“你们还得派个人去找县尉,城门口那边不能再进人了,城里灾民多了,容易生变。” 吏员们应下。 文书把于谦拖出县衙,给了他一脚,把人踹出去后没好气的驱赶:“滚滚滚,下次再犯浑,打你一百大板!” 于谦连忙跑了,跑出一段回头看,文书正捂着胳膊跟在他后面,也是来义院。 文书狠狠地瞪他,继续驱赶他离开。 等于谦躲到灾民中间,文书这才作罢,看见他排在灾民中间,也只是横了他一眼,并未再驱赶。 于谦:……他说他不是故意的,真的是意外,不知文书相不相信? 不过,这人骨头也太脆了,他就拽了一下。 文书借用特权插队,王费隐才看完手上的病人,他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了。 王费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你怎么了?” 文书可怜巴巴地道:“王观主,您给我看看,我是不是手断了?” 王费隐接过他的胳膊,按了按,文书瞬间鬼哭狼嚎起来。 王费隐:“……何至于此?” 文书眼泪狂飙:“可是真的疼啊——” 文书的确骨折了,且断开的骨头还歪了,需要正骨。 王费隐的正骨方法就是将歪掉的骨头拉直,断口相接,然后再上药打板,使其接续上。 于是王费隐把力气超大的潘筠找来,俩人一人拉一边。 整个院子里瞬间全是文书的惨叫声。 排在后面被插队的人瞬间一点脾气都没了,皆一脸同情的看着被拉得面红耳赤的文书。 于谦和卢远扒拉在门口看,见文书哭得整个人都虚弱了,于谦忍不住一脸愧疚。 卢远则忍不住低声感叹:“大人,您的力气那么大呢?” 于谦不语。 卢远继续在他耳边道:“这接骨极看手艺,有十接五不成的说法,就是因为这骨头歪了很难拉得正对接口,毕竟隔着皮肉,谁也看不到里面骨头的接口是否对得上,这要是对不上,就算这骨头后面长起来了,那也是歪的。” 于谦眉头紧皱。 文书也在担心这一点,所以王费隐一停,他就哆哆嗦嗦的问道:“王观主,我这骨头能接上吗?” 王费隐细细地给他摸骨,一脸平和的安抚道:“问题不大,放心,放心。” 文书稍稍放下心来。 王费隐摸完骨头,对潘筠道:“还得再拉,骨头现在是这样的。” 他在文书手腕上画了一道,尾巴稍勾。 潘筠一看就明白了,当即换了一个站位:“我知道了,来吧。” 第720章 于谦不知何时站到了院中,潘筠帮着拉直骨头,王费隐说接上了,她就掐腰在一旁看王费隐给文书包扎上药:“你这骨头不像是摔的,怎么断的?” 文书已经疼麻了,这会儿一点也不疼,一脸生无可恋的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听见潘筠问,脑袋就往后一仰,没看到潘筠,倒先看到了站在潘筠身后的于谦。 他透着一股淡淡的微死感:“他拽的。” 潘筠就扭头。 于谦连忙上前作揖道歉:“是某的过失,情急之下没收住力……” 也实在是没想到文书会这么脆。 文书坐直了,凝眉看向他:“你说什么?” 于谦一脸迷茫:“某……” 他瞳孔一缩,脊背一弯,略有些讨好的笑道:“我没说什么呀……” 潘筠啧啧两声,笑着离开,从他身边经过时一句密语飘入耳中:“你的身份要暴露了哟~~” 于谦:…… 他顶着文书的怀疑,一边行礼,一边后退,看着就像是害怕负责任的平民百姓一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6节 文书将人上下打量一通之后打消了两分怀疑,但还是疑虑,看着他退出院门,他就回头问王费隐:“王观主,他刚才给我行的是士子礼吧?” 王费隐将木条给他固定住,确定手怎么动都不会歪后剪下一条布给他打结挂在脖子上:“这有什么问题?天灾之下,众生平等,士子就不受天灾离难之苦了吗?” 文书一想也是。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叹息道:“这两天被我们县令吓坏了,动不动就怀疑钦差大人微服私访。” 王费隐:“微服就微服呗,你又没干坏事,也算尽忠职守,怕甚?” “可玉山县被治理成这样……” 王费隐:“你又不是县令,你怕啥?” 文书一怔,是啊,他又不是县令,他怕甚? 可……万一县令把罪责推到下面,下面再推下面怎么办? 文书一脸纠结,王费隐已经写好药方递给他:“你不算贫户,自己拿着药方去药铺抓药吧,我就不送你药了。” 文书立即回神,用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握住王费隐,眼巴巴的道:“王观主,入口的药还罢,这生骨膏您得给我一罐呀,外面药铺的药膏哪比得上您的?” “行了,行了,你去找潘筠,让她给你挖一点,一罐是没有的,但可以给你一个月的用量,你还年轻,一个月应该也接上了,后面就换药铺的药膏。” 文书应下,连忙去找潘筠。 潘筠望闻问切的本领一般,所以她和其他几个道士和尚尼姑负责抓药。 文书拿了药方子过来:“王观主让你给我三个月的药膏。” 潘筠看了一眼药方:“药膏没有空的罐子,你回去拿个干净的罐子过来。” 文书应下,就回去拿药罐,出门时看到那个拉伤他的人坐在一堆乡亲中间,乡亲们正唾沫四飞的和他说着什么。 文书皱了皱眉,略一思索,还是摇头把心底的怀疑打飞,决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探、不问、不怀疑。 卢远看着文书走远,附耳道:“大人,他怀疑了,要不要……” “要干嘛?”于谦低声道:“他不过一县衙小吏,也算尽忠职守,我们微服是来查真相,不是来害人的。” 卢远:“……大人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要不要过去警告一下,让他在家休息一天,反正我们明天也要现身。” 于谦脑海中就闪过他们五个手忙脚乱把他拖出县衙后院,隐瞒吴师爷的场景,摇了摇头道:“不必,他就是怀疑了,也未必会上报。而且,怀疑我的,不止他而已。” 于谦坐在人堆里,只是稍稍抛出一个话头,便多的是人来接话,然后,他就知道了很多,很多事。 微服的人总喜欢从平民口中探民生,并不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多。 平民百姓能知道什么呢? 在这里坐着等救济的平民百姓,有近一半的人不知道他们今年换了县令。 他们不知道县令姓什么,叫什么,更不知道县尉和主簿是谁。 只有余下的一半,尤其是老年人,他们才知道多一些信息。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知道今年朝廷和他们征了银税。 他们只知道,今年的日子特别难过,从过完年开始,好像就有干不完的活。 衙门让他们每家出一丁,从前有优待的孤寡之家也要出人,否则就要出钱出粮; 他们只知道,今年六月初,里正就让他们每户多准备二钱银子的税,至于是什么税,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日子要更难过了。 只有在外读书,或是在外行走的人才能和于谦说:“听说是加的这二钱银子是银税,朝廷要银矿缴纳的,但银矿拿不出来,布政司就让各州府筹款,各州府又让各县筹这笔钱,县令又分派到我们每一户头上的。” 于谦气乐了:“朝廷今年要江西银矿上缴多少白银?” 卢远是锦衣卫,他脑子好得很,直接就报上数:“两千八百六十五两。” 有零有整。 于谦:“就算银矿缴不出这么多白银,全部摊派下来,江西布政司下治十三府,下辖七十八县,玉山县是怎么每户分到这二钱银子的增税的?” 两京十三省,江西人口最多,虽然近年户部没有普查江西人口,但用洪武年间的数据,户数也在百万之上。 就算是只取百户数,一户二钱银子,若是户户都要缴纳,只增税一项就是二十万两,和朝廷要求的两千八百六十五两的数据之差…… 于谦狠狠地闭了闭眼,起身道:“走,我们进去见一见这位名扬江南的侠义道士。” 王费隐还在给人治病,于谦和卢远挤进院子,他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眸继续给人问诊。 于谦脚步微顿,他很想和这位王观主聊一聊,但显然,他抽不出空来。 于谦看向不远处的潘筠,决定先找她。 从薛韶的口中便知,她虽年少,却绝对不是傀儡。 潘筠刚给一个人抓完药,一抬头便看见于谦,顿时满脸笑容。 卢远凑到于谦身边,一脸不可置信:“大人,你伪装得挺好的,一路我们经过这么多县,玩了好几出,你都没被人识破,怎么到了玉山县,好像每个人都看出您是谁了?” 于谦:“没有每个人,只有两个,不,应该说是三个。” 卢远一呆,问道:“除了文书和潘筠,还有谁?” 于谦眼睛扫向正在给人问诊的王费隐。 卢远沉默。 于谦朝潘筠走去。 潘筠也干脆,扭头对一个小和尚道:“净尘师侄,这边交给你了。” 比她大,但辈份小的净尘默默地点头应下。 潘筠冲于谦笑吟吟地道:“贵客里面请吧。” 潘筠带于谦去了侧院,那是专门堆放粮食和药材等物资的院子。 妙真在这里统筹,偶尔有人过来领粮食、药材等物资,但人很少,可以找到僻静的谈话地。 妙真看见他们,也不问俩人是谁,转身便进屋给他们拿来三个小马扎。 潘筠递给于谦两个,对妙真道:“去沏壶茶来,于大人说了很多话,应该口渴了。” 妙真应下,转身离开。 潘筠扭头问于谦:“于大人吃了吗?” 于谦掏出怀里的碗道:“刚在外面领了一碗粥,现在不怎么饿。” 但成年男子,一碗粥怎么可能会饱?潘筠让妙真拿了一碟米糕出来。 “将就一下,这宅子曾经是废弃的,很多桌椅都没了,我大师兄被困在此处,它便成了义院,各处都被用了,只这里还空一点。”潘筠随手将碟子放在地上。 于谦并不在意,随手捏了一块米糕,含笑问:“潘道长是怎么认出在下的?” 潘筠:“我说是望气,于大人信吗?” 于谦:“若是从前,我定不相信,但现在,我信。” 潘筠眼睛大亮,“哦”了一声,身子前倾:“我知道,儒生向来主张子不语怪力乱神,对鬼神相面等玄术都是敬而远之。” 于谦颔首:“即便我现在相信潘道长,我亦是这样的态度。” 潘筠钦佩道:“很少有人能在新认识之后还可以坚持从前的坚持,就为了于大人的这份坚持,您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贫道能回答的,都会回答。” 于谦沉吟片刻,问道:“听闻叛军的二当家王小井出自三清山下的汾水村,而今早,蔡晟放了王小井的家人,其家人不知去向,他们可是在潘道长手上?” 潘筠挑眉:“于大人今天刚进的城,竟然就查到这点了?” 于谦:“蔡晟收押叛军家眷并不是秘密,为了震慑贼人,他可以说是广而告之,我在人群中稍一打听便能打听出来。再派人去土地庙一探,便知道全部了。” 潘筠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王小井家人被放出狱的消息。” 于谦坚持问:“他们在你手上吗?” 潘筠冲他挑眉,笑而不语。 于谦大松一口气:“在你手上就好,还请潘道长保护好他们。” 潘筠给他倒了一碗茶:“于大人的意思是?” “我虽不知道你是怎么让蔡晟放人的,但你费劲做这事,不就是想保住王小井一伙人吗?” 潘筠收起脸上的笑容,郑重道:“于大人可以保下他们吗?我听说朝廷派了大军南下平叛,福建那头打得很厉害。” “福建是福建,江西是江西,”于谦道:“福建的叛军已达六万,且还在不断扩大,但江西这里只两小支在做乱,宋大林这一支不过两千多人而已。” “大人,我不知道江西另一支叛军是什么情况,但宋大林和王小井他们确实是被逼无奈。”潘筠沉声道:“朝廷得让百姓有生存的空间,否则,为了活着,骨肉可相食,何况造反?” 卢远低声呵斥:“大胆!即便是骨肉断绝,也不得对君不忠!” 于谦伸手止住卢远,和潘筠颔首道:“我会为宋大林和王小井陈情,招安这一支叛军,但你也要保证他们不再作乱。” 潘筠:“只要朝廷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不会再作乱。” 于谦:“你所认为的活路是什么?” 潘筠道:“今年每户二钱的增税取消,再减轻劳役……” 潘筠顿了顿后道:“于大人,衙门给派的抬轿、打扫、打更、急递铺等劳役太多了,要求太过严苛,民苦不堪言。” 于谦抿了抿嘴,低声道:“潘道长,你知道,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你要减去这部分劳役,几乎不可能,你还是提实际一点的要求吧。” 潘筠:“还有矿工的工钱,劳作的时长……” 潘筠把宋大林那天晚上提的要求又完善了一些提出,于谦眉头一直紧蹙,认真的听着。 听到中间,他已经忍不住起身转来转去。 待听完,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问:“这是宋大林提出的?还是谁替宋大林提出的?” 潘筠面不改色的道:“全是宋大林的条件。” 于谦忍不住一拳捶在掌心,叹道:“实乃柱国之才啊,宋大林没读过书?” 潘筠:“没有。” 于谦急切的转了两圈后回头:“我会尽全力保住他们的,但我需你替我转告给宋大林,我目前做不到他提出的所有条件。” 潘筠:“你能做到多少?” “只能做到三条。” 潘筠:……她提了这么多条件,条条他都说好,结果他就能完成三条?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7节 她强忍住脾气,问道:“哪三条?” “一,免去他们的罪行;二,免去二钱的增税;三,增加矿工的工钱和减少其劳作时间。” 潘筠松了一口气,这倒全部是宋大林的条件,至于其他的,行吧,是她要求太多了。 潘筠:“好,我去和他谈。” 于谦问:“潘道长有多大的把握?” “只有五成,但我会拼尽全力,”潘筠一脸严肃:“即便是拼去我的性命,我也会完成的。” 于谦也呼出一口气,挤出笑容来,与她行礼道:“如此,就有劳潘道长了。” 潘筠:“客气,客气。” “那我还有一个要求。” 潘筠扶着他的手一僵:“什么要求?” 第721章 “我想见一见王小井的家人。” 潘筠挑眉,目光扫过卢远,还是起身道:“请随我来吧。” 潘筠领俩人去后院。 他们正在后院搓麻,王小妹自己拖着一把扫把驾驾的满院子跑。 看到潘筠,她丢下扫把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头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小师叔——” 潘筠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向王家人介绍于谦:“这是我们三清山的客人。” 王家人并没有因为俩人衣衫破烂就露出异样的表情,他们甚至没有问于谦从哪儿来,是做什么的,直接热情的请俩人坐下。 潘筠借口前院还有事,把空间让给他们。 于谦卷起袖子,坐下和他们一起搓麻绳,缓缓问道:“老丈贵庚?” 王老丈皱纹堆叠在眼角,笑道:“不记得是六十二,还是六十一了,时间有时过得太快,有时又过得太慢,我自己都胡涂了。” 潘筠回到前院抓药,衙门有衙役拿着锣过来敲:“县衙新规,今日进城的,落日之前全部出城,不得在城中逗留!” 不等百姓吵闹,衙役便大声喝道:“出城和大牢,你们自选一个,这是县太爷的吩咐!” 众人敢怒不敢言,默默地看着衙役。 衙役转身面对潘筠就换了一副表情:“潘庙祝,这么多人日落之前能看完吗?” 潘筠点头道:“应该可以。” 衙役就松了一口气,低声抱怨道:“不是小的凶,实在是上头下的死命令,出城总比被抓到牢里强。” 潘筠问道:“这是吴师爷的意思?” 喝了桃花醉,她不觉得蔡晟今天能清醒。 “可不是,幸而城门封了,一个时辰前便只许出不许进,不然城里这么多人赶出去也是个问题,一个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潘筠不动声色的问道:“为何要赶人?难道叛军来了?” “这倒没有,叛军还在三湖村,”衙役左右看了看,凑近潘筠低声道:“是钦差大人要来了,上头要给钦差大人一个好印象呢。” 那完了,你们县衙今天才把钦差大人丢出县衙呢。 潘筠冲衙役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衙役离开,接下来,潘筠他们给人抓完药就叮嘱人赶紧出城。 乡亲们一一应下,也不敢和县衙硬刚,取了药就走。 附近渐渐安静下来,等于谦眼眶微红的从后院出来时,院子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于谦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刚才衙役敲锣打鼓的他也听到了。 潘筠问他:“于大人今晚是住在这里,还是另有安排?” 不等卢远说话,于谦当即道:“今晚就叨扰了。” 潘筠微微颔首,留他住下。 卢远只能把他暂时托付给潘筠,然后出门去,两刻钟后才拎了一个包袱回来。 与此同时,潘筠感觉到了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目光一扫,从屋顶,墙角和树杈上扫过,这种感觉她熟悉不已,倭国之行,陈留涛和曲知行一开始就这么盯着她,后来被她回盯了几次,知道他们藏不住,这才不敢再盯着她。 潘筠低头笑了笑,看来,陈留涛俩人没有提醒他们的同僚啊。 妙和已经看完手上的病人,一边收拾针袋、脉枕,一边仰着脖子左右看。 陶岩柏给了她脑袋一下:“认真些,干嘛呢?” 妙和小声道:“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人盯着我看。” 陶岩柏一听,也转着脖子跟她一起四处张望起来。 潘筠远远地看见了,也不提醒,直到躲在暗处的人收敛,不敢一直盯着他们看时,她才出声唤陶岩柏和妙和:“你们过来。” 俩人欢快的跑过去。 潘筠就指着于谦和卢远道:“这是贵客,找个客房安顿下来,今天晚上我们吃点好的。” 妙和高兴的应下,带于谦他们去客房。 那是后院的另一个院子,于谦才洗漱换好衣裳出来,便看见一个小女孩躲在院门后面盯着他看。 于谦笑着上前,才要伸手,她转身就跑了。 跑了没几步就被王费隐一把抱起:“小十一,小心摔跤!” 于谦和王费隐见礼,好奇的打量他怀里的孩子:“这孩子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王费隐:“她不愿张口说话,尚有些胆小。” 于谦:“为何不愿张口说话?” “叛军入城时,城中大乱,有人浑水摸鱼,掳走了不少孩子和妇人,之前照顾她的兄弟姐妹那天都走散了,不知去处,她一人被弃在家中,差点饿死,虽然救活了,却不愿开口说话,平时也离不开人。” 她之前都跟着潘筠和妙和几个,后来因为他们要出门赈灾,她就习惯性跟着王费隐。 现在已经不吵着要跟潘筠了,而是只跟随王费隐。 梦回带孩子阶段。 这一刻,王费隐无限想念老二。 于谦有些难过,问道:“当地乡民对叛军怎么看?” “又恨又同情,那两千人中有一大半出自玉山县,沾亲带故,大家都知道他们为什么造反,攻城之战后,蔡县令抓了不少叛军的家眷,城内一片哀嚎,为其家眷求情者可站满街道。” 也就是说,乡民对于叛军还是同情居多。 只怕比起恨这些直接带来灾难的叛军,他们更恨逼民造反的蔡晟。 于谦面沉如水。 当天晚上于谦就写了一封折子交给卢远,让他派人即刻送往京城。 第二天一早,锦衣卫们在门外等候,于谦一出门就带上他们去县衙。 而此时,难得早起的蔡晟正带着人候在城门口呢。 于谦大踏步走进县衙,对目瞪口呆的文书道:“把蔡晟叫来。” 卢远补充了一句:“钦差大人到了,还不快拜见!” 文书连忙跪下,不由的看一眼自己挂起来的胳膊:不知道现在和钦差大人要医药费,他会不会给…… 蔡晟听到衙役禀报,瞬间瞪大双眼,连忙问参将:“钦差大人何时到的?” 参将一脸疑惑:“我不知啊,我可是严格执行蔡县令的命令,你来了才打开城门的,今早并未有人进城啊。” 蔡晟着急得不行,跺脚道:“那昨日呢?钦差是不是昨日进城的?” “我不知啊,”参将一脸茫然:“昨日进城的人多,但不曾看见有陌生的官差进出。” “哎呀,他一定是微服私访,你怎么不看着些?” 参将脸一冷:“蔡县令,我虽是武官,品级却在你之上,虽说我奉命来此守城,须与你合作,但你可吩咐不到我头上。昨日我一直在此看守,倒是蔡县令你,昨日身在何处?” 蔡晟张了张嘴巴,他今天凌晨清醒的,一醒来,天崩地裂。 梦里的事他全部都记得! 就好像是他到梦里过了一辈子一样,那美梦跟真的一般,所以他醒来,发现自己还是玉山县的县令,却还稀里糊涂放走了王小井的家眷,一时落差超大,今早差点就晕过去了。 还是吴师爷掐着他的手指一再强调:“若给钦差大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在陛下面前告您的状,即便有您姐夫周旋,亦危矣。” 已经在梦里过了一世高官厚禄的蔡晟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换上衣服到城门口接人。 此时听见一个小小的六品参将都敢对他呼来喝去,蔡晟一边告诉自己要忍耐,此时不同梦中,一边则忍不住升腾起怒火,他在梦里可是内阁首辅,连陛下都要礼让他三分的! 蔡晟就是带着这种割裂的情绪赶回县衙见的于谦。 于谦怎么样参将不知道,参将几乎被蔡晟那一眼鄙视气炸了。 他也不顺着对方,直接命人打开城门放百姓入城,然后气呼呼的也去见钦差。 哼,他要和钦差禀报一下叛军的情况。 来前,甚至在两天前,他都还是主战的! 毕竟,打赢了是军功。 作为驻守江南卫所的参将,他们是很难遇到立军功的机会的。 日常就是屯兵种田、巡视练兵,偶尔被借调剿匪。 所以,这次机会难得。 可,两天前他收到消息,福建的平叛很不顺利,不仅没有遏制住叛军,反而被叛军杀了两个参将,两个县令,又攻下两座城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8节 朝廷派来的大军尚且如此,何况他们这些平日只是挥舞着锄头种地的地方驻军? 参将和宋大林交过手,但他们是短暂的交手。 他们到时,宋大林已经把玉山县翻了一遍,没找到蔡晟,当时就抢了县衙的库房,从另一个城门跑了,他们就短暂的打了几下,就完成了夺城之战。 后来,他围山,宋大林就据高反击,双方都有损失,参将虽然报上去对方损失大,但他心里明白,他们的损失更大。 所以,如果宋大林和福建的那群叛军一样,万一越打越勇,越打地盘越大,势力越盛呢? 到时候别说立功了,他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所以,蔡晟想招安,他也想招安的。 现在就看于谦答不答应了。 蔡晟急匆匆的往县衙赶,看到县衙门口时却一顿,转身去了义院。 参将:…… 他咬了咬牙,还是跟在后面一起去义院。 因为昨天县衙通知说城门关闭,不再放百姓进城,一早,王费隐就让潘筠几个切药材,炮制药材,他则摇着一把扇子躺在躺椅上,优哉游哉的扇着。 而小十一依偎在他身边,时不时的张开嘴,王费隐就剥一颗瓜子塞给她吃。 蔡晟冲进来,大家抬头看向他,就又默默地低头继续干活,并不起身行礼。 潘筠最有礼貌,因为她举起手中的刀挥舞了一下打招呼:“蔡县令贵人踏贱地,蓬荜生辉啊。” 然后就低头切药材,随口问道:“蔡县令有何贵干呐?” 蔡晟冲上前去,压低声音问:“我前天晚上让你去找宋大林和王小井,他们怎么回话的?” 潘筠惊讶:“昨日我久候大人不来,我还以为大人不在意此事了呢?” “废话少说,宋大林和王小井答应投降了没?”蔡晟着急问道。 潘筠一脸为难:“他们倒是愿意考虑,只是有条件,且还挺苛刻,我觉得大人您不会答应,所以……” 蔡晟瞪大双眼:“你拒绝了?” “没有,没有,”潘筠连忙道:“这是大事,我一小小草民,岂敢替大人做主?” 蔡晟松了一口气,沉着脸问:“他们有什么条件?” 潘筠就提出十条条件,“一,免除玉山县打轿、打更、清扫、急递铺等多余劳役;二,免除今年新增的二钱税银,并保证三年内不再加收额外赋税……” 条条都踩在蔡晟的点上,还没等她说完,蔡晟就跳脚叫道:“这不可能!刁民!刁民!果然可恶至极!” 潘筠停下切药材的动作,看着他叹息一声:“我也觉得以大人的能力做不到这些条件,看来招安一事要不成了,可钦差大人好像到了,我隐约听说,他昨天就到了,而且还是混在灾民中进城的,谁也不知道他听人说了些什么,信了多少……” 一层冷汗从蔡晟后背冒出,让他打了抖,他又悔又恨:“不该放走王小井家人……” 不然,有王小井的家人在手,便是不招安,也可以试着用人质要挟,或许可以不招安而拿下整个叛军,这个功劳岂不更大吗? 这样,就可以掩饰掉一些错误了。 潘筠见他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没打好主意。 她轻轻一笑,越过他和他身后的参将说话:“方参将,我听说福建那边的平叛很不顺利,连朝廷派来的大军都失利了。” 方参将点头。 潘筠就叹息一声道:“不知道朝廷会不会降罪福建布政使,听闻他为官不正,这次邓茂七在福建造反,全因他不管事,纵容士绅地主强加赋税,又让银矿主官虐待矿工所致,这算是官逼民反吧?” 方参将还未说话,蔡晟已经喝道:“胡说些什么,这分明是刁民作乱!” 潘筠笑了笑道:“虽说朝廷现在是平叛为主,但战事一再失利,陛下要是恼怒,朝廷也要追究一下缘由吧?即便宋彰是王振的人,这布政使的位置,怕是也难保住啊~~” 第722章 若是连宋彰都保不住,何况他这个县令? 就这么巧,玉山县这边也是银矿矿工造反,牵联下来,别说玉山县,广信府知府都要受牵连。 蔡晟瞬间决定,此事绝对不能上报京城,只能止于玉山县。 蔡晟目光微闪,当即放缓了神色:“潘庙祝,他们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但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这样,你替我与宋大林约个时间,我们详谈如何?” 潘筠挑眉:“蔡县令要和宋大林谈?在哪儿谈?” “县城!”蔡晟说完一顿,退一步:“当然,他若不敢来,选在城外也可,但地方得我选。” 潘筠颔首笑道:“好,我会转达宋大林,蔡大人,我听说钦差大人到了,招安这样的大事,您不与钦差大人商议一番吗?” 商议个屁。 蔡晟急匆匆赶回县衙,直接就告诉于谦:“下官已经招安宋大林和王小井,叛军之危解矣。” 于谦缓缓抬起眼来看他:“哦?已经商定了?” “是,商定了。” 于谦问:“他们有什么条件?” “他们岂敢有条件?”蔡晟道:“他们是被邓茂七蛊惑造反,下官几次上山宣讲,他们心中后悔,已知有错,只要衙门肯饶他们一条性命,他们便知足了。” 于谦幽幽地道:“这却是本官没预料到的,既然愿意投降,他们何时放下武器过来?” “以免他们误会,我是想让他们就地解散,只让宋大林和王小井来县衙负罪便可,其余党众不过是被他们鼓动的小喽啰,不值一提,大人以为呢?” 于谦缓缓点头:“倒也没错,那宋大林和王小井何时来投?” 蔡晟紧张的道:“下官会再与他们约时间,短则三日,长则五日。”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决定何时启程?” “本来是想在此处停留三日的,既然叛军一事有望招安,那本官便留在此处,等着招安结束再走,反正最多五日,本官等得起。” 蔡晟傻眼了,不都说,于谦在每个地方最多停留两日吗? 体察民情,选定当地官员赈灾,再开库赈粮或是买粮赈粮。 从京城运来的粮食不多,但从京城带来的白银不少。 于谦在来时便与山东、河南一带的粮商联系,直接从两地购进粮食运到灾地。 而当地官员只要有粮便可赈灾,根本不用于谦亲自盯着。 条例都在那里呢。 地方官员在此时也不敢贪污,毕竟,于谦事后还要再体察。 蔡晟自己也没想过动这批赈灾粮,他现在只盼着于谦快点走。 所以才特意把招安时间推到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到底是招安,还是直接杀死宋大林和王小井,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于谦见他脸色难看,便问:“怎么,有难处?” 蔡晟连忙挤出笑容:“没有,没有,没有难处……” 于谦:“既然没有难处,就去把县衙的账册都搬来吧,蔡大人也仔细的说一说玉山县各处的受灾情况。” 蔡晟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大人,县衙的账册只有最近一段时间的,前面的账册因为叛军入城,烧杀抢掠,府库和文书库等都被一把火烧了。” 于谦轻轻地问:“都烧干净了?” 蔡晟心高高提起,小声地回道:“是,烧得很干净。” 于谦气笑了,扭头和卢远道:“既然他说烧干净了,此事就交给卢千户吧。” 卢远低头应下,点了两个锦衣卫,又划拉一圈,点了三个衙役一起跟着,出门。 蔡晟瞪大双眼目送他们离开。 于谦幽幽地道:“卢千户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蔡大人即便没见过锦衣卫,应该也听说过他们的手段,只是账册烧了而已,找回来便是。” 他道:“之前的县尉、主簿、文书和胥吏都还有活着的吧?” 蔡晟膝盖微软,强撑着才没跪下。 他上任的时间短,而前任明仁在此经营多年,他还没来得及收服县衙这些人。 叛军入城时他在城外,县尉带衙役抵抗,当时就重伤,差点死了。 要不是王费隐出手,县尉此时坟头草都冒芽了。 他是明仁的人! 自他上任后就几次和他作对,当天晚上县衙归他管,保不齐他手上就有点什么东西。 蔡晟后悔,事后他光顾着去广信府搬救兵,忘了去抄他的家了。 蔡晟捏紧了衣角,心神出走,以至于谦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还是吴师爷悄悄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回神:“大人说什么?” 于谦面无表情的道:“说一说玉山县受损的情况。” 这个蔡晟熟。 事情发生后,为了控制局面,他走村串户,是实实在在去干活了的,加上知道于谦要来,他提前做了功课。 就是昨天晚上,临睡前他都还在背资料呢,完全想不起来他是何时喝的酒,竟然还喝醉了,醉了一夜一天,还放跑了王小井的家人。 蔡晟先从受灾的总人口说起,然后提起他们这次赈灾的成果。 可以说,玉山县除了最初的混乱之外,后续的赈灾搞得不错,因为他们前有各个地主士绅们捐的粮食,后有潘筠送来的大量赈济粮。 潘筠没来前,地主们虽然骂骂咧咧,抠抠搜搜,却还是出了不少钱粮,且听从县衙的号召,不管是不是粮商,有没有粮店,都往外卖粮食。 且在钱老爷的主持下,粮价都是平的,未曾上涨。 所以潘筠的粮食到之前,大家虽然饿肚子,虽然没住没穿且吃不饱,但饿不死。 除了小十一这样躲在屋里不被人知的小孩,在钱老爷等人的主持下,还真没人饿死。 因为不知于谦何时进的城,且打听到了什么,蔡晟不敢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重点表扬了钱老爷和三清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29节 且因为知道后续还要再和潘筠合作,他重点提了一下三清山潘筠。 于谦问道:“潘筠一共运来多少赈济粮,救济了多少人?” 蔡晟:“这个……县衙只做辅助,潘筠并未将粮食交给县衙发放,所以没有具体的数字。” 于谦问道:“自受灾以来,县衙府库出了多少钱粮,这总该有记录吧?” 蔡晟咽了咽口水,连忙点头:“有有有。” 他和吴师爷捧上一本薄薄的账册。 于谦翻开,笔墨犹新。 第723章 逼他 看得出来,他们很努力了,这账册做出来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于谦一目十行的扫过,合上账册问:“不是说府库被抢光了吗?这些粮食从哪儿来的?” 蔡晟身体一僵,察觉到于谦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跟镶了刀子般,他连忙道:“是县里各士绅富商和道观寺庙所捐。” 于谦:“倒是难得,你竟还能让道观寺庙捐钱捐粮。” 因为每逢灾荒,道观寺庙都是伸手募捐,然后再发放救济粮,能从道观寺庙里抠出钱粮,可见他们这位蔡县令的形象。 蔡晟低头道:“是各道观寺庙信任县衙和下官,这才愿意……” 于谦啪的一声丢下账册:“这些事延后再提,我们来谈一谈今年玉山县加重的劳役和增收的二钱税银……” 蔡晟膝盖一软,整个人软在地上。 于谦这是三天时间也不愿意给他了? 三天,于谦是给的,他没有抓蔡晟,不过该查的事情也在查。 比如,消失的账册陆续被找回。 玉山县很有趣,县衙说是被烧了,可他们一找,陆续便有账册找出来。 更有趣的是,三年前的账册大多找不到了,但近三年的账册基本无损,尤其是蔡晟上任以来的账册,包括明仁离任时交接给他的东西,一张都没丢。 除此外,还有玉山县的户籍、地契等基本无损,这才是最主要的东西。 锦衣卫们抬了好几口大箱子进来摆在大堂,低声和于谦汇报导:“都是从主簿家里搜出来的,他说是叛贼入城那天晚上,县尉命人收到他家中,因为箱子贴了封条,他不知是什么东西。” 于谦:“好一个不知什么东西。” 锦衣卫瞥了一眼呆呆站在不远处的蔡晟,道:“蔡晟带兵夺回城池后,来不及清点,直接就放火烧房,后为预防万一,几次借口看望县尉,去他家里探查,都没发现异常,却不知县尉把账册藏在主簿家中。” 于谦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看到上面漏洞百出的记录,于谦气笑了。 他啪的一声将账册丢在蔡晟面前:“蔡晟,你这个县令当的可真是众叛亲离啊。” 蔡晟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哀呼道:“大人,下官有罪,请大人恕罪——” 于谦沉着脸问道:“本官再问你一次,招安之事谈得如何了?” 蔡晟嘴巴颤抖,说不出话来。 于谦倾身靠近他道:“蔡晟,若是招安成了,你或许只是丢掉乌纱帽,若不成,你这条性命……” 皇帝杀起贪官来可不会手软,尤其是蔡晟这样有点根基,但根基不深的官员。 那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蔡晟一抖,立即道:“成了,成了,就要成了,请大人再给我几天时间。” 于谦沉着脸道:“距离你说的三天还有一天时间,可我看你这两日悠闲得很,蔡晟,本官没那么多时间跟着你耗,若你不能在原先说的最长五日内解决……” 蔡晟连连磕头:“下官一定可以,下官这就去约见宋大林。” 等蔡晟和吴师爷离开,卢远不解:“大人分明可以自己立这份功,为何要交给他去做?” 有潘筠做中间人,有很大概率可以谈下来。 于谦道:“我们是京城来的官,待一阵就走了,地方治理还是看地方官吏。 我今日是可以抢这份功劳,但我走之后呢?下一任县令若和蔡晟一样,玉山县的百姓不过是从这个坑里跳到另一个坑里。” 卢远:“功劳交给蔡晟就可以避开此坑了吗?” “未必,但几率更大,”于谦道:“我乃钦差,不管是免除二钱税银,还是减少劳役,都可直接向朝廷禀报,请陛下下旨,但旨意到了地方,怎么施行,施行到何种程度则是地方官员说了算。 今日听从圣命免了税银和劳役,明日他们就能罗列其他名目再收钱,更不要说劳役一直归地方衙门发派,除非陛下下旨强令某地解除部分劳役,否则,此事断绝不了。” 而让皇帝下旨是不现实的。 倒不是皇帝不愿意,而是,地方劳役牵涉甚广,便是大灾大荒时,皇帝也多是免除地方赋税,而不插手劳役。 劳役这一块,只能寄希望于地方官员的品德。 比如明仁。 他在的时候,劳役也苦,但每年所发劳役很少,短役是十户抽其一,长役是三十户抽一,孤寡老人不在其列。 哪像蔡晟,短役每户都要出人,抽到长役也不免除短役,以至于竟有一户要出两丁男,各服长役和短役。 王小井家从富农破产成贫民,最后走投无路造反,不就是因此家里同时要服短役和长役,几无喘息之机。 于谦想到这里,眼中闪过寒光,像蔡晟这样毫无怜悯之心的人当官,简直是地方百姓的灾难! 蔡晟急匆匆跑进义院,拨开正在排队的乡民,烦躁的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乡亲们纷纷扭头看他,目光冷冽且漠视。 吴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是钦差大人下令打开城门,放百姓进城看义诊的……” 蔡晟被他们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推开人疾步去找潘筠。 潘筠依旧在半死不活的给人抓药。 蔡晟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问:“你和宋大林约好了吗?他什么时候肯见我?” 潘筠慢悠悠地道:“急什么,话已经递过去了,他们还没回话,蔡县令这边已经确定招安的条件了?” 他上哪儿确定去? 蔡晟回去后和吴师爷讨论了半天,发现他只有权利答应一条,即,减少劳役。 其他的,都要上报广信府,请知府大人定夺。 蔡晟有点怕去见知府,所以一直没动弹。 潘筠看了摇头:“蔡大人,你这样不行啊,你心不诚,条件也拿不出手,宋大林不会见你的,要是见面,他发现你什么条件都拿不出来,他恼羞成怒砍了你怎么办?” “他敢!”蔡晟道:“我有要求,谈判只许他和王小井来,不许带人了。” 潘筠摇了摇头,叹息道:“蔡大人啊,宋大林虽然没读过书,但总听过老人讲故事吧?鸿门宴的故事很冷门吗? 何况,王小井是上过学的人,宋大林不懂,他还能不懂啊?” 第724章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鸿门宴,我是诚心相邀。” 潘筠:“我相信蔡大人是诚心相邀,但他们不相信,我也不能强按着他们的脖子点头不是?” 蔡晟沉默,半晌后道:“我只能答应他们减轻劳役,其余的……” “不够,”潘筠直接摇头打断他的话,轻声笑道:“大人要是做不了主,那就去找能做主的人来。” 于谦也能做主,但蔡晟哪敢去找他? 咬了咬牙,蔡晟转身离开,带了厚礼去往广信府。 潘筠和于谦静静地等着,继续赈灾事宜。 倒塌的房屋要重建,冲毁的农田要重新丈量,垒田埂,分好界限。 不到两日,于谦本来就黑的脸又多黑了两度。 夜里他找过来,潘筠差点看不到他的脸。 于谦是来告诉潘筠好消息的,蔡晟回来了。 既然是好消息,自然是他将知府衙门打点好了,争取到了最重要的三个条件。 果然,第二天一早,瘦了一大圈,疲惫不堪的蔡晟就过来找潘筠,告诉她:“我可以答应他们三个条件,一,免去他们的罪责,不牵联家人,也不延祸将来;二,全县劳役依从前例,长役三十户抽一,短役十户抽一,孤寡老人免除,一户最多抽一丁服役;三,免除增收的二钱税银。” 潘筠状似为难的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头道:“好,我来约宋大林,明日午时,城外十里长亭商谈如何?” 蔡晟蹙眉:“你不需要问一问宋大林吗?” 潘筠:“宋大林看在我的面子上会答应的。” 蔡晟:……合着之前约不上宋大林,是因为潘筠不看他的面子吗? 蔡晟舍去半副身家才换来的机会,自然要去于谦面前邀功。 于谦就要和他一起去见宋大林。 他主要是怕蔡晟谈崩了。 蔡晟上下打点过了,又在知府那里有了备案,只要谈下来,一半的功劳在他,他自然不怕于谦去。 他也需要于谦去震慑宋大林,生怕他真的死抓着其他条件不放,招安谈不下来,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 所以他一口应下。 当然,蔡晟也不是只招安这一条路。 舍去了半副身家,他难受得很,还是想做另一手准备。 于是,他连夜去和方参将借兵。 第二天,一行人在县衙门口汇合。 潘筠知道妙真和陶岩柏都担心王小井,所以这次把他们三个都带上:“出去见见世面,看看官府招安土匪都是怎么招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0节 陶岩柏不解:“我们要学吗?” 潘筠:“学习一下吧,技多不压身。” 妙和嘟囔:“我们学这个做什么?” 妙真:“以防有朝一日倭国的衙门招安我们?” 众人:…… 潘筠敲了一下她脑袋:“你能不能有点志气,换句话说,我们是倭国的宗主国,怎么就不能是我们招安他们呢?” 妙真嘀咕:“我们也代表不了朝廷呀~~” 潘筠只当没听见,和王费隐招呼了一声便出门去。 于谦只带了卢远和两个锦衣卫,蔡晟则带了吴师爷和一班衙役。 除了两个锦衣卫,潘筠和他们都算熟人了,她开心的和他们打招呼。 除了于谦笑吟吟的抱拳回礼,其他人都很严肃。 潘筠毫不在意,转身道:“走吧,别去迟了。” 蔡晟当然不可能从城里走到十里长亭,走路过去还是很远的,所以他准备了马车和……牛车。 潘筠就主动坐到牛车上。 于谦便坐在她旁边。 蔡晟请的手就僵在半空,于谦都不坐马车,他哪里敢坐,就过去和于谦挤在一起。 所以最后马车被撇下,牛车上坐了六个人,吴师爷只能一边抹汗,一边迈着两条小短腿去追赶。 哦,赶车的车夫被卢远替换了下来。 锦衣卫和衙役们走路都走习惯了,他们还嫌弃牛车慢呢,压了速度才能跟随左右。 一行人,最后只苦了吴师爷。 潘筠笑着收回目光,也好,有些人最好累些,累了就没脑子想多余的事情了。 街道上还是人烟稀少,却比之前好多了,已经有商铺开门,虽稀稀落落,却有了一点人气。 于谦都忍不住感叹:“百姓坚韧啊~~” 潘筠:“当官的不作,百姓的日子一般都好过。” 坐在车尾的蔡晟:…… 于谦道:“你这想法倒有道家的洒脱,与我一个忘年小友所见略同。” 他顿了顿后道:“你也认识他。” 潘筠本来不知是谁,他这么一说,她脑袋瓜子就动起来了,笑问:“薛韶?” 于谦点头:“对,出京前我与他谈过,他认为百姓如鱼,鱼生于江海,会自寻活路。” 潘筠点头:“人都有怜悯之心,会团结,会互相帮助,自风灾水灾过后,不论之前有何矛盾,各村乡民纷纷慷慨解囊,有些乡亲家中只有两碗米,都愿意捐出一碗来救济灾民。 自水灾以来,除去叛军入城之时的动乱,饿死于城中的,十二人,其中有八人是水灾过后被困,未被人发现,饥饿而死,四人则是因为年老和年幼,家中独有一人,所以饿死。 可见,遇到天灾,衙门只需稍稍组织,便可使百姓免去许多后续的祸事。” 于谦沉思。 他这次也发现了。 大灾过后,县衙拿不出赈灾的粮食,蔡晟心神都在对抗叛军身上,无暇赈灾。 玉山县的赈灾,基本上靠当地的乡民和主簿、差役等低阶胥吏的合作。 因为没有县令的强制命令,胥吏们多是做搭把手的事,稍一组织,其余事,都是当地士绅、乡老和里正带人来做。 综合下来,玉山县的灾后重建工作竟然是进行得最好的,灾后的伤亡也是最小的。 能有此概率的,只有昆山县,那是因为昆山县令亲力亲为,殆精竭力,且是真的一心为百姓着想。 其余府县,官员们也不是不作为,只是越作为,百姓后续的伤亡情况好像越发严重,重建速度也越慢。 所以,最好的管理方式,要么是昆山县县令那样的,要么是玉山县这样的? 有所为和无为…… 第725章 招安 潘筠双脚垂在牛车外一晃一晃的,十里长亭掩映在树后,若隐若现。 目光扫过道路两旁茂密的树林,她不由笑起来:“于大人你看,我们玉山县山好、水好、树也好。” 于谦若有所思的扫过道路两边的树林,颔首道:“甚是茂盛。” 潘筠:“藏个一二百人,就跟藏蚊子似的,一点看不出来。” 蔡晟:…… 冷汗开始往外冒。 牛车停下,潘筠利落的下车,蔡晟则是绊了一下,差点扑到地上。 还是于谦觉得不能让朝廷的官员太过丢脸,伸手扶了一把。 蔡晟连连道谢,撩起袖子擦汗,紧张的问道:“宋大林和王小井呢?” 潘筠就抬头看了一下太阳,微笑道:“不急,时间还没到呢,蔡大人,要不先在附近逛逛,看看风景?难得出城一趟,不要辜负了韶光嘛。” 蔡晟总觉得潘筠话中有话,强笑一声道:“不,不用了,还是在这里等着吧。” 话音才落,路的另一头传来响声,几人探身朝路的尽头看去。 就见拐弯处走出俩人来,他们身后跟着一群扛着刀剑和锄头、铁锹的人,保守估计,得有个一二百人吧。 蔡晟:…… 潘筠则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蔡晟压着怒火问:“潘庙祝,说好了他们就俩人,为何带了这么多人?” 潘筠立刻收敛笑容,义正言辞地道:“就是啊,太过份了,我一会儿说他。” 潘筠道:“蔡大人可别误会了我,我是原话转告,我也没想到宋大林会带这么多人来,唉,也是贫道无能,他不听我的,贫道也没有办法。” 于谦道:“无事,我们是来谈判的,又不是来打架,人多无用。” “这可不行,要是这些刁民不守武德,挟持大人怎么办?”蔡晟后悔不已,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于谦回城。 他就不应该答应在城外谈判,应该把人引到城内去的。 潘筠安抚他道:“大人别担心,他们有人,我们不也有吗?” 蔡晟:“我们就这十来个人有什么用?” “咦?难道林中的人不是大人安排的?这样说来……”潘筠抛了抛手上的石子,目光一寒:“莫非方参将有谋逆之心,竟想借宋大林的手除掉钦差大人不成?若是如此,我现在就去杀了林中的伏军给大人们助助兴。” 潘筠说完就要转身,蔡晟连忙拉住她,在于谦和潘筠的目光下脸上涨红,懦懦道:“我,我也是为防万一……” 宋大林他们已经走到跟前了,于谦低声警告俩人:“别闹了。” 俩人默默的不再玩闹。 宋大林的目光从潘筠和蔡晟身上一扫而过,看向于谦,抱拳道:“大人就是京城来的钦差,于青天?” 于谦连忙回礼,谦逊地道:“不敢当青天二字,只是不敢负了百姓。” 宋大林脸色阴沉道:“敢说不负百姓的官就是青天了,玉山县若有大人这样的县官,我等何至于造反?” 潘筠说了,见面先诉苦,要让钦差知道,他们不是因为对皇帝不忠,对朝廷不敬才造反的,他们是被逼无奈才反的。 所以宋大林连带来的人都是特意挑选的,每一个都有不得不反的原因。 她都说了,蔡晟已经上下打点好,只要于谦不反悔,招安的事铁板钉钉,那接下来就是招安的同时把蔡晟弄走了。 他们真是受够这个县令了,自然是早一点弄走早好。 宋大林当即先骂蔡晟两刻钟,然后他退后,让给比他还惨的兄弟王小井。 王小井抹着眼泪道:“大人,全因蔡晟强发劳役,小的二叔才受累身亡,他才十九岁,本来今年应该成婚的,他花费了七年的时间学习木匠,也才刚刚出师。” 后面的人陆续上来,一人一句向于谦阐述他们为什么造反。 “大人,我们也是人,我们的家人也是人,难道我们就不配活着吗?” 于谦嘴巴翕动,眼眶通红的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蔡晟涨红了脸,几次张嘴,但都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他气得不行,知道就是潘筠动的手脚。 他恨铁不成钢的斜眼去瞪吴师爷,他动弹不得,他怎么也不会上去阻拦,竟让这些刁民说了这么多! 吴师爷只一味的低着头不吭声。 等大家倾诉的差不多了,潘筠手指轻轻一弹,无形的气打在蔡晟身上,他瞬间恢复了行动力。 他蹭的一下往前一冲,扑腾一声跪下,哀嚎道:“大人,冤枉啊——这些事我全然不知,劳役的确是我发的,但我的确是为民着想,今年若不是下官强发劳役修缮了河堤、桥和道路,只怕风灾水灾一来,灾害更严重。 至于增收的那二钱税银更是冤枉,那是府衙的要求,下官岂有拒绝之力?” 蔡晟狂呼:“这都是冤枉啊——” 于谦垂眼看他,片刻后温和的点头道:“本官知道,事后,本官会如实上报朝廷,当务之急是谈好招安之事。” 于谦问宋大林:“不知潘庙祝可转达了我们的诚意?” 宋大林寒着脸点头:“她说了,虽说不尽如人意,但你们若真能做到你们说的,我们也愿意被招安。” 双方就将条件拿出来沟通了一下,确认双方收到的反馈是一样的,于谦便道:“只要你们愿意投降,我即刻上书朝廷免去尔等罪责,至于劳役和税银,蔡县令已经替你们抹去,若……” “不是我们,是玉山县、广丰县、开化县和常山县,我们的兄弟皆来自于这四个县。” 蔡晟:“……我只是个县令,你们当我是知府不成?” 于谦却只是略一沉吟便道:“我会向陛下上书的,你们只管放心来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1节 宋大林看向潘筠。 潘筠朝他们微微点头。 宋大林:“我也不怕你们出尔反尔,大不了我们再反一次!” 潘筠眉头稍动,于谦也皱了皱眉,却很快舒展开来,对宋大林点头道:“既然议定,你就让人都到衙门来登记,然后散去,过往罪责,朝廷既往不咎,今年免除劳役,和今后劳役只寻旧例的公告很快就会发出。 玉山县的二钱税银稍后也可发公告,其他几县则要慢一些,待我请示过陛下和朝廷便可下公告。” 第726章 感谢词 宋大林:“我们不去登记,我会让他们就地散去。” 于谦蹙眉:“我们衙门有遣散的钱粮发送,你不来,我们怎么发?” “你直接给我就行,我来发。” “不行,”于谦拒绝道:“衙门的钱粮,一毫一厘都要记账,若不登记造册,我们都要掉脑袋,须得我们亲自发放。” 于谦顿了顿后道:“这样,你们若不愿进城,我可以让文书来十里长亭做登记,或直接去三湖村也行。” 宋大林心动,正要答应,王小井就拽了拽他的衣袖。 宋大林瞬间回神,立刻拒绝:“不用了,衙门的这些钱粮就拿来赈济乡亲们吧,我们原地散去。” 于谦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潘筠看了一眼。 潘筠一脸无辜的回望他。 宋大林看到了,越发坚定:“等大人发了公告,再给我们免罪书,我们立即解散回家,那什么赈济的钱粮就不必了。” 大不了趁着今晚再找两个恶地主抢一波,兄弟们回家的钱粮就有了。 蔡晟冷笑道:“宋大林,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以为钦差大人此举是为了收集你们的姓名籍贯,之后会对付你们吗?” 于谦:…… 潘筠:…… 宋大林冷笑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蔡晟大声道:“大人是宅心仁厚,真心想给你们赈济的钱粮,你们当中有多少反贼,来自何处,姓甚名谁,本官早掌握在手,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 宋大林微微皱眉,但他选择相信潘筠和王小井,依旧没答应让人登记造册。 于谦见他们吵起来大有一拍两散的架势,连忙拦住道:“罢了,你们既不愿意就算了。” 于谦和他们约定解散的时间。 “本官要亲眼看着你们散去,还有,我们既然定了招安,从此刻开始,你们就是良民了,不可再行抢劫之举,亦不可再夺民财,不论对方是何人,都不行。” 宋大林身子微僵,眼睛瞟向潘筠。 潘筠冲他微微点头。 宋大林皱着眉头应下:“那就两日之后,明日你们贴出公告,让各里里正将公告传遍乡里,再拿免罪书来,我当即就可以解散人群。” 于谦答应了。 公告若传遍乡里,衙门就很难再更改,否则有朝令夕改之嫌。 即便是蔡晟,也不敢立即出尔反尔,让朝廷信誉扫地。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的商定了,潘筠百无聊赖的坐在石凳上,撑着下巴看向树林里趴着的士兵,真可怜,这都在里面趴了一个时辰了,七月的天气,密不透风的密林里,炎热、蚊虫…… 潘筠抬头看了眼太阳,转头对一个衙役道:“你回一趟义院,让他们煮两大桶酸梅汤送到城门口吧。” 衙役:“啊?” 潘筠:“你不渴?” 衙役立即去看蔡晟,见蔡晟正在和宋大林争,到底是在三湖村举行散伙仪式好,还是十里长亭这里举行散伙仪式,根本不看他这里,便只能默默起身,走了。 卢远瞥了她一眼,站在于谦身后不动。 最后,还是宋大林胜利,争取到了在三湖村散伙。 三湖村是个好地方,那里有良田,有肥沃的土地。 和三清山东一块、西一块的小田不同,那里的田地平坦,一眼望去全是庄稼,却水资源密布,被三个湖围着。 正因为很平,所以只要有人靠近就很快会被发现,而且他们逃命也很好逃。 他们早早准备好了船只和竹筏,一入江湖,瞬间没影。 于谦笑问:“宋大当家这么担心被伏击,怎么有胆来十里长亭谈判?” 宋大林:“那是我信得过潘道长!” 他顿了顿后道:“再说了,我也不是一点准备没有的。” 他扫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 于谦微微点头:“若我们也在林中布置了二三百人埋伏呢?” “那我也不怕!”宋大林起身,走到长亭外,朝着来的路便大喊:“兄弟们,和于青天招呼一声!” 声音撞在山间,回荡,穿透,瞬间便传得很远。 震天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喝——喝——于青天好——于青天好——” 卢远手按在了刀柄上,浑身紧绷。 于谦却只是愣了一下便哈哈大笑起来,颔首道:“好!有勇有谋又惜命,这才是好儿郎!” 他拍了拍宋大林的肩膀道:“你很好,知道什么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没有扩大造反的范围,也没有带他们去福建投靠邓茂七。” 宋大林沉默了一下后道:“说心里话,要不是玉山县的地主士绅赈灾,我是一定要再打县城的,因为他们有人救,能活下去,我就知道,再攻城,我也攻不下来,也招不到更多的兵。” 于谦按了按他的肩膀,是啊,百姓但凡还有活路,谁会造反? 宋大林道:“那天晚上,若不是潘道长来找我,我本想再抢两个不肯捐粮,还趁机抢乡亲们田地的恶地主就带大家伙去投邓茂七的,所以大人要谢,就谢这次赈灾的有良知的老少爷们,谢潘道长吧。” 于谦转身和潘筠笑道:“的确要谢潘道长,不仅我要谢,蔡县令要谢,你们更要谢她,谢她的救命之恩。” 宋大林也不含糊,直接抱拳行礼,他身后的人跟着齐刷刷的行礼。 功德值蹭蹭上涨。 潘筠笑眯了眼,摸着怀里的潘小黑道:“客气,客气,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大道,为了君王,为了社稷,为了……”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诸事议定,我送你们下长亭吧。”于谦转头和宋大林道。 听呆了的宋大林连连点头,和于谦一起下长亭。 蔡晟郁闷不已,发觉自己这次来就是个工具人。 等宋大林他们拐着弯不见了踪影,于谦才放下一直挥动的手,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蔡晟:“还愣着干什么?林中湿热,还不快请将士们出来!” 蔡晟这才想起,着急忙慌的去把人叫出来。 提前来埋伏,已经趴了有两个时辰的将士们爬出来,立即撕掉甲衣,摘掉帽子呼吸。 妙和他们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抓着他们的手又拍又掐,差点中暑晕过去的众人这才好受一点,不那么头晕眼花了。 最后,他们是走着回去的,牛车让给了几个比较严重的士兵。 于谦一路上都在骂蔡晟:“幸而没叫宋大林发现,不然冲突起来,功亏一篑!” 第727章 引诱 蔡晟低头听骂,却道:“下官这也是以防万一,万一谈不拢,这些刁民动起手来怎么办?” 吴师爷连忙帮蔡晟说话:“看宋大林带来这么多人,他未必没有挟持大人们的想法,若不是钦差大人您仁心厚德,又擅谈判,恐怕我们今日都难安然离开。” “是极,”蔡晟道:“我们万事谈定,他尚不肯登记造册,可见他心本来就不诚,就算现在诸事说定,我们也要小心他出尔反尔。” 于谦扫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蔡晟连忙追上去:“大人,大人……” 潘筠慢悠悠地跟在俩人身后,看着他们走远,不由轻笑一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鼻子。 潘小黑跳下她的肩膀,三两下就穿过人群跳进路两边的草丛里。 于谦偏头,视线朝后一扫,离潘筠几人足够远了,这才开口:“你说你知道叛贼中都有谁,你知道几个?” 蔡晟自得的道:“十之八九,名单就在衙中。” 身后的吴师爷欲言又止。 于谦直接越过蔡晟看向吴师爷:“你说,名单上有几个人?” 吴师爷低垂着头道:“矿场里跟着宋大林和王小井造反的矿工皆有名。” “除矿工之外呢?” 吴师爷咽了咽口水道:“大,大约只新增了二十余人。” 于谦目光凉凉地看向蔡晟:“一个矿场里有多少矿工?你们只是小银矿罢了,有五百人吗?” 蔡晟张了张嘴巴,后脊背发凉:“我,我……” 他不由看向吴师爷。 矿场里有多少人来着? 吴师爷小声道:“三百八十八人,有三百六十九人跟着宋大林造反,剩余的十九人趁机跑出矿场回家去了。” “看来吴师爷比蔡县令要更熟悉县务啊。”于谦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蔡晟瞪了一眼吴师爷,连忙去追于谦:“大人,大人,宋大林既然答应招安,此事应该没有意外了……” 于谦脸色沉肃:“就算没意外,似这样参与过叛军的人,县衙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将来再有类似的事发生,安抚、镇压都能尽早反应过来。 且由此事可以看出,这些人另有意气,也算有侠义之心,衙门大可以将这些人用起来。” 蔡晟瞪眼:“一群刁民,衙门能用他们做什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2节 于谦面无表情的道:“刁不刁,权看你怎么用,若你用他们做帮闲,他们就可以代衙门盯着不法之人;若有战,他们也可做辅兵,不比现征调百姓更快、更有经验吗?” 于谦冷着脸道:“蔡大人,你为一县之长,县内有什么人才,你都应该做到心中有数,如此有需要时才能将他们安排在正确的位置上,人尽其用。” 蔡晟一脸迷茫。 于谦摇了摇头:“罢了,我与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又用不上了。” 蔡晟:…… 倒是他身后的吴师爷低头沉思,将于谦的话都听进去了。 于谦转身就走。 蔡晟都来不及想于谦这话更深层次的原因,连忙去追:“大人,大人,那我们再要求一次登记造册……” “机会已经失去,再开口,连招安都有可能起波折。”于谦道:“别想了,而且,潘筠几次阻拦你没看见吗?” 蔡晟瞪眼:“潘筠为什么要阻止?” 于谦:“大概是担心下几任县令和你一样愚蠢又凶狠,不会用人,反而去骚扰为难他们吧?” 蔡晟:…… 于谦:“不要再口呼刁民,他们既然愿意招安,那就是良民了。” 晚上,一群良民在三湖村碰面。 这次,潘筠把妙和三个都带上了。 王小井望得脖子都快要断了:“怎么不带我妹妹?” 潘筠:“我不想带孩子。” 王小井嘀咕:“我妹妹很乖的。” 潘筠只当没听见,她和宋大林道:“明日我会叫人送一批钱粮过来,你给每个人发下去,一人大约可以分得一两银,十斤米。” 宋大林眼睛微亮,嘴角咧开:“这怎么好意思?” 潘筠:“那我不给了?” 宋大林立即道:“那在下就替兄弟们谢过了,不过潘道长,你哪来这么多的钱粮?这段时间赈灾已去了这么多……现在当道士都这么赚钱了?” 潘筠左右看了看,冲他招手。 宋大林立即附耳过去。 潘筠小声道:“你知道这世上最赚钱的行业是什么吗?” 宋大林摇头。 潘筠:“是强盗。” 宋大林脸一黑:“潘道长,你要讽刺我直说,我是个粗人……” “谁讽刺你了?”潘筠横了他一眼道:“我还有后一句话呢,这世上最最赚钱的是抢劫强盗的强盗。” 宋大林一愣:“那不就是黑吃黑吗?” 潘筠下巴一抬:“正是,正义且赚钱。我这些钱,全是从海寇手上抢来的。” 她摇晃着脑袋道:“道士才不赚钱呢,道士是最穷,所以天下道士才自称贫道。” 宋大林竟然觉得她说的有理,一时心动又羡慕:“这海寇也不是谁都能抢的,说到底还是潘道长利害。” 像他,也想抢,但抢不着,也不敢抢。 潘筠瞥了他一眼,低声道:“除了做海寇和抢海寇,还有一件事很赚钱。” 宋大林立即精神起来:“什么事?” 潘筠:“海贸。” 宋大林就泄气:“这也不是我们能做的。” 潘筠笑了笑,没有作答。 宋大林不笨,相反,他聪明得很,不然也不可能带着这么多兄弟造反,还没多少损伤。 他眼珠子一转,将此事记在了心中,转身就把王小井拉到一旁嘀嘀咕咕。 晚上围着火堆烤馒头片时,王小井就乖巧的坐在潘筠身侧。 潘筠扭头看了他一眼,随手将烤好的馒头片给他,道:“你爷爷他们跟我们住在一起,只管放心,等后日你们解散,你就直接回村里去,我给他们送回去。” 王小井:“小师叔,你拦着宋大哥不让我们登记造册,是怕他们秋后算账吗?” 他忧虑道:“那,那我要不要把爷爷他们迁走?” 潘筠:“你能把他们迁到哪儿去?再说了,你爷爷他们愿意离开故土吗?” 王小井低垂着头不说话。 第728章 一拍即合 潘筠道:“蔡晟肯定当不了县令了,但下一任县令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秋后算账应该不至于,我就是防着衙门有事没事找你们麻烦。 你们这些人里,至少有四百人在他们的名单上,但剩下的一千多人,他们肯定不知道是谁,不过是以防万一,你也和宋大林说一声,叮嘱好大家,回去后好好做人,收着点脾气,可别逞凶斗狠,最后害了兄弟们。” 王小井应下,问道:“那在名单上的兄弟们怎么办?” 潘筠:“要么老实窝着,祈祷上苍连着给你们来两任好县令,如此,时间可淡化一切,五六年之后,一切都过去了;要么你们搬走,到另一个地方去。” 王小井:“都不现实。” “最后一个办法是,你们这些造反的人离开,你们不回家,当死了一般,时日久了,他们自然当你们是分开的,不再是一家人。” 王小井立即道:“我们也想走!” 潘筠挑眉。 王小井凑近她小声道:“小师叔,兄弟们就是为了赚钱才去矿场干活的,家里的地不够种,我们回去也得另外找活干。” 王小井家以前算是富农了,但家里的田地也不多,养着一头牛,爷爷奶奶和父母都能下地,挤一挤,就能省出两个劳动力来。 所以他才和二叔出去学艺的。 而其他人的情况比他差远了,家里大多是佃租土地。 王小井道:“……累死累活一年,赚的还没吃的多,三天两头的饿肚子,别说娶媳妇,家里父母兄嫂看着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所以大家才出来讨生。” 潘筠若有所思:“竟然都是次子和幼子?” 王小井点头:“家里只要留一个儿子养老就行,他们也只给长子娶妻养孩子,女儿可以嫁出去要聘礼,至于其他儿子,都是自生自灭。不仅江西如此,江南一带皆如此,听闻福建一带尤甚,所以我们得自己找活路。” 潘筠:“你们想找什么活路?” 王小井眼睛微亮,小声道:“小师叔,你手上有什么活路?您就直说吧,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只管说,我们兄弟的命都是您救的,我们愿意为您上刀山,下火海!” 潘筠挑眉,上下打量他:“其他人也就算了,你现在可是家中独子。” 王小井:“我还有妹妹呢。” 潘筠不语。 王小井就咬咬牙道:“我爹娘还年轻,待我回去就让他们去山神庙求子,再生一个。” 潘筠:“……你倒是会给我找事。” 王小井:“我是二当家,我本来就不能留家里,不然县衙三天两头的上门找麻烦,我家哪顶得住?还不如跟兄弟们一起走,说不定还能在外面闯出一条生路来。” 潘筠垂眸,沉吟片刻后道:“我手上倒有一条路。” 王小井急切的问:“是海贸吗?” 潘筠不由笑:“是宋大林让你来探我口风的吧?” 王小井低头不好意思的笑。 潘筠点头道:“是海贸,我手上有三条海船。” 王小井挠了挠脑袋道:“可是,不都说朝廷禁海,连渔民都不能下海,商船可以下海?” “别人或许不行,但我行,”潘筠道:“我在倭国有一个半的港口,我可以和水师合作,光明正大的来往两地。” 王小井呆住:“你,你在倭国还有港口?” “是啊,你去问问宋大林,他们愿不愿意跟着我……跟着璁儿干。” 王小井眼睛大亮:“是跟着王璁哥干的?” 潘筠点头:“你是知道的,我们三清山的这些俗务一般都是璁儿在管。” 王小井想也不想道:“我们跟!” “你还没去问过宋大林呢。” 王小井跳起来:“我这就去问。” 宋大林倒是答应了,只是疑惑:“不对啊,就因为在倭国有港口,水师就跟潘道长合作,允准她自由来往两国了?” 王小井傻乎乎的点头:“对啊。” 宋大林皱眉:“感觉不对,倭国有港口关我大明什么事?朝廷禁海,不是因为不想其他人做海贸生意吗?怎么会因为潘道长在倭国有港口就答应她?” 王小井一呆:“朝廷禁海不是因为倭寇吗?” 宋大林横了他一眼道:“现在海禁了,我也没觉得倭寇少多少。” 王小井疑惑的挠着脑袋。 宋大林挥手道:“算了,不管这些,我信得过潘道长,你跟潘道长说,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她能给兄弟们一口饭吃,我们都跟着她!” 王小井小声问:“四百多人,我们全带上?” “这事不强求,一会儿潘道长走了,你把兄弟们叫来,我们谈一谈,愿意走的走,愿意跟着我们的,就跟着我们。”宋大林道:“毕竟海上很冒险,尤其我们都没出过海,大多还不通水性,我听说,在海上生活久了,会得病。” 王小井点头。 “你再去问问潘道长,我们多少人她都能收吗?三条船,一条船也要不了多少人吧?” 潘筠却是想在倭国打造出一股自己的势力,银山的事,朝廷到现在都还没拿定主意,唉,官府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3节 但他们拖得,她却不愿意拖。 不管他们之后怎么弄,她势必要把七尾港和那半个温泉津町港牢牢把握在手里的,银山,她大可以自己先开采! 所以不管来多少人,她都吃得下! 从民间招募,她怕他们去了不安定,但从不得不背井离乡的叛军里挑人,来多少,她就可以收多少。 这也是她不愿意让于谦登记造册名单的原因之一。 真的统计在册了,她还怎么把人呼啦啦带走? 果然,宋大林一统计,矿场里的三百多人全都选择跟他走,除此外,曾被衙役找上门,知道自己在名单上的人也有三分之二选择跟着宋大林。 而不在名单上的一千多人里,亦有一百多人选择跟着宋大林。 他们都是回家了,也待不下去,不得不另寻生路的人。 第二天中午,宋大林最后交上来的名单有六百四十八人。 潘筠收下了单子,和妙真道:“你跟着钱粮一起过去,让他们明天直接到三清山的东侧面去,那里有大片的山洞,也有水源,让他们先在那里待两天,等于谦走了,我再去把他们送走。” 妙真应下。 潘筠又写了一封信交给陶岩柏,道:“派人送去广信府,交给璁儿的管事,让他立刻带上手底下的人过来。” 陶岩柏应下。 妙和凑上前,急切的问道:“我呢,我呢,小师叔,我做什么?” 潘筠点了一下她鼻子,笑道:“你跟我去县衙清点朝廷补贴下来的赈济粮。” 第729章 安排 朝廷给的赈灾粮和赈灾银,于谦给他们留下一些,不过他不完全放心交给蔡晟来管理。 蔡晟估计在玉山县待不长了,为了拿到招安的功劳,保住自己的脑袋,他花出去不少钱。 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于谦走后脑残的对赈灾物资下手,或者说,他不出手,但可能镇不住下面的人。 所以为了能让灾后重建顺利些,于谦把县尉、主簿和潘筠及县中有名望的地主乡老们都请了来。 他将钱粮交给县衙,由县衙主持灾后重建工作,但潘筠和地主乡老们作为见证并监督。 也就是说,潘筠他们有权查看这笔钱粮的账册,时刻关注它的去处。 钱老爷挤到潘筠身边,悄声道:“这可算是百年一见,没成想,我这辈子还有查县衙账目的时候,这位钦差大人可真开明。” 潘筠:“于青天也不是白叫的。” 钱老爷微微点头。 有两个老人弓背过来,眯着眼睛看潘筠:“这就是三清山的潘庙祝?” 钱老爷立即热情的回应:“周老,杨老,这就是潘庙祝,王观主的师妹,山神弟子!” 一个老人凑到潘筠面前仔细看了看,点头:“好呀,好呀,年轻后生俊得很,这心也善,像她师兄,还能干,更像了。” 另一个老人则是问潘筠:“你拿出来这么多钱粮赈济乡民,你们观里还能维持吗?” 这些人年纪比王费隐还大,应该是属于大师兄的父辈,甚至是爷爷辈,潘筠不敢怠慢,很是恭敬,躬身回道:“吃饭没有问题。” 老人们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有的吃就行,老话说,否极泰来,今年上半年我们玉山县倒楣,天灾人祸不断,到下半年就好了,待到明年会更好的,你让费隐别急,该有的,总会有的。” 潘筠乖巧的应下:“大师兄看得甚开。” “他亏财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也当习惯了,”老人道:“到头来,还是山神最庇佑我们的玉山县的乡民。” 几位老人就计划重建工作完成之后去三清山给山神上香。 潘筠欢迎至极。 于谦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话,走过来问道:“清点得怎样了?” 潘筠道:“已经照册清点完毕,没有问题。” 于谦:“如此,玉山县灾后重建的工作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连忙回礼,表示没问题。 潘筠问道:“于大人,公告?” “我刚命人张贴出去了。”不仅如此,于谦也趁着众人都在,将招安叛贼的事公布了,至此,命令既出,驷马难追。 被邀请来做见证和监督的地主及乡老们面色复杂,叹息一声道:“挺好,玉山县免一乱,多谢钦差大人。” 众人纷纷谢过于谦。 于谦指着潘筠道:“此事,潘道长是首功,若不是她从中调解,招安一事不会这么顺利。” 众人听了,对潘筠更是赞赏不已。 蔡晟默默地站在一旁没说话。 于谦道:“这一次,招安之所以能谈得这么顺利,也有蔡县令的功劳,若不是他说服知府,满足了免除二钱银税等条件,宋大林也不会那么快答应。” 面对蔡晟,乡老们则不太能笑得出来。 叛军之乱,说到底,不还是他惹出来的祸端吗? 还是钱老爷八面玲珑,笑呵呵地朝蔡县令行礼,带头感谢蔡县令。 公告贴出,还有衙役敲着锣广而告之,不多会儿,整座县城都高兴起来。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往外飞。 正在城楼上发呆的方参将听到下面的欢呼声,不由的起身走到城楼边往下看。 就见城内的百姓跟捡了钱一样跑出家门,开心的挥舞着手臂,三三两两当街跳起舞来。 他的百户也很高兴,一脸兴奋的跑上城楼:“将军,县衙公告出了,招安已成,玉山县今年新增的劳役和银税都取消了。” 方参将点点头:“看来,于钦差要走了。”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兄弟们在这里都快闷死了,吃的也不好。” 方参将:“等明日宋大林的人都散了,后日我们就走。” “那可太好了,”百户眼角一瞥,有些无语:“将军,他们的人要走了。” 方参将探头看了一眼,两个农民穿着草鞋,短衫,挑着两个空筐出城,今天早上,他看着他们进城的。 他哼了一声道:“估计是进城来确定消息的,让他们走吧。” 百户“哦”了一声,暗中打了一个手势,让底下的守门士兵放人离开。 举县欢呼,招安的消息传到哪个村庄,哪个村庄就兴奋起来,村民们纷纷跪地感谢潘筠、感谢于青天、感谢山神。 嗯,山神且排在了最后。 不过山神一点也不在意,数不尽的功德金光九天倾泻而下,到半空中时分了两半,一半飞向潘筠,一半飞向三清山。 潘筠神清气爽,走路都带着风。 一直到第二天,她都特别高兴。 一大早,一行人就并乘前往三湖村。 从县城到三湖村距离不短,快马得跑一个半时辰,所以今日他们都骑马。 这一次是于谦安排人手,他就很诚心了,直接就带几个锦衣卫便出发; 驻军方面,他请了一个百户带上一小旗士兵跟着; 蔡晟想要多带几个衙役他都没答应,不过,他把县尉和文书给叫上了。 蔡晟待不了多长时间了,玉山县得留几个知道内情的人。 文书就带着笔墨纸出发了,他打算将这一历史画面记录下来,将来记到县志里面去。 县志一定会记录这件事的,县尉文笔不及他,只能用他这个文书的文章。 他的名字将与玉山县县志同存,这怎么能不算是千古留名呢? 文书乐得龇牙笑。 县尉提醒他:“别笑了,妙和都看你三次了。” 潘筠骑马跟在于谦身侧,这是和方参将借的马,她高声问到:“于大人只带这么点人,就不怕?” 于谦:“我相信宋大林是守信之人,再说,我不过一小小的侍郎罢了,朝廷有十二个侍郎,我若是死了,再派一个来就是。” 第730章 解散 潘筠忍不住大笑:“还是于大人胸襟广阔,不畏生死。” 于谦:“我也不是全然不惧,所以才请方参将坐镇玉山县,宋大林若出尔反尔,方参将即刻领兵踏平三湖村。 招安一事已经公告全县,他若失信,必被万民唾弃,到时候他再造反,就难如登天了。” 潘筠:“高明!” 宋大林当然不会出尔反尔,他早准备好了。 昨天妙真带着人把钱粮押来,他当即就带着人把钱和粮食都分了。 不管回家还是不回家,都是一两银子十斤米。 “东西不是很多,兄弟们也知道,我们没钱,就这些东西还是潘道长给的,为的是兄弟们不至于空着手回家!”宋大林道:“十斤米是你们路上的口粮,这一两银子是你们给家人的交待,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要是还过不下去,需要外出打工,那也要擦亮眼睛,别跟这次似的,还叫人给骗进矿场。” 众人齐声应下! 宋大林这才一挥手,大家排队上前领钱领粮食,然后把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等到明天就可以走。 隔壁两家地主被分了一个地方关押,离大路很远了,这次他们听到了众人的大喊声,却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这是要走了吧?” “招安了吧?上次潘庙祝不是说要招安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4节 “哎呀,换的这地方太远了,啥都没听到啊。” 不多会儿,门响起,宋大林啪的一声推开门走进来。 地主一家子立刻缩到一起。 宋大林掐着腰道:“这几日有劳万老爷的招待,我们也快要走了,来跟你叙叙旧。” 万地主僵着身子道:“我,我们有什么旧可叙?” “那可多了,你是地主,我曾经做过佃农,关于种地,我们有可多话聊了,万老爷,听说你这人很吝啬啊……” 等潘筠他们到时,万老爷已经答应宋大林给名下的佃户们减租两成,跟宋大林成了兄弟。 当然,是宋大林单方面的。 因为宋大林高兴的搭着万老爷的肩膀,万老爷则是鼻青脸肿,只有在宋大林扭过头来看他时才会用力挤出笑容来。 宋大林还拉着万老爷,热情的把他介绍给于谦认识。 作为当地有名的地主,蔡晟和县尉都是认识万老爷的。 俩人与万地主对视,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宋大林拽着万老爷的手腕道:“来,当着潘庙祝的面发誓,只要你活着,你就只收佃农五成租,有违此誓,山神劈死你!” 万老爷哀求的看向蔡晟和县尉,希望他们救他一救。 于谦皱了皱眉,问道:“五成?那之前他收取几成地租?” 宋大林:“七成。” 于谦:…… 于谦面色温和,目光却凌厉,和蔼的冲万老爷点头:“万老爷既然答应了,那就发誓吧,正好有蔡县令和县尉在此,跟着一起做个见证。” 潘筠就走到万老爷跟前,虚空画符,最后一指点在了万老爷的额头上,颔首道:“发吧。” 那一下,万老爷只觉得一股沁凉从额头直透心底,冥冥中,他有一种感觉,接下来他说的话都会应验。 万老爷嘴巴微动,说不出话来。 “嗯?”宋大林一把掐住他腰上的肥肉就拧了一圈。 万老爷哇哇尖叫,大声道:“我发誓,我发誓,只要我活着,我就只收佃农们五成租子……” 潘筠纠正道:“是最多只收,不得对佃农有额外的要求……” 万老爷哭着道:“只要我活着,我最多只收佃农们五成租子,不对佃农有额外的要求,若有违此誓,我,我天打五雷轰!” 潘筠满意的点头,轻轻安抚万老爷:“誓言已成,没事了没事了,我看万老爷你面色红润,耳廓圆润,是长寿之相,活到古稀不成问题,放宽心,放宽心。” “真的?” 潘筠狠狠地点头:“真的。” 万老爷呼出一口气,心里还是难过,但没那么难过了。 于谦看向蔡晟和县尉,示意他们把免罪书拿出来。 蔡晟连忙将盖了官印的免罪书交给宋大林:“宋大林,现在你把你的人都叫出来吧。” 宋大林看了一眼免罪书,不认字,转手就交给王小井看。 王小井仔细的看过。 与其说这是免罪书,不如说是招安书,上面不仅有县令的印章,还有于谦的钦差印章。 他快速的抬头看了一眼潘筠。 潘筠已经垂眸扫看完免罪书,对他微微颔首。 有这张纸在,将来要是有官员想秋后算账,宋大林就可以拿出这张纸庇护他们。 王小井将免罪书折起来,表示没问题。 宋大林这便招呼一声,躲在村里的人从四面八方出来,不多会儿就汇聚在村口的平地上。 于谦目光扫过,发现站在最前面的是前天见过的那一二百人,而更后面的,因为被人挡住,就看不太清楚了。 宋大林不怕他们看。 前面的五六百人全是要跟着他们走的,他们也涂了一下脸,更不要说后面的那些了。 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胡子拉碴,只怕是爹娘见了,也不能一眼认出人来。 见他们都背着行李,于谦微讶:“这是?” 宋大林道:“大人们看过,没问题,我就让他们散了。” 于谦问道:“我怎知你们不会过后再重聚?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登记造册,以便我们县衙及时回访……” “重聚干什么?”宋大林不耐的道:“我们既没地也没田,这么多人凑在一起不吃不喝吗?” 他道:“大人,我们没那么蠢笨,我手底下这些人大半出自玉山县,都是乡亲,不种地,只能靠抢过活,可这小小的县城里,谁不是沾亲带故?我们能抢谁?” 于谦不说话,只是一味的看向万地主。 宋大林挥手道:“万地主不一样,我们县城像万地主这样抠,坏得这样彻底的地主也不多,他能养我们多久?” 万地主:…… 潘筠轻咳一声,笑道:“于大人若是信得过我,不如将此事交由我监督,我一定确保他们不会再聚集危害乡里。” 于谦:“不止玉山县,也不得聚集前往他处,危害我大明社稷。” 潘筠点头:“好,我绝对不让他们危害大明社稷。” 虽然少了前半句,但于谦的注意力都在后半句上,见潘筠愿意监督,他便放下一半的心。 卢远也暗中点完了人数,低声道:“大约有两千六百五十人,跟方参将预估的人数相差不大,我们也在村里探过了,没有遗留的人,余下都是三湖村的村民。” 于谦这才点头,和宋大林道:“我和他们说几句话,然后便散去吧。” 第731章 没受惊 于谦站到石头上,也只看得到排在前面的人的脸,后面的人死死地低着脑袋,只留给他乌黑的颅顶。 于谦目光从他们单薄破烂的衣裳落到光着的脚上,叹息一声:“你们受苦了~~” 众人一怔,人群之后,有人悄悄地抬起头看他。 于谦一直严肃的脸上已不见冷冽,只有温和:“回去后好好过日子……” 于谦想让他们遇到困难记得找衙门,不要再冲动行事,但想到蔡晟,他又把话憋了回去。 若他们觉得找衙门有用,他们又何至于造反? 于谦眉头紧蹙,看来,朝廷要想办法提高官府的公信力,还要监督地方官员,使其履职。 于谦将念头压下,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只凝成一句:“回家去吧——” 众人没动,只是看宋大林。 宋大林也收回惊讶的目光,对着众人挥手,大声喊道:“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排在最后的人立刻三五成群撒丫子就跑。 他们四散开去,从三湖村四面离开,有的穿过田野,有的则是沿着小道往外跑,大多数则是跳进湖里提前安排好的竹筏向对岸去…… 两千多人聚在一起时看着很多,但散出去,在这广袤的土地上不过跟一把豆子一样不显眼,没过多久,三湖村就恢复了平静,宋大林也拎起自己的包袱,冲于谦和潘筠抱拳:“于大人,潘道长,在下也走了。” 于谦:“希望你以后也好好过日子。” 宋大林开朗的笑道:“我会好好过的!” 说罢,他转身大踏步离开。 王小井着急忙慌的冲他们行礼,跑去追宋大林。 于谦他们站在原地许久,看这一方天地恢复宁静,一直躲在村里的村民们探出头来…… 他们观察许久,发现叛军真的走了,这才打开房门走出来。 看到村口这么多官,他们没敢靠前,而是在墙角、树后探头探脑。 于谦冲他们招手。 村民们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于谦扭头对蔡晟道:“蔡县令,你现在还是玉山县县令,此时当安抚乡民。” 蔡县令就上前安抚他们:“行了,行了,叛军都走了,你们没事了,叫上家人赶紧出来。” 村民们没动,有人躲在墙角后面大声问:“出来作甚?” 蔡晟瞪眼:“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让你们出来就出来!” 于谦:…… 潘筠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见于谦看过来,她立即偏过头去躲避,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看就是还在乐。 于谦却没觉得好笑,一股怒火腾的一下从心底升起,为官,若无怜民之心,这个官还能做好吗? 吏部的考核越来越不用心了。 于谦压住怒火上前去,温和的与他们招手:“别怕,我等只是想问问这几日的事,不会伤害你们。” 村民们这才缓步上前。 于谦安抚道:“你们受惊了。” 村民:“还好,也不是那么惊,主要是万老爷家和田老爷家受惊。” 万老爷就捂着青肿的脸哭泣。 于谦连忙安抚他:“万老爷受苦了。” 万老爷就抓着于谦的衣袖大哭起来,心里委屈:刚才您可不这样,还跟他们逼着我发誓…… 但话他只敢在心里吐槽,没敢出口。 “大人,我们刚才在屋里听说万老爷发誓,从此以后只收我们五成租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5节 于谦笑着点头:“对,你们要感激万老爷的深明大义。” 村民们低声欢呼起来,纷纷感谢万老爷,对叛军占了他们村好几天的事一点不介怀了。 万老爷生怕他们误会,连忙澄清道:“不是永远,是我活着的时候。” “万老爷一定长命百岁!” “长命千岁!” “长命万岁!” “别别别……”万老爷摆着手,一脸慌张的去看于谦。 于谦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万老爷的肩膀道:“可见乡民们的喜悦,能得此乐,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舍弃?” 万老爷扯了扯嘴角,心中腹诽:说得好听,感情花的不是你的钱…… 得知村民们没有受惊,这几日叛军除了抢万老爷和田老爷的钱粮,隔三差五揍一顿万老爷和田老爷外没别的恶事发生,于谦就放下心来,去看望一下田老爷。 田老爷家住在村的另一头,他没万老爷有钱,也是收的七成租子,而且风灾过后,他就高息借钱给村民,再提高粮价把粮食卖给他们,一个月不到,就已经收了两家仅有的三亩田。 没有意外的话,等到明年四五月,新麦收上来,村民们卖了粮食发现填不上借贷的窟窿之后,他就可以收进大量的土地,然后再把土地按照七成租租给他们耕种,他定能超越万老爷成为三湖村第一大地主。 说不定再来几次灾害,他还能超过钱老爷,成为玉山县最大的地主。 但意外出现了。 宋大林带着他的叛军来了。 和时不时想反抗,想作妖的万老爷不一样,田老爷特别的识时务,宋大林一来,他立刻就和家人一起乖乖的待在房间里,只要宋大林不叫,他就绝对不出门。 结果叛军们在搜东西的时候把他一箱子的借条给搜出来了。 王小井识字,算术也不错,对着借条上的利息掐指一算,惊诧:“这是月利啊,也就是说,上个月借一两,下个月就得还一两二钱!” 宋大林不敏感,随口道:“也不算贵。” 王小井:“……还不上要复利,利息也算在内的,这样利滚利,一年之后要还,我算算。” 王小井算到手指打结,没算出来。 但宋大林也看明白了,这是很大一笔钱。 于是宋大林改了想法,当即就把全村的人赶到村口,然后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些欠条全烧了。 他道:“利息太难算了,你们各家欠了多少钱自己心中有数,明年自己还上借的钱就行,利息,我代田老爷免了。” 黑夜中,当时就有村民小声问:“要是明年也还不上呢?” “那就后年,大后年,有生之年!”宋大林不在意的挥手道:“反正你们有就还,没有就算了,你们良心不痛就行,反正我看田老爷的良心是不痛的。” 田老爷:…… 这一把火烧下去,村民们嘴上不说,心里对叛军的抵触情绪降到最低,甚至还隐隐有些欢迎。 尤其是宋大林抢了两地主家的粮食后还偷偷的接济了村里的孤寡和已经断炊的人家。 村民们即便不怎么出门,消息也是灵通的,一开始的担忧害怕慢慢消去,双方相安无事起来。 所以村民们说他们没受惊是真的,他们是真没受惊,受惊的是田老爷和万老爷。 第732章 生机勃勃 回县城时,他们骑马就很慢,只是坐在马上小跑。 妙和走出老远才想起来,“啊呀”一声惊叫道:“小师叔,忘了叫田老爷也发誓了,种他地的人岂不是要一直交七成的租子?” 潘筠轻笑道:“他若要求七成的租子,村民们不佃他的地就是了。” 于谦温和的解释道:“只要万家收五成的租子,同村住着的田老爷就只能收这么多,两个屠户,一个肉卖五文一斤,一个七文一斤,你买谁的?” 妙和眼珠子一转,反驳道:“若五文钱的屠户没那么多肉卖呢?其他人买不上怎么办?” 于谦笑道:“百姓自有办法,或少买,让更多的人买到;或轮着买,今日你买,明日我买;或者,干脆就不吃这块肉。” 潘筠道:“田老爷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地荒下来的,也幸而他的田地不及万老爷,不然还真的得让他补个誓言。” 于谦轻咳一声道:“不可强逼他人,且,子不语怪力乱神……” 潘筠只当没听见。 妙和也立刻放空自己,一脸呆滞的仰望天空。 等他们回到县衙,夕阳也西下了。 陆续有锦衣卫、士兵和衙役回来,潘筠只当没看见他们注视于谦的目光,和于谦抱拳告辞。 “蔡县令,我大师兄可以回三清山了吧?” 蔡晟早没心思拘着王费隐了,不耐烦的挥手。 潘筠就乐孜孜的回去找王费隐:“大师兄,我们可以回家了!” 于谦注视着她走进义院,这才偏头看向等候在一旁的人。 锦衣卫和士兵衙役们依次上前禀报:“东一路共走过七十八人,分了十二队,听他们的议论和口音,应该是同村或者邻村。” “东三路走过一百零九人,分了十五波,走过之后有岔路,又各自分开,看样子,的确是回乡去了,没有重聚的迹象。” “西二路走过六十二人,分了十四波……” 于谦微微点头,扭头看,见潘筠他们正大包小包的把东西搬到牛车上。 蔡晟一转头,最先看到的却是一直找不到踪影的王家人,他瞪大了双眼,指着王家人惊呼:“这是……” 于谦按下他的手臂,警告道:“蔡县令,王小井现在是良民了。” 蔡晟郁闷不已:“大人,我对那天一点记忆也没有,我不知怎么喝醉了,现在看来,此事和潘筠脱不开干系。” 于谦早几天就猜到了,在发现吴师爷很精明能干之后,联想到被养在义院后院的王家人时。 不过,殊途同归吧。 王家人若还在蔡晟手上,蔡晟一定不舍得拿出全副身家去打通知府,竭力促成这一次招安。 人啊,只有没有退路的时候才敢奋力一战。 于谦交代了一下县尉,让他这段时间留意一下宋大林和王小井的动向:“要确定他们没有再起叛乱之心。” 县尉恭敬的应下。 潘筠他们已经把东西都搬到牛车上,绳子一甩,来回绑了两圈,她就拎起王小妹和小十一放上去。 下面是她买给王家人的被褥,好几床呢,软乎乎的,王小妹和小十一坐在上面还抬起小屁股蹦了蹦,高兴不已:“爷爷,奶奶,快上来。” 王老丈冲她挥了挥手,笑得眼角都是皱纹:“扶着妹妹坐好,可别摔下来。” 王费隐自然不能让他们这么大年纪走回去,就让王老丈去赶车,把俩人扶到车辕上坐着。 他们则有一个算一个,全跟在牛车后面走。 义院本就是荒废的宅院,王费隐一走,大门就关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叹息道:“在这住了这么久,还挺舍不得的。” 潘筠:“您是舍不得这里自由的空气吧?” 不错,被关在县城的这段日子于王费隐来说是自由的。 王费隐背着手仰头走在前面,嘀嘀咕咕:“我就喜欢热闹怎么了?” 蔡晟他们都进去了,只于谦还站在县衙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潘筠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微微点头。 于谦回以颔首。 等人走远,于谦这才收回目光。 卢远不解的问:“大人既然舍不得,为何不去相送?” 于谦:“她不想我打扰三清山的清净,我们也要学会成人之美。” “天色已黑,大人还可以挽留他们多住一晚,我看您和她很谈得来,倒有点像和薛御史在一起的样子。” 于谦对卢远的试探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她这是想让王家人早些一家团聚,我怎能为一己私欲留人?她还年轻,总会去京城,我们总有一日会再相逢,到时候再谈便是。” 于谦转身进衙门,道:“收拾行装,我们明日启程。” 潘筠他们出城时,天光还亮着,走了不到两刻钟,他们就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了。 陶岩柏带着妙真妙和跑进树林里,不多会儿就卷了不少残枝枯叶和干枯的杂草卷成火把,然后点燃走在前面给他们照路。 没有桐油制出来的火把耐用,但也能坚持。 主要是够多,一个即将烧完就点另一个。 见三人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跑了两趟树林,每次都举着三个火把出来,潘筠不由乐起来,拿起一张火符就拍到一个火把上,响指一打,火把就燃起来。 这一下,火把一直烧到送他们回到汾水村。 庞大高耸的三清山陷于一片黑暗之中,但山脚下的汾水村此时灯火通明,隐隐还有哭声传出来,但比哭声传得更远的是食物的香气。 潘筠闻到饭香味,一直争气的肚子这次不争气的咕噜噜叫起来。 一个叫,顿时一串咕噜噜…… 潘筠本有些难为情,但听到这一连串的咕噜噜,立刻扭头看过去。 妙和红着小脸道:“不是我先开始的。”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是我先开始的。” 妙和也跟着大笑起来。 肚子也叫了的妙真辩解了一句:“我们午食没吃……” 王费隐已经掐腰站在村口朝着里面大叫:“乡亲们,我王费隐回来了!” 村子一静,然后盆落地的声音,推门声,脚步声,惊叫声接连传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跑出来迎接,看到王费隐带着潘筠和妙真妙和陶岩柏,还把王老丈一家人给接回来,顿时大喜,高兴的簇拥他们往村里走:“快快快,走走走,家里煮了饭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6节 “去我家,去我家,我家养的鸡还活着,我今晚就把它给杀了。” 一派生机热闹。 第733章 庆祝 王小井傍晚时才带着跟他一块儿造反的五人回来。 村里的老人们看着这些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底没舍得苛责,只是意思意思揍了一顿,就准备火盆和艾草水。 又是跨火盆,又是洒艾草水,然后就准备晚食。 不过,刚经历大灾,且正在经历饥荒的村民们没舍得准备太好的,至少,他们没舍得杀鸡,倒是拿出了几个鸡蛋。 但王费隐他们一回来就不一样了。 这家要杀鸡,那家就去逮鸭子,另一家就举着菜刀去追鹅。 鸡飞狗跳。 那鹅,眼睛火亮,看着潘筠的目光似乎在冒火,潘筠立刻上前阻止:“别杀,别杀,都留着下蛋,我买了肉的,陶岩柏——” 被围在中间的陶岩柏立即大声应道:“在!” “还不快把买回来的肉拿来。” “哦。”陶岩柏跑回牛车,摸黑在车上摸了一把,然后就抱了半扇猪肉下来。 这是和钱老爷买的,打算拿到山上吃的,毕竟,水灾过后,还活着的猪和羊都不多了。 村民们看到这么大一扇肉,喝的一声:“这么多,怎能吃得完?” 王费隐大手一挥:“村里老少这么多人,半扇猪肉而已,全做了!大家能够平安回来,这是大喜事,当贺,今晚不仅吃肉,还喝酒,潘筠,回山上把我珍藏的桃花醉拿来,我们不醉不归!” 潘筠:“……大师兄,桃花醉是药酒,会让人产生幻觉。” “兑一兑就是了,今年你们不在家,我收了好大一缸桃花露,往里兑上几滴桃花醉,就是小孩都喝得,快去快去。” 潘筠眼神飘忽。 王费隐眯起眼睛:“你动了我的桃花醉?” 潘筠冲他讨好的笑。 王费隐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当着大家的面训她,只是伸手:“拿来!” 潘筠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那半瓶桃花醉。 王费隐打发她道:“回山上拿桃花露,再拿些米面下来。” “哦。”潘筠老实的回山上去。 小十一紧张的跟在她后面,跌跌撞撞,脚下不稳,整个人扑到她腿上。 潘筠拎住她,想了想,把她抱起来:“走,跟我上山。” 小十一牢牢地抱住她的脖子,乖巧的应了一声。 潘筠带着,小十一觉得她只走了十多步就到了山顶。 她感觉到冷,不由的往潘筠怀里缩了缩。 潘筠抱紧她,手掌按在她的后肩:“冷?山上是有点冷。” 山顶一片漆黑,尤其今晚夜色不佳,更黑了,但潘筠夜间能视物,抱着她拾阶走到观前,推开门。 吱呀声响起,一片尘土扬起。 因为王费隐离开的时间长,观里都有灰尘了。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一簇火苗在指尖跳跃,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这是祖师爷,在这山上不必害怕。”她将她放到地上,牵着她去找香油,将神前的灯都添油点上,大殿慢慢亮堂起来。 小十一仰头对上三清祖师的神像,静默好一会儿后认真的道:“我喜欢这里。”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喜欢就好,以后你可能要经常到山上来。” 小十一:“我不能和恩公一起住在山上吗?” “这段时间我不会住在山上,”潘筠弯腰认真的看着她道:“大师兄会教弟子,但不怎么会养孩子,他运气不好,你运气也一般,所以还是住在山下会比较好,等你再大一些,再决定要不要住到山上来。” 小十一没说话,她习惯了听话,大人们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觉得大师兄说得对,她这样,须得在红尘中生长才行,不然,在山上长大,以后怕是要被欺负死。 潘筠牵着她去后院,翻过一座石头山,举着一团火搬开好几块石头,最后在石缝里找到一口封得好好的缸。 缸滚圆,因为是在石缝里,里面冰寒,温度很低。 潘筠看了眼入口,老实的把缸收到灵境空间里带出去。 她一脸无语,也就他们了,谁能把这么大一口缸放到缝里又提出来呢? 潘筠拎着小十一回屋多加了一件衣服,衣服太大,穿不下,只能把她给包起来。 潘筠抱她下山,等到了山下,就把她放下让她自己走,然后一口大缸凭空出现在脚边。 她深吸一口气,抱起来就走。 小十一看到对她变戏法已经习以为常,小手拉住她的衣角就快步跟上。 村民们已经把肉都砍了,人多,做事情也就快,十几个人一起动作,猪骨头已经刮掉肉砍好丢进锅里烧上水; 猪肉或切片,或剁成肉糜,送到各家或做成肉丸子,或蒸煮炒,各家一起动作,速度快得很。 各家各户把桌子都摆到路上,把菜也都端了出来,椅子刚摆好,还没开始摆碗筷呢,各家厨房里刺啦一声,猪肉爆出来的香味混合着油的清香激出,随着空气飘散开去。 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大人们尴尬的笑,然后是畅怀的大笑,孩子们则是结队兴奋的在各家厨房里跑来跑去。 王小井太过年轻,下不了厨房,也没资格坐着不动,就只能跟着青年们去摆碗筷,摆菜,盛饭…… 潘筠放下缸,才呼出一口气,甩了甩手,王费隐就嫌弃的朝她挥手:“赶紧去帮忙,都这么大了,眼里没一点活。” 潘筠知道他是在因为桃花醉迁怒,把小十一塞他怀里,默默地跟在王小井身后去忙碌。 村里的大人连忙起身叫道:“庙祝别忙,快过来坐。” 一个老人还直接拍了王费隐一下:“你别总使唤潘筠,她跟你一辈的,也是大人了。” “是啊,庙祝能干得很,和那些混小子不一样,快过来坐,我们听说你出海去了,还去了外藩,外藩是什么样子的?” 大人们都很兴奋,潘筠嘿嘿一笑,转身就溜回去贴着他们坐下,声情并茂的给他们描述了一番外藩,即倭国的风景风俗。 总结一句话,那边的人很穷,没有见识,但遍地白银。 “遍地白银?那岂不是走着路都能捡到白银?” “差不多吧,”潘筠道:“只要肯用力,肯动脑子,捡白银不是问题。” 大人们羡慕又惋惜:“可惜我们出不去,不然这银子我们也想捡。” 潘筠笑了笑,没说话。 第734章 信任 村里热闹了半晚上,桃花醉即便勾兑了,依旧后劲强大,村里不少大人最后都醉了。 他们拉着王小井的手哭道:“这事不怪你,你二叔就这么没了,我们也伤心得很,你们又被关在银矿里,都是被逼无奈,只是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又拉着潘筠的手哭嚎:“小筠,多亏了你和山神啊,要不然我们都要死牢里了,姓吴的那老登还想把我闺女卖去给人做妾,想得美,我们王家的女儿,就是死也不会做妾的!” 然后拽着王费隐又哭又笑:“费隐啊,你比不上小筠啊,有句老话怎么说的?长江前浪推后浪,把后浪拍死……” 王费隐:“……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我既不是前浪,小师妹也拍不死我,你倒是喝多了,再不清醒,你媳妇就要拍死你了。” “我怕她?”对方眼睛一瞪,身子立刻板直,大声叫道:“来啊,我是三清山汾水村嗷——” 他媳妇拿着才纳到一半的鞋底迎面拍来,拧住他的耳朵就往家里扯:“你还喝,你还喝,明天还去不去田里了?给我回家去!” 潘筠和王小井站在不远处屋檐的阴影下说话,闻声扭头看了一眼后继续道:“……有的已经悄悄过去,有的要先回家看过家人,把钱留给他们后再过去。” 潘筠颔首,轻声道:“我已经通知广信府的管事过来了,你们到时候跟着他走,官府要是问起来,就说组了商队。” 王小井担忧不已:“我们的路引能办下来吗?” 他们这些人都要算敏感人群。 潘筠道:“别担心,我托了武林盟的人帮忙,等你们去到广信府,路引会送过来的。” 王小井:“我们直接去泉州吗?” “对,管事会给你们准备货物,你们就负责把货物都押运到泉州港,”潘筠道:“我有三条船在那里,你们到了地方直接装船,跟着船上的人离开。” 王小井有些紧张:“你不去?” 潘筠道:“在你们起程前,我会赶到的。” 王小井松了一口气。 “怕什么,就算我不上船,到了地方王璁也会接住你们。” 王小井:“可从泉州港到倭国……” “顺风顺水十日便可到达,近的很,比你从这里走陆路去泉州耗费的时间还短,”潘筠道:“你们有六百余人,分散到三条船上,每条船也有两百余,只要你们团结一心,只有别人怕你们的份。” 王小井若有所思的点头。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趁机多与家人说说话吧,此一去,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王小井应下。 村里的五个青年选择决定跟着王小井去倭国。 一来,他们都在衙门的名单上,不离开,衙役隔三差五上家里来,只怕父母亲人不得安生; 二来,他们跟着去,并不只是因为王小井,更多的是因为潘筠和王璁。 他们相信潘筠和王璁的能力、品格,去了,不会吃亏,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7节 家里人一听说他们要跟着王小井走,顿时一片骂声,待听说是跟着潘筠和王璁干的,家里人又安静了,最后道:“去就去吧,既然跟着潘筠,那就好好干,可别再惹祸了。” 他们没敢多说,只是一味的点头。 家里人这才放他们去睡觉。 第二天,整个三清山和汾水村的人都起晚了。 潘筠反而起得最早,因为她没喝酒,身边还睡着一个同样没喝,但醒得早的小十一。 潘筠拎着她去厨房煮粥。 等王费隐困倦的眯着眼睛来漱口刷牙,她就让小十一给他倒水。 王费隐摸了摸她的脑袋,和潘筠道:“我昨晚上和王老丈说好了,小十一和小妹差不多大,可以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养,我们出粮食就行,一个月二十斤。” 潘筠:“菜呢?还有衣服鞋袜的钱。” 王费隐挥手道:“都不重要,菜她能吃多少,隔三差五送两颗菜下去就行,王家也不介意这点,至于衣服鞋袜……” 王费隐低头看只过他膝盖的小十一,和蔼的摸着她的脑袋笑道:“小十一啊,你已经会端水了,可以学拿针了,我教你缝制衣服好不好?” 潘筠无语的盯着他看,默默地转身回厨房继续煮粥。 果然,二师兄不在,把孩子寄养在山下是正确的。 妙真和妙和一听说小十一还要自己做衣服,俩人立刻翻箱倒柜的找起来:“我们小时候的衣裳都送人了,倒是去年穿短的衣服还在,我们改一改,就可以给她改出三件来,就够换洗了。” 她们穿的全是道袍,款式单一。 潘筠在小十一身上比了比:“又是一个小道士。” 比着比着,她叹息一声。 妙真:“小师叔是想她的兄姐了吗?” 潘筠:“那么多孩子,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于婆婆的儿子一家也不知去向。” 妙真:“我给他们算了一卦,但显示分散各地,就单算了小六,显示她在北。” 潘筠:“玉山县之北,大半个大明呢,上哪儿找去?” 她眉头紧皱:“也是不凑巧,正好是叛军入城最乱的时候,谁也没看到他们被谁带走了。” 一定是有人强制带走了他们,不然以小六的为人,他们不会丢下小十一不管的。 妙真:“乱势之下,皆是身不由己。” 潘筠心中一动:“玉山县的消息不及龙虎山,也不知道薛韶怎样了,现在江南这一块乱糟糟的,倭国银山的事不会被搁浅了吧?” 潘筠顿时心急起来:“送走王小井他们我们就回学宫去。” 学宫山下是天师府,天师府消息灵通,。 王费隐没想到她们才回山住了没两天就要走,幽幽地道:“我是年纪大了,招人烦……” 潘筠:“你儿子现在一个人在倭国。” 王费隐立即把话咽回去。 潘筠:“我明天去送宋大林和王小井,回来准备一下,后天我们就去学宫。” 王费隐叹息一声:“走吧,走吧……” “师兄,你再给我们炼一些药吧。” 王费隐才升起的伤感又被打散了。 他烦躁的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他恨不得他们现在就走。 第735章 可有我效力的地方 第二天,潘筠去三清山的另一面送人。 宋大林领着六百多个兄弟躲在山洞里。 有的回了一趟家,有的却是朝着家的方向去,感觉到没人盯着他们以后就溜回来,这两天一直躲在山洞里。 王璁的管事也到了。 他姓丁,曾跟着王璁走商几年,前年末留下专门打理广信府的一个杂货铺。 月盈利二十余两,一年能给王璁赚二百余两银子。 他手上的钱不多,别说买货,光是把这么多人送到泉州就是一笔大花销。 潘筠看向妙真。 妙真就和陶岩柏抬了一个箱子进来,打开,里面是整齐的银锭。 丁管事和宋大林同时睁大了眼睛。 潘筠道:“这是给你们买货的钱,丁管事,这方面你熟,你带着他们采买些布匹、书籍、茶叶和瓷器,一并送到泉州港去。” 丁管事沉吟道:“布匹和茶叶的质量上下价格相差很大,不知小师叔想要什么品质的东西?” 潘筠:“布匹买几匹色采鲜艳,质量上等的,其余全部购进中等及以下品质的,茶叶、瓷器亦如此。” 那这箱银子就能买很多东西了。 丁管事瞬间明白,躬身道:“小的这就去。” 潘筠指着宋大林和王小井道:“这六百四十八个兄弟归他们两个管,你有事就找他们,他们以后都是璁儿的人,就跟从前你手底下的伙计一样,有事只管找他们商量。” 丁管事表示明白。 潘筠就拿出一个包袱交给宋大林:“这是你们的身契和路引。” 宋大林打开看。 他不认字,只能看向王小井。 王小井就和他解释:“这是活契,标明我们在王氏商号工作,月钱多少,路引则是我们跟着商号出行的证明。” 宋大林:“我们的真名吗?” 王小井翻了好几张后点头:“真名,连住址都是一样的。” 宋大林惊讶的看向潘筠:“这才几天,你能办下真路引,玉山县的县令是傻缺吗?” 潘筠笑了一下道:“商号是请武林盟的朋友帮忙弄的,你们人数太多,一半托了武林盟的人在广信府办的路引,一半则是托了县衙里的熟人,放心,合法合规,你们放心离开。” 宋大林:“于青天也答应吗?” “于青天离开了。”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于谦一走,蔡晟就收到消息,他的命保住了。 因为他招安有功,虽有前过,但能招降叛军,也算将功补过。 要不是于谦在折子里痛斥他,他说不定能走动关系留用。 不过,还好,至少留住了性命,尤其在对比了被押解回京的福建布政司使宋彰之后。 蔡晟没被押解,他被当场免职,赶回家去了。 吴师爷决定参加今年的恩科,也在打包行李。 新县令没到,旧县令就要离开,玉山县现在是县尉和主簿当家做主。 俩人祖辈都是玉山县人,跟在明仁手下几年,如今蔡晟一走,他们立刻就恢复明仁在的时候的规章制度,一切照旧例来办。 玉山县县务逐渐恢复正轨。 百姓不用他们管,在几次赈灾粮下放之后,他们已经整顿好田地,虽然每天吃不饱,却饿不死,生活也恢复了正轨。 潘筠托人到县衙里办路引,县尉只是扫了一眼名单,确定这些人是要去泉州,并可能要出海,便爽快的给他们办了。 他感激潘筠,也相信潘筠,这些前叛军只要不在大明境内惹事,随他们去。 与其把这些刺头放在玉山县,还不如送去倭国。 县尉根本不会想他们是不是偷渡,出去是不是犯法,反正路引上显示他们去的泉州,又没写明他们要去倭国。 县尉哐哐给他们盖章,盖完后还道:“幸而你们只拿来了三百个,要是再多一个,我是不敢盖章的,每年县衙给出的路引都是有数的。” 潘筠知道,这是为了安全防控,尤其现在是特殊时期,福建的造反事业进行得如火如荼,这个时候,更要控制人口往福建流动。 潘筠把身契和路引一起给他们,就是给他们一个保证,有一日若不想跟他们混了,这张身契不是束缚,他们大可以和宋大林领了就离开。 众兄弟看了,对潘筠更加敬服,更愿意留下了。 连身契都给他们了,这还能是骗他们吗? 等他们去了倭国,一定能捡到很多银子。 潘筠前脚送走宋大林几人,没两日,远在福建的于谦就收到了消息。 他到底不放心玉山县,留了两个锦衣卫监视玉山县的情况。 “你说他们沿途收购布匹、茶叶和瓷器,往福建来了?” “对,我们化妆和那些人接触过,他们说他们现在是王氏商号的伙计,要押送货物去泉州港。” 于谦一下笑出声来:“泉州港?” “是,”锦衣卫小心的观察于谦的脸色,沉声道:“大人,他们莫非想出海?” 于谦垂眸沉思,片刻后反问道:“不好吗?” 锦衣卫:……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 “偷渡……是犯法的吧?而且,他们还都是一群刁民。” 于谦:“所以她才选中他们。” 于谦目光闪动,想到了什么,拳头紧握,忍不住捶了一下大腿,赞道:“妙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8节 锦衣卫:…… 锦衣卫看向卢远。 卢远也无语,却抬头望天没说话。 于谦惋惜道:“难怪薛韶三句不离潘筠,的确有趣,唉,她当时怎不与我明说呢?这样的好方法,何必走武林盟的路子安排,还平白便宜了贪官……” 还不如找他呢,还省下一笔钱。 卢远幽幽地道:“大概是因为于大人是于青天吧,谁能知道于大人竟不反对此事呢?” 于谦道:“倭国狼子野心,对其不能心慈手软,朝中几位大人太过仁慈,光想着以仁义治之,却不知,仁义只对君子平民有用,对豺狼无用。” 于谦摸着胡子道:“薛韶的提议不错,于倭国,当选一顾全大局,不拘小节的主理人,朝上提议的几人都不行。” 卢远:“于大人觉得薛御史合适?” 于谦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他才华能力手段都合适,但身份不够,陛下不肯降身份以取才,再合适,不能服众,所有的优点都将变成缺点,万般不合适了。” 于谦放缓了语气,郑重道:“但这样的人,即便现在不能用,也当保下其性命,否则,将是我大明的损失。” 卢远沉思。 没过多久,已经被关到大牢里的薛韶被放出来。 他头发微乱,一身中衣,脚铐和手链才被打开,一身落拓,出大牢时,天上的阳光灿烂得好像在洒金子,眯着眼睛往上看,一片金光斜泄。 喜金已经准备好了艾草水,看到少爷出来,立刻端了木盆跑上前,一把一把的给他身上拍水:“清泉点滴到,秽浊普消亡,邪气皆灭绝,正气永绵长……” 薛韶等他念完了才拍了拍身上的水,问道:“怎么突然把我放出来了?” 喜金:“您还想再回牢里待着不成?” 薛韶笑了笑道:“我以为最短要关到明年,等到海禁的事落幕才会把我放出来呢,倭国银山的事有结论了?” 喜金:“小的去打听了,朝堂上消息很多,乱糟糟的,我也不知道哪件事点了皇帝的心肝,反正他一下就良心回来,下令把您放出来了。” 薛韶拢好衣襟,接过喜金递过来的外袍穿上,笑道:“你都说说看。” 喜金:“派去福建征讨叛军的刘将军大败,还死了好几个人,叛贼邓茂七和叶宗留联合,已经逾八万民众,攻下十座城了,他们好像也听到了倭国银山的消息,正在派叛军攻向泉州港。” 这是他没想到的,薛韶心中有些不安,问道:“这消息是谁传给他们的?” 他一边跟着喜金走,一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潘筠?” “我没收到消息,但玉山县亦有叛军,听说潘道长回玉山县帮着于大人和玉山县县令招降叛军,算是江南难得的好消息了。” 薛韶脚步微顿:“你从哪儿收到的消息?武林盟?天师府?还是尹大人那里?” 喜金一脸迷茫:“都不是啊,从朝上听来的,朝中都传遍了,都说潘道长是个好道长呢,朝廷当赏赐她。” 薛韶沉默不语。 喜金:“于大人连着上三道折子夸潘道长呢,对了,陛下命人重建泉州市舶司,让曹吉祥去管理市舶司,宗室协理。” 薛韶脚步一顿:“曹吉祥?那皇帝身边谁照顾?” 喜金凑到薛韶身边低声道:“听说是王振提议,他让内侍毛贵顶替了曹吉祥的位置。” 薛韶垂眸。 喜金担忧不已,小声道:“作为内官,就是要跟在皇帝身边才有前途吧?不是说曹吉祥是王振的同伙吗?我怎么看着,他们像是要打起来一样?” 薛韶问:“谁跟着曹吉祥南下去泉州?” 喜金挠了挠脑袋道:“好像是一个叫王长随的内官,除他们外,还有个叫陈官的户部官员与他们一起南下。” 薛韶:“倒是防得密不透风。” “啊?”喜金一脸不解。 “对于内官来说,在皇帝身边的确更重要,但曹吉祥不一样。”薛韶道:“曹吉祥会用兵,他曾指挥过几次战役,其能不下兵部的武将,且他为人清廉正直,他去泉州,正好克倭国。” 喜金眼睛大亮:“那不是好事吗?” “但王长随和陈官都是王振的人,”薛韶道:“曹吉祥的确依附王振,但他与王振并不完全一条心,自薛潘案平反之后,陛下和王振之间便有了裂痕,虽然才半年没见,但这次回京,我就能感受得到,陛下比半年前更倚重曹吉祥了。” “显然,王振着急了,他将曹吉祥排挤出京,不得不把倭国银矿这一块肥肉喂到他嘴里,却又不舍得全部给曹吉祥,所以派了王长随和陈官同往,这是想两口锅都要。” 喜金:“那我们……” “我们?”薛韶点了一下他额头,笑道:“我们是被殃及的池鱼,也是被顺手捞起来的棋子,不过是因为还有用,几方都不舍得让我就这样死了,也要感谢于大人的求情和潘道长的先见之明。” 喜金一头雾水:“啊?” 薛韶笑道:“若不是潘筠一上岸就把倭国银矿的事宣扬得天下皆知,一心造反的叛军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只怕还少不得有人在邓茂七耳边推波助澜,这才想打泉州,逼得朝廷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王振、曹吉祥、南官北官、勋贵宗室、以及背后站着江南豪族的江南官员们组成了一锅热油,此时,潘筠这个火星子往里一蹦,于谦又拨了一下火,油瞬间炸了,握着油锅的皇帝不得不立刻做出决定。 薛韶就在这样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果然,薛韶一回到驿站,曹吉祥的义子曹钦先上门:“义父说薛大人做官时是个好官,做人是位义士,不当在牢中蹉跎,所以出京前为大人在陛下面前说尽了好话……” 薛韶一脸感激,然后问:“不知我可有为曹大人效力的地方?” 自然是有的,曹钦表示,曹吉祥想要知道更多的关于倭国和银矿的事,当然,薛韶若愿意亲自走一趟泉州,和曹吉祥面谈,那就更好不过了。 对了,薛韶现在已经被罢官,不日就要被赶出京城,是自由身了。 他现在跟他叔叔薛瑄一样,没有诏令,不许踏进京城。 说白了,曹吉祥想雇薛韶做自己的幕僚。 若是之前,薛韶自不会答应,他自由自在的多好,当不了官,他继续游历天下便是。 但想到潘筠还飘在海上的那三艘船,他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曹钦大喜,拱手道:“两日之后,我在城外等候薛大人。” 薛韶:“我已经被罢官,韶字闻韶,曹公子称字即可。” 曹钦笑着应下。 曹钦才走,户部便有人来拜访,一坐下,他就叹气道:“杨首辅和陈阁老多番游走,终于说动陛下将你放出来,海禁之策由来已久,朝中有不少人都认为当解之……” 薛韶一脸感动,问道:“不知韶可有为杨首辅和陈阁老效力的地方?” 第736章 一群傻缺 “自然有,”户部的官员立即道:“薛大人作为江南巡察御史,应当知道海禁对普通百姓的影响,也看到了解除海禁对国,对民的益处,还请薛大人详实上折,为陛下陈清利弊。” 又道:“薛大人不必忧虑,折子写完之后,我等可代为递上。” 薛韶依旧一脸忧虑,沉默不语。 官员顿了顿便低声道:“折子交给我们,薛大人大可以离京,一来,陛下还是念着旧情的,此次您犯了大错,江南兵祸越演越烈,您也只是在大牢里关了几天; 二来,您已因此事受罚,断不会再二判,但您功名还在,功名在身,您议论朝政是正当之举; 三来,听说您上次出海,和武林盟的人交往颇深,或许可以与他们联络,走一趟海外?” 薛韶挑眉。 官员压低声音道:“如今江南和沿海一带乱着呢,银山一事传出,有许多人私逃出海,其中不乏江湖人士,听说,连水军中都有士兵私逃渡海,大人出海,不仅可以暂时避开朝堂风波,还可以为陛下看管银山,将来立一大功。” 薛韶若有所思,只道:“大人的提议,韶会考虑的。” 他很听话的给对方写了一封折子。 官员拿到折子后离开,还表示:“你有难处只管来找我。” 薛韶笑着将人送出去。 喜金听得一肚子火,害怕道:“少爷,您不会真听他的出海吧?什么立功,那全是假的,之前您出海可是提前上报了的,又是官,混在船上出海可以说是为国效力,现在您已被罢官,再私自出海,那可是犯罪!” 薛韶敲了一下他额头,笑道:“你都知道,本少爷会不知道吗?” 喜金长出一口气:“所以您不会出海的是不是?” 薛韶笑道:“见机行事,也不是那么肯定。” 喜金:…… 薛韶道:“不必在意别人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只要盯准自己的目标就好,目标一致时,可合作时为何不借力一用呢?” 而除了朝中主张开海禁的官员外,勋贵宗室等一干主张禁海的人也派了人来接触薛韶。 他们以为薛韶作保为条件,让他把银山的具体位置,范围等全画下来,有个别人还想通过他和潘筠合作。 薛韶一一应付完他们,将人送走后便让喜金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离开这龙潭虎穴。” 喜金已经收拾好,要不是现在天黑了,他们现在就可以走。 “那几个私下走私的也就算了,那几个连船都没有的,凭什么认为他们一句话少爷和潘道长就要跟他们合作?”喜金越想越憋屈:“是凭他们脸大,还是脑子蠢?” 薛韶哈哈大笑起来,乐道:“喜金,你跟潘筠他们在一起久了,连说话都像他们了,你以前可没这么不饶人。” 喜金嘀嘀咕咕。 薛韶摇头笑了笑,脸色微正,怅然道:“大概是因为他们在高位的时间太长,太骄傲,既不知民间疾苦,自然也不知,他们也不过尔尔。” 喜金突然有些害怕:“少爷,您将来可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薛韶笑着点头,应道:“好。” 喜金呼出一口气,笑问:“我们明天去哪儿?要回乡吗?江南乱着呢,我们还是别去凑热闹了,什么内官、文臣、勋贵宗室,让他们自己闹去。” 薛韶却摇了摇头道:“潘筠和于大人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能一走了之?明天我们南下。” 喜金:…… 薛韶:“快点休息吧,你明日去租车,我出去买些干粮备着。” 第二天,薛韶去买干粮,却是先到路边堵住要上朝的尹松。 尹松看见他一点也不惊讶,跟他蹲在路边一手蛋汤,一手包子:“我今日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我当时便知今日当早些出门,果然,出门遇喜。” 薛韶冲他笑了笑。 尹松问道:“你何时离京?” 薛韶:“陛下命我三日内离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39节 尹松道:“一路平安,替我给潘筠带句话。” 薛韶洗耳恭听。 尹松仰望天空,半晌才叹息一声道:“时也命也,有时过于执着改变,反而会将业障揽到自己身上,我等修道之人,点到即止便可,不该过于参与民间之事。” “无为吗?”薛韶若有所思:“尹大人是朝廷命官,若预见天下有难,朝廷有过,也不着力改变吗?” 尹松浅笑道:“你岂知你预见的就一定会发生?阻止一次之后不会衍变出更多、更强的祸事?” 他道:“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余下的,便当顺应天时、自然。当厄运到一定程度,便会由败转盛,当繁盛到一定高度,便会由盛转败。” 薛韶认同他这个观点,却不觉得他和潘筠现在做的事会招来更大的祸害。 “难道我们不是在解决看得到的问题吗?” 尹松轻轻一笑:“那就请你帮我问小师妹,她做这些事,为的是解决自己的问题,还是为解决大明的问题?” 薛韶不解,却依旧记下了。 尹松把手上的包子吃完,一口干完汤,将碗还给摊主,挥挥手道:“上朝去了,不远送。” 薛韶起身,目送他走远,回头和店家道:“帮我包二十个馒头。” 店家爽快的应了。 薛韶又去买了一些烧饼,便拎回驿站,主仆两个当即拎上行李,坐上租来的车便出城去。 马车配了车夫,他们有干粮,一路不停的往南,很快就到了南直隶。 南直隶已经恢复不少,朝廷的赈灾一到,当地百姓信心大增,各地都开始自主救灾。 茶楼里提到最多的两个人,一是不知哪里的陈老爷,给南直隶和福建捐献了大量的钱粮; 二是三清山的潘筠,也拿出了大量的钱粮救灾。 “那位陈老爷不知名姓且不提,就说三清山的潘筠道长,你们猜,她一个道士,哪来这么多钱粮的?”说书先生轻拍桌子,停顿下来。 底下听得津津有味的客人立刻出声催促:“快说哪来的?” 说书先生摸着胡子,笑而不语。 已经有人猜测:“莫不是偷盗?劫富济贫?” “经商?可也没听说过三清山有啥出名的商号呀。” 说书先生道:“说劫富济贫的对了一半,不过她是劫寇济贫。” 他一拍桌子道:“传闻两月前,潘筠道长跟随武林盟和天师府的侠士们出海剿匪,她追着寇首一路跑到倭国,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心被提起:“怎么着?” “她于茫茫大海中看到一座银光闪闪的山,登岸一看,发现是一座银山!” 薛韶呛了一下,连忙放下茶杯,忍不住乐。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到他身边,小声道:“兄台,你也觉得是假的对不对?” 薛韶扭头看他,低声回问:“假的?” “不是假的是什么?谁说银山是银色的?倭人又不是傻瓜,若银山这么明显,他们怎会没发现,还等着我大明的人去挖采?”他低声道:“我仔细观察过了,这说书先生是拿了钱他特意散播流言。” 薛韶挑眉:“散播这个流言有何好处?” “我怀疑他们是想把人骗到手,或是骗财,或是骗人,”书生道:“若是骗财还好,不过损失些许钱财,但要是骗人……” 薛韶便凑近了两分:“兄台为何与我说这些?” “兄台一看就是读书人,我想与你合作,”书生握住薛韶的手,凑近低声道:“我们读书人读书,不就是为了忠君事国?我们不如拿下他们,为国尽忠。” 薛韶:“……” 他歪了歪头,细细打量他,迟疑道:“投名状?” 书生咧开嘴乐:“是,兄台觉得我这主意如何?” “不如何,”薛韶道:“这说书先生一看就是江湖人,跟他勾联的也多半是江湖人,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可是他们要害人啊,我们作为读书人,路见不平,怎能无动于衷?”书生有些生气:“毫无怜民之心,将来怎么当官?” “去报官就好了,”薛韶一脸莫名:“遇见不法,上报衙门不是最快、最简便的方法吗?” 书生沉下脸来,严肃道:“不行,万一他们与衙门勾结……” “兄台,”薛韶打断他的话,笑眯眯地道:“你将来便是要当官的人,怎能如此不信任官府呢?” 书生垂下眼眸,压低声音道:“兄台有所不知,我们这里的县令是个贪官,民怨沸腾,不过是被威胁着不敢外泄……” 薛韶突然抬手冲着二楼喊道:“戴兄,这里有个反贼。” 书生身体一僵,快速的往上扫了一眼,正对上一人往下探头一看的目光。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薛韶抬脚踢向他的屁股,他身形一扭躲过,朝着窗户飞奔而去。 薛韶抓起竹筒里的筷子便甩去,书生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袖子往后一抡一卷,将所有筷子都收在袖子里,猛地一扑就要从窗口飞出去…… 结果才腾空,就被人当胸一脚踢回来,啪的一声砸在薛韶脚边。 薛韶伸脚踩住他的胸口。 此时,戴荣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下楼:“薛兄,你不是在大牢里吗?” 薛韶笑道:“你的消息滞后了,我已经被罢官免职放出来。” 戴荣一脸复杂:“你……不会是被流放了吧?” 薛韶笑道:“你见过可以逛茶馆的流放犯吗?” 只要够有钱和够有权,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过薛韶的确两种人都不属于。 戴荣松了一口气,忙道:“能出来就好,你等过几年朝中淡忘了,再找机会起复。” 薛韶倒是不在意这些,摇了摇头笑道:“随缘便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压制的人,问道:“这是叛贼的人?” 戴荣咬牙切齿,恨道:“倭国银山的事甚嚣尘上,那群叛贼拿不下泉州,便想绕过泉州,北上拿下我们昆山,想从这一带出海。” “福建离这里极远,他们怎么会想到从这里出海?” 戴荣:“这次南直隶沿海一带受损严重,他们在特意挑起百姓们对官府不满,想像福建和江西一样起事,便可不用叛贼大军过来便可抢占此处,而且……苏州那里便有好几条海船,攻下昆山和苏州,他们连海船都是现成的了。” 说到海船,薛韶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叛贼很想要海船吗?” “那是当然,去倭国,海船是必备的。” 薛韶沉思,片刻后抱拳道:“戴兄,我另有急事去做,便不多停留了,告辞。” “哎,你这就走了?至少停留一晚稍作休息,让我招待一下你……” 薛韶却是立即拎起包袱告辞了:“改道,去龙虎山。” 车夫一呆,连忙问道:“那还去泉州吗?” 薛韶略一沉思便道:“你将我们送到龙虎山便可。” “这是你改的行程,说好的钱我是不退的。” 薛韶笑着应下:“好,你将我们送到龙虎山便可。” 薛韶不是第一次来龙虎山,却是第一次走到学宫门前。 这是他族中那位族爷爷一直想让他来的地方,薛韶好奇的看了看。 刚经历过三堂会审,和一众师长谈妥了合作的潘筠身着宽松的道袍,一摇一晃的出来时,他还在抬头看着“大上清宫”的匾额。 潘筠走出大门,站在他身边跟着抬头看:“听说是第一代张天师留下的,好看吗?” 薛韶扭头看她:“三艘海船在手,我还以为你会麻烦缠身。” 潘筠冲他笑了笑:“我早和水师衙门、泉州知府和林盟主谈好了。” “叛军之势如火,泉州知府现在自身难保,朝廷派了曹吉祥和陈宫南下组建泉州市舶司,水师衙门话语权被削弱,他给不了你保障吧?” 潘筠叹息一声:“你真聪明,我刚回到龙虎山,张真人就找我去谈了。” “你和天师府谈妥了?” 潘筠点头:“谈妥了。” 薛韶沉默片刻方问:“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潘筠挑眉:“你是说刺客?” 薛韶张大嘴巴:“叛军派出的是刺客?” 潘筠耸了耸肩道:“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一身黑,鬼鬼祟祟的靠近学宫,学宫自然都把他们当刺客处理了。” 她摊手道:“我是同情他们,但我能跟他们同流合污吗?山脚下的天师府又不是摆设。” 天师府是受皇帝和朝廷敕封的官方组织好不好? 她能当着天师府的面和叛贼来往吗? 一群傻缺,找她都不会找个好地方,好时机。 第737章 壁画 潘筠带薛韶进入学宫。 参加剿寇行动的学生回来了大半,低年级的除了他们几个全部回归,只有部份高年级的学生还在外历练。 江南正是动荡之时,他们大多在外救灾。 一趟倭国行,潘筠在学宫里的名声更盛了些,她领着薛韶在学宫里穿行而过,同学们都扭头过来看她,目光炯炯。 饶是见多识广的薛韶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看你?” 潘筠:“他们想给我相面,想给我卜卦,还想跟我一起修炼,别管他们,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到我面前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0节 薛韶:“你在学宫的形象那么凶?” 潘筠不承认:“还好吧,我是个正直且善良的人,你看,我这不就做好人,带你进来找亲戚吗?” 薛韶脚步微顿,扭头看她:“我是来找你的。” 潘筠挑眉。 薛韶:“多谢你为我做的事。” 潘筠:“也不止是为你,把银山的事传开,于海禁也有利。” 薛韶:“因为这事,陛下很是生气,朝中对你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本来,倭国剿寇和银山于你来说两件大功,但消息被大肆宣扬之后,他们……” 薛韶顿了顿,没说话。 潘筠:“我知道,他们觉得我是刁民嘛,自作主张,没有大局观,不将陛下和朝廷放在眼里,是不是还骂了我很多?” 薛韶笑了笑道:“潘御史被派到大同府巡视去了。” 潘筠笑脸一僵,叹息一声:“预料到了。” 对此,她的回应是:“不死,不失去自由便可,我已经是出家人,亲缘已断,将来各凭自己吧。” 薛韶目光下落,看着她握紧的拳头。 潘筠就松开手指,冲他龇牙一笑。 薛韶笑了笑道:“走吧,劳烦潘道长为我领路。” 潘筠就带他去找薛太虚:“对了,你来找我作甚?” 薛韶:“我本要去泉州,半途想起你手上有三条海船,这个时候,海船可是香饽饽,尤其对于叛军而言,所以我来提醒你一句。” 他目光一扫,笑道:“却忘了,龙虎山学宫不是一般的地方,除非大军来犯,不然些许宵小难以进犯。” “都不够给同窗们练手。”潘筠朝前一抬下巴:“到了。” 薛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看到拢手站在门边的薛太虚。 薛太虚笑容和蔼,一脸微笑的冲他们笑。 薛韶上前行礼。 薛太虚:“今早我一起,茶杯就摔了两个,我便知道今天有麻烦到来,我一直等着,没想到麻烦没等到,却等到了惊喜。” 薛韶:…… 潘筠咯咯乐:“薛院主,说不定他就是那个麻烦。” 薛太虚一脸严肃的摇头:“我这后辈可不像你们,便是有麻烦我的地方,我也甘之如饴。” 潘筠扭头和薛韶道:“薛院主真是爱你爱得深沉,记得多提一些让他为难的事,错过了这村,可能就没这店了。” 薛韶笑了笑,拱手道:“我的确有事要麻烦叔祖。” 薛太虚侧身请他入内,潘筠不跟着进去,但邀请他一起吃晚饭。 却没想到,下午薛韶就不见人影了。 薛太虚指着身后的山道:“他在上面。” 潘筠一脸不解:“他上那儿去干嘛?” “悟道,”薛太虚笑着摸胡子:“我还没告诉你吧?虽然今早我摔了两个茶杯,却有三只喜鹊排排站在我窗外唱歌,摔到地上的两个茶杯也没坏。我努力多年,一直劝不了他修道,没想到,这次不用劝,他自己想通了。” 潘筠眼珠子一转道:“我也要去。” 薛太虚:“你不是要出远门了吗?” 潘筠:“武林盟的人过来需要时间,我们在天师府碰面之后才走,预定两天后才走。” 潘筠和天师府谈判,刚从学宫里拿了好几本秘籍,以她的自学能力,的确用不到再在课堂上学习,此时留下无用。 薛太虚想了想便点头:“好,你上山去吧。” 但山顶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薛韶能上去,是薛太虚用了自己的推荐名额。 名额已用光,潘筠要上去还有另一个办法。 薛太虚拽着她去刑法堂,和林靖乐道:“她辱骂我,罚她上山禁闭两日。” 潘筠一脸“我错了”的道:“学生愿意受罚。” 林靖乐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们:“她骂你什么了?让你罚她上山?” 薛太虚:“很难听的话,我不想说出口,也不想再听。” 潘筠:“我错了。” 林靖乐瞬间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一脸无语的来回看着俩人。 薛太虚一脸正直:“也不是很严重,就让她上山面壁两日,随便关在哪个洞里。” 林靖乐冷笑:“是不是最好送到山顶的公开洞穴里最好?” 薛太虚点头:“那里关上两天我气也消了。” 林靖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写了一张手令,盖章后递给潘筠。 潘筠喜滋滋的接过。 林靖乐这才幽幽地道:“你是被罚过山上关禁闭的,应该知道,每次禁闭都要扣除一定分数,小心年末考试总分不足。” 潘筠折手令的手一顿,然后不在意地道:“我知道,能及格就行。” 去年她犯了那么大的错都平安升学了,何况今年这样的小错? 林靖乐哼了一声,挥手让俩人离开。 当然,“犯错”的潘筠由刑法堂的两个师姐押上山。 薛太虚将人送到山脚下,笑道:“在龙虎山,不进一次山顶的公开洞穴,学生生涯就不算完美,你上次犯的错太大,所以是被直接关进下面的洞穴里,你这次到山顶好好看看,公开洞穴虽比不上下面的,里面的东西却也不少,很有用。” 潘筠就满怀期待的上山。 成灵子正在山顶啃馒头,看到潘筠上山来,眉毛一挑,啃着馒头就起身:“你又惹什么祸事了?” 成灵子很好奇:“你最近不是天师府和朝廷的大功臣吗?学宫的风云人物吗?” 潘筠:“师兄人在思过崖,对山下的事却知道得很清楚啊。” 成灵子:“山下声音那么大,闹哄哄的,想不知道也难啊。” 成灵子接过刑法堂手令一看,一脸嫌弃:“辱骂?两天禁闭?什么时候,素来公事公办的林堂主也徇私了?” 潘筠:“您可别瞎猜,这是很公正的判决。” 成灵子哼了一声,指着脚下道:“山顶向下第一洞,翻身就能进去,自己进去吧。” 潘筠:“在这上面不能用元气,您就不怕我一下翻不准摔下去?” “那也是你的命,就隔着一层山土你都能翻出洞去,你不该死谁该死?” 成灵子催着她赶紧下洞,还道:“不要乱碰里面的东西,洞里除了你还有别人,要离人五步远,不然被误伤了,我是不管的。” 潘筠一口应下,探身往下看了一眼后蹲下去撑住崖边,翻身就蹦了进去。 一进去,潘筠就察觉到了不同。 这个洞有风,且是很大的风。 和她之前住的单间不一样,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她往外看了一眼,明明洞口并不大,和下面的洞口一样大小,只是错落开了。 潘筠从灵境空间里拿出火把,点燃后进去,这才发现里面是真的很深,走着走着,她发现了前面有亮光,循着转弯一看,便看到一个洞口。 她走上前去,探头往下一看,明白了,这一层有很多个洞口,只是内里是打通的。 搞明白之后,她这才举着火把认真的打量起这个山洞来。 她来思过崖,一是因为薛太虚让薛韶来这里悟道; 他让他来,说明思过崖有可以助他悟道的东西。 二是,她想探一探当初隐约窥见的底层的东西。 这次和天师府谈判,她才知道,天师府有趣得很呐,其内部一点也不比皇室简单。 潘筠举着火把往里走,在墙上看到了一些刻画。 她好奇的举着火把上前,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体:“我好想吃鸡腿……好废话,费这么大劲在墙上刻字,就不能刻点有用的吗?” 潘筠举着火把往下看:“诅咒郑耀杰求道无成……” “祈佑突破上第一侯……” “愿祈师姐答应我的求婚……” 潘筠越走越快,先是看到了盘腿坐在地上面壁的人,这才看到墙壁上的东西有了改变。 “太乙火府通神内殿祈祷秘法……”潘筠脚步微顿,便绕过地上的师兄弟往前去,这个她知道,大师兄教过,而且,这次天师府给她的道法秘法中也有。 似乎被罚来大洞里面壁的人不少,一路向内,潘筠遇到了四个人,有师兄,有师姐,就是不见薛韶。 且内洞四通八达,走几步便见一个岔路,岔路之后又有岔路,偶尔还见一个大洞。 潘筠干脆根据自己的感觉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越走越偏,周遭不见一个人,且空间越来越狭小,两边石壁压得很近,只能容一人通过,还不能太胖。 手中的火把明灭不定,这意味着氧气也在减少。 潘筠脚步微顿,还是决定根据感觉来,继续往下走。 潘小黑不知何时从她衣襟里冒出脑袋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前面看。 大约走了一刻钟,潘筠看到了前方似有亮光。 她顺着亮光而去,前方豁然开朗。 她低头走出小道,面前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空间。 潘筠目光一扫,直径约有五十米。 两边的山壁很高,还有灯柱,此时上面的油灯都被点亮。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1节 薛韶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什么,她才抬脚,回声便在洞内响起,他扭头看过来。 待看清楚人,他眼中的冷漠褪去,一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潘筠没回答他,举着火把上前:“你在看什么?” “一些秘密。”薛韶指着墙壁道:“似乎是你都不知道的天师府秘密。” 闻言,潘筠好奇的上前看。 墙上是壁画,刻画的人很用力,略显潦草,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薛韶引着她往另一头走:“从这里开始看。” 潘筠抬头看去。 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出生,被人抱在了怀里,奇怪的是,他们的头顶有一个盘腿坐着,浑身在发光的人。 潘筠挠了挠脑袋,没看懂,继续往下看,然后是小孩,少年,成人,应该是婴孩长大了,且有掐诀施法的动作,表示他在学道,且有所成,因为他身上穿着的道袍是日月星辰袍。 下一幅画,出现了两个婴孩,身穿道袍的人围着两个孩子在做法,他的手诀有些奇怪。 潘筠凑上去看,待看清他手中掐着的手诀,眉毛一挑,回头看了一眼薛韶,这才继续往下看。 然后接下来,两个婴孩同时在成长,一个在前学习道法,另一个落后了他一段距离,同样在掐诀行法,但能看出区别来。 两个少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直到有一天,有怪兽出现,张开大嘴把第一个少年吞了下去。 潘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薛韶:“不明显吗?传言张真人是重阳真人转世,所以天赋极高,而这,是你们道家的转命之法,画壁画的人认为,张真人为两个孩子转了命格,所以这个少年遥遥领先,而被转了命格的孩子一直落后,但天道有序,报应不爽,最后天赋超强,转了命格的人却遭遇妖怪落难……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吗?” 潘筠摸着下巴道:“你听说的可真多,少有外人能察觉到天师府内部的争斗。” 薛韶道:“天师府自东汉开始,至今已有一千三百余年,北孔南张,天师府积累的财富不计其数,尤其本朝皇帝盛宠张家,赐予天师府爵位,又命天师府管辖天下道士,其权其势之盛,怎么会没有争斗?” “张留贞重伤那一年,我叔祖曾回家,想带我到龙虎山修炼,他虽未明说,但我知道,他想要我保护张留贞。” 潘筠挑眉。 薛韶:“我无意参与他们之间的斗争,我叔叔也觉得,人生自在,不该给自己找不自在,所以竭力反对我上山修道。” 他目光幽幽地看着潘筠:“你呢?可给自己找了不自在?” “我与你不一样,我从被玄妙带走开始,便天然与他站在了一起。”潘筠抬起头直视他:“这一次,我们是深度合作。” 薛韶叹息一声:“我猜到了,天师府待你也太好了些,朝上斗了这么久,连陛下都生气了,且都波及不到你,看来张真人出力不少。” 第738章 我知道啊 潘筠抬头看着墙上的壁画,冷笑一声:“张真人的确很舍得下力气,我也的确是天才,但我有自知之明。他肯在我第一侯时便尽全力护我,甚至可能会冒犯皇帝,自不可能全因我的天赋和能力。 这幅壁画出的也巧,看这痕迹,显然未曾超出一年,痕迹还新着呢。” 薛韶仰头看着壁画不语。 潘筠扭头看他,似笑非笑:“你猜,这幅画,他是画给我看呢,还是画给你看?或是画给其他的弟子看?” 薛韶沉思:“我第一次来思过崖,叔祖送我进来,是因为这里面关过天师府历代弟子,传说,思过崖一开始叫思道崖,是天师府弟子闭关地,后来才变成犯错弟子思过禁闭之所。 这里面有很多历代弟子留下的心法和修炼心得,却也有不少怨怼之言,来前叔祖叮嘱过,墙面上的东西,只看修炼相关的,其余一律不看、不信、不纠结。” 薛韶顿了顿后道:“我当时是瞥见一道黑影闪过,好奇之下才跟着黑影走到这里的,但一进来,黑影便不见了。” 潘筠拿出剑来,直接将为两个婴儿转运的道长的手给削了,然后掏出一把锥子就在墙上刻画,片刻后,她冲薛韶抬了抬下巴:“你看,只需一步,这幅画便变了意境。” 薛韶看着画中的人祈福的手诀,不由一乐:“当着我的面篡改壁画?” 潘筠:“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和直觉,张留贞身上的天赋要是假的,一见面我就能将他打回原形。” 潘筠点了点自己的眼睛道:“我的天赋神通可不是纸糊的。” 又道:“张家要真有转移道体天赋的能力,且能狠心对自家孩子做这样的事,你觉得我和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薛韶挑眉:“就不知看过这幅壁画的,有多少人能想通这一点?” “管他们呢,”潘筠道:“管这么多,你心不累啊?” 她扛着剑转身就走:“走吧,难得来一趟,怎么也要把这禁闭洞逛一圈,这里面好东西可不少。” 薛韶便也把壁画抛在脑后,跟在她身后,很好奇的问:“张真人都答应你什么了?你这么维护张留贞?” 潘筠“嘘”的一声道:“隔墙有耳,尤其是在这四面有壁的山洞之中,声音被反弹放大,不能谈秘密。” “不能谈秘密,那能谈一下功法吗?”薛韶指着墙壁上的一行字道:“干净处行飞神谒斗之法,听上去很利害的样子,是什么?” 潘筠听了眼睛大亮,扒到墙上仔细看:“这可是好东西,前……就以前,我一直想学来着,但只有一个名字,并无方法,更无飞符,所以一直只是想想。” 薛韶凑上去一起看,问道:“飞符?是飞的?” 他念着下面的字:“未告斗以前,或天时黑暗,焚符奏告之次,云雾不开,得之不吉,患者留运……” “不是飞,是符算,”潘筠道:“有签算、卦算、测字算……世间万物,连路边捡的木条和石头都可以算,自然也可用符算。” 潘筠看到了刻在墙上的符文,眼睛晶亮:“它可以算疾病、功名、运势、战斗,甚至可以分身份测算,贵胄、士人、考生、庶人、病人,精确度极高。 对于我这种擅长符箓的人来说,符算可比其他算法更合乎我的心意,” 她不止一次的想拥有它,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潘筠兴致勃勃地照着墙上的符画起来。 薛韶也不由照着画,手指在空中一画一顿。 潘筠凝滞了一次,第二次便一笔成画,一道符在空中飘动,灵光闪动。 潘筠高兴的扭头去看薛韶。 薛韶压根不看她,他还在努力的画,他在画第三遍。 灵光闪过,符在空中短暂的成形又散去。 薛韶皱紧了眉头。 潘筠看见挑眉,道:“你画成了,只是元力低微,没有撑起来,你将符文记在心中就行。” 薛韶一听,便朝她伸手。 潘筠:“什么?” “笔墨纸,”薛韶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觉得这洞里的好功法、好符文不少,为免记混,我想用笔记下来。” 潘筠便从灵境空间里掏出笔墨纸给他,蹙眉:“我不是送了你一个玉佩吗?” 薛韶默默地看她:“这也正是我想问的,上山之后,我元力便被封禁,我虽然能沟通到玉佩空间,但不能从里面取东西,也收不进东西,为何你可以?” 潘筠身体一僵:“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所以只是试探的伸手,没想到你真的可以。” 潘筠:…… 她瞪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话,只催道:“赶紧记吧,你记这面墙,我记这面墙,出去后互通有无。” 薛韶也不是非要答案,笑着点头。 俩人分开行动。 但他们也不是所有的功法和心得都记下来的。 有的功法,他们学过,看过,便略过; 有的经验,一看就是不对,或是不适合,他们也会略过。 这墙上除了记录他们修习的功法、法术和经验外,还有他们自创的功法呢。 他们显然很有自信,但薛韶和潘筠试着照墙上的功法施法,却发现用处不大。 不是因为他们的元力被封禁,使不出多少元力的原因,而是功法一施行,他们就有感觉,这功法不行。 毕竟,元力被封,但内力还能用啊。 两者皆是能量,虽有不同,却同出精元,总有相似之处。 潘筠能在洞里画成符,薛韶能画出半成品,都是因为俩人内力还在。 潘筠一脸嫌弃的走过:“被关禁闭是该的,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功法都发明出来了。” 薛韶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墙上刻着“九肠转化功”,说是练了此功,可以不必如厕,所有东西在肠子那里会回转成能量。 薛韶扭过头去,也觉得有些难受。 俩人走出这个山洞,开始四处找墙上的精华点。 两天过后,薛韶和潘筠翻身出洞,俩人身上的气势都更盛了一些。 成灵子看看潘筠,又看看薛韶,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有些潦草。” 潘筠将散落的头发甩到后脑勺,皱眉:“什么潦草?我们是翻身上来的时候头发垂到前面了。” 成灵子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两步道:“你们不知道自己现在像腌入味的腊肉吗?” 潘筠和薛韶闻言低头闻了闻自己,噎的一声差点吐出来。 成灵子看得哈哈大笑,挥手道:“走吧,走吧,欢迎你们下次再来。” 潘筠:“这个洞不能当天来当天走吗?非得在里面关禁闭?” 成灵子笑脸一落,冷酷的道:“你当思过崖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不走,我把你关到底下十八层!” 潘筠拉着薛韶就赶紧跑。 一踏出山顶,薛韶就感觉到被封禁的元力一点一点的回到他身上。 他若有所思:“越靠近山顶,封禁之力越强盛?可也不对啊,我在山洞时,元力基本封禁,只内力还能用,站在山顶上时,我隐约感觉到封禁之力在减弱,我有少许的元力。”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道:“回答正确,真正的封禁之力作用于山洞,越往下的洞,其封禁之力越强,据说到了底下几层,别说元力和内力了,连体力都会流失,人就跟只病猫似的,动一下如扛千斤之顶。” 薛韶:“那是为了封禁什么东西,还是,这是龙虎山的高阶训练之所?” 潘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或许两者兼备呢?” 薛韶便不再问。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2节 一下山俩人便分道扬镳,潘筠回凤栖院沐浴更衣。 水缸里有水,一张热力符拍在浴桶上,等她找出衣服来,水也热好了。 她先洗头洗脸,这才坐进浴桶里安静的泡澡,这两日抄录的东西从她脑海里飞速滑过,最后定于一面壁画上。 潘筠睁开眼睛,神色肃穆。 这次回学宫,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真人亲自见了她,虽然他不曾点明,但很显然,他要把她培养起来,给他儿子继承天师府保驾护航。 所以,她在外面这么作,甚至有私吞海寇宝藏的嫌疑在,他依然在武林盟和北镇抚司面前保下她。 她和陈文去取宝藏是秘密,但她和陈文大量赈灾,北镇抚司和武林盟中自有聪明敏锐的人,他们多半意识到了,宝藏被他们二人给取了。 只是一来没有确实的证据,二来,他们又将宝藏散于民间,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所以睁只眼闭只眼放过。 但她利用倭国银山逼迫皇帝和朝廷开海禁,间接造成叛军攻打泉州,甚至在东南沿海一带作乱的事却让皇帝和朝廷很恼火。 就这,张真人都肯保她,没有让她被提到京城问话。 说真的,潘筠还是挺渴望再见一次小皇帝的。 她想和他吵架,想骂他,想鄙视他,唉~~ 做这些事前,她都做好准备了。 不过,不能去她也不失望,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少躁少怒。 她真被提到京城去和皇帝吵架,不仅拖慢修炼速度,还伤身伤心,罢了罢了,且放过彼此。 潘筠敲打着水面,脑子里却全是张留贞。 说起来,她回学宫好几天了,就见了一次张留贞。 这么想着,潘筠起身,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身上披散的头发一步一烘,等她走出院门,头发就被烘干了。 潘小黑正在院子里惬意的给自己泡澡,身为一只猫,自己给自己洗澡,这是它克服猫性最大的表现了。 它探起脑袋,有些愤怒的看着潘筠:“你去干嘛?” 潘筠冲它挥手:“泡你的吧,走得不远,不用你跟着。” 潘小黑一听,怒气散去,就把脑袋放在石坑边上,继续一边晒太阳,一边泡澡。山洞两天时间,它也被腌入味了,不愧是历代禁闭弟子最多的石洞,里面的味道真是绝了。 潘筠披着头发跑去繁禧院。 张留贞正捧着一本书,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安静的看,他的院门被敲了一下,他才露出微笑,抬头刚要应声,院门就啪的一声被推开。 张留贞:…… 潘筠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大师兄,你在吗?” 张留贞就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这儿呀,怎么也不应声?”潘筠朝他走来。 张留贞叹息一声,合上书:“你倒是给我应声的时间啊。” 他把书放在桌上,随手取过一个茶杯给她倒茶:“说吧,寻我何事?” 潘筠嘿嘿一乐,在他对面坐下,一仰脖子将茶喝完,往前一拍,示意他再倒:“我来谢师兄帮我,要不是你在张真人面前美言,我说不定已经被拘到京城问话了。” 张留贞笑容浅淡下来,淡淡地道:“我没为你美言,在我看来,你被抓去问话未必不好,祸兮福所倚,说不定,此事还会是你的福气。” 潘筠给自己灌下一杯茶:“我谢谢您。” 张留贞继续给她倒茶。 潘筠伸手要接着喝,却被张留贞一把按住手掌:“我的茶好喝,但张家的茶可不好喝,我说的是真的,你去京城经受风雨,可能比在张家受庇护要更好一些。” 潘筠:“大师兄,你和张真人的想法不一样?” 张留贞紧盯着她的眼睛看:“所以,你是站在我父亲那边,还是我这边?” “当然是你这边了,”潘筠理直气壮地道:“我和四师姐是一国的,四师姐和你是一国的,四舍五入,我们俩就是一国的。” 张留贞笑了笑,收回手,看着她摇了摇头:“你啊,还是个孩子。” 潘筠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瞧不起谁啊,不就是夺嫡之争吗?和皇位的争斗比如何?” 张留贞目光幽幽地看着她道:“若只是夺嫡之争,我和我父亲便不会有分歧,毕竟,我是父亲的独子。” 潘筠眼珠子一转:“所以,你和张真人的矛盾是什么?” 张留贞看着她不说话。 潘筠摊手道:“你看,问你,你又不说。” 张留贞:“你知道吗,你们在学宫里学到的道法知识只是最浅显的。” “我知道啊。” 张留贞一噎:“你知道?” 请假条 今天有点事,要请假一天,明天补更 第739章 潘筠一脸莫名:“总共就五年的时间,我还渴望学出花来不成?这不就学个基础道法知识吗?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接下来就看自己的能力了,且道家传法,法不过六耳……” 潘筠摇头晃脑要掉书袋子,见张留贞一脸懵,她就止住脑袋,瞪大双眼:“大师兄,你该不会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人就应该跟我们一样,一年一个样,五年就学会精妙道法吧?” 张留贞:…… 潘筠语重心长的劝道:“大师兄,你要学会接受,这世上有聪明的人,就有天赋一般的人,这世上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我们不能太苛求学生,更不能去苛求老师和学宫……” “行了,行了,”张留贞回神,揉了揉额头道:“不是这些问题,你别扩散了。” 他顿了顿后道:“你从我父亲手里换出来的东西,是你能在学宫里接触到的最高深的术法了。” 潘筠沉默下来。 张留贞道:“那是第四时、第五时弟子学的术法,你已经突破第一侯,你有你自己的功法,修炼,看的是你对道的认识。法术上,你还在学习第一时到第三时的基本术法和符箓,将来,等你学完换出来的秘籍,你再想学新的术法,只能靠与别人的交换和自己的钻研了,学宫不会为你开放更高深的术法了。” 潘筠:“我用积分换,用钱买呢?” 张留贞摇头:“你若一直是现在这样的状态,只认三清山,那就不可能,学宫中,薛院主一辈子都在为天师府效力,林靖乐是孤儿,也是我父亲的弟子之一,这几年也换不到新的术法秘籍。” “高深的秘籍难换,而核心的秘籍更是只传张氏男子,弟子不传,女子不传。”张留贞道:“而最核心的功法和法术、符箓,更是只传嫡子。” “这倒无可厚非,你们家大业大嘛,谨慎一些是正常的,”潘筠摸着下巴沉思:“不过……打个比方,我四师姐和林靖乐同时要突破第一侯,要学新功法,学宫是都教呢,还是只教其中一人?” 张留贞冷笑道:“张离根本就不在权衡范围之内,张家女子不修道,除张离外,其他女子都只是耳濡目染会一些武功法术,年满十八就要开始说亲出嫁。 张离能修道,一是因为她天赋极高,她母亲乃峨嵋山道修,打小便教她宗门功法; 二是因为她父母极疼爱她,在她坚持修道之后,舍不得委屈了她,所以强势将人送到学宫。” 张离进入学宫,接触到了更多修道的女孩子,其中有外面来求学的女道,也有自家的表姐妹,唯独没有自家姓张的姐妹。 而且,她进入学宫之后也处处受限,张家的长老隔三差五的因为这件事和父母吵架,张离自不甘愿。 所以她在学宫里行事很强硬,落在别人眼中,就是霸道。 谈起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姑姑,张留贞不由露出笑容来:“张离之后,学宫才有张家女子入学,甚至,也是张离之后,才有女弟子入住凤栖院的先例,不然,你们就只能集体住在女舍。” 潘筠皱了皱眉:“我道家讲究的是阴阳调和,不论男道、女道,都是顺其自然,为何要学民间的糟粕重男轻女?” “这就是知行分离,”张留贞道:“人欲干扰,使行为偏离于认知,甚至与认知相悖,这不仅于修行有害,也不利于道统发展。” 潘筠明白了:“你要改革,四师姐和你是一伙的,你们这是要顶了张氏长老们的肺管子啊~~” 潘筠一拍桌子:“我终于明白了,你们的争斗不只在于张家一千多年的财产,还有道统之争!” 张留贞:“和财产没关系……” 潘筠手一挥:“别说了,你觉得没关系,但在我看来,这是最大的关系!你真以为天师府里你的敌人都是因为道统在跟你争斗吗?” “错!”潘筠掐着腰大声道:“他们是为了财产,为了利益,真因为道统在争的,就没几个!” 张留贞皱眉。 潘筠冲他摇头:“师兄啊,你真傻,真要因为道统,谁舍得废了你这个天生道体?自大唐以后,天下道统式微,已经多少年没出过有所成的道士?更不要说你们张家,八百多年了,你们张家在权势上倒是有所进步,但在道学修炼上,有进步吗?” 张留贞沉默。 潘筠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道:“我若是你们张家的长老,即便我大骂你这个不孝逆子,恨不得日日棍棒敲你,也不舍得把你废了,你虽然想拿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送人,但你是真天才啊,我再恨你,也不会废了你的,相反,我一边骂你,还得一边护着你。” 张留贞:“……师妹,你到底哪边的?” “我当然是你这边的了,我这是想让你正确认识自己的敌人,你把自己的敌人想得太美好了,这不利于后面的斗争。” 张留贞忍不住笑,将手抽回来:“我人都废了,你怎会觉得我会美化自己的敌人?我不让你参与进来,就是怕你有危险。” 他道:“我父亲给你的东西你收着,至于他的话,你可以不用听,以后,你能不回学宫就不回,在外尽量跟我撇开关系……” “不不不,”潘筠摇着手指头,一脸骄矜:“我跟你的想法正好相反,四师姐和你一伙的,我天然就和你站在了一起,不趁着这个时候狐假虎威,用你的身份和名望为我铺路搭桥,我岂不是白担名声了?” 张留贞一脸无奈:“张离改投三清山之后连名字都改了,她也基本不回龙虎山,她和天师府的争斗已经没关系了。” 潘筠:“你说这话,你信吗?” 张留贞皱眉沉默。 “这就是你不正确认识自己敌人的后果,”潘筠道:“你没有认识到,他们要争的不是道统,或者说,道统一直不是他们争夺的重点,财产继承权才是。” “你想想,一千三百多年累积下来的财产,天师府的权势,张天师是有爵位的吧?宫宴的时候是不是坐在最前面,一抬头就能看到皇帝下巴上的小胡子?” 张留贞:…… 潘筠继续输出:“你觉得这没什么,那是因为你不慕权势,但他们不是啊,对于他们来说,钱、权、势力带来的无上荣耀会让他们无限的快乐,为了这份快乐,他们可以做所有事,甚至毁掉八百年来张家唯一的天生道体!” 张留贞瞳孔微缩。 “张真人就已经够厉害了,他号称是重阳真人转世,三岁就能引雷,而你,天生道体呀,他们眼睛若是盯着道统传继,你就不可能被废。” 张留贞呼吸急促,片刻后才将她的这些话从脑子里赶出去,艰涩的道:“不,不应当只为了钱权……” 潘筠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兄,你太天真了。不过不要紧,还有我呢,我是清醒的,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张留贞:“……你要怎么帮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3节 “嘿嘿嘿,张真人不就是想我和你深度绑定,让我助你坐稳天师府少主的位置吗?”潘筠拍着胸脯道:“我答应你了,有我在,你放心!” “只要师兄你别忘记自己的道统初衷就好,”潘筠道:“等你当上了天师,可要记得传扬术法,使道统长存啊。” 张留贞叹息一声:“你可真是不怕死啊。” 潘筠:“我的命也不是好取的。” 潘筠开始在灵境空间中找,最后掏出一把符塞给他:“要是出事,第一时间给我传讯,我会回来保护你的。” “天师府的传承需要皇帝旨意,你一出生就是少主,只要不犯大错,他们就没办法从皇帝那里让你下位,所以,他们只能杀你,我们只要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就行。” 张留贞气笑了:“你让我苟延残喘?” “哎,话不能这么说,我大师兄和四师姐不是一直在给你治伤吗?张真人也从未放弃,只要你不出龙虎山,在张真人庇护下,你享受的就是少主的待遇……”潘筠说到这里一顿,凝眉:“你在龙虎山,应该没被刺杀过吧?” 张留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潘筠悚然一惊:“不是吧,在龙虎山他们都敢动手?” 张留贞:“有何不敢的?只要不被抓住,便是我父亲知道是他们干的,也不能做什么。你真以为我父亲身上顶着真人的名号就可以天下无敌了吗?” 潘筠想起上次匆匆一瞥的张真人,他面白如玉,长须飘逸,看上去仙风道骨,气质沉稳,身上却有一股暮气,比自己想象的老。 潘筠叹息一声,拍了拍张留贞的肩膀:“师兄,以后你要是当了真人也会很辛苦吧?趁着现在还没上位,赶紧享受一下吧,好好保重这张脸。” 张留贞听她插科打诨,没好气的挥手:“你赶紧走吧。” 潘筠喜滋滋地道:“师兄,我们是同伙了,我现在要出远门,你就没点东西要送我吗?” 张留贞沉吟片刻,起身道:“你等一下我。” 他转身去了布满黄符的房间,不多会儿,拿了一个贴了黄符的盒子出来,递给她道:“你已经第一侯,之前给你的那把剑,你可以给它取名字了,但要想将它养为你的本命剑还差一些,这里有一块蛟龙骨,你若有本事,就将它炼到剑中,再把它养起来。” 潘筠惊诧:“这不好吧,这可是蛟龙骨,师兄,这东西世所罕见,更不要说取龙骨了,你已经送了我一把好剑,我怎么能还要你的蛟龙骨呢?” 张留贞目光下落:“那你松手?” 潘筠拿着盒子冲他嘿嘿乐。 张留贞不由摇头失笑,松开手:“这条蛟龙死于壮年,怨气颇深,你要收好了,等出了龙虎山再用。” 潘筠眼珠子一转:“这蛟龙莫不是当年袭击你们的妖兽?” 张留贞微微颔首,轻笑道:“所以我说我不亏,蛟龙近百年没出现,一出现就被我们砍杀了一条,它修炼了几百年,而我不过十余岁,最后,我活着,它死了,所以还是我赚了,不是吗?” 潘筠:“我四师姐为何耿耿于怀离开龙虎山?当年你们同行之人有人死了?” 张留贞目露哀伤,沉默片刻后道:“九人去,三人回,只有我和张离、陶季活着回来了,而当年我与她距离第一侯都只一步之遥,我修为尽毁,而她,经脉受损,修为急跌。” 潘筠疑惑:“可不是有传说,我师姐历练回来后一人一剑杀上龙虎山,将天师府挑了吗?她修为急跌……” “哦,”张留贞面色平静:“她给自己灌了一瓶丹药,暂时维持在了第五时,不过,就算修为急跌,以她的脾气,杀穿天师府也不算多难,她的修为,同辈之下无敌手,毕竟,她不惜命。”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每次打架都拿出视死如归的架势,别人光气势就输她一大截。 当年要不是长老们出手,她还真能将那对父子给杀了。 潘筠大致弄明白了当年发生的事,将盒子放在灵境空间里,郑重的和张留贞道:“师兄,其实我们还可以多一个同盟。” 张留贞:“……你那朋友薛韶?” 潘筠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薛太虚有一极有天赋的侄孙,在龙虎山并不是秘密,你把人带进来,又特意上思过崖闭关两日,俩人一起下的山,我想不知道都难。” 潘筠历数薛韶做同盟的好处:“他有天赋,他修道有成之后必成为我们一大助力,最妙的是,他还有功名,随时可以入朝当官,为我们和皇帝、朝廷做沟通的桥梁。” 她道:“当官的弯弯肠子都多,尤其是士人之间好说话,比我们方便,这样好的同盟,我们不争取吗?” 张留贞:“薛太虚是我父亲的嫡系,他带进来的人自然也是我这边的。” “他和你爹一伙,和你一伙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潘筠道:“皇帝党和太子党能一样吗?” 张留贞再次被噎住,半晌才道:“你少拿皇室夺嫡的那一套来对标我。” “都一样,”潘筠道:“只是家业大小的区别罢了,你不要羞耻嘛。” 第740章 张留贞一脸无奈地看着她,等潘筠离开,他便笑着摇头将书合起。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道身影从楼梯上下来,沉默地立于他身后。 张留贞头也不回的将书朝后一递:“将这本书送到皇宫,代我奉给老祖宗。” 林靖乐接过,沉声道:“老祖宗早已不管张家事,一心只守着皇宫,这些年尤甚,他能帮我们什么?” 张留贞:“他不需要帮我们什么,只需要一声不吭,不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就可以。” 林靖乐这才将书收好,沉默片刻后道:“潘筠是一把极好用的刀,您不应该拒绝她的投靠。” “投靠?”张留贞嗤笑一声:“你觉得她是在投靠我吗?” 他摇了摇头道:“她不是刀,她是要与我合作,三清山的未来在她身上。” “那不是更好吗?”林靖乐道:“我们手上的筹码更多了。” 张留贞叹息一声,垂眸看张开的手掌心:“天师府传承与皇室不一样,甚至与北孔都不同。” “他们只需要智谋,活着便能有一争之力,但我天师府,若无修为,我便是再聪明,悟道再深,也难以服众,连继承都有问题,更不要说改道统。”张留贞喃喃:“若不能做我想做之事,何苦去争这个位置,平白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 林靖乐抿紧嘴角,拳头紧握:“少主,你又要退缩了吗?” 张留贞笑了一声,温和地道:“没有,我只是表达了我想要恢复修为的急切心理。” 林靖乐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张留贞挥手催促他:“快走吧,身为刑法堂堂主,你不好在我这里久留。” 林靖乐压下那一瞬间上涌的想法,转身离开。 张留贞叹息一声,朝着二楼招了招手,堆在二楼窗边的书就哗啦啦朝他飞来。 他往石桌上一点,书便整齐的落在石桌上。 张留贞随手拿过一本书躺在躺椅上,继续一摇一晃的看书。 他盯着书半天不翻,他没告诉林靖乐的是,他现在偶尔还是会迟疑,但他从未再想过放弃,因为他身后站了太多人。 他已经退无可退。 只能朝前走,只要后退一步,他暂时没事,站在他身后的人却会掉下万丈深渊。 这也是他不想潘筠加入的原因之一。 他爹想要更多的人推着他前进,给他当垫背,但他一点也不想把更多人拉到身后站着。 可,他似乎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管是潘筠,还是薛韶,都不由他选择的站在了他身后。 张留贞心脏一紧。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传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痛,面无表情的忍下去。 潘筠大摇大摆的回到凤栖院,潘小黑已经从水里出来,正在阳光下大力甩着自己的毛发,水珠四溅。 潘筠离得远远的,看它停下才问道:“明天出门,你是想骑马,还是想坐车?” 潘小黑:“你现在这么壕,能够每人一匹马了?” 潘筠:“可以租。” 有天师府在的上清镇很繁华,租车和租马点就有三个。 而且江南经济发达,即便泉州大不如从前,但各大商行的租马点还是有的。 尤其是现在。 商人们脑子可灵了,速度也快,相信现在,他们已经去抢泉州的商机了。 车和马,潘小黑当然是选马了,速度快,还能吹风,比蹲在车上摇摇晃晃的舒服多了。 潘筠就下山去租马。 妙真他们刚见完各院院主,从他们手上接了大量的课业,然后就回来收拾包袱。 他们要继续历练去了。 学宫因材施教,知道有潘筠在,他们能教妙真他们的东西不多,尤其他们的自学能力还挺强,因此只安排课业,没有要求他们一定要在学宫上学。 特别是,现在天师府和朝廷、武林盟就倭国银山的事合作,潘筠作为直接利益者,也需要在前线。 第二天一大早,潘筠就带着妙真他们大摇大摆的出学宫。 刚走过下马亭,就看到背着包裹靠墙站的薛韶和喜金。 薛韶冲她笑了笑:“一起?” 潘筠点头,直接带他们去领马。 潘筠往他们主仆手里塞了一条缰绳。 薛韶:“这……” “我昨天给你租的,不用客气,等到了泉州就一起还了。” 薛韶便冲她笑了笑:“所以你决定随我去见曹吉祥了?” “我还要谢你给我牵线搭桥呢,曹吉祥要管泉州市舶司,我们以后免不了要和他合作。” 一行人快马加鞭的赶往泉州。 还未到泉州,他们就感觉到了不同。 以前冷清的泉州官道上断断续续便能看见人、马、车。 等进了泉州城,这种不同就更明显了。 街道至少比之前热闹了三分,就是带刀带剑的人太多了,且说话都大嗓门,一看就是江湖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4节 几人没有去平安客栈,而是就近找了一个摊位坐下,要了一些吃的。 因为人多,他们只能跟人拼桌。 虽然他们六人不带刀剑,年纪也不大,但一人一匹马,而他们四个还一身道袍,一看便是混江湖的,所以桌边的父子俩低着头缩在一起,把碗扒拉到自己面前,把绝大部分空间给他们使用。 潘筠和妙真对视一眼,默契的在他们父子俩左右两边坐下,气息温和。 或许是没感受到恶意,加上她和妙真又都是女子,父子两个终于不是把头缩进碗里,微微抬起头来。 喜金机伶的给他们倒茶,潘筠喝了一口茶后问父子俩:“老乡是泉州人?” 听她说话也带两分泉州口音,父子两个抬头快速看了她一眼后点头:“对,泉州人。” 潘筠将两碗干净的茶水推给他们,好奇问道:“这泉州江湖人怎么这么多?” “你不知道啊?”老人问:“难道你不是为倭国银山来的吗?” 潘筠:“我在外听说了一些,急忙往回赶,还以为是谣传呢。” “不是谣传,”老人道:“京城都来人了,听说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呢。” 潘筠:“所以这么多人都是冲着倭国银山来的?衙门不压吗?” 老人微微摇头道:“这么多人怎么压?再说了,外头还有一群叛军呢,听说也是看上了泉州港,要来争夺泉州呢。这个时候朝廷当然要以安稳为主。” 潘筠微微颔首:“原来如此,依老丈来看,倭国银山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旁的青年嘀咕道:“当然是坏事,倭国与我们隔着一个大海呢,别说银山,就是有金山我们也拿不到,而叛军就要攻城,还有这么多江湖人闯进来,乱哄哄的,我连走路都要贴着墙根走……” 他还没说话,想再数落几条发现倭国银山的坏处就被老父亲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老丈恨铁不成钢的骂他:“倭寇能来我大明,我大明的军民为何不能过去?你不长个子,连心志也不长,真是白长这么年轻。” 老丈道:“我但凡年轻十岁,我都要下海搏一搏!” 青年:“您老人家也就是嘴上说一说,是谁一大早,还没进城就念叨让我低头垂眼,不要跟人起冲突的?” “蠢猪,你要是为夺倭国银矿死了,那是荣耀,你要是走大街上跟人逞凶斗狠死了,那是招横祸,是窝囊,”老丈道:“你知道泉州以前有多繁华吗?这些江湖人来了虽然嘈杂不断,却也让泉州有了生机。” 他对潘筠几人道:“你们年纪都小,没见过,以前泉州可热闹了,而我祖父见过的泉州更繁华,听说当时港口上海船一眼望不到头,排着队进港,而城中商旅不绝,人走在大街上,一分神,脚尖就踩中别人的脚后跟,我不渴望能见到如此繁荣景象,但能恢复到我年轻时见过的热闹,我也心满意足了。” 薛韶肯定地道:“老人家,你会看到的。” 潘筠更是道:“前朝泉州的繁荣景象,也未必见不到。” 老丈叹息:“就看朝廷肯不肯赦免蒲家了。” 潘筠皱眉。 一旁的青年不服,声音不由大起来:“那蒲氏不忠不义,两次出卖皇室,太祖皇帝铁令在,谁要是敢赦免他们,那就是不忠不孝!” 老丈就拍打他的脑袋:“蠢货,过好日子要紧,蒲氏的确品德有瑕,但人家会赚钱,也能带起泉州的经济。” 青年梗着脖子道:“那也不行!此乃不忠不孝之举,爹,我虽只读过三年小学堂,却也知道此非人臣当做之事。” 他哼哼道:“不就穷一点吗?又不能穷死!” 老丈愤怒:“你是穷不死,但别人却会,这次风灾水灾,泉州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是因为缺衣少食冻死饿死的?”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六七月的天气,竟然冻死了人,这难道不是穷困所致?” 老人道:“你呀你,一根筋,你要知道,一把利刃在屠夫手里是杀猪刀,在我们手里是菜刀,在恶人手中是凶器,权看人怎么用它呀。” 潘筠他们也不介入父子俩的争吵,一边吃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等吃饱了,父子两个还在赌气,潘筠就顺手帮他们把账也给结了,笑道:“老丈,你就不要跟你这儿子生气了,他能想到忠义,说明他心正,是个好孩子,反正这事咱也做不了主,权听一个乐呵。” 老丈脸上的怒气消散,颔首道:“你说的有理,这事我们都做不了主。” 潘筠他们就去见能做主的人。 当然,在去见曹吉祥前,潘筠先在城里逛起来,找到了比他们早两日到达的宋大林一伙人。 他们人多,吃的多,花销也大,所以不舍得花钱住店,六百来号人,直接在城外的城隍庙里扎营。 吓得衙门都派了两拨人来探问,确定他们真是商号,不仅查看了他们的货,还把潘筠和王璁的名字问出来了,这才略放下心来。 没办法,六百多人呢,听听就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叛贼乔装打扮绕到泉州另一边来了呢。 哦,对,潘筠他们是城北入城门,而泉州港在泉州东城外,所以宋大林他们驻扎在东城门外。 潘筠过去看了他们一眼,确定人和货都很安全,她就点头道:“这两日我就送你们上船,你们准备一下,有什么需要买的,尽快买了,两日之后就不能再出去逛街了。” 又道:“现在城中江湖人多,你们进去的时候苟着点,别惹事,当然,要是有人惹你们也不用特意忍着,咱可是有六百多号兄弟在这的人。” 兄弟们大声应下,都兴高采烈起来。 天知道他们这两日有多担惊受怕,来了陌生的地方,潘筠一直不出现,说的海船也是迟迟不见踪影。 要不是王小井一直安抚,宋大林又一直压着,他们早闹情绪了。 他们觉得,他们这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等了。 之前挖矿的时候,当官的让他们等;。 造反的时候要等; 现在从良做生意了,还是要等。 唉,他们短短的一辈子,啥也没干,光等了。 管事、宋大林和王小井一起送潘筠出城隍庙。 潘筠递给管事一张单子:“这是你们上船需要准备的食水清单,照着买,回头我请人过来教你们怎么在海船上生存,还有海上的规矩。” 管事忐忑:“小师叔,我也要上船吗?” “你不用,”潘筠道:“你留下,在泉州买一个铺子经营起来,等璁儿回来找你。” 管事松了一口气,他年纪比较大了,且没有出海经验,他还挺怕出海的。 在场的,除了潘筠几个,没一个有出海经验。 但他们年轻,耐劳! 人员安排完,潘筠拎着潘小黑高兴的往城门去,刚走到城门口就被人拦住。 对方冲潘筠和薛韶一起躬身行礼,含蓄的笑道:“潘道长,薛公子,我们曹大人有请。” 听见他阴柔的声音,潘筠不由的打量他,问道:“我没见过你,你是新调到曹吉祥身边的?” 内侍没想到她敢直呼曹吉祥的名字,连忙道:“小的从小就跟着曹大人了,只是从前曹大人身边都是其他兄弟伺候着,小的不曾到人前来。” 第741章 潘筠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王振安插在曹吉祥身边的人呢。” 内侍脚一软,差点给潘筠跪下,这是可以当众说的话吗? 潘筠却一点也不在意,冲他挥手道:“走吧,带路。” 妙真:“小师叔,我们也去吗?” 天快黑了,小师叔一看就是不想住平安客栈,他们得去找住的地方吧? 潘筠一挥手道:“去啊,曹大人相请,你们人都来了,怎么能不去拜见一下?” 潘筠手挡住嘴小声道:“最近花销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妙真明白了,他们不用找住的地方了。 曹吉祥住在离知府衙门不远的一栋宅子里,有些老旧,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它曾经的富丽堂皇,因为,这宅子里连柱子上都雕着繁复的祥云降临图,轻轻一拍,声音沉闷,反弹回来的力很敦实,一触便知这木料也很敦实,用料十足。 潘筠望着宅子里来来回回的人,点了点头赞道:“这宅子真不错,之前是谁家的? 内侍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倨傲,变得恭敬了许多,微微躬身道:“从前是市舶司。” 潘筠恍然大悟:“难怪这么有钱。” 内侍侧身请道:“几位里面请吧,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一行人就跟着他入内,但曹吉祥并没有在等他们。 会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潘筠也不介意,在内侍去请曹吉祥,一去不回之后,她就在会客厅里随意的逛起来,不仅将人家墙上挂着的图赏玩一遍,还把桌椅板凳都琢磨了一遍,最后目光下落,看着地上的青砖。 薛韶生怕她把人家的青砖给撬了,连忙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潘筠:“我看出泉州府有钱,连地砖都给修了一遍,看来,泉州知府是偏向于开海禁的。” “潘道长果然利害,身在江湖,心却在庙堂,”曹吉祥带着小内侍笑着走进来,他示意小内侍给他们沏茶上点心,解释道:“因不知潘道长何时到,咱家先处理别的事情去了,两位不会怪我怠慢吧?” “不会,我知道曹大人的为人,曹大人也知道我的,”潘筠道:“所以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吧,曹大人请我来有何指教?” 曹吉祥笑了笑道:“岂敢,岂敢,毕竟这世上敢像潘道长一样欺瞒、教训皇帝的人可不多,在下岂敢指教潘道长?” 潘筠一脸惊讶:“像我这样的人是少,但满朝文武,前朝后宫,敢欺瞒皇帝的不是比比皆是吗?” 曹吉祥脸色一变,沉声道:“可不敢胡说,潘道长慎言。” 潘筠只是冲他笑了笑便端起茶碗喝茶。 薛韶也低头喝茶,神情闲适。 曹吉祥扫了薛韶一眼,又看了一眼潘筠,知道俩人都是软硬不吃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压下了与俩人慢慢周旋的想法。 他们能耗,他却耗不起。 他初来乍到,地方官员和水师衙门勾结,对市舶司重建处处阻拦,连当地的士绅和商人都对他爱答不理。 泉州市舶司已荒废多年,什么都没有,连个书记吏都是现招的,且招进来还不知底细,不知是谁的眼线呢。 他在这里颇受掣肘,潘筠是目前他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 他知道,她如今名望极高,不仅在江湖上,在泉州这一片百姓眼中更是如神一般存在。 所以,当地士绅和大商人对她都极有好感,甚至知府衙门和水师衙门对她都有几分敬意,加上她手握三条海船和倭国一个半的海港…… 若能与她合作,他便能快速打开泉州的口子。 曹吉祥被王振排挤出皇宫,他是想替皇帝争抢这一座银山,为陛下效力,却不代表他要一辈子都在外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5节 作为太监,他的终极目标是秉笔太监,通过替皇帝执笔来影响朝政,为退休后的生活铺好路。 一直留在外面,皇帝终有一日会淡忘他,情谊不在,到时候他就会成为一个随时能被解决或代替的棋子。 曹吉祥太知道,一个没有主子惦念的太监下场有多惨,他绝对不能沦落到那种地步。 曹吉祥回想起当初在京城,潘筠和皇帝见面时的场景,他微微一笑道:“潘道长还是这么爽朗,既如此,我便直说了。” 他身体前倾,看着潘筠道:“东城外城隍庙那些人和货都是潘道长的吧?” 潘筠点头,“王氏商号”四个大字飞扬,宋大林他们也没隐瞒身份,大家一打听就能知道。 曹吉祥笑问:“那些人和货都要送去倭国?” 潘筠继续点头。 曹吉祥端起茶优哉游哉的道:“潘道长可知,海关出货出人,都要经过我市舶司允许?” 潘筠:“曹大人现在不允许吗?” 曹吉祥意味深长地道:“倒也不是不允许,只是……” 潘筠见他又只说半截话,忍不住“啧”了一声道:“曹大人,理论上,海船出海的确需要经过市舶司,但现在市舶司都还没建起来呢,再说了,我的船现在可不在泉州港。” “它总要回来接人接货吧?” “所以呢?”潘筠挑眉问:“曹大人要抓我一个现行吗?” 曹吉祥眯了眯眼:“潘道长如此有恃无恐,莫非是和水师衙门合作了?” 潘筠既没否认,也没承认,也学着他不吭声。 曹吉祥蹙眉,有些不悦。 薛韶便笑道:“曹大人,潘道长年少,脾气有些直,您也说了,她喜欢直爽,但您从一开始就遮遮掩掩,话只说半截,这和您在京城时可大不一样。” 曹吉祥闻言苦笑,反应过来:“薛公子哪里知道我来泉州后经历了什么?” 他叹气道:“我见过的每一个人,便是县衙看门的老头,说的话都与实际的意思隔着三道弯,简直比在京中见几位老大人还头疼。 京城里的老大人们,大多时候都是有事说事,遇见不顺服的事还会破口大骂,但在泉州,我真是……” 他摇头道:“我每日都憋了一肚子的火,却发不出来,我再直的性子也跟着被磨出了两道弯。” 第742章 劝说 潘筠:“对我不必如此,曹大人请我来,有话就请直说,正如您所言,不管是人还是货,出海都得经过市舶司,我便是现在用不上,以后我大师侄也要用的,我亦不想和曹大人搞坏关系,不过,我潘筠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就是了。” 她上下打量一通曹吉祥,道:“好在我见过曹大人,知道曹大人的为人,论品行,你比那王振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我才愿意带着师门的人过来与你谈。” 曹吉祥沉吟片刻便道:“我听说潘道长的三条船就要出发去倭国了,水师衙门和知府衙门这次会派多少人过去?” 潘筠浅笑:“曹大人也想我带你的人过去?” 曹吉祥沉声道:“市舶司一时筹不到海船,潘道长,倭国那座银山是交给水师衙门开采,还是交给市舶司,或是另开一个部门还未知,此时便站队,是不是早了些?” “我不管这些,”潘筠道:“银山我敞开,凡我大明子民,我不管他是朝廷哪个衙门的人,江湖中人,士绅商人,甚至是海寇,只要他们有本事取,尽管去取。” 曹吉祥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打算,一时瞪大双眼:“你!你不是把银山进献给朝廷了吗?” “是啊,我已经献上去了,所以你们得自己派人去守,”潘筠摊手道:“曹大人,贫道就一人,我既献了银山,还让我去守银山,这就过份了吧?” 曹吉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潘筠笑眯眯地问:“曹大人想我送多少人过去?我刚才仔细数了数,因为各方人多,如今还有六十个名额,多的,我的船就装不下了。” 曹吉祥垂眸思考道:“就请潘道长替我带五十人过去吧。” “好说,好说。”潘筠笑道:“不取路费,食水自负。” 曹吉祥点头,转身招来徒弟,让他下去将已经选好的人带上来。 他选出来的人多为北镇抚司锦衣卫,内侍有五人,还有五个是从工部挑选出来的官员和工匠。 四十个锦衣卫负责保护他们,并代替皇帝看守银山,争抢地盘。 潘筠见曹吉祥一脸忧愁,她就安慰他:“曹大人少忧虑,这世间的人大多为利来,为利往,在大明,陛下尚不能统一人心,何况在隔着一片海的倭国?” 她道:“只要能挖回来银矿,有的赚就行,何必非得占尽呢?共赢也是赢嘛。” 曹吉祥冷哼道:“天下莫非王土,倭国是我大明藩属国;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这些出去的人皆是我大明子民。” 潘筠:“皆是陛下子民,父母已经吃了肉,总得留点汤给孩儿们。” 曹吉祥眼神奇怪的打量她:“我记得上次见面,潘道长不是这样想的。” “嗨,那怎么一样,大明的利是属于全天下百姓的,让那些人争抢去,那平民百姓就没了,”潘筠道:“倭国的银山属于天外掉下来的肉饼,自然是有能力的人抢食,送回来,无力过去的平民百姓也能沾一点荤腥。” 曹吉祥摇了摇头:“好话坏话全叫你说了。” 潘筠:“大人,若想让平民百姓们吃到更多的肉汤,开海禁是最直接的方法,陛下重开泉州市舶司,海禁之策是不是要免了?” 这可属于机密,曹吉祥沉默不语。 潘筠见了就叹息,问道:“陛下不舍得开海禁,是不舍得每年源源不断从海上进上的贡品吗?” “放肆!”曹吉祥嚯的一下站起来,喝道:“潘筠,别仗着有功就胡乱猜测,陛下富有四方,岂会在意这点蝇头小利?” 薛韶见潘筠被吼,就点头道:“照理说是当如此,陛下内库富有,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不说其他,只太皇太后薨逝之后报到工部要修缮的皇陵和宫殿便耗费巨大,听闻其中七成由国库出,三成由陛下内库出,其中七成国库至今没有付全,全因麓川之战后国库空虚,但内库的三成银钱却给得很爽快。” 曹吉祥脸黑透了,他怎么忘了,薛韶曾在皇帝身边行走,这些账目,他指不定都查过。 他替皇帝解释:“陛下亦是省吃俭用下来的,不然,他何至于常说库房空虚?何况我大明银荒由来已久……” 潘筠打断他:“所以更得开海禁啊。” 潘筠起身走到门边,指着大街的方向道:“曹大人,你出去看看,只是开海禁的一个风声,泉州城便聚来这么多商人,你知道,若开海禁,市舶司每年能收上来多少赋税吗?” 曹吉祥:“市舶司关门已久,我不知道能收上来多少赋税,但翻看从前的账目,不过寥寥。” “那是因为朝廷在控制海禁,便是太宗时期,海贸最繁盛的时候,海上的船八成都是官船,只有两成左右的民间海船,”潘筠道:“这些官船被宗室和权贵所控,进出皆不纳税,市舶司形同虚设,自然亏钱。 但若开海禁,不论私船还是官船,进出皆依律纳税,我相信,市舶司一定大有作为!” 曹吉祥瞪眼:“莫非陛下的船你也要收税不成?” 潘筠道:“不过是从左手倒右手,从内库进到国库,这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还能做个好榜样,不比地方市舶司千辛万苦的宣讲关税要方便快捷吗? 何况,不管怎么交,陛下的内库还是赚钱的呀。” 曹吉祥幽幽地道:“你大胆。” “天高皇帝远,我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假借上贡之名偷取关税,”潘筠冲他挤眉弄眼:“这样的事,曹大人应该很熟才是啊,陛下一直想改革军中的屯田制,不就是因为……” 曹吉祥一抖,恨不得去捂潘筠的嘴巴:“你可闭嘴吧,别仗着这是泉州就胡言乱语,这宅子里一大半的人是锦衣卫!” 潘筠抬头挺胸:“贫道坦坦荡荡,这些话还请北镇抚司的大人们如实报给陛下。” 曹吉祥:…… 有点想打她。 她是个庶人,皇帝没事也不好把她拉出来惩罚,不然传出去显得自己多小气似的。 但他不是啊~~ 他还是个内侍,皇帝抬抬手指头就能把他碾了,能不能为他考虑考虑? 第743章 皇帝松动 曹吉祥很想打潘筠,但这些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皇帝一开始是不想开海禁的,但在朝臣们的劝说下,他已经松动。 曹吉祥离京时,皇帝已经计划着在沿海几座城里开海禁,比如泉州、南京、苏州和天津卫一带。 可是,皇帝只是想在这几座城中布置市舶司,部分开放海贸,可没想过自己出船也要纳税的,潘筠想通过他提如此建议,不是让他惹恼皇帝吗? 到时王振再在一旁添油加醋,挑拨离间,他危矣。 所以曹吉祥没打算上报此事,可这话到底听进了心里。 曹吉祥会用兵,亦读书识字,且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太知道一条新政令从诞生到州,到府,再到县城,最后施行有多困难。 远的不提,太祖皇帝规定商人只能着皂、白两色,红黄紫青等鲜艳色彩皆不能着,但建国七十余年,商人何曾遵守过? 现在来看,这条政令怕是永远都不能真正施行,地方衙门还真能因为一个大商人穿了青色、红色的衣裳就把人锁了关进牢里吗? 同样的,即便开海禁之策出来了,何时能开,开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更不要说让官船像私船一样纳税了,这是提都不敢提的事。 曹吉祥不提,锦衣卫却会把今日之事如实报给皇帝知道。 飞鸽进京,因此没两天,在皇宫里的皇帝便知道了潘筠和曹吉祥的前厅对答。 皇帝气得将纸条拍在桌子上:“放肆!” 正坐在不远处替皇帝批阅奏折的王振立即起身,疾步上前:“陛下,出了何事?” 见王振一脸关切,皇帝脸色稍缓,正要把纸条给他看,想了想,却按在了掌下,摇头道:“福建的一群蠢货,至今不能平叛,宋彰无德、无能,朕恨不得砍了他,竟让叛贼发展至此,竟妄想取南京和苏州。” 王振垂下眼眸:“陛下,这些叛贼狗胆包天,当增派大军剿杀,他们想攻泉州、南京和苏州,显然是意在倭国银山,陈尚书提过,银山之重不亚于大明宝钞流通,叛军这是想代朱家而御天下,狼子野心,诛其九族亦不为过。” 皇帝垂眸道:“朕也想增派人手,但此时正是各地收稻谷的时候,兵部回话,西南夷族又蠢蠢欲动,大有再进犯的意思;西北、北方和东北,瓦剌、鞑靼和女真也有异动,需派兵巡防,出兵不仅需要兵马,也要粮草军备,户部说,赈灾之后,他们拿不出军饷了。” “这都是户部和兵部的推托之词。”王振道:“陛下,兵部现如今还是以王骥为首,但王骥已经六十六岁,廉颇已老,总要培养新的将帅,否则,将来兵部就要听于谦、石亨、蒋贵之流的意见,这三人中,于谦脾气死臭,不会遵照陛下心意而动; 石亨则如墙头草,一会儿听陛下的,一会儿听内阁的;蒋贵更不必说,其听命于王骥,是旧勋的人。” 王振低声道:“陛下需要的是完全听从自己的兵部,如此方能控天下兵马如臂使指。” 皇帝越听眼睛越亮,虽然现在王骥还算听话,但他年纪大了,又几次立功,总有隐退之意。 皇帝能感受得出来,他也不想再打麓川之战。 但麓川之战是皇帝的骄傲,是他的战绩,将来是要写进史书里青史留名的,他必须要善始善终! 王振说的对,他需要一个完全听从自己心意的将帅。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6节 王振偷看皇帝脸色,更靠近一步,低声道:“兵部如此,户部更当如此,陛下可还记得陈尚书在上书房历陈银矿的重要性?” 皇帝沉声道:“当然记得。” 就是那一次,他才偏向开海禁的。 陈循说:“若倭国银山的产量果如潘筠所言,那就相当于在海外再建一个大明朝,陛下,若朝廷不能掌控这样的银山,百年之后,我中原大地怕是有大祸。” 皇帝觉得陈循在危言耸听,就连和陈循一样主张开海禁的大臣们也觉得陈循在夸大其词,武将们更是直接对他翻白眼:“这大祸是从谁身上来?潘筠?那不是个修道的道士吗?” 陈循摇头:“不,当从倭国来。” 文武百官们不由笑出声来,连王骥都笑道:“陈尚书,倭国与我大明隔着一片海,远海来攻,你觉得可能吗?” 陈循:“有何不可能?东南沿海横行的倭寇不就是从倭国出来的吗?” “区区千余人而已,”王骥道:“难道我泱泱中华还会被几千人攻下?” “他能运来几千人,就能运来几万人。” “那也只是几万人而已,”连文官都忍不住反驳他:“难道我大明的将士连几万反贼都拿不下?” “也就是在沿海了,他们胆敢进入大陆,我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为何一定要等他们进入大陆?沿海、甚至海上难道就不是我大明的疆土吗?有本事将他们拦在海外,连大海都不叫他们靠近方好!” “倭国,弹丸之地,倾国之力也不过千万人口,不及我一州之民,我们何须惧怕?更不要说成为我大明之祸。” “与其眼望倭国,不如看一看北方的瓦剌、鞑靼和女真,历来只听说有北蛮南下攻城略地,夺我正统,没听说过倭人能越过大海攻我中原的。” 陈循等他们说完了才道:“诸位别忘了这一座银山,他们之前做不到,不敢做,不代表以后不敢做。 当然,我亦觉得他们打不下我中原,但战乱总是伤民,他们只要来了,于我中原来说就是大祸。” “打仗拼的是人,以前不敢来,就因为有了一座银山,他们就敢来了?” 陈循道:“诸位可还记得宝钞提举司发行的宝钞?” 诸位大臣一静,那是相当记得啊,毕竟,现在已经不怎么印宝钞了,但这东西还是会时不时的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国库缺钱了,有时候就给官员们发宝钞,以代替俸禄。 拿了宝钞却花不出去,当中的苦只有官员们知道。 陈循见他们安静了,便继续道:“假若宝钞的价值等同于银,天下百姓以宝钞为钱币交易,而铸币权在陛下、在户部,想要多少时就印多少,而不论印多少,其价值皆等同于银,不会浮动太多,那我大明将会如何?” 皇帝:“我大明将强壮无比!” 陈循:“户部会如何?” 曹鼐心中震动,轻声道:“户部将凌驾于六部之上,可比肩于内阁。” 陈循:“宝钞提举司又当如何?” 众人没说话。 陈循已经道:“它亦可凌驾于内阁、六部之上,甚至,皇帝废立它都能说了算,这就是货币发行权,天下钱财尽归它手。” 陈循严肃地拱手道:“陛下,倭人心胸狭隘且狠毒,狼子野心一点不落于瓦剌、鞑靼,现在他们不过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因为做不到,因而不敢。可他们一旦发现银山,大量开采,他们就可以先用白银轰开我大明国门,和百姓的心门,然后再动手,妄想将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 “这是痴心妄想!陈尚书,你今日莫非喝酒了?” 陈循沉声道:“治国同立业,如逆水行舟,不进而退,陛下,我大明积弊日久,若不更进一步……” 皇帝脸色一沉,王振当即一声怒喝:“大胆!” 王振诘问道:“我大明正是国富民强之时,弊从何来?太祖高皇帝开天辟地第一人,使四百年分裂国土一统,太宗文皇帝更是令四夷宾服,天下安定,仁宗昭皇帝亦朝无废事,为政开明,先帝亦是文治武功,难道,陈尚书觉得,太皇太后和陛下让我大明积弊了?” 陈循胆子不大,才激起的勇气被王振打击得散了大半,他只能跪下请罪:“臣并无此意,只是此时国库空虚,臣常想,若国库再丰盈些,国力再强盛些,下次再遇天灾,便可早早拨下赈济钱粮,使百姓不再受饥寒之苦。” 他顿了顿,咬牙认错:“臣不擅军事,或许想错了,倭国的确国小位卑,或许不敢来犯,但大明银荒是实打实的,陛下,还请开海禁,前往倭国开矿。” “不止,还请陛下与倭国国书,正式开通两国海港对接,”鸿胪寺少卿杨善出列,郑重道:“我大明愿以重金购买银山……” “购买?”将军蒋贵忍不住道:“杨大人,你脑子坏掉了?” 杨善:…… 他一脸严肃道:“陛下,我大明泱泱大国,岂能行宵小之行?还请陛下组建使团前往倭国购山,并命倭国对去年倭寇屠村一事做出交代。” 蒋贵大声嚷道:“你让他们给出交代,他们就给了?要我说,不必谈这些,直接打过去,至于银山,我们先派人过去采矿,若他们不从,直接打下来。” 杨善:“失了大国风范……” 最后,上书房的朝会是以文武两派官员问候彼此十八代祖宗结束的,因为他们骂得太脏,加上又有新的提议,新的问题出现,让皇帝心累不已,好几天都不想讨论这件事。 皇帝怠政,这件事就暂时被搁置,还是锦衣卫的一封秘密报告让他重新想起那天的朝会。 虽然心累,皇帝却不得不做出选择了:“宣内阁和鸿胪寺、户部、兵部和工部的人过来议事。” 第744章 王振应下,正要退下去吩咐,皇帝突然叫住他道:“先生,你说,国库是朕的吗?” 王振躬身道:“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国库自然也是。” 皇帝心满意足的点头,挥手道:“去吧。” 若国库等同于内库,那官船交税也不是不行。 正如密信上潘筠所言,他这个当皇帝的都交了,那些宗室和权贵岂敢不交? 潘筠还在和曹吉祥碎碎念,并给他画大饼:“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还没开始呢,就有这么多人对海贸心生向往,海禁要是正式打开,这些人人手一条船,进进出出可都是银子! 皇帝只要交税,那所有人就得跟着一起交,皇帝是左手腾右手,都是他的钱,皇帝都掏钱了,他们岂敢不掏?这可是从别人的钱袋里掏钱放到国库,都是皇帝的!” 潘筠的三条大船已经靠岸,大家有序的搬动货物上船。 武林盟、知府衙门、水师衙门和市舶司,所有准备出海的人都正背着包袱和亲友告别,所以,一向冷清的泉州港此时站满了人。 还有商贩们提前知道了消息,正挑着担子,推着手推车在人群外奋力的冲他们吆喝。 别以为他们是小商贩,其实一点也不小。 吴家绸缎庄的东家挤不上去潘筠的海船,只能隔着官差冲人群大声喊:“吴家绸缎,吴家绸缎,色采鲜艳,柔滑如脂,成本价卖,成本价卖!” 一个沉默站着的锦衣卫终于忍不住转身走向他。 吴东家看见他,立即眼睛大亮,抱着一匹玫红色的花纹绸就往他眼前塞:“大人看看,上好的闽绸,只需三两银子一匹!” 锦衣卫蹙眉:“我只听说过苏绸。” “苏绸我也有,但闽绸更有性价比,”吴东家立即道:“这一次潘道长的商号就带了很多苏绸,您只带一匹两匹争不过她,不如买闽绸,您用手背碰碰,其触感不比苏绸差的。” 锦衣卫这才用手背去触摸,触之冰凉,的确不错。 “只需三两?” 吴东家立即道:“若是平时,商贩购这种闽绸需五两银子,放到店铺可卖七两至十两银子,但这是近年来,我大明第一批出海的私船,所以小的成本价批给您,只望您到了那头多提一提闽绸和吴家绸缎庄,小的便感激不尽了。” 说白了,他卖这绸缎根本就不为赚钱,只是为了能让倭国人认识闽绸,知道他吴家绸缎庄,将来,海禁开了,可以有更多的人选择他家的绸缎。 哼,他没资格出海,难道他的货就卖不出去了吗? 吴东家热情的给锦衣卫解说他家绸缎的好处。 锦衣卫越来越心动,他转身去找同袍,不多会儿,七八个锦衣卫一起凑过来,大家凑了凑,最后凑出八十多两银子。 吴东家立即挑选最鲜艳的绸缎给他们,还一脸肉疼的多拿了两匹:“我给大人们凑个整,三十匹!大人们到了倭国,凡有看上这绸缎的,还请多提几句福州绸缎庄。” “你是福州的?” “是啊,小的听说潘道长的船要出海了,当即紧赶慢赶的赶来,虽说是福州的,但福州距离泉州也不远,将来海船不管从福州出去,还是泉州出去,小的绸缎都可以送到。” 吴东家拿出油布,细细地给他们包好,还教他们这绸缎在海上保存的注意事项。 作为布料,它最怕的就是水、火和污渍,吴东家对怎样保护布料很有经验,他不仅给他们包好捆好,怕他们不记得注意事项,还把它写在纸上塞给他们,一再叮嘱:“一定要完好的带到倭国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带去的是啥稀世珍宝呢。 吴东家生怕他们带不好,直到锦衣卫们扛着绸缎上船,他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然后立即朝还没来得及上船的人吆喝起来。 不过大多数上船的人都提前准备好了东西。 毕竟,除了曹吉祥带来的那群人外,其他人早就知道自己能上船了。 带什么东西去,目标是什么,他们早熟记于心。 所以绸缎这种大物件很难在这里卖出去,可小东西就很受欢迎。 常州的梳篦,附近名不经传的茶叶,还有景德镇好看的小瓷,都被人以十几文、几十文的价格出售。 早已经掏空钱袋的众人几两银子掏不出来,但几十文还是可以的。 大家又零零碎碎添加了一些东西,陆续上船。 潘筠带着曹吉祥逛了一圈,让他见识了一下海贸的受欢迎程度,乐滋滋的道:“怎样,民间商贸很有活力吧?” 曹吉祥颔首:“是很有活力,他们纳税了吗?”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曹大人,你要想收他们的税最简单不过,看到没有,这一片,还有那一片,全都建成商铺、仓库,等以后海禁大开,这一片可以源源不断的为国库赚钱。” 知府正巧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闻言剧烈的咳嗽起来。 潘筠和曹吉祥一起回头看他。 知府停住,微笑道:“曹大人,朝廷已经定好打开海禁了吗?” 曹吉祥面无表情的道:“并没有,倒是知府大人反应如此巨大,莫非是想代市舶司建造这一片地方,代市舶司收税?” 知府微笑:“大人说笑了,市舶司收的是关税,这一片若要建造商铺和库房,其租金和税收是归知府衙门收的,与市舶司无关。” 曹吉祥脸黑如炭,看向潘筠。 潘筠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看天看地之后看向大船,与俩人笑道:“船要开了,我去见一下我家管事。” 薛韶在船上,他倒不去倭国,只是对三条船做了一下安排。 谁在哪条船,需要注意哪些人,他一一叮嘱下去。 宋大林盯着他看,虽然有些不太服气,但他是潘筠带来且托付的人,他只能听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7节 薛韶脾气很好,并不在意他的敌视,毕竟,他在此之前是个官,还是传说中不管用,又到处告人状子的御史。 不仅叛军不太喜欢他,官员们也很不喜欢,所以他对人的厌恶习以为常。 他叮嘱完,看到潘筠上来,就笑问:“你惹恼曹吉祥了?” 第745章 潘筠不承认:“我只是没有偏爱他而已,怎么能算惹恼呢?” 她左右看了看,问道:“怎样,他们还算听话吗?” 薛韶“嗯”了一声道:“被选到船上来的人,能力如何先不提,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去干什么的,都很听话。” 潘筠:“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出海,记得每条船上都安排两个大夫。” 薛韶:“都安排好了,药材也分三条船放着,大家都签了生死状。” 潘筠点点头,目光看向他身后的船舱,那是益田信太派来试船的倭人。 薛韶也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等在岛上的时候闹过一阵,不过被陈千户的人压了下去,死了两个人,现在看着很老实。” 潘筠:“我写了一封信,让王小井给王璁带去,他会替我去向益田信太要一个交待的。” 她扭头和宋大林道:“这些倭人狡诈擅隐忍,你们路上注意一些,他们要是敢闹事,就杀了丢海里喂鱼,留一个活口带回去就行。” 宋大林应下,他看看薛韶,也跟着看了一眼船舱,郁闷道:“潘道长,你不是说你有三条海船吗?这条就要送给倭人了,那不就剩两条?” 他这么多兄弟,就负责两条船,这也太少了。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放心,说是三条就三条,你跟着船就行,船上的事你负责,开船和船下的事交给船长和舵手。” 潘筠的船长和舵手都是和陈文借来的,为此,她还付了不少钱呢。 除了阿信几个外,其余人都是新面孔。 但阿信几人也不是之前的样子,这段时间,他们特意蓄须,连头发都没怎么打理,加上换了一身衣服,显得潦草又粗犷,让人咋一看,像土匪。 宋大林就觉得阿信比他还像叛贼,一身的匪气,所以对阿信这个船长很信服。 王小井却正好相反,他很喜欢薛韶,他觉得薛韶身上的气质让他很熟悉,也很舒服,所以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 薛韶就送给他两本书,还送他一套笔墨纸砚:“无聊时可以看一看,你既然要跟着潘筠做商号,除了把字认全,还要学些算术,等船回来,你若看完了这两本书,我送你一本我自己编的册子,里面是我的记账单,你对照着学,以你的聪明才智,相信很快就能做账房了。” 王小井眼睛大亮,狠狠点头。 宋大林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潘道长,你真不随我们去倭国吗?” 潘筠:“你们先行,我会过去的。” 她要等一等,看朝廷要怎么处理倭国事宜。 现在朝廷的行为都没有公开,不管是水师衙门、泉州府还是曹吉祥,都是私下和她合作,由此可知,朝廷还未有定论。 他们几方还在博弈,也是因此,她这三条船才能出入泉州港。 但,靠博弈来的方便到底不妥,远不如合法的光明正大。 只要能正大光明,她可以纳重税。 因为,税收是看得见的成本,睁只眼闭只眼的成本未必比它低。 海贸要发展,东南沿海百姓的日子要过好,都需要一个完整健康的生态。 一部分人只想把百姓困在土地上种地,他们大量的囤田囤人; 也有一部分人明确的记得汉的教训,记得张角当年的那句“黄天当立”,更记得张载的“为生民立命”,所以尽全力为天下百姓寻找更好的出路。 处于叛军肆虐地区的于谦就正在给皇帝写折子,他请皇帝派人招安邓茂七和叶宗留等人。 他认为他们造反皆是情有可原,尤其是邓茂七一行,“皆因福建地租奇高,地主又滥用民力,一五口之家,辛苦劳作一年,余下的粮食却只够食用三月,因而,农忙之时亦不敢饱腹,而农闲时,更是只有一餐,等到冬天,粥中可数米粒。 辛苦劳作却依旧饥寒交迫,年年岁岁皆受饥馑之苦,民怎会不绝望?故邓茂七一呼百应。” 于谦认为,他们的造反都是情有可原,是可以被招安的。 但比于谦这封折子更早到达的是皇帝增派大军的消息。 因刘聚等人久不能平乱,而邓茂七的叛军又攻破了几座城,且有可能会威胁到泉州和南京。 泉州现在是皇帝很看重的地方,那里有东南沿海最大的海港之一,进出方便,目前,倭国的白银运到泉州是最方便的。 所以皇帝绝对不允许泉州有失。 更不必说南京,那可是旧都,南京还有一套完整的朝廷班子呢。 所以,皇帝派宁阳侯陈懋率十万大军南下,命他以最快的速度平定福建之乱。 于谦人藏在叛军占领的地区,所以消息滞后,在泉州的薛韶比他更快一步收到消息。 他一听,整个人都沉重了,忍不住和曹吉祥道:“曹大人,邓茂七有侠义之心,可以一谈,朝廷已经先后出动五万兵马,何苦再派十万大军?不如请人去招安。” 曹吉祥:“这等先例不能开,不然,谁想当官封爵了,就招一帮土匪造反,如此几次,朝廷里岂不都是土匪头子当官?” “于谦大人不是刚招降了玉山县的叛贼吗?” 曹吉祥:“那可不一样,玉山县的叛贼不过区区两千余人,就抢了一次县衙,没犯多大的事,而且,于大人可没给匪头子官当。” 薛韶连忙道:“朝中的大人们若是忧虑这一点,薛某愿为说客,不出官位招降邓茂七。” 曹吉祥好笑道:“薛公子未免天真,这邓茂七已经攻下十座城池,便是他不想当官,难道他手底下的人也不想吗?想要不费一官一职就把人招安,怕是难如登天吧?” 薛韶:“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只要朝廷答应厚待匪首之外的百姓,降低地租,保证百姓的活路,我想,邓茂七会考虑投降的。” 曹吉祥脸一冷:“薛公子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和那些叛军一样,觉得那些刁民造反是情有可原?” “的确是情有可原,”薛韶实诚的道:“但凡他们能活下去,不是被压到极点,怎会造反?” “大胆!”曹吉祥腾的一下站起来,却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薛大人,幸而这是在泉州,要是在京城,你早被下诏狱了。” 一直观战的潘筠立刻放下手里的馍,油乎乎的手拽住俩人的衣袖:“别气,别气,聊天嘛,都是你说一句,我回一句。” 曹吉祥看见她的油手,额头青筋跳了跳,拽回自己的袖子坐下:“这样的话是不可说的。” 潘筠就看着曹吉祥摇头叹息,再摇头叹息。 曹吉祥一脑门的黑线:“潘道长,你这是何意?” “看来王振重新起复对曹大人影响很大啊,”潘筠感叹道:“尤记得京城时曹大人的耿直,这才多长时间,您竟然也学会掩耳盗铃了。” 曹吉祥微愣,沉默地没说话。 潘筠叹息道:“存在的问题,并不是我等不说就能消失,不过是欺上瞒下罢了。” 曹吉祥肩膀垮下,整个人精气神散了一半。 年初,王振被关进诏狱时,曹吉祥暂时取代了他的位置,在宫中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但王振回来后,只短短一个月不到,曹吉祥手中的权势就被夺去大半,虽然还能跟在皇帝左右,但值守的时间越来越短,见到皇帝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出宫前,他已经被排挤到旮旯里了。 哦,从他被排挤出来做泉州市舶司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时,便可知他被排挤得有多厉害了。 潘筠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曹大人,你这是要学王振吗?” 曹吉祥愣愣地想,原来我这是在学王振? 潘筠见他呆住,就叹息道:“曹大人,您就不是那样的人,您再学,也学不成王振,何苦丢了自己的特色和品格呢?” 潘筠道:“我和王振关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了很多话我都不认同,但有一句话我是无比认同的,他说,谁也代替不了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以及,他在朝中的权势。” 曹吉祥:…… 潘筠问他:“曹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入宫的?” 曹吉祥不明白她的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儿,道:“咱家是七岁的时候家穷,我爹要给我大哥娶媳妇,就把我卖进宫里。所以咱家亲缘断绝,不似那王振,进了宫,六根不净,家中亲友不断,以权谋私。” 明朝的太监是可以在宫里学习认字的。 这一点不得不提老朱家的好。 可能是因为从小家贫,文化知识不够,朱元璋对读书很有执念。 他当皇帝之后,对教育很看重。 首先,民间的孩童适龄都要上学,所以,他大量的在民间开办学堂。 虽然普及率远不及咱建国之后,但明朝建立之后的文盲率的确大大降低了。 因为法律规定了,适龄儿童不上学的,父母有罪,就跟九年义务教育差不多,就是实行上有些困难。 后来,他儿子、孙子、曾孙有样学样,将这份政策带到了宫里。 宫里的太监需要协助皇帝处理政务;宫女需要帮助皇后处理宫务,于是宫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读书认字。 所以,皇宫里的除盲率最高。 曹吉祥就是净身之后学的文化知识,他不仅文采好,还会打仗呢。 他曾跟着先帝出征兀良哈,管过京营,实打实的军功太监,比王振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强多了。 奈何,皇帝不喜欢他。 这一点,不止曹吉祥惋惜,潘筠也很为他惋惜。 小皇帝但凡换一个太监喜欢,她便是不支持,也不至于这么反对。 宫里质量优良的太监还是不少的,就是太以皇帝为尊了,为了讨皇帝欢心,不得不依附王振。 “曹大人,您设身处地的想,您要是从小家境不差,父母疼爱,有妻有子,读书识字,又高中秀才,你还会入宫吗?” 曹吉祥沉默,而沉默就是答案。 潘筠:“您看,您没有王振的魄力和野心。” “再问,你能在陛下九岁时便不顾他的哭闹跪在庭院中暴晒一日,只求他能低头看一眼折子吗?” 曹吉祥不语。 潘筠:“您看,您虽耿直,却不够隐忍,王振却可以,要不然,当年朝中的文武大臣,包括三杨阁老,何至于认为他是个好人,是又一个三宝太监,以至于将皇帝交给他教育?” 王振早些年的名声可好了,在宫里,那是日劝诫皇帝,要亲贤良,多读书,晚上则安慰皇帝的小心灵,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要读这么多书,处理这么多国政…… 潘筠:“他连皇帝的袍角溅了一滴泥都心疼,而您,皇帝一脚踩进泥水边上,您都觉得不是大问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8节 曹吉祥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为自己辩解道:“你说的是陛下出宫找你?那时你特意把陛下往那乱糟糟的巷子里引,地上都是污泥,这如何能避开?” 潘筠:“要是王振在,他一定有办法让皇帝避开。” 曹吉祥拢眉。 潘筠连忙道:“曹大人,我可不是让你学王振呀,我的意思是说,您就不是那虚伪的人,没必要学他,您就如此耿直挺好的。 这也是您的特色嘛,将来陛下只要想用这一类型的人,想起的必定是您。” 曹吉祥:…… 第746章 让薛瑄回来吧 也就是说,他一辈子也做不成王振那样的宠臣,一辈子也替代不了王振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 曹吉祥耷拉下眉眼不说话。 潘筠继续道:“话题拉回来,曹大人,福建邓茂七的这场造反是不是情有可原?” 曹吉祥耷拉着眉眼诚实的道:“的确是情有可原。” “是嘛。” 曹吉祥:“但其中亦少不了有浑水摸鱼之人,就说那叶宗留,那是什么东西?” “他想学太祖高皇帝嘛。” 曹吉祥尖声道:“就他也配?” “他不配,所以我掐指一算,他将命不久矣。” 曹吉祥一听,脸色和缓了许多。 薛韶这才开口:“叶宗留是死不足惜,但跟着他的矿工,还有邓茂七等人却都是情有可原。十五万大军,每日的消耗不少,打起来,不仅互有伤亡,还会波及当地百姓,与其强剿,不如招安。” 潘筠连连点头。 曹吉祥:“刚才你们也说了,我远比不上王振,又被排挤出宫,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潘筠:“您是越不过王振,但您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不低啊,王振是第一人,您就是第二人!” “是,”薛韶亦谦恭起来:“且曹大人在陛下心中的信誉未必比王振低,只要您开口,陛下总会多在意几分。” 曹吉祥沉思。 潘筠道:“据我所知,朝中有近一半的大人偏向招安,而另一半人中,不过是摄于王振之威,曹大人,您都被排挤出京了,与王振已经是不可弥合之势,一退再退,您将再无可退之路,不如奋勇向前,算起来,不论是名声,还是能力,您都堪比三宝太监。” 薛韶袖子下的手臂鸡皮疙瘩顿起,他不由看了潘筠一眼。 潘筠只当不知。 曹吉祥却被吹得飘飘然,雄心壮志起。 他想,他未必不能与王振一争,争不到皇帝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他便做皇帝心中最能干的内宦! 心绪激动之下,曹吉祥答应了两人。 等反应过来他答应了什么时,曹吉祥唯有苦笑。 他还在心里怨皇帝爱听奉承之言,不听他的直谏,结果,他也迷失于甜言蜜语之中。 不过,即便知道自己落进了潘筠和薛韶的算计之中,曹吉祥还是让薛韶写一封折子给他。 答应的事总得完成,这是承诺。 薛韶朝曹吉祥躬身一礼,立即下去写折子。 身为前江南巡察御史,薛韶对江南的情况熟悉不已,加上这段时间的调查和了解,薛韶从各个方面为邓茂七等人求情,又从当下的局势中分析平反和招安的利弊,极力劝诫皇帝招安。 其实很多话,薛韶在大朝会上应对时都提过,只是当时人声混杂,而大家的关注点更多的在倭国银矿和江南的风灾水患上,他的招安之论只是被谈了谈就放弃了。 主要是,当时皇帝和朝廷都很有信心,觉得地方不能平叛,让刘聚领大军去平叛总没问题了吧? 结果,刘聚一败再败。 此时,薛韶的招安论终于被人看到,不过朝中敢提的大臣不是很多了。 毕竟王振主战,便是为了避其锋芒,大家也要苟着。 所以,曹吉祥代替薛韶递上的招安折子便很显眼了,于谦的折子也同时到达内阁。 皇帝看着案上并排摆着的折子,沉默不语。 王振一看他便知他动摇了,他垂眸敛住眼中的锋芒,将一盘点心轻轻地放在皇帝手边,轻声道:“陛下,不论是太祖、太宗还是先帝,皆以武称颂,最忌招安之举。” 皇帝手指轻点桌面:“可于谦和薛韶所言亦有道理,东南沿海一岸才经历风灾水患,加之海禁之策有变,正是用人用财之时。” “平叛与这些事并无冲突,甚至很有助益,”王振低声道:“陛下,江南那群士绅官员阳奉阴违的还少吗?这次矿工造反背后少不得有他们挑唆,他们私占银矿太久,自不愿朝廷重开银矿。 甚至,连倭国的银矿,他们都不肯放弃,锦衣卫回报,此次搭乘潘筠海船出去的人中不乏当地的士绅官员,所占人数比曹吉祥派出去的还多,他们想干什么?” 皇帝脸色一沉,拳头微紧,是啊,他们想干什么? 王振见他听进去了,又道:“倭国银矿,潘筠已经上贡给朝廷,那就是陛下之物,岂能由这些人染指?依臣看,曹吉祥还是太宽容了,这才去了泉州多长时间,已经能和当地的官员士绅同桌同食,将海船的大半名额让给他们。” 皇帝皱眉,片刻后摇头:“曹吉祥为人耿直,他不是那等贪财好逸之人,恐怕是不得为之。” 皇帝叹息道:“户部的王质去江南快一年了吧?” “是,内阁收到了他的折子,他与于谦一样,亦是主和。”王振疑惑道:“甚是惊奇,不论是王质、于谦还是薛韶,在京中为官时手段强硬,可怎么去了江南,各个都温柔似水了? 都说江南是温柔乡,从前臣还不觉得,今日细想,还真是名不虚传。” 皇帝垂眸思考。 王振停了停后继续道:“陛下,正是那些人太过不听话,这场仗才要打,便如我们不得不打麓川之战一样。 不论是江南的士族,还是西南的蛮族,皆畏威不畏德,就需要靠打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 皇帝想到自己每每有新政,朝中大臣皆要反对,尤其是对江南的改革,迟迟不能推行。 他想重开银矿都要商量个两三年才能成形。 想到此处,他便觉得王振说的很有道理,当即把于谦和薛韶的折子叠在一起丢到一旁:“陈懋既然领军南下了,便等着他的战绩吧。” 王振嘴角上翘,低头应了一声是。 曹吉祥想借此立功回京,想都別想,薛韶比曹吉祥还可恶,王振更不想在京城看见他。 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叔侄两个都排挤出京…… “朕想了一下,若开海禁,朝中怕是要动荡一阵,将薛瑄叫回来吧,依旧命其担任大理寺少卿,有他镇着,纷争或许能少些。” 王振:…… 第747章 皇帝没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蹙眉:“嗯?” 王振笑吟吟地给皇帝递上试好温度的茶,笑着颔首:“是,臣这就命人拟旨发到内阁。” 皇帝见他一脸高兴,没有任何异样,也高兴起来:“先生,薛瑄脾气或许不好,能力却不错,品德亦出众,先生以后要好好和他相处。” 王振笑着点头:“只要他一心为陛下办事,便是让臣给他擦靴奉茶,臣亦甘之如饴。” 皇帝:“朕就知道,先生最识大体了。” 王振微笑。 走出大殿的王振暗暗咬着牙齿,他们叔侄两个还真是阴魂不散,走一个,来一个! 内阁也没想到。 想到薛韶通过曹吉祥刚递上的折子,陈循率先道:“薛瑄的确合适。” 一个阁老表态,而作为首辅的杨傅又和薛瑄关系不错,更不会反对,其他阁老也就答应了。 于是大章一盖,完事。 陈循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现在正要用薛韶和潘筠。 尤其是潘筠,这次她的海船出行,他一直派人关注,虽然人在京城,对泉州的事却了如指掌。 所以他将盖好的圣旨放到吏部尚书曹鼐案上,顺口就问道:“潘洪还在大同巡边吗?” 曹鼐接过圣旨,顺口应了一句。 陈循道:“潘洪能力出众,自他出巡,解决了边军好几个问题,且冬天快到了,不如召他回京详述北边事宜?” 曹鼐:“潘洪是都察院的人,这事得和王文提,不过王文这人小肚鸡肠,他一直记恨潘洪,尤其现在薛瑄又要回来了,只怕更不愿将潘洪调回来了。” 陈循笑了笑道:“他不调,吏部给潘洪换个官职就是了。” 曹鼐:“……陈尚书是在给潘洪徇私吗?” 陈循:“陛下已经命鸿胪寺杨善使倭,不日就要从天津卫出发,开海禁一事已有七成的可能,只要潘筠的海船能拉回第一船白银,这事就铁板钉钉了。” “此事为何要交给潘筠?” 曹鼐更想由朝廷主办此事,他道:“潘筠乃民间之人,将国之重器交给她……” “此事不宜推迟,交给她是最好的,除了她,谁还能在朝廷未与倭国定下国书前开采银矿?又有谁肯将这泼天的富贵拱手让给朝廷?” 曹鼐一想还真是。 除了她,谁发现了银山不是藏着掖着自己开采,竟会上贡给朝廷,甚至为了解决海禁之策广而告之,吸引无数的人去挖矿? 曹鼐垂眸思索:“你说,她是大忠,还是藏奸?” 陈循不在意道:“我不管她心中是奸是忠,论迹不论心,我只看她怎么做。” 他道:“此次江南大灾大祸,她可拿出了不少钱粮赈灾。” 曹鼐却摇了摇头道:“如此高调,分明是在求名,有大奸之兆。” 陈循摸了摸胡子,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留意他们这边,就低声和曹鼐道:“杨首辅生前曾交待过我。” 曹鼐抬头:“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49节 “潘筠这人心中无君父,却有百姓,尤重义气,这样的人不是大奸之相,至于你说她贪名……”陈循顿了顿后小声道:“我曾去几座寺庙打听过,她修的可能是功德。” “什么玩意?”曹鼐失声,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即稳重起来:“你向和尚打听道士的修炼方法?” 陈循瞥了他一眼:“少见多怪,他们修炼之人消息灵通,最了解道士的只能是和尚,我不去寺庙打听,难道去钦天监打听吗? 钦天监的尹松是潘筠的师兄,我只要过去,他就能收到消息,我还能打听出什么来?” 陈循小声道:“这个方法还是徐御史教我的,果然,那些和尚只是听了她的行事作风,便猜出她是在修功德,且在利用山神的声望修功德。” 曹鼐的关注点总与人不同,他眉头一跳,问道:“哪个徐御史?” “都察院的徐埕,他在治水上有些天赋,尤擅天文地理,所以知道的多些。” 一生刚正的曹鼐:“……我知道他,听闻他常给人相面,以求钱财,陈尚书,你该不会也找他算过吧?” 陈循冲他不好意思的笑,用手挡住嘴巴小声道:“曹兄,你别不相信,玄学是有些说法的,不然钦天监因何存在?皇宫深处那张家人又为何在此?年初那会儿你不在,当时京城就有妖怪来袭。” 曹鼐一脸黑,低声训斥道:“你糊涂,即便这世上有些异事在,身为朝廷命官也当远离,我们可敬之畏之,但不能亲之信之,你竟然还找徐埕算命!” 曹鼐觉得徐埕为人不好,像奸诈小人。 他沉声道:“即便要算,你也该找钦天监的人,这才名正言顺,那徐埕不过是个御史,学了些皮毛就到处炫耀,此人品性不佳,你以后远着点他。” 陈循觉得他想多了,笑道:“不过是闲暇时聊聊罢了,话说回来,你知道我为何要把潘洪召回京城了吧?要想让海禁之策更快开解,潘筠的助力必不可少。” “既然你说潘筠不是大奸之人,四处扬名也是为了修行,为何不直接与她提?我想,她若知道此举利于百姓,想来也是愿意帮助朝廷的。” “但也不好空口白牙就让人相助,”陈循道:“一边用着人家,一边把人家爹排挤在外,大同环境恶劣,潘洪流放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好,他已经在外面吃了这么久的风沙,也该把人召回来了。” 曹鼐皱眉。 陈循低声道:“潘筠的兄长本来在国子监读书的,前段时间,国子监考学,他也被排挤出去游学,听说就去的大同,如此一来,她两个兄长都跟着被排挤到大同去了,若是叫她知道,先不说她会不会心无芥蒂的帮朝廷,便是朝廷也不好开口啊。” 总不能让人出力出钱,还流泪吧? 陈循想想就臊得慌。 曹鼐这才松口,问道:“依你看,潘洪在哪个位置合适?” 陈循既然要求人,自然是把人都调查清楚了,他笑道:“潘洪这人清廉且正直,于刑名上极为擅长,要么调到刑部、大理寺,要么就送去鸿胪寺。” 第748章 皆是心领神会 鸿胪寺啊~~ 曹鼐瞬间心领神会,道:“鸿胪寺的确还有空缺,正好杨善要出使倭国,就让潘洪回来,擢升其为鸿胪寺右丞。” 别看都是六品,六品和六品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巡边御史六品是做苦力的,且,他们的功劳很难被看到,升迁,甚至调任都难如登天。 为什么潘洪去西北巡边,薛韶去江南巡视,文武百官就自动略过了俩人? 江南危险,薛韶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西北暗箭少,但明枪却多,不说有遇到敌军寇边的危险,就是吃风沙就能把人吃死。 王文让潘洪巡完西北巡北方,巡完北方巡东北,然后调头又从西北开始巡视,潘洪能怎么办? 苏武牧羊十九年,只要王文不倒,潘洪能在西北吃风沙二十年。 曹鼐是吏部尚书,要把潘洪调回来,也得经过王文。 曹鼐轻笑一声:“潘洪还真生了个好女儿。” 曹鼐让人去调潘洪。 都察院拒绝了他的调请,并为他介绍了两个人选。 吏部拒绝,并坚持调用潘洪。 王文亲自批复,表明潘洪正在西北巡边,且手上有一重要案情,不能擅离,如果鸿胪寺真的急缺人手,他手下另有合适的御史推荐。 曹鼐嗤笑一声,丢给陈循看:“你看,我就说潘洪不好调吧?” 如果人在京城,他大可以越过王文找潘洪,只要潘洪愿意,鸿胪寺那边也没意见,吏部只要出文书,调职问题就不大。 但现在潘洪不在,王文坚决不同意,那就只能通过皇帝了。 曹鼐正式上折,提议皇帝将潘洪调回京城。 王文也早早找了王振,低声道:“先生,他们想调用潘洪,莫不是已经和潘筠勾结在了一起?” 王振瞥了他一眼后道:“你不放人,他们能奈你何?潘洪在谁手上,谁就捏住了潘筠半条命脉。” “只恐他们会通过陛下……” 王振淡然:“陛下这里我看着。” 王文就放心了,继续以潘洪在查大案为由拒绝吏部的调用。 俩人一点也不知道,潘洪他是真的在调查大案。 父子三个此时趴在土坑里一动不敢动,看着前方不远处,双方交易了弓箭后走远,他们才慢慢将脑袋缩回坑里。 衙差陶平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庆幸道:“幸而未被发现。” 他是来给潘洪领路的当地衙差,完全没想到会撞破这样的秘密。 天啊,边军当中竟有人与外族勾结买卖兵器,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衙差从业十余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发现这样的大案,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潘洪身边,小声问道:“大人,我们怎么办?” 潘洪沉思,低声道:“先回去,此事保密,暂不能外传,便是你们县令问起,你也不能说。” 衙差狠狠点头。 潘洪立即招呼两个儿子跟上,一行四人悄咪咪的回到城中,只当什么都不知。 关好门窗,点上灯,潘洪沉吟道:“岳儿,你明日就带老二去太原游学,一路南下,回江西去找你们妹妹。” 潘岳:“爹,小妹现在不在江西,在福建。” 潘洪:“那就去福建。” “爹,我还在上学呢。” 潘钰:“你都被人排挤出来游学了,上的什么学?爹,我带大哥走,你自己留在这里不会死吧?” “呸呸呸,快多吐几口唾沫踩一踩,”潘洪拍着潘钰的脸强逼他执行,这才捶了他两下:“你爹我运气素来好,少了你们两个拖累,只会一切顺利。” 潘钰瞪大双眼:“您都被人诬陷流放过了,这还能说运气好?” “这是我三十五岁之后的事了,我三十五岁之前,父母慈爱,不论是童生试、县试、乡试还是后面的会试、殿试,我都是一轮过,你能说我的运气不好吗?” 潘钰一噎。 潘洪掰着手指头继续数:“这世上像我一样举业顺利的人少之又少,才如杜甫,屡试不第,韩愈都考四次才考中,而我,不仅举业顺利,娶亲,生子皆事事顺,儿女双全!” 潘钰:…… 潘洪叹息一声:“除了你们妹妹早年体弱多病,我中年丧妻,就没一处不好了。 倒是你们,小小年纪就被流放,一个,举业不顺,一个,连读书都困难,更不要说举业。没有事业,没有家庭,你们运气比之我,差的何止是一星半点。” 这下连潘岳都沉默了。 潘钰愤愤:“这都怪我们?” 潘洪点着他的额头道:“怪你们运气不好,生做我儿子!” 潘钰一愣。 潘岳淡然道:“爹,不做您儿子,万一投生到农家,别说读书识字,可能连饭都吃不饱,一生浑浑噩噩就过去了。” 潘钰连忙点头,大方的道:“算了,便是早死,能做您儿子,能和大哥做兄弟,还能做小妹的兄长,这一生也值了。” 潘洪撸袖子。 潘钰满屋子乱窜,认错:“我再也不说死了,爹,我都大了,你怎么还打我屁股——” 第二天,潘洪把俩人送到城外。 潘岳和潘钰走出去一里,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原地踏步,往后一瞄,立即躲到旁边的树林里。 潘岳打开包袱拿出两套旧衣:“换上。” 潘钰:“真的不告诉爹吗?” “这么大的事,爹定不想我们牵涉其中,告诉他,不过是吵一架,我们还是被赶走,”潘岳脱下衣服换上,问潘钰:“小妹给你的内功心法和刀谱你练得怎么样了?” 潘钰自信的拍着胸脯道:“不敢说精通,但七八成还是有的。” “那就是学了五成,有这功力也差不多了,”潘岳换好衣服拉上他:“走,我们去找秦百户。” “找他做什么?” “军中的事自然要找他,”潘岳道:“爹跟他们不熟,又是御史身份,直接接触他们会被人盯上,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已经出城,悄悄的回去找他,神不知鬼不觉。” 潘钰疑惑:“大哥,爹真的不知道我们会回头吗?” 潘岳脚步一顿,拉着他继续走:“不管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既然把我们送出城了,那我们就是走了,赶紧的。” 潘钰撇撇嘴:“你们读书都读傻了,能说明白的事为何不能敞开说,非要你猜我也猜。” 潘岳:“这叫心有灵犀。” “万一我就没领会呢?” 潘岳:“所以你要多读书。” 潘钰:“……我想小妹了,我觉得此刻只有小妹能理解我。” 没过几日,潘筠也蹲在海边想她父兄。 她刚从大海上回来,这几日,她跟着陈文的船将附近海域重要的岛屿都逛了一遍。 这是为了以后的海贸做准备。 几方皆心知肚明,也都允许潘筠自由出入禁海区。 主要是,她本领在身,他们拦也拦不住。 这也可称为,剿寇的后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0节 陈文就带着潘筠掀翻了好几个海寇的据点,都是六月剿寇时遗漏的海岛。 不过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大明百姓,规模小,所犯罪行尚在可恕之列,基本上是以劫财为主。 所以潘筠特别贴心的告诉他们:“倭国遍地是白银,你们过去挖矿吧。” 潘筠看他们饿得脸色发白,一脸嫌弃:“连饭都吃不饱,还当什么海寇?” 一个海匪小声嘟囔道:“要不是你们剿匪,惊走了海船……” 潘筠挑眉,扭头看向陈文:“我才想起来问,最近在海上没看到船,那些走私的船,哦,不,我是说,那些大人物的船都没出货?” 陈文:“这个时候他们恨不得把船藏起来,怎么会出货?” 潘筠就对海匪们道:“你们别等了,朝中大臣为船正在打架呢,以我的聪明才智推测,没个半年不出结果,你们还能饿半年吗?” 海匪:“!!!你们不抓我们?” 潘筠:“你们要供出自己的父老乡亲,让水师衙门将你们家人一锅端了吗?” 他们连连摇头,惊恐的后退半步。 潘筠就挥手道:“既然如此,去倭国吧,与其在这小岛上等死,还不如去一座大岛上求生。” 海匪们犹豫,有心动想去的,也有不愿意挪窝的。 潘筠就冷笑道:“你们要是留在此处,我隔三差五的路过,别说海上没有船给你们劫,就算是有,你们也劫不着! 贫道在倭国有几份产业,你们可以自行过去,运气若好,自己应聘上;若不好,在那里种地挖矿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挖矿? 他们不想挖矿,这一听就是被坑的事业。 潘筠神色和缓下来:“贫道潘筠,和那些黑心烂肝的矿主不一样,你们要是去倭国挖矿,该给你们的工钱绝对不少,种地,我也只取四成租子!” 海匪们一听,眼睛一亮:“潘道长在倭国也有田地?” 现在没有,但过不了多久自会有的。 潘筠矜持的点头:“当然。” 海匪们交头接耳片刻,一人出列道:“好,我们不信朝廷,也信潘道长,既然你说倭国有我们的出路,我们就去倭国。” 潘筠满意的点头,随手把一张海图递给他们:“这是去倭国的海图,上面有标注,你们不管是去七尾港还是温泉津町,都能找到我们汉人。” 第749章 乌泱泱的人 海匪头子看向陈文,小声道:“潘道长,我们去了倭国,再回来就不算海匪了吧?” 潘筠看向陈文。 陈文后退几步,抬头望天,好像天空特别的好看。 潘筠对海匪头子点头道:“以后海禁开了,你们坐我的船回去,就算良民了。” 海匪们眼睛大亮。 “只不过身份的罪行可以去除,心里的罪却会一直跟着你们,莫要忘了曾经做下的孽事,诚心悔过。” 海匪们都应下。 有愿意去倭国打拼的,自然也有执迷不悟,一定要蹲在岛上抢劫过路船只的。 所以为了将来货船的安全,潘筠就帮着陈文把他们剿了。 就是可惜,除了给陈文混了些军功外,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些海匪都很穷。 所以潘筠在海上逛一圈回来,心情有些不好,便有人在她心情不好时送了信来。 潘筠把陈循的信来回读了两遍,抬头看向面海而立的薛韶。 薛韶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来:“怎么?” 潘筠随手把信递给他:“恭喜你,你叔叔官复原职了,陈循想跟我们合作。” 薛韶将信看完,轻笑道:“是与你合作。” 他将信折起来还给她,道:“目标一致,虽路途有些分歧,但和而不同。” 潘筠接回信,沉吟道:“我只担忧一点,我们合作会连累到我父兄。” 薛韶略一思索后道:“那更该和陈循合作,让他把潘大人调回京城。” 他道:“京城有我二叔在,他做事公正,而陈循等人为了和你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也会照看潘大人的。” 潘筠缓缓点头:“也是,总比在边关强,他若在边关被针对,那才是鞭长莫及。” 潘筠当即决定答应和陈循的合作。 薛韶见她这么爽快,不由问道:“一船白银,你果真舍得?” “为何不舍得?”潘筠道:“钱财皆是身外之物,我不过是钱财的搬运工,将倭国的白银搬回大明罢了,只要它最终入的国库,用之于民,给再多我都舍得。” 薛韶挑眉。 潘筠跳下礁石,掐腰道:“我不慕钱财好不好?” “对,你视钱财如粪土。”薛韶点头。 潘筠嘀嘀咕咕:“我要钱是为了做功德……” 除此外,她就爱吃,但吃能花多少钱? 还是能花不少的,当天晚上,曹吉祥就请她在平安客栈里吃了一顿大餐,据说要上百两。 饶是潘筠不差钱,也忍不住哇哦了一声:“一顿饭,一套房,曹大人真是今非昔比。” 曹吉祥还是一样的严肃:“不是咱家付的钱,咱家也不过是借花献佛。” 潘筠:“谁的花?” 曹吉祥点了点桌子,但笑不语。 “蒲思?他还没被抓起来吗?” 正推门而进的蒲思:…… 见多识广的曹吉祥都忍不住僵了一下,然后看向潘筠,想看她怎么反应。 潘筠却是面无异色的抬手和蒲思打招呼,还问:“不知是蒲公子请客,今晚就我们三人吗?” 蒲思快速看了曹吉祥一眼,含笑点头。 “那这一桌菜太浪费了,不知两位介不介意我带几个家属?” 蒲思和曹吉祥同时想到她那几个师侄,点头。 潘筠就从旁边椅子上将潘小黑拎起来,直接丢出窗去:“去把薛韶、妙真、妙和、岩柏都叫来,对了,把红颜他们也叫上。” 潘小黑“瞄”的一声就没影了。 潘筠乐孜孜的请蒲思坐下,客气道:“蒲公子太客气了。” 蒲思自认自己够八面玲珑了,却没想到潘筠比他还厚脸皮,他笑了笑,上前为潘筠和曹吉祥倒酒。 曹吉祥约她,她还以为是有机密事要谈呢,所以除了潘小黑谁都没带。 曹吉祥一沉默,饭桌上就冷寂下来。 毕竟刚背后说人,此时潘筠小动作特别多,最讨厌的就是安静,所以,包厢里一安静,她就想找话说。 “蒲公子,你族兄弟蒲敏呢?” 蒲思微笑:“他在牢里。” 潘筠:“……真可怜,你安顿好他家眷了吗?” “自然,”蒲思道:“算起来,蒲敏会入狱,也是因我之前安排不周,让武林盟和天师府怀疑他与海寇勾结,所以我一定会照顾好他家人的。” 潘筠一脸同情,问道:“那陈家入狱的是谁?” “陈涵。” 潘筠更同情了:“他是陈家继子吧?不知他母亲可好?” 蒲思微笑:“据闻他母亲又有了身孕,陈家很紧张,派了很多丫鬟贴身照顾。” 蒲思将酒杯推到潘筠面前:“潘道长和知府关系好,还请潘道长帮我族弟和陈公子美言几句,蒲某感激不尽。” 潘筠端起酒来抿了一口,上好的果酒,微甜,一点酒味也没有,她笑道:“蒲公子和知府的关系更好吧?还用得着贫道出面说情?” “剿寇一事,潘道长功劳最大,武林盟和天师府都卖潘道长面子,知府那边好说,只是武林盟和天师府……”蒲思顿了顿后道:“所以,如果潘道长愿意出面求情,知府会更善待他们的。当时他们就在潘道长的船上,您也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潘筠点头:“的确不算有大罪,蒲公子今晚这桌菜是为了给他们说情?” 蒲思立即给她添酒,浅笑道:“也是为了和曹大人、潘道长交个朋友,将来泉州港重开,少不得两位关照。” 潘筠追问:“所以两件事,孰轻孰重?” 蒲思笑脸微僵。 潘筠点着酒杯轻笑道:“蒲公子,一桌菜办不成两件事,您不能既要又要。” 蒲思笑容微敛,却依旧满面春风:“过两天蒲某再置办一桌同样的酒席请潘道长和知府,到时候还请潘道长赏脸,替蒲敏在知府面前美言几句。” 所以这桌菜是为合作而来,求情什么的,不过是顺口一提。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看向曹吉祥。 曹吉祥敛下眼眸,这一刻,他对蒲思的戒备达到了顶峰。 果然如太祖所言,这一家人无君无父,不忠不义,就为了一个合作的机会,就放弃了替自己坐牢的族弟求情。 身为太监,宫里的一切,除了利益外,便是以情义相缠。 大太监选择合眼缘的小太监照顾,老了,小太监便回馈大太监,照顾年老的那个。 他们之间除了靠利益维系,便是靠情义了。 若连最基本的情义都没有,再多的利益也枉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1节 所以,看来看去,潘筠这人虽然讨厌,行事不按常理出发,嘴巴又不饶人,但心是好的,讲义气。 曹吉祥收敛住所有情绪,一脸淡然的看着她打击蒲思。 包厢门被敲响,然后被推开,三人回头看去,就见门口站着乌泱泱的人。 小红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红颜抱着猫,身后跟着薛韶、妙真四人。 明明才六个人加一个孩子,他们怎么有种乌泱泱的感觉? 请假条 感冒头晕中,容我请假一天 第750章 戳破幻想 红颜和小红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他们明明住在市舶司里,曹吉祥也只遥遥见过她们一面,更不要说她们怀里的小胖娃娃了。 曹吉祥很喜欢孩子,这孩子又长得白白胖胖的,一脸机伶相,他就忍不住问:“这孩子是?” “哦,这是我们收养的孩子,叫棒槌。” 曹吉祥:“收养?” 潘筠点头:“曹大人也知道,最近江南多灾,天灾人祸的,孤儿很多,这孩子父母双亡,家人都不在了,我见着可怜,所以就代我师兄收了他。” 别名棒槌,学名人参的人参娃娃冲曹吉祥露出一排小米牙,开心的笑。 目光越过曹吉祥看着桌上的饭菜流口水。 曹吉祥看得心动不已,忍不住道:“潘道长,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能带好孩子吗?不如把这孩子给我……” “那不行,这孩子已经认我为娘,一日为娘,终身为娘,棒槌,叫娘!” 棒槌响亮的叫了一声:“娘!” 潘筠笑眯了眼,招手道:“快过来坐下吧,今天是蒲公子请客,你们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只管点,不必客气。” 曹吉祥还想再提:“潘道长……” 潘筠伸手打断他的话,道:“曹大人,这孩子有仙缘,更适合我三清山,虽说曹大人富贵,能给这孩子更好的生活,但凡事合适才最好。” 曹吉祥想到自己的处境,虽然他能给棒槌一时的富贵,但长远计,这孩子还真是跟着潘筠更好。 曹吉祥收回心思,叹息一声:“是我没有子嗣缘。” 蒲思垂下眼眸敛住眼中的讥诮,一个太监,还想有子嗣缘? 潘筠却笑嘻嘻的道:“这可未必,我看曹大人眉间子嗣宫虽弱却平顺,这也意味着,曹大人将来是有子嗣承继,且孩子还很孝顺,能奉老终生。” 曹吉祥眼睛大亮:“果真?” 潘筠笑道:“贫道虽不是和尚,却也从不打诳语。” 曹吉祥开怀的哈哈大笑起来,接下来再谈事也顺畅了许多。 蒲思想和曹吉祥、潘筠合作,拿的是钱和地。 正如他们那天海边谈的,港口上那一大片地,市舶司拥有的权利并不大,他们最多只能划下一片来建设市舶司的库房和办公用地,其余的,皆归当地衙门。 但蒲思有钱啊。 他不仅有钱,他在泉州还很有人脉,他可以从衙门那里拿到土地,并建设起来。 海港一旦开放,潘筠也必须要用到这些建设。 蒲思想和曹吉祥、潘筠合作,拿出的条件就是地和钱。 不过,潘筠怀疑,他不止和他们合作,知府、甚至武林盟那边,他也不会放弃。 是她,若有这样的财富、人脉和心力,也不会把鸡蛋只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自然是要广开花。 若他们这里都忍不住与他合作,其他各处自然更加忍不住。 将来,只怕港口那一片区域,都将有蒲家的份额。 潘筠嘴角微翘,可真是无处不在啊。 潘筠垂下眼眸,思考了片刻,抬头笑道:“合作可以,但我要改方式。” 蒲思笑问:“潘道长想要什么方式?” “我不要整体的份额,我要直接换算成铺面,蒲公子建的所有铺面中,按照份额换算,该给我几间,就给我几间。” 曹吉祥目光微闪,笑道:“我们市舶司亦如此。” 蒲思一脸为难:“这与我来说倒不难,只是怕潘道长和曹大人吃亏。” 他压低声音道:“潘道长,这做生意可不是铺门打开就可以,这里头经营的门道多着呢,我知道,潘道长是修行中人,精力主要在修行上,也是因此,才把三条海船交给底下人来经营,但我蒲家也养过下人,就算是签了死契的下人都有可能拥有私心,最后害死家主,何况那些人只是跟潘道长签了用工契约而已?” 又对曹吉祥道:“对曹大人也极为不利,若换成铺面,这铺子是算做市舶司的,还是曹大人的?若是份额,每年该给市舶司多少,该给曹大人多少,都好算……” 言外之意是,他代替俩人经营,曹吉祥代市舶司合作的那一份,会分出一份来独给曹吉祥个人。 要是换一个人在,对方说不定就答应了,但曹吉祥对钱财没有执念,他更想回到皇帝身边。 因此冷着脸拒绝他,更道:“所有份额换得的商铺,全部归属市舶司名下。” 他顿了顿,还是记挂皇帝,低声道:“蒲公子要是有心孝敬,便分出一份来给内府。” 贿赂他,不如直接贿赂皇帝。 蒲思目光微闪,自然愿意。 他看向潘筠。 潘筠微笑道:“贫道别的不多,就子侄后辈多,将来这些店铺全都交给子侄们去经营就是。” 蒲思便笑着应下,答应给他们换成铺面。 正经事情谈完,他们这才用心吃饭,这才发现,桌上的菜已经被吃了一半去。 薛韶他们入座后就很安静,虽然竖着耳朵听,但也不影响他们哐哐吃。 尤其是妙和,这是她有生之年吃过的最漂亮,最好吃的菜。 蒲思见他们喜欢,想到之后还要宴请他们,便吩咐让厨房再准备一份,随时替换上菜。 潘筠见状,也放开了吃。 连潘小黑都混到了一份碗筷,潘筠和薛韶一左一右的坐着,时不时的给它添一筷子菜。 一行人吃得肚子微腆,最后挺着肚子出门。 蒲思笑吟吟的道:“过几日蒲某安排好,再请几位赏脸。” 妙和:“也是漂亮饭吗?” 蒲思愣了一下后点头笑道:“对,还是漂亮饭。” 妙和眼巴巴的看着潘筠。 潘筠冲蒲思挥挥手,算是应下了。 等走出那条街,她却道:“过几天我要是不在,他请你们,就找借口拒了,等我回来,我再带你们来吃。” 妙真:“我们自己付钱吗?” 潘筠点头:“一百两而已,我们也不是吃不起。” 妙和:“那还是算了,别人请我们吃不心疼,我们自己花这个钱,我心痛。” 妙真也点头:“以现在泉州的物价,吃一次这样的饭能买三百石大米,一个人做重劳力,一天需一升米,三百石大米就能供给一万个重劳力,若只是救人,保住他们不死而已,那能救更多人。” 数据一算出,几人忍不住掐指默念:“福生无量天尊,可不敢自己花钱去吃这顿饭。” 实在是太造孽。 潘筠笑眯眯的看着。 曹吉祥站在一旁,看他们如此活泼的算一桌菜可以救多少人,不由叹息一声:“天下人若都像他们这样,天下何愁不平,百姓何愁不富贵?” 潘筠不知何时与曹吉祥一起落在了后面,看着妙真他们活泼的背影,笑道:“多教几个就是了。” 曹吉祥扯了扯嘴角,半晌才道:“陛下小的时候也很乖巧听话的,不仅有平定天下的雄心,亦有爱民之仁心。” 潘筠沉默不语。 曹吉祥扭头看她:“你对陛下有很深的成见。” 潘筠:“曹大人,我见过他,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不,你不知道,”曹吉祥摇了摇头道:“大臣们给皇帝编造了一个世界,王振也给皇帝编造了一个世界,皇帝站在王振的世界里认为大臣们编造的世界是假的,你进京来,将王振的世界戳破,却不知道皇帝也并不相信你,他现在站在三个世界的交界处,不知道该相信谁,他不知道,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潘筠:“如果皇帝没有甄别真相的能力,那起码他要保持一个做皇帝的公心和仁心,学会对事不对人,学会大公无私。” 曹吉祥自嘲一笑:“潘道长,皇帝也是人,你不觉得你对陛下太过苛刻了吗?” 潘筠面无表情的转头面向曹吉祥:“曹大人,是你们对皇帝太宽容了,你看历代君王,何时当皇帝如此轻松了?谁的人生好过?你好过吗?而这天底下,比你还难过的人数不胜数。 只不过因为皇帝是你看着长大的,你爱孩子,所以才对他如此的宽容。” 曹吉祥:“陛下还年少……” “我比他更小!”潘筠打断他的话:“他怎么不对我宽容些,你们怎么不对我宽容些?这天底下比皇帝还年少的人比比皆是,叛军之中亦有不少,王小井就是一个,他们就怎么就成了叛贼,成了贱民?” 曹吉祥眼中闪过惊恐:“你,你……” 潘筠嘴角微微翘起,凑近他耳边道:“曹大人,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尤其在太祖高皇帝建国之后,便是路上讨食的乞丐,遭遇不公时也会想。” 曹吉祥手脚发抖。 潘筠低声道:“所以啊,皇帝,得当个好皇帝才行,得让这天底下的绝大多数百姓得到公平,否则,叛乱就不会停止。” 曹吉祥紧盯着潘筠的眼睛。 潘筠坦然的看回去,轻声道:“这样的真相,作为皇帝的忠臣,你们却一直瞒着他,这才是害了他。” 曹吉祥长久的沉默。 薛韶回过头来叫道:“潘筠,曹大人,你们快一些。” 潘筠回头一笑:“就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2节 她对曹吉祥微微点头道:“曹大人,我可是难得的忠臣,否则,这样的机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曹吉祥气笑了:“你是忠臣?” 潘筠轻轻颔首:“我是忠臣啊~~你们这些人久居高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情况吗? 大明的病灶已至心口,下面的人知道却无解,中间的人半知半解,上面的人则是一无所知,胡乱下药,所以,当我知道你来泉州市舶司时,我是高兴的,因为你是忠臣,或许,你能成为上面的一双眼睛。” 曹吉祥惊诧的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潘筠是这样想的。 潘筠笑着甩手去追薛韶他们,对曹吉祥潇洒的挥了挥手。 薛韶见曹吉祥失魂落魄的样子,扭头问他:“你和他说什么了?” 潘筠:“说了一些小秘密,没事,他一会儿就能缓过来,我们这位曹大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薛韶:“算一算时间,宋大林他们应该快到七尾港了。” 潘筠颔首:“我们明天就过去。” 这段时间他们满大海的跑,加上之前回来画的海图,她已经算出去倭国最快的飞行路线,不用陈文送,他们也可以到达。 薛韶:“不带妙真他们吗?” 潘筠沉吟片刻后道:“让他们留下修炼吧,红颜和小红都到了关键时候,等她们突破,得带小红去一趟吉安,我与你同去就行。” 要不是开采银矿需要人帮着周旋,潘筠都不想带薛韶去,她更想自己一人快速的来回。 薛韶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道:“我最近修炼得很快,等我突破第一侯,就可以自己飞了。” 潘筠:“说得好像突破第一侯就像喝口水那样简单。” 潘筠感受了一下自己丹田里的气,也觉得最近耽于俗事,修为没多少进步,虽然功德值是源源不断,但并不能直接让自己修为长进。 所以还是得修炼。 潘筠决定晚上回去就熬夜修炼。 反正凌晨也要出发去倭国了。 曹吉祥怎么也没想到,潘筠给自己的大脑来了一场大轰炸之后就把一群小的扔给他,自己跑了。 小红他们则是没感觉,不就是出门一段时间吗,就当她是闭关了呗。 上至小红,中间的妙和三个,下至棒槌,全都拍着胸脯表示:“你只管放心走,我们一定专心修炼等你回来。” 妙真:“小师叔,我们还有钱,以后也要常来泉州,我们为何不趁着泉州此时房价低廉置办些产业?以后大师兄回来也能用。” 潘筠夸道:“不愧是你,你们想置产就置产,身上还有多少钱,不够的话写信回去问大师兄要。只是一件,不管你们租也好,买也罢,都不许搬出市舶司。” “为什么?”他们觉得住在市舶司不太方便,尤其是红颜和小红,一个喜欢时不时的跑出去感受一下红尘,一个则喜欢晚上出去飘一飘。 最近要不是妙真帮她们遮掩,一狐一鬼早被市舶司留下的锦衣卫发现不对了。 潘筠道:“因为你们住在市舶司才是最安全的,总之,在我没回来前,你们不能搬出去,知道了吗?” “哦~~” 几人应下。 妙真紧跟在她身后:“小师叔,你要去多长时间?” “我来回方便,这是第一次去,所以不带你们,等我把路飞熟了,到时候你们要是想去倭国历练,我再回来带你们。”潘筠道:“你们留在这里也不是没事做,京城,大同我爹那里,还有武林盟和天师府,你们要留意各方消息,等我回来。” 妙真应下。 第751章 小师叔,你懂我 潘筠拎着潘小黑,凌晨时便出发。 薛韶第一次清醒的站在三宝鼎里,他很认真的将鼎看了一遍,这才看向外面渐稀的星空。 倒是天上的月亮还很明亮,三宝鼎飞在半空中,月亮中的桂树和玉兔愈显分明,好像伸手就可以抓到一般。 风呼啸而过,潘筠在三宝鼎一个机关上一动,阵法起,风便被隔绝在外。 薛韶忍不住道:“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 潘筠以识控器飞行,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道:“以你的悟性,我觉得用不到第一侯你就可以学一下御物飞行了。” 薛韶笑了笑道:“不急。” 只带一人一猫,减重之后三宝鼎速度快很多,她中间休息了三次,第二天午时就看到了七尾港。 虽然这是倭国,但此时的七尾港上有很多汉人,所以潘筠特意让三宝鼎升高,然后一鼓作气咻的一下从港口上空飞过。 正在卸货的王小井机敏的抬起头来,看着澄净的天空发呆。 宋大林走过,顺手给了他一掌:“发什么呆,赶紧的,少东家说了,今天要再卸一半。” 王小井收回目光,愣愣的道:“我好像看到小师叔了。” “潘筠?”宋大林左右看,问道:“在哪儿看到的?” 王小井顿了顿,笑道:“可能是我看错了。” 外人或许不知,但他们世代居于三清山下的汾水村,是知道山上的道长们是会飞的。 王小井就曾在夜里看到潘筠他们坐着一口药鼎哇哇大叫着往外飞。 他收回羡慕的目光,冲宋大林笑了笑:“已经卸得差不多了,给我上两麻袋。” 宋大林才把麻袋放在王小井肩膀上,一道欢快的声音就从岸上传来:“王小井——” 宋大林一惊,手一滑,王小井猛地抬头,脖子嘎擦一声,忍不住嗷的一声叫出来。 片刻后,王小井坐在港口上的一块石头上被潘筠按揉脖子。 薛韶急匆匆找来王璁。 王璁接手潘筠,一边给王小井按揉一边问:“你才多大年纪,就扛一包茶叶都能扭到脖子?” 潘筠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道:“怪我,突然叫了他一声。” 王小井连忙歪着脖子解释:“不怪小师叔,是我太惊讶了。” “这就惊讶了,你看那是谁?” 王小井下意识就朝王璁指的方向看去:“谁?” 眼睛才看过去,王璁突然捧着他的脑袋一扭一正,咔嚓两声回正了。 短暂的疼了一下,王小井听见咔嚓声,脚指猛地抓地,却很快感觉到轻松。 他按了按脖子,高兴道:“不疼了!” 王璁甩着手活动手指:“那是自然,我好歹是我爹的儿子,这点功夫还是有的。” 潘筠这才认真的看了看王璁,痛心疾首:“璁儿,怎么几日不见,你憔悴至此?看上去都老了。” 王璁:“……小师叔,你管这叫几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被这里的人拆骨入腹了。”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小师叔也想早点回来,奈何……” 王璁抬手止住她的话道:“不必说了,昨天小井他们到的时候都和我说了,我怎么都没想到,我们王家竟然还能出一个叛军副将军,所以我都理解。” 王小井涨红了脸。 王璁拍了拍他:“别脸红了,没人怪你,只是想到你还未及冠,才十多岁就要出去养家,竟被逼得造反,我心疼。” 王璁十四岁开始养家,知道养家有多困难,所以才更加心疼这个族弟。 王小井红了眼眶,起身道:“璁哥,我去搬茶叶。” “你盯着就行,脖子才扭回来,不能再歪了。” 王小井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宋大林这才问:“潘道长,你怎么来的?今日码头上没有新船靠岸。”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道:“我没走海路,怎样,你们觉得倭国怎么样?” 宋大林便按下一肚子的疑问,蹙眉道:“穷,荒凉,难道倭国也有海禁吗?他们的港口跟我们一样冷清,却没有泉州港那么宏伟和整洁。” “这些都不重要,”潘筠挥手道:“穷,那就让它富有起来,冷清,就让它热闹起来,这个港口目前是我的私产,在朝廷来接手前,这都是属于我的。” 宋大林瞪大了眼睛:“真是你的?我还以为你之前是诓我的。” 潘筠横了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潘筠让宋大林去盯着他们下货,等他也走了,潘筠这才看向王璁。 王璁就带她往不远处的木屋去:“这是我们新建起来的木屋,之前的房子,大内氏的人退出时全毁了。” 王璁简单的和她交代了一下:“现在港口我们和益田家共管,但因为时间短,外来的船也不多,所以势力还没定,随船来的那些人要怎么安排?” 潘筠道:“你有心力管住这条港口吗?” 王璁沉默。 潘筠道:“王璁,我当时要港口,要海船,不过是让你多一个选择,并不是非要你做海贸这门生意。 我们是道士,讲的是随性而为,虽然我一直认为我们当以修炼为主,但你喜欢做生意,喜欢赚钱,我也不拦着,这就是给你的一个小礼物,你想要,便拿着,不想要,便扔出去,不必非要掌握它。” 背上压着的大山瞬间移走,浑身轻松。 王璁露出笑容,眼眶却忍不住发红:“小师叔,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后道:“我想试一试。” 他垂下眼眸道:“您知道的,我在修炼上没有韧性,我知道我有些天赋,可我不觉得我将来能修炼到父亲那样的修为;更不可能有小师叔的成就;甚至不像三师弟和五师妹那样专注,不仅可以在医术上有成就,还承继师祖衣钵;更比不得四师妹在道术上的一心一意,我只有赚钱的时候最快乐,哪怕有时候赚不到钱,会吃亏,会有危险,我亦甘之如饴。” 潘筠一脸同情的看他:“我懂,就像股民之于大a。” 王璁:“这是谁和谁?” 潘筠挥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懂你。” 王璁眼泪汪汪:“小师叔,你真好,整个三清山只有你最懂我。” 潘筠平静地回视他:“你上次和妙真三个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妙真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把钱还她?她有用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3节 第752章 开始挖矿 王璁吸了吸鼻子,眼泪憋回去,问道:“她缺钱?小师叔,你们不是去拿海上的宝藏了吗?” 潘筠:“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运气,我敢留那些钱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正好碰上东南沿海风灾和江南水患、人祸,取的宝藏,除了一部份不好变现的实物外,其余都用了。 不能变现的,也都交给大师兄拿去处理了,我,你是知道的,我的兜大部分时间比我的脸还干净。” 王璁就看向海边那三条船:“那些……” “哦,现赚的,船是我的,难道我白拉来这么多人吗?加上这个合作一点,那个合作一点,收的钱就多了。” 王璁:“……小师叔,答应了人总要做到吧?” “我已经做到了,”潘筠摊手道:“我把人带过来,也给了他们合作的机会,接下来,能从港口、银山上啃下多少肉来,就看他们各自的本事了。” 王璁这下肯定了,他的小师叔是真的不在乎这海港和银山啊。 这人真是…… “小师叔,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和大内氏要港口和海船?还不如直接让他们给现银呢,倒省得我们费劲去赚了。” 她银山不想要,港口也没兴趣,到头来全给人做嫁衣了。 “你懂啥,白银怎能跟这些固定资产相比?这可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潘筠咧嘴一笑:“都是一家人,我虽不用,但我愿意扒拉给你们用,而且,只要他们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王璁失笑摇头,道:“这段时间我回过三次大森乡,他们还没探完银山,可以想见那银山有多大,但他们选了几个适合开矿的地方,都圈了起来,只是没多少人手,又不好用当地人,所以还在准备阶段。” 潘筠:“宋大林他们原先就是开矿的,他们熟悉,这次随船来的人中还有工部的官员和会冶炼的工匠。” “我们要跟他们合作开矿吗?” 潘筠笑了笑,问:“你想开矿吗?” “当然!”王璁想也不想便应了一句,目光坚定:“白银炼出来,直接就是钱了。” 潘筠就点头:“让小井给你挑几个机灵的人跟在那几个工匠身边,我回头给你找几本冶炼的书来,既然你有此心,就准备上吧,银矿那里,你先选好位置,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抢。” 王璁:“小师叔,你不是已经把银矿上贡给朝廷了吗?” “是啊,但连绵而去的山头,我说是哪一个了吗?”潘筠朝他眨眼:“再说了,我便是都送了,小皇帝能掌控住这偌大的银山吗?” “璁儿,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留下。”潘筠冲懵逼的王璁点点头。 王璁愣愣的,等潘筠走出老远,他这才回神,一把抓住薛韶:“怎么回事,这才多长时间不见,我小师叔怎么就变了性子似的?” 薛韶:“因为王小井吧。” “什么?” 薛韶转头看他:“你刚才不也说了很惊讶吗?叛军副将军竟然是自小看着长大的族弟,你很心疼他。” 王璁愣愣地松开了薛韶的胳膊。 薛韶道:“福建邓茂七叛军已经扩至八万余人,而卷入其中的百姓已超五十万,如果我们不能救所有人,那就做好自己吧。” 薛韶笑了笑:“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在意她答应了别人什么。” 益田信太很快收到了潘筠回来的消息,可他人在此隅城,等他赶到七尾港,潘筠已经跟船去了温泉津町。 他便又赶去温泉津町。 温泉津町一派热闹,有很多听到消息的商人拉着车赶来港口进货。 王璁也大方,并没有一家独大,全部自己走货的打算,拿出很多好的商品摆出来,让来的商贩挑选。 益田家的人欣喜得脸上全是红色,他爹更是直接拉着他的手兴奋的表示:“你虽然不是我的长子,但将来家主的位置要传给你,你为我们带来了惠比寿(财神)。” 益田信太压住心中的喜悦,低头谦恭的道:“这都是儿子应该做的,父亲,不知道潘道长现在何处?家督想要见他。” 益田家主立即指着大森乡的方向道:“她去大森乡了。” 潘筠带人回大森乡,他们的六百多人,加上各方势力的人,浩浩荡荡千余人呢。 才进大森乡,当地的百姓、僧侣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有大军来进攻呢。 等他们确定这就是住在半山腰上的中原道士带来的人手,他们才惊疑不定的回家去。 可依旧让他们担忧不已。 连一直不在意他们存在的清水寺僧侣这次都忍不住聚在一起:“怎么会来这么多汉人?”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潘筠放出话去,她要在山上修建三清观,这些人都是她从大明找来修建道观的工匠。 潘筠换上最好的道袍,将崭新的拂尘捋顺,让潘小黑站在她的肩膀上,然后运转功法,激化灵境上的功德,使其流转起来,还放松了阵法对灵境的束缚,然后走出门去。 不说宋大林等人,就是薛韶看见她,都觉得她一身神性,差点跪下。 哦,宋大林他们已经扑腾一声跪下了。 潘筠一看,赶忙收敛,将流转的功德按下,但哪怕只是放松了对灵境的束缚,功德石的威力显现,依旧让她浑身金光闪闪。 宋大林他们一脸敬仰的看着潘筠出门,忍不住凑到一起说话:“所以,潘道长真的有可能是神仙转世?” “一定是的,王小井没骗我们,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山脚下的村民看见潘筠,更是哗啦啦围上去,跪着听她说经文。 说倭语对现在的潘筠来说一点也不困难,她还会说当地口音的倭语。 一番宣讲下来,之前信奉清水寺的村民们瞬间决定他们要信仰三清神。 潘筠微微一笑,表示她会让人先摆出三清神的神位给大家参拜,道观的其余部分再慢慢建造修葺。 潘筠宣讲了半日,下午回去则是直接把这一千多人带到山里,一锹下去让他们看到了银矿,然后指着连绵看不到尽头的山脉道:“这都是银矿,你们可自取之,我只有两个条件,一,在朝廷派大军来管理之后,尔等不得与国争利;二,尔等皆是大明子民,不得因银矿互相争斗,否则,一旦被我知道,逐出大森乡。” 王璁直接走到工部官员匡平身边,抱拳道:“匡大人,我小师叔和我说了,朝廷为先,所以我的人会先助你挖矿,最先的两船白银要先运回给朝廷。” 匡平大喜,连忙抱拳回礼:“潘道长和王道长深明大义,本官一定会上报朝廷为尔等请功。” 第753章 诱惑 薛华他们这段时间探测,画出好几个方便开采的点。 匡平先带着工部的工匠们去挑选,选了一个点开采。 然后王璁去挑。 薛华等人便把剩下的开采点给瓜分了。 随船来的人立即找到自己的势力点,当即哐哐哐的开采,还要分出人手搭建炼炉。 潘筠给足了各方准备的时间,所以大家都有会冶炼的工匠。 而散户,他们没有能力冶炼,便开始联络各方,打算把银矿开采出来卖给他们,或是托他们冶炼,最后按照比例分白银。 除了代表朝廷的匡平没答应,其他各方都答应了。 于是,石见银山开始哐哐当当的开采起来。 为了不让当地村民发现,他们特意把开采点挑选在山的深处。 山脚下的村民偶尔听到敲打石头的声音,却以为他们是在为修建道观采石,并不知道是在采矿。 潘筠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将灵境空间里的三尊神像请出来放在半山腰的三块巨石上。 绑上红布,所有学宫的道士都和她一起换上道袍,在这一日为神像开光落地。 不仅村民们来凑热闹,对面小山丘上的清水寺僧侣们也跑过来观看。 待揭开红布点睛,神像落成,僧侣们还和民众们一起上前行礼,然后挤进去找潘筠:“潘道长,我听说上国的佛道是一体的,是吗?” “的确有许多共通之处。”潘筠道:“天下大道,只是通往道的路径不一样,因而表现的不同。” 和尚们就希望潘筠可以向他们传道,让他们领略一下上国道士的道。 潘筠求之不得,就将队伍中的道士都招来,轮番跟和尚们论道。 今天在这边的半山腰,三清座下;明日就到对面的佛寺里。 一段日子下来,大家对山里的哐哐声听而不闻,只关注起他们的论道来,甚至还吸引来本州岛其他地方的僧侣和神道,甚至是九州岛那边的僧侣都慕名而来。 益田信太看着日渐热闹起来的大森乡愣住。 薛韶道:“假以时日,这一片地方可以成为重镇,甚至是城池,益田君,你们益田家不是一直想拥有一座城吗?” 益田信太目光微闪,压下心中的激动,道:“但大森乡山多地少,出入也远不及温泉津町方便,在此处建城……” 薛韶道:“我这些日子闲着无聊,将附近转了又转,发现从大森乡另一条路往温泉津町港,只需五里左右,若将路打通,城便可设在益田族地,城外便是温泉津町,大森乡可做城郊。” 益田信太愣了一下后道:“可那里隔着一座山……” “一座小山罢了,可平,”潘筠放下茶杯,接过话:“我会炼制火药,以火药开山,事半功倍,将山平了,又可以分出许多土地种植,如此,益田君就不会吝啬山中土地了吧?” 再见面,潘筠一直在和益田信太谈买地的事,这山益田信太已经送给她了,但这么多人在这里,还是需要买一些可种植的土地做遮掩。 可益田信太一直不肯卖。 薛韶也在一旁鼓动:“益田君也看到了,种地并不怎么赚钱,相反,商业才是最赚钱的,要是能打通这里到温泉津町的路,各地僧侣和神道来此更加方便,这边少建商铺和客店,他们就只能住在温泉津町港和益田族地,加上海港繁茂带来的商旅…… 益田君,人气可带来财气,人和财都有了,城池也就不远了。” 倭国不像大明,每个县都是一座城,在这里,家族聚集地其实就是一个大村落。 益田家族依附山名氏,管理这一大片土地,但这里,人口分散各处,都是小村落。 这一片最大的村落就是益田家族。 在潘筠和薛韶看来,他们有点儿类似南北朝时期盛行的坞堡制度。 也是巧了,此时倭国就处于南北朝时期。 坞堡想要发展成一座城可不容易,除了人、财、还需要兵力,等这些都有了,才能慢慢聚起一座城。 当年大内氏也是这样发展,最后直逼山名氏。 作为目前山名氏最器重的内臣之一的益田信太,他难道没想过成为大内氏,取代山名氏吗? 那是不可能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4节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取代主上的家臣也不是好家臣。 益田信太就立志要成为天下第一家臣。 薛韶轻声道:“益田君,靠种地积累人气和财富,那得积累多长时间?大内氏发展最快的时候,便是他们下海当海寇,插手倭国海贸的时候。 而今,你有比他们更优越的条件,你不必去做海寇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却能够积累和他们一样的财富,有大明做你的后盾,多少钱财和人口你积攒不来?” 潘筠趁势给他推了一杯茶,轻声道:“益田君,人要看得长远些。” 益田信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下定决心:“好!这条路,我修!” 于是,他们就开始给益田信太卖炸山的火药,潘筠他们的开矿队也光明正大的用起火药来。 王璁一看,做火药比炼白银还赚钱,就鼓动潘筠:“小师叔,你把师弟师妹他们接来吧,论做火药,妙真和妙和是一绝,她们两个比我还利害,您就让他们来赚个零用钱呗,肥水不流外人田。” 潘筠:“你倒是会指使人。” 她掐指一算,发现自己来了二十天了,就问道:“白银炼了多少?” 王璁道:“我们和工部的矿洞一起炼了有九千八百余两了。” 潘筠皱了皱眉:“这也太少了。” 王璁:“……小师叔,你要不要去看一看匡平?看看他有多兴奋,听匡平说,去年云南一年的开采银不过五万多两,我们才二十天就近一万两了。” 潘筠:“以石见银山的富裕程度,这个量就是少了,说白了,还是开采量不足,冶炼力也不够。” “对,不仅冶炼力不够,冶炼的纯度也差一些,归根结底,还是手法太粗糙了些,甚至很多矿石都没炼干净。”这一点王璁是承认的。 潘筠一听,当即心疼:“没炼干净?怎么能不炼干净呢?我去看看。” 王璁就带她去看。 第754章 红颜小红相亲 如今山里有两座大的冶炼房,一座是属于朝廷的,一座是属于王璁的。 一开始王璁还兴致勃勃带着王小井去帮工部的工匠垒炉子,想着这些工部工匠专注炼银,定有先进的炼银法和先进的炉灶制造图。 谁知道一帮忙,他发现他们用的还是传统的灰吹法。 这个他也会呀! 甚至他还会炉甘石法,宋应星的《天工开物》里都有记载好不好? 已经很详细了,虽然一般人可能复制不出来,毕竟要依靠经验。 但他是一般人吗? 他可是道士! 不仅他,学宫的薛华、张惟良几人在失败几次后也迅速掌握了。 作为道士,别的能力或许一般,炼炉子的能力还是有的。 潘筠跟着去看,她捡了一块炼过的碎渣捏开,再闻到空气中浓重的味道,微微蹙眉:“这样不行,不说还残留这么多白银,就是这污染度也不行,如此青山,怎能忍心毁坏?” 王璁连连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这炉子得改进,您更得把妙真和妙和接过来了,她们俩对炉子最熟,尤其是妙真,之前妙和炼朱砂,就是她加了弯道,以水冷切,不仅能让朱砂更纯粹,还大大减少了毒气。以前妙和每次炼朱砂,过后都要锻体祛毒十日,后来,只要戴上口罩,便可杜绝毒气入体。” 潘筠一听挑眉,起身道:“好,我今晚就回去接他们。” 她还把潘小黑拎来,让它在灵境中寻找所有与炼银和冶炼相关的知识。 然后她抄录下来,直抄得手指发麻也才抄了二十多张纸。 想了想,潘筠把闲下来没事做的薛韶拉上,晚上,她就在三宝鼎里控器,顺便分神看灵境,然后念出上面的记录。 薛韶则挑灯夜战,给她记录。 等俩人飞回到泉州,薛韶眼底青黑,被潘筠拉着飞出三宝鼎落地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们是晚上从倭国出发,第二天傍晚回到泉州,中途休息了三次。 薛韶已经记诵八十多张,跟潘筠之前的二十多张一起组成了一本书。 潘筠兴冲冲的拉他回泉州城找妙真几人。 妙真正在努力的修炼,陶岩柏和妙和有妙真盯着,也很努力,三人还时不时的挎着幡布走街串巷,给人算命看病…… 而且三人是各走各的,绝对不凑在一起。 他们这么勤奋努力,就苦了红颜和小红。 红颜的第五条尾巴长出来了,虽然小小的一条,但她就是突破了,而且她再化形,尾巴能完全收起来,耳朵也可以变化,不会再被人识破。 阶段性胜利之后她就不想努力了,最近正在摆烂式生活。 小红跟她同吃同住,受她影响,最近也摆烂,夜里都不怎么修炼了。 一狐一鬼每天就抱着一个胖娃娃到处勾引人。 是真勾引。 市舶司里的人被俩人勾得神魂颠倒不说,府外也有不少公子哥为俩人神魂颠倒。 要不是忌惮潘筠,他们早下手了。 曹公公头疼不已,明里暗里劝了多次,最后干脆在泉州找到一个早年出宫的老宫女来教导她们,希望她们能够少出门。 然而,她们学的很开心,转头就把老宫女教她们的东西用在了男人们身上。 也不知怎么的,明明行为举止都端庄了许多,但更招蜂引蝶了。 曹吉祥整个脑袋都是炸的,生怕一个不注意,俩人被外面的臭男人给拐走了,回头潘筠找她算账。 所以潘筠回到泉州府时,曹吉祥正忙里偷闲的给俩人相亲。哦,不,是招亲。 院子里排了两排,每排至少有十个人,全都是在市舶司里干活的锦衣卫和官吏,锦衣卫们宽肩窄腰,每个人都至少八块腹肌,长相端正,功夫,甚至连文彩都有; 官吏们有文质彬彬的,也有稳重干练的,也都宽肩窄腰,相貌堂堂。 曹吉祥一脸严肃的提笔记录他们的信息,还时不时的回头问红颜和小红:“你们觉得如何?” 她们一个拿着团扇遮住半张脸,一个羞涩的低头捏帕子,小声道:“我们都听大人的……” 妙真三个则是抱着棒槌坐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围观。 潘筠和薛韶:…… 潘筠重重地咳嗽一声。 大家齐齐扭头看过来,见是潘筠,排队招亲的人一哄而散。 潘筠一口气堵在胸中,扭头问薛韶:“我这么可怕?” 薛韶忍住笑摇头,解释道:“大概是知道你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吧,不管是谁招上。” 潘筠“哼”了一声。 曹吉祥丢下笔,大松一口气:“你们终于回来了!” 妙真几个已经冲到潘筠身边,欢快的围着她转。 潘筠道:“我回来就是带你们去倭国的。” 红颜摇着团扇问:“那我们呢?” 潘筠:“本来想让你和小红去一趟吉安的,或者,你们先留在此处……” “不行——”曹吉祥声音都劈叉了,指着妙真三个道:“他们三个留下也就罢了,不管住多久,咱家都能替你护着他们,但这俩人不行。” 曹吉祥并不知道红颜和小红不是人,他派人查过这俩人,没有籍贯、没有来处,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潘筠甚至连路引都没给她们准备,完全不知她们怎么进出这么多城池。 要不是他和潘筠是合作关系,他高低得跟潘筠追究根底。 这两个人于曹吉祥来说就是炸弹啊~~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潘筠,用眼神迫使她改口。 红颜不乐意了,手中的团扇摇得飞快,道:“你不乐意我们留,我们还不乐意留下呢,知道这二十来天我们晚上给你们挡了多少灾吗?” 小红:“就是,不识好人心!” 潘筠若有所思的道:“行行行,带你们走。” 曹吉祥呼出一口气,私下时才道:“我知道,她们打退了很多夜里来的刺客,但我需要这些刺客! 你懂我费尽心机丢出鱼饵,在市舶司里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人落网,结果眼睛一睁,刺客在百米外被吓跑、打跑的那种无力感吗?” 潘筠张了张嘴巴,轻咳一声,心虚的道:“曹大人怎么不和她们知会?” “还要我怎么知会?暗示她们听不懂,明示之后,她们就趴在屋顶上等着刺客上门,但我们的对手是傻子吗?一次两次不成,三次还大大咧咧的上门?”曹吉祥道:“往往人还没到,就察觉到异常跑了。” 潘筠默默地在心里和曹吉祥说了声抱歉,然后把他们全都塞进三宝鼎里带走了。 曹吉祥睡了一晚上,心情好转,决定和潘筠友好的交谈一下,顺便问一下倭国银山的开采情况,结果一去敲门,才发现人去楼空。 潘筠只留下了一封信。 曹吉祥咬牙切齿:“我最讨厌不告而别的人了!” 本来还想告诉她,大明出使倭国的使者已经出发,最迟一旬就能到达倭国。 第755章 研究 红颜和小红都是第一次出国,夜空下,一狐一人扒拉在锅沿,冲着外面就哇哇的大叫。 红颜觉得很不爽,催促潘筠:“快把阵法打开,我要吹风!” 潘筠:“小红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没影了,你去找她?” 红颜退而求其次:“那你把锅沿往下降一降,这锅也太深了,我要到下腰这里。” 潘筠:“你消停点吧,没看见大家都困了,要准备休息了吗?” 红颜就低头看去,锅里的空间很大,潘筠还打开了三宝鼎的空间法阵,内部的空间就更大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5节 陶岩柏和妙真妙和占据一角,把枕头被子取出来铺上,正打着哈欠准备睡觉呢。 一旁的薛韶却是摆了一张小案桌,桌上摆着一盏灯,灯芯却是一张黄符,正呼呼地燃烧。 他摆出文房四宝,正握着一块墨在慢悠悠的研磨。 见红颜看来,他抬头微微一笑,看了眼墨池,觉得差不多了,便摆开白纸,提笔对潘筠微微颔首:“继续吧。” 然后潘筠就开始念书,他则记录。 红颜张大了嘴巴,喃喃道:“你们有病啊~~” 妙真闭着眼睛一边酝酿睡意,一边听,心中大致有数,小师叔把他们带去倭国,多半是为了炼银。 果然到了大森乡,到山里一看,便见浓烟滚滚,所有人都戴着口罩,但依旧难掩空气中难闻的气味。 潘筠道:“一,要想办法减少污染;二,提高炼银率,不能这么浪费。” 妙真:“不知倭国本地的炼银术如何?” 王璁道:“我之前打探过,他们的炼银术比我们大明的还差,仅能提取矿中四成不到的银,我们好歹还能提取五成到六成呢。” 潘筠将薛韶记下的两本书递给他们,道:“看看,书中说,可以在灰吹前用八百度左右的火预焙烧脱硫,提高银矿的反应活性。” 妙和:“八百度的火?” 潘筠道:“即炼火,但具体的还需我们来实验,掌握。” 这个妙和熟,她从小就给师伯师父们烧炉子,炼药的温度和炼器的温度是不一样。 有文火、武火、炼火、伏火和赤火、白火等。 因书籍记载之繁杂,同一种火还有不同的说法呢。 妙和为了做好烧火的活计,还曾经查过典籍呢。 她还知道,他们道士的符火可以根据功力、功法的不同,温度可从灼手到瞬间灰飞烟灭,譬如雷电。 妙和撸起袖子道:“要预焙烧脱硫,那便得另起炉子,书中有推荐的炉子吗?” 潘筠道:“还真有,马蹄炼炉。” 一旁薛韶已经替他们把册子翻到记录马蹄炼炉的那一页了。 几人就凑上去看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就捧着两本书钻研,而潘筠还在翻找灵境中的相关记录,自己先抄,自己抄累了让薛韶抄。 薛韶也不问,她哪里背来的东西,怎么好像念书一样,非要读过一次才记得,融会贯通起来? 反正,他们的知识不断增长,出来的设计图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 妙真想,既然预焙烧脱硫了,那便不能再用之前的灰吹法,也得改进才是。 于是潘筠就给她搜各种灰吹法,她刚搜到,妙真已经自己画出一张图,想着把脱硫的矿石分为两种,上等的,精细灰吹后成银,次一等的矿石则进另一个炼炉,与铅混合复炼。 而为了能更清晰的分出等级来,妙真还觉得应当多焙烧一次筛选。 “以现在挖出来的含银量来算,如此一来,被用铅混合复炼的矿石便减少了一半,污染也就减了一半。” 潘筠在灵境里也翻到了处理污染的问题,眼睛大亮:“用铅复炼的炉子前后都再加一道炼炉,前面的,添加硝石和硼砂……” 薛韶:“会不会太繁复,耗费的人力太大了,炼银还得碎石呢。” 潘筠摸着下巴道:“这的确是个问题。” 一旁的王璁欲言又止。 潘筠横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璁:“小师叔,您还记得您费尽心机弄出来的洗衣机吗?” 潘筠:“……你是说?” “它的最初版,不就可以拿来做碎石机吗?还有中间版,可以拿来做筛石机。” 潘筠沉默良久:“那我费这么大劲儿卸掉它的力算什么?” 王璁小声道:“好歹是用上了,洗衣机……真的没人买啊。” 天才如他都没卖出去,他找工匠做的那三个现在还堆在广信府的库房里呢。 潘筠已经从复杂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快速的思索起来:“如果是碎石和筛石用,那就得换别的材料了。” 王璁已经想好了:“像炉子一样,用粘土烧制吧。” 潘筠:“但这个‘炉子’得是椭圆,能够转动的……” 潘筠瞬间在脑子里勾划出碎石机和筛石机的图纸。 一行人当即忙碌起来,都不用工人们插手,他们自己就可以和泥做起来。 在附近另外选了一个地方构建新的炼银厂。 薛韶给所有人打下手,几天过后,他终于弄明白当中的各种原理,也终于知道,碎石机和筛石机的动力竟然来源于阵法和符箓。 薛韶愣愣地看着潘筠画出来的符箓。 潘筠偶尔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发什么呆呢?” 薛韶慢慢的将符箓叠起来,沉声道:“我终于知道,为何天师府严禁修道之人在民间广传玄术,甚至,偶尔泄露玄术,还会被严惩。” 潘筠笑了笑:“因为天下有天赋修道、有时间修道、有能力修道的人不多,若是引得百姓争相效仿,农商工百业凋零,动摇国运。” “不,”薛韶道:“若这等利器注定不能为普通人所用,那一开始就不应该实现用途,否则,天下财富尽汇于个别人手中,等不到天下人争相学道,天下便大乱了。” 潘筠一愣,若有所思起来。 潘小黑都扬起了猫脑袋,喵了一声道:“是不是醍醐灌顶?以为这世上只有你触摸到了符箓的用处,其他人千百年来都没触摸到吗?” 潘筠放下符笔,看着笔下的符箓:“所以大家都是偷偷的自己用,从不外泄……” 薛韶看了说话的潘小黑一眼,和潘筠道:“你能改用其他动力吗?” 第756章 新的生产线 潘筠皱了皱眉:“为什么你们想的都是不用,而不想着让人人都用得起?” “不患寡,而患不均,”薛韶道:“天下有这么多人,而修道之人少之又少,能画符的就更少了,根本就提供不了日常所用。” 潘筠:“那就让更多的人修炼画符。” “这岂不就是荒废百业,动摇国运?” 潘筠:“驱动马车是动力,碎石所需也是动力,而现在,我一套阵法和一套符箓便可代替百人、甚至是千人的动力,让更多的人力投入到别的事情当中,这怎么是荒废百业?” 她道:“没有人会觉得电厂发电是在荒废百业、动摇国本,相反,它只会促进百业发展。” 薛韶目光微闪,追问道:“画符看天赋,修炼更看根骨和悟性,你怎么保证这套动力不是稀缺品,普通人也都能用得上?” 潘筠:“他们缺的就是一套合适自己的功法,以及灵气和引导。” 潘筠脑海中闪过张留贞,他躺坐在院子里冲她微微一笑。 心中惊涛骇浪,她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 潘筠猛地起身,原地转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套功法,不止是给天资一般的学生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的普通人! 可那套功法太激进了,极易走岔气,一旦岔气便走火入魔,功法不停止,不仅会乱人心神,还会直接燃烧人的精元寿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潘筠掐腰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了,要给它上一道锁,对,要上一道锁,即便是走岔气了,也可以回转,不至于走火入魔,还得上个保险丝,可以断掉功法,不至于燃烧精元寿命。” 薛韶静静地看她,直接提笔将她的话记下,以免她过后就忘了。 潘筠当然不可能忘,一转身看到薛韶,就拍着胸脯和他保证:“你放心,万民同练的时代很快就会来了!” 薛韶道:“那你是不是也当给这个计划上一个保险丝,以防新功法不能用时解决掉这等利器只能被极少数人使用的后患?” 他道:“你要知道,强如汉唐,皆是亡于财富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一成人掌控天下九成九的财富,以至民不聊生。” 潘筠严肃起来,颔首道:“我有备选方案,你等着,我从现在就开始抄书。” 什么蒸汽、电气,她都给他们抄下来,散出去,有识有缘者研究,她相信,以他们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把这些东西研究出来代替符箓,指日可待。 薛韶坐直了身体:“我帮你抄,你念,我抄!” 潘筠冲他一眨眼:“我就喜欢你这种不问原由直接帮忙的人,记住,以后也别问。” 薛韶失笑:“问就是前世的记忆吗?” 潘筠点头:“没错。” 她踢了踢脚边的潘小黑:“赶紧的,干活!” 潘小黑嘀嘀咕咕,只能认命的闭上眼睛,回到本体,开始帮她搜索起蒸汽、电气相关的发明创造来。 好在当初研究所为了试验灵境的存储能力,把整个电子图书馆的东西都往它肚子里塞,东西是挺多的,就是找起来麻烦。 当然,那是潘筠麻烦,潘小黑自己是不麻烦的,它可以快速的过一遍数据,搜索到相关的信息。 【话说你都这么厉害了,不考虑自己做一个搜索阵法?】 潘筠:【你的灵要消灭了吗?】 【别乌鸦嘴。】 【那我为何成灵的ai不用,还跑去做搜索阵法?】潘筠若有所思,在脑子里反问它:【莫非你搜索时有意隐瞒了我信息,或是给出误导我的信息?】 潘小黑觉得,它就多余一问。 它闭上嘴巴,自闭的自我检索起来,不搭理她了。 潘筠则是沉浸入自己的想法中,开始在白纸上修修改改,薛韶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元力窜动,心神猛的一震,差点吐出来。 他立即偏开头不看:“我在叔祖那里看到过张留贞的新功法,我一眼便能领悟,你给他改成什么样子了?” 潘筠头也不太抬的道:“别急,别急,我先加门和保险丝,再把大门给他们打开,现在不是最终版本……” 潘筠沉迷于改功法中,薛韶摇了摇头,接过她画的符箓和画到一半的图。 他推演了一下,便将图补足,第二天就拿去和妙真几人一起烧制。 这一年妙真阵法进步很快,就连薛韶都会了一些,但小阵他们能刻,这样大的阵法,他们的元力支撑不到一气呵成,只能做好准备等潘筠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6节 好在潘筠没忘了正事,休息的时候就跑来刻阵法,没几天,几个阵法就都刻好了。 为了让动力更加持久,潘筠花大价钱托益田信太买了玉石,用玉石刻符箓,再安装在机器上。 新的冶炼线弄好,他们当即决定试一试。 王璁当即让人送来银矿石。 一车一车的银矿石被倒进碎石坑里,这是冶炼线的第一道工序。 要把大块大块的矿石碎成一块一块。 两个大铁锤和一个铁杵悬在碎石坑上方,运矿石过来的矿工们和冶炼的工人们一起围在一旁看热闹。 宋大林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树上看热闹,嗤笑道:“潘道长他们弄了快一个月就弄出来这个?” 王小井眼睛亮晶晶的:“妙和说,这条线要是能成,我们能省一千五百人。” “你脑子也坏掉了?”宋大林道:“我们这个矿洞都没一千人。” 王小井:“你不懂,妙和说了,这条生产线相当于之前的十条线。” 宋大林哼笑一声:“吹牛。” 然后,就见妙真在连接铁锤和铁杵的木头上拉了一个装置,高悬的铁锤就猛地朝下一砸,然后再高高扬起砸下,碎石飞溅,大块大块像炒菜锅那么大的矿石顿时碎成一块块,像碗和小盆那么大。 有的铁锤捶得不裂,铁杵就猛地往下一扎,石头裂开,锤子再一捶,四分五裂。 宋大林张大了嘴巴,旁边围观的矿工们张大了嘴巴。 铁锤哐哐哐锤了半天,妙真上前将那个东西推上去,铁锤和铁杵就停下,并挪到一旁。 王璁就挥手道:“搬运组呢,快上!” 第757章 拿着铲子的矿工们反应过来,立即把箱车推上去,开始往里面铲石头,把这些石头都推进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怪炉子里。 这东西是泥烧制的,就是里面的东西很怪,外面的东西也很怪。 它是整个悬空着,用两根泥柱子把住,上面有车轱辘一样的东西。 矿石倒进去,妙真在顶头的位置触摸一个机关,椭圆炉便周身一闪,前后两个盖子升起,严丝合缝的将炉子前后盖住,亮光瞬间爬满全柱体,然后咕噜噜几声,里面的铁刀迅猛转动,咔嚓咔嚓的切割起石头。 等候在外面的人可以清晰的听到石头碎裂的声音。 等到它停下,盖子打开,柱体倾斜,里面的碎石倒出,石头已经被碎成渣渣,只极少一部分有小孩拳头那么大。 工人们把碎渣接出来时顺手把这些石头挑出,丢到一旁,大锤子一捶,便能碎成几块。 碎渣被工人们倒进另一个马蹄形状的炉子里。 底下是特制的灶台,早已起火升温,碎渣经此加热,再出来时,银矿石就能分成两种,一种高含量,一种低含量。 这是第一次试验,为了保证成功,潘筠他们全程都在。 等匡平收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矿石经过几道工序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这条生产线最后分成两路,一路延伸出去,要用灰吹法点银,另一路则是用加汞复烧法。 烧出来的银水落入模具之中,直到下午才渐渐成型。 匡平愣愣地看着工人们将银砖敲出,一块一块的摆放在石台上。 他愣愣地问:“这是耗费多长时间炼出来的?” 潘筠:“因为晚上也未停止,所以算十二个时辰。” “耗费多少人力?” 潘筠嘴角微翘:“二十人。” “包括碎石在内?” 潘筠点头:“包括碎石。” 匡平喃喃:“竟能节省人力至此……” 他已经计划好给朝廷写折子,让他们运送工人过来,不管是挖矿,还是炼矿,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矿工苦,所以他计划是向朝廷要两千犯人,他觉得朝廷的流放地可以多一些选择了。 像一些穷凶极恶的犯人,没必要一直往大同和岭南送,也可以送来倭国嘛。 他折子都写好了,结果潘筠给出了这东西…… 匡平计划着可以减少多少人去。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匡大人不会是想减少调人吧?” 匡平道:“罪犯过来,必须得官兵押送,这里也需增加看守,若能以此利器代替人力……” “陛下他想要的不是一两万白银,甚至不是一二十万,而是一二百万,你觉得需要多少人力?” 匡平沉默。 潘筠道:“是要从国内调人,但不能全从国内出,倭国人也可以招,工钱给足,厚待对方,我相信会有人来采矿的。” 匡平犹豫:“但……” “银山的事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潘筠道:“对了,朝廷的使团应该到倭国了吧?” 早到了,杨善不仅到了,还见到了倭国九岁的大将军,以及站在他身后的织田。 他才是倭国现在的实际代理人。 和以往不同,这次杨善带了一支大军前来,登岸时还差点和倭国打起来,毕竟,这几年倭国对大明实在是不恭敬,上次去京城上贡,已经拿到了很多回礼,结果到泉州时,还是假做流匪劫掠百姓,抢夺了很多财物离去。 大明对倭国深恶之,也因此,原定隔年一次的上贡,大明一直不积极,几次都拒绝他们来上贡的请求。 因为有这些矛盾在,倭国的将士一度认为大明是来打仗的,尤其是,去年倭国有人去大明烧杀抢掠,而今年,大明的人又冲上倭国来烧杀抢掠。 潘筠带人杀到大内氏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倭国。 大内氏是幕府的重臣之一,幕府的将士对此也很不满,此时看见大明的使臣,大家眼底都冒着火光。 杨善眼中的怒火更盛,一见面就指着那九岁的大将军骂了一顿,然后直视织田,质问道:“日本几次三番纵民杀掠上国军民,是想造反吗?” 织田想到幕府此时局势不定,虽说隔着一道海峡,他不觉得大明的大军真的能过来,却依旧不想跟他们起冲突,因此垂下眼眸,代大将军安抚杨善,表示那都是海匪所为,不是幕府的意思,他们也很无辜。 不过海匪们之所以会去抢掠,也是因为他们实在钦慕上国的文化,喜欢上国的丝绸、茶叶和瓷器。 正是因为太喜欢了,而大明出关的东西少,所以才抢的。 饶是杨善见多识广,也被织田给气笑了。 潘筠问起时,杨善正在幕府中跟倭国的君臣们吵架呢。 他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 倭国不是一直喜欢大明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吗? 好,他们开海关! 不过,这海关不是随便开的,泱泱中华,岂能因为倭寇劫掠他们的东西就打开海关? 自然是陛下怜惜藩国百姓,因而特恩赦开关。 所以,你们藩国是不是当有所表示? 杨善要织田打开几座海港,对大明的商人免掉关税,同时,他们还要派兵驻守其中一个海港。 潘筠要上贡给朝廷的七尾港和温泉津町港只是朝廷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们大可以自己先和倭国要一个,要不到的时候再说。 不过,依照薛韶拿回来的图纸看,温泉津町的确距离银山很近,嗯,这个港口不能让,得掌握。 除了海港,杨善还要织田给他们一块地,以安排大明过来处理倭寇和海贸事宜的官员。 对,皇帝觉得倭国太乱了。 杨善表示,倭寇之所以横行,就是因为倭国内部南北分裂,北一个朝廷,南一个朝廷,大名之间互相攻击,百姓流离失所,这才出现这么多海匪。 皇帝不仅爱本国子民,亦怜惜番邦子民,所以,他决定派人过来调和,帮助足利幕府治理好地方,以防止再出现大规模的倭寇扰民。 织田表示强烈反对,他们日本虽说是大明的藩属国,但一直独立自主,连王的废立都不经过大明,怎么可能让大明插手内部事宜? 但九岁的大将军在杨善开口的一瞬间就答应了。 织田:…… 第758章 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政刚被扶持上位,去年,他的同母兄长足利义胜在位不到两年就病死了,年方九岁。 而后,大将军位空悬,各守护大名和管领们都快打出屎了。 大内氏能那么快被潘筠联合山名氏攻破,也有他把主要谋士和兵力放在都城的原因之一。 潘筠动手太快,他的人来不及回援。 哦,忘了说,足利义政也是刚当上大将军不久,就在潘筠打穿大内氏,大内弘见“病死”后没几日正式登位。 才九岁的足利义政有一种直觉,宗主国利他,想要活命,得牢牢地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他不等织田等管领出声,直接答应了杨善。 杨善嘴角微翘,这一番试探下来,他已经找到盟友。 潘筠他们窝在山里继续研究炼银生产线时,都城的消息已飞速送至温泉津町的益田家中。 大将军令,为加强与宗主国的联系,特许上国使臣在堺港和温泉津町港设立上使府,因温泉津町一带聚集了诸多汉人,而这些汉人是为两国边境安定做出了贡献,日本当慰藉之。 大将军决定将大森乡留作汉乡,以慰藉上国百姓思乡之情。 益田信太听闻,猛地站起:“大森乡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的谋取?” 益田家主闻言,迟疑道:“或许是你多想了,上国可能真的只是想打开海贸,故以此地为据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7节 “不可能!”益田信太道:“若是潘筠,可信,毕竟她是个人,但大明……” “大明乃上国,上国派了天使过来,已经能够在堺港设立上使府,又怎么会在温泉津町又设立一个?”他道:“堺港是什么地方?那是我日本最大的海港之一,是幕府指定的勘合贸易出发港。” 既已有了堺港,又怎么会看上温泉津町? 一定是大森乡里有什么,才吸引来这么多人。 益田信太心里好像猫抓挠一样难受:“派出去的人一点都查不到吗?” 旁边的人道:“他们只能到山脚下的村庄,一旦进到山里就会被发现,但可以听到山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偶尔还有火药炸山的声音,一问就是在修建道观,还有采石铺路。” 对方顿了顿后道:“我们的人也在炸山通路,益田君,他们出售给我们的火药非常的好用,若用于战船,恐怕能跟大内氏的护船队一战。” 益田信太:“那火药拿到海上极易受潮,没有陆上好用,不过倒可以根据此法研究一下炮弹。” “你们可研究出火药方子来了?” “没有,每次他们都是直接拉到路上给我们,我们提出去提炼火药的作坊看一看,他们不答应。” 匡平也在说妙真做的火药好用,道:“比我们工部做的火药安全,稳定,你们的药方是怎么研究出来的?” 妙真:“火药的配方于我们道士来说一点也不难,相当于公开的药方,只是要求不一,其中配料和配量有些区别罢了,多炸几次炉子就研究出来了。” 匡平欲言又止。 潘筠见他如此纠结,便随口问道:“你们工部想要方子啊?” 匡平道:“工部的几张方子也经过改良,有威力比它大的,但不稳定;有稳定的,但威力远不及它,我看它药性稳定,中间有工人不小心砸了摔了,都没爆燃,我想它很适合做鱼雷和神机炮。” 潘筠感兴趣起来:“神机炮?” “不错,是我们工部联合兵部新研制出来的火炮,射速三十息一发,直射六十丈到六十五丈,但它很不稳定,阴雨天气易发哑弹,运送过程中若过于颠簸,也会爆燃,伤亡惨重。” 潘筠上下打量匡平:“你在工部研究火炮?” 匡平微微一笑:“在下不仅研究火炮,火铳、霹雳炮和百子连珠铳在下都有参与,因这些东西对材料要求极其严格,在下在冶炼上也有涉猎……” 潘筠脸都青了:“朝廷为什么派你来?” “什么?”匡平有些懵,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 潘筠:“你这样的人材不应该被保护起来,让你可以专心致志的研究材料和火炮吗?他们竟然把你派到倭国来!” 这倭国是什么好地方吗? 不说两国现在的关系有些暧昧,随时可能发生动乱死在这里,光中间这么大一道海峡,还有到异国他乡可能发生的水土不服就能要人性命。 朝廷竟然把匡平这么重要的人送到这里来。 潘筠愤愤不平。 匡平却是愣了一下后笑起来,安抚道:“能为陛下到此炼银是匡某的福气,这是朝廷看我忠心,信得过在下。” 潘筠定定地看他。 匡平心里淌过暖流,虽然还是不好意思,却有勇气开口了:“潘道长,这火药配方可否让在下一观?我愿给钱,只是我钱不多,但研究有成,我一定上书为潘道长请功。” 潘筠挥手道:“这火药配方不是我的,是我妙真师侄的,你问她吧。” 妙真直接点头:“好啊,钱就不必了,请功的话,匡大人要是愿意,请将此功给我师父,钦天监夏官正。” 匡平高兴的应下。 太好了,在这里也能够继续研究火炮,真是他之幸事。 潘筠觉得,这是大明的不幸。 她在心里骂了一顿狗皇帝,又去抄了一沓潘小黑找出来的资料,心情这才好一点。 潘小黑:“……这么多东西,你这是要抄到什么时候?” “这可都是前人智慧的结晶,我直接抄现成的,我竟然还嫌弃东西多,时间长不成?”潘筠道:“对了,再找一找火炮、火枪的制造,以及它们的材料、零部件制造的资料。” 潘小黑:“你是不是还想把机床的资料也找出来?” “咦?你没找吗?” 潘小黑:…… 潘筠:“以大明现在工匠的手艺和材料技术,完全可以制作出威力更大的火炮和更灵便的火枪,我看,他们技术进步慢,完全是用得少的原因。” 潘小黑:“你有点凶啊,别忘了,你是修功德的人,牵扯进这种兵事功德里,你会吃亏的。” 潘筠应和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给个引子,能不能做出来,做出来什么样,就看匡平他们的能力。” 潘小黑只能继续去帮她找资料。 夕阳西下,薛韶拿着几封公文进来,道:“我汇总了一下,算上今日炼出来的白银,已经够二十万两白银,新制的生产线已经稳定,很好用,现在矿工们采的矿石反而不够用,而且天冷了,再等下去,海上行船也不方便。” 潘筠放下笔,沉吟道:“大明的使团还在都城吗?” 薛韶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据闻,他们已经前往堺港,要从堺港出发回去,我们可要追上他们,与之同行?” 潘筠略一思索后点头:“好,我们的船航行回去,也需要大军相护。” 二十万两白银呢,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王璁开始安排人有序的往温泉津町港的船上运银砖。 为此,他花钱买了不少当地的土特产,将白银藏于其下,一箱箱的往船上送。 其他各方势力见状,纷纷加快采矿速度,争取让王璁和朝廷的几条炼银生产线都不停止。 毕竟,他们采的矿石越多,最后分到的钱也就越多。 等到最后算账时,薛韶的账上就不止二十万两了,按照一开始约定的,把银子分给送来矿石的各方之后,余下的,薛韶记在公账上,让匡平和王璁用作矿上的花销。 王璁也分了不少,他一块不留,直接分给了宋大林等人。 然后去找了匡平,笑道:“我小师叔和朝廷的约定已经达成,这第一船的白银全部运回去交给朝廷,接下来,我们便各炼各的,互不相干。” 匡平一肃,知道接下来,他们得全部靠自己了。 宋大林分到了四十八两银子,其中二十四两是工钱,他每个月工钱是六两,但另有一两的高热补贴和一两的思乡补贴,所以每月到手八两。 他们来这干了三个月,发了三个月的工钱,余下的二十四两则是王璁给他们的奖励。 用王璁的话说是:“我们只有这么点人,炉子是新建的,一切都是新的,大家能在如此艰难的时刻在三个月内完成朝廷的任务,当嘉奖!” “之后,我们再炼银便是为自己而炼,从今以后,你们基本的工钱不变,增加分红,分红便根据每季炼银的总额和个人的贡献来算。” 他大声道:“我知道,诸位跟随我小师叔跨越山海到异国他乡,就是为了赚钱,为了把日子过好!我既从小师叔手上接过你们,便秉承她许下的诺言,与大家共患难,共富贵!” 宋大林等人捂着怀中冰凉的银子,心口却热腾腾的,攥着拳头大声应和:“共患难!共富贵!” 相距这里一个山头的匡平站在山岗上遥望,听到隐隐的呼啸之声,不由叹息一声:“朝廷若不派大军来,此银山我们只怕抢不过王璁。” 一旁的锦衣卫觉得他想得太多了,道:“这船白银运出去,过不了多久这里的倭人都能察觉,与其担心王璁,不如担心这些倭人。” 匡平道:“室町幕府已经把大森乡给我们做汉乡了。” 锦衣卫:“大人,幕府的大将军可做不了地方大名的主,不说这混乱的倭国,便是我大明,不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然,江西、浙江和福建一带私采银矿的事为何屡禁不止?” 匡平沉默。 锦衣卫道:“潘筠将此银山进献给朝廷,转身却又让其师侄开挖银矿,便是算准了我们不能独享,包括那些江湖人在内,全是抱着能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在挖。” 所以大家虽有竞争,却很团结,因为在他们之外有更强劲的对手在呢。 潘筠算死了这一点,王璁亦知道,所以他可以放心的把银矿的事交给宋大林和王小井,然后他跟着朝廷的一部分兵马押送白银回去。 潘筠他们则是不急着走,毕竟,他们可以飞回去。 但也不能脱离太久,因为他们得保护海船。 海禁能不能打开,这笔白银至关重要。 只有让皇帝和朝廷看到这座银山的收益,他们才肯踏出一步。 这次回了两条船,潘筠照例给在倭国的人留下一条船。 也是因为有这条船在,很多江湖人决定留下挖矿,只有极少部分人拿着分到的钱跟王璁回去。 薛华和张惟良剪刀石头布,最后薛华得以回国,张惟良留下传教。 不错,他们两个的任务跟挖银矿一点关系都没有,潘筠来的时候带来了学宫的信。 师长有命,命令他们留在倭国传三清福音。 张惟良很不解,他们传这个做什么? 难道他们道家缺信徒吗? 他们不是随缘吗? 法不过六耳,怎么能四处传人呢? 他这段时间也接触了不少倭人,他觉得他们一点仙缘都没有,完全没必要在此传教。 可是,他距离龙虎山好远,一肚子的话写出来,信需要很久很久才能送回去。 还得是潘筠飞回去的时候送回去,再经由泉州的信局送到龙虎山。 而潘筠最近沉迷于研究炼银生产线,总共就回去了三次。 他全部的希望都在这次回程中,结果他还猜拳输了。 张惟良就站在港口,一身萧瑟的看他们离开。 陶岩柏站在他身后,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伤心,以我大师兄喜爱赚钱的性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到时候你可以跟下一趟船回去。” 张惟良面无表情道:“五个月前你们离开时也是这么说的,当时说我受伤了,等我伤好了就跟下一趟船回去,结果现在呢?” 陶岩柏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我们也没想到学宫会如此安排。” 张惟良哼了一声道:“你不知道,但潘筠肯定知道,这道观就是她想修的,所以需要留人在此传道的事她肯定也知道,说不定这事还是她提议的呢。” 陶岩柏就不说话了,因为这件事还真是潘筠提议的。 张惟良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了,咬了咬牙道:“她公报私仇!” 第759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8节 潘筠他们是三天后才起程飞去追王璁,临走前,她把妙真妙和复抄的一些手稿交给匡平,她则带了另外一部分离开。 她决定回去后就让人印成册,然后送给一些精通算术机关的人。 他们天黑之后离开,到后半夜就在茫茫大海中看到了王璁他们的船。 潘筠嘴角一翘,正要降下三宝鼎,就见天际一团爆燃,火光冲天。 潘筠动作一顿,薛韶也看到了,心中一紧,道:“那是哪儿?” 海图在潘筠大脑中展开,她脸色微沉,道:“是琉球边沿。” 薛韶道:“琉球是大明藩属国,和倭国不一样,它与大明关系紧密,其王册立和朝鲜王一样,都需经过大明同意,去看看。” 潘筠当即飞驰而出,三宝鼎从两条海船上空飞过时,潘筠弹指一射,一颗蜜丸弹射而出,噗一声穿透窗户,铮的一声扎在一根木柱上。 睡梦中的王璁猛地睁开眼睛,翻身而下,先是小心翼翼地听了一下,这才点燃蜡烛出去看了一圈,啥都没看见,回屋去抠蜜丸。 等他终于把蜜丸从柱子里抠出来打开,看到里面的纸条,潘筠他们早飞没影了。 王璁走到甲板上,用千里眼朝远处看,终于在黑夜中隐约看到点点闪亮的火光。 王璁心紧紧提起,立即去找舵手:“收帆,降低船速。” “此时正顺风,速度快,降低船速,怕是十日内回不到泉州……” “我说降低就降低,责任由我承担。” 这船是他们的私船,又不是官船,就算不能十日内到达又怎么样? 妙真他们也都醒了,正扒拉在锅沿往外看。 三宝鼎像流星一样,咻的一下朝火光处飞去。 妙真有些忧虑的看着潘筠:“小师叔,本来这个时辰你应该要停下来调息休息了,你如今元力……” 潘筠:“我们先观望,看情况再决定出不出手。” 几人一起点头,大家都很听命,但在看到被围在中间打的船队上挂着大明旗帜时,众人表情裂开了。 一艘官船靠在岸边,两艘则是已经驶离海岸,到了海里,但此时都被逼停。 海寇正不断的从小船上借助绳索翻身上船,船上杀声一片,不远处还有火炮朝官船轰去。 不断有官兵被逼得跳海,但才落海,火炮就在身边炸响,他们或被炸成血花,或被震晕沉到海底。 官船被火炮击中,寸步难行,有人掉进两条船之间,惨叫声起。 杨善被一队锦衣卫护着杀出来,锦衣卫想把他往岸上带。 杨善提着剑杀掉扑到眼前的匪寇,双目血红:“不能上岸,不能上岸,岸上有埋伏!” 他话音才落,争先恐后跳到岸上的士兵才跑出去不到百米,就被埋伏在两边的刀斧手砍倒在地。 杨善看着心中滴血,大声道:“所有官兵结阵围拢,三人成阵,有序后退,不要乱,不要乱——” 他扭头大声吼道:“玄妙,陶季——” 玄妙和陶季从后舱房中杀出,恰在此时,一枚炮弹远远射来—— 这一切发生的都极快,从潘筠他们看到大明的旗帜到扫到船上的这些情况,不过五息而已。 眼看炮弹袭来,玄妙正要提剑迎面而上,空中一声激哨,一块石头比玄妙更早一步飞射而出,直击炮弹。 两者在半空中碰撞,嘭的一声爆炸开来。 玄妙旋身飞速离开,落到船上时蹬蹬后退两步,抬头看,三宝鼎从他们头顶飞过。 玄妙立刻放下心来,大声道:“他们一共有五门大炮!” 潘筠已经看到,手指一掐打开结界,小红和红颜瞬间飞身而出,两道红色身影在空中飞过,一落地便用绸带扭住炮兵的脖子,一扯,脖子咔嚓一声,歪了下来。 三宝鼎以极快的速度在一门大炮上飞过,潘筠丢下妙真四人,棒槌惊慌失措,也跟着妙和一起蹦下。 妙真四人早提剑在手,一落地便抹掉一脸懵的炮兵…… 潘筠则朝另一门大炮冲去,长剑飞出,直接从炮兵们的脖子下抹过,她未曾落地,人便死了大半。 她从三宝鼎跳下,接住飞回的长剑,杀入人群。 不过片刻,余下的人便都被杀死,潘筠转身正要去清理其他大炮点的人,路过大炮,脚步不由一顿,手一抚,大炮和地上的炮弹瞬间消失。 红颜和小红速度也极快,杀完大炮点的人,转身要走,小红就盯着大炮不动。 红颜脚步停住:“走啊,去船上救人。” 小红:“你把这大炮收了。” “不行,我的肚子装不下。” “潘筠不是给你空间玉了吗?装那里面去。” 红颜勉为其难的收了。 妙真他们把人杀完,同样把东西搜刮干净时,潘筠已经把剩下两门大炮清理干净了。 没有大炮作为威胁,几人几妖飞到大船上,立即开启了屠杀模式。 不,是拯救模式。 海寇人数众多,且另外两条船驶出海岸七八里,一般人飞不过去,但现在有潘筠和玄妙。 这边船上的局势得以控制,俩人立即带着人飞跃而上,直杀到天边明亮,海寇才清理干净。 逃了多少人不知道,但俘虏了二十八人,被剿杀的有二百三十人。 于海战而言,这是一份很大的战报了。 杨善一脸的血,在看过那些海寇的尸体之后,他脸沉得好像要滴出墨汁来:“这不是海寇,这不单单是海寇……” 玄妙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剑,插入剑鞘,沉声道:“这些人不想你们活着回大明。” 杨善转身就走:“来人,将所有俘虏提上来,我要亲自审问!” 被俘虏的人才被拖上来,纷纷眼睛圆睁,口吐鲜血而亡。 锦衣卫立即上前掐住一人的嘴巴,将牙齿掰开,片刻后放下软掉的人,沉声道:“毒囊,全都死了。” “哈!”杨善气笑了:“海寇会自杀?还是用毒囊这玩意,海匪何时也如此忠贞不渝了?” 潘筠和薛韶默默地走过来,沉默不语。 杨善气得原地转圈圈,船上一片静默,只有他的脚步声不断传来。 大家都知道,这不止是海寇抢劫,甚至都能猜到这些人有什么目的。 无非是不想大明开海禁。 “这样说来,开海禁之事起码有八成以上的可能了,不然他们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在海上截杀使团的船只吧?”潘筠摸着下巴,越说越高兴,还和杨善道:“杨大人,这是好事啊。” 杨善这才停下脚步,去看潘筠:“因为他们的私心,我们伤亡这么多人……” 潘筠嘴角扯着冷笑:“只怕之后还会死更多的人。” 薛韶叹息一声:“私欲起私心,之后纷争不会停止的,但不能因噎废食,海禁不开,同样要死很多人。” 杨善微愣,想到沿海一带的贫民,还有去年因倭寇上岸而被屠杀的百姓,沉默许久:“他们想以开海禁,引狼入室,百姓不保为借口,却不知道,正因为海禁,海匪才如此猖狂。” “你说得对,不能因噎废食,”杨善喃喃:“我要回京,我要面见陛下,我一定要开海禁!” 他费了这么大劲为大明和倭国谈下这么多东西,为此还把三分之二的人手留在了倭国,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薛韶意有所指的道:“若朝中有人提议半开海禁,大人又该如何应对呢?” “什么叫半开海禁?” 薛韶:“只允官方船只出海,不许民间私船出海,更不许百姓靠近海域。” 这就有点类似于太宗皇帝时期的海禁政策了。 潘筠道:“半开海禁,于民无益,到时候海寇会越发猖獗,官船想在海上航行,哼,只怕会比现在还艰难。” 杨善沉思。 俩人见他听进去,已经在思索对策,便不再多言,有时候过犹不及。 潘筠这才欢快的和玄妙陶季打招呼:“四师姐,你们终于决定回去了?” 陶季点头道:“要过年了。” 玄妙道:“我的剑卷刃了。” “啊?”潘筠目光不由朝她手中的剑看去,这是杀了多少人啊? 玄妙问道:“你们的船呢?” 杨善这才反应过来:“对,你们的船呢?你们是怎么来的?我,我怎么好像看到你们是飞过来的?” 潘筠:“我们轻功卓绝,的确是飞来的。” “……什么轻功这么厉害,能飞跃海峡?”杨善想了想后道:“别遮掩了,我知道,你们修者不一样。” 潘筠“哇”的一声,“杨大人厉害,这就相信了?” 杨善叹气道:“我这次在倭国已经见识过他们的神道,的确神异。” “杨大人不用觉得惊奇,论神鬼,我们大明一点也不弱于倭国,您看看我们山川神秀,便知道我们的神仙不会比别人的差。” 杨善:“潘道长于这些事上比我懂行,那请问潘道长,像现在这样,我们海上遇难,该请哪位神仙出手?” “妈祖啊,下次请记得心中默念妈祖保佑,回去之后还要记得给妈祖上两炷香。” 杨善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请妈祖,妈祖便会救我们吗?” 潘筠:“信则有,不信则无,试一试,或许你们活下来的几率会比别人高呢?” 杨善见她也和那些和尚道士一样不给出肯定的答案,而是模糊回答,就呼出一口气,挥了挥手,带人下去清点伤亡,处理各种问题了。 船坏了要修,人伤了要疗伤,掉到海里的也要捞起来…… 官兵们互相搀扶着去找地方休息,彼此帮着包扎伤口。 妙真他们立刻拿出药箱上前救治伤患。 潘筠和玄妙对视一眼,一起去开船。 嗯,他们得把船开回到岸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59节 船出了问题,他们折腾了好久才开出五六里,勉强靠岸,大家立刻下船上岸。 船上这些人有一半是从天津卫的水师衙门里抽调的,还有一半则是礼部、鸿胪寺和锦衣卫。 有相当一部分人还不会水呢,他们对大海本就恐惧,此时更是恨不得离大海百米远。 一上岸,他们就连忙离开海岸,远远的瘫倒不动了。 杨善组织了官兵上岸去搜寻剩下的海寇,想要搜查出更多的证据来。 然后,他们发现了潘筠留下的一门火炮。 杨善不知道那四门火炮是潘筠收走了,他喃喃自语:“撤退之余,竟能搬走四门重炮,看来,他们在此根深蒂固啊,莫非和琉球权贵有关?” 潘筠听见了他的喃喃声,也只当没听见。 玄妙看了她一眼,问道:“那四门重炮是一样的?” 潘筠:“没认真对比过,能留下一门给他们当证据,已经是友好了。” 玄妙点了点头:“他手上有活口。” 潘筠挑眉:“四师姐,要不要把人偷出来审一审?难道你不想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玄妙斜睇她一眼:“何须如此麻烦,等他审出来,直接拿现成的不好吗?把人偷出来,是你会用刑,还是我会用刑?” 在这点上,他们自然是都比不上锦衣卫的。 让潘筠意外的是,三条官船上的江湖人还不少,足有十八人。 全是今年各种巧合跑到倭国去的,因为知道朝廷的官船在堺港停留,所以他们直接到堺港搭船。 四处游荡的玄妙和陶季也觉得去温泉津町港找潘筠他们太远,所以直接去的堺港。 只要他们能够证明自己是大明的子民,大明的官兵们还是很愿意带他们回国的。 本国百姓,岂能不庇佑? 但好一点的待遇也没有,他们就一直住在底舱,玄妙和陶季除外。 因为他们太优秀,也太出名。 出名到杨善这个朝廷官员在出发前都听过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因为去年的倭寇屠村一事出海报仇,因此他对二人很是敬佩,他直接把二人安排在自己的房间隔壁。 也因此,不擅武艺的杨善能活着等到锦衣卫来救。 等船上能动弹的伤兵都上岸,他们便看到海上远远驶来的两艘大船。 这两艘大船上挂着三面旗帜,一面“明”字旗,一面“潘”字旗,一面“王”字旗。 玄妙猛地回头,问道:“王璁也在上面?” 第760章 怀疑 潘筠点头。 玄妙心中微动,问道:“船上装了什么货物?” 潘筠一顿,目光扫过凄惨的三条海船,以及船板上的大明旗帜,心思电转:“装了二十万两白银……” 玄妙定定地看她:“这事谁知道?” 潘筠道:“连杨善都不知道,只有矿区的一部分人知道,还有泉州市舶司的曹吉祥及他手下几个人。” 潘筠也越来越怀疑:“四师姐是怀疑他们认错人,抢错船了?” 玄妙想了想问道:“那二十万两白银全是你的?” 潘筠龇牙一乐道:“不,全是要上贡给朝廷的。” 玄妙便淡然的道:“那和抢使团官船有什么区别?” 潘筠声音森寒:“是没有区别。” 师姐妹俩人对视一眼,都打定主意要把藏在背后的人揪出来。 “阴沟里的毒蛇,若不抓出来拔掉毒牙,总有一日还会突袭咬人。” 王璁他们的船虽放慢了速度,却还是靠近了这座岛。 因不知具体情况,他们改变方向,想要远远的躲开这里。 妙真就拿着旗帜爬到船楼上朝他们挥动。 王璁看不懂她的旗语,但能从千里眼中看到人,他当即道:“靠过去。” 使团的官兵们看到大船上的大明旗帜,互拥痛哭。 太好了,他们不会流落在外岛。 两艘大船靠岸,七八条小船被放下,他们立即加入到大海里捞尸的行动中。 别说,掉海里也不全都是尸体。 他们不仅捞回来不少还活着的官兵,还捞到一个被撞晕的海寇。 人虽晕了,却扒着一块浮板。 刚试出鼻息,陶季立刻上前捏开人的嘴巴,先不救人,而是把他嘴里的毒囊给取出,然后才施救。 杨善急匆匆而来,潘筠给王璁使了一个眼色。 王璁立即上前拦住杨善行礼:“大人,在下王璁,之前有给您写过信,邀约一同起程。” 杨善脚步微顿:“你就是潘筠的师侄,暂替朝廷看管银山的王璁?” “正是贫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杨善看了一眼被陶季救治的海寇,转身和王璁走到一旁说悄悄话。 王璁表示,他们船上有要紧的东西,回国可以带上他们,但他们不能在船上乱走; 而且船的载重也是问题,最好是把船修好,否则他们必须得舍弃一些东西。 杨善目光扫过他们的船,问道:“你们带了很多货物吗?” 王璁:“满载而归。” 杨善微微蹙眉道:“我们这边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随意丢弃,” 王璁:“所以要先修船,修不好时再说。” 王璁打探道:“不知可否请当地的人帮忙?” 杨善沉思:“我会上书给琉球王,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因为他们在岸上也遭受了袭击,杨善现在对琉球也不是很信任。 但他没想到,琉球王收到他的求助信息,立即派人过来帮忙,甚至还多带了两艘海船过来,要是他们的船不能航行,就由琉球的船队送回去。 来的官员还特别诚恳,把琉球王的侄子都给带来了,琉球王没有儿子,侄子亦是王子,琉球官员表示,他们的小王子可以亲自送使臣回去。 他们的伤员不少,杨善就决定留下一部分重伤的人,战死的官兵则烧成骨灰带回去。 为了尽快回到京城,他决定改变航线直接回天津卫。 琉球方面对此全无意见,表示一切都听杨天使的,他们只要能为上国效力即可。 潘筠听了感叹不已:“琉球王果然感念皇恩,这也是杨大人和琉球的缘分。看来杨大人之前回程选择到泉州是明智之举,若是返回天津卫可就错过了……”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身体僵住。 杨善喃喃:“是啊,我们来时经过琉球,是奉圣命抚慰琉球,回时却是临时决定从琉球回泉州,而不是经黄海回天津卫,这些人提前埋伏在这里,是探到了我们船队的消息,还是另有所图?” 杨善看看潘筠,又看看王璁,最后看向他们身后的两艘大船,转身急匆匆离开。 看样子,他是要去紧急提审那两个海寇。 薛韶见潘筠一脸懊恼的模样,就提醒她道:“人走远了,表情可以收了。” 玄妙转身就走:“太假了。” 潘筠毫不在意,还是一脸的懊恼,嘴上却嘀咕道:“管用就行。” 果然,紧急审完海寇的杨善又改了主意,他决定和王璁等人结队回泉州,再从泉州回天津卫。 杨善沉声道:“全部走海路,我倒要看看,我大明的海路到底有多难走!” 他没有再追问王璁船上带了什么东西,而是直接让琉球的船队将王璁的两艘船护卫在中间。 他们的三艘官船经过维修,有两艘还能使用,于是他将坏的那一艘和重伤员托付给琉球,带上有刀砍火烧痕迹的两艘官船一起上路,哪怕走得慢些,载重变轻了,他也要带着。 潘筠站在船头看着排头的海船,微微一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海寇劫掠?” 陶季:“听上去你很盼望。” 潘筠:“我喜欢快刀斩乱麻,最讨厌这种淅淅沥沥下不尽的阴雨,落不尽的暗箭。” 薛韶:“只怕,就算海禁大开,这些算计也不会停止。” 潘筠就转头去问王璁:“听到了没,数不尽的阴谋诡计,你确定要掺和进去吗?” 王璁却很兴奋:“入世亦是修道,我又不比蠢笨,为何我不能挣这笔钱?小师叔,现今大明的民间海贸一片混沌,若由我来拨云见雾,岂不快哉?” 玄妙:“不怕死吗?” 王璁:“死亦无悔!” 玄妙和潘筠就默默地应下了,只是眼中都闪着亮光。 家中孩子既然想做,那他们就替他探一探路,又有何不可? 大海很宽阔,因大明海禁,平时连渔民都没一个的海面上却时不时的冒出一条船来。 船只都很小,只是远远的摇动,看见这支有着八条船的船队,只观望一阵便撤离。 杨善每天都拿着千里眼看,见一连三天周边都有小船出没,面沉如水。 他让人给后船传信,晚上要小心戒备,从现在开始,晚上也要半数人保持战时状态。 各船严格执行。 杨善转身去底舱看那两个海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0节 第761章 再伏击 两个海寇是分开关押的,有一个就剩下半条命了,所以锦衣卫们审他时手段也不敢太激烈,生怕一用力他就死了。 另一个倒是吊起来用了不少刑,但嘴巴很硬,硬得一点也不像海寇。 杨善走到底舱,先看了一眼那半死不活的海寇,再去看被吊起来的海寇,道:“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了,掠杀朝廷天使,一旦查出你们的身份,九族诛灭!除非你们立功抵罪,或者,不知者不罪,你们一开始想掠杀的就不是朝廷使团。” 被吊着的海寇心中一紧,拳头一紧,锁链发出哗哗的声音。 杨善上前,轻声道:“不论前者,还是后者,你可要抓紧机会,因为很快,你就会有许多同伙作伴,你嘴硬,他们却未必有你这份骨气。” 海寇一脸麻木,只在杨善转身离开时才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 当天晚上风平浪静,船队又往泉州方向推进了一些。 天亮之后,四周的海岛增多,能看见的下海捕鱼的渔船也增多了,断断续续便看见一两艘小船。 潘筠也拿着一个千里眼津津有味的看着:“渔民苦,但不能下海打渔的渔民更苦,难怪沿海这么多渔民逃到外面来,即便不做海寇,换个能打渔的地方打渔也是一条活路啊。” 薛韶看着她手中的千里眼。 潘筠就顺手递给他,和王璁道:“回去就做千里镜,海贸一起,这东西铁定好卖。” 王璁一口应下。 薛韶手一顿,立刻问道:“你们会做这个?” “会呀,”王璁手里也有一个,正在海面上四处看,随口应道:“这东西又不难,学宫不少弟子都会做。” 薛韶也想学。 王璁就一口应下:“等我做的时候教你,这个东西很好学的,保管你看两次就能上手,就是制作时间长。” 但这东西也贵,值得它的制作时长。 只不过这东西在民间应用的少,除军队外,只特别有钱且喜欢猎奇的人会买,销量少,工部和器物坊就能满足。 不过,若海贸真的起来,这东西的销量必定上升! 王璁嘿嘿一乐,已经决定回去就找人做千里镜。 薛韶看完了,放下千里眼道:“今晚要小心些。” 与此同时,杨善也下令让各船检查武器,连火炮都检查了一遍。 潘筠他们中午吃过饭就去睡觉了,一觉睡到傍晚,当天晚上无事发生。 船上却并未懈怠,依旧保持一日两轮班,不论黑天白日,都保证有一半人在战时状态。 一直到中途起程的第六天夜里,他们已经能隐约看到大明的山川了,夜里,海风变大,海浪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在船壁上。 盘腿坐在床上的潘筠睁开了眼睛,她随手将膝盖上趴着的潘小黑拎起放在枕头上,一把剑出现在手中,拔出后走出舱门。 隔壁的玄妙正好打开门。 师姐妹俩人对视一眼,一起上到船板上。 今晚夜色特别的暗,月亮被乌云罩住,四野一片空洞,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们的耳朵很灵敏,可以听见海浪中轻轻的划水声。 潘筠听了一会儿,手指放在口中呼啸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彻天际,随着她的元力震荡开来,前后左右的船只全部听到,整戈待战的士兵齐刷刷睁开眼睛,立即手握武器奔跑出舱…… 沉睡的士兵亦猛地睁开眼睛,船上的人瞬间都活了起来。 杨善让人看紧两个海寇,他亦提剑出门,安排起来。 小红出现在潘筠身后,一身红衣在黑夜中尤为显眼。 潘筠偏头对她微微点头,小红娇笑一声,原地消失,不多会儿就出现在一艘小船上。 小船上伏着十人,一手按着刀把,一手轻轻的划动船桨,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大船。 刚才一声呼啸声他们也听到了,正有些惊疑不定,一声女子的娇笑在他们耳边响起。 海上哪来的女子? 几人身子一僵,僵硬的转头,就见身后船尾处站着一个红衣女子,见他们看来,便俯身朝他们笑道:“诸位英雄,奴家这厢有礼了。” 十人眼睛瞪圆,浑身颤抖,尖叫声立刻响彻天际。 潘筠听着尖叫声,立刻搭箭弯弓,玄妙打了一个响指,一簇火苗在指尖跳跃,将箭头点燃。 火箭划破长空,循声而去,噗的一声射在一海寇身上,对方尖叫起来,声音更大了。 火箭和声音齐齐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奔出来的士兵循着潘筠的箭路射去…… 小红娇笑着飘离,离去前长袖一甩,离得近的两个海寇被扫到海里…… 她瞬间出现在另一艘船上…… 暴露的小船越来越多,黑暗中,海寇不再遮掩,加快船速朝大船驶去,同时,海寇不断跳进海里,从海中潜游过去…… 而不知何时埋伏在水里的海寇已经触摸到海船,有人以刀扎船身,身形灵活的攀船而上,还有的则是深吸一口气潜入船底,不断凿船…… 潘筠和玄妙手中的剑一扬,掐指控剑,飞剑在空中一转,猛地朝海里一扎,看见人就戳…… 同时,有官兵拿着火铳上来,瞄准了海里的身影便开枪射击。 还有士兵跑到底舱,打开防守舱攻击凿船底的海寇…… 海面不多会儿便冒出鲜红的血液,安静的海面热闹起来。 一阵鼓声响起,两艘巨船破除海雾,从西向东朝他们驶来。 黑夜中,潘筠似乎听到了他们摇动大炮的动静。 潘筠掐诀一指,飞剑破水而出,潘筠飞身踩上飞剑,唰的一下就飞没影了。 玄妙紧随其后。 陶季见俩人如此奋进,只能跺足,接过船的指挥权。 开始有海寇越船上来,王璁他们分散站着,海寇一上船便击杀。 王璁大声喊道:“长枪兵阵,俩人长枪,一人或刀或剑,三人成阵,分散防守。” 这个长枪阵是他们这几天琢磨出来的,专门守船的,只要有人沿着船壁爬上来,先用长枪把人戳下去,戳不下去,爬上来的,便由手持刀剑的那人砍杀,可远攻,亦可近攻。 他们练了好几天,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练习时的队友,组成队。 就在潘筠和玄妙飞出的瞬间,远处一枚火炮打来,落在船边,大船被激起的海浪一荡,溅射而起的水珠打在人身上生疼,很多人耳朵鸣隆,后退好几步。 潘筠和玄妙落在对方大船上,转身便把操纵火炮的海寇杀死…… 第762章 不用,但要有 海寇看见俩人一剑一个,顿时乱成一团,手中的弓箭转动着想要去射俩人,结果却伤到了自己人,只能改换刀剑冲上去。 区区海寇怎么可能是俩人的对手,除了力气流失和对抗时虎口微震,这些人伤不到俩人分毫。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让开——” 一声大喝,挤成一团的海寇连滚带爬的退开,而大喊的人也不等他们全都退开,已经点燃火线。 潘筠一回头,火药已经推着铅弹飞射而出,她抬剑竖在脸前,当的一声一颗铅弹击在剑上反弹出去…… 随后,十几颗铅弹倾泻而出,潘筠翻身躲避,玄妙身形比她还灵活,身体在空中腾挪躲避,趁着他们填弹点火线的空隙飞身而上,一剑捅去…… 潘筠紧随其后,手持火铳的十余人着急忙慌的持铳抵挡…… 一管火铳落下,潘筠伸手握住,一闪,东西便消失在手中。 她对这个世界的火铳很好奇。 玄妙已经伸手掐住刚才大喊“让开”的人,不给他自尽的机会,直接伸手将人劈晕。 官兵们的反击很快到来,几发炮弹打过来,官船已经趁机变换队形,不仅将靠近大船的倭寇都拖住、收割,还靠近两艘海寇大船,官兵们通过搭桥、绳索、轻功飞跃等技能冲到船上,喊杀声一片。 王璁也想冲,但他的两条船被杨善调到后面,被众船护卫,他只能提着剑一条船一条船的飞过去,结果他才蹦起来,就被陶季一把拽住衣领按下:“你和薛韶看守大船,我们过去。” 王璁急切:“三师叔,我也可杀敌!” “预防匪寇混水摸鱼,前面人数足够,用不着你。” 薛韶可比王璁听话多了,一听安排,立刻飞到另一条大船上,开始搜查遗漏的海寇。 陶季给了王璁一个眼神,满脸写着“你看看人家”,然后就带着妙真三个一条船一条船的杀过去。 小红在点破所有偷袭的小黑船后,转身就杀到了另一条海寇的大船上。 没办法,红颜在这里。 俩人一袭红衣,杀敌数虽比不上潘筠和玄妙,但她们也将注意力放在控制火炮和大弩的海寇身上。 少了这两件远攻的利器,官兵们趁机靠近大船,以极小的代价登船。 潘筠飞跃过来,目光一扫,找到一个穿普通甲衣的海寇,一脚将人踢出,不等他反应过来,伸手下了他的下巴,点住他的穴位,然后将他扔给登船的官兵。 对方瞳孔紧缩,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潘筠。 “在道士面前假装身份,你是看不起谁啊?”潘筠大声道:“押下去!” 士兵应了一声,将他押下去。 大船上的海寇一静,紧握刀剑和官兵们对峙。 潘筠冷笑道:“匪首被活捉,你们还要负隅顽抗吗?” 海寇们咽了咽口水,看向身旁的伙伴,不由的后退。 他们后退一步,官兵们就逼近两步。 潘筠更猖狂,脚步不停,一步一步的逼近:“你们出这么多人,被活捉的不知凡几,你们确定要为了躲在暗中坐享其成的人拼命?” 海寇们躲开她的视线,连连后退,刀剑微微下垂,慌张的道:“你,你别过来,我们不打了,给我们几条小船离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1节 潘筠:“离开?你们觉得你们回去还能活?不仅你们,只怕你们的家人也会被清理掉,倒是朝廷可以给你们承诺,罪不及家人,不株连九族。” 海寇们惊慌失措,更加犹豫不决,恰在此时,最后一人已经退到船的边沿,后背抵在船舷上。 潘筠暴喝:“还不投降吗?!” 有一人刀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海寇们心脏剧跳,立即跟着丢下刀剑。 官兵们当即冲上前去将人按住,踢掉刀剑,然后捆了押下去。 这一次,没人自尽。 普通的海寇知道的也不多,他们都是听命行事,老大让他们抢谁他们就抢谁,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潘筠把人交给锦衣卫们审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她转身正要回自个船上,就在红颜身上闻到了火药和焦香味。 她嗅了嗅,皱眉,一把拉住红颜的手,将红色的衣袖撸上去一看,被铅弹击穿的手臂正潺潺流血,边沿部分还有火药炙烤过的味道。 她脸色一沉:“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红颜低头就伸出舌头舔它,不在意地道:“我舔一舔就好了,也不怎么疼。” 潘筠:…… 正好陶季他们也过来,她就把红颜交给他们:“给她治一治。” 陶季眸光一凝,忧心忡忡:“火铳竟能伤到你们。” 玄妙:“修者也是人,连真神都会受伤,何况人?” 陶季:“可是……” 玄妙:“我知道,你忧虑他们会用火铳伤我们,但神仙亦会被凡器所伤,唯有我们精进自身才有可能保护好自己。” 潘筠拿着一管火铳在一旁看,闻言转动手中的火铳笑道:“他们有利器,我们也做利器就是了。” 玄妙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火铳上,面无表情:“贪多嚼不烂,师妹,你不要看见什么都想做。” 潘筠则不以为然:“天才是不会有贪多的顾虑的。” “那你怎么把海贸之事交给璁儿?” “因为我不感兴趣,”潘筠道:“赚钱于我来说不是兴趣,而是迫不得已,精进火铳就不一样了,这些多好玩啊,铳完全可以变成枪。” 潘筠现在正是对器物改造最感兴趣的时候,她不仅想要更精进一下炼银生产线,对火炮和火铳也很感兴趣。 低买高卖有什么意思,把老祖宗们曾经做过,这个时代却做不出来的东西复刻出来造福于民,不是更有趣吗? 潘筠表达了一下自己高远的理想。 陶季一脸无语的看她:“这是武器,你当是什么民生的东西?还造福于民,你不祸害百姓就算了。” 潘筠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武器可保卫国家,试想想,大明若有利器可以拒敌,会容许倭寇、南蛮和北胡不断冒犯国威吗?有利器镇国,百姓不用打仗,减少军费支出,这不是造福于民是什么?” 潘筠道:“武器也要看掌握在谁的手中,我们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第763章 偷听 杨善拿着海寇的火铳认真的看,试过之后也是这样想的。 锦衣卫鄙夷道:“这火铳比之神机营的差多了。” 杨善问:“差在哪儿?” “射程差,点火的时间长,每三发就要填弹,连铜管都差,我刚摸了一下,只是三发,铜管就好似着了一样,填弹两次,必定炸膛。” 杨善转着手中的火铳道:“可这样差的火铳,我们的官兵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也就是说,只要对上,我们的官兵就吃亏。” 锦衣卫:“他们一船也只有十五管火铳。” 杨善面沉如水:“他们是匪,我们是兵!泱泱大明,当每一个官兵的武器都优于匪才是。” 锦衣卫沉默。 杨善握紧手中的火铳,道:“把所有武器都收起来,火器和冷兵器分开放。” “是。” 清点时,锦衣卫发现两条船上的火铳都少了五六管。 一条船上只清点出十管,一条船则只有九管。 锦衣卫看向正在给伤兵包扎的潘筠几人,磨了磨牙,还是没去找他们,只是将此事上报。 杨善略一沉思后道:“他们立了大功,缺了就缺了吧,剩下多少造册记上。” 锦衣卫一直怀疑在琉球被伏击时的大炮也被潘筠几人藏起来了,他是知道这些修者有神通的。 他们看过现场,没看到那些大炮被移走的痕迹,留下的那一门大炮也很可疑,怎么偏偏是那个角落的大炮被落下? 若是海寇移走,那里应该才是最好移动的。 锦衣卫怀疑杨善也有此怀疑,只是他什么都不说。 杨善自然不说,去过一次倭国,他知道,将来和潘筠合作的机会会很多。 她愿意将银山和港口献上,他便看到了潘筠的忠君爱国心。 她有此心意,又有此能力,杨善自然愿意厚待她。 国士,国士,国当厚待之。 谁忠君爱国不想获得钱财和荣耀? 所以杨善对战利品遗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那几管火铳是潘筠拿的,还是其他官兵拿的。 除此外,该给他们的功劳也当给。 茫茫大海,每次出行都是九死一生,后勤自然要做好。 统计好伤亡人数和俘虏,天也亮了,杨善开始写折子给众人请功。 他不偏不倚,将所有有功之人都列在折子上,此战潘筠和玄妙是首功,还有红衣侠女小红和红颜…… 杨善写到这里一顿,微微蹙眉,问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潘筠队伍中那两红衣女子是什么身份?籍贯何处?” 锦衣卫扫了一眼,知道他要为众人请功,便躬身道:“下官这就去问。” 杨善点了点头,继续写。 而船队也在加速前行,海寇的两条大船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船上的旗帜被放下,换上了大明的旗帜,浩浩荡荡的朝泉州而去。 刚刚经历过海寇伏击,杨善却让人降低船速,所以预计当天傍晚到达的船队到了晚上还飘在海上,只是距离泉州港越来越近了。 杨善白天一口气写了两封折子,其中一封是针对海禁、海寇、海关以及水师的建议,简称海事十疏。 他一口气写完,润色过后抄在折子上,外面夕阳就能落下了。 杨善将折子收好,背着手走出船舱,看着天边和海际绚烂的夕阳,他有一种感觉,若海事十疏得君王看重,那大明将迎来更大的朝阳; 若海禁继续,以现在海寇的发展速度,大明只怕真的要如这夕阳般,虽绚烂,却迟暮。 杨善振作起来,招来锦衣卫:“潘筠呢?” “在那边。” 杨善看过去,王璁的船依旧被护在中间,潘筠也正站在船头面西而立,目光炯炯地盯着渐渐落下的太阳。 或许是杨善的目光太热烈,潘筠收回视线,直直看向对方。 杨善笑着冲她微微点头。 潘筠亦点头示意。 杨善这才问锦衣卫:“匪首呢?” “在这条船的底舱。” 本来大海上是不好转移他们的,大部分海匪都还被押在他们的船上,只是派了不少士兵过去看守。 但这两个匪首不一样,陶季从他们嘴里都夹出了毒囊。 所以锦衣卫就请潘筠援手,把两个人都弄到主船上来。 潘筠也干脆,直接把人呼啦一下丢了过来。 锦衣卫一直把人吊在底舱,一直等着杨善问话呢。 杨善特意降低船速,也是为了在上岸之前先审问一番。 在海上,他就是老大; 但到了陆上,这些人他就拿不住,只怕之后再要见都困难。 杨善不相信陆上的人。 锦衣卫亦然。 俩人一起下到底舱。 两个匪首同样是分开吊着,一人一个房间,只是底舱不太隔音,杨善这边问,那边能听见。 杨善看了一眼锦衣卫。 锦衣卫立刻放下一人,将他拖出去,杨善这才拖过一张椅子,面对吊着的匪首坐下。 匪首一天水米未进,加上一直被单独吊着,身心都到达极限,此时见杨善来了,依旧是一言不发,心中便又恼又恨,还很鄙夷:“你们这些当官的,就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老子但凡吭一声就不姓吴!” 杨善:“吴姓,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地?” 吴匪首冷笑连连,不回答,依旧叫道:“你杀了我吧,老子什么都不会说的。” 黑暗中,趴在悬梁上的小红听了一堆废话,直到夜深人静,吊着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杨善自己也待不住了,她这才飘在他身后走上船板。 杨善脚步微顿,回头看去。 给他打灯的锦衣卫循着看去:“怎么了?” 杨善皱眉:“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锦衣卫一声不吭,按着刀柄走过去,来回查了又查,摇头道:“什么也没有,大人,下底舱的楼梯只容一人通过,且上下声音大,功夫再高的人也不会一点声音没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2节 杨善微微点头,只是心中还是疑惑,他的感觉一直很准的。 小红等他进了舱门,这才飘进去,看他整理公文和奏折。 她也不想跟着他,但她是过来打听消息,等看完他手上的东西,她这才飘飘然回到王璁的船上。 第764章 换个方法 小红把脖子挂在梁上一晃一晃的,似乎是觉得总是这个姿势不好,于是一飘,双脚勾在梁上,头朝下,正好和坐着的潘筠、薛韶面对面。 薛韶不由的移开目光,死盯着窗口和潘筠说话:“这样说来,他们知道你和曹吉祥的约定,此次是为了白银来的,我们这边不会走漏风声,是曹吉祥那边出了问题?” 潘筠搓着手指沉思不语,半晌方道:“我相信曹吉祥的忠心和能力,你说,他会不会忍不住先跟小皇帝透露消息?” 薛韶沉默。 潘筠扶额:“出门前忘了叮嘱他,先不要告诉皇帝了。” 小红晃够了,双脚松开房梁,横着飘过来飘过去,看上去就好像是躺在俩人面前,她无聊的问道:“还要我盯着吗?我能不能现身啊?” 潘筠:“不用盯着了,你现在就可以现身,但要像人,不能做鬼的姿态。” 小红无聊的飘起来站好:“我觉得那几个海匪不老实,一定还有很多事没招供,我去吓一吓他们,他们说不定就说了。” 潘筠看向舱外的黑夜,若有所思:“倒是个方法……” 小红眼睛一亮,结果潘筠却是带着她飞到主船上找杨善,提议把四个海匪关在一起。 杨善用了全部手段也只是审出一些细枝末节,他们不肯说出幕后主谋。 杨善知道,他们在等船靠岸。 船靠岸之后,他们可能会被灭口,也有可能得到一线生机。 但他不能杀他们,更不能阻止船靠岸。 潘筠他们船上的白银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只要他们船上的白银真的如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多,进献之后,这些人的阴谋便不攻而破。 他不能因小失大。 终极目标最重要。 所以,杨善愿意最后再试一下。 “你想偷听他们的谈话?”杨善让人去把四人提出来。 潘筠道:“给他们找个地方,可以让他们有能力让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密语。” 杨善微讶:“不应该是关到方便我们偷听的地方吗?” 潘筠指着小红笑道:“杨大人,我这位道友有一天赋神通,可以隐身,只要让他们放下心防交谈,不必忧虑偷听一事。” 杨善惊讶的看向小红。 小红冲他微笑,身形在他面前变虚,最后消失于无踪。 杨善瞪大了眼睛:“这,这……” 潘筠冲杨善微笑。 杨善按下心中的激动,喃喃:“果然神异,潘道长稍候,我亲自去安排。” 杨善把提出来的四人亲自送到尾舱关起来,然后就不答理他们了。 四人也安静的各据一角,看了眼对方,默默地不说话。 杨善也不急,让人守在门口,不让他们自戕便可。 然后把厨子挖起来,连夜给他们做好吃的:“把所有的好食材都拿出来,照着断头饭给他们做一顿饭。” 厨子一听,精神起来,这个可不能马虎。 他当即拿着刀去把最后一只鸡也给杀了,连夜炖起来。 然后是豆芽菜,以及一直存在大缸里的白菜,这可都是好东西。 以及海参、咸鱼都拿了出来。 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潘筠和小红一起飘到了厨房,看着厨子忙活,不由咽了咽口水。 潘筠:“得配米饭吃吧?” 小红眼冒精光:“我偷听的时候能不能偷吃一点?” 厨子笑道:“姑娘喜欢吃,我一会儿给你们盛出一些来,你们先吃。” 他惋惜道:“可惜没有鲜鱼,少了些味道。” 潘筠立即道:“鲜鱼?我有呀,你且等等。” 说罢,转身就跑出去。 小红紧随其后。 俩人扒拉着船舷往下看,海面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小红:“鱼晚上睡觉吗?” “不睡吧,不然怎么会有夜钓?”潘筠围着船舷转了一圈,实在看不出哪边鱼比较多,而且现在船是走着的。 想了想,她在心里呼唤潘小黑:【需要到你的时候到了!】 潘小黑:…… 一刻钟后,潘小黑叼着一个馒头过来,潘筠接过馒头,挑眉:“用这个?” 潘小黑给了她一个白眼。 潘筠便嘿嘿一笑,将馒头撕碎,拿出自己的长剑,施法让它立起来。 剑这几天的使用频率有些高,它活泼起来,一出来就欢快的在空中绕了一圈,最后稳稳的停在潘小黑面前。 潘小黑跳上长剑。 长剑就把它带到海面上。 潘筠控剑,小红就瞄准了朝海里扔馒头片。 船行过,很多鱼都会避开,但也有追逐行船的海鱼。 不多会儿潘小黑爪子犹如闪电般一抓一拍,一道银光抛闪而来,但船往前开了一截…… 眼看抛来的鱼要落下,潘筠忍不住闪身飞出,一脚接住半空中就要落下的鱼一踹,鱼就高高飞起,啪叽一声掉在甲板上。 鱼都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剧烈的跳动起来,但怎么跳都跳不进水里。 潘筠在半空中旋转,脚踩空气飞回甲板。 然后一招手,驮着潘小黑的剑飞回,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蹲守。 小红终于找到了趣味,开始刷刷的往下丢馒头片。 潘小黑也找到了感觉,只要有鱼想要现身吃馒头,它就一爪一条,再一拍,鱼就腾空飞起,这次不用潘筠出手,小红飘飘然飞出去,把鱼打回来。 于是,半空中划过十几道抛物线,不断有鱼啪啪落在甲板上。 杨善和船上的官兵不知何时被吸引过来,就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一个鸿胪寺官员忍不住羡慕和嫉妒:“难怪打起来的时候他们两条船上的人那么有力气,原来一直不缺吃的。” 杨善忍不住瞥眼看他:“本官缺你们吃的了?” 官员默默不吭声,倒是不饿,但山珍海味和啃干粮还是有区别的。 可惜一块馒头就撕了十多片,扔完就没有了。 潘筠意犹未尽的让剑把潘小黑带回来。 潘小黑也玩得很开心,和潘筠道:“我再去厨房偷一个馒头。” 小红兴奋道:“偷两个!” 连飞剑都在潘筠手中颤了颤。 潘筠正要应下,杨善的声音突然响起:“潘道长……” 潘筠回头。 第765章 吓到人了 杨善忍不住去看口吐人言的猫,艰难地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到潘筠脸上,道:“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他们就要靠岸了。 潘筠看了一眼已经越来越近的泉州港,笑着应了一声,将剑收起来。 活蹦乱跳的鱼们被送到厨房,结束了它们的鱼生。 炖鸡、煎鱼、烤鱼、蒸鱼、炒豆芽、白菜鱼汤…… 香味飘满船,甚至传到了别的船上。 妙和一觉醒来,肚子咕噜噜的叫着。 她立刻下床,仰着鼻子一路嗅,一路走到船边,望着走在前面的主船,一脸懵:“好吃的怎么在那边?” 妙真无言的看她:“隔得那么远,又有海风,你竟然能闻到。” 妙和:“你闻不到吗?” “闻不到,”妙真拉上她就往厨房去:“就快要靠岸了,随便吃点吧。” 船队缓慢靠岸,明明停靠点很多,杨善就是指使别的船先靠岸,他们这几条船排在后面。 关了一晚上舱门打开,厨子将做好的饭菜端进来一一摆在桌子上,擦了擦手后放下一壶酒,道:“快吃吧。” 四人看到这桌菜,一脸懵:“这,这是断头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3节 厨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道:“我们靠岸了,你们也别想着逃,这里面都是我们的人,逃不掉,你们听话,少些痛苦,我们也省力些,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说罢转身离开,将舱门关上。 留下的四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 跟在厨子身后进来的小红也留在屋里,此时正坐在桌边对着一桌子美味咽口水。 只是没人能看见她。 她现在只要戴上王费隐给的东西就可以吃东西,同样可以化为气滋养自身。 小红期盼的看向四人,希望他们能振作一点,赶紧起来吃东西,聊天,她说不定能趁机下手吃一点。 但四人猛然得知自己将命不久矣,别说吃,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都已经这么努力了,结果还是逃脱不掉死亡的命运吗?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低声抱怨道:“就这样杀了他们,也太亏了。” “你以为大人不想拿他们出去立功?只是我们的船还未靠岸,信就送上来了,这几人,大人是不得不杀。” “谁啊,这么大的能量,昨晚上大人还一副一定要审出幕后主使的样子,这才一个晚上就变了。” “嘘——不可说,不可说。” 屋里的人越发绝望,同时心中还升腾起一股怨怼之气。 为什么? 他们并没有招供出重要的信息,已经足够忠心,他们也没有出卖主人的打算,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想杀就杀,明明钱大多是他们拿的,他们却可以全身而退? 四人脸色扭曲起来。 船上热闹起来,到处是人走动,搬动东西的声音。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敲了敲门,催促道:“赶紧吃,半个时辰后收餐。” 说完和另一个锦衣卫道:“船靠岸了,市舶司的曹内侍有赏,我先去领赏,一会儿回来替你。” 锦衣卫应下,一人离开。 过不多会儿,又有人叫他:“快来搭把手,水师衙门清点战利品的人来了,有些东西不好搬上岸,快来帮忙。” 门外的锦衣卫也走了。 他一走,四人安静了一下,然后坐在门口旁边的海寇起身扑过去一把抓住门就要拉开,但才一动,门就当当响,外面被用锁链锁住,他一动就大响,附近的官兵就走过来踹了两下门,喝道:“老实点,再闹就丢到海里喂鱼。” 其他三人也动起来,纷纷挤到门口透过缝隙往外看。 可以看到,不断有官兵抬着东西走上甲板。 他们这个舱房在尾部,不断有人走过,却不会有人停留。 属于不会被人注意,但只要一动就会被人发现的位置。 四人苦笑起来:“死在这里,怕是硬了也不会被人发现吧?” 四人试了两次,每次都会让门外挂着的锁链大响,引来官兵呵斥。 他们就放弃了,默默坐到凳子上,看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一点欲望也没有。 “快都要死了,吃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另一人持不同意见,猛的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食物,哭喊道:“就算是死,那也要做个饱死鬼,说不定下辈子我也能投个好胎。” 一匪冷笑一声道:“你想多了,你就是把自己撑死,你也投不了好胎,这辈子我们杀人越货,做下这么多孽,只会越投胎越差!” “放屁,他们比我们还恶,杀人越货的钱都被他们用了,他们更有罪,关我什么事?” “你放心,他们会投个好胎的,罪孽只在我等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都作孽了,凭什么只我们有罪?” 二匪冷笑连连:“自然是因为他们是权贵,而我们是贱民!到了阎王爷面前,他们都要比我们多三分面子。” 其他俩人不相信,一边哭,一边低头扒饭,不多会儿就把自己给呛到了。 三匪给自己灌两杯酒把饭顺下去,结果却不断打起嗝来。 他一边打嗝一边哭道:“也不知道孙大人答应我的还作不作数,我死了以后,我妻儿是不是能得五十两赏银。” “别想了,不死便算好了。” “哼,孙家也太小气了,一条人命就值五十两。” “你主家给多少?” “一百两!” 其他三匪闻言皆羡慕不已。 “还是王家大气啊。” 四匪低头猛吃,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道:“你们都比我强,我别说钱了,家里人能平安躲过此劫便算幸运了。” “也是,陈家连继子都可放弃,何况我们这等人?” “还是跟着王爷的好,至少保住家里人没问题,许诺的钱应该也没问题。” 话说出来,四人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终于都拿起筷子酷酷吃,老话说得对,便是死,也当做饱死鬼。 四人挥开膀子开吃,小红高兴不已,见缝插针的跟着一起吃。 一开始她只敢偷偷的吃一点,但见大家又吃又喝,还又哭又笑,没人在意她,她胆子便大了起来。 加上厨子的手艺是真的好啊。 于是一大块鱼肉就飘了起来,然后消失。 第766章 得到信息 一匪正好抬头看见,主要是这块鱼肉就从他手边飘过去的。 他一开始还想用筷子去夹,但没夹到,眼睁睁的看着它消失。 一匪筷子落地,一脸惊恐:“这,这……” 其他三匪还在又哭又笑,没在意他。 一匪咽了咽口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下一刻,一块鸡肉飘起来,又顺着他过来,最后在他手臂边消失…… 惊叫声,惨叫声接连起—— 杨善立即带着锦衣卫冲进来,就看到四人挤在一起,正一脸惊恐的指着桌子啊啊大叫。 杨善看过去,一块鱼肉在他面前消失。 杨善:…… 他扭头看向潘筠。 潘筠揉了揉额头,冲杨善点点头。 杨善便挥手,让人把他们拖下去,继续分开关在底舱。 屋里一下只剩下潘筠、杨善和一个锦衣卫。 锦衣卫上前将门关上,隔绝掉外面人的视线。 潘筠这才开口道:“出来吧。” 桌边,一道红色的身影显现,她坐在凳子上,正在嚼啊嚼,不好意思的冲他们乐。 潘筠给她递了一块帕子,在她旁边坐下,看一眼桌上的残羹,已无食欲,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小红就坐到隔壁,学着他们的口吻复述:“死在这里,怕是硬了也不会被人发现吧?” 说完,她身形一闪,坐到对面去:“都快要死了,吃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小红的身影在四个坐位上不断闪来闪去:“孙家也太小气了,一条人命就值五十两。” …… “还是王家大气啊。” “也是,陈家连继子都可放弃……” “还是跟着王爷的好,至少保住家里人没问题……” 小红呼出一口气,坐着不动了,摊手道:“下面就是他们不知为何啊啊啊的惨叫起来,然后你们就闯进来了。” 杨善:“……你不知他们为何惨叫吗?” 小红装傻:“我应当知道吗?” 潘筠轻咳一声道:“杨大人,他们给出的信息可不少了,贫道虽不知道这孙家、王家和王爷是哪一家,但想来,只要在沿海仔细打探,还是能探出来的,接下来就看您要怎么查,能不能继续往下查了。” 杨善:“潘道长知道陈家是哪一家?” 潘筠笑道:“要是之前问我,我或许不知,但此时问嘛,我还真知道,今年剿匪,陈家支援了两艘海船、一大批武器、粮食和药材,还有近十万两白银,乃忠君爱民的典范,是义商,在江湖上颇负盛名,只是,其继子在剿匪过程中竟疑似与倭寇勾结,泄露我等出战的消息,以致两路合盟大军差点全军覆没。” 杨善目光微凝,沉声道:“付出这么大,所图为何?当时潘道长还未发现银山吧?” 潘筠笑着点头:“未来得及发现,所图嘛……我想,他们是真心剿匪的,只是此匪非彼匪,但又不想天师府和武林盟过多插手海上事务。” “借刀杀人,”杨善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垂眸道:“只是为借刀杀人便下这么大的本,不是他一家所为吧?” 潘筠耸肩:“谁知道呢,陈家又不可能告诉我,而且,做坏事的是陈家继子,陈家可是严重声明,他们不知情。” 杨善跺足而思:“天师府和武林盟结盟剿匪是朝廷默许的,他们拦不住,为了不让自己的势力受损,他们就只能派人参加,若能引你们去剿灭对手,那就更好了。” 潘筠但笑不语。 杨善喃喃:“最好是两败俱伤,既能杀死对手,又能让武林盟和天师府实力大损,之后不敢再踏足海上事务,他们便可以继续为所欲为,只是没想到……” 杨善看向潘筠,眼睛晶亮:“没想到天师府和武林盟不仅剿灭几股海寇,还跑到倭国复仇,不仅报了去年屠村之仇,还发现了银山,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潘筠嘴角微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4节 杨善眼中亦闪过笑意,与她相视而笑。 潘筠就知道,留下那门大炮没错,杨善的确如他身上的气表现的一样,正直且无畏。 她的目光透过门的缝隙看向外面,郑重道:“杨大人,我虽不知他们口中的王爷、孙家和王家是谁,但显然,陈家在其中不值一提,但陈家是福建富商,地方豪族,其势力亦不弱,要查在陈家之上的三家,其中一家还是皇亲,你当小心。” 杨善颔首:“我会小心的。” 外面有人在叫潘筠:“潘道长,潘道长在何处?曹大人有请——” 杨善:“虽知冒犯,但杨某还是想请问潘道长,船上载回白银几何?” 潘筠嘴角微翘:“二十万两。” 杨善眼睛微睁,胸中一口气吐出,喃喃道:“果真是银山……” 他抱拳行礼,郑重道:“还请潘道长保重。” 潘筠抱拳回礼:“杨大人保重。” 锦衣卫在一旁默默看着,打开门。 潘筠带小红离开,一出门,她就笑着叫住正在四处找她的人:“贫道在此——” 来找她的是市舶司的官差,一看见她,立刻小跑过来,急急地道:“潘道长,您快去看看吧,王道长不许我们下货,说要等您到了才行,可这船上到处找不到您,问了好多人才知道您到主船这来了。” 潘筠问:“天使在主船,曹大人怎么不来主船请见杨大人?” 官差微笑:“潘道长说笑了,曹大人官职且在杨大人之上,天使海外归来,也应该是天使到市舶司应职回命。” 潘筠明白了,官场讲规矩,规矩就是,杨善得主动去见曹吉祥。 官差笑道:“不过知府大人得知使团的船队停靠泉州,已经带人来迎接,潘道长,我们还是先去您的船上清点货物吧。” 潘筠点头。 说是清点货物,其实是清点白银。 这几个月曹吉祥可是望眼欲穿。 他也知道,倭国银山那边是从零开始,且是偷偷开采,不会那么快,但海贸之策迟迟定不下,他急着立功,急着开海禁,就一直盼着潘筠回来。 终于,他终于给盼到了。 一见面,他就急忙迎上去,脸上全是笑容:“潘道长,你回来的巧啊,这批白银运到京城,正好是过年,可在年前进贡,是个好兆头!” 潘筠:“得天之幸。” 曹吉祥就靠近她,压低声音问道:“但不知有多少?可够献礼?” 潘筠亦压低了声音,道:“整二十万两。” 曹吉祥眼中迸射出亮光,华彩熠熠,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兴奋不已:“不愧是潘道长!” 第767章 白花花的银砖 潘筠先给曹吉祥引荐她的大师侄:“这是王璁,我大师侄,将来三清山三清观的观主,这次倭国银山的开采是他负责的,若不是他和匡平大人组织得当,我们也不能三个月就炼出二十万两白银。” 曹吉祥目光微闪,认真打量王璁后笑道:“果然一表人才,恭喜潘道长后继有人。” 潘筠笑道:“他是我大师兄亲子,从小在观里长大,只是生来劳碌命,小小年纪便要挣钱养家,好在他熟读诗书,没有堕了志气,我也愿意让他拼搏一场,成了,便当是为国效力,败了,也不过人生一小坎罢了。” 她道:“我手上的三条船都交给他,将来倭国那边的事务也交由他来管,以后还请曹大人多多关照。” 曹吉祥看王璁的目光更不一样了,笑道:“难怪我刚才要上船清点,他怎么也不允,的确稳重守规矩,潘道长后继有人啊。” 这都第二声后继有人了,够了吧? 潘筠觉得够了,这才叫王璁陪同,领着曹吉祥一起去清点银子。 等人走下货舱,玄妙才推开门从船舱里出来,她看了眼几人的背影,不由摇摇头。 跟在她身后的陶季却很钦佩:“小师妹越发利害了,不像是十多岁,倒有点像二师兄。” 玄妙:“二师兄有她的心思,但没她的胆气,他但凡多几分胆气,钦天监监正都做到了。” 她叫住妙真几人,道:“这些杂事交给他们,你们带上红颜和小红跟我们走,一会儿来的人会越来越多,其中不乏道门中人,被他们发现红颜和小红就不好了。” 妙真应下,去找小红和红颜,妙和和陶岩柏则转身去把屋里剩下的东西带走。 玄妙目光一扫,眼睛微眯,问道:“棒槌呢?” 陶季叹息一声道:“小师妹一直随身带着呢,说是闻一闻都能精神百倍。” 玄妙微微点头:“登岸之后人多眼杂,他还是留在小师妹身边最安全。” 货舱一直有看守的人,每五步俩人,底下的门,三人一组,四组轮流看守,而钥匙只在王璁身上,可以说,尽了最大可能防守。 王璁打开锁,推开门,门里还拉了鱼线。 银色的鱼线在昏暗的货舱中几乎不可见,人若贸然而进,触动鱼线,鱼线上系的铁珠就会滚落,猛的撞在底盘的锣鼓上,声音通过内部的孔洞传出,到时候整船都能听到。 王璁小心翼翼地取下机关,这才侧身请众人入内。 曹吉祥微微点头,不掩饰对他们的欣赏,低头走进去。 货舱不高,但很大,里面此时垒了不少箱子。 王璁请随行的年轻官员帮忙,抬下来一个箱子。 箱子上贴着封条,还有一个机关锁。 每口箱子上都有。 机关锁也很简单,只要转动木条,只要密码正确,榫卯就会弹起卡住,然后便可打开箱子。 箱子一掀开,银白色一片,昏暗中,在灯光的照耀下甚是耀眼。 曹吉祥心悸动,走上前去,伸手去抚摸铺得严丝合缝的银砖。 潘筠无视他的痴迷目光,直接取出一块来。 银砖是四方体,像半块板砖那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潘筠将银砖递给曹吉祥,他入手一沉,差点没拿住。 曹吉祥压住心中的高兴,拿在手里仔细打量,问道:“这一块多重?” 潘筠:“三十斤。” 曹吉祥:“多少?” 他声音差点劈叉。 潘筠重申道:“三十斤,长一尺三寸,宽四寸,厚三寸一。” 曹吉祥深吸一口气,就着灯光仔细一看,看到银砖的一宽面,四窄面好像都刻着字,他对着灯光仔细辨认,有些不肯定:“这是‘君恩’二字?” 王璁回答道:“是,宽面是‘君恩’,四窄面则刻着‘民生’二字。” 而且,四窄面加起来的面积正好比君恩大一寸,这是薛韶当初特意设计的模具。 王璁当时不怎么理解,但他知道时心里很爽,此时看着曹吉祥手里握着的银砖,他一下明白了。 曹吉祥显然不知其中深意,笑道:“潘道长费心了,莫非每一块银砖上都刻了这样的字?” 潘筠瞥了他一眼,无语道:“刻模具就好了,谁还一块一块的刻过去?” 这得多费时间啊,银山本来就缺人手,她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潘筠道:“这里每一块都有这样的印迹,且不止现在,将来朝廷从大森乡运回来的银砖都会有这样的印迹,既是防伪,也是防备有人偷盗。” 曹吉祥赞叹道:“好法子!” 他看了好几块银砖,又挑了几个箱子打开,一一看过去,心底的喜悦如泉水般涌出,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就是可惜全是银砖,若为银锭,便可直接使用。” 潘筠:“银锭的船运体积会增加,而且也更易损耗。” 银锭多好摸啊,最大的银锭是五十两,市面上的银锭五两、十两的居多。 要是做成银锭,显然是想直接使用,那肯定是做五两、十两和二十两的居多。 到时候,随便谁都能摸一锭藏怀里。 她做成三十斤的银砖,有本事他们就偷! 她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平这个账。 潘筠这么一提,曹吉祥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那的确是银砖好。” 他们开了十几口箱子,随机挑了几口箱子,将银砖全部搬出来检查,一一称过,确认重量和质量都没问题,曹吉祥便颔首道:“很好,我这就让人上船来清点。” 曹吉祥只是抽查,账房上船来清点,则是每一块银砖都要拿出来称过,确认重量和含银量都没问题才会造册。 潘筠也没意见。 曹吉祥就朝一个锦衣卫挥手,很快,市舶司的官差就把两条船给围起来。 船上的人,除了还在看守的,全部检查过后下船,两条船也与其他船隔离起来,被官兵团团围住。 岸上,泉州知府陆明哲和水师参军龚夏站在一起,看着被围起来的两条船,他忍不住好奇:“龚将军,你说潘筠从倭国带回来多少白银?” 龚夏:“我如何得知?” 第768章 白银只是一堆石头 陆明哲笑了笑道:“我以为龚将军会知道,毕竟潘筠与水师里的千户陈文相熟,听说她船上的舵手都是和陈文借的。” 龚夏脸色微沉,道:“陆知府不也和林盟主关系莫逆吗?潘筠和林盟主的外甥同出龙虎山,关系很好,陆知府没和林盟主打听过。” 陆明哲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喃喃:“千里迢迢从倭国运回来的白银,至少得在十万两以上才能打动朝廷吧?” 龚夏也不再与他争锋相对,而是垂眸道:“倭国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人少,物少,又才有三个月的冶炼时间,能达到五万就已经令人心动了。” 话才说完,就见曹吉祥和潘筠一起从那条船上下来,那老阉脸上全是笑容,眉梢间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喜色。 俩人对视一眼,齐齐推掉刚才的论断。 潘筠运回来的白银只怕不少,不然曹吉祥这老阉不会喜形于色至此。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5节 俩人立即迎着曹吉祥和潘筠走下去。 曹吉祥正热情地和潘筠说话,看到迎面走来的陆明哲和龚夏,他笑容微敛,只是眉梢间的喜色不减。 四人互道辛苦,曹吉祥立即把身后跟着的王璁拉上来,热情的和俩人介绍:“这是三清山的王璁,他家的三条海船将来都由他负责,陆知府、龚将军,你们以后可要多多照顾我这后辈。” 老货,潘筠还在这里呢,用得着你喧宾夺主吗? 陆明哲和龚夏笑着应下,一脸温和可亲的看着王璁。 王璁恭敬地与他们行礼,然后站在潘筠身后。 潘筠可不想王璁被他们当做刀互相捅刺对方,待他行过礼就道:“你到船上去盯着吧,帮曹大人把货都运到市舶司。” 王璁应下,对三人行礼后退下。 陆明哲夸道:“进退有度,三清山后继有人啊。” 龚夏:“我看他步履轻妙,显然功夫也不差,这是文武双全啊。” 潘筠静静地听他们夸,王璁耳朵通红,加快脚步离开。 三人当着潘筠这个家长的面争相夸奖了一通王璁,等潘筠听爽了,脸上露出笑意,俩人这才关心他们路上遇到的海寇。 曹吉祥目光微凝,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打听海寇的事呢。 三人都很关切的问道:“他们是冲潘道长的两艘海船去的?” 潘筠微笑:“曹大人说笑了,两艘民船而已,哪用得着海寇出动这么多人前后两次伏击,还用上了大炮,我倒觉得他们是冲使团队去的。” “唉——”她叹息一声道:“杨大人也是可怜,他是奉圣命出使倭国,不知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劫杀天使。” 曹吉祥和陆知府、龚将军对视一眼,当即待不住了。 曹吉祥问:“杨大人还在船上吗?” 潘筠一脸忧虑的望着主船:“应该在吧,他上面押着匪首,此时码头混乱,得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下来吧?” 陆明哲当即道:“这些海寇作恶多端,本府定当严惩,本官这就去看看。” 曹吉祥:“听闻使团能安然回国,多亏了潘道长和琉球王的帮助,此次琉球王还派王子护送,身为泉州市舶提举,咱家当亲自去接待。” 潘筠笑着对曹吉祥点头,目送他匆匆而去,然后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龚夏。 龚夏眼睛微眯,问道:“潘道长,陈文给你的人用的可还习惯?” 潘筠微笑:“龚将军说笑了,贫道一个普通百姓,岂敢用水师衙门的人?” 龚夏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大船,没有在上面看到那几人,但他相信自己的情报。 若没有陈文给的舵手,潘筠一个没出过海的道士,岂敢驾御两条海船进出大海? 可他的确没有证据。 潘筠脸上一派轻松,还一脸好奇的问龚夏:“龚将军,海寇在海上劫杀朝廷使团,按说这是水师衙门失职,陆知府都急了,您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莫非您上头有人,能够不管外头浪有多大都保下您?” 龚夏定定地看潘筠。 潘筠直视他的目光,微笑。 龚夏便抱拳离开,也去迎接使团队。 主船那边就热闹起来。 潘筠既不去凑热闹,也不离开,就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树上看热闹。 直到那边杨善和琉球王子尚康被众人簇拥着离开,港口上才安静一些。 又过了快半个时辰,薛韶拎着食盒,抱着潘小黑找来。 他将食盒递给她,低声道:“杨善给的人我已经带出去藏好了。” 潘筠问:“藏哪儿了?” 薛韶:“泉州道纪司。” 潘筠嘴巴微张,她想了很多地方,唯独没想过这个地方。 但这个地方……还真妙。 潘筠回味了一下,问道:“妙真他们住哪儿?” “住回市舶司去了。” 潘筠挑眉:“那我四师姐和三师兄呢?” 薛韶含笑:“两位道长去了道纪司,我想,他们应该是不习惯和衙门打招呼。” 潘筠悄悄给他竖一个大拇指,完全放下心来。 有玄妙和陶季在,那些人休想逃。 她当年那么聪明,那么努力都没能逃过他们两个的手掌心。 二十万两白银一直清点到了未时。 其实银砖没那么多,毕竟一块都三十斤了。 只是因为厚重,所以要格外小心。 按照惯例,市舶司还随机从不同箱子,不同位置里挑了五块银砖出来切割,确定表里如一,这才装箱,让人抬下船装车运回市舶司。 曹吉祥不想让人知道这笔白银的数目,却也知道瞒不住,而且,他也要为银山造势,所以想了想,还是让人直接把白银运回市舶司,没有多做遮掩。 王璁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下船,潘筠就把薛韶拿来的食盒递给他。 王璁埋头苦吃,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我现在面对白银已经没有那种激动的心情了,于我来说,这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 潘筠:“我好想揍你哦。” 薛韶点头:“我也想。” 王璁龇牙乐,吃完便收拾食盒,问道:“小师叔,我们住在哪个客栈?” 潘筠道:“住什么客栈,走,我们去住市舶司。” 第769章 硫磺 王璁一愣:“住市舶司?”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可以晚一些搬到租或买的房子里去,这几天先住在市舶司里,趁此机会多认识几个人,将来利于你走海贸。” 王璁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 市舶司可是主管海贸的,现在他要和市舶司的官员们住在一起,和市舶提举曹吉祥住在一个院子里…… 王璁嘎嘎傻乐。 “等一下,我让人把船上的其他货也搬下来。” 王璁并不是只运了白银回来,他还运回来不少其他货物以做遮掩。 比如倭刀、漆器和硫磺,王璁甚至还买了不少稻子和小麦。 唉,没办法,当时心神都放在炼银上,对这些不上心,等他想到需要货物给白银遮掩时,很多东西都来不及买。 其实,几种商品中,性价比最高的其实是硫磺和倭刀。 硫磺不值钱,但对于道士出身的王璁来说,它可以变得很值钱。 三清山的根基是道医,而硫磺可入药,不仅可以制作灵砂丹等丹药,还可以做硫磺膏治疥癣,做成石硫磺治虚寒症; 但用量最高的还是军事和工业上。 硫磺是火药必备,九边重镇每年都要购入大量的硫磺配置火药; 火器维护需要的防锈膏也是用硫磺和油脂配置而成。 而可能是道士身份的特殊性,各行各业缺少硫磺时,都忍不住向道士打探一下硫磺的开采、购买情况。 所以在王璁的印象里,硫磺一直很紧俏。 当时他在益田信太的陪同下挑选商品,一眼就看中了低廉的硫磺。 这东西在倭国有很多,易开采,价格低廉,纯度又高,实在是炼丹炼器之良品啊。 所以王璁就买了不少,为此还修改了一下底舱的布置,以免运输硫磺时会影响到其他商品。 王璁一边高兴的让人把货运下来,一边小声在潘筠耳边嘀咕:“若能通过市舶司和九边重镇达成硫磺交易,我们赚的不会比开采银山差的。” 潘筠:“你野心挺大啊。” 王璁嘿嘿一乐,道:“小师叔不是截留了几管火铳吗?加上这次使团被海寇用大炮轰炸,我想朝廷定要下重力研究大炮和火铳了,火药配置少不了硫磺,若是不进口,硫磺的价格得涨。” 潘筠就问他:“你知道现在给九边重镇提供硫磺的是谁家吗?” 王璁:“我知道啊。” 潘筠一顿,眨眨眼:“你知道?” “我知道啊,”王璁咧嘴笑道:“是宁波那边的商人,我这次跟着益田信太去进硫磺,卖与我硫磺的倭商正好和宁波那边的商人有合作,您知道他们每年从那倭商手上进多少硫磺吗?” 潘筠:“多少?” 王璁:“至少八万斤。” 潘筠挑眉。 “这还是一个倭商而已,除他外,一定还有别的倭人与他们做硫磺生意,”王璁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小师叔,你猜他们打着谁的名号进出这片海域?” 潘筠目光微闪,问道:“你知道?” 王璁骄傲道:“会昌伯孙家。” 潘筠嘴巴微张,不由去看薛韶。 薛韶也很惊讶,齐齐沉默。 俩人都没想到,秘密来得如此轻易。 潘筠沉默半晌,不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摇头失笑:“还真是瞒上不瞒下,我怎么忘了,还可以从倭国查起。” 王璁:“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6节 薛韶沉思:“却不知孙家是否为四家之一?” 王璁:“什么?” 潘筠目光深沉:“孙家为太后母族,行事一直很低调,若是查出他们与海寇勾联,你说皇帝会怎么处理?” 王璁瞪大了眼睛:“啥!” 薛韶想到皇帝的私库,沉思:“皇帝未尝不知。” 王璁:“!!!” 他掐腰吼道:“你们理我一下!” 潘筠和薛韶一起抬头看向他,道:“硫磺这门生意你暂时不要想了,你就进一下漆器、倭刀这类的商品吧。” 王璁听劝,放下手臂“哦”了一声。 硫磺在大明的确很畅销,王璁前脚把它拉到城中,刚入库,就有商人找上门来,以一个很好的价格买走了。 想到白天潘筠和薛韶的谈话,王璁就拉着那商人出去喝了一顿酒,等他晚上醉醺醺的回来,他对国内的硫磺市场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硫磺在大明是被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平民只能在药店和道观能买到。 王璁之前只给观里买过这东西,只有他爹和三师叔会拿来炼药和炼器,用量不大,他从不知管控如此厉害。 更不知道,国内开采的硫磺并不多,绝大多数依靠进口。 王璁醉醺醺的回到市舶司,去敲潘筠的门。 潘筠开门,皱眉看他,将人扶进去后去厨房给他调了一碗醒酒汤。 王璁咕噜噜喝完,回味了一下后道:“这也太甜了……” 潘筠:“蜂蜜放多了,嫌甜就多喝水,多上茅房,酒就散了。” 王璁摇了摇头,估计是觉得晕,立刻伸手扶住自己的脑袋,自己用手回正脑袋直视潘筠:“小师叔,你知道大明的硫磺多从何而来吗?” 潘筠:“之前不知,回来后找曹吉祥翻了一下泉州市舶司的册子就知道了,是从倭国和琉球。” 王璁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晃晃的道:“不,只有倭国。” 他呼出一口气道:“勘合贸易,市舶司专营,之前倭国每次来明,运的最多的就是硫磺。 硫磺低廉,用它来换我大明的生丝、绸缎、瓷器和书籍,还有明钱,薄来厚往,他们用此等低廉之物从我大明处夺去大量的钱财。” 潘筠不动声色,道:“这是大国风范。” 王璁嗤之以鼻:“在勘合贸易上吃亏,再纵容商队从倭国大量走私硫磺,越过市舶司,也难怪百官都强烈建议取消市舶司,账面实在是太难看了。” 勘合贸易基本上都是亏本生意,由市舶司来做; 可以正常价格来往的生意却又都绕过市舶司,直接走私,国库收不到一文关税,还要不断的出钱补贴市舶司的亏空…… 王璁只是想想就替户部眼前一黑。 第770章 潘小黑,起来干活 “我问过硫磺商了,据说,每年从倭国进来的硫磺有八十万斤,有勘合贸易时,倭国会上贡两万斤到十万斤,余下几乎全是走私。”王璁道:“他们大多是从浙闽两地的商人手上进货,再运到各地分销,而他们,都碰不到九边重镇的生意。” 潘筠目光微凝:“这个商人是谁?一顿酒就和你说了这么多?” 王璁咧嘴一笑,拿出一张黄符拍在桌上:“我悄悄在他袖子里放了一张黄符,要知道他是谁,我喝醉了,就只能小师叔去查了。” 潘筠接过黄符,嫌弃地道:“你去睡觉吧。” 王璁摇摇晃晃地离开。 潘筠拿着黄符盘腿坐在床上,沉思片刻,还是把趴在枕头上的潘小黑拎过来摇醒:“大好的夜晚,大家都没睡,你个夜猫子怎么能睡?” 潘小黑:“你不要污蔑我,我的作息很健康的,要不是你,我不会熬夜。” 潘筠就把它抱进怀里,轻柔的抓挠它的下巴。 潘小黑舒服的眯上眼睛。 潘筠微微一笑,还是有猫的特性的,既如此,猫怎能早睡呢? 潘筠给它摸舒服了,就捧起它的脑袋,直视它的眼睛道:“帮我去看几个人。” 潘小黑:“……你自己怎么不去,以你的法力,只要不是去盯第五时以上的人,不会被发现的。” 潘筠摸着它的脑袋笑道:“那些说辞都是假的,人有第六感,还有第七感,灵敏之人,即便没有武功,也能察觉到人的视线。比如杨善,他只会些许骑射硬功,但小红跟在他身边,他就能感觉出来。我想来想去,你才是最让人安心的。” 潘小黑:“为了让我干活,你捧杀我!” “不,我是真心实意的,”潘筠道:“你没发现吗,你跟着我们,却常常被人忽视,不愧是灵物,比鬼魂还要隐蔽。” 潘小黑沉默。 潘筠摸着它道:“去嘛,去嘛,早一日开海禁,早一日拿到功德,这可是国策,不知会影响多少人,功德若够多,说不定你能一举解封。” 潘小黑嘲笑:“你也太敢想了,我的封印要这么好解,早被解开了,还轮得到你?” 它道:“要想解开它,除非有救世之功,你这辈子就不要想了,还是老老实实修炼,把寿命延长一点,慢慢做好事熬吧,积少成多,终有一日能解开封印。” 潘筠眯了眯眼:“如此说来,你对自己的封印很了解嘛。” 潘小黑抬了抬小脑袋:“不是很了解,是越来越了解,也要多谢你解开了两道封印,让我有机会深入了解。” 潘筠:“所以你还是得用我,且还是长时间用我。” 潘筠直接捏住它的后脖子拎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看:“那你还墨迹什么,还不快给我干活去!” 潘小黑一脸懵,反应过来,一脸控诉的看她:“渣女,你刚刚还哄着我,十息不到你就变了!” 潘筠一脸严肃:“是你没摆平自己的位置,潘小黑,你我一体,我一直为解开封印拼命努力,你却一直是给一鞭子动一下,到底是我渣,还是你渣?” 潘小黑嘴巴微张。 潘筠:“一个家庭不能只靠一个人努力,何况你还在我的灵台中,是我的本命法器,你不能因为自己有了猫身就对自己的本体可有可无,你数一数,到底谁为解开封印努力更多?” 潘小黑顺着她的话一想,好像是她努力更多,毕竟功德基本都是她在赚。 潘小黑越想越心虚,高昂的脑袋就放下来。 潘筠抓住它的猫爪,语重心长地道:“小黑啊,我是一心一意待你的,你呢?为什么每次做什么事,都需要我一请再请三请?因为你没有把我当自己人,我想想就心酸……” 潘小黑越发心虚,咻的一下收回猫爪站起来:“你别说了,我这就去,你要我盯谁?” 潘筠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低头吸了吸鼻子才道:“曹吉祥、陆明哲和龚夏都看一看,有空也去看一眼杨善和被押走的海寇匪首,看看今晚他们都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潘小黑:“……你当我会分身术吗?” 潘筠:“他们都住在这一片,距离并不远。” 她拿出两张黄符,直接将它的左前腿和右前腿包起来,手指划过,黄符贴死。 她语气轻柔的道:“这是轻身符,你知道怎么用的,有它在,不管跑多远你都不会觉得累的。” 潘小黑此刻还心虚,不想表现得不努力,只能接下这个沉重的任务。 它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发,精神抖擞:“那我走了。” 潘筠微笑:“去吧,我一会儿也去盯硫磺商人,小黑,我们一起努力,一起争取在我寿终正寝前把你的封印解开好不好?” 潘小黑:“你打算只活百年?” 潘筠一脸柔情蜜意:“为了你,我会努力多活一些年岁,只是你也知道,这个世界灵气稀薄,很难更进一步,而要积累够与救世功德同量的功德,只怕一二百年还不够吧?” 潘筠叹气:“可惜你当初卷着我穿越时空来到的是太平年月,而今大明虽有各种问题,大体上却算安定,想要救世之功,几乎不可能。” 潘小黑一脸自信:“你努力修炼到第二侯,活过两百岁,到时候天下一定会大乱,你再救世,一定能累积足够功德。” 潘筠:“……此大明非彼大明,你怎么就知道历史上的动乱一定会发生?万一呢?” 潘小黑斜睇她一眼:“我不看大明的历史也知道两百年后必会动乱,这是历史的必然性,你们人类自己不都说了吗,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潘筠嘴角微翘,摸着它笑道:“你真聪明。” 潘小黑晃掉它脑袋上的手,道:“就这么说定了,你平日也要努力修炼,至少要练到第二侯,等你死了……” 潘小黑说到这里一顿。 潘筠眼睛微眯,笑眯眯地轻声接道:“等我死了如何?” “没什么,”潘小黑连忙跳下她的腿,跑出去:“我去帮你盯人了。” 潘筠坐在床上看着它三两下跳出窗,又跳上屋顶,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垂眸沉思,半晌轻笑一声。 第771章 截到密信 潘小黑一溜烟跑到曹吉祥的屋顶,轻轻掀开一块瓦片,探头往下看。 曹吉祥没睡。 可以说,今晚就没几个人能睡着。 杨善为人正直且清廉,拒绝了他们接风洗尘的酒宴安排,只按照规矩登记和交接了,但这样也让他们忙了一整天。 他们从倭国带回来的礼品,检查无误后会由市舶司出具证明,造册后一同送回京城; 琉球王子一行人要安排,他们一落地便组成新的使团,要上京给皇帝磕头问安; 使团在海上两次遭遇海寇伏击,要录口供,还要交接海寇俘虏、物证、口供等。 哦,第三条没完成,因为物证中有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大炮、火铳和弓弩。 这些东西,别说知府衙门和水师衙门想要,就是曹吉祥都想争。 更不要说,被关在一起的四匪首,好像招供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曹吉祥当时站在陆知府身边瞥了一眼对方的口供,心脏就一直怦怦跳,直到现在都未停止。 那些人说的不清不楚,没有详细招供,但王爷、王家,还有一个什么家,听那些音便让他心脏好似被人攥住一般,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曹吉祥睡不着,陆明哲就更睡不着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7节 他在书房里和师爷吐槽:“海禁还未开呢,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本官已觉得乌纱帽不保,海禁若开了,本官这脑袋还能保住吗?” 师爷道:“最危险的就是将开未开,政策未定之时,圣命若下,反倒危而不险,大人若不想蹚这趟浑水,当此时退去。” 陆明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半天后摇头,幽幽一叹:“罢了,我勉力支撑,好歹给泉州百姓一个交待。反贼虎视眈眈,又有奸佞窥伺,此时若换一个新的知府,谁知道他能不能守住泉州府?” 师爷心中一惊:“大人是担心那些人会开门揖盗?” 陆明哲:“我从不小看他们的胆子,为了利益,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师爷咽了咽口水,那陆明哲还是留下吧。 师爷略一沉思,小声问道:“可要把夫人和公子送走?” 陆明哲沉思,许久后点头:“快过年了,的确要回老家祭祖敬老,让夫人把公子小姐们都带回去,过完年找个借口留在老家。” 他幽幽一叹:“我所求不多,他们平安就好。” 趴他屋顶上的潘小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对啊,它把本体都给潘筠了,潘筠凭什么那么说它? 灵境她用着,功德她赚,但也是她在亏,当初把它驱赶出本体,让它不得不栖身猫身时可是一副要把它赶尽杀绝的架势,后来才有了默契。 它倒是想为解开封印努力,前提是,她得让它回归本体啊! 现在它都还需要她允许后才能进入本体。 这算什么一家人,算什么你我一体? 潘小黑泪眼汪汪的盯着下方的陆明哲看,像他这样的才是一家人…… 虽然心中怨念不断,潘小黑还是起身,把瓦片拨回去,然后去找下一个人盯梢。 下一个人是杨善。 他就很好盯了,因为他已经呼呼大睡,是目前潘小黑偷看的人中唯一睡得着的。 潘小黑放心的溜下屋顶,跑去大牢里看被收押的海寇。 而市舶司里的潘筠正拿着王璁留下的黄符掐诀,法一施成,一道金线从潘筠眼前闪过。 潘筠立即下床,推开门,拿着黄符对照方向,当即飞上屋顶,从上面离开。 潘小黑离开时,市舶司里的锦衣卫没反应,潘筠一走,立即有锦衣卫闪出来,也跟着飞上屋顶。 但她飞得太快,他跟了一段就跟丢了。 锦衣卫:…… 他默默地回市舶司和曹吉祥禀报。 潘筠跟着黄符指引的方向一路跟到平安客栈。 潘筠挑眉,知道平安客栈内有阵法,于是她小心避开阵点,闪了进去。 她转了转手中的黄符,最后看向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她将黄符收起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当即飞身而起,稳稳的落在窗外。 她扒住墙壁和窗棂,小心的移动靠近,手中拿出一条铁片,从窗缝里伸进去,轻轻一拨,再用手指轻轻往外拨窗,一条缝隙出现在眼前,让她可以看到屋里的场景。 屋中只有一个中年男子,中等身材,胖手胖脚胖肚子,很是圆润,看之可亲,很典型的商人模样。 但此刻他一脸严肃,正伏案写信,倒有两分阴沉。 潘筠静静地看着,看他一脸凝重,将信写了改,改了写,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将写废的两张纸都烧了,把最后写成的那张纸吹干,塞进一个竹筒里。 他拿着竹筒朝窗户走来。 潘筠身子一翻上了屋顶。 他推开窗时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插销,立刻探头往下一看,再往左右一看,没发现异常,正要收回脑袋时猛地向上抬头,上面是突出的屋檐,亦没有异常。 潘筠此时正躺在屋顶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下面一声笛哨声响起,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来。 潘筠扫了一眼鸽子,觉得它和它的主人一样胖乎乎的,看上去有点好吃呀。 鸽子煽动翅膀,不安的落在窗户上,动了动腿。 硫磺商没发现它的不对,一把抓过,将竹节绑在它的腿上,给了它一点吃的便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躺在屋顶上的潘筠嘴角微翘,听到下方的关窗声,当即起身朝鸽子离开的方向飞去。 她一直追到了城外,这才踩着一棵树纵身飞起,一把抓住它落地。 她解开竹节,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用红泥封住节口,她一动,势必会被人看出痕迹。 “倒是谨慎。” 潘筠抓了一把潘小黑的零食给鸽子吃,将它的腿绑住拴在旁边,就拿出小刀轻轻地将红泥去了,打开口子。 她展开信一看。 “三月有余,白银约为十八万两至二十一万两,全数运至市舶司,进上; 王璁可造之材,对硫磺极有兴趣; 狼被擒获,或救或灭口,请主上示下; 老鼠想逃。” 第772章 自己人分成两派 潘筠若有所思地将信纸原样卷好放进竹节里,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将口子用红泥封起来,与原样无异,这才将竹节绑在鸽子腿上,把它放飞。 曹吉祥把白银拉回市舶司,消息略灵通的人知道车上是白银之后,暗中留意一下车数,上面的箱子数,再根据车辙印便能大致算出有多少白银。 嗯,这个不难。 王璁还是机伶的,定是表现得很好,才让他们觉得他可以被拉拢、被培养。 那他们就不是孙家的人,毕竟,王璁染指的是硫磺生意。 潘筠捏了捏指头,狼大概是他们抓回来的海寇,但老鼠是谁? 潘筠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打算先放到一边,回城。 等她回到房间,潘小黑已经回来了,正趴在床头,听到动静就抬起脑袋,用黝黑的眼睛注视她。 潘筠觉得它的目光有些幽怨,就上前将它抱进怀里,柔声问道:“你盯完人了?我也正好盯完,收获不错,你呢?” 潘小黑知道,要是把自己想通的想法说出来,她一定会有更多的话等着它。 而讲理,它一贯讲不过她,所以它在心里哼哼两声,便只老实的把盯梢到的各人情况告诉她。 潘筠抱着它摸呀摸,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可以请陆知府查一查那硫磺商人。” 潘小黑不解:“为什么不请曹吉祥?你们两个不是一伙的吗?” 潘筠垂眸看它,弹了一下它的脑门,轻笑道:“我和他怎会是一伙的?” 潘小黑瞪圆了眼睛,片刻后歪了歪脑袋,耷拉着猫耳朵道:“你们人类真奇怪,我以为你们是敌人时,你们结盟了,我以为你们是朋友时,你却说和他不是一伙的。” 潘筠:“我们可以做朋友,但不可能是一伙的,有共同的目标时,我们都不介意结盟。” 她把潘小黑放到枕头上,起身脱掉外衣,随手一丢:“甚至,有共同目标时,我不介意和我的敌人暂时同盟。” “比如王振?” 潘筠回头微微一笑:“比如王振。” 王振也是一个成熟的政客,他亦如此想。 所以,曹吉祥上书,市舶司和潘筠进献倭银二十万两,并已经派人将白银押送进京时,王振就极力劝说皇帝打开海禁。 百官中有一半人跟着劝说。 皇帝沉思。 王振心领神会,当即提议,由内府的人和工部的人一起前往倭国开采白银。 皇帝意动。 百官瞪大了双眼,纷纷反对。 银山若让内府参与进来开采,那还有国库什么事? 绝对不行! 朝会不欢而散。 不过皇帝并不生气,只是冷笑连连:“他们想用国库牵制朕,没有钱,的确很多事都做不了。浙闽和江西一带的银矿,朕已经退一步,只打算取倭国的银山,他们竟也阻拦重重。” 王振自然是站在皇帝这边的,低声道:“陛下,泉州锦衣卫飞鸽传书,关押海寇的大牢起火,烧死了好几个海寇,匪首似乎也死在了里面。” 皇帝:“将此事通过内阁报上来吧。” 王振低头应下,轻声道:“还有琉球使团,他们乘船北上,已经到达天津卫。” 皇帝颔首:“请他们入京来,琉球王室一直恭敬有加,此次救助使团有功,当厚赏。” 王振笑着应下。 一个消息通过内阁,百官得知;一道命令经内廷向外,百官知悉。 反对内府参与倭国银山开采事宜的官员立刻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吏部尚书曹鼐为首,坚持己见:“潘筠是将银山进献给大明,自是属于君主,但当进国库,内府参与银矿开采之风绝对不能开,否则,今日说是只参与倭国银山开采,明日岂知不会包括国内各处银矿?” 大明本就银荒,皇室已经掌握足够多的白银了。 他们宁愿将白银堆在库房中也不拿出来,宝钞又不可信,商人们一旦进行大宗交易便缺银,以致银荒的缺口越来越大。 他们实在害怕,内府参与进去,运回来的白银也会堆在皇帝和各个宗室权贵的库房里生灰。 白银不用,那就是一堆石头。 还劳民伤财的开采,伤的还是百姓; 一派则以户部尚书陈循为首,他们觉得当退一步,“为开海禁之事,泉州已经乱成这样,今日大牢被烧,谁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再没有定论,此事只怕又不了了之,不如暂退一步,由工部和内府一同去开采倭国银山,以此换得陛下打开海禁。” “江南巡察御史言,国外海贸繁盛,所赚的白银并不比开采的白银少,与其一直揪着那座银山不放,不如专注海贸。” “海贸?就那每年都要国库补贴的市舶司吗?”曹鼐身后的张益道:“琉球使团就要到了,薄来厚往,这次国库不知要准备多少回礼才够。” 曹鼐沉声道:“琉球王事明一向恭敬,此次又救助使团有功,给多少都值得,但倭国、瓦剌等国,心思狡诈,与他们薄来厚往,心中甚是憋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8节 国子监祭酒李时勉道:“何止是憋屈,简直是气煞我也,瓦剌此次来使足有两千余人,比朝廷允许的两百人多出十倍,你再看他们拿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破烂皮毛,还有几匹马,几把刀,就想换我大明的白银、铜钱和弓弩,岂有此理!” “哎呀,”支持派跺足:“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番邦之策,你们能推翻吗?这亦是上国风范,以利资助小国,乃我朝皇帝爱护番民之举,你们都知道市舶司为何要补贴,就该想办法让市舶司自盈以补亏空,你们说,还有比开海禁更好的办法吗?” “哼,只怕是你们的一厢情愿,海贸再繁盛,他们全都以勘合令来交易,市舶司岂不是亏得更多?” “可颁布新的勘合令,严密规定来朝的人数和货物数量……” 李时勉暴怒,质问道:“难道我朝现在没有规定倭国和瓦剌来朝的人数和货物数量吗?这两个藩国何时遵守过?瓦剌无赖,直接把人带过来,两千多人,每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肉和菜蔬,走时,每人又带走多少礼?” 第773章 定策 李时勉越说越气,大声道:“倭国更是无耻,上次两个使团入港,争相表明自己手中的勘合令才是真的,直接在我泉州府打起来,劫掠我泉州百姓,以致我大明战死两位将军!勘合令的规定若是有用,市舶司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陈循捶胸顿足,流泪道:“太祖令,寸板不得下海,沿海的渔民已到第三代,但他们迁移后还是活不下去,还是活不下去!” 众人沉默。 杨溥叹息一声,叫住曹鼐、陈循和李时勉:“到内阁里来。” 几人跟着杨溥进阁房,其余官员则聚在门外不去,低声讨论、争执。 杨溥拿出一封信道:“陈循,你们刚才说的江南巡察御史是薛韶吗?” 陈循沉默了一下后道:“是。” 杨溥就将信递给他,道:“这是薛瑄今日送来的信,我倒觉得他的提议不错。” 陈循接过,拆开来看,曹鼐毫不客气地把脑袋凑上去看。 薛韶有一个主意,不算多好,有点损。 他提议,可以根据太祖时期的回礼制定出五个等级的回礼。 国礼的种类及数量都是固定的,可根据各藩属国的表现和进贡挑选相对应的国礼回之。 不论各国使团带来多少人,等级礼中都规定了相应的使团人数,朝廷也只负责相对应的人数,其余人等要入关,只能像普通百姓一样申请入关。 曹鼐看了,一口赞道:“这个主意不错。” 陈循一脸纠结:“只怕有损我大明国威,显得小气了些。” 曹鼐瞪眼:“哪里小气了,太祖时亦是厚礼以待,我们现在给的,同种类的东西质量只会更好,我看很好,规定定死,倒免得他们得寸进尺。” 陈循:“伤了皇室的脸面,陛下只怕不会答应。” 曹鼐嘀咕道:“打肿脸充胖子。” 杨溥不由瞪了他一眼。 曹鼐是他选的继任者,但他总是这样固执,脾气又急,杨溥总是很担心。 陈循脾气也有点上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信塞给他:“我也觉得这个主意好,你去劝服陛下吧。” 他哼道:“你当我愿意与你说反话吗?我这是提前让你思考,现在是我在问你,等到了朝会上,就是陛下和其他人问你了,他们问你,可不会像我这样。” 杨溥见缝插针道:“我们皆是赞同开海禁的,还是当统一想法,王掌印提出这事,我想也不是心血来潮,你们也不要心血来潮的一会儿决定反对,一会儿决定支持。” 陈循就盯着曹鼐看。 曹鼐觉得这话是在点他,他皱眉认真想了想,也觉得杨首辅说得对。 皇帝显然是赞同王振的建议的,此事说不定就是皇帝的意思。 王振,刀耳。 不过是把双刃刀,陛下用他,很容易伤到自己。 曹鼐叹息一声,问道:“杨首辅觉得,此事陛下答应的几率是多少?” “陛下亦深恶瓦剌、倭国的无赖之举,他会答应的,”杨溥顿了顿后道:“要小心的是王振,他与瓦剌走得太近,上次,瓦剌使团犯事,就是王振帮忙求情。” 曹鼐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上次大同不是有巡察御史上书,说边军中有人与瓦剌勾结出卖兵器吗?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众人沉默。 曹鼐:“……你们都看我做什么?这不是递到内阁的折子吗?” 张益:“王掌印拿走,交给都察院了。” 曹鼐追问:“查了没有?” 国子监祭酒李时勉没好气的道:“查什么呀,王振都把折子拿走了,折子上的事已经不了了之。” 曹鼐眯眼:“王振的手已经伸到边镇,此案不就是最大的突破口?为何不用?” 陈循叹气:“倒是可以提一下,以逼迫王振让步,但要想查清此案,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海禁之策等不得。” 李时勉比陈循直接,直白的道:“别说一年半载,怕是三五年都查不清,查清了也会不了了之,薛潘冤案,时隔三年才算查清,但查清了又如何,不过是为薛瑄、潘洪洗刷了冤屈,给岳氏五家平反,但罪魁也只罚了两人,王振连根头发都没掉。” 杨溥:“好在陈福林和王山伏诛,也算告慰亡灵。” 李时勉和曹鼐齐齐冷哼一声,曹鼐反应过来,皱眉:“大同的巡察御史是潘洪?” 杨溥颔首:“他已经被调回京城,现在是鸿胪寺右丞。” 曹鼐眉头紧皱:“那此事……” “潘洪为人正直,只要能将他的折子翻出来,我想他会愿意在朝上陈述案情的。” 陈循低头沉思,片刻后道:“年关将至,边军的军饷,棉服都已发放,我倒是能递个话头。” 杨溥目光一扫,最后看向李时勉:“潘洪长子潘岳在国子监中读书……” 李时勉:“你们倒是会挑,潘洪已经得罪过王振,他现在又不是御史了,再让他弹劾王振,只怕……” 杨溥:“潘洪乃潘筠之父。” 李时勉立刻改口:“倒可以一试。” 潘筠现在功劳可不小,不仅进献了银山,嗯,虽然银山是在外国; 还进献了港口,嗯,虽然港口也在外国,需要自己派人去管理; 更重要的是,她还和工部一起开采了白银,运回来二十万两白银。 陛下一向心软爱面子,哪怕是看在潘筠的面上,他也不会对潘洪做什么的。 不趁着这时候多做些事,还留待何时? 几人在内阁又商量了一下其他的事,最后确定方针,只要陛下同意分级固定国礼,那他们就可以退一步,让内府参与到银山的开采中,但同时,全面打开海禁。 在广州、泉州、福州、宁波、苏州和天津卫等地置市舶司,允民船下海,并规定每年各个海域的休渔期,在休渔期外,允许渔民下海打渔。 不勉强已经内迁的渔民回迁海边,也不勉强他们弃地下海,朝廷每年只向渔民收取人头税,暂不多置税。 曹鼐补充道:“规定每次运回的倭银按照一定比例入内库和国库,国库至少要占七成!” 见大家都默默地看他,曹鼐磨了磨牙,改口道:“底线是五成。” 大家这才收回目光。 第774章 以身作则 潘洪此时万事不知,自从被强调回京,他就很清闲,也很安全。 安全到他有些发慌。 距离他发现大同有人向瓦剌走私弓弩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他被强调回京也有三个月了,都察院派去接手这个案子的御史迟迟没有进展,现在还在大同吃风沙。 潘洪低着头看摆在桌子上的三样东西,手指磨着桌角沉思不语。 潘岳砰的一声推开门,潘洪立刻扯过一旁的书盖上去,沉下脸问:“毛毛躁躁的,你什么时候也跟你弟弟似的了?” 潘岳目光扫过桌子,瞥眼看见他老爹面前放着两本书,缝隙间还露出点铜色的东西,就无语道:“爹,你手上的铜牌还是我和二弟拿回来的。” 潘洪挪了挪面前的两本书,将最后一点缝隙遮好,沉声道:“有事说事,没事回屋去读书。” 潘岳回身将门关起来,走到书桌前,狠狠地盯着书底下的东西:“爹,今日李祭酒找我去说话了……” 潘岳说完李祭酒要他转达的话,道:“李祭酒说,这是内阁几位阁老的意思。” 潘洪:“内阁阁老们的意见也不是全都一样的,不知是哪位阁老?” “杨首辅的提议,陈阁老也知道,”潘岳顿了顿后道:“吏部的曹大人也参与。” 潘洪挑眉。 潘岳拳头紧握,脸色不好看地问:“爹,他们当初强调您回京为的就是今天?” 潘洪笑着摇头,虽然不愿意把儿子扯进来,还是温和的给他分析:“他们要想用我去对付王振,最好的办法是让我在大同继续查下去,当时把我强调回来,一是因为筠儿立功,施恩于我;二是,他们知道,我就算是查到些什么,陛下也不会严惩王振的。” 潘岳拳头握得咔嚓响,沉声道:“当初小妹给您和薛大人伸冤,这些人全都视而不见……” 潘洪抬手打断他的话,温和地道:“岳儿,为父希望你记住,为官的首要两条,一是为国为民,为官若只为私利,是为蠹虫;二是为官者,对事不对人,对人是为结党,党争者为国佞。” 潘岳静默。 潘洪微微一笑,和煦地道:“我知道你怨恨他们曾经的视而不见,可岳儿,若我们今日因此而拒绝他们,错过这个揭发大同走私军械案的机会,不也是对大同军民的视而不见吗?” 潘洪终于把面前的两本书拿开,露出下面的三样东西。 用帕子包着的断箭,一块南镇抚司的锦衣卫令牌,还有一份口供。 潘洪将包着断箭的帕子打开:“你忘了吗,这是从一个士兵的胸口里挖出来的,为了拿到这些东西,有两个人死了,还有八个人隐藏在大同守军中,提心吊胆的过每一天。” “若因一时意气就拒绝他们,那我们与曾经的那些人有何不同?”潘洪问他:“将来我们有何面目回大同见那些对我们殷殷期盼的人?” 潘岳想到他们离开大同时对秦百户的承诺,拳头微微松开,郁闷道:“我知道了。” 潘洪就知道他想开了,欣慰的一笑。 “爹,你又跟王振作对,这次不会还下狱吧?” 其实,潘洪自己也怕,但再怕,这事也得去做,而且,局势比上次要好很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69节 他安慰潘岳:“这次有杨首辅他们的支持,应该不会比上次更差的了,就算我真进去了,你和钰儿也不要担心,在外见机行事。” 潘岳:“怎么见机行事?” “去找薛少卿,他说我可以救,那你们就拿钱给我打点一下,让我在牢里好过一点;他要是说不可救,别犹豫,直接离京回乡,或者直接去泉州找你们小妹。” 潘岳:“……” 潘洪很认真的道:“为父是认真的,我估摸,就算我斗败了,应该也不会被流放,多半是要坐监,连累不到你们了。” 潘岳:“解缙冻毙于监牢。” 潘洪笑骂道:“滚出去,你就不能盼为父点好吗?” 潘岳轻哼一声,滚出去做饭,不过算是认同了他爹的打算。 潘钰正在院子里练刀,看到他哥出来,立即哇哇大叫着用大刀朝他劈去:“接我一刀!” 潘岳闪身躲过,跑去厨房:“让爹想办法把你塞到军中吧,每天精力旺盛得我想揍你。” 潘钰在他后面哇哇耍着大刀:“我才不要爹帮忙呢,我已经决定好参加明年开春的武举,大哥你等着吧,说不定我比你还早中状元呢。” 对此,潘岳只是哼了一声。 还中状元呢,不被老爹连累继续流放就算不错了。 京城风起云涌。 谁也没想到潘洪手里是有真材实料的,内阁一开始只是想让了解更多内情的潘洪上朝陈述大同走私军械案,以此逼迫王振让步。 最后王振也跟着阁臣们一起极力劝说皇帝定下等级国礼,重新拟定勘合令,但大同军械案还是处理了两个参将,监军郭敬被下旨申饬,同时,兵部派人去大同巡边。 此事定下时,泉州的二十万两白银押送至京城。 皇帝很好奇的带上几个大臣去库房看白银,都说倭国的银山质量高,炼出来的白银跟雪花一样洁白,他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然后皇帝就和大臣们看到了有史以来最大、最重的银砖。 箱子都是根据银的体积打造的,所以一排两块银砖,齐齐排了三排,几乎没有缝隙,锦衣卫半天取不出来银砖,太紧了。 负责押运的一个锦衣卫在皇帝的注视下满头虚汗,他当时分明看见潘筠一指就撬起来了,怎么他拿就这么困难? 最后还是一个工匠拿了一个钩子上来,从缝隙往里一戳,这才撬动一块银砖,稍稍往上一提,锦衣卫立刻用两根手指抓住,然后一点一点的撬起来,拎出来。 三十斤银砖捧在手里,锦衣卫低头跪在皇帝面前,双手奉上。 的确是雪白,看着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皇帝见他拿得轻轻松松,便单手去拿,差点摔到地上,连忙双手抓住。 这么重、这么大块的银砖…… 第775章 开海禁 众人琢磨了一下,不得不感叹设计之人的奇思妙想:“如此一来,押运白银的过程中损耗就变小了。” 锦衣卫适时道:“这是潘筠设计的。” 待看到银砖正面刻着大大的“君恩”两字,王振都不得不在心里佩服潘筠。 唉,她怎么就是潘洪的女儿呢? 这样的人,就应该跟他做朋友才对。 他一点也不想跟她成为敌人。 皇帝看到“君恩”二字,亦忍不住嘴角上翘。 王振立即弯腰奉承皇帝:“君王之恩,泽被四方,番邦之地亦感念陛下恩德。” 陈循却看到银砖侧面还刻着字:“侧面似乎也有字。” 皇帝侧过来看,便看到侧面刻着“民生”二字。 陈循立即跪下道:“君恩,民生,大森乡银山实乃上天赠与陛下的礼物,天亦要陛下看往海外,使我大明威服四海,恭贺陛下!” 大臣们纷纷跟着跪下恭贺皇帝,不要钱的好话砸他一脑门。 年轻气盛的小皇帝被夸得哈哈大笑起来,豪爽的一挥手,当即命道:“就依众臣所言,广开海禁,命内府与工部一同开采银矿。” 大臣们齐声应下,连日来争执打开海禁的地方和白银分配额得到解决,双方各退一步,皇帝同意打开广州、泉州等六地的海禁,并设立市舶司。 至于其他沿海地方,因考虑到防线安全等问题,暂时不开。 同时,才因为咆哮大殿,失于臣礼被关在牢里的潘洪被放出来,官复原职,然后被派去招待琉球使团去了。 皇帝确定了,潘洪还真是又臭又硬,比潘筠还讨厌,所以他不想看见他。 “待招待完琉球使团,找个地方把他外放了吧,朕现在看见他就头疼。” 王振笑着应下,还提了好几个地方:“江南富庶,因风灾水患和闽地叛贼流窜,好几地缺人,陛下觉得在江南给他挑个地方如何?” 皇帝皱眉:“他是常州府人,怎能回江南?” “避开常州府便是,浙闽一带也可以,正好海禁打开,潘筠功不可没,近来常居浙闽一带,何不将潘大人外放到浙闽,也让他们父女团聚?” 皇帝想到他爹,心底一软:“潘筠离开京城时和朕失去父亲时一般年纪吧?” 王振:……他是想把潘洪弄到江南去,但不是想让皇帝怜惜起潘家父女啊!! 皇帝却已经陷入自己的感情想象中,想到登基以来的艰难,父皇若还在世,百官必不敢如此怠慢糊弄他…… 他心一软,点头道:“潘筠不是常来往于泉州和福州吗?开春之后在这两个地方附近选个知府给潘洪。” 王振:“……陛下,潘洪现在只是鸿胪寺右丞,外放为知府,是不是升得太快了?” “快吗?”皇帝挥手道:“潘筠有功,朕不想见她,只能赏她父兄。” 王振扯了扯嘴角道:“但潘洪未曾做过地方首官,突然外放为知府,只怕于民政无益。” 皇帝却觉得这都不是问题:“潘洪为人清正,做知府,守着条例来总不会出错的。” 皇帝已经决定了。 王振从不会在明面上忤逆皇帝,反对的意见只会提一次,皇帝只要坚持,他立刻就顺从。 背后,他自有别的办法达成目的。 比如,泉州和福州附近都没有知府缺。 只要出缺,他立刻安排人顶上,到时候空出知州这样的位置来,皇帝自己就会退而求其次。 调职一事毕竟只是他们君臣间私下的谈话,皇帝不下令,他自然不会往外泄露消息,所以各地知府缺很快补上,这是吏部和内阁的决定,与他何关? 王振嘴角微翘,见屋里有些暗了,便让人将灯点起来,然后温声劝道:“陛下,会昌伯今日寿辰,刚给太后磕头请安出宫去……” 皇帝一听,当即起身:“朕也去看看母后,你让御膳房准备些寿桃,让人送去会昌伯府。” 王振笑着应下:“知道陛下定要赏赐会昌伯,臣早早让厨房准备了,这就派人送去。” 太后脸上有忧虑之色。 皇帝夙来孝顺,见状便问道:“可是舅舅有难处?” 太后看向四周。 皇帝就让人退下,只留了王振在身边。 太后这才叹道:“我听说,有人弹劾会昌伯府海贸走私,庇护海寇?” 皇帝淡淡地道:“只是御史风闻奏事,还有人弹劾王骥勾结海寇,截杀使团呢,都是捕风捉影,母后不必忧虑。” 太后沉默,是不是捕风捉影,她自有判断。 前年麓川之战刚开打没多久,便有御史死谏,百官喊着国库没钱,最后是会昌伯进宫了一趟,皇帝便从内府拨了十万两给国库,御史死谏的风波才平息一些。 大军在外,户部也不得不筹措军粮给西南送去。 会昌伯不止一次给皇帝送钱,有两次,钱就是通过她的手交给皇帝的。 孙家家境一般,在她入宫之前,她父亲就是一个主簿。 便是她做了贵妃,又做了皇后,最后做了太后,孙家依旧比不上那些旧勋贵和世家豪商。 他们家也没那么经营的人才。 只是靠俸禄、种地收租和几个铺面租金,哪里来这么多钱? 太后一直知道,孙家大多数钱来自于地方富商的孝敬。 她是民间之女,知道商人难做,一门生意要做大做强,势必需要权贵做靠山,否则生意很可能会被夺。 她给家里的劝告一直是,不做劳民伤财之事,庇护富商,使其不受其他权贵迫害,于她来说算正经收入。 但她没想到,这些富商有可能是走私,还可能和海寇勾结。 太后紧盯着皇帝,这件事皇帝知道吗? 她紧盯着皇帝,犹豫片刻,还是没问出口,而是问道:“出使倭国的使团可安全回来了?” 皇帝笑道:“他们过两日便回到京城,母后要是对倭国风俗感兴趣,可以招他们进宫说说话。” 太后松了一口气,点头:“好。” 顿了顿,她问道:“御史弹劾会昌伯的事……” “朕会让人查清楚,还会昌伯一个公道的,”皇帝拉着她的手笑道:“母后,今日曹吉祥派人送回来二十万两白银,全是从倭国银山炼的,您真应该跟儿子去看看,那银子雪白,潘筠让人做成了银砖,一块足有三十斤重,沉得让人拿不住。” 第776章 罚俸 顺利转开话题。 太后也笑起来:“潘筠?可是钦天监夏官正尹松的师妹?” 皇帝一愣:“您怎么知道?” 大家提起潘筠,第一印象就是潘洪之女,然后是龙虎山道士,最后才会有人想起她是尹松的师妹。 很少会有人把尹松的师妹排在第一印象。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0节 太后抿嘴一笑,道:“尹松算命很准,后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喜欢找他算命,我还听说,他们这些修者是真的会飞天遁地,宫里就有人见过他们飞到空中和一只妖鸟打架。” 王振目光微闪,笑道:“臣也听说过,春夏中秋冬五位官正都出手了,五人修为高深,凌空而飞,甚是利害,但他们依旧不敌妖鸟,潘筠当时人在诏狱,见他们不敌,当即从窗口飞出诏狱。” 太后听得津津有味,这些在宫中早有流传,只是很少有人会在太后面前说,更不要说讲述得如此津津有味了。 “最后还是宫中的张道长出手,这才把妖鸟赶出京城,”王振叹息一声道:“可惜张真人当时不在京城,副监齐博也无作为,不然在妖鸟入京前就把它拦住或擒杀,也就不会有后来百姓议论之事。” 妖鸟袭击京城之后,因为是众目睽睽之下,不仅官员,京中也有不少百姓看到了,加上妖鸟掀翻了不少屋顶,之后京中隐有流言,说皇帝无德,这才异象生,妖孽肆虐。 “禽兽行事没有章法,谁能知道妖鸟会来袭击京城呢?”太后连忙拍了拍皇帝的手,安慰他:“民间总有愚昧之人,他们哪里知道天底下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皇帝不必往心里去。” 皇帝扯了扯嘴角,心中却的确升腾起一股怒气,问王振:“张真人还未归京吗?” 王振躬身应道:“是,张真人自六月回龙虎山闭关,至今未出。” 皇帝就道:“张真人既忙于修炼,钦天监监正之责谁来负责?” 王振道:“由两位副监和五位官正一同处理,只是人多口杂,意见不一,事情就难以决断,臣也是后来得知,妖鸟袭京一事,副监彭德清曾卜算出来,只是副监齐博没放在心中,当时夏官正尹松又一心搭救在诏狱里的潘筠,故未曾上报,这才险些酿成大祸。” 皇帝喃喃:“彭德清?” “此人极擅天象卜算,只是性温吞,过于老实温厚,不像尹松会讨人喜欢。” 但皇帝最讨厌的就是前朝和后宫勾连,尤其是钦天监里的官员,他们若在后宫行卜算算命之举,只怕有乱朝的嫌疑。 皇帝当下没说话,事后却叫来彭德清一见。 彭德清的确是个温和的中年男子,皇帝问他,妖鸟袭击京城前,他是不是卜算出来了? 彭德清微懵,他这是算出来了,还是没算出来啊? 他下意识去看王振,最后决定按照惯例忽悠人:“的确有异象,有妖孽犯京,但恕臣才疏学浅,未曾算出是妖鸟,更未算出它入京的时辰和地点,以致惊扰陛下。”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皇帝当然不会怪罪他,反而还觉得他能在妖鸟入京前算到有妖孽来袭很厉害。 没几日,皇帝就下旨安抚天师府,然后免去张懋丞的钦天监监正之职,让他专心修炼,为国祈福,管好天下道士,发展道统。 然后令彭德清继任钦天监监正。 副监齐博和五官正被申饬,因为在妖鸟袭击京城时护佑不力,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收到圣命的六人:…… 副监齐博慢悠悠的起身,把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收好抱起就走, 春官正下意识拉住他:“齐大人,您干什么去?” 齐博:“快过年了,拿些东西回家。” 春官正忧心忡忡:“您不会是想辞官吧?” 齐博幽幽地道:“我想辞,但我敢在这时候辞吗?” 皇帝前脚罚他,他后脚就辞官,怕皇帝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辞官的吗? 这要是在唐宋也就算了,在本朝,他可不敢这么做。 因为他虽然洒脱,却惜命,到时候皇帝说他怨恨君王,一个“失人臣礼”,他还怎么活? 就算要辞官,也得过了这个风头后再说。 春官正这才松开手。 尹松叹息一声,也起身回自己的位置收拾东西。 春官正扭头盯着他看。 尹松幽幽地道:“要过年了,没钱,我出去赚个外快。” 其他人一听,立即起身收东西跟着出宫。 是啊,他们俸禄本来就低,过年花销大,这一下失去三个月的俸禄…… 他们算了算,腊月、正月和二月的俸禄都没了……简直是眼前一黑的情况。 冬官正要留在宫中值守,看他们拿上自己吃饭的家伙要出宫,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我们的年礼还有吗?” 齐博:“我问过了,没有。” 四人收拾东西的速度便加快了。 当天下衙时,钦天监的官员最先冲出皇城,速度之快,让守门的禁卫军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尹松,你怎么不去后宫赚宫女太监们的钱了?” 尹松:“你们以为我是在算命吗?我是在做道医!” 大家一想还真是,后宫来找尹松卜算的宫女太监全是身体不舒服的。 说是来算命,其实是来求医。 没办法,宫中的制度,小宫女和小太监生病后很难得到有效的医治,只能通过别的办法自救。 来找尹松是成本最低,收效最高的。 小宫女小太监们给的钱相当有限,堪堪够尹松买药制作成药丸给他们,怎么可能赚钱? 五人并不知道他们是因为王振以此事进谗言,让皇帝心生芥蒂,所以被罚。 他们此时满脑子只有赚钱,赚钱! 半个时辰后,京城各处就出现身穿道袍,挂着一个幡布四处游走给人算命、看病的道士。 尹松偶尔会和中官正碰面,然后转身就走,背道而走。 唉,他们两个住得太近了,不好。 尹松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好位置,正要去坐,一人手持幡布,比他早一步坐下。 俩人碰上,不由去看对方。 尹松:“徐大人?” 徐埕:“尹大人?” 尹松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徐大人,你也来给人算命啊?” 徐埕不好意思的笑:“快要过年了,囊中羞涩,我就出来赚些小钱。” 尹松叹气:“亦然。” 第777章 观星 年节将近,路上行人很多,赚钱的机会也多。 算前程、姻缘、乔迁,这都是最基本的,他们还能给人算各种吉日,价钱则根据客人们的衣著打扮来定。 这个位置很不错,不管是徐埕还是尹松都不想再挪动,干脆俩人就坐在一起。 两个道士肩靠肩坐在一起各摆自己的摊还是挺稀奇,有人路过,就问俩人:“两位是一起的?” 俩人一起摇头:“不是。” “那谁厉害些?” 徐埕不言,却一脸自负,摸着胡子但笑不语。 尹松要温和一些,却也一脸自信,道:“客人根据自己的眼缘来,我们道家讲究缘分。” 客人一听,当即选了尹松。 或许是此景太有趣,也有可能是这个位置是真的好,不断有生意上门,一直到天色渐暗,天边闪着一颗又一颗星星,街上行人几乎不见,俩人这才慢悠悠地收起自己的东西。 巧了,俩人的住处也相距不远,便一起回去。 徐埕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闪烁的星星,想到近日来的疑惑,从今日尹松的相面和卦算来看,他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或许可以问他。 于是徐埕轻咳一声,引得尹松看过来后,就停下脚步指着天上的星问道:“尹大人最近可有观星?” 尹松:“现在是冬天,由冬官正值守。” 徐埕闻言一笑,眼底闪过讥诮:“可以洞若观火,尹大人却非要管中窥豹,也是难得一见。” 尹松笑了笑,并不在意,他问道:“徐大人对星辰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徐埕道:“尹大人不觉得最近天象有变吗?” 尹松蹙眉摇头:“最近天象有变吗?冬官正并未上报,最近天象有何变化?” 徐埕却不说,而是道:“大人夜里观星便知。” 到了岔路口,俩人分开。 尹松把幡扛在肩膀上回去。 尹清俊已经把饭菜做好,正在灶台上保温,看见师父回来,他立即把饭菜端出来,盛饭。 尹松洗好手坐下,看见三菜一汤,便道:“明日起做两菜一汤就好。” 尹清俊:“今日信局来送信,大师兄给我们寄了钱,足一百两,我明日就拿汇票去取钱。” 尹松当即道:“还是三菜一汤吧,快过年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肉菜一个就好。” 尹清俊:“师父,我刚整理了一下收到的喜帖,腊月二十七前共有四家娶媳妇,两家过寿,对了,彭大人晋升,应该也会有晋升宴,您要去道贺吧?” 之前给人算吉日时有多快乐,此时就有多痛苦,尹松:“为什么都要赶在过年前娶媳妇过寿?” 尹清俊:“过寿没办法,他们就生在此时,娶媳妇嘛,不是有句俗语,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吗?” 尹松叹息一声,掐指算了算除去这些喜金外的节礼,道:“算了,还是两菜一汤吧。” 尹清俊点头应下。 “你这两天有空就准备一下彭大人的礼物,选便宜,体积大,又实用的东西用红盒子和红布包好。” 尹清俊:“喜金给多少?” 尹松一脸痛苦,最后还是决定顺从大流:“二十两。” 尹清俊觉得太多了:“师父,您就是给他一百两,王掌印一声令下,他还是会为难您的。” “难道我不知道吗?”尹松道:“这钱不是给他的,而是为了其他官正,二十两是惯例,我给少了,显出其他官正来也不好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1节 吃完饭,操心完俗事,尹松就飞上屋顶,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尹清俊亦飞上屋顶,仰头跟着师父一起看。 待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尹清俊就道:“师父,近来星象好像有变,您看,那颗客星六月时出现,到今日一百七十三日了,它越来越亮。” 尹松沉默不语。 尹清俊扭头去看师父,目光炯炯:“师父,客星明亮,是国有大贤,还是凶星犯御座?” 尹松盯着天上那颗越发明亮的星星不语,片刻后道:“再观,不要轻易下定论。” 尹清俊点头:“也是,世间事,并不能以一颗星星来论断。” 皇宫的观星台上,冬官正松开观星筒,慢悠悠地将观察到的星象记录在册,记完他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天空,紧紧地盯着天上那颗明亮的星星,喃喃:“可不能再靠近帝星了……” 皇宫深处,玉面长须的张自瑾也在看天,片刻,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 此事与他无关。 徐埕也在自家院子里观星,眼见那颗客星又比之前的明亮了两分,便蹙眉道:“客星犯帝星,莫非暗指王振?帝星有危啊~~” 和京城隔了几千里的泉州城中,潘筠难得有闲心观星,就抱着潘小黑在屋顶上数星星。 妙真坐在她身边写写画画。 妙和认星星认得眼晕,最后决定放弃,就躺在屋脊上纯看星星。 看着它们一闪一闪的,随着夜色渐深,天上银河渐现,她不由喃喃:“好美啊~~” 然后眼皮慢慢耷拉下来,似睡未睡。 陶岩柏:…… 他默默地从空间里拿出一件外袍盖在她身上。 妙真看着自己本子上的记录,终于忍不住道:“小师叔,这颗客星越来越靠近帝星了,自六月出现,到今晚一百七十三日,越发明亮。” 陶岩柏傻乎乎的问:“客星犯帝星,是有奸佞出没?莫非是暗指王振?” 潘筠怜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话京中的清流们听了一定很高兴。” 妙真直接摇头:“未必是凶星,更不是王振。我倒觉得有点像天关客星,像是国有大贤。” 潘筠:“看不清,就再记,过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回头看,再对照发生过的事便可知是有大贤,还是大佞了。” 天象,从来不是单纯的预知未来。 它需要对照当下发生的事,回顾历史后再一一对应,百年,千年之后,再发生一样或相似的天象时,就有了对照。 除此外,他们做的更多的其实是计算这些天体变化对地球气候、磁场的影响,从而判断出接下来的气候变化,以便朝廷应对可能出现的天灾。 当然,说高深了他们听不懂,就只能四舍五入告诉他们,天象有异,将有灾祸…… 潘筠盯着天上那颗明亮的客星,也很感兴趣,这颗新星到底要做什么,还是,它真的只是恰巧路过,是超新星爆发的自然现象而已。 潘筠兴奋起来,叮嘱妙真:“一定要记录清楚,等以后看看是自然现象,还是有什么人出现引起的。” 妙真狠狠点头,她也很兴奋。 观星之人,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这种变化了。 哦,她说的是无官无职,不必向皇帝解释的观星人。 第778章 打了胜仗 大家看了大半个晚上的星星,第二天都起晚了。 曹吉祥办公回来吃午饭,路过他们的院子时看见他们正蹲在石阶上漱口刷牙,一时无言。 潘筠刷牙之余,还抬手和他打招呼:“曹大人,你下衙了?” 曹吉祥深吸一口气,努力扯了扯嘴角,最后还是决定放弃,直接走进这个客院:“潘道长,听说王璁买了一栋大宅子?” 潘筠:“是租,不是买,是民宅,主要用做库房,不是大宅子。” 这就是你一直赖在市舶司不走的原因吗? 潘筠刷完牙,随手将牙刷倒立放在杯子里,问曹吉祥:“曹大人,勾结海寇劫杀使团的幕后主使查出来了吗?” 曹吉祥转身就走:“此事当去问陆知府和龚将军。” 潘筠在他身后大声道:“此案发生在海上,也在市舶司的范畴内,曹大人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这就是曹吉祥越来越嫌弃潘筠的原因。 之前有多欢迎,在白银运去京城,她隔三差五和他打听幕后主使时,他就有多嫌弃。 曹吉祥觉得,他本来就不多的头发掉的更利害了。 谁能把她从市舶司里带走啊? 潘筠带着师侄们准时出现在曹吉祥的对面,陪他一起用午饭。 下人们对此已经习惯,非常自然的给他们盛饭。 潘筠接过碗筷,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微微点头,问道:“曹大人,算一算日子,白银应该到京城了吧?” 曹吉祥神色和缓不少,微微点头:“算日子,就是这两日到的。” 潘筠:“那曹大人还在等什么?离朝廷封印只有十二天了,要是此时开海禁的圣意传来,您不得为此提前做准备吗?” 曹吉祥:“市舶司早准备好了,此时要处理的是一些琐碎事,还有查勾结海寇的幕后主使,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潘筠:“您做的准备都是针对出海的商人,却忘了渔民和小商小贩,您做好区域规划了吗?海禁打开后,这些人不会影响到海贸的大船和大商人。” 曹吉祥一愣,思索后微微点头,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海禁一定能开,且会在年前封印前到达?” 潘筠感叹:“白银送到陛下面前,若是这样都不能开海禁,那我们还是别为此费心了,赶紧拎上包袱回家算了。” 和曹吉祥相比,陆明哲就要有地方管理经验得多,他已经在为此准备。 所以他上门来找曹吉祥,和市舶司合作划出一部分区域,不让渔民靠近,专门做大船运转之地。 这也是为了保护渔民。 毕竟,渔民的小船要是被大船卷进去,受伤、受损的一定是渔民。 除此外,陆明哲还找来不少造船的工匠和商人,直接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定制了一批渔船放在码头上,他打算以低廉的价格租给无力造船的渔民。 泉州的大商人们闻风而动,开始有人造渔网,租铺面准备收购海货,还有人开始请工匠打造大船…… 龚夏和陆明哲关系还不错,忍不住劝他:“圣意未下,你就做这么多事,万一不成,这个责任你如何承担?” 陆明哲叹气:“大概会被罢官吧。” 龚夏没有看到他有一点担忧难过,反而有点兴奋的样子。 龚夏:“……你,不会是想借此脱身吧?” 陆明哲一愣,眼睛大亮,一脸惊喜的看着龚夏:“龚兄,还得是你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 龚夏:…… 他连忙劝道:“不就是一个劫杀使团案吗?你拿自己一辈子的前程去赌,多不值得,你们十年寒窗苦读……” “二十三年!”陆明哲一脸严肃的纠正。 龚夏一愣:“什么?” 陆明哲道:“陆某五岁启蒙,苦读二十三年方考中进士。” 龚夏扶额,青筋微凸,他压下吐槽的话,劝道:“所以你更应该珍惜啊。” 陆明哲但笑不语,说得轻巧,难道他现在没珍惜吗? 上次大牢失火,差点把他一条街都烧了,幸而一群道士住在不远处的道纪司,有他们帮忙,这才没让大火蔓延,还救出不少犯人,不然…… 陆明哲暗暗磨牙。 再往下查,那些人只怕真的会要他的命,但……管他们呢,先把开海禁一事准备好再说。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海禁会开。 若不开,只有一种可能,国蠹是最上面那一位。 龚夏劝不住陆明哲,只能由着他大刀阔斧的做着各种准备。 旁边的州府受其影响,也悄悄的做起准备,只是不敢像他一样迈那么大的步子,生怕扯到蛋。 腊月二十一,大寒后的第二天,开海禁的圣命终于到达泉州。 陆明哲捧着圣旨哈哈大笑,当即让人照着圣旨写公告,然后晓谕各县。 泉州城的百姓最先得到消息,然后邻里相传,亲友相传,到第二天,住在城外犄角旮旯里的老旧渔民们听到了消息。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佃农,只能靠给地主种地或打短工过活,听说海禁打开,他们可以下海捉鱼,皆一脸不可置信。 “假的吧?以前也有人谣传说要开海禁……” “这次不是假的,是真的!衙门都贴出公告了——” 有人往县城跑,想亲眼去看一看公告; 也有人往海边跑,还专门选有人看守的海边。 到了一看,那一片用渔网拉起来的口子打开了,渔网和杂物皆不知所踪。 就连曾经拦路的白骨山上的白骨也被清理掉,全被衙役们挖了大坑掩埋。 本来阴森恐怖的小道被清理出一条大道来,阳光洒下,刺得人眼睛酸疼。 聚集而来的百姓目光炯炯的盯着另一头的兵士,问道:“官爷,外头有流言,说是海禁开了。” 站在另一头的兵士道:“不是流言,是真的,陛下圣命,泉州开海禁。” 百姓们一脸不可置信,有些眩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一边盯着兵士的脸,一边踏出一只脚,见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喝止,当即“嗷”的一声,拔腿往大海冲去—— 身后的人群“啊啊——”跟着蜂拥冲去,海风扑打在脸上,他们好像真的越过兵士光明正大跑到了海边。 狂嚎声不止,他们一脚踩进海水里,就好像打了胜仗,赢得全世界一样兴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2节 第779章 如夫人 兵士们侧着身子,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他们身边冲过,有的人一膝盖跪在沙滩上,更多的人却是直接冲到海里,哪怕被浪花拍倒在地,依旧狂笑不止。 他们愣愣地看着,夙来坚硬的心肠不由一软,默默地看着。 片刻后,他们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码头。 那里停了两艘大船,他们的将军此刻就在船上。 龚夏正背着手站在船上看热闹,见百姓如此激动,嗤笑道:“他们激动得好像自己能赚这份钱似的,哈哈哈哈……” 潘筠冷冷地看着他。 龚夏笑容僵住,尴尬的解释道:“潘道长没在海边生活过,其实渔民很难做的,打渔可比种地辛苦多了。” 潘筠:“打渔的确辛苦,但这世上就是有人更擅长在海里生存,开海禁的目的不是让耕种之人去打渔,而是为了让想要到海里谋生的人可以靠打渔为生,让他们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 她示意龚夏去看他们:“你看,他们不是很高兴吗?因为他们多了一条谋生之路。” 龚夏笑嘻嘻的点头:“是,是,这都是潘道长的功劳,若没有潘道长发现倭国银山,又正巧在此时运回二十万两白银,这开海禁一事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定下。” 潘筠被他夸一点也不开心。 妙真瞥了龚夏一眼,觉得他笑嘻嘻的模样的确惹人讨厌。 她上前一步道:“小师叔,三师叔和四师叔来了。” 潘筠冲她点点头,就要和龚夏告辞。 龚夏连忙拦住她,他今天来找她是有正事,可不单是为了看一群百姓的乐子。 “潘道长,我们借一步说话?” 潘筠对妙真微微点头,跟着龚夏往旁边走了一段,龚夏这才低声说出自己的目的:“我们泉州卫指挥使想和潘道长一见。” 潘筠一脸惊讶的看他,见他目光闪烁,便不由一笑,很干脆的点头:“好啊,我们选个时间,今晚在平安客栈如何?” 龚夏笑容微僵,连忙道:“今晚太急了,蒋指挥使还在福州,不过,指挥使的管家在泉州,潘道长若不嫌弃,不如先见一见他?” 潘筠挑眉,点头应道:“好啊。” 蒋指挥使的管家也姓蒋,一身儒生打扮,留着两撇小胡子,不像下人,倒像是幕僚。 人很倨傲,虽然他已经尽量客气,但他跟龚夏一起走进酒楼,下巴抬的就是比龚夏高一点,眼神会微微向下看人。 潘筠当时正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的往下看,他则是从下往上看,却显得比她还高傲。 陪着小师叔来社交的王璁见了啧啧两声,在潘筠耳边小声道:“他好装。” 潘筠嘴角微翘,轻声道:“你不好奇吗?一个那么高傲的高官管家,怎么会想来见我一个道士?” 王璁:“您可不是一般的道士。” 潘筠从上往下看,清晰的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不屑,轻声笑道:“他可不这么想。” 说罢,转身回包间,先找了个位置坐下。 蒋管家见她竟然就这样转身走了,不由蹙眉。 龚夏在一旁看见,心中嗤笑,却不得不为潘筠找补:“潘道长年纪轻,侠气长,行事便不拘小节。” 蒋管家冷笑一声道:“过于不拘小节就是失了礼数。” 龚夏尴尬一笑,蒋指挥使若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是真不想接这活。 他知道这位蒋管家在指挥使面前很说得上话,军中的将领要找指挥使办点什么事,若事前在蒋管家面前通过了,指挥使那边便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私下有“如夫人”的称号,如夫人,能当一半的家。 但这种官场上的小道消息和潜规则潘筠不知道,知道也未必理会。 毕竟,她可是连曹吉祥都不太给面子的人。 听她和曹吉祥的言语,她对陛下也不怎么顺从。 对皇帝和皇帝身边的红人太监尚且如此,何况对一个卫指挥使的管家? 龚夏领着蒋管家进入包厢,果然,潘筠和王璁已经坐着了。 蒋管家眉头微皱,见潘筠没有起身的意思,皱得就更厉害了。 王璁快速看了一眼潘筠,瞬间便明白了。 人若生气,便会失分寸,失分寸,便会泄露更多的信息。 小师叔显然还理智,但蒋管家已经被气得不轻。 王璁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冲龚夏抱拳道:“龚将军,我和小师叔先到了,请上座。” 然后对蒋管家只客气的点点头。 龚夏明知自己不该,但还是没忍住露出笑容,在蒋管家冷冷地看过来时才想起来介绍:“王道长,这是泉州卫蒋指挥使的管家,蒋管家,这位是三清山的王道长,这一位则是大名鼎鼎,名震江南的潘筠道长。” 蒋管家见潘筠还是坐着不动,便皮笑肉不笑的道:“早听说潘道长年少,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来前我们指挥使大人还说,潘道长年纪跟家中的孙公子差不多,让我不要吓着潘道长。” 潘筠但笑不语。 蒋管家眼中闪过寒芒,幽幽地道:“现在看,我们大人多虑了,潘道长能在禁海时私出海域,甚至跑到倭国,可见胆子之大,在下区区一个管家,又怎么能吓到潘道长?” 潘筠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龚夏身上,问道:“六月剿杀海寇的功劳,泉州卫没有拿到吗?” 正看戏的龚夏被拉入战局,偏他还不能不回答。 他得罪不起蒋管家,同样得罪不起潘筠。 他连忙笑道:“这事要多谢潘道长、天师府和武林盟,若没有你们的鼎力相助,六月剿杀海寇没那么顺利。” 六月的剿寇之战,泉州卫和福州卫都暗中派兵参加了,比如陈文派出的那几个兵就属于泉州卫。 因为是属于民间行动,所以朝廷没有明面上嘉奖泉州卫和福州卫,另找借口夸了两卫指挥使。 可以说,他们有一笔功劳记在皇帝和大臣们的小本本上。 这里面,潘筠、天师府和武林盟功劳最大,可以说,泉州卫和福州卫占了他们便宜。 龚夏能怎么办呢? 只能死命的夸潘筠。 潘筠嘴角微挑,有些得意的看向蒋管家,非常符合她的年龄特征。 蒋管家则是非常不符合自己年龄特征的红透了脸,气的。 第780章 气人 龚夏见他气得整个人都要冒火,连忙劝他入坐,脑门发疼的在俩人之间调停。 龚夏请蒋管家上座。 蒋管家也毫不客气的在主位上坐下,估计是气到了,他开始历数蒋指挥使的家世人脉,功绩履历。 蒋指挥使年方五九,现在已是三品泉州卫指挥使,放眼天下,也算佼佼者了。 这位蒋指挥使也算出身名门,其父是靖难功臣,他亦立过军功,不过是在北边立的,早些年倭国来上贡,来了两支队伍,都拿着手上的勘合令说自己才是真的。 勘合令有字号和半印,另一半在大明这边收着呢,两相一合就能知道谁真谁假。 朝廷能分得出来,但当时朝廷不想把脸撕破,就决定两支使团队都认下,也的确两支使团队上贡的东西都接了,并给了一样的回礼。 朝廷已经严厉斥责倭国,这样的情况不许再出现。 大明以为事情到这就算完了,他们算给倭国面子了。 结果两支使团队回到泉州,出关只差一步之遥了,他们却自己吵起来,并互相攻击。 朝廷这边才要派人去劝,当中一支使团队却调转,直接抢掠泉州百姓。 最后朝廷派人平乱,还死了两个参将。 蒋指挥使是第二波被派下来的将军,他将两支使团队驱赶出泉州,然后皇帝嘉奖,命他为泉州卫指挥使。 蒋管家提起这事来兴奋异常,着重渲染了蒋指挥使的英勇,他一边说,一边拿眼斜睇潘筠。 潘筠喝了一口茶,察觉到蒋管家的视线,抬起头来好奇的问:“蒋指挥使如此神勇,为何不剿灭两支倭寇,竟还让他们离开。” 蒋管家微微皱眉:“那是使团队,不是倭寇……” “无召而来,杀我百姓,掠我钱财,不是寇是什么?” 蒋管家薄怒道:“朝廷已以使团礼节招待过他们,难道陛下会错吗?” “胆敢假冒文书欺瞒陛下,其罪加一等,更当斩尽杀绝,”潘筠道:“不然,就是倭国心怀不轨,意图谋反,当兴兵讨伐才是啊。” 蒋管家:…… 龚夏轻咳一声,小声道:“当时陛下才十一岁,刚刚登基不久,朝局当以稳为主……” 蒋管家反应过来,连忙点头:“不错,我们大人也是听太皇太后和三位阁老的命令将人驱赶出境,岂能擅自杀人?” 蒋管家终于找回自己的底气,严肃的道:“朝廷大事不是江湖义气,靠打杀来解决,潘道长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潘筠笑了笑,真要跟你们老顽固似的,这生活还有什么意趣? 蒋管家意味深长地道:“潘道长,天地如此广阔,一个人就像一棵草,若守规矩,那便能聚起一片草原,若不守规矩,一棵草就是孤独的一棵草,它长得再好,那也是一棵草。” 潘筠:“我若是树呢?” “那也只是一棵而已,起不了什么作用,”蒋管家道:“陛下是天,树再高再大,也触碰不到天,天若要你亡,你必亡。” 潘筠眼睛微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蒋管家特意来见我,就为了说这番话?” 蒋管家逼问道:“潘道长以为我说这番话有道理吗?” 潘筠点头:“有理,非常有理,我对陛下的敬意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从不敢懈怠。” 蒋管家眼神在她脸上上下扫动,似乎想确定她说真的,还是假的。 但潘筠脸色从头到尾都没变化,实在看不太出来。 不过,由此也可知,其中只怕没多少真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3节 蒋管家心中不满,这世上竟有敢不敬皇帝之人。 “潘道长谨遵臣礼便好,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王璁一口茶水喷出,把自己呛了个半死。 蒋管家扭头去瞪王璁。 王璁连忙道歉,偷眼去看潘筠。 龚夏连忙在一旁找补道:“潘道长,这也是上面的意思,您既尊敬陛下,当为陛下效力。” 潘筠愣愣的,似乎才反应过来,呆滞的点头:“你们说。” 蒋管家哼了一声,倨傲道:“若不是潘道长当时救了使团队,此事是轮不到你的,能为陛下效力,是尔等三生修来的福气。” 潘筠连连点头:“蒋管家说得对。” 龚夏见她如此,内心有些不安,犹豫着是不是要阻止蒋管家。 蒋管家已经道:“此次海上劫杀使团队的海寇是倭寇报复所为,还请潘道长去和陆知府陈明,就说曾听到过海寇谈论和倭寇勾连的事。” 潘筠:“这些海寇可都是我大明出去的人,怎么会和倭寇勾结呢?” “海寇和倭寇勾结的还少吗?此前潘道长去剿杀海寇,其中不就有相当一部分是冒充倭人的汉人百姓吗?” 潘筠张张嘴,半晌后点头:“倒也没错,但此次的确不是和倭寇勾结,至少我没听到。” 蒋管家冷漠地道:“指挥使说你听到了,你就是听到了。” 潘筠:“指挥使这么厉害,那不如指挥使代我和陆知府、陛下和百官陈述?” “你!”蒋管家气得不轻:“潘道长,刚刚还说你要谨遵臣礼,唯陛下命令是从……” “蒋管家!”潘筠高声打断他的话,不悦道:“你说这是陛下的命令,你有什么证据?从头到尾,一直是你一个人在说,空口白牙的,别说你只是指挥使的管家,便是指挥使本人在此,若没有陛下的手令或圣旨,我也不可能相信!” 潘筠垂眸将人上下打量一通,高傲地道:“贫道虽年幼,防骗意识却强,不是谁说奉了皇帝的命令,就真的是奉了皇帝的命令的。” “你!”蒋管家气得猛的站起来,指着潘筠说不出话来。 龚夏连忙起身安抚他,目光微闪,也怀疑起来。 对啊,怎么确定这是皇帝的命令? 蒋管家连指挥使都不是,只是个管家而已。 见龚夏都目露怀疑,蒋管家内心气闷不已,只能低声道:“宫里来的人正在我们府上,之所以是我来见你,而不是我们大人,不过是想低调行事,不引人瞩目。” 第781章 从不失礼 潘筠依旧一脸不相信:“没有实证,自然是蒋管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蒋管家气恼道:“这是陛下密旨,宫中的人传来的口谕,如今公公们还在府上住着,此种大事,我岂敢相骗?” “这可说不准,人心隔肚皮,我不可能蒋管家说什么便信什么,”潘筠眼睛微眯,怀疑起来:“或者,你和指挥使被人骗了。” 潘筠一脸怀疑的看他:“蒋管家,你们不会真的被人骗了吧?” “不可能!”蒋管家道:“那是宫里来的人!” 潘筠:“宫里来人有什么希奇的?每年因为犯事被逐出皇宫的内侍、宫女,多少也是有一些的,或者有人假传圣意,没有陛下手令,只有口谕,也就是说空口白牙呗,京城那么远,谁知道真假?” 蒋管家眼睛微眯:“也就是说,潘道长不愿意遵从圣命了?” 潘筠:“此言差矣,贫道自然愿意听从圣命,只是你得证明你传的是圣命。” 蒋管家脸色铁青,脸上神色几经变化,许久后,他看向王璁和龚夏。 龚夏识趣的起身,王璁则看向潘筠,在她点头后方起身离开。 包厢门关上,龚夏和王璁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就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耳朵却都不约而同地竖起来,想要听里面的谈话。 可惜,蒋管家说话声音太低,什么都听不见。 蒋管家直接坐到潘筠身边,凑近她低声道:“潘道长,这里面牵扯的人多,海禁已开,这个案子适可而止,不然,再查下去,可就不知要牵连多少人了。” 他意味深长地道:“不仅陆知府和水师衙门办事不利,就是潘道长你,细查起来也不干净吧?上次你的船能出海,是陆知府、水师衙门和市舶司与你私下的交易,睁只眼闭只眼放你们出去,细究起来,这里头的罪过也就大了。” 潘筠一脸惊讶:“我出海是为了帮陛下将开采的白银运回来,各级衙门的人可都是通过我的船出去的。” 蒋管家:“有手令吗?有市舶司征用私船的公文吗?再说了,你那船上只有各级衙门的人吗?你私带出去的人和货物可不少,他们一没有登记造册,二没有缴纳关税,这可怎么算呢?” 潘筠:……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蒋管家见她不言语,这才低声道:“大牢已经失过一次火,潘道长,你也不想再出点什么事连累无辜之人吧?” 潘筠沉思,一脸犹豫,片刻后迟疑的问道:“真是陛下的口令?蒋管家莫不是诓我?别到时候我改了口供,倒把一切罪责推我头上。” 蒋管家立即道:“能进指挥使府的人自然是认证过的,也不是谁跑来说有圣谕我们就相信的。” 潘筠手指轻点桌子,沉思片刻,还是微微摇头:“那若是宫中有人假传圣意呢?” 蒋管家皱眉,抬头看向潘筠。 潘筠毫不畏惧,目光炯炯地回视:“来前,蒋管家既然知道贫道的身份,那就应该知道,贫道跟王振有仇,岂知这不是有心人一石多鸟?” 蒋管家皱眉,潘筠这话的意思是,他们得拿出东西让她相信这真是皇帝的意思她才肯帮忙。 蒋管家垂下眼眸想了许久,咬咬牙还是道:“我可以让潘道长见一见京里来的人,不过你可得尊敬些,不得像今日如此无礼。” 潘筠嘴角轻挑:“蒋管家说笑了,贫道虽是道士,却是书香门第出身,我们三清观也是正经门派,对门下弟子要求很严的,不管是家教,还是门规,皆要求贫道在外行事要不卑不亢,谨遵礼数,所以贫道在外,从不失礼。” 蒋管家:“……” 这话堵得他心口疼,但有些话,他还是不得不提前说。 “潘道长识礼数就好,”蒋管家冷笑一声,低声道:“这次来的天使可不一样,他们不仅为皇帝做事,也为太后做事,陛下事母极孝,得罪了他们,可比直接得罪陛下还要严重,不是王振可比的。” 潘筠一听,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脑袋就朝蒋管家偏去,一脸惊奇:“难道……那群海寇的背后之人,其中一个是太后娘娘?” 蒋管家吓了一跳,连忙朝门口看去,确认门关得很好,这才低声呵斥道:“潘道长,慎言!” 潘筠给了他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蒋管家,让我做事,总得让我知道些内情吧?那群海寇背后有人,且还是四个不同的主谋联合在一起的,这又不是秘密,有什么不可说的?” 蒋管家瞪圆了眼睛:“你,你说什么?背后之人有四个?” 潘筠一脸失望的道:“不是吧,蒋管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大包大揽的来找我替他们遮掩,啧啧啧……” 她冲蒋管家招招手指。 蒋管家立即挪动椅子,好奇的将耳朵凑近。 潘筠压低声音道:“我们在海上就撬开了四个匪首的嘴巴,可惜,他们为了保命,只肯招一半,但只一半也够多了,指使他们的有四股势力,其中还有一个王爷呢。” 蒋管家瞪大了双眼,心脏剧跳:“此,此事为何没上报?” 潘筠鄙视的看他一眼:“事情未完全查清,证据没拿到手,这时候上报不是打草惊蛇吗?” 她小声道:“没上报,都引来了太后娘娘,要是上报,不知会引来多少牛鬼蛇神。” 她抬起眼眸盯着蒋管家看,低声道:“所以蒋管家,圣上的意思,到底是把太后摘出来,还是说,把四家都摘出来,一股脑全推到倭寇身上去?两者之间相差可大了,蒋指挥使可不要悟错了圣意才好啊。” 蒋管家一时也犹豫起来,喃喃道:“也有可能陛下不知此事,还得再问问才好……” 潘筠点头:“是啊,陛下孝顺,可以为太后遮掩,可再为其他三人,就亏了呀。说到底,使团和我运回来的白银都是陛下的,那些人打使团和白银的主意,那就是窥伺陛下的人和钱啊~~ 也是奇怪,太后要什么东西没有,为何会与海寇勾结?更不要说抢夺朝廷的白银,杀害朝廷使团,这岂不是与陛下为难吗?” 第782章 正沉浸在新瓜中的蒋管家想也不想便道:“此非太后之意,是孙家私底下做的。” 说完他反应过来,快速去看潘筠,见潘筠脸色没多少变化,一脸了悟的模样,便知道她早猜到了。 干脆也不隐瞒了,直接道:“但孙家是太后的母家,若会昌伯因此出事,太后伤心,皇帝心里也不好过。” “没想到远隔千里,蒋指挥使也能体悟到圣意,果然利害。” 蒋管家自豪道:“那是自然,我们大人简在帝心。” …… “简在帝心个屁,”陆明哲转身不雅的骂了一句,嘲讽道:“谁不知道他蒋劲松和宋彰是走了王振的路子才得意至此的,没有王振,皇帝知道他蒋劲松是谁?” 潘筠轻咳一声道:“这事我还真不知道。” 陆明哲转身瞪着她。 潘筠就摊手道:“我是真不知道,所以今天还当着蒋管家的面骂了一句王振,但我怀疑王振假传圣意时,他也没替王振愤怒嘛,所以……” 陆明哲脸色和缓下来,讥嘲道:“他们当然不会替王振愤怒,这又不是在京城,天高皇帝远的,他们何苦假装?别看他们明面上对王振恭恭敬敬,心里鄙夷得很。” 也是,文武百官,谁看得起太监啊? 潘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润嗓子,点了点桌上的东西道:“这就是蒋管家给我准备的证物,证词呢我也说了,陆大人看着办吧。” 陆明哲:“……” 他幽幽地道:“潘道长倒是甩的一手好锅。” 潘筠微微一笑:“其实我是个好人。” 陆明哲静静地看她。 潘筠一脸无辜:“我是被找上门的,若我隐瞒,直接照他吩咐办事,那不是坏陆大人的事,平白增加你调查案子的难度吗? 若我拒绝,更麻烦,不仅我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也会找其他办法,唉~到时候陆大人还是腹背受敌。” 潘筠一脸悲天悯人的模样:“既如此,不如我来,贫道虽没有救天地之能,却有悯人之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陆明哲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她的行为也没差,可是…… 为什么最后难处还是嫁接到他身上来了? 他觉得潘筠没有入地狱,明明是他入的,但好名声,全是潘筠的,偏他还不能否定。 陆明哲默默地看她,片刻后问:“潘道长觉得此事该如何结束?” 潘筠轻拍手掌,激动道:“我还真有一个主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4节 她不好意思的轻咳两声,陆明哲的心脏瞬间提起,紧张地看她。 “别害怕,我这主意不怎么好,却是你们官场惯用的。”潘筠挡住嘴巴小声道:“一字诀,拖!” 陆明哲弯腰仔细倾听,闻言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她。 “潘道长,你若没有好的主意,可以不提的。” 潘筠着急道:“这怎么不是好主意了?既然皇帝不想叫我们继续查,那我们就压一压,反正人证物证都在手,当下就把精力放在开海禁上,过个一年半载,皇帝几乎都要忘记此事时,再猛地一查,说不定能把真相查出来。” 陆明哲:“潘道长不是官,来去自由,自然可以拖,本官却拖不起,拖一拖,只怕要把本官的官被拖没了。” 潘筠一脸惊讶的看他:“陆大人,你竟不会拖案子?这样一桩大案,别说拖个半年,就是拖个三五年不都是正常的吗?” 陆明哲皱眉看她。 潘筠就掰着手指头道:“我先改个口供,你换个侦查方向,他们问你要结果,你就汇报案情,这个月说匪首招供了几个参与进来的倭寇名字,下个月你就说正在核查,下下个月就查这几个匪首和倭寇勾结的账单……” 潘筠靠近他,意味深长地道:“陆大人,他们四家千方百计的阻挠开海禁,不就是因为他们走私海贸得利非常吗?而要在这片海域上走私得利,谁能越过倭寇去?” 陆明哲恍然大悟,猛地回首盯着她道:“实际上,他们的确跟海寇有勾结,他们把脏水都泼到倭寇头上,不过是把我们的视线都挪到一条绳结上,那本来就是我们要解开的绳结……” “不过是早解一步,还是晚解一步的区别,”潘筠直起腰来,轻笑道:“这就叫殊途同归。” 这倒是一个解题思路,不过…… “若此事涉及太后,的确不好查。” 潘筠道:“不止是涉及太后,还有一位王爷,若我没猜错,剩下的俩人,其身份权势也不会低。” 陆明哲整个人紧张起来,他闷闷不乐的坐下,垂头不语。 潘筠坐到他隔壁,道:“陆大人此时放弃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陆明哲攥紧了拳头,许久方道:“陆某虽算不得一个好官,却也知道,如此破坏国策,是国蠹,此时不除,不震慑,将来会出更大的事。只是想查根究底,恐怕不易。” 潘筠:“就算不能抓住幕后最重要的那一人,把他的手脚砍了,让他下次不敢再肆意的伸手伸腿,也算成功。” 陆明哲笑起来:“某正是此意。” 目的一致,俩人齐齐叹出一口气,闻声,相视一眼,都不由笑起来。 俩人对着乐了一阵,陆明哲看向桌子上的东西,颔首道:“物证我收下了,你的证词我也会记录下,晚一些我就亲自提审那些海寇。” 潘筠点头,问道:“对了,外面传说死了好几个海寇,到底是死了几个?匪首没死吧?” 陆明哲笑笑不语。 潘筠就抬手道:“行,行,当我没问。” 潘筠起身,陆明哲连忙叫住她:“有百姓在港口边给你立了一座石头庙,我去看了一眼,觉得甚为简陋,潘道长不论是剿寇还是开海禁皆立了大功,百姓为你立庙,衙门应该全力支持,所以陆某会请乡绅捐款,到时候在原址给你立一座庙,庙成了,还请潘道长赏脸过来看看。” 潘筠眼睛一亮,矜持道:“这不好吧?庙立在何处,能不能改立我师父潘公的庙?哦,你还不知道我师父吧?我师父是三清山神,名叫潘公。” 陆明哲:“……潘公是神仙,这边是妈祖的道场,怕是不好立。” “那我……” 陆明哲上下打量她后道:“潘道长则没有这个烦恼,百姓很乐意为潘道长立庙,供潘道长的长生牌位。” 潘筠明白了:“我懂了,我是人,跟神仙差得远呢,拜我,不影响拜妈祖。” 陆明哲微笑:“主要是百姓们的一点心意,想要为潘道长祈福。” 潘筠也很高兴,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庙建成,我一定来看。” “快过年了,那庙得慢慢建,先前的石头庙先不动,给百姓们一个寄托,庙就在旁边建,陆某估算,明年龙抬头前应该可以建好。” 潘筠就道:“明年贫道只要有时间,一定来看看。” “潘道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潘筠:“物证给了您,口供也重新录了,既然要拖,我就先离开,正好贫道还有件事要办,说不定能从另一个地方打开这桩案子的口子,所以我明日便离开泉州。” 明天是小年,陆明哲一是不好拦她,二来,她离开的确能让他更有借口拖延案情,于是点头答应。 “明日陆某要到各县去巡察,怕是不能送潘道长了。” 潘筠也不用他送,不过离开前,她想给自己的石头庙里塞一块功德石。 有功德石在,她能更好吸收到信众的念力和功德。 这些东西对她和对灵境都极有好处。 所以回到市舶司,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拿出已经被切了两次的功德石出来,比划了一下便切出大拇指那么粗的石头来。 潘筠怀揣着功德石,一开门就碰上刚回后院的曹吉祥。 曹吉祥看见她,眉目舒展开来,一脸和蔼:“三竹道长要出去?” 潘筠点头:“出去走走。” 曹吉祥就一手拽下腰上的钱袋塞进潘筠手里:“拿去,快过年了,多买些好吃的好玩的。” 想想,把腰上挂着的玉佩,手指头上的三个戒指也都撸下来塞进潘筠手里:“不够再问我要,我那里还有些钱。” 潘筠:…… 她一脸呆滞地抬头看他。 曹吉祥两眼发光的看她,他素来沉稳,这样的眼神,她只偶尔在他看皇帝时看到过。 而她知道,皇帝在他心里一直是独一无二的,他怎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潘筠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袖子里的功德石,默默地朝他点头,把他送的钱袋、玉佩和戒指都收了。 直到潘筠走出院门,他的目光都一直追随着她。 一路出去,大家都热情的和她打招呼。 远远站着的妙真几个更是如乳燕入巢般飞扑而来,挂在她身上不走了。 好的,知道了,这一小块功德石捏在手里功能的确强大,她不动声色的将它丢进灵境,妙真妙和就从她身上下去了,憨憨的冲她傻乐。 潘筠怜爱的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小师叔,你要去哪儿?” “去海边看看,陆知府说百姓在海边给我立了一个庙。” 小红听说,立刻过来:“我也要去。” 红颜:“我也。” 潘筠:“这么积极?” 小红抱怨道:“你又不准我们晚上出去玩,一直留在市舶司里无聊死了。” 潘筠就把他们都带上,连薛韶和喜金都一起带上了:“正好,明天我们就要启程,今天就当是最后一天的放松了。” 一行人溜达着到了海边。 庙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立在港口上,要隔一段距离的。 潘筠似乎能感应到香火,她带着他们走呀走,越走,这路就越熟悉。 不多久,一行人出现在一条被拓宽的路上,两边还是灌木和野草,路的两边被等量的拓出去一丈宽,让这条本来狭小的路能够并排过两辆马车还有少许余量。 大家齐齐扭头看向潘筠。 潘筠咽了咽口水,看着前面的转弯处,喃喃道:“可能在前面临海的地方,走这条路比较近……” 王璁挠了挠脑袋:“要不,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上前,拐过弯,默默地看着。 这是潘筠他们第一次在海边剿寇的地方,阿信的前主人菊池武北就是在这里被潘筠踩死的。 藏宝图,也是在这里拿的。 曾经阴气森森的地方现在香火缭绕。 上次他们来,这里只是被砍去了一些树木,让太阳能够照射下来,显得不是那么恐怖。 但这里枯骨遍地,陆知府叫人收殓后就地埋葬。 除了潘筠他们曾经挖的大坟埋了不少尸骨外,这里还零零散散遍布了近百座坟。 而就在一堆坟堆边立着一座是用石头搭成的山,上面用一块布写着“恭立潘筠,三竹道长长生庙”。 石头塔前后左右全都插满了香烛,可能是拜的人多,前面的空地不够插,旁边也被清理出一块专门烧香烧蜡烛的地,上面排排插满了香烛,此时还有十几根蜡烛在燃烧,显然,烧香的人刚走没多久。 几人在石头塔前站住,默默地看着。 不等他们做出表情,路的尽头传来脚步声,大家齐齐扭头看去,就见十来个人挎着篮子走来。 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衣衫单薄,上面补丁一层累着一层,大冷的天,只有俩人穿着布鞋,其余人都还是穿着草鞋。 潘筠默默地看着,见他们朝他们走来,便退后几步注视他们。 他们走上来,先是怪异的看了他们一眼,也不敢搭话,自顾自的在石头塔前停下,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有的是一碗米饭,有的是一条鱼,有的是肉…… 一一在石头塔前摆下,他们就开始烧香烛,烧香。 手持香喃喃有词:“请三竹道长保佑我们能顺利租到船出海,出海一切顺利,能打到大鱼……” 旁边的则念道:“三竹道长一定要保佑我今晚平安归来,出海都遇不到海寇……” 潘筠默默地听着,拳头微紧。 他们插完香回头看了潘筠他们一眼,问道:“你们不拜吗?” 第783章 做有作为的“神” 大家一起看向潘筠,他们要拜吗? 潘筠拒绝了:“我们只是来看看,老乡,这里灵验吗?” “当然灵验了!连下海打渔这样的愿望都实现了,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老乡们很快乐,一味的笑。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5节 潘筠则笑不出来,她觉得他们许的愿望她都没办法一一给他们达成。 而在这片土地上,没有用处的“神”最后都会被抛弃,她觉得用庙攒功德是不可能了,这座庙,很快就会荒废。 那这功德石,她还要不要放在这里? 薛韶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和老乡道:“潘道长现在只是一个凡人,只怕没有能力实现每一个人的愿望吧?” “那没事,我们许愿就是顺口一说,万一实现了呢?” 潘筠精神一振:“要求这么低?” 他们就七嘴八舌的说起来:“我们来拜潘道长,又不是一定要她给我们实现愿望的,我们是感谢她帮我们开海禁,让我们能下海打渔,有了一条生路。” “是啊,是啊。” 潘筠高兴起来。 妙真却好奇的问:“那为何要把庙立在此处?这里坟茔众多,离港口也有些远,你们过来不方便吧?” “方便,非常方便,放在港口出来那块才不方便呢,”有人指着海滩的方向道:“我们平时都在那里出海,我们的渔船总不能走港口进出,不说大人们不答应,我们也费钱啊。” “所以这块沙滩最适合,我爷爷说,他们以前打渔,也都是在这里进出的,这条路是必经之路。” “这里这么多枯骨、坟茔,出海一般都是晚上,从这里进出,多恐怖啊,有潘道长镇在这里,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是啊,是啊,听说,去年有倭寇在这里设伏要杀了潘道长,结果被潘道长领人反杀回去,她一人就杀了百多个倭寇呢。” “我怎么听说有上千个?” “反正乌压压的一片,她走之后,这一片落满了乌鸦,全是来食人肉的。” 潘筠听明白了,她的庙立在此处最大的作用是镇邪,至于另外许的愿望,他们也没指望她能实现。 了解他们的目的,潘筠大松一口气。 她扫视一圈周遭的环境,微微颔首,让他们出海平安、必打到鱼、求子求财等一系列心愿她都很难达成,但若是求平安通过此路,不受邪祟侵扰,她却能办到。 等这些人烧香祈愿后离开,潘筠就围着这片区域慢慢走起来。 王璁和妙真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默默地在自己的财产里寻找,不多会儿找出不少可以做阵的材料。 玉石、桃花木,王璁还拿出一块槐阴木,通体漆黑,握在手里便已散发出阴寒之气。 刚拿出来,阴风顿起,小红咻的一下飘到他身边,盯着他手上的那块木一动不动。 王璁见状,就把槐阴木递到她面前:“你喜欢?” 小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它,媚眼如丝:“可以吗?” 饶是王璁,也整个人恍惚了一下,然后点头:“当然,此地阴气重,小师叔用不了多少,你给小师叔抠出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就够她用了。” 潘筠不知何时也飘了过来,幽幽地道:“谁说我只需要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的?我需要一整块!” 小红一脸幽怨的看她。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不急,此时还不是你用的时候。” 小红一脸不解,王璁也不解:“小师叔,你们身上不是有阴魂木吗?阴魂木也可以拿来设阵护魂。” 潘筠:“我们的都用在他处了,暂时从你这块槐阴木上抠出一块来吧。” 小红一脸不舍的看她抠出一小块槐阴木,又顺手把剩下的槐阴木收走了,便一脸惋惜。 潘筠用材料在这里设置了两套阵法,一套是护进入此处的亡魂入轮回,不受阴煞气吞噬和乱魂; 一套则是护走入这里的人安全通过,不受邪祟侵扰。 等阵法设好,潘筠就把那一小块功德石拿出来,在石塔前炼化,打上自己的标识,然后将功德石和两个阵法连接起来,小心翼翼地从地面掏了一个洞到塔底,将功德石放了进去。 妙真几个帮着把洞盖起来,同样大松一口气:“幸亏有妈祖在,大愿望都去找妈祖了,不然小师叔的口碑要崩。” 潘筠狠狠点头,不能实现人心愿却受人香火,拿人的念力和功德,她也很心虚好不好? 大功告成,天也黑透了。 大家又累又饿,想到此处距离泉州城有一段距离,几人就都不想回去,干脆就跑到海边。 妙和抱着潘小黑,拉上小红和陶岩柏几个去抓鱼,妙真则是从空间里拿出木柴来生火,他们决定来个海边烤鱼,现抓现烤,十足的新鲜。 薛韶看了一下天气后问道:“你们行李都带上了吗?” 潘筠点头:“一直随身携带。” “既如此,吃完饭我们就走吧。” 潘筠:“不告而别?” 薛韶:“临走前,我留了一封信在桌子上。” 潘筠挑眉。 薛韶道:“若我们回去,此信无用,收起来就是,若我们不回,信就派上了用场。” 潘筠学到了:“这倒是个好办法,跟遗嘱似的。” 薛韶:…… 一旁的王璁却还在想阴魂木,越想越不放心,拉着潘筠问道:“小师叔,你们拿阴魂木干嘛去了?那是我爹给你们准备养神识用的,每个弟子出门历练时都有一块,它是没有槐阴木厉害,但胜在中正平和,随身携带,可以静心养魂,关键时刻还能保你们魂魄不散。” 潘筠看了一眼正飘在海上帮妙和抓鱼的小红,安抚他:“等回到龙虎山你就知道了。” “我们要回龙虎山?过年不回三清山吗?” 潘筠:“回!顺路先回一趟龙虎山。” 海上惊呼声阵阵,妙和他们抱着几条鱼兴高采烈地朝他们跑来:“小师叔,快看,全是我们抓的!” “海里的鱼好多,我刚才看了,浪潮大了,还有好多鱼被拍到岸上来了。” 海风阵阵,浪花的确越来越大。 潘筠看着大海,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掐指一算,喃喃道:“今晚有大潮啊,寅时左右退潮……” “你看。”薛韶示意她看去。 第784章 变化 几人扭头看去,就见有人三两结伴,拿着木桶,簸箕和绳子,铲子等慢悠悠地走来。 看见他们在这里生火,他们便好奇的走过来,看到他们怀里抱着的大鱼,众人惊叹不已,兴奋起来:“这是海里抓的?” 潘筠点头:“是。” “好呀,好呀,看来今晚退潮后能捡到很多好东西,这片海域很久没被捕捞。” 潘筠:“你们是来赶潮的?” “对。” 潘筠抿嘴一笑,提醒道:“寅时左右才退潮,此时距离退潮时间还早呢,不如先回家休息。” 他们没听:“那不行,海禁刚开,家中无船出海捕捞,赶潮是最好、最省力的办法。” “也快要过年了,多捡一点东西,就算不能卖钱,拿回家自己吃也是好的。” 说罢,盯着他们手上的大肥鱼暗暗咽了咽口水。 潘筠微微点头,大方的请他们一起坐下烤鱼吃。 抓鱼对小红和潘小黑来说不难,加上他们抓上来的鱼都大,他们这么多人吃两条鱼也就够了,剩下的,的确可以请他们吃。 妙和妙真撸起袖子去料理鱼,潘筠则拎着潘小黑朝大海漫步而去,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张鱼网。 周遭的人都没留意,只见潘筠飘飘然就飘到了远处礁石上,还没等人惊呼危险,就见她一网下去,过了片刻再拉上来,网里就网了二十多条鱼。 网变得很重,但潘筠愣是将网拖上来,然后团吧团吧,就着海水往岸上拍的功夫,她拖着网飘飘然飘到了沙滩上。 潘筠硬把一网鱼拖了上来,让王璁将鱼都拿出来,留下几条给他们烤着吃,剩下的全部装起来带走。 回家,怎么也要带点土特产回去吧? 一旁赶潮的人愣愣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小姑娘,你是不是道士啊?”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便服,笑道:“不是。” 赶潮的人有些失望:“不是啊,看你这么厉害,还以为你是潘道长呢。” 潘筠:“潘道长那么厉害,我哪里比得上她?” “也是,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说潘道长很漂亮,像仙女一样,你的确不像。” 潘筠:…… 他旁边的人已经不满道:“什么叫像仙女,潘道长她就是仙女,这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通潘筠,摇头道:“差远了。” 薛韶不由抿嘴一笑,打断几人的谈论,把潘筠从里面解救出来。 潘筠顺势转开话题:“海禁开了,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 他们都很兴奋,七嘴八舌的道:“先赶潮……” “衙门有船租,我们打算年后两家租一条船出海打渔。” “我不打渔,我爹说我水性差,不能下海,但过完年,港口上的船一定多起来,到时候我去港口给人跑腿,多少也能赚一些,这样就可以少租两亩地了,佃租太贵了。” “是啊,佃租太贵了,能不能丰收还得看老天爷。” “现在好了,又多了一条生计,我们都少租一些,看那些地主老爷还怎么加佃租。” 鱼烤好了,潘筠一边吃鱼,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就着火堆烤了好几条鱼,自己分了两条,把剩下的和火堆一并送给来赶潮的人。 他们离开时,海滩上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在距离海水很远的地方坐下,沙滩上铺着麻袋。 大多数是青壮年,只有少部分是老人和女人。 潘筠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被王璁叫了好几声才回神。 他们走进那条路,走进林子,无人看见时放出三宝鼎,大家陆续爬进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6节 喜金一脸激动,他第一次清醒的状态下坐三宝鼎,兴奋不已。 进去后,除了潘筠站着控制飞鼎,其他人都盘腿坐在鼎里闭着眼睛休息。 薛韶见他实在兴奋,就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想看就站起来看吧。” 喜金不等薛韶说完就站起来,扒拉着锅沿往外看。 黑暗中,只望得见前方下面的点点亮光,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但很快,三宝鼎就飞过那些地方,然后就朦胧的星光笼罩,让下面的山川河流草木一片模糊…… 喜金愣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到薛韶身边,轻声问道:“少爷,您现在开始修炼,以后也能这样吗?” 薛韶:“大抵是可以的。” 喜金就抓住他的胳膊道:“那您别睡了,现在就抓紧时间修炼吧。” 薛韶:“……很晚了,应该休息了。” “可您精力旺盛,以前也常挑灯夜读,少一晚上不睡没什么的。” 薛韶弹了一下他额头:“睡觉,不要扰人清净。” 喜金勉为其难的坐到他身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完全是兴奋的。 就在他终于安抚下自己兴奋的大脑进入梦乡时,他却被人摇醒。 他们到了,不仅到了,天还微微亮了。 潘筠让三宝鼎停下,自己还睡了一个时辰,直到天微亮才把他们叫醒。 她把三宝鼎停在学宫和上清镇的中间,往上走半段便到山门。 学宫早放假了,此时学宫里就没几个人,倒是大上清宫香火旺盛,因为快要过年的缘故,近日上山祈福烧香的人不少。 他们从大上清宫进去,摸到学宫门口就直接推门进去。 守门的师兄正坐在蒲团上边晒背边嗑松子,门被推开,他还在跟一颗松子战斗。 他一脸懵逼的抬头,和推门进来的潘筠对上视线。 潘筠咧嘴一笑,抱拳行礼:“师兄。” 守门师兄默默地把整颗松子都放进嘴里咔嚓咔嚓连壳一起嚼了:“潘师妹,学宫放假了。” “我知道,我们是回来取行李的,之前出海,很多行李放在学宫里。” 守门师兄直愣愣地与她对视片刻,见她真的没有相让的意思,就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填吧。” 潘筠立刻填好登记,然后手一挥,带着大家就要往凤栖院走去。 守门师兄拦住小红和红颜,额头青筋跳了跳。 潘筠回头默默与他对视。 守门师兄目光扫过薛韶和喜金,面无表情道:“这两个也就算了,虽非我学宫弟子,好歹是人,这两个算怎么回事?” 潘筠拉住他的手扯到一旁,低声道:“师兄,学宫里的师长们都知道呢,小红还是熟人,您一直守门,应该了解啊。” “你别胡说,我不了解。” 潘筠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银锭。 守门师兄看了一眼手中的银锭,默默地收进袖子里,点头道:“行吧,我也是可以了解的,半个时辰,够了吧?” 潘筠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不出来,守门师兄也不可能丢下门跑进去抓他们。 第785章 挖尸骨 潘筠推开凤栖院的大门,从自己的空间里拿出锄头和铁锹递给薛韶和王璁。 多年来,庞大的灵境空间里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有了。 薛韶和王璁一脸懵的看着手上的工具:“这是……” 潘筠指着旁边梧桐树下的空地道:“挖!” 挖地? 身为道士出身的王璁不得不多想一些,他僵硬的四处打量。 薛韶已经开始动手挖了,不懂就挖,挖出来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王璁环视一圈后却是瞪大了双眼:“养阴地?小师叔你疯了,竟敢在学宫里布养阴阵!” 妙真骄傲的道:“这个阵法是我想出来的,若不提挖地,谁看这个阵法会想到养阴?只会觉得这个阵法在养树!” 王璁嘴巴微微颤抖:“谁能想到有人会在梧桐树下养阴呢?” 因为梧桐属阳性啊。 不过,为什么要在梧桐树下养阴? 王璁眼睛微眯,心惊胆战:“你,你们不会养了什么煞鬼?” 潘筠拍了他脑袋一下:“别猜了,赶紧挖,挖出来你就知道了。” 王璁心慌的朝院外看了一眼,让妙和去把门关上,这才和薛韶、陶岩柏一起赶紧挖。 小红自从进了凤栖院就心神不宁,潘筠他们一挖土,她就围着梧桐树原地转圈,整个魂都不好了。 红颜最先发现她不对,见她面色发白,混身颤抖,她就赶忙抓住她:“你怎么了?是不是这群臭道士在学宫里布置了什么害鬼的阵法被你碰到了?” “不,不是……”小红紧盯着潘筠他们挖的坑,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一样难受,脑袋就好像被拍开的西瓜一般四分五裂。 她终于忍受不住疼痛,抱着脑袋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红颜怀里:“我好疼,我好疼……” 潘筠立即丢下铲子冲上前,手按住小红的脑袋,源源不断的元力朝她涌去。 大量的元力冲进魂识,让她印刻在灵魂上的疼痛减轻了一点,却依旧难受不已。 妙真也冲上来,直接围着三人布了一个隔离阵,但效果甚微。 妙和急得团团转,却没办法:“怎么对她影响这么大?” 潘筠皱眉,她也没想到。 妙和拿起潘筠的铲子便帮着挖:“快一点把她的尸骨挖出来,可能就好了。” 喜金急得团团转,就在附近找了簸箕帮着铲土。 薛韶和王璁却是手下一顿,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她:“什么?” 反应过来地下埋的是什么后,俩人对视一眼,也抓紧了挖土的速度。 潘筠他们当初为了不让人发现,特意挖得很深,他们挖了很久才挖到棺材。 不,这都不能称之为棺材,因为它只是一个长形木盒。 显露出来的部分是乌金色,铲子碰到,发出铁骨铮铮叮的一声。 王璁看见这东西,忍不住喃喃:“卧槽,阴沉木,这声音,得有万年了吧?拿来做盒子装尸骨……” 虽然不应该,但王璁突然有些嫉妒小红是怎么回事? 小师叔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薛韶不识货,自然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得和贵重,看到挖到东西了,立刻减轻动作,从边沿挖起,不多会儿,终于把这长形盒子整体挖出来。 他们四人一人一角,将盒子抬出来。 此时,挖的坑都到他们脖子了,盒子很重,费了不少劲才抬出来。 长形盒子大概一米五长,八十厘米宽,薛韶看了一眼,微微挑眉,觉得这不像是棺材,倒有点像琴盒。 盒子一起出来,小红猛地抬眼,双眼血红的看过来,手上指甲猛涨,她暴怒的抬手挥掉潘筠按在她脑袋上的手,伸手就要抓烂她的脸,却被潘筠一把抓住手腕猛地拽下,一把按住肩膀。 “小红!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把你收到符箓里封起来!” 小红痛苦的哀嚎一声,有血泪从她眼底滑落:“我好疼,我好疼,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不,我想撕了你,我想撕了你!” 潘筠压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受,你的尸骨不全,那镇魂钉通过你的身体打进了你的魂魄里,身体上的镇魂钉去除了,但你魂魄上的镇魂钉没有,何况,你还魂魄不全,我知道你很痛苦,但你得忍着,忍着让我拔掉它们,不然,你永远都不可能恢复记忆,更摆脱不了镇魂钉。” 潘筠回头冲王璁道:“打开盒子!” 王璁立即揭开盒子上贴的黄符,打开。 一副尸骨出现在众人面前。 里面的尸骨摆了人形,只是因为盒子短,所以里面有错落,但可以完整的看出来,哪是哪,自然,对尸骨还算熟悉的王璁也一眼看出缺了哪几块骨头。 但比骨头更吸引人的是,里面摆在她头顶、心口、腹部和左右脚底的四块养阴木。 这四块养阴木实在眼熟得很,和他身上那块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三清山出品。 王璁目瞪口呆,心中吐槽:幸亏站在这里的是我,要是我爹和师父,你们就死定了。 拿自己养魂识的养阴木来养尸骨,这养阴木还能用吗? 小红也终于看到了这幅尸骨,她脑子好像炸开一样,一眼便让她痛苦不已。 即便是潘筠压着,她亦仰天无声的痛嚎,无数的片段从她脑海里闪过,她却抓不住一幕。 妙真动作很快,盒子一打开,她立刻把里面的养阴木给取了,又从尸骨下摸出四块阵石,然后围着盒子打下隔绝阵,让所有人退出去。 薛韶几人特别听话,齐齐后退,阵里瞬间只剩下妙真和压着小红的潘筠。 红颜也想上前,被王璁一把抓住:“你不能进去,一会儿要用招魂幡的,对,小师叔,你们有招魂幡?” 当然有! 潘筠一把将小红甩到盒子里,手中瞬间出现一张招魂幡插下,四周顿起阴风。 王璁拽着薛韶几人退得远远的,一颗心高高提起,不断念叨:“疯了,疯了,真是疯了,在学宫招魂入尸……” 声音才落,他便感受到灵气的流动。 王璁身子一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7节 第786章 拔除镇魂钉 薛韶也感觉到了不同,好奇:“这个院子的灵气好像比其他地方要浓郁,现在更浓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要埋在这里,这里灵气浓郁,布上养阴阵,事半功倍!” 王璁扫了一眼小红的尸骨,看到她尸骨上明显的伤痕,又看一眼她痛苦的样子,叹息一声:“她死得很惨,加上镇魂钉镇了她这么多年,即便她未曾杀过人,身上的煞气也很重,也幸亏她一直离自己的尸骨很远,尸骨上的煞气没有过多的影响她,不然她早失去理智了。 小师叔之所以选择梧桐树,是因为梧桐树属阳,可以净煞气。” 薛韶也懂了:“养阴阵和养阴木,包括阴沉木的盒子,都是为了养尸骨反哺小红,而梧桐木是为了净她尸骨上的煞气。” 王璁点头。 “可是为什么?”薛韶不解的问道:“这些东西不能直接给小红用吗?为什么要通过她的尸骨反哺给她?” “因为这才是本源。”王璁沉声道:“养鬼的人通常会把小鬼的尸骨藏起来,一旦小鬼有反叛之心,就可以通过尸骨控制她。同理,若让小鬼强大,最好的方式,其实是和尸骨一起温养。” 王璁看着正慢慢和自己尸骨融合在一起的小红,沉声道:“她这副尸骨被污染得太严重了,加之煞气重,要是不养一养,直接回去,不仅会伤得更重,魂魄和尸骨都受损,还有可能被煞气控制,失去理智。” 现在,小红虽然一脸痛苦,但那是因为看见自己的尸骨,失去的一些记忆在回归,她是在因为生前的痛苦在痛苦。 此时,她魂魄凝实,并没有受损的迹象,尸骨也并未因为受污染而排斥她。 小红一脸痛苦的在自己的尸骨上躺下,才和自己的尸骨结合,她身上便好似闪着光一般,若隐若现的出现生前的模样。 她的尸骨慢慢变得像玉一样,但又瞬间变得腐朽,不断的来回转变。 招魂幡在潘筠的掌心不断震颤,引来无数的灵气涌向木盒,被尸骨和小红同时吸收。 可无数的灵气中不见一丝归属于小红的残魂。 妙真皱眉,不服气的加快念招魂咒,她心口一闷,喉咙瞬间腥甜。 潘筠在她身上点了两下,将人推出阵去。 她早预料到,小红身上的残魂不是那么容易招来的。 她压住手上不断跳动的招魂幡,狠狠将它插到地下,走到木盒边。 和尸骨融为一体的小红若隐若现,潘筠单膝跪在地上,和骷颅上的两只空洞眼睛对视,轻声道:“小红,这是你的身体,你得完全的融入其中,我才能找到钉在你魂魄上的镇魂钉,把它拔除。” 她轻声道:“等我拔了镇魂钉,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躺在自己尸骨里的小红睁开眼睛,血红的双眼哀怨的看着她。 俩人对视片刻,潘筠冲她微微点头。 小红终于闭上眼睛,认真的感受自己的身体。 这是她,这是她,虽然很脏,很痛,但这就是她,她要回去,她要回去…… 这是我的头,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脖子…… 这是我的手臂,我的手指…… 骷髅头晃了晃,然后是白骨指头动了动,一直散落的骨头慢慢移动,拼接,更像是一个人了。 小红越来越低垂,低垂,最后完全和尸骨融为了一体。 就在她的白骨脚指也轻轻一动时,流光闪过,她整个魂魄重新显现,与白骨完美融合在一起。 潘筠也终于在她的魂魄上看到若隐若现的钉子。 钉在她魂魄上的镇魂钉没有实体,实体钉子在吉安时便被潘筠拔了。 没有实体的镇魂钉,自然也不是用手拔除的。 潘筠盘腿坐下,手中掐诀念咒,一道金光从她指尖流出,好似金沙般涌向小红…… 厉鬼都怕的功德金光,小红曾经也害怕,但这一道金色的光芒涌出,包裹住她,她却只觉得温暖。 小红感受得出来,它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想到这是潘筠,她更加放松。 金色流沙就卷入她的魂魄之内,在镇魂钉所在的百会穴、檀中穴等位置游动。 镇魂钉若隐若现,再一次出现后,金色流沙便猛的一下收紧,攥住镇魂钉,猛地拔出。 无形的镇魂钉被拔掉甩出,王璁正要掐诀毁去它,一道人影突然出现,拿着一个盒子接住这无形之钉,啪的一下合上。 王璁手一顿,整个人僵住。 他僵笑着打招呼:“李师兄……” 李文英将盒子塞进袖子里,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在另一个袖子里摸了摸,又摸出另一个盒子,然后往上面贴符,在又一颗镇魂钉被拔除时接住,封符,收盒。 三颗镇魂钉被拔下,潘筠呼出一口气,收诀睁眼。 看到李文英,她一点也不意外,还热情的打招呼:“李师兄,张师兄没来吗?” 李文英冷笑:“你跟我们提前打招呼了吗?” 潘筠:“学宫就这么大,进出就一个门,难道还能瞒住你们吗?” 李文英隔空点了点她,气笑了。 不过潘筠也不是第一次给他们闯祸了,他习以为常,反正,她当初从吉安带走这副尸骨开始,他就做好了给她擦屁股的准备。 尤其,她当时挖坑埋尸骨,他也不小心知道了。 李文英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尸骨。 小红紧张的躺着,紧闭双眼一动不敢动。 “才半年时间,你竟然就把那具腐朽尸骨养成这样了?”他摸了摸盒子,羡慕且嫉妒:“万年阴沉木拿来养尸,你好舍得,你们三清山这么豪气?我隐约记得留贞的私库里也有一块万年阴沉木……” 李文英说到这里一顿,咔嚓咔嚓的转动脖子去看潘筠。 潘筠点头:“你想的没错,这就是张师兄的那块阴沉木。” 李文英渐渐变得面无表情,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潘筠,然后摇头:“不,我不相信,你这么小点,留贞不可能喜欢你,难道你是留贞遗留在外的私生女?年龄也对不上啊,他总不能八九岁就生孩子……” 第787章 搪塞 潘筠:“……李师兄,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和张师兄是知己,这礼就不兴是送知己的?” “我最不能接受的是这个!”李文英扭曲着脸道:“难道我不是他的知己吗?我们师兄弟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了一直在一起……” 潘筠嘿嘿乐:“那一定是李师兄你脸皮没有我厚。” 李文英瞬间平和了,点头道:“那倒是,这世上像你脸皮这么厚的人不多了。” 他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伸脚踢了踢盒子:“还不快出来,赶紧把这盒子收起来,坑填了,一会儿林靖乐找过来,我可不会替你遮掩,今年你想在思过崖上过年就明说!” 潘筠一听,都没让小红出来,直接盖上盒子:“小红,你在自己的身体里可以更好的养魂,你安心住着,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红一听,放心的闭上眼睛。 潘筠把盒子盖上,然后收进灵境之中。 王璁他们也赶紧把土扒拉到坑里,把坑填起来。 潘筠着急忙慌的把院子里的养阴阵给解去,正在收尾,空中飘来一个人,稳稳的停在屋顶上,安静却又光明正大的看他们。 众人身子一僵,抬头看去。 潘筠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抬手打招呼:“林堂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林靖乐面无表情的看她,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潘筠连忙道:“我在挖酒,我之前在梧桐树下埋了一坛酒,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想喝了,所以就过来挖酒。” 李文英瞥了她一眼,叹服,这脑筋,这睁眼说瞎话的厚脸皮,的确是无人能及。 林靖乐却不好糊弄,从屋顶上飞下,走到他们填到一半的坑,冷冷地问道:“酒要埋得这么深?” “这样才能保持温度嘛,嘿嘿嘿……” 林靖乐冷冷地看向她。 潘筠笑不下去了,及时收声。 “没有酒气,倒有一股尸气,”林靖乐面无表情的看看潘筠,又看向李文英:“潘筠,你敢在学宫养尸?” 潘筠连忙摇手:“不不不,林堂主,你可不能误会我,我的确是埋的酒!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学宫里养尸啊。” 林靖乐看向李文英,冷淡的问道:“是吗?” 李文英摸了摸鼻子道:“是吧?” 潘筠忍不住踩了他一下,咬牙切齿的道:“你别反问呀~~” 林靖乐冷笑一声,转身道:“给你们一刻钟,全部给我恢复原状,然后滚出去。” 潘筠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们,一时有些懵。 还是李文英推了她一把,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干呀!” “哦哦。”潘筠立刻道:“阵法都除了,可以用法术。” 几人反应过来,法术和铲子齐飞,终于把地面给平了。 潘筠还在上面跺了两脚,确定踩严实了才松一口气。 她在灵境空间里掏了掏,掏出一条鱼递给李文英:“喏,年礼。” 李文英接过:“难得,你竟会给我送年礼。” “李师兄小看我了不是,这可是海鱼,是我千辛万苦从海里抓回来的,昨晚上才抓的,还新鲜着呢。” 李文英拎起来看了看,微微点头:“行,我多谢你了,不过我可没有年礼送你。” “不必客气,我们这关系,不讲究那些虚礼。不过,林堂主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了?红颜在这里,他都没多看一眼。” 李文英:“大概是刚从留贞那里出来的原故吧。” 说到张留贞,潘筠立即问道:“张师兄身体怎么样了?我一会儿去看看他,顺便给他送一条鱼。” “林靖乐让你一刻钟内滚出去。”李文英示意她看时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8节 潘筠就拉着大家走出凤栖院,贴心的把门关上后道:“看,我们滚出来了。” 李文英赞叹:“你果然厚脸皮,且会偷换概念,佩服,佩服。” 潘筠道:“林靖乐既然因为张师兄放我一马,他肯定高兴我去看张师兄的,我还要给他把脉,回去和我大师兄问问他的药呢。” 这要是以前,李文英肯定想也不想就拉着她去繁禧院了,但这次他竟然一点也不急,还有闲心在凤栖院门口跟她闲聊。 “王观主一直给留贞寄送药物,用不着你在其中传话吧?” 潘筠挑眉,摸了摸下巴后问道:“我三师兄和四师姐是不是来过了?” 李文英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主动朝繁禧院走去:“不巧,刚跟你们错过,他们前两天才走。” 潘筠就蹦蹦跳跳的跟在他身后:“他们来这干嘛?莫非他们找到治张师兄的方法了?”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是你们这些大人奇奇怪怪,有事总喜欢瞒着不说,尤其是三师兄和四师姐,问他们在倭国的事,就报仇,杀寇四个字,多一个字都不肯说,真是的。” 众人跟着走到繁禧院。 薛韶这是第二次见张留贞,发现他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潘筠也发现了,她有玲珑心,更能看到人的本质,她还看到张留贞身上的气更足了。 潘筠高兴起来,蹦上前去:“张师兄,你这是好了?” 张留贞让道童端早饭出来,请众人坐下,笑道:“小姑从倭国给我带回来几株药草,对我的身体有好处,比之前好了许多。” 道童端上来一篓包子,一大盆粥,还有两碗小菜和一盆炒粉。 潘筠愣愣地看着:“张师兄,这是特意给我们准备的?” 张留贞点头:“守门的师兄派人来报,说你们回学宫了,大厨房没开,我想你们这么早上门肯定没吃早饭,所以就让道童做了一些。” “你们来得巧,刚刚才做好,都坐下吃一些吧。”张留贞让李文英也坐下吃,“你也没吃早食吧?” “没有,正打坐修炼呢,听到惨叫声就赶紧跑出来看了。” 潘筠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张留贞笑了笑,并不问潘筠他们在搞什么,直接给大家分碗,让大家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他递给薛韶一个碗,赞叹道:“短短三月,没想到薛公子的修为就涨了这么多。” 薛韶道:“潘筠从旁指点,我获益良多,不过我修炼得晚,还远不及同龄人。” 张留贞笑道:“已经很厉害了。” 第788章 找尸骨 张留贞扭头问潘筠:“你们要回三清山过年吗?” 潘筠点头,嘴上却道:“不急。” 的确不急,离除夕夜还有六天呢,大明朝的官都没放假,他们自然也不急。 她决定带小红去找她剩下的尸骨,顺便故地重游,看她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张留贞看了一眼薛韶:“你就这样带着薛公子到处游荡?也不让人回去过年。” 潘筠扭头问薛韶:“你要回家过年吗?” 薛韶摇头:“我常在外过年,往年只有喜金在身边,今年还有许多好友共度佳节,已经很好了。” 潘筠乐嘻嘻的看张留贞。 张留贞笑着摇了摇头,叮嘱道:“你们路上小心。” 几人一起点头。 李文英道:“放心吧,这世上能从武力上打败他们的人不多,还是让他们少闯祸为妙。” 李文英说到这里一顿,郑重的叮嘱潘筠:“你还真得悠着点,吉安那起案子我看牵涉众多,不知道背后还牵扯上什么人,什么事,你要小心些。 别仗着修为高就为所欲为,你要知道,修为,在官场上一文不值。” 潘筠挑眉。 李文英:“你别不信,你们谁也不是天生地养独生一人,当官的要拿捏你们轻而易举,即便有一日你们孑然一身,无所畏惧了,他们也有办法拿你。” 李文英严肃道:“百人杀不了你,千人杀不了你,难道万人,十万人,百万人也杀不了你吗?” 张留贞也颔首:“留在皇宫里的老祖宗已可色返童颜,飞行自在,却依旧受俗世限制,只要一日不成仙,我们就受官府牵制。不,即便成仙,我们只要还受俗世牵制,就会一直受官府牵制。” 这才是人情世故! 别以为修真就没有人情世故,便是成了神仙,也不能免俗。 神仙也要行其责。 张留贞微笑:“想想你的山神师父。” 潘筠瞬间领悟。 她可怜的师父成神都几千年了吧,结果还要到凡间收徒,收了徒弟也不省心。 嗯,他不省心,大师兄和她也受累。 潘筠心有戚戚:“看来得经营好名声,像妈祖、观世音菩萨、文曲星这些神仙就从不烦心这种事。” 李文英:“……不应该是尽心尽责吗?因为满足了人的愿望,所以才香火不断。说到底,还是你师父的法力不够,庇佑的人少,所以香火不旺。” 潘筠拍着胸脯道:“有我这个徒弟在,这种情况终会改善,你们就等着瞧好吧。” 潘筠招呼着小伙伴们赶紧吃,吃饱了就走。 哦,临走前,潘筠还送了两条鱼给张留贞。 因为陶季才给张留贞把过脉,潘筠他们就不班门弄斧了,鱼一送完,当即高兴地挥手作别。 一出院门她就道:“惩恶缉凶也能积累功德,我们就从这开始吧。” 薛韶一看她就没被李文英和张留贞吓住,不由笑起来,颔首道:“好,就从小红的案子开始。” 妙真他们也想帮小红讨回公道,之前小红的痛苦他们都看在眼里,她死得这么惨,怎么能因为害怕某些人的权势就退缩呢? 哼,他们连小皇帝都不怕,还会怕那些人吗? 一行人雄纠纠气昂昂的往外走。 守门的师兄默默地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朝他走来,不由从蒲团上起身,紧贴着墙壁站着,手指抠住一块砖。 只要潘筠敢动手,他就敢抠砖示警,启动阵法。 潘筠意气风发的走来,伸手一把推开门,大步朝外走,走前还跟守门师兄打了个招呼:“师兄辛苦了!” 王璁跟在她身后,道:“师弟辛苦了。” 妙真、妙和和陶岩柏:“师兄辛苦了!” 薛韶:“道长辛苦!” 潘小黑:“喵——” 守门师兄默默地站直,目送他们走远,伸手啪的一声拉上门。 “最讨厌放假的时候学生回学宫了。” 大上清宫香火旺盛,上清镇更是热闹,不仅附近的居民来买各种过年用品,还有外地的人来买符箓、丹药、法器等东西。 潘筠他们顺脚就进了神仙楼,把他们这段时间积存的东西卖给他们。 潘筠和妙真是卖自己画的符箓,陶岩柏和妙和则是卖自己做的药粉、丹药等。 王璁在一旁看,心痛不已:“这差价也太大了。” 他有点心痒痒:“要不我给你们卖吧?” 几人欣然应允:“你要是能卖出去自然好,我们手上还有一批呢,回头给你。” 妙真:“现在先赚一点过年的钱。” 薛韶看了,便也开始想赚钱的法子。 他现在是几人当中最穷的。 因为他们内部就可以自给自足,且他们节俭惯了,一行人离开时,除了买了不少点心,其余的什么都没买。 顺着山道往外走,路上行人渐少,两边的树木越来越茂密。 潘筠左右看了看,确定路上暂时没有来人,就把盒子拿出来,打开,呼唤小红:“快出来!” 小红从自己的尸骨里飘出来,脸上的青灰色已经消失不见,精神还好了许多:“我感觉睡了一觉,好舒服啊。” 她抖了抖,喃喃道:“就是还觉得疼。” 潘筠:“可是刻在骨子里的,等过段时间就消了,你不要总是去想她,闲了就躺回去,这个阴沉木温养尸骨和魂魄,你又和自己的尸骨融合,恢复效果会更好。” 小红应下。 潘筠将盒子收起来,问道:“当初张惟良是在哪里抓你的?” 小红看着哪儿哪儿都一样的密林,摇头。 潘筠就知道她不记得了,叹息一声问道:“有感应吗?你出现的地方一定距离自己残余的尸骨不远,张惟良只说在上清镇往北八里左右的林子里,却没说具体地址,唉,早知道把他从倭国带回来了,他的运气还是太差了。” 既然没有确定的地址,那就只能一点一点的去找了。 可小红残余的尸骨就那么几节,要在这密林中寻找,也的确难如登天。 潘筠先是掐指算,后来又取出她的一截指骨画符引路,都没有结果。 她的残余尸骨就好像不存在一样,怎么查都查不到。 大家一起抬头看向小红。 小红愧疚的道:“要不,不找了吧?能找到我的尸骨,我就很满足了,丢的那点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残魂啊,”潘筠道:“也就是说,现在外面可能有小红二号,小红三号,不找回来,不说你恢复不了记忆,你连修炼都困难许多,你看看,你之前和红颜不相上下,你现在和红颜打架,还能招架得住吗?” 那却是不能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79节 “对了,你这副尸骨找回来,你的记忆有没有回来一点?” 第789章 找呀找 和大部分尸骨融合,拔掉镇魂钉,小红脑海里的确闪过许多混乱的画面,恢复了一些记忆,但是,连不成片,甚至,痛苦过后,很多一闪而过的画面就消失不见,再也回忆不起来。 她只要往深处想,就会很痛苦。 小红呆了许久,最后喃喃道:“夕颜……” 潘筠精神一振,问道:“夕颜是谁?” 她从未在小红面前提起过吉安的事,自然也没提过夕颜。 头又剧烈的疼痛,就好像里面坠着一块巨石,撑得整个头都要炸开一样。 她痛苦的摇头。 红颜立刻上前抱住她,哄道:“好了,好了,想不起来我们就不想了。” 她去瞪潘筠:“我们干嘛一定要想起来?查案子都要冤魂开口的话,还要官府的人干嘛?直接上衙门问啊!” 潘筠连连点头:“对对,疼就不要想了,我们先去找找你的骨头。” 潘筠手心闪过金色的流沙,这是功德,她渡给小红。 她今天早上拔镇魂钉时发现的,只要她心怀慈念,真心将功德给小红,小红就能受益,而不受功德金光的伤害。 她隐隐有点感觉,这就跟她的子孙后代受她荫蔽,继承了她的功德一样。 虽然不应该,但潘筠现在看小红的眼神就是带了两分慈祥。 别说小红,就是迟钝如妙和都发现了小师叔目光的变化,然后生生打了一个抖。 王璁赶紧走了:“快找吧,这都过午时了。” 潘筠把棒棰也从灵境空间里拽出来,摇着它让它变成人,然后一把塞给陶岩柏:“你们两个作伴,好了,现在两人一组,分开去寻找,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地毯式搜索,一定要把小红的骨头给我找出来!” 众人齐声应下,十人分成五组呈扇形向下搜索。 薛韶基本不会法术,但作为御史,又是大理寺少卿的侄子,他会的搜证法子并不少。 所以他带着喜金,用自己的搜证法子搜索起来。 留下潘筠和王璁,俩人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走。 小红说,她是三年前的夏天被张惟良抓住后养在身边的。 被抓住前,她慌乱逃跑,最后是被张惟良的法器抓住。 他们打过,即便已过去三年,只要找准地方,痕迹会依旧存在。 尤其是在人迹罕至的林中,三年前的痕迹依旧会保存。 俩人往前走了一段,王璁看到枯叶上的一坨屎,立即上前蹲下看了看,和潘筠道:“是狼。” 潘筠:“找出来!” 王璁就顺着痕迹给她找狼,潘筠则是抬头看向树枝,嘘了两声,直接问树枝上的鸟:“你知道狼在哪里吗?” 刚刚挥动翅膀在树枝上停下的鸟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脑袋左右的晃,鸣叫,用鸟语叫道:“傻子,傻子,跟我说话……” 潘小黑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从潘筠的肩膀快速跳下,悄无声息的爬上树,落爪无声的走到小鸟身后,一爪子就把它拽到爪子下按住。 潘筠露出牙齿笑:“没错,我就是在跟傻鸟说话。” 傻鸟一脸呆滞。 潘筠问道:“你多大了,知不知道这只不讲公德,随地大小便的狼在哪里?” 傻鸟扑腾着翅膀挣扎起来,却被潘小黑死死按住,它这才尖叫道:“那边,那边,大榕树,树洞里。” 潘筠满意的点头,顺口问道:“你多大了,有没有看见三年前有个道士在这里追着一个女鬼?” 傻鸟的脑容量显然理解不了这么长的句子,而且潘小黑直接放飞它,舔了舔猫爪后道:“它才一岁多点,正是肥美的时候。” 潘筠夸它道:“你果然有悟性,看到这么肥美的傻鸟,竟然也舍得放飞。” 潘小黑冲她龇牙咧嘴:“别再给我吃鱼了,我今晚要吃肉!” “没问题!” 潘筠对王璁抬了抬下巴道:“走吧,去找那条狼。” 大白天的,狼正在窝里睡觉,天太冷了,它囤了一些食物,最近也没什么猎物出没,所以它非必要不出窝。 正睡得香甜,它听到猎物的脚步声轻轻地从地面传来,它猛的翻身而起。 狼前肢着地,弓背盯着洞口看,隐隐不安。 不,来的不是猎物,是敌人,对方很强大。 念头才闪过,就见脚步声在它的洞口停下,然后一把干草塞进来,不多会儿,火星燃起,烟随着风猛地灌入树洞。 狼呆了一下,不安的躁动起来,最后还是孤注一掷,猛地顶开燃烧的干草窜出,结果它才窜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就被一脚踹飞。 它的身体砰的一声砸在树上后滑落。 它低声吼叫,快速爬起,转身面对敌人。 潘筠气势全开,压住它,上下打量过它后微微点头:“一条和族群失散,或是被驱赶出来的老狼,你在这片林子里生活了多久?” 绿眸幽幽地盯着她,没有一丝愤怒,全是对生的渴望,它眼珠稍动,急切的寻找突破口。 潘筠抬手,一柄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剑指着它:“我知道你听得懂,回答我!” 狼紧紧盯着潘筠的眼睛,从咽喉里呜咽两声。 “两个冬天?真可惜,那我问你,这片林子里,谁待的时间长?” 片刻后,狼在前面领路,带着潘筠和王璁穿过一片林子,最后到了一片草丛前。 王璁上前掀开,很快找到了掩在杂草下的洞口。 王璁任劳任怨的抓了一把干草塞进去,点火。 片刻,不远处的一丛野草里冒出一缕烟,和烟一起冲出一道土黄色身影。 潘筠身形一闪挡在它前面,一脚把它踹飞,砰的一声砸在了狼身边。 狼一动不动的站着,眼珠子微微转动,盯着被踹倒,半天起不来身的黄鼠狼,眼中闪过快意。 潘筠走上来,和王璁一前一后堵住它们。 黄鼠狼发现装死没用,就快速翻身而起,看见老实垂着尾巴的狼,吓得后退两步,大眼睛紧紧盯着潘筠。 动物的直觉比人更准,它知道,这个人类很厉害。 潘筠:“放心,我没有杀狼的嗜好,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听老狼说,你在这片林子里生活了很长时间?” 黄鼠狼低头吱了一声,表示臣服,眼眸却斜抬向上扫过狼,满腔恨意。 第790章 找到一 黄鼠狼也很识时务,确定自己打不过潘筠,连逃跑的想法都没有,直接躺平,潘筠问一句答一句。 它的记年方式和狼一样,它在这一片生活了很多个冬天,仅它能记住的就有八个,而它记不住的,大概率也是生活在这一片。 黄鼠狼很少会搬家。 哦,它老家也在这附近,它表示有需要,它还可以带潘筠去找它老姨,它老姨年纪比它还大,活的时间更长。 潘筠很满意,问道:“三年前的夏天,有个道士在这附近收了一个鬼,你知道吗?” 黄鼠狼低头嘎嘎两声,它知道! 妈呀,当时那个臭道士是冲着它老姨来的! 它老姨很利害,不仅活得长,还没有衰老的迹象,那么大年纪了,叫起来不像他们嘎嘎吱吱切切的乱叫,它可以发出像人类幼儿时期的叫声。 它以此骗过很多人,每次它们偷完东西被人类追赶,它就这样帮它们引开人类。 黄鼠狼冲潘筠嘎嘎一顿乱叫,王璁一脸懵逼,潘筠却听得很认真。 当时那臭道士硬说它老姨是黄鼠狼妖,要杀它,吓得它们一整个家族奔逃四处。 后来它们就学会了分开住,这样再遇上臭道士,才不会被一网打尽。 不过最后臭道士没抓住它小姨,倒是追着追着就看上了一直在附近飘的一只鬼。 黄鼠狼知道那个鬼,它看得见她,多年来,他们一直相安无事。 潘筠就放了狼,折了一根树枝点了点它的屁股,抬起下巴:“领路吧。” 黄鼠狼就走在前面。 潘筠的树枝有意无意点在它脖子上,轻声道:“老实点,你老姨不是我的对手,三年前那臭道士败在我手上,你觉得现在你们能打得过我?” 黄鼠狼身体微僵,连连点头:【我不敢,这就是去女鬼待的地方。】 话是这样说,潘筠他们走了两刻钟也没到地方,树木、杂草也越来越茂密,几乎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潘筠眯了眯眼。 王璁也发现了不对,凑上来低声道:“小师叔,这黄鼠狼不动声色变三个方向了,再变,即便不回原点,我们也是在围着一片树林转圈。” 就是可能圈在变大变小,错过了原点而已。 这只黄鼠狼在拖延时间。 潘筠啧了一声,默默地盯着黄鼠狼看。 黄鼠狼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潘筠丢掉手中的树枝,长剑刷的一下出现在掌中,黄鼠狼猛地一下夹紧了尾巴,身体弓起,戒备的盯着潘筠。 潘筠冲它微微一笑,抬手一剑,挡在身前的灌木丛瞬间被清掉,露出一条可供他们行走的路来。 潘筠冲它温柔地道:“走吧,我可以再给你两刻钟,你要是还不能带我们找到地方,我不介意再把那条狼找回来,我想,它既然能知道你住的地方,一定也知道你家其他黄鼠狼住的地方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0节 黄鼠狼汗毛直立,却一动不动。 潘筠若有所思:“那里不会就是你的族群聚集地吧?那里有幼儿?” 黄鼠狼身体微弓,眼睛紧盯着潘筠,从咽喉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大有潘筠一动手就冲上前咬碎她脖子的架势。 潘筠一看,明白了。 她刷的一下收起剑,友好的道:“我无意伤害你的族群,我就是想找到那个女鬼残余的尸骨,她是我的朋友。” 黄鼠狼一怔,弓起的后背微微放松,却依旧紧盯着潘筠不放。 潘筠抬手,一团金色的功德元光出现在手心,她道:“我以我的修为发誓,我上述所言绝无虚假。” 看着她手心里的功德金光,它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却还是问道:【你真的不会杀我们?】 潘筠点头。 黄鼠狼不确定的问道:【就算我老姨活了很长时间,还很聪明?】 潘筠干脆道:“就算你老姨真成精怪了,它只要不害人性命,我也不会收它。” 潘筠道:“天道自然,不论是我,还是你们,都是天道之下的一部分,能成精怪,是它的造化。” 黄鼠狼深深地看了潘筠一眼,转身朝着她开辟出来的道路离开:【跟我来吧。】 这一次,速度就要快很多了。 潘筠他们走了一刻多钟,迎面就撞上了正带着黄鼠狼族群转移的老狼。 一看到潘筠迎面撞来,老狼浑身一僵,想也不想丢下嘴里的小黄鼠狼,转身就自己逃了。 能来给黄鼠狼族群报信,又帮着叼了一只小幼崽,它已经还清黄鼠狼的情了。 黄鼠狼气死了,冲着狂奔而去的老狼背影尖叫不止。 声音尖锐,让潘筠耳朵都快聋了。 主要是它不仅骂的大声,还脏,身为人类的潘筠都自叹不如。 这只黄鼠狼平时一定没少到村子里看人吵架。 黄鼠狼一边骂,还一边偷看潘筠的脸色,见她真的没有对呆立在一旁的黄鼠狼族群出手,它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一只通体红黄色,毛光顺滑的黄鼠狼从族群中走出来,和黄鼠狼交头接耳片刻便知道了缘由,它抬头冲潘筠吱吱两声。 【你要找的地方,我知道在哪儿。】 潘筠知道它就是黄鼠狼的老姨,微微一笑,抬手道:“那就请带路吧。” 老姨将族群交给黄鼠狼,转身带着潘筠离开,不多会儿,他们在一棵榕树下停下。 潘筠目光一扫便看出不少黄鼠狼的痕迹,知道这一片就是他们族群待的位置。 这里…… 王璁走了一圈道:“好阴凉的地方啊,此地阴气极盛。” 老姨优雅的走上来,侧身回望潘筠:【有一年冬天,我从外面回来,这个地方就变成这样了,有一个呆呆的鬼魂被束缚在这里,不能离开。】 潘筠走到树下,感受着从地底冒出来的寒气,和王璁勘探了一会儿,很快就圈出一个范围,拿出铁铲和锄头就挖。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方向的薛韶和小红碰头了。 薛韶是顺着树上的痕迹找过来的,看到小红一脸呆呆的飘过来,他就问道:“对这一片有感觉吗?” 小红在林子里飘来飘去,越来越着急,却找不准方向:“我有感觉,好像就在这里……” 薛韶一听,就让她不要着急,然后让喜金和红颜四处翻找略松软的土地。 他也一边推算一边翻找。 第791章 想撕东西 最后靠着薛韶缩小范围,踢走了一棵槐树下的石头,小红才有所感应,木呆呆的看着一处。 薛韶一看,立即和喜金去挖。 相比之下,另一边相逢的妙真妙和和陶岩柏棒棰则要简单得多。 他们刚分头走了一段,没主意的陶岩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棒槌,果断转身去找妙真。 “四师妹,我们一起吧。”陶岩柏紧紧抱着棒槌道:“我怕它跑了。” 妙真看了一眼他怀里满眼兴奋人参娃娃,道:“跑了也会找回来的,就它这样的,躲到深山老林里还有一线生机,在这里,但凡露头就是个死,与其跟别人,还不如跟我们呢,至少我们就偶尔给它洗洗脚,泡泡澡,小师叔最多扯它两根须,落在别人手里,恐怕会立刻被人连缨子一块儿炖了。” 跃跃欲试的棒槌就冷静了下来,默默地蹲在陶岩柏怀里,似乎怕妙真动手,它还转身抱住陶岩柏的脖子,泫然欲泣。 妙真这才没再恐吓它,对陶岩柏道:“不过我们一起也好,这林子这么大,也不能硬找。” 妙和:“那怎么找?” 妙真盘腿坐下,拿出一把蓍草,直接用大衍筮法占筮。 陶岩柏看住了:“四师妹,你,你都学大衍筮法了?” “嗯,”妙真低头摆弄手中的蓍草,随口应道:“从倭国回来后,师父便来信说我要学占筮了,占筮的本质是数,是为稽疑。” 她抬头看向陶岩柏,目光一扫道:“他们千里迢迢的把小红的三块尸骨带到这里来,就是想让她死了也不能报复,永生永世被束缚,这说明,他们当中有人知道神鬼道,并且深信不疑。” “养鬼有特定的条件,束缚和消灭也有,”妙真摆出三条蓍草,若有所思的道:“而这里距离龙虎山不远,西阳尤甚,南火也旺,只有北和东可选……” 妙真一条一条的摆出手中的蓍草,直到所有条件按照方位摆出,她这才推演起来。 因为她才学占筮法不久,所以颇耗了一番功夫。 陶岩柏和妙和都很信任她,也不催,就蹲在一旁看她算了有快半个时辰,最后她拍掌道:“算出来,东偏北三十度,有榕或槐树。” 三人立即抱着棒槌,拿出罗盘,直接就朝东北三十度去。 一条直线,都不带转弯的,遇到树挡路就绕到树后继续,遇到灌木丛就飞过,反正绝对不转弯。 且三人速度还飞快,直接轻功跑飞,直到罗盘左右转动,不稳定起来,妙真才刷的一下刹住脚步。 俩人立即凑上前去看罗盘,棒槌也从陶岩柏怀里探出脑袋来,催问道:“咋样,咋样,找着了吗?” 妙真按下它脑袋:“急什么。” 她走几步转一转,走几步转一转,最后一脸惊喜的指着前方道:“看,槐树!” 的确是一棵槐树,槐树周围两丈地内都没有树,连杂草都少。 他们就围着槐树转悠起来,皱眉:“看不出来具体埋在哪里,我们从哪儿挖?” 妙真看了一眼罗盘,它颤动不断,显得杂乱不已,她自觉这个时候就是算也算不出什么来。 而且范围已经无限缩小,剩下的就靠挖了。 于是她拿出铁锹和铲子道:“来吧,从槐树下开始向外挖,我不信挖不出来。” 棒槌一下从陶岩柏怀里跳下来,仰着下巴道:“这下要靠我了吧?等着!” 说罢,它噗的一声就整个钻进土里,陶岩柏和妙和吓了一跳,扑上去就抓,结果两个人头撞头,一屁股坐倒在地。 妙真也上前两步,但很快感应到棒槌正在地底下来回穿梭,就停下脚步。 棒槌噗的一声又从土里钻出来,吐出一口泥:“在这边有一块脏脏的东西,很可怕,我觉得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妙真和两个小伙伴对视一眼,在棒槌钻出来的旁边往下挖。 他们倒是想让棒槌直接帮他们把东西拿出来,但它很是嫌弃,说那东西让它很不舒服,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挖。 片刻,三人挖到一块红色的布包。 三人对视一眼,轻轻地将布包取出,布包用黄符卷着,上下两端还用钉子钉住。 妙真:“好狠啊……” 她直接拔出钉子,揭开黄符,掀开布包,里面放着一根骨头,骨头上还钉着一颗钉子。 间隔此处不到一里的地方,薛韶也挖出一个红色布包,才揭开黄符,小红就仰天哀嚎,抱着头砰的一声砸在槐树上,痛苦不已。 红颜立刻抱住她,小红却猛地将她推开,一把卷起红色布包,瞬间消失。 红颜大惊失色,连忙循着她的气息去追。 薛韶连忙跟在后面跑:“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潘筠也挖出了一个红色布包,才拿到手里,她猛地抬起头,招呼都来不及和黄鼠狼们打,拎起王璁就呼啸而去。 黄鼠狼老姨:…… 妙真他们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拔掉骨头上的钉子呢,阴风阵阵,一抬头,满眼血红,发丝飘散的小红出现在他们头顶。 三人一惊,差点把她的骨头给抛了。 “吓死人了,小红,你不知道鬼吓人会吓死人吗?” 小红紧盯着布包里的骨头,冷冷地道:“那是我的骨头。” “没错,就是你的。”妙和直接拿起来递给她,还问道:“需要我们帮你把钉子拔了吗?我们刚才看了一下,要是蛮力拔出来,骨头很可能会碎。” 血泪一滴一滴从小红眼里滑落,脸上全是泪花:“这是我的骨头,我好痛啊~~” 妙真叹息一声,起身抱了抱她道:“想哭就哭吧。” 小红紧紧攥着手中的骨头,血泪直飙:“我现在想撕东西。” 三人齐齐往旁边一闪,见棒槌还在她前面蹲着,妙和扯住他的头发就拔过来,然后三人一起指向槐树道:“这槐树是他们种的,撕它!” 小红就冲上去。 等潘筠拎着王璁赶到,小红正在啊啊大叫的撕树。 槐树的树枝被她折断,被她撕成一块一块的,主树干她折不动,指甲飞长,就撕树皮。 潘筠脚步一顿,默默地放下王璁,跟妙真他们蹲在一起看她撕树皮。 第792章 回魂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1节 红颜大惊失色地追来,看了眼正在疯狂撕树的小红,再看一眼排排蹲着的潘筠等人,也默默地收起表情,蹲到潘筠身边:“不管?” 潘筠:“发泄有助于身心健康。” 红颜就默默蹲着不吭声了。 薛韶和喜金着急忙慌的追来,气还没喘匀,看到蹲成一排的人,沉默了一下,扭头去看已经在疯狂拔树干的小红。 潘筠热情的招呼他:“快休息,休息。” 薛韶站着喘了一会儿,这才默默在红颜身边蹲下。 小红从中午撕到了晚上,终于把那么大一棵槐树都给撕成了碎片,还把树干给拔了出来。 潘筠他们在附近找了些干柴生火,还打了两只肥肥的兔子,两只肥肥的野鸡。 可惜附近没有水源,所以只能把空间里收着的密封的水桶拿出来,动用生存水。 几人刚把野鸡裹上泥巴丢进火堆里,把野兔都给串上放到火堆上,小红举着十根手指哭着跑过来。 红颜立刻迎上抱住她:“不哭了,不哭了,我刚捡柴的时候给你找了一棵特别好撕的树,就那棵,都干了,一撕就碎。”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去撕?” 小红哭得吸鼻子,摇头道:“不想撕了,手疼。” 她直接走到潘筠身边坐下,把十根手指伸到潘筠面前,一双泪眼可怜巴巴的看她。 潘筠看了两眼,伸出一根手指把她的两只手推开,道:“你是鬼,撕东西损的是魂力,又没有实体,疼啥?” “是啊,是魂力。”小红硬是又把手指伸回到潘筠眼前。 潘筠默了片刻,手指正要用力再推开,小红鼻子就一抽一抽的。 潘筠心不由一软,叹息一声,还是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点功德金光,还有元力。 小红就觉得全身暖融融的,就好像泡了温泉一样。 不,不对,温泉太烫了,像是孩子泡在母亲的羊水中一样,感受到的是母亲的体温。 暖融融之后身体注入了一股能量,她感觉她还能再撕两棵树。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想法,潘筠一把握紧她的手,严肃道:“心里的郁愤发泄出来就好了,你再浪费魂力,我可不给你了。” “哦。”小红失望的应了一声,默默地收回心思,看向火堆上串着的两只野兔:“我们这么多人,够吃吗?你们空间里不是有很多食物吗?为什么不拿出来?” 妙真:“你做吗?” 小红看向妙和。 妙和木呆呆的翻动兔子,见她看来,道:“我今天太累了,不想做饭。” 目光移向陶岩柏。 陶岩柏:“我也不想。” 很好,如果他们两个都不想做饭的话,其他人更指望不上了。 毕竟,其他人是可以为了不做饭就辟谷,甚至可以用一个碗连吃两顿的人。 小红一脸嫌弃,起身道:“把食材拿出来,我给你们做!” 妙真立即动作:“小红,我就知道你最贤慧了。” 小红不好意思的道:“今天的确麻烦你们了,是我应该的。” 小红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烤兔子和火堆里的叫花鸡就成了宵夜和零食。 潘筠叼着一只兔腿,仔细研究了一下红布外裹着的黄符,手指在虚空中勾勾画画,记下了:“这人本事没到家啊,想弄死你,却又没本事,只能压你,还想净化你身上的煞气,却弄巧成拙让你痛苦,又偏养了你的魂,啧啧啧,要不是他还另外布了缚灵阵把你困在这儿,只怕你早跑到外面去了。” 小红蹲在她身边,不解地问:“早点跑不好吗?” “当然不好,”潘筠瞥了她一眼道:“你要是跑早了,万一被什么人激起凶性杀人放火啥的,一身戾气,我一见到你就把你打散了,我们还能成朋友吗?” 潘筠摇头晃脑道:“这就是,祸兮福所倚,小红,这是你的福气啊。” 小红状似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显然,她认同了,且很开心。 “快把我拿出来,把这三块骨头装回去,我躺回去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来。”小红咬牙切齿:“杀我的人,我一定要让他们碎尸万段!” 潘筠三两下把手里的兔腿啃光,抓了一把叶子搓手,立即把盒子拿出来,然后用元力包裹住三块骨头上的镇魂钉,将它们都拔了。 小红痛得皱了皱眉,但这次没发疯。 她看了看,找准位置把骨头放回去。 小红咻的一下躺回去,灵魂上嵌的三颗镇魂钉浮现,潘筠照样用功德金光把它拔除。 妙真和王璁四个则一人占据一角,对着木盒默念招魂咒。 薛韶想了想,也盘腿坐下,跟着默念。 灵魂上的镇魂钉一除,小红整个鬼一塌,几乎沉到尸骨下方。 微风徐徐,潘筠猛地抬头,伴随着五人的招魂咒,几抹看不到的能量波动随着清风而来,渐渐没于木盒之中。 潘筠喃喃:“遗失的魂魄还真在这里。” 潘筠立即盘腿坐好,默念招魂咒。 趴在火堆边的潘小黑抬起头“喵”了一声,起身走到木盒边躺下,闭上眼睛睡了。 黑猫辟邪,正魂可以回归,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孤魂野鬼就别来凑热闹了。 剩下棒槌和喜金一人抱着一只叫花鸡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围着木盒努力的人们。 喜金觉得太安静了,他不太适应,就看向棒槌:“你怎么也吃鸡?” 棒槌:“我不吃鸡我吃啥?” 喜金低头看脚下的土道:“你不应该吃这个吗?” 棒槌抱着鸡往旁边挪了几步,离他远了一点。 招魂咒一直念过子时,阴森森的微风变成了冬天冰冷刺骨的寒风,几人才停下。 潘筠探头看了眼沉睡中的小红,默默地盖上盖子,招呼众人:“多加点木柴,然后抓紧时间睡吧。” “明天小红醒了,我们是不是就能知道真相了?” 潘筠并不抱太大希望:“希望是的。” 事实证明,潘筠的感觉没错。 第二天,精神奕奕,活泼开朗的小红站在他们面前介绍自己:“我叫柳小红,柳溪村人,我十二岁的时候被我爹卖到万春楼,改名叫了朝颜!虽然朝颜这个名字很好听,但我还是更喜欢叫小红!” 潘筠他们抬头看她。 小红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高兴的看他们。 潘筠:“没了?” 小红:“没了呀?” 第793章 妙真都着急了:“怎么就没了,后来呢?” 小红努力想了想后道:“后来就是在楼里跟姐妹们练舞,学唱歌,但都很模糊,记不太清楚了?” 潘筠:“杀你的人是谁?” 小红脸上的笑容垮下,摇头:“不知道,我记起来的还是不多。” 她怀疑道:“我的魂是不是还没全啊,要不,你们再给我做一场法事,念一念招魂咒?” 潘筠上下打量过她后道:“放心吧,你现在魂魄齐全,人死失忆是常事,记不住就算了,我们直接去吉安县。” 一行人直接到吉安县城外,然后步行入城。 潘筠看了一下时间,离午时还早,便直接去县衙。 也不知道案子查到了哪一步,吉安县的县令换了谁,看到小红这个冤鬼,愿不愿意再往深处查…… 一行人站在县衙门口,才抬头,刚走上台阶的男子回头,瞬间瞪大了双眼。 潘筠也瞪大了双眼,惊叹:“行啊,邬县令,你有背景怎么不早说,害我出海都要为您担心。” 邬县令:“……潘道长慎言,我哪有什么背景?” 潘筠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你没背景?你没背景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乌纱帽还保得住?” 邬县令幽怨的看着她:“您看我这样子像是保住官帽的吗?” 潘筠就后仰上下打量他一番,同情:“邬县令,这才半年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哎呀,白头发都出来了,这脸上的褶子也多了……” 邬县令拍掉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向撑伞站着的小红:“这是……柳小红?” 潘筠点头。 邬县令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问:“是人是鬼?” 要不是潘筠在,他高低得怀疑柳小红没死,但潘筠在这里,那这是人是鬼就不一定了。 潘筠也压低声音道:“鬼!而且我们找到她剩余的尸骨了。” 邬县令眼睛微亮,小声问道:“那她记起来了?” 潘筠摇头。 邬县令失望的叹息一声,不过很快振作起来:“这半年我找了不少道士和尚来问,自己也查了不少书籍,我知道,人一旦身死,为免其魂挂念亲眷,留恋不去,一般都会失去一部份记忆,她不记得也好,倒免了伤心。” 邬县令道:“她死得凄惨,查案的时候能不参与就不参与,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完了。” 潘筠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邬县令:“作甚如此看我?” 潘筠:“没想到邬县令如此有温度。” 邬县令有听没有懂,皱眉道:“这是什么话?罢了,不管是什么话,进衙门再说吧。” 一进去,衙门里她见过的县尉、文书、衙役都还在,他们也都瘦了一圈,形容憔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2节 潘筠忍不住问道:“大明没给你们发俸禄?还是克扣了?怎么大家都过得很凄惨的样子?” 邬县令瞥了她一眼道:“案发后我即刻命人快马加鞭入京上报。” 潘筠点头:“这事我知道,然后呢?” “此案重大,加之涉及杨家,刑部当时就派了巡察官员下来,因为有你帮助取得的口供,此案只查了不到一月,相关的口供、人证和物证就做好了,由刑部的巡察官员带到京城。” 潘筠点头。 邬县令叹息一声:“但案子到京城后迟迟没有下文,巡察的向大人临走前和本官透露过,此案时间跨度大,本县未来前便已是累案,主要责任不在我,且案发后本官积极破案,虽然保不住县令之职,但调派到其他县做个县丞、县尉应该没问题。但,他一去就没消息了……” “我一直催问,但你也知道,我只是个县令,按规矩,我需通过知府衙门向布政司,再向京城催问。” 邬县令没说完,潘筠已经目露同情。 程序,你不能说它不对,毕竟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公平公正,但,有时候真的很费时间。 师爷提了茶壶来给他们倒茶,邬县令继续道:“催了两月,报上去的案子说是口供有误,所以另派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下来协查。” 潘筠:“来了吗?” “来了呀,才走没两月,”邬县令抬眼看她:“钱知孝和薛辛都反口了,下来的官员查了一个多月,好在他们虽反口,但我们查回来的物证和人证目前都没问题,就是他们走了两月也没消息,知府大人说,这两月朝廷在忙开海禁和倭国银山的事,所以没空搭理我们。” “放屁,文武百官,各司其职,难道每天就为开海禁和倭国银山的事讨论不成?其他的事不做了?”潘筠皱眉:“这是有人从中作梗啊。” 邬县令叹息:“谁说不是呢?这刀悬在脖子上,要掉不掉的,你说我能过好吗?” 潘筠眼珠子一转,身子朝他一倾,隔着一张桌子问他:“邬县令,谁要从中作梗呢?为何要从中作梗呢?” 邬县令也靠近她,低声道:“此事本官也认真想过,牢里关着的那些人中,只怕有人没吐干净,外面有人怕他扯出泥来,所以不得不保他,我猜测,当然,没有证据,但我有理由怀疑,此事跟柳小红的死有关。” 他快速看了一眼柳小红,低声道:“所有人中,只有柳小红死得最特别,没有死时的画像,也没人知道她死在谁手里,连尸骨的处理方式都不一样。” 潘筠:“谁?” 邬县令一脸忧郁。 潘筠啧的一声道:“怕甚,我们私底下说的,我又不能把你卖了。” 邬县令就低声道:“这半年我也小心留意了,我发现薛辛的态度不太对,在牢里关的日子越长,他好像越自信自己可以出去,而且,他家里一直往大牢里砸钱,上下打点。” “钱知孝的官不是最高的吗?” 邬县令低声道:“钱知孝都快病死了,我看他心灰意冷得很,虽然反口,但是垂死挣扎,并没有自信能出去。” 邬县令见潘筠若有所思,立即道:“当然,这都是本官的猜测,没有证据,便不能作数。唉,尤其是现在案子推进困难,若无实证,报上去也会被打回来的。” 第794章 探监 薛韶当过官,他知道这样的牵涉甚广的大案要案有多难办,若范围只在吉安县,邬县令可以自己查,但案子一旦超出吉安县范围,到了州府,甚至牵涉其他州府官员,那就需要朝廷另外指派官员调查。 否则,主办官寸步难行。 邬志鸿只是吉安县的县令,别的地方可不会买他的账。 不过,官府办案需要证据,小红报仇却不需要,很显然,潘筠想要的也是替小红了结因果,断了凡俗与她的牵绊。 薛韶扭头看向潘筠。 邬志鸿还在给潘筠保证:“虽艰难,但此案我会查下去的,尽己所能吧,至少已查出的杀人者不能放过。” 潘筠问道:“可以让小红见一见薛辛等人吗?” 邬志鸿求之不得,他刚才就想提了,就是不敢。 柳小红死得凄惨,又一直被镇压,虽然她现在一袭红衣看着挺正常的,但……不是厉鬼,能存在这么长时间吗? 所以他一直躲避她的目光,避免刺激她。 这个案子被叫做三井别院尸坑案,涉案的人此时都被关押在大牢里。 大牢的窗户很小,即便是白天,里面也很昏暗。 牢房的环境也不是很好,且因为归属县衙的大牢不大,犯人们根据罪轻罪重关在一起,一个牢房里,少的关两人,多的十多人挤在一起,居住环境堪忧。 薛辛和钱知孝是分开关押,和其他案犯组合在一个牢房里。 其中最特别的反而是傅大年,他是一个人住一个牢房。 邬志鸿:“没办法,傅大年即便是跟另案的案犯关在一起,也被欺负,为了保护他,只能让他单独一个牢房。” 傅大年手中的画册、账册是最重要的物证之一,根据他的画册,他们不仅抓到了参与虐杀的人,还找到了他们使用的各种道具,还有案发的房间。 这也是此案能在嫌疑人反口的情况下依旧翻不了的重要原因。 他们手上的实证很铁,铁到不是嫌疑人反口,上面有人不想办这个案就能翻案的程度。 除非,邬志鸿也放弃。 否则,这个案子想要翻过去,千难万难。 由此可知,邬志鸿的压力有多大了。 潘筠明白,从见面到现在,他都不曾说自己的难处,不代表他没难处。 他的妻儿都被送回老家了,但,不代表他们就一点危险也没有。 潘筠只带了薛韶和小红王璁过来,其他人都先去找客栈落脚了。 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来吉安县,来的路上潘筠已经简单说了一下这起案子。 他们先去看钱知孝。 钱知孝有四个狱友,他年老无力色衰,但有钱,所以他睡在最好的位置。 但位置再好,牢里的条件也有限,所以距离潘筠上次见他,他不仅瘦了一大圈,更老了许多,还脸色苍白,一副病殃殃的样子。 看见邬志鸿和潘筠,他眼底闪过怨恨,死气微消,整个人都活泼起来了。 潘筠松了一口气,还挺怕他真死了。 邬志鸿也不想他死,毕竟,案子要查下去,他至关重要,即便他反口,那也是活的比死了重要。 “我允了他们家每两天请大夫进来诊脉,今日看上去倒比前几日精神。” 潘筠:“可见邬县令深得民心,不然也不敢把大夫和药往监牢里送,我想,此时想杀他的人不少吧?” 邬志鸿就指着隔壁监牢道:“薛辛就住在不远处,唇亡齿寒,他们不敢杀钱知孝。” 钱知孝若死于非命,薛辛岂会不恐惧? 薛辛一恐惧,能说出什么来就不一定了。 潘筠一听,就压低声音问道:“邬县令,您实话实说,您就没想过……” 她目光斜睇着去看钱知孝,俩人目光对上,钱知孝发现自己竟能听到潘筠的低语,他打了一个寒颤,往后猛地一退,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但很快忿怒蔓延,心气一起,就要叫破潘筠和邬志鸿的龌龊勾当,耳边就听见邬志鸿深深地一叹,道:“潘道长,我若以害他性命来查案,我与他有何区别?” 他不敢说自己清廉,毕竟,士绅富商们请饭吃酒,他还是很乐意去的。 过年过节,底下人孝敬的东西,他大多数也收了,可是,他从不害人。 身为一县父母官,若他都非法害人,那这个县还有救吗? 潘筠钦佩的看了他一眼,站直来,目光却直直地朝钱知孝看去,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邬志鸿是个好官,贫道却是无拘无束,他不肯做的事,我却没妨碍,钱知孝,你猜,你还能活多久?】 钱知孝见她分明没张嘴,他却能听到她说话,一时惶恐。 他连忙去看他的狱友们,发现他们虽然也坐起来盯着他们看,却好像从没听到潘筠和邬志鸿说话一样,还有人和邬志鸿打招呼:“邬县令,又有案子啊,这几个是谁啊?” 邬志鸿没好气的道:“你们管的还挺多,在牢里老实些,本官或许能酌情少判你们。” 他和其他嫌犯说话,钱知孝却浑身发抖的盯着潘筠看。 因为潘筠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你瞧,没人知道我威胁你,我若想取你性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你瞧站在我身后的是谁?” 钱知孝的目光就越过潘筠的肩膀看过去。 就见她身后一红衣女子,美眸多情,一抬眼,便能将人吸进去一般。 钱知孝眼睛渐渐瞪大,一下滚圆,想到潘筠那招鬼的手段,他“啊”的一声惨叫,连滚带爬的缩到角落,抓住隔壁的栏杆就摇,失声叫道:“薛辛,薛辛,薛辛——” 正午睡的薛辛被尖叫声吵醒,都没睁眼,直接脱了脚上的鞋子就砸过去:“别叫了,你整天叫什么,我都说了,是邬志鸿屈打成招,只要我们坚持,朝廷定能还我们清白——” 钱知孝一脸惊恐的指着小红,呃呃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红冲他微微一笑,身影原地闪啊闪,一下消失,一下出现,嘴角越拉越大,血泪慢慢从眼底滑落。 钱知孝猛的一下瞪大,眼睛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邬志鸿吓了一跳,连忙叫衙差打开牢房:“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除了潘筠和王璁,没人知道钱知孝怎么了。 薛韶虽未看到小红的变幻,但从半刻钟前,身边站着的小红取下身上的一块玉佩后消失,他便猜出了个大概。 邬志鸿连忙让衙差去请大夫,抬头才发现不对,“小红姑娘呢?” 第795章 小红姑娘去隔壁牢吓薛辛去了,和钱知孝一样,整个牢房就他能看见小红。 你就说吓不吓人吧。 钱知孝被抬到外面,王璁看了潘筠一眼,见他点头,这才跟着出去。 请大夫,一去一回需要不少时间,还不如他上呢。 王璁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他都快要生锈的针袋来,这才上前扒拉开钱知孝的眼皮,嘴巴看。 不多会儿,他就取针在他手肘窝扎下去…… 人群呼啦啦散去,原地只剩下潘筠和薛韶,俩人一起盯着另一牢房里一脸惊恐的薛辛看。 薛辛不傻,他被钱知孝的叫声惊起,这才睁眼就看到成了鬼的柳小红,再看牢外站着的潘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同样怨恨潘筠,但此时更多的是一股恐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3节 和钱知孝不同,他还年轻,而且他有自信,这个案子拖下去一定能不了了之,只要再运作运作,把邬志鸿弄走,换一个县令,他就能脱身。 可,潘筠此时来…… 他不怕邬志鸿,他是官,得守规矩。 但潘筠不是,她从出现到消失,她就没守过规矩。 他自己就是不守规矩的人,所以知道不守规矩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惧君子,唯惧小人。 薛辛的心不断往下沉。 而正在此时,潘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说,已经有了实体的柳小红能不能自己报仇,杀了你?” 薛辛瞪大双眼,大声叫道:“不是我,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小红飘在半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我不信,你们都要死!” “啊啊啊——” 薛辛的样子吓死狱友了,大家纷纷远离他:“薛辛你喊什么?” 薛辛指着半空道:“钱知孝是被柳小红害的,是被鬼怪害的,邬志鸿和妖道勾结害我,邬志鸿要害我!” 谁信他呀? 哦,除了曾经和他一起见过鬼,见过潘筠的同案犯,其他案犯都以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窃窃私语:“怎么当官的还相信世上有鬼?” “谁说世上没鬼的?” “世上本来就没鬼,若有鬼,我早被鬼撕了……” 薛辛却感觉到了柳小红掐在他脖子上的力道,他抓住自己的脖子,瞪大双眼说不出话来,死亡的感觉再一次来临……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同,上次,潘筠需要提前布阵,那些鬼才能出现,而且是吓他们居多,真伤人的没几个。 而柳小红什么准备都没有,一来就把钱知孝弄个半死,而他现在也快要死了。 柳小红不一样,她不一样! 她死的不一样,死后也不一样! 薛韶低声提醒潘筠:“别真的把人弄死了。” 潘筠:“放心,小红有分寸,不会让邬县令难做的。” 说罢转身就要走。 他既然不肯说,那就让小红陪他玩一玩。 薛辛眼角余光看见她要走,眼中闪过决绝,猛的用力拽掉小红的鬼爪,连滚带爬的扑到门边,紧盯着潘筠低声道:“把她弄走,我告诉你。” 潘筠挑眉,弯腰附耳过去:“你说。” 薛辛惊恐的回头看了一眼飘过来的小红,缩了缩身子,小声道:“你不能告诉邬志鸿,也不能告诉别人,得到信息就快走,否则,你若害我性命,什么都别想得到。” 潘筠点头:“我答应你。” 薛辛顿了顿,这才几不可闻的道:“福建泉州卫蒋方正。” 潘筠挑眉,怎么就这么巧,就是福建泉州卫指挥使。 潘筠掀起眼皮,直直地盯着他看,眼中是薛辛看不懂的情绪,还隐有一股了然。 这是什么意思? 蒋方正已经被查了? 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潘筠盯着他看了片刻,方问道:“还有呢?” 薛辛胸膛起伏,戒备的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剩下的我不知道了。” 潘筠却依旧弯着腰,坚持道:“还有一个。” 薛辛心脏猛跳,一动不动。 潘筠低声道:“薛辛,你再不说,可就引人注目了,能和杨稷、蒋方正坐在一张桌上的人是谁?” 小红适时的站在他身后,阴气就跟空调风口一样直往他身上扑。 薛辛身体一僵,脸色越发苍白。 潘筠附耳道:“薛辛,你想借他们的手活着,但如果,我和柳小红现在就取你性命呢?” 薛辛不语。 潘筠嘴角微翘,轻声道:“贫道只杀该杀之人,不伤天和,但柳小红不一样,她是恶鬼,一个无牵无挂,被人虐死的恶鬼,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想想你的家人,在性命面前,前程不值一提。” 薛辛混身冰凉,不由的抬头看向柳小红。 小红冰冷的看着他。 薛辛这才垮下肩膀,几不可闻的道:“鲁王府长史孙昕。” 潘筠不由地抬头和薛韶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很多节点一下串起来了。 潘筠眼睛灿若明星,直起腰来转身就走。 小红冲薛辛龇一下牙,连忙去追潘筠。 直到那道红色的鬼影在尽头消失,薛辛才放松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真真吓死他了。 走出牢房区域,就是狱差们生活工作的区域。 钱知孝正被人放在狱差的床上,王璁给他扎了针,此时人已经醒了。 邬志鸿掐着腰站在一旁看扎针,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发现潘筠他们不在,小红消失了又出现。 等钱知孝醒来,他就叹息一声道:“钱知孝这是看见潘道长太激动了。” 激动个屁呀,钱知孝对着潘筠咬牙切齿,恨不得咬死她。 但他目光触及她身后的柳小红,不由缩了缩脖子。 潘筠走上前去,弯腰对上他的眼睛,眉眼一弯,嘴巴不动,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钱知孝,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钱知孝激动的道:“没有!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大家猛的看过来,一脸不明白。 潘筠:“你看,他们听不到我说话,你要是怕被人知道,可以我问,你眨眼回答我。” 钱知孝冲她冷笑一声,一脸倔强,没有屈服的意思。 潘筠叹息一声,直起腰来道:“原来是泉州卫指挥使蒋方正和鲁王长史啊~~” 钱知孝猛的一下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潘筠:“多谢钱老爷坦诚相告。” “不!我没说,我没说!”钱知孝心脏剧跳,慌张的看向众人,大声表白:“你诬陷我!不是我说的,这不是我说的!” 潘筠嘴角微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钱老爷别怕,这是在吉安县,邬县令会保护你的。” 钱知孝只觉浑身冰冷,一脸死灰的看着潘筠。 第796章 引蛇出洞 邬志鸿的脸色不比钱知孝的好多少,直到走出大牢,被阳光照射许久,身上有了些暖意,他这才回神。 他无力的看向潘筠:“鲁王……这个案子还能继续查下去吗?” 潘筠很乐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鲁王而已,又不是皇帝。” 其实是皇帝也不怕,就怕是朝中的文武百官。 邬志鸿依旧打不起精神来:“单是鲁王自然不可怕,但这里面还有泉州卫指挥使呢。他们狼狈为奸能做什么呢?” 邬志鸿光是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一个有兵权,一个是宗室,海贸走私一向严重,为着开海禁的事,朝中纷争到现在都没断。 邬志鸿看向潘筠。 这一位可是开海禁的主张人,甚至海禁能开,她是主要的推手,这时候爆出鲁王和泉州卫来…… 潘筠回望他,并冲他挑眉。 邬志鸿当即邀请潘筠他们一起用晚饭,并留宿他家。 自他妻儿回乡,后院就空着,空房间很多,挤一挤,完全能够住下。 潘筠婉拒了住宿,但很乐意去用晚饭。 她正好也有些问题问邬志鸿,其实就是双方交流了一下彼此的信息。 潘筠将开海禁前,出使倭国的使团在海上被倭寇两次伏击的事说了:“这个案子此时也是停滞不前,但我们查出了一些东西,此事和宗室、勋贵和皇亲有关。” 邬志鸿敏锐的提取重点:“宗室和皇亲?” 潘筠但笑不语。 邬志鸿后背冷汗冒出,又凉了。 潘筠:“有意思的是,我来前,蒋方正派了他家管家来见我,有意无意的暗示案子是孙家主谋,邬县令,你说,在陛下心中,是鲁王重要呢,还是孙家重要?” 当然是孙家重要! 鲁王跟皇帝都隔多少层了,孙家却是皇帝的亲舅舅。 不过,鲁王出事,也的确丢宗室的脸是真的,但…… 谁能保证,此事不正中皇帝下怀呢? 潘筠喃喃:“本来我也没想这个时候查明真相,毕竟非人力所能达,但他却非得往我手里塞刀子。”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邬志鸿看:“与其四条肥鱼都放了,不如抓一条,说不定还能有意外之喜,把另外的鱼也给网了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4节 邬志鸿:“另外三条鱼是谁?” 薛韶道:“另外两条鱼不清不楚,好在鲁王先下手了,可以用他投石问路。” 潘筠当机立断:“那就投!” 邬志鸿连忙道:“可我们没有实证可以告鲁王啊,你审问薛辛……” 他快速的看了小红一眼,低声道:“手段不可为外人告,薛辛也不会承认的,连弹劾折子都写不出。” 潘筠:“我不是给你创造了抓住证据的机会吗?” 邬志鸿若有所思:“钱知孝……” 邬志鸿跳起来,立即跑出去叫来县尉,让他派人去暗中盯着钱知孝,别让他被人害了。 等他安排好回来,潘筠和薛韶已经商量好接下来要做的事。 邬志鸿站在门边一脸复杂的看着她:“潘道长一来,我们县衙就起了生机。” 潘筠:“这不是好事吗?” “但也够心惊胆战的,”邬志鸿摸了摸心口道:“刚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潘筠笑了笑。 邬志鸿走回位置坐下:“潘道长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潘筠面色收紧,问道:“那个夕颜,你们找到了吗?” 邬志鸿脸上笑容也收起,微微颔首:“找到了。” 县尉根据线索下乡寻找,结果把人惊走了,找到地方时,他们一家已经搬走,县衙后来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人的。 邬志鸿看了小红一眼,很干脆的把地址给了他们。 他低声道:“京里两次来人,我都没把她叫出来,也不曾露了行踪。” 潘筠秒懂:“放心,我们不会泄露她的信息,更不会害她。” 这是邬志鸿留下的王牌,也是惟一一个活着的受害者。 嗯,虽然邬志鸿见过不少受害者,但他总不能让京城来的官员也跟他一起见鬼。 他没有潘筠这个本事,就是有…… 除了柳小红外,其他人也都被潘筠送去投胎了,现在连个鬼影都找不出来。 所以夕颜至关重要。 来的要不是潘筠和柳小红,他是绝对不会给地址的。 夕颜的地址,目前也只有他和师爷、县尉及他手底下两个心腹衙役知道。 潘筠拿了地址,一眼扫过,记在心里以后就把纸团在手心里,一搓便碎成粉末,比碎纸机还管用。 “还有一件事,”潘筠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柳家来人了吗?” 邬志鸿快速的看了一眼柳小红,低声道:“没有……” 小红微怔,然后冲潘筠微笑:“不来也挺好,你都把我的尸骨带走了,他们来了也领不到,不如不来。我们还是先去找夕颜吧。” 小红眉间稍蹙,一脸迷茫:“我脑子里有很多和姐妹们一起练琴、唱歌的画面,却不能细究,你说的夕颜,我想不起来多少。” 潘筠:“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知道,”小红喃喃:“我躺进尸骨后,恢复的第一段记忆就是她好开心,好开心的看着我,她好漂亮。” 但更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潘筠当即决定带她去找夕颜。 他们住在山里,独门独户。 山脚下是一个很小的自然村,只有八九户,很分散,而夕颜家在山上两三里的地方,更远了。 他们路过村子时听说,山上的人一旬才下来一次。 他们顺着狭小的山道往上。 山里树木多,好在山下有村子,他们沤肥需要腐殖土,所以常在这一片铲落叶腐殖土,便少了两分腐烂的气息,多了几分清新。 潘筠走着走着就慢下脚步:“老了在这样的地方定居也很不错。” 小红不觉得好,她百无聊赖的道:“我以前就被缚着,每天都是过这样的日子,我还是喜欢热闹。” “你那是缚地灵,跟我想要的不一样。”前面出现了房屋,几人这才加快脚步。 三间泥房,屋顶盖的是茅草,屋前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用篱笆隔着,院子一侧开了几垄地种菜,此时虽是冬天,但地里也种着萝卜、白菜。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领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在院子里安静的玩,听到叩门声,一脸惊讶的回头看。 第797章 夕颜 小女孩扭头就朝屋里大喊:“娘,有人来了——” 一个荆钗布裙的青年女子走出来,她大约二十七八岁,身量窈窕,走路很轻,但很快,一出来便将小女孩拢到自己身后,这才抬头看向来客。 她先是看到潘筠,见她是个小女孩,又一身道袍,见之可亲,便先展露笑容,正要打招呼,眼角余光扫过她身后,目光穿过她的肩膀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红衣女子。 夕颜嘴巴微张,一脸震惊的看着她:“朝颜……” 小红也愣愣地看着她,片刻后兴奋起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一见到你,记忆就好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有关你的,我一下都想起来了。” 小红只顾着兴奋,夕颜却是泪流满面,冲上来一把抱住她:“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小红混身僵硬,有些无措的站着,她虽然想起来了,却不能体会夕颜的激动。 怀里的人一身冰凉凉的,在冬天里尤为明显,激动过后,夕颜便觉得自己在抱着一块冰,没有一丝温度和热气。 她愣愣的放开小红,看她。 仔细一看,她才发现面前的人脸色偏白,呼吸间……不,她好像没有呼吸。 她这才想起来,县尉上门说的是,找到了朝颜的尸骨…… 夕颜愣愣地伸手抚摸她的脸,指尖颤颤巍巍地去试探她的鼻尖…… 小红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你别怕我,虽然我不是人了,但我不会伤害你的。” 夕颜眼泪滚滚而下,抱住她痛哭不止:“我怎么会怕你,我怎么会怕你……你是因为我才死的呀。” 夕颜哭了很久。 潘筠他们站在一旁等着,两个小孩靠在一起静静地看他们,或许是感受到了他们不是坏人,一点也不闹腾。 潘筠几个就围着他们,拿出各类糖果点心逗他们。 等夕颜哭够了,他们这才围过来。 小红记起来了,只是记的不多,脑海里全是她和夕颜姐妹好的画面。 夕颜见她想不起来,就擦了擦眼泪告诉她:“我们两个是前后脚被家里人卖到万春楼的,我比你早半年到。” “你刚来的时候可倔了,一直想逃回家去,后来跟你一起来的春草逃回家,第二天就被他爹和哥亲自押回来,自那以后,你再没有提过回家的话,在楼里被打得狠了,梦里也只喊娘。” 小红全然不记得了,但听夕颜提到娘,心里还是又酸又痛。 她记起了三清山脚下那户围着火炉过年的人家,记忆深处,她家好像也这么过年。 夕颜道:“我嗓子好,你身段好,所以我们两个同吃同住同表演,我教你唱歌,你教我跳舞,所以我们感情最好。” “正统三年春,县里的方老爷带我去了一趟三井别院,”夕颜打了一个抖,脸色发白,颤着嘴唇道:“我也算接待过不少客人,有特殊爱好的,甚至两三个一起的,钱给足,姐妹们能忍就都忍了,但三井别院里的贵客们手段太……太变态了,一起去的,都是各楼的姐妹,在里面待一天,出来得养两个月,还有的……去了就出不来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次之后,就算他们钱给的多,各楼的妈妈们也不愿意让姑娘们去,他们挑中的全是花魁,楼里养一个花魁多难啊,那之后,去三井别院的人就少了,”夕颜擦了擦眼角道:“四月的时候,楼里来了一个姓赵的客商,他同时看上了我和你,要买我们去做偏房,跟着他去经商。” “你我都看出他不是好人,都不愿意,奈何他请了知府衙门的人说项,妈妈得罪不起,就让我们必须得出一个跟他走,最后是你主动站出来,跟他走了。” 夕颜:“我以为,他再不好,最多是让你去招待别的客商、官员,虽然憋屈,却一直是我们干的活,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带你去三井别院。” 潘筠插嘴:“你怎么知道她被带去三井别院?” 夕颜看了潘筠一眼,看向小红。 小红点头:“她可以相信。” 夕颜就起身,回屋里去,不一会儿拿出一个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给他们:“这是朝颜托人悄悄给我送来的信。” 潘筠立即打开。 信上说,赵老爷要招待几个远道而来的生意伙伴,要带她去三井别院,她有些心慌,让夕颜第二天派人到赵老爷住的客栈找她。 “我第二天去客栈找你,结果你不在,出门遇到那姓赵的,他说你出去玩了,我呸,你既约了我,又怎么会出去玩? 但我没办法,只能先回去,打算稍晚一些再来找你,结果我再去,那姓赵的也退房离开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好,托人打听了很久,我就觉得你出事了,自那以后,我也很是不顺,暗中似乎有人对付我,妈妈给我安排的客人都暴虐成性,好几次,我都差点没活下来。” 夕颜擦了擦眼泪道:“最后一次,我伤到了脸,都被丢到乱葬岗了,天上一阵雨下来,没想到我一口气又活过来了。我当家的当时打猎从那经过,就把我带了回去。” 小红摸她的脸:“你这伤……” 夕颜笑了笑道:“一道是客人划的,一道是我自己划的,我当家的也不介意我脸上有疤,这样挺好,有这两道疤之后,我日子平顺了许多。” 潘筠:“天仙楼的老鸨说你是因为被伤了脸,被家中表哥赎出去的。” 夕颜扯了扯嘴角道:“那不过是楼里对外的说法,这样显得妈妈不是那么绝情。” 小红也知道这一点,她死了,只怕一条街流传的都是她被客商赎走做妾,吃香喝辣的,后来的姐妹提起来就会羡慕。 有几个人会知道她早已成了白骨? 小红看向不远处的两个孩子。 夕颜道:“他们是我和当家的从乞丐窝里捡的,你也知道,我们楼里的姑娘,基本不能生养。” 潘筠:“小红的案子你还知道多少?” 夕颜道:“这些年,我明里暗里的打探过,正统三年,县里好像来了两个贵客,连杨稷都亲自出面招待,但我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来是谁,只听说他们一个是从北边来的,一个是从南边来的。” 潘筠叹息:“一个兖州,一个泉州,竟然在吉安汇合,也是神奇。” 潘筠想起杨士奇,深深一叹:“杨阁老一世英名,皆毁于杨稷,真是的,当初还不如不生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5节 第798章 潜入鲁王府 潘筠没有告诉夕颜更多,只是给了她几张平安符,并在她家房前屋后布置了一套阵法。 最后还给她一座山神木雕像:“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或是他们找上门来,你就拜祂,只要诚心祷告,我会听到的。” 因为小红就站在一旁,夕颜坚信不疑,郑重其事的接过神像,将其安放在正堂下。 夕颜和小红恋恋不舍,她担忧的看着小红,悄悄把她拉到一旁:“你最后会怎么样?要不要把这些道士解决掉?” 小红惊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还能解决道士?” 夕颜混身紧绷,显得很紧张,却依旧点头道:“我有药,到时候你把他们带来……” 小红呆了一下,而后笑起来,握住她的手道:“别怕,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现在不会,以后……” “以后也不会的。”小红说得很肯定。 夕颜半信半疑,握紧了她的手道:“好,有需要你来找我,小红,以前是我对不住你。” 小红摇头:“与你有什么关系?作恶的是他们,夕颜,你不要再往心里去,好好过日子,将来若需要你出来作证,你愿意就来,不愿意就算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小红已经决定,若朝廷不能判他们,她悄悄弄死他们就是,何苦为了报仇再把这么多无辜的人扯进漩涡里? 小红不想跟潘筠回去过年了:“我想去兖州见见鲁王和他的长史。” 潘筠:“你可真心急,罢了,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往兖州去。 王璁仰天感叹:“看来,今年我爹只能自己一人过年了。” 潘筠:“速度快,我们也是能赶上的,有我在,飞回去也就几个时辰的功夫。” 潘筠觉得自己真是太有用了,简直是省时大利器。 “时间就是生命,信息决定成败,哼哼哼,就这一点,他们就注定会失败。” 潘筠猜的没错,他们飞到兖州,找到客栈住下,晚上溜进鲁王府参观时,正碰上长史孙昕把一张纸条塞进竹筒里拴在鸽子腿上。 潘筠和小红眼睛一亮,忍不住对视,竟然这么巧? 信鸽飞出,潘筠咻的一下就去抓鸽子,小红继续用鬼的状态飘着盯孙昕。 就见孙昕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凑近火烛…… 小红目光一闪,手一挥,火烛熄灭,屋中其余灯火摇曳,阴风阵阵。 孙昕汗毛倒立,有一瞬间,他觉得身后站了一个人,他吓得猛回身,见身后空荡荡一片,只有窗在晃动,微风从窗口吹入。 他松了一口气,上前将窗关起来,正要点燃蜡烛时猛地反应过来,他手中的信呢? 孙昕悚然一惊,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指,脊背冒出冷汗。 怎么会? 他刚刚明明拿着的! 孙昕立刻点燃蜡烛,提灯循着刚才走过的地方找到窗边,没找到,他立即挡住风走到窗外,一直找到院子里,连一张纸屑都没找到。 小红不动声色的跟在他身后走出去,看他不死心的又找了一遍,便冷哼一声,暗道:你就找吧,找死都找不到。 小红拿着信纸飘走。 潘筠也飞了回来。 小红:“你怎么空手回来?” 潘筠:“我看过就让它送信去了。” 证据握在他们手里没多大用处,还是得邬志鸿来。 潘筠抬了抬下巴,问道:“要不要去看看鲁王?” “走!” 他们一行人中,就她和小红最适合夜探的活,一个天然隐身,一个也可借用法术隐身。 鲁王五十多岁了,天才黑了没多久,他就熄灯睡觉了,作息非常健康。 健康到潘筠和小红一脸不可思议,在他床前晃来晃去,恨不得上前把人从床上扒拉起来,天色正好,睡什么睡,赶紧起来嗨,起来做坏事,不然他们怎么抓证据? 正在纠结,小红突然耳尖的听到熟悉的丝竹声,她偏头听了听,直接飘出去。 潘筠见状,连忙跟上。 一人一鬼穿过重重院落,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楼前,里面丝竹声声,显然正热闹。 潘筠和小红对视一眼,一个直接飘进去。 潘筠却在门口探头探脑。 里面六个美人正在满场子转着跳舞,正中上方还坐着一中年男子,他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人太多了,美人们又在转,一不小心就打到她。 她只是能隐身,又不是没了,被打到是能感觉到实体的。 小红却无碍,她直接飘进去,还坐在中年男子的正前方。 她撑着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就不动声色的在他身上摸起来,不多会儿,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 这印章是挂在他腰上的,外面还有一个精美的套子,套子便可作为装饰物,可见其漂亮。 小红拿了印章就走。 潘筠也从周围人的恭维中知道了这青年是鲁王府世子朱泰堪。 俩人拿着印章先去了一趟鲁王世子的小书房,拿印泥哐哐印了十几张白纸,让小红把印章送回去,她则在小书房里寻摸起来。 等小红回来,她已经找出三个密盒,打开,其中两个是各种田庄铺面的地契和房契,还有银票,第三个则是十几封信。 潘筠拆开看了看,是他和各地方官员联络的信件。 有写来请他帮忙谋官的,也有写来请他说项,帮忙牵线某位官员的。 潘筠每封都拆开来看过,微微蹙眉。 小红只看得懂字,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她眼睛晶亮的看着潘筠:“怎么样,这些信能不能治他的罪?” “虽有结党营私之嫌,但想以此严惩他,很难,”潘筠目光扫过这间小书房:“还是得找到他们和海寇勾结,走私海贸,谋害使团的证据,这里没有,我们去别的书房找一找。” 鲁王还有一间书房,门口还有两个护卫把守。 潘筠摸到后窗一拉,发现后窗都是封死的,便和小红对视一眼, 小红沿着书房绕了一圈,找到一个缝隙溜进去,这才把后窗打开放潘筠进去。 要不是门关着,推门就会被发现,她高低要从护卫眼皮子底下走进来。 潘筠黑暗中能视物,她轻轻地在屋里走了一圈便发现了机关,她悄悄一动,大书桌后面的书架一动,露出一个空间来。 第799章 请君入瓮 那是一个很小的密室,只能容纳两人,里面却放了不少东西。 有一些奇珍,还有不少来往的信件,还有几本账册。 潘筠翻了翻,很快就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红看了信的开头,哇了一声道:“是写给鲁王世子的。” 潘筠目光沉凝:“放在鲁王书房里的信,真是写给鲁王世子的吗?” 小红:“嗯?难道鲁王还假借他儿子的名义在外面干坏事吗?” “未必是假借,只不过从这些信件和账册来看,鲁王太干净了,”潘筠把几封要紧的信件和两本账册带走,道:“这么干净,要么大忠,要么大奸。” 小红想多了觉得头疼,道:“管他忠奸,反正他大儿子保不住了,剩下的让邬志鸿去查。” 潘筠笑着把密室里的宝物全拿走:“这么大的案子邬志鸿可查不起,不过他的确因祸得福,他的县令官位应该可以保住了。” 这屋里宝物不少,且看上去都极值钱。 当然值钱,能被鲁王府放到密室里的,价值能小吗? 潘筠全拿了。 出来在书房逛了一圈,把能看得着的值钱东西也都收了。 她还带着小红又回了一趟鲁王世子的小书房,把盒子里的银票全取了。 小红一脸不解:“银票票额这么大,一用就会被发现吧?” 潘筠:“你还不知道吧?我有一门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扮上,便是我爹娘来了都认不得我。” 小红一听,就把另一个盒子里的地契房契也拿了,塞给她:“那把这些都拿去卖了吧。” 潘筠一脸感叹的看她:“小红,他们也不都是傻子,我们还是要善良一点。” 快过年了,作为有信仰,挣功德的五好道士,潘筠决定赈济贫民,与民同乐。 于是,他们拿着银票和鲁王府抄出来的宝物一路往南走,一路买粮食,就地散给当地的贫民。 当然,他们也不止买粮食,也买布料和棉花,买来的东西,直接散给当地贫民,再给慈幼院送一些,钱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果然,要想花钱就做慈善。” 一路上,潘筠给自己,还给小伙伴们易容化妆,每次就出两个人去购买东西。 让追踪而来的鲁王府侍卫抓瞎,贼人怎么可能一天换三个样子? 不仅性别不完全相同,连身高和胖瘦都不同。 “我就知道是团伙作案,不然,王府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消失?”想到在自己手上丢失的纸条,两夜未睡的孙昕心中好似火烧一般难受。 他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那张纸条,偏他还不敢就此放弃。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6节 那是要命的纸条,若是被人捡去看了,他这条命也快到尽头了。 所以哪怕怎么也找不到,他还是在自己的房间,在自己的院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书房那里传来惊叫声,王府失窃了! 他这才惊恐的猜想,他手中的纸条很可能也被贼人偷了。 虽然他不知道贼人是怎么办到的,但既然他能在护卫的保护下偷盗,那肯定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信。 孙昕就主动揽责,亲自去查贼。 本以为会很难查到,谁知道他们在兖州就敢花从王府偷去的银票。 等银票被送到手中,他们确定是王府丢失的之后,他立刻带人去追。 结果总是慢人一步。 等他们到的时候,人早走了,对方买来的粮食要么交给镖局拉到附近的村庄分了,要么交给街上的帮闲散给贫民。 涉及人数之众,连收都收不回来。 孙昕也来不及收,连忙循着对方的踪迹去追,但……怎么也追不上。 追着,追着,他们一行人越来越靠近江西吉安府。 孙昕这才惊觉不对,心中不安起来。 他停下沉思:“明日就是除夕了,或许我们应该先回王府再做打算。” 谁知,前方突然传来消息:“贼人被吉安官府抓了。” 孙昕心头一跳:“你说什么?哪来的消息,确定吗?” “当然确定,不是长史命人带着世子的印章沿途请衙门帮忙吗,这个消息就是县衙派人来通知的,说是吉安府前日傍晚发现两贼子鬼鬼祟祟的,其县令记起王府的手令,当即派人跟踪,趁其不备拿下。”侍卫道:“官府从他们身上搜出不少王府的宝物,大人,我们快去吧,不然那些宝物怕是保不住。” 宝物被收缴后耗损是常有的事,就算鲁王是王爷也没用。 兖州离吉安府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鲁王怕是管不到吉安府。 孙昕却是后撤半步,脸色阴晴不定。 这些侍卫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王府丢失的不仅是银票和珍宝,还有信和账册……以及他手上的那封信。 他追得这么急,鲁王和世子不惜惊动沿途官府也要拿人,就是为了尽早把信和账册拿回来,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怎么这么巧,不偏不倚,贼就跑到了吉安府来,更是被吉安府擒拿。 侍卫见他兀自沉思不动,不由催促道:“大人?” 孙昕略一思索,还是咬牙道:“走,去看看!” 到了吉安府,孙昕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侍卫去提人提东西。 侍卫进了知府衙门,很快又出来:“大人,他们说人在吉安县的大牢里,东西也在县衙。” 孙昕皱眉,沉声道:“让他们去取,再还给我们。” “我提了,但他们此时人少事多,根本不答理我们。” “你没亮出世子的印章吗?” “亮了,还拿了王爷的帖子,但他们不买账,”侍卫气呼呼的:“一群刁吏,不过是欺负鲁王封地在兖州,管不到他吉安府来,因而如此怠慢。” 孙昕不悦,若是钱知孝在,知府衙门何敢如此? 想起钱知孝,孙昕更加担忧,迟疑片刻,他还是让侍卫去县衙试试。 他们离开知府门口,却不知知府的官吏们也在看着他们的背影嘀咕:“真是讨厌,明天就是除夕了,非得赶着这一天上门办事,王爷了不起啊,皇帝下午都得给百官放假。” 到了县衙门口,孙昕还是不进去,让侍卫进去提人拿东西。 侍卫前脚进去,后脚孙昕的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孙昕回头,对上一张灿烂的笑脸。 见是个小道士,年轻又漂亮,眉眼生动,活泼开朗,孙昕也不由笑起来,温声问道:“小道长是要化斋?” 说完就要掏钱。 潘筠笑眯眯的:“不是呀,我是来请孙长史到衙门里一叙的。” 孙昕身体一僵,就要叫侍卫保护,结果嘴巴才张开,声音还未发出,他就眼前一黑晕过去。 潘筠立刻伸手拽住他,大惊失色:“快快快,大人晕倒了。” 第800章 投石问路 没人看到潘筠刚才弹出药粉的动作,自然也不知道孙昕是被她弄晕的,正盯着县衙看的侍卫们回头见孙昕被潘筠扶着,立即上前接手,蹙眉:“孙大人怎么了?” 潘筠:“贫道看他脸色不是很好,要不要我给他把把脉?” 侍卫们打量潘筠:“你会医术?” “贫道乃三清山道医,略通岐黄之术。” 侍卫们一听,立即让她看。 反正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怕一个小道士搞鬼。 潘筠立即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脉,片刻后皱眉:“脉沉却虚,这是疲劳过度,心肺不调,这位大人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又奔波劳累,思虑过度?” 孙大人的确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肩负捉贼重担,还要和地方官员周旋,思虑可不多吗? 加上他们一路跟着贼跑,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别说孙昕一个长史,就是侍卫们也觉得疲惫不堪。 侍卫:“所以他是累晕的?” “是,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服药,躺下睡觉,”潘筠蹙眉问道:“这位大人既然是官,为何不进县衙休息?” 她忧虑道:“再拖下去,这心脏受不住身体的疲累,只怕……” 侍卫们只知道王府丢了重宝和银钱,并不知道里面还有密信和账册的事,闻言也觉得此刻进衙门求助最好。 孙昕毕竟是王府长史,是朝廷官员,要是出事,他们这些侍卫都会被牵联。 相视一眼,几人抬起孙昕就往衙门冲,潘筠也被顺手扯了进去。 “快给我们大人开药,熬药。” 潘筠踉跄着被他们扯进县衙,慌忙应是。 邬志鸿着急的在县衙大堂走来走去,看到被抬进来的孙昕眼睛大亮,触及潘筠的目光,勉强压住激动,脸色和缓的上前问道:“你们是何人?” “邬县令,这是我们王府长史,他劳累过度晕过去了,还请大人安排房间给他休息,快快让这大夫给他抓药熬药。” 被县尉拖住在偏房的两个侍卫听到声音,立即走出来,见状大惊:“大人怎么了?” “劳累过度晕过去了,那贼子和赃物呢?” “县衙这边要王府出具拿人拿物的文书,麻烦死了。” “先别说了,快救孙大人,治好他,文书的事自有孙大人去办。” 侍卫一想也是,跟着一起催促邬志鸿给孙昕安排房间和抓药。 邬志鸿很热情,当即带他们去后院的客房,还让下人带潘筠去库房抓药熬药。 一同忙碌,等孙昕喝下药已经是三刻钟之后的事了。 也幸而是弹的迷香,真是劳累过度晕过去,这一通耽误,人都凉透了。 但侍卫们不知道,见孙昕喝下药后眼皮动了动,手指也动了,好像睁开眼睛醒了,却又很快闭上。 一旁的潘筠立即长出一口气道:“好了,幸而救过来了,就是他太累,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侍卫们怀疑:“真的好了?” 潘筠点头。 一个侍卫就凑上去趴在他的胸口认真听,听到他心脏的声音,也听到了他慢慢变得悠长又缓慢的呼吸,他起身对同伴们点头:“睡着了。” 侍卫们松了一口气。 潘筠微笑。 可不是睡着了吗? 本来迷药就要过去醒了,但她又给他灌了一碗安神的药,她敢保证,这一觉他可以睡到半夜。 潘筠不动声色的和邬志鸿对视一眼,半夜啊,正好。 师爷趁机上前,对着侍卫们行礼笑道:“各位爷,孙大人一时也醒不来,我让下人在此照顾,几位要不要先去用个饭,梳洗休息一下?” 侍卫们对视一眼,奔波了几日,他们也累得不轻,的确需要休息。 而且洗澡…… 只是想一想,他们就觉得身上灰扑扑的,全是灰尘,堵得难受。 几个侍卫一点头,师爷立即亲自带他们下去。 师爷亲自领他们去澡堂搓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一起回到暖融融的房间。 师爷让屋里生了火盆,又让厨房端上来热饭热菜,还温了一壶酒。 师爷感叹一声:“今日可是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了。” 侍卫们一听,皆有些恍惚,叹息道:“是啊,明天就是年了。” 谁跟他们似的那么苦逼,过年都要在外面奔波捉贼。 师爷笑着给他们倒酒,笑道:“事情是做不完的,此时就该畅快吃喝,才不负韶华,来,诸位,请饮一杯。” 侍卫们也放开了,不再疑虑为何孙昕不愿意进县衙。 都是官家,难道县衙还能害他们不成? 侍卫们放开顾虑,和师爷推杯换盏,大过年的被外派,他们也不是一点怨气也没有,同时还有一些疑惑。 “那贼是怎么进的王府,怎么悄无声息地从书房里偷出珍宝和银钱,谁也不知道,更怪的是,那贼拿了银钱不是赶紧逃了逍遥,而是大摇大摆的一路买粮买布救济贫民,我们跟在后面追,倒显得我们是恶人一般。” “我也有一话憋在心里许久,你们说,进王府的这贼不会是义贼吧?那我们王府成什么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7节 “我们王爷可是个好人,一直节俭有度,也从不折腾治下百姓,和先王爷可不一样。” 师爷听了心中冷笑,从拿到的信件来看,这位鲁王可不像他表现的那样,还不如他爹呢。 先鲁王虽然荒唐,至少不害百姓,而且早死。 才二十岁先鲁王就死了。 这位鲁王若也能跟他爹似的早死,或许就没有今天这么多事了。 师爷给众人倒上酒,苦笑道:“不管这贼是什么来路,到头来辛苦的还是我们,他一来,我们这个年都过不好了。” “害,不就是三天的年假吗?一眨眼就过去了,不休就不休吧,师爷,你们可不能借口要过年休假就不把人给我们,我们王爷和世子还等着呢。” 师爷敷衍的点头,继续灌他们酒。 他们这边喝得东倒西歪,不多会儿都趴着呼呼大睡起来。 师爷提前吃了药,站起时还是恍惚了一下。 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挥手让下人把他们都弄到床上,自己晃晃悠悠的出去。 另一间客房里正传来惊恐的哭叫声,师爷一个激灵酒醒了,他扭头看去,见是小红正在客房里玩孙昕,就摇了摇脑袋,走了。 第二天,侍卫们醒来时已经被搜刮干净丢进了牢里。 他们愤怒不已,摇着栏杆差点把大牢给拆了:“邬志鸿,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私禁王府侍卫,谁给你的胆子!” 邬志鸿压根不见他们,他正在大堂审问孙昕。 大年三十,大部分官差都放假了,只有县尉带着几个心腹衙差还在值班,他们守在大堂,连喊威武的皂班都没有。 堂上左右还设着几张椅子,潘筠和薛韶、王璁等人正分两边坐着。 孙昕被折磨了半个晚上,被拉到大堂上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但见到邬志鸿,他立刻回过神来。 他怨恨的瞪着邬志鸿,厉声道:“邬志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设计害我,你可知我是谁?” “鲁王府长史孙昕,”邬志鸿重重的一拍惊堂木,指着站在他身侧的小红问:“你可知她是谁?” 孙昕冷笑:“不知!” 小红闻言抬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道:“好胆,昨晚上还和奴家你侬我侬,天亮就不认了?” 孙昕瞥见大堂透进来的阳光,底气更足:“装神弄鬼,你以为找一个相似的人呃呃呃……” 孙昕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的看着小红在他面前消失,片刻后,又在他面前显露,且距离他极近。 白天见鬼和晚上见鬼的震撼是不一样的。 此刻,孙昕浑身冰冷,僵硬的抬头去看堂上的邬志鸿。 邬志鸿沉声道:“孙昕,举头三尺有神明,事到如今,你还不招吗?” 孙昕嘴唇颤抖,许久方哑着声音顽固道:“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邬志鸿狠狠地一拍惊堂木,呵斥道:“孙昕,你以为我只有柳小红这一个受害者的证据吗?来人,把曹千柳押上来!” 曹千柳是一个商人,在吉安县还算有名,傅大年的名单上没有他,他也从不去三井别院,没人想到他会为孙昕做事。 “你命曹千柳谋害钱知孝,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 看到被押上来的曹千柳,孙昕眼中闪过痛苦,片刻后决断道:“没错,的确是我让曹千柳灭口钱知孝。” 他咬了咬牙,干脆一股脑的道:“朝颜也的确是我害死的,但我不是主谋,当时杨稷也参与了,玩嘛,不小心过火了,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不行了,就只能埋了。” 邬志鸿一拍惊堂木:“还不老实!” 孙昕:“命案我已承认,指使灭口一事我也认了,莫非邬县令还要我认莫须有的罪名?” 邬志鸿冷笑:“蒋方正呢?” 孙昕浑身一僵,身体绷紧,越紧张,脸上越放松,他目光微微偏移,不看邬志鸿:“我不知道邬县令说的是谁?” “你不知,但钱知孝知道,薛辛也知道,”邬志鸿冷笑:“孙昕,你以为你不开口就能把鲁王和蒋方正排除在外了吗?” 他看向师爷。 师爷立即捧着一个盒子上前。 邬志鸿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信件,还有两本账册,一一摆在案头,目光凌厉的看向孙昕。 孙昕看到这些东西便知道完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闭上眼睛沉默以对。 从这以后,不管邬志鸿怎么审问,甚至是用刑,他都不再开口说话。 小红急得团团转:“你们干嘛一定要问他,他都承认杀我了,这个时候就应该判他斩立决给我报仇。” 邬志鸿摇头道:“这么多人里,独你死的不一样,死后也不一样,你一定不是因为性被虐而死,一定有别的原因,我觉得,这个原因至关重要。” 薛韶也点头:“重要到他不敢开口,似乎一开口就会把鲁王拉下水。” 潘筠就看向小红:“小红,你一定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翻出这个秘密来,鲁王就完了。” 小红呆住:“我这么厉害?” “还得再审,”邬志鸿咬牙道:“好几封信都用了暗语,而其他信言语间也甚是隐晦,交上去,鲁王也会有推脱之言,倒是那两本账本挺管用,却也不足以定死鲁王,得再找其他证据。” 潘筠惋惜不已:“可惜锦衣卫不在这里,不然把孙昕交给他们,什么话掏不出来?” 邬志鸿:“……潘道长,此言差矣,用酷刑来审问,谁知审出来的是真是假?” 潘筠:“邬县令真是好人,对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怜惜。” 邬志鸿摇头:“我不是怜惜他,只恐他惊惧之下乱攀咬,污了无辜之人,潘道长,前车之鉴,不可不谨慎。” 他宁愿花费百倍的功夫去找实证钉死鲁王,也不愿意对孙昕用酷刑拿他的口供,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谁知道他能招出什么东西来? 薛韶也点头:“若都不讲究实证,只以口供定罪,酷刑之下,谁都不清白,潘筠,你别忘了当年的岳氏冤案。” 当年岳氏几家被冤,不就是被用酷刑,承认了不是他们做的案子,最后几家皆家破人亡,潘洪和薛瑄也因此被冤。 潘筠浑身一凛,知错就改,点头:“我懂了。” 她就看向一旁的小红。 薛韶和邬志鸿也看向小红。 小红被他们看得后退两步,胆怯的问道:“看,看我干什么?” 潘筠:“孙昕知道你是真的鬼后,一直挺怕你的。” 薛韶:“虽然你现在想不起来,但多见见当事人,或许能想起来呢?” 邬志鸿热心的道:“我还可以布置一下客院,还原成当年三井别院的客房样子,小红,你委屈一下,晚上多审审他,不要上酷刑,也别把人吓死就行。” 小红眼珠子一转,求之不得,不过……“我能不能请个帮手?” 潘筠:“红颜?” 小红点头:“光我一个鬼有什么意思?可惜你把其他的受害鬼都送去投胎了,只能让红颜编织幻境。” 潘筠点头:“行,就让红颜帮你。” 小红就高兴的飞了。 邬志鸿果然布置了一下客院,让它更像是三井别院的客院,把孙昕丢进去,他就好似回到了当年一般。 第801章 记起 孙昕梦回三井别院,只是这次沦为玩物的是他,他被一群认识和不认识的鬼怪折磨。 惊恐万状,直接失禁,但,他竟然顶住了,即便被吓死,依旧紧咬住牙关不说。 不仅小红和红颜,就连潘筠和薛韶、邬志鸿都对他刮目相看起来,对那件秘密更感兴趣了。 “什么秘密能让他受此折磨亦不张口?”潘筠疑惑反问:“就算是勾结海寇,以他的官职,最多脑袋搬家,早死晚死不都是死吗?” 薛韶若有所思:“所犯之罪有可能株连全家?” 邬志鸿心头一跳:“或者株连三族?” 三人相视一眼:“或许,他们勾结的不是海寇,不,应该说,不止是海寇,还有倭寇?” 勾结海寇和倭寇,一字之差,罪名是不一样的。 前者视造成的情况不同,降职、罢官、坐监和流刑,最严重的是砍头,若找到证据证明勾结海寇截杀使团的事是他们干的,倒会株连三族; 但考虑到此事有可能与孙家有关,牵联到太后。 潘筠可以肯定,此事证明不了。 而后者,不论情况轻重,太祖高皇帝令,株连三族。 潘筠不喜欢搞株连这一套,尤其一人犯错,株连三族。 他的父母妻儿也就算了,跟着他好歹算享了一点福,他兄弟和妻族的父母兄弟,他们何其无辜? 兄弟姐妹多一些的,他妻族那边的亲眷可能都没见过他,这就被连累砍头,多冤得慌。 但该查的真相还是得查。 包括海上截杀使团案,即便不能问罪,真相也要查出来。 除了孙氏、鲁王和以陈家为首的豪绅外,还有一人是谁? “看来威逼不行,即便锦衣卫在这里,也束手无策,”潘筠道:“既然威逼不行,试一下利诱吧?” 邬志鸿和薛韶对视一眼,表情有些苦。 潘筠看不过眼:“干嘛?一点好处也给不出?你们好歹是当官的……” 薛韶道:“不是不愿意,而是无法给。” 他道:“我如今身无一职,邬县令……” 邬志鸿立即接上:“我只是个县令,就算我说能保他家人性命,他也不会相信啊。” 潘筠一听,摸着下巴思考起来:“那你们说,他会信我吗?” 邬志鸿一脸的一言难尽,薛韶却若有所思起来:“你能跟王振打对台,和陛下也有些交情,更与周王和云南沐府交情颇深,或许可以一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8节 旁边的邬志鸿一脸惊诧,瞪大双眼看潘筠:“什么?” 潘筠这么厉害吗? 她不是龙虎山的一个道士吗? 薛韶瞥了一眼邬志鸿道:“这些事普通官员不知道,但他作为鲁王长史,又是鲁王的心腹,不论是薛潘冤案,还是去云南救治沐公子,他应该都有所耳闻。” 一连串的秘密砸下,邬志鸿头晕眼花。 潘筠被薛韶吹得信心满满:“那试试?” 薛韶点头:“可以试试,就是还需要一个契机。” 潘筠皱眉:“是啊,光利诱不行,还得加上威逼,恩威并施才是王道,这个时候,鲁王要是对他的家人出手,然后我们从天而降救下他的家人就好了。” 邬志鸿咽了咽口水,不确定的问道:“潘道长是在暗示我找人假扮鲁王府的人对他家人出手吗?” 潘筠歪了歪脑袋反问:“我有这样说吗?” 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是这样。 邬志鸿叹息一声,还真就认真的考虑起来。 薛韶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给他们出谋划策,正在此时,小红飘了出来,对他们道:“我想起来了。” 三人都在大脑中模拟假扮鲁王府的人去捉孙昕家人的可行性,突然听见这话,懵了一下:“什么?” 小红一脸严肃:“我想起来了,我会死,是因为偷听到了他们说话。” 小红从不是软弱可欺的人,即使她被父亲卖到万春楼,即使她委身于各种人,被迫承受许多痛苦,但她从不认命,且她会怨恨。 她从不觉得自己被卖到万春楼是应当应分,所以她会怨恨她的父亲,而不是像楼里其他姐妹一样,好了伤疤忘了痛,转身就拿自己的血汗钱供养找上门来的亲人;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爱,又怎能渴望伤害过后重燃爱意? 竟然指望他们在自己年老色衰,没有用处之后给自己养老送终,楼里那些姐妹实在天真。 亲人靠不住,那些上花楼来甜言蜜语的客人更是靠不住。 世上能靠的,从来只有自己,或许姐妹还可以信一信。 所以在三井别院,她在遭受非人的痛苦之后,她没有死,反而是一口气活了过来,并怨恨着在她身上施加痛苦的孙昕、蒋方正和杨稷。 她从地狱里爬出来,向着有阳光的地方踉踉跄跄走去,结果就在窗边听到三人的谈话。 “他们以为我昏死过去了,所以没有防备,”小红整个人站在树荫下,斑驳的阳光从叶间透下,让她的脸明明暗暗,看不真确:“杨稷说自己手上有一批货,想送到南洋去,让蒋方正开开方便之门,和海上的倭寇打个招呼,让他的船过去。” 潘筠三人对视一眼,微凛,认真听着。 一片浓重的乌云飘来,遮住了太阳,整个院子都被阴影罩住。 寒风凛冽,小红视线有些模糊,恍惚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轻薄的外袍,身上都是鞭痕和火烫烧的痕迹,有血顺着大腿往下流,浑身血淋淋的一片。 她撑着墙慢慢走出房门,扶着栏杆慢慢挪动,她想,只要走出这个院子,找到姓赵的,让他把她带回去,这仇,她将来一定会报的! 走了没几步,便是书房的窗户,窗户半开着,她可以看到围坐在一起的三人。 三人都只披了一件衣服,天上乌云罩顶,好像下一刻就要下倾盆大雨,他们坐在阴影里,她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通过声音来辨别。 蒋方正声音低沉而又慵懒,淡淡地道:“那些倭寇胃口被养大了,我现在也不太能指使得动他们,我看,他们还是更听世子的命令。” 第802章 通敌卖国 杨稷就看向孙昕:“那就要请孙大人为杨某在世子面前说情了。” “这样的小事,对于杨公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何须我们世子出面?” 杨稷声音很阴沉,压抑着怒火道:“孙昕,你要想死,只管跟我爹说,他可不是鲁王,眼睛不揉沙子,要是知道这些事,我们谁都逃不过,就是鲁王和鲁王世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孙昕沉默了一下,就连蒋方正都不吭声了。 半晌,蒋方正才笑道:“我们自然知道杨公大公无私,刚才孙大人是在说笑,杨公子何必与他叫真?” 孙昕也改口道:“我们王府和杨公子合作良久,自然愿意帮忙,刚才只是说笑。” 他道:“那些倭人都是卑鄙小人,可以利驱之,九州岛的松浦家想要在倭国争夺更多的权利,需要一批横刀……” “横刀?”杨稷不解的问:“倭刀不是更好吗?” “倭刀只是材料好,工艺远比不上我们大明的横刀,而且,倭国各大名都在限制松浦家购买铁器,松浦家无法,这才想从大明购买横刀。” 杨稷看向蒋方正。 蒋方正道:“横刀乃官府用刀,若叫人发现,这可是叛国大罪。” 杨稷沉默不语。 孙昕笑道:“我们只准备好横刀,让他们自己进来拿,便是被发现了,你不说,杨公子不说,谁会知道是我们准备的?” 孙昕见蒋方正还是不肯应,杨稷也不开口,便意有所指的道:“与倭人合作,不比与北边合作安全?陛下就算知道,也只当我们是求财,不会多想,但若知道军备还曾输往北边,你猜皇帝会怎么想?” 蒋方正:“你威胁我?” 杨稷也皱眉:“那事已经过去,且你也有份,孙昕,你想过河拆桥?” 孙昕:“我只是说了实话,同一件事,做两次和做一次有什么区别?而且和倭人合作,得到的钱更多,罪名还没那么重……” 蒋方正思考许久,松口问道:“进来的倭人……” “他们绝对不会招出我们,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孙昕见他松口,立即肯定的道:“知道的人不会到大明来,锦衣卫再厉害,也查不到我们身上。” 蒋方正沉默了一下后问道:“他们要多少?” 孙昕比了一个数,蒋方正道:“太多了。” 孙昕意味深长的道:“没有这么多,我们的船经过他们的地盘时,只怕要留下两条,杨公子,得不偿失啊。” 杨稷立即道:“蒋大人答应他吧,你儿子不想留在大同府,不如去宣府,我与杨洪之子杨俊交好,他若去宣府,有杨俊照顾,可比在大同府受一个太监照顾要好。” 蒋方正心动不已。 他虽是王振提拔上的泉州卫指挥使,但他并不想他儿子和他一样依靠阉宦上位。 名声太差,且风险太大,历史经验告诉他,阉宦掌权,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得把他儿子摘出来。 而且,和北边的生意的确要停了,虽有王振做靠山,但他总觉得危险。 去宣府好,既可以脱离王振的势力范围,又可以有所作为。 杨稷为钱,蒋方正为权,俩人都妥协了,一起答应了孙昕。 孙昕端起酒杯,才要碰杯,已经慢慢挪到台阶上的朝颜因为踩到一颗小石子,尖锐的小石子扎在脚底的伤口里,它直接埋进肉里,将已经止血的伤口破开…… 朝颜闷哼一声,踉跄着差点跌倒,她着急忙慌的扶住柱子,却依旧发出一丝细微的声音。 她期盼着屋里的人没听到,然而不过片刻,书房门被砰的一声打开。 小红不认输,即便是死了,她也绝对不放过他们,她怨恨每一个有心害她的人! 小红抬起血红的眼睛,血泪从眼角滑落,问潘筠:“你会替我报仇吗?” 潘筠斩钉截铁的点头:“会!” 阴风微顿,这才绕过站着的三人,呼呼的去吹树木。 小红原地转圈圈,胸中还是有一股戾气无法发散。 潘筠一眼看透,好朋友如此郁闷,憋在心里久了,只怕会伤到自己。 她就问邬志鸿:“邬县令,方圆百里内,有人令你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办法对付他吗?” “有啊,”邬志鸿咬牙切齿:“比如新知府。” 潘筠很感兴趣:“他刚来就得罪你了?” 邬志鸿:“从前,我觉得知府大人只要不特意妨碍我,我便当感恩戴德了,但事到临头,我发现,为官者,不作为便是阻碍,唉,你不知道我的公文递不到都察院和大理寺的那种无力感。” 所以最近,愤怒常萦绕于心。 邬志鸿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清官了,跟半年前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要知道,半年前的他还是个得过且过,靠奉承上司,和依照条例,争取不出错的混日子县官,现在嘛…… 邬志鸿可以大言不惭的说,他也勉强算个好官了。 潘筠若有所思:“原来逼到极处,不是大奸,就是大忠,古话诚不欺我。” 邬志鸿好奇的问:“潘道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潘筠转头看着小红笑。 小红已经叫上红颜,一鬼一狐出去玩了。 邬志鸿浑身一僵,声音打抖:“她,她们这是干嘛去?” 薛韶瞥了他一眼道:“给你出气去了。” 邬志鸿嘴巴微张,声音艰涩:“如果我说刚才是玩笑,潘道长你能把她们叫回来吗?” 潘筠摇头:“她们是自由的,我不能控制她们。” 邬志鸿:“那能叮嘱她们,不要泄露出和我的关系吗?” 潘筠:“此事与你无关。” 邬志鸿大松一口气,心脏没那么紧缩了,“那就好,那就好。” 薛韶提醒道:“该去见孙昕了。” 邬志鸿略一思索,既然要威逼利诱,再把人安排在客房就不合适了。 邬志鸿把他的顶头上司丢到脑后,一挥手,让县尉把还在昏厥中的孙昕拖到大牢,直接挂起来。 大牢有刑房。 邬志鸿不喜用刑,平时审案,只有遇上那种冥顽不灵的才会意思意思打打板子,抽抽鞭子,连手指都基本不夹,这刑房更用不上。 此时孙昕被挂着,三人坐在他的对面等他醒来,鼻尖全是从前留下的腐旧气味。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89节 第803章 威逼利诱 王府的侍卫就被关在不远处,他们看到孙昕如此凄惨的被挂起来,忿怒的开始踹牢房。 潘筠回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邬志鸿上前呵斥:“吵什么,有罪没罪,一会儿你们听着就知道了,本县一个小小的县令,若无十足的把握,岂敢将王府长史和侍卫关起来审问?” 侍卫:“不管我等有罪无罪,都不是你一个小小县令可以审问的,我等之上有鲁王,鲁王归宗人府管,你一个小小的县令,有何资格审问我等?” 邬志鸿冷笑:“在本县治下发生的事,自归本县管,洪武年间,就连太祖高皇帝在县里做错了事,也要受县令管辖,何况你一个小小的侍卫?” “你,那是太祖高皇帝宽宏大量……” “难道鲁王比太祖高皇帝还要大,竟能越过太祖皇帝不成?” 侍卫无话可说。 邬志鸿道:“要我说,鲁王及其世子违法乱纪,亦有尔等之因,长史和侍卫如此目无法纪,嚣张跋扈,鲁王和世子便是能虚心纳谏,又能得到什么好建议?” 一群侍卫被邬志鸿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去摇醒孙昕,他们是武人,嘴笨,反驳不了邬志鸿,只希望孙昕赶紧醒来,用他的巧舌把邬志鸿压下去。 但孙昕没醒。 坐过牢的潘筠舀起一勺冰冷的水一把泼过去。 孙昕一激,打了一个抖清醒过来。 县尉亲自提了一桶盐水上来,把墙上的鞭子浸在盐水里:“潘道长,这种脏活让我来吧。” 清醒过来的孙昕看见他们却松了一口气,他现在不怕用刑,就怕见鬼。 潘筠围着他转了一圈,对县尉微微摇头:“他现在可不怕这些刑罚。” 孙昕对潘筠冷笑,转向邬志鸿:“邬志鸿,你自以为拿着那些从王府里偷出来的信和账册就可以拉下鲁王?哼,我纵没有好下场,你也不会有好结果,且等着看吧,到最后,鲁王和世子不会伤一根头发丝,而你,以及整个邬家,都将万劫不复。” 邬志鸿脸色铁青,沉声道:“孙昕,本官的身后是陛下,你觉得在陛下心中,鲁王与百姓,孰轻孰重?” 孙昕冷笑道:“在陛下心里,或许是百姓更为重要,但宗室与百姓,定是宗室更重要。” “鲁王,一人岂能代表整个宗室?” 孙昕冷笑不止。 见他这样,邬志鸿心不断下沉,看来,鲁王早有准备,他这是确定宗室会站在他那边了。 潘筠叹息一声,反问道:“那在皇帝心中,是太后重要,还是宗室重要?是会昌伯重要,还是鲁王重要?” 孙昕心脏微跳:“宗室和太后利益一体,有何可比的?” 潘筠笑了笑:“是吗?那鲁王为何要栽赃会昌伯?陷太后于不义?” 被挂着的孙昕握紧了拳头,瞬间绷紧,却又很快放松:“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潘筠围着他轻声道:“这是在吉安,不是在兖州,你在牢里说了什么,鲁王不会知道。你猜,他若知道,是你把他勾结倭寇,通敌北边的事告诉我们,还有他联合会昌伯等人命海寇截杀使团,事后却把所有事情栽赃到会昌伯头上,他若认定这些事都是你说的,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你的父母妻儿?” 孙昕瞳孔骤缩,一脸惊恐的瞪着潘筠:“你,你……” “我是怎么知道的?”潘筠附到他耳边道:“小红都想起来了,而且你们让蒋方正威胁我,逼我离开泉州府,怎么知道我就愿意听你们的?” 孙昕震惊的抬头看她。 俩人离得极近,眼睛盯着眼睛,孙昕在她眼中看到了戏谑和讥讽。 潘筠轻声道:“我进诏狱,就敢把王振一块儿拉进诏狱,尔等不过王振的走狗,凭什么以为我会对你们让步?” 孙昕呼吸急促,切齿道:“你就不怕会连累王璁?” 潘筠笑了一下:“看来,你还真知道蒋方正威胁我的事啊。” 孙昕身体一僵,心中有些懊恼,他太沉不住气了。 潘筠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王璁不做海贸,他还有三百六十四行可以做,而你,踏错一步,三族皆灭。最少最少,我可以保证,你的父母妻儿会早你一步下地狱。” “你敢!” 潘筠后退一步,摊手道:“我当然不会做这样的脏事,只是我把刚才那番话传出去,自有人去做,你猜,是会昌伯恼羞成怒报复,还是鲁王?” 孙昕怨毒的瞪着潘筠,冷冷地道:“王爷不会相信你的,就算为了赌我不开口,他也会护住我的家眷。” 潘筠轻轻一笑,一边注视他的目光,一边后退三步,然后猛地回头冲邬志鸿大声道:“邬县令,你听到了吗?他说鲁王和蒋方正不仅和倭寇勾结,向倭寇出售横刀,还和北胡勾结,与王振一起向瓦剌大量出售军备!” 孙昕瞪大了眼睛,尖声要反驳,但他一张嘴,发现一丝声音也发不出,他一脸惊恐的看向潘筠。 潘筠站在刑房门口,挡住了拐弯处侍卫们射过来的目光,背对着他们问孙昕:“孙昕,除此之外,鲁王还做了什么事,你不要怕,只要你说出来,我定能保你全家无忧,并算你戴罪立功,保你一命!” 孙昕惊恐的看她,连连摇头。 潘筠却无视他的拒绝,连连惊呼:“你是说,鲁王还勾结蒋方正,将截杀使团一事全栽赃给会昌伯,以逼迫泉州府和北镇抚司不再继续查下去?” 侍卫们鼓噪起来,大声道:“孙大人,孙大人,你在胡说什么?” 孙昕浑身一凉,双膝酸软,若不是被吊着,定软倒在地。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这些侍卫,潘筠他们只要故意让一人逃出,他的家人必万劫不复。 孙昕近乎哀求的看着潘筠。 潘筠停下,慢慢踱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孙昕,我不能保你性命,但我可以保证,能够保全你的家人。” 孙昕张了张嘴,发现能说话了,但他已经没有了嚷的冲动,他沙哑着声音问:“你一介布衣,我凭甚信你?” 第804章 竹筒倒豆子 潘筠:“我一介布衣,不也为我父兄洗刷冤屈,让王振陪着我一起蹲诏狱了吗?往前数,不管是大理寺少卿薛瑄,还是三位杨阁老都没办到,我却办到了。” 孙昕想起她的各种情报,心里上涌的寒气稍轻,问道:“你要请周王和黔国公说项吗?或是请薛瑄求情?” 他目光看向薛韶,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薛瑄在朝中得罪了很多人,他若为我家求情,只怕适得其反。” “不,我要请太后和会昌伯为你家求情。”潘筠轻声笑问:“这个重量够了吧?” 孙昕惊讶的看向她,他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能让太后和会昌伯为他求情,但太后若能为他家人求情,比满朝文武在皇帝身边唠叨一百句还强。 孙昕紧盯潘筠神色,似乎想确定她话中的真假。 “出家人不打诳语,”潘筠道:“贫道不是好人,却不屑于骗人。” 孙昕垂眸思考片刻,刑房外,侍卫们不安的议论声传来,他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最终下定决心:“好,我招!” 他紧盯潘筠道:“潘筠,你若骗我,我会和朝颜一样,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潘筠嘴角微翘,颔首应道:“好!” 邬志鸿欲言又止,潘筠怎么能那么肯定的答应这事呢? 这种事尽力而为就好,事关太后,自当谨慎,万一她办不到,难道还真为孙昕这等小人送命不成? 邬志鸿给薛韶使眼色,想叫他劝阻一下。 薛韶只当没看见。 潘筠连是人的孙昕都不怕,还能怕变成鬼的孙昕吗? 他做人时斗不过他们,做鬼时,更斗不过。 孙昕一松口,潘筠就看向邬志鸿。 邬志鸿立即让人给他松绑,放了下来,并让人把侍卫们关远一点,确保刑房里的谈话不会叫人知道。 最后屋里只剩下潘筠、薛韶、邬志鸿和县尉及一个书记官。 宗室走私海贸的事并不是鲁王开的头,永乐帝在的时候亦心知肚明。 但海禁之策由来已久,即便永乐皇帝在时有些松懈,但民间海贸极少,海外各国与大明的贸易基本通过勘合贸易,由朝廷主持。 而大明乃天朝上国,外藩来朝,基本秉持薄来厚往的原则,他们拿来一两银,大明礼还一两金的原则。 所以勘合贸易总体上是亏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宗室私下进行海贸,在永乐皇帝看来,这不过是家人赚点零花钱,只当是补贴皇亲了。 而宗室在海贸上赚了钱,也会贡上。 皇帝除了自己享用这些珍宝收益,偶尔也会赏赐大臣,或是从私库拨一些钱给国库,以补贴勘合贸易的缺口。 所以,鲁王一开始走私海贸,是半官方的行为。 除鲁王之外,与潘筠交好的周王府,甚至是沐家,一开始都有参与。 周王府早年间还被官员弹劾了。 但永乐帝后期,朝廷官员反对郑和再下西洋,认为他下西洋耗费民财,与国无益。 永乐帝便停了下西洋,并收缩勘合贸易。 等到仁宣两位皇帝登基,海上勘合贸易被进一步缩小,宗室们也慢慢减少走私海贸。 比如先周王,他就是第一批退出的人。 “当年巡察御史南下,一通状告了四位王爷走私海贸,先周王便借此机会退出,当时就把船给卖了,遣散船工,”长史道:“他走得干脆,是因为周王手下还有医药局,他一心扑在医书药典上,缺了海贸,日子还是过得那么萧洒自在,但我家王爷不行。” 这位鲁王是永乐帝的侄子,他爹是永乐帝的十弟,早年间倒是很聪慧,表现良好,深得帝后喜爱。 但到了封地后,不知怎么就性情大变,喜好美色不说,还一心修道成仙,整天吃丹药,二十岁就把自己给吃死了。 当时还是太祖高皇帝在位,洪武帝对这个儿子甚是厌恶,死后直接给他定了一个“荒”的谥号,当时鲁王刚刚出生。 “先鲁王没给我们王爷留下什么东西,海贸是鲁王府最大的收益之一,所以朝廷明确表示不喜宗室再插手海贸之后,鲁王府就只能走到暗处,私下里进行。” 潘筠对他的借口嗤之以鼻,道:“他是皇帝的孙子,新皇帝的侄子,他的父亲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份封地、家业,你说没给他留下什么东西?” “有良师,有背景,有人脉,长到三十岁,却不能自给自足,要靠走私海贸维持家用,”潘筠反问:“很值得骄傲吗?” 孙昕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鲁王,闻言愣了好一会儿。 潘筠摇头:“你一个寒窗苦读十余年才当上官,好不容易升到四品长史,却被拉下水走私犯罪的人却反过来同情一个从小便锦衣玉食、良师不断的皇亲……我还以为鲁王有多悲惨呢,不过是一个手握强大资本,却年过五十依旧不能通过合法手段养家糊口的寄生虫。” 孙昕瞳孔紧缩,胸膛急剧起伏,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邬志鸿在一旁如坐针毡,连忙扯开话题:“然后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0节 孙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完全转为私下进行之后,船队就得另寻庇护,以前,宗室走私海贸是半公开,泉州卫、福州卫和威海卫在海上看到宗室的船都会睁只眼闭只眼,若遇海寇抢劫,也会帮把手,朝廷不喜之后,我们就只能私下合作。” “鲁王和泉州卫的合作是从宣宗六年开始的,一开始是鲁王交钱,泉州卫护卫,后来王振寻摸到了这条路子,通过泉州卫和鲁王搭上,他开口要的越来越多,鲁王便开始在海上和倭寇合作……” 孙昕觉得这事不能怪鲁王,只能怪王振胃口太大。 自王振在福建布政司和水师中插入自己的人手之后,鲁王出船一次交给他的钱足够在海上和倭寇买五次的过路费了。 当然,鲁王最后也不喜欢给倭寇交过路费,所以他慢慢私养了一批自己的人手,让他们假借海寇之名藏匿海上。 同时,他也没放弃和倭寇的合作。 第805章 你查不下去 倭寇赚他的钱,他也可以反过来赚倭寇的钱,一来二去,泉州卫也被他拉下水。 而新来的泉州卫副指挥使蒋方正,之前在大同府任职,跟北边关系密切。 当时小皇帝刚登基,三杨在朝中小心翼翼,太皇太后也尽量维持着先帝在时的统治条例,不敢大刀阔斧的处理事情。 鲁王发现北边的钱更好赚,所以和蒋方正一起合作往北边卖过东西。 “可这两年北边越来越不安定,且陛下大了,开始亲政,鲁王便谨慎了许多,”孙昕道:“蒋方正由副指挥使升任指挥使,也不想与北边再多牵扯,他们就慢慢减少了与北边的来往。” 潘筠:“这是他们想断就能断掉的?” 孙昕苦笑:“不错,这不是想断就可以断掉的,王振头一个就不答应,所以,鲁王才更想在海贸上有所作为,让王振不再逼迫。” 都是钱,赚谁的不一样? 王振只要拿到钱和珍宝就行。 但对鲁王来说不一样。 勾结倭寇,对他来说,倭国是隔着一片大海的藩属国; 但勾结瓦剌等其他北胡,对他来说,却是通敌卖国。 皇帝和文武百官不会觉得倭国有能力越过大海来攻打大明,统治大明; 但他们一定会怀疑北胡可以南下占领中原。 五胡乱华、五代十国,还有元朝的存在都是前车之鉴。 勾结倭寇事发,鲁王最多被骂一通,罚些俸禄,但勾结北胡事发,他,以及他的这一脉的子孙后代都可能归零。 “海禁若开,不仅鲁王答应给王振的钱财拿不出来,自家的生计也会受影响,加上其他家也不想民间的资本进入海贸,所以一拍即合,在海上劫杀白银船。” 孙昕抬头看向潘筠,轻笑一声道:“你以为他们是想劫杀使团?不,这样诛灭三族的事他们才不会做呢,他们想劫杀的是你的白银船。” “只要白银运不回来,让朝廷看到大海还是那么危险,让他们认识到,只有继续封禁海域,不许倭寇上岸,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不然,大明的人和船一旦下水,将有去无回。” “谁也没想到,本应原路返回天津卫的使团船会走回泉州卫的航线,那些武夫脑子有包,连使团船和白银船都分不出,看见他们挂着大明的旗帜就往上冲,这才造成劫杀使团船案。” 如果是劫杀白银船,不管船上的白银是给谁的,白银没运回来前,潘筠的船就只是民船,船上的人都是没有官方身份,私自出海的百姓,他们可以把他们打成海寇,还可以说船上根本就没有白银,这是潘筠畏罪,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什么银山、白银,全是潘筠哗众取宠的说辞。 假的事情,一百个人说上一百遍,假的也能成为真的。 他们有自信可以完成这一点。 结果他们劫错了人,这也就算了,要是能把使团船上的人都填进大海,事件也可由他们编造,偏他们还让使团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孙昕苦笑道:“连老天爷都站在你们那边,大海本就危险,而你们和使团竟能在两次劫杀中活下来。” “事已至此,我们就只能善后,”孙昕道:“当今是个有心气的皇帝,对宗室再优容,也不会允许鲁王勾结海寇截杀使团,所以只能把事情推到会昌伯头上。” 潘筠问:“勾结海寇劫杀白银船一事,是会昌伯和鲁王亲自商谈的?” 孙昕扯了扯嘴角道:“这种事怎到得他们面前?鲁王也不过是过问一句,余下的事都是我和世子去办的,至于会昌伯府,会昌伯更是没有出面,他们家打理海贸事务的是族亲孙朝,乃会昌伯堂弟。” 潘筠问:“除你们之外,另外的人是谁?” 孙昕扯了扯嘴角,讥讽的笑出声来:“这世界真是希奇,不论是皇亲,还是国戚,都最先暴露,万没想到,最后竟是江南那群士族和靖远伯不被发现。” 潘筠惊诧的抬头,邬志鸿腾的一下站起来:“你说谁?” 薛韶亦脸色一变。 孙昕笑着看他们,眼泪都笑出来了:“靖远伯王骥啊,哈哈哈哈,第四个人是靖远伯,出面和我们商讨出人劫杀的是其侄王添翼。 至于剩下的一伙人,别看他们人多又分散,却是联系最紧密的,陈家、蒲家、吴家,哈哈哈哈,他们背后是朝中数不尽的中上层官员,祖籍江南,或是姻亲江南,永乐帝都搞不定的事,潘筠,你自觉能搞定吗?” “你想查清这个案子,算清这笔账,简直是做梦!”孙昕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有我的供词,知道事情的真相就可以讨回公道,就可以将之公布于众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若不是你行此奸计,他们又的确做得出灭我满门报复我的事来,我是绝对不会与你合作的。”孙昕撑着手臂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潘筠:“我招完了,但我可以肯定,此案,你破不了。” 他俯身在她耳边道:“不在于鲁王和靖远伯,甚至不在于太后,而在于江南这群士族身上。” 不论是鲁王、靖远伯还是会昌伯,他们都是单打独斗,且,他们身后都有保命的东西,所以他们会审时度势,可以认错,甚至认罪; 但江南这些士族不行,单个来算,勾结海寇是死,勾结倭寇是诛灭三族。 所以他们不会允许这个案子再继续查下去。 孙昕直起身来,提着手上的锁链叮叮当当的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和潘筠道:“泉州知府陆明哲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这一个年。” 潘筠握紧了拳头。 薛韶按住她的肩膀,对邬志鸿微微点头,让他把孙昕押下去保护起来。 孙昕:“潘筠,记住你说的话,若我家人出事,我一定会报复你们!” 人押下去后,邬志鸿急得团团转:“这个折子我要怎么写?事涉鲁王和会昌伯就够头疼的了,竟然还涉及靖远伯。” 第806章 请道长捉鬼 当今谁最受宠? 除了王振,就是靖远伯王骥了。 王骥还和王振不一样,这位老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名声极好,在民间声望也不浅,即便因麓川之战久攻不下,在朝中遭受些许非议,但在他之前,许多将军出兵也都打不下麓川,甚至败仗居多,相比之下,他好歹有所成就,算是里面表现最好的了。 去年,麓川之战胜利,他一跃成为皇帝最信任,最喜爱的心腹,连王振都要退一射之地。 而这位老将军也是干实事的,前脚从麓川回来,后脚被派去北方巡边,就发现老兵滞留边防多年,轮换从原来的两年变成了无限期,士气和兵力都极大受损。 还有边防士兵的寒衣、军备等皆老旧,更有北胡蠢蠢欲动的迹象,因为他巡边,今年秋天南下抢劫的北胡都变少了。 邬志鸿家在真定,别的官员对此或许感受不深,他却是从与家人的书信中窥见一二的。 这样的人怎会勾结倭寇? 又怎会劫杀使团呢? 就为了反海禁? 邬志鸿抓着头发百思不得其解,蹲在地上整个人都茫然起来了。 潘筠也团团转,半晌停下脚步:“我见过王骥,他眉眼清正,说他走私海贸,我信,但要说他勾结倭寇,甚至劫杀使团,我不信。” 薛韶低声道:“他或许真的不知道,但谁知道呢?孙昕认为他是主谋之一,鲁王也会认为他知情。所以齐家才会在治国之前,家不齐,难以治国。” 潘筠和邬志鸿同时想到了杨士奇和杨稷。 潘筠冷冷地道:“我要查清楚,我大明是真烂到根上了,还是有一救之地?” 邬志鸿抱着脑袋,一味的头疼他的折子。 薛韶看不过去,提醒他道:“勾结海寇劫杀使团案归属泉州府,你只查三井别院尸坑案,查出来的内情简单叙述一遍便是。” 邬志鸿还是抱着脑袋。 薛韶道:“折子写得好,朝廷会算你立功,此前失职的罪过可能就免了。” 邬志鸿抬起头,一脸呆滞:“可是,我写不出来,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鲁王等人勾结倭寇和北地的事,这叫我如何避重就轻?” 薛韶不言。 邬志鸿就拉住他的手,一脸渴望的看着他:“薛兄弟,你帮帮我好不好?” 薛韶到底心软,最后还是捉笔替他写了一封折子。 邬志鸿看了又看,欣喜不已:“写得好,写得好,不愧是传胪之才,这折子写的比我好百倍。” 他立刻将草稿摆在一旁,当即就提笔抄写。 薛韶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提醒道:“信件和账册,最好复制一份留存。” 邬志鸿笔一顿,点头应下。 最后那份复制下来的证据,邬志鸿交给潘筠保管:“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我可能会没命,只能交给潘道长你了,我既放心,又放心。” 潘筠颔首道:“你放心。” 邬志鸿松了一口气,没有休息,让县尉带上两个心腹,立即携带折子和证据去京城。 同时,他的了结公文也写好了,不过今天是大年初一,官府休息,所以他没有递交到知府衙门。 潘筠他们没赶上回去过大年三十,但可以回去过大年初一的晚上。 小红也发泄够了,潘筠收拾东西就要带他们回山,结果还没出门就被知府的人找上门来。 潘筠:…… 她回头看向小红和红颜。 俩人立即道:“我们没报你的名号!” 潘筠低声道:“你们在这儿老实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俩人连连点头。 上门的是知府的管家,他身后还带了一班衙役。 邬志鸿陪在一旁,额头冷汗直冒,看见潘筠出来,他快步上前,低声问道:“小红呢?” 潘筠给了他一个眼神,看向管家,不卑不亢:“不知知府大人找贫道何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1节 一脸倨傲的管家看见潘筠出来,立即展开笑颜,热情的迎上来:“这位就是龙虎山高道潘道长吧?” 看见一揖到底的管家,潘筠眉眼一挑,立即进入角色,抱拳道:“不敢称高道,只是在龙虎山学宫学艺,有了些许成绩而已,不知大人前来……” 管家快速扫了邬志鸿一眼。 邬志鸿了然,立即退得远远的,把说话的空间交给他们,只是耳朵忍不住高高竖起…… 管家压低了声音邀请潘筠去知府后衙住两日,他们家大人近来对道学很感兴趣。 潘筠瞬间了悟,这是让她去除鬼呢。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觉得赶一赶,还是能赶在夕阳落下前完成这一项目的。 于是掐着手指道:“我已经知道管家是为何而来了,此事不难,给我一个时辰便足够。” 管家瞪大双眼:“道长知道?” 潘筠颔首,回头对王璁道:“你带着薛韶到城外等着我,我落日前在城外与你们汇合,如果我没去……” 她顿了顿后道:“你们就再回来住一晚上吧。” 王璁应下。 潘筠就冲妙真妙和和陶岩柏招手:“走,带你们长见识去。” 三人兴奋的跟上。 管家连忙在她身后追:“潘道长等等,您说您知道我请您的目的?” “不就是要收鬼吗?”潘筠上下打量他一眼后道:“我看你身上沾染有阴气,府上近来不太平吧?” 管家双眼发亮,几乎要给潘筠跪下了,他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大人受惊,不知潘道长有什么好办法?” “把那鬼收了就是,问题不大,管家,我们快走吧,我还赶着回三清山吃新年第一顿晚饭呢。” “可此去三清山怎么也要一天时间……” 潘筠已经加快脚步,管家连忙去追。 小红和红颜已经提前去知府家里等着了。 潘筠带着妙真三个在知府后院一通布置,然后换上道袍,拿上桃木剑,在阳光普照的大年初一做法收鬼。 红颜早躲起来了,在一旁使劲儿的吹气使幻术,小红则当众冲出来,和潘筠在院子里大战二十回合,最后潘筠实在赶时间,就瞪了她好几眼,小红终于不甘的被她给收了。 第807章 晕锅 那几眼落在唐知府眼里就是怒目圆睁,见红衣女鬼被收,周身的阴气也消失,他这才小跑上来,问道:“只有一个吗?我看见的是两个。” 潘筠面不改色的道:“那是她幻化出来的,也是因此,她功力大损,这才二十招被我拿下。” 唐知府松了一口气,问道:“潘道长会如何处理这女鬼?” 潘筠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悲悯的道:“自然是带回三清观,在三清座下开天门,送其往生。” 唐知府连连点头,小心的问:“那我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吧?” “除非她怨气深重到从阴间逃出,不然不会的。” “怨气很深就会吗?” 潘筠:“公道不得伸张,她的道心过不去,执拗之人就会升起闯出阴间的勇气,唐知府,这阴间可不好逃,十鬼去,九鬼魂灭。” 唐知府不蠢,相反,能考中进士,并做到知府位置的,只会装傻,而不会真傻。 他略一思索就想通了关键:“所以凡是能成功逃到人间来的,皆是极利害的鬼?” 潘筠点头:“这样的鬼就和人一样,心志坚定,不达目的,绝对不罢休。” 唐知府连忙问:“那对这样的鬼,潘道长有没有办法?” “唐大人,这样的鬼定是有大冤屈,我们道士也要讲天和,并不像话本写的那样,看见一个鬼就要打得魂飞魄散,相反,我们要完成其心愿,命其心甘情愿的去投胎。” 唐知府若有所思:“所以再遇鬼怪,我只要洗刷冤屈,达成所愿便可。” 潘筠点头:“也不是所有的鬼都有冤屈,具体鬼具体分析,还要……” “我懂,”唐知府抬手打断她的话,道:“断人判案,我最拿手,这点识人辨言之能我还是会的。” 潘筠就把剩下的话憋回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提醒道:“唐知府,时间不早,贫道该告辞了。” 唐知府回神,假意挽留她一番。 潘筠坚定的拒绝,唐知府就对管家微微点头。 管家立即端上来一个小托盘,掀开上面盖着的布,里面是五锭银锭,十两一锭,整五十两呢。 潘筠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拿了,然后告辞。 见他们匆匆离开,唐知府摸着胡子问道:“何事如此急切啊?” 管家笑道:“说要回三清山吃新年第一顿饭。” 唐知府一听高兴起来,扯着胡子笑道:“重情之人,看来潘道长果然像邬县令说的那样,是个好道士。” 管家也点头。 还以为府上的事要颇费一番功夫呢,谁知道不到一个时辰就解决了。 快得让他有点不适应这节奏。 潘筠领着妙真三人匆匆离开,大年初一,街上连个人都没有,更别说摊位了。 整条街只有四人匆匆而过的脚步声,红颜变成本体,快速的在屋脊上腾飞,不一会儿就从上面追上四人,腾空一跃,落地时化成人形,挤到潘筠身侧:“小红呢?” 潘筠拍了拍腰间道:“在她的盒子里睡觉呢。” 红颜放下心来,左右张望:“我们空手回去?不给你大师兄买一只鸡吗?” 潘筠:“我大师兄不喜欢吃鸡,我看是你想吃了吧?” 红颜小声嘀咕:“邬志鸿太小气,我都三天没吃鸡了。” 潘筠拽上她道:“今天城里没什么商贩,要买鸡去村里买。” 她拖着四人赶到城外,王璁、薛韶和喜金手里拎着鸡鸭鱼,棒槌和潘小黑则是坐在一个装满红桔的竹筐里,棒槌正不断的从屁股底下掏出红桔来剥着吃,顺手给潘小黑塞一瓣。 潘筠将他拎起来,仔细看了看筐里的红桔:“猫能吃桔子?” 潘小黑:“我什么不能吃?是你不肯给我吃!” 潘筠一脸嫌弃的看着它:“你能不能有点猫的自觉,别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塞。” “小师叔放心吧,它吃不坏的,”自从潘小黑可以口吐人言之后,大家和它的交流更没有问题了,王璁最近也钻研了一下猫妖的饲养问题,他自觉猫妖还是挺好养的,不要太过娇生惯养就可以。 王璁扬了扬手里的鸡道:“泰和乌鸡,我们直接进村里买的,村民还帮我们杀干净了,回到家就可以炖上。” 泰和乌鸡,号称药膳界的白凤凰。 妙和咽了咽口水,高高举手:“我,我,我来炖!” 薛韶举着手中的鱼笑道:“鳙鱼!” 喜金一脸兴奋:“还有红毛鸭,潘道长,我们快走吧。” 潘筠取下腰上的三宝鼎放出,大家欢快的爬进锅里。 潘筠落在最后,随手将竹筐往锅里扔,薛韶一把接住放下,棒槌和潘小黑又蹲到竹筐里去了,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喜欢吃红桔。 三宝鼎升空,在半空中略一停顿,就咻的一下跟流星似的划过天际。 锅里或站或坐着的人瞬间碰在一起,发出“啊啊啊”的尖叫声。 潘筠哈哈大笑:“像不像坐过山车?” 在座的,除了她,谁还坐过这个东西?甚至都没听说过。 不过也不重要了,因为一路急飞回到三清山,他们脑子都快摇成浆糊了,人从鼎里爬出来时,只觉得天在脚下,自己在天上,四周山川皆在四处飘动。 王璁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看到他爹飘飘然从道观里出来,便双眼含泪朝他走去:“爹,爹——” 王费隐难得张开双手准备迎接他儿子,就见他摇摇晃晃,脚下一歪倾斜六十度,衣袖都没跟他擦一下就从他旁边走过去…… 王费隐:…… 王璁走过去后呆住,开始转着脑袋左右看:“我爹呢,我那么大一个爹呢?” 他觉得自己脑子要掉了,连忙伸手扶住,脚下几步,越走越歪,已经逼近悬崖。 王费隐:…… 再去看几个小的,也是如此,扶着脑袋歪歪扭扭的走,走两步摔一跤,走两步趴地上。 还是薛韶聪明,在发现难以辨正方向之后,他就躺倒,睁着眼睛看着天空,静静地去感受大地。 可很快,他想静静恢复也难了,因为王费隐把几个逼近悬崖的孩子拽回来,他们就四处乱走,这个不小心就踩一脚薛韶手,那个不小心一脚踹在他腿上,直接压到他身上…… 薛韶发出痛呼声,默默地挣扎着出来想挪到一边,结果他才一动,就发现脑袋被顶住了。 潘筠坐在他头顶处,一动也不动。 第808章 转移话题 王费隐看不过去了,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按倒在草地上,然后去瞪坐着不动,两眼呆直的潘筠:“自己被自己飞晕的,你还是第一个!” 潘筠就指着天上道:“那不是要赶在太阳彻底下山之前回来吗?” 王费隐纠正了一下她手指的方向:“太阳在那里。” 潘筠干脆躺倒,摆烂道:“大师兄,晚饭靠你了,我们都动弹不得了。” 王费隐并不急,盘腿坐在他们身边道:“我等得起,一刻钟后你们就好了。” 大家都安静躺着,耳边传来王费隐的声音:“你们得去感受身下的大地,用意识去感受,你们的脑袋压着的草地,手掌按住的是土地,后腰,屁股,大腿,小腿,还有脚后跟,压的都是土地,意识向下,你们会看到草根,感受到土力,蔓延开去,四周是树木,是山……” 几人在他的声音下呼吸渐匀,潘筠甚至进入睡梦中,她感觉有人在旁边挖了一个坑,然后把她整个人栽进坑里,她就跟一颗种子般竖在土里,源源不断的土力朝她涌来,她接收到这股力量,开始发芽,冒出土去,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她看到了青黄一片的大地,然后越长越高,开始看见树木,看见在正前方的道观,而后看到悬崖,看到周遭的山峰…… 最后她仰望天空,得见白云和阳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2节 潘筠猛地睁开眼睛,再见,便天是天,地是地,树枝被微风吹得轻轻摇动。 其他人也陆续睁开眼睛,从地上坐起来,王璁喃喃道:“好奇怪,我感觉自己被埋了,一下没呼吸过来。” 妙和:“我梦见我变成了一只鸟,呀,我修为涨了。” 王璁立即去查看自己的修为,也高兴起来:“我也涨了!”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增益,只有喜金还在捂着脑袋喊头疼。 王费隐就给他塞了一颗丹药,让他继续躺着,然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满意的点头:“很好,每个人都有长进,这一次晕就不亏。” 他抱向棒棰,眉眼弯弯:“让我看看这个小朋友是谁,怎么这么厉害?我看刚才就数你恢复得最快。” 棒槌没感受到恶意,这段时间也习惯了和人类相处,加上王费隐又一直在夸他,他便由着他抱,志得意满的坐在他怀里道:“土地是我家,我只要接触土,便能感受到大地的雄厚,自然恢复得快。” 王费隐轻柔的抚摸他:“厉害,厉害,不愧是人参王。” 棒槌很久没被人这么夸了,高高的仰着下巴,高兴不已。 潘筠面无表情地盯着,知道很长一段时间的人参洗澡水是轮不到他们了。 她同情的扫了妙和和陶岩柏一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走吧,做饭去。” 众人努力之下,半个时辰之后,一桌丰盛的饭菜做好,端上桌。 喜金一脸不好意思:“我是下人,这些事应该我来做才是,今晚我却没做一点事……” 王费隐也没做,全程抱着棒槌坐在崖边吹风,闻言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们道家讲究万物平等,人自然也一样,你不舒服,这些事情就全交给他们去做,好好休息。” 他笑道:“这是在道观,所以一切遵照我道家习俗,在这上面,没什么下人主人。” 在一旁和潘筠吭哧吭哧挖酒的薛韶也点头:“对,你好好休息,在山里全听王观主的。” 王费隐露出微笑,摸着胡子正要宣扬一下道家思想,就瞥眼看见潘筠高高扬起锄头,他吓得一下蹦起来,大叫道:“潘筠!住手!” 潘筠猛的收住力:“吓我一跳,大师兄你干嘛?” “是你要干嘛!这下面是酒,是酒!你这么砸下去,万一砸到酒坛子怎么办?” 潘筠看了一下深度:“还早着呢,当时是我埋的,我埋得很深的。” 王费隐表情有点点不自在,坚持道:“小心为上,从这里开始,给我用手小心扒拉!” 潘筠静静地看着他,直看得他转开视线才幽幽地问道:“大师兄,你不会趁我们不在家偷酒喝了吧?” 王费隐目光飘移,潘筠就明白了。 她哼了一声,丢下锄头,开始用棍子和手刨地。 她和薛韶刨了一刻钟不到就摸到酒坛了。 俩人沿着坛子往下挖,不多会儿抱出一个长肚子的酒坛。 这是去年陶季带回来的酒,据说是给一位善人看诊的诊费,对方埋了有十年。 玄妙好酒,对方没钱付诊金,就用这坛酒抵了医药费。 陶季拿回来后由潘筠亲自埋到地下,当时他们刚从泉州回来,心中还萦绕着悲伤,那么多村民被屠,他们也没心情喝酒,就把酒给埋了。 潘筠把封口拍开,清冽香醇的酒气散出,潘筠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好香啊!” 不爱酒的潘筠都说香,那一定是很好的酒了。 薛韶拎来酒壶,俩人小心翼翼地打出一壶酒,王费隐在一旁道:“多打一些,璁儿和妙真妙和都好酒,我看薛小友也是性情中人,今晚正当痛饮,多打两壶酒。” 潘筠倒未拒绝,只是问道:“三师兄和四师姐怎么办?他们还没回来吗?” 王费隐叹息一声:“唉~~年轻人心里只有事业,哪里还记得住留守在家中的老人,想想昨日,大年三十,山下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留,山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只鸡陪伴我~~” 潘筠点头:“三师兄和四师姐没回来,他们一定是又被事情绊住了,大师兄,他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费隐微妙的停顿了一下,而后正常的道:“他们能找什么东西?不过是历练,修道之人,历练时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不回家也是正常的……” 潘筠:“您刚还哭诉我们不回来过年。” “……唉,年纪大了,就喜欢唠叨,你不必往心里去,将来你们要是历练到关键,也不必要为了过年赶回来,”王费隐道:“比如这次,吉安有大事,你们可以不急着回来嘛,把手上的事办完,只要你们心中有我这个老人家,我就很开心了。” 潘筠:“您怎么知道我们在吉安?” 第809章 大师兄爱你们 “瞧你们带回来的东西,全是吉安土特产,我不想知道都难,听说吉安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案,是什么案子?” 潘筠一口气打了三壶酒,然后把酒坛封起来,拍拍手起身,伸出一根手指道:“首先,我们回来不急,因为我会飞,现在衙门放年假,事情进行不下去;” “其次,”潘筠蹦出第二根手指:“您不要转移话题,说,三师兄他们是不是在给张留贞找疗伤的药?在倭国的时候,哪里有宝物他们就往哪里跑,哪里有大病人他们就往哪里钻。” “宝藏和病人的附近常常会出现利害的大夫,而厉害的大夫往往掌握着第一手药材的消息。”潘筠紧盯着王费隐看。 王费隐目光飘向薛韶。 薛韶识趣的拎起两壶酒回厨房:“我去热酒。” 院子里只剩下师兄妹两个,哦,还有一个人参娃娃和一只黑猫。 王费隐叹息一声,手摸了摸棒槌的脑袋,他疑惑的抬起头来,发现什么都听不到了。 王费隐道:“今年六月,不,是去年六月,天象有变,我算了一卦,张真人只怕天不假年,张留贞的伤要是再不好,天师府的传承必起波澜,虽然他身份正当,但他身体不好,不能庇护国家,朝廷未必会支持他,他赢面很小。” “啊?”潘筠一脸懵:“天有异象,不是昭示可能有大能出现辅国吗?” 王费隐瞥了她一眼道:“一个天象可以预示很多事情,你刚才所说是妙真告诉你的?” 潘筠骄傲的点头。 王费隐就道:“如此轻易下定论,大忠大奸不分,看来她得抄十遍《道元法则》。” 潘筠脖子一缩,瞬间不敢吭声了。 王费隐打量她,问道:“你也是认同她?” 潘筠立即摇头:“我于星象不太通,不懂便要虚心听讲,所以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其实妙真也不是就那么认定,她讲了好几种可能,我这不是震惊于张真人那啥,所以就选了我最相信的一种可能佐证我的震惊吗?” 潘筠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妙真的罚……” 王费隐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潘筠就在嘴巴上一划拉,保证道:“我不问了,请你们随意。” 王费隐这才揉了揉棒槌的耳朵,含笑道:“什么罚不罚的,大过年的,就当好吃好玩,难得一年的轻松时光。” 潘筠默默地把酒坛放回坑里,一点一点的把泥给扒拉回去捶严实了。 她恨恨地想,谁也别想轻易再把酒挖出来。 等潘筠把坑填好,饭菜做好,酒也温好了,大家坐到桌边,开始举碗干酒。 王费隐先是表达了对薛韶和喜金来做客的喜悦,然后热烈欢迎棒槌小朋友加入三清山的大家庭,最后才是感叹,好歹孩子们还记得回来看他这个孤寡老人。 王璁看着他爹越发乌黑的头发,疑惑:“爹,你是不是又变年轻了?不仅头发全都黑了,脸上的褶子也少了,刮掉胡子,这脸上的皮肤好像比我还好……” 王璁越说越伤心:“爹,不会过不了多久,我就看着比您老了吧?” 王费隐横了他一眼道:“让你修炼,你偏沉迷于赚钱,现在山里的银钱也够用了,有你小师叔在,我也不是那么倒霉了,偶尔也能下山做个法事,问个诊,养活自己不成问题,现在你师弟师妹们也基本自给自足,你还是收收心修炼吧。” 妙真三个一起点头。 王璁却想也不想就摇头:“他们现在修为低,只需要吃喝和锻体的药,自然是够的,但到了第五时大圆满,他们就得佐以灵丹突破,这个支出,少说要千两,上不封顶;加上突破第一侯后得炼制自己的本命法器和飞行法器吧?当时小师叔的材料加上工钱,约为十万两,总不能对他们厚此薄彼……” 潘筠咳嗽出声:“我,我花了这么多?人工不是只要百两黄金吗?” 王璁:“小师叔,你知道炼制的材料在黑市上价值多少吗?” 潘筠琢磨了一下,感叹道:“修炼真花钱啊。” 王璁笑道:“也有不花钱的练法,只是进程慢,我们三清山既有这个条件,那就不能委屈了师弟师妹们。” “这些都还是正常的花销,遇上不正常的,比如像张留贞那样重伤难治的,一年得花多少钱在药费上?”王璁掰着手指头数:“当初四师叔入门,观里好药材的存货一下便去了大半,还欠了一大批外债,爹您为了给四师叔筹药,可是变卖了不少好东西,还接了三年的炼丹单子,这还是有您和三师叔在的情况,要是外面的弟子,除了买药,还得花钱请医,起码是双倍的花费。” “要说家里现在这点钱够用,我第一个反对,”王璁道:“且还有得赚呢。” 妙真忙道:“那也不能把压力都堆在大师兄身上,我觉得我们跟着小师叔历练,可以养活自己了,什么丹药、法器,我们可以自己找,不行就不用了。” “那不行,别人有的,我师弟师妹们也要有。”王璁一脸严肃:“你们本就比别人优秀,怎能因为资源跟不上就落后一步?” 妙真还要说,王璁抬手打断她:“不必说了,我这样做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是我吃不得修炼的苦。” 他一秒转换表情,笑嘻嘻道:“师妹也知道,我不喜修炼,就喜欢赚钱的快感,你们就别勉强我了,让我去赚钱吧。” 潘筠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叹息一声,夹了一筷子鸡腿,沉声道:“吃饭吧。” 潘筠就给王璁夹了一个鸡腿,怜惜地道:“不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会陪着你一起赚钱,盯着你一起修炼的,养成良好的修炼习惯从明天开始,明天卯时我叫你。” 王璁笑脸一僵,接鸡腿的手微抖,苦笑道:“小师叔,卯时是不是太早了?” 潘筠:“不早了,我还在长身体,我都起了,你都这么大了,抱怨啥?” 王璁喃喃:“就是因为我大了才抱怨,我努力长这么大,不就是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吗?” 第810章 消息灵通 村民们消息灵通,他们明明是直接落地山顶,也没下山,但第二天一早,整个村子都知道潘筠回来了。 于是村民们挎篮拎包,一大清早就爬上山来。 潘筠他们当时刚做完早课,看到一身晨雾出现在山门的村民们,愣得张大了嘴巴。 “你们这是?” “我们来拜三清。”这都是借口,实际上,他们是来问王小井等人的消息。 潘筠回到泉州后,就把王小井他们的信和东西都交给王璁的丁管事,由他送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3节 各家也都收到了,但他们还是想从潘筠这里了解更多。比如,从这里去倭国多远,以后他们多久回一趟家,好不好回,花费几何? 在倭国那边吃什么,喝什么,气候如何,住的惯不惯…… 潘筠是山神庙庙祝,村民们都很爱戴和信任她,而妙真三个更是村民们看着长大的,他们被围在中间,没人能他们说假话。 村民们一听说,那边连住的房子都没有,需要自己搭建,冬天还极冷,才过完重阳就开始寒气上涌,便不由的抹眼泪; 但听说那边也是吃的米面,菜自己种,饭自己做,就又高兴起来。 有米有菜,又自己做,食物总是对胃口的,那便不算委屈了自己。 小井娘坐在潘筠身边,问道:“庙祝,过完年你们还去倭国吗?” 潘筠扭头去看王璁,触及他的目光,便对小井娘微微点头。 小井娘就拉起她的手笑道:“到时候我给小井做两件衣裳,几双鞋子,还请你帮我带给他。” 其他有家人在倭国的也纷纷应和,他们都有东西托潘筠带去。 潘筠一口应下。 王璁既然打定主意要走海贸这条路,她这个做师叔的,怎么也要为他保驾护航,护他走几段。 也让海上黑白两道的人知道,王氏商号,王家的船是她罩着的! 所以过完年,她肯定要抽空多飞几趟倭国。 修炼要钱,正好倭国的银山和商贸都可以为他们赚钱。 得了潘筠肯定的答复,小井娘他们就把消息散出去,也不知道村民们的消息是怎么走得这么快的,分明没人专门干这事。 但他们从山上下去,再一收拾东西回娘家走亲戚,等到晚上,大半个玉山县都知道了。 新上任的汪县令晚上吃饭时就听夫人潘素提了一嘴:“三清山的大善人潘筠回来了。” “潘筠?你怎么知道?” “今天刘家上门拜年,顺口提了一嘴,她娘家是乐平乡人,村里有个姑奶奶嫁到了引浆村,那姑奶奶有个小姑子就嫁去了汾水村,今天她回娘家,临出门的时候正好跟回娘家拜年的小姑子碰上,她小姑子提了一嘴,说昨晚上潘筠就回来了,今天天没亮,她公婆就上山拜三清,下山后说的,潘筠年后还要去倭国,她之前从县里带走的那些人,都在倭国挖矿呢。” 这么一大段话,要不是汪县令,一般人得听懵,他不震惊于潘筠年后要去倭国,他震惊于夫人的消息来源。 “没想到,我们才来两月,你的消息就如此灵通了?” 潘素瞥了他一眼道:“小看后院了不是?我告诉你,我们这些太太也不是吃干饭的,你们男人在前头不好说的话,我们可以说,你们得不到的消息,我们也可以打探。” 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这潘筠道长如今在玉山县犹如仙人,声望大,大人要做的事,她若肯开口,那事便成了一半;她若反对,那事便败一半。” 汪县令沉思皱眉。 潘素就推了他一下:“你愁什么?我打听过,她正年轻,一年倒有大半时间在外学习历练,并不常回玉山县,这个年纪的女孩,既善良又心软,你多说好话就能把关系搞好,不比你屈尊降贵跟钱老爷他们喝酒吃饭来得划算?” 汪县令:“让僧道参与政务,只怕遗祸无穷。” 潘素不觉得:“僧道也好,士绅也罢,不都是人?皆有私利,怎么士绅富商勾结你们以权谋私就是可控,僧道就遗祸无穷了?我看,都一个样,只是你们瞧不起僧道,就好比瞧不起我们女人一样。” “哎呀,夫人怎么又扯到这事上来了,我何曾瞧不起女人?”汪县令握住她的手道:“你可是我的女诸葛,我十个幕僚都比不上一个你。” 潘素道:“我们明日去三清山烧香吧,你正好见一见这位潘庙祝,上一任的蔡晟如今还在大牢里蹲着呢,你可得和三清山搞好关系。” 汪县令觉得夫人把他们的位置放得太低了,道:“蔡晟坐牢是因为于谦告他官逼民反,证据确凿,我才是他们的父母官,不应该三清山的人来与我搞好关系吗?” 潘素:“你初来乍到,姿态放低一点怎么了?这不也是为了在玉山县有所作为,利于你的前程吗?” 她顿了顿后道:“罢了,谁让你是县太爷,是我的冤家呢?你就只当是陪我去上香,我听说三清山山神庙很灵验,我去给你和孩子祈福,再求两张平安符,我听人说,潘道长亲手画的平安符,通过钱家和王氏商号往外卖,一张要十五两到三十两不等,但在山神庙求,只需五两银子。” 就这,汪县令还嫌贵呢,咋舌道:“其他道观求平安符只要一两左右吧?” “贵有贵的道理,我可是听说了,这位潘道长是山神弟子,意识通神的。” 虽然潘筠被县民们传得神乎其神,但受过儒家教育的汪县令依旧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对神鬼的态度和孔老夫子一样,敬而远之。 不信,不诋毁,远之。 巧了,潘筠对他也是这样的想法。 对明仁这样明显知道一些修真世界,且对他们这种人持正面看法的,潘筠很乐意和他交朋友,并互惠互利,具体参见王璁和明仁的关系; 对蔡晟这样无知,却又一心捞钱捞权心术不正的,那自然是尽己所能的把人捶死在坑底,能坑的时候一定要坑一把; 但对汪县令这样无知无觉却正常的父母官,潘筠便希望彼此敬而远之,一切遵照规章制度办事就好。 她不影响官府运行,官府也不要有意为难她。 大家就按照世俗做一对普通的官民。 一般来说,第三种状态才应该是常态。 也只有第三种状态成为常态时,这个世界才健康有序的发展。 所以在初三那日,汪县令陪同妻儿过来烧香,潘筠只抬头看了俩人的面相一眼,便知道了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们。 潘筠只当做平常,恭敬有礼的接待了他们。 这让汪县令心情好了许多,脸上露出笑容来,特意多问了几句:“王小井等人在倭国如何?” 王小井他们一开始的离开是秘密,但县衙在几次回访找不到人之后,便从部分家属口中知道了他们的去向。 汪县令不知道蔡晟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想得挺开的。 在他看来,这些当过反贼的县民,只要不是在乡间横行霸道,或是跑到福建去参与邓茂七的起义大军,他们干什么他都能接受。 去倭国挖矿,那就更好了。 这些刺头去番邦,总比留在县里好吧?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子民,作为父母官,汪县令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他希望潘筠能用她的善良和宽容感化他们,让他们回来时能消除心中戾气,并拥抱爱与和平,要是能再影响一下家人和邻里,创建和平友爱的玉山县,那就更好了。 所以他详细询问了王小井他们在倭国的生活情况,包括但不限于住宿、饮食和医疗。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劳作时间和报酬。 当初他们高举反旗,不就是因为挖矿时间长,报酬又极少吗? 所以他来回询问这两点,紧盯着潘筠脸上的表情,直到确认他们似乎真的报酬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最后他才问了一下:“若他们决定回国,要怎么回来?” 潘筠:“海禁打开之后,温泉津町港和七尾港每年都有海船来回泉州港,以后,应该还有航线去往福州港和天津港,他们想回来,去港口搭船即可。” 汪县令:“回来的手续谁办?当初你带他们出海可是在海禁未开之前,一旦回来,市舶司会不会以此为由扣下人和财物?” 潘筠:“我已经在泉州市舶司给他们办好了身份证明,只要不遗失,按照我大明律法入关即可。” 汪县令这才露出微笑,颔首道:“看得出来,潘道长是真心为他们好,希望他们能真心悔过,将来能带着财物平安归来与家人团聚。” 潘筠也露出笑容:“有汪县令这样为他们担忧的父母官,我想他们会改得更好,也更愿意回来。” 汪县令一听,垂眸沉思道:“银矿作乱案错不在他们,你替我传话给他们,就说我说的,念他们劳作辛苦,心中尚有君父,我会让县衙放宽对他们家人的监视,只是每年的回访还要做,今年全县的劳役同样减三成,他们的家人亦在减免之列。” 潘筠一听,连忙掐手行礼:“福生无量天尊,父母大人仁心厚爱,贫道代众人谢过。” 第811章 操碎了心 朝廷法度是那样,实际到了地方上,因为王小井他们造过反,他们家会被县衙着重关注、监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回访。 而地方的优惠政策,比如免除部份劳役、捐税等,他们这些人家往往会排在最后,或是被直接剥夺权利。 这种随机概率性的东西,还没法申诉。 汪县令既然特意提起,那就是能做到,这对王小井他们这样的人家重新融入乡邻无疑是最好的。 父母大人做出了一个表率嘛。 潘筠笑吟吟的。 一旁的潘素若有所思。 友好交流之后,潘素也已经上完香,并拿出十两银子求购平安符。 潘筠从袖子里拿出两张平安符,非常公事公办的叠好递给他们。 十两就是两张,没有多送一张。 汪县令不相信这个,所以他随手把自己的那份平安符塞进妻子的荷包里,给她挂在腰上,没有求它保护的意思。 潘素若有所思:“我看老爷刚才和潘道长相谈甚欢。” 汪县令摸着胡子道:“她是不是真有神仙手段,我不知道,但她有悲悯之心,又不慕权势,的确是名副其实。” 潘素:“来前老爷还怀疑人家是沽名钓誉之辈,怎么一面就改了?” 汪县令摸着胡子笑道:“所以,识人断事都不能想当然,夫人就不要再打趣我了。” 潘素笑了笑,回头看了眼隐在山中云雾和香火间的山神庙,颔首道:“也好,你既然不想僧道参与县务,而潘道长也无心奉承,不如就当如此。” 汪县令连连点头,只要潘筠不在他的治理过程中使绊子,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多好? 回到县衙,潘素便让人准备礼盒。 汪县令“咦”了一声,好奇的问:“这时候给谁送礼?” “是我表姐,她正月的生日,我想早一点将生辰礼送去,讨个巧,”潘素笑道:“表姐夫这不是你的顶头上司吗?两家还是要拉近一下关系。” 汪县令连忙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别人知道我们和明仁的关系吗?”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汪县令呼出一口气:“还是不要说的好,不然别人还当我是借明仁的势谋得的这官职呢。” 潘素笑着点头:“我知道,我让人悄悄的把礼物送去,不叫人知道。虽不叫人知道,但该走的礼还是要走。” 汪县令点头。 而此时,王费隐看着逐渐散去的信众,见潘筠一边打扫案台,一边问起新到任的汪县令,不由道:“这事要感激明大人。” 潘筠:“明仁?” 王费隐点头:“明大人为了玉山县可谓操碎了心。” 他道:“蔡晟虽招安有功,但功过不能相抵,玉山县之所以会造反,他占一半责任,加之重开银矿是皇帝的意思,朝廷官员不敢说是皇帝之过,就把能推的过错都推到了他身上,你们刚走没多久,他就被人拿进京城下了大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4节 潘筠:“这都好几个月了,还没判吗?” 王费隐:“这种大案,一时半会儿判不下来,邓茂七现在还在福建攻城略地呢,我看朝廷想把两案并成一案,且有得耗呢。” “玉山县经此一劫,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度降到最低,倒是道观寺庙的香火日渐旺盛,虽然我是三清观观主,但我知道,长此以往,于民无利,”王费隐道:“明大人也看出这一点,便在候官的一干人中千挑万选,选中了汪县令继任县令,他只是举人出身,若不是明大人极力和于大人推荐,于大人向朝廷进言,汪县令来不了玉山县。” 潘筠摸着下巴道:“这位汪县令看上去不是很聪明,但心思灵敏,这样的人直觉很准,他为人又还算正派,偏又有些小懒,正好合适玉山县。” 王费隐笑着点头:“百姓怕官员不作为,却又怕官员乱作为,像他这样的就很好。” 也很适合三清观和山神庙,他们一个观主神隐,一年有大半时间在闭关和深山里修炼; 一个庙祝还在学习阶段,一年大半时间在外面学习历练,都适合随性而为。 太想有作为的县令隔三差五的找他们,他们去嘛耽误时间,不去,又有怠慢之嫌。 比如之前蔡晟为何那么讨厌王费隐和潘筠,不就是他太想上进,太想有功绩了吗? 县令一和煦佛系起来,潘筠的事情立刻少了一半,心情也好了许多:“大师兄,我们再留几天就走。” 王费隐慢悠悠的问:“走去哪儿?学宫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吧?” “您明知故问了是不是?当然是去吉安县了,璁儿多半要去泉州,我嘛,找机会去京城晃一圈,看看我爹和我哥哥们。” 王费隐倒未拦着,只是叮嘱一句:“你要记住,你已经突破第一侯,已经踏出红尘外,对父母家人,不可再投注过多的感情。” 潘筠:“我知道,您怕我不能接受父兄家人老去,走火入魔做出有违天道之事嘛,您就放心吧,《道元法则》我倒背如流。” 王费隐:“说到《道元法则》……” “哎呀,这个,那个,天是不是要黑了?”潘筠立刻起身,冲还在打扫卫生的妙真喊道:“妙真,看看村里有没有人卖肉,我们买一块做晚饭。” 妙真应了一声,放下抹布,走到门边觉得不对,回头问道:“小师叔,你怎么一脸心虚?” “胡说,我怎么会心虚?”潘筠擦掉额头上的汗。 王费隐无语的看着她,冲妙真挥了挥手,等妙真离开了才道:“哼,心虚什么?我是想告诉你,天师府要在《道元法则》上多加几条,邀请天下各名观去龙虎山讨论,我二月就要离山去龙虎山。” 潘筠呼出一口气,然后皱眉:“怎么还加?都这么多条规矩了,加上《学宫守则》,我头都快秃了,以后出门是不是还得先翻一下两本书,看看是先迈右脚,还是先迈左脚?” “你少抱怨,规矩再多也不耽误你犯事,我问你,上次在常州府,你犯了几条法则和守则?” 潘筠摸了摸鼻子不语。 王费隐哼了一声,挥手道:“你也去吧,去村里找一下小十一,把她带到山上吃顿肉。” “哦。” 小十一被寄养在王小井家,只是几个月不见,不仅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还开朗了许多,差点都不记得潘筠了。 小六子等人在她脑海中的记忆也在不断消退,再过几年,她可能就不记得这些哥哥姐姐们了。 她年纪太小了,不记事。 而且,那次差点饿死之后,她醒来就忘记了很多事情。 潘筠知道,人对于自己较为痛苦的记忆,大脑会特意去遗忘,去模糊。 明明应该是很记忆深刻的事情,但就是会沉到记忆深处,即便刻意去翻找,也变得模糊,甚至,直接就找不到。 所以她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她上山,一山的人围着她玩了一阵,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又将在吉安县买的新衣服新鞋子给她,然后就把她扛在肩膀上送到山下去。 潘筠站在山口看她向小井娘奔去,被牵住小手后一蹦一跳,心情也忍不住飞跃起来:“她这样也不错。” 王璁:“小师叔,我已经让商号把小六子他们的画像带到外地,还翻了好几个人贩子的窝,目前都没找到人。” 潘筠声音低落:“把画像带上,商队所到之处都问一问,能把人找到最好,找不到……” 她顿了顿,到底是自己资助了好久的孩子们,声音低沉:“再看看吧。” 王璁应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提议道:“不如请薛韶帮帮忙吧。” 他道:“他叔叔是大理寺少卿,当官的要是认真去找人,还是有很多渠道的,而那些渠道都是我们摸不到的。” 潘筠若有所思:“倒是可以一试。” 对薛韶,潘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直接就和他说了。 薛韶直接就答应了,这又不是坏事,且打拐也属于大理寺职责范畴。 “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去年既有天灾,又有人祸,玉山县乱得很,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被人抓去了,还是自卖自身,或是……当时人流量大,怕是很难找到。” 潘筠:“我有心理准备。” 薛韶就给他叔叔写信。 薛瑄没想到,薛韶久不给他写信,突然给他写了厚厚一包信,打开,里面是十张画像,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薛瑄将画像压住,先看信,一旁的长随忍不住笑道:“大公子还真像老爷您。” 薛瑄一目十行的扫过,随口道:“我可没有他这份心气,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去了吗?” 长随笑着摇头。 薛瑄叹息一声道:“他到底还是修道去了。” 长随没想到,愣了一下后道:“薛太虚这是要带坏族中子弟啊。” 薛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子孙亦各有前程,薛韶不是三岁小儿,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想,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老爷既然理解,为何又如此怅然?” 薛瑄叹息:“只是人生苦短,我怕他走错了路,将来再想回头,会发现时间不够了。”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从前总觉得父母管教子女,想的太多,以至攥紧手中的风筝线,反倒使风筝坠地,可现在轮到我,方知,这是不由自主。 明知是不好,不该的,却还是忍不住去想,去做。知行不一……” 薛瑄摇了摇头,显然是对自己失望不已。 长随有听没有懂,决定沉默以对。 他对老爷经常这样,薛瑄也习惯了。 看完信,就拿过画像仔细看起来:“天灾人祸,人得送到安定繁华的地方出售才能赚大钱,就从京城开始找起吧,以京城为圆心向外寻找。” 第812章 开启海贸 官府办事的速度向来慢得出奇,尤其是案子。 而牵涉广的案子,只会更慢。 所以初四朝廷开印复工后,潘筠没有急着去吉安找邬县令,而是先去了一趟泉州府,顺手把王璁放在泉州。 过年的时候,王璁诚心祷告,给自己算了一卦,这一趟出海乃上上签。 妙真便根据天象给他算了适宜出海的日子,正月二十一到二月初二之间。 王璁打算提前去泉州府做准备。 既然要出海,自然不能只盯着银山的白银,王璁可是想在海贸上打下一片天空的人。 他在倭国半年的时间里做了不少调查,倭国上层阶级,如各地大名,其家族成员最喜欢的是大明的书籍、精美的绸缎、瓷器和金银饰品。 其中书籍的性价比最高。 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书都愿意付出高价,因倭国是大明的藩属国,文字亦为汉字,且推崇唐宋文化,倭国国内的中原书籍不少。 拿过去的书想要卖出高价,要么是孤本或是重要刊本,否则,就是他们国内没有的书籍才行。 他们是看内容付费的。 王璁从回国后就在准备了,泉州府的书店都被他逛过,在吉安时也翻找了不少书籍。 这一翻,他倒是翻出了不少好书,兵法谋略,这些不能拿到倭国去,倒是可以给小师叔看一看; 唉,小师叔心肠本就不够红,再读这些兵法谋略,人性剖析,心肠会不会更黑呀? 医书、本草一类的书,王璁顺手塞给陶岩柏和妙和师妹,有多余的,就给老倭们带一本,物以稀为贵嘛,带过去的书不能太多,不然显得不珍贵。 其他的匠类书籍,他也是能带的就带一本。 讲天文地理的,他也是先给妙真和在京城的二师弟留一本,剩下的再每样挑出一本来带去倭国。 这么一通寻找,他挑出来的更多是儒家的书籍。 潘筠翻了翻后点头道:“儒家好啊,教人为善,教导人仁义礼智信,不错,不错,多带几本。” 王璁也觉得自己选得好:“我去过益田君的书房,他们甚是推崇儒家文化。” 潘筠颔首:“毕竟同出一源,怎能不喜欢?我看倭国也很应该来个变法,重新思考取才之道,我们的科举就很值得学习。” 潘筠把书都塞给王璁,道:“你可以和益田君提议一二,将来我们要与倭国常来常往,倭国越好,我们才能越好,我们是希望他们能和平昌盛,与我大明共赢的。” 王璁应下。 王璁也就在书籍上颇费了一番心思,其余绸缎、瓷器都很好选,直接选用当下最流行的便可。 能在江南流行开来的花色自然是最好的,到了倭国也很好推销,直说是大明今年最流行的绸缎便能卖出高价。 而倭国的中上阶层的喜好就较为复杂,绸缎、棉麻和茶叶都是他们的最爱。 而中下层,便宜的瓷器和棉麻布料最受他们欢迎。 除这些外,大明的铜钱深受倭国各个阶层的喜爱。 但铜在大明亦为管制用品,铜钱自用可以,想要出口不可能。 之前海禁,海船是走私,不少人都一船舱的往外运铜钱,只要不被水师查禁,漂洋过海,便能换回来不少白银。 所以海寇们喜欢打劫大明的商船呢,只要能截停,便能赚很多钱。 海禁未开前,王璁第一次接触到海船,老实得很,自然不可能藏匿铜钱出关; 现在海禁开了,就算是为了小师叔和三清山的风评,他也不会走私。 所以到了泉州后,他让管事们把货物都做成货单,兴冲冲的拿去市舶司报单。 刚过完年,各级衙门都很忙,只有市舶司闲得都快要长蘑菇了。 王璁是第一个上门来报单的,不仅经手的官员们热烈欢迎,就连市舶司的头——曹吉祥都跑出来亲自接待。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5节 王璁受宠若惊,忍不住道:“曹大人,我小师叔今日不过来。” 潘筠一到泉州就跟陆知府嘀嘀咕咕去了,这两天他这个师侄都只在临睡前才能见到她。 曹吉祥笑眯眯地道:“王道长这就小看咱家了,我们这是公事公办,与潘筠无关,当然,你小师叔于开海禁一事上有大功劳,这也让我们市舶司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曹吉祥暧昧的拍了拍王璁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璁表示明白。 海禁刚开,民间蠢蠢欲动的商人很多,但目前还没人敢做第一人。 或者说,大家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但目前还未有人来市舶司报单。 所以王璁来报单,不仅在市舶司内震动,在整个关注泉州市舶司的人群中也好像油锅入水一般炸了。 他刚从市舶司出去,立即有人热情的迎面上来,拉着他去酒楼里喝酒。 没有船,想做海贸生意的,想蹭他的船出海,王璁答应了,不管是人还是货,付船资就好。 他有三条船,一条船留在倭国给小伙伴们做退路,两条他带着,而他现金少,即便有小师叔他们支援,也买不够两条船的货物。 他可一直等着他们上门呢。 也有有船的商人找上门,他们则是想跟王璁结伴出行。 谁都知道,潘筠在剿匪一战中有大功,更不要说玄妙和陶季在倭国杀寇,杀得倭国海寇是鬼哭狼嗥。 因为是民间自主行为,且涉及番邦,所以官府只是收集信息,没有对此发表看法; 但江湖不一样。 江湖上,玄妙和陶季的名声并不比潘筠弱。 这三个杀神都是三清山的,所以现在谁敢对挂着三清山旗帜的王璁船队下手? 上至大明水师,倭国的官船,下至大明的海寇,倭寇等,看见“大明”和“三清”的旗帜一起挂着,都远远的避开好不好? 所以跟着王璁的船队出行,只要格外小心海上的风浪即可,可以避开八成的人祸。 有船找上门来的,愿意交付一定的保护费。 这要是别人,或许为了收买人心就不收了,但王璁是道士。 道士讲究的是,有付出,便要有回报。 大街上给一个穷人看诊,他就是收一根草,他都要拿点什么东西,不然因果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他们给,王璁就收。 不过他也不乱收,他制定了一份标准,交不同的钱,船队的位置不同,受到的保护也各不相同。 哦,对了,王璁的船上还有火炮。 不过此时炮还未放出来,没人知道。 就凭那几门火炮,这份保护费他就收得心安理得。 第813章 重新启程 王璁醉醺醺的被送回客栈。 他回来的算早的了,泉州近来因为海禁开,港口开放而热闹起来,人员混杂,过年期间尤甚,故陆知府下令宵禁,王璁被送回客栈时天还没黑呢,但他就这么寸,今天潘筠早早回了客栈。 王璁一脚踏进客栈,猛然看到小师叔吓了一跳,抬左脚进客栈时就绊到门坎边,一下左右脚不稳,扑腾一声趴在地上。 陶岩柏连忙奔去扶他。 潘筠抱着潘小黑起身。 送王璁回来的人见潘筠一脸黑,气场两米八,瞬间有种狐朋狗友看到对方家长的感觉,他们身子一抖,脚下一转就跑了。 潘筠冷淡地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慢悠悠走到王璁身前,问道:“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陶岩柏扶着王璁坐到旁边椅子上,王璁就好像没听到一样,捂着脑袋叫“晕”。 潘筠摇了摇头,不再追问,和陶岩柏道:“给他煮一碗醒酒汤,扶他回房睡觉吧。” 陶岩柏:“那我们今晚还走吗?” “明日一早再启程。” 王璁醉成这样,丢他一人在客栈,他们也走得不安心,反正此去吉安也就飞一个多时辰,今晚走和第二天走区别不大。 王璁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见小师叔抱着潘小黑走了,这才呼出一口气,把所有重量放在陶岩柏身上,由着他把他半扶半抱送回房间。 陶岩柏很细心,给他打了热水擦脸擦手,再将外衣给去了。 他把水倒了,回来给王璁盖被子时便见他摊开手脚霸占了整张床,让他在意的是,他此时正睁着眼睛。 陶岩柏:“……大师兄,你一直醒着?” “没有,”王璁盯着头顶的蚊帐一动不动:“我刚刚才醒,师弟,你的醒酒汤很管用。” 陶岩柏半信半疑,但还是扯了被子给他盖上。 “不知不觉,师弟竟长得如此贴心了,”王璁一把抓住陶岩柏的手,一脸郑重:“师弟,以后我不在身边,小师叔和两个师妹就交给你照顾了。” 陶岩柏点头:“我会照顾好师妹们的。” “不,你没懂,”王璁:“我是说,小师叔和两位师妹。三师弟,小师叔虽厉害,但她年纪比我们都小。” 陶岩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会照顾小师叔的。” 王璁看了他半晌,叹息一声:“我还是觉得你没懂。” 陶岩柏挠了挠脑袋:“大师兄你想要我怎么照顾,你直说,我照办便是。” 王璁皱了皱眉,看着榆木脑袋一般的师弟,半晌方道:“你就记住一点,紧跟着小师叔,别让她和薛韶独处便可。” 陶岩柏:“为什么?莫非薛韶是恶人?或是其他人安插进来的细作?” “……你比我会想,”王璁无奈道:“罢了,你这脑子,我还怕你弄巧成拙呢,妙真呢,去把妙真给我叫来。” “妙真比我小……”陶岩柏有些不服气,一边碎碎念,一边去找妙真。 妙真很快过来。 王璁:“我要出海了,我不在你们身边,你盯着薛韶一些,别让他和小师叔独处。” 妙真一口应下:“好。” 跟在后面的陶岩柏瞬间瞪大双眼。 王璁满意的点头:“我没别的事了,你去吧,对了,到了京城替我向师父和二师弟问好。” 妙真点头:“好。” 陶岩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妙真离开,便连忙去追她:“你怎么不问问大师兄为什么要你盯着薛韶啊?” 妙真瞥了他一眼后道:“你不用知道,就盯着就行。” 陶岩柏:…… 回屋前,妙真叮嘱:“这事别告诉小师叔。” 陶岩柏:“哦。” 陶岩柏果然什么都没说,当然,潘筠也没发现异常。 她对孩子们素来放松,因为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不管前世今生,她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学生的位置上,都是学生,谁也不能太过束缚另一人。 凡是孩子,没有不爱自由的。 所以她不怎么管王璁的事,只在他有需要的时候支持他; 自然,她也很少管陶岩柏他们的事。 好在陶岩柏他们都很自觉,修炼和学习从不让她操心,他们学不明白的,会自己先研究,研究不明白问她,她要是也不明白,就一起写信给师长们请教。 每次都是一式两份,一份寄往学宫,一份寄往三清山,总能得到答案。 而她也跟着温习了一下功课,增长了不少见识,毕竟,很多问题都是她不曾想过的。 也正是因为有他们在,她不仅符箓一道增长,天文观星,相面及医术都进步不少。 所以她喜欢上哪儿都带着他们三人,与其说是她带着他们在历练,不如说我们在组成学习小组,一直在互相学习。 三个师侄都很懂事,比王璁还让她省心,因为他们都非常的自觉。 有时候白天忙碌,她晚上都累得要放弃修炼了,但一转头就看到三人拿书的拿书,打坐的打坐,她便也强忍住睡意,勉强自己完成今日份修炼。 这就是团队的用处了,她自己一个人时,想睡觉时,可能就放任自己睡下了。 也正是这样的放松,她一点没察觉到妙真总在自己身边打转,而陶岩柏在薛韶身边打转,每次她一和薛韶说话,身边就蹲着两个人。 妙和自然不肯落后,两三次之后,也跟着蹲在潘筠身边,撑着下巴听他们说话。 “算一算时间,京城收到邬县令的折子也有一段时间了,陆知府这边已经答应联系江南巡察御史风闻奏事,弹劾鲁王、会昌伯和王骥,以及陈氏等当地氏族。”潘筠看向薛韶:“以你的经验,朝廷这次会多久做出反应?” 薛韶:“现在的大理寺少卿是我二叔,以我对二叔的了解,对吉安的案件,他会尽快做出反应,对于海上截杀使团案,他会压一压,让所有参与的人逐渐冒头再处理。” 潘筠点头:“这样也好,时间虽会拖得久一些,但能把潜在水下的人都逼出来,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薛韶:“我们等得起。” 第814章 光明正大的隐藏 潘筠到吉安县时,邬县令正好接待完京城来的专案组。 此专案组是由都察院、大理寺和北镇抚司三方联合组成的。 来的速度非常快,和之前两次的拖拉完全不一样。 让邬县令惊喜的是,其中都察院的那位官员还是之前来过的,他当时都知道此案有更深的内情,一直想要帮助邬县令深挖。 奈何有心无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6节 这次的专案组是大理寺牵头,且有北镇抚司坐镇,办案权限无限拉大,等同皇帝亲临。 邬县令感动得几乎落泪。 果然,薛韶和潘筠建议他直接把折子递送大理寺是正确的。 邬县令刚安顿了天使,回到县衙就看到坐在堂上喝茶的潘筠等一二三四五个人,鬼和狐狸不算,她们不爱喝茶。 潘筠歪头问道:“来的天使怎么说?”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有钦差大臣组成的专案组来了。 邬县令嘴角忍不住上翘:“他们正在复核证据,确认无误就会把人证物证一并送到京城。” 接下来的战场就不归属于他了,邬县令能做的,也就是在群臣弹劾鲁王时添砖加瓦,也写一封弹劾鲁王的折子。 不过,三井别院尸坑案的主要案犯是鲁王长史孙昕、已经被砍头的杨稷、吉安前知府钱知孝等人。 鲁王府勾结倭寇是小红被杀的原因,与此案是分开的两个案子。 但不管是小红,还是潘筠,显然都不愿意就此放过鲁王。 潘筠道:“我已经和泉州知府谈过,只要朝中弹劾鲁王,他便会紧随其上,要求朝廷详查海上截杀使团案。” 这算是接力。 小红道:“要是截杀使团案还是不能把鲁王绳之于法,我就自己去鲁王府逛一逛,给我自己寻找报仇的机会。” 这个可不妥。 邬志鸿连忙看向潘筠。 潘筠只是冲他笑着点点头,并没有阻拦小红的意思。 邬志鸿整个人都愁苦起来。 这些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潘筠他们能做的也有限,也就从旁协助,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证据吧。 比如,在专案组专注审人的时候,潘筠他们蹲在大街上不小心抓到了小贼三五个,丢到衙门里一问,嗬,就是这么巧,竟然是从兖州过来的鲁王府侍卫; 再比如,在专案组将人犯和证据押送回京的途中,光山匪就遇到了五次,每次潘筠他们都从天而降将山匪打退,还顺手抓了不少。 于是,押送案犯的队伍每走一段就增加一截,等他们到达京郊时,队伍已经增加三倍,囚车增加了八辆,这还是在三个人挤在一辆囚车里的情况下。 天色渐暗,他们今晚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的驿站住下,等明天天亮。 不过,钦差赵大人已经提前让一个锦衣卫进京禀报。 赵大人走到云晏身侧,问道:“云大人,你觉得我们明日能安全进城吗?” 云晏面无表情道:“赵大人不如直接问,一直跟着我们的潘筠等人现在何处,能不能保护我们平安度过今夜。” 赵大人不好意思的笑:“云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这一路也很辛苦,奈何敌人太多,对手太过强大……” “赵大人!”云晏高声打断他的话,指着前方的林子道:“你看。” 赵大人抬头看去,就见前方林子里袅袅升起一股烟,这股烟,他眼熟得很,顿时大松一口气:“原来他们在那里面啊,我就说嘛,这一路北上京城,潘筠和薛韶都随行护送,没道理临门一脚时松懈。” 赵大人说着说着停住,以为云晏不高兴了,连忙转移话题道:“云大人,你和潘道长应该是熟人吧?” 云晏:“认识,但不熟。” 赵大人半信半疑,要知道,潘筠第一次从天而降时嘴里喊的就是“云晏,我来助你!” 那次之后,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之后潘筠再“偶然”出现,嘴里喊的就是“赵大人”,“方大人”…… 这就是他半信的原因。 半疑,自然是因为,身为大理寺官员之一,他后来知道,为薛潘平冤时,皇帝曾私下见过潘筠,当时曹吉祥和云晏跟在皇帝身边。 也是因此,曹吉祥去了泉州之后与潘筠过从甚密,交情看上去很不错。 既然曹吉祥一个阉人都能和潘筠关系这么好,云晏应该更好才对。 因为在赵大人眼中,他和潘筠是同一类人。 都是崇尚武力,不服挥剑就干。 云晏看着林子里升腾而起的浓烟不说话。 不多会儿,林子里就传出肉香味。 赵大人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和驿丞沟通了一下,腾出了几间上房,又叫人准备酒菜,当即邀请云晏一同去林子里请人。 云晏挑眉:“此前多日,赵大人都没请过他们同住。” 赵大人笑道:“此前旅途危险,他们不明说,我也不好明着拒绝,他们隐于暗处,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跟着我们一路到京城来。 既然都到最后一程了,他们也一副送佛送到西的架式,我们就不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云晏:“难道不是因为薛韶是薛瑄的侄子,你之前不敢邀请他们,是怕薛韶遇险,薛瑄怪罪于你。而此时邀请他们入驿站,是为了光明正大的把保护使团的功劳给他们,讨好薛瑄?” 赵大人脸上的笑容微淡,眼中精光闪烁,将云晏上下打量一番后道:“都说我们文官心思复杂,依我看,云大人才是不遑多让,本官只是不想牵扯进无辜之人,没云大人想的那么复杂。” 云晏:“潘筠和薛韶等人牵扯进来也不是从我们开始的,邬志鸿话说得不明不白,我不信赵大人没查过,他那么多证据怎么来的,潘筠和薛韶断得了干系吗?”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喜潘筠他们的护送。 此案牵涉鲁王勾结倭寇案,而鲁王勾结倭寇一事有可能牵扯出另外的贵人。 云晏能成为皇帝在北镇抚司中的心腹,自然不是一点心机也没有。 孙家的事,他隐约知道一些,因为很多首尾是他带人去处理的。 勾结海寇截杀使团一事,会昌伯本人还真不知道。 第815章 打退刺客 会昌伯这人看似老实,其实心思深沉,自皇帝登基,他就一直只听皇帝的。 太皇太后在时,他压着孙家其他人避张家锋铓,朝中问政,一问三不知,当时问起国舅爷,京城内外只知道张家兄弟,从不知道孙家兄弟。 等太皇太后年老,皇帝日渐长大,他进宫也勤了些,问起政务,他从来都是唯皇帝马首是瞻,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若不是他足够谨慎,朝中几次有人讨好他,要给孙家子弟求官都被他严词拒绝,他早成了百官口中的奸臣外戚。 也正是因为他的谨慎,衬得王振是越发嚣张跋扈,所以王振名声越坏,他这个正宗外戚的名声倒是越来越好。 云晏当然不会觉得会昌伯是真老实,皇帝登基之后花钱很大,国库的钱不好拿,私库也诸多限制,所以会昌伯会想办法给皇帝赚钱。 孙家走私海贸的钱,绝大部分都进了皇帝口袋。 且云晏跟在皇帝身边,几次听会昌伯进宫参与议政,他都是赞同开海禁。 他不觉得这是假的,因为有两次,他和皇帝私下说话,他亦是极力赞成此事,并劝说皇帝放弃海贸的一些利益,还利于民。 海上截杀使团一事发生之后,他曾奉命去孙家押人,当然是悄悄地,目前人还关在诏狱中,无人知道。 当时他就知道,此事会昌伯不知情。 但不管他是否知情,此事牵扯到宫中的贵人,那他就有罪。 而今,一切都是暗中的事,若是公开来,那罪就在北镇抚司了。 甚至,所有将这事扯开的人都有罪,不止北镇抚司。 云晏呼出一口气,忧愁不已。 他现在真是进退两难,让孙昕活着进城,他有罪; 让孙昕死在城外,他亦有罪。 他想在两条罪中取其轻者,却发现很难评定。 云晏头疼时,潘筠他们已经被赵大人和方大人热情的请进驿站。 一抬头就看到站在二楼栏杆边忧愁的云晏,潘筠露出灿烂的笑容,抬手就打招呼:“云大人,别来无恙啊。” 云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赵大人连忙道:“潘道长别介意,云大人最近身子不适,所以脾气差了点。” 潘筠:“我懂,北镇抚司的差不好做,唉~~” 一声叹息,韵味无穷。 赵大人眼皮跳了跳,不由和方大人对视一眼。 不过此时不是探究同僚内心秘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保证今晚犯人们的安全。 赵大人连忙请潘筠入内,第一次郑重的拜托她帮忙。 潘筠一口应下,笑道:“贫道尽力而为。” 赵大人:“我们今晚将人分为两队,一队守上半夜,一队守下半夜,潘道长您能不能选一队跟着守夜?” “贫道不选,贫道要守一整夜!” 赵大人很不好意思,连忙道:“这也太辛苦了,我看你们赶了一日的路,不如先休息,醒来守下半夜?” “不!”潘筠义正言辞:“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上半夜来?此时正是大家困倦之时,要小心为上,所以我一定要让自己人守夜的。” 赵大人叹息一声,赞叹潘筠的侠义之心。 潘筠他们回到客房,她直接道:“小红、红颜、潘小黑,你们守夜去吧,我们睡觉了。” 三个非人生物都没意见。 毕竟他们三个都是夜猫子,而且最近他们白天都在睡,晚上正是精神的时候。 一个隐身飘着出去,一个不隐身,直接靠坐在二楼栏杆,一边啃着厨房送来的烧鸡,一边看着一楼锁着的犯人。 潘小黑则是不动声色的跳上房梁,走到看守物证的赵大人和方大人房间大梁上,屁股一坐,当即蹲着不动了。 潘筠他们则是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被小红一声尖啸声吵醒。 潘筠刷的一下睁开眼睛,眼中不见一丝睡意。 不等同屋的妙真妙和反应过来,她便已飞掠出门,正好和迎面飞来的一个衙差错身而过。 小红现身挡在犯人们面前,沉声道:“他给他们送有毒的水!” 话音才落,门窗砰的一声四散开,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刀剑飞身而入,见人就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7节 小红站在最前面,被一刀从头顶劈下…… 刀穿过虚无,当的一声砍在地上,碎石炸裂,手持长刀的刺客瞳孔紧缩,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小红。 小红翘起嘴角,冲他微微一笑,抬脚踹在他的心口,将人从洞开的窗户上踹飞出去…… 潘筠矮身躲过飞射而来的暗器,身形如残影一般掠过大堂,等云晏带着锦衣卫飞速赶来,只来得及看到飞射而来的十几道身影,同时砰砰声不绝于耳。 看着砸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刺客,云晏半晌无语。 他张嘴正要说什么,楼上门窗被砸开,七八道人影从二楼砸下,砰砰的砸在地上。 云晏抬头,就见妙真和妙和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后朝屋里喊道:“下面也结束了。” 云晏就听到薛韶沉稳的声音传来:“两位大人放心,没事了。” 云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潘筠:“潘筠,你这样搞得我们锦衣卫很没用。” 潘筠指着地上的水壶道:“差一点他们就被毒死了,还是随行人员,你们锦衣卫连人的背景都没查清就用。” 云晏脸色难看,他身后的锦衣卫低声道:“大人,这人身家清白,并没有问题。” 云晏沉声道:“再给我查一遍!” 锦衣卫低头应了一声“是”。 潘筠抱着胳膊嚣张的道:“云大人,今晚这事你得谢谢我!” 云晏则看向小红,眼睛微眯:“这人是谁?我从未在你身边见过她,她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驿站的?” 潘筠咬了咬牙。 小红进不了皇宫,所以不能出现在皇权之下。 潘筠面无表情道:“你看错了,哪有什么人?你看到的是我的好朋友红颜。” 小红悄无声息的消失,红颜出现,冷冷地看着云晏。 云晏带着锦衣卫转身就走。 大家平安度过一夜,这之后,刺客不再出现,天一亮,大家就一起启程回京。 潘筠不知道打哪儿摸出一匹马来,骑马走在云晏身侧,道:“云大人,短短一年多未见,我觉得你变了许多。” 云晏面无表情:“是人都会变。” 潘筠摇头:“但我相信,人的本质是很难改变的,我从前觉得云大人是个忠肝义胆之人,现在依旧这么认为。” 云晏垂着眼眸不说话。 第816章 王添翼 此案是大理寺的赵大人为首,所以案犯全部关押到大理寺的监牢。 赵大人等犯人安全入狱,便一起进宫向皇帝禀报。 皇帝面无表情的听完他们的汇报,让赵大人和方大人离开,留下云晏。 他们一走,云晏就跪到地上回话。 皇帝:“孙昕告鲁王勾结倭寇一事,是真是假?” 云晏低头回道:“是真的。” “勾结北胡呢?” “亦是真的,”云晏顿了顿后道:“此事是通过王掌印,臣探知,这几年鲁王已经断绝和北胡的合作,但宫里和北胡的联系却从未断过。” “你是说王先生?” 云晏心脏剧跳,低头道:“臣不敢妄言,只是查到北胡和宫里有联系,却不知背后是谁。” 皇帝冷笑一声,问道:“靖远伯府的事查得如何了?” 云晏道:“孙昕言之凿凿,臣亲自提审的孙朝,他也说是直接找替王骥打理族中事务的族侄王添翼。” “朕问的是王骥是否知情。”皇帝冷着脸问:“是和鲁王一样,明知而故意与朕作对,还是和会昌伯一样被蒙在鼓中?” 云晏:“此事只能审问王添翼和王骥,请陛下容许北镇抚司提审王骥和王添翼。” 皇帝沉默,许久后道:“既然有疑惑,就去问一问王添翼吧。” 这是不愿意动王骥的意思了。 云晏蹙眉不解,不在殿里的王振却已经猜到皇帝一定不会动王骥。 “福建的邓茂七叛乱至今不息,麓川之战刚平息一年,思机发窃据孟养,勾结缅甸各部,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此时正是陛下倚重王大将军的时候,你让王大将军放心,陛下不会深究的。” 小内侍领命退下,等他走了,李德不解的问:“掌印,王家就这么摘出来了?” 王振冷笑一声:“想完全摘出来,做梦!我们这位陛下长大了,权衡之术已初见成效,王骥这么大的把柄递到手上来,陛下不会不用。你且等着看,陛下即便高抬手放过王骥,也会敲山震虎。” “据我们放在福建水师的眼线来报,海上截杀使团一案,会昌伯和王骥的确是不知情。” 王振:“管他知情不知情,既然犯错的人姓王和姓孙,借用的是靖远伯府和会昌伯府的名号,那就等同是他们犯事。” “若他们狠心将人舍去……” 王振轻笑道:“你太小看文人了,若是人死就能债消,还讲什么家族传承?谈什么仁义礼智信?” 李德恍然大悟,笑道:“也是,他们可不是咱家这些无根之人,人死了就死了,他们还有子孙后代,有家族牵连。” 王振笑容微淡,脸色有些不好看。 李德见了心中微讪,王掌印一直以文人自居,自负于秀才出身,却不知道,文人们可不屑于认这位连举人都考不上,只能靠自阉入宫谋取权势的阉宦。 李德暗道:果然和曹吉祥说的一样,他即便和他们一样是阉宦,却依旧打心里瞧不起他们。 靖远伯府,王骥收到了宫里的回信,他揉碎了纸条面无表情的坐着。 王太夫人端了一碗茶给他,见他脸色凝重,却还是道:“添翼又来了,这次三弟媳也跟着一块儿来了,我看她一把年纪的站在寒风中,就让人请她到客房歇息。” 王骥紧抿住嘴,心中不悦,只是想到三弟媳也上六十的人了,便没说出口。 但王太夫人和他做了四十年的夫妻,岂能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将茶碗推给他,低声问道:“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截杀使团,等同造反,这是诛三族的罪,别说王添翼,就是我,现在也未必能保全自身,”王骥沉着脸道:“更多难听的话我不想说,事情已经发生,再多的怨怼之言无用,你告诉三弟妹,趁着锦衣卫还未上门,让添翼的小儿子夫妻两个和离,或许能留住一条血脉。” 王太夫人不再求情,起身离开。 一出门,便见王添翼跪在寒风之中。 这两日京城倒春寒,冰寒之气一直往人的骨头缝里渗。 王添翼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听见开门声,当即跪直,一脸期盼的看着王太夫人。 王太夫人沉着脸从他身边走过,正要出院门时停住,回头道:“添翼,你叔叔自永乐四年登科进士,历经四朝,对陛下也不敢有一丝怠慢,你倒是好胆子,皇帝的使团,说杀就杀,你是真有这么威风,还是借你叔叔的威风?” 王添翼身子一僵。 王太夫人讥笑一声:“说来好笑,你叔叔在朝中尚需谨慎小心,你这个借势的人却足够嚣张跋扈,如今我们全家的性命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王添翼身子僵立,直等到脚步声远去,他的肩膀才垮下,他又跪了许久,这才撑着地起身,晃悠悠地离开。 他走过前院时,突然听到隔壁客院传来他母亲凄厉的哭声。 他脸色泛青,不由攥紧了拳头。 用得着他的时候是好侄子,用不着了,倒想把他踢开了。 哪有那么容易? 他不过是犯了一个错,因时间紧,没来得及跟王骥商量罢了,他想,若是和王骥商量,他也会同意他这么干的。 他们家每年从海贸上赚的钱养活了王氏上上下下百余口人,要不是他,王骥在外打仗能打得这么顺心吗? 会昌伯能保下孙朝,王骥又怎会保不下他? 只不过是不想保罢了。 王添翼没有接他母亲,而是径直离开。 他到了京城最好的酒楼,点了一餐最上等的饭菜,喝了酒楼最好的酒,等醉得差不多了,他保留住最后一丝理智,跌跌撞撞的爬到酒楼的最高处,痴痴地笑起来:“我恨你们,恨不得把你们都一起拉下地狱,但……我不能这么做。” 王添翼颤颤巍巍的爬上酒楼的最高处,推开窗…… 而此时,潘筠他们一行人正站在饕餮楼下,一起仰头看着灯火辉煌的高楼,赞叹:“可真漂亮啊!” 领他们来的潘钰自豪道:“怎样,我就说不错吧,这整座楼的花灯是元宵节时挂上去的,元宵过后,饕餮楼也没拆去,依旧每天都亮灯,据说要一直亮到二月二龙抬头。” 潘筠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香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二哥,我们的包厢定在几楼?” “不,我们的包厢在那个楼。”潘钰扭了一下潘筠的脖子,让她去看饕餮楼旁边的两层小楼。 潘筠脸上的笑容僵住:“啥,我们不是上饕餮楼吃饭吗?” “你看你哥我像是能上饕餮楼吃饭的样子吗?”潘钰看了他哥一眼后道:“爹倒是有这个机会,前提是他够贪。” 潘筠:“……” 第817章 贵客 虽然饕餮楼旁边的酒楼应该也不差,但看了饕餮楼,又怎能不心动? 不在于这楼的繁华,而是因为这缓缓飘出的食物香气。 潘筠开始暗数自己钱袋里的钱。 钱这东西,只有花出去才更有动力赚钱! 潘筠在心里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昂起头,大方的一挥手:“走,带你们吃饕餮楼!” 她话音才落,头顶一坨阴影罩下,潘筠心中一凛,反应快得她事后想起来都惊讶。 她先是身形一闪,速度极快的拽住一中年男子的胳膊就甩出去,然后抬手向上打出一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8节 元力砰的一声和高空落下的力相撞,随即旋身转开,被卸了力的一坨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似很多,其实不过半息功夫,连两秒都不到。 周遭的人被这一变故吓得瞪圆了眼睛,反应过来后四散而逃,大声叫道:“啊啊——有人坠楼了!” 王添翼趴在地上,抬起醉意朦胧的脸,不由笑了一声,原来喝醉了死去真的一点也不疼啊。 他脑袋重重的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叹出一口气,等着牛头马面来拿他。 潘筠轻哼一声,上前一脚踩在他的手尖,用力的碾了碾。 酒精的麻痹也不能屏蔽的疼痛猛地一下窜到脑门,王添翼啊——的惨叫出声,下意识的去推潘筠的脚,目眦欲裂的抬头瞪向潘筠。 潘筠面无表情的垂头看他:“这位,我看你乌云罩顶,印堂发黑,这是全家血光之灾的征兆啊。” 王添翼还没说话,刚被潘筠拽飞出去的中年男子已经推开扶着他的护卫飞奔上来,哐哐就往他身上踹,咬牙切齿:“你算的一点不错,他的确全家有血光之灾。” 男子脚下一点不容情,但也毫无章法,完全是发泄性的踹人。 男子一动,七八个青年人跟着奔上来,围住王添翼就踹,气势比他们的主子可强多了,且脚脚要害,吓得潘筠连连后退,退到两个哥哥中间,拍着胸口害怕道:“吓死我了~~” 潘岳脸色发青,抬头看了一眼饕餮楼,潘钰则是哇哇赞叹不已:“小妹,你太牛了吧,这么快就把人拽飞出去还给人卸了力,要是我,肯定被砸个正着,我要练多久能做到你这样?” 妙真一直在看他们围殴,估算了一下后提醒道:“小师叔,他快死了。” 潘筠一听,和薛韶同时奔上去,“几位冷静冷静……” 妙真和妙和陶岩柏慢一步,但也上前劝解。 说是劝解,其实是强行将人拉开。 八个青年护卫瞬间和潘筠等人过了十几招,但也就对妙和、陶岩柏和薛韶隐占上风,却又一时挣脱不开。 而潘筠以一敌四,两招按住一个,手指在他们的手肘上轻轻一弹就让他们手臂麻木,动弹不得。 中年男子见状,目光微闪,出声让护卫们退下。 双方这才停战,潘筠等人顺利的把几人拉出来,露出地上缩成一团的人。 陶岩柏和妙和上前摸了摸昏死过去的王添翼,略一检查便道:“肋骨最少断了六根,右臂骨折……” “左腿骨折,左臂暂且看不出来……” 除此外,还有内脏出血,好在不是很严重,陶岩柏给他塞了一颗止血药吊住命,抬头看向潘筠:“小师叔,人暂时死不了。” “死不了就行,叫官差来拿人。” 闹市区跳楼自尽,依《大明律》是要重罚的,要是伤到人,罪加一等。 《大明律》认为,你想死可以死,但不能妨碍别人,在闹市区自杀是扰乱秩序,轻则打板子,重则徒刑。 “等等,”其中一个青年护卫叫住要去找官差的喜金,对潘筠道:“这人交给我们处理。” 喜金停住,不由的去看潘筠。 潘筠目光扫过站在护卫们身后的中年男子,略一挑眉,颔首。 她招呼上众人:“走,我们吃饭去。” 一群人还真丢下地上躺着的王添翼不管,昂首挺胸走进饕餮楼。 围观的饕餮楼伙计终于回神,连忙热情的迎上去:“贵客们里面请,小的给贵客们找个视野好的大位置。” 掌柜也很快挤开人群从后面赶来,对伙计道:“快,将几位贵客请到三楼就坐。” 很快,一个青年护卫走进来,直接丢给掌柜一个钱袋道:“他们今晚的花销我们爷包了。” 这一连串的发展让潘岳等人目不暇接,连潘筠也感叹道:“京城的有钱人真讲究啊~~” 掌柜接住护卫给的钱袋,连连躬身,一边让伙计把潘筠他们领到四楼包间,一边亲自去给受惊的中年男子谢罪。 潘岳几人一起看向潘筠,潘钰小声道:“又升了一楼,小妹,我们吃吗?” “看掌柜诚惶诚恐的样子,那中年男子的身份不低。”潘岳低声道:“传言饕餮楼背后的东家是皇室宗亲。” 妙真:“那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吃!”潘筠已经挥手道:“嘿嘿嘿,顺手一接就接住了饕餮楼一顿饭,不亏,走吧,上楼去。” 潘岳回过神来,连忙去追潘筠,低声问道:“妙真道长刚才说他们是一家人……” “是啊,那中年男子腰上挂着蟠龙玉佩,那玉质极好,一看就是真的,应该是小皇帝的叔叔之类的。” 潘岳木愣愣的跟在潘筠身后,喃喃道:“最近没听说有藩王入京……难道是襄王回京告祭诚孝昭皇后?” 太皇太后张氏这一生生育三子一女,其中儿子已经死了两个,如今就只剩下襄王一子。 襄王很孝顺,当初太皇太后薨逝,他虽未上书,府上却是依照民间守孝二十七月。 若以二十七月计算孝期,这个月正好是出孝之月。 襄王很可能来京告祭太皇太后。 潘岳不由看向潘筠,只见小妹面色淡然,他心中一跳,她这是早猜到了? 潘筠不仅猜到了中年男子的身份,也知道了跳楼的人的身份。 没办法,她听力太好了,当时上前碾他手指尖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喃喃声,他说:“我这一死,朝廷就拿靖远伯府没办法,叔父应该不会再怪罪我了吧?我合家大小应该保住了吧?” 他合家大小能不能保住潘筠不确定,但靖远伯应该不会原谅他。 不管他是死了,还是自杀后没死。 第818章 旁观吃瓜 饕餮楼很讲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大包厢,两个伙计围着他们转悠,伺候他们点菜。 潘筠听了一会儿报菜名,直接看向潘钰:“二哥你来点。” 这个潘钰熟,饕餮楼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他都知道。 哪怕他从没来过。 他也不怯,按照大家的喜好点了一堆菜,还要一些甜饮,但没点酒。 他颇为惋惜:“可惜爹要加班,他老人家也没吃过饕餮楼。” 潘筠:“一会儿给他打包一份带回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往下看,楼下已经恢复平静。 王添翼已经被拖走,那个一身贵气的中年男子也在众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 掌柜站在门前弯腰道歉,包厢外传来伙计上上下下的声音,似乎是正在清查各包厢的情况。 潘筠嘴角微翘,重新合上窗:“这饕餮楼不错。” 回到王府的襄王却不这么想,直到现在,他依旧心有余悸。 一进屋,他就脱掉身上的外袍,气恼的扔在长随身上,气呼呼地坐下:“晦气!本王难得有兴致出去逛一逛,结果却遇到这么一件事,人呢,醒了吗?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王爷,查清楚了,这人是王骥侄子,叫王添翼,救了王爷的是鸿胪寺右丞之女潘筠,也是三清山道士。” 襄王眉头微蹙:“是近来闹得沸沸扬扬,出海剿寇,又发现了银山,主张朝廷重开海禁的潘筠?” “是。” “她不是龙虎山的道士吗,怎么变成三清山的了?” “她在龙虎山学宫学艺,但的确是拜在三清山下。” 襄王揉了揉额头:“这都不重要,王添翼是怎么回事?意外落下?” 他当时太怒,只觉得他在自杀,临死还要拉他垫背,但一路回来冷静了不少,能在饕餮楼五楼吃饭,身家必定不少,为何要自尽? 襄王:“我是误伤了好人?他莫非是被人所害?” 襄王想到,王添翼若是被人害得掉楼,又被他揍成那样…… 好在侍卫很快打消襄王的愧疚。 “属下问过了,王添翼是想自尽,饕餮楼也查了,他本在四楼用饭,喝醉后却悄悄爬上五楼,找了个没人的包厢翻窗而出,那里面只有他一人的痕迹。” 襄王立刻收起同情心,狠狠一拍扶手:“给本王查!” 襄王虽然久不回京城,但要查这些事情还真不难,尤其,他还直接进宫告状,让皇帝来查。 皇帝都不用查,听说王添翼跳楼自杀,他当即想到了王骥。 王骥在家中收到消息,人都快气冒烟了。 “愚蠢至极!”王骥气的团团转,“他这是想独揽罪责吗?他分明是在逼我保他家人!他以为这就能保住王氏,保住他那一房?愚蠢,愚蠢! 覆巢之下无完卵,他畏罪自尽,真相掩埋,事实便只能任由三司和……”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事实便只能任由三司和陛下来言说,到时候别说他那一房,整个王家都保不住!” “这可怎么办?” 王骥狠狠闭了闭眼,呆坐良久,还是道:“备马,我明日一早要去团营练兵。” 王太夫人惊讶:“这个时候练兵……” 王骥:“我惟一的用处就是带兵,整顿兵务,只要我还有用处,陛下总会网开一面的。” 王骥好像整个人老了十岁一般。 他无奈道:“本想急流勇退,我年岁也到了,奈何,奈何……” 王骥额角透着汗,眼底掺着泪花,只能将气都憋回腹中:“我得练兵,我得发泄,不然,我没战死沙场,我得气死。” 王太夫人:…… “江南那边的生意都收回来,不要再掺和海贸,”王骥道:“荣华有了,富贵也不缺,你让他们知足些吧。” 王太夫人:“若人会知足,这世上就没这么多斗争了,你现在想收回生意和海贸,却不知道族里有多少人以此为生,以此赚取富贵,你觉得他们会听我们的话?” 她道:“他们若肯听话,也就不会有王添翼私自妄为的事了。” 王骥冷声道:“我已经一步踏错,绝不会再错第二步,凡是不肯收手的,全部撕开,撕不开,我们这一支分出族谱来。” 王太夫人惊讶的看向他。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699节 见丈夫面沉如水,她便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王太夫人心起忧虑:“你这个时候去练兵,莫非是要请战?是哪里又要打仗了?” 王骥:“麓川之战……” 王太夫人脸色一变:“怎么又是麓川之战?再打下去,你在朝中怕是要臭名昭著了。” 王骥叹息:“我何尝不知?夫人,我也是文官出身,难道我会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吗?麓川之战的确付出良多,收益却不多,但这仗,我不得不打。” “一是陛下要立君威,这是他的要求,忠君之臣,不当推拒;二是大明要立国威,一旦大明落败,缅甸、木邦、车里、八百等地觇视窥觊,示弱小夷,非上策;”王骥顿了顿后道:“原本没有第三条,但现在要加上第三条,出了这样的事,只有我在战场上还有用处,方能保住王家。” 王太夫人:“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告老……” 王骥垂头:“我想急流勇退,奈何天时不与。” 王太夫人握住他的手,夫妻两个默默相扶片刻,还是她最先回神,起身道:“夫君安心处理外面的事,族里的事交给我,你说的对,是该撕开来,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去,再挤在一处,尾大不掉,将来要惹大祸的。” 她脸色发寒,沉声道:“他们妄想我们一步错,步步错,我们偏不如他们的愿,即便歧路艰难,我们也要开出一条道来,重新走回去。” 王骥嘴角上翘,握紧她的手,欣慰道:“正当如此!有夫人在,我放心。” 王骥第二天一早就去团营练兵,王太夫人则是先去安抚王添翼一家人,然后收拾礼物去襄王府道歉,再写信给族老,邀请他们组织各房家长来京见她…… 潘筠对她一掌引起的风波看得津津有味,朝中因为吉安三井别院尸坑案和海上截杀使团案热闹起来时,她正乐滋滋的跟她二师兄蹲在一起吃豆花。 一边吃着美食,一边看京城的风起云涌,别说,还挺爽。 “果然,吃瓜就得旁观才爽。” 第819章 聪明人 三司审问孙昕等案犯,鲁王勾结倭寇,出售军备的证据已经具备,北镇抚司已经派锦衣卫去兖州了; 江南巡察御史风闻奏事,怀疑鲁王与海寇勾结截杀使团; 泉州知府陆明哲在这时上折,表示年前泉州大牢发生火灾失踪的海寇匪首找到了,他们招供,截杀使团一事系鲁王、会昌伯、靖远伯等人与福建陈氏等豪族勾结,为阻止朝廷开海禁所为。 折子一上京,满朝皆惊,个别人相信,个别人质疑,绝大多数人围观,和潘筠一样,每天瞪着两只大眼睛吃瓜吃到撑。 但!国之大事,细想总让人心痛,所以吃瓜之余,朝臣们又忿怒,又在寻找解决之道。 大臣们也是人,是人就喜欢跟人唱反调,越不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越想干什么。 见这些皇亲国戚,权贵勋贵和地方豪族都不想朝廷开海禁,那他们就非得开! 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案子没查清楚,但开海禁之策却是越来越稳固,打开的港口越来越多。 毗邻京师的天津都打开港口,置市舶司,开始允许民间船只停泊交易。 潘筠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和她爹、她二师兄打听朝堂上发生的事。 尹松正巧与她有一样的爱好,俩人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快乐; 连薛韶都成了她的情报来源,因为他二叔是大理寺少卿,不巧,正是主理此案的官员。 三司掌握的证据远比潘筠预想的要多,他们不仅把两个案子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还为两个案子产生的根由开了两次讨论会,为的就是杜绝此类案件再发生。 薛瑄认为:“法理治国,当在预防,而不只是有罪惩罚,令人恐怖而不犯,预防,应当是从各个方面的。” 三司中,亦有不少官员赞同薛瑄的看法,而不是和众多看官一样陷于几桩权势之争中。 薛瑄再一次拒绝王振的邀见,将三司的处理意见夹在公文夹中带走。 赵大人急匆匆追上,低声道:“大人,王掌印已经是第二次邀见,您……真的不见一见吗?” 薛瑄:“他是内官,我是外官,职责没有相交之处,见之无用。” 赵大人心中感叹他这上司还是这么硬,却不得不低声相劝:“两桩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北镇抚司不日就会秘密押送鲁王回京,此事不公开,显然陛下还念着宗室之情,若不与王振合作,此事怕是……” “不了了之?”薛瑄接过话,面沉如水:“鲁王受罚本在明律之内,若为了让他受罚便与王振合作,岂不是结党营私?” “为让鲁王受应有的处罚,怎会是营私呢?” “所以你也承认这是结党?” 赵大人噎住,说不出话来。 薛瑄沉声道:“既然是应有的惩罚,为何要结党才能达成?我们站在断桥边,不当为了过桥跳进河里,而是应该把桥接上,从桥上过去。” 赵大人:“即便那桥有可能修不起来?” 薛瑄:“修不起来,我宁愿等死于桥头,也绝不下污河。” 赵大人无话可说,躬身退下。 俩人的对话,被人传到王振耳边。 王振气笑了,冷哼一声道:“哼,薛瑄以为他是谁?本掌印难道是非他不可吗?” 鲁王父子两个二月十二悄悄被押到京城,王添翼也被押到诏狱关押,他在里面见到了孙朝。 王添翼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诏狱里?” 孙朝脸色难看,目光扫过王添翼:“要不是你闹市自尽,差点砸中襄王,我早已出狱回乡。” 他怨恨的瞪着王添翼:“就是因为你!皇帝本已经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三家,只找福建的陈氏等豪族算账,但襄王抓着你自尽的缘由不放,截杀使团案又沸沸扬扬起来,我这才被关到此处!王添翼,你要死死哪里不好,非得跑到饕餮楼去跳楼,你他妈有病吧?” 王添翼垂眸不说话。 孙朝冷笑道:“想拉我们下水?我告诉你,你会死得最惨,你且看着,谁还会护着你王家!” 王添翼脸色泛青。 鲁王前脚进诏狱,后脚就被皇帝叫进宫里。 一见面,五十多岁的鲁王就跪趴在地,抓着十多岁的小皇帝哭,哭得小皇帝既气恼,又心软。 鲁王表示他知道错了,他不应该跟倭寇勾结,但截杀使团一事,他和世子是真不知情。 他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孙昕身上:“陛下,臣是朱家子孙,截杀使团等同造反,难道臣会造自家的反吗?您说我勾结倭寇,给他们卖横刀,我承认!那就是一群乡民,隔着一道大海,他们也不可能过来造我们的反,臣贪心,为了挣两个零花,才在杨稷和泉州卫指挥使的鼓动下答应卖横刀给他们的。” 小皇帝面沉如水:“蒋方正可不是这么说的,孙昕也说,卖横刀一事,是鲁王府率先提起。” “陛下,那孙昕是王府长史,他背叛我,怕我报复他,自然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推,您不能信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并不只是一面之词,”小皇帝丢下几张纸,沉着脸道:“这是薛瑄查出来的,鲁王府勾结兖州驻军私造横刀的记录,在孙昕去吉安之前,你们就把横刀造好了!” 鲁王低头。 小皇帝见他沉默,又问道:“还有北胡是怎么回事?” 鲁王精神一振,立即道:“陛下,臣有本奏!” 他大声道:“北胡瓦剌有不臣之心,臣借交易之名,让人打探他们的内情,打探出不少风声……” 鲁王在皇帝的上书房待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黑透才被送出宫,送到隔壁的诏狱。 虽不太聪明,却深知皇帝性格的王振一看便知道这两桩案子最后会怎么判了。 他当即端着茶去安慰皇帝,并让人传话给薛瑄:“他不愿意进到我这条河中,便只能一辈子待在岸上,别说过河,就是桥头他都站不上。” 聪明且熟知皇帝和王振脾性的尹松一下班,就立刻回去找小师妹,让她即刻离京:“你是回学宫学艺也好,去泉州也罢,或是去倭国也可以,反正别在京城待着了。” 第820章 不做忠臣 潘筠:“这案子明面上与我并不相干。” “那是因为有人不想给你论功行赏,但案情如何,上至皇帝,下至三司办案的官员,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就不了解此案的朝臣们不知,”尹松道:“王振此时正气恼,这次他又摸准了皇帝心思,且一定会想办法为皇帝排忧解难,此时他要找你麻烦,同样不喜欢你的皇帝会阻止吗?” 潘筠仰天叹息:“做忠臣好难啊~~” 潘洪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含笑道:“这才哪到哪儿呀。” 潘筠哼哼唧唧,起身道:“父亲大人,今晚是女儿今年陪您吃的最后一顿晚饭了,我们只能来年见了。” 潘洪这些年早已习惯父女分离,虽然有时候也想念得紧,但自从他了解过道门的修炼法则,他便知道,他这个女儿与别人家的女儿不一样,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是三清山弟子,是道士…… 俗家的父女之情,兄妹之情已经排在很后面。 从她来京城选择住在尹松处,只偶尔回他这里吃饭便可看出一二。 潘洪这两年也在认真思考要怎么对待这个女儿,最后发现,让感情随着时间慢慢疏远才是对彼此最好的。 这一点,不仅在他,于他两个儿子亦然。 人生短短百年,他本来可以在她的生命里占五分之四的时光,而他们兄妹之间年龄相距不大,若老天作美,他们兄妹可能同来同往,会占去对方全部的时光,以至将来他们的孩子也可以是很亲密的表亲。 可现在,潘筠不一样了,他和两个儿子在她生命中可能只占据百分之一,甚至更少的时光。 百年之后,他和两个儿子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可潘筠却还如现在这般模样生活在这世上。 若他们感情过于浓烈,到时候亲人不再,她该多伤心呢? 所以这些时日,潘洪很想念女儿,好几次想叫她回家同住,他却只张口,没出声。 潘岳和潘钰也知道父亲的顾虑,却不能理解父亲,他们觉得,正是因为人生苦短,才更要一家人在一起。 趁着他们没死的时候多和妹妹相处,他们不仅希望自己多些和妹妹相处的时光,也希望妹妹的记忆里多一些他们。 至于他们百年之后妹妹会伤心的事情,这有什么可伤心的? 潘岳道:“人生在世,就是要不断结识新朋友,将来妹妹会不断的有新朋友,亲如兄弟姐妹,我们只是当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想起来就是快乐,怎么会伤心?” 潘钰则道:“小妹现在都这么利害了,等我们死了只会更厉害,你现在能养鬼,以后说不定能通地府,嘿嘿嘿,小妹,等我死了,你记得来找我,帮我和地府通融一番,给我找个好人家投胎。” 众人:…… 潘钰却不止一次想这事,此时越提就越兴奋:“小妹,我到时候多给你留钱打点,我都打听好了,地府里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没那么大的抱负,你给我投个好胎就行。” 潘筠和潘洪心底才升起的那点伤感全叫他搅合没了。 潘洪也不吭声,直接起身找棍子,很快在廊下找到一根,抬手就抽。 潘钰灵活的蹦起来,完美躲过棍子后闪现离开。 潘钰可是要参加武举的人,怎么可能让潘洪抽到? 潘筠看着她二哥被她爹一路抽出门,叹息一声,回头看向她大哥:“二哥这样,考中武举之后怎么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0节 潘岳:“我和爹已经计划好,到时候拿钱给他走一走关系,尽量让他留在京城团营,或是进入兵部。” 潘筠就开始往外掏钱。 潘岳连忙按住她道:“这些年你给家里的钱够多的了,不能再要你的……” 潘筠:“大哥,我们现在都还活着呢,没到死别分家的时候。” “呸呸呸,你还是道士呢,出口的话一点忌讳也没有,懂不懂避谶?”潘岳道:“我们现在是真的不缺钱,年前,二叔才给我们送了钱,加上爹进鸿胪寺后时间多了,私底下给几个举人改稿子,指点文章,也赚了不少润笔费,存下的钱足够给老二走关系了。” 潘筠啧啧两声,赞道:“老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不过我赚钱比你们还要容易,这点钱对我来说就是洒洒水,不信你问他们。” 潘岳看过去。 薛韶点头:“她想要钱,可以直接去银山里挖。” 妙真:“小师叔张张口的事。” 妙和:“小师叔挥挥笔就是二十两。” 陶岩柏觉得他们都说完了,憋了半天说不出来。 小红则是更干脆,直接从潘筠给她的玉石空间里掏出一大把珠宝:“不够我这里还有,而且,我拿钱就是动动手的事。” 潘岳看着那明显违制的珠宝目瞪口呆,潘筠立即把珠宝给小红塞回去,对潘岳笑了笑:“大哥,你眼花了。” 潘岳喃喃:“我的确眼花了。” 不过他的确不再推辞,把钱收下了。 那些珠宝是从鲁王府中掏出来最贵重,且有明显标志的珠宝。 有标志的珠宝不好变现,所以当时他们一路撒钱救助贫民,这些珠宝却没变现,自然也不能给别人。 给出去,就是害人。 因为小红是受害者,潘筠就把那些珠宝都送给小红了。 唉,也是她只要拿一串,天雷就得劈她。 潘洪追完二儿子回来了,神清气爽,对潘筠道:“既然尹大人让你走,你就走吧,什么忠臣之言不要再说,忠臣太难做,我们要做的也不是忠臣,而是直臣,为人做事,无愧于心便可。” “哦。”话虽如此,晚上潘筠还是偷偷溜进了皇宫。 因为她将经脉里的元力转为内力,又在上丹田存了一窝内力,然后把下丹田封了,直接翻墙进宫,以至于守在皇宫深处的张某人额头青筋直跳,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入内。 他就看着她避开宫中那群锦衣卫,顺滑的进入内殿,直接靠近皇帝的寝宫。 某人叹息一声:“皇宫还真是松散啊~~” 潘筠其实就是进宫来给皇帝留张纸条的,顺便吓吓王振。 “我还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的。” 第821章 威胁 皇帝只是转个身的功夫,回头便看到案上出现的纸条,他悚然一惊,立即抬头,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全无反应,门外守着的禁卫也未察觉异常。 皇帝出离忿怒,不仅对潘筠,更是对禁卫军。 皇宫门禁如此,让他如芒在背。 皇帝脑海中瞬间闪过唐染工攻殿事件,若大明的门禁也和后唐一样,他岂不是住在宫里也随时可能会被杀死? 皇帝在惊怒之下宣见禁军统领时,潘筠正和王振面对面坐着。 王振僵直的将手中的茶放下,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擅闯皇宫,就不怕我与皇帝告状治你的罪?” 潘筠自己翻出一个茶杯,自己给自己倒茶,轻笑道:“我刚从陛下那里过来。” 王振心一提,攥紧了手中茶杯,仔细打量潘筠的脸色,好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看着,看着,王振脸上的表情逐渐裂开:“你,你不会是和闯我的房间一样,私闯了皇帝的上书房吧?” 潘筠抬头冲他微微一笑。 王振砰的一声砸下茶杯,沉声道:“你知道,这会死多少人吗?” “坏了你多年的布置吗?”潘筠歪头看他。 王振出离愤怒,他经营多年才获取皇帝的完全信任,在他身边安插自己的人,他并不是想要对皇帝不利,只是想做事方便一点; 但上次潘筠出现,便让皇帝怀疑起他的人品来,不仅让这份信任出现裂痕,为了把自己捞出来,他用掉了好几个暗棋; 而为了重构信任,他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这一年来,他比刚到小皇帝身边时还要辛苦,好不容易才重新取得信任,留了几个人手在皇帝身边…… 王振面色扭曲,潘筠这一入宫,他这一年来的布置便可能归零。 王振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潘筠倾身盯着他的眼睛看:“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振整个人愣住,反应过来后目光微闪,而后目光平移躲开她的视线。 潘筠轻哼一声,坐直身体:“这是一个警告,王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哼,你不犯我?你在泉州和吉安搞那么多事……” “我只对事,不对人,”潘筠讥嘲的看他:“你觉得我在针对你,不过是因为你正巧在这两桩事上都做了不少的事罢了。” “休得胡说,两案与我何干?” “既与你无关,王掌印为什么要说我在针对你?” 王振一噎,不吭声了。 潘筠一口将杯中茶饮尽,砰的一声放下茶杯,起身道:“王振,这是我最后一次进宫警告你,再有下次,贫道悄无声息弄死个人,还是不难的。” 潘筠眼中闪过冷芒,低声问他:“王掌印,你好不好奇,你死了,会有人替你伸冤吗?你的妻儿,或是皇帝,他们可会为你查清真相,又是否能查到我身上?” 王振浑身一震,沉声道:“我定会留下遗言,我若身死,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潘筠笑了笑道:“你大可以试试。” 试什么,她没说清楚,王振却明白,试她敢不敢杀他,试他能不能留下遗言…… 作为一个权势爱好者,尤其是已经成功的权势爱好者,活着,是他们最基本的欲望。 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必不可少。 因为惜命,所以恐惧。 潘筠从房中消失十息之后,王振才动了动僵掉的手脚,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知道潘筠为什么进宫来警告他,不止是他正想把她拉下水对付她,还想把潘洪也拉下水。 薛瑄是肉中刺,那潘筠便是喉中刺,只是吞咽口水便疼痛难忍。 偏她出现的频率太高了,明明是个道士,明明皇帝心中不喜,但她就是能不断的出现在朝堂和皇帝的眼中。 而且,不管皇帝多不喜欢她,他都是认可她的能力,甚至是赞赏和期盼她能力的。 甚至,皇帝很信任她。 皇帝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但从小抚养皇帝长大的王振却知道。 一件事,即便是他和锦衣卫共同上报,皇帝也会有所疑虑,怀疑他和锦衣卫中有人私心作祟; 可若是潘筠上报,他嘴再硬,心里也会相信。 当意识到这一点,王振恨不得潘筠立刻从这世上消失。 他绝对不能让皇帝意识到这一点,为此,他不断加深皇帝对潘筠的恶感,还不断的打压她在倭国银山和开海禁中的功绩,就是不想她到皇帝身边来。 她一旦来,一定会被皇帝重用,一旦重用,皇帝就会对她越发信任,他唯一的优势也就失去了。 不过,此时皇帝什么也没意识到,他现在心里只有对潘筠的厌恶。 王振匆匆赶到上书房时,皇帝刚大发雷霆的处罚一批人,从禁卫军到内侍,全都换了一批新的。 王振好不容易才让皇帝习惯的一个内侍,一个禁卫军,全都被换了。 偏他还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在门口顿了顿,做好表情管理,这才急急忙忙冲进上书房:“陛下,出了何事?” 皇帝面沉如水,反问道:“潘筠呢?” 王振心中一滞,难道皇帝知道他私下见过潘筠的事了? “她是住在潘宅,还是尹宅,或是住在哪个客栈?让锦衣卫去把人给我拿进宫来!”皇帝咬牙切齿的道:“朕要亲口问问她,她到底想做什么?” 王振悄悄松了一口气,皇帝还不知道…… 他低头敛住眼中的锋芒,躬身道:“据锦衣卫回报,潘筠入京后一直住在尹宅,只偶尔回潘家与潘洪父子用饭。” 皇帝冷笑一声:“她倒是和潘洪撕得很开,就不怕连累尹松吗?” 皇帝让王振即刻带人去尹宅把潘筠捉拿进宫。 拿人这种事王振当然不可能亲自做,他都是吩咐南镇抚司的人去做的。 锦衣卫们连夜出宫,把刚把潘筠送走,刚刚才躺到床上的尹松给叫起床。 尹松默默地推开潘筠的门,他和锦衣卫们就一起看到桌子上留的一封信。 别说锦衣卫,就是尹松都没料到。 他正要上前拿信,锦衣卫们先他一步按住信,看到信封上三个大字——皇帝收! 锦衣卫们表情空白了一瞬,面无表情的将信收起来,转身就走。 第822章 伤心 “我还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的。”这是信的开头,和她留在皇帝案上的纸条一模一样。 皇帝捏着手中的信,半晌无言。 王振站在一边一脸担忧,目光却沉了沉,想要透过薄薄的纸背看到信上的文字。 但此时皇帝正敏感,他再有心,也不敢靠近,只能另寻机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1节 “我从未将你当做敌人,即便你总是阻拦在我前进的路上; 我亦从未将你视为仇人,即便我失亲,少小离家,奔波流亡是因为你; 我理解你,因你与我一样,从小失去父母,无双亲庇佑,做皇帝很难,比我做好一个道士要难上百倍,所以我虽不认同你,却忠于你; 我为大明子民,故见不得同胞被屠,我参与剿寇,复仇追至倭国,我以为你嘴上不说,但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我在外看到了宝藏,最先想到的也是我的国君和国家,我总是想要你们更好的; 我生而为人,所以会见不平而愤,目视悲惨而伤心,我的陛下,若你实在不愿再见我,那请治理好这个国家,让大明子民,即便贫如乞儿,卑如人犯,亦可得到其生活在这世上的公平公正,让所有子民努力便可富足,那我们可能便永远见不到了; 总是听到不是朋友的消息,见到不是朋友的人,很难受吧? 虽如此,我依旧将你视为可交的朋友,我的陛下。” 皇帝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慢慢合上信纸,一点一点的将它折起来,声音暗哑的道:“将人撤回来吧。” 禁军统领一惊,连忙道:“陛下,潘筠私闯内宫……” “朕说将人撤回来,”皇帝沉声道:“此事朕不追究了。” 王振对皇帝手上的那封信更感兴趣了。 此时,潘筠正迎风站在三宝鼎内,妙真他们也都扒拉着锅沿,吹着阵法放进来的小风,问道:“小师叔,你那样写,皇帝真的就会不追究潘大人和师父了吗?” 潘筠:“应该吧,皇帝是个重情之人。” 妙和好奇的问:“那您信上写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潘筠看着虚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沉默不语。 薛韶知道,她的信虽平实无奇,没有文彩,却是她的真情实感。 所以她才难受吧? 薛韶和她一起沉沉看着越来越近的星空,心里亦沉甸甸的。 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但他却是他们的国君。 国君失格,不啻于失去一瓣心,其痛不亚于失去一个至交好友。 当知道皇帝对两桩案子的态度时,薛韶便沉默了下来,潘筠一直乐呵呵的吃瓜,他以为她看得开,却原来也是会伤的。 “小红,”潘筠轻声道:“我可能不能光明正大的让你得到公正了,有些仇人,得靠暴力解决。” 小红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家一起转头看她。 小红被拴在红颜身上,见状耸肩道:“我求之不得,能够手刃敌人,可比等衙门判决来得舒爽多了,我都不知道你们在伤心难过什么?” 潘筠精神一振,笑起来:“好吧,是我的不是,忽略了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小红琢磨了一下后道:“你在损我?” “没有,绝对没有!” “我觉得有,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不够良民?” 潘筠:“我可没那么说,再说了,你都是鬼了,还当什么良民?” “还不是你,每次要干坏事都念叨自己是良民,我就觉得你刚才那话是在讥讽我!” 妙真连忙帮小师叔辩解,妙和却道:“我却觉得小红的感觉没错……” 吵闹声起,不大的三宝鼎里又恢复了热闹,刚才伤感肃穆的气氛一下散了。 薛韶不由一笑,扭头继续看着星空,心里的沉重也一消而散。 潘筠他们坐着三宝鼎满世界乱逛,朝廷也快刀斩乱麻的处理完了两桩大案要案。 三井别院尸坑案中涉及的人犯全部被处死,且不必等到秋后,是斩立决。 故,孙昕等一判就被拉出午门斩首。 尸坑案中的个案——小红被害案牵涉出来的鲁王、泉州指挥使蒋方正和杨稷勾结倭寇的案子不了了之,薛瑄坚持将此案情记下,但呈上后,大理寺卿亲自批复,证据不足,系孙昕诬陷而结案。 虽然结案,这一点案情却实实在在记录在案宗上,百年、千年之后,后人或许能从这案宗之中寻得一点真相。 除了大理寺的案宗,朝中的史官也将此记录在此,虽然只有一句话,而小红,在史官的笔下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但后来者,一定可以从中窥得一部分真相。 而因此案再一次牵出来海上截杀使团案,皇帝每天都能收到二十多封弹劾折子,其中有近一半属于鲁王,剩下的,福建豪族陈氏和王骥各分担一半,而在其中,零星夹着几封弹劾会昌伯的折子。 皇帝亦干脆,借着此事重罚泉州指挥使蒋方正,将此案涉及的孙昕、孙朝、王添翼和陈氏一族皆问罪处斩。 孙昕又被杀了一遍。 而鲁王、王骥、会昌伯因治家不严而被重罚,三人都被罚半年俸禄,各自降职。 潘筠他们一路游历山川,一边等着学宫开学,一边等鲁王回兖州。 时间才到三月,潘筠他们就收到了消息,于是在路上堵鲁王父子。 三月三是上巳节,这是一个很美好的节日,他们决定不能让鲁王死在这一天。 鲁王郁郁寡欢,听到车外的欢声笑语,心烦意燥的推开窗往外看,就见一群少年少女正手提风筝欢快的越过他们的车队朝前跑去。 一群人跑到草地上,一顿奔跑,风筝就渐渐飞起。 见他蹙眉,侍卫连忙解释道:“王爷,今日是上巳节。” 鲁王顺着线看向半空中飘着的风筝,更抑郁了。 因他父亲荒唐,所以他一生都在努力经营名声,没想到临老却遭此难,虽说所有罪责都被孙昕一力承当了,可那些朝臣看他的眼神…… 只怕相信的没几个。 也不知道那些人事后会怎么议论他,又会留下怎样的文字…… 鲁王啪的一声丢下窗帘,沉声道:“快马加鞭,不必停留。” 也因为他窗帘放得太快,所以没看到草地上正拉着风筝疯跑的潘筠几个。 他见过潘筠的画像,见到了一定能认出来。 第823章 你没中 风那么大,只是抓着风筝跑几步,它就迎风飞起。 潘筠看着飞得越来越高的风筝,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重重游人,看向路边经过的车队。 河边有乡老在祭祀水神,旁边还有从河里引出来的小溪流,文人墨客和小姑娘们各占据一边,玩着曲水流觞的游戏。 没有人知道路边经过的马车里坐着一位王爷。 鲁王本就低调,截杀使团案宣判过后,他就更低调了。 地方官员即便知道鲁王过路,也不敢凑近。 鲁王也尽量去除自己结党营私的嫌疑,所以即便正碰上上巳节,他也没有在城中停留,而是继续赶路,晚上就宿在城外的驿站中。 潘筠不愿意在如此美好的节日害人,所以等到晚上子时过,她才带着小红和红颜去驿站见鲁王。 主要是小红见,红颜来凑个热闹,潘筠来收个尾巴。 小红站在鲁王床前认真的看他,冷气不断往外冒,床上的鲁王半天不动,气得直接伸手摸上他的脖子…… 鲁王再也忍不住,猛地睁开眼睛,拥着被子连连后退:“你,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小红抬起头,七窍瞬间流出血来,一脸血糊糊的看他,阴气森森的反问:“鲁王,你害我害得这么惨,竟反问我是谁……” 鲁王脸色苍白,扭头就冲外面大喊:“来人,来人——” 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屋内很安静,静得让人心慌,除了鲁王的呼救声和小红的讥笑声,他连一只虫子的声音都听不到。 潘筠设了隔音结界,红颜加了幻阵,鲁王的这个房间相当于一个独立的空间了。 鲁王见迟迟叫不来人,便猜到这是她的手段,他抖着嘴唇道:“你是尸坑案中的女鬼朝颜……” “看来你们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视而不见而已。” 鲁王就抬头大喊:“潘筠,你出来!本王知道你一定在这里!” 潘筠趴着没动。 鲁王:“你敢指使女鬼杀我,道录司若察觉,定会严惩于你!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本王能满足的,都会满足你!” 潘筠仰面躺着,看着星空不语。 红颜催促小红:“赶紧的,一会儿鸡要叫了。” 小红就冲鲁王阴阴一笑:“做坏事的,岂能不付出代价?” 屋里一阵噼里啪啦,但除了守阵的潘筠和红颜,整个驿站没人听得见。 鲁王最后是被吓死的。 潘筠最后进入房中,将东西全部归位,把小红出现过的痕迹抹除掉。 鲁王说的不错,他若死于鬼手,道录司一定会插手,他们可不问黑白,只知道,民间若有人养鬼取人性命,那便是大忌,轻者逐出道门,重则丢命。 所以,鲁王可以死于疾病、自杀、谋杀,惟独不能死于鬼杀。 潘筠看着眼睛圆睁倒在地上的鲁王,没有去移动他,而是摇了摇头,从他身边跨过:“杀你,也就扣了我十点功德,和杀一个倭寇扣的功德一样。” 小红不平:“人是我吓死的,凭什么算你的?” 潘筠指了指还未消去的阵法。 扫清痕迹,一人一鬼一妖这才离开,哦,挂件潘小黑也被拎走了。 鲁王一死,他们时间便宽裕了许多。 一行人不再用三宝鼎赶路,而是靠租车或两条腿,一路历练,一路朝广信府而去。 除妙真外,潘筠几个都要去参加度牒资格考试。 这一次,妙真帮他们复习。 薛韶对此很感兴趣,也想参考。 潘筠直接道:“你这个岁数,要参考的话,你父母得挨板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2节 薛韶便放弃了。 一路上,他们最喜欢到酒楼茶馆里听八卦了。 大明的言论自由度尚可,消息灵通又胆大的说书先生们会在酒楼、茶馆各处说收集来的消息,于官绅而言或许不是秘密,但对中下层百姓而言,这是他们了解国情的重要渠道。 不巧,潘筠他们现在就属于中下层百姓。 近来各地酒楼、茶楼对吉安县的尸坑案和海上截杀使团案尤为关注,去到每个地方,说书先生们都说提一段。 终于有一天,他们听到了一点新鲜的后续:“陛下念鲁王乃宗室,即便他有嫌疑,亦轻轻放过,只是罚奉半年,只是没想到,鲁王福薄,竟然在回兖州的途中病重去世……” “病重?不会是被皇帝的雷霆手段吓死的吧?” “我看是坏事做多遭报应了。” “嘘,慎言,案子已有定论,皇帝都说鲁王无罪,可不要妄加猜测。” “都来听书了,不猜测你来听什么书?” “我怎么听说,鲁王是被人害死的?听闻,锦衣卫都出动了。” “谁会害他?案子都结了,皇帝都没问罪。” “我听说,鲁王还被提了一个罪名,勾结北胡,不会是里头还有些阴谋诡计不为人所知,鲁王是被他的同伙灭口了吧?”那人压低声音,指了指京城的方向道:“比如那位……” 虽然没说出口,但众所周知,在大明,皇帝的八卦都可以提,但那人的八卦却要谨慎,因为他真的会滥用权利…… 那人叫王振! 潘筠啧啧两声,也把手放到嘴巴上悄悄和妙真他们说话:“那人一看就是文士,看来清流们也很努力啊……” 连潘筠自己都没想到,他们杀的人,最后被怀疑的竟是王振。 在那人提出假设之后,王振是杀害鲁王的凶手就成了大家的共识。 这个消息由地方传到京城,除了皇帝和当事人王振不知情外,文武百官,但凡耳朵灵敏一些的都听到了。 潘筠他们就这样吃着乱七八糟的瓜一路回到广信府,和学宫里来的一批四年生、五年生学长学姐们一起参加了考试。 考试结束很快出成绩,潘筠和妙和、陶岩柏又又落榜了。 潘筠很不甘心,自认为自己每道题都回答得很完美。 她不服就去问。 道录司主考官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直接打开册子扫了一眼后道:“哦,三清山潘筠啊,你是并列第一。” 潘筠掐腰:“既然是并列第一,为何我没有被取中?” 第824章 主考官语气淡然:“有八人和你一起并列第一,但今年广信府只取七人。” 潘筠身体一僵,默默放下掐着腰的手,虚心问道:“那请问,八人中取七人的方法是?” “抓阄。”主考官道:“所有考官从一堆纸中抓阄,一直抓足七人的名字。” “那没事了。”潘筠转身就走。 主考官在她身后高声道:“我们抓足七人之后继续往下抓,结果直到瓮里余下一张纸才抓出你的名字来,潘道友,运气也是修行的一种……” 潘筠加快脚步离开。 但主考官的声音还是阴魂不散,嗓音都快劈叉了:“里头一共有六十四张白纸呢!” 走出巷子,薛华几人一脸同情的看她。 潘筠脚步微顿,转身要走,他们连忙上前拦住她:“师妹,我们也考完了,要一起回学宫吗?” 潘筠先是抱拳恭喜他们考中,然后面无表情的道:“把你们脸上的神情收一收,本庙祝用不着你们同情。” 薛华却更同情了,道:“师妹,要是你迟迟考不上度牒,这庙祝之职,恐怕……” 张惟逸:“庙祝还是可以有的,就是可能山神庙得除出公庙了,不在天师府的册封之中,到时候香火供奉上……” 潘筠一惊,瞪大双眼:“不是,当初天师府都把三清山山神庙入册了,还能再删去?” 张惟逸:“可庙祝没有度牒啊,师妹,你算一算你都当庙祝几年了?当初龙虎山让你们一门三人入学,你还不占三清山的名额,不就是为了让你尽早考得度牒吗?” 潘筠当即转头去找妙真,认真的道:“妙真,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死读书,不懂的符箓和法术问我,所有不懂的问题,不要再花大量时间自己琢磨了,告诉我,我帮你问人,你一定要在明年的京城考试中顺利拿到度牒!” 妙真一脸不解:“小师叔,你怎么不卷自己,来卷我了?” 潘筠悲痛道:“好师侄,为了你师祖和小师叔,你一定要在明年考取度牒啊,我到时候把山神庙庙祝之位传给你!” 妙和高高举手:“小师叔!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有度牒!” 潘筠:“你们大师兄现在沉迷于经商,他能有时间给我做庙祝?至于你们二师兄,他都有官职了,回来给我当一个小小山神庙的庙祝,多亏得慌?” 潘筠拉起妙真的手:“只有你,刚刚起步,这个位置就很适合你。” 妙真算了算时间,满脸同情,今年小师叔没考中,明年若还运气不好没考中,那就不能参加京城六月的度牒考试,她再要考度牒,就得三年之后了。 妙真答应了。 潘筠的心事就去了一半,剩下一半,哼,大不了就把山神庙挂在王璁名下,反正,她绝不会允许山神庙从公庙变成私庙的。 她和她山神师父的日子才刚刚好过起来。 哼,想卡她,窗户都没有,她有许多后路,最不济还有大师兄呢。 潘筠哼哼唧唧,但回到学宫,还是第一时间拎着礼物去天师府打听,顺便提前布局。 她很少进天师府,毕竟,天师府和学宫是两个部门。 学宫是天师府管辖下的学府,而学生很少会到天师府来。 天师府分前后两院,后院生活着张家人,前院则是天师府有职位的道士,管理天下道统。 各地新建的庙观,私办的不提,凡要申请成为公庙,必须要天师府出具文书。 天下神仙都要经过天师府册封,这才是天下认可的神,否则,皆为野神。 而民间私祀还会触犯大明律法,这是很危险的事。 说白了,天师府就是沟通神仙和人间的中介,而神仙都要吃人间供奉。 朝廷指派天师府管理天下道统,神仙们要光明正大的吃民间供奉,享受香火,就必须得接受天师府的管理。 一进门,潘筠就冲盘腿坐在椅子上打坐的道士微微一笑。 他闭着眼睛,鼾声很轻,轻到潘筠走到他面前才听到。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站在他面前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就幽幽地道:“师兄,你流口水了。” 鼾声一顿,掐指放在膝盖上的手一抹嘴巴,似乎没抹到口水,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先是看到潘筠身上的学宫道袍,然后才仰头看向她的脸,幽幽道:“是你啊~~” 潘筠眼睛一亮:“师兄认识我?” 他慢悠悠的道:“只怕整个龙虎山就没有不认识你的吧?” 他顿了顿后道:“也是有的,比如今年新入学的新生。” 潘筠轻咳一声,将手中的礼物提起来放在桌子上:“没想到我名声还挺大,嘿嘿嘿,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他定定地看了潘筠一会儿,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礼物,不答反问:“这是什么?” “我们三清山的特产,”潘筠道:“茶叶、南沙参和钩藤。” “……你们三清山最好的特产不是灵芝和黄精吗?怎么,不舍得送我?” 潘筠立即道:“原来师兄喜欢这两样,唉,虽说这东西珍贵,但只要是师兄喜欢,我一定尽全力取来,你等等,我联系一下我大师兄。” 他伸手按住潘筠正要拎走的礼物,道:“我叫邓瑾。” “嗯?”潘筠一脸不解。 邓瑾面无表情道:“你想办什么事,直接说吧。” 潘筠没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对方身上的气很淡,给人一种平和之感。 眼波流转,眼中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她更加确定了,她很少能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平淡的气息。 张真人算一个,她大师兄也算一个,而皇宫里的那位,他的气给她的感觉是虚无。 不是吧,天师府守门的道士都这么牛? 潘筠咽了咽口水,恭敬的道:“师兄,我今年不幸,又没拿到度牒考试资格证,三清山山神庙……” “哦,你是山神庙的庙祝是吧?”不等她说完,他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了,直接在桌肚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本册子来,翻到一页,提笔就写:“天师府惯例,给正神修建庙宇,经当地衙门允许后可立为公庙,庙祝必须经天师府同意,且有度牒,若一时没有,可允其三年时间考取,我现在给你延到六年?” 第825章 但行好事 这么简单? 潘筠得寸进尺,试探性的问道:“师兄,能不能帮我延到九年?” 邓瑾掀起眼皮沉默的看她:“学宫四十三代第一天才要入学九年才考中度牒,你这是在羞辱谁?” “师兄误会,今年的资格考试我并列第一的,只是吧,师妹我运气有点差……”潘筠又立即道:“不过九乃极数,我想,我运气再差,也不至于连着差九年。” 邓瑾挑眉:“哦,差点忘了,你是三清山神的徒弟,行吧,便给你延到九年。” 潘筠见他刷刷就在本子上记下,然后扔下笔挥手让她离开。 潘筠眨眨眼,迟疑的问道:“这就好了?” 邓瑾:“你还有礼要送?” 潘筠顿了一下,斟酌的道:“这样的大事……” “这算什么大事,”邓瑾满不在乎的道:“天下庙观何其多,五年一查,每日那么多事情做,区区一山神庙的庙祝度牒而已,算什么要紧事?” 他们以为的天大的事,在这些大人们看来,都不值一提。 潘筠后知后觉,难怪大师兄从没提过这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3节 潘筠愣愣地上山。 妙真他们就在旁边的墙角下等着,见小师叔一脸沉肃,就以为事情没成,连忙跑上来安慰:“没事,小师叔,我明年一定能考中度牒。” 妙和:“我和三师兄运气好,我们今年努力背书学法术,明年只要能把所有答题都作出来,抽签肯定能抽中我们,然后和妙真一起到京城考试,小师叔,我们可以轮着给你当庙祝。” 潘筠:“师兄帮我把到期时间延长到了九年。” 众人沉默的看她:“那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潘筠:“我只是突然觉得,原来我们觉得很大的事,在大人眼里不算什么,那等我们长大了,回头看,眼前经历的挫折和难题是不是也都不算什么了?” 小红:“我觉得是的,比如我跟在你们身边长多了见识,我现在都敢撑着伞站在天师府门前,放在一年前,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时她别说从天师府门前路过了,老远看到道士就要躲起来,生怕他们当中有跟潘筠一样利害,却没有潘筠好心的人。 “呃,我们要上学去了,小红,你和红颜是要出去玩,还是要沉睡修炼?”潘筠这才想起来小红不好长时间出现在学宫。 小红精神一振,问道:“我要是睡觉,你就能把我带进学宫?” 潘筠点头。 小红:“就跟你之前埋我尸骨那样,用龙虎山的灵气养我?” 潘筠点头。 小红立即道:“我要睡觉!不对,我要修炼!红颜你呢?” 红颜也觉得自己应该闭关一段时间了,但……“我又不像小红有盒子躺着,我怎么进去?” 潘筠:“光明正大的走进去。” 龙虎山禁止养鬼,却不禁止养妖。 且道家并不像话本说的那样,真的看见鬼和妖就喊打喊杀,一定要灭掉对方。 当然,极个别比较偏激的道士是这样的。 大多数道士,只针对厉鬼和作恶的妖怪,对于其他滞留人间的鬼魂,大多是超度,送其进地府了事。 而对于从未作恶的妖,道士一般是和平相处,最多是视而不见。 潘筠抓住潘小黑的后脖子,拎起来在红颜面前晃了晃:“它不就一直光明正大的进出学宫吗?” 红颜盯着它看,半晌后点头:“行!” 红颜就变回原形,被潘筠抱在怀里,光明正大的走进学宫。 守门的师兄定定地看她。 潘筠也看他。 守门师兄扫了一眼她肩膀上的黑猫,目光从红颜身上滑过,最后才默默地让开一步,让他们进去。 薛韶说他来探望家中长辈薛太虚,薛华直接到宫门口来领他,带他去薛太虚的院中住。 一进学宫,大家就分了两路,顺利进门的潘筠几个喜滋滋回到凤栖院。 妙真和妙和住一间屋,潘筠觉得再把红颜或是小红放过去就太挤了,所以把她们放在自己屋里。 主要上次被发现,这次就不好再挖院子。 一进屋,潘筠就把屋里的摆设重新布置了一遍,分出三分之一的空间来,直接养阴阵。 阵法一布置好,她就把小红的盒子往里一放,她拍了拍手道:“回头再到山下买个屏风,往这一放,就相当于两间房了,完美!” 红颜跳上桌子,和潘小黑一起蹲着,口吐人言:“我睡哪儿?” 潘筠就下意识看向潘小黑的窝。 潘小黑脊背瞬间绷直:“不可能!” 潘筠转开视线,大方的一挥手:“剩下的空间你随便选,再把你想要的窝告诉我,我给你做!” 红颜:“我们什么时候去倭国?” 潘筠:“你们也想去吗?” 红颜:“我觉得倭国很有意思,那边阴气很重,很适合我和小红修炼。” 潘筠一听,当即道:“我计划每个月长休沐日都去一次。” 作为妖的红颜不解:“长休沐日?” “比如四月的清明节,我们学宫有三天假,五月的端午节,学宫有三天假,六月的翻经节,我们学宫要连晒五天的书。” 红颜:“……三天,即便是你的三宝鼎,来回也要三天吧?” 潘筠微笑:“我现在修为见长,丹田元力增加,从这里飞越大海到倭国只需停留三次,每次停一个时辰即可,我计算过,总花费时长八个时辰四刻钟,四舍五入,九个时辰即可,我若是选择酉时放学的时候起飞,那第二天午时前就能到达,是为假期第一天。” 潘筠伸出一根手指,再伸出一根,点着第三根手指道:“我在倭国呆两天两夜,第三天的未时出发,那我将会在收假上课的那天早上卯时到达,正好上早课。” 红颜:…… 潘筠喜滋滋地道:“我要是在学宫里表现得好,当月先生们心情也好,那我就请两天假,提前一天出门,晚一天回来,那我就能在倭国留四天。 四天的时间,也足够我察看倭国那边的情况,处理事情了。” 红颜:“那我们……” “简单!等你们什么时候决定过去倭国历练了,我就带你们过去,那边我有很多人手,他们可以代我照顾你们,等你们想回来了,你们给我传信,我再去接你们就是了。” 红颜目光微闪:“你三师兄和四师姐呢?” 潘筠摊手:“你问了我一个连我大师兄都不知道的问题。” 谁能知道他们的行踪呢? 潘筠:“你怕遇到他们?” 红颜:“你那四师姐身上煞气很重,我和小红每次看见她都战战兢兢的。” “放心吧,她心很正,你们不干坏事,她绝对不会收你们的。”潘筠安慰她。 “所以他们现在也可能在倭国?” 潘筠凝眉,盯着她看:“你怎么那么关心我三师兄和四师姐的去向?” 红颜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就是不想遇见他们不行吗?我去倭国是去寻开心的,可不想看见一群臭道士。” “你现在就在臭道士窝里,”潘筠警告她道:“就算去了倭国,也不能为非作歹,红颜,天道不会将生命分为三六九等,更不会分国籍。” 红颜一愣,不服气道:“你在倭国兴风作浪的时候怎么不说天道不分国籍?” “天道不分,但我分。” 红颜指责道:“你双标!” “我要是过去历练,自然会尊重他们自己的发展,只看不插手,但我是过去报仇的,从一开始便有利益纠葛,既是为利而去,当然会有国籍之分,”潘筠道:“但你不一样,你是去历练,去修炼,既如此,便只专注自身修为,遵循天道法则,尊重生命,不该作恶。” 潘筠掐指念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道:“你知道我在倭国做的事,毁损的功德值,直到海禁打开的消息出来之后才勉强填平吗? 但直到现在,依旧有生灵在因我之故受到伤害,我每天都能收到大量倭国方向扣除的功德值。” 红颜微愣:“那你有过一刻后悔吗?” 潘筠摇头:“从未。” 红颜挑眉:“即便知道,那样做后会伤害到很多生灵?” 潘筠坚定的点头:“因为我拯救的生灵更多,我每天亦能收到我大明百姓数不尽的功德值。” 虽然都是一点一点的收,其中不仅有人,也有其他生灵,这也表明,她的行为也帮助了很多生灵。 很多人都说,功过不能相抵,而当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这么说是没错的,但在功德石的计算法则里,有一个总值,她想,功德石既然是天地专为神仙孕育的石头,那就代表了天道的一个意志。 她所做之事,只要无愧于心,到人生的最后,功德总值只要最后是正数,那她便无悔。 不过那时候她都快要死了,要算人生总账的时候才能总结,后悔也没用了。 这些小问题就不必告诉刚刚成人不久,还单纯的红颜。 总之一句话,小朋友出门在外,但行好事。 恶事,能不做就不做。 红颜若有所思,想没想通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她的确不那么害怕遇到玄妙了。 第826章 新的一年,新的课程。 开学后,学宫先进行了一次摸底大考试,主要是因为去年有太多学生出门历练,连年末大考都未参加。 虽然历练的学生都带回来很好的历练成绩单,但,本着为学生负责任的态度,学宫依旧认为应该来一次摸底大考,以免当中有人混水摸鱼,滥竽充数。 “为免毕业出去,道法不知,法术不通,反借着我龙虎山学宫之名招摇撞骗!”张子铭沉着脸道:“学宫大考,三日后进行,尔等还有三天的时间求神苦读。” 全校哀嚎一片。 连潘筠都把上一学年的课本找出来,直接待在斗姆殿里闭关不出。 妙真去找玄璃要笔记。 一学年不见,玄璃也长大了不少,修为也有所提升,她只留下一本笔记,剩余的都交给妙真:“轮着看,每两个时辰还我一本。” 妙真应下,邀请道:“我们在斗姆殿闭关复习,你要不要一起?这样你若在道法上有不解的地方,可以问我小师叔。” 玄璃迟疑了一下后道:“我还有两个要好的朋友……” 妙真热情邀请:“叫上她们一起呀,虽然上学年我们师侄不在学宫,但我们的课业从未落下,我小师叔的本事你也知道,你们有不通的地方可以提出来。” 玄璃心动不已:“我得问问她们。” 她们自然一百个愿意。 跟潘筠一起复习呢~~ 虽然她上学年都不在学宫,但谁不知道她修为全学宫第一?已经突破第一侯,比五年级的师兄师姐们还厉害。 于是大家欣然以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4节 妙和也找了太素院好几个同窗一起,大家一起聚在斗姆殿里闭关。 大家都非常默契的盘腿而坐,若要讨论问题,就走到院子里去。 潘筠沉心静气,一息翻动一页,翻书的频率是在场的众人之最,让偶尔抬头闭目休息的同学们羡慕不已。 第一侯的神识都这么强吗? 可以一眼扫过就记住内容了? 潘筠虽没回来上学,但书是看的,此刻不过复习而已,而且,她只要翻过便大致能回忆起内容。 等知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就去翻妙真他们找来的笔记。 学宫上课,很多内容是书上没有,课上才讲的,所以笔记极其重要。 潘筠同样快速翻过,有一些是她前世或今生学过的,有一些则是从未听过的,所以她的速度时快时慢。 但她的修为和知识储备量在这里,即便没学过,也能一点就通。 玄璃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小声问个问题,她只要扫一眼笔记,都能回答得上来。 明明笔记是她记的,但她当时不理解,只是把先生的话记下来…… 这笔记到底是谁的啊? 玄璃连嫉妒都升不起。 如果距离相差不大,她定有追赶的勇气;若大,她或会有嫉妒之心;但她们之间现在是天堑,她望尘莫及,哪里还有嫉妒之心? 她直接把潘筠排除出人类范畴。 一开始只是潘筠小声的给玄璃讲解,妙真几个竖起耳朵认真听,后来有人捕捉到关键词,耳朵一动,也挪过来听。 斗姆殿里,大家注视潘筠的目光渐渐发光。 怎么办,潘筠讲的他们竟然能听懂,明明先生上课时,这两点他们死活听不懂呢…… 到底是他们进步了,今时不同往日,还是…… 众生不敢再想下去,纷纷摇头,凑上来蹭课。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除了吃饭上厕所,他们几乎不出斗姆殿。 众生在这三天时间里结成了深厚的情谊,感情突飞猛进,三天相当三秋,连学宫的师长们都没预料到这点。 张留贞轻轻地在棋盘上落子,轻笑道:“本来还担忧他们少与同窗相处,将来毕业,怕是同窗情谊不深,现在来看,倒是我多虑了,这个大考不错,明年还可以办。” 林靖乐在棋盘上落子,直接把他新开辟出来的路堵死,淡然地道:“海禁已开,东南沿海的水师正在大力剿灭海寇,他们今年没有理由再外出历练,不必大考,感情也能深厚起来。” 张留贞笑了笑,慢悠悠落下一子:“世事无常,今日难说明日事。” 林靖乐闻言抬头看向张留贞,道:“潘筠回山时去了一趟天师府,邓瑾帮她把考度牒的时限延长到了九年。” 张留贞垂眸看着棋盘。 林靖乐直接问道:“是您的意思吗?” 张留贞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不可以吗?” 林靖乐垂下眼眸,捻起一颗白棋落下,沉声道:“只是觉得您对她太好了些。” 张留贞不置可否,手指轻点棋盘,不动声色的落子,直接杀了他一片白子。 林靖乐只是沉默地看着,停顿许久,没有落子,而是捏着手中的那颗白子迟疑道:“真人催促您成亲,您觉得潘筠怎么样?” 张留贞见他久不落子,正端起茶碗来喝茶,闻言一口茶喷出,紧急转头,避免喷到棋盘上,却被茶水呛住,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林靖乐定定地看他,见他真的一点想法也没有,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嘴上却喃喃:“潘筠天赋高,修为更是同代翘楚,便是上溯到我们这一代,亦不遑多让,现在她不管是在江湖上,还是朝堂上,影响力日渐增大……” “别,”张留贞连忙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看着他失笑道:“我想娶,她便要嫁吗?” 林靖乐握紧了棋子:“您可不差……” 张留贞:“谁说不差便要成亲了?” 他摇了摇头道:“都修真了,若还为世俗婚姻所累,修的什么真,什么道?” 林靖乐闻言,没好气的反问:“您还能不给张家嫡支留人吗?” 张留贞笑了笑,并不作答,只是把茶碗放下,随手捡了一颗黑子落下,就起身掸掉袍子上的水珠道:“你输了,记得把棋子捡了。” 林靖乐低头看棋盘,半晌不语。 而等他想说话时,张留贞已经上楼换衣服去了。 大考成绩一出,潘筠依旧是三年生第一名,因为上学年大半时间不在学宫读书,依旧考得第一名,被人称为学神。 连山下的天师府都被轰动了。 张真人都没忍住叫张子望去问话:“潘筠既然能在学宫大考中考第一名,怎么到现在还没拿到考度牒的资格证?明年便是度牒大考之年吧?” 学宫的含金量现在这么低了吗? 张子望道:“真人,今年她的资格考试与另外七人并列第一,抓阄时,她没被抓中。” 张子望顿了顿后道:“她是三清山山神弟子。” 那没问题了。 张真人问道:“听闻她和留贞关系很好?” 张子望:“或许是因为张离的缘故。” 张真人闻言一叹,问道:“张离还是没消息吗?” 张子望:“一个月前,曾有马帮在昆仑山一带见过俩人……” 他顿了顿后低声道:“真人,有消息回来,五年前昆仑玉家收藏的滴血雪莲在福建陈家手中,福建陈家已经被抄家,或许天师府可以向陛下求此物。” 张真人:“一张不知效果的天价药方,就算拿到了滴血雪莲,也还要另外两味世所罕见的珍贵药材来配,你能确定一定能找到吗?” 张子望:“总要试一试。” 张真人颔首道:“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找的。” 可张子望总觉得张真人对此事不是很上心。 明明他们为了治少主的伤想尽了各种办法,王费隐终于拿出一张方子来,为何不尽全力去寻找? 张子望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张子望只能垂首道:“林靖乐说,留贞不愿成亲。” 张真人脸色淡然:“这是他的责任。” 张子望心一紧,小声道:“留贞他……一向有主见,他若是不愿,任是谁都不能强迫他,我们觉得,与其让他情绪激动,伤身伤心,不如顺从他些……” 张真人目光淡漠的落在他身上。 张子望就有些结巴,低声道:“我是说,给他找一个他喜欢的女子,大家各退一步,他或许就愿意了。” 张真人直接问道:“他有喜欢的女子吗?” 张子望小声道:“合宫师妹之中,他与潘筠最要好,做事也有商有量……” “他对潘筠不是男女之情,再说了,即便是,你敢让他们成亲吗?别忘了潘筠是谁的徒弟,”张真人道:“以她现在闯祸的速度和规模,你就不怕他将来喝水呛死,走路摔死?” 张子望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真人觉得他们简直是乱出主意,直接挥手让他退下:“我意已决,待清明到来,我便去凤阳走一遭,替他说陈懋的孙女为妻。” 张子望叹息:“可惜陛下年幼,不然尚个公主就好了,真人,公主不行,郡主和县主也不行吗?” 张真人:“陈懋的孙女最合适。” 张子望便退下了。 天师府不止一代尚主,往上数,自宋后,好几代天师,都尚过公主。 本朝建立之后,尚过一位公主,一位郡主,认真论起来,他们和当今是表亲。 只不过,张家用不着以此彰显荣耀,所以民间很少有人得知。 龙虎山张家,是可以和北孔齐名的家族,不仅一任天师便有三品官职,是很多官员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他们还有千年的积累。 张氏极重嫡长,钱财、人脉、功法、甚至宝剑,绝大部分只传给继承人一人,其余子嗣分得的不过是九牛一毫。 别说传男不传女,就是男,不是嫡长,很多功法他们也学不到。 这也是张离等人当年很不服气,想要改革的原因。 但张氏能传承至今,便是因为绝大多数东西只交给继承人。 资源集中在嫡长这一脉,这就不免让人想到汉朝的推恩令,此法正与推恩令相反。 当年汉武帝可是凭借此法,润物细无声的解决掉不少藩王权势集中的问题。 但过于注重嫡长法也有问题,比如,想要取而代之,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嫡长。 张留贞当年出事,便是这个原因。 除非他死,不然,别人就休想越过他成为张氏的继承人。 张真人等张子望离去,打坐半天,月上柳梢时,还是起身去了一趟学宫。 他悄悄地来,未曾惊动一人。 张留贞让厨房做了许多好吃的,在院子里款待潘筠和薛韶等人。 这几天都在复习和考试,食堂的饭菜又一日不如一日,他们现在看见肉就跟看见什么似的,一落座就埋头苦吃。 张留贞胃口一般,只喝酒,见他们吃得这么香,不由一笑:“修道要少欲,口腹之欲是最先要戒掉的,但我年年见你们,似乎从未戒过。” “虽未戒,但我们也克制了,”潘筠立刻解释:“我们可从不暴饮暴食,是吧?” 妙和几人连连点头。 张留贞看着妙和越发圆的小脸蛋,不语。 潘筠:“她这是天生的圆。” 妙和点头。 张留贞笑着摇了摇头,谈起正事:“我怎么听说才开学你就要请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5节 潘筠:“……这样的小事他们也跟你说?” 张留贞:“现在学宫众人眼中,你是我一派的,有我的人过来与我报备,也有不是我的人过来取笑,一来二去,我得到的消息就多了。” 潘筠琢磨了一下,若有所思:“这样说来,你坐在院中,竟然还有对手上门送消息?” 张留贞笑着颔首:“常有的事。” 他把话题拉回来,问道:“清明假期前后各请一天假,你要去作甚?” 潘筠:“扫墓啊~~” 张留贞静静地看她。 潘筠摊手:“真是去扫墓,骗你是小狗。” 张留贞:“你都第一侯了,还为这样的俗事牵扯?我不信,外面的人就更不会相信了。” 薛韶看了潘筠一眼,代她解释道:“的确是去扫墓,只是墓在倭国。” 潘筠:“都是去岁跟着我到倭国复仇……” “你们不是没死人吗?”张留贞打断俩人的话,挑眉:“怎么,后来出现了伤亡?” 潘筠轻咳一声,小声道:“是倭国的同盟,我去给人扫扫墓。” 第827章 张留贞静静地看她。 潘筠肩膀垮下:“行吧,我有事要去一趟倭国,说扫墓是为了好请假。” 张留贞转着手中的酒杯,月光下,神色不明:“挺好,我有件事托付于你。” 潘筠听他不是阻止她外出,立即高兴起来:“张师兄只管提,能办的,我一定尽力去做。” 张留贞笑了笑道:“不是什么难事,我有两个人,他们想去倭国传道,你捎带他们一程如何?” 潘筠就要答应,薛韶却一手按住她,轻声问道:“张道长,现在海关已开,不仅市舶司有官船前往倭国、朝鲜一带,民间的商船也有不少,据我所知,不少僧侣都通过民间商船出行,既然是历练,和普通人一样通过商船出海不是更好吗?” 张留贞目光流转,从潘筠身上流转到薛韶脸上,看了对方一会儿,他突的一笑:“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 薛韶还想再问,潘筠和张留贞突然一起转头看向门外。 薛韶默契的停住,也扭头看向门外,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张留贞却是静默片刻后收回目光,对众人笑道:“今晚吃得开心吗?” 认真吃饭的妙和几人连连点头,拿出手绢擦嘴擦手。 张留贞就温声道:“吃得开心就好,天色不早,你们这几天也累了,今晚就早些回去休息。” 潘筠冲张留贞点头,一语双关的道:“好,我听张师兄的。” 她起身道:“张师兄也早些休息。” 大家起身告辞。 张留贞将他们送到院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这才和道童回身关上院门。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下桌上的残羹冷炙,帮着道童收拾了一下桌子,等弄得差不多了,这才随手拎起桌上的那瓶酒上楼去。 道童拿着最后那点碗筷,在他身后叮嘱道:“公子,您身体不好,酒不能多喝!” 张留贞头也不回的冲他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上到二楼,他推开门,便看见窗边立着一人。 他长身而立,月光透过窗外的树叶打在他身上,让他半身如玉一般发光,半身隐于黑暗之中,光影斑驳摇晃,好似下一刻黑暗就会吞噬掉玉光。 张留贞捏着酒瓶,静静地立于门前看了许久方才出声:“父亲。” 张懋丞只是微微偏头看他,目光并未完全放在他身上就继续回头看向窗外:“繁禧院,这个院子一直是历代天师府少主入学宫学习时所居,本朝学宫开学只有四十余年,但在本朝之前,学宫已有近五百年的历史,只是随王朝更迭,学宫便也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权看当家做主的皇帝的意愿。 但不论学宫是否存在,甚至,连大上清宫都几次毁于战火之中,可天师府一直屹立不倒,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张留贞面无表情:“因为只有天师府一直传承不断。” “不错,但天师府为何能传承不断?”张懋丞回头注视张留贞:“我知道,少年人意气风发,总想世界能够遵照自己想象的样子在运行,我从不阻拦你们,因为,撞墙多了,你们总会回头。这也是修道! 可我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你都长这么大了,却还不肯回头。” 张留贞看向他父亲。 但他背对着月光,整张脸都隐于黑暗之中,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也不重要了。 张留贞仰头喝了一口酒,慢悠悠走到窗边,总算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父亲从小便教导我,要以保重天下道统为己任,我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何是保重,而不是传扬? 我后来终于明白了,俗事洪流中,别说传扬道统,能够保住道统都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他短促的笑了一声,迎着月光的脸上一片讥诮:“因为传扬,头一个阻力便来自我张氏。自私自利,固步自封,父亲,因为传子不传女,传嫡长而不传庶的规矩,我张家已经失传,学不起来的道法数得过来吗? 所以我想问父亲,在父亲心中,是天下道统更重要,还是张氏传承更重要?” 张懋丞定定地看他,半晌后问道:“在你被人害得经脉尽断,丹田破碎,成了废人之后,也还是想着破了家族传嫡长而不传庶的规矩吗? 破此规矩之后,你从小学习的秘法其他弟子也能学习,从此以后,会有更多人与你争斗。” 张留贞:“现在争斗的也不少” 张懋丞:“至少还在可控范围内。” 张留贞缓缓摇头:“父亲,你们都说我是天才,我曾于冥冥中看到未来。” 张懋丞眼神不动,越靠近天道的人,越会有感应,尤其他们还是修道之人。 不说张留贞,就是张懋丞,他也有好几次窥见未来的片段,虽都是些微小事。 这不是什么可惊奇的事,很多人都有第六感,甚至第七感,或更高的感觉。 张留贞:“不是一闪而过的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未来。” 张懋丞这才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就是一阵心痛。 儿子天赋至此,他却废了。 张留贞却没有感觉,继续道:“父亲,若我什么都不做,将来道统没落,正神会虚弱至沉睡,天下术法没落,就算张家依旧屹立不倒,那也是表象,内里,传承已不再,天下不会再相信道统。 无人相信的道统,那还是道吗?” “天下会混乱成什么样子?”张留贞低声喃喃:“人心没有依处,总有一日,天下会爆发一场比战争还可怕的斗争,到时道统陨落,人心无依处……” 张懋丞目光微沉。 见他还是沉默,张留贞就笑了一下,反问道:“所以在父亲眼中,还是张家的传承更重要吗?” 张懋丞:“你现在做这些有用吗?” “谁知道呢?”张留贞:“但若不做,就一定会发生。” 他喃喃道:“我们总要试试的。” 张懋丞微微摇头:“蜉蝣岂能撼动天地?当年你若不做那些事,你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张留贞:“与您一样,按部就班的长大,按照族中的意思娶妻生子,到年纪去京城任官,再听从所谓的天命自然死去,那与从未活过有什么区别?” “你!”张懋丞难得的从心底升腾起怒火,他压了压心口的气,沉声道:“你现在就活得很好吗?” “不好,但我至少是活着的!” 张留贞仰头狠狠喝了一口酒,沉声道:“我不要像看见的未来那样死去,也不要生下一个会造下诸多杀孽的孩子,更不要张氏的道法因无人传承而变成一堆废纸,最后天下道统消亡。” 张懋丞瞳孔微缩,沉默许久后艰涩道:“你也感觉到了?我大限将至,你……” “您放心,我会死在您前面,”张留贞扯了扯笑道:“如果有一天您比我先死,那我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那样预示着未来已经改变。” 张懋丞目光复杂的看着儿子,片刻后道:“所以,你果真不答应今年娶妻?” 张留贞应了一声:“嗯。” “即便,只有成亲,你才可能平安继承天师府,你也不成婚?” 张留贞点头,叹息道:“何苦将无辜之人扯入这场战争之中?” 张懋丞冷笑:“你与潘筠走得如此近,她还是张离的师妹,你不就很舍得吗?” 张留贞平和的道:“她是道士,从她修道的那一刻起便已在局中,并不是我拖她进来的;而她有如此天赋,正是天下大柱的材料,我不引她入局,天道也不会放过她的。” 张懋丞发现,他这个儿子这几年性格更平和,也更冷淡了。 放在当年,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朋友涉险的,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会努力去避免。 但现在,他是真心把潘筠当朋友,也是真心拉她入局。 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张懋丞差一点就抓住了,但闪得太快,他沉思良久也没能把那一闪而过的灵光抓回来。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张留贞都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父亲,天色不早了,您今晚要是来劝我成婚的,那我可以告诉你不必了,我是不会成婚的。” “那我走了。”张留贞话才说完,张懋丞转身就走,行为之干脆,让张留贞都愣了一下。 不过,下一刻,张懋丞的确从屋里消失了。 张留贞不由轻笑一声,走到窗边,单手撑着窗户继续喝酒。 出了繁禧院,背对着月光走回凤栖院的潘筠和薛韶慢慢落在人群之后说悄悄话。 潘筠鬼鬼祟祟的问:“薛兄,你莫非有什么机密消息不成?” 薛韶无语的看她:“你刚才答应得挺快,我以为你不在意呢。” “答应是因为我和张师兄的交情,探消息是为了通观全局,既是保护别人,也是保护自己。” 薛韶左右看了看,这才笨拙的设了一个新学的隔音结界,轻声道:“我偶然得知,张真人身体有碍,怕是寿数……” 潘筠挑眉:“我看他面色红润,看上去挺健康的,他是寿数减少了呢,还是……” “可能就这一二年的事情,甚至,就是今年的事情了。” 潘筠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这消息哪来的?” 薛韶看了她一眼。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6节 “哦,对,你现在住在薛太虚那里……薛太虚是张真人心腹来着……” 潘筠语无伦次的念叨了一通,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她抹了一把脸道:“要说他寿数有碍我信,修道嘛,可能走火入魔,可能是旧伤复发,但要说面色红润,一两年就死,这,这……为什么呀?” 潘筠怀疑自己道:“难道我这些年学得望闻都是假的?我的相面之术差到这地步了?” 潘筠已经在心里打算,她是不是得找个时间去看张真人,用天赋给他望望气啊。 若是普通的望气之术看不出来,她自己的天赋神通总可以看出来吧? 薛韶才修道,还没有这种望气的觉悟,但他有自己的调查方法:“我查过历代天师的寿数,我发现,除了初代几位天师寿数绵长之外,后来继位的天师,都少有能活过耳顺之年,英年早逝的更是不少。你们修道之人,修为高了,按说不应该寿数更长吗?” 薛韶很疑惑:“你大师兄,实际已年过五十,但这次我在三清山过年,我认真打量过,虽说他蓄着胡子,整个人又邋遢,因言语老练,看着就是四五十的样子,但只要认真观察他的面色,眼角和须发,便能发现,他与二三十岁的青年并无太大区别,只要把胡子刮掉,不张嘴说话,和王璁站在一起,说是他兄长,一点不为过。” 潘筠:“张真人长得也不老啊,面色红润,身姿挺拔,看上去就是气血丰盈,还能活很长时间的人。” “但我更相信我叔祖不会无的放矢,也相信书中记载的数据。” 潘筠摸着下巴道:“话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张真人的修为等级,他若是已进第二侯,无病无灾的情况下,活他个百多年不成问题。” 薛韶:“若张真人真的天不假年,张留贞此时让你带他的人去倭国,就是把你拉下水。” 潘筠不在意的挥手道:“没关系啦,我早打上张留贞的标签了,已经在水里扑腾好久,不差这一件事。” 薛韶张了张嘴,明白过来:“你是决定要帮他的。” 潘筠:“我三师兄和四师姐都在他的船上,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要我放弃他选别人,那我成什么人了?”潘筠道:“虽然我这人很识时务,但也是有所坚持的人。” 薛韶忍不住笑了一声。 潘筠就扭头瞪他:“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品德如此高尚……” 薛韶连连点头:“你没说错,潘道长的确一直是品德高尚的人。” 俩人说着话回到凤栖院门口,一起在门口停住。 薛韶道:“如此一来,你请假的事就十拿九稳了。” “我走了以后,还请你帮忙看顾一下他们几个,尤其是我房间里的两个,红颜也就算了,另一个可不能叫人发现了。” 薛韶点头:“我会看着的。” 潘筠就点头,冲他挥爪子:“不多送了,晚安。” 第828章 话分两面 有张留贞发话,潘筠的假很快批下来,直到他们要出发前的两刻钟,张留贞才带了俩人过来找她。 当时才放学,潘筠正在食堂打包馒头,这是她路上的伙食。 九个时辰,她得吃三顿! 给他们打饭的老道士默默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在她的碗里多放了两个馒头。 妙和紧跟在她身后,上前一步,伸出一个巴掌道:“好饿,好饿,我要五个馒头。” 老道长笑起来,一脸和蔼可亲的给她五个。 妙真和陶岩柏也比平时多要了两个。 老道长:…… 学宫的羊毛不是这么薅的,但还是给他们了。 潘筠吃完饭,把师侄们薅来的馒头一卷,塞进空间里,一出食堂就看到站在对面树下的张留贞,他身后站着两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一身道袍,看上去三十许,蓄着胡子,一人拿着拂尘,一人拿着长剑。 直到张留贞向潘筠介绍俩人,俩人好似才活过来一般,和潘筠掐诀行礼。 潘筠虽好奇他们的身份,不过没问。 张留贞肯定和四师姐三师兄有事,谁知道他们背地里计划什么事? 该她知道的时候,他们自会让她知道的。 潘筠带上俩人出发,别说,有伴还是挺好的,哪怕不熟悉。 但大家都是学宫的道士,不会跟普通人似的咋咋呼呼,潘筠每次停下打坐恢复元力,他们还能帮着护法,三人一路顺畅的到达倭国。 不过,这俩人太沉默了,潘筠虽没有探听的心思,但凭着她的交际能力,相处一路,也应该能了解对方一点的,但一路行来,除了知道他们的道号和大概的年纪,其余一概不知。 潘筠都郁闷了。 虽然她也没主动泄露自己的信息,但她太有名了,根本也用不着自己泄露。 于对方来说,对她是知彼知己,于她,她则是对对方一无所知。 所以一飞到大森乡,潘筠立刻把人放下了。 俩人也干脆,一跳下三宝鼎就朝潘筠抱拳道谢,转身就运起轻功,几个飞纵就消失在了林子中。 潘筠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看样子对倭国了解不少,他们这到底是来干嘛的?” 潘筠晃了晃脑袋,把探究的欲望压下去,转身去看银矿。 大森乡的银矿开得如火如荼,不仅矿工增加了不少,炼银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论偷采,不论是匡平,还是宋大林,他们都是专业的。 不过,他们此时也不能称为偷采,毕竟,这一片山,益田家先送给她两座,后来杨善又代表大明直接买下这一片。 所以这一片山名义上归属大明。 只不过,银山的事能瞒则瞒着,瞒不住的时候再想公开的事。 可以扮猪吃老虎的时候,就不要过于嚣张,这是历史给国人的教训。 潘筠的到来,不管是匡平那边的朝廷军,还是民间队伍,都高兴不已。 潘筠就和他们打了一个招呼,见王璁不在,就问王小井:“他人呢?” 王小井:“他押着货物去京都了,那边有钱人多,东西更好卖。” 潘筠点点头:“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王小井摇头:“没说,但我估摸七八月都会回来。” 宋大林走了过来,和潘筠有话要谈,匡平也找来了,包括其他山头开采的矿头也过来要求见她。 这让潘筠有种错觉:“怎么都找我?” 宋大林道:“来求道长做主吧。” 潘筠挑眉:“做什么主?” 宋大林压低声音道:“年初,朝廷增派了人手,我们打探到,他们想把我们都赶出去,这里只留官矿,不得私采。” 潘筠:……这么大一片矿,朝廷得采多少年才能采得完? 心是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潘筠露出笑容,安抚道:“银山本就进献给了朝廷,加上朝廷后来又花了大价钱和倭国将山买了下来,算过了明路,山既属于朝廷,自然是听朝廷的。” 宋大林一听,眉眼中戾气横生,显然很不服气。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不是多大的事,去让人杀猪宰羊,我们今晚吃顿好的。” 然后转头对王小井道:“把匡大人请过来。” 宋大林眉眼一动,若有所思,戾气就压下去,应一声后退下。 匡平也是来提这事的:“这是朝廷的意思……” 他顿了顿,或许也知道不太厚道,连忙道:“这些矿工若不愿意回国,可以留下,潘道长放心,现在各区的矿工工钱是一样的,我们矿区也给得及时,不会拖欠。” 潘筠:“匡大人,您既然是其中的行家,这大半年下来应该也知道这矿有多大,朝廷莫非是想对倭国出兵,将藩国变为直属吗?” “这当然不可能,为一座银矿还不至于。” “那您就应该知道,这矿是开不完的,等倭国知道这座宝藏的存在,我们能开十年、二十年,难道还能采上百年不成?” 匡平讪笑道:“潘道长,这是朝廷的命令,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我还是那句话,矿工们若愿意留下,工钱不变,我们会按时发放,您这边的炼银设备,朝廷这边愿意花钱买下来。” 潘筠明白他们的意思,一开始容许民间势力开采,是因为朝廷军刚过来,对此不熟,需要互相帮助。 而且当时海禁未开,海关政策未定,朝廷带出来的人手有限。 当时,民间势力在他们眼里是国中百姓,反正前途未卜,在倭国面前,这都是自己人,所以随便开采。 但现在海禁已开,海关政策已定,上次她在京城,潘洪忙着加班,就是因为在跟倭国的来使在谈海关政策。 不仅鸿胪寺,户部和礼部都有参与。 朝廷显然可以源源不断的朝大森乡输送劳力,甚至可以不动声色的在这边驻军。 这个时候,民间这些势力开出来的矿自然是收回来才是收益最大化。 他们大可以把潘筠挤开,直接让宋大林和王小井带矿工们给他们打工,付一份工钱,拿到的却是潘筠等矿主现在拿到的利益。 王璁顾虑的没错,开矿这事的确做不长久,幸亏他把重心放在海贸上。 不过,他估计也没想到,朝廷会这么快卸磨杀驴吧? 念头闪过,潘筠冲匡平笑了笑道:“匡大人,贫道是个忠君爱国的良民,若这是朝廷的意思,在下自然听从,商量个时间,我将我的人手全都撤出银山。” 匡平眉眼直跳,连忙道:“不如问问他们是否愿意留下开采……” “他们不会愿意,我也不会把人留下的,”潘筠打断他的话:“为免有偷矿之嫌,我带来的人,我都会带走。” 匡平张了张嘴巴,直觉不好。 潘筠要是把她的人都撤走,他们还能瞒得住益田家吗? 而且,就靠朝廷的这点人手,银山的安全也是问题。 匡平心中直骂娘,他就说太快了,起码得再等几年,等朝廷的势力在这块地方组建起来再提,贾聪非催着他现在来办。 果然,阉人就是目光短浅,难以共谋。 匡平虽然被排挤到这里来,但并不是傻子,感觉到潘筠有些生气了,那她的反击当不止于此,略一思索就探问道:“那其余的矿井……” 潘筠笑吟吟的反问:“那与我何干呢?” 匡平心都凉了,她在这一片最有威望,她要是不开口,朝廷军很难将那些私矿收回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7节 匡平垂下眼眸,几乎是乞求道:“潘道长,您当初能将银山进献给陛下,可见大义,如今银山正是要紧的时候,若耽于内斗,岂不白费了您当初的一番苦心?” 他低声道:“我们这都是忠君之举。” 潘筠幽幽地道:“国君,国在君前,匡大人应该知道,王小井是我同乡,他们之前出事,便是因为私矿转公矿,说句心里话,我并不赞成私采,甚至是厌恶私矿。这是窃取国财。” 匡平连连称“是”,大喜道:“我亦如此以为,那……” “可是,王小井他们会造反,却是朝廷接手矿山之后,对于他们起事一事,我也说句心里话,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匡平张大了嘴巴。 潘筠冷哼一声道:“匡大人怎知,朝廷军全部接手银山之后,不会重蹈宋大林、邓茂七复辙呢?” 匡平想到正在矿区里吆五喝六的太监贾聪,默默地不吭声。 即便没有太监贾聪,也会有大人方聪,权贵赵聪,甚至宗亲朱聪。 潘筠低声道:“我从前常常不服气,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怎会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样的话出来? 可现在我明白了,银山若想顺利开采,缺了我可以,但朝廷军和民间势力,缺一不可。” 潘筠幽幽道:“国在君前,民在国前,不管来倭多少人,只要他们还有家人在大明,开采出来的白银不管是运往哪里,最后的资源都是回归大明,这就是利民利国。 利民利国者必定利君,而利君却未必利国利民。” 匡平当然懂,他心绪起伏,老半天才艰涩的道:“但朝廷的命令……” 潘筠没好气的道:“隔着一片大海,每年都会有台风,三五个月才联系上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嗯,您也可以受,但人手有限,您就是赶不走私矿主,您能怎么办?朝廷再换个人来?” 匡平眼睛一亮,朝廷要是真换人来,他倒求之不得了。 虽然现在担着肥差,但他自己不是贪赃枉法之人,干不来那事,就是干了,人在倭国,家小全在大明,他又窝在深山老林里炼银,没处送,没处花,有什么用? 匡平眼珠子一转,更不想潘筠带着人走了,当即起身道:“潘道长,您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潘筠冲他挥手。 等匡平离开,宋大林从一棵树后转出来,一脸不可置信:“这就完了?”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想怎样?” “不是,他不争取争取吗?”宋大林道:“你没来之前,朝廷军那架势,大有强制收了我们矿井和炼银坊的意思,我们差点打起来。” “有匡平和那几个锦衣卫在,这架打不起来,”潘筠想了想,哼了一声:“王振不知道打哪儿派了一个蠢货过来。内侍的政治业务能力还是不行,论政治眼光,还得看文武大臣们。” 宋大林有听没有懂。 潘筠也不指望他懂,挥手道:“现在这银山上开采的私矿井,加起来比朝廷军开的还多,势力也比他们大,匡平要是聪明,就不会现在动手,我估摸,再开一两年问题不大。” 宋大林:“那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王璁在海贸上也站稳脚跟了,你们到时候跟他跑船,你们不是已经抽了二十多人跟他跑船了吗?”潘筠道:“你在这儿也机灵点儿,别总跟官兵硬碰硬,平时多留意,一旦朝廷增派的人手超过所有私矿工,你们就利落收拾包袱走人。” 宋大林张大了嘴巴:“就,就这么走?” 潘筠横了他一眼:“天涯何处无财路,何必单恋一山矿?” 潘筠指点他道:“这山本来就送给皇帝了,我们现在在偷皇帝的钱,懂不?” 宋大林心理一下平衡了,他咽了咽口水:“他们都说潘道长你是个好人。” 潘筠点头:“他们说的没错,我是好人。” 宋大林:“……您还说您是忠君的良民。” 潘筠:“有什么问题?” “可您刚才说我们在偷皇帝的钱。” “嘘——”潘筠低声道:“这事心里知道就行,不要说出口。” 宋大林:“若一定有人要说出口呢?” “我们分明是在帮助陛下和朝廷守护银山,毕竟是异国他乡,最大的敌人在外面,”潘筠义正言辞:“此时当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我们背井离乡来此守护银矿,怎能叫偷呢?只不过是取点报酬,毕竟我们是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 宋大林恍然大悟,表示学到了。 潘筠笑吟吟的,欣慰的拍了拍他:“好好学,以后都用得上,大丈夫当能屈能伸,能进能退,不管进退都要果断。” 宋大林若有所思,表示明白了。 第829章 敲打 既然是合作关系,潘筠人都来了,自然要见一见银山各矿井的人。 都不用潘筠请,各矿井的工头自己找过来了。 不管是武林盟、江湖散人,还是民间商人组织,反正都到半山腰的道观求见潘筠。 他们也不空手,或是拎着一只鸡,或是拎着一条鱼,再不济,拎一把青菜也算礼。 潘筠对他们拿来的礼物很满意,这样晚上做饭就不用为食材操心了。 倭国的物资还是贫瘠。 在大明,虽然普通百姓家也穷,但鸡鸭猪羊鱼肉是不难买的,家家户户都会养有一点。 更不要说青菜了,只要不是灾年,青菜还是可以管够的。 但在倭国不是,这边东西分量很小,菜种得少,养殖的东西也少。 过来的人一开始是花钱买食材,后来因为突然涌入的人多,加上开矿需要大力气,会消耗很多肉,这里便曾短暂的售空过一段时间,属于买无可买的状态。 以至于大森乡一带物价飞涨。 但这难不倒聪明又勤劳的汉人,当中有人看到了商机,当即就不挖矿了,而是组织了一批人去乡邻的小国乡下收购农副产品,再拉回来,一进一出,赚的钱比挖矿强; 还有的矿工则是直接在山里找可以开垦的土地,种上菜,再养一窝鸡…… 大半年下来,不仅种的菜收了几茬,鸡下蛋,连猪都可以出一栏了。 山下的村民,也从欢迎他们,到排斥他们,再到欢迎他们。 曾经默默座于山脚下的小村庄已经衍生出大集,从大森乡通往温泉津町的近道也已修了三分之二,不仅沿途的村庄被连起来,沿途而去的地也被闻风而来的地主们瓜分,建上茶寮和客栈…… 王璁也在益田家的帮助下拿了几块地,不过他并不急着修建房子,因为他的人手和资金现在都放在海贸上。 大家都很忙碌,于是,天师府的道士就显得最清闲了。 道士们并不下矿,他们只是给大家勘探合适的开采点赚钱,包括但不限于,设计矿井出入口、安全口,居住房屋的面向、风水,甚至是看病抓药,也可以找他们。 当然,这些都是零碎。 身为道士,他们留在此处主要有两个任务,一是传道! 半山腰的道观是最先建起来的,包括朝廷军在内,可都是以此为掩饰。 二则是帮助大家设计、制造炼银的工坊。 说白了,他们是技术工。 不过,因倭国远离大明,被留在这里的道士对在此建功立业兴趣不大; 传道嘛~~ 和尚们比较热衷,道家更讲究缘分,所以他们也不热衷。 反正每天大门常打开,进不进随缘,他们从不到山下宣讲。 甚至,有善人来烧香,他们看对方不合眼缘,也是爱答不理的。 比如此刻,张惟良就轻飘飘的掀起眼皮看了眼在自己面前九十度鞠躬的倭人,一脸平淡的用倭语道:“善人所求太大,贫道能力有限,请另寻高明吧。” “大人太谦虚了,我知道您是大明的高道,您肯定知道解决的办法,我听说这观中有一位极厉害的道长姓潘……” 张惟良睁眼说瞎话:“你既然打听到了,那就应该知道她回国了,不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潘筠正从他们身后飘过。 闻言,她扭头看了一眼那倭人,见他身上因果缠绕,身上的气让人很不喜。 她就收回视线,轻飘飘的飘过,只当不知。 到了后院,她就开始撸袖子,一把抓住迎面飞来的一只鸡,交给追过来的师兄,她自己也蹲在盆边开始洗菜。 拎着食材过来做客的客人们也自觉,不管是什么出身,此时都蹲在院子里一起做菜,做饭。 很快,等张惟良应付完那个倭人回来,锅已经洗干净下油开始炒。 潘筠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曲折一条腿和他们矿主们说话。 张惟良沉着脸走过来,拖了一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不语。 潘筠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人是谁啊?怎么一身的冤孽债?” “大内氏的人,估计是想和我们修好,隔三差五的来给道观送钱,当然,还想见你,结果你从他面前走过他都不认识。” 大内氏和潘筠是死仇,毕竟,她不仅抢了人家地盘,人族长还是因她而死。 她还以为他们会跟她不死不休呢。 结果他们竟然调整得很快,七尾港不给大内氏的人进,他们就让底下的小家族进,四处走关系,想和王璁打好关系。 知道大森乡这里是潘筠他们的大本营,他们也派人过来,不仅很谦卑温和,还不吝啬,大把的钱往道观里撒。 “用他们的话说,他们想和我们一笑泯恩仇。”张惟良沉着一张脸道:“听上去很大度,但在我看来,如此大仇,竟能做低伏小至此,他们所图不小。只怕把恶意都藏在心底,一抓到机会就会报仇。” 潘筠欣慰的看他:“成长了呀!” 张惟良没好气的道:“我又不是傻子,君辱臣死,何况我们还杀了人家的族长和那啥狗屁圣女,他们怎么可能忘记?难道我们能忘了他们屠村之恨吗?” “没错!”旁边一人道:“虽说我们混江湖的要心胸开阔,不拘于仇,毕竟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屠村杀良,此仇若忘,我们连畜生都不如了。” “狼尚且记仇,保护族群,何况我们人乎?” “行了,行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咬文嚼字,反正就是要小心这些大内氏的人呗,不过,现在主要的问题不是朝廷要没收我们的矿井吗?”他道:“矿井要是被没收了,别说什么大内,小内,他们心思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大家都得卷铺盖回家。” “卷铺盖?哼,你卷,你手底下那些矿工可不会走,朝廷要收的。” “娘老子的,我们前期费了这么多钱养出来的好手,凭什么要留给朝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8节 “你总不能断人家的财路。” “一个月五两银子,这算什么财路?” 潘筠感叹道:“大侠豪气,一个月五两的工钱都看不上了。” 人群一静。 潘筠拍拍屁股起身:“诸位,吃完饭就回去吧。” “潘道长,你不管我们了?” 潘筠摊手:“贫道就是个小道士,哪来的本事管大家?” “我们之中最厉害的就是您,且这银山也是您发现进献给陛下的……” “停!”潘筠笑吟吟的问他:“你刚才说我把银山进献给了谁?” 对方一顿,还是道:“进献给了陛下。” “既然进献给了陛下,那这银山就是陛下的,”潘筠笑容微敛:“诸位,我们现在干的是撬皇帝的墙角,套入大明律令,这是杀头的大罪!” 众人沉默不语,院子里一片寂静,就连炒菜的动作都轻了三分,生怕翻炒的声音吵到人。 潘筠见大家脸色都不好看,又脸色和缓下来,略温和的道:“不过是百业伊始,陛下也记着当初倭寇登岸的屠村之仇,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也算是给东南沿海百姓的一个补偿。 但补偿总有一个期限,是一年,两年,还是多少年,这都是皇帝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 潘筠慢悠悠地道:“诸位,贫道是个忠君的良民。” 院子里不少人神色巨变,胸口起伏,不服,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们总不能跟潘筠说,你别当什么良民了,忠啥君啊,赚钱要紧…… 有些事可以做,也可以私下偷偷地说,却不能光明正大的说。 而且,在场的,也不是没人真心认同潘筠的话。 人在江湖混,讲究的就是忠义,若是丢了忠,谁知道义何时丢? 谁敢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可是……就此放弃才起的事业,他们又不甘心。 算起来,他们来倭国挖矿都还没够一年呢,才赚了那么一点钱。 正想着,院外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贾监官、匡大人到访——” “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这道观里的道士也太不敬业了,大白天的就偷懒……” 张惟良气得跳起来,他本就是个二世祖,被潘筠欺负也就算了,怎么一个太监和一个小官也能吆喝他了? 他指着他们吃饭吗? 他看也不看潘筠,砰的一声自己一把将院门拉开撞在墙上,然后气势汹汹地冲出去:“谁在道观里吆五喝六的,惊动了神灵,我看倒霉的是谁!” 潘筠摸了摸鼻子,不一会儿,张惟良青着一张脸把一行人领进来。 院子里的人看见贾聪和他身后的锦衣卫们,纷纷站起来,瞪着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不满和仇恨。 贾聪不在意的嗤笑一声,目光一扫,就看到依旧曲着一条腿坐在小凳子上的潘筠。 潘筠就这么坐着看他。 看了半天,蹙眉:“看上去挺年轻的啊,不是说王振属意郭敬过来倭国打理银山吗?你是怎么取而代之的?” 贾聪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垮了,他静静地和潘筠对视两息,最后额头冒汗,率先移开目光,笑了笑道:“咱家就是王掌印派来的,潘道长或许是听错消息了。” 潘筠翻了个白眼道:“王振亲口说的,我耳朵又没聋。” 她想了想,挑眉:“咦,不会是因为三井别院尸坑案扯出了鲁王跟王振合作向北胡输送军备的事,所以郭敬一时不能从大同脱身,最后让你捡了便宜吧?” 贾聪脸色微白,声音尖利起来:“潘道长,你休要胡说。” 见潘筠脸色哐的一下沉下来,他心脏一跳,语调顿时降八调,有些心虚的道:“咱,咱家的意思是,这都是没影的事,以讹传讹不好……” 潘筠“哼”了一声,下巴一抬,直接问道:“你们来这干嘛?上香?求签,问卦?” 果然不能小看此人,是他轻敌了。 也是,能对付王掌印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贾聪瞬间改变策略,微微躬身,有些恭敬的道:“听闻潘道长过来,咱家略备了些小酒小菜为您接风洗尘,还请潘道长赏脸。” “吃个饭都要麻烦你带这么多人亲自来请?”潘筠摇了摇头道:“贾监工,你这样不行啊,是匡大人不买账,还是手底下的锦衣卫不听话?” 匡平默默地抬头看向潘筠,眼中满是控诉。 身后站着的锦衣卫们和潘筠也算熟人了,也都静静地站着。 只有贾聪身后的一个小内侍尖声道:“大胆,我们大人是监官,什么监工……” “闭嘴!”贾聪吼了对方一声,对潘筠笑道:“底下的人不听话,让潘道长见笑了。” 潘筠挥挥手,毫不在意的样子:“吃饭就不必了,贾监工有这份心就行了,倒是我们这里做好了饭菜,不如贾监工顺便在这儿吃一顿?” 潘筠一提,握着铲子的人这才想起锅里的菜,连忙铲起来。 煳了—— 翻铲的人冲大家咧嘴一笑,一瓢水就浇下去,安慰道:“没事,没事,还能吃。” 潘筠:…… 众人:…… 好在他们不止有这一道菜。 贾聪他们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跟一群江湖人坐在一起吃饭。 潘筠只当看不见贾聪一脸的嫌弃,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招呼道:“大家吃!” 大家见潘筠开筷,便跟着开动起来。 消失的小内侍气喘吁吁的抱来一坛酒,说是贾聪准备请潘筠喝的酒。 潘筠倒也爽快,直接拍开坛口倒上酒,还招呼小内侍:“一块儿坐下吃,张惟良,赶紧给这小孩加个位置。” 小内侍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比潘筠还小呢。 张惟良端着碗起身,随便在旁边桌子加了张小凳子,然后把小内侍按在凳子上,给他盛上一碗饭,塞上一双筷子完事。 贾聪张了张嘴,他还想叫小内侍给他布菜,好找回来一些气势呢。 潘筠给他倒上酒,好奇的问:“贾监工,你老家哪儿的?” 贾聪:……谁跟太监叙旧第一句话是问老家啊? 贾聪还是憋屈的道:“河北的。” 潘筠恍然大悟:“王振老乡?” 贾聪骄傲的点头。 王振是自阉入宫,你是怎么入宫的? 潘筠把将要出口的话憋回去,到底没当众揭他的短,而是问道:“家里还有人吗?” 贾聪一顿,脸上的笑容微淡:“倒还有个哥哥。” 潘筠点头:“也算后继有人,难怪内务府会选你来倭国。” 贾聪脸色更淡了,身上的精气神都弱了三分。 第830章 谁也没想到,只是饭桌上的一场闲聊,银山上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悄然消散。 当天贾聪带着人沉默着离开,而后,一直在他们矿井外打转的锦衣卫离开,一直到潘筠离开,贾聪都没再提过没收他们的矿井,甚至匡平还主动来找他们谈扩大合作。 他们挖出来的矿石送到工部的炼银坊去炼,分成照旧。 几位矿头略一商量就答应了。 他们现在没有能力拥有那样高效率的炼银坊,如果用土法烧炼,不仅耗费木柴,炼银率也不高,反倒浪费了矿石。 目前,整座银山就只有工部和王璁的炼银坊有这个能力。 他们私下问过观里的道士,他们要造一个像他们那样的炼银坊,估计得千余两。 他们不知道能在这银山里开采多久,自不肯花费这么大。 而且听那群道士说,炼银坊不仅每季度要检查,还要不断研究,改进…… 这就是道士们和工部在此的用处。 所以,他们不是花一笔钱,而是要不断的花钱。 算了,还是和工部和王璁的炼银坊合作吧。 好在他们有两个选择,虽然现在王璁的炼银坊体量已经比不上工部的,可他们还是喜欢和他合作,挖出来的矿,总要有一部分送到他们那里去。 潘筠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往下看。 山林郁郁葱葱,几千人散在其中,一点踪迹也不见,若不是偶尔有敲打石头的声音传出,这几座山没什么不同。 张惟良青着一张脸爬上来,站在她身后。 潘筠头也不回地道:“那人送走了?” “送走了,”张惟良怨气深重:“我能不能直接跟他说,我们绝不会和他们大内氏合作?” 他实在是不想应付这些人了。 潘筠:“你写信问你爹和张子望吧。” 张惟良瞬间无声。 潘筠:“我明日离开,这山里的人随便他们怎么斗,我们是奉命来传道和协助工部的,其余事不要插手。” 张惟良转了转眼珠子,问道:“包括你和王璁的那个炼银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09节 潘筠点头:“当然,你若能代替天师府卖我一个面子,我也是很愿意接受的。 不过,我现在是以学宫弟子的身份在叮嘱你。” 张惟良哼了一声道:“你倒公私分明。” 潘筠扯了扯嘴角。 张惟良眉头紧皱:“开春那会儿王璁过来,天师府为什么没派接手的人来?” 潘筠摇头:“我又不是天师府的。” 张惟良运了运气:“那学宫呢?” 潘筠摊手:“我就是个学生。” 张惟良有些烦躁:“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国?我都在这里待快一年了。” “你都毕业了,回去不也得出来历练吗?”潘筠蹙眉:“一看你就心不静,心不静修为怎么会涨?” 张惟良瞪眼看她,大大的眼睛一下漫上水花,他用力睁着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但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音:“我想家了不行吗?” 潘筠吃软不吃硬,见他如此,一下心软了,想了想后道:“师长们或许是想让你多历练,这次回去我去找张子望提一提吧,下个月我还来,他们要是有安排,我就把人带过来替你回去。” 张惟良眼泪憋回去,怀疑的看着潘筠:“真的?你,你愿意带我飞回去?” 他没怀疑潘筠会上报,毕竟,他被留下是她的安排,说好了带他出来就带他回去的,结果谁都回了一趟又来了,只有他,两次都没他的份。 但,修道之人的飞行法器重要,且御行时要全神贯注,所以很少有人会带不信任的人上飞行法器。 他可是曾经和潘筠有仇的人,她愿意带他飞回去? 潘筠见他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丢下他肯定不愿意,说心甘情愿又显得她很好欺负,干脆道:“得给钱。” 张惟良松了一口气,问道:“多少?” 潘筠:“五十两。” 正好是一个人出海到倭国来要付的船资。 张惟良豪气的道:“我给你一百两!” 潘筠也不推拒。 回去就去找张子望。 张子望这才想起张惟良这个侄子来。 潘筠见他沉默,挑眉:“张院主,你是还想把张惟良放在倭国历练,还是……忘了他?” 张子望面无表情的道:“此事得和天师府上报,由他们指派可以接手的人过去。” 潘筠立刻道:“此去泉州路远,再找船出海,太费时间,等去到大森乡,两三月过了。学生现在能飞,愿为学宫效劳,等天师府选好了人,下个月我把人带去,把张惟良几个带回来吧?” 张子望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旁边厚厚的一本册子拿来,翻开,一眼扫过便能看到潘筠的名字。 他点了点册子上的理由,问她:“这个月你请了两日假,和清明连在了一起,说要去扫墓,你怎么从倭国带回了张惟良的消息?” 潘筠眨眨眼,歪头道:“咦?我没说吗?我请假是为了去倭国拜祭去年因战而死的倭国英雄。” 张子望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计较,只是道:“下不为例。” 又问:“你下个月何时动身?” 潘筠:“端午节前一日。” 张子望:“前一日?” “所以还得请院主到时候再给我批两日假,一去一回,又带人飞,耗费不少元力呢,学生总得休息恢复。” 王璁在倭国挖矿,又经营海贸,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过去。 多半是去给王璁撑腰,不然,就凭去年她在倭国做的那些事,足够王璁被迁怒死十次了。 虽然他们龙虎山和三清山在斗,但自家人和外人还是能分清的。 在倭国人面前,就算是北胡,都要稍显得亲近。 这些年,沿海倭患太严重了。 所以张子望没有为难潘筠,点头答应了。 天师府也用一个月的时间选出了三个去倭国的人。 一个是第三十八代的师兄,两个是第四十代的师姐和师兄。 学宫也准了潘筠的假,还多给了一天。 虽然感觉用不上,但时间宽裕些潘筠还是高兴的,当即就把三人拽上,一起飞越大海。 四月末的时候,张惟良就开始满怀期盼,五月初四一大早,他就飞上屋顶眺望,就想看看潘筠从哪儿飞来。 别说,他等不到午时就看到了天边一个黑点飞来。 等近了,他就原地蹦起来,然后落下时脚下的瓦片一碎一滑,他扑腾一声就从屋顶上栽了下去。 嗷的一声惨叫,张惟良艰难的爬起来,一抬头,一双鞋子在他三步外停住,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将张惟良扶起来。 张惟良挪了一下捂着额角的手,终于看清来人:“昌堂兄……” 张惟昌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个从小就不着调的堂弟,问道:“你没事吧?” 他刚才站在锅里,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屋顶上摔下去的。 张惟良吸了吸鼻子,摇头:“没事。” 那双鞋子的主人是潘筠。 潘筠见他们叙旧完毕,就啧啧两声,上前围着张惟良转,片刻后道:“收你一百两的路费一点也不贵,我看你最近运势很一般啊,怎么看着比我还倒霉似的?” 张惟昌也认真打量张惟良,片刻后道:“既然决定回去了,这两日就收收心,仔细清点行李,不要往外跑了。” 张惟良:“我本来就不喜往外面跑,他们这里虽用的是汉字,却只有一些士族才认字,也才会说汉话,习俗不同,饮食也有差异,我跟他们凑不到一桌来。” 张惟昌皱眉:“都在这里快一年了,你不会还没学会倭语吧?” 这可就有失他们龙虎山学宫的水准了。 张惟良连忙道:“学了的,毕竟是开在倭国的道观,信众也多是倭国普通百姓,自然要会说倭语,不然怎么跟他们交流?” 张惟昌脸色这才好转,转身感谢潘筠。 潘筠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问张惟良:“上次让你外传的消息传了吗?” “传了呀,但消息传播太慢,你走了三天,想见你的人才蜂拥而至。” “你怎么回他们的?” 张惟良:“我能怎么回?自然是说你回国了,过段时间才来。” 潘筠点头:“现在就赶紧让人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我又过来了。” 张惟良:“……你要见谁就让人去请,或是专门通知那一家就是,干嘛这样四面八方传话?很耗费人手懂不懂?” 潘筠脸一肃,沉声道:“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张惟良就嘀嘀咕咕的去了。 张惟昌和两个师弟师妹惊讶的看着,不由对视一眼。 潘筠转身和他们笑道:“师兄师姐,走吧,我们先找房间住下,休息一会儿,等张惟良办完事回来你们就可以开始交接了。” 张惟昌笑着应下。 一直等到交接,他才知道潘筠为何能对张惟良颐指气使。 因为根据账册,修建此道观,潘筠出了初始资金,其占建造道观总额的四分之一左右。 而根据后来潘筠和天师府、学宫签订的协议,三清山和天师府、学宫一起拥有这座道观的各三份产权,还有一份独属于潘筠。 也就是说,如果天师府和学宫不合作,三清山和潘筠合起来,他们能做这座道观的主。 不过,他们建造道观也不是为了钱。 而是为了这座银山,为了大明在倭国的布局。 同样的,这座道观虽建在倭国,却和大明境内的所有道观一样,十年之后,此道观只要利于地方发展,并且已经有独立的运行能力,经观中道士们的投票,可以决定完全独立,还是继续维持产权依附。 张惟昌瞬间明白了,天师府为何要把他从开封名观调回,近乎是流放一般送到倭国来。 异国他乡的道观,不出意外,十年之后一定可以独立。 到时候,此观忠于谁的利益就不好说了。 他站在半山腰上往下看,听着远处荡过来的敲击石头的声音,呼出胸中那口气:“身在此观,怕是很难静心修炼了。” 两个师弟师妹不以为然,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分国内国外。” “倒也是。”张惟昌苦笑一声:“只是此处关系更大,朝廷这是要拿这座道观做马前卒,又要做浆糊啊。” “浆糊?” “是啊,把这一个个散沙粘起来,”张惟昌手指在茂密的山林中点了点:“李文英、张子铭和真人一起看到了这点,潘筠亦有此意,所以才有了这座道观。” 两个师弟师妹对视一眼。 张惟昌:“你们再去看看交接过来的账册吧,里头的门道大着呢。” 想到才交接过来的账册,他摇头失笑:“幸而是张惟良在管账,记得虽乱,但详细,所以能看到背后布局人所思所想,要是个老奸巨猾的来做账,怕是没人能看出这点来。” 师弟师妹还没反应,张惟昌已经道:“所以这账我们得重新做。” 师弟师妹:“……所有的?” 张惟昌点头:“所有的,务必让人看不出来。” 师弟师妹现在就觉得头疼了,师兄说的对,此地好像不利于修行。 张惟昌转身回去找张惟良,想要了解更多倭国的事。 “潘筠让你把她回来的消息传给谁?” “所有。” 张惟昌疑惑:“什么?” 张惟良一脸严肃:“就是所有人,把消息散出去,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0节 他摊手:“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惟昌若有所思:“这是在敲山震虎,王璁是不是不在大森乡?” “对啊,他拉着他的一堆货出去做生意了。” 张惟昌:“现在何处?” “不知道,这里驿站没我们大明通达,消息传得慢,他不主动联系我们,谁知道他在哪儿?” 张惟昌:“难怪她要把消息传得到处都是,还每个月跑过来一趟,这是在保护王璁呢?” 张惟良:“除了山贼,谁会害王璁?要害也是害潘筠吧?” 张惟昌问他:“在倭国,有谁能害到潘筠?” 张惟良想了想,想不出来:“我怎么知道倭国都有哪些能人异士?就算是有,他们也未必能打得过潘筠。” “所以啊,打不过潘筠,总能打得过她师侄吧?” 张惟良张大了嘴巴。 第831章 益田信太这次终于见到了潘筠,他代表山名氏邀请她去此隅城。 潘筠拒绝了,表示她假期有限,手上事情还多,所以没空。 益田信太也不是非要她去此隅城,他更希望益田家代表山名氏和潘筠沟通,不过主子的要求,他总要邀请一下,潘筠一拒绝,他立刻就有了应对的结果。 益田信太一见过潘筠,周遭的土豪们就确定了,潘筠真的在大森乡,纷纷来大森乡上香。 道观热闹起来,潘筠就抽了一天时间在道观里,让人可以看见她,然后挥挥手就把滞留在这里很久的张惟良几人带回学宫去了。 六月初六,翻经节,学宫没放假,但也没上课,只是要求学生们把所有经书都拿出来晾晒,并将藏书楼、教室等细细地打扫一遍,门窗打开,让炽热的太阳照射到里面,将空气中的霉气、潮气全部晒干。 江西每年三月底至五月初,遇梅雨,又潮热,地面和墙壁都湿得泛水,这时候洗衣裳,三天晒不干,好不容易干了,也是一股潮霉味。 所以每年六月初六的翻经节在江西很隆重。 书院、学堂这样的地方晒书,普通百姓家则是晒被子,晒衣服,甚至是晒家具。 潘筠就把自己份额的活交给妙真几人,她风风火火的又去了一趟倭国。 正好,薛韶依旧借住在学宫,他是客人,自然不会被安排任务,所以他就顺理成章的代潘筠去完成那份任务。 这一次去倭国,潘筠终于见到了王璁。 他黑了,又瘦了不少,但精神极好。 潘筠出现时,他正在和贾聪勾肩搭背。 匡平幽幽地从潘筠身后飘出来,道:“三天,他们关系便很好了,据说是一见如故。” 潘筠:“好酸啊,匡大人来的时候喝醋了?” 匡平哼了一声,面色平静:“我只是不解,他不仅精通《九章算术》,还非常擅长机关术,他若肯为朝廷效力,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工部或兵部一员猛将,为何要沉迷于经商这种下九流的事业?” 潘筠:“国家为了安定,所以才对百业有所偏向,但你我都知道,百业不当有贵贱之分,他经商,于国于民的贡献也不少,何况,人活一生,总要顺心随意,他喜欢赚钱的感觉,就去经商喽。” 匡平不理解:“可为国效力,光宗耀祖才是正途……” “最后朝中为官的,真的时刻谨记为国效力,为民办事的人有几个?光宗耀祖倒是真的,但走到高位,最后能荫蔽子孙,光耀门楣而不落败的又有几人?”潘筠截断他的话:“只怕,祖宗被蒙羞的,比被光耀的还要多吧?” 匡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吏治便已出现问题。 即便他只是个工部小官,亦有所察觉。 潘筠道:“我就很为我这师侄骄傲,所以他怎么不算光宗耀祖呢?” 不等匡平就此事再议论,潘筠丢出潘小黑,让他去把王璁叫出来。 她暂时不想和贾聪寒暄。 王璁看到踏着优雅的猫步走来的潘小黑,他目光微闪,知道小师叔来了。 他拍了拍贾聪的肩膀,不动声色的结束话题,急匆匆的回到道观。 让他惊讶的是,匡平也在。 潘筠端起茶解释:“我这次顺手来给曹吉祥送封信。” 匡平见他端茶送客,识趣的起身告辞,手上拿了一封信。 王璁很周到,还亲自把他送到门口才回转:“小师叔,您这是打算每个月都来一趟吗?” “连着来三趟,已经够给他们震撼的了,下个月看情况,或许会来,或许不会。” 王璁:“七月有鬼节。” “百鬼出行,龙虎山有活动,我们也想去跳傩戏。”工作重要,但生活更重要,她都连着牺牲三个假期了,七月好好的玩一玩怎么了? 王璁点头,道:“我们卜算了一下,六月十三到七月初八都是好日子,海上没什么风暴,我们打算六月十三起程回去,如此下个月初三左右便可回到泉州。” 王璁顿了顿,小声问道:“小师叔,那信,是不是就为了白银押运来的?” 潘筠瞥了他一眼:“知道你还问?” “我就是奇怪,曹吉祥怎么联系的是匡平?贾聪才是内侍,他们才应该是一伙的吧?” “谁告诉你内侍就是一伙的?你和张惟昌还都是男人呢,你和他是一伙的吗?” 王璁就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潘筠放下茶杯,随口道:“曹吉祥现在是不得不依附于王振,但他早有心脱离对方,明明市舶司是曹吉祥在管,匡平也是曹吉祥亲自点出来的兵,结果王振非要往里插一个太监监官。 人要是让曹吉祥选也就算了,王振偏越过曹吉祥,在皇帝耳边吹风,直接从京城选一个人送过来,你说,你是曹吉祥,你服气吗?” “当然不服!”王璁:“当初王振是以开海禁和采银山的借口把曹吉祥排挤出京的,现在海禁开了,银山也开采顺利,王振这是又眼红两样带来的利益,所以又不愿把这两样权利交给曹吉祥了。” “只是曹吉祥也不是傻子,”潘筠轻笑一声:“只要他立功,立足够大,足够多的功劳,即便远离京城,皇帝心里也会记着他的。” “所以让他们斗去吧,你不主动掺和就行。” “哦。”王璁问:“小师叔,你……偷看了他们的信?” “我用得着偷看吗?我从学宫飞到泉州时,曹吉祥当着我的面写的信,写完还让我看了一遍呢。” 王璁:“……他想拉拢你。” 潘筠一脸认真:“我愿意让他拉拢。” 无大事发生时,王振和曹吉祥之间,她当然会选择曹吉祥,毕竟,曹吉祥可比王振像人多了。 她也很喜欢时不时给王振一爪子,好提醒他不要太得意忘形。 师侄两个对视一眼,皆嘿嘿一乐。 王璁低声道:“我这两天仔细看过,这银山上还是匡平做主,别看贾聪呦喝得响亮,其实指使不动人,最多时不时的从炼好的白银里抠出一两块来当零花钱,就这,他还不敢抠多。” “哦,他找你什么事?” “他想抠我的炼银坊里的白银。” 潘筠挑眉:“怎么抠?” 王璁:“当着我的面,他当然不会说要抠我的,所以他想联合我抠其他矿放在我这里炼的那部分。” 潘筠啧啧两声,问道:“他想怎么分?” “三七。” 潘筠怀疑的问:“你七?”她以为他会贪心的五五分。 王璁咧嘴一笑道:“他七。” 潘筠就坐直了,挥手道:“他倒是敢想,你答应他了?” “当然不可能答应了,事关我们三清山名誉,其他矿是信得过我,才把矿石放在我这里炼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抠抠搜搜,中饱私囊的事?” 潘筠点头,失笑道:“匡平动作倒快,可见人还是得想通啊。” 杂事谈完,潘筠问了一下他这几个月在倭国的情况:“没被欺负吧?” 王璁就咧开嘴笑道:“每次我快要被欺负时,外面就会有小师叔的传闻,他们就不敢了,反倒误打误撞结交了不少朋友,我现在在平安京,不敢说横着走,至少也是一名人,不管权势还是声望,比在大明还强。” “行,不被欺负就好,不枉费我每月跑一趟。”潘筠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忘本,不可仗势欺人,须知,天下皆有因果,你可别给我惹回来什么恶果,我要是开始倒霉,我一定先揍你!” 王璁:“……小师叔,你开始倒霉后,能不能先找一找具体原因?” “是我自己闯祸,还是别人闯祸,我还是很分得清的,妙真几个都乖巧听话,又一直在我身边,就只有你是不可控的。” 王璁欲言又止。 见他嘴张半天却不吭声,潘筠皱眉:“结结巴巴干啥,有话就说。” 王璁小声道:“小师叔,你忘了三师叔和四师叔了吗?” 潘筠眨眨眼,她还真忘了。 潘筠一拍脑门:“糟了,这三个月,他们俩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呸呸呸,小师叔快呸!” 潘筠听话的朝地上呸,念叨了两句坏的不灵,好的灵。 虽然呸过了,但潘筠还是有些不安,决定回去就打探玄妙和陶季的消息。 她是飞回去的,九个时辰,哦,不,因为熟悉了航线和功力又涨了一点,她现在已经能把一趟的时间压缩到了八个时辰,她相信,终有一天,她从大明飞倭国,不管多远的距离,都可以三个时辰内搞定。 王璁他们则是驾驶着海船回去。 这次市舶司有自己的官船,一共是八艘,其中有三艘是护卫船,五艘是押运白银和货物的船。 王璁虽不能看清单和上船,但在码头上站一会儿,数一数他们运来的箱子便能大致猜出这批货物有多少。 只不知,这些货物是市舶司在为朝廷采购,还是有人公器私用…… 这也是近些年来,市舶司第一次主动派出船到藩国收购货物。 他们从前只会坐在港口,倭国带什么货物上门,他们就登记什么货物。 最多在倭国询问意向时表达出偏向而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1节 主动和被动的收益是不一样的,他相信,这次市舶司能赚很多钱,希望能就此打开海贸的市场。 他出港时,海禁才开,大家还都很谨慎,真正从事海贸的并没有多少。 泉州港那么大的港口,若不能停靠满海船,实在太可惜了。 哦,因为潘筠和市舶司的关系,以及王璁已经来回走过几趟航线,比市舶司的官兵还熟,所以他们决定结队同行。 朝廷有护卫船只,王璁虽然没有,但他每条船上都放两门大炮,看上去火力也很猛,所以,大家是平等结队,不用谁向谁交保护费。 白银和货物被运到船上,不大的温泉津町港被堵上了,直到船只驶出海湾,港口才空旷下来。 益田信太笑着看船只消失,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落下。 他的心腹紧跟着他。 益田信太加快了脚步,直到回到家中才问:“怎么样,查到了吗?” “力工悄悄打开了三口箱子,一口里装的都是精铁,一口装的都是漆器,还有一口,是稻谷,三条船上的货物都不一样。” “另外两条船呢?” “还有一条是装的硫磺,不必打开,我们经过就能闻到味道。还有一口,没有机会打开箱子,但曾经有力工看到他们往里面装镜子、宝石和珍珠这些东西。” “都是很正常的货物,听上去没什么问题,那他们躲在大森乡里做什么?” 心腹不语。 “派进山的人还没消息回来吗?” “是,大森乡的山太大了,人迹罕至,他们把主要道路都封了,还设了关卡,我们的人要进去,只能从别的地方绕过去,但那些山林都是人未曾进过的。”心腹道:“我们派去的人,有五人进去就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到,还有十二个出来了,但他们说,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偶尔听到铛铛铛的声音,他们在里面不辨方向,连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益田信太沉着脸不说话。 心腹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大人,这明明是我们的国土,我们却不知道外来的客人在里面做什么,这实在是太过分了,等下次王璁君,或是潘筠君来,直接问吧?” “蠢货!这是能直接问的问题吗?”益田信太发怒道:“大森乡一带的山都被大明的使团买去,那已经属于大明的私产,我不仅不能问,甚至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曾经派人进去打探过!” 心腹沉声道:“但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实在是太危险了。” 益田信太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狠狠闭眼,沉声道:“大明的道士很厉害,他们会设一种让人迷路,原地绕圈的阵法,当初攻打大内氏时,他们就曾经用过这个阵法,那些人……他们多半猜到是我派去的,何况还失踪了五个,不能再派人去了,我们必须维系好双方的关系。” “大人!” 益田信太抬手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你看,现在的温泉津町和以前相比变化有多大?这都是汉人带来的,我已经和匡平、王璁商量好,今年就扩大港口,很快,这个港口就会超过七尾港,我们益田家族现在山名氏那里已经可以坐到前三个位置了。” 第832章 为了发展,益田信太决定睁只眼闭只眼,不过于深究大森乡里的异常。 这也让银山上的人有了喘息之机,可以更快速的发展。 锦衣卫们最先察觉到变化,因为进山的探子变少了很多。 他们将事情上报给匡平和贾聪。 贾聪沉默半晌后道:“潘筠在此处的影响力竟这么大?” 匡平嘴角上挑,道:“潘筠在国内不显,但在倭国、琉球,甚至朝鲜,威望都很重。” 主要是,潘筠一出场就挑了一个大的。 倭国的勘合令掌握在大内氏手上,他家的海贸遍布东亚。 大内氏手上有一支水军,生意做到哪儿,水军就跟到哪儿,他们招募的海寇也就跟着晃荡到哪儿。 不管是大明、朝鲜、琉球,还是远一些的暹罗国和满刺加国,晃荡的海寇都有大内氏家族的份。 潘筠寻仇直接杀到大内氏家族来,不仅让大内氏割让土地和海港,还让大内教弘重伤不治,她的名声怎能不显? 据匡平所知,朝鲜沿海还有百姓供奉起潘筠的长生牌位呢。 即便,她与朝鲜人民从未谋面。 “就算是大明,现在也不能轻视她的存在了吧?”匡平若有所指地道:“王掌印不就很看重潘道长,得知潘道长来倭国后,几次来信询问详情吗?” 贾聪不吭声了。 自此,贾聪更加谨慎,反倒不急着独占银山开采,而是和几个矿主合作,先扛住倭国的打探,发展势力。 他们要在倭国没发现前,在大森乡发展出一个强大的势力来,如此才能保住银山。 这一次,朝廷的官船运回去不少白银,比上一次潘筠运回去的还要多。 皇帝收到这笔白银时大喜,心里的枷锁一轻,总算觉得不太受束缚了。 只是,福建邓茂七叛乱依旧没平。 距离邓茂七叛乱已过一年,皇帝心里好像扎了一根刺般难受,想了想,他便派陈懋领兵南下,再从各处抽调五万大军前去平叛。 加上之前派出去的军队,大明已陆续投入十五万兵力。 皇帝觉得,若这次还不能平叛,那陈懋、刘聚和陈荣等人都要受罚; 陈懋出兵不久,受使团案牵联的王骥被派到西南巡视,正好碰到思机发掠夺孟养,皇帝当即命王骥提督军务,宫聚为总兵,方瑛和张锐为左右参将,率南京、云南、湖广、四川、贵州土汉军十三万讨伐。 此时,正值鬼月,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经由泉州港运回来的白银刚刚转运到京城。 皇帝便下令,此后倭国再输送回来的白银,由户部侍郎某某筹措军粮,又命户部郎中焦宏去云南督饷。 军报通过驿站快马传向各处,只各处一二把手得知,国家又要打仗了,而民间百姓一无所知,他们还沉浸在土地的丰收和鬼月的祭祀之中。 农历七月,小麦、黄豆等都收了,稻田里的稻子也在转黄,只等月底丰收。 不知是不是去年水灾风灾,把今年的大灾都提前发了,今年只年初耕作那会儿有过轻微的干旱情况,而后风调雨顺。 此时,田里的稻子才施过肥,前段时间刚下过一场雨,稻田里有浅浅的一层水,稻穗已经开始微微低垂,此时阳光灿烂,风一吹,青浪起伏,似乎还有稻花的香气。 潘筠他们正蹲在稻田里捉螃蟹,张子望沉着脸瞪他们,骂道:“那螃蟹才多大,你们是没吃过还是怎么的?” 潘筠刷的一下拎起一只,大声道:“院主且看,我认真挑选过的,这只够肥,可以吃了!” 田主也乐呵呵地道:“可以吃,可以吃,今年这蟹苗放得早,也比往年的大,水草丰美,所以今年长得比去年好。小道长们喜欢多抓一些。” 张子望连忙和他道歉,训斥学生不懂事。 田主不以为然:“道长们愿意来我们村做法事,我们只是请顿螃蟹宴,还是我们怠慢了呢。” 说是螃蟹宴,席上当然不可能只有螃蟹,甚至,螃蟹并没有多少。 潘筠他们虽然下田抓了,但只是玩儿,真正抓上来的不多,也就一个人能分到一只。 田主一看他们就是很知分寸的人,更高兴,更热情的招待他们了。 潘筠一脚泥,拎着鞋子就湿漉漉的从田里爬上来,踩着草走到水渠边洗脚,一边洗一边问:“里正,你们这村子的水渠挖得真好,年年都修吗?” 田主笑道:“不是一年,但每隔一年便要清淤,不然这水渠会淤堵的,水利是需要维修才利于人,不然就是害人了。” 潘筠点点头。 田主见她虽穿着学生的道袍,但从张子望和其他学生对她的态度便猜出她身份和能力不一般。 不然,刚才张子望那样训斥,其他学生都缩脖子,只有她一点不怕。 所以他对她也很客气,论人情世故,他是认真的。 他朝潘筠走了两步,问道:“小道长,七月半快到了,我们村的法事做了,祖宗们能收到我们的祭祀吧?” 潘筠肯定点头:“能!” 田主大松一口气:“那……” “你们祖宗只要有心,一定会保佑你们出入平安,健康顺遂。” 田主顿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是一个大村,且只有两个大姓,一姓钱,一姓吴。 两族每年鬼月都会请和尚道士们来做法事,哦,因为离这不远就有一个寒山寺,所以他们都是请和尚多。 这不是去年风灾和水灾,过后他们请和尚们来做法事,还安葬了村里枉死的人,结果没多久,村里有几户人家房子塌了,后来一场暴雨,山上滑坡,又死了几个人。 村里就觉得和尚们功力不太行,所以今年他们改请道士。 全村从四月份就开始凑钱,直到六月才拿着钱跑到龙虎山,走了不少关系才把这个单挂在学宫的历练单上。 正好张子望要教他们做大型的祈福、安魂法事,便从一众单子中选中了这个。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张子望就带着他们一班学子走了两天,来到这个淳朴的村落。 花了大价钱的村民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群学生兵,他们的单子被用做教学单。 当然,他们也不亏就是了,张子望亲自带队,已经完成教学任务,最近正闲下来的李文英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所以,学生只要出错,两位老师立刻顶上,绝对让村民们物有所值。 村民们很热情,道士们一进村就开始杀鸡宰羊,让潘筠他们都不好意思了。 张子望就训他们:“知耻而后勇,知道不好意思,就要更加认真,不能辜负善人们的期望!” 于是张子望要求他们把法事升级,不仅要给这个村子的人祈福,还要为这一片土地,为国家祈福。 学生们压力山大,只能拿出更多的符箓布置起来。 嗯,这些符箓都是他们自己画的,这件事就落在了符箓画得最好的潘筠身上。 当然,其他学生也画,不过是意思意思画上两三张而已。 而潘筠画的符箓和符阵,那可是以沓来计算的。 李文英走到张子望身边,看了一眼还卷着裤腿纳凉的潘筠,摇了摇头道:“你何苦这么折腾他们?这群学生里,除了潘筠和妙真,还有谁有能力踏出为国祈福的法阵?” 张子望:“不是还有你我吗?” 李文英:“……我就是来凑热闹的。” 张子望:“人家的饭你没吃,人家的茶你没喝?既然受了人家的好意,那就得付出代价!” 李文英噎得说不出话来。 村子要做的是两场不同的法事,一场安魂,更多的是为去年枉死的村民,需要在深夜完成; 一场祈福,这就需要在白天做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2节 所以夜里,他们先布下安魂法阵,这套法事的步伐和要领他们正在学,全班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七 潘筠的成绩最好,因此由她领头,同学们拿着各种法器在她身后辅助。 深夜,村民们安静的围在四周,默默地注视。 等到潘筠用剑挑起符纸,凭空燃起,火星炸开,在空中飘舞出不同的形状,开始有村民躁动起来,低声惊呼道:“我,我看到我爹了!” “我也看到大哥了……” 人群中传来低低地哭泣声。 张子望见潘筠燃尽符纸,这才对村民们道:“阴门已开,大家可以给亲人们烧纸送福了。” 村民们立刻散开一点距离,家人们都围成一个圈生火烧掉手中的纸钱、元宝、衣裳等。 村民们压低声音和逝去的亲人说话,一时间,村里只看得到点点火光,亲人们的喃喃细语和蛙声虫声混在一起,让耳目通灵的潘筠都听不真切。 过了有一刻钟左右,妙真轻轻地摇动手中的铃铛,张子望立即提醒村民:“阴门要关了,你们快让亲人安心离去,莫要惦念凡尘,以免他们魂魄难安。” 立即有村民啜泣道:“娘,家里过得都好,您安心投胎去吧,不要念着家里……” “孩子他爹,我会照顾好家里的,你安心去吧……” “大哥,你放心,我将来生了儿子,一定给你过继一个,你放心投胎去,要是碰巧,说不定你转世还能做我儿子呢……” 说完,哭完,大家心里都轻松了。 潘筠瞅准时机,立刻带着大家踏步送走阴魂,以经文安抚鬼魂,阴魂进入阴门时,凭空一阵阴风起,卷起地上大家燃烧的纸灰飘向天空,好似小范围的龙卷风一样,只轻轻抚动众人的脸颊,却将数不尽的纸灰卷向高空…… 村民们仰头注视这惊异的一幕,更加确信他们的亲人回来了,并收到了他们的祝福和捎去的东西。 法事毕,村民们之前身上萦绕的忧愁和悲伤便散了大半,大家脸上都见了笑容,浑身一派轻松。 第二天的祈福法事又是另一种景象了,全村都热闹得锣鼓喧天,张子望亲自打头,给学生们做示范,带着他们做了一场庞大的祈福法事。 村民们围着他们跪着,等张子望挑起的符山凭空燃起时,他们立刻虔诚的闭上眼睛念念有词,许下自己的愿望:“太祖,请您保佑我们家今年事事顺遂发大财,您想要啥,只管托梦回来……” 他们声音很轻,有的人甚至都没念出声,但站在第二排,手持桃木剑的潘筠却听到了在场每一个人许的愿望。 她晃了晃脑袋,若有所思。 人群之外,肩负考察的李文英瞪了潘筠一眼,潘筠立刻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一边听着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愿望,一边双眼放空的盯着张子望,等待下一步。 这场法事耗时很长,每一个位置都有不同的步伐,不同的咒语,不同的黄符要燃,以表苍天。 其他人做的时候,要看,要听,要认真,在心里给予回应,以免请神来后神仙察觉到不敬,反而弄巧成拙。 这半场法事总耗时一个半时辰。 烈日下的一个半时辰。 结束时,正好是午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潘筠他们停下来时,脸晒得通红,神情都恍惚了。 你以为就完了吗? 不! 为国祈福,所请的神仙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既然把神仙请来了,那就得好好的送走,所以上午只是半场法事,下午还有半场呢。 因为张子望是临时升级法事,很多准备是昨天下午才开始的,不够,今天就还得准备。 潘筠他们退下,脱掉身上沉重的法衣就坐在树下、屋檐下、廊下等各种阴凉的地方,然后拿出纸钱就叠,叠金银元宝,叠衣服,叠车,叠各种可以进献给神仙的东西。 村民们给他们送水,知道他们今天不会吃饭,只喝水喝蔬菜汤,所以送完水就等在一旁看。 看他们手这么巧,村民们惊叹:“你们这手艺比我们县里棺材铺的还好呀。” 潘筠自豪道:“那是,我们龙虎山学宫出来的,不说别的,即便以后当道士混不下去了,去开个棺材铺也是可行的。” “行,行,这一行亏不了,这世上啊,只有两件事不会改,那就是生和死。” 第833章 三人行 送神法事结束,从九重天蔓延而下的云河在众人的注视下逐渐散去。 张子望抬头仰望云空,天很蓝,除了从九重天漫下的云河外,其他地方一丝云彩也没有。 如此异象,让本来就迷信的村民们更是深信不疑,纷纷跪在地上朝着天空磕头,嘴上念念有词。 只待云彩完全散去,他们就可以收功休息了。 散开的云彩一团一团的向上空飘去,好似要去往更深的地方,有的则是飘着飘着便消散了,所以有一簇云彩偏离了轨道,奇异的在某处多停留了一会儿,便很引人注目了。 张子望“咦”了一声,不由扭头看向李文英。 李文英也站直了身体,蹙眉看着。 潘筠正仰着头看云卷云舒,突然扫到一朵云要飞不飞,要散不散的样子,眉头就是一跳。 晚上,学生们都睡下了,张子望和李文英走出村子,飘飘然就飘远了。 他们走后没多久,潘筠探头探脑的出现,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有人,也刷的一下飞了。 张子望和李文英到了一个村庄,围着一座大宅子转了又转,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异响,俩人立刻躲到一棵大树上,一起扭头看去。 就见潘筠鬼鬼祟祟地出现,肩膀上还蹲着一只黑猫。 张子望和李文英:…… 俩人没有多想,直接出现。 潘筠看见俩人吓了一跳,有片刻的心虚:“你,你们怎么在这儿?” 李文英正要开口,张子望已经噼里啪啦的训斥起来:“要探便大大方方地探,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身为龙虎山学宫的一员,发现民间龙气有异,上报、探查都是职责所在,你怕什么?” 李文英连忙道:“也不能这么说,不知深浅前,还是应该小心谨慎些,张师兄,你不要教坏了孩子。” 张子望这才没吭声。 潘筠大松一口气,原来他们没发现这是她干的呀,好险好险。 这么一想,潘筠就挺直了腰背,理直气壮起来,没错,她就是发现此处异常,所以来探查的正义之士。 李文英看她一句话就支棱起来,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子望却很满意,觉得是自己的教育有了效果。 三人一起站在屋顶上,张子望拿出一个罗盘,李文英和潘筠都凑上去看。 看了一会儿,李文英有些怀疑:“此地……好风水,但有些奇怪。” 张子望举目四望,又对着罗盘围着宅子走动半天,最后收起罗盘道:“等天明。” 潘筠眨眨眼,也觉得惊异,好像是有些变化的。 时间不早,三人修为都不低,熬个夜不算大事,于是三人就坐在黄老爷家的屋顶看星星,看月亮,聊道经法术。 潘筠抬头看着天上的星空,报时:“子时过了。” “七月十三,鬼门即将大开,”李文英笑了笑:“换作其他人,可不敢在深夜出门。” 张子望不以为然:“便是冤魂厉鬼,也不敢来找我们三个的麻烦,怕甚?” 潘筠指着天上的星星道:“你们就没发现星象有异吗?” 张子望和李文英一起抬头看向星空,一脸平静:“又不是第一天了,你才发现吗?” 合着所有人都知道天象有异啊,不知道皇帝他小人家知道不知道。 哎呀,这个季节,她二师兄上个月才结束值守,他老人家应该上报了吧? “不对,”看着,看着,张子望坐直了身体,蹙眉:“荧惑犯玄武,危、室、壁三星宿大盛,可现在是夏秋之交,不应该是白虎露头吗?” 李文英也坐直了身体,仰着脖子看,果然发现危、室、壁三星宿比周边的星宿要盛些。 他喃喃:“北边这是要生乱啊。” 潘筠才要担心,张子望又坐了回来,面色平静下来:“看来北方也要打仗了。” 潘筠扭头看已经恢复平静的张子望和李文英,问道:“你们不担心吗?” “我们担心什么?” 潘筠:“感觉天下要大乱了,现在福建在打,麓川一带在打,北方在打起来,大明东南、西南和西北都要乱了。” 张子望很平静:“但不可否认,大明正是强盛之时,这位陛下身边虽有王振这样的奸宦,但亲政这几年并未犯过太大的错误,自太祖皇帝建国至今不过七十余年,江山稳固。” 潘筠看着天上的一日不同一日,在悄悄变化的星象,喃喃:“真的稳固吗?” 李文英笑道:“潘师妹可不要忘了学宫守则,其中一条,身为修道中人,当警惕杞人忧天。” “虽说大明江山稳固,但每年都有小动乱,若都担忧,道心早坏了,”李文英道:“我们做好自己就好,平常心,平常心。” 潘筠从星空中收回视线,挑眉道:“好,我平常心。” 她倒是挺平常的,反正封建王朝,她曾经见识过最美的时代,大不了打碎了重来,就不知道他们到时候能不能平常心了。 长夜漫漫,距离日出还有近三个时辰,李文英没话找话:“听说你在打听张离和陶季的消息,怎么,他们又不见了?” 潘筠快速的扫了张子望一眼,怀疑李文英是有意提起,想了想,她没有否认,点头道:“是啊,可惜各处都没有三师兄和四师姐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 李文英嘴角微翘:“这事应该问子望啊,他消息可比我们灵通多了。” 潘筠立刻面向张子望,眼睛闪亮:“张师兄,你知道我三师兄和四师姐的下落吗?” 张子望抿了抿嘴,暗暗瞪了李文英一眼,闭嘴不语。 潘筠就求他,各种求,为此还从空间里拿出茶点,直接用法术烧开水给他泡茶,整得张子望一点脾气也没有。 这人脸皮真是太厚了。 张子望叹息一声,终于道:“他们去昆仑找药,我只知道他们最后出现在昆仑山,那里人迹罕至,山神规则也不同它处,进山的人三五年传不出消息是正常的。” 潘筠:“对别人或许正常,对四师姐他们可不正常。”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3节 第834章 吓死人 “哼,你还真以为我们修道之人无所不能吗?就这么点修为,告诉你吧,就是王观主去了昆仑山也得夹紧尾巴,一山有一山的规矩,山川河流皆有灵,别以为你学了点法术,有点修为就目中无灵。” 潘筠:“张师兄,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一向敬畏自然的,我是说,大师兄还能撑三五年吗?” 张子望瞳孔微缩,扭头瞪向潘筠。 潘筠一脸疑惑的回望他:“难道我三师兄和四师姐不是去给大师兄找药的吗?” 张子望面无表情:“你说的大师兄是?” “当然是我们龙虎山学宫的大师兄张留贞了,难道还能是我那活蹦乱跳,一看就再活三百年的大师兄王费隐吗?” 张子望无言。 李文英摸着鼻子,低下头去憋笑。 张子望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看潘筠,眼睛通红:“谁告诉你的?”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我诈你的。” 张子望一懵,怒火蹭的一下冲上来,差点把他理智都给烧没了,李文英立即按住他:“冷静点,冷静点,这是在别人家屋顶呢……” 张子望半晌无言,许久才道:“有人不想他们找到那些药,不想他们把药带回来,所以张离只能隐藏行踪,否则,他们会难过的。” 潘筠:“我不明白,张留贞是张真人惟一的儿子,他为何不为他扫平道路?据我所知,他虽然四处找药为张留贞吊命,却没有尽心去寻找那三味可以彻底治好他的药材,为什么?” 张子望沉默许久,最后道:“真人总是希望他好的,希望他活着。” 李文英脸臭得不行,也不压着张子望了,愣愣地看着远处。 没人能告诉潘筠答案,三人都沉默下来,天很快就亮了。 打盹的潘小黑最先醒来,在晨曦出现的那一刻,它已经仰着脖子,张着小嘴吞吐灵气。 潘筠他们安静下来之后就一直在打坐修炼,此时正是灵气乍盛之时,三人却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 天边澄净的朝阳如倾泻而下的彩缎铺在这座宅子身后的山上,彩缎的尾端飘在宅子的主干上。 天地灵气汇聚而来,张子望和李文英望到了龙气。 “这是龙脉!”张子望瞪大了双眼,拿着罗盘在屋顶上蹦来跳去,一会儿在东厢屋顶转转,一会儿蹦到西厢屋顶,一会儿又跳到正房屋顶上。 张子望呼吸急促,催促思考的李文英:“是不是青龙之气?” 李文英沉静地点头:“是。” 张子望苦恼不已:“可是不对啊,这里有龙脉,我们龙虎山离得不远,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 李文英摸了摸脑袋,他常在外历练,印象中,他也从附近经过过好几次,可从未察觉此处有异常,要不是昨天做法事的村庄离这里不远,散神时天象有异,他们也不能察觉。 “咦,这龙脉的龙气好像被锁住了,不对,不是锁住了,是经过这个宅子的龙气不能留存,立刻就被逸散出去,要么回归身后的山脉,要么散到旁边的村庄和镇上……” 张子望一听,手持罗盘就跳下去找源头。 潘筠额头跳了跳,压低声音道:“就这样下去?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这座宅子的下人在天未亮时就起了,不过下人的后罩房离这里远,所以没发现三人。 可现在主人房里也有动静了,他们只要一起床,这宅子里肯定就到处都是人,他们除非隐身,否则一抓一个准。 隐身符还是很费钱的,隐身法术也耗费元力。 张子望想了想,和李文英拽上潘筠出去。 三人先到镇上吃了早饭,然后换上龙虎山的道袍,手拿拂尘,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黄宅门前。 潘筠叹息一声,知道拦不住了。 以俩人的功力,找到她布下的法阵不难,希望他们不要觉得布阵的黄符眼熟吧。 此时的潘筠用的是本来面目,一点也不担心被黄老爷识破,于是光明正大地跟在张子望身边走进黄宅。 黄老爷听说龙虎山的道长来拜访,吓得手忙脚乱。 一见面,张子望就一脸深沉道:“善人,贫道远远路过,望见你家气象有异,故来一探。” 黄老爷更慌了,生怕他坐拥龙脉的事被发现,龙虎山天师府可是皇帝爪牙,一旦被他们发现他黄家即将要出一个皇帝…… 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黄老爷惊慌之下面目扭曲,大吼一声,指着张子望的脸就骂:“哪里来的骗子,敢来我黄家招摇撞骗,来呀,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于是,张子望三人被打出去了。 要不是谨记他们不能对普通人出手的守则,张子望差点忍不住还手。 大门啪的一声在他们眼前关上,三人狼狈的将被扒到一半的衣服扯回。 潘筠把头顶上的扫把碎屑拿下来,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张子望和李文英怒目回视。 潘筠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开心! 张子望额头青筋暴突,沉声问道:“你笑什么?” 笑黄老爷的杯弓蛇影,笑她当年的深谋远虑,还笑他们今日的狼狈。 潘筠笑着擦掉眼角的泪花,终于忍住不笑,安抚道:“院主,我们走吧,主家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行进去,可以上报给天师府,由天师府派道录司的人来查。” 他们只是学宫的先生和学生,是没有执法权的。 但道录司有。 即便黄老爷不答应,只要道录司派了人来,他也得开门。 潘筠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眼中闪过寒光,等道录司的人来查,黄老爷的心思也就瞒不住了。 遇上心胸宽广的君主,论迹不论心,君王或许会不在意,让此事随风而去。 但她知道,他们这位小皇帝没这样的心胸。 留下的法阵,回头找个机会毁了吧。 潘筠目光扫过石狮子下蹲着的潘小黑,暗道:【听到了没?】 潘小黑:【听到了,你们走了我就毁。】 潘筠就引着俩人到镇上去,给潘小黑腾出时间了。 张子望气势汹汹,走到一半停住脚步,目光寒凉:“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了。” 潘筠咽了咽口水:“那院主的意思是?” “查一查这宅子的主人,我去找县令,我就不信,我进不去这宅子!” 潘筠:……何必如此较真? 可她不敢说出口,以她的性格来说,这话太惹人怀疑了。 唉,她平时应该唯唯诺诺一些,此刻就好说话了。 第835章 不是我 张子望去找县令了。 潘筠和李文英蹲在街上,手里端着一个碗吃馄饨。 李文英将最后一滴汤水倒进嘴里,一抹嘴巴,左右看了看,叹道:“这镇子好萧条啊,午时未到,街上的集市就散光了,竟然只有一家包子铺和一个连铺面都没有的馄饨摊位。” 潘筠也喝完最后一滴汤水,随手拿出帕子擦了擦嘴,扫了一眼后道:“不是大集的原因吧?” “可黄家大宅那么豪富,按说,镇上和附近村子的村民也应该很有钱才是,不是大集也该有些人烟。” 潘筠瞥他一眼。 李文英挪到她身边,肩膀靠着肩膀说悄悄话:“你也觉得那姓黄的为富不仁?” 潘筠:“不是我觉得,是你觉得。” 李文英好像没听到,继续:“江湖儿女,劫富济贫是职业操守。” 潘筠:“你去吧,我在心里支持你。” 李文英见她不受诱惑,就改口道:“但我们是道士,不应如此粗暴,可以智取。” “连门都进不了,你还想坑蒙拐骗?” 李文英:“他好像很怕龙虎山的道士,我们可以假装是龙虎山的仇敌,换个身份去。” 潘筠:……倒是和她当初的行为一致,真去了,那姓黄只怕要说漏嘴。 潘筠:“李师兄,我从来不知你也如此不拘小节。” “嗨,闯荡江湖嘛,总是要随性一些。” “张子望知道了会怎样?” 李文英就不吭声了。 潘筠放下心来,这会儿,她又庆幸张子望跟着了。 李文英往旁边挪了两步,不跟她肩靠肩了,把碗放在身前,叹息着看这灰扑扑的小镇。 看着,看着,他疑惑起来:“你的猫呢?” 潘筠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碗垒到他的碗上,随口道:“去抓田鼠了。” 李文英一呆:“它还吃田鼠?” “你又不喂它,它只是会吞吐灵气,还没成仙呢,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李文英一脸控诉的看她:“一只猫而已,你要是养不起就给我,我来养,你竟然让它独身一猫去抓田鼠吃!” 潘小黑已经摸到潘筠当初设的法阵边,通过本体联系潘筠:【我找到阵眼了,现在就扒开?】 潘筠瞥了一眼身侧的李文英,估算了一下张子望回来的时间,在心里“嗯”了一声,潘小黑一爪子下去,便将阵眼上贴着的黄符给揭了…… 潘筠突然捂住肚子,嘶嘶两声,一把抓住李文英的手臂道:“不好,我好像吃坏肚子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4节 李文英“啊”的一声,立即扶住她:“走走走,我给你找茅厕去!” “别,不是茅厕能解决的,太疼了,肠子好像绞起来一般,嗷嗷嗷……” 李文英见她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冒着冷汗,连忙抓起她的手腕把脉,眉头紧蹙:“这是吃坏肚子?我怎么感觉是岔气了?” “什么岔气啊,我刚才一没修炼,二没有大吼大叫,怎么会岔气,定是吃坏肚子了,师兄快给我扎两针。” “针是随便能扎的吗?” 李文英抓住她的小腿,隔着裤子摸到足三里,拇指按了按,见她脸色发白,嗷嗷叫着疼,这才凝气按揉:“真是吃坏肚子了?” 李文英决定一会儿去找摊主吵架。 旁边的馄饨摊摊主也吓得不轻,连忙把碗收了,还把他的车子往外一推,让李文英扶着潘筠到里侧坐着:“这里阴凉,小娘子不会是中暑了吧?” 他连忙道:“我这馄饨很干净的,肉是我亲自挑选,都是屠夫一早杀的,菜是家里自己种的,不会有问题。” 潘筠摆摆手:“不,不是你的问题,我早上嘴馋,偷偷吃了两块放馊的桂花糕。” 李文英一脸无语的看她。 摊主大松一口气,用汗巾擦掉脸上的汗,笑道:“我就说嘛,我的馄饨干净的。” 他立刻倒来一碗米汤:“喝点这个,补气的,再冲一冲,一会儿上个茅房就好了。” 潘筠“嗯”了一声,察觉到李文英按着她腿的手要收回去,又嗷嗷的叫,要求道:“师兄,给我扎两针吧。” 李文英骂骂咧咧,但还是接过潘筠递过来的针包,让她靠在门板上,取出四根针来,在两处足三里,中脘和天枢上落针。 他的医术虽比不上陶季,甚至不如妙和和陶岩柏,但扎针还是没问题的。 对于道士而言,摸穴道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 所以他都是隔着衣裳扎的,不仅落针准,扎进去的长度也分毫不差。 中脘和天枢上的两根针在振颤,似乎真的起了作用,潘筠的脸色没那么苍白了。 等张子望和县尉带着一众衙役过来时,针已经拔掉,潘筠去跑茅房了。 潘筠第二次从茅房里出来,嘴唇已经恢复红润,一碗米汤下去,神清气爽:“我好了!” 张子望蹙眉看着俩人:“你们怎么了?” 潘筠不好意思的一笑:“嘴馋吃了馊东西,吃坏肚子了,好险有李师兄在,我现在已经好了。” 张子望便不再问,三人一起跟着县尉进了黄宅。 黄老爷有雄心壮志,但大业未成,在县尉面前,他就还得缩着。 所以看到张子望三人去而复返,他虽然愤怒憋屈,却还是不得不让人进门。 不过,愤怒之余,他眼底还有些恐惧,怎么办,他们家要成龙的秘密就要公之于众了吗? 张子望和李文英一进院子就拿着罗盘四处逛起来,潘筠也掏出自己的罗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跟着罗盘上的指针去找法阵和龙脉。 她把几个阵点检查了一下,微微颔首,潘小黑扒拉得很干净嘛,且没有留下自己的爪印。 所谓的扒拉干净,是没有留下一张黄符,但法阵曾经的痕迹是抹除不掉的。 张子望他们很快找到了阵点和阵心,但让他们惊讶的是跳动的罗盘,“这是……法阵解除了?” 张子望猛地抬头看向李文英。 李文英整个人蹦起来,大叫道:“不是我!” 张子望脸色铁青,一脸的怀疑:“不是你?” 第836章 抹除 李文英气得转圈圈:“不是我,不是我,就是不是我!你问潘师妹,自你走后,我们两个就没分开过,也未曾靠近这黄宅一步!” “好,不是你,那我问你,法阵解除的异象你没看到,难道解除后的灵气波动你也没察觉吗?”张子望步步紧逼,眼睛紧盯着李文英。 李文英沉下脸来:“你为什么不怀疑潘筠,就怀疑我?” 潘筠抱着自己的罗盘,一脸弱小无助的看着大吵的俩人。 张子望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冷笑一声:“你有前车之鉴,还让我说得更明白些吗?” 李文英:……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调:“不是我!” 潘筠战战兢兢的举手,弱小地道:“张师兄,我可以作证,我们一直都在一起,我肚子疼,李师兄还给我扎针了,就连我跑茅厕,李师兄都在茅厕外等着我,他真的没离开过。” 张子望依旧不吭声。 李文英深吸一口气,也动起脑子来,蹙眉道:“会不会是我们今天早上打草惊蛇,黄家自己把法阵给解开了?” 话才说完,李文英就自己伸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吓了旁边的县尉和衙役们一跳。 连陪同的黄老爷都后退两步,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李文英:“这法阵是抽掉黄宅地下的气,使其虽坐拥风水宝地,却不享宝地的风水,黄家若知道此阵,怎么可能容许它存在?定是其他人设的。” 黄老爷呆了半晌,把他这话来回默念了三遍才听明白。 他如遭雷击。 “一定是修为比我们还高的前辈,趁我给小师妹治疗的时候偷潜进来干的……” 李文英还在分析,黄老爷已经“嗷——”的一声大叫出来,“你说什么!这法阵是把龙气抽走……” “我被骗了,啊呀,我被骗了—— 我就说那人不对劲,她还让我少抽地租,一听就是损己利人的法子,怎么会是帮我,哎呀,哎呀,我的租子,我的钱——” 潘筠抱着罗盘往李文英身后躲去,避开突然疯颠起来的黄老爷。 黄老爷一提到龙脉,县尉也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张子望跑到县衙里说这里发现龙脉,他们都不信,要不是他拿出龙虎山的令牌,县令是不会让他跟着走一趟的。 没想到,这地方还真有龙气啊? 看着癫狂起来的黄老爷,县尉眼中闪过讥讽,就这样,还妄想着成龙? 他正要上前,被李文英拦住,他和张子望一左一右的围着黄老爷,很有技巧的问了几句话,很快就把话给掏干净了。 “你说那个鹤发童颜的坤道叫什么?” 黄老爷张嘴就要说,却瞬间懵懂,苦恼道:“她叫什么来着?奇怪,我刚刚还记得的,怎么现在不记得了?” 他抱着脑袋痛苦极了:“她叫什么来着,到底叫什么……” 张子望和李文英对视一眼,上前掐住他的下巴把脸正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后沉声道:“是幻术,有人用幻术抹除了他的记忆。” 张子望和李文英立刻让县尉把黄宅上下的人都叫来,他们要审问。 就在衙役们呼喝着把黄宅的下人都找来时,潘小黑刚从黄家的灶台上往下跳,正往锅里添水的小丫头猛地回神,看到锅里的水已经溢出,不由哎呀一声,她怎么走神了? “春蝉,快,前面叫人了,所有人都要到前面去。” 春蝉应了一声,手忙脚乱的往外跑,潘小黑跳上屋顶,往回看了一眼便一溜烟跑了。 这宅子里的所有人,它都一一检查过了,要是还被发现,那就是潘筠运气不好了。 潘小黑飞速的跳下屋顶,在馄饨摊旁边找了个墙角趴下,整个脑袋都埋进前爪。 太累了,当猫这么多年,除了刚和潘筠见面时差点被她杀死的那一次,它没如此累过。 潘筠欠它的。 黄家上下二十八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记得那鹤发童颜的坤道叫什么名字。 甚至连容貌都没记住。 张子望气乐了,问黄老爷:“那你记得什么?” 黄老爷痛哭流涕:“我记得被他们骗去的钱、车和马,还有我跟佃农签的五年地租,哎呦,我的租子,我的钱啊……” 张子望深吸一口气,问道:“今早我们走后,还有谁来过?” 黄老爷茫然的摇头:“今天只有你们来访,没其他人来。” 黄宅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 李文英已经放松下来了,靠在栏杆上看张子望审问他们,百无聊赖的道:“别问了,我都听明白了,这姓黄的为富不仁,多半是哪位前辈路过,看不过眼,所以把他家的龙脉之气外泄,再骗他一笔钱,还帮着佃农们签了一张还说得过去的合约,这不就是劫富济贫吗?” “发现龙脉而不上报,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名吗?” 李文英嗤笑一声道:“这也就对有家有舍的人才有威胁,一个人若毫无牵挂,谁去管这条律令?我看这位前辈就是个潇洒的修道之人,路见不平罢了。” “既然潇洒,为何又来毁阵,还用幻术抹了人的记忆?”张子望道:“这抹除记忆的功法,你不觉得很像我们天师府的功法吗?” 李文英一顿,没说话。 院子一时安静下来,张子望总觉得不太对,太安静了。 他低垂着头想了一下,突然抬头,目光一扫,眯眼去看潘筠:“潘筠,你怎么一直不吭声?” 潘筠抱着罗盘站在一边,和李文英一样闲适的靠着木柱,闻言道:“我在学习。” 她道:“这样的案子我是第一次见,好稀奇,张师兄,李师兄,你们继续。” 俩人不搭理她,但怀疑渐消。 李文英不明白张子望为何这么在意,在他看来,这件事就是缺个那位前辈而已,他的推测完全没问题:“都说是路见不平了,直接把龙脉上报就是,其余的掩去,这样的事,我们天师府也没少干,为何偏在这件事上较真?” 张子望停住脚步,回头看隐在树木之后的黄宅。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黄宅,走出一段距离了,里面正传来震天的哭声,是因为县尉派衙役看守住黄家的人,事关重大,他们得上报处理。 他的脸一半也隐藏在阴影中,沉声道:“我去了县衙方知,福建作乱的邓茂七是此处人,且他就是被黄家逼离此处,去了福建的。” 第837章 李文英脚步微顿,状似不在意地道:“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或许只是巧合呢?” 张子望:“天象异变,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5节 李文英不再吭声。 潘筠垂眸,挑破他心里的担忧:“师兄是怕龙脉指向邓茂七?” 张子望不言。 在此之前,他从不觉得邓茂七的起义会有结果。 大明是有诸多不好,陛下也不是全无缺点,但大明依旧算得上强盛之国,陛下也不算昏君,怎么会出现新的龙脉? 可若不是新的,此龙脉竟能历经几朝而不被发现吗? 尤其,还距离龙虎山那么近。 偏偏,发现龙脉的乡里还出了一个邓茂七。 潘筠嘴角微翘,低声道:“那怎么办呢?要上报钦天监吗?” 张子望没说话。 李文英瞥了一眼潘筠,问道:“你的猫呢?” 三人正好走到了镇上。 潘筠指着不远处蜷缩着的一团道:“喏,它一直在等我们。” 潘筠上前抱起潘小黑,轻柔的摸了摸它的脑袋,一路抱回去。 黑猫乖巧,张子望和李文英都没怀疑,三人一起回到村庄,接上学生们便回龙虎山。 回去也算历练,所以张子望驱赶他们用轻功赶路,等一行人跑回龙虎山,除了潘筠还算好,其余人皆目光呆滞,嘴巴微张着喘气,头发糊在脸上,汗湿透衣裳,狼狈不已。 张子望却还不满意,痛骂道:“平时让你们修炼,一个个懈怠拖延,好似是在为我修炼一般,不过是区区一百多里的路程,瞧你们跑成什么样,用了多长的时间,从后日开始,所有人到思过崖练轻功,一日跳十次,少一次,罚跑二十里!” 众生哀嚎。 只有潘筠好奇的问:“为什么是后日?” 张子望面无表情道:“明日是七月半,今夜到明日入夜前,在学宫里的三年生和四年生皆要下山值守。” 众人乖乖低头应是。 潘筠这才想起来,他们三年级了。 张子望只给他们两刻钟的时间修整。 大家立即冲回自己屋里,洗漱换衣服,还要去食堂吃饭。 潘筠他们常在外历练,速度要快的时候是很快的。 等潘筠做完这一切,还有时间抱起潘小黑,掌心元力流动,渡给它不少元力,然后把它放到红颜的阵法里,让它和红颜躺在一起修炼。 夜晚,月亮高悬,月光便从一片透明的琉璃瓦中倾斜而下,直直地落在狐狸和黑猫身上…… 一狐一猫,腹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月华也随着呼吸一进一出,滋养它们的身体。 潘筠他们值守的地方不远,随着她的修为提升,功德值对灵境禁锢法阵的对抗,她和灵境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所以她和潘小黑的联系距离也在拉长。 她今晚只要不出龙虎山的范围,基本不会惊动潘小黑。 巧了,她值守的地方就在龙虎山出去的那一片乱葬岗里。 据说,那里曾是一片战场。 还有不少人同窗被派去隔壁乡县。 其实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值夜,守好门,让出来的东西老实点,到时间再把它们安全送回去就行。 大家都从学长学姐们那里学到了不少窍门,知道今夜要顺利,身上最好带点纸钱和元宝。 潘筠领着妙真三人到镇上,直接进杂货铺里大批量进纸钱。 掌柜的见他们拿了一个大篮子就往里塞纸钱,连忙阻拦:“小师叔,小师叔,你们的在这儿。” 他拿出四个大袋子,扯开给他们看。 里面是黄橙橙的纸钱,香的味道溢出,潘筠摸了摸,很满意,付了钱就带上包走了。 妙真盘腿坐在她身边,感受着黑夜中渐渐变得阴冷的风,问道:“让他们知道黄宅之事是我们干的也没什么,学宫定会为我们遮掩,为何要引到邓茂七身上?” 潘筠:“有人抢的东西才更显珍贵。” 妙真:“他们会不会派出更多的人去杀邓茂七?” 潘筠:“难道他们现在派的人少了吗?到现在,朝廷都没有招安的意思。” 事情可能涉及福建叛贼,张子望不敢隐瞒,一回到学宫,立即就上报了。 同时,县衙也将黄老爷一家收监,并将实情上报。 这在内阁看来,黄老爷一家的事不值一提,只批复按律处理。 按律,那黄老爷就没罪。 有关龙脉的铁律针对的是在天师府里入册的修道之人。 黄老爷他能有什么罪呢? 说他意图谋叛,但他什么事都没干,只是心里想一想,并被一个道士骗了一笔钱财罢了。 正以律令论,那就是论迹不论心,所以县令收到内阁的批复之后,略一斟酌,就把黄老爷一家给放了。 不过警告了对方一番,不许他再压迫佃农,要遵守签下的合约。 黄老爷还以为全家都完了,一听说没事,忙不迭的应下,带着家人就赶紧跑回去。 但没过多久,好了伤疤忘了痛,想起合约上约定的佃租,后悔不已,就想提高一成,正闹腾呢,京城的钦天监监正特特将此事上报。 于内阁来说,龙脉之说,子虚乌有,嗯,或许不能说子虚乌有,但绝对不能让天师府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今日天师府能指着一栋宅子说底下有龙脉,居住于上的人家有谋叛之心; 他日,他们居住的宅子就有可能被道士指认有龙脉…… 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是他们绝对不容许的。 所以,他们都没报到皇帝面前,直接命县令按律处理。 但钦天监不这样认为。 他们绝对相信天师府。 而且,钦天监新监正是王振的人。 “陛下深恶邓茂七,因叛贼久攻不下,朝中已有官员提议招安,我看陛下不是很高兴,正好将此事上报,让陛下得偿所愿,也算是为陛下排忧解难。”王振让监正在大朝会中上报此事。 于是,正逼着佃农们加租的黄老爷又被抓到牢里去了。 黄老爷整个人都懵了。 县令面无表情的宣判他的罪名,罪民黄世坚勾结叛贼邓茂七谋叛,为邓茂七鱼肉乡里,筹措军粮…… 黄世坚瞪大双眼:“谁?我,我勾结邓茂七?” 他是邓茂七的敌人啊! 县令面无表情的念完他的罪状,直接判了他秋后处斩。 黄老爷哭天抢地,大声道:“大人冤枉啊,我和邓茂七有仇,乡邻全都知道啊,他还是被我逼得出走的呢,我怎么会和他勾结?” 县令冷冷地注视他,片刻后道:“这是上面拟定的罪状,你说你和邓茂七不是同伙,有人证吗?” “有,有!全乡邻的人都可以作证,还有邓家的人也可以作证,他们儿子是被我逼走的,他们怨恨我,您拿他们一问便知。” 县令:“本县问过,他们都说,你就是邓茂七的同伙,所谓邓茂七被你逼走一事,不过是你跟邓茂七做的戏。” 黄老爷瞪大双眼。 县令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经过,脚步略顿,居高临下的瞥眼看他:“本来,你是有机会活着的,邓茂七谋叛,他的父母兄弟都没事,因为乡邻为他父兄作证,邓茂七忤逆不孝,早年便被邓家除族,早与父母断绝关系。” 黄老爷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年那鹤发童颜的老道说的话,他若遵守约定,善待佃农,便能化险为夷…… 如果他这段时间没有逼佃农加租,而是借着平安出狱的机会减租赏赐,是不是就有人给自己作证了? 黄老爷被押解进京,死刑已经是板上钉钉,但邓茂七却还在福建兴风作浪,皇帝如鲠在喉。 他气得团团转,问兵部:“陈懋没有军报入京吗?” “回陛下,陈懋南下后和邓茂七主力对战五次,四赢一输,照此下去,最迟入冬便能平定叛乱。” 皇帝心头好像火烧一般,冷笑道:“区区一贱民叛乱,竟让朝廷先后注入十五万大军,福建、浙江和江西的兵都是吃干饭的吗?” 去平叛的大军多是从这几个地方调的。 兵部低头。 皇帝早就收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他眯着眼睛打量这些官员,问道:“各地抽调进入福建的士兵真的有十五万之多吗?” 兵部官员低下头,斟酌道:“各地回禀,的确是遵从圣命,抽调了十五万大军。” 皇帝冷笑连连:“最好是,朕不希望平叛一事再起波澜。” 兵部的官员们有些不安,对视一眼后低声道:“陛下,麓川叛乱又起,国库和兵部一下要应对两起大乱有些困难,何不对邓茂七采取怀柔之策,或许招安比武力平叛更好。” 皇帝闻言,认定他们心里有鬼,冷哼道:“去年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不是信誓旦旦的发誓,一定可以平定邓茂七之乱,说什么,绝对不能开招安先河,以防后人效仿吗?” 兵部官员认错,表示没想到邓茂七能如此顽固,竟能诱惑这么多百姓和他一起作乱。 “百姓多愚昧,福建距离京师太远,难沐君恩,所以被邓茂七蛊惑,”兵部官员认为他们情有可原,能够被原谅,不必一杆子打死,全部杀死,“他们也是陛下您的子民,何不网开一面,用官位招安邓茂七,他若不羁,总会再犯错,到时再依律惩处。” 皇帝当然不答应。 当得知邓茂七可能事关龙脉时,皇帝便不想见此人,更不想放任此人做大,杀了他,是最好的办法! 兵部官员一退,皇帝便招来锦衣卫,让他们去查福建和江南的屯兵情况:“查一查吃空饷的情况,此次派出的大军是否真的有册子上的十五万。” 锦衣卫领命退下。 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够心烦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心烦的。 没两天,北境也发生了一件事。 北地刚收了春小麦,也先便派四路大军南下攻掠,朝野震惊。 其实也没多震惊,至少于谦就挺平静的。 大明与北胡终有一战,他早就知道。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6节 自仁宗不勤远略,宣宗承之开始,四周枭雄就抓住战略窗口,这些年华北瓦剌脱欢逐渐统一蒙古各部;华南交趾黎利开始攻城掠地;西南麓川蠢蠢欲动不断试探;西北被脱欢渗透;东北奴儿干军纪败坏…… 但,此事瞒上不瞒下,不仅皇帝,就连朝中很多文武大臣都对此一无所知。 上次南下,他并不是只赈灾而已。 因为受灾范围太大,其中便涉及到军属和屯兵的军籍。 虽然只是粗略了解,也足够于谦心惊的。 江南富庶之地,然军屯的田竟有不少落入当地驻军将军和豪族手上,更不要说吃空饷的情况了。 江南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余地方。 于谦自己推导了一下,亦触目惊心。 所以,北胡总有一日会南下攻掠,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巧,正好是在麓川和福建牵扯了大量兵力的时候。 不过不要紧,大明的胜算依旧很大,大同和宣府驻扎的大军都是有经验的老兵,再从京城抽调一些…… 于谦想到兵部这两年研发的大炮,他露出笑容,出列正要提议,皇帝突然出声:“朕要御驾亲征!” 于谦的笑容一下就收了回去,顾不得他的策略,连忙表示反对:“不可呀陛下!” 满朝文武和他一起反对的人不在少数,御驾亲征,开什么玩笑。 小皇帝若御驾亲征,到了战场上是听皇帝的还是听将军的? 听皇帝的,他有领军的能力,统战的目光吗? 听将军的,谁能反对皇帝? 皇帝若御驾亲征,十成的胜算也得打成五成,这不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小皇帝一脸怀疑的瞪着他们,觉得那么多文武大臣反对他,一定是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隐瞒他。 皇帝道:“父亲以武功御五胡,朕愿效仿之。” “陛下三思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战场危险,派一大将前往,亦可使陛下威名远扬。” 皇帝却拿定注意一定要御驾亲征。 小皇帝坚持要做的事,王振怎么能不帮他呢? 自从和小皇帝有可能离心之后,王振对他是事事顺从,他要星星,绝对不给他月亮; 皇帝若不知道自己想要星星,还是想要月亮,王振就帮他选择,一定会让他亲口说出喜欢星星,然后再把星星捧到他手里。 第838章 病了 正统十年七月二十三,皇帝决定御驾亲征瓦剌。 消息一出,不论文武百官如何担忧,民间是沸腾欢喜一片。 “早看这群鞑子不顺眼了,听说他们年年都派人去大同抢掠,陛下仁厚,念他们贫困,多有优容,他们却还不知足,竟然还敢大兵南下,这次朝廷终于硬气一些了。” “哪是朝廷,听说文武百官都不愿意出兵呢,是皇帝据理力争,还要亲征,这才同意出兵的。” “虎父无犬子,这事还是得看陛下。” 京中百姓的消息比较灵通,御驾亲征的消息刚出,京外还一无所知时,他们就已经热烈的讨论起来了。 潘钰刚进城就听到了议论,他立刻和同僚抱拳告别,飞奔回家。 他的同僚们和他一样,飞快回家。 皇帝要御驾亲征,一定会从京城五军中抽调兵力跟随。 今年春,潘钰参加了武举考试,一举夺得第五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武进士。 都不用他爹花钱,他自己就进了五军营左掖,他们刚集中练兵十五日,今日有假期,大家纷纷回家。 潘钰兴奋的冲进家中,一进门就大喊:“爹,我要跟皇帝御驾亲征!” 正在和潘岳说话的潘洪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向他。 潘钰感觉到气氛不对,刹住脚,眨眨眼,小声问道:“怎么了?” 潘洪没好气的道:“你当你爹是王振啊,你想进就进,不想进就不进?” 潘钰摸摸鼻子,凑到潘洪身边:“爹,外面都说文武百官不同意跟瓦剌打仗是吗?也先都打到家门口了,他们竟然还畏畏缩缩,他们想干嘛?” 潘岳啪的一声用书拍了一下他脑袋,沉声道:“别听风就是雨,外头的话听听就好,十成中有一成真都不算谣言。” 潘钰捂住脑袋。 潘洪叹息道:“哪里是文武百官不愿出兵?瓦剌大军南下,我们不得不迎战,大家都不是孬种,谁怕谁?大家反对的是陛下御驾亲征。” “为何要反对?”潘钰是持支持态度的,他大声道:“陛下御驾亲征,士气高昂,连百姓都沸腾,我回来时,外面都在赞颂陛下呢。” 潘洪摇头叹息:“太危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未有子嗣,怎能以身犯险?” “又不要陛下冲锋陷阵,前线的事交给我们就好,陛下只要坐镇后方,鼓舞鼓舞将士便能抵千军万马。” 潘岳冷笑:“你是小看陛下,还是高看军中将士?皇帝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你觉得他会乖乖的坐镇后方吗?何况,随陛下亲征的还有王振。” 他点着弟弟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亏你还是学兵法的,你认真想想战场上的事再给我回话,难怪给你武试明明第一,却还只是排在第五名,白瞎了我给你补这么多课。” 潘钰张了张嘴,代入了一下以皇帝和王振的性格上战场,眼睛顿时瞪大:“你,你们是怕皇帝抢过指挥权,指挥不好大军?” 潘岳掀起眼皮看他:“小声些,要是被锦衣卫的暗探听见,别说跟着皇帝御驾亲征,你能不能活命都成问题。” 潘钰立即憋住。 但好难受。 他抓着自己的脸挠了挠,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就没人提醒皇帝吗?他才十八岁,从未上过战场,可能也没怎么学过兵法,怎能越过总兵和督军指挥战场呢?这样的大战,当请王骥将军、陈怀将军这样的人做指挥才是。” 潘洪深吸一口气道:“朝中已拟定名单,英国公张辅会随军,除此外,还有禁军井源,新任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泰宁候陈瀛、平乡伯陈怀、内阁大学士曹鼐。” 潘钰兴奋起来,叫道:“那还担忧什么?英国公天下第一,有他随军,再有井驸马等人随从,还怕区区也先?” 潘洪沉默不语。 潘岳道:“前提是皇帝会听英国公的。” 潘钰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就是个小人物,连他爹都不确定的事,他更不敢说确定了。 且这位小皇帝做事夙来喜欢一意孤行。 潘岳:“可惜,朝中大臣们忧虑之事不敢说出口,只敢借口说战场危险。” 潘洪横了他一眼道:“战场的确危险,就算陛下有亲征的实力,也不应该亲征,区区瓦剌,不足为惧。” 朝中不少大臣还在反对皇帝亲征,可惜,皇帝已经决定,短短一天,不仅随行名单出来,各部也开始动起来,为皇帝亲征做准备。 潘钰还要再打探详细一点,突然大门被大力敲响,一个兵士骑在马上冲潘钰大声道:“五军都督命,所有休沐士兵立即回军听命。” 潘钰严肃应下,身上的军袍还未脱下,当即就可以走。 潘岳连忙扯住他,道:“看来陛下亲征的时间安排得很急,像你这样才休沐的都被召回,我拿一些药和鞋袜给你,之后你怕是很难再回来拿东西了。” 对于当兵的来说,要紧的不是衣服,而是鞋袜,尤其是袜子。 潘岳快速给他收拾好行李,潘洪也给儿子塞了一点钱:“未必用得上,但身上有钱总比没有好。” 潘岳则拿出三个药瓶交给他:“这是小妹之前拿来的止血散和内服的伤药,你都认得,这一瓶是这两天才送到的,说是她炼制的可以强身健体的药,本来就要给你送去军营的,我算了算你今天会回来,所以没送去,你回头吃上练功,对你或有益处。” 潘钰应下,一股脑塞进包袱里,背上自己的大刀上马就走。 潘洪和潘岳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幽幽一叹:“虽说要忠君报国,但这一刻,我希望他不要被选中随军。” 但第二天,潘洪便收到消息,皇帝抽调三大营,即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精锐二十万人,文武官员百余人…… 到下午,皇帝调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的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同时消息向大同方向飞去。 虚报兵力是常见的事,出兵二十万,号称五十万,还算合理。 潘洪不知道能不能吓到也先,反正是吓到他了。 他抽动嘴角,一脸担忧害怕:“陛下定的时间太急了,如此急切,粮草根本筹备不及,这是要大军先行,粮草后备吗?” 连他一个不会打仗的御史文官都知道这样是要出大事的,朝中竟无人提点皇帝吗? 潘洪不知道,此时,英国公被人扶着从宫里出来,夜色下,脸上是黑暗都掩盖不住的憔悴。 于谦气得低声骂道:“这老阉,为了讨好陛下,无所不用其极,亲征如此大事都一味顺从,毫无章法,太师……” 英国公疲惫的抬手阻止他的话,低声道:“我会尽力协调兵力,还请陈尚书和王侍郎尽快筹措粮草,从明日开始,筹够一百个单位的粮草便要先行,能早运一些便早运一些。” 陈循点头:“我昨日就已经下令各地筹措军粮,通报陛下御驾亲征之事,各地应该会有所准备,若京城粮草运送不及时,军队可在地方暂时取用。” 英国公沉着脸没说话,他不打算开这个口子,因为一旦打开,二十万大军就很难控制,到时候底下的士兵若扰民,对地方百姓将是灭顶之灾。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让士兵原地补充军粮的。 “让各地州县准备着,我会严明军纪,强令军队不得扰民,”英国公道:“可你也知道,人若饿到极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陈循忧虑的点头。 于谦气得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大军未行,我们担心的不是作战,而是行军途中的粮草问题,这样打仗能赢吗?” 英国公揉了揉额头反问道:“你能说服陛下取消御驾亲征吗?” 于谦沉默了,他没这个本事。 “天下间,只有俩人有这个本事,一位是已经仙逝的太皇太后;另一个则是正在陛下身边伺候的王振。” 那算了,王振怎么可能帮他们劝说皇帝? 英国公见他们都认命了,就颔首道:“大家各自散去准备吧,别灰心,我等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我们好歹有二十万大军,又有士气存在,打瓦剌不是问题。” 在英国公的自信下,众人的心境也静下来,没那么难受了。 一想也是,虽然皇帝不听话,但他们有二十万大军,又有这么多老将勇将在,打赢不是问题。 大家各自散去准备。 五军左都督到大营里一划拉,潘钰就被划拉进亲征队伍中了。 这实在是太容易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7节 因为三大营中,三千营是骑兵,且有三分之一是少数民族,神机营是精中之精,人数都少。 只有步骑联合的五军人数最多,二十万大军,大多数是从五军中抽出来,潘钰被划拉到太容易了。 潘钰喜滋滋的回营收拾行李。 同僚们都很高兴,觉得他们立功的机会终于来了。 “本还以为,接下来半辈子都要在五军练兵呢,没想到我们运气这么好,刚武举结束就能与陛下亲征,若能在战场上立功,那我真是光宗耀祖了。” 只是想一想就觉得美。 潘钰也美:“没想到,我不仅比我哥先当官,还有可能比我哥先立功,若能在战场上斩杀瓦剌将领,说不得能得一份功勋。” “别人或许不行,潘钰,你还真有可能,你那大刀耍得很好,尤其你内力运起时有万钧之势,我上次与你对战,刀只是一碰,我便觉得虎口生疼。” “是啊,是啊,潘钰,你家不是文官吗,你的武功跟谁学的?” 潘钰骄傲的道:“跟我妹妹学的。” 等潘钰吹完牛,要紧的行李也收好了,同僚们各自散去,他拿出三瓶药看了看,便将止血散和内服的伤药塞进包袱里,另一瓶则是仔细的藏在柜子里。 小妹说过,习武,尤其是修习内力时,心要静,他现在心不静,吃这药习武也没用,不如留待回来,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吃。 潘钰喜滋滋的,大哥总说他学不会教训,不管吃多少亏都记不住,改不掉,他这次偏要证明,他可以改掉轻易被诱惑,自制力低的毛病。 潘岳不知潘钰心中所想,潘筠给他们寄来三瓶药,似乎是怕他们不舍得吃,信中强调,药丸所需的药材不贵,吃完了她还有。 因为是强身健体的药,所以潘岳和潘洪也吃了,尤其最近正是朝中和太学最忙碌的时候。 因为要准备皇帝御驾亲征的事,京城的官员都连轴转起来,鸿胪寺的官员也不得闲。 太学里的学生也都被抓壮丁,被官员们抽去打下手。 就这么忙了两天,父子两个双双病倒。 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冷汗,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倒一样,忙得嘴角冒泡的上官们见了都不由主动放他们假,让他们回家去休息。 潘洪几乎是被架着送回潘家的。 鸿胪寺卿看了叹息一声:“本来还想点他随军跟从,俘虏瓦剌人之后可以安排一下,唉,对了,杨善呢,让他随军吧。” “可是,王掌印那边……” “人都病成那样了,强拖到军中,只怕还未出京城的地面就没了,这不是晦气吗?陛下若知道定会生气,王掌印也不会让陛下生气的。” 何况,潘筠岂是好惹的? 底下的人不知道潘筠,可他却知道。 杨善从倭国回来也特意提过,那姑娘年纪虽小,心性却不小。 “听说潘筠的二兄在五军,已经被点随军了?” “是。礼部还从太学中抽一部分优秀学生跟从,一路上给陛下读书,答疑解惑。” “答疑解惑有翰林院,哪里用得着太学的学生?潘筠的大兄是不是在太学?” “是,听说也在抽调名单上。” 鸿胪寺卿幽幽道:“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却不知道,此时国子监祭酒正把潘岳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填补上另一个学生的名字。 “人都晕倒了,看那脸色,你敢把他抬到军中?若是会传染的疾病怎么办?陛下可在大军之中!” 于是,潘岳也被同窗们抬回了潘家。 尹松听到消息,急匆匆赶去潘家,仔细给他们摸了摸脉,便叹息一声道:“还是请回春堂的大夫来看一看吧。” 潘家就两个下人,还是一对老夫妻,是潘洪平反后从老家来伺候他们的,闻言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吓哭了:“求大人救救我家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和小姐都不在,老爷和大少爷若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向家中交代啊~~” 尹松想,用不着你们交代,要交代也是潘筠交代。 尹松安抚住老仆,给俩人扎了一下针,还是去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看。 第839章 不安 潘洪父子一直病到皇帝御驾出京。 皇帝带走了很多人,大街上没太大的变化,但几个主要住着官员的街区安静了许多。 潘洪他们租住的那条街就比以前寂静许多,有很多官员随御驾而行,父亲离家,家里的孩子好像都没这么调皮了,每天早晚鸡飞狗跳的训子声音突然就没了。 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潘洪觉得很无聊,他艰难的撑着手臂起身,慢悠悠的走向门口。 捧着一本书坐在窗下的潘岳惊讶的看向他:“父亲?” 潘洪冲他挥挥手,慢悠悠的道:“太静了,我出去走走。” 但他现在的身体也走不远,只能坐在门坎上,望着安静的街道发呆。 一直到傍晚,下学回来的孩童跑回来,寂静的街道才有了一点生气。 隔壁,对面的院门终于打开,迎接孩子的归来。 母亲们教导孩子:“你们父亲随御驾亲征,你们在家可不要顽皮,今日学上得怎么样,可听先生的话?” 等问完孩子,邻居们这才发现坐在门槛上的潘洪,声音不由轻柔了三分:“潘大人,晒太阳呀?” 潘洪慢悠悠的点头,温和的笑:“对,晒太阳。” “晒太阳好,多晒太阳身体好。” 聊了几句,他们这才把自家的孩子扯回家,关上门,惋惜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院里传出来:“……都瘦脱形了,也不知是什么病,到现在也没好,真可怜。” “他家长子也病得不轻,到现在都没出门,次子上前线,听说还有个小女儿,因为他早年被冤,小小年纪就舍给道观了,唉~~” 然后晚上吃饭的时候,隔壁和对门的邻居端碗上门,有好几块鸡肉的鸡汤,有荷包蛋,还有炒猪肉。 父子俩都不用做菜,让老仆煮一点米饭就可以吃一顿。 邻居们似乎喜欢上了给潘洪父子送菜,今天你家送,明天就我家送。 还有邻居教潘洪拿父子俩身上穿的衣裳铺在门口,让人踩踏,这样能带走病鬼痊愈。 潘洪婉拒,表示他们的病虽不会传染,但因为查不出根由,还是不应该把病衣舍到外面。 邻居们叹道:“都是鬼月惹的祸,鬼月里阴气重,又闷热,说不定是沾染了脏东西,等我们明日去白云观祈福,给你们父子两个请两张平安符,或许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邻居们请的平安符有效,还是病到了极处,潘洪父子两个的确在好转。 等到七月过完,八月来临,潘洪和潘岳终于可以走出家门,一个上班,一个上学。 他们的同僚和同窗看见俩人都吓了一跳:“竟病重至此?” 俩人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脸色还有些发白,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潘岳苦笑道:“已经好很多了,前几日连下床也不能够。” 同窗们同情不已,纷纷扶着他坐下。 潘岳问:“陛下御驾亲征,可有消息传回?” “才出行七日,哪有那么快?” 潘洪也正在问同僚们这个问题。 朝廷的消息要比太学的灵通很多,但鸿胪寺是不太要紧的部门,官员们收到的消息并不多。 “从下旨到出行,只准备了两日,匆忙之下,能好到哪儿去?我上次经过兵部和户部,两个部门忙得不行,听说,钦天监算出北方正是雨季,雨天行军,恐怕……” 潘洪这才想起来,尹松除了最开始来了一次后再没来过,他悚然一惊,问道:“钦天监是谁随御驾前行?” 皇帝出行,相当于带走一个朝廷班底,所以不仅六部官员都有,钦天监也要派人随行。 “钦天监监正和夏秋两位官正带一众随从跟随,怎么了?” 潘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尹松也随军了。 不知为何,从皇帝说要御驾亲征开始,他的心脏就噗噗的跳,跳得很快,让他很不安。 和尹松一样不安的还有刚上任的兵部尚书邝埜,他昨晚和陈循一起被罚跪帐外,淋了一晚上的雨,今日就不小心从马上坠落。 手下们把他从马蹄下抢出来,勉强救活,他躺在草地上,双目无神的盯着阴沉沉的天看。 兵部郎中韩文在他身边哭泣。 邝埜勉强回神,偏头看了他一眼,露出微笑道:“哭什么,我好得很。” “军医说大人伤到了腿和头,接下来会眩晕呕吐,大人,您请圣命去怀来城治伤吧?” 邝埜忍着想吐的感觉缓缓道:“陛下都亲自出征了,我等又怎能借病躲避战争?” 他坚持要跟上。 韩文没办法,只能抹掉脸上的泪水,和手下人将他抱到马车。 一辆专门拉运行李的车,只有车板,没有车厢,邝埜腿伤,已不能骑马,只能窝在一堆行李中间,靠在一个箱子摇摇晃晃的跟上队伍。 他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又回头看一眼望不到尾的队伍,一种极致的悲伤涌到心头,他觉得,他在带着他的士兵们赴一场必死的战争。 明明他们人数占优、武器占优,就连随行的武将也占优,但他就是有一种必败的感觉。 他低头看一眼手掌,想要抬起手来,却发现手掌无力,一动不动。 三匹马从侧边迎面跑来,当中一人是户部尚书陈循,他着急道:“老邝,你怎么了?” 邝埜冲他笑了笑道:“年纪大,不中用了,竟从马上跌了下来。” 陈循“哎呀”一声,指着身侧一人道:“这是钦天监夏官正尹松。” 尹松在马上抱拳行礼,正色道:“邝尚书,今晚会有大雨,雨势可能会连续三天,现在是北方的雨季,冒雨前行,士兵恐有冻伤之险。” 邝埜喃喃:“还会打击士气……陛下御驾亲征带起的士气要被消磨掉了。” 若士气被消磨,皇帝御驾亲征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邝埜勉强支撑起病体,和陈循道:“去求见陛下,我要圣驾回京。” 陈循觉得皇帝不会听他们的,但总要试一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8节 他叹息一声,点头应下。 罢了,反正已经跪了一晚上,大不了再跪一晚上。 第840章 大雨 谁知,他们这次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直接就被王振打发了。 晚上,果然大雨倾盆。 再好的人,淋一个晚上的雨也会病的,何况北方要比南方冷,士兵们连续急行七天,因为粮草不济,大家还没吃饱。 饥寒交迫之下,不少士兵都生病了。 潘钰很健康,跑上窜下的给同袍们抢药。 不错,药材很稀缺,军医更是少,要抢到一个太难了。 跟他一起进五军营的于睿愣愣地看他。 潘钰一回头看见他鼻涕挂着,不由一脸嫌弃,随便薅了几片叶子给他:“你擦擦呀。” 于睿吸了吸鼻子,鼻涕又给吸回去了。 潘钰嫌弃的离他三步远,再回头,于睿眼眶都红了。 潘钰一愣,连忙上前道:“你别哭啊,我,我不嫌弃你就是了。” 于睿摇了摇头,哑着声音道:“潘钰,我觉得我会死呜呜……” 潘钰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严肃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于睿,这样的话不能再说,不吉利,传到陛下耳中,要问罪的!” 于睿含着泪点头。 潘钰收回手,沉声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 于睿梗咽道:“已经很好了,你还能帮我们抢到两味药,多的,总要留给其他人。” 潘钰:“我不去军医那里抢,我找别人。” 他压低声音道:“我在随行的官员中有熟人。” 他所说的熟人就是尹松。 但二十多万人连绵不绝,道路狭窄,队伍拉得很长。 其中有五万随军拉军需物资的杂兵和杂役。 他要从这里到达钦天监所在的位置,需要跨越很长很长一段距离。 好在队伍管理混乱,因为物资不足,加上大雨,掉队的士兵很多,所以队伍都乱了,他可以从这里跑到前面去找人。 这要是在其他行军途中,士兵擅离队伍,是要问罪的。 潘钰一路溜过去,直到深夜才找到尹松。 尹松也没睡,他上下打量潘钰,惊叹道:“你不仅胆子大,运气还好,黑灯瞎火的,天上还下雨,你竟然就敢找到这里来。” 这里距离圣驾很近了,路上但凡严格一些,潘钰就得被抓,一个窥视圣驾的罪名下来,不死也掉一层皮。 潘钰来求药,顺便吐槽:“大家都无心当值,我一路平顺过来的。” 尹松皱着眉头,将一瓶药递给他:“拿去吧,省着点用,我身上的药也不多了。” 潘钰连连道谢,把药塞怀里,戴上斗笠就要离开,想起什么,回身道:“尹师兄,你把那瓶强身健体药给我呗,雨越下越大,我朋友吃两粒身体可能会强壮一些。” 尹松道:“前几日龙虎台之乱时,惊慌之下丢失了。” “啊!”潘钰瞪大了眼睛,只能安慰他:“没事,等我回去再写信给小妹,让她给我们寄一些。” 尹松点头。 目送他走入雨中,尹松叹息一声:“可惜迟了一些。” 尹清俊走上前来,给师父披上斗篷,也看着走入黑暗的潘钰:“好在潘洪和潘岳病得及时,躲过了这劫。” 尹松沉默。 尹清俊压低声音问:“师父,小师叔在陛下亲征的圣旨下来前就往京城送药,她莫非早算到这一遭?” 尹松沉默许久,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道:“这次若能安全回京,我们师徒就辞官回乡吧。” 尹清俊张大嘴巴,问道:“那家里的靠山怎么办?” 尹松面无表情道:“靠山要换人做了。” 是小师叔吗? 尹清俊想。 可是,小师叔是坤道,钦天监里虽也有坤道,却很难得到晋升,小师叔做靠山,可比他们做难多了。 潘筠最近热衷于蹲在锅里到处飞,每天一放学就走,夜里才回来。 妙和快一旬没和她吃饭了,今天见她终于不出门,连忙问道:“小师叔,你最近出去干嘛?” 潘筠:“找炼器的材料。” “啊?”这是谁也没想过的答案。 妙和连忙凑上去:“本命剑和飞行法器都有了,要炼什么器?” 潘筠冲他们笑道:“是给你们炼的。” 三人眼睛大亮。 潘筠道:“你们修为渐长,也应该有自己的本命法器了,正好我手上还有几样好东西,再找找,说不定能凑成一副材料,你们三人从现在开始想自己想要的本命法器吧。” 妙真:“大师伯不是也给我们存材料了吗?” 潘筠冲他们笑了笑,道:“多加一些,可以做得更好。” 薛韶在一旁沉默不语,潘筠扭头对他道:“我也给你备了一份。” 薛韶:“我没有打算做本命法器。” 潘筠:“做一个吧,哪怕是做一把剑,也可防身。” 剑为君子,这次薛韶没有拒绝。 中秋学宫休沐,潘筠就带他们回三清山。 王费隐看见他们便轻轻一笑,一家人吃了一顿饭,他就把一个储物袋交给潘筠:“这是我和你师兄师姐给他们存的东西,本来想等他们再大一些就给他们的,没想到跟在你身边,他们修为涨得这么快,现在的确可以预备上了。” 潘筠接过,将袋子收好,沉默的看了一会儿大师兄,还是跪下,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 王费隐站着没动,生受了。 潘筠抬头问道:“大师兄,天象异变,要不,您把我逐出师门吧。” 王费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的笑道:“三清山巍峨险峻,它就在这里,谁也移不走它,自山成,万年不动,自山有神,千年不移,你就是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三清山依旧会在。” 潘筠眼底含泪,磕头一拜,“弟子知道了,弟子坚志不移。” 王费隐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叹道:“去吧。” 潘筠一抹眼泪离开,妙真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王费隐身边:“大师伯……” 王费隐吓得一抖,连忙回头:“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躲在神像后面?” 妙真:“……是我先来的,我在后头打坐呢,你们当着我的面说秘密。” 她顿了顿,还是压下不满,问道:“小师叔要闯什么祸?” 第841章 王费隐感叹道:“谁知道呢?孩子长大了,我也不好问得过于详细啊。” 妙真一脸不信:“您怎么会不知道?” “她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那您怎么就知道她会把天捅了?” 王费隐就叹息一声道:“这几日你没看天象吗?虽不知要发生何事,但天象异变,王朝可能倾覆,当中妖星,啊呸,智星指向的是我三清山啊。” “我思来想去,山上能闯出滔天大祸的,一个是你四师叔,另一个就是你小师叔了,”王费隐道:“玄妙有陶季看着,我卜算两次,都说他们平安,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小师叔了。” “为何不直接卜算小师叔呢?” 王费隐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算不出来,从潘筠来三清山的第一天,他算她就算得不清不楚,看她也是模模糊糊。 不过有什么要紧呢? 人生本就充满了变数,一眼就能让他看到头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闯祸也不要紧,他们三清山已有了一个玄妙,往前数,他师父更不省心,所以有什么可怕的呢? 王费隐对小师妹很可能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事看得很开。 妙真虽然懂事,毕竟年少,习惯大事依靠大人,大师伯既然说没事,她就当没事,高高兴兴去追潘筠,她已经想好自己想要的法器了。 这次不用王费隐带,潘筠直接就能把他们带去开封找王铁匠。 王费隐和潘筠收集的材料都很好,王铁匠见猎心喜。 他在这里打铁,大多数还是打普通的兵器、农具和厨具,只偶尔会有修炼之人摸到他这里来。 但不是谁都能有三清山拿出来的材料好。 他倒不为赚钱,只为了能有好材料用上自己的本事。 妙真三人排着队说完自己想要的法器,再根据他列的材料交给他,一天时间过去,天都黑了。 王铁匠进到屋里,不一会儿出来,将一块玉佩交给潘筠:“这是你要的东西。” 潘筠接过,随手在桌子上放下一个钱袋,袋子落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薛韶不由多看了一眼。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19节 妙真他们还沉浸在即将拥有自己的法器中,没有多想,但薛韶却认出,那块玉佩和她送他的空间法器差不多。 放下的钱袋子里应该是金子,那么大一块金子,她打的是什么? 开封有宵禁,即便是八月十六,还在中秋假日中,也没有开宵禁,所以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偶尔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 潘筠站住脚步,抬头看向天空,道:“夜深了,大家找个地方随便凑合一下,明日再走吧。” 几人应下。 他们都没找客栈,而是跟着潘筠熟门熟路的找到一间城隍庙,直接席地而眠。 潘筠一点睡意也没有,爬上屋顶,看着天上的星星。 薛韶也跟着爬上去,坐在她身边。 俩人之间的气氛凝滞且无言。 潘筠:“看出什么了?” 薛韶:“我于天象上的研究很一般,但我会望气。” 薛韶从空中收回视线,看向潘筠,轻声道:“这段时间,你身上的气驳杂且不稳,而我隐隐有感觉,北方有杀气。” 潘筠:“瓦剌南下,皇帝都御驾亲征了,有杀气不是很正常的吗?” 薛韶摇头,片刻后道:“今夜尤甚。” 潘筠看着天上闪烁不定的星星,突然星象一变,半空中的月光大盛,帝星瞬间暗淡,连带着它四周的星星都暗淡了一大圈,有几颗,甚至直接消失,好似被乌云遮住了星光一般。 只有一颗不断靠近帝星的星星依旧光彩夺目。 潘筠瞳孔微缩,连对天象不太有研究的薛韶都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这是怎么了?难道是陛下出事了?” 京城一条小巷子里的徐家,徐埕正捧着酒,一边吃酒,一边优哉游哉的敲着螃蟹吃,觉得诗兴正好,便要抬头作诗,正好看见星象突变的这一幕。 他吓得原地蹦起,掐着手指算了算,心脏蹦蹦跳,立即就丢下酒壶跑去找妻子。 徐妻正在给他缝里衣,被他一把夺过衣裳:“赶紧收拾行李,你明天就回乡去。” 徐妻一脸懵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星象大变,陛下恐有大难,你快快收拾东西,明天就带上儿子回乡。” “怎会?再说,即便陛下有难,你也只是个六品小官,且……” “你懂什么,陛下这次是御驾亲征去的,你以为大同距离京城很远吗?陛下要是出事,瓦剌必定进攻京城,到时候京城守不住,不管是谁都难逃一死。” “那,那你怎么办?” “你们先走,待我之后去找你们。” 徐埕一家抓紧时间收拾行李。 皇宫里正在夜观天象的春官正和冬官正则是齐齐叹息一声,对视一眼后,一人拿着记好的簿子去找内阁,一人则是通过甬道到后宫的一间幽室前躬身道:“前辈,天象突变,只怕陛下有难。” 门里安静许久,一道冷淡的声音传出:“王朝更迭自有其命数,贫道遵太祖命,守护皇宫不被妖邪侵害,其余不干我事。” 冬官正就明白了,张自瑾不会管,甚至,张家也不会插手,他们只做分内之事。 冬官正躬身退下。 春官正急促的敲响内阁的门,匆匆报道:“危矣,危矣,天象有变,陛下恐有劫难。” 整个内阁都忙碌起来。 杨溥年纪很大了,他基本不值班,官员们只能派人去杨府找他,同时去找郕王。 皇帝离京,指派郕王监国。 寂静无声的紫禁城一盏盏灯笼点起,缓缓流动起来,好似活了一般。 龙虎山天师府内,张真人仰头看着突变的天象喃喃:“怎会如此?” 他一口鲜血喷出,面如金纸的倒在蒲团上。 张留贞亦心脏剧痛,从床上摔下来,呼吸几乎断绝,半晌他才缓过劲儿来,拉响铃铛。 道童进来,看见他跌倒,惊慌失措的去扶他。 张留贞抹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手中的殷红,不由笑出声来。 道童害怕不已:“大师兄?” 张留贞抬手打断他的话,眼里好似盛着火光:“扶我回天师府!” 道童连忙将他背起,快步往楼下去,快要出门时,张留贞按住他,低声道:“不,你去把张子望叫来,让他来接我下山。” 道童这样将他背出院子,只怕立刻所有人都知道了,此非他所愿。 道童连忙将他放在门边,悄悄打开门朝张子望的院子跑去。 许久,张子望和道童匆匆赶来,将张留贞扶起,不动声色的带到山下。 张懋丞晕倒在观星台,直到张留贞回来才被人发现。 消息暂时被控制在主院里。 张子望急得团团转,见张留贞收回把脉的手指,立即上前问:“怎样?” 张留贞白着脸道:“寿数已尽。” “怎么会?”张子望握紧了拳头,低声道:“我这就去请王费隐。” “没有用的,”张留贞叫住他,低声道:“本来,父亲可以熬到年尾,但出了意外。” “真人修为高,身体也一向好,平日连个风寒咳嗽都没有,怎么会说不好就不好了?他才五十九岁!不,重阳未至,还不足五十九。”张子望说着说着,眼泪滚滚而下。 张留贞这个亲儿子却显得很平静,道:“子望,我只怕没有这个寿数,即便我不曾受伤,可能也就这个寿数。” 张子望浑身一僵,抬头看向他。 张留贞抬头冲他笑了笑:“是不是很奇怪,我张家为何自新朝建立,嫡系不论修为有多高,寿数都不长” 张子望心脏怦怦跳,忍不住后退两步,他想听,但身体的本能让他害怕听到这个秘密。 张留贞垂眸道:“我乃道体,一出生便被许多人寄予希望,但我父亲一直很冷淡,他从不禁止我修炼,我修炼所需的宝物,他也从不吝啬,但那都是我要,他才给,他从不会主动为我谋算资源,甚至从不主动过问我的修炼。 以前我不懂,还很高兴,觉得这是父亲信任我,爱重我,所以给我自由。 后来我才知道,不管我修为多高,多有天赋,终难逃一死。” 张留贞轻笑一声:“天师府、隐居的前辈、江湖上的各门各派,都觉得他们有生之年或许可以见到一个飞升的修士,只有父亲知道不可能。” 张子望艰涩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张家嫡系和皇室绑在了一起,我们在分担他们的因果,”张留贞摊开手掌道:“帝兴,气脉足,则张家嫡系寿数长,帝弱,气脉不足,则张家嫡系损命数,折损的命数就是拿去填皇家的气运。” 张子望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机密,一时张大了嘴巴 张留贞:“张正昌祖孙俩眼里只有张氏千年留存下来的财富和权势,不知其中详情,所以一直想取我而代之。” 他笑起来,越想,笑得越大声,屋里全是张留贞变调的“哈哈”大笑声。 张子望担忧不已,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少主!” 张留贞止住笑,伸出手指抹掉眼角的泪:“真是蠢货,就为了一个折损命数的位置,他们就用诡计将我毁了,还害死了那么多人。 本来我不是非它不可的,毕竟我志不在此,但既然没了退路,我当然寸步不让。” 张子望见床上的张真人面如金纸,一动不动,不由焦急:“少主,此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您放心,我一定支持您,只是真人现在不能出事,李文英跑出去过节,此时不知身在何处,林靖乐奉命去京城送寿礼,还需几日才会回来,您让我去请王费隐吧,即便是命数,以他的金针之术,说不定能让真人多坚持一段时间,且,且……就算是不幸,看在张离的面子上,他也会保护您的。” 张留贞摇头:“不必,我们只要守住院子就好。” “可是……” 张留贞抬手打断他的话,低垂着眉眼道:“我已经把他的师弟师妹都拉进天师府这烂局里,我有何面目再把他也拉进来?” 张子望不由捶地,急声道:“张离姓张,是我们张家的女儿,她本来就是因为权势之争才离开的,那陶季对张离是什么心思,大家心知肚明,他想做我张家的女婿,帮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何谈亏欠? 少主,你就让我去把王费隐请来吧。” 张留贞摇头:“不止张离。” “什么?” 张留贞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好笑的问张子望:“你就一点不好奇,父亲为何突然吐血昏迷吗?” 张子望一滞,嘴唇动了半天才道:“您,您刚才不是说,因为皇帝……” “对啊,因为皇帝,”张留贞笑起来,“就是因为皇帝!” 张子望心脏砰砰跳,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但张留贞就这么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让他想不问都难。 张子望忍不住跺足,直接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把头扭到一边道:“您就直说吧,你们这是要干嘛?” 张留贞喃喃:“我张氏答应了太祖皇帝,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但要我把张家嫡系的寿命都系挂在一个皇帝身上,我不服!” 张子望咽了咽口水:“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都是算气运,不如大方一点,直接挂上国运如何?” 张子望目瞪口呆。 张留贞偏头看他:“不好吗?” “可,可这与皇帝的气运有什么差别?若遇明君,国运昌盛,遇昏君,国运晦涩,不还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帝弱,或许有强臣呢?帝贫,或许国富呢?”张留贞拳头慢慢握紧:“而且,我愿为国运夭折,也不愿为一帝王之运活过壮年。” 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怎能为一人无声无息的死去? 若为国运,尚可一试。 “可是,可是……”张子望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憋出一句:“这要怎么改?” 张留贞走到窗边,看着布满星星的天空,想象着浩瀚的宇宙中的微粒星尘,笑道:“我们已经在改了。” 张子望心脏紧缩,直觉看向床上躺着的张真人。 张留贞喃喃:“国运倾颓,我们要试一试,能不能扭转国运,只要能把国运扭转过来,那天下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0节 第842章 天象巨变,天下知晓天文的人都心中震动,不由关注起京城和北地的消息来。 虽然小皇帝总是任性,但他是一国之君,身上关系重大。 能让天象巨变的,也只有他。 所有人都心中一揪,虔诚的向上天祈祷,希望皇帝能够平安回京。 潘筠也一手摸着手中的玉佩,一手抚摸山神小像,于心底祈祷。 潘小黑趴在她的脚边抬头看她,乌黑的眼睛显得很认真:【你拿着屠刀向上天祈祷他平安?】 潘筠:【他若平安,屠刀就不会抬起来。】 薛韶不知何时下屋顶睡去了,只有一人一猫在屋顶上坐了一夜。 而草原上,一直顶着王振心腹标签的新钦天监监正彭德清天没亮就去王振大帐外候着,劝说他道:“掌印,昨夜天象示警,已不能再向前了,否则陷圣于草莽,谁来负责?” 王振执意不听,冷笑道:“明日便可到达大同,若不进城,岂不是无功而返,陛下必不能答应。” 彭德清低声道:“陛下擅纳谏,今日不如留在此处休整,您多劝几次,他总会听的。” “不行!”王振咬了咬牙,肃然道:“因连日大雨,行军速度慢,意外不断,陛下对我已有些不满,当初他执意御驾亲征,为此和群臣闹得很不愉快,他怎么可能回转?我若是跟邝埜和张辅等人一样,陛下必厌弃于我。” “而且,”王振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已经答应我班师回朝时经蔚州,我已有二十年不曾回乡……” 王振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彭德清瞬间说不出劝解的话来了,因为他知道,再劝也没有用。 天一亮,大军拔营,继续前行。 大军拖拖沓沓,中间偶有断层,却又挤挤攘攘在一块,士气低迷,再没有出京之时的意气风发。 于睿吃了潘钰找来的药,熬过了发热咳嗽的阶段,现在已经病愈,只是依旧时不时的咳嗽两声,且脸色有些发白。 他手脚还有点软,但他不觉得是生病的原因,而是饿的。 没错,就是饿的。 皇帝从下令到出京,就给兵部和户部两天的准备时间。 虽然已经快马加鞭让沿途准备粮草,户部也急忙运了一批先行,大军又随带一些,但不够,远远不够。 打仗,从来都是粮草先行,像皇帝这样的,也不是没有,但都是急先锋。 先锋军一般只随身携带三天的干粮,之后就是原地取粮。 可皇帝带的是延绵不绝的二十万大军,加上运输的杂兵和杂役,约有二十五万人,这么多人,所需粮草根本不可能原地拿取。 邝埜和陈循等人为了调集粮草,可谓是愁白了头。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军终于在第二天正午到达大同。 大同一片欢欣鼓舞,百姓们对御驾是夹道相迎。 皇帝也很高兴,脸上终于见了笑容,他笑道:“传令下去,朕今晚要犒劳将士。” 士兵和随从们高兴的应下。 命令传到邝埜和陈循这里,俩人脸上的愁苦之色更加明显:“拿什么犒劳?” 骑在马上的英国公心神却在另一边,他目光一扫,便觉得城中的气氛不太对。 他压了压马,等身后的驸马井源和平乡伯陈怀上来,便低声吩咐道:“你们二人悄悄派人离队去打听一下大同的情况,看近日战况如何。” 井源和陈怀对视一眼,低声应下。 大同总兵郭登和督军太监郭敬一起迎接皇帝入城,到了城中入住,郭登这才禀报大同的战况。 他表示瓦剌大军已经被暂时打退,大同守军取得阶段性胜利。 皇帝顺口道:“朕意在北狩,彻底驱逐瓦剌,爱卿觉得在何处交战更好?” 郭登连忙跪下道:“陛下,大同已是前线,万不可再往北。” 群臣也连忙跟着劝,就这么二十来天的功夫,将士们受伤生病的就不在少数,再往北,皇帝可饶了他们吧。 一直沉默的英国公终于开口,建议皇帝抽出十万大军,命井源、陈怀等人领军将已经入侵的也先大军驱赶出去,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另有八万留在帝侧,保护圣驾,两万则为先锋军,从议定的回城路线扫荡路障,以免有瓦剌人沿途设伏。 郭登不悦,抿了抿嘴道:“英国公,大同从未失陷,陛下从紫荆关回程,怎会遇到瓦剌人?” 英国公淡然道:“我等自是相信郭总兵,只是谨慎些总是好的。” 皇帝沉吟,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就来大同一日游? 不能指挥大军冲锋陷阵,他为何吃这么多苦头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 皇帝不甘愿,沉声道:“此事再议。” 陈怀着急,不由大喊一声:“陛下——” 皇帝不悦道:“大家行军劳顿,不如先去休息,作战之事从长计议。” 英国公叹息一声,躬身退下。 英国公都退了,大家便只能跟着退下。 他们一走,皇帝立即让人把郭登再叫来:“将地图取来,现在瓦剌大军在何处?之前几次作战是怎么打的,赢了几场,歼敌几何?” 郭登心中惴惴,生怕皇帝真的要亲自上前线,却不得不把地图找出来。 郭敬趁着皇帝不注意,悄悄给王振使了一个眼色,俩人一前一后的出屋,里面只有皇帝兴奋的声音,以及郭登沉稳的讲解。 王振由着郭敬拉住他的手,等到了僻静处就似笑非笑的道:“你运气倒好,虽然牵扯进倒卖军备的案件里,但因为其中牵扯鲁王和会昌伯,案件不了了之,你也躲过一劫。” “多亏了掌印在宫中周旋,这才保住小的性命,”郭敬低声道:“小的都明白,所以哪怕当着郭登的面,小的都要向掌印示警。” 王振脸上的笑容落下,沉声问道:“示警?示什么警?” 郭敬低声道:“郭登瞒报军情,也先大军南下,几次交战,大同守军皆不敌北元军队,损失惨重。” 王振脸色巨变:“你说什么?这么大的事,郭登竟敢不报!” 郭敬低声道:“谁料到陛下是御驾亲征啊~~” 郭登一开始向京城求援,是如实报的军情,他只想让京城给他一支援军,到手了继续干。 他低声道:“也先当是筹备了很长一段时间,兵力远胜大同军,且他们骑兵极利害,我们只要出城迎战,必败!郭登先是向宣府求援,但也先另有一路大军朝宣府而去,杨洪没有派兵来援,就只能向京城求援,谁知道陛下会御驾亲征?” 皇帝亲征,郭登低头一看战报,他自己都觉得难看,更不要说随圣驾而来的群臣了。 郭登几乎是已经能看到悬在头顶上的铡刀,这才不得不谎报军情。 作为督军的郭敬为什么没在皇帝和群臣面前揭穿他? 因为他也有份。 仗打成这样,督军能有好下场吗? 不过郭敬还是讲义气的,他可以坑皇帝,但不能坑他的亲亲掌印。 王振几次救他于水火之中,他当然要把实情告诉王振:“掌印,大同如今很不安全,您路上应该从阳和经过,前几日,驻军在那和瓦剌军交手,惨败,连尸首都来不及收,您应该看到路上的尸骨……” 他当然看到了,尸横遍野,其中不仅有士兵,还有普通的老百姓,但他没往心里去就是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可……如果大同一直在输。 王振咽了咽口水,问道:“大同现在是不是不安全了?” “是,”郭敬低声道:“掌印若能劝陛下早日回京,还是应该早些回京的好。” 王振思索起来。 而另一边,被排挤出去的群臣围在英国公身边,希望他能给大家拿个主意。 张辅目光扫过众人,幽幽一叹,他七十岁了,这次说是随圣驾出征,但只有爵位,而无将军之名。 他知道,皇帝就是让他来做个顾问的,所以他没有实权。 在场的,除了极个别是靠着恩荫上位,没有谋算外,谁没点眼力? 却假装懵懂,让他一个老人家拿主意。 偏他还不能任性不管,皇帝在军中,他若有个万一,那他张辅就是万死难赎了。 他只能压下叹息,沉声道:“阳和城南处尸横遍野,说明大同没有守住防线,或者说,至少有一次,他没有守住,让瓦剌军冲到了后方。陛下亲征,局势复杂,不能一味的听郭登所言,你们要做好准备。” 邝埜道:“还是请圣驾退兵才最安全。” 英国公没好气的道:“圣上现在一心要往北阻击瓦剌呢,我们平时连面都见不到,谈何劝诫?” 出行和在皇宫里不一样。 在皇宫里,群臣可以在朝堂、上书房上见皇帝,大不了还可以在皇宫门口跪着,宫中势力交杂,总有办法能让皇帝听到他们的声音。 但出行,皇帝身边一直是最高级戒备,除了王振可以时时见到皇帝,其他人要见皇帝都要通过王振。 上次,邝埜和陈循与王振发生冲突,王振就传圣命让他们在大帐外跪了一夜,至今,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圣命,还是王振在假传圣命。 英国公疲惫不已,交代完他们要去调查大同的实际战况,安抚好将士后就去休息了,离开时他碰了一下井源的手。 深夜,井源悄悄地去见英国公。 英国公躺在榻上,一脸病容。 井源忧心不已:“国公这是生病了?” 一旁的长随低声道:“国公已年过七十,这一路又是淋雨,又是赶路,偏还受气,这把年纪哪里还受得住?” 英国公止住长随的话,指向门口让他出去。 屋里只剩下俩人时,英国公低声道:“驸马,如今能救陛下和万民的,或许只有你一人了。” 井源惊讶:“国公何出此言?” 英国公叹息一声:“我们都见不到陛下,这么多人中,只有你还有机会。” 井源尚仁宗之女嘉兴公主为妻,是皇帝的姑父,他还特别能干,是明朝宗室女婿中比较能拿得出手的一个。 他是投笔从戎,且立有诸多战功,还曾于北边驻军打击北胡,算得上文武双全。 小皇帝一向喜欢有才之人,他对这个姑父一直很信重,所以把他安排在禁军里,出征也带着他。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1节 英国公知道井源一直不愿意得罪王振,谁会愿意得罪王振呢? 他这把岁数了都不愿意。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 而现在就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 英国公拉着他的手细细地劝他,低声道:“陛下乃定海神针,他若在外出事,天下必乱,这是置万民于水火之中。” 英国公攥紧了他的手,沉声道:“如若真出意外,那我等万死难辞其咎,所以,我只能求你了。” 说罢,他就要翻身下床给井源跪下。 井源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扶住他,自己先跪下,脸色通红:“国公,您这是要杀我啊,我岂敢受您跪拜?您想让我做什么只管说,井源万死不辞!” 英国公这才道:“你去见陛下,一定要劝他回京。” 井源抓了一把头发,痛苦道:“国公爷,您是看着陛下长大的,您应该知道他的脾气,他素有远略,就是脾气直,任性,好面子,御驾亲征是他坚持来的,他怎么可能一剑不出就回京?” 英国公:“我知道,若郭登守住了大同,真的把也先挡在了大同防线之外,我是不介意替陛下安排一出阵前点兵,指挥的戏码,可是,郭登显然另有隐瞒,御驾在此,没有时间给我们慢慢调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 英国公沉声道:“再好面子,能有命重要吗?你就告诉皇帝,人活着,便有一切可能,人若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井源若有所思。 英国公道:“郭敬是王振的人,你让陛下去问王振。” 他冷笑一声道:“王振此人擅伪装,但他怕死,怕失去权势,又头小无脑,皇帝一问,以陛下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察觉端倪,到时候,你就死命的劝,圣上可还没有太子,若在北地出事,太后怎么办,京城怎么办,大明怎么办?” 第843章 偷偷问 井源直到后半夜才悄悄离开。 长随熬好了药给英国公服下。 英国公看着手中的空碗,苦笑一声:“我说王振头小无脑,但我们这么多人却被他捏在手中,纵再有智谋也无计可施。” 长随低声道:“陛下昏了头……” 英国公一凛,低声道:“闭嘴,这话岂是能说出口的?” 长随低下头,不能说出口,但可以在心里想是吧? 这说明国公爷也是赞同他的观点的。 英国公并没有反驳这话,他眼眸深沉,过了许久才轻声道:“陛下他……还是有远略的,只是太任性了。” 做皇帝,任性就是昏聩。 英国公将空碗交给长随,躺回床上,睁着双眼瞪着蚊帐,眼睛空洞无神。 他让井源去找皇帝,也只有五成的胜算。 五成,他这一生还经历过只有一成胜算的战役,同样九死一生闯出来了,但心里从未如此累。 一种无力之感从心底升起,是他年纪大了,还是陛下连那一成的胜算都不给他? 英国公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强制自己放空思绪,他必须得睡觉! 全军都在看着他,他若倒了,只怕瓦剌还未打来,他们先乱了。 英国公乃出身名门,乃张玉之子,父子俩一起参加靖难之役,他爹甚至为救太宗而死,被太宗称为“靖难功当第一”。 他自己同样出众,奉命南征安南,灭胡朝,改安南为交趾,三次以总兵官之职讨平安南叛乱,四至交趾,威震西南; 后又跟着太宗三次北征,掌中军都督府事务; 最后还跟着宣宗平定朱高煦叛乱。 可以说,南征北战,还有中军威望都达到了顶端。 先帝后期,他已经交还兵权,只参与讨论谋画军国要务,至小皇帝登基,他的作用也没变,就是作为军事智囊,安定军心。 论威望,英国公为当世军队第一。 自出京,大军接连受挫,又粮草供应不足,整整二十万大军,只需一点小火苗,它就会爆炸。 而将士们能如此受屈却依旧平静的跟随,就是因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马背上那道高大沉稳的身影。 不论是暴雨,还是烈日,他都一直在他们的前面。 英国公一觉睡到天微亮。 皇帝跟着郭登去巡视军营,还要上城墙去劳军,群臣自然跟随。 英国公趁机看了一下大同的防守。 城墙上的士兵一身盔甲,干净得发光,一脸兴奋,注视皇帝的目光中全是钦佩,问起战事,说的都是郭总兵带着他们英勇作战。 英国公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看向背对着他们站着的,沉默无声,却笔直的士兵。 他们身上的盔甲也很干净漂亮,但手背绷直,握着长枪的骨节凸出,他走上前去,不动声色的抓住他的手。 士兵吓了一跳,猛地攥紧长枪,目光如炬的回头瞪过来,眼中尽是杀意。 英国公嘴角微翘,暗道:这才是杀过敌的士兵。 士兵对上英国公的视线,心脏怦怦直跳,他下意识的看向郭登和郭敬。 好在他们正围在皇帝身边兴奋的说着什么,而皇帝身边围满了大臣,他只依稀看得到他们的背影,自然,他们更不会看得到他。 “别担心,”英国公轻声安抚他,拨开他握着长枪的手指,在他的指腹上摸了摸,满意了,问道:“这两天上过战场?” 士兵暗哑的声音应道:“是。” “你不是普通士兵吧?”英国公看着他问道。 “卑职西三所千户秦仲。” “既然是千户,为何会穿普通士兵的盔甲来守城墙?” 秦仲眼眶一红,低垂着眼眸道:“为了迎接陛下,中军合格的将士不足,便从底下的卫所里抽调了卑职。” 为了迎接皇帝,郭登和郭敬从全军中挑选身高、长相、身姿都一流的士兵来站城楼。 秦仲因为够高,脸还算好看,气势强,所以被选到城楼站岗。 好让经过的皇帝和群臣看看,大同一个守城门的士兵都如此威武气壮。 英国公见前方的人群有回转的趋势,立即往他手心里塞一块牌子,低声道:“午后散值,你到圣驾落脚的西侧门来,本将要见你。” 秦仲握紧了手中的牌子,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人是谁,英国公,大明的战神,凡出战,未有败绩。 如果现在有谁能救大同,除了皇帝外,就是英国公了。 皇帝此时一无所知,只要皇帝知道,定会派出大军迎战瓦剌,到时候…… 秦仲热血沸腾,整颗心都烧了起来。 等郭登和郭敬毕恭毕敬的带皇帝下去用午膳时,秦仲的任务也完成了,他左拐右拐,静悄悄的靠近大宅的西侧门来。 英国公以身体不适为由回来,没有跟着皇帝他们去参加午宴。 长随已经派人去西侧门接人,但老半天都不见人来,他不免担忧:“国公爷,他真的会来吗?” 英国公面色平淡:“会。” 长随却很担心:“若他没来,反而去找郭登和郭敬告密……” “那也没什么不好,”英国公淡然道:“我们时间紧,打草惊蛇,才能看见藏在草里的蛇,他们就算知道了,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长随忧虑:“王振那边……” 英国公冷哼一声:“我怕他吗?” 他已经这把岁数了,只是不想情绪起伏太大,所以不掠其锋芒,但真遇上事,他张辅也不怕就是了。 英国公隐隐有感觉,此次亲征只怕凶险,他自然不会再避忌王振。 现在就等着看井源能不能劝住皇帝,看邝埜等人能不能查到大同的军情。 英国公又等了一刻多钟,院外这才响起脚步声,一个不起眼的兵士领着换了一身布衣的秦仲走来。 秦仲一来便跪到了地上。 “外面街道有探子把守,卑职绕了远路才摸过来,让国公久等了。” 英国公亲自将他扶起来,让长随给他搬来一张椅子,温和的道:“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们从阳和过来,看见尸横遍野,今日上城墙,城外虽然略做打扫,但还是看到城墙和地面上的血迹,你们辛苦了~~” 第844章 军情 秦仲闻听,眼泪簌簌而落,一把跪在地上,痛哭道:“国公爷,大军几次和也先大军交战,皆惨败而归,士兵伤亡惨重,总兵不敢让陛下知道,命我等闭紧嘴巴,可不说,陛下怎么会把援军留下,大同怎么办?大同防线一旦被突破,京城危矣!大明危矣!” 英国公问:“惨败,可有瓦剌军突破防线?” 秦仲抬头:“有!” 英国公心一紧,问道:“他们在哪儿?” 秦仲:“不知道,郭总兵或许知道,或许……也不知。” 英国公气得一下站起来。 打仗打成郭登这样,也是少见。 英国公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细细地问起秦仲几次作战来。 但秦仲只是西三所的一个千户,除了了解西三所参加的战役外,其他战役都是听说,并不能十分确定。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皇帝来前的几次交战,他们都是惨败。 郭登和郭敬一直想打一场胜仗,好在皇帝来后不至于太难看,可惜,一次都没赢。 又没有援军,无奈之下,就只能造假。 秦仲不知道郭登是怎么禀报的,但他既然被挑到城楼上,又被勒令不准向京城来的人透露军情,便猜出了大概。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2节 他不知道郭总兵的打算,但他知道,再瞒下去,定要出大事,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大同的普通士兵和百姓。 秦仲目光孺慕崇敬的看着英国公,盼着他能救一救大同。 秦仲虽不知全貌,但从他参加过的三场战役,英国公就能推断出大同大致的情况。 只怕,大同防线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放进来一两股瓦剌军,而是沿途防线都没守住。 怕就怕,也先只要想,他就能进来。 只是一想到这个可能,英国公便浑身冰凉,若如此,他们岂不是成了待宰的肥羊,还一无所知,天真的在羊圈里散步。 英国公攥紧了拳头,让人送走秦仲,下一刻就气得一掌拍碎了案桌。 长随吓了一大跳,他很多年没见过国公爷如此发怒,没想到他这次这么生气。 英国公怒极而笑,来回踱步:“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皇帝和满朝文武竟被一武将一太监玩弄于股掌之中!” 长随见他都快气冒烟了,连忙跑去拎来新茶壶给他倒水:“国公爷,您先别气,郭登纵然可恶,却也情有可原,毕竟,皇帝亲征,要是知道他把仗打成这样,不死官也要被撸,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狗屁的人之常情!”英国公大怒:“若将趋利避害,陷陛下于危难之之举定为人之常情,那世道何在,天理何在?不忠不义,什么时候也能定为人之常情了?” 英国公气急,直接指着长随的鼻子骂道:“都是你们这等小人蝇营狗苟,以致道德败坏,政治不清,太宗,太宗……” 英国公伏案大哭:“太宗若知,定拿剑把你们都砍了!” 长随吓了一跳,他本意是安抚国公爷,没想到倒把他气得更厉害了,他急忙认错,拿手绢给他擦眼泪。 不多会儿,英国公的泪水就把手绢给浸湿了。 他也终于缓过来,抚着胸口缓过这口气,见长随一脸焦急愧疚,他不由一叹,道歉道:“吓着你了,迁怒于你,是我之过。” 长随眼泪都下来了,哽咽道:“国公爷。” 英国公摆了摆手,沉声道:“你父亲与我一同长大,他以前是我长随,后来他老了,你又来到我身边,这次出征,我本不想带你的,你也年过五十了吧?” “是,小的五十二了。” “五十二,含饴弄孙的年纪,却还跟着我在外奔波。” 长随眼泪哗啦啦的流:“国公爷,能在您身边伺候着,是小的一生的福气,我父亲临终前也是这么说的。” 英国公怔怔的看他,而后看向窗外,轻声道:“老伙计,我有种感觉,这次,我们都走不回去了。” 长随愣愣地看他。 国公爷只会称他爹为“老伙计”。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出声,乖巧的立在一侧,等着外面的太阳越来越烈,周遭的院子出现人声,他回头一看,国公爷已经闭上眼睛。 长随连忙拿了一块小毯子给他盖上,躬身退了出去。 而费尽心机躲开探子视线的秦仲刚刚摸到城外大营驻扎的地方。 英国公没有收回那块牌子,所以他借用那块牌子顺畅的进入城外大营,只要避开郭登和郭敬的探子就好。 只是,潘钰那小子的帐篷到底扎在哪里? 这都是五军营的帐篷,可这也太多了。 正茫然无措,一声惊喜从身后响起:“百户!” 秦仲回头,就见潘钰拎着两个木桶,身上脏兮兮的,顿时大喜:“潘钰!” 俩人热情相拥。 “总算找到你了!”秦仲大力的拍着他的肩膀,而后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的后退两步:“你怎么这么臭?” “不臭才怪,从京城出来到今天,二十多天了,我一次澡都没洗过!” 秦仲又后退了两步:“竟,竟如此邋遢吗?潘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潘钰:“……我也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一路奔波,二十多万人,连吃水都是问题,更不要说洗澡了。” 倒是可以打完喝的水后跳到河里洗一洗,可前段时间一直下雨,他们怎敢下水,不小心感染上风寒…… 想到一路上因为风寒折在路上的同袍,潘钰情绪低落。 秦仲见状,不嫌弃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不嫌弃你。” 潘钰也精神起来,提起捅就把他往营帐里领:“走走走,我把我的好兄弟们介绍给你认识。” 潘钰把秦仲介绍给兄弟们认识:“这是我当军奴时跟着的百户,秦百户!” 于睿几个见潘钰毫不介意的提起曾被流放的经历,也咧开嘴笑,热情的和秦仲打招呼。 秦仲自得的道:“我现在已经升任千户了。” 潘钰一听,惊喜不已,没大没小的捶了一下他肩膀:“行啊,秦大哥,厉害!” 第845章 远方来信 潘钰和潘岳当年能从大同溜回京城,秦仲出了大力,当年走的时候,三人差点结拜当兄弟。 不过当时他们的爹生死未卜,兄弟俩不敢连累秦仲,所以拒绝了他。 虽然嘴上拒绝了,但潘钰从心里认同这个差一点结拜的大哥。 秦仲和他们聊了一下,等大家注意力都从他身上移开后,就趁机给潘钰使了一个眼色。 潘钰立即起身跟着秦仲出去。 到处都是帐篷,好在士兵们都累坏了,昨天到达大同,只来得及扎营,今天士兵们忙半天才安顿下来,此时基本都在帐篷里躺尸。 秦仲将他拉到小树林里,这里面没人驻扎,巡视的士兵偶尔走过,只要压低声音就可以。 “多亏了你给我寄的信和平安符,我和兄弟们才能在上次的大战中活下来……” 潘钰一怔,若有所思:“你何时收到的信和平安符?” 秦仲:“五天前啊,就是那么巧,我刚收到就接到命令参战。” 他郁闷的道:“我们兵员不足,对方骑兵太利害,将军指挥失利,我们出去的人只回来了三分之二,当中还有一半受了伤,有你提前示警,又有平安符护佑,我们勉强躲过一劫,虽然也有人受伤,好在没有死亡。” 五天,那至少是半个月前寄出来的信,现在北边在打仗,官府的驿站能不能寄信都不一定,民间的信局也不安全,他当时还在路上淋雨呢,怎么可能给他寄平安符? 更不要说示警了。 他一个小小把总,可以说是对战情一无所知,上面好像在瞒着他们什么。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且身在其中,知道此次亲征组织不利,皇帝若不能重振士气,即便他们兵数远胜瓦剌,恐怕也凶多吉少。 能给秦仲寄信和平安符的,就只有他大哥和小妹了。 大哥要是寄,大可以用自己的名义寄,他和大哥在秦仲这里是一样的。 只有小妹,她跟秦仲不认识,却又从他们这里知道他。 小妹是算出了什么吗? 潘钰呼吸急促起来,拉着秦仲问:“我信上写什么了?” 秦仲一脸惊奇的看他:“你给我写的信,你写什么你不知道?” 潘钰:“不是我写的,应该是我小妹写的。” 秦仲目光微闪,惊异道:“就是那个一直给你们寄钱寄符,还帮你爹平反,把王振拉到诏狱里一起蹲着的小妹?” 这些事自然全是潘钰和他说的。 潘钰挠了挠脑袋,点头道:“对。” 秦仲就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来:“以免被发现后牵连你,我把写有你名字的信尾给撕去了。” 潘钰急切的展开信看,不在意道:“你藏怀里,谁会发现?” “那可说不好,”秦仲道:“你不知道,现在军中严着呢,偶尔进出营地还要被搜身,要不是我跟中军的好几个人交情好,这封信早被搜出来了。” “为何?”话音才落,潘钰就一眼扫到了信中间,明白了为什么。 信中直言不讳地写道:“郭登有守城之德,而无阻击敌人之才,郭敬更是贪生怕死,大同骑兵远不及瓦剌,硬碰硬,你们必败无疑。” 这信要是真被中军搜出来,别说郭敬,就是郭登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夸赞秦仲:“好兄弟,你撕得好,要不把信的开头也撕了吧,这样被搜出来,就说你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谁写给谁的。” 秦仲无言的看他:“他们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吧,要是把信头信尾掐去就能免罪,你,不对,是你小妹为什么还要写我和你的名字?” 潘钰继续往下看,就见信上写道:“皇帝亲征会怎样处置战败之将?即便皇帝仁厚,可以既往不咎,但郭登和郭敬会如此想皇帝吗?忧生怖,为去除恐怖,郭登和郭敬唯有隐瞒军情。 皇帝和百官自千里而来,对大同一无所知,毫无准备之下,若遭遇瓦剌,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为万民之主,他若陷于草莽之中,天下必大乱,到时,不仅大同一城,而是整个大明都将陷于危难之中,为今之计,唯有将军情悄悄告知陛下,若不能使陛下知道,那便使同行之百官察觉,或许可以一救天下,再救大同。” 后面就是列举了几个朝廷要员,告诉他谁可信,谁不可信。 其中,英国公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接下来是邝埜、陈循和曹鼐…… 秦仲凑上去看了一眼,感叹道:“我收到信的时候还说呢,考中武举人就是不一样,这见识都比以前强多了,却没想到是你小妹冒名写的。” 秦仲看向潘钰的目光很复杂。 潘钰:…… 秦仲忍不住问:“潘岳和你小妹都继承你父亲,你是更像你母亲吗?” 潘钰跳脚:“我母亲也很聪慧的好不好!” 秦仲目光复杂:“那你像谁?” 潘钰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也不差的好不好?” 话是这样说,但看完这封信,他还是忍不住既骄傲又自卑。 骄傲于,妹妹即便在千里之外,却能摸透局势,甚至给他们指出了一条生路; 自卑于,他分明在局中,却只感觉到危险,却没有系统的认识到危险来自何处。 潘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大同瞒报军情,这岂不是说,瓦剌有可能截断我们的退路?” 他悚然一惊,一下攥紧了手中的信:“那陛下怎么办?他可在军中,万一出事,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秦仲:“陛下有二十万大军护佑怕什么?我现在只关心,皇帝会给大同多少援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3节 “援什么军啊,现在最要紧的是皇帝,皇帝!”潘钰恨不得摇他的脑袋:“不行,得把皇帝送回京城,他还没生太子呢。” 秦仲:“……你们就不管大同了?” 潘钰一脸严肃:“秦大哥,你照实说,大同防线是不是出大问题了?” 秦仲停顿了一下后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潘钰声音都尖锐起来了。 第846章 拔营 秦仲烦躁道:“我怎会知道?大同防线那么长,我只守着西三所,你若是问我西三所的防线,那我可以告诉你,防线还在,但已岌岌可危,我们兵员、军备、战马都损失惨重,再没有补充,北胡冲锋两次我们就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其他卫所的防线不会比我们好。” 潘钰捏紧了信,原地转了两圈,低声问道:“你找英国公了吗?” 秦仲点头,沉声道:“找了,我已如实禀报。” 潘钰悄悄松了一口气。 秦仲心底也放松了许多,道:“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英国公了。” 潘钰看着手中的信,半晌后摇头:“不,不能把我们和同袍的生死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秦仲:“怎么,你还能面圣上谏不成?” “上谏有什么用?那也得皇帝肯听呀,”因为家庭因素,潘钰耳濡目染,对皇帝偏听偏信的印象很深刻,并不指望他,他道:“我们得自己做准备,设想真遇到瓦剌大军,我们要怎么办?” 秦仲:“还能怎么办,只能奋勇杀敌了,我们还能跑是怎么的?” 潘钰一噎,他还真做不出逃跑的事来,但也不能硬打。 他原地转了两圈,思考起来:“真遇上了,首先得保护陛下,但也不能蛮干,瓦剌最擅快攻和穿插,他们骑兵利害,我们斗不过他们,能避其锋芒就避,迂回再战,若不能,那就得取兵器之利了。” 秦仲抱着胳膊道:“你厉害,什么神兵利器能对付骑兵?” “还真有!”潘钰大声道:“火铳!” 他原地转圈圈:“当然,单一的火铳不行,若是正面交战,可以结阵,用组合兵阵。先用弓弩压制,再用长枪,可惜这里是北方,若是南方,还可以用竹刀,最后用火铳和长刀收割……” 秦仲若有所思:“骑兵若从四面穿插进攻呢?” “要是在西三所外交战,那就用却月阵,”潘钰兴奋的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此阵可以临水布防,西三所外不是有一条河吗?瓦剌大军进攻必要经过那条河,我们用弩手、长枪和火铳来布阵……” 秦仲愣愣地看着,他从没见过这个阵法,他忙打断他:“这个阵法是你想的?” “我哪有这本事,这是刘裕的阵法,我不过是略做修改,但也没改太多,我们这不是有火铳了吗?” “刘裕是谁?”秦仲眼睛闪闪发亮:“你同袍?” 潘钰一顿,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道:“刘裕啊,他是一个皇帝~~当然,在当皇帝前,他是个大将军。” 秦仲脸上笑容消失,撸起袖子。 潘钰被他揍了两下,嗷嗷的叫唤。 有巡视的士兵看过来,见他们穿着军服,便移开目光。 潘钰这才和秦仲着重介绍了一下刘裕。 秦仲连忙道:“那他有没有军阵可以在草原上对付骑兵?” 潘钰就摸着下巴道:“他倒没提,但他的确给了我一些启发,刚才我们想的组合军阵我就觉得不错,若敌人从四面攻来,想要穿插而过,那就把组合军阵延伸开来,这样,这样,围成一个圈……” 秦仲一脸怀疑:“行不行啊,中间都是空的,一旦一个地方被突破,让骑兵穿插而过,你这军阵就废了,到时候我们被团团包围,岂不是被包了饺子?” “傻呀,人都进来了,立即合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火铳手和长刀手立即出手,被包饺子的是冲进来的骑兵好不好?” 俩人激烈的讨论起来,一直到傍晚天快黑了才勾肩搭背的往营地大门走去。 潘钰叮嘱道:“你回去就试,相信我,我研究出来的阵法绝不会有错。” 秦仲搭着他的肩:“行,你记得向你的上官报告,随援军留下,我们兄弟继续并肩作战,你想出来的军阵,你得亲手试一试吧?” “那是自然,只要朝廷一声令下,我立即申请。” 俩人自信满满,都觉得这事十拿九稳,他们又可以一起打仗了。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皇帝就下令拔营回京,根本不提留援一事。 潘钰急了,连忙跑去找他们的千总。 千总正安排人收拾东西拔营,见潘钰一个劲的问,就发火道:“我怎么知道为何不留援军?这事别说问我,就是问参将也问不出来,得去问邝尚书,甚至是王掌印和皇帝,你敢去问吗?你能去问吗?” 潘钰停住。 千总烦躁的挥手:“去去去,赶紧收拾东西,我们时间要来不及了。” 潘钰只能闷头回去。 而此时,英国公正跪在主院外求见皇帝。 许久,王振才打开院门出来,和英国公道:“陛下昨夜批阅奏折,睡晚了,一会儿还要拔营离开,英国公有事改日再说吧?” 英国公从地上站起来,目光沉沉地盯着王振看。 王振目光微闪,挪开视线,不与他对视。 英国公到底是英国公,可不是邝埜等人,王振也不敢太过分。 英国公待他移开目光,这才沉声道:“我要面见陛下。” 王振微微蹙眉。 英国公上前两步,几乎与他面碰面,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道:“我昨晚至今早还未见过陛下,皇帝御驾亲征,是为了在大同阻击也先大军,但陛下还未与北胡碰面便回转,让我不得不怀疑陛下是受人胁迫,王振,你若不让我见陛下……” 他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沉声道:“那我便要清君侧了。” 王振心脏一跳,隐约有所感,英国公说的是真的。 他脸色微微发白,妥协道:“我去回禀陛下。” 皇帝知道英国公在外面,但他不想见,也羞与见,他怕英国公质问他为何突然回转。 正如英国公所言,他御驾亲征,但来了大同还未来得及跟也先大军碰面呢。 可…… 王振和井源都说,竟有瓦剌的军队突破防线进了后方,随时可能阻断他们回京的路。 他想问郭登和郭敬隐瞒军情之罪,但王振也说,此时不是时候,一来,他和井源都是从底下士兵那里得到的密报,没有证据,若要查实,只怕要费功夫。 谁也不知道调查的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 对于帝王来说,自身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第847章 博弈 皇帝也知道这一点。 他敢来御驾亲征,不过是笃定大明军队一定会赢,郭登会守住大同,他带来的二十万将士也会为他赢得荣耀,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一条毒蛇潜伏在他们的后方,随时可能冒出来咬他。 所以皇帝想回京了。 英国公并不反对皇帝回京,这本就是他的目的,但他反对皇帝把二十多万人全都带走。 英国公坐在皇帝下方,不去讨论后方有瓦剌潜入进来的军队多危险,只讨论二十万大军的机动性。 打仗,并不是人越多越占优势的。 人多,便有尾大不掉的危险,命令难以传达,士兵难以精确的完成命令,这其中,一旦有一方出错,将是大祸。 尤其,他们回京会和来的时候一样,队伍拉得很长。 所以,把一部分军队放在大同作为援军,不仅能救大同,同时也是在解决他们的累赘。 英国公没有提及郭登瞒报军情的事,只是点评道:“郭登乃守城之将,平时守城还行,战时却难以进取,而大同防线长,只怕他应对不及,陛下既然御驾亲征,大军就得与北胡交战,否则名不副实,将来史官会如何评论?” 皇帝也是怕史官之笔的,闻言心中一动,沉声问道:“英国公以为,哪些人适合留下,要怎么作战?” “可留下三人领三支队伍与郭登一起守卫大同防线,”英国公道:“驸马都尉井源有进取之智,可以任其为大同总兵官,代郭登守城。” 又道:“再命武进伯朱冕为左翼总兵官,辅助井源同守大同,命平乡伯陈怀为前锋……” 皇帝打断他:“井源为大同总兵官?朱冕和陈怀军功皆在他之上,让俩人以他为主,不妥吧?” 英国公顿了顿后道:“战时当便宜行事,郭登在大同经营多年,想要越过他调度大同军队,没有比驸马都尉更合适的身份了。” 郭敬是王振的人,郭登和王振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其他人惧怕王振,不敢拿主意,此时就需要一个能不听王振命令,可以自主拿主意,又能让武将们信服的主将。 没有比井源更合适的人了。 即便井源犯错,皇帝还能杀了他姑父不成? 有这层顾虑在,底下的武将们才敢放开手脚干。 他可不想让留在大同的援军还听从王振的调遣,就那小脑袋,他能指挥大军? 想着这一路以来的混乱,英国公就心口疼。 而这么多员武将,从京城出来到大同,竟干的都是鸡毛蒜皮的杂务,连调派好手底下的士兵都做不到,全凭王振那半桶水在那里胡乱安排。 他要不是退休多年,只做顾问,没有实权,早把他们痛骂一顿了。 英国公不好骂武将们,更不好跟皇帝翻脸,只能旁敲侧击的教他。 但显然,皇帝没听懂,或许听懂了,却有自己的安排。 他道:“朱勇为中军总兵官,为何不命他留下?” 英国公道:“正是因为他是中兵总兵官,才更要留在陛下左右,听候陛下指挥。” 皇帝抿了抿嘴,问道:“英国公觉得,应该留下多少人在大同?” “十万兵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4节 皇帝蹙眉。 英国公垂下眼眸道:“陛下以为多少合适?” “十万为主力军了,命朱勇为中军总兵官,留下统御全局,再命朱冕为左翼总兵官,陈怀为大同总兵官,与朱勇一同作战。” 英国公火气开始冒起,他觉得他最近心态越来越不好了,竟然这么容易起火。 他扯了扯嘴角问:“那井源……” “井源为御驾前锋部队,带人先行探路。” 那岂不是把他的安排打得稀碎,没有井源在前面顶着,谁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就相当于,一连串的安排下来,还是王振和皇帝为中军总兵官,左翼总兵官,大同总兵官…… 可王振和皇帝,他们谁是能打仗,会打仗的? 指挥权给到他们,那真是一点希望也没有。 惟有给井源,武将们才敢伸出一点触角,动一动那脑子。 挡箭牌被放在眼皮子底下当先锋,当做盾牌的拿去当枪使,这战略…… 英国公努力压住怒火,只能退而求其次:“陛下,朱勇既然为中军总兵官,当跟随您左右,不如命邝埜留下……” “邝埜是一文官,”皇帝惊讶的看向英国公:“且他无兵权,怎能命他留下?” “他虽是文官,却跟随王骥出征过几次,又是兵部尚书,智勇双全,他比朱勇更合适留下。” 君臣俩人在屋里讨论了一个多时辰,先锋部队都走出十里路了,皇帝的命令才下来。 朱勇依旧为中军总兵官,率领主力护卫皇帝回京。 邝埜为大同总兵官,武进伯朱冕为左翼总兵官,陈怀为先锋军,一同镇守大同。 而井源为御驾前锋部队,带兵先行开路。 皇帝留下八万人给邝埜,命他守住大同。 英国公从皇帝院子里出来时,整个人又好似老了十岁一般。 但他步履匆匆,连一步也不敢停,几乎是皇帝的命令刚下,他就让人飞快的请邝埜、朱冕和陈怀过来。 “就说我有退敌之计与他们说,请他们快来。” 御驾正在收拾,要启程,起码是一个时辰之后。 朱冕和陈怀都是武将,甚是敬佩英国公,来得最快。 英国公却抬手阻止他们说话,让他们到屏风后面待着去,不要说话,等邝埜进来,英国公便道:“是我提议陛下留下邝大人。” 邝埜惊讶的看向英国公,面色沉郁。 英国公问:“邝大人不想留下吗? 邝埜:“陛下的安全最重要,后方既有敌军,就不当将兵力分散,只分出先锋部队,再命斥候四路探查敌情即可,先将陛下送回京城,再派出边军应付瓦剌军即可。” 英国公颔首:“邝大人这番安排很稳妥。” “那英国公为何……” “邝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英国公道:“陛下的安全很重要,但大同同样重要。” 英国公是武将,在他看来,守边和皇帝的安全同等重要,所以他要安排,必两者并行。 第848章 边谋 “你们一直反对陛下打麓川之战,因为麓川之战耗费巨大,但收益甚微,觉得西南边陲之地,每年赋税不过尔尔,若遇灾年,还要填进去大量的钱粮,每年镇守的军费等便远超收益,是与不是?” 邝埜不知正谈着撤回的事,怎么突然提到麓川之战,但他还是静心道:“国公爷误会了,我等并没有放弃麓川的意思,只是想收民心,还当是文教,让边民沐陛下恩德……” 英国公嗤笑一声道:“没有武教,岂有机会文教?” “唐太宗威震四方,四野臣服,那是因为威,先有威,后有臣服,那是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英国公道:“本朝太宗在时,不管是西南,还是北方,就连海上的倭寇都不敢上岸,那不是因为太宗有文德,而是因为他南征北战,威震四方!” 邝埜蹙眉:“以威治四方,不能持久,惟有教化,让蛮夷亦通晓忠孝仁义,才能不战而顺。” “邝大人也是治理地方的能臣,亦跟随王骥出征几次,认为无威也能文治吗?” 邝埜一顿。 英国公面无表情道:“今日坐在这里的,没有武将文臣之分,除去这些身份限制,只问邝大人,治理四方藩属国,可以文教便可使四方臣服吗?” 邝埜艰难的道:“自然不是,只是麓川之战耗费巨大,因为连年增加的军税,百姓过得困苦,这次福建邓茂七谋叛……” “休要将邓茂七谋叛之过算在军税上,”英国公沉声道:“若不是地方官员盘剥太过,处处卡收,各地军民收上来的军税支持十次麓川之战都绰绰有余。” 邝埜捂着额角道:“您说的有理,这几年朝政远不如之前清明,朝廷是要整顿官风民风,但国公爷,此时是讨论此事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护送陛下回京……” “我没有时间了,”英国公再次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何支持陛下打麓川之战。” 或许是英国公的决绝和悲痛让邝埜静了下来,开始认真倾听。 英国公心下慰藉,不枉他从一众文臣武将中选出他来。 除井源外,或许只有邝埜是这一线生机了。 英国公道:“靖难之役后,太宗将国都迁往北京,所谓居重驭轻,所以太宗皇帝加强北方防务,在位时五次远征漠北。” 见邝埜皱眉,英国公就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们又要说太宗皇帝穷兵黩武,以致国库空虚,比不过仁宣两位先帝仁慈厚民,可是,仁宣能安定治国,便是依赖太宗皇帝余威。 而今余威渐消,所以西南乱,西北乱,连隔着大海的一小小藩属国都敢以兵民为寇,几次上岸屠杀我大明百姓。” “或许在你们看来,此次瓦剌南下突然,但在我看来,这是积累了十数年的力量,终有一变,不过是终于来临罢了。” 英国公起身,将挂着的地图放下来,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很多圆圈和箭头,邝埜走上前看,心中震动。 那上面列了各个卫所,尤其是东北、西北和西南三块区域的位置,画满了看不清的标志,若不是有英国公介绍,他几乎要看得眼晕。 英国公点了点北方的位置道:“自仁宗不勤远略,瓦剌脱欢就逐渐统一蒙古各部;南方交趾黎利开始攻城掠地;西南麓川几次出手试探,东北奴儿干军纪败坏……但,此前十数年,朝廷逐渐放弃交趾,对麓川的试探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以钱财安抚,还让建州自己管理自己……” 英国公嗤笑一声:“这十余年,建州和脱欢、阿鲁台一度来往频繁,但朝廷视而不见,一味的以钱财笼络,瓦剌、建州和倭人每次朝贡都贪得无厌,每每邀赏没有节制,但朝廷不但不罚,还一退再退,以厚赏平息矛盾。 正是因为这一次次试探、退让,养大他们的野心,养肥他们的胆子,所以才有了思机发谋叛,才有今日瓦剌南下。” 英国公:“你们怪陛下发动麓川之战,我却从中看到了希望,陛下终于不像他祖父和父亲一样,消极防御,只是……” 他顿了顿后道:“他太着急了,又一味的相信王振。” 邝埜终于想起来,这位英国公虽然一直赞同皇帝发动麓川之战,但也一直反对王振参与军国大事。 邝埜目光微闪,他想到了王骥。 王骥打仗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中途曾被下狱,差点被问斩。 当时王振态度暧昧不明,后来英国公出面,王振才请皇帝放出王骥,让他去麓川戴罪立功。 他们一直觉得,王骥久攻不下麓川,是受王振指使。 但王骥是真听王振的,还是不得不听,又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变? 英国公对麓川之战点到即止,开始说起此次瓦剌南下。 “边谋,当与民生一样,时时存在,而不是和平了,便懈怠,以为天下太平,你们是读书人,居安思危的典故不用我多说,此次瓦剌南下,看似突然,实则预谋已久,而满朝文武,能预料到这一点的竟只有兵部左侍郎于谦,”英国公沉声道:“你们妄想只派出一员边将就把敌人拦在大同之外,轻敌至此,总有一日,你们会和郭登一样输得一无所有。” 邝埜心中震动,不敢信,却又不敢不信。 这可是英国公,刚到大同就察觉大同有异,让他去调查大同实际军情,如此敏锐,他所言会是危言耸听吗? 英国公道:“我已年过七十,宣宗时便致仕归家,还有什么值得我拿名誉去搏?” 邝埜这才发现英国公嘴唇有些泛白,想起他昨日请了病假,不由眼眶泛红:“国公爷……” 英国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们文官有气节,王振虽然随侍陛下多年,心机深沉,但他脑子不行,尤其是在打仗上,看他接二连三的指挥和安排便可见一斑,我力主你留下,便是想你能够抵住王振的命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你能打胜仗,其余一切都不成问题。 王振一旦离开,他也不可能回来找你算账,所以他的命令你听听就罢,你权宜行事,一切以大明国本为主。” 第849章 改道 英国公目光深沉:“我今日所说的话,希望你能记住,你是兵部尚书,若能活着回京,还请多多提拔下层将士,边关怎么样,只有他们最清楚。” “这些年,朝廷懈怠边谋,以至于下层将士什么都知道,却无能为力;中层将士什么都不知道,却假装知道;而上层将士,如我等,如陛下,远在京城,什么都想知道,却什么都不知道。” 邝埜瞳孔骤缩,英国公这完全是交待遗言的模样。 英国公冲他笑了笑,细细地交代:“陛下有些任性,但有明君之质,只是受王振所惑,你只管安心镇守大同,王振……交给我,希望尔等回到京城,能够尽心辅佐陛下,再创盛世。” 邝埜眼眶微红,从英国公这里离开时,面色坚毅,气势汹汹。 邝埜一走,朱冕和陈怀便从屏风外出来,跪在英国公面前,眼眶通红。 英国公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他们:“在邝埜面前,我也算给大家伙留面子了,这十多年来,我虽不常出去,却也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各地卫所军官中饱私囊,军屯田变成私人田地的事比比皆是,大明的士兵成了他们的农夫,你们二人身为军中勋贵,这些事情全然不知吗?” 俩人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英国公声音沉沉:“还是说,你们二人也参与其中,明知故犯。” “国公爷……” 英国公抬手打断他们,沉声道:“不要和我辩白,我没有深究你们的打算,我只是告诉你们,蛀虫再啃噬下去,大柱会倾倒,蛀虫也将倾覆。而今却是你们的机会,取代我,甚至超越我,成为军中第一,大明国柱的机会。” 俩人惊讶的抬头看向英国公:“国公爷,这次只是……” “你们怎么还不明白!”英国公拍着椅手激动道:“我和邝埜说了这么多,你们却还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轻敌至此,你们怎会赢,怎能赢?” 英国公指着门口道:“你们出去,出去!” 朱冕和陈怀对视一眼,只能行礼后起身离开。 到了门外,俩人皆有些沉默:“国公爷是不是紧张太过了?” 陈怀心中不安,道:“还是小心为上,这次出征,大家都谨慎些吧。” 朱冕微微点头。 长随关上门,给英国公倒茶,轻声道:“国公爷,您怎么不和他们好好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5节 英国公面无表情:“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为官多年,皆固执得很,非得激烈些方能入他们心一二分,只希望他们能活下来,到时候想起我这番话,不至于让大明无人可用。” 长随跟在英国公身边,虽然觉得现在局势不太好,但也没到这么严重吧? 英国公怎能不知长随的疑惑? 可他要怎么告诉他,这全是他的推论和感觉? 从意识到郭登隐瞒军情开始,他就猜出大同防线出错了。 这些年瓦剌动作频频,突然三路大军南下,不知暗中做了多少准备,而大明内部矛盾重重,明面上看,大明兵力远胜瓦剌,将帅也不差,可这些都掌握在一个阉奴手中。 英国公打了一辈子仗,领了一辈子的兵,太知道一个主将指挥混乱的后果,即便没有瓦剌这个强敌在,也是一桩惨案。 何况强敌环伺? 他已有感觉,这次回程不会太平,而他会死在御驾亲征的路上。 英国公抽出自己的佩剑,一寸一寸的看,死前,便让他再为大明,为陛下做一件事吧。 只是,得找好时机,不拖累家小才好。 长随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劝他保重身体:“您都致仕了,这些国事您看看就好,何苦上火?陛下让您随军,也只是当个吉祥物……” “皇帝收拾好了吗?”英国公打断他的话,问道:“我们是不是要启程了?” 长随立即下去问。 皇帝的确准备好了,御驾出行,队伍还算整齐,只有城外大营一片混乱。 已经拔营走出二十里的潘钰一行被追上,他们这一营被调到朱冕手下,留守大同。 令兵刚传递命令,命他们避到旁边让御驾的先锋军先行,新的令兵赶到,命他们立刻向西而行,迂回从西回大同,于大同左侧听命。 第一个令兵拿的是中军总官兵朱勇的命令,后一个拿的是朱冕的命令。 要是从前,他们肯定听朱勇的,但现在他们要留守大同,肯定要听朱冕的。 潘钰见千总犹豫不决,就凑到他耳边道:“大人,以后我们的命系在朱冕大人身上,而且,御驾从此经过,要是等他们走完了再原路返回,到时天都黑透了,人这么多,万一有人混入其中回京……” 千总当即道:“听朱总兵的。” 不说是哪个总兵,却带头往西侧去,他们这一支队伍就一歪,朝西绵延而去,迂回回到大同左侧。 留守的八万援军,王振一通乱点,想要把最精锐的神机营和骑兵营带走,就连五军营,他都要挑选最精锐的几营带走。 这就让军营一阵鸡飞狗跳,但更鸡飞狗跳的是,王振在第二天发现,他们很狼狈,这样经过蔚州,岂不是让他的父老乡亲们取笑? 而且大军经过这一阵折腾,队伍混乱,车马和人时不时的踏过沿途田地,踩了不少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 王振心中一阵不安,若将这样一支大军带回故乡,踩踏了乡亲们的庄稼,他在家乡的名声岂不是更差? 他是想衣锦还乡,可不是想回去找骂的。 正巧,当天经过的一片树林中有异动,王振派兵出去探查,在路上发现了一些蹄印,斥候说是牛蹄,他当即去找皇帝。 “陛下,前路发现敌情,斥候看到大量的马蹄印,只怕有瓦剌大军潜伏在前面。” 皇帝腾的一下站起来:“伏击?” “是!”王振道:“我已派宋瑛带兵前去探查,但圣驾为重,我等不能冒这个险,蔚州怕是不能去了,陛下,我们不如原路返回。” 皇帝蹙眉:“原路返回?但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一夜……” 第850章 有缘相遇 “不必要回到大同城,可以从侧边绕过去,那里还是大同的范畴,有郭登和邝埜守着,敌军来不了,我们已经走过那条路,再走就熟悉了,也安全。” 皇帝被说服了,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总是安全的。 大军改道,调头回去,曹鼐气乐了:“前面就是城池,入城便安全了,就算有敌人埋伏,难道我们十多万大军是吃素的吗?井源呢,他不是先锋军吗?” “驸马都尉奉命回城探路,已经走了一刻钟了。” 曹鼐只能带着其他大臣去劝皇帝。 但他们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也就只能站在御驾外和王振大眼瞪小眼。 大战来得猝不及防,先是井源在前进到大同某侧时遇上一支敌军,双方猝不及防下交手。 而当下,邝埜才拿下郭登,威逼利诱他交待大同实际军情,刚把援军分成三路,和大同驻军分到一处镇守大同。 恰在此时,斥候发现敌情,有两支瓦剌军队竟然在悄悄渗透过大同的一处防线,人已经进了一半。 要不是他们的援军正好赶过去撞了个正着,只怕后路被人截断都不知道。 仓促之下交战,伤亡惨重,好在将大部分瓦剌军打出了防线。 邝埜看着伤亡数据,心痛不已,在自己的日志上写下:“反应速度太慢,虽英勇,但敏捷不足,五军营竟懈怠至此,待回京,一定要抓紧练兵,再不能懈怠。” 待写完日志,他立刻将大同的情况写下,让人快马加鞭去追皇帝,上报军情。 同时他们查到瓦剌的中路大军已经逼近宣府,但不知实际战况如何,但考虑到大同防线如此,他怕宣府也守不住,在信中催促皇帝急行,以回到京城为第一要务。 邝埜估计了一下,顺利的话,皇帝傍晚车架便可入蔚州,待皇帝安全,他便将也先主力找出来,先剿主力,再合围,关门打狗,将潜入后方的敌军全都找出来一一 邝埜计划得很好,却不知皇帝走到一半就转向东北,往宣府去了。 等斥候发现,御驾和也先的中路主线已经无限靠近,不仅皇帝和王振等人吓了一跳,也先大军也吓了一跳。 然后他们迅速反应过来,不顾军队人数的差异,直接冲击起御驾。 也先大军骑兵厉害,他们并不恋战,直接穿插作战,冲完就走。 王振命宋瑛断后,他则带着主力军护着皇帝手忙脚乱的跑。 宋瑛战死。 皇帝终于感觉到不对,迅速接过指挥权,先是命恭顺伯吴克忠和都督吴克勤断后,又命朱勇和永顺伯薛绶去支援被瓦剌军缠住的驸马都尉井源,然后御驾慌忙往宣府奔逃。 英国公见皇帝慌张,不得不撑着病体帮忙整顿大军。 王振大骂邝埜和郭登守城不利,竟让敌军突破防线,还隐瞒不报。 英国公却道:“这是主力,应该不是西路大军,像是中路大军,他们之前目标在宣府,现在怕是在御驾上。” 英国公咬了咬牙道:“已走到此步,再回撤也来不及了,命杨洪即刻带兵来援,守住宣府南侧,决不能让也先大军断了我们的后路。” 王振烦躁道:“宣府大军追着我们杀,我们现在正往南撤,他们怎么可能绕过我们到后方,不如让杨洪即刻出兵挡住追击而来的大军,从宣府西北出兵支援我们。” 英国公却觉得他们手上还有很多筹码,不用杨洪到这里支援,倒是保住后撤之路更要紧。 但很快,后方传来战报,前去支援井源的朱勇还没找到井源,就带着大军进入了瓦剌的包围圈,三万大军,战死大半,朱勇和永顺伯薛绶亦战死,剩下一小半之所以能保存,还是因为井源摆脱追兵后迂回赶回,看到被包围的明军,便带人从外侧冲进,撕开了一道包围圈,跑出来一万多人。 皇帝听说朱勇这个中军总官兵都战死了,加上邝埜的战报历经奔波终于到达军中。 他得知,也先势力很可能通过大同防线渗透进来,加上这支中路大军,这一路上还不知隐藏着多少也先的兵力,更不肯接受英国公的建议,而是听从王振的意见,当即命杨洪率领宣府大军出宣府西北支援。 大军如此慌忙奔逃两日,在距离宣府东南六十里的地方,斥候发现了一支也先大军。 后路被斩断了。 皇帝:…… 王振:…… 英国公笑出了声,气的。 就在皇帝狼狈万分的大逃杀时,京城一片祥和。 因为他们刚刚收到消息,固执又向往战场的小皇帝终于决定回京了。 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后宫的太后和皇后也松了一口气,大家都开始快乐的准备皇帝回归事宜。 就连郕王都放松了许多,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就挥着扇子高高兴兴出宫。 等皇兄回来,他就可以卸下身上的担子,又当回自己的快乐小王爷了。 快乐的郕王决定今天犒劳一下自己,当即带着随从去大街上的酒楼吃饭。 “王爷,今天吃哪家?” 郕王想了想道:“饕餮楼和状元楼都吃腻了,两个月没出新品,找些其他酒楼。” 护卫想了想道:“王爷,我知道一家羊汤泡馍做得好吃。” 郕王单纯喜欢吃,不像状元楼里那些人,吃饭还把菜分个高低贵贱,一听说好吃,当即道:“走,现在就去吃!” 护卫带他走到大街的尽头,拐到一条小巷里,走不远处便有一家热气腾腾的铺面。 浓郁的羊汤香味扑鼻而来,郕王眼睛蹭的一下亮起来,当即加快脚步。 等走近,就发现店里都是人,门口也摆出来三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 护卫一上去,店家就扭头冲三张没坐满的桌子大声道:“谁愿意拼个桌?” 两张都只坐了三个客人的都没吭声,倒是最边上一桌,坐了四个人的人回头,看见他,当即一乐,招手道:“来我这儿!” 郕王循声看去,看见潘筠,愣了一下,当即带护卫上去。 妙真他们当即挪动了一下,腾出一条凳子来给郕王。 郕王就坐到潘筠身侧,惊讶道:“潘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第851章 风起 潘筠递给他一个空碗,随口道:“请叫我潘道长。” 郕王从善如流:“潘道长怎么在京城?” 潘筠:“听说我那在俗世红尘中当官的爹病了,我来看看。” 郕王见她神色淡漠,愣了一下:“你,你跟你爹关系不好?” 潘筠挑眉:“这是从何说起?”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起来:“郕王是觉得我过于冷淡?” 郕王点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6节 潘筠道:“我是出家人,已不在红尘中,这世上除了修炼和大劫难,已无羁绊我心的东西,对父亲,我也只能尽己所能的孝敬,再多的,就不能够了。” 郕王好奇的问:“什么样的劫难算大劫难?” 正好潘筠他们的羊汤和馍上来了,潘筠随手递给他一个,还给他盛了汤,很是礼貌周到,只是面色很冷淡,不见郕王常见的谄媚之像。 奇迹的,郕王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很开心。 他很喜欢潘筠的态度。 她的照顾不是因为讨好,而是因为礼貌。 潘筠将馍撕开泡进碗里,吃了一口后点头:“名副其实,郕王试试?” 郕王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还是先低头吃了一口,一入口,浓郁的羊汤混着泡馍进入食道,咸香在舌尖炸开,他眼睛登时大亮,喜道:“果然好吃。” 一桌人喜孜孜的吃起来,等吃了大半,潘筠这才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大劫难,比如国破,民乱。” 郕王一听皱眉:“我大明国泰民安,潘道长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大劫难了。” 潘筠抬眼定定地看着他,直看得郕王心惊胆跳。 他不安的挪了挪身体,声音小了三度:“怎么了?” 潘筠:“国难在即,我已经做好赴难的准备,到了那天,郕王是否有我的决心呢?” 郕王愣愣地看着潘筠:“什,什么?” 潘筠低头吃泡馍。 郕王却着急起来,顾不上吃,追问道:“潘道长,你刚说什么国难?” 潘筠把汤喝完,放下碗后道:“皇帝北征会失败,北胡南下,国家有破碎之险,这不是国难吗?” 郕王腾的一下站起来,脸色沉郁:“潘道长,休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对我有什么好处?”潘筠叹息一声,道:“时间一到你便知真假,到时候希望殿下能有我之决心,挽救国难,不致大明步南宋之祸,使汉人再陷北元之难。” 郕王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我?” 潘筠点头,肯定道:“你!” “你也是太祖后代,骨子里当有不服输的气节,”潘筠抬起眼来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准确的送入他耳边:“你是下一任皇帝,而且会是名留青史的皇帝。” 郕王嘴唇微抖,一脸的不可置信。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震惊,站在不远处守卫的护卫不由走上前来。 潘筠适时的放下筷子,起身道:“殿下,我这就要去往北边了,保重。” 妙真他们也放下碗筷,一擦嘴巴,放下一大把铜钱就起身。 见他们离开,而王爷一脸震惊,没有回神的样子,护卫不由上前阻挡。 郕王下意识的拦住护卫,声音艰涩的道:“让他们离开。” 潘筠冲他点点头,带着妙真三人离开。 三人走到城外,蹲在城门口不远处的草地上。 人来畜往,灰尘扑嘴,妙和呸呸两声,问道:“小师叔,我们在这儿等薛公子吗?” 潘筠没吭声。 妙和:“我们也没告诉他我们今天要出城啊。” 话音才落,薛韶背着一个包裹,手持一把宝剑走出城门,左右看了看,便朝他们走来。 潘筠起身,顺口回答妙和:“都跟我们那么久了,要是这点都算不出来,我们也没必要同行了。” 薛韶走过来,冲几人微微点头:“我们走吧。” 妙真看向他身后:“喜金呢?” “临行前我卜了一卦,此次北行不利于他,所以我让他留下了。” 潘筠似笑非笑:“利于你?” 薛韶摇头:“不利。” 潘筠也扭头看向北边的天空,和几人道:“我再说一次,这次往北,九死一生,包括我,你们确定要跟着我走吗?” 妙真:“我们岁数一样大,小师叔都不怕死,我们当然也不怕。” 妙和:“连小师叔去了都九死一生,北边的百姓岂不更惨?我们从小学医,就是要救死扶伤,当然得去。” 陶岩柏也点头:“我得保护你们。” 虽然他未必能护住,但总要去的。 潘筠带着他们往官道尽头而去:“走吧,天都快黑了。” 天的确要黑了,而且夕阳一下就黑得特别迅速。 潘筠他们才走出不远,城门口就没人进出了,身后的城门隐于暮色之中,并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它将迎来一场大战。 走出老远,四野无人,他们默契的走到路边的林子里,放出三宝鼎,不多会儿,一口锅一样的东西从地面升腾而起,极速飞入云中,咻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而浑浑噩噩走回到皇城里的郕王在看到宫门口时浑身一震,才反应过来:“我怎么走到这儿了?” 护卫连忙道:“殿下,吃过饭后您就回来了。” 他看着郕王的脸色,斟酌道:“您现在监国,夜里回宫住只当是当值,更好处理军国大事……” 一语未毕,郕王已是脸色大变,转身就走:“休得胡说,军国大事是皇兄的事,我不进宫!” 说罢,他快步离开。 街道上已经很少人,宵禁时间快到了,郕王却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一般,跟路上匆匆的行人一起往王府赶,不多会儿就走到王府门口,闷头进去。 当天晚上王府书房亮了一晚上的灯,郕王纠结害怕,既觉得是潘筠胡言乱语,危言耸听,又害怕是真的。 若是真的,岂不是说皇帝现在有危险? 天微微亮时,郕王这才想起来,这样的大事,他是不是得上报内阁? 但没有真凭实据,只是一个人说了那么一番话,谁会相信? 郕王抓着脑袋头疼。 宣府在内长城之外,距离京城并不远,潘筠他们只飞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到了,而此时,正是井源被瓦剌大军团团围住的时候。 第852章 杀敌 潘筠先是望到了前方浓雾般的血煞之气,然后才看到下面的战场。 井源一行千余人被围在一矮坡上,四面都是瓦剌骑兵,根本突围不了。 潘筠几人不认识井源,但认识大明的军服,她看了妙真四人一眼,沉声道:“就从这儿开始,把他们带出去。” 四人应下。 陨铁寒剑出现在潘筠手中,其余四人也手持自己的武器。 薛韶已经快速扫了一眼,指着东北方向道:“那里防线最为薄弱,引他们从那里突围。” 几人看了一眼应下。 三宝鼎刷的一下从浓重的乌云中穿出,逼近山坡,五人一跃而下,三宝鼎在空中变小挂到潘筠腰间,潘筠一手拎猫,一手持剑杀下。 既然是从东北方向突围,他们就径直杀向东北方向的北胡人。 一剑扫落骑在马上的一人,潘筠未曾落地,身体抵住马身,脚一蹬便又飞出去,迎面一剑削落对方抬起马刀的手臂,顺势一削,人头落地…… 只一息,便斩落两人。 井源目光扫到,惊讶不已。 这几人是哪里来的?怎么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夜色昏暗,他没看到五人从天而降的场景,有士兵看到了,还以为自己力竭眼花了,此时看到他们如此神勇,心头大震,忍不住叫喊出声:“是神仙,神仙来救我们了!” 井源虽觉得荒唐,却也没阻止,此时相信神仙总比不信的好。 妙真四人愣是顶住了东北面冲杀上来的十几骑,潘筠更是以一己之力撕开了一道口子,凡她所经之处,人落地,马狂奔而去,潘筠回身大声道:“还不快走!” 井源回过神来,大声道:“走!” 有马的士兵冲出去,没马的一把抓住敌方空下来的马匹,跟着飞跑出去,井源和两员副将断后。 副将推了一把井源,让他快走! 井源横刀挡住劈下来的刀,正要说话,对方痛呼一声落马,潘筠冰冷的扫视他们,命道:“都走,我断后!” 井源一听,想也不想,带着两员副将就跑了。 潘筠给了薛韶等人一个眼神,他们一声不吭,抢过空马就紧追井源而去。 潘筠一人落在身后,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手中剑凌空飞起,瞬成万千剑光,光尖对准三面冲击上来的数千瓦剌军,战马嘶鸣,害怕的不敢向前。 瓦剌军看见如此异象,也一时惊住。 潘筠目光冰冷的注视他们,手中一转,剑光飞射而去,惨叫声起,坡上落下千数人。 等后面的瓦剌军追上坡来,潘筠已经扯了一匹马从缺口跑远了。 “怎么回事,刚才的一片光是什么?” 他们跳下马抓住落马的一个士兵急声询问,就发现他胸口没有箭,却洞开一个口子,正在噗噗出血。 潘小黑面对山坡蹲在潘筠肩膀上,身体随着战马奔跑起伏,看了一会儿,它倒转回来,在潘筠耳边大声道:“没有追兵!” 潘筠:【明明在心里说我就能听见,你非得在我耳边喊。】 潘小黑哼哼而不说话,它还没抱怨呢,为了她这个计划,他们现在就跟小溪流一样叮叮咚咚的掉功德值。 要不是他们基数大,还有的扣,这会儿天雷就应该照着脑袋劈下来了。 潘筠很快追上他们。 井源一行是疲军,队伍中有大半没有马,他们一路靠着两条腿狂奔,等潘筠追上他们,路上尽是疲惫掉队的士兵。 妙真他们没有跟着一路狂奔,而是降低速度在路上捡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7节 力竭的,扶到一旁灌点糖水,受伤的,包扎上药。 跑在前面的井源也慢了下来,确定瓦剌军没有追上来后,当即派出斥候去查探敌情,他则开始收拢残兵。 一直到深夜,乌云密布,气温骤降,他才把所有掉队的士兵找回来。 薛韶找到了背风,适合扎营的地方。 一行人转到那处驻扎,井源这才来得及看向潘筠五人:“你们是谁?” 潘筠:“云游至此的道士。” 井源满脸疑惑:“道士?” 五人,除了薛韶一身儒衫,其余四人都是一身道袍,的确是道士的打扮,可他们都太年轻了。 潘筠不管井源的疑惑,抬头看向天空。 今晚一颗星星也没有,天上黑云压城,狂风渐起,她知道,这是小皇帝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踏出一步,小皇帝的命运从此改变,但她没有把握,大明的未来也会变; 她不踏出这一步,小皇帝的命运便会无限接近另一个时空,到时候她会给他另一个结局,大明的未来也将从此改变。 她要的,是变! 潘筠双脚牢牢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一方天空电闪雷鸣。 井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顺着潘筠的目光看去,见那是东北方向,稍松了一口气。 他被派出来阻击追赶的阿剌知院大军,在鹞儿岭这里跟他们进行他追我逃,他停我扰的战事,御驾则向南。 他已经出来三天,带出来的三万大军只剩下这一千多人,其余人要么战死,要么不知所踪。 三天,足够皇帝越过内长城了吧? 战场随时变化,方向不定,行踪亦难定,所以消息断绝,井源并不知道,他亲爱的皇帝在匆忙南撤之后,被伯颜帖木儿堵住了后路。 皇帝他们便停住了,只能派出大军跟伯颜帖木儿交战。 皇帝亲自指挥,一直输的情况瞬间扭转,在小皇帝的指挥下,明军奋勇杀敌,交战四次,皆大赢。 英国公觉得不对,亲自上战场,见伯颜帖木儿他们撤退的很快,大军看似混乱,却连一件兵器都没丢下,撤退的路上只丢了几件盔甲和帽子,他脸色顿时一变,告戒皇帝:“也先在诱敌深入,陛下,当停止追击,即刻向南。” 大军追着伯颜帖木儿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程,逐渐向北,不知宣府的实际情况,此时向北还是太危险了。 皇帝道:“朕命杨洪出兵支援,杨洪也已派出其子杨俊前往怀来城北,这些瓦剌人如今便退往怀来,正是前后夹击,呈合围之势的时候,怎能撤退?” 第853章 杀王振 从北征到皇帝正式接手指挥权前,大军一直在输,包括朱勇、吴克忠、井源和薛绶等久战成名的勋贵将军,朱勇和宋瑛等人更是直接战死。 这让皇帝怀疑起大明武将的能力,对一直否定他的英国公的不满更是达到最高点。 同样对英国公不满的还有王振。 避过人,王振低声对皇帝道:“英国公自然是英雄,只是英雄已老,做事太过保守。全军上下倒是敬佩他,各将领将他视为全军第一,自出征以来,百官多听他的意见,与陛下作对,可赢过哪一场?” 小皇帝忘了,英国公虽然一直在提建议,但实际指挥权却在王振,大军没有哪一次真的听从过英国公的建议。 此时,他大脑中全是英国公一而再,再而三的忿怒表达。 王振就不一样了,他指挥大军都是悄悄的做,或是通过旁敲侧击,让皇帝顺着自己的思路亲自下令。 他不吵不闹,安静做事,输了只当没这回事,赢了就奉承皇帝。 皇帝此时回想,脑子里全是英国公、曹鼐等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每日呈报上来输掉的战报,以及这段时间的狼狈。 这种狼狈让他羞耻心卷起,让他不愿意回想,眼中只有这两日来的连胜。 两日四场战争,他亲自指挥,都赢了! 到底是瓦剌军太强,他们真的不敌,还是他们太无能,指挥失利,却把罪过推到朕的头上来? 皇帝脸色变换不定,气恼从心底升起。 他再一次拒绝采纳英国公的建议。 当夜,乌云密布,斥候惊慌失措的冲进来禀报:“东面发现瓦剌大军,约有两万余人……” “报——北面发现瓦剌军,约有万余人……” “报——西面和南面皆发现瓦剌军,陛下,我,我们被包围了!” 皇帝猛地站起,不可置信:“怎会,吴克忠兄弟呢?他们不是在北面阻击敌军吗?还有杨洪,这么多敌军越过宣府,他是怎么阻挡的?西面……井源呢,他守着鹞儿岭,怎么会让敌军过来?” 英国公急忙问道:“西面和南面各有多少敌军?” 斥候:“夜色太暗,看不清楚,但约莫有万余人。” 英国公略一思索便道:“我们往北太多,瓦剌军可以避开井源,从鹞儿岭后面绕过,还有,井源已经两日没有消息传来,不知……” 众人心中一沉。 至于吴克忠兄弟俩,英国公没有问,心里明白,北面让这么多瓦剌军围过来,他们只怕凶多吉少了。 让他在意的是南面,英国公目光一沉:“杨俊既然奉命到怀来城北支援,怎么会让一支瓦剌军绕到我们背后?” 一直以来,他都确定自己能把皇帝带出去,这一下,他有些不确定了。 王振也有些慌,连忙对皇帝道:“陛下,此处离宣府不远,宣府有朝廷大军镇守,北面的瓦剌军又只有万余,不如从北面突破……” 英国公猛地抬起头来,终于不再忍耐,刷的一下抽出腰间佩剑,三步并做两步,极速上前,噗嗤一声就刺进王振胸膛。 王振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英国公。 英国公猝然出手,亦吓了皇帝一跳,小皇帝手脚瘫软,震惊的看着英国公:“你,你,英国公要造反吗?” 英国公面沉如水,痛心疾首的看着皇帝:“陛下,你还要听这阉奴摆布吗?” 英国公压抑不住的愤怒:“吴克忠兄弟为大军前去阻击追赶而来的瓦剌军,井源为了引开西面逼近的大军,于鹞儿岭和瓦剌大军交战,此时大军就应该像约定好的那样向南,一路躲过瓦剌的追击!您却一再听这阉奴挑唆,不断深入敌军圈套,到今日,您还要听他胡乱建议,深入陷阱吗?” 小皇帝手抖了抖,慌忙看向四周,却发现帐中的文武官员都无动于衷,竟然垂下眼眸躲开了他的视线。 王振被当胸一剑刺穿,人却没死,他惊慌失措的拔掉剑,跌倒在地,手脚并用的往皇帝身边爬,一把抓住了皇帝的裤腿。 英国公却不愿就此罢休,提剑追上前去,愤怒的举起剑就戳,十几剑下去,王振便几乎成一堆肉泥。 群臣愣怔的看着,完全没想到,前一刻还对着他们作威作福的王振竟这样在英国公剑下成了肉泥。 皇帝手脚发冷,惊吓之下,竟一时不能出声。 直到此刻,帐外听出不对的禁军才冲进来,看见此惨状,一时不知所措,只能提刀围在皇帝身边,戒备的看着英国公。 英国公没有继续,而是提剑往后退了三步,隔着禁军和脸色苍白的皇帝对望。 “陛下,你真的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指挥没错吗?” 皇帝脸色苍白。 英国公沉痛道:“吴克忠兄弟至今没有消息传来,只怕凶多吉少,鹞儿岭凶险,北元骑兵厉害,井源怕是也……让老臣心惊的是,瓦剌竟有大军越过杨洪的防线堵在我们南边,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英国公心痛道:“这意味着,杨俊这条提前备好的援线没有起作用,此时不知宣府是什么情况,杨洪是什么情况,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怎敢轻言向北?这阉奴每每出口的军政策略就跟放屁一样,陛下却闻之若香,叫老臣如何不怒,如何不心痛! 如今四面被围,您还看不出来,这两日,他们节节败退是在诱敌深入吗?” 皇帝尖锐的反问:“英国公,你要因此造反吗?” “我不造反。”英国公平静的又退后两步,沉声道:“我是要教陛下,术业有专攻,治国听文臣的,打仗就应该听武将的!作为皇帝,不必样样精通,会用人即可!” 皇帝似乎看出英国公真的没有造反的意思,当即愤怒的指着英国公道:“你当着朕的面杀朕的先生,这还不是造反?” 英国公撑着剑单膝跪地,沉痛道:“陛下,臣会为陛下,为大明尽忠的!但在此之前,老臣须得把陛下带出去!” 一直沉默的文武官员们也纷纷跪地,目光沉痛的看着皇帝:“陛下,王振死不足惜,请陛下保重!” 第854章 突出重围 皇帝愣愣地看着他们,目光扫过禁军,见他们脸上不见分毫愤慨,反而避开地上那堆肉泥,目露嫌恶。 再去看其他人,除了他外,没人对王振的死表现出一丝半点的伤心,就连内侍们也只是两股战战,只见惊恐,不见忿怒和伤心。 皇帝愣愣地看着,他们就这么恨王振吗? 为什么? 是因为恨王振,还是因为恨朕? 皇帝一脸恍惚。 英国公却已经下令,即刻整顿大军,准备突围。 皇帝猛地回神,正要反对,一旁的护卫将军樊忠已经拽着皇帝起身,大声道:“陛下,臣一定保护好您!” 皇帝连忙抓住他的手,“等等,等等,大军才驻扎,正是劳累之时,此时突围不是疲军作战吗?” 都不必等英国公解释,樊忠已经道:“陛下,如今合围之势未成,正是突围的好时候,再等下去,我们就要被围成铁桶了。” 事情紧急,杀王振这会功夫已经耽误一段时间了。 距离斥候汇报的时候,四路瓦剌大军又逼近了不少。 英国公一声令下,各文武大臣都动起来,直接丢下辎重,簇拥着皇帝上马就逃。 英国公直接指挥大军朝东南方向撤退。 这又与皇帝心目中的撤退方向不一致,他更想向北或是向西南。 但英国公根本就不听他说话,皇帝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小皇帝目光沉沉,英国公这样,实在是太像逼宫了。 到底他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更令小皇帝觉得害怕的是,就连他的护卫将军都听从英国公的命令,而不是他的。 在众人的簇拥下,小皇帝的车驾冲下山坡,才冲出一段,前面便喊杀声迭起。 黑暗中,李珍带着的前锋队与冲来包围的瓦剌军相遇,双方交战起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8节 瓦剌军骑兵迅速,很快穿插包围过来。 英国公一马当先,一枪将迎来的瓦剌小将刺下,大声命道:“冲出去!” 众人便护着皇帝的车架往外冲。 但大明军队以步兵为主,在瓦剌骑兵的马刀前,他们几无还手之力。 且其余三方的瓦剌军也在逼近,已经各有一小队快马的逼近,直接从后方杀来。 他们喜欢玩穿插的战术,看见皇帝的车架,直接就往车架方向冲。 好在英国公未曾分兵,并让人以辎重挡在后方,对骑兵造成了一定的干扰。 一片混战中,众臣护着皇帝的车架冲出包围圈,一头冲进了黑暗中。 有瓦剌骑兵紧追不舍。 泰宁候陈瀛见他们就要追上,咬牙领着亲兵调转马头迎上去阻击。 樊忠护着车架跑出百来米时回头,正见陈瀛被一箭射落马,十几匹马从他身上飞踏而过。 樊忠眼眶血红,跳上车架,冲进车里就扒拉皇帝的衣服。 皇帝被颠得七荤八素,一脸懵的让樊忠扯掉身上的衣服,快速的换上一套士兵衣服后被推出车架。 修武伯沈荣似乎知道樊忠的打算,当即从自己的马上跳上车架,将车夫推到车里,自己驾车跑:“把皇帝衣裳穿上,快!” 樊忠拎着皇帝一丢,直接把他丢在沈荣马上,他也跳到自己马上,和众臣一起护着皇帝继续突围。 而车夫已经钻进车架,一边流泪一边颤抖的披上皇上的衣裳。 能给皇帝做车夫的,自然不只是车夫,他也是太仆寺官员,名叫夏正。 西南方向斜刺杀过来一支瓦剌军,英国公回头给了樊忠一个眼神。 樊忠表示明白,一边压低马速,一边迎面杀敌。 众臣也默契的围在车驾身边,将皇帝排挤到了后面。 所有的攻击一时都朝着车架而去。 沈荣大喝一声,扯着缰绳,拉着车架就飞快朝南方跑去,士兵们都跟着车架冲,敌军也跟着车架冲。 混乱中,只樊忠、李珍等带着一支禁军护着皇帝偏向东而逃,看着,就像是败兵逃走。 英国公一马当先,紧紧守在车架前方,曹鼐等文臣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文武大臣二十余人都围绕在车架附近,大明士兵便认定了车架中是他们的皇帝,拼了命的守护。 而瓦剌大军亦认定里面是大明皇帝,几路大军都围了上来。 一时间,草原上全是喊杀声,几万人混战在一起,延绵而去十数里,混战前方的一辆豪华车架已经快四分五裂,犹如一片落叶在激流中起伏。 黑云压空,有大明士兵被杀得四处逃窜,瓦剌士兵也不追,眼里只看得到前方那抹明黄色的车架…… 百十支箭从高空中落下,直直朝着车架射去,大多数被士兵们扫落,其中三支却噗嗤一声扎入沈荣的胸膛。 沈荣怒目圆睁,从车架上摔落时,目光还朝着东南方向,那里是皇帝离开的方向,但那里也是一片混战。 瓦剌士兵的确都朝着明黄色车架杀来,但路上遇到大明士兵亦不会手软。 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逃出去…… 沈荣眼睛圆睁,至死都未曾闭眼。 闪电无声的在空中闪过,片刻后,雷声阵阵,一阵大风起,大雨倾盆而下。 混战中,曹鼐不知何时将车架里的替身拽出来,一把拉到马上,俩人同骑,紧跟在英国公身后往外冲。 暴雨中,他们冲出了重围。 闪电、雷声让马很是不安,瓦剌骑兵没能及时追上来。 英国公也立即弃马,然后收拢残兵,发现跟着他们冲出来的只有千余人。 他知道,其他士兵并没有全部战死,而是一部分逃走,一部分被围在后方。 他也不急,对于收拢残兵,他很有经验。 英国公抬头看了一眼黑云低垂的天空,沉声道:“今夜瓦剌也打不下去了,但他们一定不会放弃寻找陛下,我们走,找个地方躲一晚上,明日收拢残兵继续。” 只要对方视力一直在他们身上,皇帝就有可能逃出去。 曹鼐沉默的扎好手臂上的伤口,抬头四处一看,目光沉痛:“陈尚书他……” “我看到了,”王佐眼神悲痛:“陈尚书被砍落马,只怕是……” 众人心中悲伤,一言不发。 悲伤的气氛从这里弥漫开来。 第855章 天下倾难之象 九月初的草原,一旦下雨就是彻骨的寒冷,尤其是夜晚。 井源背对着风,任雨水拍在身上,他去翻看士兵们的情况。 就见前方一群人窝在一起,他上前去看,才发现那里竟然隔开了一道雨帘,除潘筠外,妙真、妙和、陶岩柏和薛韶都面朝外而坐,而四人身后围着的四方形,竟然隔开了雨幕,里面或坐或躺了不少伤兵和病了的士兵。 井源愣愣地看着。 潘筠也在像他一样在士兵中翻找,不一会儿就拎来两个士兵,把他们丢进雨帘内,让他们免于风吹雨打。 井源目光扫过妙真四人,看到他们左右手都拿着黄符,脸色沉肃,嘴唇微微发白,便没有问“为什么不让大家都躲进去”的蠢话。 很显然,他们的能力就是如此。 井源转身就走,和潘筠一样,将情况最差的士兵挑进雨帘中,雨帘中的士兵也在不断挪动身体,让更多的人进来,进来,再进来…… 黄符和源源不断的元力可以隔绝从天空上落下来的雨,却不能隔断地下的水渗透。 所以他们坐着的地方渐渐湿透,众人努力的挤在一起取暖。 这也比坐在外面的士兵好受多了。 士兵们慢慢靠拢,将妙真四人团团围住,即便不能进去,坐在他们附近,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潘筠默默地看着,连井源何时走到跟前都不知道。 井源心里一直不安,这雨越下,他的心就越沉,忍不住问道:“潘道长,你是高道,可能算出陛下如今的情况?” 潘筠看着天幕上闪烁不断的雷电,道:“天下倾难之象。” 井源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稳,急忙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潘筠沉默许久,在一片浓重的乌云中,似乎窥得天机,猛地看向东北方向,目光微凝。 在那里,是大明的未来,皇帝带出五十多名文武大臣,其中不乏中流砥柱。 皇帝死了,可以换一个,但至少二十年才能培养出来的文武大臣,经此一战毁损大半,尤其是武将,武勋之后,几乎消耗殆尽,至此后,大明文强武弱,文官在朝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大明的边谋逐渐趋于保守。 那些人,即便在另一个时空都是死亡的命运,她也想多救一些。 潘筠将目光落在井源身上,眼神惊异。 皇帝御驾亲征提前了四年,本应在亲征之后不久就战死的驸马都尉井源活到了现在。 那让更多的人活着,都应该可操作,只要她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井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来不及深思,满脑子都是“天下倾难之象”的论断。 南宋和前元的前车之鉴…… 太祖皇帝推翻前元暴政,让汉人活得像人,至今也不过七十余年,历史就在眼前,什么难会使天下倾难? 井源脸色瞬间苍白。 一定不会是皇帝战死。 陛下战死虽为大明耻辱,但大明皇室强盛,皇帝有亲弟弟,也有亲叔叔,亲侄子更是数不胜数。 只有……如徽钦二帝一般落入敌手。 井源向东北一望,想也不想,转身就去牵马,并大声呼喝着亲兵即刻上马。 百十人跟着井源飞快上马。 井源居高临下的对潘筠道:“潘道长,多谢你相助,我知道,你们出家人不参与红尘事,但这是国家倾亡之时,若陛下遇难,北元南下,大明宋灭之危,到时我汉人怕是……还请潘道长带斥候越过长城,向京城示警,速速派来援兵。” 他又留下一个叫宋宇的参将,命令他收拢残兵,待修整过后,向东北去寻找皇帝。 井源扯下一块里衣,用血写下求援书,交给斥候,然后紧盯着潘筠看。 潘筠道:“天下倾难,即便我是出家人,也不能幸免。” 井源闻听此言,只当是得到了她的承诺,一抱拳,调转马头,带着亲兵们沉默的冲入雨中,不多会儿就在黑暗中消失。 除了亲兵,其余士兵都已到达极限,井源知道,再带着他们,他们不仅会成为自己的累赘,还会死。 所以他只能当机立断,只带走亲兵。 希望留下的人能够坚守自己的职责,缓和过后便来支援。 潘筠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独坐雨帘中画符。 直到后半夜,雨停,妙真四人跟着起身查看伤员情况。 似乎是经历的苦难越多,大家的身体越能熬,久战、受伤、淋雨,一番折腾下来,士兵们竟然都扛了过来。 五人给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天一亮,把手里的黄符一一发给他们,五人一张,让他们轮流握着。 潘筠道:“它会保护你们回到京城。” 士兵们愣愣地看她:“回京城?” 潘筠点头,对同样愣住的宋宇参将道:“此时京城对战争实情一无所知,不仅需要斥候,更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回去禀报。 北元士兵越过了大同防线和宣府防线,谁也不知道,在这条防线里有多少敌军,而你们兵力分散,消息滞后,既不能保护皇帝,也不能协同作战,留在此处不过白丢性命。 所以你们回内长城,向京城示警,我去找驸马都尉等人,若有幸,或许可救出陛下。” 宋宇一听,想起他们从天而降的本事,还有昨天晚上隔绝大雨的本领,再扭头看身后湿漉漉的残兵,咬咬牙应下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29节 潘筠将黄符交给他,目送他们离开,等他们走远了一些便拿出三宝鼎,招呼上小伙伴们就冲上天际,朝着东北方向而去。 宋宇和一些士兵偶尔回头,看到冲天而起的三宝鼎,一时目瞪口呆,呆立当场。 也是因此,他们后来将潘筠当神仙一样供着,在他们的激烈的宣传之下,大明军队,尤其是镇北军,对潘筠无比信服,几乎是早晚三顿饭都要请国师潘筠保佑。 当然,他们此时还在震撼之中,半天才想起来招呼小伙伴们看。 士兵们回头,只来得及看到半空中一个黑点,一人道:“那是什么大鸟?” 宋宇大声道:“什么鸟!那是潘道长,我亲自看着他们飞到空中的。” 军中不少士兵佐证他们也看到了。 想起昨晚上他们的本事,没人怀疑他们的话。 他们既然能隔绝大雨,那能飞天也不算多稀奇的事吧? 第856章 突围 井源不傻,潘筠一看向东北,他就猜出皇帝又变化行程了。 从京城出发一个多月了,他经历得最多的就是朝令夕改,变化莫测的各种命令。 所以对皇帝突然转变方向朝东北方向撤离,他一点也不稀奇。 管他什么原因呢,他什么没见识过? 他只想快点找到皇帝。 而东北方向,能够吸引皇帝去的,只有怀来城。 怀来城,有宣府作为防线,按理来说是安全的。 以王振那点微末的军事知识,他还真可能鼓动皇帝由南向北,又多费时间走回头路。 所以,井源闷头往怀来城跑。 还未到达,只在距离土木堡三十里的地方,他就撞见了千军万马之中的一抹明黄色。 跟着的亲兵亦目眦欲裂,指着那抹马背上的明黄大声道:“陛下被围了!” 井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远远看着,他也很着急,但敌方人数显然远胜于大明,他只有百十来个亲兵。 “我们得想个办法……” 井源心好似火烧一般,正难受之时,只见西北方向尘土扬起。 他心一惊:“瓦剌有援军?” 军中一个亲兵是斥候,眼神很好,举目看了好一会儿后道:“是明军!将军,是我们的人!” 井源凝目看去,这才发现他们真的举着大明的旗帜。 井源瞬间大喜,立刻让斥候去迎,并让他们从西北穿插进入,后从西边突出,将皇帝他们带出来。 他则是带着剩下的人,从山坡上冲杀而下,冲入敌军之中…… 井源进入时,正是大军最艰难之时,瓦剌追击了他们一天一夜,已失去耐心。 见他们牢牢把控住那抹明黄色,恼羞成怒之下,不再顾忌可汗抓活的命令,当即下令弓箭手射箭。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夏正自己舞着刀将箭斩落,在经过一晚上的假设之后,夏正已经能正视自己即将死亡的命运,所以他的刀舞得虎虎生风,无所畏惧,还能回护一下旁边的内阁大学士曹鼐。 伯颜帖木儿面沉如水,在看到山坡上有大明军队支援冲下后,当即抽箭搭弓,牢牢锁住英国公。 在他看来,这群明军之所以能坚持一天一夜而不散,全是因为冲在最前面的老东西。 要不是他,明军怎么可能冲出他们的包围圈? 然而,他们一定想不到,南方也有他们埋伏的人。 杨俊根本没拦住他们。 伯颜帖木儿大弓拉满,箭矢如流星一般朝人群中心的一人射去…… 英国公似有所感,他猛地抬头,抬起长枪一挥,堪堪碰到箭羽,下一刻,箭矢微抖,噗嗤一声扎入左肩,正好与骨头错过。 他闷哼一声,脸色不变,执枪扫落一蒙古人,然后夹住长枪,右手快速一折,便将箭羽折断,继续持枪杀敌。 井源远远的看见,心痛不已,他极敬佩英国公,而他已年过七旬,没想到应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在战场上吃这样的苦。 井源刀挥得更有力气,几乎是一刀一个的冲向包围圈。 以此同时,支援而来的大军骑兵也飞驰到了外围,伯颜帖木儿扭头看见天边浩浩扬起的灰尘,西面和西南面都有。 他一时不能确定对方援军有多少,不得不下令:“撤退——” 但他也不愿意就此撤走,干脆命所有骑兵和弓箭手朝着那抹明黄色射箭,毫不顾忌他们士兵的死活。 瓦剌人一边退走,一边搭弓射箭,瞬间,天空中全是黑线一般的弓箭,射上天空后垂直落下。 潘筠他们赶到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飞身跃出三宝鼎,长剑横扫而去,她比箭更快的到达众人头顶。 长剑横扫一圈,咻的一下飞回到她的脚下,潘筠站在上面,掐诀,一道雄厚的元光从掌心溢出,唰的一声,一道半圆的护罩凌空罩住被围在中心的人。 就在元光成护罩的那一刻,箭矢噼里啪啦的射在护罩上。 潘筠闷哼一声,坚持了两息便落下,落下的箭矢也如失去力气的落叶般落下。 如此异象,众人目瞪口呆,不管是瓦剌军,还是大明军,一时都忘了动作。 还是英国公最先反应过来,长枪指向伯颜帖木儿,厉声和潘筠道:“杀了他!” 一支箭正好从潘筠手边滑落,潘筠想也不想,抓住,一挥,长箭咻的一下射出…… 伯颜帖木儿目光一凛,长刀一挥,却错过,箭矢噗嗤一声扎入他的心口。 他目怒圆睁的从马上倒下。 在倒下之前,他咬牙切齿的下令:“杀了大明皇帝,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抢过来!” 他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主将落马,瓦剌大军惊慌失措,有人四散而逃,但更多的人是执行他的最后一个命令,拼死发起最后一击。 潘筠在空中一抓,抓住七八支箭,元力一激,箭激射而出,扎入七八人的胸膛,同时,她随箭一起从空中飞落而下,瞬间扫落七八人,一把抓住一把砍落的马刀,顺手将落在刀下的曹鼐抓起丢到马上。 曹鼐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趴在马上手脚冰凉,却还记得替身,他遥遥指向那抹明黄,潘筠回头一看,正见一刀从他后背透出,潘筠瞳孔一缩,飞身而上,劈掉朝他脖子砍下来的刀,一剑横扫,将人固定在身前,一手剑,一手缰绳朝外杀去。 人力总有穷时,潘筠等人被掩没在人群之中,她想飞都飞不起来,每当她想抓着身前的人突围时,便有七八杆枪从不同的地方挡在她头顶,长刀从下斜刺而来,四方都是敌军,没有一个援手。 要不是潘筠足够厉害,体内还有元力,两人早被剁成肉泥了。 潘小黑紧紧地趴在潘筠的衣襟里,瞅准空隙,一跃而出,利爪当面一抓,长枪阵瞬间有了空隙,潘筠趁机而起,抓住身前的人击穿剩下的长枪,飞身而起,身后数十支长箭飞射而来,一团元力在掌心凝聚,朝后一掷,头也不回就朝远处跑,箭矢在身后被击落。 人群中有人大喊:“大明皇帝已被刺杀!撤退!” 瓦剌军抢回伯颜帖木儿的尸体就跑。 但追击而来的大明援军显然不想放过他们,穿插杀入,将十余位文武重臣解救出来之后,斜刺向东,直接截断他们的退路围杀起来。 第857章 阵亡 潘筠半空飞出,只留下三宝鼎在空中继续向前飞。 妙真下意识就撑着锅沿要往前飞,爬到一半看到那么高,默默地又缩了回去。 妙和放下高高提起的心,取笑她:“你跳啊,你倒是跳啊!” 妙真横了她一眼,三宝鼎失去主人的控制,以一种凌厉之势砸向地面,四人瞅准空隙,飞身而起,先一步离开。 三宝鼎砰的一声砸落数十人,最后砸出一个深坑,而妙真他们都来不及看一眼它,还在半空中时就遭受弓箭攻击。 等他们击落箭矢,一脚蹬落瓦剌骑兵,抢了他们的马,却发现他们很难控制马匹,更不要说骑在马上和擅骑射的瓦剌人对砍了。 四人只能放弃,灵活的在马背上游走,薛韶惟有不断提醒他们不能分开,并不断调整他们突围的方向。 终于,就这样左挪右突,他们跟大明的将士汇合,先是帮英国公挡了一刀,又将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喜从敌军中拽出来…… 他们也看到了身陷敌军深处的潘筠和那抹明黄色,他们想冲过去,但举步维艰。 第一次,他们感受到了被人海淹没的感觉,真是左支右绌,动弹不得。 原来这就是师长们说的,个人的力量无法抗衡整个朝廷,所以,即便他们是修者,已经跳出红尘之外,也要遵守律法。 即便强如小师叔,在千军万马中,也难以如意。 直到另一股大军的到来。 在他们寸步难行之时,这支大军穿插而过,一直围着他们死战不退的瓦剌士兵一下清空大半,他们竟可以如游龙般肆意杀敌了。 骑兵先分散瓦剌军,紧随其后的步兵开始分批合围,逐一剿杀。 他们不仅有大刀长枪,还有火铳手,配合得当,前后前的和骑兵配合,竟将不少瓦剌兵留在了战场上。 直到此时,潘筠才抱着那抹明黄朝妙和陶岩柏冲来,大声道:“快救他!” 一把刀插在夏正胸口,刀尖从后背穿透,妙和摸了摸刀四周的肋骨,手指微抖,对潘筠摇头。 陶岩柏低声道:“小师叔,这刀正中肺腑,一旦拔出来,人就没了。” 夏正听到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大口大口的往外吐血,血中还有很多血块。 他目光在人群中急切的寻找起来。 文武大臣和士兵们沉默的围上来,对上他的目光,又沉默的挪开身体,让出两条路来。 英国公分开众人上前来,曹鼐也跌跌撞撞的上前,一左一右单膝跪在他身侧。 曹鼐有些悲伤的看他,低声问道:“是在找我们吗?” 夏正微微点头,嘴巴张了又张,努力半晌才含糊的说出话来:“大人,将军,陛下可脱险了吗?” 曹鼐哪里知道皇帝是否脱险?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敌军好像无处不在。 但夏正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点头,轻声道:“陛下已脱险。” 夏正松了一口气,扬起嘴角笑了一下,生命力快速的流逝,他看向英国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0节 英国公身上都是血,他拍了拍夏正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不愧为我大明太仆!” 夏正眼中的光彩一闪而逝,眼皮低垂,搭在腰上的手瞬间垂落。 大家悲痛的看着,后面的士兵不明所以,还以为皇帝死了,纷纷躁动起来。 英国公起身,转身面对他们,大声道:“全军将士听令,太仆寺夏正为护陛下战死,而今陛下已然脱险,众将士有大功,待回到京城,本将定为众人请功,便是我不在了,各文武大臣也绝不忘诸位功劳,建功立业,尽在今朝!” 当兵的谁不想建功立业,成为下一个英国公? 还活着的文武大臣们都应下英国公此话,将士们被安抚住。 大家也终于知道,他们守护了一天一夜的皇帝竟是太仆寺的夏正假扮,真正的皇帝早已离队脱险。 将士们心中虽不满,但得知皇帝还活着,且已脱险,还是让他们心中一松。 大明没有输! 英国公说完,眼前越发看不清人,但他依旧定定地站着,让人把夏正身上的皇袍脱下来。 他问:“来援的是哪股大军?” 都督梁成道:“是留守大同的陈怀。” 话音才落,一身戎装的陈怀带着一支亲兵快马过来,飞身落地后快步跑来,哐的一下单膝跪在地上:“末将陈怀救驾来迟,陛下……” 他着急的去看地上平躺着的明黄色身影,却发现不是皇帝,微微一愣。 英国公身形一晃,潘筠上前一把扶住他,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微愣,惊诧的看向英国公。 她正要回头找妙和,英国公却反扣住她的手腕,对她轻笑着摇头。 心衰至此,是力竭之象,他竟然能活到现在。 潘筠想了一下,只怕大师兄在这里也救不活他,于是手中一闪,凭空出现一张椅子。 众臣当时是眼睁睁看着她从半空中飞下来的,见她大变椅子,虽然惊诧,却平静的接受了。 英国公比他们更平静,顺着她的力道在椅子上坐下,看向惊讶不已的陈怀:“陛下被李珍和樊忠护着突围了,大同情况如何?” 陈怀立即道:“郭登隐瞒大同军情,等邝大人接手大同防线时,这才发现已有瓦剌军越过防线潜入后方,并及时截断了另外两支潜入的大军,八月二十六,也先亲率大军攻打大同城,于二十九被击退,我等收到斥候来报,说御驾由南转北,又向南,最后又转向东北宣府方向,邝大人不放心,便命末将领兵来援,若御驾不需要我等,趁机找出潜入后方的瓦剌军也好……” 所以陈怀带着三万大军出行,现在留在大同的援军只有五万了。 如果邝埜没有像郭登一样隐瞒军情,那的确是他守大同比郭登更合适。 英国公松了一口气,让周围士兵退下,只留下文武大臣十余人。 大家沉默的围着他。 英国公道:“当时御驾被围,与陛下分开突围是最好的办法,但我总忧心不已,大同防线已重固,但中路却接二连三的出错,宣府不知是何情况,曹大人……” 曹鼐立即上前:“国公爷。” 第858章 发誓 “还请你去宣府走一趟,问问杨洪,宣府防线是怎么守的?”英国公沉声道:“但不论实际情况如何,杨俊贻误战机,防守不力是实情,现下正是用人之际,可暂不杀他,待此战结束,陛下回京,再论功过。” 曹鼐紧抿嘴角,沉声道:“杨俊放任瓦剌军潜到我们后方,至今无援,百死难赎其罪,此时当杀一警百。” 英国公叹息一声,直接要求:“不能杀他,至少在大战未停歇前,不能杀他!” 英国公生怕曹鼐莽撞,看向陈怀、梁成和王喜等人,道:“他们不知,你们这些武将应该知道,宣府暂离不开杨洪。” 众将沉默, 这是实情,杨洪在宣府经营多年,将士们以他为主,他本人并没犯大错,战时换将是大忌,对大明很不利。 若是和平时期,问题倒是不大,这个时期动杨洪,会给大明带来大问题的。 曹鼐等人见武将们脸上愤怒却忍耐的神色,便知英国公的小心谨慎是正确的。 曹鼐立刻应下,沉声道:“此事,将来我一定给将士们一个交代,只是陛下现在何处?” 英国公身体晃了晃,再也坚持不住,直直地往后倒去,椅子被他全身重量一压,整个倾倒。 曹鼐和梁成眼疾手快的接住他,连忙将人放倒在地。 一探鼻息,几近于无。 潘筠三人定定地站着,曹鼐眼睛通红的看向他们,大声问道:“为何不救他?” 妙和道:“他早已是死人了。” 英国公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耳朵却还很灵敏,闻言笑了一下,模糊中拍了拍曹鼐的手,示意他都知道。 曹鼐拔开他的甲衣一看,这才发现他胸前一刀从左上到右下的横贯伤,只是因为全身都是血,一时竟没被发现。 “是这道伤……” 妙和却摇头,上前拿起他的手,轻轻揉了揉后道:“是力竭,力竭至心衰,他一出现,我们便知道无药可救。” 她扭头看了脸色苍白的潘筠一眼,还是道:“不过念在他还有后事未交代,我小师叔才渡给他元力,让他活到现在。” 竟是力竭而死,曹鼐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其余文武大臣也悲痛地看着英国公。 英国公却像是早知道自己的结局一般,一脸坦然,他只是放心不下小皇帝。 最后一刻,眼前的迷蒙瞬间拨去,他一把抓住潘筠的衣袖。 潘筠顿了顿,还是单膝跪地,将手递给他。 英国公悲伤又目光如炬:“早知你来,我就不让陛下另外逃命去了。” 潘筠面无表情道:“您不让他另外逃命,此时他怕是早已命丧黄泉,皇帝可没有夏正的武功和配合力。” 英国公一想也是,心里好受了些。 他盯着潘筠看,轻声道:“所以陛下还活着……” 这不是问话,而是肯定句。 潘筠不吭声。 英国公目光如炬的看着她:“你是大名鼎鼎的潘筠。” 潘筠:“是,国公爷竟知道我。” 英国公温和的笑道:“我们武将,半身混江湖,便比别人熟悉些,你和其他修者不一样。 我一直知道,这世上有一群异人,他们几乎不问世事,只专注于修炼,我很不喜欢他们。” 英国公道:“人活在世上,怎能一心一意只有自己?你很好,你比其他人都好,你会为父伸冤,会为百姓报仇,会为君王争夺银山,如今,还将为大明守江山,你有情有义,比我见过的那些人都有人味儿。” 英国公握紧了她的手,不吝夸奖:“好孩子,我知道你有本事,还请你找到陛下,将他带回京城,大明的未来就在于你了。” 潘筠垂眸,躲开他的视线,轻声应道:“我会找到陛下,也会尽力不让大明被外藩要挟,以至倾难。” 英国公:“这是你的誓言。” 潘筠掀开眼皮,定定地看他:“这是我的誓言。” 英国公大松一口气,这才看向曹鼐等人,只留下一句话:“诸君保重!” 见英国公面如白纸,呼吸断绝,群臣将士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潘筠轻轻去拿开英国公的手,却发现他死死地抓着她,竟一时不能松开。 等曹鼐等人哭过,这才发现,纷纷帮忙,但他的手抓的死紧,没有一丝放手的意思。 潘筠若有所思,最后还是她握着他的手轻声道:“英国公,我潘筠发誓,一定保护我大明江山。” 英国公的手微松,却没完全放开。 潘筠低声补充:“保朱家皇室江山稳固。” 紧握住潘筠的大手这才松开。 众人松了一口气,再看向潘筠时,目光就不一样了。 这几日,文武大臣们见惯了生死,虽然痛苦,却很快重振精神,大家围在曹鼐和陈怀身边讨论,等着他们拿主意。 有意无意的,他们把潘筠也给围在中间,让她想走都走不了。 潘筠:……文武大臣们要是无赖起来,那也是挺无赖的。 潘筠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一边等他们讨论出结果,一边打坐恢复元力。 曹鼐看不得她这么闲适,问她:“潘道长,你觉得我们应该到何处去找陛下?” 潘筠:“我觉得你们应该听英国公和陈怀的,草原这么大,要找一个人何其艰难,还不如到宣府和大同汇合,一把防线搞起来,二把瓦剌大军打退,来个关门打狗。只要皇帝不出关,总能找到他。” 曹鼐瞪大双眼:“怎么如此……” 但一想,这的确是最好,将士损失最少的办法,曹鼐说完一句就不吭声了,他素来会采纳正确的建议。 他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也不说话,从御驾亲征到今日,大军每天都在损失,尤其这几日,身边熟悉的人,曾经的政敌、同盟、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因为皇帝而死。 他们内心知道,只有皇帝平安大明才安全,可大刀朝着脖子砍下时,他们心底也会忍不住问,他们就一定得要这个皇帝吗? 先帝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仁宗更不止一个儿子。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闪烁,都默认了潘筠的提议。 第859章 发现 兵分两路,曹鼐等人收拢残兵去宣府,陈怀则是继续执行命令,扫清后方的瓦剌军。 潘筠则是自由行,大家等着她算出皇帝的下落。 但皇帝是移动的,别说潘筠算不出,就是算出来了,等他们跑过去,人也早跑没影了。 但潘筠要逼格,所以没点明,只是说如今天象有异,星象晦涩,需要等待时机。 众臣抬头看了一眼乌云遮蔽的天空,默默地没催促。 连星星都没有,可不是星象晦涩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1节 大家看向陈怀,不断的给他使眼色。 陈怀就一脸温和的上前,微笑:“潘道长,你兄长潘钰武举之后就在军中效命了吧?” 潘筠颔首:“我算得出,他还算平安。” “我问过了,就是他所在的营军发现潜入的瓦剌军,他们最先交战,他立功不少,加上大同守城之战,两次立功,他现在已经被提拔为参将了。” 战争果然是士兵晋升最好的时机,短短一旬,潘钰就由校尉晋升为参将了。 陈怀当即邀请潘筠同行,既可以一路寻找小皇帝,又可以同往大同看望兄长,何乐而不为? 潘筠扫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是怕她跑了。 她本来也是要去大同的,闻言点头。 曹鼐松了一口气,低声叮嘱陈怀:“此人神异,修者基本不管世事,但她念及亲情,你得把人抓住了。” 陈怀应下,却忧虑道:“朝中也一直不想让修者参与世事,他们有些本事神幻莫测,一旦让他们走到世人面前,怕是后患无穷。” “我如何不知?但此一时彼一时,正值国家危难之际,顾不得这许多了,”曹鼐道:“先稳固江山,之后再解决他们参与世事的事。” 陈怀皱眉,听出曹鼐的未尽之言,觉得这有点过河拆桥。 武将和江湖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讲义气。 毕竟是拿命拼前程,要是不讲义气,岂敢将后背交给同袍? 梁成跟他是好朋友,见他一皱眉就知道他的想法,上前推了他一把,低声道:“先解当下难题,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陈怀就应下,和曹鼐兵分两路离开。 曹鼐带着文武大臣和伤兵、俘虏们前往宣府,陈怀则收编剩下的士兵,归到一处后继续向东南前行,只是照英国公叮嘱的那样,偏向于东面。 他们一路疾行,路上渐渐看到败走四散的逃兵,陈怀一律收编,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了一些事情。 他们亦随行御驾,一天晚上乌云密布,御驾被四面瓦剌人团团围住,他们跟着突围,结果御驾跑得太快,他们就失散了。 士兵不肯,也不敢承认自己是逃兵,一个劲儿的道:“我们跟着千户大人跑,瓦剌人太多了,我们这一营杀着杀着就跟大军走散,后来在一处地方遇到了另一支队伍,正撞上从南面绕过来的瓦剌大军,我们又被冲散了……” “等一下,你说你们遇到了从南面绕过来的瓦剌大军?” “对啊,大约有三四千人,一半骑着马,我们两支队伍加在一起只有千余人,哪里打得过?只能跑,且打且退,慢慢的,我们四周就只剩下八人了,我们便结队往南跑。”士兵恐惧的看着陈怀道:“将军,我们真不是逃兵,只是想往南回大营禀报,求将军不要牵联我等家人。” 陈怀当然知道,他们就是战败了要逃的,皇帝手上的十余万大军,到现在只有两万人不到,其余自然不可能都战死沙场,绝大多数是跑了。 陈怀想起英国公当初对他和朱冕的叮嘱与警告。 他知道,现在大明的士兵过得很苦,一人当兵,全家受苦。 各地屯兵几乎成了地方豪族和驻军将领的佃农,连带着全家都成了“佃农”,战时要打仗,平时要给他们种地。 他们这一逃,又怎么会回去? 多半是要就此查无此人,若能报阵亡更好,不能,报失踪也连累不到家里。 但被发现抓到就不一样了。 陈怀沉思,正在想是不是要杀一儆百时,潘筠走上前来,问道:“陈将军之后会为了他们向朝廷请功吗?” 陈怀:“请功?” “是啊,若无意外,他们路上碰到的另一支队伍应该就是禁军护着后撤的皇帝。”潘筠将一支短刀递给他看。 士兵听不懂她的话,却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他们的机会,看了潘筠手中的短刀一眼,立刻大声道:“这刀是一个士兵送给二柱的,二柱,二柱——” 士兵叫来一个圆头圆脸,憨乎乎的士兵,催问道:“是不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兵送你的?” “是,是,”二柱慌忙点头,一脸茫然:“护着他的大哥死了,当时一个瓦剌兵驾马从旁边杀过,我挥刀挡了一下,他感念我救了他的命,就把身上这把短刀送我了,说是很好的刀,很值钱。” 士兵直接把他拉过来,一把撸起袖子让陈怀看:“将军您看,他虎口迸裂,就是给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兵挡刀挡的。” 陈怀脸色已经大变,士兵说着说着,不敢吭声了。 陈怀捏紧了拳头,问道:“那个保护他的大哥叫什么名字?你们是在哪里跟他分开的?分开时他身边都还有谁?” 陈怀脸色铁青,吓得小兵们往后退了两步。 陈怀回过神来,道:“你们不会被问罪,反而护驾有功,等回去,本将为你们请功。” 士兵们瞪大双眼:“护驾?” 士兵们这才知道,那个白白净净,跟着他们一起在雨中逃命,泥水里翻滚的小兵竟然是皇帝。 士兵们激动不已。 在他们的带路下,潘筠他们找到了李珍的尸首。 他被人分尸,陈怀在泥水中找到了他的头颅,拼拼凑凑,还是缺了一条腿,也不知道落在了何处? 士兵们把附近都翻遍了也没找到。 陈怀跟李珍关系很不好,李珍是世袭的伯爵,年纪轻轻就到了他奋斗一辈子才得到的爵位。 俩人之间差着辈分,但就是这么巧,陈怀镇守地方时几次骄纵不法,侵占屯田,不是李珍的爹,就是李珍奉命去调查。 所以两家关系很恶劣。 可现在,看着李珍死不瞑目的双眼,陈怀心里只有悲凉,他静默的合上他的双眼,望向宣府的方向几乎喷火:“杨俊,当斩!”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越过杨俊迂回埋伏在南边的? 第860章 被俘 陈怀裹挟着怒火,带兵快速扫荡草原,很快遇到了游荡的瓦剌部,虽然只有一小部分,千余人而已,陈怀依旧剿尽,最后审问俘虏,方知,他们收到命令向北撤退,陈怀但凡晚上一刻钟,他们就可以完美错过。 至于他们原来属于的部分,俘虏不知在何处。 陈怀看出来了,他们不是不知,而是不想说,于是用尽刑罚。 一群兵鲁子出手没轻没重,没问出来,倒把人弄死了。 陈怀气得不行,便带着大军继续去找瓦剌人审问。 大军连赢几场,正是士气高昂之时,加上一路上看到的惨状。 瓦剌人没带粮草,不仅残忍对待他们的将士,沿路的村庄也遭受了极大的破坏。 村庄被屠戮、抢劫,后被火烧,凡瓦剌军经过之处,无不悲惨。 将士们对上那些村民悲伤、愤怒和怨恨的目光时,皆心虚的挪开了视线。 潘筠怔怔地看着,将他们的目光记在心里,听着功德值不断被扣的声音。 也正因为瓦剌军如此高调,陈怀要找他们很容易。 大军以一种秋风扫落叶之势,开始从怀来城北向北横扫,将大同宣府以南机动作战的瓦剌军都驱赶出去。 瓦剌军损失惨重。 消息传回也先处。 此时,也先刚见到伯颜帖木儿的尸体。 他的副将一听,立即道:“就是他们,非常的厉害,他们当中有异士,会飞天,一人可敌千军万马。” 也先一听,冷笑道:“一人就算抵千军万马又如何,我何止千军万马!” 他猛地站起,沉声道:“下令,让萨满带着他的人过来,也不止大明有异士,我们草原也有!” 也先冷哼:“让萨满请大黑天战神,我既然能战胜大明的皇帝,我北元大军可以打赢大明的军队,那我草原上的萨满自然可以打败中原的那群草包异士!” 众将士瞬间信心满满,对于潘筠的害怕瞬间转为战意,大喝一声应下,帐篷里响彻他们的呼喝声。 “大汗,刚才伯颜帖木儿的副将说他们杀死了皇帝!” 也先:“那不是皇帝。” 副将脸上失望的神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也先道:“这算好事,杀死皇帝对我们来说弊大于利。” “为什么?皇帝要是死了,他们军心不就崩溃了?” 也先:“我曾经也这样想,但前提是,领兵的是王振,他没有统领军队的能力,也没有战略意识,更无所谓智谋,我们杀死皇帝,大明军队在他的带领下一定会土崩瓦解,我们可以一口气打到江南去!” 也先无限惋惜:“可惜王振被大明的大臣杀死了,现在大军是英国公做主,皇帝若死,大军一定会群情激奋,他们的战意说不定会上升。” “那皇帝……” 也先忍不住微笑:“哈剌章说,他抓到了皇帝。” 活着的皇帝比死了的重要,尤其是在他们手里的皇帝。 副将震惊:“是真的吗?” “他们正押送人过关,过不了多久就知道了。”但也先很有信心,哈剌章从来不是会吹牛的人,这次还是他父亲赛因孛罗亲自押送。 赛因孛罗是也先的亲弟弟,他曾随使团去往大明,是见过小皇帝的。 哦,虽然那时候小皇帝才十一岁,但人有相似处,赛因孛罗既然亲自押送,说明他也觉得是真的。 为此,也先今天都暂停攻击宣府了。 只要一想到小皇帝落在他手里,也先就浑身颤抖,兴奋不已。 皇帝成了他的俘虏,岂不是他想和大明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很快,也先收到消息,于是强力攻打宣府。 此时杨洪还一无所知,见也先攻势猛地激烈起来,便不断排兵布阵,防守有瓦剌军通过宣府防线。 自大战爆发,杨洪率领守军在宣府外和瓦剌军两次交手,皆败,他就迅速改变策略,以守城为主,至今,瓦剌大军都没能越过宣府防线。 所有后潜的瓦剌军都是从大同的缺口溜进去的。 而郭登和郭敬隐瞒军情,杨洪一无所知,直到接连收到皇帝遇险的消息,他才发觉不对,同时收到邝埜的军报。 郭登和郭敬因为隐瞒军情已经被降职,同时宣府和北京得到了真实的军报。 杨洪顿觉压力倍增。 也先日前率领中路大军到达宣府外,他们刚激烈的打过一场,今日停歇,还以为今天就能过去了,没想到也先会在傍晚时发起总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2节 杨洪站在城楼上看着密密麻麻的瓦剌军,一边沉着的指挥战斗,一边心起疑惑。 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发起总攻? 不像是要攻城,倒像是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似的。 杨洪心脏猛地一跳,他快速抓住这个感觉,当即叫来心腹,低声道:“让各防线自查,小心瓦剌军突入。” 心腹应下,前去传令。 但因为主要战场在宣府外,各防线人员减少,大家光死盯着想要进来的人,对由内向外的人检查却少了。 夜色昏暗中,赛因孛罗把布条团成一团塞进皇帝嘴里,让亲兵押住他,其余人则趁着关卡士兵转身的间隙,上前一把捂住对方的口鼻,一刀毙命…… 他们快速的杀掉守住关卡的士兵,迅速通过。 大明士兵反应迅速,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关卡遇袭,呜呜的号角声在深夜里响起,关卡迅速反应追击敌人,同时修复关卡防线。 双方短暂交兵,但因为对方撤退速度太快,而关卡防守人员少,他们不敢深追。 主将给他们的命令是守住关卡,可不是追击敌人。 他们担心这是调虎离山计,追出一段,确定瓦剌军离开之后迅速回到关卡,一晚上都没敢闭眼。 被抬着飞速跑远的皇帝:…… 也先在帐篷里看到了皇帝。 双方一见面,也先就哈哈大笑起来,亲自上前给他解掉绳子,温柔的道:“陛下能来我瓦剌大帐做客,是我瓦剌的荣幸,更是我也先的荣幸。” 朱祁镇此时狼狈不已,但气质矜贵,他扫了也先一眼,苦笑一声道:“输了就是输了,朕认输,你要杀便杀吧,不用这样讥讽朕。” 第861章 威胁 也先笑道:“我不会杀陛下,我们蒙古人没有杀俘的爱好,尤其是陛下这样的贵人,更会善待。” 朱祁镇皱眉,不解的看他:“不杀我,你们抓我作甚?” 也先就坐在皇帝身边,叹气道:“陛下,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难过。” 朱祁镇愣愣地看着他。 也先道:“我将大明视做兄长,多年来一直恭敬有加,但去年,你们无故削减给我们的赏赐,我们派了两千人过去,你们却只肯赏三百人,今年更是定下每年只赏少量的礼物,和您先祖的宽厚大方完全不一样。 我要和大明结亲,你们明明答应了我,却又突然反悔,我心中憋着一口气,自然要来和你讨个道理。” 朱祁镇心里骂骂咧咧,大明规定,瓦剌等番邦国家每次进京朝贡的人数不得超过三百。 自他登基以来,瓦剌年年派来的使团皆超过三百,且一年比一年多。 带些劣马和牛羊就向朝廷讨要丰厚的赏赐,国库年年要补贴鸿胪寺,每年只要有番邦使臣来使,户部官员皆抱怨给与番邦的赏赐过于丰厚。 明明是你们不守规矩,怎么反倒成了我们的错? 再说联姻的事…… 朱祁镇看着也先的老脸,他看上去比他爹还老,实际上,也没比他爹年轻几岁,儿子都比他大了。 他求娶公主,不说他现在没有女儿,妹妹们也都出嫁了,大明根本就没有未嫁的公主,就算有,大明公主也不会和番。 大明祖训“不和亲,不纳贡”,朝贡代替和亲成为维系边关政策的措施。 太祖说“凡我子孙,勿倚中国富强而欺弱小……毋轻许和亲以贻辱。” 太宗亦言:“北虏反复,和亲不过饲虎。” 他是虎,但不是蠢,怎么可能连犯两位老祖宗的祖训? 也先提出和亲事宜本就是居心不良,不过鸿胪寺那使臣也是蠢货,竟敢在这种事上骗也先,让他找到了出兵的借口。 朱祁镇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跟他分辨,还叹息问道:“事已至此,卿当如何?” “我要赔偿,”也先咧开嘴冲他笑道:“这次为了讨回公道,我们瓦剌付出许多,陛下总不能让我们的将士白忙活一场吧?” 朱祁镇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你们想要什么?” 也先:“燕赵曾做过北元的都城,而大明的都城曾在南京,你们搬回南京,将燕赵之地给我做都城如何?” 朱祁镇当然不同意。 也先也不急,冲朱祁镇笑了笑道:“陛下今晚先休息,明日还有一顿劳累。” 朱祁镇心高高提起,被严格看管起来。 第二天,他就被推到了阵前,逼着宣府打开城门投降。 杨洪猛地看到阵前的皇帝,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一言不发,他身后的将士却急得团团转,连忙问道:“将军,那是陛下吗?” 杨洪捏紧了手指,沉声道:“一身布衣,隔得那么远,怎看得清?不要相信他们,让弓箭手准备,不许他们越线,射箭……尽量避开那人。” 如果不是皇帝,为什么要尽量避开他? 杨洪转身下楼,一边让人通知大同的邝埜,一边让人去探御驾,最后找来自己的心腹,铁青着脸道:“派人去找杨俊,让他立刻来见我!” 当天宣府未开城门。 第二天,也先又让人押着皇帝到城门下叫门,这一次,他们以皇帝为盾往前走了二十多米,杨洪到底没敢下令放箭。 也先似乎试探出了杨洪的底线,嘴角微翘,这次他不让杨洪开城门,而是要钱。 也先饿了皇帝一晚上,然后对他道:“你若能要得钱来,我便盛酒招待你。” 皇帝轻轻一笑道:“这有何难?” 第二天,皇帝就到城门口和城楼上的杨洪喊道:“杨洪,你不认朕这个皇帝了吗?” 杨洪冷汗淋漓,哪敢认这话,当即命人把家里的财物都拿了来,派兵士打开小门,从小门将钱财送给瓦剌军。 瓦剌军这才押着皇帝,带上财物一起离开。 也先终于尝到了手握皇帝的甜头,开始慢慢的折腾明军,见皇帝很识时务,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先对他也更好了些。 众将士不解。 也先问道:“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能再创北元辉煌吗?” 那是不能的。 且并不只是兵力的原因,忽必烈能建立元朝,不仅在于他的祖父为他打服了整个天下,更因为他手下能人无数,而今,整个蒙古能支撑也先拿下整个大明的人,一个也没有。 且大明国力强盛,也先有清楚的认知,他可以继续消磨大明国力,却难以一时将其灭绝。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长江以北,把大明朝廷赶回到南京,长江以北归我们,让大明变成和宋朝一样,等我们壮大,再一举拿下。” 有过北元的成功历史,也先对自己和瓦剌信心满满,当务之急是要撬开大同和宣府防线,一路向南,挟皇帝破开北京城,逼大明朝廷南迁! 众将士听完也先的规划,全都眼睛闪亮。 也先:“所以,听话的皇帝是我们的好朋友,好好待他,只要将他握在手里,我们应有尽有。” 阿剌知院迟疑:“他若自杀……” “所以要看紧他,不过,我看他并没有要自杀的想法,”也先道:“我最看不起汉人动不动就自尽保节,人,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小皇帝身上有一股活力和不服输的劲儿,我就喜欢他不服输!” 不服输的小皇帝也在想着逃跑的事,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与他一起被俘的士兵就先一步找了过来。 他们是偷溜出来,想要潜入带走皇帝的,结果才靠近囚禁皇帝的营帐就被发现了,然后当着小皇帝的面,这些士兵全被砍下头颅。 皇帝脸色苍白,勉强维持住身形,待回到营帐就一屁股软倒在地。 也先知道后,立刻来安慰他,并劝他道:“陛下,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也无意伤害大明百姓,我只是要拿到我应得的赔偿,只要你能劝说杨洪打开宣府大门,我就放你离开。” 皇帝手指微抖,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曹鼐带着文武大臣和残军也到了宣府,比他们更早一步回到宣府的是杨俊。 第862章 叫门 杨洪一马鞭将杨俊抽倒在地,气得脸都变形了:“你竟敢玩忽职守,让你守着要道,支援御驾南行至怀来,你竟敢放这么多瓦剌军突到他们后方……” 杨俊心虚的低头跪地。 杨洪气得一脚踹在他的肩头,杨俊被踹得往后翻滚,却快速爬起来继续跪着,还抱住杨洪的腿:“爹——你救救我!” “救你!”杨洪动了动腿,杨俊抱得死紧,抽不出来,他便拿着马鞭抽了他好几下,直把后背都抽出血来:“你知不知道,因你没拦住瓦剌军,致使御驾被合围,因你没有支援御驾,陛下现在落在了也先手里!” 杨洪掐住杨俊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杀头的大罪,整个杨家都有可能因你蒙羞,皇帝他现在就在城外,他……” “报——大将军,内阁大学士曹鼐带着随行文武大臣来投,队伍中还带着御驾。” 杨洪一顿,丢开杨俊,疾步要往外走时,想到了什么,偏头回去看儿子,恨声道:“滚出去,带着你的人去东十里会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回来!” 杨俊就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立即起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杨洪重新收拾好表情,疾步赶去见曹鼐。 曹鼐已经从接待的士兵那里知道了皇帝落在瓦剌手里,且连着两日来宣府叫门,所以一见面,他就目光如炬的盯着杨洪看,头一句就是:“杨总兵,宣府参将杨俊呢?” 杨洪心一沉,显然,杨俊干了什么,曹鼐等人一清二楚。 战场上瞬息万变,曹鼐一介文官,他有无数的理由去搪塞他们,将杨俊的失职掩盖过去,但此事能瞒得住曹鼐,瞒得住一众武将,却瞒不住亲自下令让杨洪支援,并给出明确支援地点的英国公。 且打仗打了一辈子的英国公,战场上的事,谁能瞒得住他? 不仅英国公,他目光扫过,只怕连梁成几人都瞒不住。 杨洪只能先拖延:“自杨俊领着大军前去支援就再无消息,曹大人,陛下是怎么落在也先手里的?” 曹鼐怎么知道? 本以为皇帝能逃脱,没想到会被瓦剌军俘虏。 且还…… 曹鼐等大臣先上城门看皇帝,待看到皇帝站在护城河边上冲他们喊话打开城门,曹鼐几乎吐血。 文武大臣皆痛苦不已,目眦欲裂的盯着被两个瓦剌士兵夹在中间的皇帝。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3节 远远地,皇帝也看到了曹鼐等重臣,触及他们的目光,皇帝顿时沉默。 见皇帝尚有羞耻之情,曹鼐差点从城楼上跳下去。 被梁成等齐齐拉住:“曹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君辱臣死,岂能让陛下受如此羞辱,杨洪,给我一支兵马,我去将陛下抢回来!” 杨洪急切道:“陛下在也先手上,我们一出兵,他若是伤到陛下怎么办?” 曹鼐不答,只一味的抓着他要兵。 文武大臣中和曹鼐一样忿怒的人不少,他们也吵着要兵。 但杨洪坚决不给:“绝对不可伤陛下。” 曹鼐几乎吐血,然而心底的话又不能说出口。 他眼睛通红的看向城下被带走的皇帝,猛地想起潘筠来。 他立刻抓着梁成下城楼,低声道:“快派人去寻陈怀,请他将潘筠请来宣府,一定要快!” 梁成一顿,然后眼睛大亮:“你是说……” 曹鼐脸色阴沉:“陛下,绝对不能活着落在也先手里,要么,潘筠将他救出,要么,我等一同出城营救陛下,与陛下同殉。” 意思就是,要么,潘筠用她通天的本事把皇帝救出来,要么,他就以营救皇帝的名义攻打瓦剌,带着皇帝一起死! 梁成脸色变化,沉默的应下,片刻后方道:“杨洪两日前已禀报京城,八百里加急,此时京城应该收到消息了,我们要不要……” “要!”曹鼐沉着脸道:“杨洪显有私心,我们再向京城禀报一遍。” 陈怀一无所知,在潘筠的帮助下,他们是一天换一个地方,将流窜在后方的瓦剌军一网打尽,同时还收编了不少散兵,全是打着打着就走散的队伍。 除此外,他们还在一个村庄里发现了被救起的陈循。 陈怀都惊住了,当时一见面,曹鼐就说陈尚书牺牲了,怎么人还活着? 他上前一看,陈循能活着还真是奇迹。 他被砍了一刀落马,整个人昏在几具尸体中,等他迷糊醒来,大军已经边打边退没了踪影。 是后来有村民来战场捡东西,发现他还活着,就把他捡回了村庄。 陈循也觉得自己幸运:“所幸未被踩踏,否则回天乏术。” 陈循这才有空问道:“可有收到御驾的消息?陛下和英国公是否已安全回到内长城?” 陈怀沉默。 陈循急忙问道:“为何不答?” 陈怀低落道:“英国公力竭而死,陛下他……现在下落不明。” 前脚说完下落不明,后脚他就收到邝埜的命令,皇帝落在了也先手上,命他即刻回防大同。 陈怀看到命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叫出声:“皇帝被也先俘虏了!” 潘筠:“陛下没自尽吗?” 陈怀脸色一沉,虽然也想问,但这话显然是不能出口的,他瞪了潘筠一眼,低声道:“此等不忠之言……” 潘筠打断他:“京城会换一个皇帝的。” 陈怀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看向陈循。 陈循脸色越加苍白,却也觉得,此时换皇帝是最好的办法,大明,绝对不能受制于瓦剌。 陈怀顾不得照顾陈循,当即带领大军回防大同。 潘筠则要贴心得多,不仅让妙和给他将伤口缝合起来,给了他两瓶药,还挑出十几个士兵,让他们把陈循送回京城去。 她就是这么贴心,喜欢把知道战场实情的人往京城送,尤其是支持换皇帝的人。 就在皇帝落入也先手里的消息把整个战场炸翻之后,此消息也把京城给炸翻了。 而也先似乎被皇帝突然的沉默给刺激到了,他不再执着于宣府,而是命人带着皇帝四处转,这个城叫一下,那个城喊一下,若不开城门就索要财物,而也先本人带着主力大军消失了。 可惜,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四处叫门的皇帝身上,没人发现瓦剌的中路主力大军消失于人海之中。 第863章 京城惊闻 皇帝被俘,京城百官齐聚大殿,激烈的讨论起来。 “也先派人送来了国书,要我们将燕赵之地割让给他,还要打开宣府大门,他亲送皇帝回京!” “这样的话你也敢信?城门只要一打开,再想合上就困难了!” “陛下是怎么落到也先手里的,二十多万随驾大军难道都是吃素的吗?” “此时是问责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要想我们该怎么办,陛下要怎么办?” 这话本身没有错,但说这话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马顺。 他是王振的心腹。 所以他一开口,得知王振已死,且知道了部分北征实情的百官就怒火冲破天灵盖,指着马顺大声道:“就是尔等奸宦误我大明!似王振这样的人,即便死了,也当诛九族!” 马顺当然不同意。 王振要是被诛九族,岂不是要清算其党羽? 众所周知,他是王振的心腹。 所以马顺极力反对。 户部给事中王竑愤怒至极,多年来对王振和锦衣卫的怨恨爆发,皇帝被俘让他心情急剧起伏,见马顺竟然不想着救皇帝,还一心为王振脱罪,顿时怒上心头,捏着拳头就冲上去。 一人开头,其余人群情激奋,跟着捏着拳头冲上去,又打又踹。 于谦夹在其中,只觉得天要塌了。 如此激愤,事后一旦问责,整个朝廷都要分崩离析。 他挤开人群,袖子都被扯掉了一边,他一把拽住脸色苍白想要离开的郕王,大声道:“殿下,殿下,马顺等人罪该万死,打死勿论。如今陛下落难,整个天下都要仰仗您!” 众人听到,这才稍稍恢复理智,打眼一瞧,马顺已经被殴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于谦就好像没看到一样,一边拉着郕王坐到他原来的位置上,一边让侍卫把马顺的尸体拖出去。 正在此时,有人拨开人群冲到杨旦身边,抓住他道:“杨旦,你家人在宫外等你,杨首辅他……他惊闻陛下被俘,薨了。” 杨旦表情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推开同僚正要跑,想起什么,回头冲郕王重重跪下,大哭:“殿下——” 郕王在听到消息时也猛地站起来,听他这一喊,心中大恸,忍不住痛哭出声:“先生——” 三杨都给皇帝当过老师,身为皇帝的亲弟弟,郕王也跟着三位先生读过一段时间。 后来,皇兄要学着怎么做好一个皇帝,他则要去学习怎么做一个王臣,所以就不再跟着学习,但,他一直从心里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先生。 于谦也眼眶微红,却知道此时不是伤心的时候,他握紧郕王的手,低声道:“殿下当命礼部厚葬杨首辅,然后晓喻天下,命两京、河南的备操军,山东和南京沿海的备倭军入京师防御。” 郕王连连点头。 但也有朝臣表示反对,一直通晓天象的徐埕就出列大声道:“殿下,天象有异,再居北京恐有倾覆之难,请朝廷南迁,迁都回南京。” 于谦闻言大怒,大声道:“提议南迁的人当斩首!京师乃天下根本,只要一动大事休矣,难道不见宋朝南迁的故事吗?” 徐埕素来识时务,于谦这么剧烈反对,他立刻不吭声了。 但同样有意南迁的其他大臣却不愿意就此退缩,坚持己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时就应该保住力量南迁,否则,一旦事败,那才是天下休矣。” 于谦目视众人,激烈地道:“若失去中原,使大明重显宋朝之祸,令汉人重覆北元汉人之难,我等有何面目再活世上?” 此话一出,满殿再无人提议南迁。 郕王也不想南迁:“太祖皇帝深恶北元,我也是太祖子孙,怎能丢弃兄长和百姓南迁?” 既然不南迁,接下来就是解决事情了。 经大殿一事,郕王看出,满朝文武此时惶惶然,大家好像都怕出错,却又都偏激,能为首者,竟是兵部侍郎于谦。 于是,郕王当即命他主事,调派各地备操军入京抵御瓦剌。 除此外,他们还需要即刻给大同、宣府等边镇下命令,是坚守,还是先把皇帝弄回来,都需要一个章程。 众人心中明白,想把皇帝弄回来千难万难,当下唯以大明江山和百姓为重。 宋朝徽钦两帝的经历犹若眼前,想把皇帝抢回来,除非他变成一具尸体。 于谦抬头看向郕王,知道,为今之计,只有郕王登基,让流落在外的皇帝份量变成最小,让也先手中的人质失去作用。 大朝会一结束,于谦就找上王直几位重臣,拉着他们去见太后。 后宫正一片乱。 太后听说皇帝被俘的消息后先是一晕,醒过来后,皇后正在打包自己的细软,打算让人送到边镇去赎回皇帝。 太后眼泪哗哗流,她知道,皇帝是赎不回来的,但听说瓦剌和宣府总兵杨洪索要财物,所以给他们钱,应该可以让皇帝日子好过一些。 所以太后没有阻拦皇后,反而跟着拿出自己的体己,打算一并送到边镇去。 前殿的事很快传到后宫,得知马顺被群情激愤的大臣们殴死,太后脸色微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从不插手前朝政务。 儿子小的时候,太皇太后还在,她只需恭敬侍奉太皇太后即可。 太皇太后薨逝之后,儿子又已长大,主意大得很,孙太后素来柔顺,又注重和儿子的母子之情,更不会插手前朝政务。 所以很少有事能找到她。 每每找到她的,都是极大的事。 孙太后恐慌不已,她也是熟读诗书的人,于谦还没到跟前,她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果然,一见面,于谦就提议让郕王登基:“太后,国家将亡,皇帝留质于也先,中国必受其要挟,请太后立郕王为帝,请皇帝为太上皇,以保全天下。” 孙太后脸色苍白,惶惶然问:“若皇帝为太上皇,诸卿还会救太上皇吗?” 于谦沉声道:“即便是一普通百姓,我等亦要竭尽所能营救,方不负官位,何况太上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4节 第864章 请立新帝 孙太后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知道大势已去,她没有能力反对,也不能反对。 大明不能毁在她的手上,更不能毁在她儿子手上,她狠狠闭了闭眼,点头道:“允!令郕王继任为帝。” 于谦还以为需要很长的时间劝说孙太后,却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当即跪下行大礼:“太后圣明,臣等叩谢太后!” 王直等大臣也跟着跪下,还没得及跟着应一声,太后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他们道:“但我有条件。” 众臣抬头看向孙太后。 孙太后面无表情,半张脸被屏风的阴影遮挡,显得有些昏暗:“太上皇方为正统,太子当从太上皇一脉中出。” 于谦狠狠皱眉:“太后,太上皇此时并无子嗣。” 孙太后面无表情道:“待你们将太上皇救回来,自然就会有了。” 于谦蹙眉,正要反对,王直在他身后拽了一下。 于谦沉默,王直低声道:“此时安定朝堂最为重要。” 可这不是遗祸于后吗? 这对郕王何其不公? 但他抬头看向太后坚定的面色,知道今天若不答应她,他们就拿不到懿旨。 没有懿旨,郕王的即位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此时正值国家危难之际,一点点名不正言不顺,就有可能造成大祸。 于谦只能忍下,躬身答应此事。 孙太后松了一口气,让群臣当即拟了一封封太上皇亲子的圣旨,孩子还没影,她连名字都给取好了。 中间的字是太祖皇帝当年就取好的,她只要再取一个字就行。 不论这个孩子是谁生的,只要是朱祁镇的长子,他就叫这个名字,就是下一任皇帝。 众臣用一纸圣旨交换了太后的懿旨,当即退下去找朱祁钰。 于谦面沉如水,健步如飞,王直等人在他身后小跑,见他气势汹汹,便拉住他劝道:“在郕王面前,还是应该为太后美言几句,否则母子失和,于国不利。” 于谦气得胸口起伏,低声道:“国家存亡之际,她却还想着子孙传承,难道郕王不是宣宗之子,不是朱氏正统吗? 一个还没影的皇长子,聪慧愚笨全都未知,还未出生就要被定为皇太子,简直荒唐!” 王直低声道:“她这是怕我们不救太上皇,唉,先找郕王殿下,请他登基再说。” 郕王还一无所知,他正在内阁忙碌,于谦等人拿着太后懿旨进来请他登基为帝时,他耳边犹如天雷炸响。 从收到消息便刻意遗忘的预言猛地一下在脑海中炸响。 潘筠当初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中重现:“你是下一任皇帝,而且会是名留青史的皇帝。” 到最后,脑海中只剩下潘筠那双悲悯却又意味深长的眼睛。 “殿下,殿下!” 郕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回神便摇手道:“我,我不行!” 他脸色微白:“皇位是我皇兄的,我从未学过怎么当一个皇帝……” 于谦上前一步,坚定的道:“殿下,我们都会教你的,我们请立殿下,并不是为了自己,您登基也不是为了自己!” 他坚定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我们是为国家考虑!” 郕王好似从他眼睛里汲取到了力量,潘筠当初的质问猛然间在脑海中炸出:“国难在即,我已经做好赴难的准备,到了那天,郕王是否有我的决心呢?” 郕王愣在当场,潘筠当初的话历历在耳:“到时候希望殿下能有我之决心,挽救国难,不致大明步南宋之祸,使汉人再陷北元之难。” 他抿了抿嘴,看着于谦的目光也渐渐坚定起来,颔首应道:“好!” 于谦眼睛大亮,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反倒看到了与他们一样共赴国难的决心。 他立刻觉得,这位年纪更轻的郕王虽然和小皇帝一样稚嫩,不,是更稚嫩,但他骨子里有一股韧性,那是他从未在小皇帝身上看到过的。 于谦几乎流泪,当即下去准备。 国难在即,一切从简,连龙袍都是用太上皇的旧衣改的。 郕王暂时监国,登基在两日之后。 其实于谦不想那么麻烦,直接把郕王往龙椅上一按,新皇帝就算诞生了。 但礼部不同意,何况,想要命令天下兵马,必要的程序不能减,尤其,朱氏藩王不少。 先太皇太后还有襄王在呢,这一位的地位可不低,他同样拥有继承权,且不弱于郕王。 所以,为了不遗祸未来,必要的程序不能少。 首先被通知到的就是在襄阳就番的襄王。 襄王收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皇帝御驾亲征,把自己都征到也先那里当俘虏了?” 他一时又气又恨,觉得丢脸死了,却不得不为国家考虑,略一思索就答应了立郕王为帝,并且开始闭门不出,不见外人。 但他关在屋里没少骂骂咧咧:“皇帝也没个儿子,他到底为什么要御驾亲征,连个儿子都没生就跑出去,现在好了,竟然还有人想请我为皇帝,他们脑子被门夹了吗?我只听说过兄终弟及,没听说过侄儿死了叔叔接替上的,我看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朱家内乱,好渔翁得利。” 王妃就听着他骂,等他骂完了才把话题拉回正题:“太上皇能救回来吗?” 襄王没好气的道:“谁知道?” 嚷完又抑郁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他自然是希望皇帝侄子能被救回来,可救回来之后呢? 他抓了抓脑袋,苦恼不已。 兄弟俩就相差一岁,朱祁镇十八,朱祁钰十七,俩人此时都身体健康,他都能想象,一旦朱祁镇回国,大明必起内乱。 襄王拍着脑袋恼道:“丢人,丢人,真是丢死人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嚷出那句话来。 王妃也叹息一声,看向门外不语。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苦恼的事情很快就会消失。 从倭国回来后的那个秋天,看着因天灾流离四散,又因人祸生离死别的百姓; 看着皇帝为了制衡朝臣,一味的重用王振,对人不对事的一系列操作,潘筠便下定了决心。 所以她放任事情的发展,不提醒,不阻止,直到它变成最坏的模样。 第865章 再尽力一次 潘筠说过,她会让朱祁钰成为名留千史的皇帝。 那就从名正言顺开始。 她再次见到皇帝,是在大同城外。 也先挟持着皇帝不断叫开城门,虽然大同和宣府两大重镇不曾开启,却也不敢出城反击,以免伤到皇帝。 大同被迫消极防御。 邝埜急得团团转,直到陈怀把潘筠带回,他才急忙问潘筠:“可有办法秘密将皇帝救回?” 潘筠沉静地道:“我尽力一试。” 当夜,潘筠就想办法带了十个锦衣卫和士兵潜入瓦剌军营。 薛韶也想跟着,潘筠拒绝了,她道:“妙真三个我也不带去,锦衣卫和邝埜挑出来的斥候武功不比你们弱,且他们熟知军营,比你们更合适。” 薛韶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轻声问道:“你真的能把皇帝救出来吗?” 潘筠沉默了一下后道:“我尽力而为,只看天命。” 薛韶盯着她看,轻声道:“你多保重。” 潘筠知道他有未尽之言,但他不说,她便不问。 俩人互相一点头便分开。 杨洪和邝埜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干,他们联合一起搞到了皇帝被关押的营帐地图。 据说,郭登和郭敬在其中出了大力。 他们在大同经营多年,还和瓦剌暗中做生意,还是有些人脉关系的。 潘筠根据地图,带着十人刚摸到皇帝被囚禁的营帐,一溜进去,一金钵便从天而降,在皇帝惊恐的眼神中,潘筠旋身正要离开,钵猛的一震,金光倾泻而下,一个个梵文就好像鱼一般在空中游动,不断朝潘筠砸来。 每一下,犹如千斤之力,跟潘筠一起过来的锦衣卫安辰想要上前助她,才冲上来一步,被一梵文砸下,膝盖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被潘筠带着潜入的其他人听见这声音脸色一变,这些人的力量果然变幻莫测,一个凭空出现的字符竟能伤人至此,听这声音,安辰的膝盖骨怕是碎了。 一字从钵中飞出,直直朝安辰的脑袋砸去。 潘筠知道,这个要是砸实了,他脑花都能被砸出来,她眼一厉,元力从掌心倾泻而出,猛的向上一拍,击飞所有砸下来的梵文,震得金钵微微颤抖,她旋身一转,一脚踹开安辰,一把剑凭空出现在掌中…… 云晏接住安辰,将他推到身后,直接朝帐中间坐着的皇帝冲去:“陛下!” “别过来!”皇帝才出声,四周无数的暗箭朝着中间齐齐射去。 三支小臂一般粗的弩箭直直穿透帐篷朝云晏面门射来。 云晏倒退几步,脚一蹬就飞起躲过,但正中四周射来的无数细箭,他脸色不变,手中横刀一扫,将周身箭矢扫落,其他锦衣卫和斥候也动手将飞来的箭矢打飞。 但下一刻,营帐四面便显出无数阴影,刀光从阴影处劈来,不大的营帐里瞬间出现不少敌人,对方一言不发,对准他们的头颅就劈来。 双方瞬间交起手来,血肉横飞。 皇帝坐在当中的坐榻上微微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潘筠被金钵缠住,暂不能脱身,而她的对手至今都未曾现身。 潘筠也看出了这营帐的不对劲,他们打成这样,这营帐竟是一点不动,要是正常,早被他们掀翻了。 好在被挑选出来的锦衣卫和斥候都是个中好手,一时支撑不成问题,血肉横飞的都是瓦剌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5节 但很快,大帐四面有喃喃低颂声传出,潘筠脑子一涨,眼前瞬间恍惚。 “喵——”一声猫叫声在她大脑中炸响,她瞬间回神,就在回神的一瞬间,一字梵文砰的一声正中胸口,潘筠倒飞出去,而云晏等人早被这喃喃声念得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好在这音攻是无差别攻击,瓦剌兵也没好到哪里去。 潘筠扬剑一抛,手诀快速掐起,剑悬浮于空,无数剑光从剑中迸出,直冲营帐四面阴影之处。 闷哼声传来,无处不在的喃喃声停了一瞬,就在此时,潘筠跳起,抓住长剑便朝着皇帝身后的大帐刺去。 灯光瞬间熄灭,大帐昏暗,剑尖从皇帝脖侧穿过,她能感觉到剑被人一夹一转,潘筠虎口一震,差点握不住剑。 她一手持剑,一手抓住皇帝就往后扔,皇帝瑟瑟发抖,好像并不想离开这张椅子,但潘筠愣是把他扯起来,朝着云晏呼吸的方向掷去,同时,脚一跺,脚下的土地化成石头,飞起投向皇帝的座椅和身后的帐面…… “藏头露尾,这是知道自己不能见人吗?”石头被里面的人震开,潘筠趁机用剑将帐面划开,里面的人闪身躲过她的攻击,却也出了帐面。 双方终于面对面,潘筠这才发现他光头,身着僧袍,只是样式有些怪,人长得很高,约有一米九,四肢修长,露出来的臂膀很粗,有她小腿那么粗大。 目光凝来,肃穆之气横声。 潘筠蹙眉:“和尚?” 云晏对她的没见识无语,一边扶着皇帝一边道:“这是喇嘛!” 摔得晕头转向的皇帝纠正道:“喇嘛也是和尚,这是藏传佛教,前元皇帝忽必烈信奉佛教,于喇嘛特权,这是他们的国师!” 与此同时,四面帐面都被掀开,先后出来八个身穿僧袍的喇嘛,他们低眉垂目,还朝着被围在中间的人微微行礼,很有礼貌的样子。 但潘筠一点也没感觉到,因为随着他们行礼,阵成,两点成面,多面成钵,一道金光闪过,潘筠他们几人被罩在了里面。 罩子紧贴着营帐,也就是说,他们今天都在一个罩子里打架,难怪怎么打,这营帐都一动不动,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控制了战场的范围。 潘筠笑了笑,提剑转向那沉默的高大喇嘛:“这么怕我?” 喇嘛沉默片刻后道:“中原的天才,龙虎山学宫第一,谨慎一些总是不会出错的。” 潘筠:“我来带回我们的皇帝。” 喇嘛看向她:“修者是不能参与政事的,一旦参与过多,修者都会死得很惨。” 潘筠:“那你在干什么?” 喇嘛嘴角微翘:“我不是中原修者,我不修因果。” 第866章 你可愿意 潘筠:“不巧,我修因果,但修的是善恶因,此次是你们瓦剌先进攻的大明,身为汉人,反击是理所应当的。” 喇嘛沉静,坚定的告诉她:“天道不会认,它连人畜都不分,更不会认国别势力,你会死。” 潘筠抬起眼眸定定地看他,片刻后轻笑,同样坚定的回答他:“我不会!” 她转了转抓着剑的手指,已经调节好状态,轻笑道:“不信,我们就试试!” 潘筠拿命来试! 喇嘛没想到她这么勇,都说了她在冒犯天道,却还是义无返顾的冲上来。 潘筠持剑向前冲,左手同时摘下腰上挂着的三宝鼎朝云晏等人掷去。 云晏等人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他们刚刚就是坐着这东西从城里到的城外。 十人毫不畏惧,直接迎着三宝鼎就冲去,当然,没忘了拖着皇帝。 三宝鼎倒扣下来,砰的一声将十一人罩在里面。 就在他们被罩住的那一刻,无数的攻击叮叮当当的打在三宝鼎上。 三宝鼎巍然不动。 鼎内并不是全黑,当初王铁匠设计的时候,给潘筠设计了视线口,相当于会飞的坦克,视线一样窄,但耐不住他们人多,一人扒拉住一个口子,一会儿这个看见潘筠在这边翻飞,一会儿看见有四个喇嘛一起上,和大喇嘛一起围住潘筠。 还有四个在维持阵法,一时间竟没人搭理他们。 安辰愤愤不平:“他们竟以多欺少!” 斥候们也都很愤怒,却完全没办法,和修者打架,他们都打不过。 不过,他们的目标也不是打架,而是保护皇帝,带走他,哪怕要用命去填。 云晏就趁着这个机会抓着皇帝叮嘱他:“陛下,一会儿您就紧跟着臣,臣若死了,您就紧跟着陈留涛,总之,我们每个人都会拼死护着您的。” 透进来的光很少,但正巧,一线光柱打在皇帝脸上。 他悲悯又心痛的看着云晏,再去看其他人。 这么多人中,他只对云晏熟悉,但陈留涛和曲知行他有印象,他曾派他们跟随潘筠去往倭国,回来后因为立功,表现出众而被调到身边。 这次御驾出行,俩人都随行,离开大同时被他留在了邝埜身边。 郭敬竟敢伙同郭登隐瞒军情,他自然不可能再用他监军,所以就留了一支锦衣卫在大同,职同监军。 而云晏一直跟在他左右,他们一路奔逃,途中走散,本以为,他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脑海中不断闪过其他将士为护他而死的场景,皇帝幽幽一叹,轻声道:“你们走吧。” 云晏瞪大了双眼:“陛下!?” 其他锦衣卫和斥候也惊了,皇帝这是不跟他们走? 皇帝低声道:“你们也看到了,也先早有准备,特意准备了这个营帐,就等着你们来自投罗网,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你们不带朕,还有可能活着回去。” 云晏着急道:“陛下,臣等生死不足为道,也不惧生死,只要能将陛下带出去……” “可朕不能让你们白死!”皇帝摇头道:“重重包围之下出不去的,也先既是在试探朕,也是在训练朕,你看他的准备,我们正在大营中心,能逃得出去吗?” 云晏:“总要试一试……” “拿命来试,何其愚蠢?”皇帝看着他们年轻的脸,轻声道:“朕被抓住不会死,但你们不一样,你们会死,潘筠也会死!” 他拉开云晏的手,紧紧握了握,沉声道:“你们要活着回去,让朝廷再想办法救朕,不要再做这等冒险的事了。” 云晏一时感动,一时又跟火烧一般的难受,他跪在皇帝身侧,痛苦道:“朝廷还能有什么办法,陛下,也先用您威胁朝廷,大同和宣府此时都不敢出兵,每每交战,将士们连箭都不敢发,生怕误伤了您,臣实在想不出朝廷还有什么办法……” 皇帝喃喃:“朝中诸公聪慧,他们一定有办法的,朕只希望能少死一些人。” 云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中迷茫,可是,他们每天都在死人啊…… 不管云晏怎么劝说,皇帝就是不同意跟他们走:“你们会死的。” 锦衣卫们跪倒在地,痛哭出声,斥候们也眼眶通红,一时找不到话来说。 鼎外,四个年轻喇嘛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另外四个支撑着阵法的也摇摇欲坠。 大喇嘛脸色苍白,潘筠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元气尽散。 他以为这就算她的极点了,谁知她抬眼看向他,眼中尽是疯狂。 经脉和泥丸宫中的元气尽出,混成一团,挟裹着一道金光倾泻而出。 大喇嘛瞳孔一缩,一脸震惊:“功德……” 大喇嘛脸色一变,极速打出自己的金钵,两者在半空中一撞,爆发出庞大的能量,整个营帐晃了晃,金钵慢慢裂出三道细痕,支撑阵法的四个年轻喇嘛再承受不住,噗嗤一声吐出血来,软倒在地。 大喇嘛也是一口鲜血吐出,手脚无力的软倒在地上。 潘筠面无异色,剑出现在手中,走上前去。 大喇嘛抬头看向她,坦然的露出脖颈:“你可以杀我,但你会死。” 潘筠看着他身上萦绕的功德金光,默默停住脚步。 大喇嘛轻声一笑,收回脖子:“看来你也很想活着。” 潘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掀开三宝鼎,对蹲在里面的十一人道:“我们走。” 云宴想也不想,拉起皇帝就要走。 皇帝连忙扯回袖子:“你们带着朕是走不掉的,你们自己走。” 潘筠:“我们就是来救你的,你不走,我们走这一趟的意义何在?” 皇帝扯开一角营帐,让他们往外看:“这样怎么走?” 外面不知何时陈列军阵,潘筠朝外一看,齐刷刷的弓箭上抬,齐齐对准营帐,黑压压的一片。 皇帝轻声道:“朕知道你厉害,还有常人没有的力量,宫里供着张家的老祖宗,朕知道的并不比你少,但,修者的力量再大,也大不过一国军队。” 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潘筠,问道:“你有把握安全带朕出去吗?” “没有。”潘筠沉静地看他:“但,不敌,不代表不能一搏。陛下,我们愿意拿出命来为你搏一搏,你可愿意交托性命?” 第867章 拒绝 皇帝沉默片刻后摇头:“我不愿你们在此殒命,已经有太多的人为朕死去。” 说到这里,他眼眶微红,“先生……还有李珍、樊忠,他们皆为朕而死。” 云晏一听,眼眶也忍不住红了,李珍是护驾后退时被乱军砍死的,幸亏他当时断后,他和樊忠才来得及带陛下离开。 后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追兵紧追不舍,他便主动带人留下断后,他是被射中一箭落马昏死过去,等醒来身边都是尸体。 他便自己找到大同的方向找回来,一到大同方知皇帝被俘,而樊忠连尸首都不见。 樊忠是护卫将军,他则是锦衣卫千户,俩人总是随侍皇帝左右,感情很好,此时就忍不住问:“陛下,樊将军死于何处?” 皇帝满眼迷茫:“太混乱了,又总是下雨,朕根本不知在何处,不过樊忠乃力竭而死,尸首还算完整,当时是在一小山坡的背风处,你们往怀来方向去找,总能找到的。” 大敌当前,几人还在哭哭哀哀,潘筠没好气地道:“你们不知道尸首可以换军功吗?樊忠是将军,在瓦剌能换一等军功。” 此话一出,皇帝和几个锦衣卫皆脸色一变。 斥候们也嫌他们墨迹,催促道:“帐中已无动静,他们不知能忍耐到几时,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皇帝很坚定:“我不与你们走,我不能害死你们。” 潘筠就沉着脸将剑递给他。 皇帝很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剑:“此剑于我无用,也先是不会允许我持有武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6节 “你可以自尽。”潘筠截断他的话,眼中闪着寒光看他,幽深而又阴鸷。 皇帝被她看得心脏剧跳,意识到潘筠不是玩笑,而是认真的。 皇帝无言的看着她:“你……” 锦衣卫们在震惊过后低声呵斥潘筠:“大胆,你岂敢对陛下口出妄言!” 斥候们也惊呆了看她。 潘筠面无表情地盯着皇帝看,沉声道:“你知道,为了你,每天有多少人死去吗?你让大臣们想办法救你,那是让朝廷答应也先的条件?你知道瓦剌一旦越过大同和宣府防线,会有多少人死去吗?” 皇帝心脏紧缩,脸色惨白,一直被他刻意回避的问题被撕开,完全摊开在他眼前。 “你怜惜我们的性命,以为我们会感动得涕泪交加吗?”潘筠低声骂他:“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连一搏之气都没有的懦夫罢了。” 皇帝摇摇欲坠,但很快,他猛地抬头看向潘筠,眼中闪过恼怒和怨恨,他低声反问:“如此境地,难道全是朕的过错吗?从御驾亲征开始,百官处处与朕作对,为了让朕回京,他们不备粮草,不给作战计划,消极应对。 英国公更是带着大军离开朕,说是要引敌人离开,却只给了朕千余禁军,只有李珍和樊忠一直跟随朕左右。 他们说英国公在怀来方向安排了援军,我们只要到达隘口便可获援,李珍为了护朕被乱刀砍死,樊忠护着朕千辛万苦到达隘口,守在那里的却是一支瓦剌军,援军何在?朕的大军何在?” 他步步紧逼的问潘筠:“到底是朕在抛弃他们,还是他们抛弃了朕?” 潘筠眼中闪过泪光,沉声道:“一切要从陛下宠幸王振开始说起……众武将有问题,他们为了保住性命和官位,不与王振作对,所以处处听从不知军事的王振调遣;随行的文臣御史有问题,他们见不到陛下你,就应该集体拦住御驾,哪怕是把大军堵在路上,也该上达天听,让你听见他们的声音! 英国公有问题,他已致仕,七十高龄还被拉着随驾,他就应该借病留在京城,而不是随你御驾亲征;更不应该因杨洪智勇双全,便觉得他儿子也能如此,同意杨俊带兵做你的后援……” 她眼中渐渐显露出凶光和讥诮,沉声道:“毕竟,儿若肖父,陛下你当初被俘时就应该自尽,全了我大明的骨气!如今,国家不会沦落到被一异族威胁。” 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将剑又递进一寸,逼问道:“陛下可愿自尽,解一国之危?” 皇帝脸色奇差,盯着潘筠的眼中全是怀疑:“你们不是来救朕的,你们是来杀朕的!是谁派你们来的?朝中有变?是谁要造反?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阴谋?” 皇帝怀疑所有人。 从被捕到今日,他每天都在想,他是如何落到今日这步的。 在他看来,这场大仗,从也先南下开始就处处透着诡异。 他觉得定是朝中有人与也先勾结,特意引他出京。 是不是有人暗中作乱? 想到这几年各地不断的叛乱,尤其是福建邓茂七之乱,让他如鲠在喉。 皇帝觉得,一定是有人想取朱氏代之。 他猛地看向云晏,质问道:“他们也就罢了,你也要背叛朕吗?” 云晏呆住,不明白话题怎么进行到了这里,他立即跪下表示忠心:“陛下,我等是来救您的,真是来救您的!” 他看了潘筠一眼,着急道:“陛下,潘道长不是朝廷中人,说话做事没有章法,性格桀骜不驯,这点您是知道的……” 想想当年你们两个刚见面时,她也没多顾忌您的身份啊~~ 云晏在心里呐喊,继续道:“朝中无人作乱,陛下落难之后,曹阁老、邝大人和陈将军等皆在想办法营救,不敢激怒也先,陛下,你应当感觉到了的。” 皇帝讥笑:“不敢?朕几次站在城门前,被也先逼着叫他们开门,他们开了吗?难道他们就不怕拒绝了朕,朕会被也先迁怒杀死吗?这就是他们的忠心吗?” 云晏一怔,说不出话来。 难道说,他也支持邝埜和杨洪不开城门吗? 毕竟欲壑难填,也先挟持着皇帝,要是打开了这两处城门,他岂不是可以一路南下,打开所有的城门? 到时国家易主,百姓怎么办?大明怎么办? 云晏猛地看向潘筠,嘴唇微抖,竟是在这一刻理解了她。 第868章 真相 皇帝见他沉默,讥笑一声:“看,撕破脸皮,也没什么是不能说的,如今朕已经落魄至此,你们也不必瞒我,直接说吧,这都是谁的计谋?” 跪着的云晏等人沉默。 只有潘筠站在他面前,将剑收回来,替茫然无措的众人回答:“是人心。” “什么?”皇帝看向她。 “是趋利避害,自私自利,掩盖罪证的人心所致。”潘筠道:“除了一直劝阻皇帝御驾亲征,转道回京的人外,百官趋利避害,放任愚蠢的王振、偏听偏信,毫无军事才能的你指挥大军,一步错,步步错。” 潘筠不是云晏,更不是百官,看见毒脓就忍不住挑破它,可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忍着。 人之将死,她不介意让他知道真相,相信与否,则是他的事了。 潘筠:“百官的纵容让你和王振带着大军深入险境,其中百官有过,而你和王振,有罪!身为皇帝,一意孤行,手底下有这么多能臣良将,你却一个都不会用,你更是首罪! 杨俊延误战机,无能又自大,以致犯下大错,而杨洪为了替他掩盖罪证,浪费兵力,错过了最后一次为国而征的机会。” 潘筠靠近皇帝,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杨洪停战不前是因为你?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他儿子。被俘的皇帝,谁还有空闲去追问当时杨俊干什么去了?真正的国家武将,会在人质没被确认前出兵,即便不能抢回人质,也要让人质永远失去作用,这才是一个忠义之将应该做的事。” 皇帝被这真相气得混身发抖,潘筠在他耳边轻声道:“文臣武将要忠的是整个国家,可以是朱氏,但绝对不会是单独的一个人。” 朱氏有很多人。 一个皇帝而已,没了再立一个就是了。 皇室还能少人不成? 朱祁镇嘴唇颤抖的看着潘筠,原来百官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真相? 他内心冲撞着不甘和怨恨:“朕为天下万民之主,朕……” “所以,英国公战死、李珍、樊忠、沈荣、陈瀛,还有数万士兵,都为了保护你死了。”潘筠道:“而今,我和他们,也愿意为了保护你而死。” 潘筠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轻声问他道:“所以陛下,你可愿随我们冒险一试,失败了,便为天下万民一死。” 皇帝沉默许久。 潘筠就明白了,云晏等十一人也明白了。 大帐一时安静下来。 寂静中,一声轻笑声响起。 大家一起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大喇嘛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他靠着桌子腿含笑看着他们,道:“君不像君,臣不像臣,你们大明还真奇怪。” 潘筠:“有你什么事?” 大喇嘛指着皇帝道:“他是有赤子之心的人,虽然贪生怕死,但他的结论并没有错,他要是和你们出去,瓦剌大军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们。” 他轻笑道:“外面有十万大军,别说你只是第一侯,就算是皇宫里供奉的那个人来了,也逃不出十万大军的绞杀。” “你们自己逃,就还有一线生机,都是不重要的人,也先不会为了你们投入太多兵力,但大明的皇帝不一样,如果不能留下活的,那杀了也不错。” 皇帝终于回神,冲他们连连点头,轻声道:“你们走吧~~” 却没再提让百官想办法救他的话。 潘筠面沉如水,上前一把抓起大喇嘛,将剑横在他脖子上,一把撕开大帐就出去。 千军万马整齐的一动,看到出来的人中没有皇帝,他们才在主将的指挥下缓步后退。 云晏不甘的回头看。 皇帝站在破开的大帐前,既可以让瓦剌大军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渐渐后撤的潘筠等人。 双方都知道,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他们不带走皇帝,也先果然选择放过他们,没有与他们硬碰硬。 一行人狼狈的回到城池。 一进城,还没走两步,潘筠就一口鲜血吐出,整个人萎靡的跌倒在地。 妙真几人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扶住她,急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妙和一把脉,脸色大变:“小师叔丹田里一点气也没有了。” 见潘筠脸色急剧灰败,云晏便知道她刚才一直强撑,全靠拿那大喇嘛做人质走出瓦剌军营,难怪,她就这么留下皇帝,没有直接把人打晕带走。 邝埜等人也着急的问:“陛下呢?可见到了陛下?” “见到了,”云晏眼眶通红道:“也先似乎提前知道我们会去,在帐中设了埋伏,还请了一群喇嘛来助阵,潘道长和一个大喇嘛激战重伤,我们也……” 邝埜焦急的问:“陛下可安全?你们怎么没带他出来?” 云晏:“瓦剌大军围住营帐,我们带不走陛下。” 邝埜目光扫过十人,见他们身上都带伤,有三个甚至是被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便知道他们已经尽力。 但,依旧心痛难耐。 他张了张嘴,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疗伤,然后紧跟着潘筠走。 潘筠被人抬进屋里。 妙和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小师叔内伤严重我们治不了啊。” 邝埜也急:“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报上来,我让人去找。” 能救皇帝的唯一人,必须要保住! 邝埜一边让人去找药,一边让人去找大夫。 等军医和城中找来的名医一同给潘筠把过脉,邝埜等人才知道,她这一趟,不仅丹田受了重伤,经脉也伤得不轻,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动弹不得。 邝埜不由跺足,看向其他人。 曹鼐若有所思:“潘筠这样厉害,那她的师长岂不是更厉害?不如去龙虎山请人,或许能把皇帝救出来。” “不行!”陈怀低声道:“他们当中有规矩,不会插手朝政,我们请不到那些已经隐世的高手,能请到的,只怕还不如潘筠。” “天下之臣莫非王臣,潘筠不就为国效力了吗?” “潘筠不一样,”陈怀道:“一来她年轻,又是俗世出身,父兄皆在朝中,自然忠君爱国;二来她是女子,总之,我们请不到隐世之人,与其在这上面费时间,不如想办法引诱也先进来,再想办法救出陛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7节 第869章 帮助 “宫里供养的那位呢?” “他也不会出来的,太祖跟张家有盟约。” 陈怀见他们还是执着于找异士,就干脆挑明道:“我们能找来潘筠,他们就能找来一个大喇嘛带着八个小喇嘛;我们再找来张家的老祖宗,谁知道他们能找出什么人来?这些人独一个的确敌不过千军万马,但一人动辄可杀百人,千人,难道这百人、千人的性命不是性命吗?” 陈怀道:“他们修者打架,殃及士兵,到时候谁也阻止不了,而且,将那群人拉入世俗之战中绝非好事。我等谁也控制不了他们。” 他们能接受潘筠,是因为潘筠有忠君爱国之心,还因为她父兄皆在,且她对父兄很有感情。 否则,他们就算再着急,也不会想着把她拉入局中的。 众人一想也是,只能克制的放弃这个想法。 潘筠比他们预想的伤的还要重,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一醒来就大口大口的吐血,看得邝埜等人心里直发凉。 潘筠吐血跟吐水似的,吐完之后脸色发白道:“我要闭关疗伤。” 邝埜等人一句话不敢多问,连连点头答应。 门一关上,妙真就转头看向潘筠。 潘筠将体内淤血全部吐出,盘腿坐在床上,闭眼修炼,许久才睁开眼睛。 妙真倒出一颗药给她。 潘筠看了一眼后摇头:“这是你保命的药,你自己拿着。” “可是您……” 潘筠笑了笑道:“我的伤没有你想的那么重。” 妙真静静地看她。 潘筠避开她的视线,目光在屋里一扫,问道:“潘小黑呢?” 妙真去窗台下把恹恹的潘小黑拎出来给她。 潘筠伸手抱住,摸了摸它,叹息一声:“辛苦你了。” 潘小黑连翻白眼的心情都没有了,没有精神的趴在她腿上,眼睛微闭。 妙真默默地将药盒放在潘筠身侧,道:“三师叔和四师叔传了信来。” 潘筠本来都闭上眼睛了,闻言立时睁开眼睛:“信呢?” 妙真将信递给她。 潘筠拆开,一目十行的扫过:“有谁看过这信?” 妙真:“只有我一人。” 拆开信一看,她便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当即就把信给收了,谁也没给看。 潘筠将信揉成团,一团白色的火无声而起,不过片刻就将信燃成了灰烬。 妙真微愣,她也把过脉,潘筠的确伤得严重,丹田和经脉中一丝气也没有,怎么…… 潘筠将灰揉掉,抬头看向妙真时露出笑容:“妙真……” 妙真打了一个抖:“你直接吩咐吧,别这么叫我。” 潘筠这才收起笑容,让妙真替她待在屋里:“三天之内,不能让人进来,不能让人知道我不在。” 妙真应下。 潘筠沉声道:“这事可不容易。” 妙真:“天塌下来我也不会让人进来的。” 潘筠这才满意,闭上眼修炼,等到天黑便悄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同城外,黑乎乎的一片,夜风很大,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潘筠从三宝鼎里跳出来,随手将缩小的三宝鼎挂在腰上,就好奇的四处展望。 一人从草地上起身,默默地看着她。 俩人目光对上,都沉默了一瞬。 潘筠:“四师姐,你怎么受伤了,三师兄呢?” 玄妙转身下坡。 潘筠立刻跟上,走到背风处,在底下找到一个挖出来的洞口,里面盘腿坐着一人。 潘筠:“……三师兄怎么伤的比你还重?” 玄妙不在意的取过陶季身侧的一个包袱,直接丢给她:“你要的东西。” 潘筠眼巴巴的看着她。 玄妙走到空旷处,一声尖啸声起,不多会儿,空中传来振翅声。 潘筠抬头看去,就见昏暗的空中一道黑影俯冲而下,等近了,浅淡的月光打在它身上,映出一道庞大的影子。 它低空振翅,呼出的风刮在人脸上生疼,潘筠的头发齐齐被刮得朝后飞,有种想要脱离后脑勺的扯痛感。 她眯眼看去,正见它收翅落地,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珠子滴溜溜的看她,还歪了歪脑袋。 潘筠眨眨眼:“这只鸟,我似乎见过。” 玄妙瞥了她一眼道:“你是说鸣三的那只黑鸟?它们是兄弟,这只是鸣一曾经用的。” 潘筠:“……兄弟用兄弟鸟,这是我没想到的,师姐,鸣一不是早被你们杀了吗?当时这只鸟还活着?” 玄妙:“它跑得快,而且,它只是妖畜,我没必要跟它过不去。” 潘筠打量她身上的伤:“这些伤是……” “闯鸣鹰宗时落下的,”玄妙瞥眼看她:“你不是想做得天衣无缝吗?也先倚重喇嘛,对修者之事知之甚深,鸣鹰宗在草原上,和瓦剌各部落过从甚密,不仅和也先来往密切,和他手底下的几员大将来往也密,其中就包括你信中提到过的阿剌知院。” 玄妙示意她看地上的包袱:“包袱里就是阿剌知院所在部落的衣服和配饰,陶季颇费了一番力搞到的。” 潘筠苦恼的皱了皱脸:“这栽赃陷害会不会太明显了?” 玄妙面无表情:“好用就行,你不是说也先和阿剌知院有利益冲突,面和心不和吗?说不定,也先就缺一个借口呢?” 潘筠:“可朝廷会相信吗?” “管他们信不信,只要他们不知道是你,抓不到你的把柄就行。” 潘筠一想也是,管他们怎么想,怎么猜,只要想不到是她,猜不中是她就行。 潘筠将包袱塞进空间里,再看向大黑鸟时表情就不一样了,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大黑鸟却在这目光下打了一个寒颤,忍不住“啾”了一声。 潘筠在与动物交流上有得天独厚之势,闻言笑了一下,温声道:“你别怕,我是好人。” 黑鸟轻蔑的看她,又啾啾两声:【别以为我听不懂,刚才你们说了,我弟弟是被你们杀的。” 潘筠:“你们鸟也讲究血缘亲情吗?” 大黑鸟就不吭声了,它跟它弟还真没多少感情,但再少,也比对其他鸟要好一点。 不过它也不怨恨潘筠,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它们吃人,人吃它们都是正常的,输了就输了,它才不像人,假惺惺的,还搞报仇那一套呢。 老三打不过潘筠是老三技不如人,死了就死了,它自己得先活着。 第870章 不能只为自己 鸟妖的名字也很俗,因为它跟着的主子叫鸣一,所以它叫冲天,寓意一飞冲天。 潘筠知道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摸它脖子上的毛和它培养感情:“很适合的名字。” 鸟妖冲她喷出一口气,转了个身,用屁股对准她。 玄妙转身就走:“别逗它了,它现在修炼需要开智丹,不会背叛我们的,过来疗伤。” 潘筠一听,立即收回手,屁颠屁颠的跟过去,忠心就好,她就怕打架的时候它造反。 大黑鸟看着俩人离开的背影,抬起脚跟上去,走下山坡,它干脆往洞口一蹲,将最后那点冷风都遮住了。 洞里,陶季也睁开了眼睛,脸色还发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看见潘筠,他不由露出笑容:“小师妹来了?” 潘筠坐到他对面:“师兄,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陶季摸了摸胸口后道:“没注意,让人当胸给了一掌,好在身上有大师兄给的保命的药,及时保住一命。” 他见潘筠脸色也白,嘴唇也白,一看便是身受重伤,气血两亏的症状,心疼起来:“你怎么也受了这么重的伤?” 潘筠也摸了摸胸口:“我遇见一个大喇嘛,他修为当在第一侯圆满,未及第二侯,不过他也没讨到好,他伤的比我还重。” 玄妙:“这很值得骄傲吗?” 她蹙眉看她:“你丹田比别人雄厚,更不要说经脉也比其他人宽阔,泥丸宫更甚于常人,结果一身的功德之气变得灰扑扑的,一身冤孽缠身,丹田空虚,经脉阻塞,就因为打一个第一侯圆满?” 陶季解释道:“你四师姐一直是越级挑战,这次我们去挑鸣鹰宗,就遇见了两个第一侯。” 潘筠:“……那不是把人家老祖宗都挑出来了?” 陶季一脸的与有荣焉。 潘筠看着有些牙酸,但心里却还是细密的疼,愧疚不已:“师兄,师姐,你们这也太冒险了,为了我的事,竟然去挑整个鸣鹰宗……” “不是为你,”玄妙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体,将目光移到他处,面无表情地道:“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去鸣鹰宗了,这次去还为了找药,并不全是为你。” 陶季冲潘筠笑了笑,柔声道:“这次去鸣鹰宗虽然受了伤,却很值得,我们找到了一直在找的药。” “是治张师兄的药吗?” 陶季笑着颔首,他从空间里拿出一堆药瓶,挑挑拣拣给她选了三瓶:“这是修复丹田和经脉的,这是恢复气血的,这是恢复元力的,所用之药没有相克的,可以一起吃,效果更好。” 自家列的方子,自家炼的丹药,他们在做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各种情况,故所用药材都是最合适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8节 陶季说可以一起吃,潘筠就一口气倒出三颗滴溜溜转的圆润丹药来,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药力冲入肺腑,潘筠立即盘腿打坐。 陶季便顺手倒出三颗丹药捧给玄妙。 玄妙微微皱眉。 陶季连忙道:“还有呢,吃完我也恢复一些了,买了药材再炼制就是,现在是多事之秋,你得尽快恢复。” 玄妙想起,昨日就是因为她受伤不注意,这才没护住陶季,让他被那老秃驴打了一掌。 鸣鹰宗的事,那群喇嘛非要来凑热闹。 玄妙脸色难看一瞬,伸手接过药,直接就往嘴里丢。 陶季这才拿了一颗疗伤的药塞进嘴里,三人对坐着嗑药疗伤。 一夜无话,潘筠在阳光照射进来时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元力,嘴角微翘。 虽然这伤药比不上大师兄的救命药给力,却也能让她恢复不少。 潘筠嘴唇恢复了一些血色,她看向对面的玄妙和陶季。 俩人还是双眼紧闭,周身灵气浮动,显然还在入定中。 潘筠静静地看了俩人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出洞外。 守在洞外的大黑鸟腾的一下从翅膀里伸出脑袋来,两只滴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潘筠的胸口看。 潘小黑似乎感觉到了,从潘筠的衣襟里探出头来,看了大黑鸟一眼又缩回去。 功德的快速流失,平添的罪孽和来自天道的压力让它很不舒服,要不是实在舍不得这具猫身,它早就躲回本体中,让潘筠来承受这份排斥之力了。 或许是最近潘筠插手凡俗政事过深,一些事情提前,本应该死去的人没死,不应该死去的人在陆续死去,让天道感受到了他们这两个巨大的bug…… 不,不对,潘筠不算bug,因为她是正常的出生,只是当时有它在,所以她保留了前世记忆,它才是那个bug。 潘小黑现在很难受,从身体到心理,每时每刻都在感受到一股毁灭之意。 它清楚的知道,它需要功德! 它要在这个世界里继续存在,继续清醒,就得要大量的功德。 也不知道当初的主人是怎么想的,将它封印起来,竟弄了这么复杂的阵法。 它有感觉,再增添罪孽,功德与罪孽不能相抵之时,就是它被彻底封印,又回归混沌之时。 但它看了一眼潘筠,默默地没说话,它知道,潘筠肯定也知道。 而此时已不同当年,它相信潘筠! 它确信,她不会让它被封印回去的,所以面对大黑鸟的挑衅,它只是轻蔑的看了它一眼就缩回去,眼神睥睨。 它连小红和红颜都不担心,还会担心一只半路出来的妖? 打工仔罢了,不值一提。 大黑鸟瞪圆眼睛,见潘小黑缩回去,就忍不住去啄它,被潘筠一把抓住嘴巴。 她笑了笑,翻身跳上大黑鸟,才要起飞,就看见站在洞口的玄妙。 师姐妹两个对视片刻,潘筠道:“师姐,你多保重。” 玄妙:“你罪孽深重,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吧。” 她抬头看向东南方向乌沉沉的天空,沉声道:“改国运,与你来说未必是好事,此时回头还来得及。以你的能力,循序渐进的速度也不会慢。” 潘筠:“但人活在世上,不能永远只为自己,我希望生活的这片土地越来越好,同在一片天下的人也越来越好。” 潘筠道:“已经决定做了的事,我不会后悔的。” 第871章 帝落 大同城外,旌旗飘动,大军压境,乌压压地一片。 瓦剌大军不断逼近,各处斥候飞快来报。 “报——西郊五十里处约有五万大军靠近!” “报——北城门外左翼右翼有瓦剌步兵掠阵逼近,已越过二十里线,就快要到达!” 邝埜目光沉沉的看着前方已在护城河外停住的瓦剌大军,知道这次与前几次不同。 “上次的行动惹恼了也先。”邝埜有些头疼,但并不后悔,只是痛惜那次行动没能带出皇帝,还让潘筠重伤。 陈怀眼尖,一眼看到了被推着走在最前面的皇帝,不由扑到城墙边上,拳头紧握:“是陛下!” 曹鼐循声看去,心中大痛。 几人便看到皇帝的衣袖被一个瓦剌人推搡间撕掉,整个人被推得往前一扑,脸色都不由一青。 消息传入城中,本来在城楼下组织士兵的文武大臣们都连滚带爬的爬上城楼,看到比之前几次都要狼狈的皇帝,不由痛哭出声:“陛下,陛下——” 瓦剌人似乎觉得刺激还不够,牵来两只羊,拉扯着皇帝要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扒了。 城楼上的大臣和将士们看得脸色一青,皆忿怒地瞪视下方。 陈怀终于受不了,狂躁的啊啊大叫起来,转身朝邝埜跪下:“总兵,请给末将兵马,末将去救陛下!” 其他武将也纷纷跪地,双目通红:“君辱臣死,末将等愿为陛下战死,也不愿陛下受此屈辱!” 瓦剌人这是要对陛下行牵羊礼,自金元之后,此为汉人之耻,大明皇帝怎可受此侮辱。 此刻,城楼上的人都恨不得跳下去与瓦剌人砍杀,哪怕是自己成为碎片都在所不惜。 群臣激愤,都双眼通红地瞪着邝埜,等着他下令。 邝埜拳头紧纂,双目通红,几乎掐出血来,却不得不忍耐道:“陛下在他们手中……” 此时,朝中另立新帝的消息还在途中,站在城楼上的众臣并不知道,就在昨日,王振同党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在大殿上被捶杀,以于谦为首的重臣决定拥护朱祁钰继任为帝,傍晚刚刚说服太后同意下懿旨。 就在今天早上,大殿上宣读懿旨,礼部另外选吉日拥立新帝,此刻,向各方宣读懿旨的天使才快马出京,奔向各处。 其中,拿着两道圣旨的北方使正快马朝长城奔去,一出长城,他们就会分开,一人携圣旨前往宣府,一人携圣旨往大同。 圣旨上不仅有太后的印玺,也有皇帝的印玺。 先是晓喻各处,太后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帝,然后是新帝命各关隘坚守,绝不能放一个瓦剌兵入内。 因为还未收到这道消息,朱祁镇在众臣心中就是君父,瓦剌手握皇帝,在他们眼中,就是握着大明的命脉。 他们可以紧闭城门,却不能出兵拒敌,若伤了皇帝,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邝埜紧咬住嘴不说话,曹鼐缓过眼前的晕眩,看了一眼不断挣扎,不愿套上绳索的皇帝,一把攥住邝埜,嘴唇微抖道:“太祖皇帝泉下若知……” 两个老臣顿时泪流满面。 曹鼐咽下悲痛,一抹眼泪,沉声道:“总要做些准备。” 邝埜双目通红道:“陛下在此不能打,但西城门外,还有两翼却可以,来人——” “不可!”陈怀理智回笼,阻拦道:“西城门外的瓦剌也就算了,两翼却不可供,否则,他们一旦策应起来,派出去的人就要被包饺子了,有去无回。” 他沉声道:“不能为了发泄怒气而置士兵于险境之中。”还是毫无意义的争斗,不能争寸土,也抢不回皇帝,反而会打击士气。 邝埜回神,另做安排。 陈怀沉默的帮着调兵。 正在此时,半空中传来一声清唳,众人不由抬头看去。 便见西北方向飞来一只大鸟,远远的,鸟上似乎还站着一人。 两边将士都听到了,不由抬起头看向天空,皆面露惊讶。 衣服被扯掉一半的皇帝立刻拢起衣服,将衣服死死捂住,这才抬头看向天空。 黑点快速靠近,奇异的,皇帝的眼睛一片清明,竟能看到遥远空中的人。 对方带着一张遮住脸的鸟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俩人隔着天空遥遥相望,对方一身蒙服,头发编成辫子向后,身量中等,但身姿挺拔,应该是个俊朗的男子。 朱祁镇觉得他的眼睛很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不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在他的注视中抬起一弓,一支箭浮现在他手中,搭箭弯弓,弓被拉得圆满,箭尖对准他。 朱祁镇瞳孔骤缩,心脏剧跳,就在他的注视中一切都显得很慢,在那一刻,他觉得周遭的人都消失了,天地间,只他和他两人…… 就在这一瞬间,箭以毁天灭地之势破开空气朝他急射而来。 本安坐在战车上的也先在鸟和人出现的那刻站起,还没分析出来人的身份便见他搭箭弯弓,他不由大惊,猛的上前两步,大声喊到:“保护皇帝,保护皇帝——”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箭。箭以雷霆之势穿云而下,以万钧之势穿透皇帝心口。 朱祁镇耳边只听到轻轻地噗嗤一声,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心口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洞开的心脏,愣愣抬头和天上的人对视。 是潘筠! 朱祁镇张了张嘴,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直愣愣地和天上的人对视,一脸不解,为什么? 昨日还在想尽办法救他的人,为何今日却要杀他? 朱祁镇砰的一声后仰砸在地上,最后一幕是湛蓝的天空。 真是奇怪,今日出营时天还阴沉沉的,黑云压低,让人很难受和压抑,怎么此刻天却放晴了? 朱祁镇缓缓合眼,他知道了,定是因为大明再无威胁。 他嘴角微翘,自被俘来便如烈火焚烧的心得到了慰藉,他再也不用在死与活之间挣扎。 不知道下一任皇帝会是谁,是襄王叔,还是二弟? 他们能不能洗刷大明的耻辱? 最后一念断掉,瓦剌人扑上来,一边张开双臂挡住,一边用力的摇晃皇帝,想要把他摇醒。 城楼上,众臣怒吼一声,再也忍耐不住,齐齐奔下城楼。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39节 邝埜亦怒吼一声,大声下令,“开城门!把陛下尸首抢回来,抢回来!” 第872章 遮掩 三军得知皇帝受辱殒命,皆忿怒至极,怒吼着要冲出城门,好在曹鼐快速回神,连着给了陈怀等将军一人一巴掌,把他们打醒之后相视一眼,眼中的怒火如天火般燃烧起来,几人瞬间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抢回皇帝的尸首! 抢回被瓦剌占去的地方! 洗刷一直战败的耻辱! 城门大开,陈怀、井源、朱冕等各领一支大军冲出,就连曹鼐等文官都爬上马,手拿大刀冲出去。 邝埜留在城楼上,目光如黑墨般注视着天空。 而空中的鸟和人早在一击即中后便在空中一转,直接飞走,此时连个黑影都看不到了。 他是谁? 为何要杀陛下? 邝埜立即转头,叫来一个心腹,吩咐道:“去找薛韶和妙真,请潘道长出关,就说大同危急,大明危急!” 心腹应下,立即跑去找。 与此同时,也先也确定了皇帝的死亡,他脸色难看地抬头看向缓缓打开的城门。 这扇大门,这段时间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和强攻,都打不开。 此时却在缓缓打开,才打开一点,一马就率先冲出,也先隔着士兵与他对视,那是驸马都尉井源。 他知道他,在井源还不是驸马的时候,他们曾在战场上交过手。 此时,对方双眼血红,满眼怒火,跟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将士都是暴怒状态。 也先就知道,这仗他打不赢! 愤怒也是士气! 也先下令道:“命中军二三五营迎击,左右两翼断后,其余中军后军变前军,撤退!” 他目光下落,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声息全无的皇帝,沉声道:“护送皇帝去找军医!” 亲兵愕然:“大汗,他死了……” 啪的一声,也先一掌打在他脸上,怒道:“谁说他死了?那一箭射偏了,皇帝没死,只是受了重伤!” 只要他说皇帝没死,汉人得不到皇帝的尸体,那就不能确定皇帝的死讯,他就能继续用他威胁大明。 也先目光闪烁,盯着皇帝的脸看,他也不是不能找一个相像的替身,只要他说他是皇帝,谁敢否认,谁能否认? 也先想得很好,但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 大明将士的愤怒远在他的预料之上,而且,领兵的武将虽怒,却未曾失去理智。 各武将拿出毕生所学,穿插,包围,分兵围之…… 他们并不是一股脑的朝皇帝倒下的方向冲来,而是在追杀拦截整个后撤的瓦剌军。 也先有意撤退,这一退,士气便低一等,他统兵再厉害,被井源这么一冲,也乱起来。 混乱中,也先却很清醒,一边让人抬着皇帝撤退,一边跳上马去迎击,同时下令:“让喇嘛来接应,快!” …… 潘筠从空中跳下,落在草地上,面具一摘,忍不住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大黑鸟落下,见状,立刻上前啄被血染红的草。 潘筠和潘小黑一脸嫌弃的看它,齐齐后退三步。 大黑鸟毫不在意,它吃人的时候可不嫌弃人血,只要能增进修为,它什么都吃。 潘筠盘腿坐在地上,闭眼平复翻涌的气血。 不过一刻钟她就睁开眼睛,然后让大黑鸟离开。 大黑鸟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她,不动。 潘筠拿出药瓶给它。 大黑鸟打开药瓶看了一眼,啾啾两声。 潘筠:“剩下的两颗说好了待我三师兄回到三清山就给你,我们只有一颗存货。” 大黑鸟也开了一点灵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有些愤怒的啾啾好几声。 潘筠被它吵得头疼,道:“你不信我们,可以直接去三清山找我大师兄要,他是观主,很要面子的,绝对不会赖账。” 大黑鸟歪了歪头。 潘筠道:“反正你现在也叛出鸣鹰宗了,也要另外找个地方修炼,去哪儿不是去?不如去我三清山。” 潘筠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劝说道:“知道我们三清山山神是谁吗?是鹤神,跟你一样都是鸟。” 大黑鸟啾啾好几声,潘小黑都忍不住嗤笑一声,口吐人言:“它还知道它跟鹤不是一个品种。” 大黑鸟愤怒的瞪视潘小黑。 潘筠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它们的纷争,道:“看到没,这只猫到三清山没多久就会说人话了,可见它开化得多好,三清山对动物非常的友好,尤其是鸟类。” 大黑鸟被潘筠说动,当即决定去三清山找王费隐拿药,顺便在山上修行。 大黑鸟展翅离开。 潘小黑等它飞没影了,就问潘筠:“你干嘛撺掇它去三清山?” 潘筠面无表情道:“今日之后,这只鸟会被四方通缉,这鸟没节操,一旦被找到,它会二话不说卖了我们,所以把它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三清山很大,藏一只鸟绰绰有余,到时候给它几颗丹药,让它闭关,待它出来就不知去了几年。 在眼皮子底下也好掌控。 潘筠换掉身上的衣服和配饰,直接塞进空间里,然后拿出三宝鼎潜回大同城。 潘筠才进院子便听到喧闹声,亲兵大着嗓门喊道:“总兵说,无论如何要请潘道长出关将陛下抢回,那群喇嘛很厉害,郭将军和郭监军为了抢回陛下尸身战死,不少将士都冲了上去,却连近身都不能,还请潘道长出关!” 薛韶道:“我们随你去,但潘道长重伤,此时正闭关养伤,不能动弹。” 妙和也撸起袖子道:“走,我们跟你们去!” 亲兵犹豫着不肯动:“你们行不行啊,那群喇嘛拿着摇铃一晃,那附近的士兵就头晕眼花,连马都控不住。” 妙和掐腰道:“虽然我们比不上小师叔,但也是有本事的,总比你们厉害,不去试怎么知道我们不行?” 妙真紧贴着房门,紧张的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窗户一动,她猛地回头,就见潘筠轻巧的翻身进来,正轻轻地合上窗户。 妙真眼睛大亮,急忙上前。 潘筠冲她摆了摆手,俩人平息了一下呼吸便开门出去。 薛韶看到潘筠出来,目光如电般射过来,眼神扫过她的衣袖、衣摆和鞋子,沉默不语。 潘筠只作不知,白着脸上前,问亲兵:“出什么事了?” 第873章 抢回尸身 “陛下被瓦剌所害,尸身还被他们带走了,总兵大人请潘道长出手相助,将陛下尸身抢回来。” 潘筠二话不说,带着妙真四人就去了城楼。 邝埜正在指挥大军。 他居高临下,可以统御全局,用旗语通知各军,而各军将士,不论文臣武将,皆摒弃前嫌,倾力配合,在忿怒之下,竟真把也先困住,让他退不走。 看见潘筠到来,邝埜声音嘶哑地道:“潘道长,你说的没错,修者并非不可战胜,我们杀了十二个喇嘛。” 潘筠看去,人堆之中,有一群穿土黄色袈衣的僧人手执法器在翻飞,大明将士以军阵进攻,几乎是以人命在撕开他们的防护罩,冲进去抢夺被护在正中间的尸首。 但往往人才冲进去就被护在里面的瓦剌士兵绞杀。 目前来看,冲进去不过是枉送性命罢了。 邝埜目光深沉的看着她,眼中含着复杂的情绪:“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陛下的尸身,潘道长,你若抢不回来真的……” 未尽之言是,抢回来一具假的也行。 邝埜道:“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尸身带回来。” 潘筠看了他一眼后道:“我会带回来真的。” 她轻声道:“总不能让他流落异地。” 邝埜闻言眼中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潘筠看向妙真几个,还未来得及开口,他们就已经着急道:“小师叔,我们随你去!” 薛韶也道:“君辱臣死,陛下落难至此,我等若还惜死,那就枉为人了。” 潘筠就丢出三宝鼎,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去。 四人紧随其后,都刷的一下抽出刀剑来,一身凛冽的盯着不断后撤的战场中心。 三宝鼎咻的一下飞入战场,邝埜命人擂起战鼓。 一番苦战,力气和愤怒都随着砍杀减缓下来的士兵听见,再次燃起战意,偶尔抬头一看,看见空中一闪而过的三宝鼎,他们大惊、大喜,大声道:“我们亦有异士相助——” “我们的神仙来了,我们的神仙来了——” 士气腾的一下卷飞起来。 潘筠就是在这一刻,手持宝剑带着妙真几人从空中落下。 她和妙真皆是阵法高手,一眼便看出他们护阵的阵点和虚弱之处。 三宝鼎空中快速一转,所有从地面飞射而来的箭矢都打在鼎身上,偶有几支射进鼎里,但此时,五人已经从鼎里跳下。 五人,五个阵点,皆持武器往下猛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0节 潘筠正取中阵心,一剑刺下,元力和佛力相击,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附近的将士都忍不住闭上眼睛。 也先隔得老远看见,心脏一跳,不安起来。 空气中啵的一声响,喇嘛的护阵被破,维持阵心的大喇嘛忍下口中的腥甜,手中佛串砰的一下砸开,佛珠高速旋转击向潘筠心口和眉心等要害部位。 潘筠在空中旋转躲过,但她身体才腾空,长枪就从四面八方刺来,她脚尖在其中一杆枪上轻点,堪堪躲过,却依旧被两支枪扫到胳膊,鲜血直流。 潘筠好似不会痛一般,长剑一扫,元力犹如死神的利镰,所经之处皆见血,瓦剌士兵纷纷倒下。 天空又一次聚起乌云。 潘筠只当看不见,杀退周遭的瓦剌士兵后,轻功快速的逼近大喇嘛。 大喇嘛收回佛珠,大掌犹如铁掌一般,抬掌一扫就带出一股风。 妙真四人才靠近就被扫得气血翻涌,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他们只能转身仔细与其他小喇嘛缠斗。 大明士兵在护阵破掉的那一刻冲杀进来,妙真四人挡着小喇嘛,他们只需与瓦剌士兵对抗。 很好,凡人对凡人,修者对修者。 邝埜在城楼上看见,大松一口气,让人加快鼓奏。 潘筠受战鼓影响,气血翻涌而起,血都热了,出招越发凌厉。 大喇嘛看她不要命的打法,忍不住一缩,就这一下后撤,潘筠瞅准时机,剑招紧逼伤了他的手心,闪身一转到了他一直护在身后的尸身边。 抬着尸身的几个瓦剌兵立即丢下皇帝拔刀,但刀还没拔出就被潘筠一剑杀了。 潘筠拎起皇帝,一直在空中转悠的三宝鼎砸下来,她接连踩住两个士兵飞身而起,带着皇帝跃回三宝鼎。 也先远远看见,大怒,当即不顾敌我,立即下令射手远射。 千余名瓦剌骑手将箭尖抬高,也先一声令下便放箭飞出。 密密麻麻的箭飞上天空,又从各个角度朝着三宝鼎落下。 潘筠落入鼎的那一瞬便让三宝鼎合拢,箭矢击打在鼎身上,这些箭虽穿不透鼎身,力却会作用于三宝鼎。 三宝鼎狂飙而出,摇摇晃晃,几欲坠落。 城楼上的人看到三宝鼎朝他们急飞而来,吓得四处躲避。 最后三宝鼎砰的一声砸在城楼的墙上,碎石掉落,三宝鼎嵌在墙上了。 士兵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三宝鼎从墙上拔出来,然后就隔着鼎朝里面大声呼唤:“潘道长,潘道长,你们平安回来了,开鼎啊——” 许久,三宝鼎才缓缓的打开,潘筠脸色苍白的站起来,被士兵们扶着出去。 一出去,她就忍不住抱着城墙往下吐,这个箭阵的威力超出她的想象,她觉得再晚一点,她就要被晕死了。 很快,邝埜亲自进鼎把皇帝尸首抱出来,确认这真是皇帝后痛哭出声。 一个士兵从鼎里站起来,拎着一只黑猫的脖子道:“这,这还有一只猫。” 没人搭理他,除了潘筠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很快,她就继续低头吐,吐到最后,她整个人虚脱的坐倒在城楼上,远远遥望还在人群中厮杀的三师侄和薛韶。 她指着下面说不出话来,一亲兵热情的握住她的手指,一脸兴奋:“潘道长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妙真道长他们带出来!” 说罢就去和邝埜请求下城楼作战。 邝埜同意,同时告知三军,皇帝尸首已经夺回,现在将这些瓦剌人杀尽、驱赶出去—— 战鼓重新擂起,三军将士战意再一次掀起。 阿剌知院冲到也先身侧,大声嘶吼着要撤退! 也先不甘,却也只能下令全军撤退。 第874章 他不能死 这一战,一直打到深夜,直把瓦剌大军驱赶出五十里,大明军队才停下。 想到已经遇难的皇帝,将士们深夜哭出声来,同时对瓦剌痛恨不已。 部份将领已经回城,他们看到了已经换上干净衣裳的皇帝。 皇帝一脸青灰,死得不能再死了。 几个重臣都被带来辨认,他们还找来之前伺候过皇帝的内侍确定,这就是皇帝真身。 众臣就围着皇帝的尸身哭,哭完就让军医和仵作一同来查验。 虽然不敢动皇帝的尸首,但军医和仵作依旧通过伤口判断出他的死亡原因。 “此箭稀奇,整只箭穿透胸膛,这得需要多大的力,一般人都做不到。” “一般人做不到,那要是修者呢?”井源沉声道:“那么大一只鸟,世所罕见,那人还能站在鸟背上,于那么高、那么远的天空射下一箭……” 曹鼐握紧了拳头:“修者竟敢参与谋杀帝王,这样参与俗事,不怕报应吗?不是说,太祖皇帝和他们有约定,他们就不怕反噬?” 邝埜:“看那人的衣着打扮,不像我中原人,或许不在约定之列,也先不也用喇嘛?” “我们手上也有潘筠,潘筠现在如何?” 邝埜叹息一声:“一直在吐血,说是遭到了反噬。” 所以太祖皇帝的约定还是有效的。 可大家都不怎么开心。 这约定只对中原的修者有效算怎么回事? 那些藩属国,比如瓦剌、北辽、朝鲜和倭国无效,岂不是说,他们可以用修者欺负他们? 那还不如…… 众人压下到嘴边的话,皆头疼不已。 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决定让朝廷找一下龙虎山。 “天师府统管天下道士,为朝廷效力,若遇他国修者以法力欺负我们,他们当有反击之法。” “先把皇帝遇难的事报回京城吧,陛下无子,新帝……” 众人心中忐忑,可惜他们又都不在京城,彼此对视一眼,各有想法。 邝埜做主,命人八百里加急回去报信,同时找来大量的冰块将皇帝的尸身收殓起来,随后由曹鼐等人运送回京。 除了皇帝的尸身,还有英国公、李珍、陈瀛、沈荣、樊忠等人的尸首,皆要运送回京。 皇帝御驾亲征本就带出来一个小朝廷,虽然文武大臣死了不少,但凑一凑,还是能凑出不少人来。 他们当即就商量出接下来的对敌战略。 虽然皇帝已经被夺回,但皇帝遇难,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京城的天会怎么变,所以他们决定在收到京城的命令前,还是以守为主。 他们定下策略,就连夜准备启程事宜。 薛韶站在大门外,看着一拨军士跑过去,又看见一拨军士跑过来,转身回到潘筠疗伤的院子。 妙和端出来一盆血水。 薛韶皱眉:“她还在吐血?” 这是有多少血要吐? 妙和道:“已经不吐了,此时昏睡不醒。” 薛韶叹息一声,推门进去,见潘筠脸色惨白惨白的。 妙真起身问他:“打听到潘钰的消息了吗?” “他还活着,只是人驻扎在三十里外,把守关隘。” 妙真蹙眉:“小师叔差点死了,他们竟然还把潘钰派到前线。” 薛韶:“此刻哪一处不是前线?战场上,祖父孙三代同在的都有。” 他顿了顿后道:“吴氏兄弟两门将军,皆战死;刚有军报,大军找到了陈瀛的尸首,他……其弟陈泾、侄子陈豫与他尸首相叠,皆断肢,找到时,尸体都快腐烂了。” 吴克忠和吴克勤为了掩护皇帝后撤,拼死抵抗瓦剌军,为他们争取到了半天的时间,但御驾南行后又掉头偏离了原来的路线,使他们争取到的时间机会化为乌有。 而陈瀛兄弟子侄三人,也是为了让皇帝能更换衣服,混在乱军中离开而断后争取时间。 “还有英国公之子张忠,他伤得严重,只剩下一口气了,军医已经放弃,明日会和英国公的尸首一起送回京城。” “我们有药。”一道嘶哑的声音在薛韶身后响起。 薛韶猛地转头,惊讶的看她:“你醒了?” 潘筠低声道:“张忠不能死,妙真……” 妙真就拿出她那颗救命的药道:“我这就给他送去。” 陶岩柏:“我和你一起去。” 薛韶看着俩人离开,屋里一下只剩下俩人了。 薛韶倒了一碗温水给潘筠润喉:“我去看张忠时,发现他脖子上戴了一张黄符,听他的亲兵说,那张黄符一开始是黄色的,后来变成了焦色,与他对战的是也先,也先力大,常常一刀将人劈成两半,他身上那刀伤深可见骨,真的是差一点就把人劈成了两半,他竟然能活着被人送回到大帐。” 潘筠:“黄符是我给他的。” 薛韶:“你似乎能知道,谁会更有危险。” “我是道士,道士都能掐会算。” “那你算出自己会被反噬至此吗?” 潘筠抬头冲他笑了笑,问道:“知道,便不做了吗?你感觉到自己来这里会死,你不也来了吗?” 薛韶:“可我没死,很多会死去的人都没死。” 潘筠:“这不是好事吗?” 薛韶低声道:“你打算用两条命来换他们的命?你的,和他的?” 潘筠不吭声。 薛韶上前两步,追问道:“你会死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1节 潘筠此时浑身难受,神魂好像被千刀万剐,无时无刻不在疼痛,她忍着难受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不会。” “你倒一如既往的自信。” 潘筠笑了笑。 薛韶转身道:“我会帮你的,这几日你就别动弹了,闭关修炼吧。” 大明一雪前耻,击溃瓦剌大军,并收回了一大块被占去的土地,将瓦剌军赶出五十里外,将士们皆兴奋。 但一想起被害的皇帝就忍不住激愤和伤心。 可提起皇帝,大家就忍不住提起白日的鸟人射箭和大锅劫尸。 没人知道鸟人是谁,提一下就没话题了,但大锅里的人他们知道啊。 “是龙虎山的神仙,叫潘筠,听说她一路救了不少人,驸马都尉和众多文武大臣都是她救的,我听说,前天晚上她都摸到敌军营帐里见到了皇帝,想把皇帝救出来,奈何陛下胆怯,不敢冒险,所以没答应,她和一起去的锦衣卫斥候都受了重伤,今天还是冒险上战场抢出皇帝尸首。” 第875章 先皇 “幸而抢回来了,不然那群胡人还不知要拿我们陛下的尸首做什么呢,投鼠忌器,打仗打得窝囊死了。” “这事是得感激潘道长,要不是她,今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那群喇嘛可真厉害。” “哎,你们说,她是神仙吗?” “真神仙不至于,但半仙是有的,我听说,他们是修仙,目的就是为了成仙,要是真成神仙,我们早见不到了,也就是正修未成之时,我们才有机会见到。” “真厉害,”一士兵钦叹道:“我要是也能修仙就好了。” “未必不成,我听说,只要诚心祷告,或许我们也有仙缘呢?” “假的吧?怎么可能诚心祷告就能有仙缘?” “是真的,你们知道潘筠是谁吗?” “谁啊?” 对方压低声音道:“是前锋营参将潘钰的亲妹妹,我听说,他妹妹一出生身体就很虚弱,但她从小就爱拜神,每日坚持打坐,竟然有一天就脱离了凡尘,会修炼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哥就在他们前锋营的伙房,吃饭的时候,潘钰和他同袍们说起他妹妹,我表哥都听到了。” 众人惊叹起来,然后心思都活泛开了,问道:“她拜的什么神仙?” “我悄悄的告诉你们,你们可别传出去。” 大家都凑近,竖起耳朵听。 那人低声道:“都说潘筠是龙虎山的道士,其实只是在龙虎山学艺,真正拜的是三清山门下,她呀,是三清山山神的弟子,所以她拜的自然是三清山山神了。” 旁边一人补充道:“不仅拜三清山神有用,拜潘筠也有用,听说陈将军麾下有很多人有潘道长给的黄符,在战场上躲过了好几次致命伤,还有那些文臣,他们能活着下战场,就是因为戴了潘筠给的黄符。” “三清山神到底远了些,潘筠可就在我们军中,拜她,不比拜山神有用吗?” 众人目光微闪,都心动起来。 拜神可以复杂,但也可以很简单。 最简单的,在心里虔诚的默念几句,祷告起来; 复杂一点的,原地跪下,朝着神仙所在的方位拜几下,再诚心祷告; 更复杂一点的,是需要准备祭品和香烛; 最复杂的,请参考国家祭祀。 明明已经困极,累极,不少士兵身上还带伤,但他们还是跪在地上,朝着大同城的方向连连叩拜。 朝廷禁巫蛊之术,而军中素来禁止拜神,战神除外。 这么多士兵一同叩拜,直接惊动了参将以上的将领,当即有将军前去阻止,并要下令全军禁止,被另一将军阻拦:“今日收殓回来的尸体你没看?” 镇远侯顾兴祖:“收回来这么多尸体,你说谁?” 井睿:“朝中那群文武大臣啊,战死了好几个人,他们身上都有一张烧成灰烬的黄符,连郭登身上都有。” “你是说有人害他们?” “害什么,那符是护着他们的,”井睿压低声音道:“郭登将军战死时我就在旁边,他为了赎罪,每次上战场皆不惜命,陛下遇害,他当时都要疯了,完全是找死的打法,砍他的刀好几次从脖颈处滑落,这还能坚持那么久,我看就是那黄符的作用。 还有曹阁老等人,虽说他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但战场拼杀能活着回来,你真以为靠的是本事?” 这么多武将和士兵都死了,怎么他们却能活着? “我看到了,他们身上也有烧成焦黑的黄符,我打听了一下,那都是潘道长给他们的。” 顾兴祖顿了一下后道:“那也不能在军中叩拜,大明将士只拜皇帝。” “皇帝才遇害,正是安定人心之时,”井睿道:“潘筠日间那么勇猛,还将皇帝尸首抢了出来,正是三军钦佩之时,此时禁令士兵崇敬她,不仅将士们心中不安,只怕潘筠那里也会多想。” 顾兴祖沉默。 井睿轻声道:“正是用人之际,就让他们拜吧。这群修者又不参与政事,无所求,将士们的崇敬或许会是一个动力。而且,也能安将士们的心。” 顾兴祖就不再阻拦。 实际上,真正有心阻拦的将军就没几个,因为不仅士兵们需要安定心理,他们也需要。 军中的将士多半慕强,潘筠的强悍他们有目共睹。 他们若能有她的力量,定可以更好的为国效力。 无数的功德金光从大同城四处升起,在修行人的眼中,它们犹如萤火,漫天冲起,然后投向大同城一处。 妙真站在院子中抬头看去,不由喃喃:“好像银河一样。” 陶岩柏提着药箱出来,道:“师妹,张忠活过来了,只是……” “寿命有碍?” “是,虽然此时保住一命,但他受伤太重,伤了底子,怕是没几年好活。” 妙真从空中收回视线,喃喃道:“足够了。” 能保住性命就行。 服了药,勉强保住一命的张忠睁开眼,旁边的亲兵见状,立即上前殷切的看他。 张忠喃喃:“我竟还活着……” 亲兵连忙道:“是潘道长将她救命的药让了出来,并让她的两个师侄过来救治,将军,您终于活过来了……” 张忠面无表情,没有说话,但心里的确感念潘筠,属于他的那一份感激悠悠荡荡飘出房间,朝潘筠所在的房间落去。 妙真只看了一眼便离开。 这还只是开始。 待小师叔的事迹传回朝廷,传到民间,她接受的功德会更多,到时候,她便能活了吧? 潘筠此时盘腿坐在床上,被无数功德金光淹没。 一直半死不活的潘小黑此时趴在她的脚边,随着她一起吞吐功德金光和灵气,精神终于好了一些。 潘筠认真修炼,一连闭关三天,却不知道外面一片震荡。 战后第二天,大同城迎来了天使,收到新帝圣旨,文武大臣们这才知道,京城当机立断,已经另立新君。 新帝命他们严守关隘,决不能放一个瓦剌人入内,还要保证太上皇的安全,等待朝廷派人去谈判…… 太上皇? 不,皇帝已经遇害,不是太上皇,而是先皇了。 第876章 心生放弃 众臣对视一眼,决定出兵将瓦剌占去的所有土地都收回,清扫瓦剌残余势力,不能再让他们在关内肆虐。 “联系宣府总兵杨洪,两地联合作战,”曹鼐冷冷地道:“若杨洪不从,或消极怠战,就问问他杨俊现在何处。” 杨俊犯下死罪,他们现在不追究,是给他们杨家戴罪立功的机会。 再敢糊弄,除非杨洪想要谋叛,不然谁也保不住他们父子。 杨洪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比大同府还早一晚收到另立新帝的圣旨。 傍晚收到圣旨,他便觉得这是杨家脱险,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皇帝变成了太上皇,他在也先手里,对大明的威胁降到最低,对新帝的威胁反而提升了。 只要他坚守宣府,为国尽忠,为新帝尽忠,立足够大的功劳,一些过错便可大化小,小化无。 杨洪只有杨俊一个儿子。 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为人父,他有什么办法呢? 杨洪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开始召集将领商定新的宣府防线,并要加大力度扫清关内残余的瓦剌军。 他们才开完会,制定好各种作战方针,便有急报从大同来。 一参将疑惑道:“已是深夜,此时来军报,莫非大同没守住?” 杨洪面色一变,急忙让传令兵进来。 大同要是没守住,对宣府的威胁就太大了。 之前郭登几次败仗,隐瞒军情,让瓦剌军流窜进来,就对宣府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跪地禀道:“皇帝遇难,瓦剌战败,后撤五十里地!” 杨洪一怔,随后脸色惨白,急问道:“你说什么?皇帝怎会遇害?谁杀的皇帝,也先?” 他一脸不可置信,也先杀皇帝有什么好处?他为什么不护好皇帝? 一个死了的皇帝还有什么用处? 只会激起大明臣民的忿恨和斗志,也让杨洪所有的计划流产。 传令兵哪里知道,他当时在战场之外,只是受命向大同传信,只知关键信息:“陛下尸首已经夺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2节 这是杨洪晚上收到的,所以,他是前线最先知道,京城另立新帝,皇帝变成了太上皇,而太上皇在圣命还未传到前线时就已经变成先帝的。 不,京城虽然决定另立新帝,但新帝未曾登基,所以皇帝还是皇帝,没正式变成太上皇。 所以,皇帝还是驾崩。 新帝将会是名正言顺地登基,头上根本不会再压着一个太上皇。 杨洪慢慢坐到椅子上。 皇帝遇难,新帝和朝臣只会记得他的好,而所有对皇帝不好的事和人都会被拉出来清算。 杨洪心不断下坠,心中漫起一股痛,他哑着声音问:“杨俊现在何处?” “他在南三所把守。” 杨洪:“将他调往北七所,命他随前锋营一起驱逐瓦剌,将瓦剌中军驱出宣府。” 众将愕然,不由相视一眼。 北七所可是前线的前线,守在那里的将士,不论是什么身份,皆是十存二三,每战过后都要填补兵员。 杨俊在别的地方还能受照顾,上北七所,将士们随时都会战亡,除死士外,谁还有空照顾这位小将军? 有和杨洪关系好,从小看着杨俊长大的将军迟疑的叫了他一声:“总兵,北七所是不是太危险了?” “杨俊学了这么多年本事,正是报效君恩之时,北七所危险,但现在北七所上的将士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他们能去,他怎么就不能去了?” 帐中将士闻言,皆感动不已,当即有两个参将就主动提出去北七所,被杨洪给拒绝了。 “有更适合你们的位置。” 等所有将士退出,杨洪才捂住胸口,眼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他估摸着,明天一早大同就应该收到京城的圣旨了,曹鼐等人随着皇帝转移到大同守城,此时御驾都在那里。 不管是为了大明江山,还是为了在新朝廷面前表白自己,他们都要做出反应。 杨洪觉得,没有比驱逐瓦剌,夺回失地,为先帝报仇更好的表白了。 那里有陈怀、井源、朱冕、梁成、王贵等人,就连邝埜都用战功证明了自己适合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他守护宣府之功,混在其中并不出彩。 皇帝遇难,大家都在犯错,现在只能不断的纠错,立功抵消。 他的身份可以,但杨俊不行。 他的身份太低,而犯的错太大。 杨洪忍下心中疼痛,果然,第二天下午,他就收到大同御驾的手令。 那是曹鼐以御驾的名义发出的联合作战命令。 如今朝廷分内外两个,御驾所在的地方便是小朝廷,毕竟六部九卿都抽出近半的人跟着皇帝御驾亲征。 杨洪问:“六部九卿的伤亡名单可出来了?” 传令兵道:“还在统计,有的人失踪,一时找不到,有的人虽确定死亡,却还未找到尸首。” 杨洪心一沉,问道:“可有大致的人数?” 传令兵也声音低落下来:“文武大臣阵亡,现在有数的已达十八人,包括英国公、内阁学士张益、副都御史邓棨、襄城伯李珍、恭顺侯吴克忠兄弟、护卫将军樊忠、修武伯沈荣……” 勋贵、文臣、武将,都包括了。 且大部分都死在了后撤往怀来的路上。 杨洪心沉到底,知道他们父子算是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一半。 这些人死了,其家族已经不能拿他父子怎么办,但还有剩下的随驾之人,只要他们记仇,杨家将来很难出头。 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掌握足够大的权力,才能对抗那些战中幸存下来的人。 因有此思量,在与大同府的合作中,杨洪身先士卒,作战勇猛,还真的反败为胜,与瓦剌的对战中小赢了两场。 正统十年九月十八,边关急报,皇帝于正统十年九月十六遇难,天下大哀。 当时,准皇帝朱祁钰正在内阁中见好不容易回到京城的陈循,军报一到,内阁一静,然后就爆了。 大臣们痛哭出声,都要皇帝出兵为先帝报仇。 朱祁钰眼泪也是哗哗流,他还没把自己当皇帝,暂时未进入角色,没有体会到权力带给他的美味体验,所以他此时想的全是朱祁镇对他的好。 先皇只有他和朱祁镇两个儿子,他们兄弟一直关系不错,先皇去世后,朱祁镇特意留这个弟弟在京城,御驾亲征,也非常放心的把监国的任务交给他。 可以说,此时俩人是纯纯的兄弟情,所以一听说兄长遇难,他想也不想就答应群臣的提议,向边关派出大军,为兄长报仇,为大明复仇! 于谦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没有反对,只是主动提出领兵。 第877章 亲征 也先没那么容易失败,俘虏皇帝是意外之喜,此时,皇帝遇难,他们的情况不过是回到了最初。 也先统一了草原各部,正是各部战意最盛之时,加上蒙古骑兵天下无敌,而也先的骑兵机动战术为蒙古之最。 从失去朱祁镇这个人质的低落中走出来,也先迅速调整战术,利用骑兵机动,又一次潜到明军后方,前后夹击…… 除此外,骑兵分批骚扰明军,打完就跑,跑到明军追不上,队伍开始出现散乱后,或步兵出击收割,或调头再次穿插,将明军彻底打散。 一连五天,明军败多胜少,因为夺回皇帝尸首和驱赶瓦剌大军出五十里的士气大受影响。 朱祁钰便是在这时率大军到达大同府。 邝埜等大臣看到援军中的朱祁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纷纷跪地:“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先帝前车之鉴……” 朱祁钰眼眶微红,连忙上前扶起他们,道:“兄长大仇未报,我怎能安坐京城?” 朱祁钰也没登基,他把登基时间推后了,决定打完这场仗再登基。 不过,他虽未登基,有太后的懿旨在,又通过了朝臣们的认可,加上监国的身份,他现在已经是准皇帝了。 他让众臣依旧称呼他为郕王,或是摄政王。 朱祁钰的到来让边军士气大涨,众人都知道他是下一任皇帝。 但,也担忧惧怕不已。 不过很快,朱祁钰就表现出和他哥完全不一样的特质。 他坐在大帐里,基本不主动发表意见,会先听大臣们议论,最后才决定,最多中间会多问两次于谦的意见。 于谦是这次的兵马大元帅,他在那次大朝会上出头之后,朱祁钰很是信任他,为了让他调兵、领兵更名正言顺,还升职为兵部尚书。 邝埜这个兵部尚书直接变成了前尚书。 不过,皇帝遇难,此时所有随行御驾的官员都是戴罪之身,邝埜也没心思计较这点。 朱祁钰见随行御驾的官员都一脸忐忑,便道:“本王知道,你们怕我步皇兄后尘,也发生危险。 但我大明皇帝竟被胡族谋害,大明国门一度被破,此仇若不报,四方蛮夷定会认为我大明可欺,我即便登基,国家也不得安宁。” 众臣沉默。 这样的论点,朱祁镇在麓川之战中不止一次的提过,但绝大多数文臣不赞同,觉得他不断打麓川是穷兵黩武。 可这一次北征惨败,亲自直面瓦剌大军,众臣终于领悟到当年英国公当堂支持先皇打麓川之战的话:“蛮夷畏威不畏德,麓川只是试探,一味的纵容只会让四方认为大明有可乘之机。” 很多大臣都是浑浑噩噩,每天处理手上的事就累瘫了,但像邝埜、曹鼐和陈怀这样的文臣武将,即便再累,他们也在反思自己,反思朝廷,同时反思先皇。 曹鼐这两日就改了话锋,麓川之战该打,却不该这么打,以致农民起义,政局动荡,还疏忽了北方的防御,让瓦剌趁虚而入。 邝埜看着面色严肃的郕王,叹息一声问:“殿下想怎么打这仗?” 朱祁钰严肃道:“本王不曾领过兵马,此事还是听于大人和诸位将军的,但有用得着本王的,本王愿为先锋。” 众大臣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朱祁钰抬手止住他们,先道:“本王知道你们的忧虑,我不会被瓦剌所俘,若我不幸落入敌手,本王会自尽,你们再立一个皇帝就是了。” 他扯了扯嘴角道:“本王还有一个嫡亲皇叔,皇叔有三子,除他们外,我朱氏皇族还有数不尽的亲族,我不信,他能杀绝我朱氏!” 众臣听着心中激荡,竟燃起斗志,跟朱祁钰一心,认同了他亲征。 主要是朱祁钰是真听人意见。 于谦知道他们连败,就让锦衣卫和禁军保护朱祁钰去犒劳大军,发表动员演讲,将士气提起来,然后他和众大臣们一起商量针对瓦剌的新战术。 于谦看过他们这五天的战报,认为他们不应该去追击瓦剌。 “瓦剌骑兵机动性太强,大军追击,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于谦沉声道:“打仗,当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也先既然没有退军的打算,那就坚守城池。 于谦道:“和他们比耐心。” 当然,不止是比耐心,援军这次还带来了大量的火器,于谦决定用火器突袭。 大军开始缓慢后撤。 也先似乎也收到朱祁钰来大同城的消息了,当即命大军逼近大同。 他冷笑道:“皇帝死在大同,郕王竟还敢来此,我敬他是一条汉子!他来得也正好,来一个我抓一个,正好失去了皇帝,抓一个监国的摄政王也不错!” 也先对自己骑兵的机动性非常自信,追着后撤的明军就朝大同城逼近,结果,遇伏。 这是瓦剌骑兵第一次被成功伏击。 之前邝埜他们不是没试过,但都在关键时刻被发现。 炸药爆炸,让二十里外的大同城都晃了晃,数不尽的石头滚落下去,战马嘶鸣,被堵在山和树林中间的瓦剌骑兵被战马摔下、踩踏…… 这还只是一次战斗。 第二日,也先率领大军从西北攻破大同防线,大军围住西城门,同时,北城门也告急。 于谦将大军压在北城门,自己亲自坐镇西城门。 也先大军刚集结完,还未来得及挑衅、辱骂,于谦一声令下,城外远处埋伏的火器掀开伪装,大炮、火箭直接朝着瓦剌大军砸去。 马易受惊吓,即便是战马,大炮和数不尽的火箭砸来也扛不住,一时间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此时,朱祁钰也站在城楼上。 不过他也就到此一游,大臣们对皇帝被俘有阴影,所以他才露头就被拉下城楼,恭恭敬敬的送回别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3节 也先见火炮和火箭是从侧后方砸来,便知道明军把火器营布置在城外,当即调派两支军队去剿灭火器营。 他们朝着火器发出的地方冲去,半途就遇到伏军。 而此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的火器攻击停止,陈怀和朱冕各领一支大军从侧翼进攻…… 同时城门大开,大军手握火铳冲出,与陈怀、朱冕一起夹击…… 也先西城门大败而回,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看似难攻的大同西北防线,竟然也是佯败,明军中早有人料到他会从西北防线入进攻西城门,提前在西城门外布置了火器阵。 朱祁钰被拉回别院,虽失落,却也不生气,正要往书房去,一抬头就看到站在屋顶上的人。 锦衣卫们吓了一跳,刷的一下抽出剑来,大声道:“你是何人?胆敢……” 第878章 请为国师 潘筠回头,锦衣卫们一噎,下意识看向朱祁钰。 朱祁钰果然抬手阻断锦衣卫们的呵斥,还让人搬来梯子,爬到屋顶上和潘筠一起看向城外。 这里只能看见半空中绚烂的火器爆炸,不过声音挺大,响彻全城,连士兵们的喊杀声都能听见。 朱祁钰回头看了一眼,命锦衣卫退后,再退后。 直到附近没人了,他才问潘筠:“他们都说,是你把皇兄抢回来的。” 潘筠“嗯”了一声。 “在那之前,你还去敌营大帐营救皇兄,并见到了他。” 潘筠点头。 朱祁钰:“以道长的本事,既然见到了我皇兄,为什么没能把他救出来?” 潘筠:“你没问过同行的锦衣卫和斥候吗?” 朱祁钰一直挺直的肩膀微塌,他抿了抿嘴道:“兄长从小就比我勇敢………” “未必,”潘筠轻声道:“你敢这个时候到这来,便证明你的勇气不在他之下,你还敢上战场,有落入敌手就自尽的打算,你的勇武更在他之上。” 朱祁钰抬头看向她,眼底是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忐忑:“你曾断言,我是个名留青史的皇帝,我真的能做好一个皇帝吗?” 潘筠嘴角轻挑,肯定道:“你可以!” 朱祁钰悄悄松了一口气,问道:“潘道长愿帮我吗?” 潘筠:“我只是一个道士,我能怎么助你?” 朱祁钰在来前就想过了:“你做我的国师如何?” 潘筠:“请我为国师,朝臣们会怎么想?龙虎山张氏会怎么想?” 朱祁钰道:“龙虎山张氏不足为虑,张真人死了,张家正在治丧,一时之间无暇顾及朝政,再说了,皇室与张氏有约定,张氏可管不到我朱家请谁做国师。” “至于朝臣,你更不必担忧,你的本领,众将士有目共睹,你立下大功,被封为国师是实至名归。”朱祁钰见潘筠面色淡然,不太像担心朝臣不同意,倒像是自己不想当。 他顿了顿,问道:“你不想当国师吗?” 潘筠:“我当国师有什么好处?” 朱祁钰:“你千里来赴国难,我以为……” “以为我有所求,慕权势?” 朱祁钰沉默、 潘筠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天道反噬,贫道差一点就死了。” 朱祁钰看着她,嘴巴翕动,说不出话来。 潘筠:“英国公已经致仕,不领兵,不参政,他明知是必死的结局,七十高龄,还是为先皇上马引开敌军,战至力竭,他是为了皇帝,但不止是为了皇帝。 贫道远比不上英国公,却也知道,守卫疆土,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朱祁钰心中一荡,拳头微紧,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你做国师,便是在保家卫国!” 潘筠挑眉看他,道:“也先手里的筹码没有了,你临危接任,只要守住国门,便可坐稳大明江山,家国就算保住了。” 朱祁钰摇头,沉声道:“只是一个框子罢了,大明受此劫难,若不突破,北边边境再无安宁之日,麓川又起动乱,王骥将军此时大军镇守西南,可他也已经年迈,一旦他……那大明南疆也将大乱;更不要说,因连年战事,百姓赋税过重,江南水旱交替,福建的邓茂七叛乱至今未平,江南却又有跟随之风,一旦皇兄遇害之事传出,大明境内的叛乱只怕……” 潘筠喃喃:“只怕会跟野草遇见天火一般熊熊燃起,怎么灭也灭不掉。” 朱祁钰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她:“所以请国师助我,我……我不如皇兄聪明,有决断,连他都……只怕我更难把控朝政,治理好天下。” 要不是潘筠那么斩钉截铁的说他会成为名留青史的皇帝,他是没有信心做皇帝的。 太难了,太恐怖了。 从于谦拿到太后的懿旨之后,他就一直忐忑不安,要不是于谦一直让他睁大双眼,他不能眼看着国破家亡,他是不会当皇帝的。 朱祁钰从小就是被当做贤王培养的。 他毕生的目标是襄王叔。 因为潘筠是第一个断言他会做皇帝的人,所以他对潘筠的信赖且在于谦等朝臣之上。 而且,潘筠为了救皇兄差点死了。 她明知道皇兄救不出来,明知他会继任为皇帝,却还愿意赌命去救皇兄,最后努力一把,如此忠君爱国之人,怎能叫他不动容? 若随行御驾的官员都有此觉悟,皇兄还会…… 朱祁钰摇了摇头,晃掉脑中的假设。 他知道,他们有失职之处,却也是被逼无奈。 御驾亲征一事,主要责任在皇兄。 从陈循和锦衣卫的汇报中可知,皇兄只要多听一听朝臣的建议,此桩惨事就不会发生。 但是,朝臣们的趋利避害,尤其是武将们一开始的集体噤声还是让朱祁钰心寒,他急需一个人陪伴在身侧,给与他力量。 他想过于谦,但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人是潘筠。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许诺道:“只要你愿做国师,本王会穷尽所有助你修炼,让你得证仙途。” 潘筠忍不住笑了一下:“来前你应该问过钦天监和宫里的老祖宗了吧?知道我修的什么吗?” 朱祁钰:“功德。” 潘筠:“修功德的人,若费国力于自己的修行上,是要遭天谴的。” 朱祁钰挠了挠脑袋,那怎么办? 潘筠却已经颔首道:“不过你没错,我此生若有幸得证仙途,还真只有为国效力一途,功德就是人的信仰,还有比做国师更能得到百姓的信仰的吗?” 朱祁钰眼睛大亮:“你答应了?” 潘筠颔首:“我答应了。” 她指着天际道:“因为,他先违反了规则,瓦剌都有国师,我大明怎能没有呢?” 朱祁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半空中一口金钵悬空,正泛着金光阻挡轰过去的大炮。 朱祁钰皱眉:“那就是重伤国师的瓦剌喇嘛?” “对。”潘筠点头。 朱祁钰觉得他不是在请国师,他是在陪他们在玩过家家,潘筠是因为“瓦剌都有,大明怎么能没有”这样的志气答应他的。 朱祁钰看着比他小的潘筠,叹息一声,算了,能请到就行,管他是怎么请到的。 请假条 今日有疾,请假休息一天 第879章 就是他干的 西城门大捷,而北城门坚守不出,大同城守住了。 同时,宣府杨洪出兵,将瓦剌中路八万大军北驱五十里。 同时,大同府和宣府各派出一支大军清扫后方的瓦剌残军,大明防线重新拉起,朝廷有了喘息之机。 朱祁钰这才有空过问皇帝遇害的调查情况。 大臣们都不傻,一时惊痛过后,便知道那个鸟人不是也先的人。 不过是为了重振士气,他们才暂时栽在也先头上。 当时的情况就是:管那鸟人是谁,皇帝遇难,全是也先的过错。 要不是他反叛,抓了皇帝,还妄图挟持皇帝要挟大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也先担此罪名不冤。 但这个说法可以向万民交待,却不能向太后、郕王、整个朝廷交代,更不能对史书交代。 他们必须要查明真相。 所以这几日,他们打仗,守城,却也没忘了派人调查那鸟人。 大鸟和人,包括他手持的弓箭等,都一一询问过那天城楼上的目击者,画师画出很多画像,最后综合画出最符合的一张来。 就连潘筠看到那张图,都不得不感叹,画得极像。 幸亏那天她不仅戴了面具,还化了妆,用的是易容术。 那易容术不仅能改变样貌,也可以改变身高、体型,加上穿了异域的衣服,不会有人将她与“他”联系在一起。 只是,她虽然改了身高和体型,再厉害的易容术也做不到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她只是比真实的她高一点,壮一点而已。 但在众人眼中,“他”是身量适中,一身少年气。 跟着朱祁钰来边关支援的薛瑄就断言道:“此人年岁不大,应该未及十八岁。” 众臣惊诧:“这也太小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4节 薛瑄:“英才出少年,或许可以四处打听一下,人很好掩藏,但这么大一只鸟很难藏起来。” 朝廷的情报机构并不是吃素的,这几天他们汇总信息,也查到了一些东西:“这样大的鸟,除了隐藏在山野中的外,就只有鸣鹰宗有。” “鸣鹰宗?” 锦衣卫看了潘筠一眼才回答朱祁钰:“对,和龙虎山、三清山一样是有修者存在的江湖门派,不过他们一般不到中原来,而是在草原上活动,北镇抚司内有记录,上一次他们出现在中原,是在江西伏击一行修者。” 锦衣卫说完又看向潘筠。 潘筠点头,坦诚道:“不错,他们当时是为了伏击我。” 众臣一起看向她,朱祁钰眼中的疑惑都掩饰不住。 潘筠道:“贫道当时即将进阶第一侯,又修的功德,本身就是一味药材,他们想吃了我修炼。” 朱冕目光一闪,问道:“听上去,潘道长是唐僧肉?” 潘筠冲他笑道:“唐僧肉不至于,只是修者吃了我,或是拿我去炼丹,可以增进些修为罢了,除修者外,我的血肉对于其他人而言,也不过和牛羊猪鱼肉一样,饱腹一顿而已。” 朱冕讪然:“我就是有些好奇……” 薛瑄似乎也好奇,问道:“那为何你进阶之后,再无人找你取你血肉?” “因为得不偿失。”潘筠道:“对于乞丐而言,我是十顿肉包子,值得拼命一搏,抢到手里,不仅可以饱餐十顿,说不定还能趁此喘息,积累资本,摆脱乞丐的身份; 我进阶之后,对他们来说,我这肉包子四周竖满了刀枪,乞丐畏惧,自然不敢枉动; 而对于修为、能力在我之上的前辈,我也就是肉包子而已,薛大人会为了吃十顿肉包子拼上自己的性命吗?” 自然不会,肉包子而已,花钱买就是。 所以,潘筠的血肉在修为高的人眼中,和其他唾手可得的草药一般; 只有在修为略低于她,或与她相当的人眼中才是大补之物。 当年也不过是趁人之危,想趁着她在进阶的关键时刻捞一把。 现在看来,他们输了。 “如此大仇,潘道长没有找鸣鹰宗算账吗?” 潘筠嘴角微翘,看向锦衣卫。 锦衣卫道:“江湖上有传言,去年有一对男女杀到鸣鹰宗,挑了鸣鹰宗的鸣一,杀了鸣鹰宗不少人,那俩人后来不知为何转道去了倭国,传闻那俩人出自三清山,去鸣鹰宗是为私仇。” 潘筠:“正是在下的师兄师姐。” “这样说来,潘道长的师兄师姐应该对鸣鹰宗很熟悉才对,”薛瑄问:“不知他们可愿意来指认这只大鸟和人?” 潘筠:“他们行踪不定,我也只能试着联系。” 她叹息一声道:“诸位知道的,我们江湖儿女居无定所,今日在此处,明日可能就到了另一处。” 邝埜也在这里,觉得此案依赖两个道士的信息很扯,他道:“查了那么久,只有这点信息?” “自然不止,”此案是内阁大学士曹鼐主持,毕竟朱祁钰带来不少援军,于谦全面接管大军,曹鼐就从战场上退了下来,主要负责此案。 他沉声道:“之所以会提到鸣鹰宗,是因为鸣鹰宗和也先身边的国师,那个叫索南坚赞的大喇嘛关系莫逆……” 他顿了顿后道:“和也先身边的大将阿剌知院的关系也很好。” 曹鼐的声音莫名低沉下来:“巧就巧在,此人身上穿的衣饰很有卫拉特部的特征,身上挂的那个腰牌,很可能就出自阿剌知院。” 阿剌知院是瓦剌部卫拉特部的首领。 刚打完一仗,兴冲冲来旁听的陈怀一脸的一言难尽:“栽赃陷害?怎么和栽赃也先的手法一样粗糙?” 曹鼐却道:“没有证据表明这是栽赃,怎能确定这不是鸟人的特意为之?他或许也在赌也先会像你那么想。” 陈怀张大了嘴巴,皱眉:“这也太复杂了,不管是不是阿剌知院派的人,你们都有解释一定是他干的了?” “所以要查,”曹鼐面无表情道:“否则,我等存在的意义何在?” 薛瑄:“案情要讲究证据,目前的证据都指向阿剌知院,但又都不可信。” 和陈怀一起进来的于谦突然道:“那就做定是阿剌知院做的。” 众人猛地回头看向他。 于谦沉声道:“至少要让也先这么认为。” 他看向曹鼐:“就让他和你一样,认为这是阿剌知院的障眼法,坚定的认为是阿剌知院干的。” 离间计! 众人心中同时闪过此计,都没反对。 第880章 挑拨离间 潘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很好,案情讨论分析会成功转变为军事决策会。 先皇的死因又被搁置到一边。 当然,曹鼐和薛瑄等主办人未曾搁置,他们不上战场,几乎不参与军事,还是以此案为主。 一出大帐,曹鼐就急匆匆追上薛瑄:“薛大人!” 薛瑄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曹鼐沉声问:“薛大人,抛开证据不谈,你真觉得此案是阿剌知院干的吗?” 薛瑄:“我从不抛开证据谈案情。” “可鸟人现在毫无踪影,我们不知他来历,甚至连怀疑的也先、阿剌知院等都在敌军营中,不能审问,证据也无从查证,这要怎么查?”曹鼐低沉的道:“我知道,你于刑案上颇有天赋,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要你给我一个准话,此案到底是不是阿剌知院干的?” 薛瑄没有给他,直接沉默着离开了。 抛开证据谈案情,这违反了他的原则。 他知道,此案很可能会成为悬案,可能百年之后也不会有答案。 除非杀害皇帝的鸟人亲自站出来承认,并拿出相关的证据。 薛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正亮着灯,薛韶在里面,桌上,地上,都摆满了各种卷宗,全是他随军而来时从大理寺、刑部、兵部和北镇抚司搬来的卷宗。 其中,鸣鹰宗的那份情报就摆在桌面上,薛韶正低头看得认真。 薛瑄停住脚步。 薛韶回神,放下情报,抬起头来看向他:“二叔,陛下遇害一案有进展了吗?” 薛瑄同样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过来问道:“事发当日,你在何处?” 薛韶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油灯,灯光洒在他的背上,照不到他的正面,让他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薛瑄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的声音很稳,如常的回答:“客院里。” 薛瑄:“大军压境,你竟然留在了城中客院里?” 薛韶:“我的朋友重伤,当时很危险,我放心不下,所以没有出门。” 薛瑄抬眼定定地看他,虽然知道二叔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薛韶依旧不敢露出异样,淡淡的垂眸盯着脚尖看,避开了他的视线。 薛瑄面无表情的问:“你说的朋友是潘筠?” “是,她在那之前的前天晚上去营救皇帝,重伤而回。” 这一点,薛瑄自然查到了,主办官之一的曹鼐当时就在现场。 潘筠是正统十年九月十四夜亥时左右带着五个锦衣卫,五个斥候一同去敌营营救皇帝。 据锦衣卫和斥候汇报,他们当时见到了皇帝,并在大帐中和瓦剌士兵、瓦剌的国师及其所带的八个喇嘛发生激战。 其中不少人身受重伤,其中以潘筠为最。 也因为他们重伤,皇帝认为他们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他安全带出,因此拒绝与他们逃出。 他们一夜拼杀,于九月十五巳时二刻回城,简单的汇报之后,潘筠吐血不止,昏迷不醒,直到九月十六,皇帝被押至大同府城外遇难,为抢回皇帝尸首,邝埜命人强行打破潘筠的闭关。 进进出出,皆有人证。 但…… 薛瑄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韶看,潘筠是修者,一个能带十人悄无声息潜入敌营的人会没有办法避开别院的眼睛出去吗? 之前只是怀疑,此时看着侄子的反应,薛瑄已经可以肯定了。 知子莫如父,而他与薛韶比亲生父子还要了解彼此。 薛韶也猛地意识到这一点,觉得自己不该听叔父的来帮他整理案宗。 他当即要离开:“叔父,夜色已深,我先回去休息……” “你们真是好大胆!”薛瑄声音几不可闻,但在一片安静中,依旧清晰的传入薛韶的耳朵。 薛韶一顿,沉默的停下,抿嘴不语。 薛瑄绕过地上摆的卷宗,慢慢走到侄子面前,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半晌,还是闭了闭眼,无力地挥手道:“走吧,回去休息。” 薛韶后退一步,朝叔父恭恭敬敬的一拜,而后躬身离开。 薛瑄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非常的明亮,他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外面三更的打更声敲响,他这才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坐回到椅子上。 不错,抛开证据谈案情违背律法,还是得找证据,还是得找证据…… 但薛瑄心头还是好似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不已。 薛瑄一直知道,薛韶比他还要离经叛道。 可他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 皇帝若死于战场,或死于也先的折磨,或是自尽,都不奇怪。 但在战场上,在被作为人质威胁大明时被当场射杀…… 那一瞬间,薛瑄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此举怕是留守边关的官员所为。 可谁如此大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动提出,又去做了呢? 他怀疑过邝埜,也疑过曹鼐,惟独没想到,这件事会是几个道士和他侄子干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5节 他们甚至都不在朝为官。 薛瑄苦笑一声。 和他一样怀疑边关官员的人不少,太后也有此疑。 若不是于谦九月十五才请下懿旨立郕王为帝,皇帝于九月十六遇难,只怕太后和朝中还会怀疑郕王。 太后现在相信郕王,却不会相信边关的这些文武官员,尤其是随驾官员,若查不出幕后真凶来,这些人回京后怕是…… 从哪里可以找出证据来呢? 于谦就简单多了,第二天就派出陈怀出去骂营,要求也先交出杀害皇帝的阿剌知院来。 自朱祁钰带大军来援后,也先便输多赢少,此时他已萌生退意,一听陈怀骂营,他也怀疑起阿剌知院来。 阿剌知院自然喊冤,大声道:“太师,他们这是在挑拨离间!” 也先微笑:“我自然知道他们在挑拨离间,汉人狡诈,我怎么会相信他们?” 阿剌知院大松一口气,脸色立即恢复,啪啪啪的拍着胸脯保证:“属下对太师的忠心日月可鉴!” 也先微笑着点头应下。 等阿剌知院出去,也先脸上的笑容就落下,问心腹:“阿剌知院最近和脱脱不花走得很近吗?” “是,至今阿剌知院都称他为可汗。” 瓦剌的可汗叫脱脱不花,只不过他就像一只兔子一样被太师也先握在手中。 从也先率兵统一蒙古各部之后,他的亲兵和心腹,私下都称他为大汗,并不认脱脱不花。 但阿剌知院有自己的部落,显然,他没有完全认可也先。 也先脸色沉凝,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第881章 撤退 在陈怀叫营之前,也先从未怀疑过阿剌知院。 自从出征,阿剌知院不仅服从命令,也屡立奇功,他不觉得阿剌知院会坏他的大事。 但……若他还效忠于脱脱不花,那就不好说了。 也先问心腹:“对脱脱不花来说,谁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心腹道:“自然是大汗您。” 也先若有所思:“所以他们要是盟友,最想除去的人就是我,这是想要借刀杀人啊。” “可那鸟人穿着卫拉特部的衣服,带着他们的腰牌,这不是明着告诉我们是他们杀的吗?” “你看,他这一穿,连你都怀疑是有人栽赃陷害阿剌知院,万一,他们就是想反其道而行之呢?” 心腹反驳不了,沉默片刻后道:“可惜没有证据……” 也先沉凝,道:“派人留意阿剌知院的动向,那鸟多半是鸣鹰宗出来的,阿剌知院跟鸣鹰宗走得近,说不定他们最近会有联系。” 他们还真有联系,潘筠拿出代表鸣鹰宗的信筒,等薛韶照着上面的字迹仿了一封信,就把信和腰牌一并挂回一只鹰的爪上。 鹰很大,可以携带很重的东西,而且以鹰送信,夜行六百里不成问题。 看信的内容,鸣鹰宗也收到了大明皇帝被鸟人射杀的消息,这是特地写信来询问情况,并撇清关系的。 潘筠:“给阿剌知院和索南坚赞写信撇清关系,却不主动找大明朝廷辩解一下,看来鸣鹰宗更看重瓦剌啊。” 薛韶:“鸣鹰宗在关外,也先的骑兵瞬息可近,他们自然更害怕也先。” 潘筠哼了一声,捏着老鹰走到窗边,弹了一下它的嘴巴威胁道:“老实点,乖乖的把信送过去,然后回我这里来,再给鸣鹰宗卖命,我烤了你!” 老鹰哀哀的看了她一眼,艰难的扑扇了一下翅膀,算是应下。 潘筠这才放飞它。 老鹰飞到瓦剌的营地,在空中盘旋好几圈,终于看到标志,刷的一下压低翅膀飞下去。 阿剌知院看到鹰腿上挂着的令牌,一脸惊诧,伸手接住老鹰后连忙拆开信筒。 他刚拿出信,还未来得及打开,大帐就被一把撩开,博罗纳哈勒带着一群士兵冲进来。 守在门口的士兵阻拦不及,被推搡着倒地。 博罗纳哈勒是也先的长子。 阿剌知院心一跳,不知为何突然心虚起来,下意识就把手中信一揉,直接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闯进来的一个士兵飞扑上前,抢出半张信来…… 阿剌知院大怒:“博罗纳哈勒,你想干什么?” 博罗纳哈勒同样一脸愤怒:“阿剌知院,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阿剌知院捏紧了手中的腰牌,沉声道:“这是我部的腰牌,人人都有,倒是你们,无令便强闯我的营帐,你们想干什么?” 信被烧了一半,只看得到只言片语,却也足够士兵惊讶的了。 他立即把信交给博罗纳哈勒。 博罗纳哈勒看到上面残余的字,冷笑一声:“我就说你鬼鬼祟祟,一直主张退兵,原来大明皇帝是你杀的!” 阿剌知院脸色彻底变了,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但不知做局的是谁? 博罗纳哈勒已经出离愤怒,大叫道:“随我去见大汗,这事你必须要给大汗一个交代。” 阿剌知院目光微闪,大怒道:“可汗还在大都,这里哪来的大汗?” 阿剌知院当机立断,立即转身抽出桌上的刀,直接朝博罗纳哈勒杀去…… 傍晚,斥候回禀,瓦剌大营隐见奇异火光,又有嘈杂声,似乎发生了内斗。 于谦一听,微讶:“挑拨离间这么好用?” 陈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沙哑地道:“那我明天还去喊吗?” 于谦看了他一眼,派出大量的斥候继续去探:“你还是准备一下伏击吧。” 正统十年九月二十六日夜,瓦剌大营兵变,瓦剌大将阿剌知院带其部落士兵杀出大营,也先派出八千兵追击。 大营正混乱时,于谦命陈怀、朱冕等人冲营,瓦剌军营大乱,也先决定撤兵。 一路向东,决定与中路兵马汇合。 杨洪亦传来捷报,中路瓦剌大军亦被击败,已经后撤。 在于谦的授意下,朱祁钰当即命杨洪清扫所有滞留的瓦剌军,不可深追。 虽然很想杀了也先,甚至想一路杀到瓦剌的大本营,但他们此时做不到。 大明的骑兵远比不上瓦剌,他们的军队更适合守城。 火铳还算轻便,但在这次反击战中立下大功的火炮,重量太重,不好移动。 火器阵可以成功一次,却很难成功第二次。 于谦深知这一点。 而且,自皇帝遇难的消息传开后,福建的叛乱越发迅猛,西南边陲各势力和各国也趁机而起,王骥完全被拖住,他们必须得立刻回京,奉郕王登基,以安天下。 所以,他们不能追。 只是收复防线,重新制定防务。 后者,朝臣们只能给出建议,真正落地要看当地守将。 郭登战死,倒算是一件好事,郕王没有因他隐瞒军情而去追究他的家人,但也无赏,只是这样一来,大同总兵的位置空了下来。 郕王苦恼,不知道叫谁来接手比较好。 朝臣们都提议陈怀,于谦也觉得陈怀合适。 郕王下意识地看向潘筠。 潘筠抬起眼眸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郕王便压下此事待议,等人都退下后就问她:“国师,陈怀有何不妥吗?” “先帝身边的武将,英国公不提,武德兼备的,唯樊忠、王骥而已,本来井源也可一用,但他是驸马都尉,”潘筠道:“我记得陈怀留镇四川时,曾不止一次被弹劾侵夺屯田,骄纵不法,还因此降职。” 要是被御史弹劾其他的,或许还有一辩之地,但一个武将要是被弹劾侵夺屯田,那御史一定是有了确实的证据才会弹劾。 还因此被降职,说明事实如此,而且以陈怀的爵位和官职,只怕侵夺的屯田还不少。 潘筠道:“我们大明的骑兵是比不上瓦剌,但永乐皇帝在时,我们能扫平漠南漠北,怎么才二十余年,我们却落败至此,几乎抽尽全国之兵才险赢?” 她沉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亲征失败,责任不止在于王振和先帝。” 这是说,大明的军队早就有问题了。 第882章 领悟 朱祁钰虽没受过帝王教育,却也是皇室出身,耳濡目染,也是懂的。 他问道:“根源在屯田上?” 潘筠面无表情道:“这二十多年来,武官骄矜,侵占屯田,士兵们沦为个别武官的佃农已成常态,早些年,农闲时还会练兵,听说这几年,除几个边关重镇保持一定比例的练兵习惯外,其他地方的士兵,根本就没有农闲的时候,不仅要给个别人耕种土地,还要为他们青贮、饲养家禽,连佃农都不如,直接变长工了。” 朱祁钰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些争执画面,那是退朝后,一些御史官员跟武将在宫门口对骂; 还有酒楼里,文武官员只要碰上,尤其其中一方有御史的,都会吵架,有时还会大打出手; 侵占屯田四个字在脑海中炸响。 他以前看到、听到时,都当乐子看。 因为他们吵架、打架太有趣了,一群衣冠楚楚的官员,却跟市井泼妇一样对骂,跟流氓混混一般当街斗殴…… 他会当做笑话一样说给皇兄听,却从未想过,这竟是这次亲征的祸根,更没想过这会害死皇兄。 朱祁钰嘴唇翕动,问道:“陈怀不合适,你觉得谁适合做这个大同总兵?” 潘筠:“为何不考虑邝埜?”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6节 朱祁钰眼睛大亮,对啊,他怎么忘了邝埜? 邝埜为人正直,眼里不揉沙子,最妙的是,他是兵部尚书,哦,前任。 在这次对抗瓦剌大军中,他的表现也不俗,至少他被留守大同后,比郭登有用多了,还能派出一支大军去支援先帝。 也幸而他当初派出陈怀,这才保住随行御驾的大部分官员,保住大半士兵,不至于让他们丧生在瓦剌铁蹄之下,或者就此散落。 朱祁钰当即拍板:“那就邝埜!” 潘筠嘴角微翘。 在她的那个时空里,邝埜也是一直劝说皇帝回京的人。 他和这个时空的邝埜极度相似,同样在出京的时候摔马重伤。 或许,他当时就察觉到了这次亲征不会顺利,所以每天劝说皇帝回京。 在她那个时空,当时的朱祁镇二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之时; 而在这里,朱祁镇只有十八岁。 试想一下,这么年轻,不可一世,却又一直被否定,被劝戒的青年皇帝,孤注一掷的,只给整个朝廷两天准备时间就出京亲征,凭着一股意气走出京城的皇帝,他会听邝埜的话回头吗? 不仅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会回头,只怕,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回头。 哪怕他们已经意识到错误,也绝不会回头。 那样太丢脸,太失权威! 邝埜劝的话术不对,方法不对,但他的意见是对的。 这世上,知错能改的人少,知错能认的人更少。 在她那个时空里,朱祁镇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那时,已经死了太多人。 随他亲征的文武官员、士兵,因瓦剌入京,沿途失去性命的百姓,数十万众。 而那之后,大明不仅丢了脊梁,也丢了国本,之后边谋一直趋弱,即便是于谦加大了武备投入,忍下杨俊的罪责,重用杨洪,整顿军务,想要重振军威,终朱祁钰一朝,收效甚微,直到朱祁镇的儿子上位才有缓解。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邝埜还活着,这次殉职的武将不少,但对比她那个时空,活下来的武将更多。 陈怀、朱冕、井源兄弟,还有英国公之子张忠…… 本来会憋屈的死在瓦剌乱军中的十余武将,他们都活着。 大明可以不只倚靠杨洪一人。 她那个时空,因手握宣府重兵,在京城保护战中立下大功的杨洪可谓是权倾朝野,连于谦和石亨都要哄着他。 以至于满朝文武明知道土木堡之变皇帝被俘,朝臣被大量杀害,是因为杨俊玩忽职守,怠慢所致,杨俊依旧保住性命。 最多在御史弹劾时被杨洪调到边关,等过个两年,就又恢复原职。 而杨洪的侄子几人都因他在军中任要职,却不立寸功。 潘筠想着杨洪,朱祁钰也提起他,唏嘘道:“……杨洪上书请罪,他也知其子罪大恶极,但杨俊已经战死,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本王的意思是,功过相抵,还是用其为宣府总兵。” 潘筠笑着颔首:“郕王宽仁。” 对朱祁钰继续任用杨洪,除了几个武将极其不满外,其余朝臣都没意见。 于谦也没有,此时宣府一动不如一静,杨洪只要没有谋叛之心,就可以一直用。 他和郭登不一样,杨洪是真有才华,而且他镇守宣府多年,这一次,潜入防线的瓦剌军队都是从大同防线进的,宣府那边,除了回援皇帝的杨俊那一支,杨洪亲率的大军,一直牢牢守着宣府防线。 可惜,虎父出犬子。 于谦一听说郕王要用邝埜做大同总兵,立即带头附议,并顺势提议陈怀为其副手。 本来有些恼怒的武将们一滞,权衡片刻,还是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但大家也忍不住私下讨论:“不是提了陈将军,怎么又给了邝埜?虽说他是前兵部尚书,但他是个文官,他知道怎么练兵、守防吗?这可和打仗不一样,事情繁琐着呢。” 陈怀却一直想着当初英国公将他和朱冕藏到屏风后和邝埜说的话,邝埜留下,他会不会着重整顿屯田和练兵的事? 大同是重镇,若大同能整顿好,以大同为例,便可推广全国。 这次的仗真是长了教训。 屯田、军饷和练兵的事要是他来做,必得罪同袍们。 邝埜和他们不一样。 邝埜是文官,子孙出头还是靠科举,于军务上,他只要顾自己就行。 但他不行。 他家是军籍。 陈怀就是袭父职,一入军中就是副千户,一路干到平乡伯,是新勋贵。 以后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到军中谋官职的,他哪敢得罪老勋贵吗? 哦,新勋贵也不行。 而且,他屁股也不干净,整顿军务这事,谁来都行,就他不行。 陈怀心中一顿,猛地想起来,整顿军制这样的大事,英国公找邝埜,是因为邝埜是兵部尚书,在文官中名声还很好,但当时为什么点他和朱冕在屏风后偷听呢? 第883章 他是新勋贵,朱冕是…… 陈怀眉眼一跳,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吐不出来。 朱冕可是老勋贵之后。 朱冕的爹武进伯朱荣,跟过黔宁王沐英征讨云南,也跟过英国公张辅征讨交趾,随侍洪武、建文、永乐和洪熙四位皇帝。 因他老爹跟过沐英和张辅,他和云南沐府和京城英国公府的关系一直不差,加上他是老勋贵中难得有能力的人,且一直镇守边关,在老勋贵的圈子里很有威望。 英国公这是想要让老勋贵和新勋贵们都支持邝埜整顿军制啊。 可为什么要点他留在大同做邝埜的副手? 朱冕曾任大同总兵官,郭登是接任他的位置,按说郭登死了,让朱冕留在大同不是更好吗? 陈怀心脏怦怦跳,他们不会想杀鸡儆猴,把他留下来做那只鸡吧? 虽然他的确犯过事,但他已经受罚,不能旧事重提了吧? 犯人服完刑就算罪孽赎清,岂有想起来就又抓回牢里服刑的道理? 陈怀顿时觉得留在大同不是好事了,他对着一群愤愤不平的武将皱眉道:“别闹,邝大人很适合做大同总兵,我做这副手都是高抬,我还想和你们一样回京呢。” 众武将:…… 大家羡慕嫉妒又嫌弃的看他。 他们这群人都是随行御驾的官员,不论文武皆是戴罪之身。 没看郕王重用于谦、石亨等人,他们这一批老臣已经从第一梯队退到第二梯队了吗? 然而,这不是最难的。 更难的是,回京之后,势必要划清责任。 王振自然是最大责任人,但他死了; 陛下…… 不说太后,就是郕王,他会让先帝背上那么大的罪名吗? 而且,陛下是真死了,且死在敌营中,死前被俘、被辱…… 他们只是想一想史书会如何记载此事便觉得头皮发麻。 战死的,尚有忠义之名,他们这些活着的,只怕还会牵联家族。 邝埜和陈怀的任命下来,就说明他们俩人前途已明,虽然都降职了,好歹保住了自己和家人。 他们才是前途未卜呢。 不过,最险的还是杨洪。 “郕王有意续用杨洪,杨俊战死,杨洪又立了大功,杨俊之罪便不牵连杨家了,算功过相抵,”梁成低声道:“郕王宽仁,对杨洪尚且能宽容,对我们,应该也不会很为难吧?” “此事关键不在郕王,而在于太后。” 大家都沉默了。 孙太后素来温柔,除了在胡皇后被废一事上有些诟病外,后来不论是宣宗在时,还是皇帝在时,她都不会明着插手朝政。 看上去很通情达理,温柔贤惠。 但从她下懿旨立郕王为帝,却要求立皇帝的长子为太子一事上便可知,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度宽厚。 别说此时皇帝无子,便是有子,子嗣必幼, 幼子登基,有君弱臣强之嫌; 而皇帝退位为太上皇,新皇登基,却立太上皇长子为太子,这不是埋下乱国的祸根吗? 说到底,孙太后还是舍不得她那一脉的权势。 于她而言,朱祁镇是她亲子,而朱祁钰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但于朝臣和天下而言,不管是朱祁镇,还是朱祁钰,皆是宣宗之子,是皇室正统。 大臣们私下嘀咕:“事急从权,当时为了尽快安定朝堂,以皇帝的名义晓喻天下,调兵镇边,于大人便答应了孙太后,当时谁也来不及想以后,没想到……” 没想到皇帝就这么遇害了。 给孙太后的承诺因先帝无子而废,待郕王回京,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 他是临危受命,加上亲率大军前来大同支援,真的把瓦剌大军挡在了大同城外,如今瓦剌大军后撤,此战算告一段落。 未登基而立功,他这皇位会坐得很稳,不会比拿着先皇圣旨登基的朱祁镇差什么。 太后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权势,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7节 皇帝是在郕王来边关前死的,此事自然与他无关,而他们这些随驾的人就不会很好过了。 有人忍不住嘀咕:“杨俊怎么就死了?” 他若不死,杨洪父子必首当其冲,有人挡在前面接受太后的怒火,总比他们一起跪在前面要强。 人心浮动,大军不安,潘筠是最先察觉的,她给朱祁钰讲完道经,出来时正好碰见于谦干完公务下班。 她从他身边经过,道:“人家都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但在我看来,还可以再加一句,太平多私心。” 于谦若有所思,脚步一转就去找朱祁钰,建议他下一道旨意安抚随驾人员。 “此次亲征大败,各种原因皆有,他们自然有罪,我们也绝不能糊涂带过,该找的原因要找,知错便要改,但要宽和些,过于严格,恐怕人心思变。” 朱祁钰连连点头:“本王亦有此意。” 他笑起来:“他们都说于爱卿严格,不讲情面,本王看,于爱卿也宽和得很嘛,是他们误会你了。” 于谦沉默片刻,还是劝道:“殿下,臣知道此次潘筠于国有大功,但她毕竟是个道士,治国可倚仗文臣武将,但不可过于依赖佛道,您近来和潘筠走得太近了。” 朱祁钰微讶,蹙眉道:“于大人怎么突然说起潘道长的坏话来了?潘道长在我面前提起你,可一直是举荐夸奖,曹鼐犯下大错,肯定要出阁,她还建议我把你放进内阁,说你是国之柱梁呢。” 于谦并不觉得高兴,他道:“臣入不入内阁是殿下和朝廷的决定,怎么能听她一个道士的建议呢?” 朱祁钰抿了抿嘴,沉默片刻才道:“于爱卿,本王信重你,所以可以提前告诉你,我已决定封潘筠为国师,只待我登基便广告天下。” 于谦:……你封就封啊,不要提前告诉我啊? 这不是找我要反对意见吗? 于谦总算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凡议论朝政和军事,潘筠都会在了。 之前提议陈怀做大同总兵,郕王分明没反对,却在和潘筠私聊后就启用邝埜。 虽然邝埜的确比陈怀更合适,但……郕王如此听潘筠的话,总让于谦有些不安。 第884章 乖顺 于谦沉声道:“殿下,历代帝王,凡笃信佛道,用宗教治国者,国必乱……” “于大人放心,潘道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不管对方是佛、是道、是儒、是法、是兵,或是其他学家,皆不可尽信,但也不可尽不信。” 于谦噎住。 朱祁钰:“是人皆有私心,治国不可对人,要尽可能对事,皇兄……他就是太仁慈,总是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忘记去考虑事情本身的对错,才有此祸。” 于谦:…… 朱祁钰一脸严肃:“潘道长说了,便是她说的事,也不可尽信,让我做决定时,要对事不对人,不能因为是她提出来的意见,就相信她。” 于谦静静地看他。 虽然但是,你这一脸相信敬服的模样,哪一点做到了她说的? 很显然,潘筠说的话朱祁钰听了,但对潘筠无用,只用在了潘筠之外的人身上。 这不算一件好事,让于谦有种看到第二个王振的感觉。 先帝不就是对王振极度信任,才让朝政日益混乱吗? 但也不算一件极坏的事,因为潘筠不是王振。 于谦不是第一次见她,俩人曾合作过,严格计算,这是他们第二次合作。 第一次是去年的江南水患兵灾。 而不管是第一次,还是这一次,于谦都能感受到潘筠对黎民众生的怜悯。 除了她是道士的身份外,于谦与她可以说是知己。 若不是她将成为国师,插手国政,两个人还真能成为忘年知己。 因为有皇帝叛逆的先例在,于谦也不敢太强硬,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兄弟相承? 万一他感觉到压力,觉得自己被逼迫,也叛逆了怎么办? 说起来,他们的爹就是一个犟种,皇帝继承了他爹的犟,偏没有继承他爹的聪慧,不知道郕王继承了哪一样,还是都没继承…… 于谦心中惴惴不安,不断的在心里安慰自己,潘筠总比太监强,总比外面不知品性的人强。 于谦哄着哄着把自己哄好了,勉强没再反对,但也没提醒朱祁钰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 要是谁能试一下郕王的真实性情就好了。 于谦叹息一声,都说郕王柔顺,可他看,郕王骨子里有一股韧性,比皇帝还强。 且柔顺之人,在皇帝被俘且遇难的情况下,是没胆子亲率大军来边关的。 而且,出发前他悄悄跟他说了,他若被俘,一定第一时间自尽,绝不成为国家拖累。 就这一点,于谦便对他有滤镜,就愿意对他宽容一点。 于谦的打算还是落空了,没人去试探郕王。 郕王表现得太乖了,于谦说,要分兵确保瓦剌残部全部被剿、被逐,将军们迅速制定了清扫计划,郕王直接哐哐盖印点头,全都答应了; 群臣们说,各地大军汇聚于此,耗费颇大,河南、江西、山东等备战军可先行离开,郕王哐哐盖印点头; 大臣们还说,皇帝的棺椁已经运回京城,郕王既是监国的摄政王,又是继任者,不能在外多留,选了日子就要回京,郕王哐哐点头,让钦天监选好日子; 就连邝埜、杨洪等关隘的将军请求皇帝留下一部份大炮、火铳给他们,郕王在问过于谦和工部之后,也点头答应了。 随驾的大臣们感动得落泪,如此听劝的皇帝,他们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尤其这段时间来连番打击,他们每每提出意见,不论对错,皇帝都拒绝采纳,到后来,他们直接连皇帝面都见不到了。 如此听劝的下任皇帝,饱受摧残的大臣们哪里舍得折腾他,去试探他的真性情? 而郕王当听话王爷当久了,最擅长的就是谨言慎行,只要大臣们不主动提,他绝对不会主动说。 加上潘筠的叮嘱,郕王除了在于谦面前露了口风外,没人知道他想把潘筠封为国师。 于是,他们就这样顺利的启程,顺利的回京去了。 薛瑄或许猜到了什么,幽幽叹了一口气,快行至京城时找来侄子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薛韶想了想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侄儿留在京城听用吧。” 他是被皇帝罢官,得罪的是王振,而今两个人都死了,他实际上的罪名经不起推敲,到吏部报到就能侯到官职。 尤其这次随驾官员战死许多人,其中包括六部的中小阶官员。 这次随着新帝登基,京城的官场也要变一变了,且是大变! 薛瑄定定地看他。 薛韶垂下眼眸,虽然避开了叔父的视线,却站得笔直,显然不打算屈服于他的目光逼视下。 薛瑄盯了他半晌,见他不改初衷,便收回目光:“你跟我一样犟,罢了。” 薛韶嘴角微翘。 薛瑄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呢?” 薛韶:“但为天下。” 薛瑄这才微微颔首,放过他。 薛瑄一脸复杂的看他离开,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查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拿瓦剌内斗给天下交代,将皇帝遇难定性为阿剌知院为打击也先,所以和鸣鹰宗的人合作射杀皇帝,栽赃也先。 这些会写在折子上,但太后和朝臣是否接受,谁也不知道。 这桩案子有可能会成为千古悬案。 好在他们一身正气,做的事的确解了大明之困,否则…… 薛瑄也不知道否则如何,没有证据,几人也不会承认,将猜测定性为真相违背了他的原则。 薛瑄虽然忠君,但忠君还不至于让他背弃原则。 就比如于谦,他亦忠君,但他更爱民。 所以即便察觉到潘筠的出现很有可能对皇帝、对朱氏皇族不利,但因为潘筠的品格和能力,于谦依旧选择了沉默。 一个有能力,且想为民谋福利的人即将站上高位,势必会抢夺一部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当今天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是皇室和依附于权势的蠹虫。 于谦已经预见,潘筠一旦坐上国师的位置,朝堂必争斗不休。 而争斗带来的后果,要么皇帝加强了手中之权,要么削弱其权。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于谦已经预见到结果。 第885章 天变了 京城的氛围和大军不一样。 满城缟素,每人脸上都是悲伤和凝重。 班师回朝的大军立即收起脸上的轻松和喜悦,想起这次出征的惨痛损失,胜利和活着回来的喜悦便淡了许多。 想起永远留在长城外的同袍,众人沉默不语。 必须经历沙场的将士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文官们了。 队伍中,便有想起同僚的文官忍不住低头抹泪,而后一人传一人,大家越发悲戚,干脆哭出声来。 皇帝御驾亲征是带上一个小朝廷的,其中主要做事的六部中下级官员最多。 他们的损失也最惨重。 这些人,身边没有保护他们的士兵,毕竟有能力的都一股脑跑去保护皇帝了。 文官们,没对战能力的撒腿就跑,幸运的跑走,不幸的被砍死; 而有对战能力的,捡起刀剑就反击,基本都死了,且还都死得很惨。 陈怀去找皇帝时,给他们收殓尸首,有的人连全尸都拼不齐,也就靠一些支离破碎粘连在残肢上的衣裳判断他们的官职和身份。 不至于两个人的手和脚出现在同一具尸首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8节 朱祁钰领着大臣和一部分禁军进皇城,其余人留在外城,还有一部分士兵被留在城外,他们之后要各回各营,各回各地。 夹道迎接的百姓中,潘岳扶着潘洪,努力踮起脚尖看,待看到潘钰出征前的营幡,立即瞪大了眼睛找,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他脸色才刷的一下惨白。 他没找到潘钰。 潘洪眼神不太好,只能依赖潘岳去找,察觉到潘岳的手指微紧,不必他说,他也知道结果了。 潘洪脸色也白,却还稳得住,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可能被调到别的营,或是别的军中了,不急,不急,一会儿等队伍走完了你随我去一趟五军都督府。” 不等潘岳说话他又摇头:“不,五军都督府那里太慢了,你刚才看到眼熟的人没?我们直接到内城门口去等,一会儿他们散了,直接问和老二相熟的同袍,他们肯定知道。” 潘岳连连点头,神思不属。 潘洪拍了一下他:“想什么呢?” 潘岳不太确定道:“我刚没找到二弟,但队伍刚进城时,我隐约在郕王身后的马车上看到了陶岩柏,车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我好像看到了小妹。” 潘洪瞪眼:“她怎会在队伍中?” 潘岳摇头:“不知道。” 潘洪:“或许是你看错了……” 潘岳原先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所以一直紧盯着去找潘钰。 可潘钰找不到,之前的一闪而过就特别显眼。 潘岳不安道:“爹,要是小妹……二弟很有可能真的出事了,您先回家去,或许小妹会回家,我去内城门找人。” 潘洪混乱的点头,佝偻的往回走。 潘钰并不在队伍中,因为他受伤了。 十多万大军回京,当然不可能都往京城里挤,能跟着朱祁钰进城,接受百姓注目礼的都是经过各军各营挑选的。 战功和品级…… 潘钰足够了,但他受伤了,便被刷下来。 虽然他们损失惨重,好歹是打赢了瓦剌,守护了国土。 皇帝遇难,正是臣民情绪低落之时,这个时候就应该展示他们积极向上,昂扬激奋的一面,所以身高腿长,全胳膊全腿,又长得好看的,最先被挑选入内。 就连必须要入城的文官,都被刷下来好几个受伤,行动不便的。 潘岳在里面寻找,当然找不到了。 因皇帝的前车之鉴,他们一路回京,管理非常严格,即使已经回到京城,将士们也不能随便散去,各军回各军,各营回各营,地方战备军则被分与各军,互相帮扶,等待命令离京。 这段时间管理极其严格,士兵无命不得外出。 所以潘岳到了内城门,直接被拦住,直到禁军们又有序的离开,内城门的戒严才放开。 潘岳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总算感觉到了不一样。 “竟如此井然有序……” 和大军离京时的手忙脚乱完全不一样。 潘岳急忙回家,潘钰没消息,小妹也没找来,他沉着脸和潘洪道:“爹,天要变了。” 潘洪:“天早变了,皇帝都要换了。” “不,我是说,风气也变了。” 换皇帝是变化,可如果上位的皇帝不改旧风,那不过是短暂的天气变化,只有风气都变了,这才彻底的天变。 潘洪沉默片刻后道:“这次的指挥是新任兵部尚书于谦,他是个敢作敢当,清正廉明又有远见之人,他比三杨更加强势,说不得还真能助新帝开创盛世。” 重点是,新帝要听劝。 潘岳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又实在想不起来,心里有些不安,道:“今天找不到人打听,明天我去于家打听打听,于睿也在此次随行之中,于家或许有门路探听到消息。” 潘钰正在照顾于睿。 虽然他后背被砍了一刀,手臂也吊着,但他伤得并不是很严重。 于睿要更重一点,他是被安排在伤兵营里,被人一路抬回来的。 本来伤成这样的将士,只要品级不上参将,都会被就地安排,暂时留在边关,等以后兵部核算出名单,或让他们退役回家,或是另有安排。 但…… 那都是借口。 谁都知道,这些伤兵一旦被留下,归期将遥遥无期。 他们会被放弃。 好在于谦和潘筠都坚持要把伤兵带回。 于谦道:“皆是为国效命,弃他们于不顾,岂不是让天下士兵寒心?” 有不少大臣辩解道:“谁说是弃他们于不顾?身上有伤,赶路是要他们的命,留下是让他们能更好的养伤,等新帝登基,户部拿出钱来,兵部自然会抚恤安排。” 于谦沉声道:“我就是兵部尚书,我能不知吗?一旦将他们留下,再安排,怕是二三年之后了,边关药材希少名贵,缺医少药二三年,还不如赌一把与我们回京!” 大臣脸色难看,哪有于谦这样撕破脸,把内里的东西撕开来谈的? 偏他还是兵部尚书,这事就是要经过他们安排,让他们狡辩都不能够,因为以于谦的脾气,他肯定能丢出一大堆数据来反驳。 远的不提,就麓川之战那群伤兵的安排…… 当着朱祁钰的面,他们并不想落下一个不体恤伤兵的名声。 可带着伤兵,的确会拖累行程。 最后还是潘筠道:“殿下,这次御驾亲征伤了臣民和将士们的心,再丢弃他们,更失人心,边谋未确立便先输了一半。这偌大的天下,是靠这一个个士兵来守护的。而得民心者得天下!” 朱祁钰一听,立即决定带上所有从京出发的伤兵回京,甚至还从边军里挑出不少应该退役回乡的伤兵、老兵带上。 他们回京的大军庞大,以四带一,互相照料,绰绰有余。 所以,带上伤兵虽然拖了三天行程,他们依旧顺利回京了。 而且,在潘筠的测算天时,户部、兵部和工部的精密计算,于谦的调配下,他们回京时井然有序,伤兵虽多,竟然最低程度的保证了每个人的用药,以及御寒用品。 损失比他们出京时还小。 潘钰和于睿是亲历者,他们也觉得天要变了,且是彻底变了。 于睿躺在床上,低声问道:“你说,这到底是因为于大人,还是因为你妹妹?” 第886章 钱皇后 “都有吧,”潘钰低声道:“一人之力难以达成,是众志成城。” 经历过此事,潘钰和于睿都感觉到了个人在战场上的弱小和无力。 连潘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都不能力挽狂澜…… “还是得用脑子,”潘钰这次是真服了:“以前我大哥总训我,说我有勇无谋,我觉得我只是不擅长科举,于摆兵布阵上并不差,但,战场上,好像并不是会打仗就一定会赢,还得,还得……” 潘钰挠着脑袋,不知道要怎么说。 于睿低声接道:“还得有会采纳建议的君王,可以指挥的大军,同僚、同袍也要配合得当,不背后捅刀子……” 这次亲征的前半段,简直是样样都反着来; 吃了大亏后,反倒样样达成。 于睿口气坚定了一些,低声道:“我觉得是于大人和你妹妹的联手之功,但最大的功劳在于郕王。” 潘钰看他。 于睿着急起来:“我没拍马屁,是认真的!” 声音有点大,他慌的左右看了看,连忙压低声音:“先帝要是有他一半听劝,这次御驾亲征都不会败。” 普通士兵想的不多,但感受深,而他们这群介于底层士兵和将军中间的校尉军官,既可以感受到底层士兵的不满和痛苦,又可以看到大臣们的努力和痛苦。 此时,钱钟正跛腿跪在钱皇后面前,一脸沧桑:“陛下要是肯听劝,不是一味的听王振瞎胡闹,此事也不会发生。” 钱皇后一脸麻木,此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二哥……” 她这段时间哭了很多,眼睛都快要哭瞎了,给皇帝筹赎买的钱时还摔了一跤,腿到现在都是疼的。 钱钟眼中含泪,想到他从尸山血海中翻出来的尸首,梗咽道:“大哥的尸首已经焚烧,我带了骨灰回来,我决定三日后下葬,娘娘,我们没护住陛下,是我们对不住你。” 钱皇后终于忍不住,干涩的眼里流下泪来。 钱钟面色一变,膝行上前,惊慌的看她:“娘娘,娘娘……” 钱皇后伸手一摸脸上的泪,一手血红,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一片模糊。 她这是要瞎了? 宫女惊慌失措的叫太医,然后扑上来扶住钱皇后。 钱皇后接住脸上的帕子,不甚在意的垂下手腕,轻声道:“慌什么,瞎而已,过不了几日,我也要去陪陛下了。” 皇帝的尸首早在大军回来前就先运回京城了。 可以说和出援的朱祁钰擦身而过。 孙太后和钱皇后接到皇帝的棺椁,皆痛不欲生。 这段时间,大军在外打仗,孙太后就让人用冰将皇帝的棺椁冰起来,就等朱祁钰带着文武大臣们回来哭丧。 以及,她要知道,刺杀皇帝的人是谁。 她倒是不怀疑朱祁钰,但怀疑边将和御驾中的大臣,怀疑他们谋杀皇帝,推脱罪责。 孙太后的这种怀疑自然不瞒钱皇后。 钱皇后不信,她更相信皇帝死于外邦人之手。 “若……若死于臣属,陛下该多痛啊,”钱皇后摇头:“何至如此失败?陛下即便称不上明君,却也绝对不是昏君。” 钱钟也点头:“害死陛下的是瓦剌的大将军阿剌知院,为的是支持脱脱不花夺权。” 钱皇后立刻就相信了,她挥退内侍,扶着宫女的手起身,不肯看太医,直接去找孙太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49节 钱钟看见她脸上安静的笑容,心中一跳,忍不住悲从中来,扑上前抓住她的衣裙,痛哭出声:“娘娘,娘娘,您是皇后,不当殉葬才是……” “哥哥,”钱皇后打断他的话,一脸安宁:“祖宗有制,无子者皆要殉葬,我无子。” 不仅钱皇后无子,皇帝的其他嫔妃也无子。 朱祁镇的嫔妃不多,宗人府觉得殉葬的人太少了,这段时间已经列出了长长的名单,临时挑了二十个宫女封为淑女、选侍和贵人,贵人又带着伺候的人,名单就越列越长。 此时宫中人人自危,宫女们走路都要垫着脚尖,生怕被宗人府注意到,被列入随葬的名单中。 皇后宫中,有近一半的人被选为陪侍,最后还是钱皇后心善,坚持不要宫女内侍陪侍,要自己陪着皇帝,宗人府勉强划掉名单。 钱皇后:“等陛下的谥号定好,我就要走了,趁我还在,哥哥可有求我的事?” 钱钟喉咙腥甜,紧紧拽着她的裙角:“娘娘,家里就剩我和你了,你活下来好不好?” 钱皇后眼眶猩红,摇头道:“祖宗之制不可更改。” “怎么不能?周王妃无子,她不就活下来了吗?还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可见陛下也不喜活人殉葬。” 钱皇后:“那是因为周王多次恳请,陛下才格外开恩,我……谁会替我恳请,又有谁配恕我呢?” 钱皇后听见哥哥哭得痛苦,她也痛苦,狠狠心,扯回裙角,扶着宫女的手大步向前。 钱钟膝行追了两步,腿伤没养好,扑腾一声倒在了地上:“娘娘,娘娘,小妹,小妹……” 钱皇后加快了脚步,一直转出大殿才张着嘴无声的哭泣。 宫女担忧不已:“娘娘,您不能再哭了……” 钱皇后摇了摇头,抓紧了宫女的手,哽咽道:“送我去见太后娘娘。” 殿里,宫女和内侍将趴倒在地的钱钟扶起来,眼睛通红的道:“国舅爷,如今能救娘娘的只有您了。” 钱家势力并不大。 钱家是武官世家,钱皇后的曾祖父随太宗皇帝骑兵,靖难之后被擢升为燕山护卫副千户,其祖父、父亲都袭祖上职,钱父后来依靠军功做到了中军都督府同知。 在一众新旧勋贵中,钱父的官职实在不值一提。 但大明选后只要求身家清白,不要求家世,甚至,他们喜好出于小门小户的女子。 不得不说,大明选后的眼光比选皇帝的眼光要好很多。 大明多出贤后,钱皇后小小年纪便已经有贤名。 朱祁镇是个喜欢给自己喜欢、亲近的人封官职,给好处的皇帝,他多次想擢升钱皇后的家人。 但钱皇后都拒绝了。 钱皇后当上皇后没多久,她父亲就病逝了,家中只有两个兄长。 兄长两个也都在军中任职,这次随驾,兄弟俩都跟着了。 在潘筠的时空里,兄弟俩皆战死,而在这里,钱钟侥幸活着回来,腿也废了。 钱家兄弟为了不给钱皇后惹麻烦,也一直低调,在朝中没有经营,让钱钟救钱皇后,他一时茫然,竟不知道该找谁。 第887章 殉葬制 钱钟跛着腿一瘸一拐的走出坤宁宫,刚拐出甬道,太阳从云层里蹦出来,刺目的白光洒在脸上,让他眼睛一阵刺痛。 他晃了晃,身体往后一倒,一只温暖的手撑住他的后背一推,将人推正。 钱钟恍惚了一下,迟钝的转头,便见潘筠收回手。 钱钟眼睛微睁,几乎是立刻,内心就冒出一道声音,就是她,她能救小妹! 钱钟直接就往地上跪。 潘筠伸手就拽住人的胳膊,将人牢牢地拉着。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适应这里的人动不动就跪下。 钱钟哀求道:“潘道长,求你救一救皇后娘娘。” 话说得不清不楚,潘筠却一下听懂了:“殉葬?” 钱钟连连点头,脸色发白道:“娘娘愿为陛下一辈子茹素祈福,还请潘道长替她在郕王面前美言几句,求宗人府不要殉葬皇后娘娘。” 虽然名单是宗人府拟的,但其实都只是建议,最后还是要新帝和太后同意,尤其是新帝,他的意向很关键。 潘筠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收回手道:“你腿伤严重,回去养伤吧。” 钱钟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傍晚,朱祁钰一身疲惫的来找潘筠听经。 这是他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即便是回了皇宫,这个习惯也没改。 说是听经,其实就是把潘筠当垃圾桶,他压力太大了,什么话都跟潘筠说。 尤其是仗打完以后回到京城,潘筠就带着她三个师侄住到钦天监里,不出宫,也不再去大殿讨论政事,甚至不与官员来往,朱祁钰就更喜欢来找她了。 一进门,潘筠只是冲他点点头,继续坐着泡茶。 朱祁钰也不在意,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的沮丧。 潘筠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茶,问道:“是太后吗?” 朱祁钰低头“嗯”了一声道:“娘娘疑心是曹鼐等人见死不救,甚至有意谋害皇兄,让我将随驾之人都交给北镇抚司审问,还要把邝埜和陈怀召回。 不知是谁在她面前露了口风,说皇兄本可脱险,却因为杨俊贻误战机,让瓦剌人通过缺口绕后,还不曾支援,这才害得皇兄被俘,许多大臣被害。 娘娘让我拿杨家问罪,逼问是否是杨洪指使,幕后是谁?” 潘筠:“太后痛失儿子,一时想歪也是正常的。待她冷静一段时间,便知许多猜测都没有根据,自会放过此事。” “可是……”朱祁钰犹豫道:“因我不愿重罚随驾大臣,娘娘疑心我幸灾乐祸,与大臣勾结掩盖皇兄的死因……” 潘筠温和地道:“殿下,还有三日你就要登基了,你有很多国事要忙。麓川要不要继续打仗,你要做决定;福建的邓茂七,是招安,还是加大兵力继续打,也要重新考量;明年是黄河汛期,河道、堤坝要不要修,怎么修,也要拿主意;这次战死将士的抚恤、受伤士兵的安排,桩桩件件,数不清的事情要做,为了太后便如此伤怀,不值得。” 朱祁钰张了张嘴,没有放松,脸更苦了。 潘筠知道,他比较敏感,即便能劝服他,他也会把事情压在心底,不断内耗。 想了想,想到下午碰见的钱钟。 本来想找个好时机和朱祁钰提的,但现在看,择日不如撞日。 潘筠道:“太后性柔顺,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殿下不如安安她的心,让她知道,殿下你是仁厚之人,不仅无损她太后的威仪,还会继承先帝遗志。” 朱祁钰一愣:“皇兄的遗志?皇兄有什么遗志?” 潘筠:“废除殉葬制。” 朱祁钰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这,这,这,这是祖宗遗制,怎能说废就废?” 潘筠叹息道:“到底伤天和。” 朱祁钰闻言沉默,他也觉得伤天和,脑海中闪过这两日见过的宫侍,其中不乏他熟识的人。 而且…… 想到王妃这两天也一直在为皇嫂哭泣,朱祁钰就心动不已,只是一颗心高高揪起:“这可是祖宗遗制,朝臣不会答应吧?” 潘筠抬头看他,发现他是认真忐忑,不由无语。 朝臣还不答应,只有天知道,那些朝臣会多高兴。 那些被殉葬的嫔妃可都是朝臣们的女儿,但凡不是禽兽,谁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活殉无动于衷? 不过是慑于皇权,不敢吭声,每次接到圣旨,还要装做一脸喜悦的跪下谢恩。 潘筠一脸平静地道:“殿下放心,只要你下旨,群臣只会山呼万岁。” 国不可一日无君,朱祁钰领着大军班师回朝,军功有了,威望有了,民心也有了,当即就被推上了皇位,已经算是新帝。 只是为了安慰太后和钱皇后,也为了表达自己的兄弟爱,朱祁钰坚持在正式登基前,大家还是称他为郕王殿下。 但私底下,大家都已经悄然改口,而他更是可以直接用玉玺发布诏令。 朱祁钰咽了咽口水,还在犹豫。 潘筠便叹息一声道:“这也是先帝之愿,几年前,周王逝世,逝世前曾几次上书宗人府和陛下,请求免去周王妃等一众女眷殉葬,先帝感动不已,特此恩准。从这可以看出,先帝仁慈,不愿再有殉葬之举。” 朱祁钰眨眨眼:“是吗?皇兄不是感动于周王和王妃之间的感情,这才……” 潘筠定定地看他,朱祁钰停住。 潘筠:“……殿下,先帝那样死去,现在太后最关心的就是先帝的谥号了,群臣最近都拟了什么谥号?” 朱祁钰心中一动,惊讶的看向潘筠。 朝臣们今天还真在讨论谥号,共有三个,怀、悯和殇…… 而太后也是下午才变得特别激动,差点把后宫给拆了。 朱祁钰猛地站起来:“我,这谥号我也不喜欢,已经都打回去,命群臣再议。” 潘筠道:“先帝是有功绩的,麓川之战……虽险胜,也是胜,但亲征之败,加之被俘、叩门几件事砸到一起,死了这么多朝臣和将士,还有被牵连的百姓……若不给先帝一个大功绩,是很难让群臣认同的。” “先帝谥号不定就不能下葬,难道我大明也要来一场礼仪之争?斗它个两年三年?”潘筠道:“不说这耽误多少事,便是后宫娘娘们也忍受不了。” “后宫不稳,定会影响到您的心情,决策,影响国事,”潘筠叹息道:“既如此,为何不顺从先帝的心意,废除殉葬制。” 她低声道:“有句话,贫道一直不敢与殿下直言。” 朱祁钰连忙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潘筠便道:“朱氏嫡系日渐衰微,牵连国运都下降了,焉知不是殉葬太过伤天和所致?” 第888章 给哥哥刷个功绩 朱祁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这,这怎至如此?” 潘筠直直看进他的眼里,幽幽一叹。 怎么不至于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0节 殉葬制啊,公元前四世纪,孔子时就在主张废除殉葬制,战国时期,秦献公就带头从国策上废除。 后来一千多年的时间里,虽然民间私殉一直屡禁不止,但历朝历代的官方一直是抱着禁止态度的。 谁知道两千年后的朱元璋来个大的,在皇室里大兴殉葬制,把先贤们费尽心机压下去的活殉之风又给拔了起来。 上行下效,民间也兴起妻妾活殉、守节之风,朝廷也跟着大发贞节牌坊。 但,这事落到谁身上,谁心疼。 潘筠淡淡地道:“若被殉的是吴贤太妃和未来的公主,殿下心中是否愤懑?” 朱祁钰脸色微变,未来的公主自然是他的女儿了,而吴贤太妃是他亲娘。 只是想一想,朱祁钰便心痛如绞,忿恨不已。 潘筠道:“只是假设,殿下便怒形于色,何况百官?他们的姐妹、女儿,自洪武朝开始,便一直笼罩在此威胁之下,他们心中难道不愤恨?” “这世上真的能铁石心肠,用亲人的性命换一场富贵的人毕竟不多,”潘筠道:“而且上行下效,随着时间推移,民间偷学皇室活殉妻女、奴仆的人在增多,这些罪孽都会算到你们朱氏头上。” 朱祁钰心中震动,他是个很容易被影响的人,会设身处地的去想。 潘筠的例子一举出来,朱祁钰便理解了。 他有些坐不住了,想立即废除此制:“宗人府若反对,我,我该用什么话答他们?” 潘筠:“何必管他们,殿下,你才是皇帝。” 朱祁钰眼睛微亮,多了抹自信。 他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再抬起时便拿定了主意。 朱祁钰急匆匆离开。 潘筠目送他离开。 朱祁钰动作超快,前脚从潘筠这里离开,后脚就找来于谦、陈循等大臣,当着他们的面就哭。 于谦:…… 众臣:…… 大家以为朱祁钰这是顶不住太后的压力了,曹鼐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时,朱祁钰开始回忆往昔。 主要回忆先帝皇兄的仁厚和音容笑貌,以及他和前周王的书信往来。 大臣们都不是傻子,一开始不解,但他一提起前周王,众人瞬间了然。 新帝这是不忍钱皇后等人殉葬,想要特赦? 大臣们放下心来,等着他提出来就答应。 他们又不是变态,这种事还用想吗? 只要皇室提出来,答应啊! 但……怎么宗室的人一个都不在? 这事他们同意有什么用? 正疑惑,朱祁钰哭出自己的目的:“皇兄早有废除殉葬之意,只是事涉祖制,须徐徐图之,但此时皇兄崩逝,他与皇嫂情深,怎忍皇嫂殉葬?所以我想遵皇兄遗愿,代皇兄废除殉葬制,祖宗若有不满,尽管朝我来,诸位以为如何?” 众臣惊愕,这……直接废除? 于谦反应最快,惊愕一瞬后立即跪地,恭敬俯首:“陛下英明,先帝仁厚!” 其他大臣也纷纷回过神来,纷纷跪地,齐声应道:“陛下英明,先帝仁厚。” 其中不乏有女儿和姐妹在后宫为妃嫔,也在这次殉葬名单中的,一念完,直接泪流满脸,冲着朱祁钰就哐哐磕头。 朱祁钰见了,心中复杂不已,看来潘筠说的没错,百官苦殉葬之制已久,那,天下是不是也如潘筠所言,因祖制,枉死了许多人? 朱祁钰脚趾扣地,脸色涨红,心怦怦直跳,既愧于天下,又愧于先祖。 他下这样的圣旨,岂不是在否定先祖? 要知道,先祖不止包括他爹、他爷爷、太爷爷,还包括太祖和太宗,朱祁钰对他们的敬佩犹如黄河之水,此时要推翻祖制,虽是为了天下,依旧羞惭不已。 好在陈循很快反应过来,问道:“以先帝之名下诏吗?” 朱祁钰“嗯”了一声,暗示道:“此是皇兄遗志,是本王冒天下之大不韪,违反祖制。” 意思是,功绩算皇兄的,骂名算他的。 此时,朱祁钰满心都是朱祁镇曾经对他的好,两兄弟没有经过另一个世界的皇权之争,他此时就是一个兄友弟恭的弟弟。 哥哥死了,他自然不愿意哥哥再落一个骂名。 其实,百官拟定的谥号他也不是很喜欢,他哥都死了,他还是想给他一个更好的谥号的。 众臣秒懂。 特殊时期,政令都以特殊的渠道,特殊的速度颁布。 朝臣们也生怕宗室阻挠,和朱祁钰商量了一下细节,立即就去拟诏书了。 朱祁钰则是去找太后,将此事告诉她,并且道:“皇兄仁厚,百官都觉得亲征一战虽不利,但皇兄幼年登基,十年来勤勤恳恳,功大于过,他们会重新为皇兄拟定谥号。” 孙太后一愣,一直萦绕在眉间的愤恨淡去,悲伤化开:“他们说先帝功大于过?” 朱祁钰低头应道:“是。” 孙太后肩膀微垮,似笑非笑:“也是,废了殉葬之制呢,只是……” 她喃喃:“他在下面岂不寂寞,能不能将圣旨押后,等宫中的人殉后再下……” 朱祁钰脸色微变,连忙道:“母后,皇兄谥号这两日就会定下,若,若……岂不有伤天和?而且,这的确是皇兄遗志,他与皇嫂素来情深,若知道,定愿意皇嫂好好活着的。” 孙太后烦躁道:“皇后自然不必生殉,但刘妃和周妃,皇帝在时尤爱她们两个,尤其是刘妃,我看皇帝喜爱她比皇后还甚,她也愿意殉葬……” 朱祁钰拳头微紧,经过自己设身处地的一想和朝臣痛哭之后,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看表面。 谁知道刘妃是真愿意还是假愿意? 他生怕此事影响国运,低声劝阻道:“此事未经宗室认可,此时还让小皇嫂们生殉,只怕诏书等同于无,岂不废了朝纲?皇兄的功绩也会大打折扣。” 他道:“既然已经拿定主意,那宫里便不能再让人生殉,不仅不能,还要阻拦那些心存死志之人,决不能让他们殉葬。” 朱祁钰越说越自信,头微微抬起,终于敢直视太后:“母后,朕会诚心为皇兄祈福,以国祈之,他会过得很好的,且他还有祖母、父亲照顾呢。” 孙太后愣在当场,直直地和朱祁钰对视,许久,她终于点头:“好!” 朱祁钰便知道太后这里说通了,深深一揖,郑重道:“此事就托付于母后了。” 这是要太后盯住后宫的人,一个都不能死,将此政令执行下去,坐实先帝功绩。 孙太后答应了下来,当即叫来心腹。 第889章 正式废除 孙太后尤得宣宗宠爱,做贵妃时就执掌后宫,后来做了皇后,又做了太后,不仅是儿子,还是儿媳,对她都很孝敬,她想在后宫里做成什么事,轻而易举。 吩咐下去,先帝的后宫就被控制起来,就连钱皇后出入都受限制。 孙太后还真怕钱皇后殉死,因为自皇帝被俘后,她表现得太深情了。 儿子活着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个的确情深,但她没想到,她如此情深。 因为,儿子虽然敬重钱氏,但她知道,若论喜爱,其实他最爱的是刘敬妃。 后宫还以为生殉的时间要到了,惶恐不安的等待毒酒和白绫。 等着,等着,没等来毒酒和白绫,却等到了一纸诏书。 新帝禀承先帝之志,废除殉葬制,自此以后,皇室中不得再出现活人殉葬。 小娥跪在人群之中,她听不懂诏书,只能听到几个关键词,她有些不敢置信,直到宣旨的内侍跪下,小姐妹巧珍扑上来,一脸兴奋地道:“小娥,小娥,你听到了吗?陛下废除殉葬制,我们不用死了!” 小娥坐倒在地,手还有些抖:“真的?” 巧珍狠狠点头:“真的!” 俩人都只有十四岁,是皇宫里最末等的宫女,但五天前,她们突然被选为淑女,陪侍先帝。 俩人进宫一年,别说皇帝,连嫔妃都没见过几个,小娥在宫里给女官们洗衣服,巧珍负责一段宫路的洒扫,每个月拿到的月钱要分出一半来孝敬上司,剩下的一半才是属于自己的。 但宫女嘛,每个月还是要花销的。 她们就没想过自己能成为皇帝的妃子。 实际上,她们也不是。 只是皇帝死了,他死前尊贵,死后也要尊贵,所以要带更多的妃嫔、宫女和内侍到地下伺候他。 小娥他们兴奋,独殿居住的妃嫔们也不遑多让。 刘敬妃手脚发软的被自己的大宫女扶起来,被扶到屋里的木榻上坐下都还有些恍惚。 大宫女一脸兴奋,但国丧,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强忍着喜悦露出悲痛之意,于是一张脸看着有些扭曲。 “娘娘——” 刘敬妃回神,再次确认:“殉葬制,废了?” “废了,盖了玉玺,是陛下的意思!” 刘敬妃立即纠正:“不,这是先帝遗志!先帝仁厚!” 大宫女一愣,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 “去,将佛堂收拾出来,我要为先帝祈福,宫门紧闭,近日谁来都不见。” 大宫女应下,立即带人去关门收拾佛堂。 其他妃嫔或许没有敬妃的聪慧,却也知道此刻应该低调,所以都关上门不见客。 坤宁宫很安静,钱皇后自收到圣旨后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女官们担忧又不安的看着她。 一个年轻女官走上前去,伸手握住她的,轻声道:“娘娘节哀,陛下素来爱重娘娘,他若知道此事,也会高兴的,即便寂寞,百年之后也会相遇。” 钱皇后突然笑了一声,紧绷的神情松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1节 一个年长女官脸色发白,不看那年轻的女官,而是扑腾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手背叩头:“娘娘!您若生殉,圣旨便作废,名单上二十八嫔妃,四十六宫女,还有十六内侍皆要随葬,从此以后,明宫殉葬再难废除,千秋万代的妃嫔、王妃、宫女和内侍们都要活殉,娘娘——” 钱皇后脸色温和,颔首道:“我知道,岁舒姑姑放心。” 年长女官闻言,脸上表情一松,恭恭敬敬又给钱皇后磕了三个头,便起身退到一旁。 年轻女官从她出列跪下开始便脸色不好,但她很快收敛神色,垂眸立到一旁。 岁舒也往后退去,钱皇后却叫住她:“姑姑留下照顾我吧。” 岁舒绷着脸应下。 朱祁钰的圣旨以席卷之势传遍大明,先受到冲击的是在京城的宗室。 宗室之中的王爷、郡王们听说,全都炸了锅。 一大半表示反对:“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怎么能改?” 一小部分表示支持,毫不客气的怼回去:“我们改的祖宗的东西还少吗?怎么这个就不能改了?我早看这殉葬制不顺眼了。” “休得胡言,我们什么时候改过祖宗的东西?” “怎么没有,远的不提,就说这殉葬,老祖宗只说殉无子的妃嫔,但这些年,有子被殉的妃嫔还少吗?” 几代后宫,最后因为皇帝遗诏,还有新帝的圣旨,新太后的明示暗示而殉葬的有子妃嫔还少吗? 这话一出,叫嚣的宗室安静了一瞬,这话可不能深究,真的深究,不仅得罪朱祁钰这一脉,其他有类似情况的藩王也要得罪的。 朱祁钰沉着脸道:“诏书已下,朕意已决,这也是皇兄的遗志,从此以后,皇室不得生殉,便是奴仆也不行。” 圣旨都下了,还是朱祁钰从回京被按到龙椅后正式下的第一道诏令,又是秉承的先帝遗志,相当于这是两个皇帝的意思,宗室们反对也无用。 王爷郡王们很快想通,觉得这时候得罪新帝不划算,而且听说太后为了给先帝争谥号,也同意了,这个时候争执,岂不是把新帝和太后都一起得罪了? 哦,还会得罪很多妃嫔的娘家。 虽说先帝的妃嫔不多,其娘家官位最高者也只有三品职,但以后的皇帝还会有妃嫔呢。 他们现在强烈反对,不知道会不会无形中得罪那些官员。 明朝宗室很少入仕当官,大家都不想得罪当权的官员。 毕竟,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所以他们就叫嚣了一下,发现新帝不可能回心转意,便迅速放弃了。 他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祁钰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那么容易,这些人竟然真像潘筠所说的那样就蹦跶一下。 朱祁钰一脸的不解。 他只要有疑惑就忍不住去找潘筠。 “皇兄在时,我参加最多的就是宗室议事,凡有争议之处,都要论上十天半个月,有时候一年半载也是有的,尤其是年纪大的宗室长辈,骂起人来可狠了,怎么这次他们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潘筠:“他们只是心不够好,又不是脑子不好,反对废除殉葬,不仅得罪新帝、太后,还会得罪本朝的百官,下一朝的百官,下下一朝的百官,还有数不尽的文人,甚至宗室之中,也有许多赞同的声音。” 她道:“如前周王一样觉得此举残忍,想让家中妻妾活下来的宗室也不少,只是他们有心无力,或是不想多事,所以不言不语,殿下现在既然有圣旨,他们自然欣然遵从。” “只有真正脑子不好使又残忍的人,才会想着坚持活人殉葬。” 朱祁钰松了一口气,明白了。 潘筠笑问:“百官议定新的谥号了吗?” 朱祁钰“嗯”了一声后道:“才定下‘英’字,已经报呈太后娘娘。” 请假条 今天有事,赶不上更新了,请假一天 第890章 蹲着 新谥号一出,太后安静了下来,站在太后身后的朝臣们也跟着静默。 朱祁钰松了一口气。 新帝于十月初一登基,改年号为景泰,决定新年伊始再启用新年号。 新帝登基第二日便正式下诏,尊三清山道士潘筠为国师,命其为先帝超度,为国祈福。 谁也没想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封诏书不是封功臣,也不是处理随驾亲征的官员,更不是封皇后,而是封国师。 连于谦都没想到。 他以为皇帝至少要等事情解决完之后,朝堂安定下来再加封潘筠。 朱祁钰:朝堂要是安定了,他为什么还要加封潘筠? 正是因为现在朝堂不稳,前朝和后宫争论不休,而朱祁钰第一次当皇帝,两眼摸黑,所以才多倚仗潘筠。 潘筠既然能预测出他当皇帝,那是不是也能预测出其他的事? 预测,可以避开很多错误。 朱祁钰一开始也怕潘筠借自己谋私,但自她入宫以来,她基本不主动谈起国事,也不主动找他,平时就带着三个师侄在宫里打坐修炼,连父兄家人都不见。 潘筠不仅明着没见,暗中也没见。 尹松爬上观星台时,就见潘筠坐在身后的阁楼屋顶上,双腿垂下一晃一晃的。 尹松抬头看她:“国师啊~~你爹又在钦天监外徘徊,想要见你一面呢。” 潘筠冲他招手:“师兄上来,这上面看星星,独有一番感觉。” 尹松飞身而上,踩着瓦片走了几步在她身边坐下,呼出一口气:“什么看星星,是观星!” 师兄妹两个看了一下天上一闪一闪的繁星,尹松就扭头看她:“你真不见你父亲?” 潘筠:“贫道已经斩断尘缘,只属于国家。” 尹松:“说人话。” “与我少往来,这对他们最好,”潘筠道:“我父兄心地纯良,为人方正,此时与我走得太近,会被卷入权势的漩涡中。” 尹松:“潘大人一点就通,我进来时与他谈了两句,加上你加封为国师的圣旨已下,他以后应该不会来找你了。” 潘筠呼出一口气。 她爹是两天前知道她在宫里的,然后就进宫来找她,连着来两天,一天三趟,她也很心疼的。 尹松扭头看她,欲言又止。 潘筠:“师兄有话就说。” 尹松一脸纠结:“你当国师了,我是不是可以辞官回山了?” 潘筠打量了他一眼,叹息一声:“我知道,我是半路加入,不比大师兄和三师兄、四师姐对二师兄重要……” 尹松面无表情:“说人话。” 潘筠:“先别回去吧,好歹等我在钦天监站稳脚跟您再走,我要是待不下去,还指着你给三清山撑腰呢,你要是现在辞官了,我再被挤出去,这钦天监还能说回就回?” 那的确不能。 尹松想了想后点头道:“行吧,那我再留一段时间。” 潘筠开心的笑了。 “那让清俊领着妙真他们三个回去。”尹松话才说完,潘筠脸上的笑容就僵了。 尹松道:“鸡蛋得分开放,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要是都砸了怎么办?” 话是这样没错,但潘筠都习惯和他们在一起了,而且…… “这个时候回三清山?不应该回龙虎山吗?” 尹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不,回三清山。” 潘筠挑眉,正要细问,尹松已经道:“你还不知道吧?张真人仙去了。” 潘筠张大了嘴巴。 尹松:“龙虎山才有变故,老三和老四都参与其中,现在张家对我们三清山恨得紧,妙真他们还是别回去了。” 潘筠慢慢合上嘴巴,回味了一下后磕磕巴巴地道:“四师姐姓张……参与其中,理所应当,三师兄……也算半个张家人,龙虎山怎么能因此怪罪我们三清山呢?” 尹松默默地看她。 不过潘筠的确改口:“行吧,不回龙虎山了,回三清山吧。” 潘筠当了国师之后,三清山备受关注。 又发生玄妙和陶季参与天师府继承的事,在天下人眼中,大有三清山夺天师府之势。 潘筠意不在此,王费隐等人更无意,自然不想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深夜尹松一走,潘筠就蹲到了张自瑾门口。 张自瑾一开始不理她,毕竟自她入宫,她天天来蹲他门口。 他从不答理她。 但今天她不老实,不肯安静蹲着,而是念念有词。 张自瑾修为高,耳力太好,封了耳朵,那声音也能源源不断传进来。 张自瑾就知道,他今天必须得见她,不然她得跟唐僧似的念死他。 张自瑾叹息一声,门无声自开。 蹲在门前的潘筠立即站起来,拍拍屁股走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张自瑾的房间,她左右看了看,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潘筠这才回神,她竟不知不觉间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挑了挑眉,仔细打量这屋子,发现了一些阵法的痕迹。 “您这屋子有些空呀~~”屋里只有三面书架,书架上都放着书,除此外,连张床都没有,正北面铺着一张席子,上面放着两个蒲团,张自瑾盘腿坐在其中一张蒲团上。 潘筠走到他对面坐下,问道:“您平时就住这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2节 张自瑾以一种“废话”的目光看她:“有什么话,说。” 潘筠轻咳一声道:“张前辈,张真人仙逝了,您知道吗?” 张自瑾静静地看她。 潘筠就知道了,他知道。 潘筠叹息一声,一脸悲伤,正要安慰他,张自瑾突然开口道:“张懋丞和先帝是同一日死的。” 潘筠“啊”了一声,猛地想起张家和皇室的绑定,眉头一跳。 张自瑾静静地看她。 潘筠只觉在他的目光下,她无所遁形。 她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张自瑾这才收回目光,继续道:“给你一刻钟时间。” 潘筠干巴巴地道:“我是来和前辈表白的,我无意和天师府争权。” 张自瑾:“这是你和天师府之间的事。” “你们不是一家吗?” 张自瑾道:“贫道是出家人,不问俗事。” 潘筠挑眉:“那您留守皇宫……” “既然领命,自当尽责,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潘筠立即道:“某也一样!” 张自瑾一下没忍住,破功“哼”了一声。 第891章 你会后悔吗 到了张自瑾这个境界,自然看得出潘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也正因她立身正,一身功德,此时还有功德不断的汇聚过来,他才愿意睁只眼,闭只眼,无视太后处几次传来的手信,还有龙虎山传来的请求。 张自瑾定定地看她,好一会儿,直到她有些忐忑不安,这才收回目光,淡然道:“你怕什么呢,新帝对你信任有加,朝中文武百官有近半承了你的情,还有不少人感念你的忠义,如今的你,可比张家先祖还要受宠,天师移位都不一定。” 潘筠赶忙道:“天师只能张家人来做,贫道可是龙虎山学宫出来的学生。” 张自瑾哼笑一声:“在我面前就少装模作样了,张离在龙虎山杀了多少人?” 潘筠嘀咕:“张离不也姓张吗?” 张自瑾挥了挥手道:“你走吧。事情既然开始做了,就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后悔。” 潘筠默默地起身,走出两步后忍不住回头:“若我做错了呢?也不回头吗?” 张自瑾反问道:“你做错了吗?” 潘筠脸色变得坚毅,沉声道:“没有。” “那你后悔吗?” 潘筠:“不悔。” “即便将来身败名裂,连累家人、师门、亲友?” 潘筠恍惚了一下,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是这个。 她与张自瑾认真的行礼,而后转身离开。 张自瑾目送她走出去,洞开的门慢慢合上。 深夜的皇宫很安静,各处门紧闭,但潘筠犹入无人之境,慢慢晃过每一道门锁。 这是藏在后宫深处的一个小院子,三面各有房屋三间,每一间里都有三四道呼吸声,只左侧一个小房间里,沉闷的一声“砰”,让从旁边路过的潘筠脚步一顿。 她停顿了一下,本想抬脚继续离开,却听到脚不断蹬地,还有对方不甘的挠动声。 她眉头一皱,转身就飞起,越过屋顶跳进院里,身形一闪,砰的一声门被元力震开,屋里的四人显出身形来。 一个老女官束手背对潘筠站着,正面是两个太监手持白绫的一边,正在努力绞杀手上的女子。 门突然被砸开,女官和两个太监都吓了一跳,手上动作一松,震惊的扭头、抬头看来。 被拴住脖子的女子捂着脖子跪倒在地,无意识的张大嘴巴猛吸了两口气才剧烈的咳嗽起来。 神志和力气慢慢回笼,她抬头朝门口看去。 门前立着一个身穿道袍的女子,身披皎白的月光,犹如神人降世, 她想也不想,手脚并用的朝她爬去。 两太监回过神来,立即伸手按住她,将人给拖回来。 老女官也侧身挡在女人身前,沉脸看向潘筠,呵斥道:“大胆,你是何人,敢夜闯深宫!还不快退下去。” 女子挣扎着朝潘筠伸出手,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眼泪簌簌落下。 潘筠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轻飘飘的抬眸看了老女官一眼,对方身体一震,竟一动不敢动了。 潘筠一挥手将压着她的两个内侍震飞,伸手扶起女人,看了看她的脸,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看向老女官:“你们是何人派来的,竟敢在宫里动用私刑,私下处决女官,好大的胆子!” 女子立即伸手扯了扯潘筠的袖子,冲她微微摇头。 要不是她年纪挺大了,潘筠见她哭得如此凄惨,又遭遇了这样的事,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新帝才登基就干了坏事。 但见对方年纪不小,潘筠就压下心中的疑虑。 她随手一扯,扯出他们的腰带将三人绑起来,正要扔去北镇抚司,就被女子拦住,她冲潘筠摇了摇头,勉强说出声音来:“不行……” “为何不行?” 女子苦笑一声道:“我总要死的,多谢你,我,我只是不太甘心……” 潘筠上下打量她,再回头去看被抓了依旧不卑不亢的老女官,干脆上手去搜。 老女官忍不住大喝:“放肆,你竟敢如此待我……” 潘筠却将她上下摸了一遍,从她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和一张遗书来。 “岁舒?”潘筠看向女子,问道:“是你?” 岁舒看到遗书,脸色一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潘筠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遗书道:“遗书上说,你深受皇恩,不忍先帝故去,毫无陪葬,自愿跟随先帝而去,再服侍先帝。” 潘筠越说,岁舒脸色越苍白,最后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潘筠扯了扯嘴角,回头看老女官:“我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对皇帝在地下是否有人伺候一事如此看重,一定是贫道不好,娘娘有这样的疑虑却不找我,而是找你们这些人来解决。” 潘筠嘴角带着冷笑:“我应该亲自去见一见太后娘娘,为她解疑答惑的。” 老女官对上她冷漠的目光,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不等她反应过来,潘筠已经拽着她飞出去,两颗石子咻的一声飞进来,啪啪两声击打在两个太监身上,让他们一动不能动。 岁舒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一阵寒风从门口吹入,她才回过神来。 太后还未入睡,她宫殿左侧的小房间里供了一尊佛像,此时她正跪在佛前认真的祷告忏悔。 潘筠拎着老女官悄无声息的越过重重白纱,走进佛堂,看见她供着的佛祖,不由笑了一声,砰的一下将老女官扔在她面前。 太后一惊,猛地往后一坐,外面守着的人听见动静,纷纷要进来,却突然发现他们找不到门了,而好不容易找到门,推进去,却到了另一处宫殿。 潘筠不去看屋外正在不停打转的人,只盯着一脸惊恐的太后看。 “我以为娘娘不会吓到,毕竟,娘娘杀了不少人,不像是会害怕的人。” 太后听见她说话,微微定了定神,终于认出她来:“你是潘筠?” 潘筠面无表情道:“正是贫道!” 太后捏紧了手中的佛珠,看着她的目光隐含恨意:“先帝最后一面是你去见的?他当时说了什么?” 潘筠目露嘲讽,毫不掩饰道:“先帝最后一面是在三军阵前,谁都见到了,唯独贫道没见过。” 潘筠压低身体,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至于他最后的话,我虽不在,却也听说了,他让邝埜打开大同城门!” 第892章 释然 太后脸色剧变,伸手就朝潘筠挥去,潘筠一下站直,太后狼狈的扑倒在地。 潘筠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她。 太后双目血红,咬牙切齿道:“你在得意,你在得意什么?我儿不喜你,喜欢你的郕王当了皇帝,封你做国师?” 潘筠:“先帝遇难是整个大明的痛,但太后应该庆幸先帝遇难,否则,他将做出多少有损大明的事来?朱家的傲骨,我大明的脊骨皆毁于他的手上!” 潘筠将太后一直回避的问题摊开来,将她一直撑着的遮羞布扯下,她一时不能接受,脸色癫狂的摇头:“你大胆!竟敢诋毁先帝!” 潘筠见她眼底不见冷静,全是疯狂,就知道此时与她辩解无用,干脆直接道:“太后,先帝能得英宗谥号,是因为新帝以他的名义废除了殉葬制,从此以后,汉宫不会再有人活殉。你若想先帝受万世唾骂,一生中找不出一件能让人称道的功绩来,你只管杀!” 孙太后“嗬嗬”两声,手指紧扣石板,指甲划在石板缝,指尖血不断落下。 潘筠面无表情的看着。 “等一等……”孙太后哑着声音叫住她,问道:“那天,他说了什么?” 潘筠停住脚步,微微回头看她,见她趴在地上,垂眸想了一下后道:“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也先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带不走他,他,他不愿意连累我们,一个劲儿的叫我们走。我们能活着出来,全是因为先帝舍身相护。” 太后笑了一声,眼泪却大颗大颗的砸到石板上。 那些报告她早看过了,就连斥候和锦衣卫,她也分开见过。 早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儿子她了解,加上自他被俘之后做的事,太后知道,他不肯离开是觉得自己不能活着逃走; 他是真心让潘筠他们活着离开的; 而潘筠他们也是真心愿意为朱祁镇战死的; 可惜,他们想带着皇帝战死在沙场上,皇帝却不愿意,而最后,他憋屈的死在沙场上,却不是战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3节 而是遇难,遇难…… 太后想到她为了他的身后名一退再退,最后连个伺候的人都送不下去给他,顿时痛哭出声。 潘筠停顿许久,还是回头蹲在太后身前,轻声在她耳边安慰道:“娘娘,你应该庆幸的,每一个死了的人,到了阴间都是平等的,皆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孙太后抬起满是泪的脸,一脸懵的看着她。 潘筠轻轻地给她擦去脸上的眼泪,轻声道:“娘娘,你不会以为奴婢死后还是奴婢,帝王死了还是帝王吧?众生平等,生前死后,最平等不过,您应该庆幸,其他几位皇帝死后醒过神来,面对的是数不清的冤魂怨鬼,只有先帝,没有冤魂睡在他身侧,他是平安的。” 孙太后连打三个寒颤,一脸惊恐的看着潘筠。 潘筠冲她微微一笑,见她真的不哭了,心满意足站起身来。 果然,她的安慰还是有效果的。 潘筠一走,孙太后看着倒在地上一脸惊恐看着她的老女官,连灭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若人死后到了阴间真的众生平等,那岂不是说,这些冤魂怨鬼会一直在地下等着她? 妙真还在屋顶上观星,才将今晚的观星心得记在册子上,一低头就见小师叔一脸喜孜孜的回来,就问道:“有什么喜事吗?” 潘筠:“我刚安慰好了太后娘娘。” 知道全部过程的潘小黑悄无声息的在她身后进来,闻言翻了一个白眼:“你那是安慰吗?明明是恐吓。” 深宫之中,一直闭眼的张自瑾也哼笑一声,抬手扫落桌上的信件。 十几封信落下,将将落地时无火自燃,火舌翻滚而上,将十几封信烧成灰烬。 张自瑾静静地看着,半晌重新闭上眼睛修炼。 年轻人挺好的,就是太过正义,火气大。 而潘筠也想通了,拉着妙真回屋休息:“我改天把你塞到钦天监里去,观星台上的东西你随便用,不用天天熬夜用肉眼看星星了。” 妙真一愣:“我不回三清山吗?” “不回了,”潘筠道:“让二师兄回去吧,你们留下。” 一趟走下来,潘筠已经释然,既然避无可避,不如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妙真不知内情,但见小师叔比之前几日都要开心自在,便也高兴的应下。 而对孙太后,不管是安慰,还是恐吓,效果还是很好的。 第二天潘筠就让潘小黑去看了一眼岁舒,得知她没事了。 太后赏了她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让太医为她诊治,为免她怕死殉死,太后还让老女官暗示岁舒,等先帝下葬,她会找借口放她出宫去。 岁舒已经三十二岁了,大明的宫女年老以后普遍会被送到浣衣局、净乐堂,做一些浣洗、洒扫的苦力,只有特别得主子宠的宫女,才会被以婚嫁、赠送等借口出宫; 除此外,就是皇帝特别的恩旨才有可能出宫去。 岁舒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出宫。 虽不知太后的承诺是真是假,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灭口、活殉,她都愿意试一试。 她十二岁入宫,在宫里二十年了,亲眼见证过三次大殉,这次是第四次。 每一次都给她很深的印象,那里面有带过她的师父,有她曾经的好姐妹,甚至还有她颇有好感的人。 他们全是因为上位者的一个眼神就被记到册子上,悄无声息就没了性命。 死了以后,恩旨会加到将他们卖进宫里来的家人身上,然后便成了一抔土,除了她,无人再记得他们。 而随着年岁渐长,她发现自己也慢慢记不得他们了。 她很惶恐,她怎么能忘记他们呢? 将来是不是还有很多人会悄无声息死在这座皇宫里,再无人记得? 基于此,在察觉到钱皇后有死志时,她才大胆上前阻拦。 她知道,钱皇后是个好人,若是她的死会让殉葬制不能废除,将来连累死很多人,她一定不会死的。 果然,钱皇后没有死。 岁舒静等两天,新帝登基之后,下旨为先帝治丧,辍朝三日为帝守灵,满朝文武都要进宫哭丧。 岁舒等到先帝快要下葬时才找到机会去找潘筠。 她是来感激潘筠的,潘筠却是看了她一眼后朝屏风后道:“陛下,才说要找个有灵性的人为您捧香,此人不就来了?” 第893章 蛊惑 朱祁钰转出屏风,看到岁舒,上下打量她片刻,疑惑:“她有何特别的?” 潘筠一句话解决所有疑问:“她八字最旺陛下。” 朱祁钰眼睛大亮,不再问起原因,只问她的生辰八字。 岁舒心脏怦怦直跳,恭敬地回答。 朱祁钰掐指一算,对方三十二岁,他看不出她的八字哪里旺他,但国师既如此说,那就是旺的。 潘筠道:“她旺陛下,陛下则助益天下。” 朱祁钰高兴不已,当即命岁舒捧香,从此以后,岁舒的工作就从钱皇后的西宫迁到钦天监来,专门为皇帝来上香时捧香。 好好观测星象,计算日历的钦天监变成了道观一样的封建迷信场所。 钦天监监正彭德清很无奈,但他现在没有发言权。 亲征一途,他侥幸活了下来。 但活着还不如死了。 他此刻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天被朝廷和太后皇帝算总账。 对钦天监被潘筠霸占,还让皇帝在此上香,他一点意见也没有,甚至恨不得她再得意嚣张一些,好吸引去大家的注意力,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但很快,事实告诉他,他的愿望落空了。 英宗出殡后,朱祁钰终于腾出手来处理这次的亲征事件。 像曹鼐这样的重臣,朱祁钰能保尽量保,将人贬职或者外放,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和官职; 而王振一系的党羽,被趁机清除不少,彭德清自然也不例外。 他的罪名不仅在于朋党王振,更在他挑选的亲征日子,以及测算天气不力。 若不是他当初应答皇帝,皇帝岂会匆匆出征,整个大军就准备了两天,又怎么会遇上暴雨,出师未捷身先死…… 所以彭德清罪名最重。 别说新帝,就是太后都恨他恨得牙痒痒,就这样,彭德清被关进了诏狱中。 孙太后选在了夜深人静之时出宫。 皇宫有一道小门,打开后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便可到达诏狱。 只是为了皇宫的安全,这道门基本不开。 孙太后披着斗篷,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今夜的诏狱很安静,一个锦衣卫同知候在门口,看到俩人举着灯笼簇拥着贵人过来,也只敢抬头看一眼便垂下眼眸,弯腰恭敬的将人送进去。 进了诏狱,便见两边牢房都没住人,只中间一间牢房里窝着一人。 锦衣卫同知恭敬的将钥匙递给太监,弯腰行了一礼退下。 提着灯笼的太监打开牢门,站在门内伺候贵人入内。 彭德清从他们进来便开始盯着他们看,待贵人掀开头上的帽子,眼睛瞬间瞪大,立刻扑倒在地跪着,“娘娘……” “闭嘴,”太监低喝一声,让他闭嘴后才和身后的女官一起侍奉孙太后在桌边坐下。 孙太后的脸色隐在黑暗中,但彭德清还是看得出她的脸色很不好,眼底泛着青黑。 他微微一愣,孙太后竟憔悴至此? 孙太后沉声问道:“彭德清,这世间的人死了,是不是都会到阴间去?” 那是自然。 彭德清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孙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孙太后坚定的盯着彭德清看,一定要得到他的答案。 彭德清也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咽了咽口水道:“若灵魂归处称为阴间,那就是有的。” 孙太后身体前倾:“奴婢死后到了阴间,是不是还是奴婢?” “自然不是,”彭德清下意识的道:“人一死,生前种种皆如烟消云散,怎么可能还是奴婢?” 彭德清看着孙太后的脸色,斟酌道:“不过,贵人命格贵重,今世是贵人,下一世还可能投生为贵人。” 孙太后却没被安慰多少,潘筠两点都没骗她,也就是说,第三点也没骗她。 也就是说,我大明历代皇帝,一入阴间便被冤魂环绕,毕竟各个皇帝殉葬的妃嫔、宫人并不少。 那她儿子…… 朱祁镇是没有殉葬的妃嫔和宫人,可亲征一事死了不少人,他们是否怨恨皇帝? 孙太后脸色苍白的站起身要离开。 彭德清眼巴巴的看她,孙太后猛地回过头来,阴森森地问道:“可有办法拦住冤魂在阴间寻仇?” 彭德清一脸懵:“啊?” 孙太后淡漠的收回目光:“你连个天气都算不好,又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彭德清大声喊道:“冤魂寻仇,将其打散就是,鬼魂也是会死的!” 孙太后脚步微顿。 彭德清忙道:“连人都能杀死,难道还怕鬼吗?鬼若来,杀掉它便是!” 孙太后问道:“若冤魂数量很多呢?” 彭德清愣了一下后问:“有多少?” 三个,五个?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4节 孙太后冷漠的道:“亲征途中病死、战死的所有将士、官员和百姓。” 彭德清张大了嘴巴,这,这也太大胆,太心狠了…… 眼见她要走,彭德清连忙道:“有办法,有办法,设阵!以阵法诛之!” 孙太后有些心动起来,追问道:“他们若被诛杀,后果怎样?” 彭德清理所应当:“自然是魂飞魄散,再无可能投生。” 他打量孙太后的脸色斟酌道:“只要娘娘肯饶恕小臣罪过,小臣愿拼尽所有为娘娘排忧解难。” 孙太后微怔,正要答应,耳边就听到一声叹息。 她悚然一惊,牢里的其余人也瞪大了眼睛,惊恐的向四周看去。 潘筠抱着潘小黑走出黑暗,站在灯光可以照到的地方,惋惜的看着孙太后道:“娘娘何苦舍近求远,还要多造冤孽。” 孙太后沉着脸看她:“你跟踪本宫!” 潘筠微微摇头:“只是夜里观星,看到天象有变,掐指一算,方知错漏在娘娘这里。” 其实是潘小黑闲着没事做,大晚上的到处蹓跶,正好看见孙太后一身斗篷,偷偷摸摸的走小宫门出宫。 潘筠一脸的悲天悯人,看着孙太后叹息:“娘娘果真要为了私心置大明社稷于危难之中吗?” “那只是鬼魂罢了,与大明社稷何干?” 潘筠:“他们要么是大明的百姓,要么是为大明战死的官员和将士,太后要让他们魂飞魄散,这份冤孽自然记在娘娘头上,而娘娘又是为了先帝如此,先帝与社稷相关,自然有损国运龙脉。” 潘筠问孙太后:“就算如此,娘娘还是要一意孤行吗?” 孙太后沉默不语,许久才干涩的问道:“那我要怎么救先帝,我不能让他死得冤枉,死后还要受苦。” 潘筠一脸悲悯道:“贫道有办法为先帝祈福,只是需要太后配合。” 潘筠护送孙太后回宫。 彭德清眼巴巴地看着孙太后离开,见毫无转圜的余地,不由恨恨地去瞪潘筠。 第894章 国师的作用 孙太后突然虔诚的侍奉起三清来,不仅自请跟着国师修炼,还拿出不少体己,让皇帝抚恤亲征阵亡的将士。 孙家跟着捐了不少钱,皇帝更是打开私库,拿出全部的钱财交给兵部抚恤将士。 大明民心回笼,军心振奋,新帝再朝北方增加兵力,加大对瓦剌等北胡的防御时,全国上下都无异议。 于谦升任兵部尚书,并取代曹鼐进入内阁,成为内阁大学士之一。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除了提议向北方增加兵力,加强防务外,他还建议招安邓茂七。 剿灭邓茂七等叛军是先帝坚持要做的事,朱祁钰并不太想推翻兄长的政治意见,何况,朝中亦有很多大臣坚持维护先帝的建议。 很奇怪,先帝在时,这些跳出来要坚持剿灭的人,当时分明是劝说皇兄招安邓茂七的。 怎么换了一个皇帝,他们的想法也变了? 朱祁钰虽不想推翻皇兄的举措,但心里知道,福建的仗再打下去对大明来说是弊大于利,于是倾向于于谦。 只是,麻烦的一直不是招安,而是招安之后。 朝中吵了两次,内阁私下也在皇帝面前讨论过三次,却都拿不定主意来。 孙太后一放松对曹鼐等随驾之臣的追究,还主动拿出钱财抚恤将士之后,朱祁钰立即以各种理由将曹鼐等人召回,只是封些小官职,却总是把他们拉到宫里来议事。 孙太后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会昌伯孙继宗自然跟从,紧闭门户,自己也称病不朝,躲在家里,不掺和政事。 朝中反对招安的声音便变小了。 反对的声音一少,便特别突出了一些人。 朱祁钰这才发现,反对最激烈的人背后竟是宗室。 他很不解,私下问于谦:“他们为何如此反对?” 于谦去年去江南赈灾,也曾偷溜到福建调查过,闻言道:“一来,邓茂七胆大包天,想要效仿太祖皇帝,宗亲厌恶;二来,福建苛政严重,其因从海贸走私而起。” 于谦详细介绍道:“以鲁王为首的宗室王爷从福建沿海走私贸易,不少王爷在福建私置田产,其中不乏和当地驻军勾结,私吞屯田的,邓茂七一案虽是当地士绅地主苛待佃农引发的,可一旦招安,往深处查,这些人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都跑不掉。” 于谦顿了顿后道:“陛下,我大明安定已久,看着是国泰民安,但从亲征一事中便可看出,我大明面上是安定,内里却是沉疴已久,不如趁此机会清查病症,然后对症下药。” 朱祁钰连忙问:“要怎么查,又要下什么药?” 于谦见他愿意听意见,面色更温和了些,轻声道:“首先便是招安邓茂七,对着他提出来的条件,趁机查一下福建的屯兵、屯田情况,这是对当地驻军的调查;再借口安顿叛军清丈田地。” 朱祁钰虽未受过皇帝教育,但本身不是傻子,他瞪大双眼,有些慌:“要,要清丈土地?” 于谦冷静地点头:“对,清丈土地!” 朱祁钰看着他坚定的神色,咽了咽口水问:“是只清丈福建,还是……” “福建为先。” 也就是说,以福建为例,其他地方也要清丈。 朱祁钰起身,原地转圈,这可是大事! 他回身低声道:“我知道,皇兄一直想做这事,却一直不能做成,于大人,这事若提出,却做不成,提出建议者会万劫不复的。” 于谦撩起袍子跪下,沉声道:“臣愿为先,以命相搏,只求给大明无田的百姓一个出路。” 朱祁钰沉默。 于谦抬头道:“只要陛下信我,臣万死无悔。” 朱祁钰捏紧了拳头,重重按在桌子上,坚毅道:“好!朕信你!” 朱祁钰说信他,当即就把他带到了潘筠面前,让潘筠给于谦算一下命。 于谦:…… 潘筠:…… 只有朱祁钰一脸严肃的道:“国师,于大人是朕的肱股之臣,他将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帮他算一算,顺不顺利,他……能不能得养天年?” 于谦忍不住扶额:“陛下……” 潘筠也无语,但还是扫了于谦一眼,问道:“于大人要去劝降邓茂七?” 朱祁钰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潘筠,一脸崇敬。 于谦则是面无表情道:“这样的事自然用不着本官亲自去,招安一事议了好几日,以国师的耳目不应该是算出来、猜出来的吧?” 潘筠笑了笑:“于大人这是想借着招安邓茂七清查福建?” 于谦微微坐直,不动声色地问道:“国师为何有此问?” “招安一个邓茂七有什么用?他是结果,不是原因,朝中反对招安的人不就是怕招安了一个邓茂七会引出无数个邓茂七吗?” 潘筠道:“但我大明的百姓夙来温顺善良,有歹心的,毕竟只是极少一部分,只要把原因处理了,杜绝类似的事再发生,第二个邓茂七绝对不能像他一样做大,届时,何须忧愁?” 于谦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他一直控制自己的表情,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微微发亮的盯着潘筠看。 俩人的目光隔空快速的碰了一下,于谦心中再次感叹:她要不是道士就好了…… 或者,她若不是国师就好了。 于谦:“所以国师以为,邓茂七造反的原因是?” 潘筠嘴角轻挑:“这样的问题,于大人不该来问我,应该去问邓茂七和追随他的百姓啊。” “不过,百姓造反,左不过活不下去,或是没有出头之路,”潘筠轻声道:“这其中少不了土地的原因。” 于谦叹息一声:“只怕有此问题的不止福建。” 潘筠垂眸,盯着自己的袖角道:“于大人不愧是于大人,这是要清丈全国土地?” 于谦:“国师以为不可?” 潘筠看向朱祁钰:“这要问陛下。” 朱祁钰连忙道:“这有何不可?莫非做了不成?” 潘筠:“只要陛下有心,就一定成,陛下若犹豫,就不成。” 朱祁钰眼睛闪亮:“朕想了就能成吗?” 潘筠肯定的点头:“陛下是真龙天子,只要您有心,便能达成。” 朱祁钰瞬间坚定了想法,扭头对于谦道:“于大人,此事既对国家有利,那你就放心去做!” 于谦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而后低下头去应了一声。 第895章 关注 朱祁钰对潘筠的信任已经达到于谦不能想象的高度,一听只要他支持,于谦就能达成清丈土地的成就,当即就兴奋起来,直接让潘筠算卦:“算一算谁去福建劝降邓茂七合适。” 潘筠:…… 她看向于谦:“于大人以为呢?” 于谦也不敢让潘筠算卦选人,万一选中一个草包怎么办? 他认真想了想后道:“鸿胪寺少卿杨善,还有御史薛韶倒是合适,国师不如算一算这俩人是否合适。” 潘筠嘴角轻挑道:“好,我算一算。” 结果自然是合适。 薛韶随大军回来后,直接到吏部去求职。 吏部看见他,想都没想就直接任用了,都没过夜,当场就把他塞回都察院当御史去了。 先帝亲征,朝中死了很多官员,正是用人之际。 而薛韶之前当过御史,又没犯下原则性错误,还跑去大同营救先帝,与大明军民一起抗击瓦剌,单挑出一样来都值得启用,何况他还一下占了这么多。 于谦上位,加上国难刺激,朝中正是同仇敌忾,一片清明之时,薛韶上任后连办三个案子,立了功劳,刚升了半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5节 此时升官很简单,因为空缺的位置还很多,只要立功就能上。 杨善都鸿胪寺少卿了,他们再去一趟福建,若能活着回来,并成功招安,别说鸿胪寺卿,就是一个爵位都封得。 薛韶自然也一样。 潘筠在皇宫中很自由,当即出去给薛韶他们送行。 没错,是他们。 潘筠把妙真三个都塞进谈判使团队伍里,让他们去历练。 潘筠不动声色地给妙真整理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温声道:“去吧,天地之大,好好用心去感受,去找到属于你们的道。” 妙真深深地回望小师叔,退后一步,和妙和陶岩柏一起朝她行一礼后转身走进队伍之中。 薛韶远远与她一点头,转身离开。 潘筠背着手站在高处看他们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负责来保护她的锦衣卫安辰一瘸一拐的上前:“国师,我们该回宫了。” 潘筠扫了一眼他的腿,问道:“你们指挥使派你来,到底是让你保护我,还是让我治好你?” 安辰有些尴尬的看她。 潘筠挥挥手,也不是非要听他的答案,转身回宫去了。 路过国子监时,她脚步微顿,还是没进去找人。 自从她当国师之后,潘洪再也不来宫里找她,她也从不过问父兄三人的情况。 好几次皇帝提起,潘筠还会主动打断他,表示她已经是出家人。 朝臣们似乎也看出了潘筠的态度,加上她很少出现,每次只见皇帝一人,想要讨好她的人大多死了心,不再一股脑的往潘家跑。 只有极少一部份的人锲而不舍,坚持和潘洪交朋友。 比如徐埕。 满朝文武,除了随驾的官员外都在升官,徐埕是例外的那个。 因为当初他自持会观天象,提前预知灾祸,先帝被俘的消息传来时,他是最先跳出来提议南迁的。 在大多数大臣附和的情况下,他更是上脑,上蹿下跳的宣讲南迁的必要性。 结果就是,新帝谁也没记住,就记住了他。 然后,在他边境保护战胜利,雪耻而归后,新帝升了很多人的官,包括当初跟在他身后叫着要南迁的那群人,却唯独遗漏了他。 不仅遗漏了他,每次提起他还都表现出一股厌恶之感。 冬天到了,水利工程设施要趁机加固和巡查,于谦用人对事不对人,两次提议用他,但都被新帝否定了。 皆因他当初提议南迁。 徐埕舌尖泛苦,他实在是冤枉,当时帝星晦暗,眼看是举国倾倒之难,此时不赶紧南迁保住朝廷力量,难道真等在京城被北胡一锅端了? 谁能想到跳出来一个于谦,竭力劝说郕王守卫国土,而边境的情况也没有恶化,皇帝虽被俘,应了帝星晦暗之象,但并没有举国倾倒之难,皇帝于三军阵前被杀,直接挑起三军将士怒火,竟然一怒之下收复了国土。 而于谦竟能快速整顿好军务,连败瓦剌大军,真的彻底击溃也先。 徐埕的先见之明一下成了畏战怯弱,尤其这时候大臣们发现,他早在事发之前就把妻儿打发回乡,显然是早发现预兆。 这样一来,自己不但成了跳梁小丑,还成了不忠不义,隐瞒天象之人。 他的职位一降再降,现在朝中就是个坐冷板凳的。 徐埕知道,皇帝这是在逼他辞职,毕竟,他没有犯大错,新帝为免有非议,不好直接罢免他。 可他好不容易靠本事考上的进士,好不容易靠本事谋到的官职,凭什么说辞就辞? 徐埕不甘心! 他们都说潘筠和潘洪父女情分已尽,她被封国师半个月了,却还不肯见家人,再讨好潘洪也无用,而潘洪也实在难讨好,他太正直,送的礼都被送了回去。 但徐埕不信。 哼,那些人哪有他了解道士? 他便是半个修道人。 什么出家人不问世事? 他们是道士,又不是和尚。 道士要修道,必要入世。 入世就免不了七情六欲,亲情是最斩不断的情,神仙也不能免俗,何况凡人? 潘筠当年为了替潘洪伸冤,冒死暴露身份,还在诏狱里蹲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说不认爹就不认爹了? 所以其他人都放弃了,就徐埕不肯放弃。 潘洪难哄,他就不送礼,只以礼相待,每天厚着脸皮上门蹭饭,再陪潘洪手谈两局,慢慢的,俩人终于能聊上天。 徐埕便展现了自己各方面的才能。 他女儿修道,他就给潘洪算六爻、算天象,发现潘洪不太感兴趣后,他就从天象谈到天气,再谈到地理,最后谈到了治水。 潘洪苦恼不已。 关心他的于谦最先发现他的苦恼。 于谦和徐埕一样,并不觉得潘筠斩断了亲情,随着潘筠对皇帝的影响越来越大,他对潘洪父子三人的关注也越来越紧密。 每天下衙都会从鸿胪寺路过,和潘洪来个点头之交。 今日就见他眉头紧皱,一脸苦恼。 于谦就忍不住停下脚步,等他走近了问:“潘大人是有什么忧愁之事吗?” 第896章 徐埕 潘洪就将徐埕之事告知,道:“下官虽不赞同徐大人南迁的言论,却也不觉得他当为此提议付出代价,既然是朝议,自然是什么意见都提得,用不用,怎么用,当在陛下。” 于谦颔首。 潘洪觑着于谦的脸色,见他面色平和,就继续道:“何况,当时的确情况危急,附和徐大人的官员不少,其中不乏三品以上的高官,陛下都能宽而待之,为何独独对徐大人例外?” 于谦为皇帝说了一句:“陛下觉得徐埕无忠勇之志,危急之下,一个错误的提议,附和者众,很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当时提议斩杀南迁之臣的是我。” 潘洪闻言有些尴尬。 倒是于谦面色还如常,道:“不过,当时是为震慑,此一时彼一时,徐埕等人已于朝局无碍,大可宽容些。” 潘洪连忙应是,还道:“徐埕若是无能之人,下官也不会提他,但近日下官与他攀谈,发现他于治水上颇有见地,陛下将他荒废在翰林院,实在是可惜了。” 于谦也知道徐埕在水利工程上很有才能,故两次为他说情,但新帝都不喜,他总不能勉强皇帝。 他是要做良臣,不是要做权臣,一定要皇帝按照他的想法来做。 于谦也听出了潘洪的意思。 潘洪这是起了爱才之心,觉得徐埕难得,所以想替他说情。 而潘洪在新帝面前说不上话,这是想去找潘筠求情。 于谦垂眸,并不想潘洪去找潘筠。 这种事一旦开始,后面只怕就刹不住了。 但……拦着有用吗? 若拦不住,还不如以此事去试探。 略一思索,于谦便笑道:“如今能为徐埕在陛下面前说情的,也只国师一人而已,潘大人或许可以找国师一试。” 潘洪瞬间清醒过来,冲于谦笑了笑,沉思着回家。 徐埕于国家有利,是举贤不避,还是为了潘筠闭口不言? 潘洪一脸纠结。 潘岳从国子监回来,听他爹说完,当即道:“您还是去找小妹吧。” 潘洪瞪大双眼:“为何,你不是一直劝我,不让我去找筠儿吗?” “我拦着您,那是因为不论是家事,还是那些人的事,都不值得小妹花费心力,但这件事值得,您既然觉得徐埕是可用之才,那就由小妹来做决定。” 潘岳道:“不过,我看小妹未必喜欢用他,那徐埕才情的确不差,但人品太次,过于钻营,非正直之人。” 潘洪不悦:“你才见过人家几次,从哪里看出他人品不佳的?提议南迁的确失了些战略和勇气,但当时……” “不仅为此事,”潘岳道:“爹,在小妹当国师前,徐埕与您同朝为官,您可见过他?” 潘洪沉默。 潘岳道:“您都没见过他,而小妹一当国师,他就来讨好奉承您,这和那些堵在家门口送礼的人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更持久,更厚脸皮,眼光也更好罢了。” 潘洪:“……那你还让我去找筠儿?” 潘岳笑了笑道:“爹,小妹能当国师,定有自己的判断力,您又不是要勉强她一定要达成所愿,把徐埕推到她面前就是了。” 潘岳同样希望潘洪养成正确的习惯。 潘筠和潘家是断不开关系的,此时彼此冷淡,不过是为了向天下、向朝臣表明态度。 潘家无意依附潘筠获利;而潘筠也无意扶持潘家,像王振一样把家中子侄都安排进朝中。 他们想向天下人和朝臣传达出,他们会公平、公正的参与到朝政之中。 而现在,徐埕便是他们和潘筠恢复正常来往投出去的石头。 潘洪听从潘岳的建议,去钦天监里求见潘筠。 自妙真他们离京,潘筠每天有更多的时间修炼了。 她被潘小黑从入定中挠醒,知道潘洪等在外面,立即起身,一脸高兴的出去把人接进来。 潘洪等在外面有些忐忑,主要是钦天监里窥视的目光有些多,让他有种逃离的冲动。 他脚步轻挪,正想干脆转身离开时,潘筠笑着出来叫了一声:“潘大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6节 潘洪:…… 潘大人回神,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国师。” 潘筠无视那些窥探的目光,笑着侧身:“潘大人里面请。” 潘洪跟着潘筠走进后殿一间房里,一进门,潘筠就啪的一声将门关起来,转身就冲潘洪甜甜一笑:“爹——” 潘洪:“怎么不是潘大人了?” “那是人前,这里没人,我还设了结界,”潘筠笑嘻嘻的拉着潘洪坐到蒲团上,哀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国师和当皇帝一样,都不能自在。” 潘洪紧张起来,小声道:“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潘筠手指在嘴巴上一拉,笑道:“我以后一定闭紧嘴巴,再不乱说。” 潘洪叹了一口气:“你到底为何要当国师啊,你之前多自在,我也不要求你还俗成亲生子,只要你高高兴兴地就行,结果你……唉~~” 潘筠道:“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女儿便不悔,好在爹和兄长们理解我,我不见你们,你们便不来了,我就知道你们懂了。” 潘洪板着脸道:“我还是伤心了的。” 潘筠一听,当即道:“那爹还是不够了解信任我,爹,我要伤心了。” 潘洪:…… 他说不过她。 潘洪悲哀的发现,三个孩子,除了老二,他谁都说不过。 父女两个嘻嘻哈哈的唠了一下家常,潘洪才说起他此次来的目的。 潘筠依旧笑眯眯地:“爹,您这么爱惜徐埕之才?” 潘洪:“他有大才。” 潘筠笑着颔首:“我知道了。” 只说知道了,却没说答不答应。 潘洪也不追问,父女两个一起用了一顿饭就离开。 潘洪进宫找潘筠不是秘密,不仅徐埕很快知道,等着潘筠的反应,朝臣们也都盯着看。 但一日,两日,三日,潘筠都关门修炼,一点找皇帝的意思都没有。 还是皇帝来找潘筠进行心理疗愈时顺口问了一句,潘筠才提到徐埕。 朱祁钰:“朕还以为国师会第一时间找朕为徐埕说情呢。” 潘筠笑了笑道:“陛下,贫道说过,我可以为陛下答疑解惑,却不会主动参与朝政,我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朱祁钰立即问:“国师对什么感兴趣?” “天文、地理、算术、工器、医药和慈善,”潘筠道:“这些全是我感兴趣的东西,除此外,除非陛下问我,我不会多言。” 朱祁钰闻言沉默了一瞬,就问道:“那潘道长觉得,朕该用徐埕吗?不仅令尊,于大人也多次向朕提起徐埕。” 潘筠道:“陛下不用徐埕是因为觉得徐埕是个小人?” 第897章 朱祁钰眼睛微亮,颔首道:“还是国师知我,他们都以为朕不用他是介意他提议南迁,却不知,朕看他,便如视小人,自然不愿意用他。” 潘筠问:“朝中百官,有多少是君子,多少是小人,陛下分得清吗?” 朱祁钰嘴巴微张,回答不出。 “国君用人不当以君子小人来区分,而当就事论事。一件事,小人去做,事半功倍;君子去做,事倍功半,陛下是用小人,还是君子?” 朱祁钰若有所思:“但从前太傅与朕说,君当远小人,亲贤君……” 潘筠微微一笑:“那时陛下是郕王,上的是公开课,太傅自然要这么说,这样郕王为了亲近陛下才会当一个贤王,他私下给先帝授课时一定不这么说。” 朱祁钰瞪大双眼。 潘筠道:“陛下以为,先帝为何重用王振?” 朱祁钰沉思片刻后道:“朝臣们都说,皇兄是被王振迷惑;皇兄却告诉我说,他用王振是因为王振忠于他,他要用王振制衡朝臣。” 潘筠:“但王振是个小人,为何深受三位杨阁老教导的先帝还是亲近他,远离朝中贤臣?” 朱祁钰心脏怦怦跳。 潘筠身子前倾,盯着朱祁钰的眼睛道:“陛下,你要记住,若你感觉你掌控不住局势时,那就亲贤臣,远小人!若你可以掌控,小人,未尝不可一用。” 朱祁钰目光微闪,若有所思道:“朕刚刚登基,既无威望,也未曾立功。” 潘筠嘴角轻挑:“可是,徐埕也只是个小翰林,陛下若是不会用小人,何不用他来练手?” 潘筠慢悠悠地道:“不管做什么事,手熟最重要,做皇帝也一样。” 朱祁钰心脏怦怦直跳,他直觉潘筠教他的和太傅、大臣们教他的全不一样,但她教的,才是皇帝所需要的。 朱祁钰咽了咽口水,在潘筠的注视下点头。 潘筠嘴角微翘,又道:“但陛下不能落下亲小人的名声,您是明君,明君是不能朝令夕改,随便更改心意的。” 朱祁钰:“那要怎么办?” 潘筠让朱祁钰回去等:“您只需等待就好,现在急切的不是我们,而是徐埕。” 果然,徐埕久不见动静,他去找潘洪,潘洪也表示无能为力:“我已经向国师提过,但她现在是出家人,不止是我女儿。” 徐埕咬咬牙,问道:“不知国师在闺中时喜好什么?” 潘洪微微皱眉,不太乐意。 但徐埕一再询问,潘洪耐不住他的热情,只能道:“她喜欢药材。” 徐埕恍然大悟,对啊,道士所求便是长生,长生怎么离得了珍贵灵药? 徐埕当即忍痛去买了一株灵芝。 徐埕并不富有,他只是个小翰林,平时还要兼职神棍赚钱,加上多方钻营,除了对于谦、潘洪这样正直的人不用送礼外,其他人,他上门都要提些礼物,要么别致,要么不便宜。 陈循算廉明的了,他每次去找陈循,都还要提两条腊肉呢。 一条腊肉就要八十文,两条要一百六十文,再加上一袋水果,上一次门就至少要花两百文。 这是日常上门的花费,要是真有事相求,就必须得再提一份重礼。 自新帝得胜班师回朝,徐埕就开始为了自己的前程奔走,吏部、内阁、户部、翰林院,甚至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那里他都走关系了,家底都快要掏空了。 这次为了买这株灵芝,徐埕咬咬牙,卖了自己收藏的好几幅字画,又钻了好几个大官的后院给人家算命,总算凑足了银钱。 别看徐埕被新帝厌弃,但他成功预测了亲征之灾,大家对他的相术还是很信任的。 比相信钦天监还相信。 不少朝臣私下都觉得,徐埕不应该在翰林院,应该在钦天监。 不过很显然,徐埕对当钦天监官员没有一丝兴趣。 很多官员明面上不愿和徐埕来往,私底下却很喜欢找他算命。 徐埕怀揣着这一株灵芝跑到钦天监求见潘筠。 他以为自己也要多跑两趟的,没想到一求见,潘筠就答应见他了。 潘筠一见他就道:“徐大人比我想的更有毅力。” 徐埕弓腰卑微地奉上盒子:“让潘大人为下官费心了,听潘大人说,国师从小便喜爱药材,这株灵芝是下官偶然所得,下官是个俗人,拿了无用,献给国师才叫物尽其用。” 潘筠垂眸看了一眼,轻轻一笑道:“我知你所求,可惜徐大人算尽天机,却算不到自己身上。” 徐埕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的确算不到自己,这世上绝大多数修者都算不准自己。 这和医者难自医差不多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潘筠这是算到他了? 他期待又忐忑的看向潘筠。 潘筠沉默片刻后道:“徐大人的槛在自身,若你廉洁,便可成功一半,若你能少五分功利心,便算成功了。” 这话要是别人说,徐埕一定觉得对方在讥讽他,但这是潘筠。 且潘筠很认真。 徐埕抬头快速看了一眼潘筠,然后垂眸沉思。 他心脏越跳越快,咽了咽口水,还是道:“但陛下厌弃下官,即便下官愿意改正,陛下不肯用我,我又该如何?” 潘筠轻轻一笑道:“我给徐大人算一卦吧,不然,贫道无功不受禄。” 徐埕眼睛微亮,连连点头。 潘筠拿出龟甲,连掷三下,排了排后道:“徐大人,你的名字风水不合你,你改个名字吧。” 徐埕:“啊?” 潘筠平静地道:“改个名字就好。” 徐埕一脸懵地走出钦天监,回到家里才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有贞”两个字。 潘筠写下这两个字时,还扫了徐埕一眼:“希望徐大人能人如其名。” 徐埕一脸疑惑,改个名字就行了? 徐埕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运作起来,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徐有贞。 改了之后,徐埕想了想,试探性的给皇帝上了一封建议检修各地水利工程的折子,甚至还单独上了一封关于疏浚黄河的折子。 朱祁钰看到这两封折子惊为天人,当即就召集内阁大臣们商量起这两封折子来,还道:“这倒是个可用之才,朕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人?” 第898章 改名改命 大臣们也懵,不知道这个徐有贞从哪儿冒出来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7节 翰林院? 翰林院有这么个人吗?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就折子的内容论,此人的确言之有物,于治水上很有见地。 所以在皇帝随口问起黄河的疏浚工作后,工部的官员就提议将此人调到工部来。 工部现在缺人,尤其缺有实干才能的人。 从此人的折子上来看,他不仅在治水上有见地,于地方事务也略通。 治水和地方的关系很重要,一个会处理和地方关系的工部官员更难得了。 皇帝大笔一挥就同意了。 第二天,群臣看见徐埕走进工部,自称徐有贞时,大家:…… 好骚的操作。 皇帝知道吗? 群臣心中闪过疑问。 这主意是潘筠出的? 群臣眼神交流,当着徐有贞的面什么都没说。 徐有贞悄悄松了一口气,顺利调到工部之后立即接了任务外出。 翰林院清贵,看上去比待在工部强。 但翰林院内也是分情况的,有人可以去给皇帝讲课,可以给皇帝解疑答惑,可以给皇帝草拟诏书,还能在御前行走…… 但也有人只能坐在角落里修书,修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书,可能从三十岁修到六十岁,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徐有贞之前就被安排了这样的活。 他实在是太恐惧了,若要这样过一辈子,还不如辞官归去,另谋出路。 现在,他终于在仕途上谋到了一条路。 他不管潘筠那番话的深意,也不在意潘筠给的“有贞”二字的警告,他只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就好。 徐有贞出京,一走就是五年。 他走了不少地方,奉命巡查各地堤坝,探查水系,他顺手将走过的河道画下,慢慢组成了几个区域的水域图。 在第三年时,他终于升任右佥都御史,主持治理黄河的任务。 他在黄河边上一呆就是两年,等回到京城时,整个人又黑又瘦,还老了不少,但精神奕奕,目光明亮。 潘筠就对皇帝道:“陛下看,人用在他该用的位置上,不论君子、小人,事半功倍。” 皇帝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徐埕?” 他瞪大双眼:“徐有贞是徐埕?” 当然,那是五年后的事了,此时,皇帝并不知道徐有贞就是徐埕,他甚至很快把潘筠的那番话忘到了脑后,因为先帝于战场上遇难的消息已经传到各藩国,各方都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西南境,思机发掠夺孟养,缅甸响应,王骥当机立断出兵,十月初就抵达金沙江,此时已经跟叛军打起来; 东南海上,倭国水军动作频频,海上匪寇增多,从十月初一到十五,半个月的时间,海上就沉了六条船,商人们的货没了,连船员都被掳去; 东北辽人则是上书求朝廷赈灾,索取的赏赐是往年的十倍不止,甚至还要求新帝赏赐他们三块土地,以做安家之用。 这是外患,已经算艰难,但内患更严重。 给兵部拨抚恤金时,皇帝才发现户部没钱了。 他当时刚刚登基,所以隐忍不发,现在登基半月了,官员的俸禄要发,要过冬了,得留一些炭银和粮银以赈灾之用; 更不要说,冬天还要准备开春的种子、农具等。 陈循将各种账单摆出来,刚走马上任的皇帝眼都直了。 为了支持先帝亲征,不仅国库拿出了大量钱粮,河北、山东、河南、山西等地都抽用了不少粮仓。 这些储备粮也要补上,否则这些地方一旦发生天灾,或是兵祸,需要开仓放粮时…… 养家的重担一下落在了朱祁钰肩膀上,他有些心力交瘁。 而于谦的建议就是节省开支,整顿吏治,清丈土地。 朝中有反对的臣子,也有支持的。 不论支持,还是反对,理由都很充分,朱祁钰觉得谁都说得有道理,只能深夜去找潘筠拿主意。 潘筠道:“如果双方都有理,那就按照轻重缓急来选择。” 潘筠问道:“陛下看,国家当务之急是什么?” “钱!”朱祁钰略一沉思就给出了答案:“没有钱,今年冬天和明年两季会死很多人。” 潘筠颔首:“那就听于大人的建议,先搞钱。” 潘筠扯了扯嘴角道:“时间太紧,想从生产上创造价值很难,只能靠掠夺。” 朱祁钰瞪眼:“掠夺?” 潘筠颔首:“所以于大人提议节流,提议整顿吏治,提议清丈土地。” “节省开支,就是要掠夺一部分人应得的收入,福利;整顿吏治,就是掠夺贪官污吏从平民上掠夺来的钱财;清丈土地……” 潘筠顿了顿后摇头:“此非一时能达成的事,于大人显然也知道,此时提出是为了对比前两个提议更好接受,又能让大家有心理准备。” 朱祁钰沉思片刻后问:“那长远来看,国库缺钱该怎么办?” 潘筠道:“陛下,天下失地的农民很多,要把这些人都用起来,帮他们找到工做,让他们创造出更多的价值,当发展工业和商业。” 朱祁钰:“重工商,岂不伤农?一旦百姓逐利,都往工商去,忽略了农业,天下会大乱的。” 潘筠道:“所以不得轻视农业,陛下,历朝历代,为何重农都要从抑商下手,而从未考虑过减轻田税、田赋和田租?” 朱祁钰张大了嘴巴:“这……” 潘筠道:“种地的人从土地上获得的东西越多,越舍不得离开土地。您是君王,是万民之父,考虑的应该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他们都是您的子民,会反哺给您,给这个国家。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也会受益。” 潘筠从布袋子里取出一粒谷粒推到他面前,轻声道:“陛下,这些普通百姓,每人付出的很少,但天下一万万人口中,纳这一粒粮税的百姓占了九成九,国库的钱粮主要来自于他们。” 朱祁钰连忙纠正道:“我大明没这么多人,口六千八百多万而已。” 潘筠看着朱祁钰微笑:“我说大明口数已过一万万,陛下敢清查人口吗?” 朱祁钰:……刚提完清丈土地,现在又提清查人口,潘筠和于谦这是要把大明翻个个再晃三晃吗? 第899章 搞研究 于谦提的三个办法,目前只有两个能用,一个是节流,一个是开源; 但其实,开源还有一个现成的办法,就是保住倭国的银矿,保证大森乡银矿的开采进程。 倭国现在蠢蠢欲动,对海上都出手了,又怎会放过在其境内的那座银山? 现在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大森乡的山是银矿,一旦知道…… 潘筠只是提了一句,于谦当即就派人去浙江和福建,领水军重点打击海寇,保护大明的商船和百姓。 于谦沉声道:“此战必须赢,否则遗患无穷,将来我大明在海上都要低藩属国一等。” 井源忿怒:“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招惹我大明,陛下,臣请愿出兵。” 朱祁钰想起于谦曾经对井源的评价,以及井源的履历,摇头道:“驸马都尉从前只在草原和山林中作战,并不擅水战,何况大海,朕不能让你去。” 而朝中有击败倭寇记载的高级将领仅王骥一人而已。 王骥现在麓川。 除他外,只有浙江和福建的地方备倭官了。 于谦垂眸略一思索,就提议皇帝只派出监军,具体领兵不如用地方备倭官。 这些地方备倭官常年在海上练兵,对船、对士兵、对海寇都了解,只要稍加指导,未必不能成为一员大将。 朱祁钰当即点了两个监军南下。 潘筠在钦天监听到消息,嘴角微翘,给陈千户写了一封信,然后卷起袖子去兵部。 因为大森乡银矿是她进献给国家的,国师甚是关注此事,得知倭国起了反叛之心,当即到兵部,要求加入到火炮的改造之中。 “我在大海上跟倭寇交过几次手,对方的火炮和火铳威力不小,我大明军队要在海上争夺霸权,保护我大明商船和百姓,那我们的火器就不能弱于对方。” 潘筠现在是国师,她一不参与政治;二不过手研发财政,就是单纯的在兵部和工部搞个火器研究,还是跟在大匠们身后,时不时的给出一些建议,没人会反感。 百官甚至乐见其成。 谁不知道啊,道士就是天生的工科生,火药都是从他们的炼丹炉里炸出来的。 国师对炼器有兴趣,总比对炼药有兴趣要好吧? 他们还真担心皇帝跟着潘筠嗑丹药,但她当国师快一个月了,她就没提过这茬。 而此时,朱祁钰才十七岁,正是青春年少,精力无限旺盛的时候。 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寿命,思想就没往嗑丹药上偏一下。 潘筠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常驻兵部和工部了。 设计大炮的工程师中,官位最高的是七品,最低的是不入流的工匠。 他们晋升极为艰难,好在他们也不在乎这些,沉醉于大炮的改进之中。 对他们来说,最艰难的事就是向兵部和工部要预算。 潘筠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跟他们混成了兄弟姐妹。 单纯的工科官员们和她抱怨:“每次我们打报告要钱,部里就说户部给的钱有限,要付军饷,要培育马种,要准备弓弩箭矢,反正就是没钱给我们搞大炮。” “工部也是。” “但一出事就要嫌弃我们的大炮太重,炮管太容易发热,发射的距离太短……没有钱,我们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潘筠:“这次北征所用的大炮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8节 “是我们大明的家底,那里面最新的一批还是于大人升任兵部侍郎后强势拨款下来研制的,别说,打击距离就是比以前的远,听回来的将士说,它们在大同伏击战中立了大功。” 潘筠颔首:“的确立了大功。” 原来是于谦拨款研发的,难怪他对大炮的使用率这么高,那炮阵,直接把瓦剌的士气给轰没了。 潘筠嘴角微翘,拍了拍手下的炮管道:“我知道,你们头疼的是材料,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七品官:“国师,这个时候东南沿海已经打起来了吧?我们现在造器还来得及吗?” “海禁已开,海上的争夺只会更激烈,我们兵部和工部只管研发利器,至于什么时候用,就是军队的事了。” 大家一想也是,重新热情地投入。 “海上的火炮要抓地稳,又要可以转向移动,发射距离要足够远……” 潘筠一头扎进兵部和工部,偶尔在皇帝找来时给他做心理疏导,顺便教他一些为君之道。 她也不管自己说的为君之道是正确还是错误,反正就跟着自己的心意来胡编乱造。 她一脸高冷,即便是胡编乱造,却言之有理,皇帝总是相信她。 就这样,等到腊月,新帝的工作步上正轨,好消息也不断的传来。 王骥不负众望,再一次打败思机发,收复孟养,并将思机发赶到了缅甸。 缅甸见大明军队不见颓势,加之收到大明新帝登基,且朱氏皇室和百官皆拥护的消息,没有发生动乱,便心生退意,带着思机发缩回了缅甸。 这一次,王骥没有追击,甚至不像以前带着大军滞留边境,而是退回到孟养,上书皇帝,建议皇帝扶持思任发之子继位,和谈结束战争。 此书一上,文官们纷纷响应,劝说皇帝,大明为了麓川之战付出太多,再继续下去,旧驻麓川的各地大军恐生思乡之情,更不愿战。 文官们提议派官员去教化,这仗不能打了。 武将们本来纠结,一听要派官员去教化,当即双手双脚赞同。 就应该让他们去看看,那蛮夷之地是不是好教化的? 于谦道:“虽要派汉官去,但要尽量不与当地土司发生冲突,地方事务还是应该听土司意见,以百姓的性命财产为要,教化,需徐徐图之。” 百官深以为然。 那么谁合适呢? 朝堂上,也不知谁提了一句:“教化,除了儒家,佛道更有便利之处,何不询问一下国师?” 潘筠一听,当即问百官:“你们是要在麓川成立道纪司吗?” 众人额头一跳。 是啊,要是在地方成立道纪司,自然而然就会有道士过去了,可…… 道士真的能教化吗? 潘筠笑道:“若当地有道纪司,贫道想,驻守在那里的道士一定愿意助汉官履行教化之责。” 问题给到礼部下辖的道录司身上。 道录司里的官员们都乐了,龇牙咧嘴的笑,他们当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只要礼部同意,他们立即就能选出五六七八个道士往麓川道纪司里送。 每年考中度牒的道士真的不少,他们道录司快要安排不下了。 急需扩大地盘。 第900章 喜事连连 道录司的官员开心的去找潘筠,暗示道:“国师的师兄、师姐、师侄们可要安排?” 潘筠:…… 她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暗道:要不你们先把我安排了吧。 潘筠挑眉,她这才想起来,好像她还没度牒。 妙真倒很有可能明年取得度牒,但她也用不着道录司安排。 而且……“让你们往麓川派人是为国家安定略尽绵薄之力,麓川以南,一直是土司管理,自有他们的习俗,只是良莠不齐,对好的习俗,当继承保持,而残忍、血腥又严酷的那部份,就当废除,用别的思想和习俗去覆盖。麓川,不是让你们往安排废人吃空饷的所在,我希望道录司派去的人有能力,有责任,有包容万物之心。” 麓川一带,土司治下的百姓相当于土司的佃农,甚至有个别地方,相当于奴才。 百姓生下的孩子是属于土司的,生死在土司及其家人的一念之间。 甚至,一些部族还有很残忍的习俗,比如,以少女的皮做鼓,每遇山洪,都要以童男童女祭山。 成效没多少,倒是给这世间增加了不少怨气。 朝廷想教化这些地方,潘筠也想。 道录司的官员若有所思,恭敬地离开了。 潘筠目送他们离开,眼眸低垂,看向趴在脚边的潘小黑:“你说,我还要给自己搞个度牒吗?” 潘小黑:“你想要?” 潘筠咂摸了一下道:“考了两次,考出执念来了。” 潘小黑:“现在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 潘筠挥手道:“算了,要是占了别人的名额就不好了,现在我也用不着这个了。” 潘小黑翻了一个身,露出肚皮:“好无聊啊,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啊,我每天很忙的好不好?”潘筠瞥了一眼它:“你要觉得无聊就闭关。” 那不是更无聊了吗? 潘小黑见她如此怡然自得,忍不住道:“你怎么这么想得开,就不担心妙真三个,也不担心那只狐狸和小红吗?” 潘筠面色淡然:“他们身上的平安符一直很安静,有什么可担心的?” 潘小黑眼巴巴地看着门外的蓝天:“外面的世界好广阔呀,我也想出去闯一闯。” 潘筠把它拎起来,跟它眼对眼,对视片刻,她不由一笑:“你还真修出了一颗心。” 潘小黑愕然不动。 潘筠随手将它放到膝上,揉了揉它的脑袋后将毛摸顺,温和地道:“再等等,我们也会出去的。” 她是修道,又不是真慕权势,在深宫里是暂时的,总有一日,她还是要出去的。 潘筠看着门外澄净的蓝天,嘴角微翘,那才是她的世界。 潘筠继续去兵部和工部,大炮还没造出来,倒是顺手改进了不少其他兵器和工具。 好消息还在不断传来。 经过杨善和薛韶的不断努力,终于招安邓茂七。 不过,邓茂七没有立即散去跟随之人,而是要求朝廷先履行一部分约定。 比如,由朝廷下令,福建和江西两地的地租最高不得超过六成,地主不得要求佃农额外青贮。 当然,命令是下了,但到了地方,地主们是否遵守,谁也不知道。 朝廷能保证的只有官府的地,以及,民上告时,有法可依。 薛韶见邓茂七提要求都提不到点上,就暗中点拨了一下。 于是上报的折子中还多了两条,一是,朝廷要安排好跟随邓茂七的流民,至少保证每人能得两亩地以依存; 二是,要求清丈福建和江西的土地。 薛韶写折子恳请朝廷答应邓茂七的这两个条件。 第一条,不仅对跟随邓茂七的流民有利,对朝廷亦有利。 以田地安民,这些流民被土地羁绊住,就不会再作乱。 第二,也正是皇帝想做的,正好以邓茂七为借口。 皇帝皆同意。 朝中自然有反对的声音。 “开此先例,只怕将来百姓旦有不满便以乱胁迫,滋生刁民,于国不利。” 但于谦道:“岂能因噎废食?” 于是皇帝一锤定音,答应了邓茂七的条件。 历时一年半的邓茂七叛乱终于平定,薛韶和杨善奉圣命在福建处理相关事宜,赶在过年前带邓茂七等一干人回京面圣复命。 而这时,海上也传来好消息,浙江备倭官黎清于海上歼灭海寇六十八人,俘寇一百零九人,接回被阻在海上的大明官银船两艘。 在浙江知府和水师衙门的共同要求下,朝廷决定在宁波府设市舶司,以后大森乡的白银船可以直接停靠宁波市舶司。 潘筠在钦天监听到这个消息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大乐道:“曹吉祥是不是要吐血了?” 春官正也乐:“听闻曹公公连上三道奏疏,要陛下严查泉州卫,还毛遂自荐,要做泉州卫的监官!” 潘筠挑眉:“他做监官,未尝不好。” 春官正惊讶的看向潘筠,顿了顿方道:“朝中大臣竭力反对,认为他一个阉宦做泉州市舶司主事已是犯忌,再涉军事,只怕……” 潘筠:“怕什么,是人都有贪心,难道蒋方正做的还少吗?男人啊,总以为人家少了下面一根东西就会变态,但在我看来,朝中比阉宦变态的大有人在。” 春官正尴尬。 潘筠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阉宦掌兵权,因为他们没有妻儿,一旦掌权,很难被牵制。 却忘了,皇帝喜欢用他们,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因为他们无根无基,只能依附皇帝。 春官正小心的提醒道:“还是小心些好,曹吉祥虽忠直,却是现在的事,将来谁也不知道,而且,开此先例,只怕以后阉宦插手军务成常态,于国不利。” 潘筠反问:“用太监监军不是永乐帝开的先例吗?郭敬在大同监军几年,怎么没人提这一点?” 春官正尴尬。 朝中也正为这事争吵不休,这一次,于谦亦是竭力反对的一员:“正是有郭敬等的前车之鉴,才更当引以为戒。” 好不容易把王振弄死,怎能再来一个曹吉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59节 果然,阉宦一如既往的讨人厌,还不如道士呢。 于谦决定找时间见见潘筠,让她劝一劝皇帝。 此时于谦并不知道,潘筠站在曹吉祥那边,是个邪道。 第901章 农具改良 曹吉祥比所有文武大臣都上道,在阉宦中,他是忠直那一挂的,但他还是比文武大臣们更会看人眼色,也更识时务。 先帝遇难,新帝一继位,他就知道他的卡到了。 先帝对他还有感情,他努努力,立功之后还有可能调回京城,新帝知道他是谁呀? 他们做太监的和文武大臣们不一样,他们有点像后宫嫔妃,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所以,他在思考了一晚上之后,当机立断决定讨好潘筠。 此一时彼一时,谁让潘筠当了国师呢?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 他很有耐心,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等来了浙江备倭军大捷,泉州卫虽然也剿了两条海寇船,但在浙江备倭军的战功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曹吉祥早看泉州卫不顺眼了,他知道,潘筠也看他们不顺眼。 所以他连上两道奏疏时还悄悄的给潘筠写了一封信。 信中对妙真、妙和和陶岩柏三人是夸了又夸,这一次浙江备倭军和泉州卫能大获全胜,以妙真为首的龙虎山学宫弟子功劳不小,要不是他们帮着打探消息,又帮忙调试火器,这场海战没那么容易取胜。 他道:“被剿的海寇名为海寇,实为倭国水军。” 又道:“倭人不讲信誉,明明已将大森乡一带的山卖与我大明用作安民,现在却又想反悔,强驱我汉人,我听闻,多亏了妙真几位道长带人前去支援,否则在大森乡的汉民只怕遭屠杀之难。” 反正信上对妙真三个是夸了又夸,最后才提了一句泉州卫里的陈文,道:“依咱家看,泉州卫里除了陈文全是草包,大好之势却叫宁波卫抢先,蒋方正一个大草包养出一群小草包,如今蒋方正一去,他们更如无头苍蝇一般,泉州卫早该换人来整顿一番……” 曹吉祥话里话外除了自荐外,就是推荐陈文。 潘筠合上信,随手丢进火盆里,将卷成一团的潘小黑抱进怀里取暖:“他这是看出我与陈文关系不一般了。” 潘小黑:“你要帮他吗?” 潘筠摇头:“我不主动参与朝政。” 潘小黑冲她翻了一个白眼,这话也就骗骗别人。薛韶暗中点拨邓茂七,不就是她给出的主意吗? 但潘筠人设立得好,在皇帝眼里就是说到做到,他不问,她绝对不主动提起朝政。 她最喜欢的是去兵部和工部的器坊营里跟工匠们研究武器和各种工具。 最后大炮还没造出来,倒是造出来一个风力水车,改良了一下犁和各种农具。 大明的犁已是曲辕犁,但潘筠觉得它还可以更省力,更深挖,所以小小地改了一些数据,比如犁壁和犁铧的弧度稍作修改,犁铧会根据不同的耕作需求做成不同的三角形。 比如北方,因为土地干旱,土质偏硬,会做成四十五度夹角的三角形,南方因为土质较松,可以做成六十度三角形。 风力水车也很管用,他们在京郊做了试验。 北方风大,风一吹,扇叶转动,水车就咕噜噜转起来,带着河水上扬,一个晚上过去,能浇灌近百亩田。 工部的人很兴奋,司农寺的人也很兴奋,但也只是一下,大家很快叹气起来。 潘筠不由问道:“叹什么气?” “国师有所不知,工具虽研发出来,但要用到民间,还需各地县衙推广,但……” “但有的尽心,有的不尽心,工部和司农寺每年给到各地的农具不少,能被使用的,不过七十之数,而其中用在普通百姓身上的,又不过半数而已。” 潘筠:“就是总数的三成五呗,那剩下的他们拿去干嘛了?” “有三成丢在库房里染尘,还有三成五则是县官自用或是被士绅地主低价拿去,普通百姓别说用,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 那怎么行,她还想着他们赶紧把产量提高,再提高劳动效率,把更多的劳动力解放出来,全国跑步进入科技社会,她好享受生活,怎么能败在一群不作为的县官手上? 潘筠就抱着一把图纸坐在于谦下班必经的宫道上叹气。 于谦早看见她了,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 潘筠叹息一声。 于谦都走出七八步了,还是没忍住一顿,沉默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潘筠微笑抬头,指着对面的石头道:“于大人请坐。” 于谦看了眼摆在地上的石头,觉得有点眼熟,问道:“这石头……” “随手从宫里搬出来的,我觉得很好坐。” 于谦嘴角微颤,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图纸,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民生。” 于谦微微蹙眉,伸手接过图纸认真地翻看起来。 他不是悬浮的人,一看便知这上面都是作用于农事的工具。 他惊讶的看向潘筠:“国师不是在兵部研制武器吗?” “我给他们设计了一套烧炉,可以炼钢,一时半会儿的建不出来,我看隔壁工部很热闹,就去凑热闹了,就发现了这些好东西。”潘筠对工部的官员和大匠不吝夸奖:“诸位大人和工匠很利害,这都是于民生有大利的东西。” 于谦微微颔首:“这么好,国师还有何忧虑?” 潘筠就说了现状,然后摇头叹息道:“思想决定行为,果然,我大明官员的政治思想还得再努力,当官不为民,不如回家种田。我知道庞大的官员中总免不了有一两个浑水摸鱼的,却没想到这么严重,到最低一级,竟只有三成五的县官会推广农具,那再往上……” 于谦脸色沉郁,沉声道:“国师说得不错,的确该整顿吏治了。” 潘筠满意的笑了,起身。 于谦随手将图纸卷了收进怀里,也起身。 潘筠随手一挥,地上的石头消失,于谦眉眼一跳,只当没看见。 自潘筠当了国师后,天师府和道录司的规矩对她就形同虚设了。 潘筠拱手离开。 于谦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第902章 整顿吏治 潘小黑一蹦一跳的跟在潘筠身后,时不时的跑到她身前回头看她:“你怎么找于谦,不直接找皇帝?” 潘筠双手拢进袖子里抵御寒冷:“整顿吏治,权臣说比皇帝说要管用。” 而他们这位皇帝也不是会主动抛出议题的人,总得有个人开口。 还有比于谦更合适的人吗? 果然,于谦都没等过完年,他在斟酌了两天后就上了一封折子,请皇帝整顿吏治,将近年来的朝廷腐败提到民间的县官怠政、士绅霸权,认为这都是皇帝放松,都察院监管不力的原因。 上行下效,要想百官真为民办事,皇帝得先以身作则。 皇帝欣然同意。 于是,宫中的膳食被减,皇帝以身作则,不仅餐食数量减少,名贵的菜色也被一一减去,皇后效仿。 迁居西宫的孙太后和钱皇后亦紧随之。 皇帝趁机提出放出一批宫女,既可以让她们归家与人团聚,又能减少宫中的开支。 所以邓茂七跟着薛韶和杨善到京城时,正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好多人围在宫门外看宫女出宫。 他们都是来求娶宫女的。 邓茂七和他的兄弟们站在宫门口,好奇的踮起脚尖看。 见排队的人群中还有好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男子,忍不住道:“就这也能求娶宫里的人?” 旁边和他一起等着听宣的薛韶看了一眼后扭头问旁边守门的侍卫:“宫人可以滞留宫中多久?” 侍卫道:“四十五天,今天已经是圣旨下后的第十二天了,长相好,年轻,又有才识的宫女早就出宫,现在剩下的都是年三十左右,又没有家人来接的。” 薛韶微微皱眉,看着宫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看那些人,时不时的上前问几句话。 薛韶目光从那些男子身上划过,等带着邓茂七进宫见过皇帝,他就赶紧到大理寺去。 “小薛大人回来了?” “小薛大人立了功,薛大人欣慰不已,嘴上不说,脸上却多见笑容。” 薛韶一一谢过,恭敬地立在叔叔的办公房外等人下班。 薛瑄快速处理完手上的文件,出来跟着他走:“舟车劳顿,你不回家休息,来此作甚?” 薛韶:“二叔,我回来时看到宫门口有宫女聚集,说是宫里要放人。” 薛瑄:“那里是特意划出来给宫女认亲、相亲的地方,怎么,你也想求娶宫女?” “不是,”薛韶道:“我是看进来的人良莠不齐,宫女们少时离家,几十年都在宫中度过,只怕不知外面世界的险恶,万一被人骗去……” 薛瑄:“你能想到的,宫中难道想不到吗?放心吧,两位太后和皇后让北镇抚司守在皇城口,凡是有意求娶宫女的,都要上报户籍、资产,钱皇后和汪皇后还出了一笔钱,给每个宫女添妆。能进到宫门口的,资产或许不丰,至少三代为良。” 薛韶这才松了一口气。 薛瑄脚步一顿,扭头看他:“这事还是你的国师朋友向两位太后建议的,你们倒是都担忧到一块去了。” 薛韶低下头去:“二叔,我想外放巡察。” 薛瑄沉默好一会儿:“你可想清楚了,做巡察御史,不仅辛苦,还有可能会没命。” 薛韶:“陛下此时节衣缩食,又放出宫女,显然是想整顿吏治,皇帝已以身作则,天下百官自然要响应,我愿为陛下巡察天下。” 薛瑄面无表情地问:“你想去何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0节 薛韶:“江南。” “上一次做江南巡察御史你差点没命,最后被罢官,现在还敢去做吗?” 薛韶低头,脊背却挺直,没有一丝退让。 薛瑄就知道劝不住,他也不想劝。 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一声道:“若有难决之事,写信告知我。” 薛韶应下。 潘筠是国师,朝臣要见她还是很容易的,去钦天监求见就行。 而且潘筠要出宫轻而易举。 薛韶一点也不急着见她。 果然,第二天上完大朝会出来,他脚步一拐,走到钦天监就看到潘筠正坐在观星台上打坐晒太阳。 薛韶拾阶而上,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她。 潘小黑看见薛韶很高兴,喵的一声就跳到他身上,兴奋地道:“终于来个熟人了,你不知道,我在这皇宫里都快闲出幻觉了。” 薛韶抱住它失笑:“你不修炼吗?除了潘筠,尹大人师徒不也是你的熟人吗?” 潘小黑:“他们比潘筠还无聊,每天不是各种公文,就是观星修炼,一点也不好玩,我想念妙和了。” 潘筠也睁开了眼睛,拿出一个蒲团放在对面。 薛韶盘腿坐下,道:“到泉州府附近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回来时我打听了一下,听说他们搭便船去了倭国,天师府的道士一路护送他们出去的。” 潘筠笑了笑道:“天师府这份情我记下了。” 薛韶:“江西布政司要给三清山的祖师们塑金像,但上山后发现三清观内无人,你大师兄不在,道观托给了山下的村民打理。” 潘筠嘴角微翘:“看,我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了。” 薛韶:“……我是觉得王观主与你心灵相通,听说新帝登基第二日他就下山游历去了。” 这是算准了潘筠会当国师,出去躲事了。 潘筠却知道王费隐没走,他肯定躲在三清山中的某个山洞里闭关修炼。 狡兔三窟,山里他的窟是最多的。 薛韶欲言又止:“我明年会外放……” 潘筠甚是干脆:“明年见。” 薛韶一下就定心了,这意思是,她也要离京? 潘筠当然要离京,世界那么大,她怎么可能一直留在京城? 新年新气象,新帝正式改元景泰,是为景泰元年。 各地藩王都送上了新年祝礼,好几位重量级的王爷还奉圣命进京恭贺,顺便拜见孙太后。 而孙太后迁居西宫之后就带着钱皇后及先帝嫔妃虔心礼道,几乎不出宫门。 吴太后是个没主意的隐形人,她是因为生了朱祁钰才被封为贤妃。 她的儿子登基是意外,她当太后也是意外,所以她一切听儿子的。 而朱祁钰脾气也很好,倒是汪皇后性秉直,又刚强,所以后宫一切事宜由汪皇后主理。 第903章 建议开纺织作坊 有些事情,皇后做起来比皇帝方便。 比如下令查那些来求娶宫女的人,比如替宫女们寻找家人亲眷,再比如在京郊开纺织作坊安顿无所依的宫女们。 潘筠跟着女官走进坤宁宫时,汪皇后正拉着钱皇后看摆在院子里的纺机和织机。 一看到潘筠立即招手:“国师快来看,这是工部才送来的纺机和织机,说是国师给的图纸。” 潘小黑轻巧的从屋顶上跳下,灵巧的窜上旁边的假山,心中嗤笑一声:【分明是从我的记录里抄的。】 潘筠只当没听见,冲两位皇后拱拱手后笑道:“两位娘娘试着觉得如何?” 汪皇后伸手,当即有个宫女奉上三卷颜色、大小不同的线:“这是宫女们用纺机纺出来的线,因不够熟练,花了一个时辰。” 一旁的宫女道:“若用熟了,奴婢一刻钟便可纺出这些线来,这纺机增加了三倍的锭数,织机的效率也提高了近三倍。” 汪皇后又让宫女拿上来半卷布:“这是我们刚刚用这台织机织的,其他都好,就是要使的力太大了,宫女们织上两刻钟速度便减缓,反倒不如之前的织机好用。” 潘筠接过看了一眼,再去看织机,便微微一笑:“这台织机还可以再改,我会替换掉一些材料,使它更顺滑,更省力,除此外,我还可以造出借用水力和风力的织机。” 汪皇后眼睛微亮:“我听来送纺织机的工部官员说,你们最近还造了风力水车,很是管用,风力织机也是如此吗?那岂不是要露天纺织?若是下雨怎么办?或是风沙大了,线和布匹脏污怎么办?” 汪皇后也才十九岁,刚成婚不到一年,性格还有些跳脱,皱了皱鼻子道:“国师从小在京城长大,应该知道的吧?每到冬春,京城风沙都很大,最大时,漫天黄沙,人出门一趟回来能从脸上刮下两斤泥,这织机放在室外还了得?” 潘筠被她夸大的说辞说的哈哈大笑起来,乐道:“不在室外,风车可以放在屋顶之上,做屋顶时稍加设置便可杜绝风沙倒灌,女工们需要用到织机时,就把织机的牵引绳系上便可用。” 潘筠给她算了一笔账,若新的织机和纺机能成规模用上,效率可以比现在的纺织作坊提高三倍。 “纺工专司纱线,织工专司提花,若能产业分工管理,依我看,效率还能再提高两倍。” 汪皇后半信半疑:“只是分工就能提高两倍的效率?” 一直沉默的钱皇后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汪皇后看见了,立即抱住她的手道:“皇嫂莫非知道?” 钱皇后脸微红,声音微小地道:“我只是想起幼时跟着父亲去军营里看工匠们打箭头,他们一打一装很是费力,后来父亲将他们分工,十七人专司打箭头,三人专司组装,明明都是二十人,分工之后效率却提高了三分之一,很是不可思议。” 潘筠:“专人专司,不仅节省了换手的时间,动作也更加熟练。” 汪皇后当即道:“好,那我们的纺织作坊便也分工,专人专司。” 钱皇后见汪皇后一脸兴奋,有些迟疑道:“先祖有令,皇室不得与民争利,我们这样,怕是群臣有意见。” 潘筠亦点头:“是极,所以我们要提前把他们的嘴巴堵上。” 汪皇后皱眉:“这怎么堵?我们建纺织作坊是为了安顿出宫的宫女,又不为争利。” 钱皇后:“作坊既然开起来了,便一定要赚钱,否则不也是浪费国家钱财吗?而赚钱,就一定涉及争夺民财。” 潘筠拢手道:“不想赚钱的作坊不是好作坊,对作坊里的工人也很不利,但赚的钱若用于民,百官便不能再说娘娘在与民争利了。” 两位皇后对视一眼,都觉得潘筠说得有道理。 “那这钱要怎么用之于民?” 看着两位年轻的皇后,潘筠叹息一声。 她们皆非权贵豪奢之家出身,所以她们皆疼惜平民,怜贫惜弱,大明的皇后都极重名声,每个女孩子都有一颗做贤后的心。 因为她们的前辈做得太好了,马皇后、徐皇后、张皇后,每一个都是可以名垂千古的贤后。 但她们也家境富裕,虽见过民生,却不知民生有多疾苦。 用之于民的慈善事业,不管多少钱都不够。 汪皇后刚刚做皇后,钱皇后也没当几年皇后,她们所知道的慈善事业就是给慈幼院捐钱捐衣捐粮,却不知,好的慈善事业是可持续发展,是授人以渔。 潘筠道:“既然钱是从纺织作坊的女工们身上赚的,那便用于天下的女子和孩子吧。” 潘筠提了好几个建议,比如待纺织作坊赚钱之后,两位皇后可以在京城办一个纺织学院,专门教贫困的女孩子们纺织; “有了谋生的手段,将来不论沦落到哪里,她们都能生存。”潘筠道:“两位娘娘是国母,父母之爱子,莫过于此了。” 两位皇后被潘筠说得心潮澎湃起来:“我们是他们的母亲!” 潘筠颔首:“是,娘娘们是国母。” 汪皇后眼中闪亮,就连钱皇后的眼中都闪过泪光,眼中的灰白之气散去不少。 一旁钱皇后的女官看见,心中激动,紧紧地攥紧手。 她本想劝钱皇后不要过多参与汪皇后的事。 毕竟现在汪皇后才是皇后,是国母,可看着钱皇后眼中重现亮光,身上也有了生气,她便不舍得劝阻了。 汪皇后也发现了钱皇后的变化,高兴不已。 她一口应下,追问潘筠:“除此外还有吗?” 潘筠微微一笑道:“当然有,除了纺织学院,两位娘娘还可以在慈幼院旁多设几个学堂,除了慈幼院里的孩子,家中贫困的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可以去上学。” 又道:“还可以用钱去赎买奴婢,让她们从良,送到学堂或者纺织学院里去学本事,再到纺织作坊干活……” 这就形成了良性循环。 第904章 汪皇后 潘筠见汪皇后一脸迟疑,潘筠就微笑道:“赎买奴婢是有先例的,太祖高皇帝就不止一次拿出钱粮赎买奴婢,放归分田。” 汪皇后就看向一旁的女官。 女官躬身道:“国师所言不差,洪武五年,太祖高皇帝下诏,对因灾荒被迫典卖子女的贫民,由朝廷出资赎还为良民;洪武十九年,河南布政使司用赎金一千九百六十余锭宝钞赎买民间人口二百七十四人,放为良民。” 别看不起宫中的女官,她们每一个都熟读诗书,是皇后的助手。 皇后知道的,她们要知道,皇后不知道的,她们也要知道。 简直就是皇后行走的教科书,相当于皇帝身边的翰林。 女官一背出先例,汪皇后就忍不住高兴起来,看向钱皇后,挑眉,这事可做! 钱皇后也微微一笑,冲她轻轻点头。 俩人就这么商定了。 潘筠陪坐到傍晚,答应帮两位皇后去看适合修建作坊的地方,还答应帮她们出设计图。 眼看夕阳西下,皇帝要回来了,汪皇后这才让女官送潘筠出去,她则在潘筠走后亲自送钱皇后出门。 她见钱皇后的脚还有轻微的跛,就拉着她的手问:“皇嫂,我给你的药,你可用了?那可是从潘筠手里流出来的灵药,虽然她说她擅炼器,不擅炼丹,但三清山是道医出身,她手上的灵药绝对不差。”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1节 钱皇后轻声道:“用着呢,我伤在骨头,好得慢一些,但现在已经不疼,想来再过一些时日就好了。” 一旁的女官也道:“太医给娘娘看过,说娘娘恢复得很好,再有两罐药就差不多了。” 汪皇后立即道:“等我下次再去和潘筠求两罐。” 钱皇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汪皇后摇了摇她的手道:“皇嫂有话只管说,我们俩人间何须如此客套?” 钱皇后就叹息一声道:“她毕竟是国师,你总是直呼她的名字怕是不好。” 又道:“她到底是道士,封道士为国师,如今朝局初定,百官不好言语,但时日久了,只怕于陛下名声有损,弟妹能规劝陛下,还当规劝一些。和她,也保持一些距离。” 汪皇后抿了抿嘴道:“我先前和皇嫂一样的看法,觉得陛下是受妖道蛊惑,但我后来见了她几次,便知她不是那样的人。” 汪皇后道:“我觉得她说得对,正与邪不当看身份,而是要看所行之事,是非对错,自在人心,功过自有后人来评,当下行事,无愧于心便好。” 钱皇后愣愣地看着汪皇后。 汪皇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羞涩的低头道:“皇嫂,这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的,我,我家里没教过我要怎么做一个皇后,太后……吴太后不理事,孙太后如今又一心祈神,没人教我,我就觉得她说的很对。” 钱皇后嘴巴翕动,半晌后喃喃道:“我……她或许是对的。” 钱皇后愣愣地转身离开,汪皇后担忧地看着她离开。 女官扶着钱皇后,一脸忧虑:“娘娘……” 钱皇后一直走回到西宫,看到门口的牌匾才停下,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牌匾。 “娘娘……” “我本就是个失败的皇后,先帝也……”钱皇后喃喃:“所以,她不当跟我学的,国师或许才是对的。” 而汪皇后这边,女官也在劝汪皇后:“钱皇后在时,多循例而为,娘娘若想学钱皇后,也循例而为即可,绝不会出错。” 汪皇后就瞪了女官一眼:“循例自然是不会出错,但若无例可循呢?比如这次一次性放出这么多宫女,宫中可有先例?先例可有悲剧发生?” 女官低下头去。 汪皇后:“且我叫上皇嫂也不单是为了与她学怎么做好皇后。” 她顿了顿后叹息道:“她也只比我大一岁而已,难道她余生都要和孙太后一样关在西宫里拜神祈福?” 女官们伺候这位皇后三个月,早看出这位是个心怀仁德,却又刚毅正直的,偏她还没心机。 幸而新帝性格柔和,也刚当皇帝,手忙脚乱,一心扑在政事上,要是换一个皇帝,这位皇后怕是…… 汪皇后对钱皇后是真的心存同情,满怀善意。 之前先帝被俘,孙太后下旨立郕王为帝,却又要朝臣同意立先帝那不存在的长子为太子时,正是钱皇后四处筹钱要去赎皇帝的时候,满京城的功勋权贵都躲着钱皇后,只有汪皇后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陪嫁交给钱皇后。 先帝遇难之后,钱皇后迁居西宫,汪皇后怕宫人捧高踩低欺负钱皇后,时不时就过去看她,给她送药送钱。 汪皇后若是为了名声,大可以去讨好孙太后,偏她正直到偏执,认为孙太后过得好,除了日常的问安之后就不再有别的表示,只怜惜更苦的钱皇后。 八面玲珑的女官们常常被这位刚直的皇后弄得无言。 孙太后不喜欢钱皇后。 以前是喜欢的。 但自先帝遇难后,孙太后就不能见钱皇后,每次见她,都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看。 偏这位钱皇后也是个犟种,孙太后不喜她,她还要每天去给她请安。 每天早上都会被留在门外站一个时辰,最后出来一个女官让她回去。 最后还是汪皇后看不过去,撸起袖子就要干时,看了半个月热闹的潘小黑忍不住给了潘筠一爪子,潘筠这才不动声色的出现在汪皇后去西宫的路上,然后对两位皇后道:“孙太后真可怜,她每天都要被迫听见讨厌的人的声音,躲也躲不掉,又不能明着说你不要来。” 钱皇后脸色瞬间煞白。 潘筠面色没什么变化,继续道:“两位娘娘,就是银子都会被有些人视为粪土,心生厌恶,何况人乎?不被人喜欢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要去看不喜欢你的人,多看看喜欢你,关心你的人,比如,您往左看一看汪皇后。” 钱皇后愣愣地扭头去看汪皇后。 汪皇后的脸色瞬间从忿怒转为羞涩。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三人开始时不时的凑到一起说话,钱皇后也终于不再天天跑去给孙太后问安,只每月的初一十五过去,剩下的时间,不是自己做绣品,就是去找汪皇后说话,脸上的郁色竟然散了不少。 果然,人就应该跟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 可能是潘筠说的话太有哲理,折服了急切想当好一个皇后的汪皇后,从那以后,汪皇后更喜欢找潘筠了。 夫妻俩有事没事就喜欢找潘筠聊天,倒是同步起来,晚上盖被子时也更有话题可聊,夫妻间的感情竟然进步不少。 第905章 其乐无穷 潘筠和工部的动作超快,从坤宁宫离开后,她就掏出尺子开始画图。 都不用潘小黑费劲去翻灵境里的记录,根据已有的图纸,她自己就能设计出风力织机和水力织机来,自然,更省力的织机她也改出来了。 潘筠加班两个时辰,在夜色最深时画好三张图纸,她哼哼道:“贫道好歹是学富五车的研究生,不至于这点机械改造都画不出来。” 潘小黑卷在火炉边睡觉,闻言翻了一个身,猫爪子搭在猫耳朵边,只当没听见。 寒风吹过,潘筠放下图纸往外看了一眼,很干脆的出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闪烁的星星,目光渐渐偏向西南方,半晌,她啧了一声。 只见西南天空上的星星闪烁不定,星象微变。 正缩着脖子在观星台值守的春官正愣愣地看着,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心中哀嚎。 他三天前刚上值,刚上值! 凭什么?! 春官正默默地抄起记录本记录起来,第二天黑着眼圈去瞪冬官正。 冬官正一脸莫名:“瞪我作甚?” 春官正:“去年,一整年天象有异,夏,天象有变!秋,天象巨变!冬,无事发生,昨夜,天象有变!” 刚过完除夕啊~~ 刚步入春季,但气候还是冬气候啊,结果天象就又变了。 其余四官正一听,一凛,连忙问道:“什么变化?” 春官正就挠脸道:“我看不出来,但西南肯定有变。” 他将记录的星象递给他们看。 四人一一看过,因为资料太少,他们都判断不出来。 于是大家齐齐看向夏官正。 尹松:“……看我作甚?” 春官正:“我们钦天监现在没有监正,但有一位国师。” 尹松面无表情地把观察册塞回他手里:“国师是天下人的国师,春官正可以自己去找她。” 春官正攥着尹松的手不肯放,坚持把观察册塞在他手里:“还是不一样的,你可是国师的师兄。” 其他官正帮着春官正说话。 人在官场混,怎么可能不欠人情? 一个两个尹松还能拒绝,四个一起上,他也顶不住,最后还是他拿着观察册去找潘筠。 潘筠就住在钦天监边上的一个小院子里,紧靠着皇宫那头。 这一整个院子都是她的,之前还住着妙真三个,他们走后,就只住潘筠了。 整个钦天监,晚上除了当值的官正外,就只有她能住在宫里。 潘筠翻了翻册子。 尹松见她轻巧地合上册子,就知道她了然于胸,问道:“你昨晚看见了?” 潘筠“嗯”了一声。 尹松微微坐直:“不知天象应在何事?难道西南将有天灾?” “不是天灾,是人祸,”潘筠将册子丢回给他,手指轻点桌面:“告诉陛下,岭南出奸佞,将引来大祸。” 尹松张大了嘴巴:“奸佞,谁啊?王振不是死了吗?” 潘筠不客气的翻了一个白眼:“天下难道就王振一个奸佞吗?别把所有的坏事都推到王振头上,少了王振,还有刘振、张振,根源不在王振,而在用王振的人身上。” 尹松转了转眼珠子,问道:“师妹都算出岭南出奸佞了,难道算不出他叫什么?” 潘筠:“我都蒸好米饭了,你还让我喂到嘴里?” 尹松:“送佛送到西嘛。” 昨天晚上观察到天象有异,潘筠就连夜查了灵境,翻出了历史记载。 前世,正统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446年,正是这个时空的景泰元年,镇守广西的总兵官柳溥不守成法,激民起义,瑶、幢两族大起义,先后攻入柳州、化州。 此后,瑶幢两族的起义一直延续到嘉靖年间,即便后来民乱被平,最根源的矛盾却还没解决,前世,少数民族的问题一直到四百年后才算找到一个平衡点。 潘筠不觉得一个天象有异,一个预言就能解决掉民族矛盾,她只希望能减缓矛盾的发生,至少不要在今年。 国库太空,新帝刚登基,威望不足,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朝廷在北方、东北、西南、江南和东南沿海都打仗了。 广西再打,大明不至于打散,却一定会深受影响,很多事情都要放缓,各地发展皆会受限。 牵一发而动全身,广西要是打起来,为了支撑军费,势必要加税。 她可是知道的,今年刚开年,皇帝就下令,京城内外所收商税,都要遵守洪武时期的旧额,不得借口钞法妄增。 哦,忘了说一句,因为国库实在没钱,过年前,为了给官员发俸禄和应付开春的一些花销,户部酷酷印钞。 所以大明宝钞市场就跟发大水似的,且宝钞背后还没白银和黄金做底,以至其价值跳楼式下跌。 皇帝怕各地衙门借口宝钞价值下跌而相应提高商税,伤商伤民,所以特此下令。 过了没几天,于谦就相应上书,税课司局收钞数额少,官员旷职多,虚费俸禄,所以请求革罢每年办课钞不足三万贯的税课司局,令有司代征商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2节 这很有利于商业发展。 因为税课司局取销,相应地政策也会改变,比如,船料税当输六十贯者减为二十贯。 商宽,农不严,普通百姓农闲时也能做些小本买卖而不用课税或少课税,这对民间的经济发展极其重要。 昨晚上翻天象有异时,潘筠就发现了,前世,英宗为了填补国库,同样大肆印过宝钞,同样下过这样的命令,而于谦也同样上过这样的奏疏。 英宗答应了。 但仅仅半年,因为军费耗费巨大,广西瑶民起义,户部实在负担不起,又复设税课司官,相应的税收都比初始加重,名目也增多,不仅商旅不堪重负,农民也深受影响。 也从这一年开始,各地起义造反的百姓越来越多,至此后,大明每年都有人民起义。 就跟天女散花一样,天下火种,四处燃烧,扑灭这一处又起另一处。 大明往后的时光总也跟农民起义过不去,而文武百官除了和农民起义斗,就是想方设法的往国库或自己的私库里扒拉钱,与天斗,与君斗,与同僚斗,与万民斗,还有和自己斗,其乐无穷。 第906章 不听上司的 朱祁钰刚当皇帝,他还没认识到斗争的本质。 所以他单纯的认为岭南的人祸是可以消除,还能消弭矛盾,万民归于和平的。 春官正代表钦天监上报完,朱祁钰立即叫来内阁和三司商议:“柳溥行事不端,谁去拿他?” 薛瑄最先反对:“陛下,无凭无证,怎能因钦天监一句天象有异就拿下一省总兵官?” 陈循也觉得是玩闹,道:“那可是二品官员,柳溥也从无大错,陛下不能听信谗言就妄下定论。” 于谦则沉吟道:“钦天监既言之凿凿,陛下何不派御史前去查探?若真有其事,也可尽早处理,以免真的激起民变。” 朱祁钰看向王文,问道:“王爱卿以为呢?” 他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王文不想查,但大家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又会察言观色,很轻易就能看出皇帝的意思,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舌尖一转道:“臣认为于阁老所言有理,钦天监既有此怀疑,是该派人去广西看看,只是广西山高路远,柳溥又是总官兵,怕是不好查,不如从钦天监里挑出一人来随同,也可指引都察院的御史。” 于谦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后反对:“不妥,钦天监职责不在此。” 他怕潘筠插手政事,严防死守,王文倒好,主动给钦天监递梯子,这是嫌弃潘筠插手插少了? 于谦冷漠地扫了王文一眼。 王文低垂着眉眼,心里既悔又不悔,复杂不已。 大家商量了一下,最后皇帝还是指派了钦天监的夏官正尹松跟随,而这次的队伍,除了都察院和钦天监两部门外,还有大理寺和兵部的人随同。 目的就是,一旦柳溥真的有问题,他们可以更加快速的解决问题,皇帝许他们便宜行事的特权。 行动以都察院官员为主。 为此,于谦插手,特定指派了都察院的副都御史胡文翰。 此人性方直,且曾在地方任职十数年,正统七年回京进入都察院,却又很快被派到山西道,因为去年都察院副都御史邓棨随驾殉国,他才被召回都察院,出任副都御史。 这位胡御史也看不上他的上官王文,但他收到命令,还是先去找王文。 王文面色温和,叮嘱胡文翰要注意安全,更要小心行事,以免激化地方矛盾:“岭南出奸佞到底是钦天监的一面之词,不可尽信,要小心求证,莫要寒了勋贵的心。” 柳溥是安远侯柳怀之子,柳怀死后他承爵为安远侯。 胡文翰才应下,王文又道:“钦天监还是有些本事的,他们既然能提前算出柳溥会激起民乱,到了岭南,你多问问尹松的意见,莫要一意孤行。” 胡文翰:……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些什么? 他最讨厌这种前后矛盾的嘱咐了,想要啥,上司为什么就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非得他去猜? 你到底是让我听钦天监的,还是不听钦天监的? 胡文翰决定不听王文的了,要靠自己去判断。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正广西离得远,有事京城也指挥不到。 胡文翰一脸淡然的应下,转身离开,决定遵从皇帝的命令,便宜行事! 出都察院的时候,正好碰见隔壁兵部出来一人,正是于谦。 于是俩人一起下班。 于谦对胡文翰道:“我曾与柳溥共职,他还算廉洁,但无将略,又……又过于宽和,而广西民族众多且民风彪悍,只怕是他的一些行为犯了忌讳,此事的关键不在于柳溥是否是奸佞,而在于广西是否会有民变,解决掉民变的原因才是根本。” 胡文翰若有所思,问道:“钦天监真的能从天象上算出广西将有民变?” 于谦沉默片刻,忍不住一叹:“别人或许不行,但国师可以。” 胡文翰瞳孔骤缩:“所以……果然能算吗?” 于谦面无表情道:“这次随行的尹松是国师的师兄,他的能力或许比不上国师,但可以听一听他的意见,但不可让他过多参与政务,尤其是军务。” 胡文翰沉默的点头,表示明白。 钦天监因为国师,已经很受人瞩目了,要是让他参与到政务或者军务之中,只怕将来会有先例可循,皇帝总是用道士治政或治军就不好了。 而收到命令的尹松整个人都不好了。 “为什么是我?” 潘筠同情地看着他。 尹松踌蹰道:“师妹,我辞官好不好?” 潘筠摊手:“我是没意见的,你问问大师兄?” 尹松就靠倒在椅子上,大师兄肯定不同意,他之前提过两次,大师兄都回信让他老实待着,在京城照顾帮衬小师妹,还要盯着她,不许她干坏事。 尹松忧伤的看着潘筠,半晌后叹息一声:“行吧,我去,我把清俊留下,你替我看着他点,别我走了,他就懈怠修炼。” 潘筠:……她还想着二师兄走后,她也找借口离开呢。 潘筠皱了皱眉,但在尹松的盯视下,还是点头了。 尹松这才放心离开。 其实潘筠不用人看着,只要她身边有个她在乎的人就可以拴住她,她会自己小心,不敢莽撞行事。 潘筠对潘家的牵绊越来越淡,不仅潘家父兄三人察觉到了,尹松也察觉到了,所以他才愿意听从大师兄的留下。 而今他出差,就只能把清俊留在她身边,希望她看着清俊能想起身边的这些人,做事步子别迈太大,以免伤己伤人。 尹松前脚离开,尹清俊后脚就拎着一个包袱站在小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潘筠:“小师叔……” 潘筠:“……给你的玉佩空间坏了?” 尹清俊立即笑起来,屁颠屁颠的上前:“没有,这不是要搬来照顾小师叔,当着众人面总要做些遮掩,小师叔,我住哪个房间?” 潘筠从没想过尹清俊会搬过来,不过她还是伸手一指:“那里之前是岩柏住的。” 尹清俊立刻拎着包袱推门进去,不一会儿就把床铺好了,热情的询问潘筠:“小师叔,我能做些什么?我给您打扫院子?” 潘筠:“你给我做饭吧,院子我可以自己打扫。” 尹清俊笑脸一僵,他怎么到哪儿都逃不掉做饭的命运? 潘筠看出来了,同情地看着他道:“妙和和岩柏很爱做饭,希望你能和他们一样。” 三清山的规矩,小辈做饭做菜。 第907章 微服私访 在大明,只要钱到位,事情就会做得很快。 而汪皇后不仅有钱,还有权,所以潘筠找好地方,又画好设计图,不到一个月,一个纺织作坊就在京城东郊建立。 宫中被放出,却无家可归,也不愿意嫁人的宫女便可选择去作坊里做工,每月月钱八钱到五两不定。 除了有一定存款的宫女外,绝大多数宫女都选择了去。 “我打听到了,作坊提供食宿,旬休两日,和朝廷官员一样。” “工钱都能拿到手吗?” “我打听了一下,都说是两位皇后亲自盯着的作坊,管事不敢作妖,应该可以全部拿到。” 宫女也是有俸禄的,只是她们都很难存得下钱来,就是因为宫中规矩多。 有的宫是拿到钱后要上供;有的直接扣除一部分后发下来。 加上她们日常所用也需要额外花销,生病要钱,赏赐少的宫女一辈子都存不下几个钱。 若作坊能发实银,那比在宫里也不差呢。 “除了我们外,作坊还贴了告示,要在外面再招一些纺工和织工,我想,更不会克扣银钱了。” “那……不会发的宝钞吧?” 去打听消息的宫女顿时不吭声了。 宫里喜欢发宝钞,最近几个月,她们的俸禄就发的宝钞,直到这次出宫的安家费才是白银。 可……宝钞不值钱啊。 宫女头疼了:“应,应该是银钱,不是宝钞吧?” 相比忐忑的宫女们,宫外的女工们想的就很简单。 她们一听到招工的消息,当即去应聘,问清楚工钱,又知道这是两位皇后开的作坊,当即削尖了头往里钻。 至于发的宝钞还是银钱,那还有想吗? 当然是银钱了。 宝钞在平民间没市场,就是拿去买一把葱,菜农也要拒绝的。 今日潘筠就揣了一把宝钞拉上帝后一起去看作坊正式开张,顺便去逛街。 今日是休沐日,大街上很热闹。 休沐日,官员们要陪家人,也要同僚应酬,太学等学堂同步朝廷休沐,学生们也呼啦啦出来放风,就连城外的五军也是一样的休沐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3节 所以,京城每旬这两日都会特别热闹,街上的乞丐都要精神两分。 锦衣卫们散在四处,不远不近的跟着帝后。 潘筠和帝后身边就只跟着一个尹清俊、一个女官春熙和一个内侍成敬。 六人刚走出皇城就遇到了逆行而来的于谦。 于谦:…… 于谦默默地看着他们。 帝后一顿,瞬间心虚,就像乖巧的三好学生逃课看到了教导主任一样缩了缩脖子。 一旁的潘筠则是嚣张的差生,不仅没有拐带帝后的心虚,还热情洋溢地抬手和于谦打招呼:“于大人,休沐日还去加班啊?真辛苦。” 于谦冷淡地道:“还有些折子未曾审理,为免有急事,需要尽早处理后呈上。” 目光从潘筠身上滑到帝后身上,于谦眼睛微眯:“陛下和娘娘这是要去何处?” 皇帝出宫也就算了。 反正大明的皇帝总爱溜出宫,于谦也没觉得不好,只要不遇到刺客,皇帝混迹于市井,也有利于他了解民间的事。 哪怕只能看到沧海中的一滴水,也总比待在宫里双眼被蒙起来强。 但皇后怎么也出宫了? 每代皇后出宫的次数用一个巴掌都能数得清,有的皇后,甚至直到死亡才能出宫一次。 于谦目光快速从皇后身上扫过,蹙眉不语。 汪皇后也有些紧张,不由的看向皇帝,见他脸色发红,诺诺不敢言,就要解释,潘筠却笑吟吟地上前一步,站在她的侧前方道:“娘娘怜贫惜弱,于东郊的纺织作坊要开了,陛下和娘娘就想去看看作坊里的新式纺机和织机。” 于谦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新式纺机和织机?” “是啊,”潘筠漫不经心地道:“听说是现在纺机和织机的三倍效率呢。” 于谦精神一振,立即决定跟他们一块儿去看。 潘筠歪头:“于大人不去审折子了?” 于谦脸色平淡:“下午再审也来得及。” 真可怜,这不是加班半天,而是要加班一天啊,还是自动加班。 潘筠看向皇帝,赞叹道:“陛下有如此勤勉的能臣,何愁天下不平,不富?” 皇帝见于谦没有怪他出宫的意思,立即支棱起来,连连点头道:“有于谦在,朕的确轻松很多。” 于是大家一同前往东郊。 还没出城,于谦就眼尖的在人群中发现了陈循,立即高声叫住他:“陈大人,东郊的纺织作坊里出了新式的纺机和织机,你不去看看吗?” 左手牵着儿子,右手牵着女儿,正在绸缎庄外等夫人选布料的陈循就这样被于谦拉入到加班行列中。 他只能把夫人叫出来拜见帝后,然后把儿女交给夫人,默默地加入队伍之中。 一行人到了东郊,人少了,随行的锦衣卫这才慢慢现身,大家不远不近地跟着帝后。 不过,有潘筠在,帝后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这也是皇帝愿意带汪皇后出宫的原因之一。 作坊分为三个部份,一个是工区,织坊和纺坊面对面,厂房是长方形,中间是可容三辆马车并行的宽道; 一个是库房,分别在工区的后方好左边,也是分拣区,运来的原材料要在库房边的分拣区分拣好后送到相应的工坊,工坊制作出来的线和布也要归入库房; 一个则是食宿区。 纺织作坊多是女工,却不仅是女工,像搬运就是男工,管事亦是男女分半,所以宿舍区又分为两个区,不过食堂是在一起的。 这都是一个月内建起来的,泥砖房放上瓦片,屋里统一安装纺机、织机和炕,有些简陋,胜在干净整洁。 不过于谦和陈循不关注这个,他们只去看织机和纺机。 女工们之前就学习过用新的织机和纺机,今日正式开工,会的直接上手,不会的继续学,作坊里热火朝天。 于谦和陈循背着手站在一旁看一个女工纺线。 他们两个,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帮着自家夫人扯过线,对这纺机都不陌生。 加上俩人都当过地方官,自然没少见纺机。 看了一会儿,俩人便发现了奥妙之处。 第908章 不收宝钞 陈循围着纺机兴奋地喃喃:“妙啊,妙啊,增加了纱锭,这是啥,怎么轻轻一动,纺机就动起来了?” 于谦已经仰着头看向屋顶,在屋里什么都看不出,但他刚才进作坊时就留意到了,他道:“是风!” 看完纺机看织机,陈循看到女工竟能织出双面提花,立即凑到潘筠身侧,殷勤地问道:“国师,这新式纺机和织机是国师所造?” 潘筠:“是工部纺织司的大人和工匠们的功劳。” “那也少不了国师的指点,”陈循搓着手道:“自国师到工部,不仅造出了风力水车,改良了各式农具,还造出这样的纺机和织机,实乃国之幸,国之幸啊~~” 历代皇帝信任的道士要不是耗费国财蛊惑皇帝炼丹吃药和修建道观,而是像潘筠一样喜欢造这样利国利民的器物,他们何至于如此防备道士参政? 陈循小心翼翼地问,新式的织机和纺机能不能给江宁织造局一批? 陈循已经快速打起算盘来,对皇帝道:“如今海禁大开,我大明的布匹在海外极受欢迎,市舶司大可以接过一部份商贸,江宁制造除了贡上的丝绸外,也可以做些普通丝绸和布料往海外去,不仅可以填补陛下私库,也可填补国库。” 江宁织造局,听上去很大,其实所造之物只供皇帝和达官贵人所用。 可即便如此,里面也有工人三万人,辐射居民达十二万,每年的产值达到八百万两白银。 当然,这是户部的统计数据。 正值国库艰难之际,江南劳动力又严重过剩,陈循能想到让江宁织造参与海贸,为国库赚外汇已是难得,但在潘筠看来,这还不够。 潘筠道:“为何不公布新式织机和纺机,让世人都可以定制购买织机和纺机,如此一来,不仅江宁织造的产能提高,整个大明的纺织业产能都在提高。” 陈循张大了嘴巴:“这,那江宁织造还哪里有优势?” 于谦瞥了他一眼,和潘筠道:“关键在于,产能突然大幅提高,怕是会让很多工人失业,市面上对棉、麻、蚕丝等的需求量也会增大,怕是不过两年,就会挤占粮食的耕地。” 陈循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对,对!” 潘筠道:“第一点,两位大人,如今大明是真的劳动力过剩,还是因为人没用到实处?” 于谦和陈循沉默。 潘筠道:“修路、铺桥、建房、挖矿,哪一样不需要人?若废去劳役,做这些事便能如种地、纺织一样赚到养家的工钱,天下还会有流民吗?” 陈循瞪大双眼,失声道:“这怎么可能?这得需要多少钱?” 潘筠摊手:“所以本质在于没有钱,若朝廷有足够的钱呢?” 陈循咽了咽口水,去看皇帝。 皇帝亦耳鸣不止:“劳役……我中国两千余年之政,若在朕手上废除,却又不伤国库,那……” 潘筠平淡地接道:“陛下将名垂千古!” 于谦比他们都冷静一点,沉声道:“不止在于钱而已,钱之后得有实物作为支撑,比如粮食!” “所以,提高农业产能至关重要,”潘筠道:“国家的发展应当是全面的,不能独尊一项,否则,天平不衡,独木难支。” 于谦心里多了许多计较,陈循也垂下了眼眸,皇帝更是壮志满怀,就连汪皇后都觉得热血沸腾,回去的路上脸颊一直是红的。 等进了城,潘筠就邀请帝后去吃午饭。 汪皇后自入主坤宁宫之后就没逛过街,此时见大街上如此热闹,她立即看向皇帝。 这一点愿望皇帝还是能满足她的,皇帝便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你们想吃什么,我请你们。” 潘筠掏出一沓宝钞道:“我发俸禄了,我请你们吧。” 于谦和陈循看见潘筠手里的宝钞,脸上一片复杂,欲言又止,仔细看,还有些尴尬。 潘筠只当不见,带着帝后去逛吃。 看见烤串,潘筠叫了十串,摊主特别高兴,刚烤上,潘筠就掏出了宝钞。 摊主笑脸一僵:…… 他尴尬的转着手中的烤串,胆怯却又坚定地道:“姑娘,我这不收宝钞,您看有铜板吗?” 潘筠一脸失望:“不收宝钞吗?但我今天出门没带铜钱啊~~” 摊主就斟酌道:“要不,您下次拿了铜钱再来买?” 潘筠看着肉串很想吃的样子:“为什么不收宝钞,不都是钱吗?” 摊主无奈道:“几位的打扮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家中有人当官吧?你们的宝钞还能花出去,我们普通老百姓拿着这宝钞就是废纸,谁收呀?” 潘筠就看向帝后和旁边两位大官。 朱祁钰知道宝钞不受欢迎,却不知道竟被嫌弃到连花都花不出去,一时尴尬又吃惊。 成敬还算机灵,立即捏着钱袋子冲上来,连声道:“奴才这里有铜钱。” 成敬花钱买下了这十串肉串。 潘筠分给他们一人一串,自己一手三串,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走到一个摊位停下,拿起一根造型很好看的木钗问皇后:“朱公子看夫人戴这根木钗可好看?” 朱祁钰仔细看了看,点头:“好看。” 潘筠就要买了送汪皇后,问了价钱后掏出宝钞。 众人:……还来? 潘筠又一次被小心翼翼地拒绝了,最后还是成敬付的钱。 潘筠一点也不气馁,拉着他们就去旁边的店铺。 他们去杂货铺买东西,店家打量了他们一眼,拒绝收宝钞,最后是成敬付钱; 潘筠就拉着他们去绸缎庄买布匹,潘筠再掏出宝钞时,店家倒没直接拒绝,而是问她可有木牌,或是哪家的? 潘筠说:“家父是鸿胪寺右少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4节 绸缎庄拒绝了,温和地道:“姑娘家的宝钞不在我家收用之列,您要实在想把宝钞花出去,可以去钱庄把宝钞换成银钱。” 潘筠问:“你们家都收谁家的宝钞?” 绸缎庄掌柜但笑不语:“那得四品官以上才收了,也不是所有的四品官的都收,各行有各行的规矩。” 潘筠就点头,最后成敬花钱把潘筠选中的绸缎买下了。 掌柜很高兴,特别贴心的给他们指了钱庄的方向,还叮嘱道:“多走两家,每家兑换宝钞的价钱有差别,你家要是还有更大的官,报出来,兑换的价格更好。” 请假条 今天有急事,赶不上,请假一天 第909章 怎么办 潘筠拿着宝钞去钱庄兑钱。 因为她是生面孔,所以钱庄的伙计不敢给她兑,而是直接去叫管事。 管事笑吟吟地打听潘筠宝钞的来历。 潘筠道:“陛下赏的。” 一旁的朱祁钰脸都红了,谁家赏赐用宝钞啊? 他记得他赏给潘筠的东西都是黄金或是白银,不过,国师也有俸禄,好像发的是宝钞。 食君之禄,换算过来,也算是他赏的吧。 管事上下打量潘筠,斟酌的问道:“姑娘是拿着家里的赏赐来的?不知家中父兄在哪里高就?” “不是父兄的赏赐,是我自己的,”潘筠微笑道:“我在宫里做事。” 一听她是宫里出来的,管事便收回目光,收敛了许多,他略一斟酌便道:“那便以五兑一的汇率给你兑吧。” 他笑道:“要是别人来兑,是没有这个价格的,最少需要六兑一。” 也就是五两面值的宝钞才能兑一两银。 潘筠也不争辩,随手把钱袋里的一沓宝钞都给兑成了白银和铜钱。 潘筠抛着两块小银锭,左手还拎着一串铜钱,扭头和朱祁钰道:“走吧。” 朱祁钰尴尬的跟在她身后出去,陈循和于谦站在门边。 为免钱庄管事认出他们来,潘筠不让他们跟进去,但几人交谈声音不小,他们靠在门外也听到了。 皇帝还在尴尬中,陈循和于谦却已经反应过来潘筠想做什么了。 果然,潘筠用换来的钱请他们去饭馆吃饭时,特意要了二楼一个包房,推开窗,既可以看到大街上的热闹,也有包房的私密性。 潘筠将左右手上的钱放在桌子上,和皇帝道:“陛下,这是臣三个月的俸禄。” 皇帝看着面前的钱,一脸迷茫,所以呢? 潘筠问他:“陛下做王爷时,每月俸禄是多少?” 朱祁钰道:“因我未就番,所以岁禄三千石,哦,还有两万五的宝钞。” 潘筠:“宝钞要换成实银吗?” 朱祁钰:“这种事交给管事便可,两万五的宝钞,怎么也能换五千两银子吧?” 朱祁钰做郕王时并不奢糜,加上皇帝就他一个兄弟,平时赏赐也多,所以他不缺钱。 不缺钱的人是领悟不到潘筠把三个月工资放在他面前的意义的。 但,他也不是傻子,一路走下来,他也意识到了:“民间对宝钞很不信任……” 潘筠:“那不是不信任,而是相当的不信任啊。” 朱祁钰脸微红。 潘筠就问他:“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朱祁钰点头,小声道:“因为朕印的太多了。” 潘筠:“因为没有信誉,因为宝钞的背后没有储备金。” “宝钞价低,是洪武年间就开始的,根由不在陛下,但,陛下年前印的那一批宝钞,让它贬值得更厉害,更没有信誉,”潘筠点了点桌上的钱道:“宝钞背后没有储备金支撑,印再多的钱,市面上的钱都没变,陛下,我大明官员俸禄本来就低,俸钱用宝钞发,本就折去四成,你这一印,直接折去了五成、六成。” “这人呢,有活泼外向的,自也有腼腆内向的,所以官也分人。”潘筠指着于谦道:“于大人刚直,所以甘于清贫,但他是兵部尚书,又是内阁大学士,领着两份俸禄,即便俸银发的宝钞大打折扣,也可养家糊口。” “但官位比他低,甚至京中那些只有八九品的小官怎么办呢?” 朱祁钰张了张嘴巴,艰涩地问道:“他们贪?” 潘筠道:“机灵却又有正直之心的,灵活一点也能无伤大雅的活下去,但总有些鲁直或腼腆的官员,他们就只能饿肚子了。当然,其中也不乏荣华富贵,最后苦了百姓的官员。” 皇帝看了看潘筠,又看了看陈循和于谦,问道:“所以国师今日是为官员们请薪吗?” “不,”潘筠缓缓摇头道:“我是为了告诉陛下,国家拥有信誉货币有多重要!” 潘筠指着窗外道:“您看,那是我们刚出来的钱庄,隔着两家店铺,还有一家,两家都是三十年不到的资历,可你看来往的人多不多?外面的人是否认他们的银票?” 朱祁钰往外看了一眼后道:“两家的银票我都用过,在外头可当足额的白银使用,没有贬值。” “为何两家三十年不到的钱庄都可以做到的信誉,国家却做不到?” 朱祁钰脸色微红。 说起来,这都是他祖宗的锅。 建国后,朱元璋在第一次印宝钞之后,发现宝钞还挺好用,于是就哐哐印,然后市面上就没人喜欢用宝钞了。 潘筠道:“因为宝钞背后没有储备金,也因为朝廷在货币发行上失去了信誉。” “但纸币真的很重要,”潘筠道:“商业要发展,手工业要发展,整个国家的经济要发展,纸币就必须得做起来。” “如今有信誉的银票、钱庄,全是民间的,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朱祁钰:“可宝钞已然如此,曾祖、祖父和父亲及皇兄都做不到的事情……” “陛下可以做,”潘筠打断他,鼓励他,坚定地道:“天下能人无数,我相信,陛下一定能找到可以做成这件事的能臣。” 朱祁钰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问道:“国师说,谁是这个能臣?” 潘筠摇头:“贫道一时看不出来,陛下可以用心再找一找。” 朱祁钰就看向于谦,觉得是于谦。 于谦却道:“臣于经济上略逊,户部尚书陈大人就在此处。” 陈循一脸菜色,宝钞的问题,怕是天降奇才都办不定吧? 这信誉都掉到底部了,还能怎么办? 依他看,还不如废除宝钞…… 咦? 念头闪过,陈循一愣,猛地看向潘筠。 朱祁钰一看他就是有主意的,连忙催问:“陈爱卿有主意吗?” 陈循斟酌道:“或许可以废除宝钞,再另外创一纸钞?” 汪皇后忍不住道:“信誉如此,前车之鉴,只怕另创之后大家也不会相信的。” 朱祁钰失落的点头:“是啊,民间若听说是朝廷发的纸钞,怕是不会相信。” 于谦一脸严肃:“所以陛下当改变信誉,让天下人知道,陛下是守信之人,皇室和朝廷皆有信誉,此局可破。” 第910章 老朱他糊涂呀 大家默默地看着于谦,这个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但信誉不是一日便可累积的,而货币政策显然不能再如此下去。 再大量的印发宝钞,别说民间受不住,官员们也要受不了了。 宝钞一再贬值,再以宝钞为俸银,底层官员很可能连家都养不起。 若俸禄不足以养家,谁知道这些官员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怕最后惨的还是普通百姓。 陈循叹息道:“国库充盈就好了。” 于谦:“年前,倭国不是送回三十五万两白银?” 陈循:“春种和水利工程检修,这笔钱便花光了。” 朝廷每年都会准备一批新种子,免费发到各县,再由各县交给农户们耕种。 潘筠:“除了增添赋税这种邪路,陈尚书,再想一想其他赚钱的路子吧。” 陈循苦恼:“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去年战事频发,支出远大于收益,宗室、官员都被拖欠了俸禄,只在过年时发了一笔,现在国库都还欠着钱呢。” 潘筠意有所指地道:“节流和开源,缺一不可。” 节流,官员们的俸禄显然节不了,那就是…… 陈循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心动,但不敢提。 要削减宗室用度,那不是找死吗? 各地藩王能喷死他。 虽说各位王爷基本不参政,但他们还是很能说得上的话的,且有建文帝的前车之鉴,从永乐帝开始,虽然偶有敲打之举,却不敢做得太过。 潘筠又不是让皇帝削藩。 但是,宗室的花销的确是一个大问题,潘筠让陈循报数据。 陈循道:“以山西为例,庆成王子女九十四人,孙辈一百六十三人,他们皆有宗禄,每年婚丧嫁娶,朝廷也要有恩赏,所出皆从封地抽。这还是直系亲属,前面还有两代呢,他们也都依靠宗禄而活,只去年一年,晋恭王这一支的宗禄就占了汾阳四成的赋税,再传两代,子又生子,子又生孙,只怕汾阳一地的赋税不仅不够支出,还要从国库这里腾挪。” 而庆成王只是晋恭王的第三代而已,他现在已经开始有曾孙了,他只要想到他有一百六十三个孙子,等他们都成婚,那曾孙……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5节 不算不知道,一算,陈循便眼前一黑。 他之前怎么从未想过? 他惊慌的去看潘筠。 潘筠沉静地道:“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嗯,怕是用不了两代,汾阳一地的赋税就支撑不住,不得不从国库支取钱粮供养宗亲了。而庆成王不会是孤例。看得出来,大家的夜生活很单一啊。” 皇帝:…… 汪皇后:…… 陈循目光都忍不住一飘,倒是于谦一脸正直,道:“这的确出乎意料,但又不能阻止生育,宗禄……也不能不给。” 朱元璋当年为了防止宗室作乱,插手政治,影响嫡系的统治,做了很严密的防范。 他不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不许他们从商,也不许他们随意离开封地。 无召不得离开封地,这是一个魔咒,这意味着宗室子弟一生都只能圈在一个地方种地。 哦,这是三代之后的旁系,直系宗室还是很有钱的,且能享受不少特权。 但被不断分出去的其他子嗣不一样,他们只有一部份土地。 或许是为了补偿他们,所以朱元璋给宗室子嗣规定了不少的宗禄,且不限几代。 也就是说,只要大明还存在,甭管传到十代,还是二十代,只要朱氏的族谱上有他的名字,他的确是宗室,他就能拿宗禄。 宗禄基本上可以养自己,还能养一个小家。 所以宗室子弟懒散,相当大的一部分子弟有地也不种,每日游手好闲,就等着吃宗禄。 但这是现在,再过两代,等到了明中期,国库就日渐负担不起这么大的花销。 于是,他们对待宗室子弟就会像对待现在的官员一样,能不发就不发,非得发,就发一沓宝钞应付。 到那时,基本失去生存能力的底层宗室子弟只能贫困潦倒。 大明甚至出现过底层宗室饿死,死后连埋葬的棺材都凑不齐的情况。 既然提到了这一点,不如从现在改革,毕竟,现在还不晚。 此时动手,既可以改革,又可以用上宗室学堂培养出来的人才。 只不过,要防止这些人侵占名利,且还有的讨论呢。 果然,潘筠只是开了一个头,不仅皇帝不太甘愿,陈循也强烈反对。 潘筠笑了笑问:“这只是贫道的想法,行不行,怎么行自是陛下和朝臣的事,说完了节流,再说开源。” 潘筠道:“若民间商贸发达,商税便能收上来不少,海禁已开有半年,再过半年,陛下可以看一看关税的,再有,陛下有这么多皇庄、铺面,若是经营得当,内库何至于需要依赖国库?陛下富有,就是天下富有。” 于谦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也低头奉承道:“国师所言有理,陛下富有,便是天下富有。” 皇帝明白了,他们这是让他更换打理内务的人,好多赚一点钱。 于谦提醒道:“不过,陛下已富有天下,所行之事不能与民争利,这亦是太祖祖训。” 这的确是太祖祖训。 朱元璋是一个矛盾体。 他的很多政策都做到了压制皇室宗亲和权贵与民争利,但他同样有政策压制着民间的经济发展。 他是一个有着浅显大同思想的皇帝,却又对自己的子嗣满怀柔情。 他以自己做农民时为标杆,认为不管是农民、商人还是官员,都只要吃饱喝足就可以,所以他严格按照自己的粮食定量再往上调一点点,给大家框定了行为准则。 他希望大家都在这个框里活动,然后,百姓交完税后余下的钱粮正好够温饱; 官员们的俸禄刚好在温饱上一点; 而他的子孙后代们,不能给皇帝一支添乱,也不能鱼肉百姓,但可以一直吃饱,用整个国家反哺宗亲,千秋万代。 可是,老朱他糊涂啊! 这人又不是布娃娃,还能每一个都照着他设定的路走? 他以为严刑峻法可以吓唬住所有人,把他们都限定在框框里,这个世界可以一直这样进行下去。 却不知道,欲望会让人类不断的向前,而克制欲望,会让整个社会向前。 在他还在世的时候,他限定的框框就框不住人了。 何况现在呢? 第911章 规则要变 花匠修不出完全一样的花木,神也不能让两个人完全按照心意生长,何况人呢? 还是天下这么多的人。 欲望不能消除,但可以制定规则。 不能说老朱制定的规则不好,而是,规则亦有时限,文明要进步,就要不断的掉换规则,以适应不断改变的世界。 规则不止是框,更是方向盘,引领着文明前进的方向,而不是一味的将其圈在原地。 当规则不能适应当下的发展,被圈在原地的势力会吞噬、腐烂,最后要么突破规则成为一盘散沙,要么就地腐烂。 在回皇宫的路上,潘筠告诉朱祁钰:“世人都想治国平天下,却忘了,八目是按照顺序来的,不知道事物的本质,不知道这世界运行的规律,心不诚、不正,如何修身齐家?更遑论治国平天下了。” 此时,内侍、女官和锦衣卫们都远远地跟着,只有帝后跟在潘筠身边,也只有他们两个听到了。 朱祁钰还没认识到这段话有多沉重,笑着说了一句:“国师不是道士吗?怎么说起儒经来了?” 潘筠低头轻笑一声:“只有俗人才会把自己框定成某一家的代言。” 潘筠抬头看向高高的宫檐,面色淡然地道:“兼听则明,这世上通往成功的道有很多种,陛下为何不多听一听?” 朱祁钰停顿片刻后问:“国师不炼丹,也不教朕长生之术,一心扑在工部和兵部武备司里,是觉得那里有成功之道?” 潘筠目光落在他身上,清凌凌的看他:“陛下,唐太宗有一句话传给了当时的太子李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祁钰点头:“朕也听过这句话,这是教导皇帝要爱惜百姓,百姓为水,君为舟,百姓可载舟,也能覆舟。” “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潘筠面无表情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只有天下人认同的君,才是君。所以,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话也不算错,朱祁钰点头。 潘筠:“所以,陛下觉得大明的百姓过得幸福吗?” 朱祁钰微愣,一时不能言语。 他不是皇兄,他是郕王,他是早早便出宫开府的王爷,他性格柔弱,但也有少年人的贪玩,所以京城,他是玩遍了的,包括京城的贫民窟,他也曾好奇进去过。 跟民间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接触的他知道,普通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甚至,京城一些底层官员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就不止一次的见过有官员进出当铺,这个月当掉家中之物,下个月发了俸禄就去赎回来,下次手头不宽裕,又再次当掉。 哦,他当郕王时手上有一间当铺,是皇兄从一堆皇室资产中分出来给他的。 他手中的铺子不多,加上少年心性,所以有一段时间对铺子的经营很上心。 加上做臣子时,上朝、下朝,包括在外面晃荡,他总能听到一些朝臣、书生和百姓的议论。 所以朱祁钰当皇帝才更加的谨慎,才更加愿意听从大臣们的意见。 他害怕,他怕他有一日也像皇兄那样被人悄悄议论,暗骂宠幸奸佞,不顾国事。 封潘筠为国师,信任她,是朱祁钰登基以来做的最大胆,也最离经叛道的事。 他一直没与人说,他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潘筠通晓天文地理,能预知未来; 更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她对百姓的爱重和怜惜。 他忘不掉她当时愿赴国难的神情。 所以,他只要把自己和百姓摆在一边,他和潘筠就是一伙的,她就不会害他。 就是秉持着这个朴素的想法,皇帝才如此信任潘筠。 而潘筠,也的确在用心的教他,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满朝文武,百人之中,也只有于谦和她一直在用心教他。 其余人,或畏惧君威,或为了自己的利益,皆言辞闪烁,别说对他坦诚,待他还不如待皇兄时直接呢。 朱祁钰没受过皇帝的教育,他虽性格柔弱,却有一种先帝身上没有的直率,他只是愣了一下就回答:“幸福者不多。” 他顿了顿后继续道:“且随着大明建国日久,不幸者越来越多。” 一旁的汪皇后都忍不住提醒他:“陛下……” 这话说出来可是大不敬,这话是说他前面几位皇帝都没当好君王吗? 朱祁钰反应过来,脸色微红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皇祖父在时还好,我这段时日翻看户部的记录,发现自父皇登基之后,户部记录的户口总数似乎没什么变化,父皇和皇兄两朝二十年,一代人长成了,怎么会一点人口也不增长?更不要说国库的赋税和天下的耕地,变化的不多。” 潘筠面无表情地道:“那是因为隐田隐户者众。” 朱祁钰:“这又不是前元,国泰民安时隐田隐户,而各地又流民不绝,时有农民反叛,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日子过得很不好?” 潘筠嘴角微翘:“对,他们日子过得很不好。所以旧制已经崩坏,不能再维持秩序,在陛下看不见的地方,很多局势都变了。” “亲征之祸便是由此而来,水上风平浪静,但水下波涛汹涌,泥沙滚动,河床悄无声息的被改变,而你们一无所知,还以为天下太平呢。” 潘筠道:“陛下比先帝强,是因为陛下知道百姓过得困苦,过得不幸,还因为陛下将百姓放在第一位。” “我希望陛下记住今天说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潘筠道:“要想让大明这条船长长久久地行走在水面上,你就得摸清水下的局势,拨乱反正,让乱流归顺,使水流往一个方向涌动。” 汪皇后疑惑道:“潘道长研究的器物是拨乱反正的道?” 潘筠道:“既然百姓是根本,那我们就要搞清楚,百姓想要的是什么。” 汪皇后:“他们自然是想丰衣足食,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 潘筠:“所以,这需要钱,需要大量的生产资料。” 帝后:“啊?” 潘筠:“我知道,每次政治改革都要流血,都要死人,我也不想你们步子迈得太大,以至伤到自己,所以才想从器物上入手,逼着天下不得不改革。”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6节 第912章 封建王朝能想到的改革,赋税和土地。 潘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是血雨腥风。 新帝如今刚刚登基,威望不足,手段稚嫩,根本完成不了。 而皇帝也和将军一样,要累积威望,就要有所作为,打“胜仗”。 朱祁镇那么坚持打麓川之战,亦有积累政治威望的原因在。 而潘筠显然不想朱祁钰打仗,至少,绝对不主动提起战争,不扩大战争。 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军备,拥有压倒性军备,再有敌人发起战争,他们就可以小代价取得胜利,潘筠还想扬帆起航,走向世界呢; 比如农具、农肥、种子等,提高农业产量,将更多的劳动力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再比如手工业,纺织,甚至蒸汽,以大明现在的工业技术,完全可以一试。 “要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所医,就一定要提高生产力……” 等生产力提高到一定程度,再提改革,那就容易多了,到那时,不仅于谦,皇帝的威望也积累下来。 另一个时空的朱祁钰政治能力并不比朱祁镇弱,他只是性格柔弱,优柔寡断,却又心胸不足,有些虚伪。 他太自卑,所以恐惧。 潘筠相信,不论是这个时空的朱祁钰,还是另一个时空的,他们最开始都没有取代朱祁镇成为皇帝的心思。 他们是真的从小就立志当贤王,也只当贤王。 但土木堡之变,皇帝被俘,大势推着他们不得不坐上那个位置。 人得不到时自然不想,而一旦得到,又有几人会心甘情愿的从皇位上下来? 何况,朱祁镇肩负那么大的污点,朱祁钰就算在他回京时还位于他,他也活不了。 张太后幼子襄王,两次被举荐为帝,不就一直战战兢兢的窝在襄阳不动吗? 而朱祁钰是真当过皇帝的。 所以,大明朝臣绝不敢提出让朱祁钰还政于朱祁镇。 可惜,于谦看明白这一点,百官也明白,朱祁钰却看不清。 他竟然会害怕朱祁镇回京夺权,于是处处打压、羞辱朱祁镇,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当然,这是另一个时空的朱祁钰。 这个时空的朱祁钰没有这个烦恼。 朱祁镇在他继位前就遇难了,他既是危亡之时登基,又保护了大明边境,肩负兄仇,他骨子里的自卑和怯弱可以被一点一点逼出来碾碎,朝着潘筠期盼的方向发展。 果然,一番恳谈之后,帝后都大受鼓舞。 俩人都一心扎入国家建设之中。 国师说农业重要,俩人,一个从去逼内务总管要钱,一个则是逼国库再挤出一点边角来,交给司农寺去做试验。 钱不够,皇帝就拿出皇庄,试验田和人工就用皇庄的,就连工匠、工具,能从皇庄里调就从皇庄里调。 最后,皇帝甚至觉得太麻烦,干脆从京郊里选了一个皇庄交给潘筠和司农寺,由他们全权处理。 潘筠非常满意,然后告诉皇帝:“京城的皇庄只适合做北方作物的研究,不适合南方水稻等作物的试验。” 皇帝一听,略一思索便道:“南京附近也有皇庄,朕记得,苏州、扬州、杭州一带也都有,国师要不要从这几个地方挑一个皇庄?” 潘筠就挑了南京城外的。 因为南京也有一个朝廷班底,里面也有司农寺。 皇帝瞬间了然,当即道:“朕让南京的户部、司农寺、兵部和工部全力配合国师。” 潘筠笑着点头,当即提出去南京:“正值开春,正是选种播种之时,而且,工部新制出来的水力织机,水力水车和风力水车,也都要到南边去推广。” 皇帝心慌慌:“国,国师要离开朕?” 潘筠就拿出一本黄符纸给他,道:“这本千里传讯符是我新琢磨出来的符箓,我试过了,很好用,我也有一本,你只要在这上面写字,我在另一处便能同步收到。不大要紧的疑问,陛下可以在符纸上问我,若是大事,陛下想亲见我,也可在符纸上言明,我即刻回京见陛下。” 潘筠笑道:“即便我到倭国的最东边或最北边去,回京也不过两日行程。” 对她来说,so easy! 皇后竖着耳朵在一旁听到,唰的一下扭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皇帝手中的黄符本看,眼里满是羡慕和……势在必得! 汪皇后就盯着潘筠使劲的看。 潘筠秒懂,迟疑了一瞬后道:“娘娘见谅,贫道只制了两本,黄符本须得有正副两本,这一时之间,我也做不出第二套来,要不,您跟陛下合用一本?” 皇帝咻的一下把黄符本捂怀里。 汪皇后一下委屈了,眼里含泪,一脸气鼓鼓地瞪着朱祁钰。 这对夫妻这会儿感情还行,她也不知道,少了另立太子那道雷,他们还会不会中途分道扬镳。 但帝后和睦,对国家的发展有利。 尤其汪皇后是个很有主意,又有善心和道德感的皇后,她可以辅佐,也可以劝戒朱祁钰。 所以潘筠乐得他们夫妻感情好一点,她当即劝朱祁钰:“陛下何必吝惜?我走后便开始制第二套黄符本,等这本用完,我再送回来一本就是。” 朱祁钰这才不那么护食,冲汪皇后笑了笑,小声哄她道:“我们到时候一起写。” 哄完帝后,潘筠就去她喜爱的兵部武备司、户部的司农寺和工部晃了一圈,给出无数意见,又搜刮了不少图纸后回到钦天监。 潘筠把钦天监事务都交给四位官正,命他们一同协理,然后她就宣布闭关,当天晚上就蹲到了张自瑾门口跟他告别。 张自瑾觉得这一年他说的话,出的面,比前五年加起来的都多。 他无奈叹息一声,抬手,砰的一声打开门。 潘筠屁颠屁颠的跑进去,一点也不见外的坐在他对面:“前辈,晚辈是来告辞的,之后皇宫还得多拜托您。” 张自瑾:“你不来,皇宫就很安全。” “话也不能那么说……”潘筠连忙道:“我这次要回龙虎山,您可有需要我带回去的东西或者话?” 张自瑾沉默片刻后道:“东西没有,话倒是有一句。” 潘筠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张自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告诉他们,别闹得太过,待我离宫,希望张家还在。” 潘筠眨眨眼。 张自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传完了,还不走吗?” 潘筠挠了挠脑袋,上下打量过他,然后心虚的左右看看,凑近了问道:“前辈,以你现在的修为,你离宫之时,就是大明嘎了的时候吧?” 张自瑾:“嘎?” 潘筠就在脖子上一抹。 张自瑾挑眉,眼里闪过兴味:“这个形容倒是形象。” 他毫不避讳的点头:“不错,若不出意外。” 潘筠虚心求教:“意外是?” “比如修为比你高的修者,某天突发奇想来皇宫一游,或是和你一样,也想混个国师当当,那我有可能不能寿终正寝。” 潘筠疯狂眨眼:“我来当国师,前辈怎么不把我打出去?” 张自瑾扫了一眼她身上还在不断回笼的功德,淡然道:“你是天下人认可的国师。” 不是皇帝认可的,也不是朝臣认可的,而是天下人认可的。 潘筠一愣,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我就被天下人认可了?” 张自瑾:“你回来时,身上的功德几乎凝成金印,且带金戈之气,说明你受三军敬拜,而后,你身上功德、气势更盛,已获天下认可。”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潘筠,意有所指的道:“幸而你对皇位无意,否则,你振臂一呼,大明危矣。” 潘筠毫不客气地哼哼道:“捧杀,绝对是捧杀!您就捧杀我吧,大明虽问题不断,但要说现在就造反成功,那是不可能的,倒是当时若守不住边关和京城,有可能重现两宋困境。” 张自瑾就问她:“若有这个机会,这皇帝你当是不当?” 潘筠立即摇头:“当皇帝有什么意思?为了新帝,我蹲宫里一二三四……” 潘筠掰着手指头数,悲伤地道:“四个多月了,我只有上学的时候才能这么老实的在一个地方待着,每天还都是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连修炼都不能安心。” 潘筠历数皇宫的缺点:“冬冷夏热,还闷,风沙还大,灵气稀薄……” “这里有龙气,”张自瑾直接打断她的话:“这四月,你的修为涨得慢了?” “那倒没有,但我不开心!”潘筠道:“我我喜欢看青山,我喜欢听清泉,我还喜欢清风拂面,灵气环绕,龙气……” 潘筠摇头。 她修炼灵气一样可以有这个速度好不好? 张自瑾:“这就是我不拦你的原因,你虽是修者,却无伤害朱氏之心,没有触犯我和太祖高皇帝的约定。” 潘筠眼珠子一转:“那……” “若有一日你改了心意,又用修者手段在这宫里害人,我一定送你去见三清。” 潘筠:“我谢谢你啊。” 潘筠拍拍屁股起身离开,一出门就丢出三宝鼎,拎着潘小黑一跃而上,直接飞往龙虎山。 潘小黑双爪扒在她的肩膀上,和她一起吹着通过阵法漏进来的微风,问道:“真的不先回三清山吗?” 潘筠:“大师兄还不知道躲在哪个山洞里闭关呢,三清观肯定是空的,我回去做什么?去龙虎山找师兄师姐要紧。” 她光知道张留贞当了新的天师,却不知龙虎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联系龙虎山,但一点消息也没有。 就连朝廷都没联系上龙虎山。 皇帝就一直压着加封张留贞为真人的旨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7节 龙虎山天师府要换家主,一定要向朝廷请旨的。 就跟藩王、爵位更替一样。 不一样的是,藩王和爵位的更替涉及到的政治要素要多一些,所以皇帝能做大主; 天师府家主的更替,一般则是张家做主,张家选定人选后上报,皇帝和朝廷盖章下旨就行。 张真人升仙好长一段时间了,皇帝都登基四个月了,怎么张家请封的折子还没送来? 潘筠满心疑惑,咻的一下就飞近龙虎山地界。 刚到边沿,三宝鼎就砰的一声好似撞在一堵墙上,因为飞得太快,力也大,三宝鼎一下被撞飞出去,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转,潘筠在锅里就跟洗衣机里无力的衣服一样滚了数不清的圈,最后哗啦一下砸穿树枝、树叶,撞在树干上后砰的一下砸在地上。 半天,潘小黑从锅里跳出来,摇摇晃晃走了三步猫步,最后砰的一声脸着地,四肢趴地,一动不动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从锅里伸出来,潘筠闭着眼睛从锅里爬出来。 她很聪明,趴在地上好一会儿就试探性的睁开眼睛,最后才翻身躺着。 她看着摇晃的天空和树叶,伸手捂住额头,喃喃道:“我感觉我死了一次。” 潘小黑:“龙虎山为什么要开结界?” “一定是出大事了!” 这么一想,潘筠都不敢休息,爬起来,伸手将三宝鼎缩小挂回腰间,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勉强辨别了一下方向就脚步不稳的朝龙虎山方向去。 他们砸出来好长一段距离,要不是她现在实在是晕,其实是可以飞到边沿再停下的。 潘筠忍着恶心的感觉,从天快亮走到太阳升空,终于走入龙虎山地界。 二月二已过,地里有劳作的人。 潘筠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当即有老翁问她:“道长这是要去龙虎山?” 潘筠点头,她一身道袍,一看就是道士。 老翁也不在意,往前一指道:“龙虎山在那头,再走上一个时辰便能到上清镇了。” 潘筠问道:“老丈,近来上清镇可有事发生?” “事?能有什么事?” “听说张真人仙逝了。” “人皆有一死,张真人死了都四个多月了,过年前的事,不算是近事了吧?” 潘筠:“那新真人是他的儿子吗?” “是啊,新真人已经继位,继位的时候阵仗还老大了。” 潘筠嘴角微翘:“那不知二月二那日,可是新真人主持的大典?” “啊?”老翁这才想起来,挠了挠脑袋:“今年二月二张家没开祭典啊。” 潘筠笑容微淡:“这样啊~~” 二月二怎么能不开祭典呢? 第913章 张家动乱 二月二龙抬头,乃春耕节。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每年春耕节国家都要祭祀,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往年这样的大事不是张真人主持,就是钦天监监正。 今年是潘筠主持的。 但除国祀之外,天师府每年也一场不落的在龙虎山祭祀。 其他地方的道观多效仿,所以龙虎山每年开学都是二月之后。 怎能不祭祀呢? 潘筠这会儿已经不晕了,她收敛周身元气,将所有元力都压在丹田里,就跟一个普通人一样踏进结界。 别说,她还真一脚踏进去了。 潘筠松了一口气,一进去,朝着龙虎山的方向就飞去。 她都没敢用三宝鼎和剑飞,直接迈着两条腿用轻功在路上狂奔。 半个时辰之后,她走进上清镇。 二月二过后便算开始农忙了,大家都在地里忙活,街上并没有什么人。 加上龙虎山还没开学,街上人更少了。 但店铺是照常开着的,只是除了掌柜和伙计,一个客人也没有。 所以潘筠突然飞进大街,双脚在牌坊上一点后落地才那么引人注目。 掌柜们猛地转身,待看清人后才收敛眼中的厉色,换上温和的笑容,在潘筠扭头看过来时还冲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认识他们吗? 潘筠脑海中闪过疑问。 虽然上清镇不大,这几年她每一家店铺都逛过了,但她很少和掌柜说话。 加上这里学生这么多,他们也不该认识她吧? 这只是潘筠以为,实际上,这一条街上的掌柜和伙计,没人不认识她,以及她那三个师侄。 虽然不解,但潘筠还是回以微笑点头,然后看向空荡荡的街道。 收回视线,立即转身背对着潘筠的掌柜们脸色微变,完了,完了,又来一煞神。 但很快,他们又面色一松,暗道:来吧,来吧,闹吧,闹吧,趁早闹完了事。 潘筠气势汹汹地站在大街正中央,单手掐腰看了一会儿大街,发现真的一个客人也没有,想了想,转身就要去找店家打探消息。 她一动,偷瞄她动静的掌柜一颤,都顾不得给伙计使眼色,自己三步并做一步,跳上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从里面锁死。 潘筠脚步微顿,转身看向另一家。 其他店铺的掌柜纷纷关上门。 不多会儿,潘筠前后四五家店铺都关上门了。 或许是关门的动静有点大,离得远的店铺有人探出头来看。 潘筠看过去,一对上视线,那一颗颗脑袋就咻的一下缩回去,而后砰砰声不绝,不多会儿,整条街的大门都关上了。 就连神仙楼都关上了大门,还把灯给灭了。 潘筠愣愣地站着,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四师姐这是干了啥坏事啊?” 潘小黑:“或许是你的锅呢?毕竟你现在是国师了。” “他们要是认我为国师,这会儿不该来讨好奉承我吗?”潘筠坚决不认这是她的原因造成的。 她站在原地,沉浸心神去点了一下空间里的符箓存货,以及她从兵部武备司那里薅的炸药。 帮武备司研究炮管和炮身时,因为听官员提了一句“炸药的威力还不够”,潘筠就乐孜孜地帮他们提升了一下炸药配方。 因为制作方法不一样,加上纯度很难把控到原配方,所以潘筠跟着工匠们一起改良了一下配方。 争取以现在的科技做出配方中的炸药威力。 实验过程中就有很多失败品。 这些失败品,炸一管就足够把整间房炸没。 这也是火药配方一直进步缓慢的原因之一。 火药试验,太危险。 这次能这么顺利,是因为潘筠在,她能快速捕捉到合成的炸药活性,总是在它们快爆炸的前一刻拍上一张阻隔符,人为的阻止爆炸。 但这就跟电池和机器的阻隔贴一样,一旦取走,电池和机器连接,机器就能瞬间启动。 她手上这些被包裹得很好,只贴了一张黄符的炸药管就是如此,只要揭开黄符,下一刻,它就会爆炸。 其爆炸速度比手雷,点了线的火炮还要快,就下一秒,绝对不会有多的。 潘筠将这些失败品都特别点出来放在自己随手可取的地方。 然后把一堆符箓按照功能不一塞进袖袋、怀里、袖子里,鞋子里,甚至她还折了一张塞进头发里。 潘小黑用猫爪捂住脸,觉得她太丢脸了:“幸亏没人看见。” 潘筠:“看见我也不羞,身为修者,怕死是什么坏事吗?” 潘小黑:“你差一步第二侯,你怕什么?” 潘筠瞥了它一眼:“骄傲了吧?我虽然当了国师,但我清楚的认识自己,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打得过我大师兄吗?我打得过皇宫里的张前辈吗?” 潘筠将剑拿出来握在手上:“张家千年传承,谁知道家里还养着啥怪物、老祖宗的?” 潘小黑:“那干嘛还要去天师府?” 潘筠望着天师府的方向目光坚毅:“虽然打不过,但四师姐和三师兄很可能在里面,还是要去看一看。” 潘小黑:“即便会死?” 潘筠:“人生于世,谁不会死?” “你刚还说怕死。” 一人一猫一边往天师府去,一边斗嘴:“我是怕死,但有些事情总在死之上。” 潘小黑:“这是你第二次作死了。” 潘筠不在意,走到天师府门前。 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和门前雄壮的大狮子。 此时不过未正时分,天师府大门却紧闭,里面还一点声响没有,看上去就好像一栋空宅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的异常。 都这样了,山下种地的老翁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8节 也是,中间隔着两个时辰的路呢,估计是山下某个村庄的村民,平时不上上清镇来。 潘筠站在大门前欣赏了一下石狮子和牌匾,见里面都没人出来理一下她,没办法,她只能自己上前敲门。 她才伸手,手就好像贴在一层薄膜上,她挑眉,轻轻地摸了摸,又按了按。 发现手虽能压着这层透明的薄膜碰到大门,却穿不透薄膜。 这是一个高级法阵。 潘筠只当不知,砰砰敲响大门。 或许是测到她身上有元力,她敲门的动作很大,发出的声音却很小,且沉闷,潘筠站在面前听都费劲,也不知道门里的人能不能听到。 她就只能不断的敲,见没人理她,还一边敲一边冲里面大喊:“有人吗?有人吗?师兄,师姐,师叔,师伯们,弟子历练回来复命了!” 潘筠敲了半天不见回声,就按着薄膜把耳朵贴到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但她觉得这法阵肯定还有隔音的效果,不然这么大的宅子,她就站在这里,怎么能听不到一点声音呢? 潘筠收回脑袋,垂眸思索片刻,就后退三步。 她肩膀上的潘小黑瑟瑟发抖,连忙阻止:“你你你,你干嘛?” “破阵啊,”潘筠一脸严肃道:“今天可不是休沐日,天师府竟大门紧闭,还启动了阵法,也不知师叔师伯师兄师姐们是不是出事了,为我大明道统,我一定要进去看看。” 潘小黑看向她手里抓着的炸药管:“……那也不用上炸药吧?” “天师府那么大,等我围着走一圈回来再找阵眼破阵,谁知道耗去多少功夫了?”潘筠已经把炸药放在门前,紧贴着阵法。 “我的经验告诉我,做事,宜早不宜迟!” 潘筠掏出一瓶浆糊和一根线,将线黏在浆糊上,想了想,怕一管炸药不够,又掏出一管放到另一侧,如法炮制。 她就小心翼翼地牵着两根线往后倒退,等退出二十米,她掏出两个棉团塞住耳朵。 她抓紧手中的线,不等潘小黑再劝一句就猛地一拽,两张符纸瞬间被扯出,下一秒,砰砰两声,天地震动,整个上清镇都跟着晃了晃。 潘筠只用衣袖挡了一下眼前,硝烟遮眼,但她还是眼尖的看到大门前的薄膜被轰出一个大洞,但它很快就又收缩…… 这阵法会修复! 潘筠想也不想,持剑就冲上前去,冲进阵中,一脚踹在大门上。 没有阵法相护的天师府大门被潘筠灌注元力的一脚踹开! 大门砰的一声砸下,潘筠持剑走进门中,里面持剑成阵的天师府弟子静静地看她。 潘筠走出硝烟,看见他们,顿了一下,脸上的严肃瞬间散去,挤上笑容:“师兄,师姐,原来你们在啊!吓死我了,我敲门总没有人应,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我……” 为首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话:“你是谁?” 潘筠立即严肃起来,抱剑行礼:“师妹龙虎山三年生潘筠,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一个三年生,竟敢来炸天师府?” 潘筠立即摇手:“师兄误会,师妹可不是来炸天师府的,而是前来复命时敲门不应,门外又有古怪的阵法,担心府里的师叔师伯师兄师姐们出事,这才迫不得已破门而入……” “好一副伶牙俐齿,和张离陶季不一样,倒是像王费隐。”一道声音凭空在他们耳边炸响,持剑的天师府弟子们敛手恭立。 潘筠则是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中的剑,脊背寒凉。 她露出微笑,正要说话,远远传来的声音已经冷淡的道:“带她进来吧。” 为首的青年应了一声,抬头看向潘筠,侧身请她入内。 潘筠笑了笑,拨了拨腰间的令牌和玉佩,抬脚跟上他。 穿过一间间院子和很多条巷道,终于走到后面靠近山的位置。 那里有一排五个大院子。 大院子前有个园子,说是园子,其实草木很少,而是一大片空地,空地的正中间搭着一个圆台子,此刻,那上面盘腿坐着二十多人,分两个阵营面对面坐着。 潘筠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面的玄妙。 她脸色苍白,嘴唇惨白无血色,陶季坐在她身后,正一脸着急的朝她看来。 潘筠面色不变,脸上还是带着淡笑,目光从他们身后的林靖乐和李文英等人脸上扫过,就饶有兴致的去看坐在他们对面的人。 嗯,都不太眼熟,但看年纪和他们的状态,也不比玄妙这边好多少。 潘筠收回视线,跟着青年走到台子的正前方,那里坐了两个老道士,须发皆白,却皮肤细腻,肤色红润,五指修长有力,手背青筋微突,不见一丝老态。 最主要的是,潘筠感觉不到他们的修为深浅。 她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跟着青年从张留贞身边走过。 哦,张留贞盘腿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但脸上也带着微笑,在他身边跪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青年,潘筠没见过他,但扫过他的脸,已经猜出他的身份。 和他跪在一起的是张子望,只不过此时他嘴角带血,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看上去命不久矣的样子。 看来是伤了心脉。 潘筠越过他们,与坐着的两位前辈行道礼,恭敬的道:“晚辈潘筠拜见两位前辈。” “你就是王费隐的小师妹潘筠?” “正是晚辈。” 盘腿坐着的张留贞微笑道:“老祖宗,潘师妹现在还是大明的国师,陛下跟前的红人呢。” 两位老祖宗脸色不变,只是更认真的打量起潘筠来。 天下巨变,大明才经历过一场大危机,他们是知道的。 实际上,他们怀疑张懋丞的死也和这场巨变有关。 张家家主和大明龙脉息息相关,张懋丞衰败得这么快速,说不定早就察觉有异。 俩人一起看向张留贞。 张懋丞死前,一直是张留贞陪在他身边,真实情况如何,只有他知道。 不,还有一个人。 俩人看向张子望,威压压过去,沉声道:“说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三天前被喊杀声惊动出关的。 一出来,血流满地,二房说家主的死有异常,是被世子张留贞所害,正带着人围攻嫡脉, 却不知张留贞早做了准备,请君入瓮之后截断他们的后路,内外相应,几乎把二房包了饺子。 两位老祖宗被惊动出关时,二房的张正昌几乎命丧当场,此时正虚靠在一旁的椅子上,靠着丹药续命呢。 第914章 谁正谁邪 张正昌是张懋丞的叔叔,是张留贞的叔祖,张离的伯伯,但,不论是张留贞,还是张离,对他都没手下留情。 族人厮杀至此,让两位老祖宗震怒不已,这才出手平息动乱,两边都受伤不轻。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审问,大门就砰砰的被敲响,潘筠的声音就响到了后院。 天师府升起结界,已自成一界,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这时候能离多远离多远。 竟然还有人贴着结界叫门的。 两位老祖宗就知道来人不简单,喊的这些话不过是扮猪吃老虎。 听声音人还挺年轻,几年不出关,外面的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活泼了? 见两位老祖宗蹙眉,当即有人上前科普。 刚出关的两位老祖宗迅速从子子孙孙们那里补全了当下的情况。 门外喊门的是三清山弟子,王费隐的小师妹,山神潘公的关门弟子,也是大明的新国师。 “国师?”张学芳冷笑一声问:“大明的国师竟归了外姓人,张自瑾在做什么?” 众人沉默,张留贞轻轻一笑,在张学芳厉眼看过来时微微躬身道:“回老祖宗,叔祖他谨遵和太祖高皇帝的约定,非误国之修士,不参与政务,张家亦谨遵此命。” 所以,能走到皇帝身边的道士,若是修士,必不误国;若误国,必不是修士。 张家不会插手。 老朱家的皇帝是向生,还是作死,全凭自己。 张学芳眼中闪过厉色和不愉,他很不喜欢张留贞,正要说话,坐在一旁的张尚德抬手打断俩人,沉声道:“去开门,让她进来。” 于是,俩人就看到了年轻、活力满满的潘筠。 两个老祖宗目光扫过潘筠,眼中闪过异色。 小小年纪,竟已经一脚踏进第二侯,只差半身便可晋级。 俩人都不由坐直了身体。 三清山还真会出天才。 俩人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再看向张留贞和张离时,心中就是说不出的复杂。 曾几何时,他们张家也有两个天才。 可惜,如今一个被毁,一个则是出走三清山,身体还有暗伤。 潘筠乖巧的站在一侧,也想知道龙虎山发生了什么,所以眨着一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看向张子望。 张子望叩首道:“老祖宗,二房想要篡位,真人仙逝之后,因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加之真人是突然薨逝,先帝遇难,各地封印都有松动,思过崖镇压的东西也躁动不已,龙虎山上下便没来得及请封真人,而是先镇压邪物,巩固封印。” 两位老祖宗微微颔首,肯定了他们的处理方法。 “历经两月,直到新帝改元,除夕活人气息浓重,加之各地连捷,世子这才借这股势镇住各地妖邪,而二房却趁着大家众人困乏之时暗中调人回府围住世子的主院,幸而得六房的张离协助,这才突破重围…… 张留元冷笑一声道:“好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白的都能叫你说成黑的,你不该在学宫做院主,而是应该去做说书先生。” 张学芳看向他:“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张留元努力跪直,沉声道:“老祖宗,张留贞重伤难治后,家族就有意培养我为继承人,所以将我的名字改为留元。” 两位老祖宗沉默。 他们当然知道,当年的改名事件还是他们默认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69节 而张家亦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 张离一怒之下,带着她一众同窗突破重重关卡杀到天师府,从前院杀到后院,将重伤难治的张留贞带出。 与他们同龄的两代弟子,排名前十五的,非死即伤,张家损失惨重。 张留贞和张离这两个曾经最耀眼的天才几乎死在那一次战斗中,最后是王费隐出面带走了张离和陶季,张懋丞匆匆从京城赶回保下张留贞,而张留元被不明不白的被关在后院。 可是,大房和二房之争从未断过。 张留贞丹田破碎,经脉断绝,已经无力支撑张家。 他空有世子之位,大家却都知道他掌不住张家,而除他之外,天赋、血缘、身份最适合的就是张留元。 即便他有谋害同门弟子的嫌疑。 但只是嫌疑,当年那场围猎蛟龙的大战,谁也没证据就是他做的。 张离之所以忿怒到从山下杀到山上,不就是因为没有证据,不能光明正大的杀死张留元报仇,只能通过这样激烈的反抗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张留元毫不避讳,旧事重提道:“世子和张离记恨此事,真人死后,世子就借口各地封印松动,将二房的人手派出去,命他们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他抬起眼眸悲愤的道:“我无意与世子相争,但世子步步紧逼,他们完成任务回来时,竟被人暗中伏击,致使二房的人损失惨重,我听说后心里不服气,就找世子理论,谁知世子竟在主院设下埋伏,我才进门就被前后夹击,还大声呼喝说是我造反。” 他狠狠地瞪了张留贞一眼,再向上看时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磕头道:“求老祖宗为我,为二房弟子做主!” 潘筠闻言,连忙去看张留贞,见他脸色平静无波,就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是有把握吧? 是吧? 潘筠不太确定的想着。 两位老祖宗当即看向张留贞,沉声问道:“你有何话说?” 张留贞:“去年中秋过后,因先帝亲征被俘,大明气运浮动不安,父亲受到反噬卧床不起,但亦压不住,各地开始异动,我与林靖乐留守龙虎山,和思过崖上的师叔、师兄们同镇思过崖;张离姑姑则带一队人马前往昆仑镇压,加固阵法;张子望则带队前往太行山……而二房的子弟则分为三队,一队前往钟山,一队前往四川,一队则去了江西。” 至于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只要点出地点,大家就都知道了。 天师府掌管天下山川河流之神,各地封印了什么东西,他们心知肚明。 只要一点,他们就知道危险性如何。 其实,最有危险的其实是思过崖下镇压的东西。 张留贞选择留下便无愧于他世子的身份。 第915章 我要当家主 “个中凶险,老祖宗一听便可分辨出来,九月,先帝遇难,西南、福建、东部沿海皆生乱象,更不要说北方,”张留贞沉声道:“整个北方都在混乱之中,气息驳杂,是第二凶险之地,去北方的是离姑姑;而东边是第三凶险,被派往东边的是张子铭……” 张留贞目光越发凌厉,沉声道:“谁更凶险,大家心中都有数,至于他说的,我沿途设伏,老祖宗,我张留贞行事坦荡,不论我与二房有何仇怨,要只止步于宅内,身为天师府世子,这点容人之量,留贞自认还是有的。” 张尚德眼中闪过赞许,而持剑围着他们的天师府弟子看向张留贞的眼中也多了一丝神彩。 潘筠挑眉,这才认真去打量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人。 大多都是生面孔,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应该天师府暗藏的人手,或是从外地调回来的。 这些人才是天师府的中坚力量,若张留贞能得他们支持,他位置就坐稳了一半。 另外一半…… 潘筠看向默不作声的两位老祖宗。 她忍不住嘲讽的拉起嘴角,扫了玄妙和陶季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一掌拍在他的丹田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两位老祖宗暴怒,张学芳猛地出手:“大胆!” 张留贞猛地扑到潘筠面前,张开双臂护住她,怒喝:“尔敢!” 张留贞是世子,即便名存实亡,张学芳也不敢真的把他拍死,他手一歪,元气团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碎石崩裂,潘筠早在出手的下一刻浑身的元力就调集起来围住她和张留贞。 崩裂的碎石被挡在元气团外,但俩人依旧被元气浪激得气血翻涌,尤其是张留贞,一口鲜血猛地吐出,显然受伤不轻。 潘筠伸手扶住他,手指按在他的脉上:“师兄?” 张留贞抬手摇了摇,虽然心中怪她过于莽撞,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紧紧纂住她的手。 张留元丹田被这一掌拍得粉碎,痛苦的躺在地上哀嚎,靠在一旁的张正昌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愤恨地瞪着潘筠,手指微抖:“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害我孙子,我要杀了你,我要整个三清山为我孙子陪葬!” 潘筠冷淡地道:“这一掌是为我师兄师姐打的,你们张家内部的事,与我三清山有何关系?张留元却派人伏击他们,害我师兄师姐丹田受伤,此仇不报,我枉为师妹!” “你!分明是张离和陶季插手我张家内务围杀我们!” “我不信!”潘筠道:“我师兄师姐的为人我了解,若不是有人要害他们,他们绝对不会先出手!” “你!” 张留贞将她拉到身后,伸出手,一团元力出现在掌中,他对坐在上面的两位老祖宗问道:“老祖宗,我要继任张氏家主之位。” 张学芳愣愣地看着他手中的元力团:“你,你丹田好了?” 张留贞:“得天之幸,受离姑姑和陶师弟恩惠,丹田已经修补好,我如今可以重新修炼了。” 他扫视全场,沉声问道:“对我继任家主之位,谁还有意见吗?” 众人都不吭声,看向老祖宗。 张尚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扫过他拽着潘筠的那只手,半晌才面无表情道:“你是天师府世子,理当如此。” 张正昌:“老祖宗!真人的死有疑,天师府承继不当如此草率啊!” 他坐不住了,挣扎着从椅子上起来,一下趴到地上,大声道:“真人从八月便不露面,主院被张留贞控制,直到先帝被俘,我等一再逼问,张留贞才说真人重病昏迷,却不许我等靠近,从得知他昏迷到仙去,不足一月,这……要说其中没有猫腻,我绝对不信!” 张留贞冷冷地注视他:“叔祖是怀疑我弑父?” 张正昌瞪着他道:“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不提父子之情,只提利益,”张留贞道:“我的丹田直到九月十八才得灵药修复,当时父亲已经去世,我丹田破碎,势单力薄,弑父的意义在何处?” “世所周知,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即便我丹田破碎,已经不适宜做世子,却还是坐在世子位上,父亲如此疼爱我,我害父亲的理由是什么?” 是啊,没理由啊。 谁都知道,张留贞能安稳的在天师府里活着,除了他自己手上的势力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张懋丞护着他。 张留元声望最大的时候,张懋丞都没答应换世子。 他们父子的利益是一致的。 至此,再无人怀疑张懋丞的死。 张留贞维持着手中的元气团,目光炯炯地盯着两位老祖宗看。 张学芳扫了张正昌一眼,移开目光,沉默不语。 张尚德便颔首道:“我会为你亲自向朝廷请封。” 张正昌谋算了一辈子,怎会甘愿就此放弃? 抱着冷汗淋漓的张留元,他眼中闪过寒光,身形一闪便到了张留贞面前。 潘筠手一动,察觉到张留贞气息变化,便隐忍不发,只是被他攥住的那只手,体内元力猛地窜过去。 张留贞抬手与闪到跟前的张正昌接掌,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的元力,他当即运转起新功法,再将全身元力灌注于腿部,在一掌击退张正昌后,不等座上的两位老祖宗出声阻止,他已经一脚踹上张正昌心口,踹破其周身的元力护罩,将人一脚踹飞出去。 二房的人吓了一跳,猛地扑上前去扶住张正昌。 张正昌眼睛圆睁,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张留贞:“怎,怎么可能……你的功力……” 一语未毕,他已经满眼灰色,气息渐弱,而后断绝! “叔祖!” 二房的弟子大惊失色,又惊又恐的看向张留贞。 张留贞面不改色,沉声道:“张正昌意图谋刺世子,当诛!来人,厚葬之!” 众弟子应下。 “祖父……”张留元愣愣地看着,他捂着肚子一脸汗水,半晌才抬头双眼通红的瞪着他。 张留贞冷淡地回视,抽出被潘筠攥着的手,从旁边一弟子手上抽出一把剑来丢给他。 意思不言而喻。 第916章 你们一定会后悔 张留元低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越发凄厉。 他一把握住剑,双目通红瞪着张留贞道:“你不适合做天师,张氏落在你的手上,你会败掉我张氏千年的传承,张留贞,你一定会是张氏的罪人!” 他环视四周,沉声道:“你们选错了人,在他的心里,国家的利益,平民的利益,其他修士的利益都要高于张家!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言罢,他将剑横于颈前,狠狠一划,鲜血迸射,他落剑倒地,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张留贞,似笑非笑的呢喃:“我等着你们后悔……” 张正昌祖孙一死,二房再没有反抗的心力。 两位老祖宗虽然坐着,但并不插手张留贞的处置。 他们只是看着,想等他做得过分时再出口阻止。 但张留贞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处理得非常妥当。 他没有追责跟随二房造反的那些弟子,而是把台子上相对而坐的两伙人都放了,让他们下去疗伤,并表示,主谋张正昌祖孙已死,他不会再问罪其他人。 张留贞安抚住众人,这才看向脸色发白的潘筠:“你怎么了?” 潘筠瞪了他一眼,晕眩的感觉刚刚好一点,她转身去找自家师兄师姐。 张留贞摸了摸鼻子,反应过来,追上前去低声问道:“我吸了你的元力,你怎样了?” 潘筠压低声音道:“闭嘴吧,让你老祖宗知道你自创的功法有这么大的缺陷,可看他们还同不同意你做家主。” 张留贞就闭上嘴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0节 潘筠跳上高台,去扶浑身是血的玄妙。 玄妙靠在陶季身上,潘筠一来,就把重量分到她身上。 潘筠见她一身血,不免忧虑:“师姐,你哪里受伤了?” 张离:“不是我的血。” 潘筠就松了一口气,扶着她下高台。 高台下也或坐或站着不少身上带血的人,他们或敬服,或怨恨地瞪着玄妙。 玄妙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只有经过一对中年夫妻前时停住脚步。 潘筠好奇的抬头看去,就觉得他们有些面善。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道:“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回张家了。” 一旁的中年女子不由拽住他的袖子,男子冲她摇了摇头,回牵她的手,拉上她就走。 中年女子走出老远还频频回头,却没有挣脱丈夫的手。 潘筠眨眨眼,不由道:“这位夫人和师姐有几分相像。” 陶季:“那是玄妙的父母。” 他担忧地看向玄妙,低声问道:“不去解释一番吗?” “有什么可解释的?”玄妙道:“我做的事,世所共知,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是观念不同。” 陶季:“张正昌要杀你时,张六叔拦住了他。” “我要杀张正昌时,他不也拦了我吗?” 陶季无话可说。 潘筠在一旁抓耳挠腮,忍不住问道:“四师姐以后真的不回张家了?” 玄妙瞥了她一眼道:“我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为何不回?” 她当然要回来! 她不仅要回来,还要光明正大地回来! 潘筠松了一口气,她也有好多事要和张师兄商量呢,师姐留下,谈事更好谈了。 潘筠殷勤的扶着玄妙去休息,但走到院子正中她才有些茫然:“我们去哪儿休息?四师姐,你的房间在哪儿?” 玄妙瞥了她一眼道:“你忘性真大,我刚刚被赶出家门,你现在让我回去?” “可是……” “我说要回张家,不是要回我家,回我的房间。” 好吧,明白了。 潘筠就扶着她往府外走:“那我们回学宫吧,在我的房里休息。” 等上了山,潘筠才发现学宫里有很多气息,她微愣。 玄妙就面无表情道:“你和妙真三个缺了近半年的课。” “胡说!”潘筠辩解道:“我们八月才外出历练,一般不是十月就放假了吗?我们就缺了两个月。” 玄妙:“因天象异变,先帝遇难,张真人仙逝,各地妖魔异动,学宫所有弟子和天师府弟子一起留守,或被派往各地镇压邪祟,完善阵法,或是在龙虎山帮助天师府镇压,大家除夕都没回家。” 潘筠底气瞬间不足,小声道:“没人告诉我们呀~~” 玄妙瞥了她一眼道:“你都是国师了,住在皇宫之中,谁敢打搅你?” 潘筠摸了摸鼻子,殷勤的把她扶到凤栖院。 一进院门,她就发觉不太对,不由看向梧桐树。 玄妙径直往妙真的房间走去。 手臂脱手,潘筠连忙上前搀扶,只是目光不断的瞟向梧桐树。 玄妙面无表情地道:“不必看了,我重新布阵,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被派了出去,没人发现异常。” 潘筠松了一口气。 玄妙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陶季一边往外掏药瓶,一边训潘筠:“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小红埋在学宫里,你知不知道,当时天象异变,各地气息驳杂,她被思过崖里的大物影响,差点异变。” 潘筠眨眨眼:“思过崖里的啥大物?” 陶季听而不答,继续道:“要不是我们从大同回来的那天晚上就躲在这院子里,你再见她,要么你死,要么她活。” 潘筠:“……这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我死?” 陶季有些恼羞成怒的把木桶塞她怀里:“去打泉水。” 潘筠抱住木桶,泉眼在山上呢,离凤栖院有点远:“要泉水作甚?” “给你师姐净身。” 潘筠瞪大双眼:“井水不能用吗?还有河水,我们龙虎山的水干净着呢!” “都不要,泉水最好,赶紧去,我来配药熬药。” 潘筠觉得三师兄太娇惯四师姐了,井水和泉水能有多大区别? 人家上山打泉水,不是为泡茶,就是为泡酒,结果他是为了给四师姐泡澡。 虽然很不甘愿,但潘筠还是嘀嘀咕咕的上山去。 当然,难得上山一趟,她是不会只打两个木桶的泉水的。 她把空间里一直准备着的大木桶取出来,用木桶往里灌满水,然后收到空间里,随手再打满两个木桶,就当锻炼似的往山下拎。 第917章 不会娶妻生子 学生们虽然都留守学宫,却不能像之前一样走动,所以整个学宫看上去安静如鸡,一个人也没有。 但气息驳杂,只要静下心来一听,便知道各个教室里坐满了人。 山下天师府的战斗没有将他们卷进去。 就是张家弟子也被押在学宫里,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潘筠拎着两桶水从山上下来,正要穿过大道前往凤栖院时,就看到一个脑袋伸出来又缩回去,片刻又悄悄的伸出来。 潘筠视而不见,径直往前走。 但对方认出她来,立即噗嗤噗嗤的朝她打招呼。 见潘筠不理他,他就着急地左右看看,见没人,当即跑出来拦住她:“潘筠,你是回来参与天师府夺权的吗?” 潘筠:“你还知道天师府夺权?” 张惟良脸色通红,不服气道:“我为何不知,我是张家人!” 潘筠上下打量他一番后问:“你不是毕业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张惟良低垂着头道:“我爹把我关在这里的,命我和师弟们一起修炼,不准我下山去,我知道,真人仙逝,大师兄虽有威望,但丹田尽碎,不能服众,二房老祖宗想要张留元取而代之,家族里除了二伯和我爹他们几个,其余人都支持二房,尤其是旁支,他们的力量远在大师兄之上……” 张惟良眼巴巴的看着潘筠:“潘筠,你是回来帮大师兄的?” 潘筠“嗯”了一声后道:“此事惊动了你们张家的老祖宗,事情已经平息,大师兄现在已经是家主了。” 张惟良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大师兄丹田尽碎,老祖宗们怎么会同意他做家主?” 潘筠挑眉,似笑非笑:“这么怀疑张留贞,你们家怎么还那么支持他?不怕被连累致死?” 张惟良:“二伯一意孤行,我爹娘也是没办法……” 张惟良意识到什么,立即闭上嘴巴。 潘筠喃喃:“难怪呢,原来你们自己就心不齐……” 难怪要她师兄师姐如此殆精竭力,为了张留贞,又是跑去昆仑山,给她送完大鸟,又死命往回赶。 潘筠哼了一声,对张惟良道:“大师兄的丹田治好了。” 张惟良张大了嘴巴。 张留贞的丹田治好了,这是他能顺利继位的最重要原因。 他从前再天才,再有威望,若是丹田破碎,没有能力沟通天地,无力震慑其他道门,天师府是不会认他为天师的。 事实上,在潘筠前世的那个时空里,张留贞的确没有做上天师,他甚至在张懋丞之前就死了。 继位的是他年幼的儿子。 而今,他别说儿子了,连老婆都没有。 今年,张懋丞本来已经要为他定下亲事了,结果还是被他拒绝。 潘筠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原因,她总觉得,这个时空的变化,不止是因为她而已。 而能单独成为一个时空,自然是与她前世的世界有分叉点,有不同才对。 晚上,待张留贞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悠悠的在一片春雨中进门时,潘筠就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看。 张留贞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摸了摸脸问:“我脸上还留有血迹未洗净?” 潘筠摇头:“洗干净了。” 张留贞就收伞,随手拖过一张小凳子,和她并肩坐在廊下赏雨,问道:“那你看我作甚?” 潘筠:“我想给你相面,但我发现我看不出来。” 张留贞微微一笑道:“看不出来是对的,我虽然没正式册封,但已得张家认同,如今我半身气运与国运纠缠,你自然看不出。” 潘筠点点头,好奇的问:“大师兄,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不当问。” “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问了,”潘筠不等他拒绝,直接问道:“你为何不娶妻呀?” 张留贞挑眉:“原来是问这个,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1节 他淡然的道:“我无心于此。” “那以后也不娶吗?” 张留贞笑着颔首。 潘筠:“那下一任天师怎么办?” 张留贞:“收养一个就是了,天师要的是身份,又不是血缘。” 潘筠若有所思,那他那个变态杀人狂魔儿子未投胎就消失了? 张留贞垂眸细看她的表情,不由轻轻一笑:“你是担忧我生出个混世魔王来?” 潘筠瞪大双眼:“你知道?” 张留贞整理了一下袖子,嘴角含笑,温和的道:“我与你一样,是天生道体,你的特殊之处在于你有神通,玲珑心可与世间万物语;而薛韶,天生便可望气,亲近天地规则。” 潘筠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并没有自己的秘密被人勘破的窘态,而是热切的问道:“师兄你呢?” “我?”张留贞垂眸,正与她目光对上,他微微一笑,声音几不可闻:“我能看过去未来。” 潘筠张大了嘴巴。 张留贞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声音带上了两分疑惑:“只是,我看到的世界很不一样,甚至同一件事,前后看见,总会有细微的变化,就好像,一沙一世界,我是在这粒沙里,看见的是另外一粒沙的未来,不,应该说,是不止一粒沙的世界。” 潘筠嘴角微翘,道:“时间不可逆,师兄看见的未来,要么是犹如幻境一般演算出来的,要么,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已经发生过的。” 张留贞颔首:“我在思过崖里思过多年,也是这个结论。” 张留贞抬起眼眸:“所以,当我看见我身受重伤,被家族困于内宅,拖着病躯被迫成亲,孩子未曾出生就精血耗尽而死,那孩子……” 张留贞一脸复杂:“他过得很苦,父亲仙逝时,他才六岁,二房将财物洗劫一空,先是要在内宅杀他,杀不掉他,我母亲就带着他逃出府去,一路上被围追堵截,跟在他身边的家臣、暗卫、侍从,一路逃,一路死,等到京城时,五十六人,只剩下六人,他们护着他逃到京郊真武庙,差一点,他们就都死在二房手里,是道录司的官员赶来才将人救出。” 但二房叔祖也只是被罚到朝天宫里打扫历代祖师庙廷。 “是不是听上去很惨?”张留贞扭头看了潘筠一眼,扯着嘴角嗤笑一声:“可他长大之后僭越违制,强抢良家妇女,奸人妻女,私设刑狱,人命四十一条!” 张留贞目光缓慢的落在梧桐树下,轻声道:“小红曾经经历的一切,他将来都会干。” 潘筠沉默。 “我不知他是在那一场大逃杀中吓坏了,还是天生坏种,但不论是哪一种,我既然知道,自然不会让这孽种来到人世。” 所以,他从未想过娶妻生子。 第918章 加不加 “所以,人连以前的自己都不能共情,更不要说以己度人了。”潘筠叹息一声:“世上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张留贞沉默下来,俩人一时间都没言语,沉默得不得了。 许久,他们身后的门打开,陶季走出来,差点被他们绊倒。 他狠狠地皱眉,训斥道:“在这干嘛?还不快去做饭?” 张留贞扭头去看潘筠:“你们还没吃饭?” 潘筠一脸迷茫:“有人给我们送饭吗?” 张留贞一脸愧疚,陶季已经掐着她耳朵把人拽起来。 “哎哎哎,师兄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潘筠歪着脑袋被拽起来,刚才沉重的气氛一消而散。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何时,别人不送饭,你就没饭吃了?” 潘筠连连应下,和张留贞一起转换阵地,到达小厨房。 小厨房是给他们烧水用的,并没有做饭所用的厨具。 但没关系,她的空间里有。 潘筠把东西从灵境里拿出来,各种补血补气的好药材往里丢。 潘筠盯着张留贞道:“要补气血,除了米和参外,最要紧的就是肉了。” 张留贞沉默了一瞬,起身离开:“等着。” 陶季静静地坐在一旁烧水,等听到院门开关的声音,这才问潘筠:“妙真三人呢?” 潘筠:“他们去倭国了。” 陶季松了一口气,颔首道:“你们在学宫里待了这么久,该学的也都学了,去倭国也好,历练历练,这一二年内就别让他们回来了。” 潘筠低低应了一声,问道:“三师兄,此事过后,你和四师姐是回三清山,还是留在龙虎山?” 陶季就抬头环顾一圈,淡然地道:“这里对妙真三个来说是龙潭虎穴,对我和四师妹却是最安全的,我们决定留在龙虎山。” “也是,毕竟四师姐才是别人的龙潭虎穴。” 陶季瞪了潘筠一眼:“瞎说什么呢?你四师姐为人正直善良,她怎么是龙潭虎穴了?” “是是是,是我形容错误,”潘筠见他嘴唇发白,就从灵境空间里拿出一瓶灵药塞给他:“师兄,这是妙和炼的,你吃两颗。” 陶季低头看了一眼,倒出一颗来吃。 他熬了不少药,玄妙已经泡上药浴,这一锅是给他熬的。 陶季同样受伤不轻。 等他们泡完药浴出来,潘筠和张留贞也把饭做好了,四个人就围着一个热锅吃东西。 玄妙依旧面色平淡,问张留贞:“你的新功法那么管用,才恢复修炼两月,竟能杀了张正昌?” 张留贞不由去看潘筠,而后道:“不,新功法有缺陷。” “不是改进了吗?” 张留贞脸微红,低声道:“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当时,我是吸收了潘筠的元力,那一脚的八成力都是借用的潘筠的元力。” 玄妙看向埋头苦吃的潘筠,微微颔首:“难怪,她脸色这么白。” 陶季就给潘筠夹了一个鸡腿,另一个鸡腿夹到玄妙碗里。 俩人都没拒绝,一边吃,一边商量起新功法来。 玄妙:“是你主动吸的,还是被动?” 潘筠擦了擦嘴巴后补充道:“是我主动要把元力借给他的,但元力一过渡,立即不可控,我收不回来,甚至不能阻断,双手也黏在一起,根本扯不回来。”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后道:“就跟一泻千里的洪水般,当时我的元力就这样倾泻过去。” 张留贞连忙道:“我也不能控制。” 两个人都不能控制,那问题是有些大。 玄妙看看张留贞,又看看潘筠,试探着问道:“今晚再试一次?” 潘筠一脸哀伤的看着她。 陶季连忙道:“师妹嘴唇都泛白了,还是等明天吧。” 潘筠扭头一脸震惊:“三师兄,你敢不敢把时间往后延两天?” 陶季迟疑了一下后道:“你调息一夜,元力约能回一半,难道你要调满元力再输出?” 潘筠立即正色道:“我觉得三师兄的提议很好,就明天吧。” 张留贞:“……你们胆子挺大,不怕我把她元力吸干?” 玄妙不在意道:“你们今天能不动声色的分开,明天当更容易才是,何况有我和陶季给你们护法,实在不行就把你们都敲晕。” 潘筠嘴贱的问道:“还不行呢?” 玄妙目光就落在俩人的手臂上:“你们最好用心些,不然,我就只能一剑把你们胳膊砍了,和性命相比,胳膊,小事而已。” 潘筠和张留贞打了一个寒颤,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当即不敢轻视此事,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好找到他们分开的感觉。 于是,一晚上潘筠都没睡好,直到凌晨,她察觉到灵气上涌,正是凤栖院一天中灵气最浓之时。 潘筠立即翻身坐起来打坐,认真调息。 到底年轻,一晚上没睡,只是打坐调息,第二天照样神采奕奕。 张留贞给他们拎来两个食盒。 四人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一边吃一边讨论之后的事。 张留贞看向潘筠:“我昨晚就想问你,你这个国师不在京城待着,怎么到龙虎山来了?” 潘筠:“我还是学宫弟子呢,不能回吗?” 张留贞笑了笑道:“难道国师还要在学宫继续上学不成?” 潘筠微微抬头:“不行吗?” 张留贞笑容微敛,问道:“你想让学宫做什么?” 潘筠道:“师兄,我十月被封为国师,至今不过四月有余,你知道道录司的案头堆了多少道纪司请求增加度牒数量的文书吗?你知道道录司向内阁上了多少封增加度牒数量的折子吗?” “京城的几位观主,为了请我向陛下进言增加度牒数量,一连十日堵在皇城外,有的,直接混到工部去见我。” 张留贞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你如今是国师,他们自然希望你能带着道门更上一步。” 潘筠挑挑眉:“张师兄认为这度牒是增好,还是不增好?” “国家用不了那么多道士,”张留贞道:“若是增加道士度牒,僧尼度牒势必也要相应增加,哪怕是因你得到,增加的度牒数量远不及你,但两边一相加,就涨太多了。这个口子一开,于国不利。” 潘筠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919章 画饼 张留贞:“真正钻研道学之人,是不会在意度牒的,只要朝廷肯略微放开路引,方便向学之人游历山川,钻研道学。而想要度牒的人,更多的是想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保障。” 潘筠嘴角上挑:“我这次回来就是给师兄弟姐妹们找了一条好路子,可以让他们没有度牒也可享受国利。” 张留贞微讶:“什么?” 潘筠道:“我想举荐他们去工部,不,我要自己创一个部门,就放在道录司下,叫道器部,就专门研究各种可用于民生的道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2节 张留贞就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扭头问陶季:“她莫不是昨天元气损失太过,发烧了?” 潘筠拍下他的手:“我是认真的!” 张留贞:“我也没开玩笑。” 他摊手道:“你让他们做什么道器?画符捉鬼?可这天下间有几个亡魂会滞留人间,还成厉鬼的?都不够道士捉的,何苦烦扰平民?” “那是要画符治病?虽说符箓对一些病有益,但它多是理顺人身上的气场,或是给人体补充一股灵气,小病无碍,大病却只是一时舒爽,要想治愈,请去找大夫。” 潘筠张嘴要说,张留贞却抬手打断她:“别跟我说,你还打算批量生产桃木剑、法印、令牌和镇魂铃,这些普通百姓要了做什么用?家中或邻里互殴?” 潘筠摇头晃脑,一脸失望:“张师兄,你太令我失望了,你的想象力也太匮乏了。” 张留贞第一次被人这样说,震惊的瞪大眼睛,去看玄妙和陶季。 俩人已经放下碗筷,正坐在一起剥橘子吃,脸上一片平静。 见他看来,玄妙就道:“我听说,杭州和扬州那边的洗衣房里有一种洗衣桶,可以自动浣洗衣物。” 潘筠一听,眼睛大亮,冲着张留贞啪啪拍胸口。 张留贞:“你做的?” 潘筠狠狠点头,志得意满道:“道器,不是让师兄弟姐妹们去做已有的法器,而是要去钻研现在没有,但利于民生,或利于军事,利于自己修炼的器物。” “师兄,我们这些学生在到学宫之前都已读书习字,来此是直接学习道门法术、道门医术和器术的。其中以法术和医术为要,炼器之术涉及的虽少,但大家也都认真学了,更有不少同窗选择专精,他们怎么就不能将道器发扬光大?” 张留贞若有所思。 潘筠道:“不仅器术,医术也可与朝廷合作,道医不分家,凡学医者皆通道学,而修道者,谁不会一些医术?它们本源是一样的,所求皆是阴阳调和,循环永生。” “增加度牒是不可能的,但大家没必要就盯着度牒看,从我道门出去的弟子,哪一点比常人差了?难不成他们就不能通过其他方法谋生、求仕途前程了吗?” 张留贞一言难尽:“修道者求仕途前程?” “哎,不要狭隘嘛,”潘筠撞了撞张留贞的肩膀道:“像师兄你,千年世家出身,身上随便一样东西便是别人一家人一生的花销,你自然可以有大志向,也可做大事,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是普通人。” “他们是普通的家世,所求也不过吃饱穿暖,养家糊口,少缴或是不缴赋税,当然,若能养家糊口还小有余财,他们也不会费力去想后者。” 潘筠道:“他们的志向、理想同样高贵,不比师兄的差。” 玄妙道:“百姓心愿不过如此,可若能实现他们这小小的愿望,汇聚在一起,就是国泰民安。” 陶季颔首,问张留贞:“这不就是你的终极心愿吗?” 潘筠乐和和地道:“殊途同归,殊途同归!” 张留贞低头思考许久,半晌后轻笑出声:“还真是殊途同归。” 潘筠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所以张师兄,你看……” 张留贞微微颔首:“可以。” 潘筠大喜。 张留贞目光在他们师兄妹三人间来回滑动,怀疑道:“你们三人不会早早就议定,挖好了坑等我吧?” 潘筠鄙视的看他:“小看人了吧?张师兄,我和我师兄师姐这是心有灵犀,我要是能收到他们的消息,我至于离京死命往这里赶吗?” 潘筠这才想起来:“你们怎么消息断绝了?谁拦着你们消息的?好厉害,连锦衣卫都没收到消息,此人当重用。” “是我让林靖乐封闭龙虎山,防止二房联系外面的人,为了万无一失,我们的信也不能传递出去。” 好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潘筠摸了摸心口道:“可担心死我了。” 张留贞一脸抱歉,倒是玄妙和陶季一脸淡然,继续话题:“除了此事,你回来还有什么事?”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师兄,你看你都同意了,要不你就把今年的五年生,还有去年毕业但没考中度牒,也没有在天师府和各地道观任职的师兄师姐们交给我吧。” 张留贞抿嘴:“你要他们做什么?” 潘筠:“先试验,若是此路能行得通,之后从学宫里毕业的学生便有另外一条可选择的路。不对,这生路就跟鸡蛋一样,蛋生鸡,鸡生蛋,越生越多,等他们毕业,说不定已经衍生出很多条路了。” 张留贞见她生机满满,不由摇头失笑:“你倒是乐观。” “哎呀,乐观是过一天,悲观也是过一天,为何不乐观一点?”潘筠催促他:“怎样,怎样,师兄应了我吧。” 张留贞:“我可以把人给你找来,但他们去不去,得看他们的意愿,不得强求。” “这是肯定的,道士最忌讳勉强人了,我是绝对不会勉强他们的。” 张留贞扫了她一眼,暗道:你的确不会勉强人,但你会利诱人,还会给人画大饼。 张留贞忧虑起来,怕她饼画得太大,回头大家吃不到,空欢喜一场:“你……” 潘筠见他欲言又止,就抬头好奇的看他:“怎么了?” “你画饼的时候悠着点,别画太大,让人太失望会损人道心的。” 潘筠高声道:“我是那样的人吗?你放心好了,我就浅浅画一下。” “……我还以为你要说,你不是画饼呢。” 第920章 宥于世俗 休息了一晚上,不仅潘筠恢复大半,玄妙的伤也好了不少,至少嘴唇看着多了一抹血色。 潘筠不由得感叹三师兄的医术利害,昨天四师姐伤得那么重,一个晚上竟然能恢复到这种地步。 “既然都吃完了,准备准备开始吧。”玄妙知道张留贞和潘筠对这套功法都很上心,她本人亦如此。 试验也不难,走到院子空旷处坐下,潘筠就握住了张留贞的手。 俩人都有些紧张,一时间都没动。 潘筠见他不动,就皱眉:“愣着干嘛,你先试一下能不能吸我的元力。” 张留贞立即闭眼,先是运转新功法,想要从外界汲取力量。 但他能吸收到周遭的灵气,却吸不到潘筠的元力。 潘筠挑眉,满意了,等他功法走了一个小周天就对他道:“你别动,我来!” 张留贞停住功法,潘筠就把元力输送过去,张留贞接住,一开始还平缓,但很快,潘筠的元力就不受她控制,犹如溪流垂直而下,稀里哗啦就朝他涌去。 俩人当即就要扯开手,却发现一时扯不开。 潘筠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只能回想起当时的感觉,看向张留贞。 张留贞应该也找到了窍门,心念一动,俩人牵在一起的手微松,潘筠立刻甩开他的手。 俩人都心有余悸的坐着没动。 潘筠白着脸道:“不行,断开的窍门在你,这门功法必须要改,否则,江湖要大乱的。” 玄妙:“你也练了功法,怎么不能倒吸留贞的元力?这两年,暗中修习这套功法的学生不少,也没听谁说可以强吸他人元力和内力的。” 张留贞:“当年在广场上传功,只传了前四句,因为这套功法有瑕,我只暗中挑选了几个人修炼,他们当中,资质最好的,也只练到第三层而已。” 潘筠好奇的问:“那你呢?” 张留贞嘴角微翘:“我虽然丹田破碎,不能储存元力,但这套功法乃我自创,我自然是融会贯通,十二层都学会了。” 潘筠:“你丹田破碎,经脉也有问题,你是怎么自创出这套功法的?” “这套功法的优点就是加快吸收灵气的速度,加快修炼效率,我一开始设想的是,它可以快到不入丹田,瞬间吸收灵气转化为元力,再瞬间发出。” 潘筠秒懂:“这套功法,你不仅是为了那些资质平庸,修炼难进的弟子创造的,更是为自己创造的。” 张留贞:“我在被废之前就构思过这套功法,但当时还比较稳重,直到我丹田破碎,连经脉都有问题时,我才改了一点方向。” 他道:“被废的我,资质不是比那些弟子还不如吗?连我都能用的功法,他们用起来一定会更好。” 而如此高效修炼的功法,它的特质就是掠夺。 一旦运转功法,它就会掠夺所有可以触及的能量。 第一次吸潘筠元力时,他没想到这一点,就在刚才,他有一种感觉,持续下去,他不仅会吸干潘筠的元力,还会吸干她的血肉,她身上所有的能量。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一瞬间,他的丹田就盈满,有种飘飘已成仙的感觉。 好在张留贞足够理智,心底的道德感又重,不然,那一刻,他一定会持续吸下去,到时…… 张留贞扫了玄妙一眼,到时,不是他把玄妙也吸成人干,就是玄妙一剑把他给捅了。 所以这套功法还得改。 张留贞回味了一下,轻声道:“问题应该是出在第六层的功法上,得从那里改。” 玄妙:“你往外教到了第几层?” “第四层的口诀给他们了,但还未来得及亲自教导他们。” 玄妙就微微颔首,道:“找两个资质好的,现在从头修炼,待他们修炼到第五层和第六层就试一下。” 张留贞欲言又止。 玄妙面无表情道:“他们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把他们杀了。” 张留贞一脸无奈:“你这样说,怕是没有弟子敢来试。” 玄妙:“那就给钱,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潘筠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们又不是要强逼他们,你情我愿的交易,他们答应了就得做到,做不到,被杀也不冤。” 张留贞略一沉思:“好,我也琢磨琢磨,能不能将这道门关上,即便是修炼过的,也可以关闭起来。” 潘筠冲他竖起大拇指:“还是师兄深明大义又厉害。” 然而一转身,她就回屋,沉浸式翻找功法。 潘小黑见她把灵境空间翻得乱七八糟的,就大发慈悲地回归本体,一个盒子就从一堆垃圾里蹦出来直接砸在潘筠身上。 潘筠伸手抱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功法,以及一大沓草稿纸,都是潘筠前期为帮张留贞做的笔记。 她当时主要钻研的也是前面四层,后面的看过,背下来了,但未曾练过。 她此时就把功法拿出来,从第五层开始看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3节 潘筠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声,她立即收起功法开门出去。 就见三人正往外走。 潘筠连忙追上:“师兄,师姐,你们干什么去?” 陶季回头道:“我们下山一趟,你刚才失去了很多元力,老实在学宫里调息修炼。” “你们要下山享受胜利的果实?”潘筠跑上前,冲张留贞伸手:“我刚看到第七层了,融会贯通,已经学会了前六层,我们试试,把我的元力还给我?” 张留贞:…… 玄妙气得给了她脑袋一下,沉着脸喝道:“你还真是不要命,什么功法都敢学!” 张留贞拍掉她的手:“我还不想死,也不想你死,我俩现在都会吸收对方元力,谁也不知道相互作用的情况是什么样,不要轻易冒险。” 他上下打量一番潘筠,道:“知道你想下山,一起走吧。” 潘筠立即笑起来,跟在三人身后:“张师兄,你可得保护我们。” 张留贞:“只要你不主动惹事,我还是能护住你的。” 他瞥了一眼玄妙:“且有你师姐在前面挡着,你怕什么?” 的确,天师府的人目光都在玄妙身上。 不论是他们的人,还是对手,看见玄妙一身天蓝色道袍,如凛凛寒松般站在大门口,他们都又惧又恨,在玄妙看过来时,他们逃避一般移开了目光。 张留贞脸上带笑,问小跑过来的张子望:“受伤的子弟都安排妥当了吗?” “是,都安排妥当了。” 张留贞微微颔首,问道:“两位老祖宗呢?” “他们在演武台。” 天师府演武台昨天他们看见的那座高台,台上画了阴阳图,台下则画了八卦。 几人到达时,两位老祖宗正在与人低声说话,看见张留贞,俩人起身来冲张留贞微微欠身。 张家等级森严,张留贞已经是家主,他们就必须尊重他。 当然,也可以不尊重,只是那样一来,张家必内乱。 他们到底还是希望张家能越来越好,夺嫡之事能不再发生就不再发生。 不过,他们认可张留贞,却不认可玄妙,更不会认可她身后的陶季和潘筠。 所以双方互相行过礼后,张学芳就蹙眉道:“留贞,我们要议族中事务,还是让子望把客人们请到前面正厅就坐吧?” 张留贞在主座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袍,闻言笑道:“老祖宗,他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不是外人。” 张学芳沉着脸道:“天师府中不乏外姓弟子,比如你师兄李文英,他就曾在天师府中任职,但他知分寸,从来只议天师府事务,不会插手我张家事务。” 潘筠觉得这位张家老祖宗说的也没问题,正想往后退,玄妙突然道:“老祖宗是在说我师兄和师妹,还是在说我?” 张学芳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看也不看她,高傲的道:“说的不仅是你师兄师妹,也包括你!人贵有自知之明,张家女子不得插手前院事宜,与皇庭中的女子不得干政一样是铁律。” 潘筠就脚生根,不走了。 她笑吟吟地和张学芳道:“张前辈,皇庭的规矩好像破了,晚辈潘筠,现为大明国师,晚辈虽不想参政,但身份在此,偶尔还是会参与国之重事。” 张学芳脸色一沉。 张留贞已经接话道:“所以我张家的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张学芳:“你!” 张尚德是当中辈分年纪最大的,也最忍得住,他不动声色的抬头看向张留贞,问道:“你想怎么改?” “族中的功法,男子习得,女子自然也习得,从今以后,张氏女子,只要想学,都可入族学学习道术。” 张尚德:“你可知后果?她们出嫁,会将家族功法和机密带出去。” 张留贞道:“老祖宗,天要变了,将来修习道术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姻亲亦是亲,让他们多一些资本立足于世,不也有益于张氏女儿过得好一些吗?” 张学芳烦躁道:“她们过得好不好看她们的丈夫,干我们何事?” 张留贞:“老祖宗也有女儿……” “她嫁出去的那一刻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了,”张学芳截断他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了一盆水,你也太多情了些。” 张留贞是有亲姑姑的,想到那个温柔沉静却满眼悲伤的女子,他气血翻涌,直接气笑了:“既然不再是老祖宗的女儿,怎么当年为了给九叔祖求一条活路,让姑祖母出面向溧阳陈家说情,还害得表叔英年早逝。” 张学芳暴怒:“她是我的女儿,我生她养她,让她为她兄弟做件事怎么了?别说我只是让她去求情,就是让她去死,她也得死!我是她爹!” 张尚德皱眉,训斥他道:“说的什么胡话?” 他喝令张子望扶张学芳下去休息。 张子望满头大汗,连忙上前扶住张学芳。 潘筠却盯着他们若有所思,在他们快下高台时突然问道:“两位老前辈比宫里的张前辈年纪大,辈分是不是也更大一些?” 俩人没作答,张留贞“嗯”了一声,道:“这是老祖宗,宫里的是我叔祖。” 潘筠笑脸扬起,问道:“宫里的张前辈修为是不是在两位老前辈之上?” 还是张留贞点头。 看来老朱眼光很好嘛,而且张家也足够有诚意,把张自瑾放在宫里。 莫非,他还是张家修为最高的人? 总不可能,在这后宅,或者别的地方,张家还有隐世的老妖怪吧? 若是有,也很有趣。 潘筠脸上笑容更盛,看着张学芳道:“难怪张前辈的修为在两位老前辈之上。” 潘筠说完就不吭声了。 张尚德一直等着,见她说话只说半句,不由蹙眉:“为何?” 张学芳却觉得受到了侮辱,暴怒道:“师叔,你还问她,这有什么可问的,她年纪才多大,能知道些什么?” 潘筠之前只觉得张学芳的修为深不可测,毕竟她探不到。 但今天他情绪起伏极大,也就让潘筠窥到一丝端倪,她有一种感觉,他身上的能量还不及大师兄。 甚至…… 她眼中闪过战意,跃跃欲试,用上技巧,拼命的情境下,她未必不能胜他。 玄妙上前一步,挡住她的目光,淡淡地道:“缘由很难猜吗?老祖宗,我等是修道者,既是修道,高下自然是从道上来,叔祖于道的领悟上远在两位老祖宗之上。” 潘筠被玄妙挡住视线,便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瞬间清醒,扫过张尚德,嘿嘿一乐,从玄妙身后探出头来道:“是呀,张老前辈修道一世,却还被世俗着相,唉,一味的炼气打磨身体,却忘了勘破心境,有什么用呢?” 她反问道:“修道最终不是要修心吗?” 张学芳和张尚德愣愣地看着潘筠。 他们当然知道修道最终要修心,他们也只在修着,近百年来,一直追逐道,想要练就道心。 可他们从未想过,什么儿女之事竟是禁锢他们的灵魂之锁吗? 潘筠摇了摇头,对俩人道:“我出宫前,张前辈托我给诸位带句话。” 什么话? 第921章 希望 “张前辈希望,张家要有所长进,希望他离宫之时,张家还在。” 潘小黑抬起脑袋,张自瑾是这么说的? 张尚德和张学芳则是脸色微变。 张自瑾离宫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张家出一个不是家主,但修为在他之上的天才后辈,可以到宫里接他的任务; 二是,大明灭亡。 俩人下意识地想到第二种。 因为第一种可能,天才也需要时间长成,王朝更迭有时间周期,每个王朝都喊着千秋万代,但谁会真觉得一个王朝可以千秋万代? 如今大明就已经危机四伏,起义不断,这次醒来,他们可是知道了不少事情,先帝年纪轻轻就于北地遇难,这大明还有多少寿命,谁也不知道。 王朝如此,那家族呢? 俩人心中打鼓,认真思考起张自瑾的话来。 他们可以轻视张离,可以忽视张留贞,却不能无视张自瑾的话。 他是张家修为最高,道术最深的人。 他这句话是对张家的警示,莫非,他“看到”了什么? 说起来,张留贞天生道体,能知过去未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立志改革张家,莫非是因为看到了未来? 张尚德和张学芳对视一眼,当即要和张留贞深聊,更不愿意张离等人在场了。 张留贞目光扫过,知道他们的想法,笑了笑,转身和张离道:“离姑姑,二叔祖仙逝,你就代他接过西塘吧。” 张离应下。 这一次,张尚德和张学芳都没吭声。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潘筠才不可置信道:“这就定下名分了?” 张离瞥了她一眼问道:“需要多复杂?” 潘筠摸了摸下巴道:“比朝政儿戏多了。” 张离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你当国师不久,等你在朝中久了,会见识到更多儿戏的事。” 所有儿戏的事不过是当权者的心中一动,旁观者的漠视罢了。 就比如现在,张离,一个已经改投三清山的张家女,因为新家主的一句话,她不仅重新回归张家,还在张家掌握实权。 张氏嫡支掌东璧,西塘一直在张正昌手中,这也是张正昌敢跟嫡支争夺继承权的底气,而今,西塘落在张离手上。 消息传出,所有二房及其势力都觉得心脏一紧,皮肉都紧缩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4节 不怪他们害怕,张离在张家内部的作风一向强硬,且一点情面也不讲。 很多人都不愿意西塘落在她手上,但,同样有很多人追随她。 尤其是张家的年轻一辈。 他们对张离的敬佩和喜爱甚至在新家主张留贞之上,其中不乏二房及其一系的人。 “张留元只会躲在后面,要不是大师兄身体不好,我当年是真的不愿意投靠二房,我当时就在想,离姑姑若是男子就好了。” “你想什么呢,张离就算是男子,那也是旁支六房的。” “六房怎么了?这整个张家,除了大师兄血统最正,谁不是旁支?他若无力继承,自然是能者居之,我就问你,你愿意在张留元手下效命,还是在离姑姑手下?” “那自然是……离姑姑。” “这不就行了?我们这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天师府内外,议论纷纷,各种期待和担心。 “我们之前都为西塘做事,张离会不会清算我们?” “大师兄说既往不咎,张离既然不反对,她就不会清算,此人信誉极高,不会阳奉阴违的。” “唉~西塘落在张离手里也好,她虽严苛了些,却不仅律人,也律己,还算公正。” “师叔,家族的天是不是要变了?离姑姑能掌西塘,那以后,是不是族中女儿都能参与族中事务?” 对方沉默许久后道:“张离是不一样的,她或许是例外吧?” “我觉得不是例外,大师兄都说了,以后家族功法不禁男女都可以学。” “老祖宗们还没答应呢。” “可离姑姑掌西塘,老祖宗们也没反对,这不是退一步了吗?” “容许张离是退一步,你说的那些,那是退一射之地了,老祖宗们必不可能答应。” “凭什么不答应,离姑姑可以,族中其他女儿凭甚不能?” “你想干嘛?你还没成亲呢,这就为你女儿打算上了?” “不是我女儿,是我阿姐,师叔,那姓吴的总是欺负我阿姐,虽说我能打回去,可在这样的家里过活,日子也太苦了,我想让她和离回家。” “离啊,我张家从不忌讳女子和离,我们又不是北孔。” “师叔,关键不在和离,在和离之后回家有事做,不必再外嫁。” 张家的确不禁女儿和离。 除了极个别家庭会把女儿当做货品一样交易出去外,绝大多数张家人,即便是让儿女联姻,那也是你情我愿,本着让女儿过好日子的前提外嫁。 若是嫁出去后过不好日子,他们也会跟亲家好商好量,是把孩子接回来娘家居住,还是干脆和离归家。 可以说,张家在大明这个封建大环境之下,除了不让女儿学习张家的功法,不让女儿掌握张家的权势之外,他们对女孩子的态度要开明得多。 毕竟是道家,众生平等,山上的学宫,可有不少女学生呢。 张离,就是宠出来的。 六房夫妻只有她一个女儿。 而她一出生便显示出根骨奇佳,等她会走路,会说话,更显伶俐。 她的资质真的太好了,好到六房夫妻不愿意她就此埋没。 加之,六夫人本也是坤道,她是外嫁到的张家,她自己便有传承。 张家不能传功与女儿,她就传自家的功法。 一开始,六夫人也没想过让女儿做道士,她只是想让女儿多些本事,以张家的身份地位,她将来要么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江湖侠士,要么是官员士绅。 这世上,不论男女,要在这个世界生存都有些艰难,要过得快活随心,更是难上加难,而女子,要更难上三分。 所以她想女儿学些本领,以后从容些。 所以,她是从武功开始教导女儿的。 但,张离的习武天赋太好了,她很快把母亲身上的武功学完,六夫人就只能教她道法和道术。 她又很快学完。 而那时,张离正是六七岁,人嫌狗憎的时候。 六夫人只能求助丈夫。 张六便接手张离的教育,先是教她各种剑法和从江湖上得来的武功秘籍。 张离学得太快了,他很快教无可教,他又不能把家族功法教给张离,正在此时,张离跟同龄的张留贞凑到了一起。 俩人虽差着辈份,却相差不过两岁,且都是极聪明,极顽皮的人。 俩人一拍即合,带着一众跟班直接闯到了学宫,要在学宫里一起学习。 张家的功法是机密,但机密也是分等级的。 放在学宫里的功法就是可以传授给弟子的,只不过,张家从没有女子入学学宫。 她们在张家会学琴棋书画,会学道经,还有的会学武艺,唯独不会学道法和道术,更不会到学宫里去。 因为知道,那不是她们可以深入学习的东西,既如此,便从一开始就断念。 更上一等的机密功法是传到天师府外门弟子那一层; 再上一等则是内门弟子; 而有一等功法是只传嫡长。 所以,张留贞从小学的功法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能学到的,他能随意翻看学习;而别人学不到的,他亦可观之。 张留贞和张离的感情太好了,俩人又太顽皮和不知天高地厚,即便张留贞继承功法前曾发下毒誓,他依旧毅然决然的暗中教张离。 俩人都遭反噬。 那一次之后,俩人就学乖了,但也是那一次,俩人都暴露了。 从那以后,家中长辈看向张离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看晚辈闹腾的温和目光,而是带着戒备和打量,防她就好像在防一个贼寇; 长辈们对张留贞的态度也变得微妙,从前他是天生道体,天之骄子,张家的希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那次之后,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质疑和防备。 他真的能做好张家的家主吗? 这样的任性,随意,真的能守住家业,于历史洪流中将张家安然传承下去吗? 而随着张留贞的奇思妙想越来越多,改革的意愿越来越强,长辈们看向他的目光就越发怀疑。 站在十年以后往回看,彼时,张留贞重伤卧床,丹田、经脉皆损,连一丝元力都聚不起来; 而张离远遁三清山,拖着一身伤病和愤怒,曾经与他们一同追逐梦想的师兄和师姐,皆散于时光之中。 他们回头望去,才发现他们处处破绽,处处是死穴。 所有人看他们的眼光都变了,唯独他们没发现。 张懋丞和张六夫妻不止一次警告过他们,但他们都没往心里去; 收到警告之后或许也做了一些准备,但那些准备,回头看,太幼稚,太不堪一击。 所以雪崩时,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此刻,张离就站在潘筠面前,俯视整个学宫和上清镇,回头注视她道:“什么从山底杀到山顶,从府外杀到府内,打穿天师府,那都是垂死挣扎,不,连挣扎都算不上。” “败了,就是败了,死去的人不会复活,失去的东西也不能完全复原,”张离道:“我犯过的错,不想你再犯,但我同样知道,我拦不住你。” 潘筠见她双目通红,心中一震:“师姐……” “我也不会拦你,”张离道:“人生在世,总不能为了活着而活着,你的志向比我们的都大。” 潘筠紧咬住嘴唇,片刻方道:“这二三年内,妙真他们怕是要一直留在倭国。” “我知道,这是为了护他们平安,”张离道:“你做得比我们好。至于我和你三师兄,你不必忧虑。” “我最忧虑的就是你们了。”潘筠一脸苦恼:“你们招惹的仇敌太多,又酷爱往外跑,朝中那些人要想对付你们,跟你那些仇敌一联系,能拉出百人队伍。” 张离:“能取我和三师兄性命的没几个,你还是忧心一下你二师兄和清俊吧,还有你的父兄。” 潘筠挥手道:“我父兄我已经安排好了。” 张离嘲笑:“疏离,断绝关系吗?那些人自有自己的判断,他们怕是不会相信。” 潘筠:“他们和你们不一样,我父兄三人皆为朝廷效命,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他们不敢过线,否则,一旦开戒,要害怕的是他们。” 所以,她安排了妙真三人,连尹松都做了安排,唯独不插手潘家事务。 因为她知道,潘洪父子能做得很好。 他们只要不犯事,没有把柄被抓住,他们就能好好的在京城活着,哪怕过得清贫一些。 见潘筠自信满满,张离沉默不语,潘筠的确比当初的她要周全很多。 成灵子捧着一碗馒头从屋里出来,见她们还在深情款款的看着对方,就重重地咳嗽两声,左右看道:“陶季呢?他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就不怕你被人拐走?” 张离冷冷地扫视他一眼。 潘筠几乎是立刻兴奋起来,眼睛在俩人之间来回转悠。 张离“咚”的一声弹她的额头,警告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啃馒头的成灵子也被潘筠这一眼看得噎住了,他努力咽下嘴里的馒头,看着她幽幽道:“贫道道号成灵子,本名张十一,因为我排行十一,不巧,跟她同族同辈。” “哦,”潘筠就收回目光,左右看道:“那师兄你说的是谁啊?谁能把我师姐拐走?” “你啊,”成灵子继续啃馒头:“你不是人吗?” 潘筠:“……我是女子!” “那又怎样?”成灵子不在意道:“我们道家还讲究这个吗?” 潘筠一脸空白:“我们……道家不是讲究阴阳调和吗?” 张离青筋直跳,打断俩人的对话:“你既做了国师,回头就要到钦天监里拿到龙图,再给道录司下令,让天师府进京觐见,你没有必要再到龙虎山来。” 潘筠连忙表白:“我这不是担心师姐和师兄吗?” “你既然来了,那就不能白来,”张离道:“你曾在此关过禁闭,可知这山下镇压着什么东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5节 第922章 不惧 潘筠摇头,眼睛闪亮:“但我知道是很凶,很利害的东西。” “是妖魔,”张离道:“这些妖魔从南宋开始便显露于世,因为天下越动荡不安,它们就越猖狂,历经南宋和金元,尤其是后元时,这些妖孽四处作恶,直到大明建立,太祖高皇帝命我张家领天下道僧修者出手将其镇压。” “其中作恶最多,最厉害的三妖魔分镇在龙虎山三方,思过崖下的妖就是当年最厉害的一只,而其他妖魔分镇四方,以龙脉压制。这次先帝遇难,大明差点国破,国运牵连龙脉,这些妖魔都想趁机出世,所以我让你回去查龙图,你若要做名副其实的国师,这件事你就得知道。” 潘筠眼珠子一转,这事显然一直是张家在负责,师姐让她以国师的身份接手,这是要分张家的权啊。 先分权,再跟她这个奸佞国师斗争,最后借势团结人心进行改革…… 潘筠脑子里一大堆戏,看玄妙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师姐,厉害啊!” 玄妙不知她脑子里的风云变幻,只是瞥了她一眼后道:“思过崖下压着的是一只有饕餮血脉的凶兽,阵法刚刚加固,此时正是烦躁的时候,你要下去看看吗?” 潘筠:“阵法压制下,它能一口把我吞了吗?” 玄妙:“离得太近的话,可能。” 潘筠一怂,但又实在想看。 饕餮呢,上古凶兽。 虽然这只不是饕餮,但有饕餮的血脉,自然界法则,动物一旦返祖,且祖先足够强大,它在成长过程中就会不断加大返祖力量,最后真有可能成为和祖先一样的东西。 前世,灵气复苏,妖魔鬼怪齐齐浮现,其中不乏有返祖现象的妖物。 但,很少有返到上古一类凶兽和神兽的妖。 潘筠觉得,返祖饕餮的凶兽,她终其一生可能就见到这一只了。 和当代人对待凶兽妖魔的态度不同,潘筠是来自26世纪的开明人士。 她不敢说是动物保护协会的,但,面对一个快要灭绝,有且仅有一丝血脉的妖兽,她还是持保护态度的。 所以潘筠迟疑了一会儿就点头道:“去看看,但我得做些准备。” 玄妙以为她的准备是多带法器、符箓等一众保命的东西,她一直知道,小师妹有时候莽撞不顾生死,但大多时候是惜命的。 所以玄妙点头应下,道:“给你一天的时间准备,明天午时来这里见我。” 潘筠应下。 等潘筠欢快的离开,成灵子就瞅着玄妙。 玄妙蹙眉,毫不避讳的看回去:“看什么?” 成灵子:“看看你是太过聪明,还是突然变得脑残了。引狼入室这一招,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玄妙:“她不是狼。” “我说的也不是她,”成灵子道:“你可想过百年之后怎么办?或许用不到一百年,朝堂之争不似我张家的争斗,瞬息万变,现在皇帝信任她,明年呢?三五年之后呢?即便她可以功成身退,之后谁来接手?龙图一旦从张家移交到朝廷,再想拿回来就困难了。” 玄妙:“我不可能因噎废食,在她退之前,再把龙图移交回来便是。” 成灵子嗤笑一声:“你想的也太天真了,已经登上皇位的人是不可能再从龙椅上下来,把权势拱手让人。你怎敢确定,将来潘筠愿意将龙图归还?” 玄妙:“我信她。” 成灵子皱眉。 “因为我们都知道,龙图掌握在张家手里,比放在朝廷那里要安全妥当。”玄妙道:“我这位师妹不是爱好权势之人,她做事,百姓排在第一位。” 成灵子:“人都是会变的。” 玄妙转身就走:“那就等师兄变了再说吧。” 成灵子见她耍脾气,不由冷哼一声,但见她几步就到了山边,连忙道:“你这几日有空上来陪我说说话呀,学宫现在把弟子们关在教室里,不让他们犯事,我这思过崖都安静了许多。” 玄妙只当没听见。 而狂奔下山的潘筠一路狂奔到大食堂。 食堂正在热火朝天的准备师生们的晚食。 潘筠刚探头就被老道士拎住衣领子拽出来。 潘筠发现自己竟然躲不过。 啧啧啧,这位给师生们打饭打菜的老前辈不比那两个老祖宗强? 张家没眼光啊。 潘筠老实地站着。 “是你啊?”老道士放开手,问道:“你不在教室里上课,跑食堂来干嘛?你们班今天是谁值日?这饭菜要值日生带回去知不知道?” 真可怜,学生们连出来吃饭放风的权益都被剥夺了。 潘筠恭敬地道:“回前辈,学生是来订餐的。” “订餐?”老道士皱眉:“你们院主是谁,这时候还能订餐?” 潘筠想也不想道:“张子望,这餐食是要请一位老老老前辈用的。” 老道士定定地看她,潘筠眨着大眼睛和他对视,片刻,他哼笑一声道:“行吧,你要定什么菜色?” 他拍出一张单子,抬着下巴道:“点吧。” 对食堂的饭菜她可太了解了,这都不是她想要的,除了馒头和包子。 潘筠压下菜单:“前辈,这些我都不要,我要大肉,大肉,还是大肉!” “你喂猪啊?”老道士随手拿起旁边的拂尘就拍在她脑袋上,道:“小东西,贫道已经够优待你了,你敢直呼你家院主的名字?真是招待要紧的老老老前辈,用得着来食堂点餐?你当张家的大厨房、小厨房,还有神仙楼里的厨子是摆设?” 潘筠微愣后道:“倒给我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但我觉得咱食堂的大厨就做得很好吃,不比他们的差。” 两颗圆乎乎的脑袋从门内伸出来,笑起来,眼缝都快看不见了:“师叔,我觉得这位同学说的很对,我们食堂的厨子都不差的。” “去去去,”老道士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去准备饭食,和潘筠道:“谎话连篇,我不帮你了,连点菜单的权利都没了。” 说罢,伸手就扯过菜单收起来。 潘筠连忙道:“老前辈,我没撒谎,真的,张子望真是我的院主,只不过我一直不服他,且跟他同辈,所以敢直呼其名。” 老道士认真的盯着潘筠看,半晌后“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你是张离的师妹。张离怎么样了,山下的仗打完了?” 潘筠:“……早打完了,张留贞师兄已经继任为家主,向朝廷请封的奏折也发出去了。” 老道士:“既然都打完了,怎么还不把学生放出来?还有你,其他人都没出来,你是怎么出来的?你来订餐,不会是订了去庆祝吧?” 第923章 准备 “不是,都说我不会撒谎了,”潘筠道:“真的是请一位老老老前辈用餐。” 两个圆乎乎的脑袋再次探出来:“师叔,我们食堂的手艺真挺好的。” “去去去!”老道士挥了挥手,最后还是答应了。 潘筠让他们多做肉。 “修道之人,岂有偏食的?肉食要适可而止。” 潘筠:“这位老前辈多年不吃东西,就好吃肉。” 因为潘筠给的钱太多了,食堂做的肉便种类众多,有粗糙的,也有精致的。 一个晚上下来,整个学宫都飘着一股肉味。 被关在教室里的学生们闻着这股肉味,对午餐都满怀期待起来。 他们也收到消息,知道大势已定,大师兄要继任天师府真人。 “是不是要放了我们?” “这满宫肉香,莫非是庆祝的?” “这么高调?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大师兄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什么得意忘形,大师兄继任真人是喜事,庆贺一下怎么了?” “可国丧家丧两层孝在,大师兄怎能如此?” “先帝去世已满三月,太祖高皇帝不愿国丧期太长影响百姓生计,只要求国丧三月,早过了。” “那还有家丧呢,三年孝期总要守的吧?再说了,大师兄既然要做真人,那就是有官有爵,可不是平民百姓,只守三月。” 张子望在门外就听到了学生们争论的声音,他沉着脸推开门,喝道:“吵什么?” 众人立刻安静。 山下争权,山上其实也不安定,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他们都依命守着阵点,给阵点输送内力和元力,时不时的要拍几张符。 西塘的人就在他们被牵制时冲到学宫来,想要控制整个学宫,最后是林靖乐连杀五人材减缓了攻势,又和张子铭联合将人打出宫门,最后紧急启用了学宫的防护阵,不许出,也不许进。 从那天开始,他们又守了两天阵法,几乎快要力竭而死时,一直镇守思过崖的师叔下山来,命他们回各班休息听命。 而他们一进教室,门就砰的一声关起来,从那以后,他们吃喝拉撒都在教室里。 说真的,他们要不是道士,有闭关的经验,这几天就得疯。 张子望沉着脸扫视他们,沉声道:“学宫恢复正常,你们是学生,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其余事与你们无关,莫叫我拿住你们乱传谣言,否则,刑法堂伺候!” 学生们默默低头。 张子望道:“现在解禁,给你们半天的时间收拾自己,晚上照常做晚课,明日照常上课,无令不得出学宫。” 此话一出,学生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就算不能出学宫,能回宿舍也很开心啊。 他们现在就想洗澡、刷牙、换衣服,再美美的睡一觉! 张子望脸色也和缓不少,转身离开。 他一走,学生们立刻冲出教室,朝着自己的宿舍冲去! 其他学院的学生也收到了院主的通知,都跟着狂奔出学校。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6节 此刻,潘筠已经快爬到思过崖的山顶,听见震天的喧闹声,便不由的扭头朝下看去。 就见一个个学生从教室里冲出,再朝着学宫的各个角落冲去。 就好像是乍然盛开的花一样,伸出丝丝缕缕的花瓣,最后开出最艳丽的花。 潘筠默默地站着看。 无聊的成灵子对什么都有趣,他分明听到潘筠的脚步声了,却见她许久不上来,便走出屋子,站在山顶往下看。 与她一样看了一会儿自由的学生,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就问道:“是不是生机勃勃?” 潘筠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回头继续看喧闹、兴奋的学生:“思过崖……下面镇压的凶兽既然那么厉害,你们却没提前叫醒闭关的张家老祖宗,而是把本该放寒假的学生留下,是因为人气可以加固阵法?” 成灵子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叹道:“你的确是阵法天才,不错,正是如此。” “凡人脆弱,从前,妖魔怪鬼和修道者皆看不起凡人,却不知,凡人的气,凡人的意志可以诛杀妖魔,当然,也能诛修道者。” 潘筠拎起袍子继续往上爬:“唉,说啥凡人、修道者的,修道之人不都是从凡人来的吗?” 成灵子没有反驳,等人一走近,他就忍不住嗅了嗅,凑近她,又狠狠嗅了嗅。 潘筠往后一躲,皱眉:“你干嘛?” “你身上好香啊?” 潘筠立刻笑起来:“那是当然,为了表示尊重,我可是沐浴更衣才上来的。” “是卤肉的香味,你带卤肉了?” 潘筠笑脸微顿,面无表情起来:“守食堂的前辈说了,我等修道者不要多食肉,饮食要均衡……” “废话少说,我啃了三天馒头,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我好歹是你师兄,你上山来,就不带点小礼吗?” 潘筠这样周全的人当然准备了他的,但她想要的是自己送,而不是他主动索要啊。 潘筠叹气,认命的从灵境里拿出一个食盒递给他:“这本来就是给师兄准备的。” “嗯,潘师妹比离师妹懂人情世故多了。” 有了吃的,成灵子也不再掺和她们师姐妹间的事,他随手朝后丢出一块令牌。 一直沉默站在山边的玄妙伸手接住。 成灵子自顾自的进自己的屋去:“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小心点,要是被它吞了,我是不会下去救你们的。” 又叮嘱道:“别闹出动静,两位老祖宗还没闭关呢,不然,真闹到天师府堂上,即便你有家主的密令,我也是不认的。” 玄妙颔首:“若出事,我一力承当。” 成灵子就啪的一声关上了木门。 潘筠连忙跑过去:“师姐,我们怎么下去?” “飞下去。” “可是,这里不是禁元力吗?” “禁元力,不禁内力,何况,你轻功是白学的?”说罢,不等潘筠反应过来,直接把她推下悬崖。 潘筠啊啊啊的大叫,身体和山壁成九十度角,双脚跟陀螺似的噔噔的往下踩,就在快要自由落地时,她运起轻功,终于悬而又悬的用上了刚刚上山时化开的内力。 第924章 当着我的面 潘筠紧随玄妙身后钻进一个洞穴中,她按住心口压下惊恐:“幸而我早有准备,不然这一下我得摔成肉饼。” “你要是连洞口都进不来,死在外面比死在里面强,至少可以收尸。” 潘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奇的上下左右看,发现这就是一个很大的山洞,深处昏暗,看不到边沿。 她感觉到脚下升腾起一股寒意,顺着脚迅速爬上自己的脊背,让她如芒在背。 潘筠不敢再玩笑,咽了咽口水,紧贴着师姐。 玄妙也绷紧了脊背,但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比潘筠要有经验些。 她径直朝内走去,走了九步停下,潘筠若有所思,伸手在空中一摸,果然,一道屏障挡在身前,因为她的触摸,一阵又一阵的波浪荡开。 潘筠可以感受得到,这是一个很厉害的阵法,她破不开,埋上她现有的炸药也难。 所以,里面的东西也破不开。 玄妙将令牌按在屏上,双手掐诀,低念咒语,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令牌中逸出,触及屏障,水波震动后挪开一个口子,玄妙一把拽住潘筠闪进去,阵法在她们身后快速合起来,令牌穿透阵法落到玄妙手上。 玄妙一手拿着令牌,一手拉着潘筠,朝着黑洞深处走去。 “它被关在里面?” “不。” 玄妙拉着她走了很久,潘筠还以为她们在原地绕圈圈,直到她踩到一个极小的石子,她抬起脚来,石子却轻轻向前滚动。 潘筠若有所思,认真的感受起来,这才发现,她们似乎一直在向下走,只是坡度极小,加上黑暗,让她有种她一直在直直向前走的错觉。 在这里,他们不能用元力,灵气也断绝,但她可以感受到威压,还有空气中的湿度、气味…… 通过这些,她脑海中慢慢形成了一幅图,又往前走了近一刻钟,潘筠就感觉差不多了。 这里水汽很重,却又有一种焦躁感,很矛盾,最主要的是,走到这里,她每走一步都好艰难,就好像肩上压着千斤重一般。 玄妙脸色发白,但每一步都走得比她稳,比她轻。 潘筠不由扭头看她。 不必开口,玄妙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道:“我曾在外洞禁闭九日,我刚被丢进来时,连动一下手指都艰难,他们都想我被压碎骨头,血肉渗进山壁,死在这里,连清理尸体都会变得很简单,往石窟里一丢,它就会把我啃干净,保准一点痕迹也不留。” 潘筠嘴巴微张,她没想到张家能做到这一步。 玄妙却面色冷淡,并不为这段过往伤心:“我在外洞躺了三日才终于摸到馒头,可以嚼动东西,等到第九日他们来接我时,我已经能自己走到洞边,爬上篮子被拽出去。” “我修为虽不及你,但我来过这个山洞五次,这是第六次,对威压的适应,我比你熟。” 潘筠若有所思:“所以师姐那么强悍,那么扛揍,这山洞的威压历练也立了大功。” 她眼睛闪亮:“那我要像师姐一样,是不是常来就可以了?” 玄妙静静地看她,片刻后道:“你可以试试。” 眼前又是一道屏障,玄妙将令牌按上去,掐诀打开屏障。 俩人一前一后的进去,威压压来,潘筠和玄妙差点跪到地上。 潘筠努力抬头朝前看去,就见前方卧着一个庞然大物,它的身躯被锁链穿过,缩在山壁上,此时正眼睛紧闭,呼呼大睡。 修道之人,只要不是有毛病都可以夜间视物,所以虽然洞中黑暗,潘筠还是能大致看出这大物的模样。 潘筠喃喃:“这是啥?怎么有点像狼?可这身子也不像啊……” “它身上有饕餮的纹路,”玄妙道:“它是洪武八年,张家集整个江湖的力量,在草原上设陷拿下的,仅此一战,张家死了十二个弟子,江湖上各修道门派,包括佛家,总损失四十二人。修为最低者也是第一侯,修为最高的一人是第三侯。” 潘筠张大了嘴巴。 “那一战之后,曾参战的前辈都有暗伤,于二十年间陆续坐化,其中包括护国寺高僧圆慧大师,还有我们张家第一代真人。” 玄妙沉声道:“二十年间,天师府共带领修者封印十三妖魔,救下数十万百姓,故洪武之后,天下修者凋零,修为在第三侯上的前辈几乎损伤殆尽,还活着的,也隐世休养生息,几乎不现世。” “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知道,封印它们有多难,我们张家世代的责任就是看守它们,不让它们再现世危害人间,”玄妙道:“你既然做了国师,要接手龙图,这份责任你就得担起,若有一日,它有突破牢笼的可能,你就是失去性命,也要将它封在此处。” “这一次张家内斗,你以为张留贞为什么能那么容易压制住张正昌祖孙?要知道,张正昌手里不仅握着西塘的势力,因为张留贞丹田破碎,东璧亦有近三分之一的人偏向张留元,剩下的人中,一半观望,能坚定支持张留贞的,不过张子望几人而已。” “皇太子再名正言顺,他双腿残疾,命不久矣,又无子嗣,是个大臣都要迟疑是否支持他继位,”玄妙道:“而最后一搏时,我们能反占优势,是因为张留元竟趁着学宫专心加固阵法时偷袭学宫。” 潘筠若有所思:“这就相当于,朝廷大军正在全力以赴抵御匈奴入侵,结果某个皇子为了夺嫡,竟然从背后偷袭朝廷大军,差点致使匈奴破境南下国灭。” 玄妙:“所以,在张正昌和张留元带人围攻正院时,我才能迫使曾经跟随他们的人做壁上观,不再插手这番争斗,我也才能争取到更多的人手反攻张正昌。” 玄妙意味深长地道:“师妹,你要想在国师这个位置上做得够久,够稳,有些底线就不能触碰。” 潘筠立即道:“师姐你想什么呢,我自然是以天下为要。” 玄妙颔首:“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话。” 大兽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它翻了一个身,轻抬眼皮,口吐人言:“你们人真是越来越瞧不起我了,当着我的面拿我来教育后辈,这也太瞧不起我了。” 第925章 打听 潘筠眼睛大亮,竟然不顾越来越重的威压上前两步:“前辈你醒了?” 那谄媚的样子让大兽愣了一下,玄妙也瞥了她一眼。 潘筠眼睛里却只有大兽,她凑上前去,顶住威压抱拳,一板一眼的行礼,自我介绍道:“前辈,晚辈潘筠,久仰前辈大名,特来拜会。” 大兽:…… 玄妙:…… 玄妙戒备地看着大兽,却见它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潘筠一眼,并不恼火,便放心的走到一旁盘腿坐下。 她其实只是想带潘筠来看一看它,让她提前了解一下大兽、龙图和这镇压阵法。 她没想潘筠能和一只妖兽聊起来。 不过想到她身边的黑猫和狐狸,她默默地没说话,静等她动作。 潘筠站在大兽脑袋前不远,直接从灵境空间里拿出一张桌子,然后端出一盆肉来。 大兽腾的一下抬起脑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潘筠笑开了花,和煦地问道:“前辈,吃肉吗?” 大兽直接伸出爪子。 潘筠就挑了一块大棒骨放它手上。 这是炖大棒骨,用大料炖的,极香。 潘筠自己也提了一根大棒盘腿坐下,和他面对面的啃起来。 大兽嚼巴嚼巴吃完,见潘筠竟然吃得很流畅,且越吃,速度越快,不由瞥了一眼靠墙而坐的玄妙。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7节 “你的抗压力不错,你姓潘,不是张家人,张家怎么会让你进来这里?” 潘筠笑道:“这位张道长是我嫡亲师姐,我走她后门进来的。” “这都能走后门,张家是不是要败落了?” 潘筠:“如日中天。” 大兽冷笑:“盛极必衰,不管是家族,还是王朝皆如此,我看龙脉之力流失,大明是遭遇大难,在走下坡路了吧?张家和大明皇室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的盛只是障眼法,他们定是要败了。” 潘筠将啃干净的大棒骨丢到一旁,又拎了一块肉给它,笑道:“就算张家败了,你们也出不去,道门人才辈出,总会有人顶上的。” “比如你吗?”大兽上下打量潘筠,卡吧卡吧,不在意道:“就你这小身板,想压我,再过一百年都做不到。” 潘筠摇着手指道:“我跟你赌,我五十年内就能压住你。” 大兽冷笑一声,无声的威压蔓延开,玄妙闷哼一声,努力忍住,嘴角还是溢出血丝来。 潘筠亦脸色苍白,脊背微弯,但她还是笑吟吟地看着大兽。 一人一兽相视许久。 玄妙提起心来,生怕大兽心中一怒,真把她们给压死了。 也不知道她准备了什么法器和符箓? 玄妙手指艰难的一动,想要抽出袖中的符箓,威压就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余一股不轻不重的力压在身上。 玄妙一愣,抬头看过去。 她到底是第一个进来见它带肉的人,且它曾经吃过她的东西,一怒之下压死她,也不过是多了一份食材,还是生的,人肉并不好吃。 大兽将盆都扒拉到自己面前,两爪翻飞:“你来见我,有何目的?” 潘筠:“来前只是想见识见识,与前辈交个朋友,见了之后,倒是多了一个目标。” 潘筠将空间里的其他肉拿出来摆在它面前,微微一笑:“我难得来一次,所以多给前辈准备了点。” 看见这么多好吃的,大兽剩余的那点怒气也一消而散了。 它表示很欢迎潘筠的到来:“你以后可以多来,我这山洞可是修炼的好地方,你想用多大的压力,我都可以给你。” 潘筠眼睛闪亮,心动不已。 但她不能在龙虎山多停留,且,思过崖也不是她说来就能来的地方。 可是,天下也不是只有它一只大兽,师姐不是说了吗,被镇压的大兽有十三只,龙虎山镇了三只,那还有十只在外面呢。 潘筠目光炯炯地盯着它:“前辈,我如此有诚意,您要不要也给我一些诚意?” “你想要什么?” “情报!比如说,您其他朋友的情报,它们擅长什么,爱好什么,讨厌什么,修为如何……” “我没有朋友。” “那更好了,那些总是烦你、和你作对的妖兽,它们擅长什么,爱好什么,讨厌什么,修为如何……” 大兽:“它们不是都被你们人类杀了镇了吗?问我作甚?” “人类眼中的样子和妖兽眼中的样子是有区别的。” 大兽没什么不能说的,加之它也无聊,难得有人陪自己聊天,它干脆就将它多年前和各妖兽的爱恨情仇细细讲来。 潘筠拿出笔和本子,认真的倾听和记录。 玄妙:…… 她瞪了潘筠一眼,运了运气,到底没在大兽面前显露出来,但她还是觉得潘筠没事找事,既然已经见过、谈过,这个时候不应该离开吗? 这一说一听便是三天三夜。 好在潘筠的空间里吃的很多,没饿着自己和玄妙。 大兽也过得非常的快乐,三天的时间,它觉得至少消了自己三十年的郁气,于是,更期盼潘筠的下次到来。 潘筠也红光满面的和它约定下次见面:“前辈放心,下次来,我会带更多好吃的来见你的。” 大兽依依不舍地目送潘筠和玄妙离开。 成灵子百无聊赖的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待察觉到阵法波动,立即把拉人的大篮子放下,把俩人拉上来。 他一脸惊异的看着俩人:“我还以为你们被它吃了呢,三天三夜,一点动静没有。” 潘筠喜孜孜地道:“那是我朋友,它怎么会吃了我们呢?” 成灵子看向玄妙:“朋友?” 玄妙沉默不语。 成灵子就回味了一下,啧啧摇头道:“你交朋友的效率还真是出奇的高啊。” 潘筠:“主要是我人好。” 成灵子哼笑一声,道:“你们快下去吧,册封真人的圣旨已至,老祖宗们要闭关了,他们想最后见见你和这位国师,多亏了真人遮掩,不然我可瞒不住你们私自去见大兽的事。” 玄妙应下,拉着潘筠下山。 她直接带潘筠出学宫,顺着山路往下走。 上清宫离上清镇约有四里,用轻功,一刻钟左右就能飞到镇上,走路的话,大约两刻钟吧。 见玄妙没有快走的意思,潘筠便也放慢步伐走在她身侧。 此刻,整条山道上都没人,很安静。 第926章 谈判 玄妙停下,转头看她:“你拉着它说了三天三夜的话,是想得到什么?那些奇珍异宝的地址?” 妖兽和妖兽之间产生爱恨情仇,百分之八十是因为争夺天材地宝。 而很多天材地宝都有固定性。 百年前,那些人参灵芝灵药是长在那里,只要人类不去斩草除根,百年之后,它们还是会长在那里。 潘筠笑着点头:“没错,师姐,修炼少不了天材地宝,它就是现成的藏宝图,难得见一面,自然要多聊一聊,而且,” 潘筠顿了顿后道:“我是真心把它当朋友的。” “朋友?”玄妙静静地看她,半晌后颔首:“好,我信你。” 说罢,转身就走。 潘筠悄悄松了一口气,重新扬起笑脸,小跑着追上她:“师姐,你也听了,以后有空,你可以和三师兄去看看,你的身体不好,多吃点灵药,把身体养起来,后面才好突破。” 玄妙不置可否。 她已突破第一侯,暗伤好了许多,修炼也比以前顺畅,至于身体恢复到最初,她有期望,但不重。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你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一下你三师兄。” 潘筠嘿嘿一乐:“三师兄就是心思不在修炼上,但让他用心也不难。” 玄妙微微皱眉,她不止一次的敦促过陶季,并不觉得简单。 正想问,镇子就在眼前,老祖宗派了弟子在镇口相迎,一看见俩人,立即迎上来:“离姑姑,潘师……国师,老祖宗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两位老祖宗面容和善,和第一次、第二次见面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玄妙适应良好,潘筠比两位老祖宗还要健忘,就好像之前的对抗完全没发生过一样,不仅笑吟吟,还一脸恭敬。 张尚德暗道:不愧是小小年纪便能做国师的人。 张学芳暗讽:不愧是小小年纪便能做国师的人。 俩人对潘筠都一改之前的态度,因为,他们从张留贞那里得知,在他们闭关的几年里,王费隐渡过一次天劫,已突破至第三侯。 其修为虽未及张自瑾,但已经摸到边了,真奋力一搏,以王费隐那不要脸的打法…… 俩人只是想一想便不寒而栗,张家何时危难至此? 而潘筠,小小年纪便已突破第一侯,听张留贞说,她也是天生道体。 张家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两位老祖宗着急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张留贞的丹田经脉虽然可以修炼了,却像是碎掉的瓷器用胶水粘起来,虽然也可以盛水,却是脆弱无比,随时可能崩塌,还会渗水。 俩人第一次后悔起来,当年不应该因为张留贞离经叛道,就坐视二房与之相斗。 若当年及时阻止,张家不仅有张留贞,还有张留元。 但张家从不缺少天才,前有张自瑾兄弟等人,后有张懋丞,其下又有张留贞、张留元,就连女子中都出了一个张离。 所以张家不缺天才,他们以为以后也不会缺。 天生道体是贵重,但离经叛道,不与家族一条心的天生道体不是助益,而是阻碍。 所以他们放任,他们厌弃…… 谁知道,之后张家再没有出一个天才 惟字辈里,张惟逸等人被传为杰出之辈,却不知完全是矮子里拔高个,他们要是放在张留贞和张子望这一辈,根本就不够看。 难道是老天爷见他们如此不珍惜天生道体,所以断了他们张家的后路? 不然,一个官宦千金,一个书生,怎么都成了天生道体,偏偏他们张家不再出一个天才? 既然后辈中没有与之抗衡的人材,那张离的存在就很重要了。 张家年轻一辈中,只有她可能奋勇追上潘筠,而且,她是她师姐,又是三清山弟子。 不管是从能力上直追,还是搞外交,都得用上她。 道家是实用主义,可不是那些酸儒,明知是错的还坚持。 他们知错就改,当即就改变对张离的态度。 首先,他们让张离回天师府,为此还搬出了她父母:“他们修为不高,最多不过百岁之数,你还能陪伴他们多少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8节 玄妙面不改色道:“五十余年。” 两位老祖宗一噎,又道:“你如今已破第一侯,再入第二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五十年与你不过弹指一挥间,能陪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不多了。” 玄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我父母和两位老祖宗不一样,他们夫妻恩爱,我在,反而招嫌。” 两位老祖宗第一次觉得夫妻太过恩爱了也不好。 见张离油盐不进,他们只能避开潘筠和她挑明了说:“自大明开国以来,因我张家与大明国运联系在一起,皇室对我张家一直是信赖有加,按说,就算是要设国师,也该是从我张家选人,而今皇帝却信重潘筠,天下人不语,只怕心中已经看不起我张家。身为张家后人,若不能保持道统,百年之后怕是无颜面见先祖。” 张离:“张家功法传男不传女,即便我有心保持道统,也无力为之。” 张学芳咬咬牙,看了张尚德一眼后道:“从今日开始,张家女子可与族中男弟子一同入学。” 张离追问:“她们能学到多少功法?” “外门弟子能学的功法她们都可以。” 张离摇头:“若天赋如我一般高的女子呢?只学外门弟子的功法,岂不浪费?” 张学芳激烈道:“她们要是学了内门术法,出嫁之后将内门术法外传,张家还凭甚立足于道界?” 张尚德也平静地道:“张离,莫要意气用事,张家能于世间屹立千年不倒,与北孔一南一北,靠的就是我们张家不外传的道术和道法。” 张离冷淡的道:“有天赋者,可选入内门学习内门功法,害怕外传,招赘或是不嫁便是,由她们自由选择。” 她道:“我不是何不食肉糜之人,我当然知道张家能屹立千年是因为不外传的功法。我只是不服气,为何张家的男子都有的选择,我们女子却没有?” 第927章 胜利的果实 她张离也不是非要学张家的内门功法的。 她可以拜入三清山,也可以拜入其他门派,世间功法又不全在张家。 她只是不服气,同是张家儿女,凭什么他们有的选择,她们没有? 而张家还打着不愿女儿辛劳,为女儿们好的口号。 她,只是需要选择的公平。 张尚德对上她的目光,问道:“若你学了张家的内门心法,你果真不嫁人,或者招赘吗?” 玄妙:“老祖宗,你们一直搞错了。这件事的本质不在于你们问我要怎么办,而在于,我可以选择是学,还是不学。种种后果,凡我选择,便将由我来承担。” 张尚德明白了,这孩子叫真。 最后,他们还是答应了。 他们不答应能怎么办呢? 张留贞早年间就跟张离一条心,他现在是家主,即便他们现在不答应,等他们闭关,他掌握了张家之后,难道不会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改革吗? 尤其这三日他们认真的听了一下,族中支持此法的族人不少。 张家和别的家族不一样。 张家有些人虽也有妾室,但是极少数,大多数还是一夫一妻。 修道之人,基本上一生只认一个道侣,并不像凡俗中人沉溺于情欲。 像嫡支,明明人丁单薄,但一直是一夫一妻。 也因为夫妻间感情深,爱屋及乌之下,他们对孩子也更有爱意。 孩子,自然是包括女儿。 像张学芳这样把女儿当货品一般交易的在张家属于另类,更多的人还是像张六夫妻一样,希望女儿平安健康快乐富足一生。 而学习道术,至少可以保证她们出嫁后不被人欺辱。 远的不说,若学了张家的相面之术,出嫁之后,至少会有一个大致的判断,不至于总是踩坑,以至于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所以,在玄妙带着潘筠去见大兽的这三天里,张家族里议论纷纷,大家都盼着张离再发挥铁血手腕,废除张家传男不传女这一条规定。 一直到日落西下,张离从书房里走出,等在外面的潘筠立即迎上前去,同时,一道声音响彻天师府。 从今以后,张家废除功法传男不传女的规定,具体事宜,明日午时开祠堂后公布,各房房主明日到祠堂听命。 整个天师府一静,而后响彻天空的欢呼声起。 欢呼声传至墙外,天师府左右两侧全是张家族人的房屋,族人们奔出房门,认真倾听,待听到从天师府里传出来的消息,全是眼睛一亮,回身便抱住女儿泪流满面。 她们将来会有不一样的前程,不一样的天地。 张离静静地看着,潘筠喜滋滋的站在她身侧,感受空气中传来的欢愉。 她已经和张家达成合作意向,张家会拥护她做好国师,而她,也将确保张家道统领导者的身份不变。 她不能在此久留,不然两位老祖宗不能安心去闭关。 潘筠当即去凤栖院中把小红挖出来随身带上,又小心翼翼地把红颜连整个窝都放到灵境空间里,在里面给她们摆上阵法,这就一人一剑一猫下山去。 玄妙和陶季站在镇口等她,等她到了就把她送出去,这里还候着二十八个弟子。 玄妙递给她一张令牌,道:“真人与老祖宗一同闭关修炼,还要几日才能出关,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你想要的人,可凭此令牌到各地道纪司去调,天师府也已发出调令,但不是强制任务,他们应不应不一定。” 潘筠伸手接过,笑道:“这就够了。” 她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二十八人,问道:“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吗?” 玄妙应了一声:“他们大多是外姓弟子,只有六人有度牒,其余人虽未取得度牒,却不是他们的问题,你应该知道,近些年,朝廷给的度牒数量越来越少,他们考得再好,没有名额也没办法。” 潘筠点头,毕竟,她还跟另一个录取的人同分数,只是因为姓名排在后面,所以不被录取呢。 同病相怜,她懂。 玄妙道:“没有度牒,他们在外不好行走,更求不到职位,且还要缴纳赋税,学艺多年,不说养家糊口,至少得养活自己。你是国师,跟你混,比留在上清镇里打零工要强。” 他们也会画符,一些手工不差,更会相面和医术。 但整个上清镇九成的人都会这些,他们在这里并不占优势。 而出去,他们没有度牒,一些大的城池就进不了,做游医或是游道勉强糊口罢了。 玄妙郑重的道:“我把他们交给你,望你善待他们。” 潘筠应下。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陶季,眼珠子转了转,当即把他拉到一边:“三师兄,你的修为再不提高,以后师姐还是二八少女,你却老如大叔,出门在外,人家不会说你是师兄,只会以为你是师叔,师祖,到时候怎么办?” 陶季悚然一惊,心高高提起:“不,不会?”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低声道:“我现在显老了吗?” 潘筠拽下他的手道:“你现在还是青年才俊,但师姐已突破第一侯,你却还没有,久而久之,这个差距拉开……” 她小声道:“你我于世间行走,看的还少吗?这夫妻之间要是能力相差太远,一个奋力向前,一个原地踏步,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陶季脸色微红,小声道:“胡说啥,什么夫妻?”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真思考起来,并暗下决定,他每天要多抽出两个时辰来修炼。 潘筠低声道:“三师兄,张家太过肃穆,哪有我们三清山逍遥自在?我是非常支持你留下四师姐的,这样,你有什么助益修炼的丹药,列个方子给我,我回头给你找药材。” 陶季满眼感激的看着她:“多谢师妹。” “同门师兄妹,何须客套?不过,师兄你也得加油啊,不能光吃药不练。” 陶季一脸严肃的点头:“你放心,我从明日,不,从今日开始努力修炼。” “我相信你!”潘筠狠狠地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要是坚持不下去,就去盯着四师姐看,你就又会获得力量了。” 陶季狠狠点头。 第928章 灵机一动 潘筠带着二十八道士直奔泉州。 曹吉祥兴高采烈地迎出市舶司,恭敬的行礼:“国师能来,实乃泉州之幸啊。” 泉州知府也急匆匆赶来。 这一次,潘筠坐上座。 她也不废话,指着二十八个道士道:“这是贫道和工部的人,两位,拨个地方给我们干活吧。” 泉州知府立即道:“有有有,城中有些空置的宅子,国师可以派人去看,若不合适,我们泉州按国师的要求重新建造一栋就是。” 还没开始赚钱,潘筠并不想过多占用地方财政。 否则,朝中大臣有的吵了。 潘筠就让张惟良去看宅子。 她带来很多图纸,都是经过工部试验的,可以用于民生的机器。 泉州分部不仅可以制造这些器物,也能进行细化和升级研究。 而之所以选择泉州,是因为泉州海港经过一年的发展,已经名列大明之首。 港口一溜儿的泊船位都用上了不少,岸上的仓库也是六成满,更是建了不少商铺。 如今港口已经形成一条繁华的街道,和之前的冷清,十里不见人烟完全不一样。 熙熙攘攘全是人,其中在港口蹲着等待卸货的苦力,以及推着小车卖东西的摊贩占了大多数。 因为海贸发达,泉州及附近城镇的纺织、烧窑行业特别兴盛,在这里做新式纺机和织机,不仅可以直接供应泉州和周边城镇,还能通过这里的大商人们带到别的地方。 潘筠将此事交给二十八道士去做。 都是正经学宫出来的道士,他们除了道术、医术和炼器外,算术自然也是极好的。 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不用潘筠操心一点。 所以说道士是全能型人材嘛。 曹吉祥看得眼热,不由感叹:“还是国师会用人。” 潘筠笑道:“曹大人也不遑多让啊,听说过完年至今,不过两个多月,这海上的船只便如丝织,往来不断,仅仅两月,泉州市舶司的关税便有二十万之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79节 曹吉祥眉头微跳,市舶司的总关税是秘密,潘筠是怎么知道的? 这数据,竟然差不多。 他不动声色,笑了笑道:“海贸最要紧的就是冬春两季,不然,待到夏中海上起风,这船不好出,也不好来了。” 潘筠微微颔首,看了眼轻拍岸边的海浪,笑道:“今年的台风多在夏末和中秋之前。” 曹吉祥连忙道:“我等没有国师知天文的本事,自没有这份运筹帷幄的淡然,国师大人,我已向朝廷上书,请求陛下于泉州设立钦天监分支,以观测天气,为渔民和商人们预告天气,此事多半能成,国师大人觉得派谁来合适?” 潘筠眼睛发亮,嘴角微翘,看道士们的就业名额这不就来了吗? 除了考度牒,他们还可以去考官呀。 潘筠道:“我不在京城,此事由钦天监四官正做主,人选自然也是他们挑。” 傍晚回去,潘筠兜里的黄符本就发烫,皇帝也问她这件事。 朝臣们也不是只会吵架的,经亲征一事之后,朝堂有于谦坐镇,又有潘筠这个国师杵着,大家都很珍惜现在肯听劝的新帝,所以每次议事都非常认真,暂时放下了派别之争,只从国家发展层面考虑事情该不该做,该怎么做。 所以,在泉州增设钦天监分支的事虽然是阉宦曹吉祥提的,但文官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听提出意见的人就哇哇反对,而是认真的思考事情本身。 思考过后,翻出年前泉州市舶司上交的关税,他们皆同意此法。 去年是海贸刚刚开始的一年,不,是半年,半年的时间,关税收入便超十五万两白银,那今年,海贸再发展,其关税岂不是更多? 如此,为了促进海贸和当地的发展,在那里设立一个钦天监分支,专门用来预测天气也不错。 所以大臣们同意了,但派谁去,大家没有统一意见。 主要是,钦天监内人员奇缺,不够数啊。 钦天监的官员不够,就只能从别的地方调,但也不能乱调,首先,于天文地理上得通吧? 好在当下的文官们都不是吃素的,除极个别人外,大多数人的在考举人、进士的时候都会学习天文地理。 毕竟,纯做八股文,或许能考中,但一定考不好。 所以大家就在百官中挑,别说,还真挑出了好几个在天文地理上有所成就的人,包括但不限于薛瑄叔侄、徐有贞等人。 除了这几个官职较高的,其余人全是官职非常低微的,有的甚至不入品级。 嗯,这个年代,搞理科的都会被人认为偏向匠人,的确不太受重视。 道士和匠人都被归属于三教九流之中。 潘筠通过黄符细细地问过皇帝那些人的情况,想了想写道:“如薛瑄、薛韶和徐有贞等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实不必困于泉州,就从下面的低级官员中寻找,不过,要确保其有预测天气之能。” 潘筠提议由钦天监出一份考题给他们参加考试。 同时,她建议皇帝可以另开一条考路,专门为钦天监和工部挑选人才。 她直接写到:“预测天气、工匠在文官们看来皆属于下等工,通的人多,但精者极少。陛下,利器如精兵,光有将帅是打不了胜仗的,还得有精兵。” 皇帝若有所思,当即将此事记在备忘录中,决定第二天就提议另开一条考试通道。 记着,记着,他忍不住扭头去看皇后,斟酌的问道:“奇怪,于谦总跟朕说,底下冗员太多,而潘筠又与朕说人不够用,你说,这朝中的人才到底是冗,还是不够用?” 汪皇后道:“于大人说的是官,国师说的是人才,官未必就是人才,或许是没用对地方,所以有的部门冗员严重,有的地方却无人可用。” 皇帝蹙眉:“朕本想开恩科取才,可如今看来,还得先想办法筛选官员,让部门多余的人出来,到缺人的部门去,不可用之人……罢黜。” “可是,想什么办法呢?” 汪皇后一听,也跟着苦恼起来。 第929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帝后俩人面对面苦恼,以至于都忘了给潘筠回信。 害得潘筠坐在桌前盯着符本看了半天也没反应,最后睡觉去了。 帝后却是冥思苦想一晚上没睡好,最后皇帝眼底发青的上朝去。 于谦等阁臣见皇帝上个早朝昏昏欲睡,都很不满。 等到上书房议事时,于谦忍了忍,就没忍住劝戒皇帝要爱惜身体,当以先帝为诫,不要耽于享乐。 皇帝有些委屈,嘟囔着道:“朕也没享乐啊~~” 曹鼐就忍不住问:“陛下可是有烦心之事?” 皇帝立即将昨晚他和皇后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来的问题提出来。 一听皇帝是为国事烦忧,大臣们脸色立即阴转晴,都高兴起来。 甭管具体思考的是什么事,只要是国事他们就开心。 正在大臣们开心时,于谦沉吟道:“倒也不是没办法,给官员们考试就行。” 大臣们笑脸僵住:“考试?” “不错,”于谦沉声道:“所属部门、官职品级不同,参与的考试也不同,此一次之后,再想一般法考核官员,不合格者降职或免职,每五年,或是十年便要考一次,以确定其是否怠政,是否还适合当前的职位。” 大臣们张大了嘴巴,陈循忍不住质问道:“难道我等也要考试吗?” 于谦瞥了他一眼道:“有何不可?” “我们怎么考,谁给我们出题,谁来阅卷?”陈循道:“于大人,这等事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皇帝听了却跃跃欲试,自出生到现在,只有别人考他,没有他考别人的,尤其还是内阁大臣们,他很想考他们。 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能考他们的自然只有他了,能给他们阅卷的自然也只有他了。 皇帝兴奋不已,但见大臣们已经针对此法吵起来,一部分人赞同于谦,一部分人反对于谦,他就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脸的兴奋。 当然,上书房议事不可能只针对这一件事,大家很默契的点到即止,反正一时间也吵不出结果来,大家很快提上下一件事。 下一件大事就是户部提议的,他们看到泉州港的成功,很想在其他地方也开设海港。 比如天津卫和苏州。 于谦敏锐的感知到潘筠对海贸的重视,也敏锐的察觉到海贸带动起来的商业,以及相关的税收,他略一沉思便道:“海禁既开,自当支持海贸,干脆在沿海岸线多选几个地方开海港,但不可奢靡,当徐徐图之。” 皇帝立即道:“国师临走前曾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于谦眉头一跳:“哦?” 皇帝立即让内侍回坤宁宫取地图来,展开给他们看:“国师说,天津卫、灵山卫、苏州、泉州和广州皆是好地方,都可开海港,只是……” 于谦低头看着地图,沉声道:“只是还得发展水军,否则,这么长的防线,这些港口一旦引来海寇,对海贸的发展将是很大的打击。” 皇帝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于卿和国师想到一处去了。” 他抚摸着地图道:“国师还说,大海不仅可以养活渔民、海贸商人,还能给国家带来更大的利益,因为海里有数不尽的宝藏,我们要去取回来,就得要会打海仗,能打海仗的将士。” 于谦目光微闪,问道:“国师可提了需要多少水军?” 一旁的陈循着急起来,连忙道:“陛下,经过去年剿寇,海寇暂时被压制,依臣看,海寇短期内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北边的胡族,国库空虚,我们还欠着西北军、北军和东北军边银呢。” 朝廷也欠京官和地方官的俸禄,但户部发了疯一样的印宝钞,好歹能抵去一些。 但宝钞却不能给边军。 他们根本就不认这东西,花不出去的钱就是一堆废纸,还白费他们印制。 给边军宝钞不是安抚,而是在刺激他们造反。 所以朝廷干脆就不给。 一旦来问,问个三次给一个回音,再问三次才会从别的地方挤出一些来送去,勉强算安抚住。 没办法,人穷如此,朝廷穷也如此。 陈循实在是被问怕了,这时候可不敢同意扩建水军。 于谦体谅他,也点头:“此时的确不宜扩建水军,陛下,不如将水军改为海军,先让已有的水军习惯海上习战,等国库有钱了再扩建。” 他道:“东南沿海各卫所,可依海港防守,多少有些威慑作用。” 陈循噎住,一时找不到反对的话来。 皇帝连忙应下。 除此外,就是劝课农桑,以及处理各地的流民情况了。 皇帝无奈叹息一声,发布诏令,让京城以北的地方官员和驻军继续搜寻失散的将士、官员,将其收拢后送回京城; 同时再发一道诏令,命各地妥善安排流民,能分地的分地,若不能,也当为他们做主找到生计。 于谦觉得这道政令不够严,和皇帝道:“陛下,先帝也曾下过妥善安置流民的诏书,但地方官员皆视而不见,几年过去,御史巡察时才发现无人执行,可见官员考核之重要性。” 皇帝略一思索后道:“命都察院选派御史巡察各地执行情况,于卿,你辛苦一些,与内阁尽快议出一项有用的考核法来。” 于谦应下。 等他们一走,皇帝立即掏出黄符本和潘筠千里通信:“国师在就好了,朕就可与国师商议考核内阁大臣之事。” 潘筠看了嗤笑,直接回道:“考核内阁大臣不现实,考核只适用于地方官和京中执行官员,陛下与其想着给他们考试,不如想想,此法出来以后要怎样实行。” “好的政策,只有落到实处才有用,否则都是空中楼阁,”潘筠毫不吝惜的夸赞道:“提出此法者大善,但,此人必遭人怨恨,陛下当护之。” 皇帝没说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于谦,潘筠也没花费力气去算。 在她那个时空,考核法,也就是考成法,还是后世的张居正提出来的,也不知道谁那么人才,此时就提出来了。 潘筠并不知道,这事一开始只是于谦跟皇帝抱怨冗员太多,而她和皇帝抱怨人不够用引出来的。 第930章 替皇帝微服私访 三月,皇帝晓喻天下,扩大开海禁之范围,命灵山卫、苏州和广州建设海港,以供商船停靠。 圣旨一下,浙江颇为不服,浙江布政使司当即上书,要在杭州府增开海港。 他在奏折中列举杭州府必须要开海港的十大原因。 其中一项便是,受去岁风灾影响,浙江境内流民众多,而土地希少,难以安民,修建海港可以将流民固定住,以免流窜各地作乱。 朝中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0节 大部分朝臣都认为,浙江上有苏州港,下有泉州港,实在没必要再开海港。 连于谦都质问道:“陛下,如今大明真的有这么多商船靠岸吗?” 曹鼐也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臣等理解陛下急于赚取商税,但此事急不得,否则,最后关税和商税没收到,反而劳民伤财。” 皇帝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总觉得这不是最优解,于是晚上就在汪皇后的陪同下给潘筠写信。 不多会儿,他们的黄符本上就开始显出字来,夫妻俩立即凑上去看。 潘筠:“你问问孙原贞,灾前,百姓都能安居于土地,为何灾后却不能回归土地?他们的地哪儿去了?再问问他,浙江官田赋重,你们不想着减轻官田赋税,却想把赋税平摊到民田轻额者,脑子是怎么想的,你家原来一年只需缴一石粮,现在当官的告诉你,因为官田赋重,所以你们要为官田佃农分担一部分,从今年开始你家要缴二石粮,浙江年年民田农民和佃农与官田佃农因为抢水互殴,他们都不长脑子想想恩怨从何而来吗?做决定都是用脚趾头点的?” 皇帝看见嫩脸一红,因为这个命令是他前不久下旨命孙原贞督办的。 汪皇后一看他脸红就知道了,忍不住问:“这是谁给陛下的提议?” “是浙江右布政使杨瓒,”皇帝小声道:“此法……还行吧,均衡赋税,总不能真的减免官田赋税,国库本就没钱。” 所以只能平摊均衡,让官田佃农不至于太难过。 朱祁钰也不笨,潘筠这样说,必不是在说杨瓒和孙原贞,而是在点他呢。 虽然羞愧,但朱祁钰不打算改,他小声和汪皇后解释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若有一日国库充盈,再整体减少赋税,减轻百姓压力,不然,此时就减,国库又从何处要钱呢?” 当家之后,汪皇后也知道财米油盐贵了。 自她有心帮助皇帝多创收,又有雄心做出一番事业之后,她就一直在精打细算,内库中的钱不能全用了,她现在已经动用自己的嫁妆。 但她只是普通的官家千金,父兄都还算清廉,并没有给她准备很多嫁妆,所以她理解皇帝。 她伸手按了按皇帝的肩膀,柔声道:“那我们就将此事记下,以后有钱了就减去一些赋税。” 皇帝连连点头。 汪皇后嘟囔道:“国师只让您去质问孙原贞,怎么没说解决的办法?” 朱祁钰也苦恼起来,正犹豫,就见符纸的边边角角又显出字来:“让孙原贞赎买一部分田地回来安民,他一定有办法,他没有,问杨瓒。也问问浙江的士绅地主们,是要海港,还是要地?” 朱祁钰眼睛大亮,腾的一下站起来:“我知道了,国师这是要那些趁着天灾侵占百姓良田的士绅地主出血呢。” 真以为天下的地主都是靠着勤劳致富的吗? 真正成为大地主的,要么是官,要么就是手段狠辣出众。 去年风灾,江浙南直隶一带的某些地主趁机勾结当地官员,直接把受灾出逃的百姓良田归为荒地收入囊中的不计其数,只薛韶南下巡查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就查办了不少官员和地主,已经归还百姓良田共计八百六十八亩。 这是因为百姓上告,所以薛韶可以在官府中查到案宗,从而将苦主找来一一还以公道的。 不敢上告,或者没有机会上告的,暗地里不知有多少。 自然,也不知道有多少未被清退。 这些“违法”的操作还可以清退,除此外,还有“合法”的操作呢。 比如,去年大灾之时,借你一斗粮,便要你归还一石粮,再利滚利,滚到今年,要还十石左右,等到农民们种下一年粮食,收成之后交完赋税,剩下的,怕是不够还去年这一斗粮的债,最后,土地就只能被地主收缴。 “然后,他们再以每年五成或六成的租子租给他们耕种,曾经的自由民变成佃农或者长工,”薛韶将一卷案宗递给潘筠,道:“去年温州起叛,孙大人带兵平叛,招抚三千六百余人,这些贼寇,曾经都是有田有地的良民。” 潘筠伸手接过,翻了翻问道:“这位孙大人挺厉害的了,命他们垦荒屯田,算是把人安顿下来了。” 薛韶点头:“大地主贪婪,非他一人之能可以控制。” 潘筠手指轻点桌面,道:“我来了杭州,孙原贞和杨瓒应该知道了,明日我要去住杭州最豪华的客栈。” 薛韶闻言一笑,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华夏儿女热爱土地,但也爱钱,若有一样东西,产出的价值在土地十倍、百倍以上,你说,大地主们愿不愿意拿出来换?” 薛韶:“海贸吗?可行一时之宜,不是长久之计。” 潘筠笑了笑道:“长久之计太血腥了,且这天下最大的地主在上面,那种事他不会干,倒是‘赎买’既合情合理,又动人心弦。” 薛韶无话可说。 于是潘筠第二天就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杭州的大街上,由薛韶笑着送进杭州最豪华的客栈。 身为江南巡察御史,薛韶一直备受关注。 而潘筠,前天郊外两个村子争水,三百多号人手持镰刀、菜刀、锄头、铁锹、棒槌等哇哇冲向对方,前去调解的衙役最先被冲翻到田里,就在血案即将发生时天降一口大锅,砰的一声砸在中间,即将短兵相接的两群人被震得翻滚到田里,而锅里爬出来一个小道士…… 第931章 孙原贞 消息传回杭州府衙,杭州知府立即就上报,孙原贞和杨瓒就知道国师来了杭州。 他们一直等着她上门,结果,从前天到昨天,她一直没出现,他们的人也找不到她。 他们当时就怀疑她去找薛韶了。 听闻,俩人微时便是朋友。 所以他们派了人去盯着薛韶。 而盯着薛韶的自然不止他们两个,孙原贞也收到消息了。 “你是说,盯着薛韶的还有十二伙人?” “是,属下认真算过,其中有几人很眼熟,应该是杨大人的人。” “杨瓒盯着他,肯定与我一样想找到国师,如今国师是陛下心腹,且她是有真本事的,听闻,她虽远在千里之外,却给陛下留下一法器,俩人可以千里传讯,可以说,杭州今日发生的事,皇帝只怕比我这个布政使还早知道。”孙原贞沉吟道:“但此事是个秘密,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杨瓒都不一定知道,其他人也不当能认出国师才对,更何况国师和薛韶的关系,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让孙原贞有一种,他知道的秘密是公开的秘密一样,明明很多信息应该只有他这个官位的人才会知道,别人不应该知道才对。 皇帝手中有法器可以和国师千里传讯,这还是他在京中的好友通过暗语告诉他的,他可以保证,全国知道此事的人当不超过一个巴掌。 心腹暗道:现在知道的又多了一个。 心腹低声道:“其他人应该是盯着薛韶,并不知道国师。” “哦?” 心腹汇报导:“薛韶行事强硬,仅在浙江就已经查办了五个县令,一个知州,清退官绅勾结侵占的土地共计八百六十八亩,他是三日前到的杭州,一到杭州便查杭州的案宗和卷宗,盯着他的人应该是杭州知府、各县县令以及心中有鬼的士绅商人。” “该!”孙原贞冷笑道:“去年我在外抗灾,不在杭州城内,否则……” 孙原贞蹙眉道:“如今杭州城内外都聚了不少流民,城南那一片贫民窟已经扩展出三里,那一片茅草屋挤挤挨挨,极易发生灾祸,平安还好,一旦有个火灾、水灾、时疫,那便是数万人受灾,且根本控制不住。 这也是他上书要修建海港的重要原因之一。 皇帝只要一赞同,他立刻到贫民窟里招工,把合适的流民都招到港口干活,而这些人还能再养活一些人…… 到时候再把贫民窟整顿一番,该拆的拆,该重新修的重新修,反正一定要把人分流出去。 所以,他急于见到潘筠。 他知道,朝中很多大臣都反对再在杭州修建一个港口,其实,他也不是非得要杭州,但浙江得有一个。 浙江的纺织业如此发达,还有大量的茶叶,怎么能没有港口呢? 如今,只有潘筠有可能劝服皇帝。 杨瓒自然知道孙原贞的想法,在这一点上,俩人目的一致,而且,他也的确想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国师。 所以,一收到手下汇报的消息,杨瓒立即出发去客栈,在客栈门口和孙原贞碰上。 俩人对视一眼,笑着一起上楼求见潘筠。 薛韶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和潘筠道:“他们来了。” 潘筠:“你是巡察御史,当着你的面,他们不好开口,你先走吧。” “好,”薛韶点头,“我把喜金留给你,你忙完了让他去叫我。” 潘筠摇头,直接把潘小黑拎起来放在桌子上道:“你身边钉子太多,为了安全,你还是带着喜金吧,我忙完了让它去找你,一样的。” 薛韶低头和眼珠子乌溜溜的潘小黑对视一眼,问道:“它现在能跑很远了吗?” 潘筠笑着颔首:“我快要突破第二侯了,它现在可以跑满全杭州城,当然,你要是出城的话,当我没说。” 薛韶的确要出城,不过,他们再见面,一定是他回城之时,于是道:“行,那我把喜金带走了。” 薛韶带喜金下楼,俩人在楼梯上和孙原贞几人碰面,薛韶微笑着侧身让他们先行。 孙原贞脚步一顿,但见薛韶一身布衣,眼睛明亮,只是瞥了一眼便垂下眼眸,这是不想点破双方身份的意思。 孙原贞心领神会,也只是微微颔首,带着杨瓒越过他往上去。 待上了三楼,他回头往下看,正见薛韶带着仆从走出客栈大门,门外四周蹲着的人立即跟上。 孙原贞皱了皱眉,虽然他不觉得这些人中有蠢人,但也要以防万一。 巡察御史年年有,他们对薛韶防守也太过了,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孙原贞招手叫来身后的心腹,低声吩咐道:“派人跟上去,保护好薛御史,可别在浙江闹出人命来,敢伤害天使,等同谋逆。” 心腹心领神会,立即躬身退下。 杨瓒等在一侧,见孙原贞回身便笑道:“大人,国师在这个包间。” 杨瓒的幕僚立即上前敲门。 潘筠放下茶杯,从窗外收回视线,朗声道:“进来吧。” 杨瓒推开门让孙原贞先进。 潘筠坐着看俩人进来,笑道:“久侯两位大人,请坐吧。” 孙原贞微讶:“国师知道我们二人会来?” 潘筠笑着指对面的两张椅子,笑道:“孙大人,杨大人,请坐吧。”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俩人来见潘筠都是临时起意,总不能是他们身边的人漏了消息,想到潘筠的职业,他们只能归于,她是算出来的。 俩人坐下,当即让幕僚将伙计叫来点菜,然后所有护卫都退到外面,幕僚留下了。 潘筠目光扫过他们带来的幕僚,轻轻一笑,指着椅子道:“两位先生也请坐吧,看来孙大人和杨大人要与贫道谈的事不是一时能谈完的。” 孙原贞冲幕僚微微点头,当即接过潘筠的话:“不愧是国师,我等还未开口,便知我们的来意了。” 潘筠微微笑道:“我知道两位大人的来意,但不知两位大人是否知道贫道的来意?” 孙原贞心中一提,连忙问道:“不知孙某有什么可为国师效劳的?” 潘筠道:“虽然我已经知道两位大人的来意,但两位大人还是提一提吧,都说孙大人上的折子里列了十条理由,我想听一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1节 第932章 孙原贞当即提出自己的设想:“海港一建,浙江的纺织业定会比现有的规模扩大三倍不止,这其中就能消耗去不少劳动力,更不要说海港建成后带起的周边经济,至少我可以保证,流民的问题完全可以解决掉。” 潘筠道:“这是转流民为工,还是转农为工?” 孙原贞一顿。 潘筠继续道:“我听说浙江的染工每日工钱只有十八文不到,还要被染坊克扣出三文左右的管理费,染工易病,一日十五文,养活自己尚可,但要想养家人,不可能,若再生病,更是艰难。” “孙大人,不管是转流民为工,还是转农为工,都要给他们足够的保障才行,若不能赡养老人,抚养妻儿,这一时的平静都是在酝酿更大的灾祸。” 杨瓒连忙道:“此事下官和孙大人也商议过,当下重点放在转流民为工上,先给他们找个活做,让他们安定下来,然后再提高工钱,以法令固定最低薪资。” 孙原贞也点头:“官府会以身作则,修建海港的工钱便会比当下的工钱要高出两文到五文之间,而后,本官会亲自约见各大商号,与他们约定好最低工钱后再发布政令。”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朝廷很难下旨,下旨到地方也很难遵守,所以地方有治理之权。 这些法规制定对当地政府来说并不难。 也是因为有这个权利,他们才能在朝廷规定的赋税之外又增加一些赋税捐。 但潘筠并不满意于此,因此垂眸喝茶不语。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不知道潘筠还不满哪一点。 虽然从见面到现在不过一刻钟,孙原贞和杨瓒也已明确,这位国师既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也不是奢贪钱财之人。 谈起民生之苦时,她是真情实意,加之刚才在楼梯上碰见的薛韶…… 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潘筠既然能和薛韶成为好朋友,他们自然是一样的人。 国师的信息少,但薛韶的信息却多。 推导一番,加上刚才的对话,孙原贞瞬间领悟,这位国师觉得还不够。 他略一沉思便道:“只从法规上固定最低的薪资,保障还是不够,孙某过后会再与布政司官员们商议,以定出更多的办法。” 潘筠道:“世人对太祖皇帝误会颇大,都觉得当年太祖高皇帝诏杀功臣,心太狠……” 孙原贞和杨瓒心一提,抬头看向潘筠,他们身后的幕僚没有他们的定力,已经是面色大变,惊惶的看向他们的主子。 潘筠却面不改色道:“可在我看来,情有可原。” 她道:“太祖高皇帝是民间所出的皇帝,深知百姓之苦,也深知土地是百姓的根本,建国之初,曾经叫着除暴安良,为百姓打天下的人却在功成名就之后大量圈占土地,行同元兵,陛下怎会不恼不恨?” 孙原贞和杨瓒面不改色的听着,心中一动,明白了。 说心里话,这亦是杨瓒心中忧虑之处。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说到了点子上。 杨瓒紧握住拳头,压低了两分声音:“国师是说,要把流民失去的土地拿回来重新分给他们?” 潘筠道:“此事不易。” 孙原贞抿嘴,沉声道:“一时不能达成。” 潘筠:“至少得阻止目前还有地的农民继续失去土地成为流民,并且,减少佃农对土地的依赖。” 孙原贞一愣,他更擅长兵事,于民生,他不由看向杨瓒。 杨瓒双眼发亮,连连点头:“不错,如今佃农还是以户为单位向地主佃租,一户五口人租五亩地,五口人一年四季的劳力、精力全部被地主占去,若能提高劳作效率,再减少地主对佃农的要求,五口人中只要能抽出两口劳力,这两口劳力可以在外打工赚取额外的薪资,长此以往,家境必起,未来未必不能从地主手上买到土地,或是改佃为工。” 潘筠嘴角微翘:“福建邓茂七造反,不就是因为地主盘剥佃农太过吗?虽然朝廷已经下令,严命福建约束地主,取销了佃农好几个耗费劳力的辅作,但……君命难下地方,真正到了地方实行阶段,还是得看地方的。” 杨瓒立即偏头和孙原贞道:“大人,此时正是春播时候,各县都要下乡劝课农桑,不如趁此机会命他们约束各县地主,安抚佃农。” 孙原贞点头。 他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另一设想提出:“国师,孙某正想上奏分离瑞安增置泰顺,分离丽水、青田二县地置云和、宣平、景宁四邑,再设置官职和军队以安置流民,防治盗贼。” 潘筠闻言眼睛一亮,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还是孙大人厉害,这个办法好,哈哈哈哈……” 分县,官府就有机会清退出来很多不在册上的荒地和“无主”田地,可以迁村,可以安置人口,这大量的流民就能安定下来一部分,他们还会分到可开垦的荒地。 孙原贞见她高兴,连忙问道:“国师既然也觉得此法通,那杭州建港之事……” 潘筠浅笑道:“孙大人,你知道泉州港从年交完账后到三月,他们账上新增了多少关税吗?” 孙原贞摇头。 潘筠就笑着给他比了一个数字。 孙原贞微微瞪眼,杨瓒也心头火热起来。 潘筠浅笑道:“这还只是关税,想一想这笔关税之后商家们的交易额和盈利。” “海贸,主要就是绸缎、各种布匹、茶叶和瓷器,而这几样,主要产地就是浙江和南直隶,泉州距离浙江不远,再在浙江开设一个海港,岂不是要断掉泉州的货源?” 那又怎么样?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现在浙江为官,自然要为浙江谋福利。 孙原贞立即道:“国师,此去泉州港太远了,若能在杭州开立一个港口,与商人们更加便利,也能节省不少路费和税费,这亦是利民之策啊。” “的确是利民之策,不过,”潘筠掀起眼皮问孙原贞:“此利也得受益之人心知肚明才好,孙大人是官,但不知‘民’怎么想,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孙原贞和杨瓒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向那些大商人索贿? 潘筠是这样的人吗? 俩人刚才还自认没看错人,这会儿就对自己看人本领产生了怀疑,信心摇摇欲坠。 孙原贞和杨瓒一时没吭声,他们身侧的幕僚心领神会,适时起身给潘筠倒茶,躬身笑道:“国师所言有理,不知国师觉得,那些‘民’付出多少才合适呢?” 潘筠知道他们误会了,但也不怪他们,只是横了他们一眼道:“我怎么知道?让你们大人自己算去,我只知道,自邓茂七叛案之后,陛下对佃农和流民的问题尤其关注,若他们肯出钱粮田地安顿流民,平息民怨,我想,陛下定会很高兴,到时候大笔一挥,便给浙江圈一个港口也不一定。” 四人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还是安顿流民,为贫民夺回田地的事。 潘筠慢条斯理的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薛御史不是正在杭州吗?听说,他查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当即有了主意。 成熟的政客不用说太多,点到即止便可。 孙原贞哈哈大笑起来,将话题略过,扭头问幕僚:“去问问掌柜,怎么还不上菜?” 幕僚立即笑着应下,推门出去。 店家早准备好饭菜了,但里面的人不叫,他们自然不敢打搅。 这一问,做好的菜便鱼贯而上。 这一顿孙原贞请,潘筠吃得很开心。 吃饱喝足,孙原贞和杨瓒带着幕僚离开,潘筠则回房休息。 一直盯着包房的掌柜立即叫来伙计,让他去给东家传话。 “孙大人和杨大人对那道姑都很恭敬,在他们来前,是从京城来的薛御史送她上的楼,只是略坐片刻就离开了。” 袁宏盛转着手中的玉丸若有所思:“孙大人和杨大人都要恭敬的人,一个坤道,还跟京城来的薛御史在一起……” 他手一顿,坐直,眼睛微微瞪大:“难道是……国师?” 袁宏盛当即放下玉丸,换了一套衣服就去客栈,偷瞄了潘筠一眼后当即招来掌柜说话:“付钱了吗?” “进门时丢下了一块银子做定金。” “赶紧给我还回去,加倍还!”他道:“你们都给我小心伺候好了,一日三餐并上下两顿茶点,都给我精心伺候着。” 掌柜的忍不住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问道:“若是猜错了……” 袁宏盛瞥了他一眼道:“猜错了就猜错了,不过是今日的食宿罢了,就算不是国师,能被孙大人和杨大人奉为座上宾的,能差到哪里去?” 袁宏盛就是个商,虽然开了好几家客栈和酒楼,这一家还是杭州城最好的,依旧难更进一步。 尤其,他在浙江几个繁华的府都开了客栈,已经再难突围,他要想更进一步,只能往别的行业发展。 可是,转赛道岂是那么容易的? 他直觉这次是个机会。 他并不知道,这个机会是潘筠特意给他的,也是特意给孙原贞和杨瓒留的线头。 能在杭州经营出一家最好的客栈,要么极圆滑,要么极傲慢。 不一样的态度,不一样的玩法,但不管是哪样,他都可以是个突破。 潘筠推开窗,拎起潘小黑就往下丢:“去找薛韶,就说我这边没人了。” 潘小黑灵巧的在空中一踩一腾挪,平稳落地后撒开四肢就跑。 它撒欢一般在外面玩到晚上,这才回来找潘筠:“薛韶不在城中。” 潘筠收功,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道:“早知道了。” 潘小黑:“你怎么知道的?” “从你撒了欢似的满城乱跑,我再听到你那边传来的各种叫卖声,我就知道你去玩儿了。” 潘小黑虽然贪玩,灵却是靠谱的,定是完成了任务,或是确定完不成任务时才会撒欢玩儿。 潘小黑见潘筠走到桌边倒茶,它立即跳上桌子,抢先一步把脑袋伸过去喝茶,心里嘀嘀咕咕的问:【你就不担心他被人嘎了?今天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潘筠:“薛韶名声在外,每天盯着他的人都不少,他到江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活到现在,也不是吃素的。” 潘筠又拿了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闷了后道:“何况,他身上有符箓,我没感觉他有危险。” 薛韶的确没危险,只是有些狼狈。 他和喜金没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主仆俩人站在城外,抬头看着城门上挂着的灯笼,感受到天空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天色彻底昏暗下来,便默默地对视一眼。 喜金抬头看天,道:“今夜无月,星也稀疏,好黑呀。” 薛韶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断言道:“后半夜有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2节 若是晴天,有月亮和星星,即便是晚上,也能亮如白昼,即便是夜宿城外,主仆两个也不慌。 但若是有雨,那就不能随便住了。 薛韶转身就走,还加快了脚步:“走,去城隍庙看看,若能住就住,不能住,要在雨下来前赶到村庄借宿。” 喜金连忙跑步跟上。 主仆两个都风餐露宿惯了,于野外生存熟悉得很。 春雨贵如油,同时,春雨也很毒。 春天,尤其是晚上,若是淋雨不能及时干燥、换洗,很可能会生病。 即便薛韶是修者也没用。 薛韶觉得,神仙也没用。 所以主仆两个急匆匆赶往三里外的城隍庙。 等到城隍庙时,便见城隍庙屋顶被掀,已经没有遮挡之处。 显然,去年风灾之后,这座城隍庙就彻底报废了。 薛韶也干脆,转身就拉着喜金去往又三里之外的村庄。 只是夜太黑了,且雨水下得比薛韶预估的还要早一点,主仆两个抄近道走田埂,喜金直接脚一歪,整个人朝旁边黑布隆冬的地方歪去,薛韶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了一把他,结果自己倒下去了。 扑通一声入水,薛韶才知道这是一个池塘。 第933章 薛韶从水里爬起来,夜风一吹,他打了一个抖。 薛韶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了一眼星光暗淡的天空。 喜金摔在田埂上,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扶着薛韶着急不已:“少爷,您混身都湿透了。” 薛韶回神,一边撩起衣袍拧掉水,一边安慰他道:“没事,我们赶紧到村里去借宿。” 百姓淳朴而心善,一入夜,村子便没了光亮,不管能不能睡着,反正都上床了,尤其是今夜还下雨,更好眠。 但喜金一敲门,村民还是开了门,见他们狼狈,一身衣裳都湿透了,村民还是开门请俩人进去。 屋里渐渐有了声音,一家人都被吵了起来,一个老人披着衣裳走出来,一边咳嗽一边问:“幺儿,是谁啊?” 村民回了一句:“是一位先生带着书童路过借住。” 整个农家院没有光亮,父子两个都是夜盲,凑得很近才看清薛韶。 见之便可亲,这一看就是读书人。 老人便也露出笑容,连忙去厨房点亮火把,并把妻媳都叫起来,为俩人烧水做饭。 薛韶拒绝了,轻声道:“我们已经吃过,不饿,多谢老丈招待,不过要请婶子帮忙熬个药。” 老人连忙应下。 这一户人家姓王,儿子叫王进,年龄和薛韶差不多大的样子。 薛韶将手上提着的药包递给王进,这是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王进见他嘴唇都泛白了,连忙把药给妻子:“这药是治啥的?” 薛韶道:“防治风寒的。” 王进眼中闪过疑惑,这怎么还提前备上防治风寒的药了? 但他也没多想,把药交给妻子后,就连忙把薛韶拉到屋里,然后将身上的衣服脱了给他穿。 至于喜金,他就湿了外衣,将外衣脱了,再擦干头发就行。 薛韶捧着衣服一愣。 王进不好意思的笑:“贵人若是嫌弃,不如换下湿衣裳到床上去盖被子,我让她们把你们的衣裳烤一烤,明日或许就可以穿了。” 薛韶反应过来,一些家庭贫困的人家,的确一人只有一套衣裳,前元,还有一整个家庭只有男女两套衣裳的事存在呢。 可这是在大明,又是在杭州,何至于此? 薛韶心中酸涩,对王进笑了笑,将衣服脱下,用布巾擦干身上,又擦了擦头发,就换上王进父子的旧衣。 等药熬好,他和喜金一人一碗喝下,又把衣裳拧干了挂在厨房里烘,两人就跟着父子二人住一间房。 没办法,他们家只有三间茅草屋。 忙碌了半个时辰,热闹的农家小院重新安静下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如雨帘一般厚重。 薛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势,王进重新铺床,他爹拄着一根棍子,也坐在床边往外看。 屋内一时静谧,只有王进和喜金铺床的声音。 窗外的雨越厚,老人脸上的笑容越盛,他笑道:“二月二以来,杭州就下了四场雨,每次都是小小的一点,今晚这场雨好啊,甚好,春雨贵如油啊。” 薛韶微微颔首:“希望能下到早上,然后天晴,这样,不仅麦子能丰收,秧苗也能飞涨,可以赶在四月前插秧了。” 老人笑吟吟的看着薛韶:“公子还知道农事?” 薛韶:“家中亦有几亩薄田,早些年没出来求学时,每年春播秋收都免不了下地,学里也教导的。” “是要教的,我们村和县上的学堂也都教,就是城里不怎么教了,也是稀奇,城里厉害的学生们不学农事,将来他们当了官,可怎么劝课农桑呢?” 薛韶笑道:“听老丈所言,您有读过书?” 老人就骄傲起来,微微挺直了脊背道:“读过几年书,我幼时,太祖高皇帝开办学堂,命适学儿童入学读书,我就跟进学堂里读了三年书。” 又指着王进道:“我这个儿子虽然笨了点,但小时候也有幸进学,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 薛韶一脸钦佩,问道:“村里入学的人多吗?” “挺多的,”老人道:“毕竟在杭州郊外,距离城池不远,朝廷每有好的政策,我等都先享受了,村里十个适学孩子便有八个入学,剩下那两个,要么是父母不爱孩子,只顾着自己,要么是蠢笨如牛,不可教导。” 薛韶听他说话便知道他不止是读过三年书而已。 果然,老人虽然只幼时读过三年书,但之后,凡是有机会,他都会找来书看。 看的书多了,见的世界也多了,见识和想法便也跟常人不一样。 “可惜,依旧没能把日子过好,”老人摇了摇头,叹息道:“但这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并不是努力了就有好的结果。” 老人这一生从未停过努力奋斗,想要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王家也是富有过的,日子最好的时候,他们家有二十八亩地,还差点就建上了青砖大瓦房。 老人指着墙壁道:“那后面,就我家后院那块空地,已经打了地基,差一点就把房子给建起来了。” 喜金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最喜欢听这种发家致富的故事了,看话本都是找着这种建功立业、发家致富的话本看,一点不爱那等贫困才子娶得富家千金后一飞冲天的故事。 所以他急忙问道:“后来为什么没建起来?您家业怎么败了?” 老人道:“打地基的时候,我大儿子上山采石,用的火药炸石头,不小心被飞石击中,从山上滚了下来,人没了。” 喜金嘴巴微张,像个犯错的孩子看向薛韶。 薛韶面色淡然,只是温和的看着老人。 老人脸上也不见伤心,显然已经释然:“家里就觉得这新宅子的风水不好,就没再继续。再后来,我三儿子被征兵役,送去了麓川打仗,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我这一生生了四子三女,其中二儿子和大女儿因为体弱,生下来养了三四年就没了,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只有这个幺儿。” “家里的地,后来老妻生病,幼子成亲,卖去八亩地,只剩下了二十亩,去岁风灾,为了活命,又卖了十亩……” 喜金心痛得不行,却又庆幸:“那现在还有十亩地。” 老人微微摇头,苦笑道:“只怕等到秋后,剩下的十亩地也要没了,运气若好,或许能留下两亩地。” “啊?为啥?” 王进愤愤道:“还不是为了还贷!” 老人止住王进剩下的怨愤之言,轻声道:“合约是我等自愿定的,不能怪人,只能怪我们不够聪明,当时若不借贷,而是直接将地卖了,或许还能多留下几亩地。” 王进:“可他们给的地价也太便宜了,平时杭州上等良田一亩是二十两,中等也得十五两,但去年风灾一来,他们却将地价压到了上等良田五两,后又压到三两,那粮价又……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老人叹息一声不语。 薛韶问道:“地卖给了谁?” “东城的王老爷,”王进愤愤道:“还是从我们王家村出去的呢,说是五百年前是一家,结果死命坑我们。” 老人低声嘟囔:“五百年前的确是一家……” 王进哼哼:“买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风灾一过,来收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韶问道:“借贷也是和他们借的吗?” 王进点头。 薛韶就问:“不知借多少还多少?” 借的是粮食,还的也是粮食。 借一斗,按月收息,息一斗,而且是利滚利,以土地做抵押。 王进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道:“我当时饿昏了头,去他家的时候,眼里就只看得到粮食了,根本就没听清他在说啥,他说借一斗,息一斗,我想着,我借一斗,最多一年以后地里有收成了我就能还给他,要就息十二斗,加上本金一斗,我最多还他十三斗。所以我就借了三斗粮,我哪里知道,息一斗也要算息,这利滚利,别问我现在欠多少,我反正是算不清了。” 薛韶:…… 薛韶按了按有些昏沉的脑袋,拍了拍王进的脑袋笑道:“此事并非不可解,明日你随我入城,上县衙状告此事,让县令给你们定息。” 王进一脸迷茫的抬头:“啊?” 薛韶笑吟吟的道:“在大明,放印子钱是违法的,借天灾高利借贷粮食,亦是违法的。” “县太爷怎么会管这事?官商都是勾结的。” 老人也连忙道:“我就剩这一个儿子了,他可不能去与官斗。” 薛韶道:“若是往常,我自然不建议王兄去做这样危险的事,但今时不同往日,王兄,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家,或是杭州其他村里,若有冤屈和不平,这段时间上县衙是最合适的。” 王进一脸迷茫:“为何?” 薛韶低声道:“因为这段时间不仅江南巡察御史在此,国师也在此。” 父子两个眼睛一亮,不太关心巡察御史,只听到了国师:“国师在杭州?”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3节 薛韶笑着颔首:“对,国师在杭州。” 他道:“国师嫉恶如仇,而浙江布政使孙原贞和右使杨瓒正有求于国师,必不敢在此时打压民意,所以这段时间,你们若有冤屈,尽可以去县衙状告,错过这段时间,才真是要谨慎而为。” 老人见薛韶敢直呼布政使和右使的名字,便知道他来历不凡,对他的消息多了几分信任。 他握紧了手中的棍子,心头火热,反复确认:“国师真的在杭州吗?” 薛韶肯定的点头:“真的在!” 老人确认了三遍后呼吸急促起来,看了看儿子,最后咬牙:“幺儿,你明天一早去找你五叔和庆伯,这件事要暂时瞒着村长……” 王进一口应下,心口也火热起来。 能够保住十亩地,他自然是愿意拼尽全力的。 这可是父兄努力了几十年才存下来的田地,容易吗? 直到此时,老人才问薛韶:“公子不是一般的读书人吧?” 薛韶轻笑道:“在下身上有点功名,所以消息比旁人灵通一些。” 这何止是一些,那是相当灵通啊。 但薛韶衣着并不见华贵,他换下来的衣服是很普通的细棉,是很多家境一般的书生会穿的衣服,刚才他拿着衣服去厨房烘时还看到衣角有个补丁。 也是因此,老人没想过他会是权贵。 普通的书生,即便是举人老爷,也打听不到这样的消息吧? 还敢直呼布政使的名字。 老人怀着疑惑躺下。 而薛韶却盘腿坐在床上,没有入睡,他走了三个周天,直到身上微热,微微发汗,这才收功躺下。 他已经如此小心,第二天早上醒来依旧感觉到喉咙干涩,吞咽口水时有些疼痛。 薛韶压下心中的不安,请王进妻子将昨天的药又熬了一遍,吃过后才离开。 而王进已经趁着早上的功夫到村里去找串联,找了好几家,等薛韶告辞时,他已经找来八个青年,都是愿意跟着他到县衙去一游的。 青年们虽然跟着薛韶进城了,但心里还是很忐忑害怕。 一路上不断的问:“真的行吗?我们去告王老爷,不会被打板子吧?” “是啊,这个时候打板子,不能下地,要耽误农时的。” “买伤药还得花钱。” “就怕告不赢,最后得罪了王老爷,不仅要丢掉地,还会倒欠很多钱。” 越说,众人越忐忑,脚步也越来越慢。 薛韶知道,再给他们来两句,王进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八个人就要散了。 他便停下脚步笑着回头:“诸位,我认得杭州知府,跟他有些交情,你们说的只要是实情,我可以保证你们能得到公平公正的判决。” 众人一愣,连忙问道:“公子是知府的亲戚?” 薛韶笑着摇头:“不是亲戚,但交情还行吧,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几人不再迟疑,连忙跟上薛韶的脚步。 王老爷是很厉害,但也没厉害到认识知府吧? 薛韶就这样把人送到县衙门口,看着他们去敲响了县衙门前的大鼓,这才转身离开。 王进才敲完鼓,回头想找薛韶时,发现薛韶不见了,一时心都凉了。 他正想去找,被走出来的衙役一把抓住:“等等,等等,是你要告状是吧,跑哪里去?赶紧进来!” 第934章 审案 王进心慌不已,拽着他的衙役也心慌,紧紧地抓着人就往县衙里拖。 巡察御史在杭州呢,这要是让告状的看见他就跑,他还能在杭州混吗? 八个村民惶惶然跟着进县衙。 县令已经整理好官袍坐在“明镜高悬”下,看到走进来的八个村民,他也忐忑得很,既希望是新案子,又怕是新案子。 自薛韶来到杭州,便沉迷于翻看之前的案卷和案宗。 其中一件疑案,一直找不到凶手,薛韶仔细阅卷过后带着人破了; 这事不大,县令承认自己能力不比京中来的御史,疑案嘛,破了是薛韶的功劳,没破,他这个县令最多再被骂一次,反正没破之前就已经被骂过了。 但还有另外两桩案子,竟然查出了冤情。 一件在他任期内判的,一件在他前任那里。 查出来时,他心凉了一半; 待薛韶不仅查案,还查了户房的卷宗,他剩下的心也凉了。 听说薛韶在来杭州之前便办了不少官绅勾结,清退田亩八百六十八亩。 杭州…… 杭州自然也是有这样的事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但县令可以保证,此事不多,因为告的就没几个。 凡是告官了的,他也尽量公平判决了。 县令紧紧盯着走上来的王进八人,盼着他们是争水、丢牛一类的邻里纠纷,千万不要是…… “大人,小人状告城东王琦,他诱骗我等高利贷粮,抢夺我们的田地。”王进才跨过门槛,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县令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县令目光沉沉地盯着王进看,实在是气不过,狠狠地一拍惊堂木,暴怒道:“懂不懂规矩,会不会告状,先拜见本官不懂吗?” 拽他进来的衙役,立即把王进拽起来往前推,低声道:“到中间去,先拜见县令,再自报家门,然后再说因何事要告何人……” 王进涨红了脸,连忙爬起来小跑几步到中间跪下,跟着他的村民也惶恐的紧随其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这一路上,薛公子只教他背了这一句话,他一紧张,就把其他的东西给忘了。 王进也是第一次进衙门告状。 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叩见县令,然后报上姓名。 县令眼中的怒火不见消退,在他说完后沉声问道:“去年的事,为何今年才告?” 去年的事为什么去年不告? 但凡告了,他判了,今日薛韶查起来,那就是他的政绩! 现在薛韶在的情况下告去年的事,还是这样要命的事,这是想要他的命,还是官职? 县令都要怀疑,这是他的对手鼓动的了。 心中才起疑,一身官袍的薛韶领着喜金缓步走进来,轻笑道:“贺县令今早好大的火气,喜金,去泡一壶茶给贺县令降降火。” 看见薛韶,贺县令立即收敛怒容,努力挤出笑来,起身迎上去:“薛大人怎么来了?” 王进等人看见焕然一新的薛韶,眼睛登时一亮,神采都不一样了。 见县令都要下阶迎接,便知道薛韶身份不一般。 他是个官儿! 薛韶与贺县令行礼,笑道:“本官路过,来旁观一下,贺县令安心审案子,不必管本官。” 你都坐在这里了,我如何还能安心? 贺县令扯了扯嘴角,让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旁边,请薛韶坐下后,他这才走回正位坐下继续审案。 喜金还真借县衙的小厨房给贺县令泡了一壶降火的茶,主要是薛韶要喝。 也不知怎么了,今日少爷喝的水特别多,以前,为了多点时间看案卷,少上茅厕,他都尽量不喝水的。 这世间的案子大多不复杂,复杂的一直是人心。 贺县令一边让人去城东请被告,一边让原告把现有的证据呈贡。 很快,王琦带着一个管家匆匆而来。 他花钱捐了一个功名,没有实权的员外郎。 好处就是不仅有面子,还可以见官不拜。 在他来前,贺县令已经把原告审了一遍。 这是合乎明朝律法诉讼的,《大明律》有要求,官员要当堂“穷诘原告”,只要原告的证词和证据有一点不符,就可以动用刑具,连被告都不用叫来,直接一顿板子打了赶出去,案子便可了结。 今天早上,从村里到进城的一路上,薛韶除了让王进背那句诉状,就是告诉他们一定要实话实说,将手中的证据拿好,出口的本息等一定要和借据上的一致,绝对不能有出入。 王进等人牢记此话,在王琦到来前,八人都说了一遍口供,加上递上来的证据,还算一致,贺县令这才开始审问王琦。 王琦压抑着怒火,陈情道:“大人,借粮之前,王某是认真跟他们说清楚了的,他们也都同意,这是你情我愿之事,怎么能算犯罪呢?” 又道:“去年风灾那么厉害,若不是我借他们粮食,他们全家、全村都要饿死了,现在度过难关却不认账,岂不是忘恩负义?如此不义无恩之人,我真是悔矣。” 跪着的人都涨红了脸,就连王进都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忘恩负义,忍不住道:“王老爷,您当时肯借我们粮食,我们感激不已,可,可这利滚利,利息太高了……” “你嫌利息高,你可以不借啊,”王琦大声道:“你不借,我的粮食有的是人借,如今你家用我的粮食活下来了又翻脸不认账,以后再有大灾大难,我可不敢再借粮给你家,更不敢借给你们村了。” 王进脸色通红,他身后跪着的人也脸热不已,还着急起来。 忘恩负义这个名声可不能传出去,不然他们村真的要无立足之地了。 薛韶一直不吭声,捧着一杯茶慢悠悠的喝,此时就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一眼贺县令。 贺县令没接触到薛韶的目光,但这不妨碍他冲王琦翻白眼,他手握惊堂木啪的一声,打断王琦剩下的话,问王进八人道:“本县再问你们一次,借贷之前,王琦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说好利息也要滚利?” “没有!”王进从愧疚和懊悔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连忙回答道:“当时只说了一月息一斗,我,我们不知道月息也要滚利!” “放屁!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谁没上过学堂,谁不认字?”王琦跳脚道:“看看你们的画押,谁不是签的本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4节 王进连忙道:“我当时都快饿晕了,我娘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急着粮食救命,哪有时间认真看,只看了一眼借的总额和月息是一斗急匆匆的签字画押走了。” “那也是你自己的责任,与我何干?我……”王琦张口就要反驳,贺县令生气的拍惊堂木,怒道:“王琦,本官还没叫你开口呢,再敢胡乱插话,本官就要上刑了!” 王琦也有些生气了,道:“贺县令,我王琦每年为杭州府缴纳那么多赋税,且我也不是白身,你敢对我用刑?” 贺县令冷笑:“捐的虚职罢了,再敢扰乱公堂秩序,你看本官敢不敢!” 连着出这么多事,他官都要当不成了,怕什么? 反正他既不是杭州人,也不是浙江人,等被降职或被罢官,必是要离开此处的,谁怕谁啊? 此时他只有两个目的。 一,不给薛韶再抓到把柄,扩大罪名; 二,有气出气,有火撒火! “你!”见贺县令态度强硬,王琦气一虚,不敢再继续激怒他,只能把头偏到一边,这一偏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官,又年轻又俊朗,还一派从容闲适。 王琦一愣,这人谁啊? 没见过,怎么看上去比贺县令底气还足的样子? 薛韶友善的冲王琦微微颔首,继续旁观贺县令审案。 事实证明,这位贺县令还是有些本事的,他一一审过八个村民当时去借贷的情景。 审着审着,贺县令和衙役都发现了异常,只有门外伸着脖子围观的百姓们在感同身受的抹眼泪,完全不知其中异常。 薛韶轻轻放下茶杯,冲喜金勾了勾手指。 喜金连忙凑上去。 薛韶低声道:“出去给他们解说,解解惑。” 喜金低声应下,就悄悄从旁边退出去,从另一处出去,再挤进人群中。 见大家都沉浸在去年风灾的悲伤中,还有人道:“说起来,也幸亏这位王老爷当时借了粮食给他们,不然,他们和家人肯定熬不过,去年多难啊。” “是啊,去年太难了,我邻居一家五口死了四,只剩下一个半大小子活着,现在大街上乞讨呢。” “好歹还活了一个,我们村死绝的就有三户。” 喜金就接口道:“一看你们就不认真听,这位王老爷借给他们粮食可不是好心,若真是善心,怎么第一次、第二次上门都不借,非得人饿了好几天,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人都要饿晕了才借?” 喜金道:“每一个上门借粮的,都是第一第二次不借,非得人跪下祈求说家里饿了好几天,要死人了才借,同意借还要再把人晾在门外两个时辰,一定要都晕过去再喂一口水掐醒了才借,这是为什么?” 围观的百姓一愣,问道:“为什么?” “就是为了他们头晕眼花的时候签字画押啊。”喜金问道:“你快饿死的时候还有力气逐字逐句的看借条吗?我饿过,我饿极了的时候,眼里啥都没有,就只有粮食。” “对啊,”围观的百姓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王老爷还把粮食放在一边,这谁还会用心看借据?” 贺县令一一审完,冲王琦冷笑,拍着惊堂木道:“王琦,你可是故意等他们饿极,没有分辨能力的时候才借粮?” 王琦连忙叫冤,陈情道:“大人,我和他们同宗同亲,是同一个祖宗,我怎会如此恶毒?实在是没粮食了,王某家中养了这么多人,每日消耗都很大,根本就不想借粮,实在是他们上门哀求,我同情他们,又是同姓同宗,抹不开面子,这才从自家的口粮里节省出来借给他们,我哪里想到我借粮还借错了?” “既是同宗同亲,怎么会要这么高的利息,还利滚利?” 王琦抹着眼泪道:“当时粮价高涨,不免有心思邪恶之人从我这里借了粮食又高价卖与他人,加上我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可都是我家人用命省出来的粮食,这些粮食也的确救了他们一命,难道他们的命连几斗粮食都不止吗?” 贺县令冷笑连连:“你倒是会狡辩,但本官不是他们,你打的什么主意,本官知道,门内门外的聪明人也都知道,本官只问你一句,《大明律》严禁高息借贷,你此举触犯了律法,你认还是不认?” 王琦偏过头倔强的道:“王某没读过几年书,不知道此律法,无知者无罪。” 贺县令气得脸都要紫了,高高扬起惊堂木就要拍下。 薛韶生怕他怒气上头把局势弄得更糟,他刚才那话就已经错了一半。 薛韶轻轻碰了一下茶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贺县令怒气一滞,高高扬起的惊堂木就没落下,而是先扭头看向他。 薛韶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含笑看向王琦:“王老爷没读过《大明律》?” 王琦不知他是谁,但在他看过来时,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冷汗开始冒,他停顿了一下才道:“在下才疏学浅,没读过。” 薛韶微笑:“那可读过《大诰》?” 王琦心蹦蹦跳,不知道这些问题间有什么关系,悔来前没去请讼师,只能硬着头皮道:“也没有。” 薛韶笑容更盛:“那王老爷家中也没《大诰》了?” 他家自然是有的,《大诰》这书他知道,王老爷自己没多少文化,却很喜欢装文化人,这种普通书籍都是有的。 但谁说家中有就要读的? 这么一想,王琦理直气壮的道:“有,但没读过。” 贺县令也听得一头雾水,一旁的师爷却心领神会,一下眼睛大亮起来,连忙上前附在贺县令耳边嘀嘀咕咕,又嘀嘀咕咕。 贺县令以一种特别复杂的目光看了薛韶一眼,然后才看向王琦,有些怜悯的看着他道:“原来如此啊,王琦,你虚报信息,欺君罔上,所捐功名作废,先收押监牢中。” 第935章 王琦瞪大双眼,在衙役上来拉住他时大喊出声:“等等,我虚报什么信息了……” 但没人听他说话,衙役随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直接就拖下去。 王琦这才惊慌起来,一脸恐惧的看向贺县令和四周。 贺县令又抬起惊堂木,正要先退堂,薛韶就起身阻止道:“贺县令,本官看百姓于律法上所知甚少,趁着大家都在,你不如宣讲一下相关法律,只当是普法了。” 贺县令一怔:“普法?” 薛韶目光清冷的扫了他一眼后道:“教化亦是县令之责,太祖高皇帝为了给百姓普法,特意编《大诰》一书广布天下。” 贺县令脸一红,他光去抓经济建设了,教化上,也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本县的秀才、举人和进士考试上,对于秀才之下的考试和教化工作,基本上不上心。 毕竟,教化的政绩衡量标准就是县城一届出几个秀才,出几个举人,是否有进士得中…… 谁会向下教化? 哦,太祖高皇帝会。 那位草莽出生的皇帝,恨不得他的臣民,每一个都识字,每一个都精通律法,既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打击贪官污吏,从每一个角落助他治理好国家,让天下每一处都充满光亮,而没有黑影。 所以,他立国之后就让人在《大明律》的基础上编了一本《大诰》。 《大诰》普及的是一些常见的法律知识,当中还有案例列举,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教导百姓如何当一个有道德,有血性,有法律意识的良民。 它不仅教导百姓当官后要清廉,还教百姓们遇到贪官要怎么举报,将贪官绳之于法。 这本书是朱元璋的得意之作,哦,不是他写的,但是他极力主张臣子写的。 所以《大诰》成书之后,朱元璋命各县衙、各县学、各书店都大摆特摆,并定了低价。 为了推广这本书,还制定了相关的法律法规。 比如,民犯罪之后,家中只要藏有一本《大诰》,便可罪轻一等; 再比如,捐官者,须得通读《大诰》,还要学习《大明律》并通过相关考试。 老朱就是,我既要你捐官的钱,又要捐官的质量,哪怕你没有实职,我也不能让你借着当官为所欲为,所以你得学习法律知识。 初衷很美好,真到实行阶段,还真没几个能遵守。 但律法的好处就在于,给想要较真的人光明正大的机会。 此时,薛韶就有这个机会。 贺县令也需要这个机会向薛韶,向皇帝表白自己。 贺县令听明白了薛韶的言下之意,当即朗声向众人普及了一下抓捕王琦的原因,以及《大诰》的重要性,并提醒大家:“有识字,且有能力购买一本《大诰》的,可买一本回去,自己看,也可教导子孙,避免做令祖宗蒙羞之事。” 贺县令看向薛韶,怎样,他这番普法加推荐做得不错吧? 薛韶微微颔首,起身走到贺县令身侧,面向八个原告,以及在县衙大门外围观的百姓道:“风雨雷电晴皆是气象,因风调雨顺甚是难得,所以我们才年年祈福,年年祷告。” “风调雨顺难得,所以天灾才是常态,”薛韶道:“这世上家资丰厚的地主、士绅和商人亦有不少善人,比如钱塘钱家、苏州王家、常州肖家,不管是日常,还是遇到天灾人祸,皆慷慨解囊,怜惜百姓。真正的好人不会趁火打劫,以迹论心,王琦不过一狡诈之徒,而王家村村民,只是无奈被裹挟在其中的普通农户。” 薛韶道:“若他们不为自己,不为家人上告,秋后,不仅家中的田地都被王琦取去,全家人还都要沦为王琦一家的佃农或长工,祖辈好几代的积累,顷刻化为乌有,以己度人,诸位可甘心?” 闹轰轰的现场安静下来,围观的百姓心中酸楚难言,看向王进八人。 见他们抬手擦拭眼角,心口就闷闷的,不再说他们是忘恩负义之辈。 挤在人群中的一个书生突然挥手道:“走了,走了,王老爷本来就包藏祸心,此时不过被反噬罢了,我们一天赚不到二十文的人难道要在这里同情可怜抬抬手就能赚千万利息的人吗?” 众人一听,轰然一散。 但薛韶的话会借由他们的口舌传出去,传出去,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劝人离开的书生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薛韶。 薛韶也正看向他,见他回头,薛韶就微微颔首,笑容以对。 贺县令一直留意着,见状连忙问道:“薛大人认得他?” 薛韶:“前天一起在街上摆过摊,他是给人写信,顺带卖些自己的字画,是个秀才。” 杭州人才济济,秀才并不吃香,他家资不够,连开学堂都没本钱,只能给人代写书信,再卖些字画。 前日薛韶与他做邻居时,见他言辞麻木冷淡,便知道他已经断了再考功名的想法,显然是心灰意冷了。 不知道,他此时有没有重燃斗志? 书生大踏步离开,他的确重燃斗志,他决定再努力一次,他要做像薛韶一样的官。 贺县令对遇到薛韶这样的官却是苦恼不已,在一旁欲言又止。 薛韶见他来回看他,来回看他,就是不吭声,最后还是他看不下去,偏头看向他,直接道:“贺县令有话直说。” 贺县令连忙道:“大人当堂说那样的话,传出去会不会不好?” 薛韶淡然:“有什么不好的?” 贺县令噎了一下,喃喃道:“就,就有种撕破脸皮之感。” 薛韶就上下扫视他,片刻后微微摇头:“贺县令,你脸皮这么薄,怎能当好一个县令呢?” 贺县令瞪大双眼:“我,我脸皮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5节 第一次有人说他脸皮薄的。 “不薄,那就是虚情假意了,”薛韶淡淡地道:“陛下将官员是如何贪污的案例写在《大诰》之中,是为了教百姓们识别贪官,更是为了让孩子们从小便知道,为官清廉是本分,从小就教他们若要做官,便要做好官。” “这是教化,”薛韶道:“皇帝尚且真诚,我等臣民,又何必虚情假意,故作一片太平?” 他道:“既然产生了问题,还是普遍的大问题,更应该将它摊开。” 贺县令大受惊吓:“怎,怎么摊开?” 薛韶道:“这也正是我想和贺县令说的,杭州府应该要做一次教化宣讲了,就是向百姓们宣传如何防骗,如何防止高利借贷。” 民间借贷业务在大明是合法的,各大钱庄、金银铺面、当铺,甚至民间个别大户,都涉及借贷业务。 “《大明律》有规定,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没收超额利息,贺县令,高利贷不仅害人,也害己,所以才要宣传。” 但这件事要说透,就得说到各阶层是怎么通过各种手段压迫百姓,从他们手中抢夺土地、房屋铺面的,去年一场风灾,不说浙江,杭州便出现了不少流民。 他们是怎么成为流民的? 一旦深究…… 贺县令咽了咽口水,生了退缩之意,他苦笑道:“薛大人,你胆子比天大,本县却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这都要贬职罢官了。” 薛韶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杭州将要有大变,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贺县令虽有失职之处,但于此时的杭州来说却是比较合适的一个县令。” 说罢,薛韶冲他微微点头,表示谈话结束,带着喜金离开,留下愣住的贺县令。 贺县令等他走没影了才回过神来,扭头问师爷:“他这是何意?难道我这官还能继续做?” 师爷沉思:“大人上任两年,还有一年的任期,他是江南巡察御史,若他肯为大人作保,大人的确可以继续留任,待一年后考核政绩,若政绩为优,或许可以将功补过,再留任三年也说不定。” 只要贺县令每年都能拿到良,三年之后,他即便不能升职,平调到其他地方当县令也没有问题。 师爷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低声道:“大人寒窗苦读十余年,难道甘愿就此回乡?” 那当然是不愿意的。 他五岁启蒙,年二十五岁才考中进士,后又任了三年县丞,三年县令,这才升到这里,虽然还是县令,这里却是上县。 他也是有雄心壮志的,想着他得在四十岁之前升到知州,那就能在四十六岁左右升任知府,稳扎稳打,或许五十可回京进入六部,搏一搏六部侍郎之职,只要活得够久,不犯错,未必没有入阁的机会。 试问,哪个文人不想着入阁拜相呢? 只要薛韶这次不把他一撸到底,其实他拼一拼也不是不可以。 他眼珠子在眼底飞快的转动,师爷比他还要灵活,低声道:“大人,薛大人的提议就是一大政绩了,此教化之法若生效,虽然会得罪一批人,但也能遏制农民失地,继续产生流民,再有民声,大人政绩为优大有可能,甚至……” “甚至杭州要是做成功了,还可以此为典型推广全国,到时候我贺知的大名就传遍整个天下,我,就是名臣!” 师爷连连点头,双眼发亮:“贺公大展宏图,指日可待啊!” 贺县令心潮澎湃,当即决定:“干!反正我家又不在杭州,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师爷家也不在杭州,而且,他们俩人到杭州都只有两年,并未在此深植,所以随时可以拔身就走。 这也是异地为官,且三年一届,一般两届就要调动的重要原因。 薛韶一出县衙,等在外面的王进等人立即上前,跪下就要拜。 薛韶一把将人拉住,浅笑道:“不必如此。” 王进眼眶红红的:“多亏大人为我们说话,不然我们今天……官司赢不赢不说,我王家村以后怕是要成为忘恩负义之辈了。” 薛韶道:“这是因为大家不知其中的骗局,世人多善,便也多将人往好处想,自然想不到其中的险恶用心,待见识多了,知道了人心,就知道你们是被逼到了绝处,并非忘恩负义之辈。” 王进连忙问道:“那我们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知道呢?今日围在县衙外的人是知道了,可他们毕竟只是少数人,其他人,尤其是我们村附近的村子,怕是觉得我们是忘恩负义之辈。” 薛韶笑道:“只要你们赢了官司,将利息压下来,你们再多念念王家曾经救苦救难的好,他们会知道你们的本性的。” “啊?” “王家救苦救难?” “是啊,不论他们本心是不是坏的,他们的确借了你们粮食,你们只管这样传,结果会终如你们所愿的。” 有时候适当的念敌人的好,反而能招来更多的同盟。 尤其是,那些人同样有大利益被捆绑,当他们也想从王家要回自己的田地时,他们天然就成了盟友。 王进不太懂,但一一记下,打算回去找老人们商量。 他们不懂的事,老人们或许会懂。 为了方便他们后天进城告状,薛韶还给了他们一把铜钱:“下次开堂是在后日,你们可以请村里一些老人同行。” 王进想了想,接过铜钱,对薛韶拜了又拜。 喜金见他们走远,连忙抱着一只黑猫上前:“少爷,潘小黑来找我们了。” 薛韶伸手接过黑猫,笑问:“你在哪儿找到的它?” “在那儿。” 薛韶扭头看去,喜金就乐哈哈的道:“它刚才就蹲在哪儿,一边竖着耳朵听少爷说话,一边盯着人吹糖人。” 薛韶就上前买了两个糖人,一个给潘小黑,却不给它吃,而是给它看的; 另一个则拿回客栈给潘筠。 潘筠咔嚓咔嚓几口就给吃了,她道:“今天好多人要来见我,我都给拒绝了,我打算明日去宁波走一走。” 薛韶手一顿,问道:“你不等杭州的结果出来吗?” 潘筠笑道:“皇帝已经给孙大人回了公文,过两天才能到,我来去方便,不必耗在这里,等他收到了公文,说服了杭州的士绅商人们,我再过来。” 薛韶挑眉,略一思索便问道:“那怎么选择去宁波?莫非,你更想把海港建在宁波?” 潘筠冲他笑了笑。 第936章 发展 潘筠的确更倾向宁波。 不过宁波距离杭州也不远,只要是在浙江境内,于布政使司来说都是政绩,于浙江官民也都是好事。 条件可以一样谈。 只不过她是国师,身份不适合。 很快,皇帝的公文就到了浙江布政司。 皇帝的公文映照了潘筠之前与他们的谈话,孙原贞压下公文,喃喃道:“这到底是简在帝心,还是帝心向她?” 杨瓒垂眸道:“不管是哪一种,与民有利便可用之。” 孙原贞回过神来,颔首道:“有理。” 有了圣意,孙原贞再做事就有底气多了。 就在潘筠四处找没有度牒却又有本事的道士时,孙原贞和杨瓒联合浙江十一府士绅地主及富商,就浙江争取开办港口一事进行商议。 “泉州市舶司,从冬月到今年二月底,关税已近二十万两白银。” 见他们心动却犹豫,孙原贞继续道:“开海禁一事是国师力主,就连大森乡银矿都是国师进献给朝廷,可见国师对海上贸易有多看重,泉州府因为有海港和市舶司,国师一年之内要去好几趟,泉州知府陆明哲从冬月至今,频繁被陛下提起,连立功劳,若无意外,过个三五年,调回京中便可直升六部副官。” 杨瓒目光扫过众人,接上孙原贞的话道:“因看重泉州,国师还在泉州开了器物坊分部,隶属于工部,就连钦天监都派了两个官员前往泉州府衙,专为泉州百姓勘定天气,以助农时,据说,接下来还会开办学院,专门教导人学习工部知识。” 杨瓒幽幽一叹道:“在坐的诸位也知道,南榜难度一直在北榜之上,而每届南榜,进士多出自江西、南直隶和我浙江,如今福建大受鼓励,一二届或许看不出差别来,但到第三届、第四届,福建怕是要后来居上。” “福建,穷乡僻壤之地,能有几个好先生愿意去那边教学?孙大人担心太过了。” 孙原贞不说话,杨瓒便冷笑一声道:“那是尔等目光短浅,远比不上孙大人有远见。泉州港一开,客商云集,客商们为了缩短运输距离,会在福建开设大量的纺织作坊、瓷器作坊,福建是丘陵地带,亦是种茶良地,可以说,海港带起来的经济效益不可估量。” “三年可初见端倪,六年便可赶超浙江,九年……今年七岁入学的学生到时候都十六岁了!”杨瓒大声道:“十六岁,正是诸位儿孙的年纪,也是考秀才,考举人的年纪,等再过几年他们去京城会试时,你们确定你们的儿孙能打得过他们?”杨瓒冷笑道:“要知道,南榜之中,江西和南直隶一直无人超越,浙江,到底差了一筹。” 涉及子孙前程,士绅地主们对视一眼,都不安起来。 商人们早心动了。 和士绅地主们不一样,他们眼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么多关税,那得赚多少钱啊? 而且,除了出口的海船赚钱,他们这些生产商也赚钱啊。 出去的货物多了,说不定还能提一提国内商品的价格呢,又赚一笔。 当即有商人主动问道:“要怎样,朝廷才能同意在浙江开办海港?还请孙大人和杨大人指点迷津。” “大家也竖起耳朵听。” 孙原贞摸着胡子道:“得让陛下和朝廷看见,我们浙江士民一心。” 怎么才能让皇帝和朝廷看到这一点呢? 捐钱,捐地吧。 浙江布政司会统筹收上来的钱财和土地,安顿流民。 士绅地主和商人们:……这听着有点像索贿啊? 到底是安顿流民,还是安顿他们当官的呀? 若是前者,随便给点就是了,若是后者,那就不能给少了。 少了,不仅会被官们看不起,觉得他们没有实力,也在同伴之间丢脸呀。 但孙原贞也是第一次这样直接的向士绅地主和商人们开口要地要钱。 以前,他都是通过政策来夺取土地,所以这会儿他也脸红。 好在他长得黑,不靠近看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他太过高深莫测,大家都倾向于后者。 如果是索贿,那…… “大人,我家在金华府,距离杭州有点远,若是捐地,该交给谁呢?” 孙原贞立即道:“你只管放心大胆的捐,我会派人去接手,到时候还会给你立碑作传,也好告诉乡亲们,你为开设海港所做的贡献。” 那地主扯了扯嘴角,表示这只是他的心意,孙大人不必这样客气。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6节 大家听了,更确定是后者,不然,怎么还会派专人去负责? 孙原贞暗道:我当然要派专人去负责,不然,让当地官府过手,会被扣下多少,谁也不知道。 因为是搞贿赂,且贿赂的还是浙江最大的两个官,在场的士绅地主商人们全都不想让同伴小看自己,一个比一个有诚意。 而且,他们在酒桌上出一份,等下了酒桌,私下又偷偷找孙原贞和杨瓒又出了一份。 他们的要求也各不相同。 士绅想要孙原贞和杨瓒的举荐信,或是把他们家的某个儿子或孙子送进国子监读书; 地主则是看上了某块荒地或是某座荒山,希望孙大人和杨大人能和下面的知府大人知会一声,让他们少些价格出售; 商人们则是看中了海港承建,这家和孙原贞推荐自家的木材,那家和杨瓒推荐自家的石砖和工匠,还有的,则是看中了海港附近的地,想要建一些商铺…… 孙原贞和杨瓒:…… 等俩人应付完所有人回到布政司已经是深夜。 衙门里还有官员在加班,他们看见两位大人一身疲惫,尤其是孙大人,好似老了三岁一般。 孙原贞的确老了,他叹气道:“比老子打十场仗都艰难。” 杨瓒笑道:“可以先模糊的应下,等真到建海港的时候,比对一下材料和价格,若是差不多,或是同价同质,便优先考虑他们吧。” 孙原贞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一地之首的两个官员主导,事情自然办得又快又好,效率高得不得了。 这边孙原贞派去的人接了田地和钱,那边孙原贞上书分离瑞安三县,增置泰顺、云和等四邑的决议也在朝堂上通过了。 孙原贞一边安排新的驻军过去,一边走访四邑,划定区域,让驻军带着流民开垦荒地…… 开垦的荒地和地主们捐献的田地一起被分给流民们,而商人们捐的钱,一部分拿去购买田地,继续安置流民,一部分则是给流民们建房子安家用。 海港建不建,朝廷还没给出决断,但浙江已经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本来日益尖锐的流民与地主的矛盾也缓和了许多。 十一府的流民,虽然没有全部被安排好,但没被安排的流民也心存一线希望,觉得下一个被安排的就是自己,于是又谨言慎行起来,不再四处闹腾,想要跟邓茂七一伙人一样一定要闹出个结果来。 孙原贞这几年平定了好几场叛乱,对这种气氛变化尤为敏感。 当他发现流民中的硝烟淡了许多,就连躲在山上的土匪都悄悄逃回家中做回流民,他的心更复杂了。 杨瓒趁机加大平赋力度,将官田赋税平摊到赋税较轻的民田上。 孙原贞又圈了不少荒地给驻军,让他们开垦荒地,以做屯田。 是真屯田,这些军屯会分产到军户手中,所出,除了交给军中一部分外,其余皆归其及家人所有。 浙江军民欢腾一片。 但浙江的士绅地主和商人们着急不已,眼见都快六月了,建海港一事还一点消息也没有,孙原贞和杨瓒不会骗了他们吧? 到此时,他们已经知道,他们捐出去的田地和钱是真的被用作安顿流民了,以至于他们想告孙原贞和杨瓒索贿都不行。 最多告他们逼捐。 但…… 逼捐,还都捐给了流民,皇帝和朝臣能搭理他们? 士绅地主商人们头疼得不行,只能天天去找俩人暗示和明示。 孙原贞也着急呢,听说潘筠力主在宁波开了一个器物坊分部,还帮皇室开了一个纺织作坊,那作坊是皇后的人在经营,于是他连夜至宁波见潘筠。 潘筠一听,百忙之中抬头,偏头问道:“朝廷的指令还没下来吗?” 孙原贞着急道:“没呢,陛下他,他不会反悔了吧?” 潘筠挑眉,想了想后问:“薛韶还在浙江吗?” 孙原贞顿了顿后道:“薛御史现在江西,听说,前两日刚法办了九江府知府。” 孙原贞停顿片刻后夸起他来:“薛御史真是一片丹心,他巡察过浙江之后,十一府状告高利贷款、贷粮的案件激增,各府皆以杭州府为典型,清退涉案田地六十八万七千五百六十三亩,银八万六千余两,钱九十三万七千余钱。” “六十八万亩,”潘筠扯了扯嘴角,问道:“这次士绅地主们捐的田地有六十八万亩吗?” 孙原贞顿了顿后道:“只九万余亩。” 潘筠:“所以,防范远比事后清算要合算得多。” 孙原贞若有所思,还没等他再求情,潘筠已经起身道:“不过,我既然答应了孙大人和杨大人,我一定会做到,我晚上就回京看看陛下。” 孙原贞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本官这就去安排车马。” 潘筠愣了一下后道:“不必,我速去速回,没意外的话,明后天就有消息了。” “啊?”孙原贞下意识看向她的腿。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不骑马。” 她惋惜道:“可惜,你是布政使,无诏不得入京,不然,带你回一趟京城也不错。” 下午出发傍晚到,和皇帝见一面再回来,还能睡个晚觉。 孙原贞根本就不敢多问,但当天下午,有人说看见一口锅在天上飞。 孙原贞:…… 幕僚都忍不住问孙原贞:“大人,国师莫非真的会飞?” 孙原贞也是二品大员,当然知道一些这个世界的内幕,而且:“三月那会,杭州城郊两个村的村民争水,当时天降一口大锅的传闻,你没听说?” 幕僚喃喃:“我一直以为只是传闻……” 若这是真的,那更多的传闻便也是真的了? 幕僚觉得很梦幻:“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各地道纪司干的就是这种事,很多东西,被看到了,便会变成谣言和似是而非的传言,最后信者微微,疑者占了绝大多数,”孙原贞顿了顿后道:“潘筠现在敢露出行迹,不过是因为她是国师,位高权重,道纪司和道录司都罚不到她罢了。” 不然,就她在人前显露的那些本事,足够道纪司罚得她倾家荡产了。 不过,潘筠为何要如此高调呢? 是得意忘形,还是有其他的谋算? 孙原贞回忆着潘筠的言谈举止,心中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是后者。 若是后者,将这些异能本事显露于人前,她想干什么? 潘筠带着潘小黑咻的一声回到了京城。 正如她所言,下午出发,傍晚就能到。 她和以前一样乖,绝对不在张自瑾的底线上蹦跶,所以她在城外降落,将三宝鼎收起来后轻功跑进城。 让潘筠意外的是,只是三个多月,京城就变了许多。 傍晚,大街上的人流量竟然还很多。 潘筠好奇的左看右看,她站在卖烤串的前面,一口气点了五十串羊肉串,等着他烤的时候问:“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你们怎么还不收摊?” 摊主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是刚从京外回来吧?” 潘筠“嗯”了一声道:“因为有事,出去了几个月。” “那就对了,”摊主道:“上个月开始,京中每逢一零两日免去宵禁,今日正好是五月二十一,这一条是主街,晚上子时人才走完呢。” 潘筠闻言挑眉:“这个提议……真是天才啊,朝廷和学堂休沐也是每旬的一零两日吧?” “可不是吗,所以这两日都热闹!” 潘筠的羊肉串开始传出滋滋的香味儿,开始有人被吸引过来,摊主忙碌起来,不再有空和潘筠说话。 潘筠就让到一旁,扭头去打量街上的人。 她发现,不仅上街的人多了,上街的女孩子也变多了。 甚至连衣裳都较往年有了一点变化。 第937章 潘筠将包好的五十串羊肉串带进宫。 帝后俩人还在埋头苦干呢。 一人占据大殿的一角,各自处理公文,一边围着司礼监的太监,一边则围着宫女,泾渭分明,却又同在一个空间,气氛融洽,颇为相容。 一路找过来的潘筠都没想到他们会在一起处理公务,所以顿了好久。 守在门外的内侍急匆匆跑进殿,高兴地报喜:“陛下,国师回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不仅朱祁钰,汪皇后也猛地抬起头来。 皇帝连忙道:“快请进来。” 潘筠拿着羊肉串进来,帝后都站了起来,欣喜地看着她:“国师回来了——” 他们之所以会在一处办公,说起来,还是因为潘筠。 自从有了黄符本,帝后俩人可以实时和潘筠联系,潘筠游遍江南,他们虽未曾前往,但听她说起,犹如身临其境。 潘筠微服私访,就好比他们微服私访。 也是因此,他们虽然很需要潘筠,却也没催着她回来,只是通过黄符本联系,三个月的时间,潘筠让锦衣卫给他们送了三本黄符本。 幸而她元力够用,画符速度也够快,不然都不够给他们制作。 要知道,黄符本必须得一正一副,号对得上才能联系。 所以,她让锦衣卫给他们送了三本,就意味着她得画六本。 真是一点也不容易啊。 这段时间,潘筠无限想念手机、电脑这些可以即刻联系的东西。 其实,并不是不能做,潘筠目光微闪,前世,灵气复苏之后,大量基站被毁,城市里的人用的多是内部网,而城市之外,多是用无基站的卫星网,可一旦要去探秘,上天入地,信号就不稳定,所以,法器手机就出现得理所当然。 法器手机,信息传播主要通过空气、山川水泽,法阵将信息解密为不同的波段,经过空气、山川水泽等传播,待另一部手机捕捉到信息之后再解密成为文字、图像和语音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7节 但这类法器应用少,因为其信息的丰富性远比不上从卫星上的传导。 只有到了异空间或者其他难以收到卫星信号的地方才会用到。 潘筠前世就备了一支,只有出去历练时才会带上。 话说,法器手机的阵法是什么来着? 当时造出这个阵法的是她上两届的两位师兄,她给他们打过下手,但核心机密只在他们手上。 潘筠垂眸,决定回头试试,原理都知道,她有信心可以弄出来。 “国师,你觉得怎样?国师,国师?”朱祁钰伸手在潘筠眼前挥了挥手。 潘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陛下于危难之际登基,各方都心存疑虑,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也正好让他们看看,我大明君臣一心,百姓爱拥陛下,他们以为我大明动乱虚弱,想要趁机而入,那就大错特错了。” 朱祁钰却有些忧虑:“可,可国库空虚……” 他登基以来,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国库空虚,各种各样的财政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给朱祁钰一种感觉,如今大明国弱,此时让那些藩属国来贺寿,一旦被他们察觉,岂不弄巧成拙? “陛下,大明即便国库空虚,不如以前富有,依旧是各藩属国的宗主国,是他们望尘莫及之所,何况,”潘筠顿了顿后道:“历来寿诞的花费,大头都在浪费与奢靡上。” “正当国家困难之际,陛下何不以身作则,开一个好头?节俭,有节俭的办法,我泱泱大国,当以礼立之,而非奢靡。” 汪皇后立即赞同:“对,陛下,不失礼节方是大国风范。” 朱祁钰:“朕倒是想节俭一些,只怕底下的人会借机敛财,或揣摩圣意,胡作非为。” 潘筠轻笑道:“陛下的北镇抚司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不怕他们伸手,只怕他们不伸手,趁机充盈一下国库,未尝不好。” 潘筠的目光划过一旁站着的秉笔太监成敬。 成敬吓了一跳,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道:“陛下,臣不敢啊。” 朱祁钰也连忙道:“国师,成敬一直随侍在朕左右,他不敢做这些事的。” 潘筠就横了成敬一眼,倾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笨蛋,我是让你把刚才的话传出去,谁说你是干这事的人了?你对皇帝的忠心谁不知道?且就你这胆子……” 成敬闻言,抬头冲潘筠讨好的笑了笑,连忙看向皇帝。 朱祁钰愣了一下后连连点头:“敲山震虎,先礼后兵,这法子不错,成敬,你悄悄的把刚才的话透出去,朕看谁还敢伸手。” 成敬连忙应下。 潘筠目光沉沉,道:“不过,陛下的确可以用一下北镇抚司,不滥用刑罚,监察百官,为都察院查漏补缺也不错。” 去年亲征一战,北镇抚司损失惨重,指挥使几个头基本死在了战场上,千户、百户中亦有不少战死和重伤的,以至于新帝登基后无人可用。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现在就做一些保护帝后,为帝后和国师传递信息的保密工作,很多情报工作甚至移交给了禁军、都察院和大理寺。 潘筠一直不吭声,是想顺其自然,但发现顺其自然的后果就是,皇帝渐渐被朝臣掌握。 当然,这里面掌握皇帝最多的是她。 可她掌握他可以,她可不希望他将来无一丝反击之力。 潘筠提点他道:“陛下,北镇抚司监察百官是为了让陛下更了解百官,知道什么样的人该用在什么位置上,除此外,北镇抚司的情报网还涉及地方藩王、草原、海外藩属国,以及江湖。” “因缺少镇抚使和指挥佥事,这些情报如今都堆积无人处理吧?” 皇帝便看向成敬。 他每天忙得跟头牛似的,北镇抚司这边无人汇报,他自然也就想不起来。 成敬连忙道:“一部分情报移交给了都察院、大理寺、禁军和鸿胪寺处理,大部分的确堆积在一处无人处理。” “这就跟边谋和军务一样了。”潘筠道:“最底层的锦衣卫潜伏各处收集信息,什么都知道,却无力改变;中层的锦衣卫上下都知道一点,却不精通,便上瞒下欺;最上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却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朱祁钰闻言心中一惊,自从大同回来之后,朱祁钰一直在整顿军务,从未停止过。 越整顿,他越心惊。 尤其通过半年的调查,各地的军务都陆续汇报过来。 都察院、兵部和地方驻军,三方独立汇报,将这些信息放在一处看,不用于谦等人提点,朱祁钰便能察觉出巨大的问题来。 若北镇抚司的情况和军务一样,那他手上还有什么人可以用? 潘筠倾身低声道:“陛下,你需要一条手臂,如臂使指的手臂。” 朱祁钰猛地抬头看向潘筠。 俩人目光相触,都没有挪开。 潘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这只手臂会保护你,会听从你的心意,有一日,即便你想杀我,他们也毫不犹豫的听从你!” 朱祁钰瞳孔微缩,连忙道:“国师说的什么话,朕怎么会想杀了国师呢?” 潘筠笑了笑,直起身来道:“贫道就那么随口一比喻,我与陛下一心,希望我大明国泰民安,千秋万代,陛下当然不会杀我。我只是希望,陛下手上有这么一支队伍,可以完全听命于您。” 朱祁钰感动不已,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一旁的成敬不由去看皇后,见汪皇后也一脸感动,心中不由一滞。 还是国师厉害啊。 帝后都如此信任她。 成敬对潘筠更加尊重,见油纸里不断飘出淡淡的香味,也不怕是从宫外带进来的食物了,躬身笑道:“陛下,臣下去拿碗碟来装肉串。” 朱祁钰颔首:“去吧,再取些酒来,肉要配酒才好吃。” 成敬一走,朱祁钰便挥了挥手,让其他人也下去了,屋里就只剩下帝后二人和潘筠。 潘筠撕开油纸,里面还有一层荷叶包着,一打开,扑鼻的肉香味冲上来,让三人眼睛同时一亮。 不过汪皇后是个稳重又坚守规矩的人,所以端坐着没动,象征性的劝了一下:“在宫里吃宫外的食物不好吧?” 潘筠:“我看着他烤的,没问题,也干净。” 汪皇后矜持的点头:“既然是国师带进来的,偶尔吃一吃也没什么。” 朱祁钰已经拿了两串,一串递给皇后,一串自己撸起来,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国师,锦衣卫指挥使,朕这里有一个人选,您觉得毕旺怎样?” “毕旺?”潘筠直接摇头:“这人忠心有余,智谋不足,他可以做百户,千户,唯独做不了指挥使。” 又道:“北镇抚司既然是陛下的手臂,贫道就不好于人员任免上多嘴,我不能告诉你谁能用,但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样的人不能用。” 朱祁钰洗耳恭听,潘筠道:“首先就是毕旺这样智谋、能力不足的,可以用为副手,又副手,但一定不能用于锦衣卫指挥使。” “为首之人是要做陛下的手,做陛下的眼,还要做陛下的脑子,若没有这样的大局观,好人也是会办坏事的,”潘筠轻声道:“朝堂上不怕笨人,就怕人又笨又勤奋。” 汪皇后看了一眼朱祁钰,总结道:“所以笨人不可取。” 潘筠颔首:“第二种人就是外戚。” 朱祁钰快速的看了一眼汪皇后,有些紧张起来。 潘筠却没有感觉,继续道:“不管是皇后,还是后宫嫔妃,他们的爹、哥哥和弟弟,都不可在重要的位置上。” “贫道知道,历来锦衣卫中都是安排外戚的好去处,但只要不任重要位置,实权少,不过是多给一份俸禄养着人罢了,一旦重用,委以重任,他们就会快速升官,但,他们真的有能力胜任,对陛下又足够忠心吗?” 朱祁钰道:“他们是后宫嫔妃的亲人,自然会忠于朕。” 潘筠笑了,道:“那是因为陛下没经历过夺嫡。陛下性子温和,兄友弟恭,您没和先帝争过,先帝也不曾打压你,设想,陛下将来若有七八个儿子,这七八个儿子都有夺嫡之心,恰巧,这七八个儿子的舅舅们都是锦衣卫,他们是完全忠于陛下,还是既忠于陛下,又忠于他们的皇子外甥?” 朱祁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错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不将外戚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汪皇后深表同意。 朱祁钰就小声与她道:“朕还想在你生辰时封赏舅兄,让他担任北镇抚司指挥佥事。” 汪皇后拒绝道:“我的生辰,你为何要赏兄长?他有多大的本事,自去当多大的官,陛下不要为了我额外封赏他,那不是对他好,而是在害他。何况,官受万民之禄,当有用于民的人才能升任,他未立寸功,怎能无端升官?” “舅兄一向疼惜你,我想着,汪家教养你有功……” “我将来自会回报父兄,但不能用官位和国财行私人之情,”汪皇后温声道:“陛下,妾身是国母,不是国蠹。” 朱祁钰闻言感动不已,握着汪皇后的手一时无言。 潘筠坐在一旁一边吃狗粮,一边撸串,看得是津津有味。 汪皇后还真是如历史上的那样铁面无私,端庄又坚持。 她扫了朱祁钰一眼,心中哼笑一声,男人啊~~ 不过,此时帝后和睦就好,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发展内外经济。 潘筠一口气吃了两串羊肉串,去拿酒的成敬还没回来。 她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却不得不轻咳一声,把话题引回来,对皇帝道:“陛下可以再多想一些人,取才不必太过避讳对方的身份,只要有能力,又忠于皇权即可。” 她拍拍手起身道:“陛下,我们再谈一谈别的事?” 汪皇后立即起身,要把空间让给他们。 皇帝拦住她道:“你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出去吧。” 汪皇后看了潘筠一眼,笑着点头,目送俩人出去。 潘筠只当看不见窗上投射下来的浅淡影子,和皇帝往前朝的大殿走去,那里空旷,又居高临下,根本就不存在偷听的可能。 第938章 后宫斗法 站在白玉砌成的阶上,潘筠目光一扫,便直接问道:“陛下,孙原贞的流民安定之策进行得很好,为何浙江开建海港的旨意迟迟不下呢?” 朱祁钰知道周围没人,便也直接道:“南直隶也想要开一个海港……” 潘筠蹙眉:“不是已经有苏州了吗?” “苏州距离龙兴之地有些远,朝臣建议在淮安府增开一个。” 潘筠似笑非笑,问道:“陛下答应了?” 朱祁钰摇头:“朕还在拖延呢。” 他一脸为难:“提议此事的皆重臣,朕不好立刻就拒绝。” “是宗室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8节 朱祁钰眨眨眼:“国师怎知?” 潘筠道:“除了特意讨好宗室的朝臣会同意,但凡长点脑子的,谁会在灵山卫和苏州之间再开设一个海港?还是在淮安府。” 朱祁钰:…… 他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朝中于谦、曹鼐几个脾气硬的都是直接反对。 潘筠道:“陛下,您连万寿节都要节省开支,生怕多花国库的钱,增加百姓负担。宫中两位太后,两位皇后顺应您的旨意,皆节衣缩食,结果宗亲竟为一己私利要耗国财建设海港。” “淮安府有什么?”潘筠掰着手指头给皇帝算:“南直隶的纺织、茶叶都近苏州城,大可以从苏州海港出货,一个省,再多建一个大海港,有谁的货会从淮安府走?到时候别说关税,朝廷还要额外再费一笔钱养着港口里的人给他们打白工。” 潘筠想到去年查出来的宗室走私案,最后只是砍了两个人就不了了之。 几个罪魁祸首连面都没露,更不要说什么惩罚了,只是因为御史风闻奏事,所以被免了几个月的俸银,关几个月禁闭罢了。 而出使倭国的使团和白银船队,差点因为他们雇佣海寇抢掠死在海上。 潘筠怒火腾腾的往上冒,原地转了两圈后对朱祁钰道:“陛下,当断则断,不可优柔寡断,否则,将步先帝前尘。” 朱祁钰蹙眉:“这是怎么说?怎么还扯上皇兄了?” “皇帝,我们先不谈淮安府的海港,就谈浙江的海港,您是不是答应过孙原贞,只要他能让当地的士绅地主商人们出田出钱安顿流民,就给他建海港?” 朱祁钰顿了顿,点头:“朕是如此暗示过……” 潘筠就颔首道:“您认就行,陛下,君无信,等同国无信,即便孙原贞是臣,也会寒心,且不止寒他一人之心,浙江臣民的心都会寒,甚至……人若失信,将来谁还会相信陛下呢?” 朱祁钰脸色微肃,片刻后沉声道:“朕明日就正式下旨。” 潘筠略微欣慰,孺子可教,还有救,不枉她教他组建自己的势力。 “好,一件事解决了,我们再回来商量第二件事,陛下,建一个海港需要多少钱你知道吗?”潘筠道:“孙原贞答应我,浙江的海港不会用役丁,也就是说,浙江的海港建设,布政司要花钱,还有可能会向国库请求拨款,那淮安的海港,您是要国库拨钱,还是强令役丁服役?” 朱祁钰心一突。 潘筠看着他的脸色,这才放缓语气,继续道:“陛下,有很多话,他们都不敢正面问你,贫道孤家寡人一个,加之您信任贫道,所以,贫道斗胆。” 潘筠道:“国库没钱,役丁……修建一个港口所需的役丁,按照工时算,不会少于十万个工时,但材料呢?是强征,还是从别处挤出钱来修建?” “若淮安府的海港是必需品,建成以后能为国库带来收益也就算了,但港口选在龙兴之地附近,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肥宗室所用。它不会给国库赚一文钱,相反,它每年还需要国库耗费成本去养护,陛下,您真的要在大明如此艰难,两位太后都要节衣缩食与您共苦的时候去修这样一个港口吗?” 朱祁钰攥紧了手,脸色深沉。 潘筠点到即止,躬身离开。 皇帝站在殿前半天,直到成敬小心翼翼地拿一件披风披在他肩膀上,他才回神。 朱祁钰嫌弃的将披风扔给他道:“大热天的,朕不冷。” 说罢,大踏步往坤宁宫去。 成敬连忙小跑着跟上:“陛下,更深露重,还是披着些吧。” 朱祁钰将烦恼说给汪皇后听:“朕当然知道此事不妥,但朕登基以来从未加恩过宗室,反而还……这次是几位老王爷一起上书提的议案,若朕又否了,只怕是……” 汪皇后先前没想到这一点,此时也不由烦恼起来。 她想了想,低声道:“孙太后若能出面说情,此事应该可以掀过去。” 朱祁钰更苦恼了:“孙太后如今一心向道,连朕都很少见,想要请动她,只怕千难万难。” 汪皇后咬了咬嘴唇,小声道:“我明日去给孙太后请安吧?” 朱祁钰立即点头。 自朱祁钰登基后,他就把他亲娘吴贤妃封为太后,不过没敢让他娘住慈宁宫,依旧住在自己之前的宫殿里。 只是有了太后的待遇。 因为有两位太后,所以就以姓氏来区分,一位孙太后,住西宫,偶尔也被称为西太后; 一位吴太后,宫殿偏东,也被人称为东太后。 吴太后性格柔弱,安于现状,不然也养不出朱祁钰这样性格的儿子。 她当太后后兴奋了两天,发现日子和做太妃时没太大区别,就又缩在自己的宫殿里不动弹了。 倒是吴家的人几次入宫求见她,暗示了一番,但不等吴太后找皇帝给他舅舅表兄弟们要官职,汪皇后就在她面前提议皇帝现在有多难,许多人都盯着皇帝要公正…… 儿子和兄弟,那当然是儿子更重要,所以吴太后就没对朱祁钰张口,到后来,更是连家人的面都不见了。 吴太后无心权势,所以,后宫还是孙太后为尊。 虽然汪皇后入宫以后,看似是汪皇后处理宫务,但后宫还是孙太后的天下。 前朝后宫的事都脱不开她的视线。 她把自己关起来,是主动不管事,不代表,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汪皇后一来给她请安,她就知道她为何而来。 她没答理她,而是继续闭着眼睛将经文念完,伏地拜了三拜,这才扶着女官的手起身,面无表情的道:“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一早,陛下就下旨,命浙江在宁波府建造海港,以通贸易,”女官低声道:“内阁直通而过,已经命人往浙江去传旨了。” “速度还真是快,他们这是怕有人阻拦,所以想要早一步坐实。” “留京的宗室王爷们听说,急忙入宫,这个时候正坐在内殿哭太祖呢。” 孙太后闻言笑了一声,似讥讽,又似怨恨:“他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做的?吾儿名正言顺,他尚要哄着宗室,不敢做得太过,他倒好,才登基不过半年,屡屡打宗室的脸,倒是讨好了朝中那些所谓的清流,有一片好名声,可这江山到底姓朱,为了名声,就不顾宗室利益,甚至把他兄长的名声丢在地上踩,他以为他能讨得好?” “是啊,他立国师,信妖道,结果朝中现在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了,反而提起他来就是一片赞扬,说起先帝却是……前两日,臣还听两个文官私下议论,说先帝最后能得‘英’这个谥号,还是皇帝的功劳,借先帝之名废除了殉葬之制,不然……” 孙太后脸色一变,狠狠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油灯一闪一晃,啪的一声倒在桌上,火苗瞬间燃起,吓了女官一跳。 孙太后却盯着腾空而起的火苗一动不动,脸色恐怖不已。 这是她心中的痛,尤其,朱祁钰在那个位置上越稳固,她的儿子就被踩得更狠。 他们两个是兄弟,又只相差一岁,兄终弟及,不免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明明年前还不显,年后,随着朱祁钰的各项举措得以实施,加之朝廷整顿吏治,新帝的威望在上升,因他谦和爱听意见,朝臣的向心力和赞誉也越来越高,先帝就被拉出来一踩再踩。 私下甚至有人议论,若当年孝章皇帝立太子,不是立先帝,而是立皇帝,或许就没有去年之祸了。 孙太后为此气得一个晚上没吃饭。 “娘娘,皇后也来了,正陪汪皇后在外面候着呢,您看……” “蠢货!”孙太后说了一声,闭了闭眼后道:“不见,让她们走!” 女官应下,出去打发了两位皇后。 汪皇后微微皱眉,心中不愉。 钱皇后柔顺,拉了拉汪皇后的手,向女官告别后拉她走出西宫,低声道:“母后近来身体不适,就懒怠见人,你不要怪罪。” 汪皇后连忙道:“岂敢,我只是担心娘娘,她总是关在屋里,若是闷出病来怎么办?” 此时的汪皇后是真心觉得孙太后窝在屋里不好,以为她还在为先帝遇难伤心。 “这都半年了,太后也应该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汪皇后热心的建议:“不如请孙家的几位夫人小姐进宫来,只当是陪太后解解闷。” 钱皇后也有些心动。 然后,汪皇后就发现了,孙太后不是在为先帝伤心,而是在为先帝愤懑,且她是单纯的不喜欢她,不想见她。 汪皇后可不是钱皇后,钱皇后性格柔顺,谁对她坏,她都不太介意,但汪皇后的脾气却是遇弱则弱,遇强则更强。 也是因此,新婚以来,她跟皇帝感情好,但偶尔也吵架,每次吵架都是皇帝跟她犯牛脾气。 要不是有潘筠的黄符本勾着,朱祁钰的脾气又偏软,夫妻两个早不知闹多少次了。 当汪皇后感受到孙太后的恶意后,她也不惯着,转头就回坤宁宫,晚上就对朱祁钰道:“陛下,先胡后无过被废,太皇太后甚是怜惜,她如今以‘静慈仙师’的名号葬在金山,后人知道,肯定要议论父皇的,妾身知道,宗室里亦有不少老王爷对此有微词,不如趁此机会恢复胡后位号,她也是您的嫡母,只当是我们这些做儿女和儿媳的尽了孝道。” 朱祁钰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的那种。 他看着眼睛亮晶晶,一身斗志的妻子,不由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可,可孙太后还在呢。” 汪皇后就横了他一眼道:“那又如何?太皇太后在时,即便静慈仙师已经被废,每有宫宴亦居于孙太后之上。” 朱祁钰心脏怦怦直跳,这可是直接挑衅孙太后,说真的,他从没干过这事。 朱祁钰不想干。 汪皇后见他这么胆怯,气得拧他腰上的肉:“你怕什么,你去让国师请卦,就说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朱祁钰被拧得嗷嗷叫,捂着腰委屈的道:“无缘无故的,我怎么叫国师起卦?” “你就说你做梦了,你今晚就做个梦。”汪皇后想了想道:“对,就说你梦见了父皇,他心中后悔了。” 汪皇后哼了一声,直接下床,掐着腰站在床边看他:“这事本就是父皇不地道,胡后无过被废,后来父皇提起来不也后悔不已?我都听女官们说了,这是记在起居注里的事,绝不会有假。” 朱祁钰嘀咕道:“就算后悔,父皇也没有拨乱反正,可见,父皇没有复位的意思。” “既是错误就应该改正,我让你假借梦见父皇去求国师算卦,已经是退一步了,要我说,拨乱反正,就应该直接拨正,都不必找这么多理由。” 朱祁钰捂着脑袋道:“你这是嫌当下朝堂还不够乱吗?” 汪皇后掐着腰瞪他:“你就说,你办不办吧,你要是不办,那我明日去找国师。” 朱祁钰连忙拦住她,咬牙道:“我明天问问几位大臣和国师。” 又哄了很久,汪皇后这才勉强同意。 朱祁钰大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她,问道:“孙太后怎么得罪你了?” 汪皇后问他:“今天那些宗室王爷还在内殿哭吗?” “嗯,”朱祁钰叹息道:“哭啊,今天已经哭到皇兄那里了,说,要是皇兄还在,宗室必不会受此委屈。” 汪皇后就冷笑,道:“我看,这其中也有孙太后的手笔。” “啊?” 汪皇后道:“反正你明天就去办,我明天把老王妃们都叫进宫来,替你分担一些。” 朱祁钰松了一口气,深情地看着汪皇后:“还是皇后疼我。” 第939章 等潘筠一脸兴奋的从工部出来时,宗亲们已经找皇帝哭三天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89节 汪皇后找过老王妃们后,也只是减了两个人,其余人照常入宫。 朱祁钰烦不胜烦。 要不是钦天监的人说国师在工部做一神器,钦天监和兵部武器坊的人都去了,他早找国师拿主意了。 但再哭下去,他也受不了了。 于谦等内阁大臣则觉得,都是装的,他们想哭就哭。 陈循甚至道:“陛下若见不得他们哭,今日臣便可与他对哭!” 想要户部出钱修建淮安海港,门缝都没有! 陈循已经官复原职,又是户部尚书了。 他自己哭不够,他还一把拉住于谦和曹鼐,道:“臣请两位助力,我们一起哭!” 刚退到偏殿休息的宗室似乎听到了陈循的喊声,一声大哭起,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太祖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天下哪里还姓朱啊~~” “太宗啊,您当年因为削藩受了多大的委屈,如今他不削藩,但他直接不给我们饭吃啊~~” 朱祁钰:“……” 他忍不住拍桌子:“这还是处理国政的地方吗?都快成菜市场了!” 潘筠兴冲冲地拿了一卷线和一个灯泡过来,听见偏殿传来的哭声,脚步一转,就把东西往袖子里一塞,啪的一声推开偏殿的门。 成敬正领着内侍们给王爷们倒茶添水,看到潘筠身披霞光出现在门口,眼泪都快出来了,当即激动的嚎了一声:“国师——” 潘筠瞥了他一眼,抬脚走进去,扫了眼眼眶通红的王爷们,问道:“这是哭什么呢?” 王爷们对她怒目而视,不愉。 谁都知道,本来皇帝压着浙江修建港口的折子不发,就是没确定最后一个港口到底是放在淮安府还是宁波府,结果,潘筠前脚进宫,后脚皇帝就给浙江发了圣旨,要说这不关潘筠的事,谁都不信。 王爷们不吭声,陈循却已经急匆匆从正殿出来,奔进偏殿,当着他们的面就向潘筠告状:“国师,宗室王爷们想在龙兴之地附近大兴海港,但国库空虚,所以陛下没答应。” “哼,国库是没钱,还是挪作他用了?这个天下是姓朱,不是姓陈,姓潘,凤阳老家还住着很多乡亲呢,那里日子苦,给他们建个港口,谋个营生怎么了?” 潘筠道:“太祖有令,宗室子弟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凤阳和南京的确有很多宗室子弟,但没有命令,他们根本去不了淮安府,在淮安建海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淮安海港若兴盛,他们也可以做些生意,自己去不了,自有家中的管事去办。” 潘筠冷笑一声道:“太祖有令,宗室子弟不得经商。” 宗室王爷们噎了一下,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们也没经商,是家中管事在经商。” “管事经营所得不是你们所有吗?”潘筠冷哼:“周王一脉,天子近亲,有医术,擅制药丸,他都没敢经营药材生意,名下药铺多以公益为主,你们倒是胆大,直接就盯上了海贸。” 宗室王爷们不吭声。 潘筠转身就去了正殿,抛下话道:“请几位王爷过来议事吧。” 潘筠对皇帝抱拳行礼,道:“陛下,贫道这段时日游走各城,开封、南京和凤阳都去过了,这三地宗室子弟不少,其中,最早一批庶支已经传至奉国中尉,每月只能从衙门里领些俸禄,但您也知道,国库空虚,地方财政也有些困难,而宗室子弟子子孙孙生得太多,开封每个月给宗室子弟的俸银全部是宝钞,禄米减半,日子很不好过。” 陈循心中一紧,连忙道:“他们还有地呢,所分封地早已转为永业田,最少者也有二十亩,加上他们不用缴纳赋税和劳役,日子富足的。” 潘筠道:“这些宗室子弟从小就被养坏了,手无缚鸡之力,有几人能安下心来种地的?所得田地多半已经变卖,家中贫困不已,生的孩子从小就缺衣少食,也就能去学堂中混得一餐饱饭。” 老朱一定想不到,他给宗室子弟开的学堂,可以免费入学,为了让他们能有更多的时间读书,也能安心学习,所以让学堂包一顿午饭,成了最底层宗室子弟惟一饱饭的机会。 但宗室学堂也只容许他们读书到十八岁,十八岁以后,全部放出去。 所以他们只能蹭饭蹭到十八岁。 陈循口水急咽,连忙看向于谦和曹鼐,你们倒是帮我说话呀。 那宗室子弟那么多,难道真的要提高待遇? 把他杀了填国库吧! 而奔进来的老王爷们一脸兴奋,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陛下,宗室子弟日子难过啊,一些早分出去的,已经成了旁支,爵禄减少,现在一年买棉衣的钱都没有了。” 朱祁钰看向潘筠:“国师的意思是?” “淮安海港建起来不过是肥几个有权有势有钱的宗室王爷罢了,有什么用处?”潘筠道:“最底层的宗室子弟有几万人,利他们,才是利。” 宗室王爷们笑脸一僵。 于谦抬头看向潘筠,眉头微蹙,出声打断她:“国师,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的结果就是避开宗室,他们去书房里悄悄商议。 潘筠对于谦道:“于大人,贫道知道你的顾虑,贫道也认同你的顾虑,当初太祖高皇帝设立此法,也正是顾虑你的顾虑,但,今时不同往日。” 潘筠道:“太祖高皇帝不会想到,宗室子弟那么能生,他也不会想到,把他们养起来,他们真的就被养成了只会吃喝的猪。” 一旁的朱祁钰脸微红。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宗室子弟,他们也是人,也是我大明的百姓,人数足够多了,于大人不应该再区别待之。” 于谦目光微闪,当即转身和朱祁钰道:“国师说的有理,已经没有爵位的宗室子弟,的确与普通百姓无异,不该再区别待之。” 曹鼐若有所思道:“宗室子弟人数渐多,全部依托于地方财政,地方财政也很困难,的确应该让宗室子弟有更多谋生的途径,如此,当地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第940章 朱祁钰苦笑:“国师,这让朕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潘筠正色道:“太祖和太宗得知,只会高兴,绝不会怪罪于陛下。” “孝须出于自然本性,陛下心中都知道旧法不妥,勉强支撑,这并不是孝,”潘筠肃然道:“真正的孝是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陛下想要为先祖尽孝,就要先知道太祖太宗之志,真正的志。” 于谦当即出列道:“当年太祖高皇帝强令宗室无令不得出封地,无诏不能入京,是为防止宗室勾联作乱,威胁皇帝,而今,第一代宗室之后,已经有传至奉国中尉,亦有因罪而去爵的宗室,这些人无权无势,已不能对皇权有威胁,太祖高皇帝所虑可减。” 朱祁钰心中一动:“于爱卿的意思是,无爵的宗室可以离开封地,其余不行?” 于谦垂眸思考片刻后道:“也不是非得无爵,依臣看,可从镇国中尉下开免。” 老朱设定的宗室爵位是,亲王和郡王世袭罔替,享有永久世袭特权,这是属于嫡长子的无限代承袭,不降等。 除承袭爵位的儿子外,其他儿子全部被降一等承爵,降一等就是镇国将军,若有犯错的,甚至是降两等。 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降到奉国中尉后,其后代永久承袭奉国中尉爵位,不再降等,但也只有嫡长子,其余子嗣只领取宗室的基础保障。 老朱设想得很好,觉得一代代传爵,到奉国中尉后都第七代了,孩子们代代累积,又有朝廷俸禄做保障,不管是积累的家底,还是自身的本事,老朱家的血脉都千秋万代。 但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生物,叫败家子! 不是谁都能跟他似的,觉得有块地耕种就很幸福了。 他的子孙后代表示一点也不幸福,一点也不能理解他们的老祖宗,好好的日子不让他们过,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种地? 于谦:“当年太祖高皇帝关于宗室的第二条铁令是,宗室子弟不得科举、从业,这是为防止宗室子弟与民争利,鱼肉百姓。但暗中假借管事、幕僚、妻舅之名从业的宗室不少,多是各地的亲王、郡王和镇国将军。” “相反,奉国将军以下敢从业,能从业的宗室,几近于无。”于谦道:“所以臣提议,此法可稍作变通,镇国中尉及以下的宗室,不得在封地内从业,奉国将军及以上的宗室,依旧不得科举、从业。” 潘筠嘴角微翘,站到一边安静的听着,不再插嘴。 曹鼐立即补充道:“此法可参考军中换将,每次都由朝廷临时指定更换对接之地。” 朱祁钰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潘筠轻声道:“说的是举业,经商或者其他行业,除了不能在封地外,其余地方都不必拘束,但若参加科举,就得另举,或者,给宗室单开一科,每次只举一定人数,再输往各地各部。” 潘筠道:“除军国大事外,大明可发挥的地方太多了,宗室血脉,于术数匠业上更有天赋。” 朱祁钰:“啊?” 于谦眼睛更亮,当即道:“陛下,此事不宜马上实行,可以先选一处试行,若可控,又的确能改善宗室子弟的生活,又利于地方财政,再大范围推广。” 试行政策嘛,大明早有这样的先例。 朝廷每每出新政时,都会先在一个地方试行,成功后再推广。 只有急功近利的才会想出一个自以为的好主意就大手一挥全国推广。 一旦出现问题,也都是大问题,局势往往难以控制。 朱祁钰问:“在何处试点呢?” 几个大臣相视一眼后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想了想后道:“不如从凤阳开始吧。” 众人沉默,龙兴之地啊。 那里的问题可多了。 朱祁钰又问:“谁能干这事?” 几位大臣苦恼的想了半天,提议了几个人,朱祁钰都皱眉。 不怪他皱眉,因为他们提的时候也是眉头紧皱,显然他们自己都觉得当中有些问题,不是那么合适。 潘筠见他们脸都皱在一起了,就道:“我这里也有个人选,我觉得他很合适。” 朱祁钰连忙问:“谁?” “浙江布政司右使杨瓒。” 皇帝臣子皆是一惊,沉默不语。 人选潘筠已经推荐了,剩下就不关她的事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堆东西道:“这些大事你们过后再自己商议做决定吧,贫道只是给一个建议,陛下,诸位大人,今儿你们正好在这儿,我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潘筠将线和简易的灯泡拿出来放在桌上,一脸兴奋的道:“工部的胡炜很厉害,我只是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做出灯丝和导电线,陛下,这样的人才你得重用,对了,我还想跟您谈一谈匠人的激励政策,国库是不是没钱?没关系,这笔钱我来出!。” 潘筠兴奋得脸色通红,眼中全是亮光,她道:“我要拿出一万两白银,你派人帮我看着一点,全国,不,是全天下,不论是大明,还是外邦人,只要能发明出于民有用的东西,少者奖励二十两,多则百两,根据其实用价值而定!” 陈循略一沉思后道:“国师,如此设定,只怕一万两用不了多长时间吧?” 潘筠:“六月快到了,海上就要起风,我大师侄肯定要回来的,我去找他要钱,不够我再添。” 又撺掇陈循:“陈大人,这是于国于民有利之事,你们户部也应该出一点力吧?” 陈循就一脸苦瓜样,难过的道:“国师,若是别人问,我定要假装一番,但是您,我只能坦诚相告,您是知道的,国库是真穷啊。” 曹鼐见潘筠还是对器物更感兴趣,刚刚对她参政提起来的警惕心稍减,想了想后道:“国库抽不出钱来,或许陛下的内库可以支援一些?” 潘筠就看向朱祁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0节 朱祁钰嘴巴张了张,半晌才道:“我,我回去问问皇后。” 于谦则是盯着桌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潘筠就给他们试验了一番。 她凭空拿出一个手摇发电机,众人眼皮一抽,只当没看见,尽量忽略掉这个异常。 她将线连上,直接在手柄上贴上一张黄符,手摇发电机就跟抽风一样飞快转动起来。 连接的灯芯蹭的一下亮起来了。 朱祁钰和于谦等人猛地站起来,“这,这……”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兴奋的道:“这就是电灯!” 于谦最敏锐,抓住了关键字:“电?” “对!”潘筠道:“这就不得不再夸一人,工部的匠人徐敏,风力纺机就是他辅助做出来的,做完风力纺机之后,他无师自通,竟然想做出风力电机,想要风力再带动其他东西,比如石磨,压机和碎石机这些东西,他的设想没错,但耗材太大,工部没钱,不支持。” 潘筠说到这里又抱怨起来:“户部给工部的研发资金太少了,我发现我们大明的匠人明明有很多很好的想法,却因为没有资金,不能实行。” “这个手摇发电机,就是他退而求其次做出来的东西,耗时三个月,我看了一下,还可以再改进,”潘筠笑眯眯地道:“这个灯芯则是胡炜做出来的,上次我们一起雷夜观星,我就提了一嘴电能燃钨丝以发光,像雷电一样照亮黑夜,没想到他就真的做出来了,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潘筠觉得,这些匠人比她的道友们还好用,他们真是天马行空,什么都敢想。 潘筠笑嘻嘻道:“幸而我那天晚上我和陛下你说完话就去工部逛了逛,不然工部肯定要被烧的,胡炜竟然胆大到想试一试钨丝高温下的燃烧发亮情况,还是在不做隔离的情况下哦。” 朱祁钰和大臣三人有听没有懂,问道:“会怎样?” 潘筠就用手“嘭”的一下笑道:“会爆燃!” 朱祁钰:…… 潘筠趁机提议道:“陛下,在皇城外另外找一个偏僻、宽大又安全的宅子给工部工匠们吧,郊外也置办一个器物坊,这样,小的、安全的东西在城内试验,大的、危险的东西在城外试验。” 朱祁钰:“……朕明白了,国师今日来找朕就是为了要钱来的。” 潘筠:“建两个器物坊能花多少钱?城内你肯定有现成的宅子,从空置的宅子里选一栋给工部就行,城外修建更便宜,花费些材料和人工费就行,设计不用朝廷操心,工部的人就能设计,对了,工匠工部也可以自己提供。” 皇帝和三位大臣:工部本来干的就是这样的事。 潘筠的要求的确不多,房子嘛,只要能用就行,她又不要求跟修建皇帝宫殿似的,什么木料、石料啥的都有要求。 她直接报了账单,还把账单递给陈循,道:“别说工部花钱啊,城外这个器物坊的修建,花费还没有皇宫修建承乾殿的台阶多。” 曹鼐看了一眼后道:“的确没有,预算只是十分之一。” 潘筠摊手:“看,我们工部多节俭。” 曹鼐一脸复杂的道:“胡澄还真是有了一个好帮手。” 潘筠:“曹大人,你不能因为胡大人是番邦人就欺负人家。” 曹鼐岂肯认这个罪名,立即道:“国师慎言,我何时欺负他了?” 潘筠就看向陈循,幽幽地道:“那就是陈大人欺负他了。” 陈循立刻摇手:“我也没有,国师可不要听人挑拨。” 潘筠:“那怎么工部申请资金那么困难?” 陈循一脸复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各个部门都难,不信您问于大人。” 潘筠瞥眼看向于谦。 于谦颔首,轻笑道:“幸而泉州市舶司今年三月又送来一批税银,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陈循道:“天津卫也送来一批税银,虽不及泉州市舶司,却前景可期。” 这也是朝廷一致通过增开海关,又扩大开放海禁的政策,和去年相比,朝中几乎没了反对的人。 果然,经历过大战之后,大家心齐了不少,且也看到了国库的难处。 国库都打穿了,再为那点蝇头小利争死争活有什么意思? 就连宗室中几个海贸走私的王爷都不再想着阻拦海贸,而是想开一个独属于宗室的海关。 果然,打不过就加入。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大家只是提了一下,于谦又很快把话题拉开:“这个电灯,莫非可以代替油灯?可……成本也不低吧?” 他弯着腰观察了一下手摇发电机和电灯,蹙眉道:“先不说一盏灯配这样一个机器要花费多少钱,光说要取光还要一张黄符,这样的黄符每个道士都可以画吗?售价几何?” 潘筠顿了顿后道:“不算贫道的身份,这样一张迅疾符也要五两银子一张。” 于谦无语的看着她:“国师,一个农民,一生在灯油上的花费也不会有五两银子,你这张符可以用一辈子吗?” 潘筠噎了一下,直接取掉黄符,然后用手摇给他看:“不用黄符也可以。” 陈循凑上来,幸灾乐祸:“还得要个人专门摇动啊,那这个手摇发电机造价几何?” 潘筠:“……现在刚刚起步,造价自然是高的,但我又不是要推广这个,我是想告诉你们,这世上还有这种发亮的器物,照亮,并不是非得灯油不可。” “但是灯油便宜啊,至少家家户户都用得起。” 潘筠:“真的家家户户都用得起吗?” 曹鼐顿了顿后道:“那也比这一套东西要便宜很多很多。” 潘筠:“再改进就是了,这套东西的本质在于,我们发现了新的能源,新的灯具,现在和将来要做的就是降低成本,提高利用率。” 潘筠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们道:“在这一点上,你们就是没我们匠人高瞻远瞩。” 三人礼貌的冲潘筠笑笑,就连一向信宠她的朱祁钰也只是尴尬的笑。 潘筠咬了咬牙,想了想后道:“这样吧,明天你们到工部去,我再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你们应该可以领悟到我的意思。” 第941章 潘筠烦透了在土地和原有赋税上来回拉锯,饼就那么大,还有一块被隐藏起来了。 于谦这伙人想把隐藏的那部份揪出来,显现于天下,除此外,就是靠整顿吏治,节省开支来增加国库收入。 这无异于从人嘴里抢食,每次只要一有苗头,前朝后宫就开始发生各种事故,连带着潘筠都要被带出来骂一顿。 她的观点一直没变,于谦他们要做的事可以继续做,但,她可以把饼做大一点,这样,矛盾被分散,反对也能不那么激烈。 再没有比发展科技,发展生产力更好的饼子了。 工部既然可以做出手摇发电机,那蒸汽机这些东西应该也不难。 以大明的科技水平,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潘筠早把图纸交给他们。 可惜,一直只有他们这些搞研究的兴奋,朝中大臣少有人能领悟到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所以工部申请的资金被砍了又砍,最后拿了最少的一部分,别说拿去做研究资金了,连给工匠们的工钱都得从官员们的俸禄里挤出来一部分。 要不然,抠如潘筠,又怎么会磕巴都不打一下,直接大手一挥就拿出一万两白银做奖励基金呢? 要想工部引起重视,就一定要这些大臣知道,科技有多重要。 潘筠决定从传声筒和无线电上让他们领会科技的魅力。 第二天,朱祁钰就带着众大臣去工部参观。 胡澄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工部一直是拿最少的钱,做最多的事。 别以为疏浚黄河、宫殿营造这些肥差要用到工部的官员,他们就很有钱,恰恰相反。 黄河治理,工部要派官员去协理,但主理人一直不是工部官员。 现在是一个叫徐有贞的家伙,他之前是个翰林,而他们工部派去的两个人是副手,只做技术顾问,偶尔被丢到河边检查工程是否合格。 干的脏活累活,但钱财物资都不过他们的手,自然也没有贪污的机会。 宫殿营造更不必说,每次背锅都有他们工部的官员,但功劳和实际好处,不是内府拿着,就是秉笔太监把着。 胡澄呢,他对贪污受贿一类的事情也不感兴趣,全部身心都放在火器的研究上。 这一部分由兵部出钱。 他本人的研发资金不成问题,但工部其他人却没什么研发资金,在潘筠来之前,大家都是根据朝廷的要求做些能力范围内的研究,私下则是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来。 只不过因为没钱,很多研究都没进展。 潘筠来了之后,工部渐出佳绩,胡澄也希望工部多出点好东西,所以看到皇帝带这么多大臣来,他非常的高兴以及热情。 胡澄和王骥、于谦关系都很好,把皇帝带到工部的院子后,就悄无声息的走到俩人旁边,低声请他们一会儿帮工部多美言几句。 于谦没吭声,王骥却好奇的问:“国师要给我们看什么好东西?” 胡澄兴奋起来,低声道:“将军一定会喜欢的,于军事上亦有大用。” 潘筠带着人从另一处过来,看见皇帝,立即笑道:“陛下来了,快来,快来,我们顺着线走一圈,一会儿就可以直接试验了。” 朱祁钰一脸懵的跟着她从工部走到兵部,中间隔了两个院子,全程就只有一条管子。 大臣们一脸懵的跟着,潘筠让于谦几人留在兵部,拿着一个圆圆的听筒贴在耳朵上,潘筠道:“一会儿,这里面会传出来声音,于大人还请认真听,看是否能听清楚。” 于谦挑眉:“这条线,难道你要在工部那头说话?” “不错。” “这怎么可能?”于谦还未说话,陈循已经笑道:“国师,两部中间隔着两个院子呢。” 王骥略一思索后道:“大声一点还是可以听到的,陈大人没见过喊山吧?” 潘筠拉着朱祁钰就走:“不是喊山,就是像面对面那样说话。” 潘筠将朱祁钰拉到工部,从管道的另一头拿起一个听筒给朱祁钰,示意他:“陛下,冲里面喊一声。” 朱祁钰张了张嘴,见大臣们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莫名有股羞耻,拿着圆筒没吭声。 潘筠催促道:“对面是于大人,你就叫一声于大人呗。” 朱祁钰就把圆筒放在耳边,有些犹豫的叫了一声:“于爱卿?” 潘筠:“大点声!” 朱祁钰下意识就大声喊了一句:“于爱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1节 众臣忍不住笑出声来,朱祁钰脸都红透了,陈循大笑道:“国师,隔着两个院子呢,于大人耳朵再灵也不会听见的。” 潘筠就抬起皇帝的手,将圆筒贴在他的耳朵上,一片低笑声中,圆筒里传出来一声犹豫的“陛下?” 朱祁钰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却没发现于谦,连忙问道:“于大人是还在兵部吗?” “自然是还在兵部的。” 圆筒里的声音慢了一步,却也抓着这道声音的尾巴回答道:“是,臣还在兵部,陛下此刻是在工部?” 朱祁钰一脸惊异的看向潘筠,片刻后道:“是,朕还在工部。” 大臣们这才反应过来,皇帝不是在和他们说话,倒像是在和于谦对话。 众人一静。 朱祁钰很兴奋,对着圆筒道:“于爱卿,王将军可在你身侧?请他说两句。” 于谦身边的王骥抓耳挠腮,几乎在于谦刚递出圆筒时立即接过。 君臣两个通了一番话,朱祁钰这才恋恋不舍的将圆筒交给其他大臣听。 于是大臣们就在工部和兵部玩起了传音游戏。 有的大臣嫌弃这边人太多,拎起官袍就往兵部跑,要到那边去排队,同时也要确定一下,对方是不是真的是在兵部传音。 于是,六部的官员就有幸看到三品以上的大臣们在工部和兵部之间小跑着来回穿梭。 于谦和王骥也小跑过来,一脸兴奋。 王骥都六十八了,却还一路小跑,一脸兴奋,看着潘筠的眼睛就好像盛着日光一样,他年轻时候看他夫人都没这么热烈。 王骥粗粗跟皇帝抱拳就跑到潘筠面前,一脸兴奋:“国师,这东西是不是叫千里耳?我们普通人竟也能用!” 于谦也一脸惊异的看着潘筠。 朱祁钰回神,连忙道:“国师,有了这个,是不是朕不用黄符本也能与你通信了?” 在黄符上写字还是太麻烦了,字要写得特别小,有时候说一件事就要写去四五张黄符,下笔之前都要斟酌再斟酌,将一句话简略成几个字,真的很考验文学功底。 朱祁钰觉得这几个月,自己的文学水平都上升了很多,堪比小时候跟着太傅学习。 陈循也试过了,圆筒被曹鼐抢走,他只能一脸意犹未尽的过来,看着潘筠一脸复杂:“国师,你们修道之人瞒我们瞒得好苦呀,都说你们的法器只能修道之人使用,什么袖里乾坤,千里眼,千里耳,土遁,水遁,我们一直心里羡慕,嘴上不敢说,结果,我们竟然也能用。” 潘筠等他们一并说完才道:“这不是法器,这是凡器,学会技术的工匠就可以造,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凡器?”王骥喃喃:“凡器怎么可能千里传音?”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潘筠道:“科技可以让天下没有修道的人能和修道的人一样日行千里、千里传音、千里视频,哦,就像面对面一样交谈。” 于谦猛地想起昨天潘筠说的话,他眼睛微眯:“这就是你昨日说的,科技的力量?” “不错!” 朱祁钰大手一挥,豪气万丈的道:“造!朕要这千里传音!” 潘筠摊手道:“现在还做不到。” 朱祁钰:“啊?” “陛下,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你总要给我们成长的时间。” “可是,刚才我们不就听到了吗?” “只隔了两个院子,成本可控,但你想和孙原贞说话,就得把线从京城铺到杭州去,还不止是铺线而已,”潘筠问:“先不说技术的问题,你有钱吗?” 朱祁钰:……钱钱钱,怎么又是钱? 于谦眼睛微眯,直接道:“钱不是问题,要多久,你们的技术可以将线从京城铺到杭州?” 潘筠嘴角上翘,伸出五个手指道:“五年!” 于谦立即点头:“好,我们等得。” “等,等一等,”朱祁钰连忙道:“于爱卿,什么叫钱不是问题?” 于谦眼睛亮晶晶的道:“陛下,昨日是臣短视了,国师说得对,技术到达一定程度,所有的钱都不会成为问题。” 潘筠抚掌,乐了一阵后道:“当然,陛下和诸位难得来一趟,我自然不会只拿出这一样东西,还有一样,它才是当下真正可以千里传音的东西。” 潘筠让胡炜将无线电报机拿出来。 胡炜放的很小心,潘筠道:“这要特别感谢宋阳和廉诚两位匠师,是他们烧制出了我要求的晶管,这才做出来电报机,我以为这东西得研究好几年呢,没想到我大明的工匠水平能这么高。” 胡炜一脸兴奋道:“国师已经给出了具体的图纸,我等若是连这都做不出来,也太无能了。” 潘筠摇了摇手指道:“不不不,这里面有很多技术是民间没有的,我说你们厉害,你们就是真的厉害。” 现在,大明的经济、文化和科技水平依旧引领世界,是西方拍马都难及的程度。 可惜,明末之后,科技就开始停滞不前,而西方经过几次革命,不仅赶超华夏,还将她远远抛在了后面。 很多匠艺都已经出现,却没有被系统性的运用起来。 潘筠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挖掘出来,运用起来,它们就会以蓬勃的生命力向前发展。 她不过是通过图纸给指了一条路而已。 但要想路真的被开辟出来,所仰仗的还是皇帝和现在这个院子里的所有大臣。 只有他们意识到了科技的力量,他们才会重视科技。 潘筠告诉他们无线电报机的原理。 在场的,除了极个别人外,没人听得懂。 于谦就没听懂,但王骥、胡澄听懂了,让潘筠惊讶的是,最能理解的竟然是陈循。 陈循不仅听懂了原理,还亲自上手,先亲自手摇发电,将电报机启动以后,根据潘筠给出来的密码笨拙的操作起来。 潘筠看着陈循的目光好像在发光,她赞道:“可以呀陈大人,你是第三个一听就懂,还能上手操作的人。” 陈循有些骄傲,他若有所思:“如此一来,只要配备相应的人和密码,便可代替八百里加急……” 潘筠道:“也不能说完全取代,电报机若被毁,人力传递消息依旧是最安全的方法。” 王骥兴奋的道:“但这于战时有大益,陛下!” 朱祁钰连连点头:“朕明白,朕明白,这是战备物资,得先给军中配齐,若,若去年亲征瓦剌军中有这东西……” 众臣沉默。 朱祁钰偏过头抹了抹眼泪,笑道:“此时也不晚,陈循。” “臣在。” “给工部拨款,命他们先造出二十台电报机。” 潘筠补充道:“还有手摇发电机。” “对,”朱祁钰问:“要多少钱?” 潘筠看向胡炜。 胡炜战战兢兢道:“要,约要五千两。” 朱祁钰大手一挥:“给他们八千两!” 他道:“你们好好做,做好了,朕有赏赐。” 胡炜只是个工匠,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应道:“是!” 朱祁钰连忙将他扶起来,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尔等为国之栋梁,除大典之外,见朕可不跪。” 胡炜眼睛微湿,一脸钦佩濡慕的看着皇帝,此时,他恨不得为皇帝肝脑涂地。 斤斤计较的陈循难得没有讨价还价,应了下来,表示回去就拨款给工部。 皇帝就指着还在被玩的传音筒问道:“这个呢,研究这个需要多少钱?” 潘筠:“这个可就多了,回头让工部给你们写计划书吧,需要的材料列出来,就可以估算出多少钱了。” 皇帝他们对传音筒更感兴趣,毕竟,电报机他们看不懂,甚至听得不是很明白,光知道,通过电报机发出的电磁波会在天地间传播,被另一台电报机接收后根据已有的密码对照点和线来解密…… 这一段话他们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首先,电磁波是什么? 朱祁钰不懂也不问,他觉得他没必要懂这个,他只要知道这个东西能用,有用就行。 不过,还是传音筒更直接。 说真的,若不是他们先试了传音筒,潘筠拿出电报机,大家肯定是不相信的。 岂是她说可以千里传音就可以千里传音的? 第942章 景泰元年六月初一,大明各地衙门陆续收到皇帝旨意。 器用于民,便民而利经济,今国师为利万民,促进器物进步,出银十万两,不论是大明人、外邦,还是士、农、商、匠和奴,凡有发明,皆可向各地器物坊、县衙和道纪司上报,只要核定是有效的发明,最低可得赏金二十两,最高百两银。 圣旨中还列举了例子,水车自古有之,但工部的胡炜却能将风力和水力用于水车,二者各得赏银二十两,共计四十两。 又列举,皇庄里的一个老农,因为改了犁上的一块木片,使犁耕地时能加深两寸,得赏银二十两。 凡是有类似发明的,只要核定过关,皆得赏银。 圣旨被抄录下来张贴在各衙门的公告墙上,同时和圣旨送到地方的还有国师的一句话。 “贫道修炼功德,最忌讳失信,所以,谁若是坏我功德,我就诅咒他一辈子。” 收到这句传话的布政使、知府和县令们默默地一字不落将圣旨抄了贴在公告墙上,有的为了讨好潘筠,连城门外的两边墙上都贴满了,还召集里正大张旗鼓的宣传。 并表示:“这和以前不一样,这是国师自掏腰包,她要修功德,必守诺。” 所以不用担心给了东西得不到赏银。 潘筠在民间,尤其是在江南一带本就名声卓著,去年北征过后,她在军中和北方又被奉为神明,做了国师之后,其名声更是青云直上,如今,天下人或许不信皇帝和朝廷的承诺,但一定相信潘筠。 潘筠似乎也不怕功高震主,这一次,直接揽过这件事,大张旗鼓的借用朝廷的渠道宣传。 而内阁之所以容许,是因为潘筠说了一句话:“科技若起,工业必盛,加之海贸渐兴,天下商贸可兴,而我大明银荒严重,铜钱不利于运输,钱钞是必行之路,但皇室和朝廷经宝钞一事之后在金融界已经没有信誉可言,钱钞,是绝对不能完全掌握在私人钱庄手上的,所以要发展朝廷的钱钞,就必须要把信誉提上来。” 于谦与她早就相识,俩人在江西赈灾时就曾经提过这个话题,他心中一动,道:“事成之后,你要将此功让与朝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2节 “让与朝廷,信者有几何?”潘筠看向朱祁钰。 内阁大臣们跟着看过去,目光微闪,眼中都闪过亮光:“这倒是一法,只是光做这事不够。” “的确不够,”潘筠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余下收拢民心的举措是诸位大人们的事了,贫道只爱器物,也只擅器物。” “想要得民心,就必要整顿吏治,反贪反腐,”于谦沉声道:“百姓所求,不过是公平二字。” 众臣纷纷响应,朱祁钰一槌定音,大家就开干了。 果然,因为潘筠的名声,公告一传出,大家就开始绞尽脑汁的思考起来,自己可有什么发明能拿得出手的。 而接下来的公告还不止这一个。 很快,新的圣旨又下到各处。 从景泰元年六月初一开始,朝廷不会再增加新的匠籍,所以,士、商、民虽有所发明,但不会被划为匠籍。 旧的匠籍不变。 圣旨中还严格规定了奴发明器物后的收益所得,至少有五成属于自己,主人不得强夺其利。 圣旨一下,天下各处奉上发明的人就更多了,县衙门口每天都热闹得像是菜市场。 大多数地方没有器物坊,只能靠县衙的工房和官吏们一同确定,为此,各地县衙还请了道士和一些工匠去做评委。 还真筛选出了不少东西。 等潘筠帮着孙原贞在宁波找到合适建港的地方,又跟他请来的画师一起画好港口建造图时,报到工部的发明已经有一百六十八件,就算以最低奖赏二十两算,那也去了三千多两。 号称放了十万两白银的账户,其实只放了一万两。 潘筠急得不行,确定港口建造图没问题后,她当天晚上就要离开。 孙原贞连忙拦住她:“国师何事如此焦急?我在私宅设了酒宴,今晚请了虞大师一起庆功。” 虞大师就是和潘筠一起画图的人,他最擅工笔画,一幅画能卖出百两银子,但其实他最擅长的是搞建筑。 江南不少园林设计便出自他手。 搞建筑的,基本属于半个道士,风水学那是杠杠的,潘筠跟他特别聊得来。 他的师兄是蒯祥,现任工部主事,承天门,也就是后来的天安门,以及紫禁城三大殿他都有参与设计和建造。 同师出常熟蔡思诚。 她要是不缺钱,她是很愿意和这个新交的朋友多相处一段时间的,但她现在缺钱。 她的信誉正在摇摇欲坠,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夸下的海口这么快就垮掉,所以她拒绝了:“我有事,待我再回来时孙大人再请我吧。” 孙原贞:“国师贵人事忙,这一走,谁知何时能来?还请国师给本官一个宴请的机会。” 潘筠一脸纠结,最后皱着脸道:“要不你把我的这顿饭算成钱给我吧,就当是我吃过了。” 孙原贞愣了一下后想到从京城来的传闻,他哈哈大笑起来,冲幕僚招手,朗笑道:“国师为我浙江奔走,这段时间为了选海港更是劳累奔波,实在是辛苦。” 幕僚端上来一个托盘。 孙原贞微微掀起一个角,里面是黄灿灿的金条。 他推到潘筠面前,含笑道:“小小心意,还请国师收下。” 潘筠挑眉,毫不手软的收了。 见她收下,孙原贞松了一口气,也不再执着让她留下吃饭,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潘筠转身却飞到了杭州,把这一盘黄金交给杭州器物坊的人:“分出三分之二来送到南京工部,告诉他们,一些不必反复斟酌,可以当场兑付的小发明,当场兑付给他们。” 杭州器物坊里的人全是道士,而且,全是龙虎山学宫出来师兄师姐。 他们见潘筠眼也不眨就拿出这么多黄金,不由咋舌:“国师,你好有钱。” 道士嘛,拐弯时是真拐弯,直白时也是真直白,直接就问了:“国师的赚钱方法可方便透露?贫道等也急于脱贫。” 潘筠一脸沉静的道:“去外邦找无主的金矿和银矿挖。” 众人:…… 潘筠一脸鼓励的看着他们道:“海外机会多,师兄师姐们加油,等你们突破第一侯,能御物飞行了,就算找不到无主的金矿银矿,也可以合法赚很多钱。” 一位师兄若有所思道:“若不合法呢?” 潘筠:“听说道录司正在加强对天下僧道的管理,因为贫道的缘故,近来出来做事的道士很多,连带着很多和尚尼姑都出山了,甚至有隐世之人,为免这些人争斗伤到百姓,或为钱财坑害百姓,道录司正在和天师府、僧录司和护国寺一起商量加强管理的办法。” 潘筠冲他们露出牙齿:“你只管去,事情要是摊派到我头上,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对方打了一个寒颤,义正言辞道:“贫道是龙虎山学宫的杰出毕业生,岂能因小利而失大义?国师放心,不仅我不会去做这种事,我还会看紧师弟师妹们,决不允许身边的人出现这样的事。” 潘筠满意的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我果然没看错师兄,那这里就交给师兄了,报上来的物品一定要严格审核,绝对不放过一件,但也绝对不滥发奖励。” 李向道沉痛的道:“我知道,国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潘筠的钱的确不是大风刮来的,却是台风刮回来的。 钦天监预计,六月二十一开始,浙江、南直隶一带有可能有台风登陆。 潘筠夜观天象,算了半天后圈了两块地方,其中一块就是宁波。 因为去年江南便遭遇大风,今年孙原贞得到消息后早早便开始准备。 而潘筠之所以急着出去,也是因为,今天都六月初五了,倭国那边的运银船还没消息。 她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潘筠当天晚上出发,六月初六下午就到了温泉津町港。 她趴在锅沿往下看,就看见港口上热火朝天,大家正在搬运货物。 潘筠略一挑眉。 潘小黑道:“你来得还真巧,正遇到他们要开拔。” 潘筠扫过海港内外停靠的船,若有所思:“怎么这么多船聚在这里?” 温泉津町港只是个小港口,按说不应该来这么多海船的。 潘筠飞过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落下,换了一身衣服,戴上帷帽后背上自己的剑才走出去。 这副打扮是大明江湖侠女在倭国的最常打扮,头戴帷帽,窄袖,利落又漂亮,背后或手上持剑,倭国的浪人看见了便会退避三舍。 也因此,近来倭国女子也开始学起明朝侠女的打扮,唐风向明风移动。 甚至连走路也开始学起来,只要走路学得好,没人分得出她们是倭人还是汉人女子,浪人就会离她们很远,倒不失为保护自己的办法。 潘筠一走进镇子,两边的摊贩和商户都热情的向她招手,走过的人也向她报以微笑,大家面上都很友好。 潘筠也看得出来,他们的友好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脸上的笑容不作假。 她直接走到港口边,目光一扫,很快就找到要找的人。 妙和板着小脸坐在凳子上,正在啪啪啪的打算盘,旁边站着一个身着短衫短裤的倭人,正弓着腰用倭语道:“我们可以按时搬完的。” 妙和不悦的用倭语回道:“昨天你就是这么说的,结果就因为你们耽误了,所以我们今天才不能按时发船。” 倭人弓着腰道歉道:“昨天突然来了很多船,人手不够,我非常的抱歉,所以我连夜叫来了很多人,您看,他们今天都很用功,还请您继续用他们,不然,他们就要白来一趟了。” 妙和有些生气,但目光扫过他身后站着的那些人,身上一样是短衫短裤,有的甚至连短衫都没有,只有短裤,光着脚,脚上还都是泥土,应该是连夜从村庄赶过来的。 她到底心软,哼了一声,还是点头让他们去搬货了。 潘筠笑了一声。 妙和听见这熟悉的笑声,猛地抬头,看见草棚外盈盈立着一人,即便她带着帷帽看不清脸,她还是猛地一下跳起来,一脸激动。 潘筠抬起食指嘘了一声,妙和便按捺住兴奋,一脸骄矜的问她:“你是谁呀,有何贵干?” 潘筠笑道:“路过贵宝地,求一碗水喝。” 妙和立即让人去倒水。 下属:……桌上明明有水。 不过他还是拎着茶壶下去,又接了一壶开水上来。 妙和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左右张望,小声问道:“小师叔,潘小黑呢?” “倭国人都知道我身边跟着一只黑猫,所以我让它躲起来了。” 妙和不解:“为何要隐藏身份?” 潘筠:“我现在是国师了,有了官方的身份,就不好随便进出倭国,对了,王璁他们几个呢?” 妙和:“大师兄他们打架去了。” 潘筠挑眉:“打架?” “是啊,大内氏要抢另一个海港,前天打起来了,大师兄就带着人过去支援了。” 潘筠喃喃:“难怪这里有这么多海船。” “是啊,全是从那边过来的,还有好几艘朝鲜的海船呢,”妙和道:“你不知道,益田家高兴坏了,恨不得他们一直打。” 潘筠笑问:“之前倭国兴战,这里怎么样?” “是有几批人进攻大森乡,不过,益田家族没有参与其中,虽然他们没出人手,却卖给我们不少消息,陶千户说,他很有自知之明,即便怀疑大森乡里的确有银矿,也确定我大明会赢。” “大明既然会赢,他就不可能从我们手上抢走银山,还不如专心发展港口和海贸。” 潘筠笑着点头:“陶千户说的不错,益田信太一直是个聪明人,很识时务。” 她喜欢和识时务的人合作。 潘筠将凉下来的茶喝完,问道:“现在架打完了吗?” 妙和摇头:“不知道,没消息回来,但我想应该打完了吧,大师兄召集了很多武林侠士过去。” 第943章 潘筠就放下茶碗起身:“行,我过去看看。” 妙和眼巴巴的看着她。 潘筠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放心,我晚上就回来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3节 从温泉津町港到七尾港并不远,对潘筠来说,跳上三宝鼎,飞上两刻钟就到了。 毕竟是弹射起步,速度自控。 潘小黑从鼎里出来的时候眼都花了,它看了眼面不改色的潘筠,忍不住问道:“你不恐高了?” 潘筠瞥了它一眼后道:“我是恐高,不是晕机。” 七尾港正在打扫,侠士们用木桶从海里打上水,将血迹全都冲到海里,岸边摆了十余具尸首,都用麻布好好的盖着。 潘筠眉头微皱,走上前去掀开麻布,看到里面是倭国人打扮,稍松一口气。 “哎,你是干嘛的?”一个拎着扫把扫血水的女侠连忙拦住她:“这位姑娘,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我没见过你。” 她的声音吸引了岸上不少人的目光,正蹲着打水的陶岩柏回头看了一眼,正要把木桶拉起来,又猛地回头,眼睛大亮,也不管水会不会溅出来,拎着一桶水就跑过来:“我家里的人,我家里的人……” 看见是陶岩柏,大家打消了疑虑,对潘筠笑了笑,转身去忙。 陶岩柏丢下木桶冲过来,兴奋的压低声音:“小师叔,你是来接我们回去的吗?” 潘筠点头:“对,你大师兄呢?” 陶岩柏就指向一处,带他去找人。 王璁一脸笑吟吟的在跟两个倭人说话,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 潘筠脚步微顿,没有上前,拉着陶岩柏在一旁说话:“这仗赢了?” “赢了,但大师兄好像不是很高兴,”陶岩柏挠了挠脑袋道:“特别是今天,把大内氏的人赶出去后,他脸色一直不好。” 潘筠若有所思。 很快,王璁就打发走了两个倭人,带锦衣卫过来。 看见潘筠,他脸色好看了许多,连步伐都轻松不少,他将她带到关卡里说话。 两个倭人远远的看着,疑惑道:“那人是谁?怎么戴着帷帽?” 大明的女人凶得很,昨天和今天杀起来时,上战场的女人可没有戴帷帽的,这个身上这么干净,一看就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可能是大森乡过来的。” 那边才是汉人的大本营,这次,王璁就从大森乡调来了很多人。 一进屋,潘筠就解开帷帽,两个锦衣卫连忙行礼:“卑职参见国师。” 潘筠挥挥手,问王璁:“怎么打起来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王璁道:“年前新帝登基,倭国的水军攻击朝鲜,又进犯大明海域,暗中与倭寇勾结,好在我大明水军大胜,当时,大森乡和七尾港都被攻击。” 两个锦衣卫立即补充道:“国师,大森乡银山之事好像泄露了,倭国的部份大臣好像知道了此事。” “知道就知道,”潘筠道:“大森乡先是山名家送我的,后我大明使臣又花了真金白银和倭国幕府买了下来,地契在手,那就是我大明的国土!” 又道:“温泉津町港,我与益田家一人一半,我的那份已经进献给朝廷,所以,温泉津町港的一半亦是我大明国库,七尾港更不必说,这是大内氏战败割让给我的,因大内氏屠我沿海百姓,所以我将此港进献给朝廷,在我大明的国土上,自然受大明将士的保护,遵我大明律法,凡有所犯,必诛!” 锦衣卫松了一口气,王璁也呼出一口气,笑道:“我就说没事,你们偏忧虑朝廷问罪。” “我们是在保家卫国,朝廷怎么会问罪?”王璁拍着他们的肩膀道:“回去让匡大人他们放心,朝廷要是问起来,我小师叔也会为你们求情的。” 潘筠:“求的屁情,陛下骨头硬的很,他知道此事只会嘉奖你们。” 两个锦衣卫听了更高兴,立即道:“我们这就去告诉将士们这个好消息。” 也是知道他们师侄刚见面,一定有话聊,所以把地方让给他们。 两个锦衣卫一走,王璁就骂骂咧咧起来:“小师叔,山名氏脑子坏掉了,他竟敢跟大内氏勾结在一起,想要趁我们不备抢夺七尾港。” 两个锦衣卫都没走远,听到这句话,对视一眼后加快脚步离开。 潘筠:“是想抢港口,还是想抢白银和货物?” 她道:“我要是想抢港口,等你们回国,台风来的时候再动手,岂不更好?” “他们根本不知道将有大风上岸,倭国这地方,并不是每年都会有大风上岸,就算是有,也并不一定就是这个地方。”王璁道:“他们就是打听到我们昨日会离开,所以趁机动手,既想争夺港口,也想抢白银和货物。” “幸而镇守七尾港的将士警觉,见镇上突然来了许多陌生人,就警戒起来。” 经过去年一战,将士们都比较警觉,连带着船员们也比较小心。 冲突一起,将士守港,海船则是立即驶出海港,加上有一批江湖侠士要随海船回去,所以一打起来他们才没落下风。 而王璁一收到消息,立刻拉上人快船来援。 “伤亡严重吗?” 王璁低声道:“伤十八人,其中士兵十二人,亡六人,士兵三人,两位侠士,还有一个是船员。” 潘筠呼出一口气,轻声道:“上最好的药,将人治好了,牺牲的全部火化带回去。” 落叶归尘,得把他们带回故乡。 王璁应下。 潘筠原地转了转,问道:“所以,现在七尾港这里倭国的主事是山名氏的人,不是信田家的人了?” “山名氏毕竟是信田的家主,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与我们关系好的几个姓信田的都被调走了,换上来的叫山名,福屋。” “既如此,找到证据,把他们都赶走吧,从今以后,七尾港全部掌在我们汉人手中。” “啊?”王璁眨眨眼:“可您不是跟益田信太签了合约……” “他们与大内氏勾结,就是他们先撕毁的合约,一开始用他们,是因为人手不足,而现在,我们有朝廷军队派驻在此,又有这么多江湖侠士,还忧虑什么?” 真以为江湖人都是过来挖银矿的? 他们的工作项目不要太多,远的不提,光给商人们做镖师就能赚不少。 王璁苦恼道:“但,我们明知事实如此,却没抓到证据。”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此事交给锦衣卫去做吧。” “他们审过了,那些浪人骨头还是挺硬的,一被抓住,立刻就自尽了。” 潘筠:“交给锦衣卫,他们自有办法。” 陶岩柏嘀咕:“他们能有什么办法?人都死了,连屈打成招都不能。” “这就不劳我们费心了,术业有专攻,你只要把你想要的结果告诉他们,他们自然能给你弄出来。”潘筠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王璁:“你真以为朝廷往这里派锦衣卫,就为了给你们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王璁:“先帝派锦衣卫过来不是盯着匡大人他们的吗?防止他们私吞白银。”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不管先帝本意如何,在这里,我们和锦衣卫利益一致,便应该同心同德,总是向内斗有什么意思?你跟匡大人他们熟,有空劝劝他们,人啊,眼光要放得长远些,要向外看。” 王璁喃喃:“向外看?” 他就看向倭国平安京的方向。 潘筠啪的一声拍在他脑袋上:“往哪儿看呢?是让你向外看,但也不要这么明显嘛。” 王璁觉得好话歹话都让小师叔说完了。 为免再次挨打,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小师叔,你怎么还特地来接我们?” 潘筠轻咳一声,小声问道:“这大半年,我们这边收益了多少白银?” 王璁秒懂:“小师叔缺钱了呀~~” 潘筠摸了摸鼻子。 王璁就报账:“到今年五月,账上是十二万两白银,但除去人工的三成,还有一成五的耗材,我一共提出来六万六千两。” 潘筠蹙眉:“这么少?” 王璁一脸无言的看着她:“小师叔,你现在连半年六万六千两白银都不看在眼里了?” 他惊叹道:“不愧是国师。” 陶岩柏:“不愧是国师!” 潘筠:“闭嘴吧,我在家里干了几件大事,需要钱。” 王璁问:“要多少?” 潘筠叹气:“最少十万两。” 王璁就咧嘴笑:“要是光靠挖银矿,那当然是不够的,但小师叔别忘了,我还有三条船呢。” 王璁掏出一沓账本递给她,骄傲的道:“您看。” 潘筠翻开,一目十行扫过,微滞:“这……” 王璁道:“我从矿山账上提出来的钱都投到海贸去了,道祖和妈祖保佑,这半年以来顺顺利利,不管是回港、倭国、朝鲜还是往南去的琉球,往北的建州,来往皆顺顺利利,我上岸后都没去很远的地方,直接找当地的客商交易,一出一进就能赚不少,加上……” 他拍了拍腰上挂着的两块玉佩,笑吟吟的道:“加上这里,我赚的一点也不比矿上来的少。” 潘筠惊叹:“海贸真赚钱啊,比银山还赚,这完全就是金山银山,朝廷真不该一直禁海。” 王璁这一年来感受最深,深以为然,他眼巴巴的看着潘筠道:“小师叔,我搜罗了几块上好的玉石,你再帮我刻几个空间玉石呗,如此,我们就算不添船,也可以多带一些货物。” 潘筠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你这么一说……空间里的东西你要怎么交税?” 王璁眼神飘忽,斜向上看屋顶,不语。 潘筠若有所思:“看来,将来道法若广为流传,还得想办法在海关上装一个可以识别空间法阵的机器才好。” 王璁:“……不,不必如此吧?这天下能修出元力的修者才有几个?而能将内力化为元力的也没多少,更不要说买得起空间法器的人了。”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现在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我们要看得长远一些。” 王璁就凑上来:“那这玉……” “你给我吧,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现在修为又涨了一些,手越来越稳,可以将空间法阵更缩小一些。” 潘筠上下打量他:“还是玉佩、玉环之类的?总不能是玉镯,戒指也可以……” “戒指,戒指,”王璁道:“这玉石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其蕴含的灵气也比我们之前买的强很多。” 潘筠点头。 王璁就拿出玉石,三人当即围着桌子设计起来。 三人正商量得热闹,门啪的一下被推开,妙真背着光站在门口看他们。 陶岩柏立刻站起来,慌张道:“糟了,忘记告诉师妹了。” 妙真冷着脸看他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4节 王璁也想起来了,尴尬道:“师妹,你不会一直在海边等着我们吧?” 妙真沉着脸道:“是你说今晚一定要回大森乡,明日定要启程回去的。” 妙真看向潘筠。 潘筠立刻起身:“我现在跟你们去见一见这里的守军,然后立刻带你们飞回大森乡,我见过妙和了,她正在监督货物装船呢。” 妙真脸色这才好看点,然后有些委屈的看着潘筠,眼眶微红:“小师叔,我们都能回去了吗?” 潘筠笑着颔首:“可以回去了。” 留守这个港口的驻军只是个百户,他同样听命于大森乡里的匡大人,其职位还没有锦衣卫高。 所以潘筠是连着锦衣卫一起见的。 听潘筠说,他们明天会过来带走牺牲士兵的骨灰,除朝廷给的抚恤金外,潘筠会另外再补一份。 “这里是大明在海外的边境,你们没有支援,要比其他边境守军更艰难些,将来,凡是在倭国因守卫大明而战死的,我潘筠都会另外补一份抚恤,以慰英魂。” 百户眼眶通红,拍着胸脯道:“国师但有所遣,末将万死不辞!” 潘筠:“守住七尾港!” 百户大声吼道:“是!” 也是因此,在听到潘筠让锦衣卫“找”出证据,证明七尾港山名氏的人和大内氏勾结时,他才没像从前一样骂奸人,而是暗道:国师不愧是国师,行事不拘小节。 锦衣卫们也瞬间领悟潘筠不拘小节的意思,这是要他们做脏活呢。 不过做这个他们没心理负担,因为除了没证据外,山名氏的确和大内氏勾结了。 第944章 潘筠带王璁三人飞回大森乡,其余人等,一部份留下来守护码头,一部分则自行驾船回温泉津町港。 他们赶回去时,夕阳将落未落,妙和还在监督人搬运货物。 潘筠踢了踢脚边一个箱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王璁看了一眼箱子后道:“是从朝鲜过来的药材,箱子角涂了绿漆,里面的药材都用油纸包好了的。” “都有什么药材?” “最多的是人参,还有白花桔梗、万年蒿,虎骨、犀角和麝香也有一些。” 朝鲜人参很有名,而白花桔梗和万年蒿算是他们的特产,其余的药材珍贵,中国人多,不管有多少都是不够用的。 有些药,在大明,有钱也难买到,但在朝鲜,因为王璁是宗主国来的人,又有度牒,所以只要有钱就能买到。 王璁得意的道:“去年和今年我走了一趟朝鲜,跟那边的官绅交上了朋友,很多药材费费力就能拿到。” 潘筠:“用白银交易吗?” “大明的铜钱和绸缎、瓷器都可以,您不知道,我们大明的铜钱在那边多受欢迎,他们的钱币就跟我们的宝钞似的,很不稳定,明明也是铜铁制,却掺杂很多杂质,所以大明铜钱在那边很受欢迎。” 王璁道:“绸缎则是可以直接当货币使。” 中国的绸缎自古就可以充当货币使用,不仅在藩属国如此,在其余外邦也可以。 王璁见潘筠好奇,就一边带她上船,一边介绍道:“我们交易过去的,除了绸缎、瓷器这些东西外,还有书籍和成药。” 这是王璁特有的商品,也是他的发现。 自从发现大明的书籍在倭国很稀有,卖得很贵之后,他就喜欢往倭国卖书。 各种书都卖。 倭国是大明的藩属国,它都喜欢,朝鲜与大明的关系更近,他料想,他们会更喜欢。 果然,他运了一批书过去。 本来围着他的船抢购绸缎的人一下涌上来,全部抢书去了。 后来王璁就发现,和书一样受欢迎的是大明的药。 各种药丸、药水,凡是中成药,只要是从大明过去的,都被奉为神药,价值成倍的涨。 作为三清山代理人,王璁本身就跟各大药商、药行、药铺和大夫联系紧密,加上他自己就是道医,甄别成药的药效、写药的说明书,卖到需要的人手中…… 在众多出海的商号中,这门生意就好像是独为他创的。 王璁道:“我已经决定,我们这支商号可以减少绸缎、瓷器这些商品的出口,偏向药材、成药和书籍的出口,小师叔,你别看它小众,可我敢肯定,今年出口的所有商号中,赚的钱没几人超过我。” “好,你既然有信心,那就这么做,”潘筠顿了顿后道:“大明乃天朝上国,前有郑和下西洋扬我国威,各国、各地区都对大明心生向往,你在这个圈内做生意,可以多加一些文化上的东西。” “文化?” 潘筠点了点箱子道:“你卖的书,成药,不都带着文化吗?” “你爹崇敬葛仙师,凡遇到葛仙师的东西,不管真假,他都容易冲动上头;外邦的人崇敬大明,从大明出去的东西自也会受到追捧,这里面再稍稍加上一些大明独有的文化,你猜,你的价值会不会更高,出手会不会比别人更快?” 王璁眼睛微亮。 潘筠跳到另一条船上,发现船舱被修改过,船上此时堆满了箱子和麻袋,不由脚步微顿:“这个船舱……并不适合装箱子,你怎么改成这样了?” 王璁道:“我们这支商队走的地方都不远,可以一年回国两趟,除了五六月一趟,十月到十二月之间还可以回一趟,到时候船上可以带粮食。” 潘筠沉默。 王璁道:“粮食单价的确比不上其他货物,但近年大明天灾不断,每到寒冬和春季,粮价都会有所上升,所以我想从外面多运一些粮食回去。” 潘筠道:“粮食,尤其是大米,还是吕宋、黎朝、老挝和文莱等地更多,我记得黎朝有个占城稻就很有名。” 王璁眼睛闪亮:“小师叔,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现在来倭国的商人越来越多,海禁也才开了大半年,我估摸,最多三年,倭国就会变成海贸中转国,可从这里往东,往北,往南,可经营的国家就那么多。越过倭国,海图上看就是茫茫大海,只有零星小岛。所以我想再组建一支商队,转战南海。” 王璁越说,眼睛越闪亮:“国内传来消息,说陛下要在广州开海港,小师叔,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潘筠道:“广州有宋元时留下的海港,虽然荒废多年,但就跟泉州港一样,当年兴盛得很,这些年也偶有接待南海各藩属国的时候,所以略一收拾就能用起来,等海贸兴起再扩建,再现辉煌不过是时间问题。” 王璁:“所以这次回去后,我要去广州!” 潘筠嘴角微翘:“你倒是选了个好去处。” 王璁既骄傲又自豪:“我知道,小师叔把妙真他们三个送来倭国,就是怕刚做国师,他们会通过妙真几个拿捏您,您这次既然来接他们,显然已经站稳脚跟。” “但我和妙真他们不一样,他们只需要历练修炼即可,我却是放不下手中的生意的。若全部身家都在泉州,太容易被人拿捏,而岭南,瘴气痰湿之地,朝中那些人,还有宗室的手没那么长,”王璁自信满满:“我可以凭本事在那里站稳脚跟!” 潘筠问:“你定船了?” 王璁肩膀微垮:“年前我就去船厂看了一下,当时海禁刚开,船厂的订单已经定到三年后了。” 潘筠问道:“你想干嘛,直说吧。” 王璁问:“最近有海匪作乱,不知水军可有剿匪的打算?” 潘筠横了他一眼,略一思索后道:“待我回去帮你问一问吧。” 王璁兴奋起来,给潘筠规划未来:“我这次要带小井和宋大林回去,在新商队出来前,我多带他们走几趟,将来这条线路就交给他们。” “南海,会有更多挑战的,我看到过手记,听说,从那边可以到达一个极热的地方,那里没有冬季,作物可以一年四季的生长。” 潘筠目光微闪:“非洲啊,在绕过去,你还能到达西欧。” 王璁:“啊?” 潘筠道:“我回头把郑和的手记给你找出来,你研究研究,你先把他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然后我再给你找一张海图,你照着走,还可以填充海图。” 潘筠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闪亮:“好师侄,汉有张骞,明就有你王璁,我相信,你一定会比郑和走得更远,所得更多,你做生意之余,也不要忘了学学张骞,多给我们找些好种子回来,各国的风土人情详细记下来!” 王璁肩膀生疼,差点被拍到地上,见小师叔比他还兴奋,就捂着肩膀提醒道:“小师叔,那船……” 潘筠大手一挥道:“我给你想办法!” 王璁兴奋起来。 师侄两个都眼睛闪亮,透着掩饰不掉的野心,所以从船上走下去时衣袂飘飘,差点就被风吹到天上去了。 海风将潘筠才戴上的帷幔拍在她脸上,差点把她整个人都拍到海里去,幸而她下盘够稳,又及时抓住了头上的帷帽。 益田信太站在船下,看到站在王璁身边的帷幔女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潘筠就好像看不见,下船后径直牵上妙真的手离开。 王璁则笑吟吟的迎上益田信太,抱拳道:“益田君怎么来了?” 益田信太收回注视帷帽女子的目光,恰到好处的露出两分疑惑:“那位姑娘是?” “哦,她是我师妹新认识的朋友,想要与我们一同回国,天色已晚,益田君此时来找王某,可是有事?” 益田信太注意力立即回归正事,将王璁拉到一旁,叹息道:“王璁君,我听说你们在七尾港和大内氏的人发生了冲突……” 声音渐渐被抛在脑后,草棚外排了长长的队伍,妙和正在一边飞快打算盘,一边记账,陶岩柏则在她算出来后算出钱来结算给工人。 海港上装卸货物的绝大多数是倭国人,少部分是朝鲜人。 潘筠知道时还很惊讶:“怎么还有朝鲜人?” 妙真一边从箱子里拿出铜钱解开绳子,一边道:“大多数是被倭寇掳掠过来的,因朝廷剿匪,捣毁了好几个倭寇窝点,去年朝廷水师与倭国水军、倭寇发生冲突,大胜,逼得倭国幕府出兵又剿了一次匪,这些朝鲜人无处可去,就在附近的海港聚集,平时靠给商人装卸货物换取钱财。” 妙真指着一个地方道:“那边的棚子就是他们住的。” 潘筠视力很好,虽然此时天已经暗下来,但依旧能看见,掩映在一片小树林后的草棚子。 都不必过去,看那起伏不定的草棚子,她就能想象到那里的杂乱和逼仄。 潘筠抿了抿嘴,问道:“可有我大明百姓?” “有,但他们出来之后,要么搭乘客商们的船回乡,要么与他们一样,也在海港上生活下来,只是温泉津町港和七尾港是我们朝廷掌握的海港,大明被俘虏过来的百姓,只要能报上姓名和户籍,就能得到一笔安家费,虽然不多,但租个地方还是够的。” 所以,只要不是特别懒惰的,汉人都能靠着这两个港口生活下去,且活得还不错。 汉人还是喜欢用汉人,他们只要不偷奸耍滑,大明的客商就喜欢用他们做个小头目,工钱都比别人高。 潘筠目光扫过排队的人。 妙真道:“不管是倭国人,还是朝鲜人,会到港口上装卸货物的,都是穷苦人,大多数都是短衫短裤,有的连短衫都没有,光着脚,我们给的工钱,按照装卸货物的不同,按件计件,一个成丁,不偷懒,一天最低可赚三十五文钱,最高的记录是一百零八文。” 潘筠挑眉:“这么厉害?” “那人没有姓氏,名字也只有一个饭字,听说是因为他家里人觉得他太能吃,所以他六岁的时候就被丢到了大街上,大师兄第二天就将做护卫,还给他赐了姓氏,因为是在温泉津町港认识的,他就叫温泉饭。这次七尾港冲突,他杀了六人,立了不小的功劳。” 潘筠:“……好名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5节 倭国的姓氏大多如此,在明治维新前,绝大多数倭国百姓是没有姓氏的。 这个时期,他们的姓氏只属于贵族。 潘筠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从小被家人抛弃的孤儿得到了一个姓氏会有多么的激动。 潘筠从劳工们身上收回目光,问道:“我们的管事呢?怎么算账给钱这样的事都是你们做?” 妙真脸都黑了,道:“大师兄说我们不能吃白饭,所以我们到了以后,他就把管事派出去做别的事了,我们就专门留在港口上给他打理生意。” 他们一直在草棚里等到月上柳梢,王璁才回来,妙和也把今天的工钱发完了。 五人这才回到大森乡。 潘筠让妙真三人去休息,她则带着王璁去敲匡大人的房门。 匡大人早脱了衣服睡下了,并且进入了梦乡。 所以潘筠敲了半天,连锦衣卫们都披上衣服靠在墙边盯着他们看了,匡大人屋里还是黑的。 潘筠在众锦衣卫们的盯视下喃喃:“这么响匡大人都不起,不会出事了吧?” 说罢,加大手中的力气,差点把门给砸塌了。 锦衣卫们额头青筋直爆,快要忍不住时,屋里终于有了声音:“来了,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屋里终于亮起灯,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过来开门:“大半夜的,谁啊?” 打开门,潘筠冲他露出笑容,温柔的道:“天色尚早,我还以为匡大人未眠。” 匡大人默默地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然后盯着她不语。 王璁只能提醒他道:“匡大人,我小师叔当国师了。” 匡大人便努力挤出一抹笑,侧身道:“国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 第945章 找船 匡平的屋内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和几把椅子,靠墙的地方摆放了一个书架,书架边还有三四个箱子,装的全是书和各种资料。 桌上也堆了不少资料,他本来想立即收起来的,但想起潘筠的能力,现在炼银工坊用的技术都是他们给的,他便歇了心思,随便把东西一推,空出半张桌子就请潘筠坐下。 他拎了一壶早已凉掉的开水过来,随手放下三个碗,一人倒了一碗凉白开后道:“山中简陋,国师别介意。” 潘筠不介意的将水一饮而尽,示意他再来一碗。 匡平愣了一下,又给她倒了一碗水,倒没这么紧张了,俩人好像又回到了她没当国师前的样子。 匡平问道:“国师深夜到访,是有何要事?” 潘筠:“要事没有,只是我明日一早要离港回国,我觉得有些事需要和你通通气。” 匡平略一沉吟便问道:“是因为七尾港冲突吗?” 潘筠道:“去年先帝遇难,倭国水军侵袭东南沿海,你可知?” 匡平搓着头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还派人围了大森乡,我等还以为要为国捐躯了呢。” 沉默片刻,匡平还是红着眼眶看向潘筠:“陛下……怎会遇难?” 潘筠也沉默,半晌才道:“边谋失策,边将欺上瞒下,消息不通,而皇帝一意孤行,一心只听王振的话,他一个科举落第的阉宦,行军打仗全靠臆测,怎么可能打得赢早有准备的瓦剌大军?” 匡平擦了擦眼角,低声问道:“新帝如何?” “至少能听得进百官劝戒。” 匡平一脸怀疑:“那你是怎么当上国师的?还是在新帝登基第二天晓喻天下。” 只有老天和他知道,他同一天收到新帝登基和立国师的消息时有多震动和害怕。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匡大人,刻板印象要不得,别人也就罢了,你我却是共事过的,怎么能因为道士当了国师就害怕国将不国呢?我是那等妖道吗?” 匡平不安的挪了挪屁股,小声道:“人都是会变的。” 潘筠道:“我们修道之人最讲究坚守道心,所以你放心,有一日,就是你变了,我也不会变的。” 匡平立即笑起来,又给潘筠倒了一碗水:“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下官给您道歉。” 他这才把话题拉回来,道:“倭国应该猜出这里面有银矿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银矿有多大,且倭国正处动荡时候。” 匡平道:“锦衣卫收集到的情报,各地大名不服幕府将军的统治,去年先帝遇难,有个叫织田信的倭人四处游说,说动各地大名响应幕府将军,一起出动水军攻明,战败后,他们的结盟就散了,互相攻讦不止,大森乡这才有喘息之机。” 潘筠手指轻敲桌面,沉声道:“倭国乱有乱的好处,但害处同样不小。” 匡平点头:“害处是不小,他们犯事,攻击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找谁说理去,幕府根本管不住地方大名,而地方大名也管不住手下的属官。” 匡平道:“我们花钱买下了这片山,山名氏现在想反悔,派了不少人来大森乡,逼迫益田家出兵出力,但益田家与我们合作紧密,没有听从山名氏指挥。” 要是倭国政府统一,有威信力,山名氏出尔反尔,他们可以向幕府告状; 但倭国四分五裂,这个时代的倭国有点类似于战国时期。 各大名就好比各诸侯王,根本不听王命。 上行下效,幕府将军掌控不住各大名,自然,各大名也掌控不了自个的家臣。 匡平:“我这些时日也思虑许多,觉得倭国还是统一的好,不然,我汉人在此行走,到一个地方换一套规矩,同样艰难。” 潘筠:“倭国虽是我大明藩属国,却不似琉球和朝鲜恭敬忠诚,上国圣命,他们不会听的。” 潘筠眉头微蹙道:“而且,他们狼子野心,从未断绝,你真觉得统一之后,他们能与我们沟通?” 匡平眉眼微动:“那可要……” 他比了一个手势。 潘筠摇头道:“这是他们的内政,只要他们不进攻大明及大明藩属国,由他们自行解决。天道自有规则。” 匡平:“所以国师的意思是?” “他们没有国的概念,也不似我汉人有大一统的执念,我们既然在这里落脚,吃这里的水,种这里的地,自当善待这里的人。” 匡平眸光微闪,倾身道:“下官知道了,不论是大森乡、温泉津町港还是七尾港,我们都会保护好,也会守护好在此讨生的人,不论是汉人、倭人、还是朝鲜人。” 潘筠嘴角微翘,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搅匡大人休息了。” 潘筠出门,锦衣卫们等她走远了才推门进去找匡平。 匡平叹息一声道:“把信追回来,倭国乱就让它乱着吧,我们不管了。” 锦衣卫应下,退出去追信。 海船出海都起得早,天未亮就要启程。 因为年前刚发生了倭国侵犯大明的海战,当时损失了好几条商船,所以这半年来,来倭和出倭的商船都喜欢结伴而行。 除了王璁的三条船和朝廷的五条船外,还有不少客商聚集起来的船队,共计二十四条船。 船一航行,浩浩荡荡,看着就跟去征战似的。 潘筠带着王璁先去七尾港接了骨灰盒,把王璁送到船上,这才带着妙真三人先行一步。 王璁看着他们消失在天际,很是羡慕。 可惜他要押船,想跟着也不行。 不过,潘筠他们也没有直接回大明,而是顺着他们的航线先飞了一遭,把附近也都逛了一遍。 主要是给他们排除隐患,顺便探一探周遭的海岛环境,运气要是好,说不定能给王璁找到合适的海船。 可惜,海盗们似乎被去年那一场大战打怕了,这一路上虽然有小伙海寇探头探脑,却不敢出手。 而且他们的船潘筠看不上眼,所以就放过了他们。 果然,看到后面的二十四条船的船队,其中还有大明的水军护送,这些小伙海寇都没敢动手。 潘筠只能一路往南飞,找到了陈文。 陈文已经升任泉州水师衙门参将,手下的兵更多了。 他刚练完兵回来,一推门,便身体紧绷,手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潘筠轻笑道:“陈将军,别来无恙啊。” 陈文看清潘筠,眼睛微亮,立即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国师。” 再见面,陈文心甘情愿退一步,抱紧潘筠这条大腿。 他没有靠山,去年和倭国那一战,属于他们的战功竟然没被夺去,他顺利升任参将,手底下的兄弟们也顺利升官。 陈文略一打听就明白,这是上面有人忌惮国师,听说了他和潘筠私交不错,所以不敢夺功。 托潘筠的福,陈文第一次在军中享受到了公平。 他所求也不多,只要公平就行,该他们的功劳不少,不该的,他不取,申请战备,该得的得,军饷能够按时发放,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而背靠潘筠,他的愿望此时就实现了一半。 这叫他怎能不跪? 潘筠连忙将他扶起来。 俩人寒暄片刻,潘筠就打听起海船的消息来。 陈文道:“水师衙门经费不足,但朝廷连开六个港口,海禁范围也一再缩小,水军防守的压力增大,现有的船就不够用,水师衙门已经先一步向船厂预定,造船所需的木料都是驻军士兵去拉的,保守估计,这批船入海,至少得要两年。” “国师想插队进去,只怕有些困难,这事是兵部武备负责,末将说不上话。” 潘筠:“我没想插队。” 陈文瞪眼:“国师莫非想直接取走我们订的船?这,这……” 潘筠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只是当了个国师,又不是换了一个人,为什么你们都把国师想成国蠹?” 潘筠道:“我就是想问问,去年你们剿回来的倭人海船是怎么处理的?” 陈文沉默了一下后道:“国师您来晚了,那些船早被水师衙门处理了。” 潘筠:“处理给谁了?” 陈文面色犹豫。 潘筠挥手道:“放心吧,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那是你们水师衙门的战利品,你们不处理,交给兵部,上面也有人会处理掉,这钱谁赚不是赚?给你们赚,好歹你们是出力的,多少有点东西能漏到士兵们手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6节 陈文这才放松下来,笑道:“国师,那些船破破烂烂,能用的没几艘,且这都卖出去好几个月了,我估计他们都拆了。” 潘筠:“那可未必,你不也说了吗,现在造船的忙得很,他们想拆,怕是都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拆,你把名单给我,我找他们去。” 陈文这次没有拖沓,给她找名单去。 等他回来,不仅拿着一张纸,还拎着一个食盒。 他将单子给潘筠,把酒菜摆出来,问道:“王道长是想扩大王氏商号吗?” 潘筠“嗯”了一声,盯着名单随口道:“他想往南洋去走一走。” “另组商队呀,”陈文沉吟片刻后道:“南洋那边香料、宝石不少,土特产也多,的确比倭国和朝鲜这些地方要赚钱,可是……” 潘筠抬头看向他:“可是什么?” “可是那些船去不了南海吧?那上面全是刀砍剑劈的痕迹,有两条船还被大炮给轰塌了一角。” 潘筠点了点单子道:“比之我们大明的战船是差一筹,但料子是好的,只要找到工匠,就可以把船修好。” 陈文:“现在造船的工匠全被朝廷收编了,不是在泉州,就是被送到苏州和天津卫去,自圣旨开海禁之后,他们连家人的面都见不着,又怎么可能接私活?” 潘筠笑道:“我不找他们,我去民间找。” “民间?” 潘筠道:“别小看了民间的百姓,我问你,海禁至今,年年逃到南洋的渔民,他们的船是哪来的?” 陈文沉默。 “没有好材料,只要给他们材料,我相信,他们能造出不差于造船厂的船。” 陈文:“民间的人参差不齐,他们连匠籍都不是,怎能相信?” 潘筠道:“不是匠籍,未必不是工匠,有匠籍的,未必能做好工匠。” 潘筠将名单记下,给陈文留下两个地址:“以后有事找我,就把信寄到这两个地址,总有一个能联系上我。” 陈文兴奋的应下。 潘筠道:“倭国贼心不死,你们要小心防范,勤练兵阵,海贸一发展起来,随处都要用得到你们。” 陈文应下。 潘筠找到在街上给人算卦看病的妙真三人,带着他们沿着海边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找过去。 找着,找着,就找到了曾经的海寇窝里,大岑村。 岑大川在当年的剿匪过程中跟了陈文,村里不少人当时都被划为同犯,好在有陈文相护,又做了隐瞒,只一些家眷被划为军籍,带到海上去了。 更多的人躲在村里,还有的直接躲到了山里。 直到去年朝廷开海禁的消息出来,他们才敢出山,并且,家家户户都把家中藏着的渔船推到了海里。 潘筠四人晃到大岑村时,海边的妇女儿童们正在晾晒编织渔网,而另一处,男人们凑在一起,正叮叮当当的打一艘船。 潘筠走上前去看,所有人都戒备的看她,“你是谁?哪儿来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有点眼熟?” 妙和小声嘀咕:“小师叔,表明身份不会被揍吧?” 潘筠嘴巴微动,声音很小的道:“我当时化妆了的,现在又一身道袍,他们不可能认得出来。” 潘筠看向陶岩柏。 陶岩柏机敏,立即上前道:“我们是来找造船的工匠的,看见你们在造船,所以上来一观。” “你们,造船?”渔民们收回目光,问道:“你们想造什么船?打渔的船也分很多种的。” 陶岩柏:“我们想造的是大船,可以出海运货的大船。” 渔民们乐起来,挥手道:“去去去,那种大船我们可不会造,你们得去找造船厂,专门造船的工匠才行。” 潘筠笑问:“我有图纸,我还提供木料,你们也不能造吗?” 第946章 顶罪 大明在户籍制度上基本沿袭元制,将百姓分为民户、军户、匠户和灶户。 像潘筠他们这样的士农商都属于民户,而匠户和军户一样是世袭,子孙必须承袭匠业,不得擅自改业。 也就是说,理论上,你爹是木匠,那你就得是木匠,你的子子孙孙也都得是木匠。 身为匠户,一定时期就得服役,这种服役分为轮班匠和住坐匠。 轮班匠就是每隔三年或五年,就得自费前往京城,无偿劳动三个月,期满后返籍。 不说无偿劳动三个月的花费,光是来回路费,就能把不少匠人家庭几年的存款一扫而尽。 辛苦攒钱三五载,刚觉得可以添一辆车,或是加建一间房时,就得花钱去京城了。 而坐住匠则是需要长期在京城或是地方官营工场服役,每月服役十天,其余时间可自由营业,赚自家的钱。 两种服役制度都大大限制了匠人的流动,同时,也限制了匠术的发展。 爹有天赋,不代表儿子也有天赋继承匠业,这就造成很多技术传承中断,加上强制劳役导致收入微薄,许多匠户都失去祖业沦为佃农和流民。 成为流民四处流亡,反倒让技术流于民间。 潘筠可以肯定,只要给民间这些不入册,或是逃册的工匠材料和报酬,他们的手艺不会比官营工场里的差很多。 且,她有造船的图纸和技术给到他们。 这些海边的渔民,几十年来偷偷下海,都是自己偷造船只。 果然,在潘筠掏出一锭金子后,一直摇着手说自己造不出来的人眼都直了,然后几个青壮年围在一起一商量,就拉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过来。 老人看了一眼潘筠放在桌上的金子,这才拿起她给出的图纸认真看了看。 他识字,也看得懂图纸。 大明的识字率还是挺高的,尤其是匠人,一些基本的字还是认得的。 他看了半天,最后在青年们的殷切期盼下道:“我们可以造!” 潘筠嘴角微翘道:“好,需要多长时间?” 老工匠道:“一年。” 潘筠道:“木料,还有两艘有折损的船,两个月内都会运到这里来,我要你半年内造出来。” 老工匠皱眉:“造船是细致活,急不得的。” 潘筠袖子里掏出两块金锭放在桌上,和那锭排在一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芒,胖乎乎的,好像会摄人心魄。 潘筠道:“我知道,你们可以办到的,图纸,甚至更多的技术文本,我都可以给到你们,你们有不懂的技术,也可以问我,我能给你们找来的,都会给你们找,加之充足的木料。” 青年们盯着桌上的金子,呼吸急促起来,凑上来低声催促:“老叔!” 老工匠瞪了他们一眼,抬头看向潘筠,问道:“民间造的都是小船,像这样出海的大船都是找官营船厂造的,你找我们,就不怕我们卷了钱物跑了?” 潘筠摇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们把整个村子都搬走,贫道也能找到你们。” 她身后的妙真冷冷地道:“别说大明境内,你们就算逃到倭国,我们也能找到你们。” 被威胁了,老工匠不觉得生气,反倒更精神和兴奋了,他来回扫视潘筠,再次问道:“几位贵人这么利害,为何不去找官营船厂,而来找我们这样的人?” 潘筠道:“因为贫道不喜以势压人,更不喜以权谋私。” 身为国师,插队给王璁造条船,或是维修两条坏船,于她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都不必她亲自出面,她只要再去工部时漏个口风,多的是人帮她出面搞定。 可那就没意思了,那不是她想要的世界。 她更想要的是,权势能被抑制,而匠人可以更流通,技术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 老工匠若有所思,按着桌上的图纸道:“老汉就是个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都没种明白,也不知道官营船厂现在能造出多大、多厉害的船来,但我是见过水师衙门的战船的,您给我的图纸,吃水量好像比战船还要大,这图纸,上面的数据,比您给出的这三锭金子还贵重,您为什么……” 潘筠截断他的话:“这图纸可以送给你们。” 老工匠微顿,还是坚持问道:“您为什么?” 潘筠:“我希望你们将来能造出更多,更好,更厉害的船来,这图纸在贫道手上就是一堆废纸,但在您的手上,它则能成为一条船。” 老工匠喃喃:“此恩太重,这如何使得……” 潘筠道:“老丈要是过意不去,便答应贫道一个条件吧。” 老工匠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贵人且说。” “将来若是遇见有天赋,品性又信得过的,就将匠艺传给他,让他们传承下去,更创辉煌。” 老工匠苦笑一声:“这手艺是难得,但学了这本事未必是好事,要是不小心被归为匠籍,那真是祸害子孙。” 潘筠:“技多不压身,好歹是一个谋生的手艺。” 老工匠这才不再反驳,点头应了下来:“对方若也想学的话,老汉会教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俩人细细商量了一下细节,然后就敲定合同,当场签好。 三锭金子是潘筠给他们的定金。 等从渔村离开,妙和很不解:“小师叔,你就这么相信他们?” 潘筠颔首道:“不错,我相信他们。” 她歪了歪脑袋道:“要是这都能叫他们跑了,那就算我运气不好,老天爷又折腾了我一会,也算是给我挡灾了吧?” 妙真:“那两艘船在哪里?” 潘筠精神一振,笑嘻嘻的道:“走,我们买船去。” 据陈文给的单子,他们缴获回来的海盗船,有相当一部分被泉州蒲家买去了。 上次的勾结海盗抢劫白银船的案子之后,陈家和蒲家都受波及。 陈家迅速败落,其家主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入狱,陈家家主及其嫡长子跟着泉州水师衙门的蒋方正一起被处斩,次子则被流放。 其余家眷要么被卖,要么跟着次子一起流放,家产都被抄没。 让潘筠惊讶的是,蒲家竟然能在也牵扯其中的情况下还拿出钱来收购俘获的海寇战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7节 这说明,蒲家不仅财产上未动根基,政治上也未动。 潘筠很好奇,可惜之前没空,现在王璁也快回到泉州了,她可以回泉州一边等着,一边看看蒲家。 潘筠现在的身份,要打听消息既快也不快。 快在于,一问别人就说了; 但说的未必都是真的。 所以一进城,妙真就悄悄与他们分开了。 潘筠直接去市舶司找老朋友曹吉祥。 曹吉祥忙得很:“自钦天监断言六月下旬到七月下旬有大风登陆,每天进出港口的船只便络绎不绝。” 曹吉祥忙得只来得及让人给潘筠三人上茶上点心,然后就埋头看文件,一边还要和潘筠解释:“这些船要么急着进来躲风,要么急着离开躲风,反正是耽误不得,一耽误,那些商人就要闹腾。” 潘筠捧着茶笑道:“这也是曹大人奉公爱民,不然,你就是拖延着,他们也是有苦无处诉。” 曹吉祥扬起笑脸,正要谦虚两句,就听见潘筠若有所思道:“这样不行啊,很容易滋生腐败,应该给他们一个告状的通道,牵制市舶司才是。” 曹吉祥谦虚的话就堵在了胸口,一言不发,低下头去猛干。 潘筠说完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曹吉祥:“曹大人恼了?” 曹吉祥批完一本,略一思考,微微摇头:“不,相反,我觉得国师说得有理。” 很快,就不止泉州有市舶司了,其他地方也会有,是应该给他们紧紧皮子。 曹吉祥爱名而不爱财,但其他人可不这样。 他觉得,是得给他们身上加一道枷锁。 越想,曹吉祥越兴奋,最后直接放下笔来道:“国师若上书,曹某愿附和。” 潘筠挑眉笑道:“我只是个道士,陛下不问,我是不插手政事的,曹大人既有此心,可以自己上书,想来,朝中的文武大臣们收到曹大人的这封折子,一定惊讶非常,敬佩您的奉公为民。” 曹吉祥心动不已,他并不怕因此被人针对,他是太监,他自身的存在就会遭人诟病。 他才不怕这个呢。 他要用实际的行动告诉世人,他曹吉祥一点也不比那些文武大臣差。 不管是忠义,还是廉洁奉公,他都在他们之上! 曹吉祥坚定了想法。 潘筠见他高兴了,这才随口问道:“对了曹大人,平安客栈现在还是蒲家在经营?” 曹吉祥目光微闪,停顿片刻才“嗯”了一声。 潘筠好奇的问:“蒲家不是牵涉到海劫白银船案里了吗?勾结海寇,陈家都被抄家灭族了,蒲家怎么还一点事没有?” 曹吉祥道:“那是谣传,下来查此案的御史没有找到蒲家涉案的证据。” 潘筠就撑住下巴似笑非笑的看他:“曹大人,你要不要想想再说这话?此案一半的证据出自我手,蒲家是否涉案,我比谁都清楚。” 曹吉祥脸上的笑容敛去,沉默半天才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潘筠皱眉:“陛下?” 曹吉祥连忙补充:“是先帝。” 潘筠:……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为了钱?” 曹吉祥顿了顿方点头道:“蒲家愿效忠皇帝,现在的平安客栈虽然是蒲家在经营,实际上,收益绝大部分归到了内务府。” 他低声道:“蒲家是很能赚钱的,而陛……先帝最缺的就是能赚钱、会赚钱的人。” 潘筠直起身子道:“当今陛下可不缺。” 曹吉祥笑道:“自然,当今有国师,国师的赚钱能力天下有目共睹,这才多久,不说倭国源源不断运送回来的白银,就泉州港半年的收益,便超过一府税收,将来,海贸赚的只会更多。” “能得国师是陛下之幸,亦是大明之幸。” 潘筠扯了扯嘴角:“曹大人的情商越来越高了。” 曹吉祥虽未曾听过情商二字,却能瞬间领悟,他笑了笑,问道:“国师如此在意蒲家,莫非蒲家之前得罪了国师?” 潘筠:“我和我师侄们都在那条船队中,被人用大炮轰着,用刀剑砍杀,你说他们有没有得罪我?” 曹吉祥尴尬的一笑,劝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蒲家只是当中小小的一环,也是迫不得已,国师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何况,此事是先帝定的调子,当年的人和事都已封存,算是了结,当今敬仰爱重兄长,必不会翻出此案,让先帝再受非议。” 英宗的名声不好,他死得很及时,正是在朱祁钰最爱、最怜他的时候,所以兄弟俩之间的感情没有受到污染。 朱祁钰自然不会去翻这个案子玷污了英宗的名声。 不仅他,孙太后一系的人也会阻止,甚至朝中清流也不会支持潘筠翻案的。 潘筠略一思索便颔首道:“贫道知道了。” 见她面色平淡,不像是揪着不放的人,曹吉祥松了一口气。 妙真直到傍晚才回来,她通过下面的渠道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案发后,蒲敏到衙门自首,替蒲思顶罪。后来御史下来查案,说蒲敏是被人蒙蔽,将使团和白银船队认作海寇,算是过失罪。所以蒲家未被抄家,蒲思平安无事,蒲敏被流放江西赣州府的矿场挖矿。” 潘筠剧烈的咳嗽起来:“等一下,你说蒲敏被流放到哪儿?” “江西,没错,就是我们老家。” 潘筠啧啧两声,问道:“真挖矿吗?” “真挖矿,”妙真道:“蒲敏家中有一老娘和小妹,前年,他母亲病重,他小妹有自胎里带出来的病,本来他家境还可以,可以负担得起药,但去年年初开始,大夫给她们换了药方,一副药的价格翻了三倍,家中同时要负担两个病人就困难了。” “蒲敏顶罪之后,他母亲和小妹都被接到了蒲思的宅子中妥善安置,每天吃的药都是最好的。” 潘筠目光微凝,问道:“那她们母女怎么样了?” 妙真道:“我去门口晃了一圈,这半个月来,没人见过她们。她们母女一般每隔两天都要出门逛街的。” 第947章 妙真看着沉思的潘筠,问道:“小师叔想用蒲敏?” 潘筠:“蒲思投靠的是先帝,若我没猜错,曹吉祥就是那个奉命盯着他的人,但市舶司事忙,蒲思又聪明狡诈,很显然,曹吉祥没盯住他。” “海贸才起,蒲家的实力太雄厚,以蒲思的机敏,他再借着皇室的势,只怕没几年,泉州海贸就会以他为大。”潘筠沉声道:“我是想海贸兴盛,但不论哪行哪业,最忌讳垄断,尤其蒲氏还有前科。” “蒲敏回来,要是和蒲思联手,岂不是助长蒲氏?” “蒲敏和蒲思俩人虽同族,血缘关系却远了,蒲思并不会完全信任蒲敏,蒲敏……你猜,他家人病情有异,蒲思有没有告诉他?你明日查一下他母亲和妹妹的病情,妙和,你去查一下她们母女两个之前的脉案和用的药方。” 妙真妙和应下。 俩人修为更高了,查这些事情并不难,尤其是妙真。 她换了一身衣裳,偷偷去了蒲家宅子一趟,暗中盯着蒲家母女半日便心中有数了。 “是蒲母病情恶化,蒲敏的妹妹蒲悦日夜在旁服侍,所以最近都没有出门。”妙真道:“照顾她们的仆人有四个,是一对夫妻带着一对儿女,行止间很是恭敬,未见虐待。” 潘筠问:“以蒲敏原来的家境,他家里应该也有仆人或帮佣吧?” “有,我和他们家原来的邻居打听了一下,之前在他们家帮佣的一对母女,在他们搬到蒲家老宅两个月后就辞工回家了。” 潘筠嘴角微翘:“再等一等妙和的消息吧。” 民间大夫给人看病很少会记录脉案,但会有药方留存。 妙和直接去找蒲敏家原先的大夫,展露本事后就在他家药铺里坐诊。 这个时代,大夫难得,女大夫更难得。 一个药铺里若有女大夫坐诊,那能招揽来很多女病人。 一时间,泉州城仁心堂内人流涌动,全是女子来看病,上至七十岁,下至五六岁的女幼童。 陶岩柏看得心热不已,也想去坐诊,结果人家大夫不聘他。 “人家是女大夫,女子就愿意找她看病,你是吗?” 陶岩柏连忙道:“我于妇科也有涉猎……” “我难道少吗?但更多的女子,尤其是那些妙龄女子,她们不愿意啊,要不是她说她能引来很多女病人,我才不花钱请人坐堂呢。” 仁心堂残忍的拒绝了陶岩柏,他就只能举着幡继续在大街小巷里做游医,偶尔走累了,又实在没病人,他就坐在仁心堂对面,眼巴巴的看着妙和面前排的长队。 潘筠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撑着下巴和他一起看。 陶岩柏道:“小师叔,这里和其他地方颇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这里要更开放一些,在别的地方,女子行医多受歧视,但妙和在这里却很受欢迎。” 潘筠扯了扯嘴角,可惜,这个风气未能在这里延续下去,而在两百年后,这里的女子会被压迫到极点,往后几百年,重男轻女的思想印在骨子里,烙在文化上,很难根除。 两百年后,正是盛清之时。 潘筠眼中犹如黑墨一般,道:“泉州人擅经营,商人重利,女子只要有本事,便能在这里有地位。妙和可以给药铺带来更多的生意,所以她会被雇佣,她的医术只要好,就能受尊敬。” “海边的渔女也甚是能干,她们赶海、下海、纺织,付出和赚取的并不比男子少,所以她们能当一半的家,”潘筠道:“我听说海边的渔女还能杀海寇,保护家人和财产,为此在头上戴三条簪,是为簪刀。” “所以说,女子不会比男子差,只要这世界给她们机会,她们能赚取跟男子一样的钱财,拥有一样的地位。” 陶岩柏目光闪亮的盯着药铺里的妙和看,狠狠点头道:“我觉得妙和以后比我强。” 潘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我看你最近修为停滞不前,可是修炼上有问题?” 陶岩柏摇头:“只是到关卡了,我丹田里的元力足够了,心里却没有突破的感觉,我觉得是感悟不够,妙和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近来只日常修炼,其余时间都拿来看病,钻研医术。” 毕竟,他们是道医,修习的是医术,而且…… 陶岩柏不好意思的笑:“小师叔,我和妙和不像你,你通过打架、入世可顿悟,妙真则是通过观人、观星便有所得,我和妙和都没有你们的天赋,我们就只能不断的给人看病,积累,最后若还不行,就只能炼药吃药,强行突破了。” 潘筠:“你们再突破便到第五时了吧?” 陶岩柏点头。 潘筠垂眸:“之前让你们去倭国耽误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8节 “不不不,没有耽误,”陶岩柏连忙道:“我们三人能短短半年到达第四时巅峰,妙真更是突破到第五时,就是因为在倭国经历了许多。” 陶岩柏告诉潘筠,他们到倭国之后,并不是一直留在大森乡里打理港口和银山的。 几乎是王璁一开船去经商,三人就背着包袱去闯荡江湖了,当然,是倭国的江湖。 妙和陶岩柏一路给人看病,妙真则是给人相面,同时观察倭国的社会情况,晚上则是一起观星。 “妙真还绘制了倭国的地图,不过我们走的地方少,绘制的地图也不全,所以没拿出来。”陶岩柏道:“我们还去了平安京,若不是将军府里的气息太驳杂,我们还想进去逛一逛呢。” 潘筠:“……” “妙真给算了一卦,说我们进去的话凶多吉少,所以我们三人就没敢进去,小师叔,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怂了?” “怂点好,”潘筠道:“我们修道是为了长生,又不是为了找死。” 陶岩柏憨憨的摸了摸脑袋。 妙和在仁心堂里当了五天的坐堂大夫,王璁他们的船队就回来了。 一来二十几条大船,整座泉州城都热闹起来,大家全都冲到港口去看热闹。 工人们兴奋的去等着被挑选去卸货,而留在此处的商人则是兴奋的挥舞着银票,或是搬来一箱箱的白银和铜钱,打算等船一到就挑选货物。 而市舶司也兴奋的准备好账房和库房。 官船白银要入库房,货物入关则是要缴纳关税,两笔钱是不一样的去处,得分开。 而且,这支船队中,还有两条船是蒲家的。 蒲家向皇室效忠,这里面便有一部分收益是内务府的。 曹吉祥奉密旨,这部分账也归他管。 这么热闹,连仁心堂的掌柜和大夫们都跑到海边去凑热闹,因为听说,这次回来的船上有一船珍稀的药材。 “整整一船呢,全是从外头进的稀缺药材。” “真是难得,以往回来的船带什么的都有,但带药材的最少。” “知道是谁带回来的吗?” “谁啊?” “是国师的大师侄,三清山的王璁王道长,他们三清山可是道医出身。” “原来如此,看来这海贸还得有自己人才行,外面那些商人哪里知道什么药材好,什么药材不好?” “是啊,是啊,还是得会医术,懂医理的人出海才能带回来药材。” 大家都跑去看热闹了,药铺里就空了下来,妙和主动留下看店,大家欣然以往。 妙和已经把药铺摸熟了,趁着没人,查到了之前蒲敏母亲和妹妹的药方。 她没有收起来,而是特意摆在显眼的位置,等掌柜回来,就状似无意的问道:“掌柜的,我今日擦柜子时掉出来一本从前开过的药方,我看其中一张跟我昨日看的病症有些类似,就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后来改了药方,我想问,为何要把熟地黄改用山茱萸,又把黄芪改成野山参?” 掌柜看了一眼她找出来的药方,脸色微变,连忙收起来,低声道:“这,吃了药,脉象有所改变,自然就改了药方。” “是好转了吗?” “对,对,是好转了。” “可若是好转,怎么改用野山参为主?药效增长了不少,病情缓解,应该徐徐补益,突然下了猛药,不仅虚不受补,药钱也增长了。” “我不是将熟地黄改成了山茱萸?她病情缓解,这个时候偏重补气,自然要以野山参为主。” “可是,我看药方,病人应该是脾胃虚弱者,熟地黄补血滋阴、益精填髓,之前几年的药方都是以熟地黄为主药,若是病情缓解,改以补气为主,可以用黄精为主药,用野山参,不仅会令病人虚不受补,虚火上升,还会增加病人的经济负担……” 掌柜突然大怒:“妙和,你这是在说我开错方子了?” 妙和吓了一跳,但她可不是怕吵架的人,当即掐着腰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跟您探讨。” 然后妙和就被辞退了,连坐诊五天的工钱都有没拿到,直接被赶出了药铺。 妙和:…… 妙和背着自己的药箱气呼呼的回到他们租住的宅院,一见到潘筠,眼圈都红了:“小师叔,我被人欺负了。” 潘筠一听,当即带上妙真和陶岩柏堵到药铺门口,让他们付工钱。 傍晚,泉州大街上还有许多人,尤其今天回来的船多,不管是摊子还是饭馆,都在卖力的做吃的,就等着远方归乡的游子进城吃饭。 四个一身道袍的年轻道士堵在仁心堂门口指着掌柜大骂,大家都探出脑袋来好奇的看。 要不是忙着准备晚上的吃食,他们肯定要来围观的。 他们不闲,自有闲着的人,他们就毫不避讳的围过来看热闹。 听见潘筠四个掐着腰指着掌柜骂:“要是我师侄看错了病,开错了方,你把人开了我二话不说现在就走,结果就因为讨论了一下医理,你说不过人就把人开了,你要脸不要?” 妙真:“为老不尊,明明是你们违约,不给赔偿也就算了,竟然还不给结算工钱!” 陶岩柏:“我小师妹可是在你们家干了五天,这五天都是辰时到,戌时才回去的,一天干七个时辰,牛都不是你那么用的。” 妙和在一旁抹眼泪。 妙真气哼哼的道:“我小师妹这五天在你这里看了多少个病人,为你们药铺赚了多少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哦,现在你用我小师妹给你把全城的妇科病都看了,转身就把我小师妹赶出药铺,当我们是野生的大黄牛啊!” “难怪你这药铺不赚钱,原来都是目光短浅,黑心烂肝,从根子上就坏了。” “以前听说仁心堂的唐大夫宅心仁厚,怎么药铺传到你手上就变了味了,是你爹没教你,还是你忘了你老爹?” 三人一人一句,把药铺伙计和坐堂大夫骂得是面红耳赤,但眼睛却闪着光,不断的往后堂看。 妙和就负责在一旁抹眼泪。 坐堂的方大夫见三人越骂越兴起,已经从“你忘了你爹”变成“说不定是祖坟风水出了问题,生出来不是个东西的东西……” 方大夫抹了一把脸,连忙跑到后堂把躲起来的掌柜拉出来,痛心疾首道:“不能让他们再骂下去了,再骂,这药铺还做不做生意了?” 唐掌柜:“我不知道吗,但我骂不过他们,我就是被他们骂进来的。” “哎呀,你怎么光想着骂回去,赶紧拿钱了事,把人打发了。” “这个时候拿钱出去,岂不是承认我错了?” 方大夫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先把人打发走吧,再说了,此事本就是你有亏欠在先,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赶出去了事啊,那妙和才多大?” 唐掌柜:“那怎么是我亏欠……我看是她居心不良,想害我,我只是赶她走,没骂她就算不错了。” “哎呀,你怎么光想着骂回去,赶紧拿钱了事,把人打发了。” “你不知道,她翻了以前的药方……” “不管她翻了什么,她犯了药行的规矩,明面上做错事了吗?” 掌柜的沉默。 “既然没有,咱就没有赶人的道理,退一万步,你就算不要人家,把人赶出去了,也当把这五日的工钱结算给人家啊。” “她才干了五天就要工钱,岂有这样的道理?” 方大夫:“……她这五日可干了不少,这五日接诊的病人赶上药铺两个月就诊的人数了,您若是把工钱结给她,好声好气的把人送走,何至有此祸?” 第948章 拖欠 道士的嘴,可捉鬼,也可杀人。 唐掌柜表示,他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最后,他不仅结算了妙和五天的工钱,还赔了她一笔无故解聘费。 妙和拿着钱觉得有点烫手,小声道:“小师叔,这也太多了吧?” “就五两银子的赔款,还没你一个月的坐诊费高呢,多什么多?”潘筠道:“你又没做错事,就因为说不过你就把你解雇了,你知不知道,你被解雇之后你还得花费时间去找工作,这段时间你住宿不花钱,吃饭不花钱,交通不花钱?” “还有,经此一事,你的名声也受到影响,找工作都不像之前那么好找了,种种赔偿,我看五十两都不够,只要五两,便宜他了!” 妙和满眼迷茫:“可是……我也没想再找工作啊?” “想不想是一回事,你实际受损是另一回事,”潘筠道:“不能因为我们本事大,可以离开泉州城找活干就不要赔偿,该我们的,我们就得拿。” 妙和摸了摸鼻子,小声提醒潘筠:“小师叔,我们去仁心堂也是别有用心,你忘了,我偷看了他们的药方……” 潘筠横了她一眼:“什么叫偷看啊,药铺记录的药方,坐堂大夫是不是可以随时查探?” 妙和点头。 潘筠:“你是不是把药方敞在他面前,还拿来和他一块儿讨论了?” 妙和点头。 潘筠:“这叫偷吗?” 妙和张了张嘴巴,直觉不是这么算的,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妙真从旁经过,敲了一下她脑袋,道:“你跟三师叔学岔了,唐掌柜为一己私利用药方逼迫蒲敏一家,真闹出来,仁心堂要倒闭,你拿他五两银子的赔偿有什么?” 妙和眼珠子一转:“那我把这五两银子给蒲敏一家吧?” 她的工钱则是她应得的,她要拿着。 这一下,潘筠和妙真都没反对。 妙和就喜滋滋的收起来,回去就提笔把蒲敏母女的几张药方写了下来。 妙和:“蒲悦的药方还罢,虽然改用了一味比较贵重的药材,实际的药效的确要比原药方要强一些,虽然我觉得不必要。” 陶岩柏走上前看,两张药方一对比便知道蒲悦是什么病:“这是身体虚弱,多是胎里带出来的病症,需要日常护理,之前开的药方很好,不仅可以慢慢滋养身体,一副药也不过十二文钱,一天一副,对蒲家来说负担不是很重。” “改用党参之后,还加了药量,虽然药效的确上升了,但药价却比之前的贵了三倍,她的病又需要日日吃药,也难怪蒲敏后来负担不起。” 妙和:“最有问题的其实是蒲敏母亲吴太太的药方,她是产后的问题,身子破败,虚不受补,之前的药方无功无过,至少能保她平安,但新改的药方,虽然改了两味贵重的药材,既补气又补血,但她虚不受补,这药吃着,头几个月会看着比之前精神,似乎是好转,其实是体内失调,虚火上升,燃烧精元,长此以往,身体一旦出问题,比如受寒,受热,那积累在体内的火气和病灶就会一下爆发出来……” 陶岩柏喃喃:“莫非吴太太此时的病症就是因为这药方……蒲敏服刑之后,大夫没把药方改回来吗?” 妙和愣了一下后道:“我光记着去查去年的药方,忘了查今年的了。” 潘筠道:“晚上直接去看病人吧。” 陶岩柏和妙和同时眼睛大亮,问道:“我们吗?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潘筠:“有我在,不会被人发现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799节 “发现什么?”忙完的王璁推门进来,只听到最后一句,他风尘仆仆,一身的臭味,目光却很明亮,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在潘筠身上:“小师叔,你又要带着他们去干什么?” 潘筠嘴角上翘道:“好事,我给你找了个好帮手。” 王璁一愣:“什么好帮手?” 潘筠:“你不是一直说人手不够用吗?” 王璁:“人手是够用的,是人才不够。” 经商到底属于末端,有才之人都奔着科举去,很难找到一个人品才华都看得上的人才。 潘筠道:“我给你找的就是人才。” 王璁:“谁啊?” “你也见过,蒲敏。” 王璁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道:“他可是蒲氏子弟,怎么可能跟我干?” 说完才想起来:“不对啊,他不是因为截杀使团,抢劫白银官船被抓了吗?” 潘筠:“你觉得他一个守城门的蒲氏旁支能参与到这种事来吗?” 王璁琢磨了一下,那的确是不能,除去此事的话……“蒲敏此人还是很讲义气的,比那假仁假义的蒲思好太多了。” 潘筠道:“大风将至,虽然沿海在做准备了,但百姓的损失在所难免,我会劝说陛下大赦天下,到时候把他勾进去。” 王璁怀疑:“他犯这样的罪,不能被勾选吧?” 所谓的大赦天下,并不是所有的罪责都能被免除,一般是有范围的,而十恶罪从不在其列,当然,一些非要搞“仁爱天下”的昏君除外,不过一般大臣们都不会答应的。 普遍来说,通常被勾选的赦免罪责是,不交或少交赋税、逃役、偷盗、打架斗殴等常见的小罪。 潘筠蹲在宫里听八卦时还听到一个笑话,有的地主,会在皇帝驾崩,新帝未登基前上衙门自首,告发自己从前隐匿不交的赋税。 等自己被收监之后,死也不肯补足和缴纳罚款。 这个时候就会被收监。 而新帝登基之后一般都会大赦天下,他这个罪名,一般都在大赦的范围之内。 潘筠不知真假,但空穴不来风,她怀疑真的有人这么干,毕竟,已经罚过的罪,衙门就不能再罚了。 如果真的有,不知道去年有没有人这么干? 潘筠偷乐了一下。 朱祁钰登基并没有大赦天下,因为朱祁镇遇难是压在大明心脏的一块石头,大家都铆着一股劲儿,也就没有大赦。 但到今年六月,下个月,下下个月,悲伤已经随着时光渐渐淡去,只在心间留下磨灭不去的印迹。 若风灾再起,为安抚百姓,来一场大赦是再合适不过。 蒲敏的罪行的确不在赦免之列,但和皇帝说一声,在刑部上报名单时多勾他一个人也不难。 蒲敏,是她给王璁找的合作伙伴,更是给皇帝找的下属。 潘筠和王璁道:“你先休息,过两日我带你去见一见他。” 王璁紧跟在她身后,一个劲的问:“小师叔,我心好慌,你这是以权谋私吧?你才当国师八个来月,这就腐败至此了?”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蒲敏是要给皇帝干活。”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给皇帝干活……” 潘筠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不给皇帝干活,但你要给大明干活。” 王璁挠了挠脑袋,站住脚步,问道:“这有什么区别?” 潘筠把着门口道:“当然有区别,皇帝的钱入内务府,你嘛,你赚的钱归你自己,却又用于大明。” 王璁默默地看着她。 潘筠啪的一声关上门,声音从屋里传出:“赶紧洗澡去,臭死了。” 王璁抬起胳膊闻了闻,扭头问站在不远处的师弟师妹们:“很臭吗?” 三人一起点头。 王璁喃喃:“也就半个月没洗澡而已,我没感觉臭啊。” 妙真三人默默后退两步,离他远了点。 不过王璁还是听话的去洗澡洗头,等他从澡堂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他皮都搓红了。 他懒洋洋的披散着半干的头发靠在院子的椅子上晒头发,感叹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还是大明舒服啊~~天更蓝,空气也更怡人……” 陶岩柏三人不搭理他,他们正在厨房做晚饭,还要烧热水,王璁一个人就洗去了一大锅热水,简直过分。 这个院子不大,只有一进,大门进来就是院子,左手边是马厩和放马车的位置,右手边是厨房和厢房,正面三间正房,正中是堂屋,左右两间,潘筠住左边,王璁住右边,陶岩柏三人则是住在厢房里。 这个院子和左右两边的院子都是王璁租下来的,两边都是给手下们住着,每次他们回港都是住在这里。 中间这个院子,每次回来都只有王璁住进来,这次潘筠他们都回来,这才这么热闹。 王璁觉得很舒适,一舒适他就忍不住飘,他左脚搭在右腿上,一晃一晃的,盯着天上的彩云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道:“我决定了,将这三个院子买下来,再雇两个帮佣,一个帮我们洗衣裳,一个帮我们煮饭!三师弟、四师妹、小师妹,以后你们就不用做饭了。” 妙和觉得浪费:“我们一年才在泉州住几日?也太浪费了。” 陶岩柏点头:“我们自己就可以做,大师兄,大师伯从小就教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做,不可依靠外人,更不得奢靡。” 王璁:“这叫节约时间,合理利用资源懂不懂,白瞎了你们跟我经商这么长时间。” 妙真将米淘好放回灶间,闻言道:“最好的利用资源是雇佣短工,我们来时就出去雇人过来,按时或按天计费。” 王璁坐直了:“现在泉州有这样的短工?我记得上次回来,到人力市场问的时候,他们只接受一月以上的雇佣。” 妙真:“现在有了。” 妙和立刻高高举手,大声道:“我知道!我听来找我看病的大娘们说,现在赚钱比以前容易多了,不仅她们都出来赚钱,还到乡下亲戚家里,把乡里的亲戚都带出来,男的去码头上扛货,或是在城里帮人跑腿,女的就给人浆洗衣物,给人做饭,都赚钱!然后,他们把自家的院子搭成一个个棚子租给亲戚们,都是亲戚,既能互相照应,又能赚钱,大家都快乐!” 潘筠:“地里的活怎么办?” 妙和:“什么地里的活呀,会到城里来的,要么是家里没地的佃农,要么是家里地不多的,反正人够用的,农忙的时候他们再回去,所以现在短工也很多,很多都是干一天结算一天的工钱,他们都很喜欢。” 妙真走街串巷给人算命,知道的也多,点头道:“因为有做长工的被拖欠工钱,人拿不到钱,一直被扣在原处,相比之下,短工虽然赚的少,但能很快结算工钱,比工钱高,但实际拿不到钱的长工要强。” 潘筠问:“拿不到钱的长工很多吗?” 妙真想了想道:“就这五日,我走街串巷看到的,便不少。” 潘筠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二天她晃到码头去看热闹,看到和曹吉祥站在一起的陆明哲,她就晃过去。 陆明哲看见她,热情的行礼:“国师也是来看海船入港的?” 潘筠点头:“听说昨日船不曾完全入港,所以我来看看热闹。” 陆明哲笑得见牙不见眼,乐淘淘的道:“对,因为傍晚时又有一支十三条船的船队回来,六月正是海贸繁盛之时,大家都赶在这个时候回来。” 潘筠:“一般来说,每年的十一月到一月才是海贸最热闹的时候。” “是是是,所以我刚还和曹大人说,今年十一月,回港的船队只会更多,这泉州港,是不是得扩建啊?” 潘筠道:“此时提扩建早了些,苏州港就要建了,倒是港口的库房可以再多建一些。” 陆明哲立即道:“库房的确不够用了,我已经让人开建,国师请看,就在那边。” 潘筠遥看一眼,点头道:“我说那边怎么一直尘土飞扬,原来是在建库房啊,陆大人急民之所急,不错。” 被潘筠夸奖,陆明哲就感觉被皇帝夸奖一样。 谁都知道,现在潘筠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只要她在皇帝面前多夸他几句…… 正高兴,就听见潘筠问:“陆大人,这建港口是劳役,还是请的工人?” “请的!”陆明哲知道潘筠不喜耗费民役,立即道:“是府衙和市舶司花钱一起请的,是吧曹大人? 曹吉祥点头。 潘筠笑着点头道:“那就好,只是还要注意按时发工钱,可不要跟外面似的,一直拖欠工人的工钱才好。” 第949章 改正 曹吉祥心中一动:“欠着工钱?外面很多人拖欠工人的工钱吗?” 潘筠幽幽地道:“曹大人常居于此,又是市舶司主官,我以为这在两位大人中不是秘密,原来曹大人也不知道吗?” 变着法上眼药的曹吉祥脸色微红,有些尴尬,这眼药上到自己这儿来了。 陆明哲脸色比曹吉祥还要红,他连忙道:“我立即让人去调查,若真有拖欠工人工钱的事,本官必严惩不贷。” “陆大人看,”潘筠指着那些短衫短裤,只有一双草鞋的力工,弓着腰,低着头,一箱一箱的从船上往下搬东西,“他们出最大的力气,赚最少的钱,这可都是拿身体和寿命赚的钱,连工人的钱都拖欠,枉为人。” 陆明哲脸色沉凝,点头应了一声“是”。 潘筠意味深长的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陆大人,邓茂七之案也才平了半年,泉州不似宁化,这里若发生点什么事,朝廷的布局毁于一旦,而你,到时候只能拿命来填了。” 说罢,她转身对曹吉祥道:“曹大人,去看他们报关?” 曹吉祥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请潘筠同行。 陆明哲连忙跟上,等巡察完码头回去,陆明哲立即把底下所有官员叫来,尤其是治所晋江县的县令。 陆明哲大发雷霆:“一群钻进钱眼里的图利小人,工人们的工钱才占多少,竟连工钱都亏欠,查!码头的各家商号、各店铺、作坊,全给我查!” 一旁的严同知冷笑道:“我早说商人逐利,新政对商人太过宽和,朝廷却一再宽商,今年为了方便商人竟取销了好几处取税点,为此还裁减了不少官员,依我看,就应该遵循祖制,重农而抑商,大人,府城周遭已经有不少农民不种地跑进城里务工,城门压根就没法查籍,那些人刁钻得很,非本县的人也窜到此地务工,连路引都没有,长此以往,路引制就形同虚设了。” 郑同知轻声道:“路引限制人员来往,而今泉州商贸渐盛,需要的劳工多,既如此,何不放宽关卡对路引的要求?” 严同知气恼不已:“郑同知,我论的是朝廷当重农抑商,不当对商人如此宽容,你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郑同知温和的道:“我不认同你,大家都看得出来,商贸对泉州的助益,此时,就应该助商,让商贸发展得更顺畅。” “糊涂!”严同知拍着桌子道:“商人逐利,现在才刚起步他们就敢拖欠工人工钱,长此以往,他们岂不是要翻天?” “那就管理,”郑同知道:“出一个问题,我们改正一个,岂能因噎废食,何况,有心做大做强的商人都以信为首位,严同知,商人是逐利,但商人同样以信诺为首,否则,私人钱庄是怎么开起来的?” 他意味深长的道:“知府大人不是要查拖欠工钱的事吗?正好统计一下,看拖欠工钱的都是些什么人。” 陆明哲眼睛微眯:“郑同知知道?”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0节 郑同知肃然道:“下官不知,但曹推官和吴县令应该知道一二吧?工人拿不到工钱,忍一忍二还不得,总会上告至衙门。” 陆明哲看向低头沉默的曹推官和吴县令,冷冷地道:“说!” 拖欠工钱这种事吧,自古有之。 在泉州商贸未重新兴盛之前,更多的是地主士绅们拖欠长工们的钱。 比如,割稻谷,割二十天,只付了十天的工钱,剩下的十天,要等到啥啥时候再给。 反正地主士绅们势大,长工们都还要给他们放牛、修房子、种地过活,跑得了跑不了庙,只要饿不死,他们就不敢催要工钱。 民不告,官自然不究。 这种习惯会带到他们经营的作坊里,比如染料坊,惯常会拖欠工人们两个月的工钱。 相比之下,纯粹的商人经营的作坊、店铺反而要更守信,他们会从别的地方压迫工人,比如,多派量、悄无声息的加长工作时长,但工钱是会按时发的。 但在泉州商贸不发达的时候,工人们没的选择,消息流通也不够,大家也无从比较,事情自然不会闹出来。 但从去年开始,泉州商贸开始发展起来,尤其是开海禁之后,五湖四海的商贩涌入泉州。 巨大的商机带来了大量的就业机会。 泉州城几十年没加过一文钱的染工工钱在这一年内日薪上涨了五文钱,因为缺人! 封建社会,消息传递缓慢,乡间还有大量闲置的劳动力,但他们没有得到消息,得到消息的,没有领路人,也少有人敢进城找工作。 这样的情况下,商人们争夺有限的劳动力,劳动力价格就上涨了。 不管是外来的商人,还是本地的,除去专门骗钱的那波人外,他们都守信,至少不会拖欠工人的工钱。 笑话,身为商人,谁敢拖欠工人工钱啊。 尤其是外来的商贩,要是惹恼了这些工人,他们一哄而上,对他或对他的商品做些什么,那才是得不偿失。 所以商人们对工人们还算客气,至少许诺的钱是不敢拖欠的。 但本地的地主士绅还未从之前的处境中出来,他们依旧遵照以前的规矩。 海贸发展起来,谁都知道赚钱,地主士绅们都挥舞着钱一股脑扎进去,他们习惯了用下人,用半免费的劳动力,根本就没预留给工人们的工钱。 而有的,是预留了,属于家中有钱,但我就是不给你。 好的风气需要长年累月的影响才能被人学习,但坏的风气,因为有短暂的利己效果,所以很快就被人学习。 很快就有一些家资不丰或是目光短浅的商人跟着学习。 工人们以前都忍着,但现在可选择的机会多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所以被拖欠久了,他们就会争取要东家付钱,东家还不付的,这不就告到衙门里来了吗? 一开始,吴县令就当是普通案子判了,该给钱的给钱,而坚持不给的也简单,该封的封,该打板子的打板子。 但是,他从前一年也接不到三起拖欠工钱的案子,现在,他一天就能接三起。 吴县令看了曹推官一眼,盯着陆明哲难看的脸色小声道:“实在是太多了,下官也察觉不对,所以写了一篇分析的文章给大人,大人没看到吗?” 陆明哲看向他的师爷:“本官看到了吗?” 师爷立即摇头:“回大人,没有看到有关此事的文章。” 陆明哲目光一扫,就看着一直不吭声的高通判冷笑。 文书筛选、审核一类的事一般都是他做的。 潘筠喜欢夜间出行,她带着妙和陶岩柏俩人溜进蒲家给吴太太和蒲悦看病时,陆明哲正在府衙里大发雷霆。 第二天,府衙的衙役和县衙的衙役倾巢而出,直接拿着吴县令整理出来的名单挨家挨户的上门找那些拖欠工钱的东家; 同时,陆明哲让各县县令,以及晋江县各里正携各地主士绅、大商人们来府衙商议事情。 现在泉州城中的各大商号管事也在邀请之列。 拥有三条船,且有潘筠这个国师师叔做靠山的王璁也在被邀请之列。 于是,他去府衙听了一场普法课,同时,也是陆明哲牵头,要各界做出承诺,不得拖欠工人工资,同时,提高工人们的最低工资待遇…… 等他从府衙出来回到别院,一直忙碌的王小井跑过来道:“璁哥,我们的货都出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点,我们要不要自己出?” 王璁:“自己出?” 王小井点头,脸色微红道:“你不是说,我们可能要到八月底才再次出海吗?我,我就想着,剩下这点尾货,我们要不自己出了吧,朝龙虎山的方向,路上能出多少出多少。” 王璁敲了一下他的脑门,笑道:“你是想家了,想回家吧?” 王小井不好意思的点头:“以前璁哥你做生意不也是一路走一路做吗?” “不错,但那样太辛苦,赚的都是辛苦钱。” 王小井:“我不怕苦,兄弟们也不怕!” 现在跟着王璁出海的,大多是之前跟着一起造反的兄弟,都是在山里挖矿的,有的是力气,既坚韧,又不怕吃苦!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回家看看家人,他们一点也不怕苦。 王璁想了想,昨晚夜观天象,妙真说,大风可能就这几天要来了,留在这里还不如回家去看看。 他就点头:“行,剩下的就不出了,你让人收拾收拾,明天你和大林就往江西走,我给你们路线图。” 他道:“回家的路也有很多条,有的城适合做生意,有的城不适合进去,这条路线我熟,我给你们画图,再给你们一个伙计带着。” 王小井兴奋的点头,好奇的问:“璁哥,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王璁含糊道:“你们先走,我后头会回去的,一路上小心,要是遇到劫匪,保命要紧。” 王小井他们才不怕呢,他们可是造反出身。 王小井转身正要走,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璁哥,我今天早上好像看到妙真和妙和了,他们不是留在倭国了吗?” 三人没有跟着王璁坐船回来,王小井一直以为他们留在倭国没回来,他甚至不知道潘筠去了一趟倭国。 王璁笑着拍了一下他脑袋:“对,他们回来了,小师叔接他们回来的。” 王小井眼睛大亮:“小师叔!” “没错,就是小师叔。” 王小井跑回去告诉宋大林。 宋大林把兄弟们召集上来一商量,大家就决定凑钱置办一桌丰盛的菜招待潘筠。 他们现在赚了很多钱。 当然,在有钱人眼里,他们那点钱不值一提,但在他们眼里,他们真的赚了很多钱。 宋大林的身家在今天突破了三百两,而他手上还有私藏的一点货没出完,等出完,应该还能回来二三十两。 节俭的宋大林已经打算好了,三百两不动,这次上岸就用那二三十两,也很够用了。 可以说,他此时就是退出不干了,拿着三百两回乡,买块地,建个房子,娶个媳妇,他也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其他人赚的钱比他少一些,但再少,一百两的存款也是有的。 王璁对手底下的人管理非常严格,跟他们一起去倭国的人不少,前后三次,王璁一共带出去近五百人,其中不乏爱好吃喝嫖赌的人。 吃和喝,王璁可以隐忍,但一旦沾上嫖赌,他坚决不要他们随船。 纯靠挖矿,是赚不到这么多钱的。 但跟着王璁可以。 不管是在大森乡里采矿的工人,还是有幸被王璁选择跟船的工人,他们都极感激潘筠。 因为最初的路,就是她趟出来的,也是她带着他们从江西出来的。 所以宋大林一提,众人立刻就同意了,纷纷你一两,我一两的往里丢钱。 凑了一百多两,宋大林当即带上几个兄弟出去采购食材,还要去他们常去的饭馆子请做菜的厨子。 而请潘筠的事交给了王小井。 王小井就紧跟着王璁,挤到他们的别院里,撑着下巴等潘筠回来。 “璁哥,小师叔他们到底干啥去了?” 王璁无奈的道:“七十六,你这都问我七十六遍了,你这么闲,东西收拾好了吗?” “快得很,货物都整齐的,晚上我们连夜装到车上,第二天一早就可以走,璁哥,小师叔有空跟我们吃饭吗?” 王璁最后无奈,给他指了一条路:“往那走,走到平安客栈后右转,你就在那一块逛,小师叔回来,一定会经过那里。” 王小井跳起来,撒腿就往平安客栈跑。 王璁无奈的摇头。 潘筠他们此刻就在平安客栈不远处,一边坐在摊位上吃烤猪蹄,一边看热闹。 斜对面有一家绸缎庄,他们东家拖欠染工工钱,衙门来封店了,掌柜的正在奋力阻止:“染坊欠钱,你们去封染坊啊,封绸缎庄干什么?” “都是一个东家,封染坊,你们还是会偷偷翻墙进去开染,那染坊在城外,我们哪有那么多人手去盯着,这绸缎庄既然是一个东家,一样的!什么时候还了工人工钱,这绸缎庄什么时候给你打开!” 掌柜的哭死,这绸缎庄一天的收益岂是染坊能比的? 这可是在泉州城主街啊,一天的租金都多少了? 掌柜的对东家恨铁不成钢,不明白他脑子是怎么想的,就那点工钱,都不够他两顿饭,何苦拖着不给? 第950章 钨矿 衙役强硬的贴上封条,把掌柜和一众伙计赶出来,威胁道:“私拆封条可是要蹲大狱的,这里会一直有人盯着,不像在城外,有本事你们就撕!” 掌柜哪敢撕? 再说了,衙役当街封条,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就是偷偷揭开了,也不敢打开门做生意啊。 绸缎庄和染坊不一样,染坊只要人溜进去,大门一关就可以干活,封贴揭不揭的没差别。 但绸缎庄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啊。 掌柜的跺脚,等衙役一走,立即问伙计:“可告诉东家了?” “东家去巡视田庄了,现在府里做主的是少东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1节 掌柜:“少东家呢?” 伙计:“府里说,少东家昨晚在万春楼,醉酒还未归呢。” 掌柜和潘筠一起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一人无言,一人啧啧。 潘筠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和妙真妙和道:“热闹看不成了,一会儿我们去逛街买东西。” 妙真:“买什么?” “买吃的、用的,”潘筠道:“明日我和王璁去找蒲敏,总不好空着手去。” 妙真惊讶:“你们还要送人东西?” 这可一点也不小师叔,也不大师兄。 三人正要走,几个人抬着一抬轿子飞快跑来,啪的一声在他们面前落下。 轿子还没稳,一个眼底青黑,双腿虚浮的青年冲出来,可能是因为被轿子晃晕了,人一出来就左右摇摆,然后左脚绊右脚,扑腾一声五体投地扑到潘筠三人面前。 潘筠忍住笑,想扶又不好伸手,只能连连抬手:“免礼,免礼。” 还没走的掌柜和伙计立即冲上来将人扶起来:“少东家,您没事吧?” 陈东荣推开掌柜,掐着腰抬头去看他的绸缎庄,看到绸缎庄大门上的封条,怒不可遏:“吴存文欺人太甚,就为了那几个铜板竟敢封我的绸缎庄,给我撕开,撕了!” 掌柜的苦着脸道:“少东家,今儿一早知府大人亲自为此事召见我们,还特地点了我们家的名,这封条不仅代表了邬县令,也代表陆知府,不能撕!” 陈东荣气得踹了一下脚边的轿子,怒骂掌柜:“你能干点什么,这点小事都摆平不了,他们不给撕,无非是给的钱不够。” 掌柜噎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让陈东荣小声一点,低声劝道:“少东家,与其花费钱财在他们身上,不如把工人的钱结算了,总共也没多少……” “不给!我就是把钱扔到水里听响儿,我也不给!” 掌柜忍不住跺脚:“少东家,您这是为什么呀?既寒了人心,又得罪知府和县令。” 陈东荣冷笑:“你懂什么,一群贱民,自以为找到了退路,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来,也不看看他们脚上的泥擦干净了吗?” “以前巴着我家吃饭,跪在门外摇尾乞怜,就为了进我家的染坊干活,当时一年的工钱都拖得,谁敢说一个不字?”陈东荣越说越怒:“现在却敢说什么张家给的工钱比我家高,要涨薪,工钱才拖五个月就敢到衙门告我,再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将来不得翻天?” 掌柜:“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泉州城内缺人,工钱的确在上涨……” 陈东荣眼睛微眯,质疑道:“怎么,周善财,你也想涨薪?” 掌柜一愣,张了张嘴,艰涩的道:“少东家,我没那个意思。” “你最好没有!”陈东荣脸色阴沉道:“别忘了,你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我爷爷,当年要不是我爷爷看你可怜,让你在我家当伙计,你能有今天?” 不等掌柜说话,陈东荣又对着封条骂道:“一群贱民,以为告我,我就得把钱付给他们?我就是把钱砸在县令和知府身上,也决不给他们!” 掌柜心力憔悴,沉声道:“少东家,四百多两而已,何必跟他们置这个气?不过您逛两天万春楼的花费,但这个绸缎庄若继续封下去,不仅每日的营收损失,于名声上也不好,将来再想回转就难了。” “天下没有不爱财的人,你拿钱去砸吴县令和陆知府,他们不松口,只是给的钱不够多。” 掌柜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陈东荣则是一脸鄙夷的回视他:“别心疼钱,收了我们的钱,这关系就建立了,将来要解决的事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一件。都是花钱,与其把钱花在这群不听话的贱民身上,不如拿去通路,通天之路!” 陈东荣志得意满,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的好。 掌柜的沉默。 俩人后面的一番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奈何不远处坐着的三人都不是普通人,耳聪目明得很,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潘筠挑了挑眉,看向俩人。 掌柜将陈东荣送上轿子,而后拢手站着目送他离开。 虽然是侧对着,但潘筠依旧捕捉到他眼底快速闪过的厌恶和烦躁。 潘筠一下感兴趣起来,在掌柜转身要离开时,她叫住他,招手道:“掌柜忙了半日,一定饿了,过来吃碗馄饨吧。” 掌柜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她,发现她是生人,但见她笑吟吟的,犹豫了一下,掌柜还是笑着朝她走来。 这是他的条件反射,做生意嘛,就是要与人为善,别管上一刻在干什么,下一刻面对无关的人都得露出笑容。 潘筠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等掌柜坐下后立即让摊主再上一碗馄饨。 等馄饨的时间里,潘筠问道:“不知掌柜怎么称呼?” 掌柜道:“在下周善财,是陈记绸缎庄的掌柜。” 潘筠赞道:“好名字啊!” 周善财笑了笑,他当年就是因为有这个名字才被陈记的老东家留下跑腿,从而改变人生。 “不知道贵客怎么称呼?” 潘筠浅笑道:“贫道姓潘。” 周善财眉眼一跳,姓潘的女道士? 大明有一个极厉害的潘道长,是国师; 福建一带亦有一个声名远扬,上至八十岁老叟,下至五岁孩童都立为英雄的潘道长,叫潘三竹,正是国师。 传闻,国师年轻,只有十余岁。 还不等周善财想完,潘筠已经上下打量周善财,摇头叹息道:“周掌柜,贫道与你有缘,刚才便冒昧的替你起了一卦,你幼年失怙,丧父丧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一直到十二岁,偶遇了陈记的老东家,被收做长工,辛苦数年,这才开始吃饱穿暖。” 周善财点头:“不错,老东家于我有知遇之恩。” “你们二人,一人属金,一人属水,而金生水,所以你旺陈家,陈家亦反哺与你,相辅相成,互相成就,可惜,”潘筠看着他的眉眼摇头叹息:“可惜啊~~” 周善财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老东家已经仙逝,现在做主的陈记东家和少东家,一人属木,一人属火,于你,正好相克呀。” 周善财瞪大双眼。 潘筠道:“金克木,而火克金,你们三人必须得除掉一人,才能将运势归于其中一人,否则,你们三人互相消磨,长此以往,不仅损财,还有可能害命啊。” 周善财猛地一下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克东家?” 潘筠摇头道:“周掌柜,你再是忠心,对方不领情,你有再多的本事也无法施展,而对方与你赌气,偏要反其道而行,这不就坏了事?归根结底,还是你们气场不合,所以你提出的建议再好,他也不采纳,你奈之如何?” 周善财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摊主端了馄饨上来。 潘筠就放下钱起身,抱拳道:“言尽于此,贫道亦是好意,周掌柜好好想一想吧。” “等,等等,”周善财立即拉住潘筠的袖子,着急的问道:“潘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有啊,简单得很,你离开陈家,辞工不做就行。” 周善财艰涩的问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潘筠:“想办法让你两个东家死一个?留下一个,要么你克他,要么他克你,此劫可破。” 这算什么解决的办法? 周善财胸口中堵着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妙真适时道:“小师叔,我们该去市舶司见曹大人了。” 潘筠点头,起身带妙真三人离开。 周善财猛地抬头看向潘筠,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愣愣地收回目光。 全泉州城的人都知道,潘筠和市舶司的曹吉祥关系好,每次来泉州,总要去市舶司见曹大人,有时候还住在他那里。 她姓潘,既不图财,他也没有色可供对方图谋,免费为他算这一卦,所以她是国师? 周善财心口火热,而后又涨起来,心里难受不已。 他竟然克了主家,难道,他真的要辞工离开? 妙和和陶岩柏亦步亦趋的跟着妙真,趁着潘筠不注意,俩人夹着妙真放慢脚步,小声问道:“他们三个真的互相克啊?” 妙真:“和陈记的东家我不知道,不过,他和少东家的确相克。” “哦,”妙和挠了挠脑袋:“小师叔心还怪好的。” 妙真瞥了她一眼,紧走两步追上潘筠:“小师叔,要不要把那番话传去陈家?” 潘筠摇头:“我是要挖墙角,但不是要害人,辞不辞工由周善财来选择,而不是让陈家来辞退他。” 她可不想害人被动丢了工作。 妙真就明白了。 周善财痛苦纠结的时候,潘筠几个和宋大林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潘筠就拉上王璁飞到瑞金。 只知道人流放在瑞金的山里挖矿,但在哪个矿,挖的什么矿,他们一概不知。 潘筠就和王璁坐在路边投树枝。 嘴上念念有词,将手中的树枝投下,就根据树枝指向的方向走,等到下一个路口,他们再算,再投。 就这样算着算着,他们越走越偏,一开始还能零星看到一两个人,两边还有熟地种着庄稼,越走,两边田地越少,先是变成了树林、密林、然后是山,山又连着山。 王璁投下树枝,看了眼它代表的卦象,咽了咽口水,看着前方长得比他屁股还高的草,忧虑道:“小师叔,你身上的钱多吗?” 潘筠沉吟:“不多,出门前,我把钱都捐给妙真了,让她购置东西防备这次的风灾。” 王璁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胸口道:“我最近也没感觉到运气变坏,老天爷应该不至于在卦象上作假吧?” 潘筠:“应该~~吧?” 她应得不是很肯定。 潘小黑瞄了一眼道:“你们到底走不走?” 潘筠咬牙道:“都走到这儿了,回头实在不甘,走!” 王璁也觉得,来都来了~~ 于是俩人就深入深山之中。 王璁满眼的青绿,抬头是树,转头是树,低头还是树。 “他们不是采银矿吗,银矿会躲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潘筠:“别忘了,之前江南的银矿多数被盗采,不躲在深山里,难道在大路上开矿?” 她伸手推开眼前的杂草,被脚下的石头一绊,她便顺脚将石头踢了出去,一道银光从眼角飞过,潘筠脚一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2节 王璁越过她到前面开路,见潘筠停了下来,低着头看脚尖,就回头问道:“怎么了,踢到脚了?” 潘筠用脚扒拉开浅浅的草皮,低头看掩盖在下面的石头。 王璁眼睛扫了眼那灰白色的石头,眼睛一闪,立即高兴的挤上来:“小师叔,小师叔,莫非这是银矿?” 还不等潘筠说话,王璁已经又羡又嫉的道:“小师叔,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一点儿也不像是师祖的徒弟。” 潘筠:“这不是银,这是钨啊!” 王璁脸上的兴奋就褪去:“钨?有什么用?” 他只知道金银铁铜锡。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蠢货,钨的用处大着呢。” 她掐着腰站在原处,喃喃:“我怎么给忘了,赣南最多钨矿,而银矿有伴生矿,其中以钨矿最为常见。” 王璁听见,又高兴起来:“所以同理推断,附近有银矿!” 潘筠:“这钨矿看着面积不小,是白钨矿,啧啧啧,我前几天还在烦恼钨丝的事,东西这就来了……我果然是气运之子,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王璁:“……所以钨矿有什么用?” 潘筠冲他露出牙齿:“革命用!” 第951章 大风至 潘筠认为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支持,不然,怎么会投掷树枝找蒲敏,还能找到钨矿? 显然,老天爷也支持她加快时代进程,让现在和将来的百姓少经历一些苦难。 潘筠桀桀一笑,一掌击碎大石,随手捡了几块钨石收起来:“走吧,老天爷既然给了我们指示,蒲敏应该就在附近了,上高处,他们炼银一定需要生火,看着炊烟找银矿。” 他们一直等到傍晚才等到炊烟。 王璁一看这烟就道:“这是做饭的烟,看来,这座矿的产量不怎么样啊,竟然没有炼银的烟。” 的确没有炼银的烟,因为,矿石根本就不在山里炼。 蒲敏道:“因为盗采严重,还有去年各地矿工作乱,朝廷不再在矿产旁边炼银,而是把矿石拉到他处。” 潘筠和王璁看到了那条被碾出来的小路,感叹道:“辛苦了。” 好歹修一修路呢。 蒲敏看着他们,沉静的问道:“两位千辛万苦潜入深山,不知所为何事?” 蒲敏刚从矿区出来,刚领了晚饭,因为心情烦闷,所以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着自己吃饭,自己消化心情,他没想到刚找了块石头蹲下,潘筠和王璁就水灵灵的出现在眼前。 蒲敏一下就把手中灰色的敦实馒头给掐成了两半。 这个矿场的矿工全是犯事的犯人,为免犯人逃走,矿场四周围了荆棘,还有人把守,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念头一闪而过,蒲敏想到俩人的本事,心又落了回来,罢了,他们在大海上都如鱼得水,在山里有什么可怕的? 蒲敏捏紧了手中的馒头,绷着脸道:“你们走吧,我是不会说的。 “说什么?说你给蒲思顶罪的事?”潘筠道:“我们不问你这个。” 蒲敏皱眉,除了这个,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潘筠道:“蒲思现在给皇室干活,你知道吗?” 蒲敏沉默,他不知道,他也不感兴趣。 潘筠看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那你知道吴太太的病情恶化,蒲悦的病情也没好转吗?” 蒲敏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王璁就将妙和默下来的药方递给他:“这是吴太太前后改的药方,你还记得吧?” 蒲敏伸手接过,家里的药都是他亲自去药铺抓的,他当然记得。 他捏紧了手中的药方,问道:“这药方有什么问题?” 王璁:“吴太太病体虚弱,之前的药方虽不能让她断根,却可以在保持状态下补益,虽然效果慢了一些;而改的药方会让她虚补过甚,这就和治河一个道理,堵不如疏,它这一副药下去却是把病灶堵起来,却又杀不掉,长此以往……” 蒲敏脸色越来越难看,王璁声音也放低了些,道:“如今她还是用这样的药方,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不疏导,只怕命不久矣。” 蒲敏抬起头盯着俩人看,半晌,他才声音沙哑的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潘筠:“我要你为我所用。” 蒲敏:“我一个流放的罪人,能为你做什么?你就算让我翻口供也没有证据,你们想拉下蒲思,几乎不可能,你也说了,他在为皇室做事。” 潘筠:“我不需要你拉下蒲思,我只要你牵制他,让蒲氏做该做的事。” 蒲敏忍不住笑出声来,抬起双手给她看:“我?牵制蒲思?我现在是犯人,连这座山都出不去!” 潘筠道:“我会让你出去的。” 蒲敏脸色一变道:“我若逃狱,必定连累我家人,我母亲和妹妹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潘筠:“我会让你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蒲敏微愣。 王璁道:“我小师叔现在是国师。” 蒲敏愣愣地看着她:“国师?” 潘筠眼睛微眯,道:“新帝登基了你知不知道?” 蒲敏双眼迷茫,显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潘筠目光扫过这座矿山,也表示理解,这些都是流放劳改的犯人,管理他们的官兵要是不说,他们是收不到外面的消息的。 蒲敏也迅速反应过来了,他心脏怦怦剧跳,问道:“皇帝,皇帝怎么会……他那么年轻,新帝是谁?” “先帝御驾亲征瓦剌,战死沙场,新帝是郕王,”潘筠道:“蒲思当初投诚的是先帝,先帝驾崩,虽说他还在为皇室做事,手底下却不干净,心里的小算盘也太多了。” 蒲敏心思急转,眼睛闪闪发光。 他不是傻子。 蒲家人都是经营能手,蒲敏只是为了照顾母亲和妹妹,想要一个安稳的工作环境,所以才找关系进入地方驻军,还特意把自己调去守城门。 别看守城门清苦,地位低,但工作时间稳定,且除了在衙门中受些歧视,只要出了官吏范畴,他是很能狐假虎威的。 他也只是借用这一身皮保护自家的产业。 且守城门得到的消息可不少,靠着看每日进出的人,他把家里的几块地和一个杂货铺经营得风生水起,养着一大家子人。 要不是后来母亲和妹妹的药费越来越高,他也不会辞去守城门的工作,回蒲家给蒲思跑腿。 所以,他很聪明。 潘筠只是说到这里,他就明白了。 与其说,他出去后是听潘筠的,不如说是听新帝的。 后者和前者是不一样的,前者有可能是谋逆,但后者,却是忠君。 蒲敏想也不想,立即跪地道:“草民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王璁不高兴了,嘟囔道:“分明是我小师叔救的你……” 潘筠拦住王璁,对蒲敏道:“你只要记住你这句话就可以。” 蒲敏连忙道:“我愿为国师肝脑涂地。” “我不用你为我肝脑涂地,我只要你壮大自己,盯紧蒲思就行。”潘筠看了一眼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这就离开,此事你要保密,至少还需要两个月,你才能出去。” 蒲敏焦心道:“潘道长,我母亲……” “我会让妙和和陶岩柏替她诊治,能保下一命。” 蒲敏松了一口气,心却还提着。 潘筠走后,他还是焦虑不已。 尤其晚上,矿工们累极,全都倒头就睡,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蒲敏的焦虑被无限放大,他有些怨恨蒲思,明明答应了他会照顾好他母亲和妹妹,为什么没做到? 他甚至都没怪他让他顶罪,只要他在他进来后好好待他母亲和妹妹就好。 他竟然还给他母亲用错误的方子。 蒲敏心好似火烧一般难受,忍不住翻来覆去。 而离开的潘筠和王璁回到泉州。 再两日,正是钦天监测算大风登陆的时候,昨晚上大街上的挂着的东西都被取下来拿回家中,不能拿的也都用绳子绑好固定住。 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躲在家中等待。 早上,天阴沉,但无风。 中午,密云散去,竟然见了阳光,无风。 下午,大家忍不住出门,探头探脑的仰望天空,阳光透过白云落下,洒在海上透着金光。 众人摇头:“这钦天监是不是算错了,今儿也不像是有大风的样子啊?” “说不准还真算错了,这凡人岂能算到神仙事?” “就是,要是算到了,那神仙还能算神仙吗?” 大家摇头叹息,出门摘菜的摘菜,串门聊天的聊天。 到了傍晚,阳光一下被遮蔽,整个天都暗沉下来,重新挂到门上的招客幡卷着展开,发出啪啪的声音,然后是树木摇动,树叶抖动间发出哗哗的声音。 正蹲在门边声讨钦天监,想着明天是不是要一起去找衙门要个说法,要个赔偿之类的人们对视一眼,立即起身收起招客幡,啪的一声死死地关上门。 景泰元年六月二十八酉时二刻,大风登陆,风,先是小风,才呼呼吹了不到半个时辰,风力猛地拔升,风卷着水从空中泼下来,打在地上、扫在树上、泼在屋顶上…… 天瞬间暗沉下来,不到酉正,天就黑透了。 陆知府站在门内,着急的团团转:“竟是晚上来,这风得卷多久?” 幕僚道:“国师说,大风来得快,走得也快,但风团大的话,估计得下好几天的大雨,大风也会不止,今晚救灾的人都出不去,明日只能看情况了。” “快别说话了,还不快把门关上,把我屋淹了,我把你扫出去和大风一块待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3节 知府夫人远远吼了一句,陆知府默默地和幕僚一起把门用力关起来,黑暗中,俩人大眼瞪小眼,都无话可说。 空中很快传来树木被拔起的声音,窗棂在狂风中摇动,还有瓦片被夹起后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不远处传来惊呼声、喊叫声。 陆知府担忧不已,却又无能为力,这个时候他要是出去,能被风直接卷出去。 明明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却还是焦虑,焦虑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住在市舶司后院的曹吉祥透过窗缝看到外面卷起来的雨幕,还有院子里被吹得断枝的梧桐树,心中同样一阵难受。 “天灾,非人力之所抗啊。” 潘筠也正站在别院的门前看雨、看风。 她站在门口,风和雨却只打到她面前,并不能沾染她身。 王璁四个将椅子背过来放,排排坐在她身后的堂屋里,撑着椅背看她。 妙和惊叹:“小师叔真厉害,我什么时候能有小师叔这么厉害?” 陶岩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后道:“你勤练不辍的话,至少十年。” 妙真:“我只看到哗哗出去的元力,小师叔好奢侈,元力这么用。” 王璁迟疑了一下后道:“或许是为了看大风,测算数据?” 妙真指着树下和檐下挂着的东西道:“测风速,看他们就可以。” 潘筠转身道:“风向变了,与我们观天象得出的结果有偏移,它会往南偏移,去汀州府,赣州府也会影响。” 四人坐直了身体,问道:“那怎么办,两府没做安排吧?” 潘筠垂下眼眸道:“这个风力,就算是我也飞不起来,何况,也来不及了,就不知道两府知府是否有先见之明,提前做好布局了。” 事实证明,汀州府和赣州府的知府还算有点本事。 当知道钦天监断言大风要从泉州府登陆,后拐向建宁府一路向北,还会波及到延平府后,在延平府附近的汀州府知府就立即跟进,通知各县各里做好准备。 再往南的赣州府的知府见了,便让人打听了泉州府封禁的时间,也跟着做了一些准备。 所以凌晨时分,当屋外传来呜呜的风声,且风声越来越大时,两位知府都立即掀开被子爬起来,打开窗就被风裹着雨糊了一脸。 俩人勉强关上窗,都庆幸不已,幸亏让百姓提前做准备了。 虽然提前做了准备,被台风波及到的地方依旧受损严重。 一些危房瞬间倒塌,无数茅草屋顶被掀,大雨倾盆而下,路上到处是积水。 而此时,地里的水稻正是抽穗后的饱满时期,大风经过,无数水稻倒伏,被泡在了泥水里。 大风过后,雨势和风势都减弱,陆明哲穿着蓑衣走在田边,看着被淹了大半的农田,心痛不已:“我的粮食啊~~” 农民们哭得比他还惨,但他们可不是站着哭,而是一边大声嚎哭,一边扛着锄头飞快奔到田埂边放水,要把水放干,还得把倒伏的水稻尽快扶起来绑好,不然稻穗要发芽的。 里正陪在陆明哲身旁,道:“情况比上次大风来的时候好很多了,村民们有了准备,提前通了沟渠,又加高田埂,只要挖开田埂放水,善后速度比上次快了三倍不止。” 赣州、汀州、延平都不同程度的受损。 潘筠在风力减轻之后冒雨飞了一圈,看过一遍受灾区,心中有数之后,她丢下王璁等人救灾,她一路飞回京城。 京城还不知道泉州大风登陆的事,潘筠带回来的消息让满朝文武惊讶。 而后在皇帝的主持下,户部开始筹措赈灾粮,一通合计之后,国库会运二十万两赈灾银南下,受灾最严重的泉州府分得八万两,其余三府各分得四万两,同时,从长沙府和南京两地运送救灾粮过去。 潘筠道:“此时距离秋收还有一个月,于百姓而言,最要紧的是今年的赋税。” 潘筠道:“还请陛下减免受灾之地的赋税,并大赦天下,以为大明祈福。” 第952章 大发雷霆 并不是每次减免赋税的提议,朝廷都会通过的。 “国库空虚,减免赋税,户部的压力会更大,”陈循道:“赋税不从农民身上来,就只能向商人征收,但年初,朝廷才发布政令鼓励商贸,此时又加增商人赋税,岂不是朝令夕改?” 潘筠:“地方受灾,减免赋税,亦是赈灾手段,否则,若民不聊生,激起民变来,平息民变的兵力、军饷和粮草,会比减免的赋税高出百倍千倍。” 潘筠摇头沉重的道:“医国如医人,治未病,不仅花销少,痛苦也少,难道非要等到病入膏肓后再来所谓的对症下药?” 于谦出列道:“陛下,臣赞同国师所言,去年江南大风,浙江和南直隶一带受损严重,死伤无数,因朝廷赈灾不及时,有地方灾民响应邓茂七叛乱,这才让大军迟迟不能平叛,以至于先帝亲征瓦剌时,江南战场牵制了很多兵力。”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此次朝廷应该早早响应,安抚百姓,而且,此次受灾的地方大多是福建下辖府县,邓茂七才归顺,叛军刚被遣返回乡不过半年,若事情处理不好,只怕会再起叛乱。” “朝廷怎能被一群刁民要挟?” “百姓活不下去就是会造反,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曹鼐道:“明知如此,为何不给他们活路,朝廷官员当成这样,我们还有何面目坐在明镜高悬之下?” 朱祁钰咬咬牙,他是半路出家的皇帝,对民意最为在意,国库空虚的压力虽然很大,但可以后面解决。 而且,他相信国师。 他看了一眼潘筠,当即决定道:“免去今年受灾之地的杂役,粮税减半收取,丁税……亦减半收取。” 于谦等大臣看向陈循。 陈循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泉州各府历年的粮税和丁税额度,一闪念就算出了大概。 陈循狠狠闭了闭眼,于谦当即知道,这个踩在了户部的底线上,于是应道:“陛下英明,内阁这就草拟圣旨。” 朱祁钰微微颔首:“广告天下,派御史去赈灾,地方官员不得以其他理由增加百姓捐税。” 最难的就是减免赋税的事了,至于大赦天下,有相关的法律规定,刑部和大理寺熟得很。 政治犯基本不在赦免之列,能被赦免的,大多数是全国各地抗捐、抗税、或者偷税漏税、偷盗一类的罪名。 皇帝一眼扫过,在刑部上交的名单上打勾,才在下面添上蒲敏的名字,他将名单递给潘筠看:“国师看怎样?” 潘筠捧着茶探头看了一眼,颔首道:“就是他,多谢陛下。” 朱祁钰不在意的笑笑:“国师也是为了朕好。” 要不是潘筠提起,他都不知道泉州的蒲思原来效忠了皇兄。 听说他买了好几条海船,也插手了海贸,本该上交到内务府的收益却迟迟未到。 一只老鼠只会往自己的窝里扒拉食物,独占好处,再放进去一只,它就知道要上贡父母,不能只顾着自己吃了。 内阁看过名单,沉默了一瞬,很快盖章确认,刑部也没吭声,名单交到大理寺,新晋升的大理寺卿薛瑄皱眉看着最后一个名字:“这不是勾结海寇劫杀使团和白银船的罪人吗?只是判流放,已经是对他网开一面,他怎么还在赦免名单上?” 来送名单的官员哪里知道? 他只能道:“这是陛下朱笔添加,内阁、都察院和刑部都通过了。” 薛瑄啪的一声合上名单,沉声道:“我不执行,打回去交给都察院和刑部,让他们说明增加此人的原因。” 薛瑄道:“按律,他并不在赦免之列。” 官员头都大了,他就是个五品官,这样的事为何要让他去做? 但谁都知道薛瑄的牛脾气,他只能耷拉着肩膀把名单拿走。 都察院和刑部咬牙切齿,忍不住私下抱怨:“这是内阁通过,陛下朱批,难道我等还能拒绝不成?薛瑄他倒是硬气,有本事他去找陛下说啊?” 两部不敢去找内阁,更不敢去找皇帝,第二天另派一个官员给薛瑄送去,薛瑄依旧打回去。 如此来回三次,从工部出来的潘筠迟迟等不到消息,就顺口问了一下春官正:“朝廷大赦的名单下了吗?” 春官正这几天看戏正看得热闹,闻言兴奋起来,两眼发亮:“国师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 春官正立即抓了一把瓜子靠过来,压低声音道:“都说是轮回,时隔多年,大理寺和都察院、刑部又杠起来了,而且还是薛瑄出手占上风。” 潘筠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大赦的名单卡在了薛瑄那里。 她并不怪薛瑄,她只是不能理解刑部和都察院:“他们为什么不给薛瑄解释?” 春官正一愣,问道:“这事是陛下朱批,内阁通过的,刑部和都察院怎么给解释?” “为什么不能给?”潘筠问道:“这是他们的职责,薛瑄的疑问,难道他们没有吗?若他们没有,为什么不回答薛瑄的疑问?” 潘筠一脸严肃道:“刑部和都察院失职。” 春官正一脸懵,半晌才愣愣地道:“让皇帝添加名字的人不是你吗?” 潘筠瞥向他:“你怎么知道?” 春官正:“很多人都知道啊~~” 潘筠:“刑部和都察院知道吗?” 春官正迟疑的点头:“应该知道吧?”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问不答?” 春官正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你,你到底是让他们问,还是不问啊?” 潘筠起身道:“问不问,我都问心无愧,也都可以程序正义。” 潘筠是真的程序正义,身为国师,她可以直接接触到皇帝,皇帝是有特赦之权的,所以她可以通过皇帝加上蒲敏的名字。 而内阁、都察院和刑部、大理寺也都有质询和拒绝的权利。 内阁不问,多数是因为那几个老东西精明强干,已经猜出她和皇帝的用意,所以不问。 但刑部和都察院不问,他们是真知道,还是不知却装知? 薛瑄并没有问题。 在她看来,问题就出在刑部和都察院身上,明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按照程序走就是了。 程序正义,赦免蒲敏的理由也充分,薛瑄又不是老顽固,潘筠有把握,他知道后不会反对。 结果,刑部和都察院好好的路不走,非得给另辟蹊径,还以为他们忠心得很,在维护皇帝呢吧? 潘筠磨了磨牙低声骂道:“蠢货!” 薛瑄直到第三次将名单打回去,才被人私下告知,那个名字是国师请皇帝添加的。 薛瑄一听,依旧把名单打回去,然后和潘筠一样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然后连夜写了一封折子弹劾都察院和刑部。 都察院和刑部早等着了,第二天弹劾折子发下,两个部门立即联合起来反弹劾薛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4节 朱祁钰默默地坐在龙椅上听着。 昨天晚上,潘筠在他面前骂了刑部和都察院半个时辰。 直骂得口干舌燥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愤怒的都察院和刑部官员,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要不是潘筠昨晚在他面前骂了一通,今天上早朝,他一定会很厌恶薛瑄,且认为他是在故意和他作对。 但因为潘筠先骂了刑部和都察院,点明了其中的猫腻,朱祁钰就不好糊弄了。 他甚至比潘筠多了一层疑心。 他们真是像潘筠说的那样,因为不好得罪他和内阁,所以明知有异,却为了讨好他和内阁才一直不吭声呢; 还是,他们为了激薛瑄反击,让朕和内阁都厌恶薛瑄,所以才这么做的? 若是前者,他们实在可恶,国之重器竟枉顾程序,只为明哲保身; 若是后者,更为可恶,为了扳倒政敌,竟敢以朕和内阁为刀,一肚子私利。 皇帝等都察院和刑部官员都弹劾完薛瑄,这才看向薛瑄,问道:“薛瑄,你有何话说?” 薛瑄出列道:“陛下,臣是依律依规而为,蒲敏此人所犯的罪行,按律不在赦免之列,臣不解,自然要问清楚,而刑部和都察院明知有异却不回答臣,是为失职。” 皇帝就看向刑部和都察院。 两部的官员都跳起来,纷纷表示,薛瑄就是故意为难他们,为报旧仇,耽误国家大事。 “名单是内阁审核过的,能有甚问题?” 皇帝就问:“没有问题,为何不回答大理寺?” “臣说了没问题的……” 皇帝反问道:“理由呢?” 官员一噎,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低了八度:“这是陛下朱批,又是内阁审核过的,能有甚问题?” 官员越说越肯定,声音重新大起来:“何况,审核乃内阁和都察院的事,刑部和大理寺只负责执行,臣并无审核之权责。” 朱祁钰压着脾气问:“都察院怎么说?” 都察院也认为通过皇帝和内阁的圣旨还能有什么问题? 朱祁钰大发雷霆,第一次在大朝会上指着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御史大夫的鼻子骂:“……国蠹!庸才!明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却在你们三部耽误了五天时间,赈灾的御史都到泉州了,你们却还为一张名单纠缠不休!” 他骂刑部和都察院眼中只有私利和权势,明知有异,却为了讨好他和内阁视而不见其异; 又骂薛瑄不知变通,“明明知道从刑部和都察院处拿不到答案,却不告不问,怎么,你这个大理寺卿是见不到朕,还是不能见朕?” “国师说你们一个两个眼里只有自己,还真是一点没说错,大明有你们,真是大明的罪过!五天!若有在赦免之列的罪犯因尔等之故在这段时间内死亡,罪孽就该落在尔等身上!” 说罢,皇帝重重罚了刑部和都察院,至于薛瑄,因为他程序正义,皇帝只是训斥了他一通,没有罚。 而刑部和都察院除了被罚外,还被下旨申饬。 近年来,两个部门两次被申饬,还全都是因为薛瑄。 王文走出大殿时,脸色灰败,他灰头土脸的瞥了一眼沉默的薛瑄,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了。 而皇帝,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这份名单做出了解释。 “蒲敏有才,恰是朕可用之才,故特赦之。” 这个理由充分,且符合程序,百官认同。 至此,名单盖章通过,大理寺当天就制定好赦免单子,发往犯人服刑的地方及其户籍所在地。 经此一事,百官知道,这位皇帝清醒且守规矩,厌恶因私利而谋国事之人。 上行下效,百官渐渐收敛,也守起规矩来,生怕哪天行为不符程序被抓住把柄。 于谦见之大慰,晚上回家忍不住掏钱让小儿子去杂货铺里打二两酒回来喝,喝完美滋滋的和妻子道:“陛下发这一次火,竟比我努力半年整顿官场来的效果还好,果然上行下效,陛下守法,百官便守法;陛下心中有百姓,百官便心中有百姓。” 董氏笑道:“你心中高兴了?” 于谦大方的点头承认:“高兴!高兴极了!” 朝中和于谦一样高兴的大臣不在少数,同时,他们也知道,皇帝为什么能有那样的反应。 事后,他们都打听到,事发前一晚上,听说国师去见了皇帝。 名字是国师请皇帝添加的,她不去怪阻拦名单的薛瑄,而是教导皇帝,要从国家和律法上看待这个问题。 “国师……她在教陛下如何做好一个皇帝,陛下半路登基,是国不幸,而有国师辅佐,实乃国幸。” “可惜国师是个道士,将来……” “她又不炼丹,而是爱好炼器,还好,还好……” 很多大臣都觉得还好,工部也觉得很好。 自从潘筠做了国师之后,他们工部的预算越来越高了,当然,到账的数额也高了起来。 赦免书都已经出京,潘筠也正要出京呢,工部的官员急匆匆跑到钦天监找她,高兴的道:“国师,我们做出了六台电报机,其中有两台在试验的时候发现了些问题,我等不知问题出在何处,还请您去看看。” 潘筠就只能先跟他们去看,然后给泉州的王璁等人去信:“我忙,你们认真赈灾,等忙完我就去找你们,或者你们赈灾结束就来京找我。” 第953章 为何特赦 妙真三人在福建历练得不亦乐乎,连王璁都不管了,收到小师叔的信直接丢到一旁,只当知道了。 等潘筠从工部忙出来,赈灾物资已经都发放下去,这次的风灾和水灾不仅提前做了准备,事后赈灾也很及时,一直没出岔子,朝廷风评好转,甚至有百姓私下议论:“新帝比先帝好……” 但也有人私语:“新帝耗费钱粮收买民心,国库若空,天下将有大祸。” 潘筠一边往瑞金县走,一边听市井上的议论。 大明最后亡于财政危机,所以那人话说对了一半,国库若空,天下将有大祸。 但是,她,还有百官,都不会让大明走到这一步的。 朝中虽有贪官污吏,却也有公正为国之人,此时,百官、士绅和天下人对朱氏依旧满怀敬佩之心。 老朱可是四百年来唯一收复燕云十六州,使南北统一的人; 太宗和仁宗的威势还在,而当今又有改革之心,人也听劝,少了王振这样的奸宦在旁打岔,百官名留青史的雄心又熊熊燃烧而起。 而潘筠要走的,除了帮皇帝引个路,就是做好平衡百官的那枚秤砣。 毕竟,少了奸宦牵制百官,可不得她这个妖道上吗? 潘筠想到她出京前,太学已经秘密新增科目,从学中和吏员中挑选合适的人学习她给的电报法,相信,最长半年,电报就可以在全国用起来,到那时,信息传播更加迅速,经济的发展也只会更加的迅速。 潘筠一到瑞金县县衙,便在县衙门口看到捧着一只碗蹲在门口的蒲敏。 潘筠挑眉,走上前去。 正在发呆的蒲敏顺着她的脚抬头往上看,见是她,立即抱着破碗起身:“国师,您来了。” 潘筠:“衙门没给你发回家的路费?” 蒲敏苦笑:“朝廷能特赦已是我等之幸,放眼天下,没有哪个犯人被赦免后能得衙门的钱财回乡的。” 所以,除了在本地服刑的犯人外,流放到外地的犯人,被赦免后要么留在当地,要么一路乞讨回乡,日子也并不好过。 这种细节的东西潘筠还真不知道。 潘筠丢给蒲敏一块银子,让他去租马:“若我不来,你就打算这么待着?” 蒲敏从兜里抓出一把铜钱道:“国师今日若还不来,明日我就会用这些钱一路朝东走,我会编草鞋和草蜢,再到粮店里买上两斤面,够我走好几天了。” 潘筠这才满意。 俩人快马回到泉州。 妙真三人在泉州及附近府县赈灾,四处开义诊,很是有名。 俩人在进城前看到官道旁边的草地上摆了几张桌子,妙真几人就坐在桌后,百十个衣衫俭朴的百姓穿着草鞋在路边有序的排队,孩子四处跑动,手上拿着草鞋、土布和馒头包子等向过路的人兜售。 他们只在路边招手,并不随便穿越官道,所以潘筠虽放慢马速,却没有停下,直接越过他们往城门方向去。 妙真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去,师侄两个远远对视一眼,然后一个继续赶路,一个低下头去继续写药方。 蒲敏也看到了妙真三人,迟疑了一下,但见潘筠不停,便只能紧随她而去。 俩人一路回到泉州城,蒲敏勒紧马,感谢潘筠一路相助,他道:“国师便送我到此处吧?” 潘筠掀起眼皮看他,道:“蒲敏,贫道费尽心机将你从矿场带出来,可不是为了看你与蒲思相斗的,我的终极目的,你要为我,为陛下创造价值。” 蒲敏立即承诺道:“国师放心,此恩我定不会忘,一回到蒲家,某便想办法参与蒲家事务……” 潘筠摇了摇头:“太慢了,我等不及你慢慢夺权。” 蒲敏身子一僵,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潘筠:“我带你去蒲家。” 蒲敏瞪大双眼,连忙道:“可这样一来,岂不暴露了我们的关系。” 潘筠:“这一点很难猜吗?你都特赦回来了,蒲思又不是傻子,焉能不猜测你背后之人,等你为陛下办事,难道还能瞒住他?” “利益流向谁,你就是谁的人,”潘筠道:“所以用不着隐瞒,走吧。” 潘筠直接带着蒲敏走蒲家正门。 蒲思听说国师来访,一脸笑容的迎出来,待看到站在她身侧的蒲敏,眉眼一跳,脸上虽然还笑着,笑容却有点僵硬。 潘筠却好像看不见一样,笑着和蒲思拱了拱手,不等蒲思开口问,她就先道:“贫道来找蒲公子,是有一笔生意要与你做。” 蒲思回神,连忙躬身道:“国师但有所需,只管开口,说什么生意啊。” “公是公,私是私,不然陛下知道了,以为贫道在侵吞皇室财产呢。” 蒲思笑脸彻底僵住。 潘筠要和他买船:“听说蒲公子从水师手里买回来好几条海寇的船,不知可还在手上?” 蒲思扫了蒲敏一眼,见他低眉顺眼的低头,一身布衣,还打着补丁,心思百转千回。 他抬头笑道:“国师喜欢,我送您一艘又如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5节 潘筠才不要他送呢,她要买,而且价钱还不低。 潘筠直接翻倍买。 蒲思嘴唇抖了抖,强笑着应了下来。 他并没有占到便宜,当时借着皇室的势,加上自己的经营,他以极低的价格入手这几艘船,就算是价格翻倍,船的价值依然远超其价。 潘筠将价格翻倍她还是赚了,而且还不欠他人情。 要是别人开口,他才不卖呢。 但去年,他借着皇室的威势拿下这几艘破船,现在,潘筠也借着皇帝的威势来和他买船,怎么能不算一个轮回呢? 蒲思勾了勾嘴角,问潘筠想买几艘。 潘筠道:“我只要两艘。” 蒲思又扫了一眼蒲敏,应下了。 他想知道,蒲敏为何会出现在潘筠身边,他和她说了什么? 潘筠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也大方的将时间留给他们族兄弟俩,只是转身离开时道:“蒲公子,蒲敏是陛下特赦,这是陛下对蒲氏的恩宠。” 蒲思立即表示感谢,等潘筠一走,他脸上的笑容就沉下,面无表情的看向蒲敏:“蒲敏,我待你不薄,对你家人亦不薄,陛下为何要特赦你?” 第954章 离开 蒲敏一脸紧张,眼里带着惶恐:“是国师找到了我,说兄长你投靠了先帝,约定好要为皇室做事,但你却……新帝很不满,所以让国师把我带出来,让我回来,回来……” 蒲敏小声道:“回来盯着您。” 蒲思愣了一下,脸上的寒意瞬间消融,他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含泪道:“好兄弟,是做哥哥的误会你了。” 蒲思拉着蒲敏往偏院走,温声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我们蒲家的事还得蒲姓人来解决,皇室想要坐享其成没问题,但想让我们赚一份的钱却要上交三份,这就为难我们了。” “他们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商人的难处?”蒲思叹气道:“他们让你回来跟我斗,以为就能榨出更多的钱了?不过也好,趁此机会特赦回来,好歹把好处落到了实处,你也可以和婶子、悦妹妹团聚。” 蒲敏立即道:“我心里当然是向着兄长的,只是皇命不可违而已,以后咱兄弟俩可以面上假装不和,心里还是一起的……” 蒲思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我亦是一样的想法。” 潘筠可不管他们兄弟俩怎么谈的,对于蒲氏,她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她得了两条破船,当即把王璁叫来付钱,付了钱就把船开走,送到渔村去。 与此同时,她向开封朱氏木材行订购的木材也送到渔村了。 王璁费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把整个渔村逛了一遍,他回到棚子时,潘筠正和工匠们看她给出的图纸。 他瞅准空隙,将潘筠拉到棚子外,低声道:“小师叔,这能行吗?这么简陋的地方,能把这船扩好?” 潘筠:“别小看了他们,我问过,人家祖上是正经的大工匠出身,是因为父亲给一个贪官修了房子的密室,那密室藏匿了大量财物,他才被连累,一家人逃出来,那老匠人,出逃的时候都三十多岁了,手艺比他爹还高,以前就曾在造船厂干过。” 潘筠觉得他们行。 王璁还是担忧。 潘筠道:“你要是担心,就留在这里看着,也指导指导他们。” 王璁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你啊,别说你不会造船,”潘筠从袖子里拿出三本书直接拍在他胸口上,道:“不用谢,以你的能力,看完融会贯通也就十天的事,王璁,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你的炼器能力不亚于妙和岩柏的炼丹能力。” 炼器与炼药一样,都是一通百通的事。 王璁擅炼器,即便从未涉足过造船,只要了解了其中问题,也能造。 但是,他有时间吗? 潘筠道:“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泉州大风刚过,正巧宋大林和王小井他们回乡探亲,没有一两月回不来,你就放一放手上的活,专注造船又如何?” 王璁垂眸思考片刻后道:“行,我留下。” 潘筠满意,拉着他去和工匠们见面。 听潘筠说,要留下王璁监督他们造船,渔民们都不太高兴,老匠道:“道长是不信我们?” 潘筠指着王璁道:“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于造器上,大家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老匠冷笑一声,看向王璁:“最简单的,你懂榫卯吗?” 王璁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拿起刀和一旁的木条,当着他们的面削起来,一个时辰之后,他用削好的木条当着他们的面组出了一艘船的模型,没有花费一颗钉子,全是榫卯。 老匠在他削到一半前就顺服了,但见他竟然不用尺子,也不量,直接就削木条,又用木条组成一艘船,惊叹不已。 他看着王璁的目光闪闪发光,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道:“王兄弟,你这天赋利害啊,我此生就见过两个不用尺量,光靠眼力能就能做出模型的人,你就是第二个,而第一个,现在已经是工部左侍郎了。” 潘筠:“蒯祥?” 老匠眼睛闪亮,连连点头:“正是他,他的榫卯工艺才是一绝,他可以建出不需一颗钉子的屋顶,就那种大殿屋顶,全用榫卯,却能在震中保持稳定,不会坍塌。” 王璁连忙摇手道:“我哪里比得上他?不过,基本的工匠手艺我还是会的,加上这三本书,今后我们多加交流吧。” 老匠立即应下。 渔民们以他为主,既然他说王璁厉害,那王璁就是厉害的,大家立刻上前将王璁围在中间,对他的加入表示热情欢迎。 又安排了一个师侄,潘筠心满意足的离开,回泉州去找妙真三人。 他们的义诊也收尾了。 随着朝廷的赈灾物资陆续到达,受灾地区在官府和百姓们的共同努力下慢慢恢复了生产。 淤泥被清出,房屋和街道恢复干净,街上人很少,大多数百姓都下地去忙庄稼了。 这一次,潘筠不打算飞回京城,而是和妙真他们一起从南到北,靠一辆马车,两条腿行走。 用她的话说是:“在天上飞久了,得接一下地气,我们修道,而道在人身上,不能离开人太久。” 所以他们就坐在车板上,赶着一辆车慢悠悠的朝北走。 没错,他们的马车连车棚都没有,就一块车板,上面放着他们的衣物、锅碗瓢盆和粮油,可以一路走,一路吃。 大风大雨才停歇没几天,路面上的水还没干透,尤其一些地面坑坑洼洼,水被积在路面中间,泥都松软了,很难排得出去。 马儿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拿出自己一往无前的态度哒哒往前走,它脖子上拉的马车就哐哐哐从一个坑里蹦到另一个坑里。 车上的人就跟坐云霄飞车似的上下起伏,左右摇晃,人就跟生鸡蛋一样,差点被摇匀了。 潘筠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率先跳下车,决定靠两条腿走路。 她一下车,另外三个如释重负,也立刻蹦下车。 陶岩柏呼出一口气,牵着马走在路中间,只有车板子拉着行李蹦蹦的往前走。 潘筠三人则沿着路边走,踩在草地上,最多趟过泥地时脏了鞋子和裤腿。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 出了泉州,这一片是平原,只远处看见起伏不定的山脉。 两边田里的水稻倒伏,正散着不少人拿着稻草将倒伏的水稻扶起绑起来。 第955章 请你们吃饭 潘筠本来只是看,但看着看着,觉出不对来,不由停下脚步。 妙真差点撞在她身上,也停下脚步。 妙和扑在俩人背上,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摸了摸肚子道:“有点饿了,走到前面的村庄,找户人家停下做饭,求碗水喝吧。” 几人又走了一刻多钟才看到炊烟。 从官道拐进一条小路一段就能看到一个村庄。 有小孩从村里跑出来,手上拿着木棍和木剑,看见他们就挥舞着手中的棍和剑,拦在他们面前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妙和觉得他们好玩,抱拳笑道:“贫道妙和,与师兄师姐云游到此,特求一碗水喝。” 小孩们乐得哈哈大笑起来,正经的样子一秒破功,立即让开路跑到车边道:“要喝水,去我家喝。” “去我家,去我家,我家的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 大家簇拥着潘筠几人进村。 一路进村,一个大人和老人都没有,甚至连大一点的孩子都没有,全是八九岁的大孩子带着更小的孩子。 其中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推开自家的木门,跑进院子里给他们舀了一勺水,递给妙和。 妙和拿出竹筒接水,问道:“你们家大人呢?” 孩子们很警觉,闻言立即站在一起瞪着她问:“你问大人做什么?” 妙和道:“我们还想借你家厨房做午饭吃。” 孩子们皱眉:“午饭?离吃饭时间还早呢。” “太阳得到那儿才有饭吃。”一孩子指着西边一棵树的树梢,那是他认时间的对标物。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他指的树,便知道他们这里一日只吃两顿。 潘筠就拿出一小袋米道:“我们想蒸点米饭,再煮一个菜,这一赶路,可能要到天黑才能停下,所以午食要吃饱一点。” 孩子们看她手里拎着的小布袋,对视一眼后跑开了,不一会儿,那个八岁的男孩从自家的厨房里拿出一个炉子和一口锅:“你不能进我家厨房,但可以给你这个。” 潘筠一看便笑道:“正好,我也有一口锅和一个炉子,够用了,只是缺木柴。” 一个孩子从院外拖了一捆木柴进来。 潘筠对妙和和陶岩柏点点头。 俩人就解开木柴,和孩子们借了水缸里的水,拿着男孩家里的大口锅将一小袋米都淘洗了,放上水就放在炉子上开煮。 妙真则拿出他们自带的锅放在另一个炉子上。 他们的炉子和锅都要小一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6节 潘筠出门,带着一串好奇的孩子在马车上翻找,不一会儿翻出一条腊肉。 她道:“菜还是要有肉才好吃。” 大家看到她手里的肉,齐齐咽了一下口水。 潘筠又跟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布袋里摸出十二个鸡蛋来:“但白水煮肉没滋味,还是加一些鸡蛋吧,只是可惜没有青菜。” 一个女孩立即站出来道:“我家有菘菜!” 潘筠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 女孩撒腿就往自家的菜园跑:“我去给你摘!” 她摘来一颗大菘菜,是真的很大,比潘筠的脑袋还大。 把最外面的两张叶子撕了,其余的掰开清洗,也不切,直接手撕成一块一块的。 旁边妙真已经用刀把腊肉切成了薄片。 潘筠扫了一眼道:“可惜没有姜和蒜苗。” 孩子们正围着妙真看切肉,但耳朵却竖着,闻言,其中一个道:“我家有姜!二勇,你家不是种了很多蒜?” “是,但我奶奶不给拔,谁拔就骂谁。” “你拔的,你奶奶一定不骂,快回去拔一颗来,不然肉就不好吃了。” 二勇咽了咽口水,见小伙伴跑了,便也跟着跑。 不一会儿,姜和蒜苗也有了。 架起的锅水烧开了,潘筠丢下姜片,把切好的肉都丢了进去,煮了好一会儿,香气和油水出来,她就慢慢的往里打鸡蛋,打完以后道:“哎呀,我们忘记带盐了。” 八岁的男孩立即进厨房拿出来一小撮盐巴,放在掌心里,走到锅边就往里倒。 潘筠摇头道:“不够。” 男孩为难起来,道:“再多,我娘回来就知道了。” 其他还没来得及出力的小伙伴纷纷举手道:“我家也有。” 他们各自跑回家去,也学着男孩的样子倒了一点在掌心,都只有一小撮,回到院子就一起往锅里倒。 潘筠看得笑眯眯地,点头道:“这就够了。” 她一边轻轻地翻动锅里的鸡蛋,一边问:“你们拿盐不会被大人发现吧?” 小孩们都拍着胸脯表示不会,“只拿一小撮,我娘就是知道了,肯定以为我们拿去沾果子吃了,不会知道我们拿来给你的。” 潘筠满意的点头,问道:“盐很难买吗?” “可难了,大人一次只给我们买一小罐。” 潘筠:“大人是谁?” “大人就是大人,是我们的主子,”一个男孩道:“等我们大了,我们也是大人的兵,要给大人种地。” 潘筠:“你们爹娘都是给大人种地的吗?” “是啊,我爷爷和太爷爷也是给大人种地的。” 香气越发浓郁,一旁大锅里的米饭也溢出香气,妙和掀开锅盖来回搅拌,在米水渐渐浓缩后将木柴抽出,只用余炭焖着米饭。 潘筠一直看着米锅的情况,见状才丢下蒜苗,过了一会儿才把旁边撕开的菘菜都丢进锅里。 但因为锅有点小,没丢完。 潘筠也不勉强,翻了一下菜,等菘菜煮熟出水,再翻动一下,将底下的肉和鸡蛋都翻起来,而后又一叹:“哎呀,我们没有碗筷啊。” 孩子们兴奋的蹦起来,七嘴八舌的道:“我家有,我家有。” 潘筠就笑着请他们帮忙拿四副碗筷,温声道:“你们也出了东西和出了力,这些饭菜有你们的功劳,不知你们可愿意与我们一同用食?” 孩子们高兴的答应,跑回家里拿碗筷。 潘筠将火撤到一边,米饭的锅盖也掀开了,妙和给他们一人盛了满满的一碗白米饭,等大家都盛了饭围在菜锅前面,却没人先动筷子,而是齐齐看向潘筠。 潘筠笑着夹了一筷子菜,点头道:“嗯,很好吃,大家开吃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纷纷动起手来。 大的照顾小的,就算是才两岁的,碗里也被哥哥姐姐们夹了肉和鸡蛋,用手吃得津津有味。 第956章 军户 白米饭和肉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好东西,鸡蛋倒是时不时就能吃到,但像这样和肉煮在一起的,几乎没有过。 哪怕潘筠厨艺很一般,油盐足够,又有肉又有蛋的情况下,也做不出孬菜来,反正小孩子们觉得,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菜了。 一大锅饭,一大锅菜,潘筠四人只吃了七分饱,剩下的八个孩子是每个都吃得肚子滚圆。 吃太饱了,不能动弹,只能半仰着消食, 潘筠也跟着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消食,顺便说说话。 一顿美味的饱饭下来,孩子们把他们当做了自己人,潘筠提起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他们都是军户,驻军大营离这里四十多里,但军属分布在周边,外面的土地都是“大人”们的,他们住在此处就是为了给大人们种田。 潘筠问道:“你们既然是军户,屯田应该是为驻军所屯,怎么是给‘大人’们种地?” 别看这问题深奥,孩子们小,可孩子们不笨。 大人们总觉得他们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说话总不避着他们,实际上,他们即便听不懂,也会记住,甚至会以其为常事,以为这是理应之事。 比如,现在那八岁的大孩子就道:“我们没有田屯,大人出身高贵,又有钱,就花钱买了好多地给我们种。我爹说了,给谁种地不是种,日子一样的过。” 潘筠就问道:“你家种了多少亩地,每年收获多少粮食?” “不知道收获多少,但种了十二亩田,十八亩旱地,啥都种。” 潘筠:“那么多地,家里有耕牛吗?” “我家和他家共用一头牛,是大人给的。”小男孩指着其中一个小女孩,骄傲的道:“因为我家种的地多,还种得好。” 潘筠温和的看着他:“种这么多地,你爷爷和父亲、叔叔岂不是要每天都去地里干活?” “是啊,每天都去,不认真种地的话,我们就没饭吃了,我们家就算是二月和三月,每天也能吃两顿呢,一顿干的!”小男孩提起这一点尤为骄傲,一旁的孩子们也都羡慕的看着他。 潘筠一一记下,在大人们回来前,他们把锅碗瓢盆都清洗干净收好,院子也都打扫干净。 看时间,等他们回来,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干脆告别孩子们,驾上马车出行,直接到地里去找家长们说话。 路两边都是稻田,远远望去,人在田间低头弯腰,就好像一片绿中的一个灰点,很不起眼。 可就是这一个个灰点,将绿色扶起,让田间的绿井然有序起来。 走了一段,四人在路下方一块田里看见了一家人,这是至今为止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家人。 潘筠示意陶岩柏停下车,她走到田边冲他们叫了一声:“老丈,晚辈想问个路。” 田里的老人弯腰抬头,眯眼看了她一会儿,一片光晕中,终于看清楚人,他这才在田里洗了洗手,一手捂住后腰,一手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来。 因为弯腰太久,他一时不能直起,但他还是半弯着腰朝她走去。 田里的水放出去不少,此时田里只有薄薄的一层水。 他穿过半块田走来,近前才看清潘筠,见她是个女娃,就抬头朝路上看去,看到牵马的是个少年,虽然年纪也不大,好歹是个男人,就放下心来:“小娘子要去哪里?风灾才过去,外头有很多受灾的流民,不免有人落草为寇,出门可要小心些啊。” 潘筠道:“是,我们想去京城投亲,中间走了一段小道,再回到官道上,不知方向还对不对,所以想问问老丈。” 老人走上田埂,又踏进田埂旁的沟渠里洗掉脚上的污泥,随手拍晕扒拉在小腿上的蚂蟥,这才直起腰来道:“去京城,就顺着这条官道一直往下走,再走七八里有岔道,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则向北,哦,就是向右的那条,你们就转向右行,一直走就是了。” 潘筠看到掉下去的蚂蟥在地上翻滚,不等它腾挪着身子滚进沟渠里,就被老人拿起石头砸成两截。 潘筠见他就不管了,眉头微跳,道:“蚂蟥生命力很强,就算分成两截,一旦入水,就又成活了,即便会虚弱一段时间,不能吸食人血,但一段时间后,一段长出头,一段长出尾,就变成了两条蚂蟥。” 老人就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蚂蟥,顺手把它砸烂,不在意的道:“砸死这一条,田和沟渠里还有无数条,蚂蟥是杀不尽的,所以我不爱费力去碾死它。” 但碾死也没啥,多费一番手上的功夫罢了。 潘筠:“我听说蚂蟥最惧怕阳光,只要让它远离水,丢到太阳下暴晒,一日就能晒成蚂蟥干,还能做药材呢。” 老人微愣,不明白她怎么大谈特谈起蚂蟥来了,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小娘子想收购蚂蟥?” 潘筠也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老人家要是愿意捕捉晾晒,我愿意高价收购。” 老人就认真的想起来,他知道有个水池子,泥水浑浊,但因为那一片水少,地势又低,所以四方之水都汇聚在那一处。 每次去那一片劳作,牛只能在那里饮水和洗澡去暑,以至于池子里的蚂蟥特别多。 不仅多,还狠毒。 家里正缺钱,去捞一把蚂蟥也未尝不可。 老人立即走到路边的草上,一边用草擦脚,一边问:“小娘子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这蚂蟥要怎么收?” 潘筠道:“我家有好几个大夫,四处给人看病,所以也买药材,蚂蟥入药叫水蛭,可破血逐淤,因为药材贵重,一两的收购价是二百文。” 老人声音都破了:“多少?” 潘筠含笑道:“二百文一两,品质若好,我们还可以再涨价,在药铺,品质最高的水蛭,一两可卖二百七十文。” 老人再去看那被他碾碎的蚂蟥就心痛不已,这可是钱啊。 因为潘筠给他提供了一条生财之道,老人也不急着走了,就坐在草地上跟她聊天。 潘筠问道:“风灾如此严重,朝廷减免了赋税,补贴可能弥补损失?” 老人:“我们是军户,不在其列,那跟我们没关系。” 第957章 厘清军政 大明实行屯兵制,军户世袭,所以不需要像良户一样缴纳田赋。 在赋税方面,军户和匠户都有豁免权,但是,这不代表他们的日子就好过。 因为军户不缴纳田赋,而每州每府每年要上缴的赋税基本固定,所以普通民户的承担就会重一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7节 但在洪武时期,良户并不觉得这些负担重,因为,洪武养兵可自给自足。 这也是屯田制的初衷。 老朱特别豪情的宣告,吾养兵百万,当不费百姓粒米。 先不说实际有没有做到,至少在初期,屯田制的确大大减轻百姓负担,百万军户基本上可以实行自给自足,战事为兵,农时耕地,闲时练兵。 但,洪武结束到今天也不过四十八年而已,这些军户已经沦为一些人的佃农长工,名为屯田,耕种的却是私田,而这些私田,本当属于官田,属于军田。 潘筠目光落在浑浊看不清底的沟渠上,轻声道:“浊水之下,蚂蟥还是太多了。” 老人家刚给潘筠指完哪片地属于哪位大人,是买,还是开垦出来的,刚坐下就听到这句话。 他也不确定潘筠这话是不是有深意,停顿了一下才道:“得等有本事的人把它们都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蚂蟥繁殖的再快,只要捞的速度够快,不断的捞,总能捞尽。” 潘筠嘴角上翘,颔首道:“老丈说的有道理。” 潘筠给他留下一张纸,纸上是王璁设在泉州府的杂货铺的地址:“你们可以把水蛭卖给这家店铺,要是嫌远,也可以找附近的药铺售卖。” 老人接过。 潘筠浅笑道:“你们要是懒怠动弹,就静等佳音,过段时间,应该会有人下来捞蚂蟥。” 老人默默地捏紧手中的纸,目送潘筠离开。 他们一路向北,路上有意无意的经过各驻地军队。 一般屯田就在驻军附近。 驻军位置是秘密,至少普通民众是不知道的,但潘筠身份摆在这里,只要到衙门问,县令总会说的。 就算不问,妙真卜算一番,也能从卦象上看出。 他们就专门走驻军的田屯,有时候明明不顺路,他们都要绕过去。 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月。 皇帝把黄符册又给用完了,但这次皇帝没催她,因为他们还没回京,一直暗中跟着他们的锦衣卫早把他们这一路的行踪和作为给飞鸽传回京城。 除非潘筠拿出三宝鼎飞,不然,锦衣卫能一直跟着他们。 皇帝身边也跟筛子似的,没过多久,朝中一些重要大臣都知道了,皇帝和国师下一步大概要动各地驻军。 文官们早看武将勋贵不顺眼,知道后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武将勋贵中也是一分为三,一派认为,国师这是受文臣挑拨,故意针对他们。 “谁不知道国师和于谦关系好,否则,道士做国师,怎么文臣们一声不吭,连个弹劾的都没有,合着,他们是一伙的!” 一派静默不言。 而另一派则道:“依律而行罢了,地方驻军若无违规之处,怕什么?” 一句话堵回去,没等第一派反驳,他们又冷冷地道:“去年跟瓦剌打的那一场为何憋屈?军政坏到了什么地步,再不出手整治,整个国家都要腐掉烂化了。” “北地驻军吃空饷,一千人报一万人的饷,一旦有敌入侵,朝廷调人,你敢上书言说你只有一千人吗?不说,拿一千人去打一万人的仗,战死事小,丢土事大!” “而江南、中原驻军,能按规练兵的又有多少?如今驻军都成了某些人的佃农、长工,别说上战场,只怕连枪和刀都没握过,去年大同守不住,瓦剌大军若大举南下,调动起来的兵能挡得住他们吗?” “再不整顿,大明都要被你们蛀没了!” 石亨看着他们忿怒的样子,悄悄的离开队伍,一离开,脸色就阴沉下来。 他的部下围着他,有些惊慌:“将军,这可怎么办?武进伯和陈怀竟都赞成清算屯田。” 武进伯朱冕是勋贵,陈怀是武将,两边都有了代表。 石亨沉默片刻后冷笑:“若论侵吞国土,朱冕做的可不比我们少,他以为清退就完了?他手上的清退了,他的族人,他的部将也都清退了吗?” “陈怀……”石亨顿了一下,“陈怀的确没干过这事,家里也管得很好,但我不信,他手下那么多部将,都能管得住。给我去找,就算这鸡蛋没缝,我也要苍蝇围着他转!” 等潘筠回到京城时,朝中暗流涌动,朱冕次子朱果被御史弹劾夜宿青楼,然后他不忿,埋伏在御史进宫上朝的路上,把人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 陈怀长子陈辅则是在练习骑射时从马上摔下,差点被马踩踏。 陈怀大怒,连上三疏状告石亨及其部将,还牵出已经战死的前大同总兵郭登。 有些事,外人不知道,但他们在一个圈子里,谁是什么样的为人,谁不知道? 石亨和郭登联手贪污军饷、私役士兵,谁不知道啊? 朱冕不干净,所以他不敢吭声,但陈怀干净,他怕谁? 武将勋贵的贪污腐败一点也不比文官们少,也正是因为腐败严重,才造成边谋失策,以致去年亲征失败。 陈怀是痛定思痛,加上,他答应过已逝的英国公,大明军政,是要整改了。 朱冕在最开始提过后就沉默了下去,让陈怀气愤不已,想到英国公去年的嘱托,他只能写信给远在大同的邝埜,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邝埜虽是文官,却是前兵部尚书,此时又镇守大同,自他镇守大同之后,他就开始出手整顿大同军务。 拨乱反正,不仅收回大量被侵占的屯田,还把很多被私役的士兵、流放犯给要回来,各司其职,该练兵的练兵,该过自己日子的过自己的。 同时,还清退了大量空饷,让朝廷的欠债减少了很大一部分,户部投桃报李,今年春夏两季各付了两个月军饷,只拖欠一月。 邝埜隔空支持陈怀。 身为现兵部尚书于谦,态度更是强硬,恨不得从北到南将所有驻军都厘清,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挑选了几个重要地区。 他相信,只要厘清这几个地区,再推广下去,全国的军政便可焕然一新。 第958章 两极分化 潘筠回到京城时,正是他们争得最激烈的时候。 潘筠都没去见父兄,直接带着三个师侄进宫,住进钦天监里。 她前脚进宫,后脚就出现在皇帝面前。 朱祁钰有些着急,见她慢悠悠的喝茶,就急忙问道:“国师,这样放任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潘筠道:“让他们吵吧,论吵架,武将怎么可能吵得过文官?” 朱祁钰:“但武将会造反。” “大同兵马在邝埜手中,陛下手握禁军,陈怀没有把柄,王骥忠心耿耿,井源如今在军中也颇有影响力,杨洪嘛……他好名,且有脑子,石亨说不动他。” 朱祁钰慢慢坐下:“那……” 潘筠道:“陛下,武将勋贵的贪腐,并不只武将勋贵内部,他们多与当地士绅豪族联合,而当地士绅豪族又与文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清查,他们一个都逃不掉,此时他们不言,不过是觉得陛下做不到深究罢了。” 朱祁钰想到去年亲征的惨败,脸色铁青:“大明的军政的确要改革了。” 潘筠目光微闪,道:“但改革是不能一蹴而就的,须得先小范围试点。” 朱祁钰:“好比凤阳宗室改革?” 潘筠点头:“一地成功,才能推广到多地,多地若也能成功,方可推广至全国。虽然慢了一点,却稳妥。” 朱祁钰:“国师觉得从哪一地开始合适?” 潘筠:“改革的话,就从泉州府开始吧,但军队腐败问题,的确应该全国清查了,哪怕一些地方查不到根本,也要打草惊蛇,把能抢回来的食物抢回来,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动手,给军户们喘息之机。” 潘筠细细地说起她这一路上路过的几个驻军的屯田情况,道:“很多孩子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是军户,却不知道军户是在为朝廷、为陛下效命,只当是为了给某个大人耕田种地。” 这和只知某某,不知皇帝有什么区别? 愣是哪一个皇帝听了脸都得黑。 朱祁钰气得原地转圈圈,道:“皇兄早想整顿军中,但他要倚靠勋贵武将对抗文官,所以迟迟不动手,且勋贵们居功自傲,与部将联系紧密,很难开展,朕只怕步皇兄后尘,最后不了了之。” 潘筠垂眸略一沉思,抬头道:“亲征一战,勋贵武将损失惨重,对战死的勋贵武将可既往不咎,只要其家人主动清退侵占的军田,陛下再约见其子、其孙,加以安抚恩赏,有他们开路,其他人就好办了。” 朱祁钰微愣:“他们可以吗?” 潘筠点头肯定道:“可以!” 她意味深长的道:“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在墨水池里打滚,身上的黑墨洗不干净,但他们却都还稚嫩,青年人,胸中自有一股意气,还没那种污糟事。” 她说的是成国公朱勇之子朱仪,朱勇活着的时候亦劣迹斑斑。 因为他管的是京营,是随驾的重要武将之一,但他误入瓦剌包围圈,又指挥失当,即便战死,孙太后亦恼恨不已,不仅孙太后,朱祁钰也恨他。 觉得他无能,丧师辱国,所以此前许多武将战死都得加谥和祭葬,只有他和王振没有。 哦,他还是王振一系的人。 所以朱勇死后,其子朱仪一直不能袭爵,也求告无门。 潘筠道:“贫道今日入宫,正巧在皇城门口看见了他,贫道技痒,就顺势给他相面。” 朱祁钰闻言眼睛一亮,问道:“怎么样?” “比其父廉静持重,不过……” 朱祁钰见她说到一半就沉吟不语,不由身体前倾:“不过什么?” 潘筠微微一笑:“不过他虽是武勋出身,却羸弱,且无守防之才,在武功上比他父亲差得很远。” 朱祁钰闻言皱眉:“羸弱,那就是没有进攻之力,又无守防之才,这样的武勋要用在什么地方?” 潘筠:“可以用做文官治理地方,也可以放在少争斗,多民生的岗位上,若用作武将,也可以放在久安之地,他必能管理好驻军和地方的关系。” “而且……”潘筠顿了顿道:“他在当下就是最好的刀子。” 朱祁钰目光微闪。 他没有再问下去,潘筠回钦天监休息。 她旅途一个多月,也是很累的。 且政务这种事,作为道士还是不要过多参与,她只是代替皇帝巡视民间,给他说了一些民间的见闻罢了。 皇帝因此发火要管理军政,关她什么事? 潘筠挑起官场的惊涛骇浪,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每天修炼、去工部,忙得是不亦乐乎。 而皇帝召见了朱仪。 朱仪离开之后,皇帝便恢复了朱勇的爵位,并重立朱仪为世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8节 朱勇人都死了,结果朱仪还是世子。 石亨等人冷笑,还没来得及嘲笑朱仪献媚献错了人,朱仪已经开始整顿家务,难得一次,强逼族人清退了之前侵占的良田。 更不要说他父亲曾经占去的田地,一清算,家中大半资产都填进去了。 朱勇和王振私交过密,活着的时候没少贿赂王振,加上成国公府生活奢糜,填进去不少家财才把账目给平了。 为了节省开支,朱仪裁掉了很多家奴,皇后闻声而动,当即命人去把成国公府裁减的下人都买了,还查清楚了他们的底细。 借着成国公侵占良田的刁奴,皇后买了以后全都送到皇庄里去劳作,其余的奴婢,则是全部分田分一部分财产,入籍为良民。 这些奴婢被卖出去时惶惶然,拿到良籍书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待听到他们每人还都有两亩地和二两安家银子时,整个人都惊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没错,这就是皇后想的一个慈善项目。 她现在热衷于赎买奴婢,再给人安家,还喜欢给人做媒。 很多大户人家出来的婢女都会被乡间的小地主家庭疯抢,娶做媳妇,因为觉得她们见识多。 为了让他们能够更快的融入乡间,她就喜欢给他们做媒。 上行下效,都知道皇后喜欢赎买奴婢来做善事,今年鬼月,为了祈福消灾,就有不少人家主动放出奴婢,并给安家银子。 中秋在即,他们还计划着凑一笔钱去其他地方赎买奴婢。 民间欢乐一片,朝中腥风血雨,形成了两个极端。 第959章 开始调查 朱仪之后,去年战死于大同的武将勋贵之后纷纷跟随,也不知道朱仪是怎么说服他们的,反正他们进宫一趟再出来,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清算起自家老爹的旧账来。 让石亨等人没想到的是,朱冕主动上书自首,坦白自己纵容下属和家奴在河南、江西两地侵占良田的事。 于谦借此事,联合众多文官一起,派出御史清查各地军务。 皇帝下旨,主动投案自首者,只要将侵占的良田、军饷还回,既往不咎; 若是等都察院和北镇抚司查出,可就不是那么好了结的了。 为协助都察院,也为监督都察院的御史,皇帝听从潘筠的建议,派北镇抚司的云晏和安辰协助此事。 每一队都带走一台电台,以及一个刚学会基础发报的发报吏,这是朝廷新设的官职,隶属于礼部信息部,最大的官叫传信郎,只从六品,是从鸿胪寺调过去的官员。 底下的官吏大多是从国子监里调出来的,吏员,全是国子监新培养的发报员。 两个御史,一队锦衣卫,带上一台电台和一个发报吏。 分别前往东北、西北、中原、江南、东南和西南六地,同时,其余未被查到的驻军地区也被要求自查。 因为皇帝重新重用北镇抚司,锦衣卫们又骄傲起来,穿着飞鱼服在京中穿梭,很是受人瞩目。 人总容易得意忘形,于谦抓到两次锦衣卫在京中横行,直接上书弹劾,气得皇帝把毕旺叫去骂:“朕想重用你,所以越过云晏将你提拔上来,结果云晏一走,你连南镇抚司的人都管不住,再有一次,朕看你也不必留京,带着一家老小滚出京城吧。” 毕旺脸色巨变,连连磕头请罪,待皇帝消气一些才退下。 皇后忍不住道:“国师都说毕旺平庸,不堪大用,陛下怎么还用他?” 皇帝沉声道:“他是平庸,胜在忠心,朕是突然登基,除了旧人,哪还有人可以用?” 但他以前是个没实权的王爷,旧人中哪有多少人材? 皇后直觉他的这个思路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过了半天才想明白:“陛下,旧人不堪用,就启用新人,您是皇帝,对他们又有知遇之恩,怎么会不忠心?” 皇帝沉思。 皇后道:“今年恩科在即,不如军中也比武纳才,您不是说,亲征一战武将损失巨大,朝中勋贵武将把持军务,让军政改革难以实行,何不举行大比武,提拔新人?也可趁机选用勋贵子弟为锦衣卫,填补空缺。” 大明冗员严重,同时,很多岗位又缺少人才。 比如,去年一战,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就损失过半,到现在都没填补起来。 这一下为调查军务把人派出去,京中留下的全是南镇抚司的人。 偏南镇抚司里大多是吃白饭的二世祖或是被排挤过去的,除了招摇过市,没太多的本事。 皇后耿直,早看不惯他们了。 但因为他们背后牵扯甚多,皇帝也不好裁员,若是调用,现在手上也没其他人可用。 皇后的建议就让皇帝很心动。 “朕和于阁老商议过后再定。” 于谦对军中大比武选纳人才没意见,但对皇帝招纳勋贵子弟为锦衣卫有意见,这岂不是在扩招吗? 锦衣卫行事狠辣,时常触犯律法,很不好管理。 于谦就找借口拒绝了。 其他内阁大臣自然也不愿意北镇抚司继续做大。 先帝在时,南北镇抚司在王振的扶持下监视百官,说是监视,其实就是为一己私利胡乱构陷,去年亲征之战,王振死了,北镇抚司的人也死去大半,怎么可能让它重新壮大? 文官们全都拒绝。 武将们刚被压制,秉持着文官们拒绝的,他们就要支持的理念,大半武将都在朝中声援皇帝。 而且,皇帝说了,锦衣卫招新会优先武将和勋贵子弟。 他们更加支持了。 吵了几次,因为皇帝很坚持,为此不惜从私库出钱选拔,竟是不要国库出钱,文官们也就拒绝不了了。 于是,朝中迅速定了军中大比武和锦衣卫大选拔的时间。 军中大比武,是先地方比试,从中选优选强,再送到军中来进行最后的大比武。 最后不仅要考骑射武艺,还要考兵书,甚至实际作战,需要的时间不短,兵部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开始,大约十月份可以在京中进行大比武。 他们便请钦天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十月十八,军中大比武决赛。 倒是锦衣卫选拔很简单。 恰逢万寿节在即,不久又是中秋和恩科秋闱,为了给皇帝贺寿,朝廷便决定锦衣卫选拔初试定在八月初一,万寿节那日则进行决赛。 正好,给前来贺寿观礼的藩属国们看一看大明国威。 皇帝一声令下,朝廷迅速运作起来,闹哄哄一片热闹,让很多人忘记了奉命出京的六支队伍。 不与之相关的官员可以忘记,朝中内阁大臣、皇帝,还有性命攸关的勋贵武将们可没法忘。 尤其是石亨等人,他们一边笑吟吟的给皇帝准备寿礼,一边心急如焚的让手下去联系地方部将。 但派出去的人却跟石沉大海一样,只出不回,别说人了,连封信都没有。 这让石亨等人更加焦心。 石亨喃喃:“陛下好狠的心啊,在自己过生的时候闹这事,就不怕煞气过重,折了自己的福气?” 朱祁钰当然不怕,国师说了,这是行正义,得正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他又不是要滥杀无辜,也不会牵连人,他怕什么? 自信满满的朱祁钰晚上收到三支队伍发回的电报,气得鼻子都歪了,发了好大一通火。 发完了才坐在台阶上忧郁:“朕终于明白,为何皇兄做皇帝时那么容易生气,还总是忧愁。” 皇后担忧的看着他:“陛下……” “云晏还未到太原就遇刺三次,朕倒要看看,太原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又道:“而去南昌的安辰还未见到主将,就先找到了被隐匿起来的私兵,私兵,私兵啊,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吗?” 第960章 周王入京 第二天安辰就用电报汇报,南昌并无反叛之意,因为他们虽然有大量不在册上的私兵,但他们手中拿的不是刀剑和枪,而是锄头、镰刀和铲子。 这些私兵,全是被隐藏下来的军户,全部被当地驻军将领用做佃农和长工,为他们耕作、经商。 不错,这些人还要帮着将军们拉货、建房子、修路等。 他们不仅自己用,还把这些私兵出租给当地的士绅豪族,谁家要建房子、修路和拉运货物,都可以叫他们去,所赚的工钱,这些私兵拿一半,将军们截留一半; 有个叫朱留的参将,他更狠,他手底下的兵被当做牛马一样使唤,出去给士绅们砸石头,建房子,所得的工钱一文都不给士兵,只保证士兵们的一日三餐而已。 皇帝气死了,忍不住在乾清宫里嗷嗷叫,怒问道:“我大明士兵,难道一丝血性也没有了吗?都到了这地步,怎么还不反?” 皇后:“……陛下,您才是皇帝,你让他们反你?” “不是反朕,是反他们,”皇帝扫视一圈,见屋里没别人,就小声嘀咕道:“谁叫朕不能活,朕就叫谁不能活,他们若是反了那些将领,朕也能早点知道他们受的苦。” 潘筠慢悠悠地放下茶杯,道:“陛下,他们还有家人在呢。这些驻军和边军不一样,他们世代为兵,军属都住在一起,壮丁就近服役,一部分会被抽调到边镇。” “去了边镇的士兵不提,留在驻地的,祖父兄三代都在军中,母亲妻儿便在营外的村里耕种军田,谁敢反,谁又能反?” 皇帝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筠垂眸,转着手中的茶杯道:“陛下,军户和匠户制要改了,祖生父,父生子,子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一直是军户,他们以前可以通过打仗累积军功晋升,但现在,他们只能世代成为好利之人的佃农、长工。” “士兵是保护国家,保护君王的盾,而今屯田制废弛,长此以往,我大明百万雄兵的战斗力还剩多少?到时若再遇到像瓦剌这样南侵的势力,大明还能守住疆土,守住京师吗?” 皇帝沉默半晌,问道:“他们是不是也意料到了这一点,所以这次清查军务才进行下去的?” 潘筠道:“陛下要感谢英国公,他老人家在大同时便算到了将来,他提前给您铺了路,您得走下去,还要走好了,才不枉他一番布置。” 取销军户和匠户,进行军制改革,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更不是现在可以办的。 但是,他们可以提前准备,至少,军政改革的共识需要有。 皇帝决定这段时间找文臣武将们聊一聊,先问问谁有好主意,顺便筛选一下支持改革的大臣,该提拔的提拔,该调任的调任。 等到时机合适再动手。 国师说过,国事宁稳勿急,尤其是改革。 不然,急切的改革造成的危害甚至是固守成规的十倍、百倍。 而除了文臣武将外,他也要了解一下宗室们的想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09节 正好,他过寿,这次很多藩王都会进京。 皇帝是八月初三的生辰。 周王及其世子也带着人进京贺寿。 周王一脉是嫡出,而且周王的地位在诸藩王中一直有些特别。 第一任周王,是朱元璋最受宠的儿子,封地都是直接给的中原。 所以,朱允炆即位之后,最忌惮的其实是周王。 就连朱棣靖难成功,之后最戒备的也是周王这个同母弟弟。 周王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生谨慎小心,几乎不管军政,也不插手地方事务,一心只搞医术。 后来王位传给儿子,即潘筠见过的那位老周王,这位老周王除了跟他爹一样爱搞医术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搞戏剧创作。 他个人自己创作了三十一本杂剧,虽然都不出名,且思想落后封建,但是,他是真的不给当地老百姓造成一点负担啊。 和喜欢掳掠民女、阉割童男、强征苛捐杂税的秦王,以及喜欢用男童做药引来炼丹求长生的鲁王不同,他就真喜欢写本子,请人来演,很多时候,为了宣传自己的戏剧,还免费请人看剧呢,可以说,一点危害也没有,反而丰富了当地百姓的生活。 经过两代周王的谨慎和宽容,加上龙椅上坐着的皇帝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比周王更顺位的继承人是襄王,所以,前后两任皇帝对周王的戒备心都下降了。 这位新周王叫朱子瑾,老周王无子,他是过继的嗣子。 他能继位,潘筠有一份功劳。 所以一进京,拜见过皇帝、皇后和两位太后之后,他就牵着儿子到钦天监求见潘筠。 春官正出来见他,恭敬的回道:“回禀周王,国师不在钦天监,她一早就去城外的工部了,倒是她的两个师侄在太医院。” 周王一听,便谢过春官正,留下拜帖,牵着儿子就要走。 朱同锲已经是个半大少年,见父亲就要出宫,他不由停下脚步。 朱子瑾回头看他,温声问道:“怎么了?” 朱同锲道:“父王,既已入宫,不如去太医院看看。” 朱子瑾:“我们并不认识她的师侄。” 朱同锲:“可我们周王一脉世代行医,父王不也想将曾祖所做的《救荒本草》重新刊印发行吗?还有《普济方》和《袖珍方》,不如请太医院的太医们帮忙,看是否有增减,若有增方,放入一并刊印,也是一大善事。” 朱子瑾犹豫片刻后摇头:“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些事我们也可以请外面的良医协助,我们是藩王,能避着太医院走就避着,怎么能主动找上去呢?” 朱同锲:“父王,我们周王一脉都传到第三代了,当今又宽厚温和,不会多想的。” “陛下中正,当然不多想,但我们却不能不小心。”朱子瑾自身经历过最残酷的皇权斗争,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由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你曾祖和祖父聪慧谨慎,却依旧免不了被贬谪申饬,我们比之差远了,能做的也就只有更小心。” 朱同锲说服不了父亲,只能耷拉着脑袋被他牵出宫去。 第961章 齐聚京师 周王府在内城西侧,附近基本上都是各路藩王在京的王府。 藩王们得封封地之后都会被赶出京城去就番,近些年来,也就只有当今皇帝,前郕王,都有封地了,却还被留在京城。 不过,这也算不上啥好事。 距离周王府不远的一座府里,门上挂着黔国公的牌匾,里面就住着黔国公沐斌,自他继位,他就一直留在京城,偶尔会受命回云南抚恤将士和百姓。 他名为黔国公,实际上,沐家一直拿的是郡王的待遇。 他爹、他祖父,死后都被封王,没有意外,他也会。 藩王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沐斌留在京城,除了皇帝爱重外,他的另一个作用是牵制云南沐府。 毕竟,自先帝开始,云南就一直在用兵,几十万兵力源源不断的投入,京城得有个让皇帝放心的人质在。 相比之下,其余没有兵权的藩王就要自在多了,一到京城就开始互相串门。 都是好多年不见的亲戚了,即便血缘隔了几代。 周王的门庭尤其热闹。 因为大家都知道,周王跟国师有旧,且关系还不错,好几次,国师有事,周王就跟有病一样帮她上折子。 鲁王此时就直接问周王:“周王,你莫不是拿了国师的什么好处?她是道医,你们周王府又擅医药,莫非,她手上真有延年益寿不老丹,给了你?” 周王脸色巨变,连忙摇手:“鲁王,你可不能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老丹?医药的确可以延年益寿,但我从未听说过不老丹。生老病死乃世间常道……” “这话也就骗骗外面无知的百姓,”鲁王打断他道:“真是世间常道,道士们怎么会修真以求长生?她潘筠练什么道,凭甚成为国师?” 其实到现在,鲁王都不知道潘筠是凭什么成为国师的。 “真是奇了怪,潘筠既不教陛下修炼,也不给陛下炼丹长生,陛下凭什么立她为国师?就因为她跟着去了一趟大同,把先帝的尸首从敌军中抢回来?” 秦王人在西安,当时西安有大军被调往大同支援,他知道得更多一些,闻言冷笑连连:“这位国师利害着呢,她虽然不给陛下炼丹长生,本事却不浅,不然,那些文臣武将怎么会一个都不反对?” 他意味深长的道:“那是因为他们都见过她的真本事。” 藩王们一想,还真是,王振把持朝政时,年年有不怕死的文官上书弹劾,武将们私下里也没少骂那阉狗。 潘筠一上位就是国师,又是道士出身,按说更会被反对才是。 新帝登基,地位不稳,此时不反对,何时再反? 可自她被封为国师,朝中竟然没有一封弹劾折子,军中将士谈及她,更是钦佩不已。 秦王目光扫过一众亲戚,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潘筠于万军之中取回先帝尸首,使大明不受制于瓦剌,仅此一事她便受三军敬仰。 就不知道那些文臣为何一直隐忍不发。 秦王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看向周王,笑道:“周王,你和国师交好,难得上京来,不当请宴国师吗?” 周王本来有这个打算的,但秦王一说,他就不打算请了,他推辞道:“我与国师只幼时见过一面,多年过去,哪还有什么交情?之前种种只对事不对人。” 秦王讥笑:“国师为父平冤时被关诏狱,周王那时上书也是对事不对人?” 周王严肃的点头:“总不能看着王振残害忠良。” 秦王噎住,藩王们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 果然,一连数日,周王都闭门不出,连世子都被他关在府里,直到八月初一,锦衣卫招募初试举行,世子这才带着一众护卫出府,跑去比试台看热闹。 一直待在郊外试验场的潘筠和妙真这才忙完手上的事回京。 工部尚书胡澄亲自送潘筠出场口,他身上都是硝烟的味道,脸上还有点脏,眼睛却晶亮如星,他兴奋的和潘筠道:“再给我两日,我一定能将它改成国师满意的样子。” 潘筠也很兴奋:“好,枪管我们都用冷锻打出来,漏夹也都造出来了,我相信,余下的难题你们一定都可以克服,我等着新火铳的出现,到时候,我请陛下为新火铳命名。” 胡澄眼睛大亮,对潘筠夸了又夸,就好像这新火铳是她造出来的一样。 胡澄殷勤的把潘筠送上车,转身还要亲自扶妙真上车,妙真嘴角抖了抖,自己踩着木凳上车。 马车一动,帘子放下,妙真呼出一口气,道:“一部尚书,为何要这么讨好我们?” “研发资金。”自从潘筠当了国师,国库、皇帝私库,还有潘筠的私房钱都在流向工部。 等匠户的限制取消,全国从事匠作的人会更多,科技发展会更快,胡澄,他将来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锦衣卫招募初试的演武场设在国子监的演武场里。 国子监的演武场占地极大,可以跑马练习骑射,历年武举考试也多借用此地。 除了这块地方外,禁军的演武场也常被征用。 但因为遇上皇帝寿辰,不仅藩王们来凑热闹,外邦使臣也来观看,禁军的演武场就不适合,所以选了国子监的演武场。 正好,让藩属国的使臣们看看大明的学子,感受一下宗主国的文化。 为了庆祝皇帝寿辰,国子监还主动开放门禁,让百姓们也可以入内观战。 只需要提前一天领到国子监发的门票,就可以凭票进入。 这跟进戏园子看戏一样,百姓们接受良好,而且,进戏园子要交钱,进国子监却不需要。 知道这个消息的百姓都跑来领票,瞬间抢领一空,以至官员家眷们想起来时没票了。 偏国子监祭酒李时勉为人耿直,而他的学生们,正是意气风发,一身傲骨时,更不屑于委于权贵,虽然,他们当中很多就是权贵。 反正,没人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票进去,于是,幸运领到票的百姓,要么进去一饱眼福,要么高价把票转出去赚了一笔钱。 潘筠和妙真到时,潘岳一身狼狈的从大门内挤出来,塞给潘筠三张票:“祭酒严令,一个学生只能带一个亲眷入内,我只能带你,这三张票你拿着。” 潘筠接过票,问道:“你哪来的票?” “老二昨日没事,我让他带着他兄弟们过来排队领的。”潘岳拽着她的手往另一边走:“东侧门也能进,大门这里人太多了。” 潘筠:“等等,等等,妙和他们还没到呢。” 潘岳:“我让老二去接他们了,约好了东侧门见。” 潘筠这才放心的跟他过去。 第962章 我也要学 太热闹了,国子监东侧门也站满了人,都在排队进去,旁边还有好多衣衫普通的老百姓,一双眼睛虚虚的左看右看,看到潘岳身上的国子监服,就迅速移开眼睛,也不答理被潘岳抓着手的潘筠,而是紧紧盯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妙真。 因为人多,妙真被一个人挤开,和潘筠之间隔了一个人。 一个手肘缀着补丁的青年立即挤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要票吗?” 妙真脚步微顿,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多少钱?” 青年就比了两根手指,低声道:“二两!” 妙真摇头:“不要。” 青年小声道:“姑娘别嫌贵,门口那边的人卖五两银子一张呢,我这算是便宜的了。” 潘筠回头叫了妙真一声:“快一些,我们先排队。” 青年一听就知道他们有票,转身就走,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有票还问我……” 他打眼看到一个骄矜富贵的小公子,眼睛一亮,立即冲上前去,被护卫拦住也不在意,只压低声音道:“小公子,要票吗?” 潘筠只等了一会儿,潘钰就带妙和陶岩柏过来了,六人一起从东侧门进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0节 暗中不知道多少人认出了潘筠,所以一进门,潘岳便松开了妹妹的手,只拢手站在她身侧。 他微微侧头看她,道:“今年中秋……” 潘筠就知道是她爹想她了。 她不假思索的道:“我会回去的。” 潘岳松了一口气。 潘筠转头对他笑了笑,道:“大哥,我们是需要谨慎小心,却不必恐惧。” “我就说嘛,真有人拿我们威胁小妹,干就是了,我们怕他们吗?”潘钰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要我说别等中秋了,你们今晚就跟我们回去吃饭。” 潘筠目光扫过前方聚集起来的人群,道:“二哥,我不回去不是因为怕他们,而是因为没空。” 潘钰转了转眼珠子,凑上来低声问道:“小妹,你们工部是不是又研究出了新火铳?” 潘筠:“我们工部?” “是啊,你不是工部的吗?”潘钰道:“军中的将士都想让于阁老把你抢到兵部来,我们兵部不也有武备司?完全可以满足你炼器的想法。” 潘钰也想潘筠来兵部:“你若来,我们兄妹俩就算是在一个部门里工作了。” 潘筠:“你是禁军,又不是兵部内的官员。” “那我也归兵部管,一样的。” 潘筠嫌弃兵部武备司太小了,且武备司只研究武器,不像工部,什么器物都研究。 潘筠道:“炼器并不止用于武备,更多的要用在民生上。” “天下器物,不都先兵后民,你研究出了武备,工部从兵部拿了技术,再用于民就是了。” 潘岳持不一样的看法,蹙眉道:“用于民的器物何其多,岂是武备囊括得过来的?我看小妹在工部就挺好的,你们兵部武备司的武器不也多数出于工部吗?” 潘筠:“就是,就是。” 潘钰嘟囔两声就坚持问道:“是有新武器了吗?” 潘筠含糊道:“等到陛下寿诞你就知道了。” 国子监的演武场很大,此时场中被清空,参加锦衣卫选拔初试的人都在场中热身,四面木栏外站满了人,还有一面阶梯式摆放了座位,不少藩属国使臣和藩王家眷就坐在上面。 不过,大家都很拘谨,互相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坐着没动。 也不知哪个贤才想出来的办法,把两方放在一起。 藩王敢跟藩属国的使臣往来吗? 潘筠挤到最前面,一抬头就看到对面台子上泾渭分明的两帮人。 朝鲜人甚至无聊到和坐在身边的建奴官员说话,也没敢去找大明的藩王搭话。 潘筠嘴角抽了抽,问潘岳:“这主意谁出的?老爹不是在鸿胪寺吗?” 潘岳摸了摸鼻子道:“这是父亲出的主意。” 潘筠瞪大双眼。 潘岳连忙解释道:“父亲如此提议并不是为试探各地藩王,而是想让各藩属国领略我大明各地风采。” 他道:“藩王分属各地,还有谁比他们更了解自己封地的呢?咱大明的王爷,才华、品德俱备,若他们能令四夷顺服,四夷自会忠顺于陛下,忠顺于大明。” 潘筠若有所思起来:“这个思路……倒是没出错,都姓朱,在番邦看来,他们和皇帝是一家人。” 潘钰冷笑:“先帝于草原上遇难,这些番邦说是来祝寿,却是想趁火打劫,听爹说,他们准备的寿礼都简陋得很,前脚刚献上寿礼,后脚就和鸿胪寺的官员哭穷,建奴竟敢开口和朝廷要火铳,说是要帮大明防备瓦剌,其实心里打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潘筠:“二哥,建奴和其他番邦不一样,它可不是藩属国,而是我大明所辖,其民为大明国民,其土为我大明国土,只是奴儿干都司多为女真人,故作羁縻州,以部落自治。他们向朝廷求火铳是正当的行为。” 潘钰瞪大双眼:“小妹,你不会要给他们火铳吧?” 潘筠横了他一眼后道:“可惜朝廷国库艰难,加之与瓦剌的战争已经平息,我大明官民爱好和平,当下当与瓦剌是以和为贵,所以火铳什么的还是算了,让各部落少征兵,多耕作,多放牧,以提高建奴百姓的生活水平为主。” 潘岳深以为然:“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潘钰觉得牙疼:“好虚伪。” 兄妹两个齐齐转头瞪他。 潘钰就后退一步,决定不跟他们两个走在一排了,他退到妙真三人的队列中,问他们:“你们想去哪儿玩?我对国子监熟,我带你们去。” 妙真谢过,道:“我们对国子监也熟。” 陶岩柏见他一脸不相信,就解释道:“我们回京后,每隔一天就要来国子监授课,该逛的,不该逛的,我们都逛过了。” 潘钰呆呆地问:“你们授什么课?修道吗?” 陶岩柏道:“不是,是算术和密码,打电报用的,现在学这个的人越来越多,国子监的先生不够用了。” 潘钰眼睛大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道:“我也要学!” 第963章 国师还活着吗 潘筠回头看他:“你想学?” 潘钰狠狠点头:“千里传音,谁不想学?军中想学这个的可多了!小妹,你让我走个后门呗?” 潘筠一口应下:“好!” 学这个并不困难,只要有一台电台就可以,她手上正好有一台,是最初拿来做试验的。 她给改良了其中的发电机。 潘钰恨不得把潘筠抱起来围着演武场转三圈,他兴奋坏了,大庭广众之下抱不了潘筠,他就自己嗷嗷叫着围着演武场疯跑起来。 潘岳看着他一下跑没影,不由扭头道:“你别太宠着他。” 潘筠:“这是学本事,又不是直接伸手与我要高官厚禄。” 她扭头笑道:“大哥要是有想学的,我也教。” 潘岳目光微闪,道:“我要是也想修道呢?” 潘筠:“有何不可?” 潘岳若有所思:“以前你说我们根骨不适合,修道难有成就,所以私下的传言是真的?” 潘筠:“什么传言?” “国子监私下有人在传,天师府新任天师创了一门功法,简单易学,便是普通人也能领悟贯通,加之……”潘岳看了潘筠一眼后道:“现在修道之风渐起,不少人都想遁入道门修道。” “可天下人要是都遁入佛道,不思生产,国将不国,所以听说,天师府要广传功法,让非道家弟子也能日常修炼,不必要一定遁入空门。” 潘岳盯着她看:“这传言是真的吗?” 潘筠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要是有功法外传可以让大哥修炼,大哥还想着遁入道门吗?” 潘岳道:“就算没有功法外传,我也不会放弃仕途遁入道门,研究道学,我大可以像薛韶一样,工作之余研究。” 潘筠点头:“这就是了,心志坚定的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潘岳:“但这世上人云亦云,受不了诱惑的人占了大多数。” “所以天师府才想外传功法,这套功法,有毅力之人可以有所成,没有毅力的人也可借此强身健体,”潘筠顿了顿后道:“就和太极拳一样,武者可以之克敌制胜,普通人可以强健筋骨,总没有坏处的。” 潘岳:“啊?” 潘筠冲他挥手:“算了,你就把太极拳替换成八段锦和五禽戏吧。” 此时,太极拳还只是小范围传播,且多在江湖,可八段锦和五禽戏却是全国范围的传播。 这依旧要感谢老朱家祖宗,因为汉人在前元饱受欺辱,老朱看不得国民羸弱,所以一直推荐国民练习五禽戏,故,即便是乡野之民,也多会此功。 一替换,潘岳瞬间明了:“普通人练习,就跟五禽戏一样?” 潘筠:“差不多吧,我们也不能要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习能把气给练出来,而且,只怕还不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可能是打一天鱼,晒两年的网。” 毕竟,在26世纪,很多功法都是公开的,但除了先辈为了生存下去特别努力外,到她那一代,基本上是学校教什么,他们学什么,对于修为没有太大的追求。 想要长生的人很多。 但十几二十多岁的年纪,问起来都说,我只要能活一百岁就够了,超过一百岁就太老了。 但在26世纪,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一百四十岁。 修炼,既要修心,更要修身,自律便是首要一条。 但这世上,能够自律的人又有多少呢? 不过,他们总是希望国民强健一点,再强健一点的。 所以经过商议,张留贞向朝廷上书,希望能推广他创的新功法。 哦,经过他们的继续完善,他的新功法分成了两部份,第一部 分更注重吐纳,放缓了修炼速度,大大降低了走火入魔的几率; 第二部 分则是结合身法,加强吐纳之法,加快修炼速度; 第三部 分才给出具体的运功法,是之前吸纳灵气,运化精元的速度; 可因为有前面两部分铺垫,修炼之人已经能控制自身,降低走火入魔的几率。 天师府决定,暂时只外传第一和第二部 分,若有人能将第一部和第二部练至纯熟,通过道录司的考核过后,便可在道录司中领取第三部分的功法。 为此,他们还决定用上道家法术,在每一本第三部 的功法中设阵,只有通过道录司考核的人才能看到书中记载的功法。 不过,这还在讨论阶段,速度快的话,也得到年底才能公布,慢的话,官方速度,谁也不能保证。 只是…… 潘筠看向潘岳:“事情还未定下,你们国子监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潘岳笑了笑道:“小妹也不看看国子监里都有谁。” 他手指一扫道:“京官子弟,地方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各地的生员,甚至皇亲国戚也有,在这里面,只要有能力,什么消息都能得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1节 潘筠目光微闪:“皇帝的消息呢?” 潘岳垂眸低声道:“连昨天晚上乾清宫是几时灭的灯,这里都能探得到。” 潘筠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岳掀起眼皮看着她微笑,声音几不可闻的道:“所以,你何时回京,何时又离京,家里全靠我从这里得的消息。” 潘筠瞳孔微缩:“大哥你打听我?” 潘岳摇头:“我可没有主动探过你的消息,因为我们的关系,第一次你离京,便有人主动来我这里探听你离京的原因、地方,我顺口回了两句话,之后,你的动向只要有改变,便有人主动报到我这里来。” 潘筠:……她哥有点牛啊,一文钱不出就能让人主动给出消息。 潘岳眼波流转,眼中尽是狡黠,轻声道:“也是因此,我才能探听到很多朝中秘闻。” 宫里从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八卦,她的信息多来自于潘小黑。 潘筠心痒痒,靠近他一些,低声问道:“都有些什么秘闻?” 跟在俩人身后的妙真三人也努力竖起耳朵听。 潘岳声音压得更低了:“比如,石亨每天起早都要先问一句‘国师还活着吗?’” 潘筠:…… 她抬头看向前方,道:“我看到石亨了。” 第964章 石亨 潘岳悚然一惊,抬头看去,果然看见石亨站在前方不远处。 石亨来送他儿子石泓参加锦衣卫选拔。 以石亨的官位,他大可以给儿子恩荫,但此时正清查军田和军中贪腐,他不愿再给人话柄,加之他儿子又不是没能力。 刚把儿子送进去,一转身就看到了潘筠。 俩人默默对视片刻,潘筠冲他微微颔首。 石亨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去看站在她身边的人。 待看见跟在她身边的除了她那三个师侄外,还有潘岳,不由目光微闪。 不是都说潘筠境界提升,亲缘断绝,和家人的关系淡漠了吗? 她几次回京,都没见潘家人。 他目光在俩人之间游移,片刻后讥嘲一笑。 潘筠对潘岳道:“大哥,你带着妙真他们去看比试吧。” 潘岳看了石亨一眼,转身离开。 潘筠站着不动,石亨停顿许久,还是走上前来,似笑非笑:“国师怎么也来看这小小的比试,难道家中也有人要考锦衣卫?” 潘筠冲斜对面的坐台抬了抬下巴道:“来看他们。” 石亨扭头看去,看到看台上的番邦使臣,沉默良久:“今年瓦剌没来。” 潘筠:“毕竟刚打完仗,听说也先把脱脱不花杀了,正式称汗,现在估计正忙着打压不服的部落,哪有心思过来?” 石亨一惊:“也先称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潘筠扭头冲他笑道:“昨天晚上。” 石亨瞬间说不出话来,昨天晚上草原上发生的事,潘筠今天竟然就知道了。 消息如此迅速…… 石亨瞬间想到见过的电台。 石亨目光微闪:“边关……” 潘筠看向北方,轻声道:“这个时间,邝埜的大军应该出城了。” 石亨心潮澎湃,压着激动问:“陛下想要什么?” “作为我大明敕封的瓦剌都总兵答剌罕太师淮王大头目中书丞相,竟敢弑君独立,我大明自然要拨乱反正,维护瓦剌的和平和安定。”潘筠道:“现在不动,难道要等他平定内部,上下一心时动手吗?” 石亨:“国库……” “陈循说,国库不是问题。” 石亨心中腹诽,这个时候国库又不是问题了。 但他也赞同此法,而且很想亲自上战场,但…… 他抬头看向潘筠,抿嘴道:“国师,这个时候还清查军田,难道不怕军中生乱吗?” 他建议道:“此时就当一心向外,先平外乱,再清查军中的事。” 潘筠:“若此时大同守将是郭登,我会赞成你的提议,或者,此时大同军还是一年前的大同军,我也会建议陛下,先攘外,再安内。可现在,大同军焕然一新,被将领和当地官员士绅占领的屯田、士兵和流放犯都回到了他们应该在的位置。军队士气高昂,即便是去年因亲征一事被流放过去的犯人也入军接受了严密的训练。” 石亨胸口起伏不定,脸色沉了又沉,压着怒火道:“国师若在军中待过,就不会先将大刀对向军队,天下贪腐,若军中占两分,那文臣和地方官便占了五分,还有三分在皇室。不管是为财,还是为权,都不当从军队中开始。”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国师,你不能让将士们拿命在前线拼杀,却一点利都得不到。” 潘筠面无表情道:“被你们当做长工、佃农使唤的士兵一样要上战场,他们凭甚要为你们的利牺牲一生?” 石亨:“我们不占屯田,难道他们就不是长工、佃农了吗?” 他的叛逆低不可闻:“是上面的人要让他们做长工、佃农!” 潘筠冷凝的回视他:“都说石将军深知士兵疾苦,多次上书提高军中普通士兵的待遇,减少百姓负担,不知道,其中之利有多少落在了士兵和百姓头上?” 石亨:“我若不提,他们没有一分利,我提了,即便我占了九分,他们也还有一分利!” 石亨冷笑道:“国师,在军中,我等还愿意给士兵们留一分利,但在地方,那些地方官员和士绅豪族,不仅会占朝廷分给百姓的利,还要百姓们倒贴,他们的贪腐,是我军中拍马难及,你怎么不去对付他们?” 潘筠轻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对付?” 说完,潘筠从石亨身边走过。 石亨微愣,来不及问更多的,耳边只传来她的传音:“石将军,也先不是‘黄金家族’,女真不会服他的,亲征一事,可见大明边谋废弛之严重,后路给了你,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 石亨愣住,半晌才将目光从她的背影中收回,扭头看向看台上的女真部将。 女真一族主要生活在奴儿干都司,那是老朱八次北伐,收了辽东都司之后,朱棣以强劲的实力招抚女真各部,设立下来的羁縻机构。 对女真各部,大明采取的是积极的边谋政策,通过册封当地首领、定期巡视维系主权,并没有直接驻军和征税。 大明的驻军只到达辽东都司,卫所众多,这也是京城的门户。 可是,自宣德后,朝廷便减少了对女真的震慑和帮扶,边谋由积极防御转为消极。 去年瓦剌大军兵分三路南下,其中东路军就是从奴儿干都司南下,女真各部在里面掺和了多少根本不能细查。 石亨心思电转,似乎明白了陛下为何先清查军队。 皇帝和潘筠、于谦,这是想全方位的重新调整边谋策略啊。 女真、女真…… 北至外兴安岭以北,最西处是鞑靼海峡之西的苦兀,苦兀的最南处,只有一湾窄窄的海峡,对面就是虾夷,后世,那里是日本的北部,而现在,那里部落林集,还是一块独立的地方。 听说倭国对那块地方虎视眈眈,几次想要占领虾夷,又从虾夷进入苦兀; 西则想攻占朝鲜,再从朝鲜进入建州卫。 这些情报,都是留在倭国的锦衣卫收集回来的。 不管是兵部、还是他们这些武将,都不把倭国的这份心思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倭国不过是弹丸小国,一个海岛之国,还妄想侵略我大明国土,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们也就敢在海边打劫抢掠,难道真的敢上岸侵占国土吗? 第965章 想做点什么 可潘筠对倭国一直很戒备,锦衣卫给的情报中多次提及,国师甚忧之…… 还建议他们趁着倭国没攻下虾夷,他们先派人过去传道受业,扩大羁縻州的范围。 石亨多次对此嗤之以鼻,并私下里和众部将讨论过,觉得潘筠不懂军事,却非要掺和进来。 现在再回头看,或许,这只是边谋策略之一,不重要的旁枝末节,却可以表明她的态度。 石亨暗道:她特地提醒我,这是要我归顺于她? 若不归顺,她就要一查到底? 石亨正沉思,潘筠已经在人群之中找到潘岳几个。 几人当中还多了一个小少年,潘筠觉得对方很眼熟。 潘小黑不知从何处一跃而下,直接趴在她的肩膀上,看了一眼后道:“那不是你当年在开封捡到的小乞丐吗?” 潘筠眼睛一眯:“朱同锲?” 朱同锲也看到了潘筠,眼睛大亮,冲过来:“潘姐姐!” 朱同锲兴奋不已,他一直想见潘筠,但父王忧虑他们与潘筠走得太近会引起皇帝误会,所以不许他到郊外工部的试验场找她。 没想到今日能在国子监里碰见,朱同锲高兴坏了。 潘筠也很高兴,没想到当初命中该夭折的孩子长这么大了。 又一人的命数改变。 潘筠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道:“你父王呢?” 朱同锲立即忘了他爹的警告,连忙道:“父王在府中应付秦王等人,国师想见父王吗?我带你去见。” 潘筠抬手笑道:“此事不急,都在京城,机会有的是。” 朱同锲:“潘姐姐找我父王是不是有事请他帮忙?” 潘筠挑眉:“你倒机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2节 朱同锲嘿嘿一笑道:“潘姐姐,你也可以和我说,我现在是周王世子,也能帮上忙的。” 潘筠道:“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不必忧虑,我们是互利。” 朱同锲狠狠点头。 周王听到这句话,更忧虑了,他不怕纯给潘筠帮忙,就怕互利啊。 当然,这是晚上的事了,此时,周王还不知道他儿子和潘筠碰上面了。 潘筠扭头看了一眼看台,点了点潘小黑的脑袋。 潘小黑就跳下,一溜烟跑了。 来看锦衣卫初试的番邦使者不少,主要是鸿胪寺组织得好,反正离皇帝寿诞还有两天,他们也没事做。 让他们来看锦衣卫选拔,主要是让他们看大明的武功。 潘筠自然想听到他们私下的点评。 潘小黑不仅可以不引人怀疑的探听到他们的话,还能听得懂,不管他们用的什么语言。 鸿胪寺的官员都做不到这一点,毕竟,看台上的番邦使臣不少。 潘筠他们找了个位置坐着看锦衣卫比赛,她的心神却放在潘小黑身上,通过它探听各方消息。 潘岳和潘钰不知她神思飘到了外面,一左一右夹着她说话。 潘筠可以一心多用,一边回着他们的话,倒没引起怀疑。 兄妹三人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私下一直写信交流,所以凑到一起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三人很快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潘岳一脸复杂的看着潘筠:“筠儿,你长大了。” 潘筠:“大哥,我早长大了。” 潘岳沉默不语,潘钰看看长兄,又看看没心没肺的小妹,没好气道:“大哥的意思是,你现在太独立、太能干了,都没我们的用武之地了。” 潘筠:“哥哥们应该为我高兴才是,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虽然依靠兄长们很好,但我还是想自己更强大。” 潘岳轻叹一声:“但我们也偶尔想让你依靠一下,让你不至于那么累。” 潘筠沉默片刻后道:“大哥,我现在做的事,连我都不知道将来会有何下场,也不知对历史是好是坏,我只是在凭着自己的本能和初心在做,我不希望把你们卷进来。” 潘钰惊讶:“这是怎么说?” 潘岳却已经从这大半年的朝政中看出端倪,喃喃道:“我懂,历来改革者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你一直在疏远我们。” 潘钰瞪圆了眼睛,张嘴就要说话,被眼疾手快的陶岩柏一把捂住。 潘钰瞪眼看他。 陶岩柏道:“潘二哥,你嗓门太大了,这事可不能嚷出来。” 潘钰:“呜呜呜……” 陶岩柏就松开手。 潘钰果然憋着不吭声了。 潘筠和潘岳对视良久,一切皆在不言中。 兄妹三人在初试结束后起身离开,没有等最终结果。 一出国子监大门,潘筠带着妙真三人向北,潘岳和潘钰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走远,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向南。 潘钰一直憋着,直到回到潘家,才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你说的改革是什么?” 潘岳:“先是凤阳宗室试点改革,然后是皇后主持内务府财政,大开工坊和女子学堂,同时朝廷在各处开设工部分部,广召天下工匠,现在则是清查军中腐败问题……” “宗室、地方和军政都囊括了,接下来应该还会有更多针对民生和地方改革的政策出来,这不是改革是什么?”潘岳道:“只是,和以往先上疏,提出大纲引领改革方向的改革不同,这一次,小妹只通过影响皇帝和内阁重臣,针对时事缓慢的进行改革。” 潘钰听得呆住。 潘岳道:“没有一开始就发布改革信号,也没有大刀阔斧的颁发新政,这是因为皇帝大权未稳,名望不够,朝中各势力盘根错节。” “沉疴之症,非一日药可医治,小妹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却是最益于天下人的路。”潘岳呼出一口气,脑门一抽一抽的疼。 潘钰沉默许久,哑着声音问:“这事能瞒多久?连大哥你都看出来了。” 潘岳就横了他一眼道:“的确瞒不了许久,不过我也不像你想的那么无能,我能看出是因为我厉害,这世上像我这样厉害的人并没有几个,而像我这样厉害的人,也不能像我一样直接从小妹这里得到答案,所以待他们确定,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潘钰摸了摸鼻子,直接忽略他的后半段话,问道:“大哥,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小妹?” 潘岳摊手:“我一个举子,明年春闱才考进士,就算是状元,也只是个六品翰林,你嘛,一个五品参将,能做的,就是不给她添麻烦,再在她需要的时候舞着双臂呐喊助威。” 潘钰嘀咕:“我们也太无能了吧?” 第966章 提醒 潘钰自觉无能,决定好好习武,研读兵书,训练部署。 大明与瓦剌将来必有一战,方能洗刷耻辱,重新震慑四方,奠定宗主国地位。 而武将,惟有通过军功晋升。 潘钰如此,潘岳比他还要努力,每日沉浸在各种书籍和案宗之中。 案宗皆是旧案,可以当史料来看。 没法,他现在没进入翰林院,不能借阅本朝的史料记载,只能通过案宗窥得过往种种。 案宗的信息很多,只是与已经定论的史料不一样,它需要自己去发现、去总结。 它是利益之争,党派、圣意的变化,以及国策的有益之处或不足之处,全都表露无遗。 只可惜,他父亲拿不到更机密的案宗了,他其实对洪武时期的几大案宗更感兴趣,他有预感,很多病灶就藏在其中。 虽未见过案宗,但通过父亲的表述,他也知道,大明的病灶很多,最大的一块,在建国之初就埋下了。 小妹要改革,有些病灶可以用药疗愈,而有些,则必须用刀切除,使其不能再生长。 用药,已经不能疗愈了。 潘岳能做的,就是找出这些病灶,再一一写出对策,他不确定自己想出来的对策就是正确的,但他相信,只要能找出来,就可以帮到她。 潘钰想的不错,朝中不止一人察觉到了皇帝改革的意图; 潘岳说的也没错,察觉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无一例外,察觉的人都默契的沉默。 八月初三,皇帝寿诞,举国同乐。 各地藩王、各番邦使臣逐一献上礼物为皇帝祝寿。 君心大悦,当即带他们去看锦衣卫终试,当然,他们只看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结束,工部尚书胡澄献上新做出来的火铳。 朱祁钰就扭头邀请各番邦使者一起观看新火铳的试用,特别点了女真和缅甸使者的名字。 胡澄一挥手,十个禁军立即手持一杆长枪上前,新火铳的样式和现在的火铳不一样,如手臂一般长,枪管上还有护木覆盖,没有上火药,也没有点燃火线,竟然是微微一动后扣动扳机就可以发射,而且,十个禁军在一发击中靶心后没有停下装填火药,而是继续瞄准,继续发射…… 在禁军们连发第二下时,所有官员都不由瞪圆了眼睛,番邦使臣直接站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 女真使者凡察心思电转,高傲之心回落,大明竟有如此器物。 缅甸的使者目光微闪,脸上还是笑着,但笑容牵强了许多。 从麓川逃出去的思机发一家现在就躲在缅甸。 在禁军们连发五枪后收枪停下,全场静默一息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朱祁钰也是第一次看新火铳的试验,同样震撼。 不用填充火药,不仅省下一个火药兵,发射速度也变快了。 去年,他们若有这东西,皇兄又怎会被瓦剌骑兵追着满世界乱跑? 他们大可以结成火铳阵,用火铳挡住骑兵的进攻…… 朱祁钰紧攥住拳头,脸上不露分毫,还是笑吟吟的模样,朗笑道:“我大明得此利器,工部有功,赏!” 胡澄立即代工部接赏,有幸被选了来一同参加寿诞的工匠们都兴奋不已,跟着跪下领赏。 胡澄道:“陛下,这新火铳虽同样用的火药,但从枪管制造的工艺、整体的构造到火药的配比都不一样,为了让它能和火铳分开来,臣请陛下为它取一个名字。” 朱祁钰凝目去看禁军手中的火铳。 胡澄机敏,立即接过禁军手中的一杆火铳呈送上去。 朱祁钰抚摸了一下枪管,枪管外的护木微微发热,比之前火铳的枪管不知好多少。 不论是长度、制式变化都很大。 昨天晚上,国师还拿了图纸给他看,他知道,这并不是这杆火铳完整的样子,在枪管上方的这一节,还可以再套上一把刺刀,使火药用尽之后能够以刀搏杀。 他昨晚上便已有打算,但今日看过之后,他当即改了已经取好的名字。 他道:“这把火铳形如长枪,所发火药声若雷霆,就叫振雷长枪,如何?” 除了胡澄和工部的工匠外,其余人都觉得皇帝取的名字一点也不贴切。 振雷倒是没问题,火铳就是火铳,与长枪有什么关系? 只有一臂长,哪里像长枪了? 但这是皇帝取的名字,今天又是皇帝的生辰,大家纷纷夸赞名字取得好。 潘筠远远的站着,隐约能听到大家夸赞歌颂的声音,眼睛则能清晰的看到皇帝脸上的得意和高兴。 名字就此定下。 张自瑾不知何时现于潘筠身后,和她看了许久:“看,做皇帝想要不骄傲,很难吧?” 潘筠微笑:“今日是他的生辰,大臣们都不想扫兴,何况,取名字这种小事,大家没必要跟皇帝对着干。” 张自瑾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在宫里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小事才是最容易被拿出来反复争斗的,在这座皇宫里,反而是大事能够快速通过决议。” “你在这宫里待的时间长,我信你,”潘筠想了想后道:“服从性测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3节 张自瑾挑眉:“你这名字取得不错,的确如此。新帝登基,新帝想掌控朝臣,朝臣们也想掌控新帝,所以,新帝登基伊始,一些小事最容易被挑出来争斗。” 潘筠挑眉:“当今的话……好像没有?” “他运气好,先帝死得突然,又死得那么憋屈,国祚都差点没了,文武百官损失了近四分之一,他要是顺从孙太后的意思算旧账,剩下的得再死一半,”张自瑾瞥了一眼潘筠:“而且,你当时镇住了军心,家国将亡的危机之下,他们忘记了自身的利益之争,他的运气很好,你的运气也很好。” 潘筠嘴角微翘:“所以,我大明臣民的心本质还是好的,有大局观。” 张自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后道:“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想,我来是提醒你,少造杀孽,你身上的功德强盛,可扛三清山欠下的债,但若多造杀孽,你和潘公平分功德罪孽,你定会被压死。” 潘筠微愣。 张自瑾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你可是我道门最有希望的苗子,不要被世俗所困。” 第967章 拒绝和同意 潘筠默默地目送他消失在宫殿之中,知道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将自己关起来。 张自瑾住在宫里,但几乎不出现在宫中。 历代帝王也习惯了,他只负责皇宫不被异人妖物侵扰。 先帝落于敌手时,太后曾亲自跪求他出手去救人,他也没离开皇宫半步。 他要保护的是皇宫里的朱氏血脉,且只针对异人妖物,凡人的权利争夺他是不管的。 潘筠插手国事,已经是违背修者法则,不过她做的事,自有她去承担后果。 他今日来提醒她,已经是踩在底线上,只是,她如此天赋才华,若因俗世而陨,实在可惜。 人与人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异。 朱祁镇和朱祁钰在皇宫里出生长大,他一直暗中注视他们从幼儿长成,可对他们却没有一点感情; 而于潘筠,他当年第一次见面,就忍不住放水,再见,更是忍不住出手相护…… 张自瑾叹息一声,坐在蒲团上闭了闭眼,决定闭关,将这股情绪消化掉。 他叫来道童吩咐:“去问潘筠,她何时离京,我要闭关。” 道童立即去钦天监,直到傍晚,道童才见到潘筠,立即回来禀报:“国师说,若无意外,她这几月都会留在京城。” 皇帝的寿诞过后,各地驻军清查军田和贪污军饷的事,加上各地上京来进献器物的匠人变多,潘筠也想多研究一下能量转换机,不管是蒸汽、电力还是各种自然力,都离不开能量转换。 所以,短期内,她应该不会离开京城,除非有突发事件。 张自瑾一听,瞬间安心闭关去了。 京城有潘筠在,一般突发事情她都能解决,不能解决的,她也有办法把他从闭关中叫醒。 张自瑾很多年没有闭关过了。 毕竟要保护皇宫,谁也不知什么时候哪里就冒出个妖魔鬼怪来,所以他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哪里敢闭关? 秉持着互帮互助的友好原则,潘筠应下了帮他守护皇宫的事,让他安心闭关。 除了一些比较危险的研究需要去城外的试验场做外,其余大部分研究都可以在皇城内的工部、宫里的钦天监完成。 所以潘筠出城的时间都变少了。 皇帝寿诞过后,先是进京祝寿的各地高级官员离开,然后是各地番邦使团队。 他们离开自然要带回礼。 以往,大明都会回以重礼,除官方固定的礼单外,一些番邦还会额外请求回礼。 比如曾经的瓦剌,就不止一次的借口说闹雪灾、旱灾、各种灾,要求要粮食、要盐、要茶叶、甚至要绸缎和兵器。 今年嘛,只有倭国和女真上书哭诉。 倭国,哦,官方名叫日本,上书说,国内战乱不断,百姓日子过得困苦,幕府为了给宗主国剿寇,保护海贸安全,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以他们请求宗主国给一些支援。 朱祁钰欣然答应,表示大明可以出一支水军:“海寇祸及我大明东南、朝鲜南部和日本西部和南部,实在是可恶,朕知道幕府将军年幼,只怕力有不逮,陈怀。” 陈怀立即出列:“末将在!” “朕命你亲去泉州,挑选八千水军,随你去日本剿寇,务必将海上流寇剿尽,保我大明及周围三国安宁。” 哦,除了朝鲜和日本,琉球也受倭寇侵扰,很是烦恼。 陈怀立即应下。 倭国使团队连忙拒绝,表示海途遥远,且日本瘴气重,只怕上国将士过去水土不服,上国只要给他们物资支援就可以。 朱祁钰不说话了。 鸿胪寺官员潘洪立即道:“陛下对四海子民一视同仁,即便是番邦子民亦爱如骨血,日本沿海百姓多年遭受海寇侵扰,陛下心甚痛之,区区一段海峡,并不能阻断陛下爱民之心。” 反正就一个意思,你只要哭,我们就派兵过去平乱。 倭国使团憋屈得不行。 现在温泉津町港和七尾港上都驻扎有大明将士,虽然不多,但影响依旧很大。 去年那一场海战,他们输得很惨,除了大明水师利害之外,陆上进攻两个港口的人全被打回来了。 明明,两个港口只驻扎了不到一千将士,他们出动了近两万人,却没能攻克港口。 他们守城战打得很精彩,更要紧的是,港口里的本国子民,竟然会跟着他们一起抵抗幕府派出去的大军。 听说,汉人现在港口建学堂,就跟在大明一样,适学儿童只要交少许束脩就可以读书。 天啊,那可是雅言,是上国的语言,上国的书籍,只有贵族才能学习,现在贫贱、没有姓氏的贱民也可以学习和他们一样的雅言和书籍,再不加以遏止,只怕两个港口的本国子民都要变成上国子民了。 倭国的请求暂时放到了一边。 女真是哭诉去年瓦剌的东路大军南下,裹挟女真子民为奴,抢掠他们的牛羊,让各部落损失惨重,所以女真使团请求皇帝支援。 女真的使团不一样,他们不属于番邦,属于羁縻州,偏宣德之后,朝廷对奴儿干都司的控制几近于无,各部落自治,要不是潘筠强烈要求,加之去年瓦剌的东路大军中有女真的影子,朝廷也不会特意命令他们组成使团队进京贺寿。 面对他们,朱祁钰就要温声和煦得多,才听完,直接点头答应了。 不过,东西不是直接给女真的使团带走。 他决定给出一批粮食、食盐和布匹,派使者与他们一同北上,亲自安抚女真各部落。 奴儿干都司和倭国不一样,倭国对大明的依赖性特别小,且隔着一道海峡,倭国最多换新王和新将军的时候向大明说一声…… 哦,不对,自宣德之后,倭国换新王和新将军都不会向宗主国汇报了。 所以大明对倭国的控制一直很小。 奴儿干都司不一样,它是大明的羁縻州,法律意义上,那里属于大明本土,所以皇帝提出派使臣去安抚各部落,凡察顿了顿,没有反对。 也先自立为可汗之后,女真与瓦剌的矛盾就越来越大了,他们的确需要依靠朝廷的力量对抗瓦剌。 凡察抬起笑脸,热情的欢迎使者。 朱祁钰嘴角微翘,目光一扫,没发现合适的人选,决定暂缓挑人。 去女真的使者,不仅要有胆,更要有智谋,国师说,他们放弃控制奴儿干都司的时间太长了,现在需要弥补回来,重新控制住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 第968章 朝廷想要重新掌控奴儿干都司,就要派一个有胆略、有勇且有谋的人去做使者。 于谦想了许久,最后提议从国子学中挑人:“让他们去历练、传道,再挑选一些部落子弟进京读书,学我儒家思想,回去可安定地方。” 曹鼐不客气的翻了一个白眼道:“派学生过去?送死吗?” “再从禁军中挑选人护送他们,”于谦道:“参将潘钰,不仅曾是国子学学生,还是鸿胪寺少卿潘洪之子,且在战场上立过战功,可以他为使团之首,护送学生过去。” 曹鼐一顿,若有所思起来。 大臣们也不吭声了。 潘钰啊~~ 朱祁钰犹豫不决,轻声问道:“会不会太危险了?” 于谦严肃道:“派谁去不危险呢?” 王骥道:“做武将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有不危险的?” 于谦目光炯炯地盯着朱祁钰,问道:“陛下要问过国师再做决断吗?” 朱祁钰一凛,脑子瞬间清醒,当即道:“好,就定下潘钰,内阁拟旨吧。” 朝臣们齐齐松了半口气,看样子,皇帝并不是事事依赖国师; 等圣旨送去军中,户部也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给女真的慰问赏赐,潘筠一句话都没说,一心扑在她的器物之中,朝臣们剩下的那半口气彻底松下来,看样子,国师也并不是事事都参与。 因为潘筠强势提议清查军务而起的警惕心稍减。 潘筠白天去工部,晚上观星,一直到潘钰快要出行,军中放他半日的假与家人告别,她这才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潘家。 这一点,便是紧盯着她的锦衣卫也没能发现。 只要她想,还真没人能盯住她。 潘洪刚从地底下挖出来一坛酒,一转身看到身后有个人站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潘筠连忙伸手扶住:“爹,您小心点。” 潘洪没好气的道:“是我不小心吗,是你吓人!” 潘筠摸了摸鼻子。 潘洪紧张的往屋顶上看。 潘筠道:“锦衣卫也是要吃饭上厕所睡觉的,这会儿没人盯着。” 潘洪松了一口气,连忙抱着酒回屋:“快进屋,快进屋,你大哥二哥在厨房呢,也不知道你要来,我让你大哥再做一道鱼。” 潘筠最爱吃鱼了。 厨房里传来潘钰的声音:“这时候让我上哪儿买新鲜的鱼?还不要草鱼和鲤鱼,我……” 潘钰抱怨着走过,看到门内站着的潘筠,倒退两步回来,偏头与她对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4节 潘筠冲他眨眨眼。 潘钰抬脚就走:“我这就去买!” 有鸡有鸭有羊肉猪肉还有鱼,餐食之丰富就跟过年似的。 潘岳将温好的酒给父亲和弟弟妹妹倒上,笑道:“我就猜你会回来,所以昨天就让帮佣休息了。” 潘钰嘀嘀咕咕:“难怪你列的菜单里让我买鱼……” 潘岳横了他一眼:“结果你也没买。” “不是我不买,而是我去买的时候已经是正午,菜市场根本就没有鱼卖,我又不爱吃鱼,都是鱼刺,想着已经有这么多菜足够了,我就回来了。”潘钰讨好的冲潘筠笑:“好在刚才去买着了,我特意挑的银鱼,小妹尝尝看。” 潘筠将一个布袋拿出来推给他:“二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你知道怎么用的,你都带上吧。” 潘钰喜孜孜的收下,问道:“你帮我算卦了没,我这一趟是凶是吉?” 潘筠:“有惊无险,要小心行事。” 潘钰:“那就是不太顺利了,也是,女真各部族一向和瓦剌走得近,这次要不是也先造反自立为可汗,他又不是黄金家族血脉,女真肯定跟他们穿一条裤子。” 潘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亦皆为利往,二哥,不能这样断言女真,要想控制住奴儿干都司,就要争取女真各部落,而要争取他们,就要想办法让他们的百姓从大明这里得到利处。” 潘钰眨眨眼:“朝廷的赏赐?” 潘岳道:“朝廷的赏赐能有多少?而且,朝臣本就对一直以来的厚赏有意见,这种赏赐可一可二不可三。” 潘洪也道:“你得寻找适合与女真的边谋,于阁老让你带上国子学的学生,这是想让他们学习我汉人的文化,认同我汉人的文化,文化一统,才是统一。” 潘钰挠了挠脑袋,一脸苦色:“我读书时候成绩就不好,朝廷到底为什么会选我去做这样的事?” 潘筠道:“二哥,成绩不好不代表做不好事,我也觉得你很适合,所以朝廷决定委派你时我才一声不吭。” 潘钰:“我真合适?” 潘筠点头,肯定道:“你真合适。” 潘钰就自得起来,拍着胸脯道:“行,你既然说我合适,那我就去!” 潘洪见他自信起来,就拿起筷子笑道:“吃吧,一边吃一边聊。” 潘钰:“爹、大哥、小妹,你们每个人都比我聪明,趁着我现在还没走,你们替我想想,怎样才能利诱他们归心,学习我们的文化呗?” 潘洪想了想后道:“互市!建立互市点,互通有无,他们依赖我们的东西,自然会生亲近之意。” 潘岳:“还要建立哨点,最好能派驻军过去,光有利不行,还要有威。” 潘筠:“利用地利,教他们驯服自己的土地,从中获利,此利不仅利他们,也当利我们。” 父子三人一起看向潘筠:“驯服土地?” 潘筠点头:“奴儿干都司地广人稀,那可是一大片宝地。” 潘洪:“那里是苦寒之地,哪里宝贝了?” “奴儿干都司南部土地肥沃,只是土地未被驯服,所以无用,一旦驯服,那里可以成为一个产粮区,”潘筠道:“而北边不仅有钻石矿、煤矿、还有石油。” 潘岳:“钻石和煤我都知道,但石油是什么?” 潘筠道:“和煤一样,但比煤的运用效率会更高。” 潘岳:“生火的?” 潘洪:“可是煤生火极易产生毒气,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皆无有效办法祛除毒气。” 所以即便朝廷知道那黑色的石头可以生火取暖,也不鼓励百姓使用。 而民间也没广泛运用起来。 第969章 钢铁 大家还是喜欢用木炭,贫苦之家则是直接烧木柴,所以这虽然是古代,但说实话,人多的地方,周边都是光秃秃的。 南方还好,长江以北不少地方一到秋冬就要在御寒上耗费大量的木材和人力。 北方要是能把煤炭用起来,其经济发展速度不会比南方慢。 潘筠道:“工部已经在想办法处理煤,不日就会有进展。” 她顿了顿,还是低声道:“不管是要将煤用作取暖之物,还是用作发电或是更多的用途,煤都必须要处理,奴儿干都司北至外兴安岭以北,这片土地上有很丰厚的矿藏,二哥,女真是我大明少民之一,当年是自愿归属,你去了之后要好好经营,让他们可以依靠故乡的土地就能过好日子,也向往在故土过好日子。” 潘钰目光一闪,狠狠点头:“小妹,你告诉我怎么找煤矿吧,待我去了奴儿干都司,我好找到煤矿,告诉他们这是好东西。” 潘筠刷的一下拿出两本书塞给他:“早给你准备好了,书中不仅有寻煤矿的方法,还有简单的开采和使用方法,不过使用方法建议你用后续工部发表的,这里面的煤矿石基本没经过处理,使用方法太粗糙。” 潘岳若有所思:“我记得国子学的藏书楼里也有游记提到过此物,我回头找出来抄一份给你寄去。” 潘洪也道:“我回头也给你找找翰林院里的记载,或许有人游历东北时曾发现过此物。” 潘洪隐约记得,煤矿似乎很好找,煤石会裸露表面,甚至偶遇天火时还会自燃,俗称“会燃烧的石头”。 也正因为它会燃烧,民间百姓见了方知它可以用来煮饭取暖,若不是常发生毒死人的事,这种石头早被广泛使用了。 潘家四口吃饭喝酒聊到深夜,潘筠悄无声息的离开。 潘钰就抱着潘筠给的布包和书回了房间,第二天一早他就红着眼睛背上包裹,拿上大刀告别父兄离开。 他们的使团队和女真的使团队一起离开,从京城到关外需要走上十天。 这个时间还是太长了,若煤真的可以使用,钢铁的冶炼等也上来,他们完全可以考虑修建铁路。 这样,不仅可以缩短人的交通时间,也方便运输煤矿、铁等货物。 潘筠站在工部悬挂的舆图前沉思不语。 工部的官员早已习惯她的发呆,从她身后不断路过,互相都不答理。 只时不时的有工匠走过来问她:“国师,我这里有个疑问……” “国师,你给的图纸,我有一个地方安装不上……” “国师,你快来看,我琢磨出一个非常有趣的东西……” “国师,今日有人呈上一个极有用的东西……” 但这都没影响到潘筠沉思,等胡澄神清气爽的从城外回来时,潘筠正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两条蜿蜒的线。 胡澄便压下报喜的冲动,先凑上去看,看了一眼后瞪眼,紧张的左右看过后凑到潘筠身边小声问:“国师,这莫非是行军路线?你,你想打女真?”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女真是我大明少民,他们刚来给陛下贺寿,陛下也才重赏安抚,我吃饱了撑的打他们?” 胡澄:“那这线路……” “这是路!” 胡澄眉头微蹙:“路?您要另劈官道?这么长的两段官道,基本不与原官道重合,这花费也太大了。” 潘筠道:“此官道不是土路,而是铁路。” 胡澄:“啊?” 潘筠:“我们的冷锻淬火技术还是不够成熟,产量也极低,光是造枪管你们都抱怨,更不要说造铺路的钢了。” 胡澄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等,等一下,你说路要铺钢铁?” 潘筠点头。 胡澄:…… 他转身就走,没有留下一句话。 潘筠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也不介意,继续看着地图发呆。 她又不是现在就要修,只是先设想。 不过她已经在内心计划好了,最迟五年,这条铁路她就要开始动工。 在此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提高钢铁的炼化率。 潘筠沉思起来,她早看不惯工部的那两口炼铁炉和炼钢炉了,是时候改进了。 而除了工部,就是内厂了。 大明的铁初期是属于国家专营,洪武时期,朱元璋对开采金银铜铁皆持谨慎态度。 和看到资源就蜂拥而上,不顾后果开采的资本主义不一样,老朱一直秉持着可持续发展的思想,对待土地上的宝物很谨慎,似乎是想把好东西留给后人。 但洪武后期之后,国家专营之下私采现象开始增多,之后几朝,朝廷陆续放宽限制,开始允许民营冶铁,只要按比例纳税。 不过,朝廷依旧严格控制民营冶铁的规模,一地只能有一炉,但就是这样,官营和民营加起来,铁的产量已经逼近九千万斤,是当今世界第一名。 潘筠嘴角微翘,正好一人从她身后路过,潘筠就把他抓过来:“虞衡清吏司内厂的?” 被抓住的陈奉愣了一下,立即恭敬而立:“是,下官是虞衡清吏司内厂的侍官,国师有何吩咐?” 潘筠:“去内厂拿铁矿和炼铁分布图来,还有,现在内厂用的冶炼方法,找懂行的过来。” 陈奉踌躇片刻后道:“国师,铁矿和炼铁分布图需尚书大人手令才能取……” 潘筠就挥手道:“那你去找胡澄,就说我要看,让他给你手书。” 陈奉呼出一口气,低头应下,躬身而退。 内厂,在工部和太监机构没什么关系,它是专门管理铁矿和炼铁坊的部门,归属工部下面的虞衡清吏司。 它只是工部之下很小很小的一个分支,但负责的东西,其重要性可不低。 潘筠要用钢铁,要发展工业,就绝对避不开内厂。 铁矿开采于国家来说是一项重要的收入,但近年来,因为勘探的铁矿被开采得差不多了,资源贫瘠,加上成本不断增加,给国库的收入就变得很少了。 潘筠翻看了一下账本,对比了一下陈奉拿上来的图纸,嗤笑一声,看向胡澄。 胡澄立即道:“国师,您可不能误会,下官可未在其中贪污受贿。” 第970章 胡濙 潘筠:“我相信你,只是冶炼技术多年不曾有明显进步,你也不心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5节 胡澄嘀咕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的心力都放在大炮研究上了。” 潘筠:“那就是没研究到位,大炮不用钢,不用铁吗?不改进材料,如何改进大炮?既要改进材料,怎能不改进冶炼材料的方法?” 胡澄无话可说。 潘筠将图纸展开,现在他们发现并开采的铁矿只是后世很小的一部分,还有很多地方的铁矿未被发现和开采呢。 胡澄凑上来:“国师,接下来我们要搞铁矿吗?” 潘筠点头。 胡澄:“为了修那条铁路?” “钢铁的用处多了去了,而且,我要修铁路,又怎能只修一条?” 胡澄咽了咽口水,看向陈奉:“陈内官,你上次说想改炼铁炉?” “是,”陈奉上前一步道:“铁要炼成钢,首要便是温度,提高温度,加快提温的速度便可提高炼铁率和炼钢率,我发现,可以在炉子上增加蓄热室。” 潘筠眼睛一亮,立即转身面向他:“可有了进展?” 陈奉脸微红,轻声道:“现在的炼炉都有用,不能耽误炼铁,就只能另起炼炉,且未必会成功,需要耗费不少,大臣们弹劾下官耗费民财,所以……” 潘筠看向胡澄。 胡澄立即道:“国库空虚,哪一件事不比这件事重要?朝中大臣们竭力反对,陈内官对此事也没把握,所以……” 潘筠道:“我来和皇帝要钱,陈内官,你准备一下,我回头给你几张图纸和一些资料,你自行研究,一定要给我改进炼铁和炼钢的技术,尤其是冷锻淬火工艺。” 她道:“此工艺炼出来的钢,百年不腐、不锈,由它修建出来的铁路,可用百年。” 陈奉不知道铁路是什么路,难道要在路上铺上铁片? 那车马如何行走?不滑不痛吗? 陈奉心里有好多话要问,但他偷偷看了一眼胡澄,机敏的没吭声。 潘筠已经把地图记在了脑子里,她随手把图纸还给胡澄,问道:“部里谁会勘探铁矿?让他们出去找新的铁矿。” 胡澄:“……一般都是地方上报,我们再派人去核实,若是真的,便派内厂的人过去开采,特意去寻找勘探,如今人力有限……” 潘筠就明白了,叹息一声道:“朝中总在喊冗员、冗员,但很多地方又无人可用,不仅我们工部勘探矿产的官吏工匠,还有礼部下辖的各州学县学乡学,吃空饷的多,但各学堂又极其缺先生,自太祖皇帝崇学开学堂至今七十年了,为何民间男子的识字率却只有三成到四成,女子只一成?” 胡澄眨眨眼:“国师,要不您移步往东去一趟隔壁的礼部?” 这事也不归他工部管啊! 潘筠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还真转身去了隔壁的礼部。 礼部尚书也姓胡,叫胡濙,字源洁,他还有个号,叫洁庵。 他不仅是宣宗托孤的五大臣之一,做了十年的礼部尚书,还是医学家。 他要是不当官,潘筠觉得他会是自己的同行。 在修者的存在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时,他就敢冒着名声被污的危险推荐跟修者有关的人。 潘筠当国师之后,他在朝中基本不吭声,但潘筠却能感觉到,他是朝中对自己最有好感的人,比和她常合作的于谦好感度还要高。 当然,薛韶除外。 不过,她和这位老尚书至今没交流过。 潘筠突然出现在礼部尚书的公房外,抬手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往里打开了,还发出“吱——呀——”的销魂拉长音。 潘筠:…… 这门本来就坏了吧? 潘筠眼睛忍不住往里一瞟。 门里桌后坐着的白胡子老头灵活的把桌上的纸包一包,拉开抽屉就往里塞,一抹胡子,嘴里快速的嚼动几下,然后正襟危坐,眼睛看向门口沉声道:“进。” 潘筠咻的一下收回视线,顿了顿才推开已经开了三分之一的门。 “吱——呀——” 又是一声销魂的声音。 潘筠忍不住低头去看门角。 胡源洁眯了眯眼,潘筠背着光,他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国师?” 潘筠拱手行礼:“胡大人。” 见她竟然一揖到底,胡源洁不由站起来伸手去扶她:“国师何须多礼?” 潘筠对皇帝都没这么行礼过吧? 潘筠看着慈眉善目的胡源洁,轻轻一笑:“对长者,不敢不敬。” 胡源洁不由摸着胡子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生动活泼起来。 胡源洁侧身让开一步,请潘筠坐下。 潘筠走上前坐下,这才闻到书桌里散发出来的甜香气息。 她不由耸了耸鼻子,笑道:“是桂花糕吧?” 胡源洁哈哈一笑,从抽屉里拿出半包桂花糕:“桂园的桂花糕,国师尝尝?” 桂花糕洁白,但上面又点缀了几朵金黄色的桂花,潘筠伸手捏起一块,尝了一块后点头:“好吃。” 胡源洁就高兴的笑起来,也捏起一块,还没来得及吃,就见潘筠歪着脑袋问:“但胡大人的身体,不适宜多食吧?” 胡源洁手一顿,手上的桂花糕就怎么也放不进嘴里了。 一老一少对视片刻,最后还是胡源洁放下手中的桂花糕,叹息一声道:“老朽七十矣,还有几年可活?想吃点好的都难。” 潘筠上下打量过他后笑道:“但我看大人是长寿之象,再活一二十年都不是问题,可若是放纵就不一定了。” 潘筠捏着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道:“食欲亦是欲,也是贪的一种。” 胡源洁一听他还能活二十年,立即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笑眯眯的问:“国师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此次为何而来?” 潘筠:“贫道是在隔壁工部遇到了一些难题,特来请教大人。” 潘筠说起工部缺人的问题:“而除工部外,其他各部也有缺少相关人才的情况,而到地方更甚,且越细致的地方,缺的人越多。但我大明分明又冗员严重,不说于阁老几次上书谈及冗员问题,便是我,也多次看到朝中空饷,人员冗杂,四五个人干一个人的活。” 胡源洁摸着胡子微微一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国师不是不解,而是在告诉我,你想改革啊。” 第971章 被说动 潘筠眉头紧皱:“我和于阁老,和朝中有心改善吏治的大臣们是一样的,只苦于找不到解决之道。” 胡源洁:“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就要先找到问题产生的原因。国师想从吏治入手?” 潘筠摇头:“历来改革,首在赋税,后在土地,佐以吏治,每一次都是腥风血雨,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免不了流血,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另开一条路,减少流血牺牲。” 胡源洁摸着胡子道:“所以国师狠抓工部,但不管从哪儿开始,吏治都是绕不开的。” 潘筠点头,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大人任礼部尚书多年,可有办法让人才去到他该去的地方?” “那冗员呢?”胡源洁笑道:“我以为国师会先问如何处理冗员。” 潘筠:“于我来看,除被吃的空饷外,朝中没有无用之人,所谓冗员,不过是人材没用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再不济,还能去官田、去皇庄里种地,他们不至于连下地都不会吧?” 胡源洁一听,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快乐的道:“不错,不错,只有人才没用对地方,哪有冗员?” 大笑完后,胡源洁一叹:“可惜,世上能像你一样想的人不多,能够成为冗官的那些人,就不是能去吃苦的,要把他们放到他们能力到达的地方去,他们肯定不去,他们不去,冗位被裁,他们就会逼迫比他们更有能力,比他们更合适高位的人去做低位的事,长此以往,还不如冗禄养着他们。” 潘筠挑眉:“那,朝廷就是不养呢?” 胡源洁抬头看向她,俩人对视,他在她眼中看到霸道和坚持,而她被他眼中的温润宽厚包容。 胡源洁微微一笑道:“那就裁。” 他笑道:“三百六十行,又不是只有当官一途,官途之外,还有许多去路。” 潘筠嘴角上扬,高兴地道:“我也这么觉得。” 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了。 胡源洁就去拿茶杯和茶壶给她倒茶:“国师特意过来就是为了闲话这一件事?” 他道:“这事,或许你应该往东,去隔壁的吏部问问?” 冗员是吏部的事,关他礼部什么事? 潘筠喝了一口茶后摇头:“不是,我是为了人才培养和基础教育过来请教的。” 胡源洁倒茶的手一顿,默默地放下茶壶,默默地坐下,抬手道:“国师请讲。” 潘筠就是好奇,为什么七十年了,大明的识字率还是这么低。 人才培养离不开基础教育,所以她想得到想要的人才,就必须得提高识字率,不论男女。 在某些领域,女孩子的创造力一点也不弱于男子,两面开花,才能最大的培养所需的人才。 胡源洁微微一叹,道:“洪武初期,天下百废待兴,当时太祖皇帝恨不得天下百姓都识文断字,都为国效力,所以命地方广开社学,但财政困难,官员懈怠,大部分社学衰败,只有少部分因为建立初期由当地官府和士绅合作购买了永久地产,所以能够延续至今。” 潘筠问:“现在每年拨给社学的款项有多少?” 所谓社学,就是在国子学和郡学,即府学、州学和县学之外的学堂,主要做基层启蒙,主要设在县、乡和村庄里。 胡源洁顿了顿后摇头:“现在礼部崇学的资金主要拨给国子学、府学、州学和县学,各级生员皆免除学费,还要给廪生廪粮,考生上京赶考的路费花销,地方负责一部分,礼部要负担一部分,国库艰难,哪里能抽出钱来给到社学?” “再穷不能穷教育,教育再穷,也不能穷基础教育啊。”潘筠皱眉。 听胡源洁所言,每年给到各级学府的钱,竟是从高到底。 国子学、府学、州学和县学,可是,分明是越低级的学府才更需要资金扶持。 潘筠目光炯炯的盯着胡源洁道:“胡大人,我们得搞基础教育,把社学重新搞起来吧?” 胡源洁头疼的扶额:“奈何没钱啊~~” 潘筠握住他的手,热情的注视他:“我相信大人一定可以的,只要肯用功,这世上没什么不可以!” 另一个时空,清末的识字率尚在此时的明之下,在抗日、解放战争,一连串的战争之中,小学、扫盲班…… 就算三四十岁了,太祖也能把人拉到学堂里脱盲,在脱盲的过程中还能学到许多常规知识,现在为什么不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6节 潘筠摇了摇胡源洁的手:“有志者事竟成!” 胡源洁看着被握住的手,再看一眼双眼发亮的潘筠,不由笑道:“国师还是先找吏部解决了冗员的事吧?” 潘筠冲他眨眼:“这难道不是一个好主意吗?两件事,完全可以合成一件事来解决。” 胡源洁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渐渐严肃起来。 俩人在屋内密谈许久,潘筠直到橘红色的夕阳铺满墙壁才从公房里出来离开。 胡源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色昏沉,屋里暗下,外面没有一点声响,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起身。 胡源洁走出公房,看着空无一人的礼部,不由摇头失笑:“老了老了,对时间的感知怎么反而变淡了?” 他转身拉上吱呀吱呀叫的门,锁上,这才背着手往外走。 皇城的宫道上也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守卫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一眼,见是礼部出来的人就又收回了目光。 胡源洁却深深注视着不远处的宫门,半晌才转身离开,声音喃喃:“还是少年啊……少年人好啊~~” 景泰元年八月十二,大朝会,礼部尚书胡濙上书重提社学,列举推广社学对开民智、为国培养人才的重要性,希望朝廷能够加大对社学的支持。 几乎是在他开口说完之后,户部尚书陈循立即表示反对,理由也很简单,国库没钱。 反正,现在谁提啥意见他都是没钱,他最大的期望是大家多提一些开源节流的政策,而不是总要开流断源。 第972章 谁来出头 陈循才反对,于谦就站出来支持胡濙,并且是大力支持。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此时朝廷不缺人材,于阁老一再上书陈述朝廷冗员,怎么还要培养人才?” “短视!”于谦毫不客气的道:“人才又不止放在官途中,天下百业,哪行哪业不需人才?” 胡濙深以为然,双手双脚赞成于谦的观点。 “所谓民强,不只在于吃、穿、住,还在教育,若我大明能让每一个向学之人都识文断字,识礼明礼,方为民强;”于谦道:“民强,国才能富,国富而又民愈强,从而天下大同。” 于谦越说,心情越激荡,眼睛明亮的好似找到了少年时的壮志。 太久了,这种感觉他忘却得太久了。 未出仕前,他设想的未来蓝图不就是这样的吗? 家国、人类都可更进一步。 但出仕之后,他便致力于四处赈灾、查贪、巩固边关,不仅他,朝中多少心怀大志的大臣都是这样。 先帝在时,他们最大的奋斗目标就是让先帝亲贤臣而远小人,打倒王振,四处灭火,减轻百姓负担。 今日,胡濙的提议终于让于谦想起,除了四处灭火,减轻百姓负担外,他们其实还可以再“妄想”一点。 于谦精神一振,极力支持胡濙的提议。 陈循气得胡子都快吹飞了,他来回就一句“国库没钱。” 但百官竟有一多半的人赞同于谦和胡濙。 陈循差点当场辞职,直到大朝会结束都没给众人好脸色。 路过于谦时,他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于谦却不在意,反而哥两好似的搭住他的肩膀:“陈兄,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那我们换一下,你来做户部尚书,我去做兵部尚书,”陈循没好气的道:“你要不要去国库里看看,里面老鼠都快饿死了。” 于谦:“术业有专攻,陈尚书擅理财,就应该在户部的位置上,社学也要明年开春之后才开始,而且也不是一开始就把摊子铺大,小半年的时间,我相信陈尚书一定能余出这部分钱来。” 胡濙不知何时从身后飘过来,道:“我也相信。” 相信个屁呀,他都不相信自己。 陈循眉头紧皱:“今年荆楚风调雨顺,秋收过后调整他们的税赋?” 于谦脸色一冷,把胳膊从他肩膀上收回,沉声道:“陈尚书,不要每次一用钱就加税,荆楚前年干旱,去年亦受江浙风灾影响,在水稻快要收获时遇雨,可以说不灾不顺,平平而已,今年才缓过劲儿来,此时加税,岂不是把他们刚续上的那口气又截断了?” 胡濙也摸着胡子道:“陈尚书就不怕荆楚也出一个邓茂七?” “用之于民自然要取之于民,你们不能让我无鸡凭空下蛋吧?”陈循忍着气质问。 于谦:“户部若只能通过加百姓赋税来增加收入,户部凭甚成为六部之首?” 陈循讥笑道:“你上次也是这么和曹鼐说的,当时是吏部为六部之首。”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胡濙,冷笑道:“不会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就又转头和胡尚书说礼部为六部之首吧?” 胡濙也看向于谦:“是啊,于阁老,我们礼部在六部中排名第几啊?” 于谦:“……陈循,你就说你有没有办法增加国库收入吧?不得增加百姓赋税,不得增发宝钞。” 陈循瞪眼:“宝钞都不给我增发了?” 于谦沉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还是道:“也是国师的建议,因为宝钞,朝廷和皇室的信誉很低,如今我们要增加朝廷和皇室的信誉,宝钞就不能再增发。” 陈循抬脚就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就等着国库破产吧。” 这也就是赌气的话。 身为户部尚书,他并不是只有这两条路可增收,只是这两个办法最方便罢了。 给民加赋税,压力在民; 增发宝钞,反正宝钞都贬值成这样了,再贬值又能怎么样呢? 同样的方法还有加耗,即正税外征收运输、仓储的损耗费,平摊到每一个缴税的百姓头上; 三饷加派,北饷、剿饷、练饷。 去年北方刚打完大仗,现在还要戒备瓦剌,边关时不时就要小规模冲突一场,所以要给北军征饷,此为北饷。 剿饷就是镇压各地民乱,练饷是训练新军所用。 三饷一派,也能有不少收入,同样和加税一个道理。 除此外,还能加盐税、茶税和关税,这三项都属于商税,不属民税,但国师正力主开放商贸,此举也不妥。 不能加印宝钞,那就不好和去年一样官俸折钞了,想到底层的官吏,陈循叹息一声,划掉这个方法,去年官俸折钞,就是过年,官吏们也是捧回去一大堆宝钞,有些出身贫寒的底层官吏连过冬的木炭都买不起。 今年国师开口,皇帝严令,不得再加印宝钞,现在俸禄都是实禄半银半钞,再用此法,不仅皇帝和国师那里不好交代,官吏们的心也要寒凉了。 那就捐纳? 陈循写上两个字,思考起来,朝中现在能拿出来卖的官职有哪些? 不能是实职,只能是虚衔,不然他的名声也太难听了。 陈循在后面打了一个圆圈。 除以上方法…… 陈循的笔无意识的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面色沉凝。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清丈土地! 不仅能够清出大量隐田,增加田税,还能增加人丁税,由此法还会挑出许多贪官污吏,光查抄这些贪官便能收入不少,但是! 陈循眉头紧皱,呼吸微微急促,但是,一旦主张此法,他陈循,要么事成之后粉身碎骨,要么老去之后被秋后算账。 国师做了那么多事,却从未正式开口说一句改革,难道最难的一点要由他来点明吗? 陈循回神看到纸上杂乱的圈,心下一紧,立即将其涂去。 于谦等了三天,一再催促陈循,陈循都没吭声,他就知道,陈循不愿做。 他想了想,亲自修书一封交给他。 陈循觉得他有病,当面写什么信? 他刷的一下拆开,一目十行扫过,陈循微愣。 于谦道:“清丈土地的折子我来上,陛下若同意,到时候还请陈尚书主持此法,一应后果,于某来承担。” 陈循捏紧了信,抿着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第973章 定纲 而在于谦和陈循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忙碌时,潘筠正沉溺于数据书海中。 时机已到,她正从灵境中调出各种机器图和材料冶炼方法,拿笔一一抄录下来。 比如,建了铁路就需要火车,是用最基础的蒸汽系统,还是更进一步的内燃机? 电力…… 潘筠暂时不想了。 她写着计划表的手一顿,若有所思起来,其实,直接用电力也不是不可以,以法阵和符箓,可以替换掉一些必要的技术和材料,将石油转换为电力。 内燃机气缸体用的灰铸铁,以现在的技术可以炼出来,曲轴、连杆也没问题,可活塞要用到锻造铝合金,活塞环需要特种合金铸铁,以现在的技术暂时还做不出来。 若是将分解出来的柴油以另一种方法转化为动力…… 潘筠丢下写到一半的计划书,抽出一张白纸画起阵法图来。 画到半夜,只是有了一点思绪,想要将阵连起来代替内燃机还不可能。 妙真端了一碗面进来,随手拿起丢在一旁的阵法图看,问道:“小师叔,即便你能画出转换能量的阵法图,这世上能将此阵刻录下来的符箓师有几个?” 潘筠一醒:“你说的对,另一套技术也不能丢。” 她默默地翻出图纸下压的计划表,继续写。 妙真将面碗放在另一侧:“小师叔,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潘筠这个修为,三五天不吃东西问题也不大,但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7节 潘筠丢下笔坐过去,接过筷子:“妙和和岩柏呢?” 妙真:“礼部的胡尚书来找小师叔,正巧碰上周王带世子来辞别,三师兄和小师妹也在,五人碰面后意外的契合,在外面说话呢,都三个时辰,饭都要吃第二顿了。” 潘筠歪着脑袋想了想,他们五人能聊什么? 潘筠挑眉:“聊医学?” “是,我去厨房给您下面条的时候,他们已经说到要一起出一本医集,最好做成和《救荒本草》一样。” 潘筠一听,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做成《救荒本草》一样怎么够?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得比《救荒本草》还要好,到时候就跟《大诰》一样最好每个村落都有一本才好。 要是可以,她希望能做成一本像《赤脚医生教材》一样的书,然后保证每保都有一本,如此,文字和医学的普及率都会增加。 这就是公共卫生课题了,除了礼部,太医院也应该参与进来。 提及太医院,潘筠眉头便一皱。 大明初期的太医院下属有惠民药局和生药库,还掌握着医学教育和考核。 但近些年,不仅各地开办的医学学堂陆续关闭或缩小,就连惠民药局都在收缩。 惠民药局,为贫民提供免费医药,由太医院差派医官管理,可现在…… 潘筠揉了揉额头,片刻后轻轻一笑:“至少太祖皇帝开了好的先河,规矩都是现成的,改一改就能用。” “啊?” 潘筠挥挥手,将案上的东西都随手收进灵境,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等俩人到时,五人已经摆开架式,围着一张桌子直接拟起书的目录,以确定要写的东西。 皇帝寿辰之后,潘筠在上书房里和皇帝一起见了周王父子,很鼓励他继续先祖的遗志。 先周王写出《救荒本草》之后,朱元璋曾命人印发,但后来先后两任周王都陷于皇权争斗中,这本书虽然还在民间流传,官方却不再增印。 潘筠不仅希望继续增印《救荒本草》,还希望周王府另外编撰一部民间适用的简单药方,同时将先周王曾经编撰的《普济方》再增印,不仅分发到各府各州各县的医学堂和惠民药局,还要放到书店里平价出售。 周王见皇帝一脸赞同,一点也不介意周王府和国师来往,便放下心理压力,遵从本心,亲近起潘筠来。 今天他来,是因为藩王们都在陆续离京,他也要带着世子回开封了。 潘筠看了一下他们列的目录,摇头道:“不够。” 胡源洁拽着胡子问道:“怎么不够,内病外伤,就连毒物科都有涉及,一本给普通百姓普及医药的书,再多他们能看得下去吗?” “就是因为是给普通百姓看的,你们这样的目录才不合适,”潘筠道:“可以教普通人处理小病、急症,却不用教他们去学深奥的病理和药理,比如,人噎着了怎么办,打嗝怎么办,落水后救起怎么办,被刀砍伤,一时不能就医如何止血……这些你们都不写,反而去写什么毒科、心脉,那是给医者看的书,不是给普通人看的。” 胡源洁拽着胡子不言,若有所思起来。 周王是个不太有主意的人,但他觉得潘筠说得对,而且,他是在民间待过的人,落魄时,所处的环境比胡源洁差多了。 他小声道:“照国师的思路,还可以写发热退烧,中暑、饮水健康、防疫,尤其是鼠疫水痘。” “不错,民间多见鼠疫,在讲鼠疫治疗时还可以写灭鼠,”潘筠鼓励的看了周王一眼,继续道:“在写到用药时,可以截取《救荒本草》中的药草图片,教百姓就地取药、炮制、食用。” 《救荒本草》一共收录了414种可使用的植物,其中不乏药食同源的植物。 这些植物便长在周遭,但百姓都不认识,有的人会根据祖辈的口口相传知道一些植物可食用,但所知太有限。 先周王是经历过战乱和灾荒的人,大明建国之后也天灾不断,他写这部书就是为了教百姓认识这些植物,以救灾荒。 这本书比《本草纲目》早两百年,其中只有138种本草是前代本草记载,新增的276种都是朱橚一点一点找出来,放嘴里啃过以后添进去的。 它在后世被西方称作“东方植物学经典”。 最主要的是,朱橚当时已经是王爷,他有钱,所以他特意请了画工画图,为了让他们能画好,还在自家王府开辟出药圃,将不易见的本草种在药圃里,存活观察过后请画工画下,可以说是惟妙惟肖。 按图索骥,总能找到。 第974章 疏要 胡濙却是关心另一点:“还要在书上写药材的炮制方法?” 潘筠:“当然,药方都给了,自然要写明炮制法子,一种药,生和熟药效截然相反,不写清楚,岂不误人性命?” 几人深以为然。 周王就为难起来:“如此工程量就太大了,只靠周王府恐怕写不出来。” 他脸色薄红,但还是小声道:“现在周王府不比以前,府里的大夫不多了。” 这其实不是现任周王的锅,而是前周王的。 前周王虽然也继续经营着父王留下的医药局,却更醉心戏剧,所以先周王时聚集而来的医者很多都散了。 等周王继位接手,府里的药材生意回缩,大夫也散了大半,这几年因为周王要学祖父醉心医学,医学相关的人材才聚拢过来。 妙和立即举手,兴奋的道:“我我我,我来帮你。” 陶岩柏在一旁也激动,眼睛晶亮,却没动。 妙和看了他一眼,抓着他的手举起来:“还有我师兄!” 胡源洁看看俩人,又看了一眼周王,忽然抚掌笑道:“好主意啊,道医有一点是民间大夫远比不上的。” 妙和好奇的问:“是什么?” “药丸,”胡源洁道:“各种药丸,做得最好的就是道医,若能将各种药丸的药效和制作方法也记录在此书中,普通民众也能制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妙和想了想后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但只适合一些常见药丸,比如消食丸,健胃顺胃的;止泻丸,止泻回阳的。” 陶岩柏:“除了药丸,我们道家的药酒也比民间的常见方子好,治疗跌打损伤、温补气血、强健筋骨是一流,只不过……” 胡源洁见他不说了,催促道:“不过什么?” 陶岩柏挠了挠脑袋,看了潘筠一眼后道:“只不过一些药材的炮制需要很小心,若炮制不到位,很有可能益酒变毒酒。” 潘筠:“那就把风险大的药酒去除。” 胡源洁见潘筠也不反对给出药方,大喜,立即道:“我这里也有几张治疗疾病的秘方,都是经过验证的,我本想放在我的《卫生易简方》里,既然周王府要编撰新的千金方,那我便将方子献出。” 潘筠立即抬手道:“哎,这边记了,你那边也能写嘛,虽然知识有重复,但重复才能让人记忆深刻呀。” 周王也被他们鼓动得心潮澎湃起来,撸起袖子道:“那我们来定新的大纲。” 几人当即聊到日落,直到宫殿里的灯亮起,他们这才发现时间不早了。 周王有些慌:“宫门要落锁了吧?我,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潘筠道:“钦天监跟内宫分开的,这是前庭,怕甚?” 她道:“监里有住的地方,只是有些简陋,妙真,让人收拾出两张床来,世子今晚就和岩柏一起住吧。” 周王张了张嘴巴:“可,可我们明天就要回家了,不出宫,明日怎么来得及?”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刚有个雏形的大纲,她扭头建议道:“要不,你留在京城吧?” 周王张大了嘴巴。 第二天,潘筠就去见了皇帝。 当天,皇帝就亲自挽留周王,并让他做太医院顾问,命他重修先周王留下的《救荒本草》,以及编撰新的《普济方》。 周王父子留在了京城。 这让正要离开的藩王们侧目,不由揣测道:“是真修书,还是假借修书之名?陛下后宫的杭妃已有孕,就快要生产了吧?” “就算后妃一时无孕又有什么要紧?皇帝此时还年轻呢。” 将皇帝有可能过嗣的猜想按下,诸多怀疑都不能查证,再想也是枉然。 潘筠把妙和和陶岩柏也塞进了太医院,让他们去帮周王修书,顺便和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学习。 “除了学习医术,你们还可以学一学他们处理药材,还可以了解一下太医院的医学堂。” 妙和和陶岩柏对视一眼,欢快的应下。 “小师叔,我们将来是不是也能像你一般在太医院有所作为?” 潘筠:“以你们的天赋和努力,包的!” 妙和和陶岩柏欢快的跑了。 钦天监和太医院都在宫里,虽然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但还是比在宫外方便。 每天一早,妙和和陶岩柏去太医院,妙真就在钦天监里修道学习,潘筠也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紧紧地。 夜里点灯对视力不好,所以她就天黑后修炼两个时辰后再睡。 白天的时候,她则沉溺于工作。 一半的时间在照着灵境里的资料抄写图纸,一半时间则是去工部。 五天之后,潘筠就用一个大盒子装了满满的一沓纸去工部。 除胡澄外,于谦、陈循和胡濙也被她找了过来,五人开了一个碰头会。 潘筠打开盒子,拿出一份份装订好的图纸摊开,又将她的计划书交给他们看。 计划书只有她手写的一份,于谦先看,他越看,脸上的神色越生动。 几人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了,忍不住凑过去看。 一看就挪不开视线了。 潘筠等他们看完计划书,缓了一会儿才点着胡濙、陈循和胡澄道:“人才,钱和施行,三者缺一不可。” 陈循眼睛晶亮,脑子里蹦出了很多想法。 于谦惊疑不定:“你此书上写的东西真的有所述的功能吗?” 潘筠:“自然。” 于谦蹙眉:“铁路,火车,以石脂水为动力牵引的火车可载数十吨,光这一条,你知道天下要巨变吗?” 潘筠按着桌子,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问道:“改革,不就是要天下巨变吗?” 陈循很相信潘筠,毕竟她都能飞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 他只是一味的惋惜:“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早知有这么多赚钱的法子,于阁老何至于上书清丈土地,你不知道,现在弹劾于阁老的折子都快堆满陛下的案头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8节 潘筠不在意道:“清丈土地若能施行,也是利大于弊,既然开始了,就继续走下去呗。” 第975章 我来(祝书友木槿~生日快乐)) 陈循张了张嘴看她,片刻后小声道:“会死人的。” 于谦沉默不语,脸色一点没变。 胡濙叹道:“陛下才登基不过一年,此时清丈土地,不会清出多少隐田的,于阁老这时候提出,一是为了给整顿吏治找借口,二是助户部增产,三则是杀鸡儆猴,让那些人近些年老实些。” 胡澄是南人,不吭声。 胡濙看了潘筠一眼后轻声笑道:“倒也没什么不好,有清丈土地在前,工部再要做这些事就简单了,只是这份疏要可不能外泄,最多只能给陛下一观。” 有些国策,需要提前广告天下,令百官和天下人共同努力; 但有些,却需要保密,可以假借其他借口促使达成。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公布,便会在开始之初就面临着极大的阻力。 一旦让某些人看到这份疏要,只怕清丈土地在他们看来都是小事了。 这份疏要最最关键的点就是人! 通篇都在说人! 一旦真如疏要上所言,不仅可以安顿天下失土之民,还会把不少农民从土地上拽出来。 那些农民,又有多少耕种的是自己的土地? 胡濙是建文朝进士,也曾巡视天下,加上户部每年的报表,光是听,他便能猜出,这天下有多少佃农。 一旦这些人从土地上走向疏要中列举的矿山、工厂、各式各样的作坊,以及因此而生的各种工业,那坐拥万千土地的地主们的地谁来耕种? 总不能地主们下地耕种吧? 而朝中的勋贵,大官员,哪一个不是大地主? 胡濙瞥了一眼于谦,哦,此人除外。 胡濙想,待疏要上的事真的做成,他家里也要减租才能留住佃农了。 佃租怕是要降到三成,不,甚至不够,很有可能两成才能留住人。 而现在,地主们给佃农的佃租是四成到七成。 最刻薄的是七成,最宽厚的四成,大部分都是五成。 胡濙家一直给的四成。 他七十了,已知天命,对子孙也没有太大的期望,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给他们的,已经给他们了。 所以他接受得坦然。 胡澄一心只炼器,对政治没有渴望,陈循等都削尖了脑袋往内阁挤,他是惟一一个对内阁没有任何渴望的尚书。 而且,他跟于谦一样,他也没啥田。 哦,对了,这位胡澄是越南人,他和他爹都是越南的顶级理科人才,不过他爹嘴巴特别贱,所以在永乐帝打越南的时候成功挑起了这位皇帝的兴趣,于是他们全家都跟其他工匠一起被迁到大明,为大明服务。 这位胡尚书一心沉迷于炼器、建房子、修桥铺路,最大的炼器爱好就是做枪炮。 在潘筠出现前,大明最先进的枪炮基本上都出自于他的设计。 他老家地挺多的,但现在跟他也没关系了,他在京城,跟于谦一样,除了比他多了一栋房子,没多少土地,自家就可以耕种。 他自己不种,找弟子也行,用不着佃农。 所以他直接点头,大赞这份疏要好。 所以现场唯一没吭声的就是户部尚书陈循了。 大家一起看向他。 陈循紧张起来,连忙道:“我自然也是答应的,毕竟,事情若做成,那国家可以再不缺钱了。” 潘筠:“倒也不至于就不缺,钱嘛,赚来就是花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不兴把赚来的钱烂在库房里,或是转给内库。” 潘筠想起来了,问道:“现在内库还往国库取钱吗?” 潘筠前不久刚知道,原来皇室有传统,每年都要从国库支取白银,再还以铜钱,通过这种方式侵吞国财。 陈循心里嘀咕,原来这事是她跟皇帝提的呀,难怪那段时间皇帝左看他不顺眼,右看他不顺眼。 陛下一定以为是他故意告诉国师,让国师去劝诫的。 天地良心啊,他就是有一次跟王侍郎抱怨,谁知潘筠就在不远处,耳尖听见了,就把账单拿过去看了。 陈循回道:“陛下以前不知此事,知道之后体恤百姓,已经严令内务府,不得再从国库支取白银,还从内库中补了一部分回来,就连这次万寿节,内库也出了一部分钱,大大缓解了国库的压力。” 潘筠点头:“那就好,话题扯回来,陈大人,你是真认同,还是嘴上认同?” 她意味深长的道:“可别现在同意了,出去之后就泄露了疏要。” 陈循脸色涨红,愤怒道:“国师,我是比诸位田地多一些,但国事重要,且我陈循也不会做这种有失情义之事吧?” 于谦也不太赞同的看着潘筠:“虽然陈尚书不如国师聪敏灵慧,能想出这么多好办法来,但他人品是很好的。” 于谦惋惜的叹道:“只是能力有限。” 陈循:……这替他辩解的话,他听着一点也不开心。 潘筠道:“我自然相信陈大人的人品,不然也不会将他请来,只是……我不太相信陈大人识人的能力。” 陈循:……更不开心了。 他闷了一下,触底反弹:“国师请我来是真信得过我的人品,还是因为工部要做这些需要钱?” 根据疏要,做这么多事,是需要很多钱的。 这么多钱,显然不可能个人出,就只能国库出了。 陈循轻哼一声,这是找他要钱来了。 潘筠却摇头道:“有国库出钱自然好,国库要是不出,我也是有办法的。” 她掰着手指头道:“我的钱,皇帝和皇后内务府的钱,由一生二,由二生三,加上天下人才皆可为陛下所用,要做成这些事并不难。” “我请陈尚书来并不是为了要本金,而是为了经营。” 陈循惊讶:“经营?” 于谦沉吟道:“术业有专攻,胡尚书不擅经营,即便钢铁厂办起来了,他也很难使其盈利,所以请陈尚书帮忙。” 潘筠肯定的点头:“不错,除了钢铁厂,还有这里面列举的各种厂,需要户部和工部共同合作。” 她意味深长的道:“户部和工部来做这事,这些东西便是国有,工部和皇帝皇后来做这事,那就是宗室所有。” 陈循立即大声道:“我来!” 第976章 朝着明君进发 陈循摩拳擦掌,势必要把工部下辖的这些部门都搞富裕。 当然,他也不能白干,所以他连夜写了一个奏疏,将户部和工部的合作过明路。 工部给技术,户部经营,这功劳,户部至少要拿一半。 胡澄权欲不高,但工部除了胡澄和工匠,还有其他官吏呢。 工部右侍郎并不是技术人才,他知道这事后捶胸顿足:“尚书,你们不擅经营,那不是还有我吗?” 胡澄:“正好,那你去和户部接洽,合作的事交给你了。” 工部右侍郎:“……尚书,下官的意思是,这事完全可以工部自己来,人手不够,我们招人就是,天下三条腿的人难找,但有才识、会经营之道的人多的是。” 胡澄:“将这些人组建起来得费多少精力?这种事还是户部有经验,人也是现成的,何不与他们合作,反正赚来的钱也要纳入国库。” “糊涂啊糊涂,”工部右侍郎道:“自己有钱和国库有钱是不一样的,赚的钱,若是放在工部,那您和那些匠人要做什么研究,要买什么材料,造什么炉子,那都是您说了算,自己打报告,自己批条子,可钱进了国库,再想批出来就难了!” 胡澄眨眨眼,疑惑的道:“可是,我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给国库赚钱,强国富民吗?” 工部右侍郎一噎,半晌才道:“钱放在工部也一样可以强国富民,到时候除去工部花用的钱外,余下的给国库多少,不还是您一句话的事吗?” 胡澄微微一笑,道:“你说的没错,只是六部若都这样想,各自为政,那我大明离败落也不远了。” 工部右侍郎就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反而会让人觉得自己急功近利,自私谋利。 “不过,你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胡澄道:“等户部的人过来,你记得和他们谈好,每年的盈利,至少要留下两成来做研究,不管是钢铁厂还是其他作坊,都要持续研究,研究就要花钱。” 工部右侍郎眼睛一亮,兴奋的应下。 朱祁钰也看过潘筠的计划表,他们叫疏要。 他同样心潮澎湃,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世上从未有过,国师是怎么知道的?竟然还都画出了图纸?” 潘筠道:“我去未来看见的。” 朱祁钰眼睛晶亮:“未来?” 潘筠忽悠他道:“是,我大明虽是当下世界第一强国,但去年北征之败,让我心痛难当。” 朱祁钰闻言低下头,同样难过。 “加之这两年往返倭国,在海上见得多了,我才知道,原来大明之外还有很大的世界,在西方,有两个叫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国家,他们一直想到东方来,为此大力发展海运,陛下,海上有黄金,你看我们现在每季度的海贸税收和从倭国取回的白银便知,我有预感,若继续海禁,昨日瓦剌之痛,将来还会发生,或许是日有所思,有一日我便神魂出体,去到了未来。” 朱祁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相信了,于是追着问道:“在未来有什么?” 潘筠叹气:“只是匆匆一瞥,我便到了一个满是书籍的地方,所知甚少。虽少,却也能窥见端倪。” 潘筠道:“在将来,百姓的身体素质会高很多,人均寿命可达七十,年长者可活到一百四。” 朱祁钰听得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问道:“后人是怎么做到的?” 潘筠:“物资充足,吃得饱、穿得暖、幼有所教、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加上修炼强身,可达。” 朱祁钰喃喃:“幼有所教、老有所养、病有所医,短短三句,看似容易,其实何其艰难,只吃饱这一条,便难如登天。” 朱祁钰不是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政令难下乡,而大明何其大,想要每一个人都吃饱饭,他的心一下沉甸甸起来,感觉背了一座泰山那么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19节 潘筠却眼睛晶亮,按住他的手,微微用力:“陛下是对自己没信心吗?” 朱祁钰抬头看向她。 潘筠坚定的看着他道:“我相信,陛下一定可以,君主有德,便可聚有德之士,君主贤明,便能聚有才、有志之臣,而陛下有德贤明,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朱祁钰攥紧了拳头,目光闪亮。 和另一个时空不一样,朱祁钰在这里正义且正统。 朱祁镇在他登基之前死了,朱祁钰的继位是力挽狂澜,是忍辱负重,是孝悌两全; 而在另一个时空,朱祁钰因为嫉妒和害怕刻薄对待皇兄,引发了朝臣和世人对朱祁钰品德的质疑; 而部分人的争权夺利推动了事情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所以他想做的许多事都很难推广。 但在这里,只要朱祁钰能够保持现在的志气和清醒,他身边聚集而来的,一定是贤能之臣多过奸佞。 胡濙知道这一点,于谦也明白,不管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潘筠,新贵于谦,旧臣胡濙,大家都在推着皇帝往一个方向走,只要他不主动转向,他就会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朱祁钰一锤定音,同意了奏疏上所言。 和于谦等人一样,他选择不公开,而是锁起来,时不时的拿出来一观。 第二天,陈循才上书户部和工部合作,百官还在懵逼中呢,皇帝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户部和工部都没意见,内阁也没反对,余下的官员虽然懵逼,但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下朝就围住胡澄和陈循,你们这是闹啥咧? 胡澄和陈循统一口径道:“国库缺钱,只能如此做,不然兵部要发展水军,还想从水军中分出一支海军来;工部不仅想疏通黄河,还想疏通淮河和大运河;礼部想广开社学,以实现所有适龄儿童都免费入学;你们吏部呢,每年的外察花费多少?光是每年的封赠花费就不少;更不要说我们户部,你知道大明现在实际多少人口,实际多少耕地吗?” “保报里,里报县,县报州府,府再上报到我户部,要经过五道,实际上层层盘剥,你们以为只有钱会被盘剥吗?”陈循道:“错!人和土地是最先被盘剥的!” 第977章 “而我们不能拿不到真实的数据,不仅仅是因为层层盘剥,更是因为我们无力清查。”陈循道:“人不说,光是每次下乡的纸张笔墨花费,你们知道有多少?” “于阁老总说大明官吏冗员,他没说错,在中层和上层,的确是冗员严重,这事你们问吏部尚书!” 在人群之外站着竖起耳朵听的曹鼐没想到火能烧到自己身上,一时没好气的道:“问我?我才当吏部尚书多久?” 他顿了顿,还是道:“不过陈尚书说的不错,基层官吏不足,但中层和上层又冗员严重。” 陈循摊手道:“连记录人口、田亩的纸张都不够,很多贫困县,为了节省纸张笔墨的花费,会两年、三年都不下乡记录,每年就估摸着往上报,州府不查,我们户部稽查不到就让他们混过去了,查到异常就得派人下去稽查,出一趟公差的花费是多少?” “这不仅是户部的问题,也是吏部的问题,”都察院的一个御史沉声道:“考核官员是吏部的事。” “不管哪一部,要做事就免不了要花钱,而现在国库空虚,所以于阁老才想清丈田地,整顿吏治,将隐田查出,增加田赋,”陈循道:“但要做这么多事,只靠清丈土地是不够的,而且,今年查,一下一上也需要时间,我和工部尚书一商量,因国师力持工部,近来工部研究出了不少好器物,这些器物可以用起来为国创收。” 胡澄趁机点头道:“我们工部出技术,户部经营,不正是三赢吗?” 百官:“三赢?” 胡澄:“工部的技术用起来,国库增收,天下百姓得益。” 胡濙摸着胡子笑道:“依户部尚书方才所言,那不是三赢,而是七赢了,哈哈哈哈——” 众人一想也是,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一出宫,脸上真正带笑意的,最起码少了一半。 “真这么好?户部和工部这么干,不会是想联手侵吞国财吧?” “那你们都察院可要盯紧了。” “我听说,昨日国师请了几位尚书在工部见面,避着陛下,这不是结党营私吗?” “嘘——快别说了,陛下现在对国师言听计从。” “你们别胡说,我看国师一心炼器,很少参与政务。” 大家一看是王竑,立即不吭声了。 王竑蹙眉:“你们怎么不说了?” “和你一个傻子说不起来,国师若真的不参与国事,怎么会把几位尚书聚在一起说话?” “快别吵了,你们就不好奇,工部的新器物是什么?他们要怎么赚钱,预估能赚多少钱?” “对啊,陈尚书的奏疏中都没说呀!” “陛下竟然也没问……” 尽管百官惊疑不定,但户部和工部的合作还是开始了。 二三月的时候,于谦上书撤掉了好几个收税点,为此,还裁了一批税点相关的冗员。 现在户部和工部要合作,需要人手。 胡澄牢牢记下了潘筠的计划表,又根据她拿来的图纸和几个心腹大匠研究过后决定,他们可以从钢铁厂和纺织厂开始。 陈循惊讶:“两个?” “对,两个,”胡澄道:“依照国师的划分,一个是重工业,一个是轻工业。” “为什么要做纺织作坊?你们工部不是在各地开了分部,还将新的纺机和织机图纸公布了吗?”陈循道:“我看民间的纺织作坊就够用了,加上你们工部在江南辖治的织造局,完全没必要再在这方面与民争利。” 胡澄道:“此纺织厂的主要目的不是纺织,而是研究和制造纺织机。” 胡澄早想这么干了,他道:“城郊的那个试验场还是太小了,而且乱七八糟什么都堆在那里,既然户部要进来,这些就该分门别类的归纳好。” “纺织厂,除了做纺机织机外,还可以做一些相关的机器研究和制造,从今以后,天下的织机和纺机都可以从此厂订购出货。” 陈循:“那你们工部在各地的分部……” 胡澄不在意的挥手道:“作用不一样,你以为我们公开的图纸是最先进的吗?” 他道:“现在民间公布出来的新型机子是第一代,皇后在城郊的那个纺织作坊一开始用的就是第一代,现在增加的机器已经用到第三代了,而我们工部现在做出来的是第五代,其纺织的数量和质量都比第四代要高出一成二,甚至第五代的织机还能织出简单的提花。” 陈循张大了嘴巴看他,半晌才问道:“为什么不把最新出来的公布?” 胡澄没好气的道:“你以为我们工匠时时都能创新改进吗?现在做出来就一股脑的公布,过段时间我们要是做不出更新的来怎么办?” 陈循无言的看着他:“没想到你们工部还有这样的心机。” “别说得好像你们户部很单纯一样,你们平时压各部的申请银子时是怎么想的?” 陈循不语。 胡澄道:“而且,技术更新换代太快未必是好事。” 陈循:“嗯?” “试想,你是东家,你才花大价钱买了十台新的纺机,结果女工们才熟练用上,更新一代的出来了,价格还差不多,你会怎么想?” 陈循:“我会想,向我推荐此织机的是不是在耍我。” “不错,人心不平就会出事,”胡澄道:“而且新机器出来也要试验,这都需要时间。” “之前,我们只能在郊外的试验场试,工部花钱买丝、买麻,试验出来的线可以拿去织布,但试验出来的布呢?”胡澄道:“全部被当做损耗处理掉了。” 因为潘筠对纺织机感兴趣,去年到今年,纺织机的技术革新是最快的,造成公布的布料损耗也是最大的。 胡澄就撩起官袍,让陈循看他里面的裤子:“看,损耗的布料做的。” 他又扒拉了一下衣领内的衣服:“损耗的布料,还有这鞋子,也是损耗的布料。” 他叹息道:“现在我们工部上至我这个尚书,下至工匠学徒,从里到外,穿的都是损耗布料。” 陈循:“……你是在炫耀?”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这些损耗,本来是可以有机会变成钱的。” 这就是他要开纺织厂的原因。 而且,这项技术是成熟的,建成速度一定在钢铁厂之上。 第978章 陈循被说服了,当即拉着他去选址。 先选纺织厂的地址。 纺织厂要分为两部份,一部分是研究、制造纺机和织机,一部分则是纺线织布。 布料还罢,织机和纺机却需要大运力,所以放在京城不合适。 俩人一合计,觉得天津卫更合适。 一来,天津卫距离京城不远,二来,天津卫有港口。 现在海禁一消,就算是内销的产品也可以通过海运运抵。 至于钢铁厂…… 说真的,京城附近都不太适合,更适合的还是铁矿丰富的山东、江西和福建一带。 俩人在钢铁厂的选址上争持不下,因为图纸都是潘筠给的,俩人就去问潘筠的意见,当然,为免有结党营私之嫌,他们是请皇帝去请人,当着皇帝的面问的。 “国师计划之初,可有打算将这钢铁厂放在何处?” 潘筠:“你们刚才说铁矿哪儿比较丰富?” 胡澄道:“目前官营铁矿主要在山东、江西、福建和云南一带,当然京城周遭也有,在静海那头,只是产量不高。” 潘筠道:“若论我大明铁矿最丰之处,莫过于辽东都司。” 皇帝和于谦等人一惊,陈循直接坐直了身体:“哪儿?” 潘筠:“辽东啊,你们不知道吗?” 大家一起看向工部尚书胡澄。 胡澄脸色沉凝,在众人的注视下冷汗微冒:“工部未曾探得那边的铁矿情况。” 潘筠幽幽地道:“不仅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也有大量铁矿,还有煤矿和铜矿。” 于谦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陛下对其他番邦和羁縻州皆是恩威并施,对去年还犯下大错,有与瓦剌勾结嫌疑的女真部族却是恩大于危,还特意派使团队过去安抚。 这是名为安抚,实为巡防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0节 于谦:“既如此,对奴儿干都司就不能像宣宗和先帝时那么放任了,陛下,臣请派人去巡视辽东都司,整顿辽东卫所,改换边策。” 朱祁钰皱眉问:“何人合适呢?” 于谦沉思,大同一带边策失误,辽东一带的情况只会更坏,所以去辽东的人,地位要高,能力要够,手段也要足够强硬,否则,治不住他们,在朝中,也难有支撑。 于谦思考半晌,提议道:“臣觉得王骥将军合适。” “王老将军六十八岁了。” 于谦:“陛下可问他,廉颇是否老矣。” 他顿了顿,看向潘筠:“或许,问国师,国师会相面之道,应该看得出来吧?” 潘筠笑道:“我看王骥将军健康得很,三碗饭尚且不够。” 这是举荐之意。 朱祁钰就思考起来。 王骥去年还带着大军在麓川挡住西南的叛军和缅甸的侵扰呢。 他是先帝最倚重的武将,新帝登基之后,朝中更受重用的是跟着新帝在大同共同抵御过瓦剌的于谦、陈怀和邝埜等人。 他这大半年基本赋闲,别说军中的事务,就连朝中的事都很少会问到他。 王骥知道,这里面不止是新帝先帝的事,还有,他与潘筠有怨。 士绅官员勾结东南海寇走私一事,王骥族中有人参与,不论他是否知情,落在外人眼中,他就是那个包庇族人,甚至主导这一切的人。 而他的族侄也在去年的海寇勾结案中被杀,在朝臣们眼中,他和潘筠、薛韶就是仇敌。 潘筠是新帝眼前的大红人,即便她不针对他,朝中也多的是人为了讨好她而排挤打击他。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王振同党这个罪名。 麓川之战,明面上看,就是王振一直在支持他,朝中文臣一直竭力反对麓川之战,他能连打三次,全靠抱王振大腿。 所以王振一死,他这个余党,也当和王振一同消失。 而他一直无事,只是边沿化,还是因为去年先帝北伐时,西南动乱,缅甸躁动,而他和沐府压住了西南动乱,没有让战争扩大,也没有让西南失去控制。 可他有预感,再边沿化下去,他一定会被清算。 若不能破局,定会滑向深渊。 前朝的教训还少吗? 王骥是一员老将了,且他也是文官出身,他很稳得住,几个部将和儿子都有些着急,他却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急,一旦急了,就会出错。 处于他这个位置,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景泰元年八月十四,一队内侍带着锦衣卫捧着一堆东西前往靖远伯府。 是皇帝赏赐给靖远伯王骥的中秋节礼。 王骥深受感动,接过东西后立即进宫谢恩。 待王骥出宫,新的圣旨也下了,皇帝命王骥巡视辽东,整顿军务。 朝中无人知道,这次王骥的巡视队伍中还有一个工部官员和一个国子监生。 一个擅于勘测矿产,另一个则是对地质学很感兴趣,在国子监时就曾助翰林院修撰过相关书籍。 除此外,道录司也派了一个人跟随,那是个道士出身的九品小吏,同样精通矿藏。 王骥在家里过了中秋,八月十六一早便带队伍出城。 他的儿子也跟随左右,他的马越过两辆马车,跑到最前面和王骥并驾齐驱,问道:“父亲,他们说,这一次是于谦和国师一同举荐,于大人是您旧部,他举荐还情有可原,国师为何要向陛下举荐您?” 王骥:“因为我对国家有用。” “可是我们家和她不是有旧怨。” 王骥瞥了他一眼后道:“先帝在时,朝堂正是因为有尔等这样公私不分的人才变得乌烟瘴气。” 他儿子一脑门的黑线,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骥握紧手中缰绳,沉声道:“传令下去,此去只为国,谁若敢徇私枉法,本将必以军纪惩处!” “是,父亲。” “你叫我什么?” “父亲?” 王骥眼睛沉沉地盯着他儿子看,他儿子福至心灵,改口道:“将军!” 王骥面无表情道:“在军中,没有父亲,只有将军。” “是,将军!” 王瑛觉得,不仅朝堂变了,他父亲也变了,变得他都看不懂了。 王骥巡视辽东时,钢铁厂的地址最后也定下了,就在密云山一带。 潘筠说那里有铁矿。 工部派人过去勘探,几天后果然挖出了铁矿。 于是,他们便圈了密云山一带的荒地,打算在那里开官营铁窑场。 再在附近选址建立钢铁厂。 消息一出,密云县和丰宁县县令闻风而动,官司先是打到顺天府,然后一路打到了皇帝面前。 当然,是隔空用奏疏对轰。 一个说,密云县距离京师更近,且条件更好,此钢铁厂就应该建在密云县这边; 另一个则说,密云山在丰宁这头,铁矿也在这头,为免交通破费,省力省钱,钢铁厂就应该放在丰宁县。 虽然两县县令并不知道户部和工部要合办的钢铁厂主要是干什么的。 但一句,收益归国库,他们就知道,这是个赚钱的作坊。 既然赚钱,那就可能有益于当地的经济。 他们怎能不为本县争取?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就把陈循和胡澄找来,问道:“你们说,这厂建在何处?” 胡澄道:“陛下,我不会徇私某人,会派人下去仔细勘探,要建厂,交通、水和人缺一不可,您告诉他们,再吵也没用。” 陈循心里是有偏向的,但不好明说,尤其胡澄已经先表态了,他便道:“与其在这吵,不如让他们做好些,只要条件符合,工部自会考量。” 皇帝就让秉笔太监这么回。 两位县令一看朱批,立即回去围着密云山一带修路搞乡村建设去,务必要让工部的官员下来勘探时选择自己。 潘筠不管这些俗务,她给了图纸,就只做技术顾问,然后就撒开手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了。 她先偷偷回家跟父兄过了个中秋节,然后恩科乡试就放榜了。 师侄四人难得出宫一趟看热闹。 挤在一众学子身边,听着他们谈论国事。 潘筠听到,除了谈论这次的试题,大家更多的是讨论这次的清丈土地之策,还有整顿军务。 乡试,各地的学子需要回户籍所在地考试,当初潘岳考取举人,也是回常州府考的。 因为是恩科,来得及赶回北直隶考乡试的秀才比往届要少一些,可也正是因为恩科,自圣旨颁布后,提前到京城等候第二年会试考试的举人不少。 全是历届落榜的举人。 这些人同样关注今年恩科的乡试题目,想要凭此推断出朝廷和考官们的倾向。 论完题目,自然就要论国事。 “我看,明年很有可能要考边谋边策。” “这一点我赞同,听说,陛下还派了王骥将军巡视辽东,陛下寿辰之后已经派了一支使团前往奴儿干都司,可见朝廷对边关之看重。” “再不看重,鞑子就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已经骑到头上了,别忘了先帝是怎么遇难的。” “嘘,你不要命了,此事不能提!” “有什么不能提的,此等奇耻大辱,就是要提,还要大提特提,方能激励我等奋勇向前,将来为国报仇,为先帝报仇!” “哼,我大明兵强马壮,而今瓦剌内乱,要报仇,难道现在不能报吗?现在不报,我看是有些人不想报仇,或者说不敢报仇!” 第979章 “啐,你在此隐晦谁?谁不敢报仇?陛下和先帝兄弟情深,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只是国库空虚,军中问题不少,这才忍辱负重,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不敢报仇了?” “话别说的这么好听,皇家之争,谁也不知其中真相,什么国库空虚,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这等升斗小民,朝廷每年征这么重的税,怎么可能国库空虚?” “此话有理,去年,我们乡便加了两重税,这若是还国库空虚,那就要想想税银都去哪儿了。” “你们是哪儿?” “江西吉安。” “我们山东莱州也加了两重税。” “是吧,大家都加税了,并不是我一家之言。” “要我说,所谓清丈土地,也是为国增收,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不如不清。” “只怕苦的不是老百姓,而是一些贪官污吏和鱼肉乡里的士绅吧?” 一人冷笑道:“愚蠢,你当真以为清丈土地就能增加国库收入,减轻百姓负担了?只怕清丈出来的田地全是最贫苦的那些人的。” 潘筠不由看过去,问坐在隔壁桌的书生:“这人是谁?” “你不认得他?他是浙江淳安的商辂啊,他是宣德十年乡试第一,一直游学读书,没想到他今年会来参加恩科。” “不少人下注,说他会是恩科会元。” “此时下定论为时过早了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1节 潘筠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妙真也看了那人一眼,拽上妙和陶岩柏一起跟上。 妙和和陶岩柏走出老远还回头看商辂,挠着脑袋问妙真:“你看出什么了?” 妙真:“文曲星动,他会是下一个状元。” 事实上,商辂不仅是状元,还是解元和会元,是大明唯一的一个三元及第。 当然,此时除了翻过历史书的潘筠外,无人知道,而就算是潘筠,也不敢肯定,这个时空的商辂是否能和另一个时空的商辂一样,在历史出现了这么多变动后,依旧能够考中会元和状元。 潘筠决定静观其变。 因为潘岳会参加来年的春闱,为免出岔子,潘筠决定闭关:“就算是工部来请,也说我不得空,让他们有事先自己钻研,不行就等到明年三月再来问我。” 妙真问:“那我们呢?” 潘筠扫了三人一眼后道:“你们就专注自己的学业,一问三不知吧。” 妙真三人对视一眼,拱手应道:“是。” 和潘筠一样,恩科秋闱的榜一放,潘岳立刻就闭门学习,连国子监都不去了。 没过多久,国子监的同学找上门来,连潘岳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潘洪给打发了。 短短一旬,来找潘岳的人越来越多,除了他在国子监的同窗,还有一些外地来的学子,说是慕名而来。 甚至还有不是考生的人,想要和潘岳交朋友的…… 不论是谁,潘洪都给拒绝了,只说潘岳被他关在家中闭关,春闱之前不得外出。 有人连着去三趟,发现实在见不到潘岳,就和潘洪暗示道,他有办法让潘岳在春闱中得中,甚至还可以名列前茅。 潘洪抬头冲他笑了笑,走出院子就冲着屋顶喊:“锦衣卫大人,这里有个试图科举舞弊之人,还请大人们来捉拿。” 坐在椅子上的人惊在当场,躲在暗处的锦衣卫也沉默了一瞬,然后跳下屋顶,敲门,从正门入。 不是他们不想直接跳进院子里,实在是那院子里怪异得很,他们可以趴着看,可以伸头看,但只要非门而入,他们就会陷于幻境之中。 一开始,有人“脚滑”过几次,每次都差点被这个院子折腾死,最后只能厚着脸皮去钦天监里请人进去把“脚滑”的人带出来。 没办法,就算是潘洪,他也看不到“脚滑”跌到院子里的人,办不到把他们带出来。 锦衣卫们从大门光明正大的进去,把瘫坐在椅子上的人拖下去,直接关进诏狱里。 待把他背后之人查问出来,目的问出来,就丢给刑部处理。 此一喊直接让潘家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 短期内,潘家是安宁了不少。 而此时,说闭关的潘筠正跟张自瑾下棋,听到潘小黑活灵活现的转述后就把桌上的米糕给它吃。 张自瑾扫了潘小黑一眼,道:“难怪你那么安心的说要闭关,这只猫好像更聪明了。” 潘筠:“它一直很聪明,其智不在人类之下。” 张自瑾:“你就真的一点不管?不怕你父兄把人得罪光了?” 潘筠:“意图科举舞弊,以拿捏我把柄的人,得罪就得罪了,我还需要考虑他们的得失?” “都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潘筠:“既是小人,即便我不去得罪他,他也会来得罪我,若我行事还要看小人的眼色,那我是君子,还是小人?” 张自瑾手一顿,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潘筠趁他发呆,啪嗒一声落下一子,瞬间吃掉他五个子。 张自瑾闻声低头一看,见她杀了他一片,不由一笑:“你说的对,瞻前顾后本就易败事,何况还是看小人眼色的犹豫。” 潘筠:“大明科举舞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前有浙闽赣科举舞弊,后有……”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默默地收声。 张自瑾闻言笑问:“后有什么?莫非你已经能看到将来何时又起了科举舞弊?” 潘筠淡淡一笑,转着手中的棋子道:“利益动心啊,再不改革,您就等着看吧。” 张自瑾:“我常常在想,天生道子对天道之意真的超越我们这么多吗?” 潘筠疑惑的抬头看他。 张自瑾:“我的境界高你许多,我对未来有感觉,却不清晰,依旧需要根据天象推测,而你,很少观天象。” “若论观天象的时长,你还没你那个师侄的零头多,但你对未来一直有一种笃定,”张自瑾道:“去年,你突然入京见郕王,我便知道你看到的比我多,也比我远。” 潘筠不吭声。 张自瑾打量着她淡定的神色,微微一叹:“不怪张家那几个弟子嫉妒张留贞,我在他们那个岁数,也不敢说全无嫉妒之心,你们这些天赋选手实在打击人。” 潘筠:“前辈心胸宽广,自与旁人不同。” “你用不着吹嘘我,”张自瑾啪嗒一声落下一子,意味深长地道:“自你做了国师,你便无懈可击,你的家人、朋友,全都自检自律,那是因为没有大事发生。可现在,科举、清丈土地、清查军务,巨大的利益纠缠之下,你真的还能保住他们吗?” 潘筠看向他,沉默不语。 张自瑾幽幽地道:“我是要告诉你,真正的修道者就应该摒弃一切世俗,不管凡间事,凡间事才不会缠上你,减少因果,你才能突破飞升。我是被迫困于此间,而你,却是主动走进这里。” 他指着外面的紫禁城问:“这牢笼有什么好的?” 潘筠:“不好,但这牢笼里的人决定着外面万万人的生死,甚至决定着这个世界的走向,而且,” 她抬起头看向他:“前辈,我修的是功德!” 张自瑾啧的一声,丢下手中的棋子道:“从来修功德的人,最后不是死了转世投胎,就是魂飞魄散,从未有一人得证大道。” “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潘筠:“那我也乐意。” 张自瑾便不再劝,颔首道:“不下了,多谢你这段时间帮我守宫,我现在出关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当即起身,抱拳道:“前辈,我三个师侄留在宫中,还请您看顾一二。” 张自瑾挑眉:“你父兄呢?” 潘筠道:“那是俗务,就不劳前辈沾手了。” 张自瑾颔首,应下了。 潘筠悄无声息的回到钦天监,只见了妙真一面就把房门封死,当天晚上就抱着潘小黑出宫出城,直奔江南而去。 除了妙真和张自瑾,无人知道潘筠离宫,就是妙和和陶岩柏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在外面受了委屈,自己揍不回去,就只能跑到潘筠房门前吐槽。 吐槽完了心情一好,就又高高兴兴的工作学习去了。 只有妙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潘筠根本就待不住,世界那么大,既然要走修功德这条路,当然不能光闭关练功了。 她先是跑去看在造的海船,然后才想起来问王璁的下落。 一联络,才发现王璁带人出海了,却不是去倭国,而是去广州。 “广州?” 曹吉祥叹息道:“是啊,他说要趁着广州海港重开之始提前囤地,建商铺和库房,他还跟我说,广州在南洋的地理位置比泉州更优越,将来广州会比泉州更繁华。” 潘筠:“这话倒也没说错。” 见曹吉祥一脸被噎住的模样,潘筠就笑道:“曹大人,莫失落嘛,你可以抢客嘛。” 曹吉祥:“广州天然位置好,我怎么抢得过?” “比天然的比不过,那就比后天的,泉州之后是江南,距离中原也比广州近,洋商们第一站或许会选择广州,但出海的大明商人,你不能抢来泉州吗?” 潘筠道:“货品到了港口还要分销,要往外运的,岭南现在发展远比不上东南一带,你们把路铺好,商铺多,做工的人多,进出的成本低了,商人逐利,自会选择泉州。” 曹吉祥略一思索,觉得潘筠说的有理。 他低头思索起来:“泉州的好几处官道,每到下雨就坑坑洼洼的,是要敦促州县修官道了。” “也不能只修官道,还有到乡村的道路,好东西若不能运进乡村,也不能从乡村运出来,经济怎么能活?” 潘筠道:“虽说普通百姓比不上大士绅大地主们有钱,但百人中九十九人是普通百姓,他们才是未来的经济主力啊。” 曹吉祥对这个论点表示怀疑,嘲笑道:“他们身上有什么钱?” 潘筠道:“可朝廷要做的,不就是让这群没钱的人变得有钱吗?” “光靠那点有钱人能花销多少?”潘筠喃喃道:“莫非我大明万万百姓,真就只为这几万人的奢靡而奋斗一生?” 曹吉祥浑身一震,震惊的看向潘筠。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加油呀曹大人,我找我师侄去了。” 曹吉祥连忙追在她身后问:“你找他做什么?” 潘筠:“我找他拿钱赏赐有功的工匠。” 曹吉祥嘟囔:“他还能有钱吗?” 王璁回国的时候给了潘筠一大笔钱,又花了一大笔钱和蒲家买船,还要修船并不是秘密,大家都在猜,他手上到底还有多少资金。 京城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到泉州,泉州的消息也没那么快传回京城。 何况,潘筠是单独见的曹吉祥,别人没见过她。 以她对曹吉祥的了解,他一定不会把她的行踪外泄,最多是汇报给皇帝。 接下来,潘筠不打算再在这些人面前露脸。 她换下道袍,站在路口沉思,她是要直接飞去广州呢,还是买一匹马? 正迟疑,几人匆匆从她身后走过,道:“二郎,您一定要老爷给我们做主啊,当时是老太爷做主收了他们的田地和名录,现在要清丈土地,他们不愿意走,官府又要我们问我们的罪,我们如何承担?” 潘筠扭头看去,就见几个中年男子簇拥着一个青年匆匆走过,越过她直接进了牛市,不多会儿,里面便出来两辆马车。 他们坐上马车还在大声哭诉:“那些衙役既蛮横又贪婪,来了三趟,趟趟不空手,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不纳他们的土地。” 一道还算温润的声音传出:“叔叔们别急,等我回去见了方县令再说。” “这事只怕难以通融,还是快想想办法吧,听说,朝廷连军田和军中空饷都在查,这清丈土地肯定也不会是小打小闹。” “不错,江南巡察御史薛韶素来刚正不阿,他现在也不知巡视到了哪里,要是被他抓住把柄,只怕还会影响老爷和二郎你的前程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2节 潘筠当即决定骑马。 于是她转身进牛市买了一匹马,滴滴答答的跟上前面的马车。 第980章 临时买的马就是不够好,是一匹驽马,潘筠打了半天屁股才动弹一下,这本来是拉车用的,耐力足够,但速度不行。 好在前面的人坐的是马车,速度也不快。 潘筠摸着新伙伴的脖子哄了半天,又给了它一块糖吃,驽马才在潘小黑噗嗤噗嗤的嘲笑声中抬起贵脚往前走。 哒哒哒, 哒哒哒。 车里的贵公子撩开帘子朝后看了一眼,见那马走的毫无章法,马上的小姑娘几次要从马上摔下来,就放下帘子没往心里去。 另一边帘子也被人撩开,有个中年男子也探头往后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后道:“无事,应当是同路,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出门没准备好马也就算了,换头驴也好啊,骑一匹驽马出门,也不怕摔了。” 话音才落,后面就传来扑通一声,马车咕噜噜的声音也掩盖不住。 马车继续向前,为了全后面小姑娘的面子,没人回头看一眼。 潘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默默地和马大眼瞪小眼。 和马比起来,她是小眼。 潘筠呼出一口气,认命地掏出一颗糖,放到它嘴边又缩回来,瞪着它道:“最后一颗了,你再不听话,我也不介意吃马肉。” 马从鼻子里喷气,傲娇的偏过头,不理她。 “骂我蠢?”潘筠眼睛微眯:“你这马虽腿脚不行,脑子却可以嘛,你不信我会杀了你?” 威压压下,马腿微弯,马蹄不安的动了动,两只大大的眼睛不安地看向潘筠。 潘筠冲它微笑:“不错,贫道听得懂你说什么。” 一人一马对视片刻,潘小黑从马背上跳下,蹲在潘筠的肩头,催促道:“好了没有,前面马车都快没影了。” 听见猫口吐人言,驽马一惊,竟然从威压中解脱,前蹄一蹬,原地跳了两下。 潘筠一把扯住缰绳,又瞪了它一眼,驽马立刻乖巧的低头,膝盖微弯,算是臣服。 潘筠这才满意。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她把手心里的糖给它吃,这才抱着潘小黑上马。 接下来的路程就很顺利了。 他们不远不近的跟着马车,一路向西,又转而向北,到快日落时马车进了一个很大的村落。 潘筠在村外就勒住了马,就近找了个小山丘飞上去,居高临下一观。 便见不远处白墙灰瓦,一片起伏不定的连栋房屋,是一个很大的村落,约有三四百户的样子。 这么大的村子甚是难得,因为光里正便要有三四个,要是围上围墙,就像一座小城了。 而分布在这大村之外,肉眼可见的五里之内,还零星有好几个聚集点,每个点大概就几户人家,有茅草屋,也有灰瓦白墙。 就在潘筠站的这座山丘之下便有三户人家,彼此相距不过十余步。 此时,正是黄昏用晚食的时候,炊烟袅袅,米饭的清香气随着烟气飘散开来,潘筠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叫。 她不由捂住肚子。 潘小黑也觉得有点饿了,催促她道:“这村子这么大,随便找个口子进去,他们还能发现我们吗?” 潘筠觉得有理,问道:“你说去哪家好?” “谁家的饭闻着最香就去哪家。” 潘筠:“我觉得山脚下的这三家就不错。” 潘小黑:“……他们看起来有点穷。” “穷怎么了,有米饭就行,我有肉!”说着,潘筠就从灵境里拎出一条猪肉和两条猪肋骨,还有一包点心。 潘小黑:“……这不是早上你去找曹吉祥的时候给他买的吗?” 潘筠:“当时光记得说话,忘记给他了。” 潘筠是个很讲礼貌,很在意上门礼节的人,她去打听关税收入,怎好空手上门? 只可惜,说话太认真,忘送礼了。 潘筠一手拎着东西,一手牵着马往山的另一边下,道:“但也没浪费,它最后还是上门礼。” 到了山脚下,站在树下,潘筠看着分散在三个角落的三家。 三家都是黄泥墙,茅草屋顶,却都有三间大房,两侧都垒了侧房,也都是茅草屋顶,只是门要小很多。 院子用篱笆围起来,大约有个三分地,很大,也够开阔。 潘筠觉得还不错。 三家都冒出白米饭的清香气,她想了想,干脆捡起三块石头,闭眼默念两声:“福生无量天尊,利我者大吉!” 石头抛下,潘筠看了一眼,果断拉着驽马去敲正中间那家的院子。 天色昏暗,整个家没有点灯,只有厨房有声音。 潘筠敲了一会儿院门,厨房里才跑出来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他看了潘筠一眼,扭头就冲厨房大喊:“姐,有客人来了?” “谁来了?” “我不认识!姐你快出来,她长得好好看!”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姑娘擦着脸上的汗跑出来,看见潘筠一顿,客气的问道:“小娘子找谁?” 潘筠道:“我来投亲,但走错了路,见天色已晚,所以想借住一晚,不知府上可方便一二?” 小姑娘一边擦着手一边过来打开院门,趁机打量了一下潘筠,见她面善,气质可亲,便放下三分戒备,她探头往路上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便问道:“就你一人吗?” 潘筠点头:“对,就我一人。” 小姑娘踌躇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院子:“你胆子好大,虽说我们这里没有山匪,但你一个小娘子一人出门,也太危险了。” 小男孩已经冲上来帮忙拉马,等把马拴好,他才看到潘筠手里提着的肉和点心,眼睛一下直了。 潘筠笑着把手上的肉和点心递给他,笑道:“天热放不住,这就算借住的房费如何?” 男孩伸手就要接过,被姐姐一把打在手上。 小姑娘推辞道:“不用,不用,现在夜里已经凉了,放在室外,过一晚上没事的。” “我明日再买就是,肉还是现做着好吃,留到明日,不说会坏,还有可能被老鼠和野猫叼去。” 小姑娘推辞不过,只能接过肉,但点心却说什么都不愿意留下。 潘筠也不强给,只是等她把肉拿进厨房时,她打开纸,拿了一块点心给小男孩。 小男孩高兴地接过,一口就咬掉了一半。 潘筠笑道:“我叫潘筠,你叫什么?” 小男孩压根不知道“潘筠”两个字怎么写,甚至都听不太明白,只答道:“我叫春望。” 潘筠笑着点点头:“你姐姐呢?” “我叫春莲。”小姑娘站在厨房门口,瞪了一眼弟弟后道:“去抱一捆稻草出来给潘姐姐的马喂上。” 春望立即把剩下半块点心塞嘴里,呜呜应了两声,跑去对面一个房间里抱稻草。 春莲从屋里拿出一张凳子请潘筠坐下,道:“潘姐姐见谅,天还没黑,所以我家没点灯。” 潘筠表示没关系,她还看得见。 见春莲舀水在院子里洗肉,切肉,等春望抱了稻草给马后,她还让他去菜园里再摘一篮子菜回来。 潘筠便卷起袖子道:“我帮你。” 春莲并没有推辞。 俩人一起切肉,剁排骨,摘菜、洗菜。 春莲见潘筠手脚麻利,很熟练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潘筠听见了,抬头笑看了她一眼:“怎么,觉得我不会?” 春莲:“我还以为潘姐姐是千金大小姐呢。” 毕竟骑着一匹马。 就跟在26世纪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独立飞舟一样。 潘筠笑道:“租的,这是驽马,所以不贵。” 春莲问:“潘姐姐的亲戚在哪个村啊?” 潘筠想了一下泉州附近的村落,道:“八里铺。” “啊,那是走岔了,离我们这里可远了,走路得走一天,骑马,应该会快很多。” 潘筠笑问:“你去过?” 春莲摇头:“我没去过,我姨婆嫁在那里,我奶奶带着弟弟去吃过喜酒。” 潘筠:“你家里人呢?” 春莲冲外面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都还在地里呢。” 潘筠扭头朝外看去,此时能见度已经不足五米,天就要黑透了。 她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出来,但今晚云层有些厚,月光透过云层落在地面上,光线几乎不见。 她感受了一下风,或许后半夜会好很多,到时候云层退去,二十的月亮也能照得地面一片澄白。 潘筠收回目光:“这么晚了,是在收稻子吗?” 春莲嗯了一声后道:“六月大风之后,我们家又补种了几块田,现在能收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3节 潘筠挑眉:“六月还能补种?” “家里当时也觉得不成,但我爷爷说,不试过怎么知道?谁知道竟然就成了,不仅成,这一茬晚稻的收成比半个月前收的还要好。” 潘筠惊喜不已:“你爷爷敢想敢试,不错!” 春莲听见她夸,也高兴起来,道:“我爷爷说,此事最应该感谢钦天监和国师。” “哦?” “钦天监五月就说今年会有大风,国师派人广而告之,我爷爷想到去年的大风,就提前留了一小块地育苗,一直不动它。” “大风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大多倒伏,但那块稻苗因为足够厚,倒没影响,我们把田里倒伏翻根,活不了的稻子拔了,插上稻苗,没想到它真的站住了,不仅如此,它还长得特别快。” 春莲比划了一下,道:“插下去的时候这么长,半个月就抽穗,然后灌浆,我奶奶都说是老天爷保佑。” 潘筠喃喃:“这是肥够足,加上阳光充足,所以生长速度便快了。” “我爷爷也这么说,还说我们的苗育得够长,这是第一次育苗这么长后才插下去的。” 潘筠问:“村里这么种的人多吗?” “不多,当初我爷爷种的时候,只有五家跟着这么种,不过我想,今年我家种成了,明年这么种的人家应该会很多。” 春莲道:“只要以后钦天监都给我们报天气,我们就提前准备着。” 潘筠笑问:“那要是钦天监报错了呢?” 她道:“天象瞬息万变,就算是神仙都难算准,何况是钦天监呢?” “算错了就算错了,一块苗田,也就一两斤的谷种,我们每年留种的时候多留一些就是了,也不费什么的。” 潘筠微微颔首,顺口问道:“遇到了天灾,要是不算晚稻,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还行吧,”春莲道:“朝廷免了一半的田税和一半的丁税,我们家日子还不错,这不,自新粮下来,我们家就连着吃白米饭,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春望凑过来盯着肉看,补充道:“就像过年一样。” 春莲把切好的肉端起来,另一只手戳了一下他脑门,“一边去,成天想着过年。” “过年有什么不好?过年有肉吃。” 姐弟俩进厨房,一人烧火,一人炒菜。 俩人之前就是在做饭和做菜,灶台上已经放了两个菜,一个是炒白菜,一个是冬瓜炖豆腐。 潘筠拿了肉来,春莲就又切了一大块冬瓜和排骨炖上,再用青菜炒肉,两个菜瞬间变成了四个菜。 春莲想了想,将小锅里的米饭都盛到大盆里,重新又淘了两碗米蒸起来。 今晚有这么好的菜,他们肯定会多吃饭,得多蒸一些才好,且有客人在呢…… 春莲一回头见潘筠站在门边看,就不好意思道:“我不会做很多菜,只会煮和炒。” 而且,只会放油和盐。 潘筠笑道:“这就已经很好了。” 看上去比她强。 春望一脸骄傲的补充道:“我姐姐会织布!等到冬天,她就去顾家织坊里做织娘,比厨子赚的还多!” “姐,你不会做饭不要紧,我会做,以后你赚钱买肉,我就给你做饭吃。” “去去去,爷爷说了,明年开春送你去学堂,你少琢磨厨房里的事。” 姐弟俩正说的热闹,门外传来响声,一个浑厚又爽朗的声音响起:“春莲,有客人来,快多蒸两碗米饭,春望呢,快去把房梁上挂的腊肉叉下来……咦,院子里这马是谁的?” 潘筠从厨房里探出头去看,一眼就看到跟在老人身后进来的薛韶主仆。 潘筠立时站直,走出厨房。 目光在薛韶身上一扫,她抬手冲老人家行礼:“老丈,在下潘筠,投亲路过,想借住一晚。” 第981章 不回头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忍不住一笑,默契地作揖行礼,只当不认识。 喜金站在旁边眼珠子一转,默默地没吭声。 春望跑出来汇报潘筠的来历。 老人很好客,很快接受家里又多了一个客人,蹲在一边用洗菜的水洗手洗脚。 薛韶和喜金手上和脚上也都是泥土,老人招呼俩人过去洗手洗脚。 潘筠这才知道,薛韶他们下午就到了,在田边和老人一家说话,顺手就脱了鞋子下地帮忙收割稻谷,这一忙就忙到了这会儿。 所以,老人很喜欢薛韶。 读书人、尊老、会割稻子,不嫌脏不嫌累的,老人看着薛韶的眼睛几乎闪着星星。 潘筠撑着下巴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很快就摸清楚了他们的情况。 薛韶,多半是为清丈土地而来。 想到她跟踪的那伙人的对话,原来他们的对手是薛韶啊~~ 老人的儿子和儿媳挑着稻谷落在后面,迟了他们半刻钟回来。 天光已经完全消失,春莲拿了一把火把出来,插在一面土墙上,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顺着亮光,潘筠看到了地上的六捆稻谷。 还不是很黄,叶片有些泛青,她上前按了按谷粒,还算是饱满,松了一口气。 老人看到了她的动作,笑道:“小娘子也担心这谷粒不饱满吧?” 潘筠笑道:“是有此担心,毕竟时间不充裕,可现在看,叶片虽不够金黄,谷粒却是饱满的。” 老人笑得一脸褶子:“我都剥过了,要是不熟,即便焦心,我也不舍得收割的。” 收割稻谷也是一项技术活,不能太晚,也不能太早。 太晚,谷子熟透,一动谷粒就往下落,收割之后还要捆绑搬运,一旦太熟,谷粒自动脱落,就很难捡起来; 太早,浆未尽,不够饱满,晒干后重量骤减,脱壳之后更是不用说,有的米粒可能在脱壳的时候成了米浆,煮出来的米饭也不好吃。 老人蹲在一旁剥开米粒给潘筠看:“看,已经饱满了,不过,再多放几日,口感会更好。” “既如此,为何急着收割?” 老人就指了指天道:“重阳将至,要整地准备冬小麦的播种了,过了重阳天就冷了,小麦出苗也需要时间,收得太晚,地没有休息,怕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他眉头紧皱,叹息一声:“这地也跟人一样,一直劳作,力气消失得快,也老得快。” 潘筠就问:“家中有几亩地?不能轮种吗?” 老人道:“小娘子说的轮种,那是大地主家才能做的,贫寒之家只有这几亩地,一年两种尚且不够温饱,更不要说轮种了。” 他们家有五亩田,三亩半的旱地。 其中一亩水田和两亩旱地是这几年才开荒出来的。 老人说起这事就一脸骄傲,道:“那边本来是一片烂泥堆,臭烘烘的,大家都不乐意过去,但我看水下的地是灰黑色的,我就知道是肥地,当即就决定把它开出来种田。” 潘筠咋舌:“老人家胆子也是大,就不怕遇到沼气?” “什么气?” 潘筠:“一种因为草木腐朽而产生的臭气,这沼气吸多了会中毒,会令人窒息而死。” 老人一愣,半晌没说话。 老人的儿子闻言直起身来,转过来看了看父亲,沉默一瞬后问道:“爹,所以你之前难受是因为中毒了?” 老人嘟囔:“我又没吃没喝的,怎么会中毒?” 潘筠挑眉,上下打量过他后问:“老丈当时是不是头痛、头晕、恶心、乏力?” “是是是,”老人儿子立即道:“他还吐了了呢。” 老人警告的叫了他一声:“大全!” 大全不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问:“小娘子,你看我爹现在还中毒吗?能不能治啊?” “轻度中毒,一般到了开阔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缓解,不过我还是给你看看吧。”潘筠抓过他的手给他把脉。 父子俩愣愣地看她:“小娘子还会看病?” 潘筠笑道:“在下正是一个游医。” 父子俩眼睛更亮:“原来是大夫!” 潘筠给老人家看了一下,对方身体还不错,但潘筠也没放开他的手,一边摸着脉一边给他们科普:“这沼气不仅会让人中毒,甚至死亡,还尤忌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也有可能引起熊熊大火,甚至是爆炸。” 大全连连点头:“对对,所以我爹一把火把那片烂泥滩给烧了,火还飘到了空中,可怕得很。” 潘筠停顿许久后道:“你们也可怕得很。” 薛韶拢手站在一旁笑道:“我去过,那片烂泥滩形成的时间还不长,只有一掌左右的深度,是因为从上而下的水流排不出去,久而久之就成了泥潭,偏巧那里植物茂盛,而距离那里不远有一大片旱地,另一边是一个大池塘。” “浇灌自有大池塘,这一边又全是荒地,他们拔出来的草就顺手都丢到了那里,久而久之,草木腐朽,直接把低洼处原来生长茂盛的草木全部毒死,倒形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毒泥潭。” 因为臭,也只能拿来丢草,除了老人,还真没谁想过在那片毒泥潭的旁边开一块田。 老人:“开出来前,他们都笑我,我一开出来,他们都嫉妒起来,这两年,周围好一点的荒地都被村里人占了,大家多少都开了一点田地,这才平衡。” 薛韶顺势问:“这些田地可造册拿了地契?” “报给了衙门就要纳税,那不行,”老人直接道:“我们都没报,自家知道自家的地在哪儿就行。” 薛韶:“没有地契,万一有纷争怎么办?” “有各家的族长和里正呢,村里的老人也都明理,不是他们的,他们抢不去,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 潘筠扫了薛韶一眼后道:“我从泉州城出来时听人说朝廷正在清丈土地,到时候清丈到这边查出来,不上契也得上契吧?” 老人不在意道:“有顾老爷在呢,不用怕。” 潘筠好奇的问:“顾老爷那么利害?” “厉害!”老人骄傲的道:“顾老爷是大官,是我妹夫的堂弟,我家的地就是托我妹夫的福挂在了顾老爷家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4节 潘筠微微点头:“这样倒方便,不知道顾老爷在其中抽几成的租子?” “不错,就抽一成。” 潘筠一听,惊叹道:“这样说来,顾老爷是个好人。” 老人肯定的点头,道:“顾老爷是个大好人,大善人,村里那条道,还有村东那座桥,都是顾家出钱修的,因有顾家庇护,这些年上面摊派下来的杂税和剿饷、练饷,我们都少交一半,村里那些姓顾的,跟顾老爷更亲近的,更是一文钱都不用交。” 老人说到这里,扭头叮嘱儿子:“大全,我们得记住顾老爷的好,等这晚稻打下来晾干,给顾老爷和顾公子送一小袋去,让他们也尝尝这晚稻和一般的稻有啥区别。” 大全一口应下。 老人说起顾家来滔滔不绝,薛韶在田间地头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潘筠只是抛出一个引子,他就叽里呱啦全说了,而且越说分享欲越强。 吃饭时没停,吃完饭也没停。 直到春莲帮他们铺好床铺,催促爷爷去洗澡睡觉,老人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 站起来还不舍得走,回头和薛韶潘筠道:“顾公子和你们差不多大,也甚是厉害,他已考中举人,听说明年要进京考进士呢,官差要是来量我的地,我就再托我妹夫,把那一亩田两亩地挂在顾公子名下……” 他道:“顾老爷是好人,顾公子也是善人。” 潘筠和薛韶都没吭声,目送老人一边念叨,一边快乐的去洗澡。 顾老爷和顾少爷是好人吗? 对家乡和亲友来说,他们当然是,可在这一片天地之外,因为他们不缴和少缴赋税而不得不多缴的农民来说却不是。 薛韶道:“来前我查过,德化县在册的耕地有六万四千八百余亩,今年泉州给德化县的田税额度是三万一千三百五十石,这是定额,所以,这边少缴,德化县其他地方的人就要多缴。” 潘筠坐到小凳子上,拨了拨眼前的火堆,轻声道:“依太祖皇帝制定的税率,大明的赋税不算重,但七十多年下来,实际上的人口和田地都在增加,但账面上的人口和田地一点没加,历代皇帝和朝臣们都没想过为什么吗?” 薛韶垂眸,沉声道:“因为劳役太重,还因为额外加的杂税太多,太重。” “大明要增加国税收入,就必须解决这几点,”潘筠道:“否则,即便工业能起步,也会被它拉垮,而且,工业的发展需要人,而这些人现在都不在册上,而是黑户,他们怎么可能出去干活,发展工业?” 薛韶微微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月亮被遮蔽,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上的云不断卷着离开,月亮慢慢露出半边来,另一面天上的星星也多了几颗,却越发的闪亮。 薛韶喃喃道:“若是官绅一并纳粮,没有这等优惠之策,自然也就没了所谓的寄名。” 潘筠目光闪动,轻声问道:“那偏重的劳役呢?” 薛韶扭头看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盯着她轻声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粮税既然和官绅一样了,劳役也当和他们一样,全部取消,或是全部纳入田亩之中,一并收取,没有了分别,自然就不会再出现隐田隐民的情况。” 薛韶原地转圈,许久后道:“要做成这件事可不容易,真做了,你我真的有可能会死,即便你是修为高深的修者,只怕也挡不住。” 潘筠轻笑道:“做都做了,岂有回头的道理?” 第982章 俩人对视许久,皆是灿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天还未亮,屋外便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潘筠刚运转一个周天,闻声收功睁开眼睛。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身侧的春莲,轻轻掀开被子下地,踩着鞋子悄无声息的走到窗边往外看。 农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昨晚潘筠和春莲一起睡,薛韶和喜金睡春望的房间,春望和父母睡在了一起。 窗外,老人正佝偻着背抱了一捆稻草给院子里拴的三匹马散开,他羡慕的摸了摸马的脖子,就在角落里拿上镰刀出门。 他走后没多久,小夫妻俩也先后起床,一个扛着锄头出门,一个拿着镰刀去追公公。 潘筠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隔壁有动静传来,她才回身穿上衣服出门。 她特意换了箭袖,上衣下裤,很是利落。 薛韶也去了袍子,换上一身粗麻,同样上衣下裤,头发用布巾裹紧束着,做农夫打扮。 俩人同时打开门走出来,看了彼此一眼,不由一笑。 农家,就算是镰刀也没有多余的,好在今天大全没拿镰刀,而春莲也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镰刀。 俩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翻找出他们的镰刀便在黑暗中朝田野而去。 薛韶昨天在田里和老人一家干了半天,把这个村子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他家的田在哪里。 他带着潘筠往那块田走。 黎明前的夜色很黑,黑得只能隐约看到身旁人的轮廓,可这个时间,天也亮得很快。 度过了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晨光乍现,天色见白,也就低头一瞬,再抬头时,眼前便如拨云雾,田野中朦朦胧胧的现出人来。 村里和老人一家一样补种秧苗的人家不多,但这个时候,田里也很多劳作的人。 他们拿着锄头,或是一人充当牛一样拉犁,一人扶犁,正在翻田。 潘筠脚步渐慢,薛韶停下来等她。 自出仕以来,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巡察,且巧了,还都是在江南及以南地区,对这些,他已经见过无数次,可每次再见,还是会忍不住心悸。 他很高兴,农民们如此勤奋,也很伤心,他们需要这么的辛劳。 潘筠似乎才想起来:“你不是江南巡察御史吗?怎么泉州这块也是你巡视?” 薛韶:“去岁京中官员损失很大,都察院的御史在亲征中损失近半,人手不足,陛下便让我巡视江南时顺而往下,将东南一带包括广东都巡视一遍。” 潘筠挑眉:“一人巡视江南、东南和岭南半部,陛下就不怕你徇私枉法?” 薛韶:“我以为陛下只会担心我死于非命。”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却若有所思起来,皇帝对她的信任比她以为的还要高呀。 薛韶也道:“陛下信重,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他会这么相信、倚重潘筠,将来一旦反复,这些都可能成为罪状。 而薛韶就是罪状之一。 潘筠道:“优柔寡断非我之性,若改革成功,他不废改革之策,他要我死,我便死一个给他看看就是。” 薛韶眉眼微跳,不悦地瞪她,虽然知道她说的是假死,却还是道:“世有谶语,你还是谨慎些吧。” 薛韶顿了顿,道:“改革之策的结果如何,还要看继任者,若无承继之人,即便当下改革成功了,也不过昙花一现。” 潘筠目光微动:“杭妃已有孕五月,算时间,她来年二月左右会生产。” 薛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帝后感情甚笃,太子不应该出自汪皇后吗?” 潘筠平淡的道:“汪皇后无子。” 薛韶惊讶。 虽然朱见济比另一个时空的晚两年来到,但他还是来了,离宫之前,她在汪皇后那里见过杭妃,她这一胎是男孩,和另一个时空一样,是朱祁钰的长子。 不知道,这一世,朱祁钰会给他的长子取一个什么名字。 但不管取什么名字,汪皇后命中注定只有两个女儿,便是她也不能改变。 而潘筠也无意插手这种事。 不过,朱见济…… 潘筠沉思起来,得等他出生了才能看到他的面相,不知道这一世他还会不会早夭? 下一任皇帝得早早培养起来,可不能让他被人养坏了。 俩人很快走到田里,老人和儿媳一人占据一边在收割。 老人抬头看见他们,连忙阻止他们下田:“你们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们做这些事呢?” 潘筠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一会儿还要蹭老人家一顿早食吃呢。” 大全去锄田了,那是比较重的活。 潘筠和薛韶帮着割了一个多时辰,朝阳从山顶一点一点移动过来,巳时左右,阳光渐烈,他们也把稻子割完了。 秀娘腼腆的冲他们笑了笑,蹲下去将昨天割的稻谷绑了两捆,用棍子一插便成一担。 她蹲着起身,腰一酸,竟然没能起来。 潘筠看见,紧走两步上前接过:“我来吧。” “不行,不行,让姑娘下田已经是我们的不是了,怎么还能让你挑这个?” 潘筠笑道:“挑担对我来说反而比割稻谷还容易。” 她单手就将挑了两捆稻谷的挑担放到一旁,让她再捆三捆。 薛韶笑道:“嫂子就听她的吧,她会武功,力气大得很。” 秀娘:“那也是女孩子,要心疼的。” 潘筠笑了笑,挑着四捆稻谷,手上还拎了一捆,步履轻松的往家去。 老人和秀娘都张大了嘴巴,连忙拎着镰刀在后面追。 俩人竟然没追上。 老人只能放慢脚步,等薛韶追上来后感叹道:“这年轻后生好生厉害啊。” 薛韶笑了笑。 老人扭头问道:“公子和小娘子是不是旧识啊?” 薛韶微愣,问道:“老丈为何如此问?” 老人笑了笑道:“昨晚我便觉得两位认识,但你们不说,我便只当不知,但今早你们两个过来,我看你们关系也不像是不好的样子。” 薛韶笑了笑道:“是认识。” 老人没有继续问,只是一脸了然的笑了笑。 潘筠先他们一步回到,却没想到院子里有客人。 她推开院门,将手上和肩膀上挑的稻谷放下,挑眉看向站在院子里的青年。 青年也惊讶的看她,这不是昨天跟在他们马车后面,骑马摔下来的小姑娘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5节 顾公子看向她放下的稻谷,迟疑的问道:“姑娘原来是来福叔家的亲戚吗?” 潘筠看向站在一旁的春莲,春莲连忙道:“表叔,这是我们的家客人,路过这儿借住的。” “借住?”顾公子上下打量潘筠:“不是说借住的是一个年轻公子吗?还带了一个书童。” “我!”厨房里帮忙烙饼的喜金探头应了一声:“我就是书童。” 春莲乐呵道:“表叔,他们是两伙人,不是一伙的。”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是干啥的一样。 潘筠轻咳一声,拍到肩膀上的稻穗后抱拳:“在下姓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顾公子连忙回礼:“在下顾青晏,不知姑娘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潘筠正在编瞎话和说实话之间犹豫,耳朵一动,听到他们回来的脚步声,笑了笑道:“顾公子等的人回来了。” 她上前洗手,还脱掉鞋子洗脚,田里还有些湿,不能穿鞋子踩下去,所以他们下田时脱掉了鞋子。 偏旁边的水渠里没水了,也不能洗脚,一路拖着鞋子回来,鞋子都是脏的。 她顺手把鞋子也给洗了。 看来,她得买两双草鞋备着。 潘筠搓掉鞋子上的泥巴,顾公子瞥到她白皙的脚,立刻把眼睛移向他处。 潘筠没在意,春莲也没在意。 她们又不是地主家的小姐,农民家的女孩子们也是要下田下地的,还会到河边洗衣裳,并不觉得露脚有什么不对。 春莲还把自己的一双草鞋借给潘筠,帮她把鞋子给晾起来。 爷爷一回来,她立刻高兴地上前打开院门:“爷爷,顾家表叔来找您。” 老人看到顾青晏,一惊又一喜,连忙请他坐下,就要让春莲去叫大全回来,又让秀娘去买肉打酒。 顾青晏连忙婉拒,看向沉默站在一侧的薛韶,迎上前两步,抱拳道:“阁下可是巡察御史薛大人?” 薛韶不动声色的扫了潘筠一眼,见背对着她在洗脚,便颔首道:“顾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我昨日到这里,今早顾公子便过来了。” 顾青晏苦笑一声道:“薛大人昨日午后便到了,顾家有失远迎。” 顾青晏也就比潘筠早一步回到村里,当时天都暗了,和村里的老人们了解此次清丈土地的情况时,听人提了一句,今天有陌生人进村,在村口不远处的一块地里帮村民收割稻谷,不知是路过,还是上面派人来打探情况的。 他当时就多问了几句,在村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见过薛韶的人来回话,描述了半天,顾青晏也只知道是个青年,气质温润,一看就是读书人,身边还带着一个书童,竟然拿着镰刀陪山脚下的徐福来割稻子。 他当时一听便猜测这人是薛韶。 他早听说过这位薛御史。 其祖、其叔父和他本人都很有名气,在士林中,尤其是北地士林中有很大的名望。 这位御史的清廉、刚正就和他叔父薛瑄一样,但顾青晏一直觉得,薛韶要比薛瑄更主动,也更温和一些。 基于这一层认识,顾青晏想和他聊一聊。 顾青晏请薛韶到顾府去,他在家中备了美食。 潘筠一听说有美食,立即不磨蹭了,穿上草鞋就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块道:“我和你一起去。” 顾青晏惊讶,正想着是不是要拒绝,就听见薛韶笑着点头:“好啊。” 顾青晏心思电转,也笑着颔首:“能请到潘姑娘是在下的荣幸。” 顾青晏和老人打过招呼,便请俩人移步。 喜金连忙擦了手出来要跟着,薛韶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喜金就停下脚步,留在了徐家。 巳时,地里忙了一早上的人回家吃早食,也有早上起不来,吃了早食后才扛着锄头出来的村民,这一类人,通常会被村民们鄙视,因为觉得他们懒惰。 所以来来往往的,路上有很多村民。 碰见的每个村民都笑容满面的和顾青晏打招呼,再好奇的看一眼和他们打扮差不多,气质却全不一样的薛韶和潘筠。 看得出来,村民们的喜爱之情是真的,看来,顾家在这里的名声是真的很不错。 顾青晏的爹顾渊是保宁府知府,而顾青晏回乡读书,准备明年去参加京城的恩科。 四品官和顾青晏的举人身份,名下都有恩荫减税的额度。 顾家很显然没这么多田地,而薛韶查过账册,这一片田地几乎都在顾家名下。 这些村民皆受顾家荫蔽。 顾青晏很显然也知道瞒不住薛韶,回到顾家,等下人端上早食,他一边请薛韶用餐,一边不动声色的看向潘筠。 薛韶似乎没看见一般,挑开话题:“顾公子急忙从泉州城赶回来,应该是知道县衙正要清丈这一片的土地,回来应付的?” 见薛韶没有避开潘筠的意思,顾青晏便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后道:“薛大人,顾某和家父的确收寄了一些亲友的田地,但所取租税并不多,还请薛大人网开一面,顾某愿意将这些年收取的租税上交朝廷,再将收寄的这部分田地如数奉还。” 薛韶问:“收寄了多少亩?” 顾青晏道:“一共两百八十五亩。” 薛韶道:“倒是有整有零,但你觉得我相信吗?” 顾青晏蹙眉,沉默片刻后道:“薛大人是清官,是好官,当给百姓一条活路,两百八十五亩清出去,家家户户名下都有可纳正税的田地,再多,他们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薛韶:“顾公子既然已经考取了举人,应该知道,一地的赋税是固定的,你们这里的人少交了,外面的人就要多缴,他们怎么办?” 顾青晏心脏一紧,片刻后道:“在下只能护住故乡的亲友,其余人,顾某现下无能为力。” 薛韶道:“薛某是朝廷命官,于朝廷而言,天下百姓是一样的,不当偏私某一地的人。” 第983章 点醒 顾青晏从小受的教育是,有多大的能力,就办多大的事;有多少余力,便庇护多少人。 他道:“官绅和有功名的进士举人庇护乡民,收寄田地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常见之事不代表无错,”薛韶道:“这是侵吞国财,更是将压力转嫁给其他不被收寄田地的乡民,他们要承担你们的税赋,一亩田可能要多缴纳两成,甚至更高的税赋。” 潘筠轻笑道:“顾家在乡间民声极好,即便是出了这片天地,亦被人赞做大善人。那是因为百姓只知缴纳衙役分派下来的赋税,很多人终其一生都算不明白自己要缴纳的税赋,自然也不知道,他们需要卖田、卖屋、甚至卖儿卖女才能缴上的税赋中有一部分是属于被顾家庇护的乡民的。” “他们不知道,但天知道,地知道,世上有良知的聪明人也都知道,顾家已在因果之中,现在却要说约定成俗吗?” 薛韶道:“所谓约定成俗,不过是第一个人做错事时未被阻止,后来者观他得利,便也跟从,二人从,三人众,便成了约定成俗。” 顾青晏脸色薄红,辩白道:“我顾家并未在其中取利,一成的租子,不过是管理之费。” “本来这成管理费应当归属国库的,”薛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顾公子若以私财代国财,还不思悔过,甚至不知其中窍门,我看这会试也不必去考了,即便做八股文章取中,也是一庸碌之官。” 顾青晏腾的一下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后回身质问薛韶:“那你说,我顾家就要一人富贵,看着亲友日渐贫困潦倒吗?且不论他们也曾助我顾家,仅彼此有亲,我顾家就做不到绝情,不顾他们的请求。” 薛韶见他终于有一句话说到点上,就提醒道:“太祖高皇帝给泉州定的赋税并不重,正常缴纳赋税,为何会日渐贫困潦倒?” “田税是不重,但泉州的税粮输运京城走的是水路,漕粮运输有损耗,衙门将此损耗也均摊到每户,总和下来,田税竟涨了一倍。”顾青晏道:“除田税外,还有劳役,大明劳役颇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将田地寄在我家名下,衙门看在顾家的面子上,就会少派些劳役。” “除此外,还有数不清的旁捐杂税,反正,每年纳完赋税,乡民们留下的粮食也只够果腹而已,没有存粮,没有存款,一旦遇上天灾,或是家中有人生病,那便可能破家。” 顾青晏深吸一口气道:“家父正是看得多了,不忍同村、同乡居住的亲友受此磨难,这才收寄他们的田地,所得一成,除给管事们派发工钱外,其余也都用作每年的赈济,薛大人要是不信只管去打听,我顾家每年冬天都在路边施粥,还有乡里的孤寡弱小,皆能领到一袋赈济粮。” 潘筠看了眼薛韶,失望的摇头。 薛韶则沉静地问道:“你既能知道他们日渐贫困的原因,可有想过解决的办法?” 顾青晏:“我们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薛韶目光沉沉的看他。 潘筠起身道:“走吧,此人善良有余,脑子不足。” 顾青晏:……这话好像在骂他。 薛韶便起身,跟着潘筠往外走,走到门口,到底叹息一声,回头道:“顾公子,管理一里乡民的是里长,管理一县乡民的是县令,管理一府的是知府,而你,是举人,将来会是进士,志当在天下,你既然能看出问题,想的应该是解决之道,而不是另辟小径,暂时性掩盖这些问题,又将灾祸引向其他更弱势的百姓。” 薛韶严肃道:“你和顾知府的所作所为是人情世故,而不能称做解决之道。” 说完,薛韶跟上潘筠离开。 顾青晏立在原处,怔怔的发呆,回过神来后,连忙去追俩人:“等等……” 他小跑着追上去,在后面急切的问道:“薛大人,那你说这事的解决之道是什么?我华夏千百年,民向国纳税天经地义,明明开国皇帝和圣明之君一开始要缴纳的赋税都不多,但时日一长,地方加税越来越多,大家田地也没有了,房屋也没有了,最后连人都要没有了,你说,有什么解决之道?” 薛韶和潘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青晏苦恼地问道:“顾某也曾问过家父,但家父听了一言不发,至今都没有解决之道,你来说,这事要怎么解决?” 薛韶道:“改税制。” 顾青晏眼睛晶亮,追问道:“怎么改?” 那需要改的就多,比如,将田税丁税各种杂税融合为一体,只收一税,且为了杜绝损耗负担,可以将缴纳的实物改为收取银钱; 再比如,杜绝收寄一事,就要官绅一同缴税,没有所谓的免额,甚至连免劳役的福利也一并免去,可以将免役银加到他们的俸禄上,每年轮到他们服役时,自己拿银钱去免役。 薛韶目光晶亮的看着顾青晏,问道:“若此法需要你顾家和乡民们一样缴纳田税,不再有免税额度,你可愿意?” 顾青晏心中一突,敏锐地盯着他问:“官绅纳税?” 薛韶不语,只是沉静地看着他。 顾青晏垂眸略一思索后道:“官绅纳税百姓的负担就真的能减轻吗?” 薛韶:“你家既然收寄土地,就应该知道,一个举人、进士、官员可以免去多少田税,你算一算我大明现在有多少官员、进士和举人,还有皇室、勋贵,若这些人都是满额收寄,国库每年要少多少税粮,而除了正常途径之外,还有官绅勾结可以免去的田税,顾家名声这么好,顾公子也说自家不占便宜,都能庇护乡民每年减少劳役、旁捐杂税,何况其他官绅?”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能算出来的这些总额,不过也才占了缺失的一半而已,这一半,全部由没有庇护,没有根基的普通百姓为你们负担;而除这一半外,还有一半是算不出来的损耗,而这一半,国库收不回来,地方每年都会倒欠。” 第984章 顺势而为 “一国之本在于民,而民以食为天,食,就是钱,是经济!”薛韶沉声道:“民没有钱,寸步难行,而国无财,亦是寸步难行。” “先帝北征遇难之后,薛某每每想起都庆幸不已,幸而太祖高皇帝留下铁策,大明军制是军户制度,军队可以自给自足,否则,以现在的国库收入和存量,北征之后,国必大乱。” “朝廷运作钱,要给官员们发俸禄;赈灾要钱,否则今年泉州风灾,不知要死多少百姓;疏浚黄河要钱,修建海港要钱,养兵不要钱,但打仗要钱……”薛韶一步步上前:“在你看来,你们顾家做的是庇护乡民的好事,但在我看来,你们是在侵吞国财,一个顾家,两个顾家,许多个顾家联合起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多少家庭。” 顾青晏脸色苍白,喃喃道:“钱……”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6节 “不错,钱,大明需要钱,需要不加税于百姓,甚至要在减轻百姓的负担上收回大量的钱,那你说,钱该从哪里来?” 顾青晏目光闪动,一直浑噩的脑子终于开窍,沉声道:“从官绅上来,从拥有最多田地、资源的勋贵、皇室中来,还可以从商人身上来。” 薛韶欣慰的看他,颔首道:“不错。” 顾青晏咽了咽口水,看看薛韶,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潘筠,轻声问道:“你们不怕死吗?” 薛韶:“人终有一死。” 潘筠:“我觉得我不会死。” 顾青晏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问道:“潘姑娘莫非是道士?”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不是。” 顾青晏喃喃:“道士最会骗人了,嘴里都没一句实话的,看来你是了。” 潘筠惊异不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扭头和薛韶道:“你行啊,他虽然在某些方面不太开窍,但在某些方面很开窍啊。” 薛韶微微点头,问顾青晏:“顾公子对刑狱感兴趣吗?” 顾青晏:“你怎么知道我对刑狱感兴趣?” 他眼睛微亮,有些激动的问道:“薛大人是要为我介绍薛少卿吗?” 薛韶道:“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信,待你去京城,可以拿着信去找我叔父,我觉得我叔父应该会很喜欢你。” 顾青晏兴奋不已,拉着薛韶就往后走:“走走走,我们回去,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午食,国……潘道长,哦不,潘姑娘,你也别急着走,一并留下用午饭吧,我请你们吃本地的特色美食,我家厨子的鱼做得特别好吃。” 顾家的厨子做鱼的确很好吃,此时又是秋末,正是鱼最肥的时候,不管是蒸还是红烧,都美味得很。 厨子知道少爷要请客,当即来了一桌全鱼宴,吃得潘筠开心不已,也就不介意顾青晏之前的蠢笨了。 顾青晏得了薛韶的信,认真地和薛韶道:“我认真想了想,觉得你的主意不错,薛兄,你等我考取功名,待此策献上,我定在朝中助你一臂之力。” 他道:“此法一出,我顾家也就不用操心收寄一事了,其实都纳田税没什么不好的,于我顾家来说只是少一些钱,但每年能免去许多人情往来的应付,心情都好了许多。” 潘筠取笑道:“你们是收寄方,不都是别人捧着地契来求你们收寄吗?人情往来的是他们吧?” 顾青晏苦笑:“哪有那么简单,家中只我和父亲有功名,额度只有那么些,谁家的收,收多少,谁家的不收,要怎么回绝,一桩一件都要处理好。既不能得罪小人,我也不想拒绝君子,唉,心累得很,我觉得应付一次,比我做十篇策论还要难。” 潘筠见了感叹道:“若是天下官绅都和你一样的想法就好了。” 薛韶笑道:“顾公子不爱财。” 潘筠就发弘愿:“要是天下的官绅都和顾公子一样不爱财就好了。” 蹲在一旁认真吃鱼的潘小黑喵的一声抬起头来,鄙视地看了潘筠一眼:【你搁这许愿呢?】 潘筠横了它一眼:【吃你的鱼吧。】 这一顿全鱼宴,三人一猫吃的都非常开心。 潘小黑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顾青晏,让顾青晏脊背发麻。 传说国师有一只通灵的黑猫,极为厉害,这只猫现在这么看着他,不会是他有什么问题吧? 潘筠将潘小黑从肩膀上拎下来抱进怀里,警告道:【人家给你鱼吃,你别把人家吓坏了。】 【都怪你,平时都在外面瞎传。】 顾青晏身上那股寒劲消失了,他连忙和薛韶保证:“待衙役上门来,我一定如实将收寄的田地还给各家。” 薛韶点头,代朝廷谢过他的通情达理,并保证衙门不会追究顾家的责任。 实际上,每次清丈土地,除了恶意抵抗的士绅外,衙门基本不会秋后算账,因为涉及的人太多,太严格,反而会生乱。 治理地方是一门学问,真正有智慧和能力的县令不会过于严苛。 顾青晏将人送到大门,迟疑了一下后道:“我听村里的几位老人说,上次来的衙役,没能拿到名册和地契单子,便随意点了几个地方,回头要清丈。” 薛韶问:“那些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顾青晏道:“点出来的地方都是近两年村民们开垦出来的荒地,按规定,头三年不用缴纳田税,但我听村里老人的意思,衙役们似乎要把那些田地都当做熟地记录,有可能让他们补缴去年和今年的田税。” 薛韶眉头微皱,知道衙役这是不想得罪顾家和被顾家庇护的人家,所以就拿开垦的地应付上级。 若不是顾青晏主动提及,这事还真有可能被糊弄过去。 薛韶道:“此事我知道了,多谢顾公子提醒。” 顾青晏呼出一口气,苦笑道:“要归还地契,而后等待官府清丈土地,顾家接下来要做的事太多了。” 这算什么,这次只是清丈土地,还没清查人口呢。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水也要一口一口喝,此事急不得。 薛韶安慰了一番顾青晏,叫上潘筠一同离开。 顾青晏站在路边目送俩人走远。 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顾青晏身后,沉声问道:“少爷,真的要把地契归还吗?” “大势如此,”顾青晏平静地道:“顺势而为方能长久。” 而且,薛韶的确点醒了他,他一直苦恼痛苦的根源有了解决之法,难道不值得努力一把吗? 第985章 薛韶打算去一趟县衙,他会一路南下巡察,再一路北上江南。 “昨夜忘了问你,你怎会在此处?” 潘筠:“我在京中待得无聊,修为两月未有进益,所以我出来历练,体验民生,找一山灵水秀之地闭关。” “你不是修的功德吗?” 她把先帝遗体夺回之后,功德暴涨,后来亲征结束回京,又暴涨一次,当上国师之后,灵境连破两重封印,之后功德蓝条就变得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点,而进度是一整根手指,还是最长的那根。 这意味着她十余年来努力积存的功德值在下一重封印面前,只值一个指甲盖。 但连破两重封印之后,灵境已是大不一样,她有预感,再破一重,她便可触摸到身魂分离的奥秘,魂离体而不灭,这不就是半永生了吗? 而这么大量的功德,只能来自于民。 薛韶见她不答,也不强制要答案,顺势邀请道:“既然是体验民生,你可要与我一起?” 潘筠想了想后点头:“也好。” 俩人一起回到徐家,叫上喜金便和徐家告辞。 徐老丈唏嘘不已:“不知道你是上头来的大人,真是怠慢了。” 薛韶抱歉道:“老丈不怪晚辈隐瞒身份就好。” 徐老丈一脸迟疑,把人送到路口,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新开荒的那几块地是不是要补税啊?” “按律,不当补税,今年还可免税一年,明年才开始缴纳正税。” 徐老丈松了一口气,而后想起什么,心又提起来,他小声问道:“那,那我们寄在顾家的田地……” “顾家会把地契还给你们,明日或者后日,衙门会派人来登记,你们不能再将田地寄在顾家门下了。” 徐老丈苦着一张脸,想骂人,但薛韶又是个好人,从昨天到现在,他这么大一个官能陪着他下田割稻子,可见还是个好官,他骂不出口,反而有点心虚。 可想到之后负担骤然重了这么多,又心痛不已。 徐老丈叹气的目送他们三人上马离开。 薛韶带着他们直接往县衙去。 他已经到过一次县衙,用半天的时间将他们户房这两年缴的田税,以及田地造册扫了一遍。 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自修炼之后,武功没涨多少,倒是这个本事更精进了,一眼扫过去便可把内容记在脑海中。 潘筠很羡慕他这个技能。 薛韶苦笑道:“很痛苦。” 潘筠“嗯”的一声,疑惑的看向他。 薛韶道:“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有时候会很痛苦。” 一旁的喜金立即道:“潘道……姑娘,您不是会医术吗?要不给我家少爷看看,他现在一天就睡两个时辰,夜里总是睡不着。” 潘筠上下打量他:“我看你精神很好,不像是失眠的人。” 薛韶笑道:“我睡不着,或是醒早了便打坐修炼,有时即便不修炼,只是静静地调息,身体也能恢复。” 潘筠一听便挥手道:“那没事了,身体垮不了。” “只是很久没有睡饱的感觉了,说起来还挺惋惜。” 潘筠想了想后道:“你这样的,我倒是可以扎针试一试,你是因为记住的东西太多,大脑太活跃,所以睡不着。” “安眠针吗?”薛韶道:“我给自己扎过,一开始有效,现在已经无效。” 也是狠人啊,自己给自己扎针睡觉。 潘筠想了想后道:“还有一个办法。” 她抬起自己的手掌,狠狠向下一劈道:“你让我把你敲晕。” 薛韶转身就走:“快走吧,见完县令我们就启程,要巡察的地方很多,不能在此处久留。” 潘筠扯着马跟上,叫道:“薛大人,我陪你巡察地方,你得包交通费吧?” 薛韶瞥了一眼她座下打三鞭子才慢悠悠挪动起来的驽马,问道:“想让我给你租马?” “租什么马呀,买一匹吧。” 薛韶:…… 喜金立即瞪眼道:“潘姑娘,你知道一匹马多贵吗?我们的马都是和驿站租的。” “原来是官马,那给我也租一匹吧。” 薛韶有官职,又是巡察御史,出门在外,只要是进官驿,那就是吃住不要钱,马还能换着租,说是租,其实并不需要付钱,只要拿着官印和文书就可以租到马,等到下一个驿站,还可以换马。 当然,不换也可以。 薛韶和喜金的这两匹马是在南京时和官驿租的,很好,所以他们一路都没换过马。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7节 潘筠对大明的马制也感兴趣,问道:“是个官都可以在官驿租到马吗?” 薛韶:“一般的官还真不行,除了巡察御史外,也就五军都督府、北镇抚司和地方驻军传递紧急军情时可以向官驿租马。” 潘筠这才点头:“也是,要是谁都能租到马,那官驿的马早被人分割干净了。” 薛韶并不能去官驿中给潘筠租马,作为巡察御史,他只有一个护卫的名额可以租到马。 所以他去牛市给潘筠买了一匹好马,把身上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潘筠将驽马卖了,顺手把钱丢给喜金,让他负责一路上的饮食住宿。 喜金陪着潘筠去逛街,买路上要用的干粮和药材,薛韶则自己去县衙。 潘筠只对民生感兴趣,对救人做好事一类可以拿功德的事也感兴趣,对对接官员这类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喜金也没有。 薛韶就自己去了。 他向县令点出,有的县,有的人想以荒代熟,拿数据糊弄朝廷。 薛韶道:“清丈土地是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又不增加百姓负担,若有人胆敢以荒代熟,将田亩数量强加于普通百姓身上,本官一旦查出,决不轻饶。” 县令冷汗淋漓,连忙躬身应是。 也是神了,在薛韶进来前,他的师爷刚给他提完这个方法,听他的意思,底下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他都还没得及查实,薛韶怎么就知道了? 到底他是地头蛇,还是薛韶是? 怎么感觉他一个京城来的巡察御史比他这个经营四年的县令还熟悉这里? 薛韶不管他怎么想,警告完之后又给了一个甜枣:“本官见过顾青晏了,他愿意主动还田于民,你们明日带人去上册,记住,要秉公而行。” 县令连连应是。 顾家可是他们这个县最有名望的一个家族了,顾老爷在外面做知府,儿子年纪轻轻也考中举人,前途不可限量。 要是顾家带头归还收寄的田地,那接下来县里的工作就很好展开了呀。 县令眼睛闪闪发亮,终于觉得御史巡察到他们县不是坏事,这不,他一出门,政绩却是归属于他这个县令。 县令笑容满面的应下,薛韶走时,他恨不得让师爷去拿一托盘的银子给他做程仪。 不过他不敢。 薛韶可是巡察御史,就是来查贪的,且他在南边清廉刚直的名声太响亮了,他有心而无胆啊。 县令只能惋惜的把人送到县衙门口,一脸留恋的目送他离开。 待人一走远,脸上的留恋和惋惜收起,只余羡慕和嫉妒:“年纪轻轻,将来前途无量啊。” 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底下的头发日渐稀少,鬓间已见霜白。 他只怕一生都做不到薛韶那个位置上了。 县令摇着头转身回衙门,让人把衙里的官差都叫来。 不管是县丞、主簿、文书还是衙役,连扫院子的长工都被叫来,拿着扫帚站在最后一排听训。 县令完整的复述了薛韶的要求,板着脸道:“巡察御史虽已离开,却还能再掉头回来!他要是没来过,我等犯错,尚情有可原,但他来了,明明已经做下批示,我等却还是做错,那就是明知故犯,是罪大恶极!” 县令大声道:“本县年岁已高,是不奢望高升了,可要是谁让我连这个乌纱帽都戴不稳,我就先要他的命!听到了没有?” “是!”众人高声应下,县令手一挥,大家这才四散开去。 师爷和县丞主簿见县令转身进大堂,立即追上去,凑近了小声问道:“县尊,真的照他说的做?” 县令横了他们一眼:“不然呢?” “可……我们收的钱?”主簿小声道:“吴举人,麻老爷他们看都给了银子,说好了只是走个过场,顾家倒是没给钱,但顾家我们也惹不起啊。” “薛大人已经做好顾家的工作,顾家会将收寄的田地如数归还,你们带人去造册就行。” 几人对视一眼。 县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低声警告道:“薛韶不是等闲之辈,顾家也不是会虚伪之徒,收起你们那些心思。” 几人沉默不语,县令道:“把那几个人的钱退回去。” 主簿:“这……大人,钱都收了,这样不好吧?” 县令瞥了他一眼道:“事没办成,你有脸留着?” 主簿一脸为难,红透了。 县令只当没看见。 县丞则是一口应下:“是要退回去,不然拿了钱,底下的人去做事束手束脚。” “不错,”县令颔首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一文不少,全给我还回去!” 他扫了一眼主簿,警告道:“我们县离泉州城不远,如今泉州日新月异,薛御史走了肯定还会回来的,你们别给我惹祸,要把我脑袋上的乌纱帽弄没了,在薛御史下手前,我一定先下手办了你们!” 主簿无奈的和县丞等人一同应下。 等他们几人离开,县令就叮嘱师爷:“你给我盯紧一些。” 县令有些不满道:“以荒代熟的事薛御史一个外来的官都知道了,我却还不知道。” 师爷连忙道:“那薛御史精怪得很,不知他何时进的县城,离开县衙之后,我派人一路跟着他,结果还没出城,他又一闪眼不见了。” “最神的是,我派了不少人在路口蹲守,结果,他每次都能避开我们的视线,他昨日前脚到的顾家村,我们的衙役是后脚离开的,而且西进东出,您说奇不奇?” 县令摸着胡子道:“传闻薛韶和国师关系极好,在民间时便是熟人,现在看来,他身上是有点子东西啊。对了,他出城了没有,往哪儿去了?” 师爷摇头道:“派去的人跟着他去了集市,看见他和他那个小厮碰面,好像还有一个少女随从,结果还没走出集市,一个晃神又不见了。” 县令冷汗直冒,怀疑道:“他不会压根就没走,而是躲在暗处等着抓我的把柄吧?” “不,不至于吧,他要巡视的地方不少,浙江、南直隶和江西那边的情况不比我们严重?” “尤其是浙江和江西,这两个地方,啧啧啧,大人,依我看,他不会在我们这里久留。” 县令鄙视的扫了他一眼道:“你以为闽越一地的问题少吗?” “不过……”县令摸了摸胡子:“浙江和江西的确凶险,他能从闽越活着出去,却未必能活着走出浙江和江西。” 师爷眼睛晶亮:“那……” “不行!”县令道:“他能不能活着我不知道,但我要是敢在他警告之后还干那些事,那他死前能拉我垫背,就跟我死之前一定能拉你们垫背一个道理!” 师爷:…… 县令让夫人把前段时间收的钱交给师爷。 师爷叹息一声,带上钱找到其余几人,凑够了之后让人分别送还各家。 各家一看这阵势,瞬间心慌了。 更慌的是第二天,听说衙门的人去顾家庄清丈土地,顾家当即在村口摆开架势,把各家的寄存在他家的田地都还了回去。 朝廷开恩,寄存的田地,过往赋税既往不咎,但今年的田税必须要交! 顾家在一边交还地契,衙役在一边登记造册,登记好以后,还有官差去地里丈量土地。 这些年,有不少人家依仗着顾家存下了家底,再用这些家底买了地,或是在周围开荒。 这些地,也全都没有上册缴纳正税,甚至都没寄存在顾家名下,而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每年耕作,收获,却一点税不交。 这就是隐田。 而这一清丈,发现顾家的隐田更多。 这下连顾青晏都惊讶了,看着官差清丈出来的田亩数半天说不出话来:“不是说,所有的田地都归还了吗?多出来的这些是?” 老管家低头道:“是府里这十余年来陆续买和开荒的。” 第986章 顾家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家? 私下的隐田隐户只有更多,没有最多。 现今顾家十分配合清丈,不仅把收寄的田地都还给原主,还把这些年或买或开荒却未曾上册的土地也都上册做了地契,其他家心中忐忑,在里长带着衙役找上门时就犹犹豫豫,只能站在田边看着他们丈量大小。 眼见着衙役登记的数额越来越大,他们就忍不住给里长塞钱。 里长推回去,低声劝道:“不是我不肯帮,县尊都把收了的钱退回来了,可见此事不成,你们可别害我。” “里长再替我们求情一次吧,这么搞,大家日子不要过啦。” “怎么就过不了了,那些家中只有几亩地的,不照样过得好好的?”里长低声道:“你们也别太过分了,此乃陛下新政,县尊既然把钱退回来了,就说明这事不能干,干不了!” “天高皇帝远,皇帝怕是连德化县在哪都不知道吧?莫不是县尊年纪大,胆子变小了?” 另一块地上的地主也凑上来,从另一边夹击里长,把一锭银子往他手里塞,低声道:“还请里长再替我们说说情,这等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县尊还要在我们县干好几年呢,难道余生要靠那点俸禄过日子?” 里长甩开俩人的手,恼道:“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再闹你们来当这个里长!” 俩人沉默。 里长深吸一口气道:“皇帝虽远,但还有御史,有锦衣卫在呢!再说了,只是清丈土地,又没叫你们补缴田税,你们一个个,谁名下没个三五百亩的田?隐起来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吧?这都喊叫,外头那些只有两三亩地,却要负担双倍、三倍田税的贫农怎么办?他们还活不活了?” “里长,这事也不止我们干,你家也有隐田呢,且你家有举人,可是收寄土地的,外头那些贫民多缴的田税也是缴你们家和顾家的,这因果我们可不背!” “没错,我们不背!” “不背就不背吧,”里长没好气的道:“我就一句话,这田,你们量也得量,不量也得量!还有,你们两家寄在我家名下的田,回头来拿地契。” 两家一噎。 但也不怂里长了。 他们讨好里长,不就是因为他们家出了一个举人,可以收寄田地免税吗? 要没了这个好处,谁懒得搭理他们呀? 三方不欢而散,而在德化县,这样的情况还不少。 德化县的清丈工作轰轰烈烈的开展,消息很快传到隔壁的永泰县,以及泉州城中。 县令之间也是有攀比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8节 德化县的县令要是清丈出来的田地特别多,其他的县却只是走个过场,那报上去也太难看了。 而且,私下有传闻,巡察御史薛韶正在民间微服私访,谁知他现在躲在哪个地方盯着他们呢? 薛韶此人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和遵守程序、按部就班的其他御史不一样,他不带护卫,也不通知各级衙门,自己就领着一个书童四处乱走。 他不主动露面,谁也不知道他钻到哪里去了。 上次,他扮成江湖人混进剿寇侠士中,直到去了倭国回来众人方知他参与了武林盟、天师府的联合剿寇行动; 上次,他是被山匪劫到匪窝里的商行账房,直到他带着匪窝里的二当家和四当家进城送进牢里,匪巢被剿,众人才知道御史混进匪窝里,短短一个月不到,还当了匪窝的五当家; 还有上次,直到九江知府被锦衣卫抓住,家抄了,众人才知道被九江知府家的大公子抓到府中替他写文章,做作业的外地书生是薛韶,要不是锦衣卫来得及时,他还要替人家去参加今年的恩科秋闱考呢; 除了上次,还有上次。 反正薛韶在众地方官眼中,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有时候连锦衣卫都很难找到他。 起码有一半的时间需要薛韶主动联系他们,他们才能找到薛韶的踪迹。 也正因如此,锦衣卫这一年痛定思痛,觉得他们在民间的情报机构还不够完善。 一个巡察御史,被规定了活动范围,他们又总是合作,却还是能弄丢对方的踪迹。 这合理吗? 所以,今年南北镇抚司都加强了对锦衣卫的培训,以及,加大了考核的难度。 这直接影响到了京城的锦衣卫选拔。 云晏为此特意和皇帝上书,认为锦衣卫选拔应该拓宽选拔通道,并做出更细致,又更多的分类。 不必要求锦衣卫一定要武艺好,长相好,放到民间做情报工作的,也可以长相普通,武艺普通,但敏锐度要够,记性要够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基于薛韶的各种传言,德化县及其周边的州县都绷紧了神经,一边大力执行朝廷下发的政策清丈土地,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地方关系,应对各种难缠的人。 德化县的县令运气好,他们县最大的地主和最大的官是顾家。 顾家主动配合,但其他县的县令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那些大地主,大士绅,谁家没个家人或是亲戚在朝中当官的? 品级一样,或是差不多的还罢,怕就怕那等位高权重的。 县令们要是强硬了,会害怕得罪对方,结仇以后他们日子要难过的; 要是轻拿轻放,糊弄过关,一旦被薛韶查到,只怕不等那些大地主、大士绅背后的人为难他们,薛韶就先把他们给撸了。 就这样纠结着,纠结着,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符合当下利益的路。 薛韶并不知道他在德化县的消息能传得这么快,有潘筠在,他们行进的速度更快了。 一路快马加鞭的南下,很快就过漳州进入潮州地区。 薛韶并不是每个县都会停下详查,因为清丈土地是急策,所以他是有意识的抓大放小,再以大威慑小,俗称,杀鸡儆猴式执法。 希望杀到一只鸡后,其他的猴能够引以为戒,收起爪子,小心行事。 但那只鸡还没抓到,却已经先吓坏了一批猴。 潮州隶属广东,这里渔业发达,比之泉州一点不差。 一行三人从漳州入境,直接到了海阳县,这里是潮州的治所。 一进城,他们便能感觉到这里和泉州全然不同的文化。 已经秋末,但这里的人多着短卦,下着过膝短裤,脚上踩着草鞋或者木屐,很多人手上还都拿着蒲扇。 沿街有不少摊贩叫卖,俩人骑在马上并行,居高临下的一看,发现这里的小摊位多卖鱼丸和米粉。 味道还挺香。 潘筠肚子咕噜噜一叫,她当即决定在路边吃了。 她看了一眼薛韶:“在这吃?” 薛韶点头:“也好。” 俩人一下马,喜金也立刻下马,在附近找了块空地把马拉过去,才丢下绳子要跑过去,就被一个青年拦住:“等会儿,停马交钱。” 不是很准的官话,但能听懂。 喜金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后道:“这是空地啊。” “没错,这是我看守的空地,一匹马两文钱,三匹六文。” 喜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脸怀疑的看着他:“从没听说过把马停在路边的空地上还要交钱的。” “哎,那你这次算是见识到了,也不要你长见识的钱,便宜你了。” 喜金心口一堵,不想给,不远处坐着的薛韶已经高声道:“喜金,入乡随俗,给他。” 喜金嘟囔了两声,还是掏出钱袋数出六文钱递给他。 等在桌边坐下,得知一碗鱼丸只要三文钱,米粉只要五文钱时,他立刻心痛如绞:“少爷,这都够吃一碗米粉加三个鱼丸了。” 薛韶笑着将最先上的米粉推给他吃:“行了,行了,我刚问过摊主了,这里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停车停马都要钱,我们停马要两文钱,你看那边,一辆车要五文钱,并不止针对我们。” 喜金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酒楼里出来人上马车,车夫就掏出五文钱交给路边站着的人。 他不由咋舌:“这里钱也太好赚了吧?圈个空地就能坐等着收钱了。” 潘筠摇头:“恰恰相反,这里的钱是最不好赚的,你以为谁都能在这城里圈地收钱?” 薛韶抽了一双筷子递给他:“行了,知道你焦心钱的事,放心吧,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就去摆摊给人写文章,赚钱不难。” 喜金想到少爷的文章素来受欢迎,他这才放下心高兴起来,把碗递回去:“少爷你先吃吧?” “你先吃,这一路你跑上跑下的打点,比我们都辛苦。” 喜金又推给潘筠。 潘筠道:“你先吃吧,中午我们就没怎么吃,我和薛韶都能饿,你却不能饿。” 喜金:“姑娘先吃吧,我刚才都听到您腹中惊雷了。” 潘筠瞪了他一眼道:“让你先吃就先吃,废话这么多?我那不是饿的,是馋的!” 喜金这才拉过碗低头猛吃。 他一嗦粉,粉汤的香味就逸散到空气中,潘筠更馋了。 她捂住肚子,不让它再叫。 薛韶见了一笑,见摊主还在切粉,却有现成的一大锅鱼丸,干脆道:“店家,先给我们上三碗鱼丸吧。” 给父母打下手的小女孩一听,立即摆出三个碗,大勺子一舀,便一倾一颠,每个碗里都是十个莹白的鱼丸。 比小女孩年纪更小的小男孩就将碗端过来。 潘筠侧身让他放到桌上,垂眸看了一眼他光裸的脚,笑问:“你多大了?” 小男孩衣服干净,脸和手指也清洗得很干净,只一双脚连草鞋也没有,就啪叽啪叽在石板上走着,闻言抬头看了潘筠一眼,回身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 小女孩一边给炉子里添柴,一边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回道:“小姐,我弟弟六岁了,他还不会说官话。” 其实,不仅小男孩不太会说,摊主夫妻两个也不太会,刚才点单就是小女孩代为转述的。 潘筠好奇又欣慰的看了一眼忙碌的小女孩,低头舀了舀碗中的鱼丸。 他们家的鱼丸并不是纯白色,当中还有一点绿,一点红,一左一右,甚是对称。 潘筠好奇的看了一眼,低头咬了一口。 鱼丸q弹紧实,一点鱼腥味也没有,只余下鱼的清香,最妙的是,鱼丸中间还有一丝脆脆的感觉,就像是裹了什么馅料一样。 潘筠吃得津津有味,薛韶尝了一口,也吃得很开心。 等米粉做好送上来时,俩人已经把一碗鱼丸吃完了,正在小口喝着汤。 现在并不是用饭的时间,所以做完他们三个的吃食,一家人又闲了下来。 一碗鱼丸下肚,潘筠不是那么馋了,就一边吃粉一边和他们说话:“你家的鱼丸好好吃,里面是加了什么东西?” 摊主夫妻一脸为难,嘟哝了两句,潘筠勉强听出葱一个字而已。 小女孩则道:“客人吃着好就好,我们家的鱼丸是这一条路做得最好的,有客人说,飘香楼做出来的鱼丸都比不上我家的。所以这秘方我们家得保密,以后还要拿来赚钱呢。” 潘筠点头:“理解。” 她看了一眼她的父母,又看了一眼她,笑问:“你们家只有你官话说得好,这是为什么?” 小女孩一脸迷茫:“我也不懂啊,我听着听着就会了,我爹娘他们却怎么都学不会。” 她也很苦恼的好不好?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道:“多半是因为你们这里说官话的人少。” 吃过东西,薛韶放下钱,和他们打听起这里的学堂和书铺。 还是小姑娘给指的路。 薛韶觉得她很聪明伶俐,道:“朝廷要是广开社学,你可以去读书,不仅可以学到官话,还能学着怎么把你家的鱼丸摊子越做越大,将来开店,做更大的生意。” 小女孩闻言眼睛一亮,问道:“女孩子也能去上学吗?” “当然,”薛韶道:“朝廷广开社学,从不拘束男女。” 潘筠也很喜欢她的伶俐,想了想,将一张好运符折成三角送给她,笑道:“她能给你带来好运,你努努力,或许就能心想事成了。” 小女孩双眼发亮的接过,想了想后转身指着另一处道:“公子,小姐,飘香楼在那边,我听客人们说,飘香楼有诗会,你们是读书人,是不是要去诗会?” 第987章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谢过小姑娘,还真去飘香楼了。 飘香楼只是一座酒楼,和平安客栈那等住宿、食酒综合的酒楼不一样,它不包住宿。 于潘筠和薛韶来说,钱一直是很重要的东西,即便潘筠现在已经不缺钱,却依旧节俭。 用潘筠的话说是,她省下的一两银子可能救人一条性命,所以俩人一看两边的客栈规模,当即牵着马转进小巷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29节 左张右望时便有人找上门来:“三位是想住店?” 喜金点头:“对,你知道哪儿有便宜的住家吗?” “我家啊,我家是自家的房子,便宜,一间客房一晚只要五十文。” 喜金皱眉:“这也太贵了。” 那人目光扫过三人牵着的马,一脸无语:“这还贵啊,您到对面的顺来客栈打听打听,二等房一间就要一百文呢。” “我们要是能住顺来客栈还会钻巷子吗?”喜金现在极有危机意识,道:“我们得先看房,要是够得上顺来客栈的二等房,我们再谈价钱。” 那人看了眼天色,只能应下,起身带他们往巷子深处去。 “你们放心,我家是我老娘和媳妇亲自收拾的,干净着呢,比顺来客栈的二等房一点不差,五十文,你们占大便宜了。” 喜金背着包袱跟在他们身后,道:“这价钱我们可不认,得先看了房再谈。” 房子就在巷子的尽头,里面是个小院子,推门进去,左右两边各三间房,正中一个客厅,客厅两边各开两道门,竟是把两间正房给分成了四个房间。 院子里有三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弯腰在井边搓衣服,看到房东领人回来,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房东上前啪啪两声拍在他们光裸的后背上,催促道:“快穿上,快穿上,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院子里脱衣裳,叫女客看见了像什么样?” 三人中身量中等,容长脸,眉梢挑上的青年就把湿衣服往身上一拧,目光侵略地看向潘筠:“我们这儿还有女客呢?” “去去去,怎么就没有女客了,赶紧把衣服穿上。” 房东训斥完人又跑回来给三人领路,把三人带到客厅左边的两间房里,笑道:“就这两间,对面那两间也是二等房,你们看,一床一桌,有窗还有盥洗室,这是不是比二等房强?” 见三人都不说话,房东心口惴惴,连忙道:“你们别听他们瞎说,我们这里也是有女客住过的,姑娘放心,您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潘筠颔首。 喜金嘀咕:“她最安全好不好……” 薛韶瞥了喜金一眼,和房东道:“五十文太贵了,二十文。” 房东:“……您这是杀猪价啊?” 薛韶含笑:“我看左右厢房是大通铺吧?一个房间住了得有小十人吧?这院子鱼龙混杂,你们遇上我们才是占了便宜,这座小院是私寮,除非亲友带过来,否则外来的客人谁敢住这样的院子?” 喜金:“就是,我们是想舒服点,但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在外头正规的客栈住大通铺,也就五文钱一个人。” 房东上下打量他们,不由道:“我也是服了,你们三个一身细布衣裳,三匹马膘肥体壮的,就这还与我纠结几文钱……” 潘筠纠正他:“是三十文,不是几文,而且两间房加起来就多了。” 薛韶叹息一声道:“店家,我们也想大方,奈何路上不便,此时囊中羞涩,不然我们也不会来住私寮。” 房东一听,瞬间理解了,还好奇的问道:“莫不是路上遇到了劫匪?” 三人齐齐叹息一声,不语。 房东一看,瞬间明白,也叹息一声道:“你们是从漳州那边过来的吧?那边山匪的确多。” 薛韶当即问道:“那边怎么这么多山匪?” “嗨,都是从海上来的,自开海禁之后,海寇高兴得不行,结果还没等他们抢商船和渔村,朝廷水师先下海剿寇了,他们在海上活不了,就偷偷跑上岸,直接占山为寇了。” 薛韶和潘筠:……这是兜兜转转,从海寇转成了山匪啊!倒是同一类职业。 房东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们一间房二十文,不过要先交钱。 不是他信不过他们,而是他们提到了劫匪,他就有点怀疑他们身上是否还有钱。 喜金掏出钱袋,数了四十文给他,等人走了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我们像是会赖账的人吗?” 薛韶推着他进房,道:“快进屋收拾吧,我们一会儿去飘香楼吃饭,赚点钱,再了解一下海阳县。” 重要的东西他们都随身带着,包袱只是做掩饰用的,只包了两件衣裳,所以即便是住这样的地方,三人也能放心的把行李放下离开。 三人出了巷子便先逛起街来。 海阳县虽然是潮州治所,但比之泉州等地的繁华还是差了许多,而且风土人情也各不相同。 整座县城只有两条主干道,最繁华的就是他们现在走的这一条,南北朝向。 从飘香楼往北不到五百米就是县衙所在,而在县衙正对面就是知府衙门所在。 知府衙门看上去还行,县衙却是破破烂烂,所有县衙门前都有公告墙,一般公告墙前是个广场,但海阳县县衙门前没有足够的空地做广场,公告墙竖立在那里,上面稀稀拉拉贴着十几张公告,左上角和右下角还缺了一块。 潘筠和薛韶好奇的凑上去看,发现十几张公告,除了一张皇帝因泉州风灾大赦天下的公告外,其余全是通缉单。 潘筠手痒撕下一张,看了眼上面的介绍,想重操旧业了。 薛韶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道:“国师捉匪拿赏?” 潘筠:“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国师?” 潘筠一目十行的将十多张通缉单看完,很干脆的全揭了。 她叠起来塞进怀里,还拍了拍:“最便宜的一个二十两,最贵的一个一百两,要是都抓了,别说我们这一趟南下巡察,就是多来十趟,花销的钱也够了。” 薛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要是一下把他们都抓了,县衙只怕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了,只能打折。” 只干过两次拿人换赏金的潘筠一脸不可思议:“赏金还能打折?” 薛韶理所当然道:“赏金打折不是常态吗?你抓的越多,折得越狠。” 潘筠:…… 薛韶见她沉默,就问道:“还抓吗?” 潘筠郁闷道:“抓!我看见了,还能放过他们吗?放过恶人,不就是在坏好人?万一这方因果算在我身上怎么办?” 薛韶朗笑道:“那我助你。” 喜金则是在对面知府衙门看得津津有味,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一个劲儿的冲他们招手:“少爷,你快来看,这有个告示。” 知府衙门和县衙门前的衙役早看着他们了,但县衙的看门不吭声,知府衙门的忍不住了,站在大门前掐腰,指着喜金呵斥:“大胆,知府门前喧哗,找抽吗?” 喜金心中不服,却还是收了声,只是一个劲儿的冲薛韶和潘筠招手。 薛韶看了一眼那衙役,走上前去。 那衙役也只是在大门前盯着他们看,不再上前。 薛韶一看就是读书人,衙门轻易不愿招惹读书人,一个不好,惹一身骚。 县衙的看门见了,冲对面的看门嗤笑一声,眼神鄙视。 知府的看门就狠狠一眼瞪回去。 薛韶走到知府衙门的公告墙前,眉眼一挑:“还真是张有趣的告示。” 潘筠上前看,“咦”了一声:“比武招亲?” 她探头看了一眼知府衙门的大门,挑眉:“这是知府衙门吧,怎么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到这里来了?” 薛韶摇头:“不知。” 不知就要问。 潘筠直接揭了告示,上前问看门的:“衙役大哥,这比武招亲的告示怎么贴在了衙门的公告墙上?” 看门的见她就这么揭了告示,眼珠子都瞪圆了,目光直直看向她身后的薛韶:“你,你揭的?” 潘筠就挥舞着手中的告示道:“是我揭的,你看他作甚?” 看门的没好气的上前啪的一声扯过她手里的告示:“你又不是男的,又不是做人女婿,你揭这个告示干嘛?给我贴回去!” 然而他都不等潘筠贴,自己跑回去贴了。 潘筠跟在他身后跑,见他这么仔细小心,就问道:“这家人很凶吗?竟然都没人敢揭告示?” 她就在衙役耳后说话,吓得衙役一个激灵,他侧过身子,没好气的道:“这是做上门女婿,搁你,你做啊?” 潘筠摸着下巴:“有钱,新娘子又长得漂亮,品性上佳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可冯家要的可不是一般人,既要会武,还要通文墨,长得也不能太丑,有这本事,谁还会去做上门女婿?”看门的又看了一眼薛韶,上下打量后道:“公子长得不错,即便不会武,去了冯家说不定也高兴把闺女许配给你,不过……” 看门的回头看了一眼潘筠,问道:“你们之间是?” “在下无意,告辞。”薛韶打断他的话,拉着潘筠就走。 潘筠的八卦之心刚刚被挑起,被拉走还有些恋恋不舍。 喜金也很不舍:“少爷,您不感兴趣吗?谁家可以把招亲的告示贴到府衙的公告墙上啊?” “是啊,是啊,你不感兴趣吗?” “感兴趣,但没必要跟他耗着,”薛韶瞥了一眼俩人,问道:“你们打算用钱贿赂他开口?” 潘筠:“一把铜钱就能解决的事,就随便打听,他还能要我们多少钱?” “就是,我当时都抓好钱了,就等少爷一个眼神。” 薛韶:“我们要去飘香楼,这类消息上飘香楼打听就是,何必花钱?” 潘筠一想也是,见薛韶加快了脚步,连忙追上去,问道:“你说我要不要换一身衣裳去才更好套话?” “不用,”薛韶道:“越往南边,凡俗对女子的束缚越轻,你不必做道士打扮也可以和我们坐在一起。” 薛韶说的不错,飘香楼的诗会中也有女子在,且还不少呢。 年轻未婚的闺阁女子多在二楼,从上往下倚靠着栏杆往下看热闹。 而已婚的女子多是陪同丈夫,或是家中姐妹、小姑子来看热闹的。 她们要更活跃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盯着进来出去的书生们议论。 潘筠和薛韶一进酒楼就被人盯上了,全是女子。 俩人目光一扫,当即在大堂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喜金站在薛韶身后,刚要把伙计叫来点茶水点心,立即便有伙计端着托盘上来,放下一壶酒,两盘点心。 喜金连忙道:“我们还没点呢。” 伙计就指着二楼上面道:“这是林家少夫人和小姐请的。” 三人一起抬头往二楼看,就见一堆女孩子挤在一起嘻嘻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女子拿着手中的团扇冲潘筠和薛韶挥了挥,笑着微微颔首。 薛韶不语,潘筠则是笑着抱拳回礼,问伙计:“林家是什么人家?” 伙计一听便知道他们是外地的客人,笑道:“林家是我们潮州知府大人府上。” 潘筠恍然大悟,让伙计上去代他们道谢,等人走了就问薛韶:“林什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0节 “林贤,贵州司人士,他来潮州府上任五年了,因政绩平平,一直不曾升职。” “政绩平平?” 薛韶:“不上不下,他上任潮州府后并未出过大政绩,但也未曾出过大错,期间吏部对他进行过一次考核,政绩良,所以一直留任潮州府。” 作为巡察御史,薛韶对巡视之下的每一位官员都要有所了解。 但这份了解多是官方的。 但官方的数据也能看出很多问题。 潘筠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这地方真是有趣,我喜欢。” 薛韶笑了笑道:“南边没有京城的规矩森严,也没有南京和江南一带的骄矜,反而多了几分活泼随性,你当时说要来,我就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你来过这边?” 薛韶道:“我游学时到过柳州府,当时就是从潮州一路南下到广州,后经平乐府进的柳州府。” 潘筠:“难怪点鱼丸的时候你带了一点他们的口音。” 第988章 潘筠和薛韶都长得好,又一副外地人的模样和口音,加上林少夫人给他们送了酒和点心,就尤其引人注目。 不多会儿,薛韶等的人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拽着同伴凑过来,目光从潘筠身上一滑而过,笑问薛韶:“兄台是哪里人氏?在下黄荃,是县学学生。” 薛韶抱拳回道:“在下薛闻,河东人,这是师妹潘三,我们出外游学,听闻此处有诗会特地过来,没想到竟办得如此隆重。” 黄荃哈哈大笑起来,挥手道:“林知府劝学,故我潮州府上下皆向学,这诗会不仅府城有,听闻下面各县也在办了,将来诗会必能成为潮州府一绝。” 潘筠对诗会不太感兴趣,一群书生凑在一起吟诗作对有什么意思?好的作品都是扎根于人民和内心,所谓诗会,不过是披着吟诗作对的名号在交际罢了。 看楼里聚集而来的皆是衣著不俗的书生就知道了。 薛韶问道:“这诗会是多久办一次?还是兴起时才办?” 黄荃道:“之前是一季一次,现在是每月一次,所以有许多外地的书生来参加,这是我表弟戴富,潮阳县人,特地赶来参加诗会的。” 戴富又黑又瘦,不说话时看上去比黄荃年纪还大,但一旦做出反应,他脸上的腼腆就拉低了自己的年龄,总算能看出来比黄荃小了。 他小声的向薛韶和潘筠问好,还和站在薛韶身后的喜金点了点头。 他口音有些重,潘筠几乎听不懂,但俩人对他很友好,比对黄荃还友好三分。 薛韶知道他也是刚到潮州城不久,当即道:“正好,我们一同探索一番潮州城的美食。” 薛韶叫来伙计,点了酒楼的特色菜,又让人上了两壶酒。 黄荃很兴奋,拽着戴富实实的坐着,表示他对潮州城熟得很,俩人要是有想玩的,想吃的,只管问他,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潘筠一听,当即问道:“那城中的新闻你也都知道了?” 黄荃笑道:“机密的我等自然无从知道,但既是新闻,可见在外头有传言,黄某就算没听过,也可以打听一二。” 潘筠立即道:“我们刚才乱逛,在知府衙门前的公告墙上看到一张比武招亲的告示。” 黄荃眼睛微亮,谈性一起,压低声音问道:“莫非薛兄对此感兴趣?” 薛韶还来不及否认,就被潘筠一手按下道:“我感兴趣,我替他,还替我师兄师侄们感兴趣。” 黄荃便笑道:“那潘姑娘算是找对人了,眼光还好,这冯千户年过五十,只有一女,自然是千宠万爱,入赘冯家,将来便是说不尽的荣华富贵。” 戴富扯了扯黄荃。 黄荃拍开他的手,悄悄瞪了他一眼,笑眯眯地看向薛韶:“薛兄,虽然冯家要求的是比武招亲,却也要求对方要识文断字,像你这样长得好,又是读书人的,或许不会武艺也可以试一试。” 潘筠:“冯千户?他是潮州卫千户?” “是啊,潮州城谁不知道他?” 潘筠不解:“一个千户而已,能有多少家底?” 她指了指薛韶道:“虽说我这师兄家境一般,却也是耕读之家,祖上也曾出过四品官,一般家私是看不上的。” “你也说是祖上了,这县官不如现管,”黄荃低声道:“冯千户可是管着潮州卫,整个潮州的屯兵屯田都归他,而且,听说朝廷要重振水军,还要从水军中分出一支来做海军,我们潮州就近海,将来他前途无量啊。”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再说了,我师兄又不是军户,他将来只能走文途,文武不同道,冯千户就算再厉害,在仕途上也帮不了我师兄,”潘筠道:“谈家私论到屯兵屯田更没意思,那是朝廷的,又不是他的。” 黄荃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她,不由问道:“潘姑娘既如此看不上,刚才怎么说要替师兄师侄询问?” 潘筠意兴阑珊的挥手:“我们是外地人,并不知道冯家只是一个千户,见他能把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在知府大门前,还以为他是多厉害的人物呢,至少是不下于林知府的人物,所以才想一问。” 黄荃一听,立即又支棱起来,低声道:“潘姑娘认识不差,但见识还是少了,在我们潮州,冯千户可比林知府管用得多。” “哦?”不仅潘筠,薛韶都坐直了,目光炯炯地盯着黄荃看:“你是说,林知府还要听冯千户的?” “倒也不是那么说,林知府管地方事务,冯千户管军务,本不相干,只是林知府多少要给冯千户一些面子,不然,冯家怎么可能把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到知府衙门的大门口?” 潘筠嘟囔:“这冯千户的面子这么大?” “那当然,”黄荃往二楼看了一眼,又往身后看了看,见没人留意他,这才低声道:“冯千户在潮州城是这个,别说林知府,就是广东布政使大人都要给他两分薄面。” 潘筠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薛韶:“这么厉害?这人莫非有什么背景不成?” “他呀,是先帝身边的大红人王翁父的干儿子!”黄荃一脸骄傲的宣告。 潘筠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剧烈的咳嗽起来。 薛韶脸色也精彩得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潘筠,幽幽地道:“外面是这么传冯千户的?” 黄荃一脸莫名的看他们,点头道:“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冯千户朝中有人,谁也不敢得罪他的。” 薛韶垂眸。 王振死了有一年了,而且他就算死了,也被朝廷问罪,不仅尸骨不存,家也被抄了。 不仅是京城的家,还有他在故乡的家,以及他的那些侄子和叔伯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清算。 如今还有一部分人被关在诏狱里没处理呢。 他上次回京,他叔叔就在为这事和北镇抚司、都察院打官司。 北镇抚司想要把人全杀了,都察院也想杀一儆百,但薛瑄不想将案子扩大化。 被抓的那些人中,的确有不少是借着王振作威作福的王氏族人。 比如王山一流,或是被王振塞到南北镇抚司里当锦衣卫,或是被送进六部当小官。 没办法,当大官他们没资格,当小官,事少拿的钱还不少,还能借着官位在外面做各种事。 王振的势力就是这么组建起来的。 这些人死了薛瑄并不心疼,但这里面还有不少是被连累的。 其中有几户是王振的族亲及其前妻的族亲,虽然到京城谋生,却基本不与王振联络,只是正常的做生意或是做工匠。 其中有一家,还是住在贫民窟里,从未觉得自家和王振有亲,也不曾借着王振的名义谋利。 结果,王振一死,大清查的时候,他们一家也被抓了,就因为他祖父和王振同一个村子出来,且同在族谱上。 天知道,他自出生就没回过祖籍,也不知道都察院那帮人是怎么把他找出来的。 王振出事之后,锦衣卫指挥使被百官群殴至死,京中剩下的锦衣卫不多,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也没多少。 为了撇清和王振的关系,他们恨不得去战场上把王振的尸首找出来挫骨扬灰,都察院只要查出和王振有关系的人,他们一个不落全都抓了,甚至还要再扩大一倍。 比如,贫民窟那家的女婿和邻居也被抓了,因为他们关系亲密,怀疑和王振暗中有联系。 这冯千户要真是王振的干儿子,这会儿坟头草都有三丈长了。 锦衣卫既然没来拿人,就说明这层传言是假的。 而林知府和广东布政使如此卖他面子,一定有别的原因。 所谓王振的干儿子,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不过,冯千户知道外面的人这么传他吗? 他就不怕御史风闻奏事,而锦衣卫做实此事? 薛韶能想到的,潘筠自然也想到了,俩人对冯千户更感兴趣了。 嗯,对林知府和广东布政使也很感兴趣 这两位可都是管地方政务的,怎么跟一个千户勾搭在一起? 薛韶就又抛出一个问题:“既然这位冯千户这么厉害,怎么愿意入赘的人这么少?” 黄荃略微尴尬:“兄台怎么知道人少?” 薛韶微微一笑:“我看黄兄一直鼓励我去,莫非推荐人成了还有赏金不成?” “嗨,什么赏金啊,那叫谢媒钱,”黄荃道:“薛兄若抱得美人归,成就一番姻缘,难道不该答谢我一番,给我一份谢媒钱吗?” 薛韶微楞,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黄兄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成?” “能成自然好,不成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费一番口舌罢了。”黄荃冲他挤眉弄眼:“薛兄,你要有意去试,可一定要叫上我,我带你去。” 潘筠都忍不住怀疑起来:“是不是有介绍费?” “没有,没有,”黄荃连忙摇手,不过笑吟吟道:“但有饭吃,薛兄你们还能住进冯家的别院,一直到比武招亲结束,而引荐之人可以时时过去看你们,这个,听说冯家的一日三餐很是精美,早食都有十八道呢。” 潘筠咋舌:“听上去是很精美啊,皇帝也不过如此了。” 宫里帝后提倡节俭,早食只有六道,小粥、包子、馒头、烙饼和各种小菜,每天组合着来,哦,还有一道汤。 帝后如此,后宫嫔妃更是只有五道、四道和三道。 品级最低的,每天早食只有一道小菜,然后选个小粥、包子之类的配。 结果一个卫所千户,光给来比武招亲的人选都能上十八道早餐。 果然是天高皇帝远啊。 他们聊得正嗨时,伙计来上菜。 薛韶和潘筠现在看黄荃就跟看宝贝一样,一人递碗,一人递筷子,热情的招呼他吃。 薛韶还给他倒酒,道:“黄兄,我和师妹初来贵宝地,什么都不懂,还请你多多指教,对了,我要是去冯家试一下比武招亲,要跟哪些人比试?冯家条件这么优厚,去报名的人杰应该挺多的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1节 “不少。” 薛韶就忧愁:“我一个河东人,怎比得过他们呢?虽说是比武招亲,但既是结亲,肯定要先看家世的。” 黄荃:“薛兄放心,我倒觉得你大有优势。” “哦?” 黄荃吃了一口肉,喝了一口酒方道:“这冯家啊,就是想要外地人。” “这是为什么?” “因为独啊!”黄荃低声道:“冯家是军户,这女婿入赘,虽然自己不会变更为军户,但生下的孩子是军户啊,军户不能随意移动,所以,这第三代除非朝廷有诏令,否则就扎根潮州了。” “这赘婿家在远方,和原来的家来往就少了,感情嘛,相处才能情深,”黄荃意味深长的道:“而且,这离得远,那边插手不到冯家的家事上来,也省了赘婿一心帮衬‘娘家’。” 薛韶恍然大悟。 潘筠眨眨眼:“可赘婿势单力薄,冯家又只有一个女儿,他就不怕百年之后小夫妻两个被外人欺负?” “所以啊,冯家要求高啊,不仅要比武,还要对方识文断字,别以为后一个要求真的只要识字就行,我有内幕!”黄荃压低声音道:“冯千户上我们县学请了教谕,每天都要过去考核的,所以薛兄,你要去了得万分小心,别以为我们教谕找你说话就真的只是说话,那是借说话之机行考核之事。” 黄荃道:“女婿厉害,冯小姐也不是草包,夫妻两个只要能握住冯千户留下的资产和人脉,即便第三代没成长起来,也能保证冯家三代不败。” 潘筠惊叹:“好,好厉害。” 薛韶沉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冯千户为冯小姐,为冯氏一族可谓用尽了心思。” “正是呢!” 薛韶:“不过,冯家有很多资产吗?” “那是相当的多啊,”黄荃几杯酒下肚,加上和俩人聊得特别开心,已经有些飘飘然,大手一挥道:“半个潮州城都是冯家的,所以冯家又叫冯半城!” 薛韶和潘筠一起鄙视的看他,你早说这句话不就行了? 潘筠给他倒了一杯酒,叹息一声道:“黄兄啊,你下次劝人去比武招亲时记得把这句话放在前头,第一句就说这个,我保证后面的话都不必说了。” 第989章 黄荃将酒一饮而尽,哈哈一笑道:“是在下之失,忘了外地人不知此事。” 黄荃叹息一声道:“可惜冯家的要求太高了,不然我们潮州城还是有很多男子愿意入赘的。” 戴富不安地扯了扯黄荃的袖子。 黄荃推开戴富的手:“扯我作甚,我也没说错,冯家若不是要求能文能武,只潮州本地人就挤破了脑袋。可能文能武之人,家境能差到哪儿去?有志气之人谁会去入赘?” 戴富尴尬且抱歉的看薛韶一眼,小声提醒黄荃:“表哥,诗会开始了。” 诗会的确开始了,飘香楼的东家捧着一个箱子上来。 他会从中抓取选题,抓到什么,大家便以选题作诗,选最优者胜出,叫诗状元。 诗状元可获奖金六十六两白银,还有飘香楼一年的单人套餐,早中晚都可以来吃,奖励丰厚哦。 潘筠听八卦之余抬头看了一眼,正要低下头,余光瞥见飘香楼东家的手伸进箱子时的一个动作,不由挑眉,低到一半的眼眸立即抬起,亮晶晶的盯着台上的人看。 飘香楼的东家浑然不觉,拿出一张纸展开,大声道:“选题出来了,海!这一次,我们的诗以大海为题。” “大海啊,若论题海者,还是曹操最佳。” “我却觉得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为千古最佳。” “苏轼的《登州海市》更具理,观海见天地法则,格物致知。” 潘筠听了一会儿大家的议论,扭头问薛韶:“你能夺冠吗?” 薛韶很谦虚:“试一试,即便不成,我的字也写得好,挂上去,或许会有人来与我买字。” 黄荃听了惊讶:“薛兄竟贫困至此,还要卖字为生?” 薛韶微微颔首:“薛某现在的确囊中羞涩。” 黄荃立刻一脸理解,难怪想要当赘婿,不过……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和酒,心中一突,囊中羞涩,这酒菜钱…… 薛韶几乎在他垂眸时便知他的忧虑,连忙拎起酒壶道:“薛某要多谢黄兄指路,要不是黄兄,我不知要走多少弯路呢,这一杯酒敬你。” 黄荃安下心来,哈哈笑道:“客气,客气,薛兄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带你去冯家别院报名。” 潘筠目光好奇的在酒楼内一转,将摇头晃脑,掐手指皱眉的众人看了又看,很快就锁定了三个虽然也摇头晃脑却很胸有成竹的人。 她立刻捅了捅薛韶,催促道:“快快快,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开始有人上去写了,你也快去写一首。” 潘筠幸灾乐祸道:“你要是夺了魁首,那才是好玩。” 薛韶偏头看她:“好玩?” 潘筠重重点头:“好玩,非常好玩。” 她推着他起身,催促道:“快去,快去,你要是夺了魁首,一观便知,你要是夺不得,我再告诉你。” 薛韶就起身,还邀请黄荃和戴富一起。 黄荃摇手:“我本就不擅诗词,何况这酒楼里还有这么多才子佳人,我更不敢班门弄斧了,薛兄请吧。” 不错,诗会,除了男子可以写诗参选,女子也可以。 薛韶起身往台前摆放的长桌而去。 台前摆了三张长桌,长桌上摆了九套笔墨,谁若是作出诗句来了,当即可以上前写。 写完后签上名字交给一旁的书童,待一炷香结束,书童就按照收上来的诗句顺序一首一首的念,最后是二楼上的评委和这楼里的客人们共同评选出魁首。 这样的机制选出来的诗很能服众,据黄荃所言,至少目前为止,被选出来的魁首,哪怕诗句赏析意见不一样,但对其能力和诗会的公平性,大家是没意见的。 潘筠也认同诗会上选出来的诗是好的,但是否代表了魁首的能力就不一样了。 毕竟,若魁首比别人提前知道选题,提前斟酌了几首诗备选呢? 别人或许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他却有可能有一天、三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准备。 潘筠兴味地盯着飘香楼东家和二楼的评委们看。 薛韶走得缓慢,待他走到桌前时,他已有了,当即提笔就写。 他见过大海,出过海,甚至打过海仗,在大海上曾生死一线过,他对大海的了解并不比这些土生土长的潮州人少。 他笔走龙蛇,很快写完一首诗,想了想,还是落款薛闻。 他字闻韶,即便很少用,但官场中消息灵通者,说不定知道,所以只取一字使用,隐去韶字。 薛韶放下笔,将写好的诗拿起来吹了吹,干了便交给站在一旁的书童。 书童低头看了一眼,目露惊讶。 书童既然是书童,自然是识字的,而且他在这里久了,即便不会作诗,也有赏析的能力。 这诗不说是不是最好的,但这一手字,的确是全场最好的。 薛韶转身回去,刚刚走回到桌边,飘香楼的东家就当的一声敲响锣,宣布一炷香时间到。 两个书童立即将收上来的诗展开,一人一首的接着念。 念完一首会停顿一下,等待众人回味,也等二楼的评委打分。 很快,一个叫马承均和一个叫何阳的脱颖而出,俩人的分数最接近。 大堂里的客人们也低声议论起来,俩人的诗句谁的更好一点。 正相持不下时,书童拿起一张纸,抬头道:“这是最后一首,河东薛闻相公的浪淘沙。” 书童高声念完,大堂一静,二楼的评委忍不住站起身来往下探头,问道:“谁是薛闻?” 二楼的人也都探头往下看,目光四处扫视。 黄荃早目瞪口呆地看着薛韶了,评委一出声,他便原地蹦起,举着手高声道:“这,这!” 他一把抓住薛韶的手,将人往前一推,大声道:“这是薛闻薛公子!” 二楼的林少夫人见是薛韶,不由用团扇挡在脸前,笑得眉眼弯弯:“小妹,我们姑嫂的眼光还真不错,这一位郎君不仅有貌,还有才。” 林小姐红了脸。 林少夫人就叹息一声:“可惜他身旁跟了一位小娘子,不然也叫父亲给你摆个擂台,冯家是比武招亲,我们就比文招亲。” 林小姐:“……大嫂,你再乱出主意,我就跟大哥说你来飘香楼是看美男的,看你下次还怎么出来。” 林少夫人就用团扇拍她脑袋:“真是好心没好报,我那么勤快出门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带你散心?” 林小姐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薛韶身旁站着地笑吟吟的潘筠,不语。 潘筠都快乐坏了,站在薛韶身旁一个劲儿的催他打赌:“你说,你这么利害,评委会不会把魁首给你?我赌不会!” 薛韶目光扫过二楼,上面五个评委,除了一个探头出来,兴致勃勃地看他外,其余四个皆稳坐不动。 他眼神好,能清晰的看到他们脸上的凝重和眼中的不悦。 而台上本来笑吟吟地飘香楼东家,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假,目光还不断的瞟向一边。 薛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那里站的是在他的诗句出来之前相持不下的马承均和何阳。 薛韶收回目光,又扫视了一圈大堂和二楼,淡定地道:“我不赌评委的结果,我赌最后的结果,我赌我最后一定能拿魁首。” 潘筠也扫视了一圈楼上楼下,发现今天来的人格外多,而且大家好像还都挺有钱,并不是飘香楼花钱请的观众。 不是花钱请的,就代表公正。 “好吧,”潘筠妥协道:“我也赌你最后会得魁首。” 没有人赌另一面,这个赌局就没有开的必要了。 一旁的黄荃听得一知半解,一愣一愣的。 薛韶已经上前一步,冲楼上和大堂众人团团作揖,笑着介绍了一下自己。 见薛韶不仅有才,还年轻,还好看,大家眼睛更亮了。 好看的男子,不仅女子喜欢看,男子也喜欢看的。 好看的人在官场上混都要多两分便利,颜控又不止女人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2节 所以薛韶一站出来,楼上堂下对他的好感就噗噗上升,就连楼上坐着的四个评委,都忍不住眉目一软,但依旧不太高兴。 谁也不喜欢十拿九稳的事最后出现意外。 飘香楼的东家似笑非笑地看着薛韶,问道:“听口音,薛公子似乎是刚来我潮州?” 薛韶笑着应是,道:“学生三年前曾游学经过潮州,因实在喜爱南方的山川和文化,这次便再度南下游学。” 这个回答又拉了一波分,楼上那个对他最有好感的评委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想和他说话。 飘香楼的东家先他一步问道:“薛公子可有功名在身?” 薛韶道:“在下是正统八年的举人。” 酒楼上下“哇”的一声,全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韶。 这么年轻的举人啊~~ 二楼的林少夫人不由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林小姐的手,郑重道:“小妹,只要锄头挥得勤,这天下就没有挖不掉的墙角,我看那姑娘是闺阁女子的打扮,显然他们还未成亲,只要没成亲,你就都有机会。” 林小姐狠狠地扯回手,羞恼道:“大嫂你胡说什么呢?我是那样没品的人吗?” “这不是有品没品的问题,这是家族发展大计啊,这么年轻的举人,你想想你哥,他都一把年纪了,还是秀才,秋闱都参加三次了,今年恩科也不中,下次再考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么年轻的举人,错过就没有了!” 林小姐不搭理她,皱眉看着楼下。 飘香楼的东家还在查问薛韶,甚至还要请二楼的评委们考校一下薛韶的学问。 林小姐眉头微蹙,轻声道:“嫂子,你觉不觉得孙翰文有些怪呀?” “哪儿怪了?” 林小姐目光扫过来,扫过去,皱眉:“不知道,就是觉得怪怪的,他好像不想把魁首给这薛闻。” 林少夫人摇着团扇不在意道:“可能是心痛新魁首不能一直带着亲友来飘香楼用饭吧。” 飘香楼只给魁首提供单人套餐,但谁会自己来酒楼吃喝? 那肯定要呼朋唤友,朋友一来,除了单人套餐里那固定的餐食外,其余都要花钱,飘香楼这不就赚钱了吗? 林少夫人打理家中的田庄铺面,可是从飘香楼这里学到了不少本事呢。 姑嫂两个小声的议论了两句,那边评委们已经给出分数,除了一人给出满分,其余四人都是不同程度的低分。 楼上堂下一片哗然,大家不解,薛韶这首诗分明是全场最佳,他们为何要给这么低分? 四位评委就给这首诗找茬。 文无第一,要给诗找茬,就是李白来了都要被挑三挑,一个说薛韶的韵俗,一个则说薛韶的一个入字不太好,当改成归…… 反正各有各的借口。 综合下来,薛韶的评委分数只能排在中等,别说马承均和何阳之后了,排名都到第十二名了。 薛韶也不在意,笑着谢过五位评委的指教。 他一片赤诚坦然,倒是显得潇洒,只是把四位评委和一直查问他的飘香楼东家显得小肚鸡肠起来。 于是最后的客人投票环节,绝大多数人都把票投给了薛韶。 所谓的票,就是他们进门落座后,桌上竹筒摆着的花, 一桌坐了几人,伙计便往竹筒里放几支花。 这花也不是免费的,一文钱一朵,客人们离开时,桌上无花,便说明他用了,需要结账; 花若还在,便说明今夜的诗没有他喜欢的,便不用结账。 以往,评委们评出来的诗,绝大多数人都没意见,有的人便不会用花投票。 可今日,大家的想法显然与评委的最终结果不同。 在这里,评委们并没有绝对的权威,林少夫人就从竹筒里拎起一朵花,放在伙计的托盘上道:“投薛公子。” 同桌的其他夫人小姐们也立即拿起一朵花,纷纷投给薛韶。 林少夫人开了个头,大家纷纷跟着投票。 飘香楼东家孙翰文:…… 今晚的鲜花收入应该是这一年来最多的了,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一朵花一文钱,就是今晚所有的花都用了,也赚不来几个钱,反倒是马承均他们的那份钱…… 今晚不仅破财,还坏了口碑,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990章 薛韶得偿所愿,在众人你一票,我一票中顺利夺得魁首。 他拒绝了多余的社交,领了奖金和一块牌子就走。 黄荃反应过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等他摆脱热情的人出门就一把拽住他,眼睛闪闪发亮:“薛兄,那个冯家你还去吗?其实不去也没什么……” “去,”薛韶笑道:“明日巳时我在县学门外等你,届时还请黄兄领路。” 黄荃一脸迟疑,犹豫了许久方道:“薛兄,以你的才情,实在没必要入赘,你都考中举人了,即便明年不中,三年后再考就是,” 薛韶:“天下举人何其多,薛某自认才疏学浅,三年后只怕也不中。” 黄荃一听皱眉,良久叹息一声:“也是,有的人可能考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何况进士?” 薛韶点头。 站在黄荃身后的戴富一脸不认同,小声道:“那,那也不能丧志至此,举人也是可以候官的。” 薛韶:“朝廷冗员严重,进士尚且用不尽,何况举人?没有门路,没有金钱,举人要想出仕,就只能候补一些穷乡僻壤的主簿、教谕之职。” 戴富喃喃:“主簿和教谕也很好的……” 他毕生所愿也就是做教谕。 教谕就是一地的教育局局长,薛韶的叔祖父被誉为教谕公,就是因为他流转于各个地方做教谕,且还做得很成功,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 薛韶本人也觉得做教谕就足够了,但想进入冯家的“薛闻”肯定要觉得不够。 薛韶非常遵从自己的人设。 潘筠拎着结完账的喜金出来,三人当即和黄荃兄弟告别。 等回到他们租住的院子,夕阳西下,余晖落在热闹的院子里,让吵吵嚷嚷的院落平添了几分温馨。 一推门进去,一片肉色便冲入眼帘,薛韶都吓了一跳,立即挡在潘筠身前。 喜金也着急忙慌的张开手挡在潘筠面前。 潘筠无言地推开喜金,把站在他身后的薛韶也推开了,落落大方的上下打量院子里光着上身正在搓衣服的男人们。 有几个只着一条中裤,浑身湿漉漉的,手上还举着一个木桶,在潘筠他们推门进来时,他们正趁着天没凉,用冷水从上往下倒的洗澡呢。 乍然看见一个小姑娘出现在人前,不仅不躲,还上下扫视了,几人顿时一阵惊叫,丢下木桶就捂住裤裆,手忙脚乱的往自个的屋里跑。 潘筠目送他们跑走,再去看那些哈哈大笑着嘲笑他们的人。 笑声慢慢停歇,男人们都避开潘筠的目光,伸手去拽自己的短衫套上。 潘筠扭头和一脸无语的薛韶道:“怕什么,天热的时候,学宫里的师兄弟都会跳进河里洗澡,那时候我们就在岸边洗衣裳,更光的我都见过。” 薛韶:“……学宫的先生们不管吗?” 潘筠:“他们才不管呢,龙虎山是正一道,可以成亲生子的。学宫里的女弟子大多都不想成亲,都朝着勘破红尘的大道上走,他们愁都愁死了,巴不得学宫里的弟子能看对眼,怎么会管?” 薛韶无言以对。 也正是学宫和龙虎山这样的氛围,让潘筠生不出像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来。 三人穿过院子回房。 直到两扇房门关上,院子里安静的男人们才一哄而动,不多会儿两个人就一左一右夹着房东过来:“泰哥,他们谁啊,看着不像是住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啊?” “什么叫做这种地方?”房东不高兴了,哼唧道:“我们这种地方怎么了?有院有水井,就是顺来客栈都比不上!” 他目光一扫,推开左右两边的人,怒气冲冲道:“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我好好的院子给你们弄成什么样了,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洗澡去澡堂,我修好的澡堂是摆设啊,非得在院子里洗,搞得湿漉漉的,要是吓走了我的客人,我全算你们头上。” 一道声音低低地道:“狗眼看人低……” 房东听到了,跳脚问道:“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院子里一顿鸡飞狗跳。 大家等房东冷静下来了才问:“那三到底是谁啊,打头的那一男一女,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男的是读书人,女的不会是千金大小姐吧?” 房东没好气的道:“你见哪个千金大小姐来住我这种院子的?” “你刚才不还说自己的院子好吗?” “闭嘴,这话我说得,你们说不得,都出来打工这么久了,怎么连这点世故都不懂?”房东训完他们就道:“别管他们是什么人,住进来了,那都是客人,你们都给我老实点,别欺负人,我可就指着这正房四间房赚钱呢,你们要是给我折腾没了,我把这院子全收回去。” 大家伙就不吭声了。 房东收的房租很低,虽然住的是大通铺,但正如房东所言,这里有个院子,还有一口井,生活环境是真的好。 这样的房租价钱只能在贫民窟里找到住处,而那里别说干净的院子了,井水都要走三条街排队去打。 他们都知道,房东的宅子就在飘香楼不远处,虽然在巷子深处,但只要诚心找房客,还是可以找到整套租住,甚至长期租住的房客的。 不仅省心,对宅子也好,赚的钱也多。 房东之所以不这么做,就是想给他们一个落脚之地。 大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念着这份情的,所以才都叫他泰哥。 大家不忍房东开辟出来的新生意黄了,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套上衣服,还有人拿起扫把开始将院子里的水扫到旁边沟渠里,还把整个院子打扫了一遍。 其他人也开始整理院子里乱摆乱放的东西。 连刚拧干的衣服都要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带进房间。 房东掐着腰站在中间骂他们:“说你们一句,你们就动弹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们爹,而不是房东了。那湿衣服拿去干嘛?给我晾着,敢拿回屋我跟你们没完,知不知道现在天会转冷,北边的冷风随时都有可能吹下来,碰上海风进岸,把湿衣服放屋里,你们想养蘑菇啊?” 潘筠靠在门边看房东骂房客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溏心蛋一样的太阳落下山,整个院子也焕然一新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3节 房东这才发现靠在门边的潘筠和薛韶一般,笑吟吟的上来问:“贵客可用了晚食?要不要在我家用?我婆娘做的鱼最好吃,还是我小舅子去河里捞回来的野生鱼,非常鲜美,价格还便宜。” 潘筠问:“会烤鱼吗?” 房东眼睛一亮,狠狠点头:“会呀,我小舅子的烤鱼是一绝,姑娘要吗?” “有多少条?都烤了吧,”潘筠笑道:“今天吓到了诸位兄弟,烤鱼就算是赔罪。” 房东目光一闪,回头冲一群呆头鹅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姑娘要请你们吃烤鱼,还不快谢姑娘?” 朴实的劳动人民很朴实,迟疑了一下后道:“会不会太破费了,不就看我们没穿衣服吗?我们也不会掉块肉,用不着,用不着……” “什么用不着?”房东怒瞪他们:“你们用不着,我用得着啊!” 房东干脆不理他们,回头冲潘筠挤出一脸的笑容:“姑娘,这院子里住了三十八个人,十个人一桌,一桌一条鱼,那也得四条吧?您要请他们吃四条?” “你那有多少条嘛?” 房东乐呵呵的道:“只要姑娘说要,多少我都拿得出来。” 潘筠闻言眉头一扬,问道:“一条鱼有多重?” “最小也有三斤,大的,七八斤也是有的。” 潘筠就道:“那就上十三条吧。” 房东高兴疯了,大声应了一声,旋身就走。 一个身着短卦,后背是一大块补丁的青年连忙去追房东:“泰哥,你真给他们做呀?这到底是你坑他们,还是他们坑你?他们都来住你这房子里,他们能有钱请大家吃十三条烤鱼?” “你懂什么?”房东也不赶他走,反而一把将他拽住,往隔壁院子里拉:“那是本事人,知道飘香楼诗会吗?那位薛贵客,刚刚拿了诗会的魁首。” “啥?魁首?那岂不是文曲星?” 房东:“可不就是文曲星吗?外地人,第一天进潮州城就拿了诗会魁首,你是没看见,当时飘香楼的孙翰文脸都青了,哈哈哈……” 青年喃喃:“魁首有六十六两的奖金呢,那都够过一辈子的了……” “过一辈子还不至于,你当谁的一辈子都跟你们似的,只需填饱肚子就行?那是读书人,六十六两,也就是对方挥挥手的事,”房东道:“不过,请客吃鱼的确是够了,赶紧的,跟我一块儿去处理鱼。” 等到了房东住的隔壁院子,青年低头看了一眼破缸里养的鱼,颇为无语:“泰哥,缸里只有三条鱼。” 房东已经揣上钱出门了:“你别管,鱼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赶紧帮小齐把鱼杀了煎了烤上,其他的鱼很快回来。” 说是很快就是很快。 房东三步并做两步走,很快在昏暗中摸到鱼贩子家里,推开院门就问:“大友,你家今天没卖完的鱼呢?” 堂屋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灯吃饭的一家几口端着碗就出来,看见是房东,没好气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卖完?” “我还能不知道你?今天飘香楼开诗会,人家一等的酒楼,肉和鱼都是提早准备好的,那么多有钱人都跑去凑热闹了,今天集市上的肉和鱼肯定都不好卖,我早教你看每日的行情进鱼,你偏不听……” 大友的媳妇张阿花立即放下碗迎上来道:“泰哥你说的是,他今早出门的时候我也说让他少进一点,他偏不听,说是客人来了没有鱼,以后就不会来找他买了,你看,还剩下这么多鱼呢,养到明天,不知道还能活几条。” 房东探头去看,还撸起袖子去翻动被挤在鱼腹下的几条,见都挺大条的,就满意的点头:“行了,除了这三条鲫鱼我不要,余下的我都要了。” 大友一听,也放下碗上前来,好奇的问道:“泰哥,你发财了?” “什么发财,今天我的院子住进来一个大方的主儿,他有喜事,所以请大家吃烤鱼,你赶紧把鱼都给我称了,对了,你们夫妻两个手脚麻利,我一次跟你们买这么多,你们得给我把鱼杀了。” 大友夫妻俩听说今晚能把尾货出掉,高兴不已,别说给他杀鱼了,就是给他烤上都没问题,当即就让孩子们别吃了,快去打水,他则和张阿花一起把鱼捞起来穿上草称重。 等算好钱,他就抱起一条鱼啪叽一声砸在地上,然后就开始动刀杀鱼。 房东最后是抱着一个大木盆回去的,身后还跟着抱着另一个大木盆的大友。 鱼都杀好了,拿回来一洗一煎就可以开始烤了。 房东的小舅子只有十二岁左右,他是跟着姐姐一起住在姐夫家里的,烤鱼烤得特别好。 在隔壁院子里的潘筠和薛韶不仅知道了他鱼烤得特别好,鱼也抓得很好。 “那小子胆子大得很,浪里白条,多大的浪都敢往里扎,幸而现在海寇干不下去了,不然,他将来一定是一员好手。” 潘筠要请客,再加上薛韶是读书人,俩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又亲和。 尤其是潘筠。 他们一开始看她,觉得她漂亮,再看她,就觉得她像阿妈,而且,月亮跳出了云层,月光下,大家越看越像了。 所以围着俩人,基本上是他们问啥他们就说啥。 就房东去买鱼的那点功夫,潘筠和薛韶把他家底全翻出来了。 据说,房东年轻的时候曾经出过海。 “他家以前就村里的,据说他出海捡到了宝贝,是一斛珍珠,卖了以后就在潮州城里买了两个院子,还买了一间商铺和几十亩地,不然,他也和我们一样扛包的命。” 大家说着羡慕起来:“当初要是我们跟他一样出海就好了。” “当时是禁海吧,人怎么出去?” “有心出去还是不难的,瞅准水军换防的空隙一个猛子扎下去,只要有力气,那就能游出去。” “游出去?”潘筠无言片刻后道:“这份钱的确该他赚。” 第991章 信息交流 中国的海岸线很长,大明水军再强大,也不可能看住每一个口子,只要有心,下海并不难,难的是能在茫茫大海中活下去,还能回来。 房东显然是个利害角色。 在他来前,潘筠就把人祖宗三代都给摸清楚了。 等房东带着小舅子把烤鱼抬上来时,大家默契的转开话题。 但潮州城有什么好聊的呢? 潘筠和薛韶引导着话题,大家就西家长、东家短把自己看到、听到,甚至心里揣测的东西都给俩人掏出来了。 在这院子住的人,有给各个店铺扛包打零工的,有给各官吏士绅家搬运东西的,还有给地主家打短工的…… 甚至,有一个的母亲是在同知大人府上做奶娘的,地里的活忙完了,他想到城里来找他娘给他安排一个长工做。 但同知大人家境一般,不想再养一个长工,他就只能租住在这个院子里,跟大家伙一起在城里找短工。 “干到腊月我就回家,我娘说,这个年月做长工不如在家种地,好好把地伺弄好,比在外头生死由主子要好得多,我觉得我娘说的对,但我也得娶媳妇,以后还要养孩子,得在年轻的时候多赚点。” 潘筠拨下一块鱼腹肉,闻言笑问道:“除了娶媳妇养孩子,你就没想别的了?” “除了娶媳妇养孩子,还要想什么?” 潘筠:“养大孩子之后呢?没有想做的事了吗?” “给孩子攒钱,让他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筷子一顿,追问道:“那等你儿子生完孩子呢?” 他黑黝黝的脸就舒展开来,乐呵呵的道:“我那会儿要是还活着,我就把种地的事交给我儿子,我还到城里来做短工,给我孙子攒钱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看着洋溢着欢快的笑脸,一时眼中酸涩,她压下心头的怅然,微微颔首,把拨出来的那块鱼肉夹起来放在他碗里:“吃吧,多吃点。” 他欢快的吃了:“潘姑娘,你刚才想问谁来着?” “冯家,知道吗?” “知道呀,这城里谁不知道?潮州城有一半的地是冯家的。” 来回好几趟,终于把所有烤鱼都送过来的房东闻言嗤笑一声道:“什么冯家的,那是皇帝家的,不过被姓冯的拿去用而已。” 短工们一脸懵逼,不可置信的追问:“啊,皇帝家的?皇帝老爷子不管,就这么给冯老爷拿去用了?” “冯老爷和皇帝老爷子的感情真好啊……” “好个屁,”房东道:“皇帝知道姓冯的是谁?他怕是连这号人都没听过。” 短工们听了着急起来:“皇帝都不知道他,那不就是偷了吗?那么多的田地,老爷子就不管了?” 房东:“皇帝嘛,家大业大,这点田地在我们这等屁民看来很多,但在皇帝眼里,九头牛上的一根毛罢了,不值一提。” 短工们嗟叹:“这也太败家了,老爷子是不是老糊涂了?” 潘筠忍不住道:“皇帝年纪不算大,还未及冠呢。” 短工们:“又是个小皇帝?不会跟上一个一样,身边也养了太监吧?” 房东不在意的挥手道:“皇帝身边都有太监,这个是上个的弟弟,年纪肯定更小呀。” “上个不是长了好久吗?十年前还是十多年前说是小皇帝,长了这么多年,也老了吧?” 除了京城脚下的老百姓对皇帝的年龄有个大致的认识,其余民间百姓,尤其是往南,往山里去的百姓,他们不认字,连年号都记得不是很清楚,更不要说知道皇帝的年龄了。 要不是每次换皇帝官府都要让里长和保长敲锣打鼓的告诉,让他们把家里的红收起来,挂上白麻,不然他们连皇帝换了都不知道。 甚至,连上任皇帝是死在战场上的事他们都不知道。 也就北方、中原和江南的普通百姓,一个因为生活在其中,两个是因为经济发达,消息灵通,传播速度快,所以他们知道。 而过了福建,不,应该说,越过泉州之后,越往南,普通百姓的消息就越阻塞,官府不特意宣传,他们就几乎与世隔绝,什么都不知道。 官府公开的信息,读书人知道,士绅知道,像房东这样认识南来北往的人多也知道,但像短工们这样的,他们一无所知。 而在他们之后,还有很多居留村中山里的农民,他们当中,有的人可能一生都没离开过村庄,在他们的记忆里,皇帝似乎还是老一辈口中顶天立地,将汉人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的洪武大帝。 他们并不知道,外面的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皇位上的是洪武大帝的玄孙。 今晚的烤鱼宴被动成为了一场信息交流会。 潘筠和薛韶从他们那里知道了,原来冯半城手中的土地一半是军中屯田,一半是他购买、圈占、侵占的良田、官地和屯田。 他们还知道,潮州城千户所的士兵几乎都成了冯半城的私兵。 一个短工啧啧道:“我家就在陷龙湾,听我爹说,以前陷龙湾东边那一块全是我们村的地,结果冯半城直接带兵把那一块圈了,说千户所要在那里练兵,篱笆一扎,绳子一拉,那边一百多亩地全是冯家的了,” “那么大一块地,连个庄子都没有,每年春耕秋收才有人去,那些人瘦得很,一家好几口都给冯半城干活,我问了,户主就是军户,我跟他家儿子熟,他儿子叫大春,他说他要娶个好生养的媳妇,生很多儿子,这样以后就只留下一个入伍参军,其余的送出去干别的,不然像他爹一样只生一个,他就得一直等着接位置,一辈子都要给冯半城种地,他比我可惨多了。” 薛韶:“冯半城占了你们村的良田,你们村一点没闹?” “闹了呀,所以县衙把陷龙湾北边那片地赔给了我们,那边地差很多,但再闹下去也讨不着好,我爹他们就不闹了。” 薛韶眼睛微眯,瞬间了然:“北边那片地是官田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4节 潘筠啧啧道:“这样查起来,姓冯的是侵占民田,还是侵占官田?最后是一笔糊涂账。” 第992章 欺瞒 “姑娘,你怎么还怪上官府了?”那短工不高兴地道:“官府虽然不能为我们讨回公道,但那是因为冯半城手里有兵,他又是给皇帝抢的屯田,别说县令,知府都拿他没办法,官府能拿出官田赔给我们,已经是尽力了。” 薛韶温声问道:“村子里的人都很感激官府吧?” “那是当然,”那短工挺直胸膛道:“所以我们村每年缴纳田税都是足额的,还自愿每亩田多缴一升税。” 薛韶和潘筠皆沉默,一旁的喜金则是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 房东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竹筒的酒,打开来给薛韶和潘筠倒了一碗,乐哈哈地道:“两位别介意,他们这是傻人有傻福,心不怨不恨不焦,心好过,日子倒没那么苦了。” 潘筠也不点破,只问短工:“你们交多久了?” “十七八年了吧,那会儿我还在我娘肚子里呢,每年我们里长领着我们村的老少爷们去县里纳粮,县令都夸我们村的,”短工道:“相比之下,大春他们日子过得比我们惨多了,每年要耕种那么多土地,要是打仗还得上战场呢。” 薛韶就告诉他们:“军户……不该是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太祖高皇帝有命,每户军户能分配到五十亩土地,朝廷会给军户提供种子、耕牛和农具,士兵去卫所值守,还可分到房子,不需缴纳田赋,正军也无须服徭役,士兵还有月粮补贴,军中又有学堂,可供军户孩子免费入学……” 短工们都听得目瞪口呆,鱼都忘记吃了:“军户这么好,他们怎么还逃呢?” “是啊,我从没听大春说过他们还有地呢,他们要有地,怎么还给冯半城种这么多地?” 政策的制定和实施是一个问题,而延续更是一个大问题。 薛韶和潘筠对视一眼。 老朱制定的政策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如何将这项政策实施到位,且能够延续下去。 房东瞥了眼不作回答的薛韶和潘筠,嗤笑一声道:“行了行了别问了,那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还跟兄弟们说一起分天下呢,结果天下打下来了,兄弟们全砍了,这说了做不到的事就是脱裤子放屁,你们问他们有啥用,他们又不是皇帝,也不是官。” 薛韶连忙道:“这,这是谬传,太祖高皇帝办的都是穷凶极恶的贪官恶官,其他功臣,绝大多数都得到善终了的。” 房东放下了竹筒:“说书先生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韶:“说书先生多是以讹传讹吧……” “说书先生是以讹传讹,那你说的就是真的了?”房东很坚信自己听来的八卦,道:“那他们几个,还说当初给他们村赔官田的县令是好官呢。” 短工一激灵,立即道:“他怎么不是好官了?” “好官个屁,把官田赔给你们,自己却跟冯半城一起贪你们上好的良田,也是你们运气好,后来的县令没有把官田查抄回来,御史也眼瞎耳盲,要不然赔给你们的官田不仅要被收回,你们这一村的人还要被拿问定罪,你们每年多缴的那一升田税,还不知道到谁手里了呢。” 一直以来的认识崩塌,短工鱼也不吃了,啪的一声摔下筷子,起身喊道:“你胡说,吴县令就是好人,他都走了十多年了,我爹年年念叨他,还给他祈福,他怎么会是坏人?” 房东:“原来你说的那县令姓吴啊,是不是叫吴福生,巧了,老子当年会下海就是被他给逼的!” 房东也摔了筷子站起来,怒视那短工。 眼看他们撸起袖子就要干,潘筠插嘴问那短工:“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老县令,你愿意跟房东打架,打赢了赔钱搬出去,打输了受伤搬出去?” 短工撸袖子的动作一顿,没吭声。 薛韶则拉着房东道:“你刚还说他们是傻人有傻福,现在就跟傻子计较,岂不是把自己也归到傻子一类去了?” 房东立即挥开他的手:“我才不跟傻子计较呢。” 短工本来都要坐下去了,一听又撸起袖子来:“你俩说谁是傻子呢?” “行了,行了,别吵了,”潘筠瞪了薛韶一眼,觉得他一点劝架的技巧都不会,一把扯住短工的胳膊砰的一下按在凳子上:“你们知不知道朝廷要清查军务啊,屯田是其中的重中之重,广东都司没派人过来查他吗?” “广东都司是啥?” “这种事我们屁民怎么会知道?” “倒也是,”潘筠微微点头,问道:“那你们还知道什么?” 一个短工:“为甚一直是我们在说我们知道的?” 房东适时插话:“是啊,为甚?” 潘筠:“你们也可以问我们,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问这么多,是不是真的想去冯家比武,做冯家的赘婿?” 潘筠看了薛韶一眼,笑道:“有心一试。” 短工们一听,立即拥上来热情的道:“薛公子,你要是当上了冯家的赘婿可不要忘了我们啊,我们好歹同宿过夜,当有同宿之情。” “薛公子,你要是当了赘婿,以后你家每月采买搬运的活计交给我吧,我搬东西稳当,绝对不给你磕着碰着,工钱少要你两文。” “去去去,薛公子都是冯家人了,还会在意那两文工钱?薛公子,以后你家的屎尿我来收吧?” “什么屎尿,那叫夜香!连名字都没说对,薛公子,不能给他,给我吧。” 薛韶被缠得不行,干脆都一口应下:“如果我能成冯家人的话。” 第二天一早,薛韶就去了县学门口,找到黄荃,就被他带着一同前往冯家的别院。 而潘筠则换上一身道袍,拿出自己的游医算命的幡,拎着潘小黑就出门去了。 一出门,她就扛着幡往千户所去。 本地千户所的主要职责是守城门,练兵,剿匪保民。 但她从门口走过去,只看到几个老兵松散的坐着,看身上的衣服,最多是个小旗,并无官职。 再转身回来时,潘筠就干脆扛着幡跟他们聊起来:“我说几位军爷,你们身上的风湿有点严重啊,治不治?” 第993章 谁能想到呢(祝陌颜生日快乐) 几个老兵抬头看了她一眼后道:“没钱,不治!” 潘筠一脸可惜:“我是看你们是兵,也算是保家卫国受的伤,不忍心看你们因为风湿而引动旧伤,这才……” “去去去,王八念经不听不听,没钱,不治,就是立刻死了也不治。” “嘿,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贫道不收你们的钱了,我一定要给你们治好咯,给不给治?!” 几个老兵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脸怀疑:“哪里来的傻子?是真不收钱,还是先骗后收?” 一个道:“别信,天上岂有掉馅饼的道理?我看她就是骗子。” 刚站起来的老兵就又坐回去了。 潘筠一个响指,一张凳子就从一个老兵屁股底下滑出,直接转移到潘筠身后。 潘筠整理了一下衣袍坐下。 被夺了凳子的老兵“嘿”的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干,被人一把拉住:“别冲动,别冲动。” 潘筠抬头,上下打量被抢了凳子的老兵,片刻后道:“你每日清晨起床是不是口干腰酸,膝软无力,偶尔日中时还会头晕目眩?一到每年冬春之季,身上的伤口就会麻痒不止,又红又肿?” 老兵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潘筠自信地在下巴前一撸,学着她大师兄的样子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但你就说,我断的对不对吧?” 同袍们一起看向老兵,目光炯炯。 老兵噎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对,但是……” “对就对了!”潘筠一拍大腿问道:“治不治,不要钱!” 其中一个老兵眯了眯眼,问道:“是诊费不要钱,还是药费也不要?” 潘筠:“都不要!” 老兵:“要是有针灸等其他治疗手段,要不要钱?” 潘筠:“不要。” “今日不能治好,后续的诊费、药费、针灸费要不要?” 潘筠一头黑线道:“我来一定不要。”不来想要也没得要。 老兵们这才挪着凳子朝潘筠靠近:“来来来,来给我们看看。” 潘筠哼哼两声,给他们摸了摸脉,当即掏出针包把他们扎成了刺猬。 针扎进去后没多久,几人便觉得身体里一股暖流升腾而起,旧伤上那股萦绕不去的麻痒消退了许多,这让他们心弦一松。 潘筠一边给他们治疗一边道:“你们忧虑过重,心怀不开,即便有药,这伤口也难好,做人呢,还是要想开一点好。” 几个老兵一边坐着让她扎,一边哼笑道:“小道士,你才多大就来劝我们想开?等你活到我们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这世上的事啊,不是你想开了便解决了。” 潘筠:“那就找人说说,说出来,心理得到纾解,对身体也有好处。” “又错了,”老兵道:“军中之事皆涉机密,怎么能与外人道?这是杀头的大罪。” 潘筠翻了一个白眼道:“拉倒吧,我刚才路过,隔着一道门都听到你在骂千户,说他把着你的月粮不给,你都快要去喝西北风了。这要是机密,机密都飘满全城了。” 老兵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道士有趣,你这是想打探我们军中的消息?” 潘筠按住他的肩膀,警告道:“别动,要是移针,痛死你。” 老兵就一动不动了,旁边另一个老兵笑道:“小道士,你想问什么只管开口,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你说的不错,我们千户所的确没什么机密。” 潘筠目光微闪,给他们扎完针后蹲在他们面前笑道:“我还真有事请教几位,我想知道,朝廷流放到潮州的犯人,被发配到军中的都安置在哪里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父正统年间得罪了奸宦王振,被流放潮州,当年我年幼无力,如今长大了,想来寻父,可我去县衙,县衙不理我,我找了百户所,百户所也不答理我,无奈,我只能找到千户所来了。” 几个老兵一听,放松下来,笑道:“这有何难,我回头给你查就是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样,一会儿你告诉我你父亲的姓名和哪一年流放的,我回头给你查,你明天再过来。” 潘筠一口应下,又与他们聊了一些,等把针拔了,几个老兵体验了一下,感觉身体的确轻松不少。 潘筠给他们留下两瓶药就告辞离开了,约定第二天再见。 潘筠转身一走,直接就出城去,她选定了一下方向,直接御锅飞行飞到陷龙湾。 潮州种植水稻,此刻田中的水稻都已收割完成,甚至被割完的稻禾根部又重新发芽,长出一茬绿色。 此时,陷龙湾东面,属于冯半城,传言是军中屯田的地方就有很多小孩和少年在,他们身着短褂中裤,光着脚或是穿着草鞋,正在割冒出来的只有一掌长的青禾。 如果一天两顿的话,此时正是用早食的时候。 果然,他们抱着割下来的东西就回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5节 潘筠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山坳处找到一个聚集的村子。 她看了一眼村口挂着的幡,便知道他们是军户。 潘筠悄无声息的进村,她正好从一家的厨房后面路过。 那厨房是用木头搭出来的半间房,透过木头的缝隙,她看到一个少年把洗干净的稻禾切了丢进锅里,锅里有好的粥,壳去的不是很干净,还很稀,但稻禾丢进去,这菜粥很快就浓稠起来了。 潘筠咬紧了后槽牙。 老朱曾经非常的骄傲,因为他养兵百万,却不费国家一粒米。 他的屯兵之策占去国家耕地的十分之一,他制定了严格的屯守制,边疆地区,三成守城,七成屯田; 而内地是两成守城,八成守田。 守城的士兵全家无田税,免劳役;而屯田的军户家家有地耕种,不仅可温饱,还能养守城的士兵。 这些军户就是兵源,为了保证兵源的强壮,他给军户们发良田,就是为了让他们吃饱,养强壮的体质; 他还要让军户们农闲时定期训练,一旦爆发战争,这些军户被征军中,可以最快适应战场; 他办军中学堂,让军户的孩子能够从小识字,读兵书,习武,以培养将帅的种子…… 他做了这么多,一定想不到,他死后不过七十年,他的军户种子却连饭都吃不饱,饿得面黄肌瘦,别说入伍上前线了,怕是随便一个人都有可能打倒对方。 第994章 给出去了 潘筠抿紧了嘴,绕到前面,站在院子问道:“请问,大春在吗?” 少年从屋里走出来,他有点饿过头了,身体微微靠在门上,他看不清站在阳光里的人,只能看到一抹轮廓,但他面无异色,也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状,他道:“大春哥去卫所了,你是谁,找大春哥做什么?” 潘筠见他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中的光涣散没有焦点,就急忙走上去,回道:“他一个朋友托我给他带口信,你是不是头晕?” 她取出一个荷包,摸出一把糖,这是妙和买的,放了好多在她这里。 潘筠拨开糖纸,一把塞进他嘴里:“这是糖,吃一点,家中有白糖或红糖吗?喝一点糖水会好得更快……” 少年没回答她,舌根却压住了嘴里的糖块,甜丝丝的糖晕开,他慢慢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人。 是一个不比他大多少的女孩子,一身道袍,却跟他娘一样令他觉得亲切可亲,他已经很久没梦见娘亲了。 见到潘筠,他不由眼眶一红,喃喃一语:“娘亲……” 声音很低,几不可闻,但潘筠耳尖,还是听到了。 她“哎”了一声,又剥了一颗糖塞他嘴里:“多吃点,好得快。” 少年下意识的含住糖,等晕眩彻底过去,他站稳身体才深觉得不好意思。 他红了脸,讷讷道:“我,那个,大春哥去卫所当兵,全家都搬离了这里。” “没关系,他朋友说了,话传不到也不要紧,”潘筠越过他看向厨房,问道:“你家只有你一人在家吗?” 少年连忙侧身让她进来:“是,我爹和大哥被征去大熊山那边干活了,天黑后才会回来,家中只有我一人在。” 少年看到锅里的东西,有些窘迫,脸越发红了,很不好意思的问潘筠:“姑娘,你,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饭吃吧?” 潘筠笑道:“我吃了早食出门的,这会儿离晚食还早,我想借碗水喝。” 少年一听,立即拿了一个碗出去,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捧给她。 潘筠双手接过,大口喝了半碗才放下。 少年悄悄松了一口气,身体没那么僵硬了。 潘筠笑着问道:“我叫潘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叫沈叔康。” 潘筠:“你现在能上学吗?” “能,”少年顿了顿后道:“军中有学堂,凡军户子弟都可免费入学,只是……” 潘筠含笑问他:“只是什么?莫非你没书,所以没去学堂?” “不,不是,”少年红了脸道:“书是有的,我兄长也曾上过学,他留下的书我可以用,邻居家中也能借到书,只是学堂现在不包饭食,我一天只能午后去听一个时辰的课,其余时间要去找吃的。” 潘筠:“吃都吃不饱,怎么习武,怎么练习排兵布阵?” 少年垂眸道:“我父亲少年时还学着的,等到我大哥去上学时,这两样都没有了。” “那练兵呢?这个时间是农闲时候,按规定,你父兄不是应该去练兵吗?” “早改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去给冯千户干活。” “这个时间有什么活可干?” “那可多了,平整土地、修缮水利、道路,还有砍柴烧炭,冯千户家各处的房子也要修缮,下水道也要都通一遍,反正一直到腊月,大家都是不得闲的。” 潘筠气笑了,问道:“你们全无怨言吗?” 沈叔康垂眸道:“谁敢有怨言?去年海上倭寇大盛,有怨言的人都上船出海去阻击倭寇,十人去,一人回,从那以后,再没人有怨言了。” 潘筠紧抿住嘴巴,顿了片刻才问:“你知道潮州的军屯、卫所所在地吗?还有哪些是冯鸿德的私田、房产?” 沈叔康惊讶又隐含期待地看向她:“你,你是什么人?” 从潘筠不断地问话开始,他就隐有期待,此时似乎美梦成真,让他看着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潘筠低声道:“我是朝廷派来的,可以拿捏冯鸿德的人,只是,我们缺少证据。” 沈叔康猛地站起:“我有证据!” 他粥也不吃了,拔腿就往正房里跑,不一会儿就捧了一个布包出来,当着潘筠的面打开。 上面是一沓信纸,他顿了顿,按住信纸没有动,只抽出最底下两张纸,其中一张画着图:“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所有军屯和他私田的地点。” 上面有村屯的名字,还有大致的方向和路程。 密密麻麻的一片,星星点点将潮州城围在中间。 潘筠接过,眸色低沉:“不愧是冯半城。” 沈叔康把另一张纸递给她:“这是大致的亩数,这些地方都是我们出去干活时和同袍们收集来的,潘姑娘,你要真能拿下姓冯的,我们潮州军户,一定给你立长生牌位,今生但有所用,我等必以命相报。” 沈叔康眼眶不由自主的泛红,眼泪哗哗的落:“我,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冯家派下的任务越来越重,我娘,我娘当年就是活活累死的。” 他胳膊一擦,抹去眼泪,梗咽道:“我等是军户,但我等是大明的军户,可为国尽忠,为君尽力,他一个姓冯的凭甚把我们当畜生使?” 潘筠捏着两张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沉声道:“是啊,凭什么?” 她一把按住少年的肩膀,郑重承诺道:“你放心,不把他扳倒,还你们应有的权益,我潘筠把名字倒过来写!” 潘筠目光从他布包里的信封上扫过,没有问这一沓信写的是什么,她拿着两张纸起身告辞:“我来的事情你要保密,在冯鸿德未被收押前,你什么都不要说,保护自己和家人要紧。” 沈叔康应下,愣愣地看着她出门。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布包,咬咬牙,追上去道:“等等!” 潘筠回头。 沈叔康抱紧布包上前,想了想,还是将布包递给她道:“这,这是我们各军屯写的请愿书,一封信一屯,上面有大家按的手指印,还有之前被征调出海去抗击倭寇的士兵遗书。” 潘筠愣了一下后接过。 摸着这一沓厚厚的信封,潘筠更加郑重,她冲他狠狠地一点头:“你放心!” 潘筠拿着东西离开。 沈叔康愣愣地将人送到门口,目送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了才回过神来。 他手脚发软,脸色发白,惴惴不安,不由的质问起自己来:“我,我就这么把东西给她了?” 沈叔康既觉得自己大胆,又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 纠结之下,连粥也吃不下了,一直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直到父兄推门进来,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呆呆地抬头看向门口的俩人。 沈安见小儿子傻了,就问道:“被人欺负了?” 沈伯修闻言笑问:“打回去了没有?” “我把东西给出去了。”沈叔康声音沙哑的道,话一出口,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压力骤减,他更加用力的抬起头看向父兄,眼泪汪汪:“我觉得她是好人,可以相信。” 沈安父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待对上他的眼神,父子两个脸色大变,丢下手中的镰刀和锄头就朝正房狂奔而去。 不一会儿,俩人先后冲出来,沈安随手抄起一根大棒子就朝沈叔康打去,被沈伯修从后面抱住:“爹,爹,你冷静,冷静点!” 他一边抱着父亲,一边冲还呆愣的坐在小凳子上的弟弟怒吼:“你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沈叔康僵硬的站起身来,没跑,只是一再强调:“爹,大哥,你们信我,她是个好人,她说能帮我们,就一定能帮我们。” “你放屁,在这潮州城里有谁可以帮我们?那些东西是要带去京城告御状的,你就这么给出去了,你给出去了……”沈安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丝来,他不由大哭:“那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努力,是我们潮州军屯所有人的命啊,你这混小子,你要害死所有人啊——” “爹!”沈伯修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安抚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们先把人找到,把东西要回来,叔康,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有何特征,他说了他是什么身份,往哪里去了?” “她叫潘筠,看上去比我大一些,她没说她是什么身份,但她说了,她可以办冯鸿德,她,她往那边去了。”沈叔康红着眼睛强调道:“爹,你相信我,她真是好人,我看见她就像看见娘亲一样可亲,像娘亲一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沈安暴怒之中生起一丝不可思议:“你说什么?像你娘亲?他,她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啊,就比我大一些。” 沈安气了个倒仰,连打人的力气都没了,他从前怎么会觉得小儿子聪慧? 沈安身体一软,沈伯修却愣在原地,总觉得潘筠这名字过分耳熟。 他仔细回想,一时没抱住父亲,由着他滑倒在地。 沈叔康连忙上去扶父亲,被沈安趁机拧住耳朵,左手摸索着拿到木棒就要揍他,刚抬起来又被沈伯修一把抓住。 沈安怒目而视。 沈伯修却一脸激动,全然不见刚才的惶恐不安:“爹,潘筠,是潘筠啊!” 沈安怒问:“谁?” 沈伯修丢掉木棒,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急切的问道:“你没记错,她说她叫潘筠?” “是,她就是叫潘筠。” “是不是一身道袍,比你大两三岁的模样,说的江西口音?” 沈叔康咽了咽口水道:“是一身道袍,对了,她还扛着幡,但幡进院子的时候放在了门口,离开的时候才扛上,我看到了,上面说是神医在世,还给人算命,是什么口音我听不出来,我就觉得她说话很好听,像娘一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6节 “屁,你娘是潮州人,她啥时候有江西口音了?”这时候沈安也觉得潘筠这名字很耳熟了,却想不起来是谁,不由看向大儿子:“潘筠是谁?” 沈伯修按下激动,压低声音道:“爹,是国师啊,国师就叫潘筠!” 沈安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沈伯修激动的来回转动:“二弟遇见的一定是国师,一定是的!” 沈安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后问:“要是假冒的呢?” 沈伯修脸上的激动一顿,他垂下眼眸道:“要是假的,通知各军屯的人,能逃就逃了吧。” 沈安嘴巴颤抖,喃喃道:“逃兵,不仅会株连全家,还会连累乡邻。” “全都逃,就无所谓连累乡邻了,”沈伯修道:“这几年我们潮州城的逃兵还少吗?” “但也没有这样大范围的逃过。” 沈伯修眉眼中升腾起一股煞气,他道:“人都快没命,反正都没活路,不如拼死一搏,出去当流民,总比留在原处等死强。” 沈安无话可说。 沈伯修看向沈叔康,催促道:“去收拾行李,一旦有异动,你们先走。” “大哥!” “把屯里和你一般大小的孩子都聚起来,不论男女,你们这个岁数的孩子最不引人注目,所以你们第一批走,我们殿后。” 沈叔康心中悲伤,眼泪哗啦啦的流:“大哥!” “别哭了,出去以后自己挣命,你们能在一处就在一处,半大小子,要是拧成一股绳,外人不敢欺负你们,但你也小心点,别什么都扛在肩膀上,要是在一处活不下去就散开。” 沈伯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这一出去,我们兄弟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了,可不管咋样,你都得活着,好好地活着!” 沈叔康抱着沈伯修大哭起来,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要是不把东西给出去,他好歹还能留在自己的家里。 这个家虽然破,却还能遮风挡雨,这一走,可真是要流落天涯了。 沈安抱住脑袋,只要想到一会儿要去通知各家、各军屯,他就想死一死。 大家把东西交给他,是信任他,结果…… 沈伯修到底年轻,也更理智,他道:“也不一定就是假的,爹,这事先告诉屯里的叔伯,我今晚就带人去潮州城,明天一早城门一开就进城打听消息,总之你们先准备着,要是有异常,我立刻叫人通知你们,你再让二弟他们走。” 第995章 查找证据 沈安终于同意。 沈伯修立即就出门找人。 沈叔康跟在后面。 沈伯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叔康坚持道:“大哥,只有我见过她,我能认出她来,不然,潮州城那么大,你怎么找她?” 沈伯修迟疑了一下后道:“你可要想清楚了,进城的人很可能落在最后,甚至要挡在最前面,要是死人,进城的人会最先死。” 沈叔康:“我不怕,她要是骗我的,那我最该死。 沈伯修抿了抿嘴,最后还是点头了:“好,不愧是我兄弟,有担当!” 沈伯修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去找人。 夜色中,沈伯修将镰刀别在腰上,带着五个大小伙和弟弟一同朝潮州城去。 一行人甚至没来得及吃晚食,刚从地里劳作回来,肚子都是空的。 但他们一言不发,沉默的朝着潮州城走去。 走了三个多时辰,等看到城门口,他们就在附近找了块草地坐下,喝几口水,勒紧裤腰带就挤在一起闭眼睡觉,等待天亮。 而此时,潘筠正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她径直飞到城中,找了个僻静又空旷的街道落下。 她从锅里爬出来,伸手把收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三宝鼎挂在腰上,看了眼寂静的街道,辨别了一下方向后就朝租住的院子而去。 院门已经关了,潘筠都不想,自己就翻墙进去。 悄无声息的落地,悄无声息的走到自己房门前,她正要推开,隔壁门就打开了。 薛韶站在门前看她。 潘筠挑眉。 薛韶侧身,潘筠就转身进了他的房间。 床上,喜金正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对屋里的动静无知无觉。 屋里吃饭的桌子上摆了不少纸张,笔墨还未干透,可见潘筠回来前,薛韶也没睡。 薛韶从屋角的炉子上拎起烧水壶,给潘筠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将灯芯挑亮,坐到她对面,轻声问道:“如何?” 她能到现在才回来,定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潘筠将沈叔康给她的两张纸拿出来,随手把打盹的潘小黑放到床上,还给它盖了一层被子,道:“我把图上标注的地点都跑了一遍,还顺藤摸瓜找到了冯鸿德的三个粮仓。” 薛韶闻言坐直了身体:“粮仓?” “对,”潘筠呼出一口气:“你能想象吗,很多屯田的军户连喝稀粥都填不饱肚子,但冯鸿德作为潮州千户,私粮竟然堆满了三个粮仓,可惜我没找到公仓的位置。” 薛韶从桌上一堆本子里翻出一册,沉声道:“这是潮州千户所的公仓帐本,正是今年的。” 潘筠伸手接过,翻了翻,发现是真的后惊讶的看向薛韶:“你哪来的?” “偷来的。” 潘筠:“不是,你进的是冯家别院吧?才一天就偷到这么机密的东西了?” 薛韶道:“冯鸿德很喜欢我,今天晚饭就是在冯家吃的,我不仅进了冯鸿德的书房,还去了千户所的公廨,当时我就在桌上看到了这本账册,这是随行的锦衣卫偷来的。” 潘筠:“锦衣卫跟上来了?” 薛韶“嗯”了一声,道:“我让他们联系广东都指挥使司,相信曹荣很快会派人过来。” 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 潘筠:“冯鸿德在潮州作威作福,至今近二十年,你猜广东都指挥使司知不知道?”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事情都要经过他们,”薛韶道:“我会查明真相,锦衣卫也不会放过一个蛀虫。” 潘筠嘴角微挑,看了眼他写到一半的奏折,道:“这算是你亲手抓的第一个军务案吧?” “是,”薛韶道:“因朝中文武大臣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尤其是去年亲征之后,邝埜领大同军,镇守边关,而王骥又是民户进士出身,以军功封爵,武勋和武将们对此颇为不满,而去年亲征,最后局势虽然稳住了,但大军失利,致使先帝遇难,武将声望扫地,孙太后几次出言申饬武将,而你和皇帝整顿吏治又先从军中下手,我要是还强势插手,只怕会引得他们联合起来欺上瞒下,反而适得其反。” 所以薛韶对此的主张一直是,五军都督府先着令各地都指挥使司自查,京中的都察院、北镇抚司和大理寺组成的三司巡察为辅,查漏补缺。 既给了各地军队反应的时间,也不至于激化矛盾。 潘筠:“很显然,曹荣没能抓住你给的机会和时间空隙。” 薛韶冷淡的道:“所以他该死。” 该死,却不能死。 广东都指挥使已经是封疆大吏了,真将其问罪而死,的确可能杀鸡儆猴,但也有可能适得其反,反而让猴们连成一片,跟刀子强烈碰撞起来。 而今正是大明发展经济的要紧时刻,他们要除弊,但朝廷的弊端并不只在于军中。 潘筠道:“我选择从军队入手,一是因为和地方相比,军队的情况要稍轻一些;二是因为,之后的改革,朝廷会重用军队,它是大明的保障。” “手握军队者胜出,”潘筠冷笑道:“只待军队整顿结束,到时候地方改革,管他牛鬼蛇神,听从者从轻处罚,不从者碾压。” 所以,她是要整顿军队,而不是要让文官凌驾于武将之上,使大明回到宋朝时文官指挥武将的境地。 她相信,皇帝也是这个意思。 她当时提议用邝埜守大同,是因为邝埜本人有这个能力,且当时围绕在身侧的武勋武将,皆不能改变大同的局面。 选人用材不能因为对方是文官出身就不用,更多的要看个人的意志和能力。 先后两任帝王启用王骥也是如此。 在王骥之前,朱祁镇也用过武将打麓川之战,但他们打不赢啊。 难道要因为王骥是文官,明知他有能力打赢也不用吗? 潘筠闭了闭眼,依旧决定看人下手:“待见过曹荣,再决定保不保他吧,他要是恶贯满盈,再想其他办法安抚武勋和武将们就是。” 她实在忍受不了太过蠢笨恶毒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污染空气和人心。 薛韶闻言笑了一下,颔首道:“好,他要是恶贯满盈,我们再想办法。” 第996章 林知府同盟 俩人交流了一下各自查到的东西,天就差不多亮了。 薛韶倒不觉得困,只是眼睛有些泛红,他道:“后日就是冯家比武招亲的日子,巳时我就要过去,你要不要去?” 潘筠点头:“去看一下热闹,你要上台吗?” 薛韶摇头:“在比武招亲前,我们须得把罪证收集齐了。” 潘筠:“也就是说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薛韶:“还有一个晚上。” 也是,晚上也能做事。 对现在的潘筠来说,两三天不睡觉问题不大,薛韶却是要眯一下的。 所以潘筠一走,他就躺到了床上,喜金迷迷糊糊地醒来,转头看睡得正熟的少爷,嘀咕了一句:“少爷也赖床了。” 潘筠则是回屋调息,修炼了两个周天后就出门。 她觉得冯鸿德的田庄和粮仓还有很多可以摸的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7节 这么大量的屯田、官田和私田被侵占,一定要有人与他交易,还要帮他遮掩。 那些人想要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还有三个粮仓的粮食,是通过谁的手出去,又输送往哪里。 是直接在市场上换钱,还是有别的去处? 若能从这里顺藤摸瓜,摸到给冯鸿德做靠山的人就好了。 潮州千户这样的情况,广东都指挥使司若一点也不知道,那是谁在帮他遮掩,竟然能瞒得住都指挥使司; 若广东都指挥使司知道,他们又为何视而不见?冯鸿德是走了谁的路子? 五军都督府是否知道这些情况? 既然已经抓到尾巴,不如顺藤摸瓜,她倒要看看,底下的藤有多长,根系又有多发达。 她就算不拔,也要摸清楚。 而薛韶凭着举人的身份一跃成为冯鸿德的座上宾,并成为他最想要的赘婿,不仅带他参观了自家府上,还给他引荐了潮州府的林知府等一众官员。 一天之内,不仅别院里的其他赘婿候选人,就是城中的酒楼茶馆都知道了,冯千户有了满意的赘婿人选,就是前天在飘香楼诗会中一举夺魁的薛闻薛举人。 “这还比武招亲吗?那薛举人一看就是文弱书生,上台还不得叫元直打死?” 元直是另一个赘婿的热门候选人,在薛韶出现之前,他是最有望赢得美人归的人,听说,冯小姐还暗中偷看过人呢。 冯家有传言,冯小姐对元直甚是满意。 赌坊之前给元直的赔率调到最低,但薛韶一出现,元直的赔率哐哐上升,也让之前买他赢的人心中惴惴不安,想退款都来不及,只能犹豫着是不是凑钱再押注一把薛韶。 “打是打不赢的,但元直能不能上台还不一定呢,冯千户要是看准了薛举人,自有办法让薛举人胜出。” “不就是个举人吗?我看元直更好,冯千户是武将,就得选武功高的,将来才能培养儿子世袭职位不是?” “短视了吧?就算是世袭,那孙子最多也就是个千户,再要往前一步得上战场拼战功,但上了战场拼的可就是真本事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相反,要是娶了薛举人,生几个聪慧的儿子,走科举之路,说不定能把整个冯家带出军籍,从此大道坦途,不比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薛韶和林知府单独会面了。 林知府冷汗淋漓的站在薛韶面前。 薛韶翻了翻桌上的账目,看向候在一旁的锦衣卫:“这就是你们查出来的东西?” 锦衣卫扫了一眼林知府后道:“林知府知道大人,为免他坏了您的计划,我等只能提前下手。” 林知府立即道:“薛大人,某并未向冯千户告密,刚才您也见到了,他还跟我推荐您,并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他冷汗淋漓,结结巴巴的解释道:“这,这些东西,实在是迫不得已,某若不收,别说继续做这潮州府知府,只怕连活着辞官都做不到。” 薛韶合上册子,并未追究林知府的追责,而是问道:“区区一个千户,权责如此之大?” 林知府连忙告状:“像我这样的知府皆是外官,而冯鸿德军籍在此,世袭武职后也留任于此,中途虽到外地任职,却也是在广东和福建两地打转,不知为何,他兜兜转转又调回潮州府。” 林知府哀叹一声道:“本官上任时,他就已经是冯半城了,他是千户所千户,按说只管军务,但城中的士绅大商人都听他差遣,他只要一句话,我知府衙门连三成的税都收不上来,别说上交国库,连衙门自己都养不活。” “若无俸禄,知府上下谁会做事?大人明鉴,某就算是再有本事,无米无钱,又奈之何?”林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去书架上翻出一本《论语》书来。 他当着薛韶和锦衣卫的面剥开书封,俩人材发现里面不是论语,而是一本账册。 林知府双手奉上,道:“大人请看,这是某多年来的记录,冯鸿德送来的东西,本官一文不敢截留,全部用于民。” 薛韶翻开。 林知府小心偷看薛韶的脸色,又连忙道:“某知道,军政分开,而御史很少、也很难巡察到军中事务,但某从三年前便匿名向都察院举报,广东都指挥使司下辖几个府的驻军有吃空饷,侵占屯田之举,其中潮州府便被某列在首位。” 薛韶:“匿名?” 林知府苦着脸道:“不匿名,某只怕不能活着见到大人了。” 薛韶合上手中的账册,问道:“可有御史来查?” “有,三年来了三位御史,您是第四位,只是……” 薛韶直接问道:“他们是什么结果,可有查到什么?” 林知府垂眸道:“第一位邓御史,来了之后说潮州府无事,既是匿名举报,便知对方藏头露尾,多为私心诬告,因而不了了之;但之后不久又来了一位黄御史,他,他来了不过半个月,有一次出城查案时遇到打劫的山匪,被山匪所杀,冯千户为此带兵剿灭了那一伙土匪;去年年初,又来了一位郑御史,查了两个月走了,之后再没有消息传来。” 第997章 鸡犬要升天 薛韶眉头紧皱,看向锦衣卫。 锦衣卫:“……姓郑的现在好像是在诏狱,但他下狱是因为得罪先帝,是先帝和王……王振下令抓的,可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我们锦衣卫并没有包庇冯鸿德。” 薛韶收回目光,对林知府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既然举报过他,手上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一点账册吧?” 当然不止,鉴于薛韶在江南鬼见愁的名声,林知府一个瞌盹都没打,欢快地把手里的筹码都交给了他。 薛韶收获颇丰,等潘筠辛辛苦苦跑外差回来,正要整理自己零散的收获时,薛韶已经把弹劾的折子写好,并附上不少证据,一式两份,一份交给驿站送到京城; 一份交给锦衣卫,由他们秘密送回京城。 锦衣卫有自己的途径,他们的速度会比官驿快。 而且锦衣卫的密折可直达皇帝面前,他给都察院的折子还要经过都察院和内阁。 锦衣卫很乐意帮忙递送折子,他们来得晚,很多调查都没赶上,几乎是捡现成的,薛韶愿意写折子带他们一笔,还把折子和证据一并交给他们,那这桩案子就有他们一半的功劳。 他们可不是国师,做好事不记功,在朝廷混的,谁不想要立功更进一步? 锦衣卫们催促信使快速送往京城,一定要赶在官驿之前送到。 潘筠一听说信送出去了,就拿着手上整理出来的东西问:“那我这些……” 薛韶接过,笑道:“那是给朝廷报备的,而这个,是法办他的。” 潘筠目光微闪:“我倒忘了,你是巡察御史,可直接办理此案,最后将人犯押回京师即可,但你现在只有这三五个锦衣卫,冯鸿德手握整个潮州卫,他要是顽抗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借兵,”薛韶道:“明日是比武招亲的日子,我们今晚就走。” “去哪儿?” “去借兵。” 潘筠在看热闹和好朋友之间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你一个人去能借到兵吗?” 薛韶静静地看她:“该查的不是都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拿人问案,扯出暗中查不到的东西,你还要留在此处?” 潘筠摸了摸鼻子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武招亲呢。” 喜金:“少爷,我们自己去吧,在国师心里,看比武招亲比我们重要多了。” “喜金你别挑拨离间,我哪有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两天我们的动作不小,尤其是薛韶,他出现又消失,我要是不留下看着,冯鸿德醒了怎么办?” 薛韶:“你与我一同走,他就不会醒。” 潘筠疑惑不解:“为什么?” 薛韶沉静地道:“他会以为我们私奔,绝不会想到我是薛韶。” 潘筠:…… 薛韶催促她:“走不走?” 潘筠迟疑了一下,觉得不能太过重热闹轻友,于是问道:“你要和谁借兵?” 薛韶:“两手准备,你不是想知道曹荣能不能保吗?我去找他。” “他要是不行呢?” “广东布政使焦同,他是我叔祖父的学生,为我叔叔平反时,他曾上书为我叔父求情,为此不惜得罪王振,最重要的是,他来广东赴任不过三年,不论为公还是为私,我都有把握可以从他那里借到兵。” 潘筠叹息一声:“好吧,我随你同去。” 薛韶眼中闪过笑意,想了想道:“你要实在想看热闹,我们可以明日午后再走。” 潘筠歪头:“午后?” “对,”薛韶垂眸道:“冯鸿德为了让我胜出,明日上午会先进行文考,午后才比武。” 潘筠上下打量他:“虽然我知道你武功不低,但你这文弱书生的外表,他怎么就确定文考之后你就能胜过武考?” 薛韶:“他另外安排了一人,随我一同过文考,他会在我之前上台比武,战至最后我再上场把他打败就行。” 潘筠:“……为了招你做赘婿,他也是够努力的。” 薛韶微笑:“还好,主要是举人的光环有点大。” “可不止,我们少爷也长得好,而且是河东薛氏出身。” 潘筠:“河东薛氏做赘婿,他也信呀?” “旁支嘛,我们少爷说了,家中还有長兄,亦是举人,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和人脉帮扶少爷,反正冯鸿德喜欢我们少爷,我们少爷说什么他都信。” 潘筠啧啧称奇,第二天包袱一收就高高兴兴地和薛韶去看热闹。 可能冯家在潮州城太引人瞩目,有关冯家的消息传播得特别快,小院的人都知道薛韶很受冯鸿德看重。 他今天一退房,房东就领着剩下的房客簇拥着他出门,一路从巷子送到大路上。 薛韶一脸窘迫,一推再推,众人材在街口停下脚步,依依不舍的叮嘱他:“薛举人,你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 “薛举人,要是打不过,你就念诗背文,武人嘴上说不喜欢文人,其实心里都爱得紧,只要冯半城喜欢你,娶谁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错,我就觉得你跟冯小姐很配,我今天早上起床时还听到了喜鹊叫,这是喜兆啊,你一定能赢!” “薛举人,你先去比文试,等下午比武的时候我们去给你呐喊助威。” “不错,不错,大家伙下午都把手头上的事情放一放,一定要去给薛举人助威。” 薛韶连忙摇手拒绝,但小院的短工杂工们已经兴奋起来,根本就不管薛韶,自己就决定好了下午要在哪里汇合,甚至还要想个响亮的口号。 薛韶:…… 潘筠忍着笑捅了捅他:“看来薛举人很得民心啊,大家都恨不得你立刻做冯半城的赘婿。” 潘筠的话触动了大家的神经,热闹成一团的短工们立即转身重新围住薛韶,一再强调:“薛举人,你进了冯家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房东被挤在后面,不由感叹一声:“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啊。” 潘筠也被挤了出来,正好站在他身边,闻言问:“房东是其中一只吗?” 房东一脸严肃:“做鸡犬也没甚不好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8节 第998章 文试 薛韶将包袱交给潘筠,只带着喜金进场。 冯鸿德弄个文试都弄得热热闹闹,考场是公开的,只让人拉了绳子隔开。 想做冯鸿德赘婿的人不少,报名的人很多,但并不是每一个报名都能通过,须得通过初选。 初选就是看脸,看身高。 这就筛下去很多人。 冯鸿德也是借着第一步筛选筛出去很多他没看上的人,其中不乏长相身高都符合的。 薛韶通过黄荃了解过,那些人多是当地的士绅子弟。 用黄荃的话说是:“那些士绅拿个嫡次子甚至是庶子去入赘,只等冯鸿德百年之后就还宗,名利皆收,冯鸿德这个岁数还能活几年?到时候冯家只留一个孤女,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黄荃也是本地人,家里虽不太富裕,却也是不大不小一个地主。 所以他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哪怕也曾心动过,却从未主动。 也因为他识趣,给冯鸿德介绍了好几个外地优秀男子,冯鸿德很喜欢他,不仅让他蹭别院的饭食,还有酬金给呢。 因为薛韶的质量最高,冯鸿德很高兴,不仅给了他十两银子的赏银,还带他在县令和教谕面前晃了一圈。 这让黄荃越发亲近薛韶,觉得他就是自己的贵人。 所以今天文试他特地请假跑来给薛韶助威。 和他一样请假过来的县学学生不少,大家都围在线后,探头探脑的看那些抓耳挠腮的人。 有人只是单纯的好笑,却也有人隐在人群中,悄咪咪的和考场里的人挤眉弄眼。 冯鸿德坐在上首,居高临下,什么动作能瞒得过他? 他心中冷笑,将那些暗中作弊的人记下,这等品行不端的人怎么能做他的女婿呢? 再瞥眼看见已经入坐,风度翩翩、沉稳自信的薛韶,他就忍不住捋了捋胡子,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他偏头问管家:“小姐来了吗?” “来了,正在屏风后等着呢。” 冯鸿德身后就是一面巨大的屏风,这次文试的题目就挂在上面,只等人一落座就打开,到时候所有候选人直接在纸上写出对应的答案即可。 冯鸿德私心里已经认准了薛韶,但这毕竟是女儿的姻缘,所以必须得要她看一眼。 冯小姐此时就坐在屏风后,大丫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就一脸兴奋的回来道:“小姐,薛举人来了,你快看看呀。” 冯小姐恹恹的,揪着帕子道:“爹看过就行了,做什么非得让我看?” “小姐,薛举人好看的。” “再好看又怎样?一个文弱书生,以后到底是他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冯小姐咬着嘴唇道:“爹为何不能在军中帮我选一个?” 大丫鬟知道小姐就喜欢和老爷一样的武人,不喜欢书生,但她觉得老爷的顾虑也对:“小姐,选书生才好掌控,要是姑爷也在军中,以后打架你要吃亏的。” “那干嘛比武招亲,不比文招亲?” 大丫鬟尴尬:“这就是个叫法,而且现在不是文武都有吗?” 在大丫鬟的催促下,冯小姐还是不甘不愿的起身,探头往屏风外看了一眼:“哪个是啊?” 丫鬟一脸兴奋的指给她看:“那个,那个,长得最好看,一身布衣,腰杆很直,气质最好,最从容的那个。” 不用丫鬟再指,冯小姐已经一眼看见他了。 薛韶在一群眉头紧皱,抓耳挠腮的人中实在太瞩目不过了。 因为冯鸿德说了是比武招亲,所以来的人文化知识没多少,武艺却都是能论个一二的。 这里面不仅有军中的武官,还有江湖人呢,虽然也有几个读书人和地主家的傻儿子,却也是文采平平,武功一般。 所以薛韶文试的镇定就很显然。 坐在薛韶侧边的一青年就忍不住扭头看他,看他,再看他。 越看,他眉头越皱。 潘筠混在人群中听各种议论,再看各种漏洞百出的作弊,不由直乐。 刚才鼓声一响,屏风上的题目就展开落下,上面的题目很全面,不仅有选择题,填空题,问答题,还有一篇策论。 这完全是照着县试的标准来的,只是题目会比较直白和刁钻。 除了一些文化题,比如鸡兔同笼外,还有类似于,冯小姐看中了一套珍珠首饰,但手上的钱不够,所以要卖掉城南的一百亩田买珍珠首饰,身为冯小姐的相公,你会如何做? 潘筠都忍不住摸着下巴思考起来,这个题目,不知道冯鸿德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若以家族发展为要,那自然是拒绝; 若以冯小姐为重,自然是以冯小姐的心意最重要。 潘筠正在思考,瞥见薛韶身旁的青年一再偷看他,不由眉头微皱。 这是想作弊? 看着看着,潘筠脸色严肃起来,隐约知道他们好像玩脱了,这人……有些眼熟是怎么回事? 潘筠盯着青年努力的回想,自突破第一侯之后,她可以称得上是过目不忘,很快就在记忆深处找出了一张比较符合的脸。 随风摇晃的海船上,他的脸一闪而过。 潘筠牙都酸了,这人曾跟着他们一起剿过海寇,好在他不是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倭国的那些人。 薛韶当时在船上是什么身份来着? 哦,也是个落魄举人闯荡江湖,可是…… 他们从倭国回来之后,薛韶的身份就不再是秘密,这人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只要不是隐居于深山老林,一定会听说过薛韶。 潘筠扶额,一把抓住肩膀上的潘小黑,低声道:“在他开口说话前让他睡过去。” 潘小黑:“……你怎么不动手?” 潘筠:“别伤人,你上前去,借你身躯一用,我来动手。” 潘小黑勉强同意,跳下她怀抱,三两下就溜进考场。 而青年也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薛韶,他一脸惊讶,猛地一下站起,这不是总跟在潘道长身边的书生吗? 叫薛韶,但听说他的身份也是假的,他是朝廷官员,还是潘道长的好友。 青年嫉妒不已,潘道长成了国师,他应该鸡犬升天了才是,怎么还来跟他们争当赘婿? 对了,后来他们说他是啥身份来着? 青年就快要想起来时,后颈好似一阵清风拂过,他眼前一黑,扑腾一声倒地。 第999章 几乎在青年站起来的瞬间,考场内外便一惊,冯鸿德皱了皱眉,正要让人去问怎么回事,那站起来的青年就白眼一翻,砰的一声倒地了。 冯鸿德:…… 他有些恼怒,觉得这人坏了他女儿的好事,当即道:“拖下去!” 想了想,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太过份,于是青着脸改口道:“抬下去,给他找个大夫。” 他拂袖不悦道:“文试而已,这都能晕,我还能指望他保护我女儿,发展壮大我冯家吗?记下他的名字,除名!” 管家应下。 青年被抬了下去,潘筠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缓解一下紧张。 但正是她这一抬手,让不断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的沈叔康一眼发现了她,他急忙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快速闯过去。 被挤开的人不满,正要说话,沈叔康已经直扑潘筠。 潘筠回头,在看见是沈叔康时,手中蓄的力一散,转而手掌往上接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的拉到身边来。 她歉意的和周围人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弟不懂事。” 沈叔康红了脸,反应过来紧紧攥着潘筠的手,生怕她跑了的样子:“潘姑娘,你出来,我找你有事。” 潘筠顺从的跟他一起挤出人群。 沈叔康着急问道:“潘姑娘,我给你的东西呢?” 潘筠:“怎么了?” 沈叔康不安的咬了咬嘴唇,小声恳求道:“你还给我好不好?那是我们军屯重要的东西,你,你应该不会告诉冯千户吧?” “叔康!”人群中的沈伯修几人也挤了出来,他们散开聚过来,不动声色的围成了一个圈。 潘筠目光一扫,不由一笑,即便军屯已经不怎么练兵,他们也还是比普通人强,至少最基本的合作是通的。 沈伯修紧紧盯着潘筠,问沈叔康:“叔康,这就是你说的潘姑娘吗?” 沈叔康狠狠点头。 沈伯修便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道:“潘姑娘,国师?” 潘筠挑眉,视线在他们的脸上一扫,看到他们隐在眼底的期盼和戒备,想了想还是颔首。 沈伯修眼中犹如烟花绽放,亮得不行,他几乎克制不住的上前:“国师,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其他几人也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眼中几乎溢满泪水。 潘筠心中一软,看了一眼考场后转身道:“你们随我来。” 隔墙有耳,潘筠干脆带他们到隔壁大街上,见他们一脸疲惫,还有人肚子咕噜噜的叫,她就找了个小摊坐下,巧了,正是他们那天进城时吃的摊位。 潘筠给他们点了粉和鱼丸,自己也要了两碗,道:“你们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再说。” 街上的人都跑去凑冯家招赘婿的热闹了,流动的摊贩们也朝那头靠拢,所以这半条街没什么人。 摊位上只有他们这两桌客人,并没有其他人,但摊主还是忙得飞起,因为他两个孩子会端做好的鱼丸和粉去那头售卖。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39节 别说,这么叫卖也能卖出不少,尤其是鱼丸,特别受欢迎。 摊主父母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夫妻两个说话都像是在吵架,自然没有闲心关注潘筠他们说的话。 但沈伯修也不敢说得很明白,怕被人听了去:“大人是要查他吗?” 潘筠明白他们的顾虑,冯半城不是白叫的,连知府都要避其锋芒,何况沈伯修他们这样的普通军户呢? 他们全家,甚至全军屯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冯鸿德手中。 所以潘筠也配合的点头,没有点冯鸿德的名字:“已经在查了,你们放心。” 沈伯修低声问道:“那,那两样东西是之后用到,还是马上就要拿出来用?一旦被他发现,我们各屯各家怎么办?” 潘筠安抚道:“那是审讯用的东西,到那一步时,他已伤害不了你们,到那时,还需要你们出来作证,将人钉死在律法上。” 沈伯修眼睛微亮:“律法真的能惩治他?” 潘筠:“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何况他不过一个千户罢了。” 沈伯修咽了咽口水,沈叔康着急,小声问道:“若不止是千户呢?” 沈伯修扭头瞪他。 沈叔康低声喃语:“本来就是,我们告过,御史也来查过,他背后若无人,怎么次次都避开了?大德叔几个悄无声息就死了……” 潘筠目光微凝,轻声道:“你放心,不论他身后是谁,都察院都能查得出来,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沈叔康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她:“真的?” 潘筠点头:“真的。” 一旁的沈伯修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说你是国师,有什么凭证?” 潘筠眨眨眼,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质疑要国师凭证的,毕竟她很少需要用国师的声誉保证什么东西。 想了想,她手握拳放到众人中间。 大家一起盯着她的拳头看,暗想:这是什么意思? 正疑惑,潘筠拳头打开,一簇火焰猛地一下从她掌心升起,众人吓得齐齐往后一仰,正惊疑不定,火焰又在众人面前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团透明又泛着蓝的水团…… 几人瞪圆了眼睛,内心哇的一声又哇的一声,但嘴紧紧闭着,不敢发出怪声引人注目。 沈叔康几个更是紧紧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的盯着潘筠看。 潘筠微微一笑,手掌一合,什么火、什么水全都消失了,她低声笑道:“其实,这就是变戏法,但我除此之外没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办法了。” 沈叔康兴奋得不行,觉得这就足够了,但沈伯修觉得不行。 他年纪大一些,知道的也多。 自从大明有国师之后,外面的道士和尚就变多了,除此外,还有自称是修道者的江湖人,其中有真材实料的人,但更多的人是坑蒙拐骗。 正如潘筠所言,手心起火和凝水虽然奇异,但在他听过的事里,很多骗子也能做到。 他得让潘筠做一些骗子做不到的。 他左右看看,最后抬头看天,很干脆的指着天空道:“您能让那朵云飘过来吗?”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赞许地看了一眼沈伯修,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聪明!” 她微微掐诀,轻声道:“风起!” 微风吹过,而半空中的风更强烈,本来要往北飘去的白云忽而一顿,卷着就往东而来,不一会儿就翻滚着凝于几人头上。 潘筠看了眼越聚越多的人群,扫了眼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薛韶应该差不多写完了,于是微微一笑道:“我还能让它下雨。” 沈伯修几人眼睛一亮:“下雨?” 潘筠颔首,指着不远处的人群道:“就下在那里吧。” 说罢,手指翻飞,不多会儿,他们头顶的云就翻滚着朝那边飘去,且一卷而卷,白云竟缩小了一半,颜色变成浅灰。 在沈伯修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乌云飘在他们的头顶,在周遭一片灿烂阳光的映衬下,细雨飘落,然后雨滴渐渐变大…… 突然下起雨来,而且就只有这一片下,人群一下混乱嘈杂起来,大家一边往乌云笼罩的地方外面跑,一边大喊着:“太阳雨,太阳雨,很快就过去了……” 即便很快过去,也没人愿意站在乌云下淋雨。 能跑的都跑了。 薛韶刚刚交完卷子,冯鸿德正拿着卷子满意的欣赏,才看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不仅围观的人群,考场也混乱起来。 这可是露天考试,大家卷子被雨一淋…… 当即有人用身体去挡雨,但也有人灵机一动,主动把考卷暴露在雨中,然后自己在一边跟着惊叫:“哎呀,考卷淋湿了,我的卷子啊……” 真是个大聪明。 别说冯鸿德,就是屏风后的冯小姐都气得不行,指着尤为突出的几人道:“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要是他们上武试台,让唐大哥给我狠狠地打!” 大丫鬟应下。 冯鸿德见考场一片混乱,忍不住一拍桌子,起身去安排,让人把所有考桌都给挪进棚子里。 趁着这个功夫,考生们互相对答案,抄答案。 浑水才好摸鱼,于是考生们主动把水搅得更混了。 冯鸿德头顶盖的棚子是为了遮阳,这下倒是方便了,大家呼啦啦全都挤了进来。 薛韶站在柱子旁边扫了一眼混乱就抬头看向半空。 这乌云…… 扫一眼乌云之外的艳阳天,薛韶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回头看一眼被围住脱不开身的冯鸿德,干脆拎起衣袍,缓步走入雨中。 不过几十步就走出了下雨的地方。 他站在阳光下掸了掸身上的水滴,喜金拿着伞缓缓来迟,手忙脚乱的要给他撑伞。 薛韶伸手挡住他的伞道:“你就和县衙里的官一样,总是慢人一步。” 喜金:“少爷,你也是官。” 薛韶左右看了看,问道:“潘筠呢?” “不知道,潘姑娘躲在人群中,我盯着您就不能盯着她了。” 薛韶想了想,干脆转身,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往下走:“往前走走看。” 走了没多久,他就在一群人中看到了坐在摊位上的潘筠。 不大的摊位上坐满了人。 一场雨,把人淋散开,各个摊位瞬间有了人气。 薛韶过来时,潘筠已经收获了沈伯修所有人的敬佩,此时大家看她,就跟看神仙一样,比看自个娘亲还深情。 看见薛韶主仆过来,潘筠就起身,放下一把铜钱对摊主道:“我们吃好了,结账。” 说罢带着一脸懵的军户们起身,对走过来的薛韶道:“我们出城吧。” 薛韶点头。 潘筠对沈伯修几人道:“你们先走,到城外等我们。” 沈伯修目光在薛韶身上一扫而过,点头应下。 国师刚才说了,不能让冯鸿德知道他们碰面,所以进出城都要分开。 薛韶等他们走了才问:“他们是谁?” “潮州城的军户。” 薛韶心中一动,看向潘筠。 潘筠颔首笑道:“你也想到了是不是?一个比那位世伯更好的保障。” 薛韶呼出一口气。 和潘筠一起出城。 到了城外,双方交流起来更加方便。 潘筠直接介绍薛韶:“这位是都察院御史,也是江南巡察御史薛韶,圣上命他一同巡视福建和广州。” 军户们一起看向薛韶,却并不怎么激动,反而目露怀疑:“御史?来潮州城的御史能不能活着走出潮州都是问题。” 潘筠含笑道:“他不一样,我可以保证他能活着走出去,且想去哪里去哪里。” 军户们瞬间信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潘筠。 薛韶:…… 被冷落的薛韶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后方道:“地图和单子在我手上,我知道你们手上还有请命书,在冯鸿德未被捉拿前,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从前日子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保重自身为要。” 他道:“待冯鸿德被抓,我亲自审判他时,希望你们能带着军户们的请愿书出现,并且作证,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还可以保证之后不会有人报复你们。” 军户们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冲他们微微点头,道:“薛御史是可信的。” 她顿了顿后道:“朝廷正在清查军务,军中贪污吃空饷,还有侵占军屯的事都要彻查。查这个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得到自己应有之利,能过好日子,有好的前程,所以他才做此保证。” 沈伯修郑重道:“国师,薛大人,我们相信你们。” 其他军户也道:“我们相信你们。” 他们都保证会保护好手上的东西,等冯鸿德被抓就出来作证。 双方约定了一个最晚日期,潘筠就送给他们一人一张平安符,还给沈伯修一个山神木神像,道:“若出现意外,遇到危险,就朝这山神像诚心祷告,这是我师父,你们只要诚心,我就能感应到你们的意识。” 沈伯修双手接过,捧着一动不动,郑重道:“国师放心,我等一定保护好神像。” 潘筠道:“不是保护好神像,是保护好你们。” 一群大小伙子眼泪汪汪的,狠狠点头:“您放心,我们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神像。” 第1000章 同行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0节 潘筠目送他们走远,回头时,负责跟着薛韶的锦衣卫也到了。 锦衣卫的主要活动区域还是在京城,主要监视的也是京官,只有接到任务才会离京调查。 也并不是所有御史身边都会跟着锦衣卫。 至少,潘洪当御史时就没有,不管他是在京城,还是去巡视北边,他身边都没跟着锦衣卫。 薛韶例外,并不是他本人的问题,而是他巡察的地方的特殊性。 江南。 自太祖高皇帝建国之后一直被区别对待的区域。 江南富庶,且人心狡诈,所以太祖高皇帝以重税瓦解其势力,分担国库压力。 一开始是有效的,但江南的士绅商人们极聪明,没过多少年,真正承担重税的只有江南的农民。 甚至,他们还敢伸手拔太祖高皇帝的胡子,在开国皇帝还在时,直接来了个浙赣闽科举舞弊。 即便那一次试探以失败告终,但他们的努力从未停止。 江南和福建部份地区的土地兼并一直是最严重的,不管多清廉的官员到了这片地区,离开时都要染一身的墨,又黑又滑,一身的油。 坚持不变的,通常三个月都待不住,不是死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或辞官、或蹲监狱。 更不要说江南巡察御史。 这个官职,在薛韶之前一直是王振的人担任。 每年到江南一巡,就能给王振带回去大量的金银珠宝,于是双方又相安无事一年。 所以薛韶当初被王振推出来做江南巡察御史,是推他去送死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薛韶运气出奇的好。 避过了一次次劫杀不说,还借着巡察御史这个官职干了不少事,倒是拔除了不少腐败官员,甚至查到了民间士绅身上。 那其中就有王振费尽心机安插下去的钉子,有一些甚至还要服务先帝。 所以先帝才派锦衣卫盯着薛韶,不为保护他的安全,而是让他识时务,有些人动不得; 以及,趁机收集江南的信息。 于是,在新帝登基,薛韶又一次成为江南巡察御史,甚至还扩大了福建、广东两地之后,新帝就加派了锦衣卫。 这一次锦衣卫却是另一个作用。 皇帝知道薛韶有才华,将来定会是国之柱石,所以派锦衣卫给他,一是为了保护他,二也是为了收集江南的信息。 作为江南巡察御史,薛韶早就有在江南改革的意思,改变现在农民重税的情况,并整顿江南官场,让江南真正成为大明的钱库。 皇帝知道他这个想法之后,对他更看重了。 所以这次跟随薛韶的锦衣卫以安辰为队长,手下有一整个锦衣卫小队可供其支使。 安辰之前奉命押解九江府知府入京,今日一早才赶到的潮州府。 因为人在囧途,消息不便传播,他到了地方才知道国师与薛韶在一起。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就听说薛韶参与进军务整改中。 很好,这一次不是朝某个知府下手,而是朝千户所千户,甚至是都指挥使司下手。 这可涉及到兵权。 但安辰没觉得为难,反而整个人兴奋起来。 兵权呢,哪一个锦衣卫不曾心生向往? 绝大多数锦衣卫都来自于军队有军功者或者勋贵子弟。 不管有没有能耐,他们这样的身份,谁没有做过执掌兵权的梦? 所以他紧赶慢赶,终于赶在薛韶跟着潘筠跑下一站前到达,他拦在俩人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道:“两位是要去广州府?” 薛韶蹙眉,他和锦衣卫一直相处得不错,他只管查他的案子,偶尔会让锦衣卫帮忙,他也素来大方,查下来的案子基本会分他们一半功劳,所以锦衣卫从不左右他的调查。 一直以来,薛韶在明,锦衣卫在暗,而队伍一直以薛韶为主。 这是安辰第一次中途插手他的调查。 薛韶不悦:“不错,有问题吗?” “没问题,但我想两位带上我。”安辰目光扫过潘筠腰上的配饰。 那里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鼎,他知道,那是个可以日行千里的宝器。 薛韶道:“我们一直是分开行动,你们可以自己过去。” “我要保护薛大人您。” 薛韶指着潘筠道:“有国师在,本官很安全。” 安辰沉默了一下后道:“薛大人此去广州府是冲着广东都指挥使去的吧?” 薛韶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 安辰道:“大人,武人不同文人,逼急了,武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俗话说,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但武将要是反,也就一个念头的事。我等皆出身行伍,对军队和士兵的了解在您和国师之上,一旦广州府出事,我们可以顶上去。” 其他锦衣卫一听,立即上前两步,目露期望的盯着俩人。 薛韶沉吟不语,潘筠已经心软了。 她这人,面对陌生人是软硬不吃,面对熟人却是吃软不吃硬。 她和这些锦衣卫挺熟的了,对他们小狗一样的眼神招架不住。 而且,他们是锦衣卫耶。 大明的锦衣卫,首要一点就是长得好看,颜值身材都要拿得出手。 在场的五个锦衣卫中,只有安辰长得潦草一些,不过他是后天造成的,年纪大,脸上又被划了一道伤疤,在没有伤疤前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潘筠轻咳一声,目光游移:“这么多人,有点挤啊。” 锦衣卫们互相对视较劲,正想着是不是要动手时,听到他们的头沉稳的道:“我们不怕挤,且一定不会挤到国师和薛大人。” 锦衣卫瞬间化敌为友,又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一起眼光闪闪的看潘筠。 潘筠犹豫。 安辰道:“此事天知地知,我等绝不外传,道录司和天师府都不会知道国师带凡人飞天的。” “一言为定!”潘筠一口应下。 半刻钟之后,三宝鼎里装满了人,三个锦衣卫和喜金蹲在锅底大眼瞪小眼,而安辰和另一个锦衣卫站在一起,睁着大眼睛低头看渐渐远去的大地,以及逐渐变得渺小的城池。 潘筠瞥了他们一眼,敬佩他们的勇气,竟然敢低头往下看,也不怕晕。 蹲着的三个锦衣卫不断扯站着的俩人裤腿,时间差不多了,该换他们站起来看了吧? 站着的俩人一手按着锅沿,一手紧紧提着裤子,一动不动地从上而下欣赏大明的大好河山。 第1001章 人跑了 未时,冯家的比武招亲正式开始,擂台就摆在府学外。 冯家当场公布通过文试的人,薛闻排在第一名,但他念完名字,目光一扫,没有看到薛闻。 冯鸿德眉头一皱,继续往下念,等把名单念完,立即压低声音道:“快去找人,虽说我属意他,但如此怠慢,属实过份!” 管家连忙让人下去找,低声道:“他最后一个上场,此时怕是在哪里躲闲,只等关键时刻出现。” “哼,他现在还不是我女婿呢,就如此自命不凡,真进了冯家还了得?” 冯鸿德打算等人到以后给薛韶一个下马威:“告诉唐景,好好教训一下薛闻,只要不把人打坏了就行。也让他知道,就算我看中了他,老子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娶的。” 管家连忙低头应下。 但主仆两个怎么也没想到,冯家的下人没找到薛韶,而且,薛韶直到比武招亲结束也没出现。 站擂台站到最后的唐景一脸懵的站在擂台上,莫名其妙赢到了最后。 冯鸿德气得眼睛都通红了,他生生掰断了椅子扶手,咬牙切齿的道:“把薛闻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将他给我找出来!” 管家得令,立即带着士兵和家丁冲入县城大肆搜捕薛韶。 这些人狐假虎威,也不管人是否与薛韶有交集,直接闯进去就搜。 搜时重手重脚,摔砸东西无数,还被人顺手牵羊去不少东西,把整个潮州城闹得鸡飞狗跳。 林知府看不过眼,不得不出面阻止。 若是知府府的其他官员出面,冯鸿德才懒得搭理,但林知府亲自找上门来,冯鸿德再霸道也要给他一个面子。 他这才约束下人和士兵。 打砸抢的事情减少了,但大家的怨气依旧很大,毕竟谁会愿意莫名其妙被闯入家中搜查呢? 林知府见冯鸿德不肯完全罢手,只能冷着脸离开。 “薛举人与他的书童携师妹一同出城,这事城门口不少人都看到了,冯鸿德这不是要找薛韶,是觉得丢了面子,要找回来呢。” “他要找面子就折腾潮州城的百姓?”林知府的儿子很生气,不由质问道:“父亲,您才是一府知府,就任由一个千户如此放肆?” 林知府冷笑连连:“他的好日子不久了,你且等着吧。” 林公子翻了一个大白眼:“普通百姓是没办法,所以要等,父亲,您可是知府,有权有法理,您为什么要等?” 林公子早看不惯父亲的隐忍退让,他出去游学三年,回来发现他还是如此,不由烦躁道:“您要是只会忍,当什么知府啊,待水里好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 “父亲,在其位谋其政,您是知府,潮州民政归您所管,您放任冯鸿德在潮州城内扰民,损害百姓钱财,这就是失职嗷——” 林公子捂着脑袋坐倒在地,抬头一脸控诉的瞪他:“您看,说到您的痛处,恼羞成怒动手了是不是?” 林知府运了运气,指着门口道:“给我滚出去!” 林公子哼的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走,毫不留恋。 林知府头疼不已,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忍,太过嫉恶如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1节 他有些心虚的抬眼看向屋顶,担忧的左顾右盼,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锦衣卫盯着他,儿子那番话是不是被听去了。 林知府抱着头想了半天,还是让管家叫来知州、同知等各级官员,以及治所县令。 不过半天,林公子和林知府说的话就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冯鸿德那里,还不等他做出反应,手下便回来禀报,同知和县令亲自带衙役上街维持秩序,差点跟他们搜查的人打起来。 冯鸿德冷笑:“林知府这是被儿子说羞恼了,想要找回面子呢、” 管家不由劝道:“老爷,也不好和林知府对着干,您要实在气不过,不如出城打猎?” 冯鸿德垂眸不语。 管家就微微一笑道:“老爷,要是觉得猎野猪狍鹿没意思,不如试着猎人?” 冯鸿德挑眉:“猎人?” “是啊,如今稻子都割干净了,田里没活干,军户都闲着,正是练兵的时候,老爷不如试试猎人,小的想,打仗嘛,除了要杀死敌兵,就是要躲避敌兵的攻击,您猎他们,不就是在练他们逃命的本事吗?” 冯千户伸手拍他的脸颊,满眼的轻蔑和冷笑:“逃命?你这是瞧不起我大明将士?谁告诉你打仗是练逃命的?” 管家一抖,立即意识到自己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他脸色一白,扑腾一声就跪倒在地,直接啪啪的扇自己耳光:“是小的见识短浅,小的知罪,求老爷饶小的一命。” 冯鸿德一脚将人踹飞,整了整衣袍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你是说错了,但你的提议不错,我这辈子猎过狼,甚至连老虎都打过,唯独没猎过人,这次倒可以试试。” 管家咽下喉咙上的腥甜,原地爬起来跪好,讨好的笑道:“那,那小的这就去找人?” “不必了,我带人去,去到哪个军屯就在哪个军屯练兵,正好,不是说薛闻是从南城门出去的吗?他这是向南走,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马快,还是我的马快!我到底能不能猎到人。” 管家一愣,连忙提醒道:“老爷,您无令不能离开潮州府范围……” “他要是往北,我还真拿他没办法,过了潮州府地界就是福建范围,但往南,先不说我潮州府还有大片土地,就算是进了惠州府和广州府,又有谁会找我算账,谁又能找我算账?” 冯鸿德越说越兴奋,拳头紧握:“来人,备马,点齐人马,立刻出发!” 管家脸色一白:“老爷——” 他这时是真有些后悔了,不该提起猎人这个主意的。 他只是觉得冯鸿德这两天脾气太大了,府里府外都不好伺候,不仅普通的奴仆,就是他这个管家也被折腾得够呛,这才想把人支到军屯里去。 反正那些军户皮糙肉厚,经得住折腾,但他没想到,冯鸿德竟然如此大胆,还想一路往南去惠州府和广州府。 薛韶都跑了三天了,派出去的人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怎么可能追得上? 第1002章 更快 三天,冯鸿德估算薛闻最多跑到广州府,一个落魄的举子,身边只一个书童和私奔的师妹,在潮州府有他的帮助下都只能住在私寮里,更不要说到物价更高的广州府了。 他要活下去,就一定要做事。 冯鸿德有把握,他一到广州府就能把人找出来。 敢骗他! 冯鸿德眼中闪过暗芒,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尸体拿去喂狗。 管家肚子还在隐隐作痛,根本不敢深劝,反正老爷跟都指挥使熟,到时候找个借口就是糊弄过去就是。 只要他离开家就好,他真的伺候不了,这一天天的,日子是真难过呀。 主仆两个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到广州府三天了。 从潮州府离开,到广州府,于潘筠来说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罢了。 要不是锦衣卫们一直连连惊呼,潘筠虚荣心爆棚,特意放慢了速度,她还可以把时间压缩到半个时辰内。 他们不到午时就上鼎,未时不到就停在了广州府城门外。 冯鸿德在擂台上公布文试过关的名单,怎么也找不到薛韶时,他们一行人已经在广州府的大街上逛着。 广州府的城门出奇的严格,竟然对南来北往的人查验路引。 潘筠他们一路上很少遇到这样严格的城池了。 据说是为了防止海寇流窜,通过广州城进入内陆。 不过这难不倒锦衣卫们。 安辰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就摸出一把路引。 他从中挑出两张来给薛韶和潘筠。 其他锦衣卫也不用他操心,各自在身上一摸,就摸出一张全新,没有任何问题的路引来,身份也是五花八门,反正绝对可以进入广州城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潘筠看了一眼路引上的外貌描写,竟然觉得描写的很像自己,忍不住问:“这是特意为我定做的?” “不是,”安辰道:“一些常规描写可以避重就轻,粗粗一看,十个人中有八个人符合,另外两个不符合的,要么长得极丑,要么脸上有明显的标记,所以不符合标准。” 安辰看了眼她,道:“国师若想定制路引也可以,不过需要花费一点时间。” 安辰抬头看了一下太阳道:“至少要半个时辰,因为做好的路引还得做旧,否则容易引起城门卫兵的怀疑。” 潘筠连连摇手:“不用,我就是有点好奇,随口这么一问。” 有现成的,谁还愿意花费时间等啊?又不是时时要用上的东西,且他们来广州府可不是散心游玩来的,后面说不定还要换身份,定制的路引用不上几次,想想会很心痛的。 潘筠道:“把节省下来的时间拿去吃饭吧,听闻广州府美食众多,走,贫道请你们吃饭!” 你都喊贫道了,谁还真的能让你请客? 最后还是薛韶掏的钱,因为这个时候的他最富有,一众锦衣卫,包括潘筠,六人身上的流动资金都比不过他。 曾经穷得只能请潘筠住私寮的薛韶,一场飘香楼诗会后净入六十六两白银,他还把飘香楼给的一年个人套餐给卖出去了,一块牌子卖了一百两。 据说买牌子的是一个一直想要打入士绅阶级的商人,他给他儿子买的。 在薛韶卖出牌子的第二天,他那富二代儿子就挂着牌子去了飘香楼。 这个人脉还是房东牵的,房东因此从薛韶这里赚了五两的中介费。 百分之五的提成,潘筠想想都心痛。 这笔钱够他们在房东的院子里住一百二十五天了,要是包月,潘筠有信心能住更长,两间房,至少可以延长到半年。 不过人是房东介绍的,在他之前,飘香楼那群老客一直把木牌的价格压缩在三十两内。 薛韶赚了九十五两,房东赚了五两,据房东反馈,那个富二代在拿到木牌的第三天就成功入学县学,听说是去飘香楼吃饭时,凭着木牌上了三楼,偶遇了县学教谕。 富二代大手一挥给县学资助了学舍和一批书,教谕就让他到县学借读,好准备下一年的童生试。 可以说,这一笔买卖是一举四得,大家各取所需,实现了共赢。 只除了主办方飘香楼,据房东所说,事后有人听到飘香楼后院吵起来了,隐约可以听到“退钱”二字。 薛韶有钱,他又夙来大方,既然要请客吃饭,当然不能随便选个地方。 而锦衣卫们最擅长的就是找路探消息,不多会儿就找到广州府最热闹、口碑最好的一座饭馆。 它不是最贵的,却一定是人最多,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安辰停下脚步,问道:“薛大人,我们找的这个地方如何?” 薛韶满意的点头:“不错。” 此时的广州府还不是后世的国际大都市,拥有的美食种类并不多,饭馆里的菜色多是本地口味。 而广州府的人口味偏淡,要的是食材原汁原味的鲜和美。 不巧,他们这一行人基本都是北方口味,喜欢重口,一时竟有些不适应,除了潘筠。 潘筠吃得津津有味,给自己找借口:“我是江南人。” “常州府的口味偏甜,但你只是祖籍常州府,从出生到童年时期是在京城,京城的口味偏咸,后来你又去了三清山,江西的口味也是偏咸和偏辣,到了广州府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薛韶抬头看她,下定论道:“我看你是因为不挑食。” 潘筠:“不挑食不好吗?跟你们似的,灾年都要比我先走一步。” 安辰左右看了看别人桌上的菜色,道:“广州府桌上的海味还挺多。” 潘筠:“八九月,正是吃海货的季节,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说这话时潘筠特意没压着声音,隔壁桌似乎听见了,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不由笑道:“这话不错,我们广州府的海味是一绝,不仅海味,山珍也做得极好,几位是来广州府做生意的,还是路过?” 薛韶与潘筠对视一眼,便笑道:“我等是游学路过。” “游学?”隔壁桌的人快速上下打量一番几人,目光很快定在薛韶身上,更热情了两分:“原来是读书人,可考取了功名?” 薛韶表示自己是举人。 隔壁桌就恨不得坐到薛韶身边去。 潘筠机敏的起身让开一个位置,薛韶再一邀请,对方稍稍推拒一下,在薛韶第二次相邀时立刻坐了过去,生怕他不再邀请第三次。 第1003章 一顿饭吃完,薛韶他们对广州府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识,然后在新朋友的帮助下入住了一家相对安全的客栈。 当天晚上,在冯鸿德大发雷霆让人去搜、去追薛韶时,他们正在光临广州都指挥使曹荣的家。 喜金留在客栈看家,潘筠他们七个从各个方向翻进曹荣家里。 薛韶很少干这样的事,更是第一次夜探二品朝廷大员的家。 一落地,他就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一派窃贼的做派。 倒是潘筠,肩扛猫,一派闲适,就跟逛园子似的左看看,右摸摸。 薛韶:…… 他慢慢直起背来,小声问道:“这个院子怎么没人?” “可能偏僻吧,走,我们到处走走。” 这一到处走走,就把都指挥使家转了一圈,期间还碰到了锦衣卫。 他们默契的对视一眼,错身而过,正好避开从路口巡逻过来的士兵。 毕竟是都指挥使家,巡逻的士兵不少,他们迫于无奈几次更换路线,摸了很久才摸透整个曹府,同时也找到了曹荣的卧室和书房。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2节 潘筠和薛韶避开院子里的守卫,悄悄打开后窗溜进书房时,安辰已经把书房搜一遍了。 他躲在书架中间,默默地看着鬼鬼祟祟偷溜进来的俩人。 想了想,他还是走出阴影,暴露在俩人视线范围内。 薛韶心口一跳,差点应激,潘筠却对安辰挥了挥手道:“你可以当没看见我们,继续搜你的。” 话是这样说,她翻了一下就蹓跶到安辰身边,问道:“你搜出什么了?” 安辰瞥向薛韶,道:“薛大人不是一向看不起我们锦衣卫调查的方法吗?认为我们的方法不正义,也不符合律法。” 薛韶抬头看他,道:“你认错人了。” 躲在另一个角落翻书册的锦衣卫连忙上前,附耳悄悄道:“头,不是这个薛大人,是他叔父,大理寺的那个薛大人。” 安辰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似笑非笑道:“原来小薛大人和薛大人是不一样的,我还以为你们叔侄一脉相承。” 潘筠忍不住问道:“你吃枪药了?” 安辰立即低头:“下官只是好奇。” 薛韶面色不动,并不在意安辰的挑衅,潘筠却哼了一声,再次追问:“你查到什么了?” 安辰倒是不吝啬自己的发现。 目前来看,书房中违规的东西不多,甚至都不值得锦衣卫来找曹荣的麻烦。 薛韶翻了翻安辰找出来的东西,皱眉:“就这么几封信,不对。” 安辰:“或许在他的卧房?老三,那边谁过去了?” “好像是老二。” 潘筠却在书房里踱步,仔细打量四面墙壁,再低头仔细的看地砖缝隙。 安辰道:“我们一进来就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一语才落,潘筠握住多宝阁的一匹玉马,轻轻一转,紧贴着一整面墙壁的书架就哐当一声缓缓移开。 安辰和锦衣卫老三:…… 潘筠得意的看了他们一眼,扬头道:“走吧。” 通常密室里都会装着要紧的东西,曹荣的密室也是。 里面是金光闪闪的宝室,金银珠宝,古董文玩,上次潘筠一下看到这么多宝贝还是在倭寇的宝库之中。 由此可见曹荣的这一处宝库多有钱了。 这还是放在宝库里的,若是抄家,田地铺面,还有外面库房里的东西,加起来怕是也不少。 薛韶随手拿起一串珍珠,颗颗足有拇指一般大小,颗颗圆润,晶莹无暇。 安辰看了一眼后道:“宫里都少有这样好品质的珍珠。” 潘筠:“好东西常常到不了皇帝手上,据说,皇帝喝的茶叶是江南士绅大官们挑剩下的。” 薛韶放下珍珠,道:“就凭这些,便知道曹荣有多不干净了。” 他在沉思。 安辰和老三已经在清点起宝物来,当然,重要的是要找账册等这些要命的东西。 很快,俩人就在一个架子上找到两本册子,一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有详细的,也有粗略的。 详细的记录了收受这些东西的时间和来源;粗略的,则是直接写了日期,进账多少黄金或者银票。 安辰看不明白,就拿过去给薛韶:“怎么一笔详细,一笔粗略的?记得乱七八糟的。” 薛韶接过看了两眼后道:“这些是收受之后收到宝库里的,这几笔则是他用另外的东西兑成了黄金和银票再送进宝库,而这几笔,一出一进,则是拿了存在这里的银票兑换成了黄金。” 薛韶道:“看来这位曹大人更相信黄金。” “我也更相信黄金。”安辰收回账本,直接塞进怀里。 薛韶松开手,转过身去注视这一室金银珠宝。 安辰见他竟然不争账册,不由皱眉,见他盯着黄金不语,皱得更紧了:“薛大人,你不会对这一室金银珠宝心动了吧?” “不可能,”老三直接道:“老大,你也太小看薛御史了,他才不会看上这些俗物呢。” 倒是他心动了一下,手留恋的摸了摸金砖,却也只是摸摸。 他催促安辰也快来摸:“沾沾财运,这黄金冰冰凉凉的,很好摸。” 安辰:“沾曹荣的这种财运,你不怕进诏狱?” 老三顿时不语。 安辰催促薛韶:“薛大人,你既然不是看上这些黄金了,那您说这些要怎么处理?你是要亮明身份调查,还是我们锦衣卫出手,直接把人抓了,家抄了?” 后者简单方便。 薛韶问道:“你们在广州府有多少人马,可以抄曹荣的家?” “这……”安辰顿了一下后道:“我可以立即飞鸽传书叫人,江南的情报机构里有一台电台,飞鸽到江南,由他们发报汇报给京城,京城即刻能派出人手。” 薛韶微微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们锦衣卫?” 薛韶道:“如果要拿他,就得快,且不止拿曹荣而已,冯鸿德,以及所有跟他们有勾连的军中将领要全部拿下,否则,广东很容易生乱。” 广东,已经是岭南地界。 江南以南,百越之地,情况比较特殊。 离得越远,中央对地方的控制越薄弱,云南有沐家镇守都时不时的叛乱,何况广东和广西两地? 第1004章 没收 这两个地方自古便是一处,是后来才被分开,但即便分开了,民俗风情依旧相近,且沾亲带故,黏连不分。 广西造反,广东可能不跟,但广东一旦作乱,广西那群四肢发达的一旦热血上头,直接举着锄头就跟了。 所以广东不能乱,一旦乱了,就乱两处。 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他们现在不知他在广东到底经营了多深,若他被抓,他的同党会不会孤注一掷? 这还只是一方面,最深层次的顾虑是,此举会不会激怒武官,使文武两大阵营之间出现更大的裂缝? 不是谁都能像薛韶一样,只考虑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而不站在自己的阵营想问题; 也不是谁都能像潘筠一样,只坚守自己的底线,对谁都一视同仁。 潘筠一手按在一块金砖上,金砖消失在三人眼前,她道:“别管了,先把东西收走。” 老三一看,立即给她搬金砖。 安辰给他屁股踹了一脚,恨铁不成钢:“黄金不值钱。” 老三正弯腰,被踹得一下趴在金砖上,他揉了揉屁股,去给潘筠搬一箱子的珠宝过来,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金砖。 潘筠搬金砖的手一顿,在安辰的目光下一转,去抓旁边堆满了箱子的珍珠。 薛韶回神,幽幽的道:“这些抄家之后是他定罪的证据,留着,等人抓了再抄。” “那不行,万一出意外呢?”看在眼里的黄金怎么能让它跑了呢,何况还有好几块进了她的空间,那更不能放跑了。 潘筠道:“你现在连抓人的办法都没想到,更不要说抄家了。万一他老奸巨猾,在你抓他之前就转移了财产呢?或者你前脚抓他,这笔财富后脚就被其他人转移了呢?” “抓了人,你的人手基本在防止军队作乱,搜集证据,应付他的同党,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和精力来抄家?” 老三举手想要说话,安辰暗暗给了他一脚,潘筠也瞪了他一眼:“你们锦衣卫也没空,三天内,你们能调来多少锦衣卫?” 那确实没有。 老三默默地收回胳膊。 安辰也站潘筠:“这都是国财,既然我们现在有能力带走赃款,那就带走。” 薛韶并不是冥顽不灵之人,瞬间被说服,他目光在宝室内一转,道:“可以带走,但必须造册,拿走了什么,拿走了多少,一一记好,待将曹荣押解回京城,册子和东西、这些账册一起上交都察院及大理寺。” 潘筠和两个锦衣卫欢快的应下,立即就开始搬黄金。 反正都要带走,也不管贵贱了,先拿自己最喜欢的黄金。 薛韶伸手拦住她,从自己的空间里拿笔墨纸砚和称。 大家愣愣地看着凭空出现的大称,一时没言语。 潘筠:“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把大称?” 安辰:“薛大人,你怎么也会袖里乾坤?” 安辰和老三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韶,心脏鼓动,几乎要跳出来。 如果薛韶可以,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潘筠瞥了他们一眼道:“天师府新制了一本新功法,想要在军中推行,但朝中大臣一直阻拦,以至不能施行,你们修道的天资不高,难成大道,但既然有如此武功,表明是可以练出元力的。” “元力和内力一样,可以增强力量,可以延年益寿,当然,它还可以使用法术。”潘筠道:“所谓修者境界,归本溯源,就是元力的境界。元力雄浑者可如我一般飞天遁地,元力浅薄者,稍加练习,也能像薛韶一般使用乾坤袋。” 安辰一脸怒色:“他们自己练不了,或自己不练,凭甚阻止其他人练?等出去我就和云大人上书,其他人我们管不着,锦衣卫一定要练。” 老三连连点头,强调道:“国师,我们可以先开始,云大人是一定不会阻止我们修炼的。” 潘筠笑着应了一声好:“从这里出去我就教你们。” 看,新功法的格局这不就打开了吗? 薛韶这才开口:“把刚才收的金砖拿出来。” 潘筠收了三块,每一块都有十来斤重,她抱在怀里有莫大的知足感。 薛韶从自己空间里拿出两个箱子,里面全装的书,把书一股脑的收进空间里,然后称过箱子后记下,就让安辰和老三将金砖搬进箱子里,抬起来称过重量后才记下才让潘筠把金砖收进她的空间。 而安辰和老三装另一个箱子,再抬过来上称。 如此往复,两口箱子称完屋里堆积在地的金砖。 旁边还有一排排合不上的箱子,装有银锭和金饼,有一口箱子的银锭堆成了尖,箱子周围还落了一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3节 薛韶一把扫下堆尖,排列好后合上箱子让潘筠收起来,其余散落的则是直接数数,有多少锭,记录在册后交给潘筠收起来。 金饼则是统一称过后再收入。 等把金银收完,就轮到收珠宝,基本上都是一箱一箱的收。 曹荣连装它们的箱子都是用的上好的檀木。 潘筠可是知道的,在后世,这一口檀木箱子就贵重得不得了。 收着,收着,潘筠叹息一声:“真豪气啊,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 薛韶若有所思:“曹荣任广东都指挥使十二年,之前你查勾结倭寇案,山东、江南、福建,甚至中原和京城都有宗室和权贵参与,但广东这边却风平浪静。” 安辰:“广州府虽然也有海贸,但远不及东南沿海,即便走私,也囤不下这么多金银珠宝。” 薛韶瞥了他一眼道:“早几年我曾游学经过潮州府和广州府,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广州府偏安岭南,距离京城太远,少民又多,国家的禁海之策更多在东南沿海一带,”薛韶道:“这里民风彪悍,因而更不受规矩约束,在福建浙江一带,渔民要下海都要避开千户所,但在广东和广西,渔民们敢背着鱼网从千户所门前经过,士兵们见了只当看不见。” 锦衣卫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他们如此罔顾律法……” 薛韶道:“在这两个地方,土司说话比朝廷管用。” 第1005章 一干二净 薛韶心中一动,眼中异彩连连,原地转了两圈后道:“若冯鸿德背后的人真是曹荣,举整个广东军屯的民力、兵力,创造出这份财富便情有可原了。” “这些军屯士兵多从中原和江南一带迁来,但经洪武、永乐两朝,他们在这里起码已扎根三代,早已经和当地百姓融成一体,冯鸿德等人薄待军屯士兵,难道没有影响到周围的百姓吗?难道他们心中不怨恨吗?” 薛韶喃喃道:“他们可不像军屯的士兵,上有军法压着,也足够忍耐,他们若受了委屈,不满堆积起来,定会反抗。” 潘筠点头:“那倒是。” 在她的那个时空里,终明一朝,两广起义的次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 广东这边有海运撑着,百姓有喘息之机,而在广西,山更多,土地更少,明一朝,土司们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想把治下的土民当奴隶使唤,朝廷四处打仗,为了筹备军费四处加税,土司就在朝廷加的税赋上再提三成加到土民身上。 主打一个,朝廷赚一半,他赚一半,最后土民们被压得受不了,不仅幢族、瑶族和侗族也一起反了。 潘筠摸了摸下巴道:“我记得,洪武年间,潮州就曾发生过叛乱,规模还不小呢。” 薛韶“嗯”了一声后道:“就是因为海禁之策和赋税,潮州府靠海,很多百姓依靠渔业而活,当时朝廷为防止张士诚等乱军扰乱海域,故全面禁海,潮州这边百姓不服,所以反了。” 安辰听得烦躁,质问道:“你们在质疑太祖高皇帝海禁有失?”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我们是在说,两广百姓很有为自己争取权利的勇气。” 安辰瞪大双眼:“你,你们竟想引用乱民,你们不要命了,一个不好,他们真的冲击衙门,我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被归为叛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薛韶:“安大人多虑了,只是让有些人这么认为而已,我们当然不会如此算计民心。” 安辰一脸不相信地瞪着他。 薛韶叹息一声道:“如此利用民心,一旦失控,我等死不足惜,但无辜被牵联的百姓怎么办?” 安辰瞬间被安抚,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以薛韶的为人,他会用这一点吓唬人,但一定不会真的用这个方法。 一旦鼓动百姓逼迫朝廷,朝廷会不会退一步不知道,但那些被鼓动的百姓一定会被打成乱民,最后下场一定不会好。 反倒是薛韶,只要他想,他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脱身。 安辰目光怪异地看着薛韶,有点惋惜:“薛大人,您要是奸佞就好了。” 三人一起扭头看他,老三看他家老大的目光充满了不解。 安辰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可惜:“锦衣卫要是能抓到你,定能名留青史。” 薛韶:“……谢谢安百户的夸奖。” 潘筠:“抓我不是更能名留青史吗?” 安辰和老三都不吭声,谁敢抓她呀? 薛韶道:“将余下的古董字画也入册吧。” 这东西也不少,字画都是一箱一箱的装着,随便打开一幅都价值百金,难怪安辰说黄金不值钱。 黄金在这里是真的不值钱啊。 不过曹荣好像不太会欣赏,没有分门别类,甚至没有特别保存,就这么丢在箱子里。 这让薛韶眉头紧皱:“幸而这里四周放了石灰吸水,不然以广东的气候,字画这样堆放,过不了两年,这字画就要毁了。” 除了字画外,沿墙壁而立的两面架子上还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摆着玉佛、金佛、玉神仙和金神仙。 其中关公像就有五尊,三尊玉制,两尊金制。 潘筠抱了一尊金关公像,沉甸甸的,起码有二十多斤。 潘筠爱不释手:“这一定是实心的。” 这种金像薛韶就不要求称重了。 潘筠后知后觉,眼睛微微眯起:“你不会是怀疑我藏匿黄金吧?” 薛韶迎着她冒火的眼睛道:“你功德在身,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我防的是你之外的人,这么多金砖和金条,光算块数没用,有心人一块砖刮下一层皮来就能凑不少,所以称重最合适。” 潘筠这才满意。 老三幽幽道:“国师直接拿到京城上交国库,也就经过一道手,众目睽睽之下,有心人想要截留也不可能。” 安辰纠正道:“是两道手,甚至是三道手,锦衣卫或者都察院查抄,入册后才能上交给户部。” 薛韶垂眸道:“到时候三方到场吧,一边入册,一边转交给户部,三方见证,又有国师在,我料想不会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 安辰代表锦衣卫应下,薛韶代表都察院,潘筠代表自己,至于第四方户部,零人在意。 四人在宝室里忙忙碌碌,把最后一尊玉佛也记录在册后收进空间里,整个宝室就只剩下墙角的两槽石灰,以及墙边的两个木架。 潘筠掐着腰在入口看了又看,强迫症发作道:“不行,这宝室东西还是太多了,不够空。” 锦衣卫:“……东西都搬光了。” “怎么光了,这不是还有架子吗?” 薛韶见她眼睛都快要黏在架子上了,不由好笑:“这等杂物,就算是北镇抚司来也不会抄的。” 安辰瞥了一眼薛韶后道:“我们北镇抚司哪里比得上都察院,都察院可是号称寸草不留,像架子这类东西,自然不可能留下。” 薛韶瞥了一眼安辰,很干脆的伸手收了两个架子。 潘筠一看,屁颠屁颠的跑去把两槽石灰也给收了。 薛韶动作一顿,安辰和老三也一脸懵,不明白她要这个做什么? 潘筠嘿嘿一乐:“这世上没有无用的东西。” 打开宝室,四人走出,天空已经见白,晨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一室寂静。 薛韶想了想后道:“不能就这么走了,得到的东西太少了。” 潘筠:“都拿了人家一宝库的东西了。” 薛韶:“我说的是案子,来都来了,至少得查清楚他和冯鸿德的关系。” 安辰道:“先出去吧,天要亮了,看看其他人有什么收获。” 第1006章 除了曹荣的卧室,锦衣卫们把曹府能探的地方都探了,甚至连曹家库房的屋顶瓦片都被掀了三块。 据趴屋顶的锦衣卫汇报,三个库房,价值不低,反正以曹荣的岁禄,他大约活个一千年能赚到这么多钱。 他们这么一说,潘筠几人就心中有数了,这家可以抄。 此时,天已经微亮,曹府的下人们陆续起床,主子们还在睡。 薛韶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和潘筠颔首道:“我上午会去见焦同,你不好露面,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他将在宝库里记下的单子交给安辰,自己则拿了宝库原来的账册,而查抄的金银珠宝都在潘筠手上。 可以说是完美三角形,非常的稳定。 不管是安辰还是潘筠都没有异议。 一行人溜回昨天落脚的客栈,趁着还有点时间,都滚到床上呼呼大睡。 潘筠睡得最香,她先洗了手,洗了脸,换下衣服才盖上被子美美地睡一觉。 锦衣卫们则是躺在床上打了一个盹,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清醒过来,去安辰的屋里听吩咐。 而薛韶,干脆就没睡,回到屋里,净面洗手之后,他就坐在桌边沉思,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反正就这么坐了一个时辰。 等到辰时,薛韶就叫醒呼呼大睡的喜金,洗漱过后下楼用早饭。 然后他背上包裹,和喜金步行去布政使衙门。 当天,巡察御史薛韶到了广州府的事就传遍了官场。 普通老百姓们还什么都不知道,日子往常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但广州府上下的官员却是皮一紧,心一蹦,都有些担忧起来。 “这位薛御史名声在外,他来广州府,要是不查出点什么,能愿意走?”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岭南,可不是江南,他要是敢胡来,不说下面的土司乡民,只怕焦大人也不会同意。” 焦同的确不同意,在和薛韶密谈过后,他直接就拒绝了他,道:“岭南情况复杂,不能如江南一般处置。” “曹荣是一颗毒瘤,留他在广州府,整个广东都长满了小毒瘤。” “虽然是毒瘤,却能镇住比他更急,更大的病,”焦同道:“去年先帝亲征失败之后,广西便一直作乱,到现在都没平定,你知不知道?” 薛韶:“只是小规模作乱,朝廷甚至都没从京城抽调援军,只让湖广两地驻军驰援。” 焦同冷哼一声道:“但这么小的叛乱,从去年十月至今已近一年也没平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4节 薛韶沉默了一瞬道:“广西多山,叛民只要躲入山中,大军就拿他们没办法……” “是,而且广西的少民不像麓川之战,他们只要稍作安抚就能定下,所以朝廷都不放在心中,”焦同冷笑道:“可是,这样拖着不解决,只用驻军消耗叛军,真是解决之良策吗?” “我是不懂战争,但我会看人心,”焦同道:“我可以断定,若朝廷拿不出切实解决之法,广西的这次叛乱一定会扩大,不仅会影响到广东,还会波及湖南。我知道曹荣吃空饷,侵占屯田,但他能控得住广东的驻军,他能镇压广东的土司乡民。” 薛韶皱眉。 焦同道:“正值多事之秋,我觉得一静不如一动,你要动他,要么找来一个比他在广东威望还要高的将军来镇压,要么等广西的叛乱彻底解决之后。” 薛韶垂眸思考许久,直到焦同几乎以为他已经放弃时,他抬起头来道:“焦大人,我是巡察御史,巡民生民情,察官员政绩才德,拨乱反正,还民一片朗朗晴天是我的职责,曹荣,我办定了。” 焦同不悦道:“我以为你和你叔父不一样,至少明白不能以卵击石,没想到,你们叔侄一样的臭脾气,不考虑后果,一味地坚持什么法理。” 薛韶:“若不坚守法理,国何以治国?” “法理也要以大局为重,你明知法办曹荣之后有可能会引发大的叛乱,死更多的人,这样也要办吗?” 薛韶:“自大明建国以来,各地一直叛乱不断,究其原因,便是朝廷每次都只究表面原因,从不深究根本原因,更不会解决掉根本原因,以至叛乱犹如火种般,灭了一股生两股,熄灭一段时间又重新燃起,以至生生不息。” 薛韶也难得浮现怒意,质问焦同:“焦世伯,我们今日不论官职立场,若叔祖父当场问你,你说,两广为何叛乱不止?那些土民为何要冒着杀头之罪叛乱?” 焦同攥紧了拳头,沉声道:“他们想用叛乱逼朝廷让步,分裂国土。” 薛韶嗤笑:“岭南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国之土,究其血脉,非出自炎黄,便出自蚩尤,交趾尚有叛乱之心,但岭南何时有过自立的想法?若真要分裂国土,他们应该推土司为主才是,怎么反叛的土民不仅打朝廷军,还打土司?” 焦同张了张嘴巴,广西的叛乱的确和思机发一家不同。 思机发一家是真想独立,自立为王,想要学缅甸等国立国后认大明为宗主国。 但麓川一带早是大明国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自不能看着思机发带着大明的臣民去送死,将他们当奴隶一样驱使,所以要派兵镇压。 广西的叛乱,究其原因…… 焦同揉了揉额头,不语。 薛韶却步步紧逼,追问道:“焦世伯,请说原因,还是说,连你都不知道其中根由?” 焦同沉默。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焦同叹息一声道:“薛韶,无力更改之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徒增烦恼罢了。” “你不说,怎知无用?”薛韶道:“何况,你知道,别人却不一定知道,你不说出根本原因,他们还以为真是广西的土民不知满足,犯上作乱呢。” “说得多了,知道的人多了,天下聪明的人这么多,或许有人能根据原因想出好办法来呢?”薛韶道:“即便没人能想出一劳永逸的好办法来,但一百个人知道,一千个知道,一万个人知道,甚至十万、百万个人知道了,他们都愿意改一小步,每个人改一小步,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呢?” 焦同嘲笑薛韶异想天开:“你为官也有几年了,又是做的巡察御史,怎么还这么单纯?这世上怎会有百万人愿意同时改变?别说百万、十万了,就是想要一百个人同时改变都难如登天。” 薛韶却没有笑,他想起那些跪拜潘筠,以潘筠为信仰的百姓,微微摇头道:“不,正是因为我做的巡察御史,我才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我曾经觉得很无力,很悲忿之事是可以改变的,人皆向往美好,普通百姓对美好的向往只会更强烈,只要告诉他们,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改变。”薛韶道:“焦世伯,我、你,还有千千万万个官员不都是从学子中来吗?而学子,不都是从普通百姓中来吗?” “若我们在做普通百姓时就有如此认识,在做学子时坚守自己的想法,等当了官,自然会愿意为免除这些不公而努力。” 焦同嘲笑道:“那你得从孩童时候入手,等到他们考中进士再为官,至少三十年,但你一次又能教多少学生呢?” 焦同道:“老师桃李满天下,却也只在河东和四川一带有大威望,要说朝中的官员以及教育,还是得看江南,难道你能插手江南的教育?” “浙闽赣和南直隶,这几个地方的人啊,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你一个小小的巡察御史,还是河东人氏,你能把思想传进他们孩子的脑子里?”焦同微微摇头,问道:“此时是否绝望?” 薛韶摇头:“不绝望,只有斗志。” 焦同:“冥顽不灵。” 焦同说完就要离开。 薛韶伸手拦住他:“焦世伯,你还没说,广西土民反叛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焦同顿了顿后道:“在于压迫太过,太祖高皇帝时,皇帝虽戒备这些土民,却是真心想要使他们民心归附,所以尽量安抚,少取赋税,但当时天下初定,两广之地匪患严重,为平定匪乱,也为免土司作乱,皇帝就派猛将镇守两广,只是……” “只是天下初定,人人论功行赏,将官们打了半辈子仗,也想过好日子,于是在当地胡作非为。”薛韶接过他的话:“两广,尤其是广西,山多地少,经济极不发达,将官们要想过上京城勋贵那样奢华的日子,就得更多的土民奉养,这就是我大明建国初期,两广叛乱不止的重要原因之一。” 焦同叹息一声,颔首道:“是,仇怨就是那个时候结下的,后来太祖高皇帝杀了不少武将,两广算是暂时安稳,但后来朝廷几次对北边和交趾用兵,不仅要从两广征调兵员,还要分派他们税饷,朝廷分派下一两,土司就刚跟土民们要三两,上交一两以后自己还能留下二两,土民们交不上,日子过不下去自然就反了。” 而且广西少民多,素来民风彪悍,可不像中原和江南的普通百姓,被剥削了,忍一忍,再被剥,再忍一忍,忍到卖儿卖女,甚至卖掉自己,直到最后卖自己可能也活不下去才会反不一样,广西的土民,那是在察觉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需要卖掉孩子才能填窟窿时,直接把孩子往山里一藏,举村举寨就反了。 他们直接省略了中间隐忍的过程。 所以朝廷一直觉得广西的土民特别难搞,年年都在叛乱,好在都是一个村寨一个村寨的,规模都不大。 除了建国初期有过一两次大的叛乱需要派兵镇压外,其余时候多是本地驻军消化,最多会用到广东和湖南的驻军。 尤其是广东的驻军,广西土民十次造反,广东要七次出兵帮忙镇压。 但这也有一个弊端。 广东这边的土民看到隔壁山在造反,时不时的就要响应一下。 所以,广西每次有人造反,焦同都要和曹荣联络一下感情,让对方加强对地方的巡察,以免有人发起叛乱和隔壁呼应。 “所以,焦世伯是知道根本原因的,您也知道,只要让广西的土民得到公正的待遇,只要对他们好,让他们能活下去,他们就不会反,若让他们能把日子过好,他们也会效忠君王,保护国家。” “知道,你以为朝中的大臣不知道吗?”焦同道:“但谁能解决,谁又敢解决?” 他道:“你知道广西有多少民族吗?村与寨,有的只一山之隔便是不同民族,不同风俗,土司不一样,少民们对土司的态度也不一样,你知道被派去柳州府的官员都是什么人吗?” 焦同道:“绝大多数都是犯事被贬谪去的,柳州府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广西其他县府了,想要管好这个地方,需有大智慧之人。” “而有大智慧的人,谁会来两广当官?”焦同指着自己道:“我会来岭南,还是因为替你叔父上书伸冤,王振当权,所以将我贬谪至此,我本来要去两湖的,不论是湖南,还是湖北,皆是鱼米之乡。” “若有可能,我也不愿来此,”焦同道:“我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薛韶沉默。 “所以,我不赞同你动曹荣,”焦同沉声道:“你动曹荣,广东有七成的可能会乱。” 薛韶道:“那要是曹荣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广东有八成的可能会乱呢?” 焦同眼睛微眯:“你想干什么?” 薛韶道:“曹荣行事嚣张,吃空饷,侵占屯田,我不信这里的军户不怨恨他,而这十几万的军户才是和当地百姓来往更多的人,他们三代居于此,应该有不少人和当地百姓联姻吧?” 焦同一惊:“你不要命了?” 薛韶沉声道:“焦世伯,你不帮我可以,至少请你不要阻挠我!” “我是广东布政使,”焦同沉着脸道:“广东若生乱,我首当其冲,你让我不要阻挠你?” “世伯,你又忘了根本原因,若群情激愤,那就将乡民们激愤的原因除了,不就能安抚下来了吗?”薛韶道:“同时,广东又能除去一颗大毒瘤和一串小毒瘤。” 第1007章 广州府的官员都提着一颗心等待薛韶这颗雷爆炸,只不知他会烧在什么地方,烧在谁身上? 一整个上午,布政司、知府衙门和县衙都安静得很,官员出入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脚步声重了犯法,吸引薛韶的注意。 都指挥使司和千户所的武官们抱着胳膊看笑话,还跑到曹荣面前鼓动:“大人,要不去布政司看看笑话?” 曹荣也乐,想了想后道:“想去就去吧,但别太过份,惹了那群文官,以后给我们使绊子就不好了。” 武官们高兴的应下,打马就去布政司看热闹:“正好是用午饭的时候,我们请他们吃饭去。” 结果走到布政司的那条大街上,还未下马,便看见一挺拔如松的青年男子在广州知府宋浩的陪同下走出布政司,身后跟着一串文官。 武官们对视一眼,这是打点好了? 不是说这薛韶刚正不阿,是软硬不吃的硬点子吗? 念头才闪过,几个短褂中裤,破破烂烂,只穿着草鞋的人越过他们跪在布政司门前,高举一张状子,大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我等有冤,请御史青天为我等做主啊——” 武官们眼睛一亮,全部兴奋起来,于是刷刷下马,抱着马鞭就目光炯炯地盯着看。 薛韶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扭头对喜金道:“去把状纸拿来。” 喜金应下,上前接过状纸。 薛韶一目十行的扫过,跪着的人瘦得好像竹竿,腰弓着,在他看时就一边陈诉:“卑职钱辉,是军户,祖上洪武十三年奉命跟随大军迁于广东驻军,卑职在宣德元年曾随大军征讨安南叛乱,一直到宣德三年,朝廷放弃安南,卑职才随大军回粤,宣德四年和五年,倭寇侵扰,卑职也曾随军抗倭,一直到宣德五年九月,卑职在一次抗倭过程中伤了大腿,之后再难上战场,千户所就给卑职分了田地,做屯兵。可是,本要分给卑职的五十亩田地变成了五亩,这也就算了,卑职一家每年要另外给两个千户,一个参将耕地六十亩,若不完成,连自家的五亩地都没法耕种,而千户所每年还要分派军粮任务给我们,这和祖上说的军屯不一样,当年太祖高皇帝不是这么说的!” 钱辉大声道:“当年太祖高皇帝跟祖上说,当兵光荣,既可卫国,又能保家!” “朝廷给我们军户分田地,发粮种,发农具,就是有牛,那也是先军户后良户,我们是大明的兵,也是他老朱家的兵!”钱辉道:“我们要是在战场上战死,朝廷和军队给我们养妻儿老小,一人是军户,全家是军户,家家户户皆是兄弟姐妹,互相帮助;我们要是残了废了,也有朝廷养着,反正,只要有朝廷在,军户就不缺粮吃!” “正是因此,我家祖上跟着太祖高皇帝打天下,高皇帝一声令下,他一声磕巴都不打,直接就编入军户,远离故土,千里迢迢来了这痰湿之地,可,可我们的地在哪儿,我们的生路在哪儿?”钱辉伸出皲裂的手质问薛韶:“薛御史,是皇帝没有信守承诺,背叛了我们这些军户,还是中间有人欺上瞒下,既骗了皇帝,又骗了我们?” “请御史青天还我们一个真相,还我们一个公道!”钱辉狠狠地往下一磕,额头碰撞在地砖上发出砰的沉闷响声。 这一声就好像是砸在薛韶的心上,他轻轻地合上状纸,沉声道:“你的状纸,我收下了,来人,将他们带到衙门,本官要细问他们!” 宋浩冷汗淋漓,却不得不低头应了一声,午饭也不吃了,让人把几人带去府衙。 武官们嘴巴微张,反应过来:“这波是冲我们来的?” “军户?”一个参将脸色一寒,沉声问道:“这是哪个千户所管辖的?” 大家一起去看被带走的那五个衣衫褴褛的屯兵,气得马鞭嘎吱响。 这是故意穿这么破烂的吧? 他们不信,军户之中真有人日子过成这样! “一定是文官,他们要搞我们!” “没错,姓薛的就是文官,他们这是要联合起来搞我们!走,回去找指挥使!” “走!” 武官们狠狠地瞪了一眼布政司大门,转身上马就走。 布政司和知府属官连忙去追宋浩,低声禀报道:“宋大人,刚才大门前好几个武官,他们都看到了。” 宋浩看了一眼薛韶的背影,低声道:“我没瞎,他们这是来看我们的热闹,没想到却凑了自己的热闹。” “他们回去报信了,这……” “不必管,”宋浩看了一眼薛韶走进知府衙门的身影,低声道:“拿别人开刀,总好过拿我们自己人开刀,还是说,你们想代这群武官躺在案板上?” 几人连忙摇手。 宋浩道:“不愿意就对了,一人精力有限,薛韶去搞那群武官,总比盯着我们强,他要做什么,配合他就是。” “宋大人是说,这些人是薛韶叫来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5节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前脚现身布政司,后脚就有人来告状?”宋浩意味深长的道:“这位薛御史不走寻常路,最爱搞微服私访那一套,他是今天才出现的,可谁知道他混进广州府多长时间了?” “说不定他早就把广州府给摸透了,他要搞军户,看来,广东都指挥使司那群人是真的把他给惹恼了,据我所知,他从巡视江南开始,从来只办地方政务官员,从不插手军政。” “他也不好插手吧,那应该是五军都督府的事……” 宋浩瞥了他一眼后道:“但他被特旨巡察,这其中就包括军务巡察。” 宋浩眼见薛韶已经走进知府衙门大堂,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笑道:“薛大人,我让人下去安排午饭了,你看我们是先用饭,还是……” “带上他们,一起用个饭吧,”薛韶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五人,见他们虽衣衫褴褛,身形瘦削,也弯腰驼背,身上却还有从军之人的气质,多了两分从容。 安辰选的人很好,虽困苦,却还有一股胆气在,也正是有这股胆气,他们才敢走到他面前来。 而此时,潘筠和安辰就站在知府衙门斜对面的酒楼里。 广州府的衙门都在一处,除了都指挥使司在隔壁街,其余治县县衙、知府衙门和布政司都在这一条街上。 所以他们站在酒楼里的二楼包厢里目睹了一切。 潘筠咬了一颗葡萄,酸得眯了眯眼,顺手就把最后一颗塞进潘小黑嘴里,问安辰:“这么短时间找来的人可靠吗?” “锦衣卫办事,国师尽可放心,”安辰道:“时间虽短,效率却不打折扣。” 他道:“曹荣他们有恃无恐,底层的士兵和屯兵都过得很苦,昨晚翻找出来的账册,找历年收上来的钱粮较多的几个军屯,再比对信中所说的,有几个军屯的军户私下联系千户所士兵,想要犯上作乱,循着那个方向去找他们,一找一个准。” 他们都要犯上作乱了,这时候锦衣卫找上门,点拨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会狠狠抓住。 可以说,他们比锦衣卫更想搞死曹荣几个。 潘筠满意的点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县衙门口出来一人,她当即转身道:“饭我不吃了,回头见。” 说罢,她抄起潘小黑就走。 安辰追了两步:“国师你干什么去?” 潘筠只挥了挥手就跑下楼没影了,他既不能追出去,也不能大声叫喊,只能走到窗边,看着她三五步就飘出老远,不多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老三也挤在窗口看,惊叹道:“国师的轻功真好。” 安辰瞥了他一眼,问道:“国师为什么走了?” “哦,我刚才蹲在屋顶,好像看到国师的大师侄从县衙里出来了。” “王璁?”安辰皱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三理所当然道:“他在这里不正常吗?王璁八月就离开泉州,开船南下广州了呀。” 安辰:“你上报了吗?” “报了呀,”老三激动起来,“我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哦~~我知道了,老大你是不是忘记看了?” “闭嘴,”安辰想了一下自己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哦,皇帝寿辰,他当时留在京中给云晏打下手。 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各国使者和宗室权贵封疆大吏们齐聚京城,当时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没在意他们送回京的情报。 安辰呼出一口气,在内心检讨了一下自己的失职后吩咐道:“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老三静静地看他。 安辰对上他视线,顿了顿后改口:“算了,你也盯不住,直接去查王璁吧,看他在广州府干什么。” 老三:“老大,王璁就是个做生意的道士,现在不是搞曹荣要紧吗?” “让你去你就去,”安辰道:“这叫全局观,曹荣一事涉及颇广,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 老三眼底满是疑惑,显然是不明白这和盯着王璁有什么关系。 安辰道:“王璁和我们不一样,他开着海船南下,身份不是秘密,他是国师的师侄,曹荣若跟海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说他会不会联系王璁?” “国师不是薛韶,一旦她的态度有变,这事就糟。”安辰叹息道:“有国师加持我才敢同意薛韶动曹荣一伙人,要是国师拆伙,我们得早做准备。” “不可能吧,国师不是那样的人。” 安辰:“我还是那句话,国师是个好人,但国师不是薛韶,她做事随心得很,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为了亲友徇私?” “好,我现在就去查王璁。” “从他踏进广州府那天开始查,一定要给我查清楚了!” 而此时,潘筠正跟着王璁七绕八绕的到了一个小巷子里,他直接推开门进入一个院子。 潘筠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抬手就要敲门。 结果门在她面前毫无预兆的打开,王璁手持宝剑,一脸冷厉,待看见是潘筠,按着剑柄的手就一顿:“小师叔?” 手持刀剑棍棒列成两排在他身后的王小井等人惊喜交加:“小师叔!” 伙计们也不管,都跟着王璁叫小师叔。 潘筠也不在意,挥挥手算应下,抱着潘小黑跨过门槛就走进院子。 她扫视一圈,见院子还算大,只是拉着绳子挂满了衣服,她就问到:“你们这是干嘛?以为上门的是谁?” 王璁将开了一指的剑回鞘,乐呵呵的围着她转:“没谁,这不是察觉有人跟着我,以为遇到打劫的了吗?小师叔,你怎么来广州府了?你是……怎么来的?”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飞来的!你管我怎么来的呢,我问你,你的船呢?” 王璁张了张嘴巴。 潘筠已经把这整个院子逛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看到五排洗衣桶,她不由一楞:“这是?” 王璁道:“这是我们的新生意,小师叔,你要不要试试质量?” 潘筠直接把潘小黑丢下去:“你去试一试。” 王璁惊叹:“现在小黑都这么厉害了?” “它进步很快,倒是你,修为有长进吗?” 王璁:“……小师叔,我们才分开几个月啊,怎么可能这么快有长进?” 潘筠认真打量他一眼,再去看王小井宋大林等人,见所有人都瘦了一圈,便叹息一声道:“罢了,我请你们吃饭去。” 王小井等人欢呼一声。 正好王璁他们都没用午饭,潘筠丢下潘小黑,又往门角里塞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就一人不留,带着他们关门吃饭去了。 王璁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跟上潘筠。 王璁他们到广州府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开始几天住客栈,后面就一直租住在这里,对附近的饭馆酒楼很熟了。 在宋大林的带路下,他们到了一家小饭馆,因为人多,直接把整个饭馆包下来了。 包下饭馆有一个好处,除了可以吃到店家的拿手菜外,还可以点自己想吃的菜。 潘筠丢下一锭银子给掌柜,由着他们去点,她则拎着王璁坐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抬起下巴问道:“说吧,到底怎么了?” 第1008章 兔子尾巴长不了 王璁挠了挠脑袋道:“也,也没啥,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连强龙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外地来的小蛇,更压不过这里的地头蛇了。” 他道:“我们的海船刚到广州港就被扣了,人可以走,船和船上的货都没了。” 潘筠:“船都没了,你就打算一直扛着不跟我说?” 王璁道:“最后若拿不回来,我自是要求小师叔的,但我这不是还在试吗?” 潘筠:“试出来是哪条路上的人了吗?” 王璁立即撑在桌子上靠近了几分,低声道:“经我多方打探,这是广州府千户所打前锋,是都指挥使司的意思,要想把船拿回来,多半得曹指挥使或他身边的心腹开口。” 潘筠:“货呢?” “哎呦我的小师叔,这个时候我要还想着货,那就是傻子了,船上的货肯定要进献给上头,能保住船就不错了。” 潘筠点着他的额头道:“瞧你怂的,你小师叔我是国师,在海上和倭国都那么有胆气,怎么到这里这么怂?在江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胆小?” 王璁:“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南是本地士绅打头,他们或者自己混官场,或是亲友在朝中,虽然嚣张霸道,却有所顾虑,而且都是文人,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所以他们卖国师面子,但岭南这块……” 王璁顿了顿,摇头道:“这里,没江南那么复杂,但更难平衡,不管是这里的民,还是这里的兵,别说国师,就是陛下,他们心里都要含三分怀疑。闹事的要是文官,亮出您的名号一定管用,因为他们怕您;但武官……他们才不管呢。” 他又不是没亮过。 潘筠在军中的威望很高,但那是在北方军和京城的禁军中,还有当时参与大同保卫战的河北、河南、山东一带的援兵,他们见过潘筠的本事,且受过她的恩惠,所以她在江南以北的军中威望极高。 在江南,她则是民间威望极高,加上曾参与过打击倭寇的战役,还带人打上倭国为百姓复仇,所以在江南和福建一带的水军中有些威望,但真正见到她本事的将士不多,多是道听途说,将士们大多将信将疑。 而在岭南,她的名字就不太管用了。 海边的千户所虽然也听过她的事,但大多当谣言来听,觉得外面将她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是目的不纯,多半是造假。 所以当时大船被扣,王璁下意识亮出潘筠的身份时,立刻就被那群匪兵揍了一顿。 当然,他也狠狠地打回去了,打架的事没吃亏,就是本来可能只是被扣一些货当买路钱,后来是连船带货都被扣了,要不是王璁当机立断的让王小井先跑出去和知府告状,并送上一大笔银钱,只怕他们现在还关在大狱里呢。 “所以,你们刚从牢里放出来?” “不是刚,放出来有小二十天了,您看到后院那些洗衣桶了没有,那就是我们这二十天做出来的,”王璁道:“我都看好了,广州府这片新开了很多染坊和洗衣房,染坊且不提,所谓的洗衣房,其实就是伢子走街串巷收上来各家的衣裳,再分派给下面的女工,由她们去洗衣晾晒,再把衣服还到各家赚的辛苦钱,我打算把洗衣桶卖给染坊和洗衣房。” 潘筠:“这不是抢人家的生意吗?” “错!”王璁道:“我们蹲大狱的时候,隔壁牢房也蹲了十多个人,他们全是闯南洋的渔民,听说朝廷开海禁,所以背着行囊就回来了,结果一回来就被当做海寇给抓了。” “他们从小长在这里,那些女工从小便学习织染,不仅会染布,也会织布,只不过如今的广州府纺织远比不上江南,所以女工们找不到事情做,才不得不走街串巷给人洗衣裳。” 王璁道:“洗衣服才能赚多少钱?她们那手艺、那能力,就去洗衣裳实在是浪费,我都打算好了,等我把这批洗衣桶卖出去,我就雇她们给我织布染布,再把她们的布料卖到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去,对了,江南也可以。” 王璁说起生意来一脸兴奋,握着拳头道:“我都看过了,她们织染的布料和江南的丝绸杭布不一样,色采鲜艳,图案奇异,很有特色。” 潘筠静静地听着,见他有主意,也有规划,就不再质疑,而是问道:“你都被针对了,还敢在这里做生意?” 王璁眉飞色舞:“那有什么不敢的?我不是还要把船要回来,还要下南洋,去西洋,赚钱养山,养你和师弟师妹们吗?这点针对算得了什么?” “我现在和韦县令做朋友,都打点好了,军政分开,有他在,即便是都指挥使司也不好直接插手地方事务,他们最多暗戳戳的给我使绊子。” “想要做好一件事千难万难,想要坏一件事却很轻易,只要其中一环稍稍出点差错就会前功尽弃,”潘筠问:“你确定能行?” 王璁咬牙切齿:“不行也得行!广州港重开,这里是距离南洋最近的港口,之后来这里的南洋商队会很多,我们不能只从泉州出港,所以这地方我一定要打通了!” “好!”潘筠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朗声道:“我支持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6节 王璁被她一掌拍得趴在桌子上,哀嚎一声,潘筠一把扯开他的衣服,这才发现他肩膀上青肿一片,不由皱眉。 王璁连忙合上衣裳:“小师叔你可别误会,他们打的伤早好了,这是做洗衣桶时不小心弄出来的。” 潘筠哼了一声,问道:“你的洗衣桶什么时候开始卖?” “等过段时间吧,我想选个黄辰吉日。” “别选了,就这两天开始卖。” “可是……”王璁顿了顿后道:“路我还没趟平呢。” 潘筠冲他微笑:“不用担心,这段时间,他们都不会有空搭理你。” 话音才落,她感觉到放在门缝里的符被动了,她冷笑一声:“尤其是今天过后。” “啊?”王璁眼珠子一转,凑近问:“小师叔,你怎么来广州府了?是不是这群兵蛮子得罪您了?” 潘筠:“不是得罪了我,是得罪了人民。” “人民?” “字面意思,尤其是军户人民。” 王璁瞬间心领神会,幸灾乐祸起来,看来那些人是真的要倒霉了。 哼,看他们还怎么神气! 吃过饭,一行人高兴地一边唱着歌,一边勾肩搭背的回家。 潘筠来了,大家都觉得有了靠山,就是稳重如宋大林都忍不住高兴的嚎了两嗓子。 待进了巷子,看到家门口打开,歪歪斜斜的挂了半边,众人脸色大变,拔腿就冲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碎衣服,不远处地上趴着几个光溜溜的人,面朝下的趴着,浑身晒得发黑,比古铜的颜色还要深,只有屁股蛋很白,王小井冲上去想把人扶过来,结果不小心抓了人家的屁股一把,滑溜溜的没抓住,屁股蛋还q弹的弹了两下。 “啊——”趴在地上的人吓得尖叫一声,蹦起来推开王小井就往墙上窜。 王小井被一吓一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潘筠瞪圆了眼睛,下一刻眼前一黑,被王璁死死地捂住。 “还愣着干嘛,看看剩下的人是死是活,赶紧给他们披上衣服。” 根本不用他们上前,在第一个人尖叫着窜上墙头后,其他人也跟着蹦了起来,捂住自己的下体,哇哇大叫着一边撞开人,一边往外冲。 有的人从倒塌的大门往外冲,有的则是窜到墙上往下蹦。 “哇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鬼打墙消失了,快跑啊——” 五个人捂着前面,或是一手捂前面,一手捂后面,哇哇大叫着跑了。 伙计们立刻追出去,扒拉着门和墙壁目不忍视的看着他们一路跑出巷子,跑到大街上…… 大街上一片尖叫怒骂,嘈杂声直冲天际。 伙计们面面相觑,对视许久,最后捧腹大笑起来。 宋大林笑过想起什么,率先往后院跑去。 其他人见状,也连忙往后院冲。 王璁直到光屁股的五人都跑没影才松一口气,放下捂潘筠眼睛的手。 他并不担心后院的洗衣桶,小师叔把潘小黑留下来不就是为了看家吗? 看那五人的样子,那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啊。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小黑呢?” 潘小黑正蹲在后院的屋檐上呢,见宋大林他们冲进来,就咻咻两声踩着屋顶一路顺滑的跑到前院,它蹲在屋檐上,冲底下的俩人“喵”了一声。 见俩人抬头看来,它就骄傲的坐直身体,眼眸低垂,居高临下地注视俩人。 潘筠冲它笑着招手:“下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潘小黑“喵”了一声,屈尊降贵地朝她蹦下去。 潘筠一把接住,将人抱在怀里揉了揉,这才带着它进客厅,拿出他们打包的美食:“鱼是专门给你做的,清蒸、少油少盐,正合你的口味。” 潘小黑跳到桌子上,挨个品尝了一遍,微微颔首,口吐人言:“还算不错。” 潘筠知道它得夸,下次才能指使它做事,于是接下来就对它大夸特夸。 夸得整只猫都快要飘起来了。 王璁本来也有很多夸奖的话,但这会儿没忍住打了一个抖,觉得肉麻得不行。 潘小黑就斜睇他一眼,潘筠也道:“还愣着干嘛,去打扫院子啊。” 王璁:“行,小师叔,您伺候小黑用饭吧。” 说完不等潘筠出手,他麻溜的跑了。 他们把院子收拾好,还拿出工具把门口修好,跑走的五人没敢回来找他们算账,甚至之前盯着他们的岗哨也悄无声息的撤了。 很快,城中就有传言,说他们住的这个院子有鬼,还是个女色鬼,专门扒拉男人衣服裤子。 王璁他们之所以能在院子里住着安然无恙,是因为他们全是男人,而且几十个男人,可以轮流满足女色鬼,这才没出事。 房东吓得当天下午晚上就找上门来:“这房子在租给你们之前可从没闹过鬼,我没骗你们的……” 王璁表示这院子没闹鬼,那五人是贼,做贼心虚,所以才编造谎言吓人。 王璁见房东脸色发白,将信将疑的样子,就好心提议道:“你要是不相信自己的房子,不如留下来住一个晚上?” “不不不,”房东连忙摇手拒绝,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这房子是租给你们才闹鬼的,我之后怕是很难再往外租了,你,你们租满两个月后我怎么办?” 王璁挑眉,试探道:“那我们买下来?” 房东一口应下,还道:“我可以便宜一些。” 王璁就一派和气的问:“房东开价多少?” 俩人你来我往的谈了近半个时辰,最后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了。 宋大林他们围观了全场,就这么愣愣地坐在边上看。 和房东约好明天去县衙过户交钱,王璁把人送到门外,一转头,大家伙就眼巴巴的看着王璁:“东家,小师叔是不是给你送钱来了?够买房子吗?” 他们并不知道王璁身上还有不少钱,以为钱都被拿去打点知府和县衙,把他们捞出来,现在用的是王璁当东西的钱。 王璁道:“请把吗字去掉,兄弟们,我们的船就快要回来了,货也会回来,等我们把洗衣桶卖了,把织染坊开起来,我们就出海去!” 众人欢呼一声。 “我还是喜欢出海,虽说出海辛苦,但是跟海寇斗,跟天斗,爽得很,一回来却要跟官斗,赢了是谋逆,输了没命,一点意思也没有。” “是,我也不喜欢广州府,东家,要不我们以后还是直奔泉州吧,虽然泉州去往南洋远了一点,但我们能吃苦!” “能吃苦就要吃苦呀,”王璁道:“朝廷开广州港就是方便我们这些下南洋的商人,也能提振当地的经济,让普通老百姓也能受开海之利,不必担心那些贪官污吏,他们兔子尾巴长不了,很快就全被割了,到时候,这片天会和泉州一样,是朗朗晴天。” “真的?” 王璁肯定的点头:“真的!” 第1009章 潘筠正在为这片朗朗晴空努力,安辰他们找可以合作的军户去了,薛韶则要从正面战场出击,将曹荣一干人等绳之于法。 不过,薛韶接了军户的状纸之后,都指挥使司虽然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却还算配合他的调查,没有让薛韶抓到把柄。 当然,给薛韶查的东西短时间内也找不出问题来。 问为什么军户们日子过得这么差? 问就是因为国家在打仗,朝廷要征税,又恰逢遭遇天灾,所以日子过得不好。 这可不是都指挥使司的锅,而是朝廷的锅,详细一点,就是王振和先帝的锅。 反正王振死了,事情可以都推到王振头上。 麓川之战,王振要强征广东的军户过去驰援,要广东的军户负担更多的粮草…… 反正都是奸宦王振的错。 曹荣还亲自见了薛韶一面,看过状纸之后一脸痛悔,表示这是他的失职。 好在王振已死,麓川之战也结束了,广东军民有了喘息之机,他表示,他一定会管理好军户,帮助他们两年内恢复元气,请皇帝和朝廷再给他一点时间。 潘筠不知道薛韶怎么想的,反正潘筠听了喜金的转述,转身就去把曹荣的三个库房搬空了一个,又摸进他的卧室,不仅把里面的贵重物品都装走,还打开了好几个暗格,也不管是什么东西,全部打包带走。 曹荣天黑后归家,推开卧房门一看,整个曹府风云变色。 薛韶和潘筠坐在布政使司的屋顶上,看着曹府灯火通明,士兵进进出出,一脸惊慌,就不由扭头看她。 潘筠一脸无辜:“这可不怪我,王振现在是死无对证,你的案情没进展,我就只能让他动起来。” 她指着热闹的曹府道:“你看,现在不就动起来了吗?” 薛韶:“动太过了,你从他卧房里搜出来什么东西?” 潘筠就把东西交给他,有账册,有信件,但更多的是银票、地契和房契,包括但不限于京城、保定、广东各地,甚至在江南还有五个庄子,每个庄子都不少于五百亩。 潘筠当时看着无限心动,但想到地契这东西,到了一定地位,丢了是可以很快补办的,她就歇了私吞的想法。 薛韶看得眉头紧皱。 潘筠道:“东西给了你,用得上你就用,暂时用不上就封起来,等你们的人去抄家,为了坐实他的罪名,我可以再塞回去,让你们光明正大的抄出来。” 薛韶心中一动:“倒是个好办法。” 潘筠低头看了一眼,起身就消失,只留下一句话:“我继续去给他找事了,你快一点,潮州府还等着我们呢。” 潘筠消失,焦同也走到了屋檐下,他努力仰着头去看屋顶上的薛韶,皱眉:“闻韶,你在屋顶上干嘛?” 薛韶:“看风景。” “看什么风景?快下来,我有事问你。” 薛韶往东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这上面能看到很美的风景。” 焦同就让人抬来梯子,爬上屋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半晌无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7节 薛韶偏还追问道:“焦世伯,上面风景如何?” 焦同眉头紧皱:“你做了什么?惹得曹府如此大动干戈?” 薛韶淡淡地道:“今日上门来告状的军户,心中悲痛、怨愤而不能泄,今晚曹指挥使不过体悟了其中万分之一的悲痛而已。” “我想看看,军户万分之痛可以忍耐,而他曹荣感受这万分之一悲痛会如何反应,能不能继续忍耐?” 话音才落,布政使司前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巨大的嘈杂声。 焦同猛地扭头看过去。 居高临下之下,便见曹荣带一队士兵强闯进府。 府中的管家大惊失色,阻拦不得,护卫们纷纷拿着刀拦在前面,却被逼得步步后退。 焦同面色微变,回头瞪薛韶,低声质问道:“你干了什么?” 薛韶挑眉,似笑非笑:“只是去曹荣卧室逛了一圈,发现了几个暗格,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焦同几欲吐血,卧室是多私密的地方啊,是随便能进的吗? 还摸了人家的暗格! 是他,他也会想要杀人的。 不过…… 暗格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竟让曹荣失态到带兵闯进布政使司后院。 焦同心思电转,他没有犹豫,也不会犹豫,下意识地要保住薛韶。 等焦同意识到这点,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看向薛韶:“你是不是早算好了,我一定会保你?” 薛韶:“焦世伯,我是巡察御史,代天子巡视,杀我,等同谋逆。或许您会权衡利弊,但您一定忠君爱国,不会让乱臣贼子奸计得逞的。” 焦同闻言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就转身踩着梯子下屋顶,气呼呼的往前院去,只给薛韶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你老实待着!” 薛韶当然老实,他一点冒险去前院的想法也没有,除非曹荣真的敢造反,在布政使司里伤害焦同。 不过,他相信曹荣不会。 都说武将粗心,其实这是一种偏见。 做武将能够做到封疆大吏的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长久的胜仗,从来不是光靠武功和勇猛就可以达到的,势必需要智慧和心计。 薛韶拢手站在屋顶,看着焦同拦住要往里硬闯的曹荣,看着曹荣暴跳如雷却没办法冲进来抓他…… 直到曹荣忿怒的转身离开,薛韶才蹦下屋顶。 喜金喜滋滋的跑上来:“少爷,你饿了吗?要吃宵夜吗?” 薛韶瞥了他一眼后道:“下次再不经过我的同意和她胡说八道,我就不带你出门了。” 喜金用手在嘴巴上一抹道:“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有了潘筠从暗格里找出来的东西,薛韶的案件进展飞速。 他等曹荣冷静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让人上门去通知他上知府衙门来听审。 曹荣称病不出。 薛韶一听,就问安辰:“昨晚上曹府出来的人都抓到了吗?” 安辰:“一个不落,他们,和他们身上的信,全都没有出城。” 薛韶:“鸽子呢?” “国师全射了,信在我这里,鸽子全煲了。”安辰顿了顿还问:“煲的粥,很香,您要尝尝吗?” 薛韶还真有点馋了,想了想后点头:“中午吧。” 反正鸽子多,煲了一大锅粥,安辰就替潘筠答应了。 薛韶道:“选一个放了,让他回去报信,你去和宋知府要人,照着名单去请人回来受审。” 安辰接过名单。 薛韶道:“记住,是受审,所以要是请不回来,就押回来。” 他似笑非笑的掀起眼眸:“安大人,到你实现你来这里的作用了。” 安辰一脸正色:“我们锦衣卫做事,大人放心。” 安辰揣上名单就离开。 他先到牢里选出要放的人,将人丢给狱卒,让他们过了午时再放人,然后就招呼上四个兄弟,带上宋浩给的一批人手去请人。 自然不是都顺利,好在锦衣卫武功高,心够狠,靠山也大,所以把其中两个人打个半死拖了回去,一个打成轻伤押回去,还有两个,在见到被押在车里的三个人的惨状后,果断做了俊杰,老实跟着安辰到知府衙门听审。 等他把所有人押回知府衙门时,不多不少,正好是午时,狱卒将人放走。 那人脚步不停,直奔曹府报信,他跑到大街上时,押送五个人犯的马车正好进知府衙门。 薛韶看了眼重伤的俩人,抬抬手,让人把仵作找来给他们治疗。 至于轻伤的那一个,直接和另外俩人被押着跪下。 三人皆是武官,被押着跪下,很不服气的挣扎起来,只单膝着地,另一条腿说什么也不肯放下。 三人对薛韶怒目而视:“薛韶,我们与你同为朝廷命官,你敢压我们下跪!” 大明并不流行跪礼,除了很正式的场合面见皇帝时,或是有求于皇帝的时候,否则一般君臣见礼也多是揖礼。 薛韶也并不想折辱人,对压着三人的衙役抬抬手。 衙役就放松了手,三人猛地起身,挣脱衙役的手,怒视而立。 薛韶手指轻点桌面:“昨天晚上曹府的动静那么大,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为何请你们过来了吧?” 三人眼中都闪过迷茫。 薛韶见了挑眉:“怎么,难道曹指挥使没告诉你们吗?” 与此同时,曹荣从逃回来的信使那里知道了他们被抓,信件被截留的消息。 曹荣气得拍碎了一张桌子,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 他疼得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飞鸽传书呢?可送出去了?” 立即有护卫去查,过了近两刻钟,管家才一脸冷汗的拿着几根鸟毛进来禀报:“老爷,在宅子附近发现了这个,那,那些信鸽只怕凶多吉少。” 曹荣气得攥紧了拳头:“看来,薛韶还真是早有准备,这是直冲我而来呢。” 幕僚忍不住问:“东家莫非得罪过他?” “他一个江南巡察御史,我乃广东都指挥使,我上哪儿得罪他?”曹荣气呼呼道:“我看,就是那群文官想要对我们武将开刀,定是因为亲征之后新帝有意发展军队,惹了他们的眼。” “哼,不敢对北方军下手,也不敢朝江南,西南出手,矛头就对准岭南,这是打量我是软柿子呢!” 幕僚却直觉不对:“若是如此,他速度也太快了些,而且,精准狠,竟然一点也不手软,不像是想通过东家对付京中武勋,倒像是想要速战速决,以免扩大影响。” 幕僚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 曹荣催促道:“有话便直说。” 幕僚道:“若东家不曾得罪他,那就是为公,想来想去,便只可能是底下将官压迫军户太过,这是引起御史之怒,所以……” 曹荣猛地转身,狼一样的盯视他:“你是说,是我逼的了?” 幕僚连忙低头道:“某的意思是,是下面的人行事太过,欺瞒了东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八度:“东家,薛韶这人软硬不吃,在朝中名声极好,本就得新帝看重,加之薛瑄在朝中得以重用,又有国师这个朋友在皇帝身边,与他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可你不是说,他不吃软吗?” “不吃软,但顾念大局,”幕僚低声道:“东家,您该考虑壮士断腕了。” 曹荣半晌不说话,许久后沉声道:“东西是从我卧室的暗格里取走的,除了一库房的财宝,我还损失了其他东西,壮士断腕未必有用,我看不如斩草除根。” 曹荣以掌做刀,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后道:“人死了,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不可,”幕僚急声道:“东家,他身边有锦衣卫,而且他能悄无声息的搬空一个库房,人手必定不少,谁知会不会有漏网之鱼?他们要是带走只言片纸,谋刺御史,等同于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当然,真的谋逆了,真正诛九族的也少,但诛三族是基本操守。 曹荣子孙三代都别想活。 曹荣脸色铁青。 幕僚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不要冲动,带他们走进万劫不复。 过了许久,曹荣才呼出一口气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壮士断腕?” 幕僚当即面授他需要断掉的手腕。 曹荣越听越心痛,最后差点不能呼吸。 幕僚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戾气,也不知道他心里是否接受。 反正曹荣最后走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冰冰凉凉的,幕僚感觉自己成了一具尸体。 曹荣走了许久他身体才回暖。 他缓缓坐到椅子上沉思,许久后还是基于对曹荣的了解,起身悄悄从后院离开,去了隔了一条巷子,找到妻子,让她收拾行李,即刻带着家小离开。 “一步不要停,立即去投奔你大姐,不要回乡,也不要回你娘家。” 妻子:“怎么这么突然?” “不要问这么多,快走。” 妻子担忧的问他:“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走,我后去追你们,最快五天,最慢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是还没去找你们,你就带着孩子们换个地方住,不要告诉我,也不要告诉别人你要去的地方,临时找,一定是陌生之地,给你的钱财带好。” “相公~~” 幕僚叹息一声道:“从我第一次过年给曹荣记入府的黄金时,我就预料到今日了。天道平衡,怎么可能让一个人永远那么得意?” “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而现在,他的时候到了,我也走到了末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8节 第1010章 风动 薛韶逼得曹荣不得不出现。 他主卧的暗格被偷了,手下又被抓了这么多,再不出现,曹家真的有可能被抄了。 曹荣到底不是无所顾忌,他并不想造反,所以只能寻求别的办法解决。 先和薛韶谈,能和平解决最好,若不能…… 曹荣眼中闪过寒光,不能文解,那就只能武解了。 他是不想反,但官逼民反,陛下若真问罪起来,那也是薛韶之祸,而非他之过。 若不是薛韶逼迫太过,不给他们活路,他又怎会走到末路? 下马抬头看到知府衙门的匾额时,曹荣才想起来留在京中的老母和妻儿。 他眼中闪过悲痛,全是薛韶的错,他们要怨恨,就去怨恨薛韶吧。 曹荣绷紧脸,抬脚走进知府衙门。 此时,薛韶已经审完了五人,衙役们正提桶用水冲洗大堂,可能没想到都指挥使会来,提着桶无措的站在原地。 坐在上面看口供的薛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证据:“曹指挥使来了,来人,请曹指挥使后堂就坐,上茶。” 薛韶随手将案上的东西整理好交给候在一旁的老三,起身。 曹荣三步并作两步,踩过大堂的积水快速上前,伸手就要抓老三手里的东西。 老三面色一变,抬手阻拦,俩人瞬间便过了四五招。 曹荣手硬如铁,击打抓握发出砰砰的声音,老三格挡时好像被铁块一样生砸,七八招过后他就有些招架不住,被击得后退了半步,后腰突然被一只手撑住。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侧边伸出,在一阵眼花缭乱的对招中精准的挡住曹荣轰过来的一拳,而后手腕一转,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 曹荣手一抖就要荡开他的手腕,却发现他的手掌顺着他的力转动,虚虚一握,却能牢牢定住他的手腕。 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曹荣的手。 他惊讶的抬头看向薛韶。 薛韶站在老三侧后方,脸上还带着浅笑,见他看来温和的颔首道:“曹指挥使,我这护卫武功不高,怕是不能让你尽兴。” 曹荣紧紧盯着他:“护卫?穿着飞鱼服的护卫?” 薛韶:“陛下给的护卫。” 曹荣无话可说,一抖被他紧握住的手腕。 薛韶微微一笑,适时放开手。 曹荣目中生寒,幽幽道:“他不行,我看薛御史武功却不弱,不如我们切磋一番?” 薛韶拒绝:“我是文官,不擅武,” 曹荣气笑了,抬起自己发青的手腕:“不擅武?” 薛韶面不改色的点头:“只是力气大些而已。” 他转头对老三道:“下去吧。” 老三立刻带着东西退下。 曹荣目光紧随老三手中的东西,等到人走下台阶,这才抬头去看薛韶,意有所指:“薛御史好手段,只是不知朝廷命官何时变成了贼?” “贼?”薛韶微微一笑,问道:“民贼还是国贼?” 他指着转过屏风去往后堂的老三道:“他手里拿的可是国贼的罪证,曹指挥使猜猜我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 曹荣目光沉沉的盯着薛韶看,场面快要失控时,宋浩哈哈笑着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来:“曹指挥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快快快,这大堂脏得很,先往后堂就坐。” 他无视俩人僵硬的气氛,冲上前挤在俩人中间,热情的招呼完曹荣又招呼薛韶:“薛御史忙了一上午,肯定又饿又累,我让人准备了茶点,快到后堂用一些。” 薛韶笑着侧身,伸手道:“曹指挥使请。” 曹荣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越过俩人往后堂去。 薛韶笑着在身后跟上。 宋浩在俩人身后大松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跟上。 老三拿着证据一转过屏风,就看到堂堂知府正扒拉在后堂小门那里偷听,看见他进来都不避讳一下,直到外面气氛僵化,他才脚步匆匆的往外冲。 老三觉得文官果然花花肠子多,劝架都要拖沓,他哼哼一声,快步从后门离开。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压着一块令牌。 他立即带着东西去找安辰:“老大,薛大人让我们去抄家。” 安辰接过纸,上面是薛韶亲笔写的抄没曹家的命令,末尾还盖着薛韶的官印。 令牌则是调用当地驻军的,这是皇帝给他的特权,本来是为了应对江南那群人预备的,没想到先在广州府用上了。 但,曹荣就是都指挥使,在这里调他的兵? 安辰瞬间明白了薛韶的打算,他扭头问:“国师呢?” “去找她大师侄了吧?” 谁也没想到,潘筠能在这里碰见王璁,更没想到的是,王璁挂出国师的名号还能被欺负成那样。 果然是天高皇帝远,曹荣在这里的确跟个土皇帝似的。 安辰道:“走,去找王璁。” “啊,不是去找国师吗?” “国师若在自然更好,不在,有王璁一行人也够了。” 正在热情给人介绍他的洗衣桶的王璁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他心头一紧,一直等着第三个喷嚏出来,却没等到。 他也自觉不像是感冒,那就是有人在惦记他。 谁啊? 大白天的惦记人,多耽误他工作啊? 一个客户不感兴趣,王璁同样热情的把人送到门外,一转身就看到站在巷口的一对锦衣卫,哦,不,是两个锦衣卫。 王璁默默地与他们对视。 一刻钟之后,王璁送走所有的客户,大门一关,带上所有兄弟跟着安辰离开。 安辰带他们回到知府衙门,直接打开武器库,让他们自选刀剑枪。 守在一旁的库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都是知府大人特许的。 宋浩不敢出人,更不敢站在曹荣那边,于是,他就一脸我不参与,私下里却给薛韶提供兵器,行各种方便。 甚至连他从城外调用被看管起来的军户,他也大开方便之门,让县令用其他借口将那些军户带出军屯,而后将那些人全部交给锦衣卫。 傍晚,曹荣喝了一肚子的茶却还没得到薛韶的准信,正要发脾气走时,却又被薛韶挽留用饭。 薛韶放缓了语气道:“倒也不是不能谈,只是曹指挥使太心急了。” 第1011章 抄家 本已放弃,决定启用最后一招的曹荣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杀巡察御史的代价太大,尤其锦衣卫在他左右; 而他到底是怎么躲过曹府上下这么多视线盗出一库房的财宝还是迷。 曹荣不能保证杀了薛韶却不漏消息,所以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愿意争取。 薛韶见他坐回来,微微一笑,转头让喜金下去安排晚饭:“请宋知府过来作陪。” 宋知府本想躲过这波,但喜金亲自来请,宋知府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还是去了。 酒桌上,薛韶和宋浩一起拖住曹荣,而衙役将知府团团围住,凡是曹府过来的人,全部拒之门外,要是闹起来,直接捂了嘴巴赶走。 宋知府还出钱请了百艺楼的乐伎过来唱曲,咿咿呀呀的,就算外头一时闹出声来,也难传到后院。 曹荣瞥了一眼轻轻点着手指的薛韶,眼中闪过讥讽。 原来薛韶不是不爱俗物,而是江南那群人没找到他爱的点啊? 曹荣目光扫过那几个乐伎,心中有了计较,反倒不急了。 而此时,安辰正带着锦衣卫和王璁等人将曹府团团围住,拿了手令,直接冲进曹府拿人。 潘筠从城外回来小院不见王璁等人踪影,寻迹跑来凑热闹,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曹府的管家带领一众士兵和家丁抵挡,直接亮出刀剑。 安辰厉声喝道:“薛御史奉圣命巡视,乃天使!见天使如见天子,尔等敢刀剑相加,莫非想造反吗?” 管家厉声回道:“你少诓人,我们指挥使不在,谁敢闯进府来,等同贼寇!兄弟们,贼寇入侵,全力击杀,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曹荣已伏法,被押在知府大牢里,你们还敢替他抗命!”安辰刷的一下抽出刀来,沉声道:“凡抗命者,格杀勿论!” 战斗一触即发时,趴在屋顶后的潘筠拿起瓦片掰了一角,手指轻弹,瓦片咻的一下击出,正中管家的后脖子一块,对方眼睛一翻,扑腾一声倒地。 安辰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大声道:“曹府管家已经降服,尔等还要抵抗吗?” 众人慌乱间,锦衣卫们大喝一声,王璁等人立即跟上,喊着:“缴械不杀!” 真的就有人丢下了刀剑。 但也有人脑子清醒,知道以曹荣的罪证,他们放下刀剑多半也活不了,直接挥着刀剑就冲杀上来,大喊道:“杀出去,救出指挥使,反了这不公的天下!” 安辰一脚踹过去,绣春刀直接一刀下去,把他整个脑袋都削了。 还不公的天下,他有什么脸喊这句口号? 王璁也踹开冲杀过来的人,用刀背将人敲晕,间尔护一下王小井等人。 潘筠在屋顶上掰瓦片,时不时的丢下一块。 曹府护卫一刀砍下去,正要砍中人时,砰的一声,不是刀歪了,就是手肘一痛一麻,瞬间无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49节 王家的伙计则是嗷嗷叫着冲入人群,完全是山匪的打法,一刀砍到脸前,吓得闭眼迎接死亡时,腿一麻,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再睁开眼睛,不仅躲过了砍过来的刀,砍他的人也扑腾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番激烈的战斗过后,己方战损为零,对方死了五人,除了一开始丢械抱头不动的人外,其余皆轻伤被俘。 死了的五人全是锦衣卫砍的,他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而其他轻伤则是王家的伙计和城外进来的军户壮丁干的。 不过,城外进来的军户更多的在外围包围。 他们不仅把曹府的六个门把住了,还分了人手看守围墙,两队之间一定要互相看得见。 他们绝对不允许有人从曹府里跑出来通风报信,以免功亏一篑。 这些军户比所有人都想弄死曹荣。 但,这边动静太大,即便府里的人跑不出来,外面的人也发现了不对。 当即有人四处报信。 除了给曹荣的同盟报信,就是找曹荣。 但没想到曹荣的同盟竟然也失踪了好几个,等他们终于打听到曹荣去了知府衙门后没再出来,转身奔向知府衙门时,街上已经开始宵禁了。 曹荣酒至正酣,隐约听到些喧闹,他歪了歪头,正想认真倾听,宋浩就举起酒杯道:“曹指挥使,我来敬你一杯,我们岭南地处偏僻,指挥使能坚持在此这么多年,宋某真是感激不尽,我想薛御史也知道您的辛苦,是愿意网开一面的。” 曹荣立即回神,端着酒杯斜睇薛韶:“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是宋知府知道我的痛啊,薛御史,可否网开一面?” 薛韶转着酒杯道:“好说。” 曹荣嘴角微翘,仰头喝下杯中酒,心中嗤笑,薛韶也不过如此嘛。 在知府衙门外的人见不到曹荣也就罢了,很快还被衙役以夜中喧闹,违反宵禁的理由扣下来,直接关到牢里去。 知府衙门附近安静下来,但整个广州城却开始热闹起来。 安辰拿下曹府之后,命老三押送一批人回去,其余人则按照投降和抵抗两个种类分开捆了就地关押起来。 然后留下一部份人看守曹府,他则带着剩下的人照着名单去抄下一家。 离开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屋顶,也不管人是不是还在,径直朝屋顶招了一下手,示意潘筠跟着。 王璁从他身边路过道:“我小师叔早不在那里了。” 安辰面不改色:“不管在哪儿,她能知道我的意思就行。” 潘小黑替他转达,正在往曹荣主卧放东西的潘筠随口应了一句:“让他们先去,我很快跟上。” 潘小黑瞥见潘筠往里放东西时还在中间夹了一张符纸,一脸无语:“你们道士疑心病都这么重吗?” 潘筠:“你懂什么,这叫掌控全局。” 曹府的管家被押送回知府衙门,半醉却清醒的宋浩当机立断,立即让心腹召集所有人手,去和安辰查抄剩下的人家。 竟真叫薛韶拿下了曹府,就靠城外那些低级军户,没有受过多少训练的军户? 宋浩当即决定站队薛韶。 薛韶从不会嫌弃同盟来得晚,直接写了一封信交给他。 让衙役们带着信去找安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宋知府,去的人必须听从安大人的安排,若有违命,直接以军法处置。” 宋浩连忙低头应是。 第1012章 钱归谁 广州城热闹了一晚上。 等曹荣醉酒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巳时两刻,此时,早起的鸟儿们都干完半天的活了,早起的人也不遑多让。 宋浩几乎一夜未睡,安辰他们辰时回来,他则卯时就洗漱好在大堂上等着了。 人都被抓了,但家产却还未查抄,一是人手不够,二是时间不够。 但主要案犯都已被捉拿,查抄家产只是后续,最主要是巩固证据,已抓的人要钉死,不能让他们反扑。 曹荣醒来时,他已基本被钉死。 账册、书信、还有属官的口供,除非曹荣能逆天,否则,他的罪名是定了。 宋浩这才大松一口气,匆匆向焦同禀报:“大人,曹荣及其党羽蒋丞及徐景等八人皆已被捉拿归案,家属也都被看管起来,您看……” 焦同:“你确定翻出来的证据可以定曹荣的罪?” 宋浩道:“我仔细查验过安辰带回来的证据,全是从曹荣的卧室中查出来的,来源正当,没有伪造的痕迹,的确可以定罪。” 焦同一脸疑惑:“曹荣向来谨慎,曹府不说铜墙铁壁一般,却也如密网一般,怎会轻易叫薛韶拿住把柄?” 宋浩不语。 焦同想了一下,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挥手道:“既然查出来了,就报上来吧。” 宋浩有些尴尬的道:“薛御史的意思是,此事是都察院和北镇抚司同办,案件不过地方。” 焦同皱眉:“拿人、查抄,甚至押送,哪一样不要地方配合?什么叫不过地方?” 宋浩道:“今早薛御史醒来便留下这句话,只许我们派户房的书记跟随,将查抄的东西入册,册子一式三份,地方一份,都察院一份,还有一份是给北镇抚司的。” 焦同不悦:“曹荣贪墨的东西都是从地方上来的,按律,抄没的东西要由地方入册后再送往国库,他这是不相信我?” 宋浩也叹息,摇头不语。 薛韶也正在和安辰说这事:“若只是寻常的贪墨案,我当然相信焦布政使,但曹荣贪墨的太多,不说那一宝库的金银珠宝,就潘筠后来搬空的那个库房,谁见了不心动?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笔钱怎么用,我心中已有打算,只等陛下同意,所以不能归入布政司。” 安辰问:“怎么用?” 薛韶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然绝大多数取之于军户,自然要用于军户。” 正好,朝中正在清查军务。 安辰目光微凝,道:“涉及到军队,五军都督府愿意让都察院和我们北镇抚司来管?” “我已托潘筠上书陛下,请五军都督府派人来协助,广东的都指挥使和一众参将千户被抓,涉及颇广,也需要新的武将来接手。” “案子只到曹荣这一环吗?”安辰问:“账目中消失的那几笔大的款项,看去路是流向了京城的五军都督府和内阁,不再查了?” 薛韶叹息一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递给安辰一张纸,道:“这是我拟定的给军户们的补偿,我算了一下大致的花费,不算宝库的那一笔,曹府三个库房的东西全部换成现银,勉强够而已,所以你们不仅要看住曹府的钱财,其他各家待抄的府邸也要看严了。” 安辰接过纸,一眼扫过,发现薛韶是统计了整个广东的军户。 他目光扫过案上一摞摞的账册和名册,嘴角微翘,抱拳道:“下官谨遵上官之命。” 薛韶挥了挥手,安辰转身就去找人。 找那些军户:“薛御史说了,抄了曹家,会给这些年所有受屈的军户补偿,还会面请陛下为尔等求情减免军粮,你们可要把曹府给我看严实了,那里面的赃银最后都是要赔给军户们的!” 衣衫褴褛的军户们一听,立即挺胸收腹,从丹田里吼出一声:“是!” 声音响彻天际。 这一声,让本来追随曹荣的千户所普通军官都迟疑了起来,最后默默地站定,默认了。 这些基层军官并未从曹荣等人手上得过利,只是吃的亏比普通士兵少些罢了。 薛韶若能肃清军队,他们也不期望得到补偿,只要新来的指挥使不像曹荣一样压榨他们,又逼着他们去压榨底下的士兵和军户就行。 干了缺德事,偏从未落到过好处,白挨骂了,良心上也过不去,不仅愧对国家和陛下,也愧对自己的良心。 他们要不是必须得当兵,早他么换地方换工作了。 这操蛋的差事真是多干一点都嫌烦。 安辰给军户们打完鸡血,还让他们分出一部分人手回军屯叫来更多的军户,要求就是和他们一样备受欺压的,最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精于算术或武艺和排兵布阵的最好。 这样的人在军户中还真不难找。 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去找同伙。 所以等焦同找到薛韶,刚开口:“你人手不足,不如让宋知府带人去协助你抄没犯官家产。” 薛韶就道:“安百户已经找足了人手。” 焦同皱眉。 薛韶道:“焦世伯,曹荣乃武勋之后,皇帝仁善,未必会要他性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焦同意味深长地道:“正因为他是武勋之后,你更要将其彻底铲除,以免他卷土重来,你若办不到,何不寻找同盟?” “结党必定营私,此非我所愿。”薛韶摇头拒绝。 焦同叹息道:“你和你叔父一样,所以当年他出事,名为王振所害,实则为众人所弃,此众也包括清流。前车之鉴,你难道还要重走一遍你叔父的老路吗?” 薛韶但笑不语。 焦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等人离开,潘筠从屏风后转出,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别怕。” 薛韶回头笑道:“我知道,至少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潘筠道:“文武之争,从宋至今从未断绝,而文武之外还有党争,若是做事都只从党争的利益出发,那天下最多的普通百姓怎么办?他们可没有人站在朝堂上。” 薛韶:“此事的关键点在陛下,只要陛下不屈从。” 潘筠嘴角微翘道:“别的皇帝我不敢肯定,但这位,我可以保证,他现在一定会站在百姓这边,而不会为了搞平衡忘了初心。” 第1013章 抓冯鸿德 潘筠和皇帝联系很便利,昨天晚上的事她一早就写符告诉他了。 现在她还可以把薛韶的想法浓缩起来告诉皇帝,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这就是信息差的好处。 在朝中众臣一无所知时,皇帝已经知道广东所发生的所有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0节 他大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来提前布局,将一些有效信息选择性的透露给一些人,和他们提前商量好要做的事。 潘筠想的没错,皇帝想的也正确,只是,在选人时出现了意外。 或者说,谁也没想到会出现意外。 皇帝选择将此事告诉于谦。 于谦夙来清廉公正,一听说广东驻军区发生这么大的贪腐行为,甚是愤怒,当即就和皇帝商量要派谁去接管。 对于薛韶提出的,将部分赃款用以安抚军户,重新分配屯田,给予一部分补偿,以及免去他们来年三成的军粮时,他没多想就同意了。 缺损的三成军粮就用这次抄没的脏银支付一部分,另一部分则要靠新去的都指挥使想办法。 “薛御史提到,让水军保护商船通过南洋以收取报酬,此法不妥,”于谦道:“国护民利是职责所在,我大明的水军保护大明的商船是应有之举,再以此盈利,我市舶司有何面目再向进出关的商人收缴税赋?” 皇帝觉得于谦说的有道理,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于谦道:“广东的军粮若不够,可由其他地方的驻军区调拨。” 他提议道:“陛下,由军中贪腐可知,不能将权利固于一人,一机构之手,若天下屯田、军粮另有一部负责,虽不能杜绝指挥使吃空饷,侵占屯田之举,却能够大量减少。” 于谦提议将天下屯田和军粮调拨权利收回兵部,不让地方指挥使再插手。 皇帝意动,却又有些担忧。 他想起潘筠说的,若对某一决策有疑虑时,就要三思而后行。 他当即压下想法,道:“先解决广东的事,其余事情待所有驻军区的军务清查清楚后再议。” 于谦应下,当即给皇帝提议了几个广东都指挥使的人选,基本是文官出身。 皇帝蹙眉。 于谦解释道:“此次广东落网的参将、千户颇多,据陛下所言,潮州、惠州、广海卫和肇庆府的千户所都牵涉其中,既然开弓,那就没有回头箭,为免这些武官落网之后贪腐之风再起,当断绝他们的联动之情。” “千户所的千户、百户皆从低阶武官中选取,那都指挥使就该以文官为首选,双方互相牵制。” 皇帝沉吟,微微点头,留下了他提议的几个人选,道:“朕再想想选谁合适。” 于谦就知道他会从这几个人中选人,没有立刻做决定,不是回去问皇后,就是去问国师。 于谦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问题,躬身退下。 待他一走,皇帝立即拿出黄符纸将人名抄在上面,然后问潘筠:“国师觉得,这几人中谁合适?” 潘筠那边正在喝茶,收到这个消息茶喷了出来。 她皱紧了眉头,没有回答,而是决定晚上回京一趟。 皇帝真是越来越离谱了,这样的事竟然都要问她,还有没有一点自主性了? 这样的风气一定要刹住,她要历练、要修炼,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算国事? 皇帝长大了,也该自主了。 潘筠按下符纸,正在此时,老三飞快来报:“国师,你猜谁来广州府了?” “谁啊?” “薛大人的丈人。” 潘筠抬头:“谁?” “冯鸿德呀!” 潘筠挑眉:“他怎么来了?曹荣叫他过来的?” 老三嘿嘿乐:“有趣的就是这个,曹荣没叫他。” 潘筠:“无令私自出驻地,这是要找死啊。” 老三道:“我们老大让宋知府去抓人,说是要给他们一份功劳捞,我们不能把肉吃了,连口汤都不留下。” 潘筠颔首:“安辰会做官。” 老三挤眉弄眼道:“人抓回来薛大人要亲审,潮州府那边要暂时隐瞒消息,我们一时腾不出手来,要查抄那边只怕还要当地的军户配合,国师,您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潘筠:“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去潮州府?” 老三挠了挠脑袋,尴尬的嘿嘿笑:“我们老大的意思是,您老有神通,既然要把这些脏银用于军户身上,那就不能让地方去抄没,否则,不说其中的损耗,这进了人家口袋里的东西,再掏出来只怕千难万难。” “薛御史是巡察御史,这个案子了了就要去下一处,我们这些锦衣卫更是天南海北的跑,不可能为这一笔脏银就留在这里和他们死磕,而到了京城,一来一回的打嘴仗,等结果出来,短则一二年,长则无限期,到时候就算陛下让他们把钱拿出来用于军户,只怕也没了。” “这钱都没有了,提议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潘筠:“我抄家?这钱总要有归处,之后交给谁?” “等新的都指挥使下来,提拔起新的千户、百户,这笔钱便有了去处,余下的,上交国库就是。”老三道:“相比地方政府,我家老大更相信您,当然,薛御史也是。” 潘筠轻哼一声,却没反对。 她想起了沈伯修和沈叔康,她于他们有诺。 老三见她没反对,就鼓动道:“国师,我们看热闹去吧。” 潘筠就跟他去看热闹。 知府衙门很快把一身便衣的冯鸿德抓了回来。 他带来的人一个不落全被抓了。 冯鸿德嚣张无比,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声喝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抓我,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个小小的潮州卫千户这么大的口气?”宋知府走出大堂,看着因为冯鸿德剧烈挣扎弄得乱七八糟的院子,眉头紧皱。 冯鸿德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宋知府:“你知道我的身份?” 宋知府一脸莫名:“你的身份很高吗?” 冯鸿德嘴巴翕动,勉强回神:“宋大人,你既知我是潮州卫千户,为何让人绑我?同朝为官……” “等一等,”宋知府抬手阻止他往下说,似笑非笑道:“同朝为官,容我提醒一下冯千户,你是潮州卫千户,为何身在我广州府?” 第1014章 审问 冯鸿德心脏一蹦,稳住心神道:“我是奉命而来……” “奉谁的命令?” “自然是指挥使曹大人。” “哦?可曹大人说,他并未给你下命令,冯千户,手书何在?” 冯鸿德瞳孔微缩,道:“我要见曹大人!” 宋知府嘴角微挑,挥手道:“来人,送冯千户去见曹大人。” 曹荣在大牢里。 这两天他过的有些懵,从那天醒来之后,他就被押到了这里。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他一下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他再忿怒,再持身份威压,也没人搭理他。 他就知道,薛韶是铁了心要和他作对,而且,焦同和宋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也站队薛韶,完全不怕他报复的样子。 整个白天,他都沉浸在愤怒中,在脑子里把薛韶来回大卸八块,后又进化到将人碎尸万段…… 但不管他多愤怒,薛韶都没出现,大牢里也没人搭理他。 发泄了一天,等到夜深人静时,曹荣理智开始回笼。 他先想到主卧里丢失的那些东西,然后想到被盗一空的库房,最后想到悄无声息,不知何时被搬空的宝库。 主卧暗格和库房也就算了,那宝库,连他亲生的儿子都不知道,薛韶是怎么找到它,又悄无声息将宝库搬干净的? 曹荣只能想到是薛韶,近期的广州府也就薛韶一个意外,除了他,还有谁呢?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些,他手中的势力得有多大? 曹荣开始恐惧起来,且随着黑夜越深、越长、越静,他就越恐惧。 暗格里的账册、信件,加上宝库里的财宝和账册,整个曹家都会死。 薛韶晾了他一天一夜,终于在今天肯见他。 冯鸿德被押到牢房时,薛韶正在审问曹荣。 主要是问,都有谁给他上供,他又给谁上供。 就算已经有账册,但账册上的一些记录用了密语,一般人看不懂,而他结案也需要曹荣的口供。 “惠楚,指的是惠州姓楚的?今年六月进献银三千两,这一个楚,是谁?” 曹荣道:“是楚翔生,一个地主,他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三了,却是个傻子,考了十次县试都没过,他就求我,我帮他儿子定了一个秀才的名额。四月份定的,钱六月才送到,拖拖沓沓,这生意做得一点也不畅快。 薛韶:“一个秀才功名,三千两?” 曹荣扯了扯嘴角道:“秀才而已,又不是举人进士可以当官,我并未危害百姓。” “举人从秀才而来,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却被尔等这样的人占去名额。” 曹荣:“县试又不是乡试和会试,年年都有,今年考不中,明年再来就是。” “今年有你运作占去一个名额,明年焉知没有另外一个人占去一个,甚至更多的名额呢?” 曹荣咧开嘴道:“那是他运气不好,他不去怪自己的运气,反倒来怪我?” 薛韶定定地看他一眼,没有反驳他。 三观不在一处的人,反驳他有何用呢? 薛韶只要处罚他,让世人知道,何为正确,何为错误就好。 薛韶扫了文书一眼,见他记下来了,便又问道:“京二柳石,二月出银六千两,这人是谁?” 曹荣不语。 薛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曹荣,到了这一步,你我皆知,你早已没有活路,你三个儿子,包括长孙次孙,皆有不法之举,即便不受你牵连,能活的也没几个,反倒是你那几个孙女和最小的孙子,他们年纪尚小,不曾做过坏事,你若能老实交代,立功表现,我会向陛下求情,对他们网开一面。” 曹荣一脸冷笑:“曹某岂是背信弃义之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1节 薛韶一脸冷淡:“你一个鱼肉军民,欺压同袍,负君负国之辈,谈何信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最大的信,保家卫国,扶弱济贫是最大的义,”薛韶道:“而你现在贪赃枉法,上负君国,下负士兵百姓,你有何信义?” 曹荣脸颊微微抽动。 薛韶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道:“曹荣,你觉得,和你一样的人,对你余下的子孙,他们是会照拂帮忙,还是会永除后患?” 曹荣没说话,但盯着薛韶的眼睛微微一缩。 正在此时,衙役押送冯鸿德进来。 曹荣和冯鸿德皆是一愣。 薛韶扭头看了一眼冯鸿德,又扫了一眼曹荣后似笑非笑的笑起来。 曹荣和冯鸿德一起看向他。 薛韶:“现成的例子在这儿,曹荣,五本账册,潮冯一共给你送银十二万八千两,冯鸿德只有一个女儿,以他之罪,冯鸿德必死无疑,而他的女儿,要么被流放到大同,要么流放到建州。只你一人,他就送了十二万八千两银,你猜他自己贪了多少钱?这么多钱,他能一点准备都不给他女儿留吗?” 薛韶身体前倾,问曹荣:“你想不想得到他留下的这笔财富?” 曹荣呼吸微促。 薛韶嘴角轻挑:“你想要,那你会怎么对她的女儿?利诱,还是威逼?利诱过后是弃之如敝履,还是好好地将人供在后院?” 曹荣还没说话,冯鸿德已经反应过来,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他是潮州府的土皇帝,但出了潮州,和曹家根本没有可比性,他从没想过和曹家结亲。 他盛时,女儿尚且够不着曹家的正妻位,何况他落败之后呢? 他几乎可以想见届时他女儿在曹府后院的处境。 他对曹荣怒目而视。 曹荣:…… 薛韶慢悠悠的端起一杯茶来喝。 曹荣抬起头来道:“你真能保住我那小孙子?” 薛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硬撑着不说,这样,结局是定死的,不会有一点机会。” 曹荣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后道:“你想知道什么?” 冯鸿德瞪大了眼睛,张嘴就要嚎,被衙役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巴拖了出去。 安辰等在另一边,他对冯鸿德微微一笑道:“冯鸿德,曹荣已伏法,你女儿和他孙子的结局如何,就看你们二人谁交代的更快,更多了。” 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冯鸿德,此时如遭雷击。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才那人,坐在曹荣对面的薛闻,他是谁?” 第1015章 中途回京 安辰轻蔑地看他:“薛闻?他叫薛韶,字闻韶,江南巡察御史!” 冯鸿德脸色刷的一下惨白,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一个文官,来查我们武官的事……我们的事当归五军都督府来管。” 安辰:“继续,你可以慢慢的抱怨,慢慢的忿怒,不知道隔壁的曹荣会不会等你。” 冯鸿德肩膀垮下,许久方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安辰想知道的可多了,冯鸿德都从哪些地方搞钱,钱都送往何处,他的钱现在藏在何处? 和曹荣不一样,冯鸿德喜欢买地。 曹荣家在京城,所以他喜欢把钱换成金银珠宝,好运回京城; 冯鸿德却是家在潮州。 冯半城可不是白叫的,除了强占田地外,他余下的地都是买来的。 不管是正常的买卖还是强买,反正他只要有钱就搞地。 所以冯鸿德的现银不多,但他的地和宅子很多。 这也有一个好处,抄家的时候,拿到他的资产清单和地契、房契,大半资产就在手中了。 安辰将他的供词交给潘筠。 潘筠就带上两个锦衣卫咻的一下飞到潮州城,直接溜进他的房间,按照他指定的方位一摸,果然摸出一个机关,将他的暗室打开。 潘筠和两个锦衣卫走进去:“为何贪官都喜欢搞暗室?” 锦衣卫甲:“好东西太多了吧?” 锦衣卫乙:“也有可能是为了保命。” 冯鸿德的暗室里也有黄金和银子,一箱一箱的,每一箱都装满了。 白银是二十两一锭的官银,黄金全是巴掌大小的金砖。 一箱老重,两个锦衣卫合力差点没抬起来。 潘筠只摸了一把金银,就开始翻找起来,很快在唯一的桌子下的抽屉里找到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地契、房契,最底下还压着二十多张大额银票。 潘筠看得心头火热:“看来冯千户很相信钱庄嘛,倒是曹大人,明明是大官,还是京城人,见多识广,却更喜欢黄金。” 锦衣卫甲:“因为银票更好携带吧,冯鸿德只有一个女儿,要是出事,银票一塞她就可以跑了。” 而现在这些都便宜了朝廷。 不错,是真便宜了朝廷。 潘筠将银票、地契和房契分开,一一入册,两个锦衣卫也清点好暗室里的金银珠宝,全部计入册后,潘筠将暗室搬空。 据冯鸿德所说,他的主要资产就在这间暗室里,抄了这里,余下的可以交给安辰他们后续来办。 三人走出冯鸿德的卧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潘筠对俩人道:“我要回京一趟,你们留在此处联系军户吧,最迟后天我就会回来。” 锦衣卫甲乙满眼羡慕和敬佩的点头应下。 潘筠接住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的潘小黑,待两个锦衣卫都平安离开后,她才拿出三宝鼎,放大跳进去后一飞冲天,直接朝京城飞去。 皇帝怀里揣着黄符本等了一天,等他把奏折都批干净,眼睛酸涩,一身班味的回寝宫时,国师还没回复他。 皇帝有些委屈,坐在椅子上有些不高兴。 皇后端给他一碗梨汁,道:“陛下降降火。” 朱祁钰不高兴道:“朕没上火,只是有些担忧,你说国师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国师那么厉害,她能出什么事?”皇后道:“依我看,国师是不想回复您。” 皇帝:…… 憋了半晌,他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 “广东都指挥使换谁是国事,陛下可以问兵部尚书,可以问吏部尚书,也可以问内阁,怎么能问国师呢?” 皇帝:“朕也没少拿国事询问国师的意见,国师都回答了,何况,此次广东的案子就是她告诉朕的。” “她是替薛御史报给陛下,一来,薛御史是国师的朋友,二来,她怜惜百姓,三,她想陛下成千古明君,既然见到了,就告诉陛下,”皇后道:“可不代表她就愿意插手国事。之前陛下问的都是一件事当不当做,可没问过她具体的人事任免。” 皇后低声道:“陛下,您是好心,国师也是好人,但人心的欲望一旦放大,人就会改变。” “妾身进宫时间晚,不曾见过王振,但妾身听说,王振在先帝幼时也是一贤良人,时常规肃先帝读书识理,因此太皇太后和三位杨阁老才不禁止先帝亲近王振,等到先帝称王振为师,而王振行事又越发霸道,多次越过先帝做决定时,太皇太后才想要杀他,可见,人心是会变的,而紫禁城是天下权利最高之地,身在其中,变得更快,更大。” 皇帝愣住。 皇后握住皇帝的手,轻声道:“陛下,国师不回复您,是她知礼,晓分寸,这是好事,您应该感激她才是,怎能因此而气恼呢?” 皇帝是个听劝的人,更何况,皇后说的很有道理。 他低垂着脑袋,半晌才叹息一声,抬起头道:“多亏有你。” 皇帝被皇后劝得心里舒服了,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未亮他就爬起来去上朝,等早朝结束,成敬小步走过来,低声禀道:“陛下,国师回来了。” 皇帝眼睛一亮,低声问道:“现在何处?” “在御书房侧殿等候陛下召见。” 皇帝立即起身前往御书房。 潘筠正在享受皇宫的早餐。 皇帝大踏步进来时,她正夹着一个大肉包子吃得津津有味。 皇帝一下就饿了,他急着上早朝,只吃了两块点心,这会儿也饿着呢。 潘筠放下筷子,慢悠悠的起身,正要行礼时,皇帝已经快步走过来,抬手道:“国师不必多礼,来人,将朕的早食也送到这里来,朕要和国师一同用饭。” 成敬应下,让宫人下去准备,他亲自伺候二人用饭。 皇帝关切的问:“国师是从广东回来的吗?” 潘筠点头:“是,目前抄了三家,有一部分抄没的资产在我这里。” 潘筠也不怕皇帝消化不良,直接把薛韶的奏折递给他看。 那上面有详细的情况说明,以及他对广东军屯的整改建议。 潘筠顺手送上这段时间他们抄没的资产清单。 厚厚地一沓纸,皇帝只翻开第一页就震惊的站起来:“这,这,这比朕还有钱啊~~” 潘筠意有所指的道:“相比唐宋的藏富于民,我大明倒像是藏富于官。” 朱祁钰脸色通红。 第1016章 教皇帝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2节 吃过早饭,潘筠跟着朱祁钰进御书房。 御书房是皇帝办公的地方,中间是用来面见大臣的,有很大的空间。 潘筠让人出去后,就给皇帝展示了一部份他们抄没回来的资产。 成敬留在屋里,哦,在潘筠看不见的地方,这御书房里还有两个暗卫趴着。 所以屋里的四人齐刷刷被金银珠宝闪到眼睛了。 皇帝伸手摸了摸那尊盘膝而坐的半人身高的金佛,伸手推了推,竟然没推动。 潘筠幽幽地飘过来,道:“我戳过了,是实心金铸,薛韶称了一下,整两百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皇帝手都抖了一下:“实金?” “实金。” 坐拥天下的皇帝看着金佛的目光都变了,一般来说,这么大、这么重的金佛不应该只裹一层金箔吗? 竟然搞实心。 两百斤黄金啊,这得多少两白银,够干多少事了? 潘筠道:“薛韶和安辰说,这不算值钱东西,黄金和白银是那一堆东西里最不值钱的两样。” 皇帝呼吸急促起来,问道:“薛爱卿说,安置广东军户需要多少钱?” “陛下放心吧,只要钱能用到实处,抄没的这些起码有六成可以回归国库,够朝廷做很多事了。” 皇帝愤愤,原地转圈道:“简直岂有此理,若是把这等贪赃枉法的武勋都抄了,国库岂不盈满?看来,果真要像于爱卿所说的那样,当削弱他们的权利,以免他们贪墨成风。” 潘筠摇头道:“陛下,文官所贪并不比武勋少,治贪应该是针对的所有官吏,而不仅只限于一方,我不建议将屯田军粮的管理权给兵部。” 皇帝微愣,他以为潘筠应该是支持的,不由问道:“为何,您不也恼恨他们欺压军户吗?由兵部统一管理,地方指挥使和千户所对军户的限制减弱,再想欺压他们就难上许多,且有更大的几率被兵部发现。” 潘筠只说了一句:“屯兵之责、之权当归属五军都督府。” 皇帝微微蹙眉,还在思考,潘筠提及她回来的主要目的:“陛下,你虽从未受过明君的教导,却很聪慧,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做皇帝只要抓住最重要的三点,你便能做好一个皇帝。” 朱祁钰:“以民为本,兼听则明,手握兵权?” 潘筠点头:“民,代表了天下大多数人的利益,陛下以他们为本,可得民心;兼听,就能减少错误的决策,治国,不是做最多正确的事,而是做最少错误的事,少做错事,天道自然,人心向光,自然会走向明处;手握兵权,就是要确保陛下可以实施前两项,你要记住,世间万事万物不管多复杂,归根结底是力量的碰撞。” 朱祁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可,可您不是说得民心者得天下……” 潘筠:“我大明的屯兵制,你知道到今日,天下是军户的百姓有多少个吗?陛下,你若不得民心,这些军户会听从你的命令吗?他们还是你的军队,是你的力量吗?” 朱祁钰沉默。 “所以力量和民心从来不是矛盾,而是同向。越得民心,兵权越稳固,力量越强大。” 朱祁钰点头,表示明白了:“可这和朕选最新的广东都指挥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潘筠道:“新的广东都指挥使,陛下可以问内阁、问兵部尚书、问吏部尚书,甚至是随便问朝中任一小吏,甚至是宫中洒扫的宫女都可以,唯独不该只问我。” “只?” “是,”潘筠一脸严肃道:“贫道的确修炼有成,也能看到些天机,但我非神非仙,即便是神仙,也有力所不及之时,陛下怎知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就是正确的答案呢?” 朱祁钰:“……国师,你也太实诚了,作为国师,你不应该想尽办法让朕相信你,即便你说错了,也要朕相信你是对的吗?” 潘筠摇头:“陛下,我是希望你成为一个明君,而不是昏君。这世上神仙都会做错事,人又怎可能一个错都不犯?”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错不认,为了面子和利益一错再错,将错误进行到底,”潘筠道:“陛下回头看,历来明君,哪一个没有做过错事?但他们做错了,他们都认,然后改正。” 朱祁钰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若有一日有人在陛下面前坚持自己不会犯错,那一定是个奸臣佞臣,包括贫道,遇到此人,陛下当远之。” 朱祁钰认真地点头。 潘筠满意,这才继续道:“陛下,即便臣说的是正确的,身为君王,您也不该只问我一人的意见,既然是兼听,你就应该多问一些人的意见。” “广东都指挥使乃是二品大员,你询问谁的意见,谁都有受陛下看重的感觉,也更愿意为陛下出谋划策。” 朱祁钰一听,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问:“那国师可有此感?” 并没有,她只有种工作增加的感觉,本来新帝登基,国家正常运行,她只要时不时的提点一下皇帝,再专心自己的修炼和历练就行。 不过在朱祁钰的满眼期盼下,潘筠扯了扯嘴角道:“有,可是很快,贫道心中便升起担忧,陛下,以后国事就要多问朝臣,除了内阁和各部大臣外,还可以问翰林院的翰林,他们可都是进士及第,年长稳重者有,年少不失志气的亦有,兼听则明,兼听则明。” 翰林院里那么多翰林,一路通过县试、乡试、会试和殿试,过五关斩六将,不把这些人用起来,实在浪费。 朱祁钰被潘筠说得热血沸腾:“国师说得对,是我想的太少了,有些国事的确可以拿出来询问百官意见,那国师,你觉得于谦提议的这几个人选如何?” 怎么还问她? 潘筠道:“对这几个人,我全都不了解,陛下何不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朱祁钰:“国师真的没有一点意见吗?” 潘筠揉了揉额头道:“陛下,你还是再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吧,待你定好真正的人选,我再为他们算一卦。” 朱祁钰暗道:这话的意思是,于谦推荐的这几个人都不怎么合适? 第1017章 善后(一) 朱祁钰决定听从国师的意见,多问几个人。 潘筠提醒了他一句:“陛下既然认同薛韶对广东的处理办法,就应该选一个能执行此法的人。广东若能遵从陛下的意志,那就不再是偏远之地。” 朱祁钰垂眸,心中已有了主意。 教完皇帝,潘筠没有多停留,当天晚上就返回潮州府。 皇帝选出人来估计还需要时间,她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呢。 潘筠返回潮州府时,潮州府还一片平静,上至知府,下至百姓,没人知道冯鸿德被抓,都以为他在外面狩猎呢。 倒是沈伯修和沈叔康,因为提前知道国师和御史在查冯鸿德,反而察觉到了一些。 所以锦衣卫开始在军户中寻找受害者时,兄弟俩观望了一通后就主动出现了。 潘筠出现时,俩人正带着一众兄弟趴在墙边盯着斜对面的冯府看。 潘筠拍了一下沈叔康的肩膀,沈叔康动了动肩膀道:“别催,我能盯住。” “是我。” 沈叔康兄弟几个猛地回头。 潘筠问:“锦衣卫呢?怎么就留你们在这儿?” 沈伯修连忙道:“潮州卫好像察觉到了,刚刚来了好多人,还在冯府没出来呢,两个锦衣卫大哥进去听动静,让我们在外面盯着,只要盯紧冯小姐和运出来的财物就行。” “行,你们继续盯着,我进去看看。” 沈叔康也想去,被潘筠敲了一下脑袋道:“老实待着。” 沈叔康只能看着她像一只鸟一样飞上屋顶,却又像一只猫一样沿着屋脊快速踩过去,不多会儿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冯府后院一片混乱,箱子在院子里敞开,管家带着人正源源不断的从库房里把宝物拿出来塞进箱子里。 冯小姐带着丫鬟跑出来阻止:“我爹只是出去狩猎,你们想干嘛?” 管家一边拦住冯小姐,一边把她往外推,一脸痛心疾首:“哎呀小祖宗,您就别添乱了,老爷都三天没信了,广州府传出的消息,说是曹指挥使都被京里来的御史拿下了,老爷正是往广州府去的,事情只怕早出了,老爷就瞒着我们呢。” “你骗人!” “没骗你,小姐,老爷早做好安排了,一旦出事,立刻收拾财物带你走,小姐,你快想想,老爷的银票、印章放在何处?快快取来,我们今日就出城离开。” 冯小姐怒目而视,甩开管家推拒的手喝道:“危言耸听,我告诉你,有我在,谁也不许拿家里的钱财逃跑!” 她厉声道:“我爹只是三天没信,又不是三年、三个月,他一时忙忘了,或是送信的人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一定,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话音才落,院门被一脚踹开,一队兵士从门外鱼跃而入,为首的几个低阶军官烦躁道:“与她废话那么多作甚,直接把人捆了带走,趁着官差没上门,赶紧把金银珠宝一划拨带走。” 冯小姐被他们拉扯,吓得尖叫连连,身边的丫鬟只要敢阻止的,一并被拉住捆起来。 潘筠落在两个锦衣卫身后,皱眉不解:“这是在闹什么?” 两个锦衣卫回头,惊喜交加,立即解释道:“他们这是想分赃后逃跑。” “我还以为他们这么急匆匆的来是里找冯小姐拿主意的,竟然是想把冯小姐和财产一并掳走。” 潘筠蹙眉:“去报官府。” “那冯家抄没的资产……” 潘筠道:“陛下有手令,姓林的不想进去,他就得看住这笔钱,不敢动分毫。” 冯鸿德大部分的财产现在在她手里。 锦衣卫甲应下,当即起身离开去报官。 潘筠就趴在他的位置上和锦衣卫乙一起看热闹。 等到俩人看到大街上朝这里奔跑的衙役,当即对视一眼,开始在屋顶上挑选瓦片。 院子里,军官们已经带着士兵把冯小姐和她的两个丫鬟都绑了丢在一旁,嘴巴堵得死死的,然后进屋里抄东西。 凡是看着值钱的全都搬出来塞进箱子里。 潘筠将瓦片掰成一块一块的,他们也把冯家的资产抄得差不多了。 管家让人在一棵树底下挖出来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黄灿灿的金子,又去不远处的假山里转了一圈,搬出一箱白银。 冯鸿德的卧室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不过对方没发现暗室,自然也没看到空了的暗室。 几个军官一味的烦躁,转圈道:“冯半城这么有钱,怎么可能只有这点?地契呢,房契呢?金银的数量也不对,老冯,该不会是你私吞了吧?” “天地良心,我怎么敢私吞?的确是只抄了这些,老爷并不十分信我,但我知道,他在钱庄存了好大一笔钱,全换成了银票。”他的目光看向被丢在一旁的冯小姐。 军官们了然,抓住冯小姐,不怕问不出来地契、房契和银票的下落。 “把冯小姐带上,我们走!” 一个士兵正要上前抓起冯小姐,砰的一声,他的手瞬间剧痛,他哀嚎一声,才抓着自己的手后退两步,破风声不断传来,瞬间哀嚎声四起。 与此同时,冯府大门被撞开,衙役和沈伯修兄弟几个一起冲进来。 潘筠将手中的瓦片如天女散花一般抛出去,它们就好似活了一般,咻咻一样朝下疾冲,精准的打在他们的膝盖窝,院中瞬间跪了一地的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3节 其他下人看到冲进来的衙役,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朝别的门跑去。 才一抽开门,守在外面的人就朝他们咧嘴一笑,然后当胸一脚又把他们踹回去了。 鸡犬升天,平时冯府的下人也没少仗着冯鸿德的威势作威作福。 这些军户子弟特别讨厌他们,能出脚时绝对不出手。 冯府的几道小门全被守得死死地,没有一人逃出去,自然,也没有一文钱流出冯府。 所有财产都被记录在册,由林知府派人和军户们一起看守,只等上面的处理结果出来。 同时,薛韶已经联系好各府县,同时行动,将牵联其中的武官和地方官一并捉拿,家产暂由地方衙门和军户一同看守。 很快,薛韶的处理办法下到各府县,由地方府县和军屯合作善后。 第1018章 善后(二) 像冯鸿德这样为首的武官被捉拿,被其胁迫而随从的轻罪者可戴罪立功。 抄没的所有资产,田产全部归于军屯,分给被强占了屯田,或是田不足数的军户。 田产不够分配,则从抄没的金银珠宝中取一部份,根据账册所记赎回五年内被他们强卖出去的屯田。 这也是薛韶没有让军屯完全处置这部分赃款的原因之一,当地士绅和曹荣、冯鸿德等人勾结,低价买进了不少屯田。 要将这些屯田买回来,就需要当地县衙出面调和。 薛韶是个好官,想要各县县令把这些士绅凑在一起做他们的思想教育,潘筠则是直接让安辰去找各府知府和县令:“告诉他们,给他们三天的时间,从军屯买走的田地原样给我送回来,否则,贿赂官员、侵吞军田是何罪,不用我给他们普及吧?” “家里要是缺《大诰》,我不介意送他们一本。” 安辰一听,当即去书店买空了《大诰》,然后给各地知府送去,转述了潘筠的话,并加强道:“我们锦衣卫可没薛御史那么有耐心,或者他们想到诏狱一游?” 几天下来,其他地方的锦衣卫已经赶到,安辰现在人手充足,加上有各地受害的军户帮忙,抓人用刑方便得很。 知府们拿到《大诰》,默默地给各县令送去,县令们则给那些在士绅送去。 安辰特意多送了,所以县令们除了给那些名单上的士绅送外,犹豫了一下,还给一些不在名单上的士绅送去,并将安辰的话转告一遍。 盯着他们的军户立刻向锦衣卫们汇报。 安辰冷哼一声:“果然和薛御史说的一样,这里面有漏网之鱼。” “老大,要不要去查?” 安辰:“不必,抓到证据也就罚钱打板子,能吓住他们,让他们自己吐出赃款就行。” 事实证明,潘筠的吓唬和安辰的手段很管用,三天时间内,薛韶收到了很多退回来的田地,一文钱没花。 薛韶忍不住沉默,看来锦衣卫还是很能吓唬人的。 他看向依旧隐身的潘筠,问道:“你什么时候出面?” 潘筠猛地看向他,警觉道:“你想干嘛?” 薛韶揉了揉额头道:“我能干嘛?你不是要修功德吗?这是多好的一件功德,只要公开,整个广东军民,无不以神代之。” 潘筠:“但你是御史,你主动提起这事,我总有种要踩坑的感觉。” 薛韶:“我们是朋友,工作之余保证你的利益,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潘筠一脸怀疑:“是吗?” 薛韶肯定的点头:“是啊。” 潘筠想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坑点,迟疑着点了点头道:“沈伯修兄弟知道我的身份,如今潮州府军户中已经传遍了,过不了多久广州府这边的军户也会知道,倒不用特别宣传。” 薛韶:“不够。” “什么?” 薛韶道:“你是国师,怎能如此似是而非的在私底下传?你得光明正大的出现,得轰轰烈烈的出现。” 潘筠:“……” 她干脆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吊儿郎当的问他:“来来来,你说一下,要怎样轰轰烈烈的出现?” 薛韶道:“我拿赃款购进了一批粮食、农具和种子,现在受害名单也都整理出来了,我预计后日在城门外给所有受到不公的军户均田、分过冬粮食、农具以及种子,到时候你现身来看好不好?” 潘筠:“是宋浩不配合,还是焦同不同意你这么干?” 薛韶嘴角微翘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各府抄家的实际财物和账面上的不符,也不符合他们历来收受的贿赂、侵占的军饷和屯田,宋知府联合焦布政使不许我再动用余下的赃款,还要我交出隐匿的赃款。” 潘筠啧啧两声:“都到了这步,你还不把我招出来?” 薛韶道:“反正都要出现,你不如在众目睽睽下出现,我解开嫌疑,你也收获功德。” “功德就是民心,你跟我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就不怕朝中的文臣清流们骂你?” 薛韶道:“朝中的文臣清流可有不少敬佩仰慕你,毕竟,你得宠,总比一些内侍得宠要好得多。” 潘筠轻哼一声,不再反对。 薛韶当即准备起来,让人在城门外搭了一个高高的台子。 焦同见了皱眉,忍不住和宋浩道:“我越发看不清他了。” 宋浩道:“如此大张旗鼓,倒像是要收买人心。” “老师的品德令人高山仰止,薛瑄虽过于刚直,却也令人敬佩,我这世侄,我以为他与薛瑄一样,可先是赃款数目不对,如今又大肆收买人心……”焦同摇了摇头,叹息道:“难道老师一生清誉要毁在此子手上?” 宋浩低声道:“大人何不私下劝一劝?曹荣悄悄让狱卒送出信来,他宝库里消失的金银珠宝,其价值是三个库房的十倍啊,而今,我们也只拿到两个库房的账册,宝库和第三库房的宝物至今没有踪迹。” 焦同紧抿住嘴。 宋浩偷眼看他,顿了顿,继续小声道:“大人,除了曹荣,还有冯鸿德等人,他们家中的财物或多或少有遗失。薛御史审问起来,一副掌握其中的模样,从他拿出的证据看,他也的确早掌握他们的证据,他既能拿到这么重要的证据,那悄无声息的转移一部分赃款不也轻而易举吗?” 焦同:“这么多钱,你以为都是银票?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怎么可能一点动静没有?我一直有些疑惑……” 焦同想到曾从老师和师兄弟们那里听到的一些传言,难道薛韶果真去修道,且学有所成了? 他可是听说,修者是真会袖中乾坤的,国师修有所成,她肯定会。 而薛韶和国师是好友。 焦同没有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选择压在心底。 他打算找机会试探一下薛韶。 焦同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来得及出手试探,薛韶就主动给了他一个答案。 九月初五,天高气爽,广州府的军户们齐聚广州城外。 高台之下,众目睽睽之下,潘筠脚踩锅鼎从天而降,阳光照射在鼎身上反射出强烈的光芒,闪得众人泪光闪烁,差点瞎眼。 第1019章 善后(三) 焦同站在一侧,嘴巴微张的看着潘筠肩扛黑猫,背负长剑,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三宝鼎砰的一声落在台上,她则先三宝鼎一步飞跃而下。 薛韶对震惊的军民道:“这是国师,曹荣之祸,全赖国师相帮,否则,他们转移赃款,国家和百姓都会损失惨重。” “而今赃款全部被抄没,这些年来,因曹荣逼迫失地的军户都可领回属于自己的军田!” 此话一出,山呼海啸,“国师,国师——” 最激动的几个人直接冲到最前面扑腾一声跪下,朝着潘筠哐哐磕头。 灵境疯狂的滴滴滴,一直进展缓慢的蓝色功德值进度条开始肉眼可见的往前挪。 潘筠在这山呼海啸声中心潮澎湃。 这才是有恩必报啊~~ 百姓们这么好,她怎忍心不回报一二? 而让天下百姓好,便要让国富、国强。 惟有明君方能使国富、国强。 潘筠目光凌冽,上前两步,抬手止住他们海啸般的夸赞,朗声道:“此间事陛下已悉知,他心甚痛,自太祖高皇帝始,军户便是我大明的第一道屏障,卫国守土乃军士之责,而所有军士出自军户。” “军户子弟付出更多,因而太祖高皇帝便给予军户子弟更多!”潘筠道:“屯田,我军户子弟不必缴纳赋税,而是缴纳军粮,上缴的军粮养的是我们自己,养的是同袍,是兄弟姐妹!军户子弟有学上、有房住、病有所治……这些都是太祖高皇帝给军户子弟定下的蓝图,奈何当时国力有限,所以不能全面实行。” “但现在,国力上升,只要我等努力,这些完全可以实现,”潘筠大声道:“陛下愿与众军户同力奋斗,早日实现太祖之愿!” 军户们心潮澎湃,就连来凑热闹的民户子弟都忍不住拽着父亲的袖子道:“爹,我要当兵,我要入军户!” 他爹兴奋的脸一顿,冷静下来,转头就拍他的脑袋:“你闭嘴,军户岂是那么好当的?那就是画的饼,看得着摸不着,更吃不着。” 话音才落,潘筠在高台上道:“陛下有旨。” 潘筠从袖子里拿出出宫前皇帝写给她的圣旨,这圣旨是给薛韶的,但薛韶又给了她,让她在台上宣读。 潘筠展开,觉得圣旨上的文言文太绕口,干脆说人话:“陛下有旨,明年广东驻军屯田军粮减免三成,今年核定每户成丁发放五斗粮,半丁和女丁发放三斗粮,权做过冬食物。” 现场一静,而后军户们纷纷跪下,山呼万岁,这一刻,新帝在广东军民的心中也达到了最高点。 潘筠嘴角微翘,看向薛韶。 薛韶一脸笑容,见她看来,眼中盛不住笑容般流淌开来,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焦同。 焦同沉默的看他,心绪复杂。 搞完宣传,大家就开始上真料,军户们按照军屯排好队,拿着户籍资料,报上名字后领取新的地契。 薛韶带着都指挥所剩下的官兵和县衙的户房一起,基本上将军户们原先被强占去的田地原样还回去。 原样田地收不回来的,也就近给分了一块。 只要照着地契去找,一定能找到,而且军屯管事也会帮着去丈量确定。 发完地契,转身到隔壁就能领到新发的农具,依照皇帝所要求的过冬粮,以及部分种子。 广州府冬天是可以播种瓜、豆和各种菜蔬的,因为屯兵们被无限压榨,根本就没空打理自家的菜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4节 而今压在头上的曹荣等几座大山被掀翻,大家现在就可以犁地种植菜蔬。 种菜、种豆、种瓜,不仅自家可以吃,还可以拿去卖。 老朱不禁止军户子弟经商和科考,只要每一户军户有一个成丁入伍参军就行,其余人,可以选择耕种自家的屯田,也可以读书科举,还可以出去经商。 可以说,军户子弟反而相对自由。 民户经商多了会打上商的标签,工匠更苦,不能随便移动,还得年年服役。 要不是大明经常打仗,军户子弟得上战场,这真是最受欢迎的户籍了。 不过,新分到田地的军户们此时心里跟灌了蜜水一样甜丝丝的,恨不得当下就扛着长枪和刀剑上战场,为皇帝、为大明冲杀,根本不觉得身为军户要上战场不好。 焦同看着这一切,心中更复杂了:“我等努力多年都没达成的事,国师一出现便做到了。” 宋浩惊疑不定:“大人,那真是国师?” “天下谁敢冒充国师?谁又敢假传圣旨?”焦同瞥了他一眼后道:“还是在你我和薛御史的面前。” 宋浩盯着台上的潘筠喃喃:“还真是国师?国师竟如此年轻……” 焦同盯着潘筠看,他曾见过潘筠一面,在京城的时候,却是匆匆一面。 当时潘筠在他眼里是,薛瑄案中的御史潘洪之女。 没想到,昔日京中为父为叔伸冤翻案的两个小苦瓜,今日一人成了国师,一人成了御史。 而昔日并肩而战的二人,今日还是并肩站在一处。 焦同对宋浩道:“不要再想曹荣的那笔赃款了,尽全力辅助薛韶善后吧。” 宋浩一惊:“大人,广州港还有二十万两的缺口,从广州城到广州港的官道要拓宽,初步估计还有一万三千两的缺口,更不要说广州市舶司就只买了砖头,这些花销……” 焦同打断他的话:“再想办法,这笔钱多半在国师身上,薛韶既然敢将它清楚的记在账册上,还让锦衣卫保管,可见他不是要和锦衣卫私吞这笔钱,而是要绕过我们的手送回国库,你觉得你能从皇帝手里和户部的口袋里掏出钱来?” 宋浩忍不住嘟囔:“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贪污巨大,这笔赃款明明也有广东百姓的血汗钱,安抚军户我没意见,余下的,怎么能全部收归国库?” 焦同蹙眉。 宋浩不肯放弃,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广州府正是用钱的时候,除了广州港和各处官道,还有教育也要跟上。大人,朝廷正在开展蒙学普及,要大开社学,我们岭南的教育本就比不上江南和中原一带,再在社学上落后,以后怕是两榜中都没有我广东子弟的名字了。” 第1020章 善后(四) 焦同:“那你去找国师和薛韶要钱。” 宋浩:“……大人,我哪有那个面子,但您是薛教谕的弟子,是薛御史的师伯,您出面,薛御史怎么也要网开一面,手松一松。” 焦同横了他一眼后道:“他若是网开一面的人,我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吗?” 宋浩不说话了。 潘筠出现后,广州府的善后工作以极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而广州府之后,其余各府也纷纷以广州府为例,一直收在灵境里的赃款也终于有了用处。 潘筠按照薛韶的账单给各府送了一笔钱,保证善后工作可以有序进行。 最难做的其实是潮州府。 冯鸿德在潮州府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 年轻一代,自记事起就是冯半城,他们就是要给冯半城耕地、播种、收获; 冯半城是他们的东家,他们皆要仰仗冯家而活。 可现在冯半城倒了,来的官兵说,他们是军户,家中曾有良田,于是分了地,分了农具,一下从冯家佃农成了有田有地的军户。 一个商人忍不住讥诮道:“不过是从冯家的佃农变成大明的佃农罢了。你们现在种的地是屯田,可不是自己的,不能买卖。” “那我也乐意,以前给冯半城种地,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给军队种地,一亩只需纳军粮一斗,余下的全是自家的,要是自己开垦荒地,头三年免军粮,熟地后方纳军粮。” 小伙子说起来满腹委屈:“给冯半城种地时,我们不想开荒,他还逼着我们去开荒,辛苦种下来的粮食他全部收走;要是我们自家开出来的荒地,头几年他不管,可一旦种熟,他就说原来那块荒地是他的,只是没找到佃农耕种,就这样把我们养熟的地收走。” 反正,现在就是比之前好。 他们乐意! 商人摇头,一副他们愚蠢,活该被坑的模样:“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 的确,还真有人觉得这是坏事。 冯鸿德一被抓,他们就好似失去了主心骨一样,难受不已。 分到了土地也不开心,“这要是地种坏了咋办?交不足军粮咋办?被抽调去卫所、上前线咋办?有冯千户在,好歹有个人挡在牵头,朝廷抓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气得沈叔康就要把地契抢回来,被沈伯修一把拉住拽出屋去。 潘筠掐腰站在田埂边吹风,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面对面红耳赤的沈叔康,她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沈叔康别扭的上前,他觉得很羞愧,脚指扣地,低垂着头道:“国师,这些人不知好歹,但只是极少一部分,我们潮州卫其余军屯的军户都十分感激国师和薛御史,冯鸿德被抓实在是大快人心。” “我知道,”潘筠道:“这是个体的差异,不能以个例代表整体。” 她道:“他们可以像菟丝子一样依附冯鸿德这样的人,但国家却不能不给他们最基础的保障,那份地契就是保障。” “可他们不领情,国师您为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不觉得,”潘筠道:“他们只是愚蠢,被蒙蔽了而已,失去了冯鸿德这个蒙住他们脑子的人,自然惶恐。” “那怎么办?” “再给他们蒙起来就是了。”说罢,潘筠走向那低矮的房屋,没有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直直地看向屋里伤心抹泪的中年男子,目光再一扫,扫到他身边一脸麻木,乖顺坐着的女子和一双儿女,道:“你五行属水,而冯鸿德五行属土,土克水,他过得越好,你过得越惨。” 中年男子愣愣的抬头,一时忘了哭。 潘筠背对着阳光,让屋里的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周身踱了一层金光。 潘筠道:“你的贵人应在你的妻女身上,你妻子脚踏实地,有守家之相,摆脱了冯鸿德这个专克你的上峰,再对妻女好一点,多听妻子的建议行事,远的不提,至少你是寿终正寝,儿女孝顺的命格。” 中年男子听得入迷,站起来问道:“真的?” “那还有假?”沈叔康从潘筠身后探出头来道:“这可是国师,国师!” 中年男子咽了咽口水,僵硬的转头去看妻子。 老妻的脸比他还僵硬,一脸的不可置信。 潘筠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军中学堂开学,送你女儿去读书吧,她月柱有文昌贵人、学堂,时柱有华盖,不去上学可惜了。” 中年男子连忙追出门去,却发现潘筠一眨眼就走远了,他只能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走的沈伯修,问道:“什么意思?” 沈伯修抖开他的手道:“意思是你女儿可以考状元。” 中年男子瞪眼:“她是个女子,怎么考状元?” “不考状元,读书之后也会有别的出路,国师不也是女子?”沈伯修道:“这是你自家的事,送不送在你。” 中年男子回头看女儿,犹豫不决,最后慢慢看向妻子。 老妻也看向女儿。 只有十二岁的女儿目露祈求。 麻木的母亲脸上闪过一抹坚韧,她对中年男子道:“送!国师说了,我和女儿旺家,家里的大事听我的利你。” 中年男子咬咬牙应下了。 出现了新的事,有了新的寄托,中年男子一时忘记了冯鸿德,家中的凄风苦雨自然也消失了。 小女孩暗暗将桌上的地契收起来,直到晚上才悄悄塞给母亲,低声道:“娘,我们家也有地了。” 不管她爹高不高兴,反正她是高兴坏了。 老妻也高兴。 母女二人悄悄的高兴,不一会儿,十四岁的儿子也摸进来,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才迅速的收起地契,转身铺床。 追着潘筠离开的沈叔康高兴的汇报道:“这就是最后一家了,其他家都收了地契,分到了屯田,今年是来不及了,但明年,我们一定要种很多粮食。” 潘筠笑着颔首,问道:“你呢,你年纪还小,总不能把所有时间花在种地上,可要进学堂读书?” 第1021章 善后(五) “我上过学,学堂里的书我都看过,也都学会了。” “那就去县学,去府学,去国子学,”潘筠目光扫过他的眉眼,笑道:“军籍可以科考,你要想护住家人亲朋,想这方世界能一直得到公正有序的发展,你就要有足够的权利,仅靠在田里种地是不行的。” 沈叔康一脸兴奋:“难道我也有文昌贵人、学堂和华盖?” 潘筠但笑不语。 沈叔康就默认有,心思浮动起来。 沈伯修追了上来,听到了后半段。 他当即对沈叔康道:“明年你就去考县学。” 潘筠没有插手,虽然以她的身份,让沈叔康去上县学不过一句话的事。 但她不想插手这种因果,而沈叔康也有能力自己考进去。 潘筠能给的帮助就是给他书,超多书,全是从冯家抄没出来的。 这些书都是近些年的刊印版,最多有几本手抄的,里面有一些注解评语。 但在抄家的官兵眼中,这些书还没放书的书架子值钱。 所以书被到处乱丢。 潘筠过去看见,知道这些书多半要被当废纸卖掉,就顺手收了不少。 现在这些书就都有了归处。 潘筠把书赠给沈叔康:“宝剑赠英雄,宝书赠书生,都给你了。” 沈叔康抱着书感动不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5节 正在沈叔康要安心读书时,新任广东都指挥使终于到潮州府了,按理,他应该先到广州府任职,然后再出来巡视潮州府。 但这位新指挥使似乎知道各府还在善后,尤其潮州府,因为情况复杂,涉及的年限长,所以速度要更缓慢。 于是他决定直接拿着官印在潮州府理事,从潮州府一路理到广州府,再南下。 薛韶此时也在潮州府,当即去见这位新指挥使,主要是把善后工作交接给他。 这位新指挥使也是个熟人,姓蒋,名贵。 但和以往粗心跋扈的形象不同,这次出现的蒋贵洗了头发,换上了新的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竟有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看到薛韶,他的目光立即看向他身后,发现只有抱着一堆公文册子的喜金,不由失望。 薛韶只当没看见,将东西交给他后道:“既然在这里遇上蒋大人,这些东西就在这里交给您。” 蒋贵翻了翻后问:“薛御史要走了?” 薛韶点头:“广东我已经全部巡视完,折子也已经递上,自然要走。” 蒋贵按下手中的册子:“据我所知,薛御史手上还有一批赃款不知去向,数额可不小啊。” 薛韶:“折子上亦已写明,不日国师会带回京城。” “国师现在何处?我是新任指挥使,这事得通过我交接吧?” 薛韶想了想,册子上要是有蒋贵的签字盖章,的确更合理,于是道:“国师不喜热闹,躲在田间地头,蒋大人要见她,得去乡下军屯。” 蒋贵本来就要巡视军屯,闻言想也不想,直接起身:“走,现在就去,国师在哪个军屯?” 薛韶:……倒不用这么急吧? 不急不行啊。 潘筠来无影去无踪,她能飞,难道他也能飞吗? 不趁着现在能抓住她的行踪时见人,等人跑了,他上哪儿找她去? 而且,他也不能离开广东。 他可是知道的,前不久潘筠急匆匆飞回京城,他这指挥使的位置有一半是因为她才得到的; 而后,她又咻的一下飞了。 蒋贵等不及。 薛韶摇了摇头,还以为蒋贵稳重了一些,却还是那么急。 他还是将人带到军屯。 就在一片草地上,一个少年捧着一本书正读得津津有味,而潘筠盘腿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调息修炼。 几人刚从田埂下走上山坡,潘筠就睁开了眼睛。 潘小黑也从她衣摆下面钻出来,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沈叔康不由回头看一眼潘筠,等她点头过后才离开。 蒋贵三步并作两步走,激动的上前,直接抱拳行礼:“国师。” 沈叔康溜到薛韶身边,问道:“薛大人,这人谁啊?” “新广东都指挥使蒋贵将军。” “正二品大员啊~~”沈叔康立即站直了。 这就是他的奋斗目标了。 潘筠指了旁边的石头道:“蒋大人不必多礼,请坐吧。” 蒋贵没坐,只是一味的激动,他先是感谢了国师,正是因为有她和皇帝建议,皇帝才多问了几个人的意见。 然后王骥推荐了他,陈怀也推荐了他,于谦没反对,于是他就越过于谦先前提的几个人选一跃成为了新的广东都指挥使,一跳跳三级。 蒋贵很感激王骥,也感激陈怀,同样非常感激潘筠。 要不是她横插一手,他要做二品封疆大吏,估计还得十年后看机会。 潘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感谢我?” 蒋贵越发谦卑,躬身道:“除此外,下官还想和国师探讨一下广东驻军的发展规划……” 口头的感激只会让人尴尬,钱财,国师不缺,美色,国师不需要,长寿,虽是国师追求,但他在这方面没有长处……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继承国师的意志,双方达成一致,让这方天空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去发展。 这种意志的延续,政策的实施才是最高级的讨好和感激。 通常,只有子孙后代才会继承先祖意志。 蒋贵用一种感激和隐晦的孺慕目光盯着潘筠看,希望她能领悟到他的言外之意。 潘筠领悟到了,所以她笑了起来,对蒋贵更加和蔼可亲,指了指身旁的石头道:“坐下说。” 蒋贵这才半边屁股坐下。 潘筠直接问他:“蒋大人可看到薛御史的折子?” “看过,”蒋贵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薛御史计划得很全面,他若不是文官,定可以做指挥使,安一方天地。” 潘筠道:“我与他同。” 潘筠道:“广东虽离京城很远,看上去偏远又穷困,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一时的,尤其是在重开海贸,广州港重建之时。” “广东驻军也不该只是镇守岭南的边军,更该将目光放到海上,”潘筠道:“海上大有所为,军户,亦大有所为。” 第1022章 同盟 蒋贵满眼钦佩的看着潘筠。 她所说的军户样子正是他设想过,却一直未能,也不可能实现的样子。 蒋贵亦是军户出身。 从小祖父和父亲就在他耳边念道,将来如何如何,说那都是太祖高皇帝时承诺过的。 但实际情况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和父亲皆是六岁进学,八岁开始习武,接触武器,等到十四岁便开始参加千户所的训练,等到十六岁,便可选择是入伍参军,还是继续读书科举,或是离家经商。 蒋贵是次子,他大哥是一定要入伍的。 他当时已决定要科举,谁知还没考出名堂来,他大哥就战死沙场。 他家因为都长得好,身强体壮、面目俊朗、又文武兼备,所以一直被选为守备军。 死了一个,就必须再选一个入伍。 蒋贵就只能放弃科举入伍参军。 蒋贵从不觉得这有问题,他家虽然一直入伍参军,却也享受了军人的优待。 没有赋税劳役,他吃的军饷,家人耕作的田地因为有他这个份额兵在,也不用缴纳军粮。 随着他步步高升,驻军千户所更不敢欺负蒋家了。 但其他家就没这么幸运了。 随着上峰吃空饷越来越多,普通士兵的军饷被压缩,而屯田的军户所要缴纳的军粮也要相应增加。 十年前,军中学堂的孩童入学年龄已经从六岁提高到七岁,而今,已经扩大到八岁。 十年前,从学堂毕业离开的平均年龄降低到十五岁,而今,平均年龄已经降到十四岁。 这意味着,二十年的时间,军户弟子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从十年降低到了六岁。 所有人都说他是大老粗,只会战场冲杀,最多能领一万兵马作战,没有做大帅的潜质,更没有能管理地方军政的能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王振跋扈,清流霸道,他对军制有再多设想都只能憋着。 尤其是在他的上峰王骥态度暧昧,游走在王振、文官和武将三方之时。 可现在,潘筠出现了,更妙的是,他拿到了广东都指挥使的位置。 蒋贵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王骥的能力,他难以把控住在三方游走的度,更没有平衡或与之战斗的能力。 所以,他只能选一方投靠。 从京城到广东,他想了一路,最后坚定的选择了潘筠。 这,也是和上峰王骥学习的。 武勋有能力,但现在的屯田制被压制,有些地方几乎要被打破,就是部分武勋、武将过贪所致。 蒋贵不是朱冕等人,心中明白,但因为好面,所以不肯承认,不敢明说。 若与武勋合作,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同流合污; 而与文官清流合作更不可能,文武之间天然有矛盾。 王骥还是进士出身呢,做武将之后依旧被清流们抓着抨击,恨不得将他诛九族才解恨,他一个军户出身的武将,怎么可能与他们站在一起? 不说清流们会把他拆骨入腹,只怕武将阵营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清楚的知道,他是武将,是军户,他天然和军户们利益一致,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不变; 蒋贵目光落在潘筠身上。 只有她是意外。 她似乎顶替了王振的位置,但她又不似王振弄权。 王骥能坚持打麓川之战,打出功成名就,不就是因为一直有王振的支持吗? 他一直在王骥身边,他知道得更深一些。 王骥看似依靠王振,实际上,他依靠的是王振身后的皇帝。 所以,王振出事之后,他受影响,但影响不大,不仅保住了命,还保住了一路拼杀而来的战功。 他没有王骥游走三方的本事,他就选择一个投靠。 为将者,当忠于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6节 而潘筠和王振一样,背后就站着皇帝。 不一样的是,潘筠没有王振的俗欲和跋扈,而今日,她对军户和大明的未来设想,以及当下的忧患竟与他有八成的重合。 这不是意外之喜是什么? 蒋贵几乎想也不想,当即投诚潘筠。 就在这一个小山坡上,俩人坐在石头上,便确定了未来军制的发展方向。 此时,蒋贵还只是个刚上任的都指挥使,他自然决定不了未来军制的发展方向。 但,将来大明若以广东为例呢? 潘筠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道:“只有让他们看到成效,我们想要实现的才会被看在眼里。” 蒋贵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她,郑重道:“某定不负国师所望。” 潘筠:“这也是陛下所望。” 蒋贵:“请陛下放心。” 潘筠表示会将这话转告给皇帝的。 因为蒋贵的投诚,潘筠难得大方的给了他一笔赃款,让他能够快速在广东站稳脚跟。 为此,她还特意改了行程,带他游了一遍广东各府,现身帮他收拢军心。 薛韶没有跟他们一起,他在潮州府和俩人分别,离开前深深看了潘筠一眼,提醒了一句:“兵权是一把双刃剑,可为倚仗,亦伤人。” 然后他就带着喜金骑马离开,继续巡察去了。 潘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他背影消失,潘筠才回头叫上蒋贵一起走。 蒋贵松了一口气。 薛韶是文官,他还挺怕潘筠被他说服,又远离他们武官呢。 潘筠当然不会远离武官。 枪杆子里出政权,文虽重要,但武亦不差分毫,掌握兵权,便掌握主动权。 当然,潘筠没有争权的想法,她只是想要功德,想要做些事,让百姓们能念她的好,没事的时候多拜拜她,或者拜拜她师父。 这兵权,她是替皇帝收拢的。 然而京城的官们不这么想,尤其是文官们。 在潘筠插手广东军政时,他们的警戒心就猛地提高,待知道皇帝否了于谦提议的几个都指挥使人选,转而选用蒋贵时,警惕之心便达到了顶峰。 于谦倒还稳得住,但其他人没他这份定心,纷纷到他面前告状。 国师这是要做第二个王振啊。 “话说当年王振也是如此,一开始贤良温和,以郑公为榜样,结果一朝得势,便装也不装,直接插手国事。” 于谦垂眸不语,他坚信潘筠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觉得自己的眼光有问题。 第1023章 整顿吏治(一) 友人听了他的话道:“可别说你的眼光了,你有识人之能吗?那徐有贞,你之前还为他说话呢,结果这次文武之争,他直接上书弹劾你,说你把持朝政,几乎要把你打成奸臣了。” 于谦的黑肤变得更黑了,红的。 友人吐槽不断:“还有那石亨,你之前重用他,还向皇帝举荐他,结果他呢,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连侄子的妻弟都飞黄腾达了,转过身还要给你儿子也找个职位,让你跟着一起同流合污,这次弹劾国师,他蹦得最欢,就因为国师不喜他,军中清查最先查到了他。” 于谦:…… 友人:“来来来,告诉我,你有什么识人之能?” 于谦沉默。 被友人打击到了,于谦更想见到潘筠了,他急切的想要验证自己没看错人。 皇帝也在想潘筠,用黄符求潘筠快回来。 自广东守备军的贪腐案发之后,被派往各驻军区清查军务的御史也有了结果。 各守备军、边军都有类似的贪腐情况,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其中,内地守备军多以侵占屯田、与当地士绅勾结强卖屯田为主; 边军则以吃空饷为主。 其中不乏有比广东还严重的情况。 因为查出来的贪腐太多,其中还牵联到一些武勋犯了众怒,朝中大半臣子都重提于谦的建议,强烈要求皇帝将屯田、军粮、饷银的发放等全部收归兵部统辖。 皇帝几次心动,每次快同意时就想起潘筠的劝诫,于是沉默不语。 朝臣们自然看出了皇帝的摇摆不定。 “定是有人和陛下说了什么,否则陛下不会迟疑,”支持此法的文官们道:“得找出此人,除了陛下的病灶。” 武将们心细如发,自然也发现了,凑在一起道:“定是有人和陛下说了什么,否则陛下不会迟疑,得找出此人,让他劝服陛下,绝对不能答应这样离谱的事。五军都督府掌兵权屯田,这可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怎能破坏?” 双方同时使力,先后得知,皇帝三天内问了十八次“国师回来了吗?”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那人是谁了。 文官们除不掉,武官们收买不了,双方都沉默了。 潘筠就是在此沉默中回到皇宫的,她还给帝后带回来一个土特产。 皇帝在前殿听说国师在坤宁宫,立即找借口丢下于谦等人,跑到坤宁宫见国师。 看到院子里疯狂摆动的大木桶,皇帝一愣一愣的,问道:“这,这是广东的土特产?” 潘筠:“对,广东这段时间新兴而起的器物,可以浆洗衣物,也可以脱谷粒。” 皇帝:“还有这东西?” 皇帝瞬间把其他事丢到脑后,跑上去看。 大木桶里面还套着一层铁桶,铁桶壁上有凸起的椭圆形,疯狂转动时,里面的衣服被翻滚打搅磋磨。 见此,皇帝的第一想法时:“有了这个桶,宫中岂不是能少雇很多宫女?” 皇帝眼睛一亮一亮的,这得省多少钱? 朱祁钰登基后放出了一批宫女,他尝到了甜头,既收获了好名声,又减少了宫里的开支,若能再来一次…… 皇后道:“陛下,宫中即便是粗使宫女的衣裳和窗帘都不适合放进这洗衣桶里洗,倒是可以拿去皇庄里脱谷粒。” 潘筠道:“脱谷粒是另一个木桶,我也带来了。” 潘筠从灵境里拿出另一个木桶给他们看。 皇帝和皇后眼睛一跳,只当没看见她凭空变出东西来,而是认真的看起来。 潘筠热情的向他们介绍两种桶的区别。 其实它们没多大区别,脱粒桶就是从洗衣桶衍生出来的,是王璁的作品。 但细节上的改进就让它们的作用千差万别,潘筠很骄傲,对发明者夸了又夸。 朱祁钰听出来了,问道:“发明者是谁?” 潘筠骄傲的抬头挺胸:“洗衣桶的发明者正是不才区区在下,脱粒桶是贫道的大师侄,王璁。” 朱祁钰大赞道:“你今年工部的器物发明第一名和第二名应该归属国师和王璁才是,除了国师设定的奖励外,朕也有额外的赏赐,国师想要什么?” 潘筠:“自己设奖,自己出奖金,最后自己拿奖,自己给自己发奖金?” 朱祁钰不在意的挥手道:“既是器物比赛,自然是以器物为主,怎能因为身份去区别对待?” 潘筠一言难尽的看他,最后转向皇后:“皇后以为呢?” 皇后一脸严肃:“当然不行,王璁也就罢了,国师是主办之人,就应该避嫌,只颁奖给钱就好,怎能参与?当然,国师出好器物,陛下当赏。” 潘筠:“陛下,举贤不避亲自然好,但该有的规则要有,既有规则就要遵守,上行下效,环境才能越来越好。” “我和王璁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好,但今日把头奖给了我和王璁,明年、后年、更长久的以后,底下的官员揣摩上意,为了讨好我或陛下,也要把头奖给我或我的亲眷,谁还会相信这个器物的征集,相信陛下,甚至相信大明?” 皇帝懊悔道:“是朕想少了。” 潘筠道:“宝钞就是前车之鉴,贫道的信誉很重要,陛下的信誉很重要,大明的信誉更重要。” 皇帝若有所思。 潘筠问:“陛下急匆匆的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在黄符上说?” 为了赶回来,她都没来得及送王璁上船出海。 皇帝道:“还是屯田和兵饷收归兵部的事,为了这事,朝中的文武大臣们差点在大殿上打起来。” 潘筠一脸不信:“武官们难道还敢打文官们?” 皇帝尴尬道:“自然不是武对文,而是文对文,武对武。” 他道:“也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支持收归兵部,不是所有的武官都反对,只是支持的文臣占多数,反对的武官占多数而已。” 双方各持己见,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 吓死他了。 毕竟,他可是亲眼目睹过朝臣们打架打死人的,对方还是锦衣卫指挥使,活生生给打死了。 皇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国师,你觉得屯田和军饷应该收归兵部统管吗?” 潘筠:“陛下,反对的人为何反对?您觉得他们说的有理吗?” 第1024章 整顿吏治(二) 朱祁钰思考过后道:“我觉得他们说的都有理,将屯田和兵饷收归兵部统管的确会不利于军屯的管理和发展,但军队贪腐严重,吃空饷,侵占屯田,长此以往,我大明哪还能招到精兵良将?” 潘筠:“贪腐,从不以文武论,是以吏治来判断,吏治若清,文武皆廉;吏治若混,不论文武,清官都不能见之于朝堂。” 朱祁钰若有所思:“国师的意思是,治理军队贪腐,整顿吏治即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7节 潘筠:“因为军中贪腐,就把五军都督府的屯田之权责让渡给兵部,后面兵部贪腐,又把权责让渡给谁呢?” 朱祁钰目光微动。 潘筠语重心长的道:“不如完善监督之责,地方以民为本,军中以士兵为本,我想抓住根本,所行之政策是为了让军中士兵安心、强大,履行他们保家卫国之责,那就是好的政策。” 朱祁钰心中微动。 军中是贪腐严重,但五军都督府代表了大明军队在朝中的地位和利益,若真把屯田和军饷的权责都收归兵部,军中不涉贪的将士真的会满意吗? 皇帝思考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朝时就拒绝了这条提议,又将内阁大臣和各部重臣叫到上书房里商量如何监督军中吃空饷和侵占屯田的现象; 以及,朝廷要加强吏治建设,提倡清廉正直办公。 等朝臣们从上书房离开,太阳都正中,过了午时了。 好在皇帝请他们吃了午饭,不然定饿得头昏眼花。 于谦想了想,直接往钦天监去,路上碰到了同样刚散会的陈怀。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沉默的走到钦天监前。 几乎是他们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小道童出来:“陈大人,国师有请。” 又对于谦道:“于大人请稍候。” 陈怀和于谦对视一眼,跟着道童走进去。 潘筠在吃午饭,看见他连忙招手,一副聊家常的样子:“陈将军快来,我正好没吃完,一起再用点。” 潘筠递给他一双筷子,顺手帮他盛了满满的一碗饭,“没想到你们那么晚散,我还想着等你们过来的时候一起吃午饭呢。” 陈怀的确没吃饱,在皇帝面前自然要矜持一些,也就饿不死吧。 陈怀接过碗筷,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大口吃起来。 俩人一顿咔咔猛吃,同时放下碗筷。 潘筠擦了一下嘴巴,道:“有什么问题问吧。” 陈怀道:“我是来感谢国师为我们五军都督府说话的。” 潘筠:“我是为了百万军户和大明,屯田的权责若收到兵部手上,军户的发展会更受限制,容易出现以文代武,重复两宋的悲剧,但……” 潘筠顿了顿后道:“陈怀,我大明的军制便是以屯田为主,军户失去屯田,大明就会失去可靠的兵源,边关便岌岌可危。” 潘筠:“我希望五军都督府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责任。” 陈怀一脸严肃,起身应了一声。在潘筠挥了挥手后躬身退下。 他要找老伙计们商量,此次清查军中贪腐,五军都督府必须要肃清军中禄蠹。 陈怀急匆匆出门,撞见背着手站在门前,仰头赏桂花树的于谦,脚步微顿。 于谦听到脚步声回头。 俩人只是默默对视一眼,陈怀冲于谦点点头便离开。 于谦也只是颔首。 因为屯田权责和军饷收归兵部管辖是他的提议,所以于谦现在很招武官们怨恨。 而他之前看重的石亨又因牵扯其中被免职调查,他曾经的上司王骥也闭门谢客,所以他现在军中没几个支持的人。 道童出来请于谦入内。 桌子已经打扫干净,潘筠换上了茶壶茶碗,见于谦进来,便笑着起身,请于谦就坐。 于谦回礼后在她对面坐下,扫视一眼桌上的茶碗,道:“国师贵人事忙,于某叨扰了。” 潘筠给他泡了一杯茶,笑道:“节庵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节庵的。” 于谦轻轻碰了碰碗盖,直接问道:“国师为何要反对我改革军制?” 潘筠:“我并不反对节庵改革军制,我只是反对屯田权责收归兵部。” 于谦蹙眉:“相比较兵部,你更相信五军都督府和各地都指挥使?” 潘筠:“节庵,你现在是兵部尚书,可以保证兵部公平公正,但你之后呢?” 潘筠目光直直看向于谦,直接问道:“你能当多少年的兵部尚书,能当多少年的内阁首辅?又能活多少年?你怎么保证你之后的人也能像你一样保证兵部的公平公正?” 潘筠伸出一个巴掌道:“五指有长短,你认为的公正也一定是有偏向的,你怎么就确定,你的偏向就是正确的?” 于谦愣愣地看着她手指。 潘筠收回道:“节庵,你太用心,太用力,也太想做好事了,太努力,反而坏事。” “你想黄老治国?” 潘筠摇头:“没有好的制度,改革之后更加依赖人,宦官监军、占役严重、军屯破坏和士兵逃亡,你觉得新改的军制能维持多久?被破坏的新军制真的优越于现在的屯兵制吗?” 于谦沉默不语。 潘筠给他时间思考,喝了两杯茶,直到第三杯,他缓慢回神,她才举起茶碗道:“你去找陈怀吧,不管是兵部还是五军都督府,是你,还是陈怀,如今都一心为公,既如此,何不合作?” 于谦看着举到眼前的茶碗,半晌,还是举起面前的茶碗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潘筠嘴角上翘,两个人干了茶,她亲自送他出钦天监大门。 暗中猜测他们吵起来、打起来,甚至决裂的人见俩人面色缓和,甚至还带着笑,差点跌破眼睛。 于谦和潘筠告辞,转身大踏步离开。 他果然去找了陈怀。 之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合作,一同整顿军中贪腐。 当然,他们不是一味的搞反贪,也想了措施提高屯兵、士兵和军官们的待遇。 按说待遇提高,国库的支出应该更高才是,实际上却是把之前被部份高级军官强占的好处拿出来分配下去,一定程度上就提高了军中各级将士的待遇。 贪腐之人有,但到底赤忱之人更多。 而军中搞反贪腐,朝中也开始整顿吏治。 第1025章 整顿吏治(三) 因为军中不少将领武勋勾结士绅和地方官强占屯田,顺藤摸瓜,先是摸到地方上,再从地方摸到京中。 于谦一纸奏折告到御前,提前开启朝中吏治大整顿。 入冬了,正是各地需要准备冬储和冬季赈灾的时候,锦衣卫和都察院、大理寺都忙疯了,地方抄,京中抄,抄下来的贪银源源不断的送往国库。 朝中吏治一清,不管是惧怕,还是志向高远,反正索贿的官员大量减少。 同时,皇帝下令,减去官员俸禄中的宝钞,全部以白银或铜钱结算,同时,提高了今年官员的炭敬。 其实就是变相的给官员们提高待遇。 国师说了,既要马儿干活,就得让马儿吃饱。 大明官员,尤其是底层官员的俸禄偏低,不利于政务效率。 果然,提高待遇加吏治建设,很快提高官员办事效率。 只是提高的有限。 薛韶终于巡察完江南回京,趁机上书提议加入考核法。 每年定期考核官员,连续三次不达标者罢官,一次警告,二次降职。 此法一出,薛韶成功跃过潘筠成为当朝官员们最讨厌的人,其名声之恶直逼前朝的王振。 官员们普遍觉得薛韶此举是在浪费人力和国力。 “吏部和都察院人手本就不足,从京中到地方,每个官员每年都要考核,人怎么可能够用?” 薛韶道:“只江南一地,吃空饷的官员十中有一,一些位置,俩人、三人做一人的工作竟是正常的,朝中上下,更有四人、五人分担一人的工作量,冗员如此,又怎会没有人用?” 薛韶道:“使考核法,可以将不合适的人擢落,合适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 “都是寒窗苦读考出来的举人、进士,又怎会这点学习能力都没有?”薛韶冷酷的道:“要是没有,那就说明他不适合官场,当回家种地。” 于谦率先表示认同,认为这也可以作为吏治的一项工作。 他反问反对的人:“来年恩科预计取士227人,据我所知,吏部还有上一届候官的进士十八人,排队谋官的举人更达一百九十八人,更不要说因为各种原因等待启用的旧官,各部一直喊着缺人,但人却一直谋不到官职,若不解决此事,三年之后,科举还能照常进行吗?” “这是吏部的责任吧?” 曹鼐没有推卸责任,但他觉得一年一考核太频繁了,提议两年一考核,或者三年一考核。 大家就从考核法该不该立转变为多久考核一次合理。 薛韶建议建设一个全面的机制,一开始便核定标准。 从最细的,公文书写的模式开始,要求官员清楚明白的表述事情,可以提高办事效率;同时,各级官员可以错开考试时间,每年进行官员考核…… 他们从年前讨论到春闱开始,又讨论到殿试结束。 群策群力之下,终于确定了考核法的规则。 这一批恩科进士就是试验品。 成功考中进士,成为大明一员公务员的潘岳叹息一声,重新拿起书册,不过这次,他看的是吏部编撰的考核法。 潘筠偷溜回来和父兄吃晚饭时,潘岳正拿着笔在试着做答卷,旁边,潘洪眼睛通红,比他还要努力。 因为父子俩都太过努力,以至于家中冷锅冷灶,晚饭只有一个饭团和两个水煮鸡蛋。 潘筠都惊呆了,先跑到街上给他们买了一只烤鸭,这才坐到他们对面问:“你们这是干嘛呢?” 潘岳:“下个月二十,吏部要考试,所有新晋进士都要参加,考核通过了才开始授官。” 他道:“现在除了状元、榜眼和探花被授以官职,二甲、三甲进士都在等着考试呢。” 这一次恩科卧虎藏龙,出了一个三元及第的商辂,潘岳很幸运的挂在二甲倒数第二名,要是外放,一个县令是够得上的。 潘岳也知道,京中有潘筠在,他有所作为,最好办法的就是外放。 否则,他就得走奸臣路子,仗着潘筠大干特干,才能把内心的想法实现。 潘岳同情的看了父亲一眼,道:“我还算好的,毕竟年轻,学东西也快,父亲就……他也要考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8节 潘筠挑眉,她最近侧重于修炼,皇帝是问过她,官员考核法成不成? 她早看不惯大明的官场,累的人极累,一个人要干两三个人的事;轻松的人极轻松,每天摸鱼聊天,或是直接吃空饷。 没错,点的就是朝中的权n代们。 因为是自己卜出来的吉卦,潘筠心虚的看了眼受累的父亲,讨好的将烤鸭推到俩人面前:“请你们吃。” 潘洪却不觉得累,反而雄心勃勃:“考试而已,小年轻们,别以为我们年纪大的就比不过你们,真考试,你们未必及我等。” 因为吏部编撰的考核法很符合官场实际,不过是将一些规矩书面化,固定住规矩。 要知道,潘洪可是当了十余年官的,对官场的各种规则都摸得很清,仅仅是公文模板这一块,他就能碾压潘岳。 写公文可不像做文章。 而老官员们的变通能力都强得很,论脑子的灵活度,这些在官场里混了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可不是这些菜鸟进士能比的。 潘洪意味深长的告戒儿子:“别看我们老就轻视我们,这世上啊,官员和中医一样,越老越聪明。” 潘筠在一旁卷烤鸭吃,闻言道:“不止呢,还越来越精明。” 潘岳:“精明和聪明……” 潘筠摇头,跟她爹一样意味深长的摇头:“不一样,大大的不一样。” 潘洪:“不一样呜~~” 潘岳看看爹,再看看妹妹,觉得他们实在碍眼,干脆卷起书出去吹着冷风背诵。 潘洪摇了摇头道:“这东西光背有什么用?不当差,很多东西都不能融会贯通。” 潘筠:“所以爹,我相信你一定能赢过大哥。” 潘洪挑眉,他往外看了一眼,凑近女儿,小声问道:“筠儿,你悄悄告诉爹,陛下是不是要给我们涨薪啊?” 第1026章 神人(一) 潘筠挑眉:“父亲何出此言呐?” “我在外面听到的流言,你就说是不是吧?” 潘筠但笑不语。 潘洪就明白,这事十有八九。 他精神一振,更加努力的记诵,谢天谢地,七八十年了,大明官吏的俸禄终于是上涨,而不是下降了。 年前,倭国送回两船白银,停靠天津港,同时,天津港和泉州港的关税也整理好送回京城。 因为整顿吏治,皇帝又特别关注,两港税收和大森乡白银都无误运回京,入库的损耗极小。 加上全国赋税入库,国库难得充盈起来。 皇帝知道,国富,民也要富,举国同欢才是真的欢乐。 所以他先把去年拖欠的抚恤金发下去,然后把官员们俸禄中的宝钞全部换成白银和铜钱,过完年,春季助农的款项也都拨下去了,看着剩下的钱,想到今年好几个港口都会开港,于是新帝大手一挥,趁着吏治改革的大好时机提高官员待遇。 一来,激励官员们努力干活,为国谋福; 二来,消弭吏治改革带来的不满。 三则是凝聚臣心,提高朝廷和皇室的信誉度。 果然,考核法考试过后,皇帝提高官吏待遇的圣旨一下,全国官吏都高兴起来,对麻烦的考核法也就不那么排斥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为了让官吏们提高效率,清洁廉明,支持皇帝的新政,潘筠和工部努力奋斗,短短半年的时间造出许多适合民间生产推广的器物,同时,还大力推广从民间选上来的器物,这其中竟然有自行车。 当然,发明者不叫它自行车,而是叫脚踩车,车架主要是用白蜡木制作,链条和接头则多用金属。 发明者是河南汝宁府千户所的一个青年。 他既是军籍,又是工匠,家中世代在军中打造弓弩、枪和矛,其中用得最多的就是白蜡木。 潘筠当时在工部看到这架被丢弃在角落里的脚踩车时,整个人都惊呆了,还以为是遇到和她一样的人了。 从工部翻出发明者的信息后,当天晚上就飞到了汝宁府,然后就看到了这个名叫卫威的青年。 据他说,他是从独轮车上得到的灵感。 独轮车速度快,运送远超过自己体重的货物时也轻松,要是人也能坐到独轮车上,自己运自己,岂不是又省力,速度又快? 他从少年时就在断断续续思考此事,但因为军中劳役繁重,他就没有往深处研究。 但潘筠广征新鲜器物的消息一出,为了奖励,卫威熬夜把想法变成了实际。 他失败了十三次,终于在第十四次做出了自己满意的脚踩车。 卫威自豪地道:“我亲自踩过,我这脚踩车可以运货三百斤,速度比步行快2.4倍。” 潘筠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卫威更自豪,炫耀道:“脚踩车送上去遴选,通过了工部的认定,我拿到了九等奖,得激励奖六十两,河南布政司知道我拿了奖,单独激励我五十两,汝宁府知府给了三十两,我们千户所给二十两,而我试验十四次的花费是三十九两,余下的钱,够我家人生活十年了。” 卫威并不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国师,这件事他说过很多次了。 他们千户还热衷把他带出去,到各个卫所去炫耀。 所以他重复说起这个故事时已经能说得很生动有趣。 潘筠回到工部,不仅将他的脚踩车提出来,命名威行,还额外再奖励他一百两,并让人递话:“望你再接再砺,再有新发明。” 已经很久没有沉下心来思考的卫威在收到这笔层层传递的奖励和话时,愣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婉拒了千户要给他办个颁奖宴的提议,然后把自己关起来潜心造器。 他决定不辜负国师的期望和奖励,他一定要造出别的,更好的器物来回报国师和陛下! 第二个让潘筠觉得惊艳的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司农寺和她的信。 自她入驻工部之后,潘筠就对农业极其重视。 纺织机和火器之后,最先得到大量改进的是农具。 且广征发明之后,他们征集到的器物种类,农具的改进也是最多的。 但农业的进步,农具只是一方面,还有种子和肥料的改良。 潘筠可以预见,大明接下来会迎来工业大爆发。 但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所以农业绝对不能荒废。 为此,潘筠特意从灵境的资料里找出农业相关的书籍,就种子的培育方法,耕作方式和肥料的生产等抄了一册又一册。 全部交给司农寺,让他们一边研究,一边印刷,发给各县司农,由各县司农和县令一起推广。 南直隶有个秀才,屡次不第,就回家种地,去书店里买了出版的农书,照着上面沤肥的方法制作肥料,结果肥堆炸了,还不是炸了一次。 凡是他沤的肥堆全都炸了,一天炸两次的那种。 秀才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研究着研究着,舍不得作废的肥料就这么扔了,想着都是土肥,扔了也可惜,就撒到地里,结果去年秋收大丰收,亩产直接提高一点三倍,而且,他还发现,炸毁的肥堆会散发一股刺鼻的味道,他脑子一抽,把那些东西和草木灰等一搅合,当场大爆炸,直接炸出一个三米多深的大坑。 幸而他当时觉得太臭,就打算休息一下,于是转身离开,打算抄近路回家,刚跳下一条田埂,身后嘭的一声巨响,他直接被炸翻在地。 等他醒来,左耳就听不见了,同时,拴在不远处的一头牛直接被炸飞,那么大一头牛啊,直接七窍流血,死了。 秀才觉得太恐怖了,于是写信给司农寺和潘筠,一来是提醒司农寺,你们的沤肥方子有问题; 二是希望国师能够为他解答,为什么他沤肥会发生大爆炸? 信的最后,秀才已经从对沤肥方子的质疑过渡到玄学,怀疑自己前世是不是做了十恶不赦的恶事,以至于今生屡试不第,还被污秽之物爆炸。 第1027章 因为信太厚,而且开头就详细描写了自己是如何按照方子沤肥的,司农寺的官吏看了开头就丢到了一旁,还是春闱时,因为要躲开潘岳的考试时间和其余官员过多交流,潘筠无聊的去翻那些信件,这才发现了这封宝贝信。 潘筠看完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化肥啊~~ 竟然有人可以手搓化肥,这是神人啊! 潘筠都等不及晚上,当即咻的一下飞到南直隶,照着信上的地址找上门去,直接亮明身份,当天晚上就把秀才和他媳妇给接到了京城。 哦,秀才年过四十,孙子都有了,他被炸的身心俱伤,潘筠到时,他瘦得只有一把骨头了。 潘筠生怕他没了,当即让他和他媳妇沉睡,让夫妻俩一觉睡到了京城,直接安排住进司农寺,并请皇帝派御医去看诊。 秀才叫侯德,他喝了两顿药后还有些不可置信,偏着头问媳妇:“这里真是京城?” “是,还是皇城里呢,我出去逛了一圈,真大。” 侯德若有所思,又问:“这是二月初九?” “真是,我问了好几个了,都穿着官服,不会骗我们的,就一天,不,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们就从南直隶到北京了。” 侯德喃喃:“果然有神仙,国师果有神异之处。” “相公,莫非你真是前世作孽?” 侯德缓缓摇头:“若是作孽,国师肯定不会搭理我,特特将我从南直隶接进京城,又安排御医救治,只怕不是作孽,而是造福。我就说嘛,我今生从未做过恶事,上一世又怎会是恶人呢?” 侯德直接下定论:“我果然是好人。” 很快,潘筠的到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是好人,还是得天庇佑的好人。 潘筠特意和皇帝给他请了一个官职,从六品的司农博士,专门研究化肥生产线。 潘筠道:“你既然用沤出来的肥种出了一季粮食,应该已经知道,此物乃国之利器。若是粮食产量能在现在的基础上提高一到两倍……” 侯德目光闪亮:“仓廪实,天下无饥馑矣。” 潘筠:“此功之丰,当为国士,不胜过科举千万分吗?” 侯德神往不已,当即积极治疗,不到半个月就如同换了一个人,生机勃勃起来。 他媳妇跟在他身边照顾他,也帮着参考沤肥的事。 毕竟,要供他读书,家中的地一大半是她耕种的。 要不是他放弃继续科举,沤肥这样的脏活也轮不到他。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59节 潘筠一看,干脆也帮她向皇帝求了一个官职。 皇帝一顿纠结。 但潘筠很少提意见,更不要说求官了。 两次求官也都是为国,并不为己身,想了想,他还是封了她为从七品的司农寺博士。 夫妻俩都吃上了公家饭,更加兢兢业业起来。 俩人都没在京城住,病好以后直接出城到司农寺准备的工厂里搞研究。 夫妻两个热情高涨,尤其是侯德的夫人张珍,自从知道自己也当上官以后,她可是一心扑在了化肥的研究中。 要论读书做文章,她是远远比不上丈夫的,但要说种地沤肥,她可一点不弱于丈夫。 俩人,一个擅长从实际出发,一个喜欢从书上找突破,强强联合之下,六月份,他们就搞出了一条制碱线。 潘筠去看过之后,为他们做出来的两种化肥分别命名为氨肥和氮肥,然后把化肥生产的副产品——硝酸丢到工部,让他们研究新型炸药去。 生产出来的氨肥和氮肥一部分运往皇庄,一部分给官田使用,还有一部分则免费发给农民使用。 潘筠还为俩人向皇帝请了赏赐。 刚刚封官不到半年,总不能再升职,而且司农寺的,五品官就到头了。 所以皇帝只给了金银赏赐。 虽然少,但夫妻俩还是兴奋坏了,决定再接再厉报效君恩。 潘筠又额外送他们两颗丹药,强身健体的。 朝中官员忍不住打探起来:“这夫妻俩和国师真不是亲友?” “不是,查了他祖宗三代,跟国师一点交集也没有,也是奇了,国师都没给自己父兄请个官职,也没为她师兄师侄们要过皇恩,怎么对这俩人这么好?” 有崇拜国师的官员道:“国师从不是以公谋私之人,她对他们那么好,一定是因为他们对国有大用。” 此话一出,不管大家嘴上是讥讽还是反对,转身都暗搓搓花重金去买下农户手中的肥料,拿到自家的田庄用上。 农户们收到新发的肥料,真不想用呢,一见有人买,大部分人都卖了。 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见是官员的家奴在买,当即决定用上,而且是细心的用上。 夏种秋收,四个月后,地里收获,用了肥料的人家一称,立刻大惊,这亩产量竟是隔壁地里的一倍还多。 亩产瞬间从三石变六石。 皇帝和朝臣们第一时间收到数据反馈。 皇庄和官田都有使用,这两个地方的收获时间比民间百姓和官员家的都要略早一些。 皇庄的庄头在种植的过程中就察觉到异常了,所以一收割完立即脱粒称重,想要第一时间上报。 但司农寺的速度比皇庄的速度更快。 化肥工厂在司农寺名下,制造出来的化肥司农寺自然也用了。 司农寺的试验田一直是全国粮食产量的顶峰。 经过计算,最高的亩产是七石半,司农寺正有信心,若是在南方,或是更肥沃的土地上试验耕种,亩产只会更高。 景泰二年秋,举朝震惊! 皇帝喃喃:“朕就知道,国师绝对不是随便给人请官的人。” 朝臣们:“我就知道,国师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心为国。” 于谦大赞侯德和张珍夫妻俩,请皇帝为俩人封爵。 一片热闹中,钦天监的道童过来传潘筠的话:“这还只是两种化肥而已,道路且长,还需努力。” 皇帝当即决定为俩人封爵,并大肆宣传,以鼓励更多的人投效朝廷,来司农寺做研究。 皇帝道:“除衙门的公告墙和县衙的宣传外,还要在民间小报上大宣特宣,国师说,天下人才藏于民间,当认真寻觅,诚心求教,为国效力。” 第1028章 图纸 小报这种东西,宋朝的时候就出现了,不过多流行于乐坊和士族之间。 毕竟普通人不识字。 但明朝建立之后,因为老朱推广社学和军中学堂,民间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小报便流传开来。 一开始多是手抄的形式,后来印刷业和造纸业发展,加上文化多元,就开始变成刊印。 可明初时候邪教众多,其多以小报发展教众,为了打击邪教,老朱大力禁过小报,民间的报业这才没发展起来。 民间小报没发展起来,但公家的报纸却发展起来了,其中以邸报为主。 可惜,邸报多是政策性的东西,通常流行于官员之间。 这两年江湖抗倭活动增多,朝廷的政策变化也大,加上潘筠广征新器,民间又自发的发展起小报来。 一开始是茶馆、书铺合作,将收集到的信息汇成册子往外卖。 说书先生们既可以从册子上进货,也可以把自己肚子里的货写出来卖给书铺印成册子…… 一开始,这样的册子是半月一册,后来发展成一旬一册,进而三天一册…… 最后,由此延伸出各种小报,基本上是一天一张,多在书铺、茶馆中散发,很受欢迎。 民间报业进一步发展后,已经有地方衙门看到它的发展前景,先京师一步进入。 比如江西南昌府,他们命府学办了一张赣江学报。 说是学报,但上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写。 南昌知府卢俊宁念着潘筠是半个同乡,学报一办成就让人给她寄了一旬的报纸,一共十张,上面的内容精采得很呢。 潘筠看过后忍不住和妙真蛐蛐:“难怪我们江西最富,官最多,就这眼光、就这敏锐度,想不赢都难啊。” 妙真:“最富的不是江南吗?” 潘筠啧了一声道:“江西也不差啊,只不过它没有江南那么高调,你数一数朝中江西籍的官员,它呀,高调在官场。” 妙真:“反正普通老百姓过得都苦。” 潘筠点头赞同:“那倒是,麦子成熟五千次,但人民万岁只一次。” “啊?”妙真一脸疑惑。 潘筠摇摇手,表示话题略过,问道:“你的观星事业做得怎样了?” 妙真:“我夜观天象,发现星象大异,小师叔,天象可能有变,王朝亦有变化。” 潘筠翻了翻她的笔记,目光微凝。 妙真看了一眼后道:“去年春,蛰虫始振比前一年晚三天,冬时,河水合比前一年早两天,但大暑,比前一年的温度要高,因为宫中用的冰比前一年要多三方。” 潘筠:“你是说,将来冬天会更冷,夏天更热?” “不,”妙真摇头,“我更觉得去年夏天更热是意外,将来的大趋势应该是整一年越来越冷,我查过钦天监历年的记载,每年都有异常天气,有起有伏,但若从洪武二年开始梳理便能发现大趋势。” 妙真拿出一卷纸,缓慢铺开在潘筠面前。 三米宽,八米多长的纸,上面用几条蜿蜒的线画着,能够清晰的看见线条起伏不定,但总体是下降的。 潘筠愣愣地看着。 她这侄女也厉害,这是手搓了近八十年的天气变化趋势,这里面还包括粮食产量、降水量等各种数值变化。 潘筠呼出一口气道:“工部呢?我给他们做的温度计,他们还没想起来用到民间?我们大明需要一个明确的温度单位和准确的计量工具,有了这两个,钦天监做事才更准确。” 妙真道:“用上了,但历年没有具体数值计算,要对比,还是得画这个图,不过,我觉得再收集三年的温度数值,我们就可以根据钦天监的记载推出过去八十年的温度数值。” 潘筠一脸赞赏的看着妙真,转身就把她画的这张图送到御书房。 皇帝和内阁大臣们看得一头雾水,但看着、看着,于谦很快发现问题:“七十九年来,我大明的平均亩产竟然没有提高。” 曹鼐看着看着,幽幽道:“不止呢,看这总数,人口也没增加多少,正统九年户部给的数字,和洪武二十六年竟才相差三十四万人。” 朱祁钰站在桌前低头看这张图,无言半晌:“朕知道,这人口是户部按照征税计算出来的纳税人口,民间为了逃避人丁税隐户,可这耕田,是怎么做到年年开荒,耕地却比太祖高皇帝时期还少的?” 在场的官员们都默不作声。 等潘筠吃饱喝足来找皇帝提意见时,看到上书房里沉重的气氛一怔。 大臣们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潘筠吓得后退两步,双手挡在身前:“你们想干嘛?不是,我师侄干了这么多,我给她求个官怎么了?所谓举贤不避亲,她这么厉害,为国效力不应该吗?” 大臣们一怔:“国师送这张图来就为了给妙真道长求官?” 潘筠顿了一下后道:“倒也不全是,这不是工部那里有计量温度的工具,所以想跟陛下商量一下推广温度计的事吗?” 一室寂静。 潘筠连忙道:“你们可别小看了这温度计,推广到民间,涉及的事可多了,益处也多多。” 曹鼐:“国师的关注总是与众不同。” 于谦更直接:“那这图上画的水稻、麦子亩产量、耕地面积、全国粮食产量,以及人口变化是为了?” “看天气啊!”潘筠理直气壮道:“气候是不是跟这些息息相关?日头长,雨水充足,粮食产量就提高,人也好活呀,不然天气变化大,气候恶劣,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这人口数量的增长不就缓慢,甚至是增长负数吗?” 潘筠福至心灵,看了看他们,又看了一眼案上摆着,一直垂到地上的图,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你们这是怀疑我旁敲侧击、意有所指、指桑骂槐、居心不良、醉翁之意不在酒?” 于谦轻咳一声道:“国师,你不要耽于修炼,还是应该多读读书。” 潘筠哼了一声道:“除非我出门历练,眼见不平,不得不改,否则我才懒得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呢。” 第1029章 时机到了 这大半年潘筠都待在皇宫里,那真是一心扑在工部上,一点凡尘事都不管,连倭国都不去了,和之前参与改革的热情完全不一样。 难道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而眼不见心便干净了? 大臣们持怀疑态度,皇帝已经一口应下:“陈尚书,给工部拨一笔款子,让他们给钦天监和各州府送一批温度计。”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0节 工部制作出来的温度计有好几种,多用在工业上。 潘筠一个人总是有限,当时制作温度计是为了把握冶炼的温度,是妙真跟着看见后才提出要制作可以测量天气温度的计量工具。 于是,工部的工匠们才集思广益,发明了各种用途的温度计,其中有一种便用于人体测量温度。 可惜部门之间沟通效率不高,或是太医们对此不信任或是不感兴趣,做出来的人体温度计一直没有投入使用。 潘筠试过,效果还不错,温度计量算得上准确。 太医院不用,就先放到民间的药铺诊所使用吧,民间百姓也可以购买,尽量把价格定低一些。 只是,好东西也需要宣传,潘筠转头就找上工部尚书胡澄:“我们工部也办一张报纸吧。” 胡澄:“啥?” “叫齐民之术如何?可以刊登我们工部发明、征集到的器物,及其使用方法,还能与民间之人探讨济民之器,济民之术,”潘筠哼哼:“搞科研是很费钱的,户部不是经常卡我们的经费吗?我们自己赚,还有太医院,他们不信我们发明的温度计,将来得让他们求着我们做。” 胡澄头秃:“国师,我们工部今年添了六十八人,其中十二人是有品级的官吏,五十六人是工匠,却还不够用,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哪还能抽出时间来办报纸?” “和于谦、吏部尚书要人,他们不是说朝廷冗员严重吗,把冗余的人调来,要有学习的能力,要略懂器物、算术。” 胡澄无言的看着她:“调了,来的十二个人里,除了三个是新科进士外,余下九个全是从别处调来的冗员。” 潘筠挑眉,问道:“没用处?” 胡澄叹气:“除了两个有后台的不做事外,其余都很努力,只是工部的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潘筠:“让他们学!学不会就辞,工部这么重要的地方,要把位置留给能为国效力之人,我们这里可不是养老机构,还有那两个有后台的,不必告诉我他们的后台是谁,再不干活,直接让他们滚蛋,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潘筠哼哼道:“若论对国家、对百姓的贡献,我们匠人的贡献可一点不少,可我们的身份、名誉、报酬,都太少了,这公平吗?不公平也就算了,我们分明有报国之心,报国之能,结果报国的通道还被堵死了,简直岂有此理。” 胡澄心潮澎湃,明白了,国师这是告诉他,时机成熟了。 等潘筠离开,他立刻雄赳赳气昂昂的去找吏部。 吏部的官员看到胡澄递交过来的公文,敢怒不敢言,于是丢到内阁。 内阁一看,关起门来商量。 有人表示强烈反对,却也有人沉默以对。 大家商量完,齐齐看向于谦:“于阁老,胡尚书的上书分明是受国师授意,取消匠籍,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取消灶户、乐户,甚至是军户?” 于谦瞥了他们一眼,暗道:潘筠怎么会取消军户? 她只会大力提高军户的待遇,提高军户的地位,使军户与民户地位一致,甚至要高于民户。 她若有心取消军户,去年广东军区的贪腐案爆发,她就会顺势将屯田归于兵部管辖,下一步才好取消军户。 但她不是,她不仅大力支持清查军中的贪腐,还把抄没到的钱财大半用于安抚军户,给失去屯田的军户重新分配屯田,使其安定下来,还在军中大开学堂,让驻军士兵和屯田士兵的儿女都可免费入学。 这半年,在她的引导下,工部更是把一些军工类的器物交由兵部制作。 他就是兵部尚书。 通过他,潘筠让一些驻军所开办武备坊,你以为武备坊就是生产箭头、枪杆、矛和火药这些东西吗? 大错特错。 潘筠还可以让他们生产棉衣、棉被、脚踩车和各种五金用品。 当然,每一个区域的武备坊生产的项目都不一样,会根据当地的生产资料来定。 铁矿多的地方炼铁,侧重于五金用品和各种重武器。 适合种植棉花的地方则侧重于纺织。 今年,兵部就授权河南两个驻军所生产棉衣和棉被。 没错,授权。 因为工部的技术不是白给的,要花钱买。 买了技术,还要花钱和工部买新型的纺机、织机、锻压机等等。 甚至,他们借用工部的工匠教学也要花钱。 短短半年的时间,于谦的兵部就欠下工部一笔天文数字。 好在胡澄很体谅他,没有逼着他还钱,而是每季度还一点,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不然这么大一笔债务压下来,即便他是于谦,也要三思才能确定干不干。 但只半年,于谦就看到了各地武备坊带来的效益。 太祖高皇帝当年屯田时光想着吃喝了,却忘了,士兵们除了吃,还得穿,还得穿甲衣。 大明士兵军服需要兵部发,兵部要和户部拿钱。 户部没钱的时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钱的时候又吝啬,能列出十项八项比他更急切的项目来。 除了边军的武备能申请到一些款项外,其余驻军士兵的衣服和甲衣常常没有。 于谦身为兵部尚书,看着手底下的兵冬天瑟瑟发抖,夏天衣衫褴褛,难道会不难受吗? 这些武备坊一开,他们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售往民间。 在武备坊里工作的全是军户子弟,不论男女,都比民间百姓多一股气。 因而做出来的棉被很厚实,棉花足量,棉衣更是结实,还灰扑扑的,特别适合劳动人民。 所以哪怕几个武备坊的第一批产品出来时已经是二月,依旧售量爆棚,然后,明明天气转热,订单量也很多。 全是为今年的秋冬提前准备着。 第1030章 赌气辞职 于谦眼见着军户子弟日子越过越好,自然也察觉到了匠术对人民生活的影响。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乃乱世初定,全国各地匪乱不止,还有很多地方未平,所以太祖高皇帝定下严苛的户籍制度。 但现在,国家安定,严苛的户籍制度反而让军籍、匠籍子弟不断逃亡,流民增加,以至渐生叛乱。 于谦并非顽固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稳定军心,在明知石亨等人有问题的情况下还与对方虚与委蛇。 他是刚直,但不是蠢。 所以他在思考过后郑重的道:“若与国家有利,是当取销。” “廷益三思啊,若取消匠籍,朝廷怕是连修桥铺路的工匠都找不出来!” 因为匠籍是匠籍,所以皇宫要建造宫殿、修缮宫殿、建造衙门、修桥铺路,都可以发布命令让全国各地的工匠汇聚而来服役。 “还有皇陵,”曹鼐压着声音愤怒道:“先帝的皇陵要修,皇帝的皇陵也要挖,这匠籍一取消,你信不信,皇陵里现在的工匠能直接跑了。” 于谦叹息一声道:“这两年的变化你们也看到了,今年新晋的进士或许家中无马无轿,但谁家没有一辆脚踩车?还有送到各府县的电报机,广西幢民今早齐聚县衙反抗重役,下午京城就能收到确切的消息,这些皆是工匠之功。” 于谦道:“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饱,岂有这样的道理?陛下刚给官吏们都提了俸禄,我等不能转头就把陛下搭起的桥给拆了,这样不仅是断了人家的生路,也断了我们的后路。” 众阁老沉默。 许久,一人在角落里幽幽地道:“三件事难办,那就把最难办的一件事放下,先办其余两件就是了。” 众人转头,这才发现是胡濙。 曹鼐心中闪过疑惑,这位老大人年纪大了,很少来内阁,今天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于谦:“老大人说的是减轻工匠的服役时间和提高他们的待遇?” 胡濙缓缓点头:“取消匠籍一时难以达成,就先做其他两项便是。” 陈循忍不住道:“又是减轻服役时间,又是提高待遇,尔等知道要增加多少成本吗?” 胡濙淡淡地道:“钱嘛,挤一挤就有了。” 陈循没好气的道:“老大人不是户部的,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胡濙:“挤不出来就赚嘛,我看就是你们不动脑,也不努力。之前工部压着工匠们,但国师一来,工匠们的待遇一高,做出来多少赚钱的东西,你们看现在工部多有钱?” “你们户部就是干打算盘的事,结果还没工部能赚,陈尚书,你不应该反省一下自己吗?” 陈循一脸怀疑:“胡大人,你这么为工部说话,是不是因为工部把新的造纸方子和印刷术教给你们?我就说嘛,光今年的纸张消耗,你们礼部就从户部赚取多少银子了?” 胡濙:“放屁,污蔑!铜臭岂能移我志?难道工匠不是我大明子民吗?他们只是拥有祖传之术,代代为我大明做贡献,凭甚要低民户一等?就工部那几个大匠,供芳、赵祯谁不是功劳卓著?可都只有七品和六品的官职。” “蒯祥不是做了工部左侍郎?正三品呢,不低了。” 胡濙:“这也是今年才升的,以他的功绩,尚书都做得。” “胡大人是真心如此认为,还是因为与国师关系莫逆?满朝文武都知道,胡大人和国师三天两头在一起,已成为至交好友。” 胡濙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气的:“我和国师是忘年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心灵契合,不涉及俗世利益,你们这等凡夫俗子休以龌龊心思揣摩君子之交。” 曹鼐一脸懵,委屈的向四周求援:“曹某说什么了,怎么就龌龊了?” “利益之交还不龌龊吗?” 曹鼐没好气的道:“胡大人,你要真修仙了呢,也就不会继续当官,一日吃着皇禄,便一日在这俗世之中,连国师这样的半仙都不能免俗,你和她关系好,偏向她乃人性,怎么龌龊了?我只是反对你偏向她!” “放屁!先帝在时我就曾上书乞骸骨,去年冬我又乞求辞官归隐,是陛下强留我,我才留下的,”胡濙激动得胡子乱颤,最后大声道:“你疑我有私心,好,我现在就再去和皇帝辞官!” 胡濙说完就激动的出门,当下就要去辞官。 同僚们连忙阻拦,陈循还转头和曹鼐道:“快快致歉!” 曹鼐脾气也上来了,尤其是陈循叫他道歉以后,更是气愤和伤心。 他双眼含泪的去瞪陈循:“你不为我说话,还让我道歉?我真是,真是白与你相交了!” 说罢眼泪滚滚而下,伤心道:“你也不必急,辞官而已,谁还恋栈权势吗?” 说罢,越过几人就先一步开门出去,直接往御书房冲。 曹鼐跑去和皇帝辞官。 皇帝一脸懵,曹鼐正当壮年,此次吏治改革他出了大力,正是受皇恩倚重之时,好好地为什么要辞官? 还没等皇帝问原因,胡濙也不顾阻拦冲了进来,一脸怒气的要辞官。 皇帝:…… 然后,于谦和其他内阁大臣陆续赶到,一边劝俩人有话好好说,一边和皇帝说了一下俩人要辞官的原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1节 皇帝:…… 好难啊。 除了要处理国事外,他还要处理大臣们之间吵架的事。 皇帝叹息一声,在俩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便先安抚一句胡濙,眼见曹鼐脸色越来越青,便又转过来安慰曹鼐。 等皇帝把俩人安抚好,天都黑了。 胡澄知道他的一封奏折让两个阁老吵架,差点一起辞职,默默地缩在工部里不出门,连睡觉都没挪地方。 潘筠乐得不行,和潘小黑说八卦:“在我那个时空,闹着辞职让皇帝评理的是于谦和石亨,没想到,这个时空的石亨犯事被撸,已经没了和于谦一同辞职相争的机会,同样的事却发生在胡濙和曹鼐的身上,你说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性,还是偶然性?” 第1031章 一线希望就好 潘小黑:“你带着工部都快把蒸汽机做出来了,你现在还跟我谈什么必然性、偶然性?” “做出来怎么了?蒸汽机而已,历史上被公认的蒸汽机是明末清初造出来的,而当时,我中国的各项技术依旧可称天下第一,蒸汽机的理论更是早在元代便有雏形,王祯的《农书》中便有水排和风箱的联动装置图,所以,以现在大明的各种技术是可以做出蒸汽机的,这是必然性,不是偶然性。” 潘小黑:“这东西,明明你用一套法阵就可以实现,为什么还要折腾工部那些工匠?” “天师府的功法已经在锦衣卫和禁军中推广,但目前能练出元气的,一个也没有,也就是说,法阵这东西还没有广泛使用的基础,”潘筠道:“你是灵境,难道没计算过灵境全部要解封需要的功德?” “这么大量的功德,须得整个大明的百姓,甚至更多的人受益才能得到,这样的好东西,只有在普通百姓身上发挥作用,我才能得到更多的功德值。” 潘筠道:“所以,百姓制造百姓用,元力和法阵是可以替代动力,却没有广泛使用的基础,一切都是白搭。” 潘小黑立刻不吭声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功德啊。 不,不对,它扫了一眼潘筠,不觉得她完全是为了功德。 或许,她也是想让这个时空的平民百姓日子过好一点,再好一点。 即便没有功德,没有灵境,她有能力,依旧会这么做吧? 潘小黑这么想,也这么问了:“若没有灵境,没有功德,你会不会做这样的事?” 潘筠垂眸,与它乌溜溜的眼珠子对上,轻声道:“天下大同,百姓安居乐业,我心之所愿也。”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皇帝自不可能让曹鼐和胡濙辞官。 皇帝特别暖心的安抚住俩人,尤其是对曹鼐顺毛摸了又摸,然后采用胡濙的建议,先减少工匠服役的时间和他们的酬劳,至于取销匠籍的事,以后再谈。 当然,也不是一口气就减少全国工匠的服役时间,大明太大,一个政策的实行要是不谨慎,很可能会引起混乱和更大的矛盾。 这是皇帝新学到的为君之道。 自从他露出改革的意思之后,大臣们就或直接,或旁敲侧击的告诫他,改革不可操之过急。 就连潘筠都提醒,事缓则圆。 加上朝廷针对宗室和开海禁的改革初见成效,却没有造成大的反对浪潮,让皇帝看到了试点的重要性。 所以这次对工匠的待遇改革,皇帝也选择循序渐进,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让几个地方先试点。 百官便知道,若对匠户的改革有成效,且不会引起大的事故,将来匠户一定会取消。 大多数官员并不反感取消匠户,让工匠汇入民户,只要匠户的取消不会让朝廷的工程停摆或加重负担就行。 阶级身份什么的,于大多数官员而言,这不过是从业不同罢了。 当然,不可否认,这世间是会有一些自持身份,看不起匠户的人。 但对方既然会看不起匠户,难道不会看不起他们品阶低吗? 自负之人,亦是自卑之人。 这件事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工匠们了。 京城的工匠们更是直接汇聚在一起,在圣旨颁布的这一天集体庆祝,将潘筠的画像和各家祖师爷的画像摆在一起祭拜。 木匠、石匠和泥瓦匠们挂潘筠和鲁班的画像; 铁匠挂上潘筠和太上老君的画像; 纺织业则挂潘筠和黄道婆的画像; 造纸业则挂上潘筠和蔡伦的画像…… 总之这一刻,潘筠一跃到达各行各业祖师爷一样的高度。 潘筠成功被叮叮当当,数不尽的功德砸醒。 潘筠睁开眼睛,看着功德值进度条再一次肉眼可见的往前挪,不由喃喃:“这要是真消了匠籍,你是不是又解开一条封印了?” 潘小黑趴在她脚边,也喜滋滋的内视本体。 只是试点,朝廷自然不可能大肆宣传,只在邸报上提了一句。 但工部的齐民之术报在胡澄的授意下大印特印,然后输送往各州府; 各地小报也因为有胡濙和曹鼐竞相告老的轶事在大报特报。 当然,着墨点不一样。 各地小报旨在说两位阁老的八卦,以及突出皇帝的心胸和爱才之心。 此事就这么宣传开来。 工匠们爱看八卦,但更能看出这里面暗藏的机锋。 一时间,数不尽的功德金光从全国四面八方朝潘筠飞来…… 这一次,京城也在试点的圈里。 皇帝只画了五个圈,一圈一府。 而大明,不算直隶州和散州,共有一百四十个府。 目前受益的工匠不超过三十分之一,但其余二十九人在受益的那一人身上看到了希望,即便他们没有得到,也愿意贡献那一份相信和祝福。 潘筠一边接着从全国各地飞来的功德金光,一边喃喃道:“即使没有灵境,这也是值得的。” 是夜,潘筠的灵台一清,金光大闪,灵境下一重禁阵被冲开,灵境玉片开开合合,大变模样,潘筠的神识在一方玉片中竟看到了一方世界。 她的意识快速掠过世界,看到草长莺飞、春意盎然;看到烈日蝉鸣、飞水击花;还看到天高云淡、层林尽染;寒梅俏立,白雪皑皑…… 那是一个四季分明,完整的世界。 潘筠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心神激荡。 她意识到什么,低头去看脚边趴着的潘小黑。 潘小黑只余一息生机,这是它修炼多年的成果,让它离体后,猫还保存一丝生机。 它的灵识早就回到本体了。 潘筠压住丹田里几乎满溢的元力,闭上眼睛继续沉入意识。 灵境玉片开开合合,在她的泥丸宫中缓慢转动着,那一方世界好像被一层薄雾笼罩,让她的意识能够看到,却不能沉进去。 【恭喜你,可以得到最圆满的修炼功法了。】潘小黑的灵体不知何时出现,在灵境玉片上幻化成一只玉白色的猫,歪着头看潘筠。 第1032章 去煤山渡劫 【圆满?】潘筠问:【你前主人的功法吗?】 【不错,他飞升的功法!】 潘筠盯着那方世界,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进去?” 潘小黑:【那是灵魂安处,你不会想进去的。】 潘筠:【死了才能进?】 潘小黑:【跟我白话这么多,你不痛吗?】 【痛啊,老子都快痛死了!】 但不趁着这个时候多问点,她怕后面再问,它又要三缄其口了。 潘筠呼出一口气,努力调息运转功法,减缓体内被元力撑满的痛苦。 不能在皇宫里渡劫,她得另外找个地方,赶回三清山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外面找个地方。 她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突破第二侯,这两年也不常在京城,以至于没在这附近找过适合突破的地方。 她正权衡周围的山和空旷的地方,一股气息凌空而来。 潘筠凝目朝外看去。 张自瑾突然现身钦天监,钦天监众官正正围着潘筠的院子看,当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观望。 张自瑾一来,所有人都敛手站立,垂下头不敢多看。 张自瑾凝眉问道:“你要在皇宫里渡劫?” 声音不大,隔着一道房门却也可以清晰听到。 潘筠的声音传出:“我又不蠢,大明也不是钱多了烧的,一道雷劈下来,这一片宫殿别想要了。” 张自瑾脸色和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后道:“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 下一刻,房门砰的一声打开,潘筠闪身出来,笑问:“前辈,我要是不自觉,要在宫里渡劫,你会怎样?” “我会把你丢出去。” 潘筠:“丢哪里去?” 张自瑾挑眉:“你这是没准备渡劫的地方?” 潘筠但笑不语。 张自瑾看着她的脸,片刻后道:“你虽然身罩功德,但印堂发黑,太近了,恐波及到皇宫,离远一点去吧。” 潘筠垂眸思索,片刻后颔首道:“此一去怕是短期不能回,还请前辈关照一下我三个师侄。” 张自瑾:“我是化外之人,不问红尘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2节 潘筠:“我答应了张师兄,将来他要是死了,会把他选中的继承人带在身边十年。” 张自瑾抿嘴不语。 张家,的确是可以牵动他的筹码。 张自瑾没再拒绝。 他看向宫墙之外,淡淡道:“他们要到了。” 是妙真三人。 天有异变时,妙真在工部,妙和和陶岩柏在太医院,三人都在认真学习或工作,突然心中一动,有感应,立即就出门抬头看天。 在普通人眼中,此时的天空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最多是白云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多出了一些颜色。 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但在妙和等一众修道人眼中,却是绚烂的功德金光,好像金色的绸带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齐齐朝着钦天监的方向倾泻而下。 这本没什么,小师叔这段时间得到的功德都多。 因为电报机和报业的发展,提高匠户待遇试点工作的事不到一个月便传遍了大明,各行各业都把小师叔和他们的祖师爷一样拜。 此于匠户有益,他们又是诚心参拜,自然得到很多功德。 但很快,他们就感受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气息,以及隐隐的威压。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三人心中一突,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当年小师叔突破第一侯的情景。 三人想也不想,拔腿就朝钦天监跑。 于是这一天皇城和皇宫的人看见国师的三个师侄竟敢在宫里奔跑。 岂有此理,这可坏了宫里的规矩。 三人却顾不得,运起轻功在宫里狂奔,等跑回到钦天监,差点岔气。 一进门,看到潘筠好好的站着,三人都松了一口气,扶着门框缓气。 潘筠看着三人道:“在宫里奔跑,罚你们禁闭一月。” 妙真道:“小师叔,让我们给你护法吧?” 潘筠道:“你们就待在钦天监里,不要让我分心。” 妙真:“若每次我们都躲着,失了意气和锐气,我们还有追求长生不灭的勇气吗?” 潘筠愣住。 张自瑾笑吟吟地道:“她功力不如你,但心境胜过你。” 潘筠笑起来,颔首道:“是我太谨慎了。” “好,你们自行决定,但我渡劫你们不要来,这一次雷劫远超上次,你们修为不够,来了只会被劈成灰。” 正说着话,薛韶拎着袍子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撑住门框,指着皇宫正北方向道:“煤山,去煤山渡劫!” “不可!”张自瑾率先反对,隐隐动怒:“煤山距离皇宫极近,你就不怕牵联皇宫?” 薛韶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道:“皇宫有阵,又有龙气庇佑,你在北侧渡劫,一定不会牵连到皇宫,我愿以我的乌纱帽为保。” 张自瑾冷笑:“你一个小小的四品御史,能担保得了皇宫安危?” 他目光扫向潘筠,道:“潘筠,贫道职责就是异法之下保护皇宫,保护皇帝,你不要逼我把你丢出京城。” 潘筠忍着体内的剧痛笑道:“我知道,我会离京城远远地,到城外渡劫。” 薛韶拦在她身前,沉声道:“潘筠,你们都说我天生适合修道,是天生道体,那你就应该信我,你在煤山渡劫,不仅利于己身,也利大明。” 张自瑾蹙眉,惊疑不定的看向薛韶。 薛韶道:“煤山,又叫镇山,寓意‘压胜前朝,威震四方’,天下之威莫过于雷电,你只要在煤山上渡劫,借雷电之势荡涤邪祟,可保我大明百年清明,就算不为了你自己,当为大明如何?” 张自瑾正要反对,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国师,薛卿说的是真的吗?” 皇帝从龙撵上下来,跟着他一起小跑过来的大臣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同样一脸惊疑的看着站在院中的三人。 于谦几人的目光很快从潘筠和薛韶身上落到张自瑾身上。 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宫里坐镇一位张家老祖,从太祖高皇帝时就在宫里,却少有人见过他。 他们一直以为对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个风姿清俊的中年美男子。 看着似乎比他们还年轻似的。 大臣们一同看向张自瑾,道:“陛下,薛大人是进士出身,修道之事还当问道门中人,这位张先生既然在此,不如问一问张先生,国师在煤山渡劫,果真有益于大明吗?” 薛韶立即目光炯炯地看向张自瑾,道:“我大明不逢天时,越往后传,天时只会越差,张家当年和蒯大人一同参建紫禁城,皇宫正北的那座煤山是怎么来的,我们心知肚明。” 所谓煤山,其实是镇山,是蒯祥和张家有意堆出来的。 第1033章 乌云压城 皇帝和大臣们目光炯炯地看向张自瑾,是吗,是吗?薛韶说的是真的吗? 张自瑾沉默。 很好,是真的。 大家又目光炯炯地看回薛韶。 薛韶:“天时既不利于我,而今可借天时改运,为何不借?” 张自瑾:“你好大的胆子,敢改国运!” 薛韶:“我等在朝为官,为的就是王朝延续,国泰民安,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改国运?” 都是改,来一波大的怎么了? 薛韶盯着潘筠的目光闪动,问道:“你敢不敢改?” 潘筠:“有何不敢?” 她转头看向皇帝,目中闪亮:“就看陛下敢不敢了。” 皇帝立即道:“既是于国有利,有何不敢?” 张自瑾冷笑:“若天雷有误,劈了紫禁城怎么办?” 皇帝当即道:“只要不是劈主殿,也不劈两位太后居所,其余宫殿劈了就劈了,只要能荡除邪祟,保我大明安定。” 于谦等人皱眉,却也没再开口反对,他们也想看看,所谓渡劫,所谓改国运是怎么回事。 薛韶目光炯炯地看向潘筠,如此一来,她也可借紫禁城的龙气抵挡天雷,可谓一举两得。 潘筠自然明白他的苦心,张自瑾也明白,甚至,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钦天监四官正也隐隐猜到真相,但没人敢,也没人会说出实情。 这把这事挑明,与修者而言可不是好事。 薛韶就是算准了他们不会挑明这事,只说了煤山渡劫对大明和皇室的好处,却没点明潘筠得到的好处。 当官的,果然肠子多。 张自瑾深深地看了一眼潘筠,最后一甩袖子离开。 潘筠忍着痛苦冲他微笑,微微躬身谦卑的目送他消失。 等张自瑾消失,潘筠就对妙真三人道:“把你们空间里的避雷针全部取出来,给主要宫殿全部装上。” 潘筠偏头看向一旁的钦天监官员。 春官正作为代表出列,躬身道:“下官等会以最快速度为宫殿装上避雷针的。” 潘筠这才对皇帝微微点头,身形一闪,直接飞上宫墙,从紫禁城顶飞过去。 这一飞可惊动了不少人。 皇宫里的禁军、锦衣卫、太监、还有暗卫们都动了一下,但人影掠过太快,等他们回过神来,人影已经消失。 不等他们追赶,消息便后至,那是国师。 潘筠飞上煤山。 所谓煤山,其实是前元堆煤废渣的小土坡,后来大明建造紫禁城,将挖出来的土石一并堆到此处。 在蒯祥和张家的有意施为下,这座煤山居于紫禁城中轴线上,在紫禁城的正北方。 故,大明又称其为镇山。 镇山目前没有修建宫殿,但并不荒废,靠近紫禁城的部分区域修了园林,偶尔皇帝也会带着家里人来赏景、跑马; 还有一部分豢养动物,皇帝皇子们偶尔也会来这里打猎,练习骑射。 而北面则要杂乱许多,草木横生。 潘筠落在山顶,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渐渐变灰的云层,走步勘测,很快在山顶偏北一侧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潘筠呼出一口气,转身面向紫禁城。 从这里,可以一览紫禁城,而以她的目力,她没费劲就在众多宫殿中看到了钦天监的观星台。 自然也看到了观星台上观雷的皇帝等人。 潘筠微微一笑,盘腿坐下,闭目沉息,开始疯狂的运转功法。 体内几乎爆炸开来的元力被不断压缩沉积到丹田处,本就宽大的经脉被不断拓宽,满涨的感觉略微好受。 功德金光、灵气和一丝几乎看不到的金红色气体随之席卷而来,全部被潘筠吸收入体。 妙真看不出来,钦天监的四官正也没看出来,就连站在一角屋檐静静观望的张自瑾也没看出来。 因为她吸收的灵气中混着金色的功德,五颜六色的,实在难以分辨。 当然,在皇帝和百官眼中,只是风渐起,镇山上的风更大一点,吹得那里的树哗哗作响,左右摇摆,并没有看到什么颜色。 只有薛韶惊讶了一瞬,然后瞬间收敛惊色,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般默不作声。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3节 钦天监送来千里眼,皇帝立即打开朝镇山看去,看了半晌,没看出区别来,倒是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黑。 皇帝经验不足,直接问道:“这雷要多久劈下?” 钦天监的官正都和妙真三个去给宫殿安装避雷针了,在场的都没有渡劫经验,所以不能给皇帝回答。 百官更答不上来,于是齐刷刷看向薛韶。 薛韶也不太肯定,因为他也没被雷劈过,他斟酌道:“还需一二个时辰吧?” 皇帝一听,舍不得离开,就让人去钦天监拿蒲团,他要坐着看国师渡劫。 “多拿一些,众卿一起观雷。” 于是今天大明的皇帝大臣们啥都不干,就坐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看潘筠被雷劈。 薛韶预估的不错,随着潘筠修炼的速度越来越快,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一个时辰之后,黑云压城,一行人坐在观星台上,好似伸手就能触摸乌云一般。 众臣看得心慌意乱,于谦都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上前劝诫:“陛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请陛下回主殿等候。” 朱祁钰心口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才找到出口,但他却摇头:“不,既然是为国改运,朕自然要在此观雷!” 薛韶和朱祁钰保证道:“陛下放心,雷电一定不会波及到这里。” 不说钦天监的特殊位置,就在场的这些人,哪一个是横死的面相? 哦,还是有的…… 薛韶从于谦等几人脸上滑过,最后定在新帝脸上,暗道:成与不成,就看此一遭,若真的劈开大明国运,那我大明可再盛三百年。 念头才闪过,就听到春官正一声大喝:“走!” 他猛地回头循声看去,就见不断在屋檐上跑来跳去的几人猛地从屋顶上飞跃而下,与此同时,低空中的云层翻滚,发出亮白色的闪电…… 它们在不断逼近潘筠头顶,同时压低云层,一道道闪电碰撞浓缩,就好像在积蓄力量。 薛韶攥紧了拳头,喃喃道:“快了,就快了!” 第1034章 渡劫开始 皇城中的各部门官员纷纷跑到院子里抬头看,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心头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 云层压得几乎伸手便能够到,有官员喃喃道:“天降大祸矣,要赶紧安抚百姓……” 这话一出,他附近的官员猛地回神,纷纷惊惶的朝皇宫跑去:“快,快通知禁军和顺天府,一定要安抚住百姓!” 绝对不能让人在这时候生乱。 他们刚跑到门口就被拦住,不知何时守在官衙门口的禁军伸手拦道:“陛下有命,国师渡劫之时,百官坚守职责,不得乱跑。” 官员们齐齐一愣:“国师渡劫?渡什么劫?在皇宫里渡劫?” 大家齐刷刷看向工部的大门。 正巧,工部也有官员在门口探头探脑,目光一对上,他们咻的一下收回脑袋,有一点心虚。 实际上,工部里面也正吵嚷,有官员正心痛的拍打柱子:“国师糊涂啊,怎能在宫中渡劫?” 也有人去拍胡澄:“大人,你快想想办法进宫劝劝国师啊,趁着天雷还没下来,让她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牵连宫殿和民宅!” “宫中的宫殿多是木制,一旦被雷火击中,火势难控啊!” 也有官员抱着蒯祥哭:“大人,紫禁城可是你毕生的心血啊,您快想想办法啊~~” “牵连了民宅更不行,京城房屋紧凑,雷电失控,一旦着火,那……那是灭世之灾啊~~” 胡澄不懂渡劫,但他懂潘筠,一边扯回自己的袖子一边道:“国师重百姓,更重于我等,她不会牵连百姓的。” “哇啊啊啊……”官员们觉得胡澄过于信任国师,抱着他哇哇大哭。 胡澄实在没办法,只能大声吼道:“别哭了,就国师那爱财的性子,你们觉得她会让天雷劈了宫殿和民宅吗?” 哭声一顿,大家抽抽噎噎的想,还真是,民宅若因国师渡劫被劈,以国师的为人,她一定要拿出钱来赔偿,且不说她能不能拿的出那么多钱,就是能拿出来,她舍得吗? 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官员们放心的松开胡澄的胳膊,擦干眼泪,不哭了。 旁边的蒯祥也得以解脱,魔音消失,他大松一口气,解释道:“我刚才看了一下乌云攒动的方向,虽在工部中看不远,但结合这里的风水一算,国师渡劫应该是选皇宫正北方的煤山。” “煤山?”官员们更松一口气,乐道:“煤山好啊,煤山好,南侧和东侧还偶尔打理,北侧和西侧不是乱木就是乱石,国库拨不出钱来,我们也腾不出人手,就一直荒废着,劈了一点不心疼。” “可看这乌云的架势,真的不会波及到皇宫吗?” 大家齐齐抬头看向半空,重新提起一颗心。 乌云铺满整片天空,只有天边才有一线亮光。 此时申时未到,天已经黑透,虽不是日食,却状似日食,看上去,跟夜晚差不多。 半空层层乌云之后,闪电如龙蛇闪动,时隐时现,实在可怖。 内城和外城,所有商家都停止了商业活动,没有客人的店铺当即关店,店家和伙计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有客人的店铺也都劝客人们回家。 大街上短暂的乱了一下,但不到半刻钟,禁军和顺天府的衙役便倾巢而出,大街上,五十步一岗,百姓皆有序的回家,店铺有序关店; 而在外城,因禁军人手不够,早在一个时辰前,于谦就已经请皇帝命人拿着兵符去五军都督府请兵,也将外城控制起来。 当然,更多的禁军是围着皇宫保护,更有一部分持时正手持铲子和木桶等站在各宫殿外,一旦雷电失控,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响应。 京中的火铺共一百一十二处,于谦没有让皇宫占用火铺兵力,而是让他们严阵以待,各自看顾好各自负责的区域,皇宫里有禁军,还有内侍,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根本用不到火铺兵。 别看皇帝和大臣们此时正盘腿坐在观星台上等雷劫,其实他们的事一点也不比正在等待雷劫的潘筠少。 所有国事都汇总到这里来,一会儿跑上来一人禀报,拿了主意退下,一会儿又跑上来一个…… 很快,工部尚书和蒯祥也被带到了这里,就连已胡濙都被礼部左右侍郎搀扶着过来了,这下好了,不仅内阁大臣等齐聚,六部尚书及其侍郎也都齐了。 当然,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还有一些机敏的武将也跑了来。 这些人聚起来能开朝会了。 所有关于京城和皇宫的安全防火措施、安民措施,大家群策群力,查漏补缺,不多会儿就把整个准备和善后工作安排好了。 而百官齐视,皇帝为首,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所有魑魅魍魉都龟缩着,不敢露头。 站在屋檐一角的张自瑾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算计……不愧是文官出身,肠子可真多。” 本来这世上敢打潘筠主意,能趁她渡劫虚弱出手的人妖魔就不多,这下好了,直接就无了。 皇帝的注视下,煤山也在皇城范围之内,同样被张自瑾保护着,再来,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 收益和代价不成正比,谁还敢来? 潘筠也是这样想的,一切准备妥当,睁开眼睛后喃喃道:“早知道就不给大师兄传信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来了。” 潘小黑缩在灵境里,眼见着她头顶闪电闪动,几次快要劈下来,就紧张道:“别想你大师兄了,还是快想想你怎么渡劫吧,你上次渡劫就出了岔子,渡劫后修为直逼第二侯,你现在要突破第二侯,谁知道你会不会被老天爷清算,它要是直接给你劈第三侯的雷……” 潘筠目光闪动,直视天空,毫无畏惧的道:“那又怎样?” 一语落,半空中的云层估计憋坏了,强风之中云与云,猛然碰撞,一道粗如水桶的闪电啪的一声朝潘筠头顶砸下…… 潘筠凌空飞起,直接迎雷而上,大声道:“来就来!谁怕谁!” 所有人都看见了凌空而起的国师,只见她飞到半空中,用自己的脑袋去接雷,众人惊呼一声,只见雷声轰鸣中,潘筠不退而进,顶着雷又飞上两丈,整个人沐浴在闪电的强光之下。 第1035章 我不会输 坊间惊声阵阵,街道巷间站满了百姓,高仰着头看国师迎雷而上。 “这这这,可堪末世啊……” 一个教书先生目中生光,紧盯着半空中的潘筠喃喃:“国之将变,世道将变,这将是千余年未有之变革……” 半空中的国师混身发出耀眼的光芒,百姓惊呼声阵阵,一个屠夫激动之下推开老先生,冲在最前面:“你叨叨叨叨咕啥呢?国师奋起——” 大家虽然不知道国师在干什么,但不妨碍大家跟着一起大声叫嚷。 维持秩序的禁军让他们安静:“不许吵嚷,不许推搡,否则都给我滚回家去!” 大家安静了点,但依旧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小声议论。 大家害怕禁军,但不多。 而此时,高空中的潘筠在回击了第一道雷后缓缓降下。 第一道雷而已,她用头去接也接得轻轻松松,要不是它一直劈她不收回去,延长了雷击时间,她才不会反击呢。 潘筠落在地上,依旧盘膝而坐,将雷电引导全身,还给灵境分了一点。 雷电游走于她的筋骨经脉之中,将她的筋骨打磨得越发强韧有力,拓宽她的经脉,元力从丹田处游走而出,随着功法修复伤害,同时带着雷电之意收回丹田…… 头顶上的雷云重新积蓄力量,它似乎是被潘筠的态度激怒,云层翻滚,比第一道雷劈下时更厚三分,云层也压得更低。 观星台上的皇帝和大臣们在雷云之下心惊胆战,却不敢在面上显露。 皇帝紧张的攥紧了手指,紧盯住镇山上那渺小而几不可见的人。 还是于谦提醒了他两次,他才想起来用千里眼。 两刻钟后,第二道雷终于积蓄完成,十余道细小的雷电齐齐朝着潘筠劈下。 潘筠依旧生接,她周身闪耀着一圈光芒,那是她的护身罩,雷电穿过护身罩打在她身上,就在她觉得第二道天雷也就如此时,云层顷刻间降下数百道细小的雷电,接二连三的劈在她身上,一时间,整座镇山都笼罩在闪电的白光中,潘筠被完全淹没。 妙真腾的一下站起来,惊疑不定。 薛韶也是第一次看人渡雷劫,没有经验,虽然他望到的气告诉自己这是双赢局面,潘筠会平安度过,但事到临头也有些担忧,连忙低声问道:“怎么了?” 妙真有些不确定道:“这第二道雷也太大了,且第一道雷和第二道雷相差的时间也太长了。” 妙和也道:“这和师父告诉我们的雷劫顺序不对。” “当然不对,她这是犯了天谴吗?” 连一向远离朝堂的张自瑾都没忍住调头回到观星台,好奇的问三清山的三个弟子:“她分明一身功德,怎么这么不招老天爷待见?” 张自瑾眼睛微眯,怀疑起来:“莫非,她暗中做了什么恶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4节 “前辈多虑了,”一道身影出现在钦天监的屋顶上,含笑道:“她不过是代师罚过。” 妙真三人惊喜大叫:“大师伯!” 王费隐摸着胡子朝三人点头,对张自瑾恭敬的行礼,叫道:“晚辈王费隐拜见前辈。” 张自瑾斜睇他一眼道:“你来得倒快。” 从潘筠发现自己要渡劫到现在,不过三个时辰而已,他竟然就从三清山赶到了这里。 王费隐摸着胡子笑道:“三清山门人凋敝,彼此间便感情深厚,小师妹渡劫这样的大事,我这个做师兄的怎能不来?” 一起被王费隐带来的尹松和尹清俊却被丢在了宫外,师徒两个一边仰着脑袋看雷劫,一边往煤山赶。 尹清俊走得心惊胆颤,只觉得那雷是砸在自己身上。 尹松拉着他偷偷摸到北面,抬头看了一眼被雷罩住的师妹,呼出一口气,扒拉开一个洞口后让徒弟躲进去:“我们就在这里等。” 尹清俊躲进去:“师父,雷真的劈不着我们吗?” “这是在最低处,又是洞里,只要你小师叔做个人,不把雷特意引过来就劈不着我们。” 尹松道:“我们的任务一是防住北面,以防有妖魔鬼怪不知死活的想要浑水摸鱼;二是雷劫结束后最快冲上去给你小师叔披件衣裳,把人带走。” 渡过雷劫的都知道,雷劫结束后,那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尹清俊没渡过雷劫,但他看师父渡过。 一时间,尹清俊眼神都变了,他小声道:“不应该把师妹们叫来吗?” 尹松哀怨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我已辞官,皇宫我进不去,她也出不来,最要紧的是,现在雷劫已降下,别看煤山到皇宫就这么点距离,但雷劫之下,空间中有壁,以我的功力根本就穿不过去,也就你大师伯……” 尹清俊表示明白了,也就是师父刚第一侯,修为有限,还需努力。 尹松看懂他的表情,无言的咽下下面的话。 而山顶上,从第二道,不是第二片雷中熬过来的潘筠睁开眼,张着嘴吐出一口黑气,她也已经察觉到不对,抬头仰望雷云,默然无语。 想到自己的猜测,她努力压下要竖起来的中指,不想在此时挑衅贼老天。 不错,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只是第二道雷,她已经被劈得浑身发黑。 她垂眉耷眼的运转功法,身上被劈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第三道雷继续的时间更久,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劈下。 那真是末日一般的场景啊,皇帝觉得,就凭这三道雷,潘筠在世人眼中便可称神仙。 民间的确也是这么认为的。 “国师这是要成仙啊~~” 但张自瑾不这么觉得,他道:“潘筠这是要成鬼啊~~王费隐,你们三清山会鬼修之法吗?” 王费隐沉默。 张自瑾:“我忘了,渡劫之时身死,那是魂飞魄散,再没有选择的机会。” 王费隐道:“我小师妹吉人自有天相。” 张自瑾道:“她这雷劫根本不是第二侯的雷劫,是第三侯。” 王费隐再次沉默。 张自瑾道:“所以说,太憋着也不行,太作死更不行。” 王费隐盯着煤山上的人影看,不觉得潘筠会输。 第1036章 潘筠张嘴吐出一嘴的黑气,鼻尖闻到淡淡的肉香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劈碎了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焦香扑鼻,裂着小口,在功法修复下,小口愈合,焦黑之下隐隐露出白嫩的肤色。 潘筠喃喃:“难怪大家都爱吃刚渡劫的修者,真香啊~~” 潘小黑嗷嗷叫:“你快把你的避雷塔拿出来啊,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引来的雷电越来越多,我要吃不下了!” 潘筠淡定的道:“稳重点,才第三道雷而已,急什么?” “我不急,你都快要被劈碎了!” 潘筠:“离下一道雷落下,我猜还有两个时辰,不要打搅我修复身体。” 潘小黑直觉不对:“第二侯的雷劫会间隔这么长时间吗?” 潘筠不理它,只是一味的运转功法,压缩丹田内的元力。 在潘小黑看不见的地方,潘筠的经脉拓宽了近一倍,丹田扩大,犹如宇宙般吞噬压缩而来的所有气,再转化为元力。 元力在体内游走,开通中窍后又击上窍,将泥丸宫拓展开来。 等潘小黑用心收敛到手的雷电,从灵境中睁开灵目时就看到大变样的泥丸宫。 他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你,你这泥丸宫,这是已成第二侯的架式,你才接第三道雷,按说还在开拓下丹田的时候……” 潘筠毫不掩饰自己的中下丹田情况。 潘小黑顿时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潘筠自得:“怎样,我是天才吧?这世上有谁可以连跳两级?” 潘小黑回神,冷笑道:“一悟而入道,一悟而成仙者的古贤者比比皆是,只不过你们后世之人太次,少见多怪!” 潘筠:“我不跟老祖宗们比,我只与同时代的人相比。” 那的确是没有。 潘小黑嘴硬都不得不承认,潘筠是真牛叉啊。 连跳两级,但是…… “你能渡过去吗?你身上还有三清山神的冤孽呢。” 潘筠感知到第四道雷快下来了,她睁开眼睛,于一片黑暗中盯着自己的掌心看:“所以薛韶的建议是那么的及时,幸而我是在煤山上渡劫。” 透过潘筠的双眼,潘小黑和她一同看向山下的紫禁城,同样庆幸不已。 幸亏是在煤山渡劫,可以借一道国运。 潘筠再次生接天雷,这是第四道,灵境生怕她被劈没了,于是没忍住,替她接了一半三分之一的雷劫,余下的让她自己消耗。 潘筠再次落地时,身上的肉香味更浓了。 此时,天早已黑透,京城有宵禁,禁军们虽未出言驱赶百姓回家,却更加严格,不许他们喧哗吵闹。 带老人孩子的自动回家,还有熬不住的也默默回家睡觉,但大多数人还是留在了街上,并在心里祈祷潘筠平安渡劫。 而皇城内的官员和宫里的大臣们却一动不动,没一个离开的。 皇帝也坐在观星台上不动,任由禁军统领和内阁大臣们进言,就是不走。 于是大家默默地陪他熬夜,也陪潘筠熬夜。 看着半空中不断翻滚的乌云,文武百官心绪复杂,大多数人一腔希望潘筠安全度过,但也有暗暗祈祷她就此被雷劈散的,毕竟,她有时候真的很惹人讨厌。 潘筠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吸收着灵气、功德,一边还偶尔听到功德被倒扣的声音。 她并不以为然。 她又不是白银和黄金,自然有人讨厌她,就算是钱,也有人视金钱为粪土,觉得钱全是铜臭味呢。 潘筠坦然接受缘之而来的恶意。 第五道天雷积蓄的时间更长。 潘筠知道,她即便元力恢复,身体的力量在一点点变强,她也强不过天雷变强的速度。 所以在第五道天雷快落下时,她默默地掏出了一座避雷塔。 这是她第一侯之后便开始给自己打造的渡劫利器,为了以防万一,她足足准备了六座。 想着,她就是再次,头三道总能自己熬过去吧? 没想到,她是如此的神明。 潘筠一掌将避雷塔狠狠按进地下,让它在离她五米的位置生根。 避雷塔很高,凭空出现,黑暗中,围观的人全都看不见。 但当第五道天雷劈下时,半天天空瞬间亮如白昼,凭空出现的白塔被所有人看了个正着。 包括皇帝都没忍住指着避雷塔叫道:“莫非是神器?” 神器接住了一部分雷,犹如半座山峰一样的雷半空中分成两部分,另一部分劈向潘筠。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被避雷塔接住的雷电连通煤山,荡涤晦气,甚至沿着中轴线直冲紫禁城而去。 张自瑾垂眸盯着脚下的皇宫,沉默不语。 王费隐亦隐有所感,跟着一起低头。 俩人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 一座避雷塔竟然只能接住半道雷,塔基坏了一半。 潘筠缓过气来睁开眼睛,默默地掏出另一座避雷塔,继续按在身边…… 等天亮,潘筠已经接过七道雷,身旁围了五座避雷塔。 天光乍亮,生物钟准的人察觉到日出了。 而半空中的乌云少了一半,基本全聚在皇宫和潘筠头顶,其他地方已可见天光。 经过一晚上,京城的百姓已经习惯打雷的声音。 他们已经没有昨天的惊惧,反正这雷只劈煤山和国师,又不会劈他们。 干打雷,连雨都不下,所以他们连斗笠都不必准备。 潘筠渡过第八道天雷时,整个人已成黑炭,而身边的避雷塔全成了废品,潘小黑越发沉默,一人一灵一句话不说,用力的积蓄力量,等待最后一击。 而半空中的乌云也在积蓄力量最后一击。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5节 她以为,第九道天雷怎么也要过四个时辰才劈下,结果,就在第八道天雷刚劈完的时候,一阵狂风起,雷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浓缩,碰撞,积蓄…… 潘筠就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潘筠用尽全身的力量沟通天地,沟通她正对着的这座紫禁城,亦是沟通大明英灵,沟通站在他们身后的万万生灵…… 很快,她从万灵之中借到了一抹运。 一道紫色的气凭空出现,淡淡的笼罩在她身上,一抹红金色的光芒从皇宫中飞出,跟着灵气被她吸收入体,就在倾天之雷炸下之时,灵境从她额间飞出,挡在她的头上,而在灵境之上,凭空出现一道屏障…… 天雷乍然劈在屏障之上,屏障一触即分,吸收走近一半的力量,余下的天雷劈穿灵境,直接砸在潘筠头顶…… 无数细小的雷电从雷层中分出,嘶嘶作响顺着第一道屏障劈向紫禁城各宫殿…… 所有人都提起一颗心,百官惊惧而起,正要群呼救火,就见雷电击打在屋檐上的避雷针,发出吱吱的声响,却没劈出火来,更没劈倒宫殿。 有两道细雷直奔朱祁钰而来,朱祁钰瞪圆了眼睛,不等自己反应,已经被站在屋顶上的张自瑾、王费隐一人一手接住。 细雷被俩人伸手拽过去,雷电通过俩人的身体滋滋作响七八秒才穿透俩人脚下的屋顶,透过宫殿被大地吸收。 事情就发生在眼前,皇帝和大臣们都瞬间瞪圆了眼睛。 妙和最兴奋,紧紧拽住陶岩柏,连声问道:“师兄你看见了吗,雷电通过身体,我们竟能看到人体骨骼,几近于内视。” “我看到了,但不知是只我们看到,还是凡人也可以看到。” “我也可以!”静候在一旁的太医也兴奋的举手,大声道:“不是修者的特点,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妙和兴奋不已:“也就是说,如果能引雷而用,那凡人也可内视?” 太医瞬间丢下守着的皇帝,滑过来连连点头,和她一起兴奋:“不错,不错,若能内视,那于诊断病灶大有裨益,医学将会前进一大步。” 妙和就思考起来:“那要怎样引雷而用呢?” 陶岩柏:“还不能劈死人。” 太医:“也要减少伤害,最好是无伤于人体,不然引雷是为查病灶,结果却把人给劈死了……” 皇帝和百官:……你们要不要听一听你们在说什么? 张自瑾甩了甩手,将掌心那股麻意甩掉,瞥了一眼王费隐后道:“三清山不愧道医之祖地,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进步医学。”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求长生。” 天上的雷终于炸完,但乌云还未散去,王费隐没动,妙真却是站了起来,抬头看向大师伯。 王费隐已经看到飞速朝着山上狂奔的尹松师徒,摸了摸胡子道:“不急。” 妙真只能按捺下自己的担忧和急切。 张自瑾也在等。 天上的乌云翻滚不散,许久,似乎是山顶的人发出了活人的气息,它们这才不甘的滚动着散去。 乌云瞬间朝四方而散,围观的世人正惊疑不定:“完了?” “国师呢?” “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朱祁钰整颗心提起来,连忙看向屋顶上的俩人,就见王费隐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不停的拽着自己的胡子。 乌云瞬间而散,顷刻间变成白云,而天光突然出现,先是金色的阳光照耀在白色的云上映出金色,然后幻出其他色彩,不过一息,天空瞬间染成了五颜六色…… 只是眨眼间,彩色滚卷,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只凤凰。 羽翼之丰,铺满了整座紫禁城的天空,彩云卷成的彩色凤凰,羽毛却根根分明,微微下垂的彩色羽翼就垂在观星台上空,朱祁钰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它。 他也的确伸手了。 半空中的羽翼更加低垂,百官皆可见,羽翼的彩云在清风的浮动下飞出一抹彩色的云,飘飘乎飞扬而下,正好萦绕在他指尖。 朱祁钰嘴唇微动,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薛韶也很震惊。 这彩云竟如此识趣。 他几乎是立刻下跪,大声道:“恭贺陛下,国运既改,陛下得天庇佑!” 大臣们跟着跪地恭贺,齐声道:“陛下大喜,得天庇佑!” 声音传出皇宫,皇城里的百官纷纷下跪:“陛下大喜,得天庇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而京城百姓见此异象,更是纷纷下跪,他们听不到皇城里的呼声,只是对着天上的彩色凤凰许愿。 有为自己许愿的,有为家人许愿的,亦有为国许愿的,但不论是哪一种,最后都会在心底加一句:“国师平安,大明强盛!” 他们不知道消失在山顶的国师怎么样了,但天上出现了彩色的凤凰,这是祥瑞,直觉告诉他们,国师平安无事。 天上的凤凰久久不散,一片彩云从它身上分出来,飘到更高的天空,淅淅沥沥的微雨飘下…… 很细很细的雨丝,这在京城的夏天是很难得的。 太阳高悬,彩云飘动,却下着细雨,百姓们不介意淋雨,神话的传说和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告诉他们,这雨是祥雨,淋了不会有坏处,只会有好处。 于是所有人都冲到大街上,用手,用嘴,用身体去接受这场祥雨的馈赠。 皇宫之中,朱祁钰也推开了举过来的伞,伸手去接雨,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朕觉得浑身通泰,这雨好,这雨好!” 皇帝大声道:“来人,备马,朕要去接回国师!” 禁军统领立刻去准备。 于谦抬头朝屋顶上看去,原本站在上面的张自瑾和王费隐已经消失无踪。 而此时,第一时间跑到山顶上的尹松师徒两个才把潘筠从坑里挖出来。 她眼睛紧闭,就是一团人形的黑,好在身上的衣物没有完全碎掉。 当然,他相信,他要是敢伸手去碰,一定会碎成渣的。 尹松直接拿出一件披风把她整个人包住,然后把人抱起来跳上大坑。 尹清俊手持宝剑站在坑边,着急道:“师父,我总觉得周围气息不对。” 一语落,那股让他感觉到不适的气息瞬间消失,下一刻,王费隐凭空出现在山顶上。 尹清俊眼睛一亮,将剑回鞘,高兴道:“大师伯,我们把小师叔挖起来了。” 王费隐微微颔首,目光在山中一扫,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石子就抛出去,那石子咻咻急飞出去,尹清俊似乎听到了噗噗击中目标的声音。 对上弟子好奇的目光,王费隐微微一笑道:“给他们一个教训,下次再遇到我三清山门人渡劫,最好离远一些。” 第1037章 光鲜亮丽的出现 尹松把潘筠放到地上,掀开披风的一角,只露出一颗黑乎乎、圆溜溜的脑袋:“大师兄,灵雨还落着,怎么办?” 王费隐上前探了探她的脉,捏开她的嘴巴往里塞了一颗灵药后道:“她的功法自行运行,让她在这儿淋淋雨吧。” 这场雨足足下了半个时辰,雨丝很细,却是移动的,潘筠头顶的云只给了她不到两刻钟的雨,然后就飘走去滋润别的万物了。 王费隐觉得也够了,就抱起她离开,留下尹松师徒两个。 “大师兄,我们怎么办?” “皇帝非要来接她,她能让皇帝看见她这样吗?你们接待一下吧。” 皇宫有张自瑾在,王费隐自知可一不可再的道理,所以没再进宫,甚至绕着皇宫飞回了京城。 王费隐特别老实的抱着她朝潘家走去,只是一步一跨,人就能出现在老远。 潘筠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没人看得出王费隐怀里抱的是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捆啥东西呢。 不过大家也没闲心留意他,城中一片欢欣,所有人都在追着天上的祥云跑。 彩色的凤凰化作一朵朵祥云飘向四方,慢慢淡去。 一直仰望天空追着云跑的人没看见墙角被细雨滋润过后茁壮而起的青草,也没看到墙头绽放的朵朵小花。 等他们追着的祥云终于落完雨,阳光斜射而下,他们这才发现今日的京城似乎特别的明亮和清新。 墙头、墙角冒着不知名的野花,散出淡淡的清香。 王费隐抱着潘筠逆人流而走,精准的找到潘家。 潘家一个人也没有。 潘家父子俩都被扣在了衙门里,而潘钰还在大街上维持秩序呢,家仆也跑出去追云彩了。 王费隐目光一扫便找到了潘洪给潘筠留的房间,踢门进去,将她连着披风一块儿放到床上。 王费隐甩了甩微酸的手,正要出去,脚步就顿住,不由回过头来看。 床上的人掀开披风一角,俩人目光一对上,潘筠就咧开嘴笑。 黑乎乎的卤蛋上开出了两排白牙,王费隐觉得伤眼,立即收回视线,肩膀刻意的抖动了两下才压着嗓子悲伤道:“小师妹,你头发又没了。” 潘筠皱眉,伸手摸了一把脑袋,发现长发早就碳化消失在了风中,再一摸眉毛,也是光溜溜的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这才发现手指黑乎乎的,她用手指轻轻一揭,就揭出一层黑皮,露出底下白嫩的皮肤来。 潘筠很有些不可置信:“大师兄,我记得你上次渡劫没损头发呀,眉毛胡子也都在,还返青了呢。” 王费隐背对着她温和道:“可能是你渡劫的方式不太对,此道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你自己体悟体悟,下次渡劫的时候再试验,或许就能保住毛发了。” 潘筠忿怒:“大师兄,你是不是背对着我在笑?” 王费隐顿了一下后声音严肃:“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不要敏感,头发而已,你闭关三月就长出来了,快得很。” 说罢快步往外走:“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你自己弄水沐浴吧。” 潘筠骂骂咧咧,但还是坐起来,扬声问道:“皇帝呢?” “他们去煤山接你了,这会儿,估计刚到煤山山脚下吧。” 潘筠速度更快了,她要焕然一新地出现在皇帝和百官们面前。 王费隐听见她房间里打仗一样热闹,一刻钟不到,洁白如新,顶着一颗光滑脑袋和脸蛋的潘筠出现在他面前。 王费隐抬头,迅速低头,又抬头再看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潘筠:“……笑什么?”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6节 王费隐几乎笑出泪花来,他强忍着憋下笑意,擦掉眼角的泪花道:“你现在当打坐回敛气息,一跃两级,突破吸收的灵气和雷电之力你都还没消化呢,作甚要急着出现?” 潘筠:“说好了的,此次渡劫是改国运,利人利己之事,怎能半途而废?” 她不出现,事情就只算做了一半。 不过也幸亏王费隐先带她离开了,刚才实在是太狼狈了。 潘筠去两个哥哥屋里翻箱倒柜,想找支眉黛,没找到,最后还是去厨房找了根小木炭画出了眉毛,最后她用一块布包住脑袋,身形一闪就消失在王费隐面前。 王费隐微微摇头,跟着去看热闹。 有她带路,王费隐再次出现在皇宫之中。 而潘筠,已经咻的一下出现在了煤山山顶,被劈开的那个大洞面前。 尹松师徒正站在山顶上等皇帝,正有些着急呢,看见潘筠突然出现愣住。 潘筠看了俩人一眼,轻轻抬手,大坑瞬间被填平。 尹松一脸复杂的看着她,道:“小师妹,你的第二侯好像和别人的第二侯不太一样。” 潘筠微微抬起下巴:“二师兄,我现在第三侯。” 尹松和尹清俊瞪大双眼。 等潘筠抬手,将正在往山顶爬的一行人刷的一下拉到眼前,他们才回过神来,她这是一劫跳两级啊,难怪被劈得那么惨。 差距太大,师徒两个连嫉妒之心都生不起来,更别说羡慕之心了。 他们直接以他物种的眼神看她,就不是一个物种,有啥好羡慕嫉妒的? 师徒两个瞬间心态放平,敛手一左一右的站在她两侧,对突然被拽到眼前的皇帝和大臣们露出微笑。 朱祁钰惊讶不已,他刚刚还在半山腰呢,现在就到顶了? 虽然镇山是不高,但这也太惊异了。 “国师!”朱祁钰含情脉脉的看着她。 潘筠回以深情眼神,高兴的宣告:“天雷荡涤邪祟,我大明国祚千秋万代!” 朱祁钰高兴坏了,当即要举办国宴为大明、为国师庆祝。 潘筠婉拒了,表示道家修道以节俭为要,顺其自然便好,不可过于奢靡和享受。 这番话说的,让本想开口劝诫的于谦等大臣纷纷闭上了嘴巴,看着潘筠的目光复杂不已。 潘筠笑道:“不过贫道修为突破的确是喜事,贫道愿意捐出一千台电报机和十座大型电报发射台。” 皇帝和大臣们一脸懵:“什么?” 第1038章 只有工部尚书胡澄和工部侍郎蒯祥一脸兴奋,其余人都有些懵,潘筠一看他们就不懂,就顺口解释了一句:“电报机虽然是通过自然反射传输短波信息,但距离过远,传播速度不仅会减慢、杂乱、还会丢失。” “之前天地间的信号波很干净,电报机一多,加上其他波动污染,如果不架设电报发射台,信息准确度会受损,短距离还好,距离越长,准确度就越低,比如滇南到京城,倭国到京城,南洋到京城……” “等一等,”于谦打断她的话,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倭国?南洋?” “对啊,”潘筠歪了歪头道:“海禁都开了,你们不是准备了二十条海船要重开南洋海贸吗?那么远,不带上一两台电报机吗?” 于谦嘴唇微动,问道:“可以吗?” 潘筠挑眉:“当然!” 于谦立即作揖行礼:“谦谢国师大义!” 大臣们纷纷跟着道谢。 朱祁钰高兴坏了,大手一挥道:“我大明国祚永明,同样值得一庆,来人,朕要大赦天下!” 大理寺卿薛瑄立即进上:“陛下,其中强盗、奸淫、杀人、谋逆都不当在赦免之列。” 朱祁钰连忙道:“自然,国师说过,放过恶人是有伤天和,这些都是重罪之人,皆不在赦免之列。此次赦免还是在打架斗殴、欠缴赋税、偷窃等一类轻罪之人身上。” 薛瑄这才满意,往后退一步。 曹鼐趁机提议:“陛下不如减免赋税,举国同乐。” 朱祁钰犹豫起来,陈循心头一跳,连忙道:“陛下,国库……” 潘筠似笑非笑的扫了内阁大臣们一眼,道:“国库紧张,去年好几个受灾地区都减了赋税,今年西北和中原干旱,亦减了一部份赋税,再全国减,可让陈尚书上哪儿找钱呢?” 就是,陈循暗暗瞪了曹鼐一眼,他上下两片嘴一碰就要减税,有没有想过他们户部? 潘筠鼓动朱祁钰:“陛下若觉得只是赦免不够,那就从私库里拿出些钱来做好人好事?” 朱祁钰今年私库里进了几笔账,还真有钱,当即问道:“国师觉得应该用在哪方面?” “太祖高皇帝一直尊敬读书人,想要启民智,贫道也以为,国家的未来在孩子身上,而孩子的未来在教育。” 朱祁钰当即道:“好,朕便捐一、一百所社学!” 潘筠嘴角上翘,目光看向其他大臣。 于谦福至心灵,当即道:“臣愿随捐银……一百两,用于社学建设。” 一百两对其他官员来说不多,对于谦来说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了。 于谦都带头了,其他大臣只能跟上。 很好,这些钱加起来又够开个二十所左右的社学并维持十年左右。 不错,捐赠社学并不是建起一栋房子就可以了,还要出资请来先生,并给出一笔启动资金,至少要能够维持其延续十年之久,这所社学才算是建成。 皇帝来做这件事会便利很多,他的钱可直接拨到县,由县官和教谕一起监督、建造、施行。 大家高高兴兴的回到皇宫。 汪皇后也听说了皇帝和国师的爱心举措,当即大手一挥加码:“便以本宫之名在十个地方开纺织学堂,并开纺织作坊,雇请女工们免费入学吧。” 又道:“再命人赎买奴婢一千人,放归,或就地安置。” 这笔钱,由汪皇后自己出钱,她和钱皇后合名的纺织作坊很赚钱。 钱皇后听说之后,便也跟着出资命人去赎买奴婢五百人。 这是她们从潘筠那里学到的,解放奴婢,不仅利于奴婢,亦利于国家。 国师说过,若有朝一日,天下不再有死契,那便没了奴隶,天下之人全是民,活契是佣工,所有人都是为国、为民、为家、为己而作。 她们这两年就喜欢赎买奴婢,给他们分田地、安家落户; 一时没有田地分的,也把他们塞到作坊里去干活,或是送到农庄里。 她们偶尔都有错觉,觉得他们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罢了,但国师却说,他们和她们签的是佣工的活契,他们不是奴籍,而是良籍,法律地位是不一样的。 单纯的两位皇后,这才开始接触到更深的东西,以前,她们一直觉得要像马皇后、徐皇后、张皇后学习,要做贤后,就是普爱,爱每一个民,不论他们是什么权贵、普通百姓、还是奴隶。 但国师告诉他们,身为国母,是当普爱,但爱每一种人的方法不一样,给他们最适合,最需要的,才是对他们最好的。 孙太后缩在后宫,没有教导她们如何成为一个贤后; 而吴太妃又没当过皇后,比她们两个还不如,也没法教她们。 只有尚宫们偶尔教导一些,但因为身份有别,信息特别零碎。 反倒是国师,她在教朱祁钰怎么做好一个皇帝时,也在教汪皇后怎么做好一个皇后,钱皇后偶尔也跟着旁听。 有那么几个瞬间,汪皇后和钱皇后都觉得国师是在以教导帝王的方式在教导她们。 每次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两位皇后都有些心惊胆战。 钱皇后要不是无子无女,丈夫早死,她可不敢跟汪皇后听这些东西。 每思及此,俩人都惋惜,要是静慈仙师还活着就好了。 哦,静慈仙师就是废后胡氏。 这位胡皇后也是一位贤后,可惜了。 见朱祁钰今天这么高兴,汪皇后迟疑了两下,还是咬着嘴唇低声道:“陛下,静慈仙师亦笃信道学,生前一直在长安宫中为国祈福,她实际上并无过错,先皇亦多次言悔,既如此,何不趁此良机恢复她老人家的尊号?” 朱祁钰一呆,震惊道:“你,你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汪皇后:“妾身是觉得不能冤枉了好人,更不能让一贤良之人受屈。” 朱祁钰连忙朝殿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孙太后还在呢。” 他可不想平生事端。 汪皇后:“陛下要是提起,朝中大臣无不赞成的,大家都说她是贤后。” 朱祁钰:“……她是贤后,但孙太后还在呢,此时恢复她的称号,不是打孙太后的脸吗?朕继承皇兄之位,她本就不悦,何苦这个时候找她的麻烦?” 第1039章 防止诈骗 “公正之事怎能因为怕得罪一人就不做呢?”汪皇后很不开心。 朱祁钰也很不高兴,觉得汪皇后不顾全大局,没有体谅他。 帝后夫妻不欢而散。 不过全国人民还是高兴的。 满朝文武,过半朝臣跟着傻乐,只有少部分人意识到,至此以后,天变了。 玄学之力光明正大的出现于人前,潘筠的威望达到顶峰,从此以后,她于大明将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此次过后,潘筠再也不用担心妙真三人。 随着潘筠人前渡劫,另一扇世界的大门在世人面前缓缓打开。 潘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道录司的人办一张报纸,全国性的,还要编一个本子。 “把刑部、钦天监和僧录司的人都找来,共同汇编防骗册子,遣词造句要通俗易懂,就算是七岁刚识字的小孩,八十岁已经老年痴呆的老人,看了都能懂。” 道录司正印:“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7节 潘筠垂眸,冷淡的看他一眼:“我们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没点数吗?所谓,盛极而衰,若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不想朝廷灭道,现在就要做好束缚工作,坑蒙拐骗,重在防范,而不是在事后诸葛亮。” 正印咽了咽口水道:“国师,人手……” 潘筠道:“吏部对道录司和僧录司吃空饷的道士和僧人不满很久了。” 正印立即改口:“我这就去准备。” 潘筠叫住他:“僧道被划到下九流之列,在民间的名声一直是两极分化,从善者众,但藏污纳垢者亦不少,贫道虽未想过将其移出下九流,却要不想它沦落到人人憎恶的那一步。” “说到底,你我修行,除了修身,便是修心,贫道可以诛邪祟妖魔,也可以诛人心。” 正印感受到了潘筠的威胁之意,立即保证,他一定会好好管理天下道观,决不允许有人借道观、道士的名义在民间坑蒙拐骗。 “可是……道法无常,别说普通百姓,便是我等,有时也很难分辨出真道法、假道法,那怎么办呢?” “这世上有多少事能用得上道法的?”潘筠道:“除了极少数的捉鬼、驱妖、除魔需要耗费大法力,可能殒命外,其余祈福、为亡者开道等都是双赢,真付出了法力的,雇主受益,自己亦收获法力、功德回馈;除此外,我道家门徒赚钱,更多是心理咨询和安抚吧?” 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藏着掖着。 正印眉头一跳,见潘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便也直言:“国师,心病也是病,我等的三言两语可比一副良药,还不用吃这苦苦的药,难道不好吗?” 潘筠颔首:“挺好,对正印的这个观点,贫道很认可,但民间僧道良莠不齐,坑蒙拐骗者不少,这样,你们写防诈骗册子的时候,再给大家定个价格空间吧。” 正印一呆:“什么?” 潘筠:“好的行业发展一定要做好价格管控,风水堪舆分难中易,定好价格区间;还有祈福、驱祟、开导心病,我不管顾客私下给的赏钱,也不管有的道友善心发作,半卖半赠,但只要想赚钱的,就只能与东家要这区间里的钱,最重要的是,世人知道他们得到的价值在这个区间之内。” 正印一脸“我明白”了的样子:“他们就算被骗,也有个度,不会被无穷骗。” 潘筠看他:“你真聪明,那你能不能直接让世上无诈?” 正印咧开嘴笑:“除非世上无人,而首要消失的就是朝上诸公。” 倒也没错,连她都要消失。 潘筠起身道:“事情托付给你了,正印,请转告僧录司善世,请约束好佛寺僧尼,除贫道新添加的规矩外,不论僧道,都没有新增的条款和人员,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要逼我向陛下进言灭佛灭道。” 正印悚然一惊,连忙道:“国师,您也是道士。” “所以我希望我道家能够和天地一样长治久存,惟有共赢才能达到这个目的,道法自然,不止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正印若有所思。 这是让他们不要因为国师的崛起便竭泽而渔,骄傲自满,欺负人、骗人、得意忘形。 正印一脸严肃的应下,表示明白。 潘筠这才放心的要闭关。 一出屋才发现王费隐和张自瑾坐在一起对弈。 潘筠立刻凑上前。 张自瑾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欢欣的样子,眉毛一挑:“你倒是能忍,不痛?” 痛死了! 但外人面前,潘筠死都要撑住这个面子。 她咧开嘴笑:“渡个劫而已,小意思。” 张自瑾嗤笑一声,看向王费隐,直白的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他不离开,张自瑾连觉都睡不安稳。 王费隐丢下棋子,笑道:“一会儿。” 张自瑾就起身离开,把空间让给师兄妹两个。 潘筠眨眨眼,回头问道:“师兄,我也第三侯了,他怎么能容我,却不能容你?” 王费隐淡笑道:“第三侯和第三侯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潘筠心口中了一箭。 王费隐抖了抖袖子,从里面掏出一只瓷瓶:“你现在丹田经脉很疼吧,这是给你疗伤用的。” 潘筠心口再中一箭。 潘筠:“师兄啊~~” 王费隐抬手止住她要出口的话:“以后除非你渡劫,否则都不要找我了,凡尘事凡尘了,你们而今正是历练红尘修心的时候,我便不插手了,回去以后,我会扩建山神庙,从此以后就代师父接受八方香火,不过,你这个庙祝,还是要时不时回去一趟的。” 潘筠眼中微湿,“哦”了一声,将王费隐送到门口。 妙真三人等在门外。 王费隐伸手一一拍了他们脑袋一下,然后对尹松道:“你也不用躲着了,既然已经突破第一侯,就下山历练去吧。” 尹松知道,自此以后,他在江湖上行走遇到的来自于朝堂的算计会少很多,他只需应对江湖上的历练便可。 天下之大,可以任他行而已。 尹松也没了躲回三清山老家的想法,打算到处去走走。 第1040章 打赌 “我去找三师弟和四师妹,看看他们都跑哪儿去了。” 尹清俊眼睛亮亮的:“师父,带上我吧。” 尹松就扭头问妙真:“妙真,你要不要与我一起?” 妙真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我要留在钦天监和工部学习,这里面的东西就足够我学好几年的了。” 尹松叹息一声:“行吧,你都快成小师妹的徒弟了。” 潘筠只当没听见他的酸话,掐指一算后道:“我算了一下,明年夏天三师兄和四师姐必出现在广州。” 尹松立刻掐指算,半晌后满脸疑惑:“为何?我怎么算不出来?” 潘筠:“赌不赌?” 尹松想也不想:“赌!” 王费隐啪的给他脑袋一下:“又赌,这些年你在钦天监输出去多少了?” 尹松脖子一缩,默默地不说话。 王费隐瞪了眼潘筠:“好的你不学,非得学每个人的坏处。” 潘筠感叹一声:“坏处太轻松,太好学了。” 潘筠勉为其难的后退一步:“行吧,不赌就不赌,但我可以保证,明年夏天三师兄四师姐一定会出现在广州,在此之前二师兄若还找不到他们,只管去广州找。” 尹松心中一动,不由看向王费隐,这第三侯和第一侯差别这么大? 他自认于卦算上更胜于师兄师妹,他都算不到的东西,小师妹只是掐掐手指就能算出来? 尹松目光幽怨,大师兄瞒的也太严实了吧?这是怕打击我的自信心? 不,一点也不会。 只会激起我的斗志! 所以大师兄应该早点告诉我这区别啊! 王费隐眼中也短暂的闪过一丝疑惑,但他很快压下,催促着尹松师徒赶紧走,别在京城久留。 “你带好清俊,他也就这一年修为有所长进,要多督促他,不能荒废练功。” 尹松应下,站在他身后的尹清俊红着脸,快速的看了一眼三个师弟师妹,觉得很丢脸。 不过想到比他还菜的大师兄,尹清俊心理瞬间平衡了,没错,他就是这么不内耗。 找一个比自己差的比较就行。 王费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语的问他:“那要是比给道观家用呢,你跟谁比?” 尹清俊就看向三个师弟师妹。 潘筠好奇起来,追问道:“那要是比医术呢?” 尹清俊就看向妙真。 妙真的医术还真比不过尹清俊。 潘筠:“比道术。” 尹清俊就看向妙和和陶岩柏。 很好,全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潘筠冲他伸出大拇指道:“继续保持,你有这么好的心态,干什么都不会抑郁的。” 王费隐都没法训斥,因为他都是这样的性格,三清山的弟子一脉相承,从不为难自己。 于是,王费隐直接拎起俩人脖子往外一丢,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让自己舒心。 妙真三人立即作鸟兽散,主动散去,不给王费隐动手的机会。 王费隐这才扭头问潘筠:“你竟能算到明年之事?” “算不到啊。” “那你的定言老三他们明年夏天在广州?” 潘筠咧开嘴笑:“我只是估算,最迟明年夏天,今年出南洋的船队就会回来,他们不仅会带回来南洋的消息,还会带回来不少尾巴,这两年四师姐沉迷于杀海寇,东海一带的海寇都叫她杀怕了,尤其是倭寇,闻见味儿就跑,让她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广州开港,其中不少倭寇就跑到南洋去祸祸,加上南洋本土的海寇,四师姐不会不心动。” “四师姐在哪儿,三师兄就在哪儿,我可以肯定,明年夏天,他们一定会去广州凑热闹。” 王费隐蹙眉,显得忧心忡忡。 潘筠知道他在忧虑什么,道:“大师兄,我觉得你不用担忧,四师姐性坚且贞,绝对不会移志,她可以控制得住。” 王费隐凝眉看她:“你竟知道她以杀入道了?” “我之前不知,只是觉得她身上的杀戮之气渐重,为此还给她念过消厄经,但刚才提起她时,不由回想了一些细节,便看出来了。” 潘筠乐孜孜道:“第三侯和第一侯的区别的确很大,我还可以独立用我身上的功德了,下次见到四师姐,我把她泡在我的功德团里,多念几遍经,一定能遏制她以杀入道的戾气。” 王费隐:“……你功德多,你说了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8节 王费隐转身就要走,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师父的债还得怎么样了?” 潘筠挥手:“还远着呢,远古传下来的孽债哪是那么好还的?好在我大明人口众多,你等我帮着皇帝把国家治理得富强民主,增个万万人口,这孽债就差不多了。” 王费隐破音叫道:“万万!?” 潘筠:“对啊。” 王费隐:“……那算了,我感觉门中没几个弟子能等到那一天。” 他不由嘀咕道:“我还说呢,近来修炼速度快了些许,老二前段时间渡劫的雷劫都比我当年温和不少,我还以为还得差不多了……” 潘筠:“万万而已,只要粮食、教育和医疗能跟上,万万人口的基数下增加万万,小意思!” 王费隐哼笑一声:“你说什么大话呢?” 潘筠一脸严肃:“我认真的,大师兄不信,你且等着看吧。” “等着就等着。” 反正他活得长久,不出意外,只怕他儿孙都没了,他还能活着。 说起儿孙,王费隐终于想起他那青年叛逆的儿子,问道:“璁儿呢?” 潘筠:“他下南洋了呀,我不是刚说了吗,最迟明年夏天他就回来了。” 王费隐:“……你说的是下南洋的船队,哪一句带有王璁的名字?” 潘筠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王费隐气得够呛,一个转身就没影了。 潘筠只能对着天空挥手:“大师兄,下次再来呀~~” 远处传来幽幽的一声:“他下次来,就只能从皇宫正门进了。” 潘筠扭头冲后宫深处咧嘴一笑,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潘筠就捂着心口弯下腰,痛得嘶嘶的叫。 她爬到蒲团上坐好,将趴着的猫放到膝边,闭上眼睛就开始运行功法。 第1041章 忍着痛调动出元力,让它在经脉中游走,元力冲击着每一处关窍,将经脉骨血里蕴含的爆裂雷电挤出来,用元力裹挟着回到丹田…… 她就这样不断的带出经脉骨血里的雷电,等驯服了一批,元力就裹挟着带出,重新压进骨血之中。 从外面看,就是潘筠脸上、脖子和手臂处时不时的闪出蓝白色的稀碎闪电,但又很快被扯回去,消失在表皮之下。 潘筠这一闭关就是三个月。 钦天监里的官吏们还好,一半是道士出身,另一半即便不是道士,对这行也都熟得很,天文地理道法算术知道的不要太多哦。 所以见怪不怪,每天固定往她房间里放一碗饭,没人吃,拿回来再煮成粥吃个宵夜都可以。 倒是皇帝和大臣们忍不住担忧。 怎么国师渡劫之后这么安静? 不会被雷劈出个好歹来,却好面子强忍着不说吧? 要不是妙真三人一再保证没事,就是普通的闭关巩固修为,而他三人也一派轻松,每日不是去工部学习,就是去太医院学习,要不然就是出宫去给人算命看病,又充实,又自在,实在看不出来一点担忧。 所以……不吃不喝三个月? 不吃不喝三个月,潘筠只觉得身轻如燕,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了,一点也想不起来要吃东西。 所以潘筠一脸高深莫测的出关。 皇帝见之甚喜,大手一挥就要举办国宴为潘筠庆祝。 潘筠一点也不想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以后她修炼进阶的机会一定还很多,每一次都办个国宴,这得多耗费? 而且上行下效,下面的人要是觉得皇帝和她奢糜,也跟着乱搞,这些产生的连带反应都要算到她头上的。 比如当年她师父,天灾是她师父引起的,但当时同时发生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受其灾祸的影响更加恶劣,上天就一股脑的将那些生灵的生死冤孽也全都算到了他头上。 以至于他遭上天厌弃,债务越积越多,前车之鉴在此,她可不要犯和她师父一样的错。 她最讨厌因为吃喝玩乐一类无意义的事牵扯上不必要的因果了。 所以潘筠直接拒绝,并反过来劝他要节俭,然后问起当时为庆祝她突破的许诺执行得怎么样了? 皇帝表示,大赦天下的名单上个月就圈定发下去了,此时被赦免的人应该已经消罪回家。 而他要新建的社学资金也给到位,目前已经有三十九所回馈说已经建好,连先生都准备好了,只等书籍一到便可开课。 潘筠很满意。 皇帝又替两位皇后表示,她们承诺办的作坊也在建中,但她们为纺织作坊开的纺织学院已经建好,正在招收学徒。 潘筠更满意了,顺口道:“既然纺织作坊未曾建好,不如多给她们开些课,除了纺织刺绣外,再教她们识字,算术,也不需要会得很多,能识得一二百个常用的字,会用一百以内的加减即可。” 百官:…… 这还不多啊,国师,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两百个常用字,一百以内的加减,是现在社学三年的教育目标。 这就相当于,纺织学院里出来的女工,至少是社学三年的文化水平,且有独立谋生的手艺。 百官中,不少官员目光一闪,当即就要有人说话,于谦比所有人都快,先一步抱拳赞同潘筠的提议,并道:“此事功德无量,而国母为天下女子表率,由汪皇后来做最合适不过。” 胡濙也摸着胡子道:“此乃教化之德,亦是皇后职责,大善,大善矣。” 百官便跟着一起歌功颂德起来,都赞同此法。 当中即便有一二个面露不赞同,但众声赞同的情况下也不敢出言反驳。 看,做好事跟做坏事一样,只要从众者足够多,另一方就不敢吭声。 久而久之,朝政就能越发清明,就跟朝中是大贪官当道,久而久之就越发浑浊是一个道理。 潘筠目光扫过全场,这才兴致勃勃的问胡澄:“胡尚书,我定的电报机做得怎么样了?” 胡澄道:“下官分发给有能力打造的各地武备坊,据上报,已经完成了订单的三分之一。” 潘筠问:“我要的材料呢?” “按照您的图纸,工部日夜研究,已经全部打好。” 潘筠满意的点头,和皇帝道:“陛下,接下来贫道就去建大功率的电报信号接收站,您有事找我,老方法联系,或者用电报联系也行。” 朱祁钰连忙问道:“这么快,国师才出关,不多休息会儿吗?” 潘筠:“刚才于阁老是不是说北方有异动?” “对,”于谦脸色严肃道:“关外落雪了,邝埜回报,边关的老兵和牧民们都说今年是寒冬,瓦剌人的经验不比我们少,他们肯定也知道。” “也先才篡位,定要安抚部众,草原寒冬,一定会挥军南下劫掠,西北、北方,甚至是东北方都要做好防备工作。” 潘筠道:“先帝亲征之辱,贫道没有忘记,陛下应该也没忘,故要早做准备,大功率的电报信号接收站可以保证消息更快、更准确的传播和接收。” 朱祁钰明白了,不再阻拦。 不仅如此,还让工部先紧着潘筠的要求和兵部的武备来。 正好,北方士兵也憋着一口气,这口气足足憋了两年,一察觉到大战在即,边关将士都开始准备起来。 于谦当然也想一雪前耻。 从去年到今年,军中清查军务,风气一清,各地将士,尤其是边关勤练士兵,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名为给潘筠庆贺,实为大朝会的会面一结束,于谦立即起身追上潘筠,让皇帝想和潘筠说个悄悄话都不行。 于谦想让天师府的道修出手参战。 那一年,潘筠参战的战果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潘筠拒绝了,却道:“天师府可以派人掠阵,但他们只针对异士,若对方不用异人,他们也不会出手。” 于谦:“可是当年国师是率先出手……” “所以我遭报应了,出世做了国师。” 于谦:…… 皇帝:…… 潘筠温声解释道:“于阁老,我修的是功德,这门功法很少有人修习,所以道修不一定要入世,不修功德者而入世,只会徒增因果,对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潘筠:“比如皇宫里的那位张真人,他镇守皇宫七十年,期间不破不进,他只有一个结局。” 于谦蹙眉:“从现在开始培养人手如何?让他们修你的功法。” 潘筠:“除非像我如此大才,否则在这个世界里修功德,那就是找死。” 于谦:“什么意思?” “老死,而修为无寸进。” 于谦:“这门功法那么难修?” “可不嘛,不然你看我忙忙碌碌是为甚?不就是为了造福百姓,得到他们一二分的爱戴,以求得功德吗?” 泥丸宫里的潘小黑一醒来就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功德难修不是因为你拜师三清山,选了一个不好的师父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和出生一样没的选择。但你不得不承认,功德修身就是很难修,可比以武、以悟入道慢得多。】 这倒是,潘小黑不再多言。 潘筠道:“两国交战,修者不参与其中,一旦打破此规,那妖魔怪鬼也会不受限制,那一年国运不佳,却也是我们运气好,只引来了几个妖怪和修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之后这两年,北方战场还是闹出不少妖鬼之事,据我所知,亲征之后,天师府派往北方的弟子便有七十八人之多,道录司和僧录司也两度派人上战场超度亡灵,这才没闹出太大的事来。” 于谦叹息一声,只能退一步接受此法。 朱祁钰有些忧虑:“国师,于爱卿,真的要打仗吗?” 于谦沉声道:“陛下,瓦剌狼子野心,也先更是野心勃勃,我们不出手,他们也会出手的。” 潘筠则更是直接,和皇帝道:“趁着今年没有大的灾祸,国库还有盈余,军中士气高涨就动手吧,不然,错过这次,下次机会更难寻。” 皇帝脸上一囧,小声道:“陈尚书说那不是盈余,而是留给明年的款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69节 潘筠:“反正国库年年空虚,每到过年都缺钱,今年就继续缺着呗。” 于谦也立即道:“陛下,虽然缺钱,但我们有大森乡的银矿,又有几处海关的税收,今年商税也有所增长,比往年更有希望,不怕来年没钱。” 潘筠:“士气是一种很奇异的东西,今年有,可将士们一旦察觉到上有退缩之意,士气会立刻消失,本能以一当十,最后却十不当一,这其中可是一百倍的差距。” 于谦:“陛下难道忘了先帝惨死敌营的耻辱和悲痛了吗?” 俩人一人一句,朱祁钰不仅被彻底说服,还被说得热血腾腾,胸膛越挺越高,恨不得现在就出兵。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敬爱的国师;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内阁大臣。 俩人都是主战派,朱祁钰怎么可能还退缩? 他当即决定备战。 他热血腾腾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那也先要是不出兵怎么办?” 他们不是白准备了吗? 于谦沉声道:“也先篡夺瓦剌汗王之位,陛下当为先汗王做主,命其归还汗王之位。” 不管瓦剌现在在不在大明的实际控制之内,法理上,瓦剌归属于大明,他们就得听大明的。 瓦剌的汗王,也是大明瓦剌的汗王,汗王死了,下一任汗王不仅要大明朝廷来册封,还要大明朝来选定。 也先不遵守这条规矩,那就应该被讨伐。 潘筠赞许的看了一眼于谦,向皇帝摊手:“您看,怎么都师出有名。这种事交给兵部,实在不行还有礼部呢,大不了让鸿胪寺派官员去瓦剌走一趟,他们一定能找到出兵的理由。” 于谦一脸严肃:“国师慎言,我大明是礼仪之邦,怎会做那等无耻之事?我们大明要出兵是一定义正言辞的。” “行,你读书多,你说了算。”潘筠懒得操心这种细枝末节,挥挥手便走。 朱祁钰在她身后挥手:“国师,留下来与朕一起用饭啊。” 潘筠拒绝了,表示自己一点儿也不饿。 结果,回到钦天监她住的院子时,陶岩柏正一手医书,一手木柴的在炖鸡汤。 那鸡汤的香味透过瓦罐飘出,让潘筠肚子咕噜噜的叫了一阵。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我竟然饿了?” 陶岩柏看见小师叔,把书往怀里一揣就跑出来:“小师叔,鸡汤就快要炖好了,我还砍了一只鳖放进去……” 潘筠:“听着就好喝,而且还长寿。”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妙和和妙真呢?” “她们去御膳房乞讨了,这只鸡还是我们从太医院里讨来的,小厨房没什么食材,做不出来很多菜,我们想着您都三个月没吃东西了,一定饿坏了,所以去御膳房给您讨好吃的去了。” 那她到底为什么要从皇帝那里回来? 不过,自家小厨房出来的热乎气真的很引人发饿。 潘筠和陶岩柏坐进小厨房,一起守着鸡鳖汤:“我明日要出宫,你们随不随我一起?” 陶岩柏:“去哪儿?” “天涯海角,哪儿都去。” 陶岩柏想也不想就点头要去,他道:“我和小师妹真想出去历练呢,现在京城的病症我们都看过了,修为停滞,我们都觉得应该出去历练了。” 陶岩柏和妙和是道医,涨修为的方法除了打坐修炼和嗑药外,就是增长自己的医术和道心,医术越好,修为才越高。 比如陶季,他武功不行,但也进第一侯了。 他打架不行,修为能上去,全是因为医术进步和道心进步。 所以道医需要不断的入世。 三清山修的也一直是入世之法。 潘筠若有所思:“这样算起来,修功德也是入世法,四师姐的杀戮之道也是入世法……” 潘筠有些牙疼:“这样一算,也就二师兄他们这一脉修的不是入世法了,偏偏他们想着要给三清山做靠山,还要入世当官,啧,还真全是入世法。” 第1042章 又被说服 潘筠要先把北方的电报信号接收站建起来,搭建出一套完整的情报系统。 经过内阁和皇帝的商议,最后决定这套情报系统交给锦衣卫来管理,东厂从旁协助。 于谦等人并不甘愿,但皇帝坚持,技术是潘筠出的,包括要囊括整个北境,短期内也只有潘筠能把电报机带去,所以即便他们不同意,也拗不过俩人。 潘筠拿出从御书房里拿来的舆图,摊开后在图上画了好几个圈,对陶岩柏道:“这些地方我们都要去。” 陶岩柏好奇的指着西方一个点问道:“这是哪儿?” “伊宁,是亦力把里的政治中心,朝廷在那里有一支情报人员,我们要把电报机给他们送去,还要教会他们使用电报。” 陶岩柏手指就向北移动了好大一截,瞪大眼睛问:“这又是哪儿?” 潘筠:“帖良古惕,旁边是额尔齐斯河,这里是瓦剌驻军处,北军有斥候在此卧底,搜取情报,我们也要给他们送一台电报过去。” 陶岩柏:“他们也要归锦衣卫了吗?” 潘筠摇头:“他们归属于军队,不归锦衣卫。” 她道:“锦衣卫可以和朝中所有部门机构合作,尤其是向外的情报,要及时向内阁、兵部和鸿胪寺更新,但军队还是要有独属于自己的情报机构。” 陶岩柏察觉到小师叔对军队的好感,她既要朝廷控制军队,却又希望军队能有一丝独立性,紧要时刻能够不受朝中文臣限制。 潘筠陆续在图上画了几个小点,西至养夷,那里都出了亦力把里的疆土范围了,陶岩柏用自己稀薄的地理知识判断了一下,弱弱的问道:“小师叔,这里也是我大明疆域吗?”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现在还不是。” 陶岩柏手指一颤,往右边一挪,更小声:“我依稀记得东察合台汗国是我大明的藩属国,但似乎没驻军。” “是没有驻军,”潘筠道:“大明对亦力把里不驻军、不干涉内政、不征收赋税,对方只称臣纳贡,而我大明也只册封回赐。” 亦力把里即为东察合台汗国。 “只要他们遵守盟约,我大明自也守诺,大家世代为君臣,但是,居安思危,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的,最起码,基础情报得搞好。” 所以,一个情报部门是少不了的。 潘筠在科布多处点了点,惋惜的叹了一声,最后还是缩回手指点在哈密卫道:“也先野心勃勃,瓦剌上下,不,不止瓦剌而已,应该说蒙古族皆思前元,永乐皇帝之后,他们蛰伏二十年,现在,终于要忍不住了。” 蒙古族曾经辉煌过,不仅占据整个中原王朝,最西藩属控制中亚,最北则将贝加尔湖的北面都控制在手中。 被明朝推翻后,他们自然不甘愿就此认输。 只是当年曹国公李文忠杀的够狠,加之永乐一朝一直在对北方用兵,所以才压得他们不敢南下,不得不臣服于大明。 但永乐之后,仁宣两位皇帝对边防都过于自信,要与民休息,故疏于防范,边谋驰散,后来又幼主登基,三杨也收缩边谋。 十年,足够他们把永乐朝时残存的那口气养起来,又十年,足够他们养大自己的野心。 所以才会有瓦剌一步一步试探大明的底线。 潘筠点着舆图低声道:“所以,光是藩属国还不够,这么大一片区域,得实际控制于手才行,否则,年年打仗,对朝廷对百姓都不好。” “国师与我不谋而合。”于谦快步走进来,他也不知道站在门口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陶岩柏默默地起身把小凳子让给于谦,自己蹲到一旁看火。 潘筠抬了抬下巴道:“你还追到这里了,坐下说吧,不过你说再多也没用,我是不会帮你劝皇帝的。” 于谦郁闷地坐在她对面,乖巧地将舆图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俩人就这么盖着舆图说话:“你既然也想到要把这片土地收回来,怎么不想想大唐的前车之鉴?对军队,尤其是边军,若不加以控制,将来岂不是重蹈大唐复辙?边镇势力过大,可不是好事啊。” 潘筠当然知道了,可他一定想不到,大明最后是亡于党争,军队受制于文臣和太监,情况不比大唐好多少。 潘筠:“我不反对加强对军队的监管,但我同样希望,到极限之时,军队可以自给自足,有力挽狂澜之力。” 于谦蹙眉:“你似乎一直不太信任文臣。” “节庵啊,我喜欢吃辣的,三清山的弟子都喜欢吃辣的,我们都是道士,所以天下道士都喜欢吃辣的;我乐善好施,三清山弟子出自道医一派,所以皆性格温和,所以天下道士都性格温和;这两句因果,你觉得对吗?” 于谦抿嘴:“不对。” “所以,你的问话就不对,”潘筠摊手道:“我不会对文臣有偏见,也不会偏爱武将,站在我们这个位置上,就应该摒弃所有偏见,站在一个居中的位置上,不悲不喜,不偏不倚的想尽所有最坏的结果,然后,用制度去控制不出现最坏的结果,以及,当出现最坏的结果时,怎样给后人留一线生机。” 潘筠点了点俩人中间横着的舆图道:“这张舆图画的是大明,但除了疆域线有所改变,山川河流和城池少有变化,这张图以前叫大元疆域图、大宋疆域图、大唐疆域图……” “王朝更替是历史规律,是必然会出现的,只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未有过改变,他们一代代努力的活着,我们要做的,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让有才之人可以安心去探索宇宙和人生,我们得在最坏的情况下给后人留一线生机。” 于谦定定地看着潘筠,半晌,他再次被潘筠说服。 他叹息一声,将舆图仔细的卷起来递给她,起身对她恭行一礼,离开。 陶岩柏坐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等人走没影了才想起来问:“小师叔,他这是被说服了,还是没被说服?” 潘筠笑道:“就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当然是被说服了。” 陶岩柏就顺口问道:“被说服了什么?” 潘筠:“你别管了,你的鸡鳖汤好了没?” 陶岩柏立即开盖搅了搅,高兴道:“好了!” 第1043章 投桃报李 于谦是个犟种,除了他,其他大臣在皇帝和国师很坚决的情况下都没再坚持。 所以说服了他,就相当于说服了整个内阁。 北镇抚司正式将情报部门分出来组建成一个大的部门,在潘筠的建议下成立国安缉事处,命北镇抚司指挥同知毕佑负责此事,安辰提为指挥佥事,为其副手。 潘筠就和毕佑见了一面,然后把红光满面的安辰小队带走。 她去工部拿各地做好送来的电报机和材料。 见她一挥手,地上垒着的箱子就消失不见,工部的官员和工匠们都不是第一次见了,却依旧面露钦佩之色。 倒是胡澄就跟看不见一样,拉着潘筠哭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0节 潘筠想了想,就掏出一个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块垒好的金条。 “这是这批的电报机的尾款,多余的算剩下的定金,等我下次回来拿就付清尾款。” 一看到金子,胡澄就高兴,他接过盒子随手交给旁边的副手。 潘筠等着他。 胡澄则是抬手请她走。 俩人一时僵持住。 潘筠:“胡尚书,收据。” “哦哦,”胡澄反应过来,连忙让副手去称黄金,开收据,他解释道:“我太久没负责这种事,忘记了,国师勿怪。” “不怪,”潘筠左右看了看,问道:“你们这么多人凑在这里干嘛呢?” “开会,”胡澄红光满面道:“广宁卫的钢铁坊机缘巧合之下炼出了好钢,钢管无缝且坚硬,耐热性也足够,我试过,若以它为炮管,我大明的大炮射程可以再增五十米。” “所以我把人叫来,要仔细研究一下这批钢管是怎么炼出来的,炼炉要改进,技术也要改进,不仅可以产业化生产,还要更进一步提升技术。” 潘筠:“挺好的。” 胡澄搓着手问道:“国师,您手上可还有相关古籍?不用做旧,在我们眼里,它就是旧的。” 潘筠:“……” 想到科技的发展最后便利的也是自己,潘筠就大方的问道:“你想要哪方面的?我晚上做梦上天给你抄。” 胡澄一滞,小心翼翼地偷看潘筠。 潘筠冲他扬眉,胡澄立即活泼起来,咧嘴乐:“国师说真的?” 潘筠:“贫道不打诳语。” 胡澄卷起袖子道:“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我给您列个单子吧。” 潘筠微微点头:“我傍晚离宫。” 胡澄立即道:“傍晚前,我一定把单子送到钦天监。” 因为潘筠来回太方便了,皇帝都没多少离别的愁绪,不像其他人离开搞得像生死离别一样。 但他还是吩咐御膳房做了很多好吃的给她打包带走。 实在是妙真和妙和去御膳房里讨食太稀奇,事情都传到帝后这边来了。 帝后觉得,国师为国操劳,拿着微薄的俸禄,却反向为国付出许多,哪能连饭都不给吃饱? 皇帝和汪皇后一前一后让御膳房给潘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妙和和妙真就跟掉进米缸的老鼠一般,笑眯眯的全塞进自己的空间里。 师侄们高兴,潘筠也跟着高兴,对皇帝也更加大方,终于肯挤出自己宝贵的时间来重启灵信通的研究。 潘筠将自己画的法阵全部摊开摆在张自瑾面前,“当当当”三声后兴奋的介绍道:“所谓灵信通,就是以天地间的灵气为媒介传递信息,灵、元、妖、魔四气都可以作为媒介,代替信号基站传输信息……” 张自瑾打断她的介绍:“什么是信号基站?” 潘筠顿了顿,便又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信息学。 幸而为了电报机和信号接收站,以及培养发报员,她之前着重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还抄了册子给工部和太学,让他们学习研究。 所以此时她能说出来。 张自瑾听她说完后道:“依你所言,将来凡品也有器物可以千里通音,灵信通需要元力才能使用,这世上修者才有几个,为何要费力去研究?” 潘筠:“就是因为你们都这么想,这么多年来,我修界才没进步,修真,是修事物本源,这就是科学,科技和思想也要进步的嘛。” 张自瑾:“修到第三侯之后,即便是与千里之外的人通音,也不过一念之间,就是第二侯,虽然麻烦点,但要通音也简单。哦,忘了,你还没到过第二侯。” 潘筠:…… 张自瑾自傲的问:“所以为何要研究这东西?” 潘筠:“这世上第二侯以上的修士才有几个?您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学宫里那些先生,基本上都是第一侯,更不要说学生了。” “所以更不该研究这东西,这些都是外物,只会移志,该修炼的时候就好好修炼,”张自瑾道:“修道之人要斩断俗欲,克制欲望,你倒好,生怕他们的诱惑不够似的,你知道一个可以随时联系、交流信息的灵信通有多引诱人吗?” “一旦对方控制不住欲望,沉溺其中,这一生就毁了。” 潘筠:“……前辈真是高瞻远瞩。” 预测之准确,让她都没法反驳,后世之人,谁能离得开手机呢? 在她那个世界,灵气复苏之后,天地巨变,很多信号基站被毁,人类的通讯只能局限在一定区域之内。 所以,研究所才研究出了灵信通,但最初几版依旧只能修炼过后的人使用。 这个版本的灵信通法阵是公开的,虽然费力,但她努努力也可以复制出来。 后来,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才有研究院做出无须元力也可以使用的灵信通。 大部分技术是共享的,但关键法阵却是各研究所和公司的秘密。 潘筠前世并不是相关研究员,所以没掌握这门技术,但她精通法阵,她有信心,只要肯花功夫,她一定能研究出来。 但她现在忙,她希望能找个帮手。 看了一圈,精通阵法,不必做修炼的牛马,还特别空闲的,就只有张自瑾。 所以她就来找他了:“我想做的灵信通凡人也可以用。” 张自瑾:“你不是说凡人用信息学可以做出相应的凡品器物代替吗?” 第1044章 挖墙脚 “是啊,我们可以双线发展,不然凡品科技线太慢了,阵法研究多快呀,难道前辈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张自瑾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道:“激将法对我没用,你那么急做什么?” “我要给皇帝用,”潘筠道:“每次跟他通信都要写好多字,我好累。” 张自瑾:…… “而且皇帝对我很好,我很高兴,这个可以当做礼物送他。”潘筠越说越高兴:“我决定了,这件礼物就作为他的及冠大礼。” “不到一年,”张自瑾冷笑:“你倒是自信。” 潘筠:“你我这样的修为和能力,一年都搞不出来灵信通,这叫废物。” “是你,不是我,”张自瑾道:“我可没有答应你。” 潘筠很好奇:“你每日留在宫中就不无聊吗?找些事情做不好吗?” 张自瑾不客气的道:“你好好的在一个地方待着,这个时候却有人给你安排额外的工作,你高兴啊?” “高兴啊,”潘筠道:“可以学到新的知识,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更进一步,为何不高兴?” 潘筠站起身,目光炯炯:“修真修真,修的不就是世界的本真,自我的本真吗?不认识世界,何以修真?” 张自瑾若有所思。 潘筠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看他,眼睛逼视:“前辈,你难道真想这一辈子就守着皇宫就行,不更进一步了吗?” 张自瑾眼眸一颤,抬眼看她。 俩人目光对视,互不相让。 许久,张自瑾才冷淡的道:“我与大明国运连在一起,而自周后,没有哪一个朝代能活过五百年,汉最长,也只有四百零七年,而汉分东西;唐有二百八十九年,宋有三百一十九年,但分南北,前元更不必说,短短九十八年,百年都未到。若汉与宋也分开计算,也就是说,不论是强汉、盛唐、还是富宋,没有哪一个朝代能独立存世超三百年。” “你知道中间分层的含义吗?”张自瑾淡淡地道:“这表示,王朝中间曾经断层,有亡国之危。” 潘筠目光一凛:“你与国运绑定,你会承担国运衰败的反噬,可不是说是张家家主和国运绑在一起……” 潘筠说到这里一顿,见张自瑾目露讥讽,若有所思起来。 不一样,他们都跟国运绑在一起了,但不一样。 张氏家主寿命一代比一代短,就好像气运被人吸光了一样; 而张自瑾是安然无恙,但他若真的与大明国运绑在一起…… 潘筠目露同情的看着他。 一个王朝的倾亡之势,一人的修为再高也挡不住啊。 潘筠眉间微蹙:“你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条件?” 张自瑾目露嘲讽,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道:“我只答应护佑这座皇宫和皇帝不受邪祟修者所侵,答应和国运绑在一起的是我张家天师。” 潘筠沉默片刻,收回胳膊,老老实实,端庄的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国运绑在一起的?” “先帝亲征之时。” 所以,等他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老朱家好算计。 潘筠喃喃:“难怪亲征回来之后,我要当国师,你一句反对的话都不说。” 张自瑾冷哼一声:“这国是他们的,他们愿意怎么作怎么作,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真的是扶持大明,我还以为你做这些是为了借用龙气修炼。” 张自瑾上下扫视她一眼:“你选了最难的一条修真路,却是最合适你的路。” 潘筠目光闪烁,身子前倾问道:“前辈,你要不要修?我愿意无偿将此功法传给你。” 张自瑾蹙眉。 潘筠道:“这是我惟一能想出来的救你的法子,只要你的功德到达一定高度,我觉得你就能脱离国运的牵扯。” “说真的,我虽然觉得大明在我的努力下可以再延三百年,却不觉得它能活过五百年,所以……”潘筠道:“你还是早想退路吧。” 张自瑾:“我以为你会劝我认命。” “嗨,我们做人的,不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尤其修仙,既要顺应自然,又要与天斗,我若劝你认命,那我还是人吗?” 张自瑾心底的一滩死水被她这番话激起涟漪,他若有所思:“原来劝人认命的不是人啊~~” 潘筠点头。 “你就修功德,教我修功德,不怕我抢了你的功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1节 潘筠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前辈也太小看我了,我至于这么心胸狭窄吗?” 她道:“所谓功德,其实是一人向善的念力,谁说一个人只能喜欢一个人的?这就好比吃菜,我喜欢吃红烧狮子头,但也喜欢烤肉。” 张自瑾:“钱有限,两样菜若只能点其中一样呢?” 潘筠:“物质还需要能力才能兑现,但爱意是意随心动,只是心稍稍一动而已。” “有物质才能表现出更多的爱意,受爱者能收到更多的功德。” 潘筠:“我大明有万万人口,以后还会有更多,而大明之外,亦有不少番邦人民,有能力之人,尽可以去抢夺他们的爱戴,心胸广阔之人,宇宙中万物皆可受其恩泽,我反正是不在意你施恩于众生的,我恨不得你成神成圣,一直做我的前辈。” 有人在前面趟出一条路来,她只要跟在后面走,偶尔兴致来了,往旁边另辟一条路,能走就走,不能走,走累了就回头,继续走前辈劈出来的路,多爽? 张自瑾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大乐了好一阵,最后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不无嫉妒的道:“王费隐还真是运气好,竟得了你这么个师妹。” 张自瑾越想越不服气,干脆撬墙角:“潘筠,你可愿意改投张家?我愿意将张氏嫡支的功法全部给你看。” 潘筠连连摇手:“算了吧,四师姐还姓张呢,就因为是女子便不能学,我要是学了,你们张家的长老要是知道,不得气死?这因果算在我头上,我冤是不冤?” 张自瑾:“有我在,他们不敢出声反对。” 第1045章 宜疏不宜堵 潘筠:“但我不愿意惹此麻烦啊,而且我师父挺好的,虽然他孽债有点多,但他疼我,又是山神,还有大师兄,我要是走了,他得多伤心啊。唉~~宗门里一个靠谱的都没有,我那大师侄一人赚钱全宗门花,我要是也离派出走,他就真的沦为牛马,一辈子为山门赚钱了。” 张自瑾:“他现在难道不是吗?” “他现在当然不是了,”潘筠道:“他现在是因为喜欢。”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给你们三清山赚钱?” “当然有区别,前者,他必须得赚到钱,一山的重担都压在他肩膀上;后者,随便吧,他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养不活也没事,回来我可以给他做靠山。” 这就是区别! 张自瑾看了她一眼,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她若是为了好处留在三清山,那他便能以更大的利益将她抢过来; 但她是因为责任留在三清山。 这世上,唯有责任难以抢夺。 一个人对国家有责任,那是忠;对父母有责任,那是孝;对生而为人有责任,那是仁;对朋友有责任,那是义。 忠孝仁义,岂是以利能相夺的? 潘筠把阵图推到他面前,眼里全是勾引:“前辈,干吗?” 张自瑾有些许心动,却不愿就此屈服,于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后道:“你要是能一刻钟内华发重生,我就干。” 潘筠挑眉,这有何难? 只是两天,她头顶已经冒出发茬,速度快得很,眉毛也冒了黑芽,她只是懒得费力去做,不代表做不到。 潘筠盘腿坐着,眼睛微闭,通身气运流转,浑身热气腾腾的冒着烟气,不过片刻,用眉黛画的眉毛长出来,而头顶戴的道巾被长出来的头发顶开落在地上,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过肩膀才缓慢停下。 潘筠睁开眼睛得意的看着张自瑾。 张自瑾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阵图,颔首道:“我会研究的,你走吧。” 潘筠贱兮兮的道:“前辈,工部那里有很多资料,那里的官员和工匠虽不通阵法,却技艺精湛,总有奇思妙想,您不如常去那里坐坐,或许能有所启发。” 张自瑾冷笑一声,指着门口道:“滚!” “好嘞。”潘筠起身就走。 张自瑾哼了一声,算上守南京皇宫的时间,他在朱家的皇宫里待了七十余年,对这些皇帝朝臣不要太熟悉。 他愿意相信潘筠,是因为他们是同类,他知道,她与他一样,修炼为要,却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可不信那些官,更不相信皇帝。 潘筠愿意跟皇帝打交道,结成同盟他不管,他却不会让自己陷于与她同样的危险境地。 他能历经七朝而不倒,并不是他比那些官员聪明,而是他坚守诺言,只守皇宫和皇帝不被异人和妖魔怪鬼侵扰,绝不插手政事。 他愿意研究灵信通,是为了道门的发展,但也仅限于和潘筠的交流,他绝不会和朝廷官员联系。 双方只是粗粗试探一句,彼此心知肚明。 潘筠转着圈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想了想,还是去见一面薛韶,然后才离开。 去年年底,薛韶江南巡视结束回京述职,皇帝便念着他立了大功,擢升其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而其叔父薛瑄也因为屡破奇案,由代大理寺少卿晋升为大理寺卿。 但是,三个月前,薛韶出面建议潘筠在煤山上渡劫,借天道改国运,被皇帝惊为天人,于是命其兼任翰林,每旬除了本职工作外,还要去给皇帝上课。 道法课,以及养生、修炼之类的课程。 即便薛韶不止一次的暗示过,皇帝是真龙天子,没有修炼天赋,皇帝依旧坚持。 偏他又没有潘筠强硬的手段以及凌厉的气势,于是,三个月的时间,薛韶代替潘筠成为众臣眼中的奸佞,就连薛瑄都没忍住和他说:“要不你辞官吧。” 薛韶:“……叔父也觉得我会是奸佞?” 薛瑄:“我相信你不是,你也不会做,但,陛下已新生野望,他不敢在国师面前表露出来,就只能找你,找天师府,长此以往,朝中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薛韶:“侄儿却觉得,君臣之间如治水,宜疏不宜堵。陛下既然对此感兴趣,朝政之余,可以多了解一些,越了解,才能越清醒。” 薛瑄:“人欲难控,何况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你小心没把人教清醒,却勾起人无限的欲望。” 薛瑄忍不住担忧:“如今局面大好,国师既然可以压制皇帝,那就继续如此,你还是辞官吧,离了皇帝眼前,他再心动,短时间内也不敢在国师眼皮子底下招天师府的人问道。” 薛韶的身份太方便皇帝了。 薛韶沉默了片刻后缓缓摇头拒绝。 薛瑄深深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对她倒是用心。” 薛韶:“她为国、为民、为君,甚至为百官都可以说得上尽心尽力,我受其恩惠,怎能视她渐入困境却什么都不做呢?” 薛瑄不再阻拦他。 薛韶说的不错,不仅国、民、君受她恩惠,百官亦受她恩惠。 因为她,朝廷已经连续八个月足额发放俸禄,从京城到地方,全是发足数的银钱,甚至还补发了三个月的俸禄,将朝廷积累的欠薪都还齐了。 薛瑄是大理寺卿,他可以直接接触到上下各层级的官员,最了解不过。 除极个别官员外,其余官员都对她心怀感激,尤其是中下层官员,他们几乎将国师等同于君来看待。 毕竟,之前的皇帝会欠他们的薪水,而潘筠却想着怎么把俸禄给他们发下来,还提高了他们的待遇。 哪怕她只是说了那么几句话,但如今国库中很多钱都是因为她才有的呀。 潘筠渡劫之后,朝中最后那点介怀她的声音也消失了,她成了世人从心底认同的国师。 三个月下来,薛韶成了皇帝跟前的另一个红人,他不仅兼任翰林,皇帝在知道他对国家资产也很有规划之后,就时不时地拿户部和内务府的事问他。 薛韶皆给出很好的建议。 潘筠出现在他家里时,他刚接到公文,他从都察院调到了户部,平调为户部右侍郎。 但户部管着国家的钱袋子,从代表着清流的都察院到钱袋子户部,这不仅是阵营的转变,更是权势加码的转变。 第1046章 潘筠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足有一指高的计划书:“还没上任就写出这么厚的计划书了?” 薛韶解释道:“不是现在写的,在江南巡察时我便有想法,只是当时身为巡察御史,不能宣之于口。” 潘筠:“我能看看吗?” 薛韶递给她一卷,道:“其实,很多想法源自于你和王璁几人。” 潘筠翻开,这一卷是提议促进工商业的发展,他从人口、耕地和手工业、商业的发展情况入手,点明必须要发展工商业的必要性。 同时,他也提了要保护农业,毕竟,民以食为天,而国以民为本,故,农为国本。 而,国策难下乡间,世人逐利,又多短视,一旦工商业发展起来却不护农,掌握绝大多数土地的士绅地主一定会想尽办法种植经济作物,而忽略粮食种植,如此不经几年,天下生乱。 所以薛韶的建议是,减少田税和租金,最终的目的是免去田税和田租。 此租指代的是公田的租金。 当然,免去田税是终极目标,薛韶也在文中表明,这不是一二年可以达成的目标。 工商业要发展,在商税上必要给出一些优惠,所以一开始商税不可过重。 在减田税的情况下,天下财政有一段过渡期,这个过渡期,薛韶预估为十年到二十年。 他建议,在此二十年内的前五年将丁税和田税合二为一,从此只有一税,可方便缴纳,也方便让更多人口去经营工商业,而不受制于田; 并且,在这五年内完成清查天下土地和人口的任务。 薛韶认为,要去隐田和隐户,又要增加财政收入以支持全国减田税,发展工商业,那就要官绅一并纳粮纳税。 想要天下万民同等、男女同等,惟有教育可以达到。 若天下尽是读书人,就不应该再给考取功名的文人减免赋税劳役的福利,可以通过提高俸禄,增加冰敬炭敬等吸引士人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若五年能可以完成此举,接下来十年,大明就可以依靠清查土地人口和官绅一并纳粮支持住大改革,使工商业和农业一并发展起来。 潘筠沉默的看完这一卷,薛韶就递给她第二卷 。 这是有关教育改革的提议。 薛韶道:“你不是说,天下的孩子,不论男女、健康或是残疾,年满六岁都入蒙学启蒙十年,十年寒窗苦读,足够他们学到可以谋生的手段,今日的大明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上书提议的五年。” 他道:“五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学到常用字,会熟练的运用术数,心智也略加成熟,出去谋生不至于被骗。” 潘筠道:“胡濙曾经提过,但内阁以花销甚巨给拒了。” 薛韶道:“花销是很大,所以我们更要清查土地人口和官绅一并纳粮纳税。” “若是还不够呢?” 薛韶笑了笑道:“这世上的钱哪有够用的?不够就去想办法,苦一苦,但再苦也要把教育搞起来。只有幼有所学,我大明才算是强盛。此时开天辟地头一遭,我大明必将永垂青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2节 潘筠喃喃:“你说的没错,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和时代,都会永垂青史。” 潘筠抬头认真的看他:“你可想清楚了吗?这些东西一旦交上去,你有可能会死。” “虽死,吾不悔!” 潘筠合上书卷,眼睛往下一垂,问道:“剩下的是什么?” “是官营盐铁的经营计划书,”薛韶也不介意这是机密,直接给她看:“除此外,还有官营器械坊、官营纺织坊的计划书。” 潘筠翻了翻咋舌:“我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调你去户部了。” 这计划书写的,那是相当赚钱啊。 只是,不知实际操作起来会如何。 在这一卷卷计划书中,潘筠看到了熟悉的世界。 若这些都能实现,她不介意再在上面添加几笔彩色的颜料,让未来世界更加绚烂多彩。 潘筠将书卷按在桌子上,郑重道:“薛韶,我晚上就要走了,我出去搅风搅雨,你在京城一定要活着,你观气一流,若有一日察觉到危险一定要通知我,即便是身份死去,你这个人也得活着。” 薛韶挑眉。 潘筠道:“因为你活着本身就是大明一笔巨大的财富。” 薛韶失笑,颔首道:“好,我若要死了,一定告诉你。” 潘筠给他留了用自己血画成的平安符,让他随身带着,还给了他一本通信符,让他可以随时能联系上自己。 潘筠:“我找到材料就给你刻一个灵信通,你如今修为上涨,体内有元力,可以用灵版的灵信通。” 薛韶对此很感兴趣,问道:“需要什么材料?” “玉自然是最好的,不然也要蕴含灵气的木,”潘筠道:“我得自己找一找。” 薛韶人比较穷,尤其是在他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后,更是和家中父兄和叔父一家疏远了关系。 他现在连房子都是租的,租衙门的廉租房,京城房价太高,以他的俸禄,再干八十六年才能在如今租的地段买得起一套房子。 所以薛韶果断租房过日子。 听说需要玉,他就去翻箱子,把自己压箱的存银交给潘筠:“不多,你看着买,不够的先欠着,待我存一些再还你。” 潘筠毫不客气的接过,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问道:“你才当了九个月的京官,哪来这么多钱?” 薛韶:“托国师的福,你在煤山渡劫之后,朝中上下都知道了我会望气,还通玄学,所以大家都喜欢找我算些东西,我赚了些外快,加之京中有太学和各个书院,我不仅能给人写文章,还可以给人批文章。” 总之,只要薛韶想,他随时可以赚到钱。 俸禄,只是他众多收入中最不起眼的一项。 他没有一般读书人的傲气,更没有为官者的傲慢,除了违法的事不干,所有能赚钱的事,他都会顺手而为。 赚的钱,一部分自己存着,一部分则用于帮助他人。 且他的帮助一点规律也没有,有时候让喜金买粮食于城门口发送给不能入城的流民; 有时候于街道上买了馒头包子等送给乞丐; 有时候则是资助滞留京城的贫寒学子,或是无学可上的蒙童; 因为他从不宣扬自己的名字,而且还会给朝廷管理的慈幼院捐钱,或是给道观和佛寺捐赠粮食,让道僧们代为救济庶民,让想要找他茬,说他收买民心的官员一点办法也没有。 和做了一点好事就要把潘筠或潘三竹这两个名字宣扬得人尽皆知不一样。 薛韶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典范,他就默默地做。 巡视江南的时候,潘筠跟在他身后,就恨不得他做一件好事就报上自己的大名,蹭一下功德。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到底不是自己的,冒领也损功德。 潘筠看了眼他金光闪闪的额头,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兄弟,你我不仅同道,还是同病相怜,我敬告你一句,你写下的改革之策都极好,但一定要慢慢行、缓缓行,歹与好,也不过一念之间。” 薛韶颔首:“我懂!” 潘筠也懂,与他相视一眼便离开。 既然他和她目标一致,那她也要加快速度了,为改革打好基础。 潘筠当天晚上就把安辰一支小队一并带上,等到了哈密卫就把人和一批物资丢在哈密卫。 她以最快的速度选定基站地址,然后圈了一大块地,将画好的图纸交给安辰,让他带兵修建。 没错,安辰跟着出行的任务就是修建基站,并建起整个北方情报网。 兵部那边早给各千户所配备了电报和发报人员,如今只有关外那些没被大明实际控制的疆域没有电报。 潘筠此行就是要给落在后方的情报人员送电报机,以及培养他们学会发报。 出行前,兵部尚书于谦特意将那些人的名字和地址找出来写成密信交给潘筠,亲自盯着她背下来后将信烧毁。 所以除了潘筠,就是安辰都不知道那些人的具体信息。 不过,北镇抚司也有几个探子在外面,他们也把名单给了潘筠。 就在潘筠启程的前一刻,她爹潘洪还代表鸿胪寺找了过来。 你说神不神奇,鸿胪寺在外面都有自己的暗探。 潘筠背了三份名单,一转身看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成敬,忍不住问:“你们东厂不会也有自己的暗探吧?” 成敬愣了一下后道:“国师明鉴,东厂是有一些探子,但最远只到达边镇,不曾到关外去。” 潘筠就皱眉:“你们东厂有点不行啊。” 成敬:……那您到底是想东厂有暗探,还是不想啊? 成敬心里碎碎念,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他是代替皇帝来给潘筠送礼的。 黄金和白银,一盘盘的,“全是陛下私库出的,陛下想着国师出门在外,一定需要银钱,所以让小的给您送两盘金银来。” 潘筠高兴的收下。 所以等到了哈密卫,潘筠出手特别大方,一挥手就给安辰留下了一大笔钱。 说好了基站是她捐的,那自然是都花的自己的钱了。 潘筠大气,妙真三人也跟着豪气起来,在哈密卫逛了两天都是买买买。 这边好多东西都好便宜,实在是太便宜了,三人看见什么都想买,尤其是妙和和陶岩柏,直接沉迷于购物之中。 宝石、香料、还有马匹。 妙和闻着香味找过来,看到一批更好的香料,哇哇两声,跑上前就要再买,被赶来的安辰拦住。 他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忍不住把三人拉到旁边低声道:“你们买这么多香料做什么?” 妙和眼里全是星星眼,小声道:“这里的香料价格比京城少五倍,也就是说,我从这里拿到京城去买,一出手就赚五倍的钱!” 她有玉石空间,小师叔还会飞,交通成本几近于无,这得多赚钱啊? 安辰压低声音:“你们又不回京城,你们接下来要去关外,关外!” “总要回京城的。” 安辰:“关外,尤其是西域的香料和宝石不比哈密卫的便宜?” 妙和一愣:“对哦,我都忘了。” 陶岩柏挤过来道:“那我们不买香料了,小师妹,我们去买马吧,我刚才看到两匹很漂亮的马,问了一下价格,也好便宜。” 妙和眼睛大亮,就要跟陶岩柏一起走,被安辰一手一个拽回来,无奈道:“关外的马更好、更便宜,用布匹就能买到!” 陶岩柏&妙和:“是哦~~” 安辰:“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走,不是,国师和妙真道长呢?她们俩丢下你们干嘛去了?” 潘筠和妙真把哈密卫摸了一遍,对哈密卫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哈密卫是边镇,但和大同这样的边关要镇,时不时的被侵袭不一样,这里北面有阿尔泰山脉阻挡,瓦剌骑兵难以大规模南下,而大明和亦力把里的关系近年来还不错,所以哈密卫很少受到战火波及。 和平,一直是经济发展的土壤。 朝廷在这里驻军,为这里带来大量的军户人口,同时又开通互市,不仅让亦力把里的部落过来交换物资,也欢迎从北方下来的商队、包括瓦剌和鞑靼的牧民游商。 所以,这里边贸很发达,甚至比大同还要发达。 在这里甚至能看到波斯商人,他们会在这里中转,继续向东去京城或是江南; 他们也会在这里把货物卖给来这里做生意的晋商和浙商,然后从他们手中购买大明的瓷器和布匹后回国。 不错,哈密卫最多的商人是晋商,其次是浙商。 如今,河西走廊依旧在大明的控制之中,所以来这里的商人很多,他们只需要应付马贼,而不需要面对北方来的外敌。 潘筠对哈密卫的情况很满意,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哈密卫足够和平,基站才足够安全。 潘筠给安辰留下一台电台,让他有事用电台联系,他们每天晚上亥时会准时打开电台。 安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离开。 潘筠他们一个晚上就飞到了帖良古惕。 第1047章 这里是瓦剌和诺盖汗国的交界处,也是瓦剌的驻军之处。 大明与这里交流甚少,以西的地方属于诺盖汗国,往北一些则是西伯利亚汗国,只民间有些许商队来往,政治上基本没有交流。 兵部会有探子在这里完全是意外。 永乐朝,皇帝一直想要杜绝北胡侵扰的问题,故多次对北胡用兵。 当时兵部就派出不少探子进入草原,其中有一支斥候化作商队,游走于草原之上。 多年来颠沛流离,遭遇过沙暴,也被部落之间的战争冲击过,后来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帖良古惕距离大明太远了,他们先后派了三拨人回去才跟兵部联系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3节 剩下的人早已年迈,这一生都回不去了。 所以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或是收徒授技,培养了新的一批斥候。 他们和兵部一直断断续续的联系着,偶尔能给兵部传递一些瓦剌的消息,兵部也会想办法给他们送一些钱物。 其实,双方都知道,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消息对大明已经没有价值,传递回去的代价也很大。 但,一方回不去,一方也想给国人留下一线希望,所以一直默契的你来我往。 于谦给她的地址和名单,是兵部八年前更新的。 也就是说,双方上次联系,是八年前的事了。 潘筠和妙真三人出现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望着不远处的城池时,天边的圆日变得橘红,将一片天空都映成彩色。 妙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忍不住道:“若非小师叔,我们只怕一生都走不到这里来。” 潘筠:“那可不一定,只要有毅力,以你们的本事,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想想唐僧,他一个人去西天取经,不也走过去了?” 帖良古惕和长安的距离与古印度到长安的距离差不多。 “不过你说的对,商队要走到这里挺困难的,要是交通发达一些就好了。” 潘筠更想修建铁路和造火车了。 也不知道工部的研究怎么样了,回头得问问。 潘筠带着三人朝城门走去,在门口就被拦住了。 士兵一看他们的脸和穿着就问他们要路引和通关文书。 安辰早给他们准备好了,北镇抚司在这一点上还是很靠谱的,四人的路引和通关文书做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也正因为一点毛病也没有,四人被抓了。 押他们回军帐的士兵用部落语言跟同袍吐槽:“他们竟然真的关关有印,这一看就不对。” 亲征时,潘筠学过瓦剌各部落的语言,虽不精通,却是能听懂。 她听懂了,所以无语,忍不住就用瓦剌语问道:“我们有关印还有错了?” 士兵狠狠推了她一把,呵斥道:“你伪造通关文牒还敢嘴硬!我瓦剌这么多部落各有关口,如今正在打仗,你是怎么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关口走到这里的?” 潘筠:“哪儿打仗了,我一路过来风平浪静,根本没见过打仗!” 她说的义正言辞且一脸自信,让押送的两个士兵也一懵,忍不住怀疑起来:“路上没打仗?” “没有!”潘筠特别坚定道:“我们一路西行而来,平平安安,连马贼都没看见,更不要说战乱了。” “不对啊,达延汗和鞑靼部落都反了汗王,前面来的商队都说这一路上在打仗,你们怎么会没遇到?” 潘筠:“可能是因为我们没带货物?” 两个士兵这才发现更大的不对,立即把刀横在他们脖子上问:“你们不是商人,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潘筠道:“我们是来寻亲和游学的。” 士兵甲:“寻亲?” 士兵乙:“游学?” 于是潘筠小心的指了指自己的袖子道:“我袖子里有张纸,我可以拿出来吧?” 士兵甲挪开刀,让她拿。 潘筠立刻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潘筠就拿着这张纸开始给他们讲故事。 一个奇幻故事。 他们的叔祖从小就好游历,成年之后一次跟随商队出门,从此再无消息,一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一封信,原来这么多年他都在关外。 “他跟着商队一路游历至此,为此处风景着迷,加之囊中羞涩,于是就决定在这里定居。” 士兵甲冲围上来听故事的士兵们道:“没钱回家,只能留下来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只当没听见,一脸深情的道:“虽然我叔祖不能回家,但他对家乡的思念一刻也未停止过,一直通过来往的商队往家乡送信,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信。” “我爷爷,哦,就是写信这人的亲哥哥,也一直思念这个弟弟,临死之前都放心不下,我们几个一直在祖父膝下长大,从小就立志一定要来找叔祖,将祖父的思念之情告诉他,还要将祖父亲手挖的故乡土送给叔祖父。” 陶岩柏立即道:“故乡土在你们收缴的背篓里。” 那是他们决定进城时特意拿出来的大背篓,除了故乡土,还包了好几匹布以做伪装。 结果进城时查验通关文牒全部被收缴了。 很快,就有士兵抱了一坛土走过来:“检查过了,这坛子里装的真是土。” 士兵乙就挥舞着刀问:“游学又是怎么回事?” 潘筠就道:“我们大明有一家道门学院,叫学宫,我们四个都是学宫弟子,因为岁数到了,要出门游学,我们就选定了这里。” 潘筠道:“既可以寻亲,又能完成学宫任务,何乐而不为?这一路上我们都很顺利,没想到到了地方却被捉拿,各位大哥,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必须得找到叔祖,将祖父的信和故乡土给他,不然,我们祖父死了也不能安息啊~~” 潘筠抹着眼泪。 妙真也抹着眼泪道:“叔祖父也不能安心啊~~” 妙和捂脸:“我们命好苦啊~~” 陶岩柏:“背篓里的东西除了这坛土之外都给你们,还请各位军爷放我们一马,我们只是想找人。” “没有钱,你们在这里可活不下去。” “只要找到叔祖父就好了,”潘筠道:“叔祖就是再没钱,也不至于把我们饿死吧?”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座城里饿死的人还少吗? 士兵们略一商量,觉得他们的故事很真实,看上去不像是说谎。 他们三人很可能真的是运气好,加上没带货物,所以才没碰见乱兵,于是略一商量就把四人给放了。 最后四人除了一坛故乡土外,空着手走出了军帐。 站在磕磕巴巴的黄土路上,四人相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多以石头和泥巴垒房。 房子四方却低矮,门很小,窗户也很小,但上面雕着一些奇异的动物图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扑扑和土黄色,所以颜色鲜艳的布匹很受欢迎。 潘筠他们放在背篓里的布匹并不贵重,胜在颜色鲜艳,所以那些士兵一拆开就转不开眼,他们又没有靠山,加上通关文书的确有疑点,所以就被收缴了。 离开军帐的时候潘筠也不客气,直接就问士兵纸上的地址怎么走。 这座城不大,江南一个小镇都比它大一点,所以她可以确定,他们这四个生面孔,不论找上谁家都很引人瞩目,既然如此,实在没必要费心的去遮掩,不如大大方方的露出来。 有时候,越坦荡,外人反而觉得他们没问题。 士兵刚搜了人家的所有财物,连背篓都没放下,也不好意思不回答。 加上,他们也是第一次见潘筠这么大胆的人,被放了之后敢直接向他们问路。 所以士兵特别细心地给他们指了路。 四人就在天彻底黑之前找到了一间低矮且狭窄的房子。 潘筠敲了敲门,里面的人砰的一下打开,络腮胡,一脸凶狠的问道:“找谁?” 潘筠连忙问:“赵石柱住这里吗?” “不认识,不住!” 说罢就要把门砸上,潘筠连忙伸手撑住,门拍在手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络腮胡眼睛一眯,见她手臂都未颤一下,面色无异,不由扎紧下盘,眼睛紧盯着她问到:“你想干什么?” 潘筠脸上笑眯眯的:“兄台,我们是寻亲来的,他几年前肯定住这儿,你再想想,赵石柱,一个汉人,他现在哪里?”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出现在男子身后,小声道:“你们是找赵叔吧?” 潘筠立刻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络腮胡子瞳孔一颤,伸手就要拦住潘筠,却被她一把轻巧的推开。 络腮胡子看似只是被轻轻一推,但他连退三步,砰的一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手臂发麻。 潘筠似乎没发觉一般,笑吟吟上前,温声问女子:“赵叔?你认识他?” 女子快速的看了一眼络腮胡子,点了点头后道:“六年前他把房子卖给我们搬走了。” “他搬去哪儿了?” 女子踌躇着没说话,看向络腮胡子。 潘筠也跟着扭头,想了想,笑吟吟的上前扶住络腮胡子的手臂,乐呵呵的道:“大哥早说认识我叔祖啊,自家人,都是自家人。” “谁跟你是自家人?”络腮胡子气恼,被潘筠扶着的胳膊却在发麻,他有些害怕,不得不屈服,道:“他住在这条街的街尾,一个木头房子里,你们走到最里面就看到了。” 潘筠看向女子。 女子连连点头。 潘筠这才松开女子,和妙真三人退出房子。 他们一退出去,门砰的一声就砸上,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妙真气恼,忍不住上前,被潘筠一把拦住:“除非我们能给她更好的前程,否则不能插手。” 妙真:“她身上带伤,那人会打她的。” “改日再想办法补偿她吧,”潘筠道:“他今晚不会打她,过了今晚也不会因为此事打她了。” 妙真皱眉。 妙和道:“小师叔封了他手上的穴位,他只要抬手就会刺痛,动不了手。” 陶岩柏:“打女人的男人,哼,她会离开他吗?” “很难,”潘筠道:“你没发现吗?这里的冬天很冷,一路走过来,每一栋宅子里都有男人,她若没有足够的能力,是不能在这里的冬天活下去的。” 妙真垂眸思索片刻后道:“这是她们生存的智慧,未必是软弱。” 潘筠点头,这里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女子离开男人可以活,只要肯拼搏,还能活得更好。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4节 从守城士兵那里可知,这里的规矩很松散,所以,一个武力值和智商不够的女子是很难守住一个屋子,并在这里活下去的。 等到四人走到街尾,看到那间搭在寒风中的草棚时,更加确定了。 这是一间只有一人高的草棚,门口只到潘筠的头顶,上面垒着一层一层干草,寒风透过木缝往里灌,要不是听到里面的交错而起的呼吸声,潘筠几乎以为这里面没人。 四人心疼了一下,陶岩柏小跑上前敲门。 里面的呼吸声一顿,没人吭声。 陶岩柏再敲,里面就骤然爆发出一声怒骂和摔打的声音。 是用瓦剌语很脏的骂着“小偷、强盗”。 陶岩柏一愣,回头看向小师叔。 潘筠上前,隔着门朝里叫了一声:“前辈,在下三清山潘筠,特来拜会。” 屋里一静。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一把拉开,一个花白潦草的脑袋伸出来,两只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前的四人。 不必开口,只看他们的服饰,老人就知道他们来自大明。 未曾一语,眼泪滚滚而下,老人几乎泣不成声。 一只枯槁的手将人推开,一个比他更白,更皱的脑袋伸出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四人,半晌才磕磕巴巴的用汉语问道:“你们是谁?” 潘筠看了俩人一眼,道:“在下是奉兵部于尚书的命令而来。” 这熟悉的乡音让俩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俩人侧开身让四人入内,一个老人抽开火折子,点燃火炉,并将火炉往他们面前挪,这才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四人。 而四人也好奇的打量这间不过十平方左右的草棚。 第1048章 草棚东面靠着墙的地上垒着几块石头,石头上铺了木板,火光之下,她可以清晰的看到木板上面铺了两层草席,而草席之上还铺了厚厚地一层麦草。 此时麦草上被躺出两个人形窝,看得出来,在潘筠他们敲门前,俩人就躺在上面睡觉。 潘筠在屋里走了两步,靠近墙才发现木墙缝隙里塞了稻草,却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风从缝隙中挤进来。 潘筠沉默。 两个老人已经弓着背腾空西面,拖过来两张矮凳子请他们坐下。 凳子只有两张,所以他揪过来一堆麦草请妙真几人坐。 潘筠走过去坐下,妙真三人则乖巧的站在她身后,并不坐。 两老人就看明白了,潘筠地位比他们高。 两个老人也不介意,盘腿坐在麦草上,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去看潘筠,哑着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 潘筠道:“我想我需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贫道大明国师潘筠,你们的地址是兵部尚书、内阁首辅于谦给我的。” “大明国师?” “是,你们谁是赵石柱?” 给潘筠开门的老人道:“在下便是,这是赵某同袍胡宁。” 潘筠:“斥候赵石柱、胡宁,可还愿归队?” 俩人想也不想,从地上爬起来站好,坚定的道:“赵石柱(胡宁)愿意归队,誓死效命大明!” 潘筠惊异的问:“我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了?” 赵石柱咧开嘴笑道:“我不知你是不是国师,但你一定是从大明来的,这座小城很少能看见从中原来的汉人,你们乡音未改,脸上甚至没有风尘气,定是从我盛世大明而来,不管你们说的是否真实,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骗人。” “我们就剩下两条烂命了,即便是骗又能如何呢?” 潘筠郑重道:“我没骗你们,贫道的确是大明国师,来找你们,是为了重新布置大明边谋。” 潘筠看向妙和,低声道:“拿出东西来,更深露重,天气寒冷,应该吃些热乎的。” 妙和应下,和陶岩柏从自己的玉石空间里拿出米面和一些肉蔬,就着两个老兵点燃的火炉就开始炖粥。 俩人的牙口一看就不好,而且粥也方便。 两个老兵见他们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各种东西,看得目瞪口呆。 潘筠也没解释,直接问起他们的情况来。 两个老兵一边分出注意力来回答潘筠的话,一边留意妙和三人的动作。 他们这只小队,当年一共有六人活着走到了这座小城。 后来有一人死于与当地的冲突之中,有一人最先出去送信,但消失了。 他们估计,人多半是死在了路上。 所以第二次派人回去报信时,是俩人出行。 他们成功回到了大明,但俩人年纪也大了,再没有回来。 “听说他们回去后不过一年就病死了,他们在路上走了四年才回到大明,应是路上经历太多磨难,身体吃不消。”赵石柱道:“但我们的确和边军重新联系起来,此后十余年时间,偶尔有从大明过来的商队,会给我们带来信件和财物。” 潘筠道:“边军八年前收到你们送回的信,说你们在这里培养了一批人手?” 赵石柱苦笑:“那是十年前写的信,没想到会在路上走两年才到。当时我等听闻先帝驾崩,新帝年幼,怕边关再起战事,所以特意打听了一下瓦剌的兵力分布。” “我等住的城虽小,却是边境,驻扎着瓦剌的一支大军,自太祖高皇帝夺得大宝,前元余孽一直不甘心,尤其是那所谓的黄金家族。” 赵石柱和胡宁就生活在蒙古人中间,自然了解他们的心理,他道:“普通百姓还罢,不管是汉人当皇帝,还是他们蒙古贵族当皇帝,他们日子都一样过,而且,前元在位时,还不如我大明皇帝呢,他们当时可打压这些部落百姓,将其视为农奴。” “但部落贵族却不甘心,一直想要重现祖宗辉煌,其中瓦剌部、鞑靼部还有超越黄金家族之意。” 赵石柱眉头紧皱道:“但是,我大明对瓦剌的防备不足,我虽在边关却也能收到一些消息,朝廷一直厚赏瓦剌,瓦剌也借此收服草原各部,打压得鞑靼部抬不起头来。” “十年前,我们察觉到长此以往,会让瓦剌一家做大,到时候他们若收服其他部落,只怕会挥师南下侵犯我大明,所以我等写信回去,用明语告知地址,用暗语劝诫加强边防,若有办法离间草原各部,使各部不能顺服瓦剌是最好不过的,但……唉~~” 潘筠暗道:连两个底层的老兵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大明朝廷竟然一无所知,边谋废弛。 而且这样重要的信件送回去,他们却只提炼出一个地址和人名,其余都没有记录在册,难怪朱祁镇会一无所知的冲向边关,打了一个大败仗。 “信寄出去不到一年,我们这里就起了战事,先是附近两个部落因为争地而斗争起来,好不容易平定,瓦剌又对旁边的诺盖汗国用兵,我们收养的那些孩子或主动、或被迫参加了战争,死伤巨大。” 赵石柱叹气道:“死了的埋在城外,还活着的,四散于野,最后还是只有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作伴。” 潘筠:“你们房子怎么没的?” 赵石柱苦笑:“那群孩子到底跟了我们二十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死了的要埋,活的也要治伤活下去,钱不够,就把房子卖了,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搭个木棚过日子。” 胡宁:“好在我们手艺还在,比这里的人厉害,还能搭出一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要是别人,只怕一年冬天都熬不下去。” 潘筠摸了一把缝隙里的草带,嫌弃道:“这也叫厉害?你们好歹糊个泥房子呢,这木头房子能挡住什么?” 胡宁:“道长在这里生活三个月就明白了,泥房子,不好建,建了你也留不住。” “这里不是大明,粘性的土本就不好找,搭上石头建的房子困难一点我们也能建,但我们年纪大了,那些孩子大多残疾,已经护不住我们,真要建了好房子,我们死得更快。” 在这里,房子是可以抢夺的,不会有官府替他们做主。 潘筠就听明白了,皱眉道:“也就是说,我就算给你们东西,你们也守不住?” 赵石柱眼中精光一闪,咧开嘴笑道:“有足够的钱,我们再身弱都能守住。” 潘筠听明白了,他们钱不够,所以有房子守不住,但只要有足够的钱,再豪华的房子他们也能守住。 潘筠一拍大腿道:“行,我就助你们一臂之力。” 妙和煮好了肉粥,香气从锅里蒸腾而出,赵石柱和胡宁的目光早就飘过去了,口水忍不住咽了咽。 潘筠道:“把你们的碗拿来,我们吃饭吧。” 两个老兵是两个大木碗,这里连瓷碗都没有,这两个大木碗还是他们自己挖的。 这屋里生活物资都很少,连筷子都只有两双,是自己用木条削的。 两个老兵道:“当地人不用筷子,他们用刀或是用手吃东西,我们来这里之后很不习惯,就自己削筷子用。” 老兵一脸为难,最后还是忍痛把木碗和筷子让给潘筠,让客人先吃。 潘筠推了回去,道:“我们带了碗。” 她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来,其他三人也默默地掏出自己的碗和筷子。 老兵瞪圆了眼睛,看着三人的袖子沉默不语。 老兵沉默的吃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粥,这个地方水少,所以他们舔干净碗就放到一边,默默地爬到床上,在自己身上盖上麦草就闭上眼睛。 陶岩柏不可思议:“唉,他们怎么……” 潘筠抬手止住他的话,妙真若有所思:“他们不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两个老兵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潘筠眼中含笑,倒也不介意,拿出两床被子给他们盖在身上,然后打开门走出去,在屋外走了一圈,用黄符包住三根木棍找准方位插下,挤进屋里的寒风瞬间被挡在屋外。 潘筠打开门重新走进去,火炉烧着,屋内的温度很快升起来,她这才对妙真三人道:“休息一下吧,等天亮再说。” 三人应下,盘腿在茅草上坐下,和潘筠一起运功修炼。 潘筠倒是修炼了一夜,等睁开眼睛时,三人已经在她身边东倒西歪,潘小黑蜷缩在妙和怀里睡得呼呼的,昨天晚上那么黑,屋里的俩个老兵根本没发现他们身上还趴着一只黑猫。 潘筠摸了摸潘小黑的脑袋,抬头看向旁边的木床。 两个老兵不知何时醒了,也不起床,就这么静静地睁着大眼珠子盯着他们看。 三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许久,最后赵石柱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翻身背对着潘筠,嘀咕一声:“这次的梦怎么做这么久?” 胡宁喃喃道:“我都憋尿了,再不醒,难道我要尿床上?” 赵石柱本来都闭上眼睛了,一听,一骨碌爬起来,伸腿就踹胡宁:“你敢尿在窝里,看我不把你赶出去淋雪!” 胡宁“嘶”的一声,抱住腿道:“你要踹死我啊!” 赵石柱也踢得脚指头疼,抱着自己的脚嘶嘶两声。 然后俩人同时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眼身上依旧盖着的被子,再僵硬的扭头去看屋子的另一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5节 地面上依旧坐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趴着三个年轻小后生,清晰得不得了。 赵石柱狠狠地眨了眨眼,最后用力睁大眼睛,嘴巴微抖:“竟,竟不是梦?” 俩人动静太大,趴着的妙真三人终于紧皱着眉头爬起来,因为半个晚上的奇异睡姿,让三人身体僵硬,很不好受。 睁开眼睛对上两个老兵的目光,便含糊的打了一声招呼:“早啊~~” 三人陆续从地上爬起来,妙真伸着懒腰开门出去,打算让寒风把自己吹醒; 妙和则揉着眼睛去掀开锅盖,含糊道:“小师叔,早上吃什么?” 陶岩柏则是去捅炉子,嘀咕道:“这屋里连木炭都没有,木柴也没多少了……” 两个老兵一脸不可思议,半晌,屋里发出嗷——的一声惨叫,直把半条街的人都给叫醒了。 开始有人往门外探头,尤其是跟木棚挨着的人家,昨天晚上他们可是闻到食物的香味了。 这种香味也只有那两个老人家中才会传出,但这几年很少闻到了。 他们都觉得,这是两个老人熬到了终点,所以想对自己好一点。 也因此,他们做好了今天会失去两个老人的准备,不过听见这声“嗷”,他们觉得应该只是失去了一个。 所以他们穿好衣服,准备好了悲伤的表情,打开门就要帮邻居收尸,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四个年轻的、陌生的少年在草棚门口伸腰踢腿,做着很奇怪的动作。 潘筠在领着师侄打拳。 一套八段锦打完,她紧接着打起太极拳,等打完,浑身热腾腾,舒服的不得了。 屋里的两个老兵也终于接受这从天而降的惊喜,开门出来,看着潘筠四人热泪盈眶:“昨夜竟然不是做梦,道长,哦不,国师,要不我们重新来一遍,你再问问我昨天晚上的问题吧。” 他觉得昨天晚上的回答特别不好,没有突出他们这支小队,尤其是牺牲了的同袍的英勇不屈。 潘筠笑道:“等吃过饭我们再详聊。” 邻居见他们叽里咕噜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忍不住高声问道:“嘿,老赵叔,他们是谁?” 潘筠听懂了,回头和赵石柱道:“我说你是我叔祖,我是奉祖父的命来寻亲的。” 赵石柱立即热情的和邻居介绍潘筠四人,说他们是他的侄孙,是老家来找他的亲人。 邻居一听,也替他们惊喜,还从家里捧出一盆奶,让他招呼客人。 赵石柱高兴的接过,进屋就开始热牛奶。 妙和跟在他后面转悠,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出两个木桶来,木桶里还有水。 赵石柱能感受到屋里气温和往常不一样,一丝风都没透进来,他和胡宁对视一眼,都默契的没开口询问。 活到了他们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第1049章 刚刚吃过早饭,外面就飘起了飞雪。 潘筠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在两个老兵有些忐忑时回头道:“走吧,我们去买栋房子。” 赵石柱一愣:“房子?” 潘筠颔首:“房子,不论你们是否留在此处,这里都要有我大明斥候来镇守此地,既要人留下,自然要有个落脚之地。” 赵石柱听得一愣,咽了咽口水问:“国师的意思是,我们能回故土?” “为何不能?”潘筠目光扫过俩人花白的头发,道:“你们这个岁数,就算是在军中也应该要回家颐养天年了。” 赵石柱苦笑:“我等这样的身体,即便是和平之时都难回去,何况现在瓦剌各部冲突不断,还与我大明颇多摩擦,只怕……” 潘筠:“只要你们想回去,我自会安全把你们带回去。不过在此之前,先买房子,把准备工作做好。” 她没带人来,是想用赵石柱他们培养的人手,毕竟,外来人口总是惹人注目,不比本就生活在此地的人让人信任。 但看到赵石柱和胡宁,潘筠就心软了。 他们一生为国,总不能拦着不让他们回家吧? 赵石柱和胡宁立即披上自己的破皮袄,拉上木门后带他们去此地官府。 赵石柱亦步亦趋的跟着潘筠,低声问道:“国师要买多大的房子?” 潘筠:“得大一些,新来的人要以商队的名义过来,到时候你把房子或租或转卖给他们,他们还可以在此处培养一些人手。” 赵石柱:“瓦剌人和鞑靼都傲气,黄金蒙古部落的人更自负,若是说为大明效力,他们转头就能举报我们。” 潘筠:“谁说要告诉他们了?商队培养打手、势力,他们出钱,人手出力,搜集回来的信息需要处理过才有用,处理信息和掌握发报的是我大明斥候就行,其余人等都是编外人员,不用知道太多。” 这也是军队搜集情报的一种方法,赵石柱他们在此处培养的人手也大多属于这种。 见潘筠懂其中规则,而不是一味瞎要求,赵石柱和胡宁松了一口气,然后好奇的问道:“发报是什么?” “回头告诉你们,我看这座城不大,空房不多吧?能买到合适的房子吗?” 赵石柱道:“要是早半年,我们的确难买到您要求的房子,但现在可以。” 潘筠:“为什么?” “也先当了可汗之后杀了一批人,这边有人跟着作乱,被杀了两次,草原的人杀人都是一家一家的砍,超过车轮的都被杀了,没超过的也被拉到军中当奴隶,所以房子空出来很多栋,仔细挑一挑,还是能挑出来几栋的,就是……” 潘筠阔绰地道:“钱不是问题。” “这边和国内不一样,他们虽然也认金条,但更喜欢金饼,金饼的价值也更高一点。” 潘筠:“真没有审美,金条多敦实啊,金饼……也行吧,先看房,晚上我给炼一炼。” 她是没有金饼,但她可以把金条融了做成金饼啊,这对她来说又不难。 赵石柱叹息:“要是有绸缎布匹就好了,我大明的绸缎在此十分受欢迎,可以做硬通货,比金饼还受欢迎。” 潘筠挑眉:“这个……也不是不行。” 赵石柱一愣,看了胡宁一眼,想到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们不断掏出来的东西,压住想要问询的欲望,默默地没说话。 冬天寒冷,这里办公的衙门门窗紧闭,需要敲门后在门外等候好一会儿才被请进去。 屋里烧着壁炉,暖融融的。 这里的建筑也和大明大不一样,他们是楼状,全是石头和泥砌成,房间很小,窗户也小,这样可以有效的防风、防寒。 但他们的窗户很有特色,衙门的窗是彩色的琉璃贴成,形成一幅多彩的图案,光影透过彩色的玻璃照进屋里,有一种梦幻的眩晕感。 潘筠前世时倒没少看见这种工艺,但妙真他们都是第一次见,三人很认真的看着,一脸惊异。 赵石柱作为代表去和官员沟通,不多会儿就带了一个胖乎乎的披着皮裘的官员过来,对方深目高鼻,但头发也与他们一般是黑色的,有点像哈密卫人。 潘筠知道,这里属于中亚地区,后世一直有争议,既被认为是亚洲,也曾一度被划到欧洲区,这一片及往西一片都属于欧亚交界处。 但是,潘筠觉得他们就是属于亚洲,想跑去欧洲,人家也不认啊。 胖乎乎的官员现在没有欧亚的概念,即便是有,他们向往的也是大明。 这一路上,他都想尽办法越过赵石柱和潘筠说话,极尽热情。 他对大明向往不已,在他看来,瓦剌就不应该跟大明打仗,他们本来就属于大明,大明都没跟他们收税,让他们自治了,只要每年上贡一些东西即可,便能荣获大明臣民的身份,多荣耀啊。 官员,哦,他叫敖登,是一个贵族,这边也只有贵族才能当官。 他告诉潘筠,他们这边的人对跟大明打仗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们更想跟大明做生意。 “要是能去大明走一遭,看大明的繁华和强盛,死了也甘愿。”敖登向往地道:“尊贵的小姐,你知道吗,恶魔帖木儿征服了察合台汗国,击败奥斯曼帝国,扫荡金帐汗国,还攻占了大马士革,但他要向大明称臣纳贡。” 潘筠听着骄傲不已,更不要说一旁的赵石柱等人了。 赵石柱低声道:“我等到此处之后之所以能迅速站稳脚跟,便是借我大明之威,只可惜,我等老矣,加之这十余年边关废弛,所以……” 敖登笑眯眯的从古论到今,笑问道:“听说大明的皇帝死在了战场上,这是真的吗?” 迎着对方谦卑中隐隐带着的自傲和轻蔑,潘筠颔首道:“是真的,先帝为阻拦瓦剌南下,亲率大军作战,最后英勇的战死沙场,新帝乃先帝之弟,只比先帝小一岁,他更聪明,也更英勇,登基之初就发誓要为兄报仇,兄弟,看你真心效忠于大明,我便卖你一个好,也先乃篡逆之人,不仅杀害他的汗王,也杀害宗主国皇帝,上天和大明一定会惩罚他,你要早做准备。” 敖登听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僵笑道:“我又不上战场,离大明边境也远,需要做什么准备?” 潘筠笑了笑,意味深长的道:“我大明有句古语,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尔等亦为我大明臣民,听你方才所言,你心里也认同我大明皇帝,你放心,也先残暴无道,皇帝一定会为尔等做主的。” 敖登沉默不语。 一旁的赵石柱也沉默不语。 一直到看完房子,赵石柱才道:“国师,刚才那敖登不是一般人。” 潘筠:“哦?” 赵石柱道:“刚才那里说是衙门,其实曾是国王王宫,他们是衙门跟王宫在一处的,只是前面和底层办公,后面和上层是国王和王后生活的地方。” 潘筠:“什么王?” “好像是前元时的一个王爷修建的,后来被钦察汗国占去,没多久钦察汗国覆灭,帖木儿帝国建起后分封给了其中一个儿子,后来帖木儿病死途中,这里又作乱,反正今天住进去一个王,明天又住进去另一个王,有时候我都没记住谁是谁王宫就换人了,我们干脆就不管它叫王宫,直接叫衙门了。” 潘筠咋舌:“是够乱的。” 赵石柱:“所以国师刚才对他说那些话……” “吓唬一下,吹牛谁不会呀?” 赵石柱瞪眼:“这,这,这是吹牛的?” “是啊,不过,你们若足够努力,足够厉害,实现了,贫道就是未卜先知,就不是吹牛了。” 赵石柱沉默不语。 胡宁扯开话题,问道:“国师觉得刚才看的几栋房子怎么样?” “要第三栋吧,足够大,临街,交通便利,最妙的是,楼体后面不远处靠近城墙,可以做很多事。” 赵石柱眉眼跳了跳。 胡宁也觉得第三栋好:“它没有第一栋和第二栋豪华,也更好隐藏,没那么引人注目。” 潘筠点头:“看了一下房间,前后楼挤一挤能住下百来人,平时你们也可以住宽敞一点,但两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还是有点危险,你们之前培养的那些人还有能用的吗?” 赵石柱连忙道:“有,这几年幸而有他们暗中照顾,不然我们两个糟老头子早死在寒风中了,从前没钱,也没和朝廷联系上,我们不敢和他们走得太近,以免连累他们,但现在国师既来了,自然要把能召的人召回来。” 潘筠点头:“他们不必要知道你们的身份,也不必要知道你们是在为大明效力,但一定要可以信任,我后面有一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们,等后面人来接手,他们也要负责此重要东西。” 赵石柱应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6节 晚上回去,潘筠他们就抱出来十几匹绸缎。 赵石柱也不问他们从哪儿掏出来的,之前藏在何处,直接从中挑选了八匹颜色鲜艳的,道:“这八匹就可以买下那栋房子。” 妙和张大了嘴巴:“这,这里的房子这么便宜?” 赵石柱笑道:“不是这里的房子便宜,而是这里的绸缎贵,尤其是三年前和大明打过一场之后,大明过来的东西更稀缺,也更贵重了。” 胡宁幽幽的补充道:“不然,你们以为敖登为何那么讨好你们?他想要跟你们做生意,想要你们的商线。” 敢这个时候来帖良古惕,而且还平安到了,他们的商队得多厉害啊? 赵石柱和胡宁要不是和他们住在一起,见识四人的种种神异之处,他们也会对他们背后的商队很感兴趣的。 有钱好办事。 赵石柱抱着潘筠给的八匹布,非常迅速的办好手续,买下那一整栋房子,当天晚上一行人就把草棚里的东西一卷,直接搬了进去。 整条街的人都轰动了,冒雪出门,热情的簇拥着赵石柱去新房。 要不是当地人有很深的隐私意识,介意陌生人进入自家,他们高低要进去摸一摸,蹭一蹭,这么大的房子,老赵他们家的亲戚竟然眼也不眨的买下来送给他们,真是太豪气了。 不仅赵石柱他们住的这条街轰动,附近的人也被惊住,也就是冬天,大家都窝在家里,不然消息会传递得更快的。 但就是这样,晚上这栋新家也迎来了不少不速之客。 潘筠没管,妙真他们就守在院子里,进来一个敲晕一个,进来一双打晕一双。 把他们身上的东西一摸,所有的钱财都搜空,武器没收,然后就把人往墙外一扔,砰的一声砸在路上就不管了。 这样的天气,人昏厥的状态下在外面过夜,用不着一个晚上,半个晚上就可以把人冻死。 赵石柱见三人手脚麻利,很是熟练,就默默地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胡宁后朝后走去。 他声音沙哑:“我去煮饭。” 胡宁也收回了目光,冷淡的道:“我随你一道。” 因为要收拾房间,他们吃了一顿很晚的晚餐。 潘筠对依旧精神的三人道:“你们这两天都没好好的睡觉,今晚啥都别管,安心睡觉去。” 三人已经选好了自己的房间。 这栋楼房间很多,他们可以一人一间,可惜,房间里被搬得很空,连床都没有,吃饭的桌子都是从木棚里搬来的小桌子,凳子也没,几人刚才是站着吃的。 好在这里面杂物也有不少,仔细找一找还是能找到不少木板的。 所以他们自己给自己搭了床。 赵石柱还怕冷,想着是不是回去把木棚里的草席和麦草都扒拉来,结果潘筠就拿出好几床被子,分了四床给赵石柱和胡宁。 潘筠道:“来前,知道是来这极寒之地,我们什么东西都带了很多,其中被子是重中之重,你们放心盖,不够我这里还有。” 赵石柱摸着这熟悉的被面,感动不已。 “国师……” 潘筠连忙抬手道:“别别别哭,我最受不了人哭了。” 第1050章 潘筠看了一圈屋里,让陶岩柏把壁炉烧起来:“只盖被子还是太冷了。” 她拿出两块金饼交给赵石柱:“明天带妙真他们走一趟市场,把该添置的添置了,床、桌椅板凳和衣食,木柴和木炭也多囤一点。” 潘筠看向胡宁,将一袋子金饼交给他:“这些,是给你甄别、招揽人用的,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把可信之人带回来,明天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赵石柱和胡宁恭敬的应下。 俩人退下,潘筠对妙真三人挥了挥手,三人也散去睡觉。 潘小黑蹲在旁边看了看,转身跟上妙和,心里嘀咕道:【太冷了,不符合猫的生活规律,我也要睡觉。】 潘筠没阻拦,她走到院中,目光一扫,就飞身跳上院墙上方,盘腿坐下打坐。 气温越来越低,潘筠运功将寒气阻隔在外,却又不断运转功法去感悟这方世界的灵气。 在第一片雪花飘下来没多久,街道上就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潘筠睁开眼睛,垂眸一看,就看三个小毛贼蹑手蹑脚的从她下边走过,走到大门外贴耳听了听后就鼓捣着开门。 别说,这三个还真鼓捣开了,他们三人小心推开大门走进院子,正要往楼里走,潘筠一挥手,一股力刷的一下卷起三人往外一抛,人咚的一声撞在墙上滚落在地,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潘筠一挥手,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慈悲的闭眼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罪过,罪过……” 然后她就着闭眼的姿势继续练功,任由天上飘荡的雪花落在那些人的身上。 一个时辰之后,大雪将坐在墙头的潘筠盖成了雪人,也把路上晕过去的几人都覆盖住了。 加上之前妙真他们打晕后扔出去的,足有十一人。 大雪将这一片天地映得很亮,但天空上面却是昏沉沉的,不见一丝亮光。潘筠掐指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离天亮没多长时间了,正想抖落肩膀上的雪,嘎吱嘎吱的声音就从街头传来。 潘筠一顿,偏头看过去,就见一行八人手握大刀,躬身戒备的朝宅子走来。 白雪覆盖之下,潘筠挑了一下眉头。 等他们转了半圈,找到容易扒拉的位置要扒拉而上时,一脚踩到了先前被妙真他们扔出去的人。 八人一阵惊慌,将雪拂去,一时不确定,用瓦剌语叽里咕噜的激烈讨论:“这是酒鬼,是流浪汉,还是盗贼?” 一人凑上去闻了闻,肯定道:“不是酒鬼,也不像流浪汉,像是被人打晕的,他快没气了!” “不会是里面的人干的吧?” “不可能,两个老人,三个那么年轻的汉人,这人粗壮,不是他们能打晕的,别管他了,快爬进去,他们被军帐的人搜刮还能拿出那么多漂亮的绸缎买房子,手上一定还有很多值钱的东西。” “不能留到明天,王帐和军帐那些人都霸道得很,今晚再不动手,明天他们就会来骗他们的钱。” 于是八人不再犹豫,攀着墙头就跳进去,但还没走出几步,一股大力凭空袭来,已经跳进院子的人被卷起腾空甩出去,砰的一声砸上对面的墙壁后落地。 其余人一阵嚎叫,吓得连滚带爬,一抬头,看到墙头上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就好像家里堆的雪人一样。 他们嗷的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滚了两圈才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大叫:“雪妖,是雪妖——” 潘筠轻哼一声,从身上抓了一把雪,手一捏,然后随手掷出,快要跑出去的五人砰砰几声摔倒在地,动弹两下后不动了。 见所有人都晕过去,潘筠看了眼最早被打晕的十一人,想了想,还是手一扬,将一大片雪招来,哗啦一声全堆在他们身上,然后雪就跟活了一样自己蠕动起来,撑起一个非常结实的雪房子,十一个人全被丢了进去,紧挨着堆在一起。 潘筠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在墙头上站起来,微微一抖就抖落身上的厚雪。 “能不能活,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她救了,但没救全,属于有点善心,但不多的程度。 潘筠转身回屋。 果然,剩下的时间就很安静了,潘筠一觉睡到大天亮,直到外面的喧哗声响起,她才醒过来。 不知道后半夜还有没有贼人过来,有的话,应该也被街上躺着一溜的人吓够呛吧? 别说贼了,这一条街的居民都被吓够呛。 大早上醒来,打开门一看,街上躺着好多人。 本来想救一个,结果救了一个还有一个。 于是顺着救人的方向往前找,最后一共从雪里挖出来十九个人。 赵石柱看完热闹回来,躬身和潘筠禀道:“死了三个,都是冻死的,其他也被抬走了,其中有两个醒了过来,一开口就是遇见了雪妖。” 潘筠:“这里有妖怪?” 赵石柱顿了顿后道:“传说中有,但我们在这里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而且子不语怪力乱神,昨晚是否是妖怪,国师应该比我们清楚才是。” 潘筠点头,很爽快的承认了:“昨晚的事是我们干的,我就是单纯好奇,这里是不是有妖怪。” 赵石柱无言。 胡宁道:“经此一遭,短期内,窃贼应该不敢再靠近我们的宅子。” 潘筠嘴角上挑,轻声道:“短期怎么够?我要他们长期也不敢。” 赵石柱和胡宁不觉得潘筠做的有问题,不管是于公于私,此处都当尽量减少外人来访。 不管是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 这边的商铺开得很晚,吃过早食,潘筠就先拿出了电报机给他们看。 她在最上面一层的楼里选了一间视野条件最好的房间,然后将电报机拿出来道:“这是低功率电报机,是手摇发电,我走时会另外给你们布置发电机,到时候会给你们留一套较大功率的电报机。” 俩人看得一脸懵,问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用来传递信息的机器,只需按照密码规律点发,就可以把想传递的信息发出去,千里之外的地方,有另外一台电报机可以收到此波长后翻译成文。” 斥候们都学过密语,即,将暗语隐藏在明语之中。 信息学、密码学是有共通之处的,潘筠讲的又通俗易懂,两老兵虽然还不懂得使用电报机,但已经知道,这东西可以瞬息传递信息。 只是,条件也不少,且也有丢失信息的可能性。 但是,这是瞬息之间啊~~ 不用人千里迢迢的往回传信,不必像之前那样等候两年、八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也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赶赴千里之外…… 赵石柱喃喃:“神技,神技,这是神技啊~~” 胡宁一脸不可置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我们只是离乡二十年,大明,我大明的变化就这么大了吗?” 一旁的妙真自豪道:“也是这两年才变的,这都是我小师叔的功劳。” “两年?”赵石柱猛地抬头去看潘筠:“是因为先帝……” 潘筠道:“我大明的科技本就进行到一定程度,只需有人稍加点拨便可更进一步,就算我不点破,总有一日这些东西也会出现的。” 只是到时候优势就不在大明了。 其实,现在大明的手工业,尤其是民间的匠人,他们和蒸汽时代的科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膜,甚至当下,民间就已经有人运用蒸汽原理的工具,只是没有形成理论,也没有形成产业化,所以没能更进一步发展。 潘筠的插手,只是让他们眼前的迷雾散开,告诉他们该往那条路走而已。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7节 而在这条路旁边,她还同步开拓了另一条路。 到如今,她还是希望他们能双路并行,可以将元力、阵法等运用于民生,直接走她前世26世纪的模式。 只是,目前能修炼出元力的人毕竟是极少一部分,她也不确定,新功法能不能全民推广,所以不敢放弃科技那条路,甚至还要侧重。 当然,这些就不必要和赵石柱他们说了。 他们只要知道,大明即便打了一场败仗,也没有没落,甚至更进一步,在不久的将来,攻守易势,只要瓦剌敢出手,大明就敢顺势而为,直接将这一片土地都收入囊中,直接统辖。 赵石柱不反对打,但直接统辖这片土地…… 他低声道:“这一片土地贫瘠,寒冻的时间又长,地广而人稀,管理成本太高了,真的要直接统辖吗?” 潘筠道:“这天下没有不好种的地,若有,一定是因为土没有养好,需要修理一番。” 对于华夏人而言,就算是“不适合种植”的月球都能种满菜蔬,栽种出吴刚的那棵大树来,何况是地球? 只是说“不适合”,又不是说“不能”。 而这片土地,只是寒冻时间长,又不是一直寒冻。 何况,对于瓦剌这广阔的土地,种植资源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埋在地下的各种矿产资源。 地下的煤矿和石油,尤其是石油,未来大明的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石油是必不可缺的资源。 中原大地种植资源丰盛,却少了石油。 潘筠看向窗外,居高临下的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旷野,目光凛凛:“未来,这些都是后人的财富。” “啊?”赵石柱和胡宁对视一眼,不明白,但表示听从。 潘筠收回目光,轻笑道:“你们没听敖登说吗?他以成为我大明臣民为荣,而我大明天子爱民如子,率土之滨,皆为王臣。” 赵石柱和胡宁相视一眼,而后抱拳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太阳升起,大街上开始有了人声,俩人这才带着妙真三人出门,去买东西的买东西,去找人的找人。 早上的消息已经传开,大家看着赵石柱和胡宁的眼神都变了。 那十九人一看就不是流浪汉,想起赵石柱家的客人和他这两天的豪气,大家不难想象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所以城中居民一边替他们庆幸,一边觉得赵石柱俩人变得不一样了,开始有了敬畏之心。 不仅普通居民如此,官兵也如此。 所以,暂时没人来找赵石柱他们的麻烦。 赵石柱带着妙真三人去买东西,一边还不动声色的往外漏一些消息,既让当地居民更信任他们,又不敢欺辱他们。 而胡宁直接找上以前收养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日子也过得很苦,大多数是受伤之后落魄,仅有的几个四肢健全的,也承担着养家的重担,偶尔还要接济赵石柱几人,所以日子也过得很清苦。 胡宁的到来让他们像过节一样高兴,傍晚的时候,他就带回来三家人,一共八口人。 有青年人,也有小孩。 其中有两家很像汉人。 胡宁低声解释道:“他们是汉人之后,俩人的父亲都是来此经商的客商,在此生活了几年,娶妻生子。” “那他们爹呢?” 胡宁有些尴尬的道:“在他们小时候走了,说是经商回大明,但一走就没再回来,也没消息,不知是死是活,他们的母亲独自抚养他们,日子艰难,也过得很苦。” 胡宁顿了顿后道:“我们收养的孩子大多是这样的情况,还有几个,小时候是被其母亲一家扔在外面,我们接回来养的。” 所以他们养的小孩忠诚度才那么高。 潘筠点了点头,低声道:“可以相信,但电报机的事暂时不能告诉他们。” “是。” 所以电报机只能两老兵来学,可怜俩人一把年纪了还要学习。 但他们不觉得可怜,反而越学越精神,对这个东西好奇得不行。 而能当斥候的兵就没有笨的,尤其他们这些人当年还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更聪明,即便一把年纪了,学的也一点不慢。 至少教他们的潘筠和妙真都觉得他们比太学里那些学生还强。 上手快,翻译精准,妙的是,手速也很快,一点看不出来六七十岁的样子。 赵石柱:“国师,赵某今年四十四。” 胡宁:“整四十。” 潘筠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满是褶子的脸,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赵石柱摸了一把脸笑道:“看上去有些老吧?我当年来到这里时仅二十一岁。” 他指着胡宁笑道:“他年纪最小,只有十七岁。” 一生年华就都在此处虚度而过了。 第1051章 赵石柱带回来的三家人都会说汉语,即便是五岁小孩也能用汉语和他们交流。 都是赵石柱和胡宁教的。 赵石柱道:“我等一开始的确居心不良,想要培养人手,但与他们住久了,倒觉得学汉话于他们也大有用处,若有大明的商旅过来,他们可以做翻译赚钱。” 而孩子学语言是很快的,他们从小就跟着赵石柱等人说汉话,即便不识字,交流也是没问题的。 胡宁把他们带回来时就说了,潘筠是他们老家的亲戚,在为一个商号做事,以后商号的商队会源源不断的过来,需要他们干活,不仅要把货在这里卖出去,还要卖给草原上的部落,甚至是隔壁的察哈尔汗国。 一听这话,三个青年都大松一口气,拍着胸脯应下。 他们就说嘛,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 原来是要偷渡到对面做生意啊,这个他们熟。 他们不怕潘筠提出条件,就怕她不提条件。 三个青年和赵石柱俩人很亲近,口称义父,很信任他们,毕竟,他们都是义父们抚养长大的。 就这样,赵石柱和胡宁白天出去找以前的义子义女们,晚上则跟着潘筠学习接发电报。 而被找回来的义子义女们则拿着潘筠给的钱出去买东西,将整栋房子布置了一遍。 潘筠还让他们买了一间商铺,一来,可以保证他们有一项营生,她走后也能给这个情报组织提供资金;二来,也是收集情报的掩饰。 潘筠也给了赵石柱和胡宁足够的时间考虑:“你们是要回大明,还是留在这里?” 赵石柱苦笑:“国师如此用心的教导我们,定是希望我们留在这里的,而我们对这里最为熟悉,那些孩子也只认我们,我们留下才是对大明最好的。” 胡宁更直接一点,点头道:“我们留下。” 潘筠心中一胀,想了想后道:“我看后日会天降大雪,气温骤降,雪后大家都不出门,你们可以跟我一同启程,我带你们回一趟故乡,你们的军籍在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 俩人眼中迷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二十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在不在的,回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赵石柱缓缓摇头:“这一去一回,可能就要一两年的时间……” “一两天就行,”潘筠打断他们的话,道:“正好,这次收发电报发现了一些问题,我也得回去准备一些东西。” 赵石柱和胡宁一愣一愣的。 妙真冲出来道:“小师叔,我也要回去!” 潘筠瞥了她一眼道:“你回去干嘛?你们最近不是在城中给人看诊算命吗?” 妙真:“三师兄和妙和给人看病还有些客人,我给人算命,他们都不信,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神。不过我知道了这里最缺什么东西,我回去进货,多带些东西过来,一进一出就能赚不少。” 潘筠略一思索就点头:“行吧,带上你,你去问问妙和和岩柏,他们是走是留?” 妙和和陶岩柏决定留下。 他们觉得这里的人的身体素质和中原的不一样,还发现了两个比较奇怪的病症,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所以他们要留下做研究。 潘筠也不管他们,将他们留下,晚上就带着三人上到楼顶,扯下腰间的三宝鼎丢出去。 赵石柱和胡宁眼睁睁的看着三宝鼎变大,然后落在他们面前。 俩人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早知道国师他们神异,却不知道竟如此神异。 妙真也贴心,拿出一张凳子,扶着他们爬进去。 潘筠跳进三宝鼎,启动里面的阵法,隔绝掉寒风,手中元力一转,注入三宝鼎阵图之中,鼎就温热起来,三人盘腿坐在锅底也就不觉得寒冷了。 三宝鼎咻的一下飞出,赵石柱扒拉着鼎身颤颤巍巍站起来,探头探脑的往外看,腰背慢慢挺直,眼中神采渐渐如高空中的星星一般耀眼。 他一偏头,胡宁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和他一样注视着这广阔又明亮的天地。 寒风被阻挡在外,但三宝鼎快速飞过时能听到破风声。 困了他们二十多年的路程在潘筠面前却是弹指一挥的功力。 赵石柱心生一种,他已经死在了那晚的寒夜之中,几日来的种种经历皆是梦幻,此刻,他的梦境到达顶峰,或许回到大明,回到故乡,见到家人,他的灵魂得以安息,亡魂就会消失于天地之间。 潘筠一直留意他们的神色,见状便知道他们陷入了迷惘之中,想了想,没有直接回他们的故土保定府,而是先去了他们离开前服役的大同府。 大同府一如既往,跟他们离开时没多大区别。 俩人都有些不可思议,问潘筠:“国师,大同怎么一点没变?” 潘筠知道他们想问的是什么,道:“军中在练新功法了,但目前还未见成效。从前,修道之人不能见于凡间,但现在禁制渐消,所以我才在两位面前显露。” 等俩人在大同适应了大明,又在大军中找到了两个老同袍,确认自己没死,还是活着的,潘筠才带他们回保定府。 哦,他们归队,潘筠亲自带来的,邝埜非常上道的让人补齐了他们二十余年的军饷,俩人都拿到了好大一笔钱。 一到保定府,潘筠就把他们丢下,让他们自己找回去,然后她和妙真去进货。 赵石柱和胡宁先去成衣铺里给自己买了两套新衣裳,然后又买了几匹又便宜又好看的布料,买了肉和糖果,才雇了一辆牛车大包小包的回家。 赵家和胡家是军户,他们俩人久不归家,没有消息、没有军饷,军队也不承认他们战死了,便一直这么拖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8节 过了几年,朝廷让他们再出一人入军中服役,他们才闹着要朝廷给阵亡抚恤金。 但因为他们没有死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拿不到抚恤。 后来他们和大同边军联系上,边军也只把消息传到兵部,兵部通知了赵家和胡家,两家这才知道他们还活着。 但只有那一次,之后再无消息,再问便是涉及机密。 二十多年下来,两家人早当他们死了。 今日,屯口突然出现一辆牛车,上面下来两个发色花白,一脸老褶子的老人,屯里人忍不住凑上来,拦住他们问道:“你们找谁啊?” 军户和民户一般都分开住,军户们所居之处大多称屯,附近就是他们的屯兵之所。 “赵二杠和胡祥家可有人在?” 一群孩子互看一眼,紧紧地拦住牛车,问道:“没听说过,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错,我家就在这里啊。”赵石柱皱眉道:“你们屯里没赵家人?” “怎么没有,我就姓赵,但没有你说的人。” “找几个年纪大的出来说话。” 孩子们就跑去找他们爹,很快出来几个青年:“你们找谁啊?” 赵石柱说了,青年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道:“不认识,是不是找错了?” 倒是一个青年挠了挠脑袋,不太确定的道:“我怎么听着有点像我爷爷的名字?” 赵石柱:“你爹叫什么?” “我爹叫赵铁柱啊。” 赵石柱眼睛一下红了,哽咽道:“是我大哥,当年,因为大哥体弱,所以家里选了我去服兵役。” 青年一愣:“你,你是二叔?” 很快,胡家的青年也认出了胡宁,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青年们簇拥着俩人往村中央走去。 赵家和胡家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兄弟姐妹们还在。 迎出来一看,见兄弟老成这样,都是痛哭失声。 潘筠给他们留足了时间寒暄,直到第三天才找上门来。 她回了一趟京城,不仅和工部就改良电报机研究了一下,提出不少问题,还和于谦碰了一下头,当然,当着皇帝的面。 于谦断言:“入冬以来,也先便不断派人试探边关,大同边境摩擦不断,只怕他们等不到开春就动手了。” 潘筠:“要打不快点打,选择天寒地冻的时候打?开春动手的话,岂不是会耽误春耕?” 于谦:“也先如今不得民心,各部落与他冲突不断,他一边派兵镇压部落,一边还能腾出手来骚扰边关,是为何?” 潘筠:“转移矛盾?” “春耕对我大明至关重要,对草原也有不一样的意义,但前提是也先能把控住全局,若不能,不如对大明发起进攻,把那些暗地里反对的声音全都投到前线,直接消耗便是。” 潘筠坐直了身体:“这样说来,朝廷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皇帝道:“国师离京后各部就开始准备了。” 他目光闪亮,道:“只等国师的情报网建起,到时候,他们怎么行军,我们了如指掌!” 潘筠乐了:“陛下,你知道瓦剌占据的草原有多广阔吗?就那么几个点的情报网,能把瓦剌的行军路线摸透?” 于谦道:“兵部已经派出斥候,他们会携带便捷电报机潜入草原,但工部说,消息能不能安全传回来还得看您的大功率信号接收站,毕竟,他们便携的电报机功率很小,只能短距离传输。” 潘筠若有所思:“这么一说,倒也不是不行。” 潘筠也想试试。 也先野心太大,他不会给大明喘息的时间。 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要是不把也先清理掉,他一定会阻碍大明的科技、经济发展。 若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北患,接下来大明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经济、科技和教育上了。 说真的,这几十年来,除了一些民间科技的进步外,大明几乎和洪武朝没太大区别…… 哦,只是人口变多,耕地也变多了。 当然了,帐面上都没多大变化,自洪武后期到现在,增长的人口和耕地基本都被隐藏了起来。 一想到那么多人背着她赚钱,却不给国家纳一文钱税,反而把该属于自己的税赋转移到他们这等贫苦百姓头上,潘筠就忍不住。 她忍不住想要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然后让他们和她一样交税,一样为国家做贡献。 只有这样,潘筠胸中的那口气才能散出来。 潘筠颔首道:“行,我会加快速度的。” 离开前,潘筠又转身去了一趟工部,对胡尚书道:“选两个擅长制纸的工匠去研究造纸,这是我抄录下来的几张方子,一定要研究出来,我要新的造纸方子便宜、污染少,效率还高。” 胡澄一脸懵的接过,道:“现在的造纸术已经很成熟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研究这个?” “因为还不够便宜,”潘筠道:“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最便宜的白纸多少钱一刀吗?” 胡澄还真知道,道:“广信府的白纸,四百三十五文。” “那你知道官价白纸多少钱一刀吗?” 胡澄道:“一两一到一两四一刀。” 他顿了顿后道:“官价比民价高也是为了不损民利。” 潘筠颔首道:“是这个道理,但太贵了,此贵不仅是官价贵,民价也很贵。我要你们做出来的纸,一刀的成本不超过十文。” “什么——”胡澄声音都劈叉了,他不可置信的问:“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新的白纸成本不能超过十文钱!”潘筠道:“你知道要是全国普查人口和土地需要多少白纸吗?你知道为何地方记录新增人口和耕地的政策废弛吗?你知道地方政务为何施展不开吗?” “你知道,太祖高皇帝明明广开社学,为何最后又陆续关闭,教育之策施展不开吗?” 潘筠道:“因为纸!因为纸张还不够便宜,地方衙门每年用在纸张上的花销就很大,所以本应新生儿就记上,新耕地就记录的政策变成只是政策,除了极个别富裕的县外,其余县都不能执行。” 胡澄咽了咽口水道:“但把造纸成本降到十文,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潘筠道:“我又不是让你立即就降低这么多,你可以先降到一百文,八十文,五十文,然后才到十文,造纸的材料有很多,选便宜的就可以降低成本了。” 第1052章 “国师,您素来通情达理……” 潘筠:“我现在也很通情达理,我看是因为你们懒,现在纸张是很普及,但远远不够,天下读书人才有多少?怎么就不能再改进工艺了?” 胡澄:“一刀成本在十文以下,那民间商铺怎么办?这是与民争利。” 潘筠:“把方子卖给民间商铺就是了,当然,工部要是免费送我也没意见。” 胡澄:…… 潘筠语重心长的道:“老胡啊,不是我说你,眼光要放长远一些,朝廷正在搞教育大计,只今年一年就新开了多少社学?朝廷的目标是扫盲,十五年内普及社学五年义务教育,所以成本下来了,可以以量取胜啊。” “若是连衙门用纸都紧缺,民间怎么办?你让教育大计还怎么普及开来?” 胡澄若有所思,一旁被找来的工匠忍不住上前:“国师,若我们造出更便宜的纸来,果真人人都能读书?每个人都可上五年学吗?” 潘筠强调:“是必须上,不论男女,不送孩子上学的,等着交罚款吧。” 工匠眼睛大亮,当即道:“这事我接了,方子我来改。” “哎,”胡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你去吧,只是你手上的电磁材料谁来接手?” 工匠略一思索后道:“李舟完全可以接手,他也正有想法,想用硅钢做铁芯,这几日正在精炼,只是热轧机达不到他的要求,我正在给他想办法……” 他顿了顿后道:“我虽去造纸,但也会帮他,大人放心。” 潘筠惊讶的看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工部许久,从未见过你。” 工匠恭敬的道:“下官常安。” 胡澄解释道:“他是四个月前从汉中府提拔来的工匠,去年的器物大赛,他上交了一根自己打造的枪管,可惜地方衙门不知好歹,没有给他名次,幸而我重勘地方上交来的器物时发现了,他打出来的枪管无人能及,精准度极高,所以我将他调来工部。” 这是高级钳工啊。 潘筠眼睛晶亮,也觉得这样的人才去搞造纸有点浪费,搞出来还好,没搞出来,岂不是浪费人才? 潘筠问道:“你会造纸?” 常安道:“下官在汉中府时曾在官中书局服役,和师傅学过造纸,也学过雕版和活字雕刻,刊印等等。” 多能型人才啊。 常安道:“朝廷此时既需要研究造纸,那某就去造纸;等到朝廷需要某去研究枪炮,某就去研究枪炮;或是朝廷需要某去打造发电机,某就回去继续做电磁研究。” 潘筠钦佩不已,转手从胡澄手里夺过那沓方子,塞进常安手里道:“你才是国之大匠,交给你了!” 胡澄也道:“需要什么人手和材料,你列了单子给我。” 常安应下,躬身退去。 潘筠等他走远了就对胡澄道:“胡尚书,将来大明的发展不仅在于文化,更在于科技,所以尽快想出一套系统,惠于匠业,至少,上上者,所得俸禄不当低于国相。” 胡澄瞪大双眼:“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潘筠道:“你知道这些匠人的手艺多值钱吗?一旦取消匠籍,让匠人流转于民间,官中的待遇不提高,这些匠人还会留在官中吗?” 胡澄:“故为免此祸,朝廷不会放开匠籍。” 潘筠无语的看他,半晌才道:“正是因此,我们才要重塑一个系统,让放开匠籍之后,工匠们的首选依旧是官方啊。” 胡澄不解:“国师为何一定要放开匠籍呢?依下官看,您能提高工匠的待遇,减少服役时间就已是大善。” “只是大善,而不是尽善尽美,”潘筠道:“宋时,造纸术就已经很发达,活字印刷也开始在民间使用,而至今两百余年,我大明除了将活字印刷广泛运用外,在造纸上一直未有好的突破,是为什么?” 胡澄理所当然的道:“因为已经够用了呀。” 潘筠讥笑:“够用个屁,地方衙门缺纸缺到什么程度,你们是一点看不见是吧?” 她道:“因为工匠们不用心,他们没有晋升的渠道。” “下官和蒯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79节 “你和蒯祥能一样吗?”潘筠道:“你是研究枪炮的,蒯祥是搞建筑的,而我大明立国七十余年,也只有你和蒯祥两个工匠能居高位,而天下有多少工匠?又有多少种匠种?” 胡澄若有所思。 潘筠道:“若想激励天下匠人,甚至是更多聪明的人去研究科技,就一定要有另一个激励系统。” “不能授予官职吗?”胡澄只要想一想,这些手下将来因为立功都当了官,朝堂上站满工匠,他就忍不住乐出声来。 潘筠瞥眼看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脸上写着呢,她无言道:“术业有专攻,你这是让他们去治国?” “他们可以不治国,但给名誉官职总没问题,到时候他们就如在工部一般,把想研究的项目报上来,工部给他们拨款;或是工部委派任务,”胡澄越提越觉得这主意好,道:“有个名誉官职,既可以提高工匠的地位,也可保障他们的权益,一举两得啊。” 潘筠挥手道:“你自己想吧,还可以去找于谦谈一谈,然后写折子骚扰皇帝。” 胡澄连忙追在她身后问:“陛下要是不同意,朝中大臣也不愿意呢?” “你就隔三差五的递折子上去,这种事不就是这样,提出来到决定,再到落实,没个三五年不成。” 潘筠道:“宗室改革的试点工作都第三年了,不也只扩大到南京和太原而已吗?要想全面施行,没个十年不成。” 胡澄就明白了,连连点头道:“对,对,事缓则圆,得先提出来。”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潘筠就没影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胡澄挠了挠脑袋:“国师这速度越来越快了,让我事缓,她却人急。” 潘筠已经回到保定府。 妙真一个人留在保定府里,就像鱼儿进了池塘,如鱼得水。 保定府是南北交汇要道,从南进京的最后一站,也是从京城出来的第一站。 且这里不仅南北交汇,东西方要进京的客商也会经过这里。 所以,这里是在入京之前的大型货物集散中心。 这里的东西齐全且便宜。 妙真拿着钱,照着单子一路买过去,直把自己的空间给堆满,她还不满足,租了一间仓库堆了不少货品,等小师叔一到,便让小师叔全收起来。 潘筠一边收,一边忽略妙真在耳边的嘀嘀咕咕,随口应了她一句:“等有合适的材料了我就给你们再做几个空间器物,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帖良古惕那座小城才多少人?能消化得了吗?” “不是还要去另外两个地方吗?都在草原上,又是冬天,物资紧缺,一定能卖出去。”妙真道:“而且还有哈密卫呢,那里中原和江南的货品也很贵。” 潘筠若有所思:“这两年王璁一直做海贸,倒是忘了,陆贸也很赚钱的,且就大明而言,内陆大片区域,既是生产地,也是市场。” 妙真听懂了,道:“我这次还特意多准备了一些粮食和茶叶,草原今年大灾,或许可以用粮食安抚一些部落,从内部瓦解也先的势力。” 潘筠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草原各部落因为也先不是黄金家族的原因,反对者众,的确是一个离间的好时机。” “走,我们去接赵石柱和胡宁。” 潘筠和妙真还以为接俩人需要费一番功夫呢,毕竟他们才回来三天,可能还想多和家人相处一段时间,谁知道她们刚出现在屯口,赵石柱和胡宁就立即收拾好行李,拎着包袱在众人的簇拥下出来。 潘筠一怔,扯着笑容和村民们一一道别。 村里不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依依惜别,不断挽留:“何不多留几日?” “天都要黑了,此时启程,怕是走不出几里路,不如留到明天再走。” 赵石柱找借口推拒了,他们知道,国师为避开世人耳目,特意选择晚上出行,速度快的话,一个晚上就能到。 不错,潘筠突破至第三侯之后,御行的速度也大大提高,她这时候要是再去倭国,已经不用中间再停留,她可以一口气飞过去,还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要不是大明要和瓦剌打仗,出关后她是真想去海外走一遭,想想就很快乐。 潘筠压下想要玩乐的心,带着三人走到僻静处才入三宝鼎。 等三宝鼎飞上半空,如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她这才有空问俩人:“我还以为你们会恋恋不舍呢,结果你们比我们还急切的样子。” 赵石柱平静地道:“我父母皆逝,幼时玩伴也多离散,村里认识的没几人了,见过兄弟,拜祭过父母便心满意足了。” 胡宁道:“我们离家太久,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不如回到帖良古惕,不仅有熟悉的人,也可继续为国效力。” 潘筠无话可说。 他们凌晨回到帖良古惕,三宝鼎直接降落在自家屋顶上。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冷,最静的时候,阳光未曾出现,但因白雪皑皑,月光之下,天地一片朦胧的白。 赵石柱从三宝鼎里出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呼出一口气。 白烟袅袅,眼前一片迷蒙,这里依旧是自己熟悉的气息。 四人悄悄的打开屋顶的小门下去。 为了节省灯油,楼里没有点灯。潘筠一个响指,四团火焰凭空出现照亮四人脚边。 赵石柱和胡宁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沉稳的跟着火焰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火焰还颇有灵性,竟然自己飘进壁炉,将里面的柴火点燃,最后和柴火融为一体。 楼里的人直到天亮后才知道四人回来了。 赵石柱和胡宁的三个义子对此很惊讶,一再的询问:“为什么我们没听见声音,谁给你们开的门?” 赵石柱道:“我们翻墙进来的。” 义子们:…… 妙真趁着他们没醒来前,已经把一批货放进一楼的库房里,接下来就由三个义子把东西搬去商铺。 妙真可不是潘筠,这些东西她都要钱的:“我给货,你们售卖,七三分成,我七,你们三。” 大义子立即反应过来,问道:“你们多久给一次货?” 妙真偷偷看了一眼潘筠后道:“半年一次,我们家的商号叫王氏商号。” 妙真决定帮大师兄开阔一下贸易版图。 而妙和和陶岩柏这三日也收获颇多。 “这里曾多次发生过天花,”妙和道:“曾经有人从治愈的牛身上取豆痂引天花以获得免疫,五活其三,成功率不高,概率和我们中原所种人痘差不多。” 大明民间有种人痘的传统,却也只在少部分地区流行,更多的地方是谈痘色变。 但民间,尤其是商人家,因为常常走商,且有可能会去关外,所以会在孩子幼时就种植人痘; 或是某地多发天花,那几年就会有很多家庭选择种植人痘。 反正都是区域性和偶发性。 陶岩柏在民间游诊时就曾想,若有一法能让人免疫天花,又能保证存活率就好了,如此大明百姓再不惧怕关外。 陶岩柏道:“我和妙和光想着种植人痘之后的各种治疗药方,却忘了,原来给人种痘不止可用人痘,还可以用牛痘。既然牛痘可以用,那猴痘、猪痘行不行呢?” 潘筠:“……我才疏学浅,这猴子和猪也会得天花吗?” 陶岩柏摇头道:“我们也见识短浅,没见过,所以我们打算试一试。” 潘筠:“你,你们不会是想……” “没错,我们打算留在这里研究,这里和隔壁察尔汗国的人时发天花,比中原更好找病例。” 潘筠能怎么办呢,自然是加以鼓励。 妙真一听,转身就又去找大义子,道:“我可以给你们让利一成,并且近期至少每三个月给你们送一次货,你们得保证我师兄师妹在这里的安全。” 义子们当然没问题。 相比于神神叨叨的妙真,妙和和陶岩柏因为会治病,在这里不知道多受人欢迎。 第1053章 宁死不悔 潘筠前世和医学一点边也不搭,却也知道后世天花疫苗是在牛痘上取得的突破,但具体是怎么突破的,她不知道。 既然这里有过种牛痘的经历,但成功率不高,可见此时牛痘还是很危险。 潘筠来回看了一下俩人,迟疑道:“你们可决定好了?天花的传染性很强,而你们两个都没得过天花。” 她道:“虽说我修为高,但在疾病面前我也无能为力,你们一旦患上天花,就得赌一半天命。” 陶岩柏扭头看了一眼师妹后正色道:“小师叔,若能种出防治天花的苗来,我万死不悔。” 妙和连忙道:“我也是!” 她眼里全是兴奋,没有一点对未来的担忧:“防治天花呢,这不比成仙更有意思吗?小师叔,我们三清山本就是道医,若能解这世间一大苦厄,嘿嘿嘿,我和三师兄一定会名垂青史的!” 潘筠肯定的点头道:“你们一定会名垂青史的,比我还青。” 妙和一脸怀疑。 潘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道:“真的,在史书上我可能是奸佞、国贼、邪道,但你们,一定会是千古称颂的名医,就跟扁鹊华佗一样。” 俩人眼睛晶亮,都兴奋的燃起斗志来。 看着还稚嫩的脸庞,潘筠决定这两天要多画些符箓给俩人傍身。 别人不知道潘筠平安符的厉害,他们还能不知道平安符的威力吗? 陶岩柏和妙和脖子上带一个,衣服左右两边各塞一个,枕头底下还放着一个,可以说是全方位防护。 潘筠在顶楼给他们安装了可脚踩的发电机,还连接到了楼顶的风叶。 风叶转动可以带动顶楼的发电机,当然,若是风力不够,也可以用脚踩,旁边则放着电报机。 赵石柱已经成功接发过五次电报,余下的就要自己熟练了。 潘筠将一本《论语》和一本《千字文》留给他,目前他们的密码本多数来自这两本。 公共频道,普通的信息传递用《千字文》,军中的情报则是用《论语》。 不同的情报频道不一样。 潘筠道:“妙和他们留在这里也好,有不懂的,你们问他们两个。” 赵石柱有些担忧:“这器物若是坏了怎么办?我们都不会修呀……” 潘筠:“坏了就拍一拍。” 赵石柱:“啊?” 潘筠:“拍过后还不行就把线拔了重新插一遍,不要插错,拔一根插一根,再保证电机正常储点出电,基本可以修复九成的问题,剩下的一成……我相信我大明工部打造的机器不至于这么菜。”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0节 赵石柱无话可说。 妙和在一旁拍着胸脯道:“赵大叔你放心吧,这个我熟!” 陶岩柏也点头道:“我们三清山的法器要是不好使了,拍一拍除除尘就又能用了。” 潘筠:“有时候就是除尘的问题。” 妙和催促潘筠:“小师叔你快走吧,我们一定教好赵大叔,发电报这种小事你不用烦心。” 潘筠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道:“别太浪,有危险立即联系我。” 妙和应下,推着潘筠离开。 等潘筠和妙真一走,妙和和陶岩柏就自由了,俩人立即背上药箱,牵着马要到城外的部落去看诊。 因为有人说,今年夏天,有一家的青年出痘,被丢到山上自生自灭,结果硬是熬下来了。 妙和和陶岩柏想去看看。 城里有一个商人,每年冬天都要给附近的几个部落送粮食和盐巴,换取他们的牛羊马和兽皮,知道妙和俩人想去部落,当即找上门来,热情的邀请他们一起。 赵石柱跟他们去见了一下商人,谈过之后同意了。 “你们是大夫,曾经治愈过他,他一是感激你们,二来是想占你们的便宜。” 妙和:“占我们便宜?” 赵石柱颔首:“商队里有大夫,伙计们放心,他们拿到的工钱也要减少一些,等到了部落,也更受牧民们欢迎。” 妙和不高兴了:“这怎么行,我们看病是没问题,但他怎么能因此少伙计的工钱?” 赵石柱也笑道:“我也说了,他现在已经答应不减伙计的钱,你们一路跟着他,算是合作,他们护你们安全,商队中若有人生病,你就给他们看,药钱另付。” 妙和颔首:“这样才合理。” 于是,潘筠和妙真前脚一走,妙和和陶岩柏后脚就跟着商队出发,冒着风雪去附近几个部落串门了。 大明的棉花种植很普及,太祖高皇帝曾下令全国农户必须种植定额棉花,多种棉者还能免税,所以,大明普通百姓可自己纺布,自己缝制棉衣棉裤和棉被。 三清观是道观,但也在山底下种有水稻和棉花。 只是棉花很少,一年收的棉打下来交了工费也就够一床被子,所以他们身上穿的棉衣,都是买的成衣。 成衣就一点不好,里面填的棉花总觉得没有自家填的厚实。 妙和此时就觉得不是很保暖。 好在小城中有很多皮袄子,且不贵,她和陶岩柏都买了兽皮做的衣裳和裤子,一换上,浑身暖融融的。 别说走路了,坐车都好像揣着火炉,要是下车走一段,那热气是腾腾的上扬。 商人看了眼他们红彤彤的脸,羡慕道:“身体真好啊~~” 说的是瓦剌语,但妙和和陶岩柏都听懂了。 俩人不动声色的走过去,一左一右的爬上车,将他夹在中间,好奇的问:“路上可有马贼?我听说草原上有马匪。” 商人乐呵呵的道:“有,但他们不敢抢我。我每年都给他们送钱的,抢了我,以后他们就少一笔收入。” “我们去的部落远吗?” “不远。” “他们一直在那里吗?” 商人:“当然不,牛羊要跟着水草走,牧民也要迁徙,但每年秋天,他们都会把牛羊赶回来,在城池周围驻扎,这样牛羊可以卖给城里的商人,还可以向他们购买粮食和盐巴。” 商人还告诉俩人,其实还有大的商队在夏末时就会去追逐这些牧民,从他们手上挑选肥壮的牛羊,现在他去挑的已经是最后一批成年的牛羊,难运输,但价格也很便宜。 “可惜可汗这两年要和大明打仗,不然,这些牛羊可以送到大明,很赚钱的。” 妙和:“大明的确喜欢草原上的牛羊,尤其是羊肉,每年冬天都要喝羊汤,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打我们?” “不知道,不是我要打,我是不喜欢打仗的,大明并没有害过我,而且,大明的皇帝也是我们瓦剌的皇帝不是吗?” “对,我们是一家人,”妙和哼哼道:“都是也先,这人忒讨厌。” 商人笑了笑,不说话了。 第1054章 心痛 医生在草原上是很受欢迎的,尤其妙和和陶岩柏还有真才实学,俩人不收诊费,只收药费。 而这里亦产药材。 草原的病,自有草原的药治疗。 妙和和陶岩柏打碎了以前学习的药方,用草原的药重新配比,研究出了不少新药方。 有药效不及原方的,自也有药效远超原方的。 而且部落里的巫师和牧民请教他们,他们也毫不吝啬,不仅力所能及的传授医理,还留下好几张适用常见病的药方。 就连药材也是草原上随处可取的药材。 当今世界,药材基本上是野生,遍地都是,只要走出帐篷,旁边就是一地的车前草,只要用心,草原常见的几种病症的药材都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找到。 而今是冬天,草木枯黄,但皑皑白雪之下还能看到一些药材的形状和根系。 妙和也不嫌麻烦,带草原上的少年们拨开雪,找到它们后指给少年们看:“这就是蓝盆,蓝盆花可以清肺热和治疗肝病……” 男孩子们挠了挠脑袋,瞪大双眼想要记下来:“但我忘记它绿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了。” 女孩们则道:“我记得,还记得它开花的样子。” 妙和就教他们怎么采摘药材,又怎么处理它。 大部分药草晾晒过后就能使用,但有一部分却需要炮制,药效才能出来。 商队并不会在一个部落久留,他们会用一天的时间来谈生意和交换。 商人把带来的货物摆出来,交换下他们的牛羊或者马,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在大明很少见了,妙和总觉得商人很占便宜,因为牛羊和马估算的价值远高于他带来的货物。 但牧民们没多想,他们很高兴,今年雪大,商队也愿意来交换。 部落的首领就在商人身边抱怨:“你要是不来,我们就只能进城,你知道的,城门口那些士兵都是大肚恶魔,十只羊进城要抽我两只,买东西出来还有可能被刁难,最难的是,路上很可能会遇到马匪。” 他不满道:“我部落中的年轻人被抽走了二十八个,余下的怕是不能保护货物回来。” 商人敏锐的看向妙和,见她蹲在地上,还在教部落的人认他们采摘回来的药草,好像没留意到他们的话,这才微松,拉着部落首领到一边说话:“天气这么冷,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要看那边能不能挡住,要是挡不住,我们可能跟着大军南下,也到大明的繁华都城中逛一逛。” “嘘,小声点,那两个是汉人。” “怕什么,”首领不在意的道:“就是两个行医的娃娃,我看他们只会说简单的瓦剌语,未必能听懂,就是听懂了也不怕,等回城,你在路上……” 他做了一个手势。 商人直接摇头:“不行,他们的叔祖是我的朋友,那个赵石柱,脾气硬的很,我要是不能把人平安带回去,他会给我找麻烦的。” “赵石柱?” “对,就是那个曾经给我做过护卫首领的汉人。” “好吧,既然是他,他们应该不会往外乱传消息,而且现在大雪,消息也传不出去。” 商人也是这么想的,放松了许多。 他笑道:“部落里的人都很喜欢他们,也不好动手。” 首领有些惋惜:“可惜他们只是过路,要是能长久的留在我们部落就好了,我阿妈的寒腿,他们用滚烫的石头烫过以后就可以下床了,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天……” 商人立即警觉的道:“我不可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我知道,我只是惋惜,以后你再来,还请再带他们过来,我们对朋友一向友好。” 商人应下。 “走,我们去喝酒。”俩人搭着肩膀走远。 帐篷后面,一直蹲着的陶岩柏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回到妙和身边。 妙和抬头问他:“你不是给病人去腐肉了吗?” 陶岩柏:“切完了,你问问他们部落有没有止血的药,我们带的不多,得省着一点用。” 部落的牧民也会采摘一些他们认识的草药,晾晒后囤起来。 既可以自用,也可以拿去和商人换货物,而巫师那里的药材更多,少年们主动给俩人带路,去查看他们部落收存的药材。 妙和帮他们配出止血的药来,看到一些好药材,也会忍不住和他们买。 巫师和牧民们都很感激他们的慷慨教学,很愿意把药材便宜卖给他们。 甚至有的药材是自己也稀缺的。 不过对稀缺药材,妙和基本只取一株,其他的则和陶岩柏商量了一下,采购了不少。 他们带了钱,身上唯一能以物易物的也只有药了。 其余东西都放在空间里,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交易。 但部落的人想也不想就选择了钱。 这是大明的铜钱。 草原也流通,甚至比王庭打造的货币更受欢迎。 从商人和牧民们以物易物便可看出来,王庭的货币在这里没有公信力。 但大明的铜钱不一样,牧民们高兴的向俩人售卖药材,还拿出自家没来得及交换出去的兽皮等供俩人挑选。 “大明通宝不仅可以去其他城池、部落购买商品,还可以去察哈尔汗国,更往西去也都是认的。”一个牧民举起一枚铜钱,辨认了好一会儿后高兴喊道:“这是洪武通宝,天啊,最受欢迎的洪武通宝!” 看得出来了,是很受欢迎。 牧民们欢呼一声,从四面八方围上妙和和陶岩柏,热情的向他们推销自家的好东西。 甚至还有牧民跑到临时市场上,把拿出去要换货品的好东西抢回来,转而和妙和和陶岩柏交换。 妙和:……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1节 商人:…… 他连忙跑来查看情况。 看到妙和他们拿出来的钱和白银,眼都红了,这两个人好有钱。 看来城里的传言是真的,都说赵石柱的家人发达了,背后站着一个大商队。 商人隐隐有些后悔,或许他不应该把妙和俩人带来,万一他们抢了他的生意…… 妙和倒是很想抢,奈何他们只有两个人,又不能像在自己人面前那样坦然的使用空间。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上这点钱或许不足以让人起贪念,但一个能容纳物体的空间,别说商人,这些牧民可能都会动手。 双拳难敌四腿,俩人可不傻。 所以妙和忍痛拒绝了,以携带钱财有限,只买了药材和两件兽皮。 等买完,她和陶岩柏都是一脸的肉痛。 众人以为他们是因为花完了钱疼的,但俩人是看着余下贵重的商品心疼的,这么便宜又处理好的兽皮,那么多药材,拿回京城,不知道多赚钱。 错过了,错过了…… 第1055章 找到它 商人见他们买的不多,放心的离开。 牧民们没首领和商人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们受了妙和和陶岩柏的好,就喜欢他们,妙和俩人离开时,牧民们依依惜别,孩子们更是拿出自己珍藏的各种玩具送给俩人。 其中最多的是各种好看的石头。 妙和也很喜欢,选了几块接受,其他的推拒了。 一直走到第三个部落,他们才见到那个传说中不幸出痘,又幸运活下来的青年。 在草原上,每一次爆发天花都是一场大灾难,只他这一次是例外。 他是一个人放牧途中发现出痘,然后他没有犹豫,拒绝和人接触,他直接带上自己的帐篷离开,并带走了十天的干粮。 他一个人一顶帐篷躲在一个山丘上,十三天之后,他一脸麻子,瘦骨嶙峋的出现,身上的病就好了。 他硬是靠自己熬过来了。 而且,没有污染水源,甚至,风也没有带走他身上的天花传染给别的牲畜和人。 青年平安回到家中,整个部落都把他视为神明,他已经被确定是部落下一个首领。 牧民们认为,他受神眷顾,且兼具勇气和智慧,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利害的首领。 他叫巴图勐库,圆脸圆脑袋,一脸憨厚。 对找上门来的妙和和陶岩柏,和气的咧开嘴笑,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 陶岩柏一开口,他就熟练的讲起他生痘、发热到活下来的过程。 这个故事他经常讲,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讲,但他刚活回来的时候,先是家里人要听,然后是邻居,首领和巫师来了要讲,后面部落其他人来了也要讲,最后,部落里来了客人,他还要被拉出去秀一波。 所以巴图勐库已经习惯且麻木了。 他已经能把自己的故事说得生动活泼,引人入胜。 但陶岩柏和妙和要的不是这个,俩人抠细节,巴图勐库才开口说到自己如何勇敢的决定一个人到山上抗争痘魔,陶岩柏就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最先发现自己起痘是在哪个部位?发了几颗?当时可有发热?身体难不难受?有什么感觉?” 巴图勐库一顿,用力回忆了一下才找回一点记忆,指着自己的手腕道:“我发现时手腕上有三颗,但在此之前,我便觉得脖子很痒,摸到过几颗,当时我以为是蚊虫咬的,不在意……” 陶岩柏又问起那两天他的饮食起居和行程,见过什么人,或是天气如何,吹的什么风,羊群和牛群有什么异样…… 连后面他住到山坡上,他们问的也不是他是如何鼓起勇气,内心的纠结和痛苦,而是问他一天拉几次屎、喝多少水、吃了什么干粮,嚼了什么药草…… 巴图勐库:…… 哦,他们的问话让巴图勐库从麻木中脱离,好像整个人又回到了那段时光。 他当时一天拉几次来着? 等陶岩柏和妙和从他的大帐离开,天都昏暗了。 巴图勐库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要不是他们承诺会免费给部落的人看诊,用汉人高超的医术治疗大家的冻疮,他才不会回忆那么糗的事。 陶岩柏和妙和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和巴图勐库约好明天去看他的牛群和羊群,他们要给他的牛和羊检查身体。 巴图勐库:……想到刚才帐篷里他几乎被剥干净检查,有点不好的预感。 虽然这两个汉人医生很奇怪,但他们是真有本事,带来的药膏一擦,他们身上的冻疮就不痒了,睡一个晚上醒来,真有好转的迹象。 更不要说那几个着凉感染风寒的病人了,一副药下去,精神都好了许多,已然好转。 部落里的牧民对俩人的观感一下好起来,态度都好了许多。 陶岩柏和妙和也想在这里多留几日,就想拒绝商队一起回去的提议。 商人笑眯眯地道:“我答应了赵石柱,一定要带你们平安回去的,我是商人,最重诚信,可不能食言。” 商人也利用他们刷了好几个部落的好感,想了想后道:“我们再停留两日,两日后启程。” 他道:“不能再晚了,等到月末,很可能会降大雪,我们得在大雪前回城。” 此时帐外的雪只没过脚面,再下一场,以他们的经验,怕是要到小腿的位置,到时候车马难行,被困在外面就糟了。 妙和和陶岩柏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两天的时间,俩人一边给部落的人看病,一边去巴图勐库的牛圈和羊圈里找牛羊。 每一只他们都扒拉,没办法,巴图勐库记不起来当时牛群和羊群里是否有牛羊生病起痘,而且,今秋他卖过两次牛羊,这是第三次。 也不知道被卖掉的牛羊中是否有那只可能出过痘的牛羊。 翻找一遍没找到,俩人只能去找商人,开始检查他跟巴图勐库买的牛羊。 商人嘴角微抽,他们若不是有真本事,他会怀疑他们是疯子。 陶岩柏皱眉收回手:“没有。” 妙和皱眉道:“天花是一定要有传染源的,他没接触过外人,总不可能是他运气如此不好,就触碰到了从前遗留下来的天花种吧?他们整个部落的牧区相距不远,若是如此,其他人是怎么避开此祸的?” 陶岩柏想了想后摇头:“绝对不可能是原始种,传染性没那么强烈,说明毒性已经被稀释,的确很趋近于我们种的人痘,我还是觉得传染源在牛羊身上。” 妙和:“他卖过两次,要是那只牛羊混在其中,这时候早成牛肉汤和羊肉汤了。” 陶岩柏也没办法。 俩人正向外走,正巧商队的伙计抱来一捆草喂他们,一头牛迅猛的从牛群中挤出来,高昂着头挤过去抢夺草料,走过妙和面前时还高高挥了一下尾巴。 气味扑面而来,妙和嫌弃的倒退半步,正要拍一下这头不讲礼貌的牛,猛然瞥见它屁股上不太明显的痘印。 妙和嗷的一声,兴奋的指着这头牛。 陶岩柏吓了一跳,扭头看去,也瞪大了眼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俩人扑向这头牛,抱着她高兴的哈哈大笑,不仅吓坏了伙计,也吓坏了这头牛。 它害怕的仰着脖子哞哞的叫。 第1056章 谁都没想到,源头的牛是另一个牧民家里的。 妙和兴奋不已,当即要跟商人买下这头牛。 商人惊恐不已,当即就想杀死这头牛,还要把这个部落的牛羊全部杀死填埋。 陶岩柏挡在牛前面,费了很大的功夫和他解释,这头牛已经治愈,不会再传染人。 他们可以将剩下的牛羊都检查一遍,确认是否有出痘。 商人不乐意,还是巴图勐库和部落首领赶来,和商人道:“人发痘治愈就不会传染人,是个好人,牛和羊当然也一样,它已经自愈,不会再传染人。” “它活着不会,难道吃它的肉和骨血也不会吗?”商人道:“它染过天花,谁都没吃过染天花的牛羊,万一它就会传染呢?” 陶岩柏当即保证道:“我们不会杀它,更不会吃它的肉。” 商人当然知道他们不是要吃肉,其实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找这头牛。 部落首领和巴图勐库也不明白。 妙和就告诉他们道:“巴图勐库的症状不严重,出痘量、发热的时间和温度都低于一般天花发病者,所以我们要找出原因,找出源头。” 她道:“只有找出源头和原因,我们才能复刻这种成功,甚至在此基础上减弱天花的伤害,让人获得天花的免疫力。” 陶岩柏展望道:“一旦我们成功,那天花这个病将不复存在。” “你们简直是在痴人说梦,”部落首领沉声道:“长生天都做不到这一点,你们怎可能做到?” 巴图勐库却若有所思,低声和部落首领道:“让他们试试吧~~” 部落首领扭头瞪了他一眼,和商人道:“本来你要退回所有的牛羊,我是不愿意的,我只接受你退回有痘印的牛羊,可现在,你的担忧或许是对的,这个损失我们部落自己来承担。” 妙和一听,着急了,和部落首领道:“这头牛真的不会再传染人了。” 部落首领道:“我们部落不能成为千古罪人,这些牛羊要是有问题,把天花传出去,那我们部落会成为草原上最大的敌人。我们的孩子正在前线作战,不能让他们带着荣耀回来时,部落却在给他们抹黑。” 部落首领坚定不移,妙和无言,和陶岩柏相视一眼,都没了办法。 俩人只能死磕跟他们关系好的巴图勐库。 巴图勐库无能为力地道:“我也要听首领的。” 商人将这个部落的牛羊都退了回去,然后就收拾行李,决定现在就走。 部落首领则带着人把每只牛羊都扒拉了一遍,竟然真的找出两只身上有痘印的牛来,且其中一只小牛犊并没有被卖,而是在原主人的牛圈里,其中有几个豆痂看上去还没脱落光的样子。 但它很活泼,一点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这一发现,全部落震惊。 部落首领当即决定封锁部落,派人去拦住商人,结果商人比他们快一步,已经带着商队跑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2节 妙和和陶岩柏都没带上。 俩人站在寒风中望着前方一片白,雪地上是好几道车辙印。 妙和:“他不是说答应了赵大叔,要把我们安全带回去吗?” 陶岩柏:“天花呢,他们一定是被吓到了。” 俩人对视一眼,齐齐决定在这里留下。 三头牛被拉出来,部落首领要放火烧死它们。 妙和拦住了,道:“我检查过了,其中两头的痘印已久,这头小黄的痘印最浅,最久,我估计它就是源头,而这一头小白的痘印看痕迹和巴图勐库的时间差不多,经过我们的统计,他放牧的地方和小白的重合度最高,很可能它才是传染巴图勐库的牛。” 又指着最后一头小牛犊道:“而这头小斑点,它应该是三十五天到四十天前染上的天花,大半豆痂已脱落,说明它已经算是战胜了天花,剩下的这两颗豆痂只是还未来得及掉落。” 妙和道:“我建议你们把这头小牛犊留着,是因为它身上的豆痂毒性最弱,谁也不知道,这批牛羊中还会谁身上有潜在病毒……” “那就全杀了,烧了!”部落首领沉声打断她的话,虽然心痛,却是不得不为。 妙和道:“我很支持这个方法,可是,人呢?” 部落首领心中一沉。 陶岩柏接替妙和道:“部落的人和这些牛羊朝夕相对,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染上,只是病毒还在潜伏期,牛羊可以杀,但人怎么办?” 部落首领:“现在我们部落没有人感染天花,你们二人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妙和:“那是因为现在是冬天,而巴图勐库自愈回来时已近秋天,小斑点感染时天气也已经开始变冷,病毒的活性被降到最低。可冬天总会过去,夏天一定会到来。” “来年天气炎热之时,天花病毒被激活,潜伏在部落中的天花一旦爆发,你们能活几个人?这个草原上的部落又还能存在几个?” 部落首领脸色苍白:“危言耸听,危言耸听,你们刚刚还说这三头牛不会有危险了。” 妙和:“它们的确没有危险了,有危险的是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天花病毒。” 陶岩柏:“留下这三头牛吧,若你们信得过我们,我们愿意为你们种痘,提前拥有天花免疫,这是唯一能阻挡来年天花肆虐的办法。” 部落首领气笑了:“种痘?有本事你们先给自己种上。” 陶岩柏和妙和对视一眼,眼中全是光彩:“我们正有此意,但我们需要你们的支持。” 部落首领:……他就是话赶话说的,他们还真种啊? 但陶岩柏和妙和的话的确让气氛一松,原来他们不是想让他们去送死,而是想让大家一起去送死。 送死这种事,只要包括了提议者本人,大家的怨气就没那么大了。 部落首领也终于肯冷静下来听他们说了。 陶岩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道,今年特别寒冷,落雪都比往年早,各部落冻死了不少牛羊,日子比往年要艰难。这个时候你们再烧杀这么多牛羊,部落的存粮能熬到第二年开春?还有,这一批牛羊杀了,牛圈羊圈里的小牛犊和小羊杀不杀?杀死它们,你们来年的种苗怎么办?没有小牛和小羊,没有母牛和母羊,部落明年怎么过?” 部落首领脸色沉郁,旁边听着的牧民们着急起来,纷纷上前发表意见。 他们本就不同意把这批牛羊都杀死。 凭什么杀死,它们好得很,并没有患天花。 陶岩柏道:“天花甚是顽强,水淹能助势,温高活跃,温低便潜伏,唯一的弱点便是不会二次感染。” 陶岩柏道:“我和师妹在你们部落住了两天,和这些牛羊都接触过,刚才甚至还亲手摸了豆痂……” 众人吓得往后退,离他们老远。 陶岩柏笑了笑道:“也不知我们二人身上是否潜伏了天花病毒,所以我们二人愿意为先,先种痘,若我们二人能平安活下来,还请首领信任我们,让我们为合适的人种痘,尽量减少明年的天花爆发。” 首领若有所思:“合适的人?” 陶岩柏颔首道:“体弱、年迈和生病者不适合种痘,这些人要排除在外。” 首领沉默不语,巴图勐库道:“首领,不如听一听他们打算怎么种痘,又要怎么治疗?” 中原有完整的种痘流程,只不过种的是人痘。 但应对天花的药方是公开的,不说医者,就是普通老百姓中也有不少人知道的,不知道的,也可以去官府问。 官府中有记档,这样的普惠方,官府不敢不告知。 而三清山的应对药方只会更多,绝不会少。 陶岩柏和妙和身上都带了不少药材,其中绝大部分是从中原带来的,本来是带来这边行医问诊赚些辛苦钱,可现在看,幸而他们多带了,这些药材现在都可以用上。 陶岩柏将具体流程告诉他们,其中有隔离,一日三餐的标配,以及应对不同症状的不同方法,最让众人安心的是他们给出的药方,以及:“我们随身带来很多药材,加上你们部落本土的药材,足够应对了。” 药材足够啊~~ 想想就令人心动,但没人敢踏出一步。 那可是天花! 陶岩柏也知道,只强调:“我和师妹愿为先锋。” 巴图勐库鼓动首领答应下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不然他们要是也跟商队一样离开,就算我们熬过这个冬天,我们也熬不过明年夏天,还会连累整个草原。” 部落首领这才垂头答应了下来。 于是,部落在下游的边沿处给他们搭建了一个帐篷,然后各家各户出了一点粮食、肉和木柴给他们。 三头牛全部被送到他们帐篷旁边的牛棚里,陶岩柏和妙和住进去,当即和外界隔离开来。 巴图勐库感染过天花,他是可以唯一过来照顾他们,以及传递信息和物资的人。 他此时就在给俩人生火,他问道:“你们真的不后悔?” 妙和正把自己的行李拿出来摆在床上,闻言回头看他。 巴图勐库道:“你们明明可以和商队一起偷偷跑掉的。” 妙和道:“我们跑了,你们怎么办?” 巴图勐库起身,拍着胸膛道:“你们的恩情我们记下了,将来只要你们有需要,只管开口,拼了命,我们也会回报你们的。” 妙和冲他挥手。 巴图勐库兴冲冲离开了。 陶岩柏将门帘子放下绑紧,隔绝掉风,回头看妙和:“我们是不是要给赵大叔发个电报?商队回去不带我们,他们要担心的吧?” “今晚没有风雪,可以试一下,我们带的是小功率的发报机,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 陶岩柏:“试试。” 妙和就从空间里拿出那部小发报机,是之前赵石柱他们练手的那台。 潘筠临走前给他们留下的,主要是给他们和赵石柱以及其他大明官方联系的。 陶岩柏转着手摇,不一会儿红灯亮起,但他没有停,妙和也没有立即发报。 她先把要说的话写下来,再翻着《千字文》一一兑换成数字,这才开始发报。 她不仅将他们晚归的理由说了,还说了这几个部落的情况,重点是各部落青年被抽走的人数,以及离开的时间。 赵石柱很快收到消息,并回复要他们小心。 胡宁将情报翻译出来,微微蹙眉:“此处属于瓦剌极西之处,这几个部落距离大明那么远,他都抽调了这么多人,大明这场仗难打了。” 赵石柱:“今年太冷,雪太厚,他不把青年们抽走去打我大明,那这些青年就会去抢别的部落,各家族部落本就不满他篡权,草原一旦动荡,他便首当其冲,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胡宁没好气的道:“你的意思是他还干对了?” “我没说他是对的,我只是说,站在他的位置上,他没有尊贵的身份、足够的能力去统御草原,发起对大明的战事是他唯一转移草原矛盾的办法。”赵石柱道:“当然,我大明不是无能之辈,自不会由着他想干嘛便干嘛。” “你等着吧,鹿死谁手,还未得知。”想到潘筠的手段,以及回乡时,听家人提起的军中巨变,他意味深长地道:“我大明等这场仗也很久了。” 此时,于谦正在内阁用电报机向大同及各边军发通电:“只要瓦剌动手,我大明必痛击之!此战乃我大明洗刷耻辱之战,先帝之仇必报!” 通电晓喻全国,不仅边关重镇,其他州府也收到了。 一时间,全国沸腾,臣民一心,远离北关的官员和百姓恨不得插翅飞到北边参战。 江西一卫所里,一个百户狠狠一拍桌子,苦恼道:“当年还从我们这儿调兵入京守卫,为何今日不调了?” 士兵也恨声道:“我也想打!” 而民间更有侠客仗剑出走,喊着要去边关支援,结果才到城门口就被抓回去了,理由是:“谁许你持械行走的?该打!” 但念及初心,县令没有打他板子,只是训斥了一顿就放回去了。 侠客垂头丧气的回家,因为县令问他:“你可有路引?可有盘缠?可知此一去大同千余里,你认路吗?” 侠客苦恼的回家,最后决定捐款支持。 第1057章 无缘参军,亦没有办法奔赴前线的百姓只能从钱财上支持朝廷。 这一次,朝廷没有征三饷,也未找借口增添杂税,从士绅到平民百姓,纷纷慷慨解囊。 有慷慨激昂的士绅单人便捐赠愈百两,普通百姓家,十文八文的捐往衙门,一些本来吝啬的地主和善人见状,为名声计,也跟着捐赠不少。 等到各地衙门将收到的捐银一统计,发现竟比正儿八经征收三饷得到的还多。 各地报纸先后报道出各地的捐银总数,部分衙门发往京城的电报比地方报纸还要慢一些。 但在报纸出来之后,各地衙门的总账陆续发报往京城。 皇帝和满朝文武瞬间意识到报纸的重要性。 薛韶更是直接写了一封称颂各地报业的折子,并提议朝廷支持报业发展,但也提出了礼部对于报业的监督工作。 于谦也意识到报业对百官、民生的监督作用,支持薛韶的建议。 不过此事于当前的军事行动来说只是副支线,不管是皇帝还是百官,都将这次发现的心得压在心底,以军事为主。 全国各地募捐到的钱,一部分送往京城,一部分被命令原地用于购买军粮、棉衣、棉被、糖等军用物资输送往边关。 等潘筠带着妙真从草原上出来时,双方已经交战三次,大明军队势如破竹,不仅防守住瓦剌的第一次进攻,还反攻回去,将瓦剌大军往草原深处驱赶。 这一次,潘筠没有正面插手战事。 她身负因果,直接参与战争带来的副作用很大。 三年前她能成功,是因为战事失败带来全国百姓的祈愿,这才回补了她杀戮带来的冤孽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3节 人常以为功过可以相抵,她从前也如此认为,但那一次之后,她隐约觉得不行,而她连破两级之后终于肯定,功是功,过是过,两者不能相抵; 而功德与冤孽自然也不可以。 她所造的杀孽,不论她立下多少功德,都不能抵消掉,天雷会一一为那些生灵讨还一点公道。 而于谦显然也不想她插手太多。 她能把情报系统建起,让全国和战场的信息流畅,便是对战争最大的支持了。 再多插手,夺朝廷兵权而加强自己的威势,于谦反而要心生警戒了。 百官亦然。 所以在看到潘筠没有过多插手后,百官松了一口气。 但谁都没料到,潘筠没出现,军中却供奉着她。 尤其是前线战事,出发之前都要朝京城和三清山的方向拜一拜,心中祈愿国师和三清山神护佑,希望他们得胜平安归来。 下至士兵,上至参将皆是如此,杨洪等大将为安定军心,也不曾阻止。 而拜过国师和三清山神的将士勇气更佳,上了战场勇猛而无畏。 有时就是这么神奇,无畏的冲杀,活下来的几率反而更大。 前线一统计战损率,将士们更相信是国师和三清山神在暗中庇佑他们,于是军中信奉之风更盛。 与此同时,因为朝廷铺设和潘筠加送往各地的发报机,全国都被一张情报网连接起来。 于谦坐镇中央,收集各地的情报统一安排,全国的人力、物力都在为大军服务,而草原和边关的情报同样输送到京城,于谦做统一部署,调兵遣将的效率比以往高了百倍不止。 几乎是,他前脚发出命令,边关将领后脚就能收到。 而边关将领亦能第一时间收到草原输送回来的情报。 他们的斥候躲在草原上,随时监控着瓦剌兵力调遣,不必人冒险送信,只需一通密报,京城和边关就能同时收到情报,做出相应的调兵。 也先很快发现异常。 大明好像总能猜到他的兵力部署,好几次,大军都在路上以逸待劳的埋伏。 也先先是怀疑军中有大明的细作,几次临时变卦,但大明还是能摸到他们的行军路程。 也先大怒,一边派人清查军中细作,一边派出大量的斥候肃清沿途人口。 大军行军沿途,方圆五十里不得见人烟,当然,为免泄露,他们也不会驱赶,而是直接灭口。 大明的细作也不得不死命奔逃,只能根据他们清理的沿途牧民来确定他们行军的路线,情报的获取越发艰难。 但再艰难,情报还是陆续发送回去。 自洪武帝一统天下,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后,大明百姓多年被压抑的民族自豪感便油然而生。 自洪武至今,七十年矣,大明一直屹立于世界顶端,所以三年前先帝亲征被俘、被杀,便被大明臣民视为第一耻,即便是曾经作乱的邓茂七等人,也发誓要一雪此耻。 哦,这次邓茂七等人也被调往前线,奋斗在第一线。 他是叛乱,但他是为乡亲们争取利益,抗争苛捐杂税,他叛可以,瓦剌一胡族凭什么作乱边关? 大明对瓦剌可是一直礼遇有加,每年来的使团队那么多,朝廷都给钱给物,对他们,比对他们这些大明百姓还要好。 他们反是天经地义,他们凭什么反? 反也就算了,朝廷还把先帝亲征失败的原因归在他头上,认为是他作乱,牵制了朝廷大量的兵力财力,所以对战瓦剌才失利。 放屁! 先帝带出去几十万大军,自己调拨不利,反倒怪他们,他还没怪朝廷放任贪官污吏,苛捐杂税逼反他们呢…… 反正这一次,他就要让他们看看,论对大明的忠心,他们这些“反贼”也一点不差! 只要朝廷能给他们公正,他们多的是忠贞和勇猛。 论对国家的贡献,他们这些人绝对不会低。 抱着这样的心态,邓茂七率领的收编义军作战勇猛,屡立奇功,竟然一路打出来,而其战功也终于匹配上他的官位,朝野上下对他的反对声也减少了。 和邓茂七一样憋着一口气的是杨洪。 杨洪此时作为东路反攻的总兵大将军,同样是在雪耻。 三年前那场大战,因其子杨俊贪生怕死,作战失利,陷先帝而不利,父子名声受损。 而为了赎罪,也为了平复朝廷怒气,大明反攻时他不得不派杨俊入虎贲军,那是敢死队,以杨俊的本事,没有护卫特别保护,他进去就是死。 杨洪将护卫撤下,果然,杨俊战死沙场,且死状凄惨,朝廷和皇帝这才没有因杨俊牵连杨家,但杨俊也没得到抚恤,死后论各人得失,他的失误还是被点了出来。 这三年,杨洪一直活在压抑中,他知道,朝中对他依旧坐镇宣府有很大的意见,只是于阁老支持他,国师也不曾反对,他这才能保持。 此次他作战若不能取胜,便是于阁老也不可能再偏向他,而国师…… 杨洪一直觉得,国师既喜欢他,又讨厌他。 他有敏锐的直觉,若他战败,那国师那点喜欢便会消失,一旦消失,杨家将万劫不复。 所以从战争开始,杨洪就紧绷着一条线,他知道于阁老的为人,更知道国师的好恶,所以他要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杨洪本就是个稳将,全力之下,东线稳扎稳打的向前推进,压得也先东路大军透不过气来;而西路的陈怀更狠,他组建了一支先锋骑兵,直接游走在草原上;而中路的邝埜不声不响,竟也跟上了俩人步伐。 这场大战一直打到腊月,因为天气很冷,暂时歇战。 也先趁机向朝廷提出和谈。 朝廷没有回音。 因为内阁和百官意见不合,一时不能决断。 皇帝是不想和谈的,所以他直接道:“和谈可以,送也先的头颅来谈。” 内阁和百官:…… 也先会送自己的脑袋来和谈? 陛下您不想和谈直说啊,何必拐弯抹角?在座的谁不是自己人? 于谦也不支持和谈,不过他没有皇帝那么拐弯抹角,他道:“既是雪耻,自不能如此轻易算了,不然传出去,外国藩臣只会觉得我大明好欺,只要打一场认输便可既往不咎,长此以往,边关不和,不利民生。” 于谦建议道:“不如乘胜追击,趁此机会痛击瓦剌,扬我国威,让寰宇海外皆知,我大明不是好欺的,一旦开始,就不是他们说结束便可结束的!” “不错!”皇帝一拍龙椅,目光炯炯:“他们说了开始,那结束便由我们说了算!” “可如今天寒地冻,不利作战,将士损伤极大!陛下,还请为将士们着想,瓦剌既然有和谈之意,为何不坐下来谈一谈?就是拖到明年开春解冻之后也好啊。” “愚蠢!”于谦大声道:“我们苦寒,瓦剌只会比我们更苦更寒!此战当速战速决,在开春之前打服,结束战争!” 队列中的武将们也鄙夷刚才提议的文臣:“开春之后就要春耕了,把战事拖到春耕只会更不利我大明,正如于阁老所言,此时就当速战速决,陛下,末将请命,愿率大军打到外蒙古去!” “你们眼中就只有战功,而没有将士的生死!” “我就是将!”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们这是要拿普通士兵的命来填你们的功绩。” 吵到最后,甚至有人质问于谦:“于阁老是想趁此名留青史,而不顾几十万将士的死活吗?殊不知,百年之后,你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好战之徒,皆不得好死!” 于谦也被气得不轻,他脾气刚硬,就不是个能忍的,当即吵起来:“大明边谋废弛,这是千载难逢立威的好机会,一次作战可保边关平安二十年,为何不做?” “你说的平安需要几十万将士的枯骨堆砌,以万千将士的性命来成就你的政绩!” 潘筠坐在钦天监里听他们吵架,忍不住啧啧摇头。 她不想听的,奈何他们吵得太大声,气息驳杂,影响到她修炼了。 想了想,潘筠拿出一副龟壳,手上一用力,龟壳按照她的意愿裂开。 她叫来春官正,将龟壳交给他道:“送去大殿,就说是我为这张战事卜算的天意。” 春官正一眼大喜,连忙双手接过:“这是上吉啊!” 潘筠点头:“去吧。” 春官正欣喜的捧着龟壳送往大殿。 天意这种东西是可以造的,因为她相信,人力可以胜天。 不然,他们修者为何修炼? 百官不懂龟壳,但春官正懂呀,他热情的为大家介绍起龟壳上的每一道纹路代表的意思。 这道裂就代表了天时,而天时就是天运,不抓住时机,那就时不再来。 百官一听,默然不语。 反对意见瞬间减半,主战派立刻占据上风。 于谦舒心了,缓了缓脸色道:“不过,瓦剌既然提了和谈,我们还是要给他一个机会的,就如陛下所言,让他们送来也先的头颅再谈吧。” 信送到瓦剌大军,也先大怒,当即挥军继续进攻大明军队。 大明以逸待劳,连胜五场,瓦剌大军一路后撤,丢失了一半领土。 而正在此时,连日失败的瓦剌内部终于土崩瓦解,于一日深夜叛乱,直接攻进也先的大帐。 也先带着亲兵逃出,但不到两日就被草原上的牧民告发,并带人将他堵在一废弃的牧民草屋里,被万箭射死。 告发他的牧民便是当初被他行军途中屠杀侥幸逃走的一人,他全家皆死在也先大军手中,所以在看到逃跑的也先时,直接就向追击的叛军告发了。 也先死了,瓦剌大军亦大乱。 杨洪率先出兵,没有停止,一路向北,向东推移,而西路亦是一路向西北方向推进。 邝埜觉得这草原广袤,地广人稀,不利于驻扎军队管治,更想停下。 但东西两路大军没有停下的意思,还不接受他的电报,就连京城也没声…… 邝埜是京官出身,之前还是兵部尚书,对这操作不要太熟悉,知道朝中一定是拿不定主意在吵架。 但他们能吵,大军却不能停下。 因为他一旦停下,两路大军深入,很可能被反包围。 为了他们的安全,他也只能继续挥军继续北上。 邝埜憋屈死了,这与他的政治主张不一样,但他的为人和道义都不允许自己停下。 他只能挥军跟上东西两路的步骤,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驱赶瓦剌大军进入大漠,一望无际的草原被收在了身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4节 第1058章 开疆扩土 邝埜忧伤的面南而望,副将带着士兵高兴的跑来问道:“将军,可要继续向北?” 邝埜扫了他们一眼,问道:“东西两路可停下了?” “停了,他们说快过年了,而且要等待粮草,继续向前,怕是粮草跟不上。” 邝埜面无表情:“他们终于想起粮草的事来了?” 副将嘿嘿一乐,继续问道:“将军,我们粮草就地征了一部份,要不要继续向前?” “不!”邝埜指着南边大片草原问:“再往北还有什么意义?这大片草原怎么治理都是个问题。” 副将眉头一皱道:“设立州县,中原怎么治理,这里便怎么治理不行吗?” “不行,”邝埜道:“这里和中原不一样,草原上的牧民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亦有他们自己的管理智慧,突然以中原之礼规肃他们,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极致的痛苦,而痛苦之下易生反叛,没有万全之法,贸然将这片土地划为疆土,会遗有后患,且后患无穷。” 副将瞪眼:“我们开拓疆域还有错了?” 邝埜瞥了他一眼道:“有用的疆域才是利,在朝廷没有想好怎么治理这片区域前,它就是一桶炸药。” 副将是武官,他不懂邝埜的顾虑,他觉得疆土打下来了,那就派兵守着。 “建卫所、开拓军田,让我大明士兵遍布草原,有什么不能治理的?” “这广袤的草原上适合开垦为田的土地才有多少?”邝埜道:“这里的人世代放牧为生,缺钱了就往南打草谷,桀骜不驯,就这样建立卫所,大军退去,留下的士兵便是他们的靶子。” 邝埜沉声道:“开疆拓土并不值得夸耀,守得住,让它真正成为大明的领土,才是真的荣耀。” 副将沉默。 京城,朝廷也在谈论这件事。 于谦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将大半瓦剌的领土囊括在内。 他道:“陛下,让大军停下吧,通知瓦剌,可以和谈了。” 朱祁钰也很满意,觉得自己即使现在死了,也可面对九泉之下的祖宗。 曹鼐看了一眼皇帝,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陛下,只有守得住的土地才是疆土。” 所以,新打下来的这片土地要怎么处置呢? 满朝文武商量了一个时辰,大家都出了不少主意,皇帝等他们头脑风暴结束,收集了足够多的办法就散了大朝会,然后叫上内阁和几个重要文臣武将一起开小朝会。 其实就是二十人不到的小会议,将今天收集到的办法讨论后确定下来。 大明的少数民族政策一直是自治为主,朝廷辅助治理。 像广西、云南等地,都是以部落、土司自治,朝廷对这些羁縻州的治理政策也是。 草原的情况和广西、云南差不多,却又有一点不同,他们地广人稀,是牧民思维,更难控制。 但,要放弃打下的这片疆域,别说皇帝不甘心,就是曹鼐、陈循等一众预感到治理艰难的文臣都不愿意。 于谦更是坚持将这片领土划为羁縻州,重新在各处边界插下界碑。 他道:“也先残暴无道,既叛了我大明,也叛了草原牧民,为与朝廷对战,他清扫草原,杀害了不少牧民,他伏诛,不就是牧民告发?” 皇帝心中一动;“于爱卿的意思是?” “此祸乃也先之过,陛下可颁下诏书安抚草原各部,既往不咎,瓦剌本就是我大明藩属,而今不过在此疆域上设立羁縻州,以断绝再发生也先这样的叛乱之祸,到时候,朝廷会派官员去治理、驻扎军队,开垦农田,派畜医官帮助草原各部牧牛羊,再在草原开办流动社学,教他们认识汉字和蒙文,开智明礼,使草原和中原战事消弭,永铸和平。” 大家看着于谦一愣一愣的,皇帝回过神来后道:“爱卿的提议很好,只是……” 他有些不确定道:“只是打下的这片领土太大,地广而人稀,万一大军退去,瓦剌各部就作乱怎么办?” 曹鼐:“陛下,瓦剌既然要投降,便让他们把也先的头颅送来,命各大部落的首领来京受降面见,再根据各人表许以官职,羁縻州新设的官衙可上下两层治理,部落首领治理各部,而官员治理各部落首领。” 众人觉得此法可行,纷纷点头,于一些细节处完善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薛韶道:“只是这样还不够。” 众人看向他。 薛韶道:“只从政治和军事上牵制新设羁縻州,瓦剌各部忍耐不了多久,也先还是瓦剌人,又曾是太师,只是因为不是黄金家族,故各部不服,我大明即便威名远播,陛下隆威,又能压制他们多少年?” 礼部尚书胡濙道:“顺服民心在于教化,所以流动社学最为重要。” 陈循:“但教化非一日之功,而草原牧民逐水而居,每年要跟着水草迁徙放牧,要多少年才能教化他们?依我看,不如放开市场,在草原各地设立互市,让草原的牛羊马、兽皮、药材、宝石等和中原的粮食、布匹、茶叶和瓷器交易,草原经济若依赖中原,便可反制之。” “不行!”于谦沉声道:“互市可以开,但不能放开市场,否则,岂不是以中原之物滋养草原?一旦草原各部坐大,所谓经济反制就是笑话,以他们的脑子,可不会权衡利弊,他们只会骑上马,舞着马鞭将看得见的宝物都拖回巢穴。” 陈循:“掠夺只能得一时之物,唯有合作才能创造出更多的东西,也才会越来越富有,他们不会如此愚蠢……” 于谦冷笑:“不会?他们若不蠢,怎么会犯边?陈尚书,若世人都聪慧,天下就不会有纷争了。” 胡濙:“此言差矣,天下的纷争并不是起于愚蠢,而是起于贪婪,也先怎会不知此时犯边输的面大?不过是想用大明转移草原各部的压力,贪欲使然,所以于阁老说的不对,但主意是对的,可与瓦剌羁縻州交易,但不能放开,滋养对方,当警戒而为。” 薛韶道:“若他们所得不及犯边打草谷,他们能忍耐多久?” 于谦很欣赏薛韶的才华和品格,所以他虚心问道:“以你所见呢?” 第1059章 和谈 薛韶:“人有贪欲,有遗传的特性,但人之所以为人,便在于他们会思考、会进步。民间有俗语,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归属大明之后,日子若越过越好,越过越安宁,又怎会反?” 胡濙:“天真,薛大人真以为大明的资助最后受益的是牧民?只怕最后肥的是那些部落贵族,人的贪欲是无穷无限的,他们得了好处,只会想得到更多,到时候他们就会像也先一样鼓动牧民造反。” 薛韶:“只有让牧民受惠,使其利益落到实处,他们才能与我大明归心,至于部落贵族,他们只是极少数一部分人,即便作乱,也成不了事。” 曹鼐:“嗤,牧民皆听命于部落贵族,成不了事?薛大人也太自信了。” 薛韶:“那就让牧民与部落贵族离心,而效忠于陛下,效命于大明。” 众臣:…… 彼此相视一眼,竟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心中有点不安。 陈循:“朝廷要投入多少才能让他们人人得利,所得超过抢掠?这真不是资敌吗?” 薛韶:“若是单方面输出钱粮,自是不妥,且不论是草原的百姓,还是中原、江南、岭南,皆为我大明百姓,不患寡,而患不均,长此以往,人心不满,也易生乱。” 曹鼐蹙眉:“你想怎么做,直说便是。” 薛韶:“国师曾提到过,长城以北、瓦剌占据的大片区域中有大量煤矿、铁矿、铜和萤石、稀土,尤其是煤、铁、铜,自工部炼煤、改进制煤饼的技术之后,京畿地区入冬取暖便以煤饼为主,今年入冬以来因寒冷而冻死的人比往年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可见,只要宣传好用煤安全,此法可在北方推广,秦岭淮河以北,入冬寒凉如冰,这些地区若都以煤饼取暖,每年会用去多少煤?何况,煤除了取暖之外,还可以炼铁、炼钢、炼制各种金属,日常还可用于烧火做饭……” “煤如此,铜铁更不必说,如今工部所做的各种器物,耗费铜铁不知凡几,所以,不仅我们对草原至关重要,可以为其提供粮食布茶,草原也可为朝廷提供大量资源。” 陈循一脸怀疑:“草原有铁矿?那怎么他们还一个劲儿的从我大明走私铁器?从未听过他们开采铁矿。” 薛韶淡然道:“他们只是找不到,不代表没有,他们炼不出来,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技术。” 众人:…… 皇帝意味深长地道:“原来草原有这么多好东西啊~~” 众官对视一眼,对新设羁縻州充满了无限热情,推翻了不少细节,重新打磨起治理计划来。 资源丰富的管理办法和无资源的管理办法是不一样的。 这一次,朝廷决定投入更大的人力物力去建设草原。 当天小朝会结束之后,工部就有官员奔赴草原,同时,于谦的命令也通过电报发往三军。 他命三军重新勘定边界,设立卫所,并向瓦剌传话。 被追到大漠上的瓦剌大军听说朝廷接受他们的求和,当即不跑了。 朝廷要也先的头颅,他们想也不想就把也先的尸体拖出来砍下头颅送往对面,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讲和的使团。 邝埜收到也先的头,也接到使团,用电报和京城禀报之后,得到允许,这才派人和他们和谈。 使团:“在此和谈?不去京城吗?” 邝埜遥敬京城后道:“陛下虽远,却能如临其境,本官有朝廷之命,可以代朝廷和谈。” 使团松了一口气,他们也不想去京城,倒不是怕死,大明一向讲信誉,他们不会杀使者,但…… 京城太远了,即便快马加鞭,一路畅通无阻也要十余日,他们的大军被驱赶到大漠上,粮草不足,一去一回,再加上谈判时间,大明若有意拖延,只怕一个月都打不定,他们怎么办? 饿死吗? 不饿死,就只能继续向北,或者向西,但不论是往北还是往西,都太过寒冷,物资也不多,而且,大部分牧民的家都还在草原上。 人口很重要,不论是之后建设草原,还是开采矿产,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朝廷也不想失去这么多优秀的壮劳力,同样不想逼他们背井离乡。 况且,将心比心,他们若将人逼离,留在草原上的各家都失去一个,甚至是两个以上的家人,还是壮劳力,难道他们不会怨恨大明吗? 到时候治理的成本会直线上升。 所以,于谦指示邝埜代表朝廷和谈。 将朝廷的意见,以及底线告知邝埜,他就放开手让邝埜去谈。 邝埜眼亮心明,知道朝廷这是要把打下来的这片土地变成真正的疆土,于是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和使团谈。 面上,他一点也不急,每天就谈一点,等到使团开始着急,他估算对方的粮草也耗尽,再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这才露出建立羁縻州,朝廷直管整个瓦剌和鞑靼的领土的事。 没错,邝埜根本不限于当下打下的这片区域,既然要谈,那就把瓦剌和鞑靼掌握的领土全部拿来谈。 使团:…… 不是,他们是打败仗了,但怎么国就灭了?一场仗而已。 使团断然拒绝。 然后陈怀就不听邝埜号令,率领西路大军直逼帖良古惕。 跟瓦剌合力的鞑靼率先不愿意了,西路大军所在的位置就是鞑靼的疆域,再打下去,他们的大后方要被犁成碎片了。 他们是不服大明朝廷,但更不服瓦剌,要不是也先承诺他们打到长城以南后会让他们先劫掠三天,他们才不会答应跟瓦剌合兵来干这事呢。 眼见不敌,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不就是设立羁縻州吗? 设呗,他们鞑靼不介意,反正设了羁縻州之后各部落还是他们自己管,待他们休养生息几年,大明被麻痹了再动手反抗就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5节 当务之急是活着,活着! 不能让陈怀再打下去,他们的家中还有老弱妇孺,有牛羊马和财宝,也不知道人和东西是否还安好…… 鞑靼率先脱离合盟,答应邝埜设立羁縻州的事。 邝埜若有所思,所以还是打有用吗? 果然,国师说的不错,若他们不服,只能打到他们服。 他若有所思。 第1060章 千古明君 潘筠正在和皇帝下棋。 皇帝一边下,一边偷眼看她。 潘筠:“陛下想说什么?” 皇帝:“国师卜得天命,说此战大捷,果然大捷。朕还以为国师会出手帮助大军,没想到国师自那一卜后便不再出言,这是为何?” 潘筠:“满朝文武,谁不是过五关、斩六将拼杀上来的?他们的聪明才智不弱于我,陛下也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见潘筠一点不揽权,反而鼓励他掌权,从自己心意治理国家,他不由感动,梗咽道:“文武大臣对朕都不曾有这个信心,便是于谦,也常劝诫朕要谨慎小心。” 潘筠温声道:“于阁老拳拳之心,是希望陛下能做千古明君。” 皇帝:“国师不想朕做千古明君吗?” 潘筠笑道:“我的千古明君和满朝文武的千古明君定义不一样。” 皇帝好奇起来,坐直身体:“哦?国师心目中的千古明君是什么样?” 潘筠:“明确的知道天下民为本,能亲贤臣,而远小人,知道自己的缺点,对不懂的事多听多学,不盲目插手,这就是明君了。” 朱祁钰瞪大双眼:“这就能做千古明君了?” 潘筠道:“对,陛下能做到,并且一直做到,那就是千古明君了。” 朱祁钰若有所思:“天下民为本,所以藩王宗室不能再侵夺民财;朕的私欲更不能凌驾于民本之上;亲贤臣,便能行益政;远小人,便可消弭贪官酷吏;知道自己的缺点,不盲目插手,就是兼听则明,不行错政……” 潘筠笑着颔首:“做这些事,一天很容易,半年也不难,一年不易,三年困难,五年、十年更显艰难,而一生能做到这些的帝王,至今无有一人。所以陛下,你若能做到二十年,二十年后快要控制不住犯错时将皇位交出去,那您便是能超越唐太宗的千古明君。” 当下,在文人眼中,秦皇汉武都是穷兵黩武的暴君,最受推崇的汉代文景二帝和唐太宗。 能超越唐太宗,那是多少皇帝的梦想啊? 朱祁钰沉静下来一想,发现国师对千古明君的要求还真不简单,倒有些像老庄的自然之道,底线看似不难,却很难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而于谦等人给他制定的条条框框,仔细一想,竟然也是希望他能做到这些点。 只是,容许他犯错,两厢一对比,倒显得更好达成。 所以,千古明君也是有公式的,只要一一达到条件,余下便是看时运了。 朱祁钰目光微闪,看着潘筠若有所思起来。 时运,他已经拥有了。 凭空出世的潘筠,还有力挽狂澜的于谦,能力出众的薛韶,齐心共勉的百官,他只要不犯错,大明就可以向前、向前、更向前。 朱祁钰捏紧了指尖的棋子:“国师,此战过后,朕为皇兄报了大仇,大明亦一雪前耻,朕平生所愿完成了一半,余下一半,便是您曾说过的,让天下百姓再无饥寒,温饱有余,幼有所学,病有所医,老有所养。” 潘筠道:“要想做到这一点,除了以上的底线外,陛下还需兴百业。” “兴百业?” “对,温、饱、住、行、医,学和养老,涉及的不就是百业吗?” 百业就需要科技发展。 这是皇帝这两年逐渐意识到的,工部改进的纺机和织机,大大提高了纺织的效率,各种布料的价格都有所降低,尤其是各种品质的麻布和棉布,价格比正统年间普遍降低了百分之五以上,最高的,降到了百分之十八。 陈循上报说,京畿地区,一般家庭人均消耗布匹从三尺五涨到了五尺。 这是户部今年秋天在京畿地区二十五个保里中调研计算出来的。 朱祁钰做过藩王,他知道,京畿地区的百姓日子算好过的,其他地方的平民百姓,尤其是偏远地区,他们人均消耗的布匹更少。 有的人家,三年才会添置一套新衣。 即便朝廷一直鼓励百姓种桑养蚕,植麻种棉,但因为种种原因,家庭留存的布匹不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从收麻,打麻、洗麻,再到纺线、织布,需要耗费非常大的人力,而纺机和织机的改进,不仅能让作坊降低成本,也可以让普通百姓节省人力。 以此推到别的行业也是一样的。 改进器物、技术,可以大大节约人工和物力。 收获足够多,资源足够丰富,百姓们的日子自会慢慢好起来。 而当中不少东西都会用到原材料。 各种矿石、木材和药材…… 朱祁钰转了转手中的棋子,还是没落下,问道:“国师觉得新的羁縻州取什么名字好?” 潘筠建议道:“鞑靼和瓦剌虽同族,却又是不同的分支,故常有纷争,以元的教训看,行省过大不利于政令下达,羁縻州更是如此,所以我觉得这块地方至少可以分为三个羁縻州。” 朱祁钰:“从哪儿分教好?” 潘筠笑道:“陛下何不召见翰林院翰林请教?那里年轻人多,学识又丰富,一定能给陛下很好的建议。” 潘筠在教朱祁钰做皇帝怎样去寻找建议,采取建议。 朱祁钰若有所思,等潘筠一走,朱祁钰就亲自去翰林院里视察工作了。 和谈还没谈妥,朝廷已经将新打下来的这片区域分成了三部分,取好名字,决定分为三个羁縻州。 朝廷已经在准备新羁縻州的官员,邝埜还在和瓦剌使团据理力争。 西路的陈怀消停了,东路的杨洪却又不老实,在发现瓦剌东路大军有和建州的女真联合的意思后,他就出兵进攻瓦剌东路大军,并且抓住双方联系的细作,割下头颅后送到了女真部落。 建州女真安静如鸡,默默地不敢吭一声。 杨洪见状,当即派一支士兵进入建州地界,在那边驻扎军队,又派人伐木建房。 建州属于奴儿干都司,也是羁縻州,属于首领世袭,自管自治,永乐年间还能管一管,这些年朝廷却管不到这里来。 杨洪一直觉得宣德、正统两朝对羁縻州的管理过于松散,正好趁此时机给他们紧紧皮。 第1061章 设立羁縻州 他这一紧,直接让奴儿干都司的建州女真都提起心,而瓦剌也大受打击,使团的压力越来越大,最后通过谈判,他们愿意归顺大明,让大明在瓦剌领土上建立羁縻州,但他们要保存王庭,大明要封赐他们可汗,不得以瓦剌贵族为奴…… 邝埜将协议内容用电报发回京城,经过商议,朝廷只略作修改便同意了。 景泰四年二月初五,双方正式在喀尔喀签订和谈协议,瓦剌和鞑靼归顺大明,不得再叛变作乱,大明建立羁縻州以治瓦剌与鞑靼…… 三个羁縻州,一个叫岭西羁縻州,一个叫和林羁縻州,一个则叫岭东羁縻州。 其中岭西羁縻州就包括了帖良古惕。 朝廷大军已经撤回一部分,条约正式签订之后,邝埜更是命三军班师回朝,只余一部分留下建设羁縻州。 他打开防线让被拦在外面的瓦剌大军进入,和瓦剌方一同出面,代表大明训斥了一顿主动挑起战争的也先,又安抚了他们,表示皇帝知道他们是被也先蒙蔽、裹挟,不管前恨今仇,皇帝皆既往不咎,放他们归家好好过日子。 邝埜顺便宣传了一下朝廷新政。 他表示,这片区域和中原一直关系密切,从汉始,这里就多次归顺中原,自领藩属国,而到了前元,更是一统天下,“元时,这片领土叫岭北行省,而我大明继承前元正统,如今设立羁縻州,不过是拨乱反正。” 这话,邝埜是用瓦剌语说的。 他的语言天赋就和他的外交谈判技能一样利害,自到大同之后,他已经自学了瓦剌、女真、鞑靼等六种小众语言,可以无障碍和他们沟通。 邝埜宣传了大明在此设立羁縻州的正统性,见大家都没明面上发表反对意见,他就对瓦剌陪同的人道:“让他们去大明的军帐领取一份干粮,然后原地解散,让他们即刻回家去吧。” 这些瓦剌兵都饿得不行,邝埜分给他们回家的干粮,他们嘴上不说,坚硬的心是一软的。 也先打仗之前说要带他们南下过好日子,所以他们知道这场仗是他们先开始的,如今输了…… 他们愿赌服输,十年后再来就是,十年后不行,那就二十年后。 只是大明竟愿意给他们干粮回家,那就……下次南下时少杀人,多劫东西? 这是一部分人的想法,另有一部分则是沉默的收下干粮,郑重的向邝埜行礼过后就上马离开。 三三两两,基本上是同部落,或是相邻部落的人同行。 他们没有看那些瓦剌贵族一眼,转身上马就走,脸色沉凝,并没有多少结束战争的喜悦,但眉宇间却是轻松的。 邝埜目送他们走远,副将在一旁磨牙,不高兴道:“这些人也太不知好歹了,一句感谢的话不说就走……” 邝埜瞥了他一眼道:“他们是没说感谢的话,但将恩义记在了心中,羁縻州设立之后,他们才是安定的人,而那些……” 他扫了一眼那些接了干粮,温顺的过来道谢,转身又和那些瓦剌贵族凑到一起,恭敬的行礼退下的瓦剌士兵:“这些人才会是不安定的因素。” 副将瞪大双眼。 邝埜:“不过,还是领情的人居多,”他看着行礼过后离开的人渐渐增多,微微颔首:“也只有他们,才让我觉得这批干粮放得值。” 副将:“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牧民,放他们归家,在草原上,他们还能饿死?依我看,就不应该耗费这笔粮草。” “短视,”邝埜道:“从签下和约开始,这些人便是我大明之民,身后那大片草原上的牧民更是我大明百姓,不给他们干粮,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羁縻州建立之后,做什么事都要人,若让他们因饿肚子而大肆劫掠,损耗人口,最后你来填这个缺口?” “这么多人口缺口从哪儿来?你还真想把三军士兵都调到这里来吹风沙不成?” 副将不敢再说话,心中感叹,总兵不愧是总兵,难怪朝廷会让邝埜做三州都督呢。 没错,三大羁縻州同归岭北都护府,皇帝的诏令通过电报发过来,命邝埜为岭北都护府都督,都护府就设在和林,朝廷委派的官员会陆续到达和林。 大同府兵权他要交出去了。 别看岭北都护府的官职大,管理的区域也更大,但是……这是苦寒之地,没有经济,甚至连耕种的土地都没多少,并不被人看在眼中。 要不是邝埜刚立下大功,朝廷也放话让他放开手干,副将几乎要以为他得罪了谁,这是被发配了。 邝埜垂眸看着面前的电报机,对发报员道:“告诉京城,就说我会在一个月内建成岭北都护府,但岭北苦寒,请朝廷给钱、给粮、给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6节 自从有电报机之后,京城的命令瞬息可至,而边关要求的战备也能更早、更快的准备起来,包括各种战略政策,都可以快速沟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杜绝掉中间许多贪腐,更重要的是,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加强了。 朝廷的政策可以直接下到地方,地方的民情也能以最快速度上达京城,邝埜敏锐的意识到,世界将要不一样了。 所以,曾经资源稀少的苦寒之地到新世界之后还会是苦寒之地吗? 朝廷的人力、物力陆续进入三羁縻州,借着开春,一切都是新开始的时候重设秩序,重建这广袤的世界。 当然,和谈之事并未完全结束,为了让朝廷能更好的开展工作,也是为了安抚和震慑瓦剌各部,皇帝让瓦剌各部首领六月前来京觐见。 七月份是潘筠的寿诞,皇帝打算今年给潘筠办一个大的,他要瓦剌使团参加生辰宴后再离开。 他已经要忍不住向世人炫耀大明的国师了,尤其是瓦剌、鞑靼、交趾这些地方的臣民。 一向强壮的瓦剌各部首领接到命令后病了一半,只能派儿子和使臣前往,余下一半首领抱着必死的决心决定自己前往。 第1062章 办学 而除了瓦剌和鞑靼各部落外,还有朝鲜、倭国、琉球、交趾等地受到邀请。 其规模之大,一点也不小于之前皇帝寿诞,而皇帝比自己过寿上心多了,要不是国师横了他几眼,他差点忍不住为这场寿宴奢糜起来。 好在潘筠提了两次,皇帝压下自己花钱的欲望,对百官叹息道:“还是太委屈国师了,国师为国付出良多,朕恨不得将天下宝物尽皆奉上。” 于谦没好气的道:“陛下做好皇帝,管好天下,使万民安居乐业,便是给国师最好的礼物了。” 百官深以为然。 在潘筠成功卜算到天意之后,满朝文武对她已经生不出一丝反对之心。 尤其国师还如此贤良。 明明瓦剌大败,大明收复前元的岭北行省,设立三羁縻州,成功卜算到天意,推动大军继续北进的国师立了大功,她没有得意,甚至没有邀功,而是提醒皇帝要听取百官的意见,对于皇帝要给她办寿诞,她也是要求要节俭。 就连一向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的于谦都忍不住道:“年少功成却不骄不躁,少有人能做成。” 曹鼐从他身后飘过去,淡淡地道:“她可是真得道,又不是假的。” 众人想到去年那劈得几乎要成末世的雷电,抖了一下后更加信服。 “于阁老,既然说到了国师,那我们就来谈一谈开办地质学院的事吧,”胡濙伸手拽住他,道:“内阁为何要反对我礼部开办地质学院?国师说三羁縻州内有大量的矿产,你知道三羁縻州有多大吗?” 于谦老实回答:“界线未曾勘定完毕,但三羁縻州几乎和前元的岭北行省重合,东西从北山到也儿的石河,约有四千余里……” “你也知道东西有四千余里啊,”胡濙怒道:“这么大一片地矿在哪里?不要人找吗?谁去找?不培养地质人才,你去找啊!” 口水直喷脸上。 于谦抹了一把脸道:“我不是不许,而是不建议在京城办,最不建议在太学里办。” 他道:“现在太学中已经新增好几个课程,电报学、电力学、还有修真学,再新增地质学,太学成什么样子了?” 胡濙:“顽固,你就是想太学一成不变,但当今世界,太学不变,怎么跟得上时代变革?你出去看看,如今哪座府城中没有电驿?而发报机流入民间至今才一年而已,将来,用到电报学人才的只会更多,连五军都督府都在军中培养人手,太学再不加快脚步,你要我以后的学生去喝西北风啊!” 胡濙愤愤道:“科举三年一办,但除了进士外,举人也可举官,更有恩荫出仕和捐银得官的,最后吏部剩下的全是家境贫寒或是性格刚直的人,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考中,却因为无缺而蹉跎一生,太学再这么办下去,干脆直接散了好了。” 于谦冷笑道:“胡尚书不必拿话激我,能上太学的,有几人在求官时被拒的?无缺可补的进士和举人,大多来自于地方。” 他道:“不能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京师,也要给别的地方学子一些活路,我的建议是一北一南,可将地质学院等其他新增学科开在南京,从太学这里调拨博士过去教学,待他们学成,直接分配工作,虽无官职,却也是入仕,若能有所成,大可以从电驿做到一方大吏。” 愤怒的胡濙面色一缓,就跟变脸似的乐呵呵起来:“于阁老早说啊,办在南京也不是不行。” 于谦:…… 胡濙一手拽着他,一手扯过正要溜走的陈循:“来来来,我们来细谈一下办学的规程。” 陈循用力想抽开手:“胡大人,我事忙,大军回朝,我还得给兵部想办法筹款放抚恤金呢,这事以后找到时间再聊。” “我很快,绝对不多耽误你,要不你给我批个条子,直接拨钱就行,其余的我和于阁老商量。” 于谦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也帮着胡濙扯住陈循,最后更是一人抬起他一条胳膊,硬是把人抬到礼部去商量。 陈循嗷嗷大叫却毫无办法。 其他内阁阁老转开脸,只当没看见。 潘筠对地质学也很感兴趣,还为此从灵境里调出不少学习资料,又结合了一下大明现有的地质学资料,改进了不少相关的办法。 妙真帮着她查资料,写成新的教科书。 不过还得试方法是否可行,所以潘筠带着妙真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直接跑到草原上,按照自己总结出来的方法去找矿。 不是所有的矿都在表层有表现,潘筠根据山脉走势找了好几座山,往下打了几个探测井,不断试验她琢磨出来的方法,别说,还真去掉了好几个费力效率低的方法,然后完善了两个方法。 俩人在草原里待了一个月,摸到了两个煤矿,一个铁矿,妙真拿着罗盘走过来,欣喜地道:“小师叔,你看,这是用法术测出来的结果,所以我修者用罗盘测矿的效率还是高于凡术。” 潘筠看了一眼罗盘后道:“记下来,到时候双方都可以学习,让后人去钻研融会贯通之法。” 妙真记下。 潘筠就拿出地图,仔细画上这座山,又做了铁矿的标记,便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将探测到的矿产信息记录下来。 妙真也记好了方法,翻出小本子看了一眼后道:“小师叔,到我们去看妙和他们的时间了。” 妙和和陶岩柏用一个冬天的时间成了帖良古惕的医仙,他们给自己种了天花,潘筠上上次去看俩人时,他们的天花已经治愈,正在给一个部落的人种牛痘; 上次去看时,他们的牛痘事业已经更进一步发展,给隔壁两个部落的人都种上了。 去之前,潘筠和俩人联系了一下,这才知道他们回到了帖良古惕城中。 重新回到帖良古惕,它已经大变样,城门口守着的士兵换了军服,一半是汉人,一半是原来的士兵。 军纪严明,进出的商人不再被截留货物,只要正常交税就可以进出。 潘筠和妙真换了一身装扮,怀里抱着一只黑猫,进城时因为没带货物,还被士兵多盘查了一下。 第1063章 答应他们 城中也有了变化。 不知是因为开春,天气开始回暖,还是因为战事结束了,街上人口变多,商业活动也增多,各种色目人挤在一起,其中偶尔夹着一些汉人面孔,给人一种很繁华的模样。 潘筠目光扫过,发现城中的汉人大多带武夫的气质,便知道他们是驻扎在附近的士兵。 两人熟练的找到宅子,推开门,里面的人看见俩人,立即恭敬地迎上来,躬身道:“小姐来了!” 赵石柱和胡宁还是没暴露身份,他们依旧是斥候的身份混在城中,打探暗中的消息。 虽然帖良古惕进驻了大明的军队,但城中还是以原有的瓦剌部落王庭为主。 赵石柱将潘筠迎到顶楼,低声禀报道:“如今城中看似平静,私下却并不安宁,本地的瓦剌贵族对朝廷派兵驻守意见很大,就连隔壁的察尔汗国也蠢蠢欲动。” 潘筠微微颔首,问道:“军中的驻守将领是谁?” “叫蓝路,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察哈尔汗国和帖良古惕的异动,最近将兵力主要屯于边关,但……” 赵石柱犹豫了一下。 潘筠道:“直说便是。” 赵石柱:“我倒不怕敌人从外面杀进来,距离帖良古惕百里之外驻扎了一营,可以快速策应,但敌人若从城内杀起……” 他低声道:“朝廷在草原政权不稳,叛乱不断,怕是会牵制国内。帖良古惕并不富裕,朝廷为何一定要囊括这里?” 他其实不是很理解,这片土地没多少收益,反而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统治。 在他看来,只要布置几个像他这样的情报点,防备他们做大做强,再犯边境时能快速反应就可以,这种地方完全没必要要。 潘筠道:“朝廷自有自己的考量,听从命令就好。” “可是……” 潘筠抬手阻止他,问道:“帖良古惕的王庭可有人受命去京师?” 赵石柱眼睛一亮,立即点头:“有,听说是王庭的三王子领命去,这几日就要出发了。” “妙和和岩柏呢?” “他们被请去了王庭,”赵石柱顿了一下后道:“他们知道两位道长来自中原,想要请俩人随行,这几日对两位道长极为殷勤。” 潘筠挑眉,颔首道:“这就很好,短期内,至少在他们三王子从京师回来前,他们不会动手。” 他们即便参加完她的生辰宴就离开,要回到帖良古惕也九月、甚至是十月了,这段时间,这片土地都是安全的。 赵石柱愣愣地问:“回来之后呢?” 潘筠自信地道:“回来之后,他们就暂时生不起反叛之心了。” 于谦等人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就连朱祁钰都知道要震慑这些人,何况百官呢? 俩人交流完信息,潘筠就和妙真去逛这座城池。 在三羁縻州内,发报机还仅限于军中,没有在民间铺陈开,但草原各部落已经能打探到消息,大明朝廷手中似乎掌握着一种神器,可以瞬息之间传递消息。 他们的大军之所以大败,就是因为他们的行军路线被大明时刻掌握。 瓦剌王庭知道,他们进入中原一定会被紧盯着,为了更了解中原,也为了方便,他们决定雇佣妙和和陶岩柏做翻译,随同他们一起去京师。 妙和和陶岩柏现在一心放在牛痘研究上,虽然已经取得阶段性胜利,但他们觉得牛痘的毒性还可以再降低。 可以趁着现在周围部落牧民对他们的信任度多种牛痘,多研究,所以拒绝了王庭。 王庭似乎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以王庭的身份下达命令,为了防止天花泛滥,禁止牧民再种牛痘,更不许外人在此行医。 前脚出王庭,后脚就收到此消息的妙和:…… 她的暴脾气让她转身就要冲进去骂人,被陶岩柏一把薅住,将人拉走:“等等,忍忍,我们势单力薄,后面再找他们算账。” 妙和跳脚:“就算他们不给行医,我也不会跟他们走的,威武不能屈……” “富贵还是可以淫的。”潘筠笑着接口。 妙和和陶岩柏猛地转头,都一脸惊喜地看着潘筠:“小师叔!”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7节 妙和当即告状:“小师叔,他们欺负人。” 潘筠笑道:“傻子,他们想让你们跟着,就是先答应又怎样?趁机提一提要求,让他们支持你们的种痘计划多好?” 妙和:“答应了人不做,岂不是失信?” “那就不失信。” 妙和瞪眼:“小师叔让我们跟着他们一起去京师?从这里到京师可不近。” 潘筠道:“我正想画一条商路地图,跟着他们,快马加鞭的话,一个月左右便可回到京师,且沿路能经过很多部落,你们不想医仙之名扬草原吗?若有一部瓦剌王庭做保,草原各部落会更信任你们。” “中原的种痘计划简单,陛下降旨,朝廷推广,各地医馆和惠医局便可代你们做到,但草原不一样,朝廷在此信誉不高,甚至会被各部落贵族抵触,不能从上到下,就只能从下往上。” 妙和沉思,觉得小师叔说的有道理,但是…… 她踌躇道:“就我们两个人吗?” 陶岩柏安慰她:“小师妹别怕,我能保护好你。” 妙和:“你武功还不如我呢。” 潘筠知道他们是胆气不足,没有单独走过那么远的路,她笑了笑道:“我要画图,我跟你们一起。” 妙和这才松了一口气。 妙真看了小师叔一眼,觉得小师叔不会这么老实,真的就跟他们走全程。 潘筠道:“既然决定了,现在转身回去,去和他们谈条件吧。” 妙和和陶岩柏应下,只是都抬不起脚。 妙真道:“我与你们一起。” 于是妙真走在前面,后面左右两边站着妙和和陶岩柏,重新回到了王庭。 还是那个曾经给他们介绍房子的胖子接待他们,看见妙真,他惊讶了一下:“小姐从中原过来了?” 妙真应了一声,问道:“听说三王子想请我们做向导,我来谈谈。” 胖子目光微闪,道:“这位小姐和公子没有答应,似乎是还不想回中原。” “我师兄和师妹一心向医,心中也只有医术,不懂凡俗之事,但人活在世,怎能不懂世故?我王氏商号想在草原上做生意,离不开王庭的支持,他们想得少,妙真在此代他们致歉。” 说是致歉,其实脸上没什么歉意。 胖子就知道,她的答应是有条件的,现在只是客气罢了。 略一思索,胖子就带他们进去,然后去找大王子和三王子禀报。 三王子和大王子是亲兄弟,之所以选择三王子去中原,既是为了给大王子收服人心,也是为了探知中原的情况,好早做防备。 而胖子也是大王子的人,所以能直接找大王子说话。 第1064章 “条件?” “对,”妙真笑道:“我这师兄和师妹是医痴,他们来此近半年,相信王庭在请他们做翻译时便查过,知道他们的人品医德,所以才会相邀。” 大王子沉吟道:“借我王庭的名义作保,只是做翻译不够吧?我王庭中学习汉文化,会说汉话的贵族也不少。” 妙真:“王庭费尽心机的邀请我师兄和师妹,除了做翻译,还想更了解汉文化吧?只有汉人对汉人最了解,如今帖良古惕归属岭西羁縻州,此地与中原的交流将来只会越来越多,来此的汉人也会更多,帖良古惕想要屹立不倒,或是更进一步,学习汉文化是必不可少的。” 大王子沉默,片刻后方道:“等我们到了中原,我们可以花钱请来汉人,只要钱给的够多,多厉害的文人都可以请来。” 妙真:“既然如此,大王子为何要为了请我师兄师妹而大动干戈,连禁止他们行医的命令都下?你我皆知,他们二人的存在于草原来说大有益处,你身为王庭王子,为一时之气便做大损牧民利益的事?” 大王子沉默。 为什么一定要请陶岩柏和妙和? 自然是因为相信他们的人品了。 而且,他们在中原一定有势力,不然怎么可能在最冷,又在双边冲突时平安到来此? 但他们的势力一定不大,不然又怎会在最冷,又在双边冲突时跑来这里? 这样家族有点势力,但不大,自身有能力,品格又高尚的人,他当然要握在手中。 即便没有去中原贺寿一事,他也要交好俩人,想办法让他们为自己所用的。 好用可掌控的人才,他为什么要和他们讲条件,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妙真轻轻一笑道:“我师兄师妹医术好,有认识的人在太医院,那是天子近臣,大王子,除非你有把握将我们杀死在这座城中,否则,你确定要得罪一个太医的朋友?那个太医还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大王子悚然一惊,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胖子官员毕恭毕敬的把三人送出去,大王子最后还是答应了妙真提出的条件。 于是,等这一部落的王庭准备好送给大明国师的生辰礼正式出发时,一支商队出现在他们的队伍中,潘筠就换了装扮混在其中。 妙真则是光明正大的跟着。 这支商队是赵石柱组建起来的,基本上是他的义子义女和朋友的儿孙组成的。 他们是真商队,此去中原是为了进货。 毕竟,他们不能只依靠潘筠带过来的货物。 如今不同以往,这一片也归属大明管辖,他们去中原更加便利,不把商队做起来,实在是亏得慌。 而除了他们这支商队外,王庭和部落其他贵族也准备了商队跟从。 就这样一带二,二代三,队伍庞大,最后凑成了百人使团。 一座城如此,而整个瓦剌和鞑靼有多少座城,多少个部落? 等他们要入关哈密卫时,边关派来接洽的官员道:“帖良古惕使团只有二十个名额,超过的不能入关。” 三王子脸色涨红,甚是不悦。 陶岩柏就和三王子道:“其余人可以商队的身份入关,正常报关便是。” 三王子:“往年瓦剌去大明朝贡,少则三五百人,多则三四千人,今年他们凭什么不给我们进?” 陶岩柏没好气的道:“第一,历年瓦剌使团是各部落集合,而今城池、部落各自派出使团,不能联合;第二,朝廷对瓦剌使团人数日渐增多早有不满,多次申饬不准再超额入关;第三,朝廷为何没答应,三王子心里没点数吗?” 三王子瞪眼问:“我有什么数?” 陶岩柏:“入关后,使团的花销都要由朝廷负责,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住宿、饮食和车马,更不要说大明素称礼仪之邦,每个使团离开时,每人都有赏赐,若是不限制使团人数,有些人能把整个部落的人拉进关你信不信?” 三王子怒道:“我才不是这等人。” “我知道三王子不是,所以还请他们各自以商队的身份入关,待入关,他们自去做生意也好,继续跟着三王子也行,花销自负即可。” 三王子眼睛一眯:“这也太麻烦了,就没别的办法了?” 陶岩柏摊手道:“我没办法。” 三王子嗤笑:“你没办法,我看你是不用心,你师妹呢,让她过来。” 妙和就走过来。 三王子:“不是你,另一个。” 妙和:“那不行,王庭只雇了我和师兄,可没雇我师姐。” 三王子:“……把她找来,大哥不雇,我雇!” 他看着俩人一脸嫌弃:“你们两个都太木讷,一路上就会给商队和经过的部落牧民看病,宣扬那什么种痘法,根本没心思为我办事。” 妙和就用瓦剌语跟他吵架:“我们拿的是翻译的钱,你就说我们有没有给你翻译吧?” 三王子坚持要用妙真。 妙真正和潘筠悄悄的凑在一起看绘制好的地图。 进入哈密卫,这张地图就算完成了。 潘筠并不是一直跟着商队的,也不止画了这一条线路。 一路走,一路行,妙和和陶岩柏从使团中探出了好几条线路,潘筠悄悄离开一一去堪过,别说,使团选的这条路还真是最优选,看来他们的确是急着进京。 听见前面的吵架声,潘筠对妙真微微颔首,妙真就过去。 听了三王子的要求,妙真道:“三王子,进关之后行进速度可能会降低,再带这么多人一点不方便,国师寿辰在七月,我们得在六月前到达京城,据我所知,喀尔喀城的王庭三天前就入关了,还有不少瓦剌部落的使团是从大同入关。那里距离京城更近。” 三王子一听,焦急起来:“这些商队的人也擅骑射,我可以让他们与我快马加鞭急行。” 妙真:“为何不轻车简从呢?” 三王子:“我需要人保护。” 妙真道:“就算把商队所有人算上,也只有百人而已,在关内,他们能对抗朝廷百万大军?” 妙真含笑道:“三王子,皇帝请诸位使臣过来是为给国师贺寿,只会款待诸位,不会让使者有危险。比起帖良古惕那些人,朝廷的官员才是最担忧您安全的人。” 三王子若有所思。 妙真走近他身边,低声问道:“三王子,你确定帖良古惕中所有人都希望你平安回去吗?队伍中真的全是你和大王子的人?” 三王子沉默,最后还是听从妙真的建议,精挑细选了十九人随他报关进入。 这十九人全是他和大王子的心腹,就连妙和和陶岩柏都被排斥在名单之外。 妙和骂骂咧咧,只能拿出自己的路引和户籍,自己报上入关。 自朝廷收复三羁縻州,关隘对从草原上来的人和商队都放宽了管控。 像妙和这样不带货品,或是带少量货品进关的人,基本上检查过后就可直接入关; 而像商队这样拉了大批货物的,则要报关纳税。 不过朝廷为了促进关内外互市,特许今年的进出关税降低百分之五。 跟着的商队陆续进关,三王子特意召见他们,让一部分自己行动,又选了一批人跟着他们同行,只不过他们的花销都得自己出,朝廷只给了二十人的名额。 妙和抱着胳膊道:“让我自己入关我忍了,但总不能接下来的行程还得自己出钱吧?我是翻译,是你们请我来的,又不是我上赶着。” 接下来正是大量用到妙和和陶岩柏的时候,三王子当然不可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他拍着胸脯表示一切他负责,并且给他们座上宾的待遇。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8节 妙和勉强高兴起来。 春暖花开之时,本来她这时候应该在草原上钻研天花的,就因为王庭,她丢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三王子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朝京师急行军。 潘筠和妙真以商队的名义继续紧跟着他们。 越往东,越繁华,尤其是长安。 三王子看着旧宫遗址,震惊的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问:“这,这就是皇宫?” “这是旧宫,京师还要再往东,”妙和掐着手指一算,道:“以我们现在的行军速度,大约还要六日左右。” “京师的皇宫比这旧宫还要宏伟吗?” “那是自然,”妙和道:“别的不提,光是新旧就不一样。” 三王子盯着这座旧宫看了许久才回神。 等他收回视线,就见城中的景象也不像之前经过的几座城。 这里真的很繁华,房屋开阔,错落有致,大街上随处可见商铺和地摊,随处是从未见过的商品。 三王子愣愣地看着。 陶岩柏已经和驿站沟通好了,回来道:“三王子,官驿已经准备好,此时出城的话,到下一个驿站要行三个时辰,此时已过申时,不适宜再行路,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一晚吧?” 三王子连连点头:“好,好。” 一行人住到驿站里,官驿给准备了二十个人的住宿和饮食,其余人的食宿需要自己付钱。 三王子来前带了不少钱,也不在意,非常大方的安排下妙和、陶岩柏和妙真。 至于潘筠,灰扑扑,一直带着头巾的潘筠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第一次见中原这样繁华的城市,三王子放下行李就叫上妙真几个,再带上护卫便一起出门。 妙和和陶岩柏作为翻译,一左一右跟着三王子。 三王子拿起一个东西,妙和扫了一眼翻译道:“手炉。” 三王子不解:“做什么用?” 妙和就接过,一拧便打开,给他看里面:“把木炭放里面,冬天可以暖手。” 三王子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惊喜不已:“好东西!” 妙和帮他讲价,很快买下这个手炉。 一转身,一个骑着脚踩车的青年从他身后经过,对方一身利落的衣裤,脚踩车后面拴着三个麻布袋,整个人往前弓背才踩动脚踩车,速度不紧不慢的向前。 周遭人早已见怪不怪,三王子却是追了好几步,指着他几乎被麻布袋挡住的身影道:“他他他,那是什么?” “脚踩车,”妙和道:“这两年新兴的车,可以用双脚踩行,速度快,省力,还能运送货物,而且价格比马、骡、驴和牛都便宜,平时也不用喂食,故甚是受欢迎。” 妙和还问他:“你要买吗?” 三王子:“买!” 妙和就带他去买脚踩车。 三王子亲自推着脚踩车出来,一脚跨过去,但怎么也踩不起来。 妙和和陶岩柏都说车没问题,俩人也当着他的面把这辆脚踩车骑了一圈,证明就是没问题。 三王子只能失落的把车交给护卫,打算等到了京师有空后再钻研。 往前走了几步,他见前面排满了人,他也好奇,走上前去,大摇大摆的正要越过这人群进店,被排队站在门槛外的人一把拽住,往后一推,不客气的道:“排队!光天化日之下插队,还有没有礼义廉耻了?” 三王子听不懂他的话,被拽得很生气,扭头问妙和:“他说什么?” 妙和:“他说你插队无耻。” 三王子瞪眼:“什么插队,本王子是要知道这店里卖什么,可没说要买!再说了,本王子买东西,何时排过队?这等贱民也配本王跟着一起等?” 阻止他插队的是一个脚踩布鞋,衣裳单薄,缝了好几个补丁的中年男子,见他叽里咕噜却听不懂,就问妙和:“小姑娘,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妙和:“他说你是贱民,不配跟他一起排队,而且他从未排过队。” “什么?”中年男子暴怒,大声道:“这是国师送给我们的电驿站,国师都说了要以百姓为本,任何人进了这里都不得以钱以势压人,都要守规矩,他算什么东西,敢不听国师的话!?” 三王子盯着妙和。 妙和:“他说你算什么东西呜呜呜……” 陶岩柏终于从护卫们身后挤进来,一把捂住妙和的嘴,对三王子道:“他说这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第1065章 震惊 陶岩柏连忙把三王子拉出去,妙和哼哼两声跟在后面。 陶岩柏和三王子解释:“这是电驿站,您又没有可以传信的人,进去这里有何用?” “什么电驿站?” 陶岩柏想了想,觉得他人都进中原了,电报传信这件事应该瞒不住。 托潘筠的福,如今大明每个县城都有一个电驿站,即便是最偏远,最穷的地方都在县衙附近装了一台电报机,以供民间传信使用。 小师叔说,这是民生项目,亏本都要做的。 既然瞒不住,不如坦诚以告,且还能震慑对方:“电驿站就是以电传信,将要说的话用电报机拍出,瞬息之间,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就能收到,然后译成文字传给收信人。” 三王子两眼迷茫,有听没有懂。 想了想,陶岩柏还是把三王子拉进去,并和排队在前面的人说了一声,说他们第一次来,所以想看看,并不发报。 排队的人瞬间露出了解的表情,大方地让他们通过。 屋里并不是只有一人,而是五人,只有一人在柜台前,手上拿着一张纸和一把钱,其余四人则是站在两个书生面前,低声陈述自己想说的话。 电报,要的是简洁。 电报机是潘筠捐的,但电驿站里的吏员却全是朝廷委派。 每个驿站至少一个发报员,通常是两个,还要再配两个以上的书生帮百姓简化要说的信息内容。 一开始各县都很头疼,第一,他们没有发报员; 第二,新增四个岗位,行政花销增大,县衙负担过重。 后来是京中太学紧急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发报人材送往各州府,又由这一批批人才在州府培养人才。 这些人才基本上是从各县府选拔上来的吏员或是官吏的子孙,也有从乡里挑选上来识字又机灵且人品好的人才。 虽然大明是科举制,但民间依旧有察举制的痕迹在,每隔几年,地方都会上报孝子或是德高望重之人,宣传他们的品格闪光点,号召百姓向他们学习,此乃教化之一。 朝廷也乐得嘉奖这些人,从各个方面给予他们优待。 这些人被挑到州府,跟着京城来的人才学习发报,成绩优异的,直接录用为吏,成绩一般的,则候补,或是被遣送回家,或是继续跟着来的老师学习。 民间有传言,将来电报机会越来越多,发报的人才会一直紧缺,他们只要能学到这门手艺,这一生就不愁生计了。 因为是便民项目,所以衙门定价不高,一个字两文钱。 但于百姓而言,两文钱一个字不算便宜,一定是急事才会用到电报,其余时候,依旧是通信为主。 大明识字的百姓不多,他们连说话都没有重点,更不要说精简信息了,所以电驿站里还需要给他们精简信息的人。 一些富裕的衙门自不必说,直接安排人上岗,但穷乡僻壤的衙门就没这个资本了,他们只能张贴公告,让有意的读书人自己进电驿站摆桌开摊,让来发报的百姓一人额外出一文钱给对方。 当然,若来的百姓自己就能精简,不需要读书人,那就不需付这一文钱。 一个字两文钱,读书人只要能帮他们减掉一个字,那就是回赚一文钱,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愿意花费一文钱请读书人帮忙精简。 此时,之前那个衣裳破烂,阻拦三王子的入内的中年男子就走进来,对着书生拉拉杂杂说了许多。 他要给他儿子发电报,他是外地来此谋生的,当时给一个商队做小管事,结果他半途生病,商队不好带他,就把他放在此处。 结果他吃药治病花去了大部分存款,余下的不够他回乡,他就想留下打工,等赚够钱再回去,结果他被人骗了,不仅身上仅有的钱全部被骗光,还倒欠了一笔。 好在他人缘还行,在几个商号之间来回求,求到了一份工作,挣了一点钱,就急忙来发电报。 他要让他儿子给他寄钱,还掉剩下的债务,还要路费回家。 听他讲话的书生提着笔耐心听着,等他倾诉完了才问:“你要多少钱?” 中年男子伸出两根手指道:“二十两。” 穷家富路,二十两都够一家三口一年的花销了,可如果人在旅途,也就够一个人回家而已。 书生就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钱、廿、急。 中年男子愣愣的接过:“就,就三个字?” 书生道:“三个字够了。” 他拉拉杂杂说的话能写八百字,他敢写,他敢发吗? 中年男子仔细看这三个字,他是认字的,越看越觉得贴切,于是高兴的付他一文钱,拿着单子上前,将单子给发报员。 发报员是个姑娘,她一眼扫过,道:“六文钱。” 中年男子立即数出六文钱给她。 发报员又问了他要发报的具体地址和收报人的姓名,这才调试频道,手指快速的点动,不一会儿,就拿起笔在他的单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盖上一个红章,将单子回递给他,道:“三日以后,你可以到电驿站隔壁来收信。” 中年男子高兴地应下。 他家县城的电驿站收到信息后会译成电文,再派人去通知他的家人取信,一般,即便是偏远的村庄,三日后也有回信了。 不过他家在县城,他觉得他儿子最迟傍晚就能收到信,他明天就能收到对方的回信。 陶岩柏比较老实,一一将他们的对话翻译给三王子听。 三王子也总算了解电驿站的作用,他一脸不可置信,被陶岩柏拉出去还有些没回神:“只是点几下,千里之外的人怎么会收到信息?这莫非是法术?” 陶岩柏:“这世上的确有千里传音、千里传信的法术,但这个不是法术,是科技。” 三王子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我不懂,陶岩柏,你能告诉我其中原理吗?” 陶岩柏:“不能,这是大明机密,一般人怎会知道?”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89节 三王子以为他说不懂其中原理,眉头不由皱起,问道:“如果我要学习此原理,我要找谁?” “太学吧,”陶岩柏道:“太学里有电报学。” 三王子若有所思。 一路从洛阳到京师,三王子已经没有反击大明的心思,脑子里想的全是,好东西,好神奇,我要学习,我要得到它! 三王子悄悄和心腹道:“得给大哥传信,告诉大哥,大明太强大了,我们打不过他们,不如先学习他们的好东西。” 第1066章 进了京师,潘筠就和他们分开了。 三王子发现妙真也不见踪影,不由问妙和:“你师姐呢?” 妙和:“师姐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们只请了我和师兄做翻译,她又不是你的下属。” 三王子微微蹙眉,他不明白,大哥为何不请更聪明的妙真做翻译,而要请妙和和陶岩柏? 他左右看了看,入目便是京城的繁华,他忍不住心生羡慕。 他以为长安和洛阳就已经够繁华了,没想到京师比两地还要繁华,雕梁画栋,人影如织,商品亦是琳琅满目,入眼之物,竟有大半不认识。 难怪也先一心向南,想要恢复前元风光;那些黄金家族也一直念着一统天下,恢复荣光。 大明占据的地方真是太繁华,物资太丰富了。 鸿胪寺的人来接他们。 近来草原各部落的使者陆续到达,他们做接待的事很熟,直接把他们带到驿站去。 这一次给国师贺寿比上次给皇帝贺寿还要热闹,所以鸿胪寺另外准备了好几座宅子充作驿站。 草原各部落的人被安排在相近的两栋宅子里,门外由禁军把守,门里还有鸿胪寺低阶官员坐镇,为的是不让他们闹事。 草原十八部使者,每部使者二十人,其中,部落首领亲自来的有七部,十一部则由首领之子,即各王子带使者前来。 朝廷特意把他们叫来,给国师祝寿是顺带的,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威慑安抚他们,让他们老实点,别给朝廷找麻烦。 双方关系不似从前,大明也不是以前的大明,皇帝也不是从前的皇帝,双方都识相点; 以上是威慑。 安抚则是,草原苦寒,每次一遇特大风雪牧民就遭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也很心疼他的臣民,所以,若大家的共同目的都是为草原百姓,更应该合作共赢。 他们只要听他的,皇帝一定会让他们吃饱穿暖,即便遭遇风雪,也不会被冻死饿死。 所有草原部落的使者到齐,皇帝就先把他们聚在一起谈了一次。 之后,就草原的发展,皇帝还开了一次朝会,邀请使者们一同参加,然后敲定了好几项针对草原的举措。 使者们其实都听得不太懂,但也知道朝廷不仅放开互市,让草原的商品进入中原,也让中原的商品进入草原; 更甚至,他们要在草原上开社学、办兽医站,还要开作坊。 “在草原开作坊?” 皇帝微笑着点头,道:“草原上的牛羊多,不仅肉可食用,毛皮也另有用处,除此外,还有各种矿产、药材等,这些都可开采。” “当然,天下铁矿、铜矿等为国家所有,由朝廷来开采,但开采亦需要人工,到时候草原上多余的劳动力可以到作坊里去干活,赚到的钱可以抵消一部分放牧遇到天灾的风险。” 一个部落首领忍不住笑出声来:“铁矿?草原?” 他乐道:“陛下您在说什么笑话呢,草原上只有草和水,哪来的铁矿?” 草原上要是有铁矿,他们用得着费心的从中原走私铁具吗? 皇帝道:“有没有,有了又如何,这就是工部的事了,如今北边三羁縻州的边界线已经划定,朕希望你们能配合朝廷做好分内之事,与邝埜一起建设好草原,总有一日,草原能像中原一样富足。” 那怎么可能? 部落首领们心想,草原上适合种植的地就没几块,他们需要拿牛羊和中原的人换粮食、茶叶、盐巴和布匹,他们得养多少牛羊才足够? 他们觉得,除非他们住到中原来,否则他们永远不可能和中原一样富足。 不过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家决定先应下。 实在是,这几天进入中原后看到的东西太出乎他们意料了。 中原的富足和强大也出乎他们意料。 其实,直到此时,各部落使者还都很疑惑,当年,大明是怎么输给也先的? 当年那场战役他们也派兵参加了,甚至今日来的使者大多数都参与了那场战役。 他们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当年,也先到底是怎么打赢那场仗的,还抓了大明的皇帝?” “谁知道呢,是中路干的事,我当时在西路大军中。” “我当时在东路,收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惊住了,东路可不好打,我当时连输三场……” “西路也难,奇怪,只有中路,对上朝廷几十万援军,赢了不说,竟还抓住了先帝。” “嘘,快别说了,有宫人在悄悄偷看我们。” 有消息灵通的使者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道:“那是太后宫里的人,我们杀了她儿子,她会不会找我们报仇?” “太后?太后的儿子不是皇帝吗?” “啧,傻子,皇室有两个太后,其中一个是先帝的母亲。” “来前我也很害怕,担心皇帝要给他兄长报仇,筵无好筵,可能是鸿门宴,但连着三天开会,看样子,皇帝是真心要招抚我们,这种情况下,他绝对不会杀我们的。” 三王子年纪小,帖良古惕又在极西之处,城小地方也小,所以他三天下来基本不说话,只是听,此时也忍不住发言道:“没错,我也觉得朝廷不是要杀我们。” 他顿了顿后低声道:“我觉得我们也打不过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朝廷有一种发报机,可以千里传信?” “我知道!我去看过,却不知真假。” 有人怀疑是假的:“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东西?说不定是他们故布疑阵,为的就是吓唬我们。” “可从入关开始,每至一处便可见百姓有序排队发信、收信,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有何不可能?大明人这么多,随便一地找上十几二十人,就跟唱戏一样做戏给我们看,汉人的肠子都是九曲十八弯,不能不防。” 这个使者的怀疑很快激起众人心底的疑虑,大家相视一眼,都有些怀疑起来。 正在此时,皇城之中的兵部收到紧急电报。 收报员立即将翻译好的电文呈递,兵部左侍郎立即小跑进宫,打断这次小朝会:“陛下,建州卫急报,倭国进犯朝鲜,朝鲜连失三城,朝鲜王李裪上书求援,建州卫代奏!” 朱祁钰闻言皱眉:“倭国怎么又出兵进犯邻国?” 内阁大臣们也有点愤怒,低声议论起来:“倭人无状,实在可恶,他们三番五次进犯我东南沿海,这两年因我大明水师强壮,故少有来犯,没想到却又盯上了朝鲜。” 当下有官员提议:“当严辞警告倭国,命其退出朝鲜。” 朱祁钰没好气的道:“朕让他们退出,他们就能乖乖听话退出去了?” 当着众多草原使者的面,朱祁钰很不给自己面子,沉着脸道:“朕的话若这么管用,东南沿海的倭患不至于到今日未解,依朕看,与其浪费时间警告、再警告,不如直接出兵援助朝鲜,将倭人打出去,打疼了,他们才知收敛,也才知道,手伸长了,会疼。” 说着话,皇帝目光扫过那些草原使者。 很多王子听不懂汉话,或是只能听懂简单的汉话,但队伍中的使官能听懂,他们低声给各自的主子翻译。 混在使者队伍中进宫给三王子当翻译的妙和目光炯炯,一字一句的给三王子翻译出来。 三王子惊讶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这位皇帝三天来都很和气,脾气还有点软,基本上硬气的话都是下面那个黑胡子于谦说的,他偶尔开口都是安抚他们的话,他还以为他没脾气呢,没想到脾气突然变大,整个人也硬气起来。 三王子有些不安。 和他一样感到不安的人不少。 皇帝这是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 不对,他们已经被打败了。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于谦已经出列赞同皇帝,认为可以当即派出大军援助朝鲜。 “辽东总兵李松作战勇猛,可命其领兵五千进入朝鲜,”于谦脑海快速地闪过一众人等,又道:“五军都督府曾派参军潘钰巡查辽东、奴儿干都司,他至今还在东北一带,可命其为前锋,协助李松驱逐倭寇。” 朱祁钰坐直了身体:“潘钰?” “是,五军都督府参军潘钰。” 朱祁钰:“他是不是国师的兄长?” 于谦严肃脸颔首:“不错,正是国师的次兄。” 朱祁钰就意味深长地看了于谦一眼,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他的提议,当即让兵部向建州卫和潘钰发布命令。 兵部左侍郎当即领命而去。 其他大臣对视一眼,虽有蹙眉的,但当着这些草原使者的面什么话都没说。 但等朝会散去,他们出去转了一圈就往回走,在大殿门口堵住于谦,纷纷指责他:“军国大事,怎可如此草率?” 于谦:“兵贵神速,李裪此人有雄才,能让他连失三城,并向大明求援,可见局势之危,此时出兵宜快不宜慢,自然是尽早做决定好。” “可我们才跟瓦剌鞑靼打完,正是要休养生息之时,怎能紧着出兵?” “倭国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趁此机会进攻朝鲜,”于谦平生最恶者三,贪官污吏算第一,第二者是北胡,如今北胡被平,建立了羁縻州,此恶算除;第三者便是倭寇。 他道:“倭国狼子野心,先帝在时就不断进攻我东南沿海,最严重的一次,拿了我朝廷送的重礼,却从泉州一路杀掠入海,视人命如草芥,其性如牲畜,一旦被他沾染上,只怕情势还不如北胡入侵。” “这两年,因水师勤练兵,加之兵部给他们添置了几十门大炮,这才把倭寇清了个七七八八,他们眼看不能从东南沿海登岸,就改攻朝鲜,”于谦道:“不提朝鲜一向事我大明恭敬,便是为我大明安危,便不能让倭寇染指朝鲜。” 曹鼐蹙眉:“你是担心倭寇从朝鲜登岸,侵入建州卫?” 于谦颔首:“辽东以北是奴儿干都司,那里也是羁縻州,情势复杂,一旦让倭寇从那里登岸,后患无穷。” 陈循苦恼的抹了一把脸,咬牙道:“打!要打就趁着现在大明余威还在时打,一鼓作气,断了往后五年的战争,如此我大明便可安心发展民生经济。” 于谦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一次,要把他们打痛,也让草原各部看一看我大明之威!” 工部尚书胡澄突然道:“我们工部上个月试验过红衣大炮,射程和威力都有所增加,且重量减轻了八十九斤,可以安放在船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0节 于谦眼睛一亮,问道:“有多少门?” “三门。” 于谦:“给他们送去!告诉李松,给我狠狠地打,一定要把他们给我打回去,最好……” 他言未尽,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胡濙摸着胡子道:“倭国那头我们有不少人在,既然要打,就提前与他们说一声,发电报,让他们立即派出国使通知倭国,命他们立即从朝鲜退兵。” 没错,就是通知。 大明作为宗主国,他们有这个权利! 于谦同意了他的提议。 于是,既不用皇帝,也没进内阁,他们就站在大殿门口商议好了这场战争要怎么处理。 不过一刻钟,六部都领了各自的事,连鸿胪寺的官员都被揪出来去礼部干活。 他们要用电报和倭国那边的汉臣商量要怎么通知倭国这件事。 建州卫很快收到朝廷的命令。 辽东总兵李松此时就在建州卫,看着新鲜出炉的译电,他也愣了一下才回神:“点五千兵马,准备三日的粮草,明日清早出兵朝鲜,两千骑兵先行。” 副官应下。 “潘钰呢?他可还在建州卫?” “在,”副官抽了一下嘴角道:“他今天早上还叫嚣着伤口好了,要重回奴儿干都司,叫我派人拦下了。” “拦得好,告诉他,他领一支骑兵为先锋,即刻出发。” 副官应下,将命令传下去后才疑惑道:“将军,朝廷的命令怎么这么快?陛下对朝鲜也太好了点。” “你懂什么?”李松道:“我大明素来宽厚,人敬我一尺,我回人一丈,这些藩属国中,除了琉球,就属朝鲜对我大明最为恭敬,不管是为防止倭寇通过朝鲜进入我大明,还是为了朝鲜,这场仗都必须打,还要打得漂亮!” 第1067章 出兵 两千骑兵当天就带着朝鲜使臣进入朝鲜。 被紧急召入军中的潘钰作为其中的先锋,负责带朝鲜使臣先行。 朝鲜使臣直到此刻都是懵的,他是奉王命入大明求援,计划着,从建州卫到京师,最快也要三天,等皇帝陛下拿定主意到出兵,怎么也要半个月,结果,他当天见到辽东总兵,当天就能借到兵马了? 朝鲜使臣有点慌张,害怕是辽东总兵自作主张,不管他目的是什么,若让皇帝误会朝鲜和他们的王就不好了。 但人在马上,他一时找不到说话的机会,直到天黑后大军停下休整,他这才跌跌撞撞的跑到潘钰身边,试探道:“将军,我王借兵之事可有上报皇帝陛下?我王一直侍帝恭敬,从不敢僭越……” 潘钰安抚他:“朝鲜王事帝恭敬,朝野上下皆知,故陛下初知倭人进犯朝鲜,甚为忿怒。” 潘钰对朝鲜王夸了又夸,表示朝鲜依附大明,朝鲜王又一直以臣子身份事君,今日朝鲜有难,皇帝爱惜子民,势必要为朝鲜王和百姓讨回公道的。 朝鲜使者愣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的问道:“皇帝陛下知道倭人进犯朝鲜的事了?” “不错,”潘钰冲副官招了招手,副官当即带发报员背着发报机上前来。 潘钰道:“这是可千里传信的东西,建州卫的发报机是大功率,可以传输的范围较远,我们带的手摇的功率小,但此地距离建州卫不远,还能沟通,可以把信息传回建州卫,再由建州卫报上京师。” 潘钰道:“待到某地,见了朝鲜王,他可用此法与陛下沟通。” 他道:“陛下一收到建州卫的禀报,朝野震惊,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决定出兵援助朝鲜,使者,陛下对朝鲜甚是宽厚喜爱。” 使者泪流满面,感动不已,当即跪下朝京师的方向三拜九叩。 潘钰等他叩拜完将人拉起来,道:“国师寿诞在即,我们要在此之前将倭人驱出朝鲜,只当是送给国师的生辰礼。” 使者眼睛大亮,立即表示朝鲜王为贺国师生辰准备了很好的礼物,为了能早点赶到京师和皇帝培养感情,他们原定五月二十出发的,计划在六月初十时到达京师,他就是使臣之一。 谁知突遭倭国进犯,使团就被耽误了下来,朝鲜连丢三城,倭人还屠城,朝鲜王突生亡国之危,这才紧急向大明求援。 现在距离国师寿诞还有四十二天,其实从朝鲜到京师,也不是非要走一个月,他们快马加鞭,十天就能到,所以只要能在一个月内驱除倭寇,他们就能准时参加国师寿诞,为皇帝陛下和国师献上朝鲜国礼。 潘钰也想早点结束战事给他妹妹过生。 哪怕他不能回去,也不能让她生辰时笼罩着战争的阴霾。 李松不知道是不是算准了这一点,特意点他为先锋,让他领兵跑在前面。 潘钰快马加鞭赶到开城,朝鲜国王李裪及皇室迁移到了这里。 倭人的进攻来得猝不及防,且朝鲜内部还有不少内应,其中大部分是这两年到朝鲜来的倭国浪人。 说起来,这事和大明还有些关系。 因为开海禁,朝廷在关税上收入不少,加上大森乡银矿的开采,朝廷为了保证海上贸易,集中清剿过三次海寇,没错,去年借着清算军务的时机,东南沿海的水军又搞了一次清剿海寇。 倭寇不敢轻易再犯,加上新帝登基后立威,成功打退过倭国的进犯,他们更不敢骚扰大明,于是就把目光对准了朝鲜。 而大明海贸发展之后,不仅琉球和倭国的海贸跟着发展起来,朝鲜发展得更快。 朝鲜有的商品,倭国大多都有,但是,倭国如今内乱不止,经济环境不是很好,商人会遇到打劫、诈骗等危险。 朝鲜就不一样了,李裪统治下,朝鲜环境安定,不管是经济、文化都是向上发展的,且朝鲜与大明关系一直很好,大明的商人在朝鲜内走动有保障,所以商人们更喜欢来朝鲜。 走陆路既远又危险,走海路就要方便很多。 而且航线可以先经过朝鲜,再顺着海岸线往上,到奴儿干都司去,那里亦有大片资源可以交易。 倭国人看朝鲜这边热火朝天,隔着一道海峡自是眼都红了,所以也有大量商人到朝鲜来,既可以和朝鲜交易,也能够买到大明的商品。 同时过来的还有大量的浪人。 而倭寇基本由浪人组成。 这些浪人到了海上就抢劫渔船和商船,换身衣服上岸就变成商人或劳工。 朝鲜苦不堪言,李裪为此派了一支大军过来清剿匪寇,可谁也没料到,倭人竟然收买控制了大军的副将。 里应外合,于五月十四日登陆釜山,只一天时间,釜山陷落。 而釜山陷落之后,朝鲜南部防线崩溃,倭国大军长驱直入,朝鲜大军毫无抵抗之力。 前期隐藏在朝鲜内部的浪人很快集结,在倭国大军到来时就先一步在城内引起混乱,有的甚至直接摸到城门口打开城门,引敌军入城。 所以到第十天,倭国大军就兵临朝鲜国首都城下。 此时的朝鲜国首都叫王京,也叫汉城,危难之际,李裪仓惶北逃,大量大臣和王子被俘。 因为战线崩溃,而各城池中还不知隐藏了多少内应,李裪自觉挡不住倭人,于是紧急派使臣前往大明求援。 他已经退到开城,再退就要到平壤,若平壤也失守,他就只能去跳鸭绿江,无颜面见先祖了。 所以看到潘钰领大军到来,李裪带大臣们迎出三里外,差点抱着潘钰泣不成声。 潘钰安抚住朝鲜王,问他要了熟悉这一片地势的大臣和乡老,再派出斥候查探日军的兵力等…… 潘钰并不急着动手,而是接管朝鲜的兵力,又见了当地的乡老,直接让人统计朝鲜的人口,凡是外来人口,全部拉来分营。 汉人单独一个营,被管理起来,倭人则是查探其身份,只要拿不出确实身份的,一律斩杀; 而在统计时,凡反抗者,不论是哪国的人,格杀勿论。 来此做生意的汉人一听说是大明的援兵到了,命令一发布,特别老实的掏出户籍、路引和进出关文书,有的还拉来同乡作保。 潘钰派了一队兵去协助,三国的官方文字都是汉字,其户籍、路引和进出关文书都是汉字,凡识字的也都会说汉语,所以有伪造文书假冒汉人的浪人,朝鲜人基本分不出来。 他们也拿不出潘钰这样的雷霆手段。 但潘钰可以。 朝鲜王也放开兵权,容许他指挥朝鲜兵,朝鲜上下也因他是上国来的将军,所以他说一就是一。 潘钰派出去的士兵精通各地方言,一搜之下,还真揪出不少假冒汉人的浪人。 凡是遇到这样的,他们二话不说拉出去就砍。 理由是,你们要是不想着干坏事,怎么会假冒汉人? 于是,伪造文书的假冒之风瞬间被遏制。 开城以最快的速度被肃清奸细,城内的消息没有再往外传。 即便如此,日军还是收到大明援军到达开城的消息。 大内寿一有些愤怒:“这是我们和朝鲜的事,大明凭什么插手?” “一定是朝鲜王向大明求援了!” 大内寿一气得拍碎桌子:“大明欺人太甚,我们已经避开大明的国土,他凭什么拦着我们开疆扩土?” 其他将领也觉得大明太霸道:“我们的使团不是要去大明给他们的国师贺寿?不如在国宴上申诉,朝鲜抢掠我们商人的财富,我们来这里是给商人们讨公道,还请大明不要插手。” “先打听一下大明援军的兵力和领兵的将领,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打败大明……”大内寿一目光闪动,握紧拳头道:“日本的资源太少,地震太多,朝鲜人和汉人凭什么能占据这么大一片资源丰富的地方?天道不公,我们就应该让它公平!” 将领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举起手中的武器呜呜的嚷着,认为大内寿一说得对。 然后当天晚上他们就被袭击了。 偷袭来得猝不及防,但也退得很快。 大内寿一还沉浸在和朝鲜军队交战的习惯中,在敌军退走之后当即点齐兵马去追,结果半途被伏,拼杀到天亮,大军溃败而逃。 潘钰领兵追击,但只追出十多里就收兵而回。 黑夜中大内寿一看不清领兵的将领,但他敏锐的察觉到这次偷袭和伏击的大军与以往的朝鲜军不一样。 “是大明的援军,全部是骑兵,我们不能和他们正面对抗,”大内寿一道:“但骑兵有限,他们不敢分散兵力,我们先攻平安道和江原道,逼他们分兵,一旦他们分兵,我们再调头打开城,只要杀了朝鲜王,朝鲜就群龙无首,这片土地就属于我们了。” 众人嗷嗷的叫。 于是大内寿一重新归拢溃兵,分兵两路,其中前往平安道的兵只有五千,但去江原道的有两万八。 还有的溃兵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时收不回来。 潘钰手指轻点,收到斥候的禀报之后略一思索就做了战略调整。 大内寿一在去江原道的路上遇到了阻击,只是规模不大,两军才一相交就离开,撤退的速度非常快,而且看对方的武器和军服,是朝鲜军。 一直到江原道和另一支日军汇合,大内寿一都没遇到大规模袭击,更没有被骑兵偷袭,正疑惑,突然有传信兵来报,去平安道的那支五千兵马全部被剿,甚至已经被拿下的平安道连失两座县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1节 第1068章 国书 这边战场打得火热,那边朝廷对倭国的问罪书也传到了倭国。 当然,隔着千山万水,天使没那么快坐船过去问罪,内阁直接用电报向大森乡汉营下达命令。 命匡平为正使,贾聪为副史,出使平安京,警告倭国从朝鲜退兵。 匡平收到这封电报时脸上都是懵的。 他先是扭头问左边:“倭国脑残了?不好好统一国内搞民生,跑去打朝鲜?” 左边是锦衣卫贾聪,他道:“一个人习惯了不劳而获,勤奋就会被他视作苦难;一个国家习惯了抢掠获得资源,就忍耐不了建设民生的缓慢。” 匡平扭头问右边:“国书要盖玉玺,朝廷只给电报,而无玺印,我等要怎么去平安京?” 右边是他的心腹,是从一众旷工中提拔上来的,叫吴瀚,他道:“区区倭国而已,大人用自己的官印盖上,言明是陛下圣命,国师寿诞在即,倭国也要派使团过去的,他们要是怀疑,大可到京师后提出告您一状。” 也是。 匡平略一思索后道:“再发电报,与内阁确定命令和国书内容,留好底。” 发报员应下,等再三确定后,匡平这才开始起草国书。 他虽然是工部的官员,但大明的文官会在六部流转,他还在翰林院待过两年,起草国书于他来说不难。 匡平修改过两次,确认无误后就拿出圣绢,摊开后一笔一划誊抄上去。 “大人,我们带多少人去平安京?” 匡平不在意道:“带七八个人就行,余下的人守着大森乡,难道倭人还敢杀害天使吗?把官服穿上,我们安全得很。” 贾聪欲言又止。 匡平不答理他,写完国书,盖上自己的官印,想了想,问他要他的官印。 贾聪捂住腰间的官印:“要我的官印做什么?” “圣旨上只我的官印显得太单薄了,把你的也盖上,你是副使,盖你的也不算有错。” 贾聪无奈的解下官印给他。 匡平盖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将国书收好,让贾聪去挑选随行人员。 从大森乡到平安京不远,但倭国的路很难走,因为势力林立,山林间多有盗匪,那些所谓的浪人,说是与大明的江湖人一般,其实半人半匪。 大明的江湖人,甭管正道魔道,喊出口的口号基本上都是行侠仗义。 别小看了魔道,在大明,所谓魔道,一开始也都是叫着侠义的口号,只不过是行侠过程中杀戮太过,与大多数人理念不合,于是正道变魔道,被人人喊杀。 他是工部的官员,工部是六部中除刑部外与江湖人有最多交集的部门了,所以对江湖上的事略知一二。 他到倭国之后,为了能融入倭国,也是下苦功夫了解过倭国的。 哦,当然了,收集信息这种苦差事是锦衣卫在做,他的苦功夫在看和理解上。 倭国的浪人不一样,他们都号称武士,但在匡平眼中,他们都是失业的流民,无产无业,被迫在江湖上游荡的无赖之徒。 说起来,浪人一词也出自中原,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记,勿听浪人踏瓜蔓,及翻覆之。 在匡平看来,倭国要统一,只需解决两个问题,一是主弱臣强;二就是流民的问题。 匡平没做过国使,这活一般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同僚来干,但没吃过猪肉,他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国使也是分上中下三等的。 下等国使,将国书传到那将军小儿手中便可; 中等国使,不仅要上传国书,还要警告住倭国,使他们犹豫焦虑怀疑,既表达大明的不满和正义感,还要令其不敢再往朝鲜增兵; 而上等国使,就是要达成终极目的,让倭国把大军召回,不敢再出兵朝鲜。 甭管他的能力到达哪里,匡平身为大明官员都要畅想一想,争上保中。 那怎么争上呢? 倭国的问题不少,坐在大将军位上的足利义胜九岁元服,今年…… 匡平扭头问道:“今年足利义胜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了?” 黄聪一脸无语的看他:“十三岁。” 匡平一脸平静:“也够大了,古来十三岁便有所作为的人亦不少。” 黄聪嗤笑一声:“倭人岂能与我华夏之祖相比?他们是天纵奇才,足利义胜被圈养,要不是当年国师突然出现,打碎了大内氏的垄断,他早被刺杀死了。” 黄聪是锦衣卫,就是干情报收集的,他给匡平看的是民俗民情之类的情报,更深一点的情报只送回京城。 即将出使,他也不隐瞒,直白地道:“当年国师赴日为泉州百姓复仇时,足利义胜才继位不久,多次遭遇刺杀,是国师上岸破了他必死的局,后来朝廷问罪倭国,针对足利义胜的刺杀才减少,他这才能安然活到今日,所以,他得谢国师和大明。” 匡平若有所思:“所以他们留着他,是想应付朝廷,以免我大明借口拨乱扶正而插手倭国事务?” 黄聪点头。 匡平:“哼,我们才懒得插手他们内政呢,但君为臣纲,不能坏了道德礼仪,这次去平安京,我们还要代陛下问一问足利将军,他已年至十二,也该亲理国事了,以免下面佞臣乱作为,他们倭国与朝鲜同为我大明藩属国,乃兄弟关系,竟敢侵入朝鲜,简直罪大恶极。” 黄聪倒不觉得他们罪大恶极,开疆扩土嘛,素来如此,但他讨厌他们给他找麻烦。 而且,倭国放着海上的海岛不去抢,非得去抢朝鲜,这是想做什么? 黄聪怀疑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朝鲜北面的大明。 所以为防止大明再出现一个像瓦剌那样的强敌,从他冒头时就要狠狠打击。 他道:“把电台带上,一旦出现问题,立即通知京师,水师操练两年,我们若不能以德服人,就该让水师以武服人了。” 匡平:“工部给我们安装的电台很大,不宜搬动啊。” “王氏矿产的手里不是有一台手摇的吗,把它借过来。” 匡平:“这不好吧?” 他就那么一说,转身还是去找王氏矿场的人借了。 第1069章 唉,都是自己人,他们也不好不借,主要这手摇发报机时灵时不灵,更多的是他们九州岛的商队和他们互相联系,偶尔能联系到海上,因为它距离受限,他们要联系海内,就得借用朝廷的大电报机。 大家是互帮互助的关系,匡平亲自开口了,他们不好不借的。 于是匡平带着国书和一台手摇发报机上路,若有意外,大森乡的大电台能收到他们的消息,再把他们的消息传回京城。 就在匡平他们到达平安京时,潘钰的先锋队收复了平安道的三座城,大内寿一发现了大明援军不仅没上当,还反将他们一军,不得不重新部署,一边要继续北上进攻开城,一边要重筑潘钰撕开的防线,把几座失城抢回来。 他笃定潘钰的大军赶不回开城,亲率大军迂回逼近开城,想要将其包围起来。 当然,在包围之前,所有挡在前面的城池都要被推平。 当他得知好几座城中的浪人都被捉拿,甚至杀死,怒气瞬间上头,那些人本可作为他们的眼线和内应,结果现在全没了。 而战场的失利更让他怒气升腾,于是他做战前动员时许诺将士,只要攻下城池,不论哪一座城,城中的美人财宝都可任取,军中狂欢三日。 此话一出,战意勃发,因为这话相当于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上一次他们屠了汉城,便是这样的命令,他们也的确整整在城中快活了三日。 这番战前动员也以极快的速度传出军营,先大军一步在朝鲜乡野中流传。 朝鲜失利,倭国大军中有不少俘虏,还有投降过来的臣子和武将。 他们因为功名利禄,因为性命安全所以投降倭人,可不代表,他们就能看着倭国屠城。 尤其在汉城被俘的王子和大臣们,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天都塌了,于是不计代价的往外逃,将消息传出去。 最后死了不少人,人材逃出去两个,被俘的三个王子死了两个,王女死了两个,只有两个最年幼的王女和王子因为被护在中间幸存下来,却没能逃出去。 是两个小官吏在众人掩护下逃了出去,一路上看见人就喊:“倭寇要屠城,倭寇要屠城……” 消息传到出来查探消息的斥候耳中,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才追上俩人。 确定消息确实之后,立即用电报机把消息传回去。 此时,李松带中军才赶到开城,闻听此消息,他当即让李裪做了一场战前动员,并命令兵晓喻全国,尤其是目前还未落入敌手的城中。 “倭寇是为劫掠而来,他们无后顾之忧,所以他们抢掠、屠杀!我们身后有父母妻儿,有兄弟姐妹,一旦让他们入城,他们全部会死!” “他们是无后顾之忧,但他们也没有后援!多杀一个,保住故土和家人的几率就大一份!我们是有后顾之忧,但我们的忧虑亦是我等的动力!你们的王在此,大明将士在此,皇帝陛下与尔等同在,大明国师也会为尔等祈福,庇佑朝鲜,尔等,战否!” “战!战!战!” 令兵将作战宣言传至每一座城,尤其是挡在日军必经之路上的城池。 李松命野外所有百姓皆躲入城中,坚壁清野。 朝鲜上下抵抗倭寇之意志暴涨,让日军进攻的速度大大减缓。 李松亲率大军去迎战大内寿一,双方还未碰面,就已经隔空对战。 李松兵分两路,一路从正面防守,一路则迂回绕后,直接将他的大军截成两截,几乎断了他的后路。 大内寿一害怕被包饺子,不得不暂缓攻势回护,他想跟后军呈合围之势,但后军跟他没这个默契。 而李松已经带大军穿透防线从西到东,迂回到了另一边,并用电报呼潘钰。 潘钰领两千骑兵驰援,穿插打乱后军阵势,彻底让后军组不起来,李松这才与另一支大军呈合围之势包了大内寿一的前军。 日军大溃败,不得不四散奔逃,到防线之内和大军汇合。 李松命斥候深入后方,他们的路线、兵力在有发报机的情况下,在大明大军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当地百姓深恨日军,尤其是他们还要屠城的消息传出之后,基本上所有人都躲着日军走。 但躲避,不代表他们什么也不做。 在沦陷区,朝鲜王和李松的作战宣言同样震耳发聩,他们会在日军到来之前搬空家里的粮食,然后躲进山里,等日军离开,他们再把看到的情况汇聚起来告诉乡老,乡老就把信息告诉大明派来的斥候。 朝鲜大部分百姓都不会说汉话,但乡老识字,会说汉话,所以和大明斥候沟通没问题。 日军用了十九天的时间打到开城城下,而大明援军收复朝鲜,只用了半个月时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2节 其中,朝鲜军民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后期是沦陷区的百姓。 因为他们坚壁清野,所以防守的日军找不到足够的食物,加上每座城中都有乱民反击,他们就算屠城也总是找不到人,反倒是他们的士兵走在街上总会被人伏击。 大内寿一在大战中失踪,他们连败几场,之前轻易打下来的城池同样被大明军队轻易的夺去,这让他们士气低到谷底,大部分士兵生不起抵抗之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明军队犹如神助一般,简直像赶猪一样把倭寇往釜山海边驱赶,还边赶边杀,以至于有些溃兵跟不上大部队,就地躲入山林。 他们躲在山里不被发现还好,能聚在一起做匪寇,一旦被当地百姓发现,往往还未成势就被杀了。 当地百姓直接领着他们的头颅去衙门领赏。 因为李裪刚刚下达一个命令,凡是捉住溃散日军的,活的可以领赏十两,死的可以领赏五两。 但百姓们都觉得活的太难抓,加之他们深恨倭寇,所以只要发现就杀了,砍下头颅去换钱。 大军溃败比洪水还可怕,那真是一溃千里。 李松一路将他们赶至釜山海边就不动了。 潘钰急着结束战事,问道:“他们已无意志,为何不乘胜追击?” “小心他们背水一战,虽是溃兵,但若拼死抵抗,我们会损失惨重。” 第1070章 “那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等他们的心气落下,等他们主动谈和谈。”李松瞥了一眼潘钰,道:“你难道还想拿我大明儿郎的命去填吗?李裪要是想打我不管,他派朝鲜军来,若想我用辽东军去填坑,不行。” 潘钰若有所思。 李松道:“我们的目的是驱除倭寇,恢复朝鲜领土,而不是拿命搏命。” 潘钰领教,只能压下回家的急切心情,跟着李松围困他们。 围而不攻,就是逼他们下海离岸。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细川持意气恼地一掌拍下,将面前的桌子拍得粉碎,他不愿意就此归家。 田山元一欲言又止,在身后属下们的注视下鼓起勇气上前,低声道:“将军,大内将军现在还没有音信,只怕凶多吉少,将士们士气低落,朝鲜有大明相助,再打下去,只怕……” 细川持意攥紧拳头,“将所有大炮集中起来。” 他目光微微闪动,好像拿定了主意:“大明一定舍不得在这里投注太大的兵力,只要我们让他们大败一场,他们就会受挫离开。朝鲜不足为惧,只要大明不参与,这片土地就属于我们了!” “如此得罪大明,万一他们恼羞成怒……”田山元一小声道:“现在他们还肯只围不攻,要是……” 细川持意一脚踢掉脚边的椅子,怒道:“畏首畏尾,如此何时才能光大我大和民族?” 他一脸坚定,断言道:“大明一定不敢跟你我们拼命,大森乡和七尾港驻扎了不少明军和汉人,一旦两国交战,那些人全是我们的人质。” 他走到窗边,指着北方道:“你看,他们现在就不敢前进一步,围而不攻,可见他们投鼠忌器。” 田山元一心中腹诽:哪有把自己比作老鼠的? 而且,他对打赢这场战争实在没有信心,而大森乡和七尾港那些明军和汉人可不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国人,三年前幕府趁大明政权更迭,新帝地位不稳而出兵攻打大明,其中就有两支军队去了七尾港和大森乡。 损失惨重,他们不仅没有抢回两个港口和大森乡,反被占领了不少土地,最后,明军把那些土地或还,或送给当地大名和地主,幕府又把这件事一股脑栽在浪人海寇身上,事情才算完。 所以,他们真的能用大森乡和七尾港的汉人做人质吗? 主和和主战两方僵持不下,就都挤在釜山这块地方。 正在此时,倭国来使,命细川持意退兵回国,和朝鲜和谈。 和倭国使者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个锦衣卫,他们直接穿过倭国大军去找防线外的李松。 “和谈?”李松惊讶的看他们:“倭国答应了?” “是,幕府大将军足利义胜亲自下的命令,朝廷让你们不要攻击,以免扩大矛盾。” 潘钰皱眉道:“足利义胜就是个傀儡,他能做主?” 锦衣卫道:“他要借大明的手收伏国内势力,而管领细川持次和田山持国都没敢拒绝。” 潘钰看向李松。 李松皱紧眉头,手指点着膝盖沉默好一会儿方道:“行,若能和谈结束战事,减少将士伤亡,我等自然欣允,这样吧,我送你们去见朝鲜王,他已迁回汉城。” 李裪虽恨不得杀光那群日军,却也知道他现在没这个能力,若借助大明,日军背水之战下,大明将士也会损失惨重,因此和谈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李裪应了下来。 于是,朝鲜国派出使者,李松也从军中挑了两个通倭语和朝鲜语的武官跟着,和两个锦衣卫一起过去和谈。 潘钰掐着腰站在高地上望着他们走进釜山城,冷笑一声:“总兵不会真觉得和谈能谈下来吧?”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松道:“何况足利义胜还是个傀儡,只靠他的命令就想调动这两支大军听他的,不可能。” 潘钰:“他们久侯不逃,这是不甘心呢,我看这仗还是得打,狠狠地打,只有把他们彻底打疼了,他们才知道我大明不是好欺辱的。” 李松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后笑道:“快了,再等等。” “等什么?” 李松:“时机到了你自明白,现在他们既然想谈,就让他们去试一试吧。我们总不能此时率大军攻城,釜山没那么好攻,会死很多人的。” 潘钰垂眸思考。 如今倭国仅存的三支大军都汇聚于此,人数、武器都是最多、最优的时候,他们据城不出,的确不好打。 它的不好打是因为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绝望之下士气有所回升,且三面都不好围…… 潘钰摸着下巴思考,若城门能从里面打开,那就很好打了。 他盯着不远处的那座城池不语,回去就找来当地的人打探。 朝鲜的城墙不是很高,城郭区别明显,他了解过,进出城都需要纳税,他相信,贫苦的百姓中一定有人知道,可以不通过城门也能进城的方法。 就在潘钰忙碌时,在釜山谈判的使者们遭到暴击,细川持意不愿意和谈,甚至连面都不露。 要不是田山元一带兵保护他们,细川持意还想把朝鲜使者给砍了。 可惜跟着过来的大明武官和两个锦衣卫牢牢护着朝鲜使者,而田山元一又不许细川持意伤害大明的人,使者团这才逃过一劫。 使者团气得够呛,从倭国过来的两个锦衣卫也一脸疑惑:“倭人在这里竟如此硬气,他们在匡大人面前可谦卑得很。” “那都是表面!”朝鲜使者大声喊道:“上使,你们可不能听信他们,倭人狡诈恶毒,他们的谦卑都是假装出来的。” 锦衣卫皱眉。 他们是不想打仗的,一旦战事扩大,还会影响到大森乡和七尾港。 今年,大森乡的矿产探测又进了一步,最妙的是,匡大人带着工匠们研究出了新的淬炼法,此法的成银率更高,银质含量也更高,那白银是真的跟雪花一样洁白,打上官印送回大明,一锭银的价值蹭蹭往上涨。 而且,不仅银矿赚钱,两个港口也很赚钱,尤其是七尾港。 它本身就是一个成熟的港口,吞吐量足够,这两年他们还做了扩展,每年停靠在港口的商船不知凡几,除了从大明来的商船外,还有很多外番商船,赚取的白银都快赶得上他们在山里挖的银矿了。 就今年,才六月,大森乡就已经往泉州港运了四船白银回去。 如今天津港也完全疏通,航线上的海寇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从下半年开始,白银会直接运往天津港。 从天津港入京,白银的损耗更低。 匡大人说了,正是因为有大森乡这个银窝,朝廷才能做很多事,国内源源不断送过去的电台、大炮、战船,可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而他们要想继续开采银矿,继续赚取两个港口的关税,倭国和沿海岸线就得没有战争。 否则,战事一起,哪家商船还头铁的往打仗的地方跑? 锦衣卫沉着脸道:“必须和谈,谈得下来要谈,谈不下来也要谈!” “不错,”武官甲道:“我们将军也是这样说的,他们现在不愿意谈,那就打到他们愿意谈!” 锦衣卫:“……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没人听他的,朝鲜使者觉得武官甲说得很对,激动地拍大腿道:“我要向国君进献国书,征召士兵,全部交由李将军和潘将军指挥。” 武官甲闻言很满意,就跟他搭肩勾背道:“好,我也给李总兵写信,劝说他继续进攻日军。” 锦衣卫:…… 双方各自写了一封信,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几声炮响震得人耳朵疼。 使团吓了一跳,纷纷跑出去看,就见大海之上,远处三艘船,船上一门绑着红绸带的大炮冲着釜山港口就轰。 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炮弹弹射而出,不过眨眼便至,一声巨响,巨大的水瀑猛地炸起,他们耳朵轰鸣,心脏跟着颤抖,地面摇动,小腿一阵发麻…… 锦衣卫:“这是……” 武官:“这是我们的大炮啊!” 朝鲜使者目瞪口呆,捂着心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细川持意和田山元一带着人跌跌撞撞跑来,同样目睹了这一炮弹的威力,他们和朝鲜使者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个武官,两个锦衣卫都抬着下巴,骄傲地斜视几人,傲然道:“细川持意,我们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思考和谈之事,明日午时之前,若还未有回音,我大明便视作挑衅,战事继续!” 朝鲜使者在他们身后跳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吼道:“视作挑衅!” 武官哼了一声转身离开,锦衣卫也斜视他们一眼,高傲的跟上。 朝鲜使者亦步亦趋,也用鼻子对着他们哼哼。 细川持意脸色铁青,盯着海上那三艘大船在海面上慢悠悠的转舵,然后朝另一边海岸线去。 这个距离,他们的大炮根本就够不上。 也就是说,大明若以战船从海上攻击,他们能用大炮一直轰炸他们,而他们毫无反击的能力。 因为武器不行。 细川持意怒气上涌,气得狠踹一脚他们的大炮。 田山元一劝道:“这要怎么打?将军,还是和谈吧?” 细川持意怒问:“和谈我们能得到什么?” “谈判是可以讲技巧的,”田山元一道:“我们现在是处于劣势,但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因为朝鲜并不能做主。” 细川持意理智回笼:“你是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3节 “真正做主的还是大明的将领,我们可以拿出财宝贿赂他们,相信他们也不想在这个地方久留,更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将士,”田山元一道:“他们需要的是战功,是结束这场战争,我们答应他们就是。” 细川持意眼睛微眯,道:“我要朝鲜的汉城以南部分。” 田山元一:“可以谈一谈,只要给的钱足够,未必不行,就算他们不答应,我们也要整个釜山和釜山港。” “有道理,这里现在就是我们占领的,本就该给我们。”细川持意重新高兴起来,想了想,让人去打开他的财宝箱子,那都是从朝鲜争抢来的,如今要拿出来贿赂大明的官员,这让细川持意很不高兴。 “若能早料到大明会插手,我们应该提前联系奴儿干都司那边,只要奴儿干都司和辽东乱起来,我不信大明还有余力来管朝鲜的事。” 田山元一叹气道:“本打算速战速决,三个月内拿下朝鲜,在大明完全没反应过来前再联合奴儿干都司的各部落反明,没想到大明的援军会来得这么快。” 这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不过现在也不晚,看着搬出来的整箱整箱的金银珠宝,田山元一眼中闪过冷冽,他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人能挡住金银珠宝的诱惑。 当天晚上,李松和潘钰都收到了一份珠宝,李松收到了一个大箱子,潘钰则是一个小箱子。 看来,倭人也是能分出大小王的。 潘钰抱着一箱珠宝去找李松,一脸苦恼:“李总兵,这怎么办?” 李松皱紧眉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他:“潘将军前途无量,为何想不开?” 潘钰:“什么想不开?” 李松:“这么明显的事你竟然要问我怎么办?好男儿志在战场,你如今年纪轻轻就是参将,此番立功,回去后最少一个武威将军,一个人吃饱喝足便可,要这么多金银珠宝做什么?” 潘钰愣了一下立即道:“李总兵,我觉得您说的对,我倒不是垂涎这些珠宝,只是我心有不甘。” “不甘啥?” “这珠宝一看就不是倭人的,而是抢掠朝鲜百姓的,这要是还回去,我憋屈,可要是留下,末将岂不是收钱不办事?传出去名声都要坏了。” 李松:…… 他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问道:“你预计收下这些钱做什么?” “散给手底下的将士,或是捐给当地的百姓都可以,”潘钰顿了顿后道:“这群倭寇入城,除屠了汉城外,其他城池亦遭劫掠放火,百姓死伤无数,还有大量麦田被放火烧了,现今已是六月,普通百姓没有粮食,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下去。” 第1071章 物归原主 这明明是从朝鲜百姓身上抢掠来的财物,到他手里却还要还回去,他不甘。 李松听着都不甘起来,蹙眉道:“他们送我的更多,还回去……的确挺可惜的。” 潘钰喃喃:“若是能物归原主就好了。” 话音一落,俩人抬头相视一眼,相继露出奸诈的笑容。 李松和潘钰纷纷沉了脸,一起去拒绝日军派过来的使臣。 俩人严辞拒绝日军使臣的贿赂,还要把财宝还给他们。 只是还没来得及还,大营外面就传来一阵哭声,亲兵跑进来道:“李总兵,潘将军,大营外面来了一群朝鲜地主,他们说他们家的钱财全部被倭人抢去,要求我们做主。” 李松和颜悦色道:“把他们叫进来,正好,我手上有一批倭寇送来的金银珠宝,让他们来辨一辨是不是他们被遗失的?” 倭国使者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表示反对:“李总兵,这是我们送来的财宝,是属于我们日本的!” 潘钰冷笑道:“你们闯到别人家里来杀人抢劫,这还没出别人家门呢,抢掠来的财宝就成你们家的了?无耻之徒都说不出来这话,来人,把他们带进来!” 亲兵立刻下去带人。 倭国使者反对,还想把箱子合上带走,被士兵们抽刀抵住脖子,一动不能动。 冲进来的朝鲜人有二十多个,有老有青年,也有妇孺,有穿着鲜亮,也有一身补钉,光着脚,一手茧子,一看就是贫苦出身的。 但不管是谁,一进来,抬头就看潘钰。 潘钰眼眸一垂,他们收到信号,目光一扫,看到地上一大一小两口箱子中的金银珠宝,拔腿就冲过去…… 二十多人扑在箱子上嗷嗷叫,一人抓着箱子里的珍珠用朝鲜语大声嚷嚷:“这是我家的!” 一人则抓着一根金条哭嚎:“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宝物!” 一个妇人抓住十几条珍珠,泪流满面:“这些都是我夫君送给我的。”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甚至扒拉出一把宝石,呜呜大哭:“这是我家中的!” …… 倭国使者:…… 你们要不要低头看一眼自己?你们配拥有这些宝物吗? 倭国使者愤怒而无可奈何。 李松一脸和蔼,安抚道:“既然是你们的,就物归原主,不要伤心,该是你们的,我大明绝对不贪不抢!” 老青妇孺皆泪流满面,感恩戴德。 他们当场脱下外衣,将这些金银珠宝全部倒出来,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抱着离开了。 倭国使者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但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甚至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很快被丢出军营。 而离开的二十几人脚步不停,抱着包袱直接到后方的朝鲜衙门去,把怀里的东西摊开交给官员。 朝鲜官员一边清点东西,一边落泪,前来作证,以及售卖粮食的朝鲜粮商和地主们看见,也跟着红了眼眶,当即决定以战前的粮价卖给他们粮食。 不错,这些人全是衙门找来的供货商。 战后百废待兴,最要紧的是保证朝鲜百姓的饮食,让人能活下去。 但因为战争,粮价飙升,普通百姓家中的粮食要么被烧,要么被日军抢去。 朝鲜王已经在想办法赈灾,但国都被破,王宫被抢掠,他们失去大量的钱财和粮食,一时间捉襟见肘。 他向全国的富人求援,希望他们能捐钱捐粮安顿百姓,但效果并不明显。 朝鲜的官员这段时间因为这事操碎了心,此时见大明的李总兵和潘将军都愿意背负骂名,收下倭军进献的财宝以资百姓,心中一时感动又心酸,忧愤感激之下,眼泪就流了下来。 好嘛,他们努力了那么久,这些铁公鸡就是一毛不拔,不是反哭穷,就是说被倭寇抢掠光了,结果叫来做个见证,他们就慷慨解囊了? 朝鲜官员立刻不哭了,一抹眼泪就拿出纸笔,殷勤的问他们能原价卖多少粮食? 现在的粮价是战前的三倍,虽然还需花钱买,但只要是能原价买到,就算是他们捐献了三分之二了。 而且记着记着,还有士绅一咬牙一激动,决定除了卖的那部分外,他们还额外捐助一批粮食。 朝鲜官员大喜,隐隐摸到了一点东西,等统计完这批粮食,其中一个官员连夜写了一封公文递交朝鲜王,歌颂李松和潘钰的大义之举。 不止,他还写了一首打油诗,大早上就拿着一串铜钱上街找人,找来一群小孩,教会他们后让他们到处去唱,也是歌颂李松和潘钰大义之举的诗。 其他官员看到公文,再听到打油诗,秒懂,也纷纷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作诗作文章,到处传颂。 于是,就在细川持意那头因为李松的拒绝而愤怒时,李松和潘钰声名远播,朝鲜上下都知道了他们把倭国贿赂他们的财宝拿出来接济朝鲜百姓了。 朝鲜君民感动不已,民间的感激很简单,先是朝着釜山的方向跪下,嘴里念叨着要神佛保佑李总兵和潘将军平安健康,长命百岁;然后转身朝着大明京师的方向叩拜大明皇帝;最后拿块木头刻上李松和潘钰的名字,为他们供起长生牌位。 而李裪的感激也很直接,他情真意切的给皇帝写了一封信,然后让使臣送去京师。 给国师庆生的使团一同出发,如今胜利在望,他决定,还是要争取大明,只要宗主国站在他们这边,他们就不怕倭国。 他们再贿赂大明的将士也没用。 当然,李裪也不是傻子,就纯嘴上感激,他也准备了两份金银珠宝,派人给李松和潘钰送去。 李松和潘钰都收下了,俩人转手让人分给下属们,士气大涨,军心稳固。 李裪更加高兴,又写了一封信寄给皇帝,让使臣赶紧去追使团。 使团快马加鞭,早跑没影了。 而朝廷早一步通过军中电报得知战场僵持住,也知道了这件事,更知道朝鲜已经派出贺寿的使团队入京,快马加鞭,应该十日左右就能到京师。 第1072章 和谈 潘筠一听朝鲜还给她准备了生辰礼,当即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私库,抠抠搜搜的拿出一笔钱来交给一个常跑朝鲜的商号,让他们买上五船粮食送去朝鲜。 然后在闲聊时惋惜道:“可惜朝鲜在打仗,否则他们的人参还是很好的,虽说我不是丹修,但我两个师侄是,他们不管是炼丹,还是研究药方,朝鲜的药材都很好用。” 商号东家一听,心中一动。 若说现在大明上下最想讨好的人是谁,除了皇帝,那就是国师了。 皇帝居于深宫,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日常见不着,但国师偶尔还会出宫,是他们可能够得到的。 奈何她欲望低,有事也多是找工部,大家有心却找不到门路。 现在国师亲自送来一条路,哪怕朝鲜正在打仗,他也一定要去; 而现在,这条路上还有一扇可能永远通向国师的门——朝鲜药材。 商号东家想也不想就决定亲自走一趟朝鲜,不仅要把粮食安全送到,还要买到朝鲜最好的人参回来。 若能讨好国师的两个师侄,岂不是间接讨好了国师? 商号东家当即瞒住消息,悄悄地让人准备船队。 他想一人独享这条路,不往外透露消息,但潘筠一出门,消息就开始满天飞。 笑话,买粮食,送粮食这样的小事她亲自出宫来做,为的是什么? 难道就为这五船粮食吗? 既然要做好事,那就尽善尽美,捐出去的这批粮食只是顺势而为,最多算问路的石头,她真正给朝鲜的善是源源不断的商号。 这些商号会带去大量的粮食、布匹等基础物资,然后从朝鲜购回他们的药材、矿石等特产。 果然,京城的很多商人得知潘筠很喜欢朝鲜的药材,尤其是人参,还因为朝鲜正在打仗,买不到好的高丽参而苦恼,商人们立即决定帮她解决这个烦恼。 区区倭寇,大明已经出兵支援朝鲜,胜利只是迟早的问题。 而且听说,倭寇已经被全部赶到一座叫釜山的城中,他们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此时他们过去,危险性大大降低。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4节 何况,富贵险中求,要想求得富贵,怎么会一点风险不冒呢? 于是大家都准备船队出海。 这两年,船厂造了大量的海船,不仅旧商号买船,还有很多人为了海贸成立许多新商号,他们都有自家的船。 朝鲜百废待兴,此时最缺什么? 这个各商号也熟,他们从顺天府、保定、真定和河间府购入大量的粮食和布匹、瓷器等,装上船就从天津港出发。 当然,出发前他们还联名请求朝廷水军护一段路程,主要是怕海上有倭国溃兵下海当海盗。 不过,此时海上的溃兵并不多,能成气候的更少,碰见了,都不用水师出手,他们的船员就能把人干掉。 从天津港出发到朝鲜并不远,只要不乱晃,走特定的航线,快时三天便可到达。 速度快得很。 朝鲜猛地发现海上运来这么多物资,还都是从大明来的,一时间眼泪狂飙,尤其在知道其中一个商号是专门为国师送来的捐粮,更感动了。 感动得跌跌撞撞跑去找朝鲜王汇报。 李裪也哭得一脸是泪,一边派官员去接手这五船捐粮,一边组织他们当地的粮商和士绅们去买粮,他甚至大方到允许这些大明的粮商组建商队进入朝鲜腹地出售粮食,不收一文关税,也不收一文税收。 不过他定了粮价范围,他们的粮价只能在区间内,一旦超过,那就是违法。 粮商们一听粮价区间,掐指一算,发现还能赚不少,当即高兴应下。 因为他们来时,大明的新麦已经全部收获完,正是粮价下降之时。 加上今年大明完成了打击北胡,吞并瓦剌和鞑靼的壮举,上下臣民,凡是关心国家大事的都知道,至少未来五年内,大明北方是安定的。 安定,粮价就平稳下降。 他们这些奸商从大明买来的粮食,一半是新麦,一半是去年的陈麦,价格便宜,朝鲜不征关税,那他们就有的赚了。 大家喜孜孜地接受了朝鲜王的条件。 不就是区间定价吗? 大家商量一下,就在区间内选个中上的价格定价就是了。 这个价格区间是李裪和大臣们商量了半天才商量出来的,其中最高价就定现在的市价。 所以,只要这些大明来的商人不定区间最高价,其粮价就一定比现在的市价低,这就算利民。 这么大批量粮食进关,国内的粮价也应该下降一点了吧? 李裪对大明皇帝,对大明国师感激不已,他能感觉到,这是他们为帮助朝鲜想的办法,这是宗主国的恩典。 潘钰一抬头,见李裪又哭了,不由抽了抽嘴角。 朝鲜的男人真的太爱哭了,二十天,他都要听麻了。 潘钰是来请李裪取签和谈书的。 上次贿赂不成之后,日方又趁着黑夜垂死挣扎了一波,想要趁着夜晚大明大军松懈偷袭反攻。 但这只是回光返照,李松一直戒备此事,而潘钰更是早等着了。 大明是宗主国,在倭国幕府将军提出和谈的前提下,不好主动进攻,但只要倭国先动手,他们反击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他们刚溜出来,还没摸到大明的营帐呢,半空中一道烟花炸响,釜山城中立即喊杀一片。 是提前溜进釜山城中的大明士兵联合城中的朝鲜民众一同反击,直接袭击了西城门和一处兵营。 城中喊杀声不断时,城外一副将也领兵围住想要偷袭的倭兵…… 而潘钰更是紧急用电报摇人,把一直离釜山不远不近的三艘战船摇来,从海面上靠近釜山之后,直接炮轰,一时间,炮声、喊杀声不断。 海上,倭军的战船被轰,火光一片; 岸上,釜山城中亦是火光一片,看着就好像大明军队攻入城中了一样。 其实也差不多了。 潘钰在摇完人之后,他立即领命带兵去攻西城门。 而李松则带大军去攻打北城门。 对方兵力被分散,里应外合之下,潘钰攻入西城门,最后虽然没有往里推进,却稳稳的占住了西城门。 天亮之后,细川持意特别诚恳的提出了和谈。 这一次,和谈顺利进行。 就是这么巧,大明的商船上岸时,正是他们谈妥所有条件,可以签署和约之时。 第1073章 野心(加更) 倭军妄想的割让汉城以南是不用想了,甚至只想占据釜山也不可能。 笑话,他们都战败了,还想着让战胜国赔款割地? 别说朝鲜不可能答应,就是李松和潘钰都没脸应。 倭国无故攻击朝鲜,大明决定严惩倭国,以儆效尤。 倭国士兵必须全部退出朝鲜,不得再入侵朝鲜,同时,为抚恤朝鲜百姓,倭国需要赔款…… 林林杂杂算下来,倭国要赔朝鲜不少东西。 等和约正式签订后,细川持意就带着大军挤在一艘艘战船上离开。 他站在船尾注视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眼中尽是阴鸷。 旁边幕府派来的使臣却很高兴:“终于可以回国了。” 他们两个高兴的谈着:“大明竟然只让我们赔朝鲜钱,而没让我们赔他们?他们提出赔款时,我还以为大明也要我们赔他们将士的抚恤金和战备损失呢……” “大明是宗主国,自然大气,他这次是为朝鲜主持公道,自然不会让我们赔付钱财。” “那要是攻打大明战败……” “也不会要赔付吧?不过他们很可能会越海占据我们的海岛,就算不占领土地,也会提高贡品数量吧?快别想这样的事了,冒犯宗主国可是大罪!” “对对对,不能想,上次幕府出兵就大败,幸亏把罪责推到了那些浪人海盗的身上……” “啊啊啊——”细川持意终于忍不住,暴怒大吼,抽刀转身一劈! 船上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 细川持意抬起头来,眼睛充血的环顾四周,沉着脸道:“再让我听到你们妄议赔款,杀无赦!” 他话音一落,他面前瞪大双眼的人身体错位,分成了两半,鲜血喷出,砰的一声倒地。 细川持意毫不在意,将刀回鞘,转身离开。 李松和潘钰站在岸边看到了,虽然船已远离,但俩人皆擅射,眼睛不仅好,还有点远视。 李松嘴角一抿,断言道:“此人凶残,又心胸狭窄,此仇结下,定会记恨我大明,当除之。” 潘钰:“他兄长细川持意是幕府管领之一。” 李松:“那又如何?狼子野心,还是对我大明的狼子野心,当除之。” 潘钰:“末将的意思是,可以通过他们幕府内斗将人除去。那两个来的使臣不是几次暗示,幕府足利大将军长大了,想要亲政吗?” 李松暗骂心真脏,不愧是书香门第出生。 李松想到潘钰和国师的关系,心里骂得更脏了,简直侮辱了国师的圣洁。 不错,虽然李松没见过国师,但他依旧崇敬国师。 不提她在军中的传言,就她弄出来的电报机和新型大炮,就足够他膜拜她了,何况,她还让人在辽东办了钢铁冶炼坊,整顿了军中的贪腐问题。 李松羡慕嫉妒的扫了潘钰一眼,转身离开。 潘钰连忙跟在他身后:“李总兵,战事结束,我是不是可以回京了?” 李松头也不回地道:“回京?你是巡察使,没有圣命,你凭什么回去?” 潘钰一愣,连忙追上去:“我巡察结束了呀,我是因为朝鲜突发战争才留下的,朝廷命我为前锋,如今战事也结束了,我是要回京述职的。” 李松斜睇他一眼:“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国师的生辰,还回去干嘛?” 潘钰一噎,然后目光看向大海。 李松:“身为朝廷命官,你要是私坐商船从朝鲜回去,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还有五天就是潘筠的生辰,如今惟一能赶回京城的方法就是坐船渡海,三天内回到天津港,再快马加鞭,一日内便可回到京城。 可是……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若朝廷有官船在此就好了。” 李松闻言目光一深,顿了许久后道:“未必不行。” “嗯?”潘钰疑惑的看向他。 李松道朝西边的大海抬了抬下巴:“你看,小的是当地渔船,大的是商船,而绝大多数商船来自大明。” “大明过来做生意的商船越来越多,我们能在倭国拥有两个港口,有朝廷的船停留,还驻军,为何不能在这里也拥有一个港口?” 潘钰见李松一脸认真,不由蹙眉:“倭国的港口是国师送给朝廷的,而国师会抢下这两个港口是因为倭国行事不端,无辜屠杀我大明百姓,国师是替天行道,为民报仇。朝廷收下国师进献的港口和大森乡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朝鲜事明一向尊敬,即便早年也跟着瓦剌一起增派使者蹭回礼,在朝廷表达不悦之后便收敛了,这次大明助他抵御倭寇进犯,更是加深了彼此的感情,”潘钰道:“我大明泱泱大国,只要藩属国事明忠诚,不违三纲五常,大明就不插手其内部事宜,你让大明在此建港驻军,岂不是让大明违背初心?” 李松:“这是帮助朝鲜共建富贵,你知道釜山多穷吗?” 他手指一划拉,示意潘钰去看:“光秃秃的,连树都没有几棵,更不要说种植粮食了,这里的人大多数靠打渔为生。而打渔,是最穷的行当之一,若能在此建起一个大港口,你觉得朝鲜百姓不会对大明感恩戴德?” “其实我不仅想在这里建海港,你跟我来,”李松拽着他去看地图,让他看他画的几个圈:“你看,这是金州卫,这是丹东,这是左屯卫,从这几个地方都可以登岛,从这里快速上岸便是辽东,从这里支援辽东可比大军走陆路要快很多,而且,士兵只要不晕船,那就是以逸待劳!还能押运很多辎重。” 潘钰也认真起来,盯着地图仔细看。 李松见他感兴趣,当即道:“这里是釜山,这里是丽水,这儿,还有这儿,全是海岛,若在这两处驻军,从这里去往倭国,两日便可到达,且距离七尾港不远,一旦大森乡有变,从这里出发,可比从天津港出发要近很多。” 潘钰:“你觉得大森乡会有变?” 李松幽幽道:“辽东和大同一样,是朝廷流放罪犯的首选,我听说,从去年开始,朝廷开始将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流犯到虾夷。”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5节 第1074章 虾夷在日本的北方,即后世的北海道岛,此时,那上面还是部落,是属于野地。 虾夷之北叫苦兀,属于大明,归奴儿干都司,即后世的库页岛。 从库页岛到虾夷和从虾夷到日本之间都只隔着小小的一道海峡,要是从地图上看,就是蹦一蹦就能过去的距离。 实际上,一艘小渔船也可以跨越这两道海峡。 所以,只要大明愿意,可以将虾夷收入囊中,归于奴儿干都司管辖,或是直接在那上面另立一州辖制。 若虾夷也归为大明,那再到倭国,就真的是一艘渔船的距离了。 “听说这是国师的意思,你不要说你不知其中意,很显然,国师对倭国,可不止对大森乡一座山感兴趣。”李松眼中尽是野心:“朝廷派你来巡察北边军务,国师也不曾反对一分,奴儿干都司还能做多久的羁縻州?” 潘钰心下震惊:“你想大明直辖奴儿干都司?” “为何不?”李松道:“奴儿干都司里女真部落林立,他们此刻看似恭敬,其实内心早有反意,一旦给他们做大的机会,他们就是下一个瓦剌、鞑靼,甚至能成为前元。” 潘钰:“论迹不论心,你这都是揣测。” 李松鄙夷地看他:“说你们读书人肠子多,是因为你们行事弯弯绕绕;说你们单纯,是因为你们对外族竟如此宽容,想的如此少。” 他道:“什么论迹不论心?这世上之人谁不为利来利往?你看今日朝鲜国上下对我大明恭敬有加,那是因为他求援,我大明就来了,且对其臣民秋毫无犯,若是他求援,我不来,或是将士有所冒犯,他们还会如此恭敬吗?” 潘钰一脸无语:“李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松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潘钰:“你举的例子说明,我大明仁义,藩属国便回以尊崇,这是正面的例子,若我大明对女真各部如此……” “那不一样,”李松顿了顿,实在想不出好的比喻,就一呼脑袋道:“女真亦是蒙古族的一支,就和瓦剌、鞑靼一样,他们只要有做大的机会,就会圈地,扩土,会像前元一样南侵,会把除他们之外的民族归为下等人,永生永世给他们为奴为婢。” 李松目光闪动:“所以,一定要将奴儿干都司改为直辖,从前我便有此想法,却苦于朝廷边谋废弛,没有发声渠道,而今朝廷重启边谋,不仅皇帝和国师,朝中百官亦关注边谋,此时不改,更待何时?” 潘钰左右看了看,见亲兵都在很后面的位置,就搭住他的肩膀说悄悄话:“你知道朝廷为何突然对辽东和奴儿干都司十分看重吗?” 李松也压低声音问:“为何?” 潘钰声音几不可闻:“因为辽东和奴儿干都司这块土地上有大量的铁矿、铜矿和石油。” 李松瞪大眼睛看他,片刻后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石油是什么?” “猛火油,”潘钰鄙夷地看他:“你多读点书吧,猛火油的学名叫石油,《梦溪笔谈》中详细记载了。” 李松:“……学名叫石油,为何武备司下设猛火油作,而不设石油作?” 潘钰:“大约是嫌弃石油这个名字不够威猛霸气吧。” 李松啪的一声也搭在他的肩膀上,欢喜地道:“这不是正好吗?奴儿干都司上有这么多好东西,更不能放任不管了,兄弟,我可以让你光明正大的走海路回京,只要你见到国师,请她将奴儿干都司由羁縻州改为直辖……” 潘钰就要收回胳膊,被李松死死地拉住。 潘钰无奈的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潘家早有言在先,绝不通过小妹参与国事,我可以向兵部上书。” “我官职比你高,这奏折我不会写吗?”李松:“我缺的是让这封奏折可以进内阁被诸位阁老看见,是可以被拿到朝堂上讨论的渠道。” “那也不行,有一就有二,你这是要害我潘家。” “啧,你是不是我兄弟,我们两番同生共死,你分明也认同我的观点,”李松:“这是于国于民有大利的事,有捷径你不走,非得走弯路,若弯路不能到达终点,你就是千古罪人。” 潘钰无语的看着他。 李松胳膊拴住他的脖子,逼问道:“再问你一次,这捷径你走不走,走不走?” 见他还是不吭声,便眼珠子一转道:“不如这样,你把我介绍给国师认识,我来说。” 越说,李松越觉得这个办法好,他兴奋起来:“你我是兄弟,你把家中小妹介绍给我认识天经地义,我和你小妹私下谈什么那是我们的事,也不算违背你们潘家的家规祖训不是?” 潘钰:“你倒是会算计。” 他抽掉李松的胳膊一丢,转了转脖子问:“你怎么送我回京?” 李松只当他同意了,高兴道:“这有何难?我就说大战得胜,朝鲜王感恩戴德,特派一使臣入京觐见叩拜,想赶在国师寿诞时与大明同乐,我派你带几个人护送他们过去,直接走海路。” 李松道:“甚至连船都不必担心,朝鲜的船太小,我已经给你们谈好了商队的商船,明天一早出发。” 潘钰:“你早有算计呀。” 李松微微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兄弟,做将军,只要会打仗,会治兵就行,但要想做总兵,那就不能只看着军队,还要看得更远,再远一点才行。” 潘钰若有所思。 李松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头哈哈大笑离开。 李松和朝鲜王提议派使团回京报喜,朝鲜王一口答应,还紧急召见大臣们,让大家想办法临时凑出一份国礼来。 可惜,凑出来的东西不多。 大臣们道:“大明国力强盛,资源丰富,他们什么宝贝没见过?若王京未被劫掠之前,或许还能凑出一些宝物来,现在却……” 李裪也神伤不已,最后只能把自己主张,学者们编写的《训民正音》放进箱子里,让人一并送去京师。 时间紧,任务重,使团第二天一早就到达海边。 潘钰带着一队亲兵护卫,其中有一半是跟着他来巡察军务的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官员,另一半则是李松的心腹。 大家统一穿军服,上船之后就躲到船舱里补眠。 船队是临时被征召的商船,不过他们也不亏,船上并不空,全部满载货物。 李松答应了他们,船上带着官员,可由商船变公船,到了天津港,这艘船不用交关税。 要不是潘钰的脸太冷,其实他们更想把这些人分散开来,一条船上塞两个人,这样以来,整条船队都是官船,都不用进关交税。 当然,这是他们的痴心妄想,在和李松提过,收到他一记眼刀之后,他们就把心思砍去了一半。 另一半在看到潘钰的面无表情后也砍去了。 罢了,这些将军有钱都不懂赚,有什么办法呢? 唉,这些边关的将士还是没有朝中官员灵活呀。 听说走倭国那条线的船队,只要能搭上白银船队,每次进出关都不缴纳关税,纯赚。 羡慕得他们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可惜,白银船队也不是谁都能搭上的。 而且走天津港还好,泉州港那头曹公公查得紧,白银船队不敢作假。 惋惜快速从商人们脑海中闪过,但也只是惋惜了一下,就让人拉起风帆,加快速度回国。 这一次,他们赚了不少。 粮食、布匹和瓷器都赚钱,这次还从朝鲜购入大量的药材和珍珠等,他们心里算了一笔账,回到大明,又能大赚一笔。 海贸是真赚钱啊。 等潘钰醒来,他们已经航行在茫茫大海上,但左手边依旧能看到隐隐的海岸线。 商船的东家背着手站在船头,冲着左边仰望发呆。 潘钰走过去,看了一眼便问道:“那边是丹东到金州卫的海岸线吧?” 东家回神,立即冲潘钰行礼。 潘钰摆了摆手,问道:“辽东的木材很有名,你们就没想过走海路从朝鲜和辽东购进木材?” 东家瞪大双眼看潘钰。 潘钰一看便明白,这是想过呀。 他微微一笑,问道:“想过为何不做?” 东家无奈的道:“木材的进出关税太高了。” 潘钰若有所思。 走海路的确很快,且这次天公作美,一路顺风不说,海风还只不疾不徐,不会让船遇阻和摇晃,云帆一起,海船便破开风浪,咻咻往前。 于是,都没用三天时间。 第三天辰时左右,他们便看见了天津港,不到午时,海船便入港,他们这一艘挂着辽东军的军旗,还有大明和朝鲜两国旗帜,直接走另一条通道。 不到午时,使团一行人便下船。 潘钰拿出辽东军的令牌和朝鲜王签的国书,以及李松的军令,让人通知驿站即刻备马。 他们只在岸上吃了一碗面便取马直奔京城。 一众人等下船,感觉地面还在摇晃,整个身体都好似泡在海水中一晃一晃的,突然上马,全部晕了。 但潘钰已经跑出老远,他们只能忍着晕眩一拍马屁股跟上。 等他们赶到京城外十里驿站,天已经黑透了。 朝鲜使者们是滚下马背,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潘钰还生龙活虎的,将马鞭丢给赶出来的驿兵,一手抓住一个朝鲜使者就往驿站里拖:“这是朝鲜国使者,准备上房接待。” “等,等等,”驿兵在后面追,连忙道:“将军,今日上房已经住满人了,只有厢房没人。” 潘钰皱眉:“上房住着谁?官职在三品以上吗?” 朝鲜使者是国使,番邦国使,不论其品级,只要携带国书,便可为三品大员,可享受三品官员的待遇。 而大明的国使出国,受的待遇更高,能与藩国国王同等待遇,毕竟,他们代表了大明皇帝。 潘钰认为,既要人尊重,大明就得以身作则,所以这些朝鲜使臣入国就得享受三品官员待遇。 驿兵却不以为意,一个藩属国而已。 他低声道:“左右上房住的是孙家的两位表亲,区区藩属国使臣,岂能和皇亲国戚相比?” “他们官至几品?” “无品!”楼梯上走出两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衣着华贵,居高临下的往下看潘钰。 潘钰抬头不卑不亢的打量了一下俩人,道:“五品?便是不算使臣,潘某如今已是从四品官职,不巧,正在你们上面。” 俩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见潘钰皱眉,更是哈哈大笑不止。 左边那个一身宝蓝色的青年乐道:“什么五品,我们说的是无品,无官无职,自然无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6节 潘钰脸色一沉:“没有品级,你们凭什么住在上房?”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们的皇姑母和皇姨母了,”青年倨傲的斜视潘钰:“有本事,你去告我皇姑母啊?” “你皇姑母是孙太后?” 青年只用下巴对着他,高傲的道:“正是。” 潘钰就若有所思的颔首:“我知道了。” 他转身对驿兵道:“给我们安排厢房吧。” 别说楼梯上等着他出招的青年了,就是驿兵都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不抗争,好歹也该谄媚一下吧? 怎么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认下了? 见驿兵不动,潘钰气恼的问:“不会连厢房也没了吧?” “有有有,”驿兵回神,连忙带他们去厢房。 因为他们人多,驿兵直接把左右两排的厢房都安排给他们。 使臣们还晕着,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被潘钰拎进屋放到床上,他们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潘钰同情又歉疚的看他们一眼,为了赶时间,他就没给他们休息的时间。 好在他们也没叫苦,他说要赶路,他们就老老实实的赶路。 基于此,潘钰便也乐得照顾他们。 把携带的国礼等一并搬到房间里,潘钰安排士兵给他们打水梳洗,又安排了值夜的人,这才各自去休息。 他们很快安静下来,驿站里的两个青年却不高兴了,胸中有口气不上不下的憋着难受。 “那人谁啊,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去住厢房了?” “冒犯了我们,连个错都不认,岂有此理!” 第1075章 “外邦使者,在我大明境内如此嚣张吗?” “朝鲜?不是说朝鲜在打仗吗?”宝蓝衣青年鄙夷道:“现在还巴着我大明出兵救援呢,竟敢如此无视我等。” 俩人对视一眼,坏点子顿生。 潘钰带的人,全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身煞气。 即便刚下船又急行赶路脑子有些晕乎,却依旧尽职的该守夜守夜。 所以一听见轻巧的脚步声靠近使者的厢房,屋里盘腿而坐的士兵瞬间睁开眼睛,握住横刀便悄声走到窗边。 看见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靠近,贴在使者的窗外。 士兵不由皱眉,看向同伴,冲他示意。 同伴皱眉,压低声音道:“我认得他们,是今天驿站里那两个孙家亲戚的随从,吃饭的时候看到他们禀事,皇亲国戚,这下手得有个度吧?” “哼,何必管这么多,这几人鬼鬼祟祟,一看便是不怀好意,皇亲国戚又如何?为两国邦交,我们出兵朝鲜死了多少人,今日国使若在京郊驿站出事,我们死不足惜,几万大军的努力却毁于一旦。” “那你说怎么干?” “他们撬开窗的那一刻直接动手拿下,胆敢反抗,杀无赦!”士兵眼中闪过寒光,轻声道:“国戚又如何?我们参将还是国师的亲兄长呢,论靠山,我们也不差!” 同伴们一听,颇觉有理,当即俩人靠着门两侧,一人则靠在窗口盯着,见他们撬开窗锁,顶开窗棂,正要翻身进去,当即一个动作。 门口的俩人瞬间破门为出,直奔三人。 窥探的士兵也立即疾冲跟上,双方当即在朝鲜使者的窗外交手,砰砰砰几声,三个长随哪里是身经血战的士兵对手,三两下后三人全部被砸到地上,眼前都发花了。 不过三士兵也没发出很大的动静,甚至手脚迅速的拽掉他们鞋子,在他们忍不住大喊出声前袜子一堵,直接塞进他们嘴里。 等把三人的裤腰带解了捆住他们自己,直起腰来就对上潘钰冷淡的目光。 三士兵一抖,立即小跑上前:“将军,我,他们窥视使者,所以我才……” 潘钰对他们露出笑容,颔首道:“做得很好,这是本将军的命令。” 三士兵松了一口气。 潘钰上前,在他们身上一摸,摸出不少银钱,还有三块玉珏、玉佩,一看便知他们地位不低。 潘钰把东西全部塞进怀里,对三人道:“这三人是贼寇,挂到驿站外面去,明日让驿兵送去县衙伏法。” 三士兵高兴起来,这就意味着潘钰愿意给他们撑腰,事后孙家要是报复,也是冲着潘钰。 但现在朝廷谁敢明晃晃的针对潘家? 三士兵兴奋的把三人拖出驿站,直接把三个人挂在对面的林子里。 今夜天晴月朗,月光照射下,地面亮如白昼,一盏灯不用,他们就能清晰的把人给挂起来。 三人嘴里是自己的臭袜子,双手被他们的裤腰带反绑在身后,被拖出驿站时,裤子因为松垮直接滑落,就挂在脚腕上。 三个士兵也懒得搭理他们,拿出绳子一绑,一甩,一拉,三人就被挂起来了。 将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树干上,三人便被固定在半空约两米的位置上。 看着拍拍手要离开的士兵,三人急了,急切的呜呜叫起来,示意他们有话说。 但士兵们能让他们开口吗? 他们知道他们是孙家表亲的随从是一回事,让他们张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士兵三人对视一眼,搭着肩膀快乐的回驿站。 潘钰已经把使者的窗重新关好,就站在院子里等他们回来。 他把刚塞进怀里的三个钱袋和三块玉丢给他们道:“自己分了吧。” 一入手,三人便知将军是一文未留,他们当即要给他上贡大头。 潘钰不在意的挥挥手道:“人是你们拿下的,战利品自然归你们,外面的人问起来,就说是我拿了。” 他们是李松的人,却并不是第一次跟潘钰,知道这位参将甚是大方,除了常规不能推却的战利品外,其余的,他要么充公,要么就分给手下的人。 用他的话说是,他未曾娶妻生子,父亲也暂时不用他赡养,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钱没必要。 而这位潘将军也的确不贪财,巡察军营军务时,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拿钱贿赂他,他却看都不看一眼。 也是因此,他们李总兵才迅速跟他成了好朋友。 哦,李总兵是四个月前才上任的,此前是辽东都司的副指挥使,前总兵被免职之后他才升任总兵的。 对了,送前总兵免职、坐牢、抄家一条龙的就是潘钰。 三个士兵喜滋滋的捧着钱袋回屋去分赃,而潘钰也回屋,却没再睡下。 下半夜轮到他守夜。 要跟他一起守夜的士兵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颤动半天,最后也没睁开。 潘钰见他实在费劲,就道:“睡吧,我自己可以守。” 一直没睁开眼睛的人瞬间安定下来,眼皮也不颤动了,不多会儿,呼噜声起。 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屋来,床上睡的人一下蹦起来,惊慌失措道:“糟了,我忘记值夜了!” 潘钰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闻言回头静静地看他。 士兵懊恼不已,连忙解释道:“将军,我梦见你跟我说不用我值夜了,所以我才……” “那不是梦。” 士兵一听,大松一口气:“真的呀,那就好,那就好。” 潘钰绑紧自己的行李包,道:“快起来收拾东西吃早食,两刻钟后我们出发。” “是!” 隔壁朝鲜国使们也醒来收拾好,还重点开箱清点了一下他们带来的国礼,确认无误后换上新的封条,彻底封死。 这一次国使共三人,他们住一屋,随从若干,住在另外的厢房里。 国礼确认过后也没敢把国礼单独放在房间里,留下俩人看守,另一人去和潘钰沟通。 潘钰就让人把早食送到他们屋里,道:“一刻钟我们启程。” 国使应下。 他们都是赶路惯的人,速度很快,半刻钟他们就吃完早食,然后命随从们把箱子和行李带上车,其余人等全部上马。 国使甲摇了摇车上绑的箱子,确认没问题后翻身上马,一抬头就隐隐看到林子里飘的人影,他吓得身子一歪,直接朝地上坠去,被眼疾手快的潘钰一把扶住,又把人推回马上。 潘钰皱眉,问道:“使者怎么了?” 国使甲抖着手指指向林中,“那那那……” 潘钰瞥了一眼后道:“哦,是盗贼。” “盗,盗贼?” “对,我大明处理盗贼的一种方法,”潘钰信口胡言:“夜里抓住的盗贼,一时不能送去衙门,就把人挂在树上,既能约束住他们不再伤人,也可惩罚他们,以儆效尤。” 朝鲜人皆一脸敬佩的看着林子里摇晃的三个人,觉得上国的这个方法真好,不愧是宗主国。 使者乙还特意走上前仔细观察。 三人被吊了半个晚上,上身还好,下身只穿了一条亵裤,外裤要掉不掉的挂在他们脚腕上,哦,有俩人的已经掉了。 此时正是农历七月,夜里倒是不冷,但蚊虫多呀! 野外、夏天、林子里,一个晚上过去,他们裸露在外的脸、脖子、耳朵、小腿都叮满了红包,更痛苦的是,竟然还有蚊子通过亵裤的裤腿钻进去,就挑着最嫩的大腿叮。 这简直比酷刑还酷刑。 此时看见人来,也不管是不是他们昨天晚上要偷的人,三人全都一脸热切的看着他,一对上视线,眼泪刷的一下流下来,就跟小溪一样,止也止不住。 国使乙见了震撼不已,不等三人表达出自己的意愿,他便飞奔而回,兴奋的用朝鲜语和同伴们道:“此法甚是管用,他们后悔不已!” 国使甲腿也不软,膝盖也直了,连忙道:“等回国,我们朝鲜亦行此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7节 国使乙:“要记得把他们的裤子脱掉,令他们羞愧!” “好方法!” “不愧是上国!” 能听懂朝鲜语的潘钰:…… 虽然朝鲜国的士大夫们都会说汉语,但绝大多数民众是不会的,他们依旧用的是本土语言。 所以为了方便获取倭国的情报,和朝鲜当地百姓沟通,潘钰是认真学习过朝鲜语言的,基础的对话基本没问题。 此时也只能将错就错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告诉他们,他这是在公办私仇吗? 潘钰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知道尊贵的公子们多半还没睡醒,如今给他小妹过生辰要紧,他无意跟他们纠缠,于是催促众人:“抓紧上马启程。” 众人应下,齐齐上马,护送着国礼朝城门口去。 此处距离京城只有十里左右,快马两刻钟左右便可到达。 等他们拿着国书排队入城,立即有鸿胪寺的官员过来接待。 他们出发前,已经用电报提前一步发送信息回来。 不仅鸿胪寺的官员来了,前一批朝鲜国使者也派了人来。 潘钰把他们护送到他们居住的会馆,当场开箱确认国礼无误,这才签字交接。 一通忙活下来,时间已近午时,潘钰一出鸿胪寺大门,门口守着的妙真立刻起身,掐指行礼道:“潘二公子,小师叔让我来接你进宫。” 潘钰连忙跟上:“怎么是你来接?我正要递折子进宫觐见呢。” 他算是凯旋,按理是要递折子亲自向皇帝汇报战况的。 妙真笑道:“李总兵已经用电报汇报过,陛下知道你们打了胜仗,又知道是你护送国使过来,便让你先去见小师叔。” 潘钰点头:“陛下这是知道我回来给小妹过生辰的。” 妙真点头。 潘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小声道:“我想回家洗澡换身衣服。” 妙真:“钦天监里有我三师兄的衣裳,你可以换他的。” 潘钰就不再多言。 但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小妹怎么这么急着找我?” 妙真:“你不问,我本来也是要说的,宫里正在吵架呢,小师叔让你进宫去帮忙吵。” 潘钰后脊背一紧,不禁问道:“这……他们这么快就进宫告状了?” “谁?谁进宫告状?” 潘钰脚步微顿:“不是孙家的人进宫告状吗?” “和孙家有什么关系?”妙真道:“是和草原各部吵,他们不相信我们从电报机传回来的消息,就算有人拿着电报机出城当着他们的面试验,他们也不信,潘将军你是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小师叔让你现身说法,既然他们不相信机器,那就讲具体战役好了。” 潘钰松了一口气,咧开嘴道:“这个我行。” 不过他疑惑:“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他们相信?” 妙真道:“如今瓦剌和鞑靼都归属我大明羁縻州,虽是羁縻州,却不像对奴儿干都司那样放任,而是和西南一样,由我们派朝官管理各部落,而各部落管理牧民。” “朝廷要让各族百姓归心,就要行教化之责,电报机这些东西他们都要用到。” 潘钰微微皱眉:“教化?莫非朝廷还想迁移汉民进入草原?” 妙真颔首:“不仅汉民会迁入草原,以后草原各部落的牧民也要迁一部分入中原的。” “这也太危险了,”潘钰眉头紧皱:“中原人入草原,很可能会得鼠疫等一类疫病,草原人入中原,不仅自身有患上天花的危险,也会带来天花病毒。” “前元时,那些草原人入主中原,多少人死于水土不服?” 妙真道:“我们已经找到解决天花的办法,如今正在试验中,至于鼠疫,放心,天花预防之后,师兄和师妹就会着手研究鼠疫。” 潘钰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们治好了天花?” 妙真冲他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潘钰按下心中的激荡,连忙加快步伐跟上。 自从小妹当了国师之后,这个世界还真是日新月异,尤其是京城,他只是一年多没回来,京城就大变样了。 “我刚刚进城时看见有人踩着两个轮子的车前行……” “那是脚踩车,你要是喜欢,小师叔送你一辆。” 第1076章 潘筠手搓的脚踩车可好用了,她本就擅炼器,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就可以做钳工、磨工、镗工…… 至今为止,她就自己做了两辆脚踩车,一辆送给皇帝,是他今年的生辰礼物,还有一辆送给于谦。 现在于谦每日上下朝骑的就是这辆脚踩车。 内阁首辅带头,一时间,脚踩车风靡官场,大小官员不仅自己买,还给家中子弟买,工部趁此机会狠赚一笔,不仅补上自己的研发资金,还给国库上缴了一笔资金,让不富裕的国库多了一笔余额。 更妙的是,官员和家中子弟有了自行车后,中产以下的官员就卖出家中的牛马骡子,让民间的牛马骡子数量增多,价格下降,京畿一带买进牛和骡子的农户增多,大大增加了耕种效率。 潘钰跟着妙真走到宫城外,就见宫门两侧空地上整齐的停了不少脚踩车。 潘钰不由脚步一顿,一脸惊奇的看着。 以往,这两边地方是停马车和马匹的。 妙真陪着他看了一会儿,解释道:“马车和马的位置被挪到了后面。” 潘钰不解:“为何?” “因为马拉屎会臭,”妙真一脸严肃道:“而且于阁老骑的脚踩车,谁敢让他把自己的脚踩车挪到后面?” 这倒也是。 这也是众大臣愿意跟着于谦一起骑脚踩车上班的原因之一。 妙真拿出令牌,带潘钰进宫。 她直接带他去正殿,低声道:“对他们不必留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小师叔自会给你撑腰。” 潘钰目光微闪,听着大殿隐隐传出的声音,低声问道:“小妹从不许潘家借她的名义行事,为何突然提我上来?” 妙真直直地抬眼看他,眼中有潘钰看不懂的神采,片刻,她才垂下眼眸道:“小师叔说,历朝历代皆有开疆扩土之功,我等后人不指望开疆扩土,能将大明疆域打理好便可。” 潘钰疑惑,治国是文官们的事,这和提拔他有什么关系? 妙真继续道:“奴儿干都司自永乐之后就游移在外的时间太长了,还有,倭国野心勃勃,狡诈难驯,奴儿干都司有一座海岛叫苦兀,与虾夷相邻,而虾夷到倭国只有一道浅浅的海峡。” 潘钰:……这话好耳熟。 要不是知道李松联系不到小妹,他几乎要以为他们早通过气了。 内侍出来,看见潘钰和妙真就弓下腰,恭敬的道:“潘将军,陛下宣你觐见。” 说完还对妙真躬身行礼,讨好的笑了笑。 妙真冲他微微点头,给了潘钰一个鼓励的目光。 潘钰深吸一口气,压下渐渐剧烈起来的心跳,一脸肃穆的走进大殿。 朝鲜这场打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能很快。 至少和持续了近半年的也先反叛之战相比,只用二十天就结束战斗,这场战事进行的颇有效率了。 也是因此,有不少瓦剌、鞑靼首领怀疑是假的,大明欺他们身在中原,消息滞后,所以用假消息骗人。 当然,他们不会将猜测说出来,只是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潘钰颇为无语,反问道:“我大明巍巍大国,从不失信于人,朝鲜战事涉及朝鲜和倭国两国,便是神仙也不能抹去一切痕迹,只要被你们查到,我大明之威便不复存在,我们为何撒这样的谎?” 一个部落首领和稀泥道:“将军误会了,我们并未说你们撒谎,只是说这中间或许有误会,倭国,隔着一道海峡,好端端的为何要去攻击朝鲜?” “他们丧心病狂,痴心妄想呗,”潘钰道:“野心这东西还需要解释吗?那你说,隔着一条长城,也先为何要攻打朝廷,反叛大明?” 众人张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潘钰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们为何不信,是因为见识到了电报传播信息,觉得不可思议吧?” 各部落首领更加沉默。 潘钰哼道:“千里传音素来有之,只是从前不被凡人所用,而今因国师化用科技,得以为百姓所用,这是利天下万民的事。而国师一视同仁,只要尔等忠心事君,这等神仙便利,你们也会同等享用!” “不错,”于谦趁机道:“我大明素来视各民族为兄弟,一视同仁。只要各部归心,将来大明发明出来的种种神仙器物,皆有草原各部的一份。” 于谦表示,待朝官到三羁縻州安顿下来,工部也会在草原上修建几座电驿站。 “到时,你们便可用电驿站往来传信,比马和飞鹰传信都要快速。” 一部落首领目光一闪,当即对皇帝道:“请陛下送我们每一个部落一台电报机,并教我们的人收发电报,如此,各部落和京城的联系就快了。” 胡澄拒绝了:“我虽有心,却无力,如今工部生产有限,供不上这么多发报机。” 部落首领皱眉:“供不上?还是朝廷不信任我们,所以不想给?” 胡澄:“你们若不信,我可以拿出工部的排单,电报机当中有好几个零部件需要非常高超的钳术,目前只有几个工匠能做到,更不要说,大功率的发报机还要连接发电机,总之,很难做,目前单子已经排到十年之后了。” 胡澄道:“你们想要也行,排队等候吧,等轮到你们的时候自会给你们做的。” 于谦这才插嘴道:“计划在草原上安装的电报机是从其他州府和军队中省下来的。” 旁边的左军大都督陈怀粗声粗气地大声嚷道:“于阁老,本将再说一次,本将反对把军中的名额给他们,凭什么给他们?我们大军还没有呢,我们才是打了胜仗的人……” “于阁老,陈将军这么说是还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呢,我们现在也是大明辖制,凭什么不给?” 大殿中又吵吵闹闹起来。 当然,不止吵这一件事,还有呢。 比如草原的教化问题。 现今朝廷在草原上设羁縻州,边关位置外移,虽然大同宣府内外关及长城防线不曾撤换,但关口的进出贸易税及商品类别却要修改,且是大改。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8节 这件事也是这段时间来他们吵架的主要项目,亦是各部落派使者来京师的目的之一。 你们既然说草原是自己的地盘,设州府管理,还派了朝官,那中原的东西出关到草原就不能再收关税了; 而草原输送往中原的商品更不能收关税了; 相关的贸易限令也应该取消,什么铁、盐、铜、马等都应该在商品流通之列。 这当然不可能。 但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维持旧样,不然,设羁縻州的结果在哪里? 他们例行又吵了一架,中间激烈起来,双方差点打起来。 让潘钰这个武将惊讶的是,最愤怒,最激动,最想撸袖子干的竟然是一群穿着朱红色衣裳的文官。 与他一样穿着武将衣裳的武官们则是淡定在一旁助威,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等朝会结束,都接近申时了,皇帝提前给百官放假,因为明天是国师生辰,京中四品以上官员都可入宫参加寿宴,其余官员,除禁军、顺天府衙役等一众守卫安全秩序的官员将士外,全部休假。 一共休假三天,比拟皇帝寿诞的时候。 哦,对,上次皇帝过寿就一共放假三天。 当然,名义上是放假,实际上在岗的官员可不少,毕竟,各国使臣在此,他们还真能把人丢在驿站会馆里不管不顾吗? 潘钰正要随百官退下,被沉默居多的皇帝开口留下。 潘钰心脏一提,屏住呼吸,静悄悄地跟着一个内侍往后殿去。 皇帝在上书房私见潘钰。 皇帝又问了一遍潘钰朝鲜战场的事,以及对朝鲜、倭国和奴儿干都司的想法; 让潘钰惊诧的是,他最后着重问了他和小妹之间的事,尤其是小妹小时候的事。 前者潘钰畅所欲言,后者,潘钰小心翼翼地回答。 皇帝察觉到了,不由叹息一声:“潘将军和国师幼时兄妹关系既好,这次见面,还请多关心国师。” 潘钰一头雾水的应下:“臣会的。” 皇帝揉了揉额头,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提醒道:“国师修炼有成,民间有传言,国师再进一步就会飞升离开,而今却是大明需要国师之时,朕希望国师能够多留恋红尘。” “啊?”潘钰张大了嘴巴:“这,这怎么可能?小妹,不是,我是说国师,她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就飞升?” 他皱紧眉头道:“以国师的身体,飞升怎么也是七八十年后的事吧?” 在潘钰看来,所谓飞升就是死了,灵魂出窍,离身体而去。 但皇帝因为有皇室之秘,知道的更多一点。 他一看潘钰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对修者的世界知道的不多,他郑重道:“不论是哪一种,请潘将军务必让国师多留恋红尘。” 潘钰也不管能不能做到,先一口应下。 决定一会儿见了小妹再问她。 潘筠正在钦天监的后院种菜,张自瑾不请自来,一身天师府白底蓝条道袍,但所用的布料极好,就袖口,祥云纹为底,袖子微动,阳光下便偶尔闪过银光。 那是五十年蚕精吐的蚕丝所绣暗纹,那暗纹则连成阵图,也就是说,他身上穿的是法衣。 这一套衣服放在江湖上拍卖给修者,一套内城三进大宅院是少不了的。 这人相当于穿了一套房子在身上,还是京城内城三进大宅院。 潘筠撸起袖子哐哐锄地,她要不是当了国师,这种衣服她是穿不起的。 而她就算当了国师,皇室也只能给她一年两套这样的衣裳。 不过潘筠拒绝了。 她可不像张自瑾,她爱洗澡,也不爱打架,用不上法衣。 她勤俭持家,把所有的钱都拿去做善事,做好事,她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所以,她也一定会比张自瑾更快修炼有成,更快飞升的。 潘筠锄完地,耐心逐渐耗尽,动作逐渐暴躁起来。 张自瑾冷冷地瞥过去一眼,潘筠的焦躁一清,又慢下动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地把泥土拢起,打垄。 潘钰跟着妙真蹬蹬跑进来时,张自瑾瞬间消失在院子里。 所以潘钰没看见张自瑾,倒是妙真往张自瑾刚才站的位置多看了一眼。 看见二哥,潘筠扔下锄头就走过去,张开手抱过去:“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潘钰高兴地上前抓住她的手,拒绝她的拥抱,脸上却全是笑:“小妹,你已长大,不能再抱了。”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撸起袖子,卷起官袍往腰带里一扎就过去拿起锄头:“小妹你真好,修炼之余还心系农事,你要种什么,我帮你。” 潘筠挠了挠脑袋道:“种……现在是七月,除了种菜还能种什么?” 潘钰一想也是,但她锄出来的地有点大啊。 他撑着锄头愣愣地看着这一大片空地,隐约察觉到不对:“小妹,这块地得有两亩吧,皇宫里怎么有这么大一块空地?” “哦,这本来是个花园,我给全刨了。” 潘钰:“……那,那之前花园里有啥?” “什么都有,牡丹、月季、菊花,梅花,哦,还有两座超大假山。” “假山呢?” “卖给秦王和一个叫胡三的富商了,”潘筠乐呵呵道:“一座假山一万两,两万两银子用皇宫的名义捐给了军中抚恤将士,很值。” 潘钰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你,你两万银子就把好好的皇宫花园给锄了?” “怎么可能?”潘筠道:“包括那些名贵的花种,一共卖了有五万多两。” 潘钰默默地捏紧了锄头,有些不自信,难道皇帝是因此让他多劝潘筠? 他有些不确定,继续问道:“当年修这么一座花园得耗费多少啊?” 潘筠:“至少五十万两吧。” 潘钰:“你可真是败家啊。” 潘筠:“皇帝答应我了,将来这一块就作为钦天监的农学基地,宫里的皇子皇女长大一点也可以送到这里来事农事,不会再修建花园,所以不会再有大的花销。” 潘筠道:“拆这个我可没额外花钱,全是我和妙真几个亲力亲为,连假山都是我趁夜搬出去的,不然,光是运那两座假山就得耗费很多钱。” 第1077章 军学院 “搬?”潘钰眼都直了:“怎么搬?” 潘筠冲他咧嘴一笑:“用手一搬不就搬动了?” 潘钰无言以对,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两座假山卖得这么便宜了。 太湖石算是假山中的极品,但在原产地,它可不怎么值钱。 真正贵重的是运! 有的假山,挖出来时只值钱千两、万两,但运到京城来,则价值几十万,甚至百万之巨。 贵在何处? 就在运! 而潘筠一掌就把假山从宫里搬进买家家中,价格自然下来了。 潘钰觉得心酸不已,很是不服气,觉得小妹被那秦王和胡三占便宜了。 但对喜孜孜的小妹,他又不好出言,以免坏了他的兴致。 只能把气撒在土里,哐哐锄地。 潘筠坐在一旁和他说起他的巡边,问道:“一路行来,你可发现有可用之人?” 潘钰:“可用?” 潘筠点头:“现今军中兵权被勋贵垄断,内阁正鼓动皇帝委派文官监军,皇帝举一反三,觉得既然都要监军了,用文官不如用自己更信得过的内侍。” 潘钰一惊:“用内侍?岂不是又要出一个王振?” 潘筠笑了笑道:“我觉得此法治标不治本,不如提拔低阶武官,其实不论文武,要稳定,要发展,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晋升的通道,尽量公平的取才。” 不论文武,只要他们有合理的晋升通道,不被某一群人、一个阶级垄断,所有人都有前进的希望,那整个国家和社会就是向前的,就不会出大事。 潘筠也跟皇帝和于谦说过这个问题。 当然,这是大方向上的,细节上,内阁想更多的参与进军事,用反腐的借口派遣监军; 而皇帝也想用自掌兵权,所以想把监军人选替换成太监,这于潘筠来说都是细节问题。 她要的是晋升通道畅通,以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潘筠以王振为例,告诉皇帝和于谦,不懂军事,不知行军打仗的人监军、掌控兵权是多大的危害。 当然,若他们还坚持,她也无能为力。 渡劫之后,潘筠看得更开了,尽人事,余下听从天命。 潘钰垂眸想了想后道:“辽东总兵李松,甚是厉害……” 接下来,潘钰花两刻钟时间着重介绍了一下李松,以及他手下好几个校尉、参将。 “辽东啊~~”潘筠笑起来:“那边倒是可以设一个军学院。” “军学院?” “对,”潘筠道:“文有科举,武有武举,文有太学,武也当有一学院相对才对。” “可军中的兵员大多取自军户……”潘钰说到这里一顿。 军户子弟基本都可以上学,最起码,三年蒙学要上的,三年之后各凭本事。 军中的晋升基本靠军功,但上有勋贵子弟,下有武官世袭,普通军户子弟难有出头之日。 即便有幸上战场立下战功,也是先封赏上司,最后才轮到本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899节 而有的功臣,他们的名字甚至不会出现在军功册子上,一辈子被压在最底层。 绝大多数军户都是这种情况。 这也是这些年逃兵日渐增多的原因之一。 军户们看不到未来。 潘钰是由文转武,是武举出身,考中即授武官职,还不是军户,就这两点,他便遥遥领先于军户。 所以潘筠的军学院是给军户们开的。 果然,潘筠道:“它类于太学,只收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之间的武学生,除了武艺,还会教兵法、天文、地理、耕种……” “耕种也要教?” “当然,”潘筠道:“我大明是屯田制,为将一方,若不知农时,如何能打理好一方军务?而且军中贪腐,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来路,脱离底层士兵太久。” 潘钰若有所思:“这样的军学院放在辽东会不会不合适?” “本来是想北京和南京各开一所,但朝鲜战役爆发,我便改了主意,”潘筠道:“目前,北军学院没有比辽东更合适的地方了。” 潘钰就想起皇帝找他谈的话,他心中一动:“你想收奴儿干都司?” 潘筠嘴角微翘:“奴儿干都司本就是大明羁縻州,收回直辖不难,难的是统治、保护这片土地。” 她道:“西有瓦剌,北有罗刹,内里有女真各部,想要管好这片区域可不容易,正好,给你们这些武职练练手。” 潘筠意味深长地道:“机会皇帝给你们了,能不能把持住,把这条通道给千万家底层军户撑开,就看你们的了。” 潘钰一脸严肃的应下。 李松也是军户出身,其祖父是千户,父亲是百户,他袭父职为百户入仕,属于中下层武官承袭,他之前一直得不到升迁,就是因为头上压着勋贵出身的总兵。 其实,若不是潘钰等人去北边巡察,即便前任辽东总兵离开,他也当不上总兵,他明面上的军功和家世都不足够。 前总兵离开,五军都督府会另派其他将军来接此职。 是潘钰给潘筠的家书中写了李松,写他带士兵开垦屯田,不仅保住了生产,也保住了训练。 其麾下管理的军队,闲时训练达到百分之七十,不仅在北边属于翘楚,放在全大明都遥遥领先。 江南一带人多地少的地方,最高的练兵率都只有百分之三十八。 可见他的这个百分之七十有多难能可贵了。 除此外,经过潘钰调查,近五年来,辽东都司有记载的和辽东都司、瓦剌的十余次冲突,都是李松带兵防守和出击,共杀敌七百九十余人,这些战功都是报的前总兵名字,而他,连名字都没资格上奏折,反而是跟着他的好几个参将,因为出身还不错,反而在战报上。 潘筠也干脆,直接派人把家信送给于谦。 所以,辽东都司前总兵被撸下来之后,于谦拒绝了五军都督府的候补人选,和皇帝极力推荐李松。 而皇帝自然也知道李松是国师推荐的人才。 他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推荐了李松,皇帝想也不想就提拔了李松。 李松有此经历,潘钰相信,他能完成朝廷所托,完成潘筠的设想。 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变。 第1078章 灵魂出窍 潘筠道:“京城勋贵太多,把军学院放在这里,说不定过两年,这条新开辟出来的通道就被堵死了,放在辽东正好。” 潘钰回神:“小妹,你现在这么明目张胆地参与国事了?这次还让妙真去接我,这不是让我和你勾结吗?传出去潘家和你的名声都要不好的。”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此一时彼一时,你知道我成功渡劫之后,爹和大哥那里闹出了多少事吗?还有人直接抬着黄金珠宝进鸿胪寺,明目张胆的砸爹,就为了见我一面。” 潘钰:“……” 他虚心问道:“爹那脾气……” “气进了太医院,”潘筠道:“你回来前,他已经上第二道致仕折子了。” 潘钰一惊再惊:“什么?爹要辞官?” 潘筠颔首。 潘钰忐忑起来:“你不拦着吗?” “我为什么要拦着?”潘筠道:“人生短短几十年,从心而为才好,他老人家要想继续当官,自然是当官好;他若想辞官回乡,自然是辞官回乡好?” “他辞官回去做什么?” 潘筠:“教书。” 她笑容盈满脸:“他都计划好了,回常州府开一所书院,把二叔叫去,一同教书育人。” “你,你同意了?” 潘筠瞥他一眼道:“他是成人,做事还需要我同意吗?” 话虽如此,但潘钰好不习惯,在他记忆里,他爹不是官就是罪犯,一下变成教书先生,他不适应。 但潘洪可没考虑儿子的适应问题,现在两个儿子,一个外放在外当知县,一个外放在外当武将,女儿在京城,但他见不到啊,而且不知何时就溜出京跑没影。 最主要的是:“自从筠儿灵魂出窍,我便放下了,你在军中,我帮不上你,你大哥夙来自律,我能帮助的也有限,既如此,不如遵从心意,辞官回乡去。” 他叹息一声道:“其实从大同流放回来,我便心生辞官之意,只是当时你们兄弟要读国子监,筠儿也前路茫茫,暂不知归处……” 潘钰却突然打断他,问道:“什么灵魂出窍?” 潘洪一顿,看了眼二儿子:“你不知道筠儿半个月前修炼,灵魂出窍吗?” 潘钰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潘洪一想也是:“筠儿没告诉你,当是怕你担心吧。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朝中连内阁阁老都不一定知道,若我不是筠儿的父亲,我也不会知道……” 话题就要扯回半个月前了。 当时潘筠他们跟着帖良古惕的三王子入城,妙和和陶岩柏事后还要跟着三王子回草原忙天花的事,所以一直跟在对方身后。 潘筠和妙真则是进宫,白日处理俗事,晚上则打坐修炼。 三王子也终于知道,一路跟着他们回来的竟然是大明的国师。 再见到潘筠时,他就没忍住心中的愤怒,问道:“大明是早决定好了对草原出手是吗?” 潘筠:“是也先和你们先陈兵边关,侵犯大明的。” “但你们早知道,不仅冷眼等着事态发展,还有可能推波助澜了。” 潘筠温和注视他:“但,是你们出兵侵犯大明。” 三王子脸色涨得通红。 潘筠微微一笑,语气更加缓和,却不容置疑:“赤那,别忘了,你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本在前元的国土范围之内,大明继承前元,再往前数,唐时,帖良古惕亦是我华夏中原的藩属国,故帖良古惕自古便归属我中原。” “大明太祖和太宗两位皇帝都有能力收回帖良古惕,与中原一道治理,但太祖皇帝念及各民族习俗不一,故给瓦剌和鞑靼自治的机会,七十年来,瓦剌和鞑靼诚心上贡,我大明亦厚礼相还,也是你们先破坏君臣盟誓。” 潘筠说到这里脸色一沉,身上透出说不出的威严,压得赤那王子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杀我君王,又掳掠杀害我大明军民,若不是皇帝念及旧情,还想着我们是兄弟姐妹,早就放任大军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向你们讨还回去。” 三王子悚然一惊,既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又直觉不太对。 但此刻也没时间让他想明白,好不容易见到大明国师,他只想提出自己的要求:“也先已经被杀死,乱军也平叛了,草原能不能恢复从前的样子?” 潘筠冲他微微一笑:“不行。” 三王子压着怒气道:“你们就是看上了草原这块地方,就是想征重税,想吃我们的牛羊,掠夺我们的马匹,我们草原人不是江南那群软脚虾,只会老实接受不公而不反抗。” 潘筠依旧很平静:“从来只听说草原羡慕中原的繁华富贵,从未听说过中原想从草原得到什么。至于征收重税?对草原上的普通牧民而言,最大的苦难不是你们这些部落贵族吗?” 三王子一呆:“什么?” “你们这些部落贵族将普通牧民视为自己的奴隶和私产,而我中原王朝,只会把他们当做自己的臣民,赤那,你信不信,草原上有了朝官,又少你们的剥削之后,他们的日子会前所未有的好,将来,他们再也不会因为寒冻而死,也不会为了活下去就违背良心南下劫掠。” 三王子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讥讽的看着她道:“国师,你果然年纪小,过于天真了,那些部落牧民南下可不是违背良心,而是兴奋,他们每次南下劫掠只想到富贵,发财!” 潘筠静静地看着他,轻轻一笑道:“是吗?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绝大多数牧民是很有良心的,他们从心底不愿意南下劫掠和他们一样受苦受穷的中原百姓,他们,是被你们这些贵族逼迫南下的。” 三王子看傻子一样看潘筠。 潘筠亦然。 等三王子离开,潘筠就让人把这话传出去,然后对于谦和胡濙道:“既然要往草原委派先生教化牧民,那就让他们尽量做到一点,教化,是要让他们知道礼义廉耻,接受文明,享受文明,若他们打心里厌恶杀人,厌恶劫掠,百年之后,这些部落贵族还能组建起大军挥师南下,对中原百姓烧杀抢掠吗?” 于谦和胡濙在潘筠眼中看到了另一番世界。 而潘筠同样心神震动,当天晚上就入定修炼,竟然强行灵魂出窍,结果一下魂飞了,回不去了。 第1079章 潘洪叹息一声道:“她魂魄离体,离得一干二净,身体当时就没了气息,吓得小黑惊动了妙真。” 实际上,当时潘小黑一点没吓着,灵魂出窍嘛,她都第三侯了,偶尔神游一下也是可以的,只是时间不能太久,以免伤魂伤身,但潘小黑在下一瞬间察觉到潘筠的身体声息断绝,立刻炸毛一般跳起来。 它惊慌失措地跳上桌子,一尾巴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掉,然后砰的一声破窗追着魂魄而去。 隔壁被惊起的妙真立刻起身,耳边就传来潘小黑的声音:“保住她的身体!” 下一刻,它就在屋顶上三跳两跳不见了踪影。 妙真跑进屋时,潘筠气息全无,好在妙和和陶岩柏也住在钦天监,妙真迅速将人找来。 三人把潘筠放平,陶岩柏当即给她施针,而妙和和妙真一人抓住她的一只手臂,撸起袖子就拍打她的手肘窝。 人可以没有灵魂,但不能没有心跳。 失去灵魂是活死人;但失去心跳,那当即是尸体了。 所以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让潘筠的心脏恢复跳动。 虽然灵魂不在,但身体的本能还在,银针扎下去,刺激心脏。 而左右手肘有序的拍动,很快牵引心脏跳动起来。 妙和趴在潘筠的胸膛听了听,呼出一口气:“跳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0节 陶岩柏这才坐倒在地,感觉到后背湿冷,竟是出了一身的汗。 妙和这才想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有妖邪敢进宫害人?” 陶岩柏也看向妙真:“这得多大的妖邪才能悄无声息害了小师叔?” 妙真想了想后道:“当是小师叔主动神魂离体的。” 妙和和陶岩柏闻言默然不语。 因为如此,所以三人不敢声张,将门关起来。 好在潘筠不喜人近前伺候,所以这一整个院子只住了他们师侄四个,暂时没惊动其他人。 三人等潘筠的心脏跳动稳定,就一起把她抬到床上躺着,然后等待她神魂归来。 结果一直到天亮,别说小师叔的神魂,连潘小黑都不知去向。 而妙和和陶岩柏还当着三王子的翻译呢,按理,他们是要一早出宫去会馆听吩咐的。 妙真脸色越发沉凝,让妙和和陶岩柏留在钦天监里照顾潘筠,她则出宫去给俩人请假,并拿出罗盘,开始寻找潘筠和潘小黑的下落。 可惜,什么都找不到。 妙真就悄悄找了潘洪,不动声色的拔了他两根头发,费了不少功力卜算潘筠下落。 可惜,潘筠太过强大,只算出一个大致方位。 向南。 妙真心中一动,隐约觉得那是三清山的方向。 妙真不敢耽误,当即租了一匹好马就向南追去,她不计成本的一路换马,三天时间就追到了济南府。 她手上有一本黄符册,可以和妙和联络。 这是在草原的时候潘筠给他们的,以防他们遇到危险时摇人用的。 三天,他们双方就通过黄符册沟通,眼看着黄符渐少,妙真还没找到潘筠神魂的踪迹,而妙和也说,潘筠气息变得越来越弱。 住在济南府外的驿站里,妙真发呆许久,最后还是掏出藏在空间里的山神像、符纸和香烛,向祖师爷和师伯求援。 只希望此时师伯人在山神庙里,或是在三清山上的三清观里吧。 黄符在她眼前燃尽,妙真转身就上马连夜赶回京城。 去时三日,回时省去了用罗盘寻魂的时间,加上日夜兼程,她两天便回到京城。 下马时,她腿一软,差点软倒在地。 宫门的侍卫看见她,还热情的和她打招呼:“妙真道长回来了。” 妙真脚步一顿,问道:“近日宫中可有事发生?” “没有,大家都在给国师准备生辰礼呢,对了,你师伯刚才进宫去了。” 妙真一听,精神一振,连忙加快脚步进宫。 王费隐是今天早上从山里出来觅食才收到信的。 他在深山中闭关,自然也辟谷,直到馋得不行了,才出山吃一碗米粉。 他吃完时朝阳初射,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候。 如此明媚的早晨,他想着自己也许久没去庙里看一看了,就打算去开门接义诊。 结果一开门,就发觉山神像眼中似有泪花闪动,他立即奔上前去,最后在山神像的脚下发现一张陈旧的黄符,上面有潦草的字迹。 别人或许难识,但他一眼就看出是妙真的字迹。 一看清上面所言,王费隐想也不想,立即朝京城飞去。 本来明媚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住在三清山山脚下的村民早已习以为常,抬头看了一眼后就招呼家里人:“快回去收豆子,这天眼看着要下雨。” “七月的天,变脸的孩子,这贼老天忒不安生了。” 大家骂骂咧咧,却还是回去收正在晾晒的黄豆、小麦等农作物。 而皇宫里,潘筠的离魂症也瞒不住皇帝了。 皇帝带着太医院院正来看她,但院正表示潘筠身体健康得很,按说她活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现在这样,他也没办法啊。 离魂症,已经超出他的诊断范畴了。 皇帝一想也是,专业的事就得找专业的人来做,于是,他把钦天监五位官正找来。 五位官正一一看过潘筠,确认她是神魂离体之后,他们也干脆,就在院子里摆了一个坛,合力叫魂,结果没把潘筠的魂叫回来,他们却被反噬得口吐鲜血,差点昏厥过去。 王费隐到时,正是五人受伤倒下之时,此时正值正午。 五人正一边吐血一边跟皇帝总结他们失败的原因:“叫魂一般都是傍晚举行,但因为国师至阳至性,所以我们才定于正午叫魂,可现在看来,还是应该傍晚举行。” “没错,陛下等我们休息半日,傍晚太阳快要落山时再试一次。” 皇帝一脸怀疑的看他们:“你,你们能行吗?” 他觉得五位官正好菜,但他们又为国师受伤,他不好再说伤人的话。 所以皇帝自以为委婉的道:“要不去请道录司和天师府的人来看一看?” 五位官正脸色一变,连忙拒绝。 春官正道:“陛下,国师离魂之事一定不能让外人得知。” 夏官正补充道:“现今京中全是来给国师贺寿的各国使臣,一旦他们知道国师离魂……尤其是瓦剌和鞑靼,草原之乱才平定,此时爆出国师离魂不归的消息,只怕于边关不利。” 秋官正闷声闷气地道:“道录司和天师府可不会像钦天监一样站在国师身后,尤其是天师府,他们自有传承,国师越过张家成为国师,焉知他们不会包藏二心?” 皇帝迟疑起来,嘴上没说,心里却想起潘筠曾经的叮嘱。 她说过,若她有朝一日出事,张家若还是张留贞为天师,便可信。 若不是,张氏虽不会反皇族,却需考察其品行,以免伤了国本。 而现在,天师府还是张留贞做主,所以可以一试。 皇帝当着五位官正的面没说,避开人,却要派人去龙虎山请张留贞:“再派人去三清山,把国师的师兄也请来。” 命令才下去,皇宫外就有侍卫来报,说是三清山王费隐求见国师。 皇帝一听,眼睛大亮,当即让人把王费隐请进来。 而王费隐前脚进宫,妙真后脚也到了。 一群人齐聚钦天监后院,一起盯着床上的潘筠看。 皇帝心中惶惶,是现场最着急的人。 而妙真师兄妹三个基于对潘筠能力的信任,虽然着急,却信心满满,尤其现在大师伯还到了。 五位官正基于国师的能力,加上才被反噬,也觉得潘筠的问题不大。 只有王费隐,一眼便知潘筠正在危险的边沿。 她这是揠苗助长,结果拔多了,一下把自己连根拔除。 王费隐气笑了,要不是潘筠现在不在,他一定抄起棍子打她三百棍,这孩子胆儿真大。 王费隐出现,一直完美隐身的张自瑾也光明正大的走出来看热闹。 皇帝一见他,登时眼睛大亮。 在皇帝看来,国师是半仙,很厉害;那张自瑾就是一只脚已经踏进神仙的行列,更更厉害了。 只是他不插手凡尘俗事,所以皇帝只能遗憾。 张自瑾和王费隐出现,让皇帝的心放下一半来,他急切的道:“两位仙师,国师怎么样了?” 王费隐不想让皇帝知道更多,冷淡的点头道:“问题不大,待我找到她的神魂带回来入体便可。” 张自瑾拢手站在一旁,闻言似笑非笑:“上哪儿去找?也不知是上了天,还是入了黄泉。” 王费隐垂眸,略一思索便道:“潘筠之父潘洪不是在京城吗?还请他入宫来协助,他是潘筠的生身父亲,通过他可以找到潘筠的神魂。” 皇帝一听,赶紧让锦衣卫悄悄出宫去接人:“不能泄露了消息,将人悄悄接进来。” 锦衣卫应声而去。 “潘大人进宫就能找到国师了吗?” 王费隐冲皇帝微微点头,安抚他道:“不错,若是用上潘洪都找不到……” 那潘筠估计真入黄泉,甚至投胎去了。 因为哪怕生魂进了黄泉,也是可以找回来的,只要人不跳黄泉,入轮回就行。 想到潘筠失魂已经五天,王费隐也有些焦急。 张自瑾修为比他略高一筹,暗自掐指算了算,轻轻一笑,靠在门框上说风凉话:“你们三清山不是道医吗?按说道医是诸道中最有耐心,最温和的修道士,怎么你们三清山偏偏例外?”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前辈有话可直说,用不着阴阳怪气的,你们龙虎山的道修道士不急,只是虚伪。” “哼,分明是你们三清山惯走捷径,脾气大,这才渡劫多长时间?修为巩固了吗?竟然就敢修离魂之术,怎么,她难道还想直接斩三尸成神不成?” 张自瑾摇头晃脑的道:“玉不琢不成器,这要是我龙虎山的弟子,这性子早在修炼之初就掰过来了,不然再天才又如何?最后不是闯祸就是殒命。” 王费隐攻击道:“就像现任天师那样?” 张自瑾被攻击到了,想到张留贞这个号称张家五百年第一天才闯的祸,半晌没说话。 见他终于安静,王费隐哼了一声扭头去看床上的潘筠,恨得牙根痒痒。 一旁的皇帝听得云里雾里,却摸到了一点边,他斟酌地问道:“国师若成功斩去三尸会如何?” 王费隐一脸复杂的道:“会原地飞升成仙。” 皇帝一听大惊失色,忙道:“这怎么行,大明还需要国师,国师怎能离开?” 王费隐脸色更复杂了,对皇帝道:“放心吧,这一次她失败了,几十年内她是别想成神成仙了。” “也不一定,”张自瑾在一旁幽幽地道:“在她之前,谁又能想到她能小小年纪就连破两个大境界,竟从第一侯突破至第三侯呢?” “甚至这一次她灵魂出窍,多半也是有所感悟,王费隐,你第一次能成功灵魂出窍是什么境界?” 王费隐一听,沉默不语。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1节 张自瑾嘴角微翘。 皇帝一听,更心急了,整个人沉浸在“国师将要抛下我,抛下大明去成仙”的焦虑之中。 大明还未除弊成为盛世,朕也未曾做出她口中千古明君的政绩,国师怎么能弃我而去呢? 皇帝盯着潘筠,决定一定要想尽办法留下潘筠,至少在他死前,潘筠不能成仙离开。 他不能想象,他失去国师之后会如何。 所以等潘洪进宫来,皇帝盯着潘洪的眼睛几乎冒出了绿光。 就连看妙真几个,也都泛着绿光。 妙真几人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如此,要不是小师叔还躺在床上,他们差点忍不住出宫去。 王费隐连根拔了潘洪一把头发,最后嫌不够,还扎破手指取了好几滴血,在太阳西沉之后,这才摆阵招魂。 这一次张自瑾不再坐视不管,在王费隐坐在阵法中心后,伸手帮了一把。 于是,灵魂出窍的王费隐在半空中对张自瑾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就飞速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和潘筠在一起待久了,还是此处阵法影响,皇帝竟然能看到灵魂出窍的王费隐,他一时瞪大了双眼。 第1080章 他连忙扭头去问成敬:“你看到了吗?” 成敬双眼迷茫:“陛下说的是?” 他没看到。 皇帝按下心中的激动,目光炯炯地盯着半空看,但就一个转头的功夫,王费隐已经消失不见。 潘筠站在一条河边,她看了又看,扭头问潘小黑:“奇怪,为何我此时飞不起来了?这要如何渡过长江?” 潘小黑:“你管这叫长江?” 潘筠皱眉:“这不是长江是哪儿?” 潘小黑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她,片刻后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灵魂出体的吗?” “灵魂出体?你在说什么?”潘筠一脸怀疑的看它:“我们不是要回三清山过年吗?” 得,她一定是入黄泉路时丢魂魄有所损伤,自我封闭了一些记忆。 潘小黑告诉她实情,奈何潘筠的自我意识太强,她怀疑潘小黑是假的,都没怀疑过自己。 潘筠当着它的面拧了自己胳膊一下,嘶的一声后无言看向它:“你说这不是我的身体?” 潘小黑跳脚:“你现在黄泉,黄泉!在这里,你掐自己的七魂三魄跟掐自己的血肉有什么区别,当然会疼!” 潘筠往旁边退了几步,手掌不动声色的抬起,结果却发现混身无力,竟然一点元力也调动不出来。 她惊讶的去看自己的掌心,刚刚还有力量的,虽然少,但存在。 潘小黑也看向她的手,觉得更解释不通了。 它盯向她的额头,眯了眯眼:“潘筠,这不是我弄的,再说一遍,你如今看见的长江是黄泉水,你再不清醒,我可就不客气了……” 它的黑瞳里闪过绿光,盯着她的额头动了动,却又强制压抑住了。 若是能得到她的身体…… 不不不,潘小黑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它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潘筠的身体岂是那么好夺的? 而且人类的身体有什么好的,远比不上它的灵体好用。 它天然便可与天地同寿,如今缺的就是自由,是到另一个维度的力量。 而且,潘筠这人心思狡诈,未必没有后手,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潘小黑告诫自己,眼神渐渐清澈,再抬头看潘筠时,就见她不知何时蹲在了它面前。 潘小黑悚然一惊,下意识后撤一步。 潘筠却对它扬起笑脸,还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 潘小黑眼中闪过惊惧,屁股往后一坐倒在地上。 潘筠收回手,嘴角微微上翘,沉静道:“好,我信你。” 潘小黑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你,你怎么突然就信了?我劝了你这么久,你却一步不停,非要往黄泉水边走……” 潘筠看着眼前奔腾不息的长江,淡淡一笑道:“因为不到逼不得已,你不会想着夺舍我的,灵境,是你最宝贵的财富,我们修真是要去伪存真,若顺应自然,身体终将会死去,只有灵魂才得以永生,所以我们要斩三尸,让灵魂能独立于身体之外存在,但你,不需要,你只要待在灵境里便可永生,你追求的是自由和到另一维度的力量。” “所以,若不是逼不得已,你怎么会想夺人类污糟的身体?你只会想寄生在我身上,吸我的元力和功德,给你解开封印。” 潘小黑心虚的移开视线,很想为自己辩解一两句,却发现辩不了,因为她说的是实情。 潘筠似乎也不介意,就盯着眼前的长江看:“所以,这真是黄泉水!” “是啊,”潘小黑道:“你魂魄出窍,直奔南行,我以为你要回三清山,就一路跟着你,结果你飘着飘着,子时过去,六月进七月,七月乃鬼月,鬼门渐开,我就一个错眼你就扎进了阴间,要不是黑猫通灵,可以无阻的来回阴阳两界,我根本跟不上你。” “七月?”潘筠渐渐想起来:“是了,我入定修炼时是六月二十九,第二日便是七月,我出来两天了?” “不,是五天,今日已经是七月初五了。” 潘筠眼中一凛,不可想象,自己竟然无知无识了五日。 大脑似被拨开的云雾,记忆翻滚而出,冷汗从额头滑落,而眼前奔腾汹涌的长江亦似被撕开的画卷一样,江水归于平静,两边高高的江岸和乱堆的岩石消失,在她面前变成了一湾平静的河水。 连一道波纹都没有,比镜子还要平整,看着就像是死水。 潘筠惊了一下,然后就盯着黄泉水泛起光来:“黄泉水啊~~它有什么作用?” 潘小黑:“……你连黄泉水都薅?这东西是大凶之物啊,只会破坏生气,招致灾祸。” “不是说过黄泉就能忘前尘往事?这不就是忘情水?” 潘小黑:“是啊,脑袋空空,父母妻子儿女亲朋全部忘光,可不就是忘情水了?你不会想把这东西带到凡间卖给凡人吧?你心肠好歹毒!” “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潘筠蹲到了黄泉水边,若有所思:“物本无好恶之分,权看用的人怎么用。” 潘筠问潘小黑:“快,查一查灵境里的记载,这东西手要是不小心碰到会不会起作用?用什么容器可以装它?我要是带到凡间,会不会被鬼差们追杀呀?” 潘小黑:“……你,你真想带啊?” 潘筠横了它一眼:“你知道我生魂入黄泉有多难得吗?而且我还一路长途跋涉走到了黄泉水边,周围既无鬼差,也没有鬼魂盯着,懂不懂什么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你还挺自豪啊?”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潘筠和潘小黑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向身后,看见是王费隐,大松一口气。 潘筠恶人先告状,拍着胸口抱怨道:“大师兄,你走路没声啊,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刚才差点一头扎进黄泉水。” 王费隐两根手指朝着她耳朵精准袭去,拧住耳朵就狠狠转了一圈,潘筠“嗷”的惨叫出声。 王费隐气得不轻:“你还有理了?知不知道上面为了找你乱成什么样了,你才多大就敢灵魂出窍,你怎么不直接斩三尸飞天算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重了,啊?你是连跳两阶,本来修为就没巩固好,你还敢妄进……”王费隐拧住她耳朵就往黄泉外拽:“还敢偷取黄泉水,你怎么不直接进阎王殿坐阎王位算了?” 一刻钟以后,师兄妹俩人一起蹲在了黄泉水边,潘小黑蹲坐在一旁鄙视的看俩人。 王费隐:“你的空间在这里也能用?” 潘筠:“我自己炼制的当然不行,但我还有先祖馈赠的可以。” 灵境就待在她的泥丸宫里,灵境灵体就在她旁边蹲着,哪怕她现在没有元力,潘小黑也能从灵境里拿出东西来。 潘筠庆幸不已,幸亏灵境空间很大,所以她大多数东西都放在灵境空间里,反倒是自己炼的空间,她就放了一些钱和另一份生活用品。 王费隐摸了摸下巴道:“黄泉水,不能用金银等金器盛之,只能用石碗瓦罐,瓷器虽然也是泥土烧制,但也差一筹,你那里可有石碗瓦罐?” “石碗没有,但瓦罐有啊。” 潘筠让潘小黑赶紧从灵境空间里掏出来。 片刻之后,俩人就用绳子绑住瓦罐,然后就跟用木桶取水一样,将瓦罐抛下黄泉水,等到瓦罐灌满水,就小心翼翼地拉起来。 不敢盛太满,因为还得封起来,不能让水溢出。 灵境空间里的瓦罐是潘筠的旅行用品,拿来烧水,炖煮食物和盛食物用的。 一共五个,大小不一。 最大的能炖一只鸡,大约能盛六升水。 王费隐一边念着“罪过,罪过”一边快速的把拖起来的瓦罐封罐,然后赶紧让潘小黑收起来。 师兄妹俩人一个空罐子都没留,全部装满黄泉水,然后拍拍水,左右看了看,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起快速的往黄泉门跑去。 黄泉水边为什么一个鬼魂都没有呢? 因为大家正在找门回阳间呢,而黄泉水在阴间的中间,谁会往中间走? 就连鬼差最近也忙得很,所以才没人发现潘筠。 事情比王费隐想的还要顺利,外面有张自瑾,有他,也有阵法指引,让他能够快速找到回去的路。 很快,他就带着潘筠找到门,他一手拽着潘筠,一手拎着潘小黑,一脚踏出。 而在附近游走的阴魂看见,也终于找到出去的路,纷纷挤到他们刚才消失的地方。 但找到了门口,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马上回阳。 有的鬼魂有家中人的惦念,有引,便有机会出去; 而有的鬼魂有大功德,也能轻松通过。 而其他鬼魂则挤不出去,很可能要等到七月十三到七月半,到时候鬼门大开,就不是这一道缝隙了,他们就都可以回阳。 一出阴间,外面天色已经大暗。 七月初五,天上的月亮就是小月牙,没多少亮度,但星星很多。 王费隐拽着已经有些重量和凝滞的潘筠往皇宫狂奔而去。 她离体时间太长,不仅身体,灵魂也会损伤。 一路飞回到钦天监,王费隐丢下潘筠就往自己的身体里融进去。 一瞬,他就睁开了眼睛。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2节 而等得都快要睡着的皇帝看见凭空出现的潘筠,惊得啊啊叫。 成敬看皇帝先是指着虚空惊叫却说不出话来,又转头去看屋里床上躺着的国师,一时间,他也有点慌张,感觉脊背发凉:“陛,陛下,怎么了?” 不等皇帝说话,妙真几个已经蹦起来各自忙碌,这个点香,那个捧香炉,还有的拿出一叠符纸开始围着床罩四处贴。 皇帝咽了咽口水,跟在妙真身后问:“妙真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安魂阵,安抚师叔魂魄的。” 下一刻,王费隐睁开眼睛,急急忙忙脱阵过来。 他走到无知无觉的潘筠面前,再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潘筠的记忆已经再次自我保护的封存起来,听见响声才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用手指指引着她走:“来,来,来……” 潘筠跟着他走进屋里,再走到床边。 身体自有吸力,王费隐还在她的肩头上推了一把,低声念咒道:“魂归,安然……” 下一瞬,潘筠回魂入体。 床上脸色苍白的人血色迅速回笼,用皇帝和成敬的话说就是,国师好像一瞬间活过来了。 活过来的潘筠并没有醒,只是呼吸更加绵长,更有活人味了。 王费隐摸了摸她的脖子,又摸了摸她的脉象,松了一口气,对皇帝道:“陛下放心,潘筠已无大碍,等她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皇帝开心起来,但很快笑脸消失,他忧愁道:“王观主,国师以后不会再离体了吧?”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吃一堑长一智,我这小师妹是个撞南墙就回头的性子,我估摸短期内她是不会再离体了。” “短期是多短啊?” 王费隐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把时间拉长了四倍:“至少二十年吧。” 朱祁钰一听,高兴的笑起来,“好好好,二十年挺好的。” 张自瑾瞥了一眼傻乐的皇帝,扭头问王费隐:“怎么你们两个魂魄身上一股子黄泉水的味道?” 王费隐微笑道:“我这小师妹人傻天真,走到了黄泉水边,还以为是长江呢,一心想渡江回家,那里水汽重,所以沾染上了一些。” 张自瑾淡淡地反问:“是吗?” 王费隐就知道他没信,但这事也得等师妹醒了再说。 而张自瑾也扫了潘筠一眼,知道此时深究无用,得等她醒来,于是转身离开。 潘筠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 早上妙真他们看阳光好,想着她在阴间徘徊了那么长时间,正是需要补充阳气的时候,于是三人就把她抬到院子里晒太阳。 潘筠是被热醒的。 谁被七月的太阳从上午九点晒到十一点,都会热的。 不止热,她还出了不少汗,只是一摸,那汗水冰凉冰凉的。 她头上盖着一块布,偶尔妙和把布掀开,给她嘴里补充一点水分。 潘筠醒过来时,妙和刚拿了一碗水过来。 潘筠缓慢的转了转眼珠子,幽幽问道:“你们就不怕把我晒死啊?” 第1081章 妙和连忙把她扶起来:“大师伯说正午之前都没事,你在阴间逗遛的时间太长,得多晒晒。” 潘筠接过水一饮而尽,保护机制下封存的记忆全部恢复,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也知道自己干了蠢事,但…… 她眼睛晶亮,默念道:“凡事发生,皆利于我!” 虽然神魂和身体都有所损伤,但这次下黄泉,她隐有感悟。 她似乎摸到了一点边。 张自瑾悄无声息的出现,站在墙角的阴影下看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王费隐正要朝小师妹走去,脚步突然一转走到他身边,皮笑肉不笑道:“张前辈似乎对我小师妹很关注,皇宫里这么清闲吗?” 张自瑾瞥了他一眼后道:“你在皇宫里住上一年就知道了。” 王费隐虽然喜欢一个地方窝着,却不喜欢皇宫,笑着婉拒。 笑话,虽然都是一个地方待着不能轻易离开,但在三清山,他就是王,天上地下、山里山外任他驰骋; 而在皇宫,上有皇帝,下有百官,道德上还有三纲五常,动一步都要费脑筋想半天,他又不是受虐之人,何必找苦吃? 这么一想,王费隐看向小师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充满了崇敬。 张自瑾入宫是迫不得已,她却是主动走进来的; 再看张自瑾时,眼中就不由自主带了三分同情。 他可是在这皇宫里待了七十年啊。 张自瑾也只是来看看潘筠,见她没有变成傻子,转身便要离开。 王费隐连忙叫住他:“张前辈,我知道您手上有一块温养神魂的木玉,我想和您借用三年。” 张自瑾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借?利息是什么?” 王费隐:“黄泉水。” 张自瑾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瞬间凌厉起来,他上下打量王费隐:“好大的狗胆。” 而后将目光落在院中的潘筠身上,幽幽道:“好手段。” 王费隐:……怎么他是狗胆,小师妹就是手段了? 王费隐有一瞬间的不服气,但很快想到,他也不是第一次下黄泉了,第一次连一粒土都没能带出来,也不怪张自瑾瞬间想通带出黄泉水的关键在小师妹身上。 张自瑾垂眸思考了近一刻钟才开口:“一年。” 王费隐紧随而上:“两年八个月!” 张自瑾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王费隐暗暗咬牙,连忙追上去:“前辈,前辈,两年,两年如何?不能再短了,我这可是黄泉水,世间独一份。” 张自瑾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日落之前把黄泉水送到我的院子来。” 王费隐高兴地应下。 因为黄泉水的特性,在从灵境里拿出来前,王费隐设了三重阵法,又拿出自己特意准备的石瓶。 十个石瓶摆出一列,颜色各不相同,有灰色为主,白色为主,肉红色为主,也有各种颜色掺杂在一起,就像飘彩的玉石一样,表面被打磨得还算圆滑,但依旧难掩饰一些细密的小细孔。 潘筠拿起一个石瓶,它比她的巴掌大一圈,眯起眼往里看,里面干燥又细腻,没有嵌入,就是用石头挖出来的。 “这石瓶看着都有点眼熟?” “能不熟吗?整座三清山都是这样的石头,”王费隐自得地一挥手:“全部是就地取材,怎么样,打磨得好吧?看上去是不是就跟玉瓶一样?” 潘筠放下石瓶,一脸不解:“师兄,咱三清山上的石头是花岗岩吧?你为什么要挖它做瓶子?” 她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人去做这种费力的事情? 王费隐一脸高深道:“我在练习更加精妙的控制元力。” 潘筠半信半疑。 妙真迟疑地问道:“难道不是因为闲着无聊?” 潘筠恍然大悟,以一种羡慕中带怨的目光看他。 王费隐摸了摸鼻子,替自己挽尊:“山中无岁月,我给自己找点乐子怎么了?” 王费隐在山中修炼之余无聊,除了炼丹种植草药,就是靠自己的双手做足生活用品。 他不仅挖了不少石瓶,还自己烧制了瓦罐,挖了石锅、石勺,还有用花岗岩磨出来的筷子。 光滑细腻,比瓶子还好看,看上去就像是玉做的。 潘筠从灵境里拿出一瓦罐的黄泉水,师门五人就凑到一起,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用勺子腾到石瓶中。 十个瓶子装完,瓦罐才下去三分之一。 王费隐把瓶子收起来,将瓦罐也收了,对潘筠道:“你再给我一瓦罐。” “哦。” 潘筠老实的拿出一瓦罐黄泉水给他。 王费隐道:“你们谨慎点,黄泉水不是好玩的,用之前得周全再周全。” 妙和好奇的问:“大师伯,黄泉水的作用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王费隐理直气壮地道:“我要是知道,我还会给你们留下一大半吗?” 潘筠四人:…… 王费隐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拍拍屁股起身:“我晚上就走,你这几天记得早晚晒太阳,把体内的阴气祛掉,妙和,给你小师叔开一副补方,晒过之后记得补一补元气。” 妙和应下。 潘筠此时觉得骨头缝里都泛着寒气,大夏天的,她肩背上还披着一块毛毯子,偏她试着运转功法,但运转了几圈也没能祛除一点寒气,便问道:“大师兄可有驱阴寒的功法?” “功法对你无用,现在有用的只有天阳,你就每天都去晒太阳就完了,多晒后背,”王费隐道:“幸亏这会儿是七月,一年之中阳气最盛之时,要是别的时候,久阴成疾,你就等着天赋被消磨吧。” 王费隐点着她的额头训道:“下次再妄为,我就把你丢进黄泉水里涮一涮。” 潘筠嬉皮笑脸:“那出来的可就不是我了。” 王费隐冷哼一声,带着一瓶黄泉水去找张自瑾。 张自瑾接过石瓶,打开看了一眼,黄泉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王费隐,还是指着侧屋道:“搬走吧。” 王费隐却没动弹,而是笑眯眯地和他探讨:“张前辈,你修为比我高,见识也比我高,我知这黄泉水在阳间可以直通阴间,除此外,便是易招凶煞灾祸,它还有什么用处?” 张自瑾转着掌中的石瓶道:“谁说黄泉水只会招凶煞灾祸?” 他道:“黄泉,放的位置不同,所属也不同,旺位去水,乃大凶,是杀人黄泉;但旺位来水,乃大吉,是救人黄泉,那时,黄泉水也可称富贵水。”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3节 “富贵水是黄泉水?”王费隐很惊讶,心思电转,脑子里立时转过各种用它的法子。 张自瑾扫了他一眼后道:“不过黄泉水到底怎么用,用了之后效果如何,从未有明确的典籍记载,毕竟,人的身体入不了阴间,只有生魂能入。 “生魂入黄泉,能出来的,十之二三,这二三中不痴呆的,亦是十之二三,存活尚且艰难,更不要说带出黄泉水了。” 生魂,有器具吗? 敢碰一不小心就带来厄运,甚至把人脑子清空的黄泉水吗? 所以,王费隐和潘筠是独一份。 张自瑾可以想见,王费隐可以借这东西换来多少好东西。 比如他的木玉。 张自瑾的木玉宽一米五,长一米八左右,通体碧绿,是真的就像玉床,但听说这是一株上古时候的神树沉入地壳之中,经过千百年的岁月,且恰好和一条玉脉结合在一起。 张自瑾是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 当年张家为了拿到这块木玉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后来张家要张自瑾入宫,和国运连接在一起,为预防他受伤,也为了调其神魂,张家将那块玉削成玉床,其余边角料则藏于张家,几十年来,只有零星几块流出。 每次流出,都被修者疯抢。 王费隐把玉床带回去给潘筠,就放在她住的耳房里。 她住着主屋,房间旁边有个小耳房,大约十平左右,很小。 但小可藏气,王费隐看了看,觉得此处最好。 他把玉床摆好,对潘筠道:“今后你修炼睡觉都在这上面。” 潘筠摸着这碧绿玉润的床,吸了吸口水,夸赞道:“大师兄,你太牛了。” 王费隐摸着胡子道:“这有什么,黄泉水在手,我们能换的东西多了,对了,这东西要守好,不得损伤,我和张自瑾借的,两年后要还的。” 王费隐目光扫过四人,警告道:“要是磕碰了,卖了三清山都赔不起,你们都给我老实点知道吗?” 四人连连点头。 王费隐这才继续道:“我已经给老三和老四传信,让他们来京城,到时候你想办法给你四师姐找个进宫的名目,让她躺上四十九日玉床。” 潘筠一听,连忙问道:“四师姐怎么了?” “她旧疾未愈,到底拖慢了修炼,”王费隐道:“当年她受伤颇重,我就曾来京求过张自瑾,不过当时张留贞也伤得很严重,也被送到宫里救治,可以说,张留贞能留下一条命,这张玉床的功劳占一半。” 潘筠看着玉床的眼睛更亮了,碧绿的玉映照下,她的眼睛都绿油油起来。 王费隐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转身离开:“时间不早,我走了。” 潘筠披着一块毛毯在后面追:“大师兄,你不多留几日吗?” “再留,三清山的气候就要变了。” 王费隐继续回去做人质,潘筠只能站在院子里冲天空挥手,和他作别。 潘筠叹息一声,一转身就屁颠屁颠高兴的蹦到玉床上,还叫上妙真三个,四人一人占了一个角落就盘腿打坐。 别说,玉床凉丝丝的,那丝凉好像能浸透皮肤到达灵魂深处。 它又和潘筠骨子里残存的阴寒不同,它好像直接浸入她的泥丸宫,让她整个灵魂一颤,因为受伤,魂魄深处的酸涩被这凉意一冲,酸涩感渐消,就好像吃了薄荷一样,整个人凉丝丝,却又清醒。 潘筠一坐下去就舍不得起来了。 妙真他们三个还好,他们魂魄健全无损,虽然感觉也美妙,但能抵挡住诱惑,依旧修炼的时间修炼,工作的时候工作。 妙和和陶岩柏又恢复了白天出宫给三王子当翻译的行程。 陶岩柏给三王子翻译的时候还好,妙和给三王子翻译时,让三王子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很多人。 不过没人在意就是了,尤其是皇帝。 潘筠清醒之后,皇帝是每天都要来钦天监一趟,紧张潘筠的程度比紧张皇后还高。 潘筠都吓得不轻。 而且他还提了点别的,让潘筠惊恐的东西,比如:“潘大人勤勉忠君,实乃难得的清官、好官,朕让他做鸿胪寺卿如何?” 潘筠:“刘胜是得罪陛下了吗?” 刘胜是现任鸿胪寺卿。 皇帝脸一红,连忙道:“刘胜可以派往他处。” 潘筠道:“现在正是各藩属国来京之时,万国来朝,一变不如一动,据贫道所知,刘胜任鸿胪寺卿多年,从未有过错处,王振当权时,他亦曾多次提醒先帝和朝廷要小心瓦剌,这样的人,怎能无过而免,或是降职?” 目前全国上下都没有和鸿胪寺卿平级或更高的空缺,不降职,刘胜能去哪儿? 皇帝垂下脑袋,片刻又兴奋起来,道:“国师不是曾说过,内阁议事可以再多一些人吗?朕授潘大人翰林之职,入内阁议事如何?” 潘筠都没忍住拿起皇帝的手把脉:“陛下,到底是我入黄泉,还是你入黄泉走了一遭啊?我怎么觉得你比我病得还重?” 皇帝讪笑,道:“朝中现在是没有合适潘大人的职位,那我给潘岳调个官位?知府如何?或是回京任六部侍郎?” 潘筠:…… 总之,皇帝被潘筠魂魄出窍一时吓到了,他感觉到潘筠有飞升离开他的趋势,所以他急切的想要拉拢她,让她对这凡尘多几分留恋。 别说给她父兄三人官位了,皇帝还问起潘家是否有适龄的女子,他想给后宫添人了。 不仅皇帝,皇后都亲自来打探潘筠的口风,目光甚至从妙真和妙和身上扫过。 吓得妙真都跟着妙和住到宫外去,美其名曰,帮助妙和协助三王子融入汉人生活。 第1082章 没错,三王子打算留在京城,他要入太学念书了。 大明的好东西太多了,他都想要,但,很多东西都不能私人买卖,所以他决定入太学念书,把那些好东西都学会。 大明不卖给他,他学会了回帖良古惕自己造。 皇帝乐得他们留下读书,加强中原和草原之间的交流,所以三王子一流露出这样的想法,他立刻把人交给礼部的胡濙和国子监祭酒,让他们立即安排起来。 所以妙和和陶岩柏现在最主要的任务不是给三王子做翻译,而是要教他汉字和汉语。 妙和的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暴躁起来。 再一次被三王子气出书房,妙和气势腾腾的走到树下,抬起脚就要踹,最后一刻想起师兄的教诲,她就按压住自己的气,默念道:“不气,不气,气死我他高兴……” 念完,妙和还是没消气,她再不忍受,转身又奔回书房,对正双眼迷茫看着陶岩柏的三王子道:“三王子,要不你回草原吧,我们护送你一起回去,让帖良古惕再派一个王子来太学读书。” 三王子:“你是说我笨,比不上我的兄弟?” “这不是我说,而是事实!”妙和道:“你都学多久了,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你还想学造电报机、发电机、脚踩车?我就这么说吧,你想学会这几样,比我飞升成仙还困难!” 三王子又心虚又忿怒,和妙和大吵起来。 陶岩柏连忙相劝,最后被俩人误伤。 潘筠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于是对又找上门来的皇帝道:“陛下,大明从极西之处帖良古惕到极东苦兀皆属于羁縻州,且他们都属于北胡各族,若让他们连成一片,对我大明的统治极其不利。” 皇帝瞄上了王璁,本来是想找潘筠谈一谈招王璁入宫做钦天监官正的,一听她谈起正事,立即按下此事,问道:“国师的意思是?” “收奴儿干都司,免去其羁縻州,在境内建卫所,派官员直管。” 朱祁钰垂眸思索片刻后道:“于谦也曾和朕提过此计,只是北方战事刚刚平息,此时提起此事,奴儿干都司各部落会不会造反?” 潘筠:“正是要在此时携威而提,才有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定下此事,否则,再拖下去,真的要打一场才能定下。” 朱祁钰一脸严肃的点头,而后想起来,立即道:“奴儿干都司内有许多木材和药材,您的师侄王璁不是常做药材生意,不然朕封他一个皇商做?” 潘筠道:“他现在满打满算就四条船,商铺三间,哪里够格做皇商?” 王璁经商是因为喜欢赚钱,且喜经商的自由,真做了皇商,心里未必高兴。 生怕皇帝又想起别人来,潘筠连忙道:“陛下,我次兄潘钰在武学上有些天赋,朝鲜战场的战报不是回来了吗?他于统兵作战上也有些天赋。当年也曾在大同保卫战中立战功,此前辽东边境巡察就是他主理,奴儿干都司若组建卫所,他或许可以一用。” 皇帝一听眼睛大亮,连连点头道:“对对,朕要加恩潘钰。” 朱祁钰再次提起:“只加恩潘钰,不帮扶一下潘岳吗?” 他有些怀疑,难道国师和长兄感情不和? 皇帝的想法几乎在脸上刻着了,潘筠:…… 她道:“潘钰是因为立功,潘岳到地方做县令未立寸功,怎能乱加恩?” 又道:“陛下,治理地方需要时间保持政策,也需要时间看成果。进士十年寒窗苦读,自是才高识多,却未必就能管好地方,他们也需要学习,需要积累经验。突然给他高位,不是对他好,而是害他。” 朱祁钰若有所思:“揠苗助长……的确不妥。” 他有些失落。 潘筠见了不免问:“陛下怎么了?” 朱祁钰冲她不好意思的笑:“我本想把皇长子送到国师身边做个道童,让他能够从小耳濡目染,将来做一明君。” 潘筠:“……皇长子满周岁了吗?” 朱祁钰连忙道:“已经一岁半,会走路,还会说简单的话了。” 潘筠揉了揉额头道:“陛下……算了,您能反应过来就好。” 朱祁钰趁机提到:“国师,待皇长子启蒙,朕把他送来钦天监服侍您如何?” 潘筠道:“陛下是要他当国师,还是要他当皇帝?” 朱祁钰目前只有一子,虽然他还年轻,未来还会有儿子,但在目前只有独苗的情况下,他当然是想把孩子往皇帝方向培养的。 但,这话不能轻易出口。 皇帝金口玉言,此话一旦传出,前朝后宫震动,将来要是生出嫡子来,只怕兄弟间会不和,所以他沉默不语。 潘筠也不是非得要答案,她道:“若陛下想让他当国师,可将他送来,若相让他当皇帝,陛下就应该亲自带他,让朝中的贤臣明相们教导。” 朱祁钰顿了顿后道:“国师一日为我大明国师,便永远是我大明国师。” 潘筠:“那陛下还是好好物色皇长子的先生人选吧。” 朱祁钰小声道:“朕是想国师聪明绝顶,或许能够像教导朕一样教导皇长子。” 潘筠不由一笑,微微摇头道:“我能教陛下,但不能教皇长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4节 “为何?” “我大师兄常说我不像道门中人,倒像儒门弟子,”潘筠道:“虽然先秦之后,诸子百家融合,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而各派学说的核心依旧分明。” “而一个人一生中不可能只接受一种学说,尤其是宋之后,读书的人越来越多,书籍也越来越流通,若将一个人的一生分为四段,那少年时,定为儒家,青年为法,中年为道,老年则为佛。” 朱祁钰第一次听这样的结论。 潘筠道:“虽然简单粗暴,却很贴切。” 她道:“世人多以为儒家固执,但那多是由酸儒腐儒而生就的偏见。儒,乃人需,初生之时最想得到、最需要得到的理,所以少年意气,一往无前,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冲劲和勇气;” “到了青年便知规则,所以重法过于儒;而到中年,棱角稍平,知道这世上之事不得过于强求,当顺其自然,向外求变成向内求;而到了老年……” 潘筠摇了摇头道:“我自然希望皇长子能顺应天道、民意,做一个千古明君,但他七岁启蒙跟我学习,他做不成明君,我也做不成名师;等他三十岁再来找我吧。” 朱祁钰听得一愣一愣的,疑惑问:“那,那我呢?” 潘筠冲他眨眼:“陛下年龄是不够老,达不到参道悟禅的境界,但我也是被师兄定义为儒家弟子的道士啊,所以我们的相遇是天作之合,相得益彰。” 朱祁钰愣愣地:“这成语是这么用的?” “这个不重要,”潘筠挥手道:“主要陛下记住结论就行,不是我不愿意教皇长子,而是我们缘分未至,等他三十岁,哦,他要是长得着急,心性成熟,也可以二十五岁来找我。” 如果到时候她还在皇宫里的话。 皇帝连连应下,将这番话记在心底,他生怕自己给忘了,还转头去叮嘱成敬,让他也跟着记下。 成敬弯着腰应下。 潘筠呼出一口气:“陛下,您看,至少三十年内我没有离开皇宫的打算,所以您加恩的想法能不能暂歇?” 朱祁钰见她明确提出来了,便也干脆明确问出来:“那,国师要是天赋异禀,修为一日千里,飞升了呢?” 那她可得仰天大笑,咳咳,不对,潘筠撤回上扬的嘴角,严肃道:“这不可能,您看张前辈,他在皇宫里七十年了,他都没飞升,我怎么可能那么快飞升?” “那是因为他与国运相联……”朱祁钰说到这里一顿,想到另一点,连忙问道:“国师,王璁是王费隐的儿子,所以你们三清山是正一道?” “是啊。”潘筠点头。 朱祁钰眼睛一亮,激动的拉住潘筠的手。 潘筠赶在他开口前拒绝道:“不行,不同意,不可以!” 朱祁钰笑脸一僵:“您还没听呢。” 潘筠瞥了他一眼道:“不必听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首先,我一心向道,心中只有道;其次,我掐指一算,我在这世间没有姻缘线,所以不必想了;最后,陛下,我若是成家生子,哼,那我的确可能会长留凡间,可那样一来,我很有可能私心、私欲爆发,到时候,彼国师可未必是此国师了。” 潘筠掐着手指念道:“福生无量天尊,虽然我之为我,却又非我,陛下为何要造出一个贪欲横生的国师来呢?” 朱祁钰一听,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略一思索,他觉得她说得对,总算把刚升起的念头打散。 算了,好在潘家还有三人,不对,潘家一共有两房,还有一房在其祖地常州呢。 都可以加恩嘛。 朱祁钰悄悄看了潘筠一眼,决定这次不告诉她了。 所以等潘筠知道的时候,她二叔一家已经启程从常州来京,要进京给她过寿。 潘筠:…… 皇帝如此,潘筠不得不改变态度,开始对潘家有另外的安排。 而潘钰是最先被安排的。 这也是潘钰从朝鲜战场回来如此顺利的原因之一。 有皇帝和国师在,朝廷自然不会追究他跟着朝鲜使团队回京之事。 程序上勉强算正确吧。 不过,大多数人都以为潘钰赶不上寿辰了,却没想到,他能赶在前一天到达。 潘筠也很高兴,趁着二哥在,她将对潘家的重新布局告诉他。 “既然皇帝强给,若不接着,反倒不恭。”潘筠道:“我虽身在其中,不好卜算天命,却也感觉到,潘家命数当起。” “只不过,行事要慎而又慎,记得不要脱离百姓,要谨记仁爱直义之德,便可免祸。” 潘钰一一记下,然后疑惑道:“这话不应该对大哥说吗?他才是长子长孙。” 潘筠给了他脑袋一下,道:“你不是潘家子孙吗?这话每一个潘家人都给我记着。” “哦。”潘钰顿了顿后道:“爹要辞官回家?” “正是呢,你回去问他老人家就知道了,他为你们操碎了心。” 潘钰半信半疑,回去就问他爹:“爹,您到底是为了我和大哥辞官回乡,还是为小妹?” 潘洪横了他一眼道:“为了你们三,怎么,你们还要分个高低胜负不成?” “那,那倒不是。” 潘洪叹息道:“自筠儿上次灵魂出窍之后,陛下就陷入一种莫名的兴奋中,恨不得把潘家人都给拉进宫里给筠儿做羁绊,管家今日没在城门接到你二叔一家,但今日不到,明日后日也应该到了,我们家不能所有人都在京城,更不能所有人都入朝为官。” “那……” “我回乡,一是为了办学,二就是为了约束族人,以免他们假借我们潘家之名在外做恶事。”潘洪道:“杨阁老晚年名声不保,不就是养了个作恶的儿子吗?” 说到这里,潘洪挑剔的看了眼潘钰,片刻后道:“算了,你现在连媳妇都没娶到,我便不说难听的话了。” 潘钰:“……” 潘钰梗着脖子道:“大哥也没娶亲呢。” “哦,忘了告知你,你大哥已经定亲,待我辞官,我便先去他那里给他办了婚事再回乡。” 潘钰一呆:“大哥要成亲了?谁家女子?我怎么不知道?” “你人在辽东,信件来往困难,前段时间又在打仗,你能知道什么?” “不是有电报……”在潘洪的注视下,潘钰一顿:“哦,那电报机只能传公务,不能传私。” 潘洪微微颔首道:“你大哥娶的是曹县一乡绅之女,其父是一举人,也算是书香传家,我看过觉得不错,就让他先自己定亲,本来成亲我去不成的,好在我要辞官了,成亲时可以亲自去操办。” “曹县?怎么那么远?不是,大哥怎么看上人家了?京城这么多贵女,之前放榜还有阁老家的孙女想榜下捉他呢,他都没答应,那女子是个怎样的奇女子?” “的确挺奇的,你大哥路过曹县被打劫,然后被人闺女给救了,听说她双刀使得特别好,哦,其父虽是个举人,但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号,父女两个皆是文武双全,依我看,你大哥占大便宜了。” 第1083章 潘钰眼睛瞪圆,而后说不出的羡慕:“大哥运气真好。” 潘洪深以为然的点头,然后瞥了一眼次子,嫌弃道:“你也抓紧点,算了,你个榆木脑袋,我给你在同僚中找一找?” “不要,你当时给大哥说亲时就找了一遍,现在去找,不还是那些人吗?” 潘洪:“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那不行,大哥不喜欢的,我肯定也不会喜欢的。” 潘洪揉了揉额头道:“罢了,等你二叔来京,请他在老家帮你找一找吧。” 潘钰张了张嘴巴,很想来一句“天下未平,何以成家”,但想到他大哥不在家,只他一人,他爹动起手来没人阻拦,就硬生生憋回去了。 第二天是潘筠的生辰,巧了,潘涛带着儿子潘柏在早上进城,赶上了皇宫的宴席。 宴席是傍晚开始,但午时一过,受邀的人便陆续进宫。 京中四品及以上官员可入宫,每人可带两个家眷,早在一个月前名单就报了上去; 天下名观、名寺亦派了道僧参加,除此外,天师府张留贞亲自领人进京,听说朝廷今年中秋要祭天,虽然国师可以主持祭天仪式,但按照规矩,这件事还是天师府天师的职责。 皇帝不开口,他就得进京。 反正早晚都要进京,不如来早一点,还可以见识一下这盛大的宫宴。 因为京城中多了很多僧道和外藩使者,京城巡逻的禁军增多,就连城门口的守卫都比之前多了两倍,凡进出的人都要仔细查探,尤其是青壮年。 京城西门,玄妙和陶季被拦住,因为玄妙手上带剑,更是被细细查问:来干什么,从何处来,要在京城停留几日,预计要到哪里去,在京中可有相熟之人…… 反正都查问一遍。 玄妙正要回答,旁边被查问的俩人嘚瑟的道:“贫道乃常州府茅山乾元观道士,和国师是旧相识,特来参加国师寿宴的……” 旁边士兵一听,恭敬了一点,上下打量了一番俩人后问道:“拿请柬一观?” “请柬?我和国师的关系还需要什么请柬?你知不知道,当年国师在常州府运河上犯事,火烧画舫时用法术救人,是我们包庇她,她才没被抓去处罚,我们只要到道录司里报上姓名,立即会被奉为座上宾哎哎你们干嘛?” 士兵从听见他们说没请柬开始脸上的恭敬之色顿消,手一挥,后面便出来几人,直接叉上俩道士就拖走。 “哎哎,我们说的是真的,真的没骗人,我们不仅是茅山乾元观的道士,还供职于常州府道纪司,当年国师及其师侄犯了法条,就是我们给包庇下来的呀——” 喊道后面,俩人嗓子都破音了。 玄妙不由和陶季对视一眼,他们只是收到了大师兄的传信,同样没有请柬。 “别看了,别看了,问你俩呢,进城干什么?” 陶季就把玄妙拉到身后,一脸恭良:“探亲。” “探亲?姓谁名谁,住哪儿,做什么的?” 陶季道:“道录司左正一清源道长……” 陶季平静的报出他的住址,还表示,如果不够,他还能报出对方的生辰八字。 这让士兵们多看了他两眼,问道:“你们也是道士?” 陶季和玄妙刚犯事回来,为了躲避追杀,特意换掉身上的道袍,其实在进城前,俩人材去掉脸上的伪装。 不然士兵们见到的就是两个络腮胡子男人了。 但这和他们的户籍和路引不符,所以去掉了。 陶季笑着点头。 士兵翻了翻他们的路引问:“有道碟吗?” 陶季拿出俩人道谍。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5节 谁知道士兵反而查得更细了:“三清山三清观的道士?那岂不是国师出身的地方?你们既有道谍,为何还要办路引?” 玄妙觉得他好啰嗦:“谁说有道碟就不能办路引了?” 陶季连忙拍着她的手安抚,对士兵道:“你们要是不信我们的身份,大可以去找道录司左正一核实。” “所以你们真是国师同门?” “是,只是我们在外游历,并未收到国师寿宴请柬,你们问我们要请柬,我们是给不出来的。” 士兵想了想,并未轻易放人进去,但也没拿人,而是指着城内的小房子道:“劳你们多等一会儿,待我们核实过后再说。” 城门的士兵对俩人还算礼遇,主要是那道碟看着不像是假的。 清源道长正在皇宫门口招待各地来的高功高僧,突然被人叫出去认人,还有些懵。 等他赶到城门口,玄妙和陶季已经坐在城门边上的面摊里吃了一碗面和一碗饺子了。 清源默然无语的停顿了一下才挤开笑容迎接上前:“你们二人来京,怎么不提前传消息给国师?” 陶季贴心的道:“清源师兄,你要是不想笑可以不笑。” 清源脸上的笑容哐的一下落下,一脸阴沉:“你说话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玄妙丢下一把铜钱,起身问士兵:“我们可以走了吗?” 士兵看向清源。 清源微微颔首道:“这两位的确是国师的师兄师姐。” 城门口的士兵们便有些诚惶诚恐,连忙向俩人道歉。 玄妙和陶季都不在意。 陶季甚至温声安抚道:“你们是尽职,不算冒犯。” 他顿了顿后道:“就是城门口这家面摊的面和饺子太难吃了,他是不是关系户啊?” 士兵同情的回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陶季就叹息一声,对上来收钱的老板道:“店家,即便走了关系,也要把吃食做好吃一点吧?不然,你占再好的位置,久了也卖不出去的……” 清源见老板一脸怒色,连忙拽上陶季加快脚步离开:“快走,快走……” 走出十几步陶季才挣脱开他的手:“清源师兄,你太无礼了,把我衣裳都扯掉了。” “你有礼,当着人的面说人家的面不好吃。” “那就是不好吃呀,总要求真务实,且你不说,我不说,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生意很好,做的东西很好吃的幻想里,他这手艺一辈子也不可能进步,总有一日,关系不在,他拿什么营生?或者说,若有一日,连关系都庇护不了他这难吃的手艺,他又该如何?” 清源:“……你可真操心。” 陶季:“日行一善而已。” 玄妙走在俩人身侧,问道:“我们直接进宫?我大师兄还在吗?” “王观主早就回去了。”清源看看陶季,又看看玄妙,叹息一声道:“这些年辛苦师妹了。” 玄妙面不改色道:“不辛苦。” 清源:“师妹,你真的不考虑回龙虎山吗?虽然现在三清山出了一个国师,但以潘筠的闯祸速度,我总觉得你将来会很辛苦,你不知道,她前段时间灵魂出窍把自己给伤到了,差点就被禁锢在黄泉……”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巧的是,当时皇帝病急乱投医,就把道录司的左右正一都给叫去想办法了,所以他有幸知道。 说真的,他也活了一把岁数了,还是上任天师的弟子,也算见过世面,还是第一次见第三侯的道士修炼神魂把自己练到黄泉去的。 玄妙瞥了他一眼后道:“我们刚从昆仑山上下来。” 陶季补充道:“我们不能在京城久留,后面有追杀的人。” 清源瞬间闭上嘴巴,行,俩人又闯祸了,而且,对方明知俩人进了京城还敢来追杀,这俩人犯的事一定不小。 得,老二不说老大,谁也不能说谁消停。 清源走着走着,目光渐渐呆滞起来,思考道:三清山王费隐这一辈不用提了,个顶个的不省心,不知道下一辈如何? 妙真、妙和和陶岩柏三人在京城也挺久了,好像从未听过三人闯祸。 清源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辈靠谱就好。 并不是清源想去操这个心,而是,道录司就是管这个的,尤其是潘筠当了国师之后,又致力于推广修真之法,以及想要将符箓法器用于民间,将来修者和凡俗之间的联系会越来越多,麻烦事也越来越多。 要知道,他虽是道录司老大,但他上面还有礼部,他只有正六品,俸禄很低的。 他和天师府虽不是从属关系,但……天师府为天下道统,他很多事都要听天师府调遣,还得协调天师府和皇室、朝廷的关系。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清山。 好累啊,又是想挂印归隐的一天。 清源一定不知道,就在他们从西城门往皇宫去的时候,在他们斜对面的东南城门口进来一队车队。 车辕上坐着一个俊朗的青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京城,青年眼中神采飞扬:“没想到京城大街上有这么多脚踩车,京城不愧是京城!” 他站起来回头冲后面的车挥手:“大家加快速度,到了地方立即修整,王小井,你准备一下,随我入宫贺寿。” 王小井大声应下,惹得大街上左右两边的人都看过来,知道这行人要进宫给国师贺寿,大家纷纷让开,让车队先行。 不错,青年正是刚从海外归来的王璁。 他感激的冲众人抱拳示意,等赶到他们在京城租的别院,他立即拖上王小井去井边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刮掉胡子,抱了一个盒子就乐颠颠的坐车往皇宫里去。 他们到宫门口时,来客基本上已经进去,整条宫道上静悄悄的。 王璁拿出一张请柬交给侍卫。 侍卫仔细核对过后才放俩人进去。 宫里有指引的内侍和宫女。 王璁拿的请柬样式不一样,内侍一看到请柬封面,立即亲自带路,要把人送去正席。 王璁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这个时间小师叔肯定还在钦天监,就问道:“我可否先去一趟钦天监?” 内侍知道他是国师的师侄,恭敬道:“国师现如今在后宫,并不在钦天监中。” “在后宫?” “是,两宫皇后给国师准备了厚礼,不过,国师的三位师侄现今就在正席上,王道长去了一见便知。” 席面分为正和左右三地,和潘筠亲近,朝中重臣,以及各重要的藩使便被安排坐正席,其余人则在左侧席或右侧席。 王璁属于姗姗来迟,所以他一进,众人便齐刷刷看过来。 已经坐到席上的妙真正低头和潘洪父子说话,看见王璁,她立即站起来,快步上前:“大师兄,你竟能赶到。” 王璁咧开嘴笑:“那是自然,我可是走的海路,我在广州港一停靠便收到了消息,拿到请柬我就立即让船队北上,直接到天津港后卸货,我路上算了两卦,都是上吉,这说明我一定能赶到。” 王璁连忙先和潘洪行礼,然后和潘钰互相行礼。 俩人一抬头看到对方都是一愣,齐齐在心里默想:这人有些黑呀~~ 妙真也说:“大师兄,你黑了好多呀。” 王璁摸了摸脸:“是吗?但很多人都说我如今风华绝代,英俊潇洒……” 潘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王璁一顿,看向潘钰,很想皱眉,但想想对方辈分似乎比自己高,便忍下了。 潘钰道:“我听人说海边都很晒,海船上的人就是比陆上的人更容易黑一些。” “不错,我黑是因为被晒,潘公子你这是?” 潘钰道:“在外打仗,风吹日晒,黑是常见的,且我是武将,并不在意。” 潘钰顿了顿后道:“你可以叫我潘钰,我们可以互唤兄弟。” 王璁一听,对他亲近了些,眼睛晶亮,假装犹豫:“这……不好吧,小师叔那里……” “你们论你们的,我们论我们的。” 王璁从善如流,立即叫道:“潘兄!” 潘钰笑了笑,也叫了一句“王兄”,附近的人见他们相谈甚欢,眼中一时不知该羡慕,还是该嫉妒。 但羡慕谁呢? 一方是潘筠的父兄,亲的;一方是潘筠的师侄,也是亲的。 人家相亲相爱,他们却插不上嘴。 只有天和自己的内心知道,他们也多想加入,与双方,或是其中一方相亲相爱啊。 胡澄就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笑眯眯走上前去,身后还带着蒯祥。 潘洪便起身给他们做介绍。 工部和匠、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王璁很快和胡澄、蒯祥热切的交谈起来。 尤其潘筠和妙真都热爱工部,凡是在京城,九成的时间是在工部度过的。 众人看着胡澄和蒯祥的目光由羡慕变成了嫉妒。 第1084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平等的扯不上关系,工部凭什么就能打开局面,且远远的走在他们前面? 正低声议论时,朝鲜的使者进场,巧合的是,倭国的使者也刚私见过大明皇帝,可能是谈的不是很愉快,脸色有些不好,双方在门口碰见,朝鲜使臣眼眸低垂,睥睨的斜视对方一眼,哼了一声后就加快脚步要先他们一步进门。 倭国使者早憋着一腔怒火,见状便也加快脚步,双方砰的一声在门口撞在一起。 两国使者膝盖微屈,扎紧马步,胳膊用力的朝对方挤压。 殿内众人默默地回头看向他们,不阻止,不劝告,也不鼓动。 他们也想知道,双方谁会赢。 不过站在大明的官方立场上,大家自是希望朝鲜能赢。 毕竟他们与朝鲜关系更好,且这次抗倭大战,大明还派了援军。 和大明的官员不一样,聚在另一侧的草原各部目光微闪,都目光炯炯地盯着倭国和朝鲜使者。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6节 他们希望倭国使者赢。 朝鲜使者被挤得脚步轻挪,但脸色涨得通红依旧不肯让半步…… 倭国使者发狠,手肘抬起直击朝鲜使者面门,猛地一下将人撞到门框上,他冷笑一声,抬脚正要先一步踏过门框,突然才抬起寸余的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他身体僵住,脸色大变。 朝鲜使者捂住左脸,右半张脸也砸在门框上,他正要大声发火,突见倭国使者一动不动,脸色铁青,他心思一转,反应过来,立即站直撞了对方一下,果然毫无阻力。 他连忙跨过门坎,身后的使团队立即跟着鱼贯而入。 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的潘钰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全都畅通无阻的越过倭国使团入内。 倭国使团对朝鲜使者怒目而视,脸色铁青,却被无形的力压得一动不动。 这是大明朝廷的神术,一定是! 大明还是偏心朝鲜。 倭国使者心中多有不满,都是大明的藩属国,大明凭什么这么偏心朝鲜? 倭国使者很是不甘,却暂时无可奈何。 他们仇恨地盯着朝鲜人看,但碰上大明官员的目光却迅速收敛,变得温和无害。 潘筠站在殿后看着这一切,收回元力。 倭国使者这才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消失,垂下眼眸,状似无事发生走进大殿。 “畏威不畏德,”潘筠扭头看向皇帝:“陛下以为此事该何解?” 朱祁钰垂眸思考片刻后道:“只有让大明一直强大,强大很多,他们才不会造反。” 潘筠含笑点头:“不错!” 站在另一侧的于谦顺势道:“陛下,若能令虾夷各部臣服,威慑倭国就容易多了。” 皇帝微微点头。 于谦继续道:“只靠潘钰不够,臣请驸马都尉井源同去奴儿干都司。” 皇帝迅速的看向潘筠,见潘筠脸上带笑,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斟酌着点头同意。 潘筠一直不出声,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模样。 于谦也抬头快速看她一眼,悄悄松了一口气。 自从知道潘筠有飞升离开的心思之后,皇帝便对潘家礼遇有加,多次加恩,以至于潘筠开始从明面上插手政务。 好在他们目前还未出现大的矛盾,但长此以往,总不是好事。 于谦有些担忧,忧虑潘筠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后心变了,而她不仅有帝心,还有民心、军心…… 想想就可怕。 三人分三个方向站立,心思各异,成敬小心提醒道:“陛下,吉时到了。” 皇帝立即请国师一同出去。 汪皇后早盛装等着,帝后相携而出,潘筠和于谦跟在左右,一同出去。 百官、使臣皆站于桌侧敛手而立,于谦站到队列之首,而潘筠则立于皇帝左手边下一阶的位置上。 若帝幼,这个位置是摄政王的;而帝长,这个位置一般空悬无人。 可此时潘筠站在那里,意思不明而喻。 朝鲜使臣很高兴,倭国使臣则是脸色发青。 双方都知道,潘筠与倭国有仇,对倭国观感很不好。 她师兄师姐登岛杀过不少倭人,搞乱了整个倭国; 而她更是亲自领人杀上海岛,直逼大内氏家主,最后大内氏不仅赔地赔海港,家主不久也病死了。 说是病死,但江湖上一直有传言,大内氏家主是被潘筠重伤,后不治而亡。 总之,他们有仇。 以前,朝鲜就是看个热闹,当八卦玩儿的。 但自从知道大明能那么快速的向朝鲜派遣援兵有潘筠的主张,且她还捐了不少粮食给朝鲜,更是带动不少粮商运物资前往朝鲜,他们对潘筠的好感就蹭蹭上升。 如今朝鲜国内的民众不仅会供奉皇帝和李松、潘钰的长生牌位,还会供潘筠的。 她是大明的国师,他们朝鲜国也认的。 皇帝免掉所有人的礼,看向潘筠,道:“自先帝罹难,朕一日不敢松懈,生怕有负先祖所愿,但上天待朕不薄,天下动荡之时,天降国师,不仅助朕安民抚边,还以自身为引,引天雷劈尽世间凶戾,使龙脉一清,亦使我大明江山稳固,千秋万代!” 胡濙立即躬身揖道:“天命在陛下,故天降国师,此乃大明之幸,臣等之幸,万民之幸。陛下英明!” 众臣跟着回道:“天命在陛下,陛下英明!” 朝鲜使臣跟着一起大声嚷嚷,倭国使臣则是一脸羡慕,看着朱祁钰的目光中偶尔闪着光芒。 只有草原各部使臣和黎朝等西南方的使臣满脸复杂,不情不愿的将头撇到一边,却不得不跟着抬手作揖,假模假样的喊两声。 潘筠目光扫过他们,轻笑一声,直接点明:“这次瓦剌和鞑靼来的部落使臣不少,人太多,何人可代表你们说话?” 他们互相对视,刚才的别扭瞬间消失,各自都不愿意被代表。 也先死后,草原各部还没来得及彼此交手,自然选不出领头人来。 他们决出领头人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打! 谁赢了就暂时听谁的。 潘筠自也知道他们这个传统,扫了一圈后笑道:“看来是没人可以做代表了,上一个打败你们所有人的是大明的大军,遵照你们的规则,陛下现在就是你们的可汗,是也不是?” “国师何必多此一问?”一个部落老首领毫不生企怯,淡淡地道:“如今瓦剌和鞑靼都被划分为三个羁縻州,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草原都成了皇帝的私土,我们的牛羊和牧民都成了皇帝的财产。” 皇帝看了一眼潘筠,淡笑道:“天下之土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于朕心中,草原和中原一样,草原上的牛羊和中原的田地一样,牧民也和农民们一样。” “天下属于朕,也属于天下百姓!”朱祁钰道:“尔等将这番话传给草原各部牧民,告诉他们,从前他们怎么放牧、生活,将来便还怎么放牧、生活。” “他们喜欢摔跤、赛马和射箭,那每年的那达慕大会会继续开,每年的正月初一,我们过春节,你们过白节,你们是敬天地,还是敬喇嘛,皆可随心而为,”皇帝道:“但是,每年入冬之后,你们不会再因为缺少粮食而南下劫掠,中原草原成一家人,有朝廷做主,草原上的牧民可以用牛羊马换取粮食、盐巴和茶叶,还可以从中原学到更多的耕地技术。” 各部落使臣对视一眼,虽然这段时间皇帝和大明的官员总是这样说,但相信的人不多。 但谎话说三遍便能让人心里动摇,何况,这未必是谎话,他们也不止说三遍。 尤其皇帝现在又当着这么多藩国使臣的面说了一遍,这算是当众允诺了吧? 大明的信誉一直不错。 至少他们对藩属国一直是厚礼而待,且凡许诺,必应践,所以,众人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就在天平不断倾斜时,潘筠凉凉地道:“贫道当年曾到瓦剌大军中救过先帝,听闻当时不少部落皆应从也先,说三月便可灭我大明,是也不是?” 众使臣心中的天平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是啊,他们曾经跟着也先打过大明,还是两次。 这一次败了不提,上一次…… 好吧,上次他们也不算成功,但先帝死在了他们手上。 而先帝是皇帝的亲哥哥,听说他们兄弟感情不错,从小就很要好,所以朱祁钰封王之后被留在京中,没被放去属地,他要是为先帝报仇…… 正这么想呢,上面传来皇帝一声叹息,众人抬头看去,就见皇帝正垂首落泪,不生伤感:“朕幼年失怙,长兄如父,皇兄待朕一直很好,大同一战,罪在也先,朕已经用也先的头颅祭天,慰藉先帝之灵,草原各部皆是被也先挟持,从前种种,只要诸部不再犯,朕,既往不咎。” 众使臣心中的天平哐的一下砸向一边,他们激动的抬头,起身砰的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大声道:“陛下,臣等愿归顺朝廷,任陛下驱使。” 皇帝连忙走下台阶,双手将使臣们扶起,用力的按着他们的手背道:“好,好!” 潘筠面色淡然,百官面露欣慰之色,其他藩属国使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看向朝鲜和倭国。 他们以为这俩和国师是这场寿宴的主角,却没想到,草原各部首领才是啊。 也不止是草原各部,在皇帝跟草原各部使臣联络完感情回到龙椅上坐下之后,潘筠看向西南边陲三大藩属国,微微一笑道:“贫道听说,思机发现在还躲在老挝?难不成他想带着族人一辈子躲着不回来?” 老挝使者脸上的冷汗刷的一下落下来。 第1085章 潘筠幽幽地道:“他是我大明臣民,不管是犯了什么事,总是躲躲藏藏不是办法,他做反贼,我敬他一声有勇,但幽而生暗,他这一躲,因他谋叛而陷于水深火热的傣民和汉民都还在漩涡之中,难道他打定主意要做老鼠?” 潘筠淡淡地道:“你们还是把人送回来吧。” 老挝使者一脸尴尬,在大明百官的视线压迫下低头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老挝收留思机发是个意外,此前,他一直躲在缅甸一带。 先帝于大同罹难时,躲在缅甸的思机发立即组织人手要反攻回麓川,结果王骥大军压境,不仅镇得思机发不敢动手,还派使臣去马来城训斥缅甸司。 缅甸这块地方此时分为三司,缅甸司、底兀刺司和大古刺司,三司之间也不平静,三司皆臣服于大明,尊大明为宗主国。 底兀刺司和大古刺司对缅甸司的作死行为很不满,所以在朱祁钰登基的那段时间里,三方小小的冲突了几次。 其中大古刺司反应激烈,要杀了思机发。 思机发一慌,就经由暹罗逃到了老挝,老挝的国王当时见大明新旧更迭,他想要云南的车里司往南的那部分土地,就不顾群臣的反对收留思机发。 他们派出兵马试探,但初战告败,被云南沐府的小王爷打得落花流水。 当时国王就打了退堂鼓,但话已出口,就此退兵,他一来不好和群臣交代;二来,也不好意思驱赶思机发。 双方就这样不尴不尬的僵持着,直到上次皇帝寿辰,他们才趁机和大明修好,此事算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一直冲突不变的边境有了一段时间蜜月期,云南沐府为此还特别在两国边境开了互市。 这两年,大明也不知道怎么了,兵力越来越强。 虽然他们没打,但双方兵马在互市两端都设有军营,偶尔也会串串门,交流交流。 大明将士的士气几乎是日新月异,尤其是去年,士兵虽然还是那些士兵,却好似大变样。 一直暗搓搓想找机会抢车里司和孟艮府的老挝国王自然敏锐的察觉到区别,于是动手的想法被一压再压,现在,他已经想不起来要动手,只想修复双方关系。 所以这次大明的国书刚送到老挝,老挝国王就命人在民间搜罗珍宝,派使臣送来京师。 使者得了命令,一定要修复好双方关系,只要不割地和换国王,其余条件可以斟酌着回答。 即便大明要求岁贡增加也可以。 不过大明和这些藩属国要的岁贡一直是意思意思,并会回以重礼,对老挝的影响不大。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7节 对方既没有要割地,也没有换掉他们的王,只是要求归还逆贼思机发而已。 给,必须得给! 老挝一边擦着汗应下,一边扫向不远处的缅甸三司使者,暗搓搓地道:“只是我国境内只有思机发及其下属三十二人,其家人并不在其中。” 潘筠就看向缅甸三司使臣。 大明官员也齐刷刷看向缅甸三司,目光压迫。 这下轮到缅甸三方使臣流汗了。 缅甸这块地方同样战争不断,此时分为三司,却又没完全断联开,有点类似于中原的战国时代,藩国之间互为亲眷,却又是竞争的关系。 关于大明士兵的变化,缅甸的感触更深,因为这两年边关时有冲突。 朱祁镇在位时,为何征讨麓川多年没有结果? 麓川地势复杂,山林密布,瘴气深重是一方面,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缅甸的暗中支持。 思机发一家,失败一次跑一次缅甸,躲个一年半载,重整军队又再反攻,简直是打不死的小强再现。 而,也正是缅甸不断的收留、试探,才让朱祁镇坚定地讨伐思机发一家的叛乱,且不接受思机发的投降。 他年幼登基,在朝中本就话语权弱,不论南北藩国皆虎视眈眈,他急需一场战争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彰显大明的威势,让周邻不敢轻易冒犯。 而后续的事也证明了他的方针政策不算太错,一旦大明出现疲软,或是新旧更迭的危机,四方邻国皆鹰视之。 倭国还隔着一个东海呢,大明不正常换帝,它就敢组织船队攻击沿海; 更不要说北胡和西南一片番邦,都恨不得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是外部,而内部…… 大明的皇权之争看似不明显,却不是没有,只是藏在了暗处。 最后,真正出乎人意料的是邓茂七等一干代表农民起义的人,他们竟然没有趁乱而起,而是在当时放缓攻势,让朝廷有足够多的注意力放在北方的防御上。 总之,这些藩国看似对大明很恭敬,但大明不能弱,一旦弱小,必被群攻之。 即便是现在恭敬有加,奉大明犹如再生父母一样的朝鲜,一旦大明出现危机,他们的目光就会对准跟他们接壤,且拥有大量森林、药材和耕地的辽东。 因为时常交手,所以缅甸三司敏锐的发现去年大明边境的士兵脸色越来越好,身上的颓败气息还一消而散,身上散发一种说不出来的生机。 就好像,本来缺土缺水,栽在石头地里的稻苗突然获得了水和细土粪肥,稻杆粗壮了,叶子舒展而青,每一条脉络里都充满了生机。 缅甸三司花了很长时间去打探,这才听说,大明朝廷不仅一下补足了他们这几年的欠饷,还让他们快速联系上家人,每天,他们都可以通过什么东西和家人联络。 受伤、年长的士兵都被送回家乡,进了兵部开设的作坊,所赚之钱不仅可以医治自己,竟然还能养活家人。 只短短三月,大明的军营就成了另一个样子。 那是思机发的儿子思陆法看了都觉得毫无胜算的军营。 他们士气太强,太令人灼目。 所以,这一次缅甸三司特别乖,收到国书,立即派了使臣一起过来。 见大家视线放在他们身上,三人相视一眼,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低头弯腰恭敬的表示他们回去就把思机发的妻儿送还给大明,包括所有逃难到缅甸的麓川之民。 潘筠这才嘴角轻挑,对皇帝微微颔首。 一直当隐形人的朱祁钰立即高兴地夸奖他们深明大义,并且当众赏赐四人酒水。 哦,包括已经安静下来的老挝使者。 一杯酒喝完,朱祁钰正想着是不是还要说些什么场面话缓和气氛时,潘筠突然看向倭国使臣:“你们又是怎么来的?” 众人一起看向倭国使臣,就连才冷汗淋漓的老挝和缅甸四人组都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看向对方。 草原各部也在看热闹。 虽然他们也才打输了,但他们是输给大明。 大明可是派了三路,号称六十万大军打他们呢。 倭国呢,他们是在朝鲜战场上输的,听说大明就出兵五千。 所以草原各部虽输,却以一种强者的睥睨态度扫向倭国使者; 西南各藩属国,尤其是暹罗和黎朝,他们也时受倭寇侵扰,对这个距离他们很远很远的大明藩国亦恼恨不已。 时下,很多人不知道倭国在何处,只是大家隔三差五的给大明上贡,不免会在京师遇到。 很多倭寇是冲着大明的广州、泉州一带去的,他们滞留东南沿海,并占据海上的海岛,再以海岛为据点南下,吕宋和黎朝、暹罗等国靠海,就不免被其侵扰。 因为这些国家走陆路进入大明繁华的江南、中原和京师太远,走海路要便捷很多。 自永乐帝郑和下西洋之后,这些国家都习惯走海路往大明送贡品。 且这些国家和倭国一样,都是拿着大明朝廷发的勘合令和大明做海贸生意。 可以这么说,泉州一带的海寇之所以那么严重,大半原因就是这些国家的海船会停靠泉州港再进京,倭寇们就纠结海寇在海上,或是岸上劫掠商船。 后来他们为避险选择广州港,这些倭寇就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跟着来了广州港。 且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他们发现,从广州港出去劫掠各国商船更方便,只是把宝物运回本国不太方便。 而且,他们的到来还激发了不少沿海渔民心中的恶和欲,他们纷纷跟着下海为寇,或是跟着海寇,或是自立帮派。 可以这么说,此时没有过多的民族偏见和仇恨,大量的海寇跟着倭寇们搬到倭国生活,因为那边海寇被清剿的概率很小。 这些汉人会在当地娶妻生子,生下来的孩子要么留在倭国,要么送回大明。 而不管是在哪一边,除了真正积累到足够的资金离开的,剩下的,基本还是带着孩子继续做海盗。 且,兄带弟,父带子,一家、一族、一村,就这样一串都下海去做海寇。 所以沿海深受其害的百姓并不单恨倭寇,而是恨所有的海寇。 其他各藩属国亦然。 甚至,在他们看来,因为倭国也是大明的藩属国,所以他们统一归为大明的人。 大明冤死了。 但在今天,西南各藩属国使臣终于明显的感觉到了区分,然后将这些年因为海寇劫掠的恨意都盯向了倭国。 倭国使臣有所准备,沉静的道:“回国师的话,微臣是乘海船而来。” “停靠哪个海港?” 倭国使臣顿了顿后道:“藩国日本派了两支使团前来,微臣是第一支,是从泉州上岸,这是小泉太郎,他是奉命来送请罪书,是于天津港登陆。” 潘筠幽幽叹息一声:“泉州啊~~” 倭国使臣冷汗直流。 泉州屠村案,是倭国和潘筠结怨的根由。 但潘筠也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声,没有再掀开这事,毕竟懂的都懂,双方都明白就行,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含笑问道:“你们的大将军足利义胜年岁已长,親政了吗?” 使臣汗水低落,他不是大将军的人,他是管领田山持国的人。 “大将军并未成年,也不曾成婚,所以未曾亲政。” 潘筠就转头和朱祁钰道:“大将军不比平民百姓,虽然才十四岁,但心智成熟,我看完全可以成亲亲政了,不如陛下给他赐婚,命他成亲后亲政。” 皇帝一愣,倾身小声问道:“国师,要给他赐谁?” 潘筠就让成敬上笔墨,直接写了一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他,笑道:“我当年云游倭国时,曾在大内氏见过一美貌女子,虽是匆匆一眼,但她有国后之风,面相极贵,我当时不知她应在谁身上,可现在回头想,竟然是应在足利义胜身上,陛下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下面以于谦为首的百官已经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果然是姻缘天定。” “国师所判,自然不会有错。” 还有人直接冲着倭国使臣抱拳:“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当然是恭喜,又不是嫁他们大明女子,倭国女子嫁倭国大将军,再合适不过。 更妙的是,谁不知道大内氏曾是田山持国的人,但因为前任家主被潘筠所杀,大内氏丢地丢人,已经被田山持国放弃,双方也算反目成仇,这几年斗得很狠,不过是大内氏被压制。 且压得特别狠。 得益于大森乡的情报网,大明朝廷对倭国的情报是众藩属国中除瓦剌和鞑靼外最详细的。 这个时候给足利义胜指婚大内氏的女子,就是让双方联手对抗田山持国,加之大明的暗中支持,足利义胜只要不蠢,应当能赢; 最妙的是后续,即便足利义胜斗赢了田山持国,和大内氏收揽大权,一个和大明国师有死仇的夫人,他们夫妻之间能和睦吗? 而且…… 待看到皇帝让人送下来的生辰八字,素来厚脸皮和闭眼拽文的胡濙都忍不住哑声了。 于谦探身看了一眼,看到八字愣了一下,这岁数…… 不多不少,正好比足利义胜大一倍,十四岁。 于谦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的道:“男才女貌,的确相配。” 不知道足利义胜的母亲今年多大,听说倭国女子一向成亲早,婆媳两个不会一般大吧? 等等,这生辰八字,这女子不会已经成亲了吧? 第1086章 成亲了,但和离归家了。 说起来这事和潘筠还有些关系。 大内芳子,大内教弘的堂妹,被大内教弘拿去联姻了。 因为大内雅子是山神婢侍,大内家族也在大内教弘的领导下蒸蒸日上,所以大内芳子的第一段婚姻嫁得不错。 但大内雅子被潘筠捏断脖子,大内教弘也“病死”之后,大内家族一落千丈,一年的时间,她就走了三次鬼门关,最后一次,她终于忍受不住,带着一个婢女和一个武士逃回大内氏。 大内家族本来想把她送还夫家的,人都拖到大门口了,她愣是说服了家族留下,据留在倭国的锦衣卫所探,她如今在大内家族里很有话语权。 而三年前新帝登基,七尾港发生的那一次暴动很有可能就是她策划的。 靠脑子坐上位的女子,潘筠很喜欢,这样的人留在大内氏太可惜了。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8节 潘筠不想她一直盯着七尾港和大森乡,所以打算把她送去平安京。 敌人,用得好,也可以成为他们御敌的工具。 人类之间的斗争,从来不是单向或者双向而已,多向战斗之下,聪明人就会抓住主要矛盾。 战赢了,那就是胜利;但抓着次要矛盾一直斗,即便战赢,那也是输。 潘筠从不怕聪明的对手,大内芳子只要够聪明,等到了平安京,她就会发现,她最大的敌人不是大明,不是大森乡的汉人,更不是潘筠,而是把持幕府的田山持国。 论政治斗争,底下坐着的重臣都是潘筠前辈,心肠和心眼不要太多,一瞬间,大家便心照不宣。 只有各国使者还在懵逼中。 有羡慕倭国的,毕竟大明皇帝亲自赐婚,人选还是国师挑选; 有一脸怀疑,觉得大明要跟倭国更近一步的; 也有真懵逼的,双眼迷茫,什么也不懂。 只有倭国的使者感觉不好,本国人知本国事,田山持国和大内氏闹成那样,大内芳子做了夫人,幕府还能安宁吗? 但是,国师和大内氏不也有仇怨吗? 难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双方已经和解? 倭国使者惊疑不定,还没来得及想通,鸿胪寺官员已经呵斥道:“大胆,陛下赐婚,你们日本敢不领受?” 倭国使者咬咬牙,最后还是盯着朝鲜使臣愤恨的目光上前,跪下领旨。 朝鲜使者很不甘心,连忙跪下表示他们朝鲜王的王子们也没成亲,希望皇帝可以给他们赐婚。 给倭国赐婚是为了政治,他又不是真的月老,不过想到之后要对奴儿干都司动手,可能需要朝鲜的帮忙,且之后布置对倭国的策略也需要考虑朝鲜,朱祁钰就应了下来,不过人选再定。 朝鲜使者这才高兴,觉得皇帝并没有偏向倭国而忘了他们。 潘涛坐在潘洪下座,忍不住低声道:“这哪里是寿宴,倒像是大朝会。” 潘洪小声道:“她才多大,本也不该过寿的。陛下是想借她的由头宣扬国威,这就很好,此次之后,边关可安定十年矣。” 潘涛目光从皇帝脸上快速扫过,垂眸低声道:“希望吧……” 但皇帝的面相,看上去不是长寿之像,他信任潘筠,得活得长一点才好,但也不能太长…… 潘涛心里滚过各种念头,见他们点完倭国使者和朝鲜使者,又点了好几个藩属国的使者,便不感兴趣的收回目光,倾身靠近兄长,低声问道:“大哥果然辞官了?” 潘洪点头:“我已私下见过陛下,有筠儿替我说情,陛下已经同意让我归乡,再上一次请辞的折子就行。” “也好,如今她是国师,万众瞩目,潘家有烈火烹油之势,回乡缓一缓也好,让火烧得慢一点,柴薪方可持久。” 潘洪低声道:“进宫得急,忘了与你说,陛下有意让你入仕,我走,你进。” 潘涛蹙眉。 潘洪抬眼看他,低声问道:“你可有此意?” 潘涛思索许久,目光扫过一一被潘筠点名,一一恭敬出列跪在正殿的藩国使臣,最后缓缓摇头:“我教了一辈子书……的确很想出仕,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罢了,还是带柏儿回乡继续读书吧。” 潘洪看了弟弟好一会儿,垂眸喝了一杯酒后道:“留在京中的确做不了什么事,但到地方为官,却能造福一方百姓。” 潘涛微讶。 潘洪道:“我是因为筠儿出不了京做官,你却没有妨碍,陛下既然有心用你,你就求个外官吧。” “陛下会让我离京?” 潘洪:“可以试试,大不了我留在京中教书,你只管出去。” 潘筠点着,点到了琉球。 琉球是王国大王子亲自来的,也是潘筠想见的最后一人。 寿宴,还真成了大朝会,且是鸿胪寺和大明边谋确定方针的大朝会。 琉球,后世叫冲绳,是清朝末年,日本入侵,强势将之纳为殖民地的地方。 在被迫改名之前,它一直叫琉球王国,周遭的琉球群岛皆属于它。 而这片群岛从明开始便为大明藩属国,且琉球王室与大明关系极为亲密,在众多藩属国中,其亲密程度与朝鲜类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曾经有一任琉球国王来明出使,对明特别喜欢,因此留居大明,最后在大明终老,其坟墓便在大明。 后世清明时节,还会有冲绳民众到中国来祭奠这位老国王。 而此时此刻,也正是历史上大明和琉球关系最好的时刻。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因为大明海禁,八成以上到大明来交易的海船都会经过琉球,在琉球停靠补给后再前往大明。 而大明也给予琉球许多优惠和恩赏,所以琉球王室对大明恭敬有加。 而在这个时空,自大明开海禁之后,琉球王室两度搭救大明的白银船队,并为了开海禁和大明的水师合作驱逐海寇,所以双方关系此时也特别友好。 潘筠也一改之前对各藩属国敲打威胁居多的话锋,对琉球是夸了又夸,赞了又赞,最后她扭头对上位的皇帝道:“琉球王室如此恭敬,陛下为何不赏赐呢?” 皇帝觉得国师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决定和琉球共建一个港口,可以由大明出大部分劳力和物资,港口修建之后,你一半,我一半…… 琉球王室高兴的叩头接下。 一旁的倭国使者攥紧了拳头,心脏好似被人拧住一般。 大明若在琉球建造大海港,不仅会抢去倭国海港的生意,今后大明出船前往倭国也更加便利和迅速了。 这不是倭国想看到的场景。 西有朝鲜,南有琉球,大明岂不是想何时到倭国,便可何时到? 宫宴两个时辰,国事就谈了一个半时辰,剩下半个时辰就是喝酒赏歌舞,看大明的盛世文化。 包括但不限于歌舞、剑术、摔跤…… 最后为了能符合宴会主题,宫宴结束前,皇帝还让人放了大量烟花,大家一同移步殿外赏看烟花。 大明的烟花已经出了很多种类,炸到天上不仅有各种颜色,还有各种形状。 今晚绽放的烟花,以各种颜色的莲花为最。 咻的一声,一簇庞大的蓝色莲花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绽开,最后垂直下落。 别说没见过世面的各藩属国使臣,就是久经现代文明轰炸的潘筠都看愣了神,然后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问道:“为何都是莲花?” 皇帝乐滋滋地道:“菩萨坐莲,国师将来是要成神仙的,定也是要坐莲花的。” 潘筠张了张嘴。 皇后在旁边给了皇帝一肘子,低声道:“你傻呀,菩萨是佛家,国师是道家。” “哦……”皇帝连忙看向潘筠。 潘筠:“没事,我莲花也坐得。” 她都当神仙了,还有人管她坐什么花吗? 皇帝知道她是真不在意,重新高兴起来,还问潘筠:“国师喜欢什么样的烟花?等过年我们再放。” 潘筠想了想道:“老百姓喜欢什么样的烟花就放什么样的吧。皇宫放的烟花,全城都看得见,这也算与民同乐了。” “是,今夜皇城开放,明日宫中的园子和京中的御园也都会开放与民同乐。” 没错,大明的紫禁城时不时就会开放,让平民百姓入园参观玩耍。 当然,不是免费的,但钱也不多,一般来说,八文到二十文钱不等。 看进的区域。 这是老朱当皇帝时留下的传统,那时候还是在南京的皇宫,那边小,老朱也喜欢与民同乐,不仅逢年过节会开放,有时候他高兴了,也会临时选个休沐日开放皇宫。 等到太宗皇帝把皇宫迁到北京,这项活动次数就减少了。 虽然减少,却依旧保持了下来,基本上是大节日才会开放。 朱祁钰登基以来就景泰二年过年的时候开放过一次。 这是第二次,是借着潘筠过寿的借口,与民同乐嘛。 他知道潘筠很在意民心的,国师不止一次的说过,她修炼如同寺庙里的神佛,需要百姓的愿力,以修功德。 他就觉得开放园子国师会高兴,果然国师就很高兴。 朱祁钰觉得这次寿宴没白办,今晚基本上都在谈国事,有名不副实之感,这下终于有了是给国师过寿的感觉了。 老朱家的人普遍小气,但也有一个特性,只要是喜欢一个人,就极尽讨好之能事,恨不得把这世上的好东西都给对方。 此时朱祁钰就很喜欢国师,当然,是那种对事业合伙人的喜欢,君对臣的喜欢,还带着一种凡人对神仙的喜欢。 总之很复杂。 为了讨好潘筠,朱祁钰既想重赏潘家人,又不想在这件事上和潘筠有分歧。 所以宫宴结束之后,朱祁钰再次收到潘洪辞职的折子,忍痛在上面批复。 转头他就下了一道圣旨,说潘洪生了潘筠这一个好女儿,为国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于是给了挂了一串虚职,最高虚职是太子少师。 潘洪接到这张圣旨,整个人都懵了。 成敬亲自带人来传旨,刚读完将圣旨交到潘洪手上,成敬就立即手一翻将还在发愣的潘洪扶起来,笑吟吟地道:“潘大人准备准备进宫谢恩吧。” 潘洪心理压力贼大,只觉手中的圣旨犹如千斤重,他问道:“阁老们竟然也批红了?” 成敬笑道:“老大人们都夸陛下英明呢。” 他和声细语的安抚潘洪:“前两日国师寿宴竟全谈了国事,陛下心中很过意不去,百官也知国师心念国事,所以陛下旨意一出,莫不欣然同意,都说是潘大人的功劳,教导出国师这样一个一心为国为民为君的好人才。” 潘洪嘴角微抽,谦虚道:“她少小离家,全赖她师长教得好,此乃三清山之功,潘某不敢居功。” “也是潘大人生得好,这叫父凭女贵,潘大人就不要过谦了,朝中百官都没意见,可见您是实至名归。” 潘洪推不过,且圣旨都下来了,他只能进宫谢恩。 好在都是虚职,不耽误他去教书。 而且,有了这一溜串的虚职之后,不管是留京教书,还是回乡教书,他都一片坦途。 潘洪进宫谢过皇帝之后,一出大殿,想了想就脚步一转去了钦天监。 潘筠和妙真正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道童把他带进来就行礼溜走了。 潘筠抬起脖子扭了扭,冲她爹欢快的招手:“爹快来看我画的海图。”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09节 潘洪走上前,这才看到俩人身后的梧桐树下摊着一张席子,一个青年正袒胸露腹躺在席子上睡得正香。 他不由皱眉:“这是……” “哦,父亲见过的吧,这是我大师侄王璁,刚从海上回来累得很,我就让他睡觉去了,”潘筠道:“不用管他,现在就是打雷他也不会醒的,我们自说自己的。” 潘洪上前低头看了一下海图,就提笔给她改了一些:“这里不对,这里还有两个岛屿……” 潘洪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巡察御史,做巡察御史除了会查案外,一些杂问也要懂。 尤其他还主要在北边巡边。 潘洪心有鸿鹄,在流放大同时就发展出了另一个爱好,绘制地图。 潘钰绘制地图的能力就是跟他学的。 第1087章 在大同,他私下绘制大同的地图;巡边,他就私下绘制所有走过的边关地图;而到了鸿胪寺,因为潘筠时常出海,且对海禁尤其关注,他就去搜集资料绘制海图…… 潘洪,是可以手绘地图的牛人。 当然,此牛人并不觉得这有多牛,他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帮着潘筠改正了海图上的几个缺漏。 他看见旁边摆了不少稿件,就拿起来翻了翻。 潘筠道:“是这次王璁出海绘制补充的。” 潘洪一看,就接过笔帮她系统性的修正、增添,在现有的海图上延长海岸线,一一标注上王璁找到的海岛、海港,或是不知名陆地…… 直到太阳偏西,潘筠让他休息一会儿吃些茶点,潘洪才收笔,和女儿坐在石桌两边。 他端起茶,目光在院子里一扫,发现王璁和妙真都不见人影,院子里不知何时只剩下父女二人。 他大口喝了一杯茶,潘筠立即给他添上,连喝两杯才缓解了渴意。 “陛下已允了我辞官归乡,你二叔和三哥来京,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潘筠想了想后摇头:“我是出家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就不见了。” 潘洪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后道:“你二叔的脾性不宜在京中为官,但陛下有意恩赏潘家,你二叔也自有抱负,我想他与其留在京中,不如到地方做父母官。” 潘筠想了想后点头:“他是举人,按制,可以出任下县县令或是中县、上县的县尉或县丞。” 潘洪来找潘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还有就是道别了。 他仔细看了看女儿,双方都很平静,但潘筠能感受到他眼中的不舍。 此一别,还不知何时能再见。 潘洪眼睛微湿,眼看着要哭出来,潘筠疑惑地看他:“爹,你要是想我,就发电报给我,我到时候回去看你。” 潘筠道:“我还是不能大张旗鼓的回去,也不能把潘家架在火上烤,但我悄悄回去,就和之前一样一家人吃个饭、聊个天还是可以的,你要是用不惯电报传信,也可以写信给我,工部已经决定重新疏通京杭大运河。” “大运河直通常州,往来特别方便,不管是送信还是送物都很快,我收到信就会回去看您的。” 潘洪擦了擦眼角,梗咽问道:“国事为重,怎能让你为私情奔波?” “也不是那么奔波,就一个来时辰罢了,我吃过饭还能回来。” 潘洪擦眼泪的手一顿,抬起头来:“多久?” “一个半时辰吧,如果我从京城飞回常州,也就这么久吧,若我到时候在别的地方,时间或有不同。” 潘洪就放下手,伤感一下消失,他认真想了想问道:“你若不在京城,我向京城发电报,你也收不到啊。” 潘筠笑道:“你可以发到钦天监来,今年工部会给京中各部门全部配一台电报机,钦天监也有一台,如此,各地天气、气候变化可以每日上报入京,而钦天监也可将观测到的气候变化发往各地,我给钦天监五官正留个话,您若有信来,他们会帮忙转达的。” 潘洪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如此一来,钦天监这点人手怎么会够?” “是不够,所以钦天监要招人了。” 潘洪立即问道:“我听说鸿胪寺也要添人,六部更是上报不少职位,这都要增加,朝廷是不是要开恩科?” 潘筠摇头:“大明冗员严重,这次扩充不会开恩科,而是要将一直在侯官的人用起来,朝廷会让他们参加吏治考试,通过后就要送往各部、各地,不仅不会开恩科,还要趁此机会裁减掉一些。” “裁减?不是人手不够吗?” “是人手不够,但这里面还有很多人在吃空饷,朝廷要把这部分全部找出来裁掉。” 潘洪忧虑:“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得罪很多人?” 潘筠道:“这可不是我的提议,是曹鼐上书提的。” 潘洪:“从新帝登基至今,曹阁老三次上书都没通过,怎么这时通过了?” “裁减吃空饷和不符合岗位的人不好吗?” “好是好,我就怕外人以为是你的主意,到时候怨恨上你。” 这事能成,还真是潘筠为曹鼐说话了。 潘筠微微一笑道:“不会怨恨我的,我如今可是国师,且这是极少一部分人的利益,裁减掉他们才符合大部分人的利益,即便有怨恨的,赞许和夸赞的只会更多。” “怕只怕有人妖言惑众,以小闹大,到时候说你插手吏治……” “爹,你啥时候也这么瞻前顾后了?” 潘洪:“事若是我做的,我自然不惧,但是你做的,或许是父母之心吧,我总是希望你们平平安安,无忧一生。” 潘筠不由笑道:“爹,您这个愿望也太大了,这世上有谁能够无忧一生呢?” 见潘洪还是皱着眉头,潘筠就道:“此时是最好的时机,北胡被平,四方边境安定,海禁初见成效,民间经济渐起,朝廷将会投入大量的财政于教育上,民生、民声都正是向上的时候,就连朝中百官,受先帝亲征之战的影响,也正是拥有开明改革之心的时候,若不趁此机会下重手,等度过这段时间,臣心死寂,一心只求稳、求利,这样的举措就更施展不开了。” 实际上,曹鼐之所以要四次上书,就是因为朝中阻碍重重。 谁没个亲戚是恩荫出仕,或是在朝中吃空饷的? 尤其是勋贵和朝中四品官员以上的。 勋贵之家,凡恩荫必进锦衣卫,除锦衣卫的队伍中,还有禁军、五军都督府中,可以说,多的是空有其表的勋贵n代; 而文官集团的恩荫也在挤占锦衣卫的名额,除此外,就是太学的入学名额了。 嗯,明面上看挤占的少,但他们一旦找到机会出仕,他们就会如附骨之疽扒在各个部门关节上,一步一步往上爬,甩也甩不掉。 勋贵n代,纯吃空饷不做事的很好分辨,危害也一般,不过是侵占一部分国家财产; 文官们的才可怕,大量无才无德之人是真在做事的。 他们一旦做事,朝廷就要付出两倍、甚至三倍的人力去给他们扫尾。 还不如吃空饷的呢。 第1088章 潘筠道:“于谦这几年一直在抓吏治,朝廷上下清明许多,但一查吏部和都察院,便可知还有许多人在吃空饷和乱做事,这是能查得到的,到地方,就会发现没查到的边角更多。” 所以曹鼐想要改革吏治,甚至在逐渐缩减勋贵和大臣们的恩荫。 朝中反对声众,甚至有大臣指着曹鼐的鼻子骂道:“你这是坏国之根基,让陛下行刻薄寡恩之事,使国人材流失!” 没有恩荫,天下大才有几人愿意为皇帝效命? 但是,朝中同样有不少人看出恩荫之弊,自太祖皇帝皇帝至今七代帝王,累积而下的累赘太多了,尤其是勋贵和皇亲国戚两个阶层。 文官的恩荫只在当代,人走茶凉不是说说而已,说到底,除了权臣,他们的后代子孙想要出人头地,都得走一遍科举,从正道入仕。 但勋贵不一样,他们一代传一代,就跟皇族一样扒在这个国家的血脉上吸血。 他们的先辈为大明、为天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恩荫子孙满朝文武都没意见,但三代之后,子子孙孙一大堆,既无文才,也无武功,依旧挤占仅有的那些岗位,那就太过分了。 三代恩荫,三代积累,后代子孙不说文成武就,至少比一般人要更智慧通达吧? 毕竟,他们有从祖辈累积下来的资源,书籍、老师、武功,君子六艺只要用心学,难道家里还能不给请先生? 但放眼整个天下,每三年一次的文科举、武科举,有几个勋贵武将之家的子弟能通过文武科举入仕的? 九成九是靠祖宗余荫入仕,而入仕之后也毫无作为,只会吃喝玩乐。 所以文官们普遍看不起勋贵武将,觉得他们一群武夫不会教育孩子,只会生出一群扒拉在国家血管上的瘤,就和那些光吃饭不干活,还大量耗费国家财政的宗亲一样。 武勋们则觉得文官集团是在针对武将阶层。 他们以及先辈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凭什么这些人一上来就把太祖、太宗给他们的恩勋收回去? 这些文官肠子都坏透了,他们的武勋弟子能即便全部入仕又能占去多少俸禄? 只怕全部加起来还没有他们一个贪官占用的多。 搞吏治,把那些贪污受贿的文官抄了,天下吏治定清明。 皇帝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于是选择性听取他们的意见。 这边听取文官的,把一些无能、吃空饷的勋贵子弟劝回家,把岗位腾出来给有能力的人; 那边听取武勋的,继续打击贪官污吏,尤其是地方上的贪官,一旦抓到,从严从重处罚,别说,很是为大明国库做了贡献。 当然,武勋们的抱怨也不能不听,再结合文官们气急时的话,皇帝觉得不能放任武勋弟子们胡来。 潘筠也怕这些被罢官的武勋子弟流入民间祸害百姓,于是一股脑全部塞进了军学院。 都是武勋之家出身,即便是草包,也多少遗传到先辈的基因了吧? 全部给朕读书去,不限年纪,先到军学院里读三年。 三年之后,若无心从仕,离开军学院后随便做什么去; 若有心回归仕途,考试过后入选,是到军中,还是到朝中,通过相应考试即可。 相当于拿本来奉养他们的俸禄来给他们读书。 不仅可以为大明培养出大量中下层军官,所费最高也只有他们俸禄的一半。 而且,武勋们一听说要裁减自家子弟都愤怒,但一听说都丢到军学院去读书,怒气立刻消减,然后回去就打儿子揍孙子。 那一段时间,京城全是武勋子弟嗷嗷的哭声。 “就让那群文人看看,老子是不是不会教儿子!”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0节 “白瞎那么大体格,连两个锤子都举不起来,告诉你们,谁要是让老子在那群酸儒面前丢脸,老子锤死你们!” 京城的风很快吹到地方,于是整个大明的武勋世家都卷起儿子、孙子来。 本来到处遛狗逗猫的勋n代们一个个过起苦日子来,不是在被揍,就是在被揍的路上; 文官们见死对头们这么卷,不由自主想起杨士奇来。 杨士奇一生廉明,但临死却被儿子带累。 前车之鉴在此,文官们又被武将们盯着,一时也卷起自家儿子、孙子来。 上行下效,乘着这股东风,民间教子之风盛行,朝廷又趁此机会落实蒙学,汪皇后更是一口气捐了百所社学,教育开智之风在大明盛行开来。 潘洪就在这股东风中回到常州府。 潘家老宅在常州府正素巷,不远处就是运河。 潘涛很会经营,虽不至大富,却也小有积累。 潘洪父子还流放大同时,潘家每年都要往边关寄一笔钱,只那段时间潘涛没有余力存钱,基本是季光族,每季积存下来的钱都会花光。 好在他只花潘家田产所出和自己的薪禄,不会动媳妇的嫁妆。 其妻王婶娘就把自己的嫁妆经营起来,每年能存一点钱用以改善生活。 潘老太太被王婶娘照顾得很好,长寿至今,见王婶娘既会经营,对潘涛每季给边关寄钱也无二话,便大方的把自己的嫁妆也都交给她打理。 她留下了话:“以后我的嫁妆分作两份,一份给王氏,另一份给筠儿做陪嫁。” 潘涛很反对,觉得母亲可以把嫁妆平分分给第三代,潘柏和潘岳、潘钰、潘筠兄妹四个一起平分。 当时潘洪父子三个还在大同流放,潘筠说是在三清山当道士,却还未去查证,潘涛脑子里想的都是,将来长兄一家回来,两个侄子的婚事必定艰难,多些聘礼,或许可以娶到媳妇。 所以他这个建议,其实是把王氏该得的那份又分了一份出去。 王氏素来想得开,倒是没意见,潘老太太却很坚持,她道:“岳儿和钰儿从小读书,他们是男子,天大地大,自有他们的一番天地,但女子不同,筠儿最苦,她小小年纪便被迫离家,隐姓埋名。” “你以为道士是什么好身份?下九流的行当,将来她要还俗成家,或是继续做道士修炼,都离不开钱财,多给她一些钱,日子或许能过得不那么苦,”潘老太太道:“你媳妇是个好人,你如今一人养两家,她没有一丝怨言,但我们不能理所应当,我和你大哥得感激,我这半份嫁妆是单给她的。” “将来你们再生个女儿自然好,不生,她也可以留给孙子孙女,自有她去安排。” 而且,婆母的嫁妆没给儿子,给了儿媳,传出去于王氏而言是一段佳话。 “不要学书上的歪语,什么做了好事不声张是为谦逊,呸,做好事的人不想声张是他品德高尚,受了好的人若是一声不吭,岂不寒了好人的心?”潘老太太道:“你媳妇是贤良人,就该夸,该赏,该让外面的人都知道!” 潘涛张大了嘴巴,他是个内敛的读书人,对此观点很不赞同; 但他也是个孝顺的儿子,不好忤逆母亲。 他不再拦着母亲,也不敢反对她在外夸赞媳妇,但他本人很少说就是了。 现在潘洪回来了,对弟弟和弟媳,他却是不吝夸奖的。 于是,他才回乡不到半月,整个常州府都流传着潘家兄弟的兄友弟恭和王氏的贤良。 潘涛还罢,潘洪夸,总有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感觉,所以大家都是听十分,留三分余地。 但对王氏却不一样,她本就有贤良之名,这一流传,她的贤良之名更盛。 常州府早想巴结国师,早已经给潘家送过牌匾,这一次,干脆又给潘家送个牌坊,只属于王氏的牌坊。 和民间这些年盛行的贞节牌坊不同,这一块是贤良碑。 高高的牌坊就立在正素巷入口,半个常州府的人来看热闹,潘氏家族的人更是从乡下进城,专程来参加牌坊落碑仪式。 潘氏一族与有荣焉,教导后辈子孙媳妇和女儿孙女们:“所谓贤,在其品德和才能,王氏上能孝顺婆母,下能抚育子嗣,还能帮助丈夫管家理事,并扶助长房,毫无怨言;所谓良,是善良和品格,正因她有良知,识大体,方能助潘涛守住他们这一支……” 族老也干脆,回头和潘老太太道:“老嫂子,你们这一支有如今之势,有一半功劳在她。” 想想,王氏要是不同意潘涛援助潘洪父子三人,两房的关系早在多年的分离中淡去,他们这一支也会分崩离析,哪里还有今日之势? 老太太觉得族老说得对,点头应下。 族老们摸着胡子若有所思:“这贤良牌坊可比贞节牌坊贵重多了。” “老嫂子,我记得王氏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吧?” 老太太颔首笑道:“和我们潘家一样,耕读之家,她父亲是常州金坛的秀才,当年老二陪老大去科举,正巧与她父亲同科,他那岳丈一眼就看中了老二,当场就和老大把他们的亲事定下了。” “好啊,好啊,所以女子还是应当读书,读书方能识礼,识礼方能开智,才能有好品德,才能教养好子孙。” “是啊,老嫂子不也好读书,所以养出两个好儿子,我听说潘涛也入仕了?” “最要紧是养出了一个国师啊~~” “是啊,是啊~~” 满城皆是夸赞之语,即便清醒如潘洪亦被拍得飘飘然起来。 倒是潘老太太见多识广,从潘筠做国师之后,她已经经历过几次了。 其实,知道潘筠出自常州府潘家的人不多。 除了知府和县衙里的几个官员外,就连族里的老人都没几个知道。 一来,潘筠只公开自己出自三清山三清观,很少公开论自己的俗家出身; 二来,潘涛母子一直有意降低这方面的影响。 但,虽然常州府离京城够远,但京中的官员都知道潘筠是潘洪之女,在官场,这件事自然也就不是秘密。 所以常州府官场也知道,继而潘氏族里经常和外面交流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一开始他们兴奋、激动,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即大干三百场。 但是潘涛很快就找到他们,族里有文化、有见识的人聚在一起开了一场会,回家之后,他们便约束家人谨言慎行,甚至都没说理由,自然也没告诉家人国师是他们潘家人。 一直到今年国师过寿,潘筠的生辰和来时路被人好奇之下挖了又挖,这才暴露了潘家。 潘家直到这时候才“卧槽”一声,猛地惊醒:“我们族里竟然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 这么厉害的族人出自他们家,他们自然要特别拥戴她。 她说过的话,要做的事,只要公开出来,潘氏一族都最先响应。 所以国师看重教育,尤其是蒙学。 于是,潘家集资扩大族学,不仅亲戚家的男孩们可以进族学读书,族里和亲戚家的女孩们也可正常入学学习。 除此外,他们还以潘筠的名义在附近的村落里开办社学,直接让族里的秀才去教书,不论男女皆可入学,束脩非常低廉,几乎是白菜价。 其他士绅有样学样,于是,常州向学之风远胜周边州府。 知府乐得眼睛都弯了,治下教化政绩做的这么好,加上出了潘筠这么个名人,那一定得大宣特宣。 于是在潘洪回乡之前,他特别向外宣传潘筠; 在潘洪回来之后,他则特别宣传王氏。 他已经计划好了,下次要特别宣传潘洪和潘涛之间的兄友弟恭。 兄弟和睦,治下能少多少麻烦事啊。 嗯,再下次还可以宣传一下潘老太太…… 可以说,潘家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拿出来宣传。 宣传这东西,有时候就需要对比。 知府就悄悄让人往外传:“贞洁虽重,但重不过贤良。” 底下的人表示领悟,传出去就是:“贞洁牌坊常见,但贤良牌坊百不见一,区区贞洁牌坊怎能跟贤良牌坊相比?” 再往外和再到底下则成了:“朝廷都说了,贞洁牌坊不值一提,女子贤良才是重中之重。” 到了说书先生那里则是:“改嫁又如何,女子贤良可抵万金,宋代刘后便是二嫁,却能养出宋仁宗这样一个皇帝来,岂不是天下第一贤良人?” 第1089章 “古有刘氏,今有王氏,都是贤良之人,可见贤良之女才能旺家、传家,所谓贞洁倒不值一提了。” 因为这些传言,加之电报机和报纸业发达,信息传播也更快、更广、更深入,民间为家中守节女子申请贞节牌坊的风气减弱,甚至在常州府一带直接消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开始,贞节牌坊的确是朝廷敬慕守节女子,钦佩之下发的奖牌。 但后来,某些人发现可以有利可图,家中有女子是贞洁烈妇,不仅家中女子可以嫁得更好,还可以娶到更好的媳妇进门,甚至,男子在外谋前程也多有便利。 此前程不仅限于官场,在其他行业中也管用。 民间某些家族甚至会比拼起贞节牌坊的数量来。 潘氏没有贞节牌坊。 一来,潘家没那么多当官的人,用不到这东西; 二来,父母兄弟到底不忍女儿和妹妹受此磋磨,所以家中若有守寡之女,只要还年轻,便会接回家中再嫁。 说句真心话,潘家当年就想给潘老太太申请贞节牌坊的,不过被潘老太太拒绝了。 因为潘父过世时,潘洪已年过十四,算个小大人了。 再熬两年儿子便可娶妻生子,她就能享清福,为何要在这时候再嫁给自己找麻烦呢? 她养过两个儿子,实在是够够的了,一点儿也不想再养孩子,更不想再有个丈夫。 所以她不改嫁,不是因为要给丈夫守节,而是因为她不想去过苦日子,放弃即将到眼前的幸福。 潘老太太是个很诚实的人,既不是为夫,自然不愿意要这份荣誉,所以她拒绝了。 如今贤良牌坊横空出世,瞬间取代贞节牌坊的重要性。 皇帝也在潘筠的劝说下取销全国贞节牌坊的申请,若有极贤良的女子,可上报朝廷,朝廷会参考孝子的标准赏赐。 大明流民很多。 户部的账面上只有六千万,但潘筠估计,实际上的人口已过一亿。 朝中大臣和皇帝未必不知,但因为大量耕地被权贵士绅占用,流民到处都有,所以朝中不缺人口,不像洪武年间,皇帝看谁都想把他们凑一起给他生孩子,创造人口。 要知道,洪武年间曾做过人口普查,当时在册人口就有5987万人,到洪武末年,在册人口是6054万人,但历史上,到了万历年间,人口不增减,还是六千万。 想也知道是人口隐匿,所以户部黄册失真,只怕天下间没人真的能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少人口。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1节 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来,朝廷清丈土地,清查人口的政策已经开始两年,部分地区已经完成,大量田地和人口将会被释放; 二来,各地工业快速发展,急需劳动力投入,大量的流民和黑户都可以投入工业建设。 虽然很隐蔽,但皇帝已经能隐约察觉到各地缺人了。 因为底下的州县之间竟然开始抢夺流民。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州县地方官抢人的折子告到他面前,而今年折子增多,可见缺人的情况日渐严重。 人非物,一地缺人可以从别的地方引诱、抢夺,但身为皇帝,站在全局往下看,难道他还能从别的番邦把人抢过来用吗? 所以从根源上解决办法,还是得生。 既然要生,那就得鼓励寡妇再嫁。 正当年华的女子被关在后宅守节像什么话? 全都给他放出来,想再嫁的再嫁,不想再嫁,也可以去工坊里干活。 女子怎么了? 男耕女织,衣食各半,女子便占据半边天,所以,也当算一个劳力。 当然,皇帝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表达,不然显得他很畜生。 于是这件事交给了汪皇后。 汪皇后便以国后之名晓喻天下女子,让她们担起家庭一半的重担,闺阁女子,应该识字晓数、认真学习,女工、纺织、医术……总之,世间百艺,女子都可学习; 学成之后成家立业,相夫教子,为国为君为家做贡献,此方为贤良女子。 民间百姓觉得皇后说得对,于是,六七岁的小女孩也跟着兄长背上挎包进社学启蒙;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则是到绣坊、纺织作坊、医馆里做学徒学艺。 而汪皇后还以皇室的名义在各地兴办纺织学院,基本上只招收女学生,她们可免费入学,然后进皇室名下的纺织作坊里工作至少五年。 五年内,她们有基本的工钱,做得好的可升职加薪。 五年之后,她们若不愿留下,可自行离去。 但是,当下反应最大的并不是这个年龄段的女孩,而是二十多岁到四十岁间的青年女子。 守寡的,纷纷走出后宅,或是自己改嫁,或是直接到学院里求学。 这些女子大多心智成熟,且都会纺织,学习新的纺机、织机速度非常快。 汪皇后知道后,干脆让地方官张贴谕旨,这类女子可直接到皇家的作坊里报名,只要稍作培训便可上岗,她们拿到的工钱也比学院里出来的女孩们高。 若当地没有皇室的作坊,便到慈幼堂去,那里的管事会把她们送到各州皇室作坊。 汪皇后和钱皇后强强联合,这几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皇室的各种作坊上,她们有钱有人有势力,扩张速度非常快。 百官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认为皇室这是在与民争利。 汪皇后一开始也非常担忧此事,但后来,随着皇室改革,皇帝开始让她处理皇室改革中出现的问题。 汪皇后突然发现,将皇室改革和皇室的产业联合起来,不仅可以解决掉改革中宗室成员的不满,还可以腾出很多资源给到平民百姓。 皇室改革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各王府旁系承袭三代之后待遇削减,五代之后,基本没有俸银禄米取了,各种宗室待遇基本取消。 但相应的,朝廷对他们的一些限制也放宽。 比如,太祖规定,宗室子弟不得经商、不得考官,不得离开父祖封地,不得与民争利…… 朱祁钰放宽了这些限制。 三代之后依旧不许考官,但可以经商,除一些特殊行业外,都可涉及。 特殊行业包括但不限于盐、铁、铜等…… 五代之后则归于庶民,所有权益与庶民等同,可自由经商,也可参加科举考官…… 但这些宗室子弟,过去几十年间大多被养废了,一时还真不好找工作。 这个时候皇室的产业就可以从中挑选人才,有手艺的,去做个工匠; 认字识数会做账的去做账房; 会管理人的则去做管事…… 别说,这些旁支宗室干得特别开心。 笑话,只有天知道,在汪皇后用他们之前,他们日子过得有多苦。 老祖宗是规定了,他们婚丧嫁娶都是当地衙门负责,每个月他们还有俸银和禄米拿…… 但实际上,婚丧嫁娶规定的银钱被一拖再拖,有的县比较穷,他爷爷成亲时的钱还欠着,记在账上呢。 他爹,因为拿不出钱来娶媳妇,一直到二十四岁才娶妻,二十五岁才生了他。 轮到他,更倒霉,新帝登基那一年,正是他要娶妻的时候,他们一家子跟县令谈了又谈,终于对方答应要给钱了,结果朝廷发的全是宝钞。 县令自己拿的俸禄都是宝钞,他转手就把这些宝钞给他,就当是给付嫁娶银了。 他们这穷地方宝钞有什么用啊? 一大把纸钞在手中,整个县都花不出去,就连钱庄都不收。 最后一算账,发现去府城兑换银子,路费都比兑换下来的银子贵,于是宝钞就成了废纸,他的婚事也告吹了。 他也不是懒,他爷爷时,分得田地一百二十亩,但他爷爷过得太快乐了,等到他爹成年时,田地只剩下六十亩,后来卖了二十亩给他爹成亲; 等到他成年,家里就只有十五亩地了。 种地太累,还不赚钱,他头上顶着宗室的名头,不能随便娶一个女子,对方家中至少身份得配得上吧? 最少家里也得有个四十亩地,有会识字的人吧? 这样的女子要的聘礼就不能少。 唉,要是可以离开本县,他还能干点别的赚钱,纯靠种地,他爷爷和爹又不是能吃苦的人,哪里存得下银子? 朱老四就觉得自己最冤,生不逢时,他要是他爷爷,一定不会如此无能,也不会如此奢靡,要知道,他爷爷的爹可是镇国将军爵,当年分家也是分到一点东西的,但…… 唉,不能深思,深思他就有可能变得不孝。 好在苍天怜见,陛下改革皇室,容许他们这些宗室子弟离开封地,不仅可以自谋生路,还能去皇室的产业里谋职。 只要不是草包,皇室的作坊都要人,每个月最少也能存个二两银子。 二两呢,他努力半年就能娶上媳妇了。 至于别的宗亲骂骂咧咧……他心中冷哼一声,他们当然骂了,那是因为他们是嫡系,是血脉近的那一批,即便朝廷克扣、赊欠他们的俸银禄米,他们依旧能得到不少好处…… 可他们的子孙后代呢? 一群光能看到眼前,看不到未来的蠢货。 朱老四想到这里,对他们的老祖宗太祖高皇帝那是又爱又恨。 爱其将他们这些子孙后代都考虑上了,制定政策让朝廷养着他们; 恨其对子孙后代的规定过于严格,不能科举、不能经商、不能离开封地、不得与民争利,这不就是让他们拿着朝廷给的俸禄混吃等死吗? 老祖宗当时就没想过,朝廷发不出俸禄来吗? 他们的命脉被捏在那些官员手上,受制于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所以,被人养着的感觉也一点不好受。 好男儿,不受嗟来之食! 第1090章 正是因为有朱老四这样的中下层宗室的支持,皇室的改革政策虽有阻力,却能进行下去。 而试点工作有了成效,朝廷开始正式面向所有宗室改革。 改革一进行,地方的支出大大减轻,连国库的相关支出都变少了,可以拿这部份钱去做其他的事。 如此一来,地方释放出大量劳动力和土地,皇帝下令拿这些土地安置流民。 大量的土地呢~~ 人心浮动,魑魅魍魉都跟着冒出来,所以过去一年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忙得不行。 薛韶身在都察院,几乎没回过京城,直到这次潘筠过生辰,他这才奉命回京。 即便如此,他依旧忙得不行,他和潘筠只在国宴上匆匆对了一下视线。 薛韶正在规划自己的时间,想着再次离京前求见一下,俩人就在大街上毫无预兆的碰上了。 喜金很高兴,看见潘筠四人,立即冲上来:“国……道长,你们也出来玩吗?” 潘筠道:“不,我来送人。” 潘筠看向他身后的薛韶,笑问:“听说都察院忙得脚不沾地,陛下要往里添人呢,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第一,今日是休沐日;第二,你看我这黑眼圈,我有偷懒的迹象吗?” 潘筠不由笑开来。 薛韶看向她身边大包小包的几人:“你们这是?” “哦,妙和和岩柏要去草原,我们出来添些物资。” 草原上每一座城都隔得很远,物资匮乏,他们多带点东西,不仅可以自用,还能卖。 王璁从隔壁铺子探出头来,看到两伙人就站在大街上隔空聊天,不由无语:“我说你们怎么还不进门,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吗?” 出海回来,狠赚一笔的王璁很是大方,大手一挥就要请他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一边吃一边聊。 潘筠拒绝了:“我下午要去司农寺,早点买完早散伙。” 薛韶也惋惜道:“我下午要去大理寺大狱,也抽不出空来,今日到街上是要买些书和文房四宝送人。” 潘筠一听,当即道:“我们一会儿也要去买书,一起吧,或许还能和店家讲价。” 巧的是,他们不仅买的书多,种类还都是一样的,基本都是启蒙书,薛韶还多挑了几套四书的注释。 这这几套书最贵,其价与他们买的一大摞启蒙书相同。 一百套启蒙书的价格才能买下三套四书注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2节 薛韶叹息一声道:“注书太贵,且不流通,以至偏远地区的考生学识不及京城、江南等发达地区。虽然科举分了南北榜,但我看这几年的架势,进士的录取人数又开始偏向江南一带。” 潘筠:“你直接说偏向浙闽赣就是了。” 薛韶不语。 潘筠哼了一声道:“我看他们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忘记当年太祖高皇帝是怎么杀人的了。” 薛韶:“你提议的广开社学很好,但北方,尤其是偏远地方的师资不够,即便当地衙门建了社学,又购进书籍,找来学生,也没有足够的先生教学,更不要说学识丰富的先生了。” 潘筠目光微闪,问道:“天下间有多少秀才举人已经放弃考取进士,或是说在考取进士的过程中积蓄力量?” “你是说把这些人用起来?”薛韶若有所思:“可是,这些人凭甚要背井离乡去偏远之地教书育人呢?” 潘筠道:“给他们加分。” “什么?” “去北方、偏远地区支援教育,满一年加一分,两年三分,三年五分……以此类推,将来他们秋闱、春闱,最后统计其成绩时加上,一并算入科举成绩。” “这,”薛韶瞳孔微缩,却认真思考起来:“从未见过此法。” “这世上的新法都有开天辟地第一遭,宋时科举全面糊名,但糊名法是唐代武则天时期所创,用于吏部考试,可见此法是好的。” 潘筠顿了顿后道:“若当年则天时期便将此法全面用于科举,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黄巢之乱。” “到我大明,糊名法已经不能杜绝科举作弊,所以乡试和会试原卷还要誊抄成朱卷,考官在朱卷上批改,以杜绝考生通过字迹等作弊。”潘筠冲他挑眉:“可见万事皆有开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此法不行?” 薛韶:“此法我来提?” 潘筠想了想后道:“算了,你现在已经够招人恨了,还是不要更招人恨了,我明日去找胡濙。” 身为礼部尚书,这是他的职责,她白送他一条法子,他不得感谢她吗? 薛韶不由笑起来,拱手道:“我代偏远之地的学子先谢过国师了。” “不必客气,”潘筠挥挥手,好奇的凑近问:“我听说你这次回京被刺杀五次,结果对方一次都没成,反而连累得主家被抄家,大理寺为此还征收了几处院子要收纳那些人犯?” 薛韶揉了揉额头道:“我去大理寺正是要处理这件事。” 薛韶上次回京后又升官了,变成了代天子巡察,可以全国各地的跑。 薛韶左右看了看,慈善如他都没忍住低声抱怨起来:“我怀疑陛下用我,是因为我能给国库创收。” 薛韶的创收能力是真的很强啊。 先帝在时,他就为先帝撸下好几个大贪官,为国库创造不少收入。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钱没完全到先帝手上,被截留得太厉害,以至于先帝没有很关注薛韶,只是因为薛韶做事不顺自己的心意,所以双方相处得不来。 而当今太缺钱了。 且身边有于谦和曹鼐、陈循等人耳提面命,造成他一直绷着一根心弦。 在发现薛韶不仅能整治吏治,他整治过后还能给国库带来大量的财富,他就热衷于让薛韶出去巡察。 而且,当今和先帝的羞耻点不一样,造成他们的行事准则也不一样。 先帝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他从小就不缺东西,不缺权势、不缺爱、不缺钱、最不缺自信,所以在处理这些官吏时,他偶尔会动情。 为了情义,他总是能网开一面,所以对总是不给他面子的薛瑄叔侄和潘洪父女,心中多少有些厌恶和叛逆。 而当今,他从小性格绵软、缺权势、缺认可,尤其是登上帝位之后,不少大臣私下都说,他不及先帝灵敏聪慧,又没有受过皇帝的正统教育,所以事事听从于谦潘筠,老臣和宗室对其颇多不满。 这种不满造成他极度的不自信,而越不自信就越优柔寡断,好在有潘筠时不时的夸他,肯定他,这才没有闯大祸。 如今他的不自信减退大半,余留的那些变成了谦逊。 想做千古明君的理想让他一直善于听从众人的意见,更多的站在大众百姓身边考虑,所以,在发现薛韶的巡察利于百姓、利于国家之后,他就时不时的把人派出去。 知道薛韶还精于创收,所以让他兼任户部右侍郎之职。 这样的用人标准,自让薛韶招了不少人的眼睛。 尤其他不出京还罢,只要出京巡察,总能查出一两个贪官来,有时候还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揪一大串。 尤其这次改革之后地方放出大量土地,这可都是肥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因此,薛韶借着户部清丈土地的名义出巡,不仅威慑住蠢蠢欲动的人,还揪住不少顶风作案的手。 这些手基本都被薛韶砍了下来,连根拔起。 这些士绅豪族,豪族的亲朋,背景,岂能不怨恨他? 所以这一路上针对薛韶的刺杀不少。 但一来,薛韶不仅自己武功高强,身边还跟着锦衣卫和护卫;二来,他身上功德强盛,运气极好;三嘛,潘筠给他的平安符、好运符全挂在身上…… 多重buff叠加之下,刺客来刺杀他,简直是自投罗网。 当然,也是他运气好,这五次刺杀分属五个势力,且他们都没凑到一起,而是前仆后继式,中间他还有休息的时间。 如此有利的条件,他不抓都对不起老天爷。 所以这些人全被抓了,死了几个,还活着的,被锦衣卫拉到大理寺,诏狱都没去就招供了。 大理寺已经去函地方,并派出人去抓五个势力的幕后之人,还要抄家。 刺杀天使,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薛韶喜欢抄家,但不喜欢灭族。 尤其这次出行他拿了一张“代天子巡察”的圣旨,刺杀他的人罪孽太重,三族都要被收押。 薛韶去大理寺是求情去的。 “三族……有些人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甚至本身也是被欺压的,活着时被欺负,死时被牵连,岂不冤枉?” 薛韶游走民间越久,见的越多,越意识到,这些如水蛭般盯着百姓、国家田地和资产的豪族,是不会有多少道德之感的,甚至不会有多少感情。 这些豪族重利而薄情,既然薄情就会抢夺身边人的利益; 而豪族利益之大,便免不了争斗。 真正仁义的士绅,其自有大义,至少不会以不合法、不道德的手段抢夺百姓和国家的资产。 而这些人,通常为耕读之家,做不了豪族。 这些,都是薛韶几年御史生涯统计下来的结果。 他希望能有更多耕读之家的子弟能考出来,入仕,以己之德、之才治理这个国家。 第1091章 律法改革 薛韶道:“耕读之士多出自这些豪族旁支,一边耕作,一边读书,若因一人之罪便降罪于许多无辜之人,岂不寒心?事情多了,只怕天下读书人要说陛下严刑峻法了。” 薛韶的提议是,只斩主谋,将其家财全部抄没充公,余下之人查过,与案情无关便放回,对其家人也可网开一面。 “或流放,或命其三代不得科举入仕便可,”薛韶道:“失去财产,又三代不得科举,这对后代的打击是极大的,我认为此法比单纯的斩三族更能威慑人,且只论罪首,不仅能免去民间的戾气,还能得到百姓的支持。” 潘筠:“你和陛下提过了?” “上书过,但内阁打回来了,于阁老说,时值当下,就该以严法惩治,以儆效尤。你知道的,陛下一向看重于阁老。” 薛韶理解于谦想用严法遏制贪墨,却不认同。 “治贪不能一味的严,当严宽相济。” 潘筠:“挑他们最在意的东西下手?” 酷吏或许变态,但贪官,基本上都有一个共性,想要后代子孙延续荣光,一直荣华富贵。 只三代不能入仕这一点便是诛心之策,其惩罚程度不比砍头轻。 潘筠被他说服,问道:“可要我帮你说话?” 薛韶轻笑:“陛下要是问起,还请国师替在下美言一番,救人一命,功德无数,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是被无辜牵联之人。” 潘筠颔首。 大明的连坐之法甚是严苛,拿她爹举例,她爹一人犯罪,他们兄妹三人都要跟着被流放。 这也就算了,一家人,被她爹养着,被牵连说得过去。 但那些旁亲,可能一年就过年时见一面,他们有什么罪? 还有邻里…… 哦,大明的连坐法里,有相当一部分罪名是一户犯罪,十户连坐,这就是保甲制度。 十户为甲,十甲为保。 这就造成民间两极分化,要么,邻里之间互相举报、甚至是诬告,毫无信任之心,协助之情; 要么,邻里之间亲亲相隐,只要有一人违法,所有人都帮着隐瞒,甚至结成势力对抗衙门。 而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最后权势都会集中在甲长和保长手中,而保甲长多为当地地主、乡绅,他们可以借此强摊劳役、侧重赋税,甚至会由此勒索百姓。 不然,户部黄册上被隐匿的四千万人口是怎么消失不见的? 大明需要改革的地方多着呢。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都知道改革之事急不得,一旦着急,就有可能坏事。 继朝廷改革皇室、军队和吏治之后,薛韶再次上书请求改革律法。 其中,对有关于一些轻微罪的连坐法表示反对。 比如盗窃、逃役逃税,以及贪污的连坐之法。 折子刚递上去就遭到大量的反对,更是有御史直接指着薛韶的鼻子骂他国贼,这是在给贪官污吏大开方便之门…… 薛韶直接省去当中关于人身攻击的攻讦,只当没听见,一一陈述他主张改革的原因,并一一解疑驳斥他们的观点。 对于贪污受贿的入刑,他基本没有改变,甚至对一些贪污数额巨大的亲眷连坐,他也不曾改,只是希望能减少受连坐的范围。 “譬如堂亲,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成年之后各奔东西,何况堂亲?”薛韶道:“他们或许只幼年见过,不曾受其恩惠,一遭犯罪却受牵连,岂不无辜?” “哼,这只是你的假设,家族之内同气连枝,这样的贪官,必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怎会不帮扶亲友?贪官之左右少有不受其恩惠的,他们都是国贼、民贼,岂能放过?” 薛韶道:“若有徇私之举,大可以通过大理寺查明,从犯自有从犯的罪名。” 《大明律》承自元朝,而元朝承自宋律,只是大致没有改变,细小微初却做了不少增添和删减。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3节 太祖高皇帝登基时正值天下初定,南北方还有大量失土,当时燕云十六州都还遗落在外,所辖之地盗匪横行,所以不得不用重典。 为了收税,为了不让百姓作乱,为了减少盗匪,《大明律》对保甲连坐法制定得很严格,一户生盗匪,一甲、一保、甚至整个村落都会被牵连; 而太祖高皇帝又深恶贪官污吏,并坚定的认为,平民百姓会作乱谋反,基本是被贪官酷吏所逼,所以对贪官酷吏的刑罚也特别重,牵连也广。 薛韶此时提议修改连坐法,不过是把一些过于严苛的连坐改正。 真以为连坐法中受损最大的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家眷吗? 不,是民间的普通百姓,甚至,越底层,越受连坐法盘剥。 薛韶呈上一本册子,那是他这些年巡察收集到的,受连坐法牵连的经典案例,其中案首有盗贼、贪官,更有最普通最普通的老百姓。 但无一例外,受牵连的是与案子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却因为连坐法被连坐,从此家破人亡。 这些年民间赋税沉重,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尤其是底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不足,一旦家庭出现变故,便需要出售田地、房屋,甚至是人口,直接家破人亡; 而中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也很微弱,底子不厚,一旦出现变故,便会返贫,甚至一路直跌至家破人亡的阶段。 册子中全部是经典案例,薛韶拿出来是为了说服皇帝和百官同意律法改革,其实,他还有一番心里话没说出口,也不能出口。 最后这些因意外致贫、致家破人亡而流出的田地、房屋、店铺等产业都未来得及流入市场就被个别人收入囊中。 这些人聚拢财富成为当地豪族,所以,连坐法,到底是利于社稷,还是有害于社稷? 朝中有反对薛韶的人,自然也有赞同薛韶的人。 只不过薛韶也并不感激这些赞同他的人,因为其中掺杂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直接建议取消连坐法,觉得一人犯罪不当牵连家眷的; 还有的,更是提议修改刑罚,觉得太祖高皇帝时的一些量刑过重了。 于是,本就有所松动的激进派官员当即又激烈反对起来。 以于谦为首将这些人骂了一遍,薛韶站在一旁没少被牵连。 吵到最后,两派差点撸起袖子打起来。 第1092章 最受书商欢迎的男子 朱祁钰是亲眼见过大臣们打架打死人的,见于谦和都察院的人过于激动,生怕他们真的动手,到时候牵联薛韶,便连忙打断争吵,搁置此事,延后再议。 一下朝,皇帝就把薛韶、薛瑄和于谦等内阁大臣叫到小书房,他先安抚了一下因为愤怒而涨红脸的于谦,然后才虚心问道:“于阁老,刑法改革一事您到底怎么想的?” 于谦理智回笼,垂眸道:“薛侍郎所言的确有些道理,普通百姓受连坐法牵连,但其余人等所提的减轻刑法不可取,臣看他们才是国贼……” 其他内阁大臣也纷纷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可以改,但绝对不能像朝上吵的那样改,甚至,薛韶提议的也并未全部通过。 不过,对一些罪名的连坐的确可改。 薛韶早有预料,并不失望,于他来看,只要有所改变他就高兴。 而且,他也认同于谦等大臣的意见,改革之势不可过急。 在原有的法条上做少部分增减,且是减多增少,想要实行不难,难的是宣传。 因为要宣传法条,各地的报纸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相关报道。 薛韶一口气写了好几个经典案例,以新旧法条的判决全部对照写下,然后拿去报社投稿,拿到了好大一笔稿费。 喜金喜滋滋地拿回稿费,拿上笔墨纸砚就继续抄。 因为薛韶巡视天下的原因,喜金和各地报社都熟悉,他决定把公子的稿子多抄几份,通过驿站寄信投递,虽然久一点,但也能赚一笔。 薛韶看得一愣一愣的,问道:“外地的稿费够来回的邮递费吗?” “自然,公子也太小看自己的稿子了,就这一篇,京师这边的报社报价是八百文,地方报社便宜些,却也有五百文,小的一次性寄出去十篇稿子就是五两,二十篇就是十两,除去邮递的费用,便还有九两多。” 薛韶:“他们为何不直接购买京城的报纸,直接抄录转载不就好了?一张报纸就三文钱。” 喜金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公子,您可不能把这主意告诉外人,不然我们得少赚多少钱?” 薛韶摇了摇头,“你高兴便好,不过,不许骗人。” 喜金满口应下,他当然不骗人了,那些报社又没说定稿子只能给他们一家。 有些报社倒是也说定了,却也规定了京畿范围内独一家。 所以出了京畿,谁管得着他? 他人也很好的好不好,一个地方只选了一家报纸投稿。 要知道,现在各地报纸可多了。 去年年末,朝廷跟草原开战的时候,工部也改进了造纸的方子,不仅大大降低了书写纸的成本,还造出了另外两种草纸。 这两种纸偏柔软,吸水性特别强,工部的大人用了一下,最后觉得质量太差,就一股脑送到工部和户部做草稿纸。 六部之中,就这两个部门废纸最多,用到许多草稿纸。 最后质量实在是太差,各位大人用来打草稿都嫌弃,最后拿去如厕了。 因为此纸多数用稻草和麦草所制,是青灰色,颗粒粗糙却柔软吸水,所以被称为草纸。 可能是太丢人,工部为了挽回面子,就改口说这两种草纸本就是为了做成厕纸,然后公开了一种改进纸的方子。 所用之物皆为稻草、麦草、树皮等,只是比例略有不同。 在工艺上也有所改进,制出来的纸虽还稍显粗糙,书写却完全没问题,颜色偏黄,但造价及其便宜。 这种纸现今被广泛运用于报纸印刷上。 因为纸张便宜,墨的价格也有所下降,所以报纸业蓬勃发展。 短短半年时间,各地涌出来的报纸数不胜数。 一些有背景的报纸会转刊朝廷邸报上的信息,除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策论、一些朝廷官员的文章言论等,都可见报。 而自从报纸流行起来,薛韶再要赚钱就更简单了。 每每缺钱,他不用再到县学、府学里去找潜在客户,而是直接给报社写。 而且他能写的还很多。 下至志怪小说、中至策论、上至诗词歌赋,他都能写。 虽然一篇文章的价钱没有找私人的高,但他可以量产,而且节省了寻找客户的过程。 他在报纸业有好几个名号,名号彼此不相通,除了喜金,没人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就造成,他有一些号特别值钱,比如写策论和诗词歌赋的号。 私底下,有人通过报纸找到喜金,希望能请他写几篇文章。 没人知道号的背后是薛韶。 薛韶一听是报价,他干这一行也熟,不就是帮人写一篇文章,署名权归别人吗? 只要价格合适,他全都应下。 喜金却为公子不甘,觉得名气都让那些富家公子赚去了。 所以他宁愿多抄些稿子寄到各报社赚稀薄的润笔费,也不把公子的署名权给出去。 “我不止一次的在酒楼听到传诵的文章,好几篇都是公子写的,那些庸才拿着您的文章四处炫耀,您却什么都没有,”喜金不甘道:“天才之名,合该是您的。” “这些名气有什么用?他们不过拿文章应付先生、或是到文会诗会上吹牛,赚到的钱才是实际。”薛韶也不是什么题目都接受的。 他给人写的文章,多是以学习和炫耀为主,一旦题目有取才的趋势,他就会拒绝。 用他的话说是,他的文章可以给买家带来快乐和自豪,但不能伤害到另外无辜之人。 所以他给人写的文章,适合在酒楼、文会、诗会上传播,也适合给老师教导学生所用,却一定不适合用在科举取才上。 报纸的蓬勃发展带来文学的发展和思想的活跃。 治国之人常觉百姓愚钝,可诱、可糊弄以驱使之。 但薛韶觉得不是。 薛家世代从事教育行业,他父亲、叔祖皆是教书育人的先生,他们最常说的话就是有教无类。 叔祖父从不觉得权贵官员之子就更加聪慧,而贫民之子就愚钝。 跟着叔祖父和父亲长大的薛韶从幼年时期便深切的体会到这一点。 恩荫入县学的县令、县尉之子,学识没有乡间小地主家的儿子好; 甚至有些公子少爷的学习能力还不及他们身边的书童。 他五六岁时便见过书童蹲在县学的窗户外听课,然后替他们家的少爷写文章,应付先生的问话。 可见,人的智慧与出身无关。 随着清丈土地和清查人口的开始,户部的黄册上人口数量越来越多。 到今日已由六千余万增到了八千余万,薛韶相信,等全国普查结束,人口还可以再增加两千万。 大明有万万人口,这其中藏了多少智慧有才能的人? 这些人若能为国所用,为民造福,那我大明能强盛成什么样子? 所以开智势在必行,教育更是必须的举措。 薛韶的全部身家基本都投入到了教育之中。 有一点钱就丢进去,有一点钱就丢进去,让跟在他身边的喜金操碎了心。 好在他们公子虽花钱如流水,赚钱的能力也很强。 很快,随着律法改革的风吹遍整个大明,薛韶的名字也传遍了整个大明。 于是,他用本名写出来的经典案例在两种律法下的判例就很重要了。 不仅各地报纸争相刊登,各地知府、县令还拿出来逐条学习,当做判例学习。 于是有书商找上门来,要买薛韶的稿子去印刷。 正巧,刑部也找上门来,让薛韶把稿子整理一下,刑部打算联合礼部出一本判例大全。 前者有钱,后者属于义务劳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4节 可这也难不倒薛韶。 他先是给书商一沓纸,上面用通俗易懂的话讲解了二十个案例,只是在给各大报纸的案例中做了些语言修改而已; 然后他认真地给刑部单独写了一本书,同样是那二十个案例,其中应用到的法条,其详细,刑部尚书翻开都停不住。 最后刑部和礼部出的这本案例书被列为刑案人员必读之书,由朝廷推到地方,然后是各地知府、县令,人手一本。 各地书院也购进此书。 书局印刷这书根本就不赚钱,自然,薛韶也没钱。 但另一边,书商出的简版案例书借着这股东风大卖特卖,在民间尤其受欢迎。 这次律法改革,主要集中在盗窃、逃役、逃税等一些轻罪的连坐法改革上,全是与民生息息相关。 薛韶认为,律法改革不能只让官员们知道和学习,百姓更要知道。 若地方衙门判案有误,百姓们至少要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适用律法有误,能够为自己讨回公道。 而普通百姓大多没有很深的理解,深奥的书他们看不下去,所以书商拿到的稿子通俗易懂。 在潘筠的建议下,他还把半白文转成了白话文,可以说,即便是没读过书的人,听人读也能理解。 所以,这本书在民间很受欢迎,销量特别大。 在没有朝廷宣传的情况下,其销量直逼太祖高皇帝倾情发行的《大诰》。 要知道,《大诰》一直是大明销量最好的书。 因为拥有一本《大诰》,犯事之后,你就可以减罪一等,简直堪比弱化版“免死金牌”。 所以,自大明开朝以来,即便是《论语》等启蒙书籍的销量也比不上《大诰》 因为读书人才会去买《论语》,但《大诰》,家中没人识字,知道有这个好处后,也要囤一本《大诰》。 而今,一本横空出世的《新旧法案例》的销量竟然快赶上今年《大诰》的销量,比《论语》还高。 贫穷的薛韶一下靠着版税暴富。 不说别的官员,就是亲叔叔薛瑄都没忍住侧目。 于是晚上回家坐在书桌前沉思半晌,就掏出墨条研墨,摊开一张白纸就开写。 他不写判例,他要写刑案勘探之法。 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为了普及勘案要素。 当然,这是一年后的事了,此时薛韶还不是书商们的宠儿,但他是各大报社的宠儿。 他租住的宅子外常年蹲着几个报社的人,只要他一开门,他们就会热情的冲上来,替他拎东西,还偶尔塞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一颗白菜、一小袋米、一篮鸡蛋、甚至是一把花。 一问起来就是他们东家家里种的,拿来给薛侍郎尝尝鲜。 被邀请上门做客的潘筠惊呆了,忍不住道:“你比我还要受欢迎啊。” 薛韶笑着把花塞进她手里,抱紧怀里的东西,伸脚踢开门进去:“那是因为你没亮出国师的身份,你若说自己是国师,他们会立刻放弃我,争相追逐你。” “商人逐利,但做报纸的,多少有些固执在身上,他们不仅逐利,也重信仰,而你,现在就是他们的信仰。” 是潘筠推进了报纸业的发展。 潘筠笑了笑,看了一把手中的月季,挑眉:“谁会给一个户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送月季花?” 一般都送菊花吧? “菊花贵重,他们送来我是不收的,而月季可以剪下插瓶,能活很长时间,这花既妍丽又易存活,每次送来我都不拒绝,所以家中种有月季的,常常剪枝送我。” 张留贞帮着把东西抱进门,抬头扫视一眼这宅子,不由笑道:“没想到堂堂户部侍郎竟然住这么小的宅子,这里只有一进?” 薛韶点头:“家中只二三老仆,用不了太大的院子,这就很好。” 此时距离潘筠生辰礼过去不过半旬,昨天潘筠刚刚把妙真三人送走,薛韶的律法改革也刚刚通过,潘筠就带着张留贞上门来做客。 其实是张留贞有事找薛韶,请了潘筠做中人。 薛韶家只有一进,进门就是院子,门旁边有个小屋子,是门房住和值夜的地方,对面是马棚,里面有两匹马。 和马棚在同一侧的是一间柴房和一间厢房,对面则是两间厢房。 正房除了正中的大厅外,左右有两间房,薛韶一间当做卧室,还有一间则是书房。 厨房在正房后面。 后面是半个院子,院中有水井,沿着正房一侧屋檐往下建的倒厦做了厨房和茶室。 正对面是一堵围墙,围墙下是两垄菜地,此时菜地上绿油油的,还有两排豆架,上面爬满了豆藤,还结着豆荚,一片生机勃勃。 第1093章 顶级功法 站在这半个院子里,张留贞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神清气爽:“不愧我修习中人,这里可真是天然的修炼之地。” 潘筠目光扫过这半拉院子的角落,能感受到从四面聚拢而来的灵气。 她知道,这是设了阵法的原因。 张留贞是来请薛韶帮忙的。 这两年他的引气心法在军队中推广,倒是有不少士兵成功引气入体了,便是不能引灵气化为元气的,也可用此功法运转精气为内力,军队的武力值上升了一大截。 但,这套功法依旧有缺陷,它让人脾气越发暴躁,且拳脚相对时难以自控,军中常有士兵在切磋时受伤致残。 薛韶一脸茫然:“我……我虽略懂剑法,但于武功上并无所长,能帮你什么?” 张留贞看了潘筠一眼,这才将薛韶上下打量了一遍后道:“当今世上三个道体,我已废,潘筠杀伐之气过盛,而你,温润如玉,慈悲心肠,若有人能改良此功法,那一定是你。” 潘筠扭头对薛韶道:“他当年也是这么哄我的。” 然后冲张留贞不服气道:“大师兄,我也帮你改良了好不好?一开始你这功法可是能让人直接走火入魔。” 张留贞瞥了她一眼道:“是,你改过后他们就是脾气暴躁,但修道之人要平心静气,这到底哪儿像修道人了?” “那也是你的功法底子不好,我已经给你改进了。” 张留贞看向薛韶,一脸诚恳:“我觉得还可以再改进一些。” 薛韶:“我,我不擅长此事,我只会观气修炼,所修功法是最普通的。” 剑法是最简单的道家剑法,上清玄月剑法;拳是五禽拳…… 平时运化元气用的是太极拳或五禽戏,可以说都是很容易学到的功法。 张留贞却道:“薛兄,不要妄自菲薄,正是因为你学的都是基础功法,既稳且坚定,又与你性格相通,所以我觉得此功法改进非你莫属。” 薛韶沉思。 张留贞继续劝:“这世上多少人终其一生只学一种功法,比如武当山的前辈们,太极拳法如今传得满天下都是,但真正能打出太极拳精髓的少有,谁也难用太极拳胜过武当山掌门。而薛兄你能化拳为剑,且功法稳健,不受转变限制,我就觉得你能行。” 薛韶看向潘筠:“现在军中能引气化为元气的几率有多少?” “三成半。” 薛韶:“太少了。” “但能用此功法练成内力的占了余下的六成,而内力若能达到第三时,便有八成的机会化内力为元力。”潘筠道:“虽然曲折了一些,却的确能达到全民修真。” 薛韶:“侠以武犯禁,你可想过这么多人修习功法,将来天下会怎样?” 他忧心未来的发展。 潘筠道:“这也是朝中大臣一直反对推广引气心法的原因之一。” 真以为以前修炼的人和凡人分隔开来是因为修真之人神秘,不愿意功法外传吗? 不是,最大的原因是,朝廷拒绝修真之术在民间传播。 潘筠道:“若真的只有三成人能踏入修真行列,那我与百官看法一致,当禁止修真功法在民间流行,打上邪教之名拔除。但现在除了三成人可直接引气入体外,其余还有六成人通过努力可先练内力再转为元力,虽曲折了一些,本质却还是修真。” “这几乎是全民修真的趋势,”潘筠道:“欲要强国,必要强民,而民强,必要身强体健,这不就是全民健身之术吗?何必谈修真色变?” 薛韶:“有三成人走在所有人前面,怎么保证他们不会作乱?修真手段诡谲,到时候朝廷怎么管理?” 潘筠挑眉,斜视张留贞:“这就要看张真人的了。” 张留贞道:“这套引气心法最大的优点是入门门坎低,这个优点决定了,想要靠这门功法练到极处很难,我当年设计这套功法,为的是让更多师兄弟早一步入道,待修为、领悟都更上一个台阶之后用另一套更精妙的功法。兼容,便是这套功法的第二个优点。” 潘筠替他翻译:“他的意思是,只靠这套功法想要超越学宫弟子、超越天师府和道录司是不可能的,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 薛韶挑眉,明白了,他们在研究之初就留了后手。 他不由沉思。 潘筠有一点没说错,极少数修真之人,朝廷可用国器对抗;人数扩大变成三成,天下有倾覆之势;可若是有九成六以上的人口都能通过这套功法踏入修真之列,那便是全民修真。 薛韶觉得,这就和当下国情有些类似。 极少数人的利益被少数人抢夺易生乱,那将这些利益揉碎了撒开,让全民分享呢? 不敢说绝对的公平公正,但利益足够分散的情况下,风险也会无限降低。 薛韶眼中闪过喜色,对张留贞点头:“好,我助你。” 潘筠张张嘴:“要不再讨点好处?” 张留贞把她往后拉了一点:“你不要教坏了人,以为谁都是你。” 潘筠嘀嘀咕咕:“我当年替你参悟功法就没要好处,我现在都是国师了,还一点好处拿不到……” 不错,这个项目不是薛韶做而已,还是得三人参与。 毕竟,一个是初创者,一个是初代改良者,作为第二代改良人,薛韶需要他们共同参与。 因为要参悟改良功法,张留贞留在京城。 龙虎山张家有爵位,在京城还有皇帝赐的宅子,甚至,他要是愿意,他还可以每日进宫上早朝,名列前排呢。 毕竟,除了爵位外,他身上还有正三品的官职。 两者都是世袭,天下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殊荣,不过天下道士也不怎么羡慕就是了。 看着张留贞日渐苍白的脸色,没人觉得他能活过三十岁。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5节 张留贞对来给他看病的玄妙和陶季道:“以前他们还说我活不到及冠,结果我年过二十之后,他们又说我活不过二十五,现在我年过二十五,他们又开始挑三十来说话,我猜,等我年过而立,他们就要声称我活不过三十五了。” 玄妙看了眼他苍白的脸,扭头问正给他把脉的陶季:“怎么样,他不是修好丹田,可以重新修炼了吗?” 陶季收回手道:“他这是累加上饿造成的。” 玄妙就蹙眉,不解地看张留贞:“你什么时候改苦修了?你们张家不是素来讲究衣食从心,心想怎么奢华怎么来吗?” “……”张留贞无言道:“是我们张家!再说了,我们张家什么时候是这样的?不要造谣。”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旁边坐着喝茶的潘筠,道:“让有心人听见了,出去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 潘筠捏着桂花糕的手一顿,抬头:“说我呢?” 张留贞矢口否认:“没有。” 陶季:“那是我?” 张留贞不由笑:“怎么会是师兄?你有话从来都是当面说,我知道,你不会背后议论人。” 潘筠琢磨过来了:“还是点我呢。” 玄妙砰的一声把剑重重搁在桌子上,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在张留贞脸上。 室内一静,气氛渐渐有些凝重,张留贞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断的朝潘筠看去,给她使眼色。 潘筠垂眸看自己的手指,头都没敢抬。 陶季沉默地收拾脉枕,对张留贞的眼神视而不见。 “说。” 张留贞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想试试净身修炼新法。” 陶季和玄妙一起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某点。 张留贞脸一黑,暗暗咬牙解释:“不是这个净身,只是我体内药毒过多,杂气过重,我想试试辟谷轻身之后修炼新法。” 玄妙目露讥讽:“你倒不怕自己饿死。” 陶季也是一脸不赞同:“你也是从小修道,应该知道辟谷的条件,首要便是气血充盈之人才可辟谷,你这身体……” 他蹙眉道:“丹田虽然修复,却薄弱得很,你平时修炼都要比常人小心几分,别说求长生,你这身体,能恢复到正常寿数就算得天之幸了,你还这么折腾……” 玄妙更是直接,按着剑就起身:“别管他了,好言难劝找死的鬼,我们走。” 陶季便收声,提上药箱。 潘筠连忙丢下一盘子桂花糕跑去追俩人。 玄妙连潘筠都迁怒了,回头瞪她:“你是不是早知道?” 潘筠竖起两根手指发誓:“我若是提前知道,罚我下次天罚加倍。” 玄妙脸色这才好看点,相信她了。 潘筠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问道:“师姐,我看你们龙虎山的功法以稳健和刚猛为主,与大师兄现在的身体状况明显不适合,更不要说他自创的心法了,以大师兄的天资,只怕一开始,那灵气就会如狂风一般卷进经脉,让他本就脆弱的经脉丹田雪上加霜,为何不给他找个柔和一点的功法修炼?” 玄妙脚步微顿:“找了,他看不上而已。” “嫌弃慢?”潘筠当着玄妙的面骂他:“真是的,都吃过那么大的亏了,还这么不稳重,师姐,他想要的功法这世上有吗?” 玄妙面色沉凝,沉默了半晌才道:“有。” 潘筠眼睛一亮:“什么功法?谁家的?” 玄妙垂眸注视她,见她真是满眼好奇,这才道:“我们家的。” 潘筠一愣:“你们家?” 陶季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蹦子:“蠢货,是我们家!三清山是道医出身,我们修炼的万木归春属第一功法,世间数得着的第一功法只有五部,你修炼的坤元功便属其一,但三清山只有半部,还有半部在天师府,张家嫡传的五雷正法,还有海外蓬莱的仙法,佛门中暗传的归去来。” 玄妙冷笑:“什么归去来,不过是转世修法,取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字。一群枉顾人伦的怪物。” 玄妙很不喜欢佛家的修转世,她觉得人已过忘川,重新投胎做人,那就是新的人,他有新的父母,新的朋友,新的妻子儿女。 很多转世佛陀因为修为定力不够,或者是佛缘不足,转世后半生都没想起自己的前世,在人间好好的孝顺父母,娶妻生子,结果或主动,或被动的想起自己的前世,就立刻抛弃自己的今生,去修前世之佛。 在她看来,纯属有病。 人生来不易,今世为人,就当做好今世人。 陶季:“但不可否认,佛门依靠修转世,是最靠近另一个世界的人,在小师妹出现之前,最有可能踏碎虚空而去的是早已隐世不出的慧缘大师,传说他已经轮回六世,是南宋人士。” 潘筠咋舌:“真的假的?” “虽然是江湖传说,但能流传这么久,还传出许多细节来,我觉得八成是真的。” 潘筠摸着下巴道:“所以我们三清山看上去是弱鸡,手上竟然有一部半的顶级功法?” 陶季露出微笑:“我们三清山贵精不贵多。” “所以,最适合张留贞现阶段的功法是我们三清山的万木归春?” “不错,”陶季道:“万木归春温和疗愈,都能给人续命,何况自己修炼?”陶季瞥一眼潘筠道:“别看我现在只是第一侯,而你步入第三侯,若我们余生都不再进步,你第三侯的功力也未必能活过我。” 潘筠:…… 她这会儿懂了,难怪张留贞一言不发,因为他知道,他学不到三清山的万木归春,就好比整个张家除了他之外没人能修习五雷正法一样。 这是宗门家族最机密的功法,怎么可能外传? 就连玄妙都没想过开口。 因为她知道,她开口,不过是将自己的为难转嫁给王费隐罢了。 所以她不会开口。 潘筠看看陶季,又看看玄妙,道:“或许大师兄愿意呢?” 玄妙皱眉,不悦道:“小师妹,你不要和大师兄提,他为我们牺牲的够多了。” 潘筠脑壳疼。 潘小黑蹲在她的肩膀上噗嗤怕噗嗤的嘲笑。 潘筠气得把它捏下来揉搓又揉搓。 潘小黑:“你冲我撒什么气?有本事去对着玄妙啊。” 潘筠捧着脸坐在屋顶上,看着日落的余晖将天映得特别红:“我还是觉得大师兄会答应。” 潘小黑趴在她脚边晒太阳,懒洋洋地道:“既然心有疑虑,那就去问吧。” 第1094章 相信他的人品 七月的三清山很凉爽,比燥热的京城好太多了。 潘筠刚落脚山中,就忍不住深呼吸,觉得三清山连空气都是甜的。 正好今日也是个大晴天,峰顶上绿竹掩映,清风徐徐,却不见一丝燥热。 三清观门关着,只听到隐隐的鸡鸣声,路两边的神像安静的矗立于阳光之下。 潘筠推开门走进去,香烛在殿内安静的燃烧,已经过半,她的手指从香案和神像底座滑过,拿起来一看,一丝灰尘也不见。 潘筠不由嘴角微翘。 “你大师兄我没偷懒吧?”王费隐不知何时出现在潘筠身后,逆着光站着,潘筠回头看,那么近,竟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好在王费隐一句话毕就跨过门坎走进来,潘筠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大师兄,我一直疑惑一件事,都在山里修炼,在三清观和他处有什么区别?您为何不留在观里闭关?” “心无挂碍,”王费隐道:“三清观虽在峰顶,但人人能来,我在此闭关,想着不知何时有客来访,心有挂碍,心难静;在他处,无人知道我在何处,除非你等请我,否则只有三清山崩我才会被迫出定,心无挂碍,世间可无敌矣。” 潘筠若有所思。 王费隐越过她,拿起油瓶去添香油,淡然地问道:“你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回三清山就是为了问我这无关紧要的问题?” 潘筠:“差不多吧,都只是疑问想请大师兄解疑。” “你问。” 潘筠斟酌了一下道:“大师兄,如果有一个人需要我们三清山的万木归春救命,但他不愿拜我三清山门下,你教不教?” “你说的是张留贞吧?” 潘筠冲王费隐嘿嘿一乐。 王费隐道:“当年张真人曾找上门求我传授万木归春,我去看过张留贞,他若不是丹田破碎,修习这门功法的确极好,可以和他的五雷正法相辅相成。” “但他丹田破碎,经脉尽断,修炼不了。” 潘筠:“他现在治好了。” 王费隐似笑非笑地瞥了潘筠一眼。 潘筠瞬间明白:“当时您没有拒绝,自然,现在也不会拒绝他。” 王费隐:“我三清山的功法只挑人的品性,不挑出身,自然也不要求人一定要入门。” 他一脸自傲:“三清广博,岂是那等凡人可以揣摩的?” 潘筠:“四师姐也忧虑重重。” 王费隐丝滑的改口:“玄妙就是太贴心,太会为人思考了,所以才心事重。” 潘筠一脸懵:“我头一次听人说四师姐心事重。” 王费隐瞥她一眼:“不然怎么说?说张留贞心事重?” 潘筠咳嗽两声,道:“张大师兄应该是真不好开口。” “哼,他算你哪门子大师兄?”王费隐轻哼一声:“张家那群老顽固,修真不修真我,跑去修宗族势力,好好的苗子都叫他们搞坏了。” 对张留贞,王费隐说不出的心痛。 毕竟,在潘筠出现之前,他是唯一一个有希望修出本真,飞升到上界的人。 好在,他虽受尽挫折,心性却未改。 而且……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6节 王费隐暗暗扫了一眼潘筠,他从未流露过,张留贞能活到现在,有潘筠这番因果在。 虽然张留贞能恢复丹田是玄妙和陶季带回来灵药,但他知道,这些事情都跟潘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知道,张懋丞也知道。 所以潘筠这个国师才能当得这么顺当。 张家掌握道统这么多年,潘筠突然冒出头来当国师,已隐隐凌驾于张家之上。 别的不说,就说当今皇帝,他对潘筠的信任和倚仗便远胜天师府。 可是,张家家主和大明皇室命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家付出的可远在潘筠之上。 只不过,张家的付出只在暗中,知道的人不多,且不能宣传。 王费隐知道,潘筠能坐稳国师位置,最开始只需跟朝廷中的百官斗,跟皇室宗亲斗,没有承受来自道门的攻击,前有张懋丞留下的话,后有张留贞保驾护航。 他敬佩品性高洁之人。 张留贞既然不改初心,他自然也不改。 万木归春只传品性过关的人,不计较对方身份。 王费隐将所有灯的灯油都添上,越过潘筠往后院去:“我这两年离开的次数太多了,再走,于我不妥,于师父老人家也不妥,对三清山神照之下的百姓更不妥,你让张留贞来三清山找我吧。” 潘筠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大师兄,你真不怕张留贞把万木归春转授他人是吧?” 王费隐轻哼一声道:“我既然敢传他,就不怕他传给别人。” 王费隐转而问她:“万木归春对所有三清山弟子都不设防备,你想教张留贞,回山拿上书就可以传,你为何不传?” 潘筠不假思索道:“这可是咱三清山的功法,自然要大师兄你同意才行。” 王费隐轻轻一笑道:“他的人品并不在你之下,所以你不会,他更不会。” 潘筠:……原来她是一个衡量单位。 潘筠默默地跟王费隐回到后院。 王费隐停下脚步看她:“你还要干嘛?” 潘筠不开心了:“大师兄,我刚回来,连凳子都没坐一下就赶我走?” 王费隐就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木桶,轻轻一笑:“我就知道小师妹最孝顺,既然你也想师兄我了,就去给我打水吧。” 潘筠低头看水桶,问道:“那你呢?” “我洗缸。” 潘筠扭头看了一眼只有三分之一缸水,且缸底已经在冒青,一看便知三清山的空气特别适合生物生长。 她抽了抽嘴角,拎起木桶转身就走。 出了三清观,顺着左边的小路往下走个百来步就是涵星池,潘筠懒得穿过竹林去丹井打水,直接噗噗两下从涵星池里汲水,拎上就走。 涵星池的水便有一部分来自于丹泉,水清澈可见底,是三清山上海拔最高的池子。 一般来说,他们都是到炼丹房那边的丹井打水,但不一般的时候,比如犯懒,比如时间紧,任务重,他们就会直接来涵星池打水。 省了一点路程不说,也省了从井里打水倒水的过程。 潘筠勤快的把水缸装满,正要停下歇一口气,手里又被塞了几个鸡蛋。 王费隐笑意盈盈:“我刚从鸡窝里找出来的,没想到我不在它们还下蛋了,你快给我炒几个鸡蛋吃,对了,再下一点面,我去菜园拔一点青菜。” 潘筠默默地捧住鸡蛋,问道:“大师兄,你辟谷多久了?” 王费隐笑眯眯的:“也没多久,五天前刚下山吃过粉。” 也就是说五天没吃东西了。 潘筠能怎么办呢? 只能给他做。 第1095章 跨出一步 潘筠厨艺没有妙和三个好,但搓面条还是会的。 她揉了一团面,把面揉成一拳头下去毫不粘糊的样子从往锅里倒水。 虽然她做菜手艺不怎么样,面却做得很好,尤其她搓出来的面条特别劲道,都是花了大力气打出来的呢。 水开,下面,下鸡蛋,放点盐,等鸡蛋成形快熟的时候下一大把青菜,再把葱花切断,青菜一断生,她立即把葱花撒下去,然后出锅。 王费隐:“……你这速度,是怕葱花烫着了吗?” 潘筠自得:“这样才好吃,这热气一冲,葱花的香辛味就出来了,再多煮一息,这面的香气都要差一点。” 潘筠把面端给他,眼睛晶亮:“我煮了整整五个鸡蛋!” 王费隐低头看这一大盆面:“……我虽辟谷五日,但也不至此。” 潘筠立刻掏出一个空碗:“我陪你。” 师兄妹两个吃得热气腾腾,吃得心满意足。 王费隐高兴了,随手就把碗空投到桶里,手指轻点,桶里的水就跟被顶了肺一样猛的冲起,卷着碗来回转了几圈…… 一盆两碗从桶里飞出,有序的落在厨房案台上,哒哒两声叠在一起。 王费隐道:“我隐有突破之势,计划半年内闭长关,你让张留贞一个月内来寻我,不然等我出关,少则五年,长则无期。” 潘筠:“大师兄,您每年都在计划闭长关,至今不曾闭。计划很好,您别计划了。” 王费隐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们,总也不听话,让我操心,尤其是你,闭关都不能安宁。” 潘筠嘀咕:“分明是四师姐最能闯祸……” 王费隐:“你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点谁。” 潘筠得了王费隐的准话便回京去。 回京第一件事不是找当事人张留贞,而是跑到玄妙面前,得意地道:“四师姐,还是我了解大师兄吧?我就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玄妙盘腿坐在木玉床上,颇无语的看着她。 一旁的陶季欲言又止。 “三师兄你有话就直说,你啥时候也会藏着掖着了?” 陶季:“小师妹,有没有可能这事只能你来提,我和玄妙都不行。” “为什么?”潘筠说到这里一顿,反应过来瞪他:“四师姐也就算了,她本家姓张,跟你有什么关系?” 陶季着急起来:“怎么跟我没关系?玄妙师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哼,四师姐承认了吗?别叫的那么亲热,请叫她四—师—妹!而我,我!是你五—师—妹!”潘筠转身就走。 人还没出屋,就听陶季扭头和玄妙道:“小师妹这是恼羞成怒了吗?我们也没骗她,不过是人情世故,她都是国师了,我以为大家懂的都懂,只是不好说出口……” 潘筠转身就咻的一下出现在陶季身侧,拽着他就往门外拉:“既然不好说出口,你在这儿嘚吧嘚吧啥?” 陶季努力的回头找玄妙:“你师姐又不是外人,师妹,师妹,你替我说句话呀~~” “四师姐不是外人,我是呗?哼,说得这么好听,四师姐承认你了吗?” 陶季见玄妙坐在木玉床上一动不动,有点伤心,但也只是一点,他很快就振作起来,继续努力挣扎,努力回头,还努力和潘筠沟通:“小师妹,我没说和你是外人,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有亲疏远近,还有个先来后到,你是后来的,我们师兄妹也没那么熟,虽然是一家人,但我肯定跟四师妹更亲近……” 本来潘筠看他可怜,都快要松手了,一听这话,又拽紧了人,还猛的一下用力,直接把陶季拽飞了。 陶季“哎呦”一声飞出门,但他锲而不舍,踉跄几步,转身又往屋里挤:“师妹你听我说,我刚刚那话不是那意思……” 潘筠脸色稍霁,就听陶季一股脑往屋里冲:“我并没有逼你给我名分,我只是,只是没注意,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潘筠脸色哐的一下垮下来,合着前面半句道歉也不是冲她说的。 潘筠撸起袖子就要再次拽人,就听屋里人道:“小师妹,够了!” 她抬头看去,就见玄妙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一身素衣站在门内沉静地看着俩人胡闹。 她道:“三师兄也没说错,我们之间是要比一般师兄妹要亲近些。” 陶季惊呆,讶然的抬起头来看向门内的玄妙。 拽着陶季的潘筠微微挑眉,压下嘴角,皱紧眉头,一脸不高兴地问道:“比道侣还亲吗?” 玄妙目光落在陶季身上,面色平淡道:“一样吧。” 陶季整个人呆立住,膝盖一软,扑腾一声就跪倒在地。 还拽着他的潘筠一脸惊呆,她连忙将人往上提,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事实证明,陶季还可以更没出息。 潘筠竟然没拽起他。 背对着玄妙,潘筠用脸骂陶季,整张脸都扭曲了,最后嘴巴还动了两下。 太没出息了,真是太没出息了! 要不算了吧,别激四师姐了,三师兄丢人,连带着她都丢人。 心是这样想的,潘筠手上却还稳稳的拽着陶季,正想用元力强行把人提起来,肩膀上就按了一只手。 潘筠回头,玄妙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按着她的肩膀一个巧劲就把人拨到了一边。 潘筠眨眨眼,退后两步将战场让给俩人。 玄妙跪在陶季身前,代替潘筠撑住他的双臂,见他浑身软绵绵却还在努力想自己撑着的样子,不由轻轻一笑,指尖在他的手臂上轻轻一按,他好不容易蓄起的力瞬间消散,只能全身依靠她双手撑住。 玄妙道:“你知道倭国菊池家那一战我最怕什么吗?” 陶季眨巴眨巴眼,无措的看着她。 “我怕你这只手从此废了,以后再不能行针,你会怨恨我;” 玄妙手指从他右小臂上滑过,那一次他们挑了菊池家的港口,还杀了菊池家的继承人,使其整个家族陷入混乱,陶季的右臂在掩护她时骨头碎裂,要不是大师兄横跨大海出现,为他断骨重生,还接上神经,这只手臂不会只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 玄妙的手指按在他的心口上:“还有这里,我们去昆仑给张留贞找灵药,你被那大雕一爪子插进心脏,我当时最怕你就此死去,比怕我自己死去还要害怕。”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7节 第1096章 努力半途而废 陶季眼圈红了,又有些不敢注视玄妙的眼睛,移开寸许,憋了半天才呜咽道:“师妹,我不要你因为感恩而选择我。” 玄妙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手比意识还快,她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我若不心悦于人,那人就算在我面前被碎尸万段也不会动一下心,他为我死,我自会为他送仇人下黄泉相见,让他们在阴间继续斗,但因为是你,故生怖。” 陶季的脸一下亮了,一把回手抓住玄妙:“师妹!” 玄妙一边跪在他身前,一边哼道:“好言与你说话,你偏不听,非要我生气才相信?” 站在一旁的潘筠见俩人又亲亲热热起来,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她撸起袖子看了自己手臂一眼,看到一胳膊的鸡皮疙瘩,顿时不想再看,转身就跑去找张留贞。 她只是来炫耀的,并不想吃狗粮,还是那么腻味的狗粮。 “王观主要给我传法?”张留贞一脸惊诧。 潘筠催促道:“要不要学一句话。” 张留贞沉默一瞬后郑重的向潘筠行礼,沉声道:“多谢!” 潘筠不在意地挥手:“我们三清山弟子心胸广博,传道只重人品,可不看身份。” 张留贞看着暗含得意的潘筠,不由轻笑出声:“是,在这一点上,三清山的确在龙虎山之上。” 他顿了顿后道:“但不以法传论,龙虎山会比三清山传承得更久,也更繁茂。” 张留贞叹息一声道:“人品,毕竟稀缺。” 潘筠沉默,她不能说他错,因为在后世,龙虎山不管是在地位、势力、还是声名上,都在三清山之上。 26世纪,龙虎山不仅有一套完整的传承体系,还在学宫的旧址上开了一家道学院,政府支持,不仅传授道法,还做古道法研究。 她大学时就曾去交流学习。 而三清山,如今山顶的那间小道观过了九个世纪,到26世纪,天地巨变之后,山顶上依旧是那间小道观。 只有他们想研究道医的相关历史、法术、丹方时才会去三清山做研究。 如今地位不低的三清山,早在传承之人日渐稀少之后没落,尤其是到后世,一代只能找到一个人往下传。 有时候传承人可能穷尽一生才找到一个适合的后继者,中间甚至出现过才选中继承人不久,观主就去世,以至于传承不全,三清山日渐没落。 潘筠眼中各种情绪翻滚。 看来,她得为后世做些准备。 龙虎山是以张家传承为主,而张家是宗族传承。 除了本家弟子外,还有吸纳大量弟子,甚至还会在民间挑选有天赋的孤儿,赐予姓氏后教导其成材。 李文英就是孤儿,被张懋丞交给一个姓李的师弟抚养,并为其取名李文英。 因为对方是代为照顾,所以李文英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恩人是张懋丞这个师父,是张家,所以他对张家忠心耿耿。 即便没有朝廷和张家合办的学宫,张家也会拥有大量弟子,一传十,十传百,龙虎山依旧是道统所在,势力庞大。 相比之下,三清山的传承既要人品,又要天赋,还要合眼缘。 此眼缘包括山神、观主和同门。 潘筠当年是被玄妙和陶季带上山,不管初始原因是什么,俩人把她带到三清山,本身就是对她的认同; 这是潘筠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上山时,陶季唱了一首歌,那首歌能引天地共振,引山神垂目,而她就这么被带着一跃而上山,这意味着,三清山也认同她; 初见王费隐,她以为他是看上了她的天赋,所以想收她入门,但一起生活过她才知道,不是所有有天赋的人,王费隐都会收入门中的。 比如薛韶。 他不止一次的进三清山,但王费隐从未想过让他入门。 三清山收徒如此谨慎苛刻,怎么可能壮大? 且三清山传法未必收徒,也就是说,他们的道法会往外传,但三清山这块牌子却未必会。 潘筠决定要设计一套程序,给后世的三清山留一点火种。 当然,后世如何是后生们的事,她尽人事,听天命。 当下自然还是当下的人重要。 潘筠催促张留贞去三清山学法。 张留贞犹犹豫豫还是去了。 一去三个月,等张留贞再出山,他就不是原来的张留贞了。 就连皇帝这样的凡夫俗子都看出来他的不同。 因为他脸色变红润,眼睛变明亮,看上去身体还变强壮了。 皇帝都变得心动,连忙找太医给张留贞把脉。 原来在太医们口中天不假年的人,现在有了个新诊断:脉搏日渐强壮,加以调养,或许还有四五年的活头。 很好,只是三个月就从活不过而立,天不假年变成轻松过三十岁。 皇帝就想去三清山。 潘筠觉得皇帝吃太饱了,对皇帝道:“陛下,我三清山自然是灵气充沛,人杰地灵,但张真人的身体能好更大的原因在我三清山的功法上。” 皇帝眼睛晶亮。 潘筠也干脆,道:“陛下没有修习的天赋,当然,您要实在时间多,想试一试,贫道也不会吝惜,可以亲授。” 皇帝都不推辞一下,当即就应下。 于是潘筠就教他万木归春第一阶,和所有功法一样,首要便是静心入定。 于是皇帝就学会了盘腿坐着睡觉。 三个月下来,别说气感,他连内力都没练出来,倒是因为经常打坐入睡,他腿麻的时间在减少,大腿变粗,但柔韧度变强了。 三个月,过了一个年,皇帝的耐心彻底告罄,潘筠不出现在眼前,他就想不起来修炼。 成敬一开始还勤勤恳恳的提醒:“陛下,您打坐的时间到了。” 后来发现每次提完,皇帝都皱眉不悦,有好几次还当做没听见,成敬就机灵的不再提。 潘筠闭关、忙碌,身边的人再不提,加之刚过完年,开年朝政繁忙,等皇帝想起来修炼这回事时已经是景泰四年六月,又要到国师生辰了。 皇帝这才发现,他的修炼之途一点进展也没有啊。 皇帝很忧虑,皇帝忍不住叹气。 但他脾气软和惯了,就自己生闷气,一个时辰后又自己把自己哄好,把成敬找来问:“国师呢?” 成敬躬身道:“国师去草原上给牧民们做法事祈福了。” 第1097章 箴言 和历史上所有的妖道一样,国师喜欢金银财宝; 但和历史上所有的妖道不一样,国师喜欢做善事,还都是基础善事。 抚幼赡老、扶弱助残、爱好开学堂,尤其是社学,立志于让每一个适龄孩童都入学开智,挖掘人材为国效力,不拘泥于身份、性别。 一开始她还会用国师之名做善事,有收买人心之嫌,后来她干脆报帝后、朝廷、道家、三清山、学宫的名号,很是随心所欲。 做这件善事推到皇帝头上,下一件善事就一定是栽在皇后头上,这件挂三清山的名号,下一件就戴上学宫的名义…… 可谓雨露均沾,比皇帝还能一碗水端平。 但可能是要宠幸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到后面她完全乱来。 比如,她上个月刚替工部坑了陈循一笔钱,心里或许很过意不去,在去看黄河大竣工时顺手帮当地一个村庄做法事,找出他们村生育艰难的缘由——村子里的水有问题。 当时她就顺口说了一句:“要谢就谢户部陈尚书吧。” 要不是陈循整天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她也不会跑出来看黄河大竣工,也就不会发现这个村子竟然为了提高生育要用活人祭龙王。 为了这件事,潘筠发了好大的火。 身为国师,大明百姓搞这些歪门邪祭,岂不是她不尽责,没能正确引导百姓? 于是,潘筠从上到下大搞宣传,天下的神仙都要天师府册封认证,此为正神,所有不经过天师府祭祀的神全是散仙,野生的神仙易生邪祟,百姓不得祭祀信奉; 而佛,亦有正佛邪佛之分,须由大隆善护国寺来定。 巧了,这座寺庙也出过一位“国师”,就是潘筠的前辈姚广孝。 只不过他正儿八经的参与朝政,白天去当官,晚上回来做僧人,只是被人私下尊为“国师”,没有国师的正经封号。 总之,潘筠的宗旨是,引导百姓信仰正规神佛。 为此,她还洋洋洒洒写了一本“正本溯源”的书,这本书最后只用四句话便可概括。 “神佛爱人,若邀以活人为祭,必为邪神邪佛,行之反噬; 神佛仁人,若邀以重礼相酬,必为贪神贪佛,行之反噬; 神佛智人,若行与常理相悖,必为假神假佛,行之被神佛所弃; 天下神佛,皆出自于人,你若有良知,知行合一,己为神矣。” 这本书共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字,但真正传扬于天下,被百姓们熟记于心的只有这八十八个字。 而此书一出,天下安静,文官们不语,只是一味的推广此书。 有的县令甚至自费请人将这四句话编成歌谣,请小童们大街小巷的传唱。 于是,天下邪祭短短三个月减去八成,县令们再也不会因为突然的天灾而担心恶性活祭事件。 潘筠会去草原做法事也与此事有关。 今年开春之后,草原突遭暴雪,牛羊损失惨重,朝廷准备了大量的粮食和药材支援草原,赈灾工作正有序进行,私下却有传言在部落间流传。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8节 草原各部贵族老爷无能,将草原献给朱家,所以长生天暴怒,不愿意再庇护草原,任由风雪肆虐,要是不拨乱反正,长生天彻底放弃草原,他们这些人死后亡魂将无归处。 所以为了跟长生天沟通,好几个部落联合起来,打算献上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祭天,还有人从藏传佛教那里学了跟天沟通的方式,再选十八个肤白貌美的处女剥皮做成阿姐鼓,到时候以鼓为中介沟通长生天。 如果是以前,这件事做完了京城可能都不知道,但现在,因为电报的铺设,商路的开放,以及大量汉人被迁到草原上开发矿产,信息流通,他们正在收集童男童女和阿姐鼓的阿姐时,几个部落爆发了非常激烈的反抗和奇异。 引子就是潘筠的这八十八字箴言。 大部分牧民都不反对以童男童女祭天,只要不是自家的孩子就行; 大部分牧民也不反对做阿姐鼓沟通长生天,只要不是自家的姐妹和女儿就行; 可偏偏,喇嘛就选中了他们家的孩子。 于是他们不满,并心生厌恶。 他们开始用心寻找这件事的漏洞,于是,他们得到了国师的八十八字箴言。 聪明的牧民直接改信奉国师,并向自己的亲朋和邻居传授。 于是,起义爆发了。 就在喇嘛选中了一个少女,要为她超度,送她去服侍长生天的时候。 潘筠到的时候,那个喇嘛已经被撕成碎片,几个贵族正带着他们的私兵将那些造反的牧民围起来,要放火烧死他们。 潘筠一巴掌把那些贵族抽下马,让将士们将这些人都拿下,然后安抚这些贵族带来的私兵,放出被围的牧民,最后她连着在这几个部落讲了五天的道场,宣扬道法。 当然,考虑到草原部落更相信佛法,虽然藏传佛教和中原流行的大乘佛教不一样,但佛法总有互通之处,而且,他们占着一个共同的名字。 于是,潘筠一边布道场讲道法,一边让人回去招募和尚尼姑,把那些高僧高尼推到台上。 她道:“你们大乘佛教在中原能与道门一较高下,别让我瞧不起你们!” 于是僧尼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上高台宣扬佛法,跟他们谈人生,聊来世,说天说地说真理,潘筠旁听,那是受益良多,道心坚定如她都要差点改信佛教了,更不要说一众本就笃信佛教的草原民众了。 但是,或许是潘筠的出现太及时,或许她的前面五天的道场深入人心,有相当一部分牧民现在更相信道法。 尤其是那群差点被一把火烧死的牧民,他们直接跪在潘筠脚下,虔诚的请她收他们为弟子。 收弟子是不可能的,但她可以传道法,趁机宣传她的观点。 要么,你们就信仰正规神佛,要么,你们就只相信自己。 牧民们经过激烈的讨论,决定信仰国师。 潘筠就一脸神性的道:“贫道出自三清山山神潘公座下。” 牧民们秒懂,回去就把三清山神的神像供奉起来,旁边还拿木头刻了一个潘筠。 反正都要刻,多刻一个的事。 第1098章 雷霆之诺 因为他们的信任,潘筠就大方的给他们搞个法事,一是超度在这次事件中死去的亡魂;二是为草原祈福,希望这一年能够风调雨顺,水草丰美。 来的佛门弟子都留下参与到法事中。 见识短浅的牧民们第一次见两个信仰的人能够这么融洽的相处,道士们吹拉弹唱,自己围成一个圈;僧尼们念经敲木鱼,也自有自己的圈。 甚至圈套着圈,你走北斗玄枢罡,我就缓步避让,道僧的法袍在空中划过,要是碰到一点,算他们输! 牧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越发虔诚。 一个跪下,无数的人在他身后跪下,五体投地,听着佛经和道经在耳边碰撞,他们觉得从心灵到身体都被净化了。 长生天一定原谅了他们的莽撞。 果然,三天之后法事结束,潘筠作为国师登台收尾,手中剑最后指天而凛,引来滚滚天雷。 啪的一声惊雷,半个草原都震动,牧民们却兴奋不已,眼泪哗哗的流:“春雷!是春雷!” “春天终于到了!” 牧民们跪趴在地上,只敢昂着头仰望高台上的潘筠,见她手持宝剑站在滚雷之下,风烈旌旗,道袍鼓动,整个人好似要随风而去。 不仅普通的牧民,那些被拿下还未被处理的贵族,眼中从麻木到震惊,再到狂热,目光最后落下时,眼中只有由衷的臣服。 没人知道潘筠现在有多慌。 这雷…… 她算得出春雷至,气温回升,春雨落,却没想到这雷这么大。 她如今手持宝剑登高而立,还作死的高举宝剑,简直是雷电的活靶子。 以她的修为劈一下不至于死,但众目睽睽之下好狼狈的。 潘筠快速的念完台词,一脸严肃的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草原的大劫已过,接下来一年,草原会风调雨顺。 并告诉他们,这次草原遭受暴雪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天道守恒,天时与月亮一样,有缺有圆。 “风调雨顺譬如圆月,圆月不常有,而缺常有,故天时总有缺憾,一月之中,满月尚有两三日,朔只有一日。我等只是运气不好,从去年到今年碰上了大灾,但我们运气又极好,从今年往后三年,草原可称风雨顺和!” 不是因为他们向中原臣服,而长生天惩罚他们!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相信潘筠,余光瞥向那些高道高僧高尼,见他们面露赞同,微微颔首,更信服了。 “此为一,那二呢?”一个在押的贵族子弟直起上半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看。 潘筠微微仰望厚重的乌云,看着云层中的闪电,声音很低,却能很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其二为人祸。长生天非人类独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长生天的眼里,我等和这草原上的草、树、狼、兔子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所以,超过生存的杀戮会带来厄运,上天都看在眼中,积累得足够多了,便会降下天罚。” 贵族子弟喃喃:“莫非是因之前几年南下杀了太多人所致?” 牧民们则低声嘀咕:“莫非是因为我们的牛羊啃坏了大湾草场?” 还有人道:“是不是因为去冬杀了太多狼所,长生天发怒了?” 大家找了很多理由,连“是不是因为我掏了一窝子兔子,心生贪念,没有放过孕兔”的过往都被翻出来了。 反正就是和他们臣服大明没有关系。 潘筠暗示他们,上天好生,草原和中原能够消弭战事,和平统一,是长生天乐见之事,所以才连着赐下三年顺年。 总之,科学+迷信组合拳下去,万众归心,对邪教恨之入骨,对中原臣服,对国师满眼敬佩,最后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大喊皇帝万德。 领兵来的边将看得热血沸腾,对手下道:“国师半步入神矣。” 来前,他们收到线报,已经确定有人勾连部落意图谋反,草原刚刚平定一年,看来又要打仗了。 邝都督都要点兵平乱了,国师突然出现,说草原才臣服一年,此时不宜有大战,若能不战而平最好,不能,也要以最小代价快速平乱。 于是,国师只点了两千兵马,他们一人双骑,日夜兼程赶来。 他知道,除在场的这些人外,大部份势力还躲在部落之中,但没关系,只要这些人被拿下,他们能臣服于朝廷,散于外的反叛势力便不值一提了。 国师果然神。 潘筠也觉得自己神,她前脚收剑走下高台,后脚一道天雷劈下,她刚刚站立的高台瞬间被击碎。 众人心神俱震,久久不能回神,跪在人群中的道士们立刻大喊:“天道以雷霆允诺国师,三年大顺,国师万尊,陛下万福!” 众人瞬间觉得此话有理,这是长生天对国师的话的赞同。 雷霆之诺! 草原有自己特殊的信息传播方式,雷霆之诺随着草原的风传遍整个草原,甚至越过大漠,传到更远的地方。 于是,刚生起的叛乱小火苗瞬间被熄灭。 当天晚上,草原上就下了一场雨,大风吹起,是从东面来的风。 东风吹来更多的水汽,也将乌云吹往西边。 这场春雨淅淅沥沥从东下到西,因为东风,天气越来越暖,春雨落下,干枯的河道慢慢汇聚来水流,山尖的冰雪融化,水流从山上潺潺而下,沿途所经青草冒芽…… 不久前的暴雪也在天暖之后融化,渗入土层,天气回暖之后,一夜之间,光秃秃的平地上远远望去青芽铺了一地,低头看去,草芽只有指尖那么长,但又过三天,嫩绿变青绿,草芽已有半指长。 青草就是这么顽强,草原上的牧民和青草一样,只要给他们一线生机,他们就能如青草一样顽强的活着。 潘筠离开草原时对牧民们和邝埜道:“小心春汛。” 于是牧民们开始自发的防备春汛,邝埜也开始做准备,为此派出大量的士兵去做提前准备。 用潘筠的话说是,草原上的兵可耕种土地少,既然如此,训练之余不如拉出来为牧民们做点事。 既让草原上的牧民更信任我们大明士兵,也让他们学习大明的文化,双方多些交流。 第1099章 傲娇 被潘筠叫来草原传道的道僧们都知道,开春草原的那场暴雪和长生天惩罚没多大关系,主要原因就是潘筠点出的第一点,月有圆缺,天时自然也有顺逆,这是自然,是不可更改的规律。 规律不可改,但灾祸可改。 若草原上的人能提前预知雪灾,提前做好准备,在大暴雪时减少伤亡和损失; 朝廷、各部也早早准备好救灾物资,赈灾规程,做好灾后工作; 灾前、灾时和灾后三项工作都做好,定能大大减少雪灾带来的损失和伤亡。 这就是为何天灾难料,但人类却还是会不断与天斗的原因。 不管是道、是僧,都觉得与己斗,与天斗,比和人斗要有趣。 这场大雪灾引起的迷信人祸不仅让道僧两个阵营悚然一惊,从暗斗中明白过来,若不加以遏制,邪教的传播速度一定会远超正教,最可怕的是,邪教大多会假托神佛,也会跟他们两个阵营扯上关系,到时候朝廷若下令禁道禁佛…… 哦,国师是道士,未必会禁道,但一定会禁佛。 以上是僧尼的想法,但道士们不这么想。 只有道士们知道,潘筠做国师之后,他们并没有得到实际的好处,甚至,朝廷治道更加严格。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19节 有消息灵通的道士打听到,朝中有人提出取销僧道的免税政策,而国师没有出言反对。 所以,真因为这些邪教惹恼了潘筠,她是真的会禁道灭佛的。 于是两个阵营都开始规范门徒,各佛寺、道观开始积极宣扬正确的信仰方式,配合朝廷遏制一切邪教。 这是民间层面,而朝廷,也看到了“提前预警”四字对天灾的作用。 他们是不能控制天灾的到来,可他们若提前知道天灾呢? 一辆失控的马车撞在人身上会把人撞死,若提前知道失控的马车会撞过来呢? 我不能躲开,我还不能在身前砌一面墙,盖上厚厚的被子,提前准备好大夫和药材,将伤害降到最低吗? 朝廷百官的目光终于从国师身上挪到其他的僧道身上。 国师太耀眼,身份又太特殊,以至于他们光盯着国师,觉得国师设钦天监分部、大量引进道士为低阶官吏是谋私利,如今看来,是可以从中挑选人才。 国师能预知后三年的天时,这些道僧没有国师厉害,提前预知个三五日也行啊。 再成立一个救灾应急部门,和当地衙门配合,再有天灾,便可控制灾情。 朝臣们很兴奋,就恳求皇帝催促国师回来,他们一起商量筛选人才和成立救灾应急部门的事。 皇帝比他们更想国师快点回来,用黄符册催了她好几次,结果都被她敷衍过去。 说是快了快了,但这都过去三月了还不回来。 皇帝伤心不已,对国师来说,从草原回京城就两三个时辰的功夫,现在她连两三个时辰的路程都不愿意为他抽出来了吗? 皇帝既伤心又愤怒:“草原到底有什么?” 成敬抹着额头上的冷汗道:“陛下,邝大人上书,草原上的牛痘接种已达四成,太医院也上书说,现在牛痘接种预防天花的危险性减小,除极个别情况,一般不会发生问题,国师或许滞留草原,或许是在看天花消灭的情况。” “此事不是妙和陶岩柏在做吗?朕还派了这么多太医去协助,国师又不擅医术,不如早些回京。” 皇帝让成敬拟旨,通过电报催促潘筠回京。 黄符催人催不动,因为那是皇帝私下的行为。 信息通过电报发出,那就是明码,属于圣旨了。 哪怕为了皇帝的面子,潘筠也不可能再无视。 于是,当天晚上潘筠就回到了皇宫。 皇帝把自己关在上书房里谁也不见,说是在处理国事。 汪皇后连忙从后宫过来,代替皇帝招待国师,柔声道:“陛下还有些孩子脾气。” 潘筠不是于谦,也不是严于律人的百官,对皇帝偶尔的小脾气宽容得很,反正只针对她,又没有影响到普通百姓。 她跟汪皇后认错:“贫道的确疏忽了陛下,是贫道之过。” 没有推诿,甚至没有找借口。 成敬立即悄悄做起耳报神,正殿里的皇帝听到这话,脸色好看了很多。 成敬偷看他的脸色,适时道:“陛下,臣观国师脸色颇有些疲惫,当是草原上的事不少。” 皇帝神色更好,还泛起一丝不安:“可给国师准备饭食了?” “娘娘带了食盒过来,现在娘娘正陪国师用饭。” 皇帝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余下的折子明日再处理吧。” 成敬立即殷勤地服侍皇帝去偏殿。 看见皇帝,潘筠笑着起身,立在饭桌边含笑看他。 一看见她,皇帝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她很久。 催不回她,还有在黄符上的回信也很敷衍,朝上因为草原的迷信活动骤然而起的压力,还有他怎么练都没有进步的功法…… 潘筠安静地听着,不断点头予他肯定,让他能够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皇后满脸尴尬,觉得皇帝的这些抱怨很丢脸。 做皇帝,这些不都是分内事吗? 怎么能因为这一点点的小挫折就这样抱怨呢? 她几次想要打断皇帝的话,都被潘筠不动声色的拍手按下。 潘筠知道,当皇帝压力很大,尤其是他起了长生的念头之后,双重压力让他很压抑。 他会自己哄自己,但也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潘筠知道,他并不需要她给出解决的办法,只是想要个听他倾诉的人。 她的目光在皇帝和皇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皇后的肚子上,轻轻一叹。 皇帝这一说就说了半个时辰,喝了半壶茶才停下。 潘筠含笑道:“陛下先去更衣,我们一会儿换个地方继续议事。” 皇帝还真想去上茅厕,见潘筠连这个都能体贴到,心里又是熨帖又是悲愤,既然这么神机妙算,前面好几个月为何总也催不回来? 皇帝气呼呼的起身,道:“去寝宫侧殿,朕要和国师好好的谈一谈。” 第1100章 打击(一) 皇帝一直和皇后住在坤宁宫里,只偶尔国事繁忙时住在乾清宫后殿,或是偶尔去后宫其他嫔妃处。 所以他说的寝宫是坤宁宫。 皇后高兴的拉着国师先往坤宁宫去:“这段时间陛下为了修炼一直独自住在乾清宫后殿。” 皇后小声吐槽:“其实陛下就是偷懒,宁愿在乾清宫盘腿睡也不愿意回后宫。” 潘筠有点担忧:“陛下才多大,怎么就对后宫失去兴趣了?他现在才有一个皇子。” 皇后沉默,手轻轻地放在肚子上。 往前走了一段,她还是微微回头扫了身后的宫人们一眼。 跟在身后的人不动声色的放缓脚步,拉开了和皇后潘筠的距离。 潘筠脚步微顿,然后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往前。 皇后走在她身侧,单手放在腹前,问道:“可否请国师为我腹中的孩子批字?” 潘筠脚步顿住,看了一眼她还未显怀的肚子,又后退两步盯着她的脸看。 蹲在潘筠肩膀上的潘小黑转过身,跟着歪头去看皇后。 汪皇后的面相有所改变,但子女缘上并未改变,依旧只有两个女儿,倒是子女宫福缘深重,她的两个女儿结果改变,不像另一个时空那样,一个嫁人后无子,另一个终生未嫁,英年早逝。 潘筠嘴角轻挑道:“公主福缘深厚,恭喜娘娘。” 皇后微怔,眼中闪过惋惜,但又很快振作起来,温和的摸了摸肚子,笑道:“平安就好。” 俩人携手往后宫去,刚坐下,皇帝就大踏步而来。 他此时心情好了很多,也不在意用黄符摇不动潘筠了,就跟朋友似的向她吐槽:“国师,怎么我修炼总练不出气感来?” “陛下的长处不在修真,而在治国。” 朱祁钰深深地叹息一声,有些伤感的问道:“国师,是不是不管我如何修炼都修不出气感?” “不,陛下若肯如修者一样用功,以您的根骨和领悟,也是可以修出气感,甚至更进一步,长命百岁不成问题。” 此时朱祁钰才二十一岁,虽然想长生,却没那么急迫,一听潘筠说他只要用功就能踏入修真,当即抛下对自己的怀疑,重新自信起来。 潘筠对他微微一笑:“陛下可以试一试,三月之后,若你还想修炼,贫道一定点化你。” 皇帝激动不已,连声问道:“朕要怎么做?” “陛下既然要修炼,就住到钦天监去吧,贫道会为陛下制定一套既不耽误国事,也不耽误修炼的日程来。” 皇后一愣,皇帝却一口应下。 潘筠道:“要想修炼有成,每日清晨要汲取天地灵气,所以每日晨练少不得。” 自潘筠在这个世界降生,除非重伤或是在战斗中,她的晨练从不间断。 这对一般人来说很容易达成的事,对皇帝来说却很艰难,于是经过深思熟虑,皇帝决定心疼一下总是赶早进宫上早朝的大臣们。 潘筠的爹有幸在有生之年突破五品大关,获得上早朝的资格。 然后,潘筠就知道了大明的早朝有多变态。 大明早朝的开启时间是不固定,它被定为破晓之时。 就跟天安门前升的国旗一样,夏天日长时早一点,冬日日短时晚一点,基本上在早上五点到七点之间游移。 于是,众大臣们为了不迟到,寅时就要在午门外排队等候。 凌晨三点哦~~ 但,宫门一般是卯时初才开(凌晨五点),像内阁大臣们可以插队往前站的,或许会考虑踩个点,在凌晨四点半左右到达。 即便如此,往前倒数,住的近的大臣要在凌晨一二点起床,住的远的,则要在前一日的子时,晚十一点左右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准备。 谁说古人不熬夜的? 只不过21世纪的人是熬前半夜,15世纪的人熬后半夜,而26世纪的人是熬一整夜,哈哈哈…… 朱祁钰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把早朝时间固定在辰正(早上八点),辰时鼓响列队,又两刻钟后宫门开启。 如此一来,不仅百官可以晚起一个时辰,朱祁钰也可以每日抽出半个时辰修炼。 可是,时间只是往后延,事情并没有减少。 百官还好,大多数人的工作时间本就是充裕的,把时间缩一缩,能更光明正大的休息,自然高兴。 但皇帝不一样。 他的折子还是那么多,晚上还要练功,连熬夜加班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就只能挤压午休的时间,再加快速度。 若两者还不能解决完折子,那就只能练完功后熬夜加班。 第一天,皇帝卯时(五点)被叫醒,他接受良好,因为他往常也是这个时辰醒来的。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0节 醒来之后被潘筠领着盘腿坐在假山顶打坐半个时辰,就在他快要睡过去时,阳光洒满脸庞,潘筠一掌把他叫醒,带着他在朝阳下打拳。 此时,百官正在宫门外排队…… 等到钟声响起,百官有序的穿过金水桥去太和门时,他们才打完第二遍拳。 潘筠收势调息,示意皇帝可以去换衣服吃早饭上朝了。 都这个时辰了,朱祁钰没有一点磨叽的时间,拎起袍子就往房间狂奔。 成敬一边给他换龙袍,一边往皇帝嘴里塞个包子。 从换好衣服、束发到出发,一刻钟不到。 朱祁钰就坐在龙撵上吃包子,等到地方,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 为了完成今天的工作量,朱祁钰午休的时间少了两刻钟,晚上被潘筠带着练完功后又加班了近一个时辰。 第一天他感觉还不错,至少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中。 但第二天、第三天,早上起床越来越艰难,晚上加班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朱祁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麻木…… 第五天,朱祁钰已经学会在百官的注视下偷偷打盹。 反正他们也不敢抬头…… 抱着这样的念头,朱祁钰偷偷打了两天盹,好不容易盼来休沐,潘筠却带他出宫去体验民情。 说,修真要修心,修心就要了解自己,了解人心,了解人世间…… 两日休沐,朱祁钰没有得到休息,反而更累了。 所以再上朝时,他打盹打得更欢乐了。 都察院的御史们忍无可忍,终于当朝弹劾皇帝。 御史们合理怀疑皇帝耽于玩乐,该睡的时候不睡,这才在不该睡的时候瞎睡! 第1101章 打击(二) 朱祁钰登基以来第一次被这样弹劾,羞得脸色通红,回到钦天监时眼睛都红了。 就这,潘筠还跟他说:“陛下,你这样修不出气感来的,你得放松,得有松弛感,只有身体舒服时才能去感应天地间的气。” 朱祁钰一下没压住脾气,甩出潘筠制定的行程单:“朕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的四个时辰,其余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朕要怎么松弛?” 潘筠:“若按部就班就可以感悟本真,获得长生,修真又怎称得上逆天而行?” 朱祁钰一怔。 潘筠道:“而这还是最基础的,想要有所成,必要经过一番刻苦,否则,世上修炼之人那么多,能入道的,十不足一,而自唐至今,入道之人多如牛毛,但能得道者无一。” 潘筠道:“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结果,但不努力,一定没有结果。陛下,想要有所成,努力是最基础的。” 朱祁钰沉默。 又过了两旬,他从钦天监搬回了乾清宫。 傍晚百官下衙回家,皇帝也下班回后宫,不再急慌慌的去修炼。 此时皇后已经显怀,对突然出现的皇帝轻轻一笑,很家常的问他:“我正在点菜,陛下要不要来看看?” “好啊。”朱祁钰走过去,和皇后一起点晚上要吃的菜。 等点完菜,夫妻两个还手牵手去御花园里散步,等走一圈回来,正好用饭。 吃完饭,皇后要消食,皇帝突然没了事情做,皇后就邀请他一起去看大皇子和大公主。 皇帝此时只有两个孩子,长子朱见济是杭妃所出,长女朱宁则是皇后所出。 不知是皇帝身体的原因,还是他初登基太忙,四年下来后宫只有皇后和杭妃怀孕。 朱祁钰的后妃很少,包括皇后在内只有三人,朝臣不是不担忧,所以这两年朝局稳定后就时不时的催促皇帝选秀纳妃。 恰巧碰上朱祁钰起念修真,加上他本也不好女色,此事就不了了之。 此时和皇后坐在殿中,膝边是一高一矮的一儿一女,朱祁钰突然有了成为父亲的喜悦,对修真的心思更淡了。 国师说的对,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结果。 身为皇帝,还当以治国为要,他能拿出来修炼的时间太少了。 或许,他应该多生几个孩子? 皇帝想了想,叫来太医把脉。 潘筠知道以后,写了一张养生方给他送去。 亥时前入眠,晨起一套拳,饭后百步行,心宽,万事皆可期。 正在给皇帝把脉的太医如得天赦,立即顺着这套方子说起来。 皇帝听他拽了半天的文,终于听明白了,他这近一年的修炼还是有些成效的,虽然放弃了,但精气神的确比一年前要好一点。 朱祁钰也听明白了,他子嗣少,不止是因为后宫嫔妃少,还因为他本身体弱。 体弱之人就是要少欲,若大肆选秀,增添嫔妃,反而于寿数、子嗣有碍。 太医小心翼翼地道:“国师此方甚合陛下,您正当年,子嗣可缓缓图之,皇后娘娘和杭妃娘娘皆是身体健康,好生养之体……” 意思是说,他要是纳妃,就得找皇后和杭妃那样好生养的女子,可是…… 朱祁钰自然是喜欢皇后和杭妃的,但若只论个人喜好,他其实更爱唐妃。 太医当然也知道,这位陛下的后宫目前安宁,那是因为陛下尊重皇后娘娘,皇后和钱皇后重心放在内库的增收和大明的慈善事业上。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比起尊贵端庄的皇后、生下长子的杭妃,后宫中最受宠的其实是两年前最受宠的唐妃。 幸而帝后都一心搞事业,所以没有因为唐妃闹出什么问题来。 太医院跟后宫联系最多,一旦后宫开始争权夺利,太医院就会面临生死,所以太医们是最希望后宫安宁的。 而想要后宫安宁,首要就是皇帝一定要足够尊重皇后,而皇后贤良。 他们这位汪皇后除了梗直些外,人是真好人,可堪贤良,所以只要皇帝不变就好。 后宫有一位唐妃就行了,其他的,还是多找找杭妃那样好生养的女子吧。 生孩子嘛,不就那么一回事,灯一熄都一样的。 太医进谏完,留下一脸凌乱的皇帝离开。 太医是功成身退了,大臣们却接了上来。 对于皇帝的退缩,文武百官等了三个月,还以为要继续苦等,没想到皇帝一下想通了。 百官欣喜若狂。 于谦难得温和的找皇帝谈心。 长生呢,世人谁不想要? 真以为见过国师的通天手段之后百官中没人心动吗? 就连坚定如于谦都曾偷偷拿着天师府的心法打坐修炼。 而来兵部索要心法的大臣共有九人,而这九人索要功法后不久,满朝文武基本上人手一本手抄本。 谁没偷偷的修炼过? 四年过去,满朝文武还有几人在坚持? 是他们不想修真,不想长生了吗? 并不是,他们只不过和皇帝一样认清了现实。 而且随着深入的了解,他们对修真之人也祛魅了,绝大多数人其实就相当于武功高强的武人罢了。 只有极其少数的一部分人才能入道,正式踏入修真道路去追求长生。 于谦道:“陛下,人生短短几十年,想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就要去做自己擅长的事。他们正是想通了这一点,所以放弃。” “您是皇帝,已得天独厚,在您出生时便在史书上,其他人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站在史书的开端,而您,拼力便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潜台词是,皇帝,你已经很好命了,一出生就站在了很多天才的终点,他们拼尽全力可能才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墨点,而你,从一出生就是墨点,努力,便是浓墨重彩的一幅画。 话虽然不好听,但因为是于谦说,皇帝听出了酸酸的感觉,心情一下就好了。 于是,在百官三番两次的劝说下,他终于松口,再给后宫纳两个好生养的嫔妃吧。 以身体条件为标准,就不以他的好恶为标准了。 百官松了一口气。 皇帝终于摘掉了自己的修仙人设,愿意一心为国了。 “不愧是国师。” “我弹劾的折子都写好了。” “哼,你这还是不够了解国师啊,当时国师给陛下定的日程单一出来,我便知陛下坚持不到一个月,没想到陛下如此厉害,竟能坚持三月之久。” 谁还没试过边上班边修炼? 那真是累成狗。 所以想一想,他们拼命想要长生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把日子过好,享受世界? 可如此辛劳,他们真的能长生,长生之后又真的能享受世界吗? 第1102章 催生 对于皇帝能回归正途,百官很满意,道士们却不是很满意。 就连张留贞都忍不住和潘筠道:“世人对我修道之人误解颇深。” “修真,修真,修的是本我,我们是为求大道,追究这世界的本真。”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1节 潘筠:“终极目的是不是为了长生?” 张留贞一噎,道:“可他们把我们想的也太庸俗了,长生并不是为了享乐。” 他顿了顿,小声嘀咕道:“我一直觉得,我们不当以长生为目标,而当以求得大道为目标,长生只是得道的附属品。” 潘筠:“你就这么宣传吧,不出三年,修道人数一定能降到冰点,这也算符合朝廷出的抑制僧道人数的政策了。” 张留贞:…… “罢了,我们还是谈一点别的吧,”张留贞道:“我打算各地巡讲传道,为大家讲解心法的修炼要诀。” 潘筠:“去军中吧,心法暂时不能在民间开放。” 潘筠为他引荐了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很欢迎张留贞的到来。 自军中修炼张留贞的心法之后,配合军中的刀法、枪法和军阵,威力大增。 在之前的征北之战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先锋便做出了突出贡献。 也是因此,军中才开始大肆推广他的心法,甚至开始在未入军中服役的军籍子弟中流传,现在兵部已经计划在军屯中推广,从军籍子弟八岁时开始培养、筛选。 为修炼这门心法,兵部为此通过道录司聘请了很多道士到各地军中做教官。 而道录司推荐的道士参差不齐,一部分是从学宫里毕业出来的,一部分是江湖上的散修,拿了心法就开始教。 看一本《逍遥游》,一千个人心中都有一千个不同的庄子,何况一本心法? 可以说军中心法的教学情况是五花八门。 为此,潘筠都手搓了一本注解送到军中,书局印成册子,只在军中流传。 可是,因为缺少教官,各军的情况也是优劣不一。 张留贞能来,于谦真是太高兴了。 毕竟,他是功法原创者,还有比他亲自教学更贴合功法的吗? 于谦兴高采烈的安排张留贞去宣讲,还打算搞成巡回的,现在京城的五军都督府和禁军中传法,然后再从京畿地区辐射出去。 天师难得积极的干活,他一定要物尽其用。 从修炼的道路上脱身,回归到正常的皇帝也在一心搞事业。 跳出他给自己的设定之后再看这件事,皇帝便能理智的判断出,所谓修真新功法,于普罗大众而言,不过是强身健体之法。 军中将士身体可比他强壮多了,也比他更早修炼心法,通过他们试验,心法的确能让将士们的身体素质普遍上升,但也就是从武功末流到武功三四流的变化。 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借着这套功法进入一流武功高手,这个比例大概是千分之一。 而这一流高手中有机会能够突破入道,到达第一侯境界的,百不足一。 而能够跃过这种种限制,直接能将天地灵气转化为元气的,目前军中汇报上来的人数只一百零八人。 这一百零八人,兵部当种苗一样供起来,朝廷已经有想法,他们要培养出一支属于自己的修者队伍。 他们会成为大明的最强战力。 且,随着功法的推广,这类人会越来越多。 天下身强者何其多,他们都办不到的事,他这个身体偏弱的皇帝办不到不是很正常? 他不擅长动手,可能也不擅长动脑,但他可以擅长做皇帝。 太傅们说,为君之人要会用人,要会权衡。 用人和权衡啊~~ 皇帝同意了兵部的申请,不仅让张留贞去军中传道,还允许天师府更多的弟子到军中做教官。 为此,他还亲下圣旨褒奖张留贞和天师府,一时间,张留贞风头无两,大有盖过国师的兴头。 不过国师一声不吭,想看他们打起来的百官失望不已。 皇帝似乎都有些小失望。 潘筠觉得他们都太闲了,掐指一算,就给皇帝批了两个适合他的命格当嫔妃。 全是好生养的体格,身体健康,性格一温柔,一活泼,但不管是哪一个,她们都是小官之女,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全以马皇后为偶像,所以心中有大义; 且她们家境一般,为了补贴家用,平时没少干活。 俩人都大大方方,一入后宫,稍作培训就可以成为汪皇后的助手。 朱祁钰:…… 他不喜欢这样的。 他喜欢唐妃那样明媚又温柔的。 但这俩人是真有益于子嗣啊,入宫不到半年就陆续诊断出孕事,此时,皇后已经平安产下第二女。 翻了一年,年仅二十二岁的朱祁钰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并且,他有望在今年成为五个孩子的父亲。 靠在床上的汪皇后看着襁褓中的女儿,想起初见潘筠时她给出的批语,她知道,她可能真的只有两个女儿。 若如此,便要早做准备了。 汪皇后希望后宫的子嗣越多越好,尤其是皇子。 目前皇帝只有朱见济一个儿子,还是太少,太不安全了。 所以她对两个有孕的新人很关注,不仅派了太医和女官亲自照料,她也时不时的过去探望。 景泰五年九月和十月,二皇子和三皇子陆续降生。 汪皇后松了一口气,并未抢夺两个皇子的抚养权,而是提俩人的位份,让她们和杭妃一样自己抚养孩子。 一连三年,汪皇后都不再有孕,但太医把过脉,她和皇帝都没问题。 于是她确定这是天命使然,开始着手为皇帝纳更多的妃子入宫。 三年时间,杭妃和后来入宫的刘嫔再次有孕,只是都生的公主。 汪皇后做了计划,和皇帝商议道:“妾身想,陛下五年之内当再诞下三个皇子,两个皇女,如此儿女比例才平衡。”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汪皇后计划再给皇帝纳三个嫔妃。 朱祁钰:…… 他狠狠地拒绝了汪皇后,理由是:“民间只要听闻采选淑女,便一阵慌乱,还是不要劳民伤财了。” 汪皇后:“此一时彼一时,先帝废除殉葬,宫中也定下了离宫的条件,还提高了宫人的俸禄,民间已不再苦于淑女遴选,陛下不信尽可去问刘嫔和赵嫔。” 皇帝再次拒绝:“她们身在宫中,怎会说皇宫的坏话?还是不要为难她们了。” 反正他就是不要再纳妃生孩子了。 这样目标明确的生孩子,谁被催谁知道,此时朱祁钰就有一种自己是种马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汪皇后只能暂时按下心思。 朱祁钰都怕了她了,忍不住想早点定下太子人选,好让她不要再盯着他生孩子。 但事关重大,他没敢轻易露出口风,只能悄悄的去找潘筠商量,当然,带上他三个儿子。 第1103章 生死劫 此时是景泰十年六月,两个小皇子已经启蒙,能认最基础的字,对答也流利,可以看出智商,而朱见济已经八岁。 他牵着两个弟弟来到潘筠面前,朝她恭敬地行礼。 太子,国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关乎国本。 潘筠定定地看着兄弟三人,元气涌动,天赋开启,皇帝一抬头便见她眼睛变了颜色。 见她眼中眸光流动,皇帝不由坐直了身体,一脸期盼。 潘筠在三人中来回的看,最后目光落在朱见济身上。 朱见济也不由绷紧了身体,一脸紧张。 潘筠没什么表情,对朱祁钰道:“陛下,后年开元是个好日子,储君人选到时候再定下吧。” 朱祁钰微愣:“后年?” 潘筠微微颔首,又看了朱见济一眼:“明年十月他将有一劫,若能度过,万事大吉。” 朱祁钰紧张得指尖一紧,声音发紧:“什么劫?” 潘筠:“生死劫。” 朱祁钰紧张起来:“国师可有办法避免?” 潘筠微微摇头,想了想,拿出一张平安符给朱见济,认真地看着他道:“殿下,这世上不是所有劫难都可避开,避不开的劫难就迈步跨过去,滚钉子也要爬过去,坎过了便是星途大道。” 朱见济接过平安符,愣愣地抬头,直直地看进潘筠眼睛里,他好像凌空立于宇宙之中,入目之处一片虚无…… 只是一瞬间的事,朱见济心中一悸,眼前景象瞬间消失,再一回神,眼前只有潘筠浅浅的笑脸。 朱见济直到走出老远,依旧不断回头看钦天监。 朱祁钰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见潘筠不知何时站在钦天监的高台上定定地看着他们。 朱祁钰就知道,若朱见济能度过明年十月的劫难,他就是太子。 朱祁钰伸手摸了摸朱见济的脑袋,轻声道:“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勿做危险之事。” 朱见济乖巧地应下。 潘小黑三两下跳到潘筠的肩膀上,和她一起注视父子四人走远。 “人的命运真奇怪,只是一个选择便是天差地别的境遇,一个节点,竟这么重要。” 潘筠伸出手,一团金色的功德在掌心涌动:“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因为一个人的命运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也随之改变,继而影响到整个天下的局势。” 潘小黑没好气的道:“那是因为你选择改变的人是一国之主。” “所以皇帝很重要,并不是有了内阁决事,皇帝的人选就可以糊弄了。”潘筠目光幽深。 潘小黑偏头看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朱见济很适合当皇帝吗?”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2节 潘筠:“大明会在他的手上走上巅峰。” 潘小黑看问题的角度和一般人不一样,他没有激动,而是幸灾乐祸:“盛极必衰。” 潘筠瞥了它一眼道:“历史规律,避无可避,但我们可以将巅峰延长,将峰顶拉平。” 潘小黑兴致勃勃:“怎么弄?” 潘筠不语,只是一味的修炼。 因为朱见济的生死劫,潘筠第二年六月后就不再出门,而是留京修炼。 朱祁钰给朱见济身边派了一队护卫,亲自过问其饮食,还让他每日到钦天监见潘筠,美其名曰,替君父向国师问安。 朝臣们都聪明得很,见皇帝如此宠爱大皇子,便揣摩圣意。 当今皇后只有二女,并无嫡出皇子,按法理来说,大皇子便是太子第一人选。 开始有大臣暗暗投向朱见济,可惜朱见济才九岁,未参与朝政,他们只能和其母家杭家联系。 为了能尽快促成此事,也为了在大皇子阵营中占据地位,八月,有大臣上书皇帝立太子。 立谁他们不说,只一味的催促皇帝要立太子。 只要他松口开立,自有人提议大皇子。 三位皇子都是庶出,那大皇子便拥有天然的优势。 此举引发后族汪家的不满。 可汪皇后的父亲是食禄无实权,平时连早朝都不上的。 汪家不满,也只能通过家眷入宫面见皇后表达不满。 若皇后有意,他们就在外面联络朝臣,必不会让杭家爬到他们头上。 这个时空里,汪皇后和皇帝感情不错,汪皇后正直,夫妻两个中间少了朱祁镇和未出世的朱见深两个钉子,朱祁钰未曾心思敏感到兄弟阋墙,更易皇储,汪皇后也不曾见识到丈夫的阴暗,更不曾鄙夷对方的人品。 在这个时空里,汪皇后依然耿直,却对皇帝赞誉满满,觉得他力挽狂澜,国事辛劳,故处处体贴; 而于朱祁钰而言,皇后虽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却是贤良淑德,二人是原配夫妻,互相扶持过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他对皇后不仅有情,还非常的敬重对方。 因此,朱祁钰有事都不瞒皇后。 他秉持着老朱家的传统,有事跟媳妇商量着来。 所以皇后知道皇帝想立朱见济为太子,也知道他带着朱见济去见过国师,更知道朱见济今年十月会有一劫。 她和皇帝一样,既然她注定无子,不管是为了法理,还是为了江山稳固,朱见济都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她也在为朱见济铺路。 见父兄为此事焦躁,汪皇后就特意见了汪家人,让他们闭门谢客,谨慎行事。 立储是朝廷大事,也是皇帝的家事,自有皇帝和朝臣决定,汪家不该插手此事,静默即可。 汪家父兄一听,老实回家待着了。 皇帝见状,便对杭妃道:“皇后贤良,爱妃当事皇后以敬。” 杭妃和朱祁钰的生母吴太后有的一拼,都是没什么主意的人。 外面都在传长子要当太子了,她自然得意,但汪皇后积威甚重,她只敢在自己宫里偷偷的乐,并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到皇后面前舞。 一听皇帝这么说,杭妃飘扬的心立刻一沉,第二天就毕恭毕敬的开始给皇后晨昏定省。 这次汪皇后不再拒绝,坦然接受她每日晨昏行礼。 皇帝也敲打了一番杭家人。 激动的杭家人沸了一下瞬间冷切下来,也学着汪家人一样闭门谢客,老实待着。 潘筠见了暗笑,和潘小黑八卦道:“他们还不算太蠢,只不过杭家还是比不上汪家谨慎。” 潘小黑:“但汪皇后无子。” 潘筠:“细水长流未必不及烈火烹油。” 朱祁钰也压着请立太子的折子不发。 就在一片人心躁动时,朱见济十月初三那天上武学课,一套拳脚之后觉得太热,就把外衣脱了,跟着武师傅去练习骑马。 等他兴冲冲地下学回宫,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热,并浑身发冷,惊厥晕倒。 整个皇宫都被惊动,皇后见皇帝惊慌失措,连忙接过指挥大权,一边派人去请太医,一边让人去钦天监请国师。 “拿上坤宁宫的牌子,立即去请医学院的妙和博士和陶岩柏博士,要快!” 第1104章 潘筠来得最快,见朱见济脸色发青,整个人捂着被子瑟瑟发抖,连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入手冰凉。 潘筠想也不想就给他身体注入一丝元力,将他体内的寒气逼出。 只是收效甚微,好在他抖的没那么严重了,病情没再恶化,暂时保持住。 太医们凑在一起小声商议着用方。 潘筠看了一眼他们的方子,不由蹙眉:“都什么时候了,还开平安方。” 院正连忙道:“此时一急不如一稳,大皇子是风寒入体,年纪又小,若下猛药,于根基有损。” 潘筠道:“用针灸。” 院正道:“已经用了,但收效甚微。” 说话间,妙和和陶岩柏赶到。 妙和一眼扫过太医院开的方子,再问了一下扎的穴道,立即换了其中两个穴道,针扎下去时携带一丝元力。 能量随着针进入穴道,在经脉中游走,很快在穴道之间连成一片,疏通其经脉,元力在经脉中游走时将淤堵于体内的寒气逼出…… 潘筠打入他体内还未完全散去的元力也被针引导着归于经脉,朱见济冷汗淋漓,呼吸间喷出一股寒气…… 陶岩柏立即挑了一碗盐水给他灌下去,又让人取来一碗姜汤,喝完盐水喝姜汤。 一旁的太医院院正看得脸色巨变,欲言又止。 陶岩柏手指在朱见济脖子间一抹,摸到一手冰冷的汗,他捻了捻后道:“可以了,扎针固本培元。” 妙和立即拔针,陶岩柏接替她位置换了一套针法。 朱见济的冷汗止住,苍白的嘴唇微微有了血色,院正看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医院不录用妙和和陶岩柏是正确的,这俩人治疗的手段太激进。 他们要是进太医院,他寿命能减三成。 院正能感受到妙和和陶岩柏每一次落针都带了一股能量,手很稳,穴道取得极准。 这种治疗手法也只有他们二人能用,不是谁都能将能量固于针灸之上。 而引能量入体,行针就要很稳,绝不能偏一丝一缕,进针的要求也极其严格,不能多一寸,也不能短一寸。 能量不止限于元力,内力也可以,反正都是能量。 太医院的太医都习过内功心法,多少有些内力,但即便是他,连着行这两套针法也很耗费精力。 保险计,他只能行一套针法,下一套针法需要第二人配合。 所以这两套针法险就险在这里。 配合的俩人需要十二分的信任,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 俩人之间,但凡有一人出错,朱见济这辈子就毁了。 风险共担,不是谁和谁都能做到的,尤其是皇宫中。 所以,太医院院正有方法却救不了朱见济,是他们无能。 这么一想,院正突然觉得聘俩人入太医院也挺好,至少这二人这辈子只要不闹翻,宫里的病人便都多一线生机。 就是做院正的需要多担当一些。 院正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是该致仕了,要不离开前把俩人聘入太医院吧? 这么想着,院正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左右院判,下一任院正应该是二人中的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压力是下一届的事了。 朱见济脸色渐渐好转,即便是帝后这两个门外汉都看出他的情况好转了。 于是大家更往后退了一步,将床前的位置让给陶岩柏和妙和,屋里的人也都听他们二人吩咐。 妙和让人打来一盆热水,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陶岩柏。 陶岩柏就扶起朱见济的脑袋,擦掉他脖子、额头上的汗。 一刻钟之后,朱见济睁开眼睛,眼中湿渌渌的,显得很可怜,但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孩子眼中有了神采,不似一开始的麻木呆滞。 潘筠扫了一眼他的气运,转身离开,他的生死劫已过。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朱见济保住了性命,又仔细调养了一旬,人才被允许出屋。 朱见济出门看见明媚的太阳,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当即就跑跑跳跳去乾清宫找父皇。 潘筠和朱祁钰站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见朱见济一边摘花薅草,活蹦乱跳地跑过来。 朱祁钰不由带出笑容来:“妙和道长和陶道长医术高明,院正多次请他们入太医院,他们为何不应呢?” 潘筠:“他们还年轻,正是积累经验,提高医术的关键时候,故要在民间多历练。” 这几年礼部在京师和南京多地开办医学院,专门教授学生医术,牛痘的推广就是通过这些学生推广开来的。 妙和和陶岩柏从牛痘预防天花这事上得到启发,觉得很多病症都可以在未病时预防,以达到消灭病灶,或减轻病症的效果。 这几年一直在做相关研究。 也因此,他们喜欢搜罗各种病症,做不同治疗手段的区分,所以朱见济惊悸才能又快又稳地解决。 对俩人拒绝太医院的招聘,朱祁钰惋惜了一下,注意力就回到朱见济身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3节 他问潘筠立太子的良辰吉日。 潘筠道:“大皇子康复之后,每一日都是吉日。” 朱祁钰:“朕还有一事要请求国师。” 朱祁钰想请潘筠做太子的太傅,让他跟在她身边学习。 不仅学治国、为君之道,更学强身健体之术,若能学得法术,那就再好不过了。 潘筠婉拒道:“论为人、为君之道,天下能人大儒不知凡几,贫道不值一提。” 朱祁钰:“朕中途即位,是国师教我为君、治国之道,朕既然能在国师的教导下当好一个皇帝,太子也一定可以。” 相比朝中那些大臣,朱祁钰更相信潘筠。 潘筠不由问:“贫道是道士,陛下就不怕太子跟着贫道学歪了?” “国师以百姓为要,以天下为重,我信国师甚过信自己,”朱祁钰道:“朕有妻儿,而满朝文武亦有妻儿,故难免有私情,但国师不一样。” 潘小黑在她脑子里吐槽:【他可真高看你。】 【那也是我的本事。】 潘筠不再拒绝,答应下来。 立太子是大事,朱祁钰虽然拿定了主意,却依然要给朝臣们放出风声,给太子造势。 一个多月后,景泰十一年正月初八,朝廷开印之后,第一道圣旨就炸翻了整个朝堂。 皇帝立朱见济为太子,并为其选了八个老师,教导其为君治国之道,国师的名字排在了第一位。 第1105章 这是皇帝第二次把朱见济送到潘筠身边学习。 第一次时,朱见济还小,才学会说话,是个奶娃娃; 而今,他已经启蒙三年,是个有自主意识的小学生了。 潘筠不喜欢带孩子,却不排斥带学生。 尤其朱见济看上去还挺乖巧,让学什么学什么,她说话也有好好听。 就连来躺木床的玄妙都说:“这样的学生我也愿意带。” 说完扫了潘筠一眼,道:“希望这世上的学生都如他一般。” 潘筠差点跳起来:“看我是几个意思?我可是三好学生!” 玄妙:“人贵有自知之明。” 陶季生怕俩人吵起来,连忙站到俩人中间打断:“小师妹,我们虽然在海外,却也听说你现在插手朝政日盛,陛下对你言听计从,都说你现在是妖国师。” “胡说!他们分明称我为圣国师,海内海外都说我是天仙下凡来拯救百姓的。”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玄妙道:“居安思危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陶季连忙道:“小师妹,你别看外面赞誉一片,私底下非议你的人不少,还都是能说得上话的读书人。” “天下之利,有人得,便有人失,失利之人有坦然受之,自也有怨恨我的,”潘筠道:“只要得利之人远胜于失利之人,我便问心无愧。天下怨恨诅咒我的人不知凡几,我岂能一一去在乎?” 潘筠不见被非议的悲忿,而是潇洒的挥手道:“哪一日师兄师姐在路上走着,见骂我之人赞者二三,到时候再告诉我,我就知道我该隐匿于人世了。” 玄妙:“你不是说多数者为胜?怎么不是五六成,而是二三?” 潘筠乐呵呵地道:“我们要容许沉默者存在。若民间反对我的声音已有二三成,那在心里反对我的,定不在少数。” 这个世界又不是21世纪的网络时代,在这个人脸对人脸的大明朝,甭管带着什么目的,敢于对她这个国师口诛笔伐的,皆有勇气。 自省虽能看出问题,总有局限,潘筠不惧外人的批评和议论。 玄妙眼中不由流露出赞许。 陶季还要说话,被玄妙一瞪,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自己跟自己嘀咕:“行吧,你们自己高兴就行……” 只是心中不免忧虑。 一旦到那地步,怎么隐匿于世? 朝堂不像江湖。 要是在江湖,众叛亲离,找个深山老林往里一钻便可以隐居起来,只要不被人找到就行。 以潘筠的修为,这世上能找到她的人不多。 而朝堂…… 他从没听说过有全身而退的权宦。 她要是修别的功法也就罢了,大不了国师的身份一卸,也往林子里一钻了事。 偏她兼修功德,若不给世人一个交代,雷都能劈死她。 即便躲得过天雷,躲得掉天道吗? 想想三清山一如既往的霉运,陶季眼中满是忧虑。 潘筠目光流转,和玄妙对视一眼,俩人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是有些事能做,却绝对不能说出口。 潘筠一直认为,身为国君,未必需要文武第一,但一定要知人善用,有容人之量,此为国君之才; 第二便是国君之德,孟子便将话说得很透彻,君之视臣为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为犬马,则臣视君为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为寇仇。 此臣并不单指朝中之官僚,更指天下百姓。 潘筠希望坐在皇位上的人都能明白一个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都大明朝了,你老祖宗都是一个破碗打出来的天下,难道还不能不懂逼急了老百姓,乞丐也能把你整个天下掀翻? 第三则是方法论,不要脱离群众,到群众中去,才能知道你的子民们想要的是什么,也才能做好一个国君。 为此,潘筠和其余七位老师达成了共识。 虽然大家认为好的国君其能力要素不一样,但求同存异,最后大家都认同潘筠强调的前两点。 对于第三点,七人中有两人对此嗤之以鼻,有三人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只有俩人沉默并在潘筠被攻击时替她说话。 这俩人,一个是于谦,一个是胡濙。 所以,礼尚往来,虽然潘筠对于谦提起的,大明皇帝是马上天子,皇帝不仅得习武,更要擅长一点,她虽然不太赞同,却依旧点头予以肯定。 可以说,把利益勾兑演绎得淋漓尽致。 晚上睡觉,潘筠都能把自己骂醒。 潘小黑说她是死鸭子嘴硬,心里分明认同于谦的想法,只是嘴上不承认。 “朱见济若是李世民那等天才,你还会觉得于谦的想法不现实吗?” 潘筠被潘小黑问得沉默。 潘小黑:“所以不是提议的问题,是种子的问题。” “闭嘴吧,你少打击我的学生!” 短短一个月,潘筠已经会维护自己的学生了。 虽然其他同僚不赞成第三点,但潘筠依旧有办法通过前面两点来实现第三点。 尤其她还是个道士。 于是,她时不时的带太子出门实践观气识人。 要学识人之术,那就要认识足够多的人。 潘筠认为要从易到难,要了解人性,就不能只看朝中这些披了厚厚几层皮的大臣,得从民间看起。 于是,她把太子带到民间,既实现第一点教学目标,又能实现第二点和第三点。 渐渐的,太子的实践课程一半被潘筠包揽,其他大臣只能分其他课时,好在他们目标是一致的。 八位老师都野心勃勃,要教出一个千古明君出来。 朱祁钰突然发现他压力骤减,他后知后觉:“原来立太子可以替朕分担掉近一半的压力呀~~” 看着还稍显单纯的皇帝,老练的朝臣们没好意思告诉他,一是皇后也认定了朱见济;二是他给太子安排的老师太多了。 文武道包含三方,这其中,世勋士绅寒门和底层起势的武将都包含在内。 要不是怕累垮小太子,朱祁钰差点把宗室的老王爷也请来给小太子讲老祖宗的创业之艰。 好险被于谦阻止了。 宗室改革正如火如荼,这时候把老王爷们请来给小太子上课,以后小太子是改革,还是废除改革? 还不如把时间腾出来去和工部学习科学技术呢。 不错,工部的胡澄也在八大老师中,专门教小太子领略器物之坚。 第1106章 “器物之坚,可破万法。”潘筠带朱见济到兀者卫,看着日渐繁华,松花江两岸越来越多的房屋道:“但能破民族偏见的,惟有仁政,” 才九岁的朱见济目光闪亮,一脸乖巧,连连点头道:“胡师父也是这么教孤的,要一视同仁各族,孤视之为兄弟,其方回以兄弟之谊。” 潘筠微笑:“都记下了吗?” 朱见济乖巧且大声:“记下了!” “好,现在将它藏于心底,你要记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明想要长治久安,异族,不得不防!” 朱见济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一脸不能适从。 潘筠道:“当皇帝,要知温良而不温良。” 接下来,潘筠就打破他固有的印象,带他各个部落乱窜。 这里是兀者卫,是奴儿干都司的军卫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4节 三年前,因为皇帝下旨取消奴儿干都司羁縻州,取奴儿干都司境内的一条大江——黑龙江命名此地。 大明王朝正式直辖此地,在兀者卫置卫所、布政司,两京十三司更为两京十四司。 命令一经发布,不到半年,反叛的部落累积到了十六部。 但他们还未来得及联合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明军队打败、打散。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大明不仅往奴儿干都司迁移了大量汉人口,还把之前废弃的羁縻卫所给重建起来。 而奴儿干都司地域辽阔,人口稀少,这些人有心躲藏,借着近年常出入这片地区的商号掩藏,各部落没发现。 而发现的部落根正苗红,绝对不背叛大明。 他们被其他部落贵族辱骂投敌,当然,他们一点也不怂,反过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叛贼,他们奴儿干都司本就与大明同宗同源,早在洪武大帝时便上书归顺,你们造反别带累我们呀~~ 各部落贵族骂得欢,潘钰和李松可不管,埋头苦干,快速掌控全局。 只有零星几个部落最后选择带领族人躲入深山老林中,其余部落都老实投降,并向大明道歉臣服。 从反叛开始到结束,不过半年时间,各部落民众被裹挟着前进,完全一脸懵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被领到前线,说要阻击大明军队,他们死伤不少,还未来得及愤怒和伤心,部落又突然投降了。 奴儿干都司本就属大明,进来的大明军队并不奴役他们,也未曾增加赋税,他们之前日子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他们不过是把永乐朝时建起又逐渐废弃的卫所重新建好,将士住进去,又在附近开垦荒地,迁来大量军户。 同属一片天地,总有利益相争之处,冲突是难免的。 但很快,朝廷派了大量的官员过来,他们建了将军府,还建了布政司,把奴儿干都司改成黑龙江。 这些官员重新选定了一片无主的区域安置迁移过来的军户和百姓。 他们没有加增赋税,反而给各部落派了先生,教他们种地、纺织和认识采摘药草。 奴儿干都司这片土地上生活着许多少数民族,他们基本上都是半游牧民族。 还有好几个族群是从更北的西伯利亚迁徙过来的,他们彼此间也有仇怨。 放牧需要大量的土地,但种植不一样,它可以在最少的土地资源上实现更大的产出价值。 但这些民族都不擅长。 这是一片广袤又富有的土地。 但这片土地还是生的。 所谓的黑土地,上面杂草丛生,灌木遍地,想要种出庄稼来,首先得驯服土地。 对于农家而言,这世上没有不能种植的土地,如果有,那一定是种的不够多。 司农寺接了任务,派出十二个官吏,带着官田的老农们举家迁徙而来,不仅指导迁移而来的军户、百姓种地,也指导世代居于此,以游牧为主的少数民族。 一年过去,从土地上收获了粮食的少数民族慢慢接受了这群带来热闹和生机的汉人。 他们用部落里的动物毛皮、采摘的药材、各种珍贵的宝石到汉人的集市上兑换米面粮油、布匹、棉花、还有盐巴。 他们还能用马匹、牛羊到布政司去兑换纺织机、农具,还有先生。 不过,这些教导他们种地、纺织的先生除了义务教导外,还可以被兑换带到部落里,全身心的服务各部落。 只要兑换先生,布政司会送他们书籍和笔墨纸砚等各种教学用具。 相当于兑换一个先生,他们就只需要提供教室和食宿便可拥有这个先生擅长的技能教学一年。 所有相关教具,布政司全部附赠。 聪明的部落会钻空子,专门兑换教导纺织和种地的先生,这样把先生带走时,他们起码能带走两架纺织机和两套全备的农具,比单独兑换纺织机和农具便宜多了。 首任黑龙江布政使薛韶就好像没察觉这个漏洞一般,任由他们通过兑换先生的才能把这些教具带走。 这些先生就像火种一样散于各部落,两年之后,奴儿干都司大变样,目之所及处皆是一片生机。 潘筠实践课第一站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片土地在大明军队彻底进驻前,这里是一个半奴隶制社会。 这里的部族说是大明子民,却一直和朝廷若即若离,大明对此的掌控力度也最轻。 但现在这里,工坊林立,钢铁厂、脚踩车坊、纺织等作坊都建起来。 这里还建成了大明第三条铁路,是继京津铁路和南杭铁路之后的第三条,也是大明目前最长的一条铁路。 在此之前,这片土地除了原住民,只有罪犯、流民和从西面、北面而来的迁徙者,可能走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到一个人,人之稀少,可见一斑。 但现在,随着大量的罪犯被流放过来,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被迁徙过来,这里不再荒无人烟。 除了作坊,荒野上开出一块块地种植作物,而随着生产方式的变化,半奴隶制的生产关系也在变化。 一直被当做私产一样的蒙古族、女真族的普通族民渐渐脱离原来的部落,或逃亡、或自赎,或者通过别的方式获得自由和新生; 而像达斡尔族、鄂温克族和鄂伦春族等还处于原始社会时期的少数民族生活更是有了质的飞跃。 第1107章 父女相克 自然,他们也并不是全盘接收汉人的东西,比如,他们就很不满意汉人的一些文化。 这些少数族群都有属于自己的文化习俗,他们挑一些接受,一些抵制, 而汉人最擅长的就是学习和融合。 学习对方的长处,再想办法让他们改掉自己的短处。 比如达斡尔族,他们敬老爱幼,吃饭要老人先动筷;路上看见老人,年轻人要下马行礼;行路也要老人走在前面…… 而这种严苛的礼仪是以父权为基,并通过这种礼节强化了父权秩序。 在达斡尔族,男女分工明确,男性负责农耕、放牧和狩猎等重劳力;女性则被圈定活动范围,负责家务、育儿和庭院种植,为男性提供稳定的后方支援。 所以在达斡尔族内,女性被明确处于从属地位,需要恪守长辈和男性的行为规范,比如用餐时,女性不仅要负责添菜盛饭,还要最后用餐。 但族群同样不少的鄂伦春族和赫哲族却是相较平等,要更接近大明汉人的文化。 两族男女共同参与劳作,只是分工不同,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所以女性地位不低。 也因此,黑龙江高速发展之后,两族的人最快融入其中,大量族人进入工坊,男子进钢铁厂,女子则进纺织作坊。 她们和汉人女子一起工作,回家就教育子女,让他们努力读书,将来到京城去考官,若能跟国师一样修道,既能修得大道,又能为国效力是最好的。 而达斡尔族看着满大街的女子,心中不愉,一部分族人严防家中女子和汉人接触,甚至给族里请纺织先生时,都拒绝女先生,但他们又不愿让男先生教族中女子,怕他们教坏族中女子。 如此进不行,退也不行,他们干脆就不学纺织,宁愿多出钱买布匹。 潘筠把朱见济带来,一是让他看生产力的变化对生产关系的影响; 二是看民族大融合,让他想一想,将来要如何行事才能保证各民族融洽而团结。 此时,他们就坐在一个茶摊上,看远处飞奔而来一个达斡尔族父亲,快速的在茶摊后面的草堆里一掏,掏出一个十一二岁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一身破旧的皮袄子,头上还戴着一顶硕大的帽子,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挣扎间帽子掉落,众人才看出她是个女孩。 父亲拽着她大声训斥起来,叽里咕噜一通说。 朱见济不太确定道:“老师,这是契丹语吗?” 潘筠点头:“是契丹语的其中一种,达斡尔族是契丹后裔族群,他们的语言和鸿胪寺教授的契丹语有共通之处。” 朱见济只是觉得耳熟,但一句话也听不懂。 潘筠见他两眼迷茫,不由笑了笑,达斡尔族父亲拖着小姑娘从她身后经过,她头都未回,伸手就抓住拽着小女孩的手。 郭布勒被抓住手腕,用力一挣,竟然没挣脱开。 他惊讶的看向坐着的女子,见她一身道袍,手边还放着一把剑,剑边蹲着一只黑猫,而她对面坐着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心头不由一跳。 郭布勒家境不错,是他们部族的勇士,也算有见识,这俩人衣饰不俗,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外行走却能平安无事,不是有大势力在暗中保护,就是自身很有本事。 不管是哪一种,这样的人都不好招惹。 郭布勒忍耐下脾气,用生疏的汉语道:“道长,这是我的女儿。” 潘筠上下打量小女孩,瞥了郭布勒一眼后道:“你们父女相克,她克你前程,你克她性命,虽然是父女,却是冤家,她误打误撞给了你们彼此一条生路,你缘何要把生路堵了?” 郭布勒愣了一下后怒道:“一派胡言!别以为你是道士就可妖言惑众,信不信我到衙门里告你?” 潘筠收回手,不在意地道:“你告也没用,我并不是妖道,倒是你,若不听我言,执意要把你女儿带回去,不仅今年,三年之后,六年之后的勇士长之争你都拿不到,错过这三届,你便过了年龄,再没有机会参加。” “此于你前程有碍,而你的女儿,会因你落入虎狼之家,遭受打骂侮辱,最后死于非命。” 郭布勒愕然。 他怀里的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 俩人一对视,郭布勒.乌云一头撞进潘筠怀里,跪在地上扒拉住她:“仙人请救救我,阿爹,我不要嫁给哈图,他会杀了我的,一定会杀了我的!” “胡说什么!”郭布勒脸红到发黑,大声怒斥:“哈图是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勇士,他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他的能力可以让你衣食无忧!” 潘筠伸手捏住小姑娘的下巴抬起来仔细打量,脸色淡然:“的确衣食无忧,只是五日一毒打,每日一小打,今日手脱臼,明日腰骨断裂,不出三年便死在毒打之下,一直到死的那天,你也不曾挨饿受冻。” 乌云在潘筠的手下打了一个寒颤,更加紧的抱住她,扭头眼泪汪汪地看她爹,不断的叫道:“爹——爹——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郭布勒气得不轻,脸颊鼓动,片刻后咬牙道:“好,你不嫁哈图,你回去嫁给乌恩奇。” 乌云连连摇头:“阿爹,你让我留在城里学本事好不好,我想跟汉人学纺织,我,我不要现在就嫁人。” “不行!”郭布勒大声道:“汉人只会教坏你,你想学什么回去跟你阿娘学!” “你骗人,你们不也跟着汉人学耕种,买了汉人的农具,还收了汉人官员送来的种子,甚至学他们砌房子砌炕,你们还说汉人的东西就是好用!” “你!”郭布勒被女儿大庭广众之下顶撞,气得扬起手,一直瞪着大眼睛看的朱见济跳起来怒斥:“大胆,我不许你再打她!” 朱见济早已心中不愉,正义的小火花在心间炸响,他伸手把小女孩拽起来,怒视郭布勒:“我老师都说你们父女相克,她也说不愿嫁人,你若真心疼宠女儿,就该想办法保她平安,你却一味的逼她嫁人,简直枉为人父。” 第1108章 郭布勒没想到一个孩童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知道他们有些本事,但他也不是孬种,一时间气血翻涌,理智被烧掉大半,想也不想就出手。 潘筠伸手抓住他疾速而出的手腕,大拇指压在他的虎口,郭布勒聚起的气瞬间消弭,竟动也不能动一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5节 他悚然一惊,往后一挣,发现不能挣动分毫。 郭布勒脸色巨变。 “兄台,我这学生话虽说得不客气,却是实情。” “道长既知道他说话不客气,就该教训一下。”郭布勒虽手臂麻掉,却依旧嘴硬:“不然小时不教,怕是都没机会长大。” “不然,家里足够强大,还是可以活到成年的,运气好,说不得能活到儿女双全时,到时候自有家人去分担教不好他带来的厄运,比如阁下。” “你!”郭布勒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扯自己的手,但手腕落入潘筠手中,他的挣扎在她手心里就好像捏着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郭布勒就知道敌我双方差距太大,他要是不服软,很可能都不能活着回家。 若只有他一人,便是死他也不低头,但…… 郭布勒低头看了眼一脸兴奋,还完全不知危险的女儿,只能压下怒气对潘筠低头:“在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道长高抬贵手,但小女的事是私事,我并无花钱消灾之意。” 潘筠瞥了一眼小姑娘,松开郭布勒的手,轻声笑道:“贫道在清风观挂单,兄台若是反悔,可以去清风观寻我,也可去本地的道录司找我。” 潘筠笑眯眯地道:“贫道潘三竹。” 只中原和江南一带的人才知道国师别号潘三竹,北方,尤其是这一片才被开发的土地,连国师姓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们自有自己的信仰,虽然朝廷的布政司衙门开到了这里,道录司也在这里开张,但治下道观极少。 潘筠说的清风观是两年前一个游道跑过来,花钱买了一片荒地建起来的小道观、 因为道观是他建的,所以道录司网开一面发给他一张道士度牒。 道长考牒二十年不过,没想到最后建了一个野生道观就免费入编了。 消息在道士间传开,这两年陆续跑来奴儿干都司开道观的道士就不少。 不过,这种事情也就偏第一次干的人,跟风的那些人,道录司就跟眼瞎了一样看不见。 气得来这里的道士们破口大骂,深觉被骗。 前不久,努力了两年都拿不到入编资格的道士们终于忍不住脾气,每天轮流跑到道录司门前大骂,先是骂道录司,再是骂布政使薛韶,最后指桑骂槐的骂整个朝廷、皇帝和天师府。 目前,除了天师和国师没被指名道姓的骂外,全国上下,能骂的他们都骂了,偏他们骂人还不犯法。 哦,这就不得不提老朱定下的规矩了。 百姓骂官,只要不是诅咒人祖宗十八代和累及父母,都不算犯法。 甚至,只要有百姓骂官,御史就得查清楚,官员是否涉及戕害百姓,违法乱纪…… 所以大明的御史话语权挺高的,当然,老朱家的皇帝不像大宋的皇帝。 大宋的皇帝不管言官怎么骂,基本上能唾面自干,大不了把人外放,只要人不在眼前晃就行。 大明的不是,在大明做御史,是真的会死。 也是因此,大明的大部分御史皆处于不会跟皇帝死磕的状态,部份御史除外,所以除外的御史就很有名,一不小心就青史留名了,但也一不小心就没命了。 潘筠就跟皇帝提过这件事,你要想从言官那里得到更多、更真实的反馈,那就不能杀言官,也要阻止他们自杀式进言。 “若就是有人想青史留名,故意以命自谏呢?” 潘筠:“陛下手上有禁军、有锦衣卫、还有东厂西厂,难道还拦不住一个在大殿上自尽的文官吗?” 她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第一次死不成,还有勇气自尽第二次的人不多,何况就为了上谏?” 那皇帝得多昏啊,既如此,还三番两次自尽上谏,也是对方眼瞎; 当然,那皇帝不昏,他都三番两次自尽上谏,那死了也是白死。 皇帝显然不好明着改老祖宗留下的习惯,不过的确更难过放宽了言论,更向下听取意见。 上行下效,所以民间风气更加开放,言论也更加开明,道长们骂人的声音也更大,潘筠在京城都听说了,第一站选择此处,也有想来听一听他们骂人的原因。 潘筠年轻的时候就不喜欢勉强人,如今修为精进,心胸更加广阔,就更尊重别人的命运了。 但是,她更尊重小女孩的反抗精神,所以郭布勒把小女孩拽走的时候,她往她兜里塞了一张黄符,冲她眨了眨眼。 小女孩挣扎的手一顿,抬头看了潘筠一眼,乖乖地被她爹拉走了。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一脸不能相信的看着老师,想拉住小女孩,又不太敢。 潘筠:“有问题?” 朱见济一脸郁闷:“老师,这小姑娘有向生之心,为何不救?” 潘筠:“时机未到,时机到了自会助她。” 朱见济松了一口气。 郭布勒把女儿一路拽到马边,见她耷拉着眉眼,气得扬起手。 小姑娘半点不惧,大眼睛瞪他。 郭布勒到底没打下去,把她撂上马背就回家。 潘筠结了账走出茶寮,正好能看见两人的背影,朱见济站在她身边,好奇的问:“老师,怎样的时机算对的?” “我刚给了小丫头一张好运符,可以把她的气运短时间内提起来,我说他们父女相克可不是哄人的,一人运好,另一人势必运差。”潘筠道:“郭布勒正当壮年,又是父亲,占尽运势,小姑娘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身气运都给他养势,如今我把她的气运提起来,我倒要看看,换他被压一头,他还能不能无视此事。” 朱见济一听,眼睛超亮,恨不得立即跟上去看后续,却被潘筠一把拽住后衣领,拖着往城里走:“他眼睛不瞎,跟上去他就要怀疑是我们搞鬼了,我们只要在城里坐着等他上门就好。” 朱见济眼珠子一转:“不是因为老师急着见薛大人吗?” 第1109章 三清山属于正一教派,可成亲生子,即便潘筠是道士,中国人依旧喜欢劝未成家的人成亲;劝已经成家的生孩子。 虽然大家不敢明面上催潘筠,却会私底下议论她,两只眼睛跟激光一样扫视与她来往密切的人。 国师会喜欢皇帝吗?会想要进后宫吗? 看潘筠像教导儿子一样对待皇帝,大家默默咽下这个疑问; 难道国师看上了于谦?虽然于谦已有妻儿,年纪又大,但他有才有权,还威严,且俩人可称知己。 智性爱,是可以超越年龄和金钱的。 至少朝上大半糟老头子觉得家中年方二八的小妾是真心喜欢他们,并不为他们权势折腰。 直到有一次听到潘筠一脸嫌弃地劝说于谦要爱卫生,当勤洗澡…… 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大家瞬间打消此念。 最后把潘筠身边的人盘了一遍,他们发现,和国师关系最近,最有可能和她发展出感情的是薛韶。 俩人是公认的好朋友,早在给潘洪和薛瑄平反时便合作; 俩人不止合作一次,就连去倭国都有俩人的影子; 薛韶与她年龄相当,最妙的是,他修道,且扬言为修道,一生不娶。 所以,他们两个是真的男未婚女未嫁。 这怎能让人不怀疑,不多想? 朱见济就悄悄的磕俩人,可惜,他拜师潘筠后只见过薛韶两次,他就被外放到黑龙江做布政使了。 知道这次民间历练是来黑龙江,朱见济早准备着了。 他把郭布勒.乌云抛到脑后,一脸兴奋地跟在潘筠身后。 潘筠轻轻瞥了他一眼,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灵魂:“知道朝中为何盘到薛韶后就安静了吗?” “啊?安静?什么安静?先生,学生不知您在说什么。” 潘筠轻哼一声:“我在你这里有三个称呼,国师、老师、先生,你只有心虚时才会叫我先生。” 朱见济低下头,缩了缩脖子,结巴回问:“那,那是为何?” “因为薛韶不满足任何一派的利益,”潘筠道:“瞧瞧他们给我胡乱配的那些人,就连于谦身后都站了一堆利益相关之人,但薛韶,他身后空无一人。” 朱见济心神回归,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薛大人出自河东薛氏,他这一支虽是旁支,官场上,即便是同姓不同宗也能因利益联宗,为何河东薛氏不站在他身后?” “因为其叔祖,河东教谕公,连他的儿子薛瑄都受其教育不得结党营私,何况薛韶?”潘筠道:“当年薛瑄被推上刑场,他们也只是试着求情不让先帝砍了薛瑄,这些年来,薛韶刚正不阿,得罪的人不比薛瑄少。” 朱见济眼睛微亮:“孤知道了,薛韶乃纯臣,可信之、重任之。” “他现在的确是,但人都是会变的,”潘筠瞥了他一眼道:“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太子应该记住,不要用既往的记忆去想当然,否则,你会变成瞎子聋子,最后大明怎么亡的你都不知。” 朱见济一脸严肃地点头。 “孤知道了,所以薛韶身后空无一人,他若与老师结亲,他们不仅寸利不占,还有可能损失很多东西,所以从有这个猜测之后,虽然流言四起,但再也没人提老师成家之事,大家都怕催急了,您真的跟薛韶结亲。” “所以你看,催婚的人并不是单纯的催婚,只要婚姻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自会斩断红线,还会竭力劝阻你成亲。” 朱见济喃喃低语:“利益~~” 他抬起头来,目光炯炯:“老师,与您而言,抛开利益,您可愿与薛大人成家?” 潘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志在长生,天下苍生方可与长生同摆一处,你说呢?” 朱见济嘀咕:“人总有私情……” 潘筠抬起下巴,骄傲地道:“贫道是要成仙之人,神仙无情方能一视同仁,神仙动情,三界不宁,你让我未成仙而动情,莫非是想阻我的成仙路?”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见老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满,连忙摇头加摇手:“没没没,我没这个意思。” 潘筠轻哼一声,加快脚步:“少把心思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我看你就是作业太少了,今晚作业加倍,我会让你的其他七位老师也加大作业量。” 一时间,朱见济眼神都清彻了,僵在当场,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到一刻钟之前,他把自己嘴巴给缝上。 都没走到布政司,师徒两个就在半路上见到了薛韶,哦,单方面见到。 怪就怪薛韶太显眼了,他正被人围在中间,潘筠素来爱凑热闹,朱见济更是狗憎猫嫌的年纪,一看前面围成了一个圈,他立即蹦着想看清楚圆圈中心。 蹦了三下也没看清,朱见济就要叫出暗卫,爬到暗卫的脖子上看。 他抱怨道:“这里的人也太高了,学生蹦起来都没看见。” 潘筠就拎起他的衣领,三两下飞到路边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一眼,他们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薛韶。 薛韶正被人指着鼻子用不知名语言骂。 虽然听不懂,但潘筠和朱见济能听出来话中夹杂了大量脏话。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6节 潘筠耳力超绝,记忆力更是超绝,通过表情和对方的肢体语言,加上对方口中频繁出现的几个字眼,她迅速学会了他们骂人的话。 为了考验朱见济,她还扭头问他:“记住他骂人的话了吗?” 朱见济一愣一愣的,努力竖起耳朵听,只能重复几个词,不确定道:“不知是不是骂人的话,又是骂的什么?” 潘筠给他翻译,翻译得很脏。 朱见济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老师,其他太傅若知道您教我这些,定会弹劾您和我。” 潘筠拍了他脑袋一下:“蠢货,我是在教你骂人吗?我是在教你民俗,还有学习语言的能力,身为大明太子,将来要做皇帝,难道你打算只会汉话吗?我大明疆域辽阔,民族众多,贫道不要求你会每一种语言,至少,大差不差,你要有最基础的分辨能力,还有快速学习方言的能力。”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这样的了,为了让朱见济更了解当地的民俗,她还给在底下的锦衣卫们暗号,让他们挑了一个机灵的当地人送上来,现场翻译。 “当然,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听翻译,而是为了对照翻译的意思学习语言。” 朱见济:……老师,真的不是为了听八卦吗?您眼睛好亮。 第1110章 被拎上来的人一脸怒容,即便脖子被锦衣卫掌握在手中,也激烈的挣扎起来,一脸宁死不屈。 潘筠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串钱吊在她面前:“向导做吗?” 被拎着的人一顿,足足停顿了三秒才伸手把钱揣怀里。 锦衣卫这才放开他。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屋脊在潘筠身侧坐下,见没有危险,这才介绍自己:“在下罗誉。” 潘筠扫了眼他的眉眼,道:“你不像是汉人。” “我是女真族,罗誉是在下取的汉名,”罗誉一脸骄傲道:“在下已过了童生试,就要考秀才了。” 潘筠立即抱拳:“恭喜,恭喜,听闻朝廷给你们另开恩科,应试的卷子比汉人的要简单。” “也只是简单一点,”罗誉道:“且通过恩科入选的举子只能在当地任官,我还是想与汉人一样通过大考入仕。” 他一脸期盼地道:“若有幸入宫面见圣上,此生无悔矣,而若能见到国师,三生无悔矣。” “你也只能做今生的主,可没权利把接下来两世的主也做了。”潘筠抬了抬下巴,朝下面点了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人看上去被骂得好惨。” 罗誉往下看了一眼后道:“哦,那是我们黑龙江的布政使大人,薛韶。” 潘筠一开始还以为大家不认识薛韶,所以才敢这样围着他骂,结果,这一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他是布政使。 “谁不知道他啊,他来赴任,一路敲锣打鼓,进城的时候,道路两边都挤满了人,在这兀者卫,就没人不认识他。” “他为什么被骂?” “原因可就多了,”罗誉指着里面远处的一堵残墙道:“看到没,那处本是兀者卫的城墙,他来以后,兀者卫经商者众,人口繁茂,城池就扩大,那处就变成了内城,城墙被拆毁大半,。那老妪原先是那城墙里的人,现在布政使觉得内城道路太窄,房屋低矮又杂乱,想将布政司、府衙和县衙都挪到墙外来,如此内城变外城,她能愿意?” “那三个则是附近三个部落的人,布政使愿以低价给他们提供各种机器,让他们请先生回去教导族中子弟,但他们觉得汉人会妖术,拒绝汉人入部落,布政使便让人在三部落交界处建了一所学堂,让他们把部落中适龄的人都送去读书。” 罗誉摇了摇头道:“那些部落的男人都怕汉人的妖术,不肯去,但布政使下了铁令,给他们规定人数,若进学堂的人数不够,便重罚赋税。” 朝廷现在对这些桀骜不驯的少数民族是扶持居多,只收少量税收,大部分被减免。 可这不意味着他们不懂汉人的赋税,相反,他们很久以前,是受过重税压迫的。 所以权衡之下,他们就把部落里的女子和一些体弱、残疾、或是家境非常差的男子送进学堂。 罗誉嘲笑道:“他们不得不应付朝廷,就只能推出这些弱者出来受汉人的妖术,却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这些人在学堂里学了种地、纺织、打猎、甚至是巫术,不仅自己,连他们家庭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潘筠:“肉眼可见的好处,即便还担忧汉人的妖术,他们也心动不已。” “不错,所以他们重新选了一批人送到学堂。” 潘筠:“薛大人应该很高兴才是,怎么还会被骂?” “因为他们要的是交换,新生入学,之前那些学生则要被带回去,”罗誉道:“部落庇护子民,子民对部落也有应尽的责任,他们每季度都要上交采摘、狩猎和种植的东西,还要为部族挖水渠、修路,部落里一下送出这么多年轻子弟读书,部落里的事谁做?” 潘筠垂眸看着那三人的目光便不由冰冷起来。 罗誉是女真族人,相比之下,他的部族就要开明得多,他们可不相信什么妖术。 他们只知道,南边的汉人夏天穿着冰凉的绸缎、冬天穿着像云朵一样轻盈却又保暖的棉花; 他们有吃不尽的白米饭,有饮不尽的酒水和茶水; 他们还有变幻莫测的道术,医术高超得像是仙术; 所以,汉人很有本事,他们要向汉人学习,学习他们的技艺,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所以,薛韶在黑龙江推广的教化,女真族推广得最好。 他们不仅会送六岁以上,二十四岁以下的人进学堂学习,等这些人从学堂里回来,还要教家里人的。 这样的学习方法也是学堂的先生们教的。 学堂里还有相应的奖励积分,罗誉就曾经为了奖励积分努力教他的兄弟姐妹们,连他岁数已高的爹娘都没逃开他的魔手。 可惜,他们那个部族的学堂最高积分是他表姐,叫萨日娜,以至于她先他一步被送去了京城读书。 作为学堂受益者,罗誉就很看不上这三个部族,所以他才越发佩服薛韶。 “若是我,我早乱棍把他们打出去了,最好把学堂撤了,让这三个部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罗誉冷笑连连:“待他们部族出不来一个人才,被其他部落都抛在后面时,他们自会知道布政使大人今日的远见,自会后悔不已,这才是报复。” 潘筠看看他,又低头去看被人围在中间的薛韶,似笑非笑。 潘筠对罗誉道:“这是我家徒弟,我带他出来历练,想学各部方言,还请你帮忙翻译一下吧。” 罗誉皱了皱眉道:“他们话说得粗鄙,你们要想学语言,还是应该请正经先生认真教一教。” “不打紧,你就逐字逐句的翻译,这孩子别的不行,语言天赋还是有一些的。” 罗誉看在钱的份上,只能勉为其难地给他们翻译,他不知道潘筠学了多少,但他这小弟子的语言天赋岂止是有一点,那是相当的多啊。 一个词,他只要多听两遍就记住了,然后还能自己组词造出一句话来。 罗誉被打击到不行,心不断的往下沉,汉人的孩子都这么聪明吗? 朱见济自然不是一般人,从收他做徒弟后,潘筠就没少喂他聪明丸。 当然,这丹药没那么玄乎,它只是能提神醒脑,让人清醒,人清醒就能学到知识,知识学多了便是开智,智开便是聪明,过程曲折了一些,但的确达到了药效。 朱见济的语言能力本就强,这一强化,便走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陌生的语言,只要多学两次便能记住。 第1111章 用人的方法 等到人群散去,俩人的小方言也学习得差不多了,潘筠一挥手,锦衣卫就上屋顶把罗誉拎下去。 朱见济见师父没动,便也老实坐着,他还会自己给自己找作业做:“老师,此人不可用。” 潘筠挑眉:“哦?” 朱见济:“他印堂狭窄凹陷,有杂纹,可见其心胸狭隘,多疑偏执,观他言行也可见端倪,此乃小人。” 潘筠问道:“还有吗?” 朱见济犹豫片刻道:“我看他官禄宫也与薛大人的不一样,呈两极不同,您曾说薛大人虽无野心,却有慈悲心,专擅阳谋,所以只要得遇明君便前途无量,罗誉官禄宫与薛大人的正相反,那是不是说明他野心大却无慈悲心,好走阴谋。” 潘筠挑眉,一脸惊叹道:“你若不做太子,做个道士也是可以的,可以靠相面养活自己。” 朱见济眼睛大亮:“老师,我算对了?” “对了,但结论不对。” “嗯?”朱见济满眼清彻,一脸不解。 潘筠:“谁说小人就不可用的?你们是要做君臣的,又不是要做朋友。” “可《出师表》上告诫为君者要亲贤臣,远小人,太傅们也常如此告诫孤,您出门前不也叮嘱父皇,要多亲近于阁老,远离朝中和宫里常为私利奔波的佞臣吗?” “那是你父皇,一个猴有一个拴法,”触及朱见济震惊的眼神,潘筠顺畅地改口:“我是说,每个人可以有每个人的行事之法。” 朱见济是很聪明,但这时候也双眼迷茫。 潘筠顿了顿后道:“明君之道有很多条,而到达每一条明君之道的方法也有很多,因为皇帝不同,故所用之法亦不同。” “你父皇为人谦逊、惜民、心软,却也因此优柔寡断,易受人挑拨,所以他身边不应该出现奸佞,因为他把控不住,巡河御史徐有贞,你可知此人?” 朱见济立即道:“知道,去年黄河一域大涝,三十年未见之大雨,但河堤未毁,于阁老和胡尚书一同上书夸赞徐有贞,言其功绩。” 潘筠颔首:“不错,去年黄河能坚挺不倒,是徐有贞治河有功,于谦是他好友,惜其才华,故两次为他求情,求陛下调他回京,陛下都拒绝了,你可知为何?” 朱见济摇头。 潘筠道:“因为他是小人。” “啊?”朱见济瞪大了双眼。 潘筠朝远处罗誉离开的背影点了点道:“他们二人性格相近,不一样的是,徐有贞貌美,脸有浩然之气,一般人看不出来。” 朱见济眼睛大亮:“连于阁老都没看出来吗?” “陈循老奸巨猾,他也没看出来,徐有贞曾想走陈循的路子更进一步,俩人感情也不错。” “这样钻营的人,父皇是怎么识出他真面目的,是不是老师……” 潘筠摇头:“不是,我是向你父皇举荐他的人。” “啊?” 潘筠不由笑起来,道:“皇帝啊~~他虽心软,却也固执,还迷信。” 朱见济:“……迷信?” 老师,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您就是搞迷信的道士啊。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当年先帝被俘,徐有贞早一步算出大明有难,提前把家小送到南边,在你父皇监国时反对坚守防线,提议迁都南京,故招致你父皇厌恶。” “一来,你父皇觉得他提议南迁失了骨气,虽会观星望气,却失了锐气和大局;二来,你父皇觉得他运气不好,学艺不精,他会观星望气,尚且算不准自己的未来,又怎敢妄议大明的未来;三来,则是因他少了为人臣子的忠义之心。” 朱见济点头道:“如此小人,父皇不用他理所应当,为何老师要劝父皇用他?” “因为他于治水上有大才,”潘筠道:“他人品有瑕,又野心勃勃,但,只要用得好,他为百姓创造的利益会远超一般的清廉高义官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7节 “只是他不适合留在京城,一来,他会与你父皇两看生厌,他不得重用,必心生怨憎,到时候,不仅你父皇,所有在他之上的人都会遭他怨恨报复。” 朱见济瞪大双眼:“如此小人……” “但你看,就是这样的小人,他拦住了黄河三十年难见的大水、大涝,救了黄河上下千万百姓,水患之后,也是他带头赈灾,安顿百姓,不论人品,单论其功绩,可为公侯。”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这和他想象中的小人完全不一样。 潘筠等他缓过劲来才慢悠悠地道:“所以,你要记住,作为君王,不是不能用小人,而是要像教导学生一样因材施教,用人,也该因人而异。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小人有小人的用途,取长而补短。” 朱见济举一反三:“于阁老是君子,但用他治水不行。” 潘筠嗤的一声道:“就于谦那性子,别说他没有治水的能力,便有其能,他也治不了水。” 潘筠严肃道:“于谦的性格只适合高位掌控全局,若为下位,不是他死,就是压在他头上的那些人死,到最后,光整顿吏治去了,还有多少精力和人力能用在治水上?” 朱见济:“所以父皇用于阁老治军、治百官,却不外放到地方……” 于谦连任阁老,已经做了十年首辅,即便他不揽权,朝臣们也会自动向他靠拢,可以说,他权势越来越重。 按说,到了这个阶段,皇帝应该要戒备他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她这个靶子在,于谦即便被捧多了,也不敢越过皇帝做决定,君臣之间竟然一直相处得不错。 俩人之间最大的一件事应该是前段时间他和石亨闹矛盾,闹得有点大,他一时气得失去理智,和石亨一前一后跑到皇帝面前争相辞官,吓得皇帝都快哭了,连忙把她叫出来调解。 潘筠就让皇帝给俩人一个台阶下,转身就让皇帝罚石亨俸禄,给于谦拉了大大一波仇恨,气得石亨从此与于谦绝交。 潘筠对朱见济道:“你看,于谦因爱才,故举荐石亨之子,这是举贤不避亲,但石亨小人之心,觉得应当礼尚往来,所以没经过于谦同意就举荐于谦才满十六岁的儿子,于谦但凡不那么刚直,接受了这个礼尚往来,俩人的盟交就此结成,但现在……” 潘筠得意的张手:“于谦依旧是孤臣,并成了石亨仇敌,这就是君子的用法。”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 “原来这事是你干的,”一道声音从下面响起,薛韶正仰头看俩人,也不知站在下面多久了:“难怪于阁老会写信给我,让我小心防范你。” 第1112章 潘筠冲他扬起笑脸,拎着朱见济跳下屋顶。 薛韶连忙恭敬地向朱见济行礼:“太子殿下。” 朱见济连忙回礼:“薛大人,我和老师来此游历,若有不便之处还请明言。” 潘筠:“言明你会走吗?” 朱见济一脸严肃:“孤会知道他们的难处,但不会走。” 潘筠微笑看向薛韶。 薛韶一脸无奈,侧身请他们先行:“国师和殿下能来黑龙江,实乃黑龙江之幸。” 他恨不得他们能多留一段时间,帮他找出更多的问题,也多想想治理此处的办法、 这种想法也就薛韶会有,其他地方官可没有这份心胸和胆气,朱见济正要笑,一回头就见老师随手递给他一张手帕,而薛韶也自然的接过,在脸上擦了擦。 朱见济看得一愣一愣的,见薛韶突然转头看过来,他有些口不择言:“我以为薛大人已唾面自干……” 朱见济脸色微变,恨不得伸手捂住嘴巴,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身为太子,怎能对一朝廷重臣说这样的话? 但薛韶似乎并未往心里去,对他笑了笑道:“用手帕擦拭过一遍能干得更快。” 薛韶请俩人去布政司就坐:“你们住在何处?可需要我安排住处?” “好呀,”潘筠一口应下:“我看你这座城建设得不错,人口还挺多的,正好让他学习学习。” 朱见济好奇的左看右看,这算是建设得不错,人口多? 兀者卫灰扑扑的,明明是布政司治所所在,城池却只有京城两个坊那么大,房屋大多低矮,目前为止,他没有看到过两层以上的楼房。 人口更不多,只怕这全城的人加起来还没有一条长安大街的人多。 潘筠和薛韶都看出小太子心中的想法,毕竟这孩子还不太会掩饰想法,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写着呢。 俩人对视一眼,皆轻轻一笑,很快,这孩子就能知道,什么是地与地不同。 朱见济在兀者卫布政司后院住下,每日除了跟老师四处逛,体察民情外,就是跟着薛韶处理政务。 朱见济本以为身为布政使,处理的都是大事,但见识过薛韶昨日被围后,他以为这里只有一些又杂又小的俗务,但跟着薛韶进出一旬,又跟着老师把兀者卫里外都逛了一遍之后,他发现自己太想当然了。 黑龙江地广人稀,兀者卫虽为治所所在,却依旧人少。 人少,但城外有大片树林,还有被砍伐和开垦出来的大片平地,一眼望去,显得荒凉与寂静。 薛韶每日要接见不同的卫所百户、州县长官,听他们哭诉各种难处,然后他给他们找物资,或是想办法。 还时不时的有百姓越过本县县令,直接跪到布政司外告状。 大到占地、杀人,小到打架偷盗。 朱见济见过最离谱的一个案子是,一个老翁跪在布政司外大哭,原因是,他的邻居每次路过他家都会露出轻蔑的目光,在心里辱骂诅咒他,他不服,告到县衙,结果县令与邻居勾结,没严惩邻居,反倒罚他钱,还罚他扫街三日,他不服,于是从他们县走了五天五夜来兀者卫告状。 没错,他甚至不是兀者卫人,而是在百里之外的撒叉河卫。 朱见济听得目瞪口呆,他以为薛韶怎么也得生气的打这人十板子以儆效尤吧? 结果薛韶把人带进衙门,让人端上饭食,还上了酒,一边请他吃饭喝酒,一边听他诉说案情。 一壶酒下肚,老人抱着薛韶哇哇大哭,诉说自己的委屈。 他年轻的时候,他家中比邻居富贵,不仅有牛羊,还有马匹,他比邻居勤劳,也比邻居更会经营,一家人的日子蒸蒸日上; 三十年过去,他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儿子,邻居亦然,但他儿子无所成,家中的马被卖,牛羊也只有他年轻时候的一半,而邻居儿子事业有成,又孝顺,不仅事事顺着邻居,还要把家从撒叉河卫搬到兀者卫来…… “都说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但这好日子没有落在我头上,有何用?” 朱见济听见这怨怼之言,不由皱眉。 薛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全部哭完才温声问道:“你儿子可赌博?” “不曾赌。” “可曾弃养老翁?” “不曾弃养,但他也不孝,他总是忤逆我,我当年就说不要开那米铺,他不听我的,后来他就瞒着我偷偷存钱,又在外面借了银子去开绸缎铺,正巧遇上那一年奴儿干都司和朝廷打仗,商路断绝,中原的绸缎进不来,我们的皮毛也卖不出去,欠了不少钱,生意都砸手里了……从那以后,他再做什么事都不再告诉我……” 老人痛苦不已,不解地问:“大人,难道我真做错了吗?我只想他安稳些,就老老实实的放牧,耕作,家里怎么也不会差的,就因为他们好折腾,把这好好的家业都折腾没了。” “老人家,每个人来到人世,都有自己的人生要修,你家孩子既无赌博的恶行,也不曾弃养,可见其品性尚可,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小些,改变心境,或许会另有一番收获。” 老人家不听,只是一味的抱着薛韶哭。 薛韶也不勉强,就一直听他说,等他来回重复了三遍,酒足饭饱后就把人送出府去。 朱见济跟在他屁股后面问:“薛大人,你要为他翻案吗?” 薛韶道:“县令所判并未出错,谈不上翻案,不过老翁年事已高,既然是邻里纠纷,只要他向邻居道个歉,此事就算过了,不可用杖刑。” “他若不道歉呢?” “罚款便是。”薛韶道:“他这个年纪,别说十杖,三杖都会要人命,因口舌之争便取人性命,不可取,小罚钱财便是。” “他分明是嫉妒邻居过得好才生事,薛大人为何还要听他啰嗦许久?” 薛韶笑了笑道:“他这把年纪,徒步百里来寻我,只是让我听一听他的烦恼而已,我是父母官,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便枉为父母官了。” “而且,他亦是民情,从他这可以知道很多人的烦恼、焦虑和对未来的期望,这不正是我等要做的事吗?”薛韶道:“殿下,这天下的百姓有品性纯良之人,也有纯恶之人,但更多的是善恶皆有的普通人,他们都是大明的子民,国君不是单一方人的国君,而是所有人的国君。” 朱见济若有所思。 第1113章 体察民情 潘筠站在身后看薛韶教她的弟子,满意地点头,看来她选择来此处来对了,薛韶比她还会教弟子。 黑龙江人稀,人口聚集地多为部落,而部落和部落之间有相隔近的,也有相隔远的,彼此有关系好,自也有关系不好的。 其中有世交,也有世仇。 在黑龙江还是奴儿干都司的时候,各部落各自为政,只是因为女真部落较为强大,所以各部落或甘愿,或不甘地听命于女真。 但朝廷去掉羁縻州,改奴儿干都司为黑龙江之后,他们的龙首就被强制定下来了。 薛韶是黑龙江首任布政使,潘钰为都指挥使,一人管政,一个治军。 因为潘筠的原因,朝廷本想将俩人分开的,毕竟,薛韶和潘筠关系好,朝廷也是要担心一下俩人联合,军政太过和睦,万一造反怎么办? 但黑龙江刚去掉羁縻州,各部落还不是那么服气,这个时候,与其在这里搞平衡,不如搞合作共赢。 而朝中,如今能通力合作的军政俩大员并不多,薛韶和潘钰虽未曾合作过,中间却有潘筠维系,不如用俩人一试。 所以内阁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这才提议俩人。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潘钰坐镇黑龙江后就以武力镇压各部落,知道朝廷现在要安抚各部少民,收不上税,给不了军队太多支援,所以他压着底下的不满,处处配合地方; 而薛韶也知道他们军队的不易。 为了更好地防守此地,也为了增加人口,军队根据朝廷的要求,把将士们的家眷陆续迁到黑龙江。 这些军户过来要修建房屋、要屯田、要吃要喝要上学…… 尤其是基础的吃喝住以及保暖。 这些军户来自五湖四海,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来自南方。 从温暖的地方来到寒冷的黑龙江,走南闯北的薛韶都不适应,何况这些拖家带口的人? 所以薛韶尽力为他们寻找屯田的地方,协助他们建起田屯,又督促工部找到煤矿,直接一分为二,一份由布政司下辖的户房带人开采,一份则交给军方开采。 并派出技术人员教军方炼煤、烧煤,好歹把取暖这件事解决了。 薛韶大方,潘钰投桃报李,也就愿意带着军户们帮地方修路、修水渠、开垦荒地。 于是,薛韶用这些开垦出来的荒地到中原和江南一带招揽来大量流民。 中原和江南、福建一带的流民失地,即便在朝廷赎地后重新分配,还有大量的工业用人,依然有大量的流民存在。 薛韶直接给各地州县官员写信,表示他可以帮他们减少辖内流民过多的问题。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8节 黑龙江愿意出路费给这些流民,只要他们到黑龙江来,他可以保证每丁,不论男女,皆可分得十亩田地,他规定,六岁成丁。 薛韶和这些州县官员可太熟了,毕竟,他之前是御史,任上的官员要么被他查过,要么是他把前任撸下来后上任的。 或和他结过仇,或和他是知己好友,或受过他的恩惠。 而不论是仇家还是朋友,收到他的信都心中一紧。 有的人直接义正言辞地回复他,买卖人口违反大明律,而官员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这就相当于拒绝他,并把他的行为与人贩子等同。 但也有积极帮忙的。 反正又不用他们给钱,帮忙宣传组织一下,既可以帮助薛韶增加人口,又可以减少本地流民,改善治安,何乐而不为呢? 薛韶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反正他打过招呼了,他和潘钰借了不少士兵,让他们带上钱南下,到地方后直接买粮食,就在各县城门口摆出旗号,凡是答应的,当场就可以领三天口粮,然后只要凑够一百人,当即请当地的镖局护送人北上出关。 至于为什么请当地的镖局,自然是让这些镖局来看看黑龙江,了解一下这里的经商环境。 要知道,奴儿干都司在朝中的记载并不多,永乐一朝之后,军中的斥候退出此地,卫所名存实亡,朝廷对此处的了解慢慢变得模糊,更不要说民间了。 也就辽东和他们有互市,当地的商户、军户才对彼此有些了解,更往南一些的商户,少有了解黑龙江的。 但黑龙江要发展,就不能只通过辽东。 所以薛韶让那些军户一直留下招揽流民,这个县招完去下个县,反正不用他们护送人回来。 他宁愿另外花大价钱请当地的镖局把人护送回黑龙江。 这些中原和江南的镖局不能只押一个镖,来都来了,怎么也要想办法多带两个镖吧? 于是有读书人想去大明的东北看看新纳入直辖版图的黑龙江; 也有胆子大的商人想出关寻找新的商路…… 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 有薛韶这个黑龙江布政使备案,这一支支队伍顺利出关,越过原野,跃过山丘和河流,到达广袤且原始的黑龙江。 这些流民一到地方就分到房屋,被安排到一个个村屯,再分到土地。 来这里的流民有青壮,也有老幼妇孺。 若是一家人,按照户口分田地,若是老人和孩子没有大人监护,每个村屯都有一间慈幼局,由衙门管理,这些老人和孩子也能分到田地,只是他们的田地暂由慈幼局管理。 这些人到地方之后,薛韶会分给他们粮食、粮种和农具。 黑龙江作为耕区亦有天然的优势,这里的土地很肥沃,只是不曾被驯化,需要烧化开垦,但这里牛马便宜,或买或租,可以增加劳动力。 薛韶上任时从户部那里撕下一块资金来,前期组建布政司和安顿军队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按说军队的花销是另有一本账的,跟他地方没关系,但他就是很大方。 而事实证明,他的大方是有回报的。 潘钰懂得投桃报李,朴实的军户们更会感念恩德。 他们被安顿下来之后,就立刻投身对黑龙江的建设。 大量的工厂、作坊和矿产都被投入生产,除此外,他们还挤出时间在薛韶规划的村屯上按照军屯的规制建造房屋,开垦土地,以保证流民们不知何时到来都可以住进新房,分到可以耕种的土地。 很快,这种形式被接力下去。 分到房屋和田地的流民,来时若在耕种期,就拿着衙门分发下来的粮种和农具去种地。 薛韶还会给他们租来牛马,基本可以保证三户一头牛。 因此,一开始三户为一保,每保一起耕作,效率高,还能更快地融合。 若不在耕种期,薛韶就会让他们去建房子、开垦田地、修路和修水渠,每天有十文到二十文不等的工钱。 别小看这些钱,一个成人便可以凭这工钱在黑龙江养活一家三口。 若是老人和孩子,做不到十文钱的活也不要紧,薛韶还会给他们安排打扫、搬砖、烧火等不需重体力的活。 其中搬砖最苦、最累,但一个老人或小孩,每次可以搬十块左右,一天下来也能有六文钱,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薛韶试过,八岁的孩子都能干。 就这样,先到的给后来的修建房屋、开垦土地,后来的分到了房屋和土地,再给下一批建房、开地…… 如此循环,以工代赈,千里迢迢而来的流民在这里活了下来,渡过了第一个冬天,第二年冰雪融化,他们在衙门的指导下用租来的牛马犁地,播下种子,待麦子在旱田上发芽,水田里的水稻长可以插秧的高度后,他们的心定了一半。 等到夏末收麦,秋天收稻,豆荚在晾晒后噼里啪啦的裂开,滚出圆滚滚的大豆后,他们的心彻底定下。 这里,将是他们的第二故乡! 薛韶带他们骑着马下乡巡视,部落和部落之间有时要骑上三天才能到,但新建的村庄会近很多,通常骑马小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要是走路得要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 这是薛韶特意算过的。 村庄和村庄之间还有大片等待开垦的土地。 “等他们有了子孙后代,孩子长成,这些土地会被开垦出来成为他们的永业田。” 朱见济下马,走到地里用脚划开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了踩脚下松软的黑土,问道:“可如此巨大的树根,想要开垦出来谈何容易?” “是不容易,”薛韶指着前方低垂的麦子道:“那片麦田在两年前就是这样的林子,杂木丛生,野草比人还高,挖出一截树根,总能牵出更深的一截树根,但他们依然将地开垦出来,并种上了麦子。这已经熟的第二茬了。” 朱见济看看那块平整又广袤的麦田,再回头看这边杂乱的树林,一时无言。 潘筠拢手站在一旁,含笑道:“这些都是人力,且是普通人的人力,他们是不是比我们这些会法术的修士还要利害?” 朱见济愣愣地问:“老师做不到吗?” 潘筠道:“翻地还是能做到的,但我做不到能开垦出这么大一块地来,而他们开垦出来的土地远不止这些。殿下,别小看了普通人,只要团结起来,他们的力量超乎你想象。” 朱见济似懂非懂地点头。 潘筠这次带他出来,就是让他知道民间疾苦,知道人民的诉求和人民的力量。 这些人从五湖四海汇聚到这里来,他们是怎么想的?过得怎么样?对未来有什么期盼? 对薛韶这个父母官、对朝廷、对陛下,他们的感受是什么? 对下一任皇帝,他们的期盼是什么? 这些问题都很冒犯,若是在他们做流民时,他们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但他们现在生活安稳,说话就谨慎很多。 之前,他们已经失无所失,心里怎么想便可怎么说,甚至还会借故宣泄一番; 但此刻,他们有房,有地,地里就长着麦子和水稻,落户头三年赋税减半,农闲时还能去衙门处领活去做工赚工钱,这让他们不愿破坏当下的生活,所以说话很是谨慎。 朱见济身后一队带刀侍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所以他开口问到这些问题,得到的都是大夸特夸。 夸薛韶、夸朝廷、夸皇帝,连下一任皇帝,他们都不知道朝廷已经立了太子,也对他大夸特夸。 要不是已经了解薛韶为人,朱见济都要怀疑这些人是薛韶找来的托了。 潘筠见了哈哈大笑起来,就拉着朱见济去换了一身衣服,再出现时,三人都穿着补丁摞补丁,挎着一个破布包裹往前走。 马和护卫都被远远的抛下。 朱见济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老师往他脸上一阵抹,然后他的脸色就又黑又黄,看上去像是生病了一样。 潘筠一路上扯了不少草,薛韶接过她手里的草,俩人手指翻飞,竟然编出三双草鞋来。 潘筠就丢给朱见济一双,让他把脚上的鞋子换下。 朱见济套上草鞋,皱了皱眉:“有点扎。” 潘筠不承认是自己手艺的问题,道:“定是因为你细皮嫩肉,所以才扎的,不信你问薛大人,他的脚扎不扎?” 朱见济:“薛大人穿的是自己编的。” 他看潘筠脚上的那双,眼馋道:“老师,其实我和您的脚一般大,要不您脚上这双……” 潘筠抬脚就走:“这是薛大人给我编的,怎好将别人的礼物转送于人?快走吧小白脸,穿个草鞋都磨磨唧唧,一般流民都光脚的。” 薛韶对太子笑笑,追上潘筠。 朱见济更肯定了,薛韶编的草鞋就是比老师好。 他连忙追上,问薛韶:“薛大人怎么还会编草鞋?” 薛韶:“早年缺钱,编草鞋可以赚钱。” “一双草鞋赚多少钱?” 薛韶:“两文。” 朱见济瞪眼:“听闻薛大人的字画和文章为一绝,怎么还要编草鞋赚钱?” 薛韶:“总会有些地方字画文章比不上一双草鞋值钱,所以什么都要会一些。” 朱见济一脸好奇。 潘筠拽住他后衣领往前拖:“赶紧的,你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三人进村。 此时正是日中,每天太阳最烈的时候,村民们刚从地里拔草除虫回来,大多在家中吃饭歇脚。 看见三人,他们都没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当即拿瓢给他们舀水。 朱见济没什么反应,潘筠和薛韶却迅捷地从自己的破包袱里掏出一个碗,双手捧着快速上前接水,然后一饮而尽。 朱见济连忙学着掏碗接水喝水,可是…… 老师不是说不能喝生水吗? 第1114章 成长(一) 村民们都很热情好客,不仅请他们喝水,还请他们吃饭,哦,是吃粥。 他们也没饭吃,但为首的一家特意从锅底捞粥,还盛掉一些水,给他们舀了很稠的三碗粥。 潘筠看了,捞完这三碗粥,他们锅里的粥就只剩下白水和零星几颗米了。 潘筠一边感动,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29节 村民们围着他们,问他们来自哪里。 朱见济老实回答:“我是京城人氏。” “京城人也出关讨活?” “京城也有流民?” 朱见济无措的看着潘筠和薛韶。 薛韶喝完碗里的粥,不动声色的接过话:“京城也有穷人,他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在京城活不下去了,在下是河东人氏。” “河东?那你呢?” 潘筠道:“我江西的。” 潘筠话一出,一部分村民立即激动起来:“姑娘,我就觉着你话音熟,你是江西哪儿的?我是江西吉安的,” 潘筠一听,高兴道:“离得不远,我是广信府的。” 潘筠立刻受到热烈欢迎,还捧着碗的薛韶和朱见济被挤掉,一下又一下,不多会儿就被挤到了最外面。 朱见济看着被围在正中的潘筠,半晌无言:“老师甚至都没靠道长的身份,只靠出身就如此惹人爱。” 薛韶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另一种口音,挑眉道:“她还可以更惹人爱。” 潘筠也听到了那熟悉的口音,当即自我介绍起来:“我长在广信府三清山脚下,祖籍却是常州府。” “常州?”一堆人立即狂奔过来,大声道:“我等亦是常州人!” 潘筠受到大半个村村民的欢迎,她介绍说朱见济和薛韶是自己路上的同伴,四海之内皆兄弟,于是,俩人也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朱见济这才能混入其中,听到他们真实的想法。 “如今好是好,却不知将来如何,就怕朝廷是把我们先骗过来,以后若收重税,再派重役,此地不同我们江西、江南一带,冬天是会冻死人的。” “是啊,这里还临近边关,不知将来会不会强征兵员。” 除此外,他们还担心和当地部落的关系,“若我们被欺负,朝廷会保护我们吗?” 他们来这里两年,目前来说,日子是可以的,他们也很满意,分了田地,还分了房子,虽然每年都要出力去修路,修水渠,但衙门有补助工钱,且不管是修路还是修水渠,最后也都是他们用,算是利己。 目前,他们只希望将来也能如此便已心满意足。 潘筠把朱见济打扮成流民小孩,带到各个新村屯里找老乡; 转身又给他换上一套草原的妆束,用一堆粉末在他脸上稍一涂抹,他就变成一个瓦剌小贵族,潘筠成了他的奶姐,薛韶也有幸变成他的家臣,俩人和一队侍卫护送他去联络女真部落造反。 “造反?”朱见济收到自己的新任务时,瞪得眼睛都圆了。 潘筠摇着手指道:“此法不可学,为师只是让你了解他们心中所想,但你若执政,这是钓鱼执法,还是上了重饵的钓鱼,有些阴损。” 薛韶:“那你还教他?” 潘筠道:“不带他走一趟,他怎知世界险恶,造反的人为何造反,不造反的人,又为何能忍受利益不造反?” “人心险恶,我不喜他们只教你方法,不教你根由,既然要探究,那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摊开来,不论好的坏的,全部剖开摊在阳光下,你一刀一划全部给我看清楚,看明白,然后再去学你那七个先生教你的方法。” 朱见济若有所思。 然后他真的被潘筠带着在黑龙江内找到一股想要造反的势力,又通过他们和隔壁三个羁縻州的瓦剌、鞑靼联系上,组建起一股反叛势力。 当然,目前他们还在积蓄力量的阶段,所以需要隐藏身份。 为了不让朝廷怀疑,这些部落明面上臣服于朝廷,并与朝廷官员交好,甚至用金钱买通官员,把族中子弟塞到军中或朝中当官。 朱见济凭空造出一个部落来,身为部落大王子,未来的部落首领,他有幸进入领导阶层,接触到很多机密。 当了解到他们谋逆的计划后,朱见济人都麻了,忍不住问旁边的锦衣卫:“老师真的没用迷惑人心的法术吗?怎么我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了?” 这也太单纯了,单纯到对方即便站在他的对立面,他都不好下手了。 锦衣卫们见多识广,道:“国师没用法术,殿下,人心复杂,他们这不是单纯,而是贪婪和狠毒。” “因为贪婪,所以被您拿出的财物,给出的条件迷惑;因为狠毒,即便有怀疑,他们也可以不深究,到最后,一刀就可以解决。” 锦衣卫们可不觉得他们单纯,而是认为他们就是心思恶毒,不然为何好好的日子不过而造反? 潘筠从他身侧走过,道:“谁家会让自己十岁的儿子拿出百万资产骗一群想谋逆的人一起造反?你爹会吗?” 朱见济摇头。 若不是国师带他,父皇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他以身涉险。 事实上,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京中凡是知道此事的,全部激烈反对,哦,除了对老师无限信任的他爹。 潘筠又问:“那你觉得朝中哪个大臣舍得拿自己十岁的儿子来钓鱼?” 朱见济认真想了想,也摇头。 他可是长子! 长得好,聪明,学习好,也听话,谁舍得拿这么好的儿子来钓鱼? 潘筠摊手:“看,大家都舍不得,所以谁能想到你是钓鱼的?” 潘筠道:“准备一下,一会儿去见人,告诉他们为了购买兵器,我们要跟汉人做生意,赚更多的钱,不仅刀枪和弩箭,就连火器,我们也要齐备。” 朱见济瞪大双眼:“这,这,这……这是要做什么?” “收点小鱼,”潘筠道:“我们投了这么多饵料打窝,不能转身就走吧?收点利息。” “此事重大,不是交给北镇抚司和兵部一起处理了吗?” 第1115章 成长(二) 潘筠就敲他脑袋:“傻蛋,这是你拉出来的线,完全放手,岂不是将功劳拱手让人?而且你这是钓鱼执法,你还真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如何?” “我们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朱见济想了想道:“天下太平,无有战乱、谋叛。” “瓦剌和鞑靼谋乱,我们打下这片土地,这是武力谋和,但心不服,叛乱就不会停止,所以我们的终极目的是收服人心,不仅从制度上遏制战乱,更要从人心上遏制。” 朱见济瞬间了悟:“所以老师没让我带兵将他们一网打尽,是让我收服人心?” 潘筠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可是,”朱见济一脸纠结:“他们相信我是因为我是瓦剌部落王子,他们若知道我是大明太子还会认同我吗?而且,他们可是谋逆,我掌控这股势力……” 想想就头疼。 朱见济快速扫看一眼锦衣卫们。 他虽然才十岁,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身为太子,和一群想要造反的外族势力联系,他是嫌自己太子之位当得太稳了吗? 潘筠却按着他的肩膀道:“只要皇帝相信你,你就是平乱的功臣。” 若是不信呢? 朱见济没敢问出口,毕竟,他身边,除了老师,所有人都是父皇的眼线。 【不信,更不用恐惧了。】这话在朱见济的脑子里炸响,朱见济瞪大双眼去看老师。 潘筠已经收回手,好似刚才的秘音不存在一般。 朱见济顿时没多少精力去想骗人钱财的事了,难道老师想教他…… 想到他爹,他脸色一白,连忙摇头,不,老师不是这样的人,且父皇素来尊敬老师,老师怎么会想教他去夺位呢? 朱见济胡思乱想,对去骗各部落钱都没心理负担了,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从三个部落骗来五车的货物和一车的金银珠宝。 朱见济:“……这都是我要来的?” 潘筠点头,一脸赞许:“全是你骗来的。” 潘筠毫不吝啬夸奖,竖起大拇指道:“厉害。” 锦衣卫们齐刷刷竖起大拇指,也觉得太子殿下厉害。 他只是一脸为难的坐在那些人面前,说起采购兵器的困难,这些人就自动掏钱。 “殿下,我们算过了,今日收回的这些,比我们送给他们的礼还要贵重,我们前期投入全都收回还有得赚。” 朱见济:……不知不觉,他已经进化成大骗子了? 潘筠催促他:“走,南下,顺路把另外两个也骗了。” 朱见济扭捏道:“这样不好吧?” “难道你要厚此薄彼?” 朱见济一秒严肃,认真道:“您说的对,要雨露均沾,走!” 朱见济终于从中感受到了刺激和快乐。 等他们从草原往东进入黑龙江,又回到兀者卫之后,他们已经靠着骗来的东西组建起一个商队了。 潘筠当他的账房,锦衣卫们自动化做商队护卫和车夫,还有各部落塞进来的探子。 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不怕小王子骗他们钱,就怕他挪作他用,而且,他们也想见识一下这位新加入的小王子的能力。 毕竟他家的祖宗虽然排出序号来了,却多年不曾出现。 说是前元被灭时先祖带他们迁到北漠,现在强大了,所以回来想夺回先祖的地盘,可谁能知道他们的决心有多大,又有多少能力? 潘筠也不排斥他们跟,反正大家现在都叫朱见济殿下或小王子,绝对不会有人脑抽的叫太子,所以身份不会暴露。 此事,自然也上报给了皇帝。 没有避开锦衣卫,潘筠指着朱见济的父母宫道:“我敢让你接触此事,便是因为你父母宫圆满,只要你信任你父皇,他就一定也会信任你。” 才十岁的朱见济听得眼泪汪汪的。 京城里,收到锦衣卫秘录的皇帝也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朱祁钰孩子少,朱见济不仅是他的长子,更是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在立为太子之前还渡过死劫,他怎么会怀疑自己亲自选定的儿子? 国师说了,他一定会成为千古明君! 而他,不仅会是一代明君,还会是千古明君之父!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0节 朱祁钰当即给儿子写一封饱含思念和期盼的信。 说起来,他才十岁,却已经离开他三个多月了。 朱祁钰想念朱见济,就忍不住和知道他去向,且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于谦念叨。 于谦安慰了他几句,转出宫去时,脸色就有些沉凝。 旁观者清,他可不觉得以潘筠的心智,会相信一对天家父子完全信任彼此。 大明王朝短短八十年,叔侄、兄弟、父子、祖孙之间的斗争和猜疑还少吗? 她如此不避皇帝的眼线,除了让这对天家父子更信任彼此外,亦是笃定他们父子走不到猜疑的那一步吧? 可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才能如此信任彼此,不至猜疑那一步呢? 于谦压下不断冒出的猜测,可他的智商和对历史的了解让他大脑不断运转,即便命令住脑,它也没停下。 于谦走到宫门口,忍不住回头去望高立于台阶上的太极殿。 只有一种可能,子壮父老之前,父亲就已经…… 只有这种情况下,皇帝才会庆幸太子已经长成,并寄以厚望,不会猜疑对方。 皇帝他…… 于谦捏紧了拳头,心里很不好受。 他很喜欢景泰帝,因为他足够谦逊、足够善听臣言。 大明在走了八十年后,本来脚步已经停滞,甚至在缓慢后退,但,因为改革,这庞大的帝国重新走起来,甚至是大跨步向前。 他已经能看到未来将是一幅从未见过的美妙图画,图画之下的危险已经渐渐显露,他的能力已捉襟见肘,大明需要更多聪明、品德高尚的人来治理。 而不管出现多少厉害人物,他们都需要一个掌舵者。 皇帝是属于他的掌舵者,太子呢? 他掌舵之后,船是否还能照着他和皇帝所期望的那样向前? 潘筠,我们调教出了当今,让我们方向一致,目标一致;你能让太子不改其志吗? 若不能,为何致力培养太子,而不是延长当今的寿命? 于谦将所有疑问压在心底,默契地不问潘筠,甚至,只藏于心间,连做梦都不敢做,生怕显露出来,害了如今大好的形势。 第1116章 成长(三) “买通”薛韶行便利,潘筠他们带着各部落筹集的财物进关,一路南下进京。 时隔五个月,出门游历的太子殿下回到京城,其余七个老师还没来得及高兴,潘筠又又带着他出门游历了。 这一次,她要带他去见识江南的繁华、官场的腐败、以及,繁华之下普通百姓的艰难日子。 顺势再把跟着他们来京城的探子打发了。 他们已经从兵部和工部那里预定了一批废武器,不多,只是拿去应付草原上的人。 潘筠教朱见济:“这些东西只是吊他们胃口用的,真正的武器是我们要从江南进的绸缎、瓷器、茶叶,以及各种珍玩。” 朱见济:“这算什么武器?” “这可是利器,”潘筠道:“我问你,自皇帝登基,他和于阁老一直做的一件政事是什么?” 朱见济认真的想:“轻徭薄赋?” 潘筠摇了摇手指头道:“那只是规定区域的,并非全国性的,全国性的政事,一直坚持,从未停止过的是整顿吏治。” “皇帝和于阁老为何如此重视吏治?” “吏治清明方能政通人和。”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赞许道:“不错,由此可见,这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是多么利害的利器,厉害如皇帝、于阁老,都要用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整顿吏治。” 朱见济眨眨眼:“先生让我用这些东西去腐化对方?这……您还说要收服人心呢,如此怎么收服?” 潘筠横了他一眼:“蠢材,这叫大浪淘沙,用这些利器把沙子淘去,剩下的是金子,你收服金子的心不就好了?” 一旁的锦衣卫们张大了嘴巴,没想到国师的设定里还要几个部落天翻地覆,换一批掌权之人,那……的确是可以收服人心了。 他们连忙去看太子殿下。 就见太子殿下满脸兴奋,一脸跃跃欲试,显然是很有一搏的冲劲。 果然是少年人,就是敢想敢干。 潘筠赞许的看着他,年轻人,怎能暮气沉沉? 就是要看尽天下艰辛,方能斩尽天下不平事,等看够,体验够了,再回去和那群老狐狸学解决之道。 所以,潘筠还把妙真三个找来,又从太学里挑了七个学生陪从。 其实相当于伴读。 虽然不曾拜师,却实实在在跟着太子一起在国师膝下受教,又是太子伴读,对潘筠颇多意见的宗室也想把家中子弟塞进去。 他们就给皇帝写信,在京城的藩王更是直接到宫里和皇帝谈先祖、谈宗室继承、谈未来。 朱祁钰是很想答应他们的,但他不敢代国师答应,只敢以抱怨的方式旁敲侧击。 潘筠最近修为渐长,她得为下一次渡劫积蓄功德,所以热衷日行多善。 众所周知,行善是需要钱的。 她不能用国库的钱,那本就属于大明百姓; 也不能用朱祁钰私库的钱,那不属于他,且一定程度上,朱祁钰私库的钱也属于大明百姓。 所以,她只能自己挣。 除了朝廷给的微薄俸禄,她只能通过卖符,给朝廷官员们算命测吉凶赚钱; 待出京,她赚钱的方式就更多了,毕竟客户群体更加庞大。 即便是扛幡出去游街,也能赚个一两半钱,别小看这些钱,于一些人而言,半钱银子能救命。 这都是通过她辛苦赚来的钱,除此外,还有倭国大森乡那边的银矿收入。 她在那边的小私矿,每季都能蹭朝廷的白银船回来,一年也能净入一万两千两; 还有她大师侄王璁,他的海贸和商队做得蒸蒸日上。 他现在走的地方越来越远,早些年一年能回来一次,近几年,出海一趟就要两三年,而每次回来,除去所有成本,净利润达到二十万两白银以上。 由此可见,海贸有多暴利。 也由此可推导,这几十年来,那些走私海贸的宗室、权贵、当地豪族有多赚钱。 同样由此可见,大明如今的海关税收有多少。 去年户部盘账,海关税收已经直逼盐税和茶税,这几年朝廷给官员和宗室们发的都是实银,还多加了一笔养廉银,综合算下来,俸禄比以前高多了。 也因此,于谦下大力气整治吏治,并新增了官员考核法也不曾出大问题。 那些大官员不论,就中下层官吏而言,他们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除他们外,清廉的官员收入也比以前高,且是正当收入。 对于一部分心怀理想,还不想腐败的官员而言,多出来的这笔养廉银让他们硬气多了,至少近两年贪腐情况都减少了。 当然,水至清则无鱼,何况这本就偏于浑浊的官场。 再怎么整顿吏治,贪腐的问题也不可能根治,尤其海关这等要紧地方,更是屡禁不止。 不过,朱祁钰没以前那么焦躁了,大概是因为国库终于不空虚,兜里有钱,人也宽容了一些。 所以,趁着皇帝心胸变广,心情大好,出手大方的时候,潘筠拉着太子去江南看民情。 不到两个月,太子就亲自上表,请求皇帝降低江南百姓的赋税。 才十岁的太子一边写一边哭,泪水都把纸渗透了,江南普通百姓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 大明的赋税是划分区域的,并不完全一致。 北方和西南等地,因为亩产少,所以税赋低,官田基本在亩五升三合左右,民田要少一点,为三升三合; 但江南,尤其是苏州和松江等地,官田高达一斗以上,最高者,一些被罚没的官田和官奴租种的土地,被收税一斗二升,是其他地方的官田三倍左右。 但江南也并不全是如此,浙东青田县,亩税仅半升,是江南的普遍赋税的二十分之一。 不患寡,而患不均,潘筠问太子,江南赋税如此严苛,普通百姓对大明的感情从何处培养呢? 更惨的是,江南士绅还会官绅相护,通过“诡寄”“飞洒”等手段逃税,朝廷收不上税,当地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就会把赋税转嫁到无权无势的自耕农和佃农身上。 以至于,本来就负担了超过三倍赋税的江南普通百姓,最后要承担比其他地方重八倍的赋税。 第1117章 成长(四) 上交的税银中,其他地方的百姓只需交一文,江南百姓就要交八文,这其中,三文钱是朝廷规定本该他们缴纳的,另外五文则是当地士绅富户转嫁给他们的。 这几年于谦搞吏治,加上造纸技术的进步,大明进行过两次人口普查和土地清丈,各地被拨乱反正,那些士绅富户要自己缴纳赋税和服役,普通百姓的负担轻了许多,但现实是,这还远远不够。 自社学开办之后,大明的识字率提高了不少,基本上,智商正常的孩子有七成会入社学学习三年。 但三年之后,再继续教育则直接降到三成。 要想提高这三年社学的入学率和之后的再教育率,除加大对教育的支出外,还必须想办法减轻普通百姓的负担。 只有让普通老百姓有余钱,他们才会想送孩子去上学。 只有识字的人更多,才能培养出更多的人材,大明才能奔腾不止的向前。 潘筠带太子和他的一众小伙伴们去看了不少民间疾苦。 真以为江南富庶就没穷人了? 藏在繁华之下的穷人可不少,而且,他们的抗风险能力比其他地方的还要低。 因为,他们一旦失地,就会沦为流民,很多人,连成为佃农的机会都没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1节 因为这里地少人多,根本就不缺人口。 哦,现在工业缺人。 但是,他们本可以不用失地的。 那是属于他们的永业田,凭什么要被人谋夺而去? 年轻的太子殿下也为他们鸣不平,除了上表,还给他爹写了一封厚厚的信,洋洋洒洒七八张,中心思想就一个。 他们宗室子弟都要自己种田养活自己,这些举人、进士、官员和地方豪族子弟凭甚可以鱼肉百姓? 父皇,这些被欺压之人可都是我大明子民,是您的儿女呀~~ 旁边的宗室子弟们也给他们的亲王祖父、郡王爹写信,也告状,这些权贵可比他们嚣张多了,都免税免役。 旁边的官n代们深刻了解过大明的赋税劳役政策,又看过民间现状后,也同样为普通百姓鸣不平,并为自家羞愧。 他们也给家中的祖父和父兄们写信。 京城的宗室和官员们收到孩子们的信,就跟皇帝一个表情——没有表情! 朱祁钰不得不怀疑:“成敬,你说国师是不是在决定带太子出门游学时就计划此事了?” 成敬冷汗淋漓,弓着腰道:“国师的心思,岂是我等凡人能揣摩的?” 朱祁钰若有所思:“她这么提,是不是算到了,此法是能让大明千秋万代的方法?” 成敬更不敢说了。 朱祁钰捏着儿子的信叹气:“此法……别说成,只怕一提出来,世上不知多少人要置太子于死地。” 太子提议废除民间劳役,并减少各地赋税,尤其是江南的高赋税。 废除民间劳役,那就得花钱请人修路、铺桥、开水渠…… 更不要说官员们抬轿、打更,以及地方粗使活计都要开始花钱请人。 没错,以上这些,朝廷花费极少,都是强征百姓服役,免费得的劳力。 支出大幅增加,却又减少赋税。 大明是农业国家,虽说如今商税增加,关税也增长迅猛,但整个国家最大的收入还是来自农民的赋税。 巨大的支出收入差距,用什么填平? 所以太子提议,官绅一同纳粮。 太子说,现今大明的土地多在富户手中,普通百姓人口多,占的土地却少,不能让占资源最少的人纳税养着占地最多的人。 所以太子提议官绅一同纳粮,从此以后,按照田亩收税,一视同仁。 这事都没拿到朝堂上论,只是几位重臣在上书房里讨论就争辩不休。 曹鼐问皇帝:“陛下,天下占地最多的是皇室,那皇室要不要纳税?” 陈循也认为此法危险,道:“农为国本,陛下此举是认为商税和关税可包揽减免赋税的缺口,可以当下商业的发展来看,尚且不足,何况,到时候国库空虚,一旦有人作乱……” 陈循提醒道:“天下大同自是我等终生所愿,但不可否认,大多数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所有理想抱负都可弃之不顾。” 就连于谦都说太冒险,大明是要改革,但不能走得这么急。 皇帝听了沉默不语,压下了太子的折子,外界的人放下心来。 是嘛,太子胡闹,皇帝自不可能答应。 大家放下心来,该干嘛干嘛。 只有于谦几个重臣知道,皇帝已经起了心思,且妙的是,太子与皇帝同思同德,当今完不成的事情,下一代会完成。 有为之君最怕什么? 最怕继承人不能继承自己的意志。 于谦知道,就凭太子的这封折子和这封信,他的地位就会很稳,除非有一日,他们父子中有一人改变初衷。 否则,于皇帝而言,还有比太子更能延续他治国意志的继承人吗? 难怪国师说,他们父子会彼此信任。 果然是算无遗策。 但这真是算无遗策吗? 于谦走出皇宫时也在思考,到底是算无遗策,还是因为,不论是当今,还是太子,都继承的是潘筠的意志? 她虽为国师,实际上却是皇帝和太子的老师。 于谦慢慢走出宫廷,已然决定好接下来要做的事。 不论是官绅一体纳粮,还是潘筠曾经透露出的更深一度的改革,都需要一个极致威严的皇帝。 作为内阁首辅,他自然不想皇帝太过一言堂。将全国希望寄于一人之身,一旦皇帝做错决定,于国家而言将是万劫不复。 可,如此重大的改革,势必需要一个强势、威严的皇帝,否则,改革推进不了,还会滋生无数腐败和党争。 大宋王安石之变便是前车之鉴。 于谦想了一下当今的性格,缓缓摇了摇头,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适合做这个强硬的改革者,只能太子来。 他隐约明白了潘筠为何将太子带走游历,她在养刀。 可谁来磨刀呢? 于谦自嘲一笑,大踏步往外走。 刀,非一朝一夕可以磨得锋利的。 第1118章 改革(一) 潘筠带着这群少年四处游学,在江南,他们斗贪官,在中原,他们斗地主恶霸,就算是太子身上都染了游侠的习性。 但她又带他们去草原,去和那些想要造反的部落称兄道弟。 他们想造反是真的,把这些改头换面的少年当做兄弟也是真的。 那你是选择大义还是感情? 少年们快速的成长起来,路上有分歧,也有众志成城,好在都一起走了下来。 太子也长到了十三岁,大明的步子迈得更大,待他们再回到京城时,京城大街已经大变样。 朱雀大街上有一条新铺的轨道,每隔两刻钟会有一辆电车经过,这辆电车会贯穿朱雀大街,本来走路需一个时辰的大街,乘坐电车只需三刻钟,沿途有站点,普通百姓亦可乘坐。 此车一出,不仅朝臣们上班的交通费骤降,就连普通百姓也方便了许多。 太子和他的小伙伴一回京就进入太学学习,他另外七个老师对他是翘首以盼。 虽然这三年,每两个月他就会回京待半个月,一是见父母家人,二是拿他们布置的课业,受他们指点,但时间太短了,七位老师表示他们有一肚子的货想要传授。 现在,太子终于回来了! 十三岁的太子目光坚毅了许多,眼中褪去天真,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 七位老师内心酸涩不已,这是他们的学生,但,这是潘筠的杰作。 谁不想拥有一个太子学生,亲手把他打造成千古一帝? 可惜,太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国师,哦,是受教育的年华。 十三岁之前,正是接受三观输入的阶段,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好调教,也不知道国师趁着这段时间教了他多少私货,只希望她不要把太子教歪了。 朱见济回京之后正式开始他的太子生涯,学习,参政…… 不错,他已经十三岁,可以上班了。 皇帝时不时的拉他去旁听政务,偶尔还会交给他一批折子,交由他处理。 太子从无差错。 百官,尤其是年纪最长的那一批老臣,好像看到了仁宗,当年他也是这么当太子的。 怀旧的老臣们热泪盈眶,觉得看到了希望。 然后,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太子开始经手案子,连办三起贪墨大案,并借此打压地方豪强、军中豪贵,以及嚣张跋扈的宗室。 文武豪强及宗室都涉及了,虽没有扩大牵联人数,但菜市口砍头流下的血也足够震慑人心了。 百官这才发现,这哪里是仁宗啊,分明是懿文太子啊~~ 朱祁钰见儿子威望日重,高兴不已,想了想,便叫来潘筠重提官绅一体纳粮:“国师,时机到了吗?”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朱祁钰的脸,垂眸想了想后道:“可以一试。” 朱祁钰连忙道:“有几成把握?” 潘筠:“三成。” 朱祁钰失望不已:“才三成?” 潘筠道:“制度不是提出来,执行了就算成功,还得维持,反对的力量不会超过三成才算成功。” 朱祁钰:“国师的意思是,官绅一体纳粮可以提出和执行,却难以维持?” “陛下可想过此事不成的最坏结果?” 朱祁钰顿了顿后道:“天下读书人怕是会造反。” “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潘筠道:“但他们可以通过别的办法亡国。我想,此政一旦公布,定会有士子罢考罢学。” “他们敢!” 潘筠:“他们有何不敢的?他们不想考学做官,陛下还能勉强他们不成?” “那……” “这是思想出了问题,”潘筠道:“自宋后,天下对士人太过优待,太祖高皇帝心中既敬佩读书人,又不喜士族,故所制之策没有用在点上。” “太祖的哪一条政策?” “分配制度,”潘筠道:“从古至今,皇室、士族和百姓之间的根本问题,一直是分配制度。” 朱祁钰当了那么多年皇帝,一点就通。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2节 他喃喃道:“优待士族是从古至今的政策,岂是我能说废旧可废的?” “非也,非也,谁说我们要废掉此策的?”潘筠道:“我们只是换一个方法优待天下读书人。” “提高官员的俸禄难道不是优待吗?让更多的人能够入学读书,难道不是优待吗?” “可不入仕的举人、进士,他们的优待从何处体现?” 潘筠:“社会的荣誉不也是吗?” 她道:“天下大同难道不是读书人的理想抱负吗?怎么,自己不被偏爱,就不天下大同了?” “所以,还是思想的问题,好在这些年社学的教育颇见成效,贫道和太子在民间游历时曾经做过调查,天下大同,让士绅同民一道纳粮缴税在河南的阻力最小。” 朱祁钰眼睛大亮:“不愧是中原之地。” “此事宜缓不宜急,陛下既然有心,何不和宗室改革一样,先选个地方试点,若可行,也有经验往下推广;若不可行,也可随时收手。” 朱祁钰:“若选中原之地先试点,成功率几何?” 潘筠:“七成。” 朱祁钰满意,有三成打底,他对这个成功率很满意。 “此事是国师最先的想法,太子也曾上书提及此事,此事就交由太子去做如何?” 潘筠点头,表示可行,只是提醒皇帝,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信任太子,如此,大明千秋万代的几率又增加了。 朱祁钰满口应下,终于开始在朝堂上重提此事。 两个月之后,刚刚过完十六岁生日的朱见济正式接过河南这块重担,开始在河南试点推行新政。 此新政,自然不可能只增加士绅一同纳税而已,它是全面的税制改革。 新税制预计将人丁税纳入田亩之中,而至今往后,农民所纳税赋除三成必须缴纳粮食外,其余七成可以选择用粮或用银钱,银钱包括银子、铜钱和龙钞,而若用龙钞,可免去折损费用。 不错,随着河南税制改革试点一起公布的是大明新的纸钞发行——龙钞! “龙钞?噗,不就是新的宝钞?我们的俸禄才消掉宝钞几年?现在又出来一个龙钞。” 第1119章 改革(二) “太子被那妖道教坏了,这是要坏祖宗基业呀!” 啪的一声,坐在他对面的书生一拍桌子怒道:“你说谁妖道?国师行规劝之举,从不徇私夺利,一心为国,我看,是因为你家的田地不能免税,失了挂靠之财才造谣攻击国师,如此重利忘公,我看你的功名也不当取。” “你,你胡说!”对方瞬间脸红脖子粗:“这天下是士族与陛下共治,优待士族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国策,你真以为她此举是得益百姓?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圈揽财富,只怕这些钱还未进国库就不知所踪了。” 他疾声呼道:“你我皆是读书人,以史推今,百姓目光短浅,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我只看出尔等不甘失去已得之利,在与百姓、与国家争利!” “你!” 酒楼里一时喧哗起来,双方各有站队,竟然是高呼国师的那一队人更多。 潘筠这才从碗里抬起头,扭头往楼下看了一眼后道:“河南改革若成,新政推广开来,必胜。” 薛韶也低头往下看,道:“这就是你说的舆论?” 潘筠嘴角微翘道:“知行合一,不好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于部份人而言,它只是一句口号,但更多的士人,读书之初,谁不是真心的?” “只是走着,走着,人心易变,”潘筠转着放下筷子,垂眸看向下方:“这世上,好人不多,坏人也少,最多的是随风逐浪的人,只看为首者是好是坏。” 所以她提前十年的时间占据舆论的高地,她都不必去看报纸上的争论,只放开灵境,听不断回响的功德进账便知道自己得到的民意。 何况,随着民间供奉她的长生牌位越来越多,潘公的神像在各地竖起,她只要静下心来就能聆听到信徒们的烦恼、期盼和许下的愿望。 若论当今世上谁最了解百姓心中所愿,非潘筠莫属。 薛韶目光流转,他不开口,但他认同潘筠的话。 他低头往下看,横渠四句被读书人奉为毕生追求,他自觉做不到,亦有此心。 他相信,这些吵得几乎要撸起袖子的读书人,有此心者亦不少,甚至,反对潘筠的,未必就没有此心。 只是,认识不一样。 他们应该是打心里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比改革派更正确。 薛韶嘴角上翘,身为改革主力之一,他嘴上虽驳斥这些人,却会认真去听他们说。 北宋王公变法给百姓带来很大的伤害,那伤害可不是改革失败的结果,而是改革过程中的结果。 变革,就是坚定改革之心,但要打开耳朵,打开眼睛,不能只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中,想当然的认为世间一切都可以依照自己的设想进行。 潘筠也是这么教太子的。 “你在民间游历多年,应该知道,人性之私、之公,比天气变幻还要无常,所以,变革途中一定不能闭门造车,想当然的进行,一定要看,要听,要实事求是!” 太子郑重应下,带上自己的小伙伴们去河南。 薛韶去年升迁回京,位居户部左侍郎,陈循近来身体不适,加之他反对发布新的纸钞——龙钞。 所以这次改革他虽然也支持,却被边沿化,如今皇帝重用薛韶,若无意外,薛韶会是下一任户部尚书。 陈循似乎也有所察觉,他心中惶恐,偷偷找徐有贞算卦。 徐有贞说他运势低,为薛韶所克,若不加以反击,必被薛韶取代。 陈循惶恐又气愤,正巧,去倭国看银矿开采的潘筠飞回来路过他家天空,似有所觉低头往下一看,就见徐有贞提着陈循送他的两只烧鸡,两坛酒出门。 她没听到他们说的话,但目光扫过陈循和徐有贞的脸色,她就不由停在半空中。 陈循虽然抠门,也总是以怀疑的目光看她,时不时就冒出“妖道要攫取权利”的猜疑,但……不得不否认,他算是一个合格的户部尚书。 身为户部尚书,给徐有贞的谢礼竟然是两只烧鸡和两坛酒。 潘筠收起三宝鼎落下。 陈循一转头就看到站在身后的潘筠,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待反应过来,陈循脸色奇臭:“吓死个人,国师何时来的?” 潘筠:“刚刚。” 潘筠上下打量陈循,最后盯着他的脸道:“徐有贞和你说什么了?你现在乌云罩顶,看着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他说的话你也信?连陛下那么迷信的人都看不上他的能力,陈尚书啊,为何你总能掉进他的坑?” 陈循嘀咕:“你懂什么……” 陈循自觉和徐有贞没有利益冲突,当年徐有贞能提前算出他可入内阁,可见是个有真本事的,不信他,难道要找潘筠? 先不说潘筠和薛韶的关系,就说潘筠,他和潘筠也不是全无矛盾。 潘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啧”的一声,道:“陈尚书,贫道虽是国师,却也参政,算起来,你我共事十余年了,我劝你一句,还是找个厉害的太医看看吧。” 陈循一愣:“太医?” 潘筠:“如今大明又不是有生死存亡之危,何苦拼命?” 说罢,潘筠举步离开。 陈循愣怔一下,反应过来,立即让家人套车,他亲自去找相熟的太医。 然后他才知道自己生病了。 见他脸色灰败,太医好朋友连忙安慰他:“好在发现得早,早点治疗,尚有痊愈的希望,只是需要放宽心境,多休息。” 这要不是他的好朋友,他又了解朋友的为人,他几乎要怀疑这是潘筠和他合谋骗他的。 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 何况,如今大明人才济济,朝中也不是非他不可。 他恰巧在此时生病,难道真是时也命也? 陈循请假把自己关在家中三天,三天后再上朝他就变了,他正式向皇帝请辞。 朱祁钰当然不能答应。 此时正是改革的关键时候,陈循只是反对部分改革政策,又不是全部反对。 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能不更换朝廷大员就不换。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朝野上下盯着他们出事的人不知凡几。 第1120章 改革(三) 朱祁钰压下他请辞的折子,真心挽留他。 说心里话,陈循松了一口气,眼眶还有些热,虽然他是真心想辞职保命,但毕竟为大明、为皇帝干了几十年,若是不被挽留,他也会很伤心的。 被挽留了一次,陈循第二次请辞就真心多了,至少被挽留了一次,心里、面子都过得去了。 谁知朱祁钰第三次也挽留了,还把他留下拉着他的手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不然爱卿为何要辞官呢? 陈循这才意识到皇帝是真心不让他辞官,他连忙解释道:“臣身体大不如前,虽有心报君,却……” 朱祁钰一听,立即请太医来给陈循诊治。 太医给陈循开了长长地一张药方,表示陈循虽然有疾,但治一治还是可以的。 陈循一脸怀疑,拿着药方回去找好朋友。 好朋友太医看了药方欲言又止,被陈循一再逼问才道:“此方虎狼,能解一时之困,却也只能解一时之困。” 陈循瞬间明白,太医院这是看皇帝要用他,所以不顾他身体安危,强行给他下虎狼药。 陈循气笑了。 但他也瞬间清醒,皇帝挽留他,更多是因为改革需要他的支持,如今一动不如一静:“我这是做了薛韶的挡箭牌啊~~” 好朋友也劝他:“前程与性命,还是性命重要,何况你此时退去,也算功成身退,真论预测未来,也就天师府张真人可与国师一比,你何必听那徐有贞撺掇?” 他也不知徐有贞给好友吃了什么药,他怎么就那么相信他? 在他看来,徐有贞可称不上什么好人。 他是太医,擅察言观色,于他来看,徐有贞重利轻义,不好得罪,但更不能深交。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3节 他低声劝道:“你也说了,是国师提醒你身体有恙,可见国师念及旧情,既如此,你何不请三清山的陶岩柏、妙和道长看病?论医术,他们二人已不弱于太医院院正。” “如今已不是看病的问题,而是陛下不放人,我想辞官也不行,我总不能真学魏晋名士,直接挂印而去吧?我儿子还在朝为官呢。” 他怕得罪皇帝,连累儿子。 好友横他一眼道:“你呀你,平日精明,怎么这事反而糊涂了?陛下不过是让你做镇山石,你做就是了,改革之事都交给薛韶,依我看,薛韶可比徐有贞人品贵重,即便改革……他也不会将责任推到你头上。” 陈循沉思,他上有潘筠、于谦,下有薛韶,他虽然心思狡诈,但对三人这方面的品行却是信得过的,也觉得即便皇帝想要拿他做挡箭牌保住这三个重要的。 这三个也不会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陈循越想越觉得朋友的建议靠谱,不如先留下,就做个养生的镇山石。 陈循想通之后心境大开,不用吃药,脉象都好转了一些。 再上朝,他就逐渐把手头的事转给薛韶,皇帝问就是他身体不好,然后把薛韶推出去回话。 虽然,他内心深处依旧反对发行龙钞,却不再在朝堂上发表,甚至私底下也不说了。 徐有贞一直等着,见陈循竟然把手中权让渡给薛韶,一时目瞪口呆。 来京城主持春祭仪式的张留贞站在殿角看着源源不断出殿的朝臣,目光扫过徐有贞后又快速挪回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后看向潘筠:“这样的奸诈之徒,你为何要留在朝中?” 潘筠:“朝中的奸诈之徒从未少过。” “但皇帝厌恶他,其余人,皇帝可不曾反感,若不是你要用他,皇帝早将他排挤出朝堂了。” 潘筠:“三年前黄河大涝,若不是他,黄河决堤,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此人品行是不行,但有才华,他既不爱名,也不爱财,只爱权,用得好了,是一把好刀。” 她叹息一声道:“既有能力平衡工部和地方,又有能力治河的官吏可不多。” 潘筠皱着眉头道:“他有才华有能力,可惜,就是心术不正,否则,封侯拜相必不在话下。” 潘筠想了想,不由一笑,转身去找皇帝。 第二日,徐有贞就升官了,不仅领了太子府属官的官职,还被派去河南协助太子改革。 徐有贞打听到是国师在皇帝面前极力推荐他,立时大喜,屁颠屁颠把家中的钱一收,跑到市面上打了一座纯金的潘公神像送给她。 因为他家资有限,所以这座潘公像只有巴掌大小,却是实心的,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潘筠是挺喜欢的,却依旧让道童给他退了回去,并转告他:“贫道举荐徐大人是因为相信徐大人可助太子完善改革,利于国民。” 道童道:“徐大人,还请不要辜负国师所望。” 徐有贞一脸感动的应下,捧着小金像走了。 张留贞见她依依不舍的模样,忍不住乐道:“既然舍不得,怎么不收下?” “你也说了他人品不行,我若是收下,信不信,转身他就能从河南百姓身上找补回来。”徐有贞的确不爱财,可他的权势若需要金钱铺面,他也会毫不手软的从民间取财。 只不过会为走得更远而有所克制罢了。 也正是因为他有克制之心,看着他一身才华的份上,潘筠才会一再用他。 太子的团队已经在河南开始改革。 得益于报业的发展,信息流通很快,朝廷的政策可以快速到达每一个地方。 而河南乃中原腹地,是一马平川的中原,信息传播更加便利。 官场和民间上下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朝廷改革的具体信息。 在河南,支持改革的人居多。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如今迅猛发展的报业。 报纸非潘筠原创,邸报自古有之,而从北宋开始,民间便有小报盛行,只是几百年过去,因为识字的人少、纸张和印刷成本高,所以没有做大做强,只在小范围流行。 自潘筠让工部打下纸张和印刷成本,又促成工部办第一家大报纸之后,报业就开始蓬勃发展起来。 这也要感谢老朱打下的坚实基础,民间的识字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加之大办社学,报纸就更赚钱了。 之后,开办的报纸越来越多,但报业的根基基本在工部和皇室。 巧了,六部之中,潘筠与工部关系最亲密,其余部门对她都有戒备,唯有工部,她是隐形尚书。 而皇室这头更不用说,她和汪皇后关系亲密,亦是指哪儿打哪儿。 十余年的铺垫,现在终于是收获舆论战的时候了。 河南的新政改革如火如荼。 士绅一体纳粮之后,朝廷调低了河南的税率,虽然各州县还是会有不同,但太子做过统计,基本上,税率可比之前下降三成到五成,普遍在四成左右。 这意味着,农民们在新税改革之后可以少纳四成左右的赋税。 于是,河南的农民们可不管那些士绅老爷同不同意,他们是坚决拥护的。 中原一直是产粮之地,耕读之家众多,谁家中没有穷亲戚在受苦受难? 所以,打心里反对此政的士绅不多,而会表达出来反对的,多是利益受到极大冲击的大地主、大豪族。 在这些地方,新政推行就有些困难。 但太子早有准备,一条一条的新政接连往下颁布。 最先实行的是减役和发行龙钞。 户部名下开了一家大明钱庄,专为发行龙钞。 基本上是之前宝钞的发行路子,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朝廷很克制,严格限制了龙钞的价值。 太子亲自表示,龙钞兑换铜钱、金银价格稳定,不会出现像宝钞那样超印超发的情况。 大家……就只是听听,反正大家用各种钱庄的银票,就是没人去大明钱庄里兑换龙钞。 所以,减役制顺利开展,龙钞发行的进展却像乌龟似的,戳半天也不动一下。 太子也不介意,一边将河南官员,上至他,下至吏的俸禄改成八成龙钞,两成钱银。 这就意味着,一个月薪十两的官员,每个月拿到八两的龙钞,二两的银子。 拿到俸禄的河南官员泪流满面,怎么受苦的都是他们啊? 当年老朱发行宝钞也是如此,先拿宝钞给官员们发俸禄。 说实话,宝钞刚发行时,大家还是挺兴奋的,不少人因为相信老朱和朝廷,所以官员们欣然接受,拿到民间也能使用。 但后来老朱不加节制,不缺钱要印宝钞,缺钱了更要大印特印。 那钞票就跟从天上撒下来一样,这下子谁还敢用? 因为被宝钞伤透了心,所以这次民间亦没有商家肯接受龙钞。 太子也不急,只是强令皇室和朝廷名下的产业都必须接受龙钞,否则,视同犯法。 只不过此法只针对皇室和朝廷,不针对民间。 官员们一听,想到他们今年也要缴纳赋税,于是试探性的拿出龙钞到衙门里把家中今年的赋提前交了。 收到龙钞的衙门:…… 太子听说后非常高兴,让各地衙门不得拒绝龙钞。 然后,他就拉着十车的铜钱去大明钱庄里兑换龙钞,再拿着龙钞去皇室旗下的布庄里买布、然后去衙门经营的粮铺里买粮…… 因为十车的铜钱实在是太引人瞩目,所以不少百姓跟着看热闹,大家都看到布庄和粮铺都收了龙钞。 百姓们都兴奋了:“我看得真真的!十车的铜钱只换来这么厚一沓龙钞,揣在怀里就走,太子就拿着那些龙钞买了布和粮食,全都捐给了慈幼院。” “他是太子,布庄和粮铺岂敢拒绝他?” “可太子之后也有人拿着龙钞去买了布和粮,也都买到了,且价同钱银。” “我也看到了,报纸都登了,写得很详细,还有画。” “也只有皇室和衙门的铺子才收龙钞,其他铺子也不收啊~~” 但这的确是个开始。 这些年,汪皇后和钱皇后一心扑在事业上,皇室经营的产业不少,更不要说衙门垄断的行业了。 只盐和铁这两项,百姓能消费的地方就不少。 收到龙钞的官员也不傻,有的让家人去这些铺子买东西,把龙钞花出去;有的不太做人,转手把龙钞强派给下人或是属下,他们也不得不想办法把龙钞花出去…… 半个月过去,报纸上一直是谁谁谁在哪个店里花龙钞买了东西。 还有写了故事发在月刊上的,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则商人的故事。 商人做的是从开封到汝宁的布料生意,因为生意大,每次从汝宁带钱到开封都心惊胆跳的。 这一次出行前,他特意将钱换成龙钞,带着几个伙计轻松出行,到开封后顺利采购到布匹运回汝宁。 这个故事其实经不起推敲,因为开封和汝宁皆有钱庄,银票在商人之间盛行,没有龙钞,他也可以用其他票号的银票。 这故事就是专门写来给龙钞打广告的,但效果很好。 尤其是,太子很快又新发布一条命令,从今日起,大明钱庄河南各地分行开始接受宝钞兑龙钞活动,并给出利率。 “五百文面额的宝钞兑五十文面额龙钞?” “我家有宝钞!” 大明百姓,谁家还没几张宝钞啊? 大家再不考虑其他,立即跑回家中拿上宝钞去兑换龙钞,趁着现在官家的商铺可以用龙钞,赶紧都用了。 反正盐和铁锅、菜刀之类的放着也不会坏,粮食和布匹也可以多买一点。 百姓如此,更不要说官员和各票号了。 大家的存货不要太多。 太子一行做好了准备,由着他们去兑换出龙钞后又去官家的商铺里买东西。 就在钱庄里全是怀揣着宝钞兑换龙钞的人时,太子派人怀揣一沓的龙钞去钱庄里兑出银钱。 钱庄当着众多百姓的面按照客户的要求数出箱白银和十箱铜钱。 人群一静,然后开始有人试探着拿宝钞换龙钞,再以龙钞换银钱。 钱庄的伙计也只是看了对方一眼便给他兑换了。 满城皆惊,于是,排队前来兑换的人更多了,每天钱庄门口都排了长长的队伍,是河南各地一景。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4节 报纸对此事大宣特宣,于是流传更广,大家对龙钞有了一点信心。 于是,不知哪一天,谁出行吃饭没带银钱,掏出了一张面额五十文的龙钞结账,商家迟疑了一下便接过,至此,壁垒破碎,龙钞正式在民间流通起来。 薛韶控制着户部和国库,往河南砸了数不清的白银和铜钱,终于让龙钞在河南民间流通起来,但这还不够。 第1121章 改革(四) 龙钞要全国流通,自不可能只在河南内部发行。 就在河南全面改革之时,薛韶派人到地方,保证每县至少有一个大明钱庄,只是这些钱庄门可罗雀,一个客户也没有。 毕竟,强制用龙钞做俸禄的,也只河南一地而已。 但天下从不缺少勇敢的人,更不缺聪明的人。 很快就有人从河南的兑换热潮中发现了商机。 一开始是河南的聪明人跑到外地,用银钱低价收购宝钞,运回河南,再到大明钱庄里兑换成龙钞,最后用龙钞换成银钱…… 如此往复,赚取了一笔不小的差价。 然后,便有外地人在这种收购行为中察觉到这门生意,于是也加入倒买倒卖中。 宝钞轻便,龙钞也轻便,但银钱甚重,拉到河南的宝钞最后换成银钱离开,会花费一笔不小的运费,且依旧有被劫掠的风险。 这个时候,中间商们深刻感受到银钱的不便。 于是,追求利益的冲动之下,让他们把这笔银钱消耗掉。 要么换成货物带回去,再倒卖赚一笔;要么直接带着龙钞离开,回到本地后再找到大明钱庄,试探性的兑换成银钱。 双项措施下,河南经济蓬勃快速增长,而全国各地的大明钱庄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其信誉大幅上涨。 终于,各地陆续出现有人用龙钞买卖…… 待到秋末收税,河南施行改革新税收,百姓遗留下来的钱粮增多,日子好过起来,不仅河南,便是没关注过改革的周边百姓都感受到了差距。 于是,在了解过后,期盼着朝廷改革之政到来的百姓增多,即便是大士绅,大官僚也阻止不了。 而比税制改革最先到来的是货币改革。 在各地不断的试探,报纸铺天盖地的宣传下,大家终于肯相信龙钞的价值。 龙钞,正式取代金银,和铜钱一起成为市面上的主要货币。 加之交通的发展,大明的商贸迎来新的一波暴涨。 商税和关税在国库收入中的占比增加,朝廷对农业税的改革阻力减小。 在河南税制改革的第二年年末,朱祁钰终于下旨,全国进行税制改革,至此,人丁税取销,并入农业税中,而农业税减半,从景泰十八年元月开始,官绅与民一同纳粮交税。 也是在这一年,景泰帝病倒,当年的三月初七,景泰帝命人悄悄请来潘筠,请她即刻前往江南,将巡视江南的太子带回来。 朱祁钰面色蜡黄,看向潘筠,眼中既有不甘,又有庆幸:“国师,朕是不是时间到了?” 潘筠站在他床前静静地看他,沉默不语。 朱祁钰就明白了。 他强笑一声,反过来安慰潘筠:“朕早就知道,你定是给朕续了命,自景泰十二年开始,你和张真人年年春祭,春祭过后,朕就觉得心头轻松,夜里睡觉更熟,气也更长了,但每到冬季,又觉气短心悸。六年,已然足够了。” 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潘筠:“只是太子年幼,希望国师辅助他能像辅助朕一样,助他治理天下。” “即便他没有陛下的天资,但他是贫道学生,便是为了不坠我三清山的名声,贫道也要尽力。” 朱祁钰松了一口气,巴巴地看着她。 潘筠就转身,去江南把太子带回来。 此去江南一个多时辰,再回来一个多时辰。 皇帝陷入沉睡之中,浑浑噩噩间,听见屋内人声走动异常,心中一跳,猛地一下睁开眼睛。 坐在他床边抹眼泪的汪皇后见他醒来,大喜,连忙上前关切的问:“陛下要什么?” 朱祁钰稍显浑浊的目光越过她往身后看去:“外面怎么了?” 汪皇后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无事,下面的人重手重脚的,我已经训斥他们了。” 朱祁钰目光淡漠,坚定地看着她,汪皇后顿了顿,这才道:“宫中有些不懂事的人犯禁……” 她扭头看了眼旁边点着的香,轻声道:“再有半炷香国师就回来了。” “禁军乃陈怀所辖,他呢?” 汪皇后:“陈将军今早御马巡街时马受惊,从马上摔下,军中暂时由石亨所辖。” 朱祁钰:“石亨野心过旺,先后与国师、于谦交恶,朕用他是为牵制于谦和国师,却没想到让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竟敢插手更替之事,咳咳……” 皇后见他咳得脸都红了,连忙将他扶起来,喂给他一口水。 朱祁钰喝下一口温水,这才缓了喉间的躁意,他目光冰冷:“可惜薛韶与国师交好,否则,他是最好牵制于谦的人,而江南士林中,暗中反对改革者众多,能与薛韶相提并论者无一人,以至于没有可以牵制他们的人,若不是怕耽误改革,朕早就把石亨给……” 朱祁钰咽下恶语,冷冷地道:“将他留给太子,以做立威吧。” 汪皇后安慰他:“太子十三岁参政,十五岁主政改革,心智成熟,在朝中声威不小,陛下放心。” “朕怎能安心?”朱祁钰脊背往后一塌,整个人柔和下来,眼中水光潋潋:“皇兄九岁登基,从小便有聪慧之名,朝中看似有三杨这样的贤臣辅佐,却依旧举步维艰,以至于必须借用王振这样的阉宦争夺权势,人心之复杂,非言语可以概括,太子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信任国师……” 汪皇后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国师意在长生,臣妾想,她不会危害大明社稷的。” “国师要的是民意,但,若民意在于国师,大明还是我朱家的大明吗?若太子将来和国师有矛盾,这天子岂不是她想换便换?”朱祁钰紧紧回握汪皇后的手,轻声道:“皇后,你告诉皇儿,先拿石亨立威,再以薛韶替代于谦,分化薛韶和国师,朕不信,他若为首辅,还能容许国师肆无忌惮的插手国事?” “近年来,于谦和国师的矛盾亦不少,不过为改革,暂时忍下而已。待江南改革初见成效,你让他酌情处理,但于谦于国有恩,可免,不可杀。” 皇后应下。 既然对于谦是这样的待遇,对国师自然也是了。 不知为何,皇后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内侍满头大汗的跑进来道:“陛下,娘娘,二皇子求见陛下。” 第1122章 更替(一) 汪皇后怒气勃发:“让他滚!” 她的丈夫要死了,身为人子,二皇子想的不是父亲,而是权势。 汪皇后自认贤慧公正,几个皇子皇女都教得好,结果不出事时各个孝顺,各个兄友弟恭,可皇帝一病重,从前的孝顺,恭敬全成了笑话。 皇帝没醒过来时她尚且能压住脾气主持大局,皇帝一醒,皇后的脾气就压不住了。 少年夫妻二十年,朱祁钰怎会不了解她? 他立即按住她的手,对内侍道:“给朕更衣,抬朕出去。” 殿内的宫侍立即动起来,给皇帝更衣,用椅子将他抬出去。 二皇子正在推搡成敬,闹着要进寝宫见皇帝。 “父皇病重,本殿要为父皇侍疾,尔等竟敢阻拦!” 又高声冲里面喊:“母后——母后——还请容儿臣见见父皇,您有什么事只管冲儿臣来,不要伤害父皇——” 又喊:“大皇姐和三皇妹还在后宫等着母后呢,母后也念念大皇姐和三皇妹,她们可是父皇的亲生女儿,您莫要伤害父皇——” “殿下莫要喧哗,陛下好得很……”成敬气急,恨不得抬手揍他,但他是二皇子,他有心且无胆。 成敬去瞪旁边袖手旁观的禁军,大怒道:“愣着干什么,二皇子魔怔了,还不快把二皇子送出宫去,惊扰了陛下,尔等担待得起吗?” 禁军们对视一眼,有一个禁军就要上前拦住二皇子,被另一人拉住。 禁军沉着脸道:“我等只守卫皇宫。” “二皇子要见陛下,成公公上报不也能解决此事吗?” 正喧闹,大殿门口打开,四个内侍抬着皇帝走出来,皇后跟在他身侧。 二皇子心中一凉,不是说父皇已病体难支,昏睡不醒了吗? 隔着九级台阶,他看不太清楚父皇的脸,但一开口,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上面传下:“你们在闹什么?” 内侍们立即退后一步,侧身而立,恭敬地低下头。 禁军们脸色一变,垂首跪地。 二皇子嘴唇微抖,回过神来,连忙叫道:“父皇,儿臣听说您病了,皇后却不许儿臣见您,儿臣担心……” “担心什么?朕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朱祁钰毫不容情,目光凌厉的划过二皇子的脸,然后定在禁军们头上,沉声问道:“陈怀呢?” “陈统领坠马受伤,正请假在家中养伤……” “他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让他来见朕,”朱祁钰沉声道:“他若管不好禁军,朕不介意换一个禁军统领。” 禁军低头应是。 朱祁钰性格虽软,但十八年帝王生涯的威势也非一般人能比,听出他话中的冷意,禁军们冷汗淋漓,因石亨鼓动而起的雄心壮志碎裂。 正在他们要俯首请罪时,石亨腰挎宝剑,带着亲卫禁军疾步而来。 百余禁军皆身穿重甲,腰挎宝剑,整肃前进,踏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簇簇的震动声。 声音回荡在耳边,跪着的一队禁军心一稳,不由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朱祁钰也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迎面而来的石亨,手指不由的捏住椅手。 石亨在阶前站住,隔着排成两排挡在他面前的内侍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对视,片刻才抱拳道:“陛下,臣来护驾。” “护驾?”皇后上前一步,怒喝道:“石亨,你是要以护驾之名行谋反之事吗?” 石亨面色不变,沉声道:“皇后与国师勾结挟持皇帝,微臣乃禁军副统领,奉命拨乱反正。” 皇后紧握拳头,皇帝伸手拉住她手腕,对石亨道:“朕安,皇后是奉命侍疾,尔等还不退下吗?” 石亨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两步,直逼成敬面门:“陛下,您受皇后胁迫,二皇子特来搬救兵,臣这就护您移驾上书房,招内阁议事。”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5节 说罢,噌的一下抽出剑来,对惊疑不定的那队禁军道:“剑已出鞘,再无回转余地。” 此话不仅是对跟着他的禁军们说,也是对心头发凉的二皇子说。 果然,二皇子犹豫了一瞬,就眼眶通红的瞪着台阶之上的皇帝道:“父皇,儿臣来救你了——” 说罢,他一脚踹向成敬,先一步往前冲,而石亨目中一闪,剑竖劈过去开道…… 太监们立刻张开手臂阻拦,以身挡刀。 一道白光凌空而至,砰的一声与石亨的剑撞在一起,剑刃瞬断,石亨只觉视线倒退,下一瞬才感到浑身疼痛,他和身后的手下撞在一起,倒做一团。 半空中,潘筠带着太子从三宝鼎内飞出,轻巧落在帝后身前。 一落地,太子立即回身扑向皇帝:“父皇!” 朱祁钰看见他面色一松,抬手止住他,看向国师。 禁军们见国师出现,心里那股孤注一掷的气瞬间破碎,再不复存在。 不等石亨反应,禁军们已经连滚带爬的跪好,额头重重砸在地板上,以示臣服。 石亨捂着胸口抬起头来,忍不住吐出两口黑血。 他眼睛通红的看向潘筠,咬牙切齿道:“潘筠,身为修真者,你一再插手凡俗事,就不怕天雷劈死你吗?” 潘筠:“天雷劈不劈我,我不知道,但你一定会在天雷劈我之前死。” 潘筠说的不错,石亨的确活不了了,他或许也知道这一点,他拿起剑就要现场抹脖子,太子就凉凉的道:“你要是敢自尽,孤就让石家全族陪葬!” 石亨的手就怎么都狠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陈怀才一瘸一拐的带着他的禁军到来。 太子让他将所有人收押,石亨和二皇子下诏狱。 二皇子脸色发白,在潘筠和太子出现的那一刻便已软倒在地,此时被禁军拖起来,他才想起来求饶:“皇兄,皇兄,我是被石亨蛊惑的,他骗我皇兄在江南遇害,父皇被皇后和国师联手挟持,我是为了救父皇,父皇,你救救我,你快救救我,我可是你儿子——你只有三个儿子——” 皇帝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却一言不发。 太子以雷霆之势平息禁中乱势,潘筠让陶岩柏给皇帝扎了一套针法,让他能舒服的活过今晚后才离开。 她没有插手太子的安排。 皇帝目视潘筠的背影消失,这才下令命内阁和百官进宫听宣。 第1123章 更替(二) 皇帝召见了于谦等内阁及薛韶等力主改革的重臣,当面下令让太子登基。 自然,为了合法性,还有宗室的人在场。 皇帝拉着太子的手表达了对改革的期盼,确定了未来几年大明的发展方向。 至此,太子地位稳固,除非国师突然蹦出来反对,不然太子继位百分百。 看着优秀的长子,朱祁钰不甘,却又欣慰的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试探百官他的谥号,也不问儿子,他自认这一生兢兢业业,虽不及先祖雄才伟略,却也曾开疆扩土,把大明实际掌控的疆域扩大到西至帖良古惕,东至虾夷,扩土倍于大明原疆土; 他也做到了安民济世,十八年间,大明人口增长两千八百余万,这还是算的出生人口,若算上册的新增人口,大明已然破亿,不过那是隐户,朱祁钰不觉得是自己的功绩; 在位十八年,他不曾杀言官,不兴文字狱,自认广仁谦虚…… 连他哥都得“睿”的谥号,“英”的庙号,他给他哥报了仇,还做了这么多事,谥号能差到哪儿去? 何况,还有他亦师亦友的好搭当潘筠呢。 朱祁钰最后努力看向站在一侧的潘筠,用眼神询问她:你还记得当年答应过我的事吗? 说好了要让我成为千古一帝的。 潘筠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放心。” 朱祁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愣了一下,旁边的太医院院正反应过来,颤颤巍巍的上前摸脉探气,片刻后沉痛的宣布:“皇帝——驾崩了——” 群臣恸哭不已,太子跪倒在地,殿内皆是痛哭声。 潘筠则定定地看着皇帝的尸体,看着他的灵一脸懵的从泥丸宫飘出,就在他一脸懵懂的要被接引离开时,潘筠动了动手,他就被身体牵制飘在了半空中。 一直到龙体入棺,于谦代表百官请太子登基,懵懂的灵魂一下回过神来,记忆回笼,它一下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朱祁钰是第一次做鬼,一切都觉得稀奇,瞪大眼睛就四处看,对自己的死亡竟然释怀了不少。 他一抬眼就对上了潘筠清淡的目光。 朱祁钰一僵,不太确定潘筠是否能看见自己。 想了想,他就悄悄飘到潘筠身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在她面前试探。 潘筠目不斜视,一脸认真的听人说话,似乎没发现异常。 朱祁钰心中一紧,难道他这么多年都被骗了? 他那么大一个鬼飘在她面前,她竟然看不见!!! 怒气才上头,潘筠就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朱祁钰整个鬼一僵,一动不敢动。 潘筠却是穿透他看向太子,道:“贫道明日便为殿下算即位的吉日。” 朱祁钰这才回神,百官请太子即日登基,太子推却了,决定先为皇帝守孝,三个月后再登基。 百官觉得时间太长,国不可一日无君,只要他一天没登基,国家就有危险,所以再次请他登基。 太子再次推拒,并拉出潘筠,让她为自己说话。 潘筠这才开口为他挑选良辰吉日,于是,百官和皇帝都很满意,决定私下找潘筠商量合适的日子。 皇帝停灵,但国事却不能停摆,所以太子除哭灵守灵之外,还要处理国事。 首先,最紧要的就是向外通报皇帝驾崩,新帝即将即位的事情; 然后是保证各地正在进行的改革能够不出错的继续推行,绝对不允许地方谋叛势力趁新旧交替之时举旗谋反; 最后才是处理石亨和二皇子及其党羽。 在潘筠身边上蹦下跳的朱祁钰也安静下来,乖乖地跟在她身边,一起听她和太子密谋。 做鬼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听他们私下的小秘密。 太子在潘筠的帮助下一一做出应对,到处理石亨和二皇子时,太子停顿了一下,问潘筠:“老师觉得,他们二人该如何处理?” 潘筠都没动脑子想一下,直接把问题抛回去:“太子以为呢?” 太子想了想道:“谋反,此乃诛九族的大罪,石亨还是禁军统领,若不杀一儆百,孤将来岂敢安眠?” 潘筠点头:“石亨是当杀。” 太子脸色好转了一些,道:“那就凌迟石亨,株连其三族,凡成年男子皆斩,妇孺幼儿皆发配至宁古塔。” 潘筠道:“先帝乃仁善之君,心底最软,石亨罪不可赦,但其三族,并非人人有罪,贫道听闻,因石亨好利霸道,和他家族的人少有来往。” 石亨是有点好处都喜欢扒拉进自己兜里的人,家族的人跟着他不仅得不到好处,还会反过来被他欺压,势弱又老实的,直接被他吃干抹净,因此家破人亡的人家不少,所以亲族和石亨很少来往。 他也就对他两个儿子特别好,铆足了劲儿想把他两个儿子扶到高位上去。 太子一听,便轻放他的三族,把他两个儿子砍了,妻子、女儿和未成年的孙子们则发配宁古塔,其他三族则是抄没家产,赶出京师。 潘筠不再反对。 黑龙江现在发展得不错,但依旧寒冷异常,普通百姓能活,流放的罪人却艰难,尤其是一群妇女儿童。 但大明株连的传统由来已久,潘筠觉得适当的株连是可以震慑想要犯罪的人的,所以没有反对。 石亨处理了,那二皇子呢? 潘筠表示二皇子算是朱家的家事,太子可以看着处理,她提及其他禁军。 太子想了想,要是都杀了,牵连甚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石亨似的和家族关系不睦,若每个人都牵连三族,那涉及是相当广了。 父亲刚死,太子也不想杀人,于是决定把这些人及其家中的成年男丁全部流放到边关,去打仗、去做苦力、去挖煤挖矿…… 潘筠赞了他一句:“太子仁善,先帝知道了必定欣慰。” 蹲在龙桌上的朱祁钰的确很欣慰,他是最不喜欢杀人的,虽然那会儿他的确气得想杀了他们。 太子苦笑一声,道:“连他们都没杀,孤更不可能杀二弟了。” 潘筠沉默不语。 太子道:“虽然父皇将老二交给孤处理,也不曾留下遗言让孤为难,但孤知道,他再是不好,也是父皇的儿子,孤的弟弟,孤肯放过这些禁军,若不放过老二,父皇知道了该多伤心?” 朱祁钰一愣,呆呆地看着太子。即便是鬼,他也觉得心里软乎乎,热滚滚的。 潘筠依旧一脸冷淡,颔首道:“殿下做决定就好。” 太子的决定就是把老二关在京城的王府里,给他娶媳妇,让他为老朱家开枝散叶。 他除了有这个功能,太子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用? 潘筠见他处理得很好,蹲着的魂魄脸上也没流露出不赞同来,转身就要离开。 太子连忙叫住她:“老师,朕想为父皇多守灵再登基。” 朱见济和朱祁钰感情深厚。 他自一出生就有两个母亲,生母温柔却没有主见;嫡母贤惠却性格强硬,所以他更喜欢既温和爱他,又有权势能力的父皇。 即便他常年跟着潘筠往外跑,他和父皇也时时沟通,父子间的感情比历代帝王父子都要好。 所以朱见济想要守灵三个月后登基是真的,并不是作秀。 潘筠道:“国不可长久无君,太子有心,不如守孝二十七日。” 她道:“你是天子,一日代一月,二十七日后登基,之后再守孝三月以示缅怀,先帝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已经从桌上飘起来的朱祁钰连连点头,表示他很欣慰。 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处理老二,既不想杀他,又怕放过他会让济儿伤心,影响大明安定,他没想到,济儿能主动放过他,并处理得这么好。 朱祁钰感动到落泪,不过因为是鬼,眼泪到底没有掉下来。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6节 他想留下和朱见济亲香亲香,结果潘筠一往外走,他就不由自主飘着跟上,等潘筠停下来抬头看向他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钦天监。 朱祁钰吓了一跳,缓缓落在她身前,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国师?” 潘筠点点头道:“陛下适应得很快,请进吧。” 朱祁钰咽了咽口水,同手同脚地跟她进钦天监。 他不是第一次来钦天监,但以这样的状态,还能飘来荡去四处乱钻的却是第一次,体验颇为新奇,以至于朱祁钰都没来得及伤心自己的逝去,他先涌起的是好奇。 “国师,朕会一直如此吗?” “朕怎么没看见父亲和高皇帝?” “还有兄长,不知他在阴间过得可好?” “我等帝王死后是不是会直接位列仙班?鬼差何时来接引朕?” 潘筠将一个小香炉放在他面前,点了三炷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的名字后将香插入香炉,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中国从古至今出过多少个皇帝?都位列仙班,神仙大殿早挤不下了。”人都死了,潘筠倒也不瞒着,直接道:“皇帝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身负因果更大罢了,死后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去意识、重新投胎。” 朱祁钰一愣:“那,那朕……” “陛下是有大功德的人,来世会过得很好的。” 朱祁钰却没多高兴,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我还是我吗?” 潘筠不语。 当然不算是。 消去过往,重新长成,他会有新的父母、新的兄弟姐妹、新的人生。 朱祁钰很快从情绪中脱离出来,关心起太子和大明来。 潘筠见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就道:“他已长大,心智手段皆在陛下之上,您可以放心。” 朱见济比朱祁钰手段狠辣多了,也更果决,她陪着他办过几次案子,也见他处理过朝臣、宗室和民间匪徒,在她看来,他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兼具朱祁钰的柔软、朱元璋的果决和朱棣的手段,且,他有他们都没有的眼光和智慧。 他只要不飘,这个皇帝当的就不会差。 他若有一日飘了……历史有前车之鉴,即便他是她的爱徒,她也不介意让他早一点重新做人。 朱祁钰成了鬼后,感觉灵敏多了,察觉到潘筠未尽的话,就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功能来,他想给他儿子托个梦。 但托梦不是那么好托的。 首先,这件事要避着潘筠。 其次,他不能长时间的跟在朱见济身边,作为一个新鬼,他要么跟在国师左右,要么就只能在自己的棺椁边飘来荡去。 前者让他见识到了,他的官员们对国师有多谄媚;后者则是让他看到各式各样的人在他灵前各式各样的哭。 真伤心的没几个。 后宫之中,除了他亲生母亲和皇后外,其余人的伤心都浮于表面,就连太子生母杭妃都没多伤心,那抹眼睛的帕子,生姜味他都闻到了。 而前朝,让皇帝惊讶的是,来哭灵的宗室竟是真伤心,好几个郡王和镇国公抱着他的棺椁几乎要哭死过去,各个脸上都是悲痛欲绝,看得朱祁钰一愣一愣的。 这些宗室是真心爱戴朱祁钰,当然,十多年前,他们也是真心怨恨朱祁钰。 宗室才改革的时候,宗室们的日子很不好过,朝廷应给他们的俸禄要么减少,要么直接没有,他们岂能不怨不恨? 但十八年过去,当年改革后的第一代孩子已经长大,更不要说往前十年出生的孩子,从蒙童时期经历改革,到今日,正好是中青力量。 这些青年都比父辈、祖辈有出息,也更有前程。 宗室改革之后,他们从无所事事,被不断压制的寄生虫变成了可以从容实现自己理想抱负的人。 而宗室老王爷、老郡王、老镇国公们也看到了宗室改革对自家、对宗室和对国家的好处。 当然,也不是所有宗室都认同这一点,不能否认,还是有人更愿意混吃等死,躺着收钱享受的。 不过他们不重要,朱祁钰也不想得到他们的感激。 而朝臣之中,大多数大臣也都哭得稀里哗啦,真心伤心。 不过他看着,伤心他死的没几个,倒像是伤心太子要即位似的。 不错,除了朱祁钰对他儿子有滤镜,觉得他儿子软萌可爱,还没长大成人外,其余人都能意识到,这位太子可比他父亲手段凌厉,也更有自己的主意。 更有主意就意味着,他不太能听得进去群臣的意见。 果然,头七还没过,朱见济就让大公主和二公主参与到丧仪中来,听音,他竟还想让两位公主加入皇室的产业管理中。 百官自不能答应。 皇室的产业链已经很庞大,并不只属于皇室,每年,先帝和皇后都会从收益中拿出一部分给国库,支持国家的各项事业,更不要说每年皇室慈善事业的支出了。 相比公主,他们更相信职业官吏,觉得他们能更好的管理产业、并给国库贡献更多税收和额外资金。 但朱见济很强硬。 百官只能寄希望于潘筠,想让她劝一劝太子。 潘筠不管这些事。 就连于谦都没忍住去潘筠那里旁敲侧击,表示皇帝应该兼听兼明。 潘筠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所以鼓励他:“于阁老可以进言,您是内阁首辅,我想陛下一定会听取你的意见。” 于谦:……他要是肯听,他至于来找潘筠吗? 俩人目光对视,瞬间明白,这位新皇也不是那么听潘筠(于谦)的话。 俩人同时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 第1124章 更替(三) 景泰帝一生节俭,留下遗命,丧事从简,除去一些自己常用的东西外,不陪葬,更不殉葬。 他代他哥废除了殉葬制,先帝时就没有陪葬妃嫔,他这一代执行过后政策就算固定下来,到下一代便成祖制,再难改变。 朱见济遵命而行,只是塞了不少自己的东西进陵墓,还从潘筠那里求来许多修真功法典籍和手记,郑重放在棺椁边。 虽然不可能,但万一有用呢? 景泰帝下葬,朱见济这才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盛嘉,来年元月后再起用新年号。 所以,景泰十八年五月,新帝开始处理先帝病重时禁军冲宫事件。 石亨被凌迟,跟随他左右的禁军按照官职大小,官职大的,直接砍头,小的,和从众者被虽可免死,却被流放到各地,牵联六千余,一时间京城上下噤声,先帝逝世的悲伤更加浓重。 朱见济这一场威望立得很成功,百官和百姓还要赞他一声仁善,毕竟,禁军除那几个外都保住了性命,和洪武时期动辄血流成河的牵连不一样。 百官都不得不赞一声皇帝仁善,可是,大家却不敢因此懈怠,反而绷紧了皮,从心头升起一种,新帝比先帝强硬多了的感觉。 新帝的确比先帝要强硬,处理完石亨等人,他就开始着手在全国推进改革。 这一场改革不仅针对赋税和经济,军中也被纳入改革范围。 陈怀因在石亨事件中救驾来迟,被朱见济罢职,虽不曾问罪,却退出了军队,他安排了他的人接手军务。 没过多久,禁军上下更换了一半的领导,几乎都是新帝的人了。 他们只听从皇帝的意见,他对禁军的掌控远在先帝之上,就连潘筠在宫中行走都受到了约束。 潘筠干脆就不现身走了,每次隐身而行。 在户部一直做吉祥物的陈循敏锐地感觉到新帝对他的不满和敷衍,他当即去求问潘筠。 从钦天监出来后立刻上书请辞,并附上大夫的诊断书,要回老家养病。 新帝挽留了一次后就同意了。 陈循前脚离开,他后脚就把薛韶升为户部尚书,并提入内阁。 新帝比先帝更果决、更有活力、心也更硬,百官需要重新适应这位新帝王。 于谦本以为自己会很喜欢新帝,毕竟,他也是他的学生。 太子更聪慧、更果决,也擅听他的意见,可他当皇帝之后就不一样了。 短短三月不到,于谦便和皇帝在朝上大吵了五次,平均二十天一次。 于谦都感觉到身体不适了。 潘筠给他的建议是:“身体不好就辞官,为这点俸禄不值得拿命去拼。” “不行!”于谦目光如炬的瞪向潘筠,“于某为官并不是为了俸禄,如今改革正在关键时刻,我决不能离开。” 他反问潘筠:“国师真不觉得陛下行事过急吗?” “年轻人嘛,总是更急着看见成绩。” “国事不同其他,一旦急,便易出错,事关千万百姓,国师真的要袖手旁观?” 潘筠不语。 于谦无奈,只能亲身下场约束皇帝。 年轻人做事,最讨厌别人在一旁指指点点,君臣二人因此没少发生冲突。 开始有人觉得,于谦将来必不得善终,就连于谦自己都觉得他可能下场还不如石亨。 犹豫了一瞬,想到他兢兢业业几十年,不能让先帝十八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于是将顾虑抛下,继续约束皇帝。 就在这吵吵闹闹中,整个大明的改革滚滚向前,虽有不少小挫折,却没出现大问题。 于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特意为之。 若连他这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都压不住皇帝,世间还有几人敢阻拦皇帝改革? 自皇帝登基至今五年,大明第一阶段改革已经完成,大明将来会走向何方,连于谦都不肯定了。 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辞官让贤。 此时,于谦已年过七十,但精神奕奕,身体倍棒,正是要闯的年纪。 就连皇帝都觉得他提辞官提得突然,下意识就问:“不知朕又有何处做得不如于卿的意?” 于谦冷淡地回道:“陛下,臣已年过七十,精力大不从前,即便有心为陛下分担,也无力再继续,陛下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来亲诊。”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7节 皇帝发现于谦是认真的,不由皱了皱眉,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自己到底哪儿惹了他,竟然让于谦真的想辞官。 “于卿是因为朕派兵进驻倭国一事生气?”皇帝立即解释道:“倭国内战不止,百姓生灵涂炭,其王三请朕派兵前去平乱,怎么说倭国也是我大明藩属国,既受其供奉,自当尽力,朕派兵去有什么错?” 于谦嘴角抖了抖,道:“臣虽不言语,却并未反对过此事。” “不是为这事?那是为了修建海兰铁路一事?”皇帝连忙道:“是,这条铁路花费巨大,但它从兰州卫一路修到海边,横穿东西,这么长的一条铁路耗费这些是正常的。” 于谦:“臣的确对户部和工部所做的造价有疑虑,但此路事关民生,臣亦不曾反对修建,只是提议重核开支。” “也不是为这事……”皇帝想了想后问:“爱卿不如明着告诉朕,是朕哪里没做好,所以爱卿要辞官?” 于谦看着听不进他话的皇帝,干脆道:“陛下,臣再当官,于国无益,不如您去问一问国师?” 皇帝一脸惊讶地看着于谦,当天下午就去钦天监求见潘筠。 潘筠自新帝登基后就很少出现在百官面前了,除了在钦天监中修炼,就是走访名山大川,或是到民间去做善事,若不是皇帝派了道童伺候潘筠,他连她是否在宫中都不知道。 潘筠也才从外回宫,地上摆了两口箱子,箱子里是一些手札书本,她正一本本放到书架上整理。 看见皇帝来,她也只是冷淡的看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对他的疑问,潘筠淡淡地道:“于谦为人清正,他一开始是怕陛下行事过急,所以言语严厉了些,但他不是傻子,不过是身在其中,一时看不透罢了。” 皇帝:“老师是说,他现在看透了朕的计谋?” 潘筠:“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首辅阁老,他两个儿子皆被压着不曾出头,孙子现在也只是空有进士的名头,你难道真的要将他敲骨吸髓才肯放过他?” 朱见济嘴巴微张,半晌没说话。 潘筠也不管他,将所有书都放到书架上,随手取来一本就靠在床边的木榻上看起来。 等朱见济回神,夕阳透过窗照射进来,洒满她一身橘红色的光。 朱见济看着她发愣。 潘筠掀起眼皮看他,师徒两个默默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朱见济微微挪开目光,轻声问:“老师是不是很失望?” “不,”潘筠道:“我很自豪,你是我教出来的,我不觉得这世上有比你更合适做皇帝的人,但,济儿,我想你做个好皇帝,但也想你偶尔可以做一下自己。” 朱见济嘴巴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默默地起身,默默离开。 于谦第二次请辞时,朱见济就答应于谦了。 于谦功成身退,将半数身家捐给朝廷,带着老妻和两个儿子回乡去教书,他两个孙子则到吏部挂单谋官,正式出仕。 第1125章 终章 于谦的全身而退给老臣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觉得老朱家也不是传言中的那么的刻薄寡恩,这个皇帝可以跟。 然后,朝廷开启新一轮的整顿吏治,于谦曾经羽翼下的文臣武将,在失去于谦庇护之后都被查了一遍。 潘筠一直对于谦的识人能力存疑,而,因权势、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势力,不管出发点是好还是坏,一旦形成必成党派,既成党派必有利益输送和争夺。 即便他们号称清流,在皇帝、一部分朝臣、甚至是百姓眼中,都不算啥好东西。 失去于谦的庇护,不少人落马,当然,亦有不少人趁机改换阵营,或完全听命于皇帝,或是投到薛韶门下。 薛韶代替于谦成为内阁首辅,皇帝对朝局的掌控力更大,直到此时,他才上门求潘筠出关帮他。 潘筠:“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朱见济:“老师曾经说过,大明人口增长迅速,要养活他们,必须得发展经济和科技,以更少的资源和人创造他们生存所需之物,经济自有薛韶,科技就要拜托老师了。” 潘筠:“科技的发展从不是靠一人可以支撑的,工部、太学的工院、天师府和学宫,这些年为大明的科技发展付出许多,陛下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尊重和支持,我想,出现的人材只会越来越多。” 朱见济:“但他们都不是老师,老师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朱见济垂首,一脸伤感:“老师是生气了吗?因为学生这几年不像从前那样亲近您?” 潘筠静静地看他。 朱见济连忙解释道:“老师,朕是皇帝,所有的疏远都是表面上的,是为了朝堂平衡……” “我知道,”潘筠目中渐渐浮现笑意,颔首道:“你是我教出来的,我怎会不知?” 朱见济大松一口气。 潘筠嘴角轻轻挑起,温声道:“你做得很好,为师没有可以教你的了,至于科技,贫道过后会时不时的去工部看看。” 朱见济更加高兴,殷勤的给潘筠倒茶:“老师,妙和师姐和陶师兄现在何处?可否请他们回京任职?太医院院正一职正缺。” 潘筠:“他们如今正是增长医术之时,还是不要打搅他们历练了,等他们学成,到时候太医院若还有官职,你再聘他们就是。” 朱见济眨眨眼,探究的看潘筠:“师父是还在生学生的气,所以不想让师兄师姐们进宫吗?” 潘筠手中拂尘一甩,直接拍在他脑门上:“再敢胡乱揣测我,你也不用来这里了。” 朱见济立刻喜笑颜开,一叠声应下。 他留下陪潘筠用过晚饭才离开。 他一走,潘小黑就从房梁上蹦下来,横了潘筠一眼:“这就是你精心教出来的学生?” 潘筠:“你就说他是不是好皇帝吧?” “我还是更喜欢他父亲,他父亲对你多尊敬啊,你说东,他从不往西,更不会怀疑你。” 潘筠:“所以他是明君,但不是千古一帝。” 潘小黑嘲笑:“难道朱见济是?” 潘筠肯定地道:“他是!” “那你怎么不让妙和他们进京给他干活?” “他们不适合朝堂,”潘筠道:“先帝在的时候,他们有我护着,没人能伤害得了他们,而现在,连我都要淡出朝堂,所以他们最好留在民间。” 她道:“民间亦大有所为,一点不比在朝堂上弱。” 潘筠很快证明了这一点。 她重新入工部,却是以教学为主,于是接下来,借用阵法、符箓的器物增多,这些东西不仅应用于百姓生活,更应用在军事上。 潘筠再次名声大噪,这一次,却不是以国师之名,而是以各种各样便利百姓生活的东西,以及大明军队威震四方之名。 潘筠每日都能得到海量功德。 民间,一个母亲带着刚成年的孩子拜过国师的石像之后就把一把钥匙交到他手上,道:“从今以后,你也是有飞踏车的人了,你既已成年,就要学着自己养活自己了。” 才年满十八的青年一脸兴奋的应下:“娘放心,我向国师发誓,一定努力工作,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给您买地,让您安享晚年。” 母亲横了他一眼道:“我才三十八,用不着你养,我现在做织工,每月的月钱比你高多了,我不指着你给我买地,只要你能养活自己就行。” 飞踏车是近几年研发出来的车,车身雕刻了风阵,内部置了可以储存能量的电池,只要轻轻一踩,车就可以快速前进,多余的力还可以储存到电池里,在上坡,或是不想出力的时候,可以把里面的能量取出来用,比脚踩车省力很多。 而且飞踏车可以携带车厢,车厢不仅可以载客,还可以载货。 此车一经问世立即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毕竟,牛马贵重且难养,用人的腿力就方便多了。 此车问世之后迅速取代马车和牛车,成为大明百姓工作生活中极其重要的工具。 再比如,南海的水师中,指挥使们每到初一十五都要给士兵们上思想课,其实就是带着大家去国师石像前念叨,希望她能日常保佑他们,也是为了给士兵们科普船上的各种科技,比如: “这门大炮是胡尚书联合国师所造,射程增加了三百九十八米,最大的诀窍便源于炮筒和炮弹一体的风阵,可惜炮弹上的风阵不能加入聚灵阵,否则炮弹的射程还能再增加。” 又给介绍他们这艘大船。 “去年,我们这艘船能在海上风暴中幸存,就是因为加载了国师给船舶设计的盾阵和风阵……” 潘筠参与设计的船只,尤其是战船,比原先的船大出五倍左右,行驶平稳,速度快,还耐操,是所有水师的梦中情船。 本来,潘筠只在陆军中声望极高,自她设计的船配备到水师之后,她在水师中的声望就没下过。 最热闹的时候,水师还和陆军一起争夺,要比国师跟谁最亲近。 当然,此事没敢闹大,毕竟皇帝在上头镇着呢。 但,人心拦不住。 所以潘筠重新出关十年不到,她在大明的声望就独一无二了。 从上到下,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一尊潘筠的石像或者木像。 浩大的民意涌向潘筠,民生发展带来的功德,人类快速进步造成的环境破坏的罪孽都汇聚于她一身。 潘筠不得不一边增进修为,一边重构人与自然的关系。 自古先贤便有话,人亦是自然中的一环,人与自然要和谐相处,不管是与飞禽走兽、还是草木,都不能赶尽杀绝。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煤和石油未被大量采用之前,人类取暖全靠木柴,所以柴米油盐,柴排在第一位,由此可见柴的重要性。 所以,在需柴量庞大的北方,每到冬天就要砍伐大量的树木,以至黄沙漫天,入目之处多荒凉,并没有后世的绿树成荫。 尤其是黄河一带,草根都难趴住土,黄土总是被卷入河中,搅弄成黄色的泥水,所以黄河是名副其实黄色的河流。 潘筠只是说一句“天道主和,多植草木便是做功德,可得功德长生。” 然后,从朝廷到民间,开启了轰轰烈烈的植树造林,植草固土的活动。 朝廷开始每年投入一笔资金改善生态,并立法保证生态安全; 民间则是自发的在每年春天植树造林,更是养成了,砍一棵树,必要手植一树的习惯; 而有钱的富商、士绅们,更是热爱慈善事业,每年必付出一笔金钱请人植树造林,尤其是黄河边上,先是在两边种植大量的草,然后种植灌木,最后植树造林…… 有钱人爱好做功德是自古有之,不然寺庙的放生活动怎么会那么受欢迎呢? 现在国师传授了这样好一个积攒功德求长生的法子,他们怎能放弃? 他们从未怀疑过潘筠的话。 而植树之后,国人的整体寿命的确有所上涨,数据出来,大家更相信潘筠了。 如此一来,来自万千生灵的功德金光皆飞向潘筠。 此时,潘筠年纪已不轻,却依旧是十多岁时的少年模样,功德加持之下,她的修为已经到达临界点。 盛嘉二十三年六月,正是夏雨增多,时不时劈一个响雷的时候。 潘筠预感到灵境封印的松动。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8节 果然,在六月末,黄河一带大雨倾盆,但因植树造林,黄河流沙减少,加之多年来对黄河的治理,这一次黄河水虽泛滥,却没有造成决堤这样的大祸。 但雨水之多,依旧让皇帝和群臣心焦,潘筠都不由地跑到黄河边,带着天师府弟子以法术协助工部疏通黄河水。 暴雨之中,士兵、百姓皆扛着沙袋而来,在这场罕见的天灾中,不是靠一人能够解决的,每个人都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 他们看到冒雨立于半空中的潘筠,既尊敬又心疼。 在他们心疼的目光中,潘筠忍着半空中不断游移而下的闪电,以风推动天上的乌云,让它加速离开这片区域,往南飘动,去京城、河南的东南方向…… 这两个地方近两月都有些旱,好像所有的雨水都跑到这片来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潘筠几乎耗尽元力,还真把天上的积云给移到了缺水之地。 就是她也被劈得不轻,天上闪电雷动,她整个人都焦黑了一圈。 下面不少百姓都看见了,一时间,世人对潘筠的赞颂到达顶峰,所过之处皆是跪拜之人。 灵境的功德条急速飞涨,在潘小黑的一声惊呼中,灵境“啵”的一声,潘筠身上累积的功德终于助力她灵境突破封印,冲出她的泥丸宫,重现朝华…… 三瓣叶片在她面前层层展开,光华流动,潘筠的意识瞬间穿透灵境进入它的世界。 封印冲开,内里世界大变,潘筠才发现,原来曾以为开放了不少的世界竟然只是冰山一角。 三瓣三世界,每一个世界都焕然一新,曾经堆积在灵境空间里的东西散落世界各地,渺小得像是沧海里的一粟米粒般。 三界,每一界都有名字。 “欲界、色界、无色界?”潘筠一把握住悬在眼前的灵境,低声问道:“你不是道家所造吗?怎么以佛家三界命名?” 潘小黑在封印破开的一瞬间进入灵境,它的灵与体结合,如今灵境无人能敌。 它自得道:“我的创造者佛道双修。” 潘筠:“难怪你能带着我投胎重生却还不失记忆,这是参用了佛家的转世吧?” 潘小黑骄傲道:“转世而已,于我并不艰难,如今我封印已除,若你想,我还可以带你进上一界,大明灵气虽未断绝,却也难支撑你修炼到地仙,不如早日离去。” 潘筠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不必你带,我也可以。” 潘小黑也看向天空,整个灵境都一颤,觉得整个灵都不好了。 它大声嚷嚷道:“怎么来得这么快?你你你,你能撑住吗?” 潘筠金光绕身,浅浅一笑:“不进则退,而我,没有可退的后路。”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拼尽全力,往死里干! 她不信,这是必死的结局! 隆隆雷声在头顶炸响,大殿中的朱见济惊得领百官站到殿门口抬头看,他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连忙去看大臣们,没在人群中发现熟悉的身影,这才想起,薛韶这五年被一贬再贬,半年前才被调回京中户部处理海外大明钱庄的事宜。 上个月,海外大明钱庄的事终于被他缕清,还定了一套很严苛的规矩。 因为这套规矩执行起来很难,得罪了不少人,面对海量的弹劾折子,终于,上旬,薛韶终于因为上早朝时先迈左脚而被罢官。 但满朝文武中,亲历潘筠上次渡劫现场的只有他。 皇帝连忙让人去请薛韶,同时派人去钦天监看情况。 但此时谁敢靠近钦天监啊~~ 头顶那乌云压顶,雷电闪烁的,这个时候人走在底下,头发丝都要竖起来。 没看钦天监里的人都在慢慢的往外挪吗? 此时,出租屋里的薛韶也正走出门,抬头看着缓缓聚来的乌云。 喜金也撑着一把锄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见主子出来就咧嘴笑道:“少爷,国师又要渡劫了。” 薛韶面容难老,但在朝为官,他不能像潘筠那样一直不老,所以早在入阁那年他就开始蓄须,如今胡须垂胸,也因此被人戏称美髯公。 也只有喜金,头发都花白了,也依旧不愿改掉称呼,一直称他为少爷。 看着这片压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乌云,薛韶似有所感,转身走进屋内,不多会儿拿出一个盒子给他:“喜金,这是你的身契和户籍,里面还有一个八十亩的小庄子,在密云,地方有点远,好在田好,房子是用青砖砌的,我身后物不多,书籍和手札这些,你让问道留想留下的,余下的给薛家送回去吧。” 喜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眼泪滚落:“少爷,您,您要去哪儿?” 薛韶轻笑道:“我这一生至高时拜相,曾权倾朝野,至低时当过江湖侠客,甚至与人乞讨过银钱,可以说人生百味尝了九十九,此生无悔矣。” “不论我此时是陨落,还是飞升,韶这一生都不亏,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少爷——” 薛韶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我得走了,得先她一步赶去,京城人太多,她一定不会在这里渡劫。” 喜金也抬头,心慌问道:“少爷您修为远不及潘道长,您能做什么呢?” 薛韶轻轻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吧?道体也是一道法器。” 喜金愣住。 薛韶将盒子塞给他,转身进屋,很快便手持佩剑出门。 喜金的儿子叫问道,今年才十五岁,半大的少年从外面狂奔回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爹,老爷——京城要下大雨了!” 一进门就见老爷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他瞪眼:“老爷,这时候出门要淋雨的。” 薛韶轻笑的拍了拍他脑袋道:“不打紧,京城很快就一片晴天。” 说罢挎剑出门,一闪眼便到了巷子口。 喜金追上去,一路跟在他身后,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少爷在眼前消失,最后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回家。 薛问道一脸懵,不太理解:“爹,你哭甚?” 喜金不语,只是一味的抹眼泪。 薛问道被他哭得跟着伤心起来,只能围着他不断问道:“爹,你到底哭甚,老爷干什么去了?” 喜金就觉得他好烦,果然,少爷那么聪明的人都不娶妻生子,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当年屁颠屁颠的娶妻,生了这么一个烦人的小子? 喜金被吵得不能专心哭,只能转身冲他大吼:“闭嘴!滚一边去!” 薛问道一点也不介意,还扯袖子给他爹擦眼泪:“爹,你别跟娘似的,怎么这么黏糊老爷?快下雨了,老爷会回来的。” 喜金哭得更大声了:“少爷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 薛韶出了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眼睛里的世界五彩斑斓,各种气团旋转交织,他最后选了一个大气团,闷头朝那遥远的方向而去。 薛韶速度极快,咻忽之间便在四五里之外,若有道家弟子在此,便能看出他用的是“缩地成寸”的法术。 就在薛韶出了京畿,一路向西,出现在宁夏卫时,宫里的潘筠也走出了钦天监的大门。 她无视雷动的云层,直接升空,居高临下地看向乾清宫大殿。 师徒俩人遥遥相望一眼,朱见济脸色巨变,踉跄着上前。 “陛下——” 朱见济推开身边人,眼含热泪地仰望半空中的人:“老师——” 潘筠冲他轻轻一笑,颔首道:“我说过,我们会是更古至今最完美的师徒,没有之一。” 在该隐身时隐身,在该出山时出山,在该消失时消失,还有比她这个老师更贴心的人吗? 朱见济嘴唇微抖,缓缓摇头,他是觉得老师在民间的威望过于深重,但他从未想过老师离开。 潘筠冲他点点头,温声道:“保重。” 说罢,她抱着潘小黑头也不回的朝西飞去。 失去了灵魂的潘小黑是只植物猫,潘筠把它放到灵境之中就闷头赶路。 她一路向西飞,直到一望无际的沙漠才停下。 她落在地上,抬头看向天空。 云移动的没她快,此时沙漠上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风吹来,她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她不由看向风来处,果然,一片黑云从远处滚来,而本万里无云的上空凭空生出许多白云,白云撞在一起,颜色变灰,慢慢汇聚成乌云,空气中的湿气也开始变重…… 浓重的乌云汇聚在她头顶,叠成一层又一层,几乎压在她头顶上。 薛韶赶来,便见一望无际的黄沙上,潘筠独立于天地间,身前身后头顶,是一幕遮天乌云,好似末日降临。 一柄莲花状的法器浮在她身前,空中游离的细小电流正被它吸收入体。 薛韶缓缓停下脚步,找了一座稍高一些的山丘观望。 潘筠感觉灵敏,似有所觉,突然扭头看过来。 隔着好几里地,但潘筠就是看到了站在沙坡上那一点小小的人。 俩人遥遥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抬起头看向天空。 潘筠是第一次经历飞升之劫,没有经验,薛韶更是,他翻过所有典籍,凡号称历劫后成仙的,最后都没有保下肉身,而他们也不曾位列仙班。 倒是一些没有记载历劫的人,他们一朝得悟,或是以功德在民间被供奉,无声无息地位列仙班了。 但那些都是散仙,只在民间有少量供奉。 不知是潘筠太过正统,还是香火太多,她本早该更进一步,却没有受到天道召唤。 所以她只能通过正常的渡劫飞升上界。 薛韶背着手站在沙丘上,觉察到有人,立即向右后方看去,只见正三三两两有人低空飞来。 是玄妙和陶季。 薛韶立即放下手与俩人抱拳行礼。 玄妙和陶季冲他微微点头,站在沙丘的另一边。 而其他人也在周围三三两两的停下,全是来见证奇迹的修道中人。 薛韶还看到几个和尚和妖身。 第1126章 大结局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39节 没有人敢靠近潘筠,甚至没人敢站得比薛韶他们更高,怕天上的雷认错人,所以他们又远又低的站着。 不多会儿,王费隐带着妙真三个赶到,他随手把三人扔给玄妙和陶季,直接掠过空中不断闪动的闪电网,停在潘筠身前。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看着俩人,想听听他们说啥,干啥。 但隔得太远了,他们既听不到,也看不到。 王费隐从袖子里取出一块足有篮球那么大的石头给潘筠。 潘筠一愣一愣的接过:“这是什么?” “是师父祂老人家给你的,”王费隐道:“这些年祂以功德平怨,神力恢复了不少,这是三清山最顶尖的那块石头,受万民愿力浇灌,又受神力渲染,算是世间至柔至刚之物,送与你渡劫。” “这样的好东西不拿来炼器太可惜了,”潘筠挑眉问道:“师兄就这样给我了?” 王费隐没好气的道:“山里有的,何时短过你的了?拿着吧,看这样子,今日这事难善了,关键时刻,它或许能保你一命。” 潘筠抱着这块石头垂下眼眸,思考起来。 以玄妙和妙真如今的进度,她们总有一日能用上这块石头,就是王费隐,他将来要更进一步,这也是保障…… 没等她权衡好利弊,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脑袋,潘筠不由抬起头看向他。 王费隐轻声道:“其余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顾好自己就行。” 抱着石头的手指一缩,潘筠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忍不住道:“师兄,我要是……渡不过,还请你关照一二我大兄和二兄。” 王费隐一口应下:“好。” 潘筠看向远处渐渐增多的小不点,扯了扯嘴角道:“可惜璁儿人在海外,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王费隐不语。 她要是能渡过,上界到下界他虽然不知道有何限制,但肯定是可以回来的,见王璁机会多的是; 可若是渡不过…… 王费隐问她:“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潘筠想了想后摇头:“我只希望大明富强民主,百姓安居乐业。” “民主?” “是啊,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民主天下,此乃民主。” 王费隐:“幸亏你修炼得快,不然,总有一日我要在菜市口见你最后一面。” 王费隐语重心长的道:“你不要仗着自己修为高、功德厚就为所欲为,皇帝要杀你,难道还能杀不死你?你一人岂能与千军万马相抗?” 潘筠:“师兄,我都要渡劫了,您的警告是不是太晚了?” 王费隐没好气的拍她脑袋:“我是让你记住,以后到了别的地方,也不要做这样的事,行事不要过于霸道,从心一些,我们的目标是要活得长久,没必要强求世间名利。” 王费隐有说不完的话,絮絮叨叨叮嘱了好多,要不是空气中游离而下的闪电越来越多,电得他头发竖起,皮肤也滋滋作响,他还有更多的话要说。 王费隐最后看着潘筠叹息一声,一身沉重的转身走了。 潘筠在他身后道:“师兄,我在钦天监里留了好多书和手札,我走了以后你就去把东西搬出来,都是我留给妙真他们的。” 王费隐一蹦一蹦的脚步一顿,应下后继续往外蹦。 他一蹦半里远,不多会儿就蹦出了电网范围,站在薛韶身边。 薛韶看了眼他皮肤上电的痕迹,一脸惋惜:“可惜如今的技术还不够,而雷电太不稳定,不然这么大电量的雷电全部储存下来……” 王费隐:…… 薛韶目光炯炯:“上次潘筠说过,有阵可凝聚雷电?” 一直沉默不语的妙真缓缓伸手:“我和师父在研究此事,此时师父就在岭南,这时节那边雷电多,可雷电发生在瞬时之间,没有任何储电容器可以如此快速完成储存,但若配以阵法裹住降下来的雷电能量,再导以储存,或许可用。” 王费隐:“现在研究到哪一步了?” 妙真一脸严肃:“还在设想阶段。” 她看向眼前犹如末日般的黑云道:“可惜这雷暴太利害,不然此时设一个试验场,或许可以试验出我们的阵法能不能用。” 现在不敢试,是因为怕被劈死。 旁边听到的众人皆沉默不语。 潘筠这个师侄同样名声在外,是个阵法狂魔,但据说她最厉害的不是阵法,而是相术。 这一次,天雷很有耐心,一直积蓄到天上最后的光亮消失。 而这地处…… 地处哪儿? 妙和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看,问道:“师父,这是哪儿?” 妙和三个是被王费隐带过来的,陶季却是自己和玄妙飞过来的,所以他知道:“这里是曲先卫以北的沙漠,当地人说这里叫罗布泊,到这里已是人迹罕至之处,再往深处去,飞鸟断绝,很是危险。” 其实这里也危险,要不是有乌云引路,即便他们是修道者也不敢轻易进来。 在这里,罗盘无用,灵气稀少,元力也只能让他们比凡人多活几天而已,并不能让他们在无人区可以安然生存。 小师妹为何选择这里渡劫? 其他道友此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潘筠为何选择这里渡劫? “当然是因为人少,以及,这里利我!”潘筠回答潘小黑的问话,“在我感应到要渡劫时,我就感知到,往西而来就能找到最利我之处。” “果然,一路行来,走到此处我就感应最强烈,若有一线生机,那这生机一定在此处。” 潘小黑自己就是搞玄学的,自然相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它问道:“你有多大的把握成功渡劫?” “没有。” “什么?”潘小黑声音都劈叉了。 潘筠抬头看着已经在缓慢翻滚着挤压,积蓄力量的云层,嘴角轻挑,笃定道:“祂想杀我!” 云层猛地一撞,一支比桶还粗的闪电乍然劈下…… 雷电从潘筠天灵盖劈入,她整个身体一麻,神清气爽! 几里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修为高,视线好的人更是能清晰看到闪电过体时那一闪而过的骷髅架,眼尖的,甚至能瞥见她丹田处滴溜溜转,几乎有婴儿拳头那么大的金色金丹。 有人暗暗咽了咽口水。 但潘筠连渡两劫成第三侯时他们还敢胆大包天的起心思,现在却是一点心也没有了,纯馋。 馋也不敢让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人家师门在这儿呢。 那王费隐和玄妙都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那几个妖,更是远远躲着玄妙,悄悄的咽口水,再咽口水。 天雷滚滚,连劈三下,这第一道天雷才算是结束,潘筠也被劈得外焦里嫩。 她很快喷出一口烟,盘腿坐下吸收灵气,消化体内的闪电,恢复元力…… 妙真算着时间,夏日罗布泊天光消失得晚,她对照了一下钟表,用京城的时算,亥时日光才消失,但以当地的太阳时计算,雷电当开始于酉时末,戌时初左右。 他们站了一晚上和一天,到第二天同样日光消失的时候,天雷一共劈了九道。 这速度,这强度…… 妙真担心不已,在第九道天雷的最后一闪消失后,她就要奔过去,被王费隐一把扯住,他道:“这才刚开始呢,不急。” “啊?已经第九道天雷了。” “谁说渡劫飞升是劈九道天雷?” 妙真心生不好的预感:“那是多少?” 王费隐不语,玄妙沉默了一瞬后道:“八十一道?” 妙真瞪大了眼睛。 八十一道,一天一夜劈九道都要劈九天,这哪是考验,简直是奔着把人劈成灰的节奏啊。 不说玄妙和妙真,就连妙和都忍不住蹦起来,指着老天就要骂,被陶岩柏眼疾手快的捂住嘴。 王费隐也脸色沉重,道:“再等等看,如今小师妹还能应对。” 潘筠此时还算轻松,除了身上的衣服被劈得七零八落,头发四仰八叉的乱竖,以及黑乎乎的外没别的毛病。 趁着老天刚劈过一次,她在修复好体内的经脉丹田后,立刻从灵境空间里掏出东西吃,一边吃,一边还挑选了一套衣服换上。 幸亏她空间里常备食物,此时她消耗很大,即便早已可以辟谷,她也要吃。 潘筠吃饱喝足,掐指算了一下下一道天雷到来的时间,觉得还有一个时辰,干脆躺平在沙子上,愣愣地望着几乎压到脸上来的乌云。 潘小黑缩在她的泥丸宫里瑟瑟发抖:“你……你要不要想个办法,我看这程度,怕是要劈上好多天。” 潘筠:“八十一道,越往后越难渡,我掐指一算,大概要劈个二十一天。” 每个渡劫的人在开始渡劫的那一刻,对接下来要劈的雷和时间都会有一个大概的感应。 如今潘筠的感应就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潘小黑也眼黑了,它不能理解:“真的还有生机吗?你功德如此雄厚,祂为何对你如此残忍?” 潘筠不语,只是尽量恢复身体和元力,好迎接下一个天雷。 三天二十七道天雷,每天九道,到第四天,每一道天雷变成三道交织在一起的电网,一天劈七道。 如此又过了三天,天雷开始降到每天五道天雷,但每道天雷的强度在变大,每一次劈下就好似末日降临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赶来罗布泊看热闹,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退出二十里外,实在是天雷覆盖范围在增大,空气中游离的电流太多、太大,大家都很害怕。 小红和红颜都忍不住偷摸着来看热闹,就躲在妙真和玄妙身上。 而天师府传来消息,皇帝也正在往这边赶,此时已经进了沙漠,用不多久,天师府就会带皇帝到这里来。 为了保护皇帝,天师府不得不清理出一块空地,布下阵法。 不少学宫弟子都被调来当下手和做跑腿。 龙虎山为了万无一失,还来请王费隐帮忙。 王费隐婉拒了,但也表示,若皇帝真有危险,他不会袖手旁观。 天师府也就是要一个态度。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40节 等皇帝带着几个重臣来到时,潘筠已经渡劫十天了。 现在,天雷一天劈三次,每次天雷都如瀑布般倾泄而下,潘筠所在的位置被击出一个约有二十米直径的大坑,而她此时就坐在大坑里,要不是黑乎乎的一块,大家几乎分不出来她和黄沙。 但隔了这么远,一般人也看不清楚。 皇帝架起望远镜,用望远镜寻找他的老师。 潘筠体内金丹开裂,已经有了自己的模样。 丹田疯狂的输出元力,三清山的万木归春口诀疯狂运转,开裂的身体快速愈合,散发着肉香的焦体快速生长,浑身麻麻痒痒,皮肤慢慢变得坚硬,一层又一层黑色的外壳包裹住她…… 潘筠躺在沙子上,呼吸几不可闻,她睁着眼睛看依旧没有消散一点的乌云,估算了一下经脉的恢复速度,终于和潘小黑道:“下一道雷你上。” 潘小黑早就跃跃欲试,闻言立刻答应:“好!” 它这十天吸收的都是通过她渡过的雷电,强化了一下自己,却没有真正接过天雷。 它觉得解开封印的自己强得可怕,恨不得第一道天雷就自己上了,但潘筠一直压着不给它上。 现在它的机会终于来了。 四个时辰之后,天雷积蓄足够力量,在半空中翻滚,互相推挤在一起,朱见济第一次看见天雷形成劈下的过程,只觉心脏被紧握住,难受得几乎不能呼吸。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老师总说权势在她眼里不值一提。 她受这样的苦,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东西追求,权势,在她的理想和期待里,实在不值一提。 一柄玉白色的莲花状法器从沙坑里冲天而起,飞到半空中接住这一道天雷,整幕天空之下只有它们是有颜色的,余雷穿过灵境打在潘筠身上,她觉得很舒服。 这种强度的天雷于她来看,实在是不值一提,就跟蚂蚁轻咬一口一样。 潘筠不由乐了,觉得自己此刻有些飘了。 潘小黑则是从这一记天雷中跌落现实,接这一道天雷之后它就啪叽一声砸进潘筠怀里,叽叽哇哇的大声喊。 潘筠握住它,和它一起消化接住的天雷,赶在下一道天雷到达前恢复身体。 薛韶静静地看着,等到第十三天,天道一天只劈一道雷,其余时候都是在酝酿,但没人觉得轻松,所有人都绷紧了一根心弦,等着看结果。 所有人,包括潘筠以前的敌人,都在心中祝愿,希望她能度过天劫。 若成,她将是唐后几百年间第一个飞升的人。 薛韶扭头看向身后皇帝的营帐,眼中带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神色。 王费隐心中一惊,走上前低声警告:“你要做什么?” 薛韶冲他轻轻一笑:“王道长担心什么?怕薛某借用皇帝为器吗?” 王费隐一直压在心头的疑虑冒出来,怀疑道:“谁是你的内应?我小师妹天真善良,一直以百姓为要,定不曾有此想法。” 薛韶坦诚的点头:“不错,潘筠这人看似精明,实则很有底线,对天下百姓,她是一点风险也不愿意冒,何况陛下是她的学生,她更不可能利用学生。” 他看向皇帝的营帐,王费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那一片被天师府道士和学宫弟子包围的营地里走出一身蓝白相间道袍的青年。 他似乎身体不好,一步一咳嗽,用帕子捂着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王费隐:…… 他几乎是下意识扭头去看玄妙。 玄妙:“……虽然的确是我可能做出来的事,但此事的确与我无关。” 张留贞缓缓走来,一步一丈,不多会儿就走上沙丘,站在几人面前。 他微微一笑道:“此事与姑姑无关,是我一人所为。” 张留贞丹田修复之后,竟然磕磕绊绊活到了现在,且成功在十年前重新突破第一侯,成了能在老天爷那里排上名号的修士。 张留贞和长老们私下推演过,他们一致认为,他能活到今日是因为大明蒸蒸日上,国运强盛,反过来滋补他,才让他活到今日。 张留贞很感念这些年为大明付出许多的人,尤其是普通百姓。 他继承张氏的天赋,可探知未来,是与天道最亲近的道体之一,且,这世上还有比张家更了解天道的人吗? 天道对潘筠,他早有怀疑。 “潘筠生来带灵,给这番天地带来勃勃生机,但同样,她也让这番天地面临更大的危机,她身上得到的太多,都是这个世界给她的馈赠,她若不想着飞升离开,她能一直在这个世界横着走,做散仙、做地仙都使得,但她想走,天道不会让她带走那么多东西的。” 那些民心汇聚而成的功德,缠绕在她身上的香火,她要是带走了,这个世界寺庙里供的神佛都要吃大亏的。 王费隐听懂了张留贞没出口的意思,嘴唇微抖:“可上天不能赶尽杀绝,祂必须得给她留一条生机……” “她的生机此时不正站在这里吗?”张留贞含笑:“三具道体,还有一个身怀功德的皇帝,天道再不愿,也不会把我们都劈死。” 王费隐:“你们疯了?用皇帝做道器?” “只是摆设,不会真让他被雷劈,”薛韶道:“薛某为官几十载,总不会不忠。” 王费隐:“这真是最后一线生机?” 薛韶和张留贞一起点头。 因为他们两个是道体,对天道的感悟和揣测都是最强的,王费隐决定相信他们。 “需要我们做什么?”王费隐瞬间改口。 王费隐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就连保护皇帝都不用,因为一直留在皇宫里的张自瑾不知何时也来了这里,正隐在暗中盯着皇帝。 天雷真的劈过来,他可以把皇帝丢出去,自己挡一挡。 皇帝肉体凡胎,还真挡不住一道小闪电。 天雷劈到十八天时,潘筠把王费隐给他的石头拿出来挡了一下,天雷穿透石头劈在她和灵境身上,让一人一灵都萎靡不振。 潘筠此刻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完全靠意识御灵抵御天雷,但这时,她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石头和灵境一左一右落在她身侧,它被雷劈过之后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光华流转,这个时候说被称为一块神石也不过分。 灵境全身闪动着细小的闪电,潘小黑也没了说话的欲望,全程安静。 潘筠在脑海中缓慢的道:“还有三天,三天~三次。” 潘小黑半天才回话:“但你现在连一次都挡不住了。” 潘筠不服输,她强制清醒,运转元力修复身体,并调整呼吸,开始锻炼神识。 光靠身体不行,意识也要足够强才行。 这么想时,乱飘的神识碰触到了旁边的石头,潘筠刹那间好似飘到了宇宙中央,入目之处一片星光。 潘筠被眼前的美丽和深邃所着迷,待她回过神来时,意识已经退出,她整个人恢复了一大半。 她艰难的盘腿坐起来,低头看了眼神石,不由咧开嘴一笑:“原来你是这样的作用。” 潘筠开始运转功法,并将神识搭在石头上,让自己意识放松,跟随石头上的神识和神力去感受,身体恢复速度更快了…… 但,远不及天雷恢复的速度。 现在是一天一道天雷,每天酉时末击下,可是,即便只有一道,天雷的强度也是一次比一次强大。 潘筠虽然不服输,但她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下一次。 她只是不服输,她就不服输! 她辛苦努力几十年,她可是土生土长的潘筠,又不曾强占他人身体,她是正经修炼至此,这一生行善积德,做尽好事,凭甚不给她飞升? 潘筠不服! 她一定要飞升,破了这结界! 倒数第三道天雷积蓄好力量,迎着潘筠的头顶就狠狠劈下,但闪到半空突然减缓攻势,并在半空中分成三道,一道直劈潘筠,两道分而成二,劈向两边沙丘。 潘筠接住天雷后猛地扭头看去,就见西边一沙丘上的张留贞闷哼一声就倒在沙丘上,而东边沙丘上的薛韶身体只是晃了晃就站住了。 “你们找死!” 声音滚滚而来,张留贞不在意,只是招了招手,觉得他连半道天雷都接不住了,于是盘腿坐下,打开阵盘。 只有薛韶还站着不动。 皇帝透过望远镜看见,着急问道:“薛韶和张留贞这是在干什么?” 一旁的道录司左正告诉皇帝:“张道长和薛先生皆是天生道体,和国师一样,当今世上,天生道体也只有三人而已。” “天道既然给了他们道体,自不愿全部斩杀,张道长和薛先生与国师呈三角之势,天雷一时分不清三人谁是谁,为了不连累另外俩人,天雷会放缓攻势。” “那张真人的阵盘……” “那阵盘可以让天雷看见它,却又查不到元气波动,所以天雷不会劈他,但分神之下,天雷的能量也有所降低。” 朱见济喃喃:“原来渡劫也有这许多讲究……” 没人看得见,皇帝身后的一张榻上,毯子下就放着一张和张留贞一模一样的罗盘。 倒数第二道天雷,潘筠眼中皆是红光,她正要带着灵境拼死一搏,薛韶先她一步凌空飞起挡在她和灵境之上。 闪电速度极快,啪的一声倾泻而下,瞬息便消失。 薛韶接住了所有雷电,平直砸下。 潘筠眼睛通红,伸手接住薛韶,也接住余电。 潘小黑看了他一眼便道:“以道体为器,幸好他已至第二侯,不然必死不可。” “不过他现在和死也没区别了。”潘小黑兴奋的提议:“把他的神魂抽出丢进灵境,拿他的身体去挡雷,下一道天雷,我们渡过的成功率起码提高三成。” 潘筠瞪了它一眼:“你胡说什么?” 薛韶已经从剧痛中回过神来,他吐出嘴里的血沫,眼中含着笑意道:“它的提议不错。” 潘筠一脸不解:“为了帮我付出性命,值得吗?” 薛韶知道她在想什么,虚弱的解释道:“我助你,无关风月,只是因为你值得。” 他道:“大明……我曾经三次看见大明的气运,第一次是我三岁那年,我跟着叔祖走进学堂,我看到大明气运红中带紫,将来,大明识字的人会越来越多,官场容纳不下那么多的有才之士,他们不得不流向民间,商、工、农全面发展,大明万国来朝。” “第二次是我二叔下狱,被逐出京城之时,我当时去京城救他,入城之时,我见大明气运红中带青,气运竟是在向下,我便知道,帝王不能掌控朝局,朝中出现奸佞,大明将陷于内斗。” “第三次,是正统皇帝北征草原之时,我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国运。”薛韶喃喃道:“退一步,大明国运腰斩,青色盛于红色;进一步,大明气运冲天,紫色重现,压倒青色。而你,与大明气运连接一处。” “第一次看见大明国运时,我发誓要读书报国,因而我十五岁考取举人;未及进士便第二次看见国运,于是我决定逍遥于江湖,不问朝政;但我遇见了你,所以我决定再试一试,又看见了第三次,因而我坚定的选择了你。” “潘筠,我不是选择你,我是选择大明,选择这天下万万百姓,”他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不可见:“近四十年的时间,你不曾有一次为己谋私利,你身上所有的功德都是应得的,不能因为你要离开,祂就可以杀你,这……这不正义。”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41节 他声音渐低,眼睛渐渐闭起来:“不正义的事就是不对的……” 潘筠眼泪一颗一颗砸下,她往他体内灌入元力,运转万木归春,勉强保住他的心脉。 潘筠抬头愤恨地瞪着老天,一身的怨气,连潘小黑都挪动自己本体蹦到一边,不敢再提拿薛韶的身体炼器挡雷的事。 潘筠把只有一口气的薛韶放进灵境,给他布了一个聚灵阵,就抬头瞪着天上的乌云,直接朝天竖起一根中指:“有本事你就劈死我!告诉你,劈死我,我这一身的功德你也留不住,我要让潘小黑把它带走,带去别的世界,我还要让这一界的百姓世代纪念供奉我,你休想抢去我一丝功德!” 天上雷云滚动,愤怒不已。 潘筠咬住舌头狠狠一用力,逼自己忍下这股钻心的愤怒,瞪着老天放软语气道:“当然,贫道生于斯长于斯,于此方世界感情不浅,你若肯给我公正,即便飞升离开,我也会回馈此方世界,我也愿意均衡各神佛香火,不至于让他们像我师父一样,因为香火稀绝而神力受损。” 雷云放缓了滚动,翻滚了老半天,雷云的颜色竟然变浅了。 围观的人抓耳挠腮,忍不住急切的问道:“薛韶怎样了?怎么消失不见了?国师对着老天爷嚷嚷啥?” “离得太远了,看不见啊!” 王费隐等也抓心挠肺,明日傍晚是最后一道天雷,只要渡过这一道…… 但谁都看得出来,潘筠已是强弩之末。 王费隐认真斟酌起来,要不,他也去给小师妹挡一道? 他修为可比薛韶强多了,最后一道天雷必定是最强的,他挡不住全部,能挡三分之一,潘筠的胜算也更大呀。 王费隐想到就想干,抬脚就要过去,玄妙横剑挡在他身前,沉着脸道:“大师兄,薛韶是天生道体,天道偏爱他,雷电认不出他,所以他既可以挡雷,又没有加大雷电的惩罚力度,但你……只怕你会被劈得魂飞魄散,还会连累小师妹。” 王费隐就踌躇起来:“我也有此怀疑,但……这都临门一脚了,小师妹要是失败,这多可惜?” 不仅潘筠可惜,整个大明都会可惜。 他们盼一个飞升之人盼了多久? 各种纠结之中,第二天来临,雷电通过一天一夜的积蓄,已经准备好最后一击。 潘筠亦然。 她已经放平心态,不就是死吗?她也不是第一次死了,再来一次又如何? 这几十年,算是她赚到的! 见她发狠,潘小黑连忙道:“你你你,你别急着死啊,要是真停不住,我带着你逃!” 它道:“封印解除了,我们再逃一次又如何?” 潘小黑眼见着闪电要劈下来了,在一旁絮絮叨叨道:“我们绑在一起的,你要是身死也就算了,若是魂飞魄散,那我也没命,你威胁天道的话就作不了数,你也不想自己威胁白放啊啊啊啊……” 正在絮叨,天雷已经积蓄完整,潘筠手持灵境,神石猛地飞起挡在她头顶,一人一灵一石迎着天雷便飞起。 四物在空中撞在一起,白光炸开,所有人眼前皆是一盲,亮得睁不开眼睛,待铺天盖地的白光闪去,他们才听到迟缓而来的隆隆雷声。 潘筠从半空中摔下,潘小黑察觉到她心脏停止跳动,神魂不稳,将碎未碎,立即将落到半空中的神石卷进灵境,就要卷走她的神魂跑路,突然它听到了咚的一声。 很轻微,却很悦耳,潘小黑就顿了一下,就这一下,潘筠砸在沙坑里,缓缓睁开了眼睛,心脏重新跳动,周身灵力暴动,她的身体将周遭可见的灵气全部席卷入体。 天上的乌云散去,变成白色,又变成彩色,天边的夕阳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橘红色。 橘红色的云彩在半空中变换成凤凰,无数的灵力随着祥雨落下,往往还未落地就被潘筠席卷而走。 看到这绚烂的凤凰云彩,所有人意识到,潘筠赢了! 除了三清山的人,所有人下意识冲到祥雨之中,迎接灵雨,感受未散的道意,期望着自己也能从中领悟到一些东西。 王费隐他们则是直冲远处那大沙坑而去。 他们从沙坑底下把潘筠挖出来,披上衣袍。 王费隐一边往她嘴里塞药丸,一边让陶季等人赶紧去挖薛韶,但他们挖了半天也没把薛韶挖出来。 潘筠卷着灵气转化为元力,丹田处的元婴已经眉目清晰,完全是另一个她。 她也醒了过来。 她扶着妙和坐起来,靠在妙真身上,抬头看了眼渐渐打开一条金色通道的半空,她扭头叫住陶季几人:“别挖了,薛韶不在下面。” 陶季:“那他在哪儿?” 王费隐冲他挥手,和潘筠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通道开的时间不长,你快些修炼,必须在不得不飞升前恢复修为,别对上界抱有幻想,你要记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纷争,神仙也是人飞升上去的,难道还能变成另一个样?” 王费隐王她怀里塞了好多药瓶:“也不知道对你还管不管用,这都是剩下的,赶紧吃别没死在天雷下,到上界死了。” 潘筠:“叫师兄说得好可怕。” 她抬头看着天空,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谁说我只能去那个上界?” “你说啥?” 潘筠在脑子里戳灵境:【说,我濒死之时,你是不是打开了我原来时空的通道?】 灵境不语,只是一味的装死。 潘筠冷笑,她已今非昔比,她隐约感觉到了她来的时空,甚至有种感觉,它的通道也在半空中,似乎只要她想,她就能过去。 潘筠垂下眼眸。 想到那个世界功法的缺陷,以及现在还躺在灵境空间里气若游丝的薛韶,潘筠觉得她没必要一定要照着天道的路走,她完全可以有另一条路可选择。 眼见着半空中的通道在逐渐缩减,潘筠知道,她最多还有十一个半时辰的选择。 她干脆披着衣服盘腿打坐,闭上眼睛前对妙真三人道:“我要回我前世的时空看一看,你们想不想去?” 妙真眼睛大亮,就要回答,潘筠抬手止住她道:“不急,你们有至少十个时辰的时间思考。” 一旁的玄妙目光微闪,问道:“有人数限制吗?” 潘筠:“没有。” 玄妙就明白了,看向王费隐。 王费隐:…… 为什么为难的事都喜欢找上他? 等潘筠修复好体内的经脉和丹田,让元力恢复了一半时,十个时辰也到了,她一睁开眼睛就是她那好徒儿的大脸。 朱见济看见潘筠睁开眼睛,兴奋不已:“老师!” 潘筠冲他点点头,开始拨掉手臂上黑焦的肉壳,露出里面白嫩嫩的皮肤。 朱见济不由挪开目光,看向旁边:“老师,朕让人在旁边搭了帐篷,您要不要进去沐浴休息?” 潘筠抬头看了眼天上越来越小的通道,对皇帝点了点头道:“我一刻钟后出来,两刻钟后就离开。” 皇帝一听,也顾不得动作猥琐,就蹲在帐篷外,隔着一道布和她说话:“老师,您飞升离开后还能回来吗?朕若是想你了怎么办?” 潘筠快速给自己洗了个澡,这一次,她依然被劈得光溜溜的,但她运转元力,很快眉毛和头发就长出来了,头发只到肩膀。 她穿好衣服后想了想,拿出一只空白的玉瓶,从一堆药里挑出两颗恢复元气和气血的药来揉了揉,万木归春功法运转,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又剔除了一些杂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炼,但她觉得,这样炼出来的丹药没毒,反而可以延年益寿。 虽然效果不显著。 潘筠将药丢进药瓶里,出去后交给朱见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这颗药关键时刻可救你一命,世间有且仅有一颗,济儿,你要记住,你要常听百姓的声音,若有一日民间有声音说皇帝变得昏聩了,或是有一日你自己感到已经足够成功之时,就把皇位让给太子,做太上皇安享晚年吧、” 朱见济一懵:“老师?” 潘筠:“活得长久的帝王未必是好帝王,你忘了唐玄宗吗?” 朱见济若有所思,他还小时,师徒两个曾经点评过各朝皇帝的得失,点到唐玄宗时,师徒两个都认为,他若是早死十五年,何至于让大唐落得那样的下场,自己也遗臭万年? 朱见济郑重应下:“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小师妹,时间差不多了。”王费隐在一旁提醒。 潘筠微微颔首,对皇帝道:“我送陛下回去吧,京城至此,还是太远,您不该立于危墙之下。” “老师……” 话未说完,潘筠已经卷着他和那几个重臣消失,不过瞬息之间,他们便回到了皇宫。 如此神仙手段,他们一愣一愣的。 明明天师府的人带他们过去还飞了两天呢。 这……果然是神仙手段,国师不愧是国师。 潘筠放下朱见济就要走,朱见济连忙叫住她:“老师,薛先生怎样了?” 潘筠回头看他,见他一脸担忧,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点头道:“他还活着。” 皇帝还要再问,但潘筠已经消失了。 朱见济心想,这也足够了,他还活着就行。 朱见济叹息一声,派锦衣卫去薛家:“告诉他们,薛先生还活着。” 他顿了顿,还是恢复了薛韶的官职,虽然他现在不能回来当官,但至少名誉是恢复了。 潘筠瞬息之间又回到沙漠。 这里还有许多人徘徊不去,毕竟是第一次见人飞升,他们怎么也要亲眼看着人升空才甘愿。 潘筠一回来,一阵风沙卷起,众人眼前迷蒙,等再定睛一看时,潘筠已经飞升而上,顺着那通道升至九天后消失。 但只是一瞬间,那通道完全关闭前,众人只觉半空中人影一闪…… 有人不太确定的问道:“刚,刚才天上好像掉下来一个人,但又似乎被另一通道接走了,那人好像是国师……” “我也看到了,我以为我眼花了!” “这不可能吧,难道飞升之事还有假?” “未必是假,只是神仙地界好像也不太平啊。” “那怎么办,国师怎么样了?她是飞升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三清山的人呢?问问他们。” 大家仔细一找,这才发现三清山的人早不见踪影了。 “跑得还挺快,王观主也太不仗义了,我们又不是要占他们便宜,走这么快干嘛?” 王费隐闷头往三清山赶,不快点走不行,他们来的时候一伙人,走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了。 真是胡闹,哪有自己飞升带这么多人的? 话说,小师妹那空间到底是什么空间啊,竟然可以装活人? 剑走偏锋的大明 第942节 潘筠的灵境空间不仅可以装活人,厉害起来还能装一整个世界。 灵境的三叶片本就可以衍生出世界。 潘筠握着灵境顺着通道飞升上界,一上界,等灵境做好标记,攫取到坐标,不等迎接她的人说话,她就装作脚一滑又摔了下去。 迎接仙使:……第一次见飞升还有脚滑摔下界的。 他们等了半天也没见人上来,一时惊得不行,这人不会就这么掉下去上不来了吧? 掉下去的潘筠下一瞬就钻进了灵境撕开的时空里,她一站稳,抬眼一看,立即认出这是他们学校。 她想也不想,带着薛韶就溜进实验室,把他丢进生命舱里躺着。 直到生命舱运行,显示里面的人可以治,潘筠这才松了一口气,把玄妙五人从空间里放出来。 五个人一出现便对这个世界好奇不已,玄妙最灵敏,察觉到一抹视线在注视他们,立即抬头看向屋角。 潘筠也扭头看过去,冲着摄像头招手:“值班的是哪位学长学姐?我借用一下我们的生命舱。” 摄像头后值班的学长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拧了一把自己才发现没做梦。 他立即拿起手机发信号:老师们快回来,你们炸成渣渣的爱徒死而复生,带着五个古人回来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