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 春来迟 第1节 《春来迟》作者:灯似 文案 ————本文文案———— 鬼王有一女,名为陆梨初,时年八百岁,婚配好时节 兼任鬼界红娘的孟婆掐指一算,人间有个小将军,一年后英年早逝,正好配自家小公主。 陆梨初不想嫁,决定给那个小将军找个妻子,让他和和美美长命百岁,断了自己和他的红线姻缘。 今儿是英姿飒爽不逊男儿的姜家姑娘,明儿是琴棋书画样样皆精的许家姑娘,小将军均面无表情,摇头拒绝。 陆梨初急了,拦着小将军问他到底想要个怎么样的夫人。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宋小将军红了脸,“陆家的小姑娘不错,鬼灵精怪,甚得我心。” 陆梨初耳尖也染上一抹红,好像也不是不行? - 无名册上说,宋小将军宋渝舟会死在天安四十五年。 那天,日光灼灼。宋渝舟站在城墙之上,满身是血。他想,可惜了,娶不了陆姑娘了。 箭雨纷至沓来,破开铠甲扎进宋渝舟的肩头。 宋小将军就在这一片红中,看到了他的陆姑娘。 他的陆姑娘赤着脚,脚踝上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铃铛响,无数恶鬼从地底爬出,将马背上的敌人拉落在地,啃咬至死。 赤着脚,可别着凉。 宋小将军从城楼之上坠下时,只剩这一个念头。 ———预收文案———— * 池酒酒透过满目的火光看向面前执剑走向自己的男人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姥姥夸赞她的话。 ——寻常狐狸从出生到修炼出九尾,动辄上千年,可我们小九,不过四百年就修炼出了九尾,当真是狐界英才。 什么狐界英才啊,不过是个狐界蠢材罢了。 她竟是信了面前捉妖师的话,不惜以自己的九尾为媒,炼出丹药赠与他,只为同他长相厮守。 笑话。当真是个笑话。 池酒酒失去意识前,看着自己被吊在城楼外,由着百姓唾骂。 而她从前心心念念的爱人,将她扒皮抽骨吊在此处的爱人,正站在城墙之上,受万民敬仰。 * 池酒酒以为自己会死,却没料没死成,眼睛一睁到了一处仙府。 仙府主人的侧脸同那杀千刀的捉妖师有九成相像。 原来这世间哪有什么捉妖师,只有下凡历劫的霈尘仙君。 说来可笑,从前在人间,池酒酒心心念念便是嫁给捉妖师。 可现在,两人却像是掉了个个儿。霈尘仙君说着要娶她,可池酒酒只想回自己的狐狸洞。 同霈尘仙君府邸相接的龙吉仙子来劝池酒酒,还给池酒酒看了她同霈尘仙君的天定亲缘。 池酒酒看着那个自己,竟是欢欢喜喜地等着嫁给霈尘仙君。 在那之后,霈尘仙君又为了自己的小徒弟,要剜她双目,要取她九尾炼丹。 那个池酒酒终是心灰意冷,远走蛮荒。 而这时,霈尘仙君才后悔万分,竟是剔去仙骨追去蛮荒。 蛮荒里,霈尘仙君又是剖心剔骨,又是剜眼明志。 “池酒酒”终于心软,同那霈尘仙君经历纠葛,终成美眷。 …… “您同仙君虐恋情深,终得善果。霈尘仙君爱你极深,只是如今尚未察觉。小狐狸,可不能着相呀。” 龙吉仙子看着明显动容的池酒酒苦口婆心地劝。 池酒酒听了她的劝,嫁与霈尘仙君为妻。 然,大婚那天,池酒酒当着众仙的命,亲自斩断了霈尘仙君的一根仙骨。 “谁同你演那虐恋情深的戏本子。” 池酒酒冷着脸,分明对霈尘仙君没有半分爱恋。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轻松 主角视角陆梨初宋渝舟 一句话简介:给未来夫君当红娘的那几年 立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一章 鬼界新落了一场雨。 身姿妖娆的人娉娉婷婷撑伞打那条细长的小路而过,春雨弥漫着水汽在她身后氤氲出成片的白雾。 “鬼王大人。”女子声音似黄莺初啼,虫鸣声与其应和,在空旷山谷里传得极远。 穿着黑衣的男子独自坐在水潭前,面前横着根竹条做成的鱼竿,面前水潭水面似一汪水镜,未曾涌起半点波澜。 听到女人的声音,男子方才悠悠抬起了眸,视线从那空无一物的鱼篓前匆匆一掠,而后落在了女子身上。 “今儿是初梨八百岁生辰,怎没见着这丫头?”男子慵懒起身,动作间优雅淡然,却不觉压了那美艳女子一头,叫那人通体的妖娆气息都淡下去几分。 “昨儿有不懂事的鬼将领着公主去冥河夜钓了,今儿还赖在房间里,未曾传出过动静呢。”女人停了停,向前小走了两步,素手微微一展,一道竹简便渐渐浮现在二人面前。 “鬼王大人,小公主的名字今儿在无名册上显形了。” 随着女人的动作,竹简渐渐展开。男人的视线落在了上面,双眸漆黑一片,在他眼中,那竹简上只落有陆梨初三个字,旁的却是在也看不见了。而女人则是补充道,“我施法瞧过了,这次公主的名字后面跟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梨初也八百岁了。”男人的声音略有些怅然,“是时候替她寻个夫婿,日后也好照料着他。” 女人张嘴正欲说些什么,不远处的小径却是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两人应声回望。只见那小径尽头站着个肤白貌美的姑娘。 “陆川!”那姑娘见被发现了,面上倒是没有半点惊惶。 一身鹅黄襦裙衬得她愈发水灵,只是张口所言满是骄纵,同她的样貌半点不符,“你又在同孟婆姑姑密谋些什么呢?” “陆梨初,过来。”万鬼之上,平日少有笑颜的陆川倒是难得温和了脸,伸手轻招,“你这丫头,又在没大没小了。” 只是这话听着是在教训面前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苛责,反倒多是宠溺。 只是陆梨初却是只做了个鬼脸,人却没有走到他身边去,反倒是挽住了一旁女子的手腕,“孟婆姑姑,今日是我生辰,你别在这儿对着这个人了,同我一道出去吧。” “去吧。”陆川见孟婆投来询问的目光,神色柔和,轻轻点头。 见鬼王大人点头了,孟婆方才低头看向依偎着自个儿的小姑娘,伸手轻轻点在她圆润的额头上,“今儿小公主又想玩儿些什么?” 一大一小两人沿着那悠长小径渐渐走出了山谷。 陆川收回了目光,他手中正平摊这先前孟婆递过来的纸张。 那纸张上本是空白一片,陆川右手轻抬,便有字迹隐隐浮现。 最先显露出来的,隐隐约约是宋渝舟三个字。而陆川却是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略有些失神。 无论神佛妖鬼也好,寻常百姓也罢。 世上众生,便是小到虫蚁,都能从无名册上窥到生平种种。 无名册虽是无名,却是为世间生灵定下了天命。 更是因为有无名册的存在,便是神佛都要敬让鬼族三分。 只是这无名册虽是鬼族圣物,身为鬼王的陆川却是读不出无名册为众人所写的批命。在鬼族,唯有孟婆能看清无名册上所写之事。 而孟婆并不是一个人,而是鬼族的一个职位。上任孟婆死去之时,便自然而然会选出下一任孟婆。 如今坐在孟婆这个位置上的女子名为白娆,算起来,也在孟婆这位子上坐了快八百年了。 而她的上一任孟婆,正是陆川的妻子,陆梨初的母亲。 陆川展开的手掌微微阖起,方才完整的白纸则是化作齑粉从他指缝间落下。 - “娆姑姑。”陆梨初跟在白娆身侧,抬眸看着身旁女子发髻上叮当作响的白玉发簪,“你同陆川方才在说什么呢?” “公主。”白娆心头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向面前双眸灵动如鹿的小姑娘,“今日是您八百岁生辰,过了今日,便不再是小孩子了,不可再像如今这样没大没小,直呼鬼王大人的名字,那是您的父亲。您应当称呼他一声父王。” 陆梨初平日里最是听白娆的话,譬如白娆教她人前得喊她孟婆姑姑,不能喊她的名字,向来肆意妄为的陆梨初便只在人后才唤她一声娆姑姑。 可唯有在对待陆川这件事上,陆梨初犟得可以同那初成精的老黄牛一比,总是不肯给他一个好脸色。 见陆梨初嘴角微微下拉,一副你说与不说我都不会听的模样,白娆伸手轻轻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鬓角。 “公主,如今你也八百岁了,也是时候找个夫婿了。”白娆面目温和,声音更是柔和得能掐出水来,“今日我从无名册上窥见了你未来夫君的名字……” 白娆还愈说些什么,可面前的姑娘却是突然不满起来。 “娆姑姑,我同那什么无名册上说的未来夫君未曾互相了解,就要嫁给他么?”陆梨初眼眸中似有万千星光,她看向白娆,声音不算大,却又好似直直冲进了人的心里,“更何况,鬼族那些同我差不多年纪的妖鬼,我大多认识,我对他们并无半点儿女之情,即便这样也要听那无名册的安排,嫁过去么?” 白娆愣了愣,听到后半句时,却是笑着打断了陆梨初的话,“小公主,你那位命定的夫君,如今并不是妖鬼,而是个普通人。” 听了白娆的话,陆梨初非但未曾觉得心中疑虑被解答,反倒升腾起一股荒谬,“娆姑姑,寻常人寿数不过百年,百年于我不过弹指一挥间,怎么,这无名册是奔着让我守寡去的么?” “梨初,慎言!”见陆梨初愈发出言不逊,白娆不由硬了语气,只是对上那双执拗的眸子,却又不觉软了心肠,细细解释道,“我替你看过那宋渝舟的生平了,那宋渝舟只剩一年的寿数,他死后,却是不会入轮回,反倒是会成为鬼界新鬼,同你正是相配。” 鬼族的鬼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是陆梨初这种父母俱是妖鬼,从出生时便是妖鬼了,在鬼族长大,许多这样的妖鬼,至死都不会离开鬼界半步。 而另一种,则是白娆方才所讲的,有一部分寻常人在死后无法再入轮回,可他们的魂魄却又强健不得消亡。这样的人便会成为鬼族的新鬼,从此在鬼界生活。 春来迟 第2节 饶是白娆这般细细解释给陆梨初听了,她仍觉得荒谬,后退了两步,难得对着白娆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 “孟婆姑姑,梨初先回了。”陆梨初语气有些生硬,顾不得白娆在她身后连唤了她三两声,依旧头也不回地朝着自个儿寝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本就不爱过生辰,如今得知鬼王已经在着手将她嫁出去的事儿后,更是觉得今儿这日子着实是叫人恼火,出去玩乐的性子一下歇了,只板着脸快步走回寝殿。 “公主,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院子里,同陆梨初一到长大的小丫鬟从树后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抓着一把一看便是托鬼将从人间带回来的瓜果。 陆梨初瞪了瞪嘴上还沾着瓜子皮的紫苏,气鼓鼓地坐在了院中石凳上,也顾不上茶壶当中的茶水早就凉了,给自个儿灌了个水饱。 “紫苏你比我还大上小百岁,看来是时候给你嫁出去了,免得整日在我着院子里嗑瓜子,惹得那恼人黑鸦成日在我院里打转!”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杏眼微瞪,吓唬着紫苏。 只是紫苏丝毫不害怕,旁人许是觉得鬼王的幼女甚是骄纵,远远比不上旁的寻常妖鬼那般讨人喜欢。 紫苏却是知道,自家公主虽嘴上从不饶人,一颗心却是难得的赤忱。更是从不将紫苏当做下人使唤,更多的是将她当做亲近的姐姐。 “公主,这是怎么了?”紫苏伸手摸了摸茶壶臂,见已然凉了,便端出茶台,想要再泡上一壶新茶。 陆梨初托着下巴,似是万分认真地瞧着紫苏泡茶,可紫苏却是知道面前的人并未再看自己的动作,而是沉溺于自个儿的世界里,在想些什么。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满腹心事了?” “孟婆姑姑同陆川谋划着将我嫁出去。”陆梨初声音嗡嗡地穿过盖着下半张脸的手臂,落进了紫苏耳里。 紫苏略有些诧异地停了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面前的人,片刻后,却是轻笑道,“公主已经出落地这般俊俏,也到了年纪,鬼王大人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若我有心仪的男子也就罢了。”陆梨初半趴在石桌上,抬眼同紫苏对视,“可他们却要听那无名册的,将我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公主,无名册上若是说您同那位公子是天造地设,那便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你了。”紫苏手中动作流畅,叫人只觉赏心悦目。 可陆梨初却是面露不屑,“那无名册也说过陆川同我娘亲是天造地设……” “我瞧着便是胡言乱语,若是天造地设一对,我母亲怎么会那么早便魂飞魄散了?” “公主……”听了陆梨初的话,紫苏慌忙开口想拦,却是来不及了,一道男声自院门响起,如同一道惊雷,落下后四下寂静,再无旁的声音。 “鬼王大人。”紫苏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跪下行礼。慌乱间,还不忘扯扯陆梨初的裙摆,叫她赶紧转过身行礼。 只是陆梨初并不领情,仍旧好好坐在石凳上,甚至悠闲地给自己续上了一杯茶。 陆川的视线落在陆梨初的背上,开口说的话确实吩咐紫苏的,“紫苏,你先下去,我有话单独同公主讲。” “是。”紫苏低声应道,离开前还不忘像陆梨初递去眼色,只是端坐着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意思,没有半点想要服软的意思。 “梨初,今日是你八百岁生辰,晚上一道吃饭,有叔伯来看你……” 陆川话未说完,便被陆梨初冷硬地打断,“不去。” “梨初,叔伯们也是想来瞧瞧你,一番好意。” “好意?”陆梨初坐直了身子,看向陆川时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反倒像是在看仇人一般,“我不因他们逼死母亲而对着他们动刀已是顾念亲情了,他们倒也不必上赶着找死!” 啪—— 陆梨初的脸歪向了一边,她的舌头抵在口腔内侧,右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陆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扬起的右手,那悬停在半空中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着。“大逆不道!” “难不成母亲不是被他们逼死的么?”陆梨初眼前的事物分裂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碎钻,眼泪夺眶而出,可她的声音却十分冷静,“我偷看了母亲留下的记忆,母亲就是被他们逼死的。” 陆川看向陆梨初,手指微微蜷起,向前送了半厘,似是想要去抚摸陆梨初泛红的脸颊,“梨初……” “陆川,母亲生我时落下病根,病重时却叫那些叔伯逼迫至死。”陆梨初松开了捂在脸颊上的手,左侧脸颊上,红色的指印格外刺眼。 “陆川,你这个鬼王做得窝囊至极!”陆梨初缓缓眨了眨眼,面前事物渐渐变得清晰,陆川脸上的神情更是半分不落地落进了她的眼中。 “你母亲的事早就过去了。”陆川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用力攥紧了拳头,“白娆已经将宋渝舟的生平递上来了,我替你仔细瞧过,宋渝舟少年成才,却是不骄不纵,是个不错的选择,明年待他身死,魂魄落入鬼界,我便会着手你们的婚事。” 陆川停了停,继续道“这一年多的时间,你便呆在寝殿了,好生绣你的嫁衣吧。” 陆川站起了身,似是觉得方才语气太过,不由放缓了语气,缓缓道,“你若不愿见那些叔伯,今日便不用去吃饭了,我会让人送些你爱吃的来。” 陆梨初未曾开口,直到陆川快要踏出院子时,才道,“陆川,你说无名册上我同那姓宋的天造地设,那我同他不是会同你和母亲一样?天造地设,不得善终?” 陆川跨出院门的脚微微一顿,终是未曾回头再说什么,走了出去,只余陆梨初一人坐在院中,任由一阵风刮过,梨花落了满头。 第二章 - “公主!”陆川尚未走远,一直侯在院落外的紫苏忙小步跑了进来,刚瞧见陆梨初脸上的红痕,方才还在说说笑笑的小丫鬟登时红了眼睛,“鬼王大人怎么能动手呢?奴婢给您取帕子来敷一敷。” 陆梨初不甚在意地伸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怎么又在自称奴婢了?我的地盘没有这些虚礼,不像有些人装模作样。” 清风将陆梨初的话递出了院子,紫苏下意识望向鬼王陆川的背影,抿了抿唇,小声劝慰着,“公主,用冰帕子敷着红印退得快些。莫要再惹鬼王大人生气了。” 陆梨初垂下了眼眸,没再说话。 紫苏瞧着她一副抗拒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只得自个儿退出去取来了帕子,替陆梨初小心翼翼地敷着脸颊。 “公主莫要不开心了,今儿您的生辰,云辞大人应当会赶回来。”紫苏见提及云辞时,陆梨初脸上神情软了两分,心头松了一口气,“我下去给公主做些点心吃。” 陆梨初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紫苏手中的冰帕子,自个儿按在了脸上,说话时有些含混不清。“那要水晶糕。” 紫苏见陆梨初还有心情想着要吃什么糕点,不由松了口气,浅笑道,“是,莫说是水晶糕,今儿公主想吃什么,我都给您做来。” 水晶糕需将糯米浸泡、研磨、搡捣,直至成浆后上锅蒸至糕体破裂成花,说起虽简单,但做起来却是繁琐耗时,眼瞧着日头渐渐行至半空,紫苏不再同陆梨初闲聊,而是转身走向了后院的小厨房。 陆梨初的下巴搁在石桌上,身后梨树茂盛,白色梨花开满枝头,叫人看着有些晃眼。 鬼界风多,每每一阵清风而过,白色梨花便似雪般噗簌簌落下,清幽梨花香萦绕在鼻尖,恍惚间,陆梨初便睡了过去。 “梨初。”清雅男声缓缓响起,陆梨初在梦境中似远似近,而那一声轻唤却是叫她渐渐落在了实处。 陆梨初缓缓睁开眼,石桌前站着的男子正含笑望向她。 “云辞,你回来了!”陆梨初起先还有些茫然,却在看清面前人的脸后甚是欢喜,猛然抬起头来,“这次又带了些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云辞正欲伸手进怀里,只是瞧见面前女子因动作太急而略有扭曲的脸不由无奈放缓了动作,“东西还能跑了不成?这般急急躁躁。” 陆梨初揉着发麻的手臂,脸颊微微鼓起,一双眼睛微微睁圆,瞪着云辞。 云辞却是不恼,轻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玩意儿,那是个木雕的小马车。陆梨初歪着头端详许久,又伸手摆弄许久也没看出这小马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云辞,你如今眼光不行了。”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小马车,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这次就带回来了这么个小玩意儿?” 云辞并未答话,只是伸手拿起了那小马车,只见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摆弄两下那马车车轮,再将小马车放回石桌上时,原本平平无奇的小马车竟是慢慢动了起来。 “这是我特地请人间擅长机括的匠人做的,送你的八百岁生辰礼物,喜欢吗?” 陆梨初原本正仔细盯着那缓慢移动着的小马车,听到云辞的话,眨了眨眼,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着,饶是云辞也瞧出了面前的人情绪不佳。 “这是怎么了?”云辞缓缓撩起衣摆,坐在了石桌对面。“这鬼族中竟是有妖鬼敢惹我们梨初小公主不开心?” “云辞。”陆梨初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竟是难得的正色。 云辞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滞,只觉得面前这在自己眼皮下慢慢长大的小姑娘,似是要做出什么惊天骇俗的事了。 “我想偷偷去一趟人世。” 果不其然,陆梨初的话如同一道惊雷,落在了云辞心头,叫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云辞不曾像从前那样对自己提出的事儿立马答应,陆梨初脸上带了一丝焦急。 “云辞,我不是贪玩儿去人世。”陆梨初说话时很急,生怕慢半步便会被面前的人拒绝。“陆川那家伙想按照无名册上写的将我嫁个人世一个很快就英年早逝的小子。” “我想着,若是那小子在人间便有了妻房,应当就算不上什么良缘了。” 云辞看着陆梨初,久久未曾开口,直到陆梨初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漫出来了,他才缓缓道,“梨初,你不用解释这般多。” 云辞向来澄澈的双眼却是微微下垂,好似蒙上了一层白雾,“我只是在想,怎么做才稳妥。” 听到云辞的话,陆梨初紧提着的那口气才渐渐松了,她重新坐回石凳上,视线落在了小马车上,缓缓点头,“是该好好想想,不然叫陆川知道了,又该搅局了。” 云辞未曾接话,两人安静了下来,只剩那飘散的梨花落在他们的脚下,花汁沁入土里,又粘在他们的鞋靴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紫苏端着刚做好的水晶糕走了过来。 “云辞大人,您回来了。”紫苏将手中糕点放在了石桌上,行了一礼,而后转向陆梨初,“公主,糕点得趁热吃,凉了便不如现下松软。” “嗯。”陆梨初有些心不在焉,紫苏正奇怪着,正欲开口询问呢,云辞却突然开口说话。 “梨初,若是要偷去人世,得要紫苏帮你。” “什么?偷去人世?”紫苏听了云辞这话,险些未曾站稳,她略带焦急的目光扫过陆梨初,见陆梨初脸上隐隐现出喜意,知晓这小公主打定了主意,再怎么劝都改变不了了,无奈只有看向一旁的云辞。 “云辞大人。”紫苏原本还有些怯意,云辞虽说年岁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却已经行走各界不少年了,如今更是鬼王手下得力干将,手中更是有不少听命于他的鬼将。是以紫苏虽常同陆梨初没大没小,在云辞面前却多是缩着脑袋,不敢惹到他,可想到陆梨初,紫苏也顾不上旁的了,鼓起勇气同云辞对视上。 “公主她不知外头险恶,想一出是一出便罢了。”紫苏越说,心中底气越足,连带着声音都大了不少,“您平日稳重,怎么今儿也跟着公主胡闹起来了?若是公主出了岔子该怎么办?您便是用命去赔,也没有半点用处。” “紫苏。”见紫苏越说越离谱,陆梨初开口拦住了她,“是我想要去人世,若是云辞不帮我,我也是会想法子自己去的。” “公主!”紫苏回眸看向身后的人,正欲说什么,却发觉陆梨初眼眶依旧微微泛着红。 “紫苏你应该明白,我不会听任陆川安排,人世这一趟,我去定了。”陆梨初看向云辞,“云辞,你方才说需要紫苏帮忙,是想到什么法子了吗?” 云辞定定看着陆梨初,缓缓点头道,“我行走各界,偷带出去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梨初,你以往在鬼界可不是什么能安静呆在院子里的性子,得有一个人假扮成你,好叫旁人发现不了端倪。” “可是紫苏一个人留在鬼界假扮我,如果被发现了该怎么办?”陆梨初还未来得及开心,便又忧心起来,“我去人世迫在眉睫不假,可也没有叫紫苏替我背锅的道理。” 云辞心中轻叹一口气,“那便只有你一个人去人世,我将你送过去后便回到鬼界,陪在紫苏身边,有我在,应当能护住她一二。” “这怎么能行。”紫苏满脸焦急,“公主她从未离开过鬼界,如今你叫她独自一人去人世,太危险了。” 云辞未曾说话,他抬眸看向陆梨初,若是要云辞说,自然还有旁的法子。既然只是不想受到无名册上的安排,那便将那小子挫骨扬灰了,魂飞魄散后,无论无名册上如何写,陆梨初都无须嫁给那小子了。 只是云辞不曾说这法子,是知道陆梨初不会同意。 “紫苏,不用担心。”陆梨初轻轻晃了晃脚,脚踝上铃铛声清脆悦耳,“我虽从未离开过鬼界,但好歹也是鬼族公主,地底幽魂俱听命于我的铃铛,想来人间没有人能伤到我分毫。” 铃声叮当,紫苏面上仍旧纠结,却是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了。陆梨初见安抚住了紫苏,抬眸看向云辞,“什么时候能送我去人世?” 云辞眉眼微弯,“总得容我准备一番,你想接近那小子,总要有个合适的身份,待一切办妥我来找你。” “那你快去呀。”陆梨初迭声催促着,等人走出去半步又觉得自己这般赶人着实算不得礼貌,忙伸手从盘子里拿出一块温热的水晶糕,塞进了云辞怀里,“我等你来找我。” 云辞感受到手掌中的温热,目光微滞,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姑娘,轻声应道“好。”他嗓子有些干涩,话音里却是听不出来,“你乖乖等我回来。” 送走了云辞,陆梨初方才了了一件心事,坐回石凳上,兴致勃勃地把玩起小马车来。 只剩一旁的紫苏依旧满脸愁容,似是仍想开口劝她。 陆梨初余光瞥见紫苏苦着长脸,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紫苏,你怎么瞧着比我还心事重重?” 春来迟 第3节 “公主,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法子不妥。”紫苏袖口处的布都被她掐得皱成了一团,一对柳叶眉蹙起,“也许那个人世的公子同您的确相配呢?” 见陆梨初脸上的笑淡了两分,紫苏眉心皱得更紧了,“退一万步讲,人世的那位公子同您并不相配,您想法子干涉了他的命运,那便是在同无名册对抗。万一……” “紫苏,那不过是一册竹简。”陆梨初打断了紫苏的话,“再说了,我又不是要强逼那小子在人世时娶上一房妻妾。” “我只是会想法子叫他同旁的姑娘有那么一丝丝,”陆梨初伸出两个指头,捏在一起比划给紫苏看,“一丝丝联系。” “那小子自个儿同旁的姑娘暗生情愫,一拍即合了,怨谁也怨不上我不是?”陆梨初抿唇轻笑,脸颊侧有一处浅浅的梨涡。 紫苏虽仍满腹担忧,但见面前的人鬼灵精怪的模样唯有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了陆梨初的决定。 “快吃水晶糕吧。”紫苏将桌上的点心盘往前推了推,“只顾着说话,都快凉了。” 陆梨初轻咬一口通体雪白的糕点,靥足的微微眯上眼。只是这份怯意尚未持续半刻,小院院门便被猛地推开了,院门外,一手执长鞭的红衣女子双目微瞪,看到陆梨初时微微挑起眉。 “唷,小公主怎么生辰不出来见一见大伙儿,反倒躲在这处啃那冷了的糕点。”女子声音微扬,似是想叫方圆百里的妖鬼都瞧见,这小公主即便备受鬼王宠爱又如何,在她面前,还不是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 “和漾小姐。”紫苏板起脸,礼数虽说挑不出错,可话里话外却是字字带刺,“公主身娇体贵,只能吃些奴婢亲手做的金贵食物,自是不能像您一样,什么都吃得下的。” 和漾是从前同鬼王陆川一道平定鬼族的鬼将孤女,自幼被养在陆川弟弟身边。吃穿用度,倒也不比陆梨初差,只不过陆川的弟弟陆源常年驻守在鬼界边疆,也叫和漾这个小姑娘吃了不少苦头。 和漾长大后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原先陆川是想亲自抚养她,可那时陆梨初刚刚出生,黏鬼王陆川的紧,自个儿才跟着陆源去了那苦寒之地。 每每只有鬼王陆川生辰,抑或陆梨初生辰,她才能同陆源一道回到这云蒸霞蔚的鹤城——鬼王亲自驻守的鬼界城池。 因这种种过往,和漾瞧那陆梨初哪儿哪儿都不是。 今儿这小公主更是未曾在晚宴上露面,显然是连陆源都未曾放在眼里。 和漾气急之下便提鞭寻上门来。只是还未曾能落陆梨初两分呢,便叫那丫头身前的丫鬟拦了自己一道,话里话外无一不再讽刺自己,这叫和漾更为火大。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说话。”长鞭在空中利落地散开,带出一道凌厉的风来。 紫苏脸色微白,她从未习武,即便身为妖鬼也只会一些变出花草的小法术,如今对上那长鞭更是躲不过去。 紫苏强忍着心头骇意,闭目昂头,等待着长鞭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只是过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紫苏缓缓睁开眼才发觉,方才还坐在石凳上的陆梨初赫然拦在了自己面前。 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那长鞭。 和漾见状更为气恼,欲意抽出长鞭,故技重施。 只是陆梨初虽看着娇娇弱弱的,可手上力气却是半分不输和漾,和漾几次发力都未能抽出鞭子。 陆梨初回头看了眼脸色煞白的紫苏后视线重新落回了和漾身上。 “胆子挺大,敢对着我的人动手。”陆梨初握住长鞭末端的手微微收紧,歪着脑袋看向万分气恼的和漾,“可惜了,紫苏长得甚合我心意,你却想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疤痕——” 话音骤然落下,陆梨初手上猛然发力,和漾一时不察被她抢去了长鞭。 哗—— 长鞭在空中被陆梨初都散开来,和漾眸光紧缩,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去。 只是一道铃铛声落入耳中,和漾只觉脚下如有千斤重,低头去看,那长相骇人的地底恶鬼竟是伸出爪子狠狠抓住了脚踝。 “那我便也在你脸上落下一道疤痕吧——”陆梨初的声音轻轻飘进了和漾的耳里,和漾大惊,伸手掩面大呼道,“陆梨初,你敢!我一定会禀明鬼王大人——叫他好好教教你这个没有教养的丫头片子!” 若是和漾此时睁着眼睛,便能瞧见那向自己袭来的长鞭落出是肩头而不是面颊,而长鞭上更是没有半分力气。 只是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陆梨初脸上狭促的笑登时消失了,只见她手腕轻抖,原本软软的长鞭登时犹如青龙昂首,带着千钧的力道,落在了和漾肩头。 “陆梨初,我同你势不两立!”肩上的疼痛叫和漾双目赤红,猛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便欲刺向陆梨初。 “都给我住手!”云辞的声音突然响起,凌厉不容阻止的鬼气阻止了和漾的动作,横在了两人中间。 “云辞哥哥。”和漾见到云辞,伸手按住了伤口,眼中含泪,“陆梨初她动手打我。” 云辞的视线从和漾身上一闪而过,落在了一旁毫不在意看向自己的陆梨初身上。 云辞略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正想找个借口将这事儿翻个偏。一道声音骤然响了起来,场上几人纷纷僵了身子。 “陆梨初,我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是鬼王陆川。 众人抬眸去看,鬼王陆川站在众妖鬼前方,面色难看。 第三章 - 和漾肩上的伤口说不得多深,可涌出的鲜血却是染红了半边裙衫,看着好不骇人。 陆川阴着一张脸,无人敢在他面前多言。 见到陆川,陆梨初缓缓站直了身子,面上的神情却是没有半分收敛。 陆源站在陆川身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活像生吞了只苍蝇一般。许久后,方才开口吩咐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的下人,“还不去替姑娘包扎?” 突然被点到名的小妖鬼慌忙跑向和漾,路上险些叫小石子绊倒。 云辞瞧着面前情景,眉心微皱,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步,将陆梨初护在了身后。 只是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似是并不领情,伸手轻轻推在了云辞的肩头。 陆梨初并未看向云辞,一双小鹿眼望着鬼王陆川,一错不错。 “还不滚过来,同你叔父下跪认错?!”陆川冷冷开口,看向陆梨初的双眸中似是满是失望,“平日里你胡闹便罢了,如今是谁教你骨肉相残,同室操戈?” 陆梨初垂下眼眸,似是轻笑一声,向前两步,俯身捡起了方才从和漾手中落在地上的匕首。 她细细端详着寒气逼人的刀刃,再次抬头看向陆川时,粲然一笑,“父王,女儿在和漾肩上留了道口子,还给她便是。” 听到陆梨初的话,云辞脸色微变,登时想要上前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可却是晚了,陆梨初手起刀落,那柄匕首便整个没入了她略显单薄的肩头。 陆梨初面上神色未曾有半点变化,只是眼尾略有些泛红。 陆川下意识上前两步,余光却是瞥见了扑在陆源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和漾,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紫苏。”陆川逼迫自己将视线从陆梨初肩头伤口处移开,只是生硬地开口,“领着公主回院子。” 紫苏早在陆梨初刺伤自己时便扑了上去,一双手颤颤在伤口处比划着,听到陆川的声音,难得未曾应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陆川并未在意紫苏的态度,他看向一旁脸色微白的云辞,“守着公主,这一年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来看他。” 云辞眸光微闪,陆川继续补充道,“便是孟婆来了,也不许她踏进这院子半步。” “是。”云辞轻轻行一礼,“微臣领命。” 话音落下,身长如竹的男子轻摆衣袖,俯身搀扶住了陆梨初。 院门缓缓落下,陆川紧绷的肩头微松,转身看向陆源,“梨初她被我惯坏了,难为和漾了,我这边差人唤鬼医来,替和漾好生清理伤口。” “不用这般麻烦了。”陆源拍了拍和漾的背,脸上神色略微缓和下来,“这点小伤用不着鬼医。只是兄长,恕我逾矩,自打鬼王妃逝世后,您便一直一个人,梨初这丫头身边也没有一个能教她规矩的……” 陆川抬眸看向自己的胞弟,声音冷清,“这事日后再说吧。” “是。”陆源见陆川变了脸色,忙敛眉称是,一行人跟在陆川身后浩浩荡荡地离开,只剩陆梨初的小院仍旧矗立在原地。 紫苏红着眼替陆梨初处理着伤口。 方才匕首尚未□□时,不见有多少鲜血涌出来,可如今那匕首被丢在了一旁的石桌上,陆梨初伤口处的衣衫很快就被浸湿了。 “你太莽撞了。”云辞皱眉看着脸色苍白的陆梨初,语气中满是不赞同。 陆梨初眉头微皱着,一双眼睛泛着水意,“你这般快就回来了,人间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云辞望向那柄带有血槽,一看便是为了取人性命而去的匕首,声音微冷,“安排好了,只是梨初……” “那我便去收拾收拾。”陆梨初猛然站起了身,却牵扯到了肩膀处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梨初。”云辞下意识伸手握住了陆梨初纤细的手腕,只是在对上女子那双眼睛时,云辞缓缓松开了手,“如今这情形,你早些去,就当散心了。” 三人中似乎只有紫苏一直提心吊胆,惴惴不安。脸上带着浓重化不开的惆怅。 只是陆梨初偷溜去人间的事儿却是板上钉钉了。 原先云辞还在犹疑,只是在见到陆川同陆梨初相处时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时,那点子犹疑便也消失了。 近些年里,陆梨初同鬼王陆川的关系愈发紧张,如今陆源同和漾又一道回了鹤城,那和漾同陆梨初最是不对眼,与其叫陆梨初留在鬼界成日被这些事情烦扰着,不若随了她的心,就算改不了无名册上所写,能暂时离了这些烦忧也算好事一桩。 陆梨初很快便收拾好了东西,紫苏见状更是泪眼汪汪。 云辞见陆梨初从里屋走了出来,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捞,一缕亮光落在了紫苏肩头。 而正拉着陆梨初,双目缀满水雾的女子却是身形渐渐变得模糊,慢慢变成了陆梨初的模样。 陆梨初微微睁大了眼睛,细细打量着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紫苏,满眼惊喜,“紫苏如今的模样,连我都认不出是假的。”她回头望向云辞,眉宇间带了笑,“多谢。” 云辞微微敛眉,未曾同面前面容迭丽的女子四目相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离开鬼界去往人间的路上,要经过鬼将的层层检查。若是陆梨初一人,莫说离开鬼界,怕是连鹤城都未能离开便被抓着押送下去,治个私自潜逃的罪了。 但有云辞在便不一样了,守城鬼将俱是云辞手下,而他又最常在人间行走,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拦住马车检查。 离开鹤城后,马车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陆梨初掀起车帘一角,探头望去,鹤城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放下车帘后,陆梨初似乎有些怅然,但脸上的落寞神色却是一闪而过,她眨了眨眼看向云辞,“云辞大人如今还真是位高权重,一路上都不敢有人拦你的马车。” “梨初。”云辞轻唤一声陆梨初的名字,似是在叫她莫要打趣自己。 陆梨初却只是笑,圆眼微弯如明月。 云辞看着她有些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长形的玉条。 那玉条通透瞧着便价值不菲,陆梨初接到手中,细看才发觉在玉条下方刻有云字。 “人世不比鬼界,吃穿用住处处需要银钱。你拿着这玉条便能从银号里取出钱两。”云辞神色温和,细细道,“我虽给你安排了个陆家幺女的身份,可到底不是在鬼界,有玉条在,我安排在人世的人也好妖鬼也罢都会照拂你两分。” “初梨。”云辞看着面前对万物好奇的女子,轻叹道,“你同鬼王大人是父女,血浓于水,没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这次你便当换个地方散散心,待心中气消了就回来。” 陆梨初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两分,而闲谈间,马车也停了。撩起车帘望去,入目已然是同鹤城大不相同的景色。 在鬼界同人间的交界处,是个镇子。 是世间独有的人鬼共存的镇子。云辞的马车便停在了镇中心的街上。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即便那拉车的是只泛着黑雾的骷髅马也不曾有人抬眸想要看个分明。 春来迟 第4节 云辞掀开车帘,伸手想要扶着陆梨初下马车,只是车内的人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干净利落地跳了下来。 动作间,发间珠钗叮铃作响,叫云辞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瞬的涣散。 “从这儿出去,便能到黎安。”云辞伸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石墙上便隐隐出现裂缝。“照顾好自己。”云辞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尚带有体温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挂在了陆梨初腰间。 “不要将这玉佩取下来,有玉佩在,若你出事我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陆梨初点了点头,往前两步,消失在了那出现裂缝的青石墙上。 在她小时候,那青石墙上的裂缝便渐渐消失了,恍若从未出现过一般。而云辞却是愣在原地,看着那恢复如初的石墙站了许久, 他掌心中,仍残留有陆梨初身上的气息。 不知怎的,云辞心中那股荒谬的情感愈发浓重,他略有些不解地缓缓眨眼,似是不明白,为何自己目送着视若亲妹的陆梨初离开,心头变得空空落落的。 陆梨初是闭着眼走进那缝隙的。 平日里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可没人知晓,她最是怕黑。 待到耳边响起鸟鸣,陆梨初紧闭的眼睛才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入目便是绿意匆匆,灼目日光。 陆梨初睁开了眼,细细打量着四周。 应当是黎安城旁的山头。眺目远望,隐隐约约能瞧见藏在山脚下,影影绰绰的黎安城城墙。 只是瞧着近在咫尺,陆梨初却是走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离那城墙近上半分。 好在陆梨初也不心急,一路上采花补蝶,倒也丝毫不觉得路途遥远。 人世风景同鹤城大不相同。 鹤城虽也有绿叶红花,可多数会跑会跳的俱是黑色。 像是黑鸦,黑蝶。 可这山中蝴蝶却是五彩斑斓,叫陆梨初一时转不过眼来。 在看那窸窸窣窣动着的绿色蚱蜢,陆梨初放慢了步子,小心翼翼地转到那蚱蜢身后,猛地前扑。 只可惜,那蚱蜢反应迅猛,不等陆梨初靠近,便弹跳两下,消失在了翠绿当中,反倒是陆梨初因着重心不稳,栽了下去。 山道虽算不得多么陡,却是有着弧度,陆梨初随着那力道滚出去许久方才撞上了棵大树,停了下来。 陆梨初被这一撞,撞得头晕眼花,过了许久,才扶着腰撑着树站了起来。 鹅黄色的衣服也被地上枯枝石子划了许多道口子。不等她从身上的疼痛中缓过神来,一声刺耳的笑响起。 “哟,大哥,咱们今儿个可真是运气好,天上掉下来个细皮嫩肉的娘们儿。” 陆梨初循声望去,这才发觉不远处的官道上,十来个手中提刀的大汉望向自己。 而在他们面前,却是躺了一地的尸体。 陆梨初微微皱眉,鼻尖的血腥味儿愈发浓烈起来。 而方才那最先开口的男人却是走了上来,明晃晃还往下滴落血珠的刀刃几乎要戳到陆梨初。 “大哥,这娘儿们瞧着还是个雏。”男人开口时,露出满口歪七扭八蜡黄的牙,一股子腥臭味叫陆梨初后退了两步。 那男人却似乎是被陆梨初的动作取悦了一般大笑起来,沾血的手往前伸着,“咱把她带回去吧,也叫寨子里的兄弟松快松快。” 眼瞧着那双脏手快落到自个儿脸侧。陆梨初眼睛微微眯起,右脚轻轻一动,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铃铛响。 虽说一来人世便杀人似乎不太好,可面前这些人,哪个不是该死的主呢。 只是不等地底恶鬼探出爪子,一支箭破风而来。 而那正欲伸手去调戏陆梨初的男人却是瞪大了眼睛,待眉心的血顺着鼻梁落入嘴里后,仰面倒了下去。 陆梨初在心中喝退了正欲破土而出的恶鬼,回身看向箭羽飞来处。 不远处,白色大马耸立在官道上,马上男子手中仍握着长弓,长眉若柳,身如玉树。 鬼界俊美妖鬼数不胜数,陆梨初随手一捞,便能捞出个俊美妖鬼来。可却是鲜少见妖鬼有那马上少年的气度风骨。 似是冬日破晓的日光,又像仲夏半夜的清风。 分明从未见过,却无端叫人心下大定。 那少年从身后摸出又一支箭,弦松箭若风。 长箭没入男人眉心,那群大汉里又一人倒了下去,剩下的人方才如梦初醒般慌乱起来。 其中领头的反应最为迅速,三两步跑到陆梨初身边,长刀横在了她的身前。 陆梨初微微挑眉,正欲动手呢,却听得人群中传来慌乱的话语,“是宋小将军宋渝舟!” 陆梨初心头一动,不过片刻工夫,尚有些距离的少年已然打马靠近,右眼微眯,弓弦拉开。 不消片刻,那乱作一团的人群便没了声响,便是那胁迫住陆梨初的男人手中长刀也落在地上,厚重的身躯重重砸了下去。 没入他眉心的那一根箭,是从陆梨初的耳侧飞过去的,白色箭羽挂到了陆梨初束好的发,一缕青丝垂坠下来。 而白马却是停在了陆梨初面前,少年从马上跳了下来,动作间行云流水分外优雅。 “叫姑娘受惊了。”那少年双眸如星,抱拳行礼,“在下黎安宋渝舟,不知……”宋渝舟本想询问一番面前的女子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可视线却落在了一旁混在山匪尸体中的寻常百姓尸体。话音一顿,再抬眼时,倒是带了些歉疚。 “时候不早了,若是入夜,山路更是难行。若是姑娘不嫌弃,还请同宋某一道进城。”宋渝舟后退半步,让出了立在一旁的白色大马。 陆梨初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年,轻笑一声,利利落落地翻了个白眼儿。 还说什么丰神如玉,气宇轩昂。细瞧下来,还不如鹤城那夜里打更的妖鬼叫陆梨初看着顺心。 第四章 - 宋渝舟微微挑眉,面前的女子却是巧笑倩然,动作干净利落坐上了自个儿身侧的白色大马。 “小将军,都检查过了。应当就是山上的匪徒,而旁的应该是过路的商人……”检查尸体的士兵很快便抱拳回禀,见宋渝舟投来询问的目光,那士兵缓缓摇了摇头。 匪徒也好,过路的商人也罢,俱是没了气息。 宋渝舟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前方马匹上穿着鹅黄襦裙的姑娘。思忖片刻后,他伸手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留下来,将尸体收检了,若是能联系到家人便尽量联系,至于那些山匪……” 宋渝舟话锋一转,双眼微眯,“把头砍下来,攻寨时带上去。” 那小兵听到后面身形一顿,面上竟是隐有激动神色,“是,我这就去准备。” “渝舟。”身后马蹄声渐近,宋渝舟回身望去,是副将裴子远。 裴子远从马上下来,立在了宋渝舟身旁,眼中略有不赞同,“如今古鱼国虎视眈眈,朝中更是……” “子远。”宋渝舟开口打断了裴子远的话。 “这山匪早晚要除,如今作乱到眼皮子底下了,再不动手宋家的脸面岂不是都没了。” 话音微顿,宋渝舟轻叹道。“父亲兄长时常告诫我谨慎行事,可如今,却是有无辜之人因着我的谨慎丧命,子远,我心不安。” 宋渝舟不再说话,抬头远眺。 天地相接处,群山迭起,似是墨迹晕散。 裴子远循着宋渝舟的视线望去,炊烟四起,叠叠重重的群山更是烟雾缭绕,他轻叹一口气,望向前方白马上的女子,“那便是旁的随你,这女子身份来历不明,你就这么把她带回去……” “子远,你说到哪儿去了。”宋渝舟失笑,“如今天色渐暗,便是这姑娘真的身份有疑也不能就将她抛下置之不理。我已经让人去查她的身份底细了,放心吧,我自有数。” 许是等得有些不耐,陆梨初回身望向宋渝舟,一双眼睛灵动似鹿,“还不动身吗?”陆梨初顿了顿,鸦羽般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她望向宋渝舟一字一顿道,“宋小将军?” “还不曾请教姑娘姓名。”裴子远上前半步,声音温和,脸上带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陆梨初眼角微垂,视线落在了裴子远身上。 裴子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他虽远在黎安,可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而他见过的那些人中,更是少有人像面前的人一样,分明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偏偏带着上位者才有的贵气。 只是裴子远心中的怪异念头转瞬即逝,待他再抬头时,马上的人脸上带着笑,轻声道,“我姓陆,是陆太尉的幼女。” 听了陆梨初的话,裴子远同宋渝舟对视一眼。 两人俱是未曾开口。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路,在蜿蜒的山路上留下长长的车辙印记。 陆梨初的马行在中央,姓宋的那小子时不时侧过身子同一旁那姓裴的说些什么。 而那姓裴的,则是时不时回头望她一眼。 陆梨初每每同他对视,便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最是灿烂的笑容。 裴子远再一次忧心忡忡地转过头去,连宋渝舟都有些瞧不下去了。 宋渝舟循着裴子远的视线回头望去,白马上的姑娘似是没想到他也会转过头去,脸上灿若艳阳的笑凝了一瞬。宋渝舟浅浅一笑,可那分明是在对着裴子远笑的人却是猛然拉下脸来,垂下视线,不再看向前方。 “渝舟。”裴子远见宋渝舟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微微偏过脑袋,轻声道,“你也觉得不对劲了?陆太尉分明……” 裴子远停住了,他吞了口口水,舔了舔略有些干裂的嘴唇,“分明因为废太子被满门抄斩了。” “现在突然冒出个女儿,也太不对劲了。”裴子远声音略有些颤,“你说会不会是……” “子远。”宋渝舟见裴子远愈发不着边际,开口阻拦。“这个陆姑娘是真是假,父亲回来便会有个定论。” 宋将军同已故的陆太尉是世交,先前陆太尉因罪入狱时,宋将军还曾四处奔走过,只可惜并没能救下陆太尉一家。 “渝舟,我是说,若是这个陆姑娘真是陆太尉的女儿,那同我们同行的应当是鬼才对!”见宋渝舟未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裴子远不由提高了音量。 “裴子远。”宋渝舟有些无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瞧你是先前酒喝多了,尚且醉着,满嘴胡话。” 这裴子远旁的都好,平日做事比宋渝舟还细心些,唯一的不足便是胆子不大,尤其是在鬼神之事上。 黎安虽同古鱼国相接,时常有战火摩擦,但好在有宋将军,城中百姓过得还算富足。 而城中百姓更是不知京中帝王,只识黎安宋将军。 陆梨初坐在白马上,一路上瞧着百姓将前面两人的怀里塞满了吃食。 众人停在了宋将军府前,宋渝舟下了马,走到了陆梨初身侧,伸出一只手。 “陆姑娘,家父同陆太尉是旧识,若是不嫌弃,便暂且在府中住下。” 陆梨初避开了宋渝舟的手,自个儿跳下了马。 春来迟 第5节 她并不意外如今的处境。 云辞当时帮她寻摸身份时,想着的便是能不被怀疑地接近宋渝舟,而那落了难的陆太尉同宋将军是旧识,这样一来陆梨初便能名正言顺地住进宋家。 “小少爷,你怎么先往家来了,未曾先去兵营?”宋府大门缓缓推开,一个书童扮样的半大孩子跑了出来,“夫人若是知道您回来了定特别开心,我去通知夫人。” “知鹤等等。”宋渝舟唤住了那书童,转身对着裴子远轻轻抬了抬下巴,裴子远会意,领着一行人离开。 知鹤偏着脑袋看着一行人离开,宋府门口很快便只剩下自家小少爷,小少爷的白马,和一个姑娘。 知鹤猛然摆正了脑袋,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震颤着。 瞧瞧自己发现了什么,小少爷往家里带了个姑娘! “小少爷,你……”知鹤挠了挠头,“这不妥!你平日做事最是叫将军同夫人省心,怎么这才出去几日便这般不着调了呢。” “知鹤!”宋渝舟最是知道这不着调的书童平日不知在想些什么,忙在他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时轻声喝止了他,“快去请夫人,我有事同他说。” 知鹤年岁小,喜怒哀乐俱在脸上。 见宋渝舟发话了,虽不再说些什么,却是先瞪了陆梨初一眼,而后转身跑进了院子。 “陆姑娘,请。”宋渝舟微微侧开身子,白马在他身后轻轻晃动着尾巴,发出轻响。 陆梨初这才将落在门匾上的视线移开,往前走了两步后,突然回身看向宋渝舟。 “多谢宋小将军。” 众人对着宋渝舟多数是喊宋小将军,平日里未曾觉着这几个字有什么。 可这再正常不过的几个字叫面前的小姑娘念出来,甚是挠人。 陆梨初瞧着面前的人耳尖染上一丝红,不由笑出声来。 “陆姑娘?”宋渝舟有些疑惑,不知面前的人在笑些什么。 只是笑靥如花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解释给他听,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而后抬脚走进了宋府大门。 陆梨初伸手抚了抚胸口,才缓住了笑。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人,明白过来为何宋小将军分明是婚配的年龄,怎么到死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想来也是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不过是说两句话便红了耳尖的男子吧。 穿过前院,穿着绛蓝色裙衫的妇人站在堂前,知鹤站在她身侧,远远瞧见了走近的二人,不由撇了撇嘴。 “夫人,小少爷来了。” “母亲。”宋渝舟脸上的红晕渐淡,来到宋夫人面前时已经变回了平常模样。他恭恭敬敬地行完礼,侧身让开,“这位是陆姑娘,陆太尉的幺女。” 宋夫人面上微愣,见陆梨初正欲行礼,慌忙上前拦住了她。 “知鹤,去书房,将先前收到的信取来。”宋夫人的手是暖的,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两人相叠的手上,目光微颤。 “我先前收到了陆太尉的信。”宋夫人抬头看向宋渝舟,手中却是仍旧牵着陆梨初,“我原还在想,若是你们再不回来,我便差府中奴仆去找,谁曾想,你竟同陆姑娘遇上了。” 知鹤很快便回来了,手中握着已经拆开的信,同一块弯月形状的玉佩。 “可怜见的,你瞧瞧这玉佩,可熟悉?”宋夫人接过知鹤手中的东西,将信递给了宋渝舟,玉佩却是递向了陆梨初。 陆梨初瞧着那泛着绿的玉佩,从怀里摸出另一块来。 两块玉佩恰恰好能合为一体,宋夫人见状拉着她坐在了榻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一路上定是辛苦极了。” 宋渝舟很快便将手中的信看了个大概。 信中陆太尉托宋将军替他照顾幼女陆梨初,信中写明,陆梨初打出生便被送去了江南,少有人知道陆家仍有这么一个血脉。 如今陆家覆灭,只剩这一支血脉,希望宋家能代为照顾。 陆梨初被宋夫人揽在怀里,陆梨初难得乖巧地任由宋夫人轻抚她的额发。 面前的人应当是真的心疼陆家孤女。只可惜陆梨初并不是陆家孤女,云辞的信同玉佩,应当是从死后成了新鬼的陆太尉处寻摸来的。 “母亲。”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信,小姑娘被宋夫人揽在怀里,叫宋渝舟看不清她的神情。“军营里还有事,陆姑娘……” “你且忙去吧。”宋夫人抬起头,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早些忙完,早些归家。” 宋渝舟退着离开了厅堂,在他视线移转开前,隐隐约约瞧见宋夫人怀里的姑娘抬眸望向自己。 宋渝舟停了一瞬,那从初见便显得同寻常姑娘大不相同的女子眼中似有水光闪烁。 可在先前,宋渝舟并未从她身上看出半点伤心。 裴子远仍旧在兵营里尚未离开。 听到动静,忙掀起帐篷一角,着急间险些撞上一旁的小兵,宋渝舟停了步子,抬眸看向他。 “渝舟,我思来想去……”裴子远面色有些许苍白,“那位姑娘不对劲得很,哪有姑娘家瞧见那么多死人还面不改色的。” “子远。”宋渝舟伸手拍了拍裴子远的肩膀,“母亲那处收到了陆太尉生前的信,信中有同陆姑娘一对的玉佩。” 见裴子远脸色依旧不好,宋渝舟继续道,“陆姑娘的反应许是同她在江南的过往有关,我已经差人给父亲送信,也派人去了江南,你无需担心。” 裴子远似是有些失神,他看着宋渝舟缓缓点了点头,“那……”他语气有些虚浮,目光也没个落处,“那你如今打算如何安置陆姑娘?” “母亲一见她便心疼得紧,只有先叫陆姑娘在宋府住下。”宋渝舟见裴子远不再似方才那般失了魂,方才继续抬脚前行,“好在宋府仍有空院子,能叫陆姑娘好生住着。” “可你们先前才遣散了仆从,可有人手照顾陆姑娘?”裴子远跟上宋渝舟的步子,右手成拳,一下一下轻拍着左掌掌心,“若是没有,回头我从府中挑两个伶俐的送过去。” 宋渝舟点了点头,他并未想到这一层,听裴子远这般讲,一时觉得不无道理。“那便多谢子远了。” 话音落下,宋渝舟抬眸瞥了眼西斜的太阳,“山匪的事儿我一人带上一队精兵便是,你先回吧。离开黎安小半月,裴伯母应当也挂记着你呢。” 听了宋渝舟的话,裴子远点了点头,嘴上虽是不住应着,心思显然不知飘到了何处。 天色渐暗,黎安城中渐渐有灯火亮起。 裴子远站在裴府大门口许久未曾动作,还是裴家下人推开门才发觉自家少爷正呆站在家门前,却不知进屋。 “少爷,您怎么站在这儿?”门房探出个脑袋,裴子远望向他,黑色的眼睛同浓重的暮色几乎合二为一。 那门房见裴子远许久未曾说话,只用那黑洞洞的眼睛瞧着自己,心头不住打鼓,再开口时,声音变得虚浮,“少爷?” “叫明霭同初阳来见我。”裴子远收回了目光,跨过门槛,走进了裴家小院。 而那门房握着门边,目送着裴子远走远了,方才入门初醒般地应答一声。 第五章 - 同城中别家灯火不同,裴家厅中并未点灯。 裴子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茶盏,视线落在跪在他面前的两名娇俏女子身上。 “裴公子。”初阳悄悄抬眸去看坐在上方的人,只是堂屋里太黑,叫她看不清裴子远的神情,“自打来了黎安,您从未唤过我同明霭,今日是遇上什么……了吗?” “我要你们替我去照顾一个人。”重音落在了人字上,裴子远的视线落在茶汤之上的两片碎茶叶上,茶盏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子远!”烛光由远及近,伴着焦急的呼喊声的,是玉石金饰碰撞时发出的叮当声。 “母亲。”裴子远抬眸看向门外,被他唤做母亲的女子立在门外,面上满是焦急之色。 只是裴子远口中虽是唤着母亲,手上却是没有旁的动作,依旧好生坐着。 反倒是被他唤做母亲的人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只是在她经过跪在地上的明霭初阳二人时,手中烛火晃了两晃,骤然歇了。 那女子低呼出声,手中灯笼也随之落在地上。 裴子远的视线随着灯笼而动,“你们先下去吧。” 裴子远站起了身,弯腰捡起了那灯笼,也不知是从哪里摸出的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屋子。 屋内的烛台被裴子远一个一个的点亮,而那站在屋子当中的女子却是随着他的动作脸色愈发苍白。 “母亲怎么这般着急来找我?”待明霭同初阳走远了,裴子远方才放下手中火折子,转身看向裴母。 烛光下,裴母的面容变得清晰可见。 站在屋子中央的女人看起来分明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哪里像是裴子远这般大儿郎的母亲。 “子远。”裴母咽了咽口水,双手仍做抚心状,“我们离京来这黎安,不就是想远离那些事情吗?你为何……为何又要见那两个人?” “母亲且心安。”裴子远走到裴母身边,伸手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儿子是要将她们二人送出去。” 裴母脸上有了两分血丝,“送出去?”她似是有些迟疑,“可是那二人是……” “儿子自有分寸。”裴子远打断了裴母的话,蹲在她面前,抬眸看向她。那目光叫裴母不自觉想要避开。 “走吧。”裴子远的手虚虚落在裴母前方,“儿子送您回房。” - “梨初。”宋夫人哭了好一通,总算是缓过劲来。“叫你瞧笑话了。” 也怪不得她情绪这般大,陆太尉的妻子曾是她的闺中密友,二人感情甚笃。宋夫人本就因陆夫人的落难而心伤,如今瞧见挚友留下的最后一丝血脉,又怎能忍住心中的悲痛。 陆梨初眨了眨眼,并未接话。 她虽不解宋夫人为何有这般浓厚的情绪,却是也跟着扮演一个合格的痛失父母的小姑娘。 许是做戏中,情到浓处,陆梨初心头尽是真有了些许悲伤。 好在宋夫人很快便收住了情绪,只是依旧紧紧拉着陆梨初的手,“好在这一路有惊无险,叫你好端端的到了黎安,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应当瞑目。” 陆梨初垂下眸,宋夫人同她聊起母亲时,两人心中所想分明不是同一人,却是偏生聊到了一处。 “你刚出生时,你母亲也曾写信给过我。”宋母轻轻抚摸着陆梨初的手,“只是不知何故要将你送去江南,那之后我同她信件来往渐少。” 宋母看着出落地如花似玉的陆梨初,似是瞧见了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陆太尉心思缜密,许是早就猜到了如今情景,是以早早将你送离那吃人的地方。梨初,你怨不怨他们?” “母亲那般爱我。”陆梨初垂着头,感受着宋夫人掌心的温热,“我自是同样想念母亲。” 饶是陆梨初未曾回答宋夫人的问题,可说出的话却叫宋夫人松了口气。她原先瞧着面前的人脸上并无悲伤神色,还曾担忧,如今看来,这丫头不过是因为自幼离了父母,所以喜怒哀乐不形于色。 “你且安心在宋府住下,日后宋府便是你的家。” 陆梨初躺在那张梨木大床上许久,依旧在想着宋夫人的话。 那个初次谋面的妇人说,日后这一处便是她的家。 春来迟 第6节 只可惜,宋夫人以为自己真是那陆太尉的幼女才会这般讲。若那陆家幼女真还在,那这一处该是她的家,而不是自己这个偷跑出来鬼界,连人都不是的陆梨初的。 陆梨初望着那白色纱帐,难得想起了被她记恨着的鬼王陆川。 那时鬼王妃还在,陆梨初也未曾自己搬去小院儿,而是同他们一道住在鬼王寝殿中。 若是去问那时的陆梨初何处为家。 她一定会指着那金碧辉煌的鬼王殿说,此处便是。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只存在于记忆当中,甚至于在记忆里都要拨开层层薄雾,才能窥见半点亮光。 自打陆梨初记事起,鬼王妃身子就不大好。 陆梨初对母亲最初的印象,便是略苦的药味混着悠悠的花香。 鬼王妃多数时间都是在卧床休息,但凡精神好些,便会同陆梨初一道出去。 多数时候,鬼王妃都是坐在椅子上,瞧着仍是孩子模样的陆梨初爬树下河,扑黑鸦放风筝。 陆梨初长大一些后,隐隐明白过来,鬼王妃是在生她时伤了身子,所以才一直卧病在床。 若是早知道,那一次离开鹤城便再也见不到母亲,陆梨初绝不会离开鹤城半步。 可那时的陆梨初不过四百来岁,算作凡人,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幼童。 小陆梨初想的,无非是去那鬼界雪山顶,取下能补身子的雪莲,好叫母亲双手不再整日冰凉。 可等陆梨初被前来寻她的鬼将带回鹤城后,每日都要同鬼王妃睡在一处的小公主,再也没能见到她的母亲。 陆川告诉她,鬼王妃的身子早就到了强弩之末,陆梨初离开后不久,便昏迷不醒,很快便香消玉殒了。 若是事情止于此,许是陆梨初过了那段日子,仍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只是那日,陆梨初误闯了自打鬼王妃死后便一直封存,不让人进入的阁楼。 阁楼里,有一团又一团隐隐散发光晕的光球。 陆梨初好奇地触摸其中一个后才发觉,那是鬼王妃从前的回忆,同她相关的回忆。 那日后,陆梨初便时不时跑去阁楼,沉溺于母亲留下的二人欢喜的记忆当中。 直到她触碰到那一颗隐隐泛蓝的光球。 那段记忆同陆梨初无关。 她在那段回忆里,看见鬼王陆川同她母亲聊起无名册——那时陆梨初才知晓,原来上一任孟婆是母亲。 她还看见自己的母亲强撑病体,打开无名册,却被那无名册的力量反噬,吐血昏迷。 她更看见,母亲虽昏迷,却是魂魄尚稳。 是那些叔伯,以鬼界不可无孟婆为由,逼迫鬼王陆川送她母亲去死。 陆梨初从那段回忆中惊醒,她坐在隐隐有一层薄灰的阁楼上,像是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无论如何大口喘气,都只觉得嗓子发干,鼻腔酸痛。 那回忆戛然而止,可陆梨初同鬼王陆川却是打那日起,愈行愈远。 两人渐渐过得不像父女,而像仇人。 她不是不曾去质问陆川,只是刚提起母亲,陆川便大怒,只说若是再提母亲,便将陆梨初在意的,属于鬼王妃的东西尽数一把火烧了。 那之后,陆梨初搬离了鬼王殿,同紫苏一道住进了如今的小院。 即便后来她知道陆川并未下手,是鬼王妃的伤势骤然加重药石无灵。 陆梨初同鬼王陆川之间的关系依旧未能修复半分。 白云苍狗,弹指过往。 直到陆梨初听到自己的名字同无名册联系在一起,那藏在心中的厌恶再次升腾起来。 若不是那无名册,鬼王妃也不会骤然伤重。 那无名册也曾说鬼王同鬼王妃是天作之合,好一个天作之合。好到鬼王陆川冷眼看着自己的妻子死去,即便未曾自己动手,却也未曾动用鬼界灵药。 如今这无名册又说自己同一个人间的小将军是天作之合。 陆梨初翻了个身,缓缓闭上眼。 她才不会信什么天作之合,如今她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宋府,想来破坏这所谓的天作之合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 宋渝舟骑在马上,行在队伍最前方。 夜色算不上多好,弯月恍若发霉了一般,连带着本该如银的月光也变得暗淡。 “小将军,山寨中灯火通明,那匪徒应当还不知今日外出的兄弟早已死透了。” 宋渝舟轻应一声,双腿轻拍马肚,黑色的骏马发出鼻响,往前两步。“将人头拿来。” 山寨烛火通天,印红了半边山头。 宋渝舟一身黑衣,隐没于半边黑暗当中,而身后士兵听到他的吩咐自是赶忙递上被黑布包裹好的头颅。 那黑布上湿答答一片,似是仍有血珠往下滴落。 宋渝舟浑不在意,只见他反手摸出一支箭来,将那黑色包裹挂在了箭尖之上。 弓弦被紧紧拉开,宋渝舟微微眯眼,瞄准了那山寨大门。 长箭破风而去,随着那破风的声响,四下静籁,连带着虫鸣蛙叫都停了一瞬。 而喧闹的山寨也安静了一瞬,而后发出了更大的嘈杂声。 宋渝舟双眸灿烂若星,只见他右臂高举,一声令下,精锐骑兵犹如这深夜中的鬼魅,冲向了山寨。 宋渝舟冲在最前方,只见他反手摸出三支箭,拉弓射箭,行云流水。 瞧着他的动作赏心悦目,可飞出去的三支箭却是支支力有千钧,瞬息之间取人性命。 寨中山匪早在见到那双目圆瞪,碗口大的疮口处仍稀稀拉拉落血的头颅时便慌了神。 饶是为首的高喝多声,也未能让众人冷静下来。 这样一来,宋渝舟一方更是占了上风,山匪前阵很快便摧枯拉朽般败下阵来。 “宋渝舟,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从未派手下进黎安,你竟来对付我!”山匪头子留着络腮胡,说话时唾沫乱飞。 宋渝舟并不同他多言,飞身下马,手中红缨长丨枪斜于身前,枪头直指那山匪头目。 似是见宋渝舟不听劝告,那山匪头子提起脚边大刀,高声道,“今日谁斩下宋渝舟的脑袋,这二当家的位置我便交给谁!” 砰—— 大刀狠狠撞上长丨枪的银制枪头。 巨大的力震得那山匪头头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见宋渝舟仍旧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那山匪头子更是双目赤红,提刀再次冲了上去。 宋渝舟本擅长长剑,只是先前佩剑却是断了,只得耍起平日少用的长丨枪。 只是即便少用,宋渝舟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长丨枪在他手中如同长龙。 随着他的动作,红缨晃动,叫那山匪头子的动作不由慢了两分。 而宋渝舟等的,正是山匪头子顿的这两秒,只见长丨枪猛然前送,大刀从山匪头头手中掉落,山匪头子惊骇地瞪大了眼,长丨枪头便是这时捅穿了他的喉咙。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宋渝舟环顾四周,高声道,“我宋渝舟,从不杀俘虏!” 不知是谁先丢了武器。 叮铃哐啷间,方才还在负隅顽抗的山匪纷纷丢盔弃甲,缩在角落当中。 宋渝舟剿灭了山匪的事儿第二日一早便传回了黎安。 “夫人!”知鹤早上刚刚出门呢,便听到了山匪被剿灭的消息,一时也顾不上出门是宋夫人吩咐他去人牙子那儿挑两个伶俐的事儿了,转身又回了府里。“小少爷又立功了!黎安外头,山头的山匪被小少爷剿灭了。” “渝舟可受伤了?”宋夫人正同陆梨初一道用朝食,知鹤那高大的嗓门一响起,险些叫宋夫人摔了手中的碗筷。 “小少爷神功盖世,自然不会受伤。”知鹤说起自己少爷,那叫个眉飞色舞,见一旁喝粥的陆梨初半点未曾注意到他正夸赞自家少爷呢,难免带了些炫耀的意味道,“陆姑娘应当未曾见过我们小少爷这般英武的男子吧。” 陆梨初险些被口中的热粥呛到,她微微抬眉看向知鹤,“的确未曾见过这般大了还要母亲牵肠挂肚担忧的男子。” “无知妇人!”知鹤本就看着陆梨初不顺眼,如今听她这般说更是吹胡子瞪眼起来。 一旁的宋夫人忙打起圆场,岔开了话题。“好了,知鹤,我让你去人牙子那儿寻的人呢?” 知鹤一下蔫了,“夫人,我这就去寻。” 只是不等他踏出门呢,门房便来报,裴子远裴公子上门求见。 “宋伯母。”人未至,声先到。“晚辈怕您忙不过来,特地带了两个聪明的丫鬟。” 第六章 - 陆梨初记得裴子远,昨日那个总是偷看自己的人——尤其是在自个儿报了身份之后。 她循着声音望向屋外,不等瞧见来人,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便萦绕在她的鼻尖,久久未能消散。 “子远,快快来坐下。”宋夫人虽诧异于裴子远一大早便赶来送丫鬟,但总归是好心,忙起身招呼他坐下。 裴子远身后跟着两个梳着丫鬟髻,穿着淡粉裙装的女子。 陆梨初眉心微皱,她的视线同其中一个女子对上,一股说不上的感觉渐渐升腾起来。 虽是第一次见,但陆梨初觉得自己不喜欢这两位被裴子远好心送来的丫鬟。 上一个叫陆梨初一瞧便觉得不喜欢的人还是和漾。 不过这事儿怨不得和漾,也怨不得陆梨初。 陆梨初对和漾的不喜起初并不是因为这样这个人,而是因为和漾是妖鬼同人结合后的半鬼,身上天生带着一股香,本来这没什么,可偏生陆梨初闻那味道闻久了便下吐下泻,头晕目眩。 只不过后来,这起初叫陆梨初不愿见和漾的原因早已算不得两人的嫌隙了。 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鼻尖萦绕的味道的确是同和漾身上的味道同出一源。 裴子远伸出手招了招,初阳同明霭一道往前两步。 春来迟 第7节 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有那么一瞬变得浓郁,险些要叫陆梨初觉得是和漾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只是等她强忍下身体上的那股不适,细细打量过面前二人,却又确信,这两人同和漾应当没有关系。 不说和漾不会知道自己偷溜出鬼界来到人间,便是她知晓,按照和漾的性子,应当先去陆川那儿告上一状,然后再耀武扬威地出现在自个儿面前,好好挖苦自己一番。 “宋伯母,昨日我便想着您前不久才遣送了仆从,若是陆姑娘在宋家住下,怕是没有用的惯的。”裴子远面上带笑,说的话更是挑不出错来,“今儿一早,我便从院子里挑了最聪慧的两个,好帮您分担一二。” “子远,这太麻烦您了。”宋夫人忙摆手拒绝,裴子远却是将立在他身侧的明霭往前推了半步。 “伯母,我同渝舟如亲兄弟,能帮他的地方,子远义不容辞。”裴子远的话虽是在对宋夫人说,可目光却是落在陆梨初身上。 “我不需要人照顾。”陆梨初站起了身,身下椅子随着她的动作同地面摩擦,发出了略微刺耳的声音。陆梨初看向面上带笑的裴子远,“宋夫人,我习惯了独来独往,身边骤然多两个人反倒不习惯。” “陆姑娘,宋伯母好不容易见到了故人孤女。”裴子远依旧笑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眼中却是没有笑意,“身边若是没有人照看着,只会叫宋伯母忧心。” 陆梨初看着裴子远,突然扯唇笑了起来,“既如此,宋伯母,那便由您决定吧。” 陆梨初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气定神闲地开始喝方才尚未喝完的米粥。 “子远,你的好意伯母心领了。”宋夫人的视线在明霭同初阳见转了一圈,“既然梨初不喜欢那便算了吧,知鹤。” “夫人。” “跟李嬷嬷一道去库房挑两颗参。”宋夫人转头吩咐完知鹤,又看向了裴子远,“难为子远你跑这一趟,年前听棠差人送来的。” 宋夫人停了停,叹了口气道,“你母亲身子不好,来了黎安这么些年,也未曾能同她见上一面。你可得好生照顾着她,等养好了身子,我再去拜访。” “那便多谢伯母了。”裴子远垂下眼眸,没有再坚持。 如今他贸贸然将人送来,还能说是替好友考虑,可若是主人拒绝后,他仍旧执着要将人留下,那难免惹人怀疑。 陆梨初有些诧异,原本听二人的话头,宋夫人分明在考虑将这两个丫鬟留下来。 可自己不过说了一次不愿,宋夫人便顺着自己的话头拒绝了裴子远。这叫陆梨初心头微暖。 从前在鬼界,虽说陆川口口声声说着放纵她,但其实多数时候,陆梨初自己并不能拿定主意。毕竟即使陆川同她关系不好管不住自己,却会有白娆姑姑,又或是云辞代替他来管。 陆梨初放下手中的碗筷,不由在心里感慨。白娆姑姑从前教过她好人有好报,如今她还没做好事呢,好报便来了。 陆梨初看向宋夫人,宋夫人替她夹了两块糕点,示意她再吃一些。 瞧瞧,自己不过是抱着替宋夫人的儿子寻个惺惺相惜的姑娘的念头,还未付诸行动呢,宋夫人便将自己当自家人看待了,还万分尊重自个儿的决定。 虽说身边留个同和漾气味相似的人不算什么大事,可不用留这样一个人,陆梨初更是乐得自在。 思及此,陆梨初暗下决定,将原先想在人世间好好玩一圈的念头放到一旁,她要抓紧替宋渝舟系上红线,好叫宋夫人能瞧见自个儿的小儿子成家立室。 “宋夫人。”陆梨初心中有了决断,便放下了手中碗筷,“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同黎安大不相同,吃过朝食我想出去转转。” 坐在一旁眼鼻观心的裴子远双眸一亮,正欲开口时,却听到了宋渝舟的声音。 “母亲。”宋渝舟一夜未眠,下巴隐隐有胡茬冒头,“子远,你怎么一大早便来了?” 回来得正好正好。”瞧见宋渝舟,宋夫人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陆梨初的手背,“梨初她想在黎安城里转转,你要是没事,便同她一起吧。”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了陆梨初身上,昨日见到她时,身上还有在山里蹭上的污泥,今日收拾整齐后,一颦一笑间更显灿烂。 “那便多谢宋小将军了。”陆梨初咬字分明,可那声宋小将军落在宋渝舟耳中,却叫他浑身一个激灵,似有春风贴着他耳垂而过一般。 “我同你们一道去。”裴子远伸手揽上了宋渝舟的肩,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初阳,你们先回府。” “那还请陆姑娘稍等片刻,宋某去收拾一番。” “去吧。”宋夫人挥了挥手,目光颇有些嫌弃地落在宋渝舟泛青的下巴上,“知鹤,替少爷将新裁的春衫送过去。” 陆梨初见宋渝舟这几次,他都是穿黑衣。 新裁的春衫却是白色的。 陆梨初的视线在穿着白衣的宋渝舟身上停了一瞬后便移开了,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眸子暴露了陆梨初那一秒的情绪。 清风吹来,衣袂翩跹。 倒也称得上风姿俊秀,俊美绝伦。 “陆姑娘。”宋渝舟停在了陆梨初身前,双眸如星,“久等了。” 陆梨初难得未曾开口呛宋渝舟两声,只是垂了视线,转身上了马车。 好在马车宽敞,即便三人坐在当中也不显得拥挤,知鹤赶马的声音打车外响起,声音拉得悠远流长。 陆梨初身子轻轻晃了晃,马车动了。 “陆姑娘来得算巧,这两日黎安有市集,许是能瞧见些古鱼国的新鲜玩意儿。”宋渝舟同裴子远坐在一侧,陆梨初则是坐在他们对面,听到宋渝舟的话,陆梨初心里一喜,面上却是不显。 “裴公子看着很清闲的模样。”陆梨初挑眉看向裴子远,她相当笃定,面前这位看着同宋渝舟好似一人的裴子远,内里是有些问题的。 裴子远脸上带着笑,“陆姑娘此言差矣。” “裴某领的是马背上的差事,清闲才好。”裴子远手中一直把玩着什么,见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中,裴子远伸出手,缓缓摊开。 手掌之中,静静躺着一块龟甲。 “子远。”宋渝舟自是也瞧见了那龟甲,开口道,“快收起来,莫再陆姑娘面前胡言乱语。” 宋渝舟开口阻拦不是没道理,先前他回屋收拾时,裴子远也跟了过去,在他面前说了一通怪力乱神。 “龟甲?”陆梨初看着龟甲背上的纹路,心中对裴子远的身份大抵有了猜测,身子往后一送,肩膀靠在了车厢上,“原来裴公子是个打卦算命的。” “陆姑娘只说对了一半。”裴子远收回了摊开的手,收了笑意,“裴某擅打卦,不巧,先前替陆太尉陆大人算过一卦……” “裴子远!”宋渝舟打断了裴子远的话,俊秀的脸上隐隐有了怒意,“若是没旁的事,便回军营操练去。知鹤,停下!” 裴子远侧头深深看了宋渝舟一眼,片刻后起身下了马车,只是他下了马车后,未曾立即走远,而是转到了陆梨初那处,叩响了车厢。 陆梨初掀开车帘,望向裴子远。 “陆姑娘,裴某的卦向来灵验。”裴子远看着陆梨初,突然凑近了车帘,压低了声音,“裴某曾算出过,这车厢中有一人仅剩一年寿命。我不允许有人惹得卦象不灵验。” 陆梨初下意识后仰,视线落在了裴子远脸上,未曾接话。 裴子远并不在意,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远了。陆梨初的手仍旧撩着窗帘,直到裴子远走得远了,她才缓缓松了手,车帘随着她的动作重新落了下来。 “陆姑娘,子远同你说了什么?”宋渝舟见陆梨初脸上略有些沉重,不由又想起了宋夫人先前交代的话,难免心中起了懊恼。“他平日最是不正经,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梨初听到宋渝舟的话,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姓裴的说了什么,宋小将军不清楚吗?” “陆姑娘,逝者已矣。”宋渝舟自是对裴子远方才说的话有所猜测,毕竟先前裴子远在他面前也说了不少,“你活得好好的,陆大人泉下有知也就心安了。” 陆梨初看着宋渝舟,许久后,浅然一笑,“宋小将军,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毫发无损地到了黎安,也半点不为家人的离去悲伤?” 宋渝舟似是没料到陆梨初会突然这样问,愣了一瞬,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下垂,“陆姑娘,不瞒你说,我先前是觉得奇怪,也派了人去仔细探查。” 陆梨初换了个姿势,叫自己坐得舒服些后,抬头看着宋渝舟,静静听着他的话。 “只是你身上有同陆大人寄来的成对的玉佩,而陆大人的信也被证实了的确是他所写所寄的。”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一个小姑娘自己生活,总有些不愿告人的秘密。宋某先前的做法逾矩且不磊落,宋某先同陆姑娘道声歉。” 陆梨初没应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车厢中一时安静下来。 而马车的细微颠簸也消失不见了,知鹤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小少爷,再往前马车过不去了,得步行过去。” “陆姑娘?”宋渝舟轻声道,陆梨初像是方才回过神来一般,伸手拉开了马车帘。 “瞧着是个聪明的,没成想是个傻子。”日光顺着缝隙钻进了马车里,陆梨初没有看向宋渝舟,只是轻声撂下一句话后跳下了马车。 而知鹤站在马车旁,只听到了后半句,愣了半瞬,看向陆梨初的背影,有些委屈地对着宋渝舟告状道,“小少爷,她怎么还骂人呢?!” 宋渝舟撩起衣服下了马车,听到知鹤的话无奈失笑道,“不是说你,去将马车找个地方停着,不要在这处挡路。” 知鹤虽面上仍有不忿,却是听了宋渝舟的话,赶着马车掉头走了。 宋渝舟回头看向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陆梨初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只是她在日光下白得耀眼,叫人能一眼看见。 集市上有许多摊贩,更有不少抱着木箱子,叫卖瓜果的。 陆梨初的目光几乎叫那糖衣晶莹的糖葫芦勾住了,就好像那黏腻的糖丝扯着她的眼皮一样,叫她移转不开脑袋。 “小姑娘,来一串糖葫芦吧。”卖糖葫芦的是个微微弓起背的婆婆,见陆梨初站在摊前,笑眯眯地取下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刚做出来的,新鲜得紧,才三文钱。” 陆梨初接过那串糖葫芦,先是咬了一小口,糖衣在口腔中融化开了,同微酸的山楂肉混在一起,叫她不自觉眯了眼睛。 只是一口下去,陆梨初才想起去腰间摸银子,可手放在腰间才想起,自个儿还未曾有空去钱庄兑换银两。 正当她手放在腰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她耳侧伸了出来,“阿婆,给你银子。” 是宋渝舟。 “宋小将军?”那卖糖葫芦的阿婆见付钱的是宋渝舟,忙摆了摆手,人还后退了两步,“这糖葫芦便送给你们了,若不是宋小将军你们在,我这个老婆子哪还有卖糖葫芦的命在。” 见那婆婆几乎是眼含热泪地拦着了宋渝舟递钱的手,陆梨初抬眸看向宋渝舟。 当然,饶是她分神打量宋渝舟也没忘了再咬下一口糖葫芦,细细品味着。 “阿婆,您收好。”宋渝舟脸上带笑,将铜板塞进了那婆婆手中,“若是我敢白拿,等父亲回来,该对我家法伺候了。” 听宋渝舟这样讲,那婆婆才伸手抹了抹泪,将手中铜板收好后还不忘对着陆梨初道,“姑娘,宋小将军是个好孩子,你福气大着呢。” 陆梨初没明白过来呢,宋渝舟却是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前面还有好玩的呢,谢谢阿婆,我们走了。” 许是那山楂太酸,糖衣又太甜,叫陆梨初脑子一时僵住了,没等她细想,注意力又被前面的人吸引了,并没有注意到那按在自己肩头的一双手。 只是宋渝舟刚推着陆梨初走了半步,双手便触电般地收回了。 掌心当中还残留有陆梨初肩头的温度,分明是同他掌心相近的温度,却叫宋渝舟的掌心无端烧了起来,好似一把火直直烧到心里去了一般。 这边宋渝舟还在懊恼,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失礼。 那头的陆梨初早就挤到人群中去了,许是看了一会儿见宋渝舟未曾跟上,忙回头寻他。 待两人视线对上,陆梨初弯眉笑了起来,伸手挥了挥。 巧笑嫣然间,世间万物似是都没了色彩,只剩陆梨初一人灿若春华,皎如秋月。 看着人群中的陆梨初,宋渝舟似是被地上凸起绊倒了脚,步子停了半刻,方才动了起来。 第七章 -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宋渝舟总算停在了陆梨初身侧。 “你看,这小狗可真是聪慧。”陆梨初的心思全在面前的一笼小狗身上,而笼子旁正站着一个穿着短打的男人,男人身侧坐着一只半人高的大狗。 春来迟 第8节 那只大狗通体雪白,唯有头顶有两撮白毛。 而那男人手上比划着什么,那大狗似是通人性一般,看着那男人的姿势或卧或趴,甚至是在地上打了好些个滚,叫背上细长的白毛沾了灰。 陆梨初紧紧盯着那大狗,眼尾不自觉弯曲着。 宋渝舟偏头看向她,也不知看了多久,随着一声狗吠同四周骤然响起的掌声,他才收回视线低声道,“这大狗已经认了主,买回去恐是不会听你的,若是喜欢,我们挑一只小点的。” 听了宋渝舟的话,陆梨初的眼睛亮了两分,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了下来,细细看着笼子里挤做一团的小狗。 而那男人似是察觉到了宋渝舟想要买小狗的意图,走了过来,伸手比划着,“一只,三斤盐。” 男人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黎安人,倒像是邻国的古鱼国人。 古鱼国这两年同炎国时常有摩擦,但在毗邻古鱼国的黎安还是时常能见到前来以物换物的古鱼人。 两国间的战争也好,摩擦也罢,多数是由那少之又少的上位者决定的。大多平头百姓为了碎银几两,稻藜果腹已经是愁白了头发。 宋渝舟眸光微闪,再开口时却是一口流利的古鱼语。 “一只小狗用两斤盐换。” 那男人显然是未曾想到宋渝舟会说古鱼话,愣了片刻,挠了挠头。而一旁蹲着的大狗却是凑近了笼子,伸出舌头细细舔舐着笼子里的小狗。 “或者两只小狗我都要了。”宋渝舟看着在笼子里贴在一处的两只小狗,一只是白毛,背上夹杂了些黑毛,而另一只却是通体黑色,唯有四爪附近是白毛。“给你五斤盐。” 听到身旁的人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陆梨初的注意力总算是从小狗身上移除两分落在了宋渝舟身上。 也不知宋渝舟同那男人说了些什么,那男人伸手比划两下,便转身走向笼子,伸手将两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狗提了出来。 “五斤盐。”男人将手中小狗递向了宋渝舟,“成交。” 而一旁的大狗似是察觉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似是想要走上前来,可那男人轻喝一声,大狗便停了动作,坐回了原地。 只是那双浑圆的眼睛紧紧盯着陆梨初,似是知道这两只小狗以后会跟着陆梨初一样。 “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陆梨初同那只大狗对视着,轻声说道。 而那大狗却像是听明白了陆梨初的话一样,趴在了地上,也不再看陆梨初,而是看着那被宋渝舟提在手里的两只狗。 “小少爷——”知鹤气喘吁吁地赶到两人身侧,见到被宋渝舟提着的两只狗时双眸一亮,“小少爷,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养两条狗看家护院?” 宋渝舟将狗递给了知鹤,两只小狗都很乖,被人抱着既不叫也不挣扎。“你带着他回府取盐,这两只小狗是用五斤盐换来的。” 顿了顿,宋渝舟继续道,“回去后将狗安置在陆姑娘的院子里,你先照看着,等陆姑娘回府后,便由她照看。” 知鹤的嘴角还上扬着呢,只是待宋渝舟的话说完,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 “小少爷,你怎么还给她买东西啊。”知鹤小声嘟囔着,瞪了瞪陆梨初,认命地抱着小狗,领着男人往宋府的方向走了过去。 陆梨初这才站起身来,而四周的人也散了。 这时,陆梨初才发觉自己的裙摆早就沾上了灰,看着黑一片灰一片,叫人嫌弃。 好在二人是在集市上,虽说多是流动的摊贩,街道两侧却也有铺面。 “你方才同那男人说的什么?”陆梨初四处张望着,还不忘同宋渝舟闲聊,“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是古鱼语。”宋渝舟细细解释道,“古鱼国语晦涩难懂,我也是来了黎安后才懂了一些。” “你不是在黎安长大的?” “不是。”宋渝舟顿了顿,眸光微暗,似是想到了什么,“十岁前,我一人住在炎京。” 炎京是炎国的国都。那儿远离边疆,自是难以见到古鱼人。 闲聊间,陆梨初已经进了一间铺子。 宋渝舟目光落在了铺子里挂着的裙褂上,这才发觉陆梨初进的,是卖古鱼国服饰的店面。 古鱼国民风彪悍,古鱼国的女人同炎国所谓的大家闺秀不同,她们热辣似火,而裙褂所用的布料更是比炎国的襦裙少上不少。 宋渝舟垂下眼眸,不再去看墙壁上挂着的裙褂。 有风从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宋渝舟耳边传来一阵声响,他下意识抬头去看。 面前的人背对着他,身上的古鱼国裙褂似乎分外合身,纤细的腰肢在裙褂下方若隐若现。 “姑娘,你穿这古鱼国裙褂可真好看。”店铺的老板也是个女人,她看着陆梨初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分外惊喜。“瞧着可比我这个古鱼人好看多了。” 宋渝舟微微抬眸去看,陆梨初站在铜镜前细细打量着自己。 古鱼国的裙褂有着同它配套的发饰,店铺的老板已经走上前去替陆梨初绾发。 原本束发的发簪被抽了出来,陆梨初如瀑青丝垂了下来。银制的发饰在店铺老板灵活的手中穿梭在陆梨初的头发当中。 不消片刻,陆梨初便换了个发型。 宋渝舟一时忘了男女有别,看着眉眼如画的陆梨初略有些失神。 “瞧瞧,可真是闭月羞花之姿。”店铺老板细细看着陆梨初忍不住夸赞道,“公子您瞧,这裙褂是不是分外适合夫人?” “是——”宋渝舟下意识地回答,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您误会了,陆姑娘同我没有关系。” “我可不是他夫人。”陆梨初同宋渝舟的声音一道响起,她挑眉看了宋渝舟一眼,半真半假道,“我是来替他说媒的冰人,都这般大了还未曾成家立室,他娘可着急了。” 宋渝舟失笑,却也未曾反驳,只是转向店铺老板,“这一身多少银子?” 两人从裙褂店走出来后,太阳已然爬到了头顶。 宋渝舟抬头看了看天,转向陆梨初道,“午间了,前面有家酒肆味道不错。” 听到有间酒肆味道不错,原本打算再挖苦宋渝舟两句的陆梨初也顾不得挖苦他了,朝着宋渝舟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履轻快。 原先她在鬼界鹤城,吃食多数是紫苏负责的,紫苏做的食物精致,味道也不错。 可陆梨初吃过人间的食物后才发觉,有些算不得多么精致的吃食却有着无比好的味道。 陆梨初虽记挂着酒肆吃食,一路上倒也不忘打量着叫卖的小物件。 而宋渝舟跟在陆梨初身后,视线先是落在陆梨初的腰间。 随着陆梨初的动作,纤细的腰肢若隐若现着,宋渝舟暗觉不妥,垂下眼眸,看着地走。 只是前面的人动作间偶尔会露出脚踝来。 脚踝上,一条银制的链子上挂着四五个铃铛,随着陆梨初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不过那铃铛虽是晃动,却没有铃铛响。 不知怎的,宋渝舟觉得若是此刻有银铃响声,才更能衬得陆梨初灵气逼人。 还未到酒肆,酒肆当中的饭菜香便传了出来。 “客官几位?”店里跑堂的迎了上来。 陆梨初四处张望着,而宋渝舟在她身侧站定,“二楼还有空的房间吗?” “原来是宋小将军,有的,有的。”跑堂的见到宋渝舟忙将二人往楼上领,“你们随我来,二楼位置最好的厢房还空着呢。” “宋小将军今儿想吃些什么?”跑堂的领着二人进了厢房,替二人续上茶水时才想起酒肆新来了一批酒。“今儿还新到了一坛梨花酒,宋小将军要来上一壶么?正巧再过一会儿,说书的人便到了。” “说书?”陆梨初适时地插嘴问道,“说书是什么?” “说书便是说书人将故事讲给你听。”宋渝舟轻轻抬头,看向跑堂的,“那便招牌菜都来一份,再来些点心还有一壶梨花酒。” “哎,我这就去。”跑堂的退了出去,顺带着将门虚虚掩上了。 陆梨初托着下巴,从敞开的窗户处看向楼下大厅。 这间酒肆生意不错,一楼厅堂里坐满了客人,里面不乏有像陆梨初此刻穿着的人。 宋渝舟见陆梨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外邦人,便起身替她将面前的碗筷用热茶烫了一遍。 “黎安虽说只同古鱼国接壤,但古鱼国旁边却是有不少其他小国。” 陆梨初回头看向宋渝舟,宋渝舟继续道,“所以你在黎安能见到许多外邦人,不过也不用太过忧心,有宋家在,这些外邦人便不敢在黎安城内闹事。” 也不知陆梨初听进去没有,依旧双手托着下巴,眼尾微微上挑,紧紧盯着宋渝舟。 宋渝舟被她瞧得面颊发烫,只有轻声喊她的名字,“陆姑娘?陆梨初?” 陆梨初这才收回视线,缓缓眨了眨眼睛。“宋渝舟——” 陆梨初总是爱喊宋渝舟宋小将军,如今突然连名带姓地喊他一声,反倒叫宋渝舟颇有些不习惯。 “宋渝舟,你觉得若是娶我——” 陆梨初话没说完呢,宋渝舟忙急匆匆地打断了她,“陆姑娘,我才想起梨花酒要温过后才好喝,方才忘记叮嘱店小二了,我出去同他讲一声。” 话音落下,宋渝舟也顾不得此举是不是不妥当,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待出了房门,宋渝舟才觉得耳尖上的温度渐渐不那么灼人了。他轻轻呼了一口气,似乎这样震颤着的胸膛才能似原先那般平稳下来。 而陆梨初坐在屋内,看着人急匆匆地冲出了屋子,略有些不解地对着虚掩上的门眨了眨眼睛。 她本想问问宋渝舟,若是娶个她现在穿着的衣裳所属国家的姑娘好不好。 可刚起个话头呢,人便走了。看来是不喜外邦的女子。 陆梨初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原本她还觉得外邦女子性格应当同她们的服饰一般,热烈似火呢。 可惜了,宋渝舟应当是没那个福分。 这般想着,陆梨初又将视线落回了大堂。 大堂内隐隐有些动静,陆梨初将脑袋探出去一些,好瞧个仔细。 大厅内,方才那个跑堂的面露苦意,对着个小丫头赔笑道,“今儿二楼真是客满了,许姑娘可能得等上片刻。” 那跑堂的话虽是对着小丫头在说,可视线却是落在了一旁带着帷帽的女子身上。 “我们姑娘前儿便递来口信,叫你们留间包房,现在人来了你们却说客满了,岂不是戏弄我们姑娘?!”那小丫头拦在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前,双手叉腰,双目微微瞪圆。 “无妨,我们等一会儿便是了。”而那戴着帷帽的女子却是伸手拦住了小丫头,便是对着跑堂的也礼数十足。 陆梨初心头一动,手指轻挥,一阵风便穿过酒肆大门吹了进来,那位许姑娘的帷帽也被这风吹起了一角。 秀外慧中,应当是宋渝舟会喜欢的大家闺秀。 这般想着,陆梨初便探出半个脑袋,“许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同我们一间共食。” 宋渝舟提着梨花酒走出来时,正好瞧见陆梨初自来熟地招呼许家小姐一道用饭的场景。 而见到他走了出来,陆梨初更是快要探出半个身子,“宋小将军,这位许姑娘定得包房被我们给占了,按照礼数,应当请她同食。” 宋渝舟见二楼的女子几乎将上半身完全探出了窗户,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起来,也顾不上在大堂里站着,将视线递到自个儿身上的许小姐,忙跑上了楼。 春来迟 第9节 “你小心些,莫要掉下去了!” 第八章 - 陆梨初倒是浑不在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身子,便是宋渝舟跑进来迭声唤她后退些,也只是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视线依旧落在大堂许姑娘的身上。 “姑娘。”那小丫鬟的视线在酒肆里转了两圈,凑到了许姑娘身边,“今儿的说书人是您盼了许久的,要不……” 那许姑娘缓缓摇了摇头,重新理好帷帽,对着上方二人微微行一礼。 “姑娘好意凌柳心领了。”许凌柳转向一旁的小丫鬟,“既然近日没了包房那便算了,我们走吧。” 听了许凌柳的话,一旁正因自个儿私自将留好的包房个给宋小将军而心惊胆战的店跑堂忙开口道,“许姑娘,您还请在马车上等小的片刻。” 跑堂一溜烟跑向后厨,再出来时,大厅里站着的女人已经不见了,他赔着笑招呼食客,“大家且吃着,说书人马上就到。”而他手上还提留着要送给许凌柳作为赔罪的糕点同梨花酒。 只是这一切,二楼包厢里的二人并不知晓。 两人坐在圆桌两端,正大眼瞪小眼着。 陆梨初看着脸色不虞的宋渝舟自是分外不解,她自是觉得方才的做法分外妥当。 占了别人的包房,邀请别人同食可有错?自然没有,任谁都得夸她一句懂事大方。 那许姑娘长得明眸皓齿,言谈举止又是落落大方,配他一个眼是眼,口是口的小将军难道配不得?自然配得,还是面前这不解风情的宋渝舟高攀了。 这般想着,陆梨初脸上便带了两丝恨铁不成钢,正欲张嘴教训对面的人呢,反倒是宋渝舟先开口了。 “陆姑娘,若是你在外面受了伤,我回去恐是要被母亲扒下一层皮来。”宋渝舟声音冷硬,两人虽相处时日尚短,但他已经瞧出面前这位陆姑娘行事只按自个儿是否痛快,若是不说得严重些,今儿不怕从楼上摔下去,明儿就得上房顶抓鸟掏蛋了。 “这酒肆二楼为了能看清打听的评书人,窗户开得极大,你方才那样做,万一摔下去我该怎么同母亲交代?” 陆梨初筷子上仍夹着一块肉,见宋渝舟竹筒倒豆子地说了一大堆,颇有些遗憾地看着他,“宋小将军,再不动手,酒可就凉了。” 宋渝舟一口气险些憋在胸口提不上来。 他在这儿忧心对面人胆子太大那日手底没个分寸伤到自己,而对面这人的,反倒心宽得先吃上了。 “况且我方才只是探头同许姑娘说两句话。”陆梨初虽觉得宋渝舟这人似不太聪慧,但看在这人给她买了小狗还带她吃了不少美食的份上,难得有耐心多说了两句。“总归是我们占了别人的房间,回头你急着打听打听许姑娘是哪家的姑娘,上门赔个罪。” 感情嘛,自是要一点点培养。 今儿错过了无妨,回头去赔礼道歉一番,这不就相识了么。 陆梨初虽自个儿从未经历过话本子里的故事,但她读的话本子多啊! 宋渝舟同那许姑娘便是端庄大小姐同俊朗大将军。 可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般想着,陆梨初看着宋渝舟便像是已经看到了他同许姑娘情根深种,洞房花烛的情景,脸上也带了两丝笑。 宋渝舟见陆梨初赔笑看着自己,不免觉得自己方才语气太过重了。 母亲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过,陆姑娘从小便不在父母身边,一个小丫头孤苦伶仃地长到这般大骤然失去了亲人,心里定是不好受。 既然陆太尉将陆姑娘托付给自家,那么他们宋家自是要好好照顾着陆姑娘,好叫陆姑娘忘记从前过往。 宋渝舟心中暗悔,再开口时难免软了语气,“陆姑娘,我知你是好心。只是方才的举动太过危险,包房的事我会叫知鹤打听清楚后去道个歉,你不必放在心上。” 听了宋渝舟的话,陆梨初自是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宋渝舟却是看着陆梨初如释重负的表情略有些愣神。 他虽未能查到陆姑娘在江南是如何讨生活的,但想来不会太轻松。 陆姑娘虽瞧着娇纵,可如今不过是酒肆将旁人定好的包厢给了自己,便这般担忧,生怕惹得别人不开心。 宋渝舟望着陆梨初,轻轻叹了一口气,用公筷给她夹了不少吃食。 “陆姑娘,你既到了黎安便是我们宋家的人了,不用像从前那样看别人脸色行事。” 陆梨初微微一愣,她不知宋渝舟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不过仔细一想也并未说错。她从前在鹤城可不是要瞧着人的脸色么。 陆梨初昂起头,牵唇笑了笑,而后继续埋头解决面前的美味珍馐。 宋渝舟却是看着她,偶尔才动一动筷子。 房间里便这样安静下来,直到大厅内传来一声惊堂木响。 跑堂的也轻轻叩响了包房门,“宋小将军,这说书马上便开始了,要给你们搬两个躺椅来么,坐着舒服些。” 宋渝舟看了看桌上吃得七七八八的菜肴,点了点头,“劳烦。” 这酒肆在黎安一直生意满堂菜肴味美是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却是这酒肆常有说书人来说书。 惊堂木一响,双唇上下碰合间,便是一个又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陆梨初从未见过说书,悠闲地斜靠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头发略有些斑白的说书人。 惊堂木落下后,那人的声音缓缓传来。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今儿我给诸位讲的便是大家甚是熟悉的宋稷宋将军当年一人战百人的事儿……” 陆梨初方才听了个头,便下意识偏头去看在另一侧的宋渝舟。 宋渝舟双目阖着,似是已经睡着了。 陆梨初未曾仔细瞧过宋渝舟。 初见时虽说惊艳,却在知晓他身份后少有拿正眼瞧他的时候。 这白日里相处下来,陆梨初对宋渝舟的印象勉强从一个不知哪来的小子变成了一个不太聪慧的好人。 是以,陆梨初此时倒也愿意细细打量一旁似是睡着的人。 长得的确俊美,称得上一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陆梨初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一般不入轮回而成新鬼的魂魄,长相上都会比从前阴柔上两分,这般俊美的脸一年后便要阴柔上两分,可真是一件憾事。 陆梨初的视线从宋渝舟的眉眼缓缓向下,瞧见了他眼底的那一团乌青。 陆梨初这才想起,面前这人昨儿出了宋府后便一直未曾回来,想来是忙了一夜未曾休息,今儿又陪着自己逛了半晌,难怪分明那说书人的声音字字入耳,还能睡得这般快。 果真是个不聪慧的好人。陆梨初下了个定论,收回自个儿的视线,仔细听着那说书人的话。 而包房内,梨花酒香愈发浓郁。 那酒香厚重到叫人便是闻一闻,就要醉过去一般。 又是一声惊堂木响。宋稷宋将军的英伟往事告一段落,而宋渝舟此时才悠悠转醒。 “你醒了?” 宋渝舟看向开口的人,坐在躺椅上的女子眼睛亮得惊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抱歉。”宋渝舟清醒过来,“一时没注意睡了过去,陆姑娘,咱们走吧?” 陆梨初点了点头,缓缓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睛,“回宋府吧。” 路上,陆梨初出奇的安静。 宋渝舟颇有些不习惯,“陆姑娘,昨日我一夜未眠,今日没能叫你玩尽兴……” “宋小将军。”陆梨初打断了宋渝舟的话,“宋稷是你的父亲?” 宋渝舟微微一愣,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陆梨初应当是听说书时听到了宋稷的名字。 “是。”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宋渝舟点头承认了,只是说起宋稷,他神色更为严肃两分,简短的话语中更是充斥了崇敬之情。 “那宋将军当真曾以一敌百?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丝血不沾身?” “陆姑娘。”宋渝舟失笑道,“父亲的确战功赫赫,也斩杀不少敌军,但以一敌百太过夸张了。” “未曾以一敌百……”陆梨初似是有些失望,“那说书先生所说的以一人之力守黎安城三月有余也是假的么?” “这倒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宋渝舟垂下眼睫,那时他尚在炎京。听闻那一仗极为惨烈,好在父亲等到了援军后,一鼓作气打退了古鱼国的士兵,狠狠挫败了古鱼国的焰气,那之后,即便仍有小打小闹,古鱼国却是再也没有从前那样打到黎安城门口的机会了。 “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讲给我听听。”陆梨初向来爱听故事,如今更是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伸手拉住了宋渝舟的袖摆。 只是宋渝舟并未正面回答她,只是轻轻抽开了袖摆,声音略有些低沉,“陆姑娘,当时我不在黎安,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陆梨初面露失望,宋渝舟继续道,“若是想知道,可以问一问知鹤,那时他在。只是陆姑娘,宋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关于那一战,宋某希望陆姑娘不要在母亲面前提起。” 第九章 - 见陆梨初面露不解,宋渝舟却是没有更细的解释,只是将目光投向马车外,未曾再看陆梨初。 直到马车驶入宋府,宋渝舟都未曾再讲话。 好在陆梨初虽好奇,却也忘性大。 满腹的疑问在见到院子里打作一团的小狗时,登时抛去了九霄云外。 “陆姑娘。”一面容和善的嬷嬷站在院子里,见陆梨初回来了,忙上前行礼。 陆梨初认出那嬷嬷来,是跟在宋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嬷嬷怎么来了?”陆梨初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手中还抱着那只白色的小狗。 “宋夫人怕姑娘有不习惯的地方,特地叫老奴来问问您。”李嬷嬷长得便一副温和的模样,笑起来时更像邻家奶奶。 对着这样的老人,陆梨初身上的那么点小刺自是全都顺了,“劳烦嬷嬷了,我一切都好。” “都好便行。”李嬷嬷笑起来时,脸上的皮肤微微皱起,“夫人还有一件事托我问问姑娘您的意思。” “将军同大少爷来了信,再过上几日便能回来了,等将军回来了,夫人想在这黎安办个赏花会,好叫姑娘你在其他夫人姑娘面前露个脸。”李嬷嬷温声细语地将事情利弊分析给陆梨初听。 “夫人的意思是如今陆太尉仍旧蒙冤,若是叫旁人知道姑娘的身份夫人怕节外生枝,便想同姑娘商量商量,只说姑娘是从炎京来的表亲。” 陆梨初虽不是真正的陆家孤女,但到底未曾经历过这些,一时没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一时未曾开口接话。 李嬷嬷见陆梨初没说话,只当她正感怀父母呢,忙继续解释道,“自然,夫人也不舍得叫姑娘不认自己的父母,只是如今朝堂上波诡云谲,若是贸贸然透露了姑娘的身份,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啊。” 春来迟 第10节 “嬷嬷,我明白,便照着宋夫人说的去做吧。”陆梨初虽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却也知道自己的事儿的确越少人知晓得好,虽然云辞办事从无遗漏,但万一捅出篓子来总归是不好。 不说旁的,紫苏还在鬼界假扮自个儿呢,若是事情败露,第一个遭罪的定然是她。 见陆梨初这般爽快地同意了,李嬷嬷不免心疼,取来新裁的衣衫替陆梨初披上了,“如今晚间仍旧凉气逼人,姑娘别冻到了。” “府里下人前些日子被送走了,如今姑娘身边也没个人照料着。虽说姑娘您自己呆惯了,但身边还是有个人的好。”李嬷嬷拍了拍陆梨初的肩,语重心长道,“明儿老奴便去寻些人,姑娘您自个儿挑,挑个合心意的,平日也好有人帮您添茶加衣。” “多谢嬷嬷。”陆梨初没有在拒绝,早先她的说辞无非是要拒了裴子远不怀好意送来的人,如今倒是没了什么拒绝的理由。 李嬷嬷看着乖巧听话的陆梨初,缓缓叹了口气,“姑娘瞧着真是惹人疼,叫人想起大小姐了。”许是人上了年纪,总会变得多愁善感,李嬷嬷眼眶隐隐泛红,似是想到了什么。 “嬷嬷这是怎么了?” “夜里风大,迷了我这老婆子的眼。”李嬷嬷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睛微微眯起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了,老奴先回去了,姑娘早些休息。缺什么便同老奴讲。” “那嬷嬷慢走。”陆梨初送着李嬷嬷出了院子,站在小院前看着渐暗的天幕愣了片刻,方才转身进了院子。而那两只小狗正抱作一团打闹着,陆梨初走过去一手提起一只,“还未曾给你们俩起个名字。” 两只小狗的眼睛亮亮的,白色那只还伸出温热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陆梨初的手腕,闹得她不得不松了手。 “你们呢是五斤盐换来的。”陆梨初摸了摸黑色那只,“那你就叫五斤盐。至于你——” 白色那只仍旧伸着舌头想要舔舐陆梨初,只是舌头垂着的样子看着呆傻不已,“你便叫小船儿吧,谁让你同那买你来的人一样呆呆傻傻的。” - 宋夫人已经换上了寝衣,听到外面的动静,有些疲惫地睁开了眼,“李嬷嬷,你回来了?” “夫人,老奴回来了。”李嬷嬷急急忙忙走上前,搀扶着宋夫人往床边走,“老奴将事情同陆姑娘说了,陆姑娘懂事,说全凭夫人定。” “梨初是个乖孩子。”宋夫人在床沿坐了下来,微微闭着眼,而李嬷嬷站在她身侧,替她细细按摩着。“只是如今陆家落难,我们宋家也是步步难行,真是委屈她了。” “夫人,您别多想。”李嬷嬷不知想起什么,脸上带了笑,“陆姑娘瞧着挺好的,今儿小少爷还换了两只狗崽子同她作伴,老奴瞧着陆姑娘比昨儿精神多了。” “先前渝舟回来先来看了我。”宋夫人轻叹了一口气,“他说今儿带着梨初去酒肆吃东西,店家做主把旁人定的厢房给了他们。这事儿叫梨初知道后,几次三番叮嘱渝舟记得同别人赔礼道歉。” “你说说,要是好好长大的孩子,哪里会这般敏感。”宋夫人睁开眼,看着屋内忽明忽暗的烛火,“我同梨初母亲大小就认识,从前还戏言若是彼此的孩子正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谁知道如今竟是这么个情景。” “夫人,大小姐当年是不得已,哪能说是你的错。”李嬷嬷在宋夫人未出阁时便跟在了她的身边,如今自是知道宋夫人提的是什么事。 陆家明面上,只有两子——陆千砚是哥哥。 而那陆千砚同宋家大小姐宋听棠年岁相仿,幼时相伴着长大。 原本两家就有指腹为婚的戏言,孩子们之间更是有着情谊,怎么想都该是佳话一片。 只可惜,造化弄人。 最上头那位却是看上了宋听棠。 若是只如此便罢了,可偏偏那陆千砚是个死心眼的孩子。 听棠进宫后没多久,陆千砚便积郁成疾,药石无医了。 打那之后,陆夫人同宋夫人便不曾再联系过。 直到上一封信——托付宋夫人照料她最后的血脉。 “如今咱们好好照料陆姑娘,也算是对当年的弥补了。”李嬷嬷轻声叹了口气,“夫人,这样的力道如何?” “嗯。”宋夫人重新闭上了眼,“那明儿你亲自去挑几个看着干净的丫鬟叫梨初选个合心意的。” “虽说咱们先前遣散奴仆是为了替老爷他们祈福,可也没有叫梨初跟着咱们一道受苦的道理。” “老奴知道,明儿便亲自去挑。” 这头的人觉得处处委屈到了陆梨初,可陆梨初却不这样觉得,她只觉得快活。 自然,在宋府比不上在鹤城时事事都有人打整好了,但却是难得的自在。 在鹤城时,人人知道她就是鬼王那个不服管教,娇纵的小公主,人人不敢同她亲近。 可在黎安,无人知她是谁,便是宋家人也只以为她是陆家的孤女,陆梨初乐得自在,愈发觉得自个儿决定偷偷来到人间的事儿万分正确。 黎安的春日多雨。 昨儿夜里应当是下了一场雨,早晨醒来时,陆梨初鼻尖俱是混着泥土草香的湿润空气。 收拾完走出里屋,知鹤已经领着一排看着年岁不大的姑娘板着脸站在屋外。 “陆姑娘——”知鹤听见动静,僵硬地开口道,“李嬷嬷挑了些丫鬟给您挑。” 陆梨初的头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她似是不觉有什么不妥,怀里抱着小船儿便坐了下来。 知鹤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呛她,“昨儿陆姑娘还说惯常是一个人呆着呢,今儿便披散个头发,叫旁的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宋家亏待您了呢。” 实际上知鹤并不是很清楚陆梨初的来历,今儿隐约听说陆梨初是炎京来投奔宋家的亲戚,心里更是觉得陆梨初不过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 陆梨初挑眉斜了斜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知鹤,不等她开口呢,站在最右端的那个丫鬟突然跪了下来,“姑娘,奴婢擅长梳头。” “那你还不快去替陆姑娘梳个头去。”知鹤在一旁接话道,“陆姑娘,这丫头如何?” 陆梨初没有做声,只是任由那丫鬟走到自己身后,替自己打整起来。 那丫头倒是没有托大,手中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就替陆梨初梳好了头,只是陆梨初并未露出笑意,她也并未看向那个替她梳头的丫头。 “陆姑娘,您觉得哪个好?”知鹤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我还得去兵营给小少爷送饭呢,别在你这儿误了时辰。” “那便这个吧。”陆梨初随意伸手一点,指的却不是方才替她梳头的那个丫头,而是人群中最为瘦削那个。 知鹤撇了撇嘴,似是觉得陆梨初没有眼光,只是没等他开口呢,陆梨初又开口道。 “知鹤,我初来乍到,想求你一件事儿。” 知鹤本来在陆梨初面前强硬得很,可陆梨初突然软了语气,却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姑娘——”知鹤再开口时便有些磕绊,“您是客人,我只是个下人,说什么求不求的……” “那我能也将替我梳头的丫头留下来吗?”陆梨初偏头看向方才已经跪了下来的丫头,眉眼含笑,“我挺喜欢她的手艺,也很喜欢……”陆梨初停了停,轻声道,“她身上的味道。” “这有什么的。”知鹤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答应了陆梨初的请求。 “还有一件事。知鹤,我听说你从前养过动物,那你能替我照顾着这两只小狗吗?”陆梨初眼睛笑成弯月,嘴角有一浅浅的梨涡。 知鹤见她这样,心里不免觉得先前是自个儿态度不好,忙应了下来。 陆梨初含笑看着知鹤,而虚虚笼在小船儿额上的手却是轻轻点了点它的额头。 第十章 - “陆姑娘。”那个瘦削的丫头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抬头看向陆梨初时瘦削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圆。 “在我身边不用动不动就跪下。”陆梨初话虽这样说着,视线却是半分没有分给跪在另一侧给她梳头的丫头,“快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潮汐。”潮汐从地上爬了起来,瘦如竹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安得攥紧了衣衫,揉得那本就洗得发白的衣服更皱两分。 “那你呢。”陆梨初终于是看向了一旁梳头的丫头,那丫头同潮汐不同,虽说穿的衣服上一样有着补丁,可脸上却不似潮汐那般瘦得皮包骨头。 “回姑娘的话。”那丫头说话时也比潮汐大方得体许多,“奴婢叫小柳。” “小柳……”陆梨初轻轻念了遍小柳二字,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知鹤,将手中的小船儿递了过去,“知鹤,那劳烦你领着小船儿和五斤盐去吃点东西。” “哎,我这就去。”知鹤将小船儿抱在怀里,稚嫩的脸上露出笑来,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旁的未曾被选中的人道,“你们也跟着我走吧。” 方才还站得满满当当的院子一下便空空落落的了。 “小柳,你站到我面前来。”待旁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陆梨初轻轻招了招手。 小柳赶忙走到陆梨初身前站定,不等她开口呢,院外传来一声知鹤的惊叫。 听到动静,陆梨初笑得更甚,嘴角隐隐笑出梨涡来了,她起身轻快地跑到院门口,抬高声音道,“知鹤,发生什么了?” 知鹤闷闷的声音传来,“无事,只是这小狗尿了我一身,陆姑娘快回去吧,知鹤自己能处理。” 陆梨初口中虽是说着抱歉,面上却俱是得逞的笑意。她跺着轻快的步子停在了小柳面前,眉眼如黛。 小柳抬头看着她,不知怎的,心头狂跳。 果不其然,陆梨初淡淡的声音似是带了一丝嘲弄,“小柳,我不喜欢你的名字。” 小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当中,丝丝的痛顺着皮肉钻进心底,连带着脸色也有些发白。 “我重新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能得姑娘赐名乃奴婢之幸。”小柳颤着唇道,心头的惊恐却是越来越甚。 而陆梨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恍若一道闷雷在她的耳边炸开。 “你觉得明霭这个名字如何?”陆梨初绕着小柳抑或该称呼她为明霭转了两圈,而明霭听了陆梨初的话,脸色骤然苍白,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呢,陆梨初却是截断了她的话头。 “潮汐,你去小厨房瞧瞧有些什么,我有些饿了。” “我这就去。”潮汐手脚勤快,听了陆梨初的话忙跑出了院子,恍若一只幼鸟,不消片刻便没了踪影。 而明霭强忍下心头惊惧,开口道,“姑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倒是沉得住气。”陆梨初瞥了眼面色苍白,却是强撑出笑的女人,“我知道你是那个姓裴的人。昨天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明霭,就是你吧?” 明霭脸色更白两分,她轻吞了一口口水,“奴婢……奴婢不懂姑娘在说什么。” “不懂?”陆梨初转身往屋内走,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晃,发出了阵阵铃铛响。 明霭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她身形微晃似是仍想强撑,可那铃铛声愈发急促,明霭不由伸手攥紧了自己的领口,苍白的唇也被她咬破,鲜红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滴落。 陆梨初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望去,明霭正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着。 铃铛声歇,那似是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明霭方才能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赤红的眼,似盛满了苦痛,正狠狠盯着陆梨初。 “怎么样?”陆梨初停了步子,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冷冷道,“现在想起来了吗?” “陆……陆姑娘。”明霭依旧忍不住颤抖着,方才魂魄被硬生生撕扯的感觉好似还残留在她的体内,叫她连说话都不住颤抖着。 只是陆梨初十分有耐心,她站在屋檐下,冷眼瞧着明霭。 不知过了多久,明霭身上那令她恐惧的触感消失了,她深吸两口气,抬眸看向陆梨初。“陆姑娘,我只是替裴公子做事,我也不想的。” 春来迟 第11节 “替裴公子做事。”陆梨初弯唇笑道,“替裴公子做事来我这处做什么?我同裴子远可没什么交情。” “公子……”明霭渐渐平复了情绪,说话时也不再磕磕绊绊,“公子他擅长占卜,公子算出您此时不该在黎安。” “陆姑娘,古鱼国同黎安接壤,古鱼国中多有擅巫术的妖异之人,公子怕您是古鱼国派来的,所以想叫我们看着你。” “明霭,不知道裴子远要是知道了他的奴婢这般轻易就将他的事交代了,会不会失望呢?”陆梨初往回走了两步,坐回了石凳上,“还是你觉得我是个傻的,半真半假说些不重要的便能将我糊弄过去了?” “陆姑娘……”明霭以头触地,字字恳切,“如今我被您发现,又怎么敢再骗你?” “是吗?那这裴子远究竟是个什么人?”陆梨初葱段般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石桌上,“一个擅长占卜的,不去当个算命的,来这黎安做什么?总不能是保家卫国吧。” “公子他……”明霭的额头传来钝钝的痛感,她按在地上的手狠狠嵌进土里,指缝间似是被那黑土撕扯着,连带着心口都疼了起来,“公子他只是喜好算卦占卜,来黎安更是陛下的安排,公子也没得选的。” “照你说来,裴子远便是个普通人了?” “是……公子只是个普通人。”明霭抬起头来,额间乌青一片,她满脸真诚道,“公子是裴少傅的嫡长子,您只要派人查一查便知道奴婢所言非虚。” “可一个普通人,身边跟着的却是两个半人半鬼的东西。”陆梨初轻叹一声,“可真叫我大开眼界啊。” 听了陆梨初的话,明霭一直抖动着的身子渐渐停了下来,看向陆梨初的眸光惊疑不定,“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只是陆梨初并未回答她,只是微微弯下身子,微凉的指尖抵在了明霭额头。 明霭觉得似有一根针随着陆梨初的动作嵌入了她的脑子里,可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会死的时候,陆梨初却是收回了手。 “既然裴子远觉得我有问题,派你监视着我,那你便在我身边待着吧。”陆梨初指头微弯,叩在了石桌上,“去给我泡壶热茶来。” 明霭惊疑不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愈退下去,陆梨初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想着将方才的事告诉裴子远。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明霭强忍住心头恐惧,低声应是。 陆梨初不再说话,似是真就这样放过了她,不光放过了她,还默许了自己这个半人半鬼的留下来。 明霭不知面前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可不过一个照面,己方就被掀了老底。明霭吞了口口水,心中暗有定论。 陆梨初的视线虚虚落在桌上潮汐送来的吃食上,只是手中的筷子一直未曾动过,似是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陆姑娘。”知鹤的声音叫陆梨初从恍惚间清醒过来,抬头看去,知鹤手中抱着两只狗崽子,身上的衣服湿了大片,脸上满是哀怨。 陆梨初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为了捉弄知鹤,在小船儿身上用了个小法术。 “知鹤。”看着知鹤这幅逃难般的模样,陆梨初没忍住轻笑出声,明知故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陆姑娘。”知鹤略有些丧气,仍由手中的小狗挣脱束缚跑向了陆梨初,“不是是不是知鹤同这小狗崽相冲,自打领上它,我就没有一件顺心事儿。” 知鹤伸手抹了一把脸,袖子上还有方才小船儿新鲜留下的尿渍,那味道叫知鹤眉眼耸搭着,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小狗崽先是尿了我一身,换上干净衣服它便又尿。”知鹤苦着脸,张开手展示给陆梨初看,“这已经是我最后一身干净衣服了!” “真是对不住。”陆梨初伸手将小船儿同五斤盐抱了起来,“是我不好,不该叫你代为照顾它们的。” 陆梨初虽是说着抱歉的话,可脸上却是瞧不出半点儿歉意。 只可惜知鹤一直耷拉着脑袋,未曾看到陆梨初的表情。听到陆梨初这样讲,愈发觉得自己先前对陆姑娘的偏见太甚。 “陆姑娘,这怎么能怪你。”知鹤垂头丧气着摆摆手,“是我自个儿没照顾好它们。” “那知鹤你快回去吧,好好收拾收拾。”陆梨初轻抚着小船儿的脑袋,将那术法剔了出去,“我去同李嬷嬷讲,叫她今日给你一天假。” “多谢陆姑娘。”知鹤抬起头来,满脸感激,“您可真是个好人!” 知鹤原先对陆梨初的不满,无非是自家小少爷从未同哪家姑娘走得近过,知鹤见他将陆梨初带了回来,一时只觉得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了。 可这两日相处下来,分明陆姑娘才是那水灵灵的白菜才对。 人长得美貌,心地又善良。自己先前的态度那般差,她也毫不在意。 自家小少爷简直配不上陆姑娘! 知鹤垂着脑袋往回走的路上,自家小少爷才是猪的想法愈发清晰深刻。 第十一章 - “陆姑娘。” 陆梨初在去寻李嬷嬷的路上恰巧遇见了前来寻她的李嬷嬷。 “老奴真要去找您呢!”李嬷嬷脸上带笑,“今儿厨房有批新鲜的鱼,夫人让我来同你说一声,晚膳同她一道用。” “多谢李嬷嬷。”陆梨初弯了弯眼,“李嬷嬷,我找您是要同你说件事儿。” “知鹤他替我照顾狗崽崽,却被尿了几身,能不能准他一天假好好收拾收拾?”陆梨初亲昵地凑在李嬷嬷身边,她惯常讨长辈的喜欢,自然这个长辈里面不包括陆川以及一众叔伯。 “这有什么的。”李嬷嬷满口应了下来,“陆姑娘,知鹤前两日给您脸色瞧,你还愿意替他说话,我得替他好好谢谢您。” “李嬷嬷言重了。”陆梨初弯了弯唇,“知鹤还是个孩子,我哪能同他计较。” “知鹤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人上了年纪,便爱回忆过往。李嬷嬷叹了口气,同陆梨初并肩走着,“知鹤是从前宋府管家的孩子。” “宋府的管家?”陆梨初听起故事来便来了兴致,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我来府里也有几日了,未曾见过管家。” “管家已经去世快十年了。”李嬷嬷声音有些苦涩,“那时候知鹤才几岁,路都走不稳呢。” “陆姑娘,如今黎安富庶,可您不知道,十年前古鱼国兵力富强的时候,大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呢。” “古鱼国的士兵围了黎安城,城内百姓俱是出不了城。大家都是饿得面黄肌瘦,走两步路便要打摆子呢!” “那一仗足足持续了半年,众人被困城中,早就弹尽粮绝,城里百姓但凡是会走的,都拿着武器去守城楼。知鹤那时候半大的孩子便跟在大人后面,他拿不动兵器,便手里拿着擀面的棍子,管家也是在那一仗中受伤去世的。夫人老爷心中对知鹤有歉意,平日对他便像对自家孩子一样。叫他脾气大了些。” 李嬷嬷伸手揉了揉眼睛,苦笑道,“陆姑娘,您瞧瞧,这风可真大,吹得老奴眼睛生疼。” 陆梨初从未经历过李嬷嬷口中所说的事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李嬷嬷似乎只是想感慨一下,很快便调整了情绪,“不过都过去了,如今大炎兵力富足。古鱼国不敢再同当初那样大举来犯了。”李嬷嬷拍了拍陆梨初的手,“陆姑娘不用担心,便是宋将军同大少爷不在,有小少爷在,那些蛮子也不敢来犯。” 闲聊间,两人很快便走到了宋夫人的屋子外,宋夫人正坐在院子当中绣帕子,见到陆梨初忙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招手唤她过去。 “今天知鹤带过去的丫头怎么样?可是李嬷嬷亲自挑的呢。”宋夫人拉着陆梨初的手坐了下来,“梨初你选到合心意的了么?” “选到了。”陆梨初点了点头,“多谢宋夫人。” “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眶还有些红呢?”宋夫人仔细端详间才发觉陆梨初的眼尾发红,有些疑惑地抬头去看李嬷嬷,才发现自己这个平日总是稳重的老嬷嬷眼眶也是红的。“李嬷嬷,这是怎么了,怎么你瞧着也像哭过呢?” “是老奴失态。”李嬷嬷上前斟茶,“我同陆姑娘讲了十年前的事儿,陆姑娘心善,听不得这些。” “没事,都过去了。”宋夫人伸手拍了拍陆梨初的手背,“梨初你瞧,我给你绣了个帕子,这个花样喜不喜欢?” 陆梨初伸着脑袋,看着白色绸缎上,恍有花香的牡丹点了点头道,“好看,宋夫人手可真巧。” “梨初啊。”宋夫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唤我伯母吧,昨日李嬷嬷同你说的事儿还记得么?” 陆梨初点了点头,宋夫人见状继续道,“赏花宴定在三日后,老爷同宴行明日便能回来了,明儿我领着你见他们。” “宴行是渝舟的大哥。”宋夫人重新拿上了手中的花样子,细细将宋府的事儿讲给陆梨初听。 既然要在外人面前说陆梨初是宋家表亲,这内里的关系总要细细告知了陆梨初,回头才不会露馅儿。 “渝舟还有个姐姐,叫听棠。”提到自己的女儿时,宋夫人脸色都柔了几分,“听棠她同你一样,乖巧懂事。只可惜十年前便进了宫,而宋家守在黎安无诏不得入京,不知何时才能叫你见到她呢。” “不见她也好,在黎安总归不会有人寻宋家的麻烦,若是回了炎京,说不定有哪些烦心事呢。”宋夫人手巧,片刻间又一朵牡丹花绣好了。 “夫人何必感怀,小姐在宫中过得好。”李嬷嬷立在一旁,劝抚道,“何况如今您身边有陆姑娘陪着,也算慰藉。” “是,瞧见梨初我便向瞧见了自个儿的女儿。”宋夫人带着笑,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叫陆梨初瞧了无端心安,“有梨初在,这两日我睡得都好些了。” 三人闲谈间时间过得很快。日头很快便暗了下来。 宋渝舟忙完兵营的事情回到府中时,正好是晚膳的时间。 宋渝舟一回府便往宋夫人的院子赶。宋夫人这些年身体总有些小毛病,而晚上有吃不下多少东西,时常半夜肚子不适,辗转难眠。 如今宋渝舟算不上太忙,便想着早些回来陪着宋夫人一道用膳,好叫她多吃些。 只是半只脚才踏进院子,院子内的笑闹声便歇了。 院内院外面面相觑。 “母亲。”宋渝舟的视线落在用了大半食物的桌上,宋夫人见到他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一瞬。 “渝舟回来啦?快来坐下。”宋夫人转头吩咐李嬷嬷道,“叫厨房再弄些热食来给少爷。” 宋夫人说得极快,好似这样便能掩盖自个儿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未曾回来,她们便先行用了晚膳这件事儿。 “方才我还在同梨初提起你小时候的事儿呢。”宋夫人含笑看向陆梨初,宋渝舟也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陆梨初眼睛亮亮的,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脸颊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宋渝舟垂下眼眸,在一旁坐下,“母亲今儿胃口不错?” “是啊。”宋夫人看着面前光了大半的餐碟,似乎也有些意外,“今儿一边同梨初闲聊,一边吃着不觉就吃了这么些。” “今日的鱼很新鲜。”陆梨初道,“鱼肉鲜嫩,汁多味美。应当好生赏一赏厨子。” “我瞧啊,是陆姑娘衬托得鱼肉美味。”李嬷嬷很快便从厨房端来了热的汤食。“小少爷,快吃吧,回头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一口热汤下肚,隐隐作痛的肚子舒缓下来。 宋渝舟抬头环视一周,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今儿怎么没瞧见知鹤?” “知鹤今天照顾小船儿的时候被尿了几身,我央李嬷嬷给了他一天假。”陆梨初看向宋渝舟答道。 “小船儿?” “昨天集市上梨初买的两只小狗崽,其中一只就叫小船儿。”宋夫人帮着补充,“你慢些吃,晌午在兵营吃了些什么?” 宋渝舟手中动作稍稍一顿,“随意吃了些。” 闻言宋夫人自是不满,微微皱起眉头似是想要教训宋渝舟。 而陆梨初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着圆场道,“宋伯母,让宋小将军吃饭吧,一直说话汤该凉了。” 陆梨初倒不是好心替宋渝舟打圆场,叫他免去一顿骂,而是想起了早上知鹤说的话。 早间知鹤催促她快点挑选时,应当是提过晌午得去给小少爷送饭。 然而自己却为了捉弄知鹤在小船儿身上使了个小法术,想来满身狗尿的知鹤应当也把给宋渝舟送饭的事情忘去了九霄云外。 宋渝舟一整日未曾吃东西了。 而晚膳却又用得太多,叫他一时不是很舒服。 倒不是宋渝舟贪嘴才会吃多了,而是每每当他想要放下手中的筷子时,坐在对面的陆梨初便会无辜地睁大眼睛,让他再用一些。 春来迟 第12节 宋渝舟不忍驳了陆梨初的好意,只有硬着头皮将自己给吃撑了。 最后还是宋夫人见他面前空了一堆盘子,开口阻止,这顿磨人的晚膳才算结束了。 待二人从宋夫人房里出来,夜色已经微浓。 “陆姑娘这两日还习惯吗?” 陆梨初走在宋渝舟的右侧,手里还抱着那只白色的小狗。 “多谢宋小将军关心,一切都好。”陆梨初发现每当自个儿喊宋小将军时,宋渝舟总是会不甚自在地伸手去碰鼻头,又或是轻声咳嗽,不免觉得好玩。 是以不长的一段路,硬生生叫宋渝舟走出了漫长的感觉。 一路上,身旁的小姑娘便没安静下来过。 一时是,“宋小将军,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一时又是,“宋小将军,你瞧,这树枝儿发新芽了。” 宋渝舟倒不觉得聒噪,只是那一声又一声的宋小将军不似落在他耳尖,反倒像是落在他心头。 咚咚咚—— 叫他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虽说路上时,宋渝舟觉得漫长,可见到了陆梨初的院子时,宋渝舟又莫名觉得方才的路太短。 “宋小将军。”陆梨初停在了院门前,“还没问过宋小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夜色浓厚,遮掩了宋渝舟渐渐变红的耳根。 他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瞧,视线在空中乱转,最终落在了陆梨初鹅黄色的衣衫上。 鬼使神差地,宋渝舟没有觉得陆梨初的问题荒唐,反倒是下意识地作答道,“爱穿黄色便好。” 回答完,宋渝舟猛然回过神来,后退了半步,“陆姑娘,宋某送到这儿就先回了,早些休息。” 陆梨初点点头,随意道,“明日见。” 宋渝舟似是有人在身后撵一般,走得飞快。 可走出去没多久,他又放慢了步子,回身望向已经落了门的小院。 而院内,陆梨初微微皱眉似是在回忆什么,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船儿。 “黄色……”陆梨初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带了笑,“那日许姑娘穿着的就是象牙黄的裙衫!” 第十二章 - 东院儿书房里悠悠点起灯来。 知鹤歇了一整日,见书房的灯亮了,便提着下午新买的点心过去了。 “小少爷。”知鹤探出个脑袋,“您回来了?” 宋渝舟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份战舆图。听到知鹤的声音,并未抬头去看,悠悠开口道,“我原先还在想呢,我身边应当有个小书童。” “小少爷,您这说的什么话。”知鹤举起手中的食盒,邀功似的晃了晃,“水云轩的点心,费了老命才抢到的。特地送来给小少爷您吃。” “废了老命。”宋渝舟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听了知鹤的话摇了摇头,略有些无奈道,“我还不知水云轩的人同你最是熟稔?怕是你只要提前递个条子便有人早早给你送来吧?” “小少爷。”知鹤将手中的食盒放了下来,打开木质的盖子,一股糕点的清甜便悠悠散开。 若是平日里宋渝舟应当会食指大动,免不了吃上几块。可今日晚膳用得太多,几乎堵到了喉咙,闻见那味道,宋渝舟只觉得反胃,忙摆手道,“收起来罢,今儿没什么胃口。” “小少爷,这点心得趁着新鲜吃,明儿吃就不如今天这般好吃了。”知鹤嘴角微瞥,口中虽是念叨着,手里动作却是听了宋渝舟的话,将糕点重新收回了食盒里,盖上了盖子。 “那你去瞧瞧陆姑娘歇了没有。”宋渝舟手中笔顿了一顿,“若是没歇下,便送去她那儿吧。” “哎,我去瞧瞧。”听了宋渝舟的话,知鹤将食盒抱进了怀里,点了点头。 见他毫无不满,宋渝舟略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前两日提起陆梨初时还吹胡子瞪眼的知鹤,奇怪道,“怎么,今儿转了性?不同陆姑娘拌嘴了?” “小少爷,陆姑娘远来是客,我们当主家的怎么能那般小气。”知鹤看着自个儿面前已是娶妻年龄的宋渝舟,突然便操起心来,语重心长道,“小少爷,您也不小了,不能整日只知道领兵打仗,夫人为了您的终身大事可是愁坏了。” “知鹤,你在说些什么。”宋渝舟手腕一顿,一滴墨点落在了纸上,很快便晕染开来。宋渝舟瞧着那毁了整张纸的墨点,不由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往下自己那个总是跳脱的书童,“我是愈发看不明白你了,整日不知想些什么。” “小少爷,您又不是不知道。”知鹤放下手中食盒,往前走了两步,满目诚恳,“从前夫人提起这事儿,您总说不急,如今一晃,再过上几个月,便是您行冠礼的日子,也是时候寻个好人家的姑娘……” 知鹤还愈再说呢,宋渝舟随手摸起案上的一卷书,丢向了知鹤,“就你整日多嘴,快去送东西,晚了陆姑娘该歇下了。” 知鹤抱起了食盒,退得飞快,口中仍旧念念有词,“我瞧陆姑娘就不错,心地善良,还是咱们宋家的表亲,亲上加亲最适合不过了。” 见宋渝舟又摸起了一卷书,知鹤忙垂了头不再多说,飞似得跑出了院子,朝着陆梨初的院子去了,只留宋渝舟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面前的舆图出神。 烛光轻晃,将宋渝舟的影子投在了窗户上。 宋渝舟偏过头去,视线似乎是同窗上影子对上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烛台发出一声轻响。 宋渝舟似是被那响声震得回了神,敛眉重新看向面前的舆图。 他再次提笔,握笔的手骨节分明。 只是那提起的笔却是久久未曾落下。 - “陆姑娘——”知鹤叩响了院门,不等他叩响第二下,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知鹤?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陆梨初的声音顺着夜风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地。 知鹤看向来开门的小丫头,白日瘦瘦小小的,拾掇一番后倒叫知鹤有些瞧不出来了,“拿好给姑娘送过去。”知鹤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了潮汐后,扬声道,“陆姑娘,小少爷差我来给您送点心,水云轩的点心在黎安算得上头名。” “点心?”也不知陆梨初方才在院子里做什么,凑上来时一双脸似是有些泛红,青丝被尽数绾起,垂落在额角的两缕似是被汗水打湿了,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是水云轩的点心。”知鹤垂了眼,“小少爷特地差我送来的,趁着新鲜可以用上两块。” “点心送到了,那知鹤便先走了。”自打觉得陆梨初不错后,知鹤在她面前别提多守规矩了。 “那便多谢知鹤你了。”陆梨初示意潮汐拿着食盒进了院儿,耳边隐隐有狗吠声,“知鹤,我已经教好了小船儿,不会像今日这般了,你若有空便可以来教教潮汐,怎么照顾它们才能叫它们长得又高又壮。” “哎。”知鹤难得守规矩了半分,听了陆梨初的话,又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欣喜,“姑娘快回去吧,我便先回了。” 知鹤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当中。 潮汐已经将点心从食盒里取了出来,淡淡的清甜香味已经在小院儿当中散了开来。 陆梨初用湿了的帕子静了手,坐在石凳上捻起一块方形糕点来,入口即化,软糯清甜。 陆梨初眼睛亮了亮,将面前的碟子往前推了推,“潮汐,你也吃两块。” “姑娘,这不合适。”潮汐连连摆手,好似陆梨初叫她吃的不是什么点心,反倒是什么毒药一般。 陆梨初却是强硬地拿起一块,递给了潮汐,“快些吃,可不要叫我催促第二遍。” 潮汐捻着那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她家里便是连口糙米粥都喝不上了,若不是穷困至死,潮汐也不会被父母卖给人牙子,只为了换两袋小米。 潮汐小口尝着手中糕点,心中对陆梨初的感激更甚。 月光如银,洒满了院子,难得的静谧。 “姑娘——”一声略有些僵硬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陆梨初同潮汐一同望向声音来源。 是明霭。 “都怪我。”潮汐慌忙放下手中的糕点,跑向了手中正扶着一根圆木的明霭,“我给忘了。” 方才院儿里的三人正在扎秋千——陆梨初动嘴,而潮汐同明霭动手。 只是方才知鹤找上门来,潮汐上前去开门,只剩明霭一人还在那角落里扶着用来搭秋千的圆木。 陆梨初瞧着面色难看的明霭,缓缓站起了身,“今儿便到这儿,潮汐,你们收拾收拾也回房休息去吧。” “哎。”潮汐手忙脚乱地帮着明霭将那半人粗的圆木横放到地上,“姑娘,我伺候您洗漱。” 陆梨初轻嗯一声,同潮汐一道进了屋子。 方才还喧闹的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余明霭仍旧站在那儿,僵着脸看向离开的二人。 待两人进了屋子,明霭方才低头去看往常柔嫩的掌心。 白皙掌心当中,新磨出来的黄色水泡分外扎眼。 明霭攥紧了手,裹紧了衣衫,兀自回了房。 而小院上方,似是有雅雀飞过,发出两声难听的叫声。 潮汐打开个窗户,探头出去看,那只雅雀仍旧在院顶盘旋着。 “姑娘,是只乌鸦。”潮汐回眸看向斜靠在床头的陆梨初,“奴婢去将它赶了去。” “随它飞吧。”陆梨初手中翻着先前从集市上买的话本子,“这有主的黑鸦赶不走的。” 葱玉般的指尖落在书页上,陆梨初手中动作停了停,抬眸看向潮汐,“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待潮汐退了下去,陆梨初靠在床头好一会儿,方才阖上了书页,起身走到床边。 弯月悬在头顶,而那黑鸦仍旧同潮汐所说那般,在院顶来回飞着,时不时扯起嗓子来上那么一声,尖锐刺耳,难听得紧。 陆梨初瞧着那只黑鸦,斜斜靠在窗户边,修长的手指按在窗沿上,轻轻点着。 而那黑鸦却像是通人性的,瞧见人了,一个猛子冲了下来,只是冲了一半,似是认出了陆梨初不是它要找的人,又急忙停在了半空中,险些从天上栽下去。 陆梨初瞧着这一切,不由轻笑出声,“还不如鬼界那群只知吃的黑鸦聪慧。” 只见她抬手轻轻一挥,便又关上窗户,躺回了床上。 陆梨初睡得很好,可有些人却不似她这般,能痛快入眠了。 裴子远再一次推开窗户,见派去取信的黑鸦仍旧没回来,略有些烦躁。 初阳跪坐在一旁,手中正在替裴子远泡茶。 “公子,您且坐下安心等着,明霭许是被什么牵绊住了,一时没能传信回来。” 听了初阳的话,裴子远前后走了两步,坐了回去,冷冷望向初阳,“明霭不如你机灵,怎么偏深早上你却被母亲绊住了,没能同她一块儿混进牙婆子的人里去。” 初阳手中动作微顿,猛然跪了下去。再抬头时,一双眼里却是蓄满了泪,“公子,您这话可真叫初阳伤心。” 春来迟 第13节 “夫人那个情形您也不是不知道,时好时不好,奴婢还能提前预知不成?”初阳垂下眼去,话语中悲切更甚,“我知公子不放心我同明霭,可公子,这些年每封寄回炎京的信,奴婢都给您看过……” 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初阳抬手掩目,“奴婢对公子的心,难道公子还不知吗?” “行了。”裴子远有些疲惫地阖上双眼,“下去吧,我这儿用不着你。” 第十三章 - 星穹高悬,四下寂静无声。 是以那重物猛然撞上窗户的声音则显得分外明显。 裴子远缓缓睁开眼,起身走向发出声响的窗边。伸手推开了那隐隐落着红印的窗户。 窗沿上,那只去取信的黑鸦,正双脚朝天,身子早就僵硬了。 裴子远的视线匆匆掠过那只早就死僵了的黑鸦,伸手似是想要将它取回来,只是手堪堪到了那黑鸦的上方。 原本躺在窗沿上的黑鸦尸体便消失不见了,只余一沓枯叶。 随着风从窗沿上飘落,落进了黝黑的泥土中。 裴子远后退半步,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一声轻响。 原先被打开的窗户死死关上,便是连一阵风都透不进来。 “姑娘。”潮汐本以为陆梨初还睡着,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走进内屋,见陆梨初已经端坐在桌旁了,不由一怔。“您这就醒了?” “嗯。”陆梨初手中不知拿着根什么须须,正逗弄着面前一只呆呆傻傻立在桌上一动不动的黑鸦。“明霭呢?唤她来给我梳头。” “这就去。”潮汐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只黑鸦,“姑娘,这乌鸦怎么一动不动,像个假的。” 似是听明白了潮汐的话,那黑鸦动了动翅膀,偏过头啄了啄身上翘起的毛。 “呀,竟是活的。”潮汐瞧着那黑鸦惊讶道。 “回头给我寻个鸟笼子来。”陆梨初伸出一根指头,按在了那黑鸦额间,“免得成日在院外飞来飞去,住在笼子里才好,才能瞧清楚这院子里日日发生了些什么。” 明霭来得晚,只听到了陆梨初的后半句话。 而那黑鸦见着她,却是啊了一声。好似有人敲响了破锣。 只是陆梨初淡淡望了眼那黑鸦,原本还有着的长串的叫声应是被那黑鸦咽了回去,默默转了个个儿,用尾巴对着明霭。 明霭膝头一软,猛地跪了下去。 潮汐觉得奇怪,忙推了推她的肩道,“明霭你这是做什么?快给姑娘梳头,姑娘今儿还要去宋夫人院里呢。” “潮汐。”陆梨初开口拦住了潮汐的话头,“你先下去寻个笼子来。” “我这就去。”潮汐闻言不再多问,捧着手中铜盆退了下去。 落门的声音在明霭身后响起,明霭的身子随着那声响俯了下去,声音微微颤抖着,“姑娘,我……” “昨日你说,那姓裴的只是喜好占卜。”陆梨初弯起指节,在桌上轻叩两下,那原本背对着明霭的黑鸦扭着身子,站在了陆梨初指头上。“一个喜好占卜的,身边不光跟了两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就连这妖鬼才能驱使的黑鸦也能听他的。可真叫我大开眼界。” “姑娘。”明霭身子抖若筛糠,“我没有将您的事儿传信回去。” “是,那我自然知道。”陆梨初弯眉笑了起来,缓缓站起了身,坐到了铜镜前。 明霭见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陆梨初身后,替她绾起发来。 “我只是很是好奇,这裴子远是从哪儿学的占卜,身边竟有这么多方外之物。”陆梨初看着铜镜中有些模糊的自己,随手一抛,那黑鸦便飞了起来,在屋子里盘旋两圈,又站回了桌上,似是半点想跑的心思都没有。 明霭见状,心中惊疑更甚。 要说起来,这只黑鸦在裴子远的心中可是比她同初阳加在一起还要重要得多。 且不论她同初阳本就是炎京里派来看着裴子远的。 便是她们二人从一开始就跟着裴子远,也同这黑鸦毫无比拟的可能。 明霭同初阳。 不过是两个半鬼罢了。除了一些小法术,旁的没什么值得裴子远高看两分的。 可这黑鸦,却是切切实实的妖鬼之物。 同人心,更是能往来于人鬼两界。 传言便是炎京当中司星府内,都只有两只这种从地下飞上来的黑鸦。 这般想着,明霭便又要跪了下去。 只是那黑鸦却是歪了歪脑袋,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盯着陆梨初片刻后,再次飞了起来。 那黑鸦不过是绕着明霭身侧飞着,明霭便觉得一股无形地里扯住了她,叫她跪不下去。 “跪来跪去看得我心烦。”陆梨初正细细比划着手中的两只珠钗,并未分给明霭半分视线,“裴子远的事儿,我没什么兴趣。” 陆梨初总算选出了一只,明霭见状忙伸手替她细细插上珠钗。 “但是你同这只小鸟,我倒是好奇的紧。”陆梨初站起了身,往屋外走去,“若是想说了那便同我讲,若是不想那便罢了。” 眼瞧着陆梨初快要踏出屋子了,明霭攥紧了自个儿的手,掌心被她圆润的指甲掐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红痕。她紧盯着陆梨初的背影,涩涩开口道,“陆姑娘……” 陆梨初停了步子,却是没有回头。 而等在院子里的小船儿同五斤盐见她不动了,尾巴摆得更快了些,伸长个舌头,跑来又跑去。 “陆姑娘,有些事儿,明霭不是不想说。”明霭俯下身去,心头有了决断,“只是明霭想活。” 陆梨初回头看向趴跪在地上的人,日光从她身后袭来,叫她有些看不清面前人的身形。 若是旁人来看,只当是丫鬟惹得小姐不顺意,正跪着认错。 可在陆梨初眼里,面前跪着的那人身上溢出一丝丝断裂的鬼气,那鬼气在阳光中沉浮,循着尘埃,渐渐涌向自己。 最终同她身上那浓郁厚重的鬼气连结在一处,叫人分不出彼此来。 “起来吧。”陆梨初走到明霭身前站定,“我身边的人,旁人取不走她的性命。” “只是我身边从不留有二心的人。” 明霭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她不知面前这人是何来历,更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同控制着她的司星府对抗。 可是明霭却无端觉得心安。 她深深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对着陆梨初行了一礼。 一礼过后。 明霭直起身子,手腕翻转,圆润的指头骤然长出了尖利的指甲。 明霭狠下心来,那属于厉鬼的尖利指甲狠狠剜向心口。 陆梨初被她的举动惊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在明霭快要剜下那颗心时,陆梨初方才回过神来,忙忙伸手去拦。 “陆姑娘,明霭愿剜心认主,若是做出背叛姑娘的事,定叫我不得好死。” “姑娘,李嬷嬷唤人来问了,得赶快收拾收拾。”潮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就来。”陆梨初抬高声音开口应道。只是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明霭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明霭便以那幅半人半鬼的模样任由陆梨初打量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的时间。 陆梨初收回了按在明霭身上的手,“收拾收拾,待我晚上回来了再说。”陆梨初的视线落在明霭身上那被血染红的衣裳上,“别叫潮汐看见了,那丫头胆子小,经不得吓。” “多谢姑娘。”明霭重重磕了个头,心头却是松了一口气,知晓自己赌对了。 明霭同初阳不同,跟在裴子远身边,初阳许是有那么几丝真情在,可明霭却是迫不得已。 若是有得选,明霭定是会离司星府的人也好事也罢远远的。 原本跟着裴子远离了炎京,明霭以为自己脱离了司星府。 可谁想,裴子远并不是面上那个不争名夺利的富贵公子,他待明霭同初阳虽不似司星府那些人一般虐打□□,却也是从未将她们当常人看待过。 屋外传来潮汐同陆梨初谈话的声音。 明霭缓缓站起身,虚虚笼起衣裳,好将胸前血污遮挡了去。 她眸光微微闪烁着,从那掩着的门框望了出去,而潮汐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明霭。”潮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忧,“姑娘说你身子不舒服,你快些回房休息吧,院子里的活儿有我呢。” “我……”明霭张了张口,嗓子却隐隐有些痛,“我没事儿。” “声音都哑了,怎么还叫没事?”潮汐的声音略有些着急,似是跑动起来,“你快些回房吧,我先去替姑娘寻个鸟笼子来。” “明霭,姑娘吩咐的,叫我同你说好好休息。姑娘是个好人,你别怕。” 潮汐的声音渐渐远了,小院儿渐渐安静下来。 明霭变回了原先的模样,怀里抱着团旧衣,遮挡在胸前血污处,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日光正甚,几乎有些迷人眼。 这叫明霭不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睁眼时的场景。 那时她满怀期盼,以为有着无数平淡又美好的日子等着她。 可谁知,她睁开眼,一脚踏进了地狱。 如今的日光,却是耀眼过那一日。 明霭那早就不抱希望的心却是缓缓跳动了起来,她看着挂在头上的那轮太阳,缓缓眨了眨眼。 潮汐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姑娘是个好人。 即便知道自己是半人半鬼,知道自己是裴子远派来探查她底细的,也未曾对自己下过死手。 明霭低下头去,不知是不是盯着太阳久了,眼前的事物渐渐起了重影。 只是她未曾低头太久,很快便抬起头来,大步走向了下人房。 春来迟 第14节 而日光一直落在明霭的身后,将她的前路撒得亮亮堂堂。 第十四章 - 陆梨初心里一直记挂着明霭的事儿。 虽说她不喜明霭是抱着目的来的她身边,可便是在鹤城那么多年,也从未见过有人剖心明志,剜心认主的。 方才那胸口皮肉外翻,白骨森森,一颗玲珑心在眼底跳动的情形萦绕在陆梨初的脑子里久久未能散去。 连带着用膳时都颇有些心不在焉。 宋渝舟几次想开口询问,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又叫热茶给冲了下去。 早膳便在沉默里很快用完了。 “母亲。”宋渝舟起了身,迫使自己不去注意一旁的陆梨初,“我先去忙了。” “去吧。”宋夫人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手底摩挲着李嬷嬷先前寻摸来的上等料子,“梨初,你过来,今儿给你裁件新衣裳。” “宋伯母。”陆梨初凑到了宋夫人身旁,伸手接过那绯色的料子,“摸着可真软。” 宋渝舟见屋内的人似是并没有同自己再说话的意思,便退了出去,知鹤正装模作样地守在门外。 “小少爷,我替你去套马车。”见宋渝舟出来了,知鹤忙上前道。 “等等。”宋渝舟唤住了知鹤,“我同你一道去。” “哎。”知鹤只当是宋渝舟吃了早膳想要走动走动,放慢了脚下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着朝着后院马棚去了。 “知鹤。”宋渝舟摩挲着左手拇指许久,才询问道,“昨儿晚上,吃食送给陆姑娘了。” “送过去了。陆姑娘还请我帮着照料小狗崽呢。”知鹤点了点头,补充道,“昨儿我去的时候,陆姑娘正在院儿里扎秋千呢。” “扎秋千?”宋渝舟手底动作些微一顿,他尚未同陆梨初院儿里的那两个丫鬟打过照面,但想来都是柔弱的姑娘家,扎秋千这种活怕是要做上许久。 “是啊。”知鹤点了点头,见宋渝舟追问,又补充道,“陆姑娘年岁还小呢,喜欢这些情理之中。” “今儿你不用跟着我去兵营了。”宋渝舟从马棚里牵出那匹高大的白色骏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俯视着知鹤道,“那两只狗崽子瞧着才一两个月大,你替陆姑娘好生照顾着。” 从宋府到城外兵营,骑着马用不了多少时辰。 半道上,宋渝舟还遇上了裴子远的马车,那车夫瞧见他,忙扬声唤了他一声宋小将军。 而裴子远听了动静,伸手挑开了翠绿色的车帘,探出半个头来。“渝舟,你今儿怎么骑马来的兵营?” 宋渝舟偏头去望,那不大的缝隙里隐隐有一女子抬眸望了过来,宋渝舟忙收回了视线,手中马鞭轻甩,落在了裴府车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裴子远,平日里你吊儿郎当便算了,若是带去兵营别怪我军法伺候。” 裴子远回眸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裙衫微敞,满目春色的初阳,松开了挑着车帘的手。“渝舟,你等我片刻。” 话音落下,车厢内隐隐传来男子呵斥声同女子小声抽泣声。 宋渝舟轻轻夹紧马腹,白马甩着尾巴往前走了两步,同裴子远的马车拉开了距离。 裴子远很快便从马车里跳了下来,指挥着车夫将其中一匹马解了下来,翻身上马后,架着马行至宋渝舟身侧。 见裴子远跟了上来,宋渝舟再次打马向前。 “渝舟,我心里有分寸。”见宋渝舟似是不想打理自己,裴子远开口解释道,“只是从裴府往军营的路上百无聊赖,我才叫个小丫头同我一起逗趣解闷……” 宋渝舟并未开口,而裴子远却是话头一转,“渝舟,说来你们宋府没什么丫鬟奴仆,你身边就跟着个知鹤,你不明白同她们舞文弄墨的乐趣。” “乐趣?”宋渝舟见话题被引到了自个儿身上,不得不开口道,“子远,你如今尚未娶妻,身边便留着这么些莺莺燕燕,日后叫嫂嫂知道了该多么伤心。” “娶妻?”裴子远轻声重复了娶妻二字,平日里宋渝舟也不是没有撞见过自个儿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往日的说辞都是些国尚未定怎能耽于美色,今儿这娶妻的言论叫裴子远甚是奇怪。 “渝舟,你怎么突然提起娶妻一事了?”裴子远催马跟上了宋渝舟的步调,“不过说来也是,再过上两月便是你及冠礼的日子,也是时候娶妻生子了。” “不过是随口一说。”宋渝舟不愈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同裴子远纠缠,眼瞧着兵营就在眼前,便轻甩马鞭催促白马跑得更快了些。 这一次裴子远并未催马跟上宋渝舟,反倒握紧缰绳停了下来。 裴子远望着宋渝舟进了兵营,神色略有些晦暗,路边不知名的黄色野花被他身下这只不解风情的棕色大马踩得稀烂,花汁儿溅上了马蹄,染得棕色毛发隐隐发黄。 裴子远弯了食指,贴在嘴边,一道悠远哨声响起。 哨音渐散,一只扑腾着翅膀的白鸽子落在了马背上,歪着脑袋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裴子远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弯腰捡起那被踩得面目模糊的黄花,动作轻柔,好似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那白鸽子立在马背上,绿豆大小的眼珠子直转着,便是裴子远伸手握住了它纤细的脖子,也未曾挣扎,只是偏了偏脑袋,似有不解。 裴子远似是扯了扯嘴角在笑,又似没有半点表情。 只见他将那残破的黄花塞进了白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做完这一切后,裴子远松了手,那白鸽子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两圈后便飞得远了。 裴子远仰头看着那白鸽愈飞愈远,直至在眼中消失了,他才牵着马走向兵营。 兵营内,一身着黑色夜行衣而不是甲胄的男子沉着脸色,避开众人耳目进了主将营帐。 “公子。”那男子见到宋渝舟忙跪下行礼,宋渝舟见到他却是有些错愕,似是没想到这黑衣男子会在如今的时间来到黎安。 “宋九,你不在炎京,怎么来了黎安?” 黑衣男子是宋家从前养的一批孤儿,他排行第九,故名宋九。 而宋九早些年被留在炎京,暗中保护着入了宫,如今成了贵妃娘娘的宋听棠。 “如今朝堂上有人提议同古鱼国和亲,陛下似乎也动了收回虎符的心思。”宋九低着头,将自己此行的目的逐一告知宋渝舟,“姑娘忧心陛下会对宋家下手,特地让我来黎安告诉公子。” “荒谬。”宋渝舟放下了手中舆图,冷笑一声,“古鱼国贼心不死,朝中那群老头居然想着和亲,真是荒谬至极。” 平日总是温和着一张脸的宋渝舟难得发了脾气,面上不消看便知是寒意阵阵。 “陛下……”宋九顿了顿,抬头看向冷下脸来的小公子,“陛下这两年身子不大好,虽说没什么大病,却是小病不断。” “娘娘说,陛下决心立储了。”宋九垂下头去,“娘娘还说,陛下心里属意三皇子。” 宋渝舟抿唇望向一旁挂着的胄甲同悬在墙壁上的长剑,一时没有说话。 宋九低着头,也不敢多言。他只是个武夫,虽说武艺高强,却是不明白朝堂间的争斗。 三皇子分明是宋贵妃的孩子,可是无论是听棠小姐还是小公子,得知陛下心中储君的人选是三皇子后都不是欣喜,反倒忧心忡忡了起来。 “宋九。”宋渝舟垂了眸去,面前的舆图是他看过千遍百遍的,可现在他却一时有些看不出山是哪出山,河又是哪条河了。“你现在便赶回炎京。带上宋七一起。” 宋七是排行第七的,一直暗中保护着宋夫人。 听了宋渝舟的话,宋九俯下身去,正欲称是,却听宋渝舟继续道。 “还有宋八,宋二,宋十一。都给他们传信,叫他们都往炎京赶。” 宋九心底惊骇,如今大炎国境内,还活着的便是他们五人。“公子,我们都去炎京?” “是,都去炎京。”宋渝舟伸手缓缓将面前的舆图收了起来,“我姐姐,便交由你们保护了。” “属下明白,宋九这就去。” 宋九动作间带出一阵风来,宋渝舟望着帐营一角许许没有动作。 宋家在军中威望甚高。 陛下疑心宋家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何况如今陛下年岁渐高,愈发痴迷起求道长生来,司星府里的那群人如今更得陛下青眼。 朝中奸臣比比皆是,而宋家虽说素来远炎京,在京中本不该有什么仇家。 可偏偏,陛下疑心宋家惹得朝中那群墙头草总跟着踩宋家一脚。 若是能退,宋将军早就想退了,可偏生偌大的炎国,除了他们姓宋的,竟实在寻不出旁的能镇住古鱼国的将领来了。 宋渝舟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攥紧,他望着面前堆着的事务只觉得心烦,竟是破天荒地起了回宋府的念头。 便只是坐在桌案前看些闲书,又或是同宋夫人闲聊上半日,总归是好过如今坐在这边,满脑繁琐,叫人不想面对。 再不济—— 宋渝舟坐直了身子,想起了离府时知鹤说的话。 再不济,替陆姑娘扎个秋千也是好的。 既体现了宋家的待客之道,又叫他暂且避了这些繁琐事务。 宋渝舟猛然起身,出兵营时险些撞上裴子远。 任由裴子远连声唤他,宋渝舟都不曾停下半步,只上了马直直离开了兵营。 第十五章 - 陆梨初跟着宋夫人学了许久的裁衣绣花。 直到李嬷嬷来唤才发觉已然是晡时了。 “是我不好。”宋夫人拉着陆梨初的手,满脸歉意,“同梨初你待着便忘了旁的事儿,李嬷嬷来了我才想起晚间还有宴席……” “不妨事。”陆梨初空出的那只手在装了花样绣线的篮子里翻找着,“我便先回去了,正好回去练练伯母先前教我的绣法。” 陆梨初弯着眉,晃了晃手中一块方形的帕子,“等我绣得花样能见人了,便给伯母绣个帕子。” “好孩子。”宋夫人看着陆梨初乖巧的模样,心里愈发柔软,“去吧,回头叫人去厨房瞧,想吃些什么便叫厨房做。” “多谢伯母。”陆梨初将那装满绣样的篮子提在手中,乖顺行礼道,“那我便先回了。” “姑娘。”潮汐守在外间,见陆梨初出来了,忙伸手想要替她接过手中的篮子,“这便回了吗?” “嗯。”陆梨初摆了摆手,依旧自个儿提着那篮子,“潮汐,你去厨房瞧瞧,有些什么新鲜的吃食,取些回来,晚上咱们在院儿里吃炙肉。” “我这便去。”潮汐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姑娘,听到陆梨初的话,一双眼都亮了,一时也顾不上李嬷嬷教的规矩,急匆匆跑向了厨房。 陆梨初支着潮汐去厨房一来是她的确想吃炙肉了,二来是为了避开潮汐好听明霭好好讲一讲故事。 只是她尚未走近自个儿的小院儿呢,便听到谈话声从她院儿里传了出来。 “小少爷,陆姑娘回来了。”知鹤眼尖,远远便瞧见了陆梨初,似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小船儿猛地冲了出来,三两下便停在了陆梨初脚边,绕着她直打转。 春来迟 第15节 “宋小将军?”陆梨初跨进了院子,放下了手中的篮子,瞧着宋渝舟额间隐有汗珠,衣服上更是沾满了木屑一时有些奇怪。“宋小将军来找我是有些什么事吗?” “我听知鹤说陆姑娘昨儿在扎秋千。”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解释道。 陆梨初循着他的话茬去看,昨儿还横躺在地上的圆木此时已经立了起来,隐隐有了秋千的形态。 “多谢宋小将军了。”陆梨初见着那快成了的秋千心中难免欣喜,三两步跑到了宋渝舟身边,“宋小将军手可真巧,昨儿忙活了许久都没成呢。” “一些小事,不值当陆姑娘的一声谢。”宋渝舟垂眸看着渐变乱作一团的工具,鼻翼前似有馨香袭来,叫他不由退后两步,生怕身上汗味儿叫陆梨初闻到了。 “今天宋小将军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陆梨初绕着那半成的秋千转了好几圈,才想起宋渝舟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宋府。 “今日兵营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了。”宋渝舟弯腰重新捡起地上的东西,继续先前的工作,“想着同母亲好好用一道晚膳。” 陆梨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宋伯母出门了,说是今日有宴席。” 宋渝舟没想到自个儿的理由这般快便被戳破了,一时有些无措。 “若是宋小将军不嫌弃,便留下来一道吃炙肉吧,我叫潮汐那丫头去厨房寻些新鲜食材来了。”陆梨初想起了那日宋渝舟百发百中的箭法,再看向宋渝舟时,像是在看个宝贝,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宋渝舟,几乎要盯到宋渝舟心里去了。“只是厨房许是没多少了,还要劳烦宋小将军出门寻些山珍野味来。” “好……知鹤,去取弓箭,我们去后山打些山珍野味来。”宋渝舟本是想着趁陆梨初不在,替她扎好秋千便离开,谁知宋夫人下午仍有宴会,陆梨初回来得这般早,正尴尬着呢,陆梨初便给了他台阶下。是以赶忙吩咐知鹤取弓箭去了。 “陆姑娘,那回头便要叨扰你了。”宋渝舟低声道,“这些等我回来继续做,这秋千便当成姑娘请我同吃炙肉的谢礼。” “去吧去吧。”陆梨初挥了挥手,看着宋渝舟的背影时便好似已经看见了成串的野兔山鸡。 “姑娘。”待院儿里人都走了,明霭的声音才悠悠响起。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早间那副骇人的模样已经不见了。 陆梨初回眸看向她,脸上的笑凝固两分,微微抬起下巴,“过来吧。” 待明霭在她面前站定,陆梨初这才瞧见明霭脸上苍白得近乎病态,没有半点血色。 “坐下说吧。” 陆梨初微微阖上眼,右手支着脸颊,似是在小寐。 明霭略有些拘谨地坐在了陆梨初一旁的石凳上,小心翼翼地望向陆梨初,似是不知该从何开口。 陆梨初慵懒地睁开眼,“怎么了?不想讲给我听了?” “不……不是。”明霭攥紧了手指,“奴婢,奴婢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讲起。”明霭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奴婢第一次睁眼,是在炎京,司星府。” 大炎国的司星府,原本只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可自司星府出了位国师,事情便尽数变了。 司星府里的人一跃成了炎京中最受追捧的人。 而在寻常百姓眼中,司星府里的人则是更为神秘,传言里,他们更是同鬼神有关。 而明霭这个半人半鬼不似和漾那般,是那鬼将在人世时同一女子看对了眼后生下的。 明霭是被创造出来的半人半鬼。 她本是人,却是打出生起便被药汤浸着,从未有过清醒的日子。 待她睁眼那日,便早已被鬼气浸染侵蚀,成了个半人半鬼的怪物。 “这群人创造你们出来,图什么呢?”陆梨初睁开了眼,略有些奇怪,“你虽说是个半人半鬼,可既不会法术,也不能通鬼神。” 明霭垂了眼眸,睫毛像是秋日的枯蝶轻轻颤着,“姑娘,我们是什么都不能做,却是比寻常姑娘更要媚上两分。我……我同初阳算是命好的,没有被司星府的大人送给旁的官员,而是被派去了裴公子身边,看着他母子二人。” “看着他们?”陆梨初微微挑眉,有些惊讶,“你们不是听命于裴子远那厮么?” “是——”明霭苦笑着解释道,“却也不是。裴公子的母亲似是有些什么,司星府的大人们要我同初阳注意着他们,只是黎安距炎京甚远,裴公子平日待我们算得上很好,我同初阳便明面上依旧隔三差五便回一封信,实际上却是从不去管裴公子同裴夫人。” 陆梨初应了一声,面上却是没什么大的情绪,她对裴子远的事儿倒是没什么兴趣。 明霭似是也看出来了,不再多说裴子远的事儿,继续道,“只是裴公子待我同初阳好虽好,却是仍旧未曾将我们当人看的。于我而言,司星府同裴府,都是地狱没什么两样。” “只是我常年浸染于鬼气当中,若是没有他们每月给我的药丸安魂,早就死了。”明霭眼角似有泪珠滑落,她看着陆梨初,压低了声音,只是声音虽压低了,可那悲戚却是顺着她的喉咙一点点溢了出来。 “姑娘,我知我命贱,可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哪怕是个怪物,我也想多晒两日的太阳。”明霭的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陆姑娘,我虽是裴公子派到您身边来的,可我却是半点您的消息都没有传出去……” “明霭。”陆梨初突然开口打断了明霭的话,伸手从竹篮中摸出了针线同一块白色的绸布,“没有谁天生命贱。” “我虽算不得什么好人。”陆梨初手底动作很慢,明黄色的线弯弯曲曲地落在绸布上,“但你既然将自个儿的身份来历尽数告诉我了……” 陆梨初轻吸了一口气,白皙的指腹上沁出一滴血珠来。“那我也会像先前说的那样,无论是谁,都不能从我这儿取走你的命。” 那地血珠停在陆梨初的指尖,颤巍巍地。 明霭抬头去看,陆梨初却是浅浅一笑,手腕一翻,那沁出血珠来的指头便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明霭手腕上传来一阵凉意,她低头望去,那血珠落在手腕上,倒像是滴水入汪洋,很快便被她自身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明霭惊讶间只觉那日日悬在这身子里从未落到实处的魂魄竟是安稳下来。 浑身舒畅——是往日吃药的日子都未曾有过的畅快。 “姑娘……”因为强忍音量太久,再开口时明霭的声音有些沙哑,口腔中更是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陆梨初却是止住了她的话头,“行了,去收拾收拾,眼眶红成这样,叫潮汐见了还以为我又罚你了呢。” “我这就去。”明霭伸手胡乱擦了擦脸,“我去给姑娘做两个指护来,再叫针扎着可怎么好。” 陆梨初心里清楚,自个儿如今这绣花不过是图个新鲜,许是过几日兴头过了便不会再拿起针线了。但她却是没有制止明霭,白娆姑姑曾教过她,有些事儿并不是自己需要别人去做,而是旁的人自己想要去做。 陆梨初收回心思,视线重新落回了手中的白绸上,只见那明黄的线在绸布上弯弯扭扭的,活像一只长虫,难看得紧。 第十六章 - 宋渝舟回到宋府时,陆梨初小院儿里已经燃起了篝火来了。 陆梨初用绸缎将宽大的裙衫束住,站在那火光前头,瞧着分外利索。 “宋小将军。”听到动静,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探头朝着宋渝舟身后看去,宋渝舟知晓她的心意,侧过身,露出了在后边挑着担子的知鹤。 知鹤喘着气放下了手中担子,担子两头各有一个竹篮,一个里边儿有两三只被束缚了四肢的兔子和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野鸡,而另一个竹篮里头却是血淋淋的两块肉排。 宋渝舟手中则是抱了个酒坛子,坛口虽仍封着,那酒香却是已经溢散开来。 “方才猎了头野猪。”宋渝舟的视线跟着陆梨初的,看着那不知原先是何模样的肉排,解释道,“几百来斤的东西我就先送去厨房了。” “快进院子吧。”陆梨初按下胃里的馋虫,弯腰正想提起那竹篮子,只是尚未弯下腰去,宋渝舟便拦住了她。 “你去火堆旁坐着吧。”动作间,宋渝舟触碰到了陆梨初的手腕,同自己总是温热的手掌不同,陆梨初的手腕是凉的,“厨子收拾完那野猪就会过来收拾这些,你只要安心等着吃炙肉便好了。” “潮汐。”宋渝舟阻拦住了陆梨初的动作后,视线落在院子里,那新来的两个丫头正一左一右坐在篝火旁呢,倒叫这个应当受照顾的忙前忙后,脸上都染了两抹灰。 “小少爷。”潮汐在陆梨初面前虽不似起初那般拘谨了,可对上宋渝舟却仍旧是心底发憷。骤然听到宋渝舟点她的名字,潮汐猛然从小马扎上站起身来,怀里装着针线的篮子险些散了一地。 “你们姑娘屋里有厚些的衣裳么?”宋渝舟刚将手中竹娄放下呢,一旁趴着的小船儿同五斤盐便闻到了血腥味儿,冲到了宋渝舟脚边,口中还时不时发出呜呜声。见两只肉团子模样的小狗绕着自个儿的鞋靴打转,宋渝舟连带着语气都松软下来,再开口时倒听不出几分责怪了。 “去寻件薄斗篷来,若是屋里缺什么记得同李嬷嬷讲。” “我这就去。”潮汐着急忙慌地放下手中物件儿,连走带跑地往屋里去了,路上险些栽个跟头。惹得陆梨初在后面高声提醒,“潮汐,你慢些走。” 也不知潮汐听到陆梨初的嘱咐没有,小姑娘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半敞开的门内。 陆梨初望着那黑黝黝的门洞,忽得回头瞪了宋渝舟一眼,“宋小将军平日管人管得不尽兴么?怎么还来管我的人了。” “黎安春日夜里露水重。”宋渝舟不自觉伸手摸了摸鼻尖,却是想起了方才的一触及离,声音不由低了两分。“你只穿一件薄裙,恐要着凉。” 陆梨初却是不再理他,反倒同知鹤凑到了一块儿。 好在厨子很快便到了,宋渝舟同厨子一道将大块的肉分成适合入口的大小。 橙红色的火舌将纹理清晰的□□出油脂来。 而透明的油脂顺着炙烤的工具滴落进火堆里,叫那火舌窜得更高了,迎面便是一层灼人的热浪。 肉香混着酒香弥漫开来,不消片刻,这小院儿里便充满了这叫人口齿生津的味道。 人还好,小狗崽倒是先被这香味儿勾得口水四溢,叫陆梨初瞧着笑了许久,前俯后仰的。 “山鸡翅膀肉嫩。”宋渝舟手中举着一根鸡翅膀,递到了陆梨初面前,“只撒些盐便很美味了。” 陆梨初吸了吸鼻子,虽还记着方才宋渝舟出言管教自己的丫头,却还是没抵住那在鼻尖转了又转的香味,伸手接过了那根鸡翅。 一口咬下去,肉汁在陆梨初嘴巴里爆开。 而娇艳的唇上染了油脂,像是涂了上好的口脂一般,在篝火的映衬下,亮晶晶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我方才瞧见,这山鸡整个都是你料理的。”陆梨初脸上露出靥足的表情,缩在潮汐给她搬来的长椅上,歪着脑袋看向坐在一旁小马扎上,手中正在给食物撒盐的宋渝舟,“瞧不出来,宋小将军还有这般好的厨艺。” “我也不会旁的了。”宋渝舟专心看着手中的食物,“行军打仗,多数时候都是露宿在外,若有山鸡野兔算是加餐,自然是要好生料理。天长日久下来,也算练就了一项手艺。” “宋小将军已经行军打仗许多年了?” “小少爷第一次领兵的时候,尚不到十四岁!”知鹤突然插了进来,“他一人,带着不过十来人的队伍,直接深入敌营,烧了敌军粮草。” 说起宋渝舟的过往,知鹤话便多了起来,脸上满是与有荣焉。 “这六年来,小少爷更是没有败绩。”知鹤伸手比划着,脸上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油渍,只是他浑不在意,“便是老爷那般要求严苛的人,都挑不出小少爷的错来,更不用提那些古鱼蛮子,更是听了小少爷的名号,便吓得丢盔弃甲,屁滚——小船儿!怎么能扑上来抢吃的!” 知鹤的夸赞之词戛然而止,面对着从自个儿手中抢食的小狗,知鹤哪儿还记得自个儿方才讲到哪里了,只顾得上满院子追着那雪球样的狗崽子。 “知鹤他说话总是这样。”宋渝舟手中握着刚考好的一串肉,递向了陆梨初,“夸大其词,陆姑娘你不要往心里去。” 陆梨初两手上都有东西,可宋渝舟递来的肉同样浓香四溢,叫她割舍不下。 许是酒太醉人叫陆梨初一时忘了这是在黎安,而不是在鹤城。只见她直起身子,往前探了两分。直接从宋渝舟手上接过了那食物——就跟她往常在鹤城时,会对着紫苏或是被她视若兄长的云辞所做的那样。 宋渝舟递出去的那只手仍悬在半空,视线却是下意识看向院子里的其他人。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可宋渝舟却无端觉得那只手似被放在火上灼烧着,叫他不得不微微蜷起指头,指节虚虚抵上了掌心。 让人甚是在意,不自觉地想要细细摩挲。 宋渝舟并未喝上多少,甚至没有陆梨初喝得多。 可宋渝舟却觉得今儿这酒分外醉人,不过小半盅就叫他头晕目眩,心如擂鼓。 “糊了。”陆梨初的声音突然响起,叫宋渝舟骤然回神,“宋小将军,糊了。” 陆梨初伸手轻轻推了推宋渝舟的肩,宋渝舟这才如梦初醒地看回自个儿手中的东西,有些手忙脚乱地将炙肉从火舌上拿离。 却听得陆梨初的轻笑在耳边响起。 “宋小将军。”陆梨初凑得近了些,宋渝舟几乎能瞧见她眸中跃起的火花,“宋小将军酒量似是有些小,这便脸红成这般了。” 宋渝舟几乎是逃一般转移了自己的视线。 春来迟 第16节 只是方才二人的对视,叫宋渝舟耳边听不到旁的声音了,好似置身于苍茫天地中,四周空无一物。 陆梨初的眸子里仿佛盛下了漫天星河。可那璨璨星河却又偏偏悠悠荡荡飘进了宋渝舟眼底。 碧月皎皎遁入云中。 长庚北斗黯然失色。 “陆姑娘。”宋渝舟的声音好似有些缥缈,他的话被院儿里的笑闹声压得叫人听不分明。 陆梨初投来探寻的目光,可注意力不消片刻,便叫一旁玩闹的知鹤吸引了去。 宋渝舟却是弯了唇,不再说话,视线却是落在陆梨初的身上,任她嬉笑。 陆梨初许久未曾这般畅快地吃酒了。 以至于一觉醒来后,额角依旧隐隐作痛,外间断断续续传来宋夫人的声音。 “这渝舟可真是胡闹。”宋夫人坐在外间,李嬷嬷立在她一旁,替她捶着背,“他倒好,昨儿吃了酒,今儿跟没事人一样一早就走了,可怜了梨初,竟是半夜烧了起来。” “夫人,大夫说了,陆姑娘没什么大碍,等醒了,吃两幅药便好全了。”李嬷嬷这边劝慰完宋夫人,又回头看向潮汐,“你快去瞧瞧姑娘醒了没有,醒了便去把药给端来。” “哎,我这就去。”潮汐轻手轻脚地进了内间,见陆梨初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不由面露喜色,扑倒床边,将陆梨初扶了起来,“姑娘,您可算醒了。” “今儿天还没亮您就发起烧来了,奴婢怎么唤都没能唤醒你。”说着,潮汐隐隐眼眶含泪,“都是奴婢不好,昨儿也没有看着姑娘点儿,愣是叫姑娘染了风寒。” “我没事儿。”陆梨初清醒了过来,微微瞪了瞪潮汐,“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我不喜欢。” “姑娘,先喝了醒酒汤吧。”明霭手中捧着仍冒着热气的醒酒汤走了进来,而宋夫人听了里面的动静也急急忙忙地起身走了进来。 “初梨,身上没什么不适吧?”宋夫人从明霭手中接过了醒酒汤,一勺一勺喂给陆初梨,面上满是心疼,“瞧瞧这脸色苍白的,往后可不能再吹夜风了。” “我没什么不舒服。”陆梨初小口喝着醒酒汤,汤的味道不好,可陆梨初却是难得没有耍她那小性子,反倒乖顺地尽数喝完了。 “摸着是没先前那般烫了。”宋夫人伸手摸了摸陆梨初的额头,“你啊,好生休息着,若是不舒服,我便将明儿的赏花宴给推了去。” “不用。”陆梨初忙开口道,“我睡一觉便好了,已经定了的事儿不好因着我一人就推后。” “你这孩子。”宋夫人脸上满是心疼,“好好休息吧,我先不闹你了。” 内间人很快又走了干净,陆梨初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先前云辞给她的玉片,指腹按在当中。 一缕鬼气便顺着那玉片的纹理消失不见了。 做完这动作,陆梨初才重新闭上眼。她在鬼界小八百年从未因穿得少染上过风寒,怎的倒是来了人世平白遭了这一回。 这分明就是替明霭安魄时出了岔子。 第十七章 - 陆梨初睡得不太安稳。 潮汐过来给她喂过一次药,那药苦得陆梨初眉毛眼睛皱成了一团。 陆梨初便这样迷迷瞪瞪地睡了一整日,等太阳落下,似是才有了半点精神。 “姑娘,瞧着今儿夜间该下雨了。”潮汐正欲关上窗户时,却被陆梨初伸手拦了。 “闷了一天透透气。”陆梨初望了眼天际鱼鳞状的黑云,转头看着潮汐,“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多了。” “姑娘。”潮汐讷讷,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陆梨初那双黝黑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唯有一步三回头,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还细心地替陆梨初将房门给关上了。 陆梨初侧头细听了会儿动静,见小院儿里安静了下来,方才站到了窗口,伸出手去。 一只通体漆黑,同那被关在笼子里的黑鸦一模一样的鸟儿落在了她的掌心当中。 陆梨初托着那鸟儿进了屋子,关上了窗户。 黑鸦从陆梨初掌心当中跳了下来,只是还未落地,便嘭得成了一团黑雾,黑雾散去,云辞赫然站着当中,面色似是不虞。 “云辞。”陆梨初坐回桌旁,难得勤快地替云辞斟上茶水,“怎么了这是,谁惹了我们云辞云大人。” “陆梨初!”云辞少有连名带姓唤陆梨初的时候。 陆梨初见云辞似是真恼了,收了脸上的笑,坐在了一旁。 “陆梨初,你当时怎么同我说的?”饶是云辞压低了声音,却也不难听出他语气中的怒气。 “你说你只是来人世散散心,顺带着在姓宋的姻缘上动一点点手脚。”云辞见陆梨初仍旧同往常一样,一副不愿意听的模样,便是再好的脾气也有些压抑不住了。 “你倒好,在人间也能同妖鬼扯上关系。”云辞冷冷道,“扯上关系便罢了,倒是学会做好人好事了?还会用你的血去替一个半鬼稳定魂魄,真是厉害啊陆梨初,我从前怎么不见你这般好心呢?怎么到了人世反倒心肠愈发软了?” 只一个照面,云辞便看出了陆梨初的病是符咒反噬所致,而那咒他也很熟悉,那是定半鬼的符咒。 “云辞,够了。”陆梨初原本还低眉顺目地听着云辞念叨。她自己也知道替明霭安魄的举动太过鲁莽,被云辞说上两句也是应该,但陆梨初本就不喜受人管教,见云辞说得愈发上瘾,不由也拉下脸来。 “我便是救了那个半鬼又怎么了?”陆梨初眸色冷了下来,她盯着云辞的眼睛,“我找你来,不过是想问问你,为何人世会有人操纵创造半鬼,不是让你来教训我的。” “梨初。”云辞叹了口气,面上的情绪软了两分,“人世不比在鬼界,你这次只是被那半鬼身上的咒反噬,难保会叫旁的人留心到你,惹下祸端。” “非说是祸端,那也是你或者说是陆川那个鬼王的错。”陆梨初站起了身,垫脚取下了那装着黑鸦的鸟笼子,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那黑鸦缩在笼子一角,脑袋埋在翅膀下,仍是鸟笼子重重落在了桌上,黑鸦依旧稳稳当当站着,愣是连羽毛都未曾动上半下。 “这本该是鬼界的东西,现在不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驱使了,这不是你们治下不严么?”陆梨初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了那黑鸦肉乎乎的身子上,“况且,三界九天,所有妖鬼均该记录在册,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个鬼王面前的一大红人,明霭这只半鬼可记录在册?” “梨初……” “若是没有记录在册,难道不是你们的疏忽吗?若是记录在册……”陆梨初停了停,扯出一个略有些嘲讽的笑来,“那我还真是要好好看看你们的模样,究竟长成什么样的人,能允许普通人聚集鬼气,炼化半鬼!” “梨初,我不是在同你说那个半鬼。”云辞叹了口气,“我是在说你。” “这几日,孟婆大人日日来看你,都被我同紫苏挡了回去,还有鬼王大人,也总是在你院墙外一站便是大半日。你不应该这般任性。” “前两日孟婆大人还特地私下找了我。”云辞脸上先前的愤怒尽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担忧,“这两日她几次三番想要打开无名册看一看你的未来,可任由她怎么施法,无名册上都未能显示你的未来。” “我怕你这次在人世会惹出大麻烦来……” “大麻烦……”陆梨初像是突然脱力,后退两步坐回了凳子上,“你也觉得我是个纨绔公主,旁的不会,整日只知生事是吗?” “云辞,你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训斥我不该救那个半鬼,你说我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所以你从一开始便觉得我没什么好心,见到谁都是一副冷硬心肠,不会有半点怜悯之心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平日对和漾总是没个好脸,想来是不喜半鬼的……”云辞忙开口解释道,只是看着陆梨初的脸解释的话突然就梗在了喉咙里,不知该怎么继续说出来了。 “和漾。”陆梨初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是跑到人世来了都避不开这个名字。” “我不是有意提她。”云辞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屋外隐隐有声音传来,似是有人在叩响院门。 “既然有人来了,云辞大人先回吧。”陆梨初站起了身,对着云辞恭恭敬敬行礼道,“人间半鬼的事儿还请云辞大人上上心,您居上位,总该对着那些无辜者抱有怜悯之心。” “梨初。”云辞有些无奈地站起身,见陆梨初一副送客的模样无奈道,“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云辞走到陆梨初身侧,伸手似是想要摸一摸陆梨初的脑袋,却叫陆梨初后退两步避了开去。云辞叹了口气,只挥了挥手,有鬼气从他掌心落下,落在了陆梨初肩头。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云辞同来时一样,化作一片黑雾很快便消失了。 而他消失后,那沉闷地,像是天边来的叩门声渐渐清晰起来。 潮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就来——” 陆梨初将院子里头的动静都听在了耳朵里,潮汐应当是小跑着去开了门。 “宋小将军,您怎么来了?”潮汐随着陆梨初一块儿唤宋渝舟宋小将军。 “我从兵营回来才听说陆姑娘病了,不知她好些没有。”宋渝舟的声音落进了陆梨初的耳里,便是看不着他的脸,陆梨初也能猜出他脸上此时的表情。 “姑娘已经好多了,再睡上一晚明儿应当就全好了。” “我给她带了些东西,我便先不打扰了。” 院子里的说话声渐渐消了。隐隐有门闩落下的声音,而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姑娘,您怎么起来了?!”潮汐一脚跨进了房间,见陆梨初坐在桌边有些诧异,但很快又焦急起来,“姑娘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就下床了,可别再着凉了。” “有些口渴,下来喝些水。”陆梨初的视线落在潮汐手中,“方才宋小将军来了?” “是呢。”潮汐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桌上,转身替陆梨初取来斗篷,“小将军瞧着神色匆匆的,怕是刚回来便赶来瞧您了。” 陆梨初伸手随手拨弄着宋渝舟送来的东西,而潮汐则在以偶胖解释着。 “宋小将军说他寻了城里最好的蜜饯儿给你送来,喝完药吃上一颗可以压压苦味。” 陆梨初从那包得严严实实地油纸包里摸出一块蜜饯儿来,塞进了嘴里。 同宋渝舟说得一样,的确很甜,陆梨初几乎感觉不到旁的味道了,整个人都被那股甜笼罩住了。 “这是什么?”动作间,一个小木盒子滚落出来,陆梨初捡起了那木盒子,打开是个圆形的瓷瓶。 “宋小将军没细说,只说是些寻来送你的小玩意儿。”潮汐替陆梨初将斗篷掖好,伸着个脑袋,“瞧着像是口脂。” 瓷瓶的盖子打开后,的确是口脂。 闻上去有淡淡的花香味。陆梨初伸手轻轻捻了捻,圆润的指头便被染得红了。 “我去给姑娘拿个铜镜。”潮汐见陆梨初对口脂甚是感兴趣,忙跑去外间,取来块小铜镜。 朱唇轻点,美人一笑。 “姑娘瞧着有气色多了。”潮汐看着镜中人模糊的影子,不由感叹道。 陆梨初却是未曾去看镜中的自己,反倒随手将宋渝舟送来的东西归拢在一处,便起身往床上走了过去,“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 宋渝舟几次回头去看那紧闭着门的院子。 青灰色的墙头有绿叶白花探出半个头来,只是任由他多次回头,那闭着的门都没有再打开过。 “渝舟,在瞧什么呢?”男子的声音骤然响起,宋渝舟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去。 “大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宋渝舟瞧见那站在池边的人,满目惊喜,三两步走到那人身边,“父亲呢?母亲知道你们回来了吗?” “怎么还是同从前一样沉不住气。”说话的是宋渝舟的哥哥,宋修然。宋修然比宋渝舟要大上五岁,举手投足间更显稳重。“这次回来,只是途径黎安。母亲尚不知晓,我正要去找她呢。” “途径黎安?前些天不是来信说这两日便回了吗?是战事有变吗?” “渝舟。”听了宋渝舟的话,宋修然脸上的笑收了两分,稍稍有些严肃,“古鱼国如今的国君前日夜里死了,如今登上王位的,正是十年前妄图吞了黎安的朱问。” 春来迟 第17节 第十八章 - 夜里不知哪来的飞虫绕着府中用来照明的灯笼打转。 宋渝舟垂眼瞧着又是一只飞虫扑进了烛火当中,长长吁了一口气。“自打收到信,母亲便十分欣喜,每日掰着指头再数日子,若是叫她知道又是一场空欢喜,怕是要伤心上好一阵了。” 听了宋渝舟的话,宋修然脸上也出现了两分怔忪,“也无需太过担忧了,古鱼国便是贼心不死,如今的兵力也远不如当年。” “罢了,不说这个了。”宋修然揽上宋渝舟的肩,“我瞧你是从西边来的,西边的院子不是一直荒废着吗?” “父亲没同大哥讲吗?陆太尉的孤女前来投奔,就住在西边的院子里。” “是有这么一回事。”宋修然的视线落在西边的方向,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片刻后,揽着宋渝舟肩的手倏然使劲,“你小子,大半夜去人姑娘的院子里做什么?” 宋渝舟不曾提防自己的大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了个趔趄,颇为无奈地推开了宋修然的手,“大哥,陆姑娘病了,我去给她送些东西。” 话虽如此,宋修然脸上却是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渝舟快到二十生辰了,是时候成家立业了。” “大哥,你又说到哪里去了。”宋渝舟话音微梗,抬头看向宋修然,“若非要说,大哥今年已然二十有五了,尚未有妻房。我又怎么好在抢了大哥的先。” “你这小子。”宋修然右手虚握成拳,锤在了宋渝舟肩头,“轮到你这当弟弟的来嘲笑哥哥了?” 不过那拳头甫一落在宋渝舟肩上便展开了,宋修然转了转身子,同宋渝舟并肩站着。 那遮月的乌云已然散了,露出半个银月来,宋修然抬头看着那月亮,语气当中有些怅然。 “这次我战场上遇了偷袭,被一农户女捡了回去,若不是她,我现在应当也没命站在这儿同你闲话家常。” “大哥你受伤了?”宋渝舟有些心焦,慌忙将宋修然上上下下仔细瞧了个遍,“信里怎么没说过?可有大碍?” “你这男子大丈夫,怎生得婆婆妈妈的。”宋修然大笑着摆了摆手,“那点子小伤早就好了,我要同你说的是那农户女。” “行军行得急,我便留了两个长随,让他们护送着秦渔到黎安来。” “所以说,你可别再说你大哥我尚未成家了,我那是心头有成算,这不将自己媳妇儿找到了么?到时候你还照顾着些你嫂子,等我同父亲将古鱼那群杂碎打回老巢去,便回来同秦渔成婚。” “大哥这般自作主张,母亲该不高兴了。”宋渝舟见宋修然笑,便也跟着笑,“不过大哥喜欢的女子,应当是极好的,母亲见了定会喜欢。” “不说她了,说说你。”平日总是粗犷的汉子,再提起秦渔时却是难得的温和,也有了耐心同弟弟多说上一会儿,“那陆姑娘是个怎么回事?往日可没见你上赶着给哪家姑娘送东西。” “大哥。”宋渝舟有些无奈,本想糊弄过去,可瞧见宋修然满脸不说清楚休想离开的神情,只得思索着开口道,“陆姑娘很是不同。” “她胆子很大,遇上山匪半点也不惊慌。甚至还有闲情对我做上些怪表情。”宋渝舟想起初见陆梨初那日,莫名受得白眼,嘴角不由带了笑。 “总要占人上风,她才觉得痛快,可分明又是个心善的姑娘,便是知鹤这般小心眼的,几日相处下来都不再同她吹胡子瞪眼了。” “谁问知鹤那小子了,我是问你。”宋修然见宋渝舟半天未曾说到点子上,不由有些急,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哪里都好,就是读书读多了染了些读书人的酸腐气。 “大哥,我同陆姑娘相识不过几日,哪有什么更多的可说了。”宋渝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拨弄着腰间的玉坠,那是他心慌时才会做的动作。 “相识不过几日又如何?”宋修然骨子里便是武将的豪爽,“我瞧见秦渔的第一眼便晓得我这辈子非她不娶了。你都瞧了那陆姑娘多少眼了,还不知道呢?” “大哥,若是再不去见母亲,母亲该歇下了。”宋渝舟背过身去,不愈再同宋修然纠结于这个问题,“回头她该同你生气了。” “你这小子。”宋修然轻笑一声,拍了拍宋渝舟的肩,“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不要拖泥带水,要向你大哥学习,果断些。若是同你一样婆婆妈妈的,你嫂子这会儿该嫁给个农户了,而不是在来黎安的路上了。” 似是瞧出自家弟弟已然一副不想多言的模样,宋修然挥了挥手,“走了,我去母亲那处了,你自个儿好好想想。” 宋渝舟目送着宋修然走远了,许是方才提到了陆梨初,他又一次回头看向了那紧闭着门的院子。 月光清凉,洒落在宋府小路上,照出一条蜿蜒的月光小河来。 宋渝舟收回目光,朝着他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步又一步,踏在石子小路上,又好似踏在天上。 - 天光大亮,陆梨初身上的各种不适均是不见了。 她睁开眼盯着那浅色的纱帐许久,像是在同什么人赌气一般,直到明霭的声音响起,陆梨初才收了视线,半推半就地坐起了身。 “姑娘今日瞧着好了许多。”明霭手中端着装了温水的铜盆,细细打量着陆梨初的脸色,“那便要抓紧梳洗了,去赏花宴前还得先去宋夫人那儿呢。” 陆梨初坐直了身子,任由明霭摆弄着她。 发髻梳到一半,陆梨初嗅了嗅鼻子,略有些惊讶地开口道,“明霭,你今儿身上的味道怎么同往常不一样。” “奴婢今天戴上了香包。”明霭转了转身子,露出了别在腰间的香囊。“奴婢发现姑娘似乎对我身上原本的味道格外在意,便托人寻摸能盖味道的香包。” “昨儿拜托知鹤小哥时,小少爷就在一旁,听了话头便问了我缘由。” “奴婢只说姑娘闻不得奴婢身上原本的香包味,想换些旁的,今儿一早知鹤小哥便送来了新的。都是些味道清雅的香囊。” “你也算有点良心了。”陆梨初略有些疲累地掩唇打了个哈欠,兴致依旧算不得太高,“我那滴血算是没有白费。” “姑娘大恩无以为报。”明霭小心翼翼地将那碧玉的簪子插进陆梨初的发髻当中,“只有好生照顾着姑娘。” 明霭口中的好生照料,并不是说说而已。 她今日替陆梨初梳妆挽发分外用心,一番动作下来,陆梨初更显娇艳惹人眼。 陆梨初赶到宋夫人那一处时,宋渝舟同宋修然已经到了。 “梨初,快来我身边。”宋夫人一眼便瞧见了陆梨初,伸手招呼她道,“这是修然,我那不省心的大儿子,昨儿夜里回来的。” “宋大哥。”陆梨初对着宋修然乖巧行礼。 宋修然则是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都是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去,一点规矩都不懂。”宋夫人白了眼宋修然,招呼着陆梨初在自个儿身边坐了下来,“修然这孩子从小就跟着他爹,活脱脱养成了一个不懂规矩的莽夫。” “宋大哥分明是将军气概。”陆梨初并未顺着宋夫人的话头,反倒是夸赞宋修然道。 而听了她夸赞自家儿子的话,宋夫人自是笑得眼睛眯作一团,“梨初这丫头,最可真甜。今儿身子大好了吧?”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陆梨初贴着宋夫人坐着,“倒是夫人瞧着未曾休息好,眼下黑了一圈。” “还不是修然这逆子。”宋夫人叹了口气,“你宋伯父本是这两日便要回来了,可战事又吃紧,暂时回不来了。就是修然用了早膳也要赶回去。” “母亲,您这话说得。”人到齐后,众人开始动筷,宋修然两三口便喝光了面前的肉粥,听了宋夫人的话开口辩驳道,“咱这是守家卫国,说句混不吝的,若是三皇子坐上那位子,咱不就是在替自家子侄打仗吗?” “胡言乱语!” “大哥,慎言!” 宋夫人同宋渝舟的声音同时响起,宋夫人看向宋修然时满脸痛心。 “真是个混不吝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口?”宋夫人将手中茶盏掷了出去,只是未能挨到宋修然便落到了地上,碎了个干净,“宋渝舟,赶紧送他走,真是多瞧他两眼,我便要被气过去了。” “母亲,大哥不过一时失言。”宋渝舟放下手中碗筷,“你莫要生气了。” 可宋夫人却是不愈再见到宋修然一般,站起身来,“梨初,我们先去花园吧,同这些人一道,平白没了胃口。” “伯母,我扶着您。”陆梨初忙站起身搀着宋夫人的手臂。李嬷嬷也跟着她们二人一道离开了,一时屋子里只剩宋渝舟同宋修然两人。 “大哥,你方才的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宋家怕是整个折进去都不能叫陛下顺气。”宋渝舟看向宋修然,一时觉得心头疲累。 “姐姐分明来了信,陛下心头属意三皇子。”宋修然满不在乎地用放在一旁的绢帕擦了擦脸,“那三皇子却是我们的侄儿,我在家里说说这话不妨事。” “母亲忧心太过。”宋修然站起了身,“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渝舟,你好生照顾着母亲。” “大哥。”宋渝舟看着自家大哥满不在乎的背影,甚是无奈。 “对了。”宋修然刚跨出去两步,却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着宋渝舟挤眉道,“这陆家的小丫头瞧着不错,就是看着弱不禁风的,不如我的阿渔结实。” 第十九章 - 宋府小花园里平日虽说没有花匠打理,可却依旧是花团锦簇,生机勃勃。 陆梨初挽着宋夫人置身于花丛当中,鼻翼间满是淡淡花香,宋夫人心头的气已然消了,是不是递给陆梨初三两块糕点,生怕叫她在这小亭子里待得无聊。 陆梨初比以前是花香,口腔中是糕点香甜。 她的视线落在那随着风浪轻颤枝条的花朵上,心头难得萦绕上一层淡淡的情绪。 那情绪,应当是思念。 陆梨初久违地想起了早已面容模糊的母亲。 若是她母亲还在,那陆梨初在鹤城的日子许是同在这黎安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 母女俩应当会像她同宋夫人一样,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也好,巧手绣花也罢,总归同如今这场景差不得多少。 “夫人,已经有旁家夫人执帖上门来了。”李嬷嬷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听清她的话,宋夫人拍了拍陆梨初的肩膀,示意陆梨初同她一道去侧门相迎。 “黎安城里这几位夫人没什么坏心,你不用害怕。”一路上,宋夫人还不忘宽慰着陆梨初,只是两人尚未到侧门呢,那谈笑声便已经顺着虚掩的木门传了进来。 “我们方才还在说起将军夫人呢,这便来了。”嗓门最大的那妇人一眼瞧见了挽着个小姑娘的宋夫人,含笑迎了上来,“这便是夫人娘家来的小姑娘吧,瞧瞧这小脸,可真娇艳。” “许夫人还是这般爽朗。”宋夫人一只手虚虚停在陆梨初腰后,将她轻轻往前推了半步,“梨初,这位便是许刺史的夫人。” “许夫人好。”陆梨初乖巧地顺着宋夫人的心意行了个挑不出差错的礼来。 “好孩子,瞧瞧,这规矩就是比咱们这黎安的姑娘家学得好些。”许夫人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轻轻拍了拍,“凌柳,快上前来见礼。” 随着许夫人的话音落下,一旁马车车帘被一直厚着的小丫鬟掀了开来。 “宋夫人。”许凌柳缓缓从马车里走了下来,手中还捧着个木盒子。 陆梨初瞧见了许凌柳,眼前不由一亮。许凌柳自是看清了陆梨初的脸,不由一愣,“竟是姑娘。” “怎的?”许夫人自是瞧出了两人间的端倪,略有些疑惑的开口道,“凌柳你同梨初姑娘见过?” “有过一面之缘。”许凌柳弯唇轻笑道,“前些日子在集中酒肆,梨初姑娘曾邀我同食。” “瞧瞧,咱们这俩姑娘可真有缘。”许夫人伸手将许凌柳手中抱着的木盒子取了过来,打开了盖子。木盒子中装着一只水头翠绿的镯子,“给晚辈的一点心意,宋夫人可莫要推辞了。” “是。”宋夫人依旧笑着,她回眸看向李嬷嬷,李嬷嬷登时会意,上前两步接过了那木盒子,“诸位夫人,咱们进府,外头风大,可别吹坏了各位夫人。” 陆梨初在宋夫人的指引下,一一对着诸位夫人见礼。 不得不说,宋夫人这将军夫人的头衔的确好用,众人知道这赏花宴不过是宋夫人领着陆梨初在众人面前走个过场的由头,却依旧盛装出席。 官家夫人也好,商贾夫人也好,俱是带了厚礼来。 “梨初,你同许姑娘自去玩儿吧,咱们这儿用不着你们姑娘家在旁边陪着。”一行人在花园凉亭里坐了下来,宋夫人含笑看着陆梨初,微微抬头,示意她自管玩去。 春来迟 第18节 一旁的众位夫人却是神色各异,带着姑娘来的许夫人自是满脸得色,而旁的夫人们却是面面相觑,不由心下懊恼,未曾将家中适龄的姑娘带来。 要知道,这宋将军府,可有两位适龄的少爷未曾婚配。 再不济,宫中那位贵妃娘娘可是得盛宠得很,若是能同宋府打好关系,日后的好日子且等着呢。 陆梨初领着许凌柳离了凉亭,入了那花丛。 “许姑娘,那日在酒肆占了你的包厢真是对不住。”陆梨初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月季旁停了步子,“便是宋小将军,事后同我也念叨了许多次,该请姑娘一道听那说书的。” “梨初姑娘客气了。”许凌柳说话时,嘴角微微翘着,声色甜如蜜糖,“算不得什么事,叫您同宋小将军记挂。” “可不能这般讲。”陆梨初摆了摆手,“宋渝舟后来可是后悔了许久,念叨了我许久呢。” 许凌柳垂下眸去,双颊染粉。 陆梨初见状也不再说,只是领着许凌柳继续赏起花来。 花朵艳丽夺目,可在花园中闲逛的两人却都有些走神。 陆梨初在暗自高兴,瞧着许凌柳的反应,像是对宋渝舟的印象甚是不错,她稍稍给二人拉个红线的目标登时完成了一大半。 等两人郎情妾意了,她便能离开黎安,天南海北得四处游览。便是陆川发现了她私自离开鬼界,没了无名册上所谓的良缘,陆川也没了拘住她的理由,青山绿水,还不是由得她想去便去。 许凌柳却是想起了离开许府时,许夫人同她交代的话。 许刺史是被外放来黎安的,如今许凌柳已然是待嫁的年纪,可这黎安的男子逐一数下来,却是除了宋家没谁能入许夫人的眼。 至于炎京城里的那些,却又是些眼高于顶的,瞧不上他们这个外放至黎安,没什么回京希望的亲家。 好在这黎安还有个宋家。 宋家不光有个镇国大将军,还有个颇得盛宠的贵妃娘娘。 许夫人更是得了一些小道消息,说是圣上心头属意的储君人选便是宋贵妃的三皇子。 而宋家,可是三皇子的亲外家! 若是能嫁入宋家,那不是有泼天的富贵在等着么。 是以陆梨初方才一提及宋渝舟,许凌柳便想起了自家母亲先前细细讲给自己听的那些事儿。 许凌柳她是不在意这些的,可宋小将军生得丰神俊朗,少年英才。 这黎安城中,又能有几家姑娘不对那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芳心暗许呢。 而那叫满城姑娘芳心暗许的宋小将军宋渝舟,却是满脸无奈,对着自家哥哥,双肩微耸,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哥,帝王心深不可测,你日后不可再胡言乱语了。” “自家人面前,何须做出那副样子。”宋修然坐在马上,伸手摩挲着嘴角新长出的胡茬,“你啊,莫要像那些酸腐文官一样,肠子心的弯弯绕绕,兀得烦人。” “大哥……”宋渝舟还想再劝,他同一心觉得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的宋将军以及宋修然不同,他同大姐二人留在炎京的那十年,见过了太多远在边疆的父兄未曾见过的是非,更是知道帝王心深不可测。 宋家本就功高盖主,叫上头那位心存不满,如今若是那传言不假,圣上愈立三皇子,他们宋家真能同如今这样,镇守炎京,远离那官场纷争么。 “行了,莫要再说那些酸腐话。”宋修然双腿夹住马肚,身下棕色大马扬起头,打了个响鼻,“我那属下传了信来,阿渔今儿便能到黎安了,你记得差人将她接回府。” “知道了。”宋渝舟翻身上马,欲意再送宋修然一程,却叫宋修然挥手拒绝了。 “别送了,等事态平息我便同父亲回来了。”宋修然微微挑起眉,“倒是你,有喜欢的姑娘便抓紧些,不然叫旁人抢了先,可就不成了。” 似是见宋渝舟脸上的神情有些凝固,宋修然话音一转,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我同父亲不在家,你好生照顾着母亲,还有大姐那儿,若是有信回来了,记得给我同父亲誊写一封。还有阿渔,她是个乡下姑娘,母亲许是会不喜,你多替她说说好话,平日在府里多关照着些她。” 宋修然咋了咋唇,口中发出一声驾音,停在原地的棕色大马缓缓动了起来。 “别送了——”宋修然未曾回头,只是背着身子挥了挥手,“回头见。” 宋渝舟看着自家大哥的背影,脸上挤出的笑渐渐淡了两分。只见他食指拇指相连成环,虚虚抵着唇,吹出一声悠扬哨响。 一只白鸽落在了白马脑袋上。 似是觉得头顶有什么,那白马颇为不满地摇了摇尾巴,在原地跺了两步,叫宋渝舟拍了拍它的脖子,才不再动弹。 那白鸽是宋渝舟同宋听棠之间传信用的,除了他们没有旁人知晓。 宋渝舟从怀里摸出先前便裁剪好的纸条,塞进了白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 白鸽重新飞上天空,消失在天际。 宋渝舟抬头看着晴空万里,眸光有些许涣散。 “少爷——小少爷——”知鹤的声音由远及近,听着万分焦急,“不好了小少爷,出大事了!” “小……小少爷……”知鹤是跑来寻宋渝舟的,“大少爷人呢?” “大哥已经启程走了,你怎么这般慌慌张张,家里出什么事了?” “大少爷那……那两个缺心眼的长随,大大咧咧地领回来个女子。非说是大少爷的妻子,给夫人气得紧了,要叫人把他们全拖下去卖了——” 第二十章 - 听了知鹤的话,宋渝舟也顾不上旁的,弯腰将站在马旁的人捞上马背。 知鹤哎哟一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时,自个儿已经头朝着下趴在了马背上。 “母亲向来温和,怎么会发这般大的火。”宋渝舟双腿轻轻拍打在马腹上,白马奔跑了起来,知鹤传来一阵悠远流长的尖叫。 “那长随——是傻的——花园——夫人们都在——夫人——气急了。” 上下颠簸间,知鹤的话也断断续续的,听不分明。 但好在便是只有些破碎的词句,宋渝舟大抵明白了家中到底发生了何时。 若是平日,那两个随了大哥没有心眼的长随直接将人领回去,宋夫人许是会气上一阵,但绝不会登时就要处置了他们。 可偏偏,今儿是宋夫人亲自操办的赏花宴,黎安城中稍有些名头的夫人都会前来,那两个长随就这样秦渔带回府中,自是叫别家夫人瞧了热闹,众口铄金下,便是宋夫人想轻拿轻放都不行了。 宋修然行军途中不忘抢回个姑娘的事儿但凡传出去,宋家遭人瞎话,被那炎京中的文官参上两笔便罢了。 宋听棠在宫中本就步履艰难,又该如何自处。 宋渝舟心中甚是着急,一路疾驰,刚到宋府门口,便急匆匆地下了马,冲进了府中,也顾不上马背上趴着的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知鹤,路上险些撞上正欲离开的许家母女。 “哎哟。”许夫人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个机灵,不由开口埋怨,“哪来的……” 只是抱怨的话刚说了半截,许夫人便认出了险些撞到她的正是宋家小将军,只得将腹中牢骚咽了回去。 “宋小将军。”许凌柳跟在许夫人身侧,伸手扶住了母亲的手臂,轻行一礼。 “多有冒犯。”宋渝舟的目光从许凌柳身上虚虚掠过,抱拳以表歉意后便不再停留,朝着后院快步走去。 “母亲,你不妨事吧。”直到宋渝舟走远了,背影也瞧不着后,许凌柳才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自个儿的母亲。 许夫人斜斜看了许凌柳一眼,像是瞧穿了她的少女心事,“方才,那两个刁奴没来前,我同宋夫人提过一嘴。” “母亲!”许凌柳打断了许夫人的话,脸颊上绯红一片,视线下垂着,好不娇羞。 “这有什么可羞的,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许夫人拍了拍许凌柳挽住她的手,两人继续往前走着,“宋夫人只说想替宋小将军找个他自个儿中意的,我也不知是推辞还是什么。只是既然宋渝舟的亲事还未曾定下,那你便要好生抓住这机会。” “母亲,你说到哪儿去了。”许凌柳咬唇道,面上满是羞稔。 “你这丫头,难不成你想听你爹的随便找个武夫嫁了?”许夫人面上不显,却是压低了声音道,“你同那便宜丫头打好关系,才好通过她将宋小将军约出来。若是宋小将军对你痴心一片,亲自上门提亲,那岂不是长脸的很?” “我知道了母亲。”许凌柳轻叹了一口气,“我们快走吧,人多眼杂的,叫人听了去便不好了。” 母女二人跨出宋府大门,坐上了一早等在门边的马车。 而知鹤却是堪堪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那险些被马颠散的腰,牵着被宋渝舟留在门前的白马,进了宋府。 宋渝舟几乎是跑去后宅的,只是远远地便瞧见了蹲坐在屋外的陆梨初,不由放缓了步子。 “陆姑娘,你怎么坐在这儿。”宋渝舟停在了陆梨初面前,气息仍有些不平。 陆梨初仰头看过去,见是宋渝舟,瞪大的眼睛微微弯起,“宋小将军,你可回来了,快去劝劝伯母吧,她方才发了好大的脾气。” “怎么了?母亲冲你撒气了吗?”虽说心知母亲不是会迁怒旁人的人,当宋渝舟仍记得方才陆梨初一人可怜兮兮蹲在门口的模样,不由软了语气,轻声问道。“叫你受委屈了?” “没有,宋小将军,你怎么能这样想伯母呢。”陆梨初微微抿唇,脸上笑意落了两分,“宋伯母只说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听不得那些腌臜事,叫我先回去。” “我怕伯母气急攻心,伤了身子,才一直在外面等着。” 宋渝舟握拳虚掩在唇前,轻咳一声,“我进去劝劝母亲。” “快去吧。”陆梨初伸手挥了挥,示意宋渝舟快些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宋渝舟的视线更软两分,他看向陆梨初,只觉有股清风拂过他方才焦急无比的心房,叫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别着急,母亲方才只是气得狠了,不会有事的。” 轻声安抚了陆梨初一句,宋渝舟轻轻叩响了紧闭的房门。 李嬷嬷将门打开一条缝,见是宋渝舟才大喜过望,推开了门,“小少爷,您回来了。快快进来。” “李嬷嬷。”宋渝舟半只脚跨进了房间,想起什么般停了动作,“劳您取个躺椅来,陆姑娘心焦母亲状况,不愿先回去,有个躺椅也等得舒心些。” “哎,老奴这就去。”李嬷嬷从屋内走了出来,宋渝舟见她寻躺椅去了,方才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了。 “母亲。”越过遮挡用的屏风,宋渝舟并未去瞧跪在地上的人,径直走向了坐在上首,正揉着太阳穴的宋夫人,“怎么气成这样了。” “你来得倒快。”宋夫人抬眸斜了眼宋渝舟,坐直了身子,“半句也不多问,怎么早就知道你大哥做得这些腌臜事了么?” “母亲。”宋渝舟见宋夫人的神情,知她是被气得狠了,“你先前不是还在抱怨大哥整日在战场上,一直未能成家吗?如今大哥自己寻摸了个媳妇儿,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宋夫人骤然抬高了声音,一声清脆的响惹得跪在地上的三人俱是一抖。宋夫人指着那跪在当中的人,嘴唇微微哆嗦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找上门来了,你让我高兴?宋渝舟,我瞧你也是昏了头了!” 听了宋夫人的话,宋渝舟心里一惊,下意识偏头望向那跪在当中的人。跪在中央的女人应当就是大哥说起的秦渔。 秦渔穿着一身棉布衣裳,面色惨白,两行清泪挂在面庞上,看着好不可怜。 “母亲,大哥先前同我说过秦姑娘的事……”宋渝舟垂下眼去,不再多看。“只是前线事急,大哥他未曾能同你细说。” “未能同我细说。”宋夫人颇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好一个未能同我细说。” “夫人,喝些花茶,顺顺火。”李嬷嬷端着茶水替宋夫人续上,“您干着急也没有用,这秦姑娘既然找上门来了,唯有先叫她安置下来,等大少爷回来了再做打算。” “可若是修然的战事拖上一年半载,这肚子里的孩子恐怕就出来了!”宋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李嬷嬷时,眼里隐隐有泪光,“他这般做,可曾想过他父亲会被朝中的人弹劾?可曾想过他大姐姐在宫中本就寸步难行了,还亲自给旁人递上话柄?” “夫人,若是这秦姑娘未曾讲大话,那孩子是咱们宋家的骨血啊。”李嬷嬷面上隐隐有着皱纹,她看着仿佛骤然老去的宋夫人,唯有望向宋渝舟,想叫他说上两句。 “母亲,我这便给大哥去信。”宋渝舟的视线从跪着的三人身上掠过,“秦姑娘便先在府里住下,寻两个婆子好生照料着,至于兄长的那两个长随,便先跟着我去军营,等大哥回来了再做定夺。” 宋夫人阖眸挥了挥手,李嬷嬷会意,走到跪着仍旧在落泪的秦渔面前,“秦姑娘,请吧。” 春来迟 第19节 那厢哭哭啼啼地走了,宋渝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宋夫人摆手拦住了,“你自忙去吧,叫我好好歇歇,今儿撞见这事的夫人不少,我还得想个由头圆过去。” “那儿子先走了,母亲你好生休息。”宋渝舟站起身来,转身时望向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两个长随,冷声道,“你们同我走吧。” 屋外,陆梨初仍在等着,见宋渝舟出来了,忙坐起身来,投去了探寻的目光。 “陆姑娘,母亲歇下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不知怎的,见到宋渝舟,陆梨初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便安定了下来,先前她见宋夫人气得面色苍白,连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时,着实是怕极了,她还记得当年她母亲快离世前便是这般苍白的脸。 “知鹤。”宋渝舟见知鹤喘着气跑了过来,抬起下巴点了点那垂着头的两个人,“先看着他们俩,我送完陆姑娘便回来领着他们去军营。” “小少爷,我知道了。”知鹤点了点头,抱臂守在两个被捆了手的人前。 宋渝舟没再去看那两个长随,反倒是陆梨初探着头,仔细打量着那两个人,便是跟着宋渝舟走出去些距离,依旧回头打量着那两个人。 “陆姑娘?”宋渝舟轻声唤了唤陆梨初,陆梨初这才收回视线。 见宋渝舟略带探寻地望向自己,陆梨初笑了笑,“我只是担忧宋伯母。” “母亲她气过了就好了,等明儿你过来同她说说话,母亲便高兴起来了。”宋渝舟顿了顿,微微偏头看着走在身旁的女子,声音愈发温和,“母亲最是喜欢你,有你陪着,烦心事也过得快些。” 陆梨初并未搭话,她垂着眼眸,心中仍有些犹疑,不知她是看错了还是怎的,总觉得方才那两个被捆了手的长随身上,有淡淡的鬼气萦绕——那鬼气淡得似是从旁人身上沾染的。 第二十一章 - 宋渝舟心里挂着事,送了陆梨初后未曾停留便离开了。 只留陆梨初坐在小院儿当中,视线没个焦距,虚浮着落在半空,便是小船儿跃上了她的膝头,也未曾有反应。 “今儿赏花宴发生什么事了吗?姑娘怎么回来后就同失了魂似的?”潮汐同明霭一直在院中扫着落花残叶,她们二人自是不知外院究竟发生了什么。见陆梨初从回来后,便一直呆坐着,没有半点旁的情绪,不由奇怪。 陆梨初缓缓看向潮汐,而后视线又落在了明霭身上。 只是她视线虽动了,人却依旧一副放空的模样,叫两个丫头急忙放下了手中活计,簇拥上来。 “姑娘?”明霭凑得近了些,那卧趴在陆梨初膝头的小船儿便发出了低吠声,终究是叫陆梨初回过神来。 陆梨初看着脸上隐有担忧的明霭,缓缓眨了眨眼,开口时却是同潮汐在说话,“潮汐,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寻摸些糕点来吧。” “哎,我这就去。”潮汐见陆梨初说话了,心中担忧便也跟着放了下来,忙放下了手中扫帚,急匆匆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明霭不似潮汐那般好骗,待潮汐走得远了,她才迟疑着开口,“姑娘是有什么要同我单独说吗?” 陆梨初看着明霭,点了点头。 春风拂过,从冬日□□到如今的树叶终是在这清风下落了满院。 “明霭,我从前听说,半鬼能认出自己的同类,是吗?”陆梨初手肘撑在石桌上,用手托着下巴,看向半蹲在自己面前的明霭,“那你能瞧出我是人是鬼吗?” 明霭抿了抿唇,似是咽下去一口口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蜷起,扣紧了裙衫,“我瞧不出姑娘的身份。”明霭声音极低,若仔细听,似有些许颤音,“平日瞧姑娘同寻常人无异,可上回姑娘替我安魂时,奴婢却是瞧见了冲天的鬼气。” 陆梨初微微眯眼,对这个答案自是不觉得意外。怎么说她也是鬼王独女,在鬼界平辈里,也称得上是天赋异禀,不说明霭这种半鬼,便是和漾那种,只要陆梨初不想,那任哪儿来的半鬼都瞧不出她的身份。 明霭这边正惴惴不安着,陆梨初又开口了,“那对一些小妖小鬼,明霭能分辨出么?” 明霭仰头看向陆梨初,陆梨初双眼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微微卷翘着,叫人生不出害怕之心。 “应当能分辨出。”明霭垂下头去,轻声却又坚定地回答道。 “那你同我去看个热闹。”陆梨初坐直了身子,慵懒地撑开了手臂,“角落那间院子住进了人,你同我一道去看看。” “是。奴婢这就将东西放好。”明霭点头称是,站起身将手中扫撒的工具收回屋里。 陆梨初白皙的手落在小船儿头顶,轻轻抚了两下,“我这可算不得多管闲事……”陆梨初声音极低,在风声中碎成一块又一块,“那女子身上有鬼气,便是陆川来了,都寻不得我的错处。” 小船儿哪里听得懂自己主人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被摸得舒服,不由仰起头想要离陆梨初的手更近些。 两人并两狗出了院子。五斤盐跑在两人前头,时不时扑向小路旁随风微动的草叶,而小船儿却是不似它那般好动,乖巧地缩在陆梨初怀里,垂着粉色的舌头,眼睛瞪得溜圆。 “姑娘是觉得府里新来的人哪里不对吗?”明霭落在陆梨初右后方,不消她抬头张望,小路尽头,李嬷嬷站在那破旧的院子门外,小院儿门打开着,三两个粗壮婆子正进进出出着。 “说不上来。”陆梨初的视线一直落在那院子上方,那小院上方,干干净净,别说是鬼气,便是丁点儿浊气都没有。 明霭闻言脸上神色严肃了两分,鼻尖微微抽动着,似是想要嗅出些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陆姑娘,你怎么来了?”李嬷嬷本板着脸,见到陆梨初忙柔和了脸色,堆着笑迎了上来,“这小路难走得紧,可别摔着绊着了。” “李嬷嬷,我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陆梨初探头望向院内,这间小院儿同陆梨初住的地方天差地别。活似荒了几十年,隐隐能瞧见院中那棵枯木上还挂着蛛网。 “不过是个不重要的人。”李嬷嬷循着陆梨初的视线一同往里望去,“哪里用陆姑娘您来呢。” “明霭。”陆梨初弯起唇,挽上了李嬷嬷的肩膀,形状亲昵,“还不去同嬷嬷们一道收拾去。”吩咐完明霭,陆梨初凑在李嬷嬷身边,“嬷嬷,这是怎么了,伯母方才气成那样了。我只听了一嘴,里面那姑娘,是宋大哥的红颜吗?” “什么红颜,不过是个农户女罢了。”李嬷嬷摆了摆手,视线落在坐在屋子门口的秦渔身上,目光中有两丝嫌弃。 “姑娘,您还是个孩子,可别打听这些污糟事儿,没得脏了耳朵。” “李嬷嬷,您说给我听听,我这只知道了半拉,回头该睡不着了。”陆梨初这边正同李嬷嬷撒着娇,那头明霭已经进了院子,便连两只小狗崽都一同在满是枯枝败叶的小院儿中撒起欢来。 “你这孩子。”李嬷嬷有些无奈地拍了拍陆梨初的手,拉着她往一旁站了站,免得院内扬起的灰尘扑上陆梨初的脸,“里面那个农户女,大了肚子上门来,说肚子里面的是大少爷的孩子。” 似是为了应和李嬷嬷的话,院内突然传来了狗吠声。 陆梨初抬头望去,小船儿站在那个坐在屋檐下的女人前方几步的地方,对着那女人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声。 “小船儿,过来。”陆梨初的笑意微微凝固,转向李嬷嬷时,脸上那丝僵硬被藏了起来,“李嬷嬷,都是我不好,自己贪玩便罢了,还带着小船儿来了,要是吓到那位姑娘,可真是罪过大了。” “不妨事。”李嬷嬷拍了拍陆梨初的手背,“这狗崽子才巴掌大点儿,哪能吓到人呢。” 陆梨初没再说话,抬头看向屋檐下方的人。 而屋檐下的女人也正抬头看向了陆梨初。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陆梨初先弯唇露出一抹笑,而后对着李嬷嬷道,“明霭便先留下帮着点嬷嬷您,梨初先领着这俩捣蛋的狗崽回去了。” “哎,陆姑娘您路上可小心着点走。”李嬷嬷没有推辞,反倒是看着陆梨初时更加温和了。“真是个乖孩子。” “明霭。”陆梨初扬声道,只是她并未看向明霭,反倒是望向了那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双手护在肚子上的人,“你在这儿好生照料着这位姑娘,可别偷懒。” “姑娘,我知道了。”明霭恭恭敬敬地对着陆梨初行礼,而后走到了脸色苍白的秦渔身边。 秦渔双手护着肚子,抬头看向凑得极近的丫鬟,眸光微闪。 “姑娘,您进屋坐着吧,外面风大尘多,别吹到您了。”明霭笑着搀扶起坐在小马扎上的秦渔,半扶半推地将人带进来屋子里,屋内比起外面的破败也好不到哪儿去。 “奴婢瞧着今儿晚上应是星河漫天,姑娘可要等着瞧一瞧?”明霭从腰间摸出帕子,替秦渔擦干净了屋子中央的凳子,笑着问道。 只是秦渔却是满脸疑惑,双唇紧闭着摇了摇头,眸子中满是不解。 见状,明霭不再多言,行礼退了出去,甚是贴心地替秦渔掩上了房门。 而秦渔心头紧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白色的帕子,狠了狠心,咬上了自个儿的食指指尖,血珠登时沁了出来。 指尖上的疼痛,叫秦渔的身子难免绷紧了,连带着呼吸声都重了两分。 同宋府中众人忙前忙后的情形不同。 宋渝舟坐在营帐当中,许久未曾说话,连带着跪在他面前的两人一道放缓了呼吸,生怕惊到了他。 “大哥做事是有些鲁莽。”宋渝舟伸手缓缓研墨,并未抬头去看跪在地上的二人,“可他分明交代我去接你们同秦姑娘,想来是交代过你们,不要贸贸然将人领上宋府吧。” 跪在下方的两名长随,只觉得那研墨声正一下一下锯着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不知何时,就会变成一柄长刀,落到自个儿身上。 “小……小少爷。”跪在右边那个撞着胆子开口解释,“大爷吩咐我们好生照料秦姑娘。可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秦姑娘又总说肚子不舒服,我们才……才……” “不,不是。”左边那个开口打断道,“小少爷,我们原先是想先带着秦姑娘找个医馆,可秦姑娘却说若是叫旁人知道了总归不好,我们这才…这才先带着她回的宋府。”那长随跪着往前挪动两步,“小少爷,我们一心替大爷做事,您不能……不能……” 研墨声皱歇,宋渝舟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分明脸上没有怒色,可偏偏叫跪着的人不敢在开口说话,只一下一下磕头求饶。 他们不过是宋修然身边长随,平日里做的也只是跑腿活计,若是真叫宋渝舟将他们发落到军中去了,哪里还有命活。 只是宋渝舟并未因着他们的求饶心软,只是开口问道,“你是说,是秦姑娘主动提出去宋府的?” 第二十二章 - 明霭回到院子时,弯月已经悬上了枝头。 陆梨初坐在扎好的秋千上,手中抱着话本子,也不知有没有在看,大半晌也未曾翻动一页。 “姑娘,我回来了。”明霭小心翼翼地关上院门,走到秋千架子旁,弯腰贴在陆梨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潮汐。”陆梨初听完明霭的话微微瞪大了眼睛,合上了手中话本子,急匆匆唤到潮汐的名字,“你快去寻知鹤,叫他带信给宋小将军,我有急事要见他。” 潮汐动作极快,陆梨初话音刚落,人便跑出了院子,便是明霭想拦都未能拦得住。 “姑娘,不妥。”明霭脸上有些不赞同,“便是你我都知道,那位秦姑娘腹中胎儿有问题,同宋小将军要怎么才能解释得清呢?” “退一万步,便是宋小将军信了我们的话,事后想起来定会对奴婢的身份起疑,那时便是姑娘怕是也讨不到好去。”明霭一面是忧心自己,另一面却是实打实地在替陆梨初考虑。 宋渝舟不是傻子,相反,他是年少成名的小将军。他又怎么会想不到能轻易看出秦渔腹中有疑的明霭同陆梨初同样有问题呢。 听了明霭的话,陆梨初微微抿起唇,久久未曾说话。 只是不等她们二人商量出什么来,潮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姑娘,知鹤小爷正要来找您呢。” 知鹤跟在潮汐身后,见到陆梨初扬唇笑了起来。 “陆姑娘,我来给您送信,许家小姐的。”知鹤挥了挥手中薄薄的一层信纸,陆梨初这才想起许凌柳来。 两人先前一道赏花时,约好若是时间合适,一道踏春去,如今不过小半日光景,倒叫陆梨初生出恍若隔世之感来了。 “陆姑娘找小少爷有什么事儿吗?方才我差人去寻小少爷了,应该很快就来了。”知鹤见陆梨初拿了信也不急着拆,似有些魂不守舍,忙开口道,“陆姑娘不必心焦。” “也不是什么急事。”陆梨初重新坐回了秋千上,对着知鹤笑了笑,转头看向明霭,“去泡壶花茶。” 明霭咬唇,见陆梨初面上似有了成算,知道自己即便再怎么劝也没用了,只有矮了矮身,泡茶去了。 如知鹤所说那样,宋渝舟来得的确很快。 穿着白衣的少年叩响了敞着的小院木门,陆梨初循声望去,立在院外的人芝兰玉树。称得上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陆姑娘找我是有什么是吗?”宋渝舟见陆梨初不似往常那般活泼,略有些奇怪,抬腿便欲跨过门槛。 “宋小将军。”陆梨初站了起来,“我有些话想同宋小将军讲。” 宋渝舟闻言收回了跨过门槛的那只脚,侧过身去,给陆梨初让出了位置。 春来迟 第20节 陆梨初走在前面,宋渝舟跟着她身后,二人便这样走在院外的悠长小径上,月光如银,洒在他们身后,似是撒出了一条星河来。 “陆姑娘今天怎么了?”宋渝舟见陆梨初许久未曾说话,开口打断了这份沉默,开玩笑道,“同往日心直口快大不相同。” “宋小将军。”陆梨初停了步子,转身看向宋渝舟那双黝黑的眸子,“那位同宋大哥相关的姑娘——” 陆梨初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 宋渝舟并未催促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女子,眸光似含情。 “那位姑娘,宋大哥查过身世吗?似是不太对。”陆梨初斟酌许久,终究还是开口道,她本以为宋渝舟会疑心自己为何觉得那姑娘有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没想到,面前的少年脸上神色先是一愣,而后有些着急。 “怎么这么说?她欺负你了么?”宋渝舟有些急切,一时忘了礼数,往前两步,似是要细看陆梨初是不是受了伤。 一时间,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几乎纠缠在了一起。 “不是,她没做什么事。”陆梨初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连连摆手道,“是明霭,今儿我想着叫明霭去帮忙,那丫头方才回来同我说,隐约瞧见那位姑娘在写血书。” 陆梨初语速极快,她虽说决定了管这件闲事,却也不想叫宋渝舟起疑自己的身份。是以她并未直截了当地说出秦渔腹中孩子鬼气缠绕,不似个正常胎儿。只说了秦渔写血书的事情。 “我想着,若是没什么问题,何必要写血书呢。”陆梨初仰头看向宋渝舟,“宋府又不是什么狼巢虎穴。对吧?宋小将军。” “……是。”宋渝舟似是骤然回神,“是,陆姑娘说的没错。我会派人去细查的,也已经给大哥去信了。” “多谢陆姑娘了。”宋渝舟心头暗笑自己怎么这般沉不住气,想也知道,陆梨初这般古灵精怪,难有人能欺负到她头上的。只不过面上不显,白日里,他同样察觉了这位秦渔似不是大哥口中所说的淳朴善良的农家姑娘,反倒迷雾层层,倒像是刻意接近宋修然的一般。只是这些,他并未同陆梨初讲,只是细细叮嘱道,“那姓秦的姑娘既是有问题,陆姑娘你便不要同她接近了,若是伤到自己便不好了。” “我不会的。”见宋渝舟并未对起疑,陆梨初心头大石头落了下来,松了口气。“宋小将军,不知你后日得不得空?” 一件事了,陆梨初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眉眼弯弯,“我想邀你一道去踏春。有些话,想同你说。” “踏春?自……自是有空的。”宋渝舟移转开目光,不知怎地想起了不久前同陆梨初在酒肆时的情景。 那时宋渝舟只觉得陆梨初胆大,哪有一个小姑娘家,对着认识不久的人张口便是愿不愿意娶自己的。 饶是这人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未免太过胆大了一些,对人这般不设防,岂不是很容易便被人欺骗? 陆梨初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随着她的动作而上下轻摆的步摇,心里却是隐隐有欢喜的情绪。 分明如今他面前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可宋渝舟此时却不觉得那些事有多么恼人。 宋修然平日说话没个分寸,可有一句却是没有说错,若是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子都不敢表明心迹,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陆梨初这般貌美又性灵的姑娘,定是受许多人喜欢的。 虽说今日赏花宴后半程被搅和了,可陆梨初仍旧是在众人面前露了脸,母亲的打算,宋渝舟自是能猜到,一来是叫陆梨初的身份过了明路,二来…… 宋渝舟落在陆梨初身上的目光暗了两分,二来面前的姑娘也快到年龄了,宋夫人想替她寻个好人家,好叫她日后过得同样舒心。 既如此,宋渝舟便不能再自己骗自己了。 他对面前的人早就动了情,许是初次见面时,陆梨初回头的那一眼,便叫他这颗沉闷的心鲜活起来。 宋渝舟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打定主意,后日踏青时,便将自己的心思讲给陆梨初听。 总要叫陆梨初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同她对自己的是一样的。 漫天星河映在水面上,陆梨初二人沿着湖边走,影子同样被月光斜斜地投在了湖面上。 就像两人漫步在星河之上。 宋渝舟偏头去看,动作间,影子上,两人的手总是会碰到一处。 他微微半握起手,而湖面上,却像是两人十指相扣一般。 - 远在千里之外的炎京皇城,灯火通明。 分明已经入夜,宋听棠却没有换上寝衣,依旧穿着隆重的裙衫。外间的声响传来,宋听棠双手撑着案台站了起来,她的视线落在一旁悠悠燃着的火烛上,烛台上隐隐有黑色的灰尘。 宋听棠深吸一口气,本没有表情的脸上,便挂上了笑。 “呈郎。”宋听棠声音婉转如黄莺,便是听着,就叫人心头难免颤跳。遑论那被她唤着名字的人了。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听到她的声音,脸上神色不由软了两分,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亮。 而穿着红衣的宋听棠从内间小跑着走了出来。 “棠儿怎么未曾穿鞋?”谢呈展开双臂接住了扑进他怀中的女人,视线落在只着锦袜的一对玉足上,垮下脸来,“你们便是这样照顾贵妃娘娘的?来人呐,给我把这群偷奸耍滑的东西拉下去打死——” “呈郎。”宋听棠伸手轻轻按在了谢呈嘴上,阻止了他要说的话,“好好的日子,别见血了,臣妾心慌。” “棠儿可是身体不适?”谢呈半拥着宋听棠往里间去了,听了她的话,脸上焦急不似作假。 宋听棠垂下头去,脸上的笑意渐消,那双风情万种的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现,“陛下,我父亲他年岁大了,我想请您恩准他还乡。” “棠儿。”谢呈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伸手托起宋听棠的下巴,似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宋听棠目光并未躲闪,只任由他打量。 谢呈叹了口气,松了手,重新将宋听棠拦回怀中,“朕知道你忧心宋将军,只是如今古鱼国虎视眈眈,这样,朕派郑将军前去同宋将军一道抗敌,好不好?” “陛下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宋听棠靠在谢呈的胸前,说出的话虽是含情,可脸上却是没有半分感情。 第二十三章 - “少爷,你今儿怎么这般磨蹭。”知鹤早先便知道了今儿要跟着小少爷同陆姑娘一起外出踏青,一早便起来了,颇为兴致满满。 可是,平日没有拖拉毛病的宋渝舟,今儿分明醒了,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没出来。 知鹤几次等不及,想要上手推门,都叫里面冷冰冰的声音挡了回去。 “你今儿若是敢推门进来,明儿便投军去吧。”宋渝舟看着散落一床的长衫,自是不能叫知鹤开门进来撞见的。 “小少爷,再不出来陆姑娘该等急了。”知鹤苦着脸站在门外,小声催促着。 而木门猛然被人从内推开,险些撞上知鹤的脸。这叫知鹤颇为不满地退了两步,抱怨道,“小少爷今儿怪怪的。” “数你最挑剔。”宋渝舟轻咳一声,走在了知鹤前面。 知鹤偏着头,略有些怪异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自家小少爷着白衣,顶玉冠。神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若是这样走出去,定是会掷果盈车。 只是知鹤瞧着怎么都觉得奇怪。 平日里,小少爷是最不讲究穿着的,可今日,那白衣上竟是没有半点褶皱,显然是细心打理过来。 “难怪小少爷磨蹭了那般久。”知鹤恍然大悟,跟上了宋渝舟的步子,“原是在屋子里打扮自己。” “我明白,我明白。”知鹤脸上带着揶揄的笑,连连点头,“虽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但男子去见心上人好生梳洗打扮也是常事,是常事。” 宋渝舟的步子一顿,“知鹤,你今儿再多说上半句,便不用跟着我出去了,去马棚洗马吧。” “不说了,不说了。”知鹤闻言忙捂嘴不再多言,主仆二人吵闹间,便到了府外,马车已经停在门外了。 似是听到了动静,马车帘被掀了开来,陆梨初探出头来,“宋小将军,我们快出发吧。” 宋渝舟上前两步,正欲开口,又一道女声响了起来,“宋将军。劳烦您了。” 宋渝舟止了步,思索一番没想起是谁,偏头去看一旁的知鹤,知鹤见状凑上前来,“是许刺史家的小姐,今儿便是她邀咱们去踏青呢。” “是许家姐姐。”陆梨初听到了知鹤的话,笑着补充道,“小将军不是前两日还同我说想亲自同许姑娘表达歉意吗?”陆梨初冲着宋渝舟眨眨眼,宋渝舟这才想起,这位许姐姐是何方人士。 “知鹤,你去驾车。照顾好陆姑娘。”宋渝舟吩咐完知鹤后,又看向陆梨初,“我骑马跟在马车后面。” 陆梨初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马车内,许凌柳端坐在另一侧,含笑看着陆梨初动作。 “许姐姐,宋小将军他就是这样的,平日有什么总不说,藏在心里,怪得很。” “梨初同宋将军瞧着很熟识的模样。”许凌柳说完才觉得这般讲着似乎是太过急切了些,用帕子半掩了脸,遮住了眼底情绪。 “算不上熟悉。”陆梨初坐在许凌柳对面,并未察觉出面前人的心事,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似坠有星辰,“只是借住在宋家,难免同他见得频繁一些。” 车厢里只是安静下来,两人都未曾再说话。 许凌柳是在懊恼,自己方才太过沉不住气,若是叫陆姑娘瞧见了自己那明晃晃地,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可怎么好。 而陆梨初却是在想宋渝舟,她同宋渝舟的确算不得熟悉,细数起来,两人相处的时辰加起来许是都不到一日。 多数时候,还是她同宋夫人闲话,而宋渝舟只是在一旁看着。 但即便时间这般短,也足够叫陆梨初明白,宋渝舟是个好人了。 马车缓缓停下,知鹤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姑娘,咱们到城外了。” 许凌柳的那个圆脸丫鬟掀开了车帘,伸出手去,“小姐,我扶您下来。” “陆姑娘,咱们下车吧。”许凌柳弯着腰在那圆脸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宋渝舟的马停在了车厢旁,许凌柳只挑眉瞥了一眼坐在马上丰神俊朗的少年,便低下头去,双颊绯红。 “陆姑娘,我扶你下来。”宋渝舟从白马上跳了下来,伸出手去。 陆梨初的视线从他伸出的手上一触而过,摆了摆手,“这点高度,用不着扶我。”说话间,陆梨初便轻快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宋渝舟神色微暗,收回了手。 黎安城依山傍水,目之所及便是巍峨绵延的高山,面前却是溪水潺潺。从山上奔腾下来的泉水清新凛冽,扑面而来的便是清爽。 溪边亭台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陆梨初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她在人群中,瞧见了寻常人装扮的云辞。 “陆姑娘,宋将军。”许凌柳走向二人,眼角微垂,细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她眼中情绪,“今儿黎安城外有赏诗会。不若我们一起同凉亭中的公子小姐对诗饮酒。” 宋渝舟未曾答话,偏头望向站在一侧,一直未曾再开口的陆梨初。 只是陆梨初似乎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反倒后退两步,似是想要藏进自个儿身后。 宋渝舟略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陆梨初看着的方向,一手执折扇的男子,缓缓走来。 宋渝舟微微抿唇,往前走了半步,将陆梨初拦在了身后。 动作间,云辞已然走近了。他自是瞧见了宋渝舟的举动,面上神色虽不曾变,眼中笑意却是淡了两分。 “梨初,过来。”云辞停在了三人面前,视线并未分给宋渝舟同许凌柳半分,直直落在陆梨初肩上。 “这位公子。”许凌柳见来人那般亲昵地唤着陆梨初的闺名难免诧异,“您这是……” 云辞并未理睬许凌柳,视线依旧落在陆梨初身上。 那视线叫宋渝舟甚是不舒服,那是笃定的,看向自己囊中之物的视线。宋渝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心头似有火烧了起来。 春来迟 第21节 “宋小将军。”陆梨初察觉到了宋渝舟的情绪,她虽此时不想见到云辞,但也不想叫场面变得难以控制。陆梨初扯了扯宋渝舟的袖口,“是我从前认识的,你同许姑娘去说说话吧,我同旧识去走一走。” 云辞闻言不紧不慢地退了半步,握着折扇的手腕轻摆,“梨初,三月风景甚好,走走?”虽是问句,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容拒绝。 宋渝舟想要阻止,却没有什么理由。只得眼瞧着陆梨初跟在云辞身后走得远了。 “宋将军?”许凌柳自是将他脸上神情尽收眼底,握着帕子的手不由攥紧了,绣了精细花样的帕子皱成一团,“既然陆姑娘遇见了旧友,那便我们俩去诗会吧。” 宋渝舟闻言抬眼看向许凌柳,那一眼极快。不过从许凌柳脸上匆匆掠过,便立即转开了。脸上哪还有平日的温润,神色难看的几乎叫水凝成冰。 他未曾搭许凌柳的话,只是兀自走向了那人群聚集的凉亭。 许凌柳在原地停了半晌,那丫鬟凑上前来,低声道,“这宋将军怎么给咱们姑娘甩脸子,真是个不识好歹的。” “胡言乱语什么?”许凌柳低声呵斥道,垂头深呼吸两口,苍白的脸上挤出笑来,跟了上去。一旁的小丫头虽被斥责了,却也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陆梨初沉默着站在云辞身侧,两人沿着蜿蜒的溪流不急不缓地走着。 “梨初,上次是我不好。”云辞偏头望向满脸抗拒的陆梨初,轻叹了一口气,先开口道,“是我口不择言,胡言乱语。还请公主殿下饶了我这一回。” 陆梨初闻言看了云辞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去,随意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石子在半空中划出弧线,落入溪流中,只是那溪水潺潺,并不是死水一潭。石子落进去后,连一片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沉了底。 “宋渝舟的事情,应当快完了。”陆梨初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凉亭,宋渝舟同许凌柳坐在一处,也不知许姑娘在说什么,时不时掩嘴笑着。 “明霭同我好歹主仆一场,我堂堂鬼界公主,总不能连身边一个小丫头都护不住。” “半鬼的事情我会去处理的。”云辞耐心道,“你既然说那半鬼是你身边的小丫头,那事情了了,便让她一同回鬼界吧。” “我不回去。”陆梨初烦躁时,手上总喜欢把玩着什么。云辞见她指尖都被先前扯在手中的草染绿了,不由伸手按住了陆梨初仍拽着草枝的手。 “宋渝舟的事情了了,我想在人世四处转转,回鹤城便又要见到陆川,若是我没猜错,和漾应当也留在鹤城了吧?我是什么傻子不成,偏要回去找不痛快?” 听了陆梨初的话,云辞未曾否认,默认了她的说法。因为和漾是在陆梨初手下受的伤,如今不光未曾离开鹤城,还好吃好喝地养在鬼王殿偏殿当中。 “便是想在人世游览,总归要叫鬼王大人知道。”云辞话尚未说完,宋渝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后半截话。 “梨初,我有话同你讲。”宋渝舟站在不远处,不再像往日那般唤陆姑娘,反倒是略有些生硬地唤她梨初。 陆梨初抬眸看了云辞一眼,嘴角有一丝嘲弄的笑。她毫不留恋地越过云辞,走向宋渝舟,只是在同云辞擦肩而过时,压低了声音道,“你既那般听陆川的话,何必在这儿同我纠缠?” 云辞愣了愣,正欲拉住陆梨初,告诉她自己想说的,该是待鬼王知晓后,他便会陪同着梨初游遍人间山河。 只是他的手未曾碰到陆梨初的肩,宋渝舟便三两步走了上来,将陆梨初护在了身后。 “我同梨初有话要讲,这位公子还请自便。” 第二十四章 - 云辞同宋渝舟之间空气几乎凝结了。 两个差不多身形的男子对视着,似乎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好在这份僵持并未持续太久,云辞慵懒轻笑,并未开口说话,这是展开右臂做出一个您请的姿势。 “梨初,这些天我都会在黎安。”云辞的视线越过宋渝舟,望向站在宋渝舟身后的陆梨初,温言道。 而后他也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开了。 宋渝舟看着云辞的背影,呼吸变重了两分,他回眸看向陆梨初,眼底厉色方才消散开来。 “梨……”宋渝舟顿了顿,眼尾微垂,那名字在他口中转了几个圈,终究没能脱口而出,转而改口道“陆姑娘先前同我说,今日有话跟我讲。” “宋小将军。”陆梨初向来心大,饶是方才刚同云辞不欢而散,那股气便很快抛之脑后了,看向宋渝舟时,已经瞧不出半点异常。 “先前同宋伯母闲聊时,听宋伯母的话音里,甚是担心你的终身大事。” 宋渝舟心中停摆半拍,他下意识飘动着视线,什么陆梨初的旧识全数被他抛之脑后。 “陆姑娘……”宋渝舟手心一阵发烫,他望向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子,心口跳得更快,“其实我……其实……” “宋小将军,你觉得许姑娘怎么样?” “什么?”陆梨初的话骤然落进宋渝舟的耳中,叫他一时有些迷茫,连带着眼里都带了几分不解,似是没有听明白一样。 “许姑娘知书达理,相貌端秀。”陆梨初掰着手指一一细数给宋渝舟听。“才学更是一流,她父亲还是黎安刺史,同你也算门当户对……” “够了。”宋渝舟便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便罢了,若是陆梨初说了这般多他还不明白,那便是装傻了。 宋渝舟从未对陆梨初大声过,骤然这般粗暴地打断陆梨初的话是从未有过的,这叫陆梨初一时有些呆滞,指头还被她握在手中,未曾放下来。 宋渝舟见状不由又软了声音。“许姑娘是文人,我却是个武夫,门不当户不对,这事情以后不要再说了。” 宋渝舟看着满脸意外的陆梨初,心头不免苦涩。原先他以为自己同陆姑娘两情相悦,谁曾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面前的姑娘,分明是替自己新交的朋友筹谋,哪里是什么同自己心意相通。 “我今日还有事,便先走了。”宋渝舟垂下眼去,不再同陆梨初对视,“知鹤会留下来等你。”宋渝舟抬眸看向亭子中纷纷被丫鬟簇拥的各家小姐,“日后出来记得带上潮汐,总有人在身后照顾着才行。” 陆梨初察觉到了宋渝舟的情绪低落,可却不明白,宋渝舟为何会这般。只是宋渝舟也未曾给她开口询问的机会,转身便离开。留她一人对着潺潺溪流发呆。 “陆小姐。”略有些尖利的女生在陆梨初身后响起,陆梨初回头望去,是许凌柳身边的丫鬟。“咱们姑娘请你过去坐呢。” 陆梨初再看许凌柳时,难免带了些歉然。 先前她那般笃定地同许凌柳讲,宋渝舟对她如何如何,现在好了,叫旁人上了心,宋渝舟却未曾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做。 “陆姑娘?”许凌柳见陆梨初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由用帕子挡了挡,“我脸上沾了灰吗?” “没……没有。”陆梨初在许凌柳旁边坐下,手里捧着装有苦茶的茶盏,一时间,心头比这茶盏中的苦茶还要苦涩。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宋将军呢?方才他说有话同你说,怎么不见了?”许凌柳垂下眼去,状似不在意地提起了宋渝舟。 陆梨初圆润的指尖按在茶盏上,白皙的指尖被烫得绯红一片。 “宋小将军还有事,便先走了,叫我同许姑娘你道声歉。” 许凌柳是个聪明姑娘,先前宋渝舟同她一道在这凉亭时,对自己的话半搭不搭,注意力一直在外面。而现在便是离开,也只是同陆梨初讲过便罢了。 许凌柳心头有些许苦意,她垂眸还愈说些什么,一道爽朗的女声却是打断了她的话。 “许家姐姐怎么只顾着自己同这位面生的妹妹说话,也不想着介绍给我们认识呢?” 陆梨初同许凌柳俱是抬头望去,许凌柳压下心头苦意,开口道,“姜家妹妹,这便是宋将军家从江南来的表亲,陆姑娘。” “陆姑娘。”那姓姜的女子生得圆脸,脸上带着笑,脸上有两分醉意。“在下姜瑶,相识便是缘分,不若喝上一杯。” “姜家妹妹,陆姑娘不似你,喝不得酒。”许凌柳虽心里有些难受,面上却丝毫未曾显露出来,饶是心头对陆梨初有一丝怨气,却也依旧伸手替她挡了酒。 姜瑶却是亲自给陆梨初斟上了一壶桃花酒,“宋将军为人豪迈,宋家大公子更是不拘小节,宋家小公子也是酒量深似海。陆姑娘是宋家表亲,怎么会不能喝酒呢。” 陆梨初见推脱不得,只好将面前酒盏里桃花酒一饮而尽,花香将酒香涤荡得只剩一丝醉人。姜瑶眼睛亮亮的,凑到了陆梨初身旁,“陆家妹妹好魄力,我喜欢。” “陆家妹妹同渝舟哥哥一样,生得貌美,同人交往更是不扭扭捏捏。”姜瑶的视线落在许凌柳身上,似乎是意有所指,“相处起来可比那些端着的人舒服多了。” “姜姑娘倒是不知羞。”不知又是哪家的姑娘,听了姜瑶的话,捻酸道,“你几时同宋小公子那般亲近了?居然唤她渝舟哥哥。” “怎么唤不得?我父亲在他父亲手下也是数得上名头的。渝舟哥哥马术了得,我同样马术了得。唤他一声哥哥,又如何?” 陆梨初指腹按在酒盏上,酒香似乎沁入了她的指尖,人不醉,指腹倒是先醉了。 她在朦胧的醉意中看向姜瑶,姜瑶笑得灿烂,虽不如许凌柳那般娴静,却也灵动跳脱。 陆梨初垂下眼去,既然那宋渝舟说许姑娘是文官之后,同他并不相配,那胜似男儿的姜家姑娘总该能配得上他这个小将军了。 - “小少爷。”知鹤赶着车并未直接回宋府,反倒是去了更深的山里。 宋渝舟早就等在了这处,见知鹤来了,微微抬起眼,“陆姑娘呢?” “陆姑娘多喝了两杯,有些醉了,在车厢里补眠。”知鹤抬头看了看挂在山头的太阳,“小少爷,您同陆姑娘这又是哪出?” “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来。”宋渝舟从马上跳了下来,知鹤难得十分有眼力见地伸手接过缰绳。 “那我领着它去吃些嫩草。”知鹤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牵着白马走了两步,“小少爷。”知鹤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了宋渝舟,面上神色有欣慰却好似又有担忧。 “小少爷,我们宋府可不能做出什么欺负女子的事来。”知鹤语重心长道,“您喜欢陆姑娘,那便去求求夫人,夫人那般喜欢陆姑娘,一定会同意你们的亲事的。” “胡说些什么。” “少爷您可别不承认了,但凡有陆姑娘在,您的眼睛便移不开。”知鹤补充道,见宋渝舟似乎有些恼怒,便赶紧牵着马走远了。 一时间,山中静谧袭来,山风将车帘半吹拂起,淡淡的酒香混着花香从车厢内传了出来。 宋渝舟站在马车前,伸手拉住了那随风翩跹的车帘。 许是那酒香太浓,宋渝舟分明未曾喝酒,却觉着自己也有些醉了。 陆梨初并未醉得深,只是酒意下有些困倦,那轻叩在车厢上的声音响起时,她便醒了过来。 “宋小将军?”陆梨初探出头去,见是宋渝舟站在车旁,知鹤却没了身影,难免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还有事务处理吗?” “事情已经忙完了。”宋渝舟抬头看向陆梨初,耳尖仍有些烫,脖子更是红红一片,“想着难得出一次城,想带你去瞧瞧山里的东西。” 陆梨初微微偏过头去,伸手指着宋渝舟的脖子道,“宋小将军,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上这么红?被什么山间虫子咬到了吗?” 宋渝舟竟是连脸上都染了些红,他抬手遮掩似的咳了两声,“不妨事,山里路过于崎岖,马车不好走。陆姑娘,我们一同走上去吧。” 陆梨初没有再向先前那样避开宋渝舟的手,而是虚虚搭在宋渝舟的手腕上,下了马车。 落地站定后,陆梨初便松开了手,四处张望着。 而宋渝舟却是看着方才陆梨初抓着的地方许久未曾移转视线,可想起的,却是山风中,少女那光洁微凉的额头,同自己嘴上那说不分明,只知是牵动着全部心神的触感。 “宋小将军?”陆梨初走了两步,见宋渝舟仍站在原地,便停了步子,转身唤他,“我们不是要上山吗?” “走吧。”宋渝舟似是回过神来,三两步便跟上了陆梨初的步伐。 “宋小将军,山里有些什么?” “山里,有我的秘密。”宋渝舟在追赶上陆梨初后,便放慢了步子,好叫身旁的人能毫不费力地追上自己。 他抬头看向那树木丛生的山头,山里的秘密,同宋家有关,却又同宋家无关。 这世上只有他知晓,宋家幼子宋渝舟在这深山之中,藏有什么。 而现在,他要带着心属之人见到那个秘密。 至此,他宋渝舟在陆梨初面前便再无秘密。宋渝舟他不曾爱过人,却凭着一腔孤勇认定了对着心仪之人唯有敞开胸膛。 过往未来,那些众人皆知的,又或是无人只晓得,都应当铺陈在那人面前。 春来迟 第22节 在宋渝舟眼中,爱应当是清清白白一阵风。 若是风中掺杂了不可严明,又怎么能落在陆梨初的发端。 第二十五章 - 黎安城外的山,起初还算平缓,并不难走。 可越往上走,却越是崎岖。 矮小的灌木掺杂在高大的树木间,稍有些不注意,裙摆便会被挂在枝干上。 “小心。”宋渝舟递出了手去,陆梨初看向了那摆在自己面前的骨节分明的手,又低头望向自己已经沾满了土的白色绣鞋,抿唇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宋渝舟手腕上。 两人肌肤相抵。 陆梨初手上温度常低于常人,可此时同宋渝舟手腕相接的掌心却无端有些发烫,那灼人的热意更是从掌心沿着手臂的脉络一直上传,直到心口的位置才堪堪停了下来。 “最好是有些什么特别的!”陆梨初微微瞪眼,声音也抬高了些,“不然我会当宋小将军是在耍我。” 宋渝舟轻笑一声,未曾说话,只是翻手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 按在那衣衫上的拇指,不自觉轻轻摩挲着。 有了宋渝舟的搀扶,崎岖的山路变得好走了一些,也不知是弯腰过了几株垂柳。宋渝舟终于是停下了步子。 陆梨初看着面前只有一道狭窄缝隙的山壁,微微皱眉,“宋小将军,这便是你说的秘密?” “跟我来。”只见宋渝舟上前两步,伸手在那石壁之上随意叩了两下。 陆梨初脚边却传来了震荡声,好似脚下山体正在动作一般。 那动静很快便止住了,而先前那条狭窄的小缝变得大了些,至少叫宋渝舟这样的身形也能勉强过去。 “我从前,同姐姐二人留在炎京。”那缝隙瞧不见尽头,陆梨初跟在宋渝舟身后,而宋渝舟却是破天荒地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是陛下要求的,说是一幼童一女子,哪里吃得了边境苦寒。只是面上全是体恤臣子,内里却尽是防范。”宋渝舟声音淡淡,在那悠长的隧道里,却留有浅浅的回声。 “京中的人惯会揣摩圣意,是以面上他们对我十分得好,好似真将我当做了镇国大将军府的小少爷,可背地里,却是一群人欺负我一个。” 似乎是听到陆梨初的呼吸停了一瞬,宋渝舟低声宽慰道,“虽说是欺负,可我倒也没吃什么亏。” “陛下不信任我父亲,可却又要仰仗他抵御住古鱼国。”隧道尽头隐隐有白光,宋渝舟垂下双眼,声音略有些低沉,“可父亲却是个只知领兵打仗的,他从不觉得十年前那场祸事是陛下默认的。” “但我知道,姐姐也知道。” 陆梨初听得半懂不懂,却也难得没有开口询问,耐心听着宋渝舟的话。 “陆姑娘,你还记得先前在酒肆,那说书人讲的,宋稷以一人之力守黎安三月有余的故事吗?” “记得。”陆梨初想起了这事儿,只是上回她追问宋渝舟时,宋渝舟只说自己并不知晓当时情景。 “朝中援助久久不来……”宋渝舟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话时略带些嘲讽,“只有我那个父亲以为圣上一直在为援军的事情劳心劳力,却不知援军迟迟不到,正是他效忠的那位默认授意的。” “可是……为什么呢?”陆梨初不懂兵法,更不懂这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可她却也知道,打仗这件事最是伤国本,而身为一国之主的人,却默认延长了这场战事,这叫陆梨初不解。 “为什么?不过是为了敲打我父亲罢了。”宋渝舟脸上没什么神情,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白点继续道,“只可惜,父亲并不能看透这件事。” “哥哥同父亲都只知领兵打仗,对朝中弯弯绕绕最是不耐。”两人终于是穿过了那白光,天光骤亮。陆梨初眯上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芒。她震惊地望着这山中一座玲珑高楼,久久未曾说话。 “可我不能像他们那样,若是我也只知领兵打仗,难道整个宋家的命要叫姐姐一人承担吗?”宋渝舟看着那高楼弯起的檐角,“十年前,姐姐进宫,换来了朝中援军同我能离开炎京的机会。” “行军打仗最耗钱财,这十年里,我悄悄养了一群人,他们算不上什么行军打仗的好手,可隐没与黑暗窃取达官贵人的秘密却是一流。”宋渝舟领着陆梨初走向那高楼。 高楼外,只有一佝偻着背的老人在扫地,见到宋渝舟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敬地立在一旁,“公子。” 那老人未曾抬头看向陆梨初,好似浑不在意这从未有外人踏足的高楼,今儿来了个陌生女子。 宋渝舟推开那高楼的门,入目便是层层叠叠,封得极为严密的信笺。 “我用这些机密换来金银粮食。”宋渝舟的声音听不出有何开心,反倒隐隐有些低落,“若是宋家再遇当年的困境,总有斡旋的余地。” “宋小将军……”陆梨初的声音在口中被拉得宽阔,她面上神色晦暗不明,她本以为,宋渝舟只是个清风朗月,白玉无瑕的小将军。 少年得志,且高高在上。 可却不知,这白玉从前是浸在血中的,是以那血痕早已沁入了白玉纹理。 “陆姑娘。”宋渝舟转身看向陆梨初,两人间隔了许多个装满金银的箱子。 那般远,却又好像那般近。 “陆梨初。”宋渝舟背在身后的那一只手不自觉紧握成拳,似乎在微微颤抖着,他望着抬眸不解的陆梨初,温声唤她的名字,“陆梨初,我做这些,原本是为了护住父母兄长,护住在龙潭虎穴里的姐姐。天下除了高楼死士,便再无旁人知道了。” 宋渝舟一步一步走向陆梨初。 陆梨初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后却是白墙,退无可退。 “今日我将你带来此处,是想要告诉你。”宋渝舟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来,那玉牌玲珑剔透,当中一抹深绿犹如长龙振飞。“我所有的,都可以分与你。我如今,也想护着你。” 陆梨初看着那玉牌,久久未曾说话,像是傻了一般。 宋渝舟并不等她回答,只是伸手将陆梨初挡在身前的手拉了下来,将那块玉牌放在了陆梨初摊开的掌心当中。 “宋……”陆梨初咽了咽口水,她视线落在手中那块玉牌上,默默攥紧了,“宋渝舟,你是什么脑子?” “随便什么人就将自己和盘托出?你是怎么活到今日的?”陆梨初伸手推开了宋渝舟,她心头是她自个儿都说不出缘由的气恼,“若我是你口中那劳什子陛下派来的,你还有命活么?” 陆梨初胸膛微微起伏着,她背对着宋渝舟攥紧了手中的玉牌,“宋渝舟,我看宋家最蠢的是你!我们才相处几日?你便这样信任我了?此间事你不告诉宋伯母,不告诉你姐姐,却偏偏告诉我一个外人?你当你是什么九命的狸猫成精,不怕死吗……” “梨初。”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宋渝舟再次这般亲昵地唤陆梨初时,便不像最初那般僵硬。“我自是想过这些,可在你的事情上,我不愿权衡利弊。” “你……你……”陆梨初转过身去,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宋渝舟,“远得不说,你大哥心心念念领回来的姑娘就有问题。怎么,你们宋家难道是遗传的没脑子吗?” “是,我自然知道我不是坏人,可你不应该这样……我……”陆梨初越说越有些胡言乱语,她心里情绪混做一团,有惊讶,有不解,也有羞愧同那么一丝窃喜。 “我想回去了。”陆梨初将那玉牌塞回了宋渝舟手中,她神色有些恹恹,“宋渝舟,今儿我见到的听到的我都当是一场梦。我们走吧。” 宋渝舟微微垂下眼睛,手掌中的玉牌仍带着头也不回离开的人的体温。他心中难免苦涩,他知晓,陆梨初对他并没有他从前以为的情感。 可他却不后悔,他会追上去,被拒绝也会停在原地不离开。 他做事从不给自己留退路,战场上也好,面对心爱的人也好。 宋渝舟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他是撞到南墙继续向前的人,也是撞不到便等在南墙下的人。 宋渝舟走出高楼时,陆梨初已经走得远了。 那守在高楼外的驼背老人见宋渝舟出来了,走上前去,“公子。先前你派人送去炎京的金银已经都送到了。” “知道了。”宋渝舟目光落在陆梨初的背上,“去旁的地方分批买些枪剑兵器,和粮食一起送到前线去。同以前一样,扮作山匪,撞到宋修然面前去。” “知道了。”那老人将背俯得更低,宋渝舟不再同他多言,跟上了陆梨初的步子。 知鹤已经回到了马车旁,见到两人从山上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陆梨初招手道,“陆姑娘,陆姑娘。” “陆姑娘,怎么瞧着不开心。”知鹤利索地将马车套好,见陆梨初脸上情绪不高,颇有些疑惑,“小少爷不是带你上山去瞧那冷泉谭么?姑娘觉得风景不好么?” “风景?”陆梨初一脚踏上了马车,听到知鹤的话,冷笑一声,“风景是极好的,只是遇到一只傻大雁,扰了兴致。” 说完便钻进了马车里,只留下一头雾水的知鹤,看着宋渝舟满脸不解。 宋渝舟并不解释,只是翻身坐在了马车上,当上了赶车人。 第二十六章 - 回到宋府,陆梨初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小院儿,院门紧闭着。就差叫潮汐立在门口,手中举个闲人免进的牌子了。 “姑娘。”明霭隐隐闻见陆梨初身上有淡淡酒味,便去煮了壶醒酒茶,提了过来,替陆梨初倒上了一碗,“今儿我又去了那位秦姑娘的院子,借着打扫的名头,将屋里好好收拾了一番,没瞧见秦姑娘先前写的血书。” 陆梨初将那醒酒茶一口气喝了一半,听到明霭的话,下意识道,“不见了?会不会是已经送出去了。” 问完才想起,自己方才在马车上几番告诫自己,不要再掺和进宋家的事情里了,她只需早点叫姜姑娘同宋渝舟看对了眼,旁的事又与她何干。 这样想着,陆梨初颇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秦姑娘那儿你不用去了,毕竟是宋府自己的事,我们总插手算什么。” “奴婢知道了。”明霭虽有些诧异,但依旧应承下来,端上醒酒汤,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等等。”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还是同宋渝舟讲一声血书的事儿,也算仁至义尽。” “是。”明霭退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地将门虚掩上了。陆梨初坐在桌旁,瞧着屋里的什么都觉得变扭,脑子里也满是方才宋渝舟的话语同神情。 陆梨初不曾遇到过有人对自己和盘托出的情景,便是在鬼界,她同云辞关系最好,但云辞的大多数事儿她都不知道,有时候好奇心上来,陆梨初也会追问云辞整日行走于人鬼两界是在忙些什么,可每每这种时候,云辞只会笑着避开话题,说一句小公主无须管这些杂事。 宋渝舟的这般剖白露骨,叫她有些猝不及防。 自己身上那么多秘密呢,不说旁的,陆大人孤女这个身份便是个最大的谎言,这叫陆梨初对着宋渝舟时,便觉得□□裸地难堪。 越是这般想,陆梨初心中便越是气恼,只是也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旁人。 宋渝舟知道自己剖白,叫陆梨初有些如临大敌,是以并没有跟在后面穷追猛打。 是以知鹤告诉他,陆姑娘身边的丫鬟来找他时,一时还有些诧异。 “叫她进来吧。”宋渝舟放下了手中信件,吩咐道。 “宋少爷。”明霭规规矩矩地对着宋渝舟浅行一礼,双目一直垂着,未曾抬头乱看,“姑娘差我来同你说一声,那秦姑娘的血书许是已经送出去了,还请宋少爷关注着些。” “回去同梨初讲,这些我都有陈算。”宋渝舟的视线落在明霭的腰间。 明霭听了他的话,又行一礼,便欲退出房去,却听得宋渝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我怎么瞧你有两分眼熟。” 明霭心头一紧,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宋渝舟虽说是在裴府中曾见过她,可如今她却是变了容貌,便是裴子远不靠着寻鬼珠都认不出她了,何况是只有寥寥数面之缘的宋渝舟。 “小少爷说笑了。”这般想着明霭便放下心来,“少爷这些日子总往陆姑娘院里去,若是再不熟悉奴婢,怕是要治个奴婢躲懒之罪了。” “下去吧。”宋渝舟挥了挥手,只是视线一直落在明霭腰间挂着的帕子上,那帕子上绣着一枝桂花。 他心头对那个图样有印象,却也十分笃定,不是曾在陆梨初的院子里瞧见过。 宋渝舟屏退了明霭,却是又吩咐了知鹤去将明霭是何时从何处到了人牙子处的调查清楚。 春来迟 第23节 待知鹤也走了,宋渝舟才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眉心。 今儿的事情有些过于多了。 单单是遇上了陆梨初的旧识,就叫宋渝舟花费了大半心神。如今秦渔的事儿以及宋听棠从京中传来的信,一桩桩一件件都堆在了宋渝舟面前。 - 从黎安出去,再往西有个几日的路程,便是如今战事吃紧的地方。 好在这一处如今已经没什么人家了,便是炎京同古鱼国真打起来,也少有百姓跟着遭殃。 是以宋修然只觉得古鱼国的太过于畏缩,不能叫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宋修然从小便是宋稷带着在马背上长大,同宋渝舟不同,他喜便是喜,怒便是怒,从来不知遮掩。 是以对着那从炎京来的,只知纸上谈兵,没什么真才实学的郑将军,宋修然难免总是垮着脸。 便是宋稷,也因着这个说了他许多次。 “修然,郑将军是陛下派来驰援我们的,你这般作态,岂不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宋稷为人忠厚,同他的形象大不相同。 宋修然看着自家那胡子爬满半边脸的父亲,脸上仍是对那郑将军的不喜,“不过是个纨绔,想着来混个军功回去能讨点赏罢了。陛下如今是不是年纪大了,识人不清?” “胡闹。”宋稷可不像宋夫人那般手里没有力气,抓起手头的砚台便丢向了宋修然,砸了个结实。 宋修然也不恼。反倒乐呵呵地拍了拍身上的墨迹,冲着宋稷挤了挤眼睛,“爹,您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岳丈,该同他讲讲,这些纨绔懂什么带兵打仗,来前线不是捣乱吗?” “看完渝舟寄来的信就快给我滚蛋。”宋稷瞪圆了眼睛,看着有几分骇人,“别在老子面前再碍眼。” 宋修然挨了打,看完了信却是乐呵呵地出了营帐,连带着撞见郑将军,也不曾将那笑意收回。 “宋将军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郑魏平知道宋修然不喜自己,可他浑不在意地陪着笑上前。 宋修然从信里得知,秦渔一切安好,母亲对她也未曾有脸色,心里甚是开心,是以对着郑魏平难得有了两分耐心,“家中一切安好,自是心里开怀。” 可那郑魏平听了宋修然的话,脸上却是带了两分为难。 宋修然虽然傻,但也不瞎,见郑魏平这幅表现,脸色也沉了下来,“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来我这儿摆什么脸色?” “宋将军,宋将军你误会了。”郑魏平连连摆手,“只是宋将军方才提起家中,我这才想起件事儿来,不知当不当说。” “什么当不当说,你的事儿,同我有何关系?” “不不,不是我的事儿,是同宋将军相关的事儿。”郑魏平苦着脸,眉毛眼睛挤在一处,连连摆手道,“还是算了,既然宋将军收到家书说家里一切安好,那我先前从黎安过,听来的应当都是谣传。” “你这厮。”宋修然抓住了郑魏平的领口,郑魏平身形矮小瘦削,宋修然大手一伸,险些将他提得离了地,“说,黎安发生了何事?” “宋将军,宋将军,你先放我下来。”郑魏平按着宋修然的手,作出一副苦恼的模样,“那我便说了,只是这些都是谣传,宋将军你听完笑笑便罢了,莫要当真。” “怎这般多废话,还不快说?”宋修然握紧了拳头,虎视眈眈地盯着郑魏平。 郑魏平陪着笑,小心翼翼道,“我从黎安过时,听到有人议论,说是有个女子大着肚子上了宋府的门,被宋府的夫人打杀了呢?” “你说什么?”宋修然双目圆瞪,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你从何处听来的。” “在黎安时拜会过许刺史,听那刺史夫人说起的,只是宋将军你既说家里平安,那应当是讹传,是讹传。”郑魏平伏低做小地陪着笑,而宋修然不急细想,猛地推开了郑魏平,抢过不知是谁的马,便上马疾驰而走。 郑魏平看着宋修然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才渐渐消失了,转而变得阴鸷。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兵各忙各的去。郑魏平对着地面吐了一口口水,兀自回了营帐。 “将军。”许是过了一刻钟,一小兵打扮的人进了郑魏平的营帐,“看过了,宋修然朝着黎安的方向去了。” “呵,这傻子。”郑魏平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你在这儿待着,过上一炷香的时间再去同那宋稷说,他大儿子不守军法,逃出营去。” “是。” 郑魏平脸上满是得色,握笔的手动得更快了些。最后一划落下,郑魏平拿起了那写满小字的纸笺,“哼,宋家这傻子除了带兵打仗还会些什么?真是个渣滓。” 郑魏平的谎言实则很轻易便能被戳穿,若是宋修然仔细想想便能明白,他母亲宋夫人,便是真瞧不上秦渔,又怎么会闹得尽人皆知呢?这种事情,本就该盖得越严实越好。 可宋修然却是没有那份耐心去静下来细想,他满脑子里都是自己受伤时,秦渔手把手照料他时的好。 越这样想,宋修然马鞭扬起得更为频繁,马蹄几乎尽数离地,在他身后,扬起长长一道灰尘来。 他就知道,母亲不会喜欢一个农户女子,而宋渝舟居然帮着母亲写信欺瞒自己。 宋修然双目赤红几乎是要落下血泪,若是宋渝舟在他面前,他恐怕要冲上去将这个欺瞒他的弟弟生撕了。 失了理智的宋修然自然是没瞧见,前方那隐没在草丛中,绊战马用的草绳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卧伏于草中的毒蛇,正不住吐着自己的红信子。 第二十七章 - 那小兵按照郑魏平所说,守着面前那一炷香燃到底了方才做出一副急匆匆地样子,朝着主将营帐去了。 “宋将军,不好了。”那小兵远远地便开始喊叫,引得营地众人纷纷侧目,“宋将军,出大事了,宋副将方才抢了马,出营去了!”那小兵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可声音却是响若洪钟,叫营中众人听了个分明。 宋稷掀起营帐帘,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望向那立在营帐外的小兵。“你随我进来说话。” “宋将军!”两人尚未回到营帐内,前方便有斥候来报。 宋稷心头一沉,微微昂首道,“都随我进来。” 入了主帐,宋稷坐回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那条随他征战多年的马鞭,看向了斥候,“何事?” “探子来报,在军营后方遇上了古鱼国的大队兵马。” “军营后方?那不是此处同黎安城的中间吗?宋将军,宋副将便是往这一处去的!”那小兵面色大惊,猛然跪倒在地上,“宋副将单枪匹马,若是遇上古鱼国的可如何是好啊?” “来人!”宋稷手腕已经,马鞭便在他手中抖落开来,重重地撞上地面,扬起一片尘。“去点一队轻骑,将宋副将寻回来。” 进来的是宋稷的心腹庞城,他抱拳正欲领命,却听得郑魏平地声音远远传来。 “宋将军,古鱼国大军突然有了动静,直直朝着咱们来了!”郑魏平弯腰钻进了营帐呢,见营帐里跪得跪,站得站,眉头微翘。掩饰不住心头那点得色。 宋稷心头猛跳,他们宋家的兵分明早就将所有道路守得严严实实,古鱼国的军队,必不可能大批越过他们的防线去往后方。是以若不是情报有误,只是有零星古鱼国人,便是…… 宋稷脸色沉了两分,庞城自是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将军,军中当是有古鱼间谍,瞒了这军情。” 宋稷沉吟半分,“庞城,你照我方才说的,点一队轻骑,仔细探查后方古鱼虚实。郑将军,你领一队兵马守在营地,不可叫古鱼国士兵越过营地往前半分!” “是,将军,我这便去。”庞城领了命,转身退出了营帐。而郑魏平却是微微前伸着脑袋,“将军,那您……” “我?”宋稷抬眸看了眼郑魏平,眼中似有寒霜却又有火舌,“自是去将那群古鱼蛮子杀回老巢去!” 宋修然俯身从马上栽下去时,便心知遭了。 他双手护着脑袋,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了下来,只不过未等他站起身,四五柄泛着寒气的长剑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冷面阎王宋修然。”为首的人穿着黑衣,话里话外满是古鱼口音。 宋修然抬眸望去,只瞧见了那人毒蛇般令人生厌的眸子,下一刻,他便陷入了黑暗当中。 庞城来得很快,只是古鱼国人动作更快,他未能找到半个古鱼国士兵,也未能找到宋修然。他只在那片被踏平了的林中找到了宋修然骑走的骏马。 “庞副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打马上前,询问道。 “回营去。”庞城的视线落在那明显要比旁的地方颜色深上两分的地面,弯下腰去。 是血将他面前的土地浸染得深沉,只是那血早已干涸,连带着黑土结成块,需要使上两分劲才能捻开。庞城松开手,那混着血的土纷纷落下,他望向黎安城的方向,“传信回黎安,告诉守城的宋小将军,城外有变,恐有内贼。” 繁星高悬,暮色笼罩的林子中,有人打马疾驰,惊起一片夜憩的鸦。 - “梨初最近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宋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着已经三四日未曾出过院子的陆梨初,今儿她好不容易出来陪她用膳,自是要好好问个清楚。 “许是春乏,有些疲累。”陆梨初贴着宋夫人坐着,并不去看对面目光灼灼望着她的宋渝舟。 “可别是生病了,看过大夫了吗?” “不碍事的。”陆梨初捻起块糕点,瞧着应当香甜可口,可入了嘴,却又尝不出什么味道。陆梨初放下手中筷子,“宋伯母,今儿我想出去逛逛。” “去吧。”宋夫人自是没什么不同意的,反倒是转头看向了宋渝舟,“渝舟,你若是不忙,就陪着……” “不,不用了。”陆梨初急忙开口道,见宋夫人有些奇怪地看向自己,陆梨初笑了笑,“宋小将军人忙事多,就不劳烦他陪着了,我随意逛逛便回来了。” “那你在外头小心些。”宋夫人见陆梨初坚持,只有点头应下,“李嬷嬷,去账房取点银子给梨初。你瞧上什么,只管买便是了。” “多谢宋伯母。”陆梨初垂下眸去。宋渝舟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好似一束火苗,转瞬便燃起了燎原大火,叫她不愈在这儿多待。 “宋伯母,那我便先退下了。”陆梨初食不知味地又用了些,便放下了筷子,请辞道。 宋渝舟的声音也响起,“母亲,那我便也先走了。” “去吧。”宋夫人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挥了挥手,待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回头望向李嬷嬷,“嬷嬷,你瞧这两个孩子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 “奴婢瞧着啊,许是咱们少爷剃头担子一头热。”李嬷嬷走到桌边,替宋夫人斟上了清口的茶水。 “不过我瞧梨初很好,若是配给渝舟也是极好的。”宋夫人吐了口中茶水,脸上带了两分和蔼的笑,“等宋稷回来,我便同他商量商量。渝舟也是该娶妻的年纪了,若是能同梨初一块儿,我可真是别无所求了。” “夫人。”李嬷嬷颇有些无奈地看向宋夫人,“怎么又连名带姓地喊老爷。” 宋夫人却是难得脸上带了些姑娘家的娇羞,“他是我夫君,我怎么喊不得他名字了?便是宋稷自个儿在这儿,也得好好应我一声。” 宋渝舟不紧不慢地跟在陆梨初身后。陆梨初走得快了,他便加快步子。走得慢了,他又放慢了步伐,总是叫陆梨初甩不开他。 “宋渝舟,你做什么?”陆梨初有些恼了,停下步子,瞪向宋渝舟。 只是她杏目微瞪,发着薄怒的样子,不显骇人,反倒有些许娇憨。 “梨初。”宋渝舟倒不是故意跟着陆梨初想要惹恼她,不过是想同陆梨初多待一会儿说上两句话罢了。自打从山里回来,陆梨初便对他闭门不见,送去的东西也被尽数退了回来,这叫宋渝舟心头有些失落,“我屋子里新开了一坛梨花酒,晚上我给你送去。” 见宋渝舟一副你若是不答应,今日便不要想着独自离开的模样,陆梨初胡乱地摆了摆手。 “随你便,我要出门了。”陆梨初双颊微微鼓起,退了两步,瞪着宋渝舟又道,“别跟过来!” 见陆梨初答应了,宋渝舟心头难免畅快,连带着步履都轻快起来。 知鹤见他满脸喜意地回了院子,忍不住小声道,“小少爷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知鹤,去把先前那梨花酒给我取来。”宋渝舟坐回桌案前,知鹤哎了一声,很快便抱着严严实实封着的酒坛子走了过来。 “小少爷,早间有信鸽落在了院儿里,我给您取过来?” 宋渝舟接过那酒坛子,听了知鹤的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取过来。 知鹤提着那鸟笼子走了过来,“小少爷,往日没见过这只鸽子。” “怎么,你还认得出信鸽不成?”宋渝舟闻言失笑,伸手抓住了笼中信鸽,取下了信鸽腿上的信笺。 春来迟 第24节 “那是自然,小少爷同大姑娘通信的信鸽额头有搓白毛,这只身上一点杂毛都没……”知鹤正说着呢,见宋渝舟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不由咽回了原本要说的话,轻声道,“小少爷?” “知鹤,给我备马。”宋渝舟指尖一动,那小小的一片纸便被他团成了团,落在了桌案上,“我要赶回兵营,领兵离开黎安城。” “我这就去。”许是知道事态严重,知鹤脸上也变得严肃,急匆匆便往外走去,出门时险些撞上裴子远。 “渝舟,你脸色这么差怎么了?”裴子远瞧着知鹤急匆匆的背影,略有些疑惑地看向宋渝舟。 “我要点兵离开黎安城一趟……”宋渝舟话未曾说完,裴子远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打断他道,“原来渝舟你已经知晓了?” “什么?”宋渝舟听到裴子远的话,心头微沉。 “自然是三皇子正在来黎安的路上,上头来了口谕,要我们出城迎接,务必保证三皇子的安全。” 听了裴子远的话,宋渝舟猛然向前两步,却是不小心撞上了那放在桌案上的酒坛子。 一声清脆抓耳的响—— 裴子远同宋渝舟二人一同望向那碎成许多块的酒坛子,酒香浓郁,瞬时便充斥了整间屋子。 “你去迎接三皇子,战事吃紧,我得……” “宋渝舟。”裴子远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宋渝舟的话,“圣上口谕,要你亲自去。” 许是见宋渝舟脸色难看,裴子远轻咳两声,“接个七八岁孩童罢了,能要多久时间?你可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你不去,说不过去。等接到了,你再去忙你的,不是两全其美么?” 见宋渝舟未曾说话,裴子远沉默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再一次悠悠然开口道。 “渝舟,那是圣上口谕,你若不去,便是抗旨。边境将领抗旨的帽子扣下来,你宋家百年清名,还要吗?” 第二十八章 - “姑娘。”明霭跟在陆梨初身后,沿着商贩接踵的街道缓缓前移着,只是陆梨初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此处。 往日惯能吸引她的东西,今儿都未曾能叫她停下步子。 明霭本低着头,安静地跟在陆梨初身后。只是途经一处银楼时,她的双腿似惯有千斤重,抬头向上望去,窗边立着一翩翩公子。 视线不过堪堪触碰,明霭便觉得周身灵魂一震,令她无法逃离的恐惧裹旋着袭来。 明霭缓缓动了动脖子,移转开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走在前方未曾察觉的陆梨初,轻声唤她,“姑娘。二楼有……” 明霭咽回了后半截话,该怎么说,是有人?还是该说,这银楼之上,有只大鬼? 陆梨初循声回头望去,见明霭脸色惨白,鬓角的头发几乎被汗水打湿,有些惊诧地望向银楼,待看清那站在二楼窗口的人时,陆梨初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 见陆梨初看到了自己,云辞收回了鬼气,而方才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明霭几乎是一瞬间软了双腿,大口喘着气。 陆梨初回头看了眼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的明霭,轻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姑娘。”明霭见陆梨初抬腿便想走近那银楼,慌忙强撑着依旧酸软的身子站直了,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袖摆,“里面……里面危险。” 陆梨初垂眸看着明霭那仍旧微微颤抖着的手,吁了口气道,“放心吧,他奈何不得我。” 云辞自是奈何不得陆梨初的。 不说他身为臣子,不该也不会对着鬼界小公主动手。 便是云辞本人,亦不会对陆梨初动手。 只是陆梨初对他,便没那般好辞色了。穿着绯色襦裙的少女甫一跨进银楼,便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带着些许阴寒的风直直向上冲去。 云辞无奈,退后半步,伸手在空中随意划了个圆,那些本在银楼一楼感到奇怪而抬头侧目的寻常百姓纷纷垂下头去,似是半点察觉不到那股风了一般。 陆梨初斜眸瞥了眼一楼的人,沿着楼梯,缓缓上了二层, 而云辞却是已经等在了楼梯口,见她上来了,微微弯下腰去,“小公主。” 陆梨初却是冷眼望着面前的人,脚踝轻动,银铃声响,那股随她一同涌上二楼的风似是凝成了一股,重重落在了云辞的脸颊上,云辞微微偏过头去,脸上神色并未有半点改变。 “你分明知道,”陆梨初瞳孔微缩,似是没有想到云辞并不躲闪。她轻咽一口口水,继续道,“你分明知道,我最恨旁人动我的身边人。” “梨初,我并未动她。”云辞的视线微微向下,说话间似乎带了些许无奈,“我不过是吓唬吓唬她。” 陆梨初并未说话,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做了下来,面前茶盏当中有绛紫色的花瓣随着微微泛红的茶水轻轻摆动,白色的水雾氤氲着向上,带着花香落在陆梨初的鼻翼前方。 “特地从鹤城带来的茶,尝尝?”云辞在陆梨初身旁坐下,施施然伸手握住了茶盏,动作间优雅无比,好似仙人之姿。 陆梨初却是没有动作,她看着那尚温的茶水,“你找我要说什么?”不等云辞回答,陆梨初有微微抬高了声音道,“若是说陆川的事儿,那便趁早免了。” “不是我找你。”云辞失笑,轻抿一口茶水,“梨初,难道不是你有事要找我吗?” 陆梨初抬头看向云辞,未曾说是也未曾说不是。 云辞却是含笑看着面前的人,耐心十足,似是笃定了面前的人的确有事要找自己一般。 “你……”陆梨初张了张嘴,眉头却是微微皱起,“你是怎么……” “梨初。”云辞轻叹一声,望向陆梨初的视线更柔和两分,“前两次见面,你都同我是不欢而散。上次我同你说了,这些日子,我都在黎安,若是你没有旁的事要找我,又怎么会离开宋府呢?你只会远远地避开我,像你惯会做得那样。” 陆梨初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捏成拳,她抬眸看向云辞,片刻后,却是笑了一声,“不愧是云辞。依旧这么神机妙算。” “既然你那般聪慧,那便替本公主办一件事吧。”陆梨初站起了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云辞。口吻中是她从前在鹤城才会有的跋扈,“我要你想法子叫姜家的小姑娘,同宋……宋渝舟多见上两面,等他们看对了眼,你便算是办成了。” “我替你办这件事,那你又要做什么?”云辞的视线落在陆梨初的背上,而他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却是渐渐消失了。 “黎安我呆腻了!”陆梨初回头望向云辞,微微瞪圆了眼睛,“我不想继续同宋渝舟纠缠了,世间那般多的地方,我何苦留在这儿同宋家的人做戏呢?” 云辞抬眸看向陆梨初,漆黑的眸子了映出陆梨初那张娇俏的脸来,他沉默下来,却在陆梨初等得心焦,快步走向前时,才悠悠开口道,“梨初,这次你又是为了逃避什么呢?” “云辞,你胡言乱语些什么?”陆梨初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裂开来,她的语气变得急促,好似只有说得又多又快才能否认云辞的话,“真是笑话,本公主有什么要逃避的。” “当年,你从鬼王殿搬去偏僻的小院,是因为你不愿接受鬼王妃的离世,你选择离留有鬼王妃痕迹的鬼王殿远远的,好叫你不去想鬼王妃离开的事。”云辞眼尾微微下垂,饶是他多说一个字,陆梨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他依旧未曾住口,反而是继续道,“便是这次,你嘴上说着是不愿叫无名册写定你的姻缘,实际上你却是为了逃离鬼王才不顾一切来的人间。你不愿意留在鬼界,因为在鬼界时,人人都提醒着你,你是鬼界公主,同鬼王有着切不断的血脉,宋渝舟无非是个引子,叫你终于有了能宣于口的理由离开……” 陆梨初面上似有怒意,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是轻轻颤抖着,似乎在昭示着云辞所言非虚一般。 “那么这次,梨初,你又想要逃避什么呢?” 云辞看着刺猬般满脸防卫的陆梨初,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微微俯下身去,同陆梨初靠得极近。“梨初,不要再逃避了。” “不知所谓。”陆梨初侧身避开了云辞,似是也不想再同他说话,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云辞没有阻拦,他看着陆梨初的声音,继续道,“梨初,若是你仍想离开黎安,三日后来银楼找我便是。” 陆梨初没有停下步子,而是径直下楼去了。 直到陆梨初的身影消失在云辞眼中,云辞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两声,用极低的声音道,“瞧瞧,我总说要叫你成熟些,却又总对你心软。” “姑娘。”明霭蹲在银楼门外,见陆梨初出来了,忙跳起身,跑到陆梨初的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陆梨初匆匆应了一声,身后好似有什么在撵她一般,步履不停,“今儿没什么兴头了,回府吧。” “哎,知道了。”明霭应了一声,跟上了陆梨初的脚步,只是离开银楼前,明霭下意识回头望向了二楼床边,那个男人依旧站在窗边,见自己回了头,便懒懒送来一个眼神。那眼神叫明霭无端心头一紧,赶忙垂下头去,急匆匆跟在陆梨初身后,离开了。 “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潮汐坐在小院一角的矮马扎上,小船儿同五斤盐贴着她的腿趴着,听到动静,便窜向了陆梨初。 陆梨初偏过头去,避开了小船儿湿漉漉的舌头,略有些失神地往屋里走,“我回屋歇会儿。” “哎。”潮汐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跟上了陆梨初的步子,“姑娘晚上要用些什么?好早些准备下来。” “晚上……”陆梨初张了张嘴,正欲回答呢,却又想起了宋渝舟先前跟在她身后撵也撵不走的模样。陆梨初咽下原本想说的,“多弄些下酒菜,分量多些,宋小将军先前说晚膳会来我们院子。” “我这就去。”潮汐点点头,颇有些不稳重得顾不上别的,匆匆跑出了院子。 明霭依旧跟在陆梨初身后,见陆梨初一副疲惫不已的样子,“姑娘,我伺候您更衣吧,许是这些天觉少了,才觉得疲累。” 陆梨初嗯了一声,任由明霭替她换上了寝衣,躺下时,床上已经被先前放进来的汤婆子捂得滚烫,十分熨帖。 只是先前万分疲惫的陆梨初却是一时没了困意,便是不刻意去想,云辞先前说的话却是不停在她耳畔回转着。 陆梨初很想大声反驳回去,逃避?她怎么会逃避。 可是心中,却又有一道极小极小的声音告诉陆梨初,云辞并未说错。她这个鬼界小公主,旁的什么都不会,唯有逃避现实这一件事,最是得心应手。 陆梨初在床上翻过身去,可如今,她又在逃避什么呢? 陆梨初缓缓阖上眼,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了那日在山中,宋渝舟那似火般热烈的眸子,那视线叫陆梨初如坐针毡,只想快些逃,快些逃。 第二十九章 - 陆梨初并未睡得很好,朦胧间,总是觉得宋渝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恼人得很,叫陆梨初不自觉想捂住耳朵不再去听,可是捂了耳朵,那声音却又钻进了陆梨初的心头,搅得心底那头小鹿不得安生。 而在这纷乱中,偶尔还会有云辞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似乎再问,陆梨初,你在逃避什么。 “姑娘?姑娘?”明霭轻声唤着陆梨初,陆梨初猛然睁开眼来,身上的寝衣被一层薄汗浸湿了。她有些茫然地抬眸去看明霭,明霭的眸中有些许担忧,“姑娘是魇着了吗?怎么这么多汗?” 陆梨初响起方才那个混乱的梦境,伸手按了按额头,“没事,什么时辰了?” “快用晚膳了。”明霭从一旁抱来一身新衣服,“奴婢伺候姑娘梳妆。” 陆梨初恹恹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到铜镜前时,才有些没精打采道,“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听得浑身不舒服。” “奴……我知道了。”明霭垂下眸去,手里动作放得慢了些,替陆梨初细细绾好发。 明霭从一旁的首饰盒里挑挑拣拣,寻摸出一直流苏珠钗来,伸手在陆梨初头顶比划着,“姑娘看这只钗怎么样?” 陆梨初点了点头,正欲像往常那样,随明霭决定,但却又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记得应当有一只黄玉的簪子,用那个吧。” “姑娘,不若我去找找知鹤小哥?”潮汐见陆梨初坐在院中,从日头西移到星月渐升,开口道,“许是宋少爷被事情绊住了。”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已经凉了的菜上,有些不耐地站起身来,“不来便罢了,我回房了,院门记得落锁。” “姑娘。”潮汐茫然地往前两步,却被明霭拉住了手臂。 潮汐略有些不解地看向明霭,明霭却是抿唇摇了摇头,等陆梨初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才开口道。 “姑娘这是觉得被宋少爷耍了,可别在她面前提宋少爷了。”明霭比潮汐更敏锐些,自是瞧出了陆梨初那不同寻常的情绪,“今儿我替姑娘梳妆的时候,姑娘还特意挑了合心意的发簪,可等了这么许久,宋少爷都未曾来,可不是白费心思挑发簪了吗?” “那现在……”潮汐依旧懵懵懂懂的,半明白半不解地开口询问,“那我们便不去寻知鹤小哥了?” “你去挑拣些吃的,给姑娘送去。”明霭望着未曾动过的一桌吃食,拍了拍潮汐的肩膀,“我去瞧瞧,看宋少爷是不是被绊住了。” 在陆梨初等着宋渝舟的时候,宋渝舟已经领着一小队人出了黎安城。 裴子远同他一道出了城。 春来迟 第25节 “渝舟……”裴子远同宋渝舟的马在队伍的最前方,自打出城后,宋渝舟便未曾再开口说过话,任由裴子远在一旁天花乱坠着胡侃。 “渝舟,你这是气上我了?”裴子远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宋渝舟都未曾看他一眼,不由脾气也上来了,“你分明已经派了守城军中的精锐前往驰援,怎么?便是我不拦你,真叫你去了,你能以一当十……对,许是你真就能够以一当十,但是个古鱼杂碎罢了,又能有什么改变?” “裴子远。”宋渝舟的声音低沉却冷冽,“那是我的父兄。” “是,是你的父兄。”裴子远眸光微闪,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扯起,露出一个无比嘲讽地笑,“宋渝舟,身为臣子,父兄也该在帝王之下。” “更何况……”裴子远顿了顿,似是意有所指一般,长吁了一口气,“世间种种,早有定论。你便是力挽狂澜,谁知日后会不会有更大的苦呢。” 裴子远亦不再说话,一行人就那样浩浩荡荡地,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往外走着,那轮泛红的太阳被远远甩在队伍后,连同被甩在身后的还有黎安城那巍峨古朴的城墙。 庞城及一队骑兵连夜赶路,终是在离营的第三日的夜里,赶回了军营。 郑魏平仍旧醒着,似是一早便等着他回去一般,庞城一张脸黑如锅底,被郑魏平身边的小厮连拉带拖地,领去了郑魏平的营帐。 “庞副将,此行如何?可找到宋家大少了?”郑魏平坐在垫了一层虎皮的椅子上,手边放着装满青色葡萄的盘子,时不时伸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他抬头斜觑了眼庞城,面上做得一副关切模样,可那双细小的眼里,却是又精光闪烁。 “未曾。”庞城声如洪钟,抱拳答道,“末将已经传信回了黎安,宋小将军想来很快会来驰援。” “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郑魏平一掌拍在身旁桌子上,震得一旁伺候的小厮接连退了两步,他瞪大了那张细长的小眼睛,正欲发火,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将那火气咽了回去,“既然庞副将已经通知了小将军,那便先回帐休息吧,谁知那古鱼国的什么时候会来偷袭,你可千万养足了精神,莫叫古鱼国人钻了空子!” “郑大人。”庞城是个武夫,喜好尽数写在脸上,他心中只认宋将军,对着郑魏平这个京中来的将军自是分外看不上,“末将这一路上未曾发现古鱼国人痕迹,想来后方安全。还请大人准许末将点兵,驰援宋将军。” “哦——”郑魏平似是被一颗葡萄酸倒了牙,脸上五官皱作一团,微微上扬的尾音被他拉得极长,郑魏平挑眉看向庞城,未曾立即说好,也未立即拒绝。 一时间,营帐中安静下来,庞城等得耐性快被磨干,正欲开口再言时,郑魏平却是开口了。 “庞副将也是护主心切,既如此,明儿一早便领着大部队上前吧。”郑魏平右手搭在桌案上,状似不经意道,“本将军同你一道,前去支援宋将军。” 庞城见自己目的达到,顾不上揣测郑魏平话中深意,只抱拳称是。 而郑魏平却是盯着庞城盔甲上的那一缕红缨,感慨道,“我虽在炎京许久,可骑射却是未曾落下过,明儿也好叫庞副将好生瞧瞧,我的骑射之术可有宋将军的两分。”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众士兵已然列队站好,郑魏平只留下了极少数的人在营地,大部队却是浩浩荡荡地往北上去了。 在宋稷看来,古鱼国如今远不如从前那般兵强马壮。 可偏偏那领头的黄眼睛首领却是避而不战,总叫小批人马前来骚扰,惹得大炎军队心头火直起。 “将军,好消息。”宋将军身边那圆脸的小士兵喜着一张脸跑了过来,他看向坐在桌案后仔细瞧着黎安周围六城舆图的宋稷,“后方送来消息,应当是情报有误,古鱼国士兵并未潜入我大炎国,如今郑将军同庞副将正领着大批军队,前来同我们会合!” “庞城也来了?”宋稷脸上喜色微顿,“可有修然的消息。” 那士兵却是摸着鼻头摇了摇头道,“未曾听到宋副将的消息。” “不好了,不好了。”营帐外,一穿着甲胄,脸上满是污泥的士兵冲进了营帐,叫那圆脸士兵吓了一跳。“宋将军,出事了!” “何事这般慌张!”宋稷双目微瞪,看向那几乎是摔进营帐中的人,“站起来,慢慢说!” “将……将军,古鱼国士兵突然拔营往前了。”那士兵咽了咽口水。 “这群蛮子居然不躲着了?”宋稷站起身来,大喜过望。“点兵,迎战!” “将,将军。”那士兵面露怯意,却仍是继续道,“宋副将…宋副将被绑在阵中囚车内。” “你说什么?!”宋稷猛然跌坐回椅子当中,脸上的喜色还未能收回,便那样僵住了。他抬眸看向那满身污泥士兵,脸色铁青。 “宋……宋副将被关在囚车内!”那士兵猛然扑倒在地,“将军,古鱼国那黄眼将军放出话来,说……说若是将军投降,便留宋副将一条命。” “好,真是好啊。”宋稷双手按在桌案上,看向了那士兵,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点兵,迎战!” 想他宋稷年少时,驰骋战场,有几个古鱼国人不是闻其名而色变。 如今,那乳臭未干的古鱼蛮子以为拿住了他宋稷的大儿子便能逼得他宋稷低头吗?真是可笑! 宋稷转身,停在了营帐中的兵器架前,他的视线上下微动,最终停在了那泛着油光的弓箭前。 宋稷深吸了一口气,漆黑幽深的眸子似有亮光。他的鬓角已然生出了白发,而脸上也因风餐露宿而布满皱纹,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大炎的镇国大将军,只要他在一日,便不会叫古鱼铁骑踏进大炎半步。 宋稷伸手取下了那柄弓箭,他目光坚毅,丝毫不曾拖泥带水地大步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号角声响起。 数万名士兵早已列阵以待,宋稷大步走上前,跨坐上了那立在万军之前的黑色骏马。 他只给士兵们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号角声逐渐激昂起来,宋稷升起的手猛然下挥,尘土滚滚,万军齐动。 第三十章 - 宋修然是心口的伤口给牵扯醒的。 朦胧间,他只觉得自己上下颠簸着前行,四周似有行军声。 宋修然的意识有些漂浮,唯有心口那是不是入骨髓的疼痛叫他清醒半分。 耳边时不时传来的古鱼语叫宋修然的脑子阵阵刺痛,脑子里有什么也愈发清晰。 宋修然被反剪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挣扎着,粗劣的绳子在他手腕上下摩擦着,许是外皮早已磨破,每动一下,宋修然紧闭的眼皮都会轻轻跳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宋修然只觉得掌心黏腻潮湿一片,他终于是挣扎着睁开了眼,入目便是扬起的尘土,和前方坐在马上的高大背影。 宋修然试着动了动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他下意识望向最疼的胸口,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宋修然也不由一愣,他的胸口上正插着一柄刀。 宋修然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应当是已经死了。不然有谁能任由心脏扎进一柄铁刃,却仍能活着的。 只是身上的疼痛却又叫他明白过来,自己应当仍旧是活着的。 宋修然抬眸望向前方,不知什么时候,那匹在他前方的马放慢了脚程,同困着他的囚车并肩动着。 马背上的人,脸上棱角分明,鼻头高挺。 一双黄色的眼睛,犹如毒蛇。 宋修然冷眼看向那人,猛然啐向他,一口混着血的唾沫落在囚车那头。 而马背上的人却是毫不在意,嘴角牵起笑来,嘟囔出一长串古鱼语来。 宋修然虽说熟悉古鱼语,却是难以分辨如此大段的意思。隐约只听明白了什么,巫女,酷刑。 似是明白宋修然未能听懂方才的话,那马背上的人转用一串蹩脚的大炎话继续道,“巫女心善,叫你死不得。只是这剜心刑你不得不受。” 宋修然听明白了,可却又不明白。 只是他并不细究那人口中的巫女,只破口大骂道,“你这古鱼蛮子,便是连杀我也不敢,趁早滚回你们山中去吧!” 可那马背上的人却是不再同他纠缠,任由宋修然在囚车当中咒骂着。 宋修然骂得累了,便靠在囚车上,只是反剪着的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依旧左右摩挲着,想要叫沁出来的鲜血将那麻绳浸得湿了,好叫他将双手从中抽出来。 宋家的儿郎,可以死在战场上,却不能死于囚车中。 行进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宋修然听得那马背上的人大声说了两句古鱼语。 而在被攒动的古鱼国士兵挡住的那一头,传来宋稷的声音。 宋修然笑了一声,赫然挣开了捆着他手腕的身子,只是那双手落在眼前时才发现,赫然皮肉都被磨得干净了,隐隐能瞧见手背上的白骨。 宋修然低低咒骂一声,伸手握住了胸前的剑柄。 若是他命好,这匕首许是插偏了两分,猛然□□,许是还有命活,能带走两个古鱼国士兵再死。 若是他命不好,宋修然惨白的嘴唇微微扬起一个极低极低的弧度,若是他命不好,死便死了罢。站着死,总好过叫父亲受制于这古鱼蛮子。 不知是那方先擂起的战鼓,无数箭羽划破长空。 宋修然低喝一声,猛然拔出了那柄匕首。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宋修然身形微晃两下,却是站稳了。而后猛然抬脚踹向那囚车的木栏杆。 “老子就是死,也带着你们一起!”宋修然的双目赤红,好似血染。囚车旁的士兵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喉咙上便被宋修然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豁口来。 一时间,行阵有素的古鱼国士兵出现了两分骚乱。 宋修然冷面阎王的名声并不是白来的,饶是那枪尖刺穿了他的肩胛,宋修然依旧面色不该,低喝一声猛然后撤,而空着的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却是猛然拉过一个古鱼国士兵,替他挡下了面前那骤然袭来的剑光。 宋稷眼尖,自是瞧见了同他极像的大儿子,一时顾不得旁的,双腿在马腹上轻拍,孤身侵入敌阵,想救回宋修然。 他此举倒不是不顾战场上正浴血奋战的普通士兵,却是听到了后方援军的兵马声,等援军到,古鱼国士兵只有溃散一条路。 庞城护主心切,远远便瞧见战场中心的宋稷,是以催马上前,替宋稷挡下多数剑光。 郑魏平停了马,抬手轻轻一挥,身后的士兵便鱼贯着冲入战场。然而郑魏平却是未曾催马上前。 只见他从背后取下弓箭,又从马腹旁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白羽尾的箭只来。 弯弓,搭箭。 郑魏平微微眯上眼,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抖动着。 “我啊,这些年可从未放下过骑射。”郑魏平喃喃道,手中一松,那箭疾驰出去,穿过混战在一处的人群,没入了宋稷后心。 “将军!”庞城大骇,下意识望向箭羽飞来的方向,可两方士兵早已混在一处,哪里能看得出这凭空飞出的箭羽是从何处来的呢。 宋稷的身子前俯一瞬,身下骏马猛然跳起,越过堆在地上的分辨不出是敌军还是自己人的尸体。 骏马重重落在地上,宋稷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而那古鱼国的黄眼将军却是一刀劈翻了前来护他的庞城的马,直直朝他冲了过来。 宋稷反手摸出三支箭只,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三支箭齐齐飞向那黄眼将军。 那黄眼将军挥刀去挡,只是那三支箭却是去势不减,黄眼将军大骇,显然是未曾想到宋稷分明受了重伤还能射出这般力道的箭来。 他忙偏头去躲,堪堪只躲过两只,而最后那只却是擦着他的右眼飞了过去。 黄眼将军只觉眼前一痛,猩红一片。 宋稷脸色苍白,手腕挥动,击飞数个欲意上前拦住他的古鱼国士兵。 而那黄眼将军却是瞪大了完好的那颗左眼,抽出腰间弯刀,俯身冲向宋稷。 长丨枪同弯刀在空中相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宋将军。”黄眼将军说起大炎话是十分古怪,像是口中含了什么一样。“你可曾想过,为何箭会从后方来。” 春来迟 第26节 话音未落,黄眼将军胸前的衣衫已然被血浸湿,他前俯着跌向了马背,而他身下的骏马却似受了惊一般,飞奔起来。 而宋稷,却是仰面倒了下去。 “爹——”宋修然好似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脸上也正往下淌着血,他踉跄着杀掉了两个古鱼国士兵,冲向了仰面倒在地上的宋稷。 只是宋稷却没有看向他,只是睁大了眼,望着那万里无云的天空。 平心而论,宋稷的三个孩子里,他更喜欢宋修然。 毕竟宋修然从小便跟在宋稷身边,舞刀弄枪,行事作风更似宋稷。 而宋渝舟,却是打从出生起,便被留在了炎京。 起初,宋稷对宋渝舟是歉疚的,可自打宋渝舟来到黎安,在他面前说了一通大逆不道的话后,宋稷便只觉得这个孩子长得歪了。 所以即便后来的宋渝舟,小小年纪便立下战功,宋稷依旧不喜这个儿子。 可现在,宋稷却无端想起了这个被他所厌的儿子。 宋渝舟初来黎安时,曾同宋稷大吵一架。 “这天下姓谢,可姓谢的却早已视宋家为豺狼虎豹!父亲你当姐姐一人能护住宋家到几时?等到那时,难道父亲你要再生一个女儿出来,卖给那个姓谢的不成——” 幼时的宋渝舟以为父亲的含义便是能在其面前将所想一一说出,却忘了,宋稷一生,忠君爱国,从不会有半分犹疑。 自那以后,宋稷便再未同宋渝舟亲近过,因为在他眼中,清清白白世代忠君的宋家,长出了一根外苗子。 许是人之将死,又许是方才那黄眼落在宋稷耳边的话终是撬动了他的心脏。 “爹!”宋修然跪在了宋稷身侧,颤颤伸手想要抱起宋稷,可宋稷的胸口却是横贯了一条长长的豁口,皮肉外翻,隐隐瞧见了内脏。 “若……”宋稷吐了一口气,瞳孔微散,握住了宋修然血淋淋的肩,“若你活着回去了,同宋渝舟讲,讲——” 宋稷却是没了声息。 至死这一刻,他想起了被他故意冷待十年的幼子,可偏偏,连最后的交代都未能说完。 “替宋将军报仇!”郑魏平的声音骤然响起,方才还落在战场之外的他不知何时已然进入到战场中了。 郑魏平瞥了眼血人般的宋修然,视线掠过仰面躺着没了声息的宋稷,手中属于大炎的旗帜挥舞得更甚。 “杀——”郑魏平喊。 “杀——”大炎的士兵杀红了眼。 而宋修然,却是恭恭敬敬在宋稷的尸体前磕了两个头,而后捡起了落在宋稷身旁的长丨枪,站起身来。 “杀——”宋修然的声音沙哑,几乎快要喊不出来。 他身上满是血,那刺眼的红恍惚间成了燃烧的烈焰,猛然冲进了混战的人群。 郑魏平端坐在马上,手中旗帜飞扬,清风带着血腥味儿吹拂在他的脸上。 郑魏平伸出舌头舔了舔微裂的嘴唇,却是回身望向大炎国的方向。 就是那位宋小将军到了又如何,宋稷一死,那位从小便被宋稷不喜,只能担任个守城将军的小将军又能有什么气候。 第三十一章 - 知鹤忙得焦头烂额,一天下来,脚都未曾能沾过地。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那三皇子怎么说也是天潢贵胄,他们宋家总不能慢待了。总要寻两个看得过去的仆人来伺候着。 而宋府平日也没什么人打整,自是要安排人好好打扫布置一番。 是以等月挂枝头了,知鹤才想起宋渝舟还叮嘱过他,去给陆姑娘传个信,就说是事出突然,待事情解决了,宋渝舟再亲自带上新酒赔罪。 知鹤认命地拍了拍脑门,急急忙忙跨过门槛,往着陆梨初的院子去了。 “哎,知鹤小哥,你怎么突然来了。”潮汐刚好准备给院门落锁,夜幕里骤然窜出个人影叫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知鹤后,才抚着胸口小声道,“姑娘已经歇下了。宋小少爷今儿怎么爽了姑娘的约?” “小少爷今儿出城接贵人去了,事出从急,只来得及叫我来同陆姑娘说一声。”知鹤眉毛下撇着,一脸苦相,“是我不好,忙忘了,这一想起就忙来同陆姑娘说一声。” 潮汐脸上神情松了两分,回眸看向只有熹微烛光的房间,“我同姑娘去说,姑娘最是通情达理,定不会同宋小少爷置气的。麻烦你了知鹤小哥。” “说什么麻不麻烦的。”知鹤抬手挥了挥,“那我便先回了,劳烦潮汐姑娘了。” “哎,知鹤小哥你快回去休息吧。”潮汐目送着知鹤走远了,方才将小院落了锁。站在小院当中吹了会儿风,潮汐才抬脚走向紧掩着的房间。 “姑娘,你休息了吗?”潮汐轻轻叩了叩门,侧耳细听。 “进来吧。”陆梨初略有些恹恹地声音响起,潮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姑娘,方才知鹤小哥来了一趟,让我同你说,宋小少爷出城接贵人去了,事情来得急,一时没能通知到您。” 陆梨初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落在烛火当中,轻轻拨动着烛芯,屋内暗淡的烛光随着她的动作亮了两分。 “我不是说了么,院门落锁,用不着去问宋渝舟为何没来。”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眸看向潮汐,“你这丫头胆子小,是明霭去问的吧?” 提及明霭,潮汐脸上喜色一凝,旋即慌乱起来,“姑娘……明霭姐姐说去瞧瞧宋小少爷为何没来,可一直没回来呢,方才知鹤小哥也是自个儿来的,不是明霭姐姐去寻来的。” “出去多久了?”陆梨初尚未换上寝衣,听了潮汐的话,站起身来,询问道。 “算起来……”潮汐摆着指头,脸上慌乱更甚,“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姑娘,这……”潮汐脸上血色全退,瞧着快要哭出来了一般。 “宋府也有这么大的地方,明霭许是被什么是绊住了,丢不了。”陆梨初手里握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汤婆子,“你先下去歇着吧,我如今正精神着,出去转两圈。” “姑娘,我同你一起去吧。” “我想独自走走。” 潮汐刚想跟上陆梨初的步子,便被陆梨初开口拦了。 潮汐虽担忧陆梨初,却也不好执意跟上去,只好站在那儿,满脸焦急地看着陆梨初跨出了房门,走进了浓浓夜色当中。 陆梨初倒不是真的只想自个儿出去逛逛,只是明霭向来是有分寸的,若是去前头没找到知鹤或是宋渝舟,应当早回来了,便是真遇上什么要她留下帮忙的事儿,也一定会先回来同潮汐讲一声。如今这不声不响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显然是遇上了什么脱不得身的事儿。 这宋府所说不小,可却是没什么复杂的人或事,若是非要说,那便是新来的那位腹中胎儿鬼气森森的秦姑娘。 夜风微凉,即便陆梨初手中抱着汤婆子,一双手依旧冰凉得惊人,只是她浑不在意,只是沿着那条往角落去的小路缓缓动着。 许是明儿要落雨,陆梨初抬头望天时,并未瞧见往日那轮弯月,便是星辰也未曾窥得一两分。 小路尽头,便是陆梨初不特意去看,那浓厚地,叫她鼻翼发痒的鬼气将那没有一丝光亮的小院儿笼了个彻底。 陆梨初缓缓闭上眼,从那厚重的鬼气中细细分辨着,果不其然,属于明霭的那一缕鬼气混在其中,微弱地叫陆梨初几乎要找不着。 “装神弄鬼。”陆梨初睁开眼来,一双瞳孔隐隐泛出红色,而她分明站在原地未曾动弹,可脚踝上的银铃却是兀自响了起来。 叮当—— 叮当—— 而不远处,那原本紧闭着的院门,却是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秦渔依旧是先前来时的那一身麻布衣裳,端坐在小院儿中央,视线虚虚落在陆梨初身上。 陆梨初并不看她,反倒是看向了一旁被捆了手脚的明霭。 “陆姑娘?”秦渔站起身来,声音似山中泉水,又若林中黄莺。“怎么大半夜的来这处了?” 陆梨初斜斜抬眸,周身铃声响得更为急促。 秦渔的笑意微凝,微微低下头去,只见她双掌相抵,而后又慢慢松开,一道暗黄色的符纸赫然出现在她双手当中。 “姑娘!”明霭瞳孔骤缩,她方才便是栽在了秦渔的符咒上,她挣扎着从地上半坐起来,高声道,“她会巫术!” 陆梨初却是并不慌乱,朝着符咒飞来的方向缓步走去,不躲不避。 而秦渔脸上的笑意却是彻底消失了。 方才的符咒在她血中浸过许久,任是人也好,不是人也罢,被那符咒靠近,便会陷入巨大的恐惧,进而不能再反抗,可面前这个她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的人,却叫自己的符咒半点沾不得身! “巫术——”陆梨初伸手轻轻一拂,风过而符咒碎。 “我从前听白娆姑姑说过,人间巫术习于孟婆,虽不知是哪位孟婆姑姑给你的祖上指点过一二,但这些雕虫小技,却想伤我?”陆梨初终于正眼看向秦渔,低声喝道,“痴心妄想。” 银铃声愈发急促,秦渔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牵制住了,叫她不得不跪下来,仰头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停在她身前,右手轻轻一挥,缚住明霭手腕脚踝的绳子便断了开来,明霭顾不上手腕处的疼痛,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向了陆梨初。 秦渔跪在地上,被迫仰头看向陆梨初,形容无比狼狈。 可比起她境遇的狼狈,更叫她心中大骇的,却是陆梨初此时的模样。 先前见这位陆姑娘,不过是个寻常姑娘的样子,若非要说出点不同,无非是长得艳丽了些。 可现在,分明还是先前的样貌,可秦渔却无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站不起身的,是浑该跪着说话的。 “你究竟……”秦渔挣扎着开口道,“究竟是什么人?” “自然是寄住在宋家的远房亲戚。”陆梨初的眸色已经回归常色,听到秦渔的话,她狡黠一笑,先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却是不见了,叫秦渔一时恍惚。 “反倒是你,蓄意接近宋家大少爷,肚子里的孩子也怪异的很,如今还半夜绑了我的丫鬟。”陆梨初斜了明霭一眼,明霭登时会意,忙将秦渔先前坐着的马扎擦了又擦,示意陆梨初坐下慢慢说。 秦渔缓缓眨眼,心下已有打算,“这位明霭姑娘半夜在我院外乱转,我以为是什么歹人才将她捆了的。陆姑娘,该是我问一问你,为何你的贴身丫鬟不再你身边伺候着,反倒监视起我来了?” 不待陆梨初说话,秦渔又笑着道,“不过方才看下来,陆姑娘不仅仅是宋家的远房亲戚吧,既然你有秘密,我也有,那不若都当不曾知晓,毕竟,我很快便会离开宋家了,到那时,我同陆姑娘许是没有再见之日了。” “姑娘,我先前经过秦姑娘这处,瞧见鬼气森然,才想着一探究竟。”明霭覆在陆梨初耳边,将自己为何会在秦渔院外出现细细讲了一遍。 陆梨初神色未改,视线却是下移,落在了秦渔小腹上。 察觉到了陆梨初的视线,秦渔猛然挣扎起来,没有半点方才的闲适,只是她的四肢俱被陆梨初纵着风牢牢控制住了,此时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挪动她的双臂,护在被陆梨初紧盯着的肚子上。 “你肚子里,真有了宋少爷的孩子?”陆梨初的尾音虽微微上挑,可面上却是笃定。她有些不解地看向秦渔,“你方才应当是在散鬼气好叫你腹中胎儿不受到伤害,可你分明是个普通人,为何身上有这么许多不属于你的鬼气?你来这宋府又有何目的?你如今做得这些,能宋少爷回来了,能同他解释清吗?” 陆梨初是真对这些问题感到好奇,可秦渔每听她说一句,脸色便更惨白两分,见陆梨初一口一个宋少爷的提着,秦渔的双肩不住颤抖着,她恶狠狠地盯着陆梨初,冷声道,“宋修然不会回来了。我不需要同他解释什么。” 听了她的话,陆梨初略有些诧异,“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陆姑娘,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秦渔抬头看向陆梨初,说出那句话后,她整个人冷静了下来,“那些看着我的,被喊去收拾宋府的嬷嬷应当快回来了,陆姑娘你是想要自己也被宋家人疑心,还是现在便回呢?” 第三十二章 - 春来迟 第27节 秦渔虽是跪着,背却挺得笔直。 说完方才的话后,秦渔便紧闭上嘴,同陆梨初对视着。 陆梨初放在膝头的手轻轻动作着,片刻后,她站起身,“明霭,我们回去吧。”随着陆梨初的动作,制住秦渔的风骤然歇了,秦渔失了桎梏,歪倒在地上,陆梨初望向她。“秦渔,我不知道你是谁想做什么,但宋家有我在,你便不要想着惹出什么事来了。” “哈——”秦渔隐隐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明霭被那笑声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跟在陆梨初身侧,小声道,“姑娘,我们真就这么随她去吗?” 陆梨初看着漆黑的前方,“她不是说了么,很快就走了,更何况,你说瞧见她的院儿里鬼气冲天,那是她在救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倒也不是在害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注意着她些,不叫她惹出旁的事便算了吧。” 秦渔侧躺在院子的地上,同陆梨初长满了花草,铺着鹅卵石的院子不同,秦渔暂住的这间小院地上仍是黑色的土壤。她侧躺在地上,湿润地土惹得她半边身子冰凉。 可她却恍若未觉一般,双手捧腹,右手十分柔和地,一下一下摸着肚子。 “宋修远……”秦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看着鼻翼前微微耸起的一坡土,眼角似有泪珠滚落,沁入泥里去了。“我总归……”秦渔喘息着,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看向漆黑的天幕,“总归要为你留下点什么。” 秦渔是古鱼国的巫女,古鱼国虽说以巫术为尊,可她不过是个女人,在那群男人面前,是风调雨顺时的添趣玩物,在需要她时秦渔又成了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古鱼国无人不知,若想拿下大炎,那么宋家必除。 秦渔不知那些人是如何谋划的,她只知道,自己只需要叫宋修然爱上自己便行了——这对一个会巫术的女人来说,再简单不过。 从最初的相遇,便是假的。 秦渔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上是匆匆换上的粗布麻衣。 秦渔本以为,自己只要在男人身上下上血咒,便能回到她的古鱼王庭,重新当回她的古鱼贵女。 可偏偏,秦渔自己身上出了岔子。 她发现,宋修然同她往常所见的男人十分不同。 那些男人对她,从来是没有正眼的,面对她时,多数时候是嫌恶且鄙夷的。 可宋修然不同,他同秦渔说话时,总是正视着她。 目光中是感激,是尊敬,也许也有那么两分喜爱。 秦渔的血咒,需要连下九天才能奏效,然而在第七天时,宋修然却突然醒了过来。 秦渔慌乱间只得编出个半夜来瞧瞧他还发不发热的幌子。这般拙劣的谎话,秦渔本以为是瞒不过去的。 可不曾想,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男人却是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过了许久,才挠着脑袋道,“秦姑娘,若你不嫌弃,不若同我一起回黎安吧。” 秦渔也曾同谋划的人说过,既然是要灭了宋家,那先杀了宋修然也是一样,何必大费周折。 可那个男人却是不屑地望着秦渔,“宋修然不过是个没脑子的武夫,自然要靠他当诱饵,灭了宋稷!” 宋修然自然是没脑子的,若是他有脑子,便不会成为这个计划里的诱饵。 可偏偏,秦渔却对这个没脑子的男人动了心。 秦渔的胸口上下微微起伏着,她知道今日宋府为数不多的下人都去了前院帮忙,这便是先前那人交代给她的脱身的时机。 可现在,秦渔却是支着手臂坐了起来,她素净的衣服上,已然满是污泥。 她却是不想走了,她要在这儿等宋修然回来,然后同他一道走。 - 从黎安往东,大约四日的行程便能到相邻的雎里,三皇子一行早就到了雎里,在驿站写下等着宋渝舟一行前来接他们。 宋渝舟一行却是少有停下来休整,硬是将四日的行程压缩至了两日,便赶到了雎里。 赶到雎里时,裴子远的脸色几乎蜡黄如菜色。若不是为了叫宋渝舟一定要亲自来雎里,他才不会上非要跟上来,几乎叫他去了半条命。 宋渝舟也有些憔悴,可面上却比裴子远精神太多。 驿站里早就备好了他们一行人的吃食,房间。 “三皇子呢。”宋渝舟没有在雎里逗留的闲心,从马上下来,便问道那个跟着三皇子一路从炎京来了雎里的太监,“让你们的人收拾行装,我们午后便往黎安赶。” “小将军,何须这么急迫。”那姓李的太监陪着笑道,“三皇子孩子心性,上街玩去了,总要差仆从将他寻回来,再细细商议回黎安的事。” “收拾行装,午后启程。”宋渝舟看向李公公。 而那李公公见宋渝舟并不给自己面子,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凝滞,只是很快便带着谄媚的笑继续道,“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渝舟,这么急做什么?”裴子远落在后面,听到午后启程的话时,只觉两股战战,几乎要站不稳了,“咱们总要休整一番再启程……” “裴子远。”宋渝舟抬眸看向立在自己身旁,万分憔悴的昔日的好友,“你来黎安几年了?” “五年。”裴子远一愣,下意识回答道。 宋渝舟收回自己视线,“五年,的确算不得多长的时间。”宋渝舟起身往外走去,裴子远却是没有再跟上去,反倒是站直了身子,沉默着看着宋渝舟的背影。 他知道,宋渝舟对自己起了疑心。 任谁都会起疑,平日自己向来吊儿郎当,任由旁人做什么,都不会多说一句。 可这次,他却是说得太多,又做得太多。便是宋渝舟因着在炎京的交情,这些年将他视作亲兄弟,也定会起疑。 裴子远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只是这场戏准备了太久,如今到了登台开唱的时候,没有人能提前下场,也没有人能逃开不上场。 “小将军,三皇子他……”李公公脸上陪着笑,找到了宋渝舟。见宋渝舟抬头望过来,忙道,“三皇子人没事,只是在发脾气呢。” “我不走!”孩童哭闹声远远便传来了,“我要把你们都砍了!让父王将你们都拖出去砍了!” 屋内,小厮丫鬟跪了一地。 坐在上首的小男孩脸上涨得通红,圆滚滚地手握成拳,在空中乱挥着。 “三皇子。”宋渝舟踏进房内,三皇子的哭喊声停了一瞬,看向了他。然而下一秒,却是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李公公!李公公!” 声音尖锐又刺耳。 叫宋渝舟不由皱起眉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这是做什么呢,快些下来。”李公公落后一些,刚一进屋子,便见到了站在太师椅上又蹦又跳的三皇子,忙上前扶住了那个七八岁的男孩。 “我不走!我不要去那劳什子黎安!我要回京!回京!” “三皇子,咱都走到这儿了不是,哪儿能回头呢。”李公公将三皇子谢焰从太师椅上扶了下来,苦着脸道,“何况宋小将军都来接您了,您忘了陛下是如何交代你的了?” 谢焰似是十分听李公公的话,半靠在李公公身上,抬头看向宋渝舟,“你就是宋渝舟?” “三皇子,您该喊小将军一声小舅舅,可不能直呼他的姓名。”李公公抬头看向宋渝舟,“宋小将军,您知道的,宋贵妃就这一个宝贝,自是千娇百宠着养大,难免没规矩了些,您莫要同小娃娃置气。” 宋渝舟垂下视线,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谢焰的眉眼同宋听棠极像,可有隐隐能瞧见那人的神色。 宋渝舟双眸微敛,却是不接李公公的话,“既然已经找着殿下了,那么还请李公公准备准备,该启程了。” “喂!”谢焰见宋渝舟并未同自己说话,转身便要离开,往前跑了两步,想要追上去,“喂,说你呢!给我停下!” 宋渝舟停了步子,回眸看向谢焰。 可对上了宋渝舟的视线,谢焰却又有些胆怯,他一双小手蜷在一起,微微歪着脑袋,“我替母后来看宋将军同宋夫人。”谢焰咽了咽口水,“你就是我的小舅舅?母后总提起你,说你幼时远不如我聪明,是吗?” 宋渝舟大步走向谢焰,提小鸡仔一般提着谢焰的衣裳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李公公见了大惊失色,忙冲上前来,“可使不得,可使不得啊!” 宋渝舟未曾看李公公,只是瞧着谢焰。不知怎的,方才还万分嚣张的谢焰被宋渝舟提在手中,难得乖巧起来,伸出手,冲着李公公挥了挥道,“我同小舅舅去玩,李公公自忙别的去吧。” 李公公领着一屋子的丫鬟仆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渝舟已经改了姿势,单手将谢焰抱在怀里,而谢焰却是乖巧地靠在宋渝舟怀里,一双葡萄般溜圆漆黑的眼睛滴溜溜转着。 “母亲说她一切都好,无须忧心。”等人走了,谢焰红着脸蹬了蹬腿,想要从宋渝舟身上爬下去。 宋渝舟低头看向他,“怎么了?” “小舅舅,方才阿焰无状,冲撞了舅舅,还请小舅舅别往心里去。” 宋渝舟心头涌上难言的情绪,他没有松手放开谢焰,反倒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走吧,小舅舅带你骑大马,回黎安。” “大马?”谢焰眼睛亮亮的,四下唯有他同宋渝舟两人,哪里还有方才那幅嚣张跋扈的样子,“我可以骑吗?” “自然。”宋渝舟想起了什么,微微弯唇,“大舅舅马术更好,回头叫他叫你,定叫我们三皇子快快活活地骑大马。” “大舅舅?”谢焰弯了弯眼,“母亲同我讲过,她说大舅舅是个葫芦脑袋。小舅舅,什么叫葫芦脑袋?难道大舅舅的脑袋同我们长得不一样吗?” “等你见到大舅舅便知道了。”宋渝舟笑了出来,心头一直笼着的残云散去了两分,而谢焰看到他笑,便也跟着笑,一时间,两人笑作一团。 第三十三章 (一更)…… - 宋渝舟派去的全是宋家军中的精锐,领头的是宋诀,跟了宋渝舟多年。他们一路未曾停过,路上跑死了数匹马,才赶到了宋稷先前驻扎营地的地方。 营地的氛围很是古怪,众人似是高兴却又隐隐有悲哀。 领头的将领在通传后,被领着见到了郑魏平同没了一只胳膊的庞城。 “庞副将,这……” 庞城面色灰败,他抬头看向赶来的宋诀,认出了宋诀是宋渝舟的人,嘴唇微微颤抖着,猛然跪在了宋诀面前。 “庞副将,你这是做什么?”宋诀大惊,忙半跪下去想要将庞城扶起,可庞城死死跪在地上,便是宋诀也未能将他撼动分毫。 “我没用,没能护好将军和宋副将。”庞城黝黑的脸上落下泪珠来,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此时哭作泪人。 “将军……”宋诀疑心自己是听得错了,身上力气骤泄,几乎栽倒下去。 “快快,来人扶着两位将军下去歇着。”郑魏平坐在一旁,见状开口道,“宋将军同宋副将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们节哀顺变。” 只是寻常士兵有哪里扶得起宋诀同庞城,最后,还是宋诀自己站起身来,他面色苍白,强忍悲痛道,“我得给小将军去信才行……” “哎,这位将军。”郑魏平拦住了他,“宋将军同宋副将怎么也该还乡,只是如今战事未歇,虽大胜古鱼一场,但仍有些小鱼小虾要处理,你看着……” 宋诀不是个傻子,自是听出了郑魏平的言外之意,略略一拱手,便退出了营帐,而庞城也跟了出去。 很快营帐中只留下郑魏平同几个不知名的小兵,他看着那晃了几晃的帐帘,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黎安连着几日都是阴雨连绵。 那新换上的红灯笼,更是湿了一次又一次,而知鹤也就跟在后头,换了一次又一次。 春来迟 第28节 好在潮了两日,终是放晴了。 陆梨初跟在宋夫人身边,看着院儿里的人忙前忙后。 “自打听棠进了宫,这么些年来,我都未能再见到她。”宋夫人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知鹤忙前忙后,将那红灯笼挑个合适的地方挂,“更遑论是三皇子了,如今圣上体恤,叫三皇子来黎安,我这把老骨头啊,登时就利索了。” “伯母,您还年轻着呢。”陆梨初手里抱着一捧瓜子,是不是对着知鹤指手画脚一番,叫他往左又或是往右。 “不……不好了。”一个长相陌生的小厮冲了进来,陆梨初微微眯眼,认出来人应当是姜家的仆从。“宋诀副将领着人到了城外。” “宋诀?”宋夫人缓缓眨了眨眼,她记得那人,是宋渝舟来到黎安那年,他们从破庙里捡来的小乞丐,后来便一直留在了宋渝舟身边,听说如今已是宋渝舟的左膀右臂。“他在城外……?做什么?” 那小厮面色难看,他有些为难地看着宋夫人,片刻后,像是下定了觉醒,猛然俯下身去,重重磕在了石板上,“宋诀副将一行人,护送着两副棺椁,从北边来了!” 宋夫人脸上神色仍旧有些茫然,身子却是先她做出了反应,趔趄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李嬷嬷撑着,已然是仰面摔了过去。 李嬷嬷扶稳了宋夫人,心跳如雷,却是开口宽慰道,“夫人总要先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千万别自己骗自己。” “你……你抬起头,看着我说。”宋夫人一只手按在心口,不住抖动着,另一只手却是指着那跪在地上的小厮,厉声道,“抬起头!看着我说!什么棺椁!” 只是隐约间,那小厮似是带上了哭腔,而陆梨初也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宋夫人身后,一时间,宋府前院安静无比,针落可闻。 “宋……宋将军同宋副将……”那小厮抬起头来,眼尾微微泛红,哽咽道,“他们……他们……” 饶是话未曾说完,可在场的却都听明白了。 宋夫人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 众人更是乱作一团。 “明霭,你去秦渔的院子,若是她想逃或是有人来救她,就在这玉牌上轻叩三下,会有人来帮你。”陆梨初从腰间摸出先前云辞给她的玉片,塞进了明霭手中,明霭握紧了那玉牌,看着陆梨初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跑得远了。 “知鹤。”陆梨初深吸一口气,唤住了围在宋夫人旁,急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知鹤,“宋渝舟是去哪里接三皇子了?脚程多久?” “是……是在雎里,若是骑马紧赶慢赶应当是三四日的日程,来回便是六七日。”知鹤望着陆梨初,脸上的惶恐神色淡了两分,他舔了舔嘴唇,身前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陆姑娘,算起来小少爷怎么也还得两三日才能到家呢。” 陆梨初看了眼仍旧晕着的宋夫人以及乱作一团的众人,而后转向知鹤,“有去雎里的地图么?”见知鹤点头,陆梨初继续道,“去取来给我……寻一匹马来,我去找宋渝舟。” “好……好……不,不行。”知鹤先是点头,而后又猛然摇头,他看向陆梨初,“陆姑娘,还是我去吧,你……你……” “知鹤!”见知鹤话也说不利索了,眼眶红着一时一个主意的样子,陆梨初厉声道,“如今府里种种都要靠你去操持,我有分寸,出不了岔子。” 见知鹤不再说话,而是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寻地图去了,陆梨初走到那仍跪在地上的姜家仆从面前那,“这位小哥,你快起来吧。”陆梨初微微弯下腰去,那仆从哪里敢叫别家的小姐来搀扶,忙站起身来,“多谢你来送消息,快些回吧。”陆梨初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了那仆从手中。 姜家仆从推脱不得,最终收下了银子,出了宋府,而宋府前院方才的动静早已传得远了,大门外松松散散站着零星的人正探头欲意瞧个分明。 陆梨初没有理会外面那些探寻的目光,而是伸手将宋府大门缓缓推上,见她推得费劲,李嬷嬷忙上前来帮她,陆梨初偏头看向李嬷嬷,轻声道,“嬷嬷,宋府如今得靠您稳着了。” 李嬷嬷眼眶也隐隐泛着红,“我明白。”方才陆梨初同知鹤说的,她听了的大概,此时看着陆梨初的眼里,情绪翻涌,“陆姑娘……”李嬷嬷沉默下来,她看着面前容貌迭丽的女子,垂眼道,“多谢陆姑娘了。” 李嬷嬷自是知道,如今这世道虽说不上不太平,可放任陆梨初这般貌美的姑娘独自上路,总归是不安全的,可如今就像陆梨初所说的,偌大的宋府,竟是一时找不出能去找宋渝舟报信的。而陆梨初总归也是自个儿从江南来了黎安,想来从黎安去雎里这般短的路程,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般想着,李嬷嬷对着陆梨初深深鞠了一躬,而后指挥着这两日才寻摸来的仆从,将脸色惨白的宋夫人抬进了后院儿。 而知鹤手中也握着一卷牛皮跑了过来,那是经过各项工序处理过的牛皮,上面详细画着从黎安该如何去往雎里。 “陆姑娘,马已经在后院等着了。”知鹤将手中牛皮地图递向了陆梨初。 待陆梨初接过后,知鹤红着眼继续道,“劳烦姑娘了,知鹤还要出城仔细瞧瞧消息是否属实。”话虽如此,可他们二人都知道,姜家不会差人来传个假消息。 知鹤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若是,若是消息属实,如今宋府这些喜庆的装饰便留不得了,所以给小少爷递话的事儿只得靠着姑娘一人了,还请姑娘路上多加小心。” 陆梨初并未耽搁太久,回到院子换上一身轻便骑装便欲出门。 她主动揽下去报信的差事,倒也不是她托大,而是陆梨初怎么也不是一个寻常人,叫知鹤寻马来不过是个托词,妖鬼最擅长的便是化雾赶路。 便是有人觉得她在路上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也有先前从江南来黎安的幌子可以遮掩。想来也不会有人过于深究。 “姑娘,您真要一个人去?”陆梨初心头正盘算着该在何处化雾赶路,潮汐却是红着眼睛,立在马前,一副不愿让开的模样。 “姑娘,宋家又不是没有旁的男丁了,何须要你亲自跑一趟,这风餐露宿的,谁知山里有没有山匪野狼。”潮汐虽是宋家买来的,却是从一开始便跟在了陆梨初身边,是以她只觉得偌大的宋家偏偏要陆梨初一个弱女子去报信,怎么看都是在欺负陆姑娘孤苦一人,无所依靠。 “潮汐,你快回去吧。”陆梨初难得穿一身骑装,长发被尽数绾起,眉梢微翘,瞧着也有几分英气。“我自己能从江南来黎安,自是有我自己的法子,你无须担心。” “姑娘。”潮汐颇为不情愿地挪开两步,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泪,“那您多加小心。” 陆梨初摆了摆手,握紧了缰绳,落在马腹两侧的腿轻拍马腹,那匹白马便踏开脚步,往着城外去了。 出了黎安城,往东去雎里的路只有一条,须得穿过两三座高山。 白马疾驰,黎安城很快便被抛在身后。 山尖高耸入云。陆梨初回身望去,几乎瞧不见黎安城的城墙,四周升起薄雾,一时方向难明。 陆梨初猛拽缰绳,白马高高扬起前半身,停了下来。 只见陆梨初翻身从白马上跳了下来,伸手在白马头顶轻拍一下,原本站在一旁,时不时甩动着马尾的高马登时不见了。 而陆梨初则是缓缓闭上眼,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似是同四周薄雾融为了一体。 第三十四章 (二更)…… - 去时都是军中之人,宋渝舟便能一路不停地赶路,将日程缩到一半。 可回城是却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便是宋渝舟不顾三皇子是不是想要下马游览一番的孩子心性,也不得不管那些从宫中来的,走不上半日便已累得面无人色的众多仆从。 是以一路上走走停停,比起来时慢了不少。 宋渝舟心中仍旧记挂着庞城传来的信,面上少有笑意。 陆梨初察觉到宋渝舟的气息时,宋渝舟一行正在原地休整,人群当中升起几团篝火,而三皇子坐在其中一堆旁,正颐指气使地叫身旁的丫鬟替他烤山鸡吃。 那山鸡是宋渝舟随手用石子打下来的,一时间肉香味在林中飘散开来。 陆梨初在稍远些的地方变了回来,伸手轻轻一挥,那先前不见了的白马便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白马似是不知晓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了未曾到过的地方,转着脑袋四处打量着,最终屈从于一旁水灵灵绿草地的诱惑,低下头去,大口咀嚼起来。 陆梨初却是牵起那白马,缓缓走向正休息着的人群。 “什么人。”外围的兵卒听到了动静,忙站起身前去查看。 乒铃乓啷一阵响,宋渝舟下意识望过去。 穿着甲胄的兵卒正挡在一个人面前,似乎是在盘问着什么。 陆梨初被兵卒拦了下来,细细盘问。 只是无论那兵卒问什么,她都未曾开口说话,只是视线在地上移动着,似乎是在找着什么。 不知是陆梨初的无视叫兵卒失去耐心,还是一旁同伴的嘲笑声叫他羞恼,那拦着陆梨初的兵卒脸色有些难看,伸手想要推搡一直未曾说话的陆梨初。 而陆梨初却是后撤半步,弯下腰去,捡起了一块半个掌心大的石头,她双眸透亮,轻声道,“小哥,劳烦让让。” 那兵卒一时愣了,下意识退让开来,而在反应过来后,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抬了抬腰间挂刀,“我说你究竟是做什么……” 那兵卒却是没能伸手拦住陆梨初,只见陆梨初在手中颠了颠那块小石子,而后猛然抬起手臂掷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落在了宋渝舟的脚边,滚了几个圈,撞进了那团篝火当中,惹出一阵噼啪的声响。 宋渝舟抬眸望去,眸中本是不耐,却在触及那人面庞时,先是一愣,而后眸中燃起欣喜。 宋渝舟忙站起身,利索得越过不明发生了什么的人群,走到了陆梨初面前。 站在陆梨初身边的兵卒忙开口道,“将军,这姑娘不知是哪儿来的,我这就将她赶……” 宋渝舟抬手拦住了那兵卒的话头,却是没有看向那兵卒,一双眼里只剩陆梨初,“梨…陆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宋渝舟很快从欣喜当中冷静下来,他站在陆梨初面前,心却是缓缓下沉,“家里……”宋渝舟顿了顿,“家里出事了吗?” 陆梨初抬起一双眸子,看着宋渝舟。宋渝舟比起离家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黑色的胡茬。 见陆梨初一直不曾开口,只是盯着自己,“梨初…初初,怎么了?受欺负了吗?”宋渝舟的语气有些虚浮,心中也有些慌乱,他想要伸手去握住陆梨初,可抬至半空却又停在了那处,不敢再往前送半点。 陆梨初微微垂眸,却是伸手握住了宋渝舟的手。 “宋小将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陆梨初垂下头去,不忍去看宋渝舟脸上的神色,握着宋渝舟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两人掌心相抵着。 “宋将军同你大哥,出事了。” 宋渝舟一时觉得四处声音变得极远。 他似乎置身于一片白色苍茫之中,正急速下坠着。唯有掌心当中那微凉的温度,叫他清醒过来,五感俱回到身上,他缓缓眨了眨眼,“出事了?” “他们的棺椁,正在回黎安的路上。” “我知道了。”宋渝舟下坠的心狠狠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他看见陆梨初满脸担忧地望向自己,他扯出一抹笑,从陆梨初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摸了摸陆梨初的头发,“我没事,放心吧。” “宋……宋渝舟!”见宋渝舟恍惚着便转身欲走,陆梨初往前两步,拉住了他的手腕,“你现在……我们……”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宋渝舟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皇子一行人数太多,无法抓紧赶路,我同裴子远说一声,先行往回赶。” “那我……”陆梨初探头透过宋渝舟的肩头,看向密密匝匝的人群,退了半步,“那我在这儿等你,等你一起回去。” “好。”宋渝舟望着陆梨初,轻轻应道。而后在陆梨初满是担忧的目光当中,转身走向裴子远。 裴子远正伸着脑袋看着他,见他走近了,开口道,“那穿着骑装的女子是谁,瞧着有些熟悉……” “裴子远。”宋渝舟打断了裴子远的话,“我要先行一步回黎安。” “这么突然?”裴子远愣了一瞬,转头看了看四周的人,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自己先走。” “裴子远。”宋渝舟冷冷地喊了声裴子远的名字,“宋稷同宋修然死了,你没了将我拘在这边的理由了吧?” “什…什么。”裴子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宋渝舟口中喊出的那两个名字,片刻后才讪讪道,“渝舟,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宋渝舟却是没有再看裴子远,转身大步走向陆梨初。 裴子远却是愣着看着宋渝舟走得远了,脸色复杂,却也像宋渝舟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再开口阻拦。 若是裴子远要拦,自是有许多借口,譬如此间路还远着,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宋渝舟该如何承担那后果。 可裴子远却是没有再拦了,他清楚宋渝舟,知道宋渝舟不会无端用自己的父兄扯谎,如今也该叫他赶回去,见上那两人的最后一面。 谢呈疑心宋家,可偏偏一时间离不得宋家。 但如今大炎同古鱼间虽说仍旧有摩擦,却不似从前那般剑拔弩张了。 那么宋家父子三人,便只先留下一个,好叫谢呈慢慢接管宋家手下的兵马。 宋渝舟十岁前,是在炎京中独自长大,如今快二十及冠的年纪,也曾立下过军功,留下他自是再好不过。 春来迟 第29节 何况,谢呈倒是对宋听棠有那么几丝真心。 不然也不会,叫他们的儿子谢焰赶在这个档口来到黎安,也算是叫谢焰,替着宋听棠送宋稷最后一程。 裴子远手中握着一根弯曲的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如今,谢呈的谋划成了九成,没了宋稷与宋修然,三皇子日后,便没了外戚干权的忧患。 毕竟如今的司星府,曾替宋渝舟算过一卦,而送到谢呈桌上的卦象写明了,宋家幼子宋渝舟,活不过二十一岁生辰。 “宋渝舟。”陆梨初斜倚在一棵树上,见宋渝舟走了过来,忙站直了身子。 宋渝舟从她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定后伸出手去,“梨初,我们回黎安。” 陆梨初迟疑片刻,伸出手去,借力坐上马背,一双手抓住了宋渝舟的衣角。 陆梨初的迟疑倒不是要同宋渝舟共乘,而是她着实算不上喜欢骑马。 从黎安出来没多久,她便化雾赶路了,饶是那般短的距离,也磨得她双腿酸痛。 从这一处回到黎安,那更是要叫她受上好大一通折磨。 “父亲向来不喜我。”宋渝舟突然开口道,他的话,叫陆梨初的注意力从酸痛的双腿转移开来,转而盯着宋渝舟那宽大的后背。 “这次,我更是没能救得了他同大哥。父亲在地底应当会更厌恶我吧。”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却有些茫然,“梨初,我所做的那些准备全是没用的,便是我在那山中再堆上数万吨的粮食,换来数不尽的金银,也没用了。” “宋渝舟,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宋渝舟在笑,可眼眶中却有晶莹落下,白马一跃而起,跨过横躺在地上的枯木,而后重重落回地上,惹出一片尘埃。宋渝舟重复道,“是我的错。” “我当年应该养一群只效忠宋家的人,不该因为被父亲发现责骂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宋渝舟缓缓眨了眨眼,宋稷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再一次响起。 ——“豢养私兵,宋渝舟,你这是要反啊?我看你趁早离了宋家,免得我宋家出个乱臣贼子坏了名声!” “总归是被父亲所厌烦,若是当年我继续那样做了,许是他们便不会死了。” “宋渝舟。”陆梨初伸手轻轻按在了宋渝舟的脊背上,掌心里传来微微地颤抖,锦衣之下,是宋渝舟强忍着悲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陆梨初像是幼时鬼王妃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宋渝舟的背。 她软了声音,小声道,“那不是你的错。” 宋渝舟没有再开口,陆梨初也安静下来。四周景色随风后撤,天色渐晚。 陆梨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宋渝舟的背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却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位置从后方变到了前面,正被宋渝舟半拥在怀里,而马蹄声仍旧未停。 陆梨初抬头望天,星辰渐隐,东方被朝阳染得一片红,而那触目惊心的红色下方,正是黎安城逶迤的城墙。 第三十五章 - 白马在城门口停下。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扶下马,他们面前,城楼被守城的兵卒缓缓推开。 “小将军。”那守城的兵卒认出了宋渝舟,眼眶也微微泛起红来。在这黎安,有谁不知宋稷,有谁不对宋稷抱有敬畏。 他们许是不知如今大炎的帝王是谁,但却不会不知,那曾领着他们数次将古鱼军队打退的人是宋稷,而昨日夜里,两樽漆黑的棺椁入城,如今那两樽棺椁,正并排放在宋府的前院。 宋渝舟点了点头,回头望向陆梨初。 陆梨初摆了摆手,宋渝舟心中会意,再次上马,朝着宋府的方向疾驰。 而陆梨初却是慢慢走在这尚未苏醒的长街上。 平日里,黎安城的这条长街总是喜庆的,任哪家铺子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又或贴着大红春联。 可今日,那时惯常在的灯笼却是被尽数取了,空气中隐隐有火烛香火的味道。 宋渝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陆梨初眼中,她收回视线,微微低着头,顺着脚底石板路的缝隙缓步走着。 陆梨初难得想起了陆川。 宋渝舟同她相似,却又与她不同。 宋渝舟被宋稷所厌弃,自己同样被陆川所不喜。 但宋渝舟心里却仍旧十分尊敬自己的宋稷,私下里想方设法的为了宋稷做事。 陆梨初却是卯足了劲同陆川作对,陆川希望她不要总是惹是生非,她就偏偏要在鹤城闹得众妖鬼鸡飞狗跳。陆川希望她在那些叔伯面前端庄大方,她就偏要张扬跋扈,作出一副娇蛮的样子,叫那些叔父所不喜。 陆梨初眼角微垂,四周静籁,只有她的脚步声缓缓回响。 若是陆川死了,自己才不会流下一滴眼泪,反倒要拍手称快,毕竟间接害死母亲的凶手总算恶有恶报了。 陆梨初深吸了一口气,脚下步子逐渐变得快了,长街上的风似是托呈着她一般。 陆梨初离开前,宋府外还挂着红色的灯笼,喜气洋洋地等着三皇子的到来。 而现在,那红灯笼已经被拆了下来,换上了白色的灯笼,宋府内,断断续续传来诵读经文的声音。 潮汐一直等在门口,见陆梨初回来了,忙凑了上去。“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只瞧见宋少爷,叫我心头猛跳了好一会儿。”潮汐的眼睛肿成个核桃一般,见到了陆梨初,要险些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 “我这不没事吗?”陆梨初任由潮汐搀扶着,方才一直在动还不察觉,此时站了一会儿,便觉得□□火辣辣地烧着疼。 陆梨初吸了口气看向瞧不清楚的前厅方向,“府里怎么样了?” “夫人已经醒了。”潮汐摇了摇头,小声道,“从昨儿晚上起,就坐在前厅里,不曾说话也不曾动弹,便是李嬷嬷亲自去劝,夫人也没有开口。” “扶我去瞧瞧。”陆梨初动作大了些,不由通吸一口气,眉眼几乎皱到了一起。她缓了缓,便伸手叫潮汐将自个儿扶着,两人朝着前厅的方向去了。 待走得近了些,隐隐听见哭声,以及李嬷嬷沙哑的声音。 “夫人,不能打啊夫人。”李嬷嬷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哭得久了,那声音钝钝的,刮在人耳里,叫人心头乱跳。“小少爷他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 陆梨初隐隐觉得不妙,顾不得腿上正疼着,小跑着进了前厅,刚刚跨进门槛,便瞧见宋渝舟跪在当中,而宋夫人手中却是紧握着那柄原先是挂在厅堂上的红缨枪,半站半靠地立在棺椁旁,满脸是泪。 “你为什么只是派宋诀去,而不是自己亲自去?!”宋夫人握着的那杆红缨枪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见宋渝舟不回答,宋夫人踉跄着往前两步,那杆红缨枪被她高高举起,而后重重落在了宋渝舟的背上。 李嬷嬷低呼一声,跪在地上,字字恳切,“夫人!小少爷也不愿见到如今的情形!您这般,只叫小少爷心头更加难受!” “难受?他怎会难受!”又是一下落在了宋渝舟的背上,而他的白色衣衫也被锋利的枪头割破,隐隐有血渗出,“他自幼与他父亲便不亲厚!便是你父亲偏心你大哥,你也不能眼瞧着他们去死啊,宋渝舟,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去救他们呢?” 宋夫人几乎是强撑着,高高举起那杆红缨枪,而后又重重落在宋渝舟的背上。 枪尖锋利,难免会挂破宋渝舟的衣衫,而白衣则是缓缓被血染红。 宋渝舟苍白着脸,跪在地上,低着头,未曾躲闪也未曾开口解释。 宋夫人再次高举起那杆红缨枪,那架势竟是要直直捅进宋渝舟的胸口,陆梨初的动作快过她的想法,下意识扑过去,护在了宋渝舟身前。 宋渝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自知母亲同父亲感情甚笃,即便他是没错的,但他成了唯一活着的,便是大错。是以宋渝舟并不打算开口解释,也未曾想过闪躲。只想叫宋夫人出了这一口气。 但一个温暖的怀抱突然拥住了自己,宋渝舟睁开眼,瞳孔微怔。他下意识想要抱着陆梨初躲开那红缨枪,却是已经晚了。 那红缨枪枪尖没入了陆梨初的肩头,抱着他的姑娘发出一声轻哼,身子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起来。 宋夫人似是没有想到陆梨初会突然挡过来,猛然收回手,那红缨枪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母亲。”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护在怀里,他抬头看向满脸惊讶的宋夫人,“我未能救下父亲兄长,是儿子无能,是我错。但是母亲,你可曾想过,若是我亲自去了,或许如今摆在这厅中的便是三副棺材!” “三副棺材。”宋夫人像是回过神来,她往前两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宋渝舟脸上,“我知道,我知道你怨我,怨我那时没有去同太后求情,怨我把你留在炎京。可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我就不该心软!不该受听棠的劝把你接回来!如今你硬生生克死了你的父亲兄长!是我错!当年司星府送来你的卦象时,我就该将你这个煞星溺毙在池子了!” 从前万般皆好时,自是母慈子孝。可如今出事,那些藏在心里最隐秘角落的话确实争先恐后,夺口而出。 “夫人!”李嬷嬷原本跪在地上,骤然听到宋夫人因太过悲痛而口不择言时,忙扑了上去,跪倒在宋夫人脚边,抱住了她的双腿,“夫人,您累了,咱们去休息一会儿吧。”李嬷嬷又跪着转向宋渝舟,“小少爷,夫人气头上的话听不得,你快去请大夫替陆姑娘诊治,宋府这事事桩桩还等着你去操持——” 宋渝舟没有再听李嬷嬷的话,也未曾再看倚靠在棺椁上大口喘气的宋夫人。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打横抱起,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宋渝舟抱着陆梨初离开了前厅,朝着陆梨初的小院儿走了过去。 潮汐没有跟上来,方才她正欲跟着出来,却被李嬷嬷拦下了,当时在前厅的所有人都叫李嬷嬷好一通耳提面命,几番叮嘱,不得将前厅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你不该冲出来的,母亲总不能真杀了我。”宋渝舟未曾看陆梨初,视线落在别处。 陆梨初肩膀上的伤算不得多深,毕竟宋夫人只是个久居深闺的妇人,又能有几分力气呢。只是伤口虽说不深,却依旧是痛的。陆梨初本就怕痛得很,只强忍着不想在宋渝舟面前掉眼泪,可一听宋渝舟的话,便觉得那痛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涌了上来。 “你这人真是奇怪。”陆梨初哭着说话时,难免会噎住,倒叫气势上弱了不少,“若不是我拦着,现在流血的便是你了,你倒怪起我来了,真是狼心狗肺……” 陆梨初说着便想从宋渝舟怀中挣扎着跳下来,动作间扯到了伤口,便哭得更是伤心了。 “我不是怪你。”宋渝舟看着陆梨初,怀里的人分明叫泪水模糊了满脸,平日那双最是勾人的眸子紧闭着,眉毛鼻子更是皱到一处,可宋渝舟却无端觉得这样的陆梨初最是美貌,他放缓了声音,“我本就是武将,受点皮外伤连药都不用涂几日便好了。如今这伤落在你身上,我只觉得自己没用,护不住父兄,也护不住你。” 陆梨初只知自己哭得累了,不知怎么的,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趴在床上,肩上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就连两腿之间的磨伤也上了药,清清凉凉,不似先前那般灼烧着痛,令人难忍。 潮汐同明霭都在房里伺候着,见她醒了过来,一个去温药,一个去倒水。 “姑娘,你可算醒了。”潮汐手中捧着温水,小心翼翼地递给陆梨初,“好在伤口不深,养上几日便好了。也不会落疤。” “如今倒有闲心安慰起姑娘来了,先前也不知是谁快哭晕过去,恨不得登时收拾行李便离开这宋府。”明霭手里的药散发出苦味,陆梨初光是闻到便不自觉皱起眉头。 “快去给姑娘拿两块甜枣,等会儿清清口。”明霭拍了拍潮汐的肩,潮汐瞪了瞪眼睛,便放下了手中的水碗, 等潮汐出了门,声音渐渐小了,明霭才从腰间摸出陆梨初先前给她的玉牌。 “姑娘,那位秦姑娘不光未曾逃,也没有人来救她。” 陆梨初握住了那玉牌,有些疑惑。“她什么都没做?” “是,自从大少爷同宋将军的事传回来后,她便换了一身白衣坐在屋里,未曾动弹过。” “一直未曾动过。” “是,直到奴婢方才回来,她都未曾动过。” 陆梨初小抿了一口苦药,立马抗拒地将那药碗推得远了,“说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若是你不在,她突然跑了怎么办。” “宋小少爷亲自去了。”明霭将那药重新推到陆梨初手中,“见我在那儿便催我回来照料着您。” 第三十六章 (二更)…… - 宋渝舟一直在院外等到女医替陆梨初包扎好伤口。 “伤得不深,只是这些天莫要碰水,最好能卧床休息,免得扯破伤口。”女医面上淡淡,见宋渝舟神色严肃,多说了两句道,“这些天也莫要叫陆姑娘骑马了,我方才瞧着,双腿之间的皮肉都磨得有些烂了。” 春来迟 第30节 一旁潮汐听了,不由抹泪,“我便说不叫姑娘去报信,可偏偏姑娘说她擅长骑马,非是不听。” 宋渝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了,他压下心底正不断翻涌的情绪,回身看向潮汐,“你进屋去陪着梨初吧。” 潮汐对宋渝舟带了气,只觉得若不是宋渝舟,陆梨初也无须遭这些罪,是以宋渝舟话尚未说完,她便扭脸想往屋里去。 “等等。”宋渝舟开口唤住了她,“我记得梨初身边应当还有一个丫鬟,怎么未曾瞧见?” “明霭被姑娘派去秦姑娘那处去了,说是宋少爷您回来后许是要去见一见秦姑娘。”潮汐停了步子,脸上有些许不耐烦。 宋渝舟未同她计较,挥手叫潮汐往屋内去了,而自己却是转身朝着秦渔住的地方走去。 秦渔的院门大敞着,明霭守在院子里,见到宋渝舟后,忙弯腰行礼,“宋少爷。” “你先回去照顾着你们姑娘吧。”宋渝舟的视线往屋里送,屋门敞开着,秦渔着一身白衣,坐在屋子中央,好似坐定了一般,并未抬头望过来。 “是。”明霭应声退了下去。而秦渔这时方才缓缓抬起头,朝着院子当中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秦渔。”宋渝舟声音低沉,还有这两份过往从未有过的阴沉,“大哥临走前,曾数次提起过你,他说你虽是农户女,却是极好的人。” “只是一个农户女,却怂恿着宋家家仆直接带着你登堂入室,一个农户女,却有胆识写下血书,还有经过密训的鸽子替你送信……”宋渝舟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秦渔,“我本想着,你该等着大哥回来亲自处置……” 宋渝舟突然哽住,眼尾微微泛红,先前在前厅时,他满腔悲痛尚未落到实处,便是叫宋夫人一通埋怨。现在站在秦渔面前,细数起宋修然的事情时,那股久久未曾落到实处悲伤,突然汹涌起来,咆哮着涌上他的心头,叫他几乎要站不稳。 宋渝舟深吸一口气,发花的眼才渐渐清晰,他咬牙看向秦渔,猛然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尖直指秦渔的喉咙,“大哥既然回不来了,那便送你去找他罢。” “你不能杀我。”秦渔面对着那微微颤抖着的长剑,不躲不闪,启唇缓道,“我肚子里的是修然最后的骨血,所以你现在不能杀我。” 宋渝舟却似是没有听到,将剑往前送了两分,那锋利剑刃从秦渔的脖子上轻轻滑过,一道血线缓缓出现,由细变粗,由淡及深。 而那抹红似是刺痛了宋渝舟的双眼,他猛然松手,佩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大哥的骨肉。”宋渝舟轻笑,“那你便再睁眼十个月吧。” “我……”见宋渝舟起身欲走,秦渔突然站起身来,“我能不能……” 只听得秦渔的声音断断续续。 先是急促,而后有放缓,似是带了祈求。 “我能不能去见一见,见一见修然。”秦渔趔趄着往前两步,她抬眸看向宋渝舟,“只一面,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总会见到的。”宋渝舟并未因为秦渔的恳求停下步子,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待孩子出生,我便会送你去见我大哥。” 院外,传来落锁声。 隐隐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宋渝舟从军中调来一队亲信,将宋府守得同铁桶一般。 秦渔抬眸看向阴沉的天,分明才是午间,可天色已然暗沉的似是快夜里一般。 风雨将至。 - 陆梨初昏昏沉沉地,不知睡过去几次也不知醒过来几回。 房间里烛火发出昏黄的光。 似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呼吸,陆梨初迷迷瞪瞪间睁开了眼,床前坐着的是面色憔悴的宋夫人。 “宋……宋伯母。”陆梨初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她抬头看向宋夫人,嗫嚅着开口,“您,您怎么来了。” 她分明记得,宋夫人的头发最是黝黑光亮,像是刚刚二八年华的少女。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妇人,却是头发斑白,瞧着面若老妇。 “梨初。”宋夫人似是在发呆,听到陆梨初的声音方才聚焦了视线,朝她看了过来,“很疼吧?我可怜的孩子。” 宋夫人弯腰扶着床沿,往里坐了坐,她的手颤颤着拉过了陆梨初的手。 “今儿白日里,我真是昏了头了,竟是做出那样的事来。”宋夫人嘴角是微微弯起的,好似在笑,可眼尾却是不停有泪珠落下,一滴又一滴,落在了陆梨初的寝被上,沁出一汪深色的水印。 “只是苦了你了。”宋夫人伸出一只手来,像是哄骗小朋友一般,摸了摸陆梨初的头,“我这清醒过来,便想着来看看你,可别留了疤。” “宋伯母,我……我没什么大事。”陆梨初轻轻抽回了手,她垂着眼,虽说她明白,宋夫人是悲痛过甚,才会有这般的举动,可明白归明白,陆梨初心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气,那气叫她心中烦闷,舒展不开。 宋夫人看着自己骤然空了的掌心,微微一愣,却是没有在意,抬眸看向陆梨初,似是要细细将她的面容记在心里。 “我同你母亲,许多年未曾见过了,如今瞧起来,你同她却是不太像。” 宋夫人说的,是已死的陆夫人。 “那时候啊,我还不像现在这样,多走些路,便要李嬷嬷搀扶着。那时,我啊也是舞刀弄枪的好手。” “年轻时,也有不少人想要上门求娶我,只是那时我心高气傲,放出话去,谁能从炎京后山的熊瞎子窝里抱出只熊崽子,我便嫁给谁。” “熊瞎子可不是人,不会跟那些世家贵族讲情面。那些人里,只有宋稷去了,他回来时一身伤,却也没有带出小熊崽子来。” “他和我说,那熊瞎子见熊崽子不见了,竟是急得直往石壁上撞,头破血流。他于心不忍,便将熊崽子留下了。” 宋夫人说到这儿时,脸上的笑微微凝住了,她眨了眨眼,看向陆梨初,“那时我便决定嫁给他,因为宋稷他虽是个武将却心思细腻,再善良不过。” “我同宋稷,也算得上是琴瑟和鸣,我们很快便有了听棠,然后是修然,后来再是……”宋夫人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再是渝舟。” “刚生下渝舟时,古鱼大举进犯。我不愿宋稷一人前往黎安,便欲举家同行。” “离京前,圣上送来口谕,并一纸司星府府臣给渝舟的批命——” “圣上说,边境苦寒,听棠一个姑娘家,渝舟一个奶娃娃,怎么吃得了这苦。” “我本不愿将他们留在炎京,可那司星府却是说渝舟,说渝舟天生煞星,若是跟在我们身后,定会克兄克父——” “直到十年前,那时听棠入宫,渝舟几次来信,说是想要来黎安同我们在一处,都叫我狠下心肠,不闻不问。” “可他十岁的一个小娃娃啊,竟是一个人,谁也没带,骑着马便从炎京独自来了黎安,他到时,浑身脏兮兮的,活像个小乞丐。” “我便是再狠心,也不忍再将他送走……”宋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神情也是越来越痛苦,她支在床上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被子,将缎面的被子揉成皱巴巴一团。 “可如今,可如今那命文却是应验,我如何不恨,我该如何不恨呐!” “宋夫人——”陆梨初没像往常那样,为了在宋夫人面前扮乖,而万事顺着她的话说,而是正色道,“便是要恨,也该恨那害死了将军同宋大哥的人,怎么都不该恨宋小将军。” 宋夫人微微一愣,“是——”她下意识回答,视线落在陆梨初脸上,好久之后,又轻声道,“是。” “渝舟是个好孩子,是我同宋稷对他不住,十来岁的小孩便能带兵突袭古鱼后方,一举烧了粮仓,谁能看不出他是个将相之才呢。” “只可惜,他父亲同他有龃龉,而我却是仍念着那批文,将他拘在黎安,不让他跟着他父亲去战场之上。” “如今,宋家的担子只有他一肩挑起了。”宋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看着陆梨初,恳求道,“你是个好孩子,梨初,你是个好孩子啊。” 宋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玉佩,那玉佩是暖白色一片,通透莹润。 “三日后,便是渝舟及冠的日子,这是我替他准备的及冠礼。只是如今这府里情景,注定不能替他好生操办了,梨初,等到那日,你替我送给他。”宋夫人目光恳切,她将那块玉佩塞进了陆梨初怀里,满脸哀戚。 陆梨初握住了那枚玉佩,面上却是有些迟疑,她开口劝道,“宋伯母,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您同宋小将军好好说,他定能明白的。” 宋夫人却是没有再接陆梨初的话,只是撑着站了起来,挥了挥手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去陪陪宋稷,他还从未有回府后一人呆着的时候,我得去陪着他。” 宋夫人的微微有些弓着,她行至门前,却是回身望向陆梨初,“好孩子。”宋夫人摆了摆手,眉眼微弯,“睡吧。” 第三十七章 - 从秦渔那处离开后,宋渝舟去了趟陆梨初的院子,听潮汐说她喝了药已经歇下了。 一直紧绷着脸的宋渝舟方才露出一丝茫然,他在院中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明霭出来提醒他道,“宋少爷,您回去换身衣裳,府中还有许多事忙,姑娘也是累得狠了,想来一时不会醒来。” 宋渝舟沉默着又站了一会儿,等潮汐她们又一次从屋内出来时,才没见到他的身影。 “这宋少爷也真奇怪。”潮汐撇了撇嘴,见那树下只有方才宋渝舟站的地方没有落叶,忙上前,想将那些落叶给扫了去,“府里如今这么多事呢,他却在姑娘院儿里站着。若是叫旁人瞧见了,不得嚼咱们姑娘舌根吗?” “宋少爷也是心里难受。”明霭弯腰将陆梨初染了血的衣服收拢到一处,“你啊,也别说宋少爷,姑娘愿意替宋少爷挡那一下,显然也是在意宋少爷的,回头叫姑娘听见了,再罚你。” “可是,宋少爷命不好。”潮汐皱了皱鼻子,她站在了树下,抬头看着明霭,“明霭,你嘴甜,你哪日同姑娘说说,宋少爷命不好……” “行了,多嘴。”明霭瞪了潮汐一眼,“快扫你的叶子去。” 潮汐听了明霭的话,不情不愿地继续低头扫落叶去了,而明霭却是有些忧心地抬头看向紧闭着的房门。 宋渝舟没能见到陆梨初,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这宋府这般大,分明是他宋渝舟的家,可偏偏,此时此刻,他却寻不到一处自己的归处。 就那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宋渝舟不知怎的就转回了前厅,前厅门上已经挂上了白色的幡布,宋渝舟抬脚跨了进去。 两樽棺椁尚未完全钉上,躺在棺椁中的人已经擦洗了身子,若是不细看,好似睡着了一般。 宋稷紧闭着眼睛,雪白的面色隐隐泛青。 而宋修然躺在另一樽棺椁当中,他断了一只手臂。听庞城说,寻得宋修然尸体的时候,他的右臂同身子只剩一层浅浅的皮肉相连,而这一路上许是太过颠簸,那相连的最后一点皮肉,也依然分开了。 只是替宋修然擦洗的人心细,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断手摆了回去,打眼看上去,好似依旧完整无缺。 “大哥。”宋渝舟停在了宋修然的棺椁旁,垂眸看向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的男人,“你先前叫我好好照顾秦渔——” 宋渝舟笑了笑,视线落在宋修然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微微颤抖着。 “可你都死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便送她去找你。”宋渝舟语气淡淡的,若是这话叫从前还鲜活的宋修然听见,定当要暴跳如雷,狠狠揍上宋渝舟一顿,然后告诉他。宋家人手中,永远不能沾上寻常百姓,手无寸铁之人的血。 “到那时,你们之间的真真假假,自己说个分明吧。”宋渝舟睫毛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自己的人,继续道,“你总说我却些耐性,可不是叫你说中了吗?我懒得去分辨,这件事中,她做了什么,又是不是该死。总归一应去死便好了。” 宋渝舟转头看向另一个像是陷入昏睡的人。 “父亲。”宋渝舟笑,可那笑听起却又像是在哭。 “父亲,你同古鱼国打了一辈子。”宋渝舟半跪下去,修长的手搭在棺椁边缘,他垂着头,脸上神情并不分明,“真的会栽在那群蛮夷之人的手上吗?” 宋渝舟不知是在问宋稷还是再问自己。 他搭在棺椁边缘的手微微动着,“这许多事情,哪里是那群只知蛮力的人想得出来的啊?” “便是他们想得出来!又怎么能将我们大炎的三皇子放入棋局!”宋渝舟的声音骤然抬高,他站起身来,望向宋稷,“父亲,你当年说的许是对的,忠君无二,清清白白的宋家,竟是要出我这么个乱臣贼子!” 许是说得累了,宋渝舟闭上眼,头微微后仰着。 四周香烛味甚是浓郁,宋渝舟站直了身子,最后看了看父亲同兄长的脸。后退两步,跪在了两副棺椁前。 ——重重磕了两个头。 宋夫人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前厅灵堂时。 宋渝舟仍旧跪着。那总是挺直背脊,弯耸着,额头贴地。 春来迟 第31节 “嬷嬷,送少爷回房吧。”宋夫人抬了抬眼皮,走到灵堂前的桌前,取下了那根白色的蜡烛,并未看向宋渝舟。“有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了。” 李嬷嬷脸上俱是悲痛,她走到宋渝舟身侧,伸出手小声道,“少爷,老奴送您回去,明儿还有事忙,您可不能给自己跪坏了。” 宋渝舟侧身避开了李嬷嬷的搀扶,自己撑着站了起来。许是跪得久了,双腿隐隐发麻,宋渝舟趔趄两下,险些栽倒。好在是扶住了那摆满贡品的桌子,未曾摔下去。 宋夫人未曾抬头看向宋渝舟,只是微微低头,口中默念着什么,手中转动着一串佛珠。 宋渝舟看了一眼宋夫人,没有多言,转向李嬷嬷,“辛苦李嬷嬷照顾好母亲。” 李嬷嬷看着宋渝舟,脸上满是心痛,“老奴明白,少爷快去吧。”李嬷嬷半伸着手,将宋渝舟送出了灵堂。 “等等。”宋夫人睁开眼,开口道。 宋渝舟停下步子,忘了回去。 “下葬的日子,便定在三日之后吧。”宋夫人说完这句话,再次半阖上眼睛。不再看宋渝舟。 见宋渝舟走得远了,李嬷嬷走回宋夫人身边,轻声道,“夫人,何必同少爷置气,少爷未曾做错什么啊。” “嬷嬷。我有些困倦,你去替我泡壶浓茶来。”宋夫人未曾接李嬷嬷的话,眼皮未曾动弹一下。 李嬷嬷无法,只有应声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宋夫人缓缓睁开眼,短短一日多些的时间,她已经比先前老上不少。 宋夫人站起身,走到了宋稷的棺椁前,眉眼低垂,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大炎国的宋将军。 “夫君,你总说等战事平定,便告老还乡,整日同我呆在一处。” “只是如今,你却是食言了,不过无碍。阿筝去找你便是了。” 宋夫人原姓闻,单名一个筝字。 一声尖叫,唤醒了宋府的大半人。 知鹤的住处离灵堂最近,他来得最快。 李嬷嬷失了魂一般跪坐在灵堂外。 茶水撒了一地。茶壶也落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碎片。而李嬷嬷双手压在上面却恍若未觉。 “李嬷嬷,这,这是怎么了。”知鹤忙上前去,想要将李嬷嬷扶起来,可李嬷嬷却是伸出一只手去,指着灵堂内。 知鹤寻迹望去,心头一惊,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灵堂内,宋夫人斜靠在一尊漆黑的棺椁上,紧闭双眼,面上带笑。 她胸口,一柄匕首尽数没入其中。 而她身下,血流汇聚在一处,积成一汪细流。 “夫人——!”李嬷嬷似是刚刚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进了屋内,双手颤颤,似是想要去扶起宋夫人,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快,快请大夫!”知鹤反应最快,见一旁零星的人还愣着,忙挥手指挥道,“都别看了,快去请大夫。” 宋渝舟远远地便瞧见了灵堂处的骚乱,他脸色微沉,快步走来。 知鹤瞧见了他,却是伸手拦住了,不让宋渝舟继续往前走。 “让开。”宋渝舟心跳如麻,他眼角也拼命跳动着,似是昭示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少爷,我求求您。”知鹤仰起头去看宋渝舟,他重复道,“我求求您,别看了。别看了。” “我让你让开。”知鹤哪里拦得住宋渝舟,宋渝舟不过伸手一推,他便后退着仰摔在地上。 宋渝舟越过知鹤,走向了灵堂。 他的长靴踩在了已然流至门口的雪上。 宋渝舟低头望向自己的靴底,夜色当中,分明看不见什么,可他却受了惊一般后退两步。 李嬷嬷跪坐在里面,抬眼看向他,哭着喊道,“小少爷——夫人,夫人她——” - 府中乱作一团,连陆梨初都醒了过来。 “潮汐——”陆梨初听出外面嘈杂,开口唤到。 潮汐忙跑了进来,“姑娘,您怎么醒了。” 陆梨初看着穿着整整齐齐,丝毫不想已经歇下的潮汐,“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潮汐便红了眼。 “说呀,出什么事了?”陆梨初有些着急地坐起身,动作间扯到了肩头伤口,不由倒吸一口气。 “宋夫人……”潮汐落下泪来,“宋夫人自戕了。” “什么?!”陆梨初按住胸口,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潮汐却是红着眼补充道,“宋夫人支开了李嬷嬷,等,等发现时,已经药石无医了。” “扶我起来,我去瞧瞧。”陆梨初推了推潮汐,见潮汐立在原地不曾动,陆梨初抬高了声音道,“快呀!” 在宋府的这些天,饶是宋夫人对陆梨初的好,是因为将陆梨初当做陆家孤女。 可即便这好是有原因的,也叫陆梨初难得体会到了一丝温暖。 ——像是母亲的温暖。 而陆梨初已经很久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她从未同旁人说,可自己却是知道,她喜欢住在宋府,在宋府的这段日子,叫她舒心,叫她快活,叫她就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可现在,梦碎了。 陆梨初怔怔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却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潮汐。 “宋……宋渝舟呢,他……”陆梨初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从前她只骤然失去母亲一人,便如入地狱。 而宋渝舟。 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小将军。 一夕之间,却是骤失父母兄长。 偌大的黎安,偌大的宋家。 从此便只剩他宋渝舟一人了。 第三十八章 - 灵堂的狼藉已然收拾整洁了。闻筝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李嬷嬷跪坐在一旁,细细替她擦脸描眉。 “陆姑娘。”察觉到一旁的来人,李嬷嬷低头抹泪,“您来了。” “嬷嬷。”陆梨初在潮汐的搀扶下缓缓在闻筝身旁跪了下去,“伯母她……” “夫人嫁给将军后,便一心记挂着将军。”李嬷嬷叹了口气,伸手将闻筝略有些凌乱的鬓发打理齐整,“如今将军去了,夫人一夜之间便白了头,如今这般,许是她反倒心里痛快。” 陆梨初眼底有些茫然,她的视线落在闻筝平和的脸上。闻筝面容上没有半点痛苦,反倒隐隐有着喜意。 何谓爱?叫人生同衾死同穴,叫人共赴黄泉不觉苦。 陆梨初缓缓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对着闻筝行了个大礼。 “多谢夫人这些时日的照顾。” 陆梨初直起腰来,屋外来了不少人,前厅外,一尊崭新的棺椁,新漆未干,正停在当中。 宋渝舟站在众人前方,他脸上瞧不出哀意,同平日里似无二样。 陆梨初缓缓上前两步,她轻声唤,“宋小将军。” 宋渝舟的视线越过忙碌的众人,落在了陆梨初身上。只是那视线一触及离。 “宋小将军,你……”陆梨初噤声,平日呛起人来口齿伶俐的她一时失了言语,满腔词句却寻不出半片能用来安慰宋渝舟的,她停了许久,方才垂眸轻声道,“节哀。” “你身上还有伤。”宋渝舟的声音有些虚浮,两人分明面对面站着,可那声音落在陆梨初耳中却如同穿过了千里春风一般。“潮汐,扶你们姑娘回去休息。” “宋渝舟,我没事。”见宋渝舟开口便是赶人,陆梨初急忙开口道,“我可以留下来帮忙。” 宋渝舟重新抬眸看向陆梨初,那是怎样的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痛,又有两分疲惫。 只是再多的情绪很快便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划开去了。宋渝舟轻声道,“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能行。” 见陆梨初仍旧站着,目光执拗地紧盯着自己,宋渝舟轻轻弯了眼,他伸出手,将陆梨初脸颊上的两抹泪痕轻轻擦去,“回去吧。” 天光大亮。 三皇子一行落在后方,终是到了黎安。 谢焰从车辇中探出头去,见长街之上挂满白幡,有些惊奇道,“这黎安城是死人了么?小舅舅呢,怎么不见他来接我。” 李公公既能陪同着谢焰从炎京远赴黎安,心头自是有几番成算的,见如此情景,忙凑近了谢焰,小声道,“三皇子慎言,宋将军战死沙场,百姓自是要为他哀悼。” 谢焰眨了眨眼,似是有些茫然。 李公公垂下视线去,七八岁的男童,便是再聪慧,又怎么能理解死之一字呢。这般想着,李公公正欲开口再说些呢,却见探出头的谢焰露出了同谢呈极像的表情。 ——嘴角微翘,眼皮微抬。 “普天之下,不是只有国丧才会百姓皆哀么?一个将军,何以至此。”七八岁的孩童,薄唇亲启,说出的话,叫一旁的人心中大惊。李公公下意识抬头去看,只是抬眸时,谢焰偏偏垂眸朝他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接,谢焰却是突然收了方才的神色,面上变回了孩童的天真烂漫,“李公公,我方才学着父皇说话,像不像?” “三皇子,您可别吓老奴了。”李公公咽了咽口水,苦着脸道,“等到了宋府,您可不能再这般口无遮拦,宋将军可是您亲外祖。” “知道了。”谢焰应声,重新坐回马车当中。 他抬起眼缓缓看向车厢顶。他虽才八岁,可却是极为聪慧。宋听棠从小便教他,要会藏拙。 是以谢焰最擅长的,不是作诗,不是论道,更不是兵法。而是做戏。 他在旁人面前,扮演最是嚣张跋扈的三皇子谢焰,只在宋听棠面前偶尔会露出孩子般的天真娇气。 春来迟 第32节 只是那戏做得久了,便是谢焰自个儿也不太分得清,究竟是这个嚣张跋扈,同谢呈极像,自私自利的是自己,还是那个亲近母亲,尚有颗仁善之心的才是自己。 谢焰目光空洞地望着车厢顶,想起了离京前,谢呈同他说的话。 起初谢焰哭过闹过,不愿独自一人前往黎安,是谢呈同他单独谈过后,才动的身。 “焰儿,你母亲孝顺,常年在宫中,无法在你外祖父外祖母身前尽孝。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儿子,自是要代替她尽一尽孝心。” 尽孝?谢焰将头靠在了车厢上,行进间,嗡嗡的震动顺着车壁传进他的脑子里,带动了整个身体。 这哪里是什么尽孝,分明是叫他来黎安,替母亲送上祖父最后一程。 - 炎京宫中。 金碧辉煌的寝殿内,宋听棠穿着艳丽,坐在铜镜前。 铜镜模糊,照不清她的面庞,却也能隐约瞧清美人眉眼,风姿绝绰。 她不知谢呈这厮突然叫阿焰离京前往黎安的意图,但好在先前早在打听出谢呈要拍着郑将军去前线的消息时,便叫宋七将消息送回黎安,想来一个郑将军,应当掀不起什么波折。 宋听棠边想着,边手执炭笔,替自己细细描眉。 “娘娘,陛下来了。” 宋听棠手中一顿,那炭笔却是断了,在她白皙皎洁的脸上落下一道略有些刺眼的黑色粗痕。 谢呈未着朝服,反倒是一身寻常公子的装扮。 宋听棠抬眸望过去,一眼后便收了视线,对着铜镜,用手中绢帕细细擦着,想要将那黑痕擦了去。 “棠儿,朕要同你说一件事。”谢呈挥手屏退了两边的人,寝殿中,很快便只剩下他同宋听棠二人。 宋听棠手中动作未停,只懒懒散散挑起眉来,“陛下今儿神神秘秘的。” “听棠。”谢呈没有笑,他走到宋听棠身后,看着铜镜当中美人有些模糊的脸庞,轻声道,“宋将军同你大哥,战死沙场了。” 宋听棠手中动作停住了,那擦了半截的黑痕仍旧那般突兀地横在她眉端。 宋听棠转过身去,抬头看向谢呈,“陛下,这个玩笑似是不太好笑。” “听棠。”谢呈蹲下身去,似是想要将坐在绸垫上的人拥入怀中,“别伤心,有我在呢。” 他没有自称朕,似是真将宋听棠当做了自己的妻子一般。 只是宋听棠却是伸手推开了他,美人双目微弯,眉上那顿顿的半截黑痕不光未曾叫宋听棠的美貌打折,反倒比之往日,多了两分人气。 谢呈不由软了心肠,他小声道,“焰儿应当也到了黎安,他会替你我守在宋将军灵前……” 嘭—— 一声脆响,谢呈微愣,视线落在一旁碎了一地的铜镜,他脸上神色渐渐隐没,轻声唤道,“宋听棠。” 铜镜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每一块里面都照出了宋听棠那张美貌的脸,她站起身,恍若失了触觉,踩在了那碎片上。 谢呈见状,不由又担忧起来,语气再次柔和,“听棠。” “谢呈。”不是平日里毕恭毕敬的殿下,不是调情时的呈郎,也不是情到深处时,少有的夫君。而是连名带姓,字字分明的谢呈二字。 谢呈站起了身,他看向面前的娇艳美人,没有做声。 “谢呈,我父亲,一身忠君,我大哥更是从未有过二心,你怎么能?”宋听棠走向谢呈,她眼中似是有泪,可嘴唇却偏偏上扬,似是在笑,“你怎么能害死他们?!” 宋听棠她看着谢呈,甚至未曾多问过一句,便已经断定,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正是自己面前这个正惺惺作态着的大炎皇帝。 “宋听棠,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谢呈看着面前叫他魂牵梦萦的美人,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避开了视线。“我知你心头悲痛,才会这般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宋听棠轻笑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是脚底被铜镜碎片割破而留下的一道浅浅血痕,“谢呈,你怎么这么贱啊?” “不是我父亲,你这皇位能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如今古鱼国大不如前,你便卸磨杀驴。谢呈,你便是这样的卑劣之人吗?” “宋听棠!”谢呈暴怒,猛然喝到。只是刚刚说完宋听棠的名字,谢呈便捂着胸口后退两步,他面色苍白,剧烈咳嗽起来。 宋听棠冷眼瞧着,外间的人听到动静似是想要进来,却也被她喝止。 不知谢呈咳了多久,终是在呕了一滩鲜血后停了下来,面色渐渐变得如常。 “听棠。”谢呈颤颤对着宋听棠伸出手去,“你也瞧见了,朕病了,我得替焰儿铺路。” 宋听棠的视线落在那瘫刺眼的鲜血上,她面上神色没有动摇,只垂下脸去,低声道,“病了?怎么没直接病死呢?还叫你有这般闲力害我父亲兄长。” 外间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大太监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屋内狼藉,忙尖着嗓子高声道,“去请太医呀,你们这群狗奴才愣着作甚?要杂家亲自去教不成?” 谢呈阖眸半躺在软塌上,任由太医替他施针。 施过针后,谢呈的脸色好了不少,他再次回首屏退了屋内的人,抬眼看向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宋听棠。 “听棠,你在想什么?” 宋听棠没有说话,而谢呈却是轻笑一声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明明已经叫人送信去了黎安,怎么宋将军还会出事。” 宋听棠抬眸看向谢呈,谢呈仍旧是往日那般多情地望着她。 “你嫁给了朕,便同宋家没有关系了。”谢呈音色淡淡,“朕对你一片真心,所以会给我们的焰儿最好的,无须操心的大炎,而宋家拥兵自重,是最大的威胁,不得不除。” “拥兵自重。”宋听棠小声重复着谢呈口中的话,“拥兵自重?!” 谢呈看着宋听棠,却是没在意她口中的嘲讽,“朕且等着你自己想通。何况,宋渝舟还活着,朕记得,你同他感情最好,过些时候,朕便传他进京,同你相聚。” 第三十九章 - 裴子远跟着三皇子的车队,停在了宋府门口。 宋府早已挂满白幡,目之所及,全是穿着孝衣的人。 三皇子被李公公抱在怀里,进了宋府,而裴子远却是骑马停在了门外,没离开,却也没有下马入内。 不知过了多久,知鹤沉着脸走了出来,他开口唤住了正欲离开的裴子远。“裴公子,小少爷请你过府一叙。” 宋府中人,俱是神色哀戚,步履匆匆。 裴子远跟在知鹤身后,还撞上了在前院帮忙的明霭。 裴子远脚步微停,他以为明霭早就死了,毕竟那传信的黑鸦并未能再回去过,可此时,见到活生生,甚至是未曾看自己半眼的明霭,裴子远心中掀起惊骇。 只是不等他细究,知鹤便迭声催促道,“裴公子,小少爷在书房,您快去吧,我还有旁的事要忙。” 裴子远只得将心中惊疑暂且压下,推开了紧闭的书房门,跨了进去, 知鹤在外面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房门刚刚一闭上,一道剑光便直冲裴子远的面门,裴子远顾不得细想,忙后撤两步,躲开了凌厉的长剑。 “渝舟!”待看清执剑的正是宋渝舟时,裴子远忙开口道,“你这是做什么?” 只是宋渝舟并未回答,手中动作更快,长剑在空中带出了残影。裴子远本就不是宋渝舟的对手,无奈之下,只能连连后退躲避。 好在书房中物件儿众多,好叫裴子远躲藏,几次三番下来,虽说长剑将裴子远的衣衫划破,却是没有真正伤及他。 裴子远只顾着躲闪,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宋渝舟逼至死角,那泛着寒光的长剑直指喉咙而来。 “渝舟!”裴子远的背贴在墙壁上,站得笔直,他再次高声道,“你疯了吗?” “害死我父兄。”宋渝舟手往前送,长剑划破了裴子远脖子上的皮肤,鲜血顺着长剑滴落。“你也有份不是吗?” “我不知……”裴子远不敢伸手去捂住喉咙处的伤口,他咽了咽口水,看向宋渝舟的眼睛。 “我不知道宋将军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只是叫你亲自去接三皇子。” 裴子远面上满是哀戚苦痛,似是为了宋渝舟的怀疑而痛心不已。 而宋渝舟握着剑的手却是微微泄力,剑尖离了裴子远的喉咙半分。 裴子远心头发笑,他最是清楚宋渝舟,为人旁的都好,唯有一点,太过心软。便是真就恨极,真怀疑上自己,又怎么会真正对自己动手呢。 只是裴子远面上仍旧哀戚,他伸手握住了剑柄,仍有泛着寒气的剑刃将他的手心划破,鲜血顺着滴落。 “渝舟,我们这么多年兄弟,在黎安时,我便同你相识了。我怎么会背叛你。你若是怀疑我,那便一刀杀了我,待我见到宋伯父,问清楚后,再来报梦告诉你……” 宋渝舟猛然抽手,裴子远一时未能反应,右手仍旧是握在那剑刃之上。 随着宋渝舟的动作,裴子远的右手血流如注,昔日那骨节分明的右手,登时只剩下半个手掌。 “裴子远,你敢跟着知鹤进来,便是算准了不会死在我手中。” 剧烈的疼痛叫裴子远面前模糊,他躬下身子去,左手握紧了只剩半截的手掌,眼前满是血红,旁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向来聪慧,便是这次,你也没有猜错。”宋渝舟剑尖再次上前,从裴子远腰间挑出帕子。帕子落在地上,角落里绣着的一枝桂花落进了宋渝舟眼中。 “我不会杀你。”宋渝舟沉默半晌,用长剑挑起了那落在地上的帕子,送到裴子远面前,“你怎么也是国师的幼子。我若是杀了你,不是叫姐姐为难么。” 裴子远大口喘着气,他弯着腰,思绪几乎是乱作一团。 他擅卜卦,更是替自己卜算过,虽说算命人从不为自己看相,可裴子远却是不在乎这些,他的卦象虽算不得分明,却也写明了百岁无忧,是以他才会大大方方地进了这宋府。 可此时,事情的发展却是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宋渝舟分明最重情义!怎么会问也不问,听也不听解释,便斩断了他的半个右掌。 裴子远抬头去看宋渝舟,似是想要看清面前的人还是不是他印象中的宋渝舟,还是早就被不知哪来的妖精鬼怪附了体。 “宋渝舟,你失了父兄,做出这事来,我不怪你。”裴子远用帕子随意裹住了右掌,只是那帕子很快便被鲜血染湿,“我当你是兄弟,先前便劝过你,那个姓陆的有问题。” 即便裴子远手上痛极,心中恨极,却仍是不望在宋渝舟面前做戏,他强忍着疼痛站直了身子,看向宋渝舟,“一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陆家孤女,你们宋家的人居然就这么接受了,怎么如今没想想,这无端之祸,是不是因为那位陆姑娘呢?!” 裴子远向前走了两步,经过宋渝舟身旁时,他停了下来,“还杀不杀我?若是不杀,我便先告退了。” 裴子远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宋渝舟立在原地,似是失了魂,直到大开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才忽然回神,抬眸看向屋外,明霭正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什么。 “姑娘炖了汤,差我给宋少爷送些来。”明霭自是看见了书房中的一片狼藉,同那长长一道蔓延出去的血线,面上却是不显,见宋渝舟抬眸望向她,跨过门槛走进了书房,将手中仍冒着热气的汤碗放在了桌上,“姑娘说,宋少爷好歹吃上两口饭,总不能将自己再累到了。” 将话带到,明霭伏了伏身,便离开了。 而宋渝舟的视线落在明霭的背影之上缓缓下移,直至腰间。 上次他见到明霭时,便觉得这丫鬟身上的帕子十分眼熟,方才见到裴子远的帕子时才想起,裴子远惯爱桂花,自己也好,身边人也罢,身上总有那么一两件带有桂花图样的物件儿。 宋渝舟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上。 春来迟 第33节 他阖上眸,久久未曾睁开。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很快便是宋夫人在自戕前,便定好的下葬的日期。 宋渝舟身着孝衣,走在人群前。 白色的纸钱散落了满街,哭声萦绕在黎安城上方,久久未曾能散开。 三皇子同样穿着一身白,走在宋渝舟身边,时不时回头望一望那已经被牢牢钉上的棺椁。 宋稷此生,轰轰烈烈,却戛然而止。 “盖棺进土——”老人的声音沙哑,落下后,泛黄的土块纷纷落下,似是落进了宋渝舟的眼中。 喧闹的宋府骤然变得十分安静。 三皇子一行住在了别院,未曾住到宋府来。 而那先前收拾出来的院子,以及堆了一院的新床新被,像是个明晃晃的笑话。 叩、叩、叩—— 院门响起,宋渝舟抬头去望,院外站着的是陆梨初,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 “宋小将军。”陆梨初跨进了院子,潮汐没有跟着进来,而是守在院外。 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未曾说话。 “宋伯母曾托我在你及冠之日时,将及冠礼送给你。”陆梨初微微伸出手去,手中的木盒子是敞开的,那块玉佩安静的躺在当中。 宋渝舟的视线从陆梨初身上落到了玉佩上。 “母亲她——”宋渝舟声音沙哑,开口时险些叫陆梨初吓上一跳。宋渝舟往日的声音似山泉叮咚,可此时的声音却似虫蛀朽木。 “宋渝舟,你应当要好好休息了。”陆梨初见宋渝舟并不想接过木盒子的模样,伸手拿起了那块玉佩。 她走至宋渝舟身前,蹲了下去,将那玉佩工工整整地系在了宋渝舟腰间。 “宋渝舟。”陆梨初抬起头看向眸色深深的男人,“我也失去过母亲,虽然当时的情绪已经淡了,但仍旧能回忆起零星的悲痛。” “况且从没人说过,及冠后的男子不能再落泪。”陆梨初站起了身,她看了看宋渝舟,而后背过身去,一字一顿,“若是想哭便哭吧,我只当瞧不见。” 宋渝舟的指腹按在腰间玉佩上,久久未曾说话。 而陆梨初却是难得耐心,依旧背对着宋渝舟站着,双手似是为了表明自己不看的决心,盖在了双眼上。 宋渝舟并未落泪,他的视线落在了被陆梨初放在一旁的木盒上,木盒是双层的,他伸出手去,取下了上半层,夹层中,躺着一只平安符,平安符下,是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锦囊。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陆梨初忙转过身去看,见自己那个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得叫潮汐只叹气的锦囊正被宋渝舟拿在手中,忙伸手想要去抢。 “你怎么就打开了。”陆梨初脸上因羞恼而染上一层薄红。 宋渝舟没有躲闪,任由陆梨初握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身上滚烫,陆梨初甫一握住便登时松开了,她退了两步,认命道,“总归是你及冠的日子,我也该送你些什么,虽说我不信神佛,可这平安符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东西,你好生守着,说不定哪日这平安符就见鬼显灵保护你一次呢。” “初初。”宋渝舟握紧了那锦囊,并未去看一旁的平安符,他抬起头来,看向陆梨初,“明霭当时是你亲自挑的吗?” “什么?”陆梨初一愣,未曾反应过来。 “她应当是裴子远的人。” 宋渝舟的声音落在寂静的院子里,两人的呼吸声纠缠在一块儿,分不出彼此。 宋渝舟看着微微一怔却不显惊愕的陆梨初,心中有了结论,他缓缓启唇,轻声道,“你早就知道,她是裴子远的人?” 第四十章 (二更)…… - 宋渝舟抬头看向陆梨初,他未曾继续追问,只是用那双好看的,微微上扬的眼紧紧盯着陆梨初。 “我……”陆梨初吐出了一个单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只觉得心中似有马车那腐朽的,沾满了灰的轮子在走,咔嗒,咔嗒。搅得她连骨头都变得紧张脆弱。 胸前的伤口似是在这样的紧绷下更疼了一些,陆梨初有些茫然地抬眼,她伸手按在了肩头,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的,叫她有些站不住。 “初初。”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忙上前扶住了陆梨初。 两人一时靠得极近。 陆梨初的耳朵虚虚贴在宋渝舟的胸口,听得他那颗心正在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我只是想同你说。”宋渝舟垂下眸去,少女发丝的馨香在他鼻翼前肆虐,“裴子远应当是谢家的人,你平日里注意着些明霭。” “明霭她……”陆梨初站直了身子,拉开了同宋渝舟之间的距离。“她同我解释过,既然来了宋府,便不会再替裴子远做事了。” “宋小将军。”宋渝舟张口正欲说什么,陆梨初急匆匆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夜色深了,您早些休息,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宋渝舟沉默着看着陆梨初受惊的兔子一般蹿出了自己的屋子,四下重归寂寥。 宋夫人留下的玉佩,同陆梨初给他的锦囊连同平安符一道安安稳稳地躺在那木盒子当中。 宋渝舟伸出手去,将三个物件攥进了手掌当中。 夜风微凉,却又带着些许燥热。 雨季过后,黎安城便是初夏。 自从那晚后,宋渝舟变得很忙很忙,陆梨初七八日才能见上他一次。 只有每日宋渝舟都会叫知鹤送来一些小物件,或是些新鲜吃食。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的重复中,一天天过着。 就连先前还是个毛线团的五斤盐同小船儿,都已经长得半人高了。乍一瞧,吓人得很。 陆梨初摇着蒲扇,躺在院内那棵繁茂的树下,眯着眼小憩。 而潮汐则蹲坐在一旁,守着一个小炉子,替陆梨初煮着花茶。 院子中央,大块的冰正丝丝往外冒着凉气。 潮汐见了不免心疼。“姑娘,哪有人家用冰这样用的,也忒浪费了些。” “我说用得便用得。”陆梨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宋渝舟若是不满,叫他自个儿来同我说,用得着你在这儿心疼?” 潮汐被自己小姐呛了一通,自是说不过她的。只好蹲到一旁修剪花枝的明霭旁,小声道,“明霭姐姐,姑娘是同宋少爷吵架了么?怎么每每提及宋少爷,咱们姑娘都似是吃了火药似的。” 明霭回眸看了眼换了个姿势躺在长椅上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姑娘同宋少爷闹变扭呢,以前宋少爷恨不得天天都来找姑娘,可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你算算,咱们姑娘见了宋少爷几次的?” 潮汐掰着指头数了数,面上仍是茫然,“如今这宋府只剩宋少爷一人,自是忙得很,可他也不曾忘了姑娘,每日都托了知鹤小哥来给姑娘送东西呢。” 说话间,知鹤的声音打院外响起,“陆姑娘,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要说知鹤,这些日子里也长大不少,竟是隐隐瞧着有了管家的气势,不似从前那般孩子心性。 陆梨初听到知鹤的声音,半坐起身,蒲扇随手丢在一旁,“知鹤,宋渝舟今天什么时候回府?” “陆姑娘。少爷如今忙,我也说不出个准的时候。”知鹤满脸为难,将手中新鲜的,仍冒着水汽的荔枝从竹篓中取了出来,放在了一旁的冰块旁,“少爷前些日子差人采买的新鲜荔枝,每年也就这个时候能吃个新鲜。陆姑娘你尝尝。” 陆梨初的视线却是未曾落在那荔枝上,在人世这物件儿许是金贵,可在鬼界,却是有四季如一的地方,养着这些果子。“知鹤,你同宋渝舟说一声,晚上我邀他一同吃酒。” “哎,我同少爷去说。”知鹤应了下来,临走时,原先一只趴着纳凉的小船儿冲了上去,它并不明白,怎么往日最喜领着它一道玩的人,这些日子里再也不来寻它一道出去了。 小船儿冲着知鹤吠了两声,知鹤低头看向他,自是心痒痒,可如今,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他去看着,总不能叫少爷忙完军营里的事儿,还要再操心家中事务。 知鹤敛去了脸上那么点子情绪,恭敬地同陆梨初行礼退了出去,只是在临走前,伸手摸了摸小船儿的脑袋。 见人走远了,小船儿耷拉着脑袋,重新趴回了陆梨初脚边,陆梨初瞧着它那幅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知怎的来了气,“别人不乐得同你玩呢,上赶着被冷落做什么。” “姑娘,你同小船儿置什么气。”潮汐净了手,准备替陆梨初剥荔枝,却叫陆梨初挥手拦住了。 “你同明霭分着吃了吧,外面蝉鸣吵得人心慌,我回屋去了。”陆梨初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耷拉着她那双绣花鞋进了屋子,还不忘将门给关紧了。 潮汐苦着脸看向明霭,“姑娘怎么脾气愈发大了起来。” 明霭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先吃着,我进去劝劝姑娘。” 明霭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不出她所料,陆梨初正坐在床边,拿着那绣娘新做的衣裳撒气,好好的衣衫,被她□□得皱成一团,衣服上的金线隐隐要脱落。 “姑娘,不然我就去宋少爷面前亲自磕头认罪。”明霭自是知道那日晚上发生了什么,她不是没想过去同宋渝舟说清楚,可每次都叫陆梨初拦了下来,这次也不例外。 “你去认罪,认什么罪?”陆梨初看着明霭将被她揉成一团的衣衫重新理顺,低声道,“去同他说你不是人,还是我不是人?说了,叫他将我们送去庙里,叫那些和尚绕着念经度化了么?” “姑娘,许是能编个假话呢。” “算了,编什么假话都不好。”陆梨初挥了挥手,面上没甚笑意,“回头叫姓宋的再瞧出来,又是麻烦一堆。” 说完,陆梨初仰面躺在了床上,她看着头顶的纱幔,声音有些闷,“若是这宋府待得不开心,我早些离开便是了。”似是想到了什么,陆梨初又是猛然坐起了身,“前两日,是不是有赏花贴送来了,你去给我寻过来瞧瞧。” 她在宋府住着,本就不是为了同宋渝舟打好关系。 如今既然两人之间横了一层,相处起来万分变扭,那不若早些离开罢了。 如今宋渝舟正是孝期,也不能谈婚论嫁,只需叫他觉得旁的姑娘不错,陆梨初便能走人了。 陆梨初将前些日子,姜瑶送来的请柬捏在手中。前几次的邀约,都叫陆梨初推了,她虽同宋家根本上没什么关系,可却是感念宋夫人这些时日里对她的照料,在宋府当中闭门不出了好些日子。 如今,也不该一直这样耗下去了。 “少爷。”知鹤忙完前院儿的事,听下人说宋渝舟午间时便回了书房,忙跟了过去。 如今他也不唤宋渝舟小少爷了,而是只唤少爷。 “少爷,陆姑娘叫我同您说,晚上邀您吃酒。” 宋渝舟手中动作微顿,视线在面前的信笺上停住,“你去同她说,我最近事务繁忙……” “少爷!”知鹤打断了宋渝舟的话,问出了这些日子他一直以来的疑问,“您同陆姑娘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您总是这样视而不见的。” “军中事务繁忙。”宋渝舟抬起头去,看向知鹤,并未回答知鹤的问题,“无法同她共饮。知鹤,你去厨房将新到的果酒给陆姑娘送去,替我表达歉意。” 知鹤噤了声,看了宋渝舟两眼,便转身退了下去,只剩宋渝舟一人坐在书房当中,心绪久久未平。 他自是知道,陆梨初这些日子总是想方设法想同自己见上一面,希望两人可以坐下来,将事情说开。 自从那夜后,宋渝舟同陆梨初二人便是再未好好坐下来说过话,多数时候,只是匆匆一面,宋渝舟便借故离开了。 宋渝舟垂下眸去,似是将心绪重新放回了手中事物上,可偏偏他的视线久久落在同一行,未曾动过。 知鹤听了宋渝舟的话,将果酒送了过去。 春来迟 第34节 而陆梨初听了知鹤的话后,视线久久落在哪壶果酒上未曾移开过。 “姑娘,宋少爷既然忙,那晚上……”明霭同潮汐对视一眼,走向了陆梨初。 陆梨初却是打断了她的话,“不来便罢了,我们自己喝。” 说是她们主仆共饮,实则却是陆梨初一人包揽了大半壶酒。 潮汐见陆梨初坐在树下,一杯接着一杯的样子,被吓坏了,开口想要阻拦,“姑娘,再喝下去,明儿你该头疼了。” 陆梨初却是懒懒抬起眼来,她并未像往常那样,开口呛上潮汐两句,只是懒懒散散看了潮汐一眼,那一眼中并未带着怒气,却叫潮汐无端住了嘴。 陆梨初一直沉默着,不光将原先她自己准备的酒喝光了,连带着知鹤先前送来的果酒都喝了大半。 “姑娘,我扶你回房休息吧。”明霭小心翼翼地发问。 可陆梨初只是睁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看她,并不答话。 “姑娘喝多了便是这样的,谁也不理。”潮汐叹着气站起身来,“等她累了,我们再……” 潮汐的话骤然停住,明霭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院门处,宋渝舟站在门外,面色隐没在月光中,瞧不清楚。 “宋……”明霭刚起了个话头,便叫宋渝舟抬手挡住了,“你们先下去吧,我同陆姑娘坐一会儿。” 宋渝舟声音淡淡的,月光似是被研磨过一般,落在他的肩头。而陆梨初依旧未曾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宋渝舟,似是不认识他了一般。 第四十一章 - 月光被噗簌簌的树叶分割,一片又一片地散落在地上。 陆梨初怔怔看着宋渝舟走近她,而后坐下。 陆梨初不由开口唤他的名字,开口时很是亲昵,像是再唤她最熟悉的人,可那亲昵中却又有些委屈。 “宋渝舟。”陆梨初字正腔圆地读着宋渝舟的名字,“你来啦?” 尾音微微上翘,几乎顺着宋渝舟的耳朵,钻进了他的心里。 宋渝舟不觉间,脸上便染了淡淡的笑,“我来了。” 比起陆梨初许久未能见到他,宋渝舟实则日日能见到陆梨初。 他知道,日子渐热,陆梨初用过晚膳,喜欢摇着蒲扇,躺在茂密的树冠下,透过枝丫缝隙去看天上的星星。 因为他日日,都会藏在墙后的阴影中,借着月光,细细看着陆梨初,用自己的目光,将陆梨初的容貌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想见陆梨初,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见陆梨初。 不想见,是怕陆梨初同裴子远一样,身上的秘密,叫宋渝舟无法接受,同他的父兄有关。 想见,却是宋渝舟那颗怦然跳动的心所叫嚣着的,少年心动,难以自持。 “初初。”宋渝舟亲昵地唤着陆梨初,“我来了。”他说。 “你很久没来找过我了。”陆梨初愣了愣,脸上有些茫然,似是在思索。 只见陆梨初眉头微皱,细细想过后,伸出玉葱般的指头,指向宋渝舟,“你怎么这么小气?” 陆梨初收回指头,微微探出头去,看向宋渝舟。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 “我又不会害你。”陆梨初委屈道,“瞒你一些事儿怎么了,我又……”她顿了顿,似是舌头在口中转不过来了,“我——我怎么会害你呢。” 宋渝舟叹了口气,将陆梨初面前的酒盏拿得远了一些,“是我不好。” 陆梨初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有些许迷离,“姜瑶姑娘长得不如许姑娘貌美,可她擅长骑射,很好。” 宋渝舟有些茫然,一时没想起陆梨初口中的姜瑶姑娘是何人,也没明白,为何面前的人突然说起了自己连是哪位都不知道的姑娘。 陆梨初看着宋渝舟,突然吃吃地笑,而后又收住笑,眉眼低垂,叹了口气道,“生出来的孩子,许是就没有那么漂亮了。” 宋渝舟虽说不知陆梨初在说些什么,见她喝醉了仍念叨着漂亮不漂亮的,软着嗓子哄道,“初初最漂亮。” 只是陆梨初早就不知又在说什么,将脑袋凑到宋渝舟耳边,“姜瑶姑娘好不好?” 宋渝舟都不知这位叫陆梨初喝醉了仍念叨着的姜瑶姑娘是何人,自是不知她好不好。 见许久未曾得到回答,陆梨初等得有些不耐,她伸手去戳宋渝舟的脸,“你快说呀,快说姜瑶姑娘好。” “陆姑娘好。”宋渝舟同陆梨初凑得极近,他分明未曾饮酒,可偏生觉得有些醉,醉得叫他开始说些胡话来了。 “是姜瑶姑娘,姜姑娘好。” “陆姑娘好。” “是姜姑娘好。” …… 陆梨初不厌其烦地纠正宋渝舟,可她本就缺了点耐心,几次三番下来,陆梨初不再同宋渝舟对着说了,只耷着脑袋,时不时叹上一口长长的气,瞧着好不忧愁。 “怎么了这是。”宋渝舟无奈,只好顺着陆梨初的话,昧着良心,夸了句不知是何人的姜姑娘好。 通道宋渝舟终于是说出了自个儿想听的,陆梨初才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宋渝舟。 宋渝舟同陆梨初对视着,本以为她要再说出什么来,可等了许久,陆梨初都未曾再开口。 “初初?”宋渝舟轻声唤。 “唉——”陆梨初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宋渝舟,你这么笨,可怎么办呀。” 陆梨初双眼朦胧,几乎快要睡过去,可每每快阖上眼睛时,都强撑着再睁开,盯着宋渝舟叹上一口长长的气。 宋渝舟被她这一声又一声的叹气惹得无奈,唯有顺着她的话讲,“陆姑娘聪明便行了。” “那是。”听了这话,陆梨初点了点头,满脸赞同。 宋渝舟便这样哄着她,半搀扶着陆梨初将她送回了房里。潮汐明霭伺候在一旁,宋渝舟不好往里,只在门外等着。 便是陆梨初被两个丫鬟折腾着上了床,仍不忘抬高声音道,“宋渝舟,我聪明,会帮着你的。” 里面的动静很快便歇了,宋渝舟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头顶那轮圆月,隐隐有些发毛。 他转身,离开了陆梨初的院子。 陆梨初住的院子,总是四处点着灯,亮亮堂堂的。 宋渝舟的院里却是漆黑一片,屋子中央正躺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件。 ——那是宋渝舟手底下的人,新从江南传回了的信。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紧封的信口上,脸上笑意微凝,许久未曾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一簇火光从漆黑的房间当中升起。 烛火燃起,宋渝舟手中捏着仍未开口的信,火舌轻舔,那信很快便蜷了起来,同火舌相贴的一角被火光席卷,出现了豁口。 宋渝舟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看着面前未曾开封的信被火烧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对黑色的灰烬,缓缓阖上了眼。 陆梨初说自己不会害宋渝舟,那他便信。 只余那些隐瞒着自己的属于陆梨初的秘密,宋渝舟他会等,等到陆梨初自己愿意告诉自己的那一天。 - 陆梨初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似是有人昨儿夜里,在她口中放了整夜的大火一样。 “姑娘,您醒了?”听到动静,潮汐忙给陆梨初递上放得微凉的水,陆梨初一口气将面前的水喝了个光,方才好了一些。 “我昨天……” “昨天姑娘喝得多了,宋少爷来了您非说他笨,您聪明。闹了许久才睡下。” “宋渝舟昨天来了?”陆梨初手中动作微顿,她微微皱眉,似是在回忆。 “宋少爷昨儿同姑娘坐了许久呢,只是姑娘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陆梨初只觉得头痛,她重新躺了回去,还不忘扯了扯被子,挡住了自个儿的脸。 昨儿她心里憋着气,一时不察便喝得多了些,而她那酒量,又是最浅不过的。 陆梨初的脸很快便涨得通红,只是双手仍旧死死按在被角,大有一副要将自己闷死的气势。 “姑娘,快些起来了,宋少爷在外面等着了。”明霭见状,忙上前拉住了被子。 提起宋渝舟,陆梨初不再撞死,探出半个脑袋,“他来做什么?瞧我热闹来了?” “姑娘说到哪里去了。”明霭半拖半拽地将陆梨初拉了起来,“今儿姑娘不是要赴姜姑娘的约么,我去前头同知鹤小哥说时,宋少爷在呢,便开口说亲自送姑娘去。” 屋外,小船儿撒欢的声音传进了屋子。 陆梨初简单梳洗一般,跨出门去,而同小船儿玩闹的宋渝舟抬头看向她,面上带笑。 “明霭说你要出去转转。”宋渝舟开口道,“今儿府中车夫不在,我送你过去。” 陆梨初正欲拒绝,但转念一想,宋渝舟同她一道去了,便好过自个儿回头在想法子约他去见姜瑶了,正是再好不过,是以眉头微挑,“那便多谢宋小将军了。” 城外荷花池中已然满是花苞。 偶有几朵性子急的,一时半绽放开来。 姜瑶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衫,立在荷花池上的一叶小船上,见陆梨初到了,忙朝着她挥手,“快来。” 等陆梨初同宋渝舟走得近了,她才恍若刚刚瞧见宋渝舟一般,“渝舟哥哥,你也来了,正好,一道采些荷叶入菜。” 宋渝舟看见面前的人,才恍然想起,面前这位圆脸的姑娘,好似就叫姜瑶。正是昨儿陆梨初醉得深了,仍心心念着的人。 “我记得你同许家姑娘关系不错,什么时候同姜姑娘这般好了。” 陆梨初瞪了他一眼,却是不答,半推着宋渝舟一同上了船,“姜姑娘今儿瞧着可真利索,有番英气。”她自个儿夸便罢了,还不忘推了推宋渝舟,“宋小将军,你说是不是。” “是。”宋渝舟的视线从姜瑶身上匆匆掠过,毫不走心地夸赞道,“姜小姐有其父风范。” 姜副将生得健壮,一脸络腮胡,双目一瞪,能吓哭七岁幼童。 宋渝舟也是夸完才觉得不妥,正欲开口找补,却见船上两人俱是不觉有疑。 陆梨初听宋渝舟夸了姜瑶,自是觉得有戏,至于好几个月前,宋渝舟在山中那一通剖白之言早就被她忘之脑后。 而姜瑶则是难得有了姑娘家的羞意,一改方才大大咧咧的形容,扭捏了起来。 是以三人各想各的,各说各的,倒也是和谐的过了一天。 春来迟 第35节 宋渝舟送着陆梨初回了院子。 陆梨初仍旧在不停说着姜瑶,听得宋渝舟无奈。 “初初,你这般喜欢姜姑娘?” 陆梨初微微一愣,而后摆手道,“当然喜欢,宋小将军,你记得常同姜姑娘写写信。” “写……信?”宋渝舟停下步子,指向自己,“我?” “当然了。”陆梨初点了点头,满心欢喜道,“你如今不能议亲,自是要叫姜姑娘对你情根深种,才不会嫁给别人去。” 宋渝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议亲?谁?我同姜瑶?” 宋渝舟很快便明白过来,他看着陆梨初,咬牙道,“陆姑娘,真是辛苦你了,小小年纪,便要替我考虑终身大事了——宋某可真是感激!” 陆梨初见宋渝舟这般反应,也是愣了,“你自己也说姜瑶姑娘好,有她父亲的风范……” “我那是顺着你的话随口一说!何时说过我中意姜瑶了?!” “宋渝舟,你不能这般挑剔,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去哪里才能找到喜欢的姑娘?”陆梨初有些急,她微微歪着头,语气急促。 “喜欢的姑娘?”宋渝舟口中咀嚼着这几个字,“陆梨初,你是当真忘了还是装傻,忘了我在山中你同说的话了?” 陆梨初怔怔看着宋渝舟,隐隐想起了被她抛之脑后的事情—— “既然你忘了,那我便在同你细细讲一遍。”宋渝舟看着陆梨初,按住了她的肩膀,好叫她不能逃避。 “我不喜欢什么许姑娘,更不喜欢什么姜家姑娘。”宋渝舟顿了顿,漆黑的双眸中,映出了陆梨初的身影,“我只知有位陆姓的姑娘深得我心,叫我除了她便再也瞧不见旁人。” 宋府中,种了不少紫薇花。 风一吹,那姹紫嫣红的花瓣,便落了陆梨初满身。 陆梨初便在这样仙境般的花雨中,听得宋渝舟一字一句道。 ——“陆梨初,我心悦于你,我只想娶你为妻。” 第四十二章 - 陆梨初忘记自个儿是如何跑回院子的了。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 昨儿晚上,陆梨初睡得昏昏沉沉迷迷瞪瞪,好似叫宋渝舟在她脑子里跑了整夜的马。 一时叫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连带着,连昨儿所经历的究竟是真还是假,也叫陆梨初起了疑。 “姑娘,该起了,宋少爷都等了许久了。” 潮汐往常是不会去催促陆梨初起床的,只是今儿天刚蒙蒙亮,宋渝舟便来了,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手中抱着什么再读着。 潮汐几次想进屋叫陆梨初起床,都被宋渝舟拦了下来。 “我今天左右无事,等着便是了,叫初初好好睡。” 潮汐被宋渝舟口中的称呼激起了一身疙瘩。平日里,宋少爷总是陆姑娘陆姑娘的唤,守礼得很。怎么昨儿出去了一趟,今儿便初初,初初的唤了。 黏腻得叫潮汐这个半大丫头都不自觉红了脸。 宋渝舟说不急,便似真不急,好端端地在小院当中坐着。清风朗月,偶尔翻动手中书页,品一口苦茶。 却叫潮汐同明霭战战兢兢,说话时,都是压着嗓子,用气音在说。 眼瞧着日上三竿了,屋内仍没动静。 潮汐顾不上宋渝舟仍摆手说不急,只推说再睡下去,人该睡傻了,兀自推开了门。 潮汐推门进去时,陆梨初正在床上滚来滚去,时不时在锦被上狠狠磨蹭着脸。 “宋渝舟?”陆梨初探出半个脑袋,一头青丝在她的折腾下略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小。“他来做什么,叫他走,有多远走多远。” “姑娘,宋少爷天刚亮就来了。”潮汐弯下腰去,一边替陆梨初穿衣,一边道,“前些天您还总想着见见宋少爷呢,怎么今儿人来了,您却叫他走呢?” 潮汐在陆梨初身边也呆了好长一段日子了,也算是将陆梨初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陆梨初真生气时,哪里会同你多说什么,只会抬眼虚虚地斜着你。如今还能说上这么许多,自个儿替她穿衣也没见躲闪,反倒是十分配合。 这哪儿是不想见宋少爷啊,分明是心里想着,面上却仍变扭着。 “明霭去厨房给您取吃食去了,今儿只有我替您绾发了。”潮汐搀着陆梨初在铜镜前坐下,俯身在那花花绿绿的金簪玉钗中挑选着。 陆梨初抿了抿唇,吸了口气,似是想说什么。可直到那口气吐光了,也未能说出来。 潮汐手中拿着步摇在陆梨初头顶比划着,见她这般,有些奇怪,“姑娘,您怎么坐立不安的?” “别……别编什么复杂的发髻了。”陆梨初看着那艳丽的步摇,摆了摆手,“随便将头发挽起来就好了。” 潮汐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手上那般华丽的步摇,平日这活儿都是明霭在做,今天好不容易轮到她一回,偏生姑娘又发了话,不要什么复杂的发髻。 潮汐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步摇,重新拿了一根素净的玉簪。 而陆梨初却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两分。 潮汐所说甚少替她绾发,却也不是没有过。 那绾的,只叫个面目全非,惨绝人寰。 平日不出门不见人,叫她绾着练手便罢了。如今宋渝舟在外面等着呢,总不能丢了面子不是。 至少气势上,要压倒这位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妄想娶她这位鬼界公主的区区小将军。 陆梨初口中说着见宋渝舟罢了,无须怎么梳洗打扮,手上却仍是细细给自个儿上了口脂,对着铜镜左右端详片刻,才满意地站起身,在潮汐略有些戏谑的目光中,推出门去。 “潮汐说你找我,有什么事?”门尚未完全打开呢,陆梨初略有些急促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宋渝舟抬头去望,在同陆梨初对视上时,弯唇笑了笑,“初初,过来。” 他轻声唤。 陆梨初撇了撇嘴,口中自顾自念叨着什么。可双腿却是万分听话地,领着她走到了宋渝舟身侧站定。 “我想了一夜。”宋渝舟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你昨儿说的话不无道理。” 陆梨初脸上神色微愣,昨日她说的话—— 陆梨初像是有些头疼地伸手按在太阳穴上,方才她想起了自己说过什么。 ——“宋小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不能仗着我一个小姑娘借住在宋家,便欺负我。” ——“若是说说便能娶了我,那不是来个小乞丐都能将我娶回家去了?” 硬着说,宋渝舟不听,陆梨初只好软着声音循循善诱道。 ——“那姜家姑娘,父亲是个将军,能在战场上帮到你。” ——“再不济,那许家姑娘,她爹是刺史,好歹也算个官不是……” 陆梨初再想起昨儿说的种种,只觉脸上烧得她睁不开眼,“宋渝舟,昨天的话,你当没说过,我当没听过,行不行?” 宋渝舟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虽轻缓,却又无比坚定。 “说过的话,怎么有当没说过的道理。”宋渝舟将手中的东西放了下来,是一枚玉扳指,“这是宋家的传家扳指,本该由我母亲亲自交由你,如今只有我自个儿交给你。”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那通透的玉扳指上,正欲摆手拒绝,却又听宋渝舟说道。 “昨日我想了许久,如今我的确没什么资格说娶你——父兄仇尚且未报,我自个儿身处的陷阱也为完全解除,不该一时冲动,将你拉进着混乱的情形中。” “但男子汉大丈夫,哪有畏畏缩缩的道理。初初,今日我将这玉扳指送给你,等宋家大仇得报,威胁不在那日,我再重提昨日的话。” “不——不是。”陆梨初叫宋渝舟一通堵,却是一句话没能说出来,她瞧着面前的玉扳指,有些结巴了起来,“你——我——” “初初,我会派人将你暂且送离黎安。”宋渝舟背着光看向陆梨初,“等事情了了,我再去接你。” “事情了了?”陆梨初听宋渝舟越说话头越发不对,开口打断了他,“什么事情了了?送我走,去哪里?黎安怎么了?” “初初。”见陆梨初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宋渝舟略有些无奈,却是未曾不耐,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过去。 “父兄的事总要查清楚。”宋渝舟轻轻拽住陆梨初的衣摆,示意她不要再站着了,坐下再说。 明霭也已经将吃食取了回来,一样样地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摆好。待她摆好了,宋渝舟挥手示意她同潮汐下去。方才还吵闹着的院子一下变得安静起来。 宋渝舟捻了一筷子鲈鱼鱼腹上的嫩肉,放到了陆梨初碗中,“父兄还有母亲的葬礼上,那位同三皇子在一块儿的李公公你还记得吗?” 鱼肉鲜甜,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心思在口中的吃食上,抬头看向宋渝舟,缓缓点了点头。 ——她从未见过太监,是以对李公公印象极为深刻。 “他是谢呈心腹,他在宋府见到了你,那谢呈一定也知道了你的存在。” “若是事情发展不顺谢呈的意,我怕他会对你动手,暂时离开黎安,是最安全的。” “对我动手?”陆梨初放下手中筷子,身上那点子傲气又藏不住,全露了出来,“未免太过大胆了些。” “确实大胆。”虽不知面前的人为何总有超脱寻常人的自信,可宋渝舟不光不觉得她荒唐,反倒觉得陆梨初可爱,“只是初初,谢呈心思狡猾,做事毒辣,我不得不从最坏的处境去打算。” “况且,我离开黎安后,黎安许是会不太平。” “你……你要离开黎安?”陆梨初有些茫然。 宋渝舟看着她点了点头,“来了旨意,传我入京。我不能抗旨,至少现在不能。” “听知鹤说,你从前同他提起过,要离开黎安,瞧一瞧别处的大好山河,这正是个机会,我会派人保护你。”宋渝舟将装着玉扳指的木盒往前推了推,继续道,“既然要分开一段日子,我自是要抓紧将这扳指送与你,好套着你,不叫你短短几日便叫旁人诓骗了去。” 陆梨初却好似没有听清宋渝舟的话一般,兀自吃着东西。 可瞧着,她的心思似乎也不在面前的食物上,连平日不会吃的也连吃了几筷子。 宋渝舟见状,却是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陆梨初用着午膳。 这顿过后,他们许是很久不能坐在一块好好吃上一顿饭了,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陆梨初肩头,也许是许久,再也见不着了。 陆梨初并不知道宋渝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还是潮汐唤她坐到树下阴凉处,莫要晒太阳时,她才恍然回神,发觉宋渝舟已经不在了,只将那玉扳指留在了她身旁。 陆梨初微微抿唇,伸手拿起了那玉扳指。 她应当要开心才是。离开连,四处游历,是她本来的打算。 虽说原先来黎安的目的没能达成,可大不了,到那时候,她逃婚便罢了。 春来迟 第36节 以死相逼的话,陆川总不能还强硬着叫她嫁给成了鬼的宋渝舟。 可不知为何,陆梨初却开心不起来。她看着手中的玉扳指,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叫她有些喘不过气,连带着鼻尖发酸。 第四十三章 - 沉寂许久的宋府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熟悉的,又或是陌生的面孔,忙前忙后,收拾行装。 知鹤的行李不似陆梨初那般多,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箱子,一早便被他收拾完放在了陆梨初的院子当中。 而在他那个小小的木箱对面,是层层垒起的箱子,里面装着的全是陆梨初的东西——她大有将这小院儿搬空的架势。 “陆姑娘,有些东西用不着带。”知鹤立在一旁,摸着鼻子看向陆梨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摩挲着袖口。“我身边带了银钱,咱们缺什么,买便是了。” 陆梨初却是未曾搭话,她瞪着眼睛看着知鹤,看得知鹤心里发慌,不自觉想要背过身去。 “那宋渝舟也未曾说过,要你同我一路。” “我得照顾着姑娘您!”知鹤跺了跺脚,似是觉得被小瞧了,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你当我想同您一道游山玩水么?我也想跟着少爷,可少爷不许,要我……” “要你什么?”见知鹤骤然噤声,陆梨初挑眉望向他,而知鹤却是自知失言一般,伸手捂住了嘴巴,一副此地无银的做派。 可却又因着动作太大,袖中一封信轻飘飘地落下。 陆梨初站起身,微微眯眼看向那落叶一般落在地上的信,“这是……” 知鹤猛然弯腰,捡起了那信,重新塞回了自己的袖口当中,“姑娘眼花了,哪有什么落在地上的信。” ——便是连扯谎都不会。 陆梨初端着手,走到知鹤面前停下。 知鹤苦着脸后退,后退一步,陆梨初便进一步。很快,知鹤便退无可退,抵在了墙上。 “陆姑娘,不能现在看。” 陆梨初上手去抢,知鹤哪敢真同她动手,唯有举着手使劲儿避开。 陆梨初有些急了,开口唤到,“潮汐,明霭,给我按住知鹤。” 知鹤再想跑,却是没有法子了。 明霭同潮汐一人一边,按住了他的手。而陆梨初则是弯腰从他袖口中,抽出了那封少爷千叮万嘱,要等走得远了,才能给陆梨初看的信。 知鹤耸着头站在一旁。 而明霭同潮汐见着陆梨初的神色越来越难看,难免面面相觑。 “姑娘……”潮汐怯生生开口,“这是怎么了?” “好得很!”陆梨初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宋渝舟留给她的信。 昨儿口口声声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哪有畏畏缩缩,不敢同心爱之人表明心迹的大道理。 今儿信上便写得分分明明,叫陆梨初自己怎么开心便怎么去,若是不愿再回黎安,那便不再回黎安。 可真是好得很! 陆梨初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她分辨不清自己为何生气。 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她不是正在烦恼宋渝舟竟是喜欢上自己了吗,如今这般,两人分道扬镳,岂不正好。为何要生气。 可心中这样想,陆梨初却不是这样说的。 她坐回一旁的凳子上,目光落在一旁收拾了大半的行李上,“潮汐,把行李都放回去,只收三两件衣裳便行了。” “姑娘?”潮汐疑惑。 陆梨初冷哼道,“我们不去游山玩水,我们同宋小将军一路,有他照料着,何须带那么些东西。” 从来只有她陆梨初选择离开的份,哪里有宋渝舟来替她决定不同自己一路的时候。 陆梨初冷着脸看向知鹤,“去同你家少爷说,我哪儿也不去,要么叫他带上我一道走,要么他先走一步,我跟在后头一道走。” 知鹤垂着脑袋便去了,回来时,却是只有宋渝舟回来了。 明霭同潮汐知趣地躲了开去,只留下陆梨初同宋渝舟二人。 宋渝舟有些无奈地看着陆梨初手中捏着的已然摊开的信纸,叹了口气,“初初,那不是叫你现在看的。” “那什么时候看?”陆梨初将手中纸团吧团吧,丢向了宋渝舟,“像你信上所说的,等你死了再叫知鹤拿给我看——” 陆梨初骤然收声,她突然想起了,宋渝舟是要死的。 宋渝舟本就是该要死的。 宋渝舟见方才还正在气头上的人突然就蔫了,双眸微微颤动着落在自己的身上。 “初初,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总不能真叫你守着个玉扳指便等一生。” “谁要等你?谁说了要等你?宋渝舟,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是,是我不好。”宋渝舟蹲在了陆梨初跟前,微微仰头看向她,“我不知炎京究竟形势如何,我不能叫你冒险。” “哪有这样的,是你跑来招惹的我。”陆梨初抬眸瞪着宋渝舟,像是丝毫忘了,分明是她这位鬼界来的,先招惹上宋渝舟。也忘了,她每次面对宋渝舟的真情剖白时,都是字字铿锵,将其拒绝了的。 如今陆梨初的模样,倒像是被宋渝舟抛弃了一般。 “你先招惹了我,反倒又是你先叫我走?没有这样的道理。”陆梨初顿了顿,重复道,“宋渝舟,没有这样的道理。” 而宋渝舟却是沉默下来,他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总是这般,口中所说的,和她心中所想的总是不一样。 宋渝舟知陆梨初心里有自己,若是心里没自己,又怎会替自己挡下宋母的那一下,直到今日,肩头还有淡淡的疤痕。若是心里没有自己,现在又怎么会这般伤心呢。 可此时,宋渝舟宁可陆梨初真像她所说那样,对自己并无儿女之情。 炎京是豺狼穴,虎豹窝。 宋渝舟不得不去,可哪里舍得叫陆梨初同他一起去。 在黎安,有宋渝舟在,任谁都欺负不得陆梨初。 可到了炎京,宋渝舟尚且不知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又怎么能保护好陆梨初呢。 他的初初,本就是艳丽无双,该是张扬的,不该对人屈膝下跪。 “初初,我——” “宋渝舟,我只给你一次机会。”陆梨初不是傻子,她逃避,便是知道自己的心在动摇。逃一次可以,逃两次尚且说得过去,可不能一直逃。 陆梨初直视着宋渝舟的眼睛,“我从前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但想来对你应当是喜欢的。” “若是,若是你有叫我站在你身侧的勇气,那我便豁出去,叫这份喜欢不藏着掖着,得以见天日。但若是你没有,那便罢了。” 陆梨初逃,是因陆川,是因她不信劳什子无字书。 陆梨初不逃,是因宋渝舟,同样也是因她不信什么天命。 她喜欢宋渝舟,是因为宋渝舟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知道,宋渝舟是怎样的鲜衣怒马的少年,知他喜,知他悲。 而不是因为,那无字书上所说的什么天作之合。 宋渝舟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他想将面前的人藏起来,不见风,不见雨。 可他却也知道,面前的人瞧着娇娇俏俏,却是不畏风,不怕雨。 宋渝舟的心缓缓跳动着,他垂下眸去,伸手牵住了陆梨初。 “好。”宋渝舟听得自己答,“我们一起去炎京。” “我应承你,我会将你好好地从炎京带回来,然后我们再一起,游山玩水,看遍山河。” 陆梨初先是笑,而后却是收回了手,轻哼一声,“是我应承你,会把你活生生好端端地从炎京带回了。” “是。”宋渝舟跟着笑,“那便要多谢陆姑娘了,这一路,还请陆姑娘多加照顾。” - 往炎京去的队伍十分浩荡地停在宋府前。 裴子远也在其中。 裴子远的视线先是落在宋渝舟身上,而后是陆梨初,最后却是停在陆梨初身边的明霭身上。 明霭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要将自己掩藏进陆梨初身后。 在宋府的这几个月,险些叫她忘了从前过往,好似她从出生起便在宋府,便跟着陆梨初一般。 可陆梨初却是伸手拉住了她,不叫她躲闪。 裴子远自是瞧见了他们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只是那笑,瞧着好生骇人。 陆梨初却是不惧,往前两步,走到裴子远面前,仰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人。 “裴公子,若是你再用这样令人生厌的眼神盯着我身边的丫鬟,我便挖了这眼睛拿去喂狗!”似是为了应和陆梨初的话,小船儿低声吼叫起来,身子微伏,似是时刻准备跃起来,扑向裴子远。 裴子远收了视线,垂下眼看向陆梨初,“陆姑娘,我只是觉得你身边丫鬟眼熟罢了。” “是吗?”陆梨初回身望去,潮汐正提着院儿里装着黑鸦的笼子走了出来,裴子远自是也瞧见了,一时微微弯起的背挺得笔直,视线落在那黑鸦身上,片刻不移。 那装着黑鸦的笼子开着口,黑鸦扇着翅膀飞了出来,落在了陆梨初肩头。 裴子远握紧了完好的手,紧紧盯着那只黑鸦,那黑鸦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了个身,翘起尾巴,一副不知他是谁的模样。 陆梨初却是轻笑出声,“怎么?裴大人觉得这黑鸦也熟悉?” 黑鸦却是振翅飞起,在两人头上盘旋两圈,落下一堆鸟粪,正巧落在裴子远头顶。而后重新落回了陆梨初肩头,一副同裴子远相当不对付的模样。 “你!”裴子远面上伪装的笑彻底散了,低喝出声。 “子远。”只是不等他再说什么,一声软腻的女声自后方的马车中响起,“莫要同宋府女眷起冲突呢,叫宋将军瞧见,该怪罪你了。” 一只白得略有些骇人的手从车厢当中伸了出来。 裴子远收回了目光,驱马走向了队伍后方,停在了那马车旁。 宋渝舟也从府里走了出来,见陆梨初站在那儿,正探头看着裴子远。 春来迟 第37节 “怎么了?” “没事。”陆梨初摇了摇头,“马车里的人,同裴子远什么关系?” “那是裴子远的母亲,裴子远此次要同我们一路回炎京。” “他母亲?”陆梨初低声重复一遍,而后小声啐了一口,“净骗人吧。” 她还未曾听说过,有妖鬼能生出人来的。 第四十四章 (二更)…… - 从黎安城往着南边的方向走,得走上两日山路。 陆梨初坐在马车当中,许是同宋渝舟刚刚互表心意,倒也不那么无趣。两人便是你瞧瞧我,我再瞧瞧你,便能耗费上大半日的光景。 陆梨初慵懒地缩在马车一角,时不时伸出手去接宋渝舟刚刚剥好壳的瓜子。 “谢呈多心,你同我一道去炎京,他一定会着人去查你的身份。或许,他已经着人去查你的身份了。”既然选择了带着陆梨初一道走,那么宋渝舟就得将事情细细掰碎了讲给陆梨初听,“况且还有裴子远在,无论他是不是谢呈的人,都会在你的身份上添油加醋,到时候——” 宋渝舟微微噤声,有些无奈地看着摆弄着果仁,并未在听的陆梨初,轻叹了一口气,“初初,炎京很危险。” “我一时意气同意你跟着一道走,如今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宋渝舟垂下眸去,想要掩藏起眼中情绪,只是轻颤的睫毛却将他的内心泄了个干净。“初初,我——” “宋渝舟,你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陆梨初歪着头去看宋渝舟,她不理解宋渝舟的反复。 只觉得他总是在自我拉扯,下一秒的自己便想着推翻上一刻的想法。 “初初,从前我自视甚高,从不觉得有什么能叫我心慌。可如今才知道,我不过是未曾遇到你,不过是未曾置于如今的境地中罢了。” 宋渝舟苦笑着,伸手将粘在陆梨初唇边的果仁取了下来。 从前二十年间,宋渝舟从未向如今这段日子这般怀疑自己。 他做了许多准备,以确保自己同谢呈的这盘棋有继续下下去的余地。 原本在他的计划中,他会一直冷落着陆梨初,然后着人将她送离,好叫她远远离开此间是非。 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宋渝舟还是去见了陆梨初,同她说上了话。 分明说话时,陆梨初尚且醉得糊涂,说话也颠三倒四,可偏偏就叫宋渝舟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宋渝舟同自己说,那便最后再好好陪她两日。 可偏偏,喜欢的话无须他在心中打下腹稿,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说了。 事后细想,是后悔的,后悔自己的冲动,可更多的却是欣喜同担忧,欣喜陆梨初并未严词拒绝,而是羞稔而逃。也担忧陆梨初对他的心意并不是原先所猜想的那样,担忧叫谢呈知道了会对陆梨初动手。 所以,在陆梨初说出要同宋渝舟一起走时,宋渝舟的理智告诉自己,应当拒绝——将利弊告诉她,然后狠下心肠送她离开。 可偏偏,偏偏陆梨初莽莽撞撞地,像是一团火,将自己完完整整地剖开,将自己的心摆在宋渝舟面前。 宋渝舟只觉自己终是被神明眷顾。 他无法拒绝那样赤忱的陆梨初,即便是有千万条为她好的理由,宋渝舟做不到,甚至内心有那么一丝自私的不想去做。 可顺着自己的心走,欣喜过后,却又是无尽忧愁。 前路迷茫,宋渝舟怕,怕自己护不住陆梨初,也怕自己不能从这棋局中全身而退。 “宋渝舟,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有我在,你不会有事,我更不会有事。”陆梨初微微前倾这身子,凑近了宋渝舟。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似是星河与月光,浑然一体。 “不过一个裴子远,你絮絮叨叨这般久,放心吧,我动动指头便叫他不敢在找你的麻烦了。” 宋渝舟沉默片刻,扬唇笑了起来,不再将炎京种种掰碎了硬要讲给陆梨初听。 他的初初,便这样天真又赤忱就好,旁的事,只由他自个儿操心。 可陆梨初却不是随口说说。 宋渝舟的担忧里,一是谢呈,二是裴子远。 谢呈到底是谁,陆梨初并不知道,也懒得去弄清楚。等到了炎京,见到了谢呈,自然就知道了。 可裴子远,陆梨初认识,不光认识,她还极其不喜裴子远。 不知想起什么,陆梨初将手中的果仁又重新塞给了宋渝舟,敲了敲车厢壁,“明霭,你上马车来,我有话同你说。” “知道了,姑娘。”明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陆梨初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宋渝舟,微微瞪圆了眼睛,“你怎么整日在马车里坐着,快下去骑会儿马。我同明霭有些姑娘家的话要说,你可听不得。” “是——”宋渝舟笑,将手中的瓜果放好,戏谑道,“陆姑娘所言有理。” “姑娘?”明霭上了马车,万分自觉地接过了宋渝舟原本的工作。 陆梨初盘腿坐在马车里,看向比起先前胖了一些的明霭,开口道,“我还不曾问过你裴子远母亲的事儿,路上无聊,给我讲讲?” 明霭略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陆梨初只在最初识破自己身份时,问过裴子远相关的事儿,但在发现裴子远也就这么些法子后,便全当没有这个人了。 “裴夫人她……”明霭迟疑着开口道,“是一只妖鬼。” 陆梨初并未觉得诧异,斜靠在车厢上,还不忘扯了扯又厚又软的垫子,好叫自己躺得舒服一些。 “裴夫人同我不一样,她是天生的妖鬼。是如今国师的夫人,只是不知为何,裴子远自请离京,还将裴夫人一同带走了。” “我同初阳起初,是司星府派着去看着裴夫人的。”明霭苦笑道,“姑娘,您许是不知,妖鬼在司星府中的人看来只是玩物,但也是会失控的玩物。所以即便国师默认了裴夫人的离京,仍旧叫我同初阳这两个半鬼跟着,面上是照顾裴公子同裴夫人,暗地里,却是要将裴夫人的事尽数报上去。” 陆梨初轻嗯了一声,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却是都替裴子远瞒着了。” “是。”明霭眼睫微垂,看着手中的东西。今时今日再想起过往种种,只觉得恍若隔世,可即便是如此,心头仍旧控制不住地猛跳。 “比起司星府,裴公子待我同初阳算得上极好了。我同初阳之间,初阳更强势些,她决定倒戈帮着裴公子,我便随她去了。毕竟只要那时候每月的汤药不断,于我而言就足够了。” “那裴夫人有什么不妥吗?” “这便是一直叫我疑心的。”明霭抬起头,缓缓摇了摇,“裴夫人几乎整日闭门不出,若不是身上有着鬼气,我几乎都分辨不出来她是个妖鬼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女子。” “只是……”明霭顿了顿,脸上出现了两丝为难,“有些事,我不知该不该同姑娘说。有些事儿……” 瞧着明霭这吞吞吐吐的模样,陆梨初更为好奇,忍不住坐直了一些,催促道,“说说,有什么事儿我听不得?” “裴子远对裴夫人的感情,总瞧着不似寻常步子。”明霭红着脸吐出几个字,倒也不是她心思龌龊,而是在裴府时,明霭曾撞见过许多次,裴子远用那样热烈的眼神望向裴夫人。 许是觉得这般说太过骇人,明霭而后又找补道,“许是我瞧岔了,裴子远同裴夫人之间母子情深却叫我曲解了。” 陆梨初面上却是一副了然神色,她轻声道,“屁的母子情深。” “姑娘。”明霭叫陆梨初这突如其来的粗口惊了一跳,忙摆手道,“姑娘怎么能说这些粗鄙之言。” 陆梨初却是不在意,“姓裴的一个寻常人类,怎么会是妖鬼肚子里生出来的。” 明霭面上满是惊讶,“姑娘,您是说,是说裴子远同裴夫人没有血缘关系,可…可是……京中人都知晓,裴子远天生一副算卜的好手,便是因为其母不似凡人。身上有些神通。” “是以裴子远对裴夫人十分用心,从前我还在裴府时,夏日冰不断冬日更是日日烧着银骨炭,而时令花果,衣衫绸缎更是流水般不绝。” “既然裴子远对自个儿这位便宜母亲这般用心,那便等着瞧好戏吧。”陆梨初微微挑起眉,嘴角微翘,她看向明霭,眨了眨眼。 明霭不知自家姑娘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只乖乖地坐在一旁继续替她剥果子。只是陆梨初却是不想再吃了,她摆了摆手,示意明霭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把那只乌鸦给我拿过来。” 黑鸦在陆梨初身边的日子,吃得极好。 潮汐不知它身份,只以为是个极有灵气的小鸟,成日好吃好喝伺候着,是以比起先前,圆了一圈有余。 此时落在陆梨初掌中,倒叫陆梨初有些吃重。 “这鸟怎么胖成这般模样了。”陆梨初平日几乎不拿正眼瞧它,先前在宋府外,更是只顾着同裴子远斗嘴,未曾留意到。此时乍一看,陆梨初被吓了一跳,围着黑鸦左瞧右看。 “潮汐对它极好,日日是好吃好喝得伺候着。” “可真是丢脸。这般圆,还飞得起来吗?”陆梨初有些嫌弃地伸手戳了戳黑鸦,那黑鸦似是听明白了她的嫌弃,扑闪着翅膀在车厢内转了两圈,而后重新落回陆梨初手中。 “既然还飞得起来,那便回你先前的主人那儿瞧瞧。”陆梨初伸手拂过黑鸦额头,一缕淡淡黑气落进了黑鸦的羽毛当中。 而黑鸦却是昂着头,嘎嘎叫了两声,冲出了车厢。 黑鸦叫声沙哑,穿透力却极强。 在那声悠长的,却又磨耳的鸦叫声过后,却是一道尖利的女声,而后一直行进有素的队伍乱了起来。 明霭看向陆梨初,听出了方才尖叫的是何人,“姑娘,是初阳的声音。” “走吧。”马车已然停了,陆梨初站起身来,目露狡黠,“坐了一天,我们也该下去走走,瞧瞧热闹了。” 第四十五章 - 陆梨初掀开马车帘,探出头去。 潮汐伸手正欲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剑风穿过,潮汐轻啊了一声,仰面向后倒去。 陆梨初瞳孔微震,抬眸看向那在自己眼前的长剑。 心中冷意渐起。 ——她还未曾去瞧热闹,这热闹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裴子远手中剑尖离陆梨初那张张扬的脸只有手掌远的距离。 可偏偏这短短的距离,他却无法再往前半步。 宋渝舟的剑快过他。 此时已然横在了他的颈旁。 “裴子远。”宋渝舟声音冷然,他看向裴子远的双眼里似是啐了寒霜。“虽有些麻烦,但我也不介意,叫你回不去炎京。” 裴子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是甚少有如此情绪失控的时候。 即便当日被宋渝舟斩去半块手掌,后来再见宋渝舟,面上也毫无异色,仍旧同从前一样。 可此时,他那张只余半块的右手正微微颤抖着,黑色的皮套盖住了那残缺,却掩盖不住裴子远此时慌张的内心。 “我知道是你。”裴子远的视线从宋渝舟身上粗粗掠过,落在了被他用剑指着的陆梨初身上,“我知道是你!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胡言乱语。”见裴子远的动静惹得旁人纷纷侧目去瞧陆梨初,宋渝舟神色更冷两分,他反手收剑的同时左掌迅猛而出。那掌落在裴子远的心口,叫他不由后退了两步,手中长剑也随之掉落。 春来迟 第38节 陆梨初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宋渝舟走到她身前站定,将她大半个人护在身后。而视线却是冷冷扫过那些不明所以探头张望的人,众人纷纷垂下头去,装作原地休整的模样,不敢再看。 “我对你母亲做了什么?”陆梨初并没有躲在宋渝舟的身后,她走到一旁,将摔在地上的潮汐扶了起来。 “我若是你,此时该祈祷潮汐未曾被剑气伤到。”陆梨初细细打量了潮汐一通,见其并未受伤,便抬头示意明霭搀着潮汐站到一旁去,“然后守在你母亲身边,以防见不着她最后一面。” “你——”裴子远踉跄着起身,平日总是盖了一层情绪的双眸,此时微微泛红,狠狠盯着陆梨初,似是想要将她扒皮抽骨。 ——这是裴子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卸下自个儿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外表,露出切切实实的恨意。 “你不能——”裴子远往前两步,跪倒在地上,看向陆梨初,“我答应你,不会再掺和进同你有关的事中,你放过她。” 陆梨初眼尾微扬,看着不过片刻便将那恨意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裴子远,略有些奇怪,她抬眸远眺,视线落在那方才发出声响的马车。 陆梨初很快便收回了视线,食指拇指相抵,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哨向。 那只略有些圆润的黑鸦,便从那间马车当中飞了出来,绕着众人盘旋两圈,而后落在了陆梨初的肩头。 随着那黑鸦落下,竟是无端起了风。 那风来得又快又急,竟是将一旁半人粗的一棵枯木拦腰砍断。 陆梨初的发丝被这急风吹起翩跹,她回眸看向宋渝舟,只一眼,便又飞快地收回,而后看向了裴子远。 “你母亲的性命在你的手上。” 那风很是怪异,像是在绕着他们几人盘旋,陆梨初的话只落在裴子远一人耳中,便是连站得极近的宋渝舟,也只能看得见她唇动,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你曾说过,在场的人里,有一位,活不过来年春日。” 裴子远抬眸看向陆梨初,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活不过来年春日的,正是宋渝舟。 “我要你,不顾一切地去帮他,便是你死了,也要死在他前,替他当下一刀一剑才好。”陆梨初因为鬼气的外泄,眼尾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裴子远,双目之中是上位者才有的漠然。 “若是你仍在里面搅和不清,非要叫你算卦从不落空。”陆梨初笑了笑,只是那笑无端叫裴子远心头生寒,“许是我杀人要费劲些,但杀一个妖鬼——” 陆梨初的话隐没在了风中,裴子远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按在土上,仍有土里掺着的石块枯木,硬生生刺进他的掌心。 “我答应你。”裴子远答,他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蚂蚁洞。这风分明大急了,可偏偏那在蚂蚁洞前爬来爬去的蚂蚁未曾受到半点影响。 “我答应你。”裴子远抬起头来,重复道,“我不会再掺和进去,而是拼尽全力帮他,便是死,也会帮他。只要你放过我的母亲。” 陆梨初却是不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而马车车帘落下后,那怪异的风骤然停了。 裴子远用长剑支着自己站起身来,他面色苍白,看向宋渝舟时,却是无力地笑笑,“路途遥远无聊,我这戏法如何?” 他提高了声音,叫方才说的话能叫旁的人都听见。 这解释拙劣,甚至可以说是拙劣至极。 可他,好赖仍有个国师之子的名头在,便是再拙劣的谎言,旁人总会自然而然替他找补,从而忽略陆梨初。 裴子远微微弓着腰,走回了自己的马车旁,而后仰头不知说了些什么。 宋渝舟不再看他,而是环顾四周看了看天色,高声道,“扎营修整。” - “母亲。”马车内,一面容迭丽的女子额上有黑血留下,只是好在,方才那可怖的一根根指头般粗细根根暴起的血管,已经半点瞧不出了。 “我没事。”裴夫人长长喘了一口气,似是将什么咳了出来,而后睁开眼,看向了裴子远,“我没事。” “还不去替母亲打些水来擦洗。”裴子远一脚踹在了一旁的初阳身上,初阳趔趄两步,险些从马车里摔出去。她紧咬嘴唇,低下头去,“奴婢这就去。” “子远,初阳是极好的,不要总是那般。”裴夫人看着那轻轻晃动着的车帘,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个半鬼,畜生罢了,这有什么。”裴子远却是不觉方才的举动有何不对,他伸手将那黑血细细擦了,即便自个儿的袖口沾染上了也浑不在意。“母亲,你方才……” “没事的。”裴夫人摆了摆手,视线落在半空中,“你也知道,黑鸦鸦羽取走我这种妖鬼的性命再简单不过,如今我体内没甚鬼气,更是无法阻挡。” 裴夫人坐直了身子,而后看向裴子远,“方才喊你喊不住,你急匆匆冲出去作甚?可不要同旁人闹上,那黑鸦本就是你父亲的东西,怎么能怪到旁人身上去。” “母亲。”裴子远僵着声音打断了裴夫人的话,“那黑鸦早就另寻他主去了。不若我差两个人送你去江南,那里风清水朗,最是养人,你就不要跟着回炎京了。” “那怎么能行。”裴夫人的眼中似有亮光,她痴痴望着一个方向,“这些年,我一直想法子涤去身上鬼气,便是想着给你父亲一个惊喜,如今鬼气终是去得差不多了,也恰逢这个机会能够回炎京,我怎么能不回呢?” 说起裴子远的父亲时,裴夫人的眼中闪着小姑娘般的光,她微微低下头去,嘴角的笑却是掩藏不住。“一晃快十年未曾见过他了,也不知你父亲还记不记得我的样貌。” 裴夫人伸出手细细按在自己的脸上,抬头看向裴子远,略有些急切地问,“子远,黎安总是有风,你瞧瞧,我是不是比起从前,憔悴了许多。” “母亲多虑了。”裴子远垂下眼去,将嘴角那一抹苦笑藏起,“母亲风姿更甚当年。” 裴夫人一心只有那个大炎国国师。 可那国师啊,不过将她当做玩物,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便交给了最不受宠的幼子,领着她离炎京远远的,甚至还叫了两个半鬼时时刻刻监视着。 可这些,裴夫人全然不知。 裴子远不是不曾想过同她和盘托出,可偏偏,裴夫人满心满眼都是那国师,便是裴子远说半句他的不好,总是和和气气的裴夫人登时便会发怒,她那颗心叫国师全然装满了。 裴子远无法,只有替裴夫人守着心头的那点念想。 他怕,他怕有一日,叫裴夫人知道从前种种皆为利用,会失了活下去的念头。 是以,他只能陪着裴夫人一同假装,假装炎京中的裴大人,日日想着念着裴夫人。 一同做一场盛大的,一戳即碎的美梦。 裴子远的那一脚,踹在了初阳的腰间,是以她走着时,脚步略有些虚浮,腰间衣衫上,也仍残留有鞋印。 远远的,她便同样瞧见了出来山泉处打水的明霭。 饶是明霭变了样貌,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衫,比起从前也丰满不少。 可初阳知道,那就是明霭,她们身上有着一模一样的气息——她们才该是一路人。 “叛徒。”初阳种种撞上了明霭的肩,将明霭手中新装的山泉水撞撒了大半,“公子待我们不薄,你却背叛了他。等回了炎京,定有你好受的。” 明霭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眸光微闪,“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姑娘。” 初阳却是冷笑,“你以为攀上个靠山便能离了这地狱么?你生在这地狱,也得死在这地狱。” 明霭肩头僵硬,她的身子绷得笔直,不愈再听初阳说话,转身便想着离开。 可初阳那尖利,又有些阴恻恻的声音却是响起,吐出的字更是一个不落地进了明霭的耳朵。 “你当真以为,司星府会放任你这个半鬼逃脱吗?” 第四十六章 - 闹了一通后的陆梨初全当没事人一样坐回了马车里,还不忘拐带上去两条壮硕的大狗,是以宋渝舟掀开车帘想同她聊聊时,车厢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初初。”宋渝舟有些无奈地唤陆梨初,可陆梨初却是不看他,似是专心在同小船儿玩儿。 “已经就地扎营休整了,要不要下去走走?”宋渝舟左手背在身后,却是伸出了左手,“我记得这座山头有不少兔子。” 陆梨初手中动作微顿,歪着头似是在思索,“那便陪你转转吧。小船儿,去给我逮两只兔子来。” 陆梨初轻轻拍了拍身边两只狗的背,那两只大狗便一前一后着冲进了林子当中。 而宋渝舟自打方才握住了陆梨初的手,便一直未曾放开。 两人牵在一处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叫旁人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初初,你不打算同我解释解释?” 陆梨初缓缓眨了眨眼,“我怎么知道那裴夫人竟是怕乌鸦。这黑鸦是先前院子里捡的,想着叫它放放风呢,谁知竟飞去了裴夫人的马车。” 陆梨初摇了摇头,满脸是与我无关的无辜。 “初初。”宋渝舟失笑,停下了步子,抬眸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确实叫他那视线盯得心头发麻,不自觉便挣脱了他的手,“我就变个戏法嘛,谁知道那裴子远跟疯了一样,不过也不算没收获,他啊,叫我的戏法给唬住了,答应不会掺和你……我的事儿。你瞧,这不就解决了你担忧的一个人了吗?” 宋渝舟叹了一口气,伸手替陆梨初将散落在耳边的发归拢到耳后,“太莽撞了,若是方才我没反应过来,真叫他伤到你了怎么办?” 相处得越久,陆梨初身上的疑团便越大。但许是因为满心满意都是陆梨初的原因,宋渝舟非但不觉得陆梨初身上的迷雾太重,反倒因这种种谜团,而对她万分心疼。 毕竟从未经历过苦难的人,是不会有秘密的。 “刀剑无眼。”宋渝舟跟上了陆梨初的步子,便是说话的这么点功夫,小船儿同五斤盐已经是赶得兔子满林子乱窜,“你肩上的伤刚好,若是再受伤该怎么办?” 陆梨初敷衍地点了点头,却是伸手拽住了宋渝舟的衣袖,“你瞧,真的好多兔子。” 没过多久,两人脚边便摆了好些野兔。陆梨初低头数了数,便喝止了两只仍在兴头上的大狗,“再抓也吃不完,就莫要吓这些逃过一劫的野兔子了。” 山上的夜幕来得又急又浓。 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一团又一团的篝火带来了温暖的光。 烤野兔的香味一点点弥漫开来,索性两只大狗捕了不少,知鹤领着人,给随行的每人都分上了一些。 独独缺了裴子远的马车——陆梨初特意吩咐的。 虽说两人间已经达成了共识,但方才裴子远害得潮汐摔了一跤的仇,陆梨初仍记得呢。 肉香味在每个人鼻翼前环绕着,裴子远看着手中冷硬的干粮,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看向丝毫不觉手中干粮难以下咽的裴夫人,小声道,“母亲,我也去猎两只兔子来,好叫你吃上口热的。” “不用,不用。”裴夫人连连摆手,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说起来,我该去同宋小将军打个招呼,你们自幼相识,我还从未见过他,不好。” 说着,裴夫人便起身欲下马车。 只是起得太急,反倒晃了晃,险些仰面摔下去。 好在裴子远眼疾手快,搀扶住了她。 裴夫人站稳后,赔笑看向裴子远,“真是年纪大了,如今坐得久了都头晕,正好,下去走走。” 裴夫人不着痕迹地从裴子远怀中挣脱,敲了敲车厢壁,“初阳,你扶我下去走走。” “夫人,您还是……”初阳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她正欲拒绝,却听得裴子远微怒的声音。 “叫你做什么便做,这般多嘴做什么?!”裴子远压低了嗓子,可那怒气却是掩盖不住。 初阳登时没了声响,掀开了马车帘,看向裴夫人,“夫人,我扶您下来。” “宋将军一行在哪里休息呢?”裴夫人小声道,“扶我过去,总要同人打个招呼。” “夫人跟我来。”初阳敛目,扶着裴夫人朝着宋渝舟在的方向走去。 裴子远在原地停了片刻后,背着手跟了上去。 春来迟 第39节 裴夫人生得极美,饶是这熏黄的火光下,她的美貌也惹得众人侧目。 只是裴子远很快跟了上来,叫那些小心翼翼瞥眼细瞧的人纷纷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陆梨初坐在火堆旁,潮汐贴心地在地上放了厚厚的软垫,是以陆梨初斜靠在那垫子上,丝毫不觉这山中石块扎人。 她懒懒散散地抬头望向来人,手中还拿着一只烤得熏黄喷香的兔腿。 只是在瞧清那人的面目后,陆梨初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夫人,可那张脸却是无端叫她觉得熟悉。 而裴夫人却是在走得近些,瞧清陆梨初的脸后,趔趄着连退两步,初阳有些奇怪的望向她,可平日里总是弱柳扶风的裴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推开了初阳,甚至甩开了裴子远的手。上前两步,重重跪了下去,对着陆梨初行了个大礼。 陆梨初不躲不避,视线稳稳落在了裴夫人身上,一时间,众人都未曾开口,只有火星跳动。 “母亲,快些起来。”裴子远只愣了一瞬,便立即上前扶住了裴夫人,想要将她从地上搀起,“地上凉,莫要叫寒气入了体。” 裴夫人借着力站了起来,可视线却是落在陆梨初身上,半分未曾转开,“我……”她目露祈求,“我想同……同这位姑娘,聊一聊。” 陆梨初听了这话,微微昂起下巴,明霭明白过来,走到马车旁,掀开了车帘,“姑娘,您们去车上聊吧。” 陆梨初跨上了马车,裴夫人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马车。 初阳也想跟上去,却叫裴夫人厉声阻止了,“我同这位姑娘说话,你且在外面等着就行!” 初阳叫裴夫人骤然有些严厉的声音惊得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转头去看裴子远,裴子远神色淡然,却是默认了她的话。 初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退了两步,未曾继续上前。 马车内空间虽说宽敞,可裴夫人又一次重重跪了下去,一时显得有些逼仄。 “裴夫人这是做什么。”陆梨初嘴上虽这般说,可却是毫不在意地受了这大礼。 “公主,奴婢当年私逃出鬼界,自知罪不可恕。”裴夫人的额头狠狠磕在车厢上,再次抬头时,额角已然有了一块乌青,“公主,还请饶恕了奴婢。” 陆梨初的目光微凝,她终于想起了为何觉得裴夫人面熟。 母亲死后,从前跟着母亲的仆从,有一部分被安排着照顾陆梨初。 而其中正有鬼王妃的贴身侍女,云漪。 后来,不知为何,云漪突然便消失了,为此陆川将旁的所有仆从一道送离了鹤城。 “你是云漪,云辞的姐姐?”陆梨初有些迟疑地说出了她的名字,目光微微闪烁,“你……” “公主,还请放过奴婢吧。”云漪在听到云辞的名字时,脸上神色并无半点波澜,“奴婢在人间寻得挚爱,不愿再回鬼界了,还请公主看在我跟着鬼王妃几百年的份上,放过奴婢。” 鬼界妖鬼若是想要在人间行走,须得云辞所掌管的琉璃宫发下纸笺——一是免得妖鬼在人间祸乱,而是免得遍地都是半鬼,难得管理。 而若有妖鬼无纸笺却在人间行走,若是叫旁的妖鬼瞧见了,都是要摄了他魂魄,押回鬼界的。 陆梨初垂下眼去,未曾回答云漪的话。 云漪却是跪着往前两步,抱住了她的腿,“公主,奴婢求求你了。奴婢已经将身上鬼气涤荡干净,定不会在人间作恶……” “你说什么?你将鬼气涤荡干净了。”陆梨初打断了云漪的话,她重新抬眸看向云漪,“你可知道,你同云辞血脉相通,你所受苦痛,会一一应在云辞身上。妖鬼涤荡鬼气,随着鬼气渐少,那刮骨扒皮之痛会渐隐,可云辞身上鬼气浓郁,日日要受最初的痛。” 云漪脸上出现一丝茫然,只是一瞬后,她便低下头去,“阿辞是个好孩子,想来定不会怪我这个姐姐的。” 而后,她似是有想起了什么,急切道,“公主,您自幼同阿辞亲昵,更是与他一起长大,奴婢求您看在阿辞的份上,不要将奴婢带回鬼界。” 陆梨初未曾立即开口,她胸口仍在上下起伏着,“你是云辞的亲姐姐,自然由他自己决定。” 陆梨初轻轻挣开了被云漪抱着的双腿,站起身来,“下去吧,你那个便宜儿子还在等着你。” “是……是。”云漪踉跄着起身,她似是神志有些涣散,“子远,子远是个好孩子。他甚是关心我,若是等得久了,他该心急了。” “云漪姑姑。”云漪转身欲走时,骤然听得陆梨初这般唤她,那时从前陆梨初还是个孩子时对她的称呼,这个无比陌生的称呼,叫云漪一时不知该做如何动作。 “云漪姑姑,裴子远不过等你不到一刻钟,你便忧心他等得急了,可云辞他,却是等了你几百年。” 云漪身形有些僵硬,可终究未曾回头,跨出了马车,离开马车前,她低着声音道,“多谢公主。” 陆梨初既然说了将事情交给云辞处理,那便是放过云漪的意思。 云辞这么多年,难道当真不知自己的亲姐姐在做什么?便是真不知,那日日从不断的刮骨之痛,总不能叫他半点不曾察觉。 可他全当不晓不知,那意思在明显不过。 等云漪离开了马车,陆梨初一人又独坐许久。 久到宋渝舟都觉得不对,轻轻叩响车厢,“初初?” 陆梨初轻应一声,宋渝舟便掀开车帘走了进来,见陆梨初一副恹恹的模样,“怎么了?”边说着,边伸手去试探她额头温度。 陆梨初只摇了摇头,却并未说话。 宋渝舟见她没什么兴致,并未再开口追问什么,只是在一旁坐着,安静地陪在陆梨初身边。 “宋渝舟。”两人便这样安静许久,最终还是陆梨初开口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事儿吗?” 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轻声问道,“初初想告诉我吗?” 陆梨初想了想前因后果,摇了摇头。 宋渝舟却是笑,“那便不问,等你想告诉我那日,我再听着便好。” 第四十七章 - 山上的插曲似是就那样过去了。 裴子远层旁交侧击着问过云漪,可都未曾问出个什么,只说陆梨初长得像她旧识。 而陆梨初的态度更是坚决——裴子远几次想去寻她,都被明霭挡了回去,只说陆梨初颠簸中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饶是明霭这般说着的时候,还能听到马车内,陆梨初银铃般的笑声。 山路走了两日,便不再瞧见那些巍峨蔓延的山脉,入目皆是平坦。 康庄大道走起速度更是快,本以为要一个月的路程,不过半月,便已经到了炎京城外。 同黎安的古朴不同,便是在炎京城外,那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之感,都遮掩不住。 陆梨初伸手掀起了车帘,金碧辉煌的炎京城,在她眼中,却是鬼气冲天。 “宋将军。”炎京城门外,早已站满了人,见他们一行近了,打头的人催马上前,对着宋渝舟抱拳道,“这一路舟车劳顿,将军府一早便替你们收整好了。” 宋渝舟看向面前的人,正是不久前领着三皇子离开黎安的李公公。 只不过上一次,李公公对着宋渝舟尚且是唤一声宋小将军,而这次,却成了宋将军。 宋渝舟微微眯起眼,未曾接话。 而李公公并未接话,反倒是视线落在了一旁的马车上。 “宋将军,马车里坐的是陆姑娘吧?贵妃娘娘听我提过,一直想着要见一见陆姑娘呢。”李公公陪着笑,视线却是若离若即。 陆梨初闻言示意潮汐掀开了马车帘,缓缓从马车中走了出来,她抬头看向坐在马车之上的李公公,弯唇轻笑,“李公公。” “宋将军,时候不早了,大家快些进城吧。”不知为何,再瞧见了陆梨初后,李将军脸上的笑有那么两分僵硬,偏过头去,看向宋渝舟,哂笑道,“贵妃娘娘早就派人侯在将军府了。” 另一边,裴夫人在裴子远的搀扶下,同样下了马车,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在后方阴凉处等着的人群。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白发男子,那男子眉眼冷硬,连带着周身温度都要低上两分。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只见裴子远僵硬着松开了扶着云漪的手,弓着背对着那白发男子行礼。 那白发男人却是对着一旁小意奉承的云漪万分不耐,随意挥手,簇拥着他的人便转而半拖半拽着,拥着云漪进了城。而他却是远远看向了陆梨初。 两人视线在风中相交,那男人的眼神冰冷,叫陆梨初双脚生寒。 宋渝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出手去,“我们进城。” 陆梨初收回了视线,面上仍有两分僵硬。 白马疾驰,城门口的人纷纷散开。 可那白发男人的视线依旧落在陆梨初身上,似是躲在暗处的阴冷的蛇,正嘶嘶吐着蛇信子。 “父亲。”裴子远立在一旁,他虽是裴家最不受宠的幼子,却是最擅揣摩裴寒心思,如今裴寒面上虽不曾有半点显露,可他却是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国师,有那么两分失神。 裴寒收回思绪,抬眸看向裴子远,“你怎么将她带回来了?” 裴子远垂下眼去,那个她是如今裴府的夫人,是裴寒明媒正娶的夫人,可偏偏在裴寒口中,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母亲她整日思念您,我……” 只是裴寒也并非真的想知道为何云漪会跟着回来,在他眼中,云漪不过是个工具罢了,当年裴子远非要带着她一起走,走便走了,如今回来,那便回来了。于裴寒而言,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是以,裴寒不等裴子远说完,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那个跟在宋家小子身边的姑娘是什么人?” “她……”裴子远顿了顿,未曾将陆梨初用来遮掩的身份尽数告知,反倒是替她遮掩道,“听说是宋家远在江南的一房亲戚,没什么特别。” “是么?”裴寒背过身去,往城中走去,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并未相信。 而裴子远跟在他身侧,无声地握紧了拳头,掌心满是冷汗,潮湿入骨。 “你在黎安这么些年,似乎并无长进。”宋渝舟的马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可裴寒的视线却是仍旧落在长街尽头,似是能仍旧能瞧见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视线,看向裴子远,“当年你同那宋家小子有些交情,我才送你去黎安同他一块儿——这么样,这么些年,卦象变了吗?” 裴子远的肩蜷缩着,他低着头,在裴寒面前愈发低声下气,“是儿子没用,那卦象如今越发模糊,无论我怎么卜算,都算不分明。” 裴寒却是未在说话,只是大步走远了,只留裴子远一人弓着背立在原地。 一同入京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穿过了裴子远,喧闹的大街也很快安静下来,街边传来幼童打闹的声音。 裴子远渐渐回神,他站直了身子,看向裴寒离开的方向。片刻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裴子远擅长卜卦,他所算从无策遗,裴府中无人有他这般天赋。 裴寒本极宠爱他,直到裴子远八岁那年,他在裴寒生辰那日算出,裴寒此生不得善终,死于非命,且会死在与他同岁的宋渝舟手上。 自那日起,裴寒愈发不喜裴子远起来。 裴子远只错在不该算出旁人不喜的未来,而司星府也好,裴府也罢。当中的人惯是会看眼色,是以裴子远从高处重重摔落,从金贵的小公子,成了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腌臜货。 宋渝舟离京后,裴子远便被裴寒一同送离,他要裴子远留在宋渝舟身边,以便他能时时刻刻掌控宋渝舟。 其实,要破那卦象,最简单的是将仍是个孩子的宋渝舟杀了,一了百了。 可偏偏,裴寒是因为窥见了天道,才动了杀了宋渝舟的心思,如此,便是宋渝舟死了,天道也不会叫裴寒好过。 春来迟 第40节 这也是裴寒为什么会娶云漪这么个妖鬼的原因。 凡人寿数,不过几十年。但妖鬼,却有着成千上万年的寿数。 裴寒要从云漪身上借命,便是卦象不可改,他也能借着云漪的鬼气活下来。 只是那云漪很快便为他所弃,云漪身上鬼气太过浅了,裴寒唯四处搜寻妖鬼,以量为上。 可方才,他却是嗅到了,无比醇厚的鬼气,同云漪身上那种纷杂的不同,方才所遇上的鬼气,再纯净不过。 裴寒虽只是一个凡人,可仍是一眼便瞧出了那鬼气的来源,便是宋渝舟身边的丫头。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明白了那卦象的原因。 瞧着宋渝舟同那小丫头,应当是感情极好的,共乘一马,毫不避讳。 若是那小丫头叫他炼化了,想来自己死在宋渝舟手中便也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即便叫裴寒想清楚了其中脉络,他却并未打算收手。 ——做个普通人,便是真就万人之上又如何,他裴寒,便是要做前古未有的第一人,他要不死但化鬼,有无尽的时间同无穷的寿数。 不知是不是裴寒的视线太过露骨。 即便陆梨初走得远了,回头去望,早就瞧不见那白发男子的身形了,她心口却仍旧似有石头堵着,叫她浑身不通畅。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宋渝舟回眸看向陆梨初,见她脸色发白,不由担忧。 确如李公公所说,将军府一早便被打扫干净了,穿着干净的下人们早就在将军府门前等着他们,见了他,纷纷跪拜行礼。 宋渝舟却是没心思同他们周旋,也顾不上细查这些人的底细,挥手吩咐道,“去请个……” 陆梨初按住了他的手腕,“我没事。”她吸了吸气,将心头那股不安压了下去,“不用这般大张旗鼓。” 宋渝舟还愈在说什么,却有面生的小厮走上前来,“将军,贵妃娘娘邀您进宫一叙。” “你快去吧。”陆梨初抽回了手,面色仍有些苍白,可却好了不少,“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宋渝舟跟着那小厮,甚是不安稳地离开了,便是走出去好些路,仍回头去望陆梨初。 陆梨初却是摆了摆手,提着裙摆,跨进了将军府。 仆从领着她进了收拾一新的院子,排排站着立在院子里,叫坐在当中的陆梨初颇有些不自在。 “都下去吧,没事不要来我房里,有事也别来,等知鹤他们到了,有什么同知鹤说去。”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并未去看下首的仆从。 而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有动静。 陆梨初有些烦躁地提高了,“怎么?还立着有什么事儿么?” 见不知来历的姑娘隐隐有些发怒的意味,仆从们接二连三地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干净了,陆梨初方才泄了方才的那一口气,周身鬼气不受控地倾泻出来。 知鹤一行落在后面,再离将军府还有两个街道的时候,明霭突然停下了步子,她抬头看向那鬼气冲天的地方,声音不自觉地颤动着,“知鹤小哥,将军府是在前面吗?” “是啊,就快到了。”知鹤不明所以地看向明霭所指的方向,答道。 “我……”明霭不受控地微微颤抖着,“我突然想起件急事,知鹤小哥,我能骑马过去吗?” 明霭虽只是半鬼,却是听说过,妖鬼一般只会在生同死时,尽数放出体内鬼气。 她不知自家姑娘究竟是何来历,可那通天的鬼气却叫她十分不安。 第四十八章 - “姑娘,您怎么趴在院儿里睡,着凉可怎么好。”潮汐,明霭同知鹤三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院子,在潮汐同知鹤眼里,陆梨初不过是趴在院中石桌上睡得熟了。 可明霭却是心头大骇,脚下一软,几乎是跪倒在了院子当中。 “明霭,怎么了?”潮汐叫她这动静惊得了一跳,略有些诧异地望向明霭。 可明霭却是忘了遮掩,她几乎是跪着爬向了趴在石桌上的陆梨初,一双手颤颤,似是想要搀扶起陆梨初,却不知从何下手。 在她眼中,陆梨初身上多了许多道血印,无数鬼气从中争先恐后地溢开。 潮汐不知明霭这副模样是怎的了,满腹疑虑地伸手便要去搀扶陆梨初,可是堪堪碰到陆梨初的手腕,昏睡中的人便发出一丝痛呼。 那痛呼叫明霭理智回笼,她手忙脚乱地从陆梨初腰间扯下随身带着的香囊,指腹按在香囊上,便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块长长的玉条。 “潮汐……”明霭的声音在发颤,“你去,把院门关上,谁都不能进。” “可……”潮汐还想说什么,却叫明霭厉声打断了。 “快去。”明霭眼眶微红,握着潮汐手腕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任谁都不能进。” “我知道了。”潮汐虽仍旧懵懂,却是点了点头,坚定道,“只要我还在,谁都不能进这院子。” 潮汐推搡着探头想看个分明的知鹤出了院子,而后伸手将院门阖上了,而她则是握拳站在木门外,大有一副生人免进的模样。 而明霭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微微哆嗦着将那香囊打开,取出了里面的玉牌。 她望着面露痛苦,身上鬼气渐淡的陆梨初,强忍着鬼气侵蚀之痛,伸手揽住一缕鬼气,将那鬼气催入玉牌当中。 做完这一切,明霭额间沁出汗来,一张脸更是白得骇人。 可她面色却依旧凝重,因为陆梨初身上的鬼气愈发淡了。 明霭抬眸看向被鬼气所拥的上空,心中一横,划破指尖,任由鲜血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她道行低微,不过一只半鬼,无法扭转乾坤,但却可以叫陆梨初体内鬼气散得慢些,再慢一些,好叫她能等到来救命的人。 - 陆川神色淡淡,鬼王殿中只有他同云辞二人。 “这些日子,我都未曾去看梨初,她过得如何?”陆川阖上了手中竹简,状似毫不在意地开口询问。 云辞微微一愣,正欲开口,心口烙印却是微烫。他面色微变,自是逃不过陆川的眼睛。 “怎么?梨初有何不妥。” “梨初她…”云辞微顿,抬眸看向上首鬼王,继续道,“梨初很好,只是依旧生着气。” “总归是我太过惯着她,叫她养成如此无法无天的性子。”陆川微微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你同梨初自幼一起长大,她多少会听你一言半句,记得多教教她,这鬼界日后……” “鬼王大人。”云辞心头直跳,平日里,他最是守规矩,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可现在却是破天荒地打断了陆川的话,陆川微微一愣,却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昂首,示意他继续,“臣…臣察觉到有家姐气息……” “云漪?”陆川愣了半晌,而后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云辞垂眸道,“鬼王大人,家姐知道的事决不能叫梨初知晓了,臣会即刻着手去解决。” 陆川似是想起了什么,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玉佩,听到云辞的话,停了片刻,轻声道,“去吧,决不能叫梨初知晓鬼王妃的下落。” 云辞躬身告退,瞧着似是心中并不慌乱,可刚一出鬼王殿,云辞平日总无波澜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皲裂,甚至顾不得旁的,在鬼王殿外便急急化雾遁去。 炎京城中,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可转瞬间便黑云压顶,瞧着一场大雨将至。 明霭唇上血色渐淡,她指尖伤口处已然被她划破得成了一滩烂肉,可陆梨初的情形并未好转,只见笼罩在陆梨初身侧的鬼气愈发稀薄,而她面上的痛苦神色渐消,气息渐渐弱了。 “姑娘!”明霭向前两步,似是想要凑近陆梨初,然而平白一道惊雷落下,正落在她脚边。 明霭叫那惊雷震得连连后退两步,摔倒在地上。 可那雷声过后,陆梨初身上外溢的鬼气却是止住了,而方才渐弱的气息,已然平复下来。 裴寒从未觉得如此舒畅过。 那般纯粹的鬼气络绎不绝地往他手中玉珠当中涌去,而每涌进半分,便叫裴寒满头白发黑上两分。 然而手中玉珠却是骤然开裂,连带着裴寒都后退两步,叫那股气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一人凭空出现在了不该有闲人的院子当中。 裴寒微微眯起眼,伸手擦去了唇边血渍,“云辞大人?” 而云辞闻言只是冷冷抬眸看向面前的人,转瞬间,便来到裴寒面前,伸手掐住了裴寒的脖子。 往日那个高高在上,视旁人如草芥的国师大人,此时却是眼中带了一丝惊惶,却不敢挣扎,双手微颤着,“云辞大人,可是…”裴寒喘了喘,喉咙间传来的压迫感,叫他心生惶惶,“可是有什么误会。” “谁给你的胆子。”云辞薄唇亲启,随手一挥,裴寒便似秋日枯蝶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敢动我的人?” 裴寒重重穿着粗气,他看向面前不着一丝表情的人,登时明白过来,“我不知……”裴寒顿了顿,“我不知那小丫头同云辞大人有关。” 可云辞却是不愈听他解释,扬手间,鬼气在手中凝结成形,直指裴寒胸膛。 “大人,您不能杀我!”裴寒紧贴着墙壁,瞳孔骤缩,他看向云辞,重复道,“大人,您不能杀我。您若是杀了我,该怎么同陆源大人解释。” 云辞手上动作微顿,而后猛然上抬,那带着凛冽寒气的鬼气歪了歪,避过了裴寒心口,钉入了他的肩头,登时鲜血如柱。 只是那血同那鬼气很快便融为一体,方才还坚硬如铁的鬼气不消片刻便软了下来,随风消散。 风吹起云辞的衣衫,他缓缓走向裴寒,弯下腰去,好叫裴寒能同他对视。 “不要太过贪心。”云辞伸手捏住了裴寒的下巴,因为用力,指腹微微泛白,而裴寒脸上也因痛苦而略显委屈。“太过贪心的人,总归没什么好下场。” “云辞大人。”裴寒被云辞甩在一边,垂眼咳嗽许久才顺过气来,他看向云辞,眸光闪烁,“在下斗胆再问一句,那位姑娘同大人是什么关系。” 见云辞目如寒星,裴寒讪笑道,“我今日在城外见那姑娘同宋家小子甚是亲密,才斗胆一问。” “这些事与你无关。”云辞收回视线,而那先前碎裂的玉珠则是自个儿飞到了他的掌心当中。 裴寒见云辞化雾在院中消失,脸上谄媚的笑才渐渐歇了,他靠着墙做了许久,才缓缓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只见裴寒伸手揩去了脸上灰尘,丝毫不在意肩头仍旧血流如注。 只见他抬手轻拍,便有穿着黑衣的人打开院门走了进来。 “将云漪领过来。” 裴寒声音冷冷的,像是潜藏暗处的毒蛇,正一下一下吐着蛇信。 明霭一直守在陆梨初身旁,好在身边的人虽一直未曾醒过来,但情况却未曾变得更差。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鬼气渐渐散了,一团黑雾落在了院中,黑雾散去,穿着白衣的男人站在当中。 明霭直起背,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见过眼前的人,正是先前在黎安银楼所见过的。 明霭心知面前的人应当不会对姑娘不利,可心中却仍旧是紧绷着,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的人,生怕他做出什么来。 “难怪你虽是半鬼,却能叫梨初护着。”云辞的视线在明霭脸上掠过,而后落在了陆梨初的侧颜上,眼底寒霜渐散,露出几分温和来。 春来迟 第41节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你先下去吧。”云辞抬手轻挥,饶是明霭心中千万个不愿,可双脚却似不是自己的了一般,退着走出了院子,守在院外的潮汐见她出来了,忙探头去望。 “姑娘怎么样了?” 明霭转过身去,挡住了潮汐的视线,面上挤出笑来,“没事了,睡一觉便好了。” “我便说姑娘累得狠了,你啊,偏偏大惊小怪,叫我吓了一跳。”潮汐捂着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略带了些娇憨,“明霭姐姐平日总是冷静,今儿却着实慌了些。” 明霭扯唇笑了笑,“好了,莫打趣我了。”只是嘴上虽同潮汐在逗趣,明霭回过身看向紧闭的院门时,眸中却染上了浓浓的担忧情绪。 云辞看着好似睡着了的人,将那碎了的玉珠从怀中摸了出来。 而那玉珠中的鬼气,却似寻到归处一般,一点点涌进了陆梨初体内。 陆梨初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来。“云辞?” 她看着云辞,略有些诧异,看着面前破碎的玉珠,一时未曾理清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这是……”陆梨初只觉手脚发软,强撑着坐起来,也只觉得头晕目眩。 “有小妖觊觎你身上鬼气,你啊,叫人钻了空子。”云辞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陆梨初去看面前那碎成几块的玉珠。只是不知为何,他替裴寒瞒了过去。 “小妖?”陆梨初却是有些迟疑,她看着面前的玉珠,却无端想起了在城门口见到的裴国师。 只是她没有深究,反倒是抬头望向了云辞,“云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姐姐的下落了。” 云辞微微一滞,似是没有想到陆梨初会这般问她,“怎么会这么问?” “我见到云漪姑姑了,她……”陆梨初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在涤荡自己的鬼气,你同她血脉相通,怎么会不知晓,云漪姑姑正在荡去鬼气呢?” 云辞没有接话,而陆梨初却是重新抬头望向自己幼年时便相识的同伴,苍白的脸上似是有些担忧,“云辞,很疼吧?” “我……”云辞顿了顿,那双清冷修长的眼中似有浓重的情绪流转,他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人,轻声道,“梨初,不如我们回鬼界吧,找个人烟稀少的地界,就我们两个人。不要再掺和这乱七八糟的事,我去求鬼王大人……” “云辞,你在说什么?”陆梨初打断了云辞的话,她脸上带着懵懂,只是那懵懂中似又有两分茫然,她看向云辞,摆手道,“我不想回去,现在很好。” “很好?”云辞缓缓眨眼,“是不用整日对着鬼王大人好,还是因为那姓宋的小子才好?” “陆梨初,你还记得,你当初找的什么理由来的人间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陆梨初面上隐隐有了红晕,她看向云辞,不解面前的人为何发怒,“你现在要做的,应当是将云漪姑姑带回去,便是不将她带回鬼界,总不能留在那个裴国师的身边吧,那人瞧着便不像个好人……” “我一直知道姐姐的事。”云辞突然开口打断了陆梨初的话,他垂眸看向那仍包裹着陆梨初大量鬼气的破碎玉珠,突然伸出手去,“梨初,我突然有些后悔。” “什么?”陆梨初微怔,顺着云辞的视线望过去。 “我不该顺你的意,将你带离鬼界。”云辞伸手握住了那破碎玉珠,一时间,他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天外传来,叫陆梨初有些听不分明,很快,她连云辞的脸都有些看不分明了。 “只是你留在鬼界也不好,若是叫你一直留在鬼界,说不定你还是会恨我。”云辞的话叫陆梨初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怔怔开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思绪骤然离她远了,她的意识似乎是瞧见了自己的灵魂缓缓下沉。陆梨初想开口出声,想叫自己的魂魄不要落下去,可耳边,传来云辞冰冷却又温和的话语。 “梨初,睡吧。好好睡一觉,事情便都结束了。” 陆梨初的视线逐渐模糊,四周陷入苍茫。 她的意识在这样的苍茫中无头苍蝇般乱窜,不知过去多久,那意识似乎终于累了,四周一片混沌,万物陷入黑暗。 第四十九章 - 宋听棠无疑是“受宠”的,饶是谢呈同她两人撕开了那中间的一层破布,对彼此做的事情心照不宣了。 可当宋渝舟一入京,还不等宋听棠开口去说,谢呈便先派人送来了口信,只说若是宋听棠想见宋渝舟,便只管差人去请。 宋听棠细细描眉梳妆,遮去脸上的一丝憔悴,坐在铜镜前,等着下人通报。 “娘娘,宋将军到了。” 乍一听到宋将军三个字,宋听棠有些恍惚,平日里,宋将军这三个字总是称呼宋稷的,可如今,本该是宋小将军的宋渝舟成了宋将军。 宋听棠垂下眸去,将眸中思绪掩入心底,只当心绪全然没有波动。 “你们都下去吧,我同娘家弟弟有些话要讲。”宋听棠端坐在上方,手中轻晃茶盖,兰气轻吐,将茶叶吹散,待两旁的人都退了下去,宋听棠手中动作方才停了下来,她抬眸看向面前垂首行礼的男人,过了许久,才悠悠开口道。 “一转眼便是十年,从前那个只知阿姐阿姐喊着的男娃娃,竟是这般大了。” “阿姐。”宋渝舟垂眸,却是轻唤两声,“阿姐在宫中过得如何?” “说不得多好。”宋听棠站起身来,示意宋渝舟走到她身旁坐下,“但也说不上不好。” “渝舟,你此次入京,有什么打算?”宋听棠抬眸看向昔日同自己最是亲近的弟弟,一时间有些晃神,面前的人早已不是记忆当中的幼童,面对自己的问题,也不再像过往那样尽数告知,而是抿唇望向自己。 “阿姐。”宋渝舟抬头看向自己这数十年似乎样貌未改的姐姐,轻声却又坚定,“我不能叫父兄枉死。” 宋听棠却是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抬眼望向自己的亲弟弟,“渝舟今年及笄,也到了该成家立室的时候,这次在炎京,姐姐替你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可好?” “阿姐,我……”宋渝舟张口便欲拒绝,可宋听棠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一般,开口拦了宋渝舟的话头。 “怎么?你要说你瞧上了那来投奔宋家的小丫头?偏偏旁人便罢了,难道我们宋家有哪些亲戚,我心里不清楚么?”宋听棠脸上的笑微微散了,她看向宋渝舟,眸光清冷,“你安安心心当你的宋将军,旁的事,无须你多管。” 见宋渝舟满脸抗拒,宋听棠猛然拍在了桌上,她看着自己的弟弟,微微抬高了声音,“怎么?你要坚持己见,势要亲自杀了谢呈为父兄报仇?” “便是谢呈真就死了,我该如何?焰儿又该如何?若是谢呈没死,你又该如何?”宋听棠厉声道,她望向宋渝舟,满脸严肃,不似过往,“若是真叫你杀了谢呈,他日焰儿坐上那位子,该如何才坐得安稳?” 宋渝舟望向宋听棠,似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两分旁的情绪,可偏偏,半点也未曾找到。宋听棠的脸上没有半点隐忍,似是方才所说句句是肺腑之言。 “渝舟,父母的事,我同样难过,可我们还活着,总要为活着的人打算……” “阿姐!”宋渝舟打断了宋听棠的话,他深吸两口气,“母亲她这十年来,因为你入宫,从未能原谅自己。如今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渝舟。”宋听棠却是重新端起了被放在一旁的茶盏,手上动作闲适优雅,“若真要算个究竟,当年若不是他们,我也不会入这深宫。” 宋渝舟哑了嗓子,说不出旁的话来。 他自是明白,宋听棠并未说错,便是真就怨恨上父母也无过错。 当年,若不是为了救父亲,宋听棠又怎么会答应入宫。 “阿姐。”宋渝舟垂下头去,“我自不会将你扯进来。” “渝舟,当阿姐求求你。”宋听棠微凉的手按在了宋渝舟的手背上,那双纤细的手背之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贯穿,那是幼时,宋渝舟不懂事在宋听棠面前舞刀弄剑留下的。“便是不为阿姐,你也想想焰儿,焰儿命苦,身在皇家,一步都错不得。” “我明白了。”宋渝舟心中苦涩,来炎京前,他曾设想过数种结果,可偏偏未曾想到过这一种。 见宋渝舟应下了,宋听棠脸上带了笑,“这一路奔波了吧,今儿陪着姐姐好好吃一顿晚膳。” “瞧瞧。”宋听棠伸手替宋渝舟理了理鬓发,“都是这般大的儿郎了,叫姐姐都不能一眼认出了。” 宋渝舟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来,“阿姐,我……”只是他话未曾说完,便有太监急匆匆地低着头走了进来。 那太监先是瞧了瞧宋渝舟,而后又瞧了瞧宋听棠,面上似乎满是为难。 “有什么事?”宋听棠看向那太监,不怒自威,“直说吧,渝舟不是外人。” “将军府差人递了话进来,说是有急事要寻宋将军。” “何事这么着急,渝舟不过进宫半日,便急匆匆地找来了。”宋听棠微微抬起眼皮,那太监忙俯首道,“说是,说是府上的陆姑娘病了。” “病了?怎么会突然病了?”宋渝舟站起身来,满脸焦急,见那太监被问得满脸懵懂,自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便转向宋听棠道,“阿姐,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等等。”宋听棠拦住了他,看向那太监,“你先下去,没吩咐谁也别进来。” “阿姐!” “宋渝舟,你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宋听棠冷下脸来,方才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又一次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那个姓陆的是个什么来历,你我心知肚明!既然她顶了宋家亲戚的名头,便叫她一直盯着,我会替她寻一门好的亲事,整日在宋府住着,成何体统!” “阿姐。”宋渝舟抬头看向宋听棠的眼睛,从进宫起,宋渝舟在宋听棠面前便是极其乖顺的,即便先前宋听棠要他放下父兄之死,宋渝舟便是心中苦痛难抑,面上却是并未展露分毫。可现在那张脸上,却分明带了怒意,“初初的事便不劳您费心了。我既应承了你,便不会成为三皇子路上的绊脚石,只是还请阿姐不要动初初,若那样,阿姐,你同我便真是孤家寡人了。” 宋听棠看着宋渝舟,久久未曾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有些疲累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府去吧。” 似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宋渝舟转身离开了富丽堂皇的宫殿。而宋听棠似有些脱力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贵妃娘娘,陛下来了。” 天色渐晚,有人提着灯鱼贯着进入宫殿。男人步履如风,身上长袍动作间带着外面的凉意。 宋听棠抬眸看向谢呈,只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眸,轻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朕听闻爱妃同宋将军不欢而散,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谢呈拉着宋听棠往内间走去,宽厚的手掌盖在宋听棠瘦削的肩上,宋听棠的背微微绷直,而谢呈却是恍若未觉。 “渝舟大了,总有些自己的主见。”宋听棠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说来可笑,他们二人,一人知道,自己是害死宋家三人的罪魁祸首,另一人也知,这个揽着自己的人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可偏偏能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地凑在一处,形状亲昵。 就好像先前的对峙,两人俱是忘了。 如今的他们仍旧是从前如胶似漆的帝王同宠妃一般。 而谢呈的手按在宋听棠肩头,轻轻揉搓着,“这宋将军,年轻气盛,竟是惹恼了爱妃,该罚。” “陛下。”宋听棠语气微僵,她的视线落在地上,轻声道,“臣妾入了宫,便算不得宋家人了,您答应过臣妾的,总要给宋家留个后。” “爱妃这是哪里的话。”谢呈轻笑,“朕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自幼宠爱这个弟弟,朕自然也会更疼他些。” 宋听棠垂下眸去,她伸出手,握住了谢呈的,“这些日子都没能见到焰儿,我甚是想他……” “爱妃。”谢呈虽未曾挣开宋听棠的手,语气却是微冷,“焰儿顽劣,总要好好学一学规矩,总不能叫你慈母心,害了他啊。” - 宋渝舟的马在身后扬起长长的一道尘埃,他几乎是飞奔进的院子,众人见到他面色不虞,原先府中的,自是跪了一地。 只是宋渝舟并未看他们而是焦急地看向明霭,明霭微微抿唇,面上带了些内疚,“姑娘醒过两次,只说累,便睡了,之后便再也唤不醒了。” “大夫呢?”宋渝舟推开房门,正欲往里走呢,原先留在这将军府的一面生婆子突然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腿。 “将军,可使不得啊,孤男寡女怎可共处一室。” 宋渝舟只觉额角青筋直跳,毫不犹豫地抬脚踹飞了那婆子,“知鹤!” “少爷,怎么了。” 宋渝舟回身看向他,视线从跪了一地的将军府旧仆身上一一扫过,冷声道,“将原先这些人都给我赶出去。” 此言一出,众人哀嚎,纷纷求情。 可宋渝舟却是未曾改口,他冷下脸来,继续道,“若有不走的,便打杀了。好叫你们背后的主子知道,宋府有我在一日,便不要想着动我府中的人。” 春来迟 第42节 第五十章 - 司星府同裴府只隔了一条街,街上人烟稀少,落叶扑了满地。 裴寒的脚步有些虚浮,他头也不回地踏出司星府,进了裴府,经过前院时,遇见了裴子远。 “父亲。”裴子远低头抱拳,只是裴寒的视线却是未曾在他身上停留,步伐反而是更快起来,朝着后院去了。 裴子远正奇怪着,只见一小厮面色匆匆地从后院跑了出来,急吼吼地便欲出门去。 “等等,你是要去做什么。” 那小厮被裴子远突然出声喝住,面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眼不受宠的小少爷,声音也有些僵硬,“奴才去请大夫。” “请大夫?府中何人生病了?” “从前夫人未曾离京时,次次都得看大夫的,若是迟了,国师大人该责罚我了。”那小厮眼瞧着月色渐浓,不再同裴子远多言,也不顾裴子远仍有话要问他呢,便急吼吼地冲出门去。 而裴子远抬眸望向内院方向,想起了幼时的事情。 幼年记忆算不得多好,是以他从不去想,可如今那小厮的话却叫他想起了从前。 裴子远的亲生母亲那时刚刚去世,裴寒便娶了云漪回来。 云漪待裴子远是极好的,即便裴寒不喜,云漪依旧将裴子远带在了自己身边,好叫那些势利眼的下人不要太过分。 是以,裴子远每天晨昏定省从不迟到。 只是每月,总有好些日子,他见不到云漪。 而那些日子往往都是在裴寒夜宿云漪处的第二日。 裴子远曾撞见过一盆又一盆被血染红的铜盆被院中仆从鱼贯着从云漪房中端出来。 不说从前年幼的裴子远,便是如今的裴子远,也想不出,一个人怎么能流出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四下分明无风,可裴子远偏偏无端打了个寒颤。 云漪坐在雕花大床上,不由攥紧了广袖,时不时抬头往外望,在听到院中动静时,又忙垂下眼去,略有些苍白的脸颊染上一片绯红。 “裴郎。”云漪怯怯抬头去望,眼中眼波流转,只是裴寒对着如斯美人,却是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你这一路,是同宋家那小子一起回的?”裴寒甩了甩袖,展开双臂。云漪忙站起身来,走到裴寒身侧替他更衣。 “妾身也没什么成算,只要听着子远那孩子的。”云漪替裴寒将带着寒气的外袍缓缓脱下,仰起头望向面前的男人,“裴郎怎么这么问?” “那个同宋渝舟一道的丫头,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裴寒伸出右手,钳住了云漪的下巴,迫使女人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云漪眼光闪了闪,轻声道,“裴郎这是什么意思,那……那丫头,不就是个寻常姑娘吗?” “呵——”裴寒喉咙间溢出一丝轻笑,手上力气却是骤增,叫云漪面色微微发青,“怎么,你们这些妖鬼之间,不该有什么感应么?怎么你走了一路,都没发觉那姑娘不是个普通人吗?” 云漪在裴寒的钳制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裴寒见她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骤然松开了手,任由云漪在他面前软到下去,摔在了地上。 裴寒却是混不在意地跨过云漪,走向那雕花梨木大床,便是靴底踩在了云漪的手上,也未曾想着将人扶起来。 云漪的痛呼掐断在喉咙中,她低下头去,掩了眸中情绪,软声道,“裴郎,我知你不喜我身上鬼气,这些年我一直想法子涤去了身上鬼气,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鬼气森森了。” 云漪身上无一处不是痛的,可她再扬起头时,却是含笑望着裴寒,眼底波光潋滟,任谁瞧着都要心软半分。 可偏偏,裴寒并未心软,反倒嗤笑道,“便是没了鬼气,难道你便不是妖鬼了?” 裴寒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云漪的下巴,“阿漪——”分明是万分缱绻,情人间才会有的称呼,从裴寒口中吐出来却是万分冷硬,听不出半分情意。 “阿漪,你无论如何做,都只是只妖鬼,成不了人的。”话毕,裴寒垂在一侧的手猛然翻转,寒光乍现。 云漪面上神情微僵,身子微抖,却是未曾躲闪,反倒闭上眼,将脖颈往前送了送。 妖鬼被割喉死不了,可那痛却是半点不少的。 云漪一副娇弱的模样,可偏偏,那寒刃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她都未曾有半声痛呼,半分躲闪。 裴寒已经许久未曾食过妖鬼血了。 若不是方才因云辞而中断了那聚鬼气的术法,也不会元气大伤,沦落到重新吸食妖鬼血的地步。 他的唇染上了鲜血,显得万分妖冶。 而云漪身上白衣却是被血染红,裴寒手一松,她便摔在了地上,没有声息。 ——好似一只将亡的枯叶蝶。 裴寒从她身上跨了过去,目不斜视,只是在推开房门时,脚步微顿,回眸望向倒在地上的人。 有时,裴寒也会疑惑,面前这妖鬼究竟是为何任由自己动作,从来不会想着逃离,一颗心钻牛角尖一般只放在自个儿身上。 似是察觉到了裴寒的停留,云漪撑着抬头望向裴寒,眸光中似还有两分欣喜。 可她的视线甫一落到裴寒身上,裴寒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大步跨出了房门,妖鬼本就不是人,许是天生便不似人那般有自个儿的自尊。 裴寒瞧不上妖鬼,只觉得那是邪物是污秽,可偏偏他如今这一切都是拜妖鬼所赐,而他自己也心心念念着成为妖鬼。 真是荒唐。 那被拽得衣衫不整的大夫尚未站稳脚呢,便叫裴子远撞得退了两三步。 “母亲。”好在裴子远还算克制,饶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指甲狠狠嵌入肉中,也还记得,人多眼杂,不能做出叫旁人起疑的举动。 云漪轻舒了一口气,睫毛轻颤望向裴子远。她伸手攥住了裴子远的袖口。 “子远……”云漪的声音很低,要叫裴子远低下头去,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去宋府……告诉梨初,裴寒恐是要对她不利。” “怎么这么多血。”那大夫总算是扶着门框站稳了身子,刚看清面前的情景,叫吓了一跳,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忙走上前去,推开了裴子远,“让让,得先止血。” 裴子远怔忪着后退两步,云漪的视线依旧落在他的身上,是从未有过的恳求。 裴子远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而云漪见他点头,便松了一口气一般,阖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鬼王妃离开前,曾真情实意地请求云漪,好好照顾陆梨初。 即便陆梨初是鬼界公主,可若是没了母亲,谁也不知前路如何。 是云漪她贪图人世情爱,加之鬼王陆川也不愿她留在陆梨初身边,叫陆梨初知晓了鬼王妃离开的真相。这么些年,她便装作未曾有个孩子被鬼王妃托付给自己一般,留在了人世。 可见到陆梨初的第一眼,云漪便认出她来了。 饶是陆梨初算不得同鬼王妃长得多像,可眉宇间仍有两分同鬼王妃相同的神情。 云漪只觉自己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她怎会不知裴寒只将她当做棋子,而非妻子。 但连裴寒也不知道的是,在裴寒尚未成为国师前,他们二人便见过了。 裴寒甚至救下了因受伤而在破庙昏迷不醒的云漪。 恩情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儿心事,发酵到如今,叫云漪即便知道自己傻,也离不开裴寒了。 可这情,云漪可以用自己的血去还,也可以用自己的命去还。 却是不能叫陆梨初涉险。 同裴寒相识这些年,云漪知道他野心勃勃,若是瞧上了陆梨初身上那最是纯净的鬼气。便会想方设法夺了陆梨初的鬼气。 云漪不能叫这样的事情发生——便是她如今已经没了阻拦的能力,也总要叫陆梨初知道有人要暗中对付她才是。 唯有这样,日后若是仍有机会同鬼王妃相见,云漪才堪堪有脸跪在鬼王妃面前同她求饶请罪。 裴子远几乎是逃跑一般地离了那间屋子,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做出弑父的举动来。 “小少爷,您还是快些回去吧。入夜了,可不要乱走。”小厮拦在了裴子远身前,口中话语说起是字字替裴子远考虑,可偏偏听起来,没有半点尊敬,反倒隐隐有警告的意味。 裴子远的视线缓缓落在了那小厮身上,却是扯唇一笑。 那小厮只觉得喉间一凉,伸手去摸,只觉黏腻一片,他长大了嘴,似是不敢相信一般,仰面倒了下去。而他的喉咙处却是多了一块缺口,鲜血正潺潺从那豁口流出。 裴子远四下望了望,并没有人瞧见,便弯下腰去,将那小厮尸体拖到了假山后,将他身上衣物脱了下来,而后伸手轻轻一推,那小厮的尸体便扑通一声滚入了院中池子了,只在池面上带出一层涟漪。 那涟漪起伏片刻,便重归平静。 裴子远换上了那小厮衣裳,微微低着头,快步往大门走去。 “诶,这么晚了,做什么去。”门房开口喊住了他,裴子远压低声音,侧着身子佝偻着背道,“夫人身上伤的重,大夫吩咐我去抓药。” 门房不觉有疑,那位常年不在京中的夫人身子虚弱是众人皆知的,从前还在京中时,便隔三差五的要请大夫上门,是以闻言门房也并未起疑,只打开门,叫裴子远出去了。 开门时还不忘同裴子远闲谈,“要我说这位夫人身子骨也忒差了些,平白耽误我们老爷。你啊,快去快回,莫在外头偷懒。” “知道了。”裴子远哑着嗓子道,按捺住心头情绪,直到离裴府大门远了,才直起背来,在路上飞奔。 第五十一章 - 宋府大门紧闭。 裴子远不愈惹得人尽皆知,便翻上墙头,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宋府中。 想找到宋渝舟在的院子很容易,整间宋府俱是漆黑,唯有一处点了灯,裴子远面色严肃,借着夜幕遮掩,朝着点灯处去了。 只是一路上难免觉得奇怪。 照理说,这宋渝舟进京,皇帝也好,裴寒也罢,都不会不在宋府中安插进自个儿的人,可裴子远这一路却是一个人也未曾瞧见,难免叫他心中泛起嘀咕。 裴子远借着夜色,翻身爬上垂着的柳树,而后上了屋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块瓦来,透过那块瓦望了过去。 烛光微晃,隐约瞧见有人睡在床上,而一旁,他能叫上名字的几个宋府的仆从,跪了一地。 宋渝舟坐在一旁,瞧不清神情。 裴子远俯得更低,似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而坐在下方的宋渝舟却是手腕轻翻,手中握着的茶盏便直直飞了上来,若不是裴子远撤得快,那滚烫的茶水便要浇进他的眼睛里了。 只是那茶水却仍是溅在了裴子远脸上,隐隐温热。 裴子远轻叹一口气,从屋檐上飞身跃下,只是尚未站稳,宋渝舟的那柄长剑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春来迟 第43节 裴子远举起双手,看向宋渝舟。“我来找陆姑娘,有话同她讲。” 若是不提陆梨初,宋渝舟许是还会听裴子远掰扯两句,可提起陆梨初,便好似拔了宋渝舟的逆鳞,叫他剑刃上的力气骤然加重,裴子远只觉颈边一凉,他面色微变,伸手握住了那欲将他脑袋砍下来的剑刃。 “宋渝舟,你疯了?你当这里是黎安,想杀谁便杀谁是么?” “你偷偷摸进宋府,我便是杀了你,旁人也耐我不得。”宋渝舟声音沙哑,眼眶微红。饶是他万般压抑,语气中的怒气却是丝毫不减。 裴子远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迟疑道,“陆姑娘……”他脸色微变,“陆姑娘已经出事了?” 宋渝舟见他似是知道隐情的样子,微微收回手上的力,并未回头,却是冷声吩咐道,“你们三个先下去,我同裴公子有事要谈。” “是。”知鹤领着明霭同潮汐一起出了院子,潮汐一脸不愿,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大门微敞的屋子,在知鹤的拖拽下,才出了院子。待院门的锁落下,裴子远吞了吞口水,他转眸看向屋内,“陆姑娘……怎么了?” 要说陆梨初身上,并无半点伤口,甚至连呼吸都相当平缓。 宋渝舟从宫中出来,还不忘帮了宫中太医,只是无论是宫中太医还是知鹤去街上请来的颇有名气的大夫,都说陆梨初身上没有半点毛病,身体康健的很。 可偏偏,陆梨初就是醒不过来。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陆梨初醒过几次,可每次没等清醒呢,便又睡了过去,好似欠了许多的觉一般,任人怎么唤都醒不过来。 “也许,陆姑娘身上的怪事,同我父亲有关。”裴子远神色晦暗难辨,他看向宋渝舟,似是并未察觉脖子上正往外渗血的伤口,他垂眸道,“你知道的,我……裴寒他,总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 “宋渝舟,许是你不信我。”裴子远扯唇一笑,似是自嘲,面上却隐隐有些灰败,“但我来宋府,便是想告诉陆姑娘,我父亲许是要对她下手。” “是么。”宋渝舟收回长剑,望向裴子远,未曾说信,也未曾说不信。 “我想同你做一笔交易。”裴子远望向宋渝舟,胸膛中心脏跳动声愈发响了起来,“我想法子同你里应外合杀了裴寒,但你要带着我同我母亲,一道离京。” 见宋渝舟未曾开口,裴子远扯唇笑道,“宋渝舟,我知道你有法子离京。” “我还知道,你原本想杀的人杀不了。”裴子远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些怅然,不再似往常那样吊儿郎当,“但你当真不知道,伯父同修然兄的死,没有裴寒在其中推波助澜吗?” “你无法对那位下手,裴寒那儿可没有你的姐姐,用血缘亲情来绑着你。” 宋渝舟久久看着裴子远,裴子远却是毫不在意地回望,也不知是多久,宋渝舟开口轻声道,“说说看,怎么个里应外合。” - 用过云漪的妖鬼血后,裴寒身上的不适少了不少。 只是仍有些疲累,但裴寒心知时间不多了,披上外袍重新回到了司星府。 众人之知,司星府主管祭祀,擅观星算卜,是以司星府的位置,是炎京城中除了皇宫以外,风水最好的地方。 但却无人知晓,在司星府中,有一处密道,密道尽头,是一座暗牢。 暗牢中关着的并非什么犯人,而是许许多多同明霭初阳一般的半鬼。 ——人造的半鬼。 只是这些半鬼,却都是残次品,在真正的妖鬼面前,不出一招便丢盔弃甲败下阵来。 裴寒身上的种种机缘,正是因为那个交给他制半鬼之法的人,那人教他吐息纳气之法,教他借旁人鬼气为自己所用。 而裴寒只需回报给他数以万计的半鬼。 只是如今,这些半鬼还远远够不上那人的要求。 裴寒沉着脸,伸手在司星府的墙上叩了几下,地面便发出了低沉的震颤声。那青石墙分明未曾动弹,可裴寒的身影却是一晃,消失在了墙边。 只是不等他走近,那着白衣的男子已然站在了密道尽头,手中握着一壶酒,听到动静方才虚虚抬眼望了过来。 “国师大人。”云辞扯唇轻笑,只是口中虽唤一声国师大人,可落在裴寒耳中,却是要多讽刺有多讽刺,“我等你许久了。” “云辞大人。”裴寒饶是心头再多愤恨不满,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反倒陪着笑凑近了些,“云辞大人怎么来了?先前我不知那丫头同云辞大人有关,这才下手……” 裴寒的话尚未说完,人便飞了出去。 云辞站直了身子,冷眼看向裴寒,裴寒身上,那叫他无比熟悉的气息,令他胃中翻涌,隐隐作呕。 “国师大人。”云辞缓步走向了裴寒,“您胃口太大了,我亲姐姐叫你那样折磨还不够,还妄图动旁的人。” 云辞停在了裴寒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握着酒壶的手微微翻到,里面的残酒尽数落在了裴寒身上,浓腻的酒香挥散开来,遮住了裴寒身上的血腥味。 “国师大人,许是你在炎京作威作福地久了,忘了如今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云辞大人,我们……我们都是替人办事,厚着脸说一句,怎么也算是一头的人。云漪她,她那时也是您点了头,我才会借她的鬼气同鲜血,如今你泛起旧账来,叫主子知道了,怕是不好。” “主子?”云辞冷笑一声,手中酒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又一片,他蹲下身去,随手捞起一块碎瓷片,“他是你的主子,可不是我的。” 裴寒腕上一凉,下意识想要低头去看,却叫云辞用那瓷片托住了下巴,“国师大人,时间不多了,这半鬼还远远不够,如今你这血也算得上是半妖鬼的血了吧?”云辞停了停,微微闭眼,似是在嗅闻那同酒香混在一起的血腥味,“那便劳你放放血,好叫这半鬼的进程快些才是。” 云辞松开手,站起身来,沿着密道往外走去。 在裴寒眼中,穿着白衣的男人如同恶鬼,脚底有鬼气萦绕,而整个人更是渐渐同那鬼气融为一体,不过一晃眼,便消失不见了。 裴寒扶着墙站直了身子,胸膛上下起伏着,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浊气。 直到呼吸平稳了,才垂着手,叫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流血的手腕,朝着监牢的方向走去。 饶是裴寒见惯了血腥场面,每每进到监牢,都会觉得胸口翻涌,原因无他,不过是其中场景太过渗人罢了。 便是裴寒这般冷心冷肺的瞧了,也难免觉得不适。 监牢里,有七个很大的缸,那缸里翻腾着黑色的浓稠液体,隐隐有腥臭味传来。 而在那翻腾着的黑色液体中,有许多赤条条的人,那些人身上的皮肤是溃烂的,浓稠液体似小虫一般挂在他们的伤口上,似在动作。 只是那些人面上都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又或是脸上的皮肤伤得太过彻底,便是有痛苦的表情也丝毫看不出来,只觉得狰狞。 裴寒沉着脸绕着七口大缸转了一圈,面色愈发沉重,这一批又失败了,他又该想法子去寻一批无父无母,年龄适中的人。 绕过大缸往里,有一扇小门,推开门,里头同外面有着天壤之别。 尚未踏过那门,一股馨香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隐隐有着要将外面的腥臭盖过的趋势。 只是裴寒进了那门后,小门便关上了,将两处狠狠隔了开来。 门后,依旧是许多赤条条的人,他们像是蚕吐丝做茧一般,被吊在一个又一个的蚕蛹里。 裴寒动作间腕间有血落在地上,而那些闭着眼,面容祥和的人在问道那血腥味后,竟是一个接一个地睁开了眼。 蚕丝剥落,他们个个肌肤光滑,没有一处伤痕,丝毫瞧不出在这之前,他们同外面缸里的人一样,面目全非。 两厢对比下来,倒似这头是神祇,那头是恶鬼。 但其实,两边都是烈狱。 第五十二章 - 以往云漪都要昏上三两日才醒。 本以为如今鬼气愈少,这次昏睡的时间会更长。 可当她醒来时,外间仍旧黑着,穿着白衣的男人立在床头沉默着望向他。 云漪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过了许久,才颤着嘴皮轻声道,“阿辞?” 云辞抬眸望向半坐起身的人,月光在他身后倾泻而下,云漪先是笑,泪水却是夺眶而出,“阿辞,真是你?都已经,这般大了。” 云辞敛眉沉默一瞬,他看向云漪,待她不再掩目哭泣了,才轻声道,“你见过梨初了?” 云漪一愣,“是,从黎安回炎京时,见到了公主。” “姐姐,这么些年,我一直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你既然图人间真情,那便莫要再掺和进鬼界事情当中去了。” “阿辞。”云漪的睫毛上仍挂着泪珠,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碎成一块又一块,斑驳阑珊。“怎么突然这么说,我……” “姐姐。”云辞却是没有耐心听云漪的解释,打断了她的话,“鬼王妃的事,请你半分不要同梨初讲,总算过去了这么些年,梨初忘得差不多了,若是你再讲出来,她该如何?” “我……”云漪垂头敛眉,她摇了摇头,再次望向云辞,“阿辞,你同姐姐讲,你对公主是不是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是又如何?”云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捏成拳,“与你何干?” “阿辞,难道你忘了,从前鬼王妃还在时,替你从无字书上看到的批命吗?”云漪一时顾不上身上伤口,停止了背,动作间,身上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再次开裂,鲜血渗了出来。 云漪舔了舔唇上干裂的皮肤,只觉有淡淡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她望向云辞,轻声道,“阿辞,你不能,也不该对公主抱有那样的心思。” “不能?”云辞往前一步,视线落在了云漪身上,“不该?” “姐姐,难道你能长留人世?难道你该私自涤荡鬼气?这能不能该不该的事,都叫你做完了,教训起弟弟来,反倒头头是道了吗?” “云辞!”云漪微微冷了声音,可她在瞧见云辞时,却又不觉软下了嗓音,“我知道,我不是个合格的姐姐,不该将你独自一人留在鬼界,可我是为你好。你若是同公主一道,许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好下场?”云辞却是笑,他走近了云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像是幼时那般轻轻摩挲着,“姐姐,从你离开鬼界那日,我便注定没什么好下场了。” “我从小便被你教着莫与旁人相争,我听你的,从不去相争。可梨初……”云辞眸光微暗,握住云漪的手骤然收紧,“梨初却是争了也不行,既然你们说不行,那便换上不会说不行的人来。” 云漪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望着骤然变得陌生的弟弟,微微喘气,“阿辞,你……” “姐姐,我不会管你想做什么,你愿意如何便如何。”云辞松开了手,有鬼气从他指尖溢出,而那丝丝缕缕的鬼气顺着云漪身上裂开的伤口,一点点,挤进了云漪体内,“但,还是不要再见梨初了。” - 若是裴子远同宋渝舟想杀裴寒,那么三日后的猎鹿宴是最合适的时候。 毕竟裴寒身上的那些过人之处,总归不是自己的,旁人给的,离他的大本营远了便定会露出马脚来。 三四十年前,裴寒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普通人。如今虽不知到底因何坐上了国师的位置,可裴子远却是知道,裴寒身上那些术法唯有在司星府时才最是厉害。 而三日后的猎鹿宴,在炎京郊外,那儿离司星府够远,也足够混乱。 “父亲。”离府前,裴子远寻到了裴寒,“母亲伤重未愈,儿子想留在府中照顾,便不去那猎鹿宴了。” 裴寒正展开双臂,由着小厮替他整理衣衫,听到裴子远的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轻嗯了一声。 裴子远也不打算多待,见裴寒应了,便躬身欲退出房去。 而裴寒却是又出声道,“子远,你第一次替我占出的卦象,那日子是什么时候。” “父亲。”裴子远微微一愣,而后不作声色道,“您忘了,并未能算出具体的日子,况且儿子后来多次替您占卜过,那卦象上的死相是愈来愈淡的。” “是么。”裴寒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起袖口,“下去吧。算算日子,你母亲也该醒了,你留在家中也算有个照应。” “是。”裴子远敛眉不再看裴寒。 有个照应,真是不知裴寒是叫裴子远照顾着自己的妻子,还是什么。 裴子远大步退出房间,眸光中满是冷意。 春来迟 第44节 当年,裴子远虽说未曾占卜出准确的时间,却是占卜出了年限,便是今年。 “宋少爷,您来了?” 自打那日裴子远来过后,宋渝舟便不曾出现在潮汐她们面前过,今日见到他,两人未免一愣,忙起身行礼。 “这两日,初初醒过吗?”宋渝舟并未看向潮汐,视线落在了躺在床上安静睡着的陆梨初身上。 “姑娘醒过几次。”潮汐顺着宋渝舟的视线低头望去,“只是都只有几炷香的功夫,人也迷迷糊糊的,说不出个什么。好在是用了些吃食。” “嗯。”宋渝舟在床边坐下,他轻轻抬手道,“你们先下去,我同初初单独说会儿话。” 潮汐同明霭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着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醒着的宋渝舟同睡着的陆梨初二人。 陆梨初的眸光温和似水,落在陆梨初的脸上,似是轻抚。 “初初。”宋渝舟伸手替陆梨初将鬓发理齐,“此间事了,我们便回黎安。” “你若是喜欢黎安,我们便在黎安住下,若是不喜黎安,我便随你大江南北地走,直到找到你相住的地方,江南也好,塞北也罢,就你我二人。” 宋渝舟的视线微滞,他顿了顿,指腹轻轻盖在了陆梨初的脸上,“旁的什么事,都与我们无关。” 明霭同潮汐一同守在屋外,本以为宋渝舟会同自家姑娘待上许久,可没曾想,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宋渝舟便推门走了出来。 “明霭,你随我出去一趟。” 明霭略有些惊讶,她下意识地看向虚掩着门的屋子,“宋少爷,是有什么事吗?” “出去了便知道了。” “是。”明霭抿唇,垂头跟上了宋渝舟的步子。 这两天,明霭翻来覆去地想,不知要不要将那男人的事告知宋渝舟。 毕竟如今,那用来与那男人联系的玉牌似是叫陆梨初下了咒,装着玉牌的香囊无论如何都解不开了。 可陆梨初虽说身上没了衰败的气息,可偏偏长睡难醒了起来。 明霭一时两难,不知该不该将事情对着宋渝舟和盘托出。 只是不等她纠结出个结果,宋渝舟便领着她从侧门出了宋府。 侧门外,停着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 “若是此行顺利,初初应当就能醒过来了。”宋渝舟望着那马车微微出神,明霭正欲问个清楚,却见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裴子远探出半个头来。 “明霭,上来。” “宋少爷……”明霭回身看向宋渝舟,一时不知他们这是何意。 “裴子远有些事,需要你帮她。”宋渝舟微微抬头,“你是初初的丫鬟,办完了事,裴子远会送你回来的。” “奴婢知道了。”明霭先是垂头,而后抬头望向宋渝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少爷,您会救回姑娘吧。” 宋渝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明霭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去吧。” 明霭跨上了马车。 裴子远坐在一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明霭却是不似从前那般,反倒毫不畏惧地回望会去。 裴子远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你这丫头。” 裴子远声音淡淡,仰头靠在车厢上,微微闭眼,“离了裴府,倒是胆子大了起来,从前不知你的脾气竟是这般大。” “奴婢不明白裴公子在说些什么。” “明霭啊,我倒是很奇怪。”裴子远的手落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动着,“你跟着我粗算也有十年,不曾见你为我掏心掏肺过,怎么跟了那陆姑娘,不过数月,就这般替她着想了?” “你就不怕,这是个圈套?你跟着我走了,便再也逃不掉了?” “姑娘待我极好,我自是要回报她。”明霭看向裴子远,“裴公子,奴婢僭越,扪心自问,您从前真的将奴婢当人看吗?” “哈。”裴子远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睁开眼,第一次正眼细细打量着这个从前跟了他十年的丫头。 明霭却是丝毫不怯地与他对视。 裴子远脸上的笑意渐隐,他看向明霭,轻叹一声,“你的选择倒也没错。罢了,这次事了,你便好好跟着陆姑娘吧,虽不知她是个什么人,想来护着你,不是什么难事。” “姑娘将我护得很好。”明霭垂下眼去,轻声却坚定,“我也会好好护着姑娘,不知裴公子要我帮什么忙?” “我要去你醒过来的地方。”裴子远缓缓眨眼,“陆姑娘如今的情形,应当同裴寒脱不开关系。” 第五十三章 - 炎京城外,绿枝青松笔挺。山顶有着浓浓的雾,清冷逼人的无期当中,似乎沁了一股子冷香味。 宋听棠坐在轿撵之上,依偎在谢呈身旁。 而下首,是此次随行猎鹿的京中官员子弟,裴寒立在他们轿撵旁,冷眼望着下方的人。 “渝舟,你过来。”谢呈亲昵地唤着宋渝舟的名字,抬了抬手,示意他走得更近一些,言语举动间丝毫没有半点帝王的高高在上,反倒亲昵似一家人。 宋渝舟闻言走上前去,跪地行礼。 “渝舟,你离开炎京一晃也已十年了,不知骑射可有精进?” “臣不敢懈怠。” “十年不见,倒是老成了不少。”谢呈捏了捏宋听棠的手,宋听棠的视线落在宋渝舟身上,却只是笑,不曾开口。谢呈微微昂头,“去吧,今儿给朕多猎两头鹿来。” “臣领命。”宋渝舟抬起头来,视线若有似无地从裴寒身上掠过,“臣定当全力以赴,给陛下猎一头大鹿。” “都去吧。”谢呈挥了挥手,很快,方才还聚在一起的人便四散进了林子。 裴寒同样驾马进了那浓雾森森的树林。他不擅骑射,每年只是个凑趣的,只是今年这天气算不得太好,雾气阴冷,叫坐在马上的裴寒身上汗毛不由根根竖立。 眼瞧着已经进了较深的林子,裴寒渐渐放慢了马的速度,从疾驰变成了慢走,他愈像往年一样,寻个僻静处好好打坐调息。 这么些年,他年年作为凑趣的原因,除了为讨谢呈欢心,还有一个却是此处离司星府够远。 司星府中,鬼气森然。那鬼气成就了裴寒,叫裴寒渴望且离不开,却也限制着裴寒,叫他内里的皮肉一点点腐烂,唯有这远离鬼气的青山当中,能感受到半点清凉。 裴寒逼停了马,正欲翻身下马,却觉身后一道凌厉风声。 他的反应快过大脑,猛然俯下身去,抱紧了马脖子,一声钝响,裴寒在抬头时,只见面前那不知年岁的粗壮大树上,一支箭没入其中。 裴寒回身望去。 宋渝舟坐在马背上,不躲不避,伸手摸向身后箭篓,摸出一支,搭弓射箭,右眼微眯,那箭头直指裴寒咽喉。 “宋将军。”裴寒直起身来,微微眯眼,望向了宋渝舟。“你这是做什么。” 宋渝舟却是不愈同他多言,松手间,搭在弦上的箭羽飞出。 裴寒摔下马去,堪堪躲过那箭。 只是连着两箭空了,宋渝舟面上神色并无改变,只见他继续摸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第三支箭落在裴寒的右腿边,透过他的衣衫深深钉入地里。 第四只穿过裴寒的发冠,将他困在树旁,动弹不得。 的 宋渝舟一点点走近,裴寒脸上出现一丝裂缝,他心知,宋渝舟这是在戏弄他,像是在捕猎一只已是囊中之物的猎物, 先要叫他吓破了胆,无路可退,最后再补上致命的一下。 宋渝舟再次弯弓,箭羽的落点是裴寒的右眼。 裴寒想挣扎,却是叫那先前的箭只挡住了位置,躲避不堪。 噗呲一声,那箭没入裴寒的眼眶。 宋渝舟的神色却是微愣,显然有些诧异。 箭只入眼——几乎是大半根都捅了进去,任谁都该死了的。 但裴寒没有,他的眼眶中甚至未曾有鲜血流下,黑色的,雾似的东西从那已然是个窟窿的右眼中流了下来。 不,不能说是流了下来,那黑色的雾一般的东西像是活了,和清冷的白雾混在一起,缓缓织成一张大网,兜头罩向宋渝舟。 宋渝舟瞳孔微缩,他退后两步,闪身躲过了那兜头而来的黑色大网,那黑色雾气扑了个空,像是羞恼了一般,重新凝成一股,朝着宋渝舟劈了过去。 宋渝舟抬剑去挡,可两者刚一触及,那黑雾便被长剑分作两断,似是千钧重拳砸在了棉花上。 宋渝舟翻身躲开那照着他面门便落了下来的黑雾,而那黑雾甫一落在地上,原先翠绿的草皮登时变得焦黄,发出难言的臭味来。 而裴寒却是将穿过他的发冠,深深扎进木头的箭羽拔了出来,他那只独眼阴恻恻地望着宋渝舟。 他似是有了常人没有的力气,也有了,常人不会的术法。 宋渝舟支着剑站起身来,方才的黑雾仍有两缕落在了他的身上,分明衣衫上看不出什么,可宋渝舟却是觉察出了,方才落有黑雾的地方,皮肤隐隐作痛,甚至是有些黏腻。 “你便是用这是旁门左道,叫初初昏睡。” 裴寒往前的步子微微一停,似是在停步思忖宋渝舟在说什么,但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气,叫裴寒集中不起精神来,他仅剩的左眼像是看着什么珍馐一般,落在了宋渝舟身上,宋渝舟的血叫他思绪紧绷,隐隐有发狂的驱使。 那是被鬼气所染的他,对妖鬼血本能的向往。 可宋渝舟分明只是一个普通人,身上的血本应在寻常不过,又怎会是妖鬼血。 裴寒面上露出一丝不解,宋渝舟便借着他这一愣神,身形快若风,手中长剑刺破雾气,带出一道凛冽的剑风。 裴寒却是不闪不避,只见他双手飞速结印,而后猛然俯下身去,手掌按在了那被黑雾腐蚀得凌乱不堪的土上。 宋渝舟只觉耳边传来沉闷的轰响,脚底似是山脉震颤。 宋渝舟脸色微变,他知道,这应当是山中脉络在动,黎安城外的山中,正是他找来的匠人,打造下的机括,能引得山脉震动。 可这炎京城外的山中,分明没有机括痕迹,那便是这裴寒,竟能撼动山脉,叫山中走势,为他心中所想。 似是为了印证宋渝舟的猜测,他脚下的土地骤然凸起,似是有了生命,要将他掀翻,而后吞没。 宋渝舟护住头,矮身冲向一旁,可裴寒分明背对着他,却好似掌握住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般。 春来迟 第45节 地上的涌动,竟是紧紧跟着宋渝舟,半步不离。 宋渝舟垂眸看向裴寒,伸手从怀中掏出先前备好的引兽粉。手一动,那纸包中的引兽粉便尽数落入风中,山中隐隐听得兽嚎。 如今的动静,太过于大了。 宋渝舟死死盯着裴寒的背,半伏着身子,握紧了手中长剑。他不知这动静是否会引来旁人,更不知旁的人何时会来,他必须得在有人来之前,将裴寒制住,不然等裴寒回了炎京,他要面对的裴寒,怕是比现在,术法还要精上两分。 宋渝舟稳住身形,猛然发力,蹿向裴寒。 裴寒许是受制于他自己,虽知宋渝舟已然到了自己的背后,却仍是蹲在那儿,双手按在地上。 只是他自己虽动弹不得,却是可以操纵那黑雾。那些黑雾缠绕上宋渝舟的腰际,方才分明是虚无缥缈的雾气,却是突然成了实体。 宋渝舟叫那雾气猛然一拽,歪了身子,竟是同裴寒背对背相抵。 而在宋渝舟面前,那凝结成实体的雾气竟是成了长剑的形状,如今那剑尖,正悬在他心口前方。 宋渝舟轻轻喘了一口气,握着长剑的手腕猛然翻转,他手中长剑竟是也朝向自己。 宋渝舟望向虚无天际,耳边兽嚎声渐近。而后手猛然下压,噗呲一声,利刃划破皮肉,没入其中。 宋渝舟闷哼一声,他腹部衣衫渐渐叫血染得通红。 而他背后,裴寒同样发出一声闷哼,那张牙舞爪的黑雾像是一时失了方向,垂在空中,不再同方才一样,肆意扭动。 宋渝舟手中的剑,穿过他自己的腹部,刺穿了裴寒的胸膛。 宋渝舟眼眶微微发红,身子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着,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长剑猛然拔出—— 剑刃上的鲜血顺着滑落,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痕迹。 宋渝舟失了禁锢,侧身翻开过去。 而裴寒,却是僵硬着脑袋转过身去,目光阴毒,而后仰面倒了下去。 宋渝舟尚未能喘口气,躺在地上的裴寒,身子诡异地扭动起来。 说那诡异扭动是因为,躺着的裴寒似是手脚脑袋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以一种难言的姿势扭曲着,想要从地上站起身来, 而他的胸口,涌动出来的黑雾附着上了宋渝舟的血。那黑雾似是叫宋渝舟的血沾上了而变得千斤重,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在裴寒身侧铺陈开来。 裴寒的喉咙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宋渝舟捂住伤口站起身来,握着长剑走向了裴寒,只是尚未等他走近,裴寒突然停住了那扭动,似是长长泄了一口气。先前的黑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鲜血潺潺。 宋渝舟正欲俯身察看情况,猛然察觉身后虎啸林动,他矮下身去,伸手一抓一送,将裴寒的尸首挡在身前,而那凌空跃起的猛虎,却是一爪子按在了裴寒有着剑伤的心口,大块的皮肉挂在了那老虎的爪子上。 宋渝舟松开手,裴寒的尸体落在地上,死得透透的,而那猛虎却是嗅到了血味儿,凶相毕露,矮身看着宋渝舟。 宋渝舟撑剑起身,猛然将剑往前送去,腰间却是露出大片破绽,那猛虎见宋渝舟动起手来,猛然跃起,狠狠撞向他露出的腰腹处—— 长剑落在猛虎背上,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猛虎发出一声长啸,似是听得动静愈近,恨恨盯了宋渝舟一眼,转身离去,而宋渝舟却是脱离仰面倒下,他腰腹间的衣服方才叫那猛虎撕了个稀碎,皮肉外翻着,叫原先的剑伤看不分明。 宋渝舟听得众人惊呼,恍惚间,听到有人失声高喊,“快瞧那城里,好大的火!” 有人答他,“是司星府的位置!快去保护陛下!” 而炎京城中,火光乍起,那火中隐有一股难言的臭味。 而在于司星府隔了不少距离的将军府中,陆梨初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第五十四章 - 陆梨初像是肺腑里塞满了什么一般,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尽数咳出来。 潮汐抚着她的背许久,才叫她平缓下来,陆梨初微微颤动的长睫上挂着水汽,她伸手拽住了潮汐,哑着嗓子道,“怎么只有你一人,明霭呢?” 潮汐看着陆梨初,目光略有些迟疑地落在陆梨初的脸上,“明霭跟着宋少爷出去了,姑娘,怎么了?” 陆梨初松开了潮汐的手,她轻轻喘了两口气,挥手道,声音有些低“我没事,你去给我烧些水来,我想擦个身子。” 潮汐正欲开口拒绝陆梨初,她这大病初愈,若是擦洗时再着凉便不好了,可对上陆梨初的双眸,潮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潮汐刚退出房门,陆梨初便催动体内鬼气。 她体内鬼气并不充盈,脚踝动作间,银铃轻响,只是那声响不似往日那般清脆,反倒有两丝沉闷。 陆梨初坐直了身子,缓缓阖眸,她分明不再动作了,可脚踝上的银铃声却是不歇,甚至愈发急促。 整间屋子叫她体内那算不得充盈的鬼气尽数笼罩,振聋发聩的银铃声竟是半点未曾冲出屋子,旁人眼中,陆梨初歇着的屋子在安静不过,似是连烛光都未在跳动。 陆梨初很快便睁开了眼,云辞在她体内残留下的压制鬼气回笼的那道咒术被陆梨初解了。 许是连云辞都未曾想到,陆梨初解他留下的咒术能那般轻易。 咒术解开,鬼气回笼。 陆梨初略有些苍白的脸很快便恢复常态,她从床上走了下来,许是躺了太久,一时脚步有些虚浮。连带着站在窗边时,也需要扶着窗沿。 十根指头按在了青色窗沿上,指腹隐隐发白。 陆梨初抬眸看向那轮圆月,轻轻舒了一口气,能那般轻易掠走自己体内鬼气的术法,的确有,可会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抑或换个说法,会那样术法的人,决计不会对自己动手才是。 除非—— 陆梨初垂下眼去,掩去了眸中思绪。 除非陆川的确看她这个女儿极为不顺眼,想要除了他以正家风。 又或者,陆源那个叔父看她这个外甥女极为不顺眼,想要替她爹除去她以正家风。 房门被潮汐缓缓推开,传来吱呀声响。 陆梨初回眸去看,思绪被这声音打断,潮汐看着她,略有些诧异又着急,“姑娘,怎么光着脚下来了,夜里还有些凉,温水已经兑好了,我这就扶您过去。” 温热的水将陆梨初整个包裹住了。 细细密密的暖意顺着陆梨初的身子直直涌上她的脑海。 陆梨初望着身下的水出神。 陆川待她,算不得好——至少在陆梨初看来是这样。但在鬼界旁人,譬如云辞眼中。 陆川是个挑不出大错的父亲。 陆梨初想要的,陆川便会想尽法子寻来给她。陆梨初犯错,陆川口中说是责罚,却多数时候只是禁足,吃穿用度却是半点不会亏待她。 要说陆川对她下手,陆梨初是不信也不愿信的。 毕竟鬼王陆川,终归是她的父亲。 至于陆川的弟弟陆源,陆梨初对这个叔父没什么大的交集,只知从她有印象起,这位叔父便守在鬼界苦寒之地,年年会给她寄来特产。 若非要说两人间最大的纠葛,那便是和漾。 听说陆源很是宠爱和漾,几乎视她作亲女。 可偏偏,陆梨初同和漾许是天生八字不合,两人只要见面便会掐架。 可陆梨初仍有些迟疑,若是陆源在炎京,她的确可能察觉不出。 但陆源同自己之间,哪有什么要命的仇。 更何况,若是靠掠夺鬼气杀了自己,陆川也会察觉出陆源身上有自己的鬼气,从而败露。 陆梨初的思绪仍浮在半空,却听得屋外似是人声嘈杂。 “姑娘。”是明霭的声音,陆梨初骤然回神,望向紧闭的大门。 明霭的声音有些惊慌,似是压抑着心底恐惧,“姑娘,宋少爷受了重伤,叫人抬着送回来了。” 陆梨初猛然从木盆中站起,伸手一挥,那挂在一旁的衣衫便飞向了她。 陆梨初拢了拢衣裳,推开了门,“宋渝舟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 明霭握住了陆梨初的手,她的手心冰凉,那凉意透过陆梨初的掌心传到她的心底。 “宋少爷杀了裴国师。”明霭声音压得极低,分明这院中没有旁人,将军府中所有人包括潮汐都去了前院。 可明霭仍旧压低了嗓音,生怕叫旁人听去。 “裴公子来寻少爷,害得姑娘昏睡不醒的人正是裴寒裴国师。”明霭的手微微颤抖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今儿裴公子同少爷分两路,少爷在猎鹿宴上对裴国师下手。而我同裴公子去司星府中,寻得裴国师如此能耐的秘密。” 陆梨初返握住明霭的手,明霭一直颤抖着,饶是夜色深沉,她眼中的惊惧却依旧一分不落地落进了陆梨初眼里。 陆梨初握住明霭的手微微攥紧了,而明霭也渐渐冷静下来,她抬眸看向陆梨初,颤声道,“姑娘,司星府底,有好多……” 有泪从明霭眼中落下,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有好多死人,也有好多我这样的半鬼。” “去洗漱洗漱。”陆梨初拍了拍明霭的手背,面上神色未有变化,饶是她躺了这几日,瘦了不少,瞧着似是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可偏偏那双平日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睛叫人无比安心。“有我在,别怕。” “我……”陆梨初看向明霭,轻声道,“我先去看宋渝舟,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整个炎京城都从夜色中被惊醒。 先是司星府燃起了大火,众人皆是前去救火,可一盆又一盆的水落进火舌当中便登时消失了,那火燃了大半夜,才堪堪熄灭,夜风中都带着灼热,同那难言的气味。 而司星府的火刚灭没一会儿,本该在郊外猎鹿畅饮整夜的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回了城,那动静极大。 更是有百姓瞧见,许多太医衣冠尚不整,便叫那冷着脸的侍卫拖拽着往将军府去了。 陆梨初赶到前院时,众太医已然围了一圈,知鹤守在一旁,满眼通红,瞧见她了,骤然落下泪来。 “陆姑娘。”知鹤声音在发颤,“少爷他在里面,贵妃娘娘守着……” 陆梨初却是不等她说完,径直朝着里间去了,动作间险些撞上端着水盆的小厮,那水盆里鲜红的水叫陆梨初眼眶有些发痛,她侧身避开那小厮,略有些失神地抬眼望向内间。 宋渝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他的身上的伤口似是已经被包扎过了,饶是那包扎用的白布早已叫鲜血染湿。 坐在床边的女人听到动静,望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宋听棠舔了舔略有些干涸的嘴唇,“你就是陆梨初?那位陆姑娘?” 陆梨初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处急离,并未开口回答,只是走到床边站定,望着宋渝舟没有血色的脸。 春来迟 第46节 宋听棠挥了挥手,示意一旁候着的丫鬟小厮暂且先退下去,她看着面前眉眼动人的女子,想起宋渝舟刚从山上被人抬下来的情景。 那时宋渝舟仍有些意识,他紧紧抓住了宋听棠的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阿姐,我求你……”宋渝舟分明没什么力气了,可偏生拽得宋听棠的袖口皱成一团,拽得宋听棠手腕生痛,“若是我死了,送初初……送初初回黎安,天高海阔任她去……” 宋渝舟分明视线已经快涣散了,身上衣衫早叫那流出来的血浸了个透。 宋听棠看着他,嗓音微颤,“渝舟,你……” “阿姐……”宋渝舟似是在用最后半点力气在说话,口中有血外溢,饶是宋听棠不时用帕子擦着,依旧有源源不断的血在外溢。 “弟弟只剩这一件求你的事,看在父兄母亲的份上。”宋渝舟拼命转过头,看向宋听棠,“求你……” 宋听棠微怔,她知道了面前的人查到了所有,如今,是用仅剩的那点血脉亲缘在求自己。 宋渝舟依旧死死盯着宋听棠,宋听棠缓缓点了点头。 见宋听棠点头,宋渝舟这才失力晕了过去。 宋听棠落在陆梨初身上的视线渐渐聚拢,似是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渝舟他,他在山上遇到了猛虎,这才受了这么些伤,太医……” 宋听棠的声音渐歇,她望向面前并未再看她的人,突然道,“渝舟他昏过去前,求我的最后一件事,是要我护着你。” 陆梨初这才抬头看向宋听棠,她的手搭在宋渝舟的手腕上,宋渝舟的脉搏跳得极慢,几乎要叫她察觉不到。 “宋……”陆梨初贝齿轻咬,喊出了面前人的名字,“宋听棠。” “我先前见过三皇子,三皇子同贵妃娘娘长得极像。”陆梨初眸光清冷,宋听棠下意识的移开自己的视线,垂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一颗心猛跳如雷。 “只是三皇子去的日子极巧,不像是探亲。”陆梨初收回视线,声音清冷,“倒像是专门为了奔丧。” “不知娘娘,是知还是不知。” “渝舟看重你,今日你出言不逊,我便权当不知。”宋听棠眸光微闪,偏过头去看向依旧昏睡着的宋渝舟,“若是再有下次,便是渝舟亲自跪下求,我也要叫你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陆梨初却是站起身来,她走近了宋听棠。 不知为何,宋听棠分明见惯了达官贵人,她自己更是居高位已久,可偏偏,隐隐叫面前的人盖过一头。 “宋听棠,伯母每日都会同我提起你。”陆梨初看着面前的人,不由想起了宋夫人,“若是她知晓自己的丈夫同大儿子的死里面,有你的推波助澜,会怎么想?” “渝舟他这些都告诉了你?!”宋听棠脸上神色有一瞬割裂,她看向陆梨初的眼中隐隐有一丝慌乱。 陆梨初却是摇头,“宋渝舟怎么会疑心你,你是他的亲姐姐,他怎么会想到,宋家惨案中,竟有你这个姐姐的手笔。” 宋听棠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她本以为陆梨初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姑娘,分明城府深极。 “你从何知晓这些。”宋听棠脸上的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她的视线在陆梨初同宋渝舟身上来回梭巡,更是带了两分审视。 毕竟就连谢呈,都误以为自己因为父母兄长之死对他恨极。 便是宋渝舟,也是在自己同他说了那些话后起疑,才会去细细调查,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可面前的这位陆姑娘,送上来的密信中分明写了,是个跳脱性子,整日除了招鸟逗狗,便不干旁的,又怎么会知晓自己的事。 “贵妃娘娘,宋家如今只剩你同宋渝舟二人,你却仍要对他下手?未免太过心狠手辣了些。” 宋听棠面色微滞,“我……我怎么会对渝舟下手?” “难不成,你真要我相信宋渝舟是被猛虎所伤?他身上这些,分明是国师的手笔!而我更是知道,三皇子同司星府来往过密。” 陆梨初第一次知晓司星府,是因为明霭。 明霭这样的半鬼,正是司星府制造出来的,只是这件事,她告知云辞后便抛之脑后。 后来在黎安见到三皇子,只觉得他身上隐隐有鬼气,只是那鬼气极淡,陆梨初便未曾多想。 可现在,宋渝舟躺在床上生死不明,身上却有着同三皇子那极淡鬼气如出一辙的鬼气。 而宋听棠身上,同样也有同出一源的鬼气。 这件件桩桩,总不能真是巧合。 思来想去,陆梨初自觉这炎京不该有人想,抑或是不该有人敢对自己下手。 只能是有人想借此除去宋渝舟。 “我未曾对渝舟动手。”宋听棠看向陆梨初,她不愈多解释什么,声音中隐隐有些惫累,“便是我真想要渝舟的命,也不会将裴寒折进去。” 陆梨初目光微滞,先前明霭说时,她还未信。可裴寒死了,她便醒了过来,叫她不得不信,能掠取自己鬼气的竟真是裴寒。 宋听棠的视线落在陆梨初的面上,“我应承过渝舟,留你一命。等此间事了,无论渝舟是死是活,我都会送你离开,而这炎京城,你便是半步都不要在踏进来了。” 宋听棠着华裳,她说完最后一字,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只留下陆梨初同宋渝舟二人。 陆梨初听见宋听棠在外面似是在吩咐宫中侍卫留在将军府,好生保护宋府众人。 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心思去在意外面的事情了,她看向宋渝舟,缓缓在床边坐了下来。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看向宋渝舟,方才压过宋听棠一头的气势全然不见了。 她不知无字书上,宋渝舟英年早逝的劫难是不是就是这么一次。 更不知,若是真是这一次,那是不是该算成是自己害死了他。 “姑娘。”潮汐的声音在外间响起,陆梨初望向她,潮汐面上也是茫然,手中却是握着一个香囊。 “明霭叫我给您送这个来。”潮汐将手中的香囊递给了陆梨初。 陆梨初接过香囊,是她先前一直带着,但方才走得急忘拿的香囊。香囊内的玉牌有些膈手,她这才想起云辞来。 第五十五章 - 陆梨初从未疑心过云辞。 即便是他下咒才叫自己陷入昏睡,陆梨初也从未怀疑过他,只觉是因自己提到了云漪,云辞怕自己的姐姐被捉回鬼界才如此行事。 可现在,陆梨初却觉得自己许是一直都想错。 潮汐一直都跟在陆梨初身后,迭声唤她,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停下步子,直到到了小院门口,才扶着门框停下步子,回身望向潮汐。 “你去前院看着,若是宋渝舟醒了,记得告诉我。”陆梨初看着潮汐,潮汐点了点头,虽不知自家姑娘究竟想到了什么,这么着急地赶回来,却也没有多问,叮嘱陆梨初小心些,便转身往前院去了。 陆梨初微喘两口气,推开了院门。 不出她所料,云辞坐在院子当中,明霭趴在一旁,生死不明。 陆梨初看向云辞,未曾说话。 而云辞则是任由陆梨初瞪着,一时也未曾开口。过了许久,云辞才悠悠叹了口气,伸出手去。 “过来。”云辞柔声开口,“我们梨初竟是如今比我还厉害了,解开我的咒术都那般容易。” 陆梨初没有像往常那样,云辞唤她,她便过去,仍旧站在原地,未曾动过。 云辞伸出的手便那样停在半空。 虚浮着,没个落处。 “梨初。”云辞叹了一口气,“我宁愿你什么都猜不到,整日玩乐便好。” 陆梨初却是抿唇道,“整日玩乐?好叫你瞒在鼓中,什么都不知晓?” “说说,猜到了什么?”云辞收回手去,抬眸看向了陆梨初。那眼神仍同过往一样,温柔似水,似是满载爱意。 “裴寒掠走了我身上的鬼气,可他分明是个普通人,这种掳走别人鬼气助自己修行的法子,便是你,都不会吧?”陆梨初看着云辞的神色,只是云辞面上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似是察觉到了陆梨初的视线,云辞点了点头。 “是,这等法子,我的确未曾学过。” “所以,裴寒背后的人是谁?”陆梨初顿了顿,看向云辞时,似乎是在思考,过了许久,才轻声继续道,“陆川还是陆源?” “而你……” 云辞手中动作微顿,抬眸看向陆梨初,而陆梨初却是看着他那双眼睛,继续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而你如今,又是在替谁做事?” 云辞的眼中似有一瞬的不敢置信闪过,他垂下眼去,鸦羽般的睫毛轻颤。 陆梨初下意识退了两步,她同云辞从小便是一起长大,两人之间亲似兄妹,纵然会有争执,会有吵闹,但陆梨初从不觉得自己同云辞会有背道而驰的一日。 “梨初,你如今八百岁,我们也相识了八百年。”云辞声音略有些低,一锤一锤,似是落在了陆梨初的心尖上,“如今你来人世不过小半年,眨眼的工夫,你便对我起了疑心?” “我……”陆梨初开口,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她轻吐一口气,“云辞,我不想疑心你,可是半鬼的事,你分明早就知晓,甚至你早就牵涉其中,可你在我提起时偏偏不提半句。便是裴寒掠我鬼气,你言辞上也替他遮掩。裴寒能有什么能耐制出半鬼,只有是鬼界的人借他之手行事。” 云辞看向面前的人,陆梨初在鬼界时,总是张扬的,她从不去管鬼界事务,便是有时他想要讲给她听,陆梨初也会岔开话去,云辞知道,这是因为陆梨初觉得鬼界事务多多少少同陆川相关,而她不愿知道陆川的事情。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陆梨初,却是比起从前多了两分冷静。 “是,许是你们这么做,能找出对鬼界有利的原因,但那些无辜成了半鬼的人又有何过?我们不过比他们寿数长了一些,便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了么?云辞,这不对。” “梨初,你究竟是想替那些人抱不平,还是想知道,做出这等事的究竟是鬼王还是陆源?” 陆梨初沉默地望向云辞,云辞却是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前,低头看向陆梨初。 云辞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拍拍陆梨初的头,却叫陆梨初偏头躲开了。云辞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愣了片刻,而后装作无事的模样,继续道,“将无辜之人变成半鬼的确残忍,所以要知晓,为何陆源要这么做。” 陆梨初抬眸看向云辞,两人一时都未曾说话。 云辞垂眸看着陆梨初,两人置身夜色当中,应当连面容都看不分明,可偏偏,云辞从陆梨初眼中看出了不理解。 “梨初,鬼王的位置不似你想得那样好坐,陆源同鬼王之间也不似你所见的那般兄友弟恭。” 提及鬼王陆川,陆梨初同往常一样收回了视线,垂下眼去,满身抗拒。 云辞见状未曾多言,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只需记得,我永远不会做对你不住的事情便好了。” “如今司星府也叫你这胆大的丫鬟一把火烧了,想来陆源定会气急,我许是有段日子不能随心所欲来寻你了。”云辞背过身去,视线落在了依旧昏睡在地上的明霭身上,他语气淡淡,叫陆梨初听不出他的情绪是喜是怒。 “我挺好的,自在又快活。”陆梨初心中虽说仍有疑虑,却是信了云辞的话,她本就从不去管鬼界之事,如今云辞的话也算打消了她的顾虑。 ——陆梨初虽不喜陆川,但总归还是将陆川当做父亲,她自是不愿自己的父亲竟是那样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人。 “梨初,我仍要提醒你一句。”云辞移开视线,望向没有半颗星辰的黑色夜幕,“人世间的事情,总有定数,你不该也不能干涉。” “炎京不比黎安,不少妖鬼出没,你也早些离开吧。若是叫旁的妖鬼发现,我又不在,紫苏许是会叫鬼王严惩。” 陆梨初垂着眼,难得未曾反驳,“我知道了,等宋渝舟好了,我们应当就回黎安了。” 云辞心中似有一团气缓缓落下,他看向了陆梨初。如今的陆梨初提起宋渝舟时,不再是那个姓宋的小子,脸上也没了从前的嫌弃与不满。 春来迟 第47节 甚至在陆梨初口中,他们二人,成了绑在一起的“我们”。 “梨初。”远方似有雷声传来,条纹状的黑云乌压压地盖过那轮圆月。“你如今还抱着从前的念头吗?”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抬眼,脸上却染上了两层淡红,“我……” 只是云辞没有等她开口说出什么,便转身猝不及防地抱住了陆梨初。他手上力气极大,几乎要将陆梨初整个死死拥住。 “云辞,你……”陆梨初下意识抬手去挣扎,“你松开我。” 可云辞却是难得未曾顺应陆梨初的话,他宽大的手掌盖在了陆梨初的后背上,“梨初,我上次同你说的话,并非什么胡言乱语。” “等我手头的事情完了,我去求鬼王,便是你我名字在无名册上并未写在一处又如何,我决计不会负你。”云辞松开了陆梨初,身下隐隐有黑雾起,“我知晓你如今对宋渝舟改观,但你可曾想过,你喜欢的是如今这个活生生的宋小将军,若你们想要在一起,便是要等他死了才行。” “梨初,你应当知晓的,成了妖鬼的宋渝舟,便不再是如今这个风光无两的宋小将军了。”云辞身形渐淡,“他会成为再平凡不过的妖鬼,在鬼界里,泯然众生。” 云辞的身子叫黑雾完全笼罩,夜风吹过,那黑雾便散了,先前站了人的地方也空空落落,再无旁人。 陆梨初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直到明霭的□□声响起,她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将晕倒在地上的明霭扶了起来。 “姑娘。”明霭面上有一丝痛苦,她伸手按在了隐隐作痛的后颈上,“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了。”陆梨初安慰道,“是我不好,害你受这罪。” 明霭却是抓住了陆梨初的手腕,一时顾不得自己脖子仍疼着,“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坐下说吧。”见明霭腰微微弓着,陆梨初并未甩开她,反倒是同她一起走进了屋子。 “我今日,见到了许多同我一样的人。”明霭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身子微微哆嗦着,“还见到了……”她吞了一口口水,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见到了成为半鬼前,那些人的模样。” “姑娘,如今司星府连同着半鬼每月要用的药被我同裴公子烧了。那个,那个同姑娘相识的公子带走了那些已经成了半鬼的人。”明霭面上略有些悲戚,似是有兔死狐悲之感,“裴寒一死,那其余半鬼是不是月月都没有药吃了?” 陆梨初有些迟疑,她不清楚其中内情,是以明霭问起来,她也不知那些无辜半鬼会不会像明霭所说的那样,日日受着折磨。 “姑娘,您想法子救救他们吧。”明霭从凳子上站起来,猛然跪了下去,额头狠狠撞在了地上,叫陆梨初吃了一惊,忙伸手出拽他。 明霭却是没有起来,她抬眸看向陆梨初,眼中蓄满了泪,“姑娘您没有瞧见,在活着成为半鬼前,他们浑身上下没有半块好肉,日日浸泡在鬼气当中,受那鬼气撕扯,好不容易挺了过来,何苦日日受那千刀万剐的苦痛。” “我知道姑娘为难,当日便是只救我一人,便叫姑娘受了大罪。”明霭再次俯下身去,“我不求姑娘叫他们个个同我一样,只想姑娘能叫他们好受些,便是死也好过这般活着受罪。” “你先起来吧,既然云辞带走了他们,便不会叫他们日日受罪的。”陆梨初搀扶起了明霭,“云辞虽说总是板着长脸,却是个好人。” 听了陆梨初的话,明霭面上露出喜意。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事,陆梨初口中是个好人的云辞,却是将那些被他带走的半鬼,尽数投进了冥河。 冥河水将他们的魂魄吞噬,汹涌的波涛下,吐不出半声哀嚎。 陆源立在云辞一旁,见所有半鬼都叫云辞投入了冥河中,才叹了口气道,“如今竟是叫个区区凡人坏了事。” 云辞的视线落在翻滚着波涛的冥河上,轻声道,“大人,不过是个裴寒罢了,我们大可以重头来过,不过是几十年,等得起。如今若是不这么做,叫鬼王察觉了,便功亏一篑了。” “你有所不知。”陆源摆了摆手,“这炼制半鬼需一味引子,那引子如今却是用光了。” “不知是什么引子,我去替大人寻来。” “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陆源叹了口气,目光悠悠,“那引子生长在禁地深渊里,难进,却是更难出。” 云辞垂着头,却是微微勾起唇,“大人,只要有寻得禁地入口的法子,我必定替大人将那引子带出来。” 所谓的禁地深渊,并没有名字,甚至无人知晓,是不是在鬼界当中,真存在这样一个关押着坏了因果天道之人的地方。 只不过是传言中,许多上古的恶鬼,堕魔的神祇便是被困在了那一处禁地。 那是从未听说过有人进入,更没听过有人出来的,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地方。 甚至于,连这禁地的传言都是甚少有人知晓,便是云辞,也是从鬼王陆川口中才第一次得知。 第五十六章 - 陆梨初从那黑鸦身上拽下来了一根鸦羽,伸手微微一碾,那鸦羽便化作鬼气消失在半空中。 “我给云辞传了信,若是有消息,我便告诉你。”陆梨初看着明霭白得泛青的面庞,叹了口气道,“辛苦你了。” “我没事。”明霭摇了摇头,“姑娘,我服侍您洗漱休息吧。” “我再去前院看看宋渝舟。”陆梨初站起了身,露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显得有些勉强,“若是他没什么事了,我便回来。” 但宋渝舟又怎么会那么轻易便没什么事了。 不说他给裴寒的那一剑便是刺破了自己的腹腔才得以成事,便是后来那猛虎在他腰间的一爪子,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尽数拍碎。 守在宋府的几位太医面色都算不上太好,见到陆梨初时,神色仍旧惴惴,“姑娘,宋将军的伤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只是怕这两日发高热,若是长时间昏迷不醒,怕是……” 陆梨初听了个大概,便只留下知鹤在外间应付着,而她自己却是径直进了内间。 宋渝舟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起。若非身上缠绕的白布隐隐渗出血来,便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 陆梨初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了宋渝舟的手腕上,指尖有鬼气倾泻而出。 许是那鬼气叫宋渝舟体内那叫裴寒重创的地方有了些许凉意,宋渝舟微皱起的眉心平整了两分。 陆梨初看着宋渝舟平和的脸确实陷入了沉默。 怎么会有人会替旁人拼了命呢? 陆梨初目露迷茫,她伸出手去,指腹贴在了宋渝舟的侧脸上。轻轻一按,宋渝舟的脸颊便被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陆梨初像是幼童玩上了瘾,按下再松开,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宋渝舟,你的确算不得聪明。”陆梨初叹了一口气,终于是收回了自己不断作恶的手指头。“我不会死的,可你却是会死。” 宋渝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紧闭双眼躺在床上,陆梨初小心翼翼地将他往里推了推,脱了鞋,蜷着腿,坐在了床尾。 陆梨初双手抱膝,视线却是落在了宋渝舟身上。 “你知不知道,我的喜欢变得很快的。”陆梨初的声音在房间内缓缓响起,同那熏黄的烛光混在一处,叫人忍不住屏气细听,“我今日喜欢你,许是明日就喜欢旁的将军去了,你倒好,眨眼的工夫,命都为我豁出去了。” “瞧你这幅可怜的模样,我便告诉你些秘密好了。” “我才不是什么陆太尉的女儿,我会出现在黎安,用陆家孤女的身份住进宋府,只是想叫你同旁人有上一段情,这样我父亲……”陆梨初顿了顿,视线微微下落,“我真正的父亲才不会强迫我嫁给你。” “可如今我却是有些后悔了。”陆梨初笑,只是不知为何,眼中却是隐隐有水光,“同你相处下来,我倒是觉得那无名册上说的什么天作之合算不上妄言。” “可若是如此,宋渝舟,你快死了。”陆梨初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她挪动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凑近了宋渝舟的脸。“宋渝舟,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光不是陆太尉的女儿,我连人都不是。” “我啊。”陆梨初直起腰来,长睫却是叫什么给浸湿了,纠缠在一处,“是一只妖鬼。” - 宋听棠回到宫里时,已是深夜了。 四下寂静,唯有她寝殿中灯火通明。 在宫女的搀扶下,宋听棠进了寝殿,却是微微一愣,她在殿中瞧见了三皇子。 “母妃。”三皇子正歪着脑袋打瞌睡,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来,见是宋听棠,登时清醒过来,十分乖巧地对着宋听棠抱拳行了一礼。 “你们先下去。”宋听棠从宫女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摆着手道,只是视线却是一直落在谢焰身上,半点没有移开。 “焰儿,过来。”宋听棠伸手轻招,饶是谢焰已然是八九岁的大孩子了,这么久未曾见到母亲,如今瞧见母亲这般温和地说话,自是流露出孩子脾性来,凑到了宋听棠怀中。 “母亲,我好想你。” 两人贴在一处,好似一对寻常母子,不是什么大炎贵妃,也不是什么大炎三皇子。 宋听棠握住了谢焰那双仍旧稚嫩的手,声音中隐隐带了颤,她深吸两口气,平复下心情来,轻声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些日子……” “是父皇亲自接我回来的。”谢焰动了动身子,似是想要回身往内间看。 宋听棠的身子微僵,抬起头望去,影影绰绰的幕帘后,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上方。 “棠儿。”似是听到了外间的动静,谢呈弄出了声响,开口唤到宋听棠的名字。 宋听棠面上神色微僵,伸手拍了拍谢焰的背,站起身来,往内间走去。 谢呈抬头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宋听棠扯出笑,只是脸尚未完全抬起,那笑便僵在了脸上。 谢呈坐在上方,面色惨白,而一头黑发竟是白了一半。 “陛下……”宋听棠微滞,她有些迟疑地开口,而那强装出来的笑更是落在半空,不上不下。 而谢呈却是少了平日的那点子威严,随意伸手挥了挥,“我这副样子,吓着爱妃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宋听棠迟疑地凑近了谢呈,像往常那样,仰起头看向谢呈。 可谢呈却是伸手将宋听棠掺了起来,两人都坐上了软塌,只是离得极远,可偏偏影子偷到一旁的屏风上,却又是纠缠在一起的。 谢呈微微眯起眼,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了那屏风上。 宋听棠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屏风上的二人,额头相抵着,靠得更近了。 “宋渝舟的情况如何?” “渝舟他仍昏着,太医说若是能撑过这两天醒过来,才不会有性命之忧。”宋听棠微微垂头,眉宇间隐隐有一层担忧。 谢呈却是伸出手去,替她将眉心的皱起缓缓揉散。 “那小子,是个命硬的。爱妃无须忧心,朕瞧着他这次死不了。”谢呈像是十分疲惫,收回了手,微微仰头,靠在软塌上。 “只可惜国师命不好,死在了那猛虎口中。”谢呈轻轻叹了一口气,“朕的命,也不好。” “陛下天潢贵胄,若是您的命都不好,这世间哪还有什么好命数啊。”宋听棠一时有些摸不清谢呈的意思,只能垂眸说些好听的话。 “无妨。”谢呈却是毫不在意,“爱妃的命好便行了。” “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宋听棠有些迟疑地抬头望向谢呈,谢呈双眸幽深,不自觉叫宋听棠想起了第一次见谢呈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宋家大姑娘,不是什么贵妃娘娘,满心满眼的还是陆千砚。 可偏偏,叫谢呈瞧上了她。 那时,谢呈望向她的视线便是这样的,像是藏在暗处的鹰,又像是山林中悠闲自在的虎,看着自己时,像是看着囊中之物。 “我还记得,你刚入宫时,胆子大得很。”谢呈笑了笑,忆起了过往,“入宫第一晚,便敢威胁我。”谢呈也不自称朕了,到好似真的是一对夫妻夜间话家常。 “陛下怎么提起陈年旧事了。”宋听棠回身看向窗外,“时候不早了,我伺候着您休息吧。” 谢呈却是拽住了宋听棠的胳膊,没有站起身来,他幽深的眼睛里映出了宋听棠的身影,“听棠,我也快了。” 春来迟 第48节 快了?快什么了? 宋听棠没问,谢呈也没有细说分明。 可他们都知道,谢呈快死了。 谢呈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落下了不少病根子。 得益于裴寒的药方,这么些年,竟是没有半点老态。 可裴寒一死,谢呈身上老态毕现。 不过是说上两句话,谢呈便觉得胸闷,可是他却没有停下,反倒是握着宋听棠的手,越发使劲。 “听棠,裴寒一死,焰儿便没了威胁。”谢呈停了停,似是平缓了呼吸,“如今宋家兵权在宋渝舟手中,待他死后,你将兵权拿回手中,便再无忧虑了。” “陛下……” 宋听棠不知该说些什么,神色有些复杂。 可谢呈却是一下,他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抚摸宋听棠的脸。 “听棠你是极聪明的,朕不担心你。”谢呈目光悠悠,“歇息吧。” 宋听棠没再说什么,矮身吹灭了烛火,同谢呈一道歇在了软塌上。 谢呈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似是睡得沉了。 宋听棠却是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夜空,许久许久才吐出一口气去。 从进宫那天起,她便恨上了谢呈连同着写信劝她的宋夫人,和一心只有大炎的宋将军。 那恨,在她生下谢焰后,本渐渐淡了,直到陆千砚的死,才叫她那本以为是放下的恨重新变得清晰。 少年时的爱恋许是淡了,可陆千砚的死,却叫宋听棠重新想起了从前的事。 谢呈的年纪同宋将军差不了太多,第一个孩子只比宋听棠小上两岁而已。 有一滴泪顺着宋听棠的眼眶滑落。 那泪落在锦被上,只一瞬便不见了。 第五十七章 - 那日之后,谢呈便好似未曾说过那番话一般,未曾再来过宋听棠宫中。 一转眼便是七八日后,宋渝舟也仍旧未醒。 蝉声烦,暮色晚。 炎京变得燥热起来,而宋府中那些日日点卯报道的太医也一个个没了踪影。 陆梨初穿着轻薄的夏衫,听了那最后留下的太医的话,脸上并未有什么特别神情。 反倒是那太医满脸歉疚地走了。 等得太医走后,陆梨初才轻轻吐了一口气,怀里抱着装了冰块的铜盆,往房间里走去。 如今天气烦闷,宋渝舟又一直未醒,只能躺着,若就那样放着不去管,时间久了伤口定会隐隐有些难言的味道。 好在陆梨初这些天,日复一日地将冰块放在外面一些的地方,而后手执一把蒲扇将丝丝凉气扇进内间去。 是以宋渝舟身上的伤口很清爽,恢复得很好。只是不知为何,人依旧昏迷着。 好在陆梨初也算不得多心急,前些日子,非敌非友的裴子远差人送来了口信,只说宋渝舟的劫并非这次。 不过送个口信,裴子远还不忘从陆梨初这儿讨了个好处——好叫跟在他身边的初阳同样拜托每月的苦痛。 陆梨初本不想帮,还是明霭求她,才松了口。 剥去半鬼身上咒术,陆梨初难免有些恹恹,连带着看宋渝舟也带着气。 蒲扇摇着摇着,陆梨初心里的气愈发浓郁,她挽起水袖,随手从蒲扇上扯下一根须须来。 只见她修长的指头把玩着那根须穗,小步走到了床前,俯下身去。 须须从她手中落下,若有似无地轻抚着宋渝舟的面庞,便只是瞧着,便觉得手脚发痒,不自觉想要离开。 可偏偏,宋渝舟没有半点反应。 陆梨初逗弄了片刻,有些泄气地扔掉了手中须穗,在床边坐下。 “宋渝舟,你再不醒我便真走了,炎京城里闷热的很,待得我心烦气躁,头晕眼花,耳鸣目眩……”陆梨初正掰着指头细数自个儿一时能想起的词语,却听得耳边一声嘶哑的轻笑。 “初初如今越发能耐了。”那声音沙哑,像是沉入水中的沙在上下摩擦。 便是陆梨初一时都未曾反应过来,她低头去看,正对上宋渝舟那双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同过往并无不同,只是隐隐有些惫累,眼窝微陷下。 “怎么了这是?”宋渝舟见陆梨初似是呆住了,平日里总是灵光四现的眼里竟是蓄上了泪,支着胳膊便想要坐起身来,只是动作间扯到了伤口,叫他不由停了一瞬,面庞也染上两分痛苦神色。 “你还是好好躺着吧!”陆梨初吸了吸鼻子,双目微瞪,手上动作却是轻柔。“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再叫你给扯崩了。”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女人,沉默许久。 陆梨初却是未曾察觉,口中仍在念念有词,举着手给宋渝舟瞧,“我怕天气太闷,成日里对着冰盆子扇风,瞧瞧,手腕都粗了两圈。好不容易叫你的伤口都长上了,若是你乱动弹在扯开了,我定是要将你胳膊砍下来的……” “是我不好。”宋渝舟伸手捉住了陆梨初举起的手,“别怕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没有人觉得陆梨初是害怕的。 所有和他们一起从黎安来的仆从,各个当陆梨初是定心丸。 所有人都在那样说,有陆姑娘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的确,陆梨初的表现哪里像是怕了呢?便是最开始,宋渝舟身上的伤口总是溃烂,四五个太医对着束手无策,言语里不乏准备后事的意思时,陆梨初也未曾露出过惊慌的神色。 她甚至比那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太医还要镇定,而宋渝舟也的确如她所说,在伤口反复两三次后,便渐渐长出了新肉。 府中的人,因为陆梨初所以并不慌乱,所有人都将她视作主心骨,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也在害怕。 便是知晓她事情最多的明霭,也是不觉得陆梨初会怕的。 毕竟,陆梨初又不是什么寻常姑娘,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些小事而害怕呢。 但偏偏,陆梨初是怕的。 她怕宋渝舟再也醒不过来,也怕若是宋渝舟出事了,自己回了鬼界,这些宋府的下人该如何自处。 但没人问,她便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现在,突然有人跟她说别怕,那些本来没什么的委屈一下便涌了上来。 陆梨初偏过脸去,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才不怕,只是整日困在府里,无聊……得紧。” 宋渝舟温和地看着陆梨初,“是,我不好,带你来一趟炎京,竟是一次都没陪你出去过。” “谁稀罕出去。”陆梨初声音闷闷的,不似平日说起话来总是尾音上扬,反倒像一串串冰碴子挂在了她的话音后,句句都带着颤,“热得很,也无聊得很。” “那我们回黎安。”宋渝舟看着陆梨初的侧脸道,“或者我交还这兵符,做个闲人,好不……” 后一个好字还未曾说出口,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陆梨初见宋渝舟突然不说话了,有些疑惑地回头去看,只见方才还带笑的人脸上没了笑意。 “我醒来的可真是时候。”宋渝舟缓缓眨眼,叹了一口气,“谢呈没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知鹤急匆匆地从外间跑来,“陆姑娘,陆姑娘,外面传了消息来,说是陛下……薨了。” 知鹤顿了顿,眨了眨眼,似是为了确认自个儿是不是看错了,待发现不是幻觉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陛下不陛下的,脸上带了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小少爷!你醒啦!我这就去同他们说,该去买些鸡鸭酬神!” “毛毛躁躁,一点都未曾长进。”宋渝舟唤住了知鹤,“我醒了的消息先瞒下来,别叫府外的人知道。” “我知道了。”知鹤点了点头,“那我出门避开旁人买些东西,少爷醒了总要好好庆祝一番。” 等知鹤出去了,两人之间方才那略有些微妙的气氛也荡然无存了。 宋渝舟叹了口气,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半靠在床头,而陆梨初的鼻尖红红的,半垂着脑袋。 “谢呈死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回黎安了。”宋渝舟伸出手去,替陆梨初揩去了仍挂在鼻尖的泪珠,“都结束了。” “宋渝舟,你回炎京是不是想替伯母他们报仇啊?”陆梨初突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 宋渝舟有些无奈地看向陆梨初,可陆梨初却是倔强地望着他,抿唇道,“你回炎京,是不是因为知道战场上的事是谢呈的手笔,想亲手杀了他?” 宋渝舟点点头又摇摇头,“起初的确是这样的想法,但……” 宋渝舟顿了顿,似是在思索该怎么解释,片刻后,只无奈笑道,“不过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谢呈已经是个死人了。” “宋渝舟,不用觉得歉疚。”陆梨初突然凑近了他,小声道,“你动手杀了裴寒,谢呈才会死。” “宋渝舟,你没有因为姐弟情而放任害死伯父伯母的凶手逍遥快活。” “多谢初初愿意告诉我这件事。”宋渝舟拥住了陆梨初,下巴轻轻搁在了陆梨初的肩头,他的牙齿似乎轻轻咬在了一起,磕绊间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两人像是冬日靠在一起取暖的两头小兽。 宋渝舟心知宋家欠宋听棠许多,是以从宫里出来后,他便大概知晓了,父兄的事情,是宋听棠早就知晓甚至是默认了的。 但他没有资格去指责宋听棠什么,那是宋家欠她的。 更何况,若不是宋听棠,自己在炎京城许是也活不到十岁,活不到能独自往黎安去的年纪。 宋渝舟心疼这个姐姐,是以,宋听棠不让,那他唯有连谢呈也不碰。 可那是弑父弑兄,间接害死母亲的仇怨。若是宋渝舟当真什么都不做,他又怎么会心里安生呢。 陆梨初的话,叫宋渝舟心中总算定了两分,动手杀裴寒是不得已而为之,算不上违背了姐姐的心愿。 而裴寒的死,间接导致了谢呈的死,宋渝舟也算全了父子兄弟之情。 “我们过两日,便回黎安。” 宋渝舟醒来的消息并没有瞒上多久,很快,宋听棠的贴身丫鬟在夜里叩响了宋府的角门。 而宋渝舟这是日子着实是睡得太久,是以即便夜深了仍旧精神着,他毫不意外地望向作丫鬟打扮的人,似是一早便在等着她。 “阿姐。” 春来迟 第49节 丫鬟的普通衣裳并不能遮住宋听棠通身的贵气,不知为何,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宋渝舟觉得,宋听棠变得更加遥远起来。 就好像,从前她虽是贵妃娘娘,可身上仍有两分自家姐姐的影子。可现在,宋听棠站在自己面前,宋渝舟却只想站起躬身行礼,没了从前想要亲近的心思。 宋渝舟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忧于姐弟情似乎比不过君臣意了,可却为宋听棠感到高兴,因为宋渝舟明白,宋听棠如今是快活的。 “渝舟,醒了怎么没差人告诉我一声?我好早些出宫来看你。” “阿姐如今事多人忙,我这么点小事,便不叨扰了。”宋渝舟替宋听棠斟上热茶,除了动作慢些,看不出旁的不妥。 “渝舟,谢呈死前留下了诏书,立焰儿为太子。”宋听棠的视线落在氤氲着热气的茶盏上,绿色的茶叶飘在上方,轻轻晃荡着,“可如今古鱼国狼子野心,焰儿他不过九岁稚童,阿姐想求你,像从前父亲那样,守好黎安。” 宋渝舟抬头望向宋听棠,“阿姐,我正欲同你说,兵符我……” “渝舟。”似是猜到了宋渝舟定会推辞,宋听棠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容易,你起初的打算,不就是挑起古鱼国内乱,好叫旁人不得不放你离京吗?” “古鱼国巫女这般好的棋子在你手中握着,渝舟,阿姐拜托你,替焰儿好好下这一盘棋。好吗?” 烛火微摇,两人沉默着对视。 宋渝舟再开口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阿姐,如今我伤好了大半,我想同你说一声,便回黎安了。” 第五十八章 - 陆梨初一觉醒来,看着院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些恍惚。 宋渝舟坐在院子当中,含笑望着她,见她许久未曾作出反应,才开口道,“怎么?睡得傻了?” 知鹤正在一旁清点着物件儿,听了这话弯眉补充道,“陆姑娘这些日子睡得少,少爷您可别再打趣别人了。” 陆梨初收回了掩唇的手,走到宋渝舟面前,有些迟疑道,“这是……” “不是同你说了吗?”宋渝舟只是笑,“我们回黎安。” “回黎安?” “对。” 天边蔚蓝,有纯色白鹭飞过,朝着皇宫的方向,在身后留下长长一条痕迹。 宋渝舟收回视线,看向陆梨初,“我们回黎安。” 在他们前呼后拥着从偏门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上马车时,裴子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角门外。 同先前他们离开黎安时不同,这次回去,裴子远身边没有成群的仆从,只有一辆挂着白幔的简朴马车,甚至连车夫都是裴子远自己。 陆梨初斜靠在角门上,同宋渝舟并肩站着,他们都看见了裴子远,裴子远微微昂起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他怎么也跟着回去啊?”陆梨初收回了落在裴子远身上的视线,有些嫌弃地凑近宋渝舟,小声问道。 宋渝舟垂眸看着身侧人的头顶,失笑道,“他说欠了你一个人情,所以要去黎安替你做事。” 陆梨初微微一愣,撇了撇嘴,却是没有再说话。 往回走的路程分明同来时是一样的。 可偏偏,陆梨初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未曾察觉出什么,周遭已然是群山环绕。 只是,同陆梨初明显雀跃的心情相比,宋渝舟似是揣了心事。 倒不是说他面上神色凝重,宋渝舟是在笑的,或宠溺或温和。 可偏偏,每次随着陆梨初玩闹后,宋渝舟总是会沉默上许久,视线失了焦距,似是迷失在了这茫茫大山中。 在察觉到宋渝舟的心不在焉后,陆梨初也失了玩闹的心思,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朝着黎安的方向赶去。 从炎京回黎安,途径雎里。 同来时不同,这一路上在临近雎里似是多了许多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漆黑的眼睛瞪得溜圆。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马车上,陆梨初将车帘掀开一角,目光刚递出去,便同那灼热的视线对上了。 四周似是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下一秒,那原本坐在墙角的男人,一个猛子跃起,双手前伸着冲向了陆梨初的马车。 “姑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那男人身上带着股味道,脸上的决然之意仿佛要将陆梨初的马车整个吞吃入腹。 陆梨初叫他的动作下了一条,身子猛然后仰,好在宋渝舟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叫她没有仰面栽下去。 马车外,那男人仍在哀求,“行行好吧姑娘,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饭了。” 马车虽速度慢了下来,可仍旧是在往前走着。 陆梨初回身看了眼宋渝舟,而后再次拉开了车帘,探头望向那男人。 那男人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如今被马车甩在后面,扬起的灰尘落了他一脸。 可他却是不躲不闪,一下一下地磕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词着。 “明霭,把多的干粮给他吧。” “我这就去。”明霭伸手接过用布层层包好的干粮,小跑着到了那男人面前,将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那男人脸上左一道灰,右一道黑痕,唯有一双眼睛透亮。 他接过干粮,顾不上旁的,便抓起其中一块饼整个塞进了口中,狼吞虎咽起来。 陆梨初心有惴惴地放下了窗帘,略有些迟疑道,“我记得先前,雎里没有这么许多的……” 宋渝舟神色似是有些落寞,他看着陆梨初,轻声道,“黎安同古鱼国相接,可古鱼国不仅仅同黎安相接。” “黎安有宋家兵在,古鱼国不敢轻举妄动,可旁的村落,哪有这样的好运。” 陆梨初微微张开嘴,极小声地啊了一下,而后抬起眼,“宋渝舟,那回了黎安,你是不是要上前线了?可以……” 陆梨初的话尚未说完,宋渝舟便摇着头打断了她,“我准备将兵符交出去。” “交出去?”陆梨初愣了愣,“是什么意思——” 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停了下来。知鹤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少爷,裴公子的车在前面停了,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知鹤的声音渐远,应当是小跑着去问了。 而陆梨初看着宋渝舟,脸上有些不解,宋渝舟抬眸见她这幅样子,软声道,“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怎么了?我不当这个小将军,我们初初便要将我扫地出门了?” 陆梨初却是摇头,“宋渝舟,你明明很喜欢——” 领兵打仗四个字尚未说出来,知鹤有些慌张的声音传来,“明霭,潮汐,你们两个丫头快上马车去——” 知鹤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地,似是叫吓到了,“少爷,少爷,出事了。” 宋渝舟掀开了车帘,望向了面色有些苍白,因跑动而微微喘着气的知鹤。 “我们叫难民给堵住了,裴公子——”知鹤的手按在胸口,“裴公子正在前面同他们交涉。” “顾好她们。”宋渝舟闻言便欲从马车上下来,陆梨初突然拉住了他,“哎——你伤还没好,我同你一道去吧。” 可想来顺着陆梨初的宋渝舟,却是难得坚持,“你留在马车上,别出声。” 知鹤伸手扶着宋渝舟下了马车,宋渝舟动作间许是扯到了伤口,唇色有些苍白,他面上神色肃宁,转向知鹤,“你留在这儿,照顾好她们。” “我明白。”知鹤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而宋渝舟则是站直了身子,往前面走了过去。 便是陆梨初在后头唤了他两三声,都未曾回头。 反倒是知鹤连连摆手,“陆姑娘,小声些。” 知鹤脸上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你不明白,这些灾民可怜是可怜,却也是真可怕。如今堵了这条进城的小路,若是惹恼了他们,抑或叫他们察觉了咱们队伍里还有您这样貌美的姑娘,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而刚刚才上了马车的潮汐同明霭闻言脸色都算不得太好,尤其是潮汐,伸手捂住了嘴,双目微瞪,眼尾泛红,竟是隐隐有泪光闪现。 “潮汐?”陆梨初见她这样本以为她是叫知鹤的话吓到了,正欲开口安慰她,“莫怕,有我在呢,不会叫人将你抢了去的。” 只是潮汐却是没像往常那样,只要陆梨初说了便安下心来,反倒是紧紧握住了陆梨初的手,“姑娘,您听知鹤小哥的。” “人——人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便称不上人了。” 十年前,古鱼国同炎京也曾有过一次大的战事——正是宋稷独自守城数月的那次。 那时潮汐也是个大孩子了,自然是记得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起初,古鱼国并未兵临城下,堵在黎安城门前的,便是城外或是更外些村子里逃难而来的人。 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是难以安置的成群灾民。 潮汐也是那时叫父母卖了换成了粮食。 而那卖了她换回的粮食,却叫饿了许久的外来灾民抢了去,而潮汐的父母则是成了那次灾祸的陪葬品。 黎安城内小小地混乱了一段日子。 好在宋稷及时回城,以强硬的手段制止了城中的□□。 事情才渐渐平息。 可潮汐却是仍旧记得,自己被卖时的慌乱,以及偷跑回家却撞见父母躺在血泊中的惊骇。 所以此时,只听知鹤说了个话头,从前的情绪便如海水倒灌一样,骤然将她整个包裹。潮汐唯有狠狠握住陆梨初的手,咬紧了牙道,“姑娘,您听知鹤小哥的。” 陆梨初虽不解,却是难得没有再逆着潮汐的意思,反倒是反手握住了她,轻轻拍了拍潮汐的肩。 而潮汐紧绷着的背在陆梨初的安抚下缓缓松弛下来。 马车中陷入了沉默。 只能隐隐听见,前面传来的嘈杂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响也歇了。知鹤略有些欣喜,“少爷,您回来了。” 只是宋渝舟面上的神情却算不得多么轻松,“没事了,他们会跟在我们马车后面,同我们一道进城。” 同他所说的那样,那群拦在他们队伍前的人群纷纷散开到两边,留出了一条窄窄的,堪堪能叫马车同行的过道。 宋渝舟重新坐上了马车,伸手挑开了车帘。 陆梨初透过宋渝舟的遮挡,能瞧见马车外两侧站满同方才那男人神态衣着相似的人,他们有些目露茫然,有些却是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马车车厢。 春来迟 第50节 宋渝舟松了手,将那恶意也好探究也罢的视线纷纷遮挡在外,他叹了口气道,“如今雎里周边的镇子都是这般情景,也不知那郑将军究竟在做些什么——” 他话音微顿,略有些怅然,“黎安城外的那些村子离古鱼国更近,也不知那儿的村民该如何是好。” 当真是兴百姓苦,亡亦百姓苦。 雎里的城门正在他们眼前,那城门紧闭着,而城守站在城墙外,瞧见了车队后面跟着的浩浩荡荡的灾民,面色微变,忙冲身旁小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通知刺史大人。 第五十九章 - 裴子远坐在马车外,在紧闭的城门外喝停了马。 他微微抬眸看向上方,那城守目光闪烁,赔着笑望过来,“原是裴大人,下官不知裴大人来访,怠慢了。” 只是口中这样说着,却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 裴子远略有些不耐,他眉头微皱,手中马鞭轻甩,“愣着作甚?快开城门。” “大人,您进城自是没问题的,可——”城守的话微微停住,视线从那浩浩荡荡的难民身上一一扫过,为难道,“这么多人,不合规矩。” 那城守面上的笑几乎要僵住了,他的眸光乱闪,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呢,余光便瞥见刺史大人跟着那小兵小跑过来,动作间便是官帽都歪了。 等那刺史大人爬上了城楼,裴子远的耐心也告罄了,他甩了两下马鞭,“当真不开?便是宋将军在,你们也不开这门?” 那刺史大人脸上的笑还未曾能调整好呢,听到了裴子远的话,有些愣神,“宋渝舟宋将军已经离京了?” 不怪他会奇怪,如今圣上殡天,谢焰记位。宋渝舟身为新帝王的小舅舅怎么会放弃在炎京城中谋个好位置的机会不要,回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真打起来的边境之地呢? “裴大人,咱们也是凭条例办事,您不好拿宋将军压人不是?” “凭条例办事?”宋渝舟的声音稳稳响起,城楼之上的刺史大人面色有些难看。 宋渝舟踩在马背上,飞身落到了队伍最前方,他一袭白衣,立在那儿,分明什么都未做,刺史大人便忍不住地抬手擦汗。 “宋将军……”刺史大人打着哈哈道,“您也在啊。” “本将军问你,凭什么条例办事?”宋渝舟右手背在身后,抬眸望向上首吃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人,厉声道,“大炎有那张条例,要叫你这个父母官将落难百姓拦在城外?” “将军,您有所不知。”那刺史不住擦着头上的汗,为难道,“先头已经来了一批逃难的,雎里接济安置他们便以掏尽心力,真没有余力在安置旁的人了。” 宋渝舟闻言回身看向裴子远,裴子远登时明白他的意思,弯腰解下套在马身上的弓箭,抬手扔向了宋渝舟。 宋渝舟伸手稳稳接过那弓箭,反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 弓弦绷紧。 城楼上的刺史大人一身肥肉抖了抖,他颤着声道,“宋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本将军再问你一次。”宋渝舟右眼微眯,扣紧箭弦的手猛然一送,那箭便直直飞向城楼上方。 雎里刺史双目微瞪,哎哟一声摔坐在地上,耳边传来嗖一声响。 只见雎里刺史双腿一哆嗦,下身衣裳竟是氤氲出一块湿漉漉来。 “开——开城门——”雎里刺史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脑袋,可那官帽哪里还在,回头去看,那支箭穿过官帽狠狠钉入了城墙之中。 城守弯腰去扶雎里刺史,面上有为难,“大人,这城门若是开了……” 雎里刺史却是面上扭曲起来,恨恨盯着那城守压低了嗓子,“我说开城门就开!这宋渝舟不过是从雎里过,左不过一两日的光景。” “宋将军,您消消火。”雎里刺史在城守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面上哪里还有方才的扭曲,赔着笑道,“我这就吩咐开城门。” 吱呀声漫长悠远。 紧闭的城门缓缓被推了开来。 原本就有些躁动的人群见状更是沸腾。 等那城门堪堪开出供人通过的缝隙,便人推着人冲进了雎里城中。 雎里刺史眼皮微跳,按住了城守的手,“派人去跟着这群人,将他们带到一处安置。” 宋渝舟收回弓箭,目光落在蜂拥进城的灾民身上,未曾再有动作。 而雎里刺史也提着腰从城楼上一拐一拐地走了下来,停在了宋渝舟面前,抱拳行礼道,“宋将军,往城里去吧,老夫这就吩咐家丁整治一桌好菜,为您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雎里刺史腿间被濡湿的衣衫上。“我们休整一日,明日便往黎安去了。” “那我便去安置方才那些难民了,宋将军,裴大人请自便。” 待雎里刺史走得远了些,裴子远才悠悠开口道。 “你方才急了些。” “他总要忌惮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总归要唤我一声舅舅。” “宋渝舟。”见宋渝舟转身便往回走,裴子远开口唤住了他,可等他脚步停了,裴子远却又卡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宋渝舟投来询问的目光,裴子远咳了两声才道,“若是你打算交了那兵符,如今这些不该再管了。” 宋渝舟没有说话,只是视线微微下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子远却是叹了口气道,“你管得越多,许是越难抽身——甚至可能抽不了身。” “嗯。”宋渝舟应了一声。 裴子远看着他,有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坐着陆梨初的马车,“渝舟,若是你真决定了,便早些领着陆姑娘过逍遥日子去吧。” 宋渝舟没有再吱声,只抬头点了点,便转身回了马车里。 而裴子远看着他的背影却是有些沉默。裴寒死后,裴子远曾替宋渝舟再次起过卦。 宋渝舟的卦象仍旧是必死之象。 裴子远的视线有些落寞,虚虚落在宋渝舟的马车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吐出了胸腹中的那一口气,坐回自己的马车上,催动马车,朝着城中去了。 “公子,夫人方才似是有醒过来的迹象,要不要在城中寻个大夫替她瞧瞧?”初阳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客房的门,寻到了在包间里沉默着喝酒的男人,小声询问道。 裴子远抬眸看向初阳,却是没回答她的问题,“等到了黎安,初阳你便离开吧。” “什么?”初阳微怔,似是没听清,“公子,您这是要赶奴婢走吗?” “裴寒死了,你也无须每月服药,回黎安后,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你无须再留在裴府当个下人。离开后,好好生活。” “公子,奴婢哪里都不去。”初阳跪了下来,匍匐着爬到裴子远脚边,抱住了他的腿,“奴婢只想留在公子身边,照顾着您。” 裴子远却是挣开了她的束缚,“你自己想想去处吧,我去看看母亲。” 裴子远起身离开了屋子。 而初阳跪在屋子里,垂着脑袋,许久未曾动弹。 云漪依旧昏睡着。 裴寒那面目全非的尸体运回府中后,云漪受到了刺激,晕了过去便一直未曾醒来。 裴子远在云漪的床边坐下,视线落在云漪安静的睡颜上,一直未曾移开。 床边有温热的水和用来净身的帕子,裴子远伸手将帕子打湿后拧得半干,小心翼翼地替云漪擦脸。 若是宋渝舟的卦象不改,那么照裴子远同陆梨初的约定,裴子远得豁出命去帮宋渝舟。 裴子远不由苦笑,从前在黎安,他只希望宋渝舟身上卦象不出岔子,早日埋骨黎安。 可现在,裴子远却只希望宋渝舟离这黎安越远越好。 只有这样,自己许是才有命继续照顾云漪。 裴子远手底动作愈发轻柔,他拉着云漪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就像是小时候会做的那样。 “云漪……阿漪。”裴子远低声唤出了那个在他心头转圜过无数次的名字,“若是我侥幸过了这一关,我们去塞外好不好?去没人识得我们的地方,快快活活地过。” 云漪的指头动了动,可眼皮依旧紧闭,似乎并没有要醒的意思。 - 鬼界虽没什么春夏秋冬的明确分界。 可鹤城却是开了荷花——只是形似,颜色却与人世的荷花大相径庭。 和漾的伤早就好了——本也没有多重,而陆源似乎一直忙着,没有想起她来,是以她便一直住在鹤城里。 每日扮演着以为甚好的晚辈,陪着鬼王陆川用膳。 虽然多数时候,陆川都不说话,可和漾却依旧将在鹤城中的见闻一一告知她。 “鬼王大人——”玲珑婉转的女声响起,桌边的人都停了筷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是孟婆白娆。 和漾微微抿唇。 她知这位孟婆是鬼王陆川的心腹,在鬼界地位极高。 和漾不是没有试过去讨好白娆,可偏偏,这位孟婆大人似乎极其不喜她的样子,任由她做出多么乖巧的样子,都从不正眼看她。 “白娆,你怎么来了。”陆川放下了手中竹筷,微微抬眉。 白娆的视线却是若有若无地从和漾身上划过,和漾会意,虽心头千百个不愿意,面上却是作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叔父,那我先退下了,您同孟婆大人聊。” 身后隐约传来孟婆的声音,落在和漾手中,叫她不由捏紧了拳头。 “鬼王大人,公主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月,您应当去瞧瞧她,而不是在这儿同旁人父慈子孝。” 白娆虽说受鬼王陆川所管,但却是从不畏惧他,此时话音里更是带了两分讽刺。 “白娆。”陆川眸光微闪,“我不能去,你知道原因的。” 白娆先是一愣,面上露出两分喜意,“难道说,鬼王大人,你们有禁地的线索了。” “是。”陆川并不瞒她,“你也知道,梨初她这么多年仍旧挂记她母亲,所以如今还是关着她为好。” 而另一头,和漾却是避开耳目,朝着陆梨初的院子去了,她倒要好好去奚落奚落这位公主,好好告诉她,自个儿是如何与鬼王大人相处的,分明自己才是鬼界公主该有的模样。 第六十章 春来迟 第51节 - 公主小院儿里的那棵槐树,是经年不落花的。 而紫苏如今正扮作陆梨初的模样,坐在槐花树下,小心翼翼地打整着收拾来的槐花花瓣,准备将这些槐花用酒酿上,等公主回来了,便能喝上新鲜的槐花酒。 院门被缓缓推开,紫苏抬头去看,面上露出喜意。 “云辞大人,您回来了。”紫苏慌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您见到公主了吗?她如今好不好?公主挑剔,也不知人间饭菜合不合她胃口……” “放心吧,梨初她……”云辞顿了顿,见面前的人一副紧张的模样,无奈道,“她很好。我来只是同你说一声,这些日子我许是要忙些,若是有人来寻你你怕露馅,便都回了,只说病了谁也不见。” 紫苏连连点头,“我明白的,多谢云辞大人。” 云辞却是垂着头没有去看紫苏,如今紫苏正是陆梨初的容貌,云辞怕自己看着那张脸便什么都忘了。 可饶是他刻意地不去看,和陆梨初一模一样的侧脸却仍旧是落进了他的余光中,云辞一时有些走神,连院头趴着个隐了身的半鬼都未曾察觉。 和漾小心翼翼地收敛了鬼气,看着院中的情况。 她看着那个站着同云辞说着话的陆梨初,只觉得变扭。 一个荒唐,无比荒唐的念头在和漾心中升起。 面前的陆梨初脸上没有半点跋扈,对着云辞说话时,甚至说得上恭敬。 恭敬这个词何时在陆梨初身上出现过,她在谁面前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便是鬼王陆川也得不到半点恭敬。 面前的“陆梨初”绝不是真正的陆梨初。 和漾从院头跳落,她先是小跑,而后疾驰着朝鬼王殿去。 她要去告诉鬼王陆川,陆梨初哪里有好好禁足,分明早就溜跑出去,只留了个替身在。 只是跑到半路,和漾却是停了步子。 云辞比她更熟悉陆梨初,面前的人不是陆梨初,又怎么会不知道。 唯一的解释便是,云辞不光知道陆梨初并没有乖乖留在院中禁足,反倒可能帮着她跑了出去。 若是叫鬼王知道了,云辞难免要受到责罚。 想到脑海中那个清秀俊逸的人被责罚,和漾便软了心肠,她转身重新往公主小院走去。 她决定偷偷跟着云辞。 云辞自幼便宠着陆梨初,定是会时不时去见她,等和漾跟着云辞找到了陆梨初,便会想法子好好欺侮陆梨初一顿。 心里有了主意,和漾便远远关注着公主小院的动静。 等云辞推门走了出来,和漾忙放出一缕鬼气,远远地,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 黎安城外的情景要比雎里好上不少。 虽说外面的小镇上,人人神色严肃,可并不像先前遇上的那群人一样,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逃难来的。 陆梨初从车窗望出去,瞧着无比熟悉的街景,只觉得胸肺中有一股清风吹过,心旷神怡。 “宋渝舟,我们在黎安休息一段日子,就去江南转转吧。”陆梨初回身看向车厢里的人,“听……江南水乡,同黎安大不相同。你也去瞧瞧。” “初初。”宋渝舟脸上带了一丝歉疚,他看着面前人带着欣喜和向往的眸子,迟疑着开口,“可能要过段日子才能去江南了。” 陆梨初愣了一瞬,宋渝舟愈发歉疚。 “古鱼国虎视眈眈,我是说过不再管战场上的事情,可边境百姓是无辜的。”宋渝舟视线微微下垂,他怕从陆梨初眼中看到失落的情绪,“如今朝中没甚擅长带兵的将领,若我走了,那边疆百姓定会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的。” “那便过段日子再去呀。”陆梨初摆了摆手,语气中并无失落,“黎安的山我也尚未看腻,再说了,瞧瞧那雎里的刺史,身居高位却不为百姓着想,一副猪头的面相,若你走了,不是替百姓撑腰的人都一个不在了吗?”陆梨初的手按在车窗窗沿上,回身看向宋渝舟,没有半点勉强,“宋小将军,算起来我也在黎安,你可要守好黎安呀。” 宋渝舟只觉那日光钻进了他心头,上蹿下跳着寻了一处最是深处的位置躺了下来。 那熨帖的温度由里及外地叫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宋渝舟时常觉得陆梨初有许多面是他未曾见过的。 可每次多瞧见一点,宋渝舟便更喜欢陆梨初一分。 离宋府愈近,跟在车旁走着的两只大狗便愈发激动。不等马车停稳,两只大狗已经离弦的箭一般,猛然冲了出去。知鹤在后面连唤几声都唤不住。 “随他们去吧。这些日子给憋坏了。”陆梨初却是喊住了知鹤,任由两只大狗在前院横冲直撞,连带着武器架都被撞翻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知鹤有些不赞同道,“姑娘,您这样都给他们宠坏了,该不听话了。” “我的狗,用不着听话。”陆梨初却是笑嘻嘻地跳下马车,回身看着宋渝舟,“宋小将军,你说是不是。” “初初说得对。”宋渝舟自是站在陆梨初一边,他看向知鹤,吩咐道,“去酒楼买些陆姑娘爱吃的菜回来,一段日子不吃,初初该是馋了。” “是,小少爷。”知鹤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这就去。” 瞧瞧自家少爷这没出息的样,左一个初初说得是,右一个初初说得对,可真是半点主见都没有。 知鹤微微仰头看天,颇有些觉得宋渝舟没骨气,可没走两步却又想起,如今两人感情好似蜜糖,等再过上半年,宋渝舟便出了孝期,宋家便能办喜事了。 思及此,知鹤又开心起来,满脸是笑地朝着酒肆去了。 而他的动作神情自是一分不落地叫陆梨初同宋渝舟瞧见了。 陆梨初颇有些担忧地看向宋渝舟,“宋小将军,是不是该请个大夫回来替知鹤看看脑子?总觉得他病了许久了。” 宋渝舟无奈摇头,“他没事,从小便这样不着调惯了,走吧,这一路舟车劳顿好好休息去。” 陆梨初点点头,小跑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宋渝舟,眨了眨眼睛。“那晚膳一起用?” 宋渝舟点了点头,“去吧,等收拾好了,我便去找你。” 离开黎安一段时间,的确叫陆梨初想念黎安小食得紧。 饶是只闭眼小寐了片刻,被喊起后却也瞧着十分精神。 酒肆买回来的菜放了满桌,仍旧冒着热气。 陆梨初埋头苦吃,而宋渝舟坐在一旁,时不时给她夹上一筷子,好叫她吃得尽兴。 只是这顿晚膳,注定是吃不尽兴了,还没吃上一会儿,便有人急匆匆地进来打断了他们。 “宋将军,许刺史求见。” 宋渝舟无奈地看了一眼陆梨初,陆梨初却是摆了摆手,“去忙吧,有潮汐她们陪着我呢。” “那我先走了。”宋渝舟站起身,伸出手去,擦掉了陆梨初嘴角的一抹酱汁,“这些日子可能要委屈你了。” 陆梨初却是瞪着眼睛道,“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忙你的,我也忙我的。” 话虽这样说着,等宋渝舟走后,陆梨初却是停了筷子,看着桌上的满目珍馐一时没了胃口。 “姑娘想吃什么?我替您布菜。”潮汐见陆梨初停了筷子,走到她身边站定。 陆梨初却是摇了摇头,拉着潮汐在一旁坐下,“一起吃吧。”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明霭,“明霭,你也过来。怎么没瞧见知鹤,喊他一块过来吃。” “叫潮汐去喊知鹤小哥吧。”明霭弯眉挽着潮汐的胳膊,半推半拽着将潮汐送出门外,“快去喊知鹤小哥一块来,晚了菜可就凉了。” 潮汐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陆梨初手上的筷子拨弄着碗中的菜色,见明霭这样,微微挑眉,“明霭你别仗着潮汐老实就总欺负她。” 明霭却是满脸神秘地摇了摇头,“姑娘,您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欺负潮汐,您不觉得潮汐总是同知鹤小哥走在一块儿吗?便是回黎安的这一路,潮汐是不是时不时就同知鹤小哥坐在一块儿赶车。” “这样说起来。”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筷子,挺直了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唉。”可陆梨初还没有弯唇笑呢,倒是先叹了气,“怎么两个呆的凑到一起去了。”说着,陆梨初脸上有一丝害怕,“潮汐以后不会变得更傻吧。” “姑娘。”明霭无奈,“您才是呢,整日起伏潮汐。” 陆梨初笑,明霭也笑,两个人笑作一团。 而潮汐拉着知鹤也进了屋子,见她们笑着,忙问道,“姑娘,你们笑什么呢?快讲给我们听听。” “我们啊,在说府里许是要办喜事了呢。”明霭直起腰,看看陆梨初又瞧瞧明霭,“许是两件喜事。” “两件喜事?”知鹤凑上前去,“说来听听,我只知许是过上一段日子,该办陆姑娘同少爷的喜事了,还有一件喜事是什么?” “还有一件?自然是你同潮汐的喜事呀。”明霭弯腰笑得眉眼挤在一起。 而潮汐却是脸涨得通红,抱住明霭道,“明霭姐姐怎么就知道笑我,姑娘,您得好好教训明霭姐姐。” 屋内的灯光透过窗户,亮亮堂堂。 四个人你闹我笑,好不热闹。陆梨初直起腰,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些思念宋渝舟。 第六十一章 - 在宋渝舟赶到前,许刺史双手背在身后,一直来来回回踱着步,青石板都要叫他磨出一层光来。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许刺史见着宋渝舟后,丝毫瞧不出是宋渝舟父辈的年纪,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宋渝舟面前,灵活又灵敏,“老夫真是忧心得紧,前头一退再退,再退下去,不就兵临城下了么?咱们黎安可就惨咯!” “郑将军那头怎么说?”宋渝舟领着许刺史进了书房,点了灯,照亮了桌上摊开的战舆图。 “郑魏平那纨绔!”许刺史冷笑一声,“不战而逃,愣是叫古鱼蛮子未废一兵一卒就推进了几十里地。” “许大人。”宋渝舟看着战舆图,神色晦暗,烛光落在宋渝舟的脸上,映衬得面庞微微朦胧,“我们要做好最坏打算。” “不知城中粮食如何?” 许刺史的脸上有些难看,他压低了声音,凑得近了些,“宋将军,这两年收成不好,若是叫困城,恐怕撑不上半月。” “况且如今仍有难民再往城里赶,这粮食更加不够啊!”许刺史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夫正在思忖,是否该闭城……” 宋渝舟抬眸看向许刺史,在他的目光下,许刺史声音渐歇,只是面上神色分外难看。 “许大人,粮食的事我会想法子解决,您只需维持好城中秩序便好。” “得了将军一句保证,许某心安。”许刺史站起身来,他看向宋渝舟,突然俯身鞠了一躬,“将军,黎安城便交给将军了。” 宋渝舟哪能不知道,许刺史这般急切地找上门来,无非是得了消息,知道自个儿强逼着雎里刺史开了城门,接受难民。 许刺史无非是怕,黎安也会接下难以计数的难民,哪有那么多粮食接济。 如今找上门来,无非要宋渝舟给个保证,这保证无论是不会强逼着开城门也好,还是不用他忧心粮食也罢。总归这摊子要叫宋渝舟接过去。 烛光幢幢,落在窗上。 春来迟 第52节 宋渝舟坐在桌前,望着那纸窗,许久未曾动作。 月色深沉,星河漫漫。 潮汐见到宋渝舟,略有些恰然,她探头瞧了瞧天色,小声道,“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姑娘已经歇下了。我去给你热点吃食?” 宋渝舟却是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我坐坐便走了。” 潮汐点了点头,便不再管宋渝舟,自管自收拾了起来。 宋渝舟坐在院中,视线落在那郁郁葱葱的角落里,先前他替陆梨初扎的秋千已然叫藤蔓整个爬满了,或蓝或紫的话在夜色下平添几分妖冶。 宋渝舟起身朝着陆梨初的屋子走去,只是他未曾走向房门,而是停在了微微阖起的窗前。 宋渝舟沉默着站在窗前,视线似是要透过那窗落进屋内。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影子长长地印在身后地上。 宋渝舟不知站了多久,吐了一口气,转身正欲离开。 那紧闭的窗户却从里面被推开了,陆梨初长发披散在肩上,只着薄薄一层寝衣,轻声道,“我道是谁呢,怎么来了不曾敲门。” 宋渝舟转身望过去,月光下,陆梨初唇色鲜红动人。 “想着你歇下了。”宋渝舟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替陆梨初挡住了大半夜风,“快去歇着吧,时候不早了。” “宋小将军什么时候学会了不走正门,”陆梨初上身微微前倾,身上似有一股淡淡幽香,萦绕在宋渝舟鼻头,只是不等宋渝舟说话呢,她已然伸手按在了宋渝舟手腕上,“学着登徒子爬窗了?” “姑娘形容迭丽,叫宋某无师自通。”宋渝舟循着陆梨初的话打趣道,而陆梨初见面前的人并未像自个儿所想那样,羞红了脸,难免有些扫兴,松了手,站直了身子,“没趣,你快些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初初。”宋渝舟伸手拉住了陆梨初的手腕,“我明日起,应当会很忙,你……” “宋小将军,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你时时看顾着的。”陆梨初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暖意,她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呢,正欲再说些什么时,那握住自己手腕的一双手却是骤然发力,叫陆梨初的身子不由往窗外歪了过去。 而那温暖,则是将陆梨初整个裹袭,不再仅仅是手腕。 两人俱是沉默下来,隔着窗沿相拥。 正如宋渝舟所说那样,他变得非常忙碌。 一连便是三四日见不到他的影子。 连带着知鹤也变得忙碌起来。 陆梨初手里抱着冰过的新鲜瓜果,绕着面前人高的粮食堆转了一圈又一圈,而后看向了知鹤,“怎么屯了这么多粮食。” 陆梨初面露不解,凑得近些,伸手捻了捻那带着泥土气息的粮食,发出一声轻叹,“知鹤,府里才那么两个人,这要吃到猴年马月去。” “陆姑娘,您这些日子未曾出府,自是不知道,黎安这两日有些乱。” “乱?”陆梨初将手中瓜果递给了身后明霭,开口问道,“黎安怎么会乱?” “您不知道,这两日外面村里逃难来的村民都进了城,黎安本就不是什么耕种之城,土地算不上肥沃,若是真打起来,粮食金贵着呢。”知鹤挺起腰,擦了擦汗,“姑娘最近也不要出去了,多是生面孔,若是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就不好了。” “天气这般热,我也懒得出门。”陆梨初站起身,拍了拍手,“这两日你同你家少爷碰上面了吗?黎安城内都乱起来了,可是情况不太好。” 知鹤脸色微沉,他垂着眼摇了摇头,“我也许久未曾见到少爷了,只是这两日出门听旁人的聊起,前线已然溃散,古鱼国的军队许是不久就要临近黎安了。” “若真到守城那日,姑娘,咱们还是多囤些粮食的好。”知鹤眼眶微微发亮,他看向陆梨初,满脸肃意,“我从前经历过,粮食这种东西,屯得越多越好。” 而另一边,宋渝舟领着一小队士兵,从侧翼突袭了古鱼国军队,烧了他们的一处粮草。 虽说是胜了,可宋渝舟面上,却瞧不出喜意,反倒比起先前,更加严肃起来。 “渝舟。”裴子远身上穿着甲胄,走起路来时碰撞间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中握着一张战舆图,径直走向宋渝舟。“我方才对照着这战舆图看过,若是郑魏平不将这大将的位置交出来,我们只有退守黎安城了。”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面前的战舆图上,手指点在其中一处,“已经过了啊噶山?” “是。”裴子远叹了一口气,“那郑魏平将易守难攻的啊噶山拱手相让,我们手中能调遣的士兵太少了,如今古鱼国士兵过了啊噶山,更是容易推进得很,便是我们手上有足够同他相匹敌的士兵,也只能退守黎安。” “三万对十五万。”宋渝舟声音拉得有些长,“的确退守黎安是最好的办法。” “黎安城外的百姓撤离得怎么样了?”宋渝舟抬眸看向裴子远,而裴子远面上却是露出两分不赞同来。 “撤退了七八,只是渝舟,我不同意你的做法。”裴子远收回了战舆图,“你知道的,黎安城统共就那么些粮食,若是退守黎安,便是有你从前的存粮,也支撑不到多久。” “除非郑魏平这厮突然良心发现,又或是朝中来驰援。不然单靠你手上三万的宋家军……”裴子远顿了顿,继续道,“胜算渺茫。” “郑魏平如今手握十万将士退守雎里,明摆着是要将黎安摆出去送死,渝舟,我们不得不早做打算。” “裴子远。”宋渝舟右手背在身后,身上甲胄上仍有着暗色的痕迹,许是先前突袭时沾上的,他回身看向裴子远,“我如今,只有再信你一次。” 裴子远双唇微抿,他看着宋渝舟没有说话。 “如今只有你去雎里,雎里刺史不能拦你,若是能说动郑魏平便说,若是不能……”宋渝舟眸光微闪,“那便想法子杀了他,将兵符拿到手。” 裴子远眉心微皱,“那你呢?” “我会守在黎安,不叫古鱼人前进半分。” 黎安城上乌云压顶,似是千军万马赶着那成片的鳞形乌云呼啸着席卷而来。 陆梨初半躺在院中长椅上,半晌手里翻动一张书页,外头的慌乱与她似乎毫不相干。 “姑娘,有人来找您。”潮汐领着一个面生的男人走了进来,“是从角落那间院子过来的。” 陆梨初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她的视线落在那男人身上,伸手随意挥了两挥,示意潮汐先下去。 而那男人见潮汐退下了,院子里只剩自己同陆梨初两人时,抱拳跪了下去。 “陆姑娘,秦渔要见您。”那男人面上没有半点旁的神色,见陆梨初一时没动作,补充道,“公子离开前吩咐我们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您,秦渔闹了好几日,要见公子,可公子已经许久未曾回过府了,属下这才冒昧找上门来。” “秦…渔?”陆梨初念了一遍那男人口中的名字,片刻后才从脑海中扒拉出了这位秦渔究竟是个什么人。“是她啊,她还在府中住着呢?” “是,公子叫她在府中养胎。”男人跟着站起身,低垂着头,“还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左右无事,那便走走吧。”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拍了拍手,“明霭,随我出去走一趟。” “来了,姑娘。”明霭放下了手中活计走了出来,而陆梨初则是看向那男人,“走吧,去瞧瞧。” 先前破败的院子从外面看过去没什么不同。 陆梨初左右打量了打量叫四五个人守着的院子,“秦渔在里头?” “是。”领着陆梨初来的男人停在了门口,微微昂头,而守在院外的两名男子则是伸手推开了院门,陆梨初抬眼去望,秦渔一身白衣坐在小院当中。 “姑娘,劳烦您了。”男人微微退开半步,陆梨初并未看向他,而是兀自跨过了门槛,而明霭跟在她身后,将院门虚掩上了。 听到动静,秦渔僵硬地转动脑袋看向陆梨初,一双瞳孔黑得惊人。 陆梨初眉间微微蹙起,面前的人瘦了不少,衣裳套在身上都显得空空落落的,手腕更是细得惊人,好似碰一下就会折断一般。 秦渔浑身上下都是瘦成竹竿模样,唯有腹部高高隆起一个球状。 “你……”陆梨初叫面前人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由有些迟疑。 “陆姑娘。”秦渔眼珠子转了转,吐出去一口气,“是不是快打起来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掌心盖在隆起的肚皮上,眼皮微微向下,眸光温和。 “我要离开黎安。”秦渔一手撑着腰,另一只手盖在隆起的腹部,缓缓走向陆梨初,“若是不想宋修然断后,那便想法子送我离开黎安。” “什么?”陆梨初一时叫秦渔如今的形状骇到,脑子尚未转圜过来,她看着秦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陆姑娘,古鱼国不过边陲小国,从哪里寻来能同大炎对抗的军队。”秦渔停在了陆梨初面前,伸手想要去抓陆梨初的手腕,却叫明霭挡了开来。 而陆梨初的视线总算是从秦渔高高隆起的腹部移转开,落在了略显得狰狞的脸上。 “陆姑娘,古鱼国擅鬼神祭祀之事。”秦渔眼窝深陷,双颊也向里凹陷着,没有从前半点影子,她看着陆梨初,厉声道,“若是宋渝舟死守黎安,那便是必死的下场!” “一介凡人,凭什么同鬼神相抵抗!” 秦渔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双手前伸着,十指似是干枯的树枝,想要扣住陆梨初的手腕。 而陆梨初面色微变,她看着秦渔,心头轻跳。 “姑娘。”明霭有些忧心地挡在二人中央,回眸看向陆梨初,而陆梨初却是重新看向秦渔的腹部。 秦渔似是察觉到了陆梨初的视线,面色温和下来,同方才判若两人,无比温柔地轻轻抚摸着肚子。“陆姑娘,孩子是无辜的,求求您,让我出黎安吧。” 陆梨初退后两步,她抬头看了眼黑云压顶的黎安城,嗓子有些发干。 “我会同宋渝舟说的,快落雨了,秦姑娘快些回屋吧。” 陆梨初怀揣着满腹心事回了自己的院子,明霭搀着她,开口宽慰道,“姑娘,那秦姑娘许是诓你的,便是古鱼国善鬼神之事,可人鬼之间泾渭分明,哪是那么容易互相干涉的。” 陆梨初点了点头,“我心里有分寸。”她望了望风雨欲来的黎安城,却是在院门前停了步子,“我去前院等等宋渝舟,你先回吧。” 第六十二章 - 宋渝舟回到宋府时,愣了一瞬。 耳边是瓢泼大雨的哗哗声,而往日已然是漆黑的宋府,如今却是亮着一盏灯。 “初初?”宋渝舟看着缩在椅子上,坐在门房里的女人,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宋渝舟急急走上前,伸手握住了陆梨初的手,掌心中冰凉一片。 而缩在椅子上的人却是朦胧间睁开了眼,茫然地望向宋渝舟,“你回来了?”似是还未清醒,陆梨初探头望向屋外,瓢泼的大雨在地上溅起一层水雾,月光洒在其中,无比朦胧。 “有事找我?”宋渝舟搓了搓手,想叫掌中的冰凉变得温暖,语气中满是不赞同,“怎么没差人去通知我一声,独自在这儿等着?” “左右没什么事。”陆梨初摆了摆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宋渝舟,古鱼国此次是不是多了许多人啊?” 宋渝舟微微一愣,没想到陆梨初会问他这个问题,垂下眼去,替陆梨初暖着手道,“谁同你掰扯这些了?无须担忧,我自幼方寸。” 陆梨初却是摇了摇头,“今儿秦渔闹着找了我。她要你送她离开黎安。” “她还说,古鱼国突然多出那么些人来,无非有些神鬼之事在里面,便是你,也是赢不了的。” 宋渝舟愣了一瞬,手中动作也跟着停了一下,之事很快便轻笑道,“神鬼之事糊弄人罢了。”他握住了陆梨初的手,“我送你回房,下次不要再一个人傻等了。” “可我觉得她不像是在胡扯。”陆梨初任由宋渝舟牵着她,两人踏过积起水洼的地面,油纸伞在两人的头顶遮出一小片天地来,偶尔有风将雨送进伞底,沾在两人身上,“她从前是古鱼国的巫女,许是知道什么,才会这样说的。” “而且……”陆梨初仰头看向宋渝舟,“听看着她的小哥说,前两日她只是闹着要见你,可今日却是以命相搏。” “虽说有些棘手,倒也不曾似她说的那样。”宋渝舟在陆梨初门前站定,将手中油纸伞往着陆梨初的方向倾了倾,“如今她大着肚子,思虑过甚也不是没有可能,明儿我差人将她先送去山里,你跟着一道吧,免得她再出什么幺蛾子。” 宋渝舟微微低下头,看向陆梨初的眼睛,“有你在,我才能放心。” 宋渝舟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一早,看守着秦渔的人便侯在了陆梨初的院外,待她醒了,便将宋渝舟的吩咐一一同陆梨初说了。 “公子叫我们先进山里去。”那男人低着头,双手抱拳,“陆姑娘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吧,同咱们一道进山,等此间战事了了,再回来。” 春来迟 第53节 陆梨初摇着蒲扇,看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秦渔,轻应了一声,“明霭,你同潮汐去随意收拾两件衣衫,秦姑娘,我有话同你讲。” 秦渔抬眸看向陆梨初,见陆梨初不慌不忙地晃动着蒲扇,有些迟疑地走向她。 “你昨儿同我说的事儿,是为了离开黎安,还是你真知晓些什么?” 秦渔抬眸看向面前的女人,面前的人明眸皓齿,说话间像是在闲聊,好似不管自己说是还是说不是,都没什么大的区别。 “古鱼国有一秘术。”秦渔眼帘微垂,如今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便也不介意同陆梨初多说上两句,“能叫死人不腐,形如常人。” 陆梨初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向秦渔,可秦渔却是再说不出旁的了,只道自己只知这些,见此,陆梨初也不再追问,手执蒲扇安静地呆在一旁。 明霭同潮汐动作很快,两人很快便收拾好行装,几人坐上马车,从黎安小门出城去了。 黎安城内,许多铺子都大门紧闭着,而在昏暗的街道里更是或坐或躺了许多人。 陆梨初只看了一会儿,便不愈再看,放下了撑开车帘的手,闭目似是睡着了一般,而明霭同潮汐则是一左一右地守着她,是不是摇动蒲扇,给陆梨初送去凉风。 而秦渔坐在马车另一头,好似一位透明人,连呼吸声都很淡很淡。 马车出城后,速度便快了起来,很快便在那内有乾坤的山前停下。 陆梨初在车壁上轻叩两下,马车停了下来,男人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姑娘有何事?” 陆梨初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而赶车的人略有些诧异地望向她。陆梨初却是摆了摆手道,“我将她们送到这儿便回了。” “姑娘?”明霭同潮汐对视一眼,目露不解。 而那赶车的男人更是脸上已经,面色有些苍白,“陆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人中,唯有秦渔面色微变,只是抬眸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抱着手视线从那赶车的,以及先前藏在暗处,现在纷纷现身的几个男人身上一一掠过,带了两丝笑,“怎么?我回去不得?” “陆姑娘,公子吩咐过了,要您同秦渔一起在山中小住……” “可真有他的。”陆梨初翻了翻眼皮,“你们只管照顾好我这两个丫头,还有秦姑娘,我用不着你们记挂。” 山下似有隆隆声传来,好似千军万马过境。 潮汐不住抖了抖身子,而明霭拦住了她的肩膀,抬眸看向陆梨初,“姑娘,我们……” “你们安心在山中住着。”陆梨初眨了眨眼,“秦姑娘肚子里的,怎么算也是宋府骨血,算得上你们的半个主子,可要好生照顾着她。” 而穿着黑衣的男人自是也听到了山脚传来的隆隆声,几人眺目望去,只见视线可及的最远方,扬起片片灰尘,好似一场大雾。 “陆姑娘,多有得罪。”那男人眼眸微垂,几人对视一眼,便欲上手强行带走陆梨初,可他们尚未靠近陆梨初呢,四周枝条野风便如同有了生命,将他们挡在了陆梨初身侧。 而秦渔看着陆梨初,胸膛上下起伏着,“你要回去?”秦渔下意识往前两步,可那呼啸的风却又叫她停了步子,双手捧着隆起的腹部,微微眯起眼,“会死的,那些人不知苦痛,便是脑袋都被砍下来依旧会往前冲,你回去无非送死罢了。” “我可不会死。”陆梨初望向秦渔,眼中似有半缕轻蔑,“不光我不会死,有我在,宋渝舟也不会死。” 秦渔退了半步,怔怔望着陆梨初。 狂风呼啸,众人纷纷偏过头去,等再睁开眼时,哪里还有陆梨初的影子。 - 黎安城中,宋渝舟看着一封封来报的信笺,面色凝重。 两三日前,他便察觉了此次古鱼国将士的不对。 他分明点了四五支小队,分批从各个方向或抢或烧了古鱼国的粮草,算起来,剩下的不足以支撑十五万人以这样的速度行进,可偏偏,古鱼国的士兵似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行军速度也未曾降过。 而此时,递上来的信笺上,无一不叫宋渝舟心头渐沉。 无论是身中数刀仍能行进的士兵还是奇袭被放火烧了营帐,人数却丝毫不见少的军队,无一不彰显着陆梨初或是说秦渔所说非虚。 照这番行军速度,古鱼国将士不过半日便会兵临城下。 宋渝舟眉心皱得更紧了些,他放下了手中信笺,猛然站起身,出了营帐。 “吩咐下去,备火油。所有人上城楼。” 宋渝舟抬头看向空无一云的天,身着甲胄,背着箭篓,一步一步,爬上了黎安城城楼。 抬眸望去,视野尽头已然瞧见了黑压压的古鱼国士兵。 他们步履一致,速度极快。 宋渝舟微微眯起眼,伸手摸出一支特制的箭,跟在他身后的人登时会意,用火把将那箭头点燃。 宋渝舟弯弓射箭。 带火的箭划破苍穹落在了最前方的那人身上。火势登时蔓延开来,然而,那人丝毫不觉一般,仍旧蒙头前冲。 “将……将军!”跟在宋渝舟身侧的人显然也瞧见了这诡异一幕,他骇然道舌头略有些打结,面色苍白地回眸看向宋渝舟,而宋渝舟面色沉重,低声道,“吩咐下去,死守城门。” “是。”那人咽了咽口水,再次看了一眼那团奔跑的火焰,退了下去,而宋渝舟站在上首,冷眼看着愈发临近的古鱼将士。 那为首的男人昂头望向他,挑起唇角笑了起来。 只剩下一只的黄色独眼中凶光毕现。马背上的人似是瞧见了宋渝舟正望着他,伸手横在脖子上,然后猛然右拉。 宋渝舟不为所动地望着那独眼,而那独眼似是被自己的动作取悦了,仰头大笑起来。 冲在最前方的古鱼士兵已然到了黎安城下。 随着一声令下,满是刺鼻味道的火油从城楼上倾泻而下,而那些叫火油淋了满身的古鱼士兵却是没有半点影响一般,依旧开始搭人墙,往上攀爬。 “点——火——” 战鼓声起,无数火把从城楼上落下。 然而除了喊杀声外,并无旁的半点嚎叫。 那些被火油淋了满身的人,刚一沾上火把,便登时成了火人。 燃燃火焰下,那些人仍旧坐着攀爬的动作,他们的动作甚至未曾放缓,似是那吞噬着他们皮肤血肉的火舌并未伤及他们分毫一般。 立在城墙上的将士自是将这诡异一幕看得分明,一时间众人纷纷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那骑在马背上的独眼男人已然到了城下,只见他抬手高挥,喊出几声不知其意的古鱼国语,而后,更多面色苍白的人蜂拥而上,他们沿着那火舌人墙往上攀爬,在他们身后,是无数蜂拥而至的箭羽。 宋渝舟面前的人倒下了一匹又一批,他手中长剑似是砍人砍得卷了刃,可偏偏往城楼上来的人却是丝毫不见少。 他的脸上溅上了不知是谁的血,血腥味儿在他鼻翼间弥漫开来。 宋渝舟以剑为杖站直了身子,他喘着气向下望去,仍旧是不见尽头的人山同扑面而来的箭海。 宋渝舟抬剑去挡,可双手却是没了力气,虎口发麻。 他只觉肩头微痛,整个人趔趄着后退。 “将军!裴将军领着四万精兵在百里外!”有士兵的声音响起,本已疲惫的众人纷纷燃起希望,一批又一批不知是人是鬼的古鱼国士兵叫他们再次拦在了城楼外。 而那黄眼将军似是也知晓了援兵在即,高声喊了些什么,宋渝舟瞳孔微缩,他瞧见,那些分明被烧成了焦炭的古鱼国士兵重新站了起来,分明脸面容都瞧不分明了,手脚动作也很僵硬,可他们仍旧聚到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撞上黎安城的城门。 纷至沓来的箭雨下,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他们有些长相仍旧稚嫩,有些年至耄耋,垂垂老矣。 城楼下,有妇人穿着寻常衣衫,长发被尽数盘在头上。她们叫拦在城楼下方,却也未曾闲着,她们将那些受伤被抬下城楼的士兵一一安置好,穿梭在人群中,身上沾满了鲜血面上却毫无惧意。 也有年轻妇人聚集着跪在城中寺庙里,她们面上带泪,虔诚地叩拜在佛像前,她们在替上战场的父兄丈夫祈,便是额头乌青也未曾停下。 战鼓声如雷贯耳。 分明是杂乱没有章法的,却无端令人振奋。 宋渝舟咬牙忍痛伸手拔下了肩上带着倒刺的箭只,他从身后摸出一支箭来,弯弓搭箭,直指那独眼将军。 那独眼将军剩得那支独眼微眯,伸手捞起一旁的人,挡下了宋渝舟的那一箭,而后像是丢弃杂物一样将那人抛开,顺手从马肚侧面捞出三支箭来。 箭头泛着寒光,他眯眼看向宋渝舟,嘴角勾弄起一丝嘲讽的笑。 他知宋渝舟看得见,他用自己那蹩脚的大炎语一字一句道。 ——我能杀了你父兄,只能杀了你。 宋渝舟自是瞧见了那独眼将军的唇语,他弯腰再次摸出一支箭来。 那几支箭从众人头顶飞过,带出了雷霆之势。 宋渝舟心口一凉,趔趄着后退时,想起了陆梨初。 而那独眼将军同样中箭载下马去,城外传来惊呼声。 宋渝舟强撑着抬眸去看,城楼下方才还排列有序的人纷纷四散开来。 而一穿着明黄长裙的女子,悠悠踏步而来。 第六十三章 - 铃铛声悦耳动听,那女子每走一步,铃铛声便响一下。 随着那铃铛声,大地开始震颤,似有千军万马要从众人脚下破土而来。 陆梨初一身明黄,同四周或黑或银的甲胄格格不入。 她眼尾微微上挑,泛出诡谲的深红色。 中箭落马的独眼将军拔去身上箭羽,站起身来。 他眯眼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女人,口中咒骂两句,拖着那把大刀便冲向了陆梨初。 然而,他才上前半步,便再也动弹不得。 独眼将军低头去看,一双狰狞的黑色手腕从土里伸出,扣在了他的脚踝处,叫他不能再往前半步。 而陆梨初的视线却是从他身上一闪而过,清风拖着她缓缓升起。 那铃铛声悠远流长。 那些不知生死的古鱼国士兵,倏然间动作全停了,数不清的狰狞黑手从众人土中伸出,它们扣住那些活死人的脚踝,伸出骇人的脑袋,一口将那些人拆解入腹。 任由不怕死的古鱼国士兵口中喊着晦涩难懂的语句冲向陆梨初。 可陆梨初不过轻轻一挥手,便无数恶鬼争相跃出,扑向那想要阻拦陆梨初的人。 血肉横飞。 陆梨初立在上方,风吹动她的发丝。 春来迟 第54节 她垂眼望着那被恶鬼啃噬的古鱼国士兵,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她分明看着那些人,可好似又不再看他们一样。 天地万物,唯有清风可入她眼。 便是城楼之上的大炎人也叫这场景惊得发不出声音来,他们瞪大了眼睛,骇然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目之所及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场景,饶是受益的是大炎人,他们仍从心底感到害怕,甚至不敢抬头去望那仙子般半浮在空中的女人。 方才还势如破竹的古鱼国军队,登时溃烂不成兵。 方才叫火油淋,猛火烧,身中数箭仍能冲在最前方的古鱼国士兵,此时却是发出了惨叫。 那哀嚎声便是只听着,都叫人心头颤颤,面色发白。 “初初。”宋渝舟面上没了血色,他撑着站起身,走到了城楼边上,视线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同平日的陆梨初不同,此时那凭空立在半空的女人,身上平添几分妖冶。 她望向身下的人,好似在瞧蝼蚁飞虫。 可宋渝舟却是毫不在意,他的视线落在那双光着的脚上,而后便是无边黑暗。 陷入黑暗前,宋渝舟想,陆梨初委实不怕着凉了些,总是光脚,若是感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耳边,马蹄声渐响,而清脆铃铛声渐消。 那些面容骇人不是凡人之力可匹敌的恶鬼纷纷化作黑雾消散在风中。 裴子远伏在马背之上,他所领的精兵将古鱼国残存的士兵,整个包围了。而见援军至,城中士兵也渐渐回过神来,高举武器冲出了城门。 陆梨初仍旧半浮在空中,她垂眸看着战场上的一切,直到裴子远驾马停在了她的面前。 裴子远神色复杂,他抬眸看向上方的人。嘴唇嗫嚅两下,略有些无奈道,“你该戴个面纱,如今叫旁人瞧见了,许是会惹来麻烦。” 陆梨初缓缓落在了地上,她微微撇嘴,回身望了望开了城门,无数士兵冲出来陷入厮杀的黎安城。“我该走了。” 裴子远闻言并不觉得惊讶,似是早就有了猜想,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手中缰绳递给了陆梨初,“渝舟醒了,该怎么同他说?” “若是能回来,我自然是会回来的。”陆梨初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她抬眸望向黎安城城楼的方向,那一眼极快,陆梨初几乎是瞬间便收回了视线。 裴子远目送着陆梨初离开,如今大势已定,古鱼国经此一役,再也没了同大炎对抗的资本。 裴子远走进了黎安城,却在街上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母亲?您怎么出来了?!” 云漪混在人群中,叫人推搡着往城门地方向走着,而裴子远见到她,自是顾不上旁的,忙推开旁边的人,挤到了她的身边。 “子远。子远。”见到裴子远的云漪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紧紧握住了裴子远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露,她目露哀求地看向裴子远,似是想要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外面……外面百鬼同行,是公主动的手吗?”云漪吞了一口口水,她瞪大了眼睛,望向裴子远,“不……公主不能这么做,子远你快说呀,不是公主做的。” “若是母亲说的公主是陆姑娘陆梨初……”裴子远微微垂下眼,他搀扶住了云漪,几乎是将她揽在怀里,“方才那些从地里窜出来的,逆转了局势的恶鬼确实是因她而来。” 云漪嘴唇微微哆嗦着,她面色苍白,泪珠从她眼眶里涌出,她紧紧握着裴子远的手腕,分明是想说些什么的,可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似是想要抬头张望,可全身却是没了力气。云漪半靠在裴子远怀里,嘴中喃喃,“驭百鬼以改命,会死的!” - 陆梨初伏在马背上,在树林间疾驰,她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唯有任由身下骏马行动。 只是在穿过一处林子时,陆梨初身下的马骤然失去了方向,原地打起转来。 方才还飒飒作响的林子也没了声响,陆梨初猛拽缰绳,停下了焦躁不安的马匹。 薄雾渐浓,云辞几乎在还未现行时,便开口出声了。 “陆梨初,你当真疯了不成?!” 四周似是落下了结界,鸟叫蝉鸣纷纷消失,只余面前的人含怒的声音。 陆梨初抬眸望向站在面前满脸怒气的人,满不在乎道,“我能驭百鬼为何不做。” “平日里你小打小闹便算了。”云辞不见平日的云淡风轻,脸上满是焦色,他走到陆梨初身边停下,压抑着心中火气同惶然,“你可知方才这一出,你改了多少人的命?!” “你知不知,这些都要一一报应在你身上!”云辞伸手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你随我走。” 只是,仍旧是晚了。 即便云辞第一时间赶来,也仍旧晚了。 他方才落下的结界出现了裂痕,而后整个破开,那薄雾像是被凭空出现的大风一一吹散。 而结界外,鬼王陆川立在那处,身后跟着乌泱泱的鬼将。 和漾的声音尖利,“云辞哥哥,你怎么同这个鬼界重犯站在一处。” ——鬼界重犯 陆梨初笑了两声,她轻轻挣开了云辞的手腕,抬眸看向鬼王陆川,似是想瞧瞧,在陆川眼中,自个儿是不是也成了鬼界重犯。 而鬼王陆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低声吩咐道,“将公主带回去。” “鬼王大人。”云辞拦在了陆梨初身前,跪了下去。“那样的刑罚,梨初受不住的。是我放她出的鬼界,臣愿意同她一起受罚。” “云辞哥哥!”和漾跑到云辞面前,伸手想要将他拉起来。“陆梨初她这次犯的可不是什么小错,在人间驭百鬼便罢了,她还逆天改了那么多凡人的命,你不能替她求情。” 云辞却是抬手推开了和漾,抬眼望向陆川,“鬼王大人!” 陆川却是没有看他,厉声道,“还不快动手?!” “是。”鬼将蜂拥着上前,为首那个停在陆梨初身前,小声道,“公主殿下,得罪了。” 陆梨初并未反抗,便是鬼将在她身上下了灵魂铐,她的视线也一直落在陆川身上未曾移转过,“父亲。” 她突然出声道,众人动作俱是一停。 陆梨初没像从前那样直呼陆川名姓,反倒是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父亲。 “云辞和紫苏都是在我的逼迫下才帮我隐瞒离开鬼界之事的,还请父亲放过他们。” 陆川没有答话,只是看向和漾道,“和漾,你也在鹤城一段日子了,该回去了。” 和漾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想到陆川会突然赶走她,正欲开口,陆川却继续道,“分两个鬼将,送和漾回去。云辞,你跟我来。” 云辞仍旧跪在地上,他抬头看向陆川,双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似是不愿听从陆川的话。可陆川并不着急,只是抬眼看着他,片刻后,云辞站起身来,他走到陆川身侧,两人一同化雾离开。 山中很快恢复过往情状,好似方才的动静不曾存在过一般。 驭百鬼的动静实在太大,便是想瞒也瞒不下去。是以孟婆白娆早就等在了鬼王殿,等陆川他们回来,便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鬼王大人。梨初呢?” 陆川并未说话,只是坐回上方。云辞跪了下去,再次重复道,“鬼王大人,臣愿同公主一道受罚。” “受罚?”陆川猛然将手中东西掷了出去,落在了云辞身边,“云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我带梨初离开鬼界!若是你早些告诉我,就不会有今日的事!” “臣自知有罪。”云辞的背微微佝偻着,他看着地面,掌背青筋根根分明。“鬼王大人,公主身娇体贵,哪里应得了雷劫。” “我能如何?”陆川望向云辞,气极反笑道,“云辞,你说,我能如何?” “我们筹谋这么久,为的是什么?”陆川站起身来,他走到云辞身前,声音渐高,“为的是找到去禁地的方法,救回梨初的母亲!” “若是梨初不受这罚,便要叫禁地将魂魄吸走,鬼王妃当年的筹谋又算什么?!笑话一场吗?!” “鬼王大人。”孟婆白娆拦住了暴怒的陆川,垂眸看向云辞,“阿辞,你先下去,我同鬼王说说。” 陆川深深看了一眼云辞,即便云辞退出了殿中,陆川胸口仍旧上下剧烈起伏着,他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去,“白娆,我不能叫阿箬的心思白费。不能尚未救回她,还将女儿搭了进去。” “梨初这次,的确是该受罚。” “白娆……”陆川本以为白娆同样会劝阻,叫他想法子替陆梨初避开雷击的劫难,却未曾想,白娆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我们这些年除了想法子救阿箬,不是还在对梨初严防死守,免得她知晓当年真相,死在禁地当中吗?”白娆看向陆川,“因果之罚落在梨初身上,会叫梨初没了鬼气。失了鬼气的妖鬼,禁地便寻不到她的踪迹,不能将她魂魄吸入禁地当中。鬼王大人,或许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只是那刑罚难免痛苦,梨初这次该吃上好些苦头了。”陆川面上有一丝痛苦,他伸手按住眉心,“罢了,你先下去吧,我再想想,再想想。” 云辞站在鬼王殿外,像是尊石像,直到白娆走了出来,才吐出一口气,跟上了她的步子,“孟婆大人。” 白娆一路上都未曾开口,直到两人一同进了屋子,她才抬眸看向云辞。“阿辞心里中意我们梨初吧?” 虽是问句,白娆面上却是神色笃定。云辞微微一愣,而后点了点头。 “早在你同鬼王大人提起前,我便知晓了。”白娆见云辞仍旧站着,伸手拍了拍一旁软垫,示意他坐下再说,“阿辞,我们看着你们一起长大,自是希望你们能成好事。” “可我们的不允,也许是为了你们好。” “孟婆大人。”云辞看向白娆,他面上有不解却也有痛苦,眼眶似也微微泛起红来。 “阿辞,若是你同梨初在一处,总有一日,你会因她而死。”白娆手中捻着一根细细的枝条,有淡淡的白雾从枝条一端燃起,她看着云辞,轻声道,“你同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同样不希望你出事。” “可梨初她……” “阿辞,你比梨初知道得多些,如今她受些罚散尽鬼气,总好过日后死在禁地了。不是吗?” 第六十四章 - 陆梨初倒不觉得有什么,便是入了牢,鬼将也是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她。 紫苏早就跑来哭了一通了,尤其是在知晓了陆梨初可能要受重刑时,更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监牢里,只觉得自己也有过错。 陆梨初劝了她许久才将人劝好,而陆川来到牢里时,紫苏正摆了一桌子的精致吃食,伺候着陆梨初用膳。 “鬼王大人。”见陆川来了,紫苏忙爬起身来行礼,却叫陆梨初拉住了,“坐下吃便是了,不用管他。” “紫苏,你先下去,我想同公主单独聊聊。”陆川的视线落在陆梨初身上,待紫苏退出去后,方才盘着腿在陆梨初身边坐下。 陆川摸起桌上的一双筷子,给陆梨初夹了一筷子吃食。 “梨初,你犯了错便要受罚。”陆川看着陆梨初,“你不单单只是在人间驭百鬼,你还救下了许多本该死的人。他们的命数被改,那些本必死的劫难便要落在你身上。” “那便罚吧。”陆梨初抬眸看向陆川,“父亲,我救下的人里应当有我心悦之人。那我便不后悔,我既有这个能力为何不救他?总不能同您当年一样,看着母亲去死。” 提起陆梨初的母亲,陆川满腹要说的登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陆川看向陆梨初,一时神色难辨,他悠悠叹了一口气,背似是微微弯起。陆川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替陆梨初将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却叫陆梨初躲了开来。 天雷来得很快,整个鬼界都叫黑色笼罩。 而陆梨初坐在监牢当中,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窗户往外望去,天际血红,像是架起了一只炉鼎,燃着猛火昼夜不歇地烧着。 春来迟 第55节 细密的雨从窗户中吹落,落在了陆梨初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等待着第一道惊雷的落下。 第一道雷劈下来时,陆梨初微微皱起眉。发出一声轻哼。 似有千万只火萤在她血管中乱窜,平日里,总是服服帖帖的鬼气也骤然暴虐起来。似是要从内里将陆梨初撕扯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 然后是第二道。 紫苏的哭喊声落在了陆梨初的耳中,只是那声音显得分外模糊。陆梨初下意识看向哭喊声传来的方向,只是面前却是模糊的一层层重影。 接着是第三道。 体内的鬼气已然冲破她魂魄的束缚肆虐着消散,随着鬼气消散,雷击的疼痛愈发明显。 陆梨初倒吸了一口气,额角沁出汗珠来。 …… 不知在劈到第几道时,陆梨初便昏睡了过去。 孟婆白娆早早地便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而紫苏更是叫两个鬼将拽住了,才没有冲进去替陆梨初挡下那一道接着一道的惊雷。 云辞望着躺在地上的人,昏过去的人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张牙舞爪,难得沉静。 若是平日里,陆梨初能有这幅安静的模样,云辞心里简直要乐开花去,可现在,看着像是没了声息的人,云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他宁可面前的人依旧像从前那样张扬,也好过她如今这般生死不明地躺着。 又是一道惊雷。 陆梨初的身子都未曾有动作,好似已经死了一般。 云辞再也按捺不住,抬脚便往里走。 陆川却是伸手拉住了他。 云辞回眸,对上了陆川那双赤红的眼睛。 两人许是僵持了许久,也许只是僵持了一瞬。 陆川松开了手,云辞大步跨进监牢,将陆梨初护在怀里。替她挡下了最后一道惊雷。 便是这最后一道惊雷未曾落在陆梨初身上,她身上的鬼气早已是荡然无存,同一个普通人并无区别了。 陆梨初遭了这一场,却并未昏睡太久。 她很快便醒了过来,紫苏抱着她又是哭了许久,陆梨初像是疲惫极了,等紫苏情绪平缓,才轻声道,“帮我去寻鬼王大人,我想见他。” “我这便去。”紫苏眼眶含着泪退了出去,鬼王陆川一直守在院中,见紫苏出来了,忙推门走了进去,孟婆白娆本想跟着一道进去,紫苏却是开口拦下了她。 “公主她只想见鬼王大人,孟婆大人还请再等等。” 陆川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屏风后,陆梨初的身影有些模糊,他未曾跨过屏风,而是停在屏风外,轻唤一声陆梨初的名字,“梨初,你醒了?” “鬼王大人。”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了屏风上,她如今身上仍旧到处都疼着,指头都难以抬起来,可她却仍旧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如今我鬼气散尽,说是妖鬼,实则同凡人无异,对吗?” 陆川敛眉,“梨初,鬼气的事你无须有心,等身子养好了,自然能重新修炼出来。” “鬼王大人。”陆梨初微微垂下头去,却是嘴角上扬,笑了起来,“我不想当妖鬼了,我想去人间,当个普通人。” “梨初你……”陆川终是没有忍住,跨过屏风停在了陆梨初面前,“你在说什么胡话。”可看着陆梨初那副苍白的面孔,陆川没能说出重话。 “父亲。”陆梨初抬起头去,眼眶中隐隐有水光,自从父女二人因鬼王妃的事数次不欢而散后,陆梨初便再也没有在陆川面前哭过。 “我在鬼界,在鹤城过得不开心。”陆梨初眨了眨眼,长睫上挂了泪,摇摇欲坠,“只要在这个地方,我便每日都会想起,是我的父亲间接害死了我的母亲。” 陆川沉默下来,每每提及鬼王妃,他都无从辩解。何况,陆梨初说得也并不算错。 “算是女儿求您,让我走吧。”陆梨初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跪了下去,陆川忙伸手去拉她,可陆梨初却是十分坚决地推开了她的手。“宋渝舟是您给我挑中的,我在人间的日子很快活。我不想再留在鬼界了,还请父亲成全。” 陆川看着面前的从未这般低声下气过的人,再次伸出手去,“好,我应承你便是了。” “多谢父亲。”陆梨初见陆川松口,便不再坚持,她顺着陆川的力站起身,“我累了,父亲您请回吧。” 有了陆川的金口玉言,陆梨初便等不及的要离开。 紫苏几次三番劝说无果,只好去替陆梨初收拾行李。 而在等着的时候,孟婆白娆推开门走了进来。 “白娆姑姑。”陆梨初见是白娆,恭恭敬敬地开口唤了一声。 白娆却是摇了摇头,在陆梨初身旁坐了下来。 “梨初怨不怨姑姑未曾说两句好话,好叫你免受这雷击之苦?” “姑姑说到哪儿去了。”陆梨初摇了摇头,“我既决定那样做了,便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如今也算因祸得福能离了这鬼界。” “你啊,这般大的人了,还总是随性而为。”白娆伸手替陆梨初理了理发,“我还记得,从前你小小的一个,跟在人身后赶也赶不走,如今大了,倒是想方设法地要离开了。” “说是成年的大妖鬼了,可我瞧着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有了心悦之人,为了他逆天改命受天雷便罢了,怎么还要离了鬼界呢?” “姑姑,倒也不全是为他。”陆梨初视线落在腿上,提起宋渝舟时,她不自觉收敛了两□□上的尖刺,变得柔和下来,“我喜欢他,与无名册上说我同他命定良缘并无缘由。” “他明知我身上藏着那么许多的秘密,却从来不问,也从不疑心我。白娆姑姑,宋渝舟给我的偏爱叫我十分贪恋。” “梨初,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他死劫已过,日后便是康庄宏图。而你,便是没了鬼气,也仍旧是个妖鬼。你当真觉得他会轻易接受你是妖鬼而非凡人这件事?” “那是自然。”陆梨初眉尾飞扬,言语间又带了两分从前张扬,“若是他不能接受,那我离开便行了。人世间那般大,总有能叫我留下的地方,若是没有,那我便是造也造出一个来。” “真真是个大孩子了。”白娆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陆梨初的脸,“既你喜欢,那便去吧。只需记住,白娆姑姑永远站在你身后。” “多谢姑姑。”陆梨初撒娇似的环抱住了白娆的腰,“对了姑姑,怎么没见着云辞,我这次去人间,他不送我吗?” 白娆沉默了一瞬,而后拍了拍陆梨初,“你真当旁人都同你一样,是鬼界公主不成?阿辞他事情多得很,这次便不送你了。” 紫苏同白娆一块儿送着陆梨初上了离开鹤城的马车。待马车走远了,紫苏才小声道,“孟婆大人为何不将云辞大人因她受伤的事情告诉公主?若公主知道了,定不会这般急着走,许是留着留着就改变主意了呢。” 白娆看着几乎没了影子的马车,轻叹了一口气道,“离开鹤城未必是坏事,这日子过得极快,用不了多久,梨初就会回来的。” - 宋渝舟醒来时,记忆仍旧停在古鱼国攻城那日。 那独眼将军的最后一箭深了些,宋渝舟足足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见他醒来,知鹤大喜过望,忙张罗着去喊大夫。 “知鹤,等等。”宋渝舟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心皱起,他嗓子沙哑地唤住了知鹤,嘴唇开裂有血溢出,“初初呢,怎么没看到她。” “陆姑娘……”知鹤顿了顿,他看向宋渝舟面上带了为难。 宋渝舟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来,知鹤见状忙上前搀住了他。 “少爷,您小心这些!”知鹤面色有些难看,他垂着脑袋继续道,“陆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宋渝舟气血上涌,咳嗽起来,“分明那日我瞧见她了,是谁带走她了吗?将衣服给我拿过来,我要去寻她。” “不是的少爷,您先好好歇着。”知鹤难得硬气地按住了宋渝舟,“陆姑娘是自个儿走得,我差人去请裴公子,他知晓得更多一些,等他来了再细细同少爷您解释。” 裴子远忙得不可开交,古鱼国虽一击不成,再无还手之力,可仍留下了许多问题。 宋渝舟又身负重伤,而裴府中,云漪也病着。 裴子远恨不得将自己劈开成多份,好将面前这些杂事一一处理了。 而知鹤那便刚差人来请,裴子远更是两眼抹黑,他还没想出个好的理由去解释给宋渝舟听。 从云漪的口中,裴子远大抵猜到了陆梨初此举大概会有不好的下场。 就同从前裴寒不愿动手杀了宋渝舟一样——在窥得未来后动手去更改,便要承受因果的报应。 是以,直到裴子远进了宋府,他面色依旧算不上太好。 “裴子远,初初呢?”宋渝舟已经从床上起来了,他虽伤得重,可如今醒过来了便没了大碍。 裴子远见他这样,斟酌着开口道,“渝舟,其实你应该明白,陆姑娘她不是个普通人,如今走了,算是好事。” “走了?”宋渝舟咳嗽起来了,“她去哪里了?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宋渝舟,你……你还是先养好身子吧,陆姑娘她,她……”裴子远正结巴着,忽然听得知鹤的声音由远及近,满是喜意。 “少爷,少爷,陆姑娘回来了!” 宋渝舟看了裴子远一眼,登时顾不上别的,忙起身朝着屋外跑去。 第六十五章 - 陆梨初如同初见那日,明媚张扬。 宋渝舟看着她,只觉得思绪回笼,魂魄安定,四周终于有了色彩。 两人四目相对,似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又不必说了。 陆梨初扬唇轻笑,她面色微有些苍白,可那苍白偏偏挡不住身上明媚。 轻轻一笑,周遭便都亮了起来。 “宋小将军,我回来了。”陆梨初说。 裴子远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一行人走到后面,只余宋渝舟同陆梨初二人了。 屋子内明明亮亮,日头虽晒,屋内却是清凉。 宋渝舟同陆梨初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屋子,陆梨初乖巧地站在宋渝舟身前,微微偏头,眨着眼看向他。 “怎么不说话?”宋渝舟见她这副模样,满腹疑惑都变得不重要了起来,他将软垫在椅子上放好,是以陆梨初坐下好好歇着。 陆梨初却是不动,她微微前倾了脖子,目光不错地看向宋渝舟,“宋小将军,没什么想问的吗?” “我看你面色算不得太好,有没有哪里受伤?”宋渝舟按住了陆梨初的肩膀,将人细细打量一番,“太过莽撞了,等大夫来,叫他也替你瞧一瞧。” “你要说的便是这个?”陆梨初停止了背,目光中有一丝诧异,“你不想问问,那日城外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我究竟是谁?” “是该问问。”宋渝舟顺着陆梨初的话点点头,“不过这些都得等大夫看过你,没有大碍之后再说。” “我没什么大碍。”陆梨初微微耸肩,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却是点着宋渝舟的额头,“不,不对,我还是受了伤的,宋渝舟,你可得记好了,你欠我好大一个人情呢。” “受伤了?”宋渝舟面上神色一紧,原本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忙将陆梨初拉得近些,细细打量着,“怎么会受伤?受伤了怎么还在乱跑?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了没事了。”陆梨初叫他念叨得发昏,忙摆了摆手道,“休养一段时间就没有大碍了。但是宋渝舟,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人。”陆梨初看向宋渝舟,细细打量着宋渝舟的神情,虽说她先前同白娆姑姑说起时,丝毫不觑,可当真到了这时候,心头难免有些惴惴,她害怕从宋渝舟脸上看到恐惧厌恶的神情。 春来迟 第56节 但出乎陆梨初的预料,宋渝舟脸上不光没有恐惧厌恶,反倒连惊讶都不曾流露。叫好像早就猜测到了一般。 “你不觉得奇怪?”陆梨初在一旁做了下来,伸手托住了下巴,“宋渝舟,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陆家孤女了?” “起初不知道。”宋渝舟摇了摇头,“从江南传回来的第一批消息中,并没有什么消息能表明你并非陆家孤女的。” “可等后来,留在江南的人传来信,说是终于找到了陆家在江南的远房亲戚,从他们口中得知,并没有所谓的陆家幼女存在。”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只是那时,我却是不愿将你的身份提出来再说了。” 陆梨初沉默片刻,而后略有些羞恼,“那你后来不是知晓我在演戏?宋渝舟,你看我笑话呢?” 宋渝舟笑着摇了摇头,他抬手安抚似地拍了拍陆梨初的肩,“你骗我一回,我骗你一道,咱们算是扯平了。” “初初,你最初是为什么来黎安,以陆家孤女的身份住进宋府的呢?”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而后好不容易变得如常的肤色又染上了一抹红。“我起初……” 陆梨初顿了顿,视线落在宋渝舟的脸上,“起初是来给你当红娘的。” “什么?”宋渝舟疑心自己听错了,“给我当红娘。” “是——是来给你当红娘的。”陆梨初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谁想你那般挑剔,这家不行那家不喜的……” “那不知你这位红娘,能不能替我同陆家姑娘牵根线?”宋渝舟打断了陆梨初的话,目光灼灼,望向陆梨初,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陆梨初看向宋渝舟,只觉四周静籁,只余面前人的目光仍在流淌。 “也不是不行。”陆梨初红了脸。 两人之间无需在多说什么,从前种种,早就因彼此间横生的爱意而变得不再重要。 陆梨初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于宋渝舟而言都不重要,只要面前的人是陆梨初,那便是折毫弃笔又有何不可。 “等你身子养好,我们便去江南吧。”宋渝舟看向因羞恼而将脸埋进臂弯中的人,浅笑道,“江南风景甚好,水土亦是养人。” “我还想去看大漠。”陆梨初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透亮,“草原广阔,遍地牛羊。” “好。” “还要去瞧一瞧雪山,从前在鹤城……”陆梨初眼中带了两分期待,“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从没见过雪。” “好。” “还有山谷花海……”陆梨初掰着指头数,而宋渝舟则是温和地看着她,一一应好。 好似二人的一生便能从这时一眼看到尽头了。 春山满樱,满襟酒气,眉挑烟火便是悠悠一生。 “出事了,渝舟,快送陆梨初离开。”两人正你侬我侬着,方才已经离开的裴子远却是又神色凝重地大步走来,甚至尚未站稳,他便伸手拉起了宋渝舟,“京中来人了,先前城外那一遭想来是早就传到了京中,如今……” 裴子远看了一眼陆梨初,“不知你姐…不知宋贵妃,不如今应当是太后了,不知她是如何想的,不光撤了司星府中的所有职位,鬼神之事更是半点不许提及。” 宋渝舟同样看向陆梨初,反倒是旋涡中央的陆梨初像个没事人一般,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我会同初初一起离开。”宋渝舟心中有了决断,他转身去了内间,再出来时,手中抱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躺着的正是宋家的兵符。 “裴子远,我离开后会写一封信去炎京,日后,黎安城便交给你了。” 裴子远看着宋渝舟递来的东西,并未伸手去接,“渝舟,你想明白了?你这样做,日后便再难坐回如今的位置了。” “我本就不喜这些。”宋渝舟将手中木匣子塞进了裴子远手中,面上却是如释重负道,“如今古鱼国没了同大炎相匹敌的实力,想来需得几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大炎再无外忧,我也没有了留守黎安的理由。” “可你若是……”裴子远的视线重新落回陆梨初身上,未曾说出口的话再次咽了回去,他悻然一笑,“也对,有陆梨初这般愿意为了你豁出命去的姑娘家,何须守着这些虚妄。” “京中来的人我会想法子挡下,你们多保重。”裴子远收起了那木匣子,他看向宋渝舟,“你父兄的事,我很抱歉,只是那时我不得已而为之……” 宋渝舟摆了摆手,打断了裴子远的话,“两清了。” 裴子远沉默片刻,抱拳道,“告辞,珍重。” 是夜,一驾平平无奇的马车从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陆梨初眼底一片乌黑,在鹤城时要听紫苏哭,到了黎安又要听潮汐哭。 累得陆梨初坐在车厢当中都仍旧觉得耳边有哭声不断。 他们这次离开,谁都未曾带。 潮汐不敢相信刚见到自家姑娘,人便要离开了,自是哭了好一通,还是知鹤劝了许久才不哭了。 便是平日比潮汐成熟上许多的明霭,也同样是红着眼许久。 而陆梨初连连保证,等先前她不似常人的风头过了,便会立即回黎安看她们,才算将两个人安抚好了。 陆梨初对于离别的感触算不得深,毕竟于妖鬼而言,一生实在是太过漫长。 于凡人来说便是只分别一年光景,那便也是生命中能提溜出来的一段,可于妖鬼而言,一年不过转瞬即逝。 只是许是叫旁人的情绪感染了,陆梨初半靠在车厢里,小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望向赶着马车的宋渝舟,轻轻吐了一口气,无端有些难过。 宋渝舟似是察觉了陆梨初突然变得低落的情绪,回身望向她,“怎么了?舍不得潮汐他们?” 陆梨初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额头抵在了宋渝舟背上,“好生赶车,别颠到我了。” 在他们的马车离开黎安城时,一驾装饰精细的马车迎面而来,驶向黎安城中。 陆梨初在与那马车擦肩而过时,微微皱起眉,觉得有些不适,可那不适感却又偏深寻不出由头来。 陆梨初索性不再去探寻,左右她如今鬼气尽失,用不着担忧流窜于人间的妖鬼觊觎她身上鬼气。这般想着,陆梨初便缩回了车厢中,靠在软垫上闭目小憩。 而那装饰精细的马车进城后,径直朝着裴府去了。 裴家门房打开门,见是一位面容迭丽衣着华贵的女子,正疑惑着呢,那女子便开口道,“去同云漪姐姐说一声,和漾来看她了。” 和漾着一身红裙,眉心有一点红色花钿,隐隐有光流转。 那门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女子口中的云漪正是自家夫人,忙不迭点了点头,“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和漾点了点头,透过半开的大门望向裴府上空。 那同云辞同出一源的鬼气虽然很淡,却是漂浮着萦绕在裴府上方。 和漾微微翘起唇来,云辞受了重伤仍旧昏迷不醒着,如今找到了云漪,云辞的伤便算是有了着落。 第六十六章 - 自从云漪目睹了那场驭百鬼后,便病了。 平日里多是以泪洗面,直到今日裴子远从宋府回来,带回来了陆梨初无忧的消息,才勉强坐起身用了些吃食。 裴子远守在一旁,无比耐心地将手中热汤吹凉然后送到云漪嘴边。 两人间难得的温馨。 敲门声响起时,裴子远手中瓷勺抖了两抖,两三滴热汤落在了他的长衫上。 裴子远的视线落在衣衫上的脏污上两秒,而后抬起头去—— “何事?” “公子,外头来了位叫和漾的姑娘,说是来找夫人。” “和漾?”云漪重念一遍那门房小厮提起的名字,而后抬头看向裴子远,伸手推了推他,“快,快去将人请进来。” “云漪姐姐——”和漾人未至,声先到。 云漪由着裴子远扶起她,立在门旁,看向那身着红衣分外张扬的女子。 “和漾,你……”云漪看着面前已然没有幼时影子的大姑娘,一时失了言语,她抬手似是要去抹泪,“都这般大了。” “云漪姐姐,您得回去。”和漾抓住了云漪的手腕,目光恳切。 只是不等她将缘由道出,裴子远便抬手毫不客气地将她握着云漪的手甩开,“这位姑娘,云漪哪儿也不会去。” 和漾这才看向裴子远,她冷哼一声,“哪来的蝼蚁,敢同本小姐叫板。”说话间,和漾便欲动手叫裴子远好生尝点苦头。 云漪却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和漾,你不要同子远一般见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漾难得给云漪面子,她收回身上鬼气,看向云漪,面上流露出两分哀戚,“云漪姐姐,云辞哥哥受伤了。” “什么?”云漪几乎要站不稳了,她双目瞪圆,看向和漾,嘴唇轻颤,“阿辞他……” “云漪姐姐,都是那个陆梨初。”和漾重新握住了云漪的手,“那个骄横公主自个儿闯下大祸,却叫云辞哥哥替她受苦受难。她被雷劫洗礼没了鬼气,便离开鹤城自管逍遥去了,可云辞哥哥还昏睡着呢!” 和漾眼眶微红,她看着云漪,继续道,“云漪姐姐,你同云辞哥哥同出一源,只有你的鬼气能唤醒他了。” “是…是,我这便回去。”云漪有些六神无主,她推开了裴子远,转身往内间走去,“和漾,你且等等,我收拾收拾便回去了。” “云漪。”裴子远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臂膀,开口唤着云漪的名字。 一声,两声,可瘦削的人并未回头。 裴子远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双手狠狠攫住,叫他无法呼吸,每每张口,都有一股酸涩直冲天灵盖。 “母亲!”裴子远僵硬着身子,再唤了一声。而云漪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去,她先是看了裴子远两秒,而后转向和漾。 “和漾,你…你先去等着吧,我有些话同子远说。” 和漾虽不满面前的人竟指挥起自己来,可毕竟那是云辞的姐姐,和漾作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屋内,烛光似乎在涨潮,裴子远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这发亮的波澜中。 “云漪。”裴子远微微低下头,他再次轻唤。 可云漪却是摇了摇头,难得坚定道,“你该唤我母亲,如今你父亲已死,我也没了留在人世的理由。” “阿辞他从小便苦,我这个做姐姐的从未替他着想过,如今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云漪。”裴子远的嗓子发干,他望向云漪的目光中满是祈求,“你……” 他不知自己该寻个什么理由才能留下面前的人,又或是,裴子远心中无比清楚,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留下面前的人。 “你还会回来吗?”裴寒没有再伸手拉住云漪,只是他的视线似一道无比坚固的身子,黏在云漪身上,扯不开碾不碎。 “若是有机会。”云漪笑了笑,伸出手去,像是裴子远幼时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会回来看你的。一转眼,我们子远都要成大将军了,真好。” “这些年,多亏了我们子远的照顾。”云漪伸手抱住了裴子远,像是母亲拥抱自己的孩子那样。 不知为何,分明是裴子远期待许久的拥抱,他却觉得分外不适。 “好好当个大将军,娶一个中意的妻子。”云漪拍了拍裴子远的背,而后站直了身子,放开了裴子远,“我走了。” 春来迟 第57节 裴子远立在原地,看着云漪的背影消失在夜幕当中。 烛光印在墙上,分明亮亮堂堂,可裴子远却觉得四周一片漆黑。 云漪跨上了马车,和漾在里面等得已然万分不耐了,见她上来,忙拉着她坐好,伸手催动鬼气,马车悄然动了起来。 “阿辞他如今情况如何?”云漪看不清和漾的脸,抓着她的手腕略有些急切。 “姐姐别急。”和漾倒是沉下起来,她拍了拍云漪的手背,“云辞哥哥虽说昏迷不醒,可却是性命无忧的。” “都怪那个陆梨初,若不是她,云辞哥哥怎会受这个苦!”提起陆梨初,和漾丝毫不掩饰自个儿内心的厌恶,反倒是继续道,“云漪姐姐,你说,分明就是她自个儿犯的错,偏偏要连累旁人。” “公主她从小便是娇生惯养的,那雷劫又怎么受得住。”云漪眉心染上了一丝担忧,“只是没想到,当年鬼王妃做了那么多,公主却是仍旧未能逃过命中的劫难。” “鬼王妃她……”和漾有些迟疑,鬼王妃还在时,她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许多事情知晓得并不清楚,如今听云漪起了个话头,便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鬼王妃当年便知晓了这些?” 云漪叹了一口气,她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似是透过现在的和漾看到了从前仍是个孩子的和漾,思绪也回转到了八百年前。 那时候,陆梨初刚刚出生,还是个襁褓中的奶娃娃。 鬼王妃生下陆梨初后,便透过无名册看过陆梨初的一生。 万千宠爱,却不得善终。 “阿辞同公主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眼睁睁瞧着公主受那最后一下呢。”云漪垂下眼去,“你方才说,公主的鬼气在雷劫下全没了?” 和漾点了点头,见面前的人却是松了口气一般,略有些疑惑,“云漪姐姐?” “若是公主没了鬼气,便不会应了从前鬼王妃所算的,埋尸禁地,魂无归处。”云漪抬头望向外面漆黑无星的夜空。“也算是个好事。” 和漾心头猛跳,她心中有一个念头开始升起,以至于开口时,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得分外陌生,“可…无名册上所显露的未来,从无错漏。陆梨初如今这样的情景,是因为……” 和漾舔了舔嘴唇,她看向云漪,眼尾隐隐发亮,“是因为有人干涉过吗?” 云漪沉默许久,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鬼王妃耗尽心力干预了公主的未来,所以才会叫那股无形的力量吸入禁地,至今下落不明。” 和漾一颗心砰砰直跳,她果然未曾猜错! 众人多说鬼王妃是病死的,可和漾分明记得,当年鬼王妃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况且身为妖鬼,怎么会真就轻易病死了。 分明鬼王妃是被关入了禁地。 而陆梨初这么多年,同陆川之所以剑拔弩张,正是因为鬼王妃。 若是陆梨初知晓了自己的母亲并非病死的,而是因为自己被关入禁地,又会如何呢。 和漾垂下眼去,再抬头时,眸光中满是无辜,她望向云漪,“云漪姐姐,我们快到鹤城了。您不用担心,我将你寻回来救云辞哥哥,定会保护好你的。” - 江南水乡。 君子拦仙客,鸢尾盘瑞香。竹节海棠,芍药牵牛。 目之所及是琼草丁香,是国色牡丹。 挂了果子的藤蔓下,站着一穿素衣的女子,她的脚边石斛一点,衬得她更是国色天香,倾城绝色。 “宋渝舟!小船儿又把果藤子给扑倒了!”陆梨初怀里还抱着两三节竹瓜,她口中的罪魁祸首正趴在脚边,翻起肚皮,装乖扮傻。 宋渝舟手里提着一只山鸡,而另一只大狗五斤盐跟在他身后,远远瞧见陆梨初便加快了动作,整个挂在了陆梨初身上。 陆梨初伸手托住了五斤盐的腰,抬眸瞪向宋渝舟,“叫你将他们宠得无法无天了。” “是我不好,快别气了。”宋渝舟举起手上的东西,晃了两晃,“今儿吃不吃烤鸡。” 陆梨初瞪圆的眼睛闪了闪,而后轻哼一声,扭着腰转身走到了叫小船儿扑倒的藤蔓前,抬脚踢了踢,“你得把它修好,这边上的牵牛,可是我特地挖来的呢。” 宋渝舟看着那和瓜果掺杂在一起蓬勃生长的野花野草,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是,都听你的。” 他们二人离开黎安来到这江南已经有了一段日子。 陆梨初出乎意料地分外喜欢江南的水土,宋渝舟便在江南买下了一处远离人烟的院子,二人过上了田园牧耕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过得平常如溪水,一眼望得到头,却又叫人沉溺。 宋渝舟弯腰将那倒在地上的架子扶了起来,“明日进不进城?听说江南冬日总是阴冷,进城买些好碳同冬衣。” 陆梨初啃着一颗梨子回过头来,带了些期待,“不知江南冬日落不落雪?还不曾见过冬雪。” 宋渝舟回身看向她,“若是不落雪也不碍事,我领你去塞北瞧雪去。” 第六十七章 - 江南的秋日来得急促又趔趄。 山野从漫无边际的绿一夜之间便成了落拓的黄。 那顶精致的,缀满了宝石的轿子停在院落之外时,陆梨初手中正捧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满是金色的桂花,香气袭人。 宋渝舟坐在另一侧,正在自个儿同自个儿对弈。 陆梨初倒是也想陪他,只是但凡坐到围棋前,便开始犯困。 枯枝败叶被马夫,被跟在轿后的人踩得吱呀作响,院中坐着的二人同时抬头望去。 雍容华贵的女人在旁人的搀扶下,踩在脚蹬上走下了轿子。 她那一身明黄的,用金线绣满图案的衣裳同这江南乡村那般不合。 宋渝舟脸上的笑微滞,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宋听棠抿唇看着面前的弟弟,叹了口气,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人,那跟着她的禁军首领似仍要开口说什么,却叫她万分严厉地骂退。 宋渝舟脸上并无波澜,待旁人都走了,他才轻声道,“太后怎么来了这乡野之地。” “太后?”宋听棠喉咙间溢出一丝轻笑,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梨初身上,“既你不愿唤我一声阿姐,那便都跪下行礼吧。” 宋渝舟却是伸手护住了陆梨初,抬眸看向宋听棠,眸光澄澈,“阿姐。” 只是听了这声唤,宋听棠脸上神色并未缓和,反倒更加难看了,她看着面前的人,“渝舟,黎安的事情,我都已经知晓了。” “你为了这么个不人不鬼,不知底细的东西,放弃光明大道?!” “宋听棠!”宋渝舟骤然开口打断了宋听棠的话。 宋渝舟从未对宋听棠大声说过话,宋听棠瞳孔微闪,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渝舟,伸出一根指头,颤颤指向陆梨初,“宋渝舟,你如今为了这么个女人竟是敢对我大声讲话了?” 宋渝舟却是终于抬眸同宋听棠的视线相对,“若不是她,我早已死在了黎安城中。” “宋听棠,你便当我死了吧,权势也好地位也罢,我从不在乎。”宋渝舟站在了陆梨初身前,将宋听棠那略含怨恨的视线阻挡在外,“如今我在乎的,只有陆梨初一人。” 啪—— 一声清脆的响。 宋渝舟的脸偏到一旁,脸颊上隐隐浮上一层红意。 陆梨初原本并不打算说什么,见状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握住了宋听棠仍落在半空中的手腕。 “够了。”陆梨初如今虽没了鬼气,可若沉下脸来,却仍旧叫旁人感到呼吸凝滞。 饶是宋听棠,如今已是万人之上的位置,也不由咽了声,黑眸看向陆梨初。 “口口声声不止我是个什么东西?”陆梨初微微挑眉,“那我便告诉你,若不是我这个东西,你弟弟早就死在了黎安……不不,不止你弟弟。” 陆梨初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同宋听棠凑得极近,两人身上的脂粉香几乎都混在了一起,陆梨初轻轻眨眼,“你猜猜,整个炎京能不能抵抗住古鱼国的那群活死人?” “而你宋听棠……”陆梨初松开了手,上下打量两番面前的女人,而后嗤笑一声道,“而你宋听棠,难不成真有那个命活着来我面前,颐指气使?” 宋听棠胸前微微起伏着,她看向陆梨初,分明是气极,可面上却没有丝毫显露。“如今焰儿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若没有你,渝舟他的前途无量。可因为你,他如今只能藏于这乡野,当个寻常人,陆梨初,你莫要太过自私了。” “我又未曾拦他。”陆梨初转身坐回自己的竹椅上,弯腰重新捞起那装满桂花的竹篮,伸手在里头挑拣着,“若他想走,我绝不说一个留字。” 宋听棠面色有些难看,她转眸看向宋渝舟,“渝舟。” 宋渝舟却是没有半点迟疑,他看着宋听棠,一字一句道,“阿姐,我不会离开初初的,初初在哪儿我便在哪儿。至于什么权势地位,我从不在意。” “渝舟,焰儿他需要你。”宋听棠双手微微握紧置于胸前,她看着面前早已长成大人,面色坚毅的幼弟,继续道,“焰儿年幼,那位子坐得算不得多么安稳。你若不回去帮他,他只会更难。” “阿姐聪慧,又何须我呢。”宋渝舟并没有犹豫,而是万分果断地拒绝了宋听棠。 宋听棠上前两步,还愈再说些什么,宋渝舟却是转过身去,“当年司星府对我的批命,阿姐应该也知晓吧?” 宋听棠微微一愣,可偏偏这一愣,就叫宋渝舟得到了答案。 宋渝舟喉咙中溢出一丝笑来,再开口时,带了些落拓,“先前我同自己讲,阿姐你怨恨父母是有理由的,你自小便不曾跟着他们,本就感情淡漠,何况他们还逼你入了宫。可是阿姐,我在十岁前,一直同你相依为命,你却不曾想过同我说上一句。” 宋渝舟回过头去,他的个头早就比宋听棠高了,如今两人站在一处,宋听棠竟也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神色。 “你早知我回黎安许是就没命再见你了,你仍旧未曾说上一句,哪怕是一句要小心。”宋听棠眼眶隐隐泛红,“阿姐,起初我带着初初离开你是高兴的吧?我走了,便少了个功高盖主的小将军。初初走了,你便少了个不知来处,不知是敌是友的人。如今你却找来,无非是想我回炎京替阿焰撑腰。” 宋听棠手握成拳按在胸前,她张嘴似是想要辩驳,却是无从下口。 宋渝舟摇了摇头,继续道,“阿姐,我是不会回去的。乡野地方,还请您自便。” 宋渝舟转身走到陆梨初面前,伸出手去。 陆梨初手上动作停了停,便也伸出手任由他握着站起身来。 两人站在一处,分外相配。 宋听棠微微眯起眼,她昂头看着面前的幼弟,许久之后长叹一口气道。“你们如今情意正浓,自是不觉旁的,可日子久了,宋渝舟,你难不成不会想起从前叱咤阵前的风光?难不成不会怨上陆梨初?” “怨我?”陆梨初闻言却是笑了起来,“若是你弟弟怨我,我便会将他扫地出门,何须绑在一处,成日寻气去受。” 听到陆梨初的话,宋听棠面色微微凝滞,她却依旧强撑着身形,倔强地看着宋渝舟。 而自己那个幼弟,便是听了陆梨初这般话,面上也未曾有半点不虞,反倒是垂眸看向她,眼中满是宠溺。 “好,好,好。”宋听棠连叹三个好字,她转过身去,微微闭上眼,“真是好啊宋渝舟,既如此,你我姐弟情分至此,往后便是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也不复相见。” 宋听棠朝着院外的方向走去,宋渝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扬声道,“阿姐,保重。” 宋听棠身形微顿,而后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院子。 诚然,陆梨初所说算不得虚,她来寻宋渝舟,的确是朝中动荡,想要找个能足够信任的人来帮衬她同谢焰。 但同样,宋听棠仍是希望自己的弟弟不会沉溺于乡野,而是成为名留青史的大将军。 春来迟 第58节 只可惜—— 宋听棠弯腰上了轿子,阖眸靠在车厢上。 只可惜,宋家幼子,竟是个大情种,不要江山唯爱美人。 罢罢罢。 既如此,那便只当宋渝舟死在了那场同古鱼国的战争中。 毕竟,他也该死在那场战斗中。 院外的人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了无痕迹。 陆梨初轻哼一声,挣脱开了宋渝舟的手,跑回了她装满桂花的竹篮前,垂眸挑拣着开口道,“宋小将军,不不,该是宋大将军才是。” 陆梨初手中虚虚握着一捧桂花,回身看向宋渝舟,面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是小女子耽误宋大将军了,将相之才在这儿同我整日种花弄豆,不好不好。” “初初。”宋渝舟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你知道我的,我从不在意那些,只要有你,刀山也好,火海也罢,我都甘之如饴。” “油嘴滑舌。”陆梨初眼皮翻了翻,可面上却是肉眼可见地带了笑,她伸手推搡着宋渝舟,“快去摘点新鲜绿菜,晚上给我煮粥喝。” “是——”宋渝舟突然转身,陆梨初手上的劲儿没能收回来,却是一头栽进了他怀里,宋渝舟瞬时抱住了她。“初初,我们成亲吧。” 也不知过了许久,陆梨初突然抬起头来,猛然推开了宋渝舟,双目微瞪道,“便是成亲,你现在也去地里摘些菜回来。” “是,全听夫人的。”宋渝舟见好便收,转身朝着屋后那一片菜洼走去,只是在快出前院时,他又回过头来,“初初,方才说好了?” “是是……”陆梨初垂着头,面上绯红一片,“说好了说好了,你快去吧。” 宋渝舟见状,这才含笑转身往后头走去。 而陆梨初的脑袋埋在臂弯里,竟也是在吃吃笑着。 “陆梨初,没想到你如今竟落魄成这样。”女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陆梨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站起身来,手腕轻动,那一竹篮的桂花便落在了一处空地上,而那女声竟是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陆梨初!”和漾显出身形,身上还挂着黄白色的桂花,看着略显狼狈。 陆梨初挂着脸,抬眸看着和漾,“怎么?送你点桂花遮遮身上那寻人的味儿,不谢谢我么?” 和漾面色铁青,片刻后,却是轻笑一声道,“是,咱们毕竟从小一块长大,如今你要同一个凡人成亲,我怎么也该来喝上一杯,对你道上一声恭喜。” “可惜啊。”和漾伸手,在身上轻轻拍打两下,桂花噗簌簌落下,在她脚边,落了满地,“可惜了在禁地的鬼王妃,竟是连亲女儿的喜酒都喝不上。” 陆梨初觉得那田野吹来的秋风从她胸膛中央穿过,她微微眯起眼,看向和漾,嘴唇轻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梨初才听到自己那方才迷了路的声音,干哑道,“你说什么?” 而和漾却是巧笑倩兮,扭着腰走到陆梨初身边,她凑近了陆梨初的脸,一字一句,带了嘲弄,“我说,可怜鬼王妃,被困禁地。竟是喝不上一口自己亲生女儿的喜酒。” 第六十八章 - “和漾。”陆梨初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你什么意思?我母亲在禁地?一直活着?” 和漾站直了身子,她垂眼看向陆梨初,“知道了又如何?”和漾上下打量了陆梨初两番,轻笑一声,“你如今不过是废物一个。” 陆梨初沉默下来,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脚踝上的银铃铛自打她鬼气尽散,便再也未曾响过。 银铃随风动得飞快,几乎要从那根细细的链子上挣脱开来。 而耳边,竟是隐隐传来铃铛的轻响。 和漾骇然,她后退两步,四处打量着。 四周突然涌起了大风,将屋外的树吹得飒飒作响。 和漾几次三番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伸手指向陆梨初,细看之下指尖竟在微微颤抖着。 “陆梨初,你分明,分明鬼气尽散了。” 陆梨初缓缓抬起眼来,眼尾竟是泛起不自然的红色,看着分外骇人。 她一步一步走近和漾,面上竟有几分悲悯神色,“是,我的确鬼气尽散了。” 随着陆梨初的动作,银铃声愈发清脆,像是在和漾耳边响起,闹得她头晕目眩,忍不住想要盖住耳朵,抱头蹲下。 可陆梨初却是没给她躲开的机会。 只见陆梨初伸出手去,钳制住了和漾的下巴,和漾祭出鬼气,似是想要将陆梨初打开,可偏偏,平日里分外听话的鬼气此时却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跟着那骤然而起的风肆虐,偏偏不靠近陆梨初半分。 “和漾,你忘了,我是鬼王之女。”陆梨初右手轻翻,从腰间摸出一把坠了宝石的匕首,“我的血脉天生便高于你,便是我鬼气尽失,你也动不了我分毫。” 和漾看着陆梨初的动作,只觉脖颈一亮,似有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缓缓流了下来。 和漾挣扎道,“陆梨初,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血腥气渐浓,陆梨初微微眯上眼,而那先前叫和漾祭出的鬼气却是万分缱绻地缠上了和漾正在淌血的脖子,和漾想要伸手捂住脖子处的伤口,可那本该听和漾之命的鬼气,竟是反过来阻拦起她的动作。 “陆梨初,你强行夺走我的鬼气,会被投入禁地,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和漾沙哑着嗓子,几乎是嘶吼出声。 可陆梨初却是轻笑两声,只见她手腕翻转,泛着银光的匕首在她掌心中央便留下了一道伤痕,陆梨初将滴血的手盖上了和漾的脖子。 “和漾,若来的是旁人,许是我还没办法这么快夺了你的鬼气。”陆梨初声音淡淡的,她的视线落在和漾面上,“可你不过一个半鬼,便敢独自上门来挑衅,别忘了,这儿是江南,不是鬼界,没有人会出来替你撑腰。” 和漾十分费劲地吞咽着口水,不知是疼还是怕,她额角沁出两滴汗来,面上哪里还有先前的飞扬跋扈。 她是半鬼,同陆梨初不同,若是和漾的鬼气尽散,那便真成了个寻常人,甚至于在鬼界待着都会受到鬼气的侵蚀。 和漾心中涌上后悔,可叫她对着陆梨初求饶却是比死更为难受。 就在和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陆梨初突然抽开了手去,和漾失了钳制,半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不喜欢你得很。”陆梨初突然开口道,她慢悠悠地从腰间摸出帕子,细细擦着手掌中央的血渍,“但若是现在就杀了你,我许是不能同想要道别的人好好道别了。” 和漾伸手盖在脖子处的伤口上,瞪大眼睛看向了陆梨初。 “你可以选择现在回去就找陆川告状去。”陆梨初蹲下身子,同和漾对视道,“但若是叫他知道了,你千里迢迢跑来江南,只是为了告诉我,我的母亲还活着,如今被困禁地。”陆梨初伸出手,用那已经沾了血的帕子替和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你猜他会叫你讨到好去吗?” 只是汗未擦得干净,反倒在和漾脸上留下了好些血痕,瞧着好不骇人。 “走吧。”陆梨初凑近了和漾的耳朵,小声道,“最好在我回鬼界前夹起尾巴好好做人,不然你真当我杀了你,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和漾垂下眸去,她知陆梨初所言非虚。 即便自己是陆川手下已故鬼将的孤女又如何,饶是陆川同陆梨初关系差到极点,也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半鬼,动陆梨初半根毫毛。 “陆梨初,我等着瞧。”和漾身形渐隐,陆梨初并未将她身上鬼气全数夺去,如今仍有化雾遁走的能力,“我等着瞧你,被关入禁地,再也回不来的情景。” 陆梨初身形未动,直到和漾完全消失了,才站直了身子,四周秋风皱歇。 “初初?”宋渝舟的声音有些迟疑地响起,他手中还提着菜篮子,陆梨初回眸看向他。宋渝舟脸上的神情有些凝滞,“方才,似是起风了?” 陆梨初没有开口,只是抿唇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走近后才瞧见陆梨初手中带血的帕子,“怎么有血?哪儿受伤了。” 陆梨初笑了笑,像是骤然回神。 她将手中染血的帕子丢进宋渝舟怀里,嗔怪道,“还不是你先前送我那把匕首,我不小心划破手掌了,帕子给我洗干净些,最好再用些花熏得清香四溢。” “怎么这般不小心?”宋渝舟将手中东西放了下来,追上了陆梨初的步子,“我瞧瞧,回屋里给你上药。” “不用,你忘了我不是常人么?”陆梨初抽回手,眨了眨眼道,“宋渝舟,我们寻个时间回黎安吧。” “若是要嫁给你,那在黎安是最好的。” 宋渝舟面上的担忧仍未褪去,听到陆梨初的话一时有些愣了,他抬头看着陆梨初,是在思索她话里的深层寒意。 倒是陆梨初等得有些不耐了,“怎么?不愿娶了?” “不,当然不。”宋渝舟笑了起来,“那我们现在便回黎安去?路上还要走上一段日子呢。” “好,回黎安。”陆梨初笑着推了推宋渝舟的背,可等男人进了屋内,陆梨初眼中的笑便消失不见了。她沉默着回到院中,抬目四望。 这小院儿起初是破败的,长满了到脚踝的杂草。 可这些日子下来,早已是瓜果怕疼,花草茂盛。 姹紫嫣红的花,拖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瓜果,显得那般生机盎然,那般令人不舍。 陆梨初踮起脚来,从那藤蔓最上方摘下了一颗绿色长瓜,抱在怀里,轻叹了一口气,而后扬起笑,高声道,“宋渝舟,我方才数了,我的瓜缺了好些,你是不是偷吃了。” - 陆梨初同宋渝舟离开黎安时还是晚夏,再回去时,却已经是初冬了。 黎安的冬天是湿漉漉的冷,几乎要叫你骨头缝中的血肉都冻成冰碴子,陆梨初缩在车厢当中,直到马车突然停了,才伸出手去,准备掀开帘子。 不等她脑袋伸出去,知鹤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少爷!陆姑娘,你们回来了!”知鹤抱着又长大一圈的狗,鼻头被冻得通红,他欣喜地看向宋渝舟,“少爷回来得正好,刚好赶上过节呢。” “你们不在府中的日子,我可无聊坏了。”知鹤上前帮着宋渝舟一道将行李搬下车,一边抱怨道,“骨头都懒了。” “那不是该给你找些事做?”陆梨初探出头去,接过话茬,“那大婚的事便全权交给你负责吧。” “是该做些事——”知鹤猛然抬起头,眼中带光,“大婚?什么大婚?少爷,你们要成亲啦?” “你那嗓门大的,索性去街上同旁人都说上一遍吧。”宋渝舟有些无奈地看向知鹤,伸手搀扶着陆梨初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将东西收拾好了,来书房找我,我把事情一一交代给你。” “哎。”知鹤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你们快进府吧,这儿有我呢。” “姑娘——”潮汐穿着红色的袄子,远远地像是一团红线团跑向了陆梨初。 宋渝舟俯身贴近了陆梨初的耳朵,“好好休息吧,我将事情一一处理完了,再去找你。” 陆梨初冲着潮汐摆了摆手,而后回眸看着宋渝舟,眨了眨眼,“要快些,我不在乎那些虚的。” “是,陆姑娘。”宋渝舟看着自家这位不知羞的大姑娘,点了点头,而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去吧,慢些走。” 宋渝舟看着陆梨初跳脱的背影,直到在视野中消失,才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而知鹤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会儿功夫便将外头的东西收拾好了,兴高采烈地赶去了书房,推开书房门时,宋渝舟正翻看着面前一叠东西。 “少爷看什么呢?”知鹤探头去看,只见宋渝舟手中的是各色房契地契。 春来迟 第59节 “自然是在准备聘礼。”宋渝舟将面前那一堆纸片片重新放回木匣子里,朝着知鹤的方向推了推,“你去将宋家各个铺子的账簿拿来瞧瞧,挑半打赚钱的,一同加到聘礼中去。” “好嘞,我这就去办。”知鹤点了点头,眼睛透亮,“少爷定在什么日子里呀?婚服金器这些也该准备着呢。” “便在元日那天。”宋渝舟看向知鹤,脑子里却是陆梨初,“元日那天,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知鹤先是点头,而后掰掰指头,面上有些为难道,“算来也没几日了,我先去酒楼将厨子定下,免得回头宴席上菜色不好。” “去吧。”宋渝舟点了点头,示意知鹤自管去,而他则是细细点起能给陆梨初的东西。 只是知鹤刚出去没多久,便又急匆匆地回来了,“少爷,裴公子听说您回来了,正在门房等着,想同你见上一面。” “子远?”宋渝舟有些诧异,只见知鹤满脸惆怅道,“少爷,您是不知道,裴公子不知遇了什么事,你们不在的这几个月,整个人憔悴的哟……” 知鹤还在说些什么,宋渝舟却有些出神,他抬眸看向屋外。 苍白天际晃晃悠悠地飘下雪来。 第六十九章 - 知鹤所言非虚,裴子远的确像是一夕苍老一般。 分明同宋渝舟是差不多的年纪,可看上去,却佝偻似父辈。 宋渝舟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眼窝深陷,脸颊也凹陷的男人,迟疑道,“裴子远,你……” 裴子远目光涣散,听到宋渝舟的话,视线才聚焦到一点,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渝舟,听说你们回来了,我想见陆姑娘一面。” “初初她休息去了……”宋渝舟迟疑片刻仍旧开口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裴子远笑了笑,只是那笑比起哭还要难看,“云漪她离开了。我想问问陆姑娘,她们的家乡,我该如何去找。” 宋渝舟脑子里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裴子远口中的云漪应当是那位他不曾见过几面的裴夫人。 裴子远对他那位继母的感情,宋渝舟若有似无地知道一些,如今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去见初初。” 陆梨初正在院子里,同明霭潮汐闲聊,听到声音,几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身看向院门。 明霭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反应也是最大的——她猛然站起身,向前两步,口中喃喃,“裴公子,您怎么,怎么……” 陆梨初这才认出,那两鬓隐隐花白的男人竟是裴子远,她看向宋渝舟,眼神中带了疑惑。 只是不等宋渝舟替她解惑,裴子远却是踉跄着,三两步走到陆梨初跟前,猛然跪了下去。 陆梨初微微侧过身去,避开了裴子远的这一拜,可裴子远再抬头时,眸中的痛苦神色,却叫陆梨初不由有些慌乱。 “你先起来。”陆梨初看向明霭,明霭会意,走到裴子远身边,半扶半拖地将人扶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裴子远苦笑了一声,“陆姑娘,我不是来求您帮忙的,我只是想问你,该如何去你的家乡。” “什么?”陆梨初一时没有明白,她有些诧异地望向裴子远,而裴子远却是苦笑着补充道,“云漪离开了,回去你们的家乡了。” “云漪姑姑回鹤城了?怎么会呢”陆梨初有些惊讶,她坐直了身子,看向裴子远,“她明明同我说,不打算再回鹤城了。” 裴子远摇了摇头,“来了位姑娘,云漪不知和她说了些什么便跟着离开了。” “陆姑娘。”裴子远抬起头,略有些急切,“我该怎么才能去,你口中的那个鹤城。” 陆梨初却是沉默下来,她看了看裴子远又看了看宋渝舟,而后哽着嗓子道,“你是去不了的。不光是你,你们这儿的所有人都去不了。” “裴子远,若是云漪回了鹤城,你还是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裴子远身子晃了两晃,似有些站不太稳,好在明霭在一旁托了他一下,才免得他后仰着摔倒。 只是陆梨初的话,却像是抽走了裴子远身上最后的那么点人气,他的视线虚虚落在半空中,而后扯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而后对着陆梨初行了一礼。 “多谢陆姑娘,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子远。”宋渝舟跟着走了两步,裴子远却是摆手拒绝了他,他的声音像是云海中的小鸟,落不到地,“我方才听知鹤说,你们就快大婚了?恭喜,祝你们长相厮守,岁岁如意。” “裴公子,我送送你。”明霭在得到陆梨初的同意后,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而潮汐则是满脸茫然却又知趣地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宋渝舟同陆梨初二人。 宋渝舟看着陆梨初,想起了方才裴子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平心而论,若是突然离开的那个人是陆梨初,宋渝舟许是会比裴子远更加失态。 陆梨初伸手拍了拍宋渝舟,“怎么你也失魂落魄的。” “初初,你不会突然离开我的对吧。”宋渝舟看向陆梨初,目光灼热,似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陆梨初抿唇看向宋渝舟,并未立刻回答他,直到宋渝舟有些急了,她才笑着开口道,“是是是。” “但是宋渝舟,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世事无常,许是哪天我就一命呜呼了,到那时,你得为我伤心上一段日子,然后就忘记我,过好你自个儿的日子。” “初初,你在胡说些什么?”宋渝舟沉下脸来,他看着陆梨初,眼里似有请求,“我们不是要白头到老么?” 陆梨初偏了偏头,正想指着天边落下的雪花说些什么,却听得宋渝舟打断道,“白头并非雪可替。我要的,是长长久久的厮守。” “好,我知晓了。”陆梨初垂下眼去,不再同宋渝舟对着干,她伸出手,环抱住了宋渝舟的脖子,轻叹一声,“要长长久久的厮守。” - 元日那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而黎安城中的宋将军府更是挂满了红灯笼,红色绸缎铺了满城。 那一车车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堆在宋府院子里,叫那些探头看着的人心生艳羡。 若是有不明所以的人问上一句,这是谁家在结亲。 定能有四五个闲来无事看热闹的百姓拉着他细细说上两句。 “是宋小将军呢。” “宋小将军?” “可不就是去年领着咱们大败古鱼国的那位少年将军么。”——便是只过去一日,那也是旧年的事儿了。 “哟,宋小将军可真豪气啊。” “可不嘛,这千里红妆,满城的流水宴,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般命好哦。” 而在众人口中命好的那位姑娘,正坐在铜镜前,任由那喜人替她梳眉扮装。 “姑娘长得可真好。”那喜人对着镜子中映出来的陆梨初感叹道,“怪到小将军这般大的阵仗。姑娘这般风姿,便是做娘娘也是使得的。小将军可真真是捡到宝了。” 而李嬷嬷站在一旁伸手偷偷抹泪,她这些日子都未曾在黎安城,而是跟在秦渔身边,照料着刚出生的小公子。 宋渝舟两三日前,特意将她接了回来。 “嬷嬷哭什么。”陆梨初的余光瞥见了李嬷嬷的手,忙伸手拉住了她,“我不过是从后门出去绕一圈便又从前门进来了。” “是,是,大喜的事儿,老奴这是风吹迷了眼呢。”李嬷嬷返握住陆梨初的手,感慨道,“我还记得刚见到姑娘还是昨日,这一转头都快一年了,您就要嫁给咱们小少爷了。” 陆梨初抿唇笑,眼睛微垂,只是眼底隐隐有一抹伤感。 屋外传来催促声。 李嬷嬷忙拍了拍陆梨初的肩,轻声道,“姑娘,咱们出去吧,莫要误了吉时。” 那顶红轿子从宋府的角门起,绕着黎安城逛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宋府门口。 宋渝舟着一身红装,骑在高头大马上,那般丰神俊朗。 围观的人口中道着恭喜,而知鹤就跟在后面,给众人派发喜钱,叫全黎安的人都沾一沾这喜气。 知鹤先前还道少爷这般大手大脚不知节省呢。 可这时,他站在人群中,听到一声又一声发自内心的恭喜,却不由有些理解了宋渝舟的做法。 “吉时到——”声音悠长。 宋渝舟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轻轻踢了两下轿门。“初初,我扶你出来。” 穿着喜服的女人叫盖头遮挡住了面庞,可宋渝舟却是知道,他牵着的就是陆梨初,过了今日,便是他宋渝舟的夫人。 “一拜天地——” 大门敞开着,陆梨初从没跪过谁,可现在,却是跟着宋渝舟的动作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上首并未坐人,他们二人对着空空的椅子跪了下去,而陆梨初眼眶有些发热,她心底对着母亲轻轻念了声抱歉。 “夫妻对拜——” 两人各自牵着红绸的一段,按照人间的习俗,这以后,他们二人变成了一家人,从此应当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礼成——” 陆梨初坐在红木床上,烛光将她的侧影照在了红色的蔓布上。 宋渝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梨初不由开口嗔怪到,“你也太慢了些,头上这些快叫我脖子都断了。” 可饶是陆梨初这样说了,宋渝舟也只是伸手替她捏了捏脖子,动作并未放得快些。 “宋渝舟——” “初初,别急。”宋渝舟的尾音带了些平日没有的轻佻,有清脆的铃铛声响起,陆梨初面前骤然明亮。 宋渝舟站在她身前,手中握着一柄做工精致的喜秤。 宋渝舟痴痴望着面前的女人,将那杆喜秤往前送了送,那挑在顶端的盖头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地上。 “痴了不成?”陆梨初见宋渝舟只知盯着她看,不由开口轻骂一句,“傻站着作甚?” “该饮合卺酒了。”宋渝舟撩起袍子,在陆梨初一旁坐下,手中稳稳端着陶瓷酒盏,递给了陆梨初。 陆梨初接过那酒盏,二人的手纠缠在一处,共饮下了合卺酒。 宋渝舟伸手替陆梨初将头上那满满坠坠的头饰一一拆了下来,一头青丝垂下,落在了宋渝舟的掌心。 他们二人虽从前便很亲密,却是从未深夜独处,同床共寝过。 是以陆梨初心底依旧是乱跳着,只是嘴上仍旧硬着,“等你等得我困极了。”陆梨初伸手去推宋渝舟,却是叫人握住手腕,将她拥入怀中。 春来迟 第60节 “这便困了?”宋渝舟看着怀中面色绯红的人,轻笑一声,“初初,夜还长着呢。” 红色的帷幕在宋渝舟的动作下落下。 而床幔外的那对红烛,却是摇曳着,燃了一整夜。 第七十章 - 陆梨初只觉得腰酸背痛,胳膊不是胳膊,小腿不是小腿。 而躺在她身侧的男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伸出手替陆梨初细细按着腰。 陆梨初朦胧中睁开眼,自己躺在宋渝舟的臂弯中,男人的脸庞棱角分明,平日总是星光熠熠的一双眸子紧闭着,分明也是困极的模样,可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 温热透过宋渝舟的掌心传到陆梨初的背上,无端叫人万分熨帖。 “宋渝舟。”陆梨初盯着身旁人的睡颜许久,才伸手推了推他,开口道,“我想吃城南的那家馄饨面,你去给我买回来吧。” 宋渝舟睁开朦胧惺忪的睡眼,凑近陆梨初在她脸颊落下一吻,“那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买。” “记得同他们讲,不要来吵我,我得好生补觉。”陆梨初半躺半靠在软垫上,半支着脑袋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已经穿好了外袍,闻言走回床边,替陆梨初掖好被子,“我会吩咐他们的,睡吧。” 可陆梨初却是睁着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宋渝舟。 在宋渝舟转身要走时,陆梨初突然伸手握住了他,“宋渝舟,昨儿裴子远来,有些话我没同他说得清,你记得告诉他,忘记那些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能相识一场本就是老天爷在打瞌睡了。” “嗯,若是遇到他我会劝他的。”宋渝舟再次转过身来,在陆梨初的右眼上落下一吻,神色柔和,“睡吧,睡醒我便将馄饨面买回来了。” 可宋渝舟离开房间,陆梨初也没有阖上眼,反倒是一直望着宋渝舟的背影,直到门锁轻轻落下。 陆梨初听到宋渝舟在院里吩咐已经等着的潮汐不要来吵她,让她能好好补眠。 陆梨初微微垂下眼,却是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两人昨日穿的喜袍纠缠在一处,落在床尾。陆梨初伸出手去,指腹从那喜袍上的绣花一一拂过。 从宋府去城南那间馄饨铺一来一回的要大半个时辰,宋渝舟回到宋府时,太阳早已升至头顶,他看向坐在院中的潮汐,“初初还没醒吗?” 潮汐放下手中的活计,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少爷,姑娘她……”潮汐顿了顿,改口道,“夫人她惯常爱赖床的,若是无人催她,能在床上躺上整日呢。” 宋渝舟微微颔首,将手中尚且温热的馄饨面递给了潮汐,“去厨房寻个碗装好送过来,我去瞧瞧夫人去。” “初初,起来将馄饨面吃了吧,若是凉了该味道不好了。”宋渝舟推开房门,却是无人回应。他越过屏风,看向新床,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床上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宋渝舟转身出了屋子,“明霭?知鹤!” “少爷,这是怎么了?”明霭甚少见到宋渝舟这般失态的模样,她探头看向屋内,“是姑娘出事了吗?” “你们……”宋渝舟咽了咽口水,掌心发干,“你们瞧见初初了吗?房里怎么没人呢?” “姑娘不在房里?”闻言明霭脸上也是惊诧,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子,飞快梭巡一圈,的确未曾见到陆梨初的身影,再回头时,面上带了慌张,“少爷,我同潮汐一直在院子里,姑娘不曾出来过,怎么会不在房里呢。” 宋渝舟后退了两步,背抵在了门框上,离开宋府前,陆梨初同他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想。 ——忘记那些本不属于这个地方的。 若说不属于这个地方,除了云漪,陆梨初不也是吗。 陆梨初的那些话,并非想要自己转告裴子远,而是在婉转地同自己说,她就要离开了。 “少爷,是不是派人出去寻姑娘呀?”明霭面色涨得通红,一双手攥得紧紧的,放在胸前,急得团团转。 宋渝舟却是抬眼万分疲惫地望向明霭,而后沉默着摇了摇头。 “你先下去吧,我进屋理理思绪。” 宋渝舟何尝不想找到陆梨初,他恨不得将黎安城倒转个个儿也要将陆梨初找出来。 可宋渝舟心里清楚得很,在这黎安城中,自己应当是找不回陆梨初了。 床上的被子仍旧是乱的,就好像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下。 宋渝舟坐在床边,一坐便是一整日,等他推开门走出屋子时,已然是月高星疏。 “少爷。”知鹤忐忑不安地等在外面,见宋渝舟出来了,忙走了上去,“我已经叫下人避开耳目去寻夫人的下落了,您在房里关了一整天,我去吩咐厨房给您做些吃食吧。” 宋渝舟却是摇了摇头道,“备马,我要去裴府。”说话间,宋渝舟便是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去,走到半道似是想起什么道,“叫明霭在府中等着我,待我从裴府回来后,有事要问她。” “哎,我这就去。”知鹤忙不迭地往外跑,险些叫门槛绊倒,他趔趄两下,却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外跑去,好似只要他跑得快些,陆梨初便会出现在门外一般。 见到宋渝舟时,裴子远显得分外惊讶,他站起身,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道,“渝舟,你怎么……” “陆梨初不见了。” 裴子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宋渝舟在说些什么,他喃喃几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看向宋渝舟的一双眼里,好似有万千情绪流转。 “你打算怎么做?”裴子远微微垂下头,“现在想来,先前陆姑娘同我说的话,并不仅仅是在告诫我,反倒是在同你说。” 裴子远抬起头,看向了宋渝舟,一字一顿道,“她要你在她离开后,忘记她,好好生活。” “哈。”宋渝舟轻笑一声,只是面上却是毫无笑意,反倒是眼底隐隐有水光,“她倒是说得轻巧。” 平日里,宋渝舟提起陆梨初时,总是宠溺的,大有一副陆梨初做什么都是对。可偏偏,这次他却带了些埋怨,只是那埋怨不知是在怪陆梨初的不告而别,还是在怪自己的迟缓愚钝。 “云漪离开后,我也想尽法子,可她这个人就好像是从世上消失了一样。”裴子远吐出一口气,“渝舟,你应该知道吧,她们并非是人,而是……妖鬼。” 宋渝舟垂头敛眉,那模样分明是早已知晓的。 裴子远也并不觉得意外,他苦笑一声道,“你既然先前就知晓了,应当及时抽身,总好过今日……” 宋渝舟未曾接话,裴子远却是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陆姑娘并非寻常妖鬼,从云漪的话中我听出,她应当是妖鬼中的公主。你暂且无须担忧她的安全,想来妖鬼也不会叫他们族中公主有什么性命之忧吧。” 宋渝舟却是沉默着摇摇头,“从前你父亲……裴寒应当是同非我族类有过接触,你可曾同他身上察觉过什么不同?” 裴子远沉吟片刻,而后摇了摇头道,“他总是避着人做那些,若是非要说……”裴子远苦笑道,“他总要云漪的血,许是他们妖鬼的鲜血能够彼此吸引吧。” “那明霭——”宋渝舟自然也是知道那个总是同陆梨初避着人说话做事的小丫鬟,身上总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听到裴子远说血兴许有用,自是想起她来了。 裴子远却是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一开始便想到了,不光明霭是半鬼,初阳也是,可血倒是取了不少,却是没有半点反应。许是她们这种半路出家的假妖鬼并不在我们的猜测中。” 前路在裴子远的口中似是全数截断了。 宋渝舟一颗心沉得更低,跨进宋府大门时,他甚至在想,若是此时一刀抹了脖子是不是就成了游魂野鬼一只。 那是不是,就能同陆梨初相见了。 “少爷。”明霭的声音将他从无端的思绪中拖拽了出来,他怔怔看向明霭,一时忘了先前想要同她说些什么。 明霭手中的帕子被攥成了一团,她看向宋渝舟,小声道,“少爷,我从前在黎安的银楼,见过姑娘的同伴。” “在炎京时,那位公子也曾出现过。”明霭深吸一口气道,“若是能找到他,我们一定能找到姑娘!” 宋渝舟只觉四周敞亮了起来。 方才从裴府回来的这一路,他已然绝望不知多少次了。 若是陆梨初是个普通人,那么不管她是哪国公主,宋渝舟便是踏遍每一块土地,都会将她找出来。 可偏偏,陆梨初是一只妖鬼。于宋渝舟而言,若是她想走,那么宋渝舟便没有什么能找到她的法子。 好在,还有个明霭,早在他之前便知晓陆梨初的身份,对陆梨初的事情,知道得更多一些。 宋渝舟看向明霭,低声却又坚定道,“多谢。” 第二天,天尚未全亮,黎安城内最大的那间银楼,便叫一群人围了个满。 那穿着锦缎的掌柜缩在一角,面露苦色看向坐在中央,一身黑衣的宋渝舟。 “宋小将军,你们口中的那位公子的确是我的东家,可我只是个替人做事的,联系不上云公子啊。” 宋渝舟并不意外这位掌柜的说辞,反倒是抬眸看向了站在掌柜身侧的黑衣人,微微抬眸。 那男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好些牛皮瓶。 宋渝舟站起身,走到了那掌柜面前,“回头银票会送来给你,现在,还多有得罪。” 话音落下,宋渝舟抬了抬手。 那男人便拧开了牛皮瓶的瓶塞,登时,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那掌柜的因害怕而瞪大了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照出,富丽堂皇的银楼里里外外叫血浇了个遍的场景。 第七十一章 - 和漾多半的鬼气都叫陆梨初给掠去了,如今虽说不如自己先前那般厉害,可自由出入鹤城却是再简单不过。 然而陆梨初并未化雾遁走,她从裴府离开后,便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去。 黎安城的雪落了一整夜,街边并没有什么人,陆梨初穿着一身素白的袄裙,独自走在那条出城的小道上,待她走到城门前时,肩头已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黎安城城墙边,一间小门敞开着。 出城时,守城的将士是不会仔细庞查的,陆梨初便这样不曾叫任何一个人察觉地,离开了黎安城。 走出城门那一刻,陆梨初停了步子,她取下了斗篷,回身望向巍峨的黎安城。 陆梨初此生第一次品尝到所谓情爱,那是极好又极苦的。 从前不知会分离时,只觉每日都在尝蜜糖,饮仙露。 可如今面对别离,从前种种,纷纷成了苦药,那苦味从舌尖到心底,叫人满心惆怅。 陆梨初收回了视线,转身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大步而去。 身后是她刚嫁的夫婿,面前却是给了她生命的母亲。 陆梨初没有选择,即便她知道这是一条无归路。 太阳高高悬在头顶,陆梨初收回视线,只见她抬手一挥。 春来迟 第61节 细密的光似乎也停滞了。 陆梨初微微阖眸,她身上隐隐有淡黄色的光晕升起。 日光晃荡两下,重新闪烁起来,风吹起了松软的雪,陆梨初离开了人世间,出现在了鬼界当中。 她未曾直接回鹤城,如今只靠着和漾的那半桶鬼气,陆梨初并没有把握能在陆川同白娆手中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儿。 陆梨初出现的地方是冥河监牢。 监牢里,关着的多是作恶多端的大妖大鬼。 他们的鬼气馥郁,便是死在陆梨初手中,也算不得是乱杀无辜。 冥河监牢外守着的鬼将,自是认识陆梨初的,自是不敢同她硬碰硬,见她蒙头便要往监牢闯,那领头的鬼将只能伸手去拦,却是不敢真对着陆梨初动手的。 “公主,监牢里脏得紧,您有什么同我说便是,何须亲自去一趟。” 陆梨初抬眸看了眼那鬼将,轻笑一声道,“还请鬼将大人约束好自个儿的下属,我自是去去就回的。” 见那鬼将仍旧站在自个儿面前,苦着一张脸,陆梨初不由厉声道,“怎么?我指挥不得你们了?该要陆川亲自来才行不成?” 那鬼将低下头去,双手抱拳道,“属下不敢,公主请。” 鬼将退开了两步,守在了监牢外。 倒也不能怪他这般不尽忠职守,要知道,冥河监牢上的咒术,便是鬼王亲自来,也难从里面救出人去,小公主这么个小丫头,也出不了什么大叉子。 然而这鬼将却是忘了,陆梨初不仅仅是鬼王之女,她体内同样留着能任孟婆一职之人的血脉。 “大人,我怎么觉着有些地动呢。”同那鬼将一同守在监牢外的小将探了探头,可监牢有一条幽深的走廊,视野尽头俱是黑压压一片,瞧不出旁的。 是以那小兵虽觉得脚底地面微微震颤着,却是不曾觉得有什么,只是挠了挠头,看向了自个儿的首领。 而那鬼将却是摇了摇头道,“你是站得久了腿软吧?这般虚,得好好操练一番。” 那小兵背过身去,吐了吐舌,不敢再说。 而陆梨初已然停在了监牢正中央,她环顾四周,那泛着寒气的玄铁栏杆里面,关着长相丑陋的大妖鬼。 他们倒不是天生长成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是关在冥河监牢的日子实在是太久太久,日日受这冥河水的冲刷,早就没了皮肉骨像,只剩内里那肮脏丑陋的魂魄。 “你们听好——”陆梨初抬高了声音,那些恶鬼大妖纷纷望向她,掀起一片涟漪,“今日杀你们的,是我陆梨初。若是真有报应,可记得别找错了人!” 话音毕,陆梨初从腰间抽出那柄缀满宝石的匕首,她的拇指从那宝石上轻轻抚过,而后猛然下压,指腹登时出现了一道血印子。 黑色的鬼气同那鲜红的血液缠绕在一起,露出诡异的妖冶。 而冥河水轻轻一荡,那团诡异的红便被分成了一根又一根的丝,朝着四面八方涌去。 那些关了太久,反应早就变得迟钝的妖鬼,不过刚刚碰上那红色血丝,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他们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本就狰狞的面庞开始飞速干瘪。 而陆梨初周身开始萦绕上一层淡淡的血雾,她站在其中,冷眼望着这一切。 四周渐渐响起了哀嚎声。 那些刚刚被关上了几百上千年的,魂魄尚且年轻,反应最是灵敏。 他们躲闪着想要避开那索命的血线,可偏偏,这监牢之中,他们无处可躲。 有妖鬼重重撞上了玄铁的栏杆,饶是这监牢之中,他们的鬼气半点也放不出来,可庞大的身躯狠狠撞上去,仍旧有着很大的动静。 这下,便是方才那个把心放进肚子里的鬼将,也有些迷茫了。他扶着一旁小兵的肩,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这是,没听说过冥河监牢也会地动。” 然而下一秒,那令人胆寒的嘶吼声便顺着水流直直涌进那鬼将耳中。 鬼将同那小兵对视一眼,心头猛跳,知晓是出事了。 “公主,公主,出事了!”那鬼将连滚带爬地冲过那条逼仄黑暗的甬道,满目惊恐,他不敢细想,若是陆梨初在他这儿出了事,自个儿要如何同鬼王交代。“您没事……吧?” 只是询问的话卡在了那鬼将的喉咙里,颇有些不上不下。他怔怔看着面前叫猩红鬼气缠绕的女人,膝盖一软,整个跪了下去。 “公……公主?” 那鬼将本以为是那些不安被关于此的妖鬼又在闹腾,却怎么也没想到,是面前的女人在对他们进行一场屠杀。 鬼将颤颤地动了动脑袋,目光所及,皆是尸骸。 那些尸骸纷纷是干瘪的,像是被人吸干了鬼气——不,不是像,就是被人吸干了体内鬼气。 而那人,却正是陆梨初。 陆梨初轻轻吸了一口气,散在八方的血线纷纷归位,变回了先前那一抹小小的血珠,落回了陆梨初的掌心当中。 陆梨初缓缓落在地上,抬眸看向了瘫软着跪倒在地上的鬼将。 “我不会将这责任推到你身上。”陆梨初缓缓走向了那鬼将,可那鬼将却是叫陆梨初身上满得快要外溢的馥郁鬼气逼迫地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公……公主。”那鬼将不知陆梨初究竟想做什么,可饶是愚笨如他,也知陆梨初这样掠走这般多大妖鬼的鬼气,鬼界中定是要出大事了! 陆梨初抬了抬脚,银铃声响起。 一双骨节分明地手凭空出现按在了那鬼将肩头,“我还学半个时辰,在我到鹤城前,监牢的事情不能传出去。” 陆梨初跨过了那瘫软着的鬼将,并未看向他,只冷冷道,“半个时辰后,鬼手自会消失。” 那鬼将哆嗦着,看着陆梨初姿态娉婷地走出了自己的视野。 他面色苍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鬼界要出大事了,而自己怕是也要大难临头。 陆梨初的身体,实则并不能承受那般多的鬼气。 她原本天资聪颖不错,可她方才那一处,算得上将鬼界中数得上名姓的恶鬼纷纷掠抢一空。 若不是他们被关在玄铁监牢,叫冥河水压制了鬼气,便是再来十七八个陆梨初,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如今那些分属于各个恶鬼的鬼气纷纷进了陆梨初的身体,此刻正在她身体中翻江倒海着。 陆梨初只觉得喉间有股腥甜。 饶是如此,她仍旧未曾停下步子,丝毫不歇地往鹤城的方向去了。 她的目的,是那本无名天书。 陆梨初仔细想过了,若说鬼界最珍贵的——不不,应该是这九天三界,那无名册也算得上顶顶珍贵的物件儿。 而陆梨初要做的,便是要将那珍贵之物毁掉。这样一来,她身上所背负的罪孽,足以叫那寻不着去处来路的禁地出现,将她带进去,找回自己的母亲。 鹤城中的寻常鬼将早已不是陆梨初的对手了。 她不过伸手轻轻一拂,便如有惊天飓风,将那靠近她的鬼将尽数掀翻。 一时间,鹤城天际黑压压一片,无数黑鸦叫这动静惊起,发出难听的声音。 云辞虽已醒了,但伤口仍旧未好,现下正叫云漪搀着在院落中散步,抬头见到这副情景,不由觉得骇然。 “快……”云辞的声音好似在打颤,“往鬼王殿去。” 然而终究是晚了。 不光是他,在察觉到不对时,鬼王陆川同孟婆白娆便第一时间朝着鬼王殿的方向去了。 他们尽数都晚了。 无名册放在鬼王殿偏殿中央高台上,要踏过层层玉阶才能触碰得到。 陆梨初已经走到了最上方,伸出手去,握住了那无名册。 白娆见状,忙割破掌心,想要用孟婆之血将那无名册取到自己手中了来。 可偏偏,那无名册却是叫陆梨初握在手中,纹丝不动。 是了,若论起来,陆梨初的母亲,众人眼中死去的鬼王妃才是所有孟婆中最有天赋的。 “梨初,你先下来。”白娆握紧了掌心,看向上方的人,“有什么咱们关上门细说,无名册乃圣物,不可对它不敬佩。” “白娆姑姑。”陆梨初握着那无名册,抬眸看向下方的人,粲然一笑,“我总以为,便是父亲什么都不同我说,你却是不一样的,我视您亦师亦友,白娆姑姑,你怎么忍心骗我上百年?” 陆梨初握着那无名册,周身鬼气翻涌,硬生生将想上前来的人拦在了玉阶之下。 眼瞧着那无名册上隐隐有了裂痕,陆川甩开了旁人的阻拦,大步跨上玉阶。 数不胜数地鬼手拔地而起将他困住,陆梨初脚踝上的铃铛轻轻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我母亲究竟是为何进的禁地?!” 陆梨初话音刚落,众人脸色皆变。 “梨初,你先下来。”陆川伸出手去。 可陆梨初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便是你们不说也不重要了。”陆梨初微微抬眸,握着无名册的手渐渐攥紧,“等我找到母亲,就会知道了。” 第七十二章 - 几乎是在那一声咔哒声响起时,天际落下闷雷。 陆川瞳孔骤缩,他猛然往前,想要拦住陆梨初的动作,却依旧是晚了一步。 无名册册身上出现了裂痕,从陆梨初手中滑落。 分明是在殿中,门窗紧闭,不该有风。 可那呼啸的大风却是吹得陆梨初衣衫翩跹。 落在地上的无名册册身裂痕,隐隐泛出光来。 呼啸的风纷纷涌向那条裂缝,陆梨初身形微晃,竟是渐渐有些模糊。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穿过那白光,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 陆梨初抬眸去看,是云辞。 云辞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抬眸望向陆梨初,眼中满是祈求。 “不要。”云辞摇了摇头,他紧盯着陆梨初,重复道,“梨初,不要。” 陆梨初却是叹了一口气,“原来你竟也知道。” 云辞见陆梨初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心中恐慌更甚,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想要将陆梨初抓得更紧些,却是叫陆梨初轻轻推开了。 陆梨初的语气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可落在云辞耳中,却是无端叫他心痛如绞,“我本以为,便是天下人都会骗我,但你云辞不会。” 春来迟 第62节 惊雷落下。 陆梨初的身形在那炫目的光中晃了两晃,便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方才地上的万千鬼手。 陆川这才能大步走上前去,可那上方,哪里还有什么陆梨初,只剩那一册无名册落在地上,便是先前册身上的那道裂痕却是隐隐消失了。 原来这禁地入口,竟是在无名册身上。 陆川眼眶隐隐泛红,竟是扬手聚起鬼气朝那无名册劈去。 可他的鬼气落在那无名册上竟是软趴趴一团,并无半点痕迹。 可他仍旧不依不饶地,一下又一下劈在那无名册上。 白娆红着眼上前拉住了陆川,“鬼王大人,您要先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想法子救回梨初啊。” 陆川抬眸看向白娆,万分疲惫地阖上了眼,他看着白娆,不知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五百多年,我没能救回阿箬,现在,还将我们唯一的孩子弄丢了。” “白娆,我这个父亲,当得可真是个笑话。”陆川的声音中满是疲惫,他挥了挥手,背竟是微微佝偻下来,沿着那长长的玉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了下去。 那背影不再是从前的高高在上,反倒有几分疲累。 云辞仍旧仰面躺在玉阶之上,方才强行拜托那些鬼爪,几乎叫他的下半身皮肉外翻,森森骸骨暴露在外。 云漪捂着嘴,跌跌撞撞地爬上玉阶,想要扶起自家弟弟。可云辞却是自个儿坐起了身,猛然伸手握住了云漪的手腕。 “知晓鬼王妃身在禁地的人,除了我们几个在想办法的,只剩一个你。”云辞寒着一张脸,他看向云漪,冷冷道,“你将鬼王妃的事告诉了梨初?” 云漪的手腕几乎要叫云辞捏碎,她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我……我不曾……” 云辞甩开了攥住云漪手腕的手,云漪顺着那力歪在一旁,她喘了两声,面上血色却是更淡了两分,她抬头看向云辞,声音中带了颤,“阿辞,和漾来寻我那日,我曾同她提起过……” 云辞脱力再次仰面倒了下去,他伸手盖住面庞,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云漪,你走吧。” “什么。”云漪一愣,似是没有明白陆梨初的意思,她跪坐在地上,面露茫然,“阿辞,你说什么?” “你走吧。”云辞似是缓过气来,伸手凝出鬼气,将腿上的伤口一点点缝合,“你将鬼王妃的事告知了和漾,累得梨初知晓,如今梨初孤身进了禁地生死未卜。你错占五成。” 云辞神色冷漠,他抬眼看着本该同自己无比亲近的姐姐,心中却是没有半点波澜,“你回来救我一命,算是对我有恩,你间接害得梨初进禁地的事情我会替你瞒下来。至此,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云漪觉得荒唐,“我是你同出一源,血脉相亲的姐姐!” “早在当年你义无反顾离开鬼界时,便不是了。”云辞站起了身,除了衣袍上满是鲜血,旁的却是再瞧不出他曾受过伤了。 云辞不再管云漪,而是大步离开了鬼王殿,真是方才,他在自己留在人间的银楼中,察觉到了陆梨初的气息。 - 宋渝舟坐在银楼中央,整间银楼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掌柜的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似是随时要叫这血腥气将自个儿熏吐一般。 银楼小阁楼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 宋渝舟抬头去看,认出那人从前他是见过的,他曾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自个儿同初初的亲昵。 云辞的视线在屋子里虚虚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宋渝舟身上。 “宋小将军。”云辞自是认得他,不光认得,还极为不喜他,“你在我的银楼里,这是做什么?” 云辞瞧见了这满屋的血,便知晓了为何有陆梨初的气息。 这血应当是那个跟着梨初的半鬼的,那半鬼本就因着梨初的鬼气才能成为真正的半鬼,血脉中自是会有陆梨初的气息。 宋渝舟见到云辞,抬了抬手,原本屋子里的黑衣人便左右架着那掌柜,蜂拥着出了门。 很快,房间里只剩他同云辞二人。 宋渝舟并未同云辞闲扯,开门见山道,“初初去哪了?” 云辞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满是嘲讽地看着宋渝舟,轻笑一声道,“我怎么知晓她去哪里了,我不该问问你么?怎么该同你一处的人不见了?!” 宋渝舟闻言,方才浅松的那口气却是堵到了他的胸口,他看着云辞,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捏成拳,“初初她……出事了?” 云辞面上情绪纷纷褪去,他看着面前的人,并未瞒他,“是。梨初出事儿了。” 不等宋渝舟开口,云辞话风一转道,“不过这与你没什么关系了。梨初的事,自有我们想法子……” “她是我的妻子!”宋渝舟打断了云辞的话,走到云辞面前,两人对视着。“陆梨初是我宋渝舟的妻子,她出事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云辞沉默了一瞬,而后看向宋渝舟的眼光中满是嘲弄,“妻子?你要救她?你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们一众妖鬼几百年来都没有法子的事,你怎么救?不说救她,宋渝舟,你得先死了,才变得同陆梨初一样……” 云辞顿了顿,方才胸口那口萦绕不散的气渐渐消了,他看着宋渝舟,下了最后的结论,“你同梨初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救不了她,回你的宋府,当你的将军吧。” 可宋渝舟却像是没有听见云辞的话,他抬眸看向云辞,沉声问,“若是我死了,是不是就有机会救她。” 云辞看着宋渝舟许久未曾说话,他转过身去,朝着那扇虚掩的阁楼小门走去。 在快要走进那阁楼时,云辞的声音才虚虚传来,“宋渝舟,你活着同死了能救回梨初的可能都是为零。但只有你死了,你才算同梨初是同样的,也许……”云辞顿了顿,“也许有那么点微末的可能,能救回梨初。” 宋渝舟看着云辞再次进了那小门,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银楼,反倒是在银楼中央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起身走出了那血迹已然干涸的银楼。 只是他未曾回宋府,而是往山中去了。 秦渔一直被他安置在山中,孩子尚小,仍旧需要母亲。 而李嬷嬷则是一直留在山中照顾秦渔。 宋渝舟赶到山中时,秦渔背上背着孩子,正在替孩子洗着巴掌大小的衣衫,看到宋渝舟,秦渔愣了愣,伸手甩了甩水,站起了身。 “宋将军。” “秦渔。”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襁褓中的孩子身上,“你从前是古鱼国的巫女?” 秦渔沉默着点了点头,她微微歪过头去,却是见山路上再无旁人,有些疑惑的开口道,“将军同陆姑娘正是新婚,怎么今日自己来了。我还想着再见见陆姑娘,求她替我的孩儿瞧瞧,从前的事,恐叫我的孩儿受了伤。” “你怎知她有那样本事?” 秦渔愣了一瞬,偏头看向屋后,李嬷嬷似乎并不知晓宋渝舟来了,没什么动静,见状,秦渔这才开口道,“当时在宋府,我同陆姑娘曾有过几次照面。” “话里话外,陆姑娘该是我们巫女祖上的前辈才是。”说完,秦渔似是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骇人,摇了摇头道,“不过这些,都是我自个儿的猜想罢了。” “是吗。”宋渝舟的目光放远,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李嬷嬷半弓着背走了出来,她见到宋渝舟甚是惊喜,“小少爷,您怎么来了,夫人呢,怎么不曾一道来?” 李嬷嬷探头张望着,没瞧见陆梨初有些疑惑道。 宋渝舟却是笑着扯开话头,“初初她前两日没休息好,我便没拉着她来。” “我想着这两日便要同初初离开黎安了,便来瞧瞧嬷嬷您。”宋渝舟看向李嬷嬷,李嬷嬷是宋家的老人了,于宋渝舟而言算得上自家长辈。若是此次没有回头路,总要再来瞧瞧她。 李嬷嬷是抹着泪送宋渝舟下山的。 她年纪大了,自是舍不得看着长大的孩子远行,最后还是秦渔唤她,说是孩子哭着闹觉,才叫李嬷嬷身上的情绪消散了。 回到宋府后,宋渝舟难得唤来了知鹤,同他坐下来,说上了几句话。 “你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年纪了。”宋渝舟看向知鹤,知鹤仍旧满脸懵懂,虽不明白宋渝舟的意思,却低着头表明自己在听着呢。 “府中事务日后就交由你了,我已经吩咐好了,待大哥的孩子满三岁,便会接到府中来,到那时,你便要好生照顾他,明白吗?” “我都知晓的。”知鹤虽茫然,却是对宋渝舟交代下的事儿一一应了。 宋渝舟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而他自己,却是起身朝着祠堂方向走去。 宋将军,宋修然依旧宋夫人的牌位摆在上方。祠堂里每日都有人打扫着,是以没有一丝灰尘。 宋渝舟伸手摸出了三炷香来,烛光跳动,点燃了那三支香。 烟雾袅袅升起,挡住了宋渝舟脸上的神情。 而祠堂的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第七十三章 - 宋渝舟同样也是在清晨离开的宋府。 只是与陆梨初不同的是,陆梨初离开了黎安,宋渝舟却并未离开,借着晨间淡淡的薄雾,宋渝舟独自一人进了黎安城中最大的银楼。 那掌柜见到他,惊讶一瞬,而后垂下眸去,“宋将军,我家公子说了,若您又来,便请往上去等他一等。” 那间总是虚掩着门的,云辞从那一处进出的小阁楼,被掌柜缓缓推开了门。 宋渝舟抬脚便欲跨进去,那看着怯懦不曾多说过什么的掌柜突然开口道,“宋小将军,您可想好了?” 宋渝舟抬眸看向那掌柜的,不曾开口。 那面上有着细密皱纹的男人叹了口气,垂着脑袋道,“我多少也知道些东家身份,宋小将军,此行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宋渝舟收回视线,停在半空的脚跨进了门槛那头。 若是没有回头路,那便不要再回头了。 当他整个人都进入那间小阁楼时,周身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云辞坐在房间中央抬眸看向他,“你想好了?” 宋渝舟拔出插在腰间的匕首,那匕首上同样缀满宝石。 这匕首本是一对,另一只在陆梨初手中。 云辞放下手中茶盏,视线落在那熠熠生辉的宝石上,“你死后,会成为最寻常的妖鬼,若是想要救梨初,得承受细数数不清的磨难,才能拥有鬼气,有一拼的力量。” “但你若是不死。”云辞停了停,他的视线同宋渝舟的视线在空中相接,“若是你选择不死,你的外甥如今是大炎的皇帝,你更是大炎立下战功的宋将军,前途无量,风光无两。” 宋渝舟眼睫微微垂下,棱角分明的下巴上,隐隐有青色胡须冒茬,看着有些憔悴。 他未曾开口回答云辞的问题,只是紧紧盯着手中匕首,而后那握剑杀敌的手,握紧了匕首猛然前送。 宋渝舟口中溢出一丝轻哼。 锋利的剑刃划破衣衫,分开皮肉,刺进了胸口的方向。 宋渝舟喘息两口气,他抬眸看向云辞,而后握着匕首的手猛然一横—— 胸膛中跳动的那颗心啊,硬生生叫他梳着横着各来一刀。 银制匕首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春来迟 第63节 宋渝舟以决绝地姿态赴死,奔赴向自己的妻子。 陆梨初同裴子远俱以为宋渝舟的命早就被改了,他该长命百岁,光芒万丈。 但没有人知,宋家的小儿子,曾大败古鱼国的宋小将军,终究没能活到他二十一岁的生辰。 云辞抬眼瞧着面前的人猛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只是他未曾动弹,转而偏头看着面前冒着氤氲热气的茶盏。 若是有旁人在,定会觉得惊奇。 常人若是因剖心而死,不说血流成河,总要流上好些血才对。 可宋渝舟身下却是没有半点血迹。 就连那落在地上的,曾整根没入宋渝舟胸膛的匕首上,都只沾了浅浅一层薄血。 云辞垂眸不知想着什么,小阁楼里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渝舟的喉咙中吐出一口气,而本该死去的他重新坐了起来。 饶是心中做好了万分准备,宋渝舟再次睁开眼时,仍旧骇然。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下意识地按上了胸口,伤口是在的,只是那伤口狰狞外翻着,没有半点血从中溢出。 掌心当中,也并未心脏的跳动。 云辞站起身,走到了宋渝舟面前,居高临下道,“既你成了妖鬼,我会带你回鹤城,至于你能修炼到何处,那皆是你自个儿的事了。” 宋渝舟看着云辞,他心里并不惧怕面前的人,可偏偏他的身子不由所控地想要后撤。 云辞见他一副自己同自己相抗的模样,嗤笑一声,“宋渝舟,瞧见了么,这便是我同你说得,你成妖鬼后,便是最低等的连一丝鬼气都没有的妖鬼。在我面前,你的魂魄上刻印着恐惧。” 云辞转过身去,伸手在那空无一物的白墙上轻轻一挥,一个黑色的大洞便出现在了他们二人面前。 云辞跨过那黑洞,声音悠悠然传来,“跟上。” 宋渝舟撑着身子站起身来,跟上了云辞的步子。 在他身后,有风吹来,吹动他的发丝。 宋渝舟捂着伤口,未曾回头,跌跌撞撞地一头撞进了那黑洞中。 当他整个人都没入那黑洞后,四周场景倏然变幻。 四周俱是凌厉黑雾,那黑雾似是能从宋渝舟体内穿过,像是千万把凌迟的刀,在他身上落下千万条痕。 宋渝舟几乎要抬不起腰来,他觉得自己身上该是叫血铺满。 云辞并没有要停下等他的意思,步履动作渐快。 而宋渝舟则是强撑着胸中那一口气,伸手按在胸膛几乎要叫他疼得再死一次的伤口上,趔趄着跟上了云辞的步子。 天光乍亮,黑雾俱散。 二人前方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面色凝重,而女人同样眉心微蹙。 云辞停在了他们面前,恭声道,“鬼王大人,孟婆大人,他便是宋渝舟。” 宋渝舟站直了身子,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陆川的神色并未变好,他上下打量两番宋渝舟,“你便是宋渝舟,你说你同梨初已经成亲了。” “是。”宋渝舟放下了按着伤口的手,不卑不亢道。 白娆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胸口那骇人的伤口上,拦住了陆川的话头,“既已经成亲了,那便是自家人。云辞,先领着他去收拾收拾,而后再从长计议。” 待二人走远了,陆川看向白娆,“昨日云辞说起他时,你还觉得梨初身上的因果轮回有一大半是因着他,怎么今日便不怪他了一般。” “鬼王大人,我们先前想错了。”白娆摇了摇头,看向云辞宋渝舟二人消失的方向,“我们都觉着,若不是梨初在人间驭百鬼,宋渝舟应当已经死了。可现在这个时间,他成了妖鬼,不正是应了无名册上所说的,英年早逝,活不过二十一岁生辰。” “鬼王大人,我觉得,若要救梨初,宋渝舟应当是关键。” “当年鬼王妃占卜出梨初的未来,会在禁地中尸骨无存。她用尽浑身解数,想要替梨初逆天改命。若是未曾成功,为何又会叫吸入禁地?” 陆川看向白娆,略有些暗淡的眸子微微发亮。 “所以,梨初偷跑出鹤城是注定的,在人间便同宋渝舟两情相悦也是命定,就连她强行毁掉无名册,致使自己吸入禁地,也是注定的。” “想入禁地,简单。像梨初那样犯些大错便行了,我们这么些年一直苦恼于该怎么从禁地里出来。为此,你不惜任由陆源行事。”白娆叹了一口气,“如今梨初也入了禁地,虽说我猜测梨初性命应当无忧,但我们也不能再等了。” “是啊。”陆川吁了一口气,“不能在等了。” - 宋渝舟跟着云辞身后,目之所及同人间没什么太多不同。 云辞领着他进了一间宅院后,转头看向了宋渝舟,“我不喜欢你。” 宋渝舟没开口,只是抬眸看向云辞,眸中含义分明——自个儿同样不喜欢他。 “但昨日孟婆大人曾同我细细说过这件事,她说得没错。我们在鬼界成百上千年都没有法子自由来去鬼界,总不能进去一个梨初,便有了什么改变,最大的可能仍旧是僵持着。” “我先前在银楼同你说的那些,无非是想将个中厉害一一说与你听。即便孟婆大人说最大的希望在于你,可那最大的希望究竟有几成,我不知道。”云辞敛了周身鬼气,沉默地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却是无畏地笑了笑,“如今于我而言,已经很好了。” “梨初刚离开时,我枯坐一夜,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靠近她一二。几乎要心灰意冷,但现在……”宋渝舟看向云辞,继续道,“现在我的确来到了她生活的地方,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进展了。” “那便好生休息吧。”云辞抬眸看向天际,“在入禁地前还有许多事要做。” 院门叫云辞挥手关上,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紧闭的门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饶是周身神经都紧绷着,宋渝舟仍旧是强逼着自己收拾了伤口,闭目小憩。他要抓紧时间恢复好精神。 只有这样,他才能救回自己的妻子。 宋渝舟休息了一夜后,精神好了许多。 而成为妖鬼后,身上的伤口再也像是在人间那般,要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宋渝舟醒来低头去看时,胸前昨日还外翻的伤口,今日已经长出了新肉。只留下两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而院外,似有人在走来走去。 宋渝舟推开门,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手中抱着干净的衣衫立在门口,那女子抬头看向宋渝舟,眼眶隐隐泛红。 “我听云辞大人说,公主的性命全倚靠您了。”来人正是紫苏,自从陆梨初离开后,她几乎整日闭门不出,直到昨日云辞找到她,吩咐她照顾好新来的妖鬼,她才强撑着精神出了陆梨初的那个小院儿。 宋渝舟伸手接过了紫苏手中的衣衫,“我自己收拾便行了。” 紫苏并未强求,等到宋渝舟穿戴整齐后,领着他穿过一条细细的长街,走进了鬼王殿。 鬼王殿中站着的人纷纷侧目。最上首坐着的正是鬼王陆川。 鬼王陆川一改昨日见到宋渝舟时的不满,竟是主动站起身,示意宋渝舟站到他身侧去。 “我儿犯下大错,入了禁地,不堪大任。”待宋渝舟走到陆川身边时,陆川环顾四周一番,开口道,“这位宋渝舟,是我儿命定的夫婿,日后便由他代替梨初,替我协理鬼界事务。” 陆川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第七十四章 - 从鬼王殿离开后,陆源几乎按捺不住自己脸上的怒气,他难得没有在陆川面前表现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而是直接化雾离开了鹤城。 回到自个儿地盘的时候,和漾像往常那样跑出来迎接他,却叫陆源沉着脸低骂道,“成日没旁的事情做了吗?整日无所事事!你父亲若是知晓了,怕是在安魂冢中待得不踏实!” 和漾的笑还在脸上,一时没能收下去。 她喃喃道,“叔父今日怎么了?” 陆源看了和漾一样,颇有些烦躁地伸手挥了挥道,“罢了,你下去吧,瞧得我心烦。” “陆源大人好大的火气啊。”云辞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和漾见云辞一袭白衣,手执折扇,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未免羞红了脸,走到云辞面前,垂着脑袋,状似撒娇,“云辞哥哥。” “和漾小姐,还请您先下去。我同陆源大人还有事相商。” 陆源抬眸冷哼两声道,“你是该心焦,心里的美人没了不说,还叫抢走美人的小子坐在了头上。” “陆源大人何须这般大的火气。”云辞摇了摇折扇,嘴角露出笑来,“那小子如今不过是个新妖鬼,等他能做到我头上不是还有段日子?大人只需在这段时间里,重新打造一批半鬼来,那小子不就没了坐在我头上的机会。” 陆源没有接茬,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似在打量云辞,“我们当时交易的条件可是不成了,陆梨初那丫头入了禁地,我可没那能力能将她从禁地带出来。” 云辞垂下眸去,“自是不用大人去救,大人只需记得你我从前交易的条件……您若上位,便没有人能阻着我同陆梨初了,妖鬼便是旁的都没有,但时间总是长,我总有一天能救到梨初。” 陆源看着面前的云辞,仍旧是那么一副因陆梨初疯魔的模样,心中疑虑按下了两分,只是又想起了旁的,叹了口气道,“阿辞啊,我方才不过随口一说,那半鬼药引正在禁地之中,如能出入了,自是能将梨初救出来……” “大人,既如此,您何不早些去取了那药引?”云辞收起折扇,笼在手中,“便是您不放心我,大可等大局已定了,再将那出入禁地的法子交给我……” “阿辞。”陆源站起了身,打断了云辞的话,他叹了口气,一副长辈为小辈耗尽心神的模样,“不是我不放心你,而是如今出入禁地,我少了关键一人。” “什么?” “有着麒麟血的妖鬼。” “麒麟血不说妖鬼,便是神仙中都难寻。”陆源微微眯起眼,“遑论出入禁地,更是要那妖鬼不死也褪一身皮。上一只有着麒麟血的妖鬼便是在取药引回来后重伤不治的,这么些年,我未曾能寻得第二只麒麟血。” 直到云辞回到了鹤城,脑海中仍旧是陆源方才同他说的话。 出入禁地的法子是什么都好说,可偏偏是要有麒麟血的妖鬼。 麒麟是圣兽。 但许正是因为是圣兽,所以才难寻得很,直到万年前,最后一只麒麟的踪迹也消散了。 没了麒麟,又要去哪里寻得在胎中时便受麒麟庇佑,长得一身麒麟血的人呢。 云辞有些恍惚,直到白娆开口唤他,思绪方才回笼,好似从云端站回了地上。 “孟婆大人。”云辞抬眸看向白娆,面上仍旧带着苦意,“陆源许是没用了。” 云辞几乎是咬着牙再说,“能进出禁地的并非陆源,而是有着麒麟血的妖鬼。” “麒麟血?”白娆也是一愣。 云辞见状面上苦意更甚,只是不等他再开口说什么,白娆却是喜上眉梢,“宋渝舟果真是梨初的命定之人!方才我同陆川领着他去鬼窟,想要炼去他一身人骨时发现他竟是麒麟血。” 春来迟 第64节 在众人纷纷离开鬼王殿后,陆川同白娆便领着宋渝舟去了鬼窟。 鬼窟鬼窟,里面自是装满了万千恶鬼。 寻常妖鬼对鬼窟这种地方,自是敬而远之,能躲则躲。 因着寻常妖鬼若是入了这鬼窟,魂魄都要薄上一半才能出来,更有多数是成了那恶鬼腹中餐,再无见天日。 但宋渝舟若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充盈一身鬼气,唯有入鬼窟,先叫那恶鬼洗去一身人骨,换上一身鬼架。 宋渝舟在进鬼窟前,白娆递给他一块护身符,“像你这样的新鬼,若是入鬼窟,必是十死无生。只是如今我们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这护身符能保你魂魄不散,只是那痛苦却要你自个儿承担。” 宋渝舟收下了护身符,义无反顾地跃下鬼窟。 初进鬼窟,便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只是那凉意,很快就变成了细密的疼。 宋渝舟转头去看,他露在外面的一双手上隐隐有鲜血溢出。 而血珠连成线,一条条血线连接在一处,整只手上都叫鲜血覆盖。 宋渝舟仍在往下落,从他身上落下的血却是往上升。 在宋渝舟落到黝黑不见十指的鬼窟底端是,那血也升到了鬼窟上方,似是叫一团气裹着,漂浮在上方,轻轻晃动中。 陆川同白娆自是看见了那超脱于常理的血珠,两人对视一眼后,白娆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了那血珠。可那血珠便是叫她握在手中,也不曾破碎。 白娆有些诧异地看着躺在手中的珠子,回眸看向陆川。陆川大步走到她身旁,伸手咬破了拇指,一滴鬼王血落在了白娆掌心。 两滴血像是在互相试探,他们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不知来回几次,那滴鬼王血却是骤然散开了,而属于宋渝舟的那滴,从鬼窟底端飘上来的血,仍旧好端端地半漂着白娆掌心,隐隐泛出白晕。 “是麒麟血。”陆川看着那滴血,下了定论。 “可麒麟早在万年前便没了踪迹……”白娆偏过头去看那鬼窟,只是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不过无论宋渝舟为何是一身麒麟血,总归他能救出梨初的可能又变得大了些。是好事,是好事。” 而宋渝舟并不知晓自个儿这一身是金贵血液,他身上只有一只匕首,而面前却是攒动着的,挤在一处数不清究竟有多少脑袋的恶鬼。 那些恶鬼似是许久未曾见过活物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宋渝舟围在其中, 那些恶鬼似是并不打算直接将宋渝舟连肉带骨吞吃入腹,反倒是纵着周身鬼气,逗弄起宋渝舟来,宋渝舟避开好些细长的鬼气,背上却是仍旧落了空,叫一段凝结成型的鬼气穿肩而过。 宋渝舟只觉肩上一同,膝间一软,用手中匕首刺进了一旁的石壁上,才稳住身形没有栽倒下去。 宋渝舟虽瞧不见,却能感受到肩上伤口正在外扩着,似是要侵蚀了他全身一般。 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匕首站起身来,将整个后心暴露在外。 而那些恶鬼果不其然叫他曝露出来的确定所吸引,嚎叫着往一处冲去。而宋渝舟正在这时,猛然跃起,右腕翻转,匕首寒光乍现。 宋渝舟以肉身冲破面前来不及蜂拥着往后的恶鬼,面庞之上传来滋滋声响,那时恶鬼体内鬼气正在蚕食他脸上血肉。 下一刻,宋渝舟那几乎要成白骨的手臂猛然前送,利刃噗呲一声扎进了什么物件当中。 四周恶鬼登时翻涌起来,宋渝舟被裹挟在其中,几乎要稳不住身形,他分出一只手去,从怀中摸出白娆先前递给他的护身符。 那护身符的确是有作用的,在他从怀中取出来那一刻,四周恶鬼的动作似是停了一瞬,而后纷纷涌向方才叫宋渝舟刺中的那东西。 而宋渝舟却是不躲不闪,将那护身符同样猛送向前。 鲜血浸润了掌心中的护身符,宋渝舟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指节在恶鬼的推搡中掉了一截。 黑暗中,宋渝舟的双眼瞪得极大,他喘着粗气,瞧见那被恶鬼簇拥的中央,隐隐有光出现。 而那些恶鬼却是发出了小声地嘤咛声,只是千万只的嘤咛声混在一起,叫人耳膜突突直跳,几乎要炸裂。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一切,却是扯唇笑了起来,虽然他半边身子的血肉尽数没了,只留森森白骨,可他却仍旧是笑出声来。 随着那光亮的起伏,四周恶鬼竟是渐渐瘫软下去,宋渝舟察觉出有一道气息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流遍全身。 他喘着粗气阖上眼去。 方才他的举动大胆,便是先前陆川同他交代时,也只说若是无法匹敌下方恶鬼便任由他们啃噬,有护身符在,他的魂魄不会散。但若是有余力,那便杀上一两只,鬼窟当中的鬼死在何人手中,鬼气便会尽数由何人吸收。 只是宋渝舟觉得那样太慢了,他从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何况如今陆梨初不知生死,他没有什么时间去慢慢尝试。 鬼窟当中恶鬼万千,却从不内斗,显然早有一个比他们更恶的大鬼,早就将他们一一收腹,而宋渝舟领兵打仗这么多年,最是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宋渝舟阖上眼,可那光亮却是透过他紧闭的眼皮传入脑海当中。宋渝舟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叫什么一点点啃完了,只剩一身魂魄在这鬼窟中央飘荡。 而魂魄落在白光当中,竟是重新生出一副泛着黑雾的骨架来。 白光渐暗,宋渝舟察觉到体内那股涌动的气正顺着他的奇经八脉缓缓流淌。 他吐出一口气,心中有了决断。 从鬼窟离开后,便是没有从禁地离开的法子,他也要强行闯入鬼窟。 他的初初,虽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但宋渝舟心里明白,若叫陆梨初独自一人呆在那荒芜禁地,便是面上不显,心中也定是怕极了。 第七十五章 - 那日,陆梨初随着那道光消散后,便被困在了一处不大的白色地界。 东南西北都只能走上百十来步便触碰到了尽头,尽头也是白色苍茫一片。陆梨初伸手按在那白色上,指头便陷入了白色当中,收回手,那白色便又变回了原本模样。 陆梨初不是没有祭出全身鬼气想将这白色罩子搅个地覆天翻,可这白色像是棉花一样,无论陆梨初使多大的力气,祭出多少鬼气,它都软趴趴地全数接受。 困在其中,陆梨初开始分不清白日黑夜,她甚至开始疑惑,所谓的禁地,难道是一个又一个白色的罩子么,将人硬生生困死在其中。 陆梨初开始疑惑,那流传在鬼界中对于禁地的传言是否为真。 传言里,禁地时而日大如斗,暴晒不已。时而大雪倾盆,水落成冰, 可现在这一方天地,哪有什么如斗之日抑或是漫天大雪。 陆梨初蜷缩在一个角落中,她垂着脑袋,正思索着该如何继续时,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袭来,陆梨初眼前也叫那白色侵袭,绕是锋利的匕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传出的疼痛也只叫她清醒了一瞬,很快便昏睡过去。 朦胧中,陆梨初觉得有什么正在舔舐着自己的脸颊,可她的眼皮却如坠了铁块,怎么也睁不开。 她努力伸出手去,指尖摸索到了先前留在手腕上的伤口,摸索两下突然发力。 突如其来的疼痛叫陆梨初眉心紧皱,而后猛然睁开眼—— 面前是毫无生机的昏黄。 陆梨初到吸了一口气,方才那似是舔舐着自己的,正是这荒芜大地上叫风吹起的沙子。 细密的沙子拧成一股,轻轻拍在陆梨初的脸上,造成一副有什么正在舔舐她的错觉。 陆梨初眯起眼,翻坐起身,抬手挥了挥。 那拧成一股的细沙登时散了,隐入了那昏黄的沙土了。 只是很快,那隐没在沙土中的细沙重新凝聚成一团,而后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像是一只小兽,试探着靠近陆梨初,时不时四下张望着。 陆梨初沉默着看着面前的一切。 妖鬼界中,成精的东西品类繁多。但像沙子这种死物却是从未有过的。 而面前的这股细沙,显然有了生命。 只是幸好,这细沙似是没什么恶意。 但陆梨初的心仍旧揪得紧了——若是细沙会有生命,那么在这禁地之中,一株枯木,一方石头,一汪池水,都有可能有生命,而谁也不能确定,那些精怪是同这细沙一样没什么害人之心,还是一绞杀旁人为乐。 不等陆梨初细想出个结果,那细沙的动作突然频繁起来。 昂起的那一处是不是四处摆动着,好像是在张望四周,而组成身子的细沙则是一颗颗地渐渐分开,整条细沙瞧着粗壮了不少。 陆梨初正诧异于细沙的变化,耳边却是隐隐传来惊雷声。 抬头望去,视野尽头,却是黑压压一片。 狂风裹挟着风沙正在朝着陆梨初的方向行进。 只是比那黑暗同狂风来得更快的,是掺杂着碎冰的雨。 陆梨初抬手摸了摸脸,雨点子混着碎冰落在她的脸上,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陆梨初的掌心竟是一片绯红,那碎冰不知是何能耐,将陆梨初的脸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鲜血正往外渗着。 陆梨初收回手,微微紧握成拳,而后转身朝着仍旧日光高照,风沙漫漫的方向狂奔而去。 周身鬼气将陆梨初包裹着,想要阻挡那跟在身后的风霜雨雪,只是那碎冰又快又密,仍有不少穿过了鬼气,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不过小一炷香的功夫,陆梨初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叫那碎冰割过一道。 只是她没有时间停下查看,方才离她仍远着的黑暗,转瞬间已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陆梨初不知哪黑暗中究竟有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妄图知晓里面有什么,不然可能未曾找到母亲,自己的命便先丢了。 陆梨初朝着一个方向狂奔着。 她试过化雾顺着鬼气飘远,可就在整个身子快要化雾消失时,那一只跟着她的细沙猛然拍在了她的背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陆梨初有些狼狈地抬着头,碎发贴在脸上,她不敢停下,在细沙的作用下又无法化雾,只能用一双腿狂奔。 终于是翻过一座山头,那压迫感刚刚松了两分。 细沙却是突然拽住了陆梨初的衣领。细沙的力极大,它拖着陆梨初猛然向下—— 狂风卷着雨雪呼啸而来,而沙地上只剩一个脑袋大小的洞,正扑簌簌往下漏着沙。 无论是那像是有生命的细沙还是陆梨初都消失不见了。 陆梨初直溜溜地下坠着,她几次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阻止自己的下坠,可四周都是光溜溜的一片,连一块凸起都没有。 陆梨初下方有光亮透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寄出鬼气护在身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出奇发亮。 而那做出这一切动作的细沙却是叫陆梨初有些分不清是敌是友。 它虽几次三番阻拦了自己化雾逃离,又将自己拽进了这不知是何处的深洞,却又不曾真正做出什么伤害到陆梨初的事。 甚至于,它还分出了细细的一股挡在了陆梨初的头上,替她挡下了上方断断续续落下的土块同小石头。 陆梨初身下白光离她愈来愈近,只听扑通一声响,陆梨初的双眼叫那白光晃得朦胧了一秒。而她的双脚也踩在了地上。 陆梨初眯着眼,待双眼适应了这明亮,才四处打量起来。 是一个宽敞的洞窟,洞穴当中的光亮来自石壁上长着的不知名植物。那植物头大如斗,向下垂着,外侧发出淡淡的荧光。 春来迟 第65节 陆梨初站在那避开了那些发光的植物,顺着一条很小的缝隙往里走着,而那细沙便是跟在她身旁,遇到岔路时轻轻拍打在她的腿上,替她选出其中一条道来。 不知拐过几次弯,陆梨初渐渐听到了些细碎的声音。 她弯腰穿过那枝干粗壮的藤蔓,声音皱歇。 陆梨初抬眸看向面前,她见到了“人”。 之所以陆梨初觉得他们是人而非精怪,是因为陆梨初不曾从他们身上闻到一丝属于妖鬼的气息。 一个手中抱着不知是什么蘑菇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陆梨初面前,她细细打量着陆梨初,而后哑着嗓子开口,说出一串不知是何意的话来。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望向她,那女人似是也发觉了陆梨初听不明白她的话,转向了那细沙,伸出手去,像是摸小孩一样,摸了摸那细沙的顶端。 而那凝成一股的细沙竟也像是得到褒奖的孩子一般,扭着身子抬了抬头,而后又绕着陆梨初转了两圈。 那女人重新看向陆梨初,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而后转身朝着一处茅草搭出来的小棚子走了过去,陆梨初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那女人弯腰在一个竹篓中翻找着什么,等她再转身时手中抱着一件粗布衣裳。 女人指了指陆梨初身上叫血浸透了的衣服,又将手中的粗布衣服往她怀里推了推。 见陆梨初接过了那衣服,女人有伸手拉住了陆梨初,领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同那女人相同打扮的人,他们或是在用茅草凝成绳,或是在处理着方才陆梨初见过的杂草。 陆梨初经过时,他们纷纷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好奇。 拐过一道弯,陆梨初跟着那女人走出了方才那个巨大的空间,面前是一汪清泉,正从头顶潺潺流下。 女人将陆梨初往前推了推,有伸手碰起一汪水浇到自己身上,而后指了指陆梨初。 “你是叫我在这里冲洗身子?”陆梨初明白过来,挪动着往那清泉下方走了两步。 女人见状连连点头,而后弯着腰退了出去。 陆梨初看着女人离开的方向,而后身后轻挥,鬼气覆在了洞口,一片灰蒙蒙。 陆梨初仰起头,叫那落下的清泉水将自己浇了个透彻。 方才忙着逃命尚且不曾觉得身上那细细密密的伤口那般疼,此时放松下来,陆梨初才发觉自己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了。 血肉将衣衫粘在一处,脱下时难免拉扯得那伤口更大。 陆梨初微微皱起眉,却是忍着痛将身上衣衫尽数褪去。 清泉水落下,在陆梨初脚底汇聚成一股细细的红色的水流。 陆梨初仰起头去,片刻后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口,经过清泉水的冲刷,身上的伤口竟是渐渐愈合了。 难怪那女人见到自己第一眼便是要自己来这儿冲一冲身子。 想来他们在这儿生活得久了,多少会叫那碎冰割破身子,是以才会知晓着清泉水的存在。 陆梨初将自己清洗一番后,穿上了那女人塞给她的粗布衣裳。指腹从细密的针脚上抚过,陆梨初心头却是疑虑更甚。 方才那般近地同那女人接触过,陆梨初更加确定这些人就是一群普通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妖鬼。 第七十六章 - 陆梨初收拾好自己后,抱着自己原先那一身叫血染了个透的衣衫走出来拿流水潺潺的洞窟。 女人早已在外面等着了,见到陆梨初后,忙走上前去,对着陆梨初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这一次,她们没有从方才来时的路走,反倒是拐进了一个略有些昏暗的树洞。 “禁地已经许久未曾有过新面孔了。”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黝黑的洞底传来,陆梨初抬膜去望,一个老妇人坐在盘根错节的树杈之上。整个洞窟只在一侧墙壁上放了一个燃着的火把,几乎叫陆梨初看不清那老妇人的脸。 “过来些,好叫我能看清楚。”那老妇人伸出手招了招,陆梨初有些迟疑,方才领着她过来的女人却是在她肩上轻轻推了推,而后自己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走得近了,陆梨初才察觉,那老妇人并非是坐在树根上,那盘根错节的树根分明是从那老妇人的腰腹间长出来的。 “你这丫头我瞧着有些眼熟。”老妇人的手放在其中一支树桠上,轻轻拍打着,“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我……”陆梨初顿了顿,她抬头看向那老妇人,“您从前见过的应当是我的母亲。” “你母亲?”老妇人睁开眼,垂眸看向陆梨初,一双眼睛有些混浊。“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她,名为白箬。” “阿箬啊。”老妇人口中轻念着陆梨初提及的那个名字。 陆梨初急忙开口询问到,“您知道我母亲?她如今在哪儿?” “阿箬她已经离开我们这洞窟很多很多年了。”那老妇人摇了摇头,在看向陆梨初时带了两分慈爱,“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如今已经成了这幅行将就木的模样。” 老妇人似是陷入了回忆,她已经许久未曾提起过那个几乎是一手将她拉扯大的女人了,如今在说起来,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老妇人并未回答陆梨初的问题,反倒是自顾自说起了自己从前的事。陆梨初并未打断老人的话,反倒是耐心听着。 因为在老妇人口中的,是陆梨初所不知道的母亲。 “阿箬她第一次出现在我们洞窟时的场景,是那般叫人记忆深刻。”老妇人对着陆梨初招了招手,而后地上长出一根枝条来,托着陆梨初的腰,将她放在了自己身旁。 “那时我们哪有如今这样的安生日子。”老人举起一根指头,指了指头顶,“那时候啊,我们还在地上哩,每次来了风雪,都要死好多好多的人啊。” “阿箬她是天上来的神,是她领着我们找到洞窟,替我们找到能治伤的灵泉。”老妇人垂下头去,眼皮向下怂拉着。陆梨初循着她的视线去看,那最底下的树杈隐隐有些枯败的景象。 “若不是阿箬,我早就死了,早就死了啊!”那老妇人垂着头,开始说起囫囵话来,陆梨初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阿箬为什么会离开呢?” “为什么?”老人重复,“为什么呢?是了是了,有人在地上瞧见了麒麟哩,阿箬寻麒麟去了,说是只有麒麟才能救她囡囡的命。” “她的囡囡是谁呀?”老妇人显然又有些神志不清了,她歪着头看着陆梨初,显然忘记了陆梨初方才所说的话了,她眼中浑浊更甚,“她的囡囡不是我,阿箬她走了,要救她的囡囡去。” 陆梨初垂眸不在看那老妇人,她心中稍定,母亲来到禁地后,尚有余力救下原本便在金地中摸爬滚打的人,想来寻常事物对她没有什么大的伤害。 只是再往后想,陆梨初觉得鼻尖隐约发酸。 若是母亲不想着自己,便能留在这洞窟中,虽说日子总在重复,可总好过在外头不知明日如何。 “是阿箬的女儿啊。”老妇人浑浊的双眼隐隐亮了起来,她重新抬头看向陆梨初,似是从方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阿箬从前便交代过我哩,若是她女儿找来了,要告诉她,去寻三泉雪。” 那老人在衣服中翻找着什么,再次伸出手来时,手中有一枝泛绿的枝条。 陆梨初接过那枝条,只是那枝条刚到陆梨初手中,便立即枯萎消散了,片刻后便化作一缕光,渐渐消散融入这昏暗之中。 唯一的不同便是陆梨初手背上,多了一幅绿色枝条的图案。 “无根枝……”老妇人的指腹有些粗粝,按在了陆梨初的手背上,她口中喃喃,“三泉雪……麒麟心……” 陆梨初安静地坐在一旁,在等那老妇人继续说下去,可那老妇人确实不再说什么,微微闭上眼,伸出一根枝条来,将那陆梨初送出了洞窟。 领着陆梨初来的年轻女子,仍旧等在外面。见她出来万分欣喜,“你同阿嬷说完了?” 陆梨初略有些惊讶,她发现自己能听明白那女子说的话了。 “你们……” 那年轻女子眼前一亮,“你叫树神接受了哩。阿嬷年纪大了,精神不好,你随我来,先吃点东西。” 两人简单的交谈中,陆梨初知道了年轻女人叫阿枝,她们已经在这洞窟中生活了许久许久了。 阿枝将一个木碗递给了陆梨初,里面装满了炖煮过的蘑菇,见陆梨初不曾动手,阿枝摆了摆手道,“快吃些吧,等天黑了,便不能生火做饭了。” “天黑?”陆梨初有些疑惑地抬头四处看了看,她们分明坐在一个洞窟当中,分不清日夜。 阿枝似乎是明白了她的顾虑,凑近了些,小声道,“夜里,有妖怪,若是有光,会掘地三尺将你吃了。” 似是为了应和阿枝的话,那满石壁的发光植物颤了两颤,纷纷垂下了脑袋,光亮也骤然消失了。 阿枝靠近了陆梨初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一个装满稻草的布袋子,小声道,“快睡吧,快睡。” 陆梨初学着阿枝的样子,蜷缩着身子躺了下去。 可她却是丝毫没有困意。 在禁地中待得时间越长,陆梨初心头的疑惑愈多。 若是这禁地真像传言中所说,是用来囚禁犯了大错,触及天道的妖鬼,又为何会有普通人在其中生活。 可若是说阿枝她们是寻常人,可为何那个见过陆梨初母亲的老人,拥有着寻常人并不拥有的漫长寿命。 那位老妇人身上分明没有半点妖鬼气息,可偏偏整个下半身都成了树干——不光如此,陆梨初方才探过,那老妇人连脉搏都没有了。 便是妖鬼,只要魂魄仍是活着,那便能探出脉搏来。 还有那老妇人难得清醒时所说的话——无根枝,三泉雪,麒麟心。 母亲似是早就知晓了自己终有一日会入这禁地,所以托这位老妇人告诉自己,要去寻得三泉雪。 可这三泉雪究竟是何物,陆梨初并不知晓。 还有麒麟心。 便是这禁地之中真存在消失已久的上古神兽麒麟,难道真有人能剖开麒麟的胸腔,取出那颗麒麟心吗。 陆梨初觉得自己似是置身茫茫黑暗,她轻叹一口气,昏昏沉沉间,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过去多久,陆梨初隐隐听到压抑的哭声。 她睁开眼,夜里纷纷垂头的草木重新抬头,细微的荧光照亮了整间洞窟。 阿枝见她醒来,垂泪凑近了陆梨初,哽咽道,“阿嬷……阿嬷没了。” 陆梨初的脑子仍旧混沌,她看着阿枝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叫做阿嬷没了。 陆梨初站起身,循着记忆中的路径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洞窟,洞窟外已经跪了不少人,他们压抑着内心悲痛,小声哭泣着。 陆梨初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最前方。 昨天还同她说起母亲的人安详地躺在石块上,银丝如雪。 陆梨初的眸光微颤,她瞧见那老妇人昨日叫树桠所代替的下肢重新变回了寻常人的下肢。 而在石台后,一棵昨日并不存在的槐树,枝干茂盛,枝条上,缀满了白色的花。 陆梨初突然就明白了无根枝的意思,她猛然跑向那槐树,弯下腰去,用手去刨开那树根旁的土。 指尖隐隐传来疼痛,陆梨初动作不减,不知过了多久,她瘫坐在地上,那槐树被埋在土里的部分,空无一物,并不存在什么树根。 春来迟 第66节 因为它的树根已经死了。 无根枝之所以无根,是因为它的树根在给它提供了足够的养分后,便死了。 陆梨初抬眸看向悬浮着的槐树,一根缀满槐花的枝条突然掉落,落在了陆梨初掌心中。 而槐树身下的枝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败。 白色槐花纷纷掉落,落了陆梨初满身。 陆梨初轻轻喘了一口气,回身看向那躺在石台上的老妇人,突然跪了下去。 陆梨初对着那老人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因为这无根枝的根,便是这老人。 因为她是树根,所以才有那般久的寿命,也因为她是树根,所以在陆梨初入禁地后,她的使命便结束了。她应当死去,给陆梨初留下无根枝。 而陆梨初的母亲,鬼王妃白箬,许是在最初便知晓了这一切。 她以替阿枝一族寻得栖身地为报,要求阿嬷以肉身饲无根枝。 所以,白箬留给陆梨初的口信是寻三泉雪而非无根枝。 陆梨初站起身,将那无根枝在袖中收好。往外走去。 阿枝见状忙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地上不能去,不能去。” 陆梨初确实伸手拦住了阿枝,“我要去找我的母亲。”陆梨初顿了顿,抬眸看向阿枝,“若有机会,我会带着你们一起离开这鬼地方。” 阿枝不明白陆梨初的意思,眼中满是费解。 可陆梨初走向的方向却是往地上的,阿枝不敢在跟上去,只能目送着陆梨初消失在那拐来拐去的甬道中,满脸担忧。 第七十七章 - 宋渝舟在鬼窟中的时间超出了陆川同白娆的预料。 直到第三日宋渝舟还未曾从鬼窟探头时,白娆颇有些担忧地看向陆川道,“虽说有护身符在,可鬼窟中恶鬼千万,他不过一个新鬼……” 陆川却是沉默着摇了摇头,“若他连鬼窟这一关都过不了,何必再去禁地送死……” 陆川话尚未说完,鬼界骤然鬼气飞涨。 在鹤城生活的妖鬼,平日甚少会放出鬼气。便是他们此时一同造反,同时祭出鬼气,也不该有这般浓郁的鬼气才是。 白娆同陆川对视一眼,登时明白过来两人所想的一样。 只见一白一黑两道雾痕飞向那鹤城外的鬼窟。 白娆微微喘着气稳住了身形,她四处张望着,同鹤城中鬼气森森不同,鬼窟这处竟是一点鬼气都寻不到。 “鬼王大人。”白娆眨了眨眼,回身看向陆川。陆川神色凝肃,轻轻摇了摇头,而视线却是微微向上,落在了鬼窟后,那棵几人粗的大树上。 那棵树的树冠巨大,宽阔如手掌般的绿叶互相点缀着覆满了全树。 树杈上,立着一个男人。 陆川微微眯起眼,那人是宋渝舟,却又不是从前那个宋渝舟了。 “你……”陆川的声音隐隐有些干,他落在宋渝舟身上的视线微闪,而后叹了一口气道,“你竟是将鬼窟中的鬼气全数吸收了。” 白娆面上满是震惊,而宋渝舟已经从那高树上落在了地上,似一只轻盈的雀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宋渝舟仍旧是她先前见到的那副模样,只是身上多了两份凛冽。 “你对梨初,倒也称得上一句情深义重。”白娆轻叹一声,再看向宋渝舟时倒像是在看自家孩子了,“很疼吧?” 虽是问句,可白娆的语气却是那般笃定。 宋渝舟沉默着摇了摇头,“起初有些,习惯便也好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早日找到初初。” “我们已经仔细商量过了。”陆川走到宋渝舟面前,他看着这个不声不响便娶走了自己独女的男人,心头五味杂陈,“我那个弟弟,这么些年一直暗中制造半鬼,想要有一天自立成王。云辞跟着他许久,才打探出制造半鬼的药方中,药引生长在禁地之中。” “而只有拥有麒麟血的人,才在陆源的法子下,有进有出。”陆川抬眸看向宋渝舟,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宋渝舟,许是命运作弄,你恰巧便是那个拥有麒麟血的人。” “云辞会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带着你混入陆源身边,待进了禁地,还请你……”陆川微微顿了顿,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小声道,“还请你务必救回梨初。” 知晓了下一步该如何去做,宋渝舟不再耽搁,而是去寻云辞,想要将事情的进程推得更快些。 而白娆待宋渝舟走远了,才小声问道,“鬼王大人,为何不叫他一同救回鬼王妃。” 陆川却是看着宋渝舟的背影,摇了摇头道,“我们原先的谋划中,并没有宋渝舟同梨初的掺和。即便宋渝舟如今吸了鬼窟中所有恶鬼的鬼气,你我依旧不知道,在禁地中,他会遇到些什么,能不能全身而退。” “云辞先前也说过了,便是拥有麒麟血的人,在禁地中同样九死一生。宋渝舟他只管拼命去救自己的妻子罢了。旁的事情无须同他多说免得节外生枝。” 白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在她以为陆川不会再说什么时,却听见陆川压得低沉的声音,“我的妻子,我自会拼命去救。” - 宋渝舟来到云辞的殿中时,云辞坐在那白色虎皮上,手中正把玩着一个银制面具。 听得动静,云辞抬头看向跨步走进殿中的人。 “我准备好了。”宋渝舟看向云辞,右手背在身后。 而云辞并未开口,只是抬眸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见状左手不过轻轻一挥,云辞身后,那挂在墙上用来照明的烛台却是应和着一一熄灭。 云辞回身看向了那熄了的烛台,轻笑一声。 那烛台上,有他下过的咒术,虽说只是些小把戏,可宋渝舟不过入鬼界短短几日,便能将自己的咒术轻而易举地冲破—— 云辞站起身,将手中银制的面具往前一丢,宋渝舟伸手接住了那面具。 “陆源见过你,还是将脸遮遮得好。” 宋渝舟应了一声,手握着那面具盖在了脸上,而面具刚刚接触到他的皮肤,便好似生了根一般。 “我在面具上下了咒术,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将你的面具取下来。”云辞缓缓走到宋渝舟面前,宋渝舟的大半张脸都叫那面具挡了去,一双眼瞳漆黑,“走吧,你我心焦,陆源他同样心急。” 陆源所在的封地,总是飘雪。 动作间,面前便凝出了一缕淡淡的雾气,宋渝舟沉默着跟在云辞身后,踏进了陆源的地盘。 云辞所说,并非虚言。 如今他们急,是因为知晓无字书从前给陆梨初下的批命——禁地之中,尸骨无存。 他们不得不争分夺秒地,想尽一切法子进入到禁地当中去,免得当年批命成真。 而陆源同样也急,从前陆川只有个女儿,还最是顽固不成器,便是陆川想要将鬼王之任交到她的手上,陆梨初也不愿意接,所以他的时间很多。 可现在,陆梨初是叫禁地抓去了,偏偏有冒出个什么宋渝舟来了。 比起陆梨初,宋渝舟更叫陆源心慌。在他眼中,没有人不会对鬼王这个位子心动。若是真叫宋渝舟坐上了那位子,自己没了鬼王亲弟的名头,许多事情做起来便变得麻烦了许多。 是以在云辞来通报,说是寻得了麒麟血之人时,陆源不是没有迟疑过——怎么那么刚好,自己苦寻这么多年未曾寻得,反倒云辞刚知晓不过几日就寻到了呢。 只是那迟疑终究叫陆源的野心给压了过去,他在前厅等着云辞和那位有着麒麟血的妖鬼。 “陆源大人,这便是我同您所说的,那位有着麒麟血的妖鬼。”云辞往前走了一步,将身后的宋渝舟让了出来,而陆源则是微微眯起细眼,上下打量着宋渝舟。 “这位,如何称呼啊?” “宋初。”宋渝舟微微敛眉,他早在来前,便饮下了鹤城里的迷药,那药将他的喉咙腐蚀后重新长好而后再次腐蚀,几次三番下来,声音便也同最初大不相同了。 陆源轻唔了一声,摆了摆手,侯在一旁的下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再次进来时,手中却是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了一只匕首和一簇不知是什么的植物。 宋渝舟的视线从那物件儿上一触即过,而后看向陆源。 “云辞大人莫要怪罪,这麒麟血我总要先验上一验。”陆源背着手站起身来,他笑着走到宋渝舟面前,伸手做出请的动作,“这位宋先生,不知你是要我动手?”陆源握住了那匕首,眯着眼,在宋渝舟手背上比划了比划,“还是你自个儿来?” 宋渝舟从陆源手中接过那柄匕首,手腕一翻,掌心鲜血便顺着匕首滑落。 陆源眼睛微亮,忙抓起那不知是何物的绿叶,往前伸了伸,接住了滚落的血珠。 当见到那血珠在叶面上像是沸腾一般跳动起来后,陆源仰头哈哈大笑,他伸手拍了拍云辞的背,“云辞大人不愧是如今鬼界数一数二的任务,这般难寻的人,云辞大人一出马便立即寻得了。” “运气好罢了。”云辞微微退后半步,“祝贺陆源大人心想事成。” 陆源摆了摆手,停着腰看向宋渝舟,“宋先生,我这个人从不强迫别人做事,进出鬼界,饶是你是麒麟血,也是九死一生的勾当,你可真愿意去做?” “陆源大人,宋某只有一个要求。”宋渝舟抬起头,露出的下巴棱角分明,嘴唇微抿,分外坚毅,“若是宋某有幸帮到你并且侥幸活了下来,只望大人心愿所成那日,分宋某一杯羹。” 听到宋渝舟的话,陆源先是一愣,而后更是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 陆源连说三个好字,他站直了身子,颇为满意地看向宋渝舟,“本王从来不怕跟着我的人有野心,我应承你,若是本王成事,定不会忘了宋先生您的。” “陆源大人,既如此,那不如早做准备,免得夜长梦多。”云辞见状忙开口道,陆源看向他点了点头,“你们今日先回去吧,明日子时来寻我,我会避开耳目,打开去往禁地的入口,到那时,我自会告诉宋先生,要寻的药引是什么,以及如何从禁地出来。” 风雪漫漫,陆源站在房中看着云辞同宋渝舟消失在风雪之中,握着竹简的手轻轻动了动,不知他想起什么,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和漾那日叫陆源训了一通,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任谁来喊都不出门。 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内,更是惹恼了和漾,她随手掷出手边茶盏,厉声道,“谁允你自个儿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漾儿今日好大的火气啊。”陆源的声音悠悠响起。他挥了挥手,那跪在地上的侍女敛目退了出去。 和漾面上神色一滞,她慌忙站起身,眉目间皆是懊恼,“叔父,漾儿知错了。” “过来坐下。”陆源撩起衣袍,在桌前坐下,他抬眸看向和漾,“你啊,这般大的年纪了,还总是这样骄纵,先前是我语气差了些,我也是为你着想,才会训斥你。” “漾儿知道叔父都是为我好。”和漾微微低下头,她眨了眨眼睛,有泪珠滑落。 陆源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说什么,而是话锋一转,“漾儿是不是心悦云辞?” 和漾抬起头去,面上带了一丝羞稔,只是很快那羞稔便叫嫉恨所代替,“可是云辞哥哥心里只有陆梨初……” “叔父给你个机会。”陆源伸出手,替和漾理了理发,“叫你可以亲自杀了陆梨初,好不好?” 第七十八章 - 和漾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狠戾,只是那情绪很快叫她敛去,微微低垂着脑袋,怯生生地抬起眼皮望向陆源。 春来迟 第67节 “叔父,漾儿不明白您的意思。”和漾片这头,看向含笑望着她的陆源,“陆梨初她不是已经……” “是啊,陆梨初她如今在禁地当中。”陆源轻叹一声,面上似有些惋惜一般摇了摇头,“云辞寻来了拥有麒麟血之人,只是他这般殷切,无非是想救回陆梨初罢了。” 和漾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她恨恨低下头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陆源见她这副模样,却是笑了两声道,“我不放心他,饶是嘴上说得好听,可若真随了他的意,将那陆梨初救了出来,便是我坐上鬼王的位置,也难保云辞不会为了个女人反了我。” 陆源停了停,右手指头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手,他看向和漾,循循善诱道,“漾儿,你这不光是帮叔父,也是在帮你自己。你同那宋初一道入禁地,一来可以替叔父监视着他,二来也好寻得陆梨初的下落,亲手将她了结。” 陆源的声音变得很轻,他紧盯着和漾的脸,眼神那般恳切,似是无比为她着想,“若是陆梨初死了,云辞不就自然能瞧见你了?也更能一心一意替叔父办事了,漾儿啊,你说说,这是不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和漾眨了眨眼,她抬眸看向陆源,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点了点头道,“漾儿定不负叔父所托。” 从陆源那处离开后,云辞同宋渝舟并未离开陆源的封地,而是在这座粗犷的城里,寻了一处客栈住了下来。 夜里,寒风呼啸撞在客栈那纸糊的窗户上,发出刺耳又骇人的声响。 宋渝舟躺在拔步床上,睁着眼看向上方。 叩叩—— 敲门声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宋渝舟微微转过头去,眨了眨眼。 待敲门声再次响起时,宋渝舟翻身从床上做了起来,右手一挥,紧闭的房门便缓缓打开了。 云辞站在屋外,抬眸看向宋渝舟。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后,云辞抬起了手中的酒壶,“喝点?” 两人并未去楼下大堂找个桌子坐上,好好喝上两盅,反倒是一前一后地,翻过窗户,爬上了屋顶。 弯月高悬于头顶,也不知是不是总是风雪呼啸,他们头顶那轮月总有两分苍白。 宋渝舟盘腿在屋顶上坐下,云辞在他身侧做好,将手中酒壶递了过来,宋渝舟并未伸手去接,视线透过银制面具,显得有些清冷。 “拿着吧。”云辞抬了抬手,他轻声道,“梨初当年亲手酿的,我前些日子刚从土里挖出来。” 宋渝舟眸光微闪,伸出手去,接过了那酒壶。 ——仰头便是一口。 带着花香的酒酿顺着喉咙落进费力,口腔中隐隐有些酒的辛辣,可更多的却是回味后带着花果香的甘甜。 “梨初她酿酒的手艺还不错吧。”云辞微微抬起眉,而后转过头去,看向头顶那轮月。“只可惜,这是最后一坛了,宋渝舟,若是你不能将她救回来,我便再也喝不到梨初所酿的酒了。” “无论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宋渝舟的声音沙哑,半点没有从前的温润,“我都会叫初初全须全尾地回到鹤城。” 云辞看向宋渝舟,他视线落在了覆盖住宋渝舟大半张脸的银制面具上,几次张嘴,却是都没能说出些什么,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惆怅道,“我从前极不喜欢你。” 云辞停了停,而后补充道,“当然,现在同样对你不喜。” 宋渝舟没有接话茬,而是微微仰起头,又裹了满口的酒酿琼香。 “早在你认识梨初前,你宋渝舟的名字便叫鹤城的妖鬼知晓了个遍。” “众人皆知,无名册上,小公主陆梨初的命定之缘,是个叫宋渝舟的凡人。”云辞的声音叫风带得很远很远,他像是在叹息,“可我心悦陆梨初许久。” “早在你之前数百年,我便心悦陆梨初。”云辞垂眸看向自己握在手中的酒壶,那陶瓷酒壶的釉下隐隐有裂缝,云辞的指腹按在那裂缝上,轻轻摩挲着,“宋渝舟,若非那无名册,我并不会输你。” “你当真觉得,初初同我情投意合,是因那所谓的批命?”宋渝舟抬头看向弯月,他微微弯起唇,似是在笑,“那批命许是叫我同初初能在黎安相遇,可若是初初会因为所谓批命而对我暗生情愫,那便不是陆梨初了。” “你心悦初初,可却从未坚定地站在初初身侧。”两人身边有酒香弥漫,宋渝舟轻叹一声道,“你总是用为了她好这个理由,万事万物从不细细说与她听,更遑论,你分明知晓初初性子,却一再二二再三地代替鬼王对着她说教。” 宋渝舟顿了顿,而后偏头看向了云辞,“在你眼中,初初她肆意张扬,从不知事情轻重缓急。所以你们从不将事情真相告知她,初初的性子,从不是什么要躲在旁人身后的娇花,她有自己的决断。” “宋渝舟,你说得到轻巧。”云辞嘴角有一丝嘲讽的笑,他微微居高酒壶,指向宋渝舟道,“禁地那地方,那破地方,但凡只有半分可能,我们都会瞒得严严实实,不叫梨初知晓。” “梨初她,自从鬼王妃离开后,便似是落入一个梦魇,她无法接受鬼王妃的离开。我们怎么敢叫她知道,鬼王妃是因为她才入得禁地?” “你一个局外人,自是可以说得这般轻巧。”云辞的眼中有些朦胧,倒像是喝得醉了,瞧不清眼前情景了。 宋渝舟垂眸敛目,他幽幽道,“若是要瞒,你们该将这事瞒得严严实实——” 宋渝舟停了停,“可偏偏,你们叫初初知晓了。” “云辞,若我是局内人,许是我也会思量,但我最后会选择信任初初。初初她行事虽肆意,可却不是莽撞,我会将事情一分一分讲给她听,若她仍旧执意要入禁地,那我也会随她一起。” “况且,初初不知道事情真相的这几百年里,过得仍旧不开心。倘若你们最初便信任她,将计划和盘托出,她又怎么会自个儿便入了禁地,又怎么这么多年,同鬼王视同水火?” “你们那时也许的确选择的是对初初好的决定,可你们的决定叫初初不光失去了母亲,还一同,失去了父亲。” 宋渝舟仰起头,将手中清酒一饮而尽,而后将瓷制酒盏放在了身旁,缓缓站起了身,足尖轻点,便没有轻飘飘地落回了地上。 云辞没有动作,他坐在那处,像是成了凝固的石像,月光混着风雪一同落在了他肩上,将他的鬓发同样软白。 宋渝舟的话,云辞仍旧不认同,若是再来一次,他仍旧会选择同鬼王一起,瞒着陆梨初。 但,云辞却仍旧有些怅然,他似是有些明白了陆梨初为何会对宋渝舟心生情愫。 陆梨初她的确不是娇花,她是向阳旺盛的葵花。 她赤忱,热烈。她要得,从来都是旁人对她的坦诚,而非隐瞒。 云辞轻笑一声,而后仰头将酒壶中剩下的最后一口酒倒入口中。 酒香浓烈,回味甘甜。 可云辞却是觉得自己口腔之中,满是苦涩。 次日一早,陆源便差人来请宋渝舟同云辞。 二人跟着那小厮一同往陆源府中去了,昨日还仆从众多的腹中,只剩下寥寥数人。 后院当中,陆源背手站在中央,和漾穿着一身红衣立在陆源身旁,见他们二人走近了,上前一步道,“云辞哥哥,宋先生。” 陆源笑眯眯地摆摆手,他看着云辞,似是要将他的每一分表情都收在眼中。 只是云辞只抬眼看了看和漾,面上并无半点不妥。 陆源摩挲着掌心,转头看向宋渝舟,“宋先生,漾儿她是我养女,此次会同你一道入禁地。” 宋渝舟的视线从和漾身上一闪而过,似是并不在意,他看向陆源,哑声道,“但凭大人决断。” 陆源呵呵笑着,他转过身去,将手伸进了那坛口有手掌般大小的看不清底细的坛中,在伸出手时,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匕首。 他微微弯腰,“宋先生,请。” 宋渝舟点了点头,越过云辞走到陆源身前,伸出手去。 而陆源一双细眼眯成了一道缝,握着匕首的手高高举起,而后猛然落下。 鲜血顺着宋渝舟手臂上的伤口落在地上。 那鲜血覆盖的地方愈来愈大,颜色也从起初的深红色,隐隐成了深黑色。 陆源退后两步,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和漾的肩上。 和漾颇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而后边察觉背上传来一道向前的力,她趔趄两步,一脚踏进了地上那黑色的血迹中。 宋渝舟察觉脚底隐隐有风吹来,他抬起头看向立在陆源身后的云辞。 而云辞看着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宋渝舟同和漾脚底的风愈来愈大,他们的身形也渐渐变得模糊。 和漾从惊骇中冷静下来,她偏过头去,想去瞧瞧那有着麒麟血的宋先生。 出乎她意料的,这位宋先生竟也偏过头在看她,眸光清冷,落在她身上,似是在看一个死物。 和漾心头的疑虑尚未涌上来,整个人便晃了两晃失去了意识。 第七十九章 - 宋渝舟同样眼前黑了一瞬。 他十分确定,从那眩晕袭来到他催动鬼气保持清醒不过眨眼的功夫,但便是这眨眼的功夫,他所在的地方早已是天壤之别。 哪里还有什么亭台楼阁,青瓦绿砖。就是方才出现在他们脚底的那块黑色图案都没有半点踪迹。 宋渝舟四周是漫无边际的白,隐隐泛着灰。 和漾落在他身前几步的地方,双目紧闭着,似是晕了过去。 宋渝舟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掌心当中,隐隐有红印。 想来方才催动鬼气强行叫自己清醒伤了心脉,宋渝舟抬起头,银制面具下的眼睛分外明亮,他的视线落在了和漾的侧脸上。 宋渝舟想起,方才从云辞身旁过时,他给自己的暗示。 若是要瞒,那便要瞒个严实,这么简单的道理,鬼王或是云辞又怎么会不知晓。 整座鬼界,知晓当年鬼王妃真相的唯有鬼王陆川,孟婆白娆,云辞以及当年贴身照顾鬼王妃的云漪。 云漪是那个变数,所以鬼王妃离开后,云漪便也离了鬼界。 谁曾想,她却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和漾。 这怪不得云漪,云漪不知和漾究竟同陆梨初关系如何。 只知胞弟重伤不醒,是和漾千里迢迢赶去黎安,自是觉得和漾可以信任,那些埋藏了许多年的秘密,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可偏偏,她倾诉的对象同陆梨初天生便不对付。 拿到那把柄后,便赶不及地寻到陆梨初,好生挖苦讽刺她一番。 宋渝舟的思绪回转,他心头已经有了决断。 只见他走到和漾身前蹲下,面前的人眉心紧蹙,似是痛苦。 宋渝舟的手掌前伸,虚虚落在和漾额前。 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缓缓落在了和漾身上。 和漾嘤咛一声,眼皮抖动起来。 宋渝舟退开半步,敛目看向和漾,而和漾的眼皮颤了几颤,缓缓睁了开来。 “宋先生。”和漾手掌撑着白茫茫的地,坐起了身,神色从茫然逐渐变得清明。“您醒得这般快。” “刚醒不过片刻。”宋渝舟垂下眼,“正想看看姑娘的情状。” 春来迟 第68节 和漾轻唔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低着头打理着因为方才而有些褶皱的裙衫,片刻后,才抬头环顾道,“如今尚未到禁地,宋先生坐着休息便行了。” 宋渝舟没有答话,退开两步,寻了处平坦些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 他阖着眼,头微微后仰着。 和漾显然知道的比他们多。 这禁地,并非开了口子,便直接掉进去的,在真正进入禁地前,仍要在一片白色苍茫中呆上好长一段时间。 若是如此,那么离开时应当也要经过这一处白色苍茫。 宋渝舟缓缓睁开眼,和漾仍旧站在那处,细细打理着身上衣衫。 见状,宋渝舟不动声色地摸出了腰间匕首,在掌心横着划了一道。 鲜血顺着刀刃落进白色的地里,很快便消失不见,只余一道浅浅的红印。 顺着那红印,宋渝舟分出去一缕鬼气,钻进了那红印当中。 而和漾却是突然停了动作,她抬起头,微微嗅了嗅,而后转向宋渝舟道,“宋先生,你闻到什么血腥味儿了吗?” 宋渝舟抬起手来,手掌握成拳,他将先前受伤的小臂转向和漾,“先前的伤口有些裂开了。” 和漾见状不曾起疑心,她四周转了转,那萦绕在两人身旁的雾气似是淡了许多,“宋先生,这雾快散了,走吧。” 宋渝舟起身,跟在了和漾身后,方才宋渝舟也试过,这萦绕在周围的雾气像是活的,你往前一分,它便后退半寸。 但现在,跟在和漾身后,两人却是一头扎进了那雾气当中。 宋渝舟落后半步,他试探着想身后一拥而上的雾气伸出手去,是同方才一样的情景。 宋渝舟见状收回手,视线落在了和漾背上。 “到了。” 二人不知走了多久,和漾停住了脚步,只见她双手翩跹结起符咒,白光闪过,四周薄雾尽数散去。 宋渝舟微微眯起眼,才适应了这骤然的天光。 他抬眸四顾,这禁地同寻常地方并无大的不同,若非要细论一二,那便是那叫风沙笼住的山头遍地都是,以及四下张望,无一绿意也无一生命。 “宋先生,叔父将事情同你说过了吗?”和漾转过身去,抬头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摇了摇头道,“陆大人只说万事早已吩咐给姑娘了。” 和漾点了点头,脸上带了一丝笑,“我们来禁地,有两件事,一是寻得制造半鬼的药引两脚羊心,二是找到因犯错而被关入禁地的鬼王独女,陆梨初。” 骤然听到陆梨初的名字,宋渝舟嗓子有些干,他吞了吞口水,强忍住声音的颤抖,“为何要寻鬼王独女?” “自是要杀了她。”和漾面上带了一丝嫌弃,似是觉得宋渝舟问的问题太过愚蠢,“宋先生,若是她不死,叔父日后怎么坐得稳那鬼王宝座?何况她本就该死。”和漾脸上有一丝狰狞。 宋渝舟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他的视线落在和漾那张面容姣好的脸上,可心底,宋渝舟只觉面前的人面目可憎。 他重新垂下头去,状似不在意道,“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自是先去寻两脚羊。”和漾从怀里摸出一只纸鹤,只见她口中默念着什么,那纸鹤竟是扑闪起了翅膀,那翅膀的动作愈发激烈,发出阵阵扑簌声。 鸟鸣声响,方才停在和漾掌中的纸鹤竟是引颈高飞,在空中扑腾着翅膀,似是成了一只真正的鸟儿。 而和漾抬眸看向那纸鹤飞的方向,回身看向宋渝舟,“宋先生,稍后寻得两脚羊,还需你的麒麟血取出他们的心。” 话音落下,和漾跟上了那纸鹤,而宋渝舟跟在和漾身后,两人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破开那呼啸的南风。 纸鹤在天际几番盘旋,最终落在了一处枯枝上,那枯枝长得四仰八叉,若非是没有一丝绿在,瞧着倒像是棵生机盎然的树。 和漾弯腰将那纸鹤重新收入怀中,她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块大石头前。 和漾伸出手在那石头上敲了两敲,转身看向宋渝舟,“这地下,便是那些两脚羊的栖身之地。” 说话间,和漾退出去半步,视线落在了宋渝舟别在腰间的长剑上,“还请宋先生破开着大石。” 宋渝舟右手执剑,银色的剑刃上缠绕着黑色的鬼气。 他看向那块大石头,手起刀落,一道里顺着剑身传回宋渝舟掌心,震得他虎口发麻,而那块石头,却是在顶端出现了一条裂缝。 轰隆一声巨响,方才还□□的大石碎成小块落了一地。 一个漆黑的大洞,出现在下方。 和漾探头看了看,便欲跳下去,只是还不等她动作,一股强风扑面而来。 强风中还混着细密的沙石,和漾骤然眯眼,可仍叫那沙石迷了眼,宋渝舟退开半步,眯眼去看,才发觉,那藏匿于风中的,一条沙石汇聚成的小蛇一般的东西。 那凝成一股的沙石动作极快,一击不中,便扭着身子扑向和漾,和漾祭出鬼气去挡,却仍叫那沙石从她肩头穿过。 “宋初!你是死的不成?”决裂的疼痛叫和漾忘记了陆源对他的交代,小姐脾气尽数涌了上来,“还不快动手?!” 宋渝舟提剑冲向那股沙石,他剑光凌厉,混着鬼气,竟是有雷霆万钧之势。 那沙石动作极快,可宋渝舟的动作比它更快,见他扭头欲逃,宋渝舟扭转身形,避开了那小蛇般昂着一侧的沙石,捡起落在了尾端一角。 而那沙石竟是回身看了看被砍断的尾部,而后顺着风,藏匿进了那漫山遍野的风沙中。 和漾肩头鲜血直涌,她恨恨起身,走到宋渝舟面前,竟是欲抬手打他。 宋渝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声道,“这是做什么。” 和漾恶狠狠地盯着宋渝舟,“方才你为何傻站着?!” “和漾姑娘,方才那妖物动作极快,我未曾反应过来。” 和漾猛然抽回手,挣脱了宋渝舟的钳制,可脸上却仍旧带着怒意,她看着宋渝舟,冷声道,“我不管你心里想着什么,若我死了,你也别想离开这禁地!” 和漾转过身去,催动鬼气止了身上的血,而后翻身跳下了那黑黢黢的洞口。 宋渝舟跟在他身后跳了下去。 在他们离开后,不远处的风沙中,渐渐有些合到一处,重新凝成了一股。 只见那小蛇一般的风沙扭着身子游到黑压压的洞口前,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下方,而后头也不回地游向了北方。 在禁地的北方,终日落雪。 而陆梨初最有可能找到三泉雪的地方,便是在北方。 她已经在雪地中走了一整日,可前望是茫茫雪地,后看仍旧是茫茫雪地。 若非陆梨初手中的无根枝愈发鲜活,陆梨初几乎要失了方向。 眼瞧着风雪愈大,陆梨初停了动作,寻了一处石坳,半蹲半坐着躲着风雪。 她眯眼看着面前的情景,隐隐从那白茫茫中瞅见了一抹黄。 陆梨初原先是觉得自己盯着这片白太过久了,眼前起了花。她揉了揉眼,那片黄仍旧混在白雪中,离她更近了些。 陆梨初站起了身,一脚浅一脚深得踩雪朝着那处去了,待她走到那片黄身前,才认出,那是她初入禁地时带着她去到地窟的沙石精。 只是那时,沙石精活泼地像是个三岁幼童,可现在,却是耸拉着,好似死去一般。 陆梨初半跪在地上,将那散落在地上的沙石尽数笼在一起,又从裙角撕下一块布来,将那沙石裹好。 做完这一切,陆梨初站起身,她抿唇看了看皑皑雪地深处,而后转头,朝着来时路飞奔而去。 第八十章 - 阿枝送走陆梨初后,又张罗完了阿嬷的葬礼。 众人赶在日落前烧化了阿嬷的尸体,而后又借着石墙上植物最后的光亮,将阿嬷的骨灰一点点磨进了那凹凸不平的石墙中。 昏暗的光渐渐暗去,从墙缝中生长出来绿意一点点蜷缩起来,转而叫细密的灰遮住。 阿枝躺在属于她的草席上,侧身躺着。 她周围,平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阿枝心里明白,天色已晚,该阖眸休憩了,可偏偏,她没有半丝困意。 阿枝小心翼翼地翻转过身子,脸几乎贴上了那凹凸不平的,泛着香灰气息的石壁。 寂静中,传来一声重物落下的响。 阿枝几乎是下意识地坐起身,在黑暗中瞪大了眼,望向了传来声响的方向。 然而下一秒,她又直挺挺地躺下,她双手紧紧攥在胸前,双眸紧闭,甚至因为闭得太过用力,阿枝的睫毛在轻轻颤抖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珠生疼,似有酸涩的液体想要从中冲出来。 阿枝屏住了呼吸。 而她周遭重新归于寂静。 就连方才那平缓令人心生宁静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也不见。 阿枝看见—— 她看见自己的眼前一片橙红。 阿枝明白,那是浇上火油的木棍燃起时,照在她的脸上留下的光。 “宋先生。”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似乎就在阿枝身侧,阿枝连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她控制不住乱跳的眼皮,一颗心似乎也要从她体内跳出来了。“该动手了。” 宋渝舟看着面前睡了一地的人,抬眸看向和漾,他张了张嘴,似不知该如何说起。 “这就是两脚羊?”宋渝舟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环顾四周,再次看向和漾,“这分明,是一群人。” 宋渝舟从这些熟睡的人身上察觉不到半点妖鬼气息,显然是一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除了他们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窟,旁的没有半点同他从前护卫的黎安百姓不同。 “是人。”和漾却是毫不在意,她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往前两步,从宋渝舟腰间抽出长剑。她转身看向自个儿身旁看着便知是装睡的女人,抬起剑,在那人上风虚虚比划着,“可也是叔父要的药引。” 眼瞧着那长剑剑刃便要对着那躺着的人穿胸而过,宋渝舟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剑刃。 和漾眉头轻抬,看向宋渝舟,讥讽道,“宋先生,您不是如今才打起退堂鼓来吧。” “若是现在取了他们的心,便要登时打道回府了吧,不然那药引若是不新鲜了总不能再跑一趟?”宋渝舟看向和漾,掌心顺着剑刃往上,却没有划破分毫。 和漾还想说什么,宋渝舟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走了她手中长剑,“还是你不打算手刃陆梨初了。” 阿枝的眼皮猛跳,她听不明白旁边的人正说着什么,可方才那道男声的发音,同陆姑娘的名字极其相似。 她胸口上下起伏着,缓缓睁开了一只眼,在她身侧站着两个人。 阿枝心头涌上疑惑,她本以为,深夜下到地窟的,该是那吃人的野兽,又怎么会是同他们长相相似的人呢。 春来迟 第69节 和漾听了宋渝舟的话,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心知宋渝舟说的没错,却又不愿自己在叔父下属面前丢脸。 她恶狠狠地瞪了宋渝舟一眼,而后双手上下动作,鬼气从她掌心当中一丝丝溢出。那鬼气刚一露面,便拧成了一股又一股的绳,将那些躺着的人挨个儿捆了个结实。 这下,方才分明醒了却是在装睡地窟众人再是假装不了,哀嚎挣扎起来。 只是他们方才不曾动作,如今却等那鬼气所制的绳子将他们捆了个结实才想起反抗,实在是太晚了。 和漾冷眼看着四周,冷笑一声,“两脚羊,呵。” 只见她挥动右臂,鬼气在她手中凝结,而那些躺在地上挣扎的人,叫那鬼气骤然抽在身上,背上,难免哀嚎声不绝。 “宋先生说得不无道理,既如此,便先将他们困在这地窟当中,待到杀了陆梨初,再来取药引。”和漾神色淡淡,她像驱赶动物一样,将散了一洞窟的人赶到了一处角落、 哀泣声落在她耳中,和漾只觉热闹。 宋渝舟的视线从那群挤在一起的人身上一一掠过,他耳朵微动,动作却是停了。 “宋先生,怎么了?”和漾察觉到了宋渝舟的异样,偏头询问道。 而宋渝舟却是沉默着摇了摇头,他偏头望向右上方,有细小的石子混着灰尘缓缓落下,宋渝舟垂下头去,脚底似乎也有震颤传来。 方才还哀气着的地窟人,此时却是纷纷偃旗息鼓,他们低垂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词着什么。 阿枝缩在人群当中,心头涌上绝望。 这夜里,地窟当中动静如此之大,那女人手中的火把仍旧燃着明亮的火光,那些地面上的野兽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这群食物呢。 那震动愈发明显,便是和漾也察觉到了,她祭出鬼气,萦绕在自己身侧,警惕地望着那不住往下落石的地方。 宋渝舟退开半步,从他头顶落下的碎石越来越大,而那石墙竟是隐隐有一条裂缝。 嘭—— 嘭—— 嘭—— 似有什么在猛烈撞击着那石壁,那裂缝动作得更加剧烈。 宋渝舟瞳孔微缩,猛然后撤开来,一颗硕大的兽首猛然撞开了那裂缝。 黏腻的口水散发出腥气,顺着那巨兽裸露在外的獠牙缓缓落下。 和漾后退两步,仰头看向那正欲将自己从那裂缝中挤出来的凶兽,瞳孔微张,喃喃道,“应龙?!” 应龙同麒麟一样,早就在九天三界没了踪影。 和漾从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一日能亲眼瞧见应龙的模样。 那巨大的龙首上布满了鳞片,上面满是沧桑痕迹。 和漾顾不得感慨,操纵鬼气想要捆住那应龙挣脱出来的龙角,可仍旧是晚了,只听一声石壁破裂声在耳边炸开。 那应龙长大了嘴几乎要将和漾整个吞吃入腹。 宋渝舟敛眉片刻,终是祭出鬼气,托住和漾的腰,拽着她,躲过了应龙的那一口。 和漾叫这一拽,身子歪斜着许久才站稳身形,她顾不上扶正头上歪倒的发簪,放出周身鬼气,想将那应龙制住。 宋渝舟在一旁,同样祭出鬼气,缠绕上了应龙头顶那满是伤痕的龙角。 若是只有和漾,那应龙不过抬抬爪子便能将她鬼气尽数挣断。 可偏偏,宋渝舟体内的鬼气太过充裕,那应龙使了浑身的力去摆动,都未能将控着自己双脚的鬼气挣脱。 和漾见状轻笑一声,“传闻应龙角能洗血荡髓,吃了应当是大补。”话音落下,她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短刃缠绕着鬼气,寒光飞向那叫宋渝舟控住的应龙角。 只是事情并未像和漾设想中那样发展,她手中短刃未曾撞上应龙角,反倒是一声铿锵,撞上了另一柄匕首。 和漾叫那力镇得后退两步,她这才瞧见,原来那应龙背上,竟是立着一个蒙了面的女人。方才那伸出来阻挡自己的匕首,此时正握在那女人手中。 “什么人?!”和漾抬眸看向那人,冷冷斥责道,“藏头露尾的宵小!” “和漾啊和漾。”女人的声音悠悠响起,宋渝舟心头一荡,他抬眸向上望去,眼中眸光流转,“几日不见,你仍旧是这般爱逞嘴上之快。” 那站在应龙背上的人,竟是陆梨初。 只见陆梨初足尖轻点,便落在了应龙那颗巨大的龙首中央,她抬手揭下覆面躲避风沙的面巾,微微挑眉,“怎么,不识得本公主了?” 和漾握紧了手中短刃,她冷眼看向陆梨初,“本我还想着要耗些心力才能寻到你,没成想你竟是自个儿找上门来。” 和漾调整身形,猛然冲向陆梨初。 陆梨初后退半步,弯腰躲过了和漾迎面而来的一击,她微微抿唇,挽着手腕在自己掌心划下一道,淡淡的血腥味在这石窟当中弥漫开来。 而那原本因被控住了龙角而偃旗息鼓的应龙再次摆动起身子,晃得和漾站不稳脚。 而陆梨初却是一个翻身,双脚一蹬,落在和漾下方。她伸手握住了和漾脚踝,猛然一扯—— 和漾叫她扯了个猝不及防,歪倒在应龙身上。 但同样,和漾也发觉了陆梨初的不对,她顾不上叫应龙鳞片割破的伤口,冷笑着站起身,“陆梨初,你如今寄不出鬼气,还敢来送死——” 话音未落,和漾周身鬼气骤然膨胀。 陆梨初握紧了手中匕首,心中打定主意,待和漾鬼气袭近时,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以心头血掠其鬼气。 只是不等那鬼气袭来,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上方,只见那人动作极快,身上鬼气几乎将陆梨初同和漾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和漾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伤了心肺呕出一口血来,她半跪在地上,抬眸看向宋渝舟,“你……云辞哥哥他……” 只是不等她说完,和漾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而那应龙失了钳制,竟是扭动得更加欢快,不等陆梨初开口,险些叫那应龙将自个儿甩下去,好在那带着银制面具的男人伸手拉住她。 陆梨初眼瞧着那男人身形未动,身后鬼气却是来去自如地顺着应龙龙角落在了它的额间。 那应龙发出两声嚎叫,而后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只是陆梨初这是也顾不上这只叫她诓来的应龙了,她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银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清一双幽深的眼睛,同棱角分明的下巴。 第八十一章 - 宋渝舟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发出声音,他突然有些近乡情怯。陆梨初最是挑剔,如今自己的声音难听至此,一时间,宋渝舟竟是生了怯意,不敢开口。 “你是云辞的人?”陆梨初压下心头那股熟悉之感,她转过身去,细细打量了打量晕倒在一旁的和漾,想起了方才和漾未曾说完的话,便回头望向那男人。 宋渝舟愣了一瞬,沉默着没有回答。 陆梨初微微挑起眉,“是个哑巴?”她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道,“云辞这厮又在坑人呢,若是你有机会出去了,得记得叫他医你的嗓子,可别白白替他卖命。” “不是。”宋渝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了两分颤抖。 陆梨初听到面前的面具男开口后,愣了愣,伸手颇为不自然地揉了揉耳朵,“原来不是哑巴……” 而后她再次抬起头,微微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会在禁地?总不能是和漾追着来杀我的吧。” 说话间,一股尘沙拧成一团贴着地游近了他们二人。 宋渝舟双眸瞬间凛冽,还是陆梨初忙抬手制止了他,“你别……”而那凝成一股的尘沙则是扭着腰爬进了陆梨初的怀里,啪啪甩着自己那叫宋渝舟斩断了一截的尾巴。 陆梨初伸手安抚似地拍了拍那尘沙,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是它去寻我,我才会回头。” 而地窟中的众人,早就在几人开始颤抖时,便叫应龙的威压震得晕了过去,这时才悠悠转醒。 阿枝看着那熟悉的人,眼眶中凝出泪来,她手脚并用着爬到陆梨初身边,口中只说得出几个单字,“走……走……” 宋渝舟垂眼看着那女人,而后抬眸望向陆梨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解释给陆梨初听。 “陆源他一直筹谋着,造鬼王的反。” 陆梨初抬眸看向戴着面具的男人,手里动作轻柔地拍了拍阿枝的手背,而后退后两步,贴着石壁坐了下来。 而宋渝舟也在她一旁,盘腿坐了下来。 “鬼界所有鬼将都忠心于鬼王,陆源他唯有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半鬼,才有同鬼王抗衡的力量。” “而制作半鬼的药引,便是……”宋渝舟停了停,视线从依偎着陆梨初的女人身上一闪而过,“便是他们的心。” “鬼王知晓陆源有法子进出禁地,便一直未曾阻拦他的动作,而是派云辞暗中盯着,好摸寻出进出禁地的方法……”宋渝舟眨了眨眼,看向陆梨初,“好救出鬼王妃。” “他可真是……”陆梨初轻笑一声,面上却有些疲惫,仰头靠在身后石壁上,微微阖上了眼。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初……公主你竟是知晓了这件事,不惜毁掉无名册,孤身前往禁地。”宋渝舟收回落在陆梨初身上的视线,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内心那上下翻腾的情绪,“是以鬼王想了个法子,激怒陆源,逼他不得不立即想法子派人入禁地取药引,制百鬼。” “陆源这妖鬼——”陆梨初睁开了眼,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屑,她同这位叔父并不亲厚,“便是想着造反,也没那能力,取药引的事儿竟派和漾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地来,活该他叫陆川压了这么多年。” 宋渝舟有些无奈,他抬眸看向陆梨初,不由软了嗓子,“这是造反的事,总不好大张旗鼓的,和漾是他养女,自是与他同气连枝,最不会背叛他。” 只是饶是宋渝舟软了嗓子,他的声音依旧粗粝难听。 陆梨初却是坐直了身子,她冲着宋渝舟摆了摆手道,“也不知云辞从哪儿寻来你这么个天真的小妖鬼。” 陆梨初在禁地的这几日,心绪一直紧绷,如今见到个妖鬼难免心中松了口气,何况不知怎的,面前的人给她万分熟悉的感觉,叫她不自觉便多说了些。 “若是说旁人,许是我还不那么清楚,但和漾她,我再清楚不过了。” “她啊,不过因为我那时丧母哭闹,害得陆川没有将她接到身边,便恨了我几百年,这般心眼如针又自私自利的,可不见得对陆源多么忠心。” 说话间,晕倒在一旁的和漾悠悠转醒,迷迷糊糊间,便听得那最是厌恶的声音提起自己——心眼如针又自私自利。 和漾睁开眼,恨恨盯着陆梨初,“陆梨初,你别以为暂时站在上风!若是没有我,你就等着困死在这禁地吧!” 陆梨初挑眉看向她,只是不等她开口呛回去呢,一旁那应龙竟是扬起尾巴猛然拍在了和漾腰间,将她打飞了出去。龙首上的那对龙眼滴溜溜转着,落在陆梨初身上,竟是显得有两分哀怨。 阿枝这才怯怯开口道,“危险,它会吃人。” 她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那应龙倒像是听懂了一样,垂在脸侧的龙须骤然竖起,在地上猛然翻过身躯,露出洁白的肚皮,四脚朝天。 陆梨初看着它那副模样,轻笑了一声,拍了拍阿枝的背,“是条小龙,不聪明得紧。不会吃人的。” 要说这条应龙也是倒霉。 禁地之中,向来是弱肉强食,这还是它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生活。 本就饿了许多天,却又胆小,瞧着那天上飞的猛禽,地上跑的凶兽,这只应龙是谁也不敢挑战,只好将自个儿埋在沙坑中,想着若是睡着了,也就不想着饿了。 可偏偏,面前这个女人就是不让它安生。 春来迟 第70节 竟是用血腥味儿勾引自己,不光如此,那女人身上还有最是美味的人肉气息,应龙一时脑子发热竟是自个儿从沙土里爬了出来。 谁曾想,自己刚刚一露面,那女人便一手血糊在了小应龙脸上。 小应龙认出了那血的味道,从前它还同父母一起生活时,曾见过一个人,同面前人的血有着相同的味道。 那个女人曾经救了自己的命,小应龙便想着放过面前的人一命,哼哧哼哧地转身想要重新回到沙坑当中。 但偏偏,那女人仍旧不放过自己,反倒跳到了小应龙身上,控制住它往地底去了。 小应龙也不想听这女人的,可身子却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任由那女人指挥、 陆梨初撑着手,站起了身,走到了小应龙身边,她伸出手去,安抚似地摸了摸小应龙的肚皮。 “谢谢你了。”陆梨初从见到风沙小蛇时就知道,应当是阿枝他们出了事。 陆梨初当即便返程想要回来救人,可是自从入了禁地,陆梨初体内的鬼气却像是受到了封印,好在她的血仍旧有用,白家人包揽了孟婆一职,擅蛊人心。 而陆梨初她身上有一半的血与白家同源,便是蛊惑人心差了一些,驱使一两只算不得多大的凶兽却是可行的。 陆梨初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望着自己的男人,“劳烦你收收它角上的鬼气,这应龙是被我抓来帮忙的,可没有捆着别人的道理。” 宋渝舟心中无奈,却是照着陆梨初说的做了。 那应龙没了束缚,又是一个挺身翻过身来,龙角在陆梨初脸上蹭了蹭,而后望向了洞窟角落,阿枝的族人们都聚集在那一处,眼中似有垂涎。 只是还不等它的口水滴落,陆梨初便伸手握住了它的龙角,将它的脑瓜子掰正了,“他们可不能吃,你啊,再忍忍,等到上面来,再找吃的。” 应龙哼唧了两声,竟是真听了陆梨初的话,盘旋着缩成一团,不再去看那美味可口的食物。 陆梨初又薅了薅它的龙角,才松开手,重新看向一旁的人,“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入禁地本就是来救公主的,等和漾醒了,逼问出离开禁地的法子便是。” “我还不能走。”陆梨初站直了身子,“我还没有找到母亲,所以暂时不能离开。” 宋渝舟眨了眨眼,开口时没有半分不满,“那我便同公主一起寻得鬼王妃,再一同离开。” 见面前的人并未有半分反对,陆梨初倒有些不适应,她本以为,云辞的人这时候怎么也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公主,此行便是为了救您,属下就是将您绑也要绑回去。 又或是一副苦口婆心的相劝。 ——公主,鬼王妃的事,鬼王一早便有谋算,您不该再掺和其中捣乱了。 “你叫什么名字?”陆梨初歪了歪头,“从前竟是不知云辞身边还有你这般不听他规矩的。” “我……”宋渝舟顿了顿,视线微微下垂,“宋初。” 听到宋渝舟的话,陆梨初却是一愣,“你这个名字……”她停住了,脸上神情有些怔忪,似是想起了什么,而后笑了笑,轻声道,“很好的名字。” “公主怎么突然低落起来。”宋渝舟自是察觉到了陆梨初的情绪,他朝着陆梨初走近两步,只是不等他靠近,陆梨初便重新抬头,瞪向他,“去将和漾捆好,待她醒了,捆上离开这儿。” 不等面前的人回答,陆梨初便摆了摆手,兀自走得远了些。 宋初,宋初。 陆梨初笑,只是眼中似是带泪,好一个宋渝舟。 她心心念念,想尽法子替他渡过劫难,他倒好,自个儿把自己弄成妖鬼了。 陆梨初抬手揉了揉眼。 那岂不是自己当时平白受了雷劫。 那样便也罢了,现在还用个假名字在自己面前招摇过市。 陆梨初冷哼一声,再次回头时,却是面色如常了。 第八十二章 - 陆梨初并未在地窟停留太久。 待和漾醒来后,她便准备同宋渝舟一起,捆着和漾离开地窟。 阿枝经过先前那一遭,心中自是不舍又害怕。 这短短数日,往年甚少有陌生人出现的地窟,竟是接二连三地来人,她攥着陆梨初的手腕,面色有些发白。 陆梨初看了看阿枝,又看了看那蜷在一旁懒洋洋不愈抬头的应龙,蹲下身去,推了推那满脸困倦的应龙,“你这段日子留在这里呀。” 那应龙不满地喷了个鼻响,而阿枝的脸色却是更白了些。 “别怕,它不敢伤害你们的,有它在寻常妖兽都伤不到你们了。” 阿枝嘴唇微微颤着,她看向了那应龙,应龙坚硬的龙尾轻轻摆动着,她转头看向陆梨初,迟疑着点了点头。 见阿枝同意,陆梨初心里略松了一口气,虽说陆源应当不会再派人进来,但难保他在外面突然就福临心至,发觉和漾靠不住,再派上三两个人进来,那时陆梨初能不能赶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和漾叫宋渝舟用鬼气捆了,颇有些狼狈地贴墙站着。 她的视线落在宋渝舟身上,开口时难免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宋先生,你可知如今你在做什么?!” 宋渝舟连视线都未曾给和漾一丝,倒是陆梨初同阿枝告完别,把玩着手中那把坠着宝石的匕首,走到了和漾面前。 她的视线从上方落在了和漾身上。 和漾恶狠狠地回瞪,陆梨初却是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轻笑一声,“如今你的性命在我手中,还是莫逞什么口舌之快了。” 和漾喉咙上下微动,她看向陆梨初,面上满是狼狈,“陆梨初,别以为控制住了我你便能逃出去了,我便是死,也不会将离开禁地的法子告诉你们的。” “唔。”匕首轻轻拍打在陆梨初的掌心,她轻应一声,下一刻那匕首便横在了和漾脖颈上,“你当我留着你的性命,是为了知晓离开禁地的法子?” 和漾紧盯着陆梨初,心中涌上一丝难堪,她微微喘着气,脖颈处隐隐有疼痛袭来。 陆梨初收回了匕首,视线落在和漾脖子上的伤口处,声音冷了两分,“我劝你这一路安分些,许是我还会留你一命。” 和漾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去。 几人动身时,她也未曾在说什么,跌跌撞撞地跟在了陆梨初同宋渝舟身后。 他们几人从地窟爬上去时,天光大亮,日光照得四周隐隐有些模糊。 陆梨初伸手遮在头顶,细细打量着四周,目光可及之处,俱是黄沙漫漫。 “公主,你现在要往哪儿去?”宋渝舟往前半步,替陆梨初遮挡了那灼热的光。 陆梨初斜眸觑了宋渝舟一眼,“宋……初先生,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只需要跟着便好了。” 宋渝舟不知面前的人怎么突然对自己有了意见,说起话来,那语气自是怪里怪气,像是夹枪带炮。 陆梨初辨别几分,寻到了先前回来时的方向,她回头看了宋渝舟一眼,而后朝着那茫茫一片的地方踏步走去。 宋渝舟跟在她身后,视线落在了陆梨初瘦削的背上,心中难免有些心疼。 这才短短几日,陆梨初便瘦了这么许多。 宋渝舟几次想开口同陆梨初搭话,只是每每提起一个话头,都叫陆梨初冷言避了开去。 ——宋先生,路还长着,少说两句,多走些路吧。 宋渝舟无奈,却也只好听陆梨初的,扮演一个哑巴,跟着陆梨初蒙头前行。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宋渝舟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噗通的响。 他们停了步子,回身望去,原是落了他们好几步的和漾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陆梨初走到和漾面前停了下来,见晕过去的人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后,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然有些暗了,方才的焦热也散了两分,隐隐有凉意顺着风将他们缠绕。 陆梨初四处环顾,指着一块半凹的大石头道,“将和漾抬去那儿,我们在那石缝休息一晚。” 听了陆梨初的话,宋渝舟动了动指头,捆着和漾的鬼气便动了起来,像是提溜着一块木头,将瘫软在地上的和漾提了起来,送在了石头下。 宋渝舟并未看向和漾,而是上前两步走到陆梨初身边,“公主,我去打两只小兽,给你弄些吃的。” 陆梨初靠着那石头坐了下来,她半睁着眼,抬眸看向宋渝舟,心中思绪几番流转,本想开口讽刺他两句,可那话在心中转了两转,最后只落下一声又轻又淡的嗯。 而宋渝舟却是喜上心头,他分出些许鬼气,将那大石头围住,“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陆梨初却是闭上眼,不再去看宋渝舟。 待宋渝舟走得远了,陆梨初方才睁开眼来,看着萦绕在四周的鬼气,心中五味杂陈。 身为妖鬼,陆梨初自是知晓,一个死后才成新鬼的人,哪儿那般容易能拥有这般多的鬼气。 唯一一个充盈鬼气的法子,便是靠抢掠旁的妖鬼的。 而无论是陆川还是宋渝舟,便是再想快些来救自己,也断然不会伤害寻常无辜的妖鬼。 那么宋渝舟身上的浓郁鬼气便只剩下一个来处——城外鬼窟。 那鬼地方。 陆梨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湿润。 那鬼地方,改叫宋渝舟受了多少罪啊。 宋渝舟出去寻能吃的小兽尚未回来,和漾倒是悠悠转醒了。 “水……”她眼睛尚未睁开,口中却是念念有词。 陆梨初斜了她一眼,解下了腰间挂着的水壶,取下皮革水壶上的木塞,朝着和漾一泼—— 和漾睁开了眼,她有些茫然地舔了舔叫水沾湿的嘴唇,而后抬眸看向陆梨初,面上更加苍白两分。 “陆梨初……”和漾的发丝上仍在往下滴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了陆梨初的名字,可她本就虚弱着,再怎么咬牙切齿,听起来时仍旧气若游丝,没有半分气势。 陆梨初看向无比狼狈的和漾,一双眼睛透亮,可却没有半分感情。 和漾撑着坐起身,她望向陆梨初,口中喃喃,“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辱我至此。” “辱你至此?”陆梨初重复着和漾的话,她抬眸看向和漾,面上没有半点神情,只有一丝认真,“和漾,天地良心,你我之间,是谁总在招惹是非,是谁总是不识好歹?” “陆梨初!” “是,虽多数时候,吃亏的是你,但和漾,你要知道,你挑事不成反叫我教训一通,那不叫我仗着自个儿的身份欺辱你,而是你太过愚蠢。”陆梨初一字一句道,她并非在出言挑衅和漾,而是无比真切地将自己所想一一告知和漾。 但和漾分明未曾这样觉得,她眼眶通红,恶狠狠地盯着陆梨初,“你不曾仗着身份欺辱我?若非是你,我该在鹤城长大,而非在那个终日飘雪不见绿意的鬼地方。” “若非是你我初次在众人面前相见时,那般趾高气扬地说上一句,这半妖身上的气味真是叫人难以下咽,害得我不得不去偏殿用那一餐,又怎会害我成为众妖鬼的笑柄!” 春来迟 第71节 “陆梨初,我不明白,为何我想要的,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却偏偏不知珍惜。” “我期望自己受鬼王宠爱,可鬼王大人却是不愿意将我养在身边。我满心满眼都是云辞哥哥,可偏偏云辞哥哥他只想同你在一起,便是背叛鬼王,唯一所求,也是求叔父成大事后,将你许配给他。可你呢,你与鬼王大人势同水火,从不多给他一分好脸。你放着云辞哥哥不要,却是跑去了人间,同一个不知所谓的凡人成亲……” 和漾停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眸看向陆梨初,嘴角溢出一丝笑,“不过从前那些,如今什么都不是了,我既落在了你手里,那便不要妄图从我口中,得到离开禁地的法子。你也永远别想再见到,你的那位小将军。” 陆梨初微微歪头,看着和漾许久,而后吐了一口气道,“果不其然,便是如今我瞧着你,仍旧是讨厌得很。”话音落下,陆梨初伸出手去,随手扯下宋渝舟留下的一片鬼气,而后往前一甩,落在了和漾的脸上,那鬼气将和漾的嘴牢牢封上。 陆梨初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和漾,只轻声道,“无须你,我也能离开这禁地。更何况,和漾,便是如今你还活着,但你也快死了。” 宋渝舟很快便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雁回来了,他看向陆梨初,像是讨要夸赞一般,抬起手,挥了挥手中的东西。 陆梨初却是微微撇嘴,并未搭理他,只是面上虽未曾搭理他,心中的气却是消了两分。 待到宋渝舟蹲坐在一旁处理那大燕时,陆梨初走到他身旁蹲下,“从前从未见过你,你是哪儿的妖鬼?” 宋渝舟愣住了,他偏头看向陆梨初,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可陆梨初却是翩然一笑,伸手推了推宋渝舟道,“我瞧你同我那恼人的夫君,有几分相似,怎么,难不成你从前不再鬼界,在人间黎安?” 闻言,宋渝舟垂下了视线。 他心中明白,陆梨初早就认出他来了。 第八十三章 - 银制面具虽遮挡了宋渝舟的大半张脸,可他抬眸望向陆梨初时,眼中像是蕴藏了漫天飘絮的温和却是一览无余。 他有些无奈地伸出手去,无比小心地轻轻碰了碰陆梨初的侧脸。 “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宋渝舟在笑,他凑得近了些,两人头抵着头,无比亲昵。 陆梨初垂了眼,她手中握着一枝不知从哪儿薅来的野草,根茎缠绕在她的指尖,绿色的汁液落在了指腹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 “起先只是觉得你那双眼睛瞧着熟悉。”陆梨初眨了眨眼,伸手将指腹的汁液擦在了宋渝舟的下巴上,“后来问你的名字,你说自己叫宋初……” 陆梨初收回手,伸了个懒腰,“你当真当我是傻的?这般明显的名字还猜不到是你。” 宋渝舟浅笑,从那阵阵飘香的大雁身上割下一块焦脆的肉来,递到了陆梨初嘴边,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张嘴去接。 她看向宋渝舟,脸上却是难得多了两分难过。 “宋渝舟,你怎么就死了呢?”陆梨初杏眼中有水光浮现,她抬手去挡,可声音却是带了两分颤意,“宋渝舟,我之前驭百鬼救你,后来不辞而别,难不成是叫你去做那殉情的毛头小子吗?” “我要的,是你好好活着。”陆梨初顿了顿,遮在双眼上的手叫宋渝舟缓缓拉下,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陆梨初吸了吸鼻子,她抬起头,轻声道,“宋渝舟,我要的,是你好好做你的宋小将军,红衣白马,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不要天下人知晓。”宋渝舟伸出手去,他的指腹有些粗粝,是以在替陆梨初揩泪时,他的动作放得无比慢。“我只要你。” 陆梨初叫宋渝舟拦在了怀里。 陆梨初的头紧紧贴着宋渝舟的胸膛。 咚咚,咚咚。 耳畔传来的沉稳跳动声,叫陆梨初骤然平静下来。 在知晓入禁地的是宋渝舟时,陆梨初的第一感是欣喜。 她是希望宋渝舟好好活在黎安,即便没有自己,也要做那个潇洒的宋小将军。 可陆梨初却也希望,她的爱人,为她而生,为她而死,这般自私的想法藏在陆梨初的思绪角落,躲在最阴暗处,可如今却是在疯长。 为什么不能期盼宋渝舟来到自己身边呢,陆梨初心想。 她鼻尖上坠着的泪轻轻颤动,而后沁入宋渝舟的黑衣。 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她陆梨初就是要宋渝舟满心满意的爱。她本就是骄纵的公主,何须去学那为爱俯首的人。 “怎么了?”见怀中的人不再说话,宋渝舟低下头去,眼中有疑惑。 陆梨初却是摇了摇头,站直了身子,“我只是在想,虽我口中说着要你好好活着,可如今见到你,我却是无比欢欣的。” “宋渝舟,既然你不顾一切来了禁地。”陆梨初抬眸看向宋渝舟,“那我便认了我内心那最卑劣的心思,我要你满心满意地爱我,将我置于所有事情之上。” 宋渝舟先是一愣,而后却是一笑,他嗓音仍旧沙哑着,可落在陆梨初耳中,却半点不觉难听。 “是,公主殿下。” 看着宋渝舟笑,陆梨初便也跟着笑,两人笑作一团,知道那焦糊的味道传来,陆梨初才推了推宋渝舟的腰,“快快,焦了。” 宋渝舟忙将那焦了半边的大雁从篝火中救了出来,两人便靠着篝火盘腿坐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手中的食物。 陆梨初满脸靥足地靠在宋渝舟身上,眯起眼,伸手想要去将他脸上的面具取下来。 可那银制的面具像是长在了宋渝舟脸上,任由陆梨初怎么动作,仍旧是纹丝不动。 陆梨初松开手,脑袋靠在宋渝舟的背上,“这面具是不是云辞给你的,他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长在脸上,可觉得哪里有不舒服的?” 宋渝舟摇了摇头道,“起初不习惯,现在习惯了便不觉得什么了。” “还有你这嗓子,怎么坏成了这样。”陆梨初坐直了腰,她有些愤愤,“便是要叫你混到陆源身边去,装哑巴便是了,怎么非得用那草药将嗓子糟蹋成这样。” 陆梨初掌心柔软,盖在了宋渝舟的喉结上。 “那草药我知道的,起初喝着的时候,疼得很吧?” “同以前那些伤痛比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梨初悠悠叹了口气,“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是本公主的夫婿,受了这么多苦,等从这地方出去了,我一定替你一个个收拾回去。” “是,那便全仰仗公主了。”宋渝舟手中握着一根木枝,他轻轻挑动着篝火,火焰窜得更高了些。 四周静籁,禁地的夜晚同外面没什么不同,那月亮仍旧是又大又圆,若是非要挑出一个奇怪的地方,那便是那月亮没有光从自身落下。 宋渝舟借着篝火的亮,四周打量了一番,他略有些奇怪道,“来禁地前,总是听说禁地多猛兽,可如今瞧着却似是夸大其词了。” “如此说来,的确有些不对。”陆梨初坐直了身子,她随手捧起一坡沙,细沙流水一般从她指缝间落下,叫风吹出一条薄薄的沙雾。“我行走这一路,除了那条被我从土里薅出来的应龙,却是一只猛兽都未曾见过。” “可有应龙,应当就有旁的传言中的猛兽才对。”陆梨初的脑袋支在膝盖上,火光映衬着她的面庞,显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除非他们总是避着我……” 宋渝舟往前挪了挪,替陆梨初挡住了面前吹来的夜风,“先休息吧,车到山前便知该往何处去了。” 闻言,陆梨初也不再纠结于本该有却不曾见到的猛兽,额头抵在宋渝舟的背上,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她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熟睡过了,再次醒来时,早已是天光大亮。 而宋渝舟仍旧是昨日的姿势,叫陆梨初得以稳稳地睡着。 见陆梨初醒了,宋渝舟才有了动作,他从两人腰间解下水壶,声音较昨儿似是更沙哑了一些。 “昨天我瞧见了一处山泉水,我去接点水来。”宋渝舟站起了身,他垂眼看向仍旧睡眼惺忪的陆梨初,“等水接上了,我们再上路。” 陆梨初靠着那石壁,点了点头。 待宋渝舟走得远了,才偏头看向斜躺在一旁的和漾。 和漾面上也满是憔悴,如今见陆梨初看过来,也没了什么回瞪回去的心思。只双目放空一般地望着无垠天际。 宋渝舟很快便回来了,陆梨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山泉水。 清凉的泉水顺着陆梨初的喉咙流进腹中,叫她整个人都清醒不少。只见她站起身,接过了其中一个水壶,走到和漾面前,伸手扯下了覆在和漾唇上的鬼气。 那鬼气刚叫陆梨初扯下,便忙不迭地回到了宋渝舟身上。 和漾抬眸看向陆梨初,一时没有说话,而陆梨初却是将手中水袋往前送了送。 “今日我们要往雪山里走。”陆梨初半抬着手,见和漾久久没有动作,继续道,“便是你没力气了,也会拖着你往山里走。”说话间,陆梨初上下打量了打量和漾,“你这细皮嫩肉的,许是受不了那沙石磨砺。” 和漾吐出一口气,她恨恨瞪着陆梨初,半晌后,十分费劲地用那被捆住的手接过了水壶,冰凉的水顺着她干涸地几乎冒火的喉咙向下,将她整个人从那濒死的状态拉了回来。 和漾跌跌撞撞地跟在宋渝舟同陆梨初身后,随着他们三人的行进,四周风声欲大,先前的焦热渐渐散了,转而代之的,是一波又一波的凉意。 当第一片雪花混着雨水叫风送到陆梨初脸上时,她停下步子,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看向灰蒙蒙的前方。 “我一直在想,我母亲在禁地这么久,会做些什么。” 宋渝舟看向陆梨初,他并未开口打断陆梨初的思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将阿枝同她的族人从地面上带到地窟中安置,并将交代我寻得三件东西中的无根枝留在了那里。”陆梨初从怀中摸出无根枝,立着那茫然雪山越近,那无根枝再一次变得绿意盎然。 “而这无根枝似乎是在指引我三泉雪的方向。”陆梨初的视线落在那绿意上,“母亲她,似是将这一切都谋划好了,可她若是这般神通,为何不自己取了这三件东西,离开这鬼地方呢。” “鬼王妃要你寻得三样东西。”宋渝舟突然开口道,“出了无根枝,三泉雪,还有什么?” 陆梨初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并未同宋渝舟将这事细细说过,她收好了无根枝,轻声道,“还有一样,是麒麟心。” 宋渝舟收回视线,他拍了拍陆梨初的头,轻声道,“如今想这般多,也没什么好的法子,走吧,等找到了三泉雪,便知道我们该去哪里寻得鬼王妃了。” 陆梨初点了点头,她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说的是鬼王妃,而不是麒麟心。 那雪山由远及近,那般高耸磅礴,三人置身其中,好似再渺小不过的虫蚁。 第八十四章 - 随着三人的深入,耳边渐渐传来树叶拍动声,似有什么在那落满雪的枝头奔走。 而面前叫雪覆盖的山间小道,更是有一条长长的,比陆梨初的手腕要粗上许多倍的痕迹。 宋渝舟蹲下身去,伸手拂开了那痕迹上的一层薄雪,那凹陷中,又被压倒的残枝败叶,宋渝舟站起身,声音有些轻,似是怕惊到什么一般。 “应当是只巨蟒。山中雪大,这蛇行痕迹仍旧这般清晰,应当离我们仍近。” 陆梨初应了一声,足尖轻点,顺着一旁的高树,三两下便飞上了枝顶。 待她在枝顶站定,雪花噗簌簌落下,落了宋渝舟满肩,他抬头望向上方的人,陆梨初环视一周后,低下头去,摇了摇头。 “尽是雪茫茫的,什么也瞧不……”分明两个字尚未说出口去,陆梨初便觉得耳边传来一道风,她下意识地弯腰躲避。 而宋渝舟的瞳孔也猛然缩进,只见他大步跨向那棵高树,身后鬼气同时祭出,纠缠着冲向陆梨初身后。 陆梨初听得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她矮下身子,翻腰向后看去。 一对猩红的眼珠子,落入她的视线当中。 春来迟 第72节 氤氲着的白气落在了陆梨初面庞之上,带有一丝腥气。 “初初,往后仰。”宋渝舟嘶吼出声。 陆梨初顾不上思索,听着宋渝舟的话,撤力往后倒去,而宋渝舟祭出的鬼气,也将她整个包裹,那只巨大的白猿,出现在了枝头。 陆梨初被宋渝舟接到怀中,她在地上站定后,方才抬头望向那只白猿。 宋渝舟祭出的鬼气并未袭向白猿,而是漂浮在半空,同那白猿猩红的眼睛对峙着。 那应当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白猿了。 饶是它体型巨大,獠牙尖利。可它微耸的眼角,发皱的掌底,以及那枯败的,失了光泽的毛发,无一不告诉陆梨初,这是一只暮年的白猿。 那白猿并没有旁的动作,他立在那枝头,探头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下意识又往前了两步,宋渝舟跟在她身侧,好在第一时间发生变故时,护住陆梨初。 但,并无变故发生。 那白猿见陆梨初走近,反而半蹲在了那树枝上,粗壮的树枝叫它的身子压得发出咔嚓声,树杈上原本堆着的雪,也纷纷落了下来。 白猿仰头叫了两声,呼出的气在它面前化作白雾,而陆梨初则是走到了那棵树下,她抬头看向那只巨猿,而巨猿低头看向她。 如今两相对视,陆梨初才看清,那巨猿眼中并无半点凶戾之气,反倒是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认识我?”陆梨初试探着开口询问道,那白猿血红色的眼睛转了转,而后伸出前爪挥了挥。 陆梨初回眸看向宋渝舟,宋渝舟轻轻点了点头,是以两人又后退开来,给那白猿流出了块空地。 见树前地面空了下来,那白猿又仰头叫了两声,而后一跃而起,从树杈上落了下来。 脚底大地似也随着它的动作有了几分震颤。 陆梨初看着面前的巨猿,小心翼翼地走至他面前,伸出手去。 而那白猿却是矮了身子,微微抬起头,将自己的脸送到陆梨初的掌心当中。 “你也是我母亲留下的吗?”陆梨初柔软的掌心按在了白猿脸上粗糙的长毛上,她眼睫微颤,手底动作更加柔和两分。 似是在回应陆梨初的话,那白猿凑得更近了些,一双血红的眼中尽是出现了两分幼兽的欣喜。 只见它再次仰头,喉咙中发出一串声音。 陆梨初茫然四顾,四周涌上风来。 细细听去,似有窸窸窣窣声贴地而来。 “是那巨蟒!”宋渝舟低呼一声。 不远处,一人粗的白蟒扭着腰游近了他们。 而白猿见到了那巨蟒,扭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锋利的爪尖,将自己那宽厚的兽掌塞进了陆梨初手中。 陆梨初由那白猿牵着,走向了巨蟒。 而那巨蟒正嘶嘶吐着蛇信子,见他们走得近了,昂起头来,一双竖瞳紧盯着陆梨初。 陆梨初走到那巨蟒身前站定。 巨蟒昂首虚虚绕着陆梨初转了一圈,而后朝着山顶的方向游了过去。 陆梨初跟上了那巨蟒。 白猿探头,巨蟒引路。 这两只生长于禁地之中的猛兽,应当也是鬼王妃白箬留下的,为的便是待有一日,陆梨初入禁地后,指引着她寻到三泉雪。 本该觉得事情愈发清晰才是,可陆梨初心头疑惑却是越来越重。 雪花漫漫,那巨蟒停了下来。 而那从遇见起,便将宽厚温暖的兽爪塞进陆梨初手中的白猿则是抽回了兽爪,步履迅速地朝着一处山窟去了。 陆梨初加快步伐,才跟上了那白猿的动作。 穿过那枯萎的藤蔓,陆梨初停下了脚步,山窟中央,一个木雕的杯子上方正氤氲着热气。 陆梨初只觉脚底一软,伸手按在了石壁上,宋渝舟跟在她身后,伸手扶住了她。 “怎么了?” “宋渝舟,我母亲……” 分明没有瞧见人影,只是有一杯热茶,可陆梨初心底却无端确信,那个在这山窟之中生活的人,一定是她的母亲,白箬。 宋渝舟握紧了陆梨初的手,轻声道,“别慌。茶水仍热着,屋子里也满是人居住的痕迹,我们去四周看看,定能找到她。” 陆梨初有些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她站直了身子,便想挑开那枯萎的藤蔓,出门去寻住在着山窟中的人。 只是不等她走出去,先前跑得极快的白猿却是跟在一个女人身边走了回来。 陆梨初眼前有些朦胧,叫她有些瞧不清面前人的长相。 她嗫嚅着张了张嘴,可却没能露出半点声音,反倒是那跟在白猿身旁的女人轻笑一声,声音温和似春风。 “怎么都这般大的姑娘了,还总哭鼻子呢?” 陆梨初站在原地,她看着越走越近的女人,那女人的面庞同记忆中的人渐渐合二为一。 她心头似有千万的声音在叫嚣,可一双脚却好似叫什么定在了地上一般,宋渝舟站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而这一推,好似才将陆梨初的魂魄重新推回了位。 那声在口中盘旋许久的母亲,终于是脱口而出。 而白箬面上微愣,眼眶中却是也盈了泪,她像是哄孩子一般,将陆梨初揽进怀中,轻轻拍着陆梨初的背。 “我还记得你光着脚,鬼王殿里满地乱窜的时候,这一眨眼,就这么大了。”白箬边哄着陆梨初,视线却是落在了宋渝舟身上。 “瞧瞧,如今身边都已经有了同你相配的人。” “母亲。”陆梨初直起身,虽说同白箬已经几百年未曾见过了,可方才这一抱,从前那些距离和陌生便尽数不见了。 她同白箬本就该是这世上最最亲密的人,两人骨子里的血脉相吸,是千年万年都冲不淡的东西。 如今听到白箬开口打趣自己,陆梨初难免娇嗔着撒娇。 “母亲怎么只知取笑我呢?” “我的梨初长大了,如今竟也是知羞了。”白箬握着陆梨初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抬眸看向宋渝舟道,“走吧,不要在这外面干杵着,叫风吹雪淋了,进里头去,喝些热茶。” 进了山窟,白箬这才注意到叫捆了个严实的和漾。 她回眸看了一眼陆梨初道,“先给人松开吧,她父亲怎么也是替鬼界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母亲。”陆梨初撇了撇嘴,却是难得没有顶嘴,只是转身推了推宋渝舟,示意他收回捆着和漾的鬼气。 但难得的是,宋渝舟却是没有动作,他抬眸看向白箬,“鬼王妃,晚辈觉得不妥。” 白箬端起那木杯,小抿了一口温水,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不知她从前做过些什么,可却是知道和漾此行便是想着要杀害初初。” 白箬手上动作一顿,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角落的和漾身上。 “恕晚辈不能从命,若是放开她,初初的安危便有了隐患。”宋渝舟微微躬身,姿态万分恭敬。 “那便捆着吧,只是瞧了碍眼。”白箬放下了手中被子,食指弯曲,抵在唇边,一声清脆的哨响,方才那只领着陆梨初上山的巨蟒扭着腰游了进来,“先将她关出去吧,后头还有用处。” 巨蟒性灵,游向和漾,将人裹了起来后,又悠悠然朝着山洞外游了过去。 “母亲,我不喜欢那个和漾。”陆梨初在一旁坐着,凑得白箬近了一些,“这些年,陆川他因着和漾罚了我许多回。” “陆川?”白箬面上待着笑,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怜我的梨初了,这些年,母亲不在身边,过得是不是不开心?” “也没有。”陆梨初撑着脑袋,“怎么说也是个公主不是,在鬼界横着走也没什么妖鬼会不长眼挡我的路,况且还捡回个小将军当夫婿。” 陆梨初突然坐直了身子,拽住了宋渝舟的手腕,宋渝舟叫她这一下拽得猝不及防,险些摔倒。 “母亲,您瞧,是无名册上盖过章的,同我天作之合的小将军。” 瞧瞧,从前提起无名册来,还吹胡子瞪眼呢,如今却又像是抱着什么圣旨一般。 白箬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好了,乖乖休息去吧,明儿睡饱喝足了,我在将这禁地中的事情,一一讲给你听。” “去吧。”白箬抬了抬手,山壁上便出现了一个小门。 陆梨初丝毫不见外,她握着宋渝舟的手,便推开了那扇门。在走近那门时,宋渝舟回过头去,看向了白箬。 而白箬的视线却是也落在他身上,宋渝舟心中打了个突,面上却是不显,跟在陆梨初身后走进了那间屋子。 第八十五章 - 白箬披着一身毛皮的外衫,坐在山窟外,白猿蹲坐在一旁,而她手边的是一壶不知是何酿成的酒。 宋渝舟安静地停在了她身后,“鬼王妃。” 白箬并不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了宋渝舟会出来寻她一样。白箬放下了手中的酒盏,微微抬起下颚,“坐吧。” “你倒是个聪明人。”白箬一双眼睛好像能看透宋渝舟的内心,她微微挑起眉,“不过一个眼神,你便知道我有话要同你单独说。” “事关初初,自是分外上心了一些。” 白箬闻言,轻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能不能猜到我为何要寻你来单独说话?” “许是因为鬼王妃同初初所说的要寻的物件。”宋渝舟停了停,继续道,“麒麟心。” 白箬脸上的笑淡了两分,她抬眸看向宋渝舟,目光中少了两分温和,反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重复了一遍宋渝舟的话,“麒麟心。”而后许久未曾在开口。 久到宋渝舟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白箬才开口道,“禁地之外的世上,是存在过麒麟的。” “只是我也不知那是多少年前了,我曾见过一只麒麟的消亡,在那之后,我再未曾见过麒麟,世上麒麟总是成双成对,可那偏偏是形单影只,想来那该是这天底下的最后一只。” “我入禁地,一是当年逆天改命该受这囚禁之苦,而是想从这无奇不有的禁地中寻得一只麒麟,得到能解梨初命数的麒麟心。” “只是这么多年,却只寻得过麒麟角。”白箬抬眸看向宋渝舟,她叹了一口气,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宋渝舟的胸口,似是她也早就知晓,宋渝舟的胸腔之下,跳动的正是一颗麒麟心。 宋渝舟吐了一口气,他抬眸看向漆黑的天空,一颗自打来到禁地后便悬起的,不曾着落过的心,似是终于落在了实处。 “只要有麒麟心,初初便不会有事吗?” 春来迟 第73节 白箬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我不知道。”她转头看向宋渝舟,面上带了一丝苦涩。“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即便是我也不能确定,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是不是一场空。” “我从前在鬼界,坐在孟婆那个位置上。”白箬收回了视线,眸光有些亮,她话锋一转说起了从前,宋渝舟并未开口打断,而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自是闲不下来的,便是那时有了梨初,也总是东奔西跑,上蹿下跳。以至于梨初生出来时,瘦瘦小小的一团,活脱脱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猴子。”白箬伸手比划着,面上有笑,却也有旁的,“我便总觉得是怀着她时,不曾好好养着,才累得她一出生便身体不大好。” “好在鬼王殿中,许是旁的会缺,山珍补品却是不缺的,一段时间将养下来,梨初便健壮了不少。” “我本以为,她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妖鬼,此一生,应当顺风顺水,平安喜乐。”白箬垂下眼睫,“卦象上,梨初她八百岁前,的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令无数人羡慕的命数,可在她八百岁后,却是孤身入禁地,挫骨扬灰,魂魄无存。” “八百岁……”白箬停了停,“我一千八百岁时生下了梨初,于妖鬼而言,八百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我虽初为人母,却同样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众人都以为您是替初初改了命数才受天罚入这禁地的……”宋渝舟嗓子有些发干,他抬眸看向白箬,似是在期待面前的人否定自己的猜测。 只是叫他失望的是,白箬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当年我受罚的确是因为我想替初初修改命数,只是那次,并未成功。”白箬陷入了回忆当中,“当年我在无名册上催动鬼气篡改梨初的批命,只是无论我耗费多少心力,只将梨初的后半截批命改得模糊了,而非完全改变了。” “是以我顺应了天罚,先梨初一步入了这禁地。想要从这禁地当中寻到破解的法子。”白箬微微挑眉,“好在,这么些年,倒也不算全部白费。” “无根枝撑着这禁地天地不崩塌,而三泉雪却是孕育了禁地中的生物,若是二者相碰,这禁地便会倒塌,只要这禁地不存在了,那梨初她不得善终的下场便不再成立。” “只是我们入这禁地容易,出去却是难,若没有麒麟心,任我如何手眼通天,都无法从这禁地当中离开。” 白箬似是有些累了,她挥了挥手,示意宋渝舟自管休息去,而宋渝舟并未直接回房,而是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那山洞闲逛。 不知不觉间,宋渝舟停在了那只巨蟒身前。 和漾蜷缩在巨蟒尾巴根部,哪里还有从前半分贵气模样,听到动静,抬头去看。见是宋渝舟,她一双薄唇抿得更紧。 “麒麟血珍贵。”宋渝舟看着和漾,突然出声道,“陆源明知麒麟血珍贵,却是从未想着护好有着麒麟血的人,是不是因为离开这禁地,需要一颗麒麟心做引?” 和漾的双眼瞪得更大了些,她未曾开口,也未曾动作。 可宋渝舟却是从她的神情看出了端倪,不由垂头自嘲一笑。 若是有旁的法子,白箬又怎么会同自己说今日这一通话呢。 饶是早就有了准备,宋渝舟却还是觉得胸中有一股难以消散的气,他不恨也不怨,只是有些遗憾。 正如白箬所说,于妖鬼而言,时间漫长。 他同陆梨初这短短还不到一年的相伴,又怎么能叫她将自己记住呢。 宋渝舟在雪中站了许久,天际发白时,他才转身走进了屋子。 陆梨初仍旧睡着,只是身上冰凉,似是同他一样,也沾染了外头的风雪气。 宋渝舟将双手合拢,放在唇边缓缓吹热,而后握住了陆梨初冰凉的手。 他的动作似乎是叫陆梨初从睡梦中惊醒了,陆梨初朦胧中睁开眼,嘴中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便又睡了过去。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在陆梨初身侧躺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方才那一撇,宋渝舟便瞧见了陆梨初眼底泛着红,想来这段日子从未好好休息过。 宋渝舟靠在陆梨初身旁,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而屋外传来了陆梨初银铃般的笑声。 “母亲,你瞧这麒麟幼崽,可真聪明。” 宋渝舟推开门走了出去,入目便是陆梨初怀中抱着的那只小兽。 那小兽的头上顶着两根象牙色的角,身披泛着蓝光的鳞片,一双眼睛黑漆漆地隐隐翻绿,似是察觉到了宋渝舟在看他,眨着那双眼睛,直勾勾地将他瞧着。 “宋渝舟你瞧。”陆梨初听到动静,三两步便跑到了宋渝舟身旁,举起了手中的小兽,万分显摆,“这可是瑞兽麒麟,母亲说在这禁地几百年从未见到过,今儿早上却叫我从门外捡着了。” “初初自是最幸运的人。”宋渝舟垂眸看向那小兽,心中却是分明,陆梨初怀里的并非什么瑞兽麒麟,不过是鬼王妃白箬拿来欺骗陆梨初的障眼法罢了。 “有麒麟在,那便不管什么艰难险阻,初初都能跨过去的。” “行了,莫要在这儿腻歪了。”一旁瞧着的白箬打断了二人的话,伸手接过了陆梨初手中的小兽,“那三泉雪还在山更里的地方,那得要梨初亲自去取才行,我们便兵分两路,我去安置禁地中的生物,你们继续往山里去,取回三泉雪后,便回这山窟,我会在这山洞等着你们。” “那母亲,您自个儿多小心。”陆梨初点了点头,脸颊因为寒风而隐隐有些泛红,她转头看向宋渝舟,“上山的路上我再细细同你解释。” 宋渝舟点了点头,知趣地退出了山洞,昨日引他们来着山洞的白猿已然侯在门外了。 枯败的藤蔓遮挡下,将洞里的声音也全数给遮了。 陆梨初脸上有一丝不忍,她看着白箬怀中的幼兽道,“母亲,没旁的法子了吗?若是将这麒麟的心脏剖出来,便是想想就觉得不忍。” “我看呐,陆川在外头是将你宠坏了,竟是一点书没叫你读。”白箬抬眸瞪着陆梨初道,“麒麟瑞兽,周身有灵气相互,便是剖出心脏,养上一段日子,便又会长出来了。” “连这般初生妖鬼都知道的事儿,你竟是不知。”白箬虽是说着严厉的话,面上却是没有半点厉色,反倒满是温和宠溺,“待从这禁地出去了,我可要好好盘问陆川,这些年是怎么教女儿读书写字的。” 陆梨初撇了撇嘴,退到洞口,挤眉弄眼着撒娇道,“那母亲便去找他算账吧,谁叫父亲骗我来着,我才不要听他的话。” 白箬有些无奈地看着陆梨初退出了山洞,手底轻轻抚摸着怀中小兽的背,只见一道若有若无的白光在她手中升起,方才还是麒麟模样的小兽,便在这白雾中变回了一只小白蛇。 此时它盘在白箬的胳膊上,探着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子。 第八十六章 - 白箬并未焦急动身,她坐回自己的床上,从一旁的柜子中寻摸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白箬指尖轻动,那木匣子上的锁便啪嗒一声落在了一旁。 修长洁白的指节微微弯曲,木匣子的盖子被缓缓打开。 白箬看着那好端端躺在木匣子中央的一块玉佩,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去。 那玉佩隐隐发出光来。 白箬缓缓关上了那木匣子,咔嗒一声,四周重归黑暗。 而在禁地之外,鹤城当中。 鬼王陆川盘腿独自坐在公主小院当中。 陆梨初那间院子里的槐花树,这些日子开始落花,在这鹤城当中,倒是少见的场景。 白娆坐在陆川对面,手中动作优雅,正在细细研磨着一盏茶。 陆川缓缓睁开了眼,他抬眸看向白娆,嗓子有些许沙哑,“云辞呢。” “阿辞点兵去了。”白娆将面前的茶盏递到了陆川面前,“鬼王大人,如今便要动手吗?若是陆源不动,您却先动了,恐会落人话柄。” 陆川并未接那茶盏,而是解下了腰间的玉佩,白娆识得那玉佩。 那本该是一块双生玉佩,另一块叫鬼王妃带着,自鬼王妃失踪,便也跟着不见了。 如今这剩下的半块上,竟是隐隐有鬼气浮现。 白娆脸上有一丝惊讶,她抬眸看向鬼王陆川,“鬼王大人,这是……” “阿箬当年离开时,曾同我说过。”陆川握紧了那块玉佩,玉佩按在掌心,隐隐有些发烫,可陆川并未松开,反倒是握得更紧了,“若是有一日,她通过玉佩传信,那便意味着她的谋算成了大半,而我则要稳住众妖鬼,不能有半点不定。” “如今这鬼界,风平浪静,唯有陆源是悬在湖面上的那颗石子,我不能叫他这块石子,在湖面上掀起半片涟漪。” 天边的风,吹动着那漆黑的云,缓缓朝着鹤城上方逼近。 而坐在府中的陆源,尚沉浸在和漾两人带回药引,自己重新有了同陆川相抗之力的幻想中,沾沾自喜。 “大人,不好了大人。”府中小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陆源颇为不满地抬头望去,那小厮面色苍白,跪倒在地上,“云辞大人带兵将府城团团围住了!一只妖鬼都逃不出去,也放不进来。” 陆源手中一抖,滚烫的茶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 他眼眶有些红,猛然站起身来,声音高了数倍,“这云辞是要做什么,要反不成?” “要反的,是大人您吧。”虚掩的房门叫云辞一脚踹开。他一袭白衣,折扇拦于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陆源。 陆源嘴唇抖了抖,他看着云辞,一时间便明白了过来,哪里有什么为了女人背叛鬼王的痴情人,有的,只是一位搭台唱戏,扮演一场引君入瓮戏码的戏子。 “云辞啊云辞。”陆源强撑着自己站直了身子,当年他也曾以一人领千军,平定过作恶凶兽,给鬼界带来一方安宁,哪里真的会叫面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妖鬼压过一头。“你这般又是何苦。” 陆源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到云辞身前,“你这番行事,不过为他人做嫁衣。” 云辞未曾搭话,眸光轻转。 “这鬼界众生,早就叫陆川金口玉言给了旁人,你落不得半分。而那小公主,更是同旁人红烛喜帕相结好,半点不曾想过你。何必?何必!” “云辞心中自是有数,不知云辞大人您是自己请,还是需要我动手?”折扇在空中虚虚划出一个圈,合拢后落在了云辞的掌心。 看着无论自己如何言语挑拨,面上都无半点波澜的云辞。陆源缓缓踏出了那门槛,暗自运出一丝鬼气。 只是那鬼气尚未放出,便尽数熄掩了,门外,立着乌泱泱一片鬼将。而在他们最前方,自己那个鬼王兄长,面无表情的望向自己。 “你早就知道。”陆源看着陆川,轻吐一口气,平日的嚣张似是被人尽数抽走了,如今便是站直腰背,就已经要了他全身的力气。“陆川,你早就知道我要反你,却不曾有过半点反应……” “我猜猜,让我猜猜。”陆源束起一根指头,形状疯魔,“你是为了那个姓白的女人。你知道我有法子进出鬼界,便想从我这出得知那法子,而后救出那姓白的女人。” “陆川,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旧是这幅叫儿女情长牵绊着的,没有半点长进的模样!” “不对,不对。”陆源凑得近了一些,他黑漆漆的瞳孔中,映出了陆川的身影,“你口口声声,桩桩件件,好似爱那白箬爱得不可自拔,但实际上,你不过是个懦夫。” “白箬的力量我是明白的,她能催动无名册,并在无名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在她之前,从无有这般实力的白家人。” “至于禁地。”陆源冷哼一声,“那不过是白家人当年用来囚禁对手的牢笼罢了,不过随着岁月变迁,牢笼有了自个儿的思想。只是再怎么变化,那终究是起于白家,你若是出手,加上白箬自己的力量,又怎么会抵抗不了那所谓的天劫。” “可你懦弱。”陆源挺直了被,他的指尖几乎要戳到陆川的眼睛,陆川身边的鬼将想要去挡,却是叫陆川拦了下来。他面色无改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静静听着他的话。 “你不敢,你不敢为了那个女人与天地相抗,你怕那般作为,这鬼王的位置便再也做不得。”陆源仰头大笑,他眼角似是笑出了泪,面色有些苍白,“你又想要女人,又想要权力。陆川啊陆川,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会有好下场?”陆川难得笑了,从前陆川是鬼界名声在外的美男子,如今弯唇轻笑,仍有从前的几分影子,他看向面色涨红,状似疯魔的陆源,轻声道,“陆源,你瞧得见我的下场。” “鬼王大人。”见陆源丝毫不曾反抗便被带走了,云辞心中仍旧有些不安,他走到陆源身边站定,“陆源他……会不会留有什么后手。” “我这个弟弟啊。最是自负。”陆川摇了摇头,眸中有些疲倦,他看向云辞,“派人看好这一处便行了。” 见陆川便欲离开,云辞上前两步开口道,“鬼王大人,我……” “阿辞。”陆川看向云辞,面上尽是了然,“如今我们唯有等。” “陆源他,说得不错,我的确怯懦。”陆川似是有些疲倦,他挥了挥手,“若非我的怯懦,又怎会如今只能苦等着。” 云辞没有再跟上去,他看着陆川离开的背影,眼皮微跳。 自从鬼王妃离开后,陆川便没有再去过从前二人住着的小院儿。 只是虽他不再前往,却是日日有人洒扫,如今推开院门,仍旧整洁如新,好似日日都有人在住一般。 春来迟 第74节 陆川的视线落在院中的梨树上,那是梨初刚刚出生时,他同白箬一道种下的。 陆梨初生在梨花初开的季节,所以起名梨初。 如今这棵梨花树早已是枝繁叶茂,花朵满襟,从前的故人,却是早就不在陆川身旁了。 白箬从前是名冠三界的美人,若是只长得美便罢了,偏偏她还是白家这么多年来,最有天赋的女子。 若非嫁给了陆川,生下了陆梨初,而后又为了陆梨初殚精竭虑,在众人眼中红颜早逝。她也该是鬼界的一位传奇。 只是白箬没有选择成为传说,而选择成为了一位母亲。 陆川坐在了那梨花树下,倚靠着树身,仰头闭眼。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寒春趔趄。 本干枯的枝丫上渐渐冒出了绿芽。 白箬当年替陆梨初卜过卦象后,便有了自己的决断。 陆川不是没想过阻拦,也不是没有开口阻拦,可白箬决定的事情,又岂是陆川三言两语能够说动的。 见劝说不动,陆川便想同白箬一道入禁地,好歹算是二人之间相互有个照应。 可仍旧叫白箬拒绝了。 白箬未曾说错,不说他们二人一同离开,尚是个孩童的陆梨初该如何是好,只说陆川作为鬼王,该以众妖鬼为重,而非一时儿女情长。 陆川没有办法,只能作为留下来的那个人。 可偏偏,他留了下来,却仍旧未能成为一个好的父亲。 他将对自己的愤恨,转移了一部分在陆梨初身上,是以对着她总是冷着一张脸,两人之间似是许久未曾能好好坐下来说一说话。 不是陆川被气得说不出话,便是陆梨初要闹着离家出走。 陆川再次睁开眼时,眼眶似是有些泛红。 陆梨初顺应着命数入禁地后,他常常在想,若是他同梨初的关系不曾这般如履薄冰,那么是不是就不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只是这答案,陆川却是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好在,虽然用了八百年之久,白箬留下的那玉佩,终是有了回音。 这叫陆川明白,白箬应当自己有了法子,而陆川如今能做的,也只剩替她们扫清外面所有的威胁,而后好好守住无名册,就像当年白箬离开时所说。 ——陆川,这天上地下不会有东西拦得住我,也没有什么能取走我的命。我也断断不会叫我们的女儿半道夭折,我要她肆意张扬,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八十七章 - 在临上山前,白箬才告知了陆梨初三泉雪是何物。 在这禁地之中,比邻的三座雪山最是高大,而在雪山最深处,这禁地之中最寒冷的地方,却是只有三处山泉眼,潺潺流水,经年不冻。 唯有白家后人亲自到最高那处泉眼,以血与泉水相混,才能叫这缓缓流淌的泉眼冻结成冰,待泉眼冻结后,落下的第一簇雪,便是三泉雪。 若是取走三泉雪,这禁地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腐坏。 所以白箬须得同陆梨初分头行事,一行去取三泉雪,一人去将禁地中生活的人也好兽也罢,妥善安置。 山路崎岖,而陆梨初身上鬼气仍旧叫封印着,只能凭着自身的力量缓慢往上攀爬着。 宋渝舟想要将陆梨初背着上山,却叫面前的人瞪着眼睛,嗔怪道,“母亲说了,要诚心。”自从寻到白箬后,陆梨初总是十分雀跃,似是什么有了母亲作为依仗,说起话来,句句都是尾音上扬,“你若是背我上山,那泉眼觉得我心不诚,降雷劈我该当如何?” 宋渝舟无奈,却又不忍见陆梨初一张脸累得泛白,只好伸出一只手去,“那我扶着你总不算心不诚了?” 陆梨初将手放进了宋渝舟摊开的手掌中,两人不再闲话,而是蒙头往山顶爬去。 期间宋渝舟虽说是祭出鬼气,暗中托付着被他牵着的人,可这般崎岖的山路爬下来,陆梨初仍旧是面色苍白,几乎喘不上气来。 陆梨初抽回手,似是想要擦一擦额间的汗,可身形却是晃了晃,整个人朝着一边歪倒下去。 好在宋渝舟眼疾手快,适时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身后鬼气也是一同寄出,拖着陆梨初的背,叫她缓缓站直。 可陆梨初却仍旧是红着眼蹲下身去,白皙的手腕按在了脚踝上。 宋渝舟蹲跪下去,伸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陆梨初的脚踝,只是还未碰到,坐着的人却仍旧在喊疼。 “宋渝舟。”陆梨初连鼻尖都是红的,声音里带着颤,叫宋渝舟听着更是心痛懊恼不已。 “我体内鬼气不知怎的封住了,你的还有和漾的却是不受影响,你一定知道是为何吧。” 宋渝舟有些迟疑,他的确知道他们的鬼气在这禁地中丝毫未曾受到影响仍旧收放自如是因为他麒麟血的原因,他并未借助麒麟血将陆梨初身上鬼气解封一来是怕陆梨初身上鬼气又能使用如常,便又会乱跑了去,到时候不知会遇上什么。二来,宋渝舟还未曾想好该怎么同陆梨初言明,他身上这血有什么功效。 陆梨初却是红着眼继续道,“身上鬼气叫封印着,我便是走两步都喘不上气,还有那般长的路要走,我……” “好了,莫哭了。”宋渝舟最是瞧不得眼前的人一副阙然欲泣的模样,他摸出匕首,横着在掌心落下一刀。 他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了沁出血来的手掌,却是没有瞧见,陆梨初骤然缩紧的瞳孔。 “你得应承我,便是封印解了,也不能自作主张,万事不可逞强。” 陆梨初点了点头,并未开口说什么。宋渝舟却是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将那滴血的手盖在了陆梨初额上。 一股暖意子陆梨初额间起,流经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而那久违的,鬼气翻涌的感觉重新袭来,陆梨初只觉得方才直发软的四肢都变得有力起来,周身都有一股暖流正缓缓上升着。 只是她面上却没有多少欣喜,只是垂着眼,握着宋渝舟的手腕,将仍在滴血的手拽至面前。 “你就这般不怕痛啊?”陆梨初从腰间解下帕子,替宋渝舟将掌心当中晕散开的血迹缓缓擦掉。 宋渝舟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陆梨初的发端,“你忘了,你夫君从前是领兵打仗的,这点算什么?” “不算什么你不早些替我解了封印?”也不知是正话还是反话,陆梨初丢开了宋渝舟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瞧你如今是鬼气大增,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初初啊——”宋渝舟轻叹一声,那一声里俱是宠溺同温柔,几乎要叫陆梨初溺毙其中。 背对着宋渝舟的陆梨初吸了吸鼻子,眼眶中似有泪夺眶而出,她想要转过身去,扑进宋渝舟怀里,同他讲,那日夜里,白箬同他说的话,自己全部都听到了。 可陆梨初没有,她只是抬手状似梳理头发一般,顺便将眼睫上坠着的泪擦去,而后站直了身子,声音中听不出半点端倪,“宋渝舟,在这禁地之中,便叫你嚣张几日,待本公主从这儿出去,定要将这些事一一细数,叫你好好吃吃苦头。” “是。”宋渝舟微微垂眸,他的视线落在了陆梨初的背上,目光中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留恋,“公主殿下,离开禁地之后,宋某自是任你处置。” 陆梨初轻哼一声,却是将手向后伸去,轻轻摆了摆,“那还不快牵着本公主,许是我开心了,便放你一马。” 宋渝舟喉间溢出笑来,他宽厚的手中握住了陆梨初纤弱无骨的手,两人顶着寒风继续往上走着。 领路的白猿在他们前方百十来米的地方,他们踩进白猿留下的脚印当中,肩抵着肩,沿着那条瞧不见尽头的,隐没在茫茫白雪当中的小路,沉默着向上攀爬着。 也不知爬了多久,那山顶仍旧顶上,似是没有半点靠近。 风声飒飒中,陆梨初突然出声道,“宋渝舟,你以后可别动不动将刀子用在自己身上了。” 宋渝舟微愣,似是没有想到陆梨初会突然提到这一茬。 “都是些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宋渝舟轻笑一声,握着陆梨初的手掌轻动,指腹轻轻摩挲着陆梨初的手背。 可陆梨初却是停下了步子,抬眸看向宋渝舟,无比严肃。 她的视线里是宋渝舟琢磨不清的情绪,黑漆漆的瞳孔中倒映出宋渝舟的脸来。 “宋渝舟,我不曾跟你开玩笑。”陆梨初看着宋渝舟一字一句道,“剑刃是用来杀敌的,而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 “是,都听你的。”宋渝舟伸手揉了揉陆梨初的脸,半遮半掩地盖住了陆梨初的双眸,好叫面前的人看不清自己的情绪。 初初—— 宋渝舟心中有一丝怅惘,他转头看向那近在眼前的山顶。 我手中长剑不光是用来杀敌,还要用来保护你。 前方白猿发出两声啼叫。 停在原地的二人不再耽搁,而是蒙头继续向上走去。 身在山中才知,这看着尽在咫尺的山头,竟要从天亮走到天黑才行。 潺潺水声,叮咚作响。 不知何时,陆梨初脚踝上的银铃也发出了脆响,两处的声响似是汇集到了一处,四周风声皱歇,便连那连天飘落的大雪都放慢了动作。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低头去看,自从她因在人间驭百鬼,而遭雷劫后,脚踝上的铃铛便不再发出脆响了,可现在,她分明未曾催动鬼气,那铃铛却是兀自响了起来。 同平日那催动百鬼的急促铃声不同,这次,那铃铛声那般沉缓。 此声消,彼声起。 分明面前景色同方才这一路上的并未半点不动,但陆梨初心里却是无端确信,到了。 她松开了宋渝舟的手,缓缓往前走去。 在那悬崖峭壁之上,又一块凸起的石头。 而在那石头之上,一线泉水缓缓顺着石缝向下流去。 陆梨初下意识地对着那冒出细流的传言跪了下去,三叩九拜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而铃铛声同流水声却是同时停了。 陆梨初摸出了腰间的匕首,像宋渝舟方才那样,对着自己的掌心干净利落地下刀。 而落在后方的宋渝舟瞧见这一幕,却是心头一紧,渐渐明白了陆梨初方才的心绪,他低下头面上隐隐有一丝苦笑。 鲜红的血液从陆梨初掌心当中落下,混入了那泉眼当中。 一道白光兜头而来,陆梨初瞪大了眼睛,瞳孔不住颤动着。 “初初,初初?”宋渝舟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陆梨初重新睁开眼,思绪回笼。 她并不是跪在方才那处泉眼处了,而是同宋渝舟一起,在一块略凹陷的,能够遮蔽风雪的石头背后。 “我……” “方才你将血滴入泉眼后,便晕了过去。”宋渝舟面上仍是苍白,他细细打量着陆梨初,生怕方才那一遭叫陆梨初受了什么伤。 “我没事。”陆梨初心头千思万绪转过,她面上却是不显,反倒是笑着推了推宋渝舟道,“别这么紧张了,泉眼要一天一夜才能冻上,趁这个时候,快好好休息吧。” 宋渝舟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双臂颤抖着,将陆梨初拥入怀中。 他极为克制,生怕力气太大箍疼了陆梨初。 春来迟 第75节 而陆梨初靠在他胸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她伸手回抱住了宋渝舟,两个人在那轮硕大的月亮下,拥抱得极紧,似是任谁都不能叫他们分开。 “宋渝舟。”陆梨初突然出声,宋渝舟松开两分力,低头去看她。 却撞上了一双柔软鲜嫩的唇。 鬼气四溢,将二人团团包裹。 而这万年无星的禁地之中,竟是高高悬上了一颗亮亮堂堂的星星。 星光洒落,将这片黑夜便是去光亮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 第八十八章 - 天光大亮时,昨日还潺潺流动着的泉眼已然被冻起了。 陆梨初睡眼朦胧地走到泉眼前俯身去看,那片看着便同旁的雪花不同的三泉雪,安安静静地躺在冻起的泉眼上方。 陆梨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那根翠绿的无根枝,朝着三泉雪靠近。 只见那无根枝刚刚落在三泉雪的上方,方才还翠绿如新生的无根枝便登时弯曲枯萎了。而那一片三泉雪,这是隐隐出现了裂纹。 一声轻响,陆梨初手中的无根枝同那躺在泉眼上的三泉雪,同时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头顶天际也随之颤动。 好在那震动很快便停了下来,只是高悬在头上的天幕,出现了裂缝。带火的流星从那裂缝中坠落,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燃起一片大火。 陆梨初回身看向宋渝舟,宋渝舟对着她点了点头。 只见宋渝舟周身几乎叫黑雾笼罩了,那黑雾吞没了陆梨初同那领路的白猿,晃了两晃,这山头上便归于沉寂。 只剩那冻着的泉眼仍旧在那石头中央。 只是冻起的泉眼上也有了裂缝,啪嗒一声轻响,只见那冻结成冰的泉眼上出现裂缝。 那裂缝渐渐扩大,直至整块冰分崩离析。 只是那泉眼却是熄了下去。 三泉雪毁掉后,这方禁地里,便不再有什么三泉水了。 白箬已经领着地窟中的人回到了半山腰的山洞当中。 地窟中生活着的人,并不愿离开熟悉的地窟,白箬好说歹说,只说动了阿枝一人。 还是后来白箬恼了,索性将一群人尽数打晕,借着应龙的力,将这群人连拖带拽的带回了地面半山腰。 如今昏睡过去的人醒了,自是又惊又怕,挤作一团。 正头疼着呢,白箬便听得天边巨响,探头去看,火流星接踵而至,在不远处,燃起大火。 而陆梨初同宋渝舟便是在这时赶到了。 宋渝舟同白箬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而陆梨初面上有一份焦急,她往白箬那处走了两步,母亲二字尚未脱口而出,宋渝舟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握紧她的手上,只听得宋渝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初初,你要好好的。”宋渝舟,松了手,将宋渝舟往前轻轻一送。 而陆梨初面上却是没有错愕,她眉宇间满是哀戚地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心头有一丝疑惑,只是时间却是来不及了,火流星落下的速度愈发频繁。 一时间走兽飞禽哀嚎声起。 陆梨初叫宋渝舟方才那一推,趔趄着推到了人群中,而白箬见状,便是立即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鬼气蜂拥。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了陆梨初身上,他扯唇轻笑,手中长剑泛出寒光。 陆梨初双眼有些模糊,她听到了宋渝舟的声音。 她听到宋渝舟说。 初初,别看。 剑刃入体,宋渝舟只觉胸前一凉,四周场景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瞧见陆梨初若一只秋日的飞蝶,挣脱了白箬的控制,落在了宋渝舟身侧。 白箬略带诧异同惊恐的声音骤然响起,“梨初!” 陆梨初满脸是泪,她回眸看向白箬,她缓缓摇头,轻声道,“母亲,我不能。” 她不能眼瞧着宋渝舟以命相搏,同样不能瞧着自己终于寻回的母亲,还没能离开这鬼地方一日,便要化作新的牢笼,给那些禁地中的飞禽走兽,一个新的生存之地。 白箬面上满是震惊,她望着陆梨初,电光火石间,便明白过来,面前的人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要以宋渝舟的心为媒,活着的人才能离开禁地。 她也知道,除了地窟中的人以外,旁的飞禽走兽都不能离开,所以需要一个白家人化作新的牢笼抑或说化作新的禁地供这些凶兽栖息。 “梨初,回来!”白箬祭出鬼气去,可却叫陆梨初周身荡开的鬼气给挡开了。 陆梨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只见她额头同宋渝舟额头相接,只见宋渝舟沁血的伤口飞速愈合起来,陆梨初的手从宋渝舟胸口拂过,一团白光落在了陆梨初掌心当中。 宋渝舟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他对上了陆梨初那双小路般灵动的双眼。 “初初。”宋渝舟的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恐惧。 见她醒来,陆梨初直起了身子,她眼中有泪,却是在笑着。 “宋渝舟。”陆梨初的声音,极淡,极远。“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母亲。” “不……不。”宋渝舟觉得腰腹间有一道力气传来,他被陆梨初推进了人群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四肢却似被绑住了一般。 他看见面前的人如同神祇一般飘至半空,周身发出淡淡白光。 “母亲,也请您好好过自己的生活。”陆梨初声音中似带着泪,却又有笑,“女儿不孝,不能继续陪着您了。” 白光乍现,陆梨初手中的白色光球落下,在白箬他们头顶炸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将场上众人尽数吸了进去。 宋渝舟与那巨大的力相搏,竟是硬生生从那裂缝中爬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血线,那血线轻轻一扯,他便仰面摔下了裂缝。 那时他来这禁地时,留在那片白色中的一滴血。 那滴血在最后关头,似是察觉到了宋渝舟的死志,救下了他。 而陆梨初见所有人都好端端地离开后,视线落在了蜷在一起的白猿巨蟒,还有那条仰着头不知究竟发生何事的应龙。 她轻叹一声,声音淡淡,“莫怕。” 巨大的白光闪过,黄沙雪原尽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苍茫草原,艳丽鲜花。 而方才漂浮在半空中的陆梨初却是不见了。 - 禁地之外,鹤城鬼王殿。 那无名册骤然裂了开来,白光闪过,空荡荡的大殿当中,突然出现了许多人。 “阿箬!”陆川很快便从那刺眼的白光中适应过来,他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离开数百年的妻子,急急忙忙跑到了她的身边,“阿箬,醒醒。” 白箬眼皮微动,她喉中溢出了一道声音,而后缓缓睁开眼来,她双眼通红,伸手抓住了陆川的手腕。 “梨初,梨初她……”白箬竟是气血上涌,偏头呕出一口血来,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看清陆梨初对宋渝舟所做的事后,白箬并明白了陆梨初想做什么。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了想要离开,需宋渝舟的心作引。陆梨初也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便是舍去这八百年的一声骨肉,也要强留下宋渝舟的性命。 若只是血肉湮灭,魂魄还在。 有陆川在,陆梨初的魂魄迟早能生出新的躯壳。 可偏偏,陆梨初也知晓了,白箬要牺牲自己成为新的牢笼。 是以,陆梨初以自己的魂魄化作新的禁地,继续将禁地之中的凶兽困于一个独立于世间的空间,也叫它们不至于受到灭顶之灾。 若是陆梨初只魂魄散,躯壳仍在,那么千万年的时间下来,总能召回那么三两片魂魄残片,而后将养出整个魂魄。 可偏偏,陆梨初神形聚散,如今便是佛陀在世,也救不回她了。 云辞跌跌撞撞地冲向宋渝舟,一拳落在了宋渝舟的脸上,“梨初呢?!” 宋渝舟叫他这一拳打得清醒了两分,眸子从方才的灰寄,隐隐有了亮光,“你说,你说你便是拼着性命也要救回梨初,如今这么多人活着出来了,梨初呢?!” 宋渝舟未曾接话,他的眼睛甚至未曾落在云辞身上,只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白箬同陆川身前。 “鬼王妃,初初她是变成新的禁地了吗?” 白箬也从方才的巨大哀恸中清醒过来,她看着面前眼中有一丝希冀的男人,点了点头。 “宋渝舟,没用的。”白箬半靠在陆川怀中,“从前的禁地能以麒麟血为媒进入,是因为当中有非凶兽的存在,可现在,禁地之中,已经没有了寻常人……” “鬼王妃,和漾还在。”宋渝舟眼中希冀更加坚定。 鬼王殿中的巨响传遍了鬼界,三界圣物的消散更是叫众人震惊。 好在那圣物的消亡虽说叫众人可惜,但圣物离他们本就遥远,震惊过后,便早早抛之脑后。 细说起来,更叫妖鬼印象深刻的该是另外三件事。 一是早在几百年前便病逝的鬼王妃竟是活生生好端端地回来了。 二是前不久鬼王陆川宣布过的下一任接班人宋渝舟竟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鬼界,没有人知晓他的下落。 三是鬼界中多了许多异族人。他们不是妖鬼,却也不是凡人。 那些是阿枝同她的族人。 追溯到千万年前,他们本就是生活在鬼界中的一族,他们能自由行走于妖鬼界同人族之中,最是擅长挑担卖货。 春来迟 第76节 只是那时的他们不知是怎么得罪了白家长老,竟是铸造出困住凶兽的禁地后,将他们一族也尽数关了进去。 他们这一族,从前也算得庞大。 可如今却是凋敝成了区区十数人,那些惨死的怨恨愤懑一日日在禁地之中生长。 最终,白家千万年前的长老一时之间的私欲,报应在了千万年后,有着一半白家血的陆梨初身上。 白箬深爱着自己的女儿,所以筹谋许久,希望能解陆梨初的命劫。 可偏偏,她未能算到,陆梨初同样爱着自己的母亲。自己能为陆梨初做的,陆梨初同样愿意为白箬去做。 白箬回到鬼界后,大病了一场。 却仍旧是每日坚持着替陆梨初占卜。 “鬼王妃,您不要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了。”白娆看着面前风姿绰约却有些憔悴的女人,忍不住垂头落泪。“您日日占卜出的结果都是相同的,何苦耗费心力。” “卦象总是模糊。”白箬靠在床头,视线落在白娆身上,“我便总抱有一丝幻想,像卜算出生机在何处。” “鬼王妃。”白娆握住了白箬的手,她凑得白箬极近,小声道,“无名册毁后,我曾收检残册,梨初的名字仍旧亮着。” 白箬漆黑的瞳孔隐隐发亮,她看着白娆,眼眶中盘旋多日的泪总算落了下来。 第八十九章 - 自从陆梨初大闹过监牢后,监牢中的囚犯便少了许多。 如今陆源被关其中,竟是左邻右舍皆是空空落落的,便是想要同人攀谈两句,回应他的都只有无边寂寥。 时间久了,陆源不光身形骤减, 便是连往日满是精光的一双眸子都渐渐有些暗淡,而整个人的反应也渐渐变得迟钝。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陆源便这样一日日地瘦削下去。 直到那咔哒咔哒,长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传进他的耳畔,陆源方才从那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颇有些缓慢地转过头去,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落在面前的人身上许久,才恍然大悟般地张了张嘴。 “你是……宋……”陆源突然就卡壳了,他微微偏着头,许久后才想起了面前人的名字,“宋渝舟。” 宋渝舟垂眸看向面前的人,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比起从前瘦削了不少,脸颊也微微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仍旧透亮,好似能够看透人心。 “鬼王日后的接班人……”陆源动了动身子,靠在了身后墙壁上,微微抬头眯眼,“纡尊降贵来找我这老头子,是为何啊。” 宋渝舟轻轻吐出一口气,从见到陆源开始,他便不曾开口说过话,如今听到陆源问出来,也并未登时开口,反倒是垂在身侧的手腕轻翻,腰间长剑便飞拓而出,锋利剑尖指向陆源咽喉。 陆源身形僵了一瞬,他抬眸看向宋渝舟,眼中出现了两分狠辣,只是那狠辣一瞬即逝,转而是浓重的怨愤。 “如何寻得禁地入口。” 宋渝舟的嗓音仍旧沙哑着,听到他的声音,陆源先是一愣,而后面上神色渐渐隐去,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来,饶是剑尖在他脸侧留下一道血痕,也似是毫不在意。 “你是,你这声音是宋初……”陆源喃喃,“宋……初……宋渝舟,陆梨初。我竟是叫你这黄毛小儿给戏耍了。” 宋渝舟面上不显,可心中却是有了不耐,只见他持剑的手在空中弯出一道圆来,陆源低头望去,自己那枯草一样的头发正悠悠荡荡地飘落在地上。 陆源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了宋渝舟身上,“你既出来了,何须还要来问我寻找禁地入口的法子!”陆源的声音当中似带了两分难堪,便是压低了嗓音,也仍旧能听得那微微的颤。 宋渝舟并不欲同他在废唇舌,只是长剑微横,几乎贴上了陆源的喉结。 陆源的视线落在了剑刃之上,他吞了口唾沫,眼中渐渐燃起火热的光来。 “我可以告知你如何寻找禁地入口,但,你要放我离开这鬼地方,确保我的性命无忧。” 宋渝舟视线微微下垂,片刻后,右手微动,收回了长剑。 “你如今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却是仍旧要寻禁地入口,若我未曾猜错,是陆梨初那丫头不曾能出来吧。”陆源咳了两声,抚着胸口平静下来,他挑眉看着宋渝舟的神情,知晓自己并未猜错。 “便是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流着白家的血,入了禁地哪儿那么容易从禁地离开。” 鬼界白家,孟婆一职几乎都是从这一支中而出的。 而白家世世代代总有奇才,他们指尖相碰便能瞧见日后星辰,窥得天机。 如今白家远不如从前那般繁荣昌盛,早在万年前,白家家主虽为妖鬼,却可媲美天神。 那时,世间三界,妖兽横行,白家家主汇白家之力,铸出禁地这一牢笼,将凶兽尽数关在其中,便以无名册为锁,将禁地牢牢锁住。 可偏偏,饶是媲美天神的白家家主,却仍有自己的私欲,从前种种俱是不可考,唯有一二闲言流传至今。 无人知晓,白家家主究竟为何对阿枝那一族起了赶尽杀绝的念头,竟是将他们的族人,尽数关入禁地。 从白家家主起私念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陆梨初如今的消亡。 因果落回。 饶是这因与陆梨初毫不相干,可当时运转到此处,这果便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陆梨初那丫头,正生在梨花绽开的日子,从那时我便知道,我这位侄女,大抵没什么好下场。”陆源冷笑一声,面上并没有什么忧虑矮上,满是尖酸刻薄,“那禁地,本由白家人的魂魄所支撑,而我从前驻地,便是唯一一处可强行打开禁地入口的地方。” “只是如今,若是陆梨初成了新的禁地,便是我也不知那与她相连的地方究竟是何处……” 陆源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宋渝舟,扯了扯嘴角,“不过那也是后话,如今你得种出同陆梨初魂魄相通的梨花来,带着那花枝,你才可能找到那一处地方。而后用麒麟血滴在花枝之上,方能强行打开禁地入口。”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陆源脸上,似是在打量着陆源所说是否属实,片刻后,他转过身去,沿着那台阶朝外走去。 “宋渝舟,别忘了你应承我的。”陆源双手紧握着那监牢铁栅栏,双眼瞪着,几乎要从眼眶中落下来。 宋渝舟的声音淡淡,混着那从上方泄下的光传入陆源的耳中,“我入禁地前,自会来履行诺言。” 陆源仍旧在喊着什么,可宋渝舟却是不曾再去细听,他跨出了监牢,身后厚重的石门,在他跨出监牢后,便缓缓阖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云辞站在外侧,见他出来了,眸光微亮,“怎么样,可有法子。” 宋渝舟点了点头,将陆源的话逐一转告。 只是听他说着,云辞眼中的光却是暗了下去,他垂下眼去,身侧的手竟是微微颤抖着,他声音中带了苦意,“要种出与梨初魂魄相通的梨花……可梨初神魂俱散,便是连一丝同她相关的鬼气都寻不着了,要怎么……” 宋渝舟却是抬起头,看向云辞的双眼。 云辞的声音渐渐歇了下去,他看向宋渝舟,脑中似有什么变得清明。 “初初她以骨血,将我的麒麟心重新与我体内血脉相接,我的这颗心,能种出与梨初魂魄相通的梨花树来。” 云辞眸光闪烁,他的视线久久落在宋渝舟身上,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便是宋渝舟如今鬼气大增,以心饲树这种事,便是叫鬼王亲自来,也是件分外折磨人的事情,便是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却是无时无刻不再受着痛苦,经年累月下来,便是人不死,也要被磨去一身精气神。 可宋渝舟面上却是难掩的轻松,他挺得笔直的背微微松了一些,似是心中忧虑总算淡了两分,“事不宜迟,我们抓紧回鹤城。” 以心为土,饲梨树这事儿,听着于妖鬼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从宋渝舟面上神色看,好似更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叫寻常妖鬼听了,半条命能叫吓了去。 饶是白箬救女心切,面上也有些许不赞同。 她同陆川对视一眼,在陆川的搀扶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看着宋渝舟,叹了口气道。 “渝舟,并非只有这一个法子可以种出与梨初魂魄相同的梨花。”白箬面色如雪,在鬼界不过短短数月,她鬓发竟是隐隐有些泛白。 “更何况,你身子尚未好全,贸贸然行事,恐日后会苦受其害。” “鬼王妃,我等不得了。”宋渝舟抬眸,脸上神色淡然,“早一日寻到那禁地,我才早一日心安。” “便是……”宋渝舟顿了顿,摊开手去,手中正是一粒种子,“便是梨初当真同禁地合二为一,我也好长居禁地,长久陪伴着她,好叫她不那么孤单。” 白箬见宋渝舟一副铁了心的模样,叹了口气,便也不再相劝,而陆川则是分出一丝鬼气来,那鬼气落在宋渝舟手中,裹起了那棵树种。 陆川声音淡淡,他对宋渝舟的态度说不上不好,却是远不如白箬那般亲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形,他也未曾多说一句,只借力将那颗树种种进了宋渝舟心中。 宋渝舟眉心微微皱起,片刻后,面色苍白,便是唇上血色也尽数退去,他额上沁出汗珠来,只是片刻后,他微微晃着站起身,对着陆川抱拳行礼道,“多谢鬼王大人相助。” 陆川抿唇,他看着面前的人,心中思绪翻转,片刻后,才叹了一口气道,“是我该多谢你才是,梨初她同你相识,的确是她命中之幸。” 宋渝舟却是笑了笑,“该是渝舟之幸才对。” 树种在宋渝舟心尖种下后,过了两日,宋渝舟的面色瞧着总算不像先前那般苍白了。 宋渝舟刚好了一些,便又闲不下来。 他同鬼王说过一声后,便启程去了黎安。 倒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事情,可宋渝舟闲下来,脑海中便全是陆梨初灰飞烟灭的那一刻,叫他无法凝神。 是以,宋渝舟才给自己寻了一些事情做。 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白娆给出的结论说不上太遭,却也算不得太好。 无名册残片上,陆梨初的名字仍旧亮着,说明她仍旧活着,只是这活着的方式,现在他们没有人能给下定论。 白娆猜测,便是陆梨初活着,应当也同新的禁地合二为一了,若是如此,便是能寻得她,也无法带着她离开禁地。 宋渝舟想着初初那性子,最是怕闷,怕无聊。 他总要寻些新奇的玩意儿,到时一同带着去禁地,好叫他解闷。 到黎安时,正是夜里。 最先发现宋渝舟的,却是那两只憩在前院的大狗,大狗龇牙叫了两声,才恍然认出了宋渝舟,冲到宋渝舟面前,躺了下去。 而宋渝舟看着面前发出嘤嘤声的大狗,轻叹一口气,蹲下身去,摸了摸这只的头,又摸了摸那只翻出的肚皮,“真是抱歉,留你们在黎安。” 第九十章 - “谁啊?”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宋渝舟抬头去看。 知鹤披着寝衣,揉着眼走了出来,他的动作在视线触及宋渝舟的那一瞬停了下来,“少……少爷。” 已然在这将军府中独当一面的小厮又变回了从前那般稚嫩,他跌跌撞撞往前两步,似是想要看清面前的人究竟是场梦,还是真实存在的。 春来迟 第77节 “怎么,一段日子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知鹤怔怔,嗫嚅着嘴唇,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相公,院子里是谁啊。”潮汐的声音响起,仍旧同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像个孩子。 潮汐揉着眼,跨出门框,她不比知鹤那般能遮掩情绪,视线刚落在宋渝舟身上,小腿一软,险些栽倒,好在知鹤反应迅速,转身扶住了她。 “少爷,您,您可算回来了。”知鹤眼中含着泪,他如今留了两撇小胡子,说起话来,一翘一翘的,瞧着分外惹人发笑。 “是,我回来看看你们。” “少爷。”潮汐松开了按在门框上的手,趔趄着往前两步,视线中带着骐骥,她探出头往宋渝舟身后瞧,“咱们姑娘呢,没有一起回来吗。” 宋渝舟默了一瞬。 只一瞬,便叫潮汐的一张脸白得渗人,她的手拖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面上沁出汗珠来。 “潮汐,你别急,怀着孩子呢,可别动了胎气。” 听到知鹤的话,宋渝舟这才瞧见潮汐的小腹微微隆起着,他有些怔愣,再开口时,嗓音中带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初初她有些事,暂时脱不了身。” 潮汐这才松了一口气,三人前后跟着进了屋子,知鹤替宋渝舟沏上了一壶热茶。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府中只有小公子一人,说不上多么冷清呢。” 知鹤恭恭敬敬地侯在宋渝舟身前,潮汐已经叫她送回了房,此时,亮亮堂堂的厅堂里只有他同宋渝舟二人。 “小公子?”宋渝舟愣了一瞬,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知鹤所说的小公子是宋修远的孩子。 “秦渔同李嬷嬷从山上下来了?” 不说还好,提起李嬷嬷,知鹤的眼眶又红了,“少爷您离开没多久,李嬷嬷便病了,她年岁大了,饶是请了最好的大夫,也只托了一阵。” “至于秦姑娘……”知鹤眨了眨眼,微微垂着头,“秦姑娘她将小公子送下山来,自己却是一根绳子寻大少爷去了。” 宋渝舟放下了手中茶盏,茶水之上,深绿色的茶梗悠悠打着转儿。 他许久未曾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叹一口气道,“她对兄长,竟是真情。小公子呢?” “小公子如今已经会走路了,平日里黏明霭得很,今儿白日里,明霭带着他出城钓鱼去了,现在该是睡熟了。”提起府中小公子,知鹤脸上总算带了笑,他一双眼亮亮的,“明儿少爷见到小公子,定会非常喜欢他。” “以后少爷留在府中,也好教导小公子骑射。日后啊,再叫宋家出个将军……才是。” 对上宋渝舟的目光,知鹤的声音渐歇,他看着宋渝舟的侧脸,略有些疑惑道,“少爷……?” 宋渝舟收回落在空中的视线,他望向知鹤,“我很快便会离开黎安。这才回来,只是想看看你们,顺便将这两只小狗带走。”似是听出了宋渝舟再说自个儿,小船儿摆着尾巴凑到他脚边趴下。 而知鹤的视线打了几个圈,眼瞧着那眼眶又红了。 “少爷。”他声音闷闷的,“那你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用不着问原因,知鹤便知道,陆姑娘不在,自家少爷怎么可能安安生生地呆在黎安呢。 宋渝舟却是摇了摇头,他没有回答知鹤的问题,“如今梨初从前的院子里,还有人住着吗?” “如今那院子空置着,不过日日都有人去打扫,仍旧整洁的很。” “我去瞧瞧,你去歇着吧,明儿我见过大哥的孩子后再离开。”宋渝舟站起了身,他朝着厅外走去,却突然听得知鹤的声音响起。 “少爷,您便是不再黎安,也要好好吃饭,保重自个儿的身体,我瞧着您比从前瘦了许多。” “快去陪着潮汐吧。”宋渝舟抬起的脚重新落回地上,他一身黑衣,走进了夜色当中。 知鹤落在后面,视线黏在宋渝舟的背上。 不知为何,知鹤心中总有一个念头,他莫名觉得,方才那一盏茶,当是他最后替自家小少爷斟的茶了。 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在沉寂的夜空中,分外挠人。 宋渝舟虽是伸手推开了门,心中却有些怯意,他停在院外许久许久,久到肩头落下薄薄一层露水,方才抬脚跨进了那间存满了陆梨初身影的小院。 正如知鹤所说,小院儿日日都有人打扫着,院子中花红草绿,瞧不出半丝枯败。 宋渝舟走到那花丛中,叫藤蔓缠绕了大半的秋千前方,停了下来。 掌心我在了那吊起秋千的绳子上,宋渝舟身后仿佛传来笑声。 ——“宋小将军。”那尾音定是要上挑的,像是颤着翅膀的蜂儿,落在心尖尖上,挠得人心头发痒。 ——“怎么傻站着呢,瞧着不像小将军倒像是个书呆子。”陆梨初说话时,总是眉眼飞扬,色若牡丹。 宋渝舟下意识回头去看,期盼着身后站着那穿着鹅黄襦裙的女子,正笑着望向她,便是回被她好好嘲笑一番,宋渝舟也认了,只求那女子如今好端端地站在着院落之中,能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同他说两句话。 只是落进宋渝舟眼中的,唯有不见边境的黑暗。 像是幽深的海,又似高耸的山,宋渝舟置于其中,摸不着岸也寻不着路。 心船飘飘荡荡,却是一头砸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宋渝舟后退两步,坐在了那秋千上,秋千陡然受了力,轻轻晃动着。 宋渝舟微微低下了头,他闭上眼,只觉面前一片冰凉。 宋渝舟伸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如今自己的胸膛下,这颗心正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随着那跳动,宋渝舟能察觉到种在心头的那颗种子开始抽芽。 那无疑是痛的,宋渝舟浑身的血液都朝着那一处涌去,叫他手脚发凉,胸口抽痛。 可那痛,却叫宋渝舟的双眸重新燃起光来。 这颗跳动的,布满伤痕的心,是宋渝舟最后的希望。 如今,他只盼着心口那棵梨树,能蛮横地生长,最好是枝繁叶茂,花开漫天。 日光落在了宋渝舟肩头,他缓缓睁开眼,肩上微湿,是晨间露水。 “小公子,您可慢些跑——”明霭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宋渝舟抬眸去看,听得明霭略带着传奇的声音响起。 “小公子,这间院子可不能去,这是您叔母的院子,日后等她回来,还要再住哩,您可不能将里头的花花草草给嚯嚯了。” 明霭是背对着院子的,是以面前的小男孩伸手指向她身后时,明霭似是叫人下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那人怎么能进?” 明霭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过身去,看清宋渝舟的脸时,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少爷……”明霭同昨日的潮汐一样,探出头去,似是想从宋渝舟身后再见到一个人。 只是,她家姑娘的性子,明霭最是清楚不过。 怎么会乖顺地跟在宋渝舟身后呢,分明只有宋渝舟跟在她后面的时候。 “姑娘她,还好吗?” 宋渝舟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明霭见他这副模样,情绪难免失控,“少爷,您,您怎么能不知道呢……” 而一旁的小男孩,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猛然掷向宋渝舟,“坏人,坏人!” 明霭叫小公子的动作惊了一跳,忙伸手揽住了他,“小公子,可不能无理,那是您叔父。” 可那粉雕玉琢地小男娃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宋渝舟,“不许……欺负明霭姨姨!”说话时,仍有些磕磕绊绊,可却是气势十足。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黑发粉面的小公子,不由轻笑一声,他走到那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宋家的孩子,不错。” 那小男娃扑闪着一双眼,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宋渝舟。 宋渝舟却是解下了腰间佩剑,递给了那孩子。 小孩子哪里抱得住那般重的剑,肉乎乎的身子晃了两晃,还是明霭扶着他,才勉强站得稳了。 “愿意当个闲散游人也好,想要上阵杀敌考取功名也罢。不管到那日,总要记得今儿,护着身边人的那股心气。”宋渝舟站起了身,他看向明霭,“你也不用太过忧心初初,我很快便会去她身边。这孩子,还烦你多照顾了。” 明霭眼眶中带着泪,她看向面前的男人,一时也不知自己心头是个什么情绪。 “少爷,您一定要和姑娘好好的。”明霭抱紧了怀中的孩子,“若是,若是有机会,记得叫姑娘回来见见我们。” 宋渝舟摆了摆手,食指微曲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哨响,在院中歇息的两只狗一前一后地到了他的脚边。 宋渝舟背对着明霭挥了挥手,而后重新走进了那小院,风将虚掩的小院门重新吹开,明霭的思绪尚未回笼,却听得抱着的小男孩略有些诧异的声音。 “姨姨,叔父,叔父不见了。” 第九十一章 - 时光似飘絮,一日日一夜夜间便从指缝中流淌而逝。 宋渝舟只花了几锭银子便在山脚租下了一套破旧的农家小院,倒不是他随意寻了个住处。 先头陆源虽说要等那颗梨树长成,才能寻得与禁地相接的地方。 但他循着一股子直觉——便是想起,宋渝舟便有些无奈,分明是十分玄乎的事情,可他所经历的又有那一件不玄乎呢。 宋渝舟心中十分确定,与那禁地相连的地方,正是人间这不知名小镇后方的绵延大山上。 自从他在这农家小院里住下后,日子过得更是飞快。 宋渝舟开始变得困倦,他常常陷入不受控的昏睡,起先,他还会同那困意相抵,可在他发现,每每昏睡一段时日后,心中梨树便长得更大些后,便不再抵抗,而是顺着那困意陷入昏睡。 昏睡中,宋渝舟鲜少做梦。 若是有梦,无一不是站在一处旷野上,那旷野之上长着齐腰的杂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昂着脑袋随风轻飘。 他就在那肆意生长的,充满生机的原野上,瞧见了陆梨初的背影。 同从前一样,依旧是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腰身纤细。 宋渝舟颤颤伸出手去,他知这是梦境,是幻影。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是屏住了呼吸,生怕动作间将这镜花水月给震碎。 可饶是宋渝舟再怎么小心翼翼,他的手掌依旧没能落在陆梨初的肩头,那人似是叫风吹得散了,身形竟是变得模糊。 宋渝舟不敢再动,他停在了后面,视线落在那略显模糊的背影上,似是混了胶,那般黏着,移都移不开。 风声渐歇,那晃动着的,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场景竟是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宋渝舟终是压抑不住心头幻想,压低了嗓子,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初初。 声音好似刚从他口中落下便消散了,根本未曾传进那幻影中去。 春来迟 第78节 宋渝舟颇有些自嘲地垂下眼,可下一秒,略有些暗淡的双眼中突然有了亮光。 那一直背对着他的人,竟是缓缓转过头来。 面上带了两分茫然的望向宋渝舟的方向。 “初初。”宋渝舟再顾不上旁的,急匆匆往前两步,可他的手却是从那幻影身上穿过。 宋渝舟眼瞧着面前的陆梨初低下头看了看垂在身侧的,方才叫宋渝舟穿过的手。然后眨了眨眼,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宋渝舟下意识地跟上去,可方才走了两步,那道身影便晃了晃,消失在了他面前。 宋渝舟重新陷入了黑暗。 而在新的禁地当中,穿着鹅黄长裙的女人弯腰捡起一旁的竹篮子,竹篮子中装满了各色不知名的花朵,花朵中,有一只纯白小蛇探出脑袋。 陆梨初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按在了那小蛇头上,“你啊,怎么又来找我,快回去吧。” 说起来,如今的情景陆梨初心中也有疑惑。 当时取三泉雪前的一夜,她曾梦中见到过上一处禁地的守卫人,是那人告诉了她,若是取走三泉雪,先前的禁地便会分崩离析,而白家后人则要牺牲自己,成为新的禁地。 也是那时,陆梨初才知晓,白箬竟是抱着那样的心思。 无须多想,陆梨初便决定了代替白箬成为新的禁地。 总没有,她为了宋渝舟牺牲一声骨肉,却不愿为母亲舍弃魂魄的道理。 陆梨初本以为在禁地崩塌,新禁地出现后,自己便也会随着新禁地的诞生而灰飞烟灭,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新禁地已成,她却仍旧好端端地活着。 也不能说是好端端,毕竟陆梨初的一身鬼骨为了救宋渝舟尽数舍了,如今身上总是时不时疼着,走上两步便要停下好好歇息。 可陆梨初的魂魄却是安好的,饶是比起从前弱了两分,可仍旧好生生地在她体内。 甚至于,陆梨初都未曾像先前的禁地中的白家人一样,困于黑暗,只留有几丝残念能入旁人的梦境。 陆梨初虽说被困于一处荒野,不能在禁地中行走自如,可却是有些禁地的游蛇鸟兽,能顺着那荒野外结界的缝隙钻进来,陪着陆梨初,解一解乏。 只是日子长了,却仍是叫人心中烦闷,尤其是陆梨初本就不是个安静的性子,尤其是在陆梨初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后。 陆梨初曾想过许多缘由去解释自己为何活了下来。 一条条理由总是蹩脚,直到现在,陆梨初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应当是找到了真正的理由,陆梨初缓缓眨了眨眼,掌心落在了小腹上,分明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可陆梨初却是仍感到新奇,眸光更是软了两分。 思绪回笼,陆梨初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竹篮中的小蛇上,“你呀,真是一点都不听话。”嘴上虽是说着抱怨的话,陆梨初却是提起笼子,带着那只小白蛇朝着结界的裂缝走去,那道裂缝很小,只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兽才能钻进来。 裂缝周围有淡淡的光,陆梨初蹲下身去,将那小蛇从竹篮中取了出来,“快回去吧。” 可那小蛇却是昂着头,顺着陆梨初的手爬上了手腕,腹部冰冰凉凉的,贴着陆梨初的腕部,分外舒适。 “陆梨初。”和漾的声音有些冷硬,从裂缝处传来。 陆梨初脸上神情僵了一瞬,而后回归如常,淡淡道,“你将吃食放在外面就行了。”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和漾的声音带了一丝怒意,“陆梨初,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这都多少天了……” “和漾。”陆梨初声音淡淡的,比起从前却是更有两分威慑,“你别忘了,如今我想杀你再容易不过。” 和漾竟是未曾再回嘴,只听她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响了两响后,便渐渐远了。 陆梨初拍了拍手腕上的小蛇,小蛇扭着腰沿着那发光的缝隙游了出去,片刻后又扭着游了回来,尾巴根上还拽着四五只已经死去的飞禽。 陆梨初便是不吃这些也没什么大事,但偏偏肚子里揣着的那只,似是同她一样难产,总叫陆梨初挠心挠肺地想要吃些什么,好在外面还有个叫人忘了的和漾。 如今陆梨初虽不曾灰飞烟灭,可这禁地却仍旧是同她心意相通,想在禁地之中差遣一个人替她做事实在太简单不过。 和漾是叫那头白猿打晕了扛来这结界旁的,醒来时便听到陆梨初淡淡的声音。 “和漾,我能叫你在这禁地中不受凶兽欺负,但你得隔三差五打些野味送来给我。”陆梨初说着说着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怎么样?是个不错的交易吧?” 和漾自是掉头就走。 做什么春秋大梦,妄想自己替她做事,真是下辈子吧。 然而三天后,和漾灰溜溜地重新回到了那一处结界,扯着嗓子道,“陆梨初,你快出来!我答应你那次的要求。” 天知道和漾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 在见到陆梨初前,和漾独自一人虽也过得艰难,但总归寻了一处山洞,不曾饿到累到自己。 可自打见到陆梨初后,日日……不,不能说是日日,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和漾说不上名字的凶兽追在她的身后。 是,和漾身为妖鬼便是什么都不吃也不会饿死,可肚里那烧心烧肺的饥饿感却是一分都不曾少。 然而,这两日,这禁地中的凶兽像是疯了一般,不给和漾片刻喘息的机会。 和漾的神经终是在这样不止不休的破坏下断裂了,她向陆梨初低下了头。 和漾站在结界外,身上脸上沾了灰尘,瞧不出从前的半点贵气。 身上的红色裙衫上也破了好些口子,哪里还瞧得出,这裙衫从前是用时间最少见的布料所制。 和漾突然就看开了,从前,她想要无上的权力,想要众人见到她时都俯首不敢与她直视。 可现在,她却是不再想那些了,她只想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再妄想一些,便是离开这破地方,而陆梨初,却是离开这地方最后的一丝希望。 和漾身上从前的矜贵也好,傲骨也罢,碎了个干净。 她重新找到了陆梨初,站在外面等了许久。 直到那个她无比讨厌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和漾才吐出一口气。 “陆梨初,我答应你先前说的,但我还有一个要求。”和漾并不指望陆梨初会答应她,但仍是说了出来,“若是有一日,你能打开着禁地,放我出去。” 陆梨初并未第一时间开口,嘲讽也好,严词拒绝也罢。什么都没有,可这偏偏叫和漾有些慌了,她朝着那结界又走了两步,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却听到陆梨初的声音。 依旧是从前那样的淡然同令人厌恶。 可那令和漾生厌的声音却是说出了她最想听的话。 “好,我答应你。”陆梨初说。 和漾的思绪从回忆中归拢,她低头看向怀中抱着的三两个果子,而后停下了步子。 不知她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再次转身走向那结界。 和漾在脑中勾勒几遍自己要说的话。 ——这是捡来的果子,你拿去吃吧。 又或是 ——这果子从没见过,陆梨初,不若你先试试毒。 只是不曾等和漾想好怎么开口时,却听到陆梨初的声音,那声音仍旧俏皮,只是有一丝疲惫混在其中难以遮掩。 她听到陆梨初对着那条颇有灵性的小蛇道。 “等孩子出生了,我叫他唤你姨姨——”那声音顿了顿,而后是一阵窸窣声,“什么?你竟是一只小公蛇!” 和漾抱紧了怀中的果子,无声无息地朝着山下走去,好似自己并没有回过头,没有得知陆梨初的秘密一样。 第九十二章 - 松岗上满是青意,不知几个冬去春来。 宋渝舟蓄上了厚厚的胡子,穿着的也不再是从前的玲珑绸缎,而是一件再简谱不过的粗布麻衣。 像往常那样,宋渝舟收检着后院的柴火,动作间,那泛着寒光的斧头在空中划出弧线,一块又一块的圆木被劈成粗柴散落了一地。 宋渝舟不知第几次弯下腰时,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麻。 他抬眸看向院中抽枝的高树,眸光轻闪。 他的手不自觉地岸上胸口,胸腔下方,似有什么在轻轻震颤着。 只见宋渝舟弓起了背,他的身形变得有些模糊,而胸膛之下的颤动却是愈发明显。 一时间,便是清风都有了形状。 他们拖着蜿蜒的尾羽,轻盈地拂过山岗。 而宋渝舟却是仰面躺在了后院当中,他面色有些苍白,可脸上却是难掩笑意。 宋渝舟伸手遮面,胸前躺着一枝带花的梨花枝,在那枝条上,绿意盎然。 终于叫他等到了花开的这日。 这不知多少的日夜里,除了受心中梨树所扰而昏睡的日子,宋渝舟几乎都是睁着眼等天明。 他日日做着相同的事情——上山砍柴,后院练功。 几乎忙得脚不着地,可那些事,却叫他更觉得心中空荡,便是做上再多的事,那汹涌的,澎湃的爱意同思念便一股脑将他淹没。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按着他的头,似是要叫他溺毙在那厚重的爱意同无尽的歉疚当中。 宋渝舟的手颤着握紧了那树枝,可平日里能举千斤的一双手,却是连一根枝条都握不住了一般,宋渝舟用两只手一同拖着那枝条,才勉强叫自己重新站稳了身子。 他望着那颤的,还坠着露水的花苞,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去,像是生怕惊到什么一般。 农舍的木门早已出现裂痕,宋渝舟推开时只听见吱呀吱呀的声响。 可他却是毫不在意,屋子当中的那面铜镜一直倒扣着躺在一旁的木桌上,而宋渝舟却是破天荒地将那铜镜扶正了。 模糊的镜面上,映现出宋渝舟满脸须髯的模样。 便是宋渝舟早就想到自个儿这段日子的模样,也在见到镜中自己时愣了愣。 不消想,便知自个儿若是这副模样去见了陆梨初,自家那位娇娇俏俏的公主是何反应。 ——宋渝舟,这些年你是去当乞丐了吗?怎么比街上乞丐还要落拓。 眉眼定是飞扬的,嘴角微微上扬,可眼中却是没有半点讥讽。 宋渝舟微微低下头,掩面笑出声来。 只是那笑,渐渐变了音调,宋渝舟只觉自己盖在掩上的掌心湿了一片。 待他再从房间出来,面上的须髯已经叫他剃了个干净。 整个人也变得利索不少。 春来迟 第79节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那梨枝摆好,匕首闪出寒光,掌心中落下一滴血,正落在那花苞上方。 鲜血沁入其中,原先还小小的一朵花苞渐渐绽放开来。 而那滴血却是在花瓣上走出纹路来了。 宋渝舟蹙眉细看,那纹路恰是背后山峰的走势。 而嘴浓墨重彩的一处,想来便是禁地同人间的相接。 宋渝舟将梨枝收好,大步往外走去,只是刚跨出院子,便停了步子。 在他面前站着好几个人——许久未见的人。 “渝舟。”先开口的是白箬,他们这一行中,唯有白箬同宋渝舟算得上亲近一些,她抬眸看着面前瘦了不少的男人,吐出一口气,解释道,“我们在鹤城,察觉了梨初魂魄的动荡,想也是与她魂魄相接的梨树长成了,便来寻你。” “鬼王妃。”宋渝舟从怀中摸出那梨枝,递给了白箬,“我正欲去寻得相接之处,打开通往禁地的路径。” 白箬的视线落在那梨枝上,却是不曾去接,她的睫毛颤抖着,只是再抬头时,眸中的情绪一时尽数敛去了,她望着面前的人,似是感慨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宋渝舟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而立在一旁的另外几人这才开口接话道,“这一程,便由我们一同走吧。” 白娆同鬼王陆川一左一右地簇拥着白箬,宋渝舟同云辞落在后面几步。 他们这五人,哪一个不是上天入地的妖鬼,哪一个不会化雾遁地的法术,可偏偏没有一个人催动鬼气前行,他们一步一步俱是踏在地上,越过那疯长的荆棘丛,朝着花瓣上指引的方向爬去。 宋渝舟看向与他并肩前行,面上多了一道伤痕的云辞。 “一段日子不见,你怎么落魄了许多。”许是同陆梨初待得久了,宋渝舟开口时也带上了几分陆梨初的影子。 云辞转眸看了宋渝舟一眼,抬手指了指那从眉尖到眼下的伤痕,“你说这个?” 云辞轻笑了一声,只是内含几分苦意,“总不能真就什么都等着你去做,而我却在鹤城苦等着不成。” 白娆听得他们的谈话,放慢了脚步,走到他们二人身前,开口时,语气中还有着潜藏不住的怒意。 “他啊,作孽!” 宋渝舟目光中有一丝疑惑,而云辞却是摇了摇头,视线望向前方,而白娆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云辞,你的罚还没受完,等这边事了,你别以为你的事儿便完了。” 见宋渝舟疑惑地望向自己,白娆吐了一口气,语气中有些恨铁不成钢,“云辞他,动手杀了许多罪不至死的妖鬼,还是以十分残忍的手段。” “我只是想着,若是如今的禁地还同从前一样,会主动现身将犯下大错的妖鬼关入其中,那若是我犯下些滔天的罪孽,许是就能先一步进入到禁地当中,寻到梨初。” 宋渝舟视线颤了颤,他看向身边的人,许久未曾开口。 反倒是白娆颇为伤心地开口道,“云辞,你不该这么冲动。便是那些人的确有罪,你杀便杀了,也不该在云漪去问你时,对着她恶言相向,致使她跳入冥河,尸骨无存。” 提起云漪,云辞微微垂了头,似是不愈再同白娆多说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白娆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三两步便走离了他们,离得远了一些。 听到云漪的名字,宋渝舟想起了远在黎安的裴子远。 在人间的那段日子,分明也未曾过去多少年,可已经遥远地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从前我还在黎安时,有位友人。”宋渝舟开口道,“他对云漪极为在意,若是叫他知晓了这件事,许是会万分伤心。” 云辞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抬眸看向前方,步履不停。 而宋渝舟也不曾多说什么,他只低低补充一句道,“初初总是十分在意身边的人,若是叫她知道这件事,许也会伤心。” 他不曾说陆梨初是为谁伤心。 可云辞却是停了步子,宋渝舟走出去半寸距离才察觉到云辞的动作,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云辞。 而云辞眸光轻闪,他望向宋渝舟的眼中,竟是带了一丝恳求,“你见到梨初后,不要同她讲这件事。” 自从事情发生后,云辞面上从未有过后悔抑或是落寞的神情,可现在,他面上却是难掩的哀伤,他看着宋渝舟,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 宋渝舟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大步朝着山顶去了。 而云辞并未登时跟上宋渝舟的步子,他停在原地,总是挺直伸展的肩却是有些垂落。 陆梨初离开鹤城时,八百岁。 而云辞同陆梨初朝夕相处也有八百年。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分外关注身边那个总是调皮的女孩。 又或是陆梨初本就是光芒万丈,惹人注目的。 她会趾高气扬地教训鹤城中位高权重的妖鬼,却也会在某个夜里,从鬼王殿中偷出珍宝,换做鬼界银钱,送给那生活落魄的贫苦妖鬼。 她会在和漾这样的娇小姐面前,摆出一副公主仪态,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可偏偏也会同紫苏这样的小丫鬟同吃同住,亲似姐妹,不分你我。 云辞怎么能不关注着她呢。 陆梨初本就是璀璨的,视线在她身上多留两日,没人会不爱这个古灵精怪的鬼界小公主。 从前,陆梨初是极听云辞的话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似是没了话语,说不上两句,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云辞眨了眨眼,眼前事物似是有些迷蒙。 是了,他想了起来,两人的关系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 这变化不是因为宋渝舟,早在宋渝舟出现前,他同陆梨初之间便愈行愈远了。 是在他明知陆梨初不喜旁人有事瞒她,却仍是将有关鬼王妃的事尽数瞒下的时候。 是在陆梨初明明说了,不同那个不小心伤到她,笨手笨脚的小妖鬼计较后,云辞仍旧断了那人鬼骨,废了他半条命的时候。 云辞弯下腰去,他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总以为自己所做的是为陆梨初好。就连动手将那些妖鬼一一除掉,逼得阿姐投入冥河自戕时,云辞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直到现在,云辞才明白过来,这些所谓的为她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陆梨初并不是什么感情充沛到会为那些无辜枉死的妖鬼感到伤心的性子。 她同云漪也并不亲厚,云漪的死,陆梨初许是会遗憾,却也不会伤心很久。 陆梨初只会为他云辞感到难过。 瞧瞧,自己所做的那些,为了陆梨初好的事情,却是无一不再叫她难过。 宋渝舟的背影远了,云辞重新站直了身子,他看向面前那人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九十三章 - 山路崎岖,一行人闷头走了许久。 从星光灿灿,到晨曦满天,终于是走到了那一处山崖。 同其余地方春日抽芽,生机盎然的场景不同,这一处却是光秃秃的,一丝绿意都瞧不见。 白箬不过看着面前景色便落下泪来,她握紧了陆川的手,眉心微蹙。而陆川揽着她的肩头,嗓子似是也叫哽住似的说不出话来。 “梨初的灵魂化作禁地,与禁地相接的地方总同她的内心相关。”白娆轻声道,“从前那位白家的前辈喜白爱雪,所以与他的禁地相接的地方时鬼界里终年落雪的地方。可梨初这一处,不说潜藏深山当中,更是落落拓拓,空寂骇人。” “梨初这丫头,总是瞧着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模样,可如今瞧着,却是心中满是孤寂。” 宋渝舟没有说话,他眉宇间满是温柔,那缀满宝石的匕首同陆梨初手中的正是一对,如今他手中这柄上的宝石,早叫他把玩的流光似水,宋渝舟弯腰将那梨枝放在地上,手中动作没有半分犹疑。 鲜血洒落,四周的山风骤然停止。 几人纷纷抬头去看,方才还是晨曦满布的天际,骤然变成黑压压一片。 只是等了许久,那梨枝处都未曾有旁的变化。 宋渝舟见状有些迟疑,如今这法子俱是陆源告诉他的,除了陆源外他们没有人知道,这法子是真是假。 “怎么会没有反应呢?”白娆上前两步,蹲了下去,细细看着那梨枝,鲜血将那根枝条染红了大半,那伸出的细长的绿叶轻轻抖动着,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异象。 白娆站起身,转向白箬,“鬼王妃,我瞧陆源不像是撒谎骗宋渝舟的模样,难不成……” 禁地于人世相接的缝隙打不开,除了陆源告知的法子有误外,便是禁地之中的人不想叫旁人通过这缝隙进入。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人出声。 宋渝舟立在原地,仍在滴血的手垂在身侧,他不自觉将手紧握成拳。 变故就是在这一瞬发生的。 方才停滞的山风,嚎叫着灌进了这山中。 山下高树叫着风吹得飒飒作响,陆川最是警醒,他祭出鬼气,观察着四周情景。 而宋渝舟面上却是出现喜色,他顾不上去思索为何这术法过了许久才生效,只兀自为脚下渐渐出现的黑色痕迹而欣喜。 那是渡他过河的船,是救他于水深火热中的绳。 宋渝舟抬眸看向面前的三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似是在宽慰他们,“鬼王,鬼王妃,我会照顾好初初的。” 他不曾再向先前那样,对着面前的人许下一定将陆梨初完好无损地带离禁地的承诺。 这段时日,宋渝舟已经想得十分明白了,正如他不希望陆梨初独自受苦,困于禁地那样,梨初也不愿自己为了他而牺牲。 此次入禁地,宋渝舟已经想得很分明,若是可以,自是两人一同离开。 但若是不行,那便二人在那一处好好活着也没甚不好。 他本就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性子,只要有陆梨初在,无论什么地方总归好过如今。 风骤起又皱歇。 几人睁眼去看,方才立在他们面前的宋渝舟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们面前,只剩那一支落满了血的梨树枝儿,飞快地枯萎下去。 与上一次不同,这次宋渝舟醒来时便直接到了禁地当中。 同上一处禁地的黄沙漫漫不同,他脚下绿意横生,各色野花开了满地,放眼望去,山青水绿,若旁人不说,只会以为这是世间一处不为人知的桃源仙境,没有人会觉得,面前的是幽困凶兽的禁地。 宋渝舟执鬼气,在空中落下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时,两只大狗渐渐显形,起初两只狗还有些茫然,但其中一只,却是很快同宋渝舟玩闹起来。 而另一只,却是低头嗅闻着什么。拔腿狂奔起来。 春来迟 第80节 宋渝舟拍了拍绕着他打转的那一只,飞掠起身,跟上了大狗的步伐。 只是很快,小船儿便停了步子,开始在一处打转。 宋渝舟凑上前去,伸手去按,是一处结界,隐隐能听得结界后,传来的凶兽嘶吼声。 宋渝舟先是一愣,而后却是有些无奈地退后半步摇了摇头。 他重新祭出鬼气,将两只大狗重新收了回去,而后抬眸看向那一层结界。 他的初初,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小花样。 许是知道总有一日,是他们来寻陆梨初也好,多年后,旁的妖鬼误入也罢。 若是一进来,便直接落入禁地,恐未曾摸清楚状况呢,便叫那些凶兽给分食了。是以,陆梨初凝神静气,在禁地之中制造出了一块桃花源,里面只有青草野花悠悠绿水,会伤人性命的纷纷叫那结界阻挡在外了。 宋渝舟的掌心按在了那结界上方,动作极其轻柔,好似在抚摸自己的爱人。 他轻叹一口气,他不愿硬破这结界,唯恐破坏结界时伤到陆梨初,一时竟也没了好的法子。 但好在,宋渝舟并不着急,如今瞧着禁地中还有这样的花样,想来陆梨初她过得还算不错,至少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只是这一次,宋渝舟的猜测却出了半分差错。 他并不知晓,自己同陆梨初之间只隔了浅浅的一层湖水。 在方才那条横穿结界的细流下方,有一处同这结界内一模一样的地方,陆梨初正是被困在当中。 陆梨初如今的情景实在是算不上太好,小腹传来的阵阵疼痛叫她垂散在两边的鬓发湿透了,她苍白着脸,小心翼翼地想要走回木床上,可刚走了两步,整个人便脱离晕了过去。 在陆梨初晕过去的同一时间,整个禁地都发出一声闷响,地面发出猛烈的震颤。 那开了心智的白猿同巨蛇盘旋在结界之外,感受到这动静,更是焦灼地原地打转。 而那只能从缝隙中穿梭自如的小蛇则是蛇腹贴地,飞快地游了出来,它不曾去看面前的两只巨兽,反倒是闷头朝着和漾栖居的山洞游了过去。 和漾正在山洞中修炼调息,脸上却猛然挨了一下。 她有些愤怒地睁开眼去,却瞧见了那总是替陆梨初将食物拖进结界内的小蛇。 那小蛇见和漾睁开眼,忙抬起尾巴,卷住了她的手腕。 和漾眸光微闪,“你要带我进结界内?” 小蛇见她不动,颇有些气恼地拍了拍她的手腕,一时间,和漾的小臂上浮现出红痕。 和漾伸手将小蛇取了下来,“总要等我将东西收拾好了。” 和漾匆匆站起身,将先前搜刮准备好的,供妇人生产用的物件拢到一处,在她转身想要离开石洞时,视线却从那柄叫她磨得无比锋利的匕首前掠过。 和漾垂眸从那匕首前走过,伸手轻轻一拂,那匕首却是落在了怀中的物件当中,动作间,掉到了最下方。 和漾跟着那小蛇很快便到了结界的裂缝外,白猿同巨蛇在外面守着,见到她是喘着粗气,鼻孔微微张开。 而那小蛇却是不管这些,只见它的身形膨胀地大了一些,一头撞上了那结界裂缝。 一下,两下。 小蛇的动作越来越慢,头上鳞片也被撞掉了许多,秃成一片。 好在,那缝隙比起从前也变大不少,和漾身材娇小,勉强能从那缝隙处钻进去。 和漾握紧了藏在布料中间的匕首。 她眸光落在地上,从知道陆梨初怀孕那日起,她便做好了今日的准备。 她装出一副不再去管从前种种的开阔模样,在陆梨初面前扮演一个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和漾。 若是要怪便怪这老天爷吧。 和漾起初是真的想同陆梨初和解,这偌大的禁地当中,只有她同陆梨初二人能说上两句话。 可偏偏老天要叫和漾听到陆梨初腹中有子的消息。 饶是和漾云英未嫁,却也是知晓,便是妖鬼,怀胎十月生子时,是要从鬼门关上走上一遭。 面对面她和漾不是陆梨初的对手,可等到陆梨初产子时,总不是她和漾的对手了吧。 是以这段日子,和漾伏低做小,为的便是得到陆梨初的信任。 更是在陆梨初肚子渐渐隆起时,装作不经意地点破,更是在陆梨初将怀孕事说出来时,装作一副刚知道的模样。 那之后,和漾日日扮作一副为陆梨初打算的模样,更是时不时将自己听闻的,妇人产子时的危险细说给陆梨初听。 她为的便是叫陆梨初到那时不得不信任她,叫那小蛇将她带入结界内。 便是陆梨初依旧警惕不信任和漾又如何,和漾给陆梨初讲了太多胎死腹中的事情,为了腹中孩子,陆梨初不得不信任禁地中唯一一个能助她生产的妖鬼。 和漾快步朝着陆梨初在的方向走去。 她眼中的光却是掩藏不住,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陆梨初聪明一世,如今还不是照样叫她诓骗,只要杀了陆梨初,这禁地便困不住她了,就再也不用忍受这风吹雨淋的鬼日子。 和漾的脚步变得轻快,她一眼便瞧见了那昏倒在花丛中的人。 陆梨初比从前纤细了许多,唯有小腹高高隆起。 和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握紧了藏于布条中的匕首,走近了陆梨初,在她身旁缓缓蹲下。 第九十四章 - 陆梨初没有半点反应,她趴在地上,似是彻底昏睡了过去。 和漾蹲在一旁,尖利的刀刃正对着陆梨初的后脖子,那一处,若是手起刀落,陆梨初便是不死,也会摊上许久,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禁地当中,同死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和漾微微眯起眼,抬高了那握刀的手。 而后猛然向下,带出一道风来—— 铿锵一声,和漾虎口叫震得发麻,她松开手去,匕首掉落在地上,而陆梨初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仍旧护着她整个身子。 和漾喘了口气,她微微眯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仍旧是昏着的。 和漾将落在地上的匕首重新收回怀中,她伸手扶起陆梨初,小声唤她的名字,“陆梨初,醒醒。” 陆梨初指尖动了动,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 “和漾……”陆梨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似那一口气随时会接不上来一样。 和漾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陆梨初,你应该是快生了,别睡。”和漾凑近了陆梨初的耳朵,小声道,“睡过去了,孩子便会被憋死了。” 那是怎样的疼痛。 陆梨初面上叫汗水浸透了。 她曾受过雷劫,也尝过鬼气反侵。那时的痛远比不上现在。 她身下的骨头似乎叫什么在挤压着。 陆梨初睁眼看着头顶那片幽蓝的天,恍惚间,只觉得那幽蓝的天上挂满了星。 一瞬的时间在陆梨初的脑海中被拉得极长极长。 而一瞬的痛苦也叫陆梨初细细地,一丝丝地感受了个透彻。 和漾的声音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梨初看着她的嘴唇上下起合着,却看不分明听不清楚,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和漾带来的干净布条早就叫血染湿染透。 她面色苍白地抱起那身上还沾着血污的小娃娃,一声清脆的啼哭声从她怀中传了出去。 陆梨初的眼皮动了动,而后没了声息。 和漾看着怀里小猴子一样的小娃娃,又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陆梨初。 心中念头几经转圜,她猛然起身,从那碎布中勉强挑出了两块尚且干净的,将怀中的奶娃娃包了个严实。 而后,和漾抱着那布包,头也不回地朝着结界外走去。 陆梨初气息变得微弱的同时,整个禁地的震动变得激烈起来。 一时间,白日里潜藏在暗处的凶兽飞禽,俱是倾巢而出,齐齐朝着结界这处来了。 于野兽而言,他们能感知到在这方土地上,哪里是最安全的。 一时间,整个禁地似被闹了个天翻地覆。 便是那守在缝隙外的巨蛇同白猿也变得慌乱起来。 天火落下,绿色的大地渐渐变得绯红片。 在混乱拥挤的结界外,没有人注意到,那体型极小的人,怀中抱着什么,避开众凶兽,朝着反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禁地开始第一下震颤时,宋渝舟便睁开了眼。 他已经绕着困住他的结界走了一整圈,没有寻到一丝裂缝,如今脚下传来的,一下接一下,愈发频繁的地动让他感到有些不妙。 宋渝舟掌心贴上了那结界,鬼气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溢出,顺着那结界缓缓流淌着。 宋渝舟脸色凝重地抬眸看向那结界,他退后两步,心中仍在思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有一丝可能伤害的陆梨初。 踌躇间,他放出的鬼气已经将整个结界笼罩,宋渝舟环顾四周叫鬼气遍布的结界内,视线却落在了那横穿结界的溪流上。 禁地的地动那般明显,结界当中,长得高些的枯草都已是倒了不少,怎的这条溪流却是纹丝不动呢。 宋渝舟走至溪流边蹲了下去,他伸手放入了缓缓流淌的溪流。 一股若有若无的力从他指尖拂来又拂去。 宋渝舟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溪流。 又一下地动后,宋渝舟站起身来,猛然跳进了面前看着不过到膝盖的流水当中。 然而,当他整个人落入水中时,四周风景登时变化,原先浅浅的溪流似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汪洋大海,宋渝舟缓缓往下沉去,四周俱是幽深泛蓝的水,他低头去看,在很远的下方,隐隐有光亮透了上来。 春来迟 第81节 宋渝舟身形纤巧,一尾鱼一般朝着那亮光游去。 他耳边没有一丝声音,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水同奋力往前游得他。 宋渝舟刚游了半程,身后一只平静的溪流突然翻涌起来,好似要将宋渝舟在这水中搅碎一般。 宋渝舟放出鬼气挡在身后,水流翻涌得更甚。 眼瞧着宋渝舟离那光点愈发近了,原先只是四处翻腾着的水流,突然间改变了方向,所有的水流开始同时往上涌去。 宋渝舟的前行变得十分困难,他回眸看了眼因为太远而变得黝黑的水边,轻笑一声,动作更快,他伸出手去,在身子叫那上涌的水流掀翻的前一刻,触碰到了那光亮。 宋渝舟的指尖刚与那光亮相接,无数景象灌入他的脑海当中。 景象当中,无一没有陆梨初,无一不是陆梨初。 走马灯似的画面流转,最终宋渝舟脑中的景象只剩陆梨初满身是血地躺在一片虚无当中。 他咳出胸中的那一口气,眼前景象渐渐淡去。 可映入眼中的,却同脑海中的景象渐渐合二为一。 陆梨初就躺在他前方的草地上,浑身是血,生死不明。 宋渝舟的气几乎再吐不出来,他向前两步,却是脚底发软,险些一头栽进水中。 他手脚并用着游上了岸,飞奔至陆梨初身边跪倒。 宋渝舟伸出手,想要将陆梨初抱起,可伸出的手却是落在半空颤颤,不知该落在哪一处。 “初……”宋渝舟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陆梨初的脸上,传来的是一片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声单字,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没事的。”宋渝舟贴近了陆梨初,体内鬼气尽数祭出,涌进陆梨初身体中去了,“初初,我来了,不会有事的。” 宋渝舟将陆梨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脸侧贴在了陆梨初的头顶,他像是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唯有身后肆虐汹涌的鬼气将二人整个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陆梨初身上的血迹已然干涸了,宋渝舟周身都僵住了,他颤着眼看向怀里的人。 而陆梨初,终于是动了动眼皮。 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攀上了宋渝舟的手腕,指腹泛着青白,她口中低语,只有几个短字,不成话语。“孩子……和漾……” 宋渝舟如遭雷击,他明白过来陆梨初为何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宋渝舟将仍旧不曾清醒的陆梨初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走向一处干净平整的地方,他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下,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话音极尽柔和。 “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宋渝舟几乎在一瞬间就寻到了结界的缝隙。 他化作一团黑雾,顺着那缝隙一点点地飘出了结界外。 结界外侧,黑压压的凶兽鸟禽遮天蔽日,而那巨蟒身上多了许多道口子,一双竖瞳紧盯着面前凶兽,庞大的身躯正拦在那道缝隙前方。 宋渝舟化作人形,落在了巨蟒同白猿面前。 白猿仍旧识得他,发出一声难掩欢喜的猿啼。 许是陆梨初的魂魄渐稳,禁地方才那频繁的地动也渐渐歇了,躁动不安的凶兽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宋渝舟的手虚虚握着,鬼气在他手中凝成一柄长剑。 他的视线从面前的凶兽身上一一掠过,不曾有旁的动作。 也不知是那只飞禽先扇动起翅膀,接二连三的大鸟振翅高飞。 而地上的凶兽也纷纷四散奔走。 见凶兽纷纷离开,守在裂缝前昂起头的巨蛇轰然倒地,宋渝舟回眸去往,那巨蛇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 宋渝舟伸出手,盖在了巨蛇的伤口上,鬼气拂过,那渗血的伤口很快便恢复如常。 “没事了。”宋渝舟拍了拍那巨蛇的蛇身,“多谢。” - 饶是愈往里走,地动愈发明显,和漾仍旧咬紧了牙关闷头往前冲着。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若是陆梨初就这样死了,这个孩子身上同样有着白家血脉,自会以血魂稳住这禁地。和漾她不光不会有危险,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寻到离开禁地的法子。 若是陆梨初命大没死成,这孩子在和漾手中,她自是有了筹码同陆梨初谈判。 这般想着,和漾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连翻几座山头。 她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轮红日,怀中的小娃娃竟是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和漾寻了处平坦处坐下小憩,怀里的孩子仍旧扯着嗓子哭嚎着,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 和漾垂眸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小娃娃,解下了腰间水囊,用布条沾湿了,将小娃娃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掉了,她看着眼睛葡萄般大的小孩,抿了抿唇,轻声道,“若是你要怪,便怪自己命不好,谁叫你的母亲偏偏是陆梨初呢。” 只是她话音未曾落下,一道凌厉的鬼气却是从她侧脸飞过。 和漾顾不上淌血的伤口,站起身,机警地四处张望,“什么人!” 第九十五章 - “什么人,藏头露尾!”和漾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神情紧张四处张望着。 “和漾。”宋渝舟在一块石头上凝成人形,他垂眸看向面前的女人,握着长剑的手轻轻一挑,那剑尖便对着了和漾的喉咙。 和漾眼睛瞪得极大,她将手中的包裹高高举起,望向宋渝舟时眼中,竟是浸染上了几丝疯魔。 “我认得你,你是陆梨初那个短命的丈夫。”和漾吃吃地笑,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的侧脸,“你们的孩子可是在我手上,你可别想着乱来,不然我摔死她!” 宋渝舟并未移开抵在和漾喉咙上的长剑,他眼中漆黑如墨,冷冷看着面前的人,“你当我会受你威胁?” 和漾高举的手未曾来得及落下,双眸便不敢置信地颤动起来,手腕脱离,高举着的包裹坠落。 可刚落了半寸,宋渝舟已然用鬼气将那包裹拖住,送到了自己面前。 和漾伸手捂住了正往外淌血的喉咙,她后退两步,跪倒在地上,抬眸看向宋渝舟。 “你怎么能……”和漾从不觉得自己会死。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不曾同她多说一句便动手的男人,双眸瞪得极大。 和漾捂住喉咙的手很快被鲜血浸湿,她看着宋渝舟,缓缓摇头道,“我父亲,是鬼界功臣,你……你不能杀我。” “鬼界功臣?”宋渝舟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他抬起眼皮看向面前双目赤红,如同厉鬼的和漾,却是嗤笑一声,“和漾,你不该再一再二地对付陆梨初。” “我不是鬼王,无须考虑什么大局。”宋渝舟的剑已然指向了和漾的眉心,他神色淡然,“更何况,如今这儿是禁地,而非鬼界。” 和漾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了下去。 她的魂魄叫鬼气所穿,已然没了回天的余地。 她看着头顶那轮红日,眸中仍旧满是不解。 分明,分明事事都在她掌握之中了,分明陆梨初也叫她诓骗,怎么就有人想法子进到禁地来了呢。 和漾拼了命地偏过头,她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的脚踝上。 怎么那个拼命进入禁地的人是为了陆梨初,为何没有一个人为了她和漾也做到这样的地步呢。 和漾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吼,而后没了动静。 宋渝舟看着面前魂灯熄灭的人,挥了挥手,一簇幽蓝色的火落在了和漾身上。 火焰很快吞没了和漾,连带着她眼中的不解和愤恨一起。 宋渝舟怀中的小娃娃已经睡着了,睫毛又长又翘,仿佛方才这一遭并未影响到她半点。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孩子的脸上,变得柔和起来,方才的杀气凛然早就消失不见了,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奶娃娃的脸。 “别怕,爹爹带你去找娘亲。” 宋渝舟带着孩子回到结界时,陆梨初仍旧睡着。 他弯腰将怀中的孩子放到陆梨初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头抵着头,好不安静。 而宋渝舟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面前的场景他能看上一生一世都不觉枯燥。 陆梨初并没有再昏睡多久,她睁开眼时,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她有些慌乱地抬眸去寻,却是猝不及防撞到了宋渝舟那双含笑的眼睛。 “宋……渝舟……”陆梨初手中动作停了,她怔怔看着面前的人,又伸手揉了揉眼睛,见面前的人仍在,眼眶便一下红了。 “你怎么才来啊?”陆梨初从一旁不知抓起了什么,便掷向了宋渝舟,宋渝舟不躲不闪,任由她动作。 “母亲骗我,你也骗我。”陆梨初双手握成拳,落在了宋渝舟身上,宋渝舟将她揽进怀里,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背上。 “你当只有你们会撒谎扮戏不成?我也会。”陆梨初的声音闷闷地,她的额头抵在了宋渝舟的肩头,“早知道,早知道要受这些罪,我当年直接将你杀了砍了。” “是我不好。”宋渝舟将陆梨初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瞒你麒麟心是我自己的心,你瞒我不要自己的性命送我同鬼王妃离开禁地。” “初初,咱们扯平了。从此往后,我绝不会有任何事瞒着你,我们不管何事都一起面对,绝不做什么牺牲自己成全另一个人的决定。” 陆梨初没有吭声,只是脑门抵在宋渝舟肩上蹭了蹭。 而宋渝舟也不着急,抱着陆梨初,轻轻拍着她的背。 从前只觉时间过得太慢,可现在,便是只这样坐在一处,宋渝舟都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快太快。 “哪能扯得平。”陆梨初坐直了身子,面色虽仍旧苍白,却又有了从前的两分神色,眼尾分明沁了泪,隐隐闪着光,此时微微上扬着,分外勾人心魂。 “我一个人大着肚子在这鬼地方。”说到这儿,陆梨初才恍然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些焦急地转身去看,小娃娃睡得真香,饶是叫陆梨初手脚不稳地将她抱起来,也未曾醒过来,反倒吧咂着嘴睡得更沉了。 “我先前只记得和漾带走了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宋渝舟含笑看着面前的两人,将自己来禁地后的事一一说给陆梨初听了,迟疑片刻后,继续道,“我杀了和漾。” 陆梨初手上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向宋渝舟,停了一瞬道,“杀便杀了吧。我先前留着她,也是为了万一生产时我出了差错,和漾能帮衬一二。” “和漾她啊,也是个倒霉蛋。”陆梨初轻轻拍着熟睡的孩子,她从未同旁人说过和漾,一来没什么好说的,二来也没什么人这能叫她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时候,我尚未出生,听鬼界的那些老人说,在父亲他坐上鬼王的位置前,鬼界动荡不安,而和漾的父亲,是我父亲手下的得力干将,是为鬼界为我父亲而死。” “而我那个叔父,陆源,又是个没什么本事却又自视甚高的,和漾跟着他又能学到什么好呢。” 春来迟 第82节 “我脾气差,她脾气也算不得不好,一来二去,两个人总是针锋相对。只是在禁地的这段日子,我曾有那么一瞬以为和漾是真的看开了。”陆梨初叹了一口气,怀中的娃娃扭了扭脖子又撇了撇嘴,陆梨初登时有些慌乱起来。 宋渝舟也有些手忙脚乱,可却强撑着在陆梨初面前不露怯。 他拖着小娃娃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正,轻轻拍背哄睡。 而陆梨初微微探着脑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梨初推了推宋渝舟,探头去看重新睡着的奶娃娃,撇了撇嘴道,“怎么生得这么丑,宋渝舟,你瞧瞧,女儿的嘴唇随了你,那般薄,以后涂起口脂来,不好看呢。” “是,我不好。”宋渝舟目光温和,落在小娃娃的脸上,“爹爹像你赔罪。” 三个人两大一小,凑在一起。 分明是最简单不过的场景,可却叫宋渝舟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来。 如今陆梨初身子仍旧不大好,两人商量一番,决定不急着寻找离开禁地的法子,且不说这禁地与陆梨初魂魄相连,若是陆梨初离开,这禁地还存不存在是一码事。如今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娇嫩得很,更是受不得什么颠簸。 是以他们决定现在这禁地住下,只要他们一家在一起,那不论是哪里都可以称之为家。 陆梨初原本一个人的时候,便寻了棵宽敞点的树,平日住在树杈上,如今有了宋渝舟又有了小平安。 ——他们尚未给孩子起大名,只取了一个土里土气的小名叫做平安。陆梨初起先表达过不满,可想了想寓意,便不情不愿地应下来,小娃娃便被小平安,小平安这样这叫。 如今三个人了,总不能仍旧风餐露宿。 好在宋渝舟从前行军时,学过些收益,如今仗着有鬼气相助,不出三日,便搭出一个小木屋来。 直到他开始给小平安坐小木马时,才恍然想起那两只叫他收了起来的大狗。 小平安第一次见到狗狗,自是喜欢的不得了。 而平日里对着旁人总凶神恶煞的两只大狗,面对着小平安更是乖巧温顺地不像话。 陆梨初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视线落在了小船儿身上,万分惊喜。 而两只狗狗见到她更是摇头摆尾地绕着陆梨初直打转。 “宋渝舟,他们怎么会在这儿?”虽是问句,可当中却满是惊喜。 宋渝舟摸了摸鼻子,不去看那两只大狗,“先前便带着了,一直忘记放出来了。” 陆梨初静默了一瞬,而后白了宋渝舟一眼道,“宋小将军,你瞧瞧,小船儿都饿瘦了,你今儿得去抓两只肥鱼给它尝尝吧。” “是。”宋渝舟笑,“我这就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两人体味到了难得的平静同寻常人家的幸福。 只是随着小平安越长越大,陆梨初心里渐渐揣了事。 宋渝舟自是瞧出了她的不对劲,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说什么,陆梨初便知道宋渝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 陆梨初伸手托着下巴,看着已经能扶着小船儿站起来的小姑娘,小声道,“我有些理解我母亲了,当母亲后,总想着给孩子最好的。” “若是只有你我,在这禁地过上一万年便罢了,可小平安她还这么小,怎么能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见不到世间山水呢。” 第九十六章 - 一转眼,便又是四五年光景。 小平安长得很快,不过几年的光景,隐隐有了小姑娘的模样,出落出几分天姿国色的风景。 白白嫩嫩的像是松软无比的白馒头,叫人忍不住便想凑上去捏一捏她的脸。 如今总是扎着两个发髻的小丫头,总爱在那只小蛇的帮助下,穿过那道缝隙,从结界中离开,去到无比宽广的禁地当中去。 而那禁地中茹毛饮血的凶兽,却是各个对她慈眉善目。 细想来,倒也是有章可循。 小平安是陆梨初的血脉。这些凶兽自是对她亲近。 结界之中,也早就不似先前只陆梨初一人时那般荒凉,黄地为席天幕为盖。 在结界中央,靠近溪流的地方,已经搭起了一座小木屋,木屋外,不知名的花缀满了藤蔓,铺满了整面墙。 而陆梨初半躺在那宋渝舟亲手做出的摇椅上,半闭着眼睛。叶子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小平安同往常一样,回到禁地后第一件事,便是扑进陆梨初怀里,高举手中今儿新寻摸出的物件,同陆梨初炫耀。 “母亲,你看。”小平安手中握着什么,直直戳向陆梨初的鼻尖。 而宋渝舟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免得将陆梨初戳得痛了。 小平安回身看向父亲,咧嘴笑了起来,而后又伸手去推陆梨初,“母亲,母亲,你快看。” 陆梨初惺忪着睁开双眼,伸手摸了摸小平安的脑袋,“带回来什么……”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了小平安手中,可等她看清小平安手中握着的东西时,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伸出手去,将小平安手中握着的东西接在了手中。 而小平安见母亲将东西接走了,心思便也不在这一处,扭着身子又往外跑去。 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眸看向陆梨初,“怎么了?平安带回的东西有什么不妥?” 陆梨初的指腹按在了那宽大的鳞片上,鳞片有流光闪过。 宋渝舟走到陆梨初面前蹲下,他的视线同样落在了那鳞片上,一时间有些迟疑道,“这是……” “麒麟额头的鳞片。”陆梨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松开手,那鳞片便晃晃悠悠地落进了宋渝舟的掌心。 宋渝舟只觉得一股气从掌心一瞬间传遍了全身。 那是一只活着的麒麟。 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两人都不曾说话,可两人却是都明白了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他们先前想过许多法子,即便宋渝舟身边有白娆寻摸来的,记载了许多从前事情的古书,两人想破了法子,都没什么好的方法能离开这禁地。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离开,如今这禁地是陆梨初,陆梨初便是这禁地。 想从禁地中放出去两个人,虽耗费些心神,却仍是做得到的。然而宋渝舟却是决计不会离开陆梨初。 若是只将小平安送出去,也并非什么难事,外面有白箬她们,小平安只会过得比在这禁地当中更舒心。 然而,陆梨初仍旧是等小平安大了些,能明白旁人在说什么时,亲自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她们,同外祖母一起生活。 平安虽是个孩子,却已经有了自个儿的想法,连连拒绝了陆梨初的提议,那几日,更是整天抱着陆梨初的脖子不愿松手,生怕陆梨初趁她不注意便将她送走了。 那之后,陆梨初便不曾在想过送平安离开。 但现在,她望着手中的麒麟鳞片,心中却是有了别的念头。 在古书上,不止一次提起过,从前白家先辈做出禁地时,便是有麒麟在侧。 先前想要离开禁地,靠得也是一颗麒麟心。 种种皆与早已消失的麒麟有关。 可如今,麒麟却似是重现。 宋渝舟面上神色唯有改变,他只伸手拍了拍陆梨初的手背,握紧了那块鳞片。 “我出去转一圈,你同平安在结界中待着。” 宋渝舟话音刚落,便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了陆梨初面前。 而小平安却是手中又抓着一把芍药跑向了陆梨初,“母亲,爹爹去哪儿?” “来母亲这儿。”陆梨初对着小平安招了招手,小女孩的一双眼睛同陆梨初一模一样,黑漆漆地,葡萄一般。“你今儿又去哪里疯跑了?” 平安的额上有一层薄汗,她叫陆梨初抱在怀里,忽闪着一双眼睛似是在思索。 “跟着大龙走。”平安伸手比划着,“走很久,大龙背着飞。” “还见到什么了?”陆梨初从怀中摸出手帕,细细替平安将额上的汗珠擦掉了。 小平安却是眨眼看了看陆梨初,猛然伸手捂住了嘴巴。“平安答应了,不能说。” 陆梨初看着自己这古灵精怪的小女儿,一时语塞,这几年,她同宋渝舟对平安总是放养,只要她不受伤,多数事情都是由得她做主。 现在,陆梨初看着捂着嘴巴,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煽动着的小姑娘,心知从她这处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陆梨初也不急躁,她弯腰将平安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小平安想不想见外祖母?” 平安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她松开捂着嘴的手,扑进了陆梨初怀里,小声道,“要同母亲呆在一处。” “那母亲同你一起去见外祖母。”陆梨初的掌心轻轻拍在平台的背上,她抬头看向结界缝隙的地方。 风轻轻吹起,让她不自觉微微眯起了眼。 宋渝舟散做鬼气,同这禁地之中的风融为一体。 他的神思很快将这禁地逛了一圈,而这禁地之中,竟是真比从前多了一块地方。 不该这样才对。 禁地中的花开花落,风吹雪落都该受陆梨初所控,但凡有些微的变化,陆梨初都会知晓。 没道理在这禁地中,还存在着新生出一片陆地,陆梨初却并不知晓的道理。 宋渝舟凝成人形,他停在了那片不曾踏足过的土地前。 四五只应龙盘旋在上空,动作间,带出轰隆隆的雷响。 宋渝舟抬脚,欲意沿着那台阶往上去。 刚落脚的那一瞬间,宋渝舟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应当沸腾起来了,一股难言的疼痛从他身体中爆炸开来。 但那疼痛只有短短一瞬。 宋渝舟抬眸看向看不分明的台阶尽头,吐出一口气去。 他心中的念头愈发鲜明,在这台阶尽头,新生的土地之上,有麒麟存在。 而方才,他的血脉感应到了麒麟,所以才会震颤,才会沸腾。 春来迟 第83节 一步,两步…… 应龙动作间带起的雷鸣声几乎是在宋渝舟耳边炸开,只是他仍旧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走向了上方。 不等他跨上最后一节台阶。 一个小鹿般大小的,通体泛蓝,额上有着流光一般鳞片的小兽探出了脑袋。 那小兽眨着眼睛,歪着脑袋紧盯着宋渝舟,似是在打量他。 宋渝舟屏住了呼吸,他看着面前那只小兽,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可偏偏,周身的血液开始急速流动起来,他只能听到耳边传来的,那似是隔了千万重山,变得分外厚重的兽鸣。 无比悠远。 如清风拂过心岗。 那是消失万年之久,被视作福瑞,视作神兽的麒麟的叫声。 宋渝舟弯下腰去,将手微微伸向前方。 他的手掌摊开着,掌心当中,静静地躺着那片从麒麟角上掉下来的鳞片。 那只麒麟用脑袋蹭了蹭宋渝舟的手背,麒麟鼻尖有些许湿润。 宋渝舟抬眸看着那麒麟,眼瞳微闪。 只见那只麒麟微微昂起头去,白色的光从他蹄脚出渐渐升起,包裹了全身。 片刻后,白光散去,宋渝舟面前站着一个白得晃眼,穿着一身月牙白衣衫的男人。 那男子的额上,有两块小小的凸起。 “麒麟后人,竟是只剩这一身枯血了。”那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一拂,四周渐暗,只剩两人面对面站着。 “我沉睡上万年,如今醒了,竟是没了族人。”男子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宋渝舟面前站定,“你算得上我半个后人,寻到我,可有所求?” “晚辈想要带着妻女,离开这禁地。”宋渝舟双手抱拳,他眼眸微微下垂,却能察觉到那男子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的身上。 那视线不像上位者那般具有压迫感,那是包含了千万年的情绪投来的一瞥。 男子微微抬了抬头,目中有一丝了然,“你女儿长得乖巧,罢了,三日后带着你的妻女来我这处,我送你们离开这牢笼。” 宋渝舟微微一愣,他看向面前的人,“前辈,我妻子她……困于结界之中,不能离开。这禁地是她的魂魄。” “三日之后,她自是能离开了。” 风托着宋渝舟飞起,缓缓落回了地上,而在他面前,那爬上麒麟所在之处的石阶却是渐渐消失了。 宋渝舟心中满是困惑,只是他顾不上细思,化雾朝着结界内去了。 而此时,躺在长椅上的陆梨初,却是察觉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充盈感。 自从她的魂魄与这禁地相连,她便在使不出一身鬼气,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可现在,陆梨初缓缓睁开眼,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指尖。 指尖轻轻碰到一处,原本结界中的草皮上,便开出姹紫嫣红的花来。 第九十七章 - 数万年前,人神妖鬼,凶兽祥瑞,俱生活在同一处。 那时候的白家,擅巫蛊,熟占卜,领头创造出了禁地这个困住凶兽的地方。 原因无他,只因当时的白家掌事在占卜时,曾算出凶兽将为祸人间,生灵涂炭,众生陨落。 白家掌事集众人之力,以魂魄为媒创造出禁地,将世间叫得上名姓的凶兽,一股脑全数投了进去。 那掌事同陆梨初不同。 陆梨初未曾见过生死,心中仍是无尽美满,所以以她魂魄为媒的禁地鸟语花香,四季长春。 而那位白家掌事,心狠手辣,做事波诡云谲,他从一开始,便是藏着将众凶兽困死于禁地中的目的。是以上一个禁地,总是风云诡辩,黄沙汹涌。 只是事情的发展,很快脱离了那位掌事的预料。 他只将应龙,巨蟒一应凶兽关了进去,若非要再说,也只剩因与他有私仇而被关进禁地的阿枝一族。 凶兽俱灭,世间该再无祸事。 可偏偏,那些象征着福瑞的神兽也纷纷陨落了。 最后一只凤凰老死,再无凤凰涅槃。最后一只麒麟落单,再无麒麟成双。 陆梨初在梦中见到了当时的情景。 不光如此,她还见到了命运本该行进的模样。 鬼界小公主陆梨初,千娇百宠着长大,八百岁那年,在鬼王陆川同鬼王妃白箬一同决定下,嫁给了那个初到鬼界的新鬼,宋渝舟。 那宋渝舟在人世时,听闻是个小将军。 陆梨初曾在出嫁前一晚,偷偷去瞧过他。 长得倒是丰神俊朗,只可惜,身上没有二两鬼气,在陆梨初手中更是过不了半招。 陆梨初又一次逃离了鬼界,只是这次是在她的大婚之日。 她同样逃去了黎安,只是这次,黎安没有她的宋小将军,有的只是有关宋小将军的回忆。 月清云晴,星明灯烬。宋渝舟仍旧是那个年少成名的宋小将军。 陆梨初开始对他好奇,初来人世的兴头过去,她便想着回鬼界,好好瞧瞧,她那位便宜夫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可惜,在出黎安城的路上,陆梨初遇到了强占民女的恶霸,她那性子,自是不会坐视不理。 可妖鬼,却是不该在人间杀人。 甚至不等鬼王同鬼王妃想法子替她遮掩,那雷劫便到了。 同雷劫一起到的,还有那散着金光的无名册。 后来的事情,同如今的轨迹渐渐合为一体,陆梨初被关入禁地。寻常人想要入禁地,便要那麒麟血,而陆梨初的那位新夫君,正流着一身麒麟血。 宋渝舟同这位小公主并没有多少交集。 只见过她两次。 第二次,是那小公主凤冠霞帔,沿着那万里红绸,走到自个儿面前,骄矜似一朵牡丹。 而第一次,却是在宋渝舟初入鬼界之时。那时他算得上潦倒,黎安城那一战,宋渝舟手下兵马几乎全军覆没,便是昔人来人往的黎安城,也一夕之间少了半数的平头百姓。 宋渝舟初到鬼界,可以说得上落魄,他仍旧悲于死于战事的百姓,一时意识消沉。 而这鹤城,看菜下碟的妖鬼比比皆是。 那日宋渝舟被几个妖鬼堵进破庙时,是陆梨初背上背着鱼竿,手中提着两条大鱼路过,替他赶走了那几只妖鬼。 那时陆梨初并不曾正眼瞧一瞧宋渝舟,但宋渝舟却是记住了她的样貌,那之后不再颓废放纵,而是开始专心修习,是以在鬼王同鬼王妃派人寻得他时,他虽鬼气仍不馥郁,可与新鬼相比,却是好上太多。 鬼王差人将来意说明,宋渝舟本想拒绝,可却在视线看清那画像上的女子时,鬼使神差地道了一声好。 然后便是大婚那日,公主出逃,再后来,便是传来公主叫禁地关了进去的噩耗。 宋渝舟一身麒麟血,自是不会推拒入禁地救陆梨初的担子。 入禁地,寻得陆梨初,二人一时不得离开的法门,只好在那禁地之中相依为命。 两次的轨迹重新合二为一,宋渝舟心里只剩陆梨初,而陆梨初心中也开始有了宋渝舟。 再后来…… 陆梨初满脸是泪的醒来,她看见面前的男人正紧张地望向自己,伸出手去,揽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了这是?”这么多年了,对上陆梨初的眼泪,宋渝舟仍旧是手脚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怎么还哭了呢?” 陆梨初却是摇头不答,等情绪平复,才抬眸看向宋渝舟,小声道,“做了个噩梦,宋渝舟,我的鬼气好像恢复了。” 听到陆梨初的话,宋渝舟并不惊讶,他将麒麟的事情一一告知。 而陆梨初听完这一切,方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才平静下来,她抬眸看向宋渝舟,叹了一声,“还真是老天爷眷顾。” 在陆梨初梦中,哪有什么麒麟现身,便是连小平安都是没有的。 她同宋渝舟都死在了那禁地当中。 他们花费了许多时间,终于寻到离开禁地的法子,可是却在取走三泉雪后,禁地开始崩塌。 陆梨初的魂魄开始被撕扯,她的思绪开始涣散。 那时,她同宋渝舟刚刚有情,并未有过肌肤之亲,更遑论小平安了。 而没有小平安,陆梨初在化作禁地时,便没了留下魂魄的契机。 而宋渝舟身上鬼气却是不能支撑他离开禁地,同样在禁地的交替间,魂飞魄散。 幸好。 陆梨初轻轻吐了一口气,她的头靠在了宋渝舟的背上,面前的人依旧活着,她也仍旧活着。 那既定的命数,终究还是改了。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陆梨初走到那缝隙时,心中不免紧张。 小平安自是穿来穿去惯了的,冲在前面,便沿着那缝隙挤了出去,还不忘对着陆梨初招手,“母亲,快出来。” 一双小手白白嫩嫩地伸了进来,“我牵着您。” 陆梨初回头看了眼宋渝舟,宋渝舟望着她点了点头。 陆梨初吐出一口气,而后缓缓跨出了一步。 当她半个身子穿过那缝隙时,陆梨初只觉得身上所有的力气渐渐回来了。 她那缥缈的,总感觉悬在半空的灵魂,终于是落回了实处。 而就在她魂魄归位的同时,宋渝舟捂着胸口半跪下去。 陆梨初骇然,她伸手想要去搀扶住宋渝舟,却是扶了个空。 春来迟 第84节 陆梨初这才想起,自己的身骨早就湮灭了,从前在那结界中,尚能有形,如今离了结界,她便是一缕魂魄,风吹遍散。 宋渝舟抬头看向陆梨初,他唇色泛白,额头沁出细汗,却仍是扯唇笑了笑,轻声道,“初初,别怕。” 只见宋渝舟掌中鬼气顺着他的胸膛抽出条梨枝儿来。 那梨枝儿似是认路一般,刚一从宋渝舟胸膛出来,便飞向了陆梨初,落在了她的手中。 白光闪过,陆梨初的魂魄凝结成型。 她慌忙跑到宋渝舟身旁,好在宋渝舟虽面色苍白,却是没什么大碍。 “初初。”宋渝舟偏头看向陆梨初,“如今我没了这麒麟心,还望公主不要嫌弃为夫。” 陆梨初先是笑,而后却是落泪。 而一旁的小平安却是又歪着身子跑到他们二人身旁,口中念念有词,“爹爹坏,打爹爹。” 等他们到麒麟重现的地方时,昨儿宋渝舟见到的麒麟早就等在了原地。 见他们来了,腾云落在了他们三人面前。 小平安见到那麒麟,忙不迭从宋渝舟怀里挣脱下来,张开手臂冲向了麒麟,“鹿鹿。”边跑着,口中还念念有词着。 “平安,过来。”陆梨初伸手拦住了她,“这是瑞兽麒麟,不是什么小鹿。” “无妨。”麒麟发出了沉稳的男声,那双玻璃珠一般的眼睛轻轻晃了晃,落在了小平安身上,“是个很乖的孩子。” 陆梨初同宋渝舟对视一眼,不曾开口。 而那麒麟的视线流转,落回了陆梨初身上,“如今你已替白家先人偿了那债,无须再留在此处受苦了。” “前辈,若我走后,这禁地中的飞禽走兽……” “放心吧。”那麒麟原地转了几个圈,他昂头发出一声兽鸣,“麒麟归位,凤凰涅槃,这禁地之中的飞禽走兽,自有他们的去处。” 话音落下,麒麟身后出现了一道竖着的白光。 麒麟往前走了两步,让出了白光前的位置,“去吧。” 宋渝舟看了看自己的妻女,而后望向那只麒麟,无比恭敬地鞠了一躬,陆梨初手中牵着小平安,走向那道白光。 就在快要跨进那白光时,小平安突然挣脱了她,往回跑了两步,走到了那麒麟面前。 那麒麟弯下前腿,用头上的角轻轻顶了顶小平安,他凑近了面前的小娃娃,小声道,“多谢小友唤醒我。” 小平安眨巴着眼睛,并未听明白麒麟在说些什么。 身后传来陆梨初的喊声。 小平安握紧了掌心的鳞片,一晃一晃地跑向了陆梨初。 白光闪过,三人消失。 而禁地当中,走兽奔跑,飞禽振翅,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 白箬身边的丫鬟打开殿门时,同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娘……娘娘,这门口怎么有个小姑娘!” 白箬寻声走了出来,只一眼,便认出了面前的小姑娘同陆梨初幼时有五六分相似。 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了两步,鬼王殿中,却是没有旁的人。 那小姑娘正是小平安,她摇摇晃晃走向白箬,举着手中的信,“外祖母——” “好孩子。”白箬弯下腰去,将小姑娘抱进怀里,视线却是落在了她手中的信上。 ——母亲,我同宋渝舟游山玩水去了,孩子就托付给您同父亲了。 那字各个大如斗,放荡不羁,出了陆梨初也没有旁的人写得出来了。 白箬抱着怀里的小娃娃,想笑眼泪却是涌了出来。 陆川落在后面,见她这幅样子,忙走上前去,“阿箬,怎么了?” “你的好女儿。”白箬回眸瞪他,抱起了面前的小娃娃,“都是当母亲的人了,仍旧这般不着调呢。” …… 陆梨初同宋渝舟先回了黎安。 见了府中众人,也见到了潮汐那个已经会歪着脑袋口中背着之乎者也的孩子。 只是他们并未再黎安多待。 第二日一早,便瞒着众人离开了黎安。 在黎安城外,他们遇见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裴子远。 裴子远苍老了许多,同宋渝舟同样的年纪,却是满头银发,双目沧桑。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人,轻吐一口气,却是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云漪已死的消息。 只是不等他开口,裴子远却是摆手制止了他的话头,转身示意一旁的人,将酒端上了。 “渝舟,我只是来送你一程。” 千言万语,俱在酒中。 裴子远不问,便是不想宋渝舟断了他的念想。 终有一日,众人总会相逢。 陆梨初同宋渝舟还去寻了云辞。 云辞受完罚后,便不再管鬼界事务,寻了一处僻静的山中修行,而紫苏陪在他的身边。 见到陆梨初,紫苏也是好一阵哭。 可他们确实未能见到云辞。 “云辞大人不愿公主您见到他如今这般落寞的模样。”紫苏垂着头,握着陆梨初的手,“只叫我招待你们。” 陆梨初同宋渝舟二人小住了两日便也离开了。 他们偷偷去过炎京,见到了从前的三皇子,如今的大炎皇帝是多么英明能干。 他们还回了江南,从前在江南时住着的院子早就长满了杂草,那爬在藤条上的瓜果,更是瘦弱不已。 他们都未曾停留,仍旧周游四海。 那日,二人到了一处山中。陆梨初走在前面,突然回头看向宋渝舟,眉眼微挑。 “宋小将军,我还记得,你我初见也是在山中。” “是。”宋渝舟温和地笑,“公主那日毫不客气地抢走了在下的马。” “宋渝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陆梨初佯装生气的模样,快步往前跑了两步。 宋渝舟却是也不急,由着她往前跑,待到陆梨初跑出百米远后,放出周身鬼气,万分缱绻地缠绕上陆梨初的身子。 玩闹中,陆梨初有些惫累,她连连摆手,“不玩了宋渝舟,不玩了。”说话间还喘着气。 宋渝舟的双手却是代替了方才缠绕住陆梨初的鬼气,将她拥入怀中。“初初。” 他们脚下是青山绵延千万里,头顶是苍穹漫漫春日高悬。 “青天共白月,我共你。” 宋渝舟的声音叫这春风送出去很远。 而那山中几簇迎春花,迎着微凉的春风,颤颤展开了花苞。 -正文完-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