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悔(双重生)》 帝悔(双重生) 第1节 本书名称: 帝悔(双重生) 本书作者: 月影星 本书简介: 【双重生+追妻火葬场】 温润冷酷绿茶vs明艳娇俏纯善 开局重生火葬场,含兄夺弟妻、巧取豪夺、破镜重圆等元素,年龄差5岁。 宋盈玉是镇国公府最受宠的幺女,仙姿玉貌,明艳肆意。 上辈子她做的最肆意的事,是爱慕了皇次子沈旻整整八年。 八年的时间,她为沈旻捧上全部真心,研药下厨,百般维护,甚至不惜以命相救。 后来她终于等到沈旻的回应,却只是纳她做妾。 国公府被抄,宋盈玉第一次下跪求他,求沈旻高抬贵手,却只得到他的冷漠。 人们说,二殿下和王妃伉俪情深,侧室的那个宋氏,大约只是个解闷的玩意。宋盈玉渐渐也认清了这个事实,若不然,两次小产之夜,她痛得几欲昏厥时,怎会如何也等不来沈旻的看顾? 沈旻登基那日,帝后二人携手并立,受万人朝拜,何等风光;而宋盈玉却在无限枯寂中,咽下一碗毒药。 她想,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喜欢沈旻。 这一日,她睁眼,终回到了鲜妍亮丽的十五岁。 * 沈旻外表光风霁月,内里却阴暗冰冷。 他只需要权势,并不需要真心,所以看着宋盈玉为他辛苦付出、为他伤心落泪,他无动无衷,甚至嫌她愚蠢可笑。 后来有一日,小姑娘仿佛忽然变“聪明”了,不再关心他,不再对他笑,反而谋划着要嫁给他年少英俊的四弟。 沈旻终于懂得,何为妒火焚身。 注:1.文案纯女主视角,并非事情全貌。 2.女主先重生,男主慢慢恢复记忆。有剧情线。 3.免费章节重要剧情和伏笔密集,不建议跳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腹黑 美强惨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宋盈玉沈旻 一句话简介:高贵者低头,事业批为爱发疯 立意:即便活在黑暗里,也要努力抗争,争取正光明的人生 第1章 再也不要喜欢他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午时刚过,太子妃卫姝便在宫人的簇拥下,来到了东宫一隅的濯桃苑。 因宋盈玉正坐小月子,濯桃苑内室门窗紧闭,空气沉闷,含着淡淡的血腥气,算不得好闻。 随行的一位嬷嬷皱了皱眉,担心这味道冲撞太子妃的贵体。然而卫姝却毫不介意,掀开床帐亲密地坐到宋盈玉身边,美目端详着宋盈玉枯槁的容颜、羸弱的身躯,慢慢变红。 “妹妹这一日日地消沉下去,可怎生是好?回头我怎么与殿下交代?”卫姝拿帕子抹着眼睛。 宋盈玉安静地半卧在床榻,小脸陷在红色的迎枕里,更显苍白。她清减了不少,便显得杏眸更大,只是里面没有一丝神采。 宋盈玉不是不知礼数的人,太子妃前来探望,她是该还礼并表示感激的。只是她太累了,累得连脑子都不想转动分毫,只轻轻看了一眼卫姝,便沉默地挪开了视线。 好在卫姝雍容而仁慈,十分理解,百般体恤。 “陛下病了,好几日都不见痊愈,殿下身为储君,少不得忙碌,否则他一定会来照看妹妹的。” “都大半个月了,妹妹恶露怎还未尽?是不是那胡太医不尽心?明日我再另带一位老太医来,好好给妹妹治治。” “花园里的金桂开了,待妹妹养好身体,挑一个暖和的晴日,姐姐带你去看。要多出去走走,补补精气神……” 卫姝又说了些什么,宋盈玉好似在听,又好像没有。她只觉得思绪空茫,又有些飘忽,恍惚想到了镇国公府的桃花、娘亲的笑骂,和兄长带她喝过的酒。 但这么出神下去总归不好,毕竟对方是尊贵的太子妃,而她只是一个良娣而已。镇国公府倒了,她身后早已无人,沈旻又是那么宠爱他的正妃,她得罪不起卫姝。 宋盈玉看向卫姝,艰难地扯起没有血色的唇,嗓音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而显得沙哑,“……多谢姐姐。” 卫姝带着一众仆人又离开了,濯桃苑重归寂静,只余下一点雪松的香味——那是沈旻最喜欢的香,出现在太子妃身上,也不算奇怪。 只春桐怕这味道勾起宋盈玉的伤心,拿衣袖往外扇了扇,小脸上满是不忿,啐了一口,“臭显摆!” 卫姝是不是显摆炫耀,宋盈玉无心去想、无力计较。她只是一动不动躺着,好似没有生气。 秋棠轻轻掀开罗钦,查看宋盈玉身下是否需要更换垫布,抽空瞪了春桐一眼,但并未出声阻止。 既然无人阻止,春桐不满的话豆子一样蹦出,“天天来!天天来!生怕我们姑娘休息好了似的!一来就满口的殿下,显着她了是吧?就她和殿下恩爱?真恩爱又怎会怀不上孩子?!小门小户的,尽使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卫姝并不曾天天来,也没有春桐所说的那般不堪。相反,她是沈旻仔细挑选、万般喜爱的女子,虽出身寒门,却贞静貌美,体贴周到,是人人称赞的贤妇。 或许不堪的,只有她宋盈玉罢了。 如果沈旻和卫姝都不算恩爱,那她两次小产,疼得死去活来,却连沈旻的面都见不上,又算什么呢? 宋盈玉唇边浮现一抹浅笑,却又无比惨然。 秋棠终于听不下去了,唯恐春桐闯祸,呵斥道,“你想死尽管自己死去,不要连累姑娘!” 春桐也知自己骂的过火,终于收声,坐到宋盈玉身边,瞧着宋盈玉的瘦弱摸样,眼睛渐渐红了,细细哽咽,“她自己生不出孩子,为什么要来抢我们的……我的姑娘……” 她的姑娘受了那么多苦,曾经嬉笑娇嗔那般鲜活的女子,如今受尽苦楚却都不哭。宋盈玉不哭,春桐更加害怕。她强忍着那一份惶然低声哭道,“殿下他……好狠的心……” 怎么就能把她家姑娘的孩子,送给太子妃抚养……如果不是那日偶然听到下人的话,得知沈旻打算待宋盈玉生产后将孩子抱给卫姝抚养,宋盈玉也不会悲恸之下小产。 那是宋盈玉好不容易怀下的,第二个孩子。早前国公府受先太子谋反案牵连,被抄家罢爵举家流放,宋盈玉情急之下已小产过一次,如今是第二回…… 第二回。太医说,宋盈玉伤了根子,很难再有身孕……她家姑娘,这辈子都毁在了沈旻手中…… 原本她们主仆三人还满心希望着,沈旻能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照看流放的宋家人,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春桐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恨不得嚎啕大哭。就连稳重如秋棠,也一边安慰着春桐,一边背过身去抹眼泪。 宋盈玉转头看着两个侍女,终于有了反应,眼里露出浓浓的歉意和伤感来。是她的错, 执意追逐沈旻,才导致如今的境地,令所有关心她的人伤怀。 宋盈玉惨淡地笑了笑,哄慰她们,“姑娘便是受了些苦,也还是公府养大的姑娘,不会轻易受人磋磨。” 她望了望虚空,半晌后缓缓道,“你们年岁也不小了,该寻个好人家嫁了……” 春桐情急,立即哭道,“我不嫁,我要一辈子跟着姑娘!” 秋棠也道,“姑娘好了,我们才嫁。” 宋盈玉微笑,又不说话了。 * 半夜的时候,沈旻终于来了。 宋盈玉渐渐厌光,即便是晚上也不喜侍女们点太多灯。烛火的味道也有些难闻,春桐便在床边的几案上摆了两颗夜明珠。 在夜明珠朦胧的光线里,宋盈玉静默地半躺着,面朝里侧墙壁,一动不动。她喜欢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 夜深了,宋盈玉却殊无困意,而后听到了沈旻的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同从前的病弱无力大不一样。 宋盈玉不想动弹,更不想起身迎接。她听到值夜的秋棠行礼的声音,随后沈旻淡淡地“嗯”了一声,一切又归于寂静。 脚步声绵延到床榻边后停住。宋盈玉感觉到沈旻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知沈旻在看她什么,或许是在看她的丑陋病态丢了东宫的脸面,又或许是在无声斥责她的无礼。 宋盈玉没有精力去猜测。管它是什么呢,总之不会是爱。 她的亲事是母亲不顾诰命夫人的尊严,跪求而来的,是沈旻的施舍。沈旻不爱她。而她从少女情窦初开时便生发的爱慕,到如今已是千疮百孔,思之悲凉。 宋盈玉沉默着不动,沈旻大概也不想小家子气的与一个病人计较,片刻后上了床榻,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铜墙铁壁一般,箍得她腰肢生疼。他的面颊就在她耳侧,身上雪松香味带着夜露的寒气,令她觉得冷,又好似窒息。 宋盈玉僵住,沈旻仿佛未觉,拥了她一会儿,带着薄茧的长指微动,轻巧陷入衣内,贴上她微凉的腰侧,带来被毒蛇缠绕一样的触感,使得宋盈玉瑟瑟发起抖来。 沈旻显然感觉到了,略一停顿,随后侧头,冰冷的薄唇落在宋盈玉颈侧,似有似无,逐渐朝她唇瓣滑去。 毫无尊重的举止,令宋盈玉想起外面的那些传言,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伉俪情深,侧室的那个宋氏,只是个解闷的玩意。 可不就是个解闷的玩意么。卫姝身体微恙,常年调理,他舍不得心爱的太子妃受苦,却来折腾她,分明,她还在月子里。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御前忙碌,一定憋坏了罢,所以此刻急得顾不上她小产,甚至顾不得宽衣! 忍耐了许久的情绪,忽然在这一瞬间爆发。宋盈玉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就那么不管不顾往后一挣,原本卧于床榻边缘的太子殿下便被推下了床。 “宋盈玉!”沈旻的嗓音充满愠怒,还有令人胆寒的威严。 从前宋盈玉爱慕沈旻的温柔谦和。只是同床共枕三年多,宋盈玉看着沈旻从低调的次子、庶子,步步为营到坐稳储君之位,她逐渐明白沈旻骨子里的强硬专断、以及冷酷。 他只爱皇位,和他明媒正娶的妻。 宋盈玉又有些后悔。她不该冒犯他的,毕竟他是太子,是未来这江山的主人。她还得指望着,日后他善待宋家,善待姑母和表兄。 宋盈玉抿唇,艰难地起身。而随着动作,她能感觉身下又流出些血水来,就像她流失的生命。 宋盈玉缓慢跪拜下去,额头抵上床榻,“殿下恕罪,是妾……” 大概是累了太久,她一时半会没能想出个合理的缘由。外头秋棠听到动静,慌忙进入,跪地求饶道,“殿下恕罪,我们姑娘……我们姑娘一定是魇着了!最近她总是做噩梦……求殿下怜悯!” 沈旻蹙眉、阖目,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宋盈玉身上,片刻后拂袖而去。 秋棠飞扑过来,红着眼扶宋盈玉躺下。宋盈玉觉得无望,却不敢绝望,仍是哭不出来,忧心忡忡,自言自语,“明日,我是不是该去给他陪个罪?” 翌日,宋盈玉挣扎起身,收拾了自己一番,又唯恐丑态病容唐突贵人,仔细涂抹了胭脂,才让自己显得有了些气血。 她裹上厚厚的斗篷出门,而后意料之中地,得知沈旻正陪太子妃用膳。 卫姝待她这个妾一向宽厚,从不为难。宋盈玉顺利抵达主院,进门时便见卫姝正给沈旻布菜,而沈旻温柔含笑地道谢。两人男才女貌,女才男貌,言笑晏晏,分外和谐。 宋盈玉被侍女搀扶着进去,沈旻笑容消失,一眨不眨看着她,威严莫测。 宋盈玉跪在地上,才开口请罪,卫姝便过来亲自扶她起身,叹道,“妹妹哪里话,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殿下心疼妹妹,怎会怪罪妹妹。” 卫姝惯来说好听话,宋盈玉却是不信的。她水眸看向沈旻,含着一丝乞求。 帝悔(双重生) 第2节 沈旻不为所动,俊脸没有一丝表情,只决断道,“孤已命人打扫镇国公府,这几日你收拾妥当,便回家去。” 饶是宋盈玉自认已经历过人间种种折磨,这会儿仍被惊在了当场。片刻后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快要流出眼泪。 是了,沈旻愿意和她生儿育女,只是为了抱去给卫姝抚养,使他心爱的妻得享天伦、老有所依。如今她流产了,病怏怏的,再生不出了,没有价值,又触怒沈旻,可不就得落个驱赶回家的下场么。 家。那个因沈旻要争储君之位,所以备受牵累,罢爵流放的家。 宋盈玉推开春桐的手,缓缓跪下去,笑着忍泪,“妾身,谢太子殿下洪恩。”她会乖乖听话,只求沈旻宽待宋家所有亲人。 沈旻没有回应,似乎很久之前便开始了,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只剩无言以对。 倒是卫姝再度扶起她,心疼道,“地上凉,妹妹快起来。要爱惜身子,好好休养。”又问她是否用过早膳。 如今宋盈玉哪里还吃得下早膳,更不想面对沈旻。她浑身彻骨的冷,只想速速离开。 回到濯桃苑,只剩主仆三人的时候,春桐愤愤地安慰宋盈玉,“回家也好,多自由啊。这‘濯桃苑’意头不好,我们还不稀得住呢!” 但宋盈玉已不想说话了。 几日后,宋盈玉搬回了镇国公府。 经过一场抄没和三年闲置,即便沈旻派人收拾了,公府依旧难免残破荒凉。 何况府宅仍在,家人早已流放边关,宋盈玉只觉得物是人非触景伤情。而沈旻一定是在惩罚她,所以才让她待在这样诛心的处境里。 春桐说得对,沈旻的确是,太狠了。 天一日寒过一日,宋盈玉的心,也一日冷过一日,即便出了月子,依旧躺卧在床,不愿出门,长久沉默。 唯一令宋盈玉稍感振奋的,是她终于将春桐嫁了出去。她不想拖累赤诚的侍女,何况她一个混吃等死的弃妇,实在不需要那么多人服侍。 卫姝仍然同从前一样,时常过来探望,事事体贴,处处周到。 皇帝驾崩钟声响彻都城的后一天,卫姝又来了。 “殿下……”她穿着素淡,命人将补血的药材、上好的绸缎一样一样摆到宋盈玉榻边,改口道,“陛下要为父皇祈福治丧,又要主持国事、准备登基大典,实在脱不开身前来,还望妹妹见谅。” 宋盈玉心中一片死寂,对此没有反应。 即便将要母仪天下,卫姝依旧是雍容温和的,打量着宋盈玉形销骨立的模样,叹气,“我还得回去为父皇守灵,不能多待,妹妹可得好好保重。虽则国公……虽则令尊与令堂不在了,我与陛下亦是妹妹的亲人,妹妹勿要想不开。” 宋盈玉迟钝了片刻才抬头,死死盯着卫姝,“你说谁不在了?” 虽“不在了”可理解为不在此地,可宋盈玉就是觉得,卫姝说的是另一层意思。 “令尊与令堂……”卫姝支吾着,终于意识到说错了话,转头看向秋棠,似在诧异她们主仆竟不知道这个消息,而后略显慌乱地补救,“我是说国公与夫人不在京城,妹妹不要错想。” 她的模样分明是在说谎。宋盈玉眼里迅速盈满了泪水,只觉得神志摇摇欲坠,喉头涌起血腥气,又被她强行压住。 “你说谁不在了?!”她用尽力气逼问着,抓得卫姝手腕泛红,逼视着她,眼红得仿佛要滴血。 卫姝被她的样子吓住,愣愣道,“国公爷和夫人……先太子妃和皇孙被诛……流放路途又艰辛……” 她说的语焉不详,可宋盈玉仍是听懂了,瘫软在了床上。 卫姝走后,宋盈玉吐了一次血。她了无生趣地抓着秋棠的手,气若游丝,“秋棠,我觉得活着好累……” 很早之前,在她第一次小产的时候,在国公府被抄,她下跪乞求沈旻高抬贵手,却只得到他无声拒绝的时候,她便开始觉得活着劳累了。 她苦苦支撑许久,终于撑不下去了。 秋棠哭成了泪人。国公府娇宠着长大的嫡女,不识愁滋味,却在心悦沈旻之后,把所有的人间至苦尝遍了。 秋棠一时心痛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哽咽出声,“姑娘,你要好好的……” 可宋盈玉再不能,也早不能好好的了。她开始频频向秋棠诉说赴死的愿望,并且绝食、绝药。起初秋棠还会劝慰,小心照看时时戒备,可奈不过宋盈玉坚决。 心死的人只剩极端的平静,“秋棠啊,我想爹爹和娘亲了,你便成全我,让我去见他们罢。” 她死了,秋棠便也解脱了。 “你知道的,对我来说,活着反而比死了痛苦。” “别逼我恨你。” 秋棠哀恸大哭,哭过之后给宋盈玉寻来了一味毒药。那药颜色漂亮,味道不算难喝,死得又着实快速——是秋棠对宋盈玉最终的照顾。 宋盈玉拖延了一日,选在沈旻登基那天才喝下毒药。给沈旻的大喜蒙上死亡阴影,便当是她对沈旻最后的报复罢。即便它是如此微不足道。 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古雅宏大,宣告新帝君临天下。 预告死亡的疼痛也袭上宋盈玉心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眼睛睁不开了,过往的一切却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旋转。 六年追逐,四年为妾,兄死子散,父母双亡。 因少不更事爱错了人,这辈子她输的一败涂地。 “待我死后,你……收拢我的资财带走,寻个……寻个好人家嫁了。再给……表哥去信,告诉他不要……再为宋家出头,也不要为我报仇……” 脑中猛然一嗡,而后一空,宋盈玉唇边沁出血迹,呼吸低了下去,直到消失。 最后的混沌时刻,她想着,如果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喜欢沈旻。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她的心绪再不会因想到沈旻而起伏 这一年三月,春光正盛,万物生发,镇国公府里,亦是花团锦簇芳草成茵。 宋盈玉在万叶吟风声中醒来,只觉得浑身火烧似的,额头一跳一跳地疼,嗓子干痛得仿佛要冒烟儿。 她微微一动,守在旁边的春桐便惊喜出声,“姑娘,你醒啦!” 憨厚的侍女顶着一张喜人的圆脸凑近,伸过肉乎乎的手,揭开宋盈玉额上的帕子,在榻边银盆中浸过,复又贴上宋盈玉额头,给她带来丝丝舒适的凉意。 宋盈玉陷在柔软的靠枕里,神志清明了些,拖着沉重的身躯艰难转身,看清身边人模样,很是惊诧,“春桐?” 十四岁的,还没长开的春桐,差点令她认不出来。 “哎!姑娘,还难受么?”春桐应了一声,听宋盈玉嗓音嘶哑,心疼得撅嘴,又倒了一杯温茶,细心喂到宋盈玉嘴边。 托着宋盈玉肩膀时,便能感觉不正常的热意从她身上透出,春桐皱着圆润的小脸,幽怨,“姑娘好几年不生病,不曾想去一趟山里竟病好几日,怎么这风寒还未退?早知道,就不去寺里求那劳什子的平安符了!” 宋盈玉茫然而被动地喝着水,只觉得一切犹在梦中,抑或仍是临死时的幻象? 可又为何如此清晰真实? 春桐将宋盈玉安顿好,见她一言不发,眼神迷蒙,很是担心,“姑娘怎么都不说话,别不是、别不是烧糊涂了?” 她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快要哭了,嚷着“厨房的药怎地还没送来,我去看看”,然后噌噌噌便跑出了卧房。 宋盈玉独自在床上躺了半晌,忽地猛然坐起,挣扎着趿鞋下地,坐到了黄梨木三屏峰大梳妆台前。 铜镜映出少女的脸,娇嫩得近乎稚嫩,明眸琼鼻,雪肤樱唇,腮边带着病态的红,却给她增添几许娇艳。 这是十五岁的宋盈玉。 还有这卧房,琉璃灯,金画屏,珠帘玉幕、锦绣雕花,再不见残破——是她的闺阁。 她都想起来了。元佑二十五年春,大相国寺来了佛国高僧,宋盈玉特意去为沈旻求了一道平安符,虽费了不少功夫,好歹顺利完成。不料回程中她淋了一场雨,而后便病倒了。 宋盈玉抬手按了按胸口——如果这是梦,至少在梦里,她的心绪再不会因想到沈旻而起伏。 至少在梦里,她可以和她至为牵挂的亲人相聚。 秋棠春桐过来的时候,宋盈玉正裹着斗篷欲要出房门。秋棠急得忙把药碗塞给春桐,抬手便将宋盈玉强行推回,“祖宗哎,你还生着病,怎么能出门见风?!” 宋盈玉顺从地被推到屏风边,见秋棠防贼似的将门关得死紧,好脾气地和她商量,“我想见爹爹娘亲,还有兄长。” 她生着病,精神却好,杏眸含笑,整个人被喜悦、振奋充盈,透出熠熠光彩。 这样的光彩令春桐放心不少。她将汤药送到宋盈玉跟前,“姑娘忘啦,这个时间老爷必然在上朝,二爷在军营。夫人去宫里给姑娘请太医,这会子还没回呢!” 宋盈玉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是了,她怎会忘了呢,当真是关心则乱。 她老老实实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喝完,看得春桐瞪大了眼,“姑娘,你不怕苦了?” 宋盈玉将瓷碗还给她,又拿过她另一手中的蜜饯,饶有深意地轻笑,笑出唇边一粒盈盈酒窝,“是不怕苦了,但既有甜,倒也不必只吃苦。” 喝过药,宋盈玉又被婢女安置回了床榻,她仍有些头疼,但不欲睡,怕睡着了再也入不了这样的美梦。 但干躺着也无聊。宋盈玉想了想,问,“我求来的那枚平安符呢?” “在柜子里仔细收着呢。”秋棠打开紫檀木大衣柜,从中抱出一个更为贵重的黄花梨木匣,麻利地打开锁,最后小心地拿出一个红色锦盒。 宋盈玉,“……”看得出来,当年的她对沈旻当真是珍视极了。 可她再也不会了。 秋棠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张小小的、承托吉祥与祝福的符纸,递给宋盈玉。宋盈玉不接,只平静道,“把它烧了吧。” 春桐藏不住话,立即脱口道,“啊?为何?姑娘,这可是你千辛万苦、膝盖都磨破了,才为二殿下求来的平安符呀!” 宋盈玉浅笑,“有些事,倒也不必勉强。” 这是业已放下沈旻的意思。春桐秋棠惊愕半晌,领悟了宋盈玉的心意,俱是松了一口气。这么些年她们也看在眼里,二殿下虽温和亲切,待宋盈玉却并不热络,有时甚至还会疏远撇清。 如今太子殿下快要与大姑娘成亲,有传言贵妃娘娘也在为二殿下物色贵女——他不会是姑娘的良配。姑娘能想清,再好不过。 秋棠利落地将那一方红符在烛台上烧掉。连灰烬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宋盈玉撑了会儿,终究抵不过昏沉,睡着了。 再醒来时,宋盈玉浑身湿黏黏的,身体却很是轻松,头脑也十分清爽。而她仍处在十五岁时的闺阁中、红绡账里。 这不是梦,而是她……死而复生了?! 宋盈玉惊喜地坐起身,掐掐自己,感觉到疼,而后扬声呼唤侍女。 春桐仍是没长开的圆润模样,奔过来,咋咋呼呼问,“怎么了,怎么了姑娘?” 宋盈玉露出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欣喜笑容,“我要去见爹爹阿娘!” 元佑二十五年,有太多大事发生,亦是宋家由盛转衰的一年。宋盈玉有许多事情须去做,须去准备,只是眼前最重要的,她终于,能越过生死的阻隔,去见她最爱的爹娘! 侍女们没让宋盈玉出门,只派了小丫头去通传姑娘好转的消息。 宋盈玉擦洗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简单梳过长发,坐到了罗汉榻上。秋棠给她端来一碗粥羹。 清甜软烂的粥羹入腹,让宋盈玉五脏六腑都极熨帖,一时只觉身心都焕然一新。 不多时国公夫人孙氏便匆匆来到。宋盈玉起身,扑进了孙氏怀中,哽咽,“阿娘!” 帝悔(双重生) 第3节 病来如山倒。孙氏望着宋盈玉瘦了一圈的小脸,心疼地抱着她揉着她,直唤“心肝儿”。 宋盈玉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柔软,只觉得鼻头酸涩,眼泪汹涌,又问,“爹呢?” 镇国公在前头招待太医。宋盈玉昏睡时那太医给她看过,断言她发汗之后便会好转,却是说中了。 感觉双亲仍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宋盈玉悲喜交集,泪落如雨。 孙氏帮宋盈玉抹泪,自己却红了眼眶,“虽这次好了,以后便莫要再……” 那二皇子沈旻生得俊俏,人才出众,待人亦宽和。她家盈玉打小便爱跟着他,晓事后更是将一片真心相系。可这些年过去,贵妃与沈旻都没有与宋家结亲的意图,那必然就是不愿了。 只有她家傻阿玉,不撞南墙不回头。 孙氏顾及女儿家的脸面与心情,话语未尽,宋盈玉却听懂了,抬头深深凝望着母亲,“娘亲,阿玉已长大,不会再做傻事、任性纠缠二殿下了。” 她再也不要她的阿娘为她伤神,抑或去求沈旻一分一毫。 “真的!”旁边春桐立即为宋盈玉作证,“姑娘连为二殿下辛苦求来的平安符都烧了!” 女儿能想开,孙氏自然高兴,只是她仍有几分疑虑,问道,“二殿下与我们沾亲带故,平日少不得见面,你当真能忍住?” 宋盈玉竖起三根手指,眸光清澈如朝露,“我发誓!” 孙氏按下她的手,喜极,抚着女儿单薄的后背,激动地一连说了几个“好”。 打断母女其乐融融的,是管事婆子的禀告,“夫人,坤宁宫来人了,说请夫人带大姑娘前去一见。” 宋盈玉笑意敛去,挺直了身躯。她知道皇后娘娘见母亲和长姐是要做什么。 国公府嫡长女宋盈月和东宫太子早有婚约,原本三年前就该完婚,只是恰逢宋老太君离世,整个公府戴孝,宋盈月更是自愿守丧三年。皇后与太子仁慈,愿意耐心等待宋盈月。 如今孝期已出,皇后召见,是询问宋家是否还愿履行婚约。宋家自是没什么不愿。大婚的一切用度早就准备好,只等宋盈月点头,五月便能完婚。 而这,便是国公府抄家流放的根源。太子被构陷谋逆。谋逆,十恶之首,夷三族的大罪。宋家,恰好是三族之中的“妻族”。 那一次牵连甚广,死伤众多。宋家到底是世代忠良,没被诛灭,却也惨遭抄家流放。 宋盈玉不过一个普通女子,她自认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救太多人,她只想,在这云波诡谲的朝堂,保护她的亲人。 她决计,是要阻止这场婚事的,无论用何手段。此时此刻,她便不能让宋盈月入宫,去点那个头。 “阿娘,请您先去招呼公公,我有重要的话要与姐姐说,说完便带姐姐去前院,可好?”宋盈玉摇着孙氏的衣袖,嗓音软糯糯的。 “重要的话?” 孙氏狐疑。皇后召见不好推脱,但宋盈玉撒着娇,孙氏又信任女儿,便还是顺从地离开了。 宋盈玉让春桐给自己披上斗篷。春桐仍记挂着宋盈玉不能见风的事情,极力劝阻,“姑娘您还是别出门罢,不如请大姑娘过来呢?” “不打紧,我的身体我清楚。”宋盈玉往外走去,“亲自过去更有诚意。”毕竟此时在所有人眼里,能嫁太子还是顶顶好的姻缘,而她要做的,却是毁人顶好姻缘的“恶事”。 至于毁婚之后宋盈月再嫁给谁,宋盈玉暂时顾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她眼里的欢喜光泽没了 宋盈月是镇国公早亡元妻的独女,性子与宋盈玉南辕北辙。她与宋家大部分人不亲,尤其与宋盈玉不合。 她不喜宋盈玉热烈、放肆,宋盈玉不喜她清高、端着。 曾因宋盈玉过于示好沈旻,宋盈月训斥她言行不检、有失女子体统。可宋盈玉哪听得进去,年少轻狂的她固执认为自己只是磊落地喜欢着一个人,算不得错处。姐妹两不欢而散。 然而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宋盈玉走近宋盈月,想起的是上辈子她见宋盈月的最后一面。 太子谋反,国公府抄家下狱,当时沈旻怕宋盈玉闯祸,不许她过问,甚至将她软禁。 但宋盈玉还是想办法逃了出去,见到了关入死牢的宋盈月——虽她们合不来,但到底是姐妹。 然而宋盈月并不当她是姐妹。她虚弱地半躺在茅草堆里,看着宋盈玉的目光充满刻骨的恨意,字字泣血,“你以为他是心里有你么!你错了,你真可笑!是你的好母亲,不忍你名声毁了嫁不出去,在沈旻面前跪了快三个时辰才给你求来了做妾的机会!” “现在他构陷太子谋反,害我宋家倾覆,而你还在高兴地给仇人生孩子。宋盈玉,你真可笑!真可怜!真可耻!” 回府后宋盈玉便昏厥小产了,几日后见到沈旻,求他高抬贵手,沈旻不仅不答应,反而斥责她不该偷跑出去。 半年后沈旻被立太子,成为谋反一案唯一的赢家。 想起宋盈月曾斥骂过的那些话,宋盈玉难免心绪起伏。只是她也理解宋盈月的情绪,毕竟那一次,血流成河的结局,实在是太痛了。 一切恩怨的根由,只是她对沈旻错误的喜爱而已。宋盈玉深深吐息。 此时正是午后,宋盈月正将院子里那些不耐晒的花花草草搬入树荫下。她素来清雅,刚出孝期更是穿得素净,侧脸清丽如栀子。 见宋盈玉来到,她神情淡淡的,将人请入屋内,又令侍女看茶,最后等着宋盈玉开口。 坤宁宫的使者还在前宅等着,宋盈玉也不兜圈子,只让两人的侍女都退下,而后认真道,“姐姐,你不能嫁给太子。” 宋盈月甚是稳重,一言不发,一双清目冷静瞧着宋盈玉,等待她解释。 宋盈玉自然不能说真话,她编了好几个理由,先是说她求佛国高僧算过,太子的婚姻大凶;又说宫门深似海,全不自由,太子妃位高责重,太累,而太子还会纳妾,良娣良媛人数众多;最后不得不直说,嫁给太子会死。 宋盈月却怎样都不信。她比宋盈玉大了五岁,只当宋盈玉说孩子话。甚至怀疑宋盈玉是故意来气自己的,毕竟半个月前她还因宋盈玉纠缠沈旻、引得其他贵女暗中讥笑一事,训斥过宋盈玉。 孙氏派人来催了。宋盈月站起身,淡道,“我不与你说了。拒婚一事,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宋盈玉走近她,顺手拿起几案上的一支粉彩荷莲纹玉壶春瓶,掂了掂,收了五分力,而后“砰”的一声,砸在了宋盈月的脑袋上。 瓷片四溅,发出一阵刺耳的碎响。宋盈月不可置信地转头,瞪视着宋盈玉,而后摇晃两下,倒在了地上。 门外的婢女们闻声开门。迎着春桐惊愕慌张的视线,宋盈玉镇静道,“请太医。”她知道,给她看病的太医还在前宅,未来得及离开。 国公府一时鸡飞狗跳。 婢女们到处奔走,寻人的、打水的、找药的……镇国公是个武将,直肠子,藏不住脾气,当下气得胡子都在抖,在宋盈月不大的卧房团团转,一会儿查看大女儿的状况,一会儿指着宋盈玉斥骂。 地上的碎瓷片已被收拾了,宋盈玉老老实实跪着,长睫低垂,不做辩驳,本分得都让孙氏觉得诡异。 “你到底为何打伤你姐姐?”镇国公急喘了两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些。 左右当时没旁人在场,宋盈玉抬眸看了父亲一眼,模样纯良地撒谎,“我问姐姐如何能得男子喜欢,姐姐骂我不知廉耻,我一生气,便……” 缘由虽不好听,但合情合理合宋盈玉的性子,成功令镇国公取信,更气得他扬起了巴掌,孙氏自然连忙拦他。 镇国公打不着宋盈玉,一把火烧到了孙氏头上,直言 她惯坏了宋盈玉,孙氏也不恼,好声好气地顺毛捋。 夫妻两一个怒一个劝,一个斥一个哄,看起来折腾,落在宋盈玉眼里却满是久违的热闹、活着的证明,令她感动又想笑。 孙氏最后道,“都是我惯的,回头我教训她。陆太医还在呢!” 镇国公一时没词了。那边床榻上,宋盈月半昏不醒,开始呕吐。太医麻利地给她止血、针灸。 镇国公瞧着大女儿的惨样,眉头皱得死紧,回头又指着宋盈玉骂,“把这个逆女押去皇后那里请罪!” 不是镇国公狠心,实在皇后那里还等着,国公府总要给出个交代。宋盈玉打伤的是未来的太子妃,又在议亲这个节骨眼上,这不是家事,镇国公也偏袒不得。还不如让宋盈玉老实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孙氏也明白这个理儿。她知道宋盈玉是个胆大的,没想到胆子大到这个地步,闯出这样的祸事来;但又有些莫名,觉得“重要的话”不该是这样。 皇后那边要紧。孙氏瞪着宋盈玉,气道,“你随我入宫!” 公公已先行回转。唯恐皇后等得不耐,宋家母女乘坐马车紧赶慢赶。 没有外人在,孙氏压低声音瞪视宋盈玉,“你老实说,你当真与你姐姐说的是那种话么?” 一个谎言抛下,便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宋盈玉鼓鼓腮帮,委屈而无辜,“先是问了姐姐是否愿嫁太子,而后才问的那句。” 孙氏怒道,“你不是保证不再纠缠二殿下么?” 宋盈玉轻轻看一眼孙氏,垂下眼眸,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失意,“因二殿下一直不喜我,此前你们又频频斥责,我备受打击,怀疑自己当真奇差无比,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这才问的。” 十五岁的小姑娘垂头丧气地说着这样话,成功给孙氏说心疼了,当即将宋盈玉搂在怀里,“我的阿玉哪里差劲,我的阿玉是世上顶顶可人的姑娘!” 总而言之,算是被宋盈玉暂时蒙混过关。 一刻钟之后,宋盈玉母女抵达皇宫,穿过一座花园,往坤宁宫行去。 “一会儿见到皇后娘娘,你定要好生认错,看我眼色行事,绝不可鲁莽。”沿着花园中的鹅卵石小道往前,孙氏殷殷嘱咐着宋盈玉。 “我知道的,阿娘,保管诚心认错。”宋盈玉乖乖应声,垂头思索待会可能受到什么惩罚。 这一垂头思索,速度便慢了,落后孙氏两步。而后她的眼角看到孙氏停了下来,低头让到一边,福身行礼,“臣妇见过二皇子殿下。” 宋盈玉抬头,便见沈旻从一座假山上拾级而下。 帝王子嗣,气质高贵自不必说,沈旻还生了一副好皮囊,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唇薄而色浅,常含一丝浅笑,皮肤如上好瓷器般冷白细腻;兼之自小从诗书里浸淫出来的书卷气,可谓是温润俊美、风骨卓绝。 连他的嗓音,都有如玉石相击,醇厚清越,娓娓动听。 可就是这样卓越的人,因自幼体弱多病,比常人更多两分脆弱之感。 曾经就是这些种种,令宋盈玉牵肠挂肚、不可自拔。如今…… 沈旻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金丝暗纹交领袍,不紧不慢走下,好似九天皓月垂落人间,委实风华绝代。 但宋盈月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同样让到一边,淡然行礼,“殿下万安。” “不必多礼。”沈旻温和开口。 前几日天寒降雨,沈旻亦病了一场,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目光从孙氏掠过,落到宋盈玉身上。 他知道宋盈玉这几日也病了,貌似还颇严重,宫外的大夫没看好,急得国公夫人入宫来延请太医。 今日看着,小姑娘确实瘦了一圈,裹着厚重斗篷,与往日鲜衣怒马的模样大不一样。 “宋三姑娘,听四弟说你这几日伤了风寒,可好些了?”沈旻问了句。 若是以前,宋盈玉听他关心自己,不知得高兴成什么样儿,如今却从这一声“宋三姑娘”听出了疏离。 他问候只是因他为人温善而已,而这温善,还是装的。 宋盈玉依旧低垂着头,“谢殿下关心,已大好了。”再没有旁的话。 “如此甚好。”沈旻颔首,“二位是要去坤宁宫?那本宫便不耽误了。” “恭送殿下。”在孙氏母女的送别声中,沈旻从容而去,袍角同宋盈玉的斗篷交会,一触即分。 孙氏和宋盈玉继续前行。见宋盈玉果真没有留恋沈旻,孙氏很是欣慰,但一想到宋盈玉闯的祸,她又忧愁起来。 另一边,沈旻走了一会儿,忽然驻足,回望孙氏母女离去的方向。 帝悔(双重生) 第4节 今日宋盈玉有些不对劲,没像往日那样狡黠地凑上来,脆生生唤他“二哥哥”也便罢了,可以理解为长辈在场她有所顾忌——但是,他们短暂地视线交汇过一眼,宋盈玉看他的眼神…… 十五岁的小姑娘,活泼灵动,眼睛大而亮,清澈有如山泉,看他的时候总是充盈着浓浓的欢喜,仿佛看到他就是看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但今日她眼里的欢喜光泽没了。她没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恭喜他开牙建府。 这是为何?她要认什么错? 发觉自己在想无关紧要的事情,沈旻蹙眉。 周越是沈旻和贵妃私底下培养的护卫,从前随军,最近调任为沈旻的府兵统领。他站在沈旻身后,望着一动不动的主子。 沈旻思考时不喜下人多话,周越等了会儿才问,“有何不妥么,殿下?” 沈旻道,“去查查,宋府大姑娘出了什么事。” 和坤宁宫有关的,只能是她了。那可是未来的太子妃。 第4章 这种感情,多么无趣,又多么无用 坤宁宫正殿檀香袅袅,徐皇后在一片香雾中闭目养神,只是她眉心紧蹙,显然这“神”养得并不安稳。 派去宋府的宫人回禀说,宋大姑娘忽然被宋三打破了脑袋,虽不知情况如何,但从当时传话婢女的惶急姿态中,可见伤势并不轻微。 原本宋府拖延婚期三年就令人不喜,这会儿宋盈月又受了重伤……伤了脑袋,也不知会不会变成傻子,又或者毁了容,那还怎么娶进门? 即便她不痴不傻也未毁容,只怕也得休养三两月。太子都二十有四了,哪还能耽误?况且万一那宋盈月病歪歪的生不下孩子,让贵妃那边抢先诞下皇孙,岂不是令人生恨? 本来中宫也并非多么青睐宋盈月,只因这婚事是先帝定下,她与太子又想彰显仁义笼络人心,这才多年不离不弃,哪曾想这宋府一而再地出事。 那宋盈玉还总与沈旻那病秧子勾勾搭搭,宋家难不成想两头吃? 徐皇后恼恨,身边女官禀报,“娘娘,国公夫人带着宋三姑娘来请罪了。” 徐皇后霍然睁开眼,推开捶肩的宫人,眉间满是躁意,“让她们等着!” 宋盈玉和孙氏在殿外等了半晌,才有人过来迎她们,那人慈眉善目地解释,“皇后娘娘久等夫人不来,便歇下了,不好打扰,这才让夫人多站了会儿。” 孙氏松了口气,无论这话是真是假,总归给足了宋家台阶。 母女两进门。徐皇后高坐堂上,温善和蔼。 孙氏第一时间带着宋盈玉跪下,“臣妇有罪,臣妇教女无方,致使女儿做下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错事,求娘娘责罚。” 徐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个,盈月如何了?” 孙氏斟酌道,“恰好陆太医正在府中,已为她诊治,想必很快好转。” “那便好,”徐皇后点头,“太子已带了太医前去探望,之后便让太医留在府中照料罢。你们但凡有什么缺的药材之类,尽管朝本宫开口。” 皇后与太子如此周到,孙氏很是感动,“多谢娘娘垂爱。” “至于请罪一事,”徐皇后话锋一转,严肃了几分,“盈玉,你为何打伤亲姐?” 无需宋盈玉开口,自有孙氏为她分辨,只说是姐妹间的小小矛盾,又言明宋盈玉年少无知,最后连连告罪。 她姿态放得低,皇后便不好发火,也不疑有他,最后威严道,“所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盈玉不尊礼制、不敬亲长,打伤的还是太子将娶之人,本宫也不好姑息,回去便让镇国公处置罢。念在盈玉年少,又是个姑娘家,杖责二十。切记 下次绝不可再犯。” 宋盈玉对此结果很是坦然。左右在公府行刑,大家都宠着她,她一哭就没人舍得下重手了。 宋盈月的伤势十天半月好不了,太子年岁渐长,只怕等不下去。 二十杖若能换公府平安,再划算不过;若不能,她还可以找机会推宋盈月下水,或者下点不危及生命的药——总之,宋家的安全大于一切。 孙氏与宋盈玉离开后。女官询问徐皇后,“娘娘,咱们当真继续等着宋大姑娘不成?” “当然不。”徐皇后冷冷回答着。她等宋盈月已等得不耐烦了。分明太子贵不可言,全天下的世家贵女等着挑选,何必耗在宋家这一棵树上。 婚是一定要退的,只不过表面还要做好。 “等太子返回再说。” 镇国公府。 太子沈晟虽与宋盈月有婚约在身,又自幼相识感情深厚,但到底还未成婚。男女有别,他并未进入宋盈玉闺房,只守礼地站在院中,向镇国公询问宋盈月的状况。 隔着门,他看不见宋盈月的模样,但听着里面隐约的呕吐声,想象着伊人头破血流呕声连连的狼狈场面,他忽感一阵恶心。 宋盈玉随孙氏离开坤宁宫宫门,望了望后头福寿宫的方向,同母亲商量,“阿娘,我想去看看姑母和表哥。” 宋盈玉的姑母即是当朝惠妃,表哥乃皇四子,也便是沈旻口中的“四弟”。 好不容易复生,她当真太想见到所有的亲人,确认他们安然无恙。 孙氏略一犹豫,“下次罢,省得皇后娘娘觉得我们怠慢她的命令。” 说的也对。宋盈玉只得按捺,先行回府。 镇国公仍在照看宋盈月,招待太子留下的太医。听说人回了,他出到院中,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情况如何了? 孙氏便将处治说了一番。听到只是杖责二十,远没有严重到投入刑部大牢候审,镇国公松了半口气。 然而想到受伤的大女儿,他剩下的半口气生生梗在胸口,忍不住瞪向宋盈玉。 宋盈玉立即道,“爹,我错了,保证绝不再犯。”眼神比幼兔还纯洁无辜,只差挤出两滴眼泪。 镇国公骂不下去了,指着她,“你啊你!” 但事关原则,镇国公并不敷衍,肃声令下人准备杖责。宋盈玉十分磊落,干脆地便趴在了长凳上。 行刑很快,婆子挥杖的动作很轻,现成的太医给宋盈玉开了药粉药膏子,省时省事。 * 宋盈玉被抬回卧房,小心安顿在床榻上。两个婢女看着她受伤的模样,俱是哭个不停。 宋盈玉精神尚好,安慰她们,又吩咐秋棠,“这几日你留心母亲那边,看坤宁宫什么时候再派人来。” 宋盈玉和孙氏同住主院,主院宽阔,宋盈玉在侧边的次间,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知道母亲的消息。 秋棠只当她挂念着闯祸的后续,自然领命。 过了两日,宋盈玉趴卧于榻上休养,春桐守在一边。她这两天频频哭泣,眼睛肿成核桃。 宋盈玉没办法,哄她,“我当真不疼,你再这么哭下去,泪水就能把我冲跑了。” 春桐呜呜哇哇,“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开玩笑……”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秋棠回了,“姑娘,皇后娘娘那边派人来传话了,说要和大姑娘退婚。” 她有些替宋盈月忧愁、可惜,毕竟大姑娘和自家姑娘虽然不合,但感情不算太差。太子退婚,宋家没有商量的余地;大姑娘年过二十,这次退了亲,后头便不好说亲了。 秋棠发愁,宋盈玉却高兴地差点蹦起来,一动便疼得小脸扭曲,惹得两个婢女又是一阵紧张。 缓过那会子痛,宋盈玉忍着眼里的酸涩,开心道,“等我好了,我要去给咱们府门做一块更大更好的牌匾!” 两个婢女也不知宋盈玉为何如此欢欣雀跃,宋盈玉笑道,“别问,也别告诉娘。” 她彻底放松下来,只觉得这般躺在高床软枕上,亲人俱在,吃喝不愁的日子,简直太过美好。 孙氏并不觉得美好,她送走坤宁宫人,忧心忡忡地来到宋盈玉床边,忍不住戳了一下她额头,“你可闯大祸了你!” 宋盈玉摸摸被戳红的额头,佯作不知,只问,“怎么了,姐姐伤势变严重了么?” 孙氏忧虑道,“那倒不是,你姐姐已不怎么吐了,太医说持续三日不吐便无大碍,后头只需静养便可。但是……东宫退婚了。” 孙氏念念叨叨的,“这是你祖父祖母定的婚事,我却没有完成,以后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你姐姐都二十一了,适龄的男子都已婚娶,以后还怎么说亲?” 同娘家倾覆、夫家满门被屠相比,一时嫁不出去实在不算什么。 宋盈玉搂着孙氏的腰撒娇,“我们慢慢找便是,天下男子这般多,总能找到一个相宜的。实在不行,我陪姐姐一辈子不嫁,左右娘亲也不会将我们赶出门,对不对?” 孙氏立即瞪眼看着宋盈玉,“说什么胡话,你们不嫁,你那些弟弟妹妹怎么婚娶?!你祖母泉下有知,还不得拿她那大拐杖打我?” 宋盈玉连忙安抚她,小猫一样一下一下摸她的手心,“好啦好啦,我嫁!阿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给谁。” 女儿这么惹人疼,也不知许给谁才放心。孙氏心里默念着,思绪转到宋盈月的婚事,脸色又愁闷起来。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将宋盈月治好。 孙氏爱怜地轻抚着宋盈玉长发,“等你姐姐醒了,你可要好好道歉、妥善弥补。” * 宋盈玉打伤宋盈月且遭受杖责的消息,在宫里传开了。初初得知消息,沈晏便前往景阳宫侧殿去寻沈旻。 沈旻正在书房看书。他快要搬出皇宫了,书房看着空旷不少。日光从菱花窗透进来,照着金兽里飘出的香雾缓缓弥漫,味道似霜雪浸透的松柏,清冷幽深、余味微微发涩。 沈晏并不喜欢这样的香味,但沈旻钟意,说它提神醒脑。 或许便是因沈旻这样时时醒脑、日日用功,所以才能如此博文广知,聪明绝顶,令人信服。 沈晏笑了笑,跨过门槛,亲热唤了一声,“二哥。” 沈旻抬头,亦温和亲切地回应,“回来了?坐。”又令宫人看茶。 兄弟俩相对而坐,热络地说过几句话,沈晏英俊的眉头微皱,“二哥,听说阿玉妹妹受了杖刑,想必难过得紧。她好歹也唤你一声哥哥,不如你我一道去探望?” 沈旻端正坐于榻上,微垂着头,执杯的玉白长指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面,一时不语。 关于宋家的事情,他知道的比沈晏多,比如宋盈玉如何伤的人,比如太子退婚的消息。 他也知道,沈晏素来疼爱宋盈玉这个表妹,因着宋盈玉喜欢他,沈晏便屡屡撮合。 然而“喜欢”这种感情,多么无趣,又多么无用。 沈旻心中冷嘲,面上不显。 见沈旻沉默,沈晏连忙劝道,“左右你今日无事,闲着也是闲着。我独身前去路上多无聊,你便答应弟弟罢。” 沈旻仍在犹豫,沈晏干脆拉了他的胳膊,“走吧走吧!” 去探听探听宋家的消息也好。沈旻半推半就地被拉到门边。 沈晏又回头,吩咐随侍的太监,“给你们主子拿一件氅衣。” 于是这日上午,宋盈玉正睡得迷迷糊糊时,被春桐拍醒,“姑娘,四殿下和二殿下来看您了!” 作者有话说: 帝悔(双重生) 第5节 ---------------------- 今日已更新,下次更新周五哦 第5章 从前是我不懂事 听说沈晏过来,宋盈玉忙撑起身,欢喜得整张小脸都亮了,“快,扶我起身梳洗。” 宋盈玉到底年少,加之伤的不重,过了几日已能坐了。众人扶她坐到铜镜台前,奶娘给她身下铺了柔软的团垫,二婢便服侍着她洗漱梳头。 放松地休养过,宋盈玉面色红润,眸光熠熠,更显娇俏明艳。 “姑娘气色瞧着比生病之前还要好些。”春桐看着镜子里姑娘如花的容颜,很是高兴。 梳着手中细滑如绸缎的青丝,她又想起些别的,撅嘴嘀咕,“分明姑娘美貌不输于人,别人偏说大姑娘和那甚么 卫家姑娘是京城双姝,哼,忒没眼光!” 秋棠给宋盈玉整理着一会儿要穿的衣裳,接口道,“都是些酸腐书生说的,算不得数。” 春桐插着金丝玛瑙头面,“也对。要我看啊,若论第一聪明、第一美艳,一定是我们姑娘!” 宋盈玉性子不拘一格,不被一些读书人喜欢实属正常。她也不在意这些,弯唇笑了笑,安排秋棠,“去请四殿下过来。” 话里竟是无视了同来探望的二皇子。秋棠问,“那二殿下呢?” 宋盈玉侧头想了想,“替我谢过他,便说我形容狼狈,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奴婢知道了。”秋棠抿唇而笑,欣喜于自家姑娘断得干脆。从前姑娘黏着二殿下,总是哥哥长哥哥短地唤,如今倒是将他归于不便相见的“客”了。 今日镇国公休沐,在前宅正堂招待两位皇子。秋棠过来传话。 听说宋盈玉只见自己不见沈旻,沈晏诧异地挠了挠侧脸,看向沈旻,眼里满是迷茫,“啊?那我走了。二哥若是忙碌,不如先行?” 沈旻感觉脸色有些发僵。他浅浅设想过,得知自己探望,宋盈玉也许会娇羞欢喜,也许依旧坦荡大胆,总归会黏糊糊俏生生地唤他一声“二哥哥”,拿自己喜欢的松子糖、或者新得的稀罕玩意儿讨好他,再撒娇诉说自己疼得厉害,求他怜惜。 但不该是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呢?一次冷遇可以说是误解,两次的话…… 她不是还要送他平安符么?符呢? 难不成情报有误,宋盈玉伤得很重,无法起身?又或者小姑娘爱美,实在不愿心上人看见自己的尴尬? 察觉自己又在想些没有必要的东西,沈旻强行止住,朝沈晏笑道,“你不是说独身行路无聊,我等你。” 又朝镇国公道,“国公爷若是不忙,不若我们手谈一局?” 沈旻素有才名,三岁成颂,六岁赋诗,十二岁时一篇策论闻名天下。虽他后来因病逐渐低调无为,依旧为镇国公所敬佩,当下慷慨应允。 见沈旻体贴,又如此周到地将自己安排好,沈晏洒然一笑,“那好,二哥,舅舅,我这便去了。” 沈晏走后,棋局很快摆下。沈旻与镇国公你来我往,间或聊些战场上、朝廷上的事情,场面异常和谐。 只是沈旻总觉得,胸膛里未知的哪一处,有些烦闷,触及不及,缓解不开。 听说沈晏过来,宋盈玉忙起身迎接。她腰臀带伤,只能慢腾腾地走,还微有些一瘸一拐。 走出屋门,看见沈晏睽违已久的脸,宋盈玉鼻头一酸,不由得加快脚步。这一下牵动身上的疼,脚下便是一个跄踉。 沈晏赶忙快走两步,搀住了她。少女的甜香侵入鼻端,沈晏止住呼吸,待她站好了,这才后退。 摸摸发烫的耳朵,又将少女上下看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气色反倒比从前还好,沈晏放下心,露出一个挤兑的笑来,“啧啧,这才几日不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惨样?” 宋盈玉仰头望着他,眼眶止不住发热,唤了一声,“表哥。” 她唤过沈旻“二哥哥”,理由是“你是我晏哥哥的哥哥,便是我的哥哥”。她也唤过沈晟太子哥哥,把他当宋家的兄长。可其实,皇宫的一众皇子,只有沈晏,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上辈子,镇国公府倾覆之后,见宋盈月最后一面之前,她见过沈晏。 彼时的她正怀着身孕,沈旻吩咐她在府中静养,她便乖乖听话地闭门不出。而后有一日,威严的王府中,传来兵戈的响声。 春桐惊慌地跑进屋中禀报,说沈晏和王府守卫打起来了。宋盈玉不顾门口婆子的阻拦,慌忙跑出数道廊门,便见昏黄的日光下,沈旻手持长刀、身上带血,和数名王府侍卫对峙。 世人眼中的沈晏,是只知吃喝玩乐、胸无大志、嬉皮笑脸的纨绔。那是宋盈玉第一次见沈晏脸色如此肃杀。 脸颊上的血点子丝毫不减沈晏的英俊,与他眼神的锋锐。他遥望着宋盈玉,嗓音沉、重、缓慢,足够宋盈玉听清每一个字,“大哥被陷害谋反,公府已抄家下狱,母妃被打入冷宫,而我,也将被父皇赶去西南。阿玉,没有时间了,你得随我走。” 宋盈玉被一连串的消息击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傻傻问,“陷……陷害谋反?怎么可能……是谁?” 沈晏的眼神与声音都冷得可怕,一字一字反问她,“你说呢?太子被处死后,谁最有可能被立为新储君?” 那是宋盈玉首次直白听到沈旻的野心。她百般不愿相信,又或者下意识地觉得,沈旻何其聪明,是最有可能挽救宋家的人;他还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没有随沈晏走。 沈晏失望离去,此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余生只剩生死两茫茫。 此时听得宋盈玉动情呼唤,沈晏偏了偏头,狐疑地打量她,最后道,“你吃错药了?” 宋盈玉想哭又好笑。她知道沈晏为何这么讲。 因着活泼、嘴甜,宋盈玉自小讨姑母喜欢,一年有半年的时间在宫里玩耍,和沈晏关系甚是亲厚。 可沈晏性子散漫,还喜欢仗着亲厚欺负她,全没有兄长的样子,兼之又只比宋盈玉大四个月,宋盈玉便不乐意唤他表兄了,只唤他四殿下,或者干脆直呼其名。 这样乖乖唤“表兄”的时刻,实在少之又少。 宋盈玉不知如何解释,干脆略过,鼓鼓腮帮,故作埋怨,“还说我呢,你为何现在才来看我?怎么不干脆等我疼死了再来?” 她的嗓音清脆而甜,加之年少,便是抱怨也只显得娇俏。 沈晏压住心头冒起的点点悸动,扶着她往屋内走,叹气,“好,好,我错了,我赔罪,还请阿玉妹妹原谅则个。” 又解释,“还不是因为上次逃了功课探望你,被父皇赶去京郊大营喝西北风。” 同婢女们一道,将宋盈玉安顿在明间的软垫上,又给她塞了一个靠枕,沈晏点点自己下颌,“没发现我都饿瘦了么?” 宋盈玉便看他侧脸。皇帝的几个儿子都生得好,尤其次子与四子。沈旻温润俊美自不消说,沈晏也是英姿勃勃、俊朗潇洒——除了性子着实纨绔了些。 纨绔便纨绔吧,总比和沈旻对上强。 宋盈玉问,“哥哥们没偷偷照顾你么?” 沈晏熟门熟路地,于她对面的圈椅坐下。春桐看茶,秋棠拿了些零嘴出来,其中赫然就有宋盈玉最喜欢的那罐松子糖。 色泽诱人的松子糖焦黄酥甜,沈晏不客气地塞了一颗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你们宋家这些武将,哪个不是铁面无私,唯父皇命令是从。” 听在宋盈玉耳里仿佛夸奖,她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 沈晏咬着香甜松子糖,瞪她,“小没良心。” 表兄妹二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絮叨了许久。沈晏喝了一口茶,奇怪问她,“怎么不见二哥?亏我费心把他带来。” 宋盈玉笑容淡了些,平静道,“从前是我不懂事,对二殿下多有冒犯,回头你见着他,替我道歉,然后——不必再撮合我们了。” 沈晏英气的眉宇堆满迷惑,垂头一眨不眨看着宋盈玉。宋盈玉抬眸,迎着沈晏的视线,眸光清澈坦荡,任他打量。 沈晏猝然挪开了眼,问,“为……为何?此话当真?” 宋盈玉也塞了一颗糖入嘴,只觉得香甜入心,令她惬意得眯起了眼,一时像只喜悦的小狐狸,“比姑母的金簪还真。” 沈晏回到前院正堂,尚有些心神恍惚。沈旻唤了他两声他才回神,“啊?二哥?” 沈旻落下指尖白子,状似无意地将黑子带入平局,道,“怎么心不在焉的?” 沈晏想着那些话该如何向沈旻转达,略一思量,道,“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宫吧。” 沈旻自然没什么不同意,二人同镇国公告辞。 回城的路上,沈晏不再骑马,而是坐上了沈旻的马车。 沈旻勤学,坐在车上亦在看书,挺拔的身姿在马车轻晃中,仍旧雅正高洁。 他本不想过问的,只是沈晏频频偷眼看他,令他不得不问。 “怎么了?发生何事?”沈旻慢条斯理放下书本,温和地看着弟弟。 沈晏又探究地望了他一会儿,终于问,“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和阿玉妹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想着这两次宋盈玉的怪异,沈晏心头燥意一闪而过,但他不露分毫,只道,“不曾发生什么。宋三妹妹怎么了?” 沈晏犹豫着道,“阿玉托我向你道歉,说从前是她不懂事,冒犯了你,还请你见谅。” 沈旻的神色,冷了。 作者有话说: ---------------------- 换了个美美的封面,我们阿玉就是这么漂亮。 第6章 抢她的心上人 沈旻神色渐冷,只他面上素来温和,这冷便也不易察觉,“这是何意?” 沈晏看他一眼,思量着道,“大概是,阿玉妹妹想开了,不再黏着你……的意思吧?”沈旻并不喜欢宋盈玉,至少不到动心的地步。沈晏觉得,自己这样说开,应当是好事。 但沈旻的手却不受控地握紧,心头涌现一股怪异的,似乎可称为“愤怒”的情绪。它并不浓烈,却又好似涓涓细流,连绵不绝,无从阻断。 沈旻蹙眉,无法理解自己的这种感受,更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不为自己掌控。 这使得烦闷重上他心头,并比之前更明显。 这不对,不应该。 只是错觉。 沈晏还在他跟前,他不该在任何人面前显露真实。 沈旻侧头,用力阖目,将自己的处境和布局想过一遍,才让心情和眼神一起镇静下来。 沈晏眼看着自家二哥表情逐渐阴沉、又慢慢冷静,有些奇怪,怀疑自己办砸了事情,“怎么了,二哥?” “大约是又要变天了,有些头疼,不碍事。”沈旻伸指揉揉额侧,微微一笑,“缘分不能强求,宋三妹妹能想通,我甚是欣慰。” 沈晏不知想到了哪里,先替沈旻拢好氅衣,而后笑得别样神采飞扬,“如此便好。” 沈旻莫名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刺眼。 * 帝悔(双重生) 第6节 宋盈玉身体日渐好转,而随着那边宋盈月苏醒,那日冲突的真相便大白于镇国公夫妇了。 宋盈月性子沉静,然则她循规蹈矩,好端端地却受了一场伤痛。青梅竹马的感情毁于一旦,多年的婚约泡汤,而她年岁已大,前途渺茫。每每思及此,她便忍不住怨恨、崩溃。 “她就是故意的!自己不得二殿下喜爱,便见不得我好。她从小什么都有,为何还要来害我?!” 太子留下的太医给她换完药后告辞回府,没有外人在场,宋盈月尽情发泄着,哭得满脸是泪。只她一激动便头疼,只得面色惨白地躺着,泪落如雨。 镇国公瞧着既心疼又愤怒,安抚了大女儿几句,提着家法便冲向了宋盈玉住处。 “老爷,阿玉她刚受了二十杖……她年岁小……”孙氏一路跟着他,心急如焚,却劝不住。她也不敢尽全力劝,毕竟心下明白,这次的确是宋盈玉荒唐过分了——伤了姐姐不仅毫无愧疚,甚至连她都骗,并且骗人眼都不眨! 宋盈玉早料到有此一遭,听小丫头说国公爷气势汹汹来了,当下让秋棠拿来自己的长鞭,双手托鞭跪在了房门口。 镇国公满腔怒火,在看到宋盈玉的姿态时,变成了满心诧异。 “你这是做什么?”镇国公问着,倒不是看不懂,而是觉得宋盈玉乖巧得过分了。 “负荆请罪。”宋盈玉老老实实,“我错了。” 镇国公想起宋盈玉那些谎话,以及骗得自己找不着北的“功绩”,肝火直冲脑门,“逆女!谎话连篇!别以为我还会信你!” 宋盈玉坦然道,“可说真话你们也不会信呀。” 在父母眼中,她此时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最大的烦恼是喜欢的糕点卖光了,以及沈旻不肯回应她的感情。 如果她满口阴谋诡计风云诡谲,爹娘会信才怪。 “我当真是为姐姐好,姐姐嫁给太子,会死。” “你还胡扯!”镇国公斥了一句,在宋盈玉“你看吧果然如此”的眼神里,逐渐哑然。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个女儿,而后意识到,自从一病醒来,即便仍有顽皮,但有些时候,宋盈玉着实冷静得不似她。 “你……为何如此说?”镇国公满心疑虑,拢紧眉心问了一句。 “我拿不出证据,只是时间会证明一切,爹爹,你信我。”宋盈玉诚恳说着,“何况木已成舟,婚约已退,不如抓紧时间,给姐姐重寻一户好人家。” 镇国公看着二女儿干净赤诚的眼眸,只觉得心肠一阵柔软。 她是他自小疼爱着长大的女儿,该知道她虽有时看起来胡闹,却坦荡善良,从不会故意害人。 虽他不明所以,但此事一定事出有因。他该相信她,给她一些时间。 况且她说得对,婚约已作废,他断不可能抓着宋盈玉再去坤宁宫请罪,宫里也不会容忍他们宋家反反复复。 但大女儿确实平白受了苦痛,姻缘也没了。镇国公拧眉,“以后须好好弥补你姐姐。若不然,我饶不了你!” 目前来看,这事确实算她对人不住,宋盈玉乖乖点头。 镇国公纠结半晌,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担忧问道,“去山里那几日,你可发生了什么?” 孩子不会一夜之间无缘无故长大,他担心宋盈玉遭受了什么打击。 宋盈玉眼眶发热。她便知道,爹亲对她再凶狠严厉,依旧是那个疼她的爹亲。 宋盈玉缓缓摇头,“只是女儿病过一场,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不想叫爹娘再为我操心。” 镇国公心酸,拍拍宋盈玉的肩,“阿玉成人了。” 旁边安静看了许久的孙氏过来,用力抱住宋盈玉。她能感觉到女儿必然经历了些什么,既然她不愿说,那她便尊重吧。 镇国公待母女两温情许久,嘱咐妻子,“须得尽快给盈月再寻一门好亲事。” 孙氏自然知道轻重。 与太子退婚的事算是彻底完成,宋盈玉等了两日,待宋盈月病况稳定了些,这才前去探望。 宋盈月性子清冷,自己挑选的住处也僻静,宋盈玉浴着日光走了会儿才到。 卧房内,宋盈月喝过汤药,本靠坐在迎枕上灰暗地出神,见宋盈玉进来,脸色顿时愤恨,眼泪瞬间便流了出来,“你还敢来!” 她抄起身边一个抱枕便朝宋盈玉扔了过去,“我不曾伤你分毫,你为何要动手害我!” 只是她身体不如自小骑射的宋盈玉好,受伤后气力不济,抱枕离宋盈玉三尺远便颓然落地。 宋盈月泪水涟涟,眼神绝望,“你毁了我的一切!” 同家破人亡举族倾覆的毁灭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宋盈玉叹了口气,捡起抱枕,拍了拍灰,真心道,“是我伤了你,你要什么补偿,尽管说。” 宋盈月见她说得痛快,愣了一瞬,而后负气哭道,“我要嫁给沈旻!” 轮到宋盈玉怔愣。她怀里抱着枕头,缓缓眨动长睫,垂眸,想到的是,曾经宋盈月被沈旻害得惨不忍睹的那些事。 宋盈月充满怨气地激她,“怎么,舍不得?” “不是,”宋盈玉缓缓摇头,认真问她,“你当真想嫁?” 宋盈月恨道,“当真!嫁不成太子,我便要嫁皇二子,以后做王妃!” 宋盈玉又是叹息。另一世的种种,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宋盈月的要求…… 宋盈玉坐到一侧的罗汉榻上,认真考虑起了这件亲事的利弊,以及是否能够达成。 宋盈月嫁给沈旻,好处自然明显。沈旻以后将是赢家、皇帝,宋家不仅安全,父兄也能继续自己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夙愿,镇国公府也能保住。这是最重要的。 宋盈月挨了重重一击,还给她一个太子妃、乃至皇后之位,也算合适。 至于弊处……兄长的未婚妻嫁弟弟,说出去着实不好听,但同生死大事相比,也不算什么。总归过一两年,别人说腻了,便没人再非议。 如果再造个声势,诸如沈晏不忍表姐落难,恳求兄长相帮,沈旻仗义搭救之类,或许反能成为一桩美谈。 宋盈月愿嫁,沈旻他……这个时候他应当还不认识卫姝,至少不熟。他那么喜爱皇位,有整个宋家做后盾,他十分之七八会答应。 两人都答应,再去说服两家的长辈,要容易得多。 都是为了宋家。宋盈玉回神,看向长姐,“我答应你,会为你筹谋。” “……”宋盈月眼泪都忘了流,长睫沾着泪水,一眨不眨望着宋盈玉,极度愕然。 自己不过说的气话,出于报复心理,故意说抢宋盈玉的心上人,她当真了? 宋盈玉也并非全然当真,只她精力有限,既救了宋盈月性命,已算仁至义尽,不愿深想宋盈月的内心。 宋家最紧要。爹亲嘱咐她弥补宋盈月,事若成,阿娘也可不用再为宋盈月的亲事忧心。 “你不是……说笑?”宋盈月艰难问道。 “我并不是每次都说笑。”宋盈玉答着,心下思量:上辈子她对沈旻有救命之恩,过一阵子的围猎场上,她略作布置,再“救”沈旻一次,加上宋家的权势,他……会答应的。 宋盈月不再说话了,只探究地瞧着宋盈玉。她想看看,宋盈玉的话,是真是假、是否兑现。 第7章 她好像,真的不在意他了 安抚住宋盈月,自己身上伤势也大好,宋盈玉终于有时间探望姑母。 因沈晏上午往往须在崇文馆或练武场学习,宋盈玉便选的午后出行。 她过去一年中,几乎有半年的时日住在福寿宫,宫人对她十分熟稔,见她来到,便笑着迎她入殿。 恰好惠妃不在殿中。 “今日二殿下得封秦王,娘娘向贵妃贺喜去了,姑娘可要过去瞧瞧?”知她喜欢沈旻,女官的语气含着两分打趣。 宋盈玉在暖阁的舒适大椅上坐定,摇头,“我在这里等姑母便好。” 贵妃和沈旻一样的性子,表面和善,实则冷硬,私心里当也是喜欢卫姝那种贤静多礼的人,所以看不上她。 上辈子她为沈旻妾,尤其是两次流产后,没少被贵妃明着暗着教训。 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相处的。 女官闻言,也不多劝,给她端了一碟零嘴,让她自个儿随意玩耍。 过了半晌,惠妃终于回殿,一见宋盈玉便喜笑颜开,“让我好好看看,我的阿玉瘦了未?” “姑母。”宋盈玉快步走过去,抱住了惠妃的腰,依恋地依偎着她。 前世姑母为宋家求情,触怒皇帝,被打入冷宫。宋盈玉救不了她,见不到她,恳求沈旻帮忙,沈旻要么说“待过一段时间”,要么应“再说吧”。一直到她死,终究没见上姑母的面,更不知她结局如何。 好在此时,他们都安好。 “你这孩子,越长大越粘人。” 惠妃年过三十,依旧高挑苗条、美艳高贵。她爱怜地抚摸着宋盈玉的头顶,幽幽叹气,“你这性子也该收敛,怎么就大胆伤你姐姐了?” 宋盈玉自然乖乖认错。姑侄二人坐到软榻上,说了会儿体己话,宋盈玉左右看了看,奇怪道,“表哥呢?”往常沈晏听说她入宫,早就要飞奔过来了。 惠妃心里明镜儿似的,戏谑笑道,“自上次从国公府回来,忽然变得格外勤奋,每日不是练武便是读书,让他歇歇也不肯。我这当娘的,都快不认识他了。” “我去看看。”宋盈玉辞别姑母,来到沈晏所在的侧殿。 她在这里随意惯了,宫人也都宠着她,无需通传便走进了沈晏书房。 沈晏正坐于桌前,一手撑脸,一手握笔,对着书本长吁短叹。听见脚步声,他转头,俊脸上几点墨迹。 宋盈玉噗嗤一声笑了。 沈晏丧眉搭眼地哀叹,“读书好难。” 宋盈玉走上前,拿出随身的帕子递给他,“你从前不是说—— 她学着沈晏的腔调,“本皇子内有两位兄长经世治国,外有舅父表兄陷阵杀敌,只需躺着享福便好,何须为功课劳神?” “你嘲讽我。”在自己的地盘,沈晏便也没那般拘礼,抬手去捏宋盈玉的脸蛋,在嫩白肌肤上捏出一点红痕,好似雪中一瓣红梅,盈盈动人。 “我哪有。”宋盈玉嘟嘴,拍开他的手,将自己带来的一碟点心塞入他手中,“读书难便不读了,开心便好。”某些时候,平庸反而是福。 她再也不想,在沈晏脸上看见那样极致冰冷沉重的表情。 “可是,”沈晏端着点心,怔怔看着宋盈玉,“若是不学无术,别人不喜欢我怎么办?” 宋盈玉看着沈晏眼中的犹疑与颓丧,心肠寸寸柔软。 她知道沈晏说的“别人”是谁,也知道两边长辈一直希望两小无猜的他们能喜结良缘。 上辈子她与沈旻定亲后,沈晏再没有亲近过任何女子;最艰难的时日,只有沈晏顾着她,想要带她逃离欺骗与牢笼,给她遮风挡雨。 宋盈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缓缓笑道,“表哥这么高贵英俊,谁不喜欢你,一定是有眼无珠。” 沈晏眼睛刹那亮了,凑近宋盈玉,“真的?” 帝悔(双重生) 第7节 这样的距离难免使人羞涩。宋盈玉松开袖子转开脸,含糊地点了一下头,岔开话题,“过几日春搜,二殿下会去吧?” 元佑帝为彰显大邺武德,锻炼人才,特意选在四月举行春搜,这是早已宣布的事情。 听见宋盈玉的问题,沈晏眼里的光熄灭,耷拉下飞扬的长眉,有些失望,“你不是说不喜欢二哥了么?” 宋盈玉瞧着沈晏脸色变换来去,忍不住暗叹:她的这个傻表哥,这般喜怒形于色,没有她守着,以后可怎么办? 她失笑道,“是不喜欢了,我有别的计划。” 沈晏瞧她笑容明朗,可见当真无挂碍,沉底的心又欢腾起来,“那便好。你有什么计划?” 宋盈玉俏皮道,“你猜。” 沈晏,“……”小没良心。 宋盈玉又认真问,“二殿下会去么?”按上辈子的记忆,沈旻是去了的,并且在猎场发生了一件大事。这辈子宋盈玉担心有所变化,所以提前询问。 沈晏还在生气,瞪眼看她,嘴上却十分诚实地回答,“会去。父皇让他多动动,说能强身健体。” 宋盈玉弯唇笑了起来:这可当真,太好了。 * 又一场连绵细雨过后,春搜的时间到了。 镇国公府以武立门,又深受皇恩,这样的事情少不得参加。宋盈玉自幼习武,又不惮于抛头露面,自然也是要去的。于是整个府邸一早便忙碌起来。 宋盈玉想到能在山野间自在驰骋,便觉得很是喜悦,令秋棠给自己仔细打扮一番,又是抹胭脂又是贴花钿,好应那姹紫嫣红的景致。 猎场在西郊二十余里的山林,为期三日,中间得宿在猎场行宫。春桐和奶娘为宋盈玉整理行囊。 考虑到猎场将要发生的事,宋盈玉特地吩咐,“带上我的长鞭。” 她的长鞭是十岁生辰时,父亲特意寻最好的工匠所打造的软鞭,握把乃精钢制成,小巧而坚不可摧,鞭绳柔韧可随意叠绕,十分方便携带。 春猎场上故意携带刀剑难免怪异,这个长鞭既不会引人注目,亦可作为兼顾进攻与防守的武器,实乃应对意外之良品。 春桐便仔细将主子的长鞭放在了行囊一角。 收拾妥当,又用完早膳,宋盈玉提上包袱,同父亲、四弟一道骑马前往西城门——他们将在那里接应圣驾,待皇帝祷告上苍之后,再所有人同往西郊猎场。 巍峨的城门下已汇集了不少文武大臣、勋贵子弟,有的亦携带家眷。于是乎人群车马,热热闹闹,挤挤挨挨。 宋盈玉活泼飒爽,惹人喜欢,才汇入人群,便有几个同样爽直的贵女过来同她说话。 宋盈玉放松应了几句,转头看见宋青珏与宋青扬骑马从郊外过来,顿时小脸溢满盈盈笑意,唤了一声“哥哥”,便打马奔了过去。 少女的嗓音清甜娇俏,好似三月暖阳下的桃花蜜。沈旻推开马车窗牖,看宋盈玉如一阵绯色的风,从他窗前飘然而过,徒留两分余香。 她好像,真的不在意他了。 宋青珏与宋青扬俱是从京郊大营过来,两人一个是宋盈玉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一个是二房的大堂兄。 因上辈子宋青扬安然无恙,宋盈玉便把关注都放在了宋青珏身上。 宋青珏未着铠甲,穿秋波蓝刺绣锦袍,斯文俊秀。他亦不过十七,见宋盈玉疾驰,拿出兄长与公府长房嫡子的沉稳来,嘱咐她,“慢些,别急。” 宋盈玉勒马缓缓靠近,小声道,“我想念哥哥了嘛。” 宋青珏在军营操练,两月才回家一趟。如果不是她拜托姑母,姑母恳求皇帝,特意点了宋青珏与宋青扬前来围猎,只怕今日他们兄妹还见不上面。 上辈子,元佑二十五年,沈旻定亲,宋青珏意外身亡,宋盈玉接连遭受打击,余生再少有欢愉。 所以这次她想早些和宋青珏团聚。 宋青珏听她撒娇,唇角便抿不住,想要笑,又觉得有失威严。旁边宋青扬玩笑道,“你只想念你青珏哥,不想我这大堂哥了么?” 宋盈玉立即眼神晶亮地甜声应,“自然也是想念大哥哥的。” 顿时将宋青扬哄得忍俊不禁,满脸宠溺之意,“乖。” 兄妹三人打趣一番,宋青珏道,“我去拜见父亲。”宋青扬自然一道。 两人从沈旻马车边经过,各自抱拳行了一礼,“秦王殿下。” 宋盈玉早知道沈旻来了,只是不想与他说话,左右那么多人,他也不会注意到她。 此刻既然当面撞见,她跟在两位兄长后面弯腰低头,“见过秦王。” 作者有话说: ---------------------- 恢复日更啦,每晚六点更新 第8章 凭何左右他的情绪 “三位不必多礼。”四月的日光和煦,映照得沈旻的脸庞愈发温润似玉,他从窗牖后和悦地应了一声。 同时打量宋盈玉。 她骑在马上,行的礼既不是男子的,也不是女子的,不伦不类;她惯来张扬,穿绯色绣桃枝纹襦衫,是他不喜的颜色;她亦不矜持、不守礼,放肆地与他堂堂皇子称兄道弟,还同旁人打架、差点折断李三姑娘的胳膊。 她怠惰、懒学,让她读书也不肯,却要他读给她听;待他当真读了,她却没仔细听,只顾看他,说些“二哥哥是世上最最聪明之人”“二哥哥声音好听,使人如沐春风”之类的傻话。 性子不好也便罢了,不满十六的小姑娘,没什么身段可言;唯一可取的,大约是那张脸很有几分美丽,杏眼桃腮,肌肤莹白似雪、吹弹可破,拢在如云的乌发下,胜过春日的娇花——可他不是肤浅好色之人。 所以,宋盈玉凭何左右他的情绪。 她不能。 一切只是错觉。 两个少年武将不似宋盈玉那般活跃善言,行礼过后便离开了,宋盈玉跟着离去。 沈旻微哂,亦关上了窗扉。 不久后皇帝终于来了,登上城楼最高与最中的位置,朗声祷告,祈求大邺武威赫赫、国富民丰。 太子与三皇子伴在皇帝左右,沈晏落在后头,遥遥冲宋盈玉挥了挥手。 从前宋盈玉在有沈旻的重大场合,总会有意冒尖,自以为嘴甜地同沈旻的父兄母后说些动听话,如今却只老老实实跟在父兄身后,隐在人群中。 忽视带给她异样感觉的元佑帝,宋盈玉目光落在表兄身上,灿然一笑。 祈告之后龙骁卫开道,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发,待到进入猎场行宫安顿,已是午时末。 宋盈玉未带婢女,自行拿了放在别家马车上的行李,被太监领向分配好的住所。 此行人员众多,行宫宫室却少,自然得好几人共住一处。 宋家功勋卓越,镇国公与宋家子弟受皇帝恩赐,住在天子宫殿的西侧殿。宋盈玉未与父兄一起,而是单独被安排在整片行宫东角的庭院,与其他几个贵女同住。 于是宋盈玉在进入院门时,不出意料地见到了曾打过架的李三姑娘。 那李三姑娘李敏同宋盈玉同龄,仗着自己祖父是太子太傅、伯父亦是朝廷重臣,很有几分跋扈,曾嘲笑沈旻是个病秧子。 宋盈玉当即与她争吵起来,而后愈演愈烈。李敏奚落她“还想嫁给他,也不怕守寡”,宋盈玉二话不说将人按倒在地。 她打架不使那些抓脸扯发的手段,而是直接将人一按手一扭,李敏登时惨叫连连。 此后她见了宋盈玉,好似老鼠见了猫。 此时此刻,宋盈玉看她一眼,李敏便吓得缩到婢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色厉内荏地警告,“你……不许再打我!你敢打我……我……我便让我姐夫将你抓起来!” 李敏的大姐夫是皇帝身边的龙骁卫军统领,皇后母家侄子,此刻就在行宫中职守,确实有资格与能力,速速将宋盈玉抓获。 不过宋盈玉并没有殴打李敏的兴趣,她压根没将李敏放在眼里,进入自己卧房安顿好,草草用过午膳,便思虑该如何与沈旻同行,而后再“救”他一命。 不多时皇帝召集诸人会和。宋盈玉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将长鞭缠在腰间。往常她也这样装扮过,倒也不显得突兀。 扯了扯鞭绳,确认它缠得十分牢固,宋盈玉背了弓箭前往集合的空地,找到家人,同他们站在一处。 所有行将狩猎的都换上了一身骑装,皇帝威武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慷慨令众人大展身手,以现我朝文治武功。 宣令过后,众人自去牵马。宋青珏同样背着弓箭,很是英武昂扬,认真嘱咐宋盈玉,“猎场人多箭杂,地势有几处十分险峻。父亲伴驾,你与青麟跟着我和大哥,不要乱跑。” 宋盈玉没想到和兄长相聚倒是阻了自己计划,只得纯良无辜地说,“我要去找晏表哥。” 宋青珏转头,看四下除了自家兄弟不远不近站着,再无旁人,遂压低声音,挑高剑眉,“不会是要去寻秦王殿下吧?不行。” 他知道那些公子贵女私底下如何议论他的妹妹。宋盈玉不在意那些,他却不得不替她在意。 宋盈玉举起手指发誓,“不是你想的那样。青麟才十二岁,只能猎猎小兔,你和大哥看着他,我要和晏表哥去猎狼。” 说着挥挥手,神采飞扬地离开,徒留宋青珏满脸无奈。 宋盈玉找宫人询问沈旻住处。她喜欢沈旻不是秘密,那宫人眼含心知肚明的笑意,痛快地给她指了路。 宋盈玉到时,沈旻正与沈晏在院中的大辛夷树下喝茶,一个轻袍缓带,雍容高洁,一个一身劲装,英俊利落。 “表哥。”宋盈玉先热络地同沈晏招呼,而后看了沈旻一眼。 既要和他说亲,再不能冷脸,宋盈玉低头行礼,轻软道,“二哥哥。” 沈旻莫名松懈下来,感觉宋盈玉终于正常了。他手握茶杯,心下浅浅猜测,她之前冷淡,或许是因,那次为他求符淋雨生病,家人生气,管她严厉,这才…… 发觉自己又在想些没有必要的事情,沈旻连忙收住,温和问道,“伤好全了么?” 宋盈玉乖乖点头。 虽知宋盈玉是在执行什么“别的计划”,沈晏听那一声唤,心中仍不是滋味,问她,“一会儿去打猎么?” “有些累,不去了。”宋盈玉反手从自己箭筒里抽出所有箭矢,走到沈晏身后,一股脑塞进他的箭筒里,“替我猎只狐狸,要赤色皮毛的,我给大哥做双手衣。” 沈晏扭头看她,语气泛酸,“怎么不给我做?” 宋盈玉无辜地轻眨长睫,好脾气答应,“那你猎两只。” 沈旻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觉得这表兄妹两实在是聒噪。 喝完茶,沈晏知道自己该走了,留机会给宋盈玉执行计划。但他看看沈旻,又看看宋盈玉,有些不放心他们在一块儿。 宋盈玉用眼神催促他快走,又嘱咐他,“一切小心,若实在猎不着,也不要冒险。” 沈晏得到关心,顿时高兴了,拜托沈旻照应宋盈玉后,脚下生风地离去。 院落一时安静,只有辛夷热烈绽放。 宋盈玉看向沈旻。他穿一身浅色近金的松枝纹长袍,矜贵洁净,和背后的辛夷花木交相映衬,可谓芝兰玉树。 但宋盈玉心如止水,笑了笑,按照设想中那般软语央求,“二哥哥,今日晴朗,猎场风光又美,你陪我走走可好?” 帝悔(双重生) 第8节 沈旻略一犹豫,站起身,“父皇令我多走动,那便一起吧。” 宋盈玉还是变了,她的目光不再时时追随他,也不再靠近扯他的袖子撒娇。 但这,与他无关。 沈旻看了眼护卫在一边的周越,周越心领神会,招招手,立时五六个高壮侍 卫围拢过来。 宋盈玉诧异说道,“二哥哥,要带这么多护卫么?猎场这般安全,不必了吧?” 这话同上辈子一样,不过那时宋盈玉是觉得人少才方便自己与沈旻亲昵;这会儿却是觉得,人少才便于她“救”沈旻。 “再说了,”宋盈玉抽出腰间的长鞭扬了扬,满脸年少的娇丽与俏皮,“我会保护二哥哥的!” 沈旻望了宋盈玉片刻,微微一笑,“也好。” 周越便只点了两个武艺最为高强的侍卫,随自己的主子一道出了院门。 他们在等,等一只恶狼露出锋利的爪牙,露得越多,越容易被抓住把柄。 宋盈玉也在等,等一个救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宝子们给文文投的营养液,笔芯 第9章 这次利箭刺中的是另一人 有心重现上辈子的景象,宋盈玉同样提出骑马,“我知道有一处桃树,此时正开着花,格外美丽。二哥哥知道我最喜欢桃花了,便骑上马陪我去看,可好?” 如果不是足够了解宋盈玉,沈旻几乎以为她和要杀自己的人是一伙的。他温和浅笑,“四弟让我照顾你,那便去吧。” 这样也好,他希望自己的对手,误以为自己是个掉以轻心的废物。 一行五人去马厩牵马。因沈旻“体弱不擅骑”,五人只能放马徐行。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山中却野花烂漫、草长莺飞。煦日融融,蒸出沁人心脾的青草香。 宋盈玉觉得一切如此惬意,除了身边的人不对以外。 周越是个锯嘴葫芦,统管的兵也不爱说话。沈旻算不上沉闷,但也不会话多,于是当宋盈玉也不开口的时候,她才发现一切如此静默,令人尴尬。 上辈子她得多吵闹、多一厢情愿? “二哥哥,你看这映山红,倒是比园子里的开得热闹些。”不想和沈旻说话也得说,省得他起疑。宋盈玉硬着头皮出声,开始想念沈晏。 好在她脑子活络,随便也能找到话题。与沈旻看过几种山花、讨论几篇游记,再说说彼此的家人,也便打发了这一路的无聊。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宋盈玉转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绿草如茵的山坡,山坡尽头是两株桃树。 那桃树或许是鸟儿带来的种子,在这里顽强地生根发芽,不知历经多少年的风雨,终于长成参天大树,开出一树粉嫩的花朵,格外娇美灿烂。 宋盈玉喜桃,质纯,不似才情满腹的贵女那般风雅,单只觉得花好看、桃好吃。此时见了美景,一马当先上前,仰脸看那花枝灼灼、香蕊吐芬。 山风吹过,桃花瓣簌簌飞舞,如梦似幻。宋盈玉拂开被吹乱的鬓发,回头冲沈旻笑道,“没骗你吧,二哥哥。” 沈旻看向宋盈玉。天湛蓝,草深碧,晖灿灿,花缭乱,而宋盈玉置身其中,红衣绿裙,盈盈一笑,竟艳过一切。 沈旻感觉那花瓣不是飞在空中,而是撞在自己心湖,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噗通、噗通、噗通。 大约是桃花香气太过馥郁,熏得他产生错觉。沈旻挪开视线,思索:刺客跟了他许久,此地已经足够荒僻,他们总该现身了。同时嘴上道,“宋三姑娘说得不错,确实人间至景,美不胜收。” 那桃树长在悬崖边,下面是溪水,适合逃生。此番既能示弱,又能诱敌,扳倒对手的可能不大,但至少能为自己再赢得一两年的时间。 沈旻心想着,轻扯马缰,离宋盈玉远了些,免得一会儿波及她,绕路往桃树行去。 宋盈玉却是靠近他几步,心道,刺客怎么还不动手。她知道刺客在右边的密林里,须得万分小心,才能既救沈旻,又不至于像上辈子一样,当真替沈旻挨上一箭,凄惨歇了几个月,等来沈旻将娶别人的消息。 正想着,忽然利箭破空的声音连绵响起。宋盈玉抬头,便见十几支乌黑箭矢携带万千杀机,笔直冲沈旻而去。 “有刺客,护驾!”周越反应敏捷,立即拔剑,铛铛斩断两支利箭。 另两个侍卫亦匆忙拔刀。 宋盈玉早有准备,麻利抽出腰间长鞭,迎上前,灵活挥舞。软鞭在空中划出流畅的线条,比刀剑防护范围更大,瞬间便替沈旻打开好几支箭矢。 精钢与乌铁相撞,发出清脆的锐鸣,宋盈玉感觉虎口震得发麻,丝毫不敢松懈。 “笃笃!”箭矢声连响,钉入地面。 马惊了,嘶鸣着朝悬崖狂奔。宋盈玉俯身,死死抓着马缰,追随沈旻而去,冲他大喊,“二哥哥,抓紧缰绳!” 沈旻薄唇紧抿,夹紧马腹。耳边是凌乱的各种杂声,人乱马癫,刺客又射出了第二轮箭,但他神情很是镇定。 只要跳下水他便安全了。宋盈玉不是目标,不会有危险;周越知道他的安排,不会硬拼;而他早已暗中布置了人手,将引护卫军的一支前来围捕刺客,而那支护卫军的头领,是他的人。 一切都已计划妥当,除了——宋盈玉驱马狂奔,终于赶上沈旻,与他并行,而后在纷乱中用力一跃,跳上了沈旻马背。 “二哥哥小心!” “救命”的时刻到了——一切与上辈子分毫不差,宋盈玉用力环着沈旻,打算抱着他往左边倾,好避过那直冲后背而来的一箭,而后带着他跳崖。 但一切又不一样了。耳边听得宋盈玉那一声唤,沈旻感觉身体一重,他被环住,随后温软的身躯贴上他的脊背。 堪堪及笄的少女实在娇小得很,双臂环绕,须得贴得很紧才足够将身长八尺的他完全抱住,她的脸颊密密贴着他,连呼吸、心跳,似乎都紧密地与他合在了一处。 不知是她本身的体香,还是乌发软衫沾染的熏香,似海棠的清幽,又夹杂荔枝的清甜,带着独属于她的温度,缠绵而又避无可避地,往他鼻腔里涌入。 眼前的世界蓦地恍惚起来,沈旻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画面里的宋盈玉也是这般唤着他小心、温软馨香的身躯紧抱着他。而后利箭破肉,宋盈玉闷哼一声,头无力地垂下,教他整个五脏六腑都烧起来。 一切忽然变得无法忍受,一股冲动迫使沈旻拉住宋盈玉手臂,扭身用力一扯,而后单臂箍住她的纤腰。 在宋盈玉极度惊愕的目光里,沈旻手臂绷紧,就这么一用力,便将宋盈玉挪到了自己身前,而后紧紧按在怀里。 这次利箭刺中的是另一人。宋盈玉感觉沈旻身躯一震,而后有冷汗滴在了自己额头。她知道那有多疼,可沈旻一声不吭。 宋盈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哑然。骏马奔到悬崖边上,身后还有利箭追逐,眼下不是愣神的时候。沈旻中箭后脱力,宋盈玉不得不扔掉长鞭,扯开他脚下的马蹬,尔后抱着他奋力往崖下一跃。 “王爷!”周越已经落马,他拔腿往悬崖追了两步,只看见沈旻抱着宋盈玉,唇色疼得惨白,神色却仍旧冷静,用唇语轻轻对他说了一个字。 杀。 两人下坠得很快,四月的山溪十分寒凉。入水的刹那,沈旻下意识抱紧宋盈玉,想给她一些暖意,但紧接着也是这冷让他清醒过来。 没有受伤垂死的宋盈玉,只有——愚不可及的他。 计划全乱套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溪水冲撞背后的箭,不断搅动他的血肉,搅出淋漓的血;剧痛袭来,他脑中一白,终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有沈旻与溪水缓冲,宋盈玉毫发无损;甚至因为早作准备而处乱不惊。两人往下漂了一段,水势变得平缓。宋盈玉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托着沈旻,用力往岸边游去。 宋盈玉会水这件事,还与沈旻有关。 宋盈玉七岁那年,沈旻同贵妃轻装简行,去往南方江州省亲。路上据说遭了水匪受伤、又落水生疾,将养了半年才回宫,此后身体便大不如前。 初初得知消息的宋盈玉连哭了几日,尔后便缠着父兄长辈学游水。当年的纯真执拗如今宋盈玉思之好笑,但至少,她学会了一项保命救人的本领。 宋盈玉奋力将沈旻拖上岸,两人全身湿漉漉,沈旻昏迷着,伤口一直流血。好在那伤 在肩膀,并不致命。 岸边全是软沙、地势开阔,极易被人从高处发现并攻击。宋盈玉也不知那些刺客是否还在,只能竭尽全力,继续将沈旻往密林里拖。等到终于抵达,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地。 宋盈玉抱膝坐着,望了会儿沈旻,不明白他为何要为自己挡箭。她心里涌现几种猜测,诸如示好父亲、拉拢晏表哥,但都无法确定。最后她醒悟过来: 其实她没有必要去想,宋家赤胆忠心,只要不沾边太子,又把握住沈旻这个未来皇帝,当没什么危险。 宋盈玉抬头四望。天色渐渐暗了,山林里寒气与湿气升腾。如果他们继续这么浑身湿透地待下去,很容易冻死。 她力气耗尽,再挪不动沈旻了,也不敢开口唤人,怕引来的不是救兵,而是刺客。 所以说,明明她计划得好好的,两人都可以脱险,这人作甚乱动干扰她? 宋盈玉微恼,但此刻也不是恼怒的时候。上辈子沈旻是怎么救她来的? 好像生了火。 即做过夫与妾,宋盈玉也不羞涩,将沈旻身上可能存放东西的地方,胸前、腰间、袖口,摸了个遍,并未找到什么引火的工具。 所以上辈子沈旻怎么生的火?宋盈玉蹙眉想了会儿,见沈旻躺得那样放松,一时不平,决定喊醒他,发愁的事让他去想。 “殿下,殿下!”宋盈玉跪伏在他身前,不客气地拍他未受伤的左肩,压低声音,“沈旻,沈旻——” 沈旻豁然睁开眼。 宋盈玉见过数次沈旻由睡而醒的状态,那双眼极速睁开,全不见温和,而是冷漠、锋利,充满戒备;而后发现身边人是她,就会松懈下来,变得有几分懒散。 大约是因她在沈旻眼里实在愚蠢,以及无关紧要,所以才连防备也懒得给。 就像现在一样。宋盈玉习以为常,却得做出心疼他的模样,泫然欲泣,“二哥哥,你总算醒了……” 她擦擦眼角,抽抽鼻子,“好冷,二哥哥,能生火么?” “能。”沈旻垂眸,脸色和嗓音都有些冷。 他方才让周越唤出了暗卫。那些暗卫训练已久、善于隐藏,专为护卫、杀人而来,诛杀十几个刺客绰绰有余。 所以此刻他们是安全的,生火也不用担心引来杀机。但是—— 他原本并未打算,这么早便动用暗卫;也并不想,诛灭所有刺客,而是想让护卫军活捉一两个,逼问背后主谋,但,一切全乱了—— 皆因他莫名其妙地,为宋盈玉挡了一箭。 暗卫可能暴露是一面,另一面,如若消息传出去,对手拿宋盈玉威胁他,他救,还是不救?救,会付出什么代价;不救,又是否会得罪镇国公府和惠妃母子? 一切都是麻烦。是麻烦就该除去。 沈旻又抬眸望向宋盈玉。她乖巧地跪坐于他身前,花钿脱落了,发髻塌了,脸上胭脂被水浸得斑驳,分明狼狈,但那一双眼睛仍是美丽的,那么明亮。 她的衣裳湿漉漉,衣襟有些散开,露出纤细而雪白的脖颈,好像轻轻一折,就能掰断。 第10章 宋盈玉想杀他 帝悔(双重生) 第9节 宋盈玉瞧见了沈旻的神色。 上辈子沈晏硬闯亲王府,宋盈玉得知那些被隐瞒的重大消息,和沈旻生了嫌隙之后,他便时常用这种神色看她。 冷漠的,深沉的,叫人看不懂。 起初她还会思索、询问为什么,后来发现太累,沈旻大多数时候也不会回答,她便不问、也不猜了。 就如此刻,宋盈玉心无波澜。但一直不问又恐沈旻怀疑,她只得道,“二哥哥,你为何这般看着我,有何不妥么?” “你该理理衣裳。”沈旻答了句,恪守礼仪似地转开了头。 罢了,对手本也不会让刺客活下来,他们抓不到什么有用的;但宋盈玉还有用,比如此刻,他行动不得,还得靠她给自己生火取暖。 暗卫不好随意召出,而这样趴在地上总归狼狈。沈旻忍着后肩的疼,双手撑地,一点点将自己撑坐起来。 他一动,血便流得更多,一时头晕目眩,不由得开口,“宋三妹妹,劳驾。” 宋盈玉低头整理着仪容。虽她衣衫是有些松散,但也不到失礼的地步。何况哪有什么非礼勿视,她见过沈旻欲/念上头的模样。 暗叹沈旻假正经,她不紧不慢将衣襟拢好。 这会儿听见求助,宋盈玉抬头,看见沈旻的惨样,才意识到她早该帮忙的。“心疼”地应了一声,她两下挪过去撑住他左臂,奋力托他起身。 沈旻面色苍白如纸,鲜血将后背衣料染红不算,都泅到了胸前、打湿了地面。他那么虚弱,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到了宋盈玉身上,疼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近在咫尺,宋盈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都那般短促微弱。 这好像是她见过的,沈旻离死最近的一次。 死。 宋盈玉浑身僵住,脑海里忽然,涌现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沈旻死了……如果沈旻这个最大的阴谋者、野心者死了,那么姐姐将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以后不会有储位之争,父兄不用被迫站队,表哥不必兄弟离心,许多无辜的人,也不会被牵连惨死…… 如果沈旻死了……宋盈玉的眼神因那疯狂,而呈现诡异的冷静,转头,死死盯着沈旻背后的箭矢。 如果她拔出这支箭,再用力刺进沈旻的心脏…… 宋盈玉停顿的那一刻,沈旻便感觉到了。身边人安静得异常,连呼吸都屏住。 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使他立刻清醒,睁目,转头,便望见了宋盈玉的眼。 她眼里有杀意。 黄昏中、密林里,光线阴翳,而她的眼睛幽亮,一眨不眨望着他背后的箭矢,想用那支箭杀他。 宋盈玉想杀他! 沈旻心中巨震,身体呈现戒备的紧绷,面上却更镇静。不顾肩膀的疼痛右臂微动,借着大袖的遮挡,五指摸索,抓住了地上一个砖块大的石头。 他想,如果宋盈玉真敢轻举妄动,那么他便会立刻令她毙命当场! 但宋盈玉又松懈下来。她没杀过人,一时难以下手。最重要的,贵妃就这么一个儿子,皇帝也很是爱重他,杀沈旻容易,杀王爷却难,贵人们不会放过她,她也不能拿宋家冒险。 宋盈玉维持着冷静收回视线,低头。而随着宋盈玉的放弃,沈旻也放松下来,松开了手里的武器。 但紧接着,他眉头深深拧起,意识到不对——这是他第二次莫名其妙了。 一个柔弱得好似桃枝,轻易就能被摧毁的小姑娘要杀他,他居然只被动防守?所有的筹谋算计都只是为了性命和那个位子,他居然能放任一个想杀他的人存在而不追究? 为什么要松开石头?他应该立刻就杀了她,为什么不杀? 宋盈玉没发现暮色里,那一场无声的对峙和杀意。她继续用力撑沈旻坐起,以为他皱眉,只是因为疼痛。 沈旻身高腿长,也压根并不瘦弱,宋盈玉弄不动他,累得够呛,不由出声,“二哥哥,你动一动。” 沈旻闭目积蓄力量,手臂搭着宋盈玉削薄的肩,同她一起使劲,奈何才稍微站起,便又脱力摔倒在地。 宋盈玉半个身子都被沈旻压住了,他宽厚的手掌恰好落在自己颈侧,掌心的薄茧硌得自己皮肤发痒发疼。虽是意外,这种接触到底过分了些,宋盈玉立即将他的手掌甩开。 沈旻伤口疼得厉害,粗喘着微弱道了一声“抱歉”,而后尝试撑起自己。 既他无心之失,宋盈玉也不至于和病患计较,只是长舒口气压住心头烦燥,随即重新扶住沈旻,使出全身的力量,这次好歹将人成功移坐到了旁边的大石上。 而闭目疼得好似要再度昏迷的沈旻,坐下的时候,却悄悄摩挲了下手指。 越是疼痛,沈旻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思考转移着对痛苦的感知:方才的触感温热柔软,是真的皮肤,而非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眼前这个欲图杀他的宋盈玉,是真的。 即便受伤羸弱,沈旻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而后不紧不慢拭去侧脸的泥沙,还能关切宋盈玉,“你不能继续受冻了,河滩上有打火石,浅白似玉,你找找看。” 宋盈玉也确实又冷又累,一时不欲再和沈旻纠缠,但她又有些 踟躇:万一刺客还在呢? 她才想到,沈旻已温和宽慰,“别怕,猎场多侍卫,刺客不敢久待,必定已经离开了。” 宋盈玉决定相信沈旻,毕竟几个宋盈玉加起来,也不如他心眼多、看得清。 “你要小心。”宋盈玉可怜巴巴地叮嘱了一句,一步三回头地往河滩行去。 直到宋盈玉走出老远,背影都消失不见,沈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既然这个宋盈玉是真的——为什么不杀宋盈玉?沈旻还没想出个答案,后知后觉生出了些情绪。 宋盈玉要杀他。 一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他也相信了的姑娘,要杀他,在他为她挡箭之后! 为什么?凭什么? 宋盈玉! 愤怒仿佛火焰,在沈旻心头燃烧。可他惯来理智,于是这火焰还未盛放便逐渐熄灭。 沈旻手握成拳,控制思绪,他觉得自己不对。今次他已为宋盈玉牵动了太多,这没有必要,于事无补、反而有害。 宋盈玉令他反常,过了今日他避开便是,左右她无足轻重,不是非见不可。至于为何不下杀手,他找到了一个原因:是了,恰恰是因宋盈玉太弱,没有威胁性,所以不必浪费功夫。 而宋盈玉之所以想杀他,原因也很容易推断:他与宋盈玉唯一的矛盾,便是他不肯回应她的感情,小姑娘心性不稳,一时生怨剑走偏锋也是能够理解的。 既她后来放弃,想必是想通了,那他便不必在意。他的精力当用在大事上,而不是这一点可笑的小情小怨。 沈旻深深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既然情绪得以控制,他将心思放在事情本身上。 他想,今天这个宋盈玉的戏,实在做得太烂了。她欲哭,眼里却无泪;她示弱,却又如此冷静、近乎冷漠。她改变得如此明显,却又偏偏做戏,当是冲他而来。那便看看,她费心表演这么久,到底是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是差点被女鹅鲨掉的一天 狗子的火葬场,应该算是比较猛烈吧? 第11章 将他推给她姐姐 沈旻闭上了眼。失血和寒冷,使他神志渐趋昏沉,意志力再强大,也难免发虚。 一名暗卫从高高的树顶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唤了一声“主子”,而后将一粒药丸喂到他嘴边。 那是提气保命的灵药,十分适合受伤的沈旻。但沈旻没有张嘴,反而推开暗卫的手,“另一种。” 另一种是毒药,每次服用之后都会虚弱上十天半月,生一场风寒。 尽管此刻沈旻面如金纸、血流披衣,看起来并不需要再服毒,但暗卫习惯了服从,仍是沉默地将灵药收起,拿出另一粒。 沈旻漠然将毒药吞下,然后缓缓张目。他的黑眸里没有一丝情绪,整个人隐没在树影里,仿佛蛰伏在暗处的、等待机会一击必杀的孤狼。 “都死了么?”他问着,冷漠而又果断地,开始处理,那因给宋盈玉挡箭而出的烂摊子。 * 宋盈玉捡了两块打火石,回程里又抓了些干草和枯枝树叶,兜在裙子里一道带回。 夜色像细纱一样一层层压下来,宋盈玉看不清沈旻的脸,只觉得他身形稳如山、挺如松,丝毫不因黑暗有所怠慢。 可见维持风骨很是累人。宋盈玉冷眼旁观地暗叹一句,跪坐到沈旻近旁麻利打火,不忘关心他,“二哥哥等一等,很快就好。” 沈旻道,“好。”声音听在宋盈玉耳里,气息好像又弱了两分,但她没多想。 不多时火焰引燃干草,宋盈玉小心往上面添些枯叶,接着是干树枝……火越烧越旺,带来融融暖意,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头发湿黏黏的,早就让宋盈玉觉得十分难受,这会儿她不想忍了,抬手将发髻解散,任青丝如瀑滑落,收好珠钗,而后回头。 沈旻注视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未免他生疑,宋盈玉坐到他身边,托起他的手臂朝向火堆,讨好地软声道,“二哥哥,烤烤火。” “有劳宋三姑娘。”沈旻苍白而微弱地一笑,自己用力,将手靠近火源,感觉冰冷手指有了热意。 宋盈玉又看他背后的箭,模样很是揪心,“您的伤……” 沈旻道,“没有药,先这样着。” 宋盈玉便不多说了。两人各自烤着火,好一会儿没说话。宋盈玉是因在思考说亲的事,沈旻打乱了她的计划,她须得重新组织说辞。沈旻则是等着她开口。 于是这里一片静默,只有火堆燃烧的哔剥声,以及衣衫冒出的水汽缓缓升腾,模糊了视线。 夜鸟的一声长鸣打破寂静。时间所剩无几,龙骁卫与沈晏再慢,也该知道秦王与她出事、并寻到此处了。宋盈玉终于决定说起正题,唤了一声二哥哥。 沈旻侧头,温和而专注地看着宋盈玉。他生得好看,这样看人的时候,总会给宋盈玉自己被珍惜的错觉。后来她才知道,这只是沈旻待人的礼仪,当然,这礼仪也是假的。 宋盈玉心如平镜,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我救了你。”虽沈旻为她挡了一箭,但那一箭本就是他该挨的。她没把他丢在危机四伏的崖上,没在他昏迷时把他留在水里任他淹死,这会儿还给他生了火,可不就是救了他么? 宋盈玉理直气壮地想。 好在沈旻火光中的面色依旧温润,似是没觉得她的话牵强。 于是宋盈玉更进一步,轻扯住他的衣袖,“二哥哥,你知道的,我闯了祸,导致姐姐被退婚。她要我赔一门亲事给她。我救了您,您又一贯疼我,所以——” 宋盈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可能显得荒唐,但又充满诱惑的请求——毕竟他们可是镇国公府,累世功勋、位高权重、子弟兴旺,还是皇亲国戚;而宋盈月是饱受疼爱的嫡长女,更是京城首屈一指、知书达理的美人。 “您能不能看在这些情面上,帮帮我,娶我姐姐?” 她并未与沈旻陈述利弊、全力劝说,没必要,沈旻自己会权衡,她说太多反而容易惹他起疑,这样刚好。 宋盈玉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沈旻,想听到那一个预想中的“好”字。 但宋盈玉没能听到。 艳艳火光中,沈旻先是缓缓蹙起了眉,蹙得很深,眼里流露迷惑,仿佛不懂她说的是什么话。 帝悔(双重生) 第10节 随后,他俊美的眉头又慢慢展开,牵动脸颊,连同薄唇都牵起了,这是一个笑:但他的眼睛里,却满是怒火,亮得仿佛要溅出火星,将宋盈玉烫伤。 “宋、盈、玉!”沈旻气笑了,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在过去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晦暗的角落中,其实他也考虑过。他与宋盈月同年,两人自幼相识、志趣相投。最重要的,宋盈月是嫡长女,背后是家族的累累功绩与煊赫兵权。如果他能娶她,未尝不是大好之事。 但,当宋盈玉当真说亲的时候,沈旻只觉得脑子一嗡,那嗡鸣好似一道屏障,压得所有的考虑都不管用了;而后又变成热焰,在他脑中炸开,肆意喷溅,激得他一口恶气直冲喉头,完全无法忍耐。 今日他克制来、克制去,这会儿前功尽弃,全克制不住了! 他想:这人从邀他出行时便在做戏,做了三四个时辰,哥哥长哥哥短的,撒娇、讨好、心疼,竟全是为了在此刻,将他推给她姐姐?她当他沈旻是什么,能推来让去的东西么?! 宋盈玉第一次见沈旻如此气急败坏地吼人,被他音量震得缩了缩脖子。 如果不是行动不便,沈旻简直想站起来指着她训斥,“你当本王的婚事是什么,能被你随意拿捏?宋盈玉,放肆总该有个度!” 宋盈玉望着他,不服,还有些不解。她哪里是拿捏,分明是商量与恳求。她不放弃地继续,“我和姐姐商量过了,姐姐愿意……” 沈旻气度全无,粗暴地打断了她,“我当宋大姑娘是嫂嫂,你当我是什么无耻之徒?!宋盈玉,你荒唐!” 宋盈玉,“可是……” 沈旻怒喝,“闭嘴!” 他气得脸色发红、眼前发黑,胸口急剧起伏,激动之下伤口复又流出血来,带来一阵剧痛。 生平第一次,沈旻觉得自 己,快被一个人气死了。 好像也不只是气,而是在那“气”的身处,有一种类似痛的东西,隐晦,模糊,不可捉摸。 因为不能理解,所以他忽略。 宋盈玉没想到谈判不成挨了好一顿骂,心里也起了火气。宋家不会再卷入谋反案,她也是父母宠爱、亲人疼惜的贵女。秦王虽高贵,但……她也有底气。 于是宋盈玉鼓了鼓腮帮,短暂的敬畏之后,选择了回嘴,“不答应便不答应,做什么凶神恶煞。” 沈旻没理会,而是闭上了眼。不知是因虚弱,还是因发泄过,他脑子一时空了些,反能梳理情绪。 他想,他何必跟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计较,又何必在意孩子的蠢话。宋盈玉算得了什么?既弄清了她做戏的缘由并处理完成,那今日之后,仍该是从前那样,她与他无关。 他受的这一箭,便当是还她过去的那些付出——虽然他并不需要。 而以后如果宋盈玉再干扰他、打乱他的计划,他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将事情想过一遍,沈旻的心里重新变得理智而冷漠,脸色也冷淡下来。 他吩咐宋盈玉,“刺杀一事势必要调查,别人问你,你记得说,是我自己乱中中箭,你为救我落水。” 他以为宋盈玉会问原因,但宋盈玉没问,反倒因为还生着气,黑着脸,语气很是不敬,“知道了。” 沈旻懒得与她计较。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黑暗里有马蹄声渐行渐近,宋盈玉站起身循声望去,见到数人手持火把策马而来。 第12章 沈旻与她无关 当先的是沈晏。宋盈玉心情顿时好了,唤了一声,“表哥!” 沈晏策马几步奔过来,见宋盈玉虽未受伤,但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急着带她走。 然而他看见沈旻受伤,又很是担心,下马围着他查看,不知是先处理伤势还是先照顾宋盈玉。 沈旻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好,温和宽慰他,“伤在肩膀,无大碍,你不用担心。” 沈晏稍稍放松,塞了一个瓶子在他手里,“这是金创药,周越马上过来,我先带阿玉走。” 宋盈玉衣衫还未烤干,有些舍不得这火堆,沈晏催促她,“一会儿来的都是些男人,你这披头散发的成什么样子,快走。” 他怕晚一些,旁人都知道宋盈玉和他二哥一起遇险、一起落水,还衣冠不整地一起过夜,两边的长辈不得不给他们议亲。 宋盈玉觉得他说的在理,再不舍也只得答应。 两人很快上马,共乘一匹,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沈旻望着两人的背影,想着沈晏的话。 这个宋盈玉,在他面前衣衫散乱、披头散发,竟不觉得羞耻,好像……她早已习惯在他面前如此一样。 这……有些奇怪,但又终究与他无关。 沈旻眼神冷漠。很快周越策马来到,他亦受了些伤,但并不严重,也不在意。倒是看见沈旻的箭伤,眼露明显的担忧,立即下马,欲要给他处理。 沈旻抬手阻止了。他坐在一块染着青苔的丑石上,锦衣染血,苍白虚弱,却偏偏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威严强大。 他的目光如剑一样锋利锁着周越,问道,“你可记得,八年前,是谁救了你的性命?” 周越明白,这个问题不仅仅是表面那般简单,立即跪在了地上,拱手道,“是主子。” 沈旻点点头,不再多说,闭上眼,等着周越治伤。 “有些疼,主子忍着。”周越嘱咐着,握住箭尾用力一拔。 顿时血流如注,沈旻面色白得似纸,被剧痛激得浑身紧绷、止不住颤抖,但下一刻仍是镇定下来。 他气息微弱,坐姿却仍端正,吩咐给他止血的周越,“回头母妃问起……你便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中箭,明白么?” 周越掩去眼里的思绪,恭敬道,“是。” 宋盈玉衣发皆湿,沈晏担心她受寒,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不一会儿镇国公和宋青珏追上来,询问宋盈玉的安危,以及遇刺的原因。 宋盈玉按照沈旻的交代回答,“刺客是冲秦王殿下来的,我为了救他才落水。” 宋青珏又心疼她又生气,“你不是说不去寻秦王?” 沈旻没答应她的说亲,说实话只会再被训斥一场,宋盈玉干脆地,将黑锅甩到沈晏头上,“还不是晏表哥,嫌我射艺不精,不愿带我,将我丢在秦王身边。” 嗓音娇嗔,语气也怪委屈的,让人闻之不忍怀疑。 面对飞来横锅,沈晏用力咽下满心惊诧,挠了一下脸,神情很是诚恳、歉疚,“都是我的错。” 镇国公与宋青珏,“……”谁敢责怪一位皇子呢? 宋盈玉却是忍不住轻笑:世上不会有比沈晏同她更默契、更包容她的人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得先送宋盈玉回去更衣。一行四人纵马疾驰。 宋盈玉回到住处,先打水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而后出门去寻沈晏,将此次说亲的计划原原本本解释清楚,解了他的担心。 待一切忙完,宋盈玉回房。今日实在是劳累,她很快进入梦乡,然后又被宫人拍醒,说是皇子在猎场遇刺,皇帝震怒,让龙骁卫连夜彻查。于是宋盈玉便被叫去问话。 宋盈玉隐去沈旻为自己挡箭的事,坦白地讲清遇袭经过,又和周越的口供互相印证,没什么疑点,便被宫人送回。 宋盈玉再躺回床上,已是凌晨,万籁俱寂,于是喁喁人声便显得清晰。 她听见隔壁房间李敏低声抱怨,“沈旻遇刺便遇刺,偏生拖累姐夫挨陛下的骂,真是个祸害!那箭怎么不射死他呢!” “嘘,不可放肆。”旁边的手帕交安慰她,“皇后娘娘必然会求情的,安心。” 宋盈玉也不知这李敏到底为何对沈旻恶意这般大,不过这也与她无关,听着夜里的风声鸟鸣,她渐渐睡去。 第二日,宋青珏一早便来寻宋盈玉,似一棵青松一样站在院门边,惹得几个贵女脸红。 宋盈玉还以为他有什么要事。宋青珏拉她到角落里,脸上是故作老成的严肃,“秦王受伤又落水,夜里发了热,一会儿龙骁卫要送他回府,你不许跟着。” 宋盈玉觉得他的模样甚是有趣,笑起来,“我跟着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 虽宋盈玉态度委实不庄重,但见妹妹听话,宋青珏还是笑了,一笑便露出几分少年气。 是呀,她的哥哥,还是少年,死的时候,堪堪十八。 宋盈玉瞧着那笑,心里又酸又软,说道,“妹妹我呀,只跟着哥哥,一步都不离开。” * 沈旻遇刺重伤,皇帝无心打猎,带了数名大臣伴驾,随次子一道回宫,留太子主持围猎事宜。 皇帝一走,猎场氛围便随意得多。宋青扬前去和自己的同龄人比试,宋盈玉兄妹三人则在山间自在疾驰,彼此之间又十分默契,相互配合着,射中不少猎物。 后来累了,宋盈玉便带宋青麟在林子里采野果,河滩上捡打火石。宋青珏则安静坐在一边,擦拭三人的长弓、数三人剩下的箭矢。 日薄西山,三人兴尽而归,抵达行宫前的那块宽阔空地。一会儿,龙骁卫将会于此归拢各家的猎物,由太子评选出前三名。 “这丫头,今日怎么不追着二弟去?”沈晟坐于长案后,身前是美酒佳肴,身侧是两个皇弟。他远远望见宋家兄妹,侧头问自己的四弟,满脸揶揄之色。 沈晏被皇帝勒令跟在长兄身边不许乱跑,原本正精神萎靡,待见到宋盈玉,立即整个儿振奋起来。 但沈晟的调侃,又有些难以回答。毕竟这件事要解释颇为麻烦,也不适合当众议论或是谈笑。 沈晏挠了挠脸,斟酌道,“阿玉表妹已及笄了,行事自然不似从前那般无拘无束。她……待二哥也并非大哥想的那样,只当二哥是半个师长,毕竟她的功课,有一半是二哥教的。” 明显是假话,但沈晟并不猜穿,只是看了旁边的三弟一眼。这人眼神发直神游太虚,大约是在想念他寝殿里的美妾。 沈晏吃喝玩乐自不必说。老五业已十三,连重一点的弓都拉不开。老六才八岁,话都说不清。 除了沈旻,他的几个弟弟,当真一个比一个无能。 沈晟笑了笑,“原是孤误会,以后便不说这话了,省得伤了姑娘家名节。” 宋盈玉亦瞧见了三位皇子,冲沈晏笑过之后,她将目光落在沈晟身上。 因自小常在皇宫中玩耍,宋盈玉与诸位皇子都颇为熟稔,对沈晟这位未来姐夫也很是亲厚。只是后来因与宋盈月不亲,心思又都在沈旻身上,她与沈晟到底疏远了。 她印象中的沈晟,亲切、随和、仁慈,朝政之事她并不关注,便也不甚懂得;只记得有人评价他是稳妥的守成者,也有人评判他从容貌到才智再到政绩,都很是中庸。 但无论是中庸抑或优秀出众,一切都将终止在三年后,她救不了他。 宋盈玉别开了脸。 当晚的评比,宋家拿了第二,沈晟赏赐了不少,其中有一只赤狐,加上宋家兄妹自己猎到的,刚好两只。宋盈玉很是高兴。 围猎结束后,宋青珏、宋青扬回营,宋盈玉则与弟弟一同返家。 孙氏已听说了宋盈玉同沈旻一道遇刺的事,自然心疼地拉着她问长问短一番,等到冷静下来,告诉宋盈玉,“早前贵妃娘娘派了人来,命你回还后即刻前往秦王府。” 作者有话说: ---------------------- 帝悔(双重生) 第11节 第13章 重要设定不建议跳看 无论是贵妃,抑或秦王府这个地方,留给宋盈玉的记忆都并不愉快。 但一切都过去了,这是焕然一新的一生。宋盈玉同母亲道,“应当是因猎场的事,我换身衣裳便去。” “娘娘面前,不可言行轻率,也不可打扰王爷休养……”事关沈旻,孙氏总会多一份担心,将她殷殷嘱咐一番。宋盈玉乖乖答应。 秦王府在城西,一处依山傍水、幽静雅丽之地,离宋府不远不近。 这尚是宋盈玉重生后第一次来到此处,被王府长史张旭从角门迎往后宅。 宋盈玉坐上二人抬的小辇,一路沿着花枝环绕的游廊前行,经过几处屋宅庭院,这才到贵妃临时歇脚的场所。 好巧不巧,正是宋盈玉上辈子的住处。沈旻被封为太子之前,她在这里待了一年有余。 宋盈玉难免想起,她曾穿着红衣、满怀希冀地嫁入,而后被沈旻的冷酷打碎所有自信、坚强与爱恋,欺瞒、软禁、小产、嫌隙,一切接踵而至,而后面目全非。 不过这些旧时画面好似溪水,在宋盈玉脑中晃过,又很快流走了。她笑了笑,踏入院门。 秦王府立府不久,这座侧院尚有些简陋,庭中光秃秃的,不见花木。下人搬了圈椅与圆桌出来,贵妃便坐在空旷里,轻柔而缓慢地修剪一捧,从花园折来的芍药。 宋盈玉看了眼贵妃。宫中的贵人们各有各的特点,皇后雍容仁慈,丽妃娇纵张扬,惠妃英丽直率……而贵妃最为著名的,便是她的貌美出尘。 传闻贵妃出身贫寒,年少时入京探亲,偶然被当今圣上遇见,一时惊为天人,遂将之纳入后宫,封为美人。 二十年的时光过去,她凭着出众容貌与清新脱俗的性情,一路从美人高升贵妃,虽眉梢眼角已有细纹,但到底养尊处优、保养得宜,依旧美如白雪、玉光照人,一举一动,莫不柔美静好。 她同宋盈月一样,也爱书、爱花,但终究仍是不同的。宋府的子女都是直肠子,赤诚率真;而贵妃却同她儿子一样,俱是表里不一。 宋盈月与她做不成婆媳,换个角度想,也算好事。宋盈玉心头思量着,福身向贵妃行礼。 贵妃穿着淡雅,粉黛未施,长发轻挽,笑容柔婉亲切,朝她招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宋盈玉不想她起疑,配合地坐到她对面,软声询问,“贵妃娘娘,王爷好些了么?” “好多了,太医说只待高热退去便可安然无恙。”贵妃将一碟八珍糕推到宋盈玉面前,慨叹着握住她的手,“多亏了你相救……从小到大,你待你二哥哥当真竭心尽力。” “我没做上什么。二哥哥待我好,我也只是回报了一二。”宋盈玉轻声回答着,眼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既不过分殷勤,也不会显得冷淡。 将过去的纠缠解释为“回报”,也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贵妃仍是感激连连,又问宋盈玉想要什么赏赐,宋盈玉一一作答。 直到贵妃道,“你二哥哥还未醒,你与我说说,昨日是如何遇刺的。” 宋盈玉眨眨眼,有些疑惑:周越尽责,猎场的事他应当已事无巨细地禀报过,怎么贵妃还来问她? 但她不可不答,按照沈旻的交代,又细细说了一番。 听着宋盈玉话里的凶险,贵妃眼角渐渐泛红,“这些刺客,当真可恶。” 侍女给她递来帕子,宋盈玉亦伤感着安慰道,“陛下已让龙骁卫彻查,想必不日便会给王爷与娘娘一个交代。” “但愿如此。你二哥哥自小体弱多病,吃了许多苦,希望这一次过去,能苦尽甘来。”贵妃擦拭着眼睛,又伸手来握紧宋盈玉的,推心置腹与她说道,“他性子静,从前在宫中便不大爱出门,如今独居在此,你与晏儿要常来走动,给这宅子多添些人气。” 宋盈玉自然满口答应,忽听她又问,“怎么你昨日未与你二哥哥一道回来呢?” 若按照从前,沈旻受伤,宋盈玉自然恨不得黏在他身边才好。如今她有所疏远,确实惹人怀疑。好在这个问题很好解释,宋盈玉诚恳道,“皇上面前,我不敢造次。何况爹爹与兄长也在,他们不让我乱跑。” 刚满十五的小姑娘,这样娇声软语说着话,还透着两分被严厉管束的可怜,叫人丝毫无法怀疑她在撒谎。贵妃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这孩子被吓着了,连带着对旻儿也有所顾忌。” “不会的,我一直记着二哥哥的好。”宋盈玉只得笑着继续说假话。 天色向晚,宋盈玉与贵妃叙话完,告辞回家。她前脚刚走,后脚周越便派人来禀,“娘娘,王爷醒了!” 贵妃眼眶一酸,重新落下泪来,猛然站起间差点将刚插好的花瓶打翻,“快,给我梳妆!” 梳洗完毕,穿戴齐整的贵妃急匆匆往沈旻所住的葳蕤轩走去。待进入卧房,没了外人,她的凄楚、关爱、忧心统统消失,变成了一个威严的、冷静得近乎无情的母亲。 “旻儿。”贵妃被心腹侍女华裳扶着,不紧不慢坐到沈旻床榻对面的大椅上。 沈旻唇色惨白,脸颊却因为发热而泛着病态的红。他挣扎着起身,想要给母亲行礼。 王府内务总管杨平立即过来搀扶。 贵妃抬手阻住了两人,语气殊无温度,“即受了伤,便不必多礼。” 沈旻便又松懈地趴卧下了,歉意道,“儿臣的错,让母妃忧心了。” 贵妃眼波微动,又恢复无形,只道,“你不该服药,太冒险了。” 沈旻无谓一笑,“伤得越重,父皇处治得越严,也会对我多一份愧疚,对母妃更好。” 贵妃不置可否,只第三次道出了这句话,“说说遇刺时候的经过。” 早料到母亲会过问,沈旻也早已同周越对好了说辞。 周越就守护在旁,沈旻没有给他任何眼神交汇,只从容看着贵妃,“我如计划那般,利用宋盈玉到僻远山崖处,引对方出手。 对方十三人,采用弓箭远攻,一时乱箭齐射,我未躲过,后背中箭,而后又借宋盈玉跳水逃生。周越与护卫军围困刺客,诛灭七人,剩余六人逃逸。两名王府侍卫一死一伤。” 侍女给贵妃倒了茶水,贵妃浅浅抿了一口,心中将沈旻的话与宋盈玉的、周越的一一比对,又将三人回话时的情态推敲一番,终于确定无人说谎,沈旻确实是无意之中受的伤。 但她心中仍有一丝怀疑,“宋盈玉待你如此情深意重,你当真不心动,当真舍得如此利用她?” 沈旻嗤笑出声,他的轻蔑与此刻的病容相称,有一种别样的冷酷绝情,“情爱是这世间最无用之事,唯有掌握在手的权力最为重要。至于利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贵妃终于满意了,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旻儿,不是为娘的逼你,只是你别忘了,我为你饮过的毒、受过的伤。” 提到过去那些苦难,沈旻笑 容隐去,眼神冷锐,而后道,“母妃放心,儿臣从来刻骨铭心。” 说完这些“大事”,贵妃终于有余裕关心沈旻的身体,“你受箭伤,又服了那药,身子十分虚弱,太医不敢用重方,恐怕还得发热两日。这两日你便好生休养,事情交给属官与内侍处理。” “劳烦母妃挂心,儿臣记下了。” “宋盈玉面上算是救了你,母妃会送去赏赐,你便不必登门致谢了,好好养伤。” 沈旻仍是顺从说好。 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贵妃站起身,瞧了瞧沈旻惨淡的病容。他受着伤、生着病,躺得那样拘束,想必很是难受。 贵妃想过去给他掖掖被角,但终究放弃了。 太过柔情不是好事。沈旻唯有变得同她一样镇定冷漠、处变不惊,才会时时理智、处处稳妥、没有软肋,在残酷的勾心斗角中立于不败之地。 “你们好生照顾王爷。”简单吩咐一句,贵妃面无表情地离去,房内回复安静。 沈旻并未休息,而是思量着猎场中的种种——宋盈玉的无动于衷、他忽然生出的幻觉……事情到底有所怪异;且他虽已处理了所有看见他为宋盈玉挡箭的人,但还得以防万一。 最终他吩咐周越,“派两个暗卫监察宋盈玉,看她接下来是否有所异动。” 宋盈玉所有的异常从那次入山求符开始,源头也得调查。“再派人去大相国寺查一查,三月宋盈玉去那里,发生了什么。” “若情况不对……”沈旻顿了片刻,冷声道,“除掉她。” 周越眼神微动,有些可惜,但他习惯了并不多话,只恭敬地领命。 * 宋盈玉回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她用过晚膳,来到宋盈月房中。 休养了月余,宋盈月伤势已好,也渐渐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凄清地坐在罗汉榻上刺绣。 她与太子的婚事作罢,从前绣的那些龙凤纹样的衣裳、枕面、帐幔……全都不能用了,只得重新绣制。 虽不知前路在何处,但她总得有个寄托。天黑了,她不敢停,怕一旦停下来,便会想起自己惨淡迷茫的处境。 侍女心疼她,但劝不动,只得干着急。直到宋盈玉来到,宋盈月停下动作,抬起了头——侍女感觉到,自家姑娘的精神,好些了。 宋盈玉踏入房中,无视宋盈月的敌意,自顾自坐到她对面,叹了口气,“事情不成,秦王殿下没答应我的提议。” 虽说亲失败,但也不必纠结于此。宋盈玉思虑着下一步的行动。 听闻亲事不成,宋盈月浑不在意,只犹疑地打量着宋盈玉,更在意她话的真假,“你当真去问了?” 宋盈玉抬头,坦然看她,“姐姐知我不会胡乱说谎。” 烛光中宋盈玉的眼神真诚明亮,宋盈月不再怀疑,而是深深地皱起眉来,“你与秦王……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今天长章,明天请个假去看一下肩周炎,后天再更哦,预收宝子们喜欢的话,球球收藏一下 第14章 做着一个旖旎又怪异的梦 原本宋盈玉欲要撮合自己与沈旻,宋盈月还觉得是说笑,如今确认宋盈玉当真那样做了,此时谈到沈旻又如此云淡风轻,她觉出浓浓的不对来。 她与沈晟不过父母之命,婚事告吹尚且伤心;而宋盈玉对沈旻曾那样不顾一切地倾慕过,得经过何种撕心裂肺,才能放下,甚至转而成全旁人? 听得她话里竟有几丝关心,宋盈玉先是意外,而后放松地笑了笑,“也没发生什么,只我年岁渐长,总该懂事些。秦王殿下对我无意,我又何必死缠烂打。” 道理不过动动嘴皮便能说出,真要做到,又何其艰难,宋盈玉这些时日只怕不比她好过。 她们再怎么不合,也是姐妹。宋盈玉虽打伤她,毁了她的亲事,但也凄惨地痛失所爱了,且亦的确真心为她谋划,大度将心上人相让,她又怎好再小气地计较? 宋盈月恼道,“秦王殿下平白生了一双清明目。” 宋盈玉尚不知自己在姐姐心中沦为“凄惨”,但也听出宋盈月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心情难免柔软。 其实她知道的,宋盈月重情重义,哪怕并不需要,她也执意为祖母守丧三年,便是证明。 宋盈玉顺着她道,“姐姐说得对。既他愚钝,便不值得你我多说了。关于你的亲事,我还有一个人选。” 宋盈月本还有些怨愤,但听宋盈玉好声好气地哄着她、骂着沈旻,又有些气不动了。 只要不为沈旻任性,她这个妹妹,其实很是灵巧可人。宋盈月跟着问,“是谁?” 宋盈玉道,“与你齐名的那位寒门美人,卫姝的兄长,卫衍。” 宋盈月拧眉。宋盈玉赶在她出声前解释,“他虽丧妻,可却才貌双全,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很是年轻。去岁的状元郎,而今的翰林院编修,前途自不必说,读书人么,也算与姐姐志趣相投,勉强配得上姐姐。” “如今京中难以寻到与姐姐年岁相称的未婚公子,爹爹与娘亲想必也不舍你远嫁,不如先寻个机会去看看,若看得上,再让娘亲去详细打探。” 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卫姝的兄长,未来的国舅。在宋盈玉过去那些灰暗的岁月,她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卫衍如何受沈旻的倚重,如何凭沈旻这个妹夫的举荐而为皇帝青睐,短短几年步步高升。 照这如火如荼的势头,沈旻登基后,卫衍只怕是御前最大的红人,内阁最重要的宰辅。 宋盈月骨子里清傲,做不成太子妃与王妃,未来做个重臣的诰命夫人,也算偿了她的出身与才情,更可保宋府平安。 帝悔(双重生) 第12节 宋盈月犹豫。她知宋盈玉说得对,可着实一时难以接受“鳏夫”这个身份。 宋盈玉笑劝,“过些时日有一场诗会,听说卫衍会参加。姐姐闲着也是闲着,便去看看,权当散心。” 宋盈玉之所以知道这件事,全因上辈子她深居养伤,春桐在她身边嘀嘀咕咕,“姑娘都为秦王受伤了,他不来探望也便罢了,还有闲心去参加劳什子的诗会……” 后来更是听说,沈旻在诗会上与卫姝一见钟情,与卫衍一见如故的佳话。 佳话不佳话的,宋盈玉如今也不关心,只想让宋盈月见见卫衍,看看有无结亲的可能。 宋盈月的亲事定下,她便可安心预防兄长的祸事,随后再将自己与沈晏的婚事也约定一番,如此父母安心,皆大欢喜。 一步一步来。 见宋盈月仍是不说话,宋盈玉跪坐起身,隔着檀木小桌拉住宋盈月的手,摇来晃去,撒娇道,“姐姐你便答应我。” 宋盈月瞧着她莹润可爱的脸,幼鹿一样纯真的眼神,拿她没办法。 晚间宋盈玉在高床软枕安然入睡的时候,沈旻正做着一个旖旎又怪异的梦。 梦里烛光摇曳,一片喜庆的红。沈旻站在朱赤织金帐幔前,茫然看着床内的一双人,不知今夕何夕。 宋盈玉秀发铺满鸳鸯枕,一身肌肤嫩过春樱,又胜过雪光,偏生眼尾绯红,杏眸含着点点潋滟的泪,弱声与她身前的男子道,“殿下,疼……” 那男子与她贴得极近,近乎拥抱相缠,长指轻拭她眼角湿润,声音好似温柔,又好似无奈,“这个时候,还要唤我殿下?” 又道,“不怕,我轻些。” 宋盈玉偏开了脸,再回过头时眼里的泪更多,一滴一滴滑过鬓边、打湿红枕。她原本拘谨抓着绣枕的柔荑,轻轻搭上他的手臂,哽咽道,“二哥哥。” 二哥哥……原来,男子是他。 随着这声称呼,沈旻不由自主身形一晃,再回过神来已在床内,鼻尖闻到女子甜香的同时,感受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意。 沈旻喘着粗气醒来,大汗淋漓,一半是被那梦激的,一半是牵动伤口疼的。 第15章 宋盈玉是最大的那个“意外” 沈旻粗喘着醒来时,身下一塌糊涂。 这样的时刻,发着热,背上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还做这种梦,简直是……难以言喻、不可理喻。 明明已想定与宋盈玉再不相关,怎么偏生又做这种梦?沈旻深深皱眉,一时竟有造化弄人之感。 值夜的女官云裳,是从景阳宫带出的老人,闻声 进入,担忧道,“殿下,您怎么了?”她想靠近查看沈旻的情况,被沈旻以眼神严厉制止,“无事。” 又道,“备水。” 云裳犯难,“殿下身子正弱,太医嘱咐不可见水,以免浴后风邪入体。” 沈旻不是与下人为难之人,这会儿却有些心烦气躁,道,“不要多话。” 顿了顿,又补一句,“也不必多事。”意思是不让她去寻其他王府属官、或者太医相帮。 云裳只得照办,正要转身去吩咐下人,又听他道,“再备一盏凉茶。” 等待的过程里,沈旻疼痛缓解,便有余裕回想方才的梦境。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倒是不难理解,毕竟猎场同宋盈玉搂搂抱抱着实亲密了些——虽是迫不得已。 可令人费解的是,梦里为何会是鸳鸯枕、百子被?宋盈玉又为何会哭?那神情,不像疼哭的,倒像是很有些委屈伤心。 沈旻凝神思索半晌,忽而醒悟……怎么又在想这些无足轻重浪费时间的事? 他烦躁地捏了捏山根,试图理智地同自己分析:一个不知所谓的梦而已。梦么,可不就是天马行空、乱七八糟,何须为此费神? 宋盈玉哭不哭的,关他什么事? 侍女捧水进来,沈旻令人退下,艰难起身,感觉到背后的濡湿。 今夜不会更糟糕了。他并未急着处理崩裂的伤口,而是忍着疼痛慢慢将自己擦拭干净,待看不出异样了,才吩咐云裳请太医。 老太医就宿在客房,很快来到,一边重新包扎一边忍不住数落,沈旻只默默听着,并不辩解。 几日后,沈旻热退,伤口也逐渐愈合,能坐起来听周越禀报。 “这些时日宋三姑娘并无异动,只在家中做女红……” 女红?想必便是她那日提的要给宋青珏与沈晏做手衣。以她的脾性,能做出什么花样?没把自己手指缝进线里便不错了。沈旻披衣倚在绣金大靠枕中,如此想着,脸色冷漠。 周越继续道,“期间她出了两趟门,一次是与宋大公子一道打马球,一次是去见了自己闺中密友,打听诗会的事。” “诗会?”沈旻觉得奇怪,皱眉问,“她想去诗会?”她已不喜欢他了,何必再违背本性去什么诗会? 周越亦知,宋三姑娘不是喜文弄诗的性子,若是从前,去诗会只怕是为了他家殿下。但这次并非如此,甚至与密友的对话中,她全程没有提到过秦王。 周越看了眼沈旻大病初愈更显苍白的脸色,静道,“说是想带宋大姑娘去散心。” 如此便合情合理了。疑点解除,沈旻本该放松的,但他发觉自己并非如此。 周越见主子不做声,继续道,“大相国寺那边也无异常,宋三姑娘只是接连三日,每日跪足三个时辰,为殿下求了一道平安符,而后请西域高僧开光赐福……” 沈旻神情一动:跪这么久,膝盖都磨破了吧?她果然求了符,只是没有给他。 周越仍在道,“……最后离开前,在寺里的姻缘树上挂了一条姻缘带。” 他没明说姻缘带上写的什么,但沈旻已猜到了。 见沈旻仍旧沉默,周越斟酌片刻,问道,“殿下,还继续盯么?” 沈旻再开口依旧是冷静的,“不必了,撤回。” 又道,“对面情况如何?” 周越与他极为默契,立即跟上他的思绪,“这几日在追查那六名逃走的‘刺客’。” 沈旻脸露一丝微笑,一时倒显得容光焕发,“如此便好。” 对方不会找到这六名刺客,因为根本不存在。那日事出突然,所有的刺客都被暗卫诛杀,事后他不得不掩盖暗卫的存在。 周越与两名侍卫绝无可能杀光敌人,他只好让暗卫假扮其中六名刺客,假意同周越、护卫军厮杀,而后借机遁走。 对方寻不到、收不回这六名“刺客”,会陷入迷茫、消耗时间与精力,于他而言好处良多。 对方以为自己占据主动,实则都在他的算计里。而他,需要更强大一些。 沈旻道,“京中局势收紧,这些时日我们便好生休息罢。” 周越离开后,云裳进来了,手持一封请帖,“殿下,长兴侯家的郑二公子送来请帖,邀您参与诗会。” 沈旻以多才、病弱闻名,待人温和有礼不端架子,在京师才子中名声甚好,往日诗会、赏花宴之类的风雅事,少不得人邀请他。这会儿收到请帖,他并不意外,只是脑中倏忽划过,方才周越说的那句话—— 宋盈玉要带宋盈月参加诗会。 宋盈玉就是最大的那个“意外”。 沈旻拧眉压下心头升起的一点浮躁,想道:宋盈玉无关紧要,他不该受她影响,而是该一如往常、冷静坚定地走自己该走之路。 参与诗会只是名头,他要做的是结交寒门、搭建人脉、壮大势力。 沈旻将心绪压平了,吩咐云裳,“你写个回帖,便说我会依约前往。” 离诗会还有十几日,足够他养好身体。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脑中乍然闪现宋盈玉的脸 因为皇子在猎场遇刺,皇帝下令彻查。龙骁卫依据几名刺客的尸身、所用的武器、功法查出,是北狄人所为,于是开始施行宵禁,严查京中所有的北狄人。 宋盈玉明显感觉到城中局势收紧,但因早就经历过一次,并不惊讶。 与此同时,因宋盈玉救驾秦王有功,贵妃与皇帝都送来了许多赏赐,她同样并不惊喜。 端午过后龙骁卫揪出刺客的同党,据同党供述,他们确实谋划并实施了刺杀行动,阴谋刺杀储君,断大邺未来。 至于为何计划谋刺太子,最后遇袭的却是秦王——龙骁卫在同党住处搜出了太子画像。 因北狄人乃草原游牧民族,不善笔墨,那画像并不精确;加之他们与大邺种族不同,不善区分陌生邺人容貌;沈晟与沈旻本是兄弟,年岁相仿、外形相似;刺杀那日隔得又远……总而言之,刺客就这样荒唐地认错了人。 北狄人勇猛有余才智不足,闹出这样的乌龙来,并不是没有可能。事情太离谱,反而不像假的。 皇帝震怒,先令禁军严密护卫一众皇子,随后命镇国公率军北进威慑狄人。 于是这日,宋盈玉便在家中帮助母亲,为父亲收拾行囊。 “北狄人怎地如此狼子野心……边关那般苦寒,你爹爹又逐渐上了年纪……”孙氏将几件夹袄翻来覆去地叠着,模样很是忧心。 宋盈玉正往食袋里装着京中的果子、卤肉,闻言噗嗤一声笑了,看向母亲的眼里满是狡黠,“上了年纪……爹爹只怕不爱听这话,若是传到他耳中,非要娘亲看他耍一天长刀可怎么办?” 孙氏睨了她一眼,“臭丫头,打趣起你爹娘来了。” 宋盈玉拿帕子擦了手,紧挨着坐到孙氏身边,正色道,“爹爹不过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且他不是头次出征了,经验富足,又威名远播;北狄连人都能错认,如此蠢笨,必定不堪一击,阿娘不用忧虑。” 宋盈玉自然关心父亲,只是想着按照记忆,父亲这次领军不会有什么危险,明年北狄便会投降;只要她守好家里,解除父亲后顾之忧便好。 “你哥哥没随军一起去,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既庆幸,又担心。”孙氏叹息。 庆幸自然是因宋青珏不必去边关厮杀、吃苦——虽她知道孩子要多历练才能成材,但宋青珏才十七岁,母亲的心总是柔软的。 担心则是觉得,镇国公在边关没有个至亲之人照应——倒不是宋家无人,而是宋盈玉的二叔在通州做知州,三叔在南方领州军,均不在出征之列。 宋盈玉很是理解母亲的情绪,特意说笑安抚她,“哥哥虽未随军,但大堂兄在啊。爹爹的那些老部将都与他亲如兄弟,亦会照顾他的。哥哥留在军营也好,至少有时间相看贵女,早些给阿娘添个大胖孙子。” 便是因为皇帝与父亲点兵,没有点到兄长那一支,宋青珏留在京师,才会在半年后的一次公差途中出事。好在如今宋盈玉已有了预防之心。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准备诗会。 孙氏伸出手指戳在宋盈玉额头,“什么相看,什么大胖孙子,不知羞。” 她的心情到底因为女儿的体贴,而好转许多。 镇国公率大军离京之后,诗会举行前,沈旻特意进了一趟宫。 自十六岁后,皇帝便陆续给了沈旻几个官职,只他体弱多病,这些个官职便沦为挂名。尤其是他遇刺后,皇帝更是连他上朝也暂免了,于是沈旻便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 帝悔(双重生) 第13节 这一日他不紧不慢来到宫中,先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转去景阳宫的路上,遇到沈晏。 前些时日局势紧张,皇帝对皇子们管束得严格,沈晏哪都不能去,也不能玩耍,很是无精打采。而随着京中狄人肃清,皇帝有所放松,沈晏整个人又支棱起来,比秦王府门口的石狮还要精神抖擞。 同这样的人相处,倒是比同皇后太子相处舒服。沈旻浅笑着邀他,“后日有个诗会,你同我一道去,如何?” 他笃定沈晏会答应,一则沈晏本身不喜拘束、年少好玩,二者,宋家的血脉都善良。 有了沈晏应对宋盈玉,想必能大大减少他之意外发生的可能。 沈晏本身不喜诗会这等无趣事情,但他待兄弟亲厚,不会拒绝沈旻的邀约。最重要的,前些时日舅舅出征,他与母妃被龙骁卫护着前去送行的时候,见过宋盈玉,知道她会去诗会,自然也想去。 他巴不得和宋盈玉相处的时间越多越好。 沈晏眼眸亮如朝阳,笑得愉快,“好啊!我知道这个诗会,阿玉……” 想起宋盈玉和沈旻关系改变,他生生吞下了嘴里的话,差点咬到舌头;嘶了一声,挠挠脸侧,尴尬地看向兄长。 沈旻倒是十分安然,温和笑道,“宋三妹妹也会去,是吧?那后日想必十分热闹。” 见沈旻毫无芥蒂,沈晏便也自若起来,磊落道,“正是,到时候我们一道赏花。” 同沈晏说妥后,沈旻继续前行,一路进入景阳宫。 作为后宫最重要的殿宇之一,景阳宫本该富丽尊贵,只因贵妃思念家乡,性子又素淡,于是这里被打造得很有几分江南庭院的韵味。其中假山怪石、名花巧木、池塘亭台,彼此相映成趣。 只是这里终归是巍峨皇宫中的一个小小部分,并不依山傍河。于是这水难免成了死水,各类景致之间也显局促,尤其是那些南方的花木,因难适应京城的气候,生得很是弱小。 不适应,便容易死。这是沈旻三岁时便明白的道理。 沈旻望了会儿一株水边生得半死不活的白茶,转身穿过庭院、正殿,进入明间,被宫人安顿在次座喝茶。 他沉稳地坐了会儿,贵妃才收拾得威严规整,被华裳扶了过来。 沈旻连忙起身。母子两人脸上都没什么亲热与放松,只一个冷静,一个恭敬。 贵妃在当中的凤椅上坐下,沈旻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贵妃略抬手,示意他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伤可大好了?”贵妃问着,坐得端正,未向儿子倾斜、靠近一丝一毫。 后妃能出宫,但不能随意出宫,尤其近来时局有变,宫禁严格,贵妃便只能待在宫内。许久未见受伤的沈旻,她心中挂念,但不愿表露,问话也是威势有余、情感不足。 沈旻同样正襟危坐,语气恭顺得近乎客气,“已痊愈了,母妃不必忧心。” 贵妃便不多说了,脸色更严肃些,问起大事,“后日的诗会,你有什么打算?” 沈旻道,“儿臣已令人查了参与者名单,其中有几位值得结交,尤其状元郎卫衍,在寒门学子中声望颇高,儿臣会着重探探他的立场。” 见沈旻考虑周到、准备得亦齐全,贵妃点头,略略显出一点欣慰,“旻儿,你从不让母妃失望。” 虽是夸奖,却从不会明着夸儿子聪敏。沈旻笑了笑,等着她下一句。 果然贵妃又冷肃道,“皇后跋扈,太子高傲,看不起寒门,却不知陛下有意提拔寒门平衡世家。你要争取得到卫衍的支持,这样等于得到了大半的寒门子弟。他们虽年轻,却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沈旻道,“儿臣明白。” 贵妃又道,“卫衍有一妹妹,唤作卫姝,想必你听说过。” 沈旻哂笑了一声,“是听说过,与宋盈月齐名的才女、美人。”也不知谁编出这样的排名,当真是无稽、无聊。 贵妃瞧他那笑,便知他对这些风花雪月不感兴趣。这样很好,意味着他不会为男女之情所累。 贵妃道,“她既是才女,又负美名,父兄皆是朝廷命官,不会辱没了你。你或可试试,看有无可能纳她为妾。唯有结成一家,才是最牢固的关系。” 沈旻并不抗拒这样的安排,只是有些疑惑,“纳为妾?” 虽他问得简单,贵妃却懂他的意思,“她的出身到底低了些。也只是先定下她,并非先纳妾。你的正妻我心中已有人选,只是得再观望几日,看太子妃定的谁。” 听到“正妻”二字,沈旻脑中乍然闪现宋盈玉的脸。他不由得皱眉,只觉得荒谬。 见沈旻神情,贵妃立即警觉,“怎么了,你可有疑虑?” 沈旻并未急着收敛一时泄漏的情绪,顺势道,“儿臣只是觉得,太子娶妻一事,当真耗时日久。” 贵妃微叹,“是啊,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长幼有序,沈旻何至于如今身边也没个妻族帮衬,以及一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 疏漏遮掩过去,沈旻垂眸,面色沉静。 同母妃告辞后,沈旻走出大殿,脑中将后日的计划想过一遍后,脚步渐渐慢了。他无意识盯着看过的那株白茶,心头忽然不受控地涌出一点好奇:母妃为他选的正妻,会是谁? 太子妃的人选几乎可以断定是三品以上文官家的嫡女,他的妻子便只能从这个势力以外去选。要么是一个有勇有谋的低品级文官,要么,就是高品阶有实权的武将…… 起风了,乌云的影子掠过沈旻眼眸,将他唤回了神。意识到方才在想什么,沈旻蹙眉。 他不该好奇的。母妃会为他的婚事做出最好、最有利的安排,他只要听命就好。娶哪位女子又有什么区别,为的从不是女子本身。 沈旻神情转冷,拂袖大步而去。 一场雨后,诗会举行的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这对表兄妹便这样离不得么 孙氏知道宋盈玉姐妹两将参加诗会,喜不自胜,既高兴于姐妹两和好,又欣喜于宋盈月想开,愿意出去走走,认识些青年才俊。 虽适龄的青年才俊即便没成婚,只怕也定了亲,但万一有合适的呢? 刚好春去夏来,她早早令人给宋家的女儿们裁了一身新衣。 宋盈玉穿上新裁的水红绣花窄袖衫、草绿百迭裙,鲜嫩得好似枝头凌霄。宋盈月则是上身藕白刺绣大袖衫,下身淡紫百褶裙,又怕冷似的挽了烟青色披帛,淡雅中带一丝清意,若月下香玉。 孙氏见之心喜,将两人夸了一番,又细细嘱咐宋盈月,“此番相看,切记不可委屈自己,你的婚事有我与惠妃娘娘担着,不必着急。” 宋盈月恭顺称是。 孙氏与婢女、奶娘相送,姐妹两热热闹闹出门,很快到了举办诗会的别院,被人请进花园。 那花园比不得秦王府的面积广阔,却也不小,其中亭台水榭、假山飞瀑、曲径石桥、奇树异草,不一而足。 郑二公子好玩、精于玩,命人搬了许多开得正好的鲜花来,花团锦簇中,又布置了对弈、击球、投壶等消遣。 花园左侧有一湖泊,临水安置着两处坐席,一处坐男客,一处坐女客,隔了些距离,两边人既能对话,又不至于失礼。那席面上摆了些瓜果糕点,方便客人们一边歇息聊天,一边赏那亭亭的荷叶与早开的睡莲。 此时席间已各坐了一些人。宋盈玉很快看到了卫姝。这一年她亦是少女,穿浅色蓝衫绿裙,明眸皓齿、娴静温婉。同样是美人,比宋盈月多一丝温度。 上辈子的悲戚哀愁都与她相关, 宋盈玉自认不是圣人,做不到与她谈笑风生,便只当作没看见,视线转向男客那一方。 上辈子虽因卫姝的缘故为沈旻看中,但卫衍作为状元郎,自身本领自然过硬。他同几个同僚同窗坐于一处,侃侃而谈,眉目俊朗、气度从容,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们似乎说到了治理江南水患的问题,而后郑二公子戏谑道,“卫兄,你可饶了我们罢,今日休沐,只论诗,不谈朝政。” 卫衍被打断了,也不恼,笑道,“是在下的不是,忘了今日的重点,自罚一杯。” 宋盈月三年未曾出行,宋盈玉怕她不认识人,和她介绍一番,又道,“那个穿天青竹纹袍,瞧着最沉稳的,便是状元郎卫衍。” 话音刚落,便听背后沈晏唤了一声,“月表姐、玉妹妹。” 姐妹俩转身,就见沈旻与沈晏联袂而来,连忙福身行礼。 沈旻也不知自己为何,总能在人群中精准地第一眼看到宋盈玉。即便早知她会来,也早做了准备,当真见到宋盈玉的这一刻,瞧着她红衣绿裙容色娇艳,沈旻眸光一颤,脑海里晃过的,是她长发披散、肤白胜雪,娇弱承欢的模样。 一时有些难以呼吸,只觉得狼狈。沈旻袖中手半蜷,拇指指甲抵住食指,生生忍住,温声道,“二位多礼了。” 嗓音竟有些干涩。 这个荒唐的梦要纠缠他到什么时候? 心头燥意闪过,沈旻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聊做遮掩。 “二哥,你这咳嗽怎还未好透?”好在除了沈晏忧心出声,其余二人并未察觉他的异常,或者说并不在意。 宋盈月平身时,反而还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下。 她是为妹妹抱不平,但沈旻会错了意,想岔了理由:他拒绝了与宋盈月结亲。 仅仅因为这个,知书达理的宋大姑娘便要瞪他? 沈旻诧异。转念想,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宋盈玉泼辣,敢同他堂堂一个王爷吵架,将他气得半死,有一个内里大差不差的姐姐,也不意外。 沈旻凉凉瞥向宋盈玉。 宋盈玉莫名,疑惑之余选择回瞪:看什么看? 这举动有些罔顾尊卑,但沈旻全没有计较的意思,反而回避地挪开了脸。 因着这一个小小插曲,他总算彻底平复了杂思。 这时满座宾客尽皆站起,围拢过来,向两位最大的权贵施礼。 沈旻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卫衍,恰好他也抬头。短暂的视线交汇间,他看到了一位拥有雄心壮志的文臣,对一个良主的渴望。 沈旻温和笑道,“不必多礼,各自坐吧。” 宋盈玉对诗会委实不感兴趣,但她邀宋盈月来,总得陪陪她。姐妹两在一位郡主身边落座。 对面郑二公子将沈旻、沈晏让在主座,待众人坐定,举杯说了些欢迎的话。 而后便开始以“花”为题作诗、辩诗。 卫衍是状元郎,自然最先被推出来。他也不推脱忸怩,言辞谦逊间,就地取材,很快吟了一首赞美莲花正直、高洁品格的五绝。 宋盈玉想着,时间虽短,但卫衍呈现出的品性、才智可见一斑。她转头看向宋盈月,见她眼眸里露出些微赞赏,红唇便弯了起来。 在座的不乏真凭实学者,你一言我一语,热闹而不失和谐。 宋盈月也说了一首咏兰诗,而后趁空低声问宋盈玉,“你不如也辩几句?” 宋盈玉笑着摇摇头,“我不善这个,只会舞刀弄鞭。” 宋盈月自是不信的。她这个妹妹自幼常在宫中玩耍,有时一住一个月,姑母便会令她和皇子公主们一道念书。宫廷与沈旻教出来的人,自然不是不学无术。 她只是不感兴趣、不愿费这个心神而已。 既她不愿,宋盈月也不忍因为自己而使她拘束,道,“这儿于你来说无聊,你去别处玩耍罢。” 又嘱咐,“不可言行冒失,也不要走远。” 帝悔(双重生) 第14节 宋盈玉失笑,“我知道了。”她这一兄一姐,当真是为她操足了心。 又陪宋盈月坐了会儿,宋盈玉才起身离去。她一动,另一边沈晏便坐不住,对沈旻道,“二哥,我去凉亭透透风。” 沈旻转头,果然看见宋盈玉离席。他忍不住挑眉,心道这对表兄妹便这样离不得么。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恰好又有人请他作诗。沈旻笑道,“你去罢。” 沈晏笑容满面地离去。沈旻开始思索自己的诗句。 早在“花”这个题目出来,沈旻便想过自己该颂什么花,莲或者兰,或者白梅,都行。这会儿临到眼前,他忽然想起盛夏的凌霄花,阳光下大簇大簇开着,娇艳美丽,灿烂到极致。 沈旻拧眉,自己将这个想法掐了:他不喜红色。 贵妃的嘱咐仍在心上,沈旻抬眼,看向卫姝。对方触到他的目光,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 沈旻最终吟了一首,同卫姝选材相同的,牡丹颂诗。 旁人纷纷赞扬,沈旻谦逊道,“不如卫家姑娘意境高妙。” 卫姝同样谦虚欠首,“殿下谬赞。”又将沈旻的诗作赞美一番,言之有物,句句令人信服。 宋盈玉走上凉亭,隐约听到两人的声音。她活了多久,便认识了沈旻多久,知道他喜兰。这会儿却为了卫姝,吟诵了牡丹,又那样夸赞,可见一见钟情的佳话,果然不假。 不过关于沈旻这微末的感叹,在看到沈晏身后添喜手中的食盒时,便消弭无形。 宋盈玉笑弯了眉眼,“你给我带了什么?” 沈晏提过食盒,放在凉亭里的石桌上,打开,推到宋盈玉面前,“珍福记最当季的槐花糕。” “我便知道,表哥对我最好。”宋盈玉最喜欢珍福记的糕点,甜声夸他,听得沈晏好似吃了蜜。 石凳冰凉,沈晏令添喜去拿了一个软垫,才让宋盈玉坐下。 二人边吃糕边说话。宋盈玉问,“你知道卫衍的一些事么?” 婚姻是终身大事,宋盈玉谨慎地想多打探一些。而沈晏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沈晏果然知道,于是宋盈玉便打听卫衍丧妻的原因。 沈晏道,“据说是难产,一尸两命。” 他叹息着,“听说女子生育,便如过鬼门关一般。” 胎儿大了,难产确实危险。宋盈玉想起自己上一世两次小产、情志郁结,接着便无法生育,心中一时戚戚焉。 沈晏瞧着她的神色,担心她心生惧意、不敢成亲,连忙道,“如果是我的王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爱护她,不让她承受一点危险!” 瞧他紧张的。宋盈玉轻笑,“我自然相信表哥。” 沈晏耳朵红了,挪开眼,又转回宋盈玉脸上,点了点自己的唇角,“你这里,沾了碎屑。” 宋盈玉拿出随身绣帕擦拭,没有擦净。眼见别人都醉心论诗,无人注意这里,沈晏接过帕子,飞快地替她擦去了。 宋盈玉一怔,也未生气,而是冲他笑了笑。 大约是宋盈玉的红衣实在刺眼,沈旻频频注意到她。这会儿看见沈晏的动作、宋盈玉的笑脸,眸光一动,俊目眯了起来。 他这弟弟,实在年少无知、言行无状。添喜也不知提醒着些。 宋盈玉也是,身为女子,着实放肆了点。 “秦王殿下,您看微臣的这首诗如何?”有人小心翼翼地出声。 沈旻缓缓一笑,与他讨论起来。 “卫家家风如何?”这边宋盈玉仍在问着,“我是指,可有私底下的龌龊。”可别像沈旻与贵妃一样表里不一才好。 沈晏奇怪地看了宋盈玉一眼,“没听说有什么肮脏。你打听卫衍做什么,又要给表姐说亲?” 宋盈玉点头,沈晏思量片刻,赞同道,“也好,卫衍除了丧妻,当没什么不妥,据说为给亡妻守孝,还错过了当年的科考,也算有情有义的人。” 两人低声说了会儿话,直到那边一位女子作了一首歌咏海棠的诗,后两句是,“深红浅红留蝶醉,清清暮雨濯芳枝。” 许是畏惧一些贵女的身份,她转头请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卫姝为她点评。 卫姝柔和一笑,语速不紧不慢,“妹妹前三句热闹可爱,后一句却是清冷了些。雨打棠花,零落寂寥,并非好景。” 另一名女子道,“花儿娇弱,碰到些‘洗’呀‘濯’啊的字眼,岂不是摧折?” 卫姝道,“正是如此。” 宋盈玉脸色缓缓变了,而后站起身,望着卫姝,眸光冰冷。 作者有话说: ---------------------- 沈旻:这对表兄妹便这样离不得么? 宋盈玉:是啊是啊,看不惯你忍着吧 第18章 她就知道,沈旻会为卫姝解围 前世搬入东宫后,卫姝说叛党已逝,合该万象更新,于是命人将东宫各处庭院都清扫、翻新了一番,更是亲自取了新名。 取名之前,她甚至还贴心问了宋盈玉的喜好,知宋盈玉爱桃。 如果她觉得“濯”是摧折,“濯芳”不是好景,为何要给自己的院子,取名“濯桃苑”? 宋盈玉想起,那时春桐说,濯桃苑“意头不好”,又屡屡骂卫姝装模作样、炫耀显摆。 她将心气都耗费在了和沈旻的感情上,未曾深想,只以为春桐是因偏爱自己才对卫姝心存偏见。 但如果,春桐的直觉才是对的呢?如果,她一直活在卫姝的虚伪与恶意中呢? 人以群分,沈旻都表里不一,他选的妻子口蜜腹剑,又有什么不可能? 宋盈玉缓缓握拳,脸上扯出僵硬的笑,出了凉亭朝卫姝走去。 “‘濯芳’的意境,不好么?”宋盈玉一眨不眨看着卫姝,笑道,“听说卫家姐姐爱桃,自己的闺阁便唤作‘濯桃苑’。” 卫姝之前同宋盈玉没有交集,这会儿忽然被问话,猜测或许是因方才秦王表露了对她的青睐,所以宋盈玉才针对。 毕竟宋盈玉爱慕皇二子的事,即便她进不去高门贵女的圈子,也有所耳闻。 虽然被刻意对待,卫姝仍笑意清柔,甚至起身恭敬地行了礼,娓娓解释道,“宋小姐听错了。轻薄桃花逐水流,我不爱桃。何况花儿娇弱,合该爱惜,我也不会取‘濯桃’这样残忍的名字。我的住处,名字是‘邀春’。” 好一个轻薄桃花逐水流。她问她喜好的时候,是不是在心里轻蔑地嘲笑她? 好一个,不会取濯桃这样残忍的名字!她为濯桃苑换上匾额时,是不是期待着自己在生下孩子后,如雨打桃花一样零落成泥? 宋盈玉脸上在笑,拳头却攥得死紧。一想到自己过去三年曾与这样虚伪的人朝夕相处,被卫姝恶意诅咒而不自知,她就很想冲过去抓乱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打架不会使抓脸扯发的手段,可卫姝配不上宋家正直的武艺,只值得这样轻贱的对待! 然而宋盈玉知道不行。因为卫姝背后有沈旻。沈旻那样冷酷无情,唯爱皇位与卫姝,她可以在小事上冒犯他,却绝不能因为卫姝得罪他。 否则日后他登基,清算自己是小事,迁怒宋家可怎么办?! 宋盈玉的感情与理智急剧拉扯着,激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 宋盈月面对妹妹,发现她的异状,知她爱桃,维护道,“桃花轻薄不过是世人附会,花儿美丽,何须怨怼。” 卫姝意识到自己或许得罪了人,歉疚地一笑,“是我浅薄了,诸位见笑。” 沈旻在听到“轻薄桃花逐水流”的时候,便知道宋盈玉会生气。他以为她会出言驳斥,没想到她却忍耐了。 宋盈玉忍耐,要么是当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要么就是越忍越气。瞧她仍僵持地站在那里,想必是后者。 何必为一点随处可见的死物将事情闹大,给自己惹来诸多麻烦?沈旻道,“都坐罢,辩论而已,不必较真。” 最尊贵的王爷发了话,谁又敢继续纠缠。卫姝欠身坐下,宋盈玉转身冷冷看了沈旻一眼:她就知道,沈旻会为卫姝解围。 沈旻被那一眼看得莫名。 哪那么大的气性? 沈晏原本跟在宋盈玉身后,没看见她的表情,也没觉得讨论几句鲜花会惹出什么乱子。 这会儿见宋盈玉冷脸,才后知后觉,笑着安慰她,“桃花最是娇美,我就最爱桃花。” 宋盈玉对他报以一笑,而后往凉亭走去。 上辈子与沈旻卫姝同一处相处三年有余,她太清楚这二人如何的夫妻同心。卫姝知道沈旻所有的事情,关于抱养孩子的计划,卫姝必定全然知情且参与。 宋盈玉觉得,今日这一桩仇她不会便这么算了,如何出一口恶气,又不会得罪沈旻,是她要思考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宋盈玉坐下,边等着机会,边继续同沈晏吃糕说话。那边渐渐有人乏了,陆续离席。 沈旻顺势邀请卫衍,“听闻卫君善弈,恰好本王也好此道,不如手谈一局?” 卫衍欣然应允。二人朝一株丁香花树走去,那里树下摆着棋盘。 卫姝自然跟着兄长。她也精通棋艺,如果能借机展示一二,或可更得秦王的欣赏。 沈旻素有才名,又那样高贵俊美,天人之姿,多少女子暗中喜欢着,她也不能免俗。 虽她出身不高,可自小聪慧好学,什么都努力做到优秀,未尝配不上秦王。 宋盈月也喜下围棋,只是整个宋府没什么人能陪她。这会儿见沈旻与卫衍强强相对,心生兴趣。看卫姝过去,她也跟上了。 沈晏提议去玩投壶,只是宋盈玉方才被卫姝恶心得够呛,实在没有心情。沈晏便陪她坐着。 沈旻这边,他知道“手谈”谈的不是棋局,而是他的谋略与政见,威严与魄力,对手又是状元郎,自然全力以赴。 卫衍也万分认真,有时卫姝帮他,他也不觉得被打扰,和煦与妹妹讨论。 沈旻亦照应着宋盈月,免得她觉得受冷落。 没有硝烟的紧张厮杀之后,一局罢了,日已西斜。 沈旻胜了。 “殿下技艺高妙,微臣心悦诚服。”卫衍真心实意夸赞着。 “卫君谬赞,是本王承让。”沈旻笑道,将棋子放回玉碗中,转头便见宋盈玉仍在凉亭坐着,偶尔看一眼这边,目光寒凉似雪。 宋盈玉直率,纵使生气也不该这么久。沈旻奇怪,面上不显,站起了身。 棋不在多,一局足以。 帝悔(双重生) 第15节 宋盈玉之前向宋盈月介绍卫衍,所用词汇很是刻意,或许又是在撮合。 十五岁的小姑娘,当真为姐姐的婚事操碎了心。宋家是没有长辈了么? 撮合宋盈月与卫衍没什么不好,如果自己和卫姝也成了,便是和宋家加深了联系。 沈旻朝宋盈月笑道,“宋大姑娘,你来罢。” 机会难得。宋盈月面色庄重,心头跃跃欲试,看向对面的兄妹。卫衍没有起身,而是温文一笑,“请宋小姐指教。” 恰好这时有女子过来邀卫姝一道赏莲,卫姝轻轻看了沈旻一眼,沈旻站于宋盈月身后,只专注地看着棋盘。 不想让人觉得不够矜持,卫姝只好跟那女子离开。 看着卫姝走向湖泊,宋盈玉心头冷冷,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表哥,我去赏花了。”宋盈玉交代一声,起身欲走。 沈晏想跟着一起去。 他太了解自己了。未免沈晏看出端倪,从而使她需要不断地说谎解释,宋盈玉只好想法子将他抛下,“那边都是些闺阁小姐,你便别去了罢。” 说着也没等他,干脆地便走了。沈晏可怜巴巴地留下,同添喜大眼瞪小眼。 卫姝站在湖边,和几位女子一道看着湖中。 晚风习习,天边映出一点晚霞,将湖光水色、亭亭绿荷、馨香睡莲,都笼罩在了瑰丽的色彩中。 卫姝与她们赞叹着这美景,宋盈玉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这睡莲当真美丽,卫家姐姐,你说,能摘一朵么?” 宋盈玉前行到水岸边缘,弯腰往水中够去。 “水深危险,宋小姐小心。”卫姝往旁看了看,也没见到宋盈玉的亲人。她一贯是温柔体贴的模样,只得跟着上前,拉住宋盈玉肩膀的一点衣料。 宋盈玉冷笑了笑,放任自己往水中栽去,而后挣扎着手臂往后抓,用力将卫姝也扯了下去。 两人斜着入水,落入莲叶深处。卫姝不会凫水,顿时慌了,下意识攀住宋盈玉。 宋盈玉在水中冷笑,灵活一动,按着卫姝的肩膀与胸口,将她往更深处按去,将自己托出,嘴里惊叫,“啊,卫姐姐,不要勒我脖子!” 卫姝毫无防抗之力,逐渐昏暗的天色,与这些圆绿的睡莲叶子,就是宋盈玉最好的掩护。 “卫姐姐,我会救你的,先不要攀扯我……”宋盈玉看着水中的卫姝嘴里吐出气泡,面色扭曲痛苦,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每每在她挣扎着将要浮起时,依旧使力将她往水中按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为了卫姝那三年的虚伪作戏与打扰,为了她取名的残忍与恶意,更为了,她和沈旻一道抢她的孩子,致她流产,再不能生育。 痛苦么,她比她痛苦千百倍。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卫姑娘和宋姑娘落水了!”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所有人,女客们全都围拢过来,男客们却因为要避嫌而犹犹豫豫。 意识到落水的是谁,卫衍道了一声“抱歉”,匆匆离开了棋局。宋盈月不比他敏捷,落后一些,也焦急地往水边去。 只有沈旻,先是一惊、一急,下意识快走几步,而后冷静下来。他知道宋盈玉会水。 这丫头厉害着,都能把他从山溪里救出来,自然也能平安脱险,甚至救上卫姝。 实在救不动卫姝,还有添喜,他会水,又是个太监,最适合救人。 将事情分析过一遍,压下内心深处隐约的一点焦灼,沈旻出于谨慎,还是跟随众人,快步朝水边行去。 比他先到的是沈晏。他几乎是跑着到了水边,而后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睡莲深处,两个划臂间,到了宋盈玉身边。 卫衍不会凫水,担心地跨进水里,却也不敢往深处走。 添喜唤了一声“殿下”,急忙沉入水中。 宋盈玉没想要了卫姝的命,松开她,转而抱住了,沈晏那日渐强健的身躯,闭着眼,任他将自己抱上岸。 另一边,添喜也及时地将卫姝救回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总是要娶阿玉妹妹的 卫姝已是奄奄一息,即便吐出了胸肺间的水,能够呼吸了,依旧闭眼躺在地上,钗横发乱,狼狈无比,痛苦不堪。 沈晏半抱着宋盈玉,担忧得几乎要哭出来,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脸,“阿玉,你醒醒……” 沈旻瞧着两人肌肤相亲的模样,莫名觉得恼怒,皱眉道,“四弟,你放开她。” 他想,他应当是看不得弟弟莽撞,快要将人骨头勒断了。 宋盈玉也觉得沈晏勒得她疼,眼下又众目睽睽……老大一个人了,怎地还如此不稳重。 虽如此想,但她自然并不生气,只有些好笑,有些心软。她知道沈晏是关心则乱——他永远在,毫无保留地爱护着她。 不过当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宋盈玉装作呛着了的模样,吐出嘴里的水,剧烈咳嗽几声,顺势推开沈晏,转而靠进一旁宋盈月怀里,弱声哭道,“姐姐,我差点见不到你了,我好害怕!咳咳!” 宋盈月被妹妹哭咳得心都疼了,搂住她,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她单薄的身子,细声哄慰。 十五岁的小姑娘,浑身湿透,楚楚可怜,想要救人却差点被人拖在水里淹死,此刻更是呛咳得好似要背过气去。任谁也不会再忍心追究,是她要摘莲花,从而扯落卫姝。 “还是先换身衣裳,再速速去看大夫吧!”在众人的建议声中,宋盈月将宋盈玉扶起了身。 宋盈玉“咳”得小脸绯红,虚弱地靠着姐姐,待旁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才悄悄看向沈旻。 沈旻在宋盈玉离开沈晏、投入姐姐怀中那刻,心情本舒畅了些,不料又被她哭得有两分心烦意乱。 只是宋盈玉能说能动,应当并无大碍;有亲人在侧,实在无需他这个名义上的“二哥哥”操心什么,他维持着镇定,守礼地挪开了视线。 至于宋盈玉是否当真“不小心”才扯落卫姝,并不关他的事,无需他费神去想。 于是宋盈玉只看见沈旻一脸冷静。既他并无异样,可见并未发觉自己的故意。宋盈玉彻底放下心来。 而卫姝那边,她更不担心。溺水之人惊慌失措,大脑一片空白,卫姝不会记得,到底是谁攀扯了谁。 郑二公子身为主人,发生这样的事,很是抱歉,令人拿了斗篷给两位落水者,又吩咐给她们送些人参药材。 “是我们给郑兄添了麻烦。”卫衍推辞不受,拿斗篷裹着卫姝,抱起她急急出门就医。 宋盈月自然也不接受,郑二只得令人摘些莲花,吩咐两方都送些。 宋盈玉裹着斗篷,心里神清气爽,面上可怜兮兮,闻着睡莲的清香,被宋盈月扶着,打道回府。 沈晏仍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阿玉你当真无碍?表姐你扶得动么?可需要我送你们回府?” 宋盈玉裹紧斗篷转身,见沈晏浑身都滴着水,只怕也很是难受,心疼道,“我没事的,你不必管我,去换身衣裳。” “可是……”沈晏仍然犹豫,走在他身后的沈旻出声打断他,“我有话与你说。” 沈旻已好一会儿没说话了,这会儿突然开口,神色透出两分严肃。 宋盈玉怀疑他是不满沈晏的表现,觉得有失皇子威严,欲要批评沈晏,遂维护道,“今日之事皆由我而起,表哥只是仗义相帮。” 沈旻瞥了她一眼,不禁蹙眉:他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对表兄妹,你帮我我护你,倒显得他像个外人。 轻扯了扯唇角,沈旻道,“知道了。” 回程的马车上,沈晏绞去发上的水,换上了提前置备的干净衣裳。那衣裳是沈旻的,他穿着有些宽松,又不大习惯这闲散的样式,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将广袖理来顺去,复又担心起了宋盈玉。 沈旻沉稳地坐于主座,见弟弟眼神飘忽不定,显然神飞天外,心已经跟着伊人走了。 沈旻屈指敲了敲面前的檀木茶几,这才唤回沈晏的注意。 沈晏强压心头担忧,专注看着兄长,“二哥,你要对我说什么?” 沈旻语气里带着浅浅的教训之意,“你不是不知道,宋盈玉会游水,怎么还那般急躁?” 沈晏神情坦率,“知道归知道,但情绪不是时时能受理智控制的。” 多么无能的人,才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沈旻不以为然,心中轻哂。 “何况卫家姑娘胡乱挣扎,使得阿玉掣肘,如果不是我去得及时,只怕阿玉就淹……”沈晏说不下去了,低垂着脑袋,只觉得心有余悸。 淹死。沈旻知道沈晏说的是这个词,但是并不认同。旁边那么多人,角落里还有周越职守,哪会让宋盈玉淹死。 何况人哪有那般容易死。这么些年他几次三番出生入死,不也好好活着? 受了些苦倒是真的,却也不至于让人担惊受怕。 不过沈旻不欲和沈晏做无谓的争辩,只道,“她已安全了。” 沈晏长舒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些。 沈旻见他恢复正常,略一沉默,说出了早就想对他说的话,“男女有别,以后莫和宋三姑娘太过亲密,省得坏了她的名节。” 沈晏也知自己今日的举止过度了些,且他素来敬重兄长,不会驳斥沈旻。但这次,他挠了挠脸,不是很想答应,小声嘟囔,“可我们,是表兄妹啊……” 喜欢,便想亲近,是人之常情。 然而沈旻笃定道,“只是表兄妹,不是堂兄妹,更不是亲兄妹。” 接连被训止,沈晏心里生了些许不服,“可我以后,总是要娶阿玉妹妹的。” 他知道,宋盈玉也已默许了他。 沈旻闻言,袖中的手蓦地攥紧,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想了什么,又或者空白着什么也没想。 他下意识端起杯盏喝了口茶,茶香清苦,却并未让他大脑清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冷,“我知道了。天色已晚,你自己骑马回宫吧。” 沈晏被赶下马车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二哥似是生气了。他挠挠脸颊,满脸不解:不是二哥自己说的,对阿玉无意,并且欣慰于她能想通的么? 骑马便骑马吧,可他的马,放在秦王府了啊! * 宋盈玉同样在马车上便换了衣衫绞了长发。 她还挂心着沈晏,回到府中,顾不上自己,安排管事照看添喜换衣,又嘱咐添喜,“你早些回去服侍殿下吧,可别让殿下伤了寒。” 也不知沈旻,最后到底责备了他没。 宋盈月扶着妹妹,担心道,“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然后径直将妹妹扶入卧房,安置在罗汉榻内,裹上柔暖的罗钦。 侍女们心疼,又是端热茶又是为她擦拭半干的青丝。不多时孙氏满脸疼惜地匆匆进来。 帝悔(双重生) 第16节 她牵着、搂着两个女儿嘘寒问暖,得知事情经过后,又忍不住心生埋怨,与宋盈玉道,“你说这秦王是不是克你,遇见他你便没好事。” 从伤寒到遇刺,再到落水,这都几回了。 宋盈玉瞬时想起,上辈子自己经历的、那些连绵不休的痛苦与死亡,觉得母亲说的兴许有道理。 所幸那只是上辈子。她蹭了蹭母亲柔软的肩头,软声安慰,“阿娘勿要忧心,以后我避着他走便是。” 又笑盈盈地让春桐将白的、粉的、红的莲花拿给孙氏看,哄她开心。 孙氏心情好了,想到卫姝到底是因宋盈玉落水,便欲派人前去探望、致歉。 宋盈玉思虑一番,此举既能让母亲心安,又能对舆论有所交代,未尝不可,便未阻止。 而后孙氏又询问宋盈月,“今日可看中了什么才子?” 她只知宋盈月参与诗会是为了见些青年才俊,并不知是为了卫衍。 被卫姝的事情耽误,宋盈玉还未来得及关心这次筹谋相看的结果,当即目光炯炯地看向姐姐。 宋盈月在几人期待的眼神中,沉默片刻,说道,“卫家小姐的长兄,我瞧着不错。” 鳏夫便鳏夫吧。如今她二十一了,如何忍心再让父母操烦。 宋盈玉心头一松,觉得辛苦有了回报,红唇漾开笑意。 孙氏自然询问卫衍的底细。宋盈玉便把打听到的,仔细说了一番。高兴归高兴,事关宋盈月终身幸福,她并未草率。 原本她发觉卫姝金玉其外,担心卫衍也是徒有其表,好在沈晏告诉她,卫姝是从宋家二房那里过继来的女儿,且被过继时已七八岁。既不是同一双父母生养的,品性多半不会一脉相承。宋盈玉暂时打消了疑虑。 且等母亲再打探些。 * 今夜无月,沈旻又不喜烛光过盛,于是葳蕤轩的卧房内,只有一支小烛幽幽照亮一方天地。 金玉花鸟大座屏隔断了这一点幽光,沈旻躺卧在屏风的阴影里,伴着清苦的香雾入眠。 忽而天光大亮,鼻尖涌入金桂的香气,安稳的卧榻也开始轻轻摇晃。 沈旻睁眼,就见自己坐于王府的大马车内,对面卫衍嘴巴一张一合,似是说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拼到一个心如死灰 发现自己与卫衍同处秦王府的华贵马车内,沈旻茫然:他这是,又做梦了? 随着意识回笼,一切渐渐有了声响。 “今秋青州罕见干旱,四十日之久未下一滴雨,大旱之后常有大涝,青州距离京畿又太近,微臣以为,须得尽早防患……” 卫衍话音未落,忽然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周越隔着窗牖禀报,“王爷,是宋三姑娘。” 又与宋盈玉有关。 沈旻眸光一动,神色变冷,在卫衍恰到好处的好奇目光里,一口气将面前的茶水饮尽。 逃避从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既然这梦要缠着他,那便看看,它到底要做什么。 沉默的功夫,宋盈玉勒马逼停马车,车夫半是训斥半是劝告,“宋三姑娘,你太大胆了。” “沈旻,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宋盈玉的嗓音娇蛮,却又带了哽咽。 沈旻掀开车帘,在车夫的斥责声中,钻出马车,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下车,只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而又孤注一掷的宋盈玉。 “二哥哥,你当真要娶卫姝?”宋盈玉身披火红斗篷,好似开到极致、下一刻便会枯萎的月季,持缰骑在马上,单薄的身躯微微向前,期待而又脆弱地,定定看着沈旻。 秋高气爽,阳光灿烂,映照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鸦羽似的长睫下,一双眼睛红通通的,里面泛着些水光,亮得刺人眼。 沈旻的心,倏地被那水光刺疼。他本应反驳宋盈玉无稽之谈的,毕竟他与卫姝尚八字没有一撇。但这瞬间他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所行所想皆不受控制。 他感觉自己在笑,但是脸颊却是僵硬的。 “正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心仿佛持续而密集地被刺着,一下又一下,流出殷红的血。 宋盈玉眼里的泪瞬间滚落,大颗大颗,连续不停,很快打湿了糜艳红衣。 她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了你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喜欢我?” 沈旻依旧笑得温文,却又那样残忍,“欠你的,我已还了。你哪里都好,只是我无意。” 宋盈玉一时间仿似要碎了,眼泪止不住,却又死死咬着唇忍耐,从眼睫到雪腮,再到红唇,每一处都在绝望地颤抖。 沈旻望着她唇瓣沁出一点血迹,好像再也看不下去,转身欲回马车。 掀开车帘的时刻他却又站住。背对着她,他终于不用再笑,却感觉周身沉重得,好似直不起腰。 他的声音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当街纵马惊扰他人,再有下次,移交京兆府法办。” 宋盈玉没再说话了。 在主位重新坐定,来不及去看对面卫衍的表情,沈旻只觉得身体一松,竟是醒来了。 一灯如豆,夜色深沉。 因沈旻浅眠,仆从将葳蕤轩的青蛙、鸣蝉都细心抓走,于是这里也格外安静。 沈旻于这晦暗无声中,抬手抚上心口,只觉得那里还残留着被刺得鲜血淋漓的痛感。 这痛感如此真实,好像曾在未知的某一世、某一刻,真的发生过。 他本该思索为何频频做这样的梦,梦境到底预示着什么。但他却忍不住思维散开,想起来,梦境的最后,宋盈玉默不作声的时候,仍在哭吗?她在想些什么? 为何他的梦里,宋盈玉总是在哭?又如此令他揪心? 为何她要那么傻,得不到他的回应,放弃就好了,何必拼到一个心如死灰? 不。 沈旻坐起身,想起来:宋盈玉其实已经放弃了,她甚至把他推给别人,自己和沈晏卿卿我我。 醒悟到这一点,并没有让沈旻觉得好受,反而令他心里仿佛堵了一口气,郁闷难当。 “茶。”最后他拧眉吩咐了一声。 今夜外间职守的是杨平,也是景阳宫的旧人。三更半夜喝茶难免影响睡眠,他端了一盏温热的水过来,又关切道,“主子可是有什么烦恼?” “无事。”沈旻没说什么,也未斥责他自作主张,只是抬手将水一饮而尽。 被杨平这么一打岔,沈旻彻底清醒过来。 依旧是个不知所谓、滑稽可笑的梦而已,不值得他费心。沈旻想着,冷漠睡下,闭上了眼。 * 经过中宫与东宫那边郑重仔细的层层甄选,太子妃的人员,终于确定了。 “自己的二姐成了太子妃,李三姑娘还不得尾巴翘上天。” 十四岁的少女,模样一天一个变化。春桐长开不少,脾气却还是老样子,边给宋盈玉梳发,边撅着嘴为主子发愁。 册立太子妃的圣旨没那么快下,宋家也是因为出了个惠妃,才早早得知这个消息。 宋盈玉瞧着镜中春桐气嘟嘟的脸,失笑,“若李敏敢在我面前造次,我便封你为我的一等护卫,让你将她打走。” “姑娘又拿我消遣。”春桐哭笑不得,直说着不依。 秋棠稳重些,含笑坐到宋盈玉身边,拿新绣的绸缎抱腹在宋盈玉身上比了比,“姑娘又长大了些。” 春桐看着鼓胀的那处,脸色微红,“该说一位姑爷了。” 宋盈玉伸手掐她,“敢打趣我,看我不捏烂你的脸。” 主仆三人正说笑间,孙氏满腹心事地进得门来,拉宋盈玉坐到罗汉床上,说起来宋盈月的婚事。 “我托媒人去问了,卫家说那日卫衍也对你姐姐颇为欣赏,只卫家门庭寒微、卫衍一介鳏夫,唯恐配不上你姐姐。” 宋盈玉闻言高看了卫家一些,至少他们不是趋炎附势之辈,“姐姐的意思呢?” 孙氏道,“你姐姐倒没什么不愿。我琢磨着,卫家倒是坦诚,媒人也说卫家根基虽浅、但家风清正,这自是极好。只这卫衍丧妻……” 既然宋盈月愿意,宋盈玉自然乐见其成,劝道,“城内门当户对的人家难找到合适的,卫家虽寒微了些,却正处于蒸蒸日上之时,倒是比那些没落却强撑脸面的强些。卫家在京中就只一房,人事简单,执掌中匮也不累。最重要的,卫衍人品贵重,前途光明;卫家谦逊守礼,知姐姐低嫁受了委屈,想必会待她更好……” 孙氏本拿不定主意,被宋盈玉条理分明地分析一番,倒是坚定了,“我再让媒人与相好的夫人打探打探,也给你父亲去封信。” * 景阳宫自然也得知了,太子选定正妃的事。贵妃将沈旻召入宫中。 外面已是暑热难忍,景阳宫正殿放了足够的冰鉴,清凉舒适得好似春日。 沈旻体弱,他一进来,宫人便给他添上一件氅衣。 沈旻理着衣襟,顺势问,“母妃最近如何?” 宫人笑道,“皇上这两月常来,娘娘高兴着呢,笑容多了许多。” 帝王之爱,谁又会真的当真。沈旻面上温和,心里讥嘲了一声,迈入明间,照旧喝茶等待。 片刻后贵妃被华裳扶了过来,众多宫人退去,只剩心腹后,母子俩依旧是似冷非冷、似亲非亲的氛围。 贵妃也不多寒暄,直入正题,威严道,“皇后选了太子太傅家的嫡次女为妃。” 沈旻笑道,“意料之中。” 太子、皇后母族与李家,还有其他两家,当真结了好大一张、牢不可破的关系网。 贵妃并未因儿子的聪敏而露出笑容,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子妃定了,你的王妃也可定了。” 沈旻袖里的手蜷曲着,指甲用力抵住檀木大椅的扶手,一时竟有一丝紧张。但他神情滴水不漏。 作者有话说: ---------------------- 男主的上辈子的意识要渐渐觉醒啦 元旦啦,大家节日快乐,评论发红包庆祝一下哦 帝悔(双重生) 第17节 第21章 能和宋盈玉成亲,当真令他开心么 提及沈旻的王妃人选,贵妃道,“宋家那丫头向来亲近你,如今宋府既然和太子无关,你可以娶了她。” 虽早已推测过这个可能,但当真面对时,沈旻脑中仍是起了混乱,想起与宋盈玉过往的点滴,想起不可言说的梦境。 他张张薄唇,想说宋盈玉性子过于娇纵单纯,担不起王妃的身份;想说宋盈玉曾对他动过杀心,并不能全然信任;想说宋盈玉已不喜欢他了,还想说,沈晏要娶宋盈玉。 但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见沈旻欲言又止,贵妃将之理解为“为难”。她也知自己的命令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即便无关儿女情长,她这儿子沉稳聪颖,应当也希望娶一个同样娴静蕙质的女子,而不是宋盈玉这样的将门莽女。 何况三月以前她还多次提醒沈旻,不可与宋盈玉走得过近。忽然转变难免令人无法适应。 只是理解归理解,贵妃并不觉得沈旻的那一点为难能影响什么。娶宋盈玉是最有利的安排。 她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宋盈玉虽性子鲁莽天真,但这可以调/教。最为要紧的,是她对你的一片真心。娶一个死心塌地的,事事以你为先,你也轻松些。宋家虽不结党,但镇国公总得为女儿考虑。平日里治国靠些谋臣,但当真性命攸关的时刻,还是武将可靠。” 沈旻并未出言掩饰方才的失态。他知道在母妃面前,什么样的破绽可以,什么样的不行。眼下只低垂眼眸,“儿臣知道了。” 贵妃满意地颔首:他这独子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道什么于他而言最好,总能清醒地与她保持一致,从不令人失望。 她轻轻挥手,便有婢女捧了一个锦盒过来,放在沈旻的手边的茶几上。 锦盒里面,是一支金丝作叶白玉为花、又镶嵌了宝石的珠钗,极为华丽精美。 贵妃盯着儿子,忽而问道,“听说你休养两月有余,宋盈玉没来看望过你?” 沈旻心弦一颤,多了一丝紧迫感,但他迎着母妃的目光,神情殊无变化,“许是因为遇刺,她家里管得严,京中局势收紧,出行难免不便。” 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 贵妃略一点头,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更满意沈旻的态度。她吩咐,“从前你与她终究不算亲近,女儿家心思细腻些,因此心生幽怨也无不可能。你拿这支金钗去哄一哄。” 心无幽怨自然是好,送支珠钗算是锦上添花;若是有,被心上人哄一哄,必定什么芥蒂都没了。贵妃如此相信着。 但沈旻看着那支金玉生辉的发钗,心头掠过的,却是猎场那晚,他血流不止,宋盈玉眼眸深处无动于衷。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锦盒拿在手中,“儿臣遵命。” 沈旻出了大殿,侯在门侧的杨平迎上来,唇角含笑,“主子。” 沈旻瞥了他一眼。 手底下三个心腹,周越沉默寡言,云裳体贴恭顺,杨平阴柔圆滑。虽都是忠心耿耿,但终究不一样。 在宫中当伺候人的久了,杨平习惯性地哈着腰。沈旻将锦盒递给他,脚步不停,“仔细收着,过几日有用。” 杨平将锦盒又递给身后的随从,追上沈旻,给他撑起大伞遮阳。 沿着鹅卵石路前行,沈旻想着自己与宋盈玉的婚事。 身侧杨平忽然发问,“殿下是有什么开心事么?” 知道沈旻思考时不喜下人多话,杨平问得也简略,但沈旻还是脸色敛了下来。 他很快发觉了杨平发问的缘由:不知不觉之间,他的脚步竟有些轻快,令杨平跟得艰难;就连唇角,都无意识翘起了。 心头一惊,沈旻不由得扪心自问:能和宋盈玉成亲,当真令他开心么? 但无论开不开心,这都是贵妃的安排,不可在杨平面前表露。沈旻放慢步伐,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天气如此酷热,你当真觉得你的主子开心?” 意识到自己会意错了,杨平笑道,“奴才愚钝,主子勿怪。”又吩咐侍从,“再向娘娘借个打扇的。” 事情就此揭过。沈旻拧眉,觉得自己眼下最该先行思考的,是如何将金钗送出。 男子送女子发钗,是太过亲密的行为,几乎等于表明心意。便是与宋盈玉关系非比寻常的沈晏,恐怕也不敢轻易送出……遑论是如今的他…… 只是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沈旻伸手抚过腰间玉佩,感受着羊脂玉的凉意,将自己的思绪也熨凉了,吩咐道,“明日一早,去珍福记买些荷花酥,再去寻些滋味甜蜜的桃来。” 珍福记的糕点、滋味甜蜜的桃,都是宋三姑娘爱吃的。想必王妃的人选尘埃落定。杨平恭敬道,“是。” 出了景阳宫宫门,沈旻坐上步辇,前行没多久,在长巷遇见沈晟。 沈晟同样坐于步辇中。 太子的辇轿奢华尊贵,高逾一丈,八人而抬,亭亭华盖,椅雕飞龙。虽仪仗从简,但前拥后呼者仍多,显得浩浩荡荡。 而太子懒懒靠在椅背上,手里盘着两个白玉核桃,面色颇有些深沉。 他思考的是,猎场上刺杀沈旻的事。十三名刺客七死六逃,母后与他暗中追查了两月之久,一直查不到那六名逃跑者的踪迹。 六个大活人,好似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令人烦忧。 若是当真死了,也算一了百了,怕就怕他们还活着,哪天闹出后患来,暴露他们谋刺沈旻的事,父皇那里难以交代。 沈晟烦恼地叹出一口气,听宫人提醒,“殿下,秦王过来了。” 沈晟收敛神色,笑起来,看向对面。 四人抬的小辇,随者五六,实在是朴实得过分。沈晟有时也搞不懂,沈旻分明一个皇子,为何要把日子过得有如苦修的和尚一般。 更令人不解的是,即便沈旻朴实清苦,到处是破绽,自己却怎么都弄不死他——这运气也太好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当然,母后与他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上头还有父皇压着。 什么时候,他才能彻底随心所欲? 沈旻欲要下辇行礼,沈晟笑道,“二弟,你身子骨弱,便不要讲这些虚礼了。” “如此多谢皇兄。“沈旻从善如流,恭敬而谦和,笑道,“还没恭喜皇兄喜得良缘。” 想起自己的未婚妻,沈晟流露出志得意满的笑意。满朝女子环肥燕瘦,莫不是任他挑选,沈旻再有才华,不也只能捡他剩下的。 沈晟爽朗而笑,“喜自然是喜。二弟,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得赶紧选个妻子。宋盈玉这丫头不是喜欢你甚深么,赶紧娶回府去,省得美人等待。” 沈旻面露苦笑,“皇兄您便别打趣我了,宋三姑娘的性子,您也知道。” 沈晟哈哈大笑,“最难消受美人恩,二弟便莫要抵抗。” 宋盈玉虽性情娇纵,难当大任,但娇纵有娇纵的妙处,尤其她又年少貌美,娶回府做个妾,岂不是有趣。沈晟轻蔑想着,若不是他顾忌名声,不欲落个误了姐姐又招惹妹妹的风流名声,岂会便宜沈旻。 话说回来,瞧沈旻这为难模样,哪像是得便宜。 镇国公府啊,多好的助力,沈旻居然看不上,当真是读书读傻了。 当然,沈晟也不是当真撮合沈旻与宋盈玉,而是想看看,沈旻有没有攀附宋家的野心。 幸好,他没有。 沈晟幸灾乐祸,又道,“好了,不与二弟玩笑了,我还有事,这便告辞。” 沈旻再度行礼,“皇兄慢走。” 两架步辇交错而过,兄友弟恭的两人都变了脸色。 第二日一早,王府下人便备好了荷花酥和蜜桃。 沈旻沉吟半晌,吩咐杨平,“派人去请宋三姑娘,便说本王有事与她相商。” 作者有话说: ---------------------- 大家2026元旦快乐。 因为有一章写的太长了,拆分开后行文节奏总有点不对,所以最近两章修改了下,有觉得情节对不上的宝宝,麻烦重看一下上一章的结尾。 第22章 她还是对他如此冷淡疏离 这日依旧是个晴天。卫衍沐浴焚香之后,骑了高头大马,带了媒人与礼物,顶着烈日,亲自到宋府来纳采。 孙氏有些歉疚,“卫大人遣了媒人就是,何苦亲自来这一趟……” 卫衍鬓发沁出汗珠,姿态却从容,神情明亮赤诚,“在下本出自布衣,承蒙宋大小姐不弃,是在下三生有幸。唯有亲自前来,才能略表感激。” 宋盈玉站在母亲身后,心道这份诚意倒是令人感动。身为状元郎,却不自拘身份,这份融通,或许正好和宋盈玉的清高相配。 孙氏道,“我问问她的想法。” 宋盈月自然没什么不愿。 * 卫衍离去后,宋盈玉与孙氏、并一个姨娘,一起坐于宋盈月的闺房中,讨论她的婚事。 忽而侍女进来禀报,说王府派人来请三姑娘。 “秦王寻你,有事相商?”孙氏瞪大了眼,很是惊奇。本朝风气开放,男女之间只要合乎礼节,是可以私下见面的。她只是诧异,在与宋盈玉说开之后,向来疏离的秦王,做甚子又来寻她?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事需要商量? 宋盈玉同样一头雾水,“我也不懂。” 她与沈旻上次见面,还是在诗会上。那次诗会……宋盈玉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该不是她故意报复,其实被沈旻看穿,从而要寻她为卫姝报仇吧? 她还是不够谨慎。论演戏沈旻可是炉火纯青,她实在不该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沈旻的冷酷无情她早深深领教过。若是牵连家人可怎么办? 宋盈玉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孙氏瞧她眼神乱颤,按住她的手,“怎么了,可有什么难处?” 一时好几双眼睛都关切地看着她。 她不再是前世那个,满脑子情爱、令亲人伤透心的废物了。宋盈玉深吸一口气,笑起来,“不想与秦王再有瓜葛,所以有些犹豫而已,没什么事。秦王有召不得不去,我带上春桐与秋棠,母亲不必担心。” “说的也是,”孙氏叹气,“青麟还小,若是你哥哥在家中就好了。” 宋盈玉安慰,“女儿已经长大,自己就能独当一面。” 秦王温文和善,无论是什么事,总不至于和小姑娘为难。孙氏送宋盈玉出门。 沈旻派了马车,车上还备置了冰鉴,妥善地解了宋盈玉的暑热。 只春桐秋棠二人对沈旻忽如其来的召见,也是分外不解。 宋盈玉冷静道,“到了王府,我们便知道了。” 葳蕤轩内,一棵泡桐巨大参天,洒下浓密树荫。树荫下种着些不喜阳的花草,花草之中,是一整套蓝田玉打磨、光亮油润的桌凳。 帝悔(双重生) 第18节 沈旻坐在玉凳上,拿匕首削一颗饱满的水蜜桃。 他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轻柔,双手相互配合,长指轻动不停。锋利的匕首泛着冷光,在沈旻手中好似听话的宠物,不紧不慢削下一整条长长的果皮。 约摸着宋盈玉快到了,沈旻抬头,拿帕子净手,目光在周越与杨平身上扫过,吩咐道,“将这桃拿去厨房切块,再冰镇片刻。” 话是对杨平说的。杨平恭敬地端起盘子离开后,沈旻才安排周越,“去门口接一接宋三姑娘。” 大约是因为主子和宋三姑娘之间,有些事瞒着贵妃娘娘,所以才安排身为护卫的他,去迎来送往。周越心中清明,面上仍不多话。 宋盈玉在上次进的角门处见着周越。 瞧着那张寡淡近乎木讷的脸,宋盈玉很是纳罕:是张旭告了假,还是杨平云裳不方便?什么时候,武艺高超的周统领,变成迎客的了?尤其她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客。 难不成沈旻是为了,一旦她有所异常,周越立即就能将她就地正法? 宋盈玉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心尖一抖,脚步便迈不动了。 周越回头,“宋三姑娘,王爷正等着你。”军营里出来的人,便是不动喜怒,瞧着也冷冰冰的,颇有几分吓人。 宋盈玉心中发苦,后悔起了诗会对卫姝的所作所为。早知道她就离这对黑心夫妻远远的,好过如今重回上辈子对沈旻的恐惧中。 问周越也问不出什么。沈旻若真要报复她,拖延也并没有用处。何况事情不见得那么糟,胡乱猜测只会吓着春桐与秋棠。 宋盈玉深吸口气,维持着镇定,跟随周越入内。 她以为沈旻会在前面的正殿,或者书房见她,没想到周越将她引向葳蕤轩。 那是秦王府的后宅主院,亦是上辈子沈旻和卫姝居住的地方。此时卫姝未入门,葳蕤轩只有沈旻…… 身为男子,他不该在自己的寝居见她才是……不对,眼下该关心的是宋府的安危,这点虚礼,实在不值一提。 春桐与秋棠也看出了这是王府深宅,有些犹疑,宋盈玉反倒安抚她们,“我们听周将军的便是。” 几人心思各异地跟着周越。过了两道内门,宋盈玉便见那株如同记忆里一样繁茂的古木。 两辈子宋盈玉都不喜欢这个地方,可惜上辈子她低人一等,不得不去给卫姝请安,这辈子她也不得不听命于沈旻。 宋盈玉正要低头快步前行,却见树下的沈旻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她。 今日他穿了一件月白交领长袍,衣襟微散,长发半束,很是慵懒随性——与一贯的规整全不一样。那袍子是极难得的浮光锦,衬得沈旻更显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的眼神也与以前的温和有度不同,竟有些温柔。 这温柔太过少见,以至于宋盈玉不由自主想起,其实上辈子,她和沈旻也有过短暂的甜蜜时光。 彼时她得知沈旻将娶卫姝的消息,不顾一切拦了他的马车,想要问一个明白,结果问到的是心如死灰。 她的名声也因这不顾一切而彻底坏了,京城处处充斥着对她的嘲弄与鄙薄。 她缩在卧房里哭了两个月,又得知宋青珏意外身亡,可谓是一蹶不振,只觉得人生全没了光。 所以后来沈旻派人来提亲的消息,才那样令人安慰。虽后来知道是母亲跪求来的,但当时她信了沈旻的主动为之。 她卑微地想着,或许沈旻还是在意、喜欢她的,她的人生并不是无路可走——即便沈旻为了维护正妻的尊严,提出一年之后才能接她入府。 当真为沈旻侧妃时,她十八岁。那夜她穿着妾的吉服进入王府,洞房的时候,沈旻也曾温柔地替她拭泪,安抚怕疼的她。 寒冷的冬夜,她怕冷缩进他的怀里,沈旻也没责怪她失礼、将她赶出;做噩梦的时候,他也曾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哄慰。 直到沈晏提刀冲进秦王府,将一切残酷真相告知。 大抵那期间沈旻对她这个解闷玩意儿,也是有几分真感情的,就像人对于用惯的一个物件,也会珍爱些。 前提是她足够听话、有用。 察觉宋盈玉眼神恍惚,沈旻意识到,或许自己从前真的没对她好过,所以眼下温柔一点,便令她感慨。 沈旻神情更柔和了些,温声笑道,“宋三妹妹。” 宋盈玉回神,担心沈旻看出异常,低头匆匆上前,行礼,“秦王殿下万安。” 这会儿她心底放松了些。毕竟沈旻平常唤她“三姑娘”,故作亲近唤她“三妹妹”的时候,一般是有求于她。就像猎场那夜,他体虚乏力,需要她帮忙,就是如此。 方才真是白担心一场。宋盈玉唇线微松,扬起一点弧度。 沈旻凝视着宋盈玉。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浅嫩青绿衣裙,一时显得乖巧柔美;低眉顺目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红唇边溢出笑——当真是喜怒都单纯得很。 他挥挥手,示意身旁诸人退下,连同春桐与秋棠。 两个婢女自是不愿,却也不敢得罪秦王。宋盈玉道,“不打紧,你们退下便是。” 嗓音脆生生娇滴滴,模样倒是很从容,不比十七八的女子逊色。沈旻问道,“怎么不唤我二哥哥?” 宋盈玉很是恭谨,理所当然,“王爷尊贵,臣女不敢逾越。” 又开始演起来了。沈旻轻笑,笑着笑着却有些无奈——她还是对他如此冷淡疏离。 但既然要修复关系,自然不能轻易受挫,沈旻笑道,“上次在猎场,你不是这么说的。” 在猎场他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她这个态度才是对的。宋盈玉也不知这会儿沈旻怎么回事,一直说无关紧要的话,提醒道,“王爷,您召臣女来,是有什么事?” “不急,过来坐。”沈旻将玉桌上的两碟食物往宋盈玉的方向推了推,“给你备了些你爱吃的,尝尝看。” 宋盈玉看向玉桌,那一碟浅粉似荷瓣的糕点,香气四溢,形状精美,一看便知出自珍福记;那切成小块扎着竹签的蜜桃,汁水饱满,看起来香甜诱人——确实都是她爱吃的。 原来对于她的喜好,他都记得。从前对她话里的暗示、期盼的眼神视而不见,都是故意的。 宋盈玉轻嘲地笑了笑,也没坐下,只道,“我不饿。”语气难免有些冷硬。 沈旻脸色顿住,审视着宋盈玉。 第23章 他是疯了,才会想要讨好这样的女…… 直面沈旻的审视,宋盈玉想到:不能当真得罪沈旻。 她收拾情绪,迎着对方的视线,睁大一双杏眼,甚至唇边还漾出乖巧的笑——当真是无辜极了。 但沈旻知道,她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沈旻也笑,只笑意淡了两分,嗓音倒还是温和,“特意为你准备的,尝尝。” 宋盈玉从他最后两字的简洁语气里,听出了他的强势。沈旻坚持的事,大概除了卫姝,旁人都难以改变。 宋盈玉只得坐到他对面,选了一块蜜桃入嘴,嚼吧几下,囫囵地吞咽,也没心情尝这桃的滋味。 见她愿意吃了,沈旻眸光软和下来,“甜么?” 宋盈玉含混点头,“嗯。” 少女唇瓣被甜腻的汁水沾染,一时更显饱满红润,像极了梦里,被他深深亲吻过的样子。 沈旻眸光一动,不露声色,拿干净的帕子,便要去给她擦拭。 宋盈玉正垂眸咽桃,余光看到沈旻手拿锦帕伸过来,直向她的唇,顿时吓了一大跳。 她受惊的猫儿一样后撤,差点从圆凳上弹起来,漂亮的眼睁得老大,看着沈旻仿佛看见了鬼。 她实在弄不明白,沈旻到底要做什么,即便是有所目的故意讨好,也不必做到这份上吧? 还是说,他需要的帮忙,得多难办,多惊悚? 无论如何,宋盈玉不想要这样的亲近,肃然道,“王爷,男女有别。” 沈旻伸出的手臂悬空静止,一时竟有些僵硬。 他这辈子没真心讨好过,更不曾伺候过什么女子……没想到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眼看着宋盈玉对他如此这般的戒备、抵触,他寂静地笑了笑,收回手,神情一寸寸变冷,问道,“我对你好,不好么?” 他闭了闭眼,明知不可,却不受控制地说出,“沈晏做得,我做不得?” 宋盈玉满眼不可思议,只觉得今日的沈旻,仿佛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体,言行举止都如此怪异。 那个即便为他挡箭受伤,他也没探望过她一眼的沈旻呢?那个指责她当街纵马惊扰他人,扬言要将她送去京兆府法办的沈旻呢? 怎么就能变成这样? 何况他如何能和沈晏比,又怎能问出如此愚蠢的话? 而沈旻说出那句话心里便知道不妙,但覆水难收,他也不是会纠结的人,当下只冷冷看着她。 宋盈玉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升起的烦躁,尝试理智地,用沈旻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 他对她无意,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力也有限;所以沈旻如此示好必然不是图的她本身,那图的,便该是她背后的宋家。 太子和宋家退婚,沈旻态度转变,想要拉拢宋家为助力不是不可能——但着实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宋盈玉望了眼沈旻慵懒的打扮、俊美的脸,在心里补充:也不必用到美人计。 “四殿下是我的表兄,”宋盈玉尝试着快刀斩乱麻地将事情说清楚,让沈旻快些恢复正常,“姐姐与卫家大郎君刚刚定下婚约……” 待日后沈旻和卫姝也成了亲,有卫家在其中转圜,宋家自动会成为沈旻的助力。 所以说,沈旻着实不必做讨好她这多此一举的事。 宋盈玉望着沈旻,见他眼神似有松动,心下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与表哥青梅竹马,志趣相投,过些时日,也会定亲。” 即便沈旻需要什么生子的妾室,或者解闷的玩意儿,大可以选一个温柔乖顺的,而不必在她这样一个,与他性情南辕北辙的人身上浪费时间——那样不仅她不好过,他也难受,不是么? 宋盈玉觉得自己已经够为沈旻考虑了,没想到对方并不领情。树下荫蔽,他的眼神也冰冷阴翳,一眨不眨盯着她。 沈旻指甲嵌入血肉,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但是失败了。 他这二十年,听过最难听的话,是皇后与太子的口蜜腹剑,却没想到,此刻宋盈玉的话语,竟也如此令人如鲠在喉、怒不可言。 大发雷霆有失教养,他面无表情地问,“所以你要让你的心上人,做你的二伯哥?” 语气着实直白尖酸了些,令宋盈玉一瞬间都有些羞耻,怀疑自己与沈旻沈晏这关系当真有些混乱。 但宋盈玉很快冷静下来,觉得自己不该被沈旻影响。她缓缓解释,“从前是我不懂事,误将对师长的敬爱当作喜欢……我的心上人,是表哥。” 好一个对师长的敬爱。好一个,心上人是表哥! 他是疯了,才会想要讨好一个冷酷无情、欺他骗他、且曾欲图杀他的女人! 沈旻的理智告诉自己,该继续对宋盈玉动之以柔、晓之以情,来挽救他与母妃定下的、却即将彻底破裂的计划,但他心里仿佛被利刃凿出一个大洞,呼呼漏着腥冷的风。 沈旻冷冷一笑,拂袖,别开脸,“随你。” 宋盈玉等了会儿,没等到沈旻说什么正事,只好起身告辞。 帝悔(双重生) 第19节 待她走后,沈旻伸手拿起那碟荷花酥,想将这可笑的玩意儿打翻在地,但他身形僵硬着,闭眼忍了又忍,喉头几乎忍出血腥气,才终于克制住。 他并非暴戾的人,也不该给母妃留下冲动的印象,更不该,任宋盈玉左右他的情绪。 宋盈玉不识好歹,凭什么左右他的情绪? 沈旻唤来云裳,冷冷吩咐,“将这些东西,送去喂狗。” * 春桐与秋棠在葳蕤轩院门 外迎到宋盈玉,两人到了自家马车上,才敢出言询问,“姑娘,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她们也迷惑,守礼如秦王,为何会特意和姑娘孤男寡女地共处,这不对劲。 宋盈玉将方才的事回想了一遍。她告诉了沈旻,宋家和卫家联姻的重要消息;虽拒绝了沈旻的示好,但对他也是有利的,她还表达了“对师长的敬爱”,如此当没什么得罪沈旻的地方;且他最后也说了“随你”,应该不至于食言而肥。 宋盈玉轻松笑道,“没什么不好。王爷温和仁善,怎会与我这刚及笄的小女子为难。” 到了宋府,在垂花门遇到前来迎接的孙氏,难免又被她关切询问一番。 两人挽着胳膊朝院内走,孙氏疑道,“王爷到底因何事寻你?” 宋盈玉想着,沈旻最终也没说起是什么事,他不是疏忽的人,可见事情或许就是对她示好本身。 宋盈玉笑道,“也没什么要紧,只是王爷想要与我结亲,探我口风,我婉拒了。” 她没说沈旻大概是想纳她为妾,怕气着母亲。 孙氏眉头蹙着,极为不解,“这么些年都未看中你,这会子怎么忽然又中意了?” 难不成饱读圣贤书的秦王,也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送到手的甜瓜不要,喜欢强扭的苦瓜? 宋盈玉不知母亲都想了些什么,语气带着点哄人开心的娇俏,笑道,“兴许是因女儿懂事了,秦王便又觉得我值得被看上。可如今,是我……” 她压低了声音,俏脸堆满了灵动的笑意,“看不上他。” 孙氏顿时想起宋盈玉这些年在沈旻那里受的委屈,爱怜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髻,“我们的阿玉,世上最懂事、最好,满园的花儿都比不上。” 既然提到了宋盈玉的亲事,孙氏思虑道,“你姐姐的婚事定下,你也该寻一门亲了。” 作者有话说: ---------------------- 这章应该算火葬场?后面会逐步加深,捅刀有的,对狗子虐心虐肝也是有的,希望宝子们喜欢 重生后两级反转 女鹅:阴谋诡计 狗子:情情爱爱 第24章 吻她肩头的伤疤(含入v公告) 说到自己的亲事,宋盈玉眼神动了动,不想母亲烦忧,撒娇地蹭着她肩头,主动道,“阿娘,您觉得晏表哥如何?” 孙氏当然觉得沈晏好,看着长大的外甥,知根知底,品性纯善赤诚,又有皇子该有的稳重;虽好玩了些,但毕竟年岁还小。最重要的,待宋盈玉极用心。 她喜道,“你中意你晏表哥了?” 宋盈玉羞怯地点点头。 “我明日就入宫同你姑母商量!”孙氏喜不自胜。她与惠妃早就想撮合两个孩子,只是看宋盈玉独钟沈旻,这才作罢。如今算是云开月明,一片大好。 她兴致勃勃计划着明日该穿的衣裳、该带的礼物,片刻后又改口,“不,还是过几日再去,省得秦王那边觉得落脸面。” 宋盈玉此刻全不在意沈旻是否丢脸,只瞧着母亲劳劳碌碌却又喜悦无比的模样,心中很是欣慰满足。 * 沈旻心情不佳,几个心腹都感觉到了。 原本沈旻不说,他们也不敢问;但沈旻将自己关在书房,画了一整下午的画,统共画毁四张笺纸,到傍晚时脸色仍是冷沉的,几人便觉得还是得过问一番。 杨平给他端上一盏金骏眉,担忧道,“王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奴才或能分担一二。” 问是这样问,但杨平心里也有数,恐怕是宋三姑娘拒绝了主子的示好。端看主子愿不愿意说,他才好视情况进行下一步。 变天了,乌云一层层压下来,遮天蔽日;狂风从窗缝吹入,带来一点雨前的凉意。 沈旻感受着那凉意,放下羊毫,深深吐息,感觉心里莫可名状的郁气吐出了些,吩咐道,“没什么。你去库房捡些东西,书画人参之类,连同昨日那支金钗,挑个时间,送去给卫家兄妹。该怎么说,你知道。” 书画自然是送给状元郎的,人参花瓶之类,可赏赐卫家父母;只那支金钗,杨平拿不准,是原本就要送给卫大姑娘,还是因今日没送出去,这才转送她人。 不过,这也不影响什么。 见沈旻已冷静下来,能井井有条地安排事务,杨平渐渐安心,“奴才这就去办。” 晚膳过后,大雨果然瓢泼而下,下了小半个时辰后渐渐转小,淅淅沥沥,伴人好眠。 不知什么时候,那清亮的雨滴变成清冷的雪,纷纷扬扬,拂落人肩头。 沈旻茫然在黑夜的大雪里走着,瞧见前面屋檐下一片橘色灯光,莫名心中一暖,快步走去。 而后灯下菱花门打开,宋盈玉迎了出来。 她大约是洗漱过,长发披散,穿着寝衣,外罩斗篷,被雪夜的风一吹,竟显得伶仃。 一切忽然鲜明起来。沈旻才发觉他身边跟了好几名侍从,杨平为他撑伞、云裳为他提灯。 他好似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不由自主被簇拥着走上廊庑,来到宋盈玉跟前,而后与她一前一后进入屋内。 身后有人关上门扇,隔绝风雪,宋盈玉轻轻唤了声“殿下”,朝他伸出了手。 沈旻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微抬了头,任宋盈玉帮他解去狐裘,交给一旁的春桐。 而后秋棠端来一杯热茶,宋盈玉接过,递到沈旻跟前,“殿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一切自然得好似恩爱夫妻的日常,只除了宋盈玉的姿态、动作,连同嗓音,都带着拘谨。 她甚至不敢,像从前那样坦然地直视他,而是强作恭柔地低垂着眉目。 沈旻捧着茶盏,听见自己吩咐杨平几人,“你们都下去。” 喝过茶后,沈旻松松握了下宋盈玉的五指,感受到指尖冰凉,吩咐,“天气冷,不必出门迎我。” 语气不算亲热,也不算疏淡,只是平平静静。 宋盈玉垂着螓首,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她轻而缓慢地说道,“服侍殿下,是妾身本分。” 终于无法做到对她的不开心视而不见,沈旻下意识想弥补什么,“我这几日忙……” 但话未说完,便归于哑然。他在心中冷冷自嘲:这不就是你要的么,沈旻? 那边宋盈玉却已听清,抬头,朝着他轻轻一笑,“我知道,卫姐姐交代过,陛下派您去户部查账。” 她的笑从来明艳娇俏,这一时却好似青云蔽日,透出阴霾。 她不该嫁他的;而他,也不该一时心软,松口接纳她。沈旻想着,久久看着那笑,说不出话。 倒是旁边一个嬷嬷出声提醒,“王爷,热汤已备下了。” 沈旻转头,认出那嬷嬷是景阳宫的一位,如今在宋盈玉身边伺候。 不止是她,满屋六个下人,只有春桐和秋棠是宋盈玉从娘家带来的,其余要么是贵妃赏赐,要么是王妃安排。 沈旻不再说话,转身朝净房走去。宋盈玉自动跟上,想要继续“服侍”的“本分”。 当房间只有两人时,便显得格外安静。沈旻一件件宽下罩衫、腰带、深衣,看宋盈玉柔顺乖巧地,一件件接过,搭在一侧的屏风上。 自答应孙氏纳宋盈玉为侧妃后,到她入府前,他们中间有长达一年七个月的时间未见。一年零七个月,足够宋盈玉悄然改变模样:那杏眸变得狭长了些,偏向于瑞凤;下巴愈加尖俏,鼻头精巧,鼻梁挺直得恰到好处…… 沈旻看见,朦胧烛光里,氤氲水汽中,她面目柔和漂亮得不可思议。 宋盈玉低垂着目光,放下长袍侧身回来时,发现沈旻最后只剩白色里衣。许是仍不惯于与他袒露相对,她眼神一闪,故作自然地走开,挽起衣袖伸手去试浴桶水温。 蒸腾的水汽沾湿了她鬓发,柔软美丽的人,在为他做着最贴心的事。 兜兜转转,这个年幼时捧着小脸,俏生生说着“二哥哥,你每天这般刻苦读书,累不累呀”的女子,仍在他身边。 沈旻忽然觉得一股感情不受控制地涌出胸腔,使他不禁脱口唤了一声,” 宋盈玉。” 而后在宋盈玉诧异回身的时候,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就连下颚,也紧密贴着她额侧。 忽然被他亲近,宋盈玉双臂无措地虚张了片刻,才轻轻搂住他的腰身,茫然问,“怎么了,殿下?” 一句话仿佛魔咒,将沈旻所有的感情困住,让奔涌的热流变成冰冷的灰烬。 怎么了,他回答不出。 因为这种无法回答,沈旻心中戾气忽生,伸手掌住宋盈玉玉白侧颈,用力地、密不透风地将她吻住。 或许他的亲吻一时有些强硬粗暴,令宋盈玉觉得疼,不住躲避挣扎。 沈旻将力道收敛了些,却仍旧将她抱得紧密、吻得热烈,直到宋盈玉喘不上气他才松开。 宋盈玉嘴唇鼻头,连同眼眶都红红的,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微羞涩,更多的是迷茫,不懂他的变化无常、忽冷忽热。 沈旻什么也说不出,将她抱入浴桶。 宋盈玉水红寝衣湿透,再遮不住什么;红唇沾上晶莹水珠,比蜜桃更为润泽诱人。沈旻复又低头吻了过去,想拉她同自己一道沉入情/欲的泥淖。 一切渐渐变得火热。宋盈玉好似不能承受一般低泣,“殿下……” 沈旻也不知自己是在命令还是在诱哄,“唤我二哥哥。” 宋盈玉更不知是羞耻还是有所芥蒂,咬唇偏过脸,不做声。 于是沈旻温吞起来,极缱绻地啄吻她,一下一下厮磨着她,“唤我二哥哥。” 直到宋盈玉妥协,他神情一松,继而眼神一热,动作忽而猛烈放纵。 他将她转过身,抓住她绷得发白的柔荑十指交扣,吻她透粉的后颈,背心的朱砂小痣,最后吮她肩头的伤疤。 那伤疤似圆非圆,边缘被狰狞地撕扯——一看便知是利箭所伤。 沈旻将伤疤吮得发红,复又疼惜地舔舐安抚,“宋盈玉,你信我……” 信他什么,他又说不出了。 帝悔(双重生) 第20节 * 云裳听到卧房内传来动静,不由得担心:最近王爷的睡眠,着实差了些。 她推门入内,便见只着雪白寝衣的沈旻,打开了窗户,正吹那雨夜的凉风。 心头一紧,云裳立即便要过去关窗。沈旻抬手阻止了她。 昏暗的光线内,他的神情带着说不出的沉郁,缓声问她,“你可曾做过许多,内容连续、条理分明的梦?” 作者有话说: ---------------------- 饱饱们,这篇文后天入v了,今天提前更,明天会过了凌晨才更新,算是周二的更新,到时会掉落万字大长章,饱饱们可以睡醒了再看。 为了庆祝入v,v后前三天评论区都随机掉落红包,欢迎饱饱们来参加。 以及今天:章节最后,狗子说不出来的话是什么,有饱饱感兴趣猜一猜吗? 第25章 修长的食指指尖,沾了一点唇脂薄…… 所以王爷这些时日便是被梦境困扰?云裳一怔, “奴婢自然做梦,可……梦不都是毫无道理、跳跃混乱、醒来就忘的么?” 沈旻沉沉叹出一口气,烦躁地捏了捏鼻梁。 是啊, 梦都是混乱无序的,这一日的梦、那一日的梦更不会彼此连续、互相照应。 可为什么他的梦,从浮光一掠逐渐变得清晰详细, 连同猎场那日的幻觉, 看似跳跃,但居然都联系上了。 他心中模糊认知的“王妃”、宋盈玉口中的“卫姐姐”,同那次梦中的拦车质问对上了;最初那夜旖梦里的红色鸳鸯枕, 是侧室用的颜色与花纹;猎场那日幻觉中宋盈玉中箭昏迷,同今夜梦里她右肩的伤疤完美呼应…… 看似混乱的几个梦, 竟连成了一个几乎完整的、逻辑分明的故事。 还有梦里那些矛盾、激烈,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那样真实,竟有刻骨铭心之感。 这一切,是为什么? 见沈旻躁烦, 云裳担忧道, “殿下, 可要召唤太医?” 沈旻道,“不必, 端杯冷茶来。” “冷茶么?”云裳不太确定, 担心主子喝茶后更睡不好了。 沈旻淡淡瞥她一眼,“对。” 云裳很快端来了一杯凉茶。清凉的液体,连同这雨夜的凉风,让沈旻从身体到思绪,都被丝丝凉意浸透了。 他摆脱了迷梦的干扰, 忽然冷笑起来。 所有的梦,白日里的、夜里的,都和宋盈玉有关。而宋盈玉的心上人分明是沈晏,又怎会来给他做侧妃,更怎会那样配合地同他缠吻。 可见即便足够连成线、串成故事,这故事依旧是荒诞的、可笑的,不值得被他放在心上。 宋盈玉的一切,哪怕是这荒唐梦,都休想影响他。她想频频引他入梦,他不睡便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宋盈玉一个小小女子,还想一而再地扰乱他不成? 她都已经拒绝了自己的示好,难道他还得念着她? 做梦。绝无可能。 将事情想过一遍,沈旻恢复冷静,吩咐云裳,“杨平素来操心,今夜之事无足轻重,不必告诉他。” 否则杨平再告诉母妃,徒生事端。 主子总有他的道理,云裳也不多问,恭顺地应了一声。 云裳退下后,沈旻关上窗,自行点亮了些灯烛,凝神看起书来。 第二日仍是连绵细雨。出行不便,沈旻便深居休息,想到夜里不眠到底伤身,便令云裳早早点起了安神香。 袅袅升腾的清幽香雾令沈旻好受了些许,他吩咐云裳,“若是杨平问起,你便说这香是卫姑娘喜欢的。” 云裳恭敬称是。 确认夜里不再做梦后,第三日沈旻如法炮制。第四日,雨霁天晴,风朗气清。 沈旻并未急着面见母亲,而是又等了两天,待路面干燥了,才乘坐马车入宫,向母亲禀报宋盈玉拒绝的事。 贵妃端坐在主座,没有外人在场,她也不必装作什么清静柔和。闻说宋盈玉推拒了婚事,她忍不住蹙眉,“这个宋盈玉,好不识抬举!” 她的旻儿好不容易哄一个人,宋盈玉凭什么教他难堪? 沈旻面色是一贯的冷静,喝了口茶水,没接这话。 贵妃气了片刻,安慰沈旻,“不过这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堂堂皇家,不必与一个臣女计较,左右还有许多贵女能够挑选。” 只她在儿子面前惯来威严,于是这安慰听来也有几分像命令。沈旻习以为常,恭顺笑道,“母妃说的是。” 贵妃思虑片刻,又皱眉道,“你将那金钗送去了卫家,此举是否太过仓促?”她不甚认同这个举动,但又不欲怀疑儿子做事的能力。 说到自己的谋略,沈旻眉梢眼角洋溢出自信的锋芒,“便是因为仓促,才能更好地选择合适的人。若她拒绝,说明她循规蹈矩,太过安分;若她接受,则说明她有野心,且懂得抓住机会。我见过她,知她有智慧、懂进退,若再加上这野心与果断,将是我最好的同路之人。” 贵妃顿时懂了沈旻的意思。 他们母子这些年来如履薄冰,无论是景阳宫还是秦王府,都不是好待的。 沈旻的王妃,不能是太过贤良的女子,反而该是能顶得住压力、抛得下脸面、拿得出城府与魄力,上能与帝后太子周旋,下能打点笼络命妇,还能认同并帮助沈旻达成目标——如此这般的一个人。 比宋盈玉好,甚至无需她调/教,反而能立时帮助他们。 贵妃思量着道,“她反应如何?” 沈旻笑回,“几日过去,她未还回金钗。” 那便是答应了。贵妃斟酌片刻,眉心仍是皱起,“她的出身,终归低了些。” 沈旻轻笑,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微妙,好似嘲讽,又好似厌烦,“出身高又如何呢,我们汲汲营营,可这天下,终归是父皇的。” 权臣也好,兵权也罢,终归都是他们的父皇的。 就像太子与皇后结了好大一张网,上次刺杀他的时候,不也不敢直接动用龙骁卫,乃至东宫亲卫? 就像,他与母亲身为秦王与贵妃,再高贵,不也得仰人鼻息,好不好过,全在皇帝的态度? 贵妃瞧了会儿他那笑,一时情绪复杂,既不喜欢儿子此刻流露出的桀骜,但又 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犹豫半晌后,贵妃终究选择了教训,“话虽如此,总要多些筹码——你素来稳重。” 沈旻平静下来,顺从道,“听母妃的。” 离开景阳宫时,时辰尚早,凉风习习,沈旻往后行,去了福寿宫。 进入宫门后,他远远瞧见正殿殿柱旁站了个宫外的婢女——是宋盈玉母亲孙氏身边的。 沈旻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往侧殿行去。殿里的小太监迎上他,“二殿下,您来了。可不巧,宋三姑娘过来,咱家殿下同她一道去御花园摘莲蓬了。” 果然。沈旻轻轻一笑,心中冷冷。 那他便去看看,宋盈玉还能如何干扰他。 * 今日是沈晏生辰,宋盈玉自然要入宫给他庆生。孙氏也一道去,恰好可以和惠妃商量商量几个孩子的婚事。 “你晏哥哥的生辰贺过,再等四个月,阿玉的生辰便也到了。”孙氏比着宋盈玉快与自己齐高的个头,“满岁十六,虚岁十七,你们都长大了。” “女儿再怎么长大,也是阿娘的乖女儿。”宋盈玉抱着孙氏的腰,满面依恋的笑容。 不知不觉,她已重生三个多月,和亲人团聚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孙氏收拾着出行要带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儿说着话,“你姐姐的婚事,我总觉得亏欠,希望你爹爹不会怪我。” “你和晏儿的事,我与你姑母私下商量,不声张,免得秦王那边计较。” …… 宋盈玉丝毫不觉得母亲絮叨,一句一句乖软地回应着。 因惠妃嘱咐了一家人都去,两人出门时又带上宋盈月、宋青麟,与年岁最小的宋盈容。 到了皇宫,宋盈玉随亲人一道,向惠妃请安后,留长辈们说话,自己带了弟妹去寻沈晏。 今日她特意装扮一番,涂抹了胭脂,戴了往日觉得累赘的金步摇、流苏耳坠,再挽上一段海棠红的轻纱,可谓是艳丽逼人。 沈晏看得心脏乱跳,耳朵发红,眼神飘来荡去,不敢定在宋盈玉身上,连说话声都是磕巴的,“你、今日如此打扮,是、给我看的?” 宋盈玉牵着宋盈容,看了眼脸色陡然通红的宋青麟,佯怒,“不是。”这人在孩子们面前瞎说什么呢! 沈晏却好像听到了别的答案,笑得面泛桃花。 几人问候一番,各自给沈晏送上生辰礼。宋盈玉送的是那双早就备好的手衣,和一个香囊,里面塞了些清甜好闻的香料。 沈晏不缺金银,很是中意这心意满满的礼物,何况它们还是宋盈玉送的。 他拿着香囊翻来覆去地观赏,闻了又闻,“怎么几月过去,你的绣工突飞猛进?” 去年年节时,宋盈玉想送一个香囊给沈旻,唯恐他不接受,连带着给沈晏也绣了一个。 只她骑射见长,却实在不擅女红,那针线,歪歪扭扭凹凸不平,竹叶绣成鸡爪。沈晏劝沈旻收下的时候,夸奖都只能硬着头皮、闭着眼睛。 哪有今日这样,针脚细密平整,牡丹栩栩如生。 宋盈玉想起上辈子。困在王府后宅和濯桃苑的那些时日,总得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轻笑,“给你最好的,高兴么?” “简直是心花怒放。”沈晏目光灼灼地看她,又珍爱地将香囊系在了腰间。 两人相约去湖上采莲蓬。这个季节莲花开得正盛,莲蓬青翠嫩甜,最是好吃。 宋青麟不想在即将定亲的两人之间碍眼,羞涩而一本正经,“我留在表哥的书房看书。” 又看了眼一旁的宋盈容,将她拉过,牢牢搂在自己身前,连声保证,说什么也不改口,“我能照顾妹妹,三姐和表哥去玩便好。” 宋盈玉于是只得和沈晏两个人前往。 宫人撑了一条小船,两人乘船破水而入,绕过几丛苍翠蒹葭,进入藕花深处。 这会儿日头正好,凉风裹着清荷的香气拂面而来,令人甚是惬意。 “这里这里,这朵好看!” 帝悔(双重生) 第21节 “我看那朵也不错,甚是娇艳。” 宋盈玉与沈晏指挥着宫人划船,去摘那开得最美的花、长得最饱满的莲蓬,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怀。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沈晏剥开一颗滚圆莲子,细心去掉苦涩的莲心,而后将莲肉送到宋盈玉面前。 宋盈玉手捧红莲,脸上是清甜笑意,自然地伸手去接。 结果沈晏避开了她的手,复又将莲子送到宋盈玉眼前。 宋盈玉懂了他的意思,抬头,只见他眼神有些羞赧,却又含着些期待,就这样明亮亮地看着她。 宋盈玉感觉自己被他影响了,面颊也有些发热。添喜早就背过身去,此地没有外人,她顿了顿,张唇就着他的手,缓缓将莲子吃下。 沈旻来到水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田田荷叶间,少女与少年一个着红,一个穿青,脸上俱洋溢着笑,鲜亮得耀眼。 他们极其和谐,极其登对,也极其亲密。宋盈玉的唇,几乎吻上了沈晏的指尖。 沈旻袖中的手握紧,脸色无法抑制地冷了下来,死死盯着湖中的两人。 心意被照单全收,沈晏笑得灿烂,心情愉快得好似能飞扬上天。而宋盈玉也正笑着吃那清甜莲子,忽而宫人提醒,“殿下,秦王来了。” 两人抬头,就见沈旻正临水而立,湖风吹动他月白衣裳,令他颇有几分天人之姿。 只是他的眼神,比隆冬的冰渣子还冷,又凌厉得好似能扎伤人。 沈晏立即坐直,下意识离宋盈玉远了些,害怕又被沈旻训斥任性失礼,伤了女子名节。 但他又有些不确定,沈旻生气,到底是因他失礼,还是……他和宋盈玉太亲昵。 宋盈玉知道的倒是比他多些,可她不甚在意。只当待沈旻和卫姝定下亲事,就能恢复正常。 毕竟只爱皇位与卫姝,也是有好处的。此时沈旻应当忙于壮大势力与追求美人,不会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识抬举的她身上。 但她也不想得罪沈旻,于是看着沈旻的目光,很是懵懂无辜。 沈旻看出了她眼神深处的冷漠,手掌越握越紧,绷到极致却骤然松开。他笑了起来。 沈晏见他笑,这才放松,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二哥还是那温和儒雅、清风朗月的二哥。上次不管不顾赶他下车,当是因为二哥体虚,而时间又着实太晚,他没精力招待自己,这才打发自己自行回宫。 沈晏想通了,洒脱地吩咐宫人划船靠岸,站起身,亲热地唤了一声,“二哥。” 沈旻薄唇含笑,刻意无视福身行礼的宋盈玉,看向沈晏。 沈晏腰间挂着一个针脚细密的墨绿香囊,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送的。而他那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修长的食指指尖,沾了一点唇脂薄红。 那薄红很是刺眼,刺眼得令沈旻,想要拿帕子用力将它擦得一干二净,哪怕擦掉一层皮肉。 又或者,更简单一些,直接剁掉。 沈旻心中冷意深沉,面上却依然挂着和煦笑意,负手而立,光风霁月,同沈晏道,“今日你生辰,我来看看你。” 沈晏很是高兴,利落地跳下船,又转身去扶宋盈玉。 宋盈玉今日穿着繁复,担心踩着裙子,一手抱着荷花,另一手配合地搭上沈晏手腕,小心迈步。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很是柔顺乖巧。 宋盈玉,当真是好得很。 沈旻看着两人互动,唇角笑意更深,“二哥送你的生辰礼,看看可还喜欢。” 他身后的杨平臂弯中,抱着个数尺长的大锦盒,闻言上前递给沈晏。 沈旻送的礼物,是一把做工精良的角弓。沈晏虽不勤奋,但到底是武将血脉,当即喜上眉梢,拿出来尝试。 又道,“多谢二哥,二哥费心了。” “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沈旻话音落下,这才正眼看向宋盈玉,将她上下缓慢打量过了,说道,“今日宋三妹妹打扮得……”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笑道,“很是隆重。” 宋盈玉想起那日他说“二伯哥”的刻薄,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阴阳怪气,抬眸看沈旻时,却见沈旻已经挪开了视线。 他朝沈晏笑道,“想必你们好事将近了?” 沈晏先是羞涩,而后磊落大方回答,“今日母妃确实与舅母商量着定亲。不过我们年岁还小,婚事不急,先等二哥与三哥觅得知心人。” 沈旻颔首,“你们青梅竹马,自小情分深厚,如此也算亲上加亲,是大好事,恭喜。” 沈晏坦荡应下祝福,“多谢二哥。” 沈旻比他更坦荡,语气自然得好似谈论天气,“过几日七夕,我欲邀卫姑娘夜游,不如你与宋三妹妹也一道?人多热闹。” 宋盈玉感觉,他提到卫姝的时候,又看了自己一眼。 她长睫颤动,轻轻抿唇,觉得沈旻大约……是在警告自己,无论是不小心还是故意,都不许她再伤害到卫姝。 上次受了惊吓,她哪里还会轻举妄动。何况对卫姝的仇已报,沈旻她则惹不起……她只巴不得离这对瘟神夫妻远一些。 远离了,没恩怨冲突,便也不必挂心。宋盈玉又安定起来。 沈旻余光注意着宋盈玉,见她皱眉,虽不过短暂片刻,却仍使他心情舒坦了许多。 而这边宋盈玉虽不乐意一道出游,却也并未随便做沈晏的主,插这对兄弟的话,只等沈晏回答。 沈晏有些惊喜,“是那日诗会的卫姑娘么?” 虽卫姝和宋盈玉有些纠葛,但到底都非故意,他也不是小气计较的人,倒是开心沈旻终于有了愿意亲近的女子,当下道,“恭喜二哥。” 又应承,“七夕那日,我带阿玉去。” 他也很想和宋盈玉一道过节游街,转头询问,“你方便去的吧?” 宋盈玉笑道,“方便。”心想那日会和之后,再寻个理由带沈晏离开便是。 约定定下,沈旻微笑点头,嘱咐沈晏,“日头一会儿便毒辣了,你莫要贪玩,早些带宋三妹妹回殿。” “知道了,二哥也早些回去,别热着了。” 辞别两人,沈旻转身,脸色冷了下来。他想,宋盈玉不过尔尔,休想影响他的心情,阻碍他的大计。 杨平恭敬地跟在沈旻身后,片刻后见四下无人,低声询问,“殿下,当真要邀卫姑娘七夕出游么?是否仓促了些?”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从诗会到现在这才多长时间,纵使卫家姑娘有心,但主子如何就确认事情万无一失呢?为何又要那么早地宣扬出去,若是传到太子耳里,从而破坏呢? 他觉得,这样行事似乎草率、冒险了些。 说出的话岂有反悔的道理,连纠结都不必。沈旻道,“不仓促,真论起来,我与卫家兄妹几年前便见过。” 同在京师,又同是饱读诗书的风雅人,从前见过实属正常。但杨平还有心有疑虑,“可是……” “早日定下来,早日多一些助力。”沈旻打断他,笃定道,“不会有人破坏。” 皇后与太子高傲愚蠢,当真知道了,只怕也只是嘲笑他读书读傻了,凭几首酸诗,看上个村妇。 手握数个大族、重臣的他们,也不会觉得,区区寒门,能有什么要紧。 见主子猜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还是那般精明冷静,杨平放了心。 他长沈旻两岁,八岁时便跟了他,这些年同沈旻一道出生入死地走过,最大的愿望,便是沈旻早日打败敌手,登上至高之位,掌控一切;而他也跟着富贵、无忧,再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主子仍在心无旁骛地操持着大事,便是最好的事。 * 宋盈玉随沈晏回福寿宫,将荷花摆入花瓶,又亲自剥了些莲子让众人品尝。 不多时午宴便备好了,近二十样菜品,琳琅摆满了黄梨木大圆桌。 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讲太多虚礼,各自落着座。 宋青麟小心问道,“陛下会来么?”他甚是年少,又是庶子,不如长兄那样见多识广,对九五至尊有着本能的敬与畏。 惠妃给最小的两个孩子分别夹了菜,笑道,“陛下去别宫避暑了,今日不来。” 春猎以后,皇帝宠爱了贵妃一段时日。只是她们这些进宫早的,终究色衰而帝王之爱弛,这几日皇帝避暑,带的是新近受宠的朱婕妤。 宋盈容眼睛圆溜溜的,有些意外,“表哥过生日,他都不来么?”自己的生辰,除非忙得实在走不开,不然父亲母亲,连所有的哥哥姐姐都会来呢。 惠妃爱怜地摸了摸她柔软的额发,“陛下是所有人的陛下,是好多哥哥姐姐的父亲,不是表哥一个人的。” 宋盈容似懂非懂。 惠妃饶有深意地看向两个及笄的侄女,教育道,“以后做了媳妇与主母,面对夫君当敬之爱之,但也不可偏执、不生贪念,我们宋家的女子当时时洒脱、处处坦然,明白么?” 帝王多情又无情,这宫里每个女子有每个女子的活法。而这番话,就是惠妃的生存之道。 宋盈月恭顺答应,宋盈玉却是心生感慨:这样豁达的姑母,上辈子却因为宋家求情,而被打入冷宫。 龙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位置?坐上那的人,为何都那样冷酷,翻脸无情,杀子杀孙,在所不惜。 不来也好。否则宋盈玉还不知怎么面对他。 沈晏受惠妃气度的影响,对父皇来不来的事并不在意,甚至巴不得他不来,以免训斥自己学业不勤。 但他在乎宋盈玉所思所想,当下不太服气,“我才不会像父皇……”他及时咽下了嘴里大逆不道的话,看向宋盈玉,“总之,阿玉放心,以后我绝对只你一个!” 宋盈玉眨了眨眼,向着姑母,没有应承沈晏的话。 惠妃也未急着反驳儿子,只戏谑道,“你先将你的功课做好,给你未婚妻挣些脸面再说。” 沈晏被“未婚妻”三个字,臊得红了耳朵。 下午宋盈玉一家又在福寿宫待了许久,等暑热褪去,才被惠妃安排着返回。 下了步辇后,不期然遇见李家姐妹。 李二姑娘能被选为太子妃,自然是娴静多才。同宋家见礼后,便楚楚大方地走在前头,同孙氏、宋盈月说话。 李敏则落后一些,故意到宋盈玉身边,小声炫耀,“七夕太子殿下会带姐姐与我夜游,再没你的份了!” 宋盈玉想起李敏对沈旻的敌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道这要是恰巧遇见卫姝,可不知要起什么热闹。 李敏见她不怒反笑,不由得生恼,“你笑什么?” 宋盈玉道,“你猜。” 李敏,“……” 好气。 -----------------------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气,我倒要看看她吃不吃醋。 女鹅:他在警告我,我要离他远一点。 帝悔(双重生) 第22节 前面说沈旻三个心腹不同。周越和云裳:忠于沈旻本身;杨平:忠于沈旻的事业。 以及宋家三个女儿名字的寓意:宋盈月,天上月,美好高洁;宋盈玉,掌中玉,受宠的珍宝;宋盈容,人间美,雍容可爱。 第26章 命定之缘 七夕节这日,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到了晚间,更是繁星灿烂, 月美风柔。 孙氏早早领了家中的大小娘子们祭天乞巧,而后沈晏过来接人。 他今日未骑马,而是特意坐了马车。婢女们给宋盈玉整理了些出行的物什, 放在箱笼里, 安置在马车一角。之后两人离去。 “和二哥约好了,我们一会儿在朱雀门碰面。” 宋盈玉未带婢女,马车内只一个添喜。沈晏让他退到一边, 拉宋盈玉在自己身边坐下,亲力亲为地摆出了两碟果子;怕宋盈玉吃完果子口渴, 又倒了杯茶。 宋盈玉看他忙忙碌碌,失笑, “今夜太子殿下也会带李二姑娘出游。” “那倒是热闹。”沈晏瞧着她笑,心中甜蜜,又道, “伸出手来。” 宋盈玉好奇地抬起了手, 就见沈晏从衣袖里拿出个金镶赤玉雕花手镯来, 戴到了自己手腕上。 富丽华美的镯,镯上宝玉光泽潋滟, 衬得 宋盈玉皓腕更像是霜雪凝就。 沈晏眸光闪了闪, 挪开眼,又忍不住转回来看宋盈玉,笑问,“喜欢么?” 世上的宝石美玉,宋盈玉最喜欢的, 不是皇帝赏赐的罕见奇珍,也不是沈旻送过的绿松石、羊脂白,而恰恰是这色泽浓郁的一段红。 大概世上不会有比沈晏更了解她的人了。宋盈玉轻轻摩挲着那赤玉,笑道,“很喜欢。” 沈晏更觉心尖好似蘸满蜜水,羞涩之余,又霸道道,“那便一直戴着,不许摘下来。” 两人说说笑笑,马车一路往朱雀门行去,那里有京师最繁华的夜市街道。沈晏细心交代,“外城人多眼杂,恐有意外,一会儿你见到二哥,唤他沈二哥哥便好。” 宋盈玉撑脸望他,笑弯了眼,促狭道,“你不吃醋么?” 沈晏看她片刻,挑眉,捏她脸颊,“小没良心,不许戏弄我。” 不多时马车抵达,两人下车,就见沈旻与卫姝已等在牌坊旁的柳树下了。 沈旻还是老样子,宽袍广袖,和煦高华。倒是卫姝仔细打扮了一番,明显上了妆面,又戴了些贵重首饰。尤其那支金枝玉瓣、又镶嵌着宝石的珠钗,一看就是宫廷之物,不是六品小官之女轻易能得。 只能是沈旻送的。可见两人当真是情投意合进展神速,难怪上辈子八月就能定亲,明年三月就成婚了。宋盈玉行礼,嘴里唤的是,“沈二公子,卫姐姐。” 沈旻一眼瞧见了宋盈玉手腕上新添的镯子,正觉得难看、刺眼,便听到宋盈玉新增的称呼,不惯得令他皱眉。 他目光沉沉盯着宋盈玉,偏生宋盈玉恭谨地低着头,姿态安定自然。 好在沈晏也觉得这称呼生疏了些,及时道,“二哥等了多久?” 沈旻薄唇勾起,“也没多久。”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只语气简洁,配着这笑,又给宋盈玉尖酸之感。 宋盈玉今夜本就不想同这瘟神夫妻一道,当下也不欲理他。 卫姝盈盈行礼,柔婉谨慎,“见过四公子,宋小姐。” 沈旻亲昵看着卫姝,柔声劝慰,“卫君与宋大姑娘定了亲,你待宋三姑娘不必如此拘束。” 卫姝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唤“小姐”本有尊敬之意,这会儿沈旻劝阻她,是抬她的身份、维护她。 卫姝脸颊一红,看看沈旻,又看看宋盈玉,犹豫到底如何称呼宋盈玉。 宋盈玉没细听沈旻说话,这会儿不得不站出来,抢先道,“你唤我三姑娘便好。” 上辈子那一声声的“妹妹”,她再也不想听了,怕作呕。 想到到底不能得罪沈旻,又顺口加了句,“上次诗会意外,未能当面向卫姐姐道歉,还请见谅。” 卫姝不记得落水之后的事,这会儿也不好计较,只笑道,“是我未能拉住你,该我道歉。” 宋盈玉观她表情带着初初见面的拘谨,并没有后来时候的游刃有余,想来确实未察觉不对。遂唇角扬了扬,敷衍,“你太客气。” 沈旻看着宋盈玉,她在同卫姝谈笑自如,他却越看越是心头发堵。察觉自己状况不对,他转过身,“不早了,我们走罢。” 四人便一同往吉庆街行去,仆从各自寻找地方停放马车。 节日的夜市总是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摊铺林立,卖花灯零嘴的,卖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的,卖字画的,不一而足。摊铺后面是鳞次栉比的屋宇,有酒楼、茶楼、戏楼、布庄、珍宝斋、歌舞坊,等等。 宋盈玉停下来买花灯。沈晏给她挑了一盏小狐狸灯,递到她跟前,“像不像你,狡猾得很,动不动使坏。” 他嘴里说着使坏,脸上却笑得快要开花。 宋盈玉不乐意,蹙眉瞪眼看他,更显灵动,“我如何使坏了,我分明最是乖顺诚挚。” 沈晏笑道,“行,行,你最乖顺诚挚。” 沈旻听着二人对话,从木架上拿下一盏莲花灯,递向卫姝,柔声笑道,“卫姑娘喜欢这盏灯么,也是像你,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又拿下一盏六面彩绘花灯,其上用清雅的色调精妙绘着蝶戏牡丹,“又或者这盏牡丹花灯,花开富贵,国色天香。” 听得沈晏一愣一愣,“二哥你何时嘴这么甜了?” “面对命定之缘,”沈旻笑容含着说不出的古怪,眼睛深处冷冰冰的,又似乎蕴含挑衅,看向宋盈玉,一眨不眨,“自然便会。” 宋盈玉莫名,不明白沈旻为何看着自己说话。他嘴甜不甜,也不关自己的事啊。难不成,又想警告她,勿要伤害他的“命定之缘”? 天可怜见,她已经足够识时务了。她也不是什么面人,得被沈旻动不动敲打一下。一时宋盈玉不欲理他,装作不懂,看向沈晏,拉着他衣袖嗔道,“你学学人家。” 沈晏惊讶,“我嘴还不够甜么?” 宋盈玉认真思考了片刻,“好罢,勉强算你嘴甜。” 沈旻不想再听下去了,也一刻不想再待下去。说了声“选这盏吧”,便将离卫姝更近的那盏灯塞给她,而后转身便走。 他想,与卫姝加深关系的目的已达到,与宋盈玉的纠葛,也该到此为止。 梦里的沈旻那样懦弱无能。分明和宋盈玉的关系,在说出“移交京兆府法办”那一刻就该彻底断掉,何必又再行反复和宋盈玉纠缠。 他不会像他那样。 从今以后,他和宋盈玉,无论恩怨,彻底结束了。 卫姝只觉得沈旻离开的动作突兀,颇有不管不顾的意味,快走几步跟上他,眼里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 沈旻短短时间已恢复过来,温和笑道,“饿了么?” 又回头交代落后的两人,“我去买些果子。” 结果没走两步遇到沈晟。对方带着李家姐妹并一个东宫内侍,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五六名便装侍卫,很是春风得意,笑容满面道,“咦,二弟,四弟,这么巧?” 既然遇到,少不得一番见礼。宋盈玉与沈晏走上前。 沈晟打量卫姝,“这位姑娘是?” 沈旻主动担起了介绍的责任,“是卫家大姑娘,卫编修的妹妹。” 沈晟的神情微妙起来,看了眼宋盈玉,又看回沈晏,“听说前些日子你单独宴请宋三妹妹,今日又带卫大姑娘夜游,嗯……” 一个“嗯”字欲言又止,意味无穷。当下令几人神态各异。 宋盈玉拧眉,此等私密事,哪个碎嘴的说出去了?连沈晏都不知道,却传到了太子耳中? 太子也真是的,纵使疑惑,何必如此大声说出? 沈晏则是诧异地看向宋盈玉。下一刻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倒是烦恼于沈晟当众说出来,坏了宋盈玉名节。 卫姝眸光轻轻闪烁,温顺地静默着。 唯有沈旻面不改色,眼神始终恭顺地定在沈晟身上,从容笑道,“大哥误会了,因前些日子听了您的教诲,这才欲和宋三妹妹……” 似乎觉得如此解释有伤女子声名,他停了下来,脸露无奈,告饶道,“是我的错,众目睽睽的,还请大哥给弟弟留两分脸面。” 他息事宁人地将错误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说是求沈晟给自己脸面,其实是为宋盈玉和卫姝保全颜面。此举顿时让沈晏面色缓和,对沈旻的敬重又深了。 宋盈玉也平和下来,明白沈旻大概是在澄清。既然澄清了,她也无意去参合太子与沈旻的事,于是她缄默。 沈晟想起之前和沈旻说了什么——“省得美人等待”。所以沈旻见宋盈玉,是要和她说清,免得佳人耽误青春? 沈旻这话说得动听,“您的教诲”四字听得沈晟飘飘然,很是满意沈旻对自己的恭敬与听话。 既然沈旻认错,又提示 “众目睽睽”,沈晟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笑道,“二弟知错就好,以后便注意些。” 沈旻顺从称是,又回头安抚地看了卫姝一眼。卫姝懂了,这是他稍后会给自己交代的意思。 既会有交代,便够了。她没有看错人。卫姝笑将起来。 那边沈晟又道,“我们兄弟几人好久不曾亲近,今夜遇到,便一起畅游罢。” 他既是太子,又是大哥,总要多给些面子。于是几人一道前行。 皇子们在前面说话,姑娘们各自安静地跟在后面。李敏走到宋盈玉身边,好奇地低声问,“那个卫姑娘,是秦王殿下的什么人?” 宋盈玉自然不会据实已告,在沈旻那里留下把柄,只斜眼看她,笑道,“你猜。” 李敏一听这话就生气,瞪了眼宋盈玉,下一刻却当真猜测起来,“秦王难得邀女子同游,又待她亲密……” 果然是贱民生的,上不得台面。她哼了一声,嘲笑道,“二殿下居然看上一个村妇。” 卫家二十年前搬入京师,十一二年前才从乡野接来卫姝,骂她村妇也算有理有据。宋盈玉冲李敏扬了扬拳头,“不许辱骂卫家。”骂卫姝就无所谓了。 李敏顿生畏惧,抱着脑袋鼠窜到了李二身边,被姐姐教训,“莫要冒冒失失。” 沈晟走在最前,昂首阔步,曼声问,“你们知道摘星楼么?” 沈旻恭和回应,“据说是吉庆街数一数二的酒楼。” 沈晟笑道,“这摘星楼的老板是个聪明人,逢年过节总能想些妙招,将这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今日七夕,据说楼里也有比赛,可文斗也可武斗,获胜者可携同伴去楼顶最高处,拿彩头、吃点心、拜织女。不如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宋盈玉已不想和他们待在一处了,抓住沈晏衣袖,“表哥,我想去看杂耍和傩戏。” 沈晏也想与宋盈玉独自相处,当下便同两位兄长告辞。 沈晟很是包容宠溺,笑道,“知你们小孩儿和我们待不住,便自去罢。” 沈旻温柔看向卫姝,卫姝羞怯而温婉,“臣女听殿下安排。” 沈旻自然跟随沈晟。于是两拨人分道扬镳。 没有旁人在侧,宋盈玉和沈晏自由自在,看了会儿杂耍,逛了几家铺子,又吃了几样小食。 前面到了路口,一条河流穿行而过,浩瀚的星海与煌煌的灯火在水面交相辉映,波光粼粼,光辉璀璨。 帝悔(双重生) 第23节 而那光辉之上,正是沈晟口中的摘星楼。 时辰渐渐晚了,繁星灿烂,夜凉如水。夜幕下的摘星楼灯火辉煌,但人声渐消。 沈晏远远瞧着那边人群散去,好奇道,“结束了么?不如我们去瞧瞧谁得了彩头?” 宋盈玉顺着沈晏,自己也有些想看这热闹,当下笑道,“好啊。” 两人沿着石拱桥往对面行去,忽而就见那处一人落入水中。紧接着有人呼喊,“救命,我家姑娘不会水,救命!” 宋盈玉有些无奈,一时竟不知自己是八字犯水,还是命犯沈旻。 -----------------------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他却痛 宋家的骨血都善良。 沈晏本欲救人, 但顾忌对方女子的身份,一时有些犹豫。 宋盈玉理解他,将手中的狐狸灯与面人塞给他, 简单交代一句,“去岸边等我。”而后便灵巧地踏上栏杆,一头扎进了水中。 七月夜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但相比一条人命而言, 这点凉意不算什么。 此处离女子落水的地点不远,宋盈玉如一尾灵巧的游鱼,很快游到了女子身边。 借着岸上的灯火, 宋盈玉认出这是御史大夫家的许四姑娘许幼蓠。她年岁比宋盈玉还要小上一些,堪堪十五, 这会儿已呛得小脸惨白、神智迷离、快要挣扎不动。 “别怕,我会救你。”宋盈玉安抚了一句, 双臂张合,绕到许幼蓠背后,伸手揽她, 将她脑袋托出水面。 许是绝望中终于觑到一线生机, 许幼蓠忽而激动起来, 双手痉挛般抓住宋盈玉手臂,一时令她疼痛。 宋盈玉也未生气, 空着的另一手安慰地拍了拍怀中人的肩。不知是脱力还是感觉到了安全, 许幼蓠放松了。 宋盈玉一手拖着她,另一手奋力划水。 沈晏大步流星,很快奔到了摘星楼前的水岸,迎面遇上不知从何处回来的沈晟与沈旻。 夜里清凉,沈旻体弱, 怕冷地披了一件轻薄氅衣。 沈晏神思一动,将手里的花灯、面人、零嘴,一股脑都塞给了沈旻,而后长话短说,抬手快速去解哥哥的氅衣,“二哥,急用。” 沈旻手里提着许多东西,看一眼水中。漆黑的河面倒映着昏黄的灯火,宋盈玉在灯火中时隐时现,像一片坚韧的绯红花瓣。 她总是这样,良善,热烈,奋不顾身,一往无前。 可也是这样的她,走到了同他彻底了断的地步。 沈旻闭眼,随后冷漠地转开了头:今夜借她一件衣裳,是自己最后的仁慈。 沈晟同样盯着水中,则是差点笑出来,想到场合不对,硬生生忍住,一时表情怪异。 今夜他与沈旻参与的是文斗。天子脚下,又是良辰佳节,在这摘星楼里参与文斗的,少不得王孙公子、进士举人,即便没见过贵不可言的沈晟,至少见过沈旻。而能被沈旻称一声大哥的,除了太子又能是谁。 于是一场比试,最终在有意相让下,被沈晟拔得头筹。 沈晟也知自己的第一多少名不副实,但他十分满意众人、包括沈旻的识相,很是高兴。 他也相当大度,让相熟的数人一道登楼,只听说已致仕的翰林大学士在附近喝茶,因顾念大学士与诸位皇子公主曾有一段师生之谊,当即邀沈旻一道前往拜问。沈旻欣然应允。 两人短暂离开,随行的姑娘们在河边欣赏夜景,再回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 沈晟并不意外,毕竟李三姑娘与沈旻同时存在的场合,发生点什么,实属正常。 他瞧了眼沈旻,神情强作严肃,唇角却幸灾乐祸地勾起。 沈旻假装没有看见沈晟的眼神。卫姝走近,唤了一声“殿下”,神情隐隐凄惶,沈旻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许幼蓠是李敏推下去的,因着李敏侮辱卫姝,恰巧听见的许幼蓠看不过眼,说了几句。 李敏也没想到一下将人推落水中,吓得呆若木鸡。李二责怪了她几句,而后紧张地盯着水中的两人,看宋盈玉朝水岸边的石阶游去,忙跟着走去。 其余诸人自然也匆匆跟着过去。 水中不好使力,好在许幼蓠比沈旻轻得多。宋盈玉略略费了番功夫,将人拖到石阶。 石阶上已是站满了,宋盈玉转头,发现都是熟人: 最前面的是许幼蓠的婢女、李二姑娘、东宫内侍;沈晏手里拿着令宋盈玉眼熟的氅衣,满眼担心,被挤在了后面,旁边是卫姝;再后头,是避嫌的太子,他身侧的沈旻正从衣袖里拿出一条绣帕,递给前面的卫姝; 最远的地方,则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周越,手里提着她的狐狸灯、仙女面人和零嘴,同他惯常沉闷的脸两相对比,令他一时显得滑稽。 见宋盈玉靠近,前面的三人各自伸手接应。水中救人到底劳累,宋盈玉也不托大,将人交出,自己游到角落,朝沈晏伸出了手。 东宫内侍略微让了些,沈晏这才找到机会上前,用力拉住宋盈玉,将湿漉漉的人儿拉上来,随后用氅衣紧紧裹住。 看到衣上高雅的银色舒卷云纹,闻到熟悉的、幽香中携着清冷苦涩的气味,宋盈玉才确认这件衣裳当真是沈旻的。 她微微蹙眉看向沈晏,沈晏正拿袖子给她擦着面上的水珠,眼里满满的全是对她的心疼;她又看向沈旻,沈旻只看着卫姝,未曾关注她一分一毫。 宋盈玉眉头舒展开来:既然大家都如此坦荡,眼下她衣衫湿透又必须遮挡,那她也无所谓了。 而沈旻终于变得正常,只和卫姝相亲相爱,当真是可喜可贺。 宋盈玉心里轻松,神情便也娇俏不少,露出盈盈笑意,看得沈晏心尖发酥,“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又绕到宋 盈玉身后,着急地推她,“快回马车换身衣裳,别冻着了。” 宋盈玉双手拢紧氅衣,看了眼一旁的许幼蓠,见她已无大碍,又有众人照顾,便乖巧地顺着沈晏的力道往前走,嘴里甜声道,“自然是见表哥关心,我开心地笑。” 沈晟微妙地看了看宋盈玉,又看向沈旻。 沈旻负手而立,十指指甲陷进皮肉,快要流出血,才让他压住心里冰冷锋利的痛感。他没去看甜蜜的两人,只同沈晟笑道,“四弟和宋三妹妹果真是小孩儿,说话百无禁忌。” 沈晟点头,感叹,“年少时盼着加冠,加冠后才知,他们这个年纪最好,无忧无虑。” 宋盈玉到底多了些阅历,闻言还算镇定。沈晏却是耳朵红得滴血,连连作揖拱手,“二位哥哥饶了我们罢!” 又从周越那里拿回了东西,连忙告辞。沈旻和沈晟自然不会阻拦。 那边许幼蓠缓了过来,李二姑娘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又严肃地命令李敏,“过来给许四姑娘和卫大姑娘道歉。” 李敏看看有气无力的许幼蓠,又看看沈旻,犟着不愿。 宋盈玉回头,只看见灯火映照下,李敏倔强的脸。 既然与卫姝有关,那宋盈玉大抵能猜出来发生了何事。一时不禁有些纳罕:到底是怎样的恩怨,使得李敏如此偏执,从前和自己打架,如今又不惜得罪卫家与许家? 但她显然没有机会询问。沈晏护着她往回走,路上遇到前来寻人的添喜,忙道,“赶紧让人将马车驾来!” 添喜看了看湿漉漉的宋盈玉,转身一溜烟地跑走。 不多时,宋盈玉终于坐上了车。沈晏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从座板下的角落里拉出箱笼,打开一看,里面有斗篷、绣帕、帷帽,甚至有打发无聊的小玩意,唯独没有替换的衣衫。 沈晏为难地挠脸,宋盈玉倒很是洒脱,“许是春桐秋棠一时疏忽,忘了,不打紧,我们快些回家便是。” 也没旁的办法。沈晏让宋盈玉解下沾湿的氅衣,换上斗篷,下令车夫快马加鞭,一路往镇国公府驰去。 抵达时已是深夜,孙氏熬不住,歇下了。嬷嬷和春桐接上她,急着要带宋盈玉回卧房更衣。 宋盈玉不忘交代沈晏,“我换过衣衫便睡了,时候不早,你也早些回宫,省得姑母担心。” 沈晏满心担忧、恋恋不舍,想到确实晚了,最终离去。 宋盈玉才进次间的大门,春桐便呼唤秋棠准备衣衫,又嘟嘟囔囔,担心着宋盈玉的身体,懊悔自己粗心忘了备衣。宋盈玉失笑。 进入净房,二婢帮着宋盈玉解下湿冷的衣衫。当袖子从手臂脱落的时候,宋盈玉这才发现,沈晏送她的镯子,不见了。 “是不是街市上被贼人偷了?一到过节,窃贼总是格外多些。”问清镯子的由来,春桐皱着小脸,帮宋盈玉苦苦思索。 宋盈玉握着空荡荡的手腕,摇头。她自幼习武,也算是机敏,能确认今晚没有特别的人接触过她。 “那是落在四殿下马车上了?”秋棠帮她擦着头发,也问。 宋盈玉凝神回想片刻,“当是救人时落在河里头了。”她拖着许幼蓠时,许幼蓠抓过她的手臂,想必是那时无心扯落。 这手镯是定亲后沈晏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意义非同一般。既明白了遗落的地点,宋盈玉便想连夜前去打捞,“回头再沐浴,我先去寻镯子。” 两个婢女自然阻拦,“夜深了,不妨等明日秉了夫人再说。” 宋盈玉拿过屏风上的干燥衣裳,边穿边利落道,“河水清澈,那镯子艳丽醒目,极易被人发现,从而捞走。” 她救人时有许多行人围观,万一哪个有心人目睹她遗落手镯,从而寻机拾走呢? 一想到此宋盈玉便待不住,“须得现在就去。深更半夜,无须惊动母亲,也不必担心我,不过在平缓河中凫一次水,于你们家姑娘而言区区小事,不会有危险。” 宋盈玉执意要去,婢女们只得答应。秋棠昨日值夜,今晚本该好好休息,宋盈玉也不舍劳顿她,于是只带了春桐照应。 两人做足了准备,带上替换的衣物、绞发的巾子,乃至取暖的毛毯、驱寒的姜汤,而后坐了马车出门。 已近半夜,整座都城褪去繁华喧嚣,陷入寂静与黑暗,只有繁星闪烁,伴着达达的马蹄,惊动夜出的飞鸟。 摘星楼上,沈旻听见声响,轻轻推开窗,便看见朦胧的夜色中,一辆马车绕墙而过。 ----------------------- 作者有话说:过度章哈,下章大剧情点。 第28章 俯身以唇堵住了她伤人的嘴 马车停在摘星楼门前, 宋盈玉率先下去,春桐摘下车檐下的灯笼随后。 两人站在之前上岸的石阶上,宋盈玉借着月亮与灯烛的些微光芒, 看着水面,先是寻那镯子的踪迹,并未看到, 便回忆起之前在水中的路线。 片刻后她确认了, 回头交代春桐,“一会儿我下水,你便老老实实在岸上待着, 给我照亮。” 赶车的马夫是从前镇国公麾下的老兵,待宋盈玉亲厚, 也会游水,想帮宋盈玉。宋盈玉便与他分头行动, 一人搜索一片区域。 深夜的水更凉,入水时宋盈玉打了个寒颤,又乐观地想:便当是锻炼身体了。 她深吸一口气, 左手握着夜明珠, 沉入水中。适应了片刻, 缓缓睁开眼,看见河底的水草在朦胧的光线里缓缓摇曳。 镯子纯金打造, 又镶嵌宝石, 分量不轻,自然落在深处。宋盈玉又往下了些,在水草里搜寻。 摘星楼三楼的暗室,沈旻给几位暗卫安排完事务,看起了摘星楼的账本。 帝悔(双重生) 第24节 说是暗室, 也只比其他房间少几扇窗。不欲引人注意,沈旻只令人点了两盏小烛。 烛光幽幽,映照着沈旻白皙的脸,更显出玉样的光泽。那双眼也星星点点透着亮,却深沉冰冷。 周越一动不动站在旁边,好半晌,忽然低声开口,“主子,夜凉水冷,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帮助宋三姑娘?” 沈旻坐姿端正,甚至连脖颈都未动一下,只眼神冷冷一瞥,便让周越明白了,他不该多管闲事;他家主子,也无心去管宋三姑娘的闲事。 周越只得道,“属下逾越。” 幽暗的房间重归寂静,片刻后摘星楼名义上的掌柜轻轻推门进来,在周越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周越神情微动,示意掌柜先行退下,犹豫了两息时间,又对沈旻道,“主子,宋三姑娘……遇到麻烦了。” 这次沈旻终于转过了头,正眼看向周越。只那神情依旧是沉冷高深的,叫人看不出想法。 河水中。宋盈玉和车夫寻了两个来回,都未找到手镯的踪迹。 原本胸有成竹,这会儿宋盈玉有些急了,担心手镯已被人捞走,或是落到别处。今夜人来人往,如果她遗失在街道上,更是极易被人捡走。 寻找许久她也累了,湿漉漉地坐到石阶上,喊起了车夫。 车夫手臂有旧伤,宋盈玉不忍他多在水中劳累,便抱着一丝希望道,“眼下我也不确定手镯是否在水中,你沿着吉庆街找一找。” 春桐不会水,车夫担心他离开了,宋盈玉再入水无人照应,“那小姐呢?” 宋盈玉宽他的心,“我在此休息。” 车夫寻了个地方换上干燥衣物,另点亮了一盏灯笼离开。 宋盈玉休息够了,便要继续下水。 暗夜里的水面仿佛妖怪漆黑的巨嘴,令春桐生畏。她劝道,“姑娘,还是别再下了罢,左右一个手镯,并非不可或缺。四殿下知道原委,也不会责怪姑娘。” 宋盈玉长叹一口气,“最后一次,找不着便算了。” 她握着夜明珠重新浸入水中,往许幼蓠抓她手臂时的方位游去。 河水不深,她屏气往下游了不过两个划臂便到了底,在水草中搜寻,间或浮上水面换气。 “姑娘!”春桐焦急唤她的时候,水中的宋盈玉眼里忽而划过一抹艳丽的红光。 宋盈玉转头,定睛看去,果然看见一棵蕴草主茎旁,正安静躺 着她的手镯。 宋盈玉面露喜色,游了过去,将金镯抓在手中,抬头一鼓作气浮上了水面。 “找到了!”她喜悦地冲春桐说了一声,双臂拨水,欲要前游上岸,却忽然被一股力道拉得猛然一滞。 宋盈玉脸色一僵,甩了甩腿,才意识到她被那株蕴草缠住了脚踝。 岸上的春桐见宋盈玉忽然不动,忙急道,“姑娘,怎么了?” 宋盈玉还算冷静,安抚她,“无事,我能解决。” 说着用力将镯子扔给春桐、夜明珠塞入腰间,复又潜入水中,弯腰摸索着去解脚上缠绕的水草。 那水草瞧着细长软弱,却异常柔韧,紧紧缠着宋盈玉。而夜明珠的光芒被腰带遮挡,只有岸上那盏灯笼的微光,宋盈玉看不大清,只能凭感觉去扯。 她没能扯开,只得钻出水面呼吸。如此反复两次,身体逐渐乏力。 “姑娘!“春桐意识到不对,急得快哭了,沿着石阶下行两步,裙摆浸入水中。眼看她几乎丧失理智,宋盈玉连忙喝止,“不许动!退回去!” 春桐生生止住冲动,哽咽,“姑娘……”又忽然想起来似的,急声道,“我去喊人,姑娘撑住!” 说着几下奔上岸,沿着车夫离开的方向追去。 宋盈玉咬唇,而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眼下的情况确实棘手,虽她暂时能呼吸,但如果一直无法脱困,便会力气用尽被耗死。 也不知摘星楼里这会儿有没有人。有人的话,听到春桐的声音,也该出来了吧? 宋盈玉扭身,再度沉入水中,去扯那水草,仍是没能扯开。只是她渐渐听到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一步一步,由远而近。 宋盈玉顿时振奋,钻出水面,看向来人。 暗昧的月光下,那人身姿颀秀,负手从容而来,轮廓被月色染上清冷之意。 是沈旻。 他素来高华,脸生得白,穿着也白,站在星光下,洁净得好似能照亮夜色。 周越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了一盏素雅的纸灯笼。沈旻玉立在水岸边,将灯笼接过,居高临下看着宋盈玉。 宋盈玉也借着灯光,看清了沈旻的脸。他生得俊美,唇角带笑显得温润,不笑的时候,那长眉、眼尾一齐压下来,便显得锋利冰冷。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宋盈玉,比寒星看起来还冷。 宋盈玉原本想向他救助,毕竟以两人目前的关系来说,虽不算愉快,但也不到见死不救的地步,何况宋府也有能力回报。 但她看见沈旻的眼神,红唇动了动,化作哑然。 沈旻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宋盈玉那一刻的情绪变化。她的眼睛总是澄净润亮,灵动得好似清泉,便是猎场那日冷漠无情的时候,也美丽动人。 夜色不足以遮挡她眼中的光,自然也无法掩盖她的心绪。 沈旻倏地笑了,笑声在清凉的水面晕开,透着说不出的冷嘲。 他想:他凭什么救她呢?他已在心里说过,那件氅衣是对她最后的仁慈,所以眼下,他凭什么救一个,对沈晏的破镯子视若珍宝,却对他百般残忍、甚至想要杀他的女人? 沈旻冷漠,宋盈玉暂时不欲和他僵持。水中无法站立,她一直在拍水,这会儿临近力竭。 于是宋盈玉赶在力气耗尽前,又试了一次,想看看能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脱困。她先是使劲蹬腿,未能挣脱,又钻入水中,仍不能解开。 力气用尽了,便不能很好地憋气。宋盈玉上浮的时候呛了口水,一时眼睛鼻头都通红。 岸上的沈旻终于开口。他低眸俯视着宋盈玉,身姿笼在昏暗的灯光里,纹丝不动,似无情的雕塑;幽深的眼中,含着极致的冰冷,嗓音亦那样凉薄,“宋盈玉,求我,我便救你。” 饶是上辈子,宋盈玉也没听过这样的话,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傲慢,乃至是侮辱。 眼前的沈旻,或许比上辈子的还无情。 人在受难的时候,很难控制情绪,至少宋盈玉是这样。她想到从前,所有的痛苦记忆复苏。 她求过沈旻。可沈旻是怎样对待她的呢?欺瞒、冷漠、拒绝,指责、软禁,不闻不问,驱赶,诛心。 他凭什么还要她求他! 宋盈玉咬唇,克制眼里的泪,抬头看了沈旻一眼。那一眼,冷到骨子里。 既不打算再求沈旻,宋盈玉只能自救。她用力拍脸,将自己拍得清醒了些,而后猛吸一口气,用绝境里最后生出的力气,钻入水中,拼命去扯那水草。 水草终于有所松动,却仍不足以脱困。生死在此一举,宋盈玉拔下发上金簪,用力朝那绕紧处刺去。一下,两下,虽刺断了两根水草,却也扎进她的血肉,流出殷红的血,散进河水中。 疼痛令强弩之末的宋盈玉雪上加霜。她再不能屏气,接连呛水,挣扎着甩动脚踝,没能将蕴草挣断,却将自己的神思荡开,陷入迷离。 水岸之上,沈旻看见宋盈玉眼中的泪花,忽而后悔,怀疑自己当真过分。 可很快,这后悔被巨大的愤怒取代。没想到宋盈玉宁死都不愿意与他说两句软话,他只觉得胸腔被怒火灼烧得疼痛难忍,负在背后的左手指甲终于掐破了皮肤,流出丝丝血来。 他想立刻转身离开,放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自作自受,但他心中怒火烧了一波又一波,连呼吸都烧得不稳了,脚步却还迟迟未曾迈动。 想到按照周越禀报的时间,宋盈玉已被束缚良久,禁不起再多蹉跎。沈旻终于负气地将手中灯笼用力砸向地面,而后纵身一跃,钻入水中。 宋盈玉已近昏迷,随波飘荡在水中。沈旻眼眸一颤,迅速游过去。他并非真的病弱之人,当即用力将半解的蕴草扯断,而后搂紧宋盈玉的纤腰,带着她游到了石阶边。 周越站在那里接应,不甚认同沈旻亲自涉险,但也明白他的选择,最终沉默着。 他伸手,欲要帮主子分担,接过宋盈玉。但沈旻没有松手的意思,亦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反而拍着宋盈玉后背,让人吐出水后,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摘星楼走去。 宋盈玉虚弱得睁不开眼,乖顺地靠在他怀中,微弱的气息拂在他的锁骨。这样亲密的姿势,忽而让沈旻心中涌现一股异样的感觉。 好像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也这样紧密地抱过她,一遍遍低喊她的名字,亲吻她的额头。 理智与良好的记忆告诉沈旻,除开宋盈玉幼时,他并不曾这样抱过她,何论那样孟浪而揪心的接触。 但偏生他脑中有一股强韧的意识,固执地影响着他,令他清晰地觉得:发生过的。 猎场,密林,宋盈玉中箭昏迷。他抱着她,令暗卫点燃火堆。而后寂静的深林里,只有他和宋盈玉两人。他紧密地拥着她,用体温给她取暖,一遍遍亲吻她的额头,低诉。每一声,都含着他揪心与深沉的情绪。 “宋盈玉,撑住。”“宋盈玉,醒过来。” 沈旻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住。他低头望着宋盈玉苍白的小脸,蹙眉:这段凭空出现的画面,和之前的错觉、梦境,又对上了。 而这些,到底又是为什么? 他正迷茫的时候,怀中的宋盈玉忽然动了,缓缓抬起手,搭在他胸口。 宋盈玉闭目无力地倚靠在沈旻肩头,恢复呼吸后本该清醒的,却又觉得很是混沌。她于湿润的水腥气外,闻到了熟悉的、隐约的雪松苦香,明白抱着她的人是沈旻,却又记不起今夕何夕。 她想起来,最后在镇国公府破败的岁月里,一直到死,她都没能见到沈旻,连恨都无人宣泄,一时心痛如绞,小声哭了起来。 她伸出虚软的手,推着沈旻胸口,闭紧的眼角接连沁出泪珠,呜咽,“走开,我不要你……” 哪有梦里,爱他到奋不顾身的模样。 沈旻心头一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将宋盈玉抱得更紧,举步快速朝楼上行去。一直走到三楼,踢开暗室隔壁房间的门,进入,绕过屏风,将人放入床榻。 他抱着宋盈玉走了多久,便被宋盈玉推拒了多久,听她“走开,不要你”的哭声听了多久。 那哭声将他的心脏搅成血淋淋的一团,最后生成戾气在胸腔左奔右突。 沈旻猛地握住她仍在虚弱抵触的双手、拉开,将人按在床榻上,俯身堵住了她伤人的嘴——以自己的唇。 两人俱是浑身湿透,身体一个比一个凉,接触的唇,却是温热柔软的。 沈旻记起梦里,宋盈玉那样温顺的迎合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湿软甜蜜,令人沉迷。 本是泄愤的吻忽然变了调,沈旻不自觉地温柔,下意识含吮,并试图加深。 直到宋盈玉震惊,并清醒过来,用力咬他的唇瓣,拼命推他。 沈旻被推开,薄唇流出血迹,全身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便显得玉面更白,眼眸更黑,衬着那点血红,一时有几分妖冶。 宋盈玉本就虚弱,推的那一下使出了十二分的力,一时不住气喘。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红通通的杏眼,“沈旻,你疯了,我和表哥定亲了!” 一句话,将沈旻带回现实。他抬起长指摸向下唇的伤口,感觉到清晰的疼。 被情绪控制的大脑,忽而涌入清明,虽不至于完全冷静,却也够用了。不欲再看宋盈玉的泪眼,他转过身远离床榻。 没有宋盈玉委屈而可怜的表情干扰他,沈旻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抽出理智,回头看向床榻中人,面无表情,“你不会宣扬出去。” 语气太过笃定,相比谈论事实,更像威胁、威压。 “你无耻!”宋盈玉觉得疯的是自己才对,被气疯的。她忍不住抄起绣枕,抬手就砸向沈旻。 鼓囊囊的方枕撞在沈旻身上,又滚落在地。沈旻也未生气,视线跟着枕头,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到宋盈玉身上,“我救了你,你该回报。夜游结束后,就当没看见我。” 帝悔(双重生) 第25节 言罢也未再看宋盈玉的反应,转身绕出屏风,来到门边。 被踢开的门还大敞着,周越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只漆黑的眼眸看着沈旻,目光落在他唇上的血迹。 沈旻面沉如水,不辨喜怒,“给她准备一瓶伤药。” 那么大的气性,在水里刺伤自己,也不怕伤口沾上脏东西。 又道,“一会儿让她的婢女上来。” 周越恭敬道,“是。”但他自然不会亲自出面。 宋盈玉狠狠擦去唇上沾染的血,与沈旻的印记,气得趴在床铺边哭了一会儿,然后掌柜进来。 那是个圆胖而普通的中年男子,守礼地站在屏风外,轻咳一声,待宋盈玉冷静了,才和气道,“姑娘今夜受苦,便在房中住下,一会儿我让人换床干燥褥子。房钱那位公子已付过,他还托我给您送来一瓶药。” 说着他将药瓶放在房中松木方桌上,面面俱到地交代,“店中伙计一会儿带姑娘的婢女上来,您不用担心,早些安歇。” 掌柜走后,宋盈玉抽抽鼻子,从床榻下来,一瘸一拐走到桌边。拿起那瓶药,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发现是常用的金创药,有消炎止血功效。 谁要那个混账的药!宋盈玉暗骂了一句,抬手想将药瓶扔了,下一刻却又忍住。 深更半夜,买药并不方便。在水里刺伤自己实乃无奈之举,她也怕伤口污染。 这时春桐提着箱笼进来。她脸上的泪痕比宋盈玉还多,见宋盈玉安然无恙,激动地扔掉箱子,用力抱住宋盈玉,哭道,“姑娘,你吓死我了!” 温热的体温让宋盈玉感觉到,自己不是如上辈子那样,活在沈旻的阴影中,而是活在关爱她的亲人身边。她亦紧紧回抱春桐,发冷的心慢慢热乎起来。 主仆两哭诉一阵,春桐抹抹眼泪,难为情地拾起箱笼,“姑娘,你快换身衣裳罢!” 看春桐检查过门窗后,宋盈玉坐在床榻边缘,缓缓更换身上衣物。 春桐过来帮她,絮絮叨叨说着,“还好掌柜是个好人,救了姑娘,回头得好好感谢他……” 原来沈旻说的“就当没见过我”,是这样安排的。 宋盈玉慢吞吞系着衣带,垂头想到: 他说的对,如今自己和沈晏定亲,所有亲人都喜悦地期待着。爹爹在边关打仗,不能分心;兄长在军营操练,无法常顾家中;长姐刚刚走出太子退婚的阴霾;沈晏更是沉浸在两情相悦的甜蜜中……此时是最为平衡、亦是最好的日子,她怎么忍心破坏呢。 今夜被轻薄之事,除了守口如瓶,她没有别的选择。 而沈旻这个心机深沉的恶棍,就是吃准了她的心态。 想清楚了这些,宋盈玉难免气闷,但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狠狠想道:便当是被万恶的豺狼咬了一口。 她并非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还得好好生活。 今夜反复折腾来去,溺水外加受伤,这会儿穿上温暖的衣,松懈下来,宋盈玉只感觉身心俱疲,没有一丝儿力气。 她抽抽发红的鼻子,弱声安排春桐,“今夜累了,便在这里歇息。你让车夫回家知会一声,让他们不必担心。” 床褥已被沾湿,伙计送来新的一套,春桐铺上。宋盈玉自己给脚踝的伤处上药包扎好,疲累躺下,闭上了眼。 隔壁暗室,沈旻并未离开,而是浸入浴桶。没有外人在时,他并不言笑,脸色在氤氲的雾气中更显隐晦。 唇上的伤被水汽一蒸,痛意明显,但对于已习惯忍耐伤痛的沈旻来说,实在不足一提。 只是这伤在脸上,若被旁人看见,却是好大一个、性命攸关的破绽。 沈旻面无表情,吞下一粒会让自己生病的毒药,吩咐木栅格屏风外的周越,“派人回府通知,便说我被沈晏借走氅衣,伤了风寒,这两日在别院养病。” “还有,将李家那个蠢材带来。” 李敏几次三番针对他,不敢直接将他得罪,便为难他身边的人,从前更是欺侮宋盈玉。 他不发怒,只是不欲和蝼蚁浪费时间,真当他脾气好了? 眼下养病有了闲暇,他不介意给李家、以及沈晟一点回礼。 周越走后,不大的暗室安静下来,再无任何声响。 而沈旻的面色比夜色更寂静,甚至是,寂寥。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半晌,抬手捂住脸,喑哑地笑了起来。 她骂他,无耻。 曾经那样喜爱他的人,骂他,无耻。 直到身上的水腥之气尽去、热汤变凉,沈旻才起身,沉默地披上寝衣。 今夜没有安神的燃香,而他又受宋盈玉所激,情绪大起大落,几乎可以断定,又会幻梦缠身。 沈旻几乎自暴自弃,躺入床帷,合上双目。 ----------------------- 作者有话说:狗子还是狗子。 谢谢省略号、雪团团两位宝宝的营养液。 明天上夹,大概会傍晚更,大家不用熬夜等更新哦么么哒 以及开了个同题材的新预收《嫁给清冷世子三年后》,先婚后爱型追妻火葬场,和《夺青梅》那一本比较,不知宝宝们更喜欢哪一本? 第29章 他爱宋盈玉 沈旻缓缓清醒过来, 眼睛还未睁开,鼻端先涌入香味。 一种清幽自然的花香,又夹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芙蓉花。 沈旻睁眼, 面前是一张比芙蓉花更明艳的脸,脸的主人唇色很红,雪腮和耳垂都透出绯色。 是宋盈玉。 她站在景阳宫开得灿烂的芙蓉花下, 脸上带着极致的羞涩, 看他一眼,垂下了臻首,期期艾艾, “二哥哥……我快要及笄了,到时候, 你……你……” 沈旻一愣,茫茫然发现, 这不是乱梦,而是他的一段记忆——为什么忽然梦到过去? 他没想到答案,宋盈玉终于鼓足勇气抬起了头, 清亮的眼坦率地望定他, “你娶我好不好?” 沈旻觉得变成了十九岁的自己, 语气清淡地回答,“宋三姑娘, 婚姻大事, 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母妃安排。” 婉拒的话语令宋盈玉眼神黯淡,但很快她又笑起来,“那不说这个, 你尝尝我做的桂花糕。知你不喜甜腻,我没放糖,用的花蜜。” 说着她让宫人帮忙捧着带来的食盒,自己揭开盖子,想到沈旻格外喜洁,便细之又细地擦过手指,才小心拿出一块香气四溢的方糕来,送到沈旻跟前。 唯恐心意无法传达,又补一句,“我亲手做的,没让别人帮忙。” 沈旻望着那蓬松甜软的糕,视线微动,落到她的手背上。 宋盈玉生得白,公府娇宠大的姑娘,除开偶尔练武劳动,绝对地养尊处优。一双手也细腻柔滑,于是那上面一点烫伤的红痕,便格外显眼。 见沈旻望着自己的手背,宋盈玉下意识转动手腕,将伤痕藏到了下方。 随即明白自己是在欲盖弥彰,又羞赧地笑了笑,“一时不慎被热气烫着了,瞧着红,不打紧。二哥哥别笑话我。” 沈旻当然不会笑话,只平静道,“你不必为我如此辛苦。” “为二哥哥做这些,不辛苦的,”宋盈玉真诚柔软地望着他,“反而会很开心。” 她的手还伸着,于是沈旻又看回那桂花糕。他从前受过毒害,从不随意吃外面的东西,但宋盈玉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期待,令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 心里一遍遍提醒着危险,但沈旻一寸寸伸手,终究接过了那枚甜糕,送入唇中。 一时间宋盈玉开心得仿佛要冒泡,又矜持地抿唇,动人的光彩在她笑弯的眼里晃啊晃。 沈旻忽然觉得,自己身体的某处,也跟着,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 沈旻迷迷糊糊醒来,感觉到身上一阵一阵翻涌的热意,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四肢也酸痛难当,手指却是冰凉的。 多年经验告诉他,他果真发热了,且高热还未到头。 支撑不住神志,沈旻翻了个身,继续迷乱地睡去,又陷入梦里。 这次鼻尖依旧有香气,是他常用的熏香与花香混合的味道,清净悠远,令人心情也变得安宁。 耳边响起清甜的女声,“殿下,这样好看么?” 沈旻睁目,便见面前的女子回头,一双漂亮的眼眸,期待地看着他。 还是宋盈玉,正于临窗的高几前,插一捧红艳的朱砂梅。 但又与宋盈玉不大一样,比现实里的更年长些,稳重些,梳着已出阁女子的发髻,唇边含着浅笑,整张脸透出妩媚温柔。 像上回梦里,自称“妾身”的,那个十八岁的宋盈玉。 这种认知让沈旻断定,这次做的才是实打实的幻梦,或许还承接着前回。 他知道自己该理智观察梦境的,但心头波荡的情绪促使他无法转头,只看着宋盈玉的模样不愿眨眼,低声道,“好看。” 受到肯定,宋盈玉轻柔地笑弯了眉眼,拿起银盆里最后的花枝,“接下来呢?” 沈旻感觉到,自己又被控制了,不顾周围站着人——似乎是春桐,以及别的谁,总归站着两个人——上前一步,紧挨着宋盈玉,抬臂抓住了她持花的手。 宋盈玉长睫一眨,有几分羞涩,转回头,温顺地跟着他手的力道,寻了个更有意境的角度,将梅枝插在几案上的玉瓶里。 虽她手上并未推拒,但泛红的耳朵和粉颈,以及悄悄前靠的姿势,泄漏了她羞耻的心绪,不敢和沈旻身体接触。 这使得沈旻想笑,想顺势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更想转过她,吻她的唇,攫取甜蜜,极尽亲密。 他略思索了一番,似乎没什么绝不可以的理由,只要把握分寸,不会惊动母妃,留下话柄,或者惹来潜在的危险。 于是沈旻挥了挥手,屋内的下人退去。 宋盈玉疑惑地睁大了眼,眼眸水润润清亮亮,更让沈旻动念。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旻便克制不住地拉着宋盈玉的双手圈住自己的腰,抬起她的下巴,热切地吻住了她的朱唇。 宋盈玉怔愣,而后抬手抵着他胸膛轻轻推拒,“殿下……还是白日……” 知道她的顾虑,沈旻浅浅含吻,低柔安抚,“我不做别的……只是亲亲你……” 宋盈玉这才放松下来,轻易被撬开齿关,而后脸更红,在沈旻灼热的气息里,慢慢开始回应。 初时是生涩的,渐渐变得顺畅,呼吸与津液交换间,沈旻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同魂灵,都燃烧起来。 宋盈玉也觉得腿软,才唤了一声“二哥哥”,沈旻便已懂了她的意思,抬手将花瓶挪开,揽住宋盈玉的腰,抱她坐在高几上,继续追逐着她唇齿间,甜蜜到极致,荡魄动魂的滋味。 他心跳得厉害,在迷醉间低声问,“许久未见,想我么?” 我很……想你。 帝悔(双重生) 第26节 忽而画面一转,沈旻进入了今夜的第三个梦境。 这次他又在床帷边,只是不再是鸳鸯枕、百子被,而是合欢枕、宋盈玉喜欢的桃枝纹软罗被。 沐浴过的人儿身着烟白色寝衣,馨香洁净地坐在被窝中,长发披散,神情柔媚,脸庞被罗钦浓艳的颜色衬得越显白皙,似夏日清香的栀子。 她并不知道自己多么动人,只温顺地等着沈旻,让沈旻看在眼里,便觉得心里很满、很柔。 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宫人们做完手头的活计,道了一声“请殿下和良娣安歇”,便鱼贯退了出去。 床中的宋盈玉看着走在最后的秋棠关上门,回过头触到沈旻的目光时,忽而有点点地不自在,轻轻拢住软被。 沈旻失笑,弯腰坐到她身侧,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紧张了?之前诱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紧张?” 宋盈玉轻轻咬唇,被他调侃得羞恼,“殿下——” 沈旻没再舍得继续令她为难,低头捧着她颈侧,寻到她唇瓣,“唤我二哥哥,我便给你想要的……” 宋盈玉沉默片刻,抬腿跨坐到他腰间,圈着他的脖颈,低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过于诱人的动作,让沈旻浑身血液都好似沸腾起来,揽着她的脊背,不忘护住她后脑,微一用力,便反客为主地将人摁倒在了床面,无法自控地掠夺。 月白的浅金的寝衣堆叠到一处,连他们的呼吸都纠缠到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沈旻身上出了细汗,滴落到宋盈玉锁骨、心口,被他炽热地吻去。 他更虔诚地吻她的额头、眼睫、鼻梁、红唇,吻一处便缠绵地唤一声“阿玉”,只觉得怎么都不够。 不够到他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嵌入自己的魂魄中。 直到最畅快的时刻,满腔情绪随之喷薄,“阿玉,我……” 沈旻再醒来时,心脏同梦里的沈旻一样,砰砰地剧烈跳动。不止是因为痛快地释放,更因为那刻呼之欲出的情感。 席卷全身的,无力抵抗的,浓烈到令他颤栗的情感。 沈旻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他在这无法抑制的心跳、感同身受的情绪中,恍惚明白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会对宋盈玉一再心软、妥协、退让;为什么看见宋盈玉和沈晏亲密会生气;为什么被她拒绝了会痛苦;今夜又为什么,会亲她…… 他再无法自欺欺人——他喜爱宋盈玉。 就如同梦里的沈旻,脱口欲说的那样,“我心悦你”。 无论是梦里的他,还是真实的他,都爱宋盈玉。很早以前便开始。 而不论是坦率的,热烈明亮的,抑或温顺柔和的,乃至泼辣的,只要是宋盈玉,他都爱。 原来他爱宋盈玉……沈旻望着漆黑的帐顶,沉浸在感情的真相中,静默许久。 而后,他缓缓想到了更多的问题,蓦地自嘲地笑了出来。 他爱宋盈玉。然后呢?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然后了,以后,也不会有。 周越敏锐,听到沈旻笑的声音,起身欲要过来。 “别动!”沈旻嘶哑地阻止了他,“先别管我……” 此刻他的狼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周越虽担心,却也是听从命令的人,果真不再动。 许久之后,晓星渐落,东方露出鱼肚白。再不走,或许他又会遇见宋盈玉——她就睡在他的隔壁,他不想碰见她。 一年半载,他都不想再见她了。 沈旻终于起身,一动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体酸软难忍。用手试了试额头,一片滚烫,但好歹手掌是热的,意味着热度不会更高了。 沈旻缓缓下床,在熹微的光线里,就着昨夜剩下的冷水,将自己收拾妥当。 周越终于获准进入,点燃了灯烛。 沈旻脸色苍白,脸颊却烧出一点绯红,嘴唇干燥起皮。 周越低声问道,“主子,喝水么?” “不必。”沈旻维持着沉稳,理顺自己腰间的玉佩,“去别院。” 有最忠心的下属、最信任的伙伴在身边,沈旻恢复了理智,试图冷静地理解梦境。 这次的梦同上次不一样,许是因为高热头痛神思不稳,所以梦境也凌乱。回忆与幻梦夹杂,多却简短,情绪浓烈却没有前因后果,他也并未获得足够多的“沈旻”的记忆,一切只能靠猜。 梦里,下人称宋盈玉为“良娣”。如果所有的梦能串成一个故事,那么故事里的沈旻,终于夺得储君之位了么? 那是多久之后?成功的条件是什么? “良娣”宋盈玉身边的几名侍女,和上回梦到的不太一样,似乎换过了,这是为何? 宋盈玉为什么诱惑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梦里的沈旻想和宋盈玉在一起,也得一直防备母妃么? 发觉自己思路不受控地从“大业”上跑偏,沈旻拧眉,心头升起冰冷厌烦的情绪。 一刻钟后,沈旻已坐上马车,正准备离开,忽而又推开车窗。 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嗓音也冷漠,“一会儿让人,给她送两样赔礼。” 他冷冷地想:宋盈玉骂他,他才不会担心宋盈玉不安,而是不想宋盈玉因为不安惹出麻烦。 情况特殊,周越不敢擅自做主,老实问,“送什么?” 沈旻本想快些走,闻言一噎,感觉头更疼,本就不好的心情,也更差了。 * 宋盈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沈旻的药就是好,一夜过去,她腿上的伤,也不大痛了。 宋盈玉走到窗前,推开菱花窗扇,感觉阳光暖融融地照射到了脸上。 无论昨夜如何波澜起伏,今日旭日照常升起,又是全新的一天。 她想娘亲了。 昨夜春桐歇息得晚,这会儿还在床榻里呼呼大睡。宋盈玉看了会儿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将她拍醒,笑道,“起来,咱们回家了。” 春桐出门寻伙计要水时,掌柜忽而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红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柄玉如意、一棵红珊瑚,俱是材质上乘、体型可观,可谓价值连城。 宋盈玉疑惑。 那掌柜笑道,“昨夜那位公子托鄙人送来的,说小姐受惊,略作赔礼。” 宋盈玉明白了,沈旻冷静下来,也想息事宁人。 和沈晏送的手镯不同,这玉如意和珊瑚树并非女子专用的物件,比如这如意,可以给长辈作挠痒用;这珊瑚,可以放在父兄书房当摆件——既不是特意送给她,可见沈旻退了一步,不愿再和她纠缠。 不纠缠也好。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想被沈旻消耗。 至于昨夜,大约是因她屡屡拒绝抵触,沈旻堂堂王爷,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堵气才报复,报复完毕,就气消了。气消,便彻底正常了。 宋盈玉扬眉笑了笑,“公子的歉意我收下了,东西还请帮忙退回。”她不缺这些,也并不想家里出现他的“赔礼”。 她不知这掌柜与沈旻是何关系,但她隐约记得,昨夜沈旻在楼里熟门熟路,想必两人关系匪浅。 “再劳烦掌柜替我转告,望他和卫姑娘安好。”希望他说到做到,和卫姝好好生活,别再来打扰她。 宋盈玉回还家中,先是休息了半日。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前来拜访。 -----------------------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左右他早已求不到,他…… 春桐满脸不愿地将李敏领进房。 宋盈玉正在罗汉榻上吃冰镇乳酪。过了七夕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再不吃就只能等明年。 她喜吃冰。上辈子中箭后伤了气血,便被勒令忌嘴,着实馋得慌。 李敏进来, 脸色比春桐的还差,嘴巴撅的老高,跟宋盈玉欠她似的。 于是宋盈玉便不理她了, 低头不紧不慢享受, 甜到心里时便惬意地笑弯了眼。 半晌,还是李敏耐不住,问她, “你就不问我为何来么?” “那你为何而来?”宋盈玉看她一眼,随口道。 李敏被她随意的态度气得脸孔皱成一团, 下一刻又自己缓开了,自顾自坐到宋盈玉对面, 闷闷不乐道,“伯父让我来给你致谢。若不是你救了许幼蓠,恐怕我就闯了大祸。” 李敏虽跋扈, 但是只作些甩脸子、骂人、推人的小恶, 倒是比那些笑面虎强些。 宋盈玉救人只因她善良, 和李敏并不相关,当下也不愿接她的谢礼, 倒是有些奇怪, “说起来,你为何如此厌恶……憎恨秦王?” 宋盈玉本不关心的,但李敏这么没心没肺的性子,数年如一日地针对着一个人,不惜屡屡闯祸。执着到如此地步, 当真勾起了宋盈玉心底的好奇。 想知道答案,不然每每想起来,心里就痒。 李敏先是一怔,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有些怅然,随后倨傲地哼了一声,“我为什么告诉你。” 有求于人自然嘴软,宋盈玉道,“你告诉我,以后我都不打你。” 李敏噎了一下,恼怒地瞪向宋盈玉,“这难道还算我得了好处?” 宋盈玉软磨硬泡半天,李敏到底也才十五岁,嘴风不严,终于开口。她低着头,神情有些忧伤,又夹杂着怨愤,“秦王他……害死了我爹。” 宋盈玉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李敏的父亲,死在八年前,也就是沈旻遭遇水匪那一年。 当时宋盈玉年幼,无忧无虑地到处玩耍,只挂心聪明又病弱的二哥哥,没把李敏父亲的死,和沈旻联系起来。 说起来李敏也算可怜,七岁便没了父亲,如今兄妹几个靠着祖父叔伯们养。李大、李二姑娘都是她的堂姐。 “你爹爹当年是在南边任职吧,”宋盈玉思考着问,“你是说,你爹给秦王、贵妃护驾的时候去世的?” 李敏眼神一闪,“算是吧。” 这算什么答案。宋盈玉觉得不对劲,“可这不是因公殉职么?就算迁怒,也不至于恨意那般大吧?” 帝悔(双重生) 第27节 李敏眸光心虚地转来转去,最后撅嘴道,“反正,就是秦王害死了我爹。” 她的反应明显就是有鬼,宋盈玉再要问,李敏却怎么也不肯松口了。 “不说了,我还要去卫家道歉呢!”李敏不想再被追问,逃难似的跳下罗汉榻。 临走的时候又冷哼了一声,“道歉就道歉,下次看见卫姝我还骂。” 骂就骂吧,反正骂的是卫姝。宋盈玉没再管她了。 今日虽她没问到具体缘故,但起码可以断定李敏针对沈旻是因为父亲的死,也算稍稍解了心里的困惑,其他的,她问不出,其实也和她无关。 宋盈玉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低头看向琉璃碗,叫了一声“哎呀”。 被李敏打岔,她的冰镇乳酪全化了。不过这也不算难题,重新送去冰鉴里头便是。 宋盈玉才让秋棠送走乳酪,沈晏便来了。好歹是定亲了的人,有意让自己显得沉稳些,沈晏没贸贸然往宋盈玉房间来,守礼地等在外面。 宋盈玉失笑,走到花厅,见他额头有汗,便拿出帕子给他擦,“外头这般热么?” “是我赶路着急了些。上午在读书,下午才得以出宫,一会儿还要去看二哥。”沈晏一见她便忍不住笑,捏了捏她的手,“今日他告了假,没去上朝。听说是因昨晚借了他的氅衣,导致他伤寒,这会儿在别院养病,我得去瞧瞧,很快就走——你好些了么?” 宋盈玉听他利落的一大番话,眼睛眨了眨,怀疑沈旻是因昨晚下水救她才伤寒。 伤寒便伤寒吧,上辈子他欠她那么多,这辈子为她伤寒一两次也算该。 表哥……这般热忱善良,去看看也行。昨晚的事,沈旻既然选择息事宁人,想必也会维持和表哥的和平。表哥越不参与其中,越安全。 “秦王殿下这身体当真虚弱。”不欲多说沈旻,宋盈玉柔声笑道,“我没什么事,也没冻着。” “这便好。”沈晏笑着,握住宋盈玉的手,明亮的眼望着她,耳朵渐渐红了,“母妃和父皇说妥了,中秋宫宴就会给我们赐婚,待我满了十八,便成亲。” 沈晏羞涩,弄得宋盈玉也面皮微微发热,轻咳了一声,微笑道,“好。” 皇帝赐婚,意味着事情彻底确定,昭告天下,再无生变的可能。如此,娘亲姑母也可尽早安心。 沈旻别院在城外,沈晏快马加鞭赶去,也须费不少时间。 当他在山林疾驰的时候,沈旻正命暗卫拿刀,要切去李林的尾指。 李林脑袋上蒙着黑布,吓得抖如筛糠,发出惨叫,又不断求饶,“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欠钱不还了!” 沈旻端坐在圈椅上,慢条斯理用杯盖拂去茶水面上的尖叶,而后浅呷了一口,姿态从容雅正,好似在高朋满座的诗会,而不是伤人夺物现场。 杨平立在一边,看着沈旻干裂渗血的嘴巴,有些担心:主子这频频生病,实在叫人担心。 至于李林,吃喝嫖赌样样沾边的人,怎样教训都应该。 沈旻待李林嚎累了,才不紧不慢示意暗卫继续。 此时他们冒充的是被李林欠下巨额赌债的赌场中人。那赌场不在京中,背后的真实主人是三皇子沈昊。 一个借钱也要赌,一个开赌场,两方都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沈旻觉得自己也不是。 暗卫用粗犷的声音道,“我可以免除你欠的赌金,但有条件。” 李林撑着跪起身,磕头如捣蒜,“您说您说!只要放了我,我什么都答应!” 沈旻瞥了他一眼,极轻地笑了一声:李林和他的妹妹,性子倒是全不一样,也不像他的父亲。毕竟当年,那也算是一员猛将,胆敢追杀一位皇子十余里而不放弃,被他与周越反杀时,也没吭一声。 “听说你爷爷是什么有名的大儒,受人追捧。我们要他的真迹,书画、文章、字帖、往来信件,都行,只要是真迹。” 李林跳到喉咙的心,落回了肚子:还好对方只为求财。 沈晏被请进主院庭中时,吸了吸鼻子,疑惑,“二哥你在做什么,好重的血腥味。” 沈旻坐在摇椅中,懒洋洋抱了一只,同他一样一身雪白的狸奴,轻笑,“你鼻子倒是灵。厨房里杀鱼割伤了手,刚处理好。” “伤寒时不是要忌鱼腥?”沈晏也没多想,看见沈旻唇上裂的几道血口子,皱眉,“你们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水都不知道给主子喝?” 杨平冤枉,看向周越,昨日黄昏到今日中午,都是周越跟着沈旻。虽自己抵达别院后尽力补救,仍是晚了。 周越也冤枉,但他不能说。他想着杨平和沈晏的反应,明白主子的计策奏效了。谁也没有怀疑,他唇上有一个破口,是咬痕。 沈旻轻咳了两声,笑道,“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体弱了些。” 沈晏望了望沈旻泛着薄红的脸,便知他热还未退,很是歉疚。走到桌边,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又拉高他膝上搭的绒毯,为昨晚借衣的行为道歉。 沈旻十分宽容,不仅不责怪,反而安慰。 片刻后沈晏总算好受些了,抱起他怀里的波斯猫,怜爱地揉了两下,“这猫如此罕见,二哥哪里寻来的?” 沈旻不紧不慢喝着水,“富商那儿买来的,回头送给母妃贺寿。” “对啊,贵妃娘娘寿辰快到了。”沈晏抱猫坐到旁边,真心实意地夸赞,“论孝心,咱们兄弟几个二哥当属第一。回头我也给母妃弄一只,不过她应该喜欢橘色狸花。” 沈旻忽然想起,似乎在三四年前,宋盈玉也与他说过,她喜欢橘猫。 沈旻一时不说话,沈晏也不觉得异样,一边顺毛一边问,“我来时见岔路那一边还有一处院子,二哥可知是谁家的?” 沈旻道,“似乎是许江家的。” “咦,他家向来朴素,还能置得起这里的院子,回头我得去参观参观。” 这片区域背靠康山,以温泉闻名,宅子都不便宜。沈旻这座,还是前次猎场中箭,父皇赐给他疗养的。 沈晏琢磨着,要不他也攒点银子,以后想法子置一座,给他的阿玉做聘礼?到时得闲,与二哥一道过来,岂不热闹? 想到此处,沈晏又问,“二哥,你和卫家姑娘怎样了?” 沈晏不问,沈旻今日还想不起来卫姝。对她仍有些陌生,沈旻略作适应才笑道,“还在相处。” 沈晏朝他挤着英俊的剑眉,打趣,“二哥你便是太含蓄,昨夜能说到那个份上,想必是好事相近。” 说着说着,又挠了挠脸,眼神羞涩地转了一圈才落回沈旻身上,“中秋宫宴父皇将会为我与阿玉赐婚,我不好意思抢在哥哥们前头。不然,让贵妃娘娘同父皇说说,中秋也给你和卫姑娘赐婚?” 沈旻一顿,握着瓷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不知哪一口气不顺,他忽然剧烈咳嗽,急得沈晏、杨平都奔过来。 沈旻抬手止住两人,咳得面色通红才停下,长长舒气,而后缓缓笑道,“好。” 左右他早已求不到,他想要的了。 第31章 心病最伤人 李林找了一个机会, 偷偷溜进祖父书房,因为太过紧张,不敢慢慢挑选, 于是一股脑将有用的没用的东西,全收进了怀里。 很快,这些东西被送到了沈旻跟前。 吃了近半个月的汤药, 他高热虽退, 咳嗽乏力却还未好,食不下咽,憔悴消瘦。 杨平给他披了一件斗篷, 沈旻伸手拢紧,低头筛选手头的各种纸张。 书画字帖、文章演草都没什么用, 被沈旻放到一边。直到他看到了,一名官员呈给太子太傅的书信, 目光顿时一凝。 周越察觉他的表情,知道有所发现,等到沈旻将信看完, 才问, “主子, 有何问题么?” 沈旻咳了两声,慢慢将书信放到桌上, 而后用手掌压住。他看着虚空, 似乎在问忠心的下属,又似乎在自我思考,“东宫大量使用顶级布料与绣线,本是寻常之事,毕竟东宫尊贵, 又人员众多。但是,若值得太子太傅过问,还会是小事么?” 周越一时并未做声,他是武将,负责护卫与听令行事,分析谋略并不擅长。杨平思索半晌,问道,“是不是他们觉得,太子生活奢侈,担心惹得陛下不满?” 沈旻思考片刻,“不大可能。”敏锐的政治嗅觉与对沈晟的了解告诉他,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 穿衣而已,算不上奢侈。能特地写信禀报太子太傅,必然是大事、要事。 和顶级衣裳相关的大事,会是什么呢? 如果……沈晟愚蠢地存着谋逆之心,对他而言是好事。 谋逆,十恶之首,夷三族的大罪。届时东宫、坤宁宫、皇后母族、太子妻族…… 太子妻族……想到这里,沈旻皱起了眉。 太子妻族,原本是宋家,可在宋盈月出孝不久,宋盈玉便打伤了她,以至于太子退婚。 宋盈玉打伤姐姐的原因,周越说的是姐妹两吵架——她们不止一次吵过。所以,会是巧合么? 风寒带来的不适仍在,想到宋盈玉,沈旻只觉得一阵头痛。 伸出手按头,沈旻缓过那一阵疼痛,而后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分明一向是果断理智的,唯有面对宋盈玉之事,越来越拖泥带水,还一碰便疼。 宋盈玉啊…… 杨平见沈旻发笑,奇怪道,“主子想到了什么?” 从三月到七月,她都没做过什么危害他大计的事……便当是巧合吧。 沈旻并未掩饰一时的失态,只维持着唇边的笑意,道,“或许,我找到了对付太子的契机。” 未再多行解释,他吩咐道,“让暗卫顺着布料的线索查下去,再知会林安,三日后……” 喉间一阵痒意,令沈旻咳嗽起来,他好不容易止住,嘶哑道,“七日后,在大相国寺相见。” 周越杨平也不多问,恭敬称是。 至于李林,这步棋用出一次便废了。沈旻低头,很快将书信临摹了一遍,而后将这摹本与另两封家信、几张凌乱的演草递给了周越,“这些还给李林,告诉他没用,让他拿走。” 李林分辨不出书信的真假,而为了掩盖恶行,必然会将这些东西毁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 宋盈月的婚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虽早前准备过,但嫁卫家与嫁东宫并不一样。孙氏将嫁妆单子略作调整,又与姨娘商量着婚期。 “毕竟是咱们宋家长房长女出嫁,必当隆重,不如定在明年春三月?”孙氏眉头皱着,叹气,“也不知那时,老爷可会凯旋。” 宋盈玉乖顺地挨母亲坐着,翻看皇历。 爹爹凯旋至少要到明年仲夏,无论如何都等不及。何况春三月沈旻要与卫姝成亲,卫家若是聘妇与嫁女时间撞上,难免左支右绌,进而影响宋盈月。 最重要的,今冬宋青珏有一劫,虽宋盈玉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帮哥哥避免,但若,事有万一呢?届时宋家治丧服丧,宋盈月又要耽误一阵。 她耽误不起了。 宋盈玉仰头看着母亲,软声道,“阿娘,我觉得姐姐的婚期,可定在今年十月。待与我庆过生辰,再高兴地送姐姐出嫁。” 孙氏自然觉得仓促,不欲显得宋家心急,叫旁人看轻宋盈月。 宋盈玉劝道,“五月到十月,将近半年,已不仓促了。大军出征,少不得二三载,与其等待爹爹耽误姐姐,不如让二叔主持。太子的婚期定在十一月,我们让姐姐十月出嫁,也可多给她增添面子。” 帝悔(双重生) 第28节 孙氏仍是犹豫,宋盈月只得道,“我这些时日听了些消息,秦王殿下与卫姑娘心意相通,只怕要在明年春夏成婚,不好和他的婚期撞上。” 孙氏有些惊讶,“啊?可他不是六月还欲与你结亲么,怎么短短一个月便与卫姑娘心意相通?” “……”宋盈玉已忘了上次,哄母亲开心时所说的,沈旻看上她的话。沈旻如此深爱卫姝,哪会当真看上她。谎话便会忘得快。 宋盈玉只好道,“唔……我也不清楚。他是王爷嘛,妻妾成群佳丽三千,大约也正常。但他要娶卫姝的消息,千真万确。” 孙氏倒没斥责宋盈玉夸夸其谈,而是低头沉思。 姨娘道,“若当真与秦王的婚期撞上,对方毕竟是个王爷,只怕卫家多把心思放在女婿身上,委屈我们盈月。” 宋盈玉用力点头,“正是。” 孙氏最后道,“我问问阿月的想法。” 宋盈月这些时日一直在房中做女红,很快被婢女请了过来。 闻说是在讨论婚期,她略一思考便道,“女儿觉得,妹妹说得对。” 她也想尽早成亲,让父母少些担忧,让弟妹可顺利议亲。 于是婚期最终按宋盈玉所说,定在了十月。 宋盈月和姨娘离开后,孙氏看向女儿,“过两日你随我去大相国寺,为你姐姐祈福——听说那西域高僧快要离开了。” 据说西域高僧已得大道,祈福念经更为灵验,抓住最后的机会前往也好。 然后宋盈玉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一年的三月,她为沈旻求平安符的时候,似乎也在寺里的姻缘树上,求了一道和沈旻的姻缘。 她得去取下来,“好,我陪阿娘去。” * 既然与沈晏说好,沈旻便打算挑一个合适的时间,向卫姝求亲。原本距离中秋尚有月余的时间,他并不急。 只是眼看前往大相国寺的日子临近,而他依旧风寒未愈,时间之久连沈旻自己,都觉得不妥,不得不病中召卫姝过来。 他很是周到,明面上召见卫衍,卫姝恳求一道探病,卫衍答应了。 已是七月下旬,山里下过一场秋雨,更是凉上几分。 沈旻身披素色斗篷,在满园红叶的映衬下,更显得皎白。他清减了些,脸上仍挂着和煦的笑,但立于一旁的周越知道,他已不开心许久了——心病最伤人。 召卫家兄妹前来,应当只是为了,转换些微注意力,免得情况恶化。 兄妹两行礼,沈旻特意看了眼卫姝,得到对方含羞带怯的回视,便也柔和一笑。 “两位坐吧。”轻咳了两声,将视线落回卫衍身上,沈旻笑道,“听说卫君婚期定在十月,恭喜。” “多谢殿下。”卫衍脸上是满足与喜悦的笑意,看着沈旻的病容,又担心道,“王爷须保重身体,许多如我这般的朝臣,都等着殿下重归朝堂。” “已快好了,”沈旻又侧头咳了两声,这才笑道,“一直有太医照料着,再喝两日汤药,便会彻底痊愈。” 三人问候了一番,沈旻先让卫姝退下休息,与卫衍谈起了李家的事。 自诗会以来,沈旻常与卫衍来往,两人关系突飞猛进。因李敏针对卫姝,他连李家曾下手杀他的事,都如实告知了兄妹俩。 当下也坦言了李家失窃的真相,“是我假借赌坊之名,令李林所为。那赌坊背后之人是三弟,李家不好查证。”既他们不好查证,自然不会惊动赌坊与沈昊,最终这件事将不了了之。 就如沈晟在猎场刺杀他,却嫁祸北狄一样。即便北狄否认,大邺也会觉得是抵赖,北狄则会觉得是大邺找借口入侵。最后两边战成一团,真相反而无人查证——利用的便是漏洞。 沈旻肃容道,“李家为虎作伥,李敏欺我身边人,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令妹,我都不能再束手无为。” 李家失窃的是李老大人的书房,这件事最终矛头指向的是太子。夺嫡之路向来充满血泪,而李家,也算罪有应得。 卫衍道,“微臣明白,替家妹谢过殿下。” 沈旻微笑,“这次当真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我一会儿让周越拿给你看看。” 卫衍退下后,让卫姝前去见沈旻。 望着妹妹得偿所愿的笑脸,卫衍问道,“你当真喜欢殿下?” 她这妹妹幼时在乡野,受了许多苦,养成了要强的性子。外表瞧着娇柔,其实并不柔软。 作为兄长,他希望卫姝亲近沈旻,是当真出于喜爱,而不是要“强”;更不要因为要强,而做下错事。 卫姝低下了头。虽然卫衍对她极好,但她内心深处对这位大哥是发怵的。大抵是因他,太了解她,又太聪慧,总让她有种感觉,好似自己内心的阴暗,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但卫姝想了一番,又抬起头,迎着卫衍的视线,坦然笑道,“我当真喜欢殿下。”喜欢沈旻的才华、智慧、谈吐、气度,乃至出众姿容、待她的温柔、同她一样并不如意的身世,以及,尊贵的身份与地位。 所有这一切,组成独一无二的沈旻。 看出她这番话发自肺腑,卫衍欣慰了些。卫姝向来极有主意,无需旁人多说,于是他笑了笑,“去吧,好好与殿下相处,增进了解。” 他不知道,早在六月,她便收了沈旻“定情”的发簪。卫姝克制住 自己的心虚,温顺一笑,“我知道的,兄长。” 卫姝过来,沈旻示意她坐下,而后悠然抬袖,给她斟了一盏茶水。 “见过李三姑娘了么?”沈旻温声问。 “见过了。”卫姝眼里漾起感动的光,“多谢殿下为我讨还公道。” 卫姝是骄傲的人,并不会特意去看李敏落魄的模样,她只是恰巧碰见,又听说了些传闻。 李敏亲生兄长先是因好赌被砍去手指,后为偿还赌债而在自家行窃,李敏不仅受到了嘲笑,那一日,眼睛还一直是红的,失魂落魄的模样,再不见嚣张气焰。 七夕那夜,沈旻答应会给她一个交代,他果然做到了。 但沈旻想起的是,那次宋盈玉和李敏打架,分明不过一年前,竟已像许久之前的事了。 他冲卫姝微微一笑,“下局棋罢。” 卫姝欣然应允。两人不紧不慢手谈起来,而后沈旻挑了个拾捡棋子的时刻,自然而又随意地问道,“四弟打算中秋夜请父皇降旨赐婚,他邀我一道,我自然愿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卫姝很快懂了话里的意思,心脏怦怦跳动起来,脸颊泛起薄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眼看一个“好”字将出口,沈旻出声阻止了她,“先别急着回答,我有重要的话,要与你说。” 卫姝收敛神色,询问地看向沈旻。 沈旻迎着她的注视,神情逐渐严肃,甚至包含几分冷漠,“我待你好,是因你是合适的王妃人选,且也回应了我。我的处境你知道,感情于我而言是拖累。若你我成亲,婚后除了王妃的尊荣,别的,我无法给你。你想明白。” 卫姝的心沉沉落了下去,一时间感觉鼻子发酸。但她从不是轻易认输、认命之人,片刻后压下心里的难受,抬头,含着一丝期待问,“那殿下,会对我好么?” 沈旻神色不变,“我会敬重我的妻子,但,仅此而已。” “这便够了。”卫姝红着眼笑了起来,“我会做好王妃的职责。” 沈旻会对她好,给足她王妃的尊荣。有此为基础,以后漫长的岁月,她努力些,总有一日,不仅面上的风光,连他独一无二的宠爱与真心,亦会得到。 卫姝如此决定并相信着,而沈旻挪开脸,用力阖上双目,心里有一角,彻底塌了。 既然塌了,那便再也不必去想。接下来,该准备大相国寺的见面了。 * 一个晴日,宋盈玉与母亲早早坐了马车出行。宋盈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两人便也捎上了她,权当带她玩耍散心。 “大相国寺里的斋饭好吃么?我若是馋了,能不能吃肉?” 宋盈容嗓音脆如银铃,娇憨地同母亲姐姐说话,等出了城门,到达山脚,又想要开窗看沿途的风景。 宋盈玉笑着将小窗推开,打趣道,“那容容可要小心,不要被林中的鸟儿抢走点心。” 姐妹两正说话间,忽而一名男子骑马从窗边经过。那人头戴斗笠,身穿藏青色窄袖长袍,腰杆子挺得笔直,斗笠下露出的半张侧脸冰冷严肃,透出股杀气——像是个经历过厮杀的武人。 宋盈玉怔了怔。 男子从窗前瞬息而过,宋盈玉扶着窗棂,往外探出了头,只看到肃杀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间。 “怎么了,看到谁了?”孙氏纳闷地问道。 宋盈玉收回上身,缓缓摇头,“认错人了。” 她觉得那人似乎是林安,但又没看清,阿娘也与他并不相识,还是不说为妙。 “许是同样进山拜佛的人。”孙氏便没在意。 只是宋盈玉心情却不大好了。她想起上辈子,她成为良娣跟随沈旻住进皇宫后,曾有两次跪在太和殿门外,求皇帝恩准自己去冷宫探望姑母,结果两次都碰到林安在檐下职守,按着刀远远盯着她,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她跪了多久,林安便盯了多久,让她印象深刻。 可惜到最后,皇帝也没见她,更没答应她。 察觉宋盈玉心绪低落,孙氏疑惑,“怎么了这是?” 宋盈容也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她。 无论如何,那些事都已过去了,所有人现在都好好的。宋盈玉笑起来,“没什么,只是想念爹爹了,等今日回去,我要给爹爹抄一百遍经文。” 大相国寺在康山西南端,依山傍水,风景优美,香客鼎盛,因为佛国高僧的存在,更是盛极一时。 是以尽管宋盈玉三人出行得足够早,抵达时为求西域高僧祈福诵经的人,仍已在庄严的佛殿前排起了长队。 七月末的天气,白日里暑热未退,日头下站一会儿便觉难受。 有沙弥在队伍旁劝人返回,“大师累了,今日只为一位有缘人祈福……” 宋盈玉和孙氏面面相觑,纷纷觉得为难:仅一位有缘人,要被选中机会太小。 再看看宋盈容晒得微红的脸蛋,不由得打起了放弃的主意。 孙氏犹豫道,“不如,我们只拜拜菩萨佛祖,心诚则灵?” 宋盈玉正要答应,忽又有一个沙弥,笔直冲她们走来,对宋盈玉施了一礼,“施主,大师说你是今日的有缘人,请随贫僧入殿。” 宋盈玉诧异地望了眼母亲,在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下一刻宋盈玉似有所悟。 上辈子她本不信神佛,为沈旻求平安符,请高僧开光,也只是办法都想尽了之后,试试看的手段。 而之后沈旻确实仿佛转运,遇刺有自己挡箭,朝堂有状元郎相帮,府宅更有名姝相伴,除了成婚五年没有子女,称得上是所求所愿皆得,天下唯吾独尊。 所以西域高僧的确灵验,而她,或许也当真与佛祖有缘。她能重生,兴许其中有玄之又玄的奥妙。 宋盈玉心态顿时变得格外虔诚,对沙弥道,“好,有劳小师父领路。” 左手牵着宋盈容,宋盈玉与孙氏一道,跟在沙弥身后,走入大殿。 殿外人群拥挤,殿内却安静肃穆,香烛烟雾袅袅,佛祖宝相庄严,悲悯地俯瞰众生。 佛国高僧坐在佛像一侧的蒲团上,口呼佛号,冲宋盈玉笑道,“贫僧远远看见施主,便觉施主是有缘人。” 帝悔(双重生) 第29节 宋盈玉跪坐在蒲团上,真心求教道,“大师觉得,小女如何有缘?” 高僧似是而非地答了一句,“有缘的时候自然有缘。” 宋盈玉一时没懂,又听高僧道,“施主不是为祈福而来么?时不我待,开始吧。” 宋盈玉便明白他不欲说了,只好改口,“我与母亲妹妹,是想为姐姐求福。” 她欲寻来纸笔,写下宋盈月的姓名与生辰八字,但高僧笑道,“你的姐姐已有福气,施主为自己求吧。” 这样么?宋盈玉一怔,下意识道,“那为我姻缘祈福可好,我与皇四子沈晏……” 高僧脸上笑意不减,仍是道,“施主为自己求吧。” 宋盈玉只好道,“那便为我自己祈求福运安康。” 祈求她所爱的,所爱她的,皆安乐顺遂。 宋盈玉母女三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福,高僧在旁,心无旁骛地一遍遍念着经文,直到日过中天。 仪式结束,同高僧告辞后,宋盈玉与孙氏一左一右牵着宋盈容出了大殿。 外面人群散去,只余少许香客,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孙氏笑着夸赞宋盈容,“还以为容容耐不住,不曾想令我刮目相看。” 宋盈容自豪道,“是为三姐姐祈福嘛,我最喜欢三姐姐了。” 宋盈玉被哄得笑弯了眉眼,捏宋盈容的脸,“我也可喜欢咱家容容了。” 三人有说有笑地朝斋堂走去。 宋盈玉在大殿祈愿的时候,寺庙安静后院的厢房,沈旻坐于蒲团,手持佛珠,也正闭目默念经文,一是为悼念那些为护自己而死的人,二是,为了静心——他最近太需要静心。 等他念完,林安便也到了,摘下斗笠,单膝跪地行礼。 沈旻看向眼前不苟言笑的军士。他在龙骁 卫中有自己人,林安便是那个自己人,猎场时也是林安配合他完成计划。 沈旻让他起身落座,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寒暄几句,说起了这次的安排,“最近收到消息,东宫使用布料与绣线有异,我正着人调查,你也多注意徐标的动向。” 徐标就是李敏的大姐夫,龙骁卫统领,皇后母家侄子,太子的表兄。宫禁森严,暗卫无法进入,让林安盯着徐标正合适。 林安自然领命,二人将事情说妥,沈旻最后道,“一起用膳吧。” 待用完膳,他想去看看周越曾说过的,那棵宋盈玉祈过姻缘的树。 * 吃完清淡的斋饭,孙氏带着宋盈容小憩。宋盈玉说要出门消食,一路利落地到了侧院的姻缘树边。 那是一颗高大的合欢树,主干粗壮,亭亭如盖,繁茂的枝叶间,密密麻麻挂满了,各色男女满心诚意的祈愿,微风一吹,红带轻摇。 宋盈玉在树荫下仰头。传说姻缘带挂得越高越灵验,那时宋盈玉不仅借来了梯子,还找来了竹竿,想尽办法将自己的愿望挂在了树梢部位。 她循着久远的记忆找了一会儿,才在向南的一段树枝上看见了自己的 红带。 四个月过去,上面已压上了新的姻缘带。宋盈玉想到自己的蠢念头或许已被别人、甚至是相熟的人看见,便觉得一阵羞耻。 好在已经过去了。宋盈玉轻轻吐息,而后转身,照旧去借梯子和竹竿。 寺中的弟子帮宋盈玉将梯子搬来,抵在大树主干,而后便去忙自己的修行。 庭院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的鸟儿啾鸣。宋盈玉试过梯子的稳固,而后便顺着攀爬到顶,一手扶梯,一手持竿,去取自己的愚念。 这并不容易,因为她不想徒增罪过、弄掉别人虔诚祈求的姻缘,只得慎之又慎,片刻间便出了细汗。 便是这个时候,沈旻从偏僻的一侧过来,抬腿跨过门槛,便看见了绿树红带下的人儿。 -----------------------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分两章发,怕宝宝们看得揪心,二合一啦。 第32章 他终于彻弄懂了宋盈玉…… 沈旻又将迈出的那一只脚收了回去, 隐在廊门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宋盈玉。 早打定主意不再相见,他知道自己该暂避的, 但他试着动了动腿,还是未曾转身。 连转头似乎都做不到。 沈旻盯着那抹倩影,克制不住地想, 她是在挂新的姻缘带, 祈求和沈晏永结同心,还是想取那条旧的? 她后悔了,是吧?她应该, 早就后悔了。 沈旻扶在门框的左手逐渐用力,硌得指甲生疼, 眉间阴郁一片。 直到他最终打算结束这没有意义的注视,转身欲走时, 那边宋盈玉终于取到了姻缘带,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她放松了些,打算顺着梯子下来。不料忽然从树枝间冲出一只炸毛的狸猫, 凄厉地叫着, 笔直撞向宋盈玉。 宋盈玉吓了一大跳, 慌忙便往后躲,脚一滑, 从梯上坠落。 失控的心跳声涌到喉间, 宋盈玉大脑一片空白。 猫跑了,梯子倒了。竹竿也摔到了地面,滚落几圈,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宋盈玉还没来得及恢复理智,便已落入一个怀抱, 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砰!砰!” 宋盈玉受惊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着,而后,她感觉到有另一道声音,和自己的合在了一起,同样快速剧烈。 这声音让宋盈玉有短暂的迷惘。但下一刻她猛然清醒过来,搭在沈旻胸口的手用力一推,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因为太过使力,她差点让自己失去平衡而摔跤,好在很快灵巧地稳住,隔着两步的距离,情绪复杂地看着沈旻。 然后愕然发现,他消瘦了许多——这个这惯会假装虚弱的人,这次是真病得厉害? 想起猎场的那次遇袭,她又觉得不难理解——可见彼时那支箭,谁挨谁伤身。 怀里熟悉的温度消失,沈旻蜷了蜷手指,最终没说什么,放下手,看向飘落在地上的,那一条代表过去的姻缘带。 那上面的字迹已被山间的潮湿侵袭,变得有些模糊。他想看得更仔细些,想拾起握在手心。 但他才抬腿,宋盈玉已疾走几步,抢先拾起红带,捏把捏把揉成一团,攥在手中。 沈旻看向宋盈玉,宋盈玉抿了抿唇,终是觉得无需解释,只福了福身,“方才多谢王爷相助。” 沈旻笑了起来:原来他们之间,已变成“无需再提”。 维持着唇边的笑,他风马牛不相及地回了一句,“好。” 宋盈玉奇怪地看他一眼,却也没多问,又施一礼,“臣女家人还等着,殿下,告辞了。” 沈旻又道,“好。”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的,宋盈玉和沈旻都这般觉得。只是忽然有沉重的脚步声急匆匆而来,守在一旁的周越阻拦不及,便看林安已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进入庭中。 宋盈玉闻声转头,看着来人有些恍然:原来她没认错人,真的是林安。 林安本来被安排从另一道小门离开,临时想起还有事情未和沈旻说妥,这才折返回来寻找。因担心沈旻走远,他赶得很急,斗笠也还未来得及带上。 不曾想找到秦王的同时也看到惠妃的侄女,他眼神略动,装作陌生人的样子,从两人身边经过,去往宋盈玉来时的方向。 宫里的侍卫宫女太监,多如繁星,尤其他还只是一个出身卑微、默默无闻的小官,今日还穿着常服……他觉得,宋盈玉一定不认识他。 但宋盈玉已认出来了,见他从偏僻的方向过来,分明认出他们却又装不认识…… 宋盈玉悚然一惊:事情显然有鬼,这两人,不会是在这里密谋的吧? 前世沈晟被废后,徐家倒台,龙骁卫遭遇一番血洗,换了许多人,林安似乎是那时,提拔到御前的。 原来他是沈旻的人么?能被提拔到御前,林安必然在龙骁卫中待了许久——原来那么早,沈旻便在皇帝的近卫中安插了桩子? 这样的野心…… 宋盈玉脑中一瞬间掠过许多想法,下意识朝沈旻看去,发现不知何时,沈旻已望着她了。 他没有笑,眼睛乌沉沉的,透着审视。 宋盈玉立即心慌意乱,掐住了手指:如果沈旻和林安是在这里密谋……沈旻心眼那么多,会不会已发现她撞破了秘密? 如果他发现了……周越就护在一旁,林安也是个杀气腾腾的武将,哪一个,都足够让她死一百遍。 宋盈玉眸光乱颤,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 瞧着宋盈玉异常的模样,沈旻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早在林安装陌生人的那一刻,他便已看回宋盈玉。他看着宋盈玉眼神短短时间一再变换,从茫然,到惊疑,再到慌乱恐惧,脑海里浮现模糊的猜测。 显然她认识林安,甚至可能,知晓他和林安熟识。可单只这样,足够她猜疑和生惧么? 想起前几日决定调查太子时,生出的关于宋盈玉的疑虑,沈旻微微拧眉,过往的疑点一项项在他心头显现:为何打伤宋盈月,为何毫无铺垫地极致绝情,为何选中卫衍,为何和卫姝一道落水;为何拒绝他的那日,主动提及“姐姐与卫家大郎君刚刚定下婚约”? 一切当真只是无意,与巧合么? 还有,纵使他很长时间不曾回应宋盈玉的感情,使得她生怨;可什么怨,厚重到她一反善良对他动杀心,持久到五个月都没有丝毫减少,深刻到她半昏不醒,依然哭着拒绝他? 沈旻向前一步,想要问问宋盈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和储君之位的归属,和他们之间的爱恨,都相关?且比他以为的,还多得多? 但宋盈玉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靠近,不可抑止地,又退了一步。 沈旻心头一窒,“你怕我?” 当然怕啊!宋盈玉心想着,他的阴谋足以让整个镇国公府倾覆,他的冷酷,足够让她万劫不复,怎么能不怕呢? 然而这些,绝不能让沈旻知道。眼前她甚至不能让他知道,她认识林安。 宋盈玉用力掐着手指,努力维持冷静,放弱了嗓音,“毕竟七夕夜,发生过那样的事。” 七夕夜。想到那疼痛的一吻,沈旻心尖一颤,只是很快思绪转回来,明白宋盈玉在撒谎。 他伸出手,想要留住宋盈玉,好生说说话,请她不要畏惧他。 但宋盈玉从身体到眼神,都因为他的动作而紧张起来;裙摆微动,大约是里面的双腿,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帝悔(双重生) 第30节 她还是在害怕。 沈旻苦笑起来。他终于彻底弄懂了宋盈玉对他的感情:想杀他的冷酷,“走开,不要你”的怨恨,以及眼下的恐惧。 浓烈,深刻,不可更改。 他们之间,果然早就没有然后。 宋盈玉知道的那些事,或许永不会告诉他。 一时心头戚戚,沈旻低道,“我不会再强迫你,你走吧。” 宋盈玉手里的姻缘带,他也不想再去看了。 宋盈玉如蒙大赦,冷汗和呼吸一起落了下来,“方才那人长得真凶,我怕五妹妹遇着他会怕,这便走了,王爷,告退。” 说着飞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满是压力的庭院。 林安已经不见了。宋盈玉回到母亲临时歇息的客房,手里的姻缘带,已被她手心的汗浸湿。 她没有进房,而是转到侧边,那里种着两棵桂花树,两树之间有一块箱笼大的石头。 宋盈玉在石头上坐下,面朝围墙,默默淌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怕被人发觉异样,她也不敢多哭,片刻后便克制地停了下来,寻了一个坚硬的树枝,一下一下挖着地面,不多时便挖出一个坑。 她将半湿的姻缘带放了进去,而后仔细地将土填埋,也将错误的过往埋葬。 做完一切,宋盈玉深深吐息,又拿衣袖去擦脸上的泪痕,直到确认再无不妥,这才回了房间。 而庭院中沈旻静默良久,直到周越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主子,林安……” 沈旻恹恹道,“剩下的你处理吧,我回别院。” 他想休息了,想要再做梦。至少在梦里,宋盈玉是喜爱他的。 走了几步后,沈旻又回头,“找到方才那只猫,带回别院。” 那是一只年幼的狸猫,毛色比同类更艳丽些,橘橙近红。 他忽然觉得,他喜欢这种颜色了。 当夜,温泉别院。 沈旻被人喊醒,“主子,出事了。” 沈旻坐起身,目光看向床前山水写意大屏风——这是他葳蕤轩内书房的布置。 “御史台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许大人连夜参奏太子有谋反之心,圣上震怒……” 杨平嘴巴张张合合,说着震惊朝野的重大消息,沈旻却只断定,自己果然做起了梦。 他开始期待宋盈玉的出现。 杨平继续道,“皇后急昏了头,竟让太子直接起兵。还好消息未及传出宫,便被咱们的人拦截……” 沈旻不待回答,忽而一股浓烈的情绪涌入胸腔,激得他立即起身下床——自己又被控制了。 他素来敏锐,几乎瞬间便理解并接受了心中,复杂而矛盾的思绪:多年你死我活的对手,不待他动手便露出马脚,他该高兴的;但也就是太子露出马脚,身为太子妻族的宋家必受连累,宋盈玉该怎么办? 他变成了另一个“他”,忽然很想立刻出现在宋盈玉面前,然而,他不能。 大业未成,沉迷柔情只会令人软弱。况且,这秦王府于宋盈玉而言,不见得安全。 同宋盈玉保持距离,对她,对自己,都好。 抬手挥开欲要上来伺候的杨平,沈旻自行穿衣,虽心里思潮翻涌,但面上仍波澜不惊,“许江倒是刚烈。” 父皇容不得背叛,太子及其党羽覆灭已成定局,但他心中并不轻松。 祸不及出嫁女。宋盈玉是秦王府的人,不会被皇帝追究,但以她的性子,又怎会坐看国公府覆灭? 此时她正在安胎——形势复杂,虽他一直在悄悄服用避子药,但还是出了意外,好在太医说,胎儿很是健康。 宋盈玉怀着身孕,国公府想必不忍打扰。就是不知自己,能瞒住几时。 “这样倒是省了咱们出手。”杨平问,“主子,皇后的消息……” 沈旻抬头,决然道,“立即呈给父皇。” 虽这个消息必然会加重皇帝对太子党,包括宋家的怒气,但……宋家向来忠心耿耿,还有分辨的余地;他是失智了才会帮对手隐瞒,这足够整个秦王府、连同景阳宫一起毁灭的消息。 杨平道,“奴才这就着人去办。” 杨平转身出门的时候,卫姝进得门来,站在屏风外低声问,“殿下,您起身了么?” 沈旻扣好金玉腰带,面目温和了些,“进来吧。” 门外就有人候命,杨平跟在卫姝身后又折返。 自娶妻后有了寒门支持,沈旻开始展露锋芒,日渐受皇帝重用。他对两人道,“想来一会儿父皇会召我入宫,备水洗漱。” 杨平早就吩咐好了,下人们捧着银盆,鱼贯进入净房。 沈旻不喜人近身伺候,卫姝知道,于是只站在旁边做些递递巾帕、牙刷子的活。 沈旻不紧不慢净着面,终于找到机会提及宋盈玉。自答应纳宋盈玉为侧妃,甚至更早的时候起,但凡涉及宋盈玉,他就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太子之事不必告知侧妃,以免给王府招来麻烦。你们好好看着她,勿要让她胡来。” 卫姝一向贤惠,恭顺答,“殿下放心,臣妾会照看好家里。” 当着杨平的面,沈旻故意握了下卫姝的手,露出外人面前一贯的温和笑意,“有你操持,我自然安心。” 余光里杨平皱眉,显然是觉得宋盈玉的存在棘手。 于是沈旻又加了一句,“毕竟宋氏有了本王骨血,也不要待她严厉,省得伤了本王血脉。” 将卫姝交代妥当,沈旻走出葳蕤轩,抬头望了望天。 启明星正亮,东方堪堪露出鱼肚白。时辰还早,沈旻想道:她怀孕了,他总该温柔些,便去看一眼;只看一眼,不会惹母妃注意。 一行人调转方向,去往侧院。 沈旻并未遣开杨平。他手底下没有平庸的人,屡次遣开杨平,只会显得刻意,更让他起疑。 昨夜沈旻宿在葳蕤轩,宋盈玉这边院门落了钥。此时天色尚早,还未打开。 杨平提着灯笼,上前敲门,片刻后才有人前来应声。见是沈旻,一边行礼一边扭头,欲要喊屋里的人出来迎驾。 沈旻道,“不必了,本王看看便走。” 几人进入庭院。屋内值夜的春桐听见动静,还是唤起了主人。 宋盈玉寝衣外罩了一件斗篷,匆匆来到屋门外,福身欲要行礼。 沈旻阻拦,大掌握紧她的柔荑。怀了身孕的女子体热,倒显得刚在晨雾里走过的沈旻手掌冰凉。 他松开,低声道,“别冻着,进去说。” 留杨平等人侯在门外,沈旻与宋盈玉一前一后进屋,来到卧房。 婢女婆子尽皆起身,将房内点得灯火通明,又奉上热茶。 沈旻粗略扫了眼四周,便觉卫姝将宋盈玉照顾得很好,这里所有的用度,几乎不比正妃差。 虽心事重重,但沈旻不想惊扰宋盈玉,面色温和,不紧不慢将手搓热了,才拉过宋盈玉的右手,同她并肩坐在床榻上。 大约是害喜,宋盈玉夜里休息不好,面色有些憔悴,还清减了几许,又显得眼睛圆大。 因着将做娘亲,她眼里的神采倒是比刚入府时亮些,多了柔和,然而到底比不上从前活泼灵动。 宋盈玉仰头望着他,疑惑道,“殿下,怎这个时候过来?” 她也确实同他疏远了,大多时候不愿唤他“二 哥哥“。 “这几日事忙,来看看你。”沈旻抬手挥退下人。 有几天未见了,忙时不觉得,这会儿见到,才觉思念难忍,不由得将人抱坐到腿上。 宋盈玉大约以为他昨夜宿在卫姝那里,有些抗拒。 其实不是的。他大多时睡在书房,偶尔和卫姝同处一室,也是歇在罗汉榻上。卫姝也愿意给他掩护。 但他不能解释,他答应过卫姝,维护她正妻的尊严;也唯有宋盈玉这里歇歇,卫姝那边歇歇,不偏不倚,才能安母亲的心。 沈旻什么都无法说,只能略显强势地按住宋盈玉的挣扎,轻声哄道,“阿玉,别动。” 同沈晏一样亲昵的称呼,让宋盈玉妥协了,慢慢柔顺下来,放软僵硬的脊背。 沈旻得以一寸寸将人收入怀里,紧密相贴,下颚抵住她纤薄的肩,侧脸贴着她的侧脸,这样宋盈玉便看不见他面上的沉重。 他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宋盈玉逐渐心软,环住他的腰,“二哥哥,遇到烦心事了么?” “是啊。”听着她柔软清甜的呼唤,沈旻止不住情意涌动,耳鬓厮磨,仍觉得不够贴近。 宋家行将倾覆,但宋盈玉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处心积虑,却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就比如,让父皇不要处置宋家;又比如,保护她免受伤害。 “京中局势收紧,最近不要出府。” 宋盈玉被他亲得痒,轻轻躲了躲,“怎么又收紧了?” 说谎会摧毁信任。从前他对宋盈玉说过,后来却再不愿了。“你哪里都好,只是我无意。”是最后一次。 沈旻沉默片刻,只能道,“府中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宋盈玉也静默了,将半张笑脸埋在他肩头,片刻后说了一句,“卫姐姐一定知道吧。” 那声音很是细微,像是自言自语,又因为被衣料遮挡而显得瓮声瓮气,但沈旻还是听清了。 卫姝确实知道。他无法否认,只能揽紧她单薄的脊背,“你安心养胎便好。” 宋盈玉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还对他展颜一笑,“我知道,我不会随意出门,二哥哥放心。” 沈旻无法直面此时宋盈玉的笑靥,又将她按回肩头,“若有事,可与王妃商量。她很好相处,你不必拘束。” 宋盈玉又是沉默,而后道,“好。” 时间不够了,春桐在卧房门外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召您入宫。” 沈旻身体一顿,将宋盈玉抱得更紧,最后揉揉她的后脑,利落地站起了身。 “我走了。” 帝悔(双重生) 第31节 宋盈玉起身相送,两人经过罗汉榻,上面放着绣绷,绷上卡着柔软的红绸布,布上绣着一只小橘猫,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这两年宋盈玉不爱出门,绣工见长。 太医说,她肚里的是个小郡主。看得出来,宋盈玉很是期待这个孩子。 他也是。 想和宋盈玉再说些什么,但杨平还在等待;大局到了关键节点,亦不可放松。沈旻最终决然转开头,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沈旻醒来时,有两分怅然。他抬手缓缓捂上自己的心口,只觉得今夜的梦,太清晰了。 不再是昙花一现,亦不再云遮雾绕。梦里沈旻的每一分思绪,每一丝情感,都纤毫毕现,充盈在他心间。 他全不想关心太子的事,只在黑暗里默默想着:原来梦里的沈旻和宋盈玉,情路也如此波折么? 也不知道,那个宋盈玉与沈旻都期待的女孩儿,最后出生了没有,长什么模样,是否穿上了娘亲亲手绣的肚兜;被父皇召见的沈旻,什么时候回府,他活得那样矛盾,可有机会告诉宋盈玉,他并不是对她无意? 太子谋反,宋府倾覆——同在京师,甚至同处天潢贵胄的圈子,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宋盈玉。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卫姝。他该嘲笑沈旻愚蠢么? 可他们,都那么喜爱宋盈玉。 第33章 他做到了不再打扰她 沈旻晨起梳洗妥当, 来到暖阁。 杨平给他奉上一碗清粥,沈旻不紧不慢用了几口,询问侯在一旁的周越, “暗卫那边,有返回消息么?” 周越简洁道,“还未。” 沈旻凝神思索:八日了, 调查太子的暗卫还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最大的可能, 是事情太过紧要,太子那边万分谨慎,轻易不肯露出端倪。 昨夜梦里, 太子果然谋逆,被御史台告发, 是不是预示着,现实里的沈晟, 也在做相同的事? “继续追查。”沈旻吩咐了一句,思量片刻,又看向杨平, “去和卫大姑娘说一下, 亲事暂缓。” 杨平疑惑:分明刚刚才和卫姑娘提的成亲、赐婚, 怎么这才三日便变卦? 沈旻看着杨平的表情,不得不解释, “太子之事多半并不简单, 眼下或许是重大变化的关头,须得全力以赴,便不要牵扯别的事情了。 况且,想想昨晚的梦,想想诗会那日, 宋盈玉忽然提到的“濯桃苑”,他隐约地抗拒起了,这门亲事。 用过早膳,又喝完今日的第一碗汤药,沈旻看杨平出门,交代周越,“给宋盈玉派两名暗卫。” 早在昨日宋盈玉撞见林安,他便该如此安排了,只是失了冷静,才拖到现在。 周越略一沉默,道,“属下已派出了。” 沈旻哑然,又听周越罕见地犹豫问,“这次如果情况不对,要……除掉她么?”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沈旻一怔,而后忆起:原来,他也对她那样残酷过。 她害怕他,实属应当。他也确实,该离她远一些。 “不必。如果她有异动……关起来便好。” * 因宋盈玉救了许幼蓠,许家不仅送来谢礼,许幼蓠更是亲自登门致谢。 “本该早些前来道谢的,只因落水伤了风寒,这才耽搁了,还望姐姐勿怪。” 许幼蓠年少,穿着娇嫩,性子亦娇憨腼腆,开口说话时雪白的脸蛋上浮出一抹红晕,更显娇美。 能帮扶弱者、仗义执言,想必是善良正直的人,又通情达理,让宋盈玉瞧着心生欢喜。 她亦大方还了一礼,坦然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挂怀。” 二人聊了几句,颇有相知恨晚之感。 宋盈玉拉许幼蓠坐于罗汉榻上,将自己最喜欢的零嘴果子、话本玩具,都分享给了许幼蓠。 交心后许幼蓠亦打开了话夹子,与宋盈玉天南地北聊着,而后说到,“我二嫂在西郊有处温泉宅子。我与她说好了,过几日节气渐冷,阿玉与我同去泡泉,也可驱寒强身,好不好?” 上辈子活了二十一年都未泡过温泉,宋盈玉跃跃欲试。但鉴于自己最近似乎犯水,她先小心问了一句,“那温泉池子,水不深吧?可有旁的小姐,与我们同泡?” 一时不懂宋盈玉的意图,许幼蓠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盈玉高兴地笑弯了眼,“我能带上我姐姐么?” 许幼蓠自然欢迎。 * 进入八月,整个京城都浸在桂花的香气中。 宋盈玉做了桂花糕,先给自家亲人分了些,留下的便送去给惠妃与沈晏。虽宫里有最好的御厨,但她亲手做的,意义自然不一般。 只是不曾想,又在花园边遇到沈旻。她提着裙摆,才跨过那道朱漆雕梁大门,便见四名宫人抬着沈旻,恰好从门前经过。 想起上次的事,她费心说的两句话……应该是骗过沈旻了吧,否则也不会当真放她离去。 他知道她怕他,应该不会对她这个弱者费神。 正思量着,就见步辇上的人亦看见了她,眼神深深。 小心为上。宋盈玉默念着,露出示好的笑容,福身行礼,“秦王殿下万安。” 她以为沈旻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温和地弯唇唤道,“宋三姑娘。”而后示意抬辇的宫人继续,再没旁的话,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径直往前面去了。 比从前更疏离。 宋盈玉望了他背影片刻,而后高兴起来:看来沈旻果然不会多加注意她,甚至依约做到了不再打扰她。 如此岂不是好,她不必小心防备,以后他们之间,连客套话都不必讲。 宋盈玉脚步轻快地来到福寿宫,与惠妃欢聚一番,听她夸自己心灵手巧,心中喜悦。 沈晏在练武场,宋盈玉提了食盒过去看他。 三四五六几位皇子都在,各自骑马射箭,神武卫将军在一旁教导。 宋盈玉坐于一侧的凉亭中,闲闲托腮看着几人。 三皇子虽才十九,身材比兄弟们都圆润些,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下马,摆手示意将军不要管他。 五皇子比宋青麟年长一岁,个头更高,但气力有所不逮,射箭的准头也较之差了些。 六皇子骑着小马驹,相比练武,更像在玩耍。 唯有沈晏,策马奔驰,英姿飒爽,连发连中,引来宫人与侍卫的连声叫好。 想起宋青珏、卫衍,以及其他几位堂兄弟,宋盈玉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宋家的子弟与姑爷都优秀,爹爹想必欣慰。 小半个时辰后,皇子们结束训练,各自散去。 沈晏来到宋盈玉身边,接过她的帕子擦汗,又瞧着食盒好奇地问,“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宋盈玉将桂花糕拿给了他,吃得沈晏满心甜蜜。 表兄妹们照旧有说有笑,而后沈晏渐渐忧虑,“没想到借一次衣裳让二哥病这么久,至今也没见他上朝,也不知是否康复。” 不想他担心,宋盈玉便说了方才的偶遇,“我观殿下精神颇好,也没什么咳嗽之症,想必痊愈。” “如此便好,一会儿我去看他。”沈晏放下心头重担,想起上次的约定,冲宋盈玉笑道,“之前问他要不要也求父皇中秋赐婚,他答应了。没想到二哥这不声不响的,倒是果断又神速。想来有这喜气傍身,以后他能安康顺遂。” “但愿如此。”宋盈玉应和着,心道他果然八月定亲,看来明年三月成婚也不会意外。 以后确实是,安康顺遂,独尊天下。 另一边,沈旻进入景阳宫。 贵妃仍是老样子,面对儿子清减的模样,也未流露心疼,皱眉问,“怎么这次病了这般久?” 雪白的波斯猫已在景阳宫安家,认出昔日主人,踱步过来,黏人地蹭了蹭沈旻小腿,而后轻轻一跃,上了他膝头。 这狸奴,大约是景阳宫最柔软的东西了。 沈旻抱着它,轻缓地摸着顺滑的皮毛,歉疚道,“山里凉,本已好转,一时不察又吹了风。是儿子的错,叫母妃担心了。” 杨平在旁替他解释,“主子是为了找猫。下人失误,让猫跑出了别院,主子放不下心,亲自寻找,这才又伤了风。” 这事是沈旻用来骗过杨平的。但他脸色纹丝不动,丝毫看不出藏了别样心思。 贵妃看着沈旻,沉沉叹息,而后教训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又担着重任,一定得小心身体。” 沈旻恭顺应声。母子俩也没什么闲话,说起了李家的信件。 贵妃显然比杨平周越更敏锐些,很快察觉布料与绣线中的异常,猛然一惊。 沈旻道,“儿臣已着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日后再看。” 贵妃点头,“如此也好,左右……于我们无碍。” 不过是那边父子相残,确实与景阳宫秦王府无碍。沈旻冰冷地浅浅勾唇。 * 午后惠妃召见了卫衍,既是表示对这个侄女婿看重,也昭示着对宋盈月的支持。 期间只说了些家常,而后惠妃让卫衍退下。 宋盈玉想和卫衍说些事情,忙脆声道,“我与姐夫同行。” 因前些日子宋盈玉与卫衍见过两面,熟稔了些。卫衍又是她认可的人,因此这一声姐夫唤得很是顺畅。 两人一道走出大殿。 宋盈玉道,“姐姐最近在准备大婚需用的绣品,托我问问,除了莲,姐夫还喜欢什么花样?” 宋盈月并未托人询问,这话不过是宋盈玉找的引子。因是谎话,她杏眸睁大,眼神无辜极了。 落在卫衍眼里,便有些孩子气。他长了宋盈玉十岁,也确实当她是个孩子,笑容便有两分宠溺,“受老师影响,我还喜菊。你姐姐有心了,你告诉她,勿要劳累,仔细伤了眼睛、累了腰。” “我知晓了。”见他如此贴心,宋盈玉有些感动,态度便更亲近,“姐夫大抵没见过,姐姐的绣工可好啦!无论是绣花鸟还是走兽,都活灵活现。她还善棋、善画、通音律。除了才貌,她性子也好,平日待人宽和,虽有时瞧着面冷,其实心热。” 卫衍懂了,宋盈玉如此不遗余力地夸赞长姐,是想加深他们未婚夫妻的了解,让他对宋盈月多些敬重。 她当真很为亲人考虑。 卫衍望着她,她的眼神似干净的泉,又透着光辉与热忱,和他的亲妹,很不一样。 帝悔(双重生) 第32节 卫衍笑道,“我懂三妹妹的意思了,能娶阿月,是我三生有幸,以后必当加倍珍惜。” 又道,“再与我多说说你阿姐的事吧。” 沈旻从景阳宫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宫墙下的两人极和谐,一个生动温软,一个体贴地配合着对方的步伐,侧耳倾听,耐心温柔。 沈旻的心里不可避免地腾起了火,只是很快,又被冰冷的雪浇灭,化作无力的残烬。 宋盈玉待谁都好,唯独对他最是绝情。 唇角勾起悲凉与自嘲交杂的弧度,而后又在被人发现前换成和煦。沈旻走上前。 宋盈玉与卫衍也看见了他,两人纷纷行礼。 “平身。”沈旻冲宋盈玉点头致意,目光轻轻将她掠过,落到卫衍身上,玩笑道,“卫君,今日又忙碌到此刻?” 卫衍也笑,“听说王爷府中的茶好,若能喝上一口,想必能一扫疲劳。” 沈旻:“好说,这便请卫君光临。” 卫衍拱手,“如此,待微臣送宋三妹妹出宫门,便叨扰王爷了,先谢过王爷。” 宋盈玉恬静立于一边,若有所思:原来上辈子两人关系之要好,是这样的。 沈旻还要拜见皇帝,卫衍先送宋盈玉到宫门,待她坐上马车,又细心嘱咐车夫,“小心慢行。” 宋盈玉欣慰:有卫衍这样的人照顾,这辈子的宋盈月,必定会安稳长乐。 如此,也不辜负她一番辛苦筹谋。 宋盈玉走之后,卫衍等了片刻,等到沈旻。两人一道上了王府马车。 同皇帝打交道是件疲累的事,沈旻端坐主座,先喝了一杯茶。 马车轻晃,金桂馥郁的香气,与金骏眉清甜的余味,令他眉头舒展开,同卫衍议起了朝政。 卫衍拣朝中新近发生的、最为要紧的几件说了。 “今秋青州罕见干旱,四十日之久未下一滴雨。大旱之后常有大涝,青州距离京畿又太近,微臣以为,须得尽早防患……” 论政时卫衍的声音便有几分严肃,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沈旻心中,升起极度古怪的感受。 他缓缓蹙起温润俊美的眉宇,抬头一眨不眨看向对面的状元郎,“你说——什么?” 沈旻少有这样迟钝的时刻。卫衍诧异,仍是镇静回应,“青州大旱,微臣以为,须得尽早防范旱涝交替的大灾,以及灾后的流民扰京。” 沈旻忽而有种心头发颤的感觉,以至于他捏紧了手里的茶盏,骨节绷得比那细腻瓷面还白,“不是这样。你将你前一句,一字不错地再说一遍。” 卫衍纳罕地眨眼。状元郎的头脑清醒、记忆卓越,当即按照沈旻的要求复述。 手指一松,瓷杯脱落,被卫衍眼疾手快地接住。 沈旻缓缓靠在了车壁上,眼神茫然地飘在了虚空。 他想起来了,那夜的梦里,卫衍说过一样的话。 马车、桂花香,状元郎,青州大旱。一切,同今日一模一样。 或者,那不是梦,而是预演?甚至是,当真发生过的事? 第34章 梦境当真预示现实 既问到了卫衍喜菊, 宋盈玉回府后便告知了宋盈月。 她特意补了一句,“姐夫说,姐姐心灵手巧, 绣品必当巧夺天工,他很是期待。” 哄得清冷如宋盈月,都面颊泛红。 沈旻回到葳蕤轩, 没再让云裳点那安神香。他思考着梦境的谜题, 不知它到底因何而生,又意味着什么。 但它必然非常重要,甚至, 宋盈玉是不是也能梦到那些,所以才对他态度陡然大变? 上次他想问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答案是不是就在这些谜题里? 已到了必须弄清的地步, 再入梦境十分必要。 但接连两夜,沈旻都失败了。回想前几次做梦之前,他都与宋盈玉亲密接触过, 心绪为她所激……难不成他得再找宋盈玉来激一激他? 但他分明已同宋盈玉许诺过, 不会再强迫她。他怕她, 他舍不得。 沈旻蹙眉思虑片刻,做下决定:便再给自己五日时间;五日之中, 若他还是不能入梦, 那就只能麻烦她了。 * 一场秋雨一场凉,身康体健如宋盈玉,都换上了秋装。 八月初十,宋盈玉按照与许幼蓠的约定,仔细打扮一番, 收拾行囊前往温泉山庄。 宋盈月矜持,想到温泉池子大多露天而建,便不大想去。奈不过宋盈玉软磨硬泡,最后仍被拉上了马车。 旭日撒金,惠风和畅,令人心旷神怡。 宋盈玉推开马车窗牖,给宋盈月看山间的美景,“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石出。便是不泡泉,这样的景致,不值得姐姐出行一趟么?” 望着妹妹浸在明光中的笑脸,宋盈月感受到了关心。想到这几个月来,自己的心境确实被她带得开阔了些、明媚了些,她不禁温柔浅笑,“你说得对。” 宋盈月的侍女在旁接口,“姑娘嫁给卫大公子,以后做了卫家主母,须得内外操持,确实该多出来走走、见些人事。三姑娘费心了。” 宋盈月点头。她知道,她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妹妹。 临近中午,马车抵达温泉别院,许幼蓠已在门口等待了。她已与兄嫂打过招呼,今日别院里除了仆从便没旁人,很是清净自在。 * 太和殿,书房内。桌案上错金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雪白雾霭徐徐喷出,浓甜芳润,提醒神脑。 香雾后的皇帝神色慈和,披完一折奏章,亲切地看向下首的儿子,“老二近来的政见,很有几分从前的风采,甚合朕心。” 又转头看向沈晟,面色严厉了些,“倒是你,看待问题浅薄、短视,多向你弟弟学学。” 沈晟面色一僵,下意识张嘴,想要辩驳,却又没说出什么来,只得恼怒地看向沈旻。 沈旻只恭敬地看着皇帝,“儿臣不敢居功,父皇误会了。儿臣在诗会与状元郎结识,一见如故,这些时日常与他来往,论些时政。所以儿臣的观点,是他所授。” 沈晟闻言,长舒一口郁气,心头舒服了。 原来是卫衍的功劳。一个病秧,一个村夫,倒是适合凑做一堆。 “是么。”皇帝却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朕当初钦点卫衍为状元郎,果真未看错人。” 沈旻恭顺地附和,“父皇慧眼如炬,是江山社稷之福。” “恭喜父皇得此良臣。”沈晟同样恭敬地垂眸,但眼里的轻蔑,更浓厚了。 从太和殿出来,沈旻捏捏山根,眉间有两分燥意。 沈晟在旁皮笑肉不笑道,“前几日听四弟说,中秋宫宴或许会双喜临门,其中一喜孤知道,是四弟与宋家妹妹定亲;这第二喜,该不会是你与卫家姑娘也要定亲吧?” 听到宋盈玉的事情,沈旻心头烦躁更盛,一时不欲说话,只勾唇笑看沈晟,眼神微凉。 沈晟却当自己猜对了,假笑意味更浓,“二弟好歹堂堂秦王,当真要娶六品小官之女?” 又恍然大悟般“啊呀”一声,“是孤的错,忘了贵妃娘娘,甚至出自白衣。” 沈旻深深看了兄长一眼,那眼神,如看跳梁小丑,使得沈晟神情僵住,待要发怒时,沈旻却已大步流星走了。 来到景阳宫,进入宫门时,沈旻收敛了自己的神色,平静前行。 坐入明间,他眸光沉静,在贵妃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喝了杯茶。 贵妃威严问道,“今日你父皇怎么留你这般久?” 沈旻语气平平,说的却是惊天之语,“父皇故意挑拨太子与我,不过我并未上他的当。” “他总是这样!”贵妃握拳僵坐片刻,忽地猛然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透出恨意,连身躯,都微微发起颤来。 身旁的侍从忙为她抚背顺气、奉茶消火。 无论是母亲的威严疏离,还是父亲的冷酷高深,沈旻都早已习以为常,当下仍旧冷静,“虽我并未上当,但太子与皇后那边……总之,这些时日,母妃须格外小心。” “他们惹出北狄的事没多久,未必敢动手。真动手——”贵妃冷哼,“这么些年我也不是吃素的。” 离开景阳宫时,已是申时。阳光隐没在巍峨的宫殿后,阴影拢上身,让人心底更添沉郁。 此时沈旻只想去温泉别院坐坐,吹吹山里安静、清凉的风,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这几日,他每夜尝试入梦,但都未能成功……似乎,只有让宋盈玉激他这一条可走了。 暗卫来报,今日宋盈玉便在许家的温泉山庄中。如何同宋盈玉见面、见面了又该如何做,才能既激发自己的情绪,而又不至于伤到她……这些问题,都得仔细思考,慎之又慎。 不曾想,又在福寿宫外遇到沈晏。 “二哥!”沈晏笑容满面地唤了他一声。 沈旻笑不出来。他看着沈晏飞扬的神情,恍惚想到:自从宋盈玉疏远自己、亲近他之后,沈晏着实是喜上眉梢……可如果梦境当真预示现实,那宋盈玉,该是他的。 即便她抗拒、畏惧他,也该是他的。 她会为他挡箭、替他添衣,同他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生儿育女,而不是,同沈晏笑语逢迎、互许终生。 一时再没有精力掩饰表情,沈旻避开脸,冷淡道,“四弟,今日疲累,我这便要走了。” 然而沈晏未觉有异,快走两步到沈旻身边,热络道,“那二哥今日好生休息。我只问问,明日休沐,二哥去哪里消遣,带上我可好?” 沈旻转过头,面无表情盯着沈晏。 沈晏被他看得奇怪,下意识解释,“大哥三哥忙碌,阿玉与人相约玩耍去了……” 从他口中听到宋盈玉的昵称,沈旻心中忽然戾气横生,冷冷笑了,“恐怕不好,我要去看我的猫。” “咦,”沈晏纳闷,“那白猫不是就在景阳宫么?” 沈旻的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是另一只,橘色的。它怕生,不愿见你。” 沈晏敛眉看着兄长,闭上了嘴巴。 离开皇宫后,沈旻径直去往别院,抵达时暮色四合、长庚西悬。 周越从箱笼里拿出一件氅衣,给沈旻披上,两人先后下了马车。 别院管事早得知消息,前来门前迎接,脸上带了些惶恐,“王爷,下人不长记性,猫……又跑出门了。” 沈旻在向晚的天色里静立,虽不动声色,却压得人大气也不敢出。 帝悔(双重生) 第33节 少顷,他冷静问,“可看见往哪边去了?” 弯着腰的管事如蒙大赦,忙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了,小人已派人去寻。” 沈旻顺着所指看去,便看见夜幕中的许家别院。那边地势较低,从此处放眼望去,可见密林半遮半掩,幽静的院落灯火通明……那里,住着宋盈玉姐妹。 “猫可喂过了?”沈旻又问。 管事道,“半个时辰前喂过,全是它喜欢的东西。小人亲眼看着它吃的。” 既喂过了,便不会去别家偷吃,想来是贪玩,偷溜出门遛达。它尚年幼,不敢跑出太远,就怕迷路。想到此处,沈旻举步,“加派人手,分头去寻。” 沈旻下了宅门前的开阔平地,进入密林,往许家别院方向行去。周越提灯护在身侧,低声道,“山路崎岖,主子小心。” 沈旻举目四望,只见越来越浓的夜色,也不知那只橘猫,到底在何处。 * 夜幕降临,山里更显寂静幽暗。 许幼蓠令人将后院檐下的灯笼尽数点亮,又命厨房备了些点心与果酒,这才请宋盈玉姐妹前往温泉。 那温泉在后院最边上,周围有假山半环,假山那边便是院墙。 许幼蓠命人拿来数折屏风与假山相接,将池子团团围住,又安排了婢女在外看守,让人倍感心安。 三人陆续入池。池边燃着安神的檀香,裹入温热的水汽,蒸得人倍觉放松。宋盈玉懒洋洋靠着池岸,舒适地慨叹一声。 许幼蓠红着脸,眼神扑闪着,不敢直视池中人,“阿玉,你和月姐姐,都生得好白。” “蓠蓠也是啊,”宋盈玉瞧着一身羞红娇憨可人的许幼蓠,凑近拉着她的手臂,亲昵笑道,“你生得好看,不如给我做嫂嫂罢!” 许幼蓠脸红得滴血,脑袋快要埋到胸前去,“你……胡说什么呢!” 宋盈玉却觉得这个主意好,半是戏谑半是认真,“我哥哥你也见过,生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已是七品校尉,与蓠蓠甚是相配。我们两家也门当户对……” 宋盈月轻咳一声,没有训斥宋盈玉失礼,反而微笑看向许幼蓠,“我觉得,阿玉说得对,许四妹妹不如考虑一番。” 几人围绕这门亲事,说笑半晌,气氛愉快。婢女送来果酒,秋棠跪坐在池岸边,抬手给宋盈玉倒了一杯。 一墙之隔的院外,沈旻沿着山坡缓缓下来。 他走的是一条山间野路,不仅崎岖,还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叫人难辨坑洼。即便沈旻暗中练武,绝不文弱,还有周越相帮,走起来也是深一脚浅一脚,显出几分狼狈。 眼见许家别院的围墙,沈旻留心着细微动静,缓缓下坡。 随着距离拉近,女子轻软的声音隐约传来,“阿玉……生得好白……” 沈旻眼神微动——原来沈晏所说宋盈玉与人相约玩耍,是在这里泡泉。 宋盈玉也确实生得白,在那个同样浸于热汤的旖梦中……沈旻打住了思绪。 既是女子间说些私密话,他本该避开的。但他听到了墙边细微的响动,转头看时,便见墙角下一丛荆芥,而那毛绒绒的橘红团子,正张着秀气的小嘴,一点点吃那荆芥叶。 沈旻上前两步,低唤一声,“玫玫。” 小橘猫应声转头,认出几日不见的主人,放弃荆芥,转身欢快地朝沈旻跑来,喵喵叫着,蹭他的小腿,又扒着他的衣摆,想要跳到他身上。 沈旻弯腰将猫抱了起来,看它的猫爪在自己衣袖上印下几个泥印,揉揉它的小脑袋,轻叹,“恩将仇报的小东西。” 就像此时正在泡泉的那个人一样。 但又比她好,至少不会怕他。 小橘猫在沈旻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不动了。沈旻揉着猫,转身欲要回转,却忽然听到秋棠的声音,“咦,姑娘,你背心何时生了一颗痣?” “痣?什么痣?奇怪么?” “不奇怪,小小的,朱砂色,只是前些时日还没有……” 沈旻悚然一惊,僵立片刻,忽而快步往回走。 周越不明所以,提灯赶上,低声问,“怎么了,主子?” 沈旻本是下意识想回别院,喝杯苦茶压压惊、整理思绪。这会儿被周越提问,冷静了些,沉声吩咐,“待晚些,将宋盈玉带去别院。” 周越疑惑,却并不多问,正要答应,又听沈旻改口,“不,我亲自过来。让她睡沉些。” 小半个时辰后,宋盈玉觉得连骨头缝,都泡得酥软了。果酒令人微醺,正适合好眠。婢女们将各自的姑娘扶回房,宋盈玉简单洗漱过,安然躺在床上,进入梦乡。 秋棠给她盖好软钦,放下床帐,吹灭烛火后,也睡入了隔间的罗汉榻。 明月高升,万籁俱寂,连窗纱被刺破的声响,也微不可闻。而后淡薄的烟雾涌入,充盈在宋盈玉鼻端,令她臻首一垂,睡得更深了。 第35章 此时的沈旻太过异常 片刻后, 暗卫将匕首刀刃刺进窗缝,轻巧一拨,便拨开了窗栓, 而后悄无声息地翻窗进入。 沈旻……堂堂王爷自然不会翻窗,他待暗卫开门,不紧不慢进入, 略过外间的婢女, 进入宋盈玉卧房。 房内迷雾已散,暗卫做事稳妥,不仅关上窗, 还在窗上蒙了一层幕布。 沈旻点燃桌上的烛台,而后靠近床帐, 静立了片刻,才伸手掀开帐幔。 宋盈玉在床内一无所觉, 身着水红寝衣,面朝外侧躺着,双手放松地搁在枕边, 神情安然, 长睫在莹白脸上, 拉出细长的阴影。 沈旻瞧着烛光中的少女,心中再度涌起错觉, 好似什么时候, 宋盈玉也这样,躺在他身边、怀里过。 沈旻拧眉:不,不一定是错觉,宋盈玉若是他的侧妃,自然会与他同床共枕。 只是那时, 她的眉宇,大概没有此时安稳明朗、无忧无虑。 梦里的宋盈玉,确实经常不开心,乃至……悲泣。 心中忽而有一股执念,使得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眉心,而后缓缓揉动。 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都分外使人煎熬。沈旻深吸一口气,拉下钦被,托着宋盈玉的肩,缓慢而小心地,将她转了个身,令她面朝里侧。 轻轻拉开她的手臂,露出她腰侧的衣带,沈旻别开脸,伸手去解。 之后却不得不看。他伸指,勾住她的衣领,一点点小心下拉,直到他终于看见。 粉嫩的抱腹衣带下,是玲珑的肩胛骨,仿若蝴蝶展开的翅。而那两翅最中间,背心的位置,确实安分伏着,一颗朱砂小痣。 与梦里他吮吻过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旻的手,颓然垂落。 人可以梦到,自己未曾见过的事或物,但绝对绝对,难以“准确无误”地,梦见细节。 沈旻确信,自己可以梦见宋盈玉身上的小痣,但不该,连形状、位置都别无二致,丝毫不差。 除非,那是真实发生的事。 那些奋不顾身、同床共枕、极致欢愉、生儿育女,乃至矛盾痛苦,都是真的。 宋盈玉是他的。 浓烈的感情忽然在心湖里反复激荡,冲刷至四肢百骸。沈旻不禁俯身,虚拢着宋盈玉,而后凑近,将一个近乎颤抖的吻,印在她的右肩。 那肩削薄漂亮,仿佛白璧无瑕,只是原本,应该有一个利箭导致的伤疤。 现在那伤疤,在沈旻的右肩上。 或许一切,都是宿命。 沈旻心事重重地回到别院,而后梳洗、沐浴。 周越在屏风外低声问,“主子,今夜可点安神香?” “不了。”沈旻面色严肃。过去几日他想尽办法、耗尽心神,想要重入迷梦,却都失败了。 但是今日,他有预感,一定会重回与宋盈玉的梦境中。而那梦境,会告诉他所有的答案。 穿上月白寝衣后,沈旻近乎虔诚地躺入床帷,一动不动闭上了眼。 这次他又在马车上,恢复意识的第一瞬,感受到的便是彻骨的冷。 或许,现在是隆冬。沈旻茫茫然想着,想要动动冰凉的手指,发现左手握着一个卷轴。 玉为轴,蚕丝织就的七彩绫锦上银龙翻飞。 是圣旨。 他正要打开查看,“吱呀”一声,马车停了。而后车外有尖细的嗓音呼唤,“陛下,到了。” 陛下? 沈旻抬起双臂,看到玄青色的广袖上,用华贵的丝线绣着星辰日月、山川游龙,以及雉虎。 是天子衮服的十二纹章之七。 有人将鎏金雕龙的马车门扇拉开,惨白的 光线刺进眼眸,沈旻不适地眨了眨,而后起身,弯腰走出车门。 车外更是一天一地的白,没有日光,没有风,只有这凄凄惨惨的白,叫人想起死亡和葬礼,心底凉透了。 斜地里伸过来一只手。沈旻侧头看去,见杨平穿着大内监的紫色官服,脸色是喜悦的,却又无端令他觉得模糊。 “陛下,仔细着脚下。”连他的声音,都是渺远的。 沈旻被他扶下了车,前行几步,抬头看见陈旧的三间大门。门上朱漆斑驳、铆钉生锈,再往上,昔日辉煌的牌匾,已不在了。 是镇国公府的大门。 沈旻进入大门,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越过青石影壁,径直往后走去。 “陛下,奴才帮您拿着吧。”有人想接过他左手的圣旨,他手一挥,避开了。 他没走多久,迎面有人匆匆过来,拜倒在他跟前,哭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没能照顾好宋妹妹,她……宋妹妹她薨了!” 是卫姝。 沈旻看着来人。她梳着高而尊贵的发髻,身穿鹅黄衣袍,袍上金线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她在哭,手持绣帕捂着心口,极哀痛的模样;脸上全是泪,嘴巴张张合合,沈旻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绕过卫姝,他继续前行,依次经过老旧的前厅、书房、仪门、垂花门,抄手游廊。 离宋盈玉住的主院越近,便能看到越多的人跪地哀哭,说着沈旻不懂的话。 既然不懂,他便也不理,直往主院走,脚步越来越快,及至进入院门,看到宋盈玉贴身的婆子与婢女时,戛然而止。 她们也伏在地上痛哭,“陛下,良娣她……去了……” 帝悔(双重生) 第34节 满院无处不在的呜咽,以及满天满地的死白,让人似乎清醒,又极端麻木。 就在这微妙的感受里,沈旻薄唇微抿,手指握紧了圣旨。视线从跪了满地的下人身上掠过,落到眼前的菱花门上。 脑中一个意识告诉他,推开那道门,便能知道一切真相。 但他忽然,不敢。 * 月过中天,光华如练。周越抱刀坐在月光下、屋脊上,听着宅院各处的动静。 他并非每夜都这样不眠不休,只因最近沈旻心情不好,他看在眼里,却又不知如何相帮,便也觉得沉郁难眠。 “咕咕咕”,夜枭的啼叫在夜色里回荡。接着,周越听见主屋内传来悉索的声响——主子起身了。 值夜的下人询问沈旻,沈旻并未出声,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问,而后走出房门。 “吱呀”,槅扇门打开的声音,在凉夜里格外清晰。沈旻于檐下轻唤,“周越,你在么?” 周越飞身从屋顶跃下,落在沈旻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于屋外看见这样的沈旻:寝衣外随意套了件长袍,衣带松松垮垮,长发未梳,被夜风吹得凌乱。 不修边幅得近乎狼狈潦草。 周越皱眉,立即吩咐沈旻身后的下人,“快去给主子拿件厚斗篷。” 难得见他急躁,沈旻笑了下。 周越无法形容那笑,只觉得轻而模糊,好似被凉风一吹,就会碎掉。 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却又好像被数十年的风霜洗过,浸出了沧桑。 周越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主子,变了。 “不必了。”沈旻轻道一声。 他不想穿,毕竟眼前这点寒冷,同他心里的彻骨冰寒相比,不算什么。这也是他该受的——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那道门,记起了一切。 沈旻脸上又挂起那仿佛随时会碎的笑容,询问周越,“喝酒么?” 此时的主子太过异常,周越担忧道,“恐怕不妥。” 不说半夜喝酒伤身,便说传到贵妃耳里,难免引起怀疑。夜访宋三姑娘还能解释成探查疑点,夜半挨冻喝酒,又能说成什么? 但沈旻笑道,“不必在意。” 无所谓了。他举步走下廊庑,轻轻从周越身边经过,“陪我喝酒吧。” 下人仍是给沈旻拿来了厚衣,周越接过,赶上沈旻,抬手为他披上,又细心裹紧。 沈旻没拒绝他,系上系带,而后坐在院中常坐的那张圈椅上。 仆从欲要点亮院中的琉璃灯,沈旻抬手制止,而后有人拿来了玉壶与酒盏。 周越仍在迟疑,沈旻遣散旁人,自行斟了两盏,而后拿起其一,端近唇边,侧头一饮而尽——相比喝,更像灌。 山风如诉,月光似水。周越目视良好,看见清冽光线里,沈旻的神色。 那一年,他唯一的亲人亡故,自身沦为乞丐,受尽欺凌,快要饿死时,就是这种神色。 明明极致痛苦,却又那样绝望无力。 周越不再劝,而是在沈旻放下酒盏时,替他斟满,而后拿起自己的那一杯,轻轻同他的一碰。 沈旻看了他一眼,端酒,侧身,再度很快喝干。 一壶清酒不够两人倒上几盏,周越令人拿来大坛,两人相对坐饮,谁也没有说话。 星移斗转,明月西斜,进入黎明前的至静时刻。 沈旻终于停下,对着周越轻轻一笑。他眼神已有些迷离,眼角染上薄红,不知是不是酒劲蒸红的。 周越听他说,“她死在,我最思念她的那一天。” 那声音很轻,却浸透肝肠寸断般的苦痛,让人闻之不忍。他在笑,却又好像在哭。 能说“思念”的,要么是亲人,要么是心上人。沈旻父母亲人俱在,心上人,就那么一位。 周越不懂,但他知道沈旻不会胡说,安慰道,“她还好好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中秋夜就要正式定亲。”这是提醒沈旻,若当真舍不得,须得尽早采取措施。 “我知道。”沈旻眼里浮现点点水光,声音愈来愈低,“我知道。只是,总得,让她出出气。” 出完气,或许她便好了,又能继续爱他了。 周越到底不善言辞,望着沈旻脸上的些微水痕,不知该如何接这一句。 黑暗中主仆二人静默良久,终于沈旻又道,“周越,以后须事她如事我,明白了么?” 周越抬眸看去,只见沈旻已冷静了些,正襟危坐,一双眼看定他,半是威严,半是朋友间的真诚。 “必要时刻,先护她。” 周越沉默,因他自认只做得到前一句,无法答应后一句。 但沈旻神情彻底严肃下来,冷声道,“这是死令。” * 泡完温泉后本该安然沉睡的,但宋盈玉觉得,自己似乎做起了梦。 梦里一只雪白的大猫躺在她身后,粗壮的前爪山一样压着她的身体,沉重得教她无法动弹。 它的爪垫毫不柔软,反而硬梆梆的,用力抓着她的手,令她挣脱不开。 它轻咬她的耳朵和头发,甚至玄妙地口吐人言,声音低沉似哭,“阿玉,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可好?” 就算是话本里的黄大仙,也没有管这么宽的。宋盈玉着恼地想推开它,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只得闭着眼不理它。 最后猫大仙说,“你是我的。” 第36章 我对姑娘,并无男女之…… 宋盈玉辰时才被敲门声惊醒, 觉得身体酸乏得厉害,不甚得劲。 难不成这是泡温泉的副作用?她蹙眉,轻轻活动着四肢。 外间秋棠也揉着眼睛醒来, 纳闷地自言自语,“今日我怎醒的这般迟?” 宋盈月进门,走入里间, 见主仆两一个比一个懒散慵乏, 不由催促,“快快梳洗,莫在主家失礼。” 宋盈玉小小打了个哈欠, 抬手让秋棠给她更衣。 秋棠去解那衣带时,便发现被人动过了, 因她习惯打单结,此时这衣带, 系的却是蝴蝶结。 许是半夜姑娘醒来,发觉衣裳松散,便重新系过了。秋棠自己推测一番, 很快将异样抛在脑后, 麻利地给宋盈玉换下寝衣。 用过早膳后, 许幼蓠本欲带宋盈玉姐妹去山间踏秋,奈何宋盈玉实在精力不济、哈欠连天。 “怎么同是泡泉, 我与月姐姐都精神 焕发, 就你如此疲惫?“ 许幼蓠实在奇怪。 宋盈玉揉揉太阳穴,叹气,“我也不知。”又猜,“许是果酒喝得多了。” 许幼蓠只得安排她们返家。 路上宋盈玉靠着姐姐的肩膀闭目休息,直到马车忽然剧烈晃动, 差点令她摔跤,她才彻底清醒。 “怎么回事?”宋盈玉推开马车小窗,不料和李敏面面相觑。 同时车夫的回答也传入宋盈玉耳中,“本好端端地行着路,李家的马车忽然冲过来,差点撞上我们——李三姑娘,你们怎么如此行事?” 李敏撅了噘嘴,对宋盈玉道,“早知道是你,我便不抢了。” 宋盈玉看看前方,原来已到了城门,李敏想抢先入城。 她抄起小桌上的一个苹果,不轻不重地朝李敏砸去,“我谢谢你啊!” 李敏这次出城,是去接她兄长李林的。 因赌博加在自家行窃,还把祖父的重要信件撕毁扔进河里,祖父气得打了兄长三十杖,还发配他去破庙里苦修。李敏哭求了半个月,祖父才松口,答应暂时让兄长回来,和家人一起过中秋。 经历过巨大的变故,李林整个人萎靡不振,弱声弱气地劝李敏,“妹妹啊,咱不争了,也不抢了,好好过日子……” 李敏眼眸转了转,流露几许伤感,又桀骜地看向宋盈玉,“别怪我没提醒你,庆阳郡主要回来了。” 说着也没管宋盈玉的反应,放下了车帘。 宋盈玉一时愣住。她几乎都忘了庆阳这人了,没想到被李敏提起,眼前不禁出现一张骄傲的脸,思绪也被拉回前世。 上辈子她高调张扬,死对头不止一个,还有天之骄女的庆阳郡主,比李敏更高贵,也更专横霸道。 最重要的,也是宋盈玉后来才明白的,庆阳郡主喜欢沈晏。 她死时的那包毒药,是庆阳郡主给的——否则凭秋棠单枪匹马的力量,如何能寻到毒药呢? 那时的庆阳,也不知是可怜她,还是报复她。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敌人。宋盈玉烦恼地拧眉。 宋盈月搭住妹妹的肩膀,安慰道,“庆阳郡主离京两年,如今和你一样,都长成大人了,想必不会再同从前一样。” 宋盈玉并未立时听信这一句,因为她见过庆阳后来的模样,还是同以前一样蛮横。 但是,她已经不一样了,总不至于,还被十五六岁的人为难。 宋盈玉摇了摇头,将庆阳郡主抛到脑后,微笑对宋盈月道,“姐姐说得对。 * 沈旻日出时分才被周越强行安排着睡下,醒来已是午后。 他在床帷的阴影中安静躺了半晌,听到有人推门,随后是周越独有的脚步声。 酗酒和熬夜令他嗓子干涩沙哑,沈旻问,“今日,是哪一年?” 周越一怔,但也并不多问,恭谨道,“元佑二十五年,八月十一。” 沈旻轻轻笑了起来:一切并不是他的醉生梦死,而是他真的重活了。 帝悔(双重生) 第35节 宋盈玉,也还活着。 昨夜的极致痛苦还残存心间,但沈旻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愉悦,甚至是微妙的兴奋。 宋盈玉,还活着。 沈旻想跪谢上苍,在他长久的生不如死后,给了他最慷慨的恩赐。 接下来,他要用力抓住这恩赐。 他为宋盈玉而死,这辈子便该为宋盈玉而活。为此可以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但他同时也明白——在他恢复所有记忆的时刻,便已明白,宋盈玉,还活着,但活着的,不仅仅只是“宋盈玉”。 眼前的宋盈玉,早在三月,便已然换了内里,所以才会对他怨恨、冷酷,以及畏惧。 他面对的,是前世那个,饱经忧患、痛苦不堪的宋盈玉。 他想拜谢上苍,让自己还有活着见到她的这一天;他想乞求她的宽恕,弥补从前所有的亏欠,重获她至为珍贵的爱意。 可他也清楚,这是一条万分艰难的路。 他得小心一些,再小心一些,比应对皇后太子、比应对皇帝,更为小心谨慎。 他也得解决,和宋盈玉之间,所有结成乱麻的误会,与矛盾。 见沈旻半晌不说话,周越主动禀报,“主子,暗卫那边传来消息……” 沈旻没等他说完,“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太子的事所涉颇多,稍后处理。让杨平明日,将卫姑娘,请到你的府宅。” 最后几个字,莫名透出森然。 * 宋盈玉安稳回到家中,第二日,应闺中密友之邀,在城南的一处园子里赏桂花。 谁也没想到,当密友离开更衣,而春桐也去给她拿茶水时,宋盈玉会在桂花树下,看见周越寡淡的脸。 一时她觉得十分荒谬,想要转头看太阳是否还好端端地挂在南天,以此验证她是否在做梦。 下一刻,她又有些生畏。周越必然是奉沈旻的命令,所以,他为何事寻她呢? 周越也不啰嗦,低声道,“宋三姑娘……” 想到沈旻特意交代不要吓着宋盈玉,他不惯地放柔了表情与声音,“秦王殿下请您一见。” 宋盈玉微微蹙眉:如果沈旻光明正大地去镇国公府召她,她未必会怕;但周越悄悄地来…… 她想起大相国寺里的事情:沈旻终究起了怀疑,要找她去考察,或者问罪么? 不欲加深怀疑,她不得不去,寻到一个丫鬟交代,“我有事离开片刻,烦请转告。” 而后从院墙的一处小门,出了园子。那里,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安静地等待。 宋盈玉上了马车,只觉得七歪八拐,似乎并不是去秦王府的路。 掀开车帘,周越也没跟随在一处。宋盈玉忍不住问车夫,“这是去哪里?” 车夫道,“周统领的府宅。” 宋盈玉有几分诧异。印象里周越忠心耿耿,几乎护着沈旻寸步不离,常年住在秦王府和东宫的卫兵所。原来他在这京中,还有自己的宅子? 沈旻找她,不在秦王府,却在被人遗忘的周越宅邸,必然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一定是为了密谋的事吧,不是这一件,也是那一件。 宋盈玉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抓紧了裙子。 不多时,马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周越的府宅不大,且和它的主人一样简单低调。因周越时常不在家中,家丁两三个,也没备齐全套的家什。 宋盈玉被带进倒座房里的一个小间,隔着微开的窗户,能看见对面的暖阁。 不同于这边窗户只开一条小缝,那边却是窗牖大敞,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景象。 宋盈玉眼眸一动:是沈旻和卫姝。 一个温和高雅地坐在主座,一个温婉娴静地坐在赐坐,两人还是那么相配。 但宋盈玉无心多加欣赏,而是咬住了下唇,怕沈旻召自己来,是要给卫姝报诗会那日的仇。 暖阁里,卫姝一眨不眨看着沈旻,眼眶微微发红,“殿下要与我退亲?” 分明距说定婚事不过短短十一二日,但没想到,沈旻先是说暂缓,今日却又说亲事作罢。 到手的荣华尊贵,和拥有沈旻的机会,就这样化作泡影,卫姝止不住心痛,哽咽道,“为何?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沈旻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水。杨平心细,怕周越这里没有合适的好茶,连他常喝的茶叶也带了过来。 “姑娘也知道,你我的这门亲事,始于算计与利用,既不是好事,便不必继续下去。”沈旻面色温润,甚至眼含叹息,心里却冷冰冰的。 “不是!”卫姝急急辩解,“我没有算计与利用殿下,我是真心喜欢殿下……” 这句话,沈旻上辈子也听过。他不为所动,“姑娘仔细想想,你对我当真没有私心么?” 至于卫姝的真心,又值几斤几两。 沈旻的眼眸透着了然,仿佛对她的一切都洞若观火。卫姝眼含热泪,一时哑然。 她确实算计着沈旻的身份,想利用他成为人上人。可…… 卫姝哭着,激动之下把礼仪抛到脑后,伸手欲要去拉沈旻手掌,“我对殿下……真心可鉴日月……” 沈旻避开了,“可我对姑娘,并无男女之情。” 他朝宋盈玉的方向偏了偏头,周越明白该让宋盈玉听见的已说完了,接下来是不能听的,便关上了窗户。 “吱呀”的声音,将出神的宋盈玉惊醒。 周越望着她,见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不由得疑惑,“刚才王爷的话,你都听清了么?” 宋盈玉稳重地点头,“听清了。” 听清了怎会情绪没有波动呢?周越不懂。或许男女之间的情爱,就是这么令人难懂。 周越按沈旻的安排询问道,“姑娘是想在这里喝杯茶、等候王爷,还是想返回?” 宋盈玉面色平静中透出些微小心翼翼,“我可以,离开么?” 宋姑娘确实,畏惧着他家主子,难怪会怕他吓着她。 周越认真道,“当然,殿下不会为难你。” 无论如何,不是找她报仇就太好了。宋盈玉松了口气,微笑道,“那,多谢周将军了。” 周越有些可惜,为宋盈玉没有选择留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他没有多说,转身为宋盈玉领路。 暖阁内,沈旻盯着宋盈玉站过的那一条窗缝,静默良久。 他也想让宋盈玉多知道一些,可也得考虑宋盈玉的接受程度。信息给得太多,会让她再次受伤。唯有一点一点地,喂给她。 甚至接下来他的暴戾也不想让宋盈玉看见,怕吓坏她。 她已经,够怕他的了。 耳边卫姝还在哭诉,“我知道,可感情能在相处中生发,求王爷,给我一个机会,我如此喜爱您……” 她听过太多夸赞,知道自己聪慧、美丽,她自信只要有时间,便能让沈旻对她钟情。 但沈旻不欲和她讨论这个。他转回头,看着卫姝的目光忽然格外冰冷,冷到骨子里,冷得让卫姝心尖一跳、如坠冰窖。 以至于卫姝怀疑,她是不是在沈旻这里,犯了滔天大罪。 第37章 他是当真不与卫姝成亲…… “卫姝。”沈旻站起了身, 用森然的目光俯视着对面的女子,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散发无穷的威压。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死,要么嫁一个贫穷农人,你自己选。” 这一刻沈旻的姿态与眼神, 让卫姝觉得, 自己仿佛是被雪山孤狼盯上的羊,或者是被地府修罗盯上的弱魂,随时可能被撕碎。 恐惧令她瘫软, 跌坐在靠椅上,一时呼吸都不敢。 “一个月的时间为限。”沈旻如看死人一般, 冷冷瞥过卫姝,转身负手而去。 他并不是放了卫姝一马, 而是为了惩罚,罚她从九天坠入地府,即便活着, 亦永脱不开自己厌恶的。 以她的性子, 不会轻易选择死亡。那么, 这将只是开始,万般痛苦的开始。 而这个期限, 是给卫衍和宋盈月面子, 也是为了有时间,处理沈晟的事。 等到宋盈玉将所有的真相了解了七八分,能接受了,他再带她去看,卫姝的恶有恶报。 沈旻出得门外, 正见周越回来。他神情已恢复冷静,甚至有些微的忐忑,询问周越,“她……还在么?” 周越摇头。 沈旻有些失望,“那她……有何反应?” 周越觉得主子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可惜道,“很是平静,也没有多说多问。” 沈旻神情沉郁下来,“她不信我。” 因为不信,所以才会害怕。梦里梦外的宋盈玉,都不信他。 宋盈玉确实不信。 她在窗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每一个字都不信。 就像她之前断定的,沈旻一定有阴谋,所以故意表演给她看。 上辈子沈旻对卫姝一见钟情,此后一直到她死,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宠爱着卫姝,身边也没旁的侧妃,乃至侍妾,和每个女子保持着距离。 就连纳她,也是因为母亲苦苦哀求,他拒绝不得,且需要一个为卫姝生孩子的人。 沈旻怎么可能不喜爱卫姝。她见过太多,他们琴瑟和谐、彼此关怀、心意相通的画面。 所以沈旻必然是为了某个目的,才这样演戏。他的心思太深,宋盈玉想不透,但至少明白,目前宋家和卫家结亲,本身也没有威胁沈旻的因素,周越也说了,不会为难她。 所以,应该是安全的吧?宋盈玉想着,坐在马车内,终于返回桂园。 春桐见她回来,连忙奔过去紧紧拉住她,小脸上的焦急之色满的快要溢出来,“姑娘去哪了?不是说离开片刻么,怎么去得这么久?”她找,都不知去哪找。 帝悔(双重生) 第36节 宋盈玉很是抱歉,将半路上买的几支糖葫芦亮出来,塞一支到她手里,“只是想吃这个了,走了几条街才寻到。一边赏花一边吃零嘴,岂不美哉?” 春桐轻易被哄了过去。 宋盈玉叹气:希望沈旻下次,不要做这种添人麻烦的举动了。 卫姝一滩烂泥般地在椅上坐了一会儿,才从惊吓中回神,撑着双腿艰难起身,想要去追沈旻,将事情问个明白。 这时周越进来,站在门边,面无表情看着卫姝。 他了解沈旻,不说对女子柔情似水,至少彬彬有礼,连李敏都没有直接出手过……所以这个卫姝,是做了什么胆大包天又十恶不赦的事情? 周越按部就班又冷冰冰地,转达着沈旻的话,“王爷说,你知道他的事情,如果胆敢挑拨太子来报复,那么你老家的亲人,将有性命之忧。” 卫姝霎时觉得天旋地转。只是周越,却没有来扶她的意思。 宋盈玉赏完花后返回镇国公府,此后两日无事,直到中秋。她终于要与沈晏正式定亲,也终究要近距离见到,两世最为畏惧之人。 * 中秋佳节,皇帝大宴群臣,以示龙恩浩荡。功勋赫赫的宋家自然在参宴之列。 孙氏命两位嫡女好生梳妆,又特意嘱咐宋盈玉,“今日隆重,多的是叔伯长辈,切记不可失礼。” 宋盈玉蹭着母亲的肩膀,笑道,“如今女儿有多懂事,您还不知道么?” 孙氏爱怜地拍她脊背,“说的也是。” 申时初宋青珏从军营回来,换了身衣裳后拜见母亲。 夏秋的日头烈,宋青珏晒黑了两分,但人瞧着更结实挺拔,逐渐显现成年的轮廓。孙氏很是欣慰,嘱咐道,“你先去宫里,给你姑母拜贺佳节。” 宋盈玉在旁自告奋勇,眼眸晶亮,“我与哥哥一道去,给哥哥解闷!” 妹妹这般惹人疼,宋青珏哪舍得拒绝。 一刻钟后,兄妹俩各自牵了马出门。宋青珏稳重地提醒,“内城肃静,切记不要纵马。” 宋盈玉对这个规矩可谓是刻骨铭心,乖巧地答应,“放心,妹妹心里有数。” 两人不急不缓地骑马前行。此时距离宋青珏出事尚有两个月的时间,宋盈玉不急,只与他说些家常,“天气渐冷,我给哥哥做了一套护膝,回头拿给哥哥,骑马时记得用。” 妹妹越来越多地关心家人,心中眼里不再有任何沈旻的痕迹,宋青珏倍觉舒心。 又听宋盈玉道,“时间不多,我只做了这一套,哥哥千万不要让晏表哥知道。”不然那醋坛子又要打翻。 想起沈晏偶尔流露的霸道,宋青珏失笑,“我明白了。” 不多时两人抵达皇宫,来到惠妃殿中。宋青珏常在军营,平日难得见面,惠妃见到他,自然是疼爱有加。 沈晏与他亦是亲厚,喜悦地问候一阵,又提议,“表哥,时辰还早,不如我们去练武场切磋一番?” 宋青珏欣然应允,宋盈玉也一同前往。 三人走出福寿宫,往武场行去,忽听后头一道温润的声音,“四弟。” 宋盈玉转头时,正见沈旻看向自己,乌亮的眼含着莫名深沉的情绪,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宋三妹妹。” 他看得太过专注,一时给宋盈玉,他眼里只有她的错觉。 宋盈玉疑惑:这演的又是什么戏? 看懂了宋盈玉的眼神,沈旻喉头一噎,只得转开了脸,看向宋青珏,微笑致意,“宋校尉。” 沈旻说要去花园散步,沈晏见他孤身一人,遂邀请他同去武场。 他以为沈旻会拒绝,或者回答只去坐坐,毕竟这些年他就没如何见过沈旻舞刀弄箭,骑马快了都得担心沈旻摔下来。 何况今日他二哥这轻袍缓带、文雅但繁琐的模样,也不适合动武。 但沈旻微微一笑,“也好,正想请宋校尉赐教。” 听意思,竟像是也要同他们比试。沈晏诧异,待要问时,沈旻的目光早已转向宋青珏。 宋青珏拱手,“是微臣该向王爷请教。”他知道,自小受名将教导的皇子,即便文弱,哪能把他的谦逊之语当真。 “镇国公最近捷报频传,当真令人振奋……”沈旻挑了个合适的话题,走上前来,妥善地同宋青珏交谈着。 经过宋盈玉身边的时候,宋盈玉闻到他身上的香薰味道。不是从前那种透着苦涩的松柏清香,而是清甜芳润的果木淡香,竟十分好闻。 沈旻与宋青珏攀谈而行,宋盈玉、沈晏自然落在后头。 沈晏挠挠脸,低声同宋盈玉道,“二哥……怪怪的。” 宋盈玉对此很是认同,皱眉看着沈旻高大清贵的背影,心道:他方才又唤自己妹妹,不是又有所求吧?说好的疏离呢? 察觉宋盈玉的视线,沈旻回头询问地挑眉。 宋盈玉漠然挪开了脸,沈旻便也只一笑,俊美温和。 不欲沈晏对沈旻产生猜忌,再次走到兄弟离心、从而陷入危险的地步,宋盈玉接回了沈晏方才的话,轻声道,“二哥哥时常休养,不得动弹,想来也烦,欲要动动筋骨,实属正常。” 但沈晏说的怪,不是这种。 上次沈旻对他冷硬粗暴、阴阳怪气,后来他打听清楚了,知道沈旻同沈晟发生了一点口角,迁怒于他,他能理解。 怎么今日,二哥一反常态要比武也便罢,还隐约对他冷淡了,眼里只有宋青珏,没他这个弟弟一般? 还有那次,忽然不管不顾将他赶下马车……以前二哥,从不会这样。 然而这只是数件小事串联起来的一种感觉,细论起来全都不值一提。沈晏不知如何说,又觉得或许自己想错了——毕竟人非草木,谁还没个异常的时候? 最后他放弃去想,只道,“你说的在理。” 抵达武场后,几人先进一角的兵器库。库里十八般武器俱全,但因供皇子贵族使用,培养的是将军之材,便更多的是各类刀枪、宝剑与弓箭。 沈旻同几人谈起了弓箭。他待宋青珏一直用的虚心求教的语气,但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都说对了,无形中透露出对军事与武学的了解。让在场的三人,连同最为了解他的宋盈玉,都有些吃惊。 宋青珏从木架上拿起一把长弓,掂了掂,递给沈旻,“若殿下久未练武,或可试试这把。” 那弓比宋盈玉还高,沈旻身量颀长,持在手中倒是不显违合,只笑了笑,“甚好,适合我这病弱之人,宋校尉有心了。” 宋盈玉挑了把装饰漂亮的轻便格弓,宋青珏与沈晏则各挑了一把角弓。 几人背了弓箭来到靶场,宫人早已摆好了数个箭靶。 “我先来吧,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诸位指教。”沈旻选了个箭靶,站在数丈之外,挽起衣袖,搭箭上弦。 宋青珏与沈晏都是饶有兴趣,想看看这位博学的王爷、体虚的兄长,射艺到底如何。此外沈晏还有些担心,帮沈旻将繁复的大袖又卷起了些,“二哥小心,莫伤着手。” 唯有宋盈玉蹙着眉。她知沈旻外人面前一贯温和多礼,但仍能感觉到,今日他对她的兄长,着实主动殷勤了些。 也不知究竟为哪般。 沈旻只是想要,获得宋家人的一点好感、换取宋盈玉的一点心软罢了。 他看了宋盈玉一眼,下一刻眼神微凝,手臂用力,将长弓拉得犹如满月,而后手指一松。 “咻”的一声,利箭刺破空气,势如破竹,笔直冲向箭靶,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咦。”宋青珏惊讶,眼神波动,甚至忘了彼此的身份,用训练手下士兵的语气道,“再来。” 沈旻也不觉得他无礼,再次射出一箭,这次箭矢笔直将原先的箭刺为两半,又是正中靶心。 宋青珏说不出话了,沈晏惊叹,“二哥如此厉害,怎么做到的?早知如此,从前上课我便不偷懒了。” 宋盈玉沉思着垂下了头。 上辈子沈旻从未在她面前练武,他太忙,对她这个解闷玩意儿也感情有限,除开偶尔陪她用膳,白日从不在她院中多待。便是晨起时,要么匆匆离去,要么同她荒唐厮混。她知他并不是当真体弱,但的确没见过他练武。 原来他武艺也不差。难怪那时太子被迫于京畿起兵,皇帝派去平叛的主帅,是他。 见宋青珏眼中满是敬佩,宋盈玉猜测,今日他如此展露,大概是想拉拢宋家。 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沈旻,是未来的皇帝。而宋家忠君爱国,并不会当真站队,便也不会被现在的皇帝寻到什么错处。 沈旻收起弓箭,姿态持重中露出几分潇洒,朝宋盈玉浅笑细语,“宋三妹妹也精通此道,不点评一番么?” 今日宋青珏在,他唤“三妹妹”的次数也多了,可见的确是想示好宋家。 宋盈玉瞥了他一眼,恭敬垂首,“殿下身手了得,令臣女敬佩。” 沈旻看着她眼里的那一点疏离,感觉心脏被刀划过,久久不语。 旁边沈晏察觉气氛隐约怪异,主动道,“今日二哥叫我振奋,不如我们比试一番,表哥、阿玉也来。” 宋青珏配合说好,宋盈玉也笑了,扬了扬手中短弓,“好,我可不会让你。” 沈旻也跟着微笑起来:这点痛苦同上辈子的比起来,着实不算什么;他不怕痛苦。 几人各自寻了箭靶射箭,忽听旁边昂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旻不必回头,便知是沈晟来了。只有这位太子,脚步声乍听从容,其实轻浮,自信得近乎狂妄。 手腕一抖,利箭离弦而去,打掉先前所射箭矢,而后歪斜着往前冲了一段,无力坠地。 上次沈旻忤逆,令沈晟如鲠在喉,今日看见这箭居然脱靶,当即嗤笑出声,“二弟,何必在宋校尉面前班门弄斧,失我皇家脸面。” 宋盈玉皱眉,感觉自七夕以来,这位曾经仁慈的太子哥哥,姿态越来越无礼,令人感觉违合。 那边沈旻轻轻转动手腕,又缓缓按揉,面露歉意,“是我的错。久虚乏力,诸位见笑了。” 见他听话、示弱,沈晟好受了些,又轻慢道,“发力姿势不对,便容易伤着手腕,到一边歇息吧。” 沈旻顺从地将弓箭交给宫人,坐入凉亭。宋青珏常在军营,了解这些跌打损失,热心地为他查看。 宋盈月跟随着兄长,接过他的弓背上,模样十分乖巧温顺。 好在并没有什么事。 “多谢宋校尉。”沈旻轻笑,又看向旁边的宋盈玉,语调更加温柔,“也多谢宋三妹妹。” 宋盈玉一时都想瞪他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之后沈旻休息,其余几人各自射箭。 日薄西山,沈晟将弓箭扔给随从,发话道,“不能让父皇等候,我们该去朝霞宫了。” 几人自然听从,一道前往举办宫宴的大殿。 忽略掉将死的沈晟,沈旻将视线深深掠过宋盈玉,落到沈晏身上,温和道,“母妃 有别的考虑,我与卫姑娘已作罢,四弟别再说这些了。” “啊?”沈晏惊诧,想到再开口会伤及两人名声,只得忍住。 沈晟先是诧异,随即嗤笑:低贱出身的女子会有什么好眼光;不管选谁,终究是他挑剩的。 帝悔(双重生) 第37节 唯有宋盈玉眼眸微动:上辈子贵妃确实一直不满卫姝的出身……贵妃不满,沈旻就不争取了么?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他是当真不与卫姝成亲了? 宋盈玉轻拧秀眉:不,一定还是有所密谋。 宋盈玉与哥哥抵达朝霞宫,同母亲姐姐会和。 大殿里已满是人,功勋贵族、高官命妇,公子小姐,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宋盈玉乖乖站在姐姐身旁,温顺大方,盈盈同诸人见礼。因她将同沈晏定亲,不少人已得知消息,向孙氏与她道喜,宋盈玉亦一一得体应对。 惹得长辈们连声夸赞。宋盈玉谦逊致谢,想起来,上辈子的八月,是她名声最差的时日,这一世倒是完全相反。 不多时四妃先后来到,最后是尊贵的皇帝与皇后。 宋盈玉跟在人群里行礼,悄悄看向御阶上的人,过往的回忆,开始在她心头翻涌。 第38章 我心爱宋盈玉 皇帝近知天命之年, 须发银白,身形却挺拔,精神矍铄, 唇边含着笑,目光明亮如炬,又透出些仁慈来。 丝毫看不出他会在两年后, 杀妻杀子杀媳杀孙, 光京师与京畿,便牵连数家上万人,以致血流成河。 宋盈玉深深同情起站在皇帝身旁的徐皇后, 与太子身边的李二姑娘。但她独臂难支,无力改变太多。 皇帝慷慨令众人平身, 各自入座。礼官唱过祝辞后,皇帝也说了些吉祥话, 而后笑道,“值此良辰佳节,朕也有喜讯公布。” 他唤了孙氏的封号, 而后又点了宋盈玉。 两人起身跪在大殿正中。皇帝却并未直接赐婚, 而是随和笑道, “想必众卿也听说了,朕将为镇国公之次女赐婚。” 他将目光定在宋盈玉身上, 如说家常一般, “三丫头,想当年你小小的,总喜欢跟在朕的二儿子身边,如今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宋盈玉拧眉,不知这皇帝特意当众提起她与沈旻的旧事, 是想作甚。 因算是在宫里长大,皇帝宠爱她,一口一个“玉丫头”地唤她。曾经她当真将皇帝视作姑父。可皇帝呢,翻脸无情,驱赶表哥,将姑母打入冷宫,更是将宋家长房尽数流放。 刚满十四岁时,她仗着年少、受宠,请皇帝为她与沈旻赐婚。皇帝当时满口答应,后来却好像忘了这一茬,绝口不提。 可见皇帝对宋家与她,也没什么真情;面上的仁慈,同样是装出来的。 好在这个虚伪而又嗜血的人,几年后就要死了。 宋盈玉微微冷笑。她低着头,众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也不知众人看她的神色,只不紧不慢道,“秦王殿下博学多才,臣女跟在他身边,能学到许多,实乃臣女福分。” 孙氏没想到皇帝忽然不顾场合地说出不妥的话,正有些担心,见女儿从容化解,欣慰地舒了口气。 皇帝看向沈旻,他只是好奇,这个儿子到底会如何处理他的婚事。 他这次子薄情,凡事从利出发,不会考虑喜不喜欢。从前不与宋盈玉密切往来,是因宋盈月将做太子妃,宋家将成太子党;如今宋盈月另嫁,这个问题不存在了,怎么这两人却未成。 听说沈旻在与卫家女儿接触。虽那女子美名在外,亦有个状元郎的兄长;但怎么看,国公府都更值得选择。他到底怎么想的? 沈旻坐在大殿右侧的席位上,只安静看着宋盈玉。此时她是众人焦点,他便也能肆无忌惮地注视。 这一年她不到十六,伏成一团,确实小小的,又那么娇软美丽,让他看不够。 至于她的伤人之语,他习惯了。 沈旻唇边含着一贯温和的笑,知道皇帝在审视他,也无所谓皇帝是否会看穿。 左右不过,都得死。 天子与宋盈玉一叹一答,徐皇后与太子看戏,贵妃再度怨恨起皇帝的别有用心。 倒是惠妃笑道,“说的是。秦王从小课业出众,博学多闻,几个年纪小的,都喜欢跟着他,就是不知,各自学了多少。晏儿,你说呢?” 沈晏十分配合,只当皇帝一时无心之失,“那时不专心,当真没学到多少,二哥若不嫌弃,以后弟弟常向你请教。” 沈旻温和一笑,“四弟客气了,欢迎你来。” 话题就此转开,皇帝没看出异样,也并不当真想让自己的儿子就此传出什么丑闻,说了两句闲话,而后正式赐婚。 沈晏喜不自胜,从坐席起身,跪地磕头,“多谢父皇恩典。” 宋盈玉亦同母亲一道谢恩,心头了却大事:接下来,待姐姐出嫁,便只需专心应对兄长的死劫了。 皇帝说了是“喜讯”,满殿之人都配合地挂着喜悦的神情,只有沈旻,眼睛在笑,眼神却惆怅,独自饮下一杯冷酒。 君臣同乐片刻后,皇帝又将目光转回到沈旻身上,“如今你大哥即将成婚,四弟定亲,三弟的婚事也有眉目,倒是你,年纪不小了,可有心许之人?” 沈旻微笑,“儿臣确有喜爱之人。” 宋盈玉缓缓吃下一口香甜的糯元子,被美食喂得满足。今日猜了太多次沈旻的心思,她不想再动脑了。 上头皇帝大悦,“哦,是谁?可在这大殿之上?若在,父皇即刻为你赐婚。” 沈旻避开了提问,只笑道,“事情未明,儿臣不欲伤她名声。待到合适的时机,儿臣会求父皇母后做主。” 皇帝狐疑:难不成他还有,更令人刮目相看的选择? * 贵妃不喜这粉饰太平、故作和乐的场合,不多时便借口身体不适,向皇帝告辞。 自八年前江州遇匪,贵妃为沈旻挡了一刀,身体便一直不好。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沈旻站起身,“父皇,请允儿臣送母妃回殿。” 皇帝自是准许,嘱咐贵妃好生休息,让近侍安排御医,最后又赐了些难得的美酒佳肴带回,一派仁君贤夫的风范。 沈旻搀着贵妃坐上步辇,一路上人多眼杂。贵妃倚着步辇的靠背闭目养神,沈旻坐在另一架上,罕见地极为沉默,连关心的话,也没再说。 待到进入景阳宫正殿明间,两人坐定,宫人送上茶水。贵妃脸上凄清病弱的神情一扫而空,利落地抿了口茶液,威严看着儿子,“听说你那夜在别院酗酒?” 沈旻也在喝茶,相比母亲果断麻利得近乎急促的动作,他却是慢条斯理,轻轻以杯盖拨开漂浮的茶叶。 他脊背端正挺直着,只微微低头,睫毛在灯下拉出长长的阴影,盖住眼里的思绪,一时显出一种,叫贵妃这个母亲,也看不懂的高深。 听到母亲的质问,他也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一眼,而后停下拨茶的动作,低头从容饮水——有一种任谁,也无法撼动的气势。 天下唯吾独尊。贵妃心里冒出这六个字,霎时一惊,嗓音都急促了,“旻儿!” 沈旻终于喝完茶,从容放下茶杯,看了眼贵妃身后的几个心腹。 他被立为太子后,贵妃执掌中宫,将华裳送到了卫姝身边,让她同云裳一起,做东宫的掌事女官。 华裳身后的关嬷嬷,更是早早在宋盈玉入秦王府时,便跟在了她身边。 虽他亦暗中给宋盈玉安排了人手,但,事情终归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是他的敌人太多,以至于他无法面面俱到么?还是他太过愚蠢,错以为宋盈玉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仍能等待他功成归来的那一日? 沈旻笑了笑,眼里却毫无温度,干脆答道,“是。” 贵妃未料到沈旻竟直接承认,态度也并不恭顺,甚至她略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一个字的解释。 这让她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以及被忤逆的恼怒,脸色阴沉如墨,“沈旻!” 沈旻神色转冷,漠然看着母亲,只道,“方才在宫宴上,我所说的‘已有喜爱之人’,是真的。” 贵妃那时还以为,沈旻是为之后的赐婚埋下铺垫,毕竟他确实在物色女子。但她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 从来不希望沈旻动情,不曾想,沈旻忽然走上了她最不愿见的那条路。下意识就要发怒,贵妃却听沈旻又决然说了一句,“我心爱宋盈玉。” 再也无法维持仪态,贵妃抓起茶几上的茶盏,用力朝沈旻砸去,“你混账!” 沈旻没有躲。两人相对而坐,贵妃抬手扔杯,那茶杯几乎是满的,正中沈旻额头,发出咚的一声。又打湿他的衣袍,沾上褐红的茶叶,像陈旧的血。 宫人顿时兵荒马乱,华裳上前劝阻贵妃、拍着她的脊背哄慰;关嬷嬷唤人来收拾地面的残局,又亲自来照看沈旻。 沈旻光洁白皙的额头顿时红肿,却不为所动,推开欲要给他擦拭的人,依旧坐得笔直。 早预料会有这个结果,他等到中秋宫宴后才开口,已是孝顺。 贵妃却根本无法冷静,气得不住喘息,抓着华裳的手腕,差点将她的衣袖抓烂了,才勉强没有拍案而起。 意识到从猎场遇刺第二日,甚至更早以前,沈旻就在欺骗她,这让贵妃几乎怒不可遏。 她咬住银牙骂道,“我分明是为你好,你为何要背逆我?!早知道你要自寻死路,还不如当初让你死在江州!” 这算得上是一位母亲的诛心之语,但沈旻短暂轻微的一痛之后,便释怀了,接着还笑了一下。 他这两辈子,给他最多温柔与无私爱护的,全是宋盈玉。 这世上,除了宋盈玉,再没有能让他痛苦的了。而他最对不起的,也是宋盈玉。 那边贵妃又森然道,“宋盈玉是吧,你非要与本宫对着干,本宫这就让人去杀了她!” 沈旻看向贵妃,依旧在笑,“她死,我死。” 贵妃眼眸剧烈颤动,抓紧了自己心口的衣料,不可置信道,“你威胁我?” 沈旻低头,从容抖落自己衣上的茶叶,而后才冷静地望向母亲,“您可以理解为威胁,也可以理解为谈判。” “您允我与宋盈玉在一起,我给您所有您想要的,权势、地位、高枕无忧。反之,您伤宋盈玉,那么除了我的尸体,您什么也得不到。” 惊怒到了极限,贵妃反而不知说什么好,呆怔半晌,喃喃道,“你疯了,宋盈玉和沈晏定亲,是你的弟妹。” 疯了么?或许吧。 估摸着宫宴结束的时间,沈旻站起了身,“那便是我自己的事了,无需母妃费心。天晚了,母妃早些休息。” “儿臣告退。”他略一欠身,离开了明间。 * 朝霞宫内,宴席已近尾声。 帝后与诸妃尽皆离去,留下几位皇子。沈昊酒后兴奋,说沈晏今日大喜,拉着他非要敬酒。沈晟并两个小郡王也在凑热闹,沈晏便脱不开身。有福寿宫与朝霞宫的内侍照看,倒也无需宋盈玉担心。 宋青珏是公府世子,又正直守礼,颇有人缘。平日在军营,好不容易露面,少不得代父和亲朋故友应酬,这会儿仍在喝酒。 孙氏不年轻了,饮过酒后微微上头,等不及他,被宋盈月陪着返家。于是只宋盈玉乖乖等着兄长。 越到后头大殿剩下的越是酒袋子,女眷走得所剩无几,宋盈玉便避去了殿外的玉阶下。 沈旻到时,宋盈玉正低声与许幼蓠说话。夜色温柔,让她的嗓音听起来也格外轻软脆甜。 沈旻笑了笑,一眨不眨看着宋盈玉,舍不得错眼,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 宋盈玉也已看见他,发现他换过衣衫,以及玉面上,系了一条洁白无瑕的抹额。 帝悔(双重生) 第38节 似是为了搭配这条抹额,他连发髻也换过。未用玉冠,平日梳得齐整的长发放下一半,另一半也用锦带束得松散。掉落些许碎发垂落额头,为他增添几许慵懒风流。 像极了使美人计的那一日,甚至比那日还要奇怪。 见沈旻直朝自己而来,宋盈玉蹙眉,一时不想应对这样奇怪的沈旻——事到如今,什么样的沈旻,其实她都不想应对。 像前几日那样,疏淡地彼此打个招呼便走,不好么? 本以为许幼蓠还能陪着她,结果许家人过来将她带走。宋盈玉忧愁。 沈旻看着宋盈玉。朝霞宫大殿内外灯火灿灿,为宋盈玉镀上暖黄的光晕,也让她皱眉的神情格外分明。这神情使得沈旻心中一痛,脚步也慢了两分。 但他终究,还是走到了宋盈玉面前。宋盈玉弯腰行礼,“秦王殿下。” 沈旻低头凝视着她。朝霞殿喧哗无比,他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心里眼中,全都是宋盈玉。 沈旻深深望定宋盈玉。 他与她,当真已经分开许久许久了,久得令人肝肠寸断。 无数个梦里,他与宋盈玉拥抱、缠绵、分别,醒来只有更加绝望。 如今她终于又在他面前。他迫切地想握住她,想拥有她,想眼里只看着她,同她日日欢愉。但他同时也知道,暂时还,不行。 他像最为饥饿、又最擅长潜伏的雪狼一样按捺着,明白宋盈玉需要怎样的距离,于是只轻声道,“我受伤了,一时衣冠不整……宋三妹妹见谅。” 他受伤了,宋盈玉会心疼他么?哪怕是一丝一毫。 期待如水,在沈旻心中悄无声息地波荡。然而宋盈玉只觉得诧异:她又没问,他突兀地解释什么? 宋盈玉抬眸,疑惑地看了眼沈旻。 沈旻克制住心中针扎似的痛,抬起玉白的手指轻抚了抚额带,幽幽叹息,“气血亏虚,一时昏沉撞到柜角,三妹妹见笑了。” 她会记起,四月的时候,他亦为她挡了一箭么? 宋盈玉当真记起来了。想到沈旻救助她多次,她却没有实在的表示,未免惹人怀疑。 宋盈玉抿唇,犹豫道,“那……请殿下多保重,回头臣女送您一棵人参。” 看懂她曲意逢迎之下的畏惧,沈旻只觉得心尖都冷。 但很快他又笑了:比起生死相隔,这点冷痛真的不算什么。 宋盈玉给与他的,哪怕是痛,他都甘之如饴。 往好处想,至少他将得到一颗人参。 沈旻垂头注视着她,低声道,“庆阳快要回来了,她素来与你不对付,害怕么?” 宋盈玉眼睫颤了颤。郡主毕竟是郡主,高她一头;要说完全不在意,自然是假的。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又听沈旻道,“不必害怕,我……” 我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一分一毫的伤害。 沈旻心中默默念着,终究没有过早说出炽热的誓言,只道,“你既送我人参,我会回报你,护着你。” 宋盈玉,“……”人参比你的表妹更重要么?再说她还没送呢! 她差点又用那种见鬼的眼神去看沈旻了,最终克制地道,“多谢殿下,但臣女能保护自己。” 沈旻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39章 他会让所有人赎罪 不多时宋青珏与添喜一左一右扶着沈晏出来。前者俊脸带着薄红, 眼神还算清明,并未醉酒;沈晏越喝酒脸越白,泄露醉意的是他的眼。 瞧见宋盈玉, 他推开添喜,笑着就要上前,然后脚下一个跄踉, 带得宋青珏身摇体晃。 宋盈玉忙快走一步扶住他, 望着他迷离的眼神,有些怨恼,“怎么喝得如此多?”沈晏才十六岁, 他的那些哥哥们都没分寸的么,尤其是大哥沈晟?! 沈晏酒意上头, 握紧宋盈玉的手,笑嘻嘻道, “不多,我没醉,我机灵着呢, 说要送表哥, 便脱身了。” 大庭广众如此孟浪, 难免不妥,宋盈玉抽手, 但没抽动, 便由着沈晏去了,失笑道,“好,你最机灵。” 沈旻在一边负手而立,垂眸望着沈晏的动作, 他正一下一下揉捏着宋盈玉柔嫩的手指。那手指葱白纤柔,自己不仅交握过,还亲吻过。 沈旻眸光一片晦暗薄冷,又有剁掉沈晏手指的冲动。 他想,只需再过两个月,太子伏诛,再无一丝一毫危及宋盈玉的可能,而那时宋盈玉也渐渐气消,他就能抓住,失而复见的珍宝。 他和宋盈玉之间,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 宋盈玉,是他的。若从前这话显得牵强,如今,普天之下,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如此认为。 宋盈玉与宋青珏注意力全在沈晏身上。两人对视一眼,宋青珏没舍得责备被灌酒的表弟,只望了眼旁边的添喜,“送四殿下回福寿宫。” 添喜与两名宫人围拢过来,团团扶住沈晏,带他离开。 沈晏嚷嚷着“表哥,你一定要把阿玉安全护送回家”,转头看见沈旻,又道,“二哥,你也帮我送送阿玉。” 沈旻唇边擒着笑,并不开口。 等到沈晏走远,宋青珏这才有余裕面见沈旻。他快步上前行礼,宋盈玉便也乖巧顺从地跟在兄长身后。 沈旻周身沉郁气质一扫而空,面上露出亲和随意的笑来,见宋青珏疑惑的目光落在自己额头,便将方才与宋盈玉说的话,又叹息着同宋青珏解释了一番。 他想要宋家人的好感,为以后的事情铺路。而宋青珏也没让他失望,当即看沈旻的目光越发充满同情,诚恳道,“王爷须好好保重身体。” “我知道,”沈旻笑着,极其自然地瞥了宋盈玉一眼,“从前宋三妹妹为我寻的名方,我还珍藏着,也在按时服药。” 宋盈玉瞪大杏眸、眉头紧蹙,实在不知沈旻一言一行到底意欲何为。 沈旻瞧着她戒备的样子,倍觉可爱,心中想笑,笑过之后,心尖又涌起细密的疼。 他体味着这疼,若无其事地看回宋青珏,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从前”已经过去,宋盈玉当众坦言亲近沈旻只为了学习,沈旻也未有异,宋青珏便当作是这样。眼下磊落地并不多想,只道,“若再辅以保暖、健身,想必王爷不日将康复。” “承蒙吉言。”沈旻笑道,“今日与宋君请教,获益良多,特来道一声谢。” 原来他特意过来一趟,是为了和自己道谢。宋青珏十分动容,“王爷客气了,微臣也十分受教。” 以至于宋盈玉忍不住拉他衣袖,心道她这哥哥白长了沈晏两岁,同沈晏一样好骗。 沈旻不动声色地将宋盈玉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未再多说,同宋青珏告辞后,又温和地冲宋盈玉颔首致意,而后转身离去。 他走出老远后,宋青珏仍在感叹,“秦王殿下,当真是礼贤下士。” 宋盈玉瞪他一眼:笨蛋哥哥。她不觉得沈旻礼贤下士,只觉得他像话本里专门骗人的坏狐狸精。 宋青珏被瞪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宋盈玉轻轻叹气,“无事。”沈旻的事无法明说,左右明日,宋青珏就要回军营了。 沈旻回到王府,已近子时。张旭下值归家,杨平带着两名侍从,提着灯笼,在角门尽职尽责等待着。 他看见沈旻的抹额,有些诧异,正欲发问,却见沈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冷,成功令杨平噤声,也将他素来微弓的腰身,压得更弯了。 明显感觉这几日沈旻待他有些冷漠,杨平莫名。看向周越,却也无法从他那张寡淡的脸上看到答案,只好忐忑地跟着沈旻进入门内,亦步亦趋,犹豫半晌才道,“主子,您头上?” 沈旻负手,不紧不慢威严前行,不答反问,“你可知,本王最厌恶什么?” 这个问题往往是问罪的前兆,杨平心里一个咯噔,忙跪地道,“主子,可是奴才最近有什么错处?” 沈旻驻足,回首。因他低调、喜静,王府的廊檐下未掌灯,于是此处只有两盏手提灯笼。 暗昧的灯光下,他的脸色也晦暗,只眼神幽亮,又冷又亮,居高临下看着杨平,语调微嘲,“你当真不知?” 夜凉如水,西风渐冷,杨平脊背却出了细汗。 他当真不知吗?不是的。他希望沈旻心无旁骛地操持大事,所以会时刻揣摩沈旻的心思,而后将一切有碍此大计的异常,告诉贵妃。 他侥幸地觉得自己是在尽职尽责地,做母子间交流的纽带,毕竟二皇子和贵妃,本就是母子一体,不是么? 但他内心深处其实知道,不是的,再亲的母子,也是两个人。他的行为,往坏处说,称得上背主。 杨平脸色乍红乍白,沈旻知道他已明白,但同时亦清楚,或许他永不会明白,那些前世的种种。 他会让他赎罪的。他会让所有人赎罪,包括他自己。 沈旻冷道,“你跟了我十五年,亦曾舍身护我,本王记着你的恩义与功劳。但是,不要耍小心思,不然,后果你知道。” 最后五个字,沈旻语调森然,眼里有杀气。 若方才只是微汗,这会儿杨平已是汗流浃背,双手抵地,深深俯首,求饶道,“奴才不敢,主子饶命!” “从今以后,宋盈玉是你第二个主子。”沈旻说着,当着他面吩咐周越,“派人去青州寻一个叫做朱影的女子,培养成暗卫。” 结合前一句,显然这个女暗卫,是给宋盈玉准备的。 周越当即去办,沈旻继续走向葳蕤轩。 杨平起身时,双腿还是软的,但他不敢流露丝毫。 * 沈旻下朝返回王府时,在角门旁被卫姝拦住。 她终于失了所有的从容与伪善,手指掐紧绣帕,双目含泪,伤心地望着沈旻,“殿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求您告诉我……” 之前她吓坏了,这几日反应过来,终归不甘心,前来寻找沈旻。 杨平站在一边,害怕沈旻责备他没办好差事,让卫姝搅了清静,而目光有些惶恐。 沈旻并未出言责怪,倒是满意于杨平听话,终于不再自作主张。 他本一句话都不欲与卫姝说,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多给,但他知道卫姝是什么样的人,也对她耐心彻底耗尽,便示意杨平放行,跨入府门。 卫姝有满腹的话要讲,不欲在大街上难堪,见杨平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快步跟着进入,追在沈旻身后,边走边哭道,“王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说句话呀……” 但沈旻依旧没有理她,甚至前行的步伐,都没有丝毫改变。卫姝看着他绝情的背影,渐渐变得怨愤又凄惶。 她不懂,即便沈旻与她没有男女之情,可也曾那样温柔过、坦诚以待过,为何数日之间,天翻地覆。 难道沈旻对她,当真也只有算计和利用,而没有一丝,哪怕微乎其微的情意么? 嫁给农人之子,还是最贫困下等的农人之子……曾经她便出自农人之家,她无比厌恶那个卑贱肮脏的地方,煞费苦心想要脱离,沈旻却又要把她打回原形。 她怎么能回去! 卫姝不愿、不甘,既伤心,又愤怒,原本心里含着一丝期待,希望沈旻心软。可沈旻的姿态,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帝悔(双重生) 第39节 “王爷!”她悲愤唤着。 沈旻终于止步,在树影下回头。卫姝心里一喜,忽略了他眼里的冷,喜泪交加地疾步走到沈旻跟前。 而后在卫姝欣喜的目光里,沈旻抬手,掐住了她脆弱的咽喉。 他太用力,卫姝听到自己骨头咯吱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折断;呼吸也被扼住,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 “为、什、么……”卫姝脸色瞬间变青,抓住沈旻手掌,发出嘶哑、悲痛地质问。 “因为你,谎话连篇、贪得无厌、蝎蛇心肠。”沈旻嗓音沉冷、眼神森然,仿佛复仇的恶鬼,每说一个字,便加一分力。 逼她嫁给农人又算什么,他恨不得,生生世世,都令她受尽痛苦而又求死不能。 听懂他的话,卫姝眸光剧颤,霎时觉得,过去所有的阴暗不堪,包括她数年前为了被伯父收养,而不择手段,狠心推倒年幼的妹妹;包括七月末她欺骗沈旻“这便够 了“,其实并不满足,不仅想要王妃的尊荣,还想要独占他的宠爱与真心……这些全部的心机,皆被沈旻知晓了。 这种认知,让卫姝如遭雷击,但喉间的痛苦,又让她不得不全力挣扎。 可沈旻的手掌如铁钳,她无法撼动分毫。渐渐除了极端痛苦的嘶嘶声,她什么也发不出来,意识逐渐昏沉,模糊间觉得自己,快要被掐死了。 沈旻最终用理智控制自己松开了手,抬起另一只手,往她大张的嘴里扔了一粒药丸。 不到莲子大的药丸,很快顺着卫姝喉咙滚落。然后沈旻冷冷将她甩在了地上。 卫姝狼狈地匍匐在地,满身尘埃,不住咳嗽,恢复神智的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脖子,确认它还好好的。 随即又扣向自己的喉咙,想要吐出方才的药:她不傻,不会觉得沈旻给她喂的是饴糖。 但她干呕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痛苦使她面色狰狞,回头朝沈旻尖叫,“你给我喂的什么?” 沈旻负手睥睨着她,“毒药。” 卫姝一惊,什么动静都发不出了。 沈旻冷笑,“消停了?”他知道卫姝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既闹到他眼前,便给了她一个痛快。 卫姝的眼泪又簌簌落下,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旻没再回答,而卫姝想起方才沈旻的话,渐渐又愤恨起来,“就算我贪婪又如何,天下谁人不贪……” 沈旻轻笑。 是啊,从前他就是太贪婪,想要皇位、权势,想要对得起母亲、周越、杨平等等所有拿命追随他的人,还想要保护宋盈玉、和她厮守终生、儿孙满堂,所以最后一败涂地。 他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但这个代价,不该是宋盈玉。 这辈子,他只要宋盈玉。 即便他需要为上辈子赎罪,那也等到,宋盈玉回到他身边再说。他愿意接受,她给他的任何惩罚。 只要她,回到他身边。 沈旻冷冷看着卫姝,“越激动,毒药便会发作得越快。” 五脏六腑确实开始有灼烧的疼,卫姝不敢了,心头充盈着绝望,趴在地上,像一块毫无生气又脏污破烂的布,只有泪水连连而下,“为什么?” 沈旻冷道,“好好听我的话,做一枚棋子,还能苟活。” 卫姝茫然而恐惧:什么棋子? 沈旻看懂她的眼神,笑了笑:让所有人赎罪的棋子。 他最后警告卫姝,“你要明白,我是王,你是小官之女,且你的养父兄未必全然信你……” 卫姝悚然一惊,心脏剧跳:他果然知道她的所有,包括兄长对她的芥蒂! 沈旻仍在道,“我能给你下毒一次,就能下第二次,我的势力,足够杀你千百次。” 卫姝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令人将卫姝扔出府门后,沈旻用帕子仔仔细细擦手,又询问杨平,“今日宋三姑娘,可有送东西来?” * 宋盈玉的私库里,有两支人参,一支是密友家的祖母送的,一支是四月给沈旻“救驾”宫里赏的。 本不欲再与沈旻有所纠葛,但说出的话总得守信。宋盈玉犹豫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才挑选了更小的那一支,悄悄让春桐送去秦王府。 春桐以为宋盈玉是对沈旻心软,忧心忡忡。 宋盈玉只好道,“不是我主动要送,是昨夜宫宴上,王爷找我要的。” 春桐瞠目结舌,念叨着“堂堂王爷还这样,他没有人参吗”,慢慢走远。 春桐走后,宋盈玉也有所忧虑。隐约感觉这几日沈旻异常,她担心他会当真因为这支人参,做出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来。 结果她的担心成真了。 申时春桐从秦王府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那盒子是名贵的紫檀木做成,里面的东西,必然更为宝贵。 春桐将锦盒递给宋盈玉,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弄得宋盈玉都有些疑惑,不得不打开锦盒一探究竟。 只见里面柔软锦缎托着的,是一串赤玉珠做成的珠链,每一颗同等大小,同样的色泽与品相,油润晶亮,艳丽夺目。 串珠这种首饰,若珠子太大、珠链太长,便显得老气;若太小、太短,则显得小家子气。而此刻宋盈玉眼前的这串珠链,不大不小,正合宋盈玉娇俏的年纪,长度若是绕三圈,正好戴在手腕,若不绕,则刚好戴在玉颈,搭在锁骨的位置。 可见绝对用了心,甚至因为太用心,而显得奇怪。 宋盈玉望着那晶莹剔透的红玉,眼神逐渐复杂。 原来他不仅记得,她喜欢吃桃、吃珍福记的糕点,也同样深知,她钟情赤玉。 第40章 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 春桐吞吞吐吐, “王爷说,姑娘送……他人参,他还珠串, 算是投桃报李。而且……姑娘的生辰快到了,这个也可算作生辰礼。” 她不解地想着:秦王殿下怎么如此奇怪,自己找她家姑娘索要人参, 却又说投桃报李;而且, 他竟有主动给姑娘送生辰礼的一天么! 宋盈玉情绪更为复杂。 她未拿起那串珠链,只是伸出手指摸了摸。上上品玉石的触感细腻温润,让宋盈玉的心情也跟着沉缓下来。 她想, 原来他记得她喜欢赤玉,那上辈子后来他送的那些羊脂白、鸭蛋青、珍珠银, 算什么呢? 算他爱卫姝的证明吧。 毕竟这些低调东西,都是卫姝所喜, 而卫姝确实也会收到只多不少的一份。 而她的生辰,确实快要到了。 往年沈旻避嫌,每逢她生辰, 宋盈玉都会提前担心沈旻无所表示, 还得靠沈晏小心劝哄, 在中间劳碌转圜。 而沈旻温和体面,最后都会送礼, 只是那礼物总是比着兄弟们的来, 比沈晏与沈晟的都轻些,还会随沈晏的一道相送,绝不突出。 所以他现在这份礼物,算什么意思呢? 宋盈玉猜不透,缩回手指, 将锦盒盖上。 无论如何,她送人参本是被迫,也不欲和沈旻“投桃报李”你来我往没完没了——这份回礼,她并不想收。 见姑娘神色冷淡,显然并不亲睐这份“回报”,春桐道,“王爷还说,若姑娘不想收下,可随时退回。” 宋盈玉眸光一动:最近沈旻,对她着实周到顺从了些。 但她,还是不想将珠链留下。 让春桐将东西还回,宋盈玉了却一桩心事,放松地笑了笑。接下来,待她生辰过去、姐姐出嫁,便可以专心准备应对兄长的祸事了。 沈旻收到宋盈玉退回的珠串。弥漫的黄昏里,他的笑亦有些苍凉模糊,以至于杨平不敢抬头看他。 沈旻并未说什么,回到葳蕤轩,进入卧房,而后亲自从黄梨木大衣柜里,抱出了一个紫檀木匣。 那匣子,是从温泉别院回来后,他让云裳从库房里寻出来的。里面放着宋盈玉从小到大,送给他的大部分礼物。 有找工匠定制的,暗含他名字与生肖的羊脂玉雕;有夜市淘到的,稀奇古怪的玩器;有笔架、书籍;还有绣得好似鸡爪的竹叶香囊…… 从前他不懂得珍惜,收到礼物便冷漠地丢给宫人处理。杨平自然是该销毁的销毁,该赏人的赏人;云裳却心软,会收在木匣,放入库房。 幸而她心软,后来无数个摧心裂骨的夜,他才有得以入眠的慰藉。 那个宋盈玉足足跪了数个时辰才求来的平安符,也在。 从前的自己,哪知道如今,他会卑微到,开口讨要一个应付的生辰礼,都不敢呢。 沈旻自嘲地轻笑,将木匣放在桌上,拿着那枚鸡爪香囊出神。 许久之后,他终于珍而重之地,将香囊系在了自己腰间。 * 一个晴日,卫衍来了一趟秦王府。沈 旻在葳蕤轩的庭院见了他。 面对这两世的贤臣、智慧相当的同伴,沈旻心情总会好些,俊颜露出几分笑意,让云裳看茶。 天气日渐寒冷,杨平给蓝田玉凳铺上了软垫。卫衍坐于其上,没心情喝那上好的茶水,面露为难,“舍妹最近郁郁寡欢,微臣再三追问后她才直言,说是王爷责罚于她,让她嫁给农人。微臣……惶恐,不知舍妹犯了何错,让王爷大动肝火?” 沈旻笑了笑,对卫姝的表现还算满意。卫衍来一趟也好,证明他的确重情重义,是宋盈月的良人——如此,也可让宋盈玉安心。 卫衍是聪敏多智的状元郎,且同卫姝朝夕相处数年,自然比谁都清楚,卫姝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沈旻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前世的因自然无法透露。沈旻微微叹息一声,“卫君,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实在说不出口。让令妹嫁给农人,也是为了她好,让她能脚踏实地地磨砺品性。” 卫衍霎时有了自己的猜测。 他还记得十五岁时父亲带他回乡,一是为了省亲,二是为了过继一个女儿。 叔父年少时不爱读书,游手好闲,年过三十后虽踏实了些,做了农人,到底不够勤劳聪明,日子过得紧巴。膝下几个子女,无不穿得破破烂烂,眼神怯懦木讷。 除了卫姝。 小小的她当时眼里已藏着野心,为了被他们收养而费尽心思,甚至为了最先被他们看见,推倒走在前面的幼妹,听见她哭也没管。 因她识得几个字,父亲最终还是收养了她。这些年他看着卫姝勤学苦练,努力适应京师生活,逐渐成长为知书达理的闺秀,甚至是不输于人的“名姝”,情绪是复杂的,既欣慰,又担心。 毕竟“上进”是好事,但太过度,便会陷入偏执,更易走上歪路。 结合近期卫姝与沈旻的关系,所以卫姝是因太过急功近利,算计到了秦王头上? 能让沈旻无法说出的,且涉及品性的错误……最大的可能,是卫姝为了能让沈旻尽早娶她,不顾名节引诱了沈旻。 帝悔(双重生) 第40节 卫衍因自己的推断而面色阴沉,满心火气。 同沈旻告辞后,卫衍回到家中,去了卫姝的邀春阁。 这些时日卫姝憔悴得厉害,卫衍瞧在眼里,虽有所心软,但到底不愿退让原则。 他严肃地将沈旻的话转告,训问道,“王爷说的可是实情?” 卫姝眼神闪了闪,想到自己身上的毒,绝望得想哭,尽管不愿,仍痛苦地点了点头。 既然她承认了,卫衍彻底相信,怒道,“王爷说得对,那你便尽快嫁去农家,多做些农活,好好磨砺品性吧!” 卫姝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瘫坐在了地上。她知道,她的嫁妆不会有了,娘家的支持也不会有了,她的人生,彻底没有指望了。 卫姝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 时节进入九月,宋盈玉变得忙碌。宋盈月婚期在即,她既要用心给姐姐准备贺礼,又要帮娘亲置备席面;宋家的亲友陆续来到,爹爹与兄长不在,青麟年岁还小,她便主动担起迎接的重任。 九月中旬的一日,她去接远嫁的小姑姑和表亲,行到长安大街时,遇到太子出城。 许是为了显示节俭,沈晟坐了一辆并不那么惹眼的,孔雀顶镂银马车,身前身后跟了数名户部与工部的官员、数百亲卫,两边还有神武卫开道。龙骁卫统领,也便是他的表兄徐标,骑马在车驾边相送。 上辈子这个时间,宋盈玉还如同一只伤得鲜血淋漓的小兽,缩在床榻里哭泣,倒是不知有这事。 马车被拦在路口,她推开车窗探出脑袋,看着沈晟的车驾逐渐远去,好奇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做什么?” 不是十一月便要成亲了么? 秋棠坐在一边,也不知晓答案。马车旁一位热心的路人回答,“青州大旱之后连下大雨,太子殿下这是去赈灾呢!” 宋盈玉面色微变,娇丽的眉,渐渐蹙起——上辈子,宋青珏便是前去剿灭青州成匪的流民,才出的事。 她也隐约想起来了,某一个午后,她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听到阿娘担忧地与她说,“太子前往青州赈灾,你姐姐怀了身孕,我去东宫陪她几天,你……要好好的。” 那时的她,沉溺被沈旻彻底拒绝的痛苦,当真忽略了身边的人。好在这辈子已不会了。 宋盈玉缓缓微笑,她已做好了准备,必不会再让哥哥遭遇横祸。 既道路不通,宋盈玉也不纠结,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买些特产果子,带给姑母表弟妹们尝鲜。 待大街解封之后,宋盈玉才出了西城门,往西南行去。 这个方向与大相国寺相近,路上要经过康山的一些山林。 宋盈玉沿着官道前行没有多久,迎面遇到几个路人,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好端端的,也没下雨,怎么会有泥石流呢?” “许是前两天大雨留下的隐患吧,还好未曾伤到人。” “也不知还会不会再有,去豫州方向得绕路了。” 豫州,便是小姑母来的方向。宋盈玉推开马车车窗,同路人确认道,“请问是去豫州的官道爆发泥石流了么?” 路人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说话也有礼貌,热情地回答了她,“是啊,也不严重,只是道路中断。姑娘若是要去豫州,可往正南的官道绕行。” 宋盈玉道了一声谢,而后低眸思索。姑母一行车马行李很多,一路只走官道。想必这会儿他们也知道了泥石流的事情,会往南边绕行。 宋盈玉便让车夫改道,往正南行去。这个方向在康山边缘,官道平坦许多,两侧尽显深秋风光,草木尽染,野菊生香。 宋盈玉正欣赏着美景,忽又听车夫道,“姑娘,前方有人出嫁,送嫁的,似乎是准大姑爷。” 宋盈玉一怔。准大姑爷,是卫衍。 卫家在京中就只有一房,卫衍只有一个妹妹。所以,他给谁送嫁? 第41章 莫非沈旻喜欢她? 宋盈玉推开车窗, 探头看去,只见前方一队送嫁的队伍。轿子虽挂着红绸带,但只是四人抬的小轿;轿前几人是奏乐师傅, 手里提着喇叭与锣镲;轿后是嫁妆,统共只有两小抬。 结合卫家的身份看这支队伍,堪称寒酸;而最后骑在马上的卫衍, 神情毫无喜悦, 倒是有些阴沉。 宋盈玉抿唇:这是怎么了……沈旻,当真不与卫姝成亲了么?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抑或那日, 沈旻说的是真的,他当真对卫姝, 没有男女之情? 秋棠探开马车门帘往外看了看,回头询问怔愣的宋盈玉, “姑娘,不与大姑爷打声招呼么?” 宋盈玉微微回神,继续看向前方, 就见寒酸的队伍下了官道, 走向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 是连绵的农田与林木,以及乡村。 是因为贵妃嫌卫姝痴心妄想, 就勒令她嫁到乡野么?贵妃勒令, 沈旻便不反对、不抗争了? 还是他的确不喜欢卫姝?之前说的“命定之缘”,是假的? 那她上辈子见证了五年的宠爱,是什么?沈旻为什么说假话?他那张嘴,到底哪句是真? 宋盈玉一时有些凌乱。 秋棠看着宋盈玉眉心紧蹙眸光变换,有些担心, “姑娘?” 宋盈玉长吸一口气,揉了揉脸:不管了,她是来接亲人的,不是继续和沈旻的事情纠缠的。 沈旻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宋盈玉想着,回答秋棠,“不了,看这情况不算喜事,贸然出口会让姐夫尴尬。” 她让车夫停下,目送卫衍一行走远,才继续自己的路途。 然而接到小姑母一家、返程的时候,宋盈玉仍是不放心。沈旻最近频频不按上辈子的路线行事,让宋盈玉觉得不安,担心这变化会影响宋家。 毕竟举家倾覆、性命不保的结局实在惨痛,须得竭力避免。 于是经过那条卫姝出嫁的岔路口时,宋盈玉带着秋棠一道转移到姑母的马车上,吩咐自己的车夫,“你去打探一番,问问大姑爷送嫁到哪家,今夜守在那里,看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姑母一家自然疑惑。事情未明,宋盈玉不欲声张,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晚间宋家自然是好一阵团聚,第二日车夫回来。宋盈玉寻了个机会,让他悄悄禀报。 “大姑爷送卫大姑娘嫁到了梅家村,据说是卫大姑娘出身乡野,对那里更有亲切之感,所以嫁给了农人。但这个理由也没多少人信,都觉得是卫大姑娘做了伤风败俗之事,或者身有隐疾,才让卫家忍痛把她匆匆嫁去乡村。” 宋盈玉略一沉默,“当夜有可混乱?” 车夫点头,“卫大姑娘打伤了夫婿的头,被婆母骂悍妇。” 所以卫姝确实是被迫出嫁。宋盈玉心里有了论断,又问,“还有呢?” 车夫道,“没别的乱子了。” 没别的乱子——洞房花烛夜,沈旻也没来抢亲,也没给卫姝帮助,放任卫姝拜堂,甚至是和别的男子肌肤之亲? 宋盈玉这才确信,卫姝一事上,沈旻确实没有阴谋,而是真的对卫姝没有情意了。 没有情意了,为何要请她去看去听?为何要给她送礼物?他想做什么? 脑海里忽然涌过许多画面:险象环生的猎场,沈旻为她挡过的箭;那个湿漉漉的凉夜,他冰冷的吻;大相国寺的姻缘树下,他那句伤心的“我不会再强迫你”;以及中秋夜,他说的“护着你”…… 宋盈玉一时有些乱,回房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液体让宋盈玉冷静了些,试着理智分析:他亲她是负气报复;保证不再强迫她是不想和镇国公府结仇;“护着你”也好,送珠链也罢,只是为了拉拢。 卫姝确实身有隐疾,无法生育,可上辈子沈旻并未对此流露过不满,反而继续对她恩宠有加。 所以唯一的理由,是最近卫姝确实做了伤风败俗之事,犯了沈旻的忌讳,这才干脆地抛弃了她。 而沈旻请自己去看,则还是为了那一个目的。他在卫姝那里受挫,便觉得还是娶自己好,能为他夺储之路添加些助力。 至于为何给她挡箭,宋盈玉想不通,索性略过。 她神色闷闷,将帕子用力扔在了水盆中:说什么不会再强迫她,无非是选了更委婉的方式。 谁要做一枚棋子,给他上位铺路。 这个披着人皮的,奸诈的,男狐狸精。 不过往好处想,沈旻对宋家还存着拉拢示好的心思,至少不会伤及宋家。 宋盈玉缓缓吐出一口气。 秦王府内,沈旻议完政事返家,回往葳蕤轩。 小橘猫迈着四条柔软的小腿,喵喵叫着,前来迎接他的主人。 将玫玫抱到臂弯中揉了揉,沈旻问杨平,“这几日,宋三姑娘一直没来么?” 他的语气很轻,却让杨平的腰身弯得更加厉害,后心有出汗的感觉,“回主子,没有。” 沈旻的眼神幽深下去,心中失望如水,蔓延他四肢百骸。 他等了好几日,等宋盈玉来问他卫姝的事,或者来问他感情的事,但她没来。 她还是不信他。 也对。谁让“你哪里都好,只是我无意”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呢。 上辈子他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情。 他活该。 沈旻微弱地笑了笑,将思路转到别处。 母妃已警告了,杨平也已敲打,卫姝的事暂告一段落,接下来,该准备,送沈晟去死了。 他吩咐周越,“留下竹影,将其余暗卫派出,让他们蛰伏在西岭山中,日后待我指令。” * 公府的第一个姑娘出嫁,是格外有意义的事。又赶上镇国公不在家,与受宠的宋盈玉生辰,不出几日,二房三房纷纷赶了回来。 镇国公府顿时尽显繁华昌盛,欢声笑语不绝。 十月初二,宋盈玉一早便起身了。侍女奶娘们将她穿戴一新,又上了妆面,打扮得金尊玉贵、娇艳动人。 不久她便陆续收到了亲人们的贺礼。 长辈们送的心意满满自不消说。宋盈月送的,是自己亲手做的赤貂围脖,里衬平整柔软,皮毛光滑艳丽,卡扣处缝缀了精巧的珍珠玛瑙,很是美丽。 她终于不再觉得红色张扬俗艳,而是笑着夸奖宋盈玉,“它很衬你。” 堂姐宋盈书送的是精美的双面绣青玉小桌屏,宋盈容送的是憨态可掬的木雕玩具。 宋青珏不在府中,也特意命人送来了,一枚满是祝福的和田玉佛。宋青麟送的则是一把精美小巧的匕首。 帝悔(双重生) 第41节 其他兄弟姐妹表亲各自送上精心挑选的礼物,就连卫衍这个准姐夫,与许幼蓠这个新近好友,都各自送来了贺礼。 不多时沈晏从宫里过来,众人或坐或站,济济聚在宋盈玉居所的明间,看他送的什么礼。 如今两人定亲,关系不同以往,沈晏自然郑重。他手里端着一个锦盒,俊目含笑,又微有些羞涩,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将其打开,任盒内泻出一片灿灿金光来。 宋盈书坐在沈晏身侧,最先看清楚,“哇”地感叹了一声:那是一支,比宋盈容小脸还长大的凤凰衔珠展翅金钗,不仅金贵,重要的是,男子送女子发钗,意义与众不同。 她戏谑地看向宋盈玉,“日后三妹妹可戴着这只发钗,给姑母敬媳妇茶。” 三郎宋青禾站在宋盈书身后,忍俊不禁,“从小表哥送阿玉的礼物,便格外与众不同。” 表妹冯娉一拍大腿,后知后觉,“难怪那年春节,我和阿玉打架,表哥偏帮阿玉。” 沈晏被臊了个十成十,望天道,“有么,没有罢。” 众人齐声欢笑起来。宋盈玉在笑声中,也是雪颊泛红,而后看了沈晏一眼,坚定地取下发髻上原本的珠玉头面,带上了金钗。 沈晏一下子便笑了。 * 十月初八,天朗气清,大吉,宜出行、婚娶。 头两天宋盈玉便从自己的私库里,捡了许多贵重的锦缎布匹、金玉首饰、器具摆件等等,添在了宋盈月的嫁妆里。 她嘴甜,受宠,从小得的礼物多,加之给沈旻护驾受赏,可谓是公府姑娘私产之最,加之性子又真诚,当下给姐姐送礼毫不吝啬。 吉时到,宋盈玉更是亲手将团扇递到宋盈月跟前,恭敬地福身行礼,诚挚道,“祝姐姐此去,平安康乐、福寿绵长;和姐夫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宋盈月彻底摆脱厄运,亦是公府改变命运的一部分,如此也不负宋盈玉的苦心。 宋盈月眼眶泛红,轻轻拥抱她,“多谢阿玉,照顾好爹娘弟妹。” 宋盈书失笑,分别揽住两人的肩,“同在京城,伤感什么,自家姐妹,常走动。” 卫衍穿了一身红色喜服,更显兰芳玉贵,郎艳独绝。他面含喜悦地将宋盈月迎出闺房,拜别叔父与岳母,而后上了喜轿。 卫家迎嫡长媳,宋家嫁嫡长女,两家皆是极尽浓重。迎亲与送亲的队伍合在一起,绵延数里、鞭炮声、喜乐声响彻半边天。 宋青珏告了假,从军营回来,与宋青禾一道护送长姐,步入新的生活。 宋盈玉站在公府正门前,看着队伍慢慢远去,又回头看了看上了新漆的朱红铆钉大门,最后视线落在庄严的匾额上。 宋家会越来越好。 宋盈玉欣慰地笑了起来,正笑着,眼角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不由得一愣。 是沈旻。 公府门前数尺内,都是前来凑喜气、拾铜板、捡银瓜子的人,热热闹闹、挤挤挨挨。 而他独自站在对面墙角的阴影里,隔着人群深深凝望着她,神情萧瑟孤寂。 看得宋盈玉心尖莫名一颤,迷惘地和他对视了片刻。 直到醒悟不妥,挪开眼,眨了眨,再要回去看时,角落里 已空荡荡。 好像从来没有站过人。 便当自己眼花吧。宋盈玉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终于可以准备兄长的事了。 * 月光如水清冽,星辰如碎裂的冰晶,空气,亦带着秋的寒意。沈旻于这清寒中,坐在那颗参天泡桐下,喝着一坛清苦的酒。 这次周越没陪他一起喝,只站于一旁,皱眉劝道,“殿下,夜深了。” 他知道主子心里苦痛,但酗酒,只一次便该够了。 但其实沈旻并不觉得苦痛,他微微一笑,语调平和,“无事,我早已习惯。” 无论是枯坐到天明,还是借酒入眠而后噩梦连连,他都已习惯。 他只是,许久未与宋盈玉相见,太过思念了。想着如今重生,或许酒后他能做个美梦呢? 今夜云裳不当值,只是见沈旻酗酒,放心不下,便还未回房,在葳蕤轩忙忙碌碌,时不时来到庭院中观望。 只有宋三姑娘,能如此影响主子的心情。 云裳走上前,在沈旻抬手再度倒酒的时候,轻声劝道,“殿下,饮酒伤身,宋三姑娘,会担心的。” 沈旻闻言笑了笑,“是啊,你说得对。” 饮酒伤身,他若是伤了身,又拿什么,再去赢回宋盈玉。 两刻钟后,沈旻终于缓缓入睡,再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黑暗里。 鼻端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潮湿、沉闷,混合着浓郁血腥气、以及金骏眉的茶香。 耳边,则是男子凄厉的惨叫,“我招!我招!饶过我!” 头顶有天光漏进来,透过铁栅栏天窗,斑驳地投射在沈旻身上。 沈旻很快明白过来:他又做梦了,还是一个,和太子、宋青珏,都有关的梦。 第42章 对宋盈玉浓烈的感情 沈旻清楚知道, 梦里此时的时间,是太子起兵失败,他返京后得到父皇任命, 令他彻查太子同党。 严刑拷打嫌犯这种辛苦而脏污的事情,并不需要沈旻这位未来储君亲自动手。刑部尚书在大牢稍微明亮些的地方,给沈旻安置了桌椅和香茗, 请他边喝茶边听案。 都是前世经历过的事情, 沈旻神情不动分毫,冷静而淡定地,将手中红茶缓缓喝尽。 不多时, 刑部尚书从下属那里拿过状纸,亲自送到沈旻跟前, “还请王爷过目。” 沈旻接过,低头, 视线直接落到口供的后半段。 旁边的刑部尚书也在说道,“想不到,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竟也是废太子, 下的手……” 沈旻感觉到了, 前世的自己,此时此刻浓烈的感情, 有对沈晟的极端痛恨, 也有对宋盈玉的极致痛惜。 他想冲到此时关押沈晟的宫殿去,将沈晟刺得千疮百孔,为宋盈玉报仇。 沈旻便在这浓烈的情绪中醒来,想到上辈子,他确实冲去皇宫, 砍伤了沈晟。 可只一刀,哪里够呢? * 婚事结束,亲人们陆续离开国公府。宋盈玉又忙碌了一阵,待闲暇下来,渐渐有些紧张。 宋青珏的死劫,要到了。 随着宋盈月出嫁,宋青扬的婚事也提上日程。二叔未带二婶与四妹返回任上,而是留她们在国公府做准备。 孙氏有了更多的伴,时常往二婶那里去,有时带上姨娘,三人一起打牌,倒是没像从前那样常管宋盈玉。 宋盈玉也不像过往那样时常出行,而是在房中筹谋了两日,拿上腰牌入宫。 已是冬日,空气初现透骨之寒。宋盈玉登上马车时,望了眼湛蓝的天——过几日,就要下今冬第一场雪了。 但是这次,她绝不会让哥哥葬在冰冷的冬雪里。 宋盈玉在永宁门前下车,正要往后宫的方向走,忽听有人唤她,“宋三姑娘。” 是沈旻。 宋盈玉微嗔,不情不愿地转身,便见秦王府的鎏金顶大马车缓缓驶来。 而后车门推开,沈旻被宫人扶下。 天冷了,他便也穿得厚了,身披毛绒绒的月色斗篷,越发显得温润无害。大概是好好休养了一番,相比八月时的消瘦,他倒是健康了些,玉面透出些微血色,眼睛里,也泛出几分愉悦的光彩。 也不知在愉悦什么。 沈旻只是觉得,太子伏诛的时刻越近,他和宋盈玉最大误会得以解除的时刻便越近,因而心中多了期待。 卫姝一事上,她不信他,太子之事,总该让她相信了。 他从来没有,陷害过沈晟,打压过宋家。 宋盈玉低头行礼,沈旻道,“宋三妹妹客气了。” 平身后宋盈玉思考该如何脱身,但沈旻先道,“只是过来与三妹妹打一声招呼,没旁的事,你若忙,便先去吧。” 哎?狐狸精不展现骗术了么?宋盈玉疑惑地抬头,只看见沈旻眼里的温柔。 宋盈玉挪开了目光,觉得自己方才或许当真误会了沈旻。 转念一想,自那次送珠链之后,其实沈旻已经足足两个月,都未打扰她了。 真要处心积虑为利益娶她,会两个月都无所表示么? 她之前,是不是想错了? 宋盈玉又施了一礼,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去,片刻后醒悟过来,使劲甩了甩头。 居然想猜沈旻的心思,她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不记教训了。不想不想! 沈旻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宋盈玉一会儿沉重一会儿摇头地走远,唇边露出一点笑,很快又收敛下去。 他能猜到,她为何来到皇宫。 宋青珏死劫在即,宋盈玉需要一个百般信任、又有足够能力的帮手,显然,那个帮手是沈晏。 但也许,自己才是那个更有用的助力呢? 良久后沈旻吩咐杨平,“我去太和殿,你去母妃那里侯着。” 去太和殿该从永定门走,沈旻特意绕了远路,只为见宋盈玉一面。 * 宋盈玉来到福寿宫,同惠妃说过几句话,便去练武场寻沈晏。 诚如沈旻所料,她确实是来,找沈晏做她的帮手的。 于是待皇子们练功结束,宋盈玉拉沈晏坐到一边,低声同他说道,“听说这些时日青州有许多流民,逐渐形成规模,窜入京畿烧杀抢掠,是也不是?” 沈晏虽不如何关心政事,但到底是个皇子,又住在宫中,也听说了这事,当即点头,又道,“你操心这个做什么?京畿属雍州府管辖,那里的官员自会处理,不会让流民入京。” 帝悔(双重生) 第42节 “我是听说,”宋盈玉又靠近一些,几乎贴着他,小声道,“雍州府向京师求援,陛下有意派兵前往,现在京郊大营,没多少兵马了。” 虽沈晏还未听到这个消息,但也并不怀疑,顿时懂了,“你是担心珏表哥?” 宋盈玉点头,“不如你向陛下请旨,此次由你带兵。一则,你可以和哥哥互相照应,二来,你也能立下军功。” 难得沈晏如此上进,皇帝会答应的。 沈晏顿时心情微妙,既甜蜜,又想打趣,“阿玉真乃本宫贤内助。” 宋盈玉微嗔,伸手拍了他胳膊一把,而后低头沉思。 让沈晏答应请旨领兵不难,难的是下一步。见宫人都站得远远,宋盈玉一手抓住沈晏大掌,另一手拿出自己的香帕,轻软地帮他擦汗,“我不放心,也想一道去。表哥带上我可好?” 虽宋盈玉这美人计使到沈晏心坎里,但他仍很清醒,想也不想道,“不行,军队不是女子去的地方。” “表哥——”宋盈玉拉长了声音,摇着他的手撒娇,“晏哥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只去三天,便当送送你们。你堂堂皇子,神通广大,想必给我弄来一身铠甲也十分容易,就让我去嘛,我想陪着你。” 沈晏的心脏砰砰乱跳,“不行……这不是麻烦与否的问题……” 见他语调已不甚坚定,宋盈玉再接再厉,极尽乖巧温软,“我只是想护送你们,不做别的,三天而已嘛,保证不会露馅。你若答应我,以后我都听你的。你不答应,我不理你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沈晏根本拿宋盈玉没办法,只道大不了他多照顾她一些,遂叹息,“好罢,你乔装一番,不许乱跑,紧紧跟着我与表哥。” 宋盈玉顿时笑弯了眼睛,“一言为定。” 又谨慎地嘱咐他,“雍州府求援的事,我也只是听说,你待消息确认了,再去请旨。” * 太和殿内,皇帝略显烦躁,将两封奏章扔给沈旻,“关于你大哥青州之行的,你来瞧瞧。” 虽帝王胸怀天下,私情淡薄,但他仍有时会觉得,自己被太子气得心绪不稳。也不知他尽心培养的储君,怎么办事总是如此……即不坏,也不好,让人像吃了半生不熟的米饭,吞不下、吐不出。 沈旻早知奏折里写的什么,拿起随意翻过两页,很快将之放下,看向皇帝,“皇兄婚期在即,也该回京准备。我接替他去。” “……”皇帝看着冷静得,像是没有情绪的二儿子,又感到头疼。 他渐渐发现,他看不懂这个儿子了。从前沈旻工于心计,但也小心谨慎,对他这个父皇,无论心底如何想,面上也是毕恭毕敬;但现在,沈旻比他还深沉,说话行事果断干脆,冷静得堪称冷漠,偶尔笑一下,也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接替他去。”听听这语气,不像请旨,倒像通知。 这种风格,要么来自于不在乎,要么来自于,绝对的强大。 中秋那夜,沈旻和贵妃之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沈旻强大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皇帝不懂。但太子确实该回来了,让青州继续乱下去,动摇国本可不好。 几个宰辅都扶不起的庸才,也就只能给他磨刀用。 皇帝担忧道,“青州比京师冷,你的身体……” 沈旻淡道,“没什么大碍。” 他也不谢关心。皇帝如鲠在喉,差点慈爱笑容挤不出来,“还得是你,懂得为父皇分忧。赈灾宜早不宜迟,你收拾收拾,这几日便出发吧。” “儿臣领旨。” 再没旁的话,沈旻欠身行了一礼,漠然告退。 出门的时候,正听皇帝吩咐内侍,“派个人去京郊大营,传朕口谕,命宋青珏领八百兵马,明日犒军,后日出发,前去雍州剿灭流民。” 离开禁中,沈旻刻意放慢脚步,欣赏沿路风景似的,缓缓往景阳宫去。抵达后他也并未立时进入,而是站在宫墙边,看高出墙头的一株落了叶的银杏。 许是他站得太久,惹得门边职守的小黄门惶恐道,“殿下,您为何不入殿?可是有什么不妥?” 过了两个月,贵妃已愿意见他。不过沈旻并不急着入内,而是笑着指了指银杏残留的几片黄叶,“不急,这叶子好看。” 小黄门也不知一片残景有何好看,但沈旻既然如此说,他也不敢劝阻。 过了会儿,宋盈玉和沈晏终于如沈旻所料,出现在宫道那头,渐行渐近。 沈晏瞧见沈旻,神情一喜,转头同宋盈玉低声商量,“二哥常与父皇议政,或许已知道处治流民的事,不如我去问问?” 如此倒是比向皇帝身边的内侍打听省事些。宋盈玉略一思量,点头,“也好。” 两人上前行礼。堂堂皇子关心政事也不奇怪,沈晏径直问,“二哥,听说青州流民为患,竟窜入京畿作乱,可有这事?” 沈旻温和一笑,回答得十分详尽,“青州受灾已久,确实有流民入京畿为祸,且初成规模。方才在太和殿,我正听父皇说,要派宋校尉……” 他看了宋盈玉一眼,“带兵前往剿灭。明日犒赏兵马,后日便得出发。” 果然如此。沈晏同宋盈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心中有事,两人也未多问,简单说过几句后匆匆告辞。 沈旻目送两人走远。 * 宋盈玉申时末才从宫里返回公府,立即前往二房寻找母亲。 今日她们没有打牌,而是坐在暖房里做女红。府中儿女多,宋青扬娶妻之后,宋盈书也该出嫁了;宋盈月那边想必不久后也会有喜。新鞋、新枕、新帐幔,都用得着。 宋盈玉几位亲人打过招呼,坐到母亲身边,看了会儿她给未来外孙做的虎头鞋,连声夸好,哄得孙氏笑得合不拢嘴。 而后宋盈玉极其自然地说道,“阿娘,回家的路上我遇到许幼蓠,她约我再去别院玩耍几天。” 孙氏不疑有他。宋盈玉不是第一次与朋友相约,她亦十分放心,低头给老虎绣上惟妙惟肖的胡须,“那就去罢,让奶娘她们给你收拾行李,再带些礼物,别让许家觉得我们失礼。” “好。”宋盈玉笑道,“约的是后日一早前往,女儿慢慢准备。” 当日晚上,宋青珏便回了镇国公府。 听说兄长回来,宋盈玉立即来到母亲的主屋。孙氏畏寒,本已歇下,听到消息,忙让下人服侍着起身,坐在房中等儿子过来。 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长姐有孕而太子远走,父亲北伐危险重重,自己任性而为、沦为满京笑柄一蹶不振,兄长腥风血雨地剿匪——母亲当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宋盈玉心酸,抱着孙氏不肯撒手。 孙氏坐在罗汉榻上,爱怜地拍着宋盈玉脊背,“都是定亲的人了,怎么还如此黏糊。” 宋盈玉撒娇,“不管多大,女儿都想黏着阿娘。” “你呀!”孙氏一刮她的鼻头,任她抱着。 不多时宋青珏收拾一番,前来请安,宋盈玉这才坐直了些。 一家三人关系亲密,各自安然坐着,说了会儿彼此的近况,宋青珏道,“京畿最近流民为患,儿子收到陛下调令,要前往剿灭,特来禀告母亲。” “流民?多少人?”青州闹灾的事孙氏早有耳闻,流民入京畿并不令人意外,只是没想到竟然暴乱成灾。这是宋青珏第一次实打实地战斗,孙氏难免担心。 “不多,只数百人。”宋青珏安慰道,“阿晏是此次统帅,儿子与他互相照应,不会有危险,母亲可放心。” 宋盈玉在一边安静听着,见事情果然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发展,顿感安心。 “何时出发?可有富有经验的老将跟随?粮草可筹备妥当?”孙氏仍是心悬着,事无巨细地问着。宋青珏亦稳重地一一作答。 最后问无可问,母女俩个又陪宋青珏用膳。 虽已做好规划,但宋青珏此去少不得吃苦受罪历经惊险,宋盈玉心疼,不时给他布菜。 第二日上午,因稍后宋青珏还得回营犒军,宋盈玉又同母亲一道,帮兄长仔细收拾行囊。 等到终于送走宋青珏,宋盈玉这才着手自己出行的事。 侍女们心灵手巧、办事利落,很快便收拾好了行李;礼物也已准备妥当。 第三日一早,宋盈玉便起身了。匆匆用完早膳,又辞别母亲,她看侍女们将行李与礼物装上马车,特意只带上春桐,一路往南行去。 按照约定,宋盈玉令车夫停在一处偏僻的客栈,而后将随行物品又搬了下来。 与春桐各自提了些,宋盈玉从容吩咐车夫,“一会儿我坐许四姑娘的马车,你先回去罢。回程时她自会安排马车相送,你也不必去接。” 然而车夫走后,来到此处会和的并不是许幼蓠,而是打马前来的沈晏,以及他身后背了个大包袱的添喜。 春桐一时好似见到了鬼,瞪圆了眼睛,更显憨厚。 宋盈玉伸手一弹她脑门,笑道,“我有顶顶要紧的事,须同表哥一道去做。你与姑娘我是一伙的,不许出卖我,否则我饶不了你。” 宋盈玉身边数个仆从,春桐年岁最小最好把握,闻言先是面露畏惧,而后撅嘴道,“我才不会出卖姑娘。” “好,知道你最是忠心,一会儿听我安排。”宋盈玉笑着夸她一句。 沈晏穿的是银光灿灿的明光铠,因未正式战斗,一些部件暂未穿戴,也没带那錾刻盔,虽简略却不失英武。 宋盈玉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沈晏被看得有几分得意,心里又记挂别的事,抓住最后的机会劝道,“铠甲可不轻,随军又辛苦,不然你还是别去了罢?” 宋盈玉坚定道,“我必须去。”为了兄长的安全,吃点苦没什么。 沈晏无法,只得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带她进入客栈,“已提前将这里包下了,想要哪间房,随便选,只是务必快些。” “我知道,多谢表哥。”宋盈玉软声道了一句,选了离门最近的。 添喜背的,是龙骁卫普通士兵的铠甲,以及一套男子的衣裳,宋盈玉须在这里仔细换装。 在房间内忙碌不到半刻钟,宋盈玉变成了一个,身穿利落黑衣,外披灰褐铠甲、皮肤半黑不白、眉毛粗黑上扬的“男子”。 她伸展双臂,在春桐面前转了一圈,期待问道,“如何,还认得出是我么?” 春桐打量着宋盈玉,夸赞道,“只要姑娘不开口,那便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宋盈玉安心多了,看春桐按照自己的吩咐,将行李重新分过一遍。 她拿过桌上刚取下的一支发钗,塞在春桐掌心,“我同表哥一道,你大可放心。这几日便回老家休息,给家人带些点心水果。” 如此这样安排一番后,宋盈玉才算彻底做好准备,背上行囊出门。 沈晏也已打发走了添喜,见到宋盈玉新鲜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又担忧道,“怎样,重么?” 宋盈玉摇头,“尚好,能够承受。” 沈晏帮她拿着头盔,两人上马,往京郊大营的方向行去。 小半个时辰后,宋盈玉抵达目的地。她精心准备过,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见宋青珏的第一眼,便遭遇了挫折。 皇帝派了四名龙骁卫保护沈晏。宋盈玉穿着同式铠甲,戴上头盔,默不作声进入队伍,缀在最末的位置,跟着沈晏来到大营外。 将士们已整装待发,队列规整威武,黑压压一片,气势磅礴。宋青珏同样穿着明光铠,骑马立在队伍前列,同沈晏见礼。 无数兵士看着,宋青珏刻意维持严肃的表情,唇角下压,英气的眼威严扫过沈晏几人,而后面色一变,眉头皱了起来。 他叱马往沈晏身后行去,沈晏见状,忙咳了一声,“表兄,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帝悔(双重生) 第43节 宋青珏一时未答,仍旧往前,直冲宋盈玉而来,吓得宋盈玉心里直发虚,禁不住侧旁微微躲避,将脸隐在头盔里。 没想到仍是被宋青珏提溜着后脖颈拿住,他沉声道,“转过脸来。” 沈晏连忙解释,“表兄,这只是护卫我的龙骁卫。” 宋青珏肃声回应,“可疑人员须得探查,还请殿下见谅。” 早领教宋青珏的原则,沈晏挠了挠脸,一时也无法了。 宋盈玉后悔着,方才不该信了春桐那个小憨瓜,一时不敢动。宋青珏的声音更加严厉,“转过脸来。” 知道已无办法蒙混过关,宋盈玉只得回过头,拉长声音娇嗔唤道,“兄长——” 见真是宋盈玉,宋青珏瞪一眼沈晏,转头盯着妹妹,面色铁青,“胡闹!谁准你来的!” 宋盈玉语带请求,软声道,“我只是担心哥哥……” 宋青珏道,“怎样都不该来。出征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回去!” 宋盈玉鼓着雪腮,一时不服,却又不知如何令他改变主意。 沈晏心疼未婚妻,拿出主帅的威仪,肃容道,“她是本将带来的,一切由本将负责。” 宋青珏蹙眉思量了短暂的片刻,回道,“将军有令,末将本该遵从,但军规就是军规,她不能在这里。” 宋盈玉还记得,当初沈晏半是埋怨半是玩笑,说宋家将领铁面无私,她不仅不同情沈晏,反而为家人感到骄傲,没想到如今自己也遇了一遭。 “哥哥……” 宋盈玉无奈,宋青珏面色威严,丝毫不让。 正当沈晏妥协,想要开口劝返宋盈玉的时候,众人忽听到骨碌碌车轮驶动的声音。 转头看去,周越与近百王府亲卫,正护着一辆马车从密林中驶来。 第43章 自己的身体呼吸,都被…… 忽然见到沈旻的车驾, 沈晏奇怪地“咦”了一声,打马上前,嘴中唤着“二哥”。 宋盈玉与宋青珏也一前一后跟了过去。 一只修长而泛着玉样光泽的手, 掀开了马车车帘,而后手的主人露出雅正的身姿,不紧不慢钻出马车, 踏着矮凳从容而下。 不是沈旻又是谁。 沈晏奇道, “二哥,你怎么来这儿?” “父皇命我接替皇兄赈灾,又听说你要率军出征, 想到与你同路,便过来看看。”沈旻温和回应着, 看了眼宋盈玉。 虽只一眼,但因为用心, 便足够看清所有细节。 这人从小便生得活泼伶俐,小小的脑子里有层出不穷的新鲜主意。就比如此刻,她一副士兵打扮, 聪明地涂黑了脸、画粗了眉;但那双眼, 依旧是清亮娇美的, 与那黑脸粗眉相比,显得违合。 但因为她是宋盈玉, 于是这违合并不显得滑稽, 而是异常可爱。 大约刚被宋青珏训斥过,她的眼里又充盈点点娇嗔,一时甚是生动漂亮。 让人想自私地占为己有,圈在自己的领地中,不被任何人看见。 然而无论多么想占有, 沈旻俊目含笑,不漏分毫。 宋青珏仓促离世,是宋家人、宋盈玉的执念。他猜到她多半会来,现在,他见到她了。 只是接下来的路,会有些危险,他须得,万分仔细地护着她。 他会比沈晏,更有用。 宋盈玉未留意沈旻的眼神,而是低下了头,心里一动:无论是赈灾还是剿匪,都与青州有关,军队与沈旻确实方向相同,如果…… 宋盈玉蹙起粗黑的眉,有些犹豫。 沈晏恍然大悟,“下个月大婚,大哥确实该回了。” 他忽然与宋盈玉想到一处,面露喜悦,“二哥你要与我们同路么?那能否带上阿玉妹妹?” 想到与宋青珏的分歧,他心虚地看向表兄,最终顺着宋盈玉的念头占了上风,仍是与沈旻说道,“她不放心我与表兄出征,但又不便于随军,可巧了,遇到二哥!” 如果沈旻愿意带上宋盈玉,不仅解决了方才的矛盾,还能免除宋盈玉餐风露宿的辛苦,甚至那身沉重的铠甲也不必穿,岂非大好? 即便后头分道扬镳,也还有办法。 至于宋盈玉与沈旻的那点男女有别,只能事急从权了。何况杨平也在。 沈晏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宋青珏却是面色黑沉如锅底,仍旧不同意,“四殿下——” 宋盈玉不再左思右想,赶在兄长出声反对前,看向沈旻,确认道,“殿下,您确定一直与兄长同路么?” 沈旻深深凝望着她,并未直接回答,“此去雍州,路途艰辛,兴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你是女子,不必那么辛苦,我可以替你照看宋校尉与四弟。” 事关兄长的死劫与前世的执念,宋盈玉只想亲力亲为,坚决道,“我不怕辛苦。” 又郑重问,“殿下,您确定一直与兄长同路么?” 沈旻不再劝了,他会帮她,也会护着她。 “宋妹妹知道的,我运气一向不好,”沈旻轻轻叹息,“未免又遇到什么匪盗刺客,自然紧跟宋校尉与四弟的脚步。” 一番话不仅把沈晏说得心疼,连宋盈玉都想起来,这人确实命途多舛。 但再多舛,又怎么比得过她,尤其那些还泰半是沈旻带来的。宋盈玉将心思放在兄长的事情上,诚恳道,“若殿下愿意仗义相帮,臣女感激不尽。” “阿玉!”宋青珏呵斥一声,忙冲沈旻拱手,“舍妹年幼无知,说话做不得数,还请王爷不要当真。” 宋盈玉眉心一皱,就要理论,沈旻温和地出声,“宋妹妹。” 许是他太过镇定,虽声音不大,却也让宋盈玉安静了下来。 沈旻看向宋青珏,从容而又和煦地开口,“宋校尉,三妹妹虽年少,却向来乖巧懂事,你不必太过担忧。今日这里我年岁最长,姑且拿个身份,做主让三妹妹留下了。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青珏再不好反对。沈旻和沈晏不同,并非军中的人,他也管不着,只能烦恼地看向宋盈玉。 宋盈玉在他略显责备的眼神里,一脸无辜地挥动马缰,行到沈旻身边,还往他身后躲了躲。 沈旻微微失笑,往她那边跨过一步,回护的姿态很是明显。 近千的兵马还等着,宋青珏再不好耽搁,只得瞪着宋盈玉,嘱咐了一声“一路小心”,而后看向沈晏,“请殿下下令出发。” 沈晏看向宋盈玉,宋盈玉柔声安慰,“不必担心我。” 沈晏点点头,匆匆地叮嘱兄长两句,带着宋青珏离开。 沈旻的心情,随着宋盈玉身边男子的离去,而轻松愉悦起来。想到之后血流成河的结果,又有些忧心。 他便在这种复杂的心绪里,回身看向宋盈玉。 宋盈玉莫名,“殿下,该出发了。”若是落后,她便不能守护兄长了。 他会护好她。沈旻在心中确认着,应了声“好”,看向杨平。 杨平心领神会,立即毕恭毕敬地走到宋盈玉身边,伸手,“宋三姑娘,咱家护着您下马。” 毕竟身披甲胄策马行了两刻多钟,且是头次,宋盈玉难免不胜辛苦。坐在马上她尚不觉得,脚踩马蹬跨身而下时,才觉得双腿酸软,一时使不出力,身体一歪。 杨平竟撑不住她。眼看两人都将摔倒,沈旻快步上前,揽住宋盈玉的纤腰,稳稳将她抱了满怀。 入手是甲片的粗糙冰冷,宋盈玉的头盔砸在沈旻肩头,微微的疼,沈旻心中更多的,却是长久生离死别后的满足,令他不禁,想抱得更紧。 而宋盈玉终于从心脏乱跳的惊慌中回神,感受到接她之人胸膛的宽广,和臂弯的有力,以及他早已换过,和自己所用相似的,清甜芳润的果木淡香。 他又救了她。 宋盈玉迷茫,而后变得有些心烦气躁,想起从猎场被他半压身体、碰到颈项,到七夕那夜过火的亲吻,再到此刻的拥抱,越是想疏远这人,越是意外地和他纠缠不清。 宋盈玉伸手,用力去推他紧紧横在腰间的手臂。 感受到她的推拒,沈旻立即顺从地松开,让宋盈玉安稳落地。 旁边杨平不再受宋盈玉的推力,自行站稳了,连忙请罪,“奴才愚笨,主子,宋三姑娘,你们无碍罢?” 他的出声,缓解了宋盈玉的心绪起伏。无论如何,沈旻总归是救了她。她理了理弄乱的甲胄,摇头,也摇走鼻尖沈旻的味道,“不怪你,是我太重。” 体重加上盔甲,约百斤的重量,由上而下砸撞,杨平接不住实属正常,甚至沈旻,只怕都被她撞疼了。 宋盈玉看向沈旻。 沈旻确实被撞得疼痛,只是同她给与的冷酷、怨恨相比,这带着亲密意味的疼痛,竟一时都令人微微愉悦了。 沈旻亦没有出口苛责杨平,只温柔地看着宋盈玉,伸指点在自己颈侧,“去车上换下盔甲吧,这里都磨红了。” 虽甲胄有柔软的包边,但耐不住行动时无时无刻的摩擦,宋盈玉皮肤又嫩,自然渐渐发红。 未曾想沈旻注意到如此细节的地方,宋盈玉下意识捂住脖颈。 接连受他恩惠,还撞疼了人,她勉强给了个柔和的脸色,“多谢殿下。” 这柔和使得沈旻由内而外地愉快起来。 车内,宋盈玉避开主座的位置,坐在侧边,缓缓将甲胄解下。 杨平随后上来,手中拿着一张打湿的帕子,满面笑容地递到宋盈玉跟前,“姑娘,擦擦脸吧。” 虽上辈子杨平待她也和气恭谨,但宋盈玉仍觉得,此时他对她,似乎格外恭敬了些。 这个秦王仆从,也奇奇怪怪的。 但她确实需要擦洗,便接过帕子,仔细擦起脸来,很快将一张洁白的素帕,擦得灰不溜秋的。 宋盈玉有些抱歉,“公公见谅,回头我赔给您几张。” 杨平哪里敢要,笑得更殷勤了,“姑娘客气了。您与四殿下定亲,便是秦王府的亲人。主子疼您,咱家服侍您,都是应该的。” 宋盈玉听他一声“疼您”,感觉更是古怪,杨平却已极其自然地下车,清洗帕子去了。 沈旻再上来时,宋盈玉的脸庞已恢复莹白柔嫩,只一身赤黑男子装扮无法更换,便这样穿着,衬得脸更白,唇更红,腰更细。 让沈旻不由自主地沉迷,坐到主位,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也是此时宋盈玉才注意到,许是为了方便行路,沈旻用的,是王府最小的那辆马车。 沈旻生得高大,这样坐到她对面,一时让不大的空间,更显得逼仄。 他的存在感,似乎比从前更强了些。也让宋盈玉莫名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同呼吸,都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帝悔(双重生) 第44节 他的眼神,如有实质,触在她身上,令她不大自在。甚至他的腿,快要碰到自己的膝头,隐约传来一点温热。 宋盈玉微微蹙眉,正想和他抗议非礼勿视的时候,沈旻已察觉不妥,转开了脸,亦顺势拉开了距离。 这种一如往常的退让顺从,让宋盈玉松了口气。 前面军队终于全都踏上道路,宋盈玉坐的马车也缓缓驶动。 杨平未上来,狭小空间的相对而处令人微感怪异。宋盈玉安静坐了片刻,忍不住问道,“杨公公人呢?” 估摸着杨平是不敢上来,沈旻温和自然答道,“他这两日头疼,不喜马车沉闷,便让他在外待一会儿罢。” 宋盈玉转身打开了小窗,果然看见杨平正骑在她骑过的那匹马上。 见她探头望过来,杨平笑道,“多谢三姑娘,咱家晒晒太阳,感觉好多了。” 宋盈玉便不好说什么,关窗回身时,见沈旻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套汝瓷茶具,放在了两人身前的檀木小桌上。 他先谨慎地看了宋盈玉一眼,见她面上没有生气的痕迹,这才将细腻润泽的茶杯缓缓推到她跟前,轻声道,“今日,我帮了三妹妹。” 宋盈玉缓缓看过他莫名显得小心翼翼的脸,再看向眼前空空的茶杯,懂了他的意思。 他确实帮了她好几次。现在也只是,让她倒一杯茶而已。 宋盈玉提起茶壶,感觉到热气与重量,手腕轻翻,将茶杯倒满,而后将之推回了沈旻面前。 “有劳。”期待头一次得到回应,沈旻心尖发热。 然而无论心中有多少种思绪,沈旻也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将自己的薄唇,印在了宋盈玉指尖碰过的地方。 无论是剿匪还是赈灾,皆是要紧之事。沈晏与宋青珏行军不可谓不急,沈旻的马车亦牢牢跟着。 两日之后,军队便来到了京兆与京畿交汇的地方。 这里亦是,宋青珏出事的地方,西岭。 第44章 暧昧亲密 那是一片绵延的山脉, 因是康山的主脉,而更高峻广阔,林深岩险。 按照路线图, 军队须横穿山脉。所幸那里已有现成的山路,也并非渺无人烟。 大队人马有条不紊地进入山道,沿着山脚缓缓上行。 越往北天气越冷, 即便宋盈玉坐在马车内, 也感觉刺骨的风透过窗缝直往里钻。 好在也仅仅只是,窗缝漏进的一点暗风。沈旻准备齐全,早让杨平搬出了火盆。专供皇族的金丝炭静静燃烧着, 没有一丝烟,不仅带来融融暖意, 还能温酒温茶温粥。 不过宋盈玉并没有心情吃喝。按照上辈子最后的结论,宋青珏是在出征第三日的大雪时分, 脱离军队寻找滚落山崖的三位士兵;而后遭遇了一支持械的流民匪寇,最终寡不敌众,重伤而亡;尸身被扔在冰冷的溪水里, 过了两日才寻到。 离宋青珏出事的时间越来越近, 虽她面上仍维持着冷静, 但时不时开窗往外看的动作,仍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沈旻将一切瞧在眼里, 亲自替她倒了一杯香茗, 推到她面前,安慰道,“这条山道出征的军队常走,不会有危险,喝杯茶暖暖吧。” 虽他面上温柔, 心底却有些犹豫:他知道宋青珏身死的真相。 上辈子太子被御史台告发后,仓促于京畿起兵。皇帝令他前往平叛,待他功成归来,皇帝又要他尽快查清太子的同党,好一网打尽斩尽杀绝,同时将谋逆一事的影响降到最小。 他连轴转了好几日,而后在刑部大牢审问太子余党的某一天,刑部尚书告诉他,余党供述,宋青珏是被沈晟杀害,并嫁祸给京畿流民的。 当时宋青珏已离世两年多,而宋盈玉正怀着身孕,京中局势又乱。出于种种复杂考虑,沈旻并没有告知宋盈玉真相。 那么今生的此刻,他要告知宋盈玉实情么? “多谢殿下。”宋盈玉没有拒绝这杯温暖的,能安定人心的香茶。 沈旻盯着她低头喝茶的模样,眼眸充盈着复杂的情绪:如果告知了,宋盈玉会信他么?还是会执着地要一个眼见为实? 甚至在明白他亦重生后,立即同他一刀两断,生死不复相见? 他向来善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对于这几个问题,他都没有把握。 他默默看着宋盈玉的侧脸,好半晌,才开口,“宋盈玉,我……” 正顾着观察窗外的宋盈玉,恰好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惊呼,“下雪了!” 下雪了——她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宋盈玉身躯一动,玉颈挺得笔直,脸色肃杀,抬手将斗篷的系带,系得更紧了些,做着下车的准备。 沈旻叹出一口气,闭上了嘴。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雪,很快,风停了,雪花却越来越多,密集地将天地山川都笼罩在苍茫灰白里。 沈晏骑马过来,手上带着宋盈玉送的那双手衣,俊脸被风哨得微红。见宋盈玉开着窗,先是嘱咐她别冻着,而后道,“已上到山腰了,下雪路滑,二哥小心。” 沈旻温声道,“我知道,你也仔细些。” 沈晏又嘱咐两人几句,而后返回前面的队列里。宋盈玉待他走远,试探地看向沈旻,商量道,“殿下,我想下去欣赏山林雪景,可以么?” 马车局限,坐在里面难免闭目塞听,她想第一时间,知道宋青珏身边的意外。 沈旻斟酌片刻,选择了顺着她,从箱笼里拿出一件他没穿过的玄色狐裘,“外面冷,再穿一件。” 心里记挂宋青珏的事,宋盈玉也未和他多加推辞,接过宽大的狐裘披在最外层。 等她下了马车,和杨平换马的时候,便见沈旻也跟着下来了。 宋盈玉奇怪地看过去:他这身虚体弱的人,也要赏雪? 沈旻理着自己的银白狐裘,见状微笑解释,“你是我带来的,总得看顾着你。” 他这拉拢宋家的态度,未免太诚恳了些——可万一不是拉拢呢。宋盈玉心想着,利落上马,淡道,“我自己亦能行。” 沈旻笑了笑,没答话,看了眼周越。周越立即吩咐一个亲卫下马,将骏马牵到了沈旻身边。 宋盈玉忽视身边的动静,眼神凝重地望着前方宋青珏的方向。 山道狭窄曲折,大雪纷扬,队伍一时望不到头。宋盈玉想过去,但又唯恐给宋青珏带来麻烦,毕竟他是在行军,不好任她一而再地私自打扰。 沈旻很快并马到她身边,同她一起骑行在大雪中,看着她的沉重模样,忍不住心疼地安慰,“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何况凡事,有我和四弟。” 宋盈玉心事重重地转头,看着沈旻:自己忧虑的表情,真的这样明显么? 前方沈晏回头,忍不住蹙眉:怎么大冷天的,一个两个都下来淋雪?二哥这么稳重,也不劝阻? * 道路上积雪越来越多,盖住褐色地面,呈现一片莹白。 眼见行进到一处陡坡,坡那边正是悬崖,宋盈玉面色顿变,手指用力抓紧了马缰。 变故终还是发生了。 一个士兵脚下打滑,往山坡摔去,旁边的人为了拉他,跟着被拽倒,再旁边的人又去救。一时仿佛串珠一般,四五人摔倒,朝悬崖滚去,虽有人及时抓住枯草乱藤,最后仍有三人坠下悬崖。 士兵们的喧哗很快惊动了主帅,宋青珏和沈晏下令停止前进,小心地打马回头,询问事情经过。 宋盈玉立时发现了异样,连忙翻身下马,匆匆朝前跑去。她早做了准备,穿着最为防滑的马靴,身形娇小,灵活地在停下了的队伍中穿梭。 沈旻沉稳坐在马上,看向周越,面色高深威严,“下去救人。” 周越回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挥了一下手,带着王府数十骑兵,掉头而去。 而后沈旻扯起嘴角,做好在宋盈玉面前才有的,最温和的模样,下马前行。 他身份高贵,士兵们自然而然地挤着退到一边,给他让出道路。 沈旻并不是独自前往青州,随行的还有两位主管刑狱的官员,一位是大理寺少卿,一位是刑部员外郎。 两人以及杨平,自动跟上沈旻。 宋盈玉来到兄长身边。此时宋青珏已同前世一般作出决定,亲自下去救人,然后同沈晏在前方山谷会合。 宋盈玉只看了眼满是滚落痕迹的雪地,便冲宋青珏说道,“我同哥哥一道下去。” 她不会阻止哥哥救人,也不会将宋青珏的劫难推给别人,唯有同他一道下去,他们兄妹才能安心。 宋青珏和沈晏异口同声,“胡闹!” 此刻不是同两人反复拉锯的时候。宋盈玉死死拽着宋青珏的手,想起上辈子他面目全非的尸身,红了眼睛,“崖下地势复杂,哥哥怕我有危险,我便不怕哥哥有危险么?如果你不同意,我便从这崖跳下去!” “你!”宋青珏登时气得面色铁青。 宋盈玉又道,“哥哥与其在这里同我对峙,还不如速速下崖,否则下边的人不摔死也冻死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宋青珏看着倔强的妹妹,一个头两个大。 从未见宋盈玉如此任性,沈晏一时愣住。 沈旻过来,将宋盈玉忍泪的模样收在眼里,抑制住心疼,一眨不眨看着她,“宋盈玉,此路必定艰辛重重,兴许还有超出你预料的危险,你当真要下去?”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认真提醒她危险,还如此郑重其事地唤她全名。他望着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深意。 宋盈玉脑海里掠过模糊的想法,下一刻决然道,“我要下去。” 上辈子缩在房间哭泣,连给出征的兄长送别都未做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她痛彻心扉的噩梦。 如今无论如何,她都是要亲自守着兄长的,“我一定,要下去!” 沈旻眼眶发涩,疼她之所疼,“好,我带你下去。” 怀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孤独筹谋的时候,忽然多了一个百般信任、千般顺从的帮手,而且这个帮手,还是未来的皇帝,有能力有魄力,能助她成功。纵使有所隔阂,宋盈玉仍是难免心里一热。 她擦去眼角不小心溢出的泪,走到沈旻身边,紧挨着他,而后看向宋青珏。 这个姿态,是做给宋青珏看的,代表她绝对跟随沈旻,并不管宋青珏的意见。 宋青珏又是一气,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而沈晏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一路上,甚至更早之前,他二哥对宋盈玉,是不是太好了些?这一声头一次听见的“宋盈玉”,是不是相比“宋三妹妹”,更多了暧昧亲密? 沈晏拧眉,他觉得古怪,但又说不出切实的证据,而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这时士兵终于拿来两股、已打好数个便于攀登结扣的长绳。宋青珏只得暂时放下宋盈玉,指挥着士兵们将长绳绑在大树上,又安排人看护。 沈旻解下自己的狐裘扔给杨平,露出高大挺拔的身姿,与劲瘦的腰身来。 意识到他是要亲自下去,沈晏走上前,担心道,“二哥,你……” 而后“嘶啦”一声,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里,沈旻轻松撕下了,自己质地精密厚实的衣袖下缘,分成四条,两条给了宋盈玉,另两条麻利绑在了自己手掌——皮毛做的手衣太滑,这满是刺绣的衣袖,更为好用,也省得绊手绊脚。 “不必担心。”他温声回应着沈晏,所展现出来的手劲与智慧,让宋青珏放心了些。 沈旻率先稳稳下坡,行到悬崖边。 帝悔(双重生) 第45节 未免宋青珏有机会阻止自己,宋盈玉先后麻利地脱下狐裘和手衣,抛给沈晏,安抚他一声“别担心”,也三两下缠好手掌,立即顺着绳子跟上沈旻。 宋青珏除去身上铠甲的些许部件,让自己轻便了些,又将狐皮手衣,换成军营里用的粗布手衣,皱眉唤道,“阿玉——” 宋盈玉只做不理,同沈旻一前一后站在悬崖边。 沈旻转过身,拉着绳子微微后倾,与宋盈玉两相对视。 雪花一片片沾在两人的青丝上。在碎玉琼雪中,沈旻对着宋盈玉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就在你下面护着你,不必害怕。” 他说得温柔而又真挚,让宋盈玉有些恍惚,想起上辈子某些时刻,他也对她这样好过,让她天真地以为,他爱着她。 下一刻沈旻一个轻巧的蹬起,已落到悬崖下。 这个动作顿时让人意识到,他虽体弱,身负的武艺,绝不比一个长年累月勤学苦练的武将差。 宋盈玉挤去心头杂思,专注眼前的事。她并不害怕,为了兄长,她心里有无穷的勇气,握着长绳,抓紧绳结,慢慢将自己的身体放了下去。 事已至此,宋青珏不再多说,也顺着另一条绳子灵活而下,想着在旁护着宋盈玉也好。 沈晏追上前,“我也下去!” 宋青珏望着他,简略嘱咐,“我们两个,得留一个在上面。”说着双腿一个用力,消失在悬崖边,徒留沈晏,心中滋生一种,被抛下的无奈感。 第45章 他上前一步,拦腰抱起…… 一刻钟后, 所有人有惊无险地下来。 宋青珏那边是他,再有四个军士,其中有一个斥候。宋盈玉这儿, 除了她与沈旻,两位王府亲卫,那个大理寺少卿年轻热心, 大约也是练家子, 跟着下来了。 倒是没有周越,也不知这个寸步不离护卫沈旻的人,这次怎么没有下来。宋盈玉短暂地一想, 便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 一行人未曾耽搁,立时寻找坠崖的士兵。 悬崖下是一道幽深的峡谷, 满是高低错杂的植物,有枯木老藤, 也有参天大树,所幸因为是冬天,大多枯萎落叶, 并不如何遮挡视线。 雪渐渐小了, 众人很快找到三人, 其中一人不幸遇难,另两人各有负伤。 宋青珏心情沉重, 将死者绑于长绳, 令崖上的人将之拉回,余下的两个伤患,虽简单包扎过,却不能这样折腾了。 他们得寻一条稍微好走的路,若能找到一处村庄, 将病患送去休养,便是再好不过。 宋青珏很快拿定主意,令人砍来树枝做成担架,小心地抬起伤者。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宋盈玉,宋盈玉不待他开口,立即道,“我跟着哥哥。” 宋青珏已不欲和她争辩,反正也管不住,崖下当没什么危险。于是瞪她一眼,令她跟在自己身后。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宋盈玉自然紧紧跟着兄长,若不是他穿着铠甲,早就要拉住他的衣袖。 而后是安排沈旻。沈旻温和地一笑,“宋妹妹是我带出来的,自然得紧跟着照看她。” 虽他在山间做了准备,但目前还不知道,宋青珏到底是如何和沈晟碰上面的,当下也并不干涉宋青珏的行动。 “劳烦王爷了。”宋青珏半是歉疚半是赞叹,“王爷当真是尽责之人。” 一行人统一行动。密林无法行走,必须找路。斥候灵巧地翻身上树,在树梢四处观望了一会儿,没发现有路,只于对面崖壁底部,看见了一个山洞。 宋青珏便下令前往山洞休整。 宋盈玉跟在他身后,蹙眉沉思:如果兄长在崖下遇到流民,会不会此刻就在那山洞里避雪? 沈旻一直关注着她,见她皱眉,立即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们人多,还有武器,便是遇见猛兽亦无需害怕带人。而且我早已吩咐周越下来帮忙。他寻绳子去了,一会儿当会与我们会合。” 宋盈玉顿时大为放松,即便从前觉得沈旻冷酷奸诈,这会儿也瞧他格外顺眼——当然,前提是不涉及前世之事。 四名士兵抬着担架,宋青珏亲自带头,持刀开道,砍去支棱的树枝与牵绊的老藤,一路往山洞行去,很快便抵达。 确认山洞安全后,众人拍去身上的雪,依次进入,感觉到干燥温暖。 山洞很大,足够所有人安顿。一个士兵拿出火折子,点燃拾捡来的干柴,架起了火堆。 众人围着火堆或坐或站,拿出随身的水囊与干粮。斥候简单吃过几口,自觉前去探路。宋青珏担心地照看着伤员,沈旻则吩咐亲卫,“给周越留个记号。” 宋盈玉照看着兄长喝过水,又塞给他一张饼,而后坐在火堆边,自己也啃起饼来。她默不作声,神情警惕得像一只猫,可谓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沈旻吃过几口半热不冷的糕,慢慢往山洞里头走。里面是幽深狭长的通道,也不知通向哪里。 冯清跟着走了过去,同他讨论,“这山洞有风,另一头一定有出口。而且王爷是否觉得,这里有人工加固的痕迹?” 沈旻点头,缓缓将洁白的手掌,贴在了洞壁上,仿佛自言自语,“这石壁,是热的。” 石壁是热的,山洞里的风亦是热的,说明附近便有温泉。而这山洞有人迹,或许就是建造温泉山庄的工匠留下的——那温泉山庄,离这里不远。 沈旻觉得,自己已能断定,上辈子宋青珏必然是通过这条通道,撞见了沈晟。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推断,不多时斥候回来,禀报道,“将军,这条通道不算长,出口处被人为封闭,但封得不严,我透过小洞看了眼,那边是一处建筑,像是……很大的寺庙。” 说到最后,面色有些迟疑,大约是怀疑自己判断错了。 “很大的寺庙?”宋青珏疑惑,不知在这深山野岭,为何会有大型寺庙。但无论是不是,至少代表有人有屋,能让伤员安身立命。 宋青珏站起身,“过去看看。” 一行人各自收拾,陆续站起身、抬起伤患。 宋盈玉心事重重,担心着流民又在那寺庙里。经过沈旻身边的时候,她特意问了句,“殿下,周越一定会带人来么?” 沈旻看着她写满忧心的眼,很想揉揉她的手,但是忍住了。最终道,“放心,我在哪里,周越便在哪里。” 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众人来到出口,看到了斥候口中那道人为封闭的石门。 门上有拳头大的窟窿,有光线和寒风灌入进来。 宋青珏上前,透过窟窿往外看了看,确实看到一角高高翘起的屋檐,和白雪覆盖的屋瓦。许是因为背风,那些屋瓦并未全被积雪盖住,露出一片片金灿灿的黄。 是琉璃瓦。 宋青珏深深拧眉:谁在这两府交界的深山里,用珍贵的琉璃瓦,建这么高大的一处楼阁? 巨富豪商?地方权贵? 宋盈玉见他皱眉,立即担心道,“怎么了哥哥?” “无事。” 先安顿伤患再说。宋青珏抬手,轻轻将宋盈玉推开,免得伤到她,而后拿刀柄用力砸那石门。 石门所用的材质疏松,俄顷便被他砸掉一大片。 众人见状,纷纷过来帮忙,很快将石门彻底砸开,露出一个,仅供一人进出的洞口来。 一行人鱼贯而出,而后全都站在那建筑底下,高高仰头,看那建筑全貌,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那是一栋,高逾三丈的两层楼宇,琉璃顶,菱花窗,朱漆柱,青石基,虽只是背面,已可见富丽堂皇。 比沈旻的那座温泉别院,富贵程度丝毫不差。 那么,又是谁,在这深山里,建这样一座尊贵华美的楼宇呢? 惊疑萦绕在众人心头。 宋青珏面色凝重,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右侧的院墙并未完全合拢,而是留了一条成年男子侧身可过的缝。大约是为了掩盖这道缝,里侧种了一大丛茂密的青竹。 让一名士兵和疲劳的斥候退回山洞照看伤员,宋青珏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我进去看看有无异常。” 宋盈玉更在意流民,蹙眉又要开口,沈旻先道,“一起去。” 宋青珏自然不会忤逆他。 一行人依次侧身去穿那道窄缝时,沈旻自然落在最后,轻唤了一声,“宋盈玉。” 宋盈玉疑惑地抬眼,见沈旻神情认真,似乎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略一犹豫,退回到他身边。 “你有没有想过,”沈旻深深凝视着她,“我是去接替太子的,太子从青州返京,此刻,他会在什么地方?” 宋盈玉缓缓转头,去看那高大的楼阁: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 宋盈玉一行八人,放轻动静,依次侧身通过那道窄缝,又挤过竹丛,来到庭院中。 造型考究的假山那侧,是雾气弥漫的温泉池子,在冰天雪地中亦散发融融暖意。 池那边,是精美而绵长的连廊,数名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的东宫亲卫,背对温泉守在其中。 而后沈晟被东宫内侍与侍卫统领陪伴着,从连廊过来,身上穿着的赭黄五爪金龙纹袍,惊动了所有人的眼。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时刻,同身穿龙袍、头戴龙冠的太子,碰了个正着,一时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忘了动作。 除了沈旻。他负手而立,神情冷静,不动分毫。 而后震惊瞪大眼的沈晟,终于反应过来,表情一狠,咬着牙,一边飞速脱着身上袍服,一边狰狞道,“杀了他们!” 东宫的侍卫统领立时拔出了腰间的刀,大声呼喝自己的士兵,“不留活口,杀!” 宋青珏这一方也醒悟过来。一时间铮铮几声,耳畔全是兵器出鞘的响动,就连赤手空拳的冯清,亦面色冷肃地抓了一个石头在手。 这是无比性命攸关的急切时刻! 历朝历代,太子穿帝王龙袍等同谋反。沈晟大逆不道的行为被当场撞破,为了杀人灭口,只得拼命。而宋青珏几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全力厮杀。 静谧的冰天雪地,忽然变成了杀意沸腾、血雨腥风的战场。 宋青珏自觉自己是主力,手持横刀,一把将宋盈玉推向沈旻,急声道,“劳烦王爷护着舍妹!” 自从沈晟说“杀了他们”之后,沈旻便已挪开了眼,将所有关注,放在了宋盈玉身上。 宋盈玉呆愣愣的。当所有人都在奋力拼杀的时候,她却依旧,沉浸在发现沈晟谋逆那一刻的震撼里,眼眸颤动着,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回神。 就连沈旻抓着她的手腕,带她后退到墙边,她也不曾发现。 有沈旻提醒,她做足了准备。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遇见的会是,穿着帝王服的沈晟。 眼前的世界,忽然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伤口流血的红,另一种,是沈晟龙袍的黄。 “宋盈玉。”沈旻似是在唤她,抓着她的肩,扭过她的脸,令她看着他,揪心道,“别害怕,没事的。” 她听不见。 冯清夺过一把刀,一下砍在一名敌手背上,血剑落到宋盈玉跟前,令她畏惧地退了一步。 又或者,她畏惧的不是这血,而是别的什么。 帝悔(双重生) 第46节 山洞内留守的两名士兵,和周越所带的人马,终于先后来到。而沈旻早安排在此的数十人手,也趁乱加入战斗,令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变得势均力敌。 斥候放出了信号烟,呼唤另一边的军队。胜负已可预见。 沈旻望着宋盈玉没有生气的杏眸,心疼得叹息,想要遮住她的眼、抱住她发僵的身躯,宋盈玉却伸出了手。 推开沈旻靠近的胸膛,宋盈玉转头木然看向沈晟。 沈晟站在战场之后,被内侍护着,原本觉得以多胜少,神情还算轻松,这会儿见到周越带人来到,顿时恨得面色扭曲。 而宋盈玉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回神,明白了一切。 没有被陷害,沈晟是的的确确,谋逆了。 恍然醒悟的时候,泪水已流出了宋盈玉的眼睛,“你这个畜生……” 她哭骂着,也终于明白,曾经宋盈月骂的对,自己当真是,真可怜、真可笑。 没有处心积虑的构陷,她被骗了,信错了人,也恨错了人。 所有人,都被骗了,迷失在一场,错误的“真相”里。 而沈晟,又是那么可耻。他贪婪地想要做天下至尊,却又愚蠢地让野心败露,害惨了姑母和表兄,害死了姐姐和侄儿,最后毁灭了整个宋家,连同她。 沈晟! 宋盈玉哭得有多痛,便有多恨。最后所有的思绪,凝聚在眼前,一个既残酷,又令人作呕的事实。 根本没有流民,是沈晟为了灭口,而杀害了宋青珏,还将他的尸身,扔进冰冷的山溪,毁得面目全非。 他娶了她的姐姐,却在姐姐怀着身孕的时候,杀了她们的兄弟,事后还无耻地伪装着,笑称与宋家是一家人。 他杀了她的哥哥! “我要杀了你……”宋盈玉满面泪水,低声喃喃。 “我要杀了你!”说第二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哭吼。宋盈玉奋力挣脱沈旻的手,不顾一切往前冲去,避开刺来的长矛,捡起了地上的一把刀。 “阿玉!”沈旻立即追上前,踹开一个敌兵,拦在了宋盈玉跟前。 “让开!”此刻宋盈玉什么也看不见,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眼里,只有沈晟那个刽子手,持刀的臂就那么往前一挥。 没想到沈旻竟然没躲,锋利的刀刃径直划在他胸前,令他素来洁净的衣衫,绽开一道血红的印痕,而后那血红迅速往下,滴在地面,染红雪花。 宋盈玉再度愣住了,而沈旻却面色不变,仿似不知道痛,只凝望着她,眼里弥漫着深沉浓烈的情绪。 “阿玉!”眼见忽然生变,宋盈玉持刀伤了秦王,宋青珏大喊,却因为远在战局的另一端,一时无法过来。 倒是近在眼前的冯清抽空看了宋盈玉一眼,虽不知她为何忽然如此激动,仍急声劝道,“宋三姑娘,在皇上定罪前,太子还是太子!” 沈晟的眸光,在听到“皇上定罪”四字时,猛地震颤,而后神情变得更加凶狠,命令自己的亲卫,“杀光他们,你们都是功臣!待本太子登基,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厮杀之势顿时一激,变得更加凶险。 宋盈玉听到沈晟的声音,只觉得心里更恨,绕过沈旻便想继续往前。 然而沈旻不会放任身无防护的她,只身闯入刀枪无眼的战局里,更不会让宋盈玉得罪皇帝——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帝的危险。 打伤宋盈月的秘密,还得保守。 他上前一步,拦腰抱起了宋盈玉。这一年的宋盈玉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被沈旻这样紧紧抱着,挂在他结实的左臂上,脚已高高离地。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宋盈玉哭得满脸是泪,手脚并用,捶他踢他,每一下都让沈旻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他额头痛出了冷汗,却丝毫没有松手。 他想成全宋盈玉的执念,可真相,往往便是如此伤人。他心爱的姑娘,正在受苦,他却丝毫不能代替。 “我保证,回头必会给你一个交代。”忍着眼眶的涩意,沈旻痛惜地望着宋盈玉,低柔安抚。 “你放开我!”然而宋盈玉心中翻涌着决绝,听不清他的话,依然用力捶打着他。 “你放开我啊——”而后某一刻,沈旻按上她脖颈上的一处穴位,宋盈玉只觉得脑中猛地一空,整个世界,黑了下去。 “睡罢,回亲人身边,好好安睡。待醒来,一切都好了。”沈旻缓缓拉起宋盈玉脱落的兜帽,裹住她冰凉的侧脸。 第46章 梦到前世 宋盈玉再醒来, 又回到了马车,身后是柔软的靠枕,身上盖着沈旻那温暖的狐裘。 杨平正在一边, 安静地看着火盆上的茶水。 宋盈玉猛地坐直,“我兄长呢?” 杨平回过头,伸手给她整理滑落的狐裘, 笑道, “姑娘勿要担心,世子爷一切都好着呢。您自己也是一时激动昏了过去,没什么事。” 宋盈玉也知自身无甚大碍, 又问,“四殿下呢?” 听她两句话都没提到自家主子, 杨平唏嘘地眨了眨眼,“四殿下也好, 正同世子爷率军继续前行。” 宋盈玉听着马车碾碎积雪的簌簌声,揭下狐裘,就要开窗, 想看到兄长和沈晏安然无恙的身姿。 杨平连忙拦住她, “外面冷着呢, 姑娘别开。便是开了,姑娘也看不到什么, 我们正在返回京师的路上。” 宋盈玉顿时皱眉, 埋怨着自作主张将自己送返之人,“停车!我要跟着我兄长。” 虽这次的危机过去,但出征到底危险,不到凯旋的那一刻,宋盈玉不敢放松。 她说着便已起身, 杨平忙伸手扶她,“王爷交代过了,他坐镇青州,会支援剿匪之事,姑娘大可放心。” 宋盈玉脊背一软,坐回原位,当真放心了些。毕竟沈旻是未来皇帝,必然希望江山安稳,剿匪之事有他操心,当没什么危险。 “那太……沈晟呢?”她问着,想起上辈子那些恩怨血泪,再度感觉酸楚。 主子交代过了,太子谋逆的事务必详细告知,于是杨平细声道,“太子从青州回来,临时在那别院落脚。别院里搜出了一座九龙错金大椅,一顶十二旒冠,还有帝王五色龙袍。太子谋逆罪证确凿,周越、冯清大人和京兆尹正押……咳,护送他回京,去陛下面前受审。太子的马车阔大,他们走的另一条路。” 所有关心的事都得到了答案,宋盈玉靠在车壁上,侧过身,将脸向里,沉默着不说话,只眼眶渐渐变红。 杨平小心看她好半晌,见她始终不曾过问,被她劈了一刀的沈旻,遂斟酌道,“姑娘的衣裳全是血,殿下心细,命咱家寻农妇给您换过了。” 宋盈玉没什么反应,杨平暗叹一声,也不再说了。 另一边,沈晏与宋青珏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奔赴京畿。离开山区进入平原之后,已没有风雪,暖和了不少。 旭日融融照着,却晒不开表兄弟两人脸上的忧虑。沈晏忧的,自然是长兄谋逆之事,宋青珏却在想些别的。 不多时他终于开口,与沈晏道,“不如你与阿玉,早些时候成亲吧。” 沈晏诧异地看向表兄,沈晟谋反的事令他震惊之余变得敏感,立即问道,“怎么了,可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宋青珏想起碎雪中,沈旻搂抱自家妹妹的画面,虽对方解释自己是事急从权,又身上有伤,这才无意冒犯了宋盈玉,但宋青珏仍觉得不对。 回头想想,这一路上,沈旻对宋盈玉,百般顺从照顾,似乎也有些过了。 犹豫片刻,宋青珏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阿玉十六岁,已不小了。” 宋家的子弟,都不擅长撒谎。望着表兄迟疑的神色,沈晏感觉到了,深深的怀疑。 一日后,宋盈玉被杨平送回镇国公府,见到了孙氏。 “娘!”抱着母亲温暖的身躯,再没有外人看着,宋盈玉痛快地大哭起来。 春桐呆在老家还未回还,若不是杨平提前派人知会,孙氏尚不知宋盈玉不顾礼仪与危险,跑去了宋青珏身边。 原本她是生气的,然则听说太子谋逆,宋盈玉之前所说“姐姐嫁给太子,会死”的话,居然应验了,她大惊之余,又感觉庆幸。 最后全都化作对女儿的心疼。 她的阿玉那么辛苦,以娇小的身躯,独自拯救了一家人。 本还有许多疑问,但看宋盈玉哭得停不下来,孙氏感觉到了不同寻常,抚着她单薄的脊背,最后出口的是,“发生了何事,我的乖乖哭得如此伤心?” 宋盈玉粉颊上全是泪水,哭着摇头。她回答不出,关于她恨错的人,关于那些痛苦的恩怨纠葛。 最终她道,“阿娘,我好累,想睡觉。” 孙氏顺着道,“好,那便去睡。” 宋盈玉抽抽鼻子,眼眶又热了,沁出些泪水,“要睡三日。” 孙氏仍宠着,“好,三日便三日,除了吃喝,我们不打扰你。” 同奶娘一道,将宋盈玉送入卧房,安顿在床榻上,孙氏带所有人离开,并关上了房门。 京师的雪,比山里来得晚些,天色昏暗,房间内便更阴暗一些。也极安静,只有雪花簌簌而落,以及角落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宋盈玉躺了会儿,却睡不着,又坐起来,往自己背后塞了个大靠枕,呆呆望着窗的方向,无声流泪。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恍惚着睡去,却又一个接一个地做梦。 先是沈晏硬闯王府离开后的时日,她坐卧不安,原本就害喜,这下更吃不进东西,肉眼可见地憔悴。 那原本欲要做给腹中女儿的小猫肚兜,做到一半,再也没碰过。 她去葳蕤轩询问卫姝事情的真假,卫姝面上一片慈柔,握着她的手安慰,“妹妹别多想,王爷明日便回了,有何问题,你亲自问他便好。”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含糊的态度令宋盈玉心中凉了大半截。 第二日沈旻果然回来,风尘仆仆,神色匆匆地来到她的小院。 宋盈玉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被沈旻快步上前扶住。 隔得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忽然有些害怕,怕那些血,是宋家人的。 短暂地瑟缩之后,她死死抓住沈旻的衣袖,径直问,“表哥说……说太子被陷害谋反,公府抄家流放,姑母被打入冷宫,而表哥自己也被陛下赶去西南……这,是不是真的?”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哭,只感觉到脸上冰凉的湿意。 而沈旻一顿,皱起了眉,失望地望她一眼,“你也,怀疑我?” “也?”宋盈玉不懂他的意思,又听沈旻问,“你宁愿相信沈晏,也不相信我?” 见过许多次沈旻忽冷忽热、变化无常、避而不言,宋盈玉早不懂他,又谈何信不信。 她只满心焦急地追问,泪流得更凶,“是不是真的?公府,是不是被抄了,我爹娘弟妹,是不是都被流放了?” 沈旻沉默。宋盈玉哭吼,“是不是啊?!” “主子,陛下还等着您。”门外杨平扬声催了一句。 沈旻皱眉瞧了瞧他的方向,又转回头,看着宋盈玉哭花的脸,终于叹了口气,疼惜地用力握着她的手,加快语速,“太子的事不可再提。眼下好好安胎,别的不要多想,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你也不要出门。我还得入宫,便走了。” 说着又捏了一下她的手,而后转身便走。 “殿下——”宋盈玉呼唤了一声,伸手去抓他的大掌,却没有抓到,眼睁睁看着,总是忙碌的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离去。 帝悔(双重生) 第47节 他没有给她答案。 忽而梦境一转,又变成了几日后。 自两年多前当街拦住沈旻车驾,问他为何不喜欢自己的问题后,宋盈玉已彻底沦为京城笑柄,虽她面上并不在意,其实心里逐渐卑怯,深觉对不起父母。所以她渐渐不爱出门,嫁给沈旻后,也不爱回公府。 可现在,她想回,也回不去了——她被沈旻软禁了。 “监守”的关嬷嬷是贵妃派来服侍她的,说是服侍,她看宋盈玉的目光总是透出轻蔑,言辞多以教训为主,像一个刻薄的教习,又或者,代表着贵妃敲打的姿态。 这样的人,宋盈玉自然不会向其求情。她只借着怀孕的理由,说要吃珍福记的槐花糕、南福坊的酸辣子,又装作肚子疼须得请太医,最终将关嬷嬷,连同其他两位不熟的近身侍女,都骗走了。 而后宋盈玉与春桐、秋棠翻窗来到庭院角落,又连翻了两道围墙,出了王府。 或许是因沈旻不在府中,带走了大部分的守卫;而卫姝受贵妃召见,亦携带了些护卫随从在外。宋盈玉只觉得,这次“出逃”出奇地顺利。 她怀着身孕翻墙,春桐与秋棠很是担心,但在国公府的安危面前,其他的事都只能暂时靠后。 怕被王府的卫兵发生,宋盈玉一口气走出老远,才靠着一处墙根休息。 而后春桐借来了一辆马车。宋府出事,旁人借她们马车已是担了风险,并没有再借出车夫。于是只得春桐半生不熟地驾车。 她们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担心是守卫追来,只得拼命加速,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门庭残败,昔日光辉威武的牌匾,都被拆落下来、砸烂,狼藉地堆在石阶上。 朱漆铆钉的大门,贴上了封条,宋盈玉进不去,也顾不得哭,连忙折转昭狱——她听说罪行严重而又身份尊贵的犯人,都会被关在那里。 只是没想到宋府亲人并不在,只有宋盈月与小皇孙,以及其他的几位东宫亲眷、属官。 危难时刻,能见到哪位亲人都是好的。宋盈玉找到了一位相熟的小吏,苦苦哀求,并再三表示自己并不生事,才被放入死牢,听到了宋盈月的那一番诛心之言。 那一刻,宋盈玉仿佛整颗心脏,整个魂魄,都被剜走了。 出昭狱的时候,宋盈玉便已动了胎。本还想去刑部探望父母的,两个侍女说什么都不同意,带她回了王府。 疼了整整一个晚上,那个女儿,没有保住。 梦境复又一转,这次宋盈玉不再疼痛,而是靠坐在床榻发呆。 门窗紧闭着,透不进一丝风,沉闷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是她在坐小月子。 忽而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关嬷嬷扬声道,“殿下,您来了。” 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急速,透露出主人的焦躁。 本在出神的宋盈玉顿时动了,在秋棠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掀被、起身、离开床榻,动作行云流水,像灵巧的小鹿,更像苍白的,游魂。 秋棠连忙追上,看宋盈玉一件外衣也未披,甚至连鞋都未穿,就这样绕过屏风,快步走向沈旻。 而沈旻从没这样生气过,甚至称得上是勃然大怒,往日温润的眼,今日仿似喷着火,开口便是斥责,“宋盈玉,你好大的胆!怀着身孕竟敢翻墙,你放肆至此……” 宋盈玉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抓着他的手腕,而后低低跪了下去,“王爷,求您,放了我的家人。” 沈旻的训斥戛然而止,望着宋盈玉哀求的眼,说不出完整的话,“你……” 片刻后他挥手,将下人屏退,拉宋盈玉,“你先起来。” 宋盈玉不愿起身,死死跪在地上,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唯一救命的稻草,哭求,“王爷,求您。宋家已经抄没,父亲已无兵权,四弟也年幼,其他宋家男丁都成庶人,皆威胁不到您的大计。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哪怕让他们在京畿做苦力,也好……” 那一刻沈旻的神色格外复杂,深沉的眼一眨不眨看着她,“你,便当真那么相信旁人、相信沈晏,觉得一切皆由我操纵?” 不然呢?单独沈晏或许弄错,可宋盈月说的,也分毫不差。何况他们怎么会是旁人,他们是她的亲人。她不相信亲人,又该相信谁? 宋盈玉不欲争辩,只想抓住机会救人,见沈旻不应,松开手,深深跪伏下去,双手贴地,又将额头抵上手背,“求您……” 这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代表绝对的恭敬,和极致的诚意。 但沈旻仿佛被气着了,抓着宋盈玉单薄的肩,将她拉起到自己跟前,逼视着她,“宋盈玉!” 宋盈玉也不知沈旻为何气得那样狠,眼睛都气红了,只忍着双肩的疼,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哀声道,“王爷,求您,放过他们……” 沈旻挪开了眼,弯腰将宋盈玉抱起,送回床榻,又扬声将关嬷嬷唤入,冷声吩咐,“将窗都封死,围墙也须日夜把守,再让侧妃偷跑出去,杖毙处治。” 宋盈玉才落回床铺,便猫一样弹起,“殿下,不要——” 沈旻坐在床边,又将她按了回去,抵在她肩的手,顺势抚上她冰凉消瘦的脸颊,另一手为她盖上软被。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分不清是命令还是劝慰,“宋府的事你不必操心,好生养身才是。” 宋府的事她不能不操心。宋盈玉再度抓上他的手腕,哀求,“王爷……” 沈旻望着她浸满哀伤的眼,良久沉默,最后说起了别的。 第47章 她不想再痛了 宋盈玉醒来时, 脸上尤染着冰凉的水痕。 窗外天色暗昧,只依稀透进些雪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不过宋盈玉也不在意时间, 只一动不动躺着,默默哭着,回想着她的梦境, 或者说, 记忆。 她恨错了人,而沈旻,又何曾解释过。 “你宁愿相信沈晏, 也不相信我?”“你便当真那么相信旁人、相信沈晏,觉得一切皆由我操纵?”仅仅两个提问, 又算什么答案。 后来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分明有无数机会, 可他,一次都没有说。 因为她是一个解闷的玩意儿,所以即便是这么大的事, 也不值得给一个认真的回答么? 又所以, 后来的时间, 她发疯一样争吵、哀求,最后放下身段引诱他再怀下一个孩子, 只为换得他放过宋家的行为, 都算什么,算她是个笑话吗? 宋盈玉在静谧中,无声地笑了笑,有些嘲弄,又有些心酸。 做这些梦总归耗费心神, 连日奔波又大怒大悲,宋盈玉只觉得累,又痛又累,默默淌泪,许久许久。 直到一声鸡鸣骤然响起。 鸡鸣了,天亮了,又该面对新的一天。宋盈玉从被窝里伸出手,想要抹去眼泪,而后发现了些别的。 有人动过她。娘亲或者别的谁,进来看过她,将她轻柔从靠枕上移下,放入床褥,又细心地盖好了软被,让她免受寒冷。 亲人默不作声、又无处不在的关爱,让宋盈玉心中暖意涌动,也将她前世的噩梦里,彻底拉了出来。 她真切地感受到,她是在安全温馨的镇国公府,而不是冰冷的秦王府、或者东宫。 过去的已经过去,沈旻做过或没做过,又有什么打紧。总归这辈子,她已帮宋家改变了命运,公府倾覆的事,不会再发生。 而她的真实年龄,早已不小了,再不应让家人担心,而是该努力成长为参天大树,给父母亲人遮风挡雨。 说是要睡上三天,第二日宋盈玉便起身了。雪后初霁,她身披绯色的斗篷,站在银装素裹的庭院中,像一朵傲雪的红梅。 孙氏从厨房过来,见到宋盈玉,踩着积雪快步到她跟前,摸她的手心温度,“怎么起来了,冷么?” 宋盈玉笑着摇头,容光焕发的模样,比那日头还亮。 孙氏便欣慰道,“想通了?” 宋盈玉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想通,但她不想像昨夜那样痛苦了。无论是这辈子的沈旻,还是上辈子的沈旻,她都不想去纠缠。她也不想家人担心,于是又笑,“想通了。” 她和自己分析: 她恨错了人,沈旻也不曾解释。 公府的事怪不到沈旻头上,连她的婚事,都是宋家主动求的。可婚后的那些冷待、欺瞒、伤害、痛苦,切切实实发生过。 她付出了很多,而沈旻也替她挡了一箭,挨了她一刀。山中那日,如果不是沈旻,这次就该是她和哥哥的尸身,一起被扔进山溪里——他帮了她,救了他们兄妹两人,且他还救了她数次。 她和沈旻,扯平了。 又或者说,真真假假,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 所以她选择,彻底从前世的烙印里脱身,对沈旻,不再爱,不再怕,也不去恨了。 要往前走,往前看。 “我想通了。”她望着母亲,坚定而柔和地,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孙氏打量着女儿的眉眼,想起上一次见她痛哭,还是三月风寒的时候。 每一次大哭过后,她的小女儿,似乎都坚韧了一些。 孙氏握着她的手,牵她往廊庑走,“既想通了,那便去用膳吧,我们阿玉又瘦了。” 往宋盈玉碗里夹着她爱吃的小菜时,孙氏遣退下人,终是忍不住问,“你是如何预知,太子将有祸患的?” 宋盈玉思量片刻,最终选了一个,较为容易接受的理由,“同秦王殿下接触久了,总会知道一些皇子的秘辛。” “这……”孙氏面色复杂,一时想了许多,将信将疑。 宋盈玉也没有说服她的打算,只知道现在爹娘都会重视自己的话,遂提醒道,“秦王殿下还有贵妃娘娘,都没有表面看的那般简单,但他们至少不是宋府的敌人。卫家卫大姑娘,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娘亲记得提醒姐姐不要相信她、亲近她。” 太多的消息冲击得孙氏表情一愣一愣,听到后面又忍不住连连点头,“这种人最难防范,须得小心。” 见母亲慎重听取意见,宋盈玉倍觉舒心,口中的糖水粥,都香甜了许多。 用过早膳后,宋盈玉本想出门走走,但孙氏蹙眉道,“恐怕不行,前晚城中便戒严了。皇帝命令,除非受召,大小官员与家眷都得闭门在家,不得出行——你进城的时候,没发现城门严查,且只进不出么?” 宋盈玉当时沉浸在心伤里,一切又有杨平应对,当真没发现这一点。 而后她意识到,必然是沈旻早早派快骑知会太和殿。皇帝得知太子谋逆的事,才将京城戒严,避免太子的同党窜通消息、逃跑,甚至是鱼死网破地发难。 沈旻思虑周全,而高坐龙椅的那位,亦是雷厉风行。现在恐怕东宫诸人、李家、皇后母族,还有其他的几家,都已被抄的抄,关的关,乃至杀的杀了。 曾经她以为牵连这么多家,是皇帝冷酷迁怒,如今看来,并非全对。 太子谋逆,未必没有人帮助、或者知情不报——看那山腹别院的规模,与收缴的那些罪证,沈晟单独的力量,只怕无法完成。 而前世沈晟事发是在两年后,那时的罪证与党羽只会更多。或许,沈旻“陷害”太子谋反的谣言,就是他们散播的。 无论如何,宋家安全了。宋盈玉轻轻一笑,“那我们便不出门,只在家中赏雪。” 原本她还想寻机会再去见见沈晟,但形势如此严峻,便觉得还是算了吧:不要冒险,省得被打成太子党,或者牵出她打伤宋盈月秘密。 * 太和殿侧殿。 皇帝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徐标就地斩杀,并派神武、金吾两卫,重重围了坤宁宫、东宫,以及皇后母族。 此时亲自将太子“押送”到皇帝跟前的,是龙骁卫的副统领。 皇帝脸色阴沉如墨,见面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抬脚将太子踹翻在地,骂道,“孽障!” 帝悔(双重生) 第48节 那一脚极重,且正对太子胸口,当即将太子踹得翻倒在地,口里吐出鲜血。 原本沈晟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从小到大,他和母后暗地里做过数次出格的事情,不也安然无恙么。或许这次,也可化险为夷,无非就是更费事一些。 但是皇帝毫不留情的一脚,踢碎了太子的妄想。他忍痛爬起来,跪伏在地,惶恐地求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不是有心的……” 这两日皇帝频繁大惊大怒,踢完太子之后竟有些气喘,扶着御桌歇息,内侍在旁说着“陛下息怒”,小心给他顺气。 沈晟顺势看去,正看到放在御案上的五色八团龙纹袍,心中一恨,哭诉,“儿臣是被冤枉的!是二弟,是二弟他陷害我!” 如果不是沈旻和他的亲卫,沈晟根本不会失败被擒,更不会毫无逃跑机会地,被押解回京。他不恨沈旻又恨谁。 皇帝推开内侍,将那叠色彩鲜妍、龙纹栩栩如生的帝王之袍,劈头盖脸朝太子砸去,“你当朕是蠢的吗!” 沈晟仍在磕头、狡辩,“儿臣不敢!但是儿臣,当真是被陷害的!这龙袍,是二弟放在儿臣的别院内……” 他并不指望一句谎话便能骗到皇帝,至少得挣扎一番,拖到母后、太子太傅、外祖舅舅,或者别的谁,来救他。 见长子如此冥顽不灵、死不悔改,皇帝反而冷静下来,挥挥手,示意诸臣退下,而后弯腰,掐住了太子的脸。 寂静中皇帝的脸别有一股阴鸷,连嗓音,都显得阴森起来,“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你那好母亲,做过的事么?” 沈晟心中一惊,脸色一白,惊恐地看着天下至尊。 皇帝道,“十八年前,老二才三岁,因他书背得好,朕夸他天资聪颖,你们便给他下毒。” “九年前,老二十二,进献了一片策论,朕夸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们便让李毅在江州杀他。” “半年前猎场的事,也是你与皇后主谋,嫁祸给北狄。” “这些,你们以为,朕都不知道么?” 皇帝每说一句,沈晟的脸便白了一分,到最后已是毫无血色,像个死人。若说方才他还耍着心机,这会儿已是惶恐难当、毛骨悚然。 他终于意识到,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朝堂,他父皇才是最可怕的人。 “父皇……”皇帝的手分明只是掐着他的下巴,但沈晟觉得,好像自己的嗓子也一起被紧紧掐住了,嘶哑得发不出声。 沈晟瑟瑟发起抖来,再也不敢说任何栽赃之语。 皇帝的眼神,深不见底,冷道,“朕不处置你们,起初是因你是朕二十五岁才有的,第一个孩子,你外祖家也正当用。” “后来便是因,朕想看看,你和老二,到底谁能走到最后。” 就像养蛊一样,放任他们厮杀,留到最后的,才是最堪用的蛊王。 “但是,朕没想到。”皇帝的嗓音一沉,狠狠将沈晟甩翻在地,“你居然敢谋逆!” 他能接受后宫争斗,也能接受皇子互相算计,唯一不能允许的,便是谋逆! 这江山是他的江山。这至尊龙袍,只有他能穿,这十二旒冠冕,只有他能戴。只有他,才是皇帝! “朕的天下,也是你能肖想的?”皇帝睥睨着问。 沈晟爬起来,重新跪好,抖如筛糠。 “你比不上你二弟一半聪明……不,你就是个蠢才。”皇帝最后失望地看他一眼,拂袖,“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沈晟的世界,毁灭了。 * 雍州,某处临时驻扎的军营。 流民临时拼凑的暴动队伍,到底是乌合之众,对付起来不难。宋青珏指导了沈晏几日,终于放心与他分兵,留下参军给他,自己请命带了一半人马,追击另一支匪寇。 沈晏得以有机会,询问那日崖下发生的事。 他问的,是彼时随宋青珏一道下崖的斥候。 月明星稀,朔风凛冽,空中满是篝火的烟味,与兵戈的肃杀之气。 沈晏坐在一道土坡上,膝头横着自己的刀,铠甲被火光照亮,神情冷静,相比皇子,终于更像一位少年将军,“那日下崖,宋将军的妹妹,可是发生了什么?” 斥候站在坡下的位置,露出回忆的神色,“那日你死我活的时刻,大家都杀红了眼。小人也不知宋姑娘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她忽然无比激动,举着刀要杀谁,秦王殿下阻止了她……” “她要杀谁?”沈晏茫然,心里渐渐滋生了,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 他总以为,自己和阿玉表妹亲密无间、是世上最相知、相亲之人。可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被排除在了宋盈玉的秘密之外。 而那个秘密,他的二哥,却见证了,参与了。 可分明,他才是阿玉的未婚夫。 沈晏皱眉:妒忌不是好事。他努力克制,又问,“然后呢?”单只斥候说的那样,不至于让宋青珏催他提早成亲罢? 斥候面露犹豫,不知当说不当说。他并不知晓,沈晏与宋盈玉已定了亲,纯是觉得不好伤了宋家姑娘的名节。 但四殿下又不是外人,而是宋家的外甥。于是斥候最终道,“然后……然后宋姑娘和秦王殿下,抱……抱在了一块儿。” 见沈晏脸色忽然极为不好,他又下意识磕磕绊绊地补救,“或许是……秦王殿下受了伤,气力有所不济,而宋姑娘又太激动……王爷才只能用这种方式……按住她吧……” 但沈晏已听不进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也黑了好半晌。 * 十一月二十六,是李家流放的日子。 虽李二姑娘暂未与太子成婚,李家算不上太子的“妻族”,但李老大人作为太子太傅,与太子的事多少脱不了干系。 李老大人听闻事发后决然自缢,留下一番血书力陈李家并未参与,且他亦是刚刚知晓、并已劝阻太子。但皇帝仍是判了李家十岁以上男丁尽皆处死,其余家眷悉数流放。 结局之惨烈,比上辈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歹自幼相识,宋盈玉决定去送送李敏。 外面天还未亮,春桐给她系着斗篷,鼓着脸颊小声嘀咕,“那李三老欺负姑娘,姑娘还去看望。” 宋盈玉故意逗她,说笑道,“不是我欺负她么?” 春桐瞪了眼自家姑娘,不甚服气,极其认真,“姑娘才不会欺负人,再说,那也是李三先使坏。” 宋盈玉忍俊不禁,笑了会儿,叹息道,“流放啊,前路不知生死。设身处地地想想,若遭流放的是我们,也会希望……” 春桐慌忙捂住她的嘴,“呸,呸!不吉利的话姑娘可不要说。我们才不会遭流放!” 宋盈玉有些惘然,而后振作道,“只去看看,便当散心。” 秋棠在旁收拾着出行的东西,“去看看也好,姑娘虽与李三姑娘打打闹闹的,但也不是没有感情。那李三姑娘也没大的坏心眼,上次还带着礼物来道谢呢。” 为避免影响行人,流放之犯都是夜里或一早出发。宋盈玉已打听到李家出城的时日,于是主仆三人早早坐上了马车出门。 这是今冬的第二场雪,大如鹅毛,苍茫无边,只怕行路的人,更加难熬。 宋盈玉透过窗缝望着外边的雪,想起公府流放时,是清蝉初鸣的早夏。那时,也不知有没有人来相送。 说是见见李敏,其实不过是,略略偿还上一世未了的遗憾罢了。 送别的地点就选在西城门下,一则是大雪难行,宋盈月也不想去得太远,二则是,光明正大地与李家人接触,也可免得皇帝怀疑。 宋盈玉在车上坐了片刻,车夫道,“三姑娘,他们来了。” “外面冷,你们便别下来了,我去去就回。”宋盈玉对两个婢女说了一声,自己灵巧地下了马车,走入风雪,站到城门一边。 数名刑部的衙役押送着李家数十口人慢慢行来。青壮男丁皆已处死,李家剩余的,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个身上带着木枷,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步履蹒跚着,表情或麻木,或绝望,也有的连声哀哭。 宋盈玉只看了一眼,便目不忍视,侧过头,伸手压住兜帽边缘,既是遮挡风雪,亦是盖住自己眼眶泛红的模样。 片刻后李家人走过城门,到了宋盈玉跟前。 宋盈玉喊道,“李敏!” 李敏抬头,瘦削的脸庞冻得通红,双眼漠然看着宋盈玉。 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过来盘问,宋盈玉从容应对几句,那人确认她只是送别,便打开李敏的木枷,让到了一边。 身上值钱的东西,连同锦绣斗篷,都已被抄走,李敏瘦骨伶仃、衣衫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冻死。但她看着宋盈玉的目光仍是冷漠的,连嗓音都有些嘶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宋盈玉轻轻一笑,“是啊,我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来看看,昔日风光的李三小姐,今日多么凄惨,多么可怜,多么叫人觉得好笑——” 一句话成功地将李敏那死气沉沉的眼睛,气得鲜活了,身体都气得发抖,怒瞪着她,“宋盈玉!” 宋盈玉表情却柔和真挚起来,深深凝望着她,“所以李敏,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然后来到我面前,骄傲地告诉我,‘宋盈玉,你是个瞎眼的笨蛋!’” 没想到宋盈玉会这样说,李敏苍白的唇张着,眼眸颤着,眼眶泛红,而后蓄满了泪水。 天实在太冷了,而李敏确实穿得单薄,放眼看去,李家每一个人都单薄得随时能被冻死。宋盈玉一时不知帮哪一个好。 帮得过了,又恐皇帝将她打为李家的同党,牵连宋家和姑母。 最后她只能强忍酸涩,看着李敏一人,将一件下人穿的粗布衣裳,披在了李敏肩头——皮毛绫袄之物,李家人留不住,反而容易惹祸,这件是宋盈玉特地拿的。 帮李敏将衣裳穿好,宋盈玉扬声道,“凉州是我宋家世代拼杀的地方,日后我与四殿下会去那里游历,届时去探望你们。” 这话也是特意说的,确保差役们能将李敏一家平安送到凉州流放地,至少,不要途中苛待、加害。 李敏眼中的泪终于滚落,打湿衣襟,又落在宋盈玉手背。 李家遭难,旁人唯恐沾边,不曾想来关怀她的,居然是宋盈玉这个死对头。她希望她,好好活着。 父母早逝,仰人鼻息;兄长好赌,如今更是丧命,连她自己也被流放。李敏觉得生命没有了光,但这一刻,宋盈玉变成了那一道光。 李敏哽咽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笑到最后。” 官差催促,“该走了,别误了时辰!” 李敏用力抹去眼泪,转身决然走向走向自己的命运,几步后忽又回头,匆匆到了宋盈玉跟前。 “我欠你一个道歉。”李敏压低声音,抓着宋盈玉手腕,认真道,“待秦王返京,也帮我和他……说声抱歉。” 第48章 她不想原谅他 李敏走出老远, 宋盈玉还在想,李敏“抱歉”于沈旻的,到底是曾经的出言不逊, 还是那句“秦王害死了我爹”。 秋棠不放心,下车追过来,拉她, “姑娘你发什么呆, 小心冻坏了。”又拂去她身上的雪花。 宋盈玉笑了笑,“李敏托我帮她带话,没什么大事。我想念青麟和容容了。一会儿去买些他们爱吃的零嘴。” 他们遭流放的时候, 一个十五,一个十一, 都是比李敏,还小的年岁。 * 抵达青州后, 沈旻快刀斩乱麻地,仅仅用了十八日的时间,便处理完了沈晟留下的诸多烂摊子, 连带给雍州那边出谋划策, 帮助彻底解决匪患。 帝悔(双重生) 第49节 当然, 胸前本不深的伤口,也养好了。 留几名官员监督后续事宜, 沈旻返京。 天寒地冻, 沿途都在下雪,冰冷的天气却未能让沈旻冷静。离京师越近,他越感觉,自己心里滋生了紧张——当年皇帝考校他功课的时候、被李家人追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没这般紧张。 先前周越押送太子回京, 并未入城,在城门处同前来接应的卫军交代后,便折返青州,依旧护卫在沈旻身旁。 他与沈旻虽是主仆,却也算互相救过性命、交付情义的朋友。所以周越看着沈旻手里半天没翻动的书页,明白此刻即便他面色沉稳依旧,心里只怕思绪翻涌。 而这翻涌,一定和宋三姑娘有关。 离京城还有 数里的时候,雪渐渐停了,彤云缓缓消散,透出稀薄的天光。 坐久了觉得全身发麻的周越,也下车骑马、活动筋骨。 沈旻终觉得沉溺紧张情绪毫无益处,放下手中聊胜于无的书本,看向坐于对面的周越,“你去一趟国公府,问一问宋盈玉,是否愿意来……” 他以为自己足够从容持重,没想到说到这里忽然磕绊了一下,声气便弱了,“……接我。” 他的手指,也因为不该有的用力,而将书页揉皱。 好在周越并未就这一点流露异样表情,反而忧沈旻之所忧:宋三姑娘会愿意么? 但他并未多说,轻轻应了一声“是”,打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 雪后初晴,宋盈玉欲带弟妹在庭院中堆雪人、打雪仗。 宋青麟和宋青珏一个脾性,喜欢端着小大人的模样,嫌玩雪幼稚,要在房中读书。 宋盈玉笑着戳了下他脑门,由他去了。于是只她和宋盈容两人,并几个婢女,在庭院中拿着雪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宋盈容脸颊红扑扑,又圆嘟嘟的,像个苹果。宋盈玉捏了下,笑道,“我们容容真可爱!” 宋盈容抱着她的腰,眼睛亮晶晶,“三姐姐也真好看,整个京里最好看!” 笑得宋盈玉脸上像开出了花。 正是这个时候,有婆子来禀报,说秦王府的周统领求见宋盈玉,正在前宅正厅里等着。 宋盈玉纳闷:周越?他来做什么? 前日孙氏和姨娘前往大相国寺上香,大雪封路,这会儿还未回府。家中也没别的能主事的主子爷们,宋盈玉拍拍宋盈容,让她自个儿玩耍,而后独自去往前宅。 周越依旧身着铠甲,刀一般挺在厅堂的大圈椅上,不说不笑的,弄得旁边的宋府管事有两分尴尬。 宋盈玉示意管事退下,知道周越不是废话的性子,索性直接问,“是王爷有什么事么?” 周越站起身,面上多了几丝慎重。怕吓着宋盈玉,语气都放轻了,“王爷返京,快到西城门了,派我来问问,姑娘是否愿意去迎接他。” 一时间宋盈玉很是茫然,下一刻心中又有了些猜测,弯着红润的唇笑了笑,“家中正忙,我走不开。麻烦周统领转告,请王爷见谅。” 周越脸上的小心之意收敛下去,一丝不苟看着宋盈玉,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心不愿意。 宋盈玉坦然地任他打量,依旧在笑。 周越懂了。主子和宋姑娘之间,必然有着巨大的误会,虽然主子在极力解除,但宋姑娘并不愿放下芥蒂。 清楚宋盈玉当真不会去接,周越也不久留,“我知道了,这便回禀王爷。告辞。” 说着略一拱手,转身就走。 望着周越利落的背影,宋盈玉斟酌片刻,喊住他。见周越回头,便温和道,“雪天出行不便,既见到了周统领,还劳烦你再帮我转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见过李三姑娘了,她托我替她,向王爷道一声歉。” “第二件事,王爷多次助我,我铭感五内,请替我对王爷说声感谢。” 周越望着宋盈玉,看到了她眼中的柔和。虽他不知沈旻和宋盈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他感觉到,宋盈玉好似什么都放下了。 所以在这一刻,将所有的话说尽。 可她放下了,他家王爷怎么办呢? 周越一时心情发沉,他从来不是多事的人,然而沉默良久,却终忍不住说,“其实王爷他,很在意姑娘。” 宋盈玉笑了笑。在意么,或许吧。能影响什么吗?不能。 她道,“我送将军出门。” 周越骑着快马,又麻利地原路返回。 沈旻的车驾早已抵达都城,只为了多与宋盈玉相处一会儿,未曾入内,就停在城门边上,惹得守门的卫军校尉纳闷良久。 听亲卫说周越回来了,闭目维持镇定的沈旻睁开眼,推开车窗,期待地问,“她来了么?”说着看向他身后。 他身后,没有佳人,只有冷冽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门洞。 而周越沉重乃至同情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旻搭在窗棂的手蓦地用力,指甲被冬日冻得坚硬的木料硌得生疼。他脸上的期盼一点点消失,眼里的光彩,也被浓重的阴郁取代。 其实他明白的,上辈子的伤害太深太广,即便解释清了他并未构陷太子、害过宋家,还帮忙救助宋青珏,宋盈玉亦不一定会冰释前嫌。 但他还是想要去试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而宋盈玉的反应给了他重重一击——哪怕他并未陷害太子祸及宋家,哪怕他和卫姝没有男女之情,哪怕明白他有心弥补,她都不想和他再续前缘。 她不想原谅他。 这种认知,让沈旻心如刀绞,疼得他几乎想弯下,从来没有屈服过的脊梁。 周越瞧着沈旻的反应,思虑片刻,咽下了宋盈玉托他转告的话,只道,“殿下,回府吧,大家都等着您。” 沈旻听他哄慰,抬起了头,浅浅勾唇,却笑的比哭还难看。眼睛似在看周越,又似乎没在看他。 主随两相对无言,好半晌,沈旻才道,“先回宫交出青州的差事,待明日……不,后日吧,明日化雪她会冷。后日你去公府,便说,我请她见一面。” 他重生而来,便是为了宋盈玉。无论如何,总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还有许多误会没有解除,卫姝这个棋子还没用上,他总要试一试。 他……不会放弃。 * 京城繁华,不少人家已开始清扫门前的积雪。马车骨碌碌走在湿冷而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半个时辰后才到皇宫。 宫内气氛肃杀,从宫门职守的侍卫,到抬辇的太监,全都是面色沉重,不敢随意说话。 可见经历了怎样一番血腥杀戮。 沈旻并不意外,坐上避风的温暖轿辇,到了太和殿。 皇帝的近身内侍出殿迎上沈旻,望着这位最为有力的储君人选,神情恭敬,柔声笑道,“殿下,您可回了。” 又担忧地嘱咐,“陛下近来圣体抱恙,一会儿殿下记得好生体恤几句。” 沈旻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无有情绪。 虽他远在青州,但也知道京城的情况。皇帝因太子一事大惊大怒,谋逆的长子,包庇的皇后与国丈一家、知情不报的李家……哪样都够皇帝急火攻心好几回。 他不在京中,皇帝想让即将受封晋王的三皇子做个助力,结果神武卫找了一晚上,才在一家青楼找到搂着两个妓子睡得正香的沈昊,得知消息的皇帝又气得摔了茶杯,将丽妃召来大骂了一通。 他总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天命之子,其实已经五十岁,不年轻了,这么气下去生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旻进入皇帝卧房,绕过金碧辉煌的江山如画大座屏,见到半躺在龙床的皇帝。 皇帝没睡,正披着外裳靠在龙纹大迎枕上,低头翻阅几封奏章。 沈旻入内,并未恭谨的低头小步急趋,也未立时行礼,而是打量了几眼房内的装饰。从雕刻龙翔九霄的床柱,看到色泽尊贵的赭黄钦被,再到织金绣龙的靠枕,最后视线落到皇帝身披的十团龙纹袍上。 皇帝察觉了他的动作,阴鸷地冷笑,“怎么,老二,你也对朕的东西感兴趣?” 沈旻看向皇帝。一个月未见,他似乎又苍老了些,鬓边发丝现出更多的霜华,脸色也有些病态,但那眼神,还是强硬高傲的。 沈晟谋逆,皇帝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哪个儿子都想怀疑一下,稍有风吹草动便想杀人——就和上辈子一样。 沈旻笑了笑,笑容既冷且静,介乎讥嘲和无所谓之间,“父皇误会了,儿臣不曾。” 他只是在想,那些东西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不如冬日和宋盈玉相拥着取暖的一夜。 皇帝被沈旻的这一笑气得心头火起,想起来,这个儿子比他的大哥三弟还要不省心。 最堪用的蛊王,也确实最危险。 但沈旻流露出的那点不在意,却又让皇帝觉得,他确实没有贪图皇位。 当真如此吗?皇帝不敢轻易相信,眯眼审视着沈旻,“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大哥有不臣之心?将老大人赃并获,全在你的算计之中?” 甚至只派旁人押解沈晟回京,自己远去青州,也是为了既能避开他的雷霆之怒,又能躲开京城错综复杂的麻烦。 当真是好深的心计。这心计,以及这心计背后透出的果断与冷酷,让皇帝忌惮。 沈旻又是一笑,“父皇,这不重要。” 皇帝一噎,有种他在忐忑不安,沈旻却游刃有余、还能指教他的倒错感。到底谁是老子谁是儿子?谁是强大镇定的皇帝? 这种劣势让皇帝深深皱眉,眸光阴沉而冰冷。他现在几乎觉得,沈旻顺水推舟前去青州,也是一种示威,告诉他,除了秦王,他再没有一个堪用的儿子。 皇帝被自己的推断气得咬牙,即将大怒。 沈旻将他的一切心思看在眼里,平静打断,“父皇不必猜忌,我当真没有觊觎之心。” 他为什么要觊觎,确定会是他的东西? 去青州一是为了省心,懒得再和沈晟那点破事纠缠;二则是,给宋盈玉时间平复。 当然了,隔岸观火、看皇帝闹心,只是顺便的事情。 “我想要的,”沈旻抬眸,定定看着皇帝,“是宋盈玉。”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过冷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是有悖人伦的夺妻之语,但皇帝却被惊得龙睛一眯,“你说什么?” 沈旻镇定重复,“我要宋盈玉。” 皇帝一眨不眨审视着沈旻,沈旻坦然回视。虽他靠自己的能力也能得到宋盈玉,但他不想委屈她。父命之命、媒妁之言,亲人的祝福,百姓的承认,他全都要给她。 他要皇帝再下一道圣旨,堂堂正正地迎娶宋盈玉。 看了儿子半晌,确信他没有说谎,皇帝笑起来:只是想要弟弟的未婚妻,倒是比想要皇位,好接受多了。 他这儿子,亲自把软肋亮出来送给他,打消他的猜疑,未尝不是一种极致聪明的以退为进。他都欣赏到,有种非把皇位传给他不可的想法了——当然,得在他百年之后。 帝悔(双重生) 第50节 想到自己会死,皇帝又心生不甘,面色阴郁起来,“那你便凭你自己的能力去抢吧,抢到了,就是你的。” 又开始养蛊了。沈旻眉梢微动,唇角勾起,“多谢父皇。” 皇帝没了和沈旻说话的兴趣,甚至没让沈旻述职,心中想着世上可有长生之法,嘴中淡道,“你退下吧。” 沈旻却没依言离开,而是道,“父皇,儿臣想去见见皇兄。” ——许是因这辈子,沈晟没来得及集结东宫与诸太子党的势力起兵,皇帝还留着他性命。 他想带宋盈玉去见见沈晟,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报仇。 第49章 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皇帝淡淡瞥了一眼沈旻。这个节点, 若是旁人想见沈晟,他会怀疑是否是同党,但他这个儿子, 绝不会是。 沈晟多次谋杀沈旻,他虽明白,但未严加处罚, 确实亏欠了沈旻。皇帝道, “挑个你方便的时间,自去吧。” 沈旻告退,走到屏风的时候, 皇帝忽又加了一句,“对了, 不要伤你四弟性命。” 看来在皇帝心中,沈晏的能力大不如他。沈旻笑了笑, 想起他平定太子之乱,日夜兼程、火速赶回京师的那日,恰巧遇到了离京的沈晏。 那时沈晏早已同他关系恶化, 看他的眼神很冷, 说出的话也含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阿玉已同我约定,如果你胆敢再对她有一丝不好, 必定随我去西南。你好自为之!” “回父皇, 儿臣明白。”沈旻弯唇答了一句,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是不想伤沈晏性命,前提是,沈晏不会再挑拨他与宋盈玉的关系,制造他与宋盈玉的误会。 离开太和殿后, 沈旻自然去了景阳宫。 当皇宫别处都弥漫着凝重肃杀时,景阳宫却是洋溢着隐约的喜气。皇后被鸩杀,太子关入死牢,多年大仇得报,从贵妃到下人,俱是扬眉吐气——只是没那般喜形于色罢了。 见沈旻来到,关上外间的门后,华裳喜极而泣,“殿下,太好了……” 沈旻面上却没什么喜悦,平静地看向贵妃。 贵妃依旧端坐在明间的大椅上,面无表情。压抑得久了,即便遇到喜事,她也忘了怎么真心去笑。 何况儿子叛逆,她也没那般想笑。 但是沈旻又那么利落地,用一种巧妙的方式,解决了仇敌。似乎也不该冷待他。 然若夸奖他吧,又说不出。 贵妃心情五味陈杂,不知如何面对沈旻,干脆举杯喝茶。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很有几分漠然。 沈旻对这漠然习以为常,也没坐下来,与母妃说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体己话,只站在下首的位置,道,“过不了多久,父皇便会立我为储。母妃想要的,我都会为你拿到,你总该,接受我娶宋盈玉了。” 又是宋盈玉。贵妃秀眉一蹙,怒瞪沈旻,而后在沈旻不动如山的姿态面前,败下阵来。 他太冷静,近乎冷漠,又太镇定,近乎镇压。 这个儿子,变得很不一样,身上有一股,强大威严到,令贵妃心生畏惧的气势。 沈旻无视了贵妃的情绪,就如同贵妃从前对他做的那样,只道,“儿臣说的接受,是指,母妃心甘情愿地接纳,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好,而不是表面容许,却在背地里教训、惩罚,乃至伤害她。” 虽沈旻语调平静,但贵妃仍感受到了不甚恭敬,乃至忤逆冒犯,皱眉恼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沈旻!” 沈旻道,“您知道我没有胡说。” 贵妃眉头拧出深深的纹路,气得不住喘息,然后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沈旻说得对。 她不喜欢宋盈玉的个性,嫌弃她任性张扬、忌讳她单纯天真。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而且宋盈玉还是她儿子违抗她的证明,光只站在那里就让人生恼。 何况为什么要接近情爱,情爱只会让人受伤、绝望。她不再有,也不想她的儿子有。 如果沈旻当真只因“心爱”娶了宋盈玉,她或许也会真的找机会将之除掉——哪怕最后她对沈旻妥协,也会不甘地找宋盈玉麻烦。 沈旻,太了解她了。贵妃望向儿子,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沈旻迎着母亲的视线,又道,“儿子这一生只这么一份喜欢,便当我求您。” 忽然退让的语气,让贵妃的心情一时发软。 很快她素来的强硬占了上风,只问,“若我不答应呢?” 沈旻笑起来,眸光点点深沉,“母妃会答应的。” 回到秦王府的时候,日头已彻底挣脱云层,撒下白晃晃的光芒,又被街道屋瓦上的积雪反射,一时有些刺目。 沈旻微微眯眼,不紧不慢从马车下来。 这尚是秦王立府后第一次出远门办差,回归时满府属官、内侍尽皆出动,恭迎主人。 可惜这些人里,没有宋盈玉。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但愿以后,会有。 “这几日我都在府中,张旭,把积攒的公务、折子送去书房。” “周越,准你一天假,好生休息。” 沈旻一一吩咐着,率先走入府门。待到进入葳蕤轩,身边只剩杨平,他深沉了眸色,道,“吉州有得道高人,擅神仙术,能制仙丹,让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你找个法子,将这消 息传到父皇耳中。” 上辈子太子谋逆后皇帝沉迷服丹,这辈子,他无非是让事情提前一些而已。 明白沈旻话里的意思,杨平眼眸一颤,心中一惧,也不敢多说,只道,“奴才遵命。” 杨平走后,沈旻望了会儿庭院中那株覆满白雪的泡桐,唇角微弱地勾了一下。 外部的麻烦都已解除,接下来,端看宋盈玉了。 * 雪过后迎来响晴。寒风裹着冰霜的冷,吹过湿漉漉的大地,把日光都冻得没了温度。 这天气,活泼如宋盈玉都不想出门,在四妹宋盈莹房中玩耍,同她一起看话本子。 第二日,积雪消融不少,露出潮湿斑驳的地面。想到母亲与姨娘今日或许会返家,宋盈玉便派出管事去接。 那管事前脚才走,后脚周越便又来了。 宋盈玉叹了口气:她便知道,沈旻这尊大佛,没那么好打发。 可是,有什么理由,和必要呢? 宋盈玉浅浅叹了口气,让秋棠给自己披上斗篷,带上暖融融的袖笼,不紧不慢往前宅去。 屋檐上挂着亮晶晶的冰凌,又往下滴着雪水,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沿路遇到不少下人,俱都亲热地同她打着招呼。喧嚣却让宋盈玉心情宁静下来。 前宅待客的厅堂,周越依旧挺拔地坐在上次那张大圈椅上,也不喝茶、不说话。 宋盈玉跨过门槛,揭下斗篷的兜帽,让管事退下,而后看向周越,“周统领。” 周越早已站起身。上次的拒绝让他此时神情谨慎了些,开口依旧是利落的,“王爷说,请姑娘一见。” 宋盈玉点点头:见见也好,有些事情,终该有一个了结。 回想之前的事,宋盈玉大概能够猜出,沈旻是在中秋左右重生。 既他重生了,那他靠自己的能力就能除掉沈晟极其党羽,根本无需拉拢宋家;而他也说,对卫姝没有男女之情…… 所以,他对她频频示好、帮助、相救,甚至不惜被砍一刀,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宋盈玉拒绝去想。 也没有意义——一切,都过去了。 但沈旻还有所执着,那她便去见一见,和他说清吧。 这是去了结前世的恩怨,自然不能携带旁人。交代好婢女奶娘后,宋盈玉坐上马车离开,不多时便到了王府角门,被软娇抬着往里。 这次她被带去的不是葳蕤轩,而是凝香居——她上辈子在王府的居所。 沈旻亲自站在院门前等待。既捅破了窗纸,他也不再掩饰,一眨不眨看着下轿的宋盈玉,目光深长得,仿佛能穿透前世今生。 但宋盈玉很是平淡,无论是对这昔时旧宅,还是对沈旻眼中满溢的情绪。 而沈旻最终也只是走上前,递给她一个小手炉,千言万语化作简单的一声浅笑低语,“冷么?” “有点儿。”宋盈玉没有拒绝,握着暖烘烘的手炉,也未刻意回避看向他。 大约是下朝刚回来,沈旻还未来得及换下身上的朝服。一袭绯色圆领袍,前胸双肩团着威武的蟒纹,金玉革带束出利落的腰身。 从前宋盈玉极少看见这身衣服,毕竟作为妾室,当她见到沈旻时,沈旻往往已在葳蕤轩见过王妃、换上了素雅常服。 如今看来,这身蟒袍确实尊贵出挑,也不知沈晏穿上时,会是什么模样。 宋盈玉弯唇。 见她笑,沈旻很想拉拉她的手,还是忍住了。他是特意穿的这一身衣裳,毕竟宋盈玉喜艳色。观她微笑的模样,想来确实满意这身红,那他以后多穿。 沈旻带她往院内走,伸手遮在宋盈玉头顶,替她挡去屋檐滴落的水珠,说着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觉难得的话,“在想什么?” 必然不能回答在想表兄。宋盈玉不欲节外生枝,只想早些把话说开,遂软声笑道,“在想一会儿该如何和王爷说清。” 知道她想说什么,沈旻神情僵了僵,很快恢复如常,柔声道,“说过会给你交代,一会儿你扮作我的侍女,我带你去见沈晟。” 想起沈晟,宋盈玉心头起了火气。之前那一刀没有劈到想劈的人,多少有些不甘。 但她又不欲再欠沈旻,略一犹豫,道,“多谢殿下,只是沈晟总归快要死了,臣女便不去了。” 料到她会拒绝,沈旻也不失望,只轻笑了笑,“去罢,不必觉得为难。原本我也是要去一趟的。” 他便这样温柔地,说出惊人之语,“去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宋盈玉蓦然,瞪大了眼。 尽管想要彻底撇除前世,但这一刻,宋盈玉最深刻的记忆复苏,想起了她没绣完的肚兜,想起了她对女儿的期待,更想起了,那遗憾、痛苦的离别。 她无法拒绝。 沈旻带宋盈玉进入凝香居花厅,炭火的温暖瞬间裹紧了宋盈玉,也驱走了她心中的悲戚寒冷。 然后她注意到了新的东西。 沈旻启程去青州前,已安排云裳将这凝香居布置一番,此刻这里的高几矮桌,花瓶帘帐,挂画摆件,连香炉里飘起的香雾味道,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宋盈玉微微一怔,看向沈旻。但沈旻并未刻意地说些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她,只站在几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玉瓶里新插的腊梅花,眼露追忆的神色。 宋盈玉收回了视线。 帝悔(双重生) 第51节 沈旻转头微微一笑,“衣裳已放在卧房内了,你进去更换吧。” 宋盈玉面露感激,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卧房内的布局,乃至每一件家什,檀木床、红绡帐、玉画屏……都和从前半点不错。甚至罗汉榻上,还放了个橘猫绣样的抱枕。 宋盈玉不欲多看,只拿起了放在床榻上的,一套侍女的衣服。 那是秦王府普通侍女所穿的样式,青绿撒花对襟袄,月白短袖背子,厚厚的破裙。 冬日衣衫繁复,宋盈玉只脱下斗篷与外衣,很快将衣裳穿好。 而后云裳进来,给宋盈玉行礼,“奴婢给姑娘梳头。” 她的样子同杨平一样,十足恭敬,令宋盈玉不惯,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而是笑了笑,“有劳。” 云裳给宋盈玉梳的是双丫髻,她的手法娴熟之外,又特别细致温柔,梳的时间有些长了,让宋盈玉不禁出神。 她想起给她梳过发的几个侍女,秋棠轻柔,春桐麻利;进入东宫后有个叫竹影的,却好像和梳子有仇,很难梳出好看的发髻……但她却是,宫里对自己最好的人。 “好了。”随着云裳的一声低语,宋盈玉回神,看向铜镜。 低低垂在脑袋两侧的发髻更显脸圆眼大,让宋盈玉仿佛小了两岁,嫩生生的。 沈旻看见她时,目光更加温柔,笑道,“你这模样,让我想起来,你自幼生得玉雪可爱,叫人……喜欢。”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沈旻感觉心尖有些颤抖。毕竟这是两辈子加起来,他第一次隐晦地当面述说爱意。 第50章 说明真相 沈旻想起, 他的父皇母妃教过他筹谋算计,教过他统御四方,却没有教过他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 上辈子, 他似乎从未对宋盈玉说过,什么表明心意的话。这辈子的这一刻,他也只敢, 隐晦地试探。 宋盈玉很是配合, 同他一起遥想当年,“是啊,我也记得, 二哥哥向来待我好,我十分感激。” 她又唤回了二哥哥, 她的眼里,有柔顺, 有笑意,却没有真的动容。 慢慢来。 沈旻没再开口,转头拿过案上的一条长鞭, 像从前的宋盈玉那样, 将之系到了自己腰间。 宋盈玉盯着沈旻的腰, 有些诧异,待他走出了门才想起跟上他, 提起裙子匆匆追上去, 走到他身侧,疑惑道,“死牢会让人带兵器进去么?” 这长鞭,应该就是报仇的工具了。 沈旻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宋盈玉的步伐, 温柔道,“我有办法,不用担心。” 宋盈玉便不再多问了。 两人在院门口见到杨平,对方一手提着一个食盒,一手抱着沈旻的黑色狐裘,望着两人的眼神,恭敬得近乎谄媚。 沈旻亲力亲为,将食盒提在自己手中,又把狐裘接过,递给宋盈玉。 宋盈玉怀抱柔软的狐裘,只觉得整个人都暖融融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昭狱。下马车前沈旻将狐裘披在身上,站起身时,高大挺拔的身姿被狐裘整个拢住,确实看不见腰间的长鞭。 宋盈玉提着食盒,跟着缓步而行的沈旻,一前一后,穿过几层守卫,进了狱门。 这里是最为阴森绝望、死气沉沉的地方,所囚犯人连喊冤都不会发出,一个个躺在乱草堆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 狱卒手持火把在前方领路,沈旻回头看向宋盈玉,柔声问,“会害怕么?” 前世已经来过,当时她和春桐秋棠三个弱女都走过了,遑论此刻身边站了个真龙天子。宋盈玉摇头。 沈旻仍是停下脚步,等宋盈玉到了身边,同她并肩而行,而后到了死牢最深的地方。 长久的囚禁、阴暗、屈辱、绝望,令沈晟时而浑噩、时而癫狂。 他本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好半晌才缓缓转头,然后在认出沈旻之后,猛地爬起来,野兽一样嘶吼着扑向沈旻,“我要杀了你!” 但两步后便没了力气,软倒在地上——长久的关押令他孱弱;何况狱卒为了好管理他,偷偷在他饭菜里下了会让人无力的药物。 沈晟只能盘腿坐在地上,粗喘着气,蓬头垢面,只有那依旧还挺着的脊背,能看出昔日储君的风采。 沈旻挥手示意狱卒退下,转头温柔看向宋盈玉,知道她最关心什么问题,便也直说道,“你那日翻墙出秦王府,可有听见什么响动?” 宋盈玉回想着,那时她确实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还以为是王府亲卫追来,逃得更快了。 但沈旻特意提起,或许意味着,其中有着误会,或者玄机。 宋盈玉抿唇,轻轻点头,“听见了类似铠甲、兵器撞击的声音。” 沈旻脸露遗憾的笑意,嗓音沉缓,“那是我派给你的暗卫,在与沈晟的余孽战斗。” 仿佛有巨石砸下,在宋盈玉的心湖激起轩然大波。她懵然地看向沈旻,脑海里晃过他曾对她说过那些话:“京中局势收紧”“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就是因为这个? 沈旻深深叹息,“御史台告发沈晟谋逆,牵连公府。我为了你与女儿的安全,设了三道锁,第一道是卫姝与王府护卫,第二道是凝香居的下人,第三道,是暗卫,但……” 宋盈玉明白了。 ——但都被这样那样的理由,破开了。沈旻在奉旨查案,卫姝被贵妃召走,府兵也大多在外,而后宋盈玉设法遣开下人,避开剩余不多的护卫,翻墙出了府宅。 如果这个时候,暗卫能拦住她,那么她便无法成功离开,也不会亲眼看见公府的败落,更不会听见,宋盈月那一番摧心剖肝的话语,最后小产。 但偏偏,所有的事情一起发生了。 太子谋逆,公府被抄,流言四起,沈晏闯府,沈旻忙得很难见面,当真见面了,却又不曾说明真相……她担心家人,只能自己想办法出去,然后遇到乱党刺杀,最后见到,误信谣言而迁怒她的宋盈月。 整件事情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而代价,却是她很难承受的。 宋盈玉眼里涌起了泪花,看向沈旻,“为什么不说明真相呢,告诉我,阿娘和爹爹关在刑部,让暗卫陪着我过去,便不用翻墙,也不必见到姐姐……”更不会听见,那些残酷的真相,和夹杂了怨恨的话语。 沈旻望着她的泪眼,感觉心脏被一道道凌迟,思绪回到了那一年。 *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初,太子事发,沈旻探望宋盈玉,告诉她京中局势收紧,最近不要出府后,出了凝香居,最后离开府宅。 晓星正亮,晨光未明,千门万户还安睡着,不知这一夜,天翻地覆。 沈旻乘坐马车,行到街口时,听到一阵嘈杂,有脚步声、马蹄声、兵甲碰撞的清脆声、低沉的呵斥声。 掀开车帘,正见神武卫统领带队,数百卫兵押送着一群人,渐行渐近。 是宋家。沈旻心头一紧,立即下车。 宋家上百人,连同家丁,都已被悉数抓获。虽难免表情惊惶,但总体是镇定的,一个个遵守着秩序,显示着国公府的风骨。 见沈旻过来,统领上前行礼。沈旻略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镇国公和孙氏。 神武卫半夜抄家、抓人,说是太子谋反,虽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镇国公久经沙场,什么大场面都见过,面色十分沉稳,恭谨地和沈旻行礼。 孙氏亦维持着诰命夫人的稳重,见到沈旻时才露出一些焦急——她担心她命途多舛的女儿。 “王爷——”走得急了,孙氏跄踉了一下,被沈旻扶住。 顾不得礼节,孙氏紧紧抓着沈旻手腕,恳求道,“今夜的事,先不要告诉阿玉……” 女人的事,她怕沈旻不懂,又怕再没机会和宋盈玉说,一句一句急切又详尽地嘱咐着,“她怀着身孕,才两个多月,胎不稳,易小产,不能让她受刺激……” 这时她还怀着希望,觉得太子的事或许有误会;最坏的结果,没有误会,那也要等宋盈玉胎稳再说,“先瞒过最紧急的这些时日,至少要到三个半月后……” 沈旻呼吸仿佛被攥住,很是难受,“我记下了。” 又同镇国公说,“陛下召我,想必是因为太子的事,我会……帮国公府担待。” 但他心里明白,只怕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见沈旻不问缘由信任、帮助公府,镇国公拱手行礼,“多谢王爷。” 看他们说过几句话,那边神武卫统领道,“王爷,陛下还等着卑职交差。” 皇帝也等着他入宫,沈旻知道不能耽搁,最后同统领道,“事情未明,镇国公保家卫国劳苦功高,你且敬着些。” 明白沈旻是怕他押送途中对宋家人动粗,统领亦行了一礼,“卑职明白。” 再没有能说的了,一切得等皇帝裁决。沈旻最后看了眼镇国公和孙氏,转身上了马车。 * “所以,是因为阿娘拜托你,加之京城又有沈晟余党伺机刺杀,你才瞒着我,不让我出府?”宋盈玉含泪问道。 “是……但又不止于此。”沈旻望着宋盈玉哭泣的模样,心情同样悲痛。 他怕宋盈玉遇险,也怕她听到更多的谣言,与他离心,更怕她找上居心叵测的皇帝,给自己招来杀祸……而这其中,还夹杂着沈晏的挑衅、卫姝的私心。 他有许多理由,但—— 沈旻没再解释下去了,整个错综复杂的过程里,他确实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我错了,是我犯蠢……” 宋盈玉擦去脸颊的泪水,正要再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沈晟的暴怒,“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当我是死的么!” 宋盈玉转头,看着沈晟阴暗的眼神——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人眼里透着卑鄙呢? “三月的时候,你和姐姐那么快退亲,”宋盈玉将食盒放在地上,冷声问着,“是不是因为,压根并不珍惜她?” 那时她忙着解决公府的危难,来不及细想其他的问题,还觉得沈晟年岁大了,着急婚事也是人之常情,如今返回去看,才觉不对。 沈晟的模样轻蔑而又怨恨,如今什么都毁了,他也不再想伪善了,“宋盈月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明明只需守孝一年,她偏偏要守三年,耽误我的婚事……” 否则也不至于,他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伴儿都没有。 “还不让我碰,故作什么清高……” 宋盈玉听不下去了,转身掀开沈旻的狐裘,去解他腰上的长鞭。 沈旻很是配合,干脆将狐裘褪下。宋盈玉麻利地拿到鞭子,抬手就那么狠狠一抽。 “啊!“沈晟登时发出惨叫,身上多了一道血痕。 “这一鞭,打你对姐姐出言不逊、无情无义。”宋盈玉冷冷说着,长鞭接二连三挥舞下去,发出破空的高鸣,伴着沈晟惨烈的嘶叫。 “这一鞭,打你对宋家人妄下杀手;这一鞭,打你愚蠢狂妄,陷宋府于危险;这一鞭,打你虚伪无耻,令人作呕……” 宋盈玉接连用力打了数鞭,心中又激动,一时忍不住气喘。她看着沈晟变成血人,终于停下来,平复片刻,问沈旻,“我将他打成这样,陛下会怪罪么?” 沈晟再落魄,还是皇子。宋盈玉担心,万一皇帝只准自己杀儿子,不准别人揍他儿子,可怎么办? 沈旻一直静静看着宋盈玉发泄,心中伤痛如水涓涓而流,温柔回道,“留他不死便好,别的有我。” 宋盈玉便不纠结了,事情也有沈旻的责任,这份风险,是他该承担的。 帝悔(双重生) 第52节 她再度用力抽向沈晟,“最后一鞭,为你的余孽,连孕妇都不放过。” 沈晟趴在地上,连痛苦的呻/吟,都快发不出了。 鞭打本该结束,但宋盈玉却没放下鞭子,而是陡然转向,闪着金属光泽的鞭绳,携带万钧之力,呼啸着,抽到了沈旻身上,令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疼痛地紧绷起来。 宋盈玉面无表情瞥了沈旻一眼,“你也该付出代价。” 沈旻抬手,摸了摸肩头。他已换下朝服,穿着另一件红色暗纹常服,冬日衣衫穿得厚,但长鞭依旧在他身上留下蜿蜒的血痕,足见宋盈玉用力之狠。 摩挲了一下指尖的血迹,沈旻缓缓笑了起来:宋盈玉愿意打他才好。 忽略沈旻的表情,宋盈玉最后问,“贵妃娘娘和卫姝,是有心的么?” 贵妃不喜她自不消说。卫姝的话,曾经她以为卫姝需要她生孩子,只是心里诅咒她,未曾朝她动手,如今再看,真相或许并非如此。她得罪沈旻的,或许也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她过得也很不好,生活困苦只是基本。听阿娘说,因为卫姝不贤惠不温驯,不能踏实过日子,还挨了夫君的打骂,也算恶有恶报。 听到宋盈玉的问题,沈旻坦白道,“母妃……你怀着她的第一个孙辈,她不会怎样,召见卫姝并无他想。卫姝她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只顺其自然冷眼旁观。” 那时局势紧张,逆党连卫衍都袭击过,所以卫姝带着府兵实属正常。便是因为她一举一动皆正常,所以他才没有怀疑——或许,也是因为他愚蠢。 宋盈玉点点头,既然贵妃和卫姝都未出手,沈晟沈旻都已挨了她的鞭,那此事,便算彻底了结了。 她为她的家人和女儿报了仇,沈晟也在劫难逃。再多的,她不想问了。太伤神了。 “臣女告辞了。”明白喜洁的沈旻不会再碰这染血的长鞭,宋盈玉未还给他,而是转身欲要带走。 “阿玉。”沈旻却轻唤住了她。 宋盈玉回头,见沈旻站在火把的光辉下,神情依旧柔和,“打伤了未来储君,你不为自己担心,也不为家人担心么?” 宋盈玉已想过这个问题了,“我会告诉狱卒,是沈晟打伤了你。” 她倒是伶俐。沈旻忍俊不禁,“狱卒是练家子,一看便知道,以现在沈晟的能力,打不出这个效果。” 打不出么?宋盈玉回头想想,沈晟确实,一副体虚乏力的模样。 沈旻望着她蹙眉的模样,微微一笑,“帮我把狐裘披上吧——你抽得我,胳膊都动不了了。” 宋盈玉犹豫片刻,想到上头还有嗜杀的皇帝,最终回到沈旻身边,放下长鞭,将他抱在手中的狐裘拿过——他这条手臂一直僵硬着,似乎真的无法动弹了。 宋盈玉没说什么,神情不动,展开狐裘,围在沈旻身上,利落地系上了带子。 她平抬着眼看手,而沈旻一直垂眸看她,唇边含着浅笑。宋盈玉没理会。 宽大的狐裘拢住沈旻身体,也完美遮住他身上的鞭痕。沈旻缓缓放下僵硬的左臂,似乎痛极,蹙着眉,发出低低的喘息。 宋盈玉冷漠地瞥他一眼,而后转身,率先离开死牢。 * 回到马车上,两人许久没说话,直到远远离开昭狱,到了路口,宋盈玉平静道,“今日多谢殿下帮臣女了却心愿,事已结束,殿下也不必再执着,还请容臣女告辞。” 沈旻望着她的眼睛,昔日狡黠灵动的杏眸,如今已变得沉静柔和——短暂的情绪波动后,宋盈玉又恢复到了,要和他划清界限的状态。 今日这带血的一鞭,也未换得她心软。 可怎么能不再执着呢。她是他,重活在这世上的全部意义。 如果现在当真放她下了车,以后便再难请动她。忽略心中撕扯的疼,沈旻知道,自己得赶快找一个,能留住她的话题。 在宋盈玉坦然地注视中,沈旻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开口,“阿玉,在四弟闯入秦王府的那一日,你可曾和他约定,如果我再有一次对你不好,你便追随他去西南?” 问题太过意外,以至于宋盈玉惊讶茫然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沈旻眼露追忆,“那一年,我平叛归来,在京兆边上遇到四弟,他与我说——” *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太子沈晟得知事情败露,于京畿起兵。消息迅速传到皇宫,皇帝派沈旻带兵平叛。 京畿不远,而太子起兵仓促,智谋短浅,很快祸事平定,沈晟本身也被沈旻生擒。 沈旻并未随军队一道回京,而是给皇帝递了军报后,带领自己的府兵先行归去,而后,遇到沈晏。 第51章 阿玉,你真狠心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中, 京畿山花烂漫,绿树争晖,春风十里, 荠麦青青。 但沈旻无心欣赏,只顾披星戴月赶路。全因王府来了消息,说沈晏提刀硬闯王府, 要带宋盈玉走。 自两年前当街拒绝宋盈玉, 导致宋盈玉身心受创后,沈晏与他关系便出现了裂痕。此后又因沈晟、卫姝那些公私交杂的事,裂痕愈演愈烈, 到最后已隐有水火之势。 沈晏对他屡屡挑衅,他没有多加理会, 更不曾和宋盈玉说过。但他其实看懂了,沈晏喜欢宋盈玉, 非是表亲之情,而是男子对女子的喜欢。即便宋盈玉嫁给他了,沈晏依旧不掩情意。 要说不在意、不吃醋, 是假的。 只是没想到沈晏会最终相信谣言, 带了数名士兵, 提刀闯入秦王府,又将谣言告诉了, 正安胎的宋盈玉, 还说要带她走。 虽宋盈玉到底没走,但事情仍旧棘手,沈旻忧心如焚,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宋盈玉面前。 途中短暂休整的时候,周越禀报, “殿下,周边村落都在传,说是殿下构陷太子。” 从接受皇帝平叛任命到现在,沈旻极少休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回到险境中的宋盈玉身边,他可谓是日夜辛劳,废寝忘食。 然而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 睡眠不足难免令人烦躁,难解的麻烦又接二连三。沈旻眉头紧皱,捏了捏鼻梁。 京畿变成这样的形势,也不知京城内如何了。 最终他道,“加速行路。” 黄昏的时候,他终于进入京兆地界,而后迎面遇到了沈晏。 太子谋逆,皇帝无法容忍,痛恨一切和沈晟、徐皇后相关的人,也对宋家存着杀心。 这个时候,越求情越会触怒皇帝,于是沈晏便被赶去西南戍边。并且皇帝警告他,“非召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反。” 这一去,除非皇帝心软召唤,否则沈晏再不能回来了。处置结果堪称严酷。 所以沈旻和沈晏见面时,兄弟俩一个有着一个的心事,一个比一个阴沉冷漠,也没有寒暄问候。 夕阳渐暗的光线中,沈晏骑在马上,眸光冰冷,警告道,“阿玉已同我约定,如果你胆敢再对她有一丝不好,便随我去西南。你好自为之!” 沈旻捏紧手中缰绳,忍耐不住,大怒,“你放肆!忘了她是你的二嫂了么!” 沈晏讥讽一笑,“一个靠跪地乞求才被接受的妾,怎么会是我的二嫂。” “一个,连家宴都没资格出席的妾,怎么会是我的二嫂?” 沈旻心头一窒,说不出话来,沈晏最后瞥他一眼,轻蔑地打马离去。 而沈旻,则不知自己是何心情继续前行的。 进入西城门后,沈旻调整了心绪,径直回往王府。他身上带着军职和兵权,回京后应该首先面见皇帝,汇报军情交出兵符,私下行动,其实非常冒险。 但他想见宋盈玉,想确认她与女儿还无恙,想安抚担惊受怕的她。 只是不曾想,宋盈玉见他的第一眼是害怕,而第一句是,“表哥说……说太子被陷害谋反,公府抄家流放,姑母被打入冷宫,而表哥自己也被陛下赶去西南……这,是不是真的?” 听过太多他“陷害”太子的话,这一刻,沈旻难免失望。 想到宋盈玉和沈晏的约定,想到宋盈玉欲要离他而去,他心头又荡漾着苦涩和怒气,终是忍不住酸楚问,“你宁愿相信沈晏,也不相信我?” 宋盈玉没有回应他关于“相信”的话。他知道,他和宋盈玉素有隔阂,宋盈玉,不信他,所以心里埋了离开他的念头,倾向了真心爱她的沈晏。 宋盈玉哭问,“是不是真的?公府,是不是被抄了,我爹娘弟妹,是不是都被流放了?” 镇国公府确实被抄了,宋家二房三房被贬为庶人,大房暂定了流放,还在狱中。皇帝疑神疑鬼,随时可能改主意杀大房。 因为宋盈玉这次问的问题都是真的,沈旻不想骗她,于是沉默。 “主子,陛下还等着您。”门外杨平催促着。 因为行动担着风险,皇帝疑心太浓、杀心太重,弄不好也把他打成谋逆,沈旻不敢久留。 他心疼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宋盈玉,握着她的手急急安抚,让她不要再提太子的事,因为已无法改变,反复提起只可能得罪皇帝。又让她好好安胎,不要多想,也不要出门,以免招来危险。 怕她没听进去,他还用力捏了下她的手指,而后匆匆离去。 * 听完沈旻的话,宋盈玉心里五味陈杂。她没想到那一次甚为短暂的见面,沈旻担着巨大的风险;也没想到沈晏挑拨过他们,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更没想到,沈旻信了。 “我从没动过去西南的心思……”哪怕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没想过去找沈晏。 上辈子无论爱恨,她当真心里只有沈旻一个人,也做不出,让表兄当替补的事。 宋盈玉不知说什么好,“他那样说,你便信了?” 沈旻苦笑,“是啊,我信了。后来问过下人,知道误会了,但已迟了。” 宋盈玉沉默:或许是因为他们开始得并不美好,所以才有许多的隐患,然后累积到关键时刻,爆发。 宋盈玉垂头唏嘘良久,直到沈旻问,“阿玉,我错了,能原谅我么?” 宋盈玉抬头,看到了他眼中的期待与悲伤。曾经的漫长的岁月里,她也如此这样,悲伤过,乃至绝望过。 宋盈玉注视沈旻片刻,终是平和地弯了弯唇角,“殿下,过去的,已过去了。” “表哥虽然说了假话,但也是为了保护我。他始终是那个,对我最好的人。” 沈旻看着面前的心上人,她眼里的坦然,她唇边的笑,她嘴里的每一个字眼,都在宣示,她不爱他的事实。 很早以前,她便不爱他。 沈旻悲凉地笑了起来,“阿玉,你真狠心。” 可若轻易原谅,又怎么对得起上辈子的自己?她已有了,喜乐的新生活。 宋盈玉不欲辩解,只欠身道,“王爷,时候不早了,请让马车停下来吧,臣女告退。” 沈旻闭了闭目,再睁开已恢复温柔,凝视着她,劝道,“好歹回王府换下衣裳。你不想听我说话,我便不说了。” 宋盈玉正犹豫间,沈旻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确认温度适宜后,推到宋盈玉面前。 他也并未多说,甚至不曾多看宋盈玉一眼,只寻了一本书,低头看起来。 宋盈玉便未坚持了。换回衣裳也好,省了她的麻烦。 回到秦王府,宋盈玉委婉拒绝了沈旻的陪同,自行前往凝香居更衣。 帝悔(双重生) 第53节 沈旻回到葳蕤轩,单手解下狐裘,露出身上长长的、沾血的鞭痕。 杨平倒抽了一口凉气,急忙要上前查看,“主子,是谁伤了您?” 沈旻伸手阻止他,没有回答,甚至也不在意这伤,只淡声道,“你去送送宋盈玉,让周越去寻卫姝。” * 回到镇国公府,孙氏也已从寺庙返回,坐在主屋明间的罗汉榻上等她。 “你去了秦王府?”见到宋盈玉,孙氏自然将这几日的事情询问一番。她心下有些狐疑,不知短短几日,沈旻两次派周越亲自来请她女儿,到底为的何事。 有关重生的、弥补的那些事,都不好说出口。而沈旻稳妥,让杨平送她上马车的时候,已替她想好了理由。 宋盈玉坐到母亲身边,乖乖挨着她,“王爷说,关于废太子谋逆的事还有些许疑问,我是人证,便召我去问询。” 秦王青州之行颇受赞扬,初初回京便领了新的差事也不算意外。孙氏相信了宋盈玉,心头却又觉得哪里奇怪,“怎么不等我一道呢,上次你哥哥来信,说你无意伤了秦王,我还说等秦王回了,带些礼物上门赔罪。” “秦王早说了不怪我,我都忘了得去赔罪……”宋盈玉心虚,含含糊糊地应对过去。 孙氏倒也未与她纠结,只告诫道,“如今你到底已定了亲,以后若没有旁人陪着,还是少与秦王来往。” 宋盈玉觉得已和沈旻了断,乖乖点头,“女儿听阿娘的。” 见她乖巧,孙氏笑了笑,从身后又拿出一封家书来,“你哥哥来信了,说十三四的便要回了。” “真的?”宋盈玉很是高兴,接过信笺细看起来。 宋青珏那边没什么波折,原本早就剿除绝大部分贼匪,只因到了隆冬,恐青州百姓缺衣少粮,更多的落草为寇涌入京畿,便多守了些时日。 好在沈旻赈灾得当,又知会了雍州守护关口与边界的办法,因此宋青珏的担忧并未成真,少数散寇当地官差便能解决,于是他和沈晏决定率军回京。 看来这次大获成功。宋盈玉脸上漾起笑。 孙氏问,“怎么晏儿不给你写信?” 大邺风气开放,未婚男女之间,只要不失分寸,是可以见面、同游、互赠礼物和写信的。 宋盈玉想起来,前往京畿的那几日,她只顾着照看兄长,着实忽略了沈晏,心下不由得生出歉意。 “许是第一次带兵出征,他既要杀敌,又要学习许多东西,所以忙得来不及写。”宋盈玉弯唇笑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补偿,“等他回来,我去接他,还有哥哥。” * 进入腊月年味便重,家家户户要赠送年礼、置办年货。 腊月初八,孙氏将家人聚集一起,和和美美用了一顿腊八粥。 早膳过后,宋盈玉和四妹宋盈莹一道,入宫探望贵妃,顺带赠送节礼。 马车内,宋盈莹紧紧抱着宋盈玉的胳膊,压低声音,像要密谋大事一样神秘兮兮,“三姐姐,你和殿下们走得近,你说,秦王殿下连你这般好看的都不接受,得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啊?” 宋盈玉好笑,一戳宋盈莹额头,“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吧。” “好奇嘛,人之常情。”宋盈莹笑眯眯说着,又凑近些,“听说之前贵妃娘娘还物色贵女,近几个月连贵女都不看了。你说,不会是秦王殿下全看不上,非要天上的仙女儿,把贵妃娘娘气着了罢?” 宋盈玉一愣:把贵妃娘娘气着了么? 但很快她又摇头,她已同沈旻说开了,过去的已经过去,剩下的,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 宋盈玉笑了笑,“也许贵妃娘娘只是暂时看累了,明年又开始了呢。” 宋盈莹点点头,觉得这话在理,“秦王殿下已二十一了,还身体不好,可真得上点心。” 进入皇宫之后,宋盈莹明显娴静上许多,规规矩矩跟着自己的姐姐。 两人经过贵妃寝殿的时候,正见一个太监领着一名嬷嬷,进入景阳宫大门。 那嬷嬷三十来岁,瘦削身材,高颧骨,长脸长眼,让宋盈玉记忆深刻。 ——她是上辈子,导致自己第二次小产的原因之一。 宋盈玉还记得,当上太子的沈旻时常忙碌,这几个月被派去与北狄和谈,那半年又在江南主持兴修水利……虽他保证过,姑母的事会给她一个交代,可宋盈玉久等不至,渐渐觉得难耐,于是试着,自己前往太和殿请求陛下。 她在大殿外门跪了许久,求他恩准自己进入冷宫探望姑母。她以为,沈晟满门被灭,她肚里的将是皇帝新的长孙,皇帝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心软。 但皇帝没有,没有见她,也没让宫人传话。 满心失望的她,依旧转到了冷宫门口,遇到了那位长脸长眼的嬷嬷,知她是管理冷宫的,便想求她通融,让她短暂进入。 但她求了许久,嬷嬷都没答应。 于是她只能悲伤地站在冷宫外发呆,而后隔着墙,听到那位嬷嬷与同伴的谈话。 “这位良娣还真当自己是回事呢,也不想想,她乃罪人之家出身,姑母被打入冷宫,唯一的靠山也就四殿下,也等于被流放,京城都回不了,她还拿什么身份,来让我通融呢?” “她一定还不知道吧,她这一胎是个皇孙,太子殿下早禀明皇帝,待生下来,就当作嫡出,给太子妃抚养。” “呵呵,也就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回去后,虽极力保胎,但宋盈玉,仍是小产了。 此时宋盈玉望着这位嬷嬷:她不是打理冷宫的么,为什么,此刻会被贵妃娘娘召见? 见宋盈玉盯着前方发呆,宋盈莹不明所以,唤了声,“三姐姐?你看什么呢?” 宋盈玉回神,笑了笑,“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表哥。” 说好已彻底了断,不再想前世的事情。宋盈玉将之抛到脑后。 宋盈莹被糊弄过去了,朝宋盈玉挤眉弄眼,直打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52章 卫姝的真面目 太子谋逆, 牵涉中宫与龙骁卫,宫里经过一番血洗,宫禁又变得森严。于是这还是, 回京之后宋盈玉第一次见到姑母。 姑侄三人坐在暖阁叙情一番,难免说到之前的事。惠妃点了下宋盈玉,“你呀, 胡闹, 晏儿也不劝着,还陪着你胡闹。” 宋盈莹在旁边偷笑,宋盈玉脸上满是乖巧, “我也是太担心哥哥和表哥了嘛!” 惠妃又训了她几句,说到她伤了沈旻, “我替你向贵妃道歉,看得出来她有些生气, 秦王倒是大度,之前遇着他,还为你说话。” 宋盈玉眨了眨眼, 顺从着惠妃说着, 哄她开心, “毕竟秦王向来知书达理、温文和善。” 用过午膳后,宋盈玉姐妹趁着日头暖和, 同惠妃告辞。 马车上, 宋盈莹推开车窗,去晒温暖的日光。宋盈玉喝着热茶,同她一起探头到窗口,而后又看见了那位嬷嬷。 只见她走在街道一侧,肩上背着一个包袱, 往外城的方向行去——看样子,似乎是离开皇宫回老家省亲。 是了,皇后伏诛后,贵妃娘娘代管后宫事宜,女官要离宫,或许确实得去景阳宫请示。 宋盈玉收回视线,没再多想了。 * 腊月里走亲访友频繁,热闹的活动也多。 许幼蓠订了位置,邀宋盈玉听戏。许家家风俭朴,难得许幼蓠享受一回,宋盈玉欣然应允。 于是初九这日上午,宋盈玉是有说有笑地,和许幼蓠在戏楼度过。 戏楼旁边是酒楼,两人听完戏,刚刚好去用一顿午膳。 宋盈玉主动提出请客,和掌柜地要了单独的雅间,楼内伙计殷勤地领着两人上楼。 “一会儿蓠蓠可不要只点些我爱吃的。”与许幼蓠挽着手走向楼梯的时候,宋盈玉随意地扫了眼大堂,结果在角落看到两个熟人。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复又看过去,发现并未弄错。 那个背光的地方,松木八仙桌前,确实一左一右,坐着那位出宫的嬷嬷,以及,布衣金钗,肤色变黑不少的,卫姝。 宋盈玉悚然一惊:她们,竟然是认识的么? 对面的两人并未发现宋盈玉,依旧面带微笑,气氛和谐地交谈着什么。 宋盈玉眸光无法抑制地颤动:如果卫姝和嬷嬷是认识的,她又对自己一直不怀好意…… 过往有关卫姝的点点滴滴,在宋盈玉脑海激荡: 她一遍遍地在自己面前提及沈旻,显示她知道沈旻的所有事情与消息,给自己留下“卫姝与沈旻心意相通,沈旻爱重卫姝”的印象,并且深信不疑。 沈晏闯入王府的那一次,她去向卫姝求证。沈晟被“构陷谋反”的事,既然是误会,卫姝却未澄清,反而含糊其辞,以至于令自己倾向于相信谣言,怀疑起了沈旻。 搬入东宫后,她给自己的住处取名濯桃苑,已确定是恶意。 被赶回公府的时日,是卫姝“无意”说漏了嘴,彻底断了自己生的希望。 而眼下,卫姝又和那个,导致自己小产的嬷嬷,相识,且关系和睦。 宋盈玉心下越来越凉,越来越惊,脑中闪过一道关键,令她猛然瞪大了眼:那日沈旻说,“卫姝她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只顺其自然冷眼旁观。” ——卫姝知道她想偷跑出去,也知道外面的危险,于是顺其自然,放任她遇险,小产。 从前她以为卫姝需要自己为其生子,可如果,事实是卫姝根本不需要呢,事实是她恨不得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一起去死呢? 所以她第一次冷眼旁观,第二次指使嬷嬷,说出那样冷酷而又恶毒的话。 她用最伪善的面目,一而再再而三地害她,直到,最后,送她到绝路。 五月的时候,她知道了卫姝并非表面的好人,却没想到,原来她——狠毒至极、蛇蝎心肠。 当想明白一切的时候,宋盈玉眼神已满是阴翳,袖中的手握拳,用力到咯吱作响。 正当她想朝卫姝迈出一步的时候,耳边许幼蓠道,“阿玉,你怎么了?咦,那不是卫大姑娘么?” 宋盈玉停了下来,眼睛扫了一遍周围,意识到自己是在酒楼人来人往的大堂。 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尖的躁动,笑了笑,“卫姑娘兴许正有事呢,我们便不要去打扰她。” 说着,挽着许幼蓠的胳膊,转身上楼。 她心里又想过,曾经想过的那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卫姝也不清楚,沈旻让自己来这个酒楼,见一个宫里的嬷嬷,是要做甚。 她身体里还有毒,依赖着沈旻定时给解药,她不敢不听。 丛嬷嬷也不知道,为何贵妃娘娘忽然召见自己,让自己出宫,住在客栈等人寻找。更不知道,来寻她的人,为何让自己来这座酒楼,见卫状元郎的妹妹。 她并不认识卫家姑娘,显然对方也不认识她,两人面面相觑,支吾半晌,只能客套地,聊起了卫状元郎。 帝悔(双重生) 第54节 半个时辰后,两个被迫坐在一起的人,彼此都觉得时间够了,讪讪笑着告辞。 起身的时候,卫姝小心地护了一下小腹,避免撞上桌角,这才慢吞吞离去。 她来时是沈旻派的马车,返回的时候却只能步行。虽然长长的路会让她辛苦,但已经比繁重的农活、婆母的训斥,好受多了。 她也乐意慢慢回去,便不必面对没完没了的活计,和丈夫令她作呕的脸。 走到吉庆街的时候,卫姝忍不住想起七夕,那时多么美好。她和梅家村那些贱民做梦都梦不到的贵人一起同游,头戴 金玉、脚穿绫罗,馨香美丽,连秦王,都看重着她,给她递帕子。 可惜,后来一切都毁了。卫姝心里升起对沈旻的怨愤。 下一刻,有人喊她。 卫姝转身,便看见宋盈玉站在一条僻静的小巷。 许久未见,宋盈玉除了表情冷漠许多,其他没变,依旧穿金戴银,干净漂亮。 国公府的嫡小姐啊,天生那般命好,养尊处优也便算了,还能轻易获得,常人无法企及的好婚事,随随便便便成皇子妃。 这让卫姝又羡又妒,恨不得宋盈玉也能来尝尝,嫁给乡村鄙夫、挨骂挨打的滋味。 但卫姝并未表现出来,她心中还有一点希冀:宋盈玉会不会看在姻亲的份上,帮她一帮? 哪怕送她一根金簪,都够她好过许久了。 宋盈玉果然开了口,“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她的表情很冷,让卫姝有些顾虑,但最终对处境好转的渴望驱使她,走入小巷,走到了宋盈玉面前。 宋盈玉攥紧她的衣领,狠狠将她拉扯到自己跟前,抬起右手,“砰”的一拳,打到了她的脸颊上。 卫姝从前是文静的小姐,做农妇后养了些力气,但到底比不上宋盈玉这样的将门虎女,又是毫无防备之下。 只这一拳,就打得她头晕眼花、跄踉后退,而后摔倒在了地上。 身体很疼,耳边嗡嗡作响,卫姝好不容易缓过来,睁开眼想斥骂宋盈玉,但宋盈玉没给她机会。 攥着卫姝的领子,宋盈玉脸色冰冷紧绷,用力将她上身提溜起来,而后又是猛地一拳。 卫姝觉得自己牙快掉了,嘴里满是血腥味。 不想看卫姝肿胀丑陋的脸,宋盈玉把她扔下,扯着她的头发,将她在地上拖行。 卫姝连连挣扎,反手去抓宋盈玉的手,嘴里尖叫,“你疯了,放手!放手!” 但宋盈玉不为所动,力气没放松一丝一毫。 感觉自己头皮快要剥离,而衣裳臀腿都快磨破,卫姝终于哭泣地求饶道,“我怀孕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宋盈玉愣了愣,片刻后松开了手。 卫姝正要松一口气,忽然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自己未受伤的那边脸颊上,带来剧烈的痛感。 卫姝被打懵了,睁大眼睛,怔怔看着宋盈玉,眼泪都忘了流。 “这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我没你那么无耻歹毒。” 宋盈玉居高临下,冷冷望着卫姝,最后轻蔑道,“恶心至极的玩意儿。” 卫姝在原地呆愣愣坐了好半晌,宋盈玉早连背影都不见了,她才猛地爬起来,哭着想要去县衙报官。 但周越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用他那一贯肃冷的嗓音道,“停下。” 卫姝畏惧地发起颤来,又跌坐回去,不敢动了。 “回家罢。”周越扔给她一顶帷帽,转身消失。 卫姝在原地僵硬地站着,哭着,屈辱感、怨恨感和痛感一起袭来,激得她瑟瑟发抖。 但最终,她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也不甘于就这样去死。她捡起了地上的帷帽。 好死不如赖活,她得活着,这样才有再被兄长接回去的一天,或者,再遇一个“沈旻”的机会,焉知那个贵人,不会真心喜欢她呢? 至于这个帷帽,既能遮丑,还是上好的料子,代表着她,其实还是拥有富贵的。 回到梅家村的时候,她在路口遇到几个妇人。 她看不起那些村妇,那几个妇人也看不起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你说她哪来这么好的帽子,该不会偷来的吧?” “说不定就是呢。哼,平日总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摆大小姐的姿态,谁不知道她是做了坏事被家人抛弃的。梅老三那样的老实人都被她逼得动了手,我看就是她太坏,该打!” 本不想和这些愚妇一般见识的,但今日卫姝自觉受了许多苦,再听这些,忽然格外不能忍受,和她们争吵起来,结果演变成打架,最后帷帽被撕破,卫姝摔在了地上,腹中一痛,身下流出血来。 * 丛嬷嬷离开酒楼后,被带到秦王府,见到了沈旻。 她不知为何这母子俩,一个接一个地召见自己,更不知为何一贯温文尔雅的秦王殿下,看自己的眼神像潭水,又深,又冷。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丛嬷嬷,威势在寂静里发酵,压得丛嬷嬷喘不上气,弯身越来越弯。 就在丛嬷嬷觉得,秦王是不是就要这般以目光凌迟自己的时候,沈旻开了口,“你在宫里,欺压过人。” 丛嬷嬷心脏突得一跳,意识到贵妃或者秦王调查过自己,眼神惊恐起来,连连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沈旻不欲多说,挥了挥手,便有亲卫过来,捂着丛嬷嬷的嘴,将她拖了下去,等待她的,是处死。 葳蕤轩恢复安静后,沈旻枯寂地在檐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宋盈玉来了。 第53章 她死去的那一日,他便…… 去秦王府的路上, 宋盈玉哭了一场。 她找了个理由,将春桐赶到车外,自己受伤的幼鹿一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 额头抵着车壁,眼泪簌簌落下,又不敢发出声音。 她想着卫姝的那一句, “我怀孕了”。原来她并不是不能生, 而是,沈旻不让她生,所以, 卫姝把仇恨,投到了自己身上, 一次次加害。 而沈旻不让卫姝生育子女,却愿与她欢爱, 与她生儿育女的理由,是什么呢? 上一次她拒绝去想的答案,这次好像, 不得不明白了。 那一个, 呼之欲出的真相:为何为她挡箭, 为何频频示好,为何退让顺从, 为何自愿挨刀——原来, 沈旻爱她。 沈旻爱她啊,可是他们的孩子死了,她也死了。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宋盈玉抬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 无需通传, 杨平亲自领着宋盈玉过来。 沈旻站起身,星眸里泛起温柔与笑意,而后在看到宋盈玉微红的眼角时,通通收敛下去。 他的心脏被捏住了。 宋盈玉在庭院中光秃秃的桐树下站定,袖中的手指微蜷,一眨不眨看着沈旻,神情似冷静又似脆弱,仿佛还夹着一点倔强,“我想知道,卫姝的真相,所有的。” 沈旻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一步步走近,不敢扬声说话。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她,比殿试的学子还要谨慎地整理着措辞,“那……便得先讲到,我与太子的斗争。” 宋盈玉面色纹丝不变,“嗯,你讲。” 沈旻的嗓音更弱了些,“因为出生时被父皇夸了句像他,此后多年,我都被沈晟母子,视为眼中钉。” 他停顿下来看向宋盈玉,想看到她眼中的心软、动容,但是没有。 他只好继续道,“他们至少四次,对我痛下杀手。” “第一次,听母妃说,我才八九个月大,下人们带我在花园中晒太阳,沈晟借口抱我,差点将我扔入水池。” “第二次,我三岁,皇后对我下毒,幸好母妃护我得紧,先尝了那汤,我逃过一劫,母妃却中毒了。” “第三次,就是江州那回。杀我的不是水匪,而是李敏的父亲李毅与部下。我受了伤,同母妃随从走散,独自奔逃十余里,双脚磨烂,李毅一直紧追不放。直到我偶然遇见同样遭难的周越,我救了他,他帮我一起反杀了李毅。这也便是,李敏一直针对我的原因。” “第四次,便是猎场那次,杀我的不是真的北狄人,而是皇后与沈晟训练的死士。” 四次谋杀,一次比一次耸人听闻,一次比一次险象环生。 沈旻结束漫长的叙述,停下来期待地看着宋盈玉。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那些经历悲苦,但这一刻,他希望宋盈玉能因为他的悲苦,而心疼他一下,但是,依旧没有。 宋盈玉想,这些遭遇,确实凄惨,令人同情,可……她不能陷入同样的错误。 宋盈玉蜷紧自己的手掌,借此让自己的心脏,维持冷漠与坚硬,“因为处境危险,所以你为了有一个聪慧的人帮你,选了卫姝,也即是你说的,始于算计与利用?” 他涩然道,“是,也不是。” 宋盈玉没做声,等着他解释。 沈旻深深凝望着她,“因为有人为我挡了一箭,我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为了逃避,匆匆选了卫姝。” 宋盈玉抿唇,迎着沈旻的视线,“然后呢?” 她真的铁石心肠。 沈旻苍凉地笑了笑,“成亲前我与卫姝说清了,我给她尊荣与敬重,她帮我打理王府打点上下。之后的两年里,她确实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让我逐步放下戒心。” “然后你入府,她……装得太好,而我又愚蠢,导致她暗中伤害了你。” 沈旻的声音沉郁下去,“沈晟的那一连串事情,你已清楚了。我们第二个孩子,是卫姝处心积虑,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找到机会,威逼利诱那个冷宫女官,故意说了那番话……” 他悲痛道,“我从没想过,把你的孩子给卫姝……” 宋盈玉的第二个孩子,是为了换得沈旻宽待宋家而怀,感情里夹杂了目的,自然不如第一个纯粹。 但那,终归是自己的孩子,宋盈玉心中泛起一阵阵的疼,“事后你没有调查么?” 沈旻眼神动了动,遗憾地看着宋盈玉,“这便是卫姝的狡猾之处,她花了漫长的时间准备,而后假借归宁,避开所有人耳目,在宫外悄悄见那嬷嬷。之后,更是利用了你我之间的隔阂……” 宋盈玉心尖一颤,睁大了眼。 沈旻苦笑起来,“所有的人都说,你是因为无法见到惠妃,联想起家人,心头抑郁,这才小产,我也知道你的心结,所以……不得不信;而你,因为对我绝望,根本不与我说话,连同我争吵都没有。” “因为第一次小产的事,我处罚过春桐秋棠,所以你也不许她们质问我……” 如果质问,将事情吵开,反而能知道实情。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所以那时的沈旻,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冷宫嬷嬷说了那些话;更无从怀疑卫姝。 原来真相,是这样……宋盈玉心头一时涌过巨大的荒谬,又觉得十分难过。 帝悔(双重生) 第55节 她还记得,自己流产后,早成为皇后的贵妃大怒,欲要处死濯桃苑所有下人,是卫姝挺身而出,同自己一起,跪在地上许久许久,哭着乞求贵妃,这才至少保下了春桐秋棠的性命。 谁能想到,那样的卫姝,是个阴谋者呢? 她深于城府,又洞悉人心,豁得出去,还有绝佳的耐心,愿意蛰伏近四年的时间,去对付一个人。 多么可怕,又何其可恶。 而自己和沈旻,也并非没有错误…… 好半晌后,宋盈玉才低声道,“然后呢?我双亲的事,是不是也是卫姝故意说的?” 那是沈旻最为痛苦的记忆,痛得他心如刀绞,无法即刻动作,好半晌才点了点头,眼眶渐渐发红,“因为那时,母妃再也容不下你,命令卫姝找机会杀你,而卫姝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我,让我彻底相信她的忠心,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但其实,她已暗自和母妃结成联盟,使计调走了保护你的暗卫。” “我不敢面对你,又不忍刺激你,所以,一直不曾露面……”而这,也导致他没能发现宋盈玉已心存死志…… 又或者,他其实心中不是没有不安,只是侥幸地以为,皇帝病重,一切就在那些时日了。只要等他得到最大的权力,再没有人能威胁他、左右他,他就能给宋盈玉最好的庇护。 但宋盈玉,没有等到。 沈旻哽咽,“是我愚不可及……” 宋盈玉鼻头发涩,心中亦酸楚得厉害。沈旻自责,说自己愚不可及,可她自己,又何曾聪明过。就连贵妃,都被卫姝利用。 “最后一个问题,”宋盈玉抽了抽鼻子,抬眸,“卫姝的结局,是什么?” “我亲自,杀了她。”沈旻道。 宋盈玉含泪笑了起来,“这便好。”上辈子的卫姝,这辈子的卫姝,都得到了报应。 如此,她也心安了。 宋盈玉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渐渐变得温柔而坚定,“二哥哥,你知道今日我为何主动寻你么?” 沈旻望着她绯红的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这预感令他心慌。他抬起手想拉住宋盈玉,但宋盈玉后退了一步。 她依旧笑着,雪颊泪痕未干,“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 弄清卫姝的罪过,弄清沈旻的感情,“就再也没有,能刺激我的了……” “过去的对错已很难说清,也不重要了。” “二哥哥,我原谅你了。” 沈旻望着宋盈玉温软却又残忍的笑容,袖中的手渐渐刺破皮肤。他听她说着原谅,听她重又唤回亲昵的“二哥哥”,却只感受到绝望。 宋盈玉依旧不紧不慢说着,浅笑着,“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向前看。我要去过我安定的日子,而你也会有你新的生活。” 寒风吹得沈旻脸庞苍白,也让他眼中的水光更加无所遁形。他低哑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会有新的生活?” 早在宋盈玉死去的那一日,他便也跟着死了。 不会有新的生活。 * 腊月十二,宋青珏遣了长随回来,说大约第二日下午能到。 宋盈玉略算了算,减去带兵马回营、在营中略作休整的时间,兄长和表哥大约申时入城。 她一时迫不及待,十三一早,先去珍福记买了几样甜软点心,装在温盘里;再去如意楼买了一坛香冽桃花酿,放入箱笼中。 匆匆用过午膳后,宋盈玉顾得不休息,坐了马车,前往西郊迎来送往的长亭。 雪后的寒意已彻底褪去,日光灿灿,一如宋盈玉的心情。 望着宋盈玉笑靥如花的模样,春桐秋棠也跟着开心起来。 抵达长亭后,三人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几个策马而来的身影,当先的便是沈晏和宋青珏。 “哥哥,表哥!”宋盈玉唤了一声,眼眶微微湿润。 不会有人知道,这次迎接对宋盈玉的意义。宋青珏还活着,沈晏渐能独当一面,以后,宋府,会越来越好。 宋盈玉喜悦地奔出长亭,直冲两人而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回来的两人,脸上的神情都算不上高兴。 宋青珏是想起了,之前宋盈玉拒不听话、任性胡为,将他气个半死的“丰功伟绩”。 虽后来沈旻替她解释,说兴许是因,宋盈玉预感到了危险,这才执意要同行,但宋青珏觉得,这个理由并不是十足地令人信服。 本是该“算账”的时候,但见妹妹热情洋溢、活泼可爱的笑脸,宋青珏又心软,气不下去,笑不起来,一时表情古怪。 沈晏则是因,脑海中回荡着斥候的那句话:宋姑娘和秦王殿下,抱在了一块儿。 他并不怀疑宋盈玉。一是信得过,二是如果宋盈玉犯错,宋青珏直接教训她便是了,不必说到自己跟前来。必然是沈旻的原因,宋青珏觉得棘手,才会和自己说。 然则明白是一回事,想到兄长和宋盈玉的麻烦事,宋盈玉还有瞒着自己的秘密,沈晏仍是难免心情烦闷,眉头皱起。 第54章 我们成亲吧 宋盈玉没曾想自己高高兴兴来接人, 面对的却是两张臭脸,当即站住,笑容收起来, 眼眸转了转,嗔道,“看来你们不乐意我来接, 那我走了, 我真的走了。” 说着作势转身。 沈晏和宋青珏顿时绷不住表情,异口同声道,“哎, 回来。” 沈晏下马,将缰绳扔给自己的卫兵, 走向她,哭笑不得, “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乐意你来。” 宋盈玉并未立时买账,看向宋青珏, 宋青珏无奈, 唇角露出些笑, “殿下说得对。” 宋盈玉这才心满意足、喜笑颜开,招呼众人, “我带了点心和酒, 大家去亭子里休息片刻吧。” “家里近来可好,姑母呢?”兄妹三人恢复和乐的气氛,说说笑笑朝长亭走去。 春桐秋棠给众人倒酒的时候,沈晏将宋盈玉拉到一边的大柳树后,犹犹豫豫问道, “你那天,情绪激动……是想杀谁?” 明白他问的是山里的那天。这没什么好隐瞒,但也不好全盘托出。 宋盈玉本欲大肆批判沈晟,想到到底是沈晏的大哥,又收敛语气,嗔道,“想杀……大殿下啊。我想到我和哥哥曾把他当姐夫一样尊敬,他却毫不犹豫下令杀我们,我便气得止不住。” 是这样么?因为这个理由,宋盈玉激动到砍伤了二哥,甚至昏睡过去? 沈晏感觉到,自己好像再没有从前那般单纯无忧了。 犹记得从前他说的那句:本皇子内有两位兄长经世治国,外有舅父表兄陷阵杀敌,只需躺着享福便好。 可现在,他的两位兄长,一位谋逆被废太子位,想必不久会被诛杀;另一位,或许正在纠缠他的未婚妻。 沈晏觉得郁闷得脑袋都要乱了。 见他表情,宋盈玉抱歉又心疼,借着大树的遮挡,轻轻拉住他的手,软声道,“是我错了,当时只顾着兄长,忽略了你。以后我都注意着你,待你好,你别生气。” 手中是宋盈玉的柔荑,耳边是宋盈玉的娇声软语,沈晏抬头,看着她澄净的眼眸,心中一软。 无论如何,阿玉,还是他的阿玉,幼时同睡一张床榻,长大了亦一起闯祸,一起谋事,一起欢笑的阿玉。 可他的二哥,还是那个二哥么? 沈晏握紧她的手,心头疑虑又起,克制不住地想到沈旻。 而后他听到宋盈玉道,“我们成亲吧!我是说,提前成亲。” 沈晏霎时惊喜起来,耳朵都红了,看着宋盈玉,结结巴巴,“你……是说真的么?” 宋盈玉漂亮的眼热忱地看着他,唇边含着宠溺的笑,“当然是真的,傻子。” 虽然被骂了,但沈晏更高兴了,抿着唇免得心脏跳出喉咙,好半晌才笑弯着眼道,“我和母妃说说。” 虽惠妃和皇帝说好了待沈晏十八才成婚,虽他上头还有两位未娶的兄长,但提前成亲并未难办的事。 难办的……或许是他与沈旻的兄弟之情。沈晏又忧烦了。 宋盈玉见状,暗自叹了口气,而后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现在呢,坚定了么?” 沈晏整个人,都红了。 因为还要入宫面圣,沈晏几人未曾多喝,略作休息后继续行路。 他们速度不快,宋盈玉坐着马车,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不多时,一行人迎面遇到了秦王府的车驾,沈旻从车里,露出了昂然的身姿。 宋盈玉以为自己已忘记,但脑海里却忽然跳出一句,“你又如何知道,我会有新的生活?” 语调太过悲痛,仿佛说的人,曾遭遇过——万念俱灰。 宋盈玉眼睫颤了颤,跟着众人一道行礼。 沈晏与宋青珏也算与沈旻经历了纠葛,再见他时,难免神情有异,各怀心思。 反观沈旻,依旧温润高贵,不紧不慢踏下马车,从容而又和煦地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平身吧。” 不愿当真将兄长想成坏人,还是沈晏先与他说话,走向前,关切道,“二哥,寒冬腊月的,你怎么出来了?” 沈旻眼神掠过后头的宋盈玉,拢了拢自己的玄色狐裘,对沈晏轻轻一笑,“来给你们接风。我穿的多,不冷的。” 又扬声对宋青珏几人道,“父皇已在朝霞宫设了庆功宴,诸位请随本王前往。” 见沈旻谈笑自如,并未注意自己。想来是放下了——宋盈玉和自己说着。 壮大的队伍继续前行,进入城门后,直向皇宫而去。 后面的路程便无需宋盈玉跟随了。宋青珏折马回来,到宋盈玉马车边,安排她返家,“不许乱跑,前面路口直接回家,知道么?” 那模样,像极了对待令人操心的调皮孩子。 宋盈玉失笑,嘴里乖乖应,“我知道了,哥哥放心。” 又趴在马车窗口,扬声同沈晏告别。 最前方的王府车驾静悄悄的,没见沈旻有什么动静,看来确实不在意她了——宋盈玉更放松了些。 * 朝霞宫。 只是剿灭千余人的流匪,同边关杀敌相比,算不上太大的功劳,只沈晏和宋青珏,一个十六,一个十八,威武皇子,少年英雄,意义不同一般。 何况太子谋逆,京中血流成河,也需要喜事,来冲一冲杀气。 帝悔(双重生) 第56节 于是皇帝还是将庆功宴办得隆重,不仅秦王作陪,几个内阁重臣、皇族长辈也在。 宴席上皇帝将两人大加赞赏一番,又慈祥地看向沈晏,“老四,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向父皇说。” 沈晏想起和宋盈玉说好的提前成亲,本欲开口,可目光触及对面眉目温和的沈旻,过往的点滴从心头掠过,他便踌躇了。 这一踌躇的功夫,他又想起关在死牢、危在旦夕的沈晟,顿时脑子更乱,片刻后道,“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他太年少,想法在皇帝眼里一览无余。 老大狼子野心,老二抢他媳妇都抢到明面上来了,他还犹豫?皇帝的笑容淡了些,提醒,“这可是个好机会。” 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宋盈玉的事,沈晏思来想去,还是想先和他二哥确认。大哥的事,则不适合此时当众来说。于是沈晏仍是道,“儿臣没什么想要的,社稷安定、百姓安稳,就是儿臣最好的赏赐。” 他生的儿子,笨倒是不笨,只是向来,没什么志向,或者说“野心”,哪怕是和兄长抢女人呢……皇帝最后的一丝期待也没了,看向沈旻,沈旻表情纹丝不漏,安然含笑地喝茶,任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皇帝想着他的几个儿子,老大蠢,老二阴,老三贪,老四软,老五还没长大……只有沈旻最像他。 皇帝不再试探,笑了笑,封给沈晏一个州牧的官职,又提拔宋青珏为正六品武官,最后道,“趁大家都在,又是喜庆时刻,朕再公布一件事。前几日百官谏言,请朕选贤任能,立皇二子为新的储君,朕准了。如今内阁正在拟旨,等到除夕佳节正式诏告喜讯。” 一切都按沈旻预料的那样发展,他平静地起身,跪拜谢恩。 宴席散后,天色已晚。沈晏心中有事,没喝多少,顾不上和宋青珏告别,喊住了人群里的沈旻,“二哥,我有话和你说。” 沈旻回身,深深望了他一眼,笑了笑,“好。” * 宋盈玉回还镇国公府,想到自己和沈晏的事情确定,脸上便漾起笑。 秋棠收拾着茶具,忍不住笑问,“姑娘何事如此开心?” 春桐仿佛知道答案似的,吃吃地低笑,眼神暧昧极了。 宋盈玉捏捏她还显得圆润的脸,打趣道,“等以后随我入了宫,给你找一个壮实的龙骁卫做夫君好不好?” 春桐脸色羞得通红,“回头我要和夫人说,姑娘老欺负我。” 主仆三人正说笑间,忽然车外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甲片撞击的脆响。 车夫猛地停下马车,弄得车内的三人颠簸不已。 宋盈玉疑惑地推开车窗,就见一队面色严肃的士兵,将自己的马车团团围住了。 一辆华丽的凤凰顶大马车急急驶来,吱呦一声,停在了宋盈玉的马车前。 宋盈玉感觉到:她早就听了数次的庆阳郡主,终于抵京了。 庆阳郡主是安平公主与英国公的女儿,一年多前回族里探望祖母,这才离京。 没想到要回来时,却听到沈晏和宋盈玉订婚的消息,气得差点直接提刀杀回来,好不容易被人按住。 本想快点动身的,只可惜祖母又病了一回,耽误了她两个月。 越耽误,越着急,如今她这心里的怒气,是止也止不住。 庆阳从马车下来,顺手拿过一边侍卫的马鞭,气势汹汹向前,指着宋盈玉的马车尖声叫道,“宋盈玉,你给我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宋盈玉微微叹气,而后露出笑容,起身。 她本欲和庆阳施 个礼,至少先做好自己的本份。没想到她的脚才一落地,庆阳的马鞭便已抽了过来,“宋盈玉,你找死!” 宋盈玉脸色一变身体一紧,已做好防御的准备。相比镇国公府真刀真枪的家学渊源,娇生惯养的庆阳只是花架子。 宋盈玉并不担心这一鞭,杏眸一扫,便已找到角度去夺那鞭。只是当她抬手的时候,空气中忽然传来暗器破空的碎响。 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从宋盈玉眼前掠过,而后精准地,割破庆阳郡主的脚,落到了地上。 庆阳郡主一声痛呼,身体一歪,那一鞭便抽歪了,差点打中她自己。 宋盈玉转头循着暗器来时的方向看去,正看见对面屋檐上,一抹青灰色的身影,快速离去。 那好像是……竹影?宋盈玉惊疑。 那边庆阳郡主被几个婢女团团围住,一时竟是娇呼,“郡主,您没事吧!”“郡主,快上马车看看伤!” 庆阳疼得快哭了,“是谁!” 又蛮横地推开遮挡了自己视线的那个婢女,恼怒地命令侍卫,“去追!不管是死是活,都给我带回来!” 一对军士匆匆而去。庆阳瞪了一眼宋盈玉,“你给本郡主等着!” 而后一瘸一拐地,被婢女扶上了马车。 ----------------------- 作者有话说:饱饱们,从29章开始大修,追妻的主线没有变,但是作者菌改了一下文章结构,把原定后面出场的人物提前了,也加快了下节奏。大家可以重看一下,如果觉得麻烦,也可以从50章开始看。前面的剧情总结一下就是男主恢复记忆,先搞定了卫姝(在36、37、39、40、41这几章),然后搞定贵妃和太子(这里没变),最后和女主说明真相(50章开始)。 第55章 她以为的真相,没有一…… 庆功宴后, 沈晏寻了个僻静的楼阁,将沈旻带了进去。 两人遣开随从,隔了几步的距离, 相对而站。 楼阁不大,因为门窗紧闭而光线昏暗,衬得兄弟之间的气氛, 也沉重未明。 “二哥……”当真要和沈旻说宋盈玉的问题, 沈晏又觉得难以启齿,直直看着兄长,目光复杂极了。 沈旻反倒镇定地开了口, “你想说阿玉的事?” 亲昵的称呼让沈晏微恼,下一刻又老老实实点头。他本想问问之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有什么误会,但沈旻干脆而果断道, “我要宋盈玉。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和你交换。” 沈晏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眼中冒起火气, “阿玉不是物品, 不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又悲愤道, “而且我们不是兄弟么?我已经和阿玉定亲了,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分明是你自己说对阿玉无意, 我才开始亲近阿玉的, 现在你为何又这样?” 沈晏一声声控诉着,但沈旻面上没什么羞愧:至少这辈子,他没像曾经的沈晏那样挑拨、硬闯。 重生前的事已不可更改。沈旻平静道,“便是因为顾念你我的兄弟之情,我今日才在这里, 和你坦言交换。” 沈晏一愣,看见沈旻眼里,依稀有两分兄长的温和。他那么坦荡,这坦荡,代表他没有说谎。无论是对他的兄弟之情,还是对宋盈玉的志在必得,沈旻都没有撒谎。 沈晏心里一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今日累了,早些休息。想好了要什么,随时与我说。”沈旻未与他在这里纠结,转身出了楼阁。 天黑后宋青珏回到公府。世子立功归来,孙氏令管事打开三间正大门,阖府人齐聚过来,在门后迎接着,给足了他尊荣与宠爱。 知道宋青珏疲累,众人也未多说,贺喜后各自散去,留孙氏和宋盈玉送他返回居所。 寒冬腊月的夜,总归会寂静些。宋青珏喝了酒,又疲惫,孙氏去小厨房给他拿醒酒汤,于是只有宋盈玉陪他走入庭院。 宋青珏看着檐下一盏盏流光溢彩的灯笼,忽然转头对旁边的妹妹道,“方才的庆功宴上,皇上问四殿下要什么赏赐,他没提与你的婚事。” 宋青珏还记得自己提醒沈晏早些与宋盈玉提亲,可惜这么好的机会,沈晏什么也没有索要。 “没提么?”宋盈玉愣了愣,而后轻轻一笑,“也不急在这一时,私事私下去提更好。” 但这个回答并未打消宋青珏的忧虑,他又道,“陛下说要立秦王殿下为太子。” 这辈子的沈旻,比起上辈子,提前了近三年的时间登上太子之位。 宋盈玉笑了笑,“这很好啊,早日定下储君,朝堂早些安稳。” 于公确实大好,于私……宋青珏看着妹妹,眉头蹙起,心中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想着山中的那些事,设身处地地去想:同是男人,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会舍弃礼节,直唤一个女子的名字?又在怎样的心境下,会不顾自己的身份与安危,竭力去帮一个女子办成,她想做的事?甚至挨了一刀也不生气,反而还亲自护着她? 宋盈玉看着兄长担忧的模样,明白他已起疑——毕竟在山中的时候,她激动之下对沈旻的,沈旻对她的,一些行为,确实算不得清白。 她当真得尽快,和沈晏成婚了。但也不能催得太紧,引发沈晏更深的怀疑。 * 梅家村,某一处粗糙的土屋内。 卫姝小产了。卫母得知消息前来探望,心软地留了一个婢女照顾她。看在卫家的份上,她的婆母待她也好了几分。因此这算是卫姝中秋以来,最好的日子了。 但卫姝并未感觉到开心,躺在满是陈腐味的床上,她心里充满了担忧。 流产遭罪伤身也便罢了,卫姝更害怕,害怕父兄会责怪她不知收敛,不守礼义,和旁人撕扯打架——梅家村的村民、还有婆母,都不会为她说话,只会说她高傲、自私,偷懒耍滑、不贤不顺…… 偏偏她又不能说,宋盈玉欺负了她。 这样众叛亲离、备受欺辱的局面,卫姝一想想,便觉得绝望。 原本她还希望着,待孩子生下来,卫家人会看在外孙的面上心软,接她们母子回家。可这个愿望,也已落空。 卫姝忍不住哭了起来。 旁边给她搅拌着鸡汤的婢女,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姑娘,你这一日哭三回,也没什么用,不如早些振作,也别再犯那些叫太太老爷为难的错处。” 卫姝抬起头,看到了婢女眼中的嫌弃。 什么时候,一个婢女也能来教训她了呢?卫姝感觉到巨大的耻辱,猛地抬起手,将鸡汤打翻,泼了婢女一身。 “滚!”卫姝大骂。 婢女脸都烫红了,好不容易拂去身上的汤汤水水,死死瞪着卫姝,终究转身离去。 卫姝伏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好半天止住,却听到破烂不堪的小窗,被敲响的声音,仿佛催命的号角。 * 宋青珏立功而回,皇帝准了他五天假。 待长子好生休息过,孙氏吩咐他,“趁你在家中,便去卫府一趟,将年节送了吧。” 这是宋盈月出嫁后的第一个年节,意义自然重大,得公府的嫡子亲自去送年礼,才显得郑重,也是对出嫁女儿最有力的支持。 宋青珏自然答应,很快宋盈玉听说了,赶在宋青珏出府前寻到他,“哥哥,我陪你一起去!” 这桩媒是宋盈玉做下的,得亲眼看着姐姐幸福才安心。 宋青珏当然不会阻拦,正好天气太冷他准备坐车,也不会冻着妹妹,便只嘱咐宋盈玉不可在书香门第失礼。 难得与兄长一起出行,宋盈玉自然高兴,从自己给宋青珏寻了几本好书,说到许幼蓠的娇憨可人,说着说着,忽听外面宋青珏的长随轻轻敲窗,道,“公子,有人跟着我们,被我一看,走了。” 宋青珏面色顿时严肃,推开马车小窗往外看去。宋盈玉跟着探头,什么也没看见。 帝悔(双重生) 第57节 长随挠了挠头,“许是我误会了,只是哪家的家丁,碰巧和我们同路。” 家丁么?宋盈玉一愣,她还以为,是那天那个灰青色的人。 宋青珏合上窗扇,看着妹妹,认真嘱咐,“最近京中不甚太平,听说庆阳郡主被刺伤,你也小心些。” 和庆阳郡主的事,宋盈玉未告知亲人。这会儿忽听提起,不由得心虚地眨眨眼,乖乖说好。 卫府在内城西北角,一幢四进的院子,最近因为长子娶妻,不仅翻修一番,又买了旁边的一座园子打通,建成花园。 虽相比阔大的镇国公府而言并不够看,却也处处透着诚意。 卫家主人尽皆出来,盛情接待宋盈玉兄妹。 两家人问候过一阵,卫衍夫妇带宋盈玉兄妹回自己的院落。 卫衍带宋青珏去了书房,宋盈玉随姐姐来到正堂,坐入明间。 明间处处透着文雅的气息,高几上的兰草,墙上岁寒三友的字画,与宋盈月的气质相得益彰。 茶几上摆着宋盈玉喜欢的点心与香茶,宋盈月笑盈盈地招呼她,脸上带着新嫁娘的娇媚。 宋盈玉也是嫁过人的,看得出来姐姐被这段婚事滋养着,心中安慰,也跟着笑了起来。 姐妹两说过几句体己话,待身旁只剩陪嫁丫鬟和秋棠,宋盈月望着妹妹,诚挚道,“太子的事,还未感谢你。” 当初宋盈玉说她嫁给太子会死,她还不信,甚至觉得宋盈玉捣乱、妒忌,故意害她,如今才知,自己错的离谱。 妹妹以小小的身躯和年纪,救了一家人,救了她,是她愚蠢、眼盲,相处数年都未看清沈晟真正的为人,误解了妹妹,差点害惨了全家。 “对不起。”宋盈月内疚得眼眶发红。 “不怪姐姐。”宋盈玉诚恳笑着,温软拍着姐姐的手背,“那个情况,不相信我才是对的。好在我们都平安无事,姐姐也找到了如意郎君。” 她故意说着俏皮话哄姐姐开心,“怎么样,姐夫待姐姐,是不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宋盈月被打趣得瞬间满脸绯红,“胡说,小丫头!” 姐妹两说笑几句,忽然婢女急匆匆进来传话,“大少夫人,老爷夫人让您过去,说是……大姑娘投水自尽了!” 宋盈月自然是连忙过去。宋盈玉初初有些惊讶,转而想到卫姝上辈子做的那些事情,如今这结局也算报应,便漠不关心了。 但她仍是吩咐秋棠,“我担心姐姐着急,你跟过去看看。” 秋棠离开后,宋盈玉不紧不慢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菱花窗扇。 窗外,是明媚的日光,和傲雪的青竹,微风吹过,苍翠的竹叶簌簌作响。 宋盈玉对着虚空喊了句,“竹影,你在么?” 起初并没有什么动静,宋盈玉以为自己想错。但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竹影?” 头顶的瓦片终于传来声响,一个青灰色的身影,灵巧地倒挂下来,在屋檐下的横梁上一攀,稳稳落地。 淳朴又干净的,好似田间流水的脸——确实是竹影。 她纳闷地瞧着宋盈玉,低声道,“姑娘,您认识我?” 宋盈玉眼眶发酸。她当然认识竹影。 第一次翻墙小产后,沈旻处置了她身边的人,除开关嬷嬷、春桐与秋棠只受了杖刑,其他的近身婢女都受罚后被赶走了。而后卫姝安排了新的侍女到她身边,其中,就有真心待她的竹影。 宋盈玉一直以为,竹影只是一个普通而善良的,偶尔手笨的婢女,可如今,眼前的事实告诉她,并不是。 或许她以为的真相,没有一件是真的。 宋盈玉心中发涩,问道,“你是秦王——太子殿下,派给我的暗卫么?” 竹影又是一愣,“您知道了?”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我是孤女,主子收留了我,训练我做暗卫,可我学得不好,露馅了……” 果然如此。宋盈玉明白了,从她来到沈旻身边的那刻起,沈旻就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无论是在秦王府,还是东宫,抑或镇国公府,他都私下安排着人。 可因为缺乏沟通与信任,最终还是酿成了苦果。 冷宫的那一次,她跪求皇帝许久而不得,绝望之下,起了再次翻墙的心思。虽最后她克制下来,并没有这样做,可她为了方便实施,仍是提前想方设法,遣开了竹影,只留春桐。 是她脱离保护,给了处心积虑的卫姝可趁之机。 而沈旻为了不让她自责,那日没有提到这一点。他把错误,都归结在他自己身上。 或许,他还有事情瞒着她。 宋盈玉心中一时五味陈杂,很很快,又自行从这情绪中,脱离了出来。她抬眸看着竹影,缓缓伸出了手,眼睛逐渐变红“谢谢你,一直保护着我、照顾着我。晚上,我带你去逛夜市,可好……” 她记得濯桃苑的那些日子,竹影叽叽喳喳与她说着话,关怀着她,给她带来慰藉。 可最终第二次流产,导致贵妃处死了濯桃苑大批下人,其中,就包含竹影。 也许这之间也有着贵妃和沈旻的暗中交锋,可到底害死竹影,有她的一份。 竹影说,她来自青州一个穷苦的地方,好不容易来到京师,想去逛京师的夜市,尝京师的小食。 宋盈玉,想补偿她。 竹影望着宋盈玉泛起泪光的眼,看懂了她的情绪,虽不明缘由,可仍是缓缓地,隔着窗台,回握住了宋盈玉满是诚意的手。 竹影闪身回屋顶后,宋盈玉关上窗,恰好宋青珏进来,说道,“卫家出了这样的事,恐怕急于处理,我们早些告辞,也好免得他们为难。” 宋盈玉自然没什么不同意,寻了个丫鬟禀报,宋盈月回来送别他们。 吩咐婢女装着回礼,宋盈月低声道,“卫姑娘的事,说是因为与村民发生争执,撕扯推搡致摔倒流产,她一时想不开,这才走上绝路……” 她还记得宋盈玉让孙氏转告自己防备卫姝,加上卫家待卫姝的态度,已明白卫姝并非好人。但想到卫姝结局如此凄惨,仍难免心生同情。 宋盈玉亦不禁些微唏嘘:想不到命运颠倒过来,这辈子的卫姝,走上了她上辈子走过的路。 但那也是,恶有恶报。 * 宋盈玉和姐姐团聚的时候,庆阳郡主入了皇宫。 父亲懦弱无能,母亲说赐婚圣旨已下、不愿惹皇帝不高兴,两人谁也不肯为她的终生幸福争取,庆阳愤恨之余,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先是派亲卫跟踪宋盈玉,想找个机会将宋盈玉掳到自己跟前,好生利诱威逼一番,让宋盈玉答应去和沈晏退婚。 但宋盈玉这几日根本没出门,好不容易去卫家一趟,还是和宋青珏一道。 宋青珏啊,那可是少年英雄,武艺高强自不必说,身边还有不可小觑的长随;那马夫也是练家子、上过战场的老兵。最终跟踪的侍卫没有得手。 既然这个办法行不通,庆阳只好前往皇宫。 休养了几日,又用着最好的药,庆阳郡主伤口已大好,但她仍是一步路也不愿走,到了宫门,就让太监们将她抬到了太和殿外,等了一会儿,见到了她的皇帝舅舅。 虽近来因太子谋反的事,皇帝反常地铁血无情,但庆阳并不知其中的厉害。她的印象中,舅舅从来都是大度仁慈的,对他们这些小辈,也向来和颜悦色、爱护有加。 庆阳拉着皇帝的胳膊撒娇,“舅舅,我活到十六岁,就喜欢晏表弟这么一个人,您便成全我好不好?” 皇帝批折子的字迹被她扯歪了,也不生气,只笑道,“朕金口玉言的婚事,又已昭告天下,哪有变更的道理,你长大了,懂事些,别让你母亲操心。” 庆阳好说歹说,皇帝就是不松口。最后庆阳只得怨恼地转去福寿宫。 她想:再最后求一次惠妃娘娘,如果……还是不成,那就不能怪她狠心了。 第56章 二哥心悦你 晚间, 宋盈玉按照约定,同竹影在吉庆街会和。 春桐自然疑惑宋盈玉何时多了个新朋友,被宋盈玉寻了个理由含混过去。 三人在吉庆街放松地闲逛, 遍尝美食,竹影开心得眼睛发亮。 直到最后,宋盈玉嘱咐春桐去打包两样点心。 微黄的灯光下, 宋盈玉将身上的红色狐裘, 披到了竹影身上。竹影欲要推辞,宋盈玉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目光温柔,又透着坚持, “今夜过后,你不用保护我了, 回去吧。” 竹影一惊,忙跪了下去, “不行呀姑娘,主子嘱咐我,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你别赶我走。” 或许上辈子, 沈旻也这样吩咐过竹影。但…… “可我不想再欠他了。”一切, 分明上次就该结束, 宋盈玉认真道,“你不用担心, 将这话直接告诉太子殿下, 他不会怪你。” 竹影为难,宋盈玉将她扶起身,坚定道,“记得带上你的同伴一道回去。” * 周越将竹影带来的消息,禀报给了沈旻。 葳蕤轩的书房四角熊熊燃烧着金丝炭, 将房间烘得温暖如春,但沈旻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又很疼,五脏六腑刀割火烧一般的疼。 他已不想去算,从青州回来的短短时间里,宋盈玉到底拒绝了他多少次。 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宋盈玉都不接受,也不允许了。这当真是……令人绝望。 周越没让沈旻沉浸绝望太久,一丝不苟道,“竹影还说,庆阳郡主派人跟踪宋三姑娘,因宋世子和长随在场,畏惧而去。” 沈旻脸色一凝。辉煌的琉璃灯下,他的眼神逐渐阴翳下来。 周越默默等了片刻,听到他道,“防贼千日,不如永绝后患,你说,对罢?” * 将暗卫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宋盈玉便欲去皇宫,同沈晏商量婚期。 恰好今日婶娘为给宋盈莹相看男子,特意请了孙氏一道,这会儿宋盈玉出门,也不必知会长辈。 想到上次庆阳郡主威胁自己的话,宋盈玉担心安全,最后带着八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与秋棠一道出了门。 一路顺利地来到宫门,侍卫与秋棠再不能进,宋盈玉独自来到福寿宫。 不曾想沈晏竟不在宫中。 “表哥去了京郊大营?”宋盈玉惊讶,她还记得当初沈晏称去大营为“喝西北风”,现在他竟愿意主动过去么? “是啊。”惠妃坐在柔软的榻上,微微叹了口气,“庆功宴那日,他求陛下让他探望大皇子,陛下没有答应,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想来去大营里操练操练,能聊做发泄罢——他太重情,废太子的事,终究对他影响太大。” 当真是这样么?只是因为沈晟?为何连她都不告诉?宋盈玉不敢全信,不禁想起了沈旻。他既会对自己多番挽回,会不会,也对表哥做了什么?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让沈晏起疑? 帝悔(双重生) 第58节 宋盈玉不由得咬唇,一时间坐不住,“我去看看表哥。” 惠妃反过来安慰道,“去看看也好,不过不用着急。晏儿是男子,终究会靠自己成长。” “阿玉知道的。” 宋盈玉起身,正要拜别,又听贵妃道,“对了,昨日庆阳来寻过我,求我取消你与晏儿的婚事,我自然不会答应,但她很是生气。公主的掌上明珠,脾气确实娇蛮了些,你小心她寻你麻烦。” 宋盈玉乖软地笑了笑,“我带了侍卫,姑母别担心。” 离开皇宫后,宋盈玉没再坐马车,而是和一名侍卫换马,带着其余诸卫,匆匆往京郊大营而去。 这次她未穿铠甲,比上次轻松不少,小半个时辰后,抵达大营。 知道军规,宋盈玉老实地待在大门外十步之遥的地方,等卫兵传达消息。 不多时一身铠甲的沈晏出现,远远看到宋盈玉,先是眼睛一亮,而后渐渐地那光亮暗淡下去,被浓重的忧愁取代。 宋盈玉心疼,想要迎上去,又耐着性子等他出来,这才一把拉住了他的大掌,担忧道,“你怎么了?不声不响地,就跑来军营了?” 沈晏低头看着宋盈玉,没有立时回答,而是用复杂的、为难的眼神,一眨不眨打量着她。 这眼神让宋盈玉明白,他的忧烦与自己相关,或许当真是,沈旻对他说了什么。 她正斟酌着主动询问,便听沈晏问,“你知道,二哥……心悦你的事么?” 问题太直太白,毫无转圜余地,让宋盈玉不由得一惊,眼神一闪。 也是这种反应令沈晏明白:她知道。 事情忽然变得格外赤裸裸,刺得沈晏心头更乱。 但宋盈玉却很快镇定下来,依恋地抓紧沈晏两根长指,望着他的目光坦然而温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怎么了,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么?” 沈晏不答,眉眼间满是心烦意乱。 于是宋盈玉将他的手指捏得更紧,“无论是谁,无论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在意,什么都无法影响我们。” 但这份坚定,并未让沈晏好受。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陷入这样复杂的三人关系里。如果对方是别人,他可以霸道地命令别人滚远些,可那人,是沈旻,是从小他便爱黏着的二哥。 他不会赶沈旻走,而沈旻又对他的阿玉势在必得。他……乱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再想到沈晟那边,他同样无能为力,连求见大哥一面都不得,一时又觉得自己十分没用。 “我……不知道。”沈晏后退了一步,手也从宋盈玉掌中脱出, “你让我想想吧。” 瞧着沈晏垂头丧气的模样,宋盈玉只想顺着哄着,“好,你想,但也要记得,我还等着你,早日与我成亲。”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晏似有所感,抬头望着宋盈玉,但终究低下了眼,闷闷道,“嗯。” 宋盈玉本还想同兄长问候一声,见状也不好让沈晏传话了,只道,“早些回去,我走了。” 宋盈玉带着七个侍卫,复又往回行去。 军营所在避开人烟,从京郊大营到京都城门,一路都十分僻静,只见荒丘接着野林,枯叶混着衰草,在日光下绵延到天边。 已大半个月未曾下过雨雪了,空中满是干燥,宋盈玉抿抿唇,才想起她未曾携带水袋,也还没用过午膳——沈晏当真烦忧,都忘了给远道来此的她准备这些。 宋盈玉略显忧虑地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策马前行,直到一处密林。 她**的骏马忽然停了下来,不安地原地踏步,鼻尖喷出紧促的热息。 有危险。宋盈玉先安抚地摸了摸骏马鬃毛,而后吩咐侍卫们,“小心警戒。” 正思虑着是否改道、改哪一条道,宋盈玉便见前方的草堆忽然燃起火来,因为干燥,那火迅速旺盛、蔓延。 马匹畏火,本能地转头欲逃,而后宋盈玉发现,她的左侧不远处也起了火,逐渐燎原。 这样的起火方式,多半是人为,是否烧到她暂且不论,一旦扩散,危害极大。宋盈玉用力稳住马匹,掉头想速去军营通知、求援,但她听到一阵兵器撞击的声音,紧接着,她后退的方向,也起火了。 一时几乎四面八方都是火,以及敌人。侍卫们的马匹快要控制不住,焦躁地乱踏。宋盈玉蹙起了秀眉,待要往右侧看时,一支箭矢忽然刺破虚空,尖啸着直冲她而来。 “小姐小心!” 侍卫拔刀,及时为她挡去,却不料接二连三的箭矢袭来。 马惊了,侍卫各自散开,又有人中箭。宋盈玉抿紧红唇,握紧马缰,在紧急混乱中往右侧奔去。 很快她的马匹也中了箭,剧痛中发出长长的嘶鸣,而后癫狂地在密林中奔逃。宋盈玉死死扯着马缰,仍是被摔下马去,滚落的时候撞到树干,顿时头晕眼花。 但宋盈玉丝毫不敢放松,待好转后立刻翻身爬起,手里捡了一根稍粗的树枝做武器,脊背靠树,警惕地盯着四周。 一名身穿粗布麻服、满脸杀气的男子,捡到一匹侍卫的马,纵马持刀,朝宋盈玉杀来。 宋盈玉呼吸都摒住了,放弃攻击那男子,将树枝使力砸向马匹的脸。 马匹受惊奔逃,宋盈玉立即转身往反方向跑去,但她没跑两步,那男子已经弃马追了过来。 耳听到背后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宋盈玉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立即往前边一滚,滚到一条干涸的沟里。 还没来得及睁眼,她听到男子的惨叫,随即是沉重的落地声。 宋盈玉额头都是冷汗,粗喘着转头,看到男子背后插着一把刀,死不瞑目地躺在了地上。 是谁……救了她?剧烈的心跳声中,宋盈玉往左前看去,看到有人眸如点墨,玉面红衣,策马朝她奔来,嘴中焦急唤着,“阿玉——” 第57章 一直护着她 是沈旻。 宋盈玉有一瞬的迷惘, 但很快顾不得多想。沈旻身后是大片混乱,骑马的未骑马的、持刀持弓持短剑的、穿麻服穿夜行衣穿铠甲的,边追着沈旻边战成一团, 叫人不明所以。 而他们身后,是被渐起的风挟裹着蔓延的烈火,空中都是灰烬和呛人的味道。 沈旻策马狂奔, 两息之间已到了宋盈玉面前。 隔得近了, 宋盈玉才发现他所骑的骏马有被火烧燎的痕迹,而沈旻浑身都是湿的,仿佛在水里浸过一遭。 一切都叫宋盈玉茫然, 但显然不是问的时候。 “上来!”沈旻朝她俯身,伸出了手, 身下骏马未停。 他严肃的嗓音和眼神,让宋盈玉明白形势的严峻。周越尚在不远处和几个人缠斗, 还活着的公府侍卫不知散在哪里。 宋盈玉在“不想欠沈旻”和“保命要紧”两个念头之间短暂的犹豫了一瞬,便伸手搭住了他的大掌,脚下蓄力。 宋盈玉还以为沈旻会拉自己坐在他身后, 但沈旻用力一扯, 在宋盈玉腾空的时候, 又搭住她的腰,使力一揽, 最后宋盈玉坐在了他身前。 恢复平稳的时候, 宋盈玉在湿润的水腥气之余,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不由道,“你受伤了?” “小伤,不要紧。”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湿气冷着宋盈玉, 沈旻往后倾了倾,“抓好,坐稳。” 抓马缰难免影响沈旻御马,抓马鬃又担心将骏马扯疼,最后宋盈玉只得勉强攀着沈旻手臂,又不敢用力。 乌黑的骏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宋盈玉微微侧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追杀我们……” 她还弄不清情况,分不清那些人是要追杀自己还是沈旻,改口道,“那些人是谁?” 沈旻唇色发白,神情还镇定着,宋盈玉散开的一缕乱发被风拂在他唇角,令他有些留恋,“庆阳纵火杀你,我欲抓人抓赃,不料突遇沈晟余党。” 所以那些瞧着五花八门、混战一团的人马,不只有公府的侍卫、沈旻的亲兵暗卫,还有庆阳的护卫,以及废太子党的余孽? 宋盈玉用力抿唇,没想到更改命运之后,却又有许多事未曾改变:庆阳仍和从前一样,心肠如此狠毒;沈晟余党也依旧存在,杀她毫不手软。 后背很疼,但沈旻坚持着给宋盈玉腾出温暖的空间,挺直脊梁,简短解释,“王府护卫大多被隔在火圈之外,追击的敌手太多,还有失控的火,我们先去西南暂避。” 堂堂太子的护卫,为何会被隔在火圈之外,而不是寸步不离的保护主人?宋盈玉起先疑惑,但很快一个推断划过脑海,也仿佛划过她的心弦,带来阵阵颤动—— 沈旻本也在火圈之外,为了救她,才不管不顾闯了进来。他太过奋不顾身,速度太快,他的护卫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所以除了周越几人之外,大多数来不及跟上他。 这也解释了,为何沈旻浑身湿透——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沈旻却将自己全身浸湿,只为了穿越火海来救她。 一时也不知身体哪里有股发堵、发涩的感觉,宋盈玉轻咬下唇,而后低声道,“你是太子,不该为我涉险。” 沈旻笑了笑,没有回答。 静默中只有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烈火赶着人群,人群追着宋盈玉与沈旻,在荒野山林间奔忙。 两人一马终究速度慢些,三个持刀的敌人策马追上来,浑身的杀气令宋盈玉紧绷。 沈旻立即察觉了,“别怕。” 他将马缰交给宋盈玉,又拔下宋盈玉发上金簪,“你来驾马,我来断后。” 在宋盈玉茫然的目光中,沈旻扣下金簪上镶嵌的东珠,用力弹向其中一名刺客的眼睛,将他打倒在地。 宋盈玉没再看那金簪如何成为武器,她什么都不再想,抓着沈旻的左臂圈在自己腰间,道了声“抓紧”,而后抿唇用力挥动马缰,不顾一切朝前奔去。 身后金属撞击的声音、刺客受伤发出的惨叫,都渐渐远去了。宋盈玉一鼓作气策马奔出老远,感觉沈旻呼吸越来越重,身子也越来越沉,逐渐靠到自己身上,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颈间。 宋盈玉跟着心中发沉,“你……还好么?” 片刻的沉默后,她才听到沈旻清醒的声音,“无事,继续走,过了前面的河,火便烧不过来了。” 宋盈玉心中大定,依言往前,很快看到了那条河。河面很宽,河水浅而清澈,而过了这条河,便到了皇家猎场的范围。 宋盈玉策马过河,进入密林,听到沈旻道,“往左有一处山崖,山崖有洞,我们进去暂避。” 过了河火虽烧不过来,沈晟余孽却能追过来。宋盈玉立即往左,在细密的山林里急速穿行,不多时果然看到山崖,以及崖壁上,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山洞。 宋盈玉精神一振,挪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灵巧地翻身下马,而后看向沈旻。 沈旻脸色苍白如纸,宋盈玉蹙眉、眨了眨眼,朝他伸出了手。 沈旻也未推辞,抓着她的手借力下马,却在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殿下!”宋盈玉一惊,下意识抱住他软倒的身躯,这才发现,原来沈旻肩上——这次是左肩——深深扎着一支箭矢,殷红的血早已流了他满背。 他又中箭了,而这样中箭流血的他,却一声不吭,一直护着她。 联想起沈旻曾为她受过的那些伤,箭伤、刀伤、鞭伤,堂堂太子,未来皇帝,只怕身上难有一块好肉。 都是为了她。一时宋盈玉也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忍不住低声问,“什么时候中的?” 难得见宋盈玉对自己有所心软,沈旻笑了起来,“一开始便中了。” 那便是自己上马,闻到血腥味之前。那么早中箭的沈旻,却仿佛不知痛一般,用力拉她上马、驾马、战斗,每动一下,便痛一次,流更多的血。 宋盈玉正想着,又听沈旻补了一句,“将刀扔向那名,追杀你的刺客的时候。” 宋盈玉一愣,看向沈旻,从沈旻坦然的目光里,醒悟了什么。 他是为了救她,才分心中了箭。 帝悔(双重生) 第59节 一时很难直视,宋盈玉避开了沈旻的视线,低头用力,“我扶你起来。” 但沈旻没有借势起身,而是伸手,想碰碰宋盈玉久违得,令他怀恋的面颊,“你刚才问我是否还好,是怕我会死么?” 宋盈玉抱不动沈旻高大的身躯,不由得抬眸,看到他眼中的温柔,与眷恋。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么?”沈旻又问,眼神幽深得,仿佛能让人溺毙。 “危机还未过去,”宋盈玉躲开了他的手,低头,淡声,“我扶您起来。” 沈旻没再说了,顺着她的力道起身。 沈旻救了自己,宋盈玉也没抛下他,用力支着他的手臂,空着的那只手拍了下与他们共患难的骏马,示意它自己逃命,而后撑着沈旻,往山洞行去。 山洞阴冷,但还算干燥,也没有野兽的气息,宋盈玉放心进入,扯过更多的长藤盖住洞口,而后扶沈旻坐在一块靠着洞壁的大石上,最后解下自己柔软温暖的斗篷,盖在了沈旻身上。 沈旻一直看着她忙碌,唇边含着浅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宋盈玉担心着沈旻的伤,他失血,又浑身湿透,再不换衣、或者取暖,很快就能冻死。 “你身上有火折子么?”宋盈玉问。 沈旻微笑着,缓缓摇头。 这人到底高兴什么?宋盈玉瞪他,思索着:方才那河应当就是当初她与沈旻跳崖的那条,虽位置不同,但仔细找找,河滩上或许也有打火石。 宋盈玉转身欲走,忽然一顿——危在旦夕的情况过去,她的理智,渐渐回来了。 而这理智,在同宋盈玉说着:沈旻冻死了,不好么?再没人令沈晏为难,破坏她和沈晏的关系;而她再也不用担心,沈晏和沈旻走上兄弟离心的路,遭到来自沈旻那边的压力与危险。 沈旻死了,不好么? 宋盈玉回头,看向含笑而坐,受伤的人。 第58章 杀了我自己,为你报仇 因一直看着宋盈玉, 所以她一回头,沈旻便看清了她的眼睛,以及她不含一丝笑意、不含一丝情绪的杏眸里, 逐渐显现的杀气。 沈旻先是本能地身躯一紧,随即脱力一般松懈下来。他没再像从前那样,去寻一个趁手的石头, 只将手垂在身侧, 苍白的脸上露出悲凉的笑意,“你又想杀我了么,阿玉?” 宋盈玉悚然一惊, 见鬼一般看着沈旻:什么“又”? 她没开口,沈旻却仿佛听见她心里的惊疑, 苦笑着道:“四月,密林, 我中着箭,你想用那支箭杀我,我知道。” 宋盈玉鸦羽似的长睫剧烈颤动起来, 轻咬下唇, 在这一刻, 自己也不知自己想了什么。 而沈旻将受伤的身体缓缓往前,伸出了手, 似乎想安抚惊乱的宋盈玉, 最终因为距离太远、后背太痛而放弃。 他的脸色愈加惨白,脸上却仍挂着笑,“我知道,但我还是无可自拔地喜欢着你,你说, 我是不是很可笑?” 仿佛有烈风刮过,在宋盈玉心湖荡起轩然大波,最后所有的波澜,汇成不断回响的一句话:我知道,但我还是无可自拔地喜欢着你…… 那时他尚没有重生,他知道她想杀他,却没有声张,没有报复,反而还示好她,甚至在七夕,救了她。 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宋盈玉垂下了臻首,好半晌,才慢吞吞地低声道,“我……敬重殿下,不曾,想过杀伤殿下。” 这是最理智的回答。至于情绪,宋盈玉此时,不想有任何情绪。 沈旻悲戚地轻笑了笑,没有拆穿这句谎话,只道,“外头危险,别出去了。” 宋盈玉为难,“但你的伤……” 怕沈旻误会,又解释,“毕竟您是太子……” 她想:她总不能让这位新的堂堂太子为她而死,那样简直罪过滔天,必定累及家人。 “我没那么容易死。”沈旻再度浅笑:就像他曾经那样折腾自己,不也没死么? 他小幅度地轻拍了拍自己身侧,低柔道,“陪我坐坐吧。” 宋盈玉坐不住,蹙眉探视着洞内四周,很快眼睛一亮,在阴暗的一角,光线极难照见的地方,看到了好几块打火石,和数段散落的树枝——兴许曾有人也在这山洞躲雨,或者过夜,用到了这些,如今,却方便了他们。 宋盈玉精神大振,和沈旻交代了一声,来到洞口,小心将藤蔓掀开一条窄缝,观察起了外面。 通过密林上方,能看到河那边都是火焰与浓烟,也不知情况如何了,兄长和表兄是否发现了险情。至于这边,更是无从知道,是敌人,还是护卫先到。 宋盈玉忧虑,伸手就在洞口周围抓了些枯草,又细心地掩饰过痕迹,这才收回手,复谨慎地将洞口隐藏。 将打火石、枯枝、干草,都一股脑堆到沈旻身边,宋盈玉跪坐在地上,开始一遍遍地打火。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沈旻仍安静地看着她。她忙碌了多久,沈旻便看了多久。 直到干草终于点燃,宋盈玉松了口气,慢慢将枯枝加了上去。 橘黄的火苗由小到大,带来一片温暖。宋盈玉笑着转头,呼唤沈旻烤火。 沈旻望着她如花的笑靥,略一斟酌,“帮我……拔箭吧。” 宋盈玉立时捏紧了手指,拒绝道,“不行,没有药。” 沈旻拿开身上的斗篷,温柔地劝慰着她,“不必紧张,洞口那树藤的叶子,便有止血的功效,你采些来。这箭箭头工艺简单,伤口不大、容易拔出。火势凶猛,我也没把握周越他们多久寻来,不如先自救。” 他的话语仿佛向来有着安定人心的作用,宋盈玉渐渐镇定下来,答道,“也好。”拔了箭,伤口才能开始愈合,沈旻也才方便休息。 至于沈旻认识草药的事,宋盈玉也未怀疑,这人从小看书极多,似乎什么都知道。 采来藤叶,用力挤出汁液,盛放在最大的那片叶子里。宋盈玉接下来想先帮沈旻避开箭杆,一层层褪下湿衣,但沈旻道,“不必那么麻烦。” 忍着后背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沈旻缓缓解开自己绯红刺绣的腰封,“长痛不如短痛,直接拔。” 宋盈玉抿唇,“好。”她绕到沈旻背后跪立,缓缓伸手,看了片刻那蜿蜒的血迹,握住箭杆,轻声道,“我要拔了,会很疼。” 沈旻嗓音十足温柔,“好,莫怕。” 宋盈玉心里多了底气,一咬唇、用力将箭矢拔出,感觉箭头被衣衫勾住 同一时间沈旻咬牙忍过那剧烈的得令人颤抖的疼痛,抬手麻利地捏住几层衣领拉下,露出常年不见日光的肩背。 宋盈玉看见了——如她所想的那样,泛着玉样光泽的皮肤上,有血肉模糊的伤口,蜿蜒攀爬的鞭痕,以及那枚,从前在自己肩头,如今却在沈旻右肩的,狰狞箭疤。 都是为了她,他却没有怨过。 宋盈玉低头,迅速将药汁对着血洞倾倒,而后拿提前备好的棉布,死死将伤口堵住。手臂酸了也不敢有一丝放松,好像只要她多用一分力,沈旻便能少留一些血。 直到沈旻渐渐挨过痛楚,而宋盈玉掌下,也不再流出新的血迹。她用备好的布条将伤口缠住,又帮沈旻勉强穿上染血的中衣,最后披上那件干燥的斗篷。 沈旻一直深深凝望着宋盈玉,好几次,两人挨得极近,令他很想亲下去,但他,不敢,最终只柔声道,“阿玉,谢谢你。” 宋盈玉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是臣女,当做的。” 洞内陷入了寂静,宋盈玉坐到距离沈旻不远不近的地方,给火堆添柴。她默默看着那火焰,自己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之后回头,才发现沈旻弯着腰,手撑着头,似乎睡着了——又或者,是已经昏迷过去。 宋盈玉心尖一跳,忙捂住沈旻搁在腿上的另一只手,那手虽然冰冷,但起码是活人能有的温度。 宋盈玉略略放松,就见睡着的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倒。宋盈玉忙接住他,沈旻醒来,迷蒙地看了宋盈玉一眼,又闭上了双目,放任自己倒在了,宋盈玉纤弱的肩膀上。 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宋盈玉被压得好一会儿没动弹,而后才长长地叹出口气,艰难地撑起身,坐到沈旻右侧,继续任他靠着。 沉默地望着安静燃烧的火焰,宋盈玉心事重重,想到沈旻冰冷的掌,又抓起它搓着,试图将它搓热。 边搓着她边盘算着:便当给沈旻一个人情,等他醒来,和他商量商量,让他不要再为难表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一直未曾听见动静,宋盈玉终于也觉得困倦。思虑半晌,她不敢挪动沈旻导致弄裂伤口,只好将头靠在沈旻脑袋上,就这样同他互相倚靠着,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低唤喊醒,“阿玉……” 睁开眼,便看见沈旻放大的脸。火堆昏黄的光线里,他玉白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看着她,眼神却有些朦胧。 “阿玉……”沈旻迷惘地看着眼前人,伸手欲要触碰宋盈玉的脸颊。 宋盈玉下意识躲避,但似醒非醒的人格外执拗,仍是捉住了宋盈玉的下巴捧住了她的脸。 皮肤下的手掌异常滚烫,让宋盈玉一愣。 便是这个功夫,沈旻用力将她抱住,热烫的脸颊,贴上了宋盈玉的侧脸。 “阿玉,真的是你么?你是来接我的么?”沈旻紧紧拥着宋盈玉,低声询问着。 什么“接我”?宋盈玉茫然,而后感觉冰凉的液体,落在了自己颈间,令她忍不住一颤。 “阿玉,你带我走罢,”沈旻用力抱着怀中人,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抑或是救命的稻草,眼泪一颗颗落下,“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哪里都好,只要你别,丢下我……” 宋盈玉推拒的手再使不出任何力气,心里起了苍凉的风,随后下起冰凉的雨,让她感觉乱而酸楚。 直到沈旻,将颤抖的吻,印在她被泪水打湿的脖颈,宋盈玉如梦方醒,使尽力气将他推开。 背后的伤受到震动,疼得沈旻眼神有瞬间的涣散,随即逐渐聚焦——他终于,彻底清醒了。 沈旻眼眶红红的,看得宋盈玉觉得自己好似也受了感染,眼睛发涩,但她仍是清晰道,“殿下,您应该记得,我和表兄定亲了。而且我们最近在商量婚期,或许明年端午前后,就会成婚。” 沈旻觉得,自己分明早已习惯忍受宋盈玉给与的疼痛,可这一刻,或许是因受伤与发热而变得极难自控,他忍不住苦笑着道,“沈晏,当真有那么好么?” 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睛,痛苦地追问,“你今年,二十二,当真会喜欢,那样一个毛头小子?” 宋盈玉抿唇,短暂地沉默后回道,“表哥很好,十六岁的年纪也很好,以后每一日都胜过前夕。而殿下您……” 宋盈玉抬眸看着沈旻苍白脆弱的脸,“今年多少岁呢?四十多,还是五十多?您做过天下主宰,强大,仁慈……” 她停顿下来,本欲整理措辞,让沈旻不要为难沈晏。但沈旻先开了口。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沈旻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似喜似悲,似悟似痛。 “我今年,三十岁,没活你想的那么久。” “你不信任我的爱。”他抬手伸向宋盈玉脸颊,固执地不容她躲避,“可是阿玉,我杀了杨平,杀了卫姝,杀了所有人,杀了我自己,为你报仇了,你开心么?” 宋盈玉心里,炸响了惊雷。 第59章 他爱她胜过一切 曾经宋盈玉觉得, 沈旻冷酷而富于野心,只爱卫姝和皇位。但随着前世那些误会一点点解开,宋盈玉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并也逐渐接受了,沈旻心里有的并不是卫姝,而是她的事实。 可然后呢?沈旻爱皇位么?他没有陷害过太子, 然后呢, 他便不爱皇位了么? 在久等沈旻而不至的那些夜晚;在觉得人事凋零、孤单地想念郎君而不得的那些时刻;在小产后渴望得到安慰、得到交代,他却在外办差的那些日子……宋盈玉渐渐理解了关嬷嬷说的那句话,“殿下是干大事的人。” 沈旻心里, 装着江山。所以三年多的时间里,她见他忙忙碌碌、早出晚归, 乃至废寝忘食;他有太多的差事要做,户部查账、京畿平叛、江南治水、北狄和谈……每一件事, 都做得利落漂亮,让朝廷上下称道。他或许没有野心,未必没有雄心。 他说, 徐皇后与沈晟对他虎视眈眈, 所以他不能喜欢她, 转而选了卫姝;可徐皇后沈晟覆灭后,他也并没有对她更好, 仍是忙得时常见不到人。 帝悔(双重生) 第60节 宋盈玉觉得, 沈旻爱她是真的,爱皇位,也是真的。 可是现在,这样一个热衷事业、热爱皇位的人,告诉她, 他为了给她报仇,死在了如日中天的三十岁。 宋盈玉猛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拳,娇躯和嗓音都在颤抖,眼泪簌簌而下,眼神乱得不知落在哪里才好,“不……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才活到三十岁……” 沈旻应该,为她的死伤心一阵,内疚一阵,愤怒一阵,杀完该杀的人,便继续娶妻生子才是。 他应该活到五十岁,甚至六十岁,为他所爱的皇位培养出优秀的继承人,看着他的江山蒸蒸日上才对。 怎么会,才活三十岁呢? 宋盈玉哭着,不敢置信。 “阿玉……”沈旻瞧着她凌乱而哭的模样,心如刀绞,撑着受伤而又高热的身体站起,伸手想要安抚她。 但宋盈玉后退了一步,激动道,“别碰我!” 沈旻心口一窒,不敢动了。 片刻之后,宋盈玉哭着哭着,却渐渐理智下来。她记起那些充满误会的酸楚岁月,沈旻宁愿瞒她,宁愿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有骗过她。 他是真的为了给她报仇,将他自己杀死在了,春秋鼎盛的三十岁。他爱她胜过皇位,胜过他自己,胜过一切。 宋盈玉伤感极了,满面泪痕,怔怔坐在大石上,好半晌转头看向沈旻,动了动唇,想问他如何死的、死时在想什么、疼不疼,但又恍惚想起,她死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万念俱灰的疼。 一时什么都说不出,又想哭了,宋盈玉转过身,背对着沈旻,将脸埋在臂弯里,泪水汹涌,很快打湿她的衣袖。 沈旻艰难挪动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宋盈玉身边,单膝跪下,将手搭上她的脊背,无言地安慰着。 但宋盈玉的眼泪却止不住,她纵情地哭着,哭她满是心伤的前世,哭她和沈旻的抱憾终生、阴差阳错,哭……一切都已太迟。 宋盈玉抽噎道,“我不会原谅你!你是世间最傻的傻子……我死了,你说你爱我……我受那么多痛苦,你说你最爱我……你就是世上最愚蠢之人!” 沈旻眼眶泛湿,只觉得痛不可言,“我错了,阿玉……我大错特错……” 宋盈玉不知自己哭了多久,骂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流不出泪了,仍伤心着,终至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沈旻起身。长久的单膝而跪、与失血,令他腿脚麻木,半晌才恢复过来。他在宋盈玉身边坐下,担心宋盈玉睡不安稳,缓缓抬起她的身子,令她靠在自己肩头。 宋盈玉眼尾湿红,脸上犹有泪痕,沈旻伸出长指,轻缓地为她擦去,而后听到她嘴里仍在小声骂着,“二哥哥,傻瓜……” 沈旻心酸地笑了笑,伸手捏了下她脖颈上的穴位,宋盈玉的脑袋更深地垂入了他颈间。 “安心睡罢,兴许醒来,我们便脱困了。”伸手揉了揉宋盈玉后脑,沈旻单手解开身上的斗篷,将自己和宋盈玉一道盖住,侧身靠在洞壁,合上了眼。 * 宋盈玉离开许久后,沈晏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她有没有用过午膳。 正懊恼的时候,听营门的守卫过来禀报,“殿下,宋三姑娘的侍卫来报,说三姑娘她遇人放火又遭袭,在火里失踪了!” 沈晏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快步跑出了营房。没跑多久,遇到面色同样凝重的宋青珏。 两人交换了一个焦虑的眼神,无需多言,一起转头看向了南天,那里,无数鸟雀惊飞,浓烟滚滚,已快有遮天蔽日之势。 “阿玉!”沈晏急得红了眼眶,立即就要往那里冲。宋青珏吩咐手下,“带五百人马,随我救人、灭火!” 两人策马飞奔的路上,已听那侍卫说了基本情况:火是人为,在东、南、北三面同时放的,袭击宋盈玉的刺客身份不明;火场有第三股势力,暂不清楚是谁。 等沈晏到了火场旁边,看到秦王府的侍卫,才明白第三方势力是沈旻。 灼人的热浪熏得人脸皮发烫,那王府亲卫面颊红红的,又被烟燎出了几道黑印子,见到沈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四殿下,王爷他为了救宋三姑娘,冲进火场了!” 沈晏心一沉,紧接着又一松。尽管为沈旻的事心乱如麻,为宋盈玉的安全心急如焚,但这一刻沈晏心中却安定了些,看向宋青珏,“有二哥在,会想办法护着阿玉脱困。” 宋青珏点头:沈旻的能力有目共睹,他对沈晏的话表示认同。 但依旧有致命的危险,沈晏忍不住担心,朝火场看了看,只见火势太大、范围太广,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宋青珏强压担忧,问清刺客与纵火者的身份,心里有了数,“事态严重,刺客多半退了。有风往西南吹,阿玉他们也会往西南撤。那里是猎场,有河……” 沈晏调转马头便往西南走,宋青珏匆匆安排手下的士兵砍伐隔火带,另带数名护卫,提刀在手,跟了上去。 路上他们见到了几具烧焦的男尸,但没遇到活着的刺客,一路忧心地到了河边,看到一位受伤的王府亲卫。 那亲卫满腿是血,身上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两人给了他一瓶伤药,听他指路,“王爷和宋姑娘去了哪,小的也没看见,但统领过河后往左边去了。” 考虑到周越或许是发现了线索才往左走,沈晏两人渡河之后,便也进入密林,往左边寻去。 天色渐渐暗了,便显得身后的火光更亮,将枯木荒草山石都照出怪异的红黑色。 越往前走,红色越暗,黑色越浓。宋青珏令人点起火把,到了一道悬崖前。 本欲下马寻找蛛丝马迹,沈晏却猛地,在漆黑的悬崖壁上,看见了一点昏黄的亮光,像隔了窗纸的萤火虫。 但大冬天里,哪来的萤火虫。沈晏吩咐举着火把的士兵,“你们退开些。” 光源离开之后,那崖壁上的光亮更加明显,并且许久不灭。沈晏下马,匆匆奔了过去,而后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一片低垂的长藤——更多的细碎的暗光,从藤叶之间漏出。 沈晏看了随后过来的宋青珏一眼,宋青珏抬手按上刀柄,同一时间,沈晏猛地掀开长藤。 没有刺客,没有余孽,有的——是渐渐趋于熄灭的火堆边,相拥的人影。 因睡梦中感觉到寒冷,宋盈玉下意识靠近怀里的热源,缩成小小的一团。沈旻烧还未退,脸颊发红,紧闭的眼皮下却乌青,憔悴显而易见,就那样侧靠着洞壁,双臂紧拥着宋盈玉。 胭脂红的斗篷盖着两人,因太过局促,露出沈旻大半个身躯,身躯上穿着的,是一件单薄的中衣,已被血染红大片。 沈晏转身便走。 宋青珏俊眉紧蹙,下意识想跟上去,但因为担心宋盈玉,还是留了下来,转身挡在妹妹身前,吩咐随行的士兵,“都出去。” 宋盈玉终于被这些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上身,还未来得及想自己怎么会睡在沈旻怀里,便见一个英挺的身姿大步出了洞口。 视线茫然地看向一边,认出兄长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宋盈玉意识到方才出去的是谁,不由得一惊,立即起身追了上去。 沈旻醒来时,看见的便是宋盈玉绝然而去的身影,不禁苦笑。 山间密林里的夜路并不好走,满是枯枝落叶,沈晏身高腿长,衣着利落,大步流星,一会儿能走出老远。 宋盈玉跳下洞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表哥!” 沈晏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停。 宋盈玉连追而去,抬起手臂去抓他的手,“表哥——” 沈晏避开了。他并非刻意如何,只那么一转身,大掌便将宋盈玉的手自然地荡开来。 宋盈玉将自己失落的手轻轻握住,看着沈晏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咬了咬唇,心中忐忑。 第60章 你又不要我了么 这个夜晚极不宁静, 山火燃烧的哔剥声,士兵与村民救火的吆喝声,野鸟惊飞的扑扇声……衬得宋盈玉这边气氛更显凝重。 月亮升起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无声照着林下的人。 宋盈玉看着沈晏没有表情的脸,惴惴道, “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并未同秦王殿下……” “我没有生气。”沈晏打断了她的解释。 宋盈玉一愣。 “我没有生气,”沈晏重复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看着宋盈玉, 渐渐流露出酸涩的情绪来,“我只是发现, 二哥比我,更配得上你。” 意料之外的话让宋盈玉有瞬间的惘然, 想起沈旻满背伤痕、却仍温柔呵护的模样,手蜷了蜷。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见不得曾那样无忧无虑的沈晏, 显露这样的神情, 心疼道, “不是的,你才配得上我, 你和我最配!” 宋盈玉抬手欲要再去抓沈晏的大掌, 但沈晏再度避开,俊脸上满是黯淡,甚至眼眶渐渐发红,“我疏忽了,明知最近庆阳回来, 却没有在意你的安全……” 宋盈玉跟着心酸,辩驳道,“不是你的错,是最近变故接二连三,你也受了打击……” 但沈晏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他缓缓摇头,止不住黯然,“我疏忽的时候,是二哥奋不顾身地保护你;西岭山中,我不理解你为何执意下崖的时候,是二哥不问缘由地支持你、帮助你,同你一道经历厮杀;甚至最早,在猎场的那一日,也是二哥与你,一起出生入死……” “最危险的时候,都是二哥在你身边,护着你……”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和二哥争呢? 而换个角度去想,危难来临的时候,也一直是阿玉,站在二哥身边,同他一起面对。 沈晏渐渐明白,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独属的,难以言喻的、隐约而又玄妙的,可称为默契,亦可称为缘分的东西,让他再不能假装太平无事。 沈晏只觉得前所未有地灰心丧气。 “可……”那些事情有着错综复杂的原因,宋盈玉无法解释,只辛酸地想要劝慰此时的沈晏,“可我喜欢的是你呀,我还等着你和我成亲。” “我们的亲事,是遇到了些许麻烦。可只要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它便不是问题,你别放弃好不好?”宋盈玉殷殷恳求着。 “秦王殿下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去请他不要再打扰我们;如果他说了令你伤心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责备他,只要你,别放弃……” 宋盈玉真诚热烈的情义,让沈晏眼神发热,可最终,他只是笑了笑,笑容微弱无力:那些问题,如何能不在意呢? 他的喜欢,或许就该在此夜终结。 沈晏道,“刚才是我冲动了,二哥受了伤,你留下来照顾他罢。” 说着他转身欲走,宋盈玉不放弃地想要跟随再劝,“表哥——” 但沈晏转回了头,“本宫命令你,留在这里。” 他的脸色,又变得和之前一样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拿起了皇子的身份。 宋盈玉抿紧了唇。 沈晏转身离开了,留宋盈玉站在寂静里心肠酸楚。 片刻后,当她终于决定不顾沈晏的强硬,前去追赶他时,虚空里忽然落下一个瓷瓶,砸在宋盈玉肩头,顺着她的手臂滚下,落在柔软的枯叶中。 宋盈玉看了看月光下的树林,什么也没看到,弯腰将脚边的瓷瓶拾起。 转身回往洞口的时候,才发现宋青珏在洞边沉默站着,一脸的复杂。 宋盈玉抽了抽鼻子,又饿又累,落在宋青珏眼中,很有几分可怜兮兮,但她说的话却很是缜密,“哥哥,林中或许还有刺客,你带人去保护表哥罢。” 宋青珏一时犹豫,宋盈玉明白他在想什么,低声道,“秦王殿下为救我受伤,我只是略作帮助。” 越说到后面她越黯然,“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宋青珏不忍妹妹为难,没再说什么。那边周越被火把的光亮吸引,带着几人过来。 见这里的事已有接手的人,宋青珏无言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带着手下的士兵离开。 宋盈玉进入洞中,看了一眼沈旻。沈旻仍穿着那件染血的中衣,膝盖上搭着她的斗篷,望着她的目光,深邃而伤感。 帝悔(双重生) 第61节 宋盈玉低垂下头走了过去,坐到他身边,交出手里的瓷瓶,“应该……是你的暗卫给的。” 沈旻没接,视线从宋盈玉白皙的手心, 落到她垂得低低的臻首上,一眨不眨,“阿玉,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宋盈玉又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最终垂下,“你看看这药。” 沈旻仍旧未动,只微弱地笑着,“如果我不吃药,你能多心疼我几分么?” 宋盈玉抿唇,而后低声道,“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沈旻终于缓缓动了,顺从宋盈玉的愿望,拿过药瓶,检查过其中的药丸,确认是暗卫送给自己的,能退热保命的灵药,便吞下了一颗。 宋盈玉等了片刻,看他面颊恢复了两分光彩,微微放松,这才道,“方才我和兄长的话,你应该听见了?” 沈旻的头,点不下去。 但宋盈玉仍是道,“我既选择了表哥,便不会辜负他。” 沈旻仿佛吞下了经年的苦果,苦得他笑容亦发涩,“所以你又选择不要我了么,即便知道我爱你胜过一切?” 宋盈玉心里湿漉漉的,低垂着眼避免看他,“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也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沈旻又说起了那句,让他数度感慨的话,“阿玉,你真狠心。” 宋盈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站起身,“我让周越进来。” “等一等,”沈旻收敛住那些负面的情绪,待宋盈玉回头,温柔嘱咐她,“若旁人问起,你便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中箭。遇见你兄长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不要说出去。” 和四月猎场遇袭那日极其相似的话,让宋盈玉突然醒悟,明白了她曾不愿去在意的事情:沈旻怕贵妃记恨她,才帮她瞒下来。 即便那时她和他争吵,沈旻也选择了,保护她。 一时心绪复杂,但宋盈玉没说什么,仍是沉默地出了洞口,同早已守候在那的周越道,“周统领,你进去照顾殿下罢。” 但一贯利落的周越这次却没有立时动作,而是用他那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宋盈玉,低声道,“姑娘可知,殿下是因何中箭?” 周越并非无聊多事的人,他极郑重,宋盈玉便也认真道,“我知道的,他是为了救我,这才分心中箭,我很感激。” 周越觉得这个说法也不算错,但他仍是补充道,“殿下发现了那支箭,但他手里只有一把刀。” 仿佛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宋盈玉心尖一痛,明白了周越的意思。沈旻只有一把刀,打掉那支箭,便来不及扔刀救她——在救自己和救她之间,沈旻选择了救她。 宋盈玉一时又有了想哭的感觉,但她忍住,笑了笑,“替我多谢王爷。” 许是隔离带起了作用,本就不大的风也停了,那边的火势未再蔓延。 宋盈玉放心了些,等了一会儿,周越过来安排她,“王爷受伤无法骑马,需在此等待轿辇。我派几个护卫送姑娘回对面。” 宋盈玉道,“也好。”兄长或许会去那边主持救火事务,母亲或许也得到消息焦急地等在那里,她须得过去交代一声。 周越又道,“王爷的马车就在路边,里面有食盒,姑娘若是需要,尽管取用。” 如此贴心的交代,只能是沈旻的意思。宋盈玉一愣,缓缓点头。 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但周越又道,“王爷还说,请姑娘今晚好生休息……” 月光下周越的脸色微妙起来,眉头轻轻蹙起,仿佛有什么难题。 宋盈玉疑惑,主动问,“还有什么事么?” 周越缓缓抬头,看着宋盈玉慢吞吞道,“王爷说,明、天、见。” 他还记得他家主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极温柔的神情,极缱绻的语气,他学不来,但不学又恐无法准确传达,是以十分别扭。 宋盈玉再度发怔:撇开周越的怪异不谈,沈旻如何知道,他们明天能见? 过了会儿她反应过来:庆阳放火与余孽刺杀的事,皇帝必然要召人调查——她和沈旻,明日确实还要见面。 宋盈玉捏了捏手指:他的伤,受得住颠簸么? 沿着火场边缘返回,宋盈玉沿路都看到士兵与村民在救火,向他们略一打听,很快找到了兄长与母亲。 沈晏已返回军营,宋青珏正在统计折损的公府侍卫。 先同兄长转告了沈旻交代的话,而后宋盈玉哭着,扑进母亲的怀抱,担惊受苦了大半日的心,终于安定了。 回到公府已是半夜,宋盈玉疲惫睡去,第二日上午,被召入了宫中。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增加了几百字,有对不上的饱饱可以回头看看 第61章 亲她 这尚是中秋宫宴后, 宋盈玉头次面见皇帝。 想到皇帝杀子杀孙何其冷酷,而自己一会儿要在他面前撒谎,宋盈玉难免忐忑。 又想起昨夜周越说的, “王爷说,明天见”,她和沈旻, 会在什么地方遇见呢? 表哥那边, 也不知想通了没有。 花园里,宋盈玉低着头走着,心事重重, 连给她领路的太监停下来了也没发现。 “参见太子殿下。”行礼声音响起的时候,宋盈玉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一个人, 忙下意识后退。 那人伸手在她肩膀轻扶了一把,以免她退的太急失去平衡。 正是她方才想到过的人。 宋盈玉看着沈旻脸上那一点温润的笑, 忍不住腹诽:笑什么笑呢,看见她撞过去,也不退让。 但她七上八下的心, 却莫名安定了些。 沈旻今日穿得淡雅了些, 虽背上有伤, 依旧挺拔如玉树。银白狐裘围拢的薄唇,瞧着比昨夜有血色多了。 他朝那太监道, “你退下吧, 孤带宋三姑娘去太和殿。” 太监离开后,宋盈玉面前只剩沈旻和杨平,而后杨平瞧了瞧情况,自动走开了。 日头高高挂着,微风吹过一点腊梅的香气。沈旻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宋盈玉抿唇,缓缓道,“臣女离殿下,已经很近了。”也就四步的距离而已。 沈旻无奈地笑起来,主动走了其中的三步,而后在宋盈玉欲图后退时,道,“我有话对你说,公事。” 宋盈玉站住了,但低下了头。似乎从昨夜选择不辜负沈晏后,她便很难直视沈旻的眼睛。 沈旻也未要求她抬头,只垂眸专注瞧着眼前人,低柔交代,“父皇心思极深,一会儿太极殿上,除了隐瞒我为你中箭的事,别的你实话实说便好,周越自会为你照应。庆阳蛮横,你也不必理她,左右她放火威胁到猎场和军营,父皇不会饶她。” 宋盈玉彻底放心的同时,又忽然似有所悟,看了沈旻一眼:他当真变了,从前对她诸多隐瞒,自顾自行事,如今倒是对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事事有交代。 沈旻见她望向自己,唇角微勾,十足温柔耐心的模样,“怎么了?” 宋盈玉低头,“没什么。” 沈旻微笑道,“我让杨平送你去太和殿。” 宋盈玉微微一愣,抬眼,“你不过去么?” 瞧着宋盈玉纯真懵懂的杏眸,沈旻很想亲一亲,但忍住了,只轻笑道,“昨晚的事父皇自有明断,我过去实属画蛇添足。周越在那,我在此喝茶,你不用担心。” 宋盈玉信任地点了点头。 太极殿檀香袅袅,宁静祥和。皇帝高坐在金座上,神色平稳,叫人看不出心绪。 周越已来了,沉默地站在大殿一角。 安平公主坐在一边,神色疲惫;而跪在母亲身边的庆阳,转头见到宋盈玉,脸露愤恨,回头又对皇帝说道,“舅舅,我只是在郊外放了把火而已,也没威胁京城,也没想烧到村庄,再说宋盈玉也没死,您怎么如此狠心,让我跪一整个晚上?!” 安平脸色大变,呵斥,“住嘴!” 宋盈玉忍不住皱眉,想起本来能救、却被烧死的公府侍卫,想起担惊受怕的母亲,想起只怕忙了一夜无法合眼的兄长与众多军民,也想起了,受伤发热的沈旻…… 曾经她还怀疑,上辈子庆阳给她毒药,不知是可怜她,还是报复她。如今再看,必然只是报复吧——这人的心,坏透了。 但沈旻说,不必理她,左右她难逃责罚。而且这事还牵扯到皇帝最痛恨的废太子一党,庆阳,多半没救了。 宋盈玉心中有数,没有莽撞,恭敬地向皇帝行礼。 那边庆阳仍在不服气地顶撞母亲,“我也不想的啊,谁让你们都不帮我呢,我也是被逼的!” “啪”的一声,安平公主甩了女儿一巴掌,太过用力,打得庆阳趴倒在地。 庆阳好不容易缓过来,正要再说,皇帝冷冷将茶杯搁在桌上,“好了庆阳,消停些吧。” 见皇帝发怒,庆阳眼神畏惧地一闪,终于不说话了,闷头低低哭泣。 皇帝转向宋盈玉,温和不少,“三丫头,说说你的遭遇。” 有沈旻提前交代,宋盈玉镇定说了一番。 而后皇帝又让周越禀报,周越更加冷静,只说沈旻前往军营探望沈晏,无意发现英国公府的侍卫鬼鬼祟祟放火,正阻止的时候,又遭沈晟余党刺杀,混乱中中箭,同宋盈玉一道往猎场避险。 放火的确实是庆阳,庆阳也已承认,但极力澄清与废太子党并无勾连,皇帝最终将她关入大理寺的牢房,听候发落。 待所有人退下后,皇帝烦累地揉了揉额侧,内监见状,及时道,“陛下,来自吉州的那位得道高人,正等着您召见。” 皇帝眼露病态的热度,“如此,甚好。” 下一刻又阴鸷地吩咐,“想个办法,让庆阳在牢中病故。”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与谋逆者勾结的人,哪怕错杀。 沈旻伤口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他便没有多加走动,只在和宋盈玉相遇的花园喝茶。 茶是药茶,他的高热虽退,但太医嘱咐须得万分注意保养——为了宋盈玉,他也得好生养着。 日光温暖,花园里正有一套木质桌椅,沈旻面色温文,不紧不慢坐着晒太阳、喝茶。 不多时,沈晏过来了,沈旻温和唤了一声,“四弟。” 沈晏抬头,就见沈旻坐在一棵梅树下,狐裘已解下了,露出利落的腰身,织金腰带上,挂着宋盈玉曾送给他的,那枚鸡爪香囊。 沈旻道,“我们谈一谈。” 沈晏面上没什么表情,安静走过去,在沈旻对面坐下。 沈旻抬手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这是太医给我配的药茶,不太好喝,你姑且浅抿一口吧。” 沈晏微弱地笑了笑。沈旻坦诚,他当真也给面子的浅喝了一口。 兄弟之间似乎也无需客套,沈旻道,“昨夜的事,我很抱歉,但并不后悔。” 帝悔(双重生) 第62节 提到昨晚,沈晏心中的酸涩卷土重来,脸露迷茫。他不太清楚自己和宋盈玉分开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却预感,继续下去情况会更加糟糕。 而事已至此,沈旻更加不会放弃。快刀,才能斩乱麻,于是他道,“阿玉说,你是对她最好的人。” 沈晏眼神软了软,“我……做得不好,是她太好,才会这样夸我。” “对,”沈旻道,“阿玉太好,至情至性、至纯至善。所以,你可曾想过,她当初选你,是当真喜欢你,还是……为了报恩?” 想起宋盈玉病了一场之后突然的转变,沈晏眼神一动,渐渐迷惘起来。 沈旻缓缓地喝了一口茶水,“她是自己想与你在一起呢,还是因为,你们双方的长辈,希望你们在一起?” * 宋盈玉出太和殿外门的时候,遇见沈晏,眼睛一亮,“表哥!” 沈晏抬头,低落地望着宋盈玉,轻声道,“是来配合调查庆阳的事么?” 这份低落让宋盈玉担心,先点了下头,而后问,“你呢,寻陛下有什么事?” 昨日的意外和沈晏三个亲人都有关,他冷静之后想来看看情况,顺便求皇帝准他在军营多待一些时日。但他现在,忧郁望着宋盈玉,不甚确定该如何。 宋盈玉更加担忧,“怎么了?” 见沈晏沉默,又恳求道,“表哥,我们向来真诚以待,你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和我说。” 沈晏望着宋盈玉殷切的模样,终于下定决心,牵住了宋盈玉的手,“你随我来。” 宋盈玉见他动作亲密,还以为他想通,心下略松,不料沈晏将她拉到僻静的角落,说的却是,“阿玉,你当初,为何忽然决定接受我?” 宋盈玉眼眸一颤,一时未答。 沈晏不愿错过她的表情,一眨不眨盯着她,“你分明,那么多年都喜欢二哥,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宋盈玉笑了起来,“当然是因为我发觉你才是对我最好的人,喜欢你呀。” 她回握着沈晏的大掌,认真道,“我喜欢你,所以和你在一起。” 沈晏深深看着宋盈玉,宋盈玉迎着他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镇定坦然。 沈晏抬手,捏住了宋盈玉雪白的下颌,而后缓缓凑近。 英俊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宋盈玉眼睫闪阿闪,心跳加速,五指蜷紧。 灼热的呼吸越来越近,宋盈玉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但感觉温热柔软即将触上来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般地转开了脸。 沈晏明白了,笑起来。二哥才是,世上最了解阿玉的人。 宋盈玉慌乱,拉着他的手试图解释,“这里……毕竟是皇宫……是外面。” 沈晏握了握她的肩,温柔劝道,“阿玉,别勉强自己。” 沈晏欲走,宋盈玉不愿放开,直到一个太监轻咳一声,走过来,同宋盈玉道,“宋三姑娘,贵妃娘娘请您过去。” 宋盈玉的秀眉,缓缓蹙了起来。 第62章 将她护在身后 如今中宫空悬, 沈旻被立为太子,贵妃娘娘相当于皇后,宋盈玉自是不能拖延。 唯恐沈晏未与自己商量, 做下什么无法挽回的举动,宋盈玉急切道,“表哥, 你等我回来, 我们好好谈一谈。” 沈晏只是微笑,“你去吧。” 宋盈玉看他模样便知他没听见去,拉着他不愿撒手, “方才我只是太过紧张,毕竟这是太和殿外。” 沈晏心中已有了判断, 望着宋盈玉的神情,有种彻底放弃之后的宁静。 太监催促道, “姑娘,请吧,总不好叫娘娘久等。” “表哥一定要等我。”宋盈玉只好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等到离开了禁中, 尽管心中烦乱, 宋盈玉仍是深吸一口气, 将思绪转到贵妃召见一事上来。 上次贵妃见她,是在沈旻中箭之后, 这次仍是。想必是沈旻接连在她身边受伤, 贵妃起疑,叫她过去训问。 麻烦事当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宋盈玉微微苦恼。 进入景阳宫正殿,宫人们将宋盈玉请进明间,而后关上了门。 “吱呀”的关门声, 让宋盈玉听得心里一惊,但她面上维持着镇定,恭谨地给贵妃行了个礼。 贵妃未让她平身。没有外人在场,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怒气,正襟危坐在主座,质问宋盈玉,“你老实回答本宫,太子因何受伤?” 宋盈玉低垂着眼,稳重地曲着膝,冷静道,“回娘娘,当时多名刺客隐在林中射箭,情况混乱,太子殿下不小心中了暗箭。” 贵妃抬手将自己手边的茶杯扔了出去。细腻的瓷器在宋盈玉脚边炸开,碎了一地,但并未波及宋盈玉。略一思虑,她跪了下去。 关嬷嬷在一旁劝贵妃消气,贵妃恼道,“我已经十分克制了,不然这茶杯就该扔在她脸上!” 宋盈玉沉默,不确定贵妃知道多少的情况下,她选择先不开口,以免越说越错。 贵妃瞪着宋盈玉,“偏巧庆阳要烧死你时太子就在,偏巧你这个三脚猫功夫的没事,他却两次都受伤了,宋盈玉你以为本宫是傻子?” 宋盈玉眨眨眼,依旧一言不发。 贵妃气宋盈玉连累沈旻,更气沈旻提前“敲打”了她,令她不敢对宋盈玉怎样。她只能咬牙道,“你知不知道,太子这样做,要担多大的风险,一旦……皇帝觉得他因情废事、不堪大用,后果……” 想到皇帝的冷酷无情,贵妃更恨,“你以为,皇帝是什么好人?!” 宋盈玉一愣,下意识看向贵妃:她当然知道皇帝不是表面的那种好人,可贵妃的模样,仿佛和皇帝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宋盈玉自问:为了保护她,沈旻当真要在皇帝那里担负,连贵妃都觉得忌惮的风险么? 宋盈玉得不到答案。房中人面色都变了,纷纷劝道,“娘娘请慎言。” 贵妃也觉得自己似乎失控了些,面上流露两分后怕,不再说皇帝的事,只眼神如刀,狠狠剜着宋盈玉,“宋盈玉,我的旻儿这辈子都栽在你手里,你害苦了他!” 毫不掩饰的指责,让宋盈玉想起了从前。 “殿下是做大事的人,您便少拿您那点不值一提的小情小爱,来麻烦殿下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对秦王不敬,还知不知道尊卑规矩?” “连孩子都保不住,第二次了,你是废物吗?” 那时,沈旻常常不在,没有人维护她,连她自己都觉得卑微,不敢反驳。 可是,她有什么错。身为女子,喜爱自己的夫君,有错么?沈旻瞒他,旁人害她,她想救家人,有错么? 从前的她没有错,现在的她也没有。 宋盈玉低着头,不卑不亢道,“殿下确实帮助过臣女,臣女铭感五内。但臣女只是臣女,力量微弱,规矩本分,不敢为祸太子,请娘娘明察。” 不曾想宋盈玉竟会反驳,贵妃柳眉一竖,“你说什么?!” “砰”的一声,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一道高华的人影进来。 宋盈玉转头看去,便见沈旻也正看着自己。他似乎走得很急,白皙的脸上染着薄薄的绯色,呼吸微重,见到她才松缓了下去。 确认宋盈玉并未受到伤害,沈旻放松下来,唇角勾起笑,走到宋盈玉身边,边弯腰拉起她,边和煦与母亲道,“阿玉说得对,她哪里来的力量和胆量危害我;她最是善良,不忍牵连他人。一切都是我,自动自愿,非要围着她转,还不许她拒绝。母亲要怪,怪我便是,何必与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为难。” 宋盈玉被沈旻牵着站起,护在身后。他的大掌牢牢握着,让宋盈玉挣不开。 宋盈玉觉得手心都要出汗,听着他一脸是笑地,说的全是忤逆的话,不敢去看贵妃的脸色。 但贵妃没有宋盈玉想象中的暴怒,反而忍了下来,皱眉冷冷看了沈旻半晌,生硬道,“我也没拿你的宝贝疙瘩怎么样,何必说这许多话。” 耳听得“宝贝疙瘩”四个字,宋盈玉眼睫颤了颤,心绪复杂。 沈旻微笑欠身,“母妃最是慈爱,儿子多谢了。阿玉才遭遇意外,受不得惊,我送她离开。” 贵妃蹙眉,一副厌烦但又忍耐的模样。 宋盈玉顺从跟着沈旻转身,听见贵妃道,“你主意大我管不了,只一句话,你父皇那里,自己掂量。” 沈旻恭顺道,“儿臣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景阳宫大殿,一直走到庭院内的假山中。悄悄挣扎了一路的宋盈玉,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在日光下沉默。宋盈玉是在回想方才的事,沈旻对她的绝对维护,贵妃话里深藏的信息,无不令她触动。 沈旻静静等着她开口,手里的温软消失,令他有些遗憾,轻轻搓了搓手指。 片刻后宋盈玉终于仰头问,“你保护我的事,会严重得罪陛下,对么?” 她好像明白了,“不小心中箭”的理由,或许骗不过太多人。但为了保护她,又不能不去做。 沈旻眸光温柔,半是玩笑半是期盼,“想知道?那能说两句好话哄哄我么?” 宋盈玉蹙眉,“殿下——”她很忙的,还急着去寻沈晏。 沈旻便温顺地退让了,“确实会得罪父皇,但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那……”宋盈玉眸光闪动,眼神纠结。 她还想着贵妃那句“你以为,皇帝是什么好人”。如果皇帝真是连贵妃都憎恨的坏人,那上辈子,她误会之下让沈旻宽待宋家、救助姑母的请求,是不是也令沈旻,承担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危险? 但她分明已经说过多次,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些难免显得拖泥带水;何况问清楚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但她现在,很忙。 可若当真不闻不问,又显得她好像有些不知感恩、亏欠于人。 沈旻轻易懂了宋盈玉的心思,温柔地替她解决着麻烦,“你先去做你想做的事。二十九日,温泉山庄,我会告诉你,所有前世的真相。” 感受到沈旻的体贴,宋盈玉心尖颤动,心绪复杂。 沈旻低柔解释,“本来想约三十的,太久不见,我想和你一起过年。但想必你更想与你的家人一起,所以我选了二十九,你会去的吧?” 宋盈玉心里,又像昨夜一般,下起了潮湿酸涩的雨,但她最终没有回答,只道,“你方才走得急,伤口……开裂了么?” 沈旻缓缓摇头,眸光深邃。 宋盈玉避开了眼,“那我……走了。” 同一时间,太和殿。 沈晏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姿态十分沉静,“经历京畿剿匪,儿臣深感肩上责任之重,江山之丽,不容恶匪践踏。因此,儿臣恳求父皇,准许儿臣前往凉州,随镇国公杀敌,护我大邺安稳。” “哦?”皇帝批折子的朱笔一顿,看向沈晏,眼露赞赏,“北狄人凶残,可不是那些草寇能比的,你不怕?” 北狄人凶残么?当是的罢。但或许只有战场的磨砺,才能让他忘记这里的酸楚。沈晏低落道,“儿臣会认真,向舅父、表兄学习。” 虽然沈晏说的理由,皇帝一个字都不信,但结果上儿子上进,是好事——他终于硬气了一回。 帝悔(双重生) 第63节 皇帝满意道,“你去罢,朕给你一个参军的职位,你多带几名护卫。” 沈晏磕头谢恩,犹豫片刻,终于狠心道,“儿臣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不愿拖累宋三表妹,求父皇准许……我与阿玉退婚。” 皇帝便猜沈晏的转变,和宋盈玉有关,笑了笑:想不到他的二儿子,这么快抢到了人,倒也让他刮目相看。 只是沈旻聪明是聪明,狠心也算狠心,但若宋盈玉这个软肋太大,伤及储君大事,便不好了。 皇帝的心冷了冷,“婚姻大事讲求你情我愿,你既不愿,那便取消。去边关好生历练。” 等练好了回来,他再稍加“引导”,未尝不能与沈旻一争。他需要,最好的蛊王。 太和殿并不能随意进入,宋盈玉在外门边被拦住,问过宫人,才知沈晏已离开。宋盈玉又折往福寿宫。 第63章 离开 宋盈玉抵达侧殿时, 数名宫人正在为沈晏收拾行囊,吃的喝的用的,连同厚厚的御寒之物, 装了好几个箱笼,看起来,就像要出远门一样。 沈晏静默站在一边, 看到宋盈玉进来, 脸上也并无多的表情。 宋盈玉一惊,去拉沈晏的衣袖,“表哥, 你要去哪里?!” 这次沈晏没有避开她,却让宋盈玉感觉更加不妙。 惠妃本在一边安排宫人收整, 见状轻叹一口气,“我去喝杯茶, 你们表兄妹两个,好好谈谈。” 惠妃带宫人离开后,房间安静下来, 沈晏轻拍了拍宋盈玉的手, 尝试安抚, “我要去凉州跟随舅舅了……” 宋盈玉心沉了下去,激动地将布料揪得紧紧, “为什么要去凉州, 陛下责罚你了么?” 虽去凉州有父亲和大哥哥照料,但那也是腥风血雨、吃苦受累的地方,和上辈子被赶去西南相比,又好上多少?甚至现下,他才十六岁……宋盈玉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沈晏缓缓摇头, 本欲做个沉稳的大人,未料面临分别心中仍生了酸楚,“不是父皇,是我自己,想去历练……” 那便是因为她和沈旻的事了。从郊外长亭,到军营大门,到猎场密林,再到太和殿外,努力了这么多次,还是到此局面,宋盈玉感觉到挫败。 她心酸道,“那你可以在军营历练呀,让我时常能见到你。我和二殿下,不是你想的那 样。我选了你,便是你……等成亲了……” 亲吻也好,夫妻之礼也好,宋盈玉觉得自己,都可以做到。 但沈晏看着宋盈玉伤怀的模样,不欲她再勉强自己、受更多的委屈,姿态坚决了些,“以后我不在京中了,让二哥保护你。” 宋盈玉拉着他的衣袖不放,仍试图挽回,含泪道,“可我只想你在我身边,你别走……” 然而沈晏坚定地扯开了她的手,“我和父皇请旨了,事情已不可改变,这两日收拾清了,拿到腰牌,我便会走。” 将要和宋盈玉说到最狠心的话,沈晏不欲看她失望的眼神,转开了头,“还有,我和父皇说了退婚,父皇……也答应了。” 没想到沈晏比想象中更刚烈决绝,宋盈玉原本只是眼中含泪,这会儿泪珠簌簌而下,激动道,“为什么?!你没有和我商量,我不同意!” 明明就要到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何功亏一篑呢?明明就要能让表哥获得幸福了,为何失败在此了呢? 宋盈玉不愿接受,抓着沈晏的大手就走,“我不退婚!与我一道,去和陛下说清楚……” 但沈晏没动,他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一字一句,格外冷静,“君无戏言,父皇已经应允,太和殿满殿的人听着,不会再变了。” 宋盈玉黯然神伤地回到家,孙氏在府门边担忧地踱着步,见马车过来,立即上前。 “阿娘!”宋盈玉红着眼睛从车上下来,立即投入母亲的怀抱,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扑簌流下,打湿孙氏的衣襟。 昨夜宋盈玉未和孙氏提及她和沈晏的变故,孙氏并不知晓女儿婚事生变。 但想起十月以来,宋盈玉几次表现出不同寻常的难过,孙氏并非毫无所觉。 她也并不觉得,此时宋盈玉哭泣,是因昨晚遇袭受惊。心疼地拍着宋盈玉的脊背,孙氏道,“怎么了,我的阿玉,你把阿娘的心都哭疼了……” 宋盈玉更加伤心,哽咽道,“对不起阿娘,我把事情弄砸了……表哥,和我退婚了……” 孙氏心里一惊,但此时对女儿的疼惜,盖过了一切,她一下一下顺着宋盈玉的脊背,慈爱道,“我的阿玉向来懂事,就算事情生变,也一定有别的缘由,绝非我阿玉的错,你更没有对不起阿娘……” 她捧着宋盈玉的脸颊,认真道,“我的阿玉,世上最最好,绝不会弄砸事情。” 娘亲的温柔爱护,让宋盈玉心里涌动着暖流,想到沈晏的事,仍是止不住伤感。 孙氏渐渐明白了,宋盈玉昨日先去皇宫、再去军营,并不是她说的“去探望表哥”,而是他们的感情已出了问题,宋盈玉不欲长辈担心,试图自己解决——从三月以来,宋盈玉似乎便在独自解决许多事情,然后又独自伤怀悲泣。 分明还是个小姑娘,却已坚强地默默承受了许多。孙氏疼惜道,“昨夜受惊难安,你去好好休息,旁的事不用多想。家里还有爹娘兄姐为你撑腰呢,你要少操些心,知道么?” 宋盈玉心中渐渐安定,身心的双重疲惫,也让她再无力多想,抽抽鼻子,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住处,春桐秋棠亦贴心地照顾着她,让宋盈玉安心睡下。 她再醒来,已是酉时。 外面天已黑了,而她房间点着一盏小烛,散发暖融融的光亮,孙氏在光亮中,边守着她,边给她绣一片鞋面。 “娘。”宋盈玉心中感动,坐起身,靠在孙氏肩头,抱紧了她的手臂。 孙氏放下手里的活计,摸着她的脑袋,“睡好了?” 宋盈玉乖巧地点了点头。而后听孙氏叹了口气。 “我去宫里问过你姑母了,”孙氏认真地望着女儿,“听她说你决定和晏儿定亲,不是因为喜欢晏儿,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满意、安心?” 宋盈玉迷惘。回想重生到现在,已过去九个月了,九个月前,她为什么选择沈晏呢? 是因为前世的结局太过惨痛,她想爱护、迎合所有亲人?是因母亲曾为她的亲事操碎了心,甚至舍弃了尊严,她不忍母亲再为此费神?还是因她心疼孤苦的沈晏,想让他快乐? 心疼,是喜欢么? 那时的宋盈玉,没想过喜不喜欢。或者说,她喜不喜欢,并不重要。所有亲人都安乐的结果,才重要。 但母亲如此温柔郑重,令宋盈玉不忍撒谎。她抬起身,扯着母亲的衣袖,认真道,“阿娘,你去和姑母商量商量好不好,让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取消我与表哥的婚事,至少,别让表哥去凉州。” 孙氏见她避开了问题,便明白了答案。 思及婚事被退,宋盈玉回家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的委屈难过,而是“对不起阿娘,我把事情弄砸了”,孙氏心中充盈着,浓浓的对女儿的心疼,长长叹出一口气,“我的阿玉,受苦了啊。你没有弄砸事情,也没对不起任何人,只是对不起你自己。你以为,让阿娘满意便是好了,殊不知在阿娘心里,你的开心、快乐,才最重要。” “阿娘希望,哪天你出嫁,是因为真心喜爱你的夫君,而不是别的……” 宋盈玉茫然:她真的做错了么?“可表哥……” 前世的沈晏,太苦了。她冷静下来都不敢想,一个母妃被打入冷宫,自己也被变相流放的皇子,在边关的日子多么难过。何况在她因为沈旻痛苦的日子,沈晏也在默默替她痛苦…… 而这辈子,他也算是因她才远走凉州。宋盈玉心疼,歉疚。 孙氏道,“你表哥有你表哥的路,你不必什么都背在肩上。” 觉得自己的话太过于说教,孙氏爱怜地搂着宋盈玉,柔声道,“你姑母说,自从你和晏儿亲近,晏儿变化当真是大,功劳有了,立业的心也有了。你是晏儿的贵人,帮助晏儿成长,已经难得可贵,不必愧疚。” “晏儿才十六,受点情伤没什么,他的日子还长,日后必会遇到自己的命定之缘。” “而你,也需找到你自己真正的缘分。” “退婚了也好。晏儿是你的表哥,同样希望你喜乐,而不是见你牺牲。” 是这样么?宋盈玉觉得似乎被说服了,又好似依旧迷茫。 真正的缘分,是谁呢? 好像两辈子,她都情路不畅。宋盈玉心酸。 知道如今的女儿,已和从前不一样了,许多事情,需要她自己想通。孙氏没再多说,亲昵地拍拍宋盈玉,“起来用些东西吧,瞧你脸颊都饿得没肉了。” 两日后,宋盈玉出门去给沈晏送行。 依旧是沈晏凯旋的那座长亭,这次依然两人都没有入座,在官道旁相对而站。 阳光金灿灿的,宋盈玉却觉得心里发酸,抓住最后的机会问道,“当真不能留下来么?至少,等过完年……” 结局既定,内阁那边也已开始拟定退婚的诏书,沈晏反而轻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年少飞扬的笑意,“其实,我在京中过了十五次年,早就腻了。去看看沙场风光也不错,还能和青扬表哥比一比,看谁先当上威远将军。” 宋盈玉扯了扯嘴角,觉得笑不出来。 宋盈莹在一旁接口道,“那你这不是欺负大哥么,他哪敢和一位皇子争啊!” 沈晏道,“知道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两人的玩笑引起一片笑声,也化解了些许,宋盈玉心中的沉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晏看向宋盈玉,“我会和舅舅、表兄彼此照应,你们不用担心。” 宋盈玉酸楚道,“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到时候,我还来给你们接风。” “好。”沈晏上马,最后看了眼宋盈玉,转身离去。 平林漠漠,宋盈玉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眼眶渐渐泛红。 宋盈莹看看宋盈玉的神色,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三姐姐,别难过了,我请你吃珍福记啊!” 感受到她的好意,宋盈玉笑了笑,“好。” 至少别的亲人,还好好地在身边。 此后几日,宋盈玉一直待在家中未出,心情算不上抑郁,但也不好。 直到二十五这一天,春桐和她道,“姑娘,太子殿下来看你了。” 第64章 背负她的心愿 沈旻来时, 宋盈玉正疏懒地坐在轩窗下,枕着手臂发呆,听到春桐的禀报, 慢吞吞地抬起头,杏眼里又极缓慢地浮现一点疑惑,“谁?” 春桐拉状态不佳的人起身, “太子殿下啊, 已到了咱们院中,姑娘快快收拾下接驾罢!” 宋盈玉恍然:上次沈旻明确前来,尚是三月, 且她还没见他,脑中早已没了, 沈旻会来她家的意识。 又有些茫然:从前因着沈旻不愿接受她,她感觉得出来, 阿娘不太喜欢沈旻,怎么这次,没找个理由替她推脱呢? 是因为, 沈旻, 帮了她两次, 因她受伤也未计较么? 无论如何,这人都到了院中。宋盈玉让婢女们帮自己略作打理, 到了最外头的花厅。 花厅没人, 宋盈玉奇怪地问奶娘,“太子殿下呢?没请他进来入座么?” 奶娘道,“请了,但殿下说在院中站着便好。” 宋盈玉出了菱花门,就见沈旻站在庭中稍远的地方, 盯着地面出神,脸上莫名有一种,阳光也化不开的悲寂。 帝悔(双重生) 第64节 宋盈玉眼睫颤了颤,行了一礼,“殿下。” 沈旻抬头,冲她温温一笑,“阿玉。” 这里是国公府,不是景阳宫。宋盈玉缓缓拧眉,“还请殿下,不要如此呼唤臣女。” 杨平站在一边,不敢看主子的表情,头快低到地上去。但沈旻反而笑起来,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三妹妹。” 寒冬腊月,外头冷得刺骨,宋盈玉请沈旻入内。但沈旻望了望宋盈玉身后的门扇,笑了笑,“不如我们,暂借世子的书房?” 以现在沈旻对她的心思,不该如此守礼避嫌才是。宋盈玉纳闷,“兄长不在府中,他那边炭火未生,只怕寒冷。” 沈旻便选择了顺从,慢慢走到廊庑下,停在台阶前。 宋盈玉看着他,等了片刻,都没见他迈腿,眼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而后沈旻朝她道,“还请三妹妹,扶我一把。” 宋盈玉以为他是负伤不便,走下去,边扶边忧虑道,“伤口又疼了么?可要请太医?” 沈旻轻笑了笑,“不必,只是腿迈不动了。” 他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倚靠着宋盈玉,被她扶着的手,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宋盈玉不由得担心,又更加懵懂:箭伤,会造成这样的影响么? 她被压得极难移动,喊杨平来帮忙,又问,“怎么会这样,当真无需请太医?” “当真不必,只是一时害怕而已。”沈旻说着,抿唇控制着自己,配合两人抬腿。 什么一时害怕?宋盈玉迷茫,“害怕什么?” 沈旻没再回答了,兀自用力,好半天,艰难地上了廊庑。 雕着精美菱花的门扇就在眼前,宋盈玉看了一眼,忽然似有所悟,看向沈旻苍白的脸。 上辈子,她死在这个地方。所以沈旻是在害怕这个? 哪怕重活了一世,他还会害怕得脱力、发抖? 宋盈玉咬了咬唇,同杨平一道,将沈旻扶入了屋内,让他坐下,又让秋棠看茶。 两人隔了一道茶几相对而坐,中间是香茗袅袅升腾的水雾。谁也没再提起,方才的话题。 婢女们退下后,沈旻喝了口茶,温热的水汽让他脸颊恢复了些血色,冲宋盈玉笑了笑,“我担心你,过来看看你。” 沈晏走了,他也知道她难过。宋盈玉忍不住瞪他,“因为谁?” 沈旻低柔又坦诚,“都是我的错,我愿接受你的任何惩罚——除了,不爱我。” 最后一句话,让宋盈玉心里酸了酸。想起事到如今恩怨错杂、因果相生,谁是谁非已很难说清,又陷入了迷惘。 沈旻看了会儿她的脸色,待她气消了些,转身看向杨平。 杨平身后还跟了个名太监,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提着一个竹篓。 杨平将那食盒接过,送到沈旻手中。 将檀木大圆盒放在茶几上,沈旻揭开盖子,一样一样往宋盈玉面前放着零嘴。珍福记的当季糕点自不可少,南福坊的甜辣丝,吉庆街的羊头签、松子糖……都是宋盈玉爱吃的。 宋盈玉默默看着沈旻的动作,而后听到他说,“我让林安想办法,将跟随四弟的两个龙骁卫换成了我的暗卫,他们能力更强,会护好四弟。” 宋盈玉一怔,看向沈旻的脸。沈旻深深望了她片刻,揪心道,“三月时受了二十杖,疼么?” 宋盈玉缓缓摇头。为了国公府的平安,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值得的。她没考虑过疼不疼。 沈旻却替她感到疼痛,“你已救了所有人,救了国公府,你已做得很好,无需再背负许多。” 不会有人比他更懂,重生后宋盈玉的执着:为何打伤宋盈月,为何和卫衍结亲,为何选择沈晏,又为何在茫茫雪天,去吃上山下崖的苦……一步一步谋划的劳心费神,西岭山中的崩溃,因沈晏而遭到的围杀,他都见过。 或许宋盈玉自己并不觉得,可沈旻心疼。他的阿玉,那么辛苦。 沈旻认真地、近乎虔诚地,将承诺送进宋盈玉耳里、心中,“剩下的,我会替你做。我会帮你,保护你的亲人。你相信我。” 宋盈玉望着,沈旻盛满情意和郑重的眼睛,起初心脏好似被温热的水流冲刷过,逐渐被浸染出几分温暖、熨帖,但下一刻,却又生发了迷茫,和撕扯。 她真的可以,彻底相信么? 复杂情绪冲得宋盈玉鼻子微微发酸,最终她问,“你……自己不是也有危险么?” 皇帝那边,虽她暂时不懂其中的真相,但从贵妃的话里,她听得出轻重。 自己需要应对危险,还要扛上她的心愿……他还为她受着伤…… “是在为我心疼么?”沈旻露出一点愉悦的笑来。 宋盈玉避开他泛着点点光泽的双目,瞧着茶几,低声道,“只是不想,欠你。” 沈旻轻笑,叹息,“是我欠你,做什么都应该。” 怕宋盈玉当真担忧,又道,“也不必为我担心,重生一次,我总要多些眼界、心智。” 宋盈玉没说话了。沈旻又让杨平送来竹篓,语调轻松了些,“再给你看样东西。” 宋盈玉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看向了竹篓。 就见沈旻揭开竹篓上盖的布帛,伸手,小心翼翼从中抱出了,一只橘猫来。 那猫胖乎乎红软软,嘴巴白白,鼻头粉粉小小,十分秀气,温驯地抱着沈旻的手臂,被他放在膝头。 宋盈玉看着小猫湿漉漉的眼睛,忍不住心肠柔软,“哪里来的猫?”曾经那样忙碌的秦王、太子,也会养猫么? 沈旻笑了笑,“大相国寺里,曾惊吓过你的那只。” “我带它来,和你赔罪。”他轻轻拉起狸猫两条软乎乎的前腿,对着宋盈玉做了个作揖的姿势,学着小猫轻软的声调,“对不住了,阿姐原谅我。” “你……”向来成熟稳重的人,就这样做着违合的举动,说着幼稚的话语,宋盈玉一时意外,哭笑不得。 “我怎么了,”沈旻低头看着幼猫,挥舞它的爪子,依旧猫言猫语,“我不够可爱么?” 宋盈玉没忍住,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脸。 “它叫玫玫,赤玉玫瑰的玫。”见终于哄得宋盈玉开心,沈旻没再玩笑了,将猫放下地,轻轻推了一把,“去找你阿姐罢。” 宋盈玉低头,看着这只连名字,都和自己相关的橘猫,一时心绪复杂。 而玫玫瞧瞧主人,又看看宋盈玉,似乎觉得后者更为温暖柔软,迈动四肢灵巧地到了宋盈玉跟前,轻轻一跃,上了膝头,还礼貌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喵。”大眼睛圆溜溜的,干净极了。 宋盈玉心快化了,不禁伸手,抚摸着它柔光水滑的皮毛。 沈旻瞧着一大一小,唇边含着宠溺的笑容,“这几天让它陪你罢。” 宋盈玉的动作顿住,看向沈旻,没有答应。 明白她又不想欠自己,沈旻立即道,“云裳怕猫,被它吓晕几次,你最是善良,便当帮忙。” 宋盈玉转回了头,看着小猫,伸指点点它秀气的鼻头,“那你跟着姐姐,在这里吃香喝辣,好不好?” 沈旻专注地看了会儿痘猫的心上人,觑了个空,问道,“那二十九,你会去么?” 宋盈玉抿唇,眼里又流露迷惘。 沈旻道,“我会一直等着你,直到天亮。” 沈旻离开后,孙氏回来了。宋盈玉让春桐秋棠送玫玫去安顿,自己投入了母亲的怀抱,吸吸鼻子,有些委屈。 “阿娘,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孙氏爱怜地拍着女儿的脊背,无比耐心,“你说。” 宋盈玉茫然道,“一个真相,知晓它会让你陷入纠结,不去知晓,又于心难安,这时你会怎么做?” 孙氏已隐约明白,宋盈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那些悲泣的缘由,或许都与沈旻有关。分明从春天就说要了断,如今到了年末,反而纠缠更深。 兴许回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孙氏怜爱道,“那就去面对罢。我们宋家的儿女都纯善,陷入纠结还能去解决,心难安却会耗一辈子。” “那便去面对,我和你爹爹、阿兄阿姐,都会帮你。” “好。”宋盈玉犹豫片刻,心渐渐安定下来。 第65章 她所不知道的真相一 腊月二十七, 退婚的诏书到了。内阁顶尖的文臣拟定,用词高雅,理由委婉, 就这样体面地,断了宋盈玉和沈晏的婚约。 事情早无更改的余地,宋盈玉沉默地接下了诏书。 腊月二十九, 沈旻周全地派了杨平来接人。宋盈玉未让他久等, 打理妥当之后,抱着玫玫,坐上了王府马车。 天上铺着一层灰白的云, 空气中有些微湿冷的味道,或许不久之后会下雪。孙氏有些担心, 嘱咐道,“早去早回。” 杨平殷勤笑着, “夫人还请将心放回肚子里,咱家保管及时地、全须全尾地将姑娘送回来。” 深冬的山林寂静寒冷,宋盈玉便未开窗, 一路和玫玫玩耍着, 又看了会儿书, 花了约半个时辰,抵达山庄大门。 山庄阔大富丽, 地势高, 视野佳。宋盈玉这才发现,原来它就在许家别院隔壁。 倒也是巧。 沈旻此刻不在山庄,杨平道,“殿下在处理废太子余孽的事情,待会到。姑娘可先在庄子里转转, 或者去泡泡温泉。” 宋盈玉不会那般随意,将猫交给旁人,只道,“我在前厅喝茶便好。” 杨平笑劝,“那姑娘去后院的暖阁里喝吧,那儿暖和,景致也好。” 宋盈玉略一犹豫,答应了。 两人深入到后宅,穿过种满梅花的庭院,进入暖阁。杨平让她坐在明亮的窗下,上了茶水与点心,都是她喜欢的。 宋盈玉喝了半盏茶,沈旻便到了,急匆匆进来,身上官服未换,玉面带着一点薄红,气息微促。 “你很赶忙么?”宋盈玉问道,心想着若他忙碌,她便早些告辞。 沈旻唇角勾着,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的,全都是宋盈玉,“听说你来了,我很高兴,急着见到你,又怕你走了——我骑马过来的。” 这样喜形于色又患得患失的,都不像沈旻了。宋盈玉一时心中五味陈杂,最后道,“伤口还好罢?” 沈旻眼里亮出点点喜悦的光泽,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阿玉,你越来越关心我了。” 宋盈玉抿唇,语气疏淡,“毕竟你的伤,是因我受的。” 沈旻也未就此失望,轻笑道,“我去换身衣裳……你等我。”最后三个字,语气小心而期待,又格外温柔。 宋盈玉又坐了一会儿,沈旻再度过来,身后跟着一众仆从,手里各自捧着玉碗银盘。 帝悔(双重生) 第65节 “过来。”沈旻柔声招呼宋盈玉去圆桌边就座。 宋盈玉微微蹙眉:相比吃饭,她更想先做正事。 沈旻看出她的心思,无奈笑道,“先用膳吧,我怕一会儿说完真相,你吃不下了。” 宋盈玉心里微沉,听取劝告,走到桌边。 沈旻接过杨平手中的湿帕,就那样自然地去拿宋盈玉的柔荑,想要给她擦手。 宋盈玉抿唇避开了,“殿下,我自己来便好。” 手抓了个空,沈旻也不生气,低柔一笑,仿佛什么都能顺着宋盈玉,“好。” 两人在桌边比邻着坐下,看一道道菜品小点摆上,有东坡肉、炙羊肉、胭脂鹅脯、辣子鸡、糖蒸酥酪、珊瑚白菜、辣汤丝、琥珀桃仁等等。 偏甜偏辣的口味,又都是她爱吃的。宋盈玉手指微蜷,道了一声谢,拿起筷子默默吃菜。 沈旻见她沉默,也谨慎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安静地用完一顿午膳,窗外光线更显阴沉,有风从窗缝透进——大雪当真要来了。 再坐于窗下难免被吹着,两人在罗汉榻上隔着小桌相对而坐。沈旻给宋盈玉递来了一个抱枕,让她暖乎乎地抱着。 宋盈玉已做好了接受任何消息的准备,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旻,“前世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真相,你都告诉我罢。” 早已为今日做过推演,沈旻低沉而顺畅地开了口,“那日我说,我曾遭受太子四次杀机。” 宋盈玉点点头。 沈旻深深凝视宋盈玉,“那你可曾想过,父皇,知道这些事么?” 宋盈玉一怔。那时她不欲牵扯进沈旻的事情、泥足深陷于前世,确实不曾想过。如果皇帝知晓一切…… 沈旻苦笑起来,“他知道,之所以装糊涂,起初是我与母妃孤弱,而他倚重皇后母族和李家,便选择委屈我们。后来则是,想用沈晟磨砺我,即便那会危及我的性命。而北狄,是他本身便想讨伐。” 宋盈玉的手臂,深深地箍紧了怀中的抱枕。她想着那一桩桩、一件件,心里烧起了怒火。 什么样的丈夫,会为了权谋利益,让自己的女人一次次忍受被害的苦楚;又是怎样的父亲,会纵容自己的长子,屡屡谋杀孤弱的次子,还美其名曰磨砺呢? 她懂了,那日贵妃仇恨皇帝的缘由。 那个身披龙袍、高坐龙椅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冷血残酷,已不能称之为人。 而她却曾,傻乎乎地,将他视为仁慈可亲的姑父。 宋盈玉气得心尖都在发抖,眼眶渐渐泛红,“所以,那日你说你不该动心,不仅是因有皇后与太子的威胁,更因来自皇帝的危险。你输了磨砺 ,会死,且没有人为你主持公道,对么?” 皇帝啊,权势滔天、掌控一切的存在。谁能拿他如何呢? “不止因为他们。”沈旻并不觉得自己遭遇凄惨,只是想起了,那些和宋盈玉的过往,疼痛如潮水一般,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快要将他淹没,“因被父皇冷酷地对待过,母妃不相信感情,也不许我有。” 曾经就是因为这些种种理由,他深深伤害了宋盈玉。沈旻眼里亦浮现水光,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柔荑,却最终又卑微地停住,“阿玉,我的身边是地狱,我不敢让你来。” “但最终你又心软了,是么,因为我一蹶不振,因为我的母亲去求你?”宋盈玉有了,想要哽咽的感觉。 沈旻深深地自责,“但我后来,没有保护好你,我……太蠢了……” 谁能面对三方的压力,还游刃有余呢?皇帝、皇后太子、贵妃,哪一方的势力,都非沈旻能轻易对抗。 而那时还有,一个极善伪装、心机深得可怕的卫姝。沈晟谋逆,表哥、姐姐被谣言所骗,也夹杂其中。沈旻又从不曾解释…… 所以她就是,被这些错综复杂的原因,一起逼死的么?宋盈玉眼中含泪,陷入了浓重的悲伤,与无力。 好半晌,她凄楚地问,“所以那时,我求过好几次,求你放过宋家、免除我亲人的流放之刑,你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很难做到,对么?” 谁能让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皇帝,改变主意呢? 沈旻点头,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沉默不语,伤感道,“虽然难以做到,但我还是想帮你。我想等事态平息一些,寻个机会或立个功劳之后求情……我们第二个孩子,你想用它来换取父皇心软,我也想,但……” 想到那个孩子的结局,沈旻心中疼痛愈甚,最终略过,“从江南回来之后,我试着求过一次,但父皇在谋逆一事上格外偏执,甚至没允我说出口……” 终于听到沈旻对此的解释,宋盈玉的眼泪,打湿了脸庞。原来沈旻不是冷漠,他也想着帮她,却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都不开口呢?”宋盈玉悲泣,想要借助依靠一般,将怀里的枕头抱得紧紧,晶莹的泪珠滚落其上,晕开湿润的痕迹。 “事情没有把握,我不敢轻易说出,怕你之后会失望……我……”沈旻没再解释了,看着宋盈玉的眼泪,只觉得心痛如绞,“是我无能,那时看见你哭,我会无措……” 无数人夸他天资聪慧,人才出众;成为太子之后,更被人称赞能力非凡、英明神武,“同辈中无能出其右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个不知该如何和所爱之人相处的蠢才,懦弱无能至极。 “阿玉,对不起……” 宋盈玉说不出话,将脸埋进抱枕,泪落如雨。 好半晌,怕她哭得闷气,沈旻直起上身,抬起手臂越过小桌,将她的脸从枕中剥了出来。 宋盈玉眼睛湿漉漉,长睫上也全是水痕。她哭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显得一张小脸更加苍白。 沈旻心疼道,“还要再听下去么?” 尽管悲伤已极,但宋盈玉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沈旻握着衣袖,轻缓地替她擦去泪水,低声问,“你知道,最初皇帝给公府大房,判定的处罚是什么么?” 明白沈旻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宋盈玉心尖剧烈颤动起来,“是什么?” 第66章 她所不知道的真相二 元佑二十八年四月的一天, 天清,气朗,晨光熹微。 沈旻离开王府, 又告别途中遇到的镇国公府一家人之后,来到了皇宫。 太和殿有浓郁的血腥味,显然不久之前, 皇帝在这里大开杀戒过——不用猜, 沈晟谋逆,首先被诛的,必然是龙骁卫中的徐家人, 以及就在附近的皇后;东宫大概,也杀的杀、抓的抓。 沈旻进入书房, 皇帝阴鸷地坐在御案后,刚被内侍劝着喝一杯清心败火茶。 见到最为倚仗的儿子, 皇帝的怒气卷土重来,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用力砸到了地面,“你大哥好大的胆子, 竟敢谋逆!”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 殿内所有人顿时都跪了下去,连同沈旻, “皇上/父皇息怒。” 皇帝无法息怒, 他执掌一切,高高在上,最不能接受有人觊觎他的权力,一时森然如鬼,“朕绝不会放过他!还有徐家、宋家、李家, 哪家都休想逃过!” 沈旻的心,沉沉落了下去,试图求情,“陛下,宋家世代忠良,战功赫赫……” 但他的话没说完,皇帝眼中冒着阴鸷的冷光,“老二,你是想左右朕的决定么?” 他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惊悚,“你也想像你大哥一样,体验一把,掌控一切的感觉?” 沈旻深深俯下身去,“儿臣不敢。” 沈旻的恭顺,让皇帝心情好了一瞬,冷然道,“无论宋家是不是忠良,作为太子的妻族,他们就是该死!” “宋盈月作为太子妃,更是死上加死!” 明白皇帝独断专横,这时非要求情,反而会成为忤逆,沈旻没再硬说。 皇帝扔下一块腰牌,“去,将东宫那几个老家伙审理一番,看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审清楚了,和李家、宋家一起砍头。” 至于徐家,皇后教唆太子起兵,皇帝等都不想等,已连夜抄家杀光了。 太子有自己的一套班底,“那几个老家伙”说的是沈晟的近臣。沈旻心里微松:皇帝愿意等调查,调查需要时间;有时间,宋家的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沈旻深深叩首,“儿臣遵旨。” 皇帝又阴森森冷笑,“老二,这个时候,可不要让朕失望。” 明白皇帝的猜忌,沈旻再度道,“儿臣不敢。” 这一次抓了太多人,有的关在昭狱,有的关在刑部。沈旻收到警告,不敢轻举妄动,不敢不尽心,忙了一日,连餐饭都是在衙门中用的,二更时分,回到太和殿。 在殿门的时候,被内侍拦住,“殿下,惠妃在里头呢,还请您稍等。” 书房传来争吵的声音,“……陛下若当真如此处置宋家,请连臣妾一起处治!” “你威胁朕?” “陛下,我宋家以从龙之功入将,代代赤胆忠心、光耀门楣。臣妾不愿看宋家仅因连坐败落,愿与宋家共存亡。” 沈旻蹙眉,叹息:惠妃在后宫之中向来豁达,在公府一事上,却终于展现了宋家血脉的至情至性。只是这样,难免适得其反。 果然,皇帝怒道,“那朕便夺了你的封号,将你圈在冷宫,你等死去罢!” 沈旻忧心地站着,很快惠妃出来,见到他时,脸上犹有泪痕。 两人四目相对,惠妃一顿,走到他面前施了一礼,“请秦王殿下,看在阿玉腹中孩儿的份上,好好保护她。” 沈旻怅然:他也想好好保护宋盈玉,只是不知,能瞒多久。 虽与沈晏关系渐差,沈旻还是嘱咐了一句,“若娘娘见到四弟,告诉他切莫冲动。” 清宁公主出嫁,这几日沈晏送嫁去了。惠妃点头。 沈旻进入书房,将今日的调查结果禀报一番,又请皇帝保重龙体。 皇帝满意颔首:无论如何,至少在能力上,他看中的次子,从没让他失望过。 沈旻见皇帝神色稍霁,略一犹豫,道,“父皇,宋家……” 皇帝像被触碰逆鳞一般,阴狠冷笑起来,“想要和那个废妃一样求情?朕偏不答应。朕意已决,三日之后便将宋家处斩,一个不留!” 沈旻袖中五指蜷紧,僵立当场。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进来,“陛下,雍州府急报!太子集结兵力,彻底反了!” “砰!”皇帝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连同奏章,一股脑全掀翻在地,气得脖颈额头,全都青筋直冒。 满殿之人尽皆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针落可闻的窒息气氛中,沈旻深深叩首下去,“父皇,儿臣愿和您做一个交易。” “你还敢和朕做交易?”皇帝冷笑,恼怒之余,却也生发了兴趣。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善于谋划的儿子,又有了什么叫人刮目相看的主意,“说说看。” 沈旻手贴在地面,额头一直抵着手背,代表绝对的恭敬,“儿臣愿献出一身能为、满心忠顺,不分昼夜,为父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儿臣愿带兵平叛,厘清所有谋逆乱党,为父皇分忧,只求父皇,饶宋家死罪……” 皇帝审视地看着姿态低微的儿子,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这几日全都是坏事,太子谋逆,皇后不轨,徐家不臣,惠妃忤逆……他陷入到极端的愤怒、猜疑之中。此时他最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与臣服。 现在,沈旻将它送到了皇帝面前。无论是他表露的忠心,还是这个行为背后代表的聪明,都让皇帝感觉到称心。 而“死而后已”这个词,莫名击中了皇帝想要长生万岁,比任何人,哪怕是他年轻的儿子,都要活得更久的内心,让他有种微妙的愉悦。 但他并未立刻取信,而是问道,“为何想做这种交易?”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帝悔(双重生) 第66节 沈旻抬起头,“因为儿臣,心爱宋盈玉,想要保护她,和她的家人。” 他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算计,只有恭敬、忠诚,乃至卑微、示弱。他说的话,也不仅仅是解释,更是代表,他将自己的软肋,交了出来。 最堪用、也最危险的蛊王,心甘情愿,将掌控他的枷锁,交到了皇帝手中。 这让皇帝愈加满意,语气温和了些,又微妙地夹杂试探,“你何时对她动心?” 沈旻道,“三年前的猎场,她为我挡箭时。”或许更早,但沈旻觉得没有必要说太多。 救命之恩自然重大。皇帝点头,信了这个理由。 既然这个儿子、储君,如此令他称意,皇帝觉得,同他做下交易并无不可。但他亦不是能被随意糊弄的人,警告道,“朕可以答应你,免除宋家死罪,改为流放。但朕,要看到成效。” 沈旻叩首,“儿臣即刻前往雍州,势必平定叛乱,拿下兄长。” 事情商定,沈旻退下,走到一半忽然皇帝喊住他,“对了,忘了和你说——” 皇帝眯眼,一时显出一种,类似毒蛇的阴森来,“管好你的女人,朕早厌烦了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即便生死一瞬的时候,沈旻也没怕过什么。但这一刻,他在皇帝杀意弥漫的眼神里,感觉到自己心胆俱颤,不由得握紧了拳。 “儿臣明白了,绝不让她来扰父皇清静。” * 听完漫长的述说,宋盈玉已是哭得发颤,怀里的抱枕,湿的能掐出水来。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她自以为嘴甜地说着亲热的话,请皇帝为她和沈旻赐婚,在皇帝眼里,都是令人厌烦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也明白了…… 宋盈玉手指用力抓着抱枕一角,指骨绷到发白,泣不成声,“所以,那时你软禁我……不仅是因太子余孽……更是怕我,跑去皇帝跟前求情,给自己遭来杀祸?”而这些错综复杂的理由,被他压缩在“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十个字里。 沈旻默认,一双俊目,伤感地凝视宋盈玉。 “所以,你不仅没有构陷太子、打压宋家……相反,还帮我的亲人,免除了死罪?” 沈旻再度默认,看着宋盈玉红通通的泪眼,心肠也跟着寸寸疼痛。 宋盈玉直起身,隔着方桌,抓住了沈旻的衣领。 她预感到,这次得知真相又会大哭一场,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哭到这个地步。 眼泪如雨接连涌下,又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溅,洒满了方桌、宋盈玉的衣袖,和沈旻的衣摆。宋盈玉抓着眼前人的衣领,激动地哭喊着,撕扯着他,捶打着他,“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沈旻!你为什么不张嘴,让我……像个傻子!” 沈旻心痛如绞,跟着流泪,抬手将崩溃的人抱了过来,搂在自己胸前,哽声道着歉,“我错了……我以为,为你做任何事都天经地义,无需说出来……” “怎么能不说呢?怎么能……不说呢?”误会,就是这么来的啊! 宋盈玉捶打着沈旻,眼泪灌进他的脖子里,而沈旻的眼泪,也落在宋盈玉额角。 许久许久之后,宋盈玉哭累了,靠着沈旻发呆。直到某一刻,察觉沈旻冰凉的吻落在自己额头,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仍坐在沈旻腿上、靠在他怀里。 宋盈玉忙挣下了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沈旻。向来温润的人,此刻眉眼间是浓郁的沉痛、歉疚、爱恋,因为她哭过,眼眶发红。 原来,他竟是宋家的、她的恩人么?宋盈玉怔怔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恩人,却又停住。 沈旻抓住了她的手,哑声道,“阿玉,原谅我,好么?” 宋盈玉没有回应,抽出手坐回原处,片刻后轻声问,“还有我不知道的误会么?” 已习惯她的沉默不答,沈旻缓缓摇头。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呢?” 什么时候呢?沈旻眼神渐渐恍惚道,“你离开我的,第三天……” 在他拿着册封的圣旨去寻宋盈玉……想告诉她,他已足够强大,能护好她,能召回她的家人,达成她的心愿,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三天。 提到“离开”,宋盈玉又想哭了,艰难忍住,“然后呢,如何发现的?” 沈旻悲伤地望着宋盈玉,一时未答。 ----------------------- 作者有话说:捋了下时间线,发现前面写错了哈,太子谋逆宋府抄家流放发生在元佑二十八年 第67章 她死后 沈旻的沉默, 让宋盈玉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而沈旻也终于有所动作,抬手拭去宋盈玉眼尾的泪痕, 轻声劝哄,“阿玉,我同自己发过誓, 绝不再骗你、瞒你, 但……那实在不是令人高兴的过程,你别问了,可好?” 宋盈玉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颤声道,“秋棠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她忽然想到了, 既然卫姝算计了一切,又如此狠毒, 大功告成之时,怎么会留秋棠这么大一个破绽? 秋棠一定是……被灭口了。宋盈玉的眼泪又汹涌流出。 沈旻搬开了两人之间的方桌,终又将宋盈玉抱住, 一下一下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 “我从秋棠的伤口发现不对, 此后又花了一段时间,查清所有的真相……你放心, 我没让卫姝死得太容易。这一世的卫姝也非自己投水, 而是我让人扔进去的。我报了仇……而你关心的那些人,现在还好好的。” 宋盈玉的眼泪,打湿沈旻的衣襟,伤痛的心,在他的安慰声里, 渐渐冷静下来。 他说的对,所有她关爱的人,现在都还好好的。而两世的卫姝,都得到了报应,死得很惨很惨。 宋盈玉抬起头。接连大哭之后,是极端的身心俱疲,她抽抽鼻子,看着沈旻,“我想休息。” “好,”沈旻温柔应声,“我给你安排,没人会打扰,你尽管安心休养。” 没有假手于人,沈旻将宋盈玉带去一旁的侧院,从生发火盆到床上放几个抱枕,再到窗户必须留缝,都事无巨细地吩咐妥当。 之后所有人退出,只留一个婢女服侍宋盈玉。宋盈玉宽下衣衫,躺入了温暖的床铺,看婢女放下床帐。 当环境格外黑暗、安静的时候,心事便会卷土重来,宋盈玉想着前世的种种,想着今生的重重,眼泪复又漫出眼眶。 分明很疲惫,却又睡不着。宋盈玉睁着眼睛默默流泪。 “吱呦”一声,门开了,接着是竹影清脆的声音,“姑娘,您睡了么?” 宋盈玉擦去眼泪,坐起身,嗓音微哑,“还没。” 竹影掀开床帐,坐到了宋盈玉身边,“殿下怕姑娘胡思乱想,让我来陪伴姑娘。” 她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巴掌大的竹青色酒壶,轻笑了笑,“姑娘,喝点酒罢,微醺时正好安眠。” 宋盈玉望了望酒壶,又望望竹影真诚的双眼,点点头。 酒是清香的果酒,度数不高,入口清冽,回味微甜,是宋盈玉喜欢的那一种。 关于她的喜好,沈旻果然全都记得。宋盈玉微微仰头,将清甜的酒液送入嘴中。 竹影边喝边同她说着来京师后的一些见闻,想到哪说哪,淳朴、活泼,但不聒噪。宋盈玉渐渐被带入到她的欢快中。 时间便在两人轻松随意的絮语中过去,不多的一壶酒也见了底。 宋盈玉脸颊发红,眼眸泛出一点迷离的光,拉着竹影的手,“谢谢你。” 竹影脸露几分复杂,犹豫片刻,轻声道,“虽我不知姑娘和主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感觉,主子待姑娘极好。这酒也是主子交代我拿来的,姑娘要谢,便谢他罢。” 似乎上辈子,竹影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她没有相信。 宋盈玉惘然片刻,感觉酒劲渐渐上来,令她脑袋开始发热、发晕,她睡了下去,闭上眼睛。 竹影帮她掖好被角,待她睡着了,放下帐幔,转身离去,门边遇到沈旻,行了一礼。 怕吵到宋盈玉,沈旻只轻轻做了个手势,令竹影退下,而后进入床帷,坐到了床边。 柔软的枕头上,宋盈玉的脸颊带着酒后的绯色,眉梢眼角却有哭过后的憔悴。这憔悴令沈旻心疼。 将手深入软被,寻着宋盈玉的柔荑握住,沈旻默默守着她,许久许久。 此时的宋盈玉,凌乱地做起梦来。 整个世界轻轻摇晃,视线昏暗,宋盈玉只能看到,一截泛着光泽的玄青色衣袖,上面用华贵的丝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龙虎——这种色调与绣纹,宋盈玉只在一种衣裳上见过——天子衮服。 她被皇帝的衮服盖住了么?宋盈玉疑惑,伸手想将那衣袖拨开,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 她这是怎么了?宋盈玉呆怔半晌,才缓缓确定,自己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什,被一位帝王握在手里,掩于广袖中。 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四周忽然有了声音,那是一种叫人头皮发麻、心头发瘆的哭声,连绵、低沉、凄惨,无处不在。 “陛下,宋良娣她……去了……呜呜呜……” 宋盈玉恍然一惊:原来,是她死的这一日。 所以握着她的,是刚刚登基的沈旻。 沈旻一步一步走入屋内,从花厅,到明间,脚步格外缓慢、甚至有些虚浮。而随着离卧房越来越近,宋盈玉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乃至他的全身,都渐渐发起抖来。 正酸楚的时候,宋盈玉感觉到沈旻,站住了。他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只有握着她的手,在用力,痉挛地发颤。 卫姝进来,似乎跪在了地上,哀声哭道,“陛下,是臣妾的错……臣妾没有照顾好宋妹妹,求您责罚……” “出去。” 宋盈玉无法形容这一刻沈旻的嗓音,只觉得低沉得仿佛从地狱发出,叫人想起绝望与死亡。 “关门。” 卫姝又哭了说了两句,退出卧房,听命关上了门。 “噗通”一声,宋盈玉掉在了地上,铺展开一侧。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附身在了一册圣旨上。 而沈旻丢下圣旨,往前走了两步。这两步极慢、极艰难,带着颤抖,近乎跄踉;他向来挺拔的脊背,也弯曲了,仿佛背上了人世间的所有沉重。 两步之后,穿着至尊至贵帝王冕服的高大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跪地的同一时刻,他的哭声也传到了宋盈玉耳中,隐忍、压抑,痛不欲生。 沈旻哭着、颤抖着,手脚并用,爬到了宋盈玉床前。 他将冰冷的人儿抱到自己怀中,死死搂着,哭喊她的名字,亲她的额头,却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 门窗紧闭,外面的声音无法传入,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沈旻的哭声,撕心裂肺、惨不忍闻。 圣旨上的宋盈玉也跟着哭了起来,却无人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沈旻终于不哭了。他抱着宋盈玉的尸身坐在地上,纹丝不动,神情寂灭。 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夜里也没人进来掌灯。整整三日,沈旻就这样抱着死去的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滴水未进,仿佛也跟着,死去了一般。 宋盈玉哭着睡过去,又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感觉又看到了沈旻。昏暗的视线里,他的眼眸也沉寂灰暗,浸满伤痛,让宋盈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帝悔(双重生) 第67节 心里酸得她想落泪。翻了个身,宋盈玉复又睡去。 这次恢复神智时,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宋盈玉不知自己在哪,也不知是什么时间。 迷茫中她试图伸手挥开黑暗,却无法感知自己的身躯。 她似乎,又变成了什么物什。 “吱呀”,木门开关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四更天了,您该休息了。”说话的是名女子,嗓音清婉,语气恭敬,却又透出几分酸楚。 宋盈玉辨认了一会儿,认出这是云裳的声音。云裳的陛下,应该是沈旻罢。 所以现在是,梦到了死亡一段时间之后的情景么? 四更天了,沈旻还在忙碌么?宋盈玉迷惘。 下一刻沈旻开口,嗓音微哑,夹杂几声低咳,“待朕将这些折子批完……” 宋盈玉感觉这句话仿佛就在自己头顶说出,忍不住又疑惑起了,自己在哪的问题。 那边云裳逐渐哽咽起来,“陛下,折子是批不完的,求您,休息罢……” 沈旻没有理会她。宋盈玉耳边,只有羊毫笔落在宣纸上的细微沙沙声。 片刻后云裳又哭道,“陛下……”那声音极为凄楚,让宋盈玉也跟着难过。 她想起了,那夜他说的,“我今年,三十岁,没活你想的那么久。” 她死后的沈旻,确实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黑暗中忽然爆发出连串的咳嗽声,由轻微到剧烈,而随着这些咳嗽,宋盈玉感觉自己整个都在震动。 正一头雾水的时候,耳边“噗”的一声,似乎是沈旻吐出了什么。 接着是云裳惊慌的叫声,“陛下!来人,快来人!” “不必……”沈旻阻止着。 云裳急切劝道,“自从宋三姑娘过世,您便患上咳血之症……您得医治啊!” “不必。”沈旻仍如此说着,咳嗽渐渐停下。 有人随着云裳的呼喊靠近,沈旻让他们退下,而后轻轻笑起来。 他的声音含着微妙的愉悦,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和云裳述说,“我感觉,我快要能和阿玉见面了……” “陛下……”云裳失声痛哭。 沈旻仿佛感觉不到云裳的情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别哭了,让人去将卫衍他们召来,朕要写传位诏书。” “陛下,”云裳崩溃大哭,句句断人心肠,“您才三十岁呀,春秋正盛,怎么能写传位诏书……您没有子嗣,能传位给谁……您至少,生下一位子女再传位啊……” 沈旻默默听她哭完,声音严肃起来,“听令行事。” 云裳走后,整个空间重新陷入寂静。宋盈玉满心酸楚,而后感觉,自己被冰凉的手指捏住、挪动。 整个世界豁然开朗,画面有了,光线,也有了。 而后宋盈玉看到——堪堪三十岁的沈旻,分明脸还俊美着,鬓边却已满是霜华,他的眼睛,再不见温润明亮,而是沧桑得仿佛已浸入了,整个世间的苦难哀痛。 他捏着自己的指间,还有残留的血迹——宋盈玉一瞬间心痛难忍,像云裳一样哭起来,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哭声。 她似乎,被禁锢在什么地方。 “阿玉,”沈旻用冰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而后“啪嗒”一声,打开了什么机关。 宋盈玉感觉自己身体一松,被沈旻拿起,送到唇边,轻轻吻下,“阿玉,我要去见你了……谁也不能阻止,我去见你……” 宋盈玉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她变成了,她送给沈旻的那枚平安符,陈旧、破损,又被小心修补,放在铜钱大的金属盒子里,贴身藏在沈旻胸前。 “二哥哥……”宋盈玉哽咽,却无法发出声音令沈旻听见。 沈旻将她放回盒子,塞入衣襟里。宋盈玉的世界复又变得黑暗,她无法自主似的,渐渐睡着了。 许是喝了酒,今夜宋盈玉睡得格外久,梦,也做得格外多。 这次她恢复意识,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冷,仿佛置身经年不化的冰层深处,又仿佛在不见天日的寒潭。 阴冷地叫人绝望。 耳边有嗡嗡嗡的声音,似乎是和尚念经,或者道士做法,数十、乃至数百道颂声合在一起,层层叠叠、绵绵不断,叫人听了脑袋发晕。 宋盈玉只得尽力忽略那些声响,思绪回到眼前。 她又被沈旻握在指尖。透过修长五指的细缝,能看见高高的玉石顶,顶部 镶嵌着夜明珠,无数火把将它们照亮,仿佛错落的星辰。 什么地方,会有玉石顶、夜明珠?宋盈玉“转头”,忽然心尖一颤。 她看到了巨大的、雕刻着神秘花纹的棺椁……是谁的棺椁,是她自己的么?宋盈玉止不住悲伤。 沈旻倚靠着棺椁,分明一身龙袍,却随意地席地而坐,一腿支起,一腿直着,姿势放松,神情温和,甚至透出微微的喜色。 云裳端着一杯酒走近,满面泪痕,身体发颤。她在沈旻跟前跪下,哭道,“陛下,求您三思……” “拿来吧。”沈旻微笑,用了一点力,拿过酒杯,仰头,喉结一动,咽下了酒液。 云裳伏地大哭,沈旻温和道,“退下罢,最后的时刻,我想和阿玉在一起。” 云裳离开后,沈旻转身面对棺椁,将手贴了上去。 起初他只是低眉沉默,当眼泪终于落下的时候,他也最终开了口。 他在哭,也在笑,“阿玉,我真的太想你了,你想我么?” “无论如何,我要去见你了。你别再像梦里那样躲着我了,好不好……” “我本不信神佛的,但我太想、太想见你了……我拜了菩萨佛祖,拜了四方大帝三清上天,我磕了成百上千的头,我求他们,让我见你一面,为此我愿付出我的一切……阿玉,你说,这个愿望能实现么?” “阿玉,我想你……” “阿玉,我爱你……” “阿玉,原谅我……” 阿玉、阿玉、阿玉…… 血迹慢慢沁出沈旻嘴角,他的声音逐渐迷蒙,“原来那个时候,阿玉你是这种感觉……” 沈旻的手垂了下去,宋盈玉飘落地面,那里满是沈旻的眼泪,她很快被打湿,破碎。 石门外连绵层叠的诵经祈愿声,忽的轰然盛大。 宋盈玉哭泣着醒来。 ----------------------- 作者有话说:前世男主如何通过秋棠的伤口发现不对,如何报复卫姝,番外会写到 第68章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宋盈玉满面泪痕地坐起, 掀开床帐,趿上绣鞋,随手扯下斗篷披在身上, 急匆匆奔出了门。 她听到了玉笛的声音。尽管这世上并非沈旻一人会吹笛,但宋盈玉还是认定,此刻吹笛的人就是沈旻。她想, 找到他。 屋外已是清晨, 风停了,云散了,天光映照着地面的白雪, 一派清新明净。 宋盈玉顺着长廊,循着笛声快步前行, 穿过侧院的外门,转身进入主院, 而后在白梅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雪霁天晴,四处银装素裹, 而沈旻穿一袭白衣, 长身玉立在那梅树下, 侧身吹一支清越的笛曲。 宋盈玉唤了一声,“二哥哥……” 终于又听到久违的称呼, 沈旻身形一震, 回头。他看到宋盈玉脸上的泪水,悲伤与激动,以及急切。 他从这种神情中断定,宋盈玉一定也同他一样做了梦,梦到了他们的前世, 知道了他所有的痛苦。 他以为宋盈玉会哭着扑过来抱住他,收起玉笛敞开了胸怀等待。但是宋盈玉没有,她依旧悲切,眼神却又渐渐迷惘起来,踌躇起来,站在了原地。 她还是,不愿当真原谅他。沈旻黯然垂眸,看到宋盈玉绣鞋里,光着的脚踝。 这人急迫地过来,不仅没穿袜袋,似乎连外衣都未穿。 沈旻薄唇抿紧,大步流星走到宋盈玉身边,解下自己的狐裘将仍在流泪的人团团裹住,而后打横抱起,回往侧院。 宋盈玉扯住了沈旻的衣领,小脸上全是泪,眼睛红通通、湿漉漉,就这样悲痛地望着沈旻,“二哥哥,我做了好几个梦,梦见……你生了白发,吐了血,还……喝了同我一样的毒药……那是梦么?” 提起自己的事,沈旻反倒没那么触动,只为宋盈玉伤感,低声道,“是真的,但那都是我该受的,而且,已过去了。” 宋盈玉泪如雨下,又哽咽问,“那我能重生,是你磕了成百上千的头求来的么?” 她还记得,大相国寺的高僧说她是有缘人。是因为这个原因么?因为沈旻念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对着神佛磕头,哀求与她再见一面? 沈旻沉默片刻,如实道,“应该是吧,我也不甚确定。”没人给他明确的答案。 宋盈玉哭倒在了他肩头。 沈旻脚步不停,将人送回卧房,放坐在余温尚存的床榻,给她盖上钦被。 坐在宋盈玉身侧,沈旻揽着她,让哭得无力的人靠在自己肩头,无声地陪伴着。 许久之后,宋盈玉情绪逐渐平稳,冷静了下来,抽了抽鼻子,“我要回家,阿娘还等着我。” 她还是要走。沈旻收敛一瞬的苦涩,温柔道,“你母亲那边我已派人交代过了。山路积雪,下午才化,你先梳洗,再用些东西,午后我让杨平送你。” 宋盈玉闷闷“嗯”了一声。 之后沈旻没再打扰宋盈玉。用过早膳后,她在院中赏雪,明媚的阳光照在脸上,带来温暖的触感,让人忘却昨夜的冰冷苦痛。 未时末杨平来请宋盈玉,“姑娘,马车已备好,咱家送你回公府。” 宋盈玉跟着他来到前门,正见沈旻等在日光中,温柔朝她招手,“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毕竟受了他的照顾。宋盈玉安静地跟着他,走到院墙一侧,靠近山林的地方。 地上积雪斑驳,尚有些湿滑,沈旻伸手护在宋盈玉身侧,低声道,“你之前说,过去的都已过去……” 他顿了顿,深深凝望宋盈玉,“那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宋盈玉沉默。 帝悔(双重生) 第68节 沈旻的眼神,在宋盈玉的默然不语中逐渐变得忐忑,语气也酸涩了两分,“我已改了我的缺陷,也解决了卫姝、母妃那些麻烦,没人会阻碍我们,我会保护好你……所以,阿玉,能否再给我一个机会?” 宋盈玉茫然,前世与今生的种种在脑海里回环反复、撕扯来去。 他的拒绝,他的闭口不言,他的忽冷忽热,他的暗中付出,他的午夜温柔,他为她挡过的箭,受过的伤,他的深厚歉意,他最后咽下的毒酒…… 他爱她是真的,他有他的迫不得已,他从没想过伤她;她受的冷待委屈、一无所知、痛不欲生,也是真的…… 前世太痛太痛,她真的还能,相信他,相信他们之间的未来么? 宋盈玉眼眶微红,“我不知道……” 看见她眼里的水雾,沈旻便不忍心逼她了,将她拥入怀中,“没关系,我会等你,一直等,多久都愿意。可是阿玉,你要记得,我为你死,亦为你生,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弃,直到你来我身边。” 低沉的话语却有别样的偏执,让宋盈玉心尖发颤,久久不能平息。 * 宋盈玉回到公府,只见府门吉祥的春联已经贴上,府宅内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过年总归是让人愉悦的,宋盈玉唇角露出笑意,走上回廊,遇到宋青珏,忙快步走了过去,拉住兄长衣袖,“哥哥,晚上咱们一起放烟花呀!” 宋青珏起初不愿,觉得幼稚,奈何宋盈玉撒着娇,软磨硬泡着,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团年饭后家丁们将烟花在宽阔的庭院摆开,宋盈玉和宋盈莹将亲人们拉过来观看。 在府中的几个兄弟姐妹,各自点燃了一个烟花。“哧溜!”欢笑声中,烟花笔直冲向满是星辰的天幕,轰然炸开,焕发出绚丽的光彩。 “真漂亮!”宋盈莹对着烟花欢呼,“三姐姐,我们来对着烟花许愿吧!我许愿伯父大哥表哥,还有那些出征的将士,都早日凯旋!” 宋盈玉挽着母亲的胳膊,亦笑起来,“我许愿,我们宋家永远欢腾热闹、人人喜乐康健。” 这是她长久的痛苦之后,终又和家人欢聚的第一个除夕。 姐姐未受太子牵连,觅得了如意郎君;哥哥也免除了死劫,建功立业;娘亲没有再受前世那些磨难;其他宋府亲人虽分散各地,但彼此安好,心心相系;宋家没有由盛转衰,依旧红红火火。 而心思深沉狠辣的皇帝,自废太子后便迷恋炼丹求药,两年后会死,危害表哥与姑母的可能性不大。 她实现了她保护亲人的愿望。 家丁们点燃更多的烟火,姹紫嫣红的花朵在天空接连绽放。宋盈玉瞧着那尘世烟火气,听着家人们的欢声笑语,眉梢眼角亦满是笑意,笑着笑着,却又有些寥落起来。 她实现了保护亲人的愿望,那么,还有遗憾么? 有的,遗憾于表哥远走,未能在家中与亲人团聚;遗憾于她曾和沈旻彼此相悦,却没能真正在一起。 那么这辈子,他们还能重来么? 宋盈玉当真寻不到答案。 “乖女儿在想什么?”察觉宋盈玉走神,孙氏亲昵地拍了拍她手背。 宋盈玉微叹,“在想,纠结成一团乱麻的事。” “无妨,”孙氏笑道,“阿玉还小,时间还多,慢慢想便是。什么时候想和娘说,便直说。” “阿娘真好。”宋盈玉感动地,将脑袋埋在了娘亲肩膀上。 此时皇宫内,亦在举办家宴。 皇帝册立新皇后与新储君的消息,已由圣旨宣告天下,各路亲人都在与沈旻母子说着恭喜。 沈旻一一道谢,唇边含笑,眼神寂静。 皇帝最近宠信来自吉州的得道高人,即便是家宴,也将高人带在身边,好一番夸赞。后来更在宴席堪堪过半时离席,带着高人回太和殿,继续探讨长生术。 已荣登后位的贵妃难得留到宴席最后,有意和沈旻缓解关系,觑了个空,将沈旻唤至大殿外的一处角落,面无表情道,“今日除夕,你府中也没个女主人,难免形单影只……” 察觉自己语气依旧带着一贯的强硬,不像服软,倒像命令,恐怕会弄巧成拙。皇后难得磕绊了一下,后一句便显得气弱了,“……不如留在宫中……” 沈旻还未搬入皇宫,秦王府确实寂寥。也能感觉到母亲示弱,但他笑了笑,仍是神态疏离,“多谢母后,不过儿臣觉得,独自在王府过年,也很好。” 他并不觉得孤单,因为他有玫玫,还有宋盈玉送给他的许多礼物,与回忆。 皇后手指掐紧了绣帕,蹙眉道,“你要和为娘怄气到什么时候?” 只是怄气,已经比上辈子将她驱逐到行宫,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好多了。 沈旻勾唇,眼里却殊无笑意,“到宋盈玉接受你的那一天。” 什么宋盈玉接受她?她和宋盈玉一年就没见几次面。皇后正茫然着,沈旻已转身离开了。 第69章 我会一直等你 正月里着实忙碌, 又是入宫贺岁,又是走亲拜年,又是好友相约逛夜市、放花灯、踏春。 诚如沈旻所言, 他不欲逼迫宋盈玉,也没来打扰过她,让她安心过了个喜乐的年节。 只是宋盈玉悠闲愉快之余, 内心深处难免仍有事情未曾放下。 时间倏忽而过, 转眼到了春暖花开的二月。 宋府收到了来自边关的家书。将宋青扬的那份派人送去二房,宋盈玉与母亲坐在暖阁里,一字一句看着饱含思念的家信。 “经过边关的严冬, 你父亲也不知身体是否受得住。天气转暖,又要开始战斗。还有你大哥和表哥……” 孙氏止不住担忧, 宋盈玉倒比她放心些。 上辈子这个时候,沈旻已答应接纳她, 将她从一蹶不振的境地里解救出来,她也有了心思,关注更多的消息。 她知道父亲将率领大军跨过长城, 等到再进行两次重要的大战, 北狄便会投降, 父亲便能回京。 宋盈玉笑道,“爹爹身体好着呢!大哥哥年轻而不失经验, 表哥是皇子, 身边不乏护卫。阿娘宽心,大家都会好好的,我有预感,夏天的时候,爹爹就能带大军回家了。” 母女两人说话的时候, 侍女进来禀告,“夫人,姑娘,前头传话,太子殿下来了,请姑娘一见。还说若姑娘不愿,也无妨。” 这话说的委实温柔体贴,让宋盈玉心肠跟着一软,她看向母亲,“我想请太子来院子里相见,可以么?” 孙氏爱怜道,“你长大了,自己决定便好。” 孙氏去二房找弟妹聊天,宋盈玉让人,将沈旻请到自己的院中。 这次她没打算再请沈旻入内,而是令人搬出圆桌与交椅,放在庭中阳光正好的地方。 不多时沈旻过来,身穿深红圆领珠扣广袖长袍,头戴金镶赤玉冠,唇边含笑,玉面俊颜,高贵中透出几分清艳。 宋盈玉发现,他的红衣越来越多了。 “殿下。”宋盈玉行了一礼,请他在桌边坐下,而后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难得宋盈玉主动给他倒茶,沈旻一连品了两口,微笑道,“今日这茶水,似乎格外香甜。” 宋盈玉心中有事,神情沉默,“殿下……喜欢便好。” 沈旻看了她一会儿,没再玩笑,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放到桌上,轻轻推到宋盈玉跟前。 宋盈玉看向这个锦盒,觉得眼熟,回忆了一会儿,想起来是那次她“送”沈旻人参后,沈旻的回礼——里面应该装着,一串艳丽的赤玉珠链。 “我要去江南了。”沈旻眷恋的目光轻轻落在宋盈玉脸上。 宋盈玉避开他的视线,手捧着茶杯,缓缓点头,“嗯。”和上辈子一样,沈旻当上太子的第二年春,便赶在江南梅雨季节之前,前往江南治理水患。 沈旻拿过她的茶杯放下,隔桌握着她的手,笑了笑,“此行少不得三五月,耗时日久,走之前,我想把话都与你交代清楚。” 宋盈玉往回抽手,没有抽动,听沈旻温柔道,“第一件,想必你也记得,镇国公再进行两次大的战斗,便能胜利班师回朝。我还记得那两次大战的战局,会写密信知会镇国公战术。这样他们少些波折、多些胜算,也可以早些回家。” 宋盈玉心尖一动,看向沈旻。沈旻迎着她的目光低柔一笑,“我说过会帮你保护家人,便会努力做到。” 宋盈玉的手,不好再抽出了,顺从地待在沈旻大掌中,感觉他的体温,快要熨得自己掌心出汗。 见她心软,沈旻明亮眼眸中笑意更浓,继续轻言细语,“第二件,我吩咐过下人了,你若想去我的温泉山庄,随时可去,尽管带自己的朋友。” 宋盈玉垂下眼眸,轻声道,“山庄是殿下的,我不会随意过去……” 沈旻也未在意她的拒绝,倒觉得她的表情很有几分可爱,弯唇浅笑,而后脸色渐渐严肃,“第三件,母后那边好说,父皇那边兴许会有危险,你最多可在郊外走走,不要离京太远,以免父皇误会你有异动。” 想起皇帝的伪善、冷酷,以及曾对自己和家人流露凶狠杀意,宋盈玉皱眉,想到他还能活长达三年,又觉得当真可惜。 沈旻捏捏她的手指,安慰道,“我还让竹影他们跟着你,不用害怕。” 宋盈玉看向沈旻,比起上辈子的沉默不言,这辈子他当真是面面俱到。他说他改了缺陷……是真的在尽力做到。 “好,我知道了。”宋盈玉配合地应声。 见她乖顺,沈旻宠溺地笑了笑,“最后一件,上次我问你的问题,你有时间,可以好好想想。” 上次的问题,是他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心底深处的疑问被提到明面上,宋盈玉眼露茫然。 沈旻也不急着劝她,只拿起锦盒放在宋盈玉手中,“到时候你若愿意,便戴上这串珠链,去东城门处接我,可好?” 这是沈旻第二次,请宋盈玉去城门接他。第一次宋盈玉坚定拒绝了,第二次…… 宋盈玉望了沈旻一眼,低声道,“我会仔细思考。” 三五月的时间,应该足够她想清了罢?总不能老在一件事上纠结。 沈旻喜悦地笑开,“我也会一直等你,若你这次还不肯去,那我便等第三次。” 不欲给宋盈玉压力,他没将“第四次、第五次”说出口。 而且他有预感,他们之间,应该不必等到那么多次。 沈旻走后,宋盈玉看了他背影好一会儿。 年后已搬入皇宫,沈旻回到东宫的长华殿,正见皇后等在殿中。 沈旻惯常温润的眼神冷了冷。 身为母亲,太懂儿子的情绪,回想一段时间以来的母子关系,只觉得烦恼。 中秋的时候,沈旻忤逆她,气得她大发雷霆,也曾一段时间强硬地闭门 不肯相见。但时过境迁,皇后逐渐心软,情境却倒转过来。 沈晟死后,沈旻愈加强势,连请安都极少真心,偶尔请她帮忙,安排那位冷宫嬷嬷,也像是把她这个母亲当工具。 上次连除夕都不欲和她一起过,留下莫名其妙的话也就罢了。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他待她越来越冷淡。 这种冷淡让皇后恼火之余,又有些惶恐,仿佛即将失去重要的东西。 长华殿的宫人不少都是景阳宫的旧人,皇后挥了挥手,示意诸人退下。 但杨平、云裳都没动,齐齐看向沈旻,待沈旻点头后才离去。 帝悔(双重生) 第69节 这个细节让皇后猛然一惊,下一刻忍耐下来,面无表情问道,“你去江南办差,何时动身、带些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母后了么?” 沈旻兀自走入暖阁,在雕龙大椅上端正坐下,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水才道,“不必那么麻烦。” 皇后掐紧了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又一次恼怒地问,“就因为宋盈玉,你要这样与为娘置气?” 沈旻看着虚空短暂出神,而后笑了笑,“是,也不是。” 皇后霎时想起,自己曾说的那句,“早知道你要自寻死路,还不如当初让你死在江州!” 皇后手指掐着掌心,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儿子太狠心了一些。 但承认这一点,等于承认自己多年的失败,贵妃下意识避重就轻,“那为娘去向宋盈玉道歉,总行了?” 沈旻又是沉默半晌,道,“不必了。她现在过得很好,不要去打扰她。” 如果道歉不是满腔诚意,不如不去。宋盈玉也没有,非得原谅谁的义务。 有罪的人,去赎罪,就行了。 第70章 正文结局上 虽答应了沈旻会仔细思考, 但兹事体大,又非轻易能想通,接下来的时间, 宋盈玉闭门未出,闷闷不乐。 直到三月,三婶带着宋盈书与宋青禾从南方回来。 孙氏着人将宋盈月与卫衍请来, 一大家子好好团聚一番。 吃过团圆饭, 长辈们自去一处说话;卫衍还有公务,先送怀着身孕的宋盈月归家;兄弟们相约着去切磋;宋盈容正长身体,随姨娘回了侧院;宋盈玉与两个姐妹, 则一起到了她的房间。 三人亲亲切切地紧挨着,在罗汉榻上坐下, 婢女们各自上了香茶和点心。 “还是熟悉的味道。”宋盈书吃了一个松子糖,眼露惬意, 说了些离京后对家乡的怀念,而后看向宋盈玉,疑惑道, “好端端地, 你和表弟怎么退亲了?” 宋盈莹也大睁眼睛看着宋盈玉。退亲的事情发生在宋盈玉遇袭、沈旻好巧不巧和她一起遭难之后, 据说事发时沈旻对三姐姐多有救护……她心底隐有猜测,只是终归不明不白, 便有些担心。 宋盈玉同之前数次一样, 一思及此事,便忍不住叹气,一贯清亮的眼也黯淡淡的,“不好说。” 知道宋盈玉是坦率的人,她说不出口, 便是事情当真麻烦。宋盈书体贴道,“不好说便不说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还想告诉你,你年岁还小,便是退婚也别灰心,迟早还能找到称心的。” 宋盈玉感动地道谢,又有些茫然,想起沈旻说,这辈子他都不会放弃。 宋盈莹常与宋盈玉一块儿玩耍,最知道她的忧烦,建议道,“这几日天气晴好,不如我们去大相国寺上香,求菩萨保佑我们姐妹姻缘顺利。” 宋盈书回京便是准备婚事的,当下答应,又俏脸微红,“不过后日再去罢,明日我……有事。” 宋盈玉和宋盈莹一起打趣她,“理解的,要和姐夫约会嘛!”“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这都好多个三秋了。” 宋盈书一手一个,捏两个妹妹的腰,痒得她们一阵笑。 宋盈玉笑过之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去大相国寺看看也好,既然她的重生与神佛有关,之前的高僧,也说她是有缘人……或许迷茫的时候,神佛也能给她一点提示呢? 两日后,春意融融、风清气朗,宋家三姐妹共乘一辆马车,前往大相国寺。 “快半年不见,三妹妹又长高了一截,如今都超过我了。”宋盈书感慨地看着宋盈玉。 “是啊,个子也长,肉也长,但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宋盈莹伸手在宋盈玉腰间比划,“这腰怎么能这么细呢,要是长我身上便好了。” 宋盈玉只感觉一阵麻痒,笑着躲开,“你少躺榻上看话本便会瘦。” 三人正说话间,就听车夫慢慢将马车停了下来,侍女在车外细声禀告,“三位姑娘,遇到安平公主的马车了。” 想到庆阳郡主火烧宋盈玉的事,三人脸色都敛了下来,依次下车。 并不宽敞的山道上,停着公主府的鎏金五凤顶大马车,严严实实将路都挡满了。 安平公主身穿素服,被两个侍女扶了下来,转头冷厉地瞧着宋盈玉。 早前庆阳放火,被皇帝下令关入大理寺牢中,不料几日之后染病身亡。 别人都在欢度年节的时候,安平公主却在办理女儿的丧事,心中倍觉凄惨,难免大病一场,到最近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该来寺庙,请僧人为女儿超度。 没想到遇到宋盈玉。唯一的女儿因她丧命,即便知道庆阳也有错处,但安平公主仍是怨上了宋盈玉。 看着镇国公府诸人行礼,安平公主故意不让她们平身,只又恨又痛地盯着中间的人,“宋盈玉你好得狠,害死了我的庆阳!” 姐妹三人顿时都觉得冤枉,宋盈莹年岁小性子最直,当下就要理论。 可此刻能主事的长辈、身份能抗衡公主的姑母都不在这里。安平针对而来,理论未必有用。 宋盈玉拉了妹妹一把,短暂地蹙眉,而后维持恭谨低着头,用低软的语气道,“臣女被火烧一场,回府后担惊受怕数日,缠绵病榻,什么都没做,无法祸害郡主,请公主明察。” 可怜兮兮的一番话,既说了自己被庆阳祸害,又避开了安平公主的锋芒,让她紧皱着眉头却无话可说,片刻后只能蛮横问,“宋盈玉,你是在顶撞本宫么?” 宋盈玉镇静道,“臣女不敢。臣女万分理解殿下的心情,大理寺牢房寒冷,致郡主染病,实乃令人痛心。臣女身份低微担不得事,但等臣女父兄凯旋,会请求父兄上书陛下修葺大理寺府衙。” 安平公主挑不出这话的毛病,还意识到宋盈玉是在提醒她,不能仗着身份,趁着国公不在家,欺负一个臣女小辈。事情闹到皇帝面前,场面并不好看。 但若当真不为女儿做点什么,安平又觉得不甘。 正僵持间,忽见两人策马而来,得得的马蹄声惊破凝重气氛。 几人转头看去,见是杨平带人过来。 骏马长嘶一声,在几人跟前停下,杨平将马缰扔给身后的随从,点头哈腰到了安平公主面前,连番说恭维话。 想到是沈旻戳穿了庆阳放火的事,才导致女儿被抓,安平公主没好气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杨平转头看了看宋盈玉,又对安平笑道,“太子殿下下江南前,嘱咐奴才将宋三姑娘落在他那里的一册书送回。奴才愚笨给忘了,今日想起来,听说宋三姑娘来了大相国寺,这不,连忙追过来了。” 宋盈玉长睫颤了颤,明白杨平只是找了个借口。 安平公主又何尝不懂得。自小她的几个皇侄都和宋盈玉关系好,倒显得她家庆阳像个外人。尤其是沈旻,听说沈晟事发后与宋盈玉关系紧密不少,时常往来…… 送一册书何必风尘仆仆追到山里,只怕是奉沈旻之命来给宋盈玉解围……日后宋氏女未必不能成太子妃。 想明白这些,安平又恨又无奈,只得冷冷道,“你们聊吧,本宫先走了。” 安平公主走后,宋盈玉三姐妹才终于站直了身子。宋盈莹按着自己胸口,长叹一声,“吓死我了,生怕公主要掌我们嘴……” 宋盈书安慰地搂了搂她的肩。 宋盈玉将杨平请到一边,站在一株花枝葳蕤的映山红下,心绪复杂地问,“公公是特意来帮我的么?” 杨平也不隐瞒,笑道,“殿下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咱家仔细照应着姑娘。听说姑娘来山中上香,不巧和安平公主撞了行程,奴才便赶紧过来了。” 没想到沈旻暂时离开了,对她许诺的保护却未曾松懈,宋盈玉心中酸软。 杨平见她神情似有松动,再接再厉,“殿下心里每时每刻都记挂着姑娘呢,虽搬入宫中不如秦王府方便,也可能得罪陛下,却仍尽力为姑娘着想。” 搬入皇宫,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动用消息网也好,动用暗卫也好,确实可能得罪皇帝。宋盈玉心中充盈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一时鼻腔发涩,“太子殿下,实在不必为我涉险……” 杨平笑道,“无妨的,殿下知道分寸。” 既警示了安平公主,杨平便返回城中。宋盈玉再回到姐妹之间,神情难免低落。 宋盈书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牵着她上了马车。姐妹两一左一右挨着宋盈玉坐着,小声说着话哄她开心。 抵达大相国寺后,宋盈玉姐妹三人未能进得主殿,因为安平公主先过来,已吩咐僧人清场,禁止旁人进入宝殿。 宋盈莹小声嘀咕,“她不是故意的罢?知道我们要来。” 宋盈书也有些恼怒,却无计可施,“没办法,谁让她是公主呢。就算是伯父,也得敬让三分。” 宋盈玉有些歉疚,“抱歉,都是因为我……” 宋盈莹立即道,“三姐姐才没错,错的是不讲理的人。” 宋盈书忙捂住她的嘴。既不能进入大殿祈福,宋盈玉提议道,“不如我们去观音殿求签,或者去拜姻缘树。” 姐妹两都满心同意。三人来到观音殿。大殿被禁,观音殿中人员颇多,三人等了片刻才轮到,跪在蒲团上各自默默祈祷一番,而后拿着签筒摇了起来。 不多时便各抽了一支竹签,又拿着签去庭院左侧解签的地方。 那里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细心地给每位香客解着签文。轮到姐妹三人,宋盈玉心中有事,让另两人先解。 宋盈书是上签,脸上露出笑意。宋盈莹是中上签,也笑眯眯道,“也很好,知足常乐嘛!” 该宋盈玉了,她坐在桌前,那和尚先细看签文,而后打量宋盈玉,最后笑起来,“施主是上次那位大师认定的有缘人吧?大师为您诵经数遍,而您也虔诚祈求许久,合该抽一个上上签。” 宋盈玉还来不及回应,宋盈莹惊喜道,“三姐姐抽的上上签?” 和尚笑着点头,对宋盈玉道,“施主的良缘就在眼前,且去吧,路会越走越直。” 从大殿出来,宋盈书和宋盈莹都为她高兴,宋盈玉倒有些迷茫,毕竟“眼前”这个词实乃宽泛,但她没说什么。 三人又去姻缘树所在的庭院。 宋盈玉暂时不想再写姻缘带,另两人各自在绸带上写上自己的心愿,而后想法挂在高处。 依旧是找沙弥借了梯子和竹竿。宋盈莹自告奋勇先上,将姻缘带绑在竹竿顶部,伸手往树枝上挂。 这件事并不容易,要避开左衡右斜的枝桠,以及密密麻麻的红带。宋盈莹抿唇努力上够。 好半晌,她终于将姻缘带挂在了一个满意的位置,下一刻疑惑道,“咦,三姐姐,你之前在这里许过愿么,我怎么看到了你的名字?” 宋盈玉疑惑,“没有啊。”早前挂过,但她已经取下了。 “字迹有些模糊,我再看看。”宋盈莹辨认半晌,确定是宋盈玉的名字,“另一边被遮住了,看不清。位置也太高,我没法拨开。” 怕宋盈莹劳累滑落,宋盈玉道,“你先下来吧。” 宋盈书扶着梯子,笑道,“不是三妹妹写的,那会不会是哪家暗暗喜欢你的公子。” 宋盈玉也不知这京中有没有谁暗自喜欢她,她接替宋盈莹上去,听她指了半晌,才在几乎大树最高处的位置,看到了那条姻缘带。 即便寺庙已用了防水的墨汁,但效果有效,那红绸上的字迹仍被水气侵染得斑驳,只能依稀辨认出自己的名字,接在自己名字下的,是“白头偕老”四字。另一半被遮住,即便此时宋盈玉比宋盈莹高出半个头,想要拨开也难免觉得遥不可及。 但她忽然心里生了一股执念,就是想要看清,这条姻缘带到底写的什么,是何人所求。 宋盈玉谨慎地下了梯子,冷静道,“没什么事,不必耽误二姐姐,我扶着梯子,你挂祈愿带吧。” 姐妹三人回到镇国公府后,刚好宋青珏也从军营回来。 宋盈玉拉着兄长的衣袖,认真道,“哥哥,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宋青珏看着她眼里的郑重,点头。 兄妹二人又骑马回到了大相国寺,抵达的时候,日已西斜,晚霞瑰丽。 宋盈玉仰头望着姻缘树最高处,伸手指了指,“那条姻缘带,哥哥能帮我拿下来么?” 宋青珏目测了高度,转身走开几步,而后助跑,脚尖在一块造景石上借力,高高跃起,又在树枝上轻盈地腾挪两下,伸手揭下红带,落到了地上。 帝悔(双重生) 第70节 没有多加打量姻缘带,宋青珏将之交给妹妹。 宋盈玉抿唇,手指微蜷了一下,才缓缓将姻缘带铺展开。引入眼帘的字迹虽模糊,但确确实实,是宋盈玉预想的那些。 沈旻,宋盈玉,良缘永结,白头偕老。 和她自己曾挂下的那一条,极其相似,区别是谁祈愿,谁的名字就在前面。 宋盈玉忽觉眼眶发酸,握着姻缘带一言不发转身,去找僧侣借了一把锄头。 她走向寺庙的客房,走到侧边,看到曾经那两棵桂花树和大石头,绕进去,比照方位,寻找起了她曾用树枝挖过的那个坑。 八个月过去,挖坑的痕迹早已被掩埋,只有郁郁葱葱的青草。 宋盈玉回忆了一会儿,确认位置开挖,宋青珏想要帮她,也被她拒绝。 好半晌,翻找了近乎桌子大的地方,宋盈玉都没寻到自己掩埋的那条姻缘带,才确定它当真被沈旻挖走了。 沈旻挖走了她舍弃的姻缘带,捡起了她丢弃的过往,珍而重之地写下了一条新的,然后挂在了,姻缘树的最高处。 他用最虔诚的心,祈祷能和自己良缘永结,白头偕老。 宋盈玉维持着挖地的姿势,蹲在地上,脸搁在臂弯,止不住心酸。 宋青珏半蹲在她身侧,将手搭在妹妹背上,低声问,“是和太子殿下有关?” 良久,宋盈玉抽抽鼻子,点了点头。 宋青珏沉默半晌,问道,“去京畿那次,太子殿下是为了保护你,才跟着我们的罢?” 宋盈玉再度轻轻点头,“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成全我的心愿。” “挨了你一刀,也是为了保护你,免得你激动之下当真砍伤废太子,从而获罪于陛下?” 想起沈旻受的那些伤,宋盈玉眼眶泛湿,“他……对我不设防。”甚至愿意被她所伤。 宋青珏又是沉默,良久叹出一口气,“旁的不说,我觉得你……十分信任太子殿下。” 宋盈玉抬起红通通的眼睛,似是问宋青珏,又似乎自问,喃喃道,“我信任他么?” 宋青珏点头。 宋盈玉思索了半晌,渐渐似有所悟,西岭山中,她信任沈旻的能力,西岭之后,她慢慢信了沈旻的感情。 可然后呢?她能相信,她和沈旻之间的未来么,那个不会有痛苦的未来? 那个和尚说,良缘就在眼前,是指她手中绸带上,所写的“良缘永结”么? 宋盈玉不知道,眼泪默默流出,被她揉进衣袖里。 趁着天色未黑,兄妹俩又赶回了家。夜深人静时,宋盈玉于床榻中下来,点燃一盏灯烛。借着暖黄的烛光,从衣柜里抱出木匣,又从里面,拿出了沈旻送给她的那个锦盒。 赤足坐到罗汉榻上,午夜的风从窗缝透进来,让人倍觉清凉。 宋盈玉感受着那风,却仍觉得脑中迷乱。打开锦盒,里面鲜红的珠玉被烛光映照得煜煜生辉,更显艳丽夺目。 宋盈玉抿唇,缓缓拿起珠串,用力缠在了指尖。良久,她将珠串绕成三圈,眸光颤动着,几乎要将它带上手腕。 一阵暗风吹来,宋盈玉忽又将珠串扔回了盒子。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四月似乎注定是不平顺的日子,去年有沈晟假装北狄谋刺,今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大结局上,大结局下要写两天才能写完,明天不更,后天更新哦。之后会有番外,写到一些前世的事情,和平行世界的甜甜。 大家节日快乐 以及谢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和地雷,咪啾。 第71章 正文结局下 摘星楼以“桃花”为名, 推出了几样新菜品。 宋盈莹不知从哪听到这个消息,又知宋盈玉喜桃,自然邀姐姐前往体验。 想到沈旻和摘星楼的关系, 以及这个不知是不是巧合的“桃花”名目,宋盈玉有些犹豫。 宋盈莹扯着她的胳膊娇声连连,“三姐姐去嘛去嘛, ‘桃花’呀, 一听就好看又好吃,三姐姐最喜欢不过了,不是么?” 宋盈玉自己便时常撒娇, 不敌这个妹妹比她更擅长,一时哭笑不得, “好罢,便带你去看看热闹。” 宋盈书为出嫁做着准备, 在房中绣盖头,无意出门,宋盈容还得读书。宋盈玉便只带着四妹前往。 快一年未来这个地方, 宋盈玉只觉得比从前更热闹, 分明未到午时, 大堂里却都快坐满了人。 宋盈玉要了个雅间,二楼已订满, 楼中伙计带姐妹两人往三楼右侧行去。 离曾发生意外的房间越近, 宋盈玉红唇抿得越紧,话越少。宋盈莹还以为她担心银钱问题,思索地说着,“三楼的房间有些贵了,不如我们下次趁人少的时候再来?” 宋盈玉还未回答, 正巧一个雅间房门打开,从中走出三名男子来,当先的三十来岁的、上挑眼,蓄着半长不短的胡须。 正是皇帝宠信的那个吉州方士,看起来当真不像好人。 那方士乍见宋盈玉,先是眼露惊艳,随即眼神变得轻佻,上下打量着她。 宋盈玉蹙眉,狠狠瞪了他一眼。方士没说什么,只笑了笑,转身与同伴一道走远了。 短暂的细节,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宋盈玉最终进入自己的雅间,店小二仔细关上门,这才笑道,“二位姑娘放心,掌柜的特意交代过,你们在这吃喝住玩都无需付钱。” 宋盈莹满眼疑惑,“啊?还有这样的好事?!” 宋盈玉,“……”她只好编了一个理由蒙混,并嘱咐妹妹不要说出去。 * 四月中旬,宋盈玉还未收到父亲的家书,但军报已由快马送到京城,言明西北战事取得重大进展,北狄大规模溃败,投降已成定局。 本是高兴的时候,但宋盈玉又听到消息,许幼蓠的父亲多次上书皇帝,痛陈皇帝沉迷长生、宠信佞臣的行为不妥,最终触怒皇帝,不仅被廷杖三十,还被贬往岭南,择日动身。 许江一被贬,两个有官职在身的儿子也跟着受罪,许家现在可谓大伤元气。 天降大雨,将天地笼罩在青色的水雾中。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像宋盈玉烦乱不止的心绪。 待雨转小之后,宋盈玉坐上马车,前往许家探望许幼蓠。 因宋盈玉对许幼蓠有救命之恩,抵达许府后自然被妥帖招待,只主人受刑还遭贬,她能感觉到明显的凝重氛围。 婆子将宋盈玉领到许幼蓠居住的院落,见着许幼蓠的婢女。那婢女行了一礼,神情忧郁,“幸好宋三姑娘来了,还请劝劝我家姑娘罢!” 宋盈玉不明所以,听那侍女眼眶泛红地解释,“老爷得罪陛下,不仅是因上书劝谏,还因为陛下想……把我家姑娘许给那个方士,我家姑娘她十六都不到啊!那个方士听说年纪一大把,老爷自然不肯……” 侍女越说越悲愤,哭了起来,“偏生那方士好不是个东西,上午还来耀武扬威地逼迫,把老爷气得吐血。我们姑娘又急又气,已病了好几日,今日更是一直水米未进,也不喝药……” 宋盈玉听了这话,亦是担心且气恼,早知道那方士心术不正,不曾想竟生了这样的祸害。 以皇帝的性子,自是不会主动去管术士与臣女的亲事,必然是那方士什么时候见过许幼蓠,动了色心,去求皇帝赐婚,而皇帝居然答应了——简直荒唐! 宋盈玉提着裙摆,匆匆走入卧房,见到躺在床榻里,面色憔悴,眼睛肿成核桃的许幼蓠。 宋盈玉心下一酸,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细声安慰,又想着如何帮她,“许大人,是不是没瞒住陛下,你还没婚配的事?” 许幼蓠缓缓摇头,嗓音沙哑,“父亲耿直,不会撒谎……但若这个时间给我定亲,岂不是坐实了抗旨欺君……” 宋盈玉思虑半晌,用力捏紧许幼蓠消瘦的手掌,“给我几天时间,我看能否想出办法。” 许幼蓠伤心地流泪,不说话了。 离开许宅时,雨已停了,天色渐渐明朗了些。宋盈玉未立即回家,而是折去了一座州园。 下雨的天气,州园里没什么人。宋盈玉遣开婢女,召唤出了竹影。 “姑娘有什么交代?”竹影依旧是轻快模样。 宋盈玉面色严肃,“你帮我去摘星楼问问,吉州方士去那儿,是巧合,还是殿下有所谋划。” “好的,姑娘。”竹影轻应一声,消失在尚还湿润的屋檐那边。 国公府不乏守卫,竹影没有轻易露面,而是趁春桐外出的时候,交给她一封信,让她小心带给宋盈玉。 阳光明媚,宋盈玉坐在满是明光的窗前,细看那一封言简意赅的书信。 信件大概是摘星楼掌柜写的,字迹沉稳严谨,一共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摘星楼确实状似无意,其实有意地吸引了那方士,并寻找到机会,主动供给方士纯度更高的一种矿石,助其提炼长生不老药。 第二件,是那方士原本想要求娶的,是宋盈玉,必然是皇帝没答应,这才转而想要许幼蓠。 第三件,沈旻与近身暗卫时常携带药物,是因他身边有一个用药高人陆太医,现在被安排了更重要的事情。 宋盈玉看完信,小心将信折起,伸手按住胸口,感觉心脏怦怦乱跳。 她想,沈旻主动给方士提供材料,用意是何?陆太医便是去年三月给她看病的那位太医,他现在被安排的,更重要的事情又是什么? 宋盈玉不敢深想,只觉得头皮发麻,最后点燃烛台,将信笺烧掉了。 第二日,宋盈玉再度前往许家。许幼蓠依旧抱恙在床,小脸惨白,眼睛没有一丝生气。 宋盈玉心疼,本欲劝许幼蓠先假意答应婚事,而后采用拖字诀,只要时间足够,许幼蓠的事情必能迎来转机。 不料许幼蓠听了她的话,缓缓摇头,“多谢阿玉,只是长兄已去同那方士商量过了,说将二嫂的那处温泉山庄送给他,再给一些钱财,让方士打消念头,方士答应了。” 也是这个原因,让许幼蓠极端自责、愧疚, 宋盈玉同样心绪难平,想到沈旻的别院就在隔壁,顿时有种那里也被弄脏了的感觉。 她抓着许幼蓠的手,气愤道,“总有一日,我会将你家的山庄钱财都讨回来!”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出征一年有余的镇国公,终于率领大军凯旋。 同回的还有沈晏与宋青扬。宋盈玉如同约定的那样,前去郊外迎接他们。 大军回营,镇国公与麾下的十数名武将则将入城述职,并参加庆功宴。 宋盈玉提了两壶美酒,同其他亲人一道,站在长亭边,看着他们策马渐行渐近。 关外苦寒,父亲鬓边又添了风霜,沈晏与宋青扬脸颊都晒黑了些,又被朔风吹出了几许沧桑,但眼神,反而更加坚毅明亮。 宋盈玉心疼他们受苦,又为他们感觉骄傲,眼眶泛上绯红。 众将下马,家眷们各自上前,围绕着自家的亲人与英雄,嘘寒问暖、畅叙别情,眼泪纷纷而下。 挑了个时机,宋盈玉将沈晏带到一边。 帝悔(双重生) 第71节 十七岁的沈晏更稳重了些,眉梢眼角沉淀着沙场带来的英武,然而一说话,还是熟悉的感觉。他朝宋盈玉伸出手,霸道道,“我的生辰礼呢?” 宋盈玉失笑,“准备好了,今日旁的东西多,回头给你。” “也行,“沈晏收回手,挑眉,“但不要让我久等。” 宋盈玉满口答应,凑近他,低声道,“和你说正事。陛下这半年宠信方士,沉迷吃长生不老仙丹,许江劝谏受刑又丢了官职,据说还有别的大人遭殃,你可不要硬劝。” “长生不老仙丹?“沈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世上哪有那种东西?” 宋家血脉从来不信这些,而沈晏又一贯正直、重情。何况那是他的父亲。 宋盈玉便是知道,才止不住担心,“总之,你不要硬劝强出头。想想姑母,你要是获罪,姑母可怎么办。” 话虽如此,几日后宫里还是传来消息,沈晏极力劝说触怒皇帝,皇帝气而吐血,沈晏也遭了杖刑。 整整四十杖,即便施刑的龙骁卫看在他是皇子的份上,放轻了手脚,仍将沈晏打得昏死过去。 皇帝的吐血是否只是因为愤怒,宋盈玉不得而知,但她万分为表兄揪心,天不亮便急着入宫。 福寿宫内,惠妃眼睛红肿,低低和宋盈玉说过几句,让她单独探望沈晏。 前次庆功宴上,沈晏得封楚王。如今年少的楚王趴在榻上,刚刚醒来,气息微弱,“我觉得……父皇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宋盈玉看着沈晏凄惨的模样,感到十分难过,又不知说什么好。或许这样不正常的,才是皇帝的真实模样。 好半晌才低叹道,“尽人事,听天命,你已做了你能做的,接下来不是你能改变,好好养伤,便不要再忤逆陛下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总是不满意,删删改改熬到了三点,还是没写完,先发上来,睡醒了写后面的,增加在这一章,到时候宝子们不用重新购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