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举文风生水起》 第1章 《在科举文风生水起》作者:悯珏【完结】 文案: 沈慕林顺风顺水活了二十余年,偶遭车祸,连人带魂穿进异世界。 开局一套病号服。 问:如何发家致富? 沈慕林曰:不慌。 两年支农经验,侍弄庄稼饲养牲畜他有一手,一季过去,羊崽膘肥体壮,瓜果甜蜜飘香。 十年品鉴小吃,制作臭豆腐麻辣烫更是得心应手,摆摊盘店,宾客满盈,银子不断,进军京城。 胭脂水粉,服装配饰,玉器金饰,到处都有沈慕林的身影,揣着满兜金块块,成了京城商会会长。 商人嫉妒,百姓羡慕,转头一瞧,他竟大行慈善之举,捐粮捐衣,又投身建设之中,兴水利修道路。 沈慕林:大燕第一皇商,手拿把掐。 - 顾家有位瞎眼的秀才,与小爹相依为命,一天门口捡了位南来逃窜的小哥儿。 顾湘竹:他孤身一人,可怜。 沈慕林:他眼盲心软,可怜。 两人约定暂为夫夫,互为倚仗,此后拳打嘴碎邻居,脚踩恶劣亲戚,找事儿的,仗势欺人的,窃取功名的,通通不惯着。 开店赚钱成首富,科举升官入内阁。 感情水到渠成,旁人羡煞无比,唯独可惜夫夫两人没有子女。 沈慕林:你能生? 顾湘竹:多试试。 【小剧场1】 对于各类混蛋,沈慕林能打绝不多言。 一次动完手,为免麻烦特意挂了彩,不足小指长的伤口。 顾湘竹轻手轻脚给快要愈合的伤口敷药:“你这般心善柔弱,他们怎能仗着人多欺负你?” 【小剧场2】 庙堂之上,顾湘竹上谏天子,下辩朝臣,众人皆言:此人舌灿莲花,不可惹不可惹。 某日下朝,见顾湘竹眼中满是血丝,沈慕林心疼极了:“他们怎能仗着资历,欺你拙舌呢?!” 对以上剧场,二位共同好友某纪姓大夫作出以下回答:“别问,问就是眼睛没治好。” —— 隐忍腹黑纯情攻vs开朗乐观深情受 夫夫二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彼此眼中的小白兔,他人眼里的笑面虎。 排雷: 1.生子。(在很后期或者番外,中期有崽,捡的。) 2.非真正意义上的穿越。(逻辑,在拼命圆了。) 3.文中土地、税收、科举、官职等制度参考古代各个制度,小吃、衣饰、器具等制作方法来源于网络搜索 多数为本人瞎编,请勿考究。 4.种瓜养羊在后期,前期主要开店赚钱。 内容标签:生子 种田文 甜文 科举 日常 先婚后爱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慕林,顾湘竹 ┃ 配角: ┃ 其它:开店致富,科举升官。 一句话简介:我有一本致富经。 立意:读书明智,勤劳致富。 第1章 穿越 沈慕林躺了足足三天才清醒过来。 他撑着疲乏又虚弱的身子坐起来,冷风透着没糊严实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沈慕林浑身一颤,连连裹上不算厚实的被子,使劲缩到一起。 “醒了?” 沈慕林寻着声音看去。 一清俊书生正慢慢挪向床边。 这人长的倒是不错,剑眉如墨,薄唇似玉,端的是君子姿态。 以至让人忽略了那稍显摸索的步子。 他端着碗清粥,一手半抬在腹前探寻调整方向。 沈慕林惊讶发现,原来那样一双颇为温润的眸子竟是摆设,此人竟是个眼盲的。 他连忙要下去扶人,那书生听了个巧:“勿动,小心灌了冷气,少不得要再烧一场。” 沈慕林动作停在半路,被风掀了个正着,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他顿觉羞恼,怕自己再给人家找了麻烦,赶紧缩到背风的角落。 “你不用怕,我视物不清,做不了什么,”书生又道,“我叫顾湘竹——家中还有小爹在。” 沈慕林看着他将冒着热气的粥放在床边缘的案几上。 “你手……” “不妨事,”顾湘竹将被烫红的手背到身后,又觉得欲盖弥彰,还是拿了出来,“一会儿便好了。” 沈慕林不再多问,顾湘竹转了话题,问道:“你为何会在我家门口?是从南边过来的流民吗?” 沈慕林昏睡三天,意识常常不清晰,只知道自己来了个陌生地方。 又浑浑噩噩似乎回到躺在icu的那几天,眼下被人一问,被压在心底的记忆团团跑了出来。 他是遇见酒驾出了车祸,躺在病床上只觉浑身疼痛无比,眼皮沉重,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迷迷糊糊间听见了什么系统,重活一世,补偿,再睁眼就来了这里。 “想不起来就算了,不必勉强,”顾湘竹道,“先吃点东西吧。” 沈慕林捏捏额角,压下心中不安,既来之,则安之,先填饱肚子再思索其他吧。 顾湘竹听着沈慕林吃饭时细小的吞咽声,判断这人之前的家庭环境是不错的。 在地里捡食之人多半是“呼啦呼啦”的狼吞虎咽,断不会这般慢条斯理。 先前南边闹了涝灾,不少灾民北上讨生路,恐怕这人也是如此。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顾湘竹唤道:“小爹。” 沈慕林寻声望去,一一米七出头的秀气男人提着一包草药走了进来。 这人瞧着有三十多岁,衣服虽有补丁但干净整洁,头发梳的整齐,不算乌黑发亮但也顺滑无比。 小爹? 沈慕林有些奇怪,难道来的人是这书生的后爸? 这称呼倒是新奇。 “竹子,药拿来了,”李溪细声细语道,“这位小哥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是何许人家?” 沈慕林根本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处,只隐隐知道已不是原来的世界。 他佯装懵懂,乖巧摇头:“我不记得了。” “也无妨,”李溪叹了口气,“左右你还要调养几天,慢慢想吧。” 一旁许久未言的顾湘竹抬手接过草药:“头疼吗?” “……不疼,”沈慕林道,“你还会治病?” “不曾学过,若你头疼,怕是要再寻寻大夫,便是记不清往事,也不可烙下病根。” 他拆开药包,摸索了捣药的容器,将草药放入细细研磨,那动作迅速,丝毫不见将药物捣出外面,不知研磨了多少次。 兴许察觉到沈慕林好奇的视线。 顾湘竹特意解释道:“这是敷眼睛的,之前一位游医给的方子,试了无数药方不曾见效,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的声音平静,沈慕林注意到顾湘竹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一动不动,黯淡无光。 原来不是先天的。 “你眼睛是怎么伤的?” 顾湘竹没有回答。 沈慕林脑子不清醒,下意识问出口,又忽然发觉不是谁都愿意揭露自己伤疤的,不禁后悔于刚才的冒昧。 “不好意思……那个,没关系,会治好的。” 顾湘竹温和笑笑:“无妨,乡试回家路上马受了惊跌在路上,不甚注意便被人糊了泥土粉药,不知是何物,又耽误了时间,便成了这样子。” 沈慕林被惊得不知说什么,原来竟是因着人祸,那人好生可恶,坏人前途,毁人健康,招数又狠又毒。 “那他……” 他没问完,顾湘竹继续说起来。 “出事时只我和他一人,他咬死了是山匪作乱,我与他包裹中银两和值钱物件儿都被抢夺走,分毫不剩,连书卷都被毁坏,我爹上门讨要说法,被这话挡了回来。” 沈慕林之前在山村扶贫,偶有贪图小便宜之人,但也不曾见过此番恶毒的要置他人于死地的。 他无法想象这文弱书生如何在身无分文又眼盲的情况下返乡。 沈慕林的过去平和顺遂,又着他搭救,于是格外觉得顾湘竹不易,话中更添了几分心疼:“要我帮你敷上吗……” 顾湘竹手上动作忽然顿住,沈慕林正想再说些什么,便见顾湘竹抱着杵臼后退了几步。 “这于礼不合。” 当真是糊涂了,想着小爹在家中,屋门未闭,一时间只顾着说话。 “你别担心,等你休养好自行离去便是,不过家中只有两处房间,只好让你和我小爹住在一处了。” 沈慕林本就昏沉的脑子更不好使。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借着被子遮掩摸了摸身上,没多的也没少的,小心翼翼问道:“我们不都是……男的吗?” “男人?”顾湘竹疑惑道,“可……” 他似是想到什么,眼下流民纷乱,若真叫人知道一个哥儿倒在别人家门口,又被带回家照顾几天,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多是乱嚼舌根的人。 名声这东西,最怕谣言,之前去府城参加乡试,也见过将自己掩饰成男人的哥儿,多是些生意人,便是怕出了事情。 第2章 别人费劲儿掩盖的,还是不戳穿为好。 “我屋子小……” 话还未说完,便被小爹叫了出去。 顾阿爹未出嫁时便是村里有名的泼辣户,如今也不见收敛性子。 这时也不见心疼自家小子,扯着比他高了足足一头半的顾湘竹的耳朵便咬牙道:“你可知他是个哥儿?” “自是知道。”顾湘竹不解。 李溪气道:“知道你还在里面待着不见出来,也就是捣药的物件儿在我房里了,你可仔细门外耳朵,等指手画脚的人听见,撕你一层皮。” 顾湘竹了然,忽然想起刚才与沈慕林的对话,恐怕是个被家人养的不谙世事的主。 “小爹,他讲自己是男子,你别讲漏了嘴,应当是个不容易的,”顾湘竹又问,“家里银钱可还有?” 李溪没好气道:“问那么多做什么?短不了你的药,你这儿操心劲儿真是随了你那心野的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偏生要赚那卖命钱!真真儿没个让我省心!” 顾湘竹将手上的容器递给李溪:“我房间有些默完的书,小爹下次去县里拿上吧。” 李溪戳了他一下,心疼道:“我瞧瞧你手。” 顾湘竹乖乖伸开:“小爹放心,没再受伤了。” 李溪恼地瞪他一眼:“讲了你又不听,受伤也活该,跟你爹一样的牛脾气!” 顾湘竹只道:“小爹帮我问问,还需要什么书籍,我可一应默了,下次一块拿去。” 两人话刚落,门被推开,原来是隔壁的张婶,不等进屋,便高声嚷起来:“哎呦,溪哥儿这是做什么呢,隔着好远就闻见了味儿。” 李溪放下手中东西出了屋门:“张家嫂子啊,将吃饭的点了,你来我家是做什么?” 张兰嘴上笑容浅了几分,这顾家的泼辣货变着法说她来打牙祭。 想到来的目的,还是摆上笑脸:“家里煮着饭呢,我这不是得了好信儿,马上就想起哥儿家的小子了,竹子呢?” 顾湘竹并未出门,守着锅灶时不时添几把细柴,好让锅里煨着的粥饭受热,家中房子不隔音,屋外交谈声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溪哥儿,你家阿竹年纪也不小了,左右该是成亲的时候,也好让你抱抱孙子,受受孝敬。” 张兰挽住李溪胳膊,贴心极了。 “我亲戚家有个小哥儿,配你家竹子刚刚好,人也勤快,虽说有过亲事,可到底那边是个早死的,也没个崽,是没牵挂的,这要和你家成了,往后多个人照顾竹子也是好的。” 李溪扒开张兰的手,“你亲戚家哪个哥儿啊?莫不是成亲前就和人住一处那个?” 他这话说的一点不客气,不过这些年李溪一直这个脾气,村里村外谁都知道,他男人儿子争气,背后有人说几句,也不敢真搞到面上。 可现时是不同了,张兰恨恨想到,且不说那顾大走了一年多有没有命回来,就是屋里那个瞎了眼的,往后念不得书,又干不了活,就是个拖累。 倒是听说李溪还攒了些银子,毕竟当初是富户,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瞅着过的日子不强,不见得没藏的。 他亲戚家那个哥儿是个馋懒的,孕痣也淡,别家不好进,要是进了顾家,别的不说,顾家那每年都租出去的地也该让他们种了吧。 另着,若是劝了顾湘竹不再把银子花在没指望的眼睛上,咋没好日子过? “溪哥儿你现在也算得上年轻,左不过三十来岁,若是竹子成了亲,便是再找个人过日子也是成的,届时家里的活哪里还用你做,干脆撒了手,还当你的富贵闲人。” 李溪眼瞅着这人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了,抓起扫把就把人往外撵:“你个丧良心的,咒我家男人死,还想要我儿子的功名傍身,你可死了心吧!” “欸,你这人!” 张兰被赶的连连后退,一转眼便瞧见东头屋子还有个人,那窗户本就不严实,她三两步就过去拉开,糊窗户的纸摇摇晃晃,又破了个大洞。 “好啊,你家还藏着个哥儿呢!怨不得瞧不上我家田哥儿。” 吃过粥没一会儿,沈慕林便又犯起了困,他本就没好全,如今受了冻,更是昏沉,紧紧被子缩在墙角便眯了过去。 此刻冷风一灌,狠狠打了个颤,下意识便去寻找风吹来的地方。 张兰心下耻笑,这李溪还笑他家田哥儿,可他家竹子不也没办亲事没过礼就把人领回了家,还读书人,真当多正经呢。 她指着沈慕林,对上刚醒尚且懵懂的眸子,倒吸了口冷气,好生精致的小哥儿。 一双柳叶眉,轻咳时微蹙着眉,好看的杏眼也弯起来,唇色淡粉,皮也白的晃眼,眼下孕痣透着鲜亮的红,一瞅便是好生养的,当真是个妙人。 她又觉可惜,这般人物怎的配了个没用的瞎子,不如给他小儿子作配,届时生两个大胖小子,日子也过得红火。 转而想到未成亲便住进男人家中,怕不是个心安的主儿,又歇了心思。 “溪哥儿,你这可就是难为我了,若你早说你家竹子有了亲事,我可不给你当那媒人,倒显得我多事。” 沈慕林听了一耳朵,被惊得睁大了眼,这里竟如此开明,男人与男人也可结婚?! 李溪嗤道:“人家不过是过路生了病,在家中歇几天,你可别胡说,再者说了,我家阿竹最是守礼,日日不见得往我这屋里来,哪里就有了亲事,你莫要败坏我家小子和这位小哥的名声!当天下人都和你家田哥儿一个样子吗?” “你!” 张兰怒气冲天,她可不信,现在过冬时节,家家户户都不见多少进账,存的粮食能让一家子过冬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多余闲钱养旁人。 “你莫要后悔,这人瞧着就不是个心安的,到时在竹子眼皮子底下给他戴了绿帽子,他也瞧不见!” 顾湘竹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虽眼盲,可动作丝毫不见局促,腰背直挺,正如他名字一般,君子有方。 “婶子莫要胡言,大燕律法规定,故意坏人名声,毁人名节,少则要三十板子,严重些流放砍头,也是有的。” 张兰被吓得心颤,她一大字不识的农妇,哪里晓得这些,旁的有这种事,也不见有人告官。 可她知道眼前这个瞎了眼的书生,是能干的出来,暗骂了声陪上笑脸:“哪能啊,婶子头疼说话不过脑子,竹子你别放在心上,你俩瞧着便该是一家人,等要办酒席了叫婶子,婶子给你帮忙。” “你听不懂还是怎么着?人家是客人,”李溪骂道,“赶紧回去吧,仔细你家那讨债的吃空了粮食!” 张兰也不敢还嘴了,狠狠瞪了一眼,脚下跟生风似的,三五步就走了出去。 顾湘竹摸索着走到坏了的窗户,他虽看不见但也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原想看不见自己,那些嘴碎的便能少讲两句。 可谁想那婶子竟然变本加厉,想来那手劲儿,窗户又该坏了。 他抬起手摸着窗户框架,寻找哪里破了洞,思索着要用多少的窗纸。 手上突然触及到一抹温热,他轻轻碰了碰细细判断,意识到是什么后连忙收手后退,却是踩到了石块,人便要滑倒。 沈慕林原想看看院子里情况,没来由听了一耳朵糟心话,正要回屋子被顾湘竹摸了一把。 他这被摸的还没在意,摸人的反倒吓到了。 眼看着这守礼的小书生就要摔倒,沈慕林顾不得外面寒凉,连忙探出身子伸手将人拉住。 李溪被吓了一跳,也赶紧上来扶住。 他暗暗责怪自己,怎么能让一个陌生哥儿衣衫不整的去扶人,虽说他家小子看不见,可到底也是男子,真被旁人看去,嘴上没个把门的,耽误了人家哥儿可就罪过了。 “哥儿,你快躺着去,莫要吹了风,再病了可不好,这窗户我一会儿就糊上。” 李溪拍了拍顾湘竹,顾湘竹收回手背在身后,无甚表情的脸也红了个彻底,他转身要走,可什么也看不见,步伐也快不了哪儿去。 沈慕林瞧着他的动作,越发忍不住笑意,心想小孩还挺纯情。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2章 定亲 到晚上吃饭时,沈慕林都没再见过顾湘竹,李溪端着饭菜放到小桌子上,招呼他过来:“还难受不?” “好多了,谢谢阿叔,”沈慕林还裹着被子,“湘竹呢?” 沈慕林想俩人都是男人,这样称呼最妥帖,不过分亲密也不过分生疏,落在李溪耳朵里可就不同了。 村子里娃娃贱名好养活,就是他家那几个娃起了文邹邹的名字,也叫小名。 过去与竹子交好的同窗,交谈多以“兄弟”相称,“湘竹”这样文雅的叫法真是不多。 “叫他竹子就行,”李溪道,“他吃过了,林哥儿,你这有多高啊,我瞧着你比我家竹子稍稍矮些。” 第3章 沈慕林本身有一米八三,但他不知这个朝代计量单位,也不知如何换算,只好道:“许久未量,不太清楚了。” 李溪摸摸下巴道:“委屈你先裹着被子待一待,我今晚上给你把我的衣服改改,可惜你穿的那些好料子,都破损的不成样子了。” 沈慕林挥挥手道:“不用不用,阿叔,借我一身竹子的旧衣服就行。” 李溪筷子都掉了,想起自家儿子的叮嘱,难不成林哥儿从小都被当成男人养大,不曾知道自己竟是小哥儿吗? 要不然怎么这么……这么……哎呦,他都不知怎么说了。 沈慕林再怎么粗线条也看出来了,他隐隐觉得不对,试探问道:“是有什么不太好的吗?” 李溪心说哪里有好的啊,谁家爹娘光叫孩子把自己当男人,不见让孩子遮掩的,孕痣就那么大大咧咧挂在眼下,谁能认这林哥儿是个男人啊! 他暗暗叹气,指不定林哥儿还以为自己藏的多好呢,罢了罢了,还是不戳穿了。 “没,只是顾小子旧衣服不多,尽是些书院的长袍,不好让你穿的。” 沈慕林了然,倒也是,他不能穿人家校服,若是日后顾湘竹还能去念书,没身衣服怎么行。 “那就麻烦叔了,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可别客气。” 李溪笑笑:“你家原先是哪儿的?家中可还有人?” 沈慕林想起自己父母弟弟,也不晓得能否再回去,那场车祸怕是让他们担心死了。 “不曾有了,家中只剩我自己。” “那你可有能投奔的亲戚?” “也没有。”沈慕林道。 李溪叹了口气:“可有什么打算?” 沈慕林摇摇头,他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身无分文便罢了,没有文书户籍,便是去做工也不成,他实话实说道:“我什么都没有,也无处可去。” 李溪也猜到了,寒冬腊月的天最是难熬,但凡有门路的也不能倒在他家门口,浑身被雪水浸透,湿漉漉的发着高烧,瞧着就是病久了。 衣服虽算完整,但这天儿若非走投无路谁会穿着单薄中衣呢? 蓝白条纹的款式怪异不说,也不保暖。 李溪随意扒拉两口饭,下意识打量沈慕林。 样貌一等,脾性也好,瞧着也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懂礼识礼,就是不看那些,光是交谈这几句,李溪也觉得心里熨帖。 小哥儿被当成男子养大,怕是家里寄予厚望,眼瞅着要过年,若是想继续北上,还是得早些去官府登记拿过路文书。 “本该叫你好好修养的,只是年根儿下,官府初十就要休沐,若你能想起什么亲朋好友,明日我叫人带你去县里开文书。” 沈慕林饭吃一半,赶忙吞咽:“叔,我没亲人了,若我想留下,户籍好开吗?” “如今灾祸连连,今年大寒,收成不好,便是去救济所,都不见得能有地方。” 李溪掏心窝子和他念叨。 “至于户籍,你有地方安置还好,若没地方去,还要县里接受,他们可不干,那是要给你划土地的,要他们吐出东西,可比登天还难呢,除非你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沈慕林看向窗外,雪下个没停,他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别说去救济所,去官府,出门就要被冻死。 李溪见他烦恼,终究没压下心里的纠结,斟酌许久才小心开口:“叔想问问你,你是哥儿吗?” 若林哥儿否认,那就当他是男人,不过添双碗筷,也不打紧,人总有遇难的时候。 沈慕林蹙起眉:“我是啊。” 他从小就被人夸漂亮可爱,帅气这个词用的反倒少些,沈慕林捏了捏自己的脸,但也不该被认作女孩子吧。 只不过这里对男子的叫法倒是新鲜,应该和现代的小哥差不多吧。 李溪倒吸了口冷气,这这……这原来是知道的,他存着私心,掐着手指试探道:“林哥儿,你觉得我家竹子怎么样?” “竹子?人挺好的,”沈慕林直接道,“瞧着脾气不错。” 他又暗自添上两条,长得好,抽条高,放现代得是邻家温柔哥哥那卦的。 “那……那你愿意和他成亲吗?”李溪话秃噜出来,又连忙补道,“你要是愿意我就往屋里添点东西,家里有地,租出去还是自家种都行,县里也有个小屋子,年年都有进项,你想出去,也都随你。” 他家竹子过了年就二十了,李溪这当小爹的也着急,怕以后没人和顾湘竹做伴,一直有心打听着。 说完又觉得自己唐突,别管林哥儿是如何到了自己家,他这时候讲这些,岂不是趁人之危。 何况竹子眼睛…… “瞧我,糊涂了,说起胡话来了,你别往心里去,只是办下户籍也要些日子,村子里人多嘴杂,怕对你名声有碍……你放心,往后,我绝对不让竹子独个儿到你跟前去!” 沈慕林更加疑惑,难道这里不能在外借宿,除非是要成亲的?不然就会被指指点点,怎么又开明又不开明的。 顾湘竹出来拿东西,便听到阿爹的话,也听沈慕林对他的评价,顷刻间耳朵便红了个彻底。 这人原来真的是个哥儿,倒不知怎样的家庭养出了这样大胆的心性。 家中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拾掇一下,添些厚褥子厚被子,再寻泥瓦匠做个火炉,也能住人,不必让自己拖累他人。 他正要进去,屋门便被推开,一人踏着冷风就进来了。 “竹子,你小爹呢?如何不地道,竟是你要娶亲也不告诉我们,真是不把我们当亲戚。” 后面的人也跟着道:“可不是嘛,眼瞅着过了年你就十九了,别人像你这年纪都当爹了。” 前面说话的是顾家小妹,风风火火的性子,后者是她二嫂子。 顾湘竹爷爷头个娘子生下顾大没多久就走了,之后又娶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寡妇,那儿子比顾大小个一两岁,后头才有的顾小篱。 顾小篱不等李溪出来,三两步跨进屋里,一眼就瞅见床上裹得严实的沈慕林,先是觉得这人娇气,又看着那顶好的样貌,心内立刻柔下三分。 “大嫂,你真是,还藏着呢!小孩多标志的人,你可瞒着,竟是旁人都知道了,我们不知道。” 李芳也坐了过来,黑着脸数落:“瞧瞧多娇气,这天自己裹着被子,也不见你心疼你小爹和竹子,等嫁进来可了得。” 李溪正懵着:“说什么呢?哪里就要成亲了?” 沈慕林没来由被人批了一顿,他虽是个好脾气的,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随即反问道:“这位婶子是谁,莫不是认识我,是我哪家子亲戚长辈?” 李芳被噎了一句:“你……” 顾小篱拉了一把李芳,着急道:“半个村子的人都晓得了,你家在外面捡了个哥儿,救了人家的命,要以身相许呢!” 李芳啐了一口道:“要我说溪哥儿你何必要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竹子什么身份,便是盲了眼,也有人要配,我家二舅就有个小丫头,也就腿跛了点,可人也精神利索,咱两家还是亲戚,这下不是亲上加亲更好了?” 她丝毫不顾及沈慕林就在现场,口中毫无顾忌。 李溪也急了:“你说什么浑话,你家那丫头懒馋嘴还碎,嫁不出去就要塞给我们竹子,我家可不要!” 顾小篱也觉得不对,今儿来是为着竹子婚事,人家小哥儿还在呢,就说这话。 她赶紧劝道:“好啦,大嫂,你且说说这婚事要怎么办吧,都近年根了,再不办等来年可不合适。” 没有未过门的夫郎在夫婿家过年的道理。 顾小篱忧心道:“这天儿也不好,若想办,可要抓紧订了,我让我家那口子去县上买些猪肉,订几只鸡,家里还有些鸡蛋,总要像个样子。” 李溪打断她:“没有,就是个客人,休养几天身子利索了就走了。” 李芳不干了,指着他就道:“你家里还有闲钱吗?便要不所求的养着外个人,倒不如把钱给了我,让我家远小子去读书!” “现在村里里里外外都说你那竹子瞧着是个正经人,原来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的,就养了个外人在家,张兰还瞧见他俩搂搂抱抱呢!” “你可赶紧把他送走,和我娘家丫头定亲,问起来就说好心帮人,早有婚约在身,你若让这哥儿再多住几天,仔细竹子的文人名声,再者说来也少花几两银子,莫要白白便宜外人!” 李溪一听就知道准是那张兰在外面胡说八道,他气的就要下床:“我去撕了那王八蛋的嘴!” 顾湘竹安抚住他:“何必在乎旁人之言,我无愧于心,小爹不必着急上火。” 李溪就要扬手打他:“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寒窗苦读多少年,好不容易挣了名声,就让她给你败坏了!” “无妨,我……”顾湘竹正要说话,一旁的沈慕林却抬手拽住他衣角,“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第4章 不等他回话,李芳便叫起来:“我说什么!小篱,我就说这是个狐狸精吧,拉拉扯扯,还要单独相处,天下哪有这样的哥儿!” 沈慕林被她吼得心烦:“婶子你说什么呢!我俩怎不能相处,莫不是换成你家丫头就好了,不说旁的,两个人瞧一眼动一下便成了耍流氓,婶子以后可要避着些旁人,可别坏了人家名声。” 李芳气的指着他说不上话。 顾湘竹冷声道:“婶婶,天寒地冻,早些回家吧。” 沈慕林又扯了下他,顾湘竹身子一僵:“小爹,您和姑姑在外堂稍等片刻。” 又嘱咐道:“莫要关紧了门。” 屋内没了旁人,顾湘竹才问道:“你有何事要谈?” 沈慕林拍了拍身边:“坐。” 顾湘竹没有动作,沈慕林便笑道:“又要讲于礼不合了?” 他撑着下巴:“你这里的人都和你一样吗?” “什么?”顾湘竹道。 沈慕林又笑,却没说是什么。 “若我不和你成亲会如何?” 顾湘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可还是据实回答:“旁人谣传罢了,只是连累他人对你指点,我会和他们讲……” 谣言虽说止于智者,可三人成虎,少不得要一段时间。 不过他近期要找人来听学,届时有心人便能看出两人相处没什么逾矩之处,再稍稍许些糖水之类的好处,叫他们出去说,小孩子的话总是有人信的。 隔段时间,应当就散了。 “那我和你成亲呢?”沈慕林问道。 顾湘竹被这话吓了一跳,他摸上眼角:“……不可耽误你。” 沈慕林凑近他,将人硬拉着坐下:“你怕什么,这事儿是你吃亏,我一没身份,二没银钱,出门便要冻死饿死,若和你成亲,好歹有我口饭吃。” “要不这样,我俩先将就着过,等你眼睛治好,考了功名,若有心仪之人,我们便和离,”沈慕林道,“待我们成亲后,家中一应事物我都可出份力气,日后和离,便给我成亲后所挣得银钱的三成,我自行离去就好。” 顾湘竹被人按住手动弹不得:“这……这不好……” 沈慕林贴近他:“左右你我二人在旁人眼中也成了一对,我们成亲,那些难听的话便可止住,其余的交给我,我保证还你个文人雅士的名声。” 顾湘竹感觉手上传来的热度:“可你日后怎么办?和离到底……” 沈慕林怔愣片刻,依照现在情况,留下才是最好选择,他不知该朝代律法,不晓民间习俗,不识纸上文字,还有这该死的名节…… 他想着各取所需,受顾家庇护,日后无论有无作为,都是该回报的。 于是便将顾湘竹的眼睛列为头等要事,县上不行便去县中,府城,京城,若真真儿天下无人有法,也要为顾湘竹找份生计,此后不再授人以柄。 再说分开……此人当真是傻子,家中如此贫寒,竟还替他担心,有了户籍,晓了世事,天下哪儿不能去。 “那便留给日后的我琢磨吧,”沈慕林缠住他的手,使劲儿压开,两人十指紧扣,“按你们儿这儿习俗,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相公?” 顾湘竹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往常温书到凌晨也不觉得头晕,此刻倒有些晕了,他结结巴巴道:“……没……没成亲,不合礼制。” “哦,”沈慕林点头道,“成了亲就能喊了是吧?” 顾湘竹小声应道:“……应当是能的。” 掌心传来丝丝温热,握着他的那双手并不柔软,有些薄茧,大概从前也做过活计。 他既然摸了沈慕林的手,总是要负责的,还好他们要成亲了,也不算太过失礼。 顾湘竹鼓足勇气,手上稍稍用了力气,家中往后多了一人,林哥儿受了大灾,身子也不太好,他还是多默些书,好帮他调养身子,总不能委屈了人家。 沈慕林不知道顾湘竹想了些什么,只察觉到他也握紧了自己的手,便知此事成了,心下一喜,忙道:“请阿叔他们进来吧。” “我去叫吧,”顾湘竹更觉羞耻,“委屈你一日,明日我便请人给你做几件新衣。” 他走到门边张口道:“小爹,姑姑……麻烦帮我们看个日子……” 李芳嘴里骂骂咧咧走了,顾小篱到底不放心便留了下来。 听李溪念叨一通,便知是张兰那个坏心肠碎嘴子惹出的事儿。 可她到底心疼自家侄子,眼瞅着要当爹的年纪,还没娶妻。 村里人不知道背地说了多少次,这次要不是真的,少不得再被指点,往后只怕是更难说亲。 这下成了,她觉得欣喜,一拍手便道:“行!我这就回去和我家那口子说说,明个便来帮你们准备!” 李溪反倒不放心,抓着顾湘竹问了一通,生怕是自家人那些话让沈慕林心里不好受,被激得应了下来,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他家可不能因为人家家中没旁人便欺负人。 又进去问了几遍,沈慕林连连应答。 知晓他不是因着那些闲话答应的才放下心,又想起家中没多少东西,还要去置办。 李溪赶忙追了顾小篱,要找她商量。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发新章不小心替换了这章,换回来了。 感谢支持~ 第3章 谈心 顾家要成亲这事儿在村子里传遍了,农闲时最是无聊,几人凑一堆便能说出无数个花样。 张兰家尤其人多,她往常就爱说闲话,这爱打听的就往她家里去。 “当真是成啦?”一人问道。 张兰瞅了瞅外面,压低声音道:“我亲眼所见,那还有假!长得漂亮极了,不知是不是病了,白天也裹着被子,到底是那瞎子心疼人,家里独他一个歇着的。” “哎呦,这哪成啊,白天还在床上躺着,怀了娃娃的都不敢这样呢!” “溪哥儿是个泼辣的,竟然能忍?” 张兰又道:“不能忍又如何,那瞎子过年儿要十九了。” “啧啧,外面来的到底不如村里人知根知底,也不知过去是个什么样的。” “管他什么样呢,反正是那瞎子娶,也不是你儿子,你怕什么?” 张兰便道:“可别讲了,那小哥儿真长了张好脸,你可千万看好了自己小子,莫要被勾了去,坏了一家安稳,我就从窗户瞧了一眼,可稀罕坏了。” “有那么好看?叫你说的,竟比过天仙了!” “我今儿早上去找溪哥儿还锯子,透过窗户扒着瞄了一眼,没瞧见模样,倒是睡得安稳。” “听说竹子成日写字,说来也是浪费纸墨,居然还让他念书,如今身体残疾,连考场都进不去,学了有什么用。” “可别这么说,溪哥儿就这一个小子,男人不知死活,不就指着竹子,那不是隔三差五去县里书行给竹子换书,指不定人家靠摸也能认字呢。” “那小哥儿还真是懒,这日头都出来多久了,不见得起床,溪哥儿还做饭伺候他,啥时候溪哥儿有这么好的脾气了。” “那不是指着人家嫁进来吗?不然怎么着,把你家闺女说给竹子啊,你舍得?” 众人又是哈哈一笑,谁也不信张兰的话,谁能看上整日吃药还不顶用的瞎子,不过到底是觉得顾家小子该娶个媳妇了。 张兰眼尖,一眼就瞧见从她家篱笆外走过的李溪,也不顾外面冷了,推开门就喊:“溪哥儿,这大冷天去哪儿啊?” 旁人也开始嚷嚷。 “听说顾小子要娶媳妇啦?你藏的可真严实啊!” “啊呀,什么时候吃酒啊?” “新娘子谁家的啊?” 李溪好好心情全给毁了干净,指着张兰鼻子骂。 “你这家伙没事儿便往我家跑,林哥儿身体本就不好,让你昨个儿一闹灌了冷风,现在还没退烧呢!你说我去哪儿?对了,我家那被你扯坏的窗户还没修好呢!你倒是心情好,也不见得赔我家,到底是我们家顾西不在,全欺负我一个人带着我那可怜的竹子!” 顾小篱扶住李溪,装出一副伤心样子,絮絮叨叨便讲起来。 “可怜我这好心的嫂子,寻摸人家遭了灾可怜,不忍心让好好一个人死在雪地里,便叫林哥儿住进了自己屋,别说我家竹子看不见,就是能看见,也没有谁天天往自家小爹屋里钻的,也不知道谁嘴碎,污人家小哥儿清白。” “所幸林哥儿是个知恩图报的,不嫌我家竹子,又体贴我家嫂子,便琢磨请家里人吃顿饭就算过了礼,可这事儿哪能那么办,到底是个哥儿,要嫁进来的人,好歹要扯两块布,摆几张桌子,请邻里吃个饭,也好不让旁人看轻,盼着以后日子好过点。” “原是说今个儿带他出去瞧瞧,置办些物件儿,可怜昨日屋里灌了风,本就受冻,好不容易养好些,这下又发起热来,这不刚熬了药给他灌下,才睡下了,就指望人能好起来呢,唉,天可怜见的,孩子遭多大罪,这不我们赶紧趁天好些,去县上买些窗户纸糊上,省得再吹坏了,熬不住可就坏了。” 第5章 顾小篱拉着李溪道:“各位姊姊,这就不多说了,要赶快去的,天越发冷了。 被她拉住的李溪盯着还要还嘴的张兰狠狠道:“我告诉你,你要再嘴上没个把门儿,乱嚼我家舌根子,仔细你这张嘴,我娘家是杀猪的,我从小在我爹摊子前长大的,便是他们已去了,这门手艺我多少也会些!” 言罢,他跟着顾小篱就走了,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张兰捂着发疼的胸口,指向远处的人影:“怎的他家小子干出那事儿还不让我说了,明白就是躺在他家床上的!还要撕我的嘴,我呸!怨不得顾老大跑了不回来。” 一旁的人却不敢再附和,村里人心都精明着呢,那顾小篱嫁了个好夫家,三天两头上山打猎,能猎到不少好东西,家境也殷实,只是在村子角,离大家远。 这会儿她都来了,怕是八九不离十,那外地来的小哥儿准是病得不轻,溪哥儿一个人忙活不来了。 “说起来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这遭了灾哪儿顾得上其他,还是顾家心善。” 刚才说还东西的人也道:“他住也是住溪哥儿的屋,那顾西一年多没回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没外面了,和溪哥儿一块睡也不算啥。 “我还寻思这么冷的天,窗户怎么是坏的,说起来中间还有一张桌子隔着,溪哥儿和那位哥儿也是分开睡的,便是婆婆和儿媳睡一起也多着呢,两个哥儿有什么啊。” “就是说呢,那竹子就是个瞎子,啥都看不见,能干啥啊,唉,还是说读书人,家里不知道有多少存粮,又给人吃食又给人看病的,真是心慈。” “害,也是有福气,那哥儿晓得回报,这不有了媳妇,届时生了娃,一家子热热闹闹,多少是个盼头,不然指不定要光棍到什么时候呢。” 几人又哈哈笑了一通,约莫到了做饭的点,纷纷告辞回家煮饭去,留下张兰一个人在原地骂骂咧咧。 隔壁屋李溪口中发高烧的沈慕林活蹦乱跳没一点事儿,昨晚上李阿叔把家里厚被子全拿出来,给他堆了两层,生怕他睡不惯,也没挤在一处,拿小桌子隔开。 沈慕林睡得神清气爽,裹上李阿叔给他改的衣服,就去找顾湘竹。 不过他到底是大病初愈,脸色还是苍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竟似在自己家中,也没人叫他。 沈慕林抻着腰走到外堂,外面银装素裹,园中草棚也盖了厚厚一层,时不时传来几声鸡叫。 一条打扫干净的小路蜿蜒,他寻着路走近,原来是厨房。 顾湘竹坐在小板凳上添柴,他动作熟练,一身短褂穿出来长袍的端庄,单看背影,恐怕没人能想到这人眼睛有疾。 “醒了?”顾湘竹听见声音,“熬了粥,喝点吧。” 沈慕林蹲到他身边烤火,没话找话道:“这是你们这儿特殊的问好方式吗?” 顾湘竹愣了下,佯装无事转头,反倒把红了的耳尖送到沈慕林面前。 沈慕林掩盖不住笑意,竟然一句话便又红了脸,越发想要逗弄人:“你家娘子真好当,往后我也可以这么睡吗?” 顾湘竹听着这句“娘子”,只觉得面前柴火太旺,烧得他热乎乎的。 他正坐道:“若家中有事,应是需要你搭手,小爹一个人太过辛苦,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若无事,你便随意,只是最好早上吃些东西再睡,省得弄坏了胃,白白惹了疼。” 顾湘竹回答得正经,沈慕林却不是正经心思,他摸摸顾湘竹红耳尖,笑道:“什么是家中有事儿啊?做饭,洒扫,浆洗,或是田里的活儿?” 顾湘竹稍稍躲开,沈慕林却不依他:“躲什么呀,你以后是要做我相公的。” “尚未成亲,不好,”顾湘竹低声推拒,又转了话题,“家中琐碎事务我多半能做,不过稍慢些,田地和县里小屋往年都租了出去,有几只鸡,我也能喂,小爹先前订了只猪崽,过了年便抱回来。” 顾湘竹顿了顿,这些粗笨耗体力的活儿本不该让哥儿女子当主力,他爹没出门前,家里活计几乎没让小爹沾过手,若是空闲,做饭这类活也都包了。 可现在他诸多事情都是有心无力,做顿热饭便要多花些力气。 沈慕林恍然大悟:“就是我主外你主内呗。” 顾湘竹愣了愣,哑声道:“你不嫌累吗?” “这有什么?”沈慕林道,“我之前一个人能帮着种百十亩地呢,你且放心,我定然能赚足银子,带你治眼睛。” 顾湘竹第一回听他说要帮忙治眼睛,只觉得在说笑,做了一年的无用功,他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现在沈慕林又讲了一遍,他这才正视起来,原来竟然是真有此想法。 “……不用,”顾湘竹道,“你还是多存些银子傍身,别凭白浪费了。” 沈慕林却是一笑,挤在他身边道:“要我傍身儿,怎的还没成亲便想以后让我自己了,还是说你琢磨日后与我和离啊?” 顾湘竹这才意识到话中的不妥,又被这格外近的距离禁锢住身体,动也不敢动,只好道:“饭要煮好了。” “啊呀,又不好意思了,你脸皮这么薄,待我们成亲,别人闹洞房可怎么办啊?” 沈慕林嘴上没个正经,他本就是个性子活泛的,小时养在爷爷奶奶身边,没少上房揭瓦。 加上爹妈宠溺,于是在学校也调皮捣蛋,偏偏成绩不错,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弄得老师都没了脾气。 再然后去支农,接任公司,不得不装个正经样子,憋了好些年,此刻是没人管教,彻底撒起欢儿来。 掀开锅,又隔着热气去摸顾湘竹,不留神便碰到了熟透的脸颊,作乱的手被捉住,又被慌张推开。 沈慕林也不恼:“好好,不闹了,吃饭!” 今儿个吃煨好的粥,熬了一个多时辰,煮得软烂入口即化,锅上蒸了窝窝头,还有几块红薯,旁边锅中是清炒竹笋,抄了半碟子腌萝卜,爽口又好吃。 灶火没彻底熄灭,留着些细碎火星慢慢温着粥,等李阿叔回来吃,生次火并不容易,倒不如这样,也费不了多少柴。 两人守着灶火吃完饭,沈慕林主动洗了碗,又将顾湘竹搀进屋里。 小书生本是推拒,叫沈慕林捉住手:“外头这般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仔细打量了家中环境,坐北朝南,正面中间是外堂,两边各一所卧房,东侧一间堆了杂物,另一间是灶房。 西边简单搭了草棚,用麦茬儿裹严实,养了几只鸡,稍靠门口那处开了亩菜地,一层白雪盖上,隐隐可见垄好的沟渠。 “那边都种些什么啊?”沈慕林问道。 “多是白菜萝卜,”顾湘竹一并交代道,“家中有肥田六亩,旱地十三亩,往年全都租了出去,他们给的粮食够我们吃喝,你若不乐意种,日后便还租出去。” 他顿了顿,低下头道:“……眼睛以后不必多花销,爹与小爹往常没少操心,左右是治不了的。” 何况他本就不想治了,自从小爹认识了位县里新来的郎中,好不容易卸下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顾湘竹拗不过小爹,每快到了时间便要被念叨一通,要真是不去,便找两个表弟,抬也要把他抬到车上,拉去县上。 原先家中银子够他与小爹生活,这半年看病已是多了花销。 若是成亲,家中往后不知要添几口人,当真有了小孩儿,总不能让一家人都被他这眼睛拖累。 顾湘竹想着想着,又是一惊,不由得谴责自己,怕是往年读的书都丢了,竟寻摸起这些来。 要小孩儿这事总要问过林哥儿意见,否则便要做好防范,本就十分损害女子哥儿的身体,万不可凭一己之私,让林哥儿委屈。 沈慕林却是不知道他这弯弯绕绕的心思,听见顾湘竹的话便有些恼怒,反倒没注意话中的称呼。 “我竟是如此大手大脚之人,能吃你家两锅饭,要挪了你治眼睛的钱?你若真是不信,这亲事不成也罢,我可不占你便宜!” “……只怕是作无用功。”顾湘竹心下感动,却仍有理智,更觉亏欠。 沈慕林握住他的手,坚定道:“世上难事儿多了,难道因着难就不去做了,天下之大,总有神医圣手,你若当真不是存了一辈子窝在家中的心思,便是要看的,哪怕稍稍见点亮光也是好的,读了那么些年圣贤书,竟全忘了不成?” 他稍加润饰道:“银钱的事儿你不必担心,我家先前是做生意的,跟着爹娘学习了许多,且让我试一试,若当真不行,你再说丧气话也不迟。” 顾湘竹察觉到他热切的眼神,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如今世道哥儿想要挣一条出路很是不易,好坏都有人嚼舌根子,他隐隐担忧,怕沈慕林出门受了委屈,又痛恨起自己这残缺的眼睛,不由得生出一丝治好的妄念。 第4章 迎亲 李溪找人看了日期,年前好日子有两个,一个腊月十二,一个腊月十八,琢磨前头那个日子有些赶,便定了后面的,一应就准备起来。 第6章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成亲那日。 李溪这几日什么都不许沈慕林沾手,他是流落至此的,没有本家,李溪干脆让他头一天住到顾小篱家里,届时从那边接亲。 第二天,顾湘竹早早起来,换上新做的外衫,李溪拉着他好一通交代,到了看好的吉祥时辰便出发。 村里多是来看娶亲的闲人,揣着胳膊也不嫌天冷,七八人就围成一团站在路边等着瞧。 从他家到顾小篱家走去要半个多时辰,毕竟是山脚,越走越不平坦。 顾小篱叫自家两个小子陪着迎亲,也好在路上照顾着点顾湘竹,又叫家里小姑娘帮着送亲。 沈慕林本想着走个形式,不必叫顾湘竹跑一趟,天冷路不好走。 反正是姑姑家弟弟接亲,何必来回走,他直接从姑姑家回去就是了。 但李叔不同意,顾家姑姑也不许,顾湘竹也把他叫到一旁,话里话外意思就是“不好让他委屈,被旁人看轻。” 沈慕林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何他们都觉得自己委屈,难不成是因为同样是男子,他是“嫁人”那一方? 此事分明是自己占了便宜。 顾小篱早上专门煮了两个鸡蛋给沈慕林吃,吃完就被赶去换了新衣,料子摸着光滑,一眼便能认出花了不少铜板。 沈慕林又喜又忧,他自是感觉到顾家对他的好,又怕自己脑里的存货没法用得上,白花了人家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子。 换好新衣还不行,又被小篱姑姑和她家姑娘许念念按在床边,涂了层口脂。 许念念十一二岁,正是爱美的年纪。 她伸手摸了把沈慕林的脸,惊呼道:“哇塞,阿娘,嫂嫂的脸摸起来好滑,怪不得他白的像在发光。” 顾小篱笑着拍下她的手:“你别给林哥儿摸花了。” 许念念扯住顾小篱衣袖:“阿娘,我今天可不可以也涂一点口脂呀。” 她眼馋这个好久了,据说这是大舅舅从府城带回来的,一盒要不少钱呢,阿娘两三年都不舍得用,独在有大事儿时才拿出来。 “你个小丫头,这点年纪就那么爱美,以后要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啊,”顾小篱拧了把她的脸,“今儿个沾你嫂嫂的喜,就涂一点,可不能太多了,要不红的就像鬼了。” 沈慕林不习惯涂脂抹粉,觉得别扭,这会儿瞧见娘俩的互动也笑了起来。 罢了,毕竟是家里大事儿,涂就涂了,又不会掉块肉。 “林哥儿,你和竹子成了亲,便该叫我姑姑的,我先认了这个身份,多少和你念叨几句,你别嫌烦,”顾小篱拍了拍许念念,“去,守着门,竹子不给你糖块,不许叫他进来。” 许念念甜甜应了声,高高兴兴走了。 沈慕林连忙坐好,顾小篱见他这样子,心下也欢喜:“听溪哥儿讲你原先家境殷实,定是没吃过苦的,可我那侄子是个苦命的,你跟了他,以后少不得有人说三道四,家里一应事务也要你操持,是要劳碌的……” “姑姑,您别这样讲,”沈慕林道,“我家原先殷实,也都是过去了,湘竹还有功名在身,我如今连户籍都不曾办下来,有今儿的日子,是多亏了你们,我是实心要和湘竹过日子的。” 顾小篱这才放下心,抹了把眼泪,连连应了这声姑姑:“乖孩子,日后若有委屈,姑姑和你小爹都是认理的人,绝不偏帮,你且放足了心。” 沈慕林觉得心间暖洋洋的,他独身一人来到此处,差点被风雪要了命,还好遇见了好心人,他自然不能知恩不报。 “阿娘!阿娘!竹子哥哥来了!”许念念兴冲冲跑进来,顾小篱一把拉住她,“你这妮子,让你守门呢!” 许念念嘿嘿一笑:“哎呦,竹子哥今儿个太好看了!和嫂嫂一瞧就是一家人!” 顾小篱捂住她嘴:“嘴上没把门呢,去,要糖块去。” 许念念拉住沈慕林手:“嫂嫂,要了糖我给你一块,以后有小侄女了,我也给她留一份。” 顾小篱又气又笑,无奈极了。 “嘴上没把门的,这孩子。” 她下意识看了眼沈慕林,见这总是眉眼弯弯的哥儿此刻却是蹙起眉来,不由得心内一紧。 沈慕林仔细捋了一遍,是该叫小侄女没错,可他哪有那个能力,总不能顾湘竹可以吧? 忽而想到许念念还有两个哥哥,松了口气,估计是说他哥哥以后的小孩吧。 顾小篱捏了把冷汗,她当然希望竹子有个子嗣,日后也算有些盼头。 可瞧林哥儿原先那样子应该是没想过的,或是不想要的,忍不住想问一问。 还不等张嘴,许念念便把人放了进来,乌泱泱便站满了屋子,外面围着一圈好事儿的乡亲,都是不嫌路难走的。 “竹子哥,嫂子今儿漂亮极了,”许念念绕着顾湘竹道,“你也特别好看。” 沈慕林看着外堂站姿格外笔直的顾湘竹,脸上又添了丝笑意,多正经儿的小孩。 若放在现代,这年纪也就刚刚入了大学,凭着他那清俊的脸蛋,出尘的气质,恰到好处的一丝病气,不知道四年间要惹多少人喜爱呢。 顾小篱看着他的模样也慢慢安了心,两个孩子应该是有感情的,有感情早晚会有子嗣的。 她笑起来:“竹子,你今儿做什么来了?也不开口讲话,要我亲自给你送回去呀!” 众人哈哈一笑,有人便道:“怕是娶夫郎害羞呢!” 顾湘竹耳朵又红了个彻底,嘴上不显:“请姑姑放行。” 顾小篱刻意问他:“要我放谁啊,你不说清,我可不知。” 村里人娶亲不算特别讲究,没谁特意做穿不了第二次的嫁衣,往往是扯块红布做了外衫,也好以后穿。 盖头却是不能少,又要请有福气的乡邻绣上花纹,图个吉祥。 沈慕林被蒙上盖头,视线被遮挡前,捕捉到顾湘竹泛红的脸。 端的再正经,还是一戳就羞。 沈慕林心想要是再听几句旁人的调笑,怕是一会儿羞得家都回不了了,于是便冲着顾湘竹道:“你还不进来?快快带我回家去。” 守在屋里指挥堵门的顾小篱,没想到竟是新夫郎叛变,笑着拍了沈慕林一巴掌。 “我倒成棒打鸳鸯的了,行了行了,喝喜酒去!” 外面的人像油锅沾了水,“砰”得一下子笑闹起来。 “竹子,瞧瞧你家哥儿,是等不及了啊!” “小篱你可赶紧放人吧,可别耽误人家两个入洞房!” “这哥儿长得可真漂亮,竹子好福气啊!” 偏生有人嘴欠:“这般放浪的话都说的出口,谁晓得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啧啧,只怕是捡了别人不要的,还当个宝贝呢!可得看见我家那两个小子,莫要被狐狸精勾了去。” 许念念离她近,一听便急了:“我家嫂嫂天上神仙似的,谁稀罕你家那秃了顶的醉汉。”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篱娘你也不管管?”说话这人被戳中了心窝子,当即就嚷了起来。 顾小篱全当没听见,在别人家喜事上嘴贱,被骂了也不屈。 沈慕林牵着顾湘竹的手一块走了出来,他来时注意到这条路不好走,这人总怕坏了礼数,多半是独个儿摸索来的。 可他既然在这儿,便不能叫顾湘竹自己走,总归两人成了亲,亲密些也无妨。 他这么想,旁人却不见得,那人又开口啐道:“礼还没成,就拉扯上了,就说是个没脸没皮的!” 沈慕林听了个正着,当场就要回嘴。 顾湘竹却已经开了口,声音冰冷:“婶子张口闭口竟是辱人名声,当真是以为青天白日之下,无人敢应声吗?还请讲话仔细些,周围皆是证人,众人皆有耳有口,若你再胡言乱语,我便送你去见官。” 刘婆子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说错了吗?这一路颠簸来的,谁知道遭遇过什么,又是什么脾性,你听听他刚才说的话,便是成亲二三年的都不敢这么说,往后定不是省心的,我们好歹这些年的邻里,还能害你不成?” 沈慕林知道顾湘竹是书生脾气,可有些人不是讲道理就行的,他捏了捏顾湘竹的手,将人微微一扯挡在身后。 “婶子好生厉害,竟有知晓未来的本事,往后乡里乡亲可要紧扒着你呢,这以后谁家一年能赚多少银子,能有多少收成,媳妇怀的是小子还是姑娘,去你家敲门一问,心底就有了谱,便是哪天刮风下雨婶子也是知道的,哪需要担心旱了还是浇多了水,你说种什么好就种什么,就指着你这开了光的嘴让咱们衣食无忧呢!” 刘婆子连忙道:“你胡说什么?谁能有老天爷的本事?” “是呢,”沈慕林笑道,“婶子既没有老天爷的本事儿,怎就两嘴一张说我以后会做出那些事儿。” 他了然点头,装模作样抹了抹眼睛:“怕不是欺负我是外来的,婶子看不上我也就罢了,竹子最是认死理,你说这些话,难不成存心不愿让我们好过?” 第7章 “你!”刘婆子气急了,“谁家小哥儿像你那样,拉拉扯扯,嘴上也不干净!” 沈慕林却道:“我扶着自家相公也不成,说了什么就不干净?婶子你可冤枉死我了,乡亲谁不知道我是如何到的顾家,顾家于我有大恩,自我醒来便将自己当作顾家人。” “我自是不想多花钱的,端了茶水敬了小爹便是,不过都是过日子,可我家小爹心善,小姑心慈,非要办个仪式,怕别人看轻了我,原是不信的,想来乡亲们都是心软又心善的,不想婶子如此看我……” 他长长叹气,又染了哭腔,抓紧顾湘竹的手道:“路程遥远,互相搀扶这一程,我不知这边规矩,若是做法不妥,以后便待在家中,万不敢再出来了。” 顾小篱早就气急了,这刘婆子自视甚高,仗着自己年纪大,总爱指手画脚,如今竟闹到他侄子婚事上,还要逼他侄媳妇,她定是不许的。 “好好一场婚事,让你给我们搅和了,人家小两口在一块好好的,怎么着你了?我家林哥儿多好一人,他心疼我家竹子,眼睛不好还要走远路,才想着早些回家,叫你说成了什么?” 周遭不少人也反应过来,本就是一家子,让那刘婆子说的跟偷人似的。 “就是说啊,这没银子的,两家一商量,找人接了新媳妇,搬过去一住,第二天不就认了是一家人嘛,人家溪哥儿愿意给孩子们办一场,多好的事儿啊。” “还真是大手笔呢,不过这林哥儿真俊,和竹子登对。” “可不说呢,人家哥儿不嫌弃竹子眼睛,又懂得报恩,瞧瞧顾家得了多好的亲事。” “害,竹子虽然眼睛不好,到底还有功名,家里田地不用交税,日后这林哥儿享不完的福呢!” “偏偏就倒在他顾家门口,要我说是天定的姻缘,真是一桩美谈。” “这刘婆子就爱嚼舌根,坏人名声,啧,真不能来往,哪天到我家胡说去,我有理都没处说。” “可委屈林哥儿和竹子了。” 刘婆子被这一言一语臊了面子,气了半天,捂着心脏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湘竹被沈慕林挠了手背,还不等反应就被护在身后,他心中愧疚,又让林哥儿遭遇这些,往常大大咧咧爱笑的人竟也被逼得落泪。 他心头酸软,说出口的话也掺了冷意:“你与我家的租地明年到期后,便不再续约,你家孙子也不用送来听学。” 刘婆子一听就不干了,她前些日子刚留好玉米种子,且等着收了这茬麦穗播种呢。 她家中人多,可都是些小娃娃,大燕律法规定男子五亩旱田二亩肥田,女娘哥儿两亩旱田一亩肥田。 再多的便要念书考了功名才成,并且得过了十岁才能去找村长申请,只好租了顾家田地,怎么着也能顾住吃喝,偶尔还能攒些。 顾家给的条件是最好的,一亩地打下的粮食给他们十分之一就好,租田价格也不高,也不用纳税,其余都是他们自家的。 肥田一亩二百三十文,旱地一百文,一年一签,半年算一次账,且都是打下粮食后一块算钱给的,也不用提前给,只要签个字走个公告就成,哪还有这么合适的。 她琢磨着明年到期后再磨一磨溪哥儿,省点钱好给他小儿子娶个媳妇呢。 还有她大孙子,学堂贵她舍不得出那个钱,便想着在顾湘竹这里听上几句,往后去县上混混,能靠着卖弄几句文化词得个好活计。 “竹子,你这就不地道了……” 顾湘竹了当打断她,声音越发冰冷:“婶子讲话也不见地道,往后我家的事儿一应归林哥儿管,婶子不必多言,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误了我与林哥儿的好时辰,往后日子若不好过,不知您能否担起责任来?” 往常文绉绉的人生起气来了,说话也分外哄人,顾湘竹不愿多言,别人如何说他他可以不理,可不该讲到林哥儿头上。 刘婆子更不敢说话,一边还想种顾家的地,一边担心这瞎眼的赖着他。 她不认什么读没读过书,有什么气节,只知道一个瞎子总不会太好过,真吃不饱还讲究什么狗屁的风骨。 临近村里也有打娘子还不干活的穷秀才,再说这顾家虽一年收租能有不少银子,可全花看眼睛上了。 要她说早就不该治了,如今眼睛没治好,钱也没了,日子不见得好过,这一想更怕被赖上,于是悻悻离开。 顾小篱又招呼起来,众人不一会儿又笑闹成一团,喜气洋洋走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比心~ 改了一下田租,之前写的太高了。 第5章 成亲 李溪在家中等了半晌,仍不见人来,心都焦起来,自从竹子眼睛坏了后,一个月也出不了两趟门,这回走那么远的路,纵然有人跟着也是担心的。 “新夫郎过门啦!” 唱喜婆子离家门口还有段距离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一会儿李溪就瞧见林哥儿挽着他家竹子走了进来,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 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 李溪独一人坐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穿着葫芦的项链,那葫芦用竹子编制而成,外边抹了防坏的桐油,瞧着和他脖子戴的是一对。 又敬茶改口,这才算礼成。 李溪扶着桌子边,忽然嘴拙起来,连说了好几声的“好”,待送沈慕林进房间,便开始张罗起宴席。 坐了四五桌,荤菜有萝干菇炒肉片,竹笋炒鸡蛋,炖鸡块,素菜有清炒时蔬,白菜炖豆腐,辣椒煸洋芋,外加一盘瓜子花生,清酒若干。 整场宴席下来,无人不谈顾家大手笔的,这般张罗,便是放在富户也是少见的。 农家人挣钱不容易,席上花销大也是让旁人吃喝了去,娶个媳妇总不能把家底都搭进去。 顾湘竹敬了一圈酒,到最后一桌被人拦住。 那人揽着他肩膀就道:“竹子,你娶媳妇可真舍得!嘿嘿,不过我要是有这么好看的媳妇,我也舍得花钱,哄他笑一笑这钱就值了!” “二柱,就你?”又一人道,“人家竹子是读书人,那模样的哥儿还能看得上咱们这些泥腿子?别说笑话了。“ 二柱喝多了,当即不满:“泥腿子怎么了?村里谁不是在地里刨食的,俺最晓得心疼人了,要是我娘子,我可不让他下地做活,最好是养的白白净净,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再生个惹人心疼的小姑娘,天天在家带孩子就成!” 他喝多了酒,说话不过脑子,旁边的人明白他说的也是实话,竹子是个盲的,往后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都得那新夫郎干,可有的操劳呢,等磋磨几年,不见得还有多好看。 许念安拍了他一巴掌,转头对顾湘竹道:“竹子哥,今儿个你成亲,弟弟敬你一杯,祝你和嫂嫂往后和和美美!” 顾湘竹端了酒杯一饮而尽,许念安瞧他样子心内也是叹气,他这表哥哪哪都好,就是喜欢把事儿憋在心里,千百个主意都不愿说出口。 不过听阿娘说新进门的嫂子是个心疼人的,只盼着两个人往后好一些。 他冲着不远处啃鸡腿的许念念喊了一嗓子:“行了,我哥身体不好,又要喝药,不能多喝酒,今儿让我和大哥陪你们喝个痛快,念念,带竹子哥进屋歇歇!” 许念归揽住自家弟弟,他随了他爹,身材粗犷,如今十六岁便是打猎的好手:“来来来,咱们喝!” 旁人也没多说,这好酒好菜的,有个读书人在身边还不痛快呢。 沈慕林在屋里待的无聊,外面热闹无比,他爬上床悄悄掀了个小缝,远远就看见顾湘竹轮着桌子敬酒,不谄媚不清高,挂着丝浅笑,足见心情颇好。 他啃了块糕点,这是前几天李叔去县上添东西时买的,沈慕林一进来就看见摆在桌上的糕点,明白是让他垫垫肚子。 一恍神看不见顾湘竹了,再看便觉得没意思,刚要下床,就见许念念端着几碟子菜,顾湘竹跟在她身后。 “嫂嫂,竹子哥叫我给你送点吃的。” 沈慕林没在乎那些菜,盯着脸红通通的顾湘竹:“怎么把你哥也送进来了?” “啊?”许念念拍拍手,“我二哥让他进来待会儿,那伙人忒能灌,喝大了胡说八道,臭烘烘的。” 顾湘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低垂着头,沈慕林捉摸不透,心想这可不是晕了吧,酒量还挺浅。 许念念笑嘻嘻道:“东西送到啦,竹子哥也领进来啦,嫂嫂我接着吃饭去了,太好吃了,我今儿个能重两斤呢!” 房间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慕林挪动着要下床。 顾湘竹关上门,院子雪都清了,可篱笆墙还挂着雪片子。 他迅速走到床前,依着往常记忆扯出被子抖落开:“林哥儿。” 沈慕林笑着应道:“冷了?” 顾湘竹动作很快,循着声音就走过来,将沈慕林裹了个严实:“你别吹风,会生病。” 第8章 沈慕林愣了下,他穿的并不算薄,身体素质也还不错,如今养了些日子,没那风一吹脸就煞白的样子。 天渐渐暗下来,是有些凉。 顾湘竹在院里待久了,若说冷也该他冷,沈慕林分出些被子给他:“冷吗?裹上点。” 顾湘竹思索片刻,双手捧起自己脸颊,小声嘟囔道:“有点烫手。” 沈慕林忍不住笑起来,也摸了摸那瞧着就滚烫的脸:“头晕不?” 这书生酒量不行,还有点上脸,倒是没见过这副样子。 顾湘竹摇摇头,他似乎不太能迅速处理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才拉住沈慕林放在他脸上的手,越说音量越低:“会烫坏你的。” 他埋下头闷声道:“他们说你很好看……可我看不见你。” 沈慕林被他这番醉话搞得哭笑不得,又听见顾湘竹后面那话,更觉心软。 用另一只手覆盖住顾湘竹握紧他的那只手,轻声道:“没关系,不烫的,不想松就不松,待日后治好了眼,我便天天凑到你跟前,让你看腻了才是。” 顾湘点点头又摇头,他不解地伸手,小心翼翼摸上沈慕林的眉眼,顺着眉心缓慢移向眼角。 沈慕林觉得痒,忍不住抖了下。 顾湘竹连忙收回手,像做错事的小孩,闷着脑袋。 沈慕林心里泛着软,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调戏这种年轻的小正经,他将顾湘竹扶到食几另一边坐下。 ——这是前几天李叔托了许姑父请熟人做的。 屋里原有套长桌椅,是顾湘竹平时写字用的。 沈慕林还是头一次进来,不知为何,先头总是被拒绝,因此也生了些好奇。 不过这时的桌子已被收拾干净,笔墨纸砚一应被收起来。 顾湘竹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极了小学课堂上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沈慕林忍不住越过桌子摸了摸他的头,顾湘竹先是愣了下,待沈慕林要离开时却捉住那只细白修长的手,用柔软的发丝轻蹭几下才松开。 “我们还没喝合卺酒。”顾湘竹道。 沈慕林看见放在小桌子上连在一起的两只葫芦,一整个分成两半,各盛了酒。 原来是要这时候喝的。 正要拿起,李叔从外面进来,他今日穿上了压箱底的衣服,瞧着就精神:“林哥儿,饿坏了吧?我给你……呦,有吃的啦?” 沈慕林连忙坐好:“嗯,竹子叫小妹给我拿了些。” 李溪笑呵呵的,满是欣慰:“对,就该这样,从小他爹就教他要疼夫郎,瞧瞧,可算是没白说。” 沈慕林调戏小孩被抓包,尴尬地下意识端正坐好,扬起标准笑容。 此刻也没怎么思索李叔口中的话,下意识觉得是顾湘竹亲爹,他由衷觉得林叔是个极好的人,对继子,对他都是极好的。 顾湘竹被小爹搅和了合卺酒,微有不满道:“小爹,我们要喝酒了。” “还没喝够呢,你身子不好,少喝点!”李溪瞪他一眼。 顾湘竹摇摇头:“不可以。” 他伸出手就去摸那两只连在一起半瓢葫芦,沈慕林怕他弄洒赶紧自己端起来,就要递给他。 李溪一看哪还有不明白的,赶紧拦住:“着什么急呢,宴还没摆完,天都没黑呢,这可是洞房前才喝的。” 顾湘竹抿抿唇,有些疑惑,现在喝完不就可以洞房了吗? 酒精麻痹了他的精神,好歹没把他往常的修养礼节吞噬干净,到底没说出口。 沈慕林闹了个大红脸,他不懂这边规矩,刚才那番举动显得他多迫不及待似的,也顾不上顾湘竹,独自别过头去。 可顾湘竹那和往常着实不同的行为实在太过可爱,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李溪是过来人,哪还有不明白的,林哥儿不是村里人不懂习俗,定是被他家喝醉的傻竹子带沟里去了。 不过瞧着两人如今感情颇好的样子,他心里也痛快。 他家竹子早慧,十四岁便考了秀才,多少人上门问亲说媒。 后来遭了那事儿,人人都讲他家竹子这辈子完了,曾经来过的人家个个避之不及。 如今娶了个好哥儿,他当然要好好摆宴,让那些瞧不上他们的人家好好看看! “先吃点菜压压肚子,往后日子都是你们小两口的,”李溪把自己拿来的吃食也放下,摆了满满一桌子,“不够咱家还有,今儿吃畅快了!” 沈慕林渐渐压下脸上的燥热:“谢谢小爹。” “快吃,快吃。”李溪笑道。 待过了酉时,天黑下来,冷气越发逼人,这才散了宴席,收拾好东西差不多到了申时,众人酒足饭饱,个个带着夸赞回家去,李溪也就关了门。 他寻摸着两个孩子该等急了,敲敲门暗示道:“竹子,林哥儿,我歇着去了。” 顾湘竹昏睡片刻,此刻稍稍清明,应声道:“好。” “明日不必早起。”林溪又交代一句。 有些家里,新媳妇过门第一天,早上不起来会被念叨。 因此好些人家都特意交代,不要贪睡,早些起来,哪怕不做饭,也要操持些家务,打打下手。 一来挣个有教养的好名声,二来别让婆婆觉得懒散往后过得不愉快。 他家没这个规矩,要说家里也没多少活,犯不着折腾人。 且李溪念孙子孙女念了好几年,隔壁张兰那厮没少领着孙子孙女在他跟前炫耀,这会儿巴不得他俩不起床呢。 沈慕林也回了句“好”,不消片刻,顾湘竹已经转过身来,他清醒也清醒不到哪儿去,直直对着沈慕林,若眼睛没坏,怕是能瞧见其中亮闪闪的光。 “我们……喝合卺酒?”沈慕林提议道。 看顾湘竹点点头,于是拿起葫芦,递了一边给他,顾湘竹没多加思索便一饮而尽,沈慕林不由得失笑,也豪迈吞下酒水。 将桌子挪到墙边靠住,沈慕林拉着顾湘竹洗了漱上床,这一天下来多少有点累,于是脱了外衫便钻进被子里去。 倒是一旁的顾湘竹没什么动静,再一看,好家伙,好不容易褪下红的耳尖又熟透了。 细细一想,沈慕林便明白,顾湘竹听力好得很,怕是听出自己脱了衣裳。 沈慕林探出手拍了拍正襟危坐的顾湘竹,忍不住逗弄道:“相公,你不睡吗?” 顾湘竹许久才道:“……睡。” 许是下定了决心,动作挺迅速,沈慕林刚想坐起来,便和低头的顾湘竹撞到一起。 他捂着脑袋跌倒在床上,顾湘竹也被撞懵了,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动作,都笑了起来。 “抱歉。”顾湘竹道。 沈慕林也笑:“想干嘛啊?” 顾湘竹懵懂愣在原处。 他虽没有经验,但也翻过三两篇闲书,听同窗扯过闲话,多少还是知道该做什么。 新婚之夜若是不做些什么,会伤了夫郎的心。 抱一下应当可以吧。 沈慕林存心让他开口,见顾湘竹伸手摸索,偏要站在他跟前,让他挨上衣角,又立即躲开,叫他落空。 顾湘竹听见他的动作,泛着颤的心逐渐稳健,又莫名添了些许空落。 是了,林哥儿本就是没地方去才留下的。 他合上衣服,躺到里面,几乎要贴上墙。 沈慕林没曾想顾湘竹竟是不识逗的,不过想想倒也是,小书呆子自来正经,凡事儿都是要当真的。 他摇头失笑,凑过去摇摇顾湘竹胳膊,两人距离拉近,顾湘竹却是要躲,整个人靠在墙上:“不必勉强。” 沈慕林笑道:“勉强什么?” 顾湘竹不再回答,感觉到沈慕林的靠近,便想推开,忽觉手上触感柔软,似被烫到一般慌忙收手。 沈慕林却是按住那只手,“手感还可以吧?” 他过去支农练了一身肌肉,之后上班也抽时间健身,到底还有些底子,虽躺了几日,腹肌胸肌也没掉干净。 顾湘竹整个人都要被蒸熟了。 沈慕林实在不知他竟能害羞至此,开解道:“无妨,日后多加锻炼即可,我可以帮你。” 顾湘竹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沈慕林见他实在可爱,忍不住将顾湘竹按进怀里好好揉搓一翻。 待松了手,顾湘竹已从脸红到了脖子,竟直接扯下被子缩了进去。 沈慕林憋着笑,可见到顾湘竹背对着他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实在忍不住,终于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门忽被激烈敲响。 沈慕林翻身下床去开门。 顾湘竹静躺片刻,烙饼似的翻身面朝了下,整张脸全被头发糊住,犹嫌不足,又扯过被子蒙上了脑袋。 被打断的思绪一团乱,他没头绪,整理不及,最后从乱七八糟中扒出“相敬如宾”的念头。 沈慕林紧紧衣衫,开了门。 李溪又是抱歉又是着急,话都快说不全乎,抓着沈慕林胳膊才定下心:“二牛……二牛找不见了!” 第9章 二牛便是许念安。 “不见了?”沈慕林赶紧将李叔拉进内屋,夜里有风吹进来,不稍一会儿就能把人冻透,“姑姑他们呢?” 李溪急切道:“小篱领着小妞先回去了,两兄弟去还桌凳,去的不是一家,他大哥回家没瞧见弟弟,只当是路上稍了远路,谁想半夜还没见回来,这下已经去问了。” 沈慕林边问边穿衣裳,裹了一层又一层。 冬天天冷,不这样出门就要被冻透,可不敢再病了,他按下李叔,又拿被子给要起身的顾湘竹盖上:“我出去瞧瞧。” 李叔不放心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晚上你一个人不安全。” 顾湘竹也坐了起来,原想穿上衣服去找,可他夜间出门更是拖累,只好道:“若二牛来家中我便将他留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竖耳兔头] 小情侣还不是很熟,感情戏慢慢来呀~ 第6章 事急 沈慕林急匆匆出去,他拦不住李叔,只好两个人搭伴,路上继续问道:“二牛平时去哪儿多一些?” 李叔边想着边念叨。 “二牛不懂念书,又没他哥健硕,学不来打猎,一直在家待着,做做地里的活儿……要说喜欢去哪儿,还真是不太清楚,平时只听你姑姑讲他乐意做些小玩意儿,穿街走巷也能倒腾一些银钱。” “二牛今日是不是吃多了酒?”沈慕林道。 李叔皱起眉:“估计是了,那哥俩虽都没竹子大,但特别懂事,如今也都要十六,该说亲事了。” “竟是双生子?”沈慕林惊奇道。 不怪他惊讶,许家两个弟弟瞧上去没几处是一样的。 哥哥是刀箭滚出来的火爆脾气,一身腱子肉,终日风吹日晒,得了一身小麦肤色,瞧着极有安全感。 弟弟偏瘦弱些,比哥哥矮了半头,肤色也白,眼睛似会说话般,总含着笑,特招人稀罕。 李溪道:“可不是嘛,当初小篱受了好大罪,二牛从小就没他哥哥健康,身子骨也弱些……这要是在外头冻一晚上可要命了。” 亏得临送东西前,他想着夜深风急,送趟东西再回家,怕是要吹到骨头缝里,特地叫了两兄弟进屋,各自给裹了一棉褂才叫人离开。 沈慕林一边听着一边仔细寻找,从他家到姑姑家要些时间,走夜路不安全,原本想着留姑姑家的人住一晚。 家中地方虽小,但左邻右舍总能凑几间屋子出来,可许家人都不同意,怕给别人添了麻烦,又说一起走从没出过事情,最后还是没留住。 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沈慕林甚至怀疑是不是倒在哪里被人捡了去若真是这样,待小弟醒来回家就好,不然可真就要遭罪了。 眼瞅着天都快亮了,沈慕林对着李溪道:“小爹,要不您先回去,一晚上没休息,别熬坏身子了。” 李溪却不同意:“小篱家孩子丢了,我哪能睡得着,还是快些找找,希望人别有事才好。” 沈慕林也不再劝说,他看着不远处的山,半托下巴道:“小弟不会上山去了吧?” 李溪皱着眉头:“不会,这孩子虽是个有主意的,但也知道分寸,绝不会做出格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却看见不远处山脚下滚下来一个人影。 沈慕林也瞧见了,连忙跑过去将人扶起来,竟真是许念安。 许念安看见他们,撑着的最后一口劲儿也卸了,直接晕了过去。 沈慕林顾不上其他,赶紧把人打横抱起来:“小爹,郎中家在哪儿?” 李溪又焦急又心疼,一听沈慕林的话才找回点精神:“往这边走!” 天还没明透,村里人多数没起,只有些晚上来帮忙找许念安的人,也琐碎分散着。 沈慕林跑的飞快,他当初一个人能扛着两袋子肥料从村头走到村尾,如今自然不在话下。 二柱就是昨晚上出来找人的其中之一,他嘴欠,可和谁关系都差不多,是个热心肠的。 正巧遇见匆匆跑过的沈慕林,扫了一眼,只觉得眼熟,略一思索,这不是竹子哥那新娶的哥儿吗? 怎么大早上就出来了?怀里还抱着个人? 不会是竹子哥不行了吧! “李叔!咋地啦?”他几步撵上去。 李溪跑得气喘吁吁:“林哥儿,这条路尽头就是了!你快去!” 沈慕林脚下生风,丝毫没有减速,一溜烟就跑走了。 李溪拉住二柱,喘着气交代道:“柱子,你给我家小篱说一下,二牛找到了,让她去杜郎中家!” 他交代完又急匆匆跟了上去。 二柱愣在原地半秒,一拍脑袋,那林哥儿怀里的竟然是许念安! 一个哥儿抱着个男人……还能跑那么快…… 生猛! 他怕耽误时间,也不敢再想旁的,紧忙跑去许家叫人,路上又遇见眼下青黑的许念归,交代一通才接着去通知。 这时候郎中家还没开门,沈慕林顾不得其他,“哐哐”砸起门,声音之大,旁边的邻居都有出来瞧的,杜郎中终于披了衣衫出来。 “敲什么敲,敲什么敲,不是坐诊时间,是要丢了命吗,这么急!”他边说着便扫了眼沈慕林怀中的人,心中一惊,赶忙把门打开,“这是怎么弄的?快进来!” 沈慕林将人放到小床上:“昨晚上估计受了一夜寒凉,今儿早上在山脚下发现的,您仔细瞧瞧,我估摸着他腿上有伤。” 杜郎中闻着酒味,紧锁眉头:“好好一个人,折腾成这个样子,就说不要吃酒,不要吃酒,酒是什么好东西啊,你这哥儿也不晓得劝……” 李溪正好进来,赶紧道:“杜大夫,你快替瞧瞧,他弟弟怎样了?” 先前他着急,如今回过神,自然是想起来许念安是男子,如今算是林哥儿的表弟,刚才好些人出来看的,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林哥儿是个实诚孩子,千万别让他再受人指摘。 杜大夫扯开许念安衣服,一看沈慕林还在旁边,厉声道:“你怎么还在这儿,还不出去?” 沈慕林被吼得愣了下,下意识向李溪看去,他不知道这里规矩,男子与男子间也需要避嫌吗? 一想也是,这里男子与男子都能成亲了,避嫌算什么稀奇。 李溪拉住他道:“咱们先出去,别耽误大夫瞧病。” 正说着许念归冲了进来,差点栽倒在地,被沈慕林馋了一把才没趴到地上,不等站稳就道:“杜郎中,我弟弟怎么样了?” “怎么样?能怎么样?快没命了呗!”杜郎中最见不得人糟蹋身子,“你当哥哥的也不管,瞧瞧!腿都肿成什么样了!” 转头又冲着沈慕林吼:“还不快快出去!” 沈慕林寻思这郎中好大的脾气,怕耽误诊治,跟着李叔一块出去了。 李溪虽一晚上没休息,已经没了力气,但放心不下,干脆站在门外等顾小篱。 他停不下来脚步,四处张望,过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道:“林哥儿,二牛这次不知要花多少银子,家中还有一些银钱,你……” 到底讲不下去,原先竹子成亲花的钱是孩子他爹之前一年几十个铜板单独攒下来的。 从竹子出生就攒,这些年也没动过,小二十年攒得也够办个像样的亲事。 往年攒的银子,竹子他爹大头拿出来买了小院打算做生意,没做成,剩下的大部分都用来抓药治眼睛了。 如今手里有的钱不多,一部分留出来过年,剩下的本是打算今天给了林哥儿让他们过日子用的。 新婚头一日,就要拿小两口的钱。 李溪说出来都觉得没脸,生怕让林哥儿生了嫌隙。 “竹子知道在何处放着吗?我取来给二牛用。”沈慕林急切道。 李溪松了口气:“在我屋里,有个印着竹子的木头盒子,竹子知道在哪儿。” 沈慕林了当说了句“好”,急匆匆跑回家去。 顾湘竹扯了条板凳坐在屋檐下,腿上搭了条棉褂,听见声音立马站了起来。 沈慕林喘着粗气,扶住膝盖缓着劲儿道:“你可知有竹子印花的盒子在何处?” 顾湘竹一听便猜到是许念安出了事,他抓住沈慕林胳膊:“知道。” 沈慕林搀着他走进小爹屋子才松开手,顾湘竹径直朝着床沿走去,挨到东边墙上,从床前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五步后停下:“这边。” 沈慕林走去,顾湘竹蹲下来用手比划,在离地面一尺远的地方敲了敲,是空腔。 “就是这儿了。” 他扫干净墙上尘土,沈慕林才看出来不同之处,敲开挡在前面的泥土,露出箱子原貌,好不容易拿出来。 顾湘竹摸出钥匙打开,完完整整递给沈慕林。 沈慕林大概扫了一眼,当中还有房契地租合同等一应物件,留了不足三分之一的银钱,剩下全揣进兜:“我去了。” 顾湘竹却拽住他,将棉褂给他裹上,又从柜子拿出一件:“给小爹带去。” 第10章 沈慕林应了一声“好”,又看顾湘竹穿着单薄:“你也穿厚点。” 说罢便加足马力跑去郎中家。 顾湘竹走到院门外,一会儿便听不见脚步声了,正要回家去,隔壁张婶子却叫住他:“竹子,你家哥儿干嘛去啊,一早上就着急忙慌的。” 顾湘竹停住脚步:“天太冷,给我小爹送衣服去。” 张嫂子嗤了声,不怀好意道:“你不知道啊,哎呦,都传遍了,你家哥儿今早上抱着二牛跑了一路呢,那姿态亲密极了,也是真真儿着急呢!” 顾湘竹倒是没听说,他一个人在家,哪里知道消息,微微蹙起眉。 虽说林哥儿不似旁的哥儿瘦弱纤细,可到底是一晚上没好好休息。 如今又跑了不知多久,再说添了个男子的重量,怕是要累坏了,明日醒来胳膊估计要酸疼的。 得煮点吃的去,小爹林哥儿和姑姑家的估摸着都饿着,念安怕也伤的很重。 若银钱不够,还是把过去那些书籍卖了换钱治病为好,左右他也看不见。 张嫂子看顾湘竹皱起眉,心里越发觉得畅快。 顾家大办一场,却没请她家,弄得她没脸,这下全村人都知道那林哥儿和许念安的事儿,看顾家还能高兴起来。 她佯装安慰:“竹子,你也别放心上,左右是你家弟弟,也没便宜其他外人,你说你好不容易花了银子成了亲,林哥儿是个好看健全的,你若不忍着点,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顾湘竹琢磨了几户要书籍的人家,他书上有在县里书院念书时的笔记,应该能卖些钱,寻摸好大概价位,才回过神。 “竹子,”张嫂子见讲了好几句也没见回应,心想这人怕不是被气傻了吧,“害,谁让你挑中他了,那模样的要真是好的能这年岁才成亲?不知之前是不是个寡夫呢!” 顾湘竹一把拉住院门,张嫂子差点躲避不及夹了手:“你这是做什么?” “我如何了?”顾湘竹冷声道。 张嫂子往常只见过他文绉绉的模样,说什么都不生气似的。 见他如此强硬,想起好些年前自家男人讲了一件事儿。 顾湘竹从小在学堂长大,修养身心被人当成没脾气。 独独一次生气打架是因为旁人说了他小爹,那时不过八九岁,将比他大三四岁的人打的鼻青脸肿,胳膊也一堆牙印儿,谁看都觉得狠。 偏偏顾家老大虽是个暴脾气,但就一点“疼夫郎”,非但没骂一句,还叫了声“好”。 往后竟然操练起顾湘竹了,说是总不好别人挑事儿只挨打吧。 此刻顾湘竹冷着脸,真有顾大年轻时的样子。 张嫂子打了个哆嗦,又觉得再狠也是个看不见的瞎子,能做什么:“你怎么讲话?还读书人呢!我瞧活该你家哥儿给你戴绿帽子!” 顾湘竹摸了把挂在门侧的砍柴刀,拎起朝着身前一伸,吓得张嫂子连连后退:“婶子说什么?” “……你家哥儿做了不好的,你生气找他去啊?”张嫂子哆哆嗦嗦,硬是梗起脖子道,“有啥横的,跟你小爹学不了好的,怨不得你爹跑了!” 顾湘竹脚步竟丝毫没有停顿地朝她走来,拿起砍刀,手指被划伤也没见表情松动半分。 张嫂子就要往家里跑,顾湘竹却大步一跨到了她身后,淡淡道:“再说一次。” 张嫂子缩在一起,成了鹌鹑,心里暗骂这人哪儿是个瞎子,比旁人还灵活呢,嘴上却不敢再造次:“没有,你家哥儿没有给你……” 顾湘竹砍上她家木门,张嫂子心疼坏了,那可是刚换的门。 她忽然想起今年开春的事儿。 那时顾西已经离家半年,终日不见消息,有那不知拐了多远的亲戚来家里讨钱讨粮食,说是以后庇护他们孤儿寡母,实则就是欺负人。 她当时瞧着热闹,寻思能趁乱要点好处。 没曾想顾湘竹眼上还缠着纱布,就从烧着的灶子里引燃了火折子,直接走到放粮食的仓房。 “各位叔公婶子,家中粮食只余这些,我与小爹今年全凭这些过活,腾不出来,便是分也分不公的,湘竹不敢伤了一家和气,担上不孝之名,如今正是春耕风大时,就是吹来火点子烧没了粮食也有的,真是如此,还望各位也按先前所言庇护一二。” 他一个瞎子,天又将将黑,举着火折子,真真儿点了粮仓,也怨不着他一个看不见的。 那些人生怕他做出这事儿,占不了便宜还要搭上银子,又怕担上毁坏粮食的罪名,纷纷告辞,万不该再来了。 张兰后悔极了,顾西不是个好惹的,李溪也是有名的泼辣,他俩的儿子哪里会是个绵软性子。 又想起听旁人说迎亲时的鬼热闹,狠狠打了个冷颤。 刺头,一家子刺头! 她慌忙赔上笑脸:“没有,没有,林哥儿是个好的,去你家是最好的,以后一家人和气,要过好日子的。” 顾湘竹这才收了砍刀:“借婶子吉言。” 张嫂子呵呵笑了声,赶紧回家关上了破了一半的门。 第7章 问责 沈慕林拿了钱匆匆赶去,刚到郎中家门口,就听见一阵嘈杂声。 他从围着的一圈圈人当中挤进去,看见许念归将一个尖耳猴腮的男人按在地上打,拳拳到肉,听着就生疼。 李溪在他身后又急又气,许念念抹掉眼泪也冲上去拦。 可他俩到底力气小,实在拦不住,沈慕林赶紧上去,抱住许念归将要落下的粗壮胳膊,使足了劲儿才堪堪拉住。 许念归一双眼睛通红,他几乎是骑在那男人身上,将他压的死死,毫无还手之力。 “嫂嫂,你松开!我要弄死他!”许念归恨得牙痒痒,“他差点害死二牛!” 沈慕林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能把许家憨厚的大哥气成这副样子,肯定是干了损事儿。 再一想许念安那幅样子,多少也能猜到些。 “大牛,别急别急,现下二牛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沈慕林在外圈没挤进来时就听到了情况,许念安情况不大好,杜郎中只能给他吊着命,如今许家姑父已经套了牛车去县里找人了。 他劝道:“现下仅姑姑一人在里面,你得替她撑着。” 许念归狠狠瞪了眼地上粗喘着的人:“狗日养的别跑,老子一会儿再要你的命!” 沈慕林寻摸了条粗麻绳,二话不说就将地上想跑的人提溜起来,捆了个结实后扔到墙角。 刚绑完就听见外面哭喊的声音。 刘婆子昨日刚被顾家扫了面子,没吃成席,还丢了租地,孙子也再不能念书,回去没少听儿子抱怨。 正郁闷呢就听见许家出了事儿,他小儿子出来打听,等着信儿呢就有人急匆匆叫她过来,说是许家要打死她家儿子! 她这一来,就看见顾家新娶的哥儿把他心头肉绑了,跟丢鸡崽子似的扔到墙角,顿时火冲上头,急急切切就要跑进去。 沈慕林拿了把锄头,二话不说就挥动着上前,一张精致的脸无甚表情。 刘婆子被他那凶恶的眼神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这一步,沈慕林却已经关上门,且拿着门栓子栓紧实,任凭刘婆子在外敲门辱骂也不见动。 “你家小子欺负了我弟弟,这事儿我家要个说法,” 沈慕林声音冷冽。 “我不过想问个一二,婶子再敲一下,我便揍他一拳,看你是先敲开了门,还是你家小子先昏过去,还不如快快准备赔钱的银子,兴许还能私了,不然就见官,我倒要瞧瞧将人打成那样子算不算故意杀人!” 刘婆子一听更急了,手上动作就重了几分。 沈慕林也不客气,一拳头打上那瘦猴子的肚子,他专门学过,如何打的疼却不见伤,这一下就激出惨叫。 “婶子接着敲!” 刘婆子吓了一跳,颤颤巍巍骂道:“你个腌臜货,关了门是要做什么?不要脸的东西,你离我儿子远点!” 沈慕林又是一拳,刘小庄呲牙咧嘴吼道:“娘!你别说话!快去叫村长来啊!” “呦,还挺有劲儿呢。” 沈慕林蹲下来,捏着随手捡来的柴棍子抵住他下巴。 “说说,我弟弟如何招惹你了?还有何人,别说只你一个,就你这浑身没二两肉的虚样儿,我一只手就能弄趴,老实交代,不然你就等着看,看是村长先来还是我先弄废了你!” 刘小庄打不过许念归,他昨个儿见过沈慕林,知道这是顾湘竹新娶的哥儿,见他劝下许念归心里还有些兴奋。 正想装模作样说句谢谢,顺带调戏几句,没想到这人比许念归还狠。 他挨了许念归好几拳,疼归疼,过几天也能好。 反倒是眼前这个瞧着漂亮皮肤又白没什么杀伤力的哥儿,一拳下去让他觉得脏器都扭在一块,绞着劲儿疼。 第11章 刘小庄越发害怕起来:“你你……你……” 沈慕林一巴掌呼上去:“好好说,是谁?” 刘小庄实在是疼得受不住,颤巍巍交代道:“李远,李远让的,还有张麻子,田旺……” “就这些?”沈慕林手中的棍子慢慢向下,微微使劲儿。 刘小庄怕极了,他还没成亲没孩子,真怕这个哥儿下黑手,让他成了废人,连连讨饶。 “对对,就这几个……就这几个,李远说……说二牛和他抢小哥儿,他要收拾二牛……我们就帮帮忙,趁路上黑给他套了麻袋打了一通……然后……然后就扔到山路上了……” “我们不敢扔深了,就想着让他冻一晚上得了,反正也没下雪,死不了人,”刘小庄嘴硬道,“谁……谁想到他这么虚……” 沈慕林三两下扒了他的外衣,兜了一褂子雪水,毫不留情从头灌下。 雪水灌进衣服冻得刘小庄嗷嗷乱叫,沈慕林一脚把他踹翻,将人踩进雪堆。 “死不了人?那你在这儿躺一晚上试试!” 李溪心里生气着急,又怕沈慕林真把刘小庄弄出个好歹,正想着劝一劝,却是听见个熟悉的名字。 他愣了下,不太敢相信地问道:“你说的李远……是哪家的?” 刘小庄啃了一口雪水,冻得牙帮子疼,被揪着坐起来还打冷颤:“还……还能有谁……就你们家……家……那个呗。” 李溪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真……竟真是他!” 随即气涌上来:“我弄死李芳那个不会养孩子的!” 这时门外一阵吵闹,原来刘婆子托人把村长叫来了。 村长本就知道出了事,他昨晚上和家里孩子也帮忙找人来着,听到许家小子冻坏了,赶忙过来。 正巧碰见找他的人,一听居然和刘家那个被惯坏的有关系,听叫他去的人讲,刘小庄要被打死了,他赶紧过来。 “溪哥儿,给我开开门,你们做什么呢,在别人家院子里闹起来了。” 刘婆子一看他来了,顿时拍着大腿哭喊起来:“要命啊,要我老婆子命啊,他们要打死我儿啊!” 李溪这才开了门,村长还没看清楚,刘婆子从侧边挤进来。 刘小庄一看见自己娘,嗷嗷哭起来,就要往那边连滚带爬地跑,被沈慕林暗暗伸腿绊倒,一屁股趴回雪地。 “你要死啊!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放开我家小子!我……我打死你!”刘婆子捡了块碎石头就砸过去。 沈慕林没躲开,他只稍稍撤步,缓了扔来的力道,碎石头从脸颊出一条口子,血顺着冒出来。 李溪脑袋发懵,赶忙扯了帕子给他按住:“刘荷桃,你当我家没人是吗?” 刘婆子也傻了,她就是想吓唬吓唬人,村里人都晓得再闹不能伤了哥儿女子的脸。 若脸上落了疤,多少便沾了“丑”,不说影不影响两口子感情,往后出门少不得要被笑话的。 村长皱眉,脸上皱纹全被挤出来,刘婆子结结巴巴道:“我……我……是他自己不躲的!” 沈慕林一双眼睛冷的像浸了雪,捂着半边脸添油加醋一番。 “我不过是怕人多看笑话,这才关起门打算询问一番,谁不知家丑不可外扬,婶子上来便打我,怨不得刘小庄不把我弟弟的命当回儿事。” “你!你!”刘婆子捂着胸口,“你打我家小庄,我全都听见了!” 沈慕林两手一摊,大大咧咧道:“婶子找人来瞧伤。” 村长赶忙打哈哈道:“二牛怎么样了?” 恰逢此刻,顾小篱走了出来,一步一步仿佛走在刀刃上,差点昏倒在地。 李溪连忙扶住人,宽慰道:“没事儿,小篱,没事儿,二牛有福气,能抗过去……能抗过去……” 顾小篱抓住李溪衣角,哭道:“溪哥儿,溪哥儿,我……我的安安……” 李溪心疼极了,那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别怕,别怕,会没事的。” “二牛身子都冻僵了,叫也叫不应,一直喊冷,大夫让他先泡泡热水,喂点糖盐水,要是能叫起来就没什么事儿……可……可他的腿,怕是要冻坏了……” 顾小篱眼睛冒着泪花,推开李溪,直直冲到坐在雪里的刘小庄面前,一巴掌一巴掌拍在他身上:“我儿子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 “不不……不是我,”刘小庄捂着脑袋,“是……是李远……李远招呼我们去的……” 沈慕林冷眼扫过,一脚踩到地上的粗柴棍。 ——那是刚才听见开门动静时被他丢到地上的。 他打架打出了经验,别管旁的,先把弱势方占了。 沈慕林本就不是主动找事儿的性子,也不可能脑袋犯抽去担主要责任。 就像此刻,围观群众如此之多,他家本就是受害方,他当然不能白白丢了这个身份。 佯装不经意般蹭了下伤口,溢出些血珠子,脸上也沾了血迹。 刘小庄被打怕了,生怕他捡起棍子,哪怕再给他一拳他也受不了,紧忙从头交代了一遍。 村长听完就叫人把剩下三个人叫过来,杜郎中本觉得吵闹,但顾小篱给了他三十文,说是烧热水钱,往后治病钱绝不会短。 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听来听去越发觉得这家人可怜,真是飞来横祸,把人往死里逼。 过了一阵子,却是来了五个人。 李远摸着脑袋嘿嘿笑了声:“姑姑,二牛没事儿吧。” 心里却想着,真瘸了也行。 顾小篱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态度气的心脏疼。 李溪黑着张脸:“他也是你弟弟,你何苦要作践他,如今二牛躺在里面不知难受成什么样子,你却如此模样,当真是狼心狗肺!” 李远笑嘻嘻道:“大大,你恼什么,二牛出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怕不是他喝多了酒醉倒在路上——不然,就是和谁幽会去了。” “你胡说!” 沈慕林先前就看见了顾湘竹,此刻才瞧见站在他身后的小男生,瘦瘦小小,脸上也不见有肉,独一双亮晶晶的眼,含着泪可怜极了,若是胖一点,也算得上清丽。 “雨哥儿?”李溪道。 这是村头季家的小哥儿,是个可怜的,小爹走的早,连那早就中了童生的爹前两年也没了,只剩下上了年纪的奶奶。 两人靠着做豆腐的手艺,凑合着过日子,他家昨个儿办宴用的豆腐就是从季家买的。 “我怎么胡说了?”李远张口就道,“我不光没胡说,我还知道他就是和你去幽会了,啧啧,怨不得他躺在雪地里呢,合着是干你干的呗!” 沈慕林见不得这么欺负人,可他还没站出来,李远却趴在了地上。 气急败坏就要骂人,转头对上顾湘竹那双无神的眼睛,心里一咯噔,谁把这家伙弄来了。 他比顾湘竹小两岁,小时候没少被逼着和人家比较,可惜天生不是念书的料,没少恶作剧。 可次次都不成功,涂黑了顾湘竹的书他照样比自己功课好,想找人打顾湘竹却是打不过的。 偏偏顾湘竹不急不躁,反倒每次李远做出些什么,顾湘竹一点事儿没有,苦果全都他吃了。 因此,对顾湘竹是看也看不惯,打也打不过,心中还犯怵。 如今顾湘竹遭了难,也只敢在心里鼓个掌,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可同样和他一样念不了书的许念安却也受人喜爱,他当然不乐意。 那长得秀气的雨哥儿眼睛都黏在许念安身上了。 他气不过就找人揍了许念安一顿,能有多大事儿,也就许念安那家伙娇气。 “竹子,”沈慕林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来了?” 顾湘竹蹙起的眉头稍稍缓和:“家中做好饭食,不见你与小爹归来,不甚放心——二牛可好?” 他按住沈慕林的手,闻见丝丝缕缕血腥味,心瞬间便揪起来,顺着胳膊摸索几下。 “你受伤了?” 沈慕林没想让顾湘竹知道,本就是刻意没躲过,他拿捏着分寸,这点小伤三五天好全了,留不了疤,也就看着邪乎。 “划了一下,不碍事儿。“ 顾湘竹却又皱起眉,还欲说些什么,跟在他身后那个叫季雨的哥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顾小篱重重磕了两个头。 “婶子,求你救救我。” 顾小篱被他这举动弄懵了,赶忙要扶他起来。 季雨却是不动,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 “我与奶奶相依为命,幸得有门做豆腐的手艺过活,上个月我去装豆子,道路泥泞,车卡在道边出不来,是二牛帮了我。” “我瞧着他也要去县上,便顺路带了他一程,车上还有邻居家婶婶,不曾想被那李远看见,说我放浪,说我和您家二郎……早……早就好上了……” “偏偏他过了小半个月,又着人来我家提亲……我是不许他的,昨天晚上我和邻家婶子回家,他竟跟了一路,待我要进家门才出来,硬要挤进去,还好二牛路过,喊了邻居一起将他赶跑,我才得了安生……” 第12章 “夜深不敢留他人,本想今日上门答谢,不曾想……不曾想竟出了这事儿……” 季雨攥紧双手,目光坚定道:“婶子若是不嫌弃,无论二牛今后如何,我都愿跟了他。” 顾小篱傻傻愣在原地,门外人比刚刚还多了些,她俯下身要把人扶起来。 她家小子什么脾气当娘的最了解,多半是有好感的。 可她不能拿着恩情做要挟,是坏人做错了,没道理让季雨承担。 “我晓得……孩子,我都晓得……此事先不提,待二郎醒来问问他的意思,可好?”顾小篱声音发抖。 季雨瘫倒在地,他这辈子都完了,有李远提亲在前,造谣他与许念安在后,谁还会要他。 他爹生前就盼着给他找个好人家,往后过好日子。 比起顾远那个混不吝的,许念安是个不错的归宿,再者说许念安因他受了灾,他不是个没心肝的,哪能没一点触动。 只怕如今许家婶子也觉得他不是个清白的,怎会愿意呢? 不远处传来一声牛叫声,接着有人喊起来。 原来是许三木架着牛车赶回来了,车堪堪停稳,就把躺在排车上的郎中拎下来,直直走进屋去。 屋中许念安已经添了三四回热水,身子渐渐回暖,人也不再哆嗦,可一张脸还是煞白,右边的小腿肿得像根萝卜。 顾小篱顾不上其他,忙跟着进去,李溪也跟在身后,万一有事儿还能搭把手。 季雨担忧地望向屋内,暗自嘲笑自己不识好歹,许家算是村里的大户,他一个自己讨生活的哥儿怎么可能真得了人家喜欢,更何况他孕痣寡淡,瞧着就不是个好生养的。 还拖累别人家好好的小子躺在床上,不知能不能好全。 “先起来,地上凉。” 寻着这温润的声音看去,季雨认出是顾家新娶的哥儿,他默默低头,怕只有这样好看的哥儿才能讨人喜欢,似石榴树上最艳丽的那朵。 沈慕林疑惑季雨是不是腿麻了,站不起来,干脆伸出手:“别生病了。” 季雨看着那双白皙的双手,不像是整日做活儿的,生出些自卑,也有了丝向往。 将自己那双因终日劳作磨出许多茧子的手搭上去,不好意思低下头,接着就感到身上一暖,原来那位哥儿将身上的棉褂搭到了他身上。 “村长,人都在这儿了,”沈慕林道,“事情到底如何,他们是最清楚的,若没个好结果,我们家也不顾什么脸面了,好歹我家相公读过书,便是托人也要写上一纸诉状,递到衙门去。” 村长心里已经有了谱,到底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太伤和气的,只怕这顾家哥儿太过硬气,他算是看出来了,顾家可添了个不好揉搓的主儿。 “我定然给你家一个交代,”村长连忙保证,“你们四个,现在就去我家,我已经让我家青山去请你们爹娘了,今个儿必须给我说明白了!” 李远恶狠狠瞪过来,季雨被吓得一哆嗦。 沈慕林将他挡在身后,毫不害怕地瞪回去,他看着缩得像鹌鹑一样的刘小庄,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挂了彩的脸颊,微微弯了弯嘴角。 刘小庄又是一哆嗦,竟是裤子都湿透了,刘婶子直喊着“作孽”,追到后面走了。 李远嗤了一声,原并不想配合,却被村长家后面来的两个儿子架走。 第8章 初醒 许念安醒了一阵,又发起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许家人人都守在床前。 沈慕林回家端了些热饭过来,好歹劝着姑姑用了些。 许家姑父和许念归去了村长家,这事儿必须要个交代,沈慕林本想留下帮忙,却被李溪撵了回去,他只好回家。 门外积雪依旧不少,院子还算干净,沈慕林找了把凳子,让季雨坐下。 他实在不放心,这个小男生瞧着才十四五岁,大概被欺负狠了,到现在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沈慕林没再劝他,只给了他杯热水,就忙活去了。 家里的鸡“咕咕咕”叫个没完,今天还没喂它们吃东西。 沈慕林捡了一把粟米,混了早些时候存下来的稗子扔进鸡棚食盆里。 如今也就剩下两只母鸡,一只公鸡,听李叔说原先是有鸡崽子的,可惜过个冬天,一只没剩下来,全死了。 沈慕林捞了一只鸡,上手一摸,浑身上下不剩多少肉。 更是一番叹息,顾家在村里算是不错的门户,却也过得不算好。 沈慕林打量着一贫如洗的家,远眺寂静贫乏的村落,颇有种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感觉,他暗暗打气,日子总会过好的。 “竹子,”沈慕林快步走上去扶住要来帮忙的顾湘竹,“我很快就弄完了。” 顾湘竹蹙起眉:“我可以……” 沈慕林打断他,顺势在他肩膀搂了一把:“你可还有书?我想看看。” 顾湘竹愣了一下,“有的,你之前可曾学过?” 他问完便想到,有些家里会教小哥儿识字,不过都是大户人家,林哥儿原先被当男子养大,又跟着做生意,应当是学过的。 沈慕林不知道这个世界文字是什么样子,不敢说太满,挑拣道:“小时偶尔看过几次,太久没看,不知还认识多少。” 顾湘竹原本打算卖书,先前全都收拾出来了,闻言歇了心思,拉住沈慕林道:“学子一般是从《千字文》开始学起,或有其他想看的也可,你且挑挑。” 他如今识不得新书,脑袋里翻来覆去的也就过去那点东西。 “那你可都会背?”沈慕林喜悦道,“我挑你会背的看就成。” 顾湘竹听着他上扬的音调,虽不知沈慕林在高兴什么,但也听着开心,他轻轻“嗯”了一声。 沈慕林声音更加雀跃:“你背给我听,我再对着书看,一定能看会。” 顾湘竹之前也是这样教学生的,他能靠的只有脑子里的存货,其他夫子能检查,更可以手把手辅导。 只有些想靠着听一耳朵混个见识的人家才会花上几枚铜板,让家里乱跑乱玩的孩子过来坐一天。 他没想到,便是这样简单的在旁人眼中算不上教学夫子的方法,沈慕林会如此开心。 顾湘竹补充道:“若有不理解,我也可稍加解释。” “真是太好了!” 沈慕林正愁如何学呢,他看上家里现有的资源很久了,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他心情颇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捧起顾湘竹脸颊便朝着额头上啾了一下,又将人按在怀里揉捏一通,才拍拍肩膀松开。 “小竹子,我可太爱你了!” 顾湘竹被一套连招弄得心跳如鼓,便是往常练就的尚好听力也要消失,他抿了抿嘴唇,感觉怀里一松,接着便听见脚步远离的声音。 只能无奈摇头,转头跟进屋里。 “左边第二个柜子。” 季雨没回家,他不敢回去,怕李远家里人找他,怕路上乡亲们的指点,更怕奶奶问东问西白白担心,硬着头皮跟沈慕林走了。 林哥儿给了他衣服,是个好人,他不敢多说,也不敢再要些什么,一个人在外堂小椅子上缩着。 沈慕林先前给了他杯热水,又拿了衣服让他换。 但季雨知道,村里人衣服都不多,那衣服一瞧就是新的,他不能穿,还好林哥儿没再注意他这边,自顾自忙去了。 乡亲们都这样,家里干不完的活儿,除了嘴碎没边的,真真能闲下来唠几句的时候不多。 他将林哥儿和顾秀才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更觉震惊,哥儿举动如此大胆,在村子里成亲多年的两口子都不见得如此。 出门一个跟一个的,闲下来一块坐田头说几句话就是恩爱了。 而且那顾秀才竟然允许林哥儿看书识字,还要教林哥儿念。 ——哥儿真的能读书写字吗? 季雨抓紧衣服,他爹是童生,却没教过他认字,单教了他做豆腐的手艺,便是村里人眼中的另类。 除非真没了活路,没有哥儿独个儿在外面做生意的。 沈慕林翻看了几本书,略略放下心,这里的文字和他原来世界的文字很像,只是比划略繁杂些,他连着上下文能认出大多。 卸下一件大事儿,沈慕林心情格外畅快,他翻出了些旧黄纸,拿了根炭笔坐到床上小桌边写写画画。 听顾湘竹讲这地方夏热冬寒,热的时候能把人晒死,现下正是冷的时候,冻得骨头都疼,像是现代的北方,种庄稼是一年两季,一季小麦一季玉米 往年家里村里麦子,好点的人家能脱了麦子壳,压成面粉,但也多不了哪儿去,交完税,大头都要留着卖出去换钱。 于是片出一些地种粟子,留着熬粥熬饭,留些玉米小麦压面粉,玉米面做窝窝头熬糊糊,白面粉要留着过年吃,这就已经是挺好人家的了。 吃菜多数都在自家院子开一小块地出来,种些应季的,每季能吃个新鲜。 第13章 许多人家都是靠头一年腌好的萝卜白菜过第二年的。 另着上山采点蘑菇竹笋,挖点野菜,再者就是种些能填肚子的洋芋红薯。 更别提肉了,这东西不是办席,几乎没人家会买,买一斤肉的钱都够买好些个鸡蛋了! 家里空闲余钱不多,像是倒卖杂货等大生意做不得。 沈慕林写写画画,又犯了愁,他盘着腿坐在床上,此刻卸了劲儿,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歪着脑袋,没节奏地拿手敲桌子。 顾湘竹听写字的动静停下,又听见细碎的敲桌子声,猜是沈慕林遇见了什么问题。 他尤觉此人生动,噙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道:“可是遇见不认识的字了?” 沈慕林一拍桌子猛然坐起:“小竹子,下次去县里叫上我,我也要去。” 顾湘竹先是一愣,随意笑道:“等小爹回来和他讲一下,让小爹带你一起就是了。” 沈慕林收起纸笔,轻手轻脚将写了字的黄纸叠好,这纸并不算好,若使劲儿大了容易弄坏。 他拍拍手跳下床,出门却见季雨还端坐在外堂椅子上,一个人不知想些什么,姿势都不曾变化。 沈慕林凑过去晃了晃手,发现季雨并没换下湿衣服,反倒是将给他拿的衣服乖巧叠好,那装水的碗捧到现在,水喝干了也不曾放下。 见沈慕林来才回神,连忙向后躲去,半晌发觉是林哥儿才松了口气。 季雨轻声道:“衣服我没穿……不会脏的……” 沈慕林蹙起眉问道:“你多大了?” “十……十七……” 季雨结结巴巴回答,在村里他这个年纪的人都有了夫家,有些人都充了小爹阿娘。 沈慕林点点头,感叹道:“真年轻。” “年……年轻吗?”季雨不解道。 沈慕林指了指自己:“我如今都二十三了。” “二十三!”季雨十分震惊,他看了又看沈慕林,小声问道,“你……你原先没有……没有夫婿吗?” 他问完才觉得不好,林哥儿如今嫁给了顾秀才,便是之前有过也没什么,左右是人家夫夫两人的事儿。 季雨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沈慕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无妨,小时家中管的严,后年岁虽渐长,但忙于家中生意,便没那个心思,你年岁尚小,又有自家手艺,真是厉害极了。” 季雨瞪大眼睛,茫然道:“可他们都说……林哥儿,我真的能不成亲,能自己做生意吗?” “你不想谁能逼你?”沈慕林知道这里结婚普遍偏早,可十七岁在他眼里到底还是个孩子。 “可他们……”季雨急切道,“他们都……” 他又泄了劲,紧着拳头浑身发抖。 “这事儿闹到如此地步,李远那厮定然要将事情推到我头上,我没法……” “林哥儿,我坏了名声,往后卖豆腐都不见得有人要,我家只剩下奶奶,她上了年纪,我不能再让她担忧,可……可我……独我一人,便是想说理都没处说,你也瞧见了,刘小庄交代那般干净,我也要被倒打一耙……” 沈慕林拉起他:“你若不愿让人看轻,便不要先看轻自己,我们现在就去村长家,让他全须全尾地写了自白书,我不信没地方说理去!” 他原先认为此事已经明了,便是叫去也是商讨赔偿惩罚,姑父已经去了,季雨去与不去,也没什么,说到底此事是许家与其他四家的恩怨。 可万万没想到,这社会对嫁人一方要求如此严格,沈慕林甚至觉得荒谬到可笑。 这简直是妥妥的受害者有罪论,没有什么比朝着人的名声清誉造谣更有效了。 顾湘竹听了全部,林哥儿竟比自己大五岁,他听着声音,原先以为和自己差不多,甚至还要小一些。 又生出些心疼,林哥儿原本应是有极疼爱他的家人,可惜遇见天灾,叫他与亲人分离。 沈慕林这头拉着人要走,季雨却还在纠结,他不好强求,扯开的步子又收回,不等纠结出结果,院门被“哐叽”一声推开。 许三木手上沾着干透了的血,随意在身上蹭了两把,三五步跨到屋子里,咕噔咕噔喝了一大碗水,一抹嘴巴,一屁股坐下。 “你相中我家二小子了?” 许三木长的也算英俊,只是常年在山野中奔波,晒得黝黑,加上沾了血的粗犷气质,音调又高又大,很是吓人。 季雨哆哆嗦嗦不敢动,过了半晌才点头。 许三木眉毛飞舞,粗着嗓子道:“胆子怎么这么小——罢了,若你愿意,我替你们做主,你奶奶近日身子可好?” 季雨结巴道:“只是受不得凉……旁……旁的无妨。” “你若信我,便在家中等待,不出七日,我与我家娘子上门提亲,一应物件儿,该有的一样不少。”许三木决断道。 季雨觉得好像是天大的馅饼突然砸到他脑袋上,可刚才林哥儿说…… 他去杜郎中家时就听旁人讲,顾家新娶的夫郎把刘小庄按地上好一顿打,原来遇见人欺负了,哥儿也能打回去的。 那他…… 可许念安是因为自己才被打了丢在外面冻了一夜…… 季雨攥紧拳头,紧张道:“许叔,我……我愿意……但是……” 你若不愿,谁能逼你? 季雨将话在心里念了几遍,原发坚定:“我与二牛成亲后,还想自己做豆腐卖,成吗?” 许三木挥挥手道:“这有什么?本就是你自家生意,挣了钱也该你自己存着,没得白白交给二牛,我家男子不做吃软饭的事儿。” 村里哥儿女娘,若是地里忙活不完才去帮帮忙,除此之外,便是忙活家务事,生娃带孩子,伺候公婆夫君。 做生意那就是家里男人没本事。 季雨原先做好了关门准备,即使留下来,多半也归了男子一家,他成了帮衬,如今得了保证,总算放下心来。 第9章 花椒 许三木来得匆匆,走也匆忙,只说若非自家娘子,他绝不和李远那家人来往。 往后也独见顾家老二,李芳和他儿子别想再从他这里捞任何好处。 瞧这样子是气坏了,后来有人来找,说是许念安清醒过来一阵,腿上骨头怕是断了,县里来的郎中给接上,又疼晕过去。 估摸着要养好长一段时间。 几人顾不上别的,一起过去了。 季雨也跟在后头,心揪成一团,又是担心又是愧疚。 好歹算是稳定下来,这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杜郎中纵然是再好的人也不能让许念安占着家里独一张用来放病人的床。 许家人也懂得,让许念归和许念念回家抱了最厚实的衣服被褥,给牛车垫了层破布,再垫上厚实的被子。 又拿衣服毯子将许念安裹得严严实实,头上也围了头巾,仅仅露出两只眼睛。 顾小篱和许念念在车上扶着许念安,许三木和许念归赶着牛车。 “嫂子,”顾小篱抿了抿嘴唇,偷偷看了眼沈慕林,“你家借我们的银子,我们一定尽早还……麻烦你们一整天,等二牛好了来家里吃饭。” 李溪摆手道:“见外了啊,小篱,咱们是一家人,二牛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林哥儿也要急死了,匆匆跑回去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顾小篱这才放心,又觉得对不住竹子和林哥儿,越发心疼他们两个人。 她当然也看见了季雨,那小哥儿她早前听过一耳朵,是个不容易的。 往常她还能感叹一声这孩子命苦,可如今自家儿子遭了难,纵然她知道不能怪季雨,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若她家小子昨夜没去帮忙…… 季雨不敢看顾小篱,垂着头紧抿着嘴唇,等车要走了才悄悄看了眼半歪着头眼下乌黑一片的许念安。 “季雨。” 季雨猛然抬头,是许念安叫他,顾不上旁的,季雨怕动作幅度大了再让许念安受疼,赶紧上前。 许念安扯出一抹笑容,声音微弱:“此事是我连累你,李远本就看我不顺眼,兴许见我与你同行,生了不轨心思,便是昨夜我不帮你,他也容不得我,不必自责。” 他别过头去,低声道:“你很好的。” 季雨茫然站在远处,张嘴却讲不出一句话,便见牛车遥遥远去。 李溪叹气,知晓雨哥儿受了委屈,正要安慰几句,季雨却搭上他的胳膊,恍恍惚惚问道:“阿叔,许叔讲过几日上门提亲,他可真应了?若……若真如此,我该准备些什么……” “提亲?”李溪惊呼道。 季雨心内一颤:“没……没有吗?” “此事要他们一家人商量才好,但既然三木和你讲了,定不是打着诓骗你的主意,罢,罢,我再去一趟,问清楚才好。” 李溪说着便追赶上去,沈慕林赶紧塞了包好的玉米面饼子,原是做好了饭等回去吃,但又怕守了半天的人饿肚子,才拿了些许垫补。 第14章 小爹只早上进了少许,也不曾好好睡,再不吃点,也不知扛不扛得住。 顾湘竹知道他小爹自来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若有事情总是第一个要冲上去的。 爹在时就拦不住,遇见家里人有事,肯定是哄不住的,便是让小爹回去休息也休息不好,不如随他去,解决好了也放心。 他琢磨下次去县上书行再问问,有没有其他要用的抄本,他闲来无事便可多默些,也好多换点银子。 “季雨,”沈慕林叫住正欲离开的人,“我有些想法想与你谈。” 季雨:“何事?” 沈慕林冲他招手,压低声音道:“赚钱的事儿,可去我家细谈?” 季雨本不信,如今生意哪那么好做,何况他们都是哥儿,尤其成亲后,许家允诺让他继续做豆腐已经是格外仁善的人家了。 可他又想起原先在顾家时,顾秀才可是让林哥儿识字念书的,不由得信了一些,只想着便去听听,也算不上答应。 沈慕林见他应了,也不多说,带着他与顾湘竹回了家,待进了屋便关上门,张开手招呼季雨来看。 “我于姑姑家牛车上发现的,此物你可认得?”沈慕林牵起顾湘竹的手,指引他覆盖到他掌心,让他摸了下,又捏起一些送到他鼻子前,“可闻见了?” 顾湘竹闻见微弱的辛香味,他思索片刻:“可是花椒?” 沈慕林:“正是。” 季雨缓缓转头:“可这有何用?” 沈慕林道:“此物可用于调料,煲汤放入可去除肉的腥气,炖菜也是一绝,取少许放入即可。” 还能熬制花椒水添香增味。 顾湘竹见多识广,却也没听过这般用处。 “这东西算不上特别稀罕,不过也是药堂才有,治疗咳疾、风寒的,若要买要十大几文才能得一两。” 季雨也道:“好贵啊,这东西用来煮菜也太浪费了吧,好些钱呢。” 沈慕林有心理准备,若是此物普及,人人家中都应有储备,便是冬日熬些汤水驱寒也是好的。 他这些日子也只偶然见了这一小株,不知是怎么落在牛车上。 但好歹有了些希望,他有心思做些不一样的吃食。 如今南北往来通畅,龙椅上那位是本朝第三位天子,登基三年,今时便赶上一场大灾,国库空虚。 因着先帝尚武,主张不服就打,文官人才凋零,正是有雄心壮志,要做出一番事业。 沈慕林这几日细细打听,得知对商人限制并不多,只需多纳些税,家中子弟也能走科举之路。 既不影响顾湘竹科举,沈慕林越发坚定要尽快赚钱的心思。 一来家中再有事不可总为银钱发愁,二来早些为顾湘竹治好眼睛,纵然赶不上今年的乡试,也要赶上下次的。 如今正是冬天,便想起街边飘香十里的麻辣烫,沈慕林见此地的人用调料不多,也没人舍得用那昂贵的调料熬汤,便生了这心思。 家中蔬菜不多,若是要做,少不得乡亲们那里收菜,不过好在麻浪烫花样多。 应季的青菜白菜,囤的红薯洋芋,后山的竹笋野菜,晒干的木耳干菇……都能拿来用。 豆腐也是好用的,冻上一些浇上汤汁格外入味,再这做成豆腐乳调酱。 而做豆腐少不得用大豆,季雨家肯定不缺这个,因此也可折腾些豆皮儿,腐竹之类的豆制品出来。 以上东西都不算精贵,成本不会太高。 他紧忙道:“我想在你这订些豆腐,便照着五家宴席所需豆腐的量订,便麻烦你先做出一半交给我,过了年就要,剩下的再等半月我去拿。” 季雨作难道:“我能做是能做,可林哥儿你要这么多豆腐作何?便是吃也吃不完的,白白花了银钱……” 沈慕林道:“你只管做,若真能行,往后我还在你这里订。” 他本想拉季雨搭伴,这生意若真的搭起来,他一个人肯定是忙活不来的。 可想想也是,他如今心中虽有八分把握,但到底是空口白牙,算不得数,索性先放下,待真能做出些成绩再说也不迟。 “对了,你家可有多的豆子,能卖我一袋子不?” “能是能……”季雨点点头,看着沈慕林发亮的眼睛,没好意思多问,只好道,“那我后晌给你送过来。” “好,”沈慕林摸出三余个铜板塞给他,“若是能成,我给你弄个新鲜的。” 他一个人是做不成所有东西的,尤其是豆皮腐竹这种耗时间的,倒不如教给季雨。 小男生瞧着聪明,一个人能撑起来自家生意,想来是个有能力的。 不过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学,实在不行,还能雇人嘛,总归不是多大的难题。 季雨满脑袋疑问,揣着铜板惴惴不安走了。 沈慕林琢磨着要做的事情。 有素菜便得要荤菜,他耷拉脑袋琢磨许久,忽而看到屋檐下晾晒的腊肠,是小爹自己做的。 这是个精细活儿,肉馅灌进肠衣,不足半米,宽四五厘米,自家过年尝鲜吃的,主打实惠。 沈慕林立刻便有了主意,和小爹商量一下,若是行,便做些腊肠,宽度两厘米。 一根切成四厘米长的小段,这样一斤半肉能做三四根腊肠,花销不会太大,准保有卖头。 再者弄些猪下水,肥肠肝脏猪血之类的,去腥去臭,腌制一段时间再煮,也会好吃。 至于其他的丸子一类,后头再说,总得一步步来,折腾多了,他一个人也忙活不过来。 还得去问问姑姑花椒从哪里来,最好是能固定下来。 花椒虽比不上麻椒刺激,也没有青椒出油,但最是鲜香,也能制成油料添麻添鲜。 如今有便好过于没有,也不必过于挑拣。 再者能买些大骨头,高汤做锅底,一向最受欢迎。 其实鸡汤也是极好的,可惜如今养一只鸡颇费功夫,没不沾多少肉的大棒骨实惠,若非办席或是大补,没谁天天炖来吃的。 另外家中虽有辣椒但并不多,想来是有种的,还是要多问问,做个辣味的汤底。 至于其他的,比如葱段,大蒜,桂皮等,也要许多。 还有麻酱,香油,糖,盐,陈醋等,用来调制酱碟。 这处调味品种类并不多,沈慕林也没打算做的多么全乎,便先定下骨汤和香辣汤两个锅底。 再调制些酱,依着顾客心意放,每人吃着的口味都不全相同,也是一大卖点。 算着大概要花的银钱,心内一惊,又是笔大支出。 顾湘竹这时拉住他的手,将家中所剩银钱塞进他手中:“林哥儿,我知你有主意,便放手去做。” “可……”沈慕林捏紧银钱。 顾湘竹晃了晃钱袋子:“还有些剩余,家中开支还算够用。” “不急于一时,”沈慕林道,“如今马上过年,我先去考察一下,做足准备我们再弄。” 他又将所思所想和顾湘竹细细讲了一通,略可惜道:“只怕往后需要这东西很多,买也买不够。” “此物可种?”顾湘竹问道。 “应当是可以的,”沈慕林边回想边道,“花椒树耐干旱,对土地要求并不算特别高,一般分春播,秋播,如今一月底,便是春播也要等到三四月份。” 顾湘竹沉默片刻:“只是没有种子。” 沈慕林也考虑到了:“我待会儿去问问姑父,看是在山林里发现的,还是那郎中落下的,凡有痕迹必可寻,顺藤摸瓜便好,纵然真真儿弄不到,不过少种味道,无妨。” 若真是弄不到,也不能强求,花椒并不是主料,只是可能稍微缺点味道,但放在现在的环境中,应当也够用了。 他先前打听过,县上连卤味都很少,就一两家做的,沈慕林打算过几天去看看,也好了解下市场。 沈慕林俯下身将顾湘竹微凉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轻声道:“此前讲的话我会尽力实现,只是若行事与你这边规矩风俗不同,叫你们为难,便告诉我。” 顾湘竹感受着掌心的温热,忽然生了些许玩闹心思,故意道:“若与你说了,你可会改?” 沈慕林抿住嘴唇,叹气道:“若是好规矩,我定然是改的,但不好的……我不改——不让我出去做生意,不许我读书,不许我与他人来往……诸如此类,我不听。” 顾湘竹便笑起来,他少有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候,多数是矜持克制的。 合着这些旁人眼中“贤良淑德”的标准,在林哥儿眼中全是旧俗,是不可学的。 他当然也认同,从前爹便教他要尊重女子哥儿,告诉他人人都平等,纵然现今有阶级之分,但不可自轻自贱。 且性别之分在乎于纲常伦理不逾矩,不在于限制他人生活发展,要知哥儿女子也可撑起半边天,万不可仗着此时所谓的优势作孽。 “我们不听他们的,”顾湘竹握住沈慕林的手,“林哥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15章 第10章 赶集 有了计划,沈慕林渐渐忙碌起来。 待下午小爹回来后,他又将这些讲了一遍,只是没有和顾湘竹讲的那么详细。 细细问了一通关于生姜,蒜头等调味品的事儿,得了有人家专门耕种的答案才略放下心,又捎带商量了下做腊肠的事儿。 待季雨送来豆子后,沈慕林又赶忙拿了七八个鸡蛋,提了块豆腐去姑姑家。 到许家时,只有许念念和姑姑在家,沈慕林将东西放下,说明来意。 顾小篱思索片刻道:“我先前见三木往家里拿过,量不多,家中也用不着,也就存着,等去县里,顺带送到药铺,反正是不花钱的东西,怎么着都有些赚头。”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缝看了看熟睡的许念安,没瞧见异样才松口气,带着沈慕林去了仓库。 说是仓库,也不大,一个小小屋子,放的都是许三木山林间拿回来的药材之类。 若是有些野兔野鸡,没来得及卖就先放这儿养一两天,攒多了再跑一趟,也省些脚程。 她翻出一个小竹筐,揭开盖着的布,抄起一把给沈慕林瞧。 “攒了小半年才有的这些,原想着今儿个去卖了的,可摊上二牛的事儿,你姑父他现在领着大牛去那些人家里要赔偿,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多胡搅蛮缠,那天你姑父动了刀子才把人唬住,若再过几天,跑了也是有的。” “遇上不讲理的人,自然不必同他们讲理,”沈慕林又道,“姑姑莫要担忧,二牛身健体壮,定是能好全的。” 顾小篱叹气道:“可怜季雨那孩子,叫人说成那样子,我瞧着胆子比蚂蚁还小,若是我家二牛能好全,那也成,若是……若是烙下病根,岂不是耽误人了?” “您若是担心,我替您打听打听,我瞧着两个都是愿意的。” 顾小篱才松快些:“那便好,那便好。” 沈慕林从篮子里捡出一小把,低头一闻,果然辛香刺鼻。 “姑姑,此物可否给我留着,以后也按药铺收的价格走,便是多一些也可以的。” “不要钱你拿走便是,”顾小篱纠结片刻才说道,“可你要这些做什么?此物入药尚可用,也是祛湿的——你莫不是还病着?可千万别自己用药,要看看的。” 她担心林哥儿把家中银钱都拿来给安安用了,也不知哪里听信了偏方,说这东西熬水可祛湿,那般味道,怎能喝下? 等拿回赔偿金,还是快些还回去,别耽误人家小两口过日子。 顾小篱鼻间酸涩,世上有那些天杀的,难道要将不惹事的全都逼死不成? “不是,不是,”沈慕林连忙解释,“我家原先就是做生意的,有祖传的手艺,我瞧着这边没人做,便想着占了先头,姑姑,这花椒便是其中最要用的——您家要是有生姜,蒜头,大葱的,我也要的,您也别说让我白拿,否则我便不要了。” “你这孩子……”顾小篱拧了他一把,“若是这样,待开春让你姑父上山时多摘一点,如今天寒,那花椒树都谢了,哪里还有果,这些都是好些日子前攒的。” 沈慕林道:“此物除却药店其他地方可有卖的?种子也行。” 顾小篱摸摸下巴道:“咱这周边村里倒是有个收卖农家作物的货郎,每月头三天到咱们村,他那里说不定有,种的……原先应该是有的,但这东西收成少,也不能吃,单凭着卖给药铺的钱养活不了一家子,渐渐也没人种了,种子也少了。” “行,”沈慕林得了消息,越发觉得有奔头,“生姜呢?姑姑,种的人可多。” “家家户户都种了些,不过都是在院子里抛出一小块地种的,这也得多亏了我大哥,他走南闯北见识多,有次回来就让家里种了一点,这些年冬天越发难熬,这东西去腥好,熬汤也能驱寒,便是生孩子的,加一点点糖熬出来也是好的。” 顾小篱又道:“还是那话,你要的这些葱啊,蒜啊,辣椒啊,附近村子里肯定有人种的,总有地多的人家卖个新鲜儿,给饭馆供应也是有的,但多数啊,都靠地吃饭的,大头就别想了——林哥儿,你不会寻思自己种吧?” 沈慕林还真有这想法,他问了家里的地,原先有十二亩旱田五亩肥田,加上顾湘竹考上秀才后奖的三亩旱田二亩肥田。 本朝律法规定田地非个人所有,待去世后便要收回,便是考上功名,所得田产也不可传代,只是免了税收,但这也顶了很大的事儿。 除此之外也可租赁,分长租短租,短租多是些农家人,家里人口多,却又不到领地干活卖力气的年纪,可个个张嘴要吃饭,便租别人家的地。 长租便分年了,时候越长,租赁费用越优惠,多是些大地主,乡绅之类的,租了人家地,再花钱雇人干活,届时给些粮食,一些银钱便好。 一般而言,这些被租了田地的,多半都会在主家做活营生,这地名义上算官家,实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种下去了,毕竟人家一年纳不少税呢。 而顾家的田地就是按短租来的,一年一签,主要也怕时候长了有人觉得不是自家地不好好料理,伤了田地。 定了每年六月收成后再谈签约。 沈慕林便生出一些心思,他家人口少,三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多少石粮食,种那些也用不了多少田地。 他寻摸着租一半留一半出来,留下那一半种花椒之类的作物,正好供给给自家用。 至于前半年,家里小院能先种些,或是买些用着。 他没想一口吃成胖子,这东西要仔细料理,头一年尤其重要,盼着这地方的花椒一年可种两季。 不然一年到头都要出去买原料,开销定是大的。 沈慕林琢磨片刻,打算先做出一批出来卖,也别想着赚大头,能在县里混开就好,待那些东西能做出来,有些收入,再添些新花样,存下银子去府城。 一来给顾湘竹治眼睛,治好后正好在府城念书,也方便,二来府城有钱人家更多,那蘸酱汤底投入多,自然卖的也要贵些,终究是要去富裕点的地方。 这下算是放下一半的心,就等着下个月去卖货郎那儿瞧一瞧。 年越发近,顾小篱从沈慕林这里得了季雨愿意的信儿,又找李溪商量。 狠狠骂了一通许三木的七日之约,紧赶慢赶买好东西,挑了好的日子去季雨家提亲。 架势挺足,一只山鸡,一只兔子,半斤猪肉,十个鸡蛋,外加一两二钱的银子,好一阵热闹,一商量订了二月初二,龙抬头正是好日子。 旁的人众说纷纭,一边说许家大手笔,雨哥儿好福气,一边说许家二郎怕是废了,大哥还没娶亲,他却娶上媳妇了。 就是许家欺负人家家里剩一个土埋半截身子的奶奶,冲着好拿捏去呢。 说到底季雨独一个儿,给的聘礼再多不都得带回去?还得把卖豆腐的收益搭进去。 又被李溪骂了一通,嚼舌根的才停下。 今儿是腊月二十五,县里最后一个大集,另着就是年二九的小集,再开便要等到初七。 顾湘竹每个月都要去趟县里治眼睛,正巧赶一块去了。 李溪锁了门,一家三口上了许家牛车,加上许三木,许念归几人一块去了县城。 待到了城中,许家父子二人去卖先前攒下的货,他们在城里都有固定的肉铺皮毛店,定了再见的时辰地点,一行人分开。 李溪存着带沈慕林多见识的心思,往常便是年前最后几天收第二年的房租。 这时候存了一年银子,多少是有钱的。 只是这次并非去收租,前些天沈慕林和他念叨了做生意,他寻摸着正巧县里有处院子,本就是为做生意买的。 如此倒是省的租房,因此便要提前和人家租户说好,定下搬家日子,多住的天儿也不收银子了,全当是为着这两年的情谊。 他领着人去了自家小院。 地理位置确实不错,当初顾西也是存了做生意的心思,他走南闯北多年,为了家人想稳定下来,便想着开杂货铺。 刚刚起步顾湘竹便遭了难,几经寻医问药不见效。 顾家爹爹外出寻药,就将小院租了出去,好歹是稳定来源。 其他的沈慕林便没再听小爹讲过,他倒是佩服那素未谋面的顾家爹爹,只是不知如今在哪里,过得怎样。 又生出一些疑惑,他寻摸片刻,豁然开朗,此世亲事不拘男女。 多半是顾湘竹亲娘不在人世,后头小爹才入门,如此也明了其中感情。 这家小院位置不错,却是不大,不然他们家也不能拿下来,院子分前后两厢,原先打算前堂做生意,后堂住人。 如今分租给了两家人,都是读书人,前厢后房分别租赁,是两家一块来寻的。 虽说银钱不如租给旁人当铺子多,但占了干净,当时便是为着想着若以后家里打算收回开铺子,不至于让人家挪地方坏了人家生意。 第16章 一年一家四两半的银钱,已经很是优惠了。 那两家书生见了他们很是客气。 杨峰先躬身行礼:“顾兄,您可有空,学生有些疑惑想向您请教。” 贺柳生也上前道:“顾兄可休息片刻,我家娘子做了些吃食,您与阿叔……” 他看见跟在身后的沈慕林,先是被惊艳一番,瞧见他眼下孕痣了然,却并未自作主张,还是问了一嘴。 顾湘竹身量挺拔,介绍道:“我家夫郎,今日来一同赶集,时辰不早,便不多留,你有何疑惑,直言就是,顾某必不藏私。” 那杨峰先一听,顾不上旁的,赶忙拿了夫子留的学问。 又想起顾先生如今眼不可识物,好一阵可惜,只好念道:“夫子让我们就何为君子为题写一篇文章,虽有想法,但不知是否可行,如今见了顾兄,才放下心来。” “你如何做文章?” “自然是忠孝仁德者,君子当晓六艺,通文理,为生民立命,报效国家……我论有宽广胸襟者,有卓越才干者,有清廉之举者,当为君子。” 顾湘竹道:“你可知君子修养六德九思十品——夫子多是讲过,便是让你思索,不是光要滔滔不绝倒背如流,书读百遍,便是无知孩童也可背得顺畅。” “可……” 顾湘竹平静道:“若有人于灾害间不捐不赠,是否为君子,若有人流连花丛,是否为君子,若有人不曾读书不晓骑射,是否为君子?” “应当……是不算的?” “若不捐不赠者家中清贫无甚余粮,却左右奔走,呼吁众商人捐银捐粮呢?若于青楼者,是为了替年少青梅赎身迎娶呢?若那不识字不懂理之人跳入水中救了溺水孩童呢?” 杨峰先挠挠头:“那……那便是算。” “可奔走者日后贪墨贪银?替青梅赎身者日后再赎知心人?救人者日后为活命推人入火海?” “那……那……”杨峰先悻悻道,“先生,您这不是抬杠吗?” “所谓君子慎独,应当时时刻刻自谦自爱自我反思,你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只是人本性复杂,你瞧一时,不知以后,当时君子,以后为君子否?另,有学问者不等同君子,民间百姓尚有未读书者宽厚仁慈,忠义孝悌,难道不为君子?你论何人为君子,此命题过大,世间少有一生无私无畏者,不如君子谦谦,以此为束,修身修性,一事不可见,只可见一时,尤未知一生。” 杨峰先恍然大悟,忙举手作辑:“先生之言,仲言铭记。” 又说了打算收回房子之事,订了半月为期,元宵后搬走即可。 临行前,杨峰先忽然叫住他们:“我家有位大伯,先头在京城医馆学了些本事,昨日去老家探亲,想来今日晚些时候便能回来,您若不嫌弃,便让我大伯瞧瞧。” 顾湘竹倒是平静,沈慕林却激动万分。 顾湘竹的眼睛损伤已近两年,怕拖下去更无可治。 沈慕林原想着县里不可,便寻空去趟府城,再不济便多找人打听,寻访游医,如今瞧见希望,当然开心。 李溪也是心砰砰直跳,冲着杨峰先连连道谢。 去集市的路上,沈慕林挽着顾湘竹的胳膊,脸上笑容藏都藏不住,小爹去友人家做客,让他们自己采买,两人也不推脱。 兴许是最后一个大集,热闹非凡,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什么都有。 沈慕林先买了些年货,有四斤猪肉,花了八十文,又添了十五文买了两根被剃干净的大棒骨,那店家连带着猪下水一块送了他。 买了一小包糖块,家里还有之前剩下的瓜子花生,便就没买,至于对联…… 他瞧了瞧身边的顾湘竹,心下有了主意,干脆买了两张红纸。 顾湘竹摸着那红纸,又多添了几张。 便又花进去三十多文。 沈慕林琢磨着自己的生意,找了许久也没瞧见,快走到头才见有一个小摊,那老爷子背着菜筐,看他停下才开口。 “小哥儿,家里自己种的大葱,可要些?回去煮肉汤里去去腥气也好啊。” 沈慕林蹲下轻轻翻了下,那大葱嫩的要掐出水来,一瞧就是好东西。 “大伯,怎么卖啊?” 老伯道:“八文一捆。” “你家种的?”沈慕林又问。 老伯忙点头:“是,自家种的,多了吃不完,干脆就卖了。” “就剩这些啦?” “我种的不多,家里地少,这还是在后院开了一块出来,家里老婆子指着这个吃药,没法子啊,光指着地里庄稼,要死人的。” 沈慕林若有所思道:“老伯,你这些有多少,我全要了,你家是何处的,可有种蒜,姜,辣椒的人家,不瞒您说,我家是做生意的,爹让我来此处瞧瞧,若品相不赖,便以后来您这儿订。” 老伯一惊,扯出身后的背筐,哆哆嗦嗦举起来给他看:“有……有,可受了冻,品相不好,去年黎老板找我们,让我们种辣椒,说无论如何他全收,可……可今年冬天冷,全给冻坏了,他又不要了,我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沈慕林抓了把辣椒放到手里扒拉几下,多数品相还是不错的,只是受了潮,待天好时放在太阳下晒晒就成,正好他也要晒一部分做干辣椒。 “小哥儿,您可是要做辣椒酱?”老伯低下声音,“我瞧您面善,许是外地来的吧,您不知,这城里饭馆一家独大,就那黎老板,有什么新奇的他都买断,那县丞是他家亲戚,听说他家还出了个官老爷呢。” 沈慕林丢进筐里拍拍手道:“这般厉害,老伯您这么说,我更不能亏了您,这些我全要了,您告诉我家里地址,待年后再去一趟,若有好的,老伯替我留个心眼,我暂且需要五筐辣椒,一筐生姜,两筐蒜头,葱我瞧您家就挺好,可还有?” “有有有……家里还有三四筐。” 沈慕林给他数了三百文:“我都要了,我不怕您跑了,我相信老伯也不是赖人。” “哪儿需要这么多,”老伯不敢接,“村里人也不见得听我的,我只要该要的。“ “您听我说,这是加上家里的那些,我信您家还有蒜头之类的,不够我再补,多了便是您的,左右您忙我传了话,不能让您白干。” 老伯这才感激收下,留了地址,答应跟着他们走,沈慕林背起有辣椒的箩筐,走在前头。 正巧碰见来集市卖剩余野味的许家父子,干脆把东西交给他们,待看完眼睛再来找他们。 第11章 转机 沈慕林又去了药铺,他问了那老伯,他们那里只有极少数的人家才种花椒,要么是郎中,要么是采药郎,一个要自己用,一个全仰仗着药铺过活,哪里会匀出来给他。 沈慕林去药铺买了一两,又花了十八文。 打开一瞧却和那天捡到的有所不同,此物相较而言更为小粒,味道也浅,一问都是农户种的,这东西娇贵,自家根本养不好。 那颗粒大的都是山里长的,但没法子,靠采摘只能得少许,虽然长势不好,但也能用,便一直这样了。 沈慕林却觉得欣喜,花椒熬制汤底尚可,若是做成酱料便偏苦些,而这些闻起来浅淡,兴许能捡起来做成麻油。 熬汤底去腥气可以少一味料,但麻油却是必要的,不过家中那些存货也够熬制一次了,后头再想办法吧。 又观察一通,有卖豆腐豆腐脑的,腐乳豆皮之类的却是没见过,于是稍稍放下心。 渐渐晌午,两人一同去了郎中家。 说来神奇,这坐诊的郎中在自家瞧病人,家开在闹市区,门也紧闭,非要等到特定时间敲出暗号才能进。 沈慕林看着顾湘竹敲了三下停顿五秒又敲两下,如此重复三遍才听见声音。 “来了来了。” 打开门的是位穿红裳的女子,发髻上簪着一朵红梅,脸也上了颜色,嘴唇红艳艳的,张口便笑道:“呦,小瞎子又来啦,去吧,我家相公可等你好久了——哎呦,这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她扭着腰走向沈慕林,手快极了,没等人反应,就伸手掐了一把,笑道:“脸嫩的呦,小哥儿,你跟着他来,莫不是他家夫郎,啧啧,好大的福气,小哥儿,不然你踹了他来我家可好?” “嫂子莫开玩笑。”顾湘竹将沈慕林扯到身后。 那女子白了一眼,张开手道:“拿来!” 顾湘竹把刚买的杏仁粟粉糕递上去。 女子又笑起来:“去吧,左边第二间,小公子真是守时。” 顾湘竹道:“多谢嫂嫂。” “小哥儿,这边来,他们爷们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弄去,”女子见顾湘竹走开,先一步抓住要跟着走去的沈慕林,“对了,我姓沈,名曰玉兰,你呢?” “沈慕林。” “可赶巧了,竟是本家,快来快来,和姐姐讲一讲,你和竹子如何认识的?” 第17章 沈慕林放心不下:“竹子他……” “害,有啥的,都治半年了,他早习惯了,你去了也顶不上事儿,不如歇一歇,过会儿我相公会叫你。” 沈慕林被按着坐下去:“嫂子,他这眼睛……” “叫姐姐,”沈玉兰道,“谁知道呢,他们治病不让我去瞧,我也懒得看,一屋子药味,闻着就难受,说来我最近才听说你家相公和黎家那小公子闹了不愉快?” “黎家?”沈慕林皱眉道。 “你不知啊,”沈玉兰压低声音,“说是当初遇到劫匪,黎非昌撒腿跑了,把你相公一个人丢在原处,幸亏你相公命大。” “估摸着是心虚,前些日子还让他家那肥头大耳的仆人来我家打听顾秀才的病,不然我哪儿知道你家和他家的恩怨。” “黎非昌,”沈慕林念着这个名字,“黎家?可是那个兴隆饭馆的黎家?” “倒也不是,兴隆饭馆就在县里傲气,也是仗着本家的能耐,那黎非昌就是本家的独生子。” 沈玉兰磕着瓜子道:“现今商人家庭也可科举,他家巴不得有个人能考上改头换面,那黎非昌人不怎么样,却是读书的一把好手,说是过了乡试,成了举人老爷,又得知府赏识,还真捞到个官做。” 沈慕林愤懑不平,黎非昌仗着未有证人,竟这般说辞,这种人还能入朝为官,上头的人真是瞎了眼吗? “玉兰姐,竹子眼睛可还有的治吗?” 沈玉兰把手里瓜子一扔,抓起他走到侧墙处,那里有一扇窗户,推开竟然就是瞧病的地方。 顾湘竹躺在床上,衣衫全然解开,远远看去,只隐隐可见一片细白的嫩肉,其上根根银针,扎的如刺猬一般,头上也有一些。 远远看去,了无生气。 一青竹白袍男子正坐在厅中煎药,听见动静,那男子头也不抬,悠悠长叹道:“玉兰,我可说过你不能再窥探病人隐私?” 沈玉兰刚要转身,闻言嘴巴厉害起来:“谁晓得你独个儿守着人家做甚?” “我何曾……你明知这是竹子,如何又污蔑我?”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玉兰见好就收,拉住沈慕林道,“这是你那弟弟的夫郎,他记挂相公,我可没想偷看。” 汤药小火熬着,纪子书闻言站起作辑:“不知弟弟来,有所怠慢。” 沈玉兰偏不等他说完:“你说我怠慢他?好你个纪子书!” “没有,没有,”沈慕林赶紧道,“嫂嫂待我很好,纪兄不必忧虑。” 沈玉兰笑着戳他:“叫姐姐。” 纪子书又是叹气,见药熬好,干脆走进隔壁屋子,只留下那扇小窗,随时观察顾湘竹的情况。 见沈慕林眼中焦急,不时望向药堂中昏睡的顾湘竹,便知晓他不清楚顾湘竹情况。 但他自知顾家父子不是诓骗人的性子,琢磨半晌,纪子书先问道:“此次银钱可准备好?” 沈慕林单纯以为来拿药,不知还有针灸一说,还好小爹将钱袋子都给了自己。 差不多有三两,也不知够不够用,更觉方才自己花钱大手大脚了。 “这些够吗?”他把钱尽数交上,“若不够我想法子去。” 纪子书看都不看一眼,接过后便放在桌上,又打量起眼前的哥儿。 他自小学医,最知道人之结构,这林哥儿骨相比例皆是上等,眉眼间多的是明媚热情,此刻切实担心,添了愁思,便稍弱几分。 “湘竹眼睛耽搁太久,且他身体当中残存毒物,我医术不精,不知待何时才能彻底清除,也不知解了毒性是否能让他眼睛恢复如初,时间太久,我判断不出那是何种毒,若是知晓一二,也能更精准。” 沈慕林惊道:“您是说他中了毒!” 纪子书看向他:“你不知?也是,你们应当成亲不久。” 他饮下茶水,将缘由娓娓道来。 “半年前我与娘子赶路路过此处,赶上暴雨,李阿叔仁善,收留我与娘子数日,那时知晓湘竹眼睛有疾,多年医治无方。” “后又细问,才知那时发了高烧,昏迷数日,只当是淋雨加上赶路疲惫所致,醒来才知再也不能识物,便有些耽误,我瞧了过去所留药方,才知多亏当年那郎中下手生狠,药性凶猛,剂量颇大,歪打正着解了大多毒性。” “虽救治及时,留了一条命,但仍有残留,那些许残余虽不至于让他殒命,但到底会亏了寿命,便是解了毒,也要好生将养,我只能尽力而为。” 沈慕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让当初清朗少年再不能见识天地苍苍已是恶毒,如今才知竟如此狠辣,原就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 “可能治否?银钱不必担心,我有法子赚钱,便是往后日夜累积不眠不休也要治。” 纪子书叹道:“如今只是控制,我与娘子原先想去京城投奔亲戚,不曾想被贼寇劫了银子文书,多亏还有这手医术,也能在此生活,但也是医术不精,若能去京城,我家叔叔兴许有办法。” “能写信吗?” 沈慕林问完便知道不行,若是能行只怕早就写信去了,如此只怕是纪子书也不知道他家叔叔具体位置。 “你且放心,每月来此,我用银针汤药可以缓慢清除毒性,只是需要日积月累,且其中银钱药材一样不可缺少,此法最是磨人,其药物也并不算完全对症,只是家中祖传药方,稍解一二。” 沈慕林了然,深深鞠躬,郑重道:“湘竹便拜托纪兄,麻烦纪兄将所需要银钱药材告知于我,我想办法,定不让此事落下。” “无妨,”纪子书扶他起身,写了单子给他,“其余物件儿我这都有,唯独一样药,蕺菜,此物多在西南地带生长,我随身携带不多,周遭药铺所存也不多。” “有画像吗?”沈慕林问道。 纪子书抽出一张纸,沈玉兰笑着走来攀上他肩膀:“还得靠我吧——来,林哥儿,姐姐给你画。” 她手下动作迅速,短短片刻就画出了模样:“收好了。” “对了,来时我先去了一趟家中小院,那里面有位书生说他大伯在京城跟着郎中学医,兴许能来看看湘竹,如今天色渐晚,我去请他。” 沈玉兰两手一拍,叫道:“那感情好啊,你快去,多个人便多一些希望。” 沈慕林一头扎进夕阳里,急匆匆跑去小院,却听到那家大伯今日不再回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杨家前些日子订了亲,赶上在京城的长辈回来,一商量干脆就把婚事提前办了。 “可说了何时回来?”沈慕林焦急道。 杨峰先摇头道:“不知,这次在老家耽搁了时间,兴许也就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心里觉得惭愧,也知晓个中道理,若是这次瞧不上,以后怕也没了机会,见顾家哥儿脸上焦急,又是一阵纠结。 沈慕林道:“杨兄可否告知家中具体方位?” 杨峰先叹气道:“此番并非我不愿告知与你,只是家中没了爹娘,余下的亲戚不喜读书人,嫌花销大,我与娘子得了大伯照顾,这才来县上生活。” “你若前去,除遇见我家大伯,万不可提我的名字,否则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最好也别提顾兄的功名,我与你修书一份,你交与我家大伯,肯与不肯我便不知了。” 此番算是柳暗花明,沈慕林才算有了笑容,这才觉得脚下疼痛。 低头一看却不知何时绊了木戳子,也不知如何修的如此锋利,在他脚腕处划了一道血痕。 他也不在意,拿了书信,又跑出药房打听蕺菜,沈慕林瞧着像是鱼腥草,几番确认才放下心。 那边顾湘竹已经醒来,得知沈慕林跑去请杨家大伯,他心里记挂,天冷无比,跑一遭下来出了汗,招风吹下来,可别再生了病。 纪子书抬手拍拍晃神儿的人:“我前些日子和你说的,你考虑的怎样了?” 他说的是写话本的事儿,县里有个书行,纪子书除了琢磨医术,就爱看些痴缠爱虐的话本。 那书行老板也是如此,和他一见如故,两人吃酒之间,纪子书得知书行原先写话本子最好的那位先生家有人在府城得了脸,举家搬迁,眼下没人能顶上。 回家少不得和娘子抱怨,他家玉兰是个鬼主意多的,当下就说:“好办,你那默书的弟弟不就是现成的人才吗?” 纪子书惊讶片刻,喃喃道:“不可,顾弟是读书人,学圣人言的。” “那不是学不了了吗,”沈玉兰道,“你怕耽误他名声,换个名字报过去不得了。” 这一说,纪子书心里扎了根,几番忍耐还是和顾湘竹说了。 纪子书回想起当日种种,越发觉得自己逾矩,正要说两句掺和过去,见顾湘竹从摸出几本册子,期间还夹杂着些许手稿。 “我不曾写过,”顾湘竹道,“若能用,日后还要麻烦纪兄代为转交,且……不可告诉林哥儿。” 第18章 纪子书拿起稿子翻看起来,三五句便沉浸其中,没一会儿功夫便翻完了,当即便道:“可还有,那书生当真结亲去了?” 顾湘竹摇头:“不知,未曾想好。” 纪子书略略失望,掩下心间追问的急切,宝贝似的收好文稿。 “你千万别动,我这就去叫那老板过来,放心,房兄是畅快人,他定然不会说出你的名号,你且见见,若你觉得此人不可信,我便不会交出你的手稿。” 顾湘竹点头应允,县里最大的书行就是房映之家的,过往默书就送往他家,凭借一手字迹,那房老板就能认出他来。 不过一柱香时间,房老板便冲了进来。 这人三十出头,蓄着胡子,没事儿便喜欢摸一把,瞧上去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架势。 “你说的那神人就在此间?” 纪子书大致讲了所看内容,就是不肯把文稿交给他,房映之忍得抓耳挠腮,他老光棍一个,就爱看点杂书,哪里受得了? 推门一看,竟然是当年的案首。 心下了然,直接要了笔墨写下保证。 若是手稿可用,日后不经顾湘竹同意,私自泄露顾湘竹的名字,便将一半家财全给了他,邀请纪子书沈玉兰做保,日后上衙门也是做数的。 顾湘竹本就打定主意做这门生意的,他如今别无所长,眼睛是个未知数,若真无法科考,要那名声做甚。 房映之拿到手稿,看了不下五遍,当即拍板道:“顾秀才,您这边叫什么名字?” 顾湘竹早前就想好了,直接道:“便叫慕徽吧。” “放心,你这初版手稿,只我与纪兄纪夫人所见,日后上货皆是抄本,后续皆是如此,我亲自抄来送去扩抄。” 房映之做了不知多少次类似生意,写话本到底是不入流的,尤其是有功名在身的。 如今多少人还觉得话本都是淫|词浪语,他知晓顾湘竹忧虑所在,自然最大程度提供便利。 纪子书却是知道,房映之养了些专门抄话本的,好些都是卖了命,还是头一次亲自负责抄稿,足见其中重视。 他这般爽快,直接交了定金。 待沈慕林回来,顾湘竹已经坐在桌前喝茶,坐姿依旧端正,只是脸色苍白,不细看瞧不出他的手在颤抖。 沈慕林原想留他在纪家等候,又想便是寻到杨家大伯,那人即便好心允了回城,一来二去又是耽搁,不如一同前去,这便拿了汤药告辞。 临走前问了纪子书原想投奔人家姓名,却是只知在京城开铺子,其他一概不知。 赶着最后一趟人流出了城门,一眼便瞧见等在路边的许家父子与小爹。 “林哥儿,杨家那位郎中说如何?”李溪紧赶着凑上来,“竹子眼睛……” 沈慕林安抚住他:“杨家大伯今日不回了,我问了住址,想赶过去一问,小爹知道云崖村在何处?” “云崖村,那就在咱们村子后头,可去要费些功夫,要过一处陡峭山崖,故而得名,若是攀登,一不留神就会摔下,因此进村走路要格外小心,牛车也不好走。” 沈慕林道:“那我们先回去,杨家亲事定在后日,我明日带上干粮去寻杨老伯。” “可……”李溪还要说什么。 许念归道:“明日我与嫂嫂一起去。” 许三木性格粗野,却也知道村中闲言,要他说本就不至于两个人凑一处讲两句话就要被拉扯一番,可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扯了把自家没心眼的小子。 “明日我陪你俩一起去,这牛车我赶了十几年,别说云崖村,更险峻的我都去过。” 沈慕林连声应好,将这份情谊记进心底。 回家天已完全黑透,三人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回了卧房。 顾湘竹斜靠在床上,身后拿软被抻着身子,一手拄着头昏昏欲睡,每次做完一个疗程,他便要困乏几日,如今也是强打精神。 沈慕林守着灶火烫了脚,又拿柳枝刷牙,就往屋里走这几步路,身子都要冻透了,搓着手关上门,见顾湘竹半阖着眼,小心翼翼爬上床。 “林哥儿。”顾湘竹唤道。 沈慕林坐过去:“把你吵醒了?” “没睡,”顾湘竹靠在他肩头,“我今日去了趟书行。” 他动作与声音比往日都要虚弱半分,听着少了份端庄,多了丝柔软,便让沈慕林也不愿高声说话,扯了被子将两人裹好,枕上枕头,脑袋便贴在了一处。 “嗯,你自己去的?” 顾湘竹略挪开些距离,拉开他的手将荷包放入掌心:“见你许久未归,怕天黑关门,这才没等你。” “这什么?”沈慕林觉得有些沉,打开一瞧,竟然是几锭银子,“这是从哪里来的?” 他一惊,转头就要下床:“你不是把那些书卖了吧?” 顾湘竹赶紧拉住他,轻声道:“未曾,只是默了几本书。” “你……” 沈慕林皱起眉头细细数过,大约七八两,他摸着白花花银子的纹路,想起前些日子瞧见顾湘竹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偶尔凑过去看两眼,只以为是在练习回顾,怕忘了过往所学。 那时便知顾湘竹虽不能识物,但写字漂亮工整,是下了大把功夫捡回来的。 沈慕林虽是皮猴子性子,却偏爱乖巧刻苦的好学生,于是又添几分心疼,更加憎恶那姓黎的败类。 此刻知晓当初所书所写竟都是为了赚钱,心内滋味万千。 他抚摸过顾湘竹满手的细碎伤痕,那是过去捡起各种曾经学会的技能所留下的疤,烫伤,割伤,刺伤,纵上天偏爱,从头到脚无不精心雕刻,也磋磨成如今这般模样。 沈慕林吻了吻伤疤:“你写了多久?” “不久,”顾湘竹手指微微颤抖,“共得了十二两,拿了一些给小爹,也赠了一些笔墨,你拿去用,林哥儿,日后我可多默一些,你放心去做,不必担心家中开销。” 写话本,虽说收入可观,但考功名之人多数不以为荣。 一来构思起承转合,终究与写文章不同,并非人人皆可得上乘,只怕废了时间两头空。 二来奔着前程所去之人,万不敢留下些许污点,待考了功名,大人考究名声风骨,他人皆是风雅之作,独自个儿俗不可耐,难保无甚影响。 他暗暗发笑,若是让恩师知晓,怕是要骂他罔顾圣人之言,如此不务正业,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湘竹也不敢叫林哥儿和小爹知晓,怕他们牵挂担忧。 他琢磨许多,脑袋却越来越昏沉,本就是强撑着精神,这会儿再也撑不住。 沈慕林觉得肩头一沉,顾湘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声也渐渐平稳。 将顾湘竹的发髻轻轻散开,扶着肩膀慢慢将其放下,掖好被角。 家里是泥炕,面积不小,冬天天冷就弄了柴火慢慢烧热,弄得暖呼呼,睡得也舒服。 只是柴火这类东西需要砍伐挑拣,也不能用的太狠,两人便占了有灶的那侧,挤一挤晚上也不冷。 沈慕林轻轻拨弄着顾湘竹的头发。 “你啊你……” 他长叹一声,将银子放进荷包,提拉上鞋,披上褂子,去了对面小爹的房间。 李溪还没睡,正就着烧了半截的蜡烛缝衣服,听见敲门才松下手。 “敲什么门啊,快进来,外堂多冷啊。” 沈慕林一同坐到床沿子上,刚坐下就把那银袋子放到了桌上:“小爹,这是竹子赚的银钱,我有意让您存着,只是明日要去郑老伯家,不知需要多少银钱,若有剩余,一概放于您这儿。” 李溪一听慌了神儿,使劲摇头道:“不不不,这我不能要,实话说林哥儿,竹子已经给了我许多,我不要你俩多的,我手头有他爹留的钱,你俩过日子要钱呢!” 沈慕林却不依。 “竹子治眼睛是需要银子的,我有心折腾,可一时半会儿不见得有多少进项,竹子前头给我的,您今日给我的,姑姑前两日还的您也给了我,我手里剩余七七八八,真不能再拿了,您放心,若是不够我再来要,这些您拿着放好,紧着竹子看病用。” “他心性坚韧,我是佩服的,可小爹你也知晓他身体,不能过于劳累,若是我拿了这银子,不论做不做生意,成与不成,依照竹子的脾气,他总要再想法子拼了命的赚钱,我刚才摸他手心已经磨出血泡,是藏了多日,若非今日太累早早睡去,我也是不知的。” 李溪依旧犹豫,满眼写着拒绝。 “这样我留下二两,剩余的我交给您,您万不可再推拒了,往后我若忙起来,计较各项花销,难保哪日不留神动多了,倒不如给您,家中一应生活采买多半还要您操心,不能动您存的养老钱,竹子前头给您的,您万不可动,否则我是要和您急的。” 李溪这才同意了,收下银子放入匣子中,宝贝似的放到箱子里。 第19章 沈慕林又道:“若竹子日后知晓问起,还需您出面和他讲,便照着我觉得他不信,惹我伤心去说,再者便讲让他巩固学问,便是不考功名,也能教我多识一二文字——纪郎中全都告诉我了。” 李溪原本是云里雾里,此时哪儿还有不明了的,这林哥儿是实实在在心疼他家竹子的,他少有的抹起眼泪道。 “你……你都知道了?竹子他……他……那个遭天谴的,定然要遭报应的!” 沈慕林临去郑家前又仔细问了一遍注意事项:“纪郎中讲竹子需得清心寡欲,不可劳累,不能动怒。” “是,是,我不知如何告诉他,起初只知道是眼睛不好,后来才知原是中了毒,运气好捡了条命,竟还有余毒。” “竹子本就存了不治的心思,我生怕他知道后彻底放弃,他虽不说,却是个比他爹还要犟的,是怕拖累我们,存着好些心思呢。” 沈慕林沉默半晌:“明日我去找完郑大伯,瞧瞧有新的说法没,届时我们再商量。” 李溪无有不应的。 临走前,沈慕林又问道:“竹子是……怎么练的?我瞧他满手旧伤,不知下了多大功夫。” 李溪眼里闪着泪珠,抿了抿嘴,不时搓着手心:“他做了竹简,也不连在一起,周边全是毛刺,若写偏了就疼一下,疼了就知道拐回去……光是练习,就用了……三四千竹片子……” “那时手天天都有伤,这处血干了,那处又破了口子,我不许他做,藏了所有竹片,他却偷跑出去,一路摸索去后山砍竹重新做起……还哄了阿大牛二牛帮他。” “后头写直了,写得和之前一样好看了,又摸索着抛地,编竹筐……我拗不过他,拗不过他啊,眼瞧着他浑身伤淋淋,真巴不得砍了那姓黎的。” 沈慕林哪还有其他可想的,又是心疼,又是愤懑,只求日后能再见了黎非昌,非得戳他几个洞不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之前没注意到湘竹笔名和姑父撞了,改成了慕徽。 第12章 寻医 第二日天还未亮,沈慕林就跟着许家父子上了路。 原想着带顾湘竹一起去,后来一想,路不平稳,那家又不喜欢读书人,更何况赶上喜宴,多半是不会立马诊治。 云崖村去县里,他们村是必经之路,倒不如将人请进家中好生招待。 路磕磕绊绊,走的缓慢,沈慕林起了大早,如今虽脑袋昏沉,可时不时的颠簸,让他睡也睡不着,倒有些想吐了。 许念归睡得倒是舒坦,他不讲究,大手大脚伸着占了半边地方,呼噜声一阵一阵,在这清晨无甚人影的路上格外明显。 “林哥儿,我听你姑姑讲,你要做什么生意,需要花椒?”许三木赶着车。 沈慕林点点头,却提不起来精神。 许三木没再追问,只道:“我给你留意些,若有能用的便留下。” “谢谢姑父,”沈慕林又问,“姑父,你可知蕺菜?” 许三木想了许久,摇摇头。 “大抵就是这么高,”沈慕林比划了下,“一般长在阴凉处,叶子搓碎了有鱼腥味。” 许三木细细思索道:“偶然见过一两次,山里瞎长的,采回来吃过一次,你姑姑尝一口就吐了,生怕有毒,我就没敢采。” 沈慕林稍稍有了劲头:“那等姑父上山,带我去可好?” 许三木惊道:“这也能吃?” 沈慕林道:“能吃,能吃,不过我要它主要是用药,竹子治眼睛要用。” 许三木瞪大了眼:“能治病!” 早知道当初就全薅了顿顿煮给竹子吃。 沈慕林越发觉得此处山林是宝贝。 待进山里瞧瞧,看能不能移植一些,他昨日去药铺,几乎都跑空了,这会儿也有了些奔头。 车轮压到石头上,猛然一颠,沈慕林斜靠在排车边缘,差点吐出来。 一双手拄着脑袋轻轻揉捏,试图压下不时反酸水的难受,早上吃的也不多。 他从前就晕车,不算太厉害,没曾想来这边后敞篷的也晕。 看出他不舒服,许三木送了水壶过去。 沈慕林接过喝了两口才压下难受劲儿,还是没啥精神,路不好走,牛走的也慢,晃晃悠悠到了快晌午才到了云崖村村口。 用不着打听,村口围一圈谈论的就是杨家刘家结亲的事儿。 说来新奇,杨家刘家打从上两辈就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了。 两家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偏偏分来的地紧挨着,因着长到分界线上的一垄庄稼闹了不愉快,自那以后两家便不再来往。 谁料想这孙子辈的两家小孩,不知何时看对了眼,竟惹得非刘家男不嫁,非杨家女不娶。 两家自然不许,可终究拗不过自家铁了心的孩子,慢慢松了口。 沈慕林安安静静蹲在叔叔婶婶旁边,时不时插上一嘴,他人长的俊俏,嘴巴也甜,总能把话题拐到想要的地方。 “婶子,我听说杨家有个从京城回来的老爷,”他放低声音,“这是来给杨家姑娘撑腰的吧?” 婶子们被他哄的心花怒放,你一言我一语不带藏私地全都说了。 原来杨家曾有三子,老二自小身体不好,家里有点余钱便送他去念了书,却没多少天分,久久不中试。 反倒在考试途中染了风寒,久治不愈,有了孩子没多久后便去了,娘子也改嫁了。 老三年纪最小,又是老来子,被宠的无法无天,处处计较,杨家老两口去后,本就多给他分了银钱。 老二那一房也该留给他家孩子,可老三偏偏拿着照顾侄子的名义,吞了老二家本该得的一份。 老大便是十岁出头就跟着跑堂,原先没了信儿,还以为这人没了,谁想竟是得了大机遇,在京城扎稳了跟脚。 回来后瞧见侄子受辱,吃不饱穿不暖,话都念不成多少。 于是将小孩接走送去念书,也算是子承父业,不过这孩子了得,已经得了童生,正考秀才呢。 这次回来,据说是为了给侄子要本就属于他的那份田产来的。 正巧赶上杨家姑娘成亲,好歹是小辈,纵然和她父亲有嫌隙,也不好坏了人家的好日子。 那老三是个脸皮子厚的,见大哥有了本事,又上赶着往前凑,竟舍得吐出来那份田产。 只说让大哥在家里待一段日子,等侄女成了亲再走,老大不好推脱便留了下来。 “说来也稀奇,那杨家小妞过两个月才及笄呢,不晓得着哪门子急,说是刘老太婆身子骨不好,怕等不上见孙媳妇。” 大婶压低声音:“也是新鲜,那老太太都躺了十多年了,吊着口气,哎呦,熬死了多少人呢,这次竟俩月都等不得了。” 又笑呵呵问道:“哥儿找杨老大有什么事儿啊? 沈慕林不好意思笑笑:“我先头着了风寒,时不时便头疼,找了许多郎中瞧也不见效,得知杨老伯有看病的本事儿,便来此瞧瞧,兴许可缓解一二。” 大婶指了指不远处的许念归:“那是你相公啊?瞧着挺俊啊。” “不是,不是,”沈慕林胡说道,“我相公前些日子着凉,出不了门,那是我家弟弟。” “哎呦,这样好的样貌,竟配了个病秧子,见风倒啊,”大婶说完便觉得失言,一瞧不远处皱着眉走近的男人,赶忙挥手道,“杨老大,杨老大,找你的喔!” 杨穗刚在家里生了闷气,但他自来脾气随和,在外练就一副好好先生模样,此时也不好拂了乡亲面子。 “找我的啊?” 一阿叔道:“是嘞,可说你厉害呢,人家专门找你瞧病的!” 杨穗儿仔细打量,确实未曾见过此人。 “跟我来吧。” 沈慕林紧忙跟上,许家父子也赶车追了上去,如今年前,家里在外的人都回家过年,路上不时遇见乡亲,好不容易才到了一处破旧草屋。 “进来吧,”杨穗推开门,荡了一身土,一瞧就是没人住的,“许久不住,有些脏了。” 沈慕林将准备的吃食清酒连带特意买的黄米糕拿出来。 桌上满是灰尘,杨穗摆摆手不予收下。 他便递给许念归,扯了块麻布帕子,将桌椅擦了干净,这才放上东西,又递上书信。 “谁让你来的啊,”杨穗抬眸看了看他,“你病了?” “杨童生介绍的,”沈慕林双手奉上,“是我家相公病了。” 沈慕林没说中毒的事儿,只说了顾湘竹眼睛受伤,许久未愈,求医无门才上门请教。 杨穗儿轻笑几声:“你可知我瞧一次病需得多少银钱?” 沈慕林连忙举手作誓:“不论多少,若能治,便是要金樽玉盏,我也想法子弄来。” “你这小哥儿倒是痴情,”杨穗打量片刻嗤笑一声,“倒是不思量你那相公治好了眼,弃你而去,不晓得后不后悔今日所为。” 第20章 他行走半生,见了不少事儿,痴情者被辜负十有五六,这会子心情糟糕,说话也不客气三分。 沈慕林了当道:“若能治好,其余便当作命数,我无愧于心即可。” 杨穗儿撇头看了一眼许家父子,瞧着那浑身肌肉,粗壮手臂,木桩似的往那儿一站,生怕他欺负了他们家这位长得格外漂亮的哥儿。 “还带了两……” 话音未落,便听见外头沉闷一响,似乎是重物落地之声。 杨穗勾起嘴角冷笑,招呼他们躲进外头看不见人的角落。 “啧啧,他真把宝贝放在这里啊?你瞧瞧这处灰尘大的,哪儿像有人里的?” 跟着进来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娃。 “我亲眼见大伯拿着包裹进来的,走时手里空无一物,肯定放在哪儿了。” “也是,他在这里也没别的去处,你赶紧翻翻,得亏有刘家小子给的聘礼,好歹能让我缓上几天,我这大哥也真是的,回来就拿了一扇猪肉,几碟子糕点,还有布匹,卖也卖不得,不如给钱实在。” 沈慕林与杨穗躲在一处,瞧着杨穗攥紧的手,便猜到那人就是杨家老三,至于另一个,应当就是杨老三的儿子。 听着话中意思,那看上去的良缘竟满是算计。 杨老三啐了一声:“你二姐眼界高,居然还瞧不上刘家小子,虽说那小子矮胖了些,可刘家田地不少,还有在县里做买卖的姐夫一家补贴,她嫁过去受不了委屈,再说她肚子里还有个货呢,不嫁刘宗嫁谁啊,成天哭哭啼啼的,在家多吃多少粮食,真不是个孝顺的。”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后腰处猛然一痛,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 一旁的小子似乎被吓傻了,颤颤巍巍缩去墙角,偏生和正要往外冲的沈慕林打了个对眼。 杨耀祖“嗷”一嗓子,下意识挥拳头,可他年纪尚小,纵然和同龄人比高大些许,到底比不上成年人,手腕被擒住,三两下别到身后,半边脚就离了地。 “疼疼疼!松……松手!” 沈慕林没再使劲儿,顺手一别,膝盖顺着压下,将人压的半跪,彻底没了反抗能力。 一把塞给来支援的许念归,许念归瞧着自家嫂子干脆利落的动作,双眼冒光。 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和嫂嫂切磋切磋,他家弟弟不好这口,老爹年长,他娘不许他闹腾,可嫂嫂年轻啊! “好你个杨老大,你给我下套是吧,还叫外人来弄我,”杨老三长眼下乌黑一片,瞧着便是不节制亏了身子,“呦呵,这你小姘头啊?长得挺俊,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玩花的吗?瞧瞧你都能当人家爹了。” 他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嘴却恶臭无比,杨老大不善于吵架,呜呜泱泱只会说一句“闭嘴。” 杨老三见状越发嘴欠,什么糟烂的都能说出口,没说两句便被甩了一巴掌,瞬间头晕眼花,缓过劲一瞧竟又是个不认识的。 许三木又甩了一巴掌:“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常年打猎,手劲儿颇大,两巴掌甩的杨老三眼冒金星,口中直言要报官。 沈慕林去而折返,取了麻绳将二人捆到一处,拍拍手站起来道:“报啊,瞧瞧是先治了你偷盗之罪,还是治我们防卫之罪——要不我替你请去?” 杨穗儿瞧着这一屋子的人,盯着自己发颤的手,一时竟不知谁是入室盗窃那一伙儿。 他原就知老三留下他有其他心思,特意散出屋内藏有金银珠宝的消息,叫了这几人来家中是存了帮他作证心思。 实在听不下去杨老三口中碎言,他竟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哪里还是能改过自新的? 杨穗气狠了:“杨老三,我今日便替你回了刘家,我们芸姐儿不嫁,你想都别想拿自家姑娘填坑!” “不嫁?”杨老三扯着嘴角,“她不嫁日后还能嫁什么好的?刘家已经算好的了,起码能吃饱穿暖,待生了小子,刘婆娘自然把她当宝儿供着。” 杨耀祖自小就知道家里有个厉害的大伯,爹却不许他问,不许他提,想着受尽委屈的大姐,即将走向火坑的二姐。 他咬咬牙,跪倒在地哭喊道:“大伯,你将二姐带走吧!刘宗不是个好的,二姐受了委屈啊,天大的委屈啊!” 杨老三踢了他一脚,骂道:“你给我闭嘴,老子辛辛苦苦为了谁,你二姐不嫁,哪儿来的银子给你以后娶媳妇?” 沈慕林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他倒是想靠一会儿,可屋里那儿都是土,也不知道这杨老三怎么觉得门栓子都插不严实的屋里有宝贝的。 杨穗儿头疼极了,他捏捏额角怒道:“好啊,好啊,我当你是个自私的,没想到是个心肠烂透的!” 这边吵着,屋外也是一阵嘈杂,一有些年岁的阿叔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进了院子便哭喊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芸姐儿投河了!” 第13章 姊妹 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杨穗迈开步子跟着来人跑去救人。 沈慕林三人也不再多留,给杨家小子解绑叫他唤大夫去,紧赶着追了上去。 那河水不浅,能没过一个汉子的脑袋,杨芸又是专挑吃饭的时间。 多亏了赶回家过年的潘家小两口,看着水里有动静,仔细一瞧居然是个女娘,连忙呼喊。 所幸有扯闲篇的正要回家吃饭,几人合力将杨芸拉了上来。 可怜这姑娘,寒冬腊月竟只着了单衣,浑身都要冻透了,沈慕林将自己棉褂子脱下来,扶着杨芸的婶子赶紧接过给她裹上。 “芸姐儿,你有啥想不开的,别怕,别怕,你大伯来了,他是个厉害的,定能给你做主。” 杨芸眼睛未抬一下,直愣愣看着冷的刺骨的河水,头发湿漉漉的,不一会儿便结了冰碴。 一女子拨开人群,力气竟然大的几人也拉不住。 她双眼通红,如此寒冷的天,额头竟冒出了汗,瞧见杨芸,一巴掌先落下来,随后将人按进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你个没心肝的,你要吓死我,芸姐儿,芸姐儿,你要吓死我了。” 旁人见她打人,要上去拦,却见两人抱在一处,松了口气。 心肠软的婶子抹起了眼泪,有人劝慰道:“郭家的,快带芸姐儿回家去,换身衣服,可别病了。” “是啊,明日还要成亲呢,哎呦,刘家算殷实人家了,真是有啥想不开的。” 这话一出,杨芸竟也哭起来,她没出声,只眼泪簌簌往下落,颤着手抹掉大姐的泪珠:“你咋来了?小宝呢?你……你刚出月子受不得冷,快回去。” 杨凤捧着她脸,轻柔道:“你担心我,不知我也牵挂你吗?你竟舍得伤害自己,我心疼极了,芸姐儿,我真怕你没了。” 两姐妹恨不得只剩下彼此,再不要受什么委屈。 杨穗见此状心里难受,又不知做些什么,只好先劝两人回家,好歹换了衣服暖暖身子。 这时,一胖子剔着牙摸着滚圆肚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弯腰一看,嘻嘻笑道:“芸姐儿,你在这儿干嘛,不让你在家好好等着,我明日去娶你啊。” 原来是刘宗,笑起来脸上肉都在颤。 “咋,想不开啊,你爹都同意,你做什么清高模样啊?” 杨凤将妹妹按进怀里,狠狠盯着欺负杨芸的混蛋。 刘宗不屑一顾,上前就要拉人,杨穗一巴掌把他拍开:“离芸姐儿远点。” 刘宗仔细打量:“啊呀,杨大伯啊,你这是干什么?我娶自己娘子,你若是不许,便让杨叔把聘礼还我,就是有了孩子,我也不认。” 此话一出,乡亲们个个往后退了一步,仿佛不退后便会沾上什么脏东西。 杨穗想起杨俊先头说的话,冒出一股子冷汗。 小侄女尚未及笄,村里就是自小订了亲事的,也是因着见女子家中实在困难,才早些接到自己家里养着。 多少能做些活,待到了年纪办亲事,往后成正儿八经的夫妻。 若真是……真是…… 他家芸姐儿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顾不上其他,杨穗儿直接伸手探上杨芸脉搏处,仔细察看一番,才松了口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 跌跌撞撞跑来的杨俊弓着腰拉住刘宗,大口喘着粗气道:“可说好了的,你不能不认账,我家芸姐儿什么都给了你了。” 亲爹都这么说了,哪还有不信的。 杨芸刚升起来的希望全然泯灭,刘宗打着哈哈道:“自然,自然。” 沈慕林越看越气,好好的姑娘被欺负成这样子。 刘宗扯住杨芸胳膊,竟使足了劲儿,杨凤不舍得妹妹受疼,不敢使劲儿拉扯,眼瞅着要把人拉了去。 他顾不上其他,伸脚一绊,刘宗一踉跄,手上松了劲儿,沈慕林便把两姐妹拉出来送到杨穗儿身后。 刘宗怒视道:“你谁啊你?” 第21章 许家父子却已经挡在沈慕林身前,刘宗不高,被高自己半头多的两人一瞪,颤巍巍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缓劲儿的杨俊。 “叔,叔,你家里人这是做什么啊?不让我娶直说啊,闹这么一出干嘛啊?” 杨俊指着杨芸就要骂,看见许三木又想起来刚才那两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骂人都带着颤音。 沈慕林从他们身后走出来,他烦透了这种把人当物件儿摆弄的行为,手都痒了几分。 “刘宗是吧。” 刘宗见一个比杨芸还好看的哥儿叫自己。 虽然自己刚才被这人绊了一下,但他就喜欢泼辣高傲的主儿,征服美人那一刻……想想都觉得舒坦。 沈慕林微微一笑,故作惊讶:“你怎么出来了?我前几天还见你偷了别人钱袋子被抓进去了呢。” 话音一落,周遭人议论纷纷。 刘宗倒吸冷气,急切切切道:“你胡说什么,我家有钱,还需要去偷?” 沈慕林见这人眼下乌黑,步态虚浮,再见杨老三点头哈腰的小人作态,心里有了猜测,便试探道:“你不是在赌坊输干净了吗?” 村里人了然,刘宗原先就好赌,他阿娘不许他赌,停了他的银钱。 原以为这人改好了,没想到竟是偷盗去了。 “你胡说!我是……我是将我阿娘给我的玉坠子当了换的钱。” 他娘问起来,没法子,只好说送人了,谁想那玉坠子后头被杨俊赢了去,一来二去,便成了杨芸是他心上人。 是就是吧,杨芸长得好看,能干活,他娘也喜欢,早点娶妻,日后还能拿银子。 听大表哥说,下次要带他去县里新开的赌坊见识点新鲜玩意儿呢。 至于孩子,也不知道杨俊咋想的,他不过就是因着杨芸躲自己,稍稍暗示几下,过了些日子杨俊就张口闭口说起来外孙。 反正他娘想要孙子想得紧,有就有吧,他前些日子躲官差不小心伤了那处,且红肿着,要上段日子药,好好调养的。 待日后他好了,再把这不要脸的休出家门,娶个更漂亮更温柔的进门。 刘宗越想越觉自己占理:“你别在这儿瞎说啊。” 沈慕林轻飘飘道:“玉坠子啊,那够吗?” 刘宗粗喘着气:“你有什么证据?我都不认识你。” “我见你从衙门出来,如今想起来,哪里需要你认识?” “那你就是胡说八道。” “咦?”沈慕林做作道,“我以为这种事只要说了,就能成真呢,原来竟然不是吗?” 刘宗松了口气。 沈慕林声音冷硬:“那你为何言之凿凿,说这位姑娘有了身孕?” “当然是真的了,”刘宗梗着脖子道,“要……要不是她怀上了,我犯得着……娶……娶她吗?” 沈慕林嗤笑两声:“你结巴什么啊?你不信杨大夫诊断,不过再请个郎中的事。” 话音刚落,杨耀祖拽着一位大夫来了。 这大夫行了一辈子的医,在村里颇有威望,后来年纪大了便把一身医术交给儿子,专心研究医书。 老爷子好久没这么走过,喘着粗气缓了好一阵子。 他眯着眼看了一圈,凑到黑着脸的刘宗跟前停了好一会儿,细细辨认着人。 “刘家小子,你莫要害怕,我开了药给你,你一会儿随我去拿,多吃一段日子,保证你生龙活虎,子女成群的。” 刘宗一颤:“你说什么呢!我我……我不需要!” 这死老头,他是觉着老一辈轻易不出山才找他瞧的,且都是摸黑去,咋的嘴上这么没把门。 老爷子摸着胡须了然点头:“年纪大了,忘了你们小年轻都害臊,行行,我回家等你啊。” 沈慕林唤道:“老先生,这姑娘落了水,您给瞧瞧。” 老郎中这才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挪过去,悠悠长叹道:“咋这么不小心呢,水那么凉,小姑娘冻坏了怎么办——来来,爷爷给你把把脉,瞧一瞧哦,不让你落病根。” 看戏的村民顾不上讨论刘宗是不是偷了,赌了,还是废了,都好奇的伸着脖子瞧。 “还好年纪小,身子骨硬,就是啊,”老郎中摸着胡须老神在在道,“吃太少了,没营养可长不高,以后要多吃点。” 人群里有人问:“那她怀了没有哇?” 老郎中一拐杖就要甩过去:“胡说什么呢,十三四的小娃娃,啥都没经历过,怀屁啊怀!她这不过就是身子匮乏,损伤了气血而已,补一补就成。” 那人嘿嘿一笑:“我可不行,还是刘宗厉害,张口就能造娃娃嘞!” 刘宗被揭穿,冒了一身冷汗,别说嘴硬,推开人就想跑。 却见一戴着用银丝勾了边的簪子的老妇人举着扫帚飞奔而来,腿脚之利索,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赌钱偷盗,还污人姑娘清白,你爹和你奶惯着你,老娘不惯你,今儿你都给我回去,跟你那心软的爹一块跪祠堂!” 刘宗见状就躲:“不是我,不是,娘,是……是杨俊说她怀上的……我那天就是趁她挖竹笋摸了把小手……这……这不是您着急抱孙子……” “我着急抱孙子?”刘阿娘更是生气,“还不是你心欢,我要你成家立业收心啊,你可要气死我!” “那……那不然你不给我银子花啊……我寻思她有孕也不好说亲了嘛,那还不是你喜欢人家当你儿媳妇!”刘宗一颤,“有没有谁晓得啊,反正我没碰她,姓杨的自己说他姑娘怀上了……我就寻思……寻思你抱着玩呗。” 杨俊吓傻了眼:“不……不是你说你相中了芸姐儿,偷偷的见过面,已然互许终生……那不然她怎么吐的那么厉害?” 杨穗气的直甩袖子:“你……你这厮!肠胃不好,天寒饮食不当,诸如此类病症,多如牛毛,你不请大夫诊治,偏生污蔑自家姑娘!你若不会养,我领走就是。” 刘阿娘相中人家姑娘勤快踏实,瞧着又是个刚烈的主儿,颇有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寻摸着成了好歹管着点自家儿子,省得以后出去瞎玩,玩多了那处也伤着了,得亏年纪小,补一补兴许还有救。 越想越气,干脆拽起刘宗耳朵:“芸姐儿,这事儿是我刘家对不住你,待我挑个好日子,两家将聘礼嫁妆换回来,至于前头送你的簪子首饰,全当我们给你赔不是。” 说罢,又狠狠拧了一把刘宗的耳朵,将人连打带踹领回家去。 看热闹的人却没散去,这杨家事儿还没完呢。 “芸姐儿,你是想留在此处,还是和我去京城,大伯虽本事不大,但多少能顾上你一些,我家有个姑娘,比你小两三岁,你去了便和她一处玩耍,你大娘是个实在心眼的,必然不会叫你受委屈。” 杨芸咬着下唇,水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家姐姐。 杨凤拍了拍她的脊背:“去吧,芸姐儿,去吧,走远远的,好好活。” 杨凤按着妹妹,一块跪下给杨穗磕头。 她是当姐姐的,从小到大却多是由妹妹护着帮着,听说妹妹要嫁人,却不知其中缘由。 阿娘走的早,女子生长个中事情没人教没人提。 不怨得芸姐儿不懂,怨便怨她最近只顾着家里的小娃娃,才让妹妹受了好大的委屈。 “大伯,芸姐儿自小懂事,家中事物全赖她操持,您带她去,给口饭吃,有个地方睡,往后家里有啥要干的您都让她做,绝不拖沓,肯定不偷懒。” 杨凤抹去眼泪,四周乡邻众多,看热闹的不少,便是有几个好心的,多是些嚼舌根说闲话的。 她已嫁了人有了娃,左右出不去。 可芸姐儿不同,她年纪小,惹了一身腥,纵然是无辜受难者,往后也难有好出路。 不如交给大伯,纵使天路遥远此生再难相见,也好过落在这吃人的家里。 杨穗心疼还来不及,心里叹着,若是爹娘在世,瞧着老三成了这副样子,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不问缘由的偏心,竟是惹得下下辈都没个安生。 他赶忙扶起两个侄女:“芸姐儿,你若愿意,此次便随我去吧。” 杨芸却是不言,紧握着阿姊的胳膊,见得阿姊微微颤抖,咬紧牙道:“我不去。” 杨凤气得拍了她一巴掌,说不出话来。 杨耀祖紧跟着凑上前,想劝劝二姐,被狠狠瞪了一眼,想哄哄大姐,却没人搭理他,里外不是人。 只能灰溜溜的躲到一边,正想法子再劝劝,就见大姐夫唬着张脸走来。 赶忙上前挡住,可他年纪尚小,一巴掌就被扇到旁边。 众人又是一惊,只见杨耀祖扒住郭长福脚腕子,大喊道:“大姐,快跑!” 第14章 解救 杨凤浑身一抖,直愣愣傻跪在原地。 杨芸立马站起,牵着杨凤往外头跑,可人群呜呜泱泱,她跑不出去,眼瞅着郭长福要抓上来,紧忙躲到沈慕林身后。 第22章 ——她记得刚才是这个哥哥帮了她。 郭长福迷瞪着眼,使劲瞪了瞪才看清挡在身前的人:“你谁啊?把我娘子给我,娃在家里饿得嗷嗷哭,你倒有闲心思在外头浪。” 他踉跄着走近几步,沈慕林被那一身的酒味熏的直皱眉头,还是伸手挡住了身后的姑娘。 “呦呵,是个哥儿,长的不错嘛,咋的,你瞧上咱们这儿谁啦,这么护着姓杨的——你个臭娘们,我说你咋的往外跑呢,老子你瞧不上,瞧上个小白脸?” 说着就要上前,沈慕林狠狠推开他:“嘴巴放干净点。” 在旁边哆哆嗦嗦的杨老三又是可惜婚事告吹,怕刘家记恨,又怕家里全跟老大跑了,往后没有进项。 这会儿看见郭长福突然有了劲儿,好歹是他姑爷,看在自家闺女的份上,不能一点不管自己。 可不能让杨凤也跑了,要不以后自己没银子了都没处要去。 他赶忙拉住郭长福:“姑爷,错了错了,这是我大哥的姘……” 话没说完,被许念归一拳头锤地上,脑门子晕晕乎乎,眼底冒金光。 “那是我嫂嫂!” 许三木拉了一把:“我们是来这儿找杨大夫的。” 许念归又道:“嫂嫂,咱走!我就不信没别处能去了。” 沈慕林却是摇头,不能走,杨穗儿从京城来的,医术高不高明先放着,肯定是有些门路的。 但凡有点希望,他都得试试,顾湘竹的眼睛越早治越好,不能再耽误下去。 “咋?舍不得老子啊,不然我把杨凤踹了,你跟……” 郭长福眯着眼嘿嘿直笑。 沈慕林想不通为何有些人能恶心成这副样子。 听杨家姐妹的意思,那杨凤分明生下孩子不久,月子坐没坐好都不见得。 别提郭长福嘴里没个好话,刚看杨凤害怕的模样,定是受了极大委屈的。 “你放什么屁呢?郭长福,我姐不跟你走,你打人没够是吧。”杨耀祖踉跄着站起来。 郭长福眯着眼看了一圈,呼啦了一把杨耀祖的脑袋:“小舅子,你气什么,我给你家的聘礼,你爹不都要留给你吗?你占了那么大便宜,还来骂我,不应该吧。” 杨耀祖气的脸红脖子粗,可他不知如何反驳。 爹一直都这么说,他越发觉得姐姐们受苦都是因为自己。 可他没那么高,挡都挡不住郭长福,根本护不住姐姐。 沈慕林拍拍他:“仔细想想,你今日为何找杨伯伯?” 杨耀祖抬眼,便看见口口声声为自己好的爹对着欺负姐姐的人阿谀谄媚。 又想起前头爹逼他去寻大伯家钱财下落,以及家里时不时来砸门搬东西的恶徒。 他眼眶含着泪水,盯着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己的爹,想起娘临走前交代自己千万护好两个姐姐,一字一顿道:“你是为了还赌债,才不是为了我。” 杨耀祖举天发誓:“要是姐姐们受欺负我才能娶娘子,我宁可一辈子不娶!” 这话说的严重,便是见多识广的老人也倒吸凉气,村里玩乐少,谁家有什么事儿,不出三天,便能从村头传到村尾。 “怨不得我老是听见凤姐儿在家哭呢。” “老早就听说郭家小子不是个好的,也就他爹娘天天挂嘴边夸的跟天上神仙似的。” “欧呦,那一身腱子肉,干活是个好手,没想到打娘子也厉害的嘞。” 郭长福喝多了酒,回家一看锅灶半凉着,饭半生不熟,自家两个娃娃饿的嗷嗷叫,爹娘抱着孙子哄,一问果真还没吃饭,杨凤做饭做一半竟然跑了。 哪里能不生气,这会儿听村子里人议论,当下气不打一处来,捡了块石头就冲杨凤奔去:“你嫁我家里了,不管孩子,不伺候爹娘,就知道出来鬼混,老子还没死呢!” 挡在他身前的杨耀祖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到底还是个孩子,哆哆嗦嗦强撑着拦,被一巴掌推到一旁,还好杨穗在旁边护了一把这才没趴到地上。 杨芸在后头护着姐姐,她原没看清,不知帮她的是个哥儿,现在知道了,怕沈慕林也受欺负,郭长福身量忒高,块头又大,村里没人不怕他的。 她握着姐姐的手,打量着人群的缺口,得找机会跑出去,跑了再说以后,不能让姐姐回去了。 杨凤却松开了她,含着泪冲她摇头:“芸姐儿……周哥儿云小子还在家呢,我……我不能丢下他们,他就喝多了……喝多了这样,别的时候不会的……你走吧,走远远的,我就这样了。” 这边说着,郭长福已经冲了上来。 沈慕林身后站着两姐妹,他不能躲,杨穗有心拦,看见那厚实的肌肉和郭长福手中硬邦邦的石头,稍一害怕到底慢了一步。 许念归见状不对,立马往前赶,可他离的远些,生是晚了一步。 眼瞅着石头要砸上沈慕林脑袋,却见沈慕林双手一撑,硬生生裹住那铁打似的腕子。 紧接着一个膝击,狠狠顶到肚子上,郭长福觉得腹部一痛,手上力气小了几分。 沈慕林又是向左后一拧一压,纵使铁做的也觉出疼来,终是松了手,石头落了地。 郭长福生疼一阵,见自己竟被一个哥儿按到地上,怕旁人议论,又觉丢了面子,反倒激出来些性子。 也不管什么阴不阴险,竟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直直照着沈慕林压下,试图将人整个撸到怀里高举着扔掷一旁。 他没少仗着比别人大一圈的块头这么干,摔便要摔个狠的。 沈慕林自知扛不住他力气,但好歹占个灵活,见杨芸拉着杨凤跑去别处,也没了后顾之忧。 他捏了捏手指,可算能甩开膀子干了。 微微撤步向后躲开,一个肘击砍到脖颈处。 肌肉扎实又如何?他倒要看看脖子是不是比肱二头肌硬! 郭长福差点又被按地上,还没转过身就被人照着腿窝踹了一脚。 又是踉跄,眼都吓直了,恼羞成怒。 转身见一巴掌呼上,脸上一疼,再见又是一巴掌扬起,满眼冒火。 可算是将那细白的手腕攥住了。 “你再打啊,靠,给老子玩阴的是吧。” 什么哥儿啊,这他妈谁家的夜叉放出来了? 却见被擒之人扬起笑脸,似不谐世事般道:“哪有?” 郭长福正要说话,膝盖一软,竟是跪倒在地,原来身后还有二人。 而被他擒住手腕的人顺势退了两步,轻声道:“这才是。” 沈慕林转身看向杨穗儿:“杨大夫,不知现在能否余出空闲?” 杨穗还在看被许家父子按到地上骂骂咧咧的郭长福,大冷天竟然出了一头汗,听见声音,赶忙扯起袖子擦了擦汗:“有,有。” 沈慕林又道:“杨姑娘,可否帮我带个路?” 杨穗知晓话中意思,紧切道:“是,是,我得先去准备,凤姐儿,你小时应当去过,就当是帮帮大伯。” 他不放心的看了眼郭长福,许家父子按的正紧,又见杨俊偷偷摸摸溜走,才算放下心。 即便要带芸姐儿她们走,也得找个安静方便无甚乡民的地方,省的走了消息,平添麻烦。 杨穗走没多久,村长赶来了,闹了一摊子事儿,哪能收不到消息,不过是看刘家有钱,郭长福不好惹罢了。 “哎呦,哎呦,这是做甚呢?你们谁啊,来我们村子里干啥?”老村长嗷嗷叫道。 郭长福别着头不说话,被一个哥儿扇巴掌够丢人了,又被人按了好一会儿,面子里子丢个干净,哪哪儿还有心思说话。 “这人吃多了酒,走路不稳当,撒酒疯要打我,还好我家弟弟有些力气,”沈慕林道,“我来此处寻杨大夫,这两位姑娘好心,要帮我们指路,天越发的晚,不便打扰,您受累领了找人瞧瞧,莫真是染了疯病,再伤了人,惹乡里乡亲都不得安宁。” 看热闹的乡亲们面面相觑,好像是这么个事儿,又隐隐觉得不对。 但说的也有道理,郭家小子那么大的块头,要喝点酒就发疯,不定打到谁身上,可要疼一阵子呢。 许家父子松开了郭长福,郭长福胳膊别在后头,此刻得了痛快,只觉又酸又涨,一听沈慕林所言,登时睁大了眼。 这这这………打人的……怎么还告状呢! 再看村里人瞧他害怕躲闪不放心的眼神儿,更是气的想吐血。 有心思想追上去打人,还没凑上前就听那哥儿边躲边喊:“村长,您瞧,快按住他,仔细再伤了乡亲们!” 村长闻言脑袋发懵,众乡亲见郭长福铁石头般的拳头,纷纷退避三舍,村长也不敢直接放他回家,只好叫了几个有些威望的乡亲,按着郭长福去自己家里问问情况。 人走了,没热闹看了,乡亲们也就散了。 沈慕林拍拍张着嘴回不过神儿的杨耀祖,这小子一惊,接着竟直接扑到沈慕林身上,鼻涕眼泪呼了满脸:“大哥,你好厉害!教教我吧!” 第23章 沈慕林嫌弃极了,用两根手指捏着人领子把人弄开。 杨耀祖不好意思笑笑,正要就着河水抹干净脸,却被拦住。 沈慕林附到他耳边小声道:“去你大姐婆家,进门只管哭喊,就说你二姐跳河着了风怕是不好,大姐脱不开身,想让两个孩子也瞧瞧小姨,问起来只照着严重的讲,你且去,一会儿我讲于你家大伯,让他追你。” 且说云崖村鸡飞狗跳,清溪村也不遑多让。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呀~ 咱也是有封面的人了~[竖耳兔头] 第15章 生病 顾家门口,李芳搬了个小凳子,天稍亮就来了,来了便哭喊,累了就低头抹眼泪。 如此竟是挺到中午吃饭时分,摸出个窝窝头就着葫芦装的水吃起来。 这是个稀罕事儿,小一会儿工夫就传遍了,个个打听为啥,一问竟然是许三木打了李远,还真是新鲜了,姑丈打了侄子。 再问原来是因李远害许念安瘸了腿。 虽觉得许三木下手狠,但到底是人家小子遭了灾,众人私下念叨两句,也不敢上前哄劝,生怕别人家事儿扯自个儿身上,惹了一身腥。 张兰原想念叨,可门上还有那日被砍的痕迹,顿时不敢再掺和。 …… 李溪早早起来,烙了几张大饼,又装了小罐咸菜,两壶热水,灌了烧滚烫的暖袋,送了沈慕林出门。 回头便见顾湘竹披了短袄依着门框巴巴看向门口动也不动,知他心疼夫郎,可天寒地冻不能再坏了身子。 “竹子,回屋去,林哥儿最迟明天也就回来了,有你姑父弟弟陪着,没人能欺负他,”李溪帮顾湘竹紧了紧短袄,“可要再眯会儿?” 顾湘竹沉默着摇头,又道:“您再去歇一会儿,天还早,待亮堂些我热好饭叫你。” 昨晚他歇的早,只知道自己将默书写话本的钱给了林哥儿,其余便没了印象。 今儿鸡未打鸣,林哥儿便起来收拾,他虽觉脑子混沌,也没睡昏沉,挣扎着起来,刚刚坐起就被林哥儿按着躺下。 沈慕林掩好被子:“再睡会儿,等我带好信儿回来。” 顾湘竹被沈慕林按进被子里,裹得密不透风,越发觉得心间温热,隐隐滚烫起来。 他凿出缝隙,偷偷伸手摸索着捏了捏沈慕林的衣袖。 “我等你回来。” 顾湘竹默念几篇温习的书,坐到书桌前默起书来,再多默些,换了钱给林哥儿。 默书用不着特别费脑子,于是顺带着构思起后面的故事来。 他作乐想着,此番还省下灯油钱。 写着写着,鸡鸣狗叫声传来,知晓天该亮起,便摸索着去厨房温上杂粥。 多煨一会儿,小爹吃着也稍软糯可口些,出了屋却听见哭声。 他听力极好,皱眉细听便知是谁,猜到其中缘由,没道理开门打扰小爹休息。 吃过饭,外头更是吵闹,原来把顾小篱闹过来了。 顾湘竹只好开了门出去,顾小篱一瞧见他,怒气冲冲也化了三分:“你咋出来了?快进去,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插手。” 李芳不依,哭着喊着道:“是啊,小孩子间打闹的事儿,干啥让妹夫打我家远子啊,可怜我家远子回家躺了五六天,到现在不敢出门。” “你……你……”顾小篱捂着胸口,“你们把我家二牛欺负成啥样子了,到现在还没下床呢!” 顾湘竹一听就知顾小篱掉进了李芳的陷阱。 果不其然,李芳抹着眼泪道:“远子是二牛哥哥,哪儿能做出这事儿?退一万步说是远子干的,小孩子间的事儿犯得着大人上手吗?” 将顾小篱拉到身后,门虚掩上,顾湘竹才缓缓开口。 “此事有刘小庄指认,其余两人也承认是因着李远指使,本着与李远的交情打了二牛,若是依照二婶所言,小孩子间打闹,为何偏偏扔念安去山上,山间那般严寒,自二牛出事后,其余三家登门道歉,却不见二婶与李远,您纵使不觉有错,但好歹是亲戚,却也不曾上门看望,如今见姑父念归不在家,便想来寻衅吗?” 李芳被弯弯绕绕的话说的脑袋发懵,也顾不上干嚎,指着顾湘竹鼻子就骂:“你个睁眼瞎的来凑什么热闹,叫你小爹出来,你爹不在,他弟与他妹两家间的事儿,他当老大的,不能不管。” 顾小篱气劲儿上来,一巴掌拍下李芳的手:“找大嫂做什么?我两家的事儿,你莫要牵扯竹子家。” “姑姑,”顾湘竹拉住顾小篱,用身体挡住她,“您先进去,此时说多少也无用,她听不进去。” 他皱起眉,按理说如此动静小爹肯定能听见,担忧出了事儿,也不欲多说。 “二婶,此事是在村长那儿过了明路的,你来我家便是闹得天翻地覆,我们也不能认,不然往后乡里乡亲有事儿,都像你这么闹一通了事儿,村里便没人管事,没人肯听了。” 言罢,顾湘竹推着顾小篱进门,快手快脚关门上锁,任凭李芳叫嚷,全当作听不见。 他顾不上其他,便要去看李溪,快步走去屋里,被绊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好在顾小篱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顾小篱见自家侄子着急,晓得可能出了事儿,生生压下火气,拉着人进屋。 李溪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个团子,嘴唇煞白,一摸竟然有些发烫。 “嫂子,醒醒,”顾小篱忙晃着人,“听得见我说话吗?” 顾湘竹转头出去,摸出铜钱吊子塞进顾小篱手里,他出门走路全靠摸索,如今却耽误不得时间。 顾小篱抹掉眼泪,狠狠搂了一把顾湘竹:“好好照顾你小爹。” 顾湘竹应了声,又道:“请好郎中,姑姑回家一趟,让念念找找村长,寻摸看能否把那天在场的宗亲长辈叫来作证。” “你就别操心了,”顾小篱抿嘴道,“我家的事儿……” 顾湘竹压下她的声音:“不是计较,姑姑,若想长久安稳,便要解决此事,否则李远他们天天上门,次次讨要,这尚且算小事,可明明二牛受了委屈,长久以后,便没人记得,往后怕是季雨进门,念归娶妻,念念嫁人都要受委屈。” 这番道理顾小篱哪里不懂,她是见李溪难受,又担心家里孩子,外头丈夫,这才慌了神儿。 见顾湘竹镇定模样,才算找到主心骨,又好一番心疼,再不说其他,从后院篱笆掩盖的小门跑去请郎中。 顾湘竹拿了布巾,还好早上的热水有剩余,掺了些冷水兑得温热,浸湿布巾搭到李溪头上。 待布巾冷了便换一块,不时热着水,又晾着些让李溪饮用。 李溪烧得糊涂,顾湘竹身上沾着冷气,换布巾工夫,李溪觉得凉飕飕的舒坦,轻声唤着:“西哥,西哥……” 顾湘竹知道,小爹这是想他爹了。 有记忆以来,小爹很少生病,独他六岁的冬天,下了好些天雪,天冷的刺骨,爹赶去送最后一趟货,小爹怕院里鸡棚子受冻,顾不上雪,抱了草垛子围了几圈,不曾想第二天就发起高热。 爹叫他换布巾帕子,踏着能埋自己半截身子的雪,披着蓑衣去找大夫。 雪天几乎封了路,爹一去便是一个时辰,顾湘竹趴在小爹身旁,一遍一遍换帕子,时不时把耳朵贴到冰凉的窗户上听外边动静。 小爹糊涂了,翻来覆去念名字,念阿公,念外翁,念小竹,最后一遍一遍唤爹爹名字。 小湘竹怕极了,外翁走时便是这样,一遍遍念着阿公,他没了主意,扑嗦扑嗦落着泪,不敢拿凉飕飕的手碰小爹,只能一声接着一声叫“小爹”。 记不清唤了多少次,门外传来簌簌脚步声,爹爹背着胡子长到胸口的老大夫进了屋,老大夫把完脉直摇头,这年头一场风寒要了命的多了去了。 爹爹却不管,他揽着小爹,死死抓着郎中,一遍遍说:“多少钱都行,什么药都行,得给溪哥儿瞧病。” 郎中无法,拿来治风寒的药方,这方子平常管用,可赶上发热的,热的越是凶狠,管用的可能性就越小。 爹爹咬咬牙,让郎中开药,照着效用最大的剂量来,熬好了药,一声一声哄着小爹喝下。 又拎出过年要喝的酒,沾湿帕子往小爹身上抹,家里酒见了底,便去邻家求告,换些烈酒,终是稍稍去了些热。 夜晚风急,小湘竹站在卧房门口,看爹爹拿捣碎的药沫子往腿上刮出来的长口子上抹。 爹爹见了他,招手叫他过去,小湘竹忍着泪:“爹爹,疼吗?” 爹爹亲了亲他额角,问他:“吃东西了吗?” 小湘竹摇摇头,摸着空空扁扁的肚子:“爹爹,我不饿,小爹什么时候能陪阿竹玩?” 爹爹抱起他:“你吃了饭,乖乖睡一觉,睡醒了小爹就醒了。” 小湘竹似懂非懂:“那我现在去睡,我一睡着爹爹就叫醒我!” 第24章 爹爹笑起来:“那可不行,小爹累,你得陪小爹多睡会儿。” 小湘竹委屈道:“那好吧。” 他吃了东西,亲亲小爹后乖乖睡觉,盼着明天早点来。 半夜醒来,见爹爹穿着单衣坐在门口,顶着嗖嗖冷风,小湘竹有些害怕,他怕爹爹也被可怕的雪天吹病了。 可爹爹好像并不冷,他没看见小湘竹,大步流星跨进屋里,抱着小爹睡觉。 那一晚小湘竹没听话,他听见动静就爬下床,掀开门缝看爹爹,爹爹吹一阵子冷风就去睡会儿,睡会儿接着吹冷风,一次又一次。 第二日小爹竟真的不烫手了,吃过午饭便清醒过来,反倒是爹爹咳了好些日子。 顾湘竹摸索着换上新帕子,屋里无甚声音,他早该习惯了漆黑与寂静。 此刻却没来由升起些烦躁,似乎回到了刚病那几日,家里便是这样安静,爹爹与小爹躲着他商量,偶尔能听见细细的啜泣。 那时候,顾湘竹便知道,此生大抵是没有重见天日的希望了。 后面爹爹出远门求医,三月过后再无消息。 小爹抹掉眼泪带他回村,独自张罗起这个家。 接着,林哥儿来了,说要想法子给他治眼睛。 家里人人都念着他,念着他这双眼。 顾湘竹哪里能真无畏无惧,他怕钱财打了水漂,怕耽误家人生活顺遂,怕耽误林哥儿此生福康。 此刻又生出些可怖的恼意,林哥儿为他奔走,小爹撑着门户。 便是不提天寒路艰,他也无法出门寻医,时间是拖不得的。 他仿佛回到孩童时期,只能一人守在床前,一声一声唤着“小爹”。 换了不知几次热水,可算是等来郎中。 大抵是因着天冷,加上这些日子劳累疲乏,身子一下子没抗住,开了几副药,又听了一通交代,眼瞅着中午了,才有退烧的趋向。 顾湘竹与顾小篱这才松了口气,轮着吃了些东西垫补。 许念念脚下生风跑了进来,她人小鬼大,见门口堵着人就从后头溜进来,喝了好大一碗水才缓过来:“娘,快回去,李远来找二哥了!” “他个黑心的怎么敢来!”顾小篱蹭的站起来,“你咋自己来了?你没受伤吧?” 许念念忙道:“没有没有,雨哥哥拿了两块豆腐,正要放下李远就进来了,还好……还好二柱哥今儿个来看二哥,我让他帮忙看护着……” 顾小篱撒腿就往回跑。 顾湘竹交代一通:“念念,灶上有粥,药正熬着,等熬成一碗后叫小爹喝下,若再热起来就叫隔壁的马婶子帮忙叫郎中。” 他走不了多快,多亏路上碰见拐去别人家瞧完病要回家的杜郎中。 那郎中自来心善,见顾湘竹一人行走不易,一问得知是同个方向,便扶了一把,最后干脆将人送到了许家。 李远被关在家里好几天,连赶大集都没去成,心里窝着火气,瞧见季雨拎着两块豆腐往山脚走,就知道是去找许念安,更是心烦。 左右今日阿娘出门,家里没人看管,他揣了把瓜子,缩着脖子追了上去。 果然,季雨奔着许家去的。 李远见大门敞开,啐了口瓜子皮,拍拍手嚷着进去:“羞不羞啊,没成亲就往别人床前钻,还告我状,我要娶你是给你脸了,不然就你这成天抛头露面卖豆腐的,谁看得上啊?” 季雨满脸通红,下意识看向许念安,忽而想起沈慕林说的话,他没偷没抢,靠自己养活自己,咋就丢人了! 正要反驳,却见许念安坐了起来,懒散依着身后垫着的枕头,冷言道:“你要不会说话就滚出去,仗着脸皮厚要上天去,真当自己是玉皇大帝啊,我瞧你现在活蹦乱跳着才是给你脸了,柱子,报官,就说有土匪来我家抢东西。” 一时间屋里没了声音,二柱子没见过许念安这样子,村里村外谁不知道许家数着老二脾气最好,见人就笑,说话客气,谁家遇见事儿他都乐意帮上一把。 “我与季雨已经订了亲,过年便成亲,他来此是因着我阿娘喜爱吃豆腐,若非你来,他早已离开,何况我家院门敞开,二柱也在,真是什么人瞧见就是什么样子,李远,你真当我家没人能揍你吗?” 李远被说的面红耳赤,一想不过是个瘸子,当即扑上来就要打许念安:“你个死瘸子,我再废你一只腿!” 二柱赶紧上前拦人,却挡不住李远和他一般块头,生生被拖着踉跄几下:“远子,远子,别动手,别动手啊,二牛,你少说几句!” 季雨心里打颤,硬是壮着胆子没跑,握着从床边捞起来的扫把挡在床前,许念安暗自握紧床边绣活儿框里的剪子,冷眼盯着李远。 顾小篱到家时,屋里已经闹翻了天。 季雨梗着脖子挡在许念安身前,李远扯了板凳举着要砸人,一口一个“不要脸”,二柱左劝右哄,拽着凳子不敢松手,忙得像个陀螺。 “李远,你做什么呢?没人能管你了是吧,我找你爹去!” 李远撇了顾小篱一眼:“我爹?谁知道他死哪儿去了,你找去呗。” 顾小篱“嘶”了一声,举起胳膊作势要打他:“你爹在县里好人家做工,没他给你赚银子,你能吃好喝好?你天天追鸡撵狗的没个正经事儿,叫你读书不去,干活也不去,真当家里的钱吊子是大风刮来的?” 话不投机,多说也无益,干脆拿了扫把把人往外赶,李远骂骂咧咧啐了口唾沫。 今儿要是弄不出来钱,他还真就不走了! “姑,你也别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姑父打了我一顿,多少得给点赔偿吧,正要过年,事儿最多的时候,可怜我娘一个人操持家里。” 顾小篱更是生气,天晓得如何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她连推带搡,将人往屋外赶,就要关门,却听见“嘿呦”一声叫,以为挤到李远的手,下意识泄了劲儿。 却是给了李远可乘之机,一使劲儿推开门不说,连带顾小篱也跌坐在地上。 “李远!” 许念安一吼,扯着没养好的腿就要下床揍人,被二柱着急忙慌按下,季雨扶起顾小篱,仔仔细细检查,生怕摔出什么问题来。 李远还要往前冲,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湘竹领着杜郎中走进来,几人才稍稍停下动作。 “烦请郎中瞧瞧,李远他伤了何处?” 李远愣了愣神,梗起的火散了一半,他丫的,这瞎子来这儿干什么,也不怕半路掉坑里。 杜郎中摆摆手:“那日我就瞧了,脑袋磕了一下,擦破点皮儿,瞧着流了些血,没啥大事儿,这不是连个疤都没落下。” 李远不干,顿时嗷嗷喊起疼,喊起晕。 杜郎中一怔:“这这……” 顾湘竹走向前:“如何疼?具体何处?” 顾小篱慌了神儿,她知道自家相公为人,不是个好斗的。 可真是气急上了头,打了顾远,纵然手上有把门,哪里还说的清楚。 顾湘竹淡淡道:“李远,不要讳疾忌医,若是针扎一样,纵使要许多银子,也是要尽早瞧的,不能耽误。” 李远捂着脑袋,暗自打起算盘,他本就奔着要钱来的。 前些日子去县里斗鸡,输了好几串子铜板,他娘骂了几句,办年货都拮据,可过两天他爹回来,一问就知道,少不得打他一顿。 真要是那样疼,能拿不少银子,补上输的,说不定还能玩两把赢更多呢。 越琢磨越觉得可行。 “对,就是针扎似的,姑姑,你得给我钱,都是我姑父打的!” 季雨扶着顾小篱,低下头来,他心里愧疚,此事到底是有自己掺和其中,于是算起手里余钱。 许念安看病已花了不少银钱,若是赔钱,许家不知是否还有空余,他琢磨着等没人时拿给许家婶子,多少应个急。 “这般严重?”顾湘竹若有所思。 他接着道:“前些日子听县里的大夫讲治病的新鲜事儿,说是若是针扎样疼痛,多是因着脑中有瘀血未清,兴许还有血块,时间久了便会昏睡不醒,最好是剃去头发划开头皮清干净后再缝上,还好杜郎中在此,干脆让杜郎中给你治治。” 杜郎中闷着一脑门疑惑,见顾湘竹信誓旦旦,言之有理有据,又是县里大夫所言,便信了三分,可到底没治过此类病症,也不敢说话。 顾湘竹又道:“姑姑,可有空闲床榻,快让李远躺下,若是再行动,血块走的深了,是要命的。” 顾小篱懵着,听是要命的事儿,赶忙张罗起来:“他大哥那个屋,我……我去收拾一下。” 李远越听心越颤,咋……咋就能这么严重?头顶划个口子还能活吗?! 又听顾湘竹道:“煮一锅沸水,将刀放进去煮一煮,还有针线,多备一些,李远,到底是凶多吉少,用不用叫一叫二婶?” 第25章 李远“啊”了一声,顾不上捂脑袋,人都快吓昏过去了,二柱和顾小篱拉着他往床上按。 顾湘竹叹气道:“李远,不用怕,缝完后疼几天,待伤口好了头就不疼了。” 李远本就是装头疼,真怕给自己开了瓢。 也不是没想过顾湘竹在骗人,可是连杜郎中都请来了,而且杜郎中也没说不行…… 许念安却是明白,微微笑起来:“阿娘,锅上有热水吗?别耽误了给远哥治病啊。” 李远脑袋“嗡”一声,使足了劲挣开两人,指着顾湘竹鼻子骂起来:“顾湘竹,你他丫吓我呢吧,老子好好的,头疼个屁,你扯什么玩意儿,在脑袋上动刀子,你咋不直接说砍头!” 顾湘竹不闪不躲,淡然道:“好了。” 李远哪里不知道自己被哄了,气得话都说不完整,还想再装疼。 许念安却递出一把剪刀:“竹子哥,剪刀是不是更好用些?” 顾湘竹若有所思:“杜郎中以为呢?” 杜郎中沉浸其中:“古籍倒有记载,刮骨也好,取剑刃也罢,均需特殊刀刃,我瞧着取一半剪刀便好。” 李远:“……” 杜郎中摸着下巴,跃跃欲试道:“你当真不疼了?” 李远咬牙切齿:“……不疼。” 杜郎中叹气道:“那真是可惜了。” 李远:“……” 第16章 生机 李溪睡了一觉,除却稍稍头晕,倒是觉得浑身舒坦。 许念念坐在床边昏昏欲睡,见他醒来,雀跃极了,赶忙把药和粥端来。 “大大,您快喝些,竹子哥说了,若是您醒了,喝两口粥垫垫,再把药喝了。” 说着,又伸手摸了摸李溪额头。 “不烫了,”许念念松了口气,“大大,您吓死我了。” 李溪摸了摸脑门,从许念念口中了解到情况,急得掀开被子要下床,小丫头吓坏了,使劲儿拉住他往床上推。 “竹子哥说了,不许您出去,二大大愿意怎么闹就怎么闹,等他回来处理,您这病就是累的,心里头牵挂太多事儿,您要再这样,我就……我就出去锁了屋门,什么时候竹子哥回来我什么时候开门!” 许念念鼓起腮帮子,装作生气模样。 许家三个孩子数着她最像顾小篱,李溪从来就拿她们母女二人没办法,只好乖乖喝了药躺下,心里却牵挂着竹子和林哥儿。 李芳等了半天没人搭理她,冻的浑身发冷。 又听讲闲话的人说她家远子跑去许家,不知为何丧着脸回家了,猛然一惊,哐哐砸起门来,却是无人应声的。 琢磨一圈,猛拍大腿,忘了李溪这家还开了个后门! 定然是全跑许家了,再想向来不受委屈的小子哭丧着脸,肯定是被欺负了,也顾不上再折腾,抄起小板凳匆匆回家。 云崖村。 沈慕林在杨穗家等着,几人稍稍商量,又遣杨穗追上杨耀祖,一同去接杨凤家两个奶娃娃。 杨凤泪眼婆娑,抱着妹妹浑身发抖。 杨芸握着姐姐双手:“阿姊,求你了,一起走吧,我再也待不下去了,你绣活儿那么好,咱俩一块,肯定能养活周哥儿和云小子。” 杨凤死死咬着嘴唇,回想起巴掌扇在脸上的疼痛,浑身不见好的青紫,身子没养好又怀孕的艰辛,月子期间周哥儿受的苛待…… 她张张口,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 “芸姐儿,我与他到底是夫妻,我若是跑了,孩子呢……他们问起来,我如何解释孩子父亲去了哪里?旁人对他们指手画脚,又怎得不受影响……我怕啊。” 杨芸年纪不大,不似杨凤考虑多,一时间被问住,捣鼓来捣鼓去,最后只剩下翻来覆去的一句:“可他打你啊,阿姊。” 沈慕林垂眸片刻:“杨凤,你留下来,日后郭长福打你能受得了吗?” 杨凤不敢瞧他,她知道这是刚才救了自己的人。 沈慕林接着道:“姑且算你能忍他一辈子,若是日后他也打你的孩子呢?” 杨凤猛然抬头,手上力道紧了紧。 “就算他不打孩子,你们与孩子同吃同睡,共住一家,孩子们难道瞧不见他打你吗?若是他们也学了打人的坏习惯呢?若是他们觉得被打就该忍让呢?” 杨凤不敢细想下去,她喃喃自语道:“我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沈慕林蹲下身,与她平视,安安静静望着她。 “你瞧,为了孩子你能做到如此地步,难道不能带着他们远走高飞,好好生活吗?如今天下尚有饥荒灾害,你便是说他丧生又如何?” 杨凤沉吟许久,杨芸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殷殷期盼着回答。 屋外孩童哭声阵阵,杨穗抱着郭云,杨耀祖牵着郭周,孩子口中喊着“阿娘”。 杨凤猛然惊醒,扑上前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 杨穗来时乘马车,小厮带着马车住在一单身老汉家,他刚才叫了人,这时已经驾着马车等在杨穗家门前。 “我已写了信,待路过驿站寄去京中,让你们大娘先做准备,待过去后再行其他准备。” 杨凤抱着云小子,不免担忧道:“周哥儿,你愿意和阿娘离开这儿吗?” 郭周水汪汪的眼里还含着泪珠。 “爹也去吗?” 杨凤别回头,狠心道:“爹不去。” 郭周泪水扑嗦扑嗦落下,他抱住杨凤手臂,又亲亲阿娘脸颊:“娘痛痛,爹不好,周儿和娘走。” 杨凤再也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落下,她将周哥儿搂进怀里,亲了又亲。 “好,阿娘带你走,我们走远远的。” 做了决定,便立马动身。 沈慕林三人先行离去,杨耀祖也上了排车。 有人问便说是帮忙指路,到了村口却是跳下来,再不肯走。 问便是与杨大伯商量好,无法,许三木只好依他所言,驾车离开。 过了最高耸的山峰,寻一处平坦地界等杨穗众人。 杨凤与杨芸抱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杨耀祖等在村口看着将要自由的两个姐姐。 十岁的孩子跪倒在地,对着马车磕了三个响头,头也不回回村里去,专挑大路走了一圈,叫众人都看见。 他知道,若是自己跟着走了,去京中一无所长,凭白添了累赘不说,他爹与郭家定会快快追上去。 唯有自己留下,拿着杨伯伯给的“赎身”银子,才能让他们松口片刻。 回到清溪村,路上正巧遇见回家的顾湘竹,沈慕林叫顾湘竹上了车。 村长叫着当日在场的长辈族亲一同写了陈词书,按上手印,便算是彻底过了明路,谁家也嚷嚷不得。 说来那天也是惊险,四五家人挤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哭声震天响,吵得别提许三木一个言语不多的汉子插不进话,便是村长也一再拍桌子。 后来还是许三木动了村长家的砍刀,拿刀背狠狠敲了桌子,这才安静起来。 商量后,便定了由那几家人出许念安这些日子的药钱和看诊费,另每家再出一块肉,一坛酒,一包糕点外加一百文当作赔罪。 至于李远那早好全的伤,其实是和刘小庄扯嘴时没站稳摔的,巧了撞到桌子角,偏生许三木站在一旁,因此也扯了上去。 真是死皮赖脸,无赖至极。 许三木听了事情经过,心里有气,可得了文书,到底算是了了事儿,只盼着以后否极泰来,再不要出什么折腾才好。 他家地偏,眼下已是天黑,见过杨穗一行的人越少越好,因此便定了直接去他家。 顾小篱听了杨家姐妹的故事,瞧着比自家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心都要化了。 紧忙收拾出空闲屋子,拿着褥子被子铺好,煮了饭不说,还特意做了软糯好消化的甜粥给周哥儿吃。 填饱肚子,杨穗立马给顾湘竹把脉,一对粗眉皱得比镰刀弯。 又扒开顾湘竹眼皮上下细看,反复几次写写画画才停下。 杨穗看向沈慕林,张口却无声道:“可让他知晓吗?” 顾湘竹抓住沈慕林的手,轻而缓的点头。 既然决心要治,便不用再左顾右盼,无论何种法子,他不能再留小爹与林哥儿撑着家了。 空气充斥着无声的寂寥,滚烫却落在心间。 沈慕林的纠结飘飘然化成一缕青烟,他暗暗嘲笑自己,何必真将顾湘竹当作瓷娃娃,能再拿起笔的人本就足够坚韧。 反握住顾湘竹的手:“杨大夫,说吧。” 杨穗叹气道:“此毒我无法解。” 沈慕林虽没抱有十足的信心,依旧小小失落了一下。 他扯出笑容,又发觉顾湘竹看不见,故而刻意上扬些语调:“没事儿,咱们接着找……” 杨穗打断他:“我虽不能解,但我师父或许可以,只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久不出山,如今云游四海,我也不知他在何处。” 第26章 沈慕林眼睛亮堂起来:“那便是有希望了!” 杨穗点头。 “可否将先前用的药方子给我看看。” 沈慕林依言递上,杨穗眉头紧锁,过了半柱香才有了主意。 “他体内的毒性虽有复返,好在很快就用了药,不至于彻底损伤眼睛,我瞧还对刺激尚有反应。” “这样,我再给你一个调养方子,熬成汁水染湿帕子每日敷用,此法子能逼退眼睛周围毒性,却可能致使毒性聚集于他处。” “好在有了先头的药方,配合使用,或许可行,可余毒不解,身体早晚亏空,全在二位,另着此法定要注意用量,用时眼周也多有酸胀。” 沈慕林接过药方,仔细叠好放入怀中。 “对了,可知道此毒名为什么?” 沈慕林摇头:“那位郎中也不知晓,只是凭着经验治疗。” 顾湘竹手上一紧,尽管小爹刻意隐瞒,他多少也能猜到。 刚不能识物时,爹爹上门讨公道,甚至于打上门去。 可除了被官府以滋事驱赶再无其他,那黎非昌嘴脸恶臭,见他后冷嘲热讽,他理与不理都躲不开,无人时他刻意追问,终于逼出答案。 不过是因着嫉妒二字。 “是从云游的道士手里买的,用来杀虫的粉尘,或许还添了些什么,”顾湘竹回想着往日情景,“至于是何物,我不知晓。” 杨穗眯着眼思索许久:“我寻摸可能是九日醉。” 沈慕林问道:“九日醉?那是何物?“ 杨穗道:“我只在师父的《风物杂谈》上见过,云游的人不拘住所,不拘吃食,有时遇见豺狼蛇鼠,毒是最好用的。” “九日醉就是其中一种,此物将毒蛇,蜘蛛,蜈蚣等毒物放入烈酒浸泡九日,后捞出将蛇胆取出与其他毒物碾磨,再熬制淘洗晾晒,成为极细腻的粉末,毒性极强,使用者多用瓷瓶装置。” “听顾秀才意思,是被奸人所害,若是如此,定然是用量不多,否则怕早已……” 话不曾说完,两人却已经明了。 沈慕林恨恨咬牙猜测:“当时他是和尘土等一同撒出,若是这般,那他必然用东西包裹着手,否则荒山野岭没有水源不便清洗,也有可能使自己中毒。” 他隐隐有些想法,可时隔两年,黎非昌能留存吗? 顾湘竹自然也能想到,黎非昌为人张狂,且若真如杨大夫所言,那东西黎非昌绝不会只用一次便丢掉。 可终究有万分之一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他怕未尘埃落定,让人白白期待。 “麻烦您帮着多打听一下。”沈慕林摸出银子。 杨穗摆摆手不收:“你帮我家许多,我不能收,我也有事要你帮忙。“ 沈慕林正坐道:“您说,我尽全力办。” 杨穗又是叹气:“我家小侄子还留在家里,他年纪尚小,我虽有心思带他走,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有空帮我看看他,我那弟弟不是个东西,若是耀祖受了委屈,你便写信告知于我,我定回来拼了命也要带走他!” “另着我那读书的侄子,也望你们帮我看顾一二,杨俊不知他住所,可我仍旧担心哪日被他寻了去,好歹我与知县有些交情,若是他日那些人找麻烦,便拿着我的文书找马知县去。” 沈慕林连声保证:“我一定做到——但这银子是两码事儿……” “你再说就生分了,”杨穗道,“我听仲言讲过,你家相公是个有学问的,待眼睛治好一定能考取功名,我在京城等你们,届时请我吃饭就好。” 两人谈笑风生,竟成忘年之交,待天色渐暗,又是依依惜别。 第17章 品尝 第二日天未亮,杨家一行人告辞离开。 沈慕林回家才知李溪竟然病了,又听已退了烧无甚大碍,这才放下揪起的心。 却也不敢让李溪再出门见风,干脆将买来的红纸分了一些给李溪,让他无聊时剪窗花玩。 顾湘竹写好对联,两人一同拿浆糊贴了个七七八八,眼瞅着村里好些人家门前都贴了喜庆的红纸,越发有了过年的气氛。 沈慕林听许念念讲了短短一天发生的事儿,真真儿觉得李远母子二人是个没脸没皮的无赖。 不免担忧顾湘竹,可怜他一人走那么远,小书呆子和人理论,怕是要被欺负狠了。 他一贯不喜将事情埋在心间,索性搬了小板凳坐到顾湘竹身旁。 沈慕林捞起来顾湘竹空闲的左手,捏在手里边把玩边问:“李远欺负你了?” 顾湘竹写字的手微微停顿,沾了墨接着写“福”。 “无妨,只是吵嘴而已。” 沈慕林瞧他这寡言少语模样,哪里还有不知道的。 这人最牙尖嘴利时,也堪堪说出了不再租地于那刘家。 不会吵架,连告状都不会,沈慕林不忍戳穿,暗自给李远记了一笔。 “我做些新鲜吃食,你空空胃,一会儿帮着我尝尝。” “嗯,”顾湘竹放下笔,“我帮你添柴。”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不用,写完了歇歇,若是无聊,陪小爹聊天去,他近日受累了。” 顾湘竹抿抿嘴唇,别过头应了一声。 沈慕林乐乐呵呵走了。 闹腾这些日子,好歹有了空闲,他寻摸着先做出一些汤底煮菜,若是好吃,过了年就去县里,不见得少赚。 麻辣烫卖的好与坏,全在于汤底蘸料,可惜要做麻辣烫便要用不少锅和灶台,总得顾上四五份同时煮。 沈慕林寻摸着,到时候把后厨改建一些,做几个小点的锅和小灶就成,也算方便。 若是蘸料做的好,后续还可以出麻辣拌,麻辣香锅,沈慕林打算先做个骨汤的,待小爹身体好全了再做辣汤。 拿砍刀把大棒骨剁成小块,放入盆中,温水浸泡,添加少量盐软化肉质,之后洗干净放入锅中,添加冷水,葱段姜片。 沈慕林提前熬了花椒水,倒入少许,去腥添香是极好的。 煮开去除浮沫,焯水后取出骨头,用热水洗净,放入锅中小火慢炖即可。 灶上冒着淡淡白烟,熏的厨房热哄哄。 沈慕林干脆挽起衣袖,切了刚拿出来的白菜菜叶,积攒的土豆玉米。 季雨先前拿来的豆腐,一半切了冻起来,如今正好拿来吃,又将另一半嫩豆腐放入盘中,配菜便弄好了。 再说蘸料,他打算调两种口味。 一个是麻碟,一个是油碟。 沈慕林打听过芝麻酱,也有专门做酱的工坊,小摊小贩进了货便去县里卖,有些闲钱的就买上些,和辣椒酱一般,下饭沾馍馍窝窝头都是好吃的。 过些日子他得去问问,找找手艺好的,若是能定下来,往后都不用愁了。 现下用的是前几日从小摊贩那儿买的,得自家拿了坛子去接,为这个他还逛了圈县里的二九小集。 麻酱是稠的,拿勺子舀一勺出来,还得添水添香油吃着才好吃。 调好麻酱,拿小碗盛着葱段,蒜末,花生碎,芝麻,后者备化好热香的猪油,另备花椒炒制的麻油。 待炖的肉质软烂便可捞出,放些枸杞红枣接着吊汤,直到汤底颜色发白,这时就又浓又香,喝起来鲜美无比。 炖了整整一个上午,香味整个散出来,沈慕林又将配菜一一放入。 先放腊肠肝脏一类腌制好的荤菜,再放不好煮的玉米土豆,添上竹笋干菇,快熟了才放豆腐冻豆腐,最后放入白菜一类,一同捞出放进碗里,舀些汤浇上。 至于骨头,热了一遍捞出来,一会儿直接拿着啃就行。 可惜豆皮腐竹要再晾一晾,现下外面冷,只能在厨房腾出些空地搭了竹架子,借着煮饭后的暖和劲儿晒一晒。 可惜总有水蒸气,效果不算很好,但好歹有些形状,也算是好消息。 一年过到头,有钱人家买二两肉打打牙祭,没钱的买些猪下水也要改善下伙食。 这天从顾家飘出来的香味,周遭邻居与行人闻了个彻底,纷纷打听这是做什么吃食,香气四溢。 惹得他们想把存着除夕吃的肉拿出来稍稍炒些,也好解解馋。 李溪从一开始听说沈慕林要折腾吃食,虽说口上赞成年轻人折腾,到底不能完全放下心。 如今哪有好做的生意,竹子他爹当时也是在外跑商几年才攒下的家底。 他清点手头剩余的钱,加上那日林哥儿交给他的那些,琢磨着孩子们到底是年轻,有心思赚钱是好事儿,不能败兴。 真是成不了,一来有田地有屋子,总能吃饭睡觉,二来手里还有些钱,耽误不了竹子的眼睛。 他越发觉得沈慕林是个处处细心的人,更是满意这个似天上掉下来的好儿郎。 沈慕林先端上了大骨头,只盛了少许鲜汤做底。 另着端上一大盆麻辣烫,李溪先看那没多少肉的大骨头。 第27章 这东西农家人几乎不会买,一年到头就这时候花钱大手大脚些,为着打牙祭也不能光啃骨头。 再瞧那浓白色汤中飘着的菜叶子,豆腐,玉米段各种再寻常不过的食物,更是疑惑。 这…… 他年轻时随着竹子他爹出远门,见识多,有豪绅办喜事,最后便做一锅炖菜,肥厚的肉片子飘在里面,配上馒头,香极了。 可那汤上飘着好些个油点子,林哥儿端上来的只余浓白,看着清口爽利,却不见得多卖座。 李溪想着,到底是小年轻,罢了,便也尝尝,不能让林哥儿白忙一场。 他盛了一小碗,挑起一筷子白菜,嫩黄叶子裹着汤汁,吃进口中,竟是口齿留香,极鲜美的。 赶忙又拣起来一块冻豆腐,汤汁随着小孔灌满其间,微微一咬便流出,味道真是好极了! 李溪顾不上烫,一块豆腐吃的是呲牙咧嘴,“嘶嘶哈哈”缓着那股子烫劲儿,沈慕林便知这是成了。 他倒了碗清水,赶紧递上去:”小爹别急,好些呢。” 李溪灌了些温水,拍着胸脯子顺下去。 “这……这是如何做的?林哥儿,你……这莫不是你家前头的秘方吧,我的天爷,我家这占你多大的便宜啊!” 顾湘竹夹了一块青菜,青菜与白菜不同,平时吃时总是微微发着苦涩,他吃相矜持,此时觉得惊喜,忍不住又品尝一番。 “小爹千万别这么说,我既然和竹子成了亲,自然是一家人的,哪有占不占便宜一说,您再这么见外,我可就不许你吃了。” 李溪笑呵呵的,高兴极了,恨不得敲锣打鼓,满街贴告示,让全村子人都知道,他家竹子娶了个极好极好的夫郎。 “这是打的底料,小爹尝尝,”沈慕林新盛一碗,浇上一勺子芝麻酱,一小勺醋,放上三两滴香油,依次花生碎,芝麻粒,“小爹有忌口吗?” “没有,没有。” 李溪纳闷他要做什么,便不错眼地盯着沈慕林动作。 沈慕林又浇上一些蒜汁,撒上葱花,可惜没有香菜,不过也不差多少了,他三五下搅匀,递给李溪:“您尝尝,可合胃口?” 另一份则是热好的菜籽油做底,三五粒花椒编香于其中,已是添了风味,再加入一干配料,满口余香。 沈慕林调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功夫便各弄出两份。 李溪吃的口唇挂油,竟是自己动手学着沈慕林的样子调制起来,顾湘竹吃相还算优雅,却也比往常快了些许。 他也吃起来,和前世街边吃的还有欠缺,不过也够用了。 还没做辣椒酱和麻油,届时风味更足呢。 瞧着父子二人贪嘴模样,沈慕林心间一喜,便知这是成了。 他思考良多,麻辣烫这东西多是半自助模式,菜品之类玩不出多少新鲜花样,前期想赚花头,便要把精力放在酱品上。 可若是像寻常店铺一般,将酱料放在外头,任由客人自行添加,肯定是不行的。 一来终究是新鲜玩意儿,调不好吃白瞎了他做的酱,也不好收取费用,二来被人摸索学了去,他可真就没处哭去了。 不如做成类似于火锅的形式,蘸料与底料相似,捏在自己手里,推出各个口味。 其实火锅也未尝不可,沈慕林打听过,这已是存在的。 不过只有显赫大族才能吃得起,毕竟寻常百姓连炭也不够用,乡下农户多还要靠木材过活呢。 因此,他便歇了心思。 如此一来,更要把店铺稍稍装修一番。 至于挑菜,上辈子用的都是电子秤,可现在却是没有的,沈慕林思索许久,到底舍不得丢掉挑菜这一灵魂。 于是想出个主意,穿成串放到筐里,分别订下荤菜素菜各多少钱一串。 另着要做些木牌,木牌上写号,每个号做四个,辣汤和骨汤的不能一样,两种汤底各做十来个就行。 客人挑好后食材,领了号码,一一对应着送餐即可。 沈慕林摸着下巴,越发迫不及待。 “竹子,你快吃,吃完帮我琢磨琢磨木牌的花样,全靠你写了!” 顾湘竹见他欢喜,也颇为心悦。 “先吃饭,”他拉着沈慕林坐下,“我自是应了的。” 李溪也吃的开心:“林哥儿,你这手艺,真是不错的。” 沈慕林啃着大棒骨:“那我可就放心了。” “你要开饭馆啊?”李溪含混不清道。 “是啊,我琢磨好久,也就这点手艺,估摸着还算新鲜,多少也能赚些。” 沈慕林还会做不少东西,可开饭馆菜品太多,他一人忙不过来,只能取巧做新鲜又方便的麻浪烫了。 李溪点头称是,又道:“那你可写了菜谱——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是店里的招牌吧!” 顾湘竹若有所思,忽而问道:“林哥儿,这底料你还有其他做法吗?” 沈慕林干脆放下碗筷,详细讲解了一番。 李溪满脑门疑问,听得清楚,可又觉得不放心:“你……你的意思是……是只卖这一道菜?” “是,也不是,”沈慕林笑道,“小爹,这一锅就一个做法,煮了便好,奥秘在于汤底,再者在于蘸料,另着各人皆有所爱,选自己想吃的食材便好,口味也就不同了。” 李溪仍是不敢相信,县里也有饭馆,哪家不是有几道招牌,仅凭借一道菜…… 可这道菜实在是美味,又有些相信了。 顾湘竹了然于心:“听起来与暖锅有些相似——选菜,煮菜,调料,不过这不需用专门的碳锅,倒是方便有趣儿。” 这下李溪明白了,简易版暖锅嘛。 “是了,除了骨汤,还有辣汤,往后啊说不定还有番茄味、菌菇味等等,只是小爹你身子不好,等好了我便做给您吃,您也提前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好好,我巴不得呢。” 李溪笑呵呵的,到底是还有些担心,可谁家做生意不得摸索,好在林哥儿是有主意肯花心思的。 他盼着这叫“麻辣烫”的能叫座,寻摸改日再去庙里烧两注香,求个顺遂。 第18章 宽心(—) 年根下,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办了起来。 蒸馍馍豆包,扫净房子,请神祭祖,眼瞅着快到了除夕。 顾湘竹拿红纸给自家和顾小篱家写了对联贴上后,没曾想许多家都找了过来。 一传十十传百,竟是隔壁村都有人来此一见,也有听说他眼睛不好还有一手好字来瞧新鲜的。 沈慕林怕他累着,推脱说要吃药,没曾想他去找趟季雨的功夫,顾湘竹竟是大开门户摆起摊了。 写两副对联六个铜板,再送一张福字,单独一张福一个铜板。 年根下集市上对联也贵,一副对联便得这个数,那些嫌贵只买了一副贴大门充面儿的都起了心思。 一张红纸三文钱,能写三副对联或六个福字,这样下来,两张纸便能净赚差不多十文钱。 等沈慕林回来,桌上小匣子装一小半,弄得他是又好笑又好气。 怪不得那天顾湘竹要了不少红纸。 待到了黄昏,人渐渐散去。 沈慕林关上门拎起顾湘竹手腕,用了些力气,慢慢按揉:“累不累?” 顾湘竹另只手还拿着笔,微微一颤,墨水滴到红纸中央,那满桌的红便沾到了手上,脸上,脖颈里。 沈慕林忍不住笑他:“纸坏了。” 他握住顾湘竹的手,带着那只犯了错的笔,在红纸上描摹,随意延展方向,树木便生出了枝丫,摇摇曳曳在纸上扎了根开了花。 顾湘竹不敢抬头,被握住的手犯着麻。 他稍稍伸展,便蹭到了沈慕林掌心,沉闷片刻后说道:“你不必将我当多么娇贵的人,我虽眼盲,但也能为这个家做些什么,我知你心疼我……” 沈慕林是弯着腰撑在他身后,一番作画已觉腰间酸软。 又听见这番言论,索性扯了把凳子坐在他身边,夺过笔来慢慢描绘。 “好,店铺名字归你想,牌匾要你写,菜单帮我琢磨,往后进货理账也要你参谋。” 顾湘竹感觉着身边传来的热意,别过头闷声道:“我没开玩笑。” 沈慕林终放下笔,转身将顾湘竹拉进怀里,微微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不忍我与小爹辛苦,可眼下我们最紧张的便是你的身体,若单单是眼睛受了难,我必然不与你讲究。” “可如今你虽瞧着无甚大碍,可终究内里亏虚,若再劳累过度,心神不宁,纵然杨叔和纪兄有天大的本事,能赶上消败的速度吗?你总得为以后打算。” 顾湘竹自是知晓。 可晓得是一回事,真不在意又是一回事。 这段时间小爹管着家务,不许他提拿重物,不许他添柴做食,不许他编筐打扫。 林哥儿跑前跑后忙得没影,晚上回来用过晚饭,最多一个时辰便催他睡觉。 第28章 往年也有人家托他写对联,便习惯多备几张红纸,林哥儿全都拒之门外。 顾湘竹生了些烦闷,趁林哥儿离开,半推半应了好些人家。 ——果然生气了。 他自我嘲笑,凭白生了恶念,若是写些字就劳累疲乏,许得精细娇养,倒不如早早殒命,往后也少了些麻烦。 “我不是不许你写字赚钱,只是要有个度,今日便有些过了,你自午饭后就没歇息,那么些人都要写,你开了口子,为一家写了,便要为众人都写,哪能不受累?” 沈慕林冷笑几声:“或你想抛下我们,干脆一了百了?” 顾湘竹被戳中心思,羞恼间面红耳赤,他知晓沈慕林是压着脾气说狠话。 林哥儿那样好的性子,真到了那地步,哪里是真不管的人。 沈慕林抱着手臂,嗤笑道:“那可真是没心肝的人,瞧不见人人为你忧心,盼你康健,那坏人尚且好命,若你真想抛下一切,只当我看错了人,不如烧了药方,费劳什子力气诊治。” 顾湘竹心间翻腾的杂念被瘫在阳光下,叫沈慕林一处一处毫不留情地清理干净。 他攥紧拳头道:“别当我是个要供着的,成吗?” 沈慕林啐他一口:“当自己是菩萨啊,我哪日供着你了?快些让开,躺去床上,今日晚了,我已揉好面团,明日非要你给我做好吃的不可。” 顾湘竹这才笑起来,沈慕林也反思着,到底是自己过于小心,千娇万养也不是长久之相。 改日再问问纪郎中。 顾湘竹见沈慕林松了口,心里憋着的气也散了,乖乖应了声。 暗自念着往后多写点话本,盼着能早些好全了,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沈慕林画完最后一笔,一树墨梅跃然纸上,树下三人团座,两人对饮,悠然自得,别然有趣。 “好啦,快躺下。” 他拉着顾湘竹躺下,几日下来,手法已是十分熟练。 微凉的布巾沾着墨绿色的药液,轻轻搭在眼眶,热意慢慢涌上,随后便有些微弱的刺痛,还算能忍。 每日要敷半个时辰,期间布巾半干了便要再浸上药液,不能间断,那股子热意连带着疼痛也随着时间越发严重。 “等到了县里,给你置些新笔墨吧,你写字好看,我看着就喜欢,小时候我爸……我爹让练字我不听,坐不住,每天跟着邻家的小孩满街跑,后来我爹娘跑生意去了,就把我丢给了爷爷。” 沈慕林挑拣着后几日的药材,分成几个小包,手上动作飞快,嘴上也絮絮叨叨没个停。 “我爷爷是个老顽童,跟他玩了两年,别提拿笔了,只学会了爬树掏鸟窝了——你小时候是不是可听话了,一瞧就是坐学堂的乖小孩。” 顾湘竹眼眶周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顺着漫上太阳穴。 他惯来会忍,此刻也只是紧了紧抓着被角的手,将快溢出的呜咽吞下。 耳边传来似溪流击打青石般悦耳的声音。 沈慕林说话没条理没逻辑,拐来拐去,已从小时被爷爷帮着调皮捣蛋说到了撺掇乖巧弟弟逃学上。 “我那弟弟话比你还少,小小年纪板着张脸,”沈慕林说着说着笑起来,装模作样板起脸,“我头一次见他,还以为我爹给自己又找了个爹呢!” 顾湘竹疼痛稍缓,也散了些注意力,他伸出手指摸索着勾住沈慕林衣角,人也稍稍挪到床边。 头一次见那弟弟…… 他思索着,原来林哥儿也是个可怜人,自小在祖父跟前长大,好不容易见到爹娘便得知有了个不小年岁的弟弟,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我爹,知道我带他玩闹,居然二话不说给班……给夫子请了假,让我们天南海北随意游玩,不过我娘担心,也就在家周围闹腾了四五日。” “晚上若是回去晚了,我娘就要盯着我,不打也不骂,就用一双含着泪的眼望着我们,吓得我此后再不敢晚归了。” 沈慕林仍自顾自说着:“后来我才知道,她哪儿是哭呢,她就是往眼里滴了两三滴水,诓我来着,我爹还帮她把风,见我走到家门口了才滴。” 后来年岁大些沈慕林才明白,那时刚和父母一起住,他不习惯,父母也不知该如何管教。 重了怕伤了他,轻了怕纵他犯错,又愧疚多年未曾看顾,更怕他与弟弟相处不来,几番下来,才想出那些法子。 而他那弟弟,本就是因着意外来的,生下来也都是外祖母照看,不比他多享受多少父母之情,沈慕林慢慢也就放下了。 如今说起来,倒是幸亏那意外之喜,好歹还有弟弟在,不至于叫他父母从此一蹶不振。 顾湘竹听着他发颤的声音,心也酸软起来,原来林哥儿曾有着那般好的家庭,怪不得养成这般无畏洒脱的性子。 可恨老天非要降下灾祸,使得一家骨肉生生分离,又要他一路颠簸流离。 他握住沈慕林的手,声音暗哑。 “可有信物,兴许……” 沈慕林低垂着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落下泪来,想念总是泛着酸,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热度,擦掉聚到下巴的泪珠。 还好他遇见了这世界顶好的一家人。 他俯下身子,将脸贴在顾湘竹冰凉的手上。 沈慕林声音很小:“找不到了,不找了。” 顾湘竹沉默许久,他轻声道:“你有家的。” 沈慕林应了一声,垫在脸下的手有了些热度。 他拍拍顾湘竹,将这只被他占尽便宜的手塞进被窝:“凉死了,小竹子,来来来,到时间该撤了。” 顾湘竹也笑起来:“不凉了,林哥儿帮我暖热了。” “哟,有长进啊,会调笑我了。” 李溪今日去顾小篱家帮忙打理许念安成亲要用的东西,眼下天已经黑了,估摸着今日不回来。 沈慕林端了碗筷,撂下桌子。 他揉了些面团做面条,一小团纯白面粉揉的,刀斜斜削入炖好的香汤中,香汤加了炼猪油剩下的渣,闻着就勾人犯馋。 又做了细细长长的玉米面条,滚烫开水煮好后,浇上热油,辣油,麻油,撒一把炒好的花生,加点葱段蒜汁,十分刺激味蕾。 两人分着吃了,饭后收拾好,天也黑透了。 沈慕实在无聊,顾湘竹洗漱功夫,他将床上东西收拾一番,捞出来本没见过的话本。 当下来了些兴趣,待顾湘竹回来,已看了三四页。 他自小就不爱看板板正正的课本,前些日子把顾湘竹那些之乎者也的学问溜了一遍,是再也不肯碰了。 这会儿瞧着新鲜有趣,顾湘竹被拉着坐躺在床。 沈慕林毫不扭捏地枕上顾湘竹膝头:“你还藏了话本?” 顾湘竹心神一顿,摸向身后靠着的被子枕头,压在最下方的话本册子不见了。 “是哪位同窗给你的吧,你看过没?” 顾湘竹张张口,那是书行装订好的样本,两日前纪子书借口送药材,给他带来的。 沈慕林翻到最前面:“我给你念吧,哎,你怎么又脸红了?不过就是些故事,小古板别害羞。” 开头是一位穿着大红色喜袍,骑着高俊大马的书生途径一处开在荒野的破庙,书生要去邻郊娶亲,不曾想刮了一阵大风,将他与轿夫等人分散。 如今又下起滂沱大雨,只好先进庙躲避。 庙中神像也落了一层灰,却不难看出似神女飞天样的娟美神相,书生叩头拜了拜,心中多言得罪。 又放下一个亲人给他装的红包,才找了个角落坐下,盼着雨快些停,他好快快娶亲,也好早日北上求学。 可惜天公不作美,又打下几声惊雷,雷声阵阵,昏暗的寺庙也被映的亮堂。 书生被凉风一吹,冷的缩起脖子,下意识便去寻找有没有用剩的香腊,抬头功夫,他却和那“神像”对上了眼,眼中映着闪,亮的让人心颤。 ——哪里是神像,分明是抹了泥被框在其中的妙龄少女! 那书生吓呆了,人不住往后缩,直到碰上一块硬石头,硌的生疼,他凝神一看,居然是块碎了一半的头骨,书生再也受不住,不顾风雨冲出神庙。 跑出庙外才发现哪有电闪雷鸣,分明是晴空万里,和他分散的轿夫等人也找了过来。 书生壮着胆子回头一看,破庙也不见踪影,恍然如同做了场大梦。 “这就完了?”沈慕林没读尽兴,拿着书册反反复复翻动着,才看见书封上“开篇”两个大字,“这是新出的啊?” “嗯,纪兄拿来的。”顾湘竹道。 沈慕林翻了个身趴下,颇为幽怨:“连载的啊。” 顾湘竹声音发紧:“你……喜欢吗?” 沈慕林满脑子的话本,一时间没听出顾湘竹话中意思,只以为他还没过去心里那一关。 “挺好的啊,你说那书生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位慕徽先生写的是志怪还是破案?” 第29章 顾湘竹抿抿唇,试探问道:“你想认识他吗?” 沈慕林没往深处想,喜欢归喜欢,他又不是私生粉,没道理找人家家里去。 既然用了笔名,就存着不让人发现的心思,又见顾湘竹言辞闪烁,顿时明了。 应当是竹子某个好友写的,因着什么刻意隐瞒,他不认识人家,也不必让顾湘竹在当中难做。” “不用,我就随便看看,”沈慕林合上书仔细放好,“等出了后续我再念给你听。” 第19章 宽心(二) 除夕夜当天,顾小篱早早来家里找李溪。 往年三家都在在一块吃团圆饭。 今年却是不同,因着许念安和李远的事儿,她家和二嫂闹了不痛快,是不能见面了。 可二哥总是要回来的,哪能不叫? 顾西平日没个正形,顾小篱是被被他带大的,怕两分敬三分,其余就是插科打诨玩笑热闹了。 二哥却是个时时刻刻爱板着脸教训人,她不敢去请,因此叫了李溪一同去。 又让沈慕林拉着顾湘竹去她家里,今年都去她家里吃饭。 沈慕林拎着一坛好酒,背篓里放着早早准备好的各种食材,挽着顾湘竹,喜气洋洋上路。 许多人家展开大门,婆婆和小娘子忙活着锅碗瓢盆,家里男人弄草垛子,抱树杈子,砍柴添柴,时不时赶一赶跑到腿跟前的小娃娃。 扫一眼看见有人路过门口,就高高兴兴打招呼。 沈慕林脸上挂着灿烂笑容,见人就问好,腿没停,嘴也没停。 到了许家已是口干舌燥,先喝了一大碗水,掀开许念安被子瞧一眼伤处,垫着木板裹了五六层,是不能动的。 不过看许念安那搂起被子把他往外撵的劲儿,应当是大好了。 许念安死死按着被子,撇一眼顾湘竹,再瞪一眼沈慕林。 难得叹气,他嫂子是个爱玩笑的,他哥哥是个揣着眼盲当耳聋的。 “念念,嫂子来了!” 许念念拎着把大砍刀就从厨房里窜了出来:“哪儿呢?哪儿呢!” 沈慕林咯咯笑起来:“不急不急,跑不了。” 许念安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脑袋装头晕,叫他那没眼力见儿的妹妹带着贼大胆的嫂子吃年糕去,留着顾湘竹在屋里。 许念念一蹦三跳领着沈慕林翻柜子。 许念安挪挪屁股,给顾湘竹腾出来一块地。 “哥,杨家那事儿你知道吧?” 他压低声音,接着道:“杨凤姐的相公一直在打听她们去向,她们虽跟着杨大夫走远了,可我爹我哥还有嫂子当初可在他们村子里晃了好大一圈,听说还打了人。” 顾湘竹蹙起眉,沈慕林只提了杨家姐妹过的不好,他顺手帮了一把,没提其他的。 “郭长福打他了?” 许念安“啊”了一声,见自家温润哥哥脸黑了一半,当下憋不住笑意:“哪能啊,我哥跟我我讲了,嫂子厉害极了,一招一式跟练家子似的,按着姓郭的动弹不得呢!” 他说着说着,看见顾湘竹越来越黑的脸色,心想完蛋,说秃噜了。 瞧这样子,他那一看就不好惹的嫂嫂在他哥眼里怕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娇弱小夫郎呢。 顾湘竹压住心里的烦躁,那郭长福好生过分,竟逼得好脾气的林哥儿打人。 林哥儿从南边过来,本就遭了难,若再受了伤可怎么办。 “郭长福来村里打听了?” “他孩子被带走了嘛,肯定要找的,”许念安接着道,“他在村口打听谁家夫郎有头疼的毛病,谁家夫郎泼辣的很——怕不是个傻子,张口闭口打听别人夫郎,叫二柱娘骂走了。” 顾湘竹松了口气:“林哥儿有透露家里地址吗?” “没提,那家伙大海捞针呢。” 顾湘竹沉着脸,招呼许念安凑近:“待二柱再来找你,你便把郭长福打娘子卖孩子谋财产的事儿告知于他。” 杨大夫在姑姑家住了一晚,虽说来去都是趁着夜色,难保有心人记着。 “卖孩子?”许念安喃喃道。 顾湘竹却是不语。 许念安倒吸口冷气,坚定道:“行,我懂了。” 顾湘竹等顾小篱回来,依言交代一通,总算稍稍安心。 天黑点了蜡烛,拿灯罩子罩住,今儿也不讲究什么节省了,屋内亮堂堂的,一家子坐上餐桌,李远一家到底是没来。 顾小篱边招呼许念念拿碗筷,边念叨:“以后我是不去他们家了,你没瞧见李芳那脸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李远也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被二哥一骂就跑,巴掌还没打到身上呢,就嗷嗷嚎。” 李溪帮忙布置:“槐书脾气虽急了些,可换我我也得生气,哪有打了人不道歉还污蔑我们的,他家小子跑上门找事儿,反倒说我们要拿剪子给他开瓢,咱家哪有这样虎啦吧唧的人啊。” 他话音一落,周围静悄悄,顾小篱哑巴半晌,瞅了眼顾湘竹,扯着嘴角笑笑没敢说话。 许念归搀着许念安落座,他拿个垫脚凳子的功夫,就见自家弟弟嘴角抽抽,猛地吓了一跳。 他立即跳到许念安跟前:“你你……脸咋啦,冻坏了?” 许念安拍开老实的大哥。 得,家里就这一个傻的。 许三木一听着急,也跟着凑上来,拉着许念安上上下下要检查。 他刚放上凳子的腿被扯的差点掉下去,赶紧推开老爹:“没事儿,没事儿,就是痒了一下。” “那就行,那就行。”许三木拍拍他肩膀。 手劲之大,许念安寻思还不如回去躺着。 沈慕林这次把辣锅弄了出来,两种汤底,两种酱料,一应佐料,应着各自喜好给每个人都弄了一小碗。 辣味汤底比骨汤要耗的材料多多了,干辣椒、葱段、姜片、花椒、辣椒面、湿辣椒、各种香料,这些东西准备下来便花了一两多的银子。 不过也有好处,煮了一大锅的汤,倒一些晚上做汤底,其余的放院子的冰窟窿里冻起来,待要吃的时候化一块就成。 沈慕林打算过了年就去县里卖些方便拿的菜品肉食。 他上次赶集,就见有面食之类的小摊,在街边开锅烧水煮饭。 问了顾湘竹才知,那是特意开的商业区,专门租给买不起铺子的人家,收个摊位费。 他一琢磨,不就是现代的小吃街嘛。 等两位租户搬出去后,家里还得收拾装修一番,说不得要一段时间。 干脆就租个炉子,买点零散货,全当开张前宣传卖吆喝了。 李溪是见过沈慕林手艺的,他逢人就说自家儿子好福气,林哥儿样样都是好的。 尤其是一手厨艺,新鲜样颇多,又是极其可口好吃,这几日他没下过几次厨房,脸上都能捏到肉了。 顾小篱却没吃过,她只知道林哥儿从过了晌午就进了厨房折腾,问她吃什么口味的。 她爱吃辣的,于是说了一嘴,下午进厨房拿东西,好家伙,锅里满是辣椒,咕嘟咕嘟冒的泡都呛人。 那得多辣啊。 顾小篱忙催许念归腾出口锅烧上水,把家里几个大碗装满了晾着,打定主意别管味道怎样,都不能下了林哥儿的脸,好歹是一番心意。 她拿起筷子,面前碗里的菜裹着层辣油,连白嫩豆腐上都沾了一层,瞧着油光水滑的。 还有家里种的土豆,自家做的腊肠,后山挖的竹笋……都是随处可见的食材,可现在瞧着闻着,勾人的呦! 见一旁李溪吃的欢快,顾小篱迫不及待捡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辣椒的爆香刺激着味蕾,那豆腐依旧嫩滑,又吃了口菜,后劲微微泛着麻,越吃越觉得爽快。 “好吃!太好吃了!”顾小篱呼噜呼噜一碗下去了,“还有吗?” 沈慕林见她吃着开心,也笑起来。 “有呢,这次给您添点麻酱?” 顾小篱连声应好,她看明白了,林哥儿本事大着呢! 许家其他人也吃的欢快,可怜许念安一个人因着腿没好全,沾不了辣。 不过他吃骨汤的也觉得好吃,也没多失望。 桌上四荤五素外加一份麻辣烫,有鸡有鱼,丰盛无比,是要来年十全十美呢。 灶上还热着水,只等着锅开了下饺子。 一年到头攒下的白面都拿出来,调了个白菜猪肉,虽说菜多肉少,到底也是荤腥,又放了些炼猪油的油渣,那叫一个美味。 酒足饭饱,许念念拉着许念归出门放炮竹。 她本想叫上沈慕林,却看见竹子哥在桌下悄悄拉嫂嫂的手,两人好不亲密,于是偷偷窃笑,拽着没眼色的大哥疯跑去。 沈慕林喝了酒,是有些上头,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埋进心里的情绪突然张牙舞爪闹腾起来。 初来乍到的惊慌,稀里糊涂的婚事,忙着站住脚,忙着想赚钱法子,忙着拿药治病…… 第30章 沈慕林不敢停,他仗着脑袋里存货折腾,可说到底没实验没结果,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年越近他越空落,压下近乡情怯似的逃避心思,反复念叨着既来之则安之。 可他小时父母再忙都会回家过年,他工作后亦是如此。 顾家人待他很好,沈慕林感激着,也思念着另一世的家人。 碗里倒上酒,他看外面热闹,饮下一口。 搭在桌上的手被拉下,顾湘竹往沈慕林身边移了移,两人距离拉近,手拉着手胳膊贴着胳膊坠下,偷偷摸摸在桌下拉扯。 “放烟花不?” 顾湘竹问道。 沈慕林饮下最后一口酒,十分豪迈地搂住顾湘竹,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他不知撞了什么大运,还能再活一次。 又好命遇见顾许二家,谁都不拿他当外人。 姑姑小爹轮着给他夹菜,姑父大弟弟喝酒也不落下他。 倒是顾湘竹许念安因着要吃药,乖乖捧着水对饮。 还有白捡的小相公,长的好学问好,知冷知热,无比体贴。 真真儿是极好的运气了。 第20章 摆摊 除夕熬一宿,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走亲,初三后头基本就是打扫剩菜剩饭。 一年到头就这点空闲日子,嗑瓜子唠唠嗑,就盼十五闹元宵呢。 过了初五,沈慕林就要去县里去做准备。 他这几天准备各种食材,也不多准备,每日青菜白菜各带一筐,玉米土豆装一筐,竹笋干蘑又是一筐。 另一筐里装的是腊肠,猪下水之类的荤菜,还有一个筐里放着冻的硬邦邦的辣锅底料,再有就是各色调味品。 年前在那老伯家订的东西,他昨日跑了一趟,那村子和他们只隔了条河,可惜没有桥,只能稍远路。 老伯家里有的全给了沈慕林,其余人家也做了些准备。 沈慕林挑拣要了些,说好了元宵后再去收,另着有什么菜啊干货的都要。 还有麻酱,是昨日去问的。 县里一共三家,一家杂七杂八的酱都做,一家辣椒酱做的绝,还有一家就是专门做麻酱的。 其实沈慕林也能做,可要做麻酱,还得要一系列工序,尤其是芝麻,得找专门种植人家,比不上辣椒来源广,倒不如直接买成品。 沈慕林带着小爹与姑姑跑了三家,各自尝了味道。 最后还是选订了第三家,毕竟是多年手艺,直接买了五斤的,够吃几天,若是客人吃的惯,再来定。 另外,季雨做好了豆腐,连带着这几日做的冻豆腐和豆皮一块带上。 顾湘竹也跟着一块去,他敷了十多天药,打算让纪郎中看看,总觉得眼前有了丝丝缕缕白光。 不过他没敢说,怕是他胡思乱想,让林哥儿和小爹白欢喜。 许三木和友人年前就约好了酒,因此赶车任务就交给了许念归。 许念归年纪不大,个子却高,又格外壮实,顾小篱也存了让他镇场子的心思。 可不嘛,一个尤其漂亮的夫郎带个眼盲的相公,头一天做生意,万一碰上欺软怕硬的,挨欺负了怎么办? 沈慕林是年前打听好了,那条小吃街的摊位基本都是固定好的。 不过到过年这时候,总有一两个空出来,要么就是赚大钱了,要么就是租不起了。 他昨天特意跑了一趟,还真有个空余的灶,地理位置并不是很好,几乎靠最里面,但好歹是有了,直接交了一个月租金。 租金月租年租都行,一年下来得五六两,单月租却要一两银子。 没见进的,手里的钱已经花了七七八八。 沈慕林上辈子兜里就没这么干净过。 他咬牙鼓劲儿,今天一定得把名头打出去! 早上起的早,走的早,到摊位时还很冷清,除了收拾灶台打算做生意的,几乎瞧不见人影。 沈慕林和许念归合伙卸下东西,又跑去尽头的水井打了几桶水。 顾湘竹忙着洗洗涮涮,许念归就负责擦桌椅,三人分工明确,倒是井井有条。 食客用的碗筷、摊位上的四五张桌子以及配套的凳子是租的。 租一个月花了一百七十文钱,不过省劲儿,碗筷不用洗,第二日等着送干净的就成。 沈慕林打着以后长期合作的心思,家里人口不多,雇个人专门洗碗也不便宜,还不如直接租碗筷。 旁边的大哥头一次见这么大阵仗,他瞧着有肉有菜的,光是竹筐都要七八个。 再看自家的,光面粉占了一大半位置,忍不住拉住自家娘子,小声嘀咕道:“他莫不是要在这里开饭馆吧?” 沈慕林租下这个摊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灶台够大,光锅灶都有两个。 他托姑父找熟悉的铁匠打了口新锅,中间又多了个隔断,似鸳鸯锅的样子,正好一边放辣汤,一边放骨汤。 头一晚再把要在汤里煮的穿成串。 沈慕林便寻了几家婶婶,付了些工钱,图个清闲。 另一个锅烧清水,放入葱段、生姜,白糖、食盐、红枣、枸杞。 那些蔬菜豆腐不好下锅的,多备几个口深的勺子,就等客人点了放到勺子里在清汤锅里煮, 原先是琢磨弄些街边放菜的漏勺,到底是工艺不行,做不成细丝网,只好做了深点的勺子,弄了几个小孔排汤,暂且用着。 沈慕林暗暗鼓劲,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刷锅烧水放底料,顾湘竹摸好灶台口,点火添柴。 两人配合默契,没多久汤就开始咕噜咕噜冒泡,赶紧把昨晚上处理好的串串放进去。 这会儿没什么人,还不算忙。 沈慕林和旁边的大哥搭话。 那大哥是个健谈的,抓了把瓜子给沈慕林,边嗑边道:“你这是做什么呢?咋啥都往里放啊。” 沈慕林乐呵呵道:“麻辣烫,大哥,等会儿捞点给你尝尝。” “我姓何,你叫我何大哥就成,”何大勇拉了拉择菜的娘子,“歇会儿,这会儿还早呢,不上人,这是我家娘子,姓王。” 坐在他脚边的顾湘竹拿帕子净了手,又拿出块干净的沾了水递给沈慕林:“我去趟纪兄家。” 沈慕林立马道:“你自己去哪儿成啊,这路你也不熟,要不我陪你去……” 可摊子刚开,他没法挪开手。 “纪兄今日午间要陪嫂嫂去寺庙上香,一会儿便要走了,”顾湘竹安抚他,“此处离纪兄家并不远。” 一旁的许念归便道:“我陪竹子哥去。” 沈慕林一时无法,只能同意。 待两人走后,何大勇才凑上前问:“那两位是你弟弟?” 沈慕林才想起来,刚被打岔,还没介绍自家呢,赶忙道:“递帕子的是我相公,另一个是相公姑姑家的弟弟。” 何大勇咻的一下脸热起来,只是他黑一些,旁人看不出来。 这……这还真是个哥儿啊! 他结结巴巴应付道:“挺好……挺好。” 手却去扒拉自家娘子。 沈慕林看不出来,自以为是人家夫妻二人感情好:“我姓沈,何大哥不介意叫我小沈就好,我夫家姓顾,那位弟弟姓许。” 何大勇见自家娘子弯着嘴唇偷笑,就是不帮自己,只好接着道:“你家……同意你这样啊?” 他嘴笨,还常常被娘子说脑子不够用,心里想啥就秃噜着说啥,话刚落地,被娘子扇了一巴掌。 王春花拍拍手站起来:“小哥儿别恼,他是个笨的——人家夫婿弟弟一块来的,怎能不许?” 沈慕林看锅翻了几个滚,已有熟的,赶紧捞出几串盛到碗里递过去:“自家折腾的,嫂子尝尝。” 王春花也不客气,挑出个土豆片子就吃。 她吃的是骨汤锅里的,刚一吃就觉得鲜的很,简直要把舌头咬掉。 又吃了串猪肝猪肠,正是辣汤的,不腥不臭,那辣椒麻香有余,只叫人回味无穷。 “这……这是何种吃食?”王春花直接抢了丈夫吃了一半的干菇,“小哥儿,这个锅做什么?能否卖我两串?” 沈慕林直笑:“哪能啊,嫂嫂,今日您是我家第一个试吃的,你挑就是,不要你钱。” “不能,不能,”王春花见他真不要,“这样,等头一锅炊饼出来,我拿给你吃!” 沈慕林道:“成,那日跟着人来看摊位,听说你家炊饼好吃了,皮薄馅多的,听得我都馋了。” 王春花也不客气,直接要了白菜豆腐各一份,又添了串腊肠冻豆腐,看着那黄澄澄似粉状薄薄一层的东西,问道:“那是何物?” “我给你下一份尝尝。” 她说的正是沈慕林加班加点做出来的豆皮,做法倒不难,就是颇费功夫。 要把大豆磨浆烧煮后,过滤掉渣,从锅中挑起薄薄一层皮、捋直,之后还要经过晾晒才能制成。 还好这些天没再下雨下雪。 第31章 另着就是腐竹,制作方法类似,不过是从中间捏起,直接晾晒而成,比豆皮口感稍厚重些。 沈慕林没藏私,直接教了季雨,他做起麻辣烫后没那么多功夫做豆皮腐竹,算是技术入股。 往后他从季雨那里拿这两样比旁人要少三分。 到底是头一家,就是冲着新鲜去的。 沈慕林和季雨忙忙碌碌到现在,总算是弄出第一批来。 往后雇人还是怎么着,全靠季雨自己琢磨。 季雨心思也算活络,他知晓自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要做豆腐、豆皮、腐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直接找了顾小篱商量,顾小篱问了许念念意见,然后拍板决定,她和许念念都去帮工,加上季家奶奶,后来又拉扯上二柱和他娘。 几人好歹供应沈慕林到开了店,届时这东西不算新鲜了,再找学徒来做。 工钱当然是给的,季雨手笔颇大,他算的准,往后自己也是许家人,不必分那么清楚,拿下的订单给她们母女二人三成利。 顾小篱推让不得,只好收下,存下许念念那份,又从剩的拿出些,用来置办新房。 沈慕林有心思弄粉条,可惜木薯粉不多见,工坊也没寻着,只能暂且放下,只能待日后再说。 清汤锅里咕嘟咕嘟,拿筷子将勺子里的东西翻滚几下,稍稍等待片刻,便可捞出,沈慕林拿了碗盛上。 “嫂嫂,吃哪种酱?” 王春花不错眼盯着,何大勇闻着香,刚才只吃了一串半,还没解馋,拉着娘子,想让她给自己分点。 “麻酱!”王春花道,她瞧着那调的麻酱就香,淡褐色,不算浓郁,也没见多稀散,比例兑的应当是刚刚好。 沈慕林便添上一勺麻酱,另着问了有无忌口,一应放好,递过去。 两人拿了筷子,圂囵吞枣似的,三两口就剩了最后一根腊肠。 何大勇抿唇忍了又忍:“娘子,你吃吧。” 王春花拍他一巴掌:“你吃。” 何大勇美滋滋抱着碗走了,王春花满脸堆笑,看着沈慕林,大拇指竖起来:“真是好吃极了,林哥儿,你这手艺真不错,我瞧着会有不少人喜欢呢!” 两人闲谈,今日初七,正是县里头一个大集。 这条街和卖货的街只隔了一条巷子,距离近,又便宜实惠,因此常常有人来吃。 日头渐渐升起,今日天儿挺好。 沈慕林原有心做些面条饼子之类的主食,可光是切菜穿串卤下水一类的活计就要做不过来。 只好先存心里,等以后开了店雇人再弄。 王小年今日和娘子女儿来卖过年时攒的编织货,他娘子手艺好,也闲不住,王小年无法,陪着来摆摊。 没到中午全卖了出去,两人高兴收摊,带着姑娘来这边寻些好吃的打打牙祭。 王小年来的多,他过去攒货摆摊,没少来这里吃东西,后来开镖局,也没少往这边走。 从街头走到快街尾,还是那些老样子,面条,馄饨,包子,最好的是炖菜。 他不欲返回,寻摸着周围店铺。 “老何家炊饼做的好,给的料也多,再拿一碗胡辣汤,保准能吃得饱饱的。” 说着,便领着娘子拉着女儿往何家炊饼处走,没走几步,小姑娘拽不动了,王小年低头一看,自家姑娘眼巴巴盯着一个哥儿看。 得,明白了,爱看美人的毛病犯了。 王燕颇为无语,想抱起女儿走,下意识顺着小姑娘目光看了过往,还真是个标致极了的美人。 普普通通褐色短揭,头发稍短些,只拿了条发带绑在脑后,高高一条马尾,随着走动不时摆着,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格外生动。 王小年哪里想不到,他闺女真就是随了亲娘,瞧着娘俩,他当即拍板,就吃这家汤面了! 只是不知锅里煮的是啥配菜。 莫不是猪脚一类的,也不见旁的配菜,应当是提前卤上了。 还是家新开的店,那便尝尝吧,不好吃再也不来就是。 于是找了张小桌子坐下。 沈慕林赶紧洗净手拿菜单递上。 王小年多少识一两个字,颇觉新奇,来这里卖东西的多数都卖一两种,菜单真是少见的。 他不想看,塞给娘子,直接道:“你这儿最好吃的是什么面?” 沈慕林这才得知他误会了,笑着道:“我家卖的这叫麻辣烫,您想吃什么,挑几串尝尝?“ “麻辣烫?”王小年没听说过,“好吃吗?” 沈慕林爽快道:“不好吃不要钱。” “那来两串吧。” “好嘞,这边和您讲一下,一串素的一文钱,一串荤菜两文钱,另着清汤锅里煮的,菜类豆腐都是一文钱一份,豆皮腐竹要贵些,两文钱一份,再者酱料你随意要,每碗只收一文钱。” 王小年头一次听说这么收费的,当下来了兴趣,招呼自家姑娘道:“跟着这个哥哥,想吃什么叫他帮你拿。” 王丫丫蹦蹦跳跳跟着去了,沈慕林拿出碗:“想吃什么呀?” 她扒着灶台踮起脚才能看清锅里的东西,沈慕林干脆把她抱起来。 一只手端着娃,一只手拿串,动作迅速,往往是王丫丫话音刚落,他就挑了出来。 小孩被教养的好,不贪多,只要了四五串,她这边挑着,王小年见她活泼,心里欢喜。 老家人说他拿着早晚要外嫁的丫头当宝贝疙瘩,不如赶紧生个小子。 可他在外做活计,都赶不及回家,她家娘子在大暴雨天,拼了一条命生下丫丫,他怎能不疼? 又听见王燕惊呼,王小年收回目光,顺着王燕指的看去,那菜单上竟然画了画。 不算多复杂的画,寥寥几笔,勾勒出各色菜品,明明只是水墨,却栩栩如生。 便是不识字的也能知道有什么菜。 再一看,还真是新奇了,卖的都是食材,没一个是囫囵菜品的。 “你这菜单还真是不错,自己弄的?” 沈慕林回道:“和我家相公一起琢磨的。” 他习惯了现代九年义务教育,没考虑到这里的人识字有限,倒是顾湘竹,说能画些花样上去。 沈慕林一听便明了,还真是找了个大宝贝,当即扑上去照着顾湘竹脑门亲了一大口。 弄得后头几天,顾湘竹写菜单时还时不时要脸红。 这么想着,便望去街口,没瞧见顾湘竹,倒是看见了许念归。 一问才知,顾湘竹不放心他一人在此,怕忙不过来。 许念归却是知道,他哥是怕有人见嫂子一个哥儿,受了欺负。 沈慕林迎着人进来,何家刚做好炊饼,给他拿了两个。 沈慕林也没客气,这会儿直接拿了一个塞给许念归:“跑了一遭,先填填肚子。” 王小年要了油碟,王燕便给自己和姑娘要了麻酱,又给王丫丫添了份菠菜,小丫头苦着脸,是不爱吃菜的。 沈慕林依要求做好,不过五六分钟,三份麻辣烫上了桌子,王小年食量大,还从何家摊子要了两个炊饼。 王丫丫不喜欢吃什么,就要留到最后,可王燕不惯着她,最后也得吃。 她看着那几缕菠菜,撅着小嘴,绿油油的菜都泛苦,不可能好吃,不情不愿塞了一口。 敷衍着了嚼了几下,想要喝些汤吞下。 突然发现,那绿菜叶裹满汤汁麻酱,又鲜又香,好吃极了,又塞了好几口,竟是把筷子伸进了王燕碗里。 王小年也是头一次见豆皮腐竹这种东西,他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什么新鲜就要试试。 入口一尝,不似豆腐那样绵软,加了油碟麻油,吃着劲道利落,赶紧给王燕丫丫分了点。 三人就这样各自分着吃完了。 因为是头一单,沈慕林还额外每人送了一签,荤素不忌,随意挑,最后算账,共计二十八文。 王小年摸着肚皮,打了个饱嗝。 早知道不想吃炊饼了,还想在再吃点,肚子里也没地方了。 花了不足三十文,王小年算着账,真是算不上贵。 吃份素面还得七八文呢,他这吃的有荤有素还有豆皮这类新品,尤其是酱料,明明是常见的东西,拼一块简直是美味极了。 这会儿人渐渐上来,闻到沈慕林摊子上飘着的香气,好几人留下瞧。 但太过新鲜,没人敢上前。 这会儿见王小年一家个个满足的模样,也不再踌躇,赶紧占位置,没占到位置的只好先在外面等一等。 沈慕林笑容越发真诚,许念归三五口吞下炊饼,身上满是劲儿,分发菜单,拿着炭笔做标记,等沈慕林做好帮忙端上桌。 两人忙忙碌碌,竟是一个时辰没停,准备的东西也下了一半。 待到了正午,人越发多,顾湘竹这时已经回来,自然接了点单的活儿。 若是照着许念归那般勾画架势,他写多少菜单也是不够用的。 第32章 不过好在先前考虑过,和沈慕林商量后,拿黄纸裁成手掌宽大小,他拿着炭笔记下点的菜,写上桌子上的序号,到时候按序号拿单子送菜。 至于木牌以及任凭客人挑选菜品,等开店了再弄,也算是新鲜。 顾湘竹记性好,方向感好,早上沈慕林扶着他细细辨认了各个桌子的位置。 一共五张桌,挨得紧凑,十分好记,怕着出错,他每次再提一句桌号。 三人各负责一道工序,配合默契无比,竟是过了午时,也没几个人发现顾湘竹是看不见的。 这会儿几乎都卖差不多了,可算能歇一歇。 沈慕林趴在桌上,拎着顾湘竹写字的手按揉:“手酸不?” 人多起来,纯靠手写太累人,却也没其他办法,只盼着早些日子开店。 “不累,”顾湘竹道。 他不过写了几个字,为着速度,基本都只写字眼。 难写的挑同音字写,例如“白菜“就写个“白”,豆腐写“豆”,豆皮写“皮”,腐竹写“付”,沈慕林与他默契,也能看懂。 “小兄弟,还有吗?” 原来是王小年,他回家后还觉得馋,问了问,娘子和姑娘也想吃,干脆从家里端了个碗,要些拿回去吃。 沈慕林抻着腰站起来:“就剩这些了,王大哥要多少?” 王小年数了数,荤菜七八串,素菜十一二串,他大手一挥,直接包圆,又问道:“豆皮腐竹还有吗?” “卖完了。” 沈慕林也没想到,他想着到底是新鲜东西,头一天多是观望的。 可几乎每人都点了份,到后面已经卖的一干二净,好些人扫兴而归,约了明日再来。 “那冻豆腐呢?还有多少?” 他娘子说这个入味,一定要再吃些。 “不足三份了。” 别说冻豆腐,连菜叶子都不剩啥了。 王小年干脆全要了,零散加起来能有六十多文,沈慕林直接抹了零头。 此时太阳还半挂在天上,他们已无货可卖,干脆收摊。 作者有话说: 麻辣烫开始营业啦~ 第21章 盈利 铜板放在专门做的小匣子里,顶上削一个口,仿照存钱罐的样式。 不过开口大一些,好往里扔,也好往外倒。 许念归帮着做一天活,沈慕林自然不会亏待他,三人点了羊肉泡馍,痛痛快快吃完。 又去肉铺拿订好的棒骨和下水,回家晚上还要腌制浸泡去腥味。 路过书行,沈慕林突然想起那日看的话本,特意叫许念归停下车,在外等一等,顾湘竹跟着他进去。 房映之坐在前堂蔫头耷脑扒拉算盘,刚过完年,许多来买纸墨的,忙了一上午,连他也不得空闲。 心里惦记着刚拿到的《孽行记》的手稿,恨不得马上抄了发下去,好早日上架。 有人在他跟前敲了敲桌子,抬头一看,是顶好看的小哥儿。 房映之从脚边搬出一套打包好的笔墨纸砚,拍到桌上:“一口价,二两四钱,够你家里人读半年书了。” 沈慕林摆摆手:“我不要这些。” “那你……”房映之抬开耷拉的眼,忽见他身后的顾湘竹。 他见鬼似的站了起来,下意识吞口唾沫:“小哥儿要什么?单买也成,我瞧你有缘,给你便宜点。” 顾湘竹站在沈慕林身后,微微蹙眉,林哥儿今日要来书行做什么? 听房映之做作的动静,忍不住暗暗叹气,可别叫林哥儿瞧出来才是。 “慕徽先生的佳作,可有新的了?” “……” 房映之偷瞄顾湘竹一眼,这是没告诉夫郎? 还是存了试探他是否守信的心思? 前两日通过纪子书定下了今日收稿。 房映之早早就去纪子书家等着。 眼巴巴把人等来,赶紧和纪子书看了起来,两人越看越觉回味无穷,房映之过去卖了无数话本,就知这话本多半会得人喜爱,当下就要买断。 顾湘竹沉默无言,并未答话。 房映之又添了些银子,仍未得到回应。 他不免忧虑,莫不是没打算卖吧。 顾湘竹悠悠开口:“我每月交稿一次,数量由你订,你这儿每卖出一本我都要得四分利。” “四分?!”房映之心里计算着金额,这样一来,他赚头便少了很多,“我这儿还要雇人抄书,要买纸买墨,若是拓印倒是少些人工,可拓印也要不少钱呢。” 顾湘竹道:“你书坊已是县里最大规模,又背靠京中青墨雅阁,难道没有拓印版吗?” 房映之眼神震动:“你如何……” 却见那书生微微含笑,哪还不懂,这是诈他呢。 顾湘竹平和道:“过去在县学念书,有位同窗入京拜访亲友,提过一些新鲜事儿。” 说是那青墨雅阁,开了数十载,一跃成了京中文人骚客的首选。 无论是写诗题字,引论书策,皆可找到知己,也有话本闲谈无数,分门别类,隔着半堵墙,两方互不干扰。 某日不知为何来了个虎头鬼脸的大个子,张口闭口就说是那老板的侄子,来继承父亲家业。 老板倒是十分痛快,二话不说把好好的产业给了那小子,自此没了踪影。 而那侄子继承产业后,直接大刀阔斧改革,推倒墙,烧了话本。 从此青墨雅阁只余书生高谈阔论,隐隐成了寻访名士的不二之所,据说连龙椅上那位都来此处寻人。 人人都说那书行新旧老板间多有不和,叔侄之间满是龌龊,才逼得那叔叔背井离乡,自此下落不明。 顾湘竹细细算来,房映之三年间便将书行生意做得好红火,恰与那老板失踪时间相符。 至于是否背靠京中书行,有无都不碍事。 顾湘竹收回话头,颇为体谅道:“如此一来,你出纸张墨条便可,雇人也比请人抄书要省,另抄书字迹百变,难不成你在京中也如此做生意?” “我可与你再让一成利,且与你签下合约,往后我写的话本全归你单独发售。” “三篇,”房映之比了数字,“两年内,我要你至少写三篇故事,水平不可低于《孽行记》,否则我随时与你解约,你要返我一半利,此后《孽行记》都与你无关,若你答应,我可与你四成利,三篇均是如此。” 顾湘竹思索片刻:“现在给钱吗?” 房映之:“……” 一旁不敢多言的纪子书:“……” 他真想走的,可挪下凳子,房映之瞪他就算了,顾湘竹听力极好,也要转头。 尽管知道那黑沉沉一双眸子瞧不见东西,纪子书也心颤。 “定金我都不找你要回来了,”房映之幽怨道,“你好歹是分利……” 顾湘竹但笑不语,黑沉沉的眼珠子转也不转地盯着房映之。 房映之深吸口气,摆手道:“得,给你五两,我也不算进你后头分利之中,全当今日请你吃饭玩乐,咱们交朋友了。” “行,”顾湘竹丢出荷包,“麻烦装一下,要至少一半是铜钱。” 房映之:“……” 房映之:“先签合约成吗?” 顾湘竹点头,纪子书翻出笔墨,他看明白了,又拿他当见证人呢。 一式三份,各执一份。 “如何卖你不用管,你只管写,”房映之收好合约,“往后每月八回,拓印很费功夫,若要接上风头,你得给我足量的东西。” 顾湘竹点头算是应下了。 不如多花些时间琢磨。 “房老板,顾秀才,二位瞧瞧我。” 纪子书挥挥手,又拽住顾湘竹。 “我是个郎中,您二位在我家谈生意全仰仗这位是个生病看不见的,他眼睛才见了点希望。” “房老板,我治病救人不容易,你要把他累死了,你自己和他夫郎交代去,一回至少二千字,八回便是一万六千多字,小竹子你也敢答应,是要把手写断,不若我和林哥儿讲讲?” “前两日去你家,他还拉着我问东问西,是把你当瓷娃娃的,你要早晚折腾碎了,我干脆现在就带着玉兰走,省的你夫郎要我赔他相公。” 房映之满脑子宏图大业,还真忘了顾湘竹是个身子骨不好的。 实在是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睛也发怵,他咬咬牙道:“五回,不能再少了。” 顾湘竹自是同意,又重新写了合约签字。 他写字小心,腰背挺拔,如松如柏,瞧着手腕并未用劲儿,实则已是仔细控制,挪动定是横平竖直,绝不偏颇。 这才写出与未盲时一般漂亮的字迹。 房映之暗道可惜,否则光是这手字迹,也是个好的宣传点。 …… 房映之眼神飘忽,沈慕林再神经大条也发觉了他的视线,伸手握住顾湘竹,笑容也假了三分。 难不成又是个瞧不上眼盲的? 第33章 顾湘竹淡然笑之:“房老板,别来无恙,近日可还好?” 房映之嘴角抽抽:“好好,很好,太好了。” 离上次见面不足三个时辰,真是别来无恙。 顾湘竹低下声解释:“这便是收我默书的老板,给的价钱很是公道。” 沈慕林这才放下心,真诚道:“太谢谢您了,房老板,改日家里开了店,一定要来捧场,届时定要好好感谢你一番。“ “不谢,不谢,”房映之皮笑肉不笑,刻意问道,“你是慕徽先生的书粉?” 沈慕林道:“哪里,哪里,我就是闲暇时和竹子读着玩的,其他话本也成。” 慕徽先生是顾湘竹好友,小竹子那般会心疼人。 他若多表现一分,怕是答应友人不透露的竹子会因此难受。 顾湘竹眼神暗淡,握着沈慕林的手也紧了三分。 房映之活了小半辈子,顿时明了。 他凑向沈慕林,左看右瞧没多少人,压低声音逗弄道:“实话说啊,小哥儿,慕徽先生是个极厉害的人,是读过书的……哎呦,瞧我这就多说了,不过我瞧你合眼缘,你若是想,我带你……” 顾湘竹眉头紧锁,心坠在一处,不上不下。 沈慕林觉察出顾湘竹紧张情绪,对那老板升起的好感与感激散了大半。 明明那作者不愿透露真名,这老板偏要说,想来不是个嘴严的。 于是拉着顾湘竹退了一步。 “家中还有事,不便打扰,就拿本最新的话本,另加一本最新的策论。” 沈慕林付了钱,一进一出功夫,便花去大多的银子,不过他不觉得浪费。 顾湘竹眼睛有治愈希望,便能读书科举,如此便不可再耽误。 即使不能入学念书,偶有新版书册,买来由他念给顾湘竹听,想来多少会有用吧。 又去买了几份糕点糖饼,打了两壶清酒,这才回了家。 李溪在家也没闲着,他白日除吃饭也没什么事儿,腊肉是早早制作好的,如今也腌制上新的了,索性担了洗菜择菜的活。 他干活利索,又有隔壁马婶子帮忙,等沈慕林一行人回家,素菜几乎处理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穿串了。 许念归送沈慕林顾湘竹二人到家门口,帮着卸下东西,沈慕林将两份糕点糖饼一壶酒留到车上,这才进家门。 李溪正巧做好了饭,赶紧摆上桌,两人已是饿了许久,路上颠簸,若是吃糕点,便要掉许多渣,不如拿回家拆开一同品尝。 沈慕林吞了三两口汤,嚼了半块窝窝头,胃里舒坦了,才慢慢吃起来。 饭过后,沈慕林关上屋门,腾出桌子,将那钱箱子摆上去,掀开顶上的盖子,哗啦啦倒了一桌。 李溪看得眼都直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一天挣的?” “没抛去投进去的呢。” 沈慕林拎出小杆秤,这是专用来称碎银块重量的。 三人各坐一边,李溪打小在肉铺子长大,算起帐来也是得心应手。 没一会儿功夫便算成了。 抛去收菜买肉,弄蘸料的菜,一天下来能有九百来文。 已是极好的收入,不过到底是头一天。 且还没算做汤底用的棒骨及各类调料和七七八八的费用。 沈慕林估算着明日要准备的,并不能照多准备。 今日占着头一天的名头,又赶上大集人多,明日不见得如此,和今日持平就不错了。 沈慕林给念归放了三十文,算是开门红,沾沾喜。 往后便按这个钱算工钱,一个月下来,再做些添头,凑个整数。 处理好食材躺到床上快要子时,沈慕林衣服都没脱,堪堪解了腰带,便昏睡过去。 梦中见比两个人还大的银锭追着他要抱,吓得想跑,又一想那可是好多钱,转头就去抱。 那银锭呼的一下变成金子,亮灿灿一手晃的他睁不开眼,他伸手去挡。 便搭上正要越过他下床的顾湘竹。 顾湘竹轻手轻脚,腰上挨了一巴掌,又被蹭了几下,他怕吵醒沈慕林,硬是僵着身子等了会儿,见没了动静,这才慢慢爬下床。 装钱的匣子放在他书桌上,走了不知多少次的路线,即使看不见也能毫不费力走。 顾湘竹摸出特意让房映之换的铜板,不敢多放,只扔了百十来文。 真是不保险,明日还是趁吃饭人多忙乱往里多扔点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旧识 第二日仍旧天未亮便出发。 顾湘竹似被八爪鱼缠了一宿,浑浑噩噩不甚清明,眼下一片乌黑,脸色苍白许多。 沈慕林吓坏了,要留他在家中,顾湘竹不作反驳。 待许念归将牛车停稳,他早就寻摸好位置,竟第一个爬上去,在角落里缩成团睡去了。 沈慕林愣神许久,他还头一次见顾湘竹甩无赖的模样。 顾湘竹实则是心虚,以默书名义交了不足一半的钱财,再多便要假了。 剩下的只好等着这几日浑水摸鱼塞进钱匣子里,怎能不去? 顾湘竹历来被夫子夸好学问好品性,此时却是做假账做的心惊肉跳,生怕沈慕林翻出问题来。 清晨风还是冷的,到摊位上先热锅添柴炖上大棒骨,待巳时人便围了上来。 这时骨汤也炖好,倒进“鸳鸯锅”中和辣汤一起翻两个滚,就能煮串了。 刷锅添水做清汤。 今日一切都顺当,掐的点刚刚好。 来吃的好些都是昨日来过的,一小半是听好友乡邻说好吃,正月无事来尝鲜儿的。 竟是人满为患。 三人忙的腾不开手,挪不开脚,真停下来吃午饭已近未时,均是口干舌燥,肚子咕噜咕噜叫着饿。 顾湘竹一上午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遇见的客人很是友善,见他眼盲,并不催促,反倒是安慰夸赞,说他不输常人。 他心间升起丝喜悦,现下人少,便去寻沈慕林,刚摸索走两步,手腕被擒住。 许念归压低声音道:“竹子哥,昨日嫂嫂落下好些钱,你拿回去吧。” 许念归昨日回去,拿糕点时才发现多出一个小包裹,他猜测是哥嫂忘拿了,许念安直接抢过,干脆利落拆开。 竟然是三十来个铜板。 许念归吓了一跳,便要送回,却被弟弟拦住。 许念安压下他的手:“嫂嫂单独包出来,应当就是给你的工钱,他怕你不要,这才偷偷放下,你若是退回去,往后嫂嫂还敢用你吗?” “可……”许念归依旧犹豫,“今日我还吃了羊肉泡馍,炊饼,喝了酸汤……再给我钱……都是一家人,我也没帮很多……” 许念安只笑道:“你明日去问竹子哥。” 许念归不解:“为何问竹子哥?” “让你去就去,问就是了。” 许念安包好铜板,塞回许念归胸口。 可怜他嫂嫂好心,遇上他哥这样一根筋的,多少考量就不得用。 现今去做工一日,多也是十五六文,撑破天二十文。 若明日许念归找沈慕林,一个新嫁郎,一个直肠子,一来一往不好弄,直接让竹子哥发话,两方都好做。 果然,如许念安想的,顾湘竹直接道:“给你的。” “可我……” 顾湘竹叹气道:“还有牛车费呢。” 他又道:“昨日开张,林哥儿给你包了红包,图吉利,往后按月给你结工钱,你若是来帮忙,一定要拿,不然林哥儿心里不舒服,就不敢麻烦你了。” “那成……竹子哥,那我就收了。” 许念归摸摸后脑勺,看沈慕林拿抹布擦桌子,赶紧上前夺过抹布:“嫂嫂,你歇会儿,我来就成。” 沈慕林手里空空,只见许念归使足了劲儿,桌子擦得锃亮,他一时不知做什么,愣在原地,被顾湘竹拉住,才挪到一旁。 “让他做吧。”顾湘竹道。 沈慕林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失笑,到底是实心的孩子。 如今已是初八,杨峰先已经找了房子,这两日就搬出去,另一位书生姓贺,说是还在找寻,今日便去看房。 沈慕林大致了解房子构造,并非是几进的大院。 不过地理位置极好,和主道隔了两三个巷子,脚程慢的一柱香也就能到。 往书行书院乃至集市驿站,甚至是官府都是极方便的。 这几日晚上睡前,沈慕林拉着顾湘竹商量怎么改建。 届时定然还要雇人跑堂,后厨暂且不必添人,麻辣烫做法并不复杂,他一人就行。 另着不是实心的不能领进去,吃喝上是最要小心的。 住的倒是好说,虽说房间不大,但好歹也有四间房。 他俩与小爹各住一屋,一间做仓库,一间添张床,暂且空置,以后小姑他们来做客也有地方睡。 前头一间做厨房,连着迎客人的前厅,屋内放两张能坐下八人的大桌,五张坐四人的小桌。 第34章 沈慕林算了算需要的银子,不是小数目,不过如今有了进项,总算有了盼头。 “林哥儿,不忙了啊。” 何大勇这两日生意也不错。 来沈慕林这儿吃东西的人多,见坐满了有些饿狠的就买他家炊饼垫垫,也有等不及在附近找个摊子吃的。 因此,邻近几个摊子对这位新来的小哥儿还算和气。 沈慕林应声道:“何大哥。” 何大勇嘿嘿笑道:“给我弄几串,我小子今儿来了,让他尝尝。” 王春花想着昨日回家那乱糟糟场面,消一半的气又涌上来,当即气道:“吃啥吃,饿他一天才好呢,没劲儿了看他还咋闹!” 何大勇就要拎儿子哄她,转个身功夫,找不见人了,吓得他嗷嗷乱叫,冲出摊子要去找,王春花也吓到了,顿时也慌了神儿。 骂骂咧咧就掉了眼泪,接着便听见熟悉的兔崽子声音。 那臭小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隔壁林哥儿那去了,卡了个死角,歪在顾湘竹跟前,伸着爪子在人家眼前晃呢! 沈慕林笑呵呵看着二人互动。 何源年纪虽小,个头却不小,手长腿长的,托着下巴晃晃悠悠。 他三番五次伸手,心里奇怪,咋的好些人都说这个好看的哥哥是个瞎子。 “哥哥,你真的看不见吗?”何源托着下巴问。 顾湘竹抓住他作乱的手:“是,看不见。” 何源大声道:“骗人!你看不见怎么可能抓住我,而且……而且,别人点吃的,你还能写字,你还能算钱呢!” 沈慕林边煮串边哄他:“他啊,是二郎神转世,还有一只眼呢!” “真的?!”何源惊呼道。 沈慕林指指许念归:“你问那个哥哥,他最不会骗人了。” 许念归眼瞪的老大,嘴上支支吾吾。 顾湘竹无奈弯唇笑道:“你说什么大牛都要信的。” 何源却打断他:“真的吗?真的吗?哥哥,那你教我仙法好不好,我要咻咻咻,打跑那些欺负芽芽的人。” “你太小了,等你大点才能学,”顾湘竹悠悠道,“不过我可以教你些别的。” 王春花本是笑骂何源捣蛋,闻言心里一震,何芽是她堂姐的孩子,堂姐命苦,生下娃娃后一病不起,不久便没了。 芽芽的爹又娶了新媳妇,那媳妇对芽芽很是不错,穿新衣戴花绳,就是芽芽娘胎里亏虚,一直不长肉,眼瞅着五六岁了,还跟着三四岁似的。 “那……那可以教我呼呼哈嘿吗?” 何勇有样学样比划几招。 顾湘竹道:“我不会那些。” 何源叹气:“原来神仙哥哥也什么都不会。” 沈慕林将他抱起放到板凳上:“好汉先填饱肚子,改日我教你。” 何源闻着碗里冒出的香气,馋极了,立马扒着碗吃起来,吃饱喝足,他摸着肚皮打了个饱嗝,就被王春花黑着脸拎了回去。 没多久,何家便收了摊子。 王春花拉着沈慕林手:“我与你何大哥要回趟家,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若有人问起,麻烦你帮我给人家说说。” 沈慕林自然同意。 因着何家交谈压着声音,沈慕林也知道是人家私事,便挪了位置,一点没去听的。 待何家人走后,有那好事儿的来问,他是一概不知,一概不应的打哈哈糊弄过去。 过了四五日,何家夫妇才回来摆摊,家当摆完,大家伙儿这才发现又多了个小丫头,小姑娘躲在何源身后不吭声。 沈慕林见王春花眼睛红肿,猜这几日没少哭过,此刻正是上人时,他腾不开手,只好先放下,专心卖麻辣烫。 倒是顾湘竹,拿用来引火的藤草变魔术似地编了只小兔子,递给何源,让他哄妹妹玩。 等人少时,沈慕林才从王春花那儿得知事情起因,她说着说着落起眼泪,拉着沈慕林手骂起来。 “林哥儿,你不知道,那些黑心的,我去的时候芽芽抱着猪草要去喂猪呢,她才那么点,那草垛子比她都高……哪个孩子不是爹娘心疼肉,挨千刀的不把姑娘当孩子,我要了,以后芽芽就是我亲闺女!” 沈慕林安慰道:“嫂子,不气了,我看小渡是个好孩子,往常你和大哥不在家,有他护着芽芽,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孩子跟着你们,以后享不完的福。” 何芽捧着小兔,举到王春花跟前,怯生生道:“姨不哭,芽芽兔子给姨玩。” 王春花抱着何芽心软成一团,指了指不远处被何源缠着的顾湘竹,冲着沈慕林道:“我看你家那个,往后是个对孩子好的,如今就有了些当爹的样子。” 沈慕林抱怯笑笑,他和顾湘竹上哪儿弄孩子去,往常没细想,如今被一提醒,才发觉奇怪。 就是放在思想观念颇为开放的现代社会,好些人都还有传宗接代的思想,这里的人竟同意两个男子成亲。 “我俩……” 沈慕林看看顾湘竹,论两人现今关系,不曾有丝毫逾越,不过是睡在一个铺上的兄弟。 就算真有点什么,多少次也是不管用的。 王春花感慨到底是小年轻,脸皮就是薄,叫来何源,让他领着何芽玩。 她凑近沈慕林道:“林哥儿,我这年纪,厚脸皮当你大姐说一句,现下你与竹子年轻,趁着年少,早点养一个,不然年纪大了,忒折腾,我生何源就晚了些,差点要命呢。” 沈慕林尴尬不已,暂不论别的,就是孩子这事儿,不是他说有就有的,哪能随便抱养一个? 王春花看他脸色,也纳闷,林哥儿眼下红痣如此鲜亮,应当是好生养的,又见沈慕林眼神躲闪,时不时看向顾湘竹。 哎呦,原来如此。 那竹子可是个成日要喝药的。 唉,也是不容易了。 王春花赶紧拍拍嘴道:“怨我怨我,这些日子不清明,净胡说了,当嫂子糊涂了,别往心里去。” 沈慕林也干笑几声,揭了过去。 顾湘竹握住何源手教他写字,他那小本上写满了客人点的菜,背面倒是没用,丢了可惜,干脆拿来给何源练字。 何源是个爱跑的,被按着写了三五个字,鬼画符似的,就不肯动了。 反倒是何芽,别看年岁小,拿炭笔有模有样的。 许念归也坐在另一桌写字,这是顾湘竹给他写的描本,早上没客人时教了他笔顺,他无事便也练练。 何源扔掉炭笔:“你真的能看见吧,不然怎么写字写那么好看。” 他扒在顾湘竹背上,扭着他脸找第三只眼:“你的眼藏在哪儿了?神仙哥哥,你是不是能看见妖怪,教教我吧,我也想学。” 沈慕林揣着胳膊,毫不留情笑道:“小子,字都不认识,还想看妖怪。” 何源不服:“抓妖怪又不用写字!” “不写字要画符啊,”沈慕林拿起炭笔装模作样写了几笔,“看得懂吗?” 何源:“那我学画符!” “这就是了,”沈慕林指指几串英文,“没学会走就要学跑,神仙哥哥来教你都不管用。” 见何源瞪他,沈慕林又长长叹息:“芽芽学会了,你也学不会,我看以后还得芽芽保护你呢。” “我讨厌你。”何源臊了个大红脸嚷道。 沈慕林才不管他,挤到顾湘竹跟前,悄悄戳他腰间痒痒肉。 “神仙哥哥,你刚才也不救我。“ 顾湘竹下意识抓他作乱的手,他听林哥儿和何家嫂子要说悄悄话,不欲打扰,眼下被倒打一耙,只讨饶道:“怪我,嫂子如何你了,我帮你想想?“ “想屁啊,”沈慕林压低声音,凑到他耳朵边,“问我俩啥时候养个娃娃呢。” 顾湘竹登时耳朵就红了。 他结结巴巴道:“看……看你。” 沈慕林托着下巴:“我说了又不算。” 这时,有人来要麻辣烫,沈慕林便跑去接客人,顾湘竹要说的话也没说出口,只余下乱糟糟的心跳,撞得胸口犯疼。 林哥儿,意思是……和他做寻常夫夫,以后也不走了吗? 不等他深想,又赶上一波客潮。 原来是王小年年前揽了点活儿,如今忙完,带着一众活计来解解馋。 “老板,菜单拿来,今儿啊,我可要吃痛快了。” 王小年领着的那伙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小的二十出头,大的三十好几,四十来岁也有。 走南闯北啥没见过吃过,这么小一摊子,光是他们的人就占满了位置,锅里不知煮些什么,闻着倒是香。 “虎叔,你说咱们跑府城一趟,连年都没过,老大是抱着娘子过了个好年,现今赚了银子,就请咱们来这么个破地方。” 被叫做“虎叔”的,摇摇头道:“你看那掌勺的,不说相貌是上等的,光做事儿就很是敏捷,你再看拿单子的,俊逸不说,我瞧了眼他写的字,那叫一个漂亮端正,估摸着是读书人,还有那个大个子,浑身上下肌肉扎实,比咱们镖局好些人都结实。” 第35章 “真的假的,”小年轻端详许久,颇不信邪,“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咋在这儿蜗居着卖……这些菜叶子?” 虎叔不吭声,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那小哥儿不会是老大相好的,叫咱们捧场来了吧,”小年轻嘴上没干没净,“那腰肢瞧着……靠,没长眼啊,烫死老子了!” 顾湘竹一壶热水没拿好,全倒他裤腿上,这天气,热劲儿过了风一吹就黏在腿上,再吹冷飕飕的难受。 顾湘竹掏出布巾,摸索着递给他,嘴上道着歉,却不见有多真诚。 小年轻叭叭骂个没完,对上那毫无波澜的黑彤彤双眼,一下哑了声,嘟囔了句“还真是个瞎子”。 还想吐槽几句,却见虎叔盯着那书生看个没完。 顾湘竹察觉到热切的视线,稍稍掩了些不悦,正要离开,却被擒住手腕。 “你家中有几人?”虎叔手上有些力道。 顾湘竹蹙起眉,不悦道:“客人有要事?” 虎叔不在乎他态度,嗓音发紧:“你爹是叫顾西?” 第23章 消息 顾湘竹猛然被惊,他已一年没爹爹消息,如今听闻,恍惚如隔世,几番心喜又添担忧,怕不是好消息,否则为何不给家中来信,白白让小爹伤心。 虎叔看他脸色骤然煞白,便明白定然是了。 “你家在何处?” 沈慕林等单子等了许久,那边两桌已经挑好,他正煮着,见顾湘竹这头好似起了争执,便叫许念归看着灶台。 好似是极重要的事,竟叫顾湘竹白了唇。 沈慕林紧忙将人抢回,半搂进怀中,一双含笑眼也发着冷,死死盯着方才握住顾湘竹手腕的男人。 胡子拉碴,眉头至额角有一条长疤,还有旁边那尖耳猴腮,见他眼里就冒红心的,瞧着一对都不是什么好人。 王小年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踹了一脚小年轻,骂道:“王六,我说什么了,你若改不了爱调戏人的毛病,我就阉了你丢回老家给你爹守坟去。” “叔,不是,我真没啊,”王六哭兮兮一张脸,“是虎叔不让人走,好像……好像认识他爹……” 王小年被噎了一下:“滚一边去,把你眼睛洗干净了再回来。” 王六缩着脖子走了,王小年却不敢这么骂虎叔。 虎叔年纪比他大,已是四十多的人了,可他的功夫是从血海里磨练出来的,浑身上下多的是刀疤剑伤,是镖局一半人的主心骨,跟着他跑活儿,能安一半心。 顾湘竹感觉到身边熟悉的气息,似有了些温度。 “我爹……在何处?” 沈慕林这才明白全是误会一场,赶紧请人坐下,又亲自添了吃食,还托何渡去街头酒铺打了二两高粱酒。 若非摊位离不开人,沈慕林定然要陪在顾湘竹身边,他难得做事时心不在焉,直到热汤烫到手才惊醒。 如今有了消息,好与坏都好过之前日日担惊受怕,多少有了指望,且不说到底能做何,攒银子总是没错的。 今日生意俨然到了最后,还没到平时收摊时候,已全被王小年包圆。 弄得后头来解馋的人眼巴巴望着,还有人啐了句“请客不去酒楼,来这儿抢什么食”才走。 沈慕林挂着笑容打保证,下次定然记着,届时各送一串荤菜,那些人好歹没因着白跑黑脸。 王小年带来的竟是些膀大腰圆,肌肉扎实的,瞧着有劲又狠厉,必是见过血的。 沈慕林隐隐猜出王小年做的什么生意,只压下不提。 见许念归两眼冒光,便知他有比划比划的念头,沈慕林无奈摇头,暗道他这小表弟,其实是个武痴。 归家夜深,屋内灯台闪着微弱的光,掩着的门内偶有三两句交谈,随着月隐入望不见模样的云中,归于寂静。 近子夜,沈慕林却是未睡着的,今日回来时,顾湘竹嘴角略平,独一人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因着在路上,沈慕林并未多问,只是将他的手搂进怀里,挨着顾湘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他的赚钱大计。 两人收拾利索,清点货物,沈慕林洗漱完,刚刚躺下,还没曾说话,便被顾湘竹扯住了袖子。 沈慕林挨着他躺下,下颌蹭过顾湘竹发丝。 “要和我说说吗?” 顾湘竹沉默着,他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捂住沈慕林的眼睛。 沈慕林等了好一会儿,起身吹灭蜡烛,抻开被子,和顾湘竹挤到一处。 周遭黑漆漆,不知何时下起雪,院里盖了层棉被,透过纸窗,给屋里铺上一层冷峻的光。 顾湘竹哑着嗓子:“虎叔说,爹跟随一位将军,披甲上阵,奔赴边疆,抗击鲜卑去了。” 现今是太平年间,偶有战乱也多在边疆地带。 沈慕林暗觉心震,如此说来,边疆离此上千里,路遥车马慢,传递一次消息十分费力。 可爹去边疆前,总得给家里写封信定定心吧。 他又觉奇怪,爹如何参军去了?他明明听小爹讲,爹是个跑商做生意的。 顾湘竹娓娓道来,越发心颤。 虎叔知道的并不全,他认识顾家爹爹也是偶然。 去年二月,因着护送一家富户去邻洲迎娶,路过一处山间,冬日路硬多雪霜,他们走得十分小心,将要下山,却遇见山匪作乱。 他双拳难敌四手,带着的人也被冲乱,剩下不多的人围着马车死守,已是穷途末路。 额头已然察觉不到疼痛,只余干涸的血迹糊了半张脸。 他用那几近张不开的眼,看见一行人马,宛若天降神兵般出现…… “我叫他顾老弟,他是跟着将军赴北疆支援的,我还奇怪,就十来人的队伍,怎么打的了那么野蛮的敌人。” 虎叔叹气道:“我是上阵杀过人,不过多是吹出来的,其实也就是跟着下来的钦差大人剿过一次匪,哪里比得上你爹这种真真儿要命的。” “我俩天南地北的聊,这才知道原来是老乡,他托我给家里夫郎幼儿带封信,交代说他如今跟了好大一个官老爷,过些日子风风光光回去。” “信在何处?”顾湘竹不免染上几分急切。 王小年早已体贴走开,能坐下四五个人的桌子,也只剩下他们二人。 虎叔一双眼睛瞪的出奇大:“你没收到?我明明托人给你带回了啊,当时我家老娘生场大病,我脱不开身……这……这……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他当时是给了王小年,一再强调其中重要性。 因着第二日经过县里,顾西又买了许多麻布棉衣之类的日用品,最后添了些许零嘴,托他一并带回。 这些东西一并交给王小年,全当是接了门单子,镖局的人护送东西是有一手的。 事情并不算很远,王小年很快便回忆起,因是去乡下村子,他交给了两个回家探亲的人,顺路送去。 说来还是可惜,其中一个哪哪儿瞧着都是卖力气能打架的好手,他亲自带了两三个月,是当半个徒弟的。 可惜回趟家探了趟亲,往后便说家里就他一个小子,不许他做卖命的活计。 到底是有危险的,王小年没道理不放人,拿了他一两银子当做学费,就好聚好散了。 另个是他本家一亲戚的儿子,该叫他叔的,可惜回家路上喝大了酒,跌在河里淹死了,自此两家也生分了。 …… 顾湘竹抵着沈慕林锁骨窝,闷闷道:“学徒叫郭长生,已不在人世的叫王鸣——林哥儿,我们早该知道爹去哪儿了的。” 沈慕林想到一人,顾不上说几句安慰话,抓住顾湘竹肩膀,问道:“是住在云崖村吗?” 顾湘竹道:“河西村,我们常去进货的那个村子。” 沈慕林揽着他拍拍,开解道:“知道住哪儿就好,有线索就能问,能找,总有消息的,爹是个厉害的,他记挂着你与小爹,定会护好了自己,快些回来的。” 顾湘竹垂下头:“先别告诉小爹,我……找找再说。” “是咱们,咱们一块找,”沈慕林抱住他,“乖啦,睡觉!瞧着大雪,估摸着明天路都封了,咱们不去县里了,好好睡一觉!” 顾湘竹闷在被子里,听着他的声音,也软和几分:“大牛心眼实,他明日淌着雪也要来的。” 沈慕林佯装苦恼:“是哦,怎么办才好呢。” “无妨,”顾湘竹依在他肩头,“二牛会拦他的。” 若是拦不住,就让许念归留下,改日他再提些东西去姑姑家道歉。 沈慕林笑起来:“告诉他了,明后两日,不做工,元宵节看情况,找他拉货就是去,不拉货就请他们晚上来家里闹元宵,待路好走了,咱们一块去打听。” 日子总是要过的,旧事加新事,问题和难题,想法子与没法子,组成了人的一辈子。 顾湘竹小时听爹爹讲过这句话,如今总算明白一二。 第36章 天公作美,第二日一大早日头便囫囵个冒了出来,在凉飕飕的冬天里,挂在半边天上,尽职尽责晒着半指厚的雪。 沈慕林和顾湘竹清了半院的雪,李溪搭着手,去厨房烧热水功夫,沈慕林便拿冰的通红的手直往顾湘竹颈窝里伸。 可怜兢兢业业拿着扫把的顾湘竹,被他偷袭了个正着,整个人激灵一下,缩着脖子往后躲。 沈慕林偏不依他,上次下雪他身体不好,不能见风,如今赶上棉花般细白的雪,南方长大的人自是忍不住要玩闹。 他一脚一坑,专从完整雪地上走,踩下去咯吱咯吱,顾湘竹被他偷袭,不气不恼,只无奈嘱咐一句别摔了,就接着干活。 谁想沈慕林是个没刹住车的,又好一顿光明正大的偷袭,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手拍了个遍,力道轻的,像是耍流氓,倒显得他恨不能挂在顾湘竹身上。 “林哥儿,你小心些……” 顾湘竹一手化解没什么力道的攻击,一手在身后护着沈慕林,扫把掉在地上,被他不小心踢到一旁。 两人笑笑闹闹,向后退去,竟是踩到那滚圆的扫把竿,齐齐跌倒在地。 沈慕林趁着最后一刻,硬是使着劲儿将顾湘竹和自己掉了个个儿,于是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埋进雪里。 李溪听着院里动静,紧忙出来看,便见自家小子将林哥儿压在雪里,都要吓懵了:“这……这是做什么呢……竹子,你你……快叫林哥儿起来……” 李溪紧忙上前搀起沈慕林,拍净他身上的雪,颇为怨气瞪了眼顾湘竹:“进屋换衣服去!” 沈慕林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怨我,怨我,我之前没怎么见过雪,这下玩疯了,竹子是被我连累了。” 顾湘竹淡淡道:“无妨,我并未受伤,你……” “放心,”沈慕林拍胸脯保证,“结实得很。” 李溪无可奈何,推了他们进屋换衣裳,一头扎进厨房去看热水烧好了没。 有些地方结了冰块,得拿热水浇一浇,冲着化开,不然走路不小心,是要摔倒的。 又切了两片姜块,丢进去熬,待会儿让那两个不听话的一人喝一大碗才是。 沈慕林动作迅速,换了身短衣,外头套了件褐色棉褂,抱着个热水囊暖手,还不长记性,哆哆嗦嗦站院子里踩雪玩。 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男人扒着脑袋往里面瞅,来人是村长家老二,叫李杨树的,正巧和捏了个雪团的沈慕林撞上视线。 他一时晃了神儿,结结巴巴好一阵子,才说明白,原来是为着元宵路好走,叫每家出个人清往县里走的那条路 “林哥儿,你家情况特殊,我爹交代我,不去也成的,叫我特意来和你们说一声。” 一般家里都是出个男人,若是大工程需要烧水做饭的再叫些女子哥儿,清雪用不了太多功夫,晌午前就能弄好。 “我家去,现在就成,”沈慕林丢掉雪团,把暖手袋放到檐下小板凳上,边跺去脚上沾着的雪边冲着屋里喊了句,“我扫雪去啊。” 李溪应了一声:“别冻坏了。” 李杨树一口水差点没咽下去:“你去?” 沈慕林道:“咋的,不行啊。” “也……也没说……”李杨树看看他,“都是些大老粗……” 沈慕林三两步跨出院门:“快些走。” 村里集体的活儿,他有手有脚,不参与怎么着也说不过。 顾湘竹重新束了发,手心压着的那点热度久久消散不掉,于是人出来,脸还是热的。 没听见熟悉的嬉笑声,顾湘竹站定唤了声“林哥儿”,没得到回应。 他稍稍提了声音,依旧没人应声,心里升起一丝慌乱,难不成闹恼了,早知便不躲了。 顺着清出来的小路摸索着向前。 “林哥儿,不闹了,你出出声。” 顾湘竹摸到了半开的院门。 李溪端着热水出来,看见他独自一人在院里走,脚下的路还有些许冰冻,心惊胆战一番,放下盆,连忙扶住顾湘竹。 “你折腾什么呢?摔一下不嫌够是吧。” 顾湘竹寻着声音看去:“小爹,林哥儿呢?” “扫雪呢——没人啊,”李溪找了一圈,“兴许回屋里去了。” 顾湘竹摇头:“我刚从屋里出来。” “坏了,”李溪一拍脑门,忽然想起来,“马上元宵,今日天好,往年若是赶上这样的日子,总是要叫人清雪去的。” 顾湘竹这才松了口气,又担心起来,往县里走的是条土路,铺上一层薄薄的石子,踩来踩去石子也滚没了许多。 下雨下雪总是泥泞些,积雪虽不是很厚,但总是有些距离,一次清扫下来,也是要累上一场的。 “我去找林哥儿。”顾湘竹道。 李溪拽住他:“你去,你去干啥,我去,林哥儿才嫁进来没多久,不晓得这里规矩,你去不合适。” 他进屋穿了件厚衣裳,硬是按住静不下来的顾湘竹。 李溪还想说什么,顾湘竹塞了两个热滚滚的水囊:“路上暖手。” 沈慕林走没多快,他们家应该是最后一家被通知的,李杨树没再去别的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的,沈慕林落后一步,李杨树就停一步,总归是不与他并行,试探两次后,沈慕林就不再管,随他去了。 走去村口,已有三四十来人,村长见人差不多便开始分活儿,各自都带着工具来的,清到去县里的大路就成。 沈慕林扛着大扫把,工具都是各自从家里拿的,一会儿拿回去就成。 旁人铲了雪,他就负责扫剩下的一层,活儿不累,就是费腰,弯时间长了就容易酸。 沈慕林见人先打招呼,大叔大哥叫上,干活也勤快。 停下几人唠嗑,沈慕林张口闭口就说我家竹子厉害,小爹慈爱,姑姑仁善,乡里乡亲都是极好的人,他啊,可算是来到好地方了。 这伙人里尽管有存着看热闹有心思的人,也不好再说话了。 待日上三竿,肚子饿起来,几乎清扫到头了,留下三五人收尾,沈慕林年轻力壮,想留下却没人同意,个个都撵他回家。 无法,沈慕林只好接受好意,走上回家小路,离远远就瞧见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出什么事儿了? 沈慕林就要跑回去,被一旁出来的人拉住,扫把也被拽了去。 那家伙力气出奇大,沈慕林竟挣脱不开,只好被拉进大槐树后。 他眼中冒出森森冷气。 这人是特意来这儿堵他的! 第24章 画押 沈慕林打量周围环境,离家还有百米距离。 若是大声些,或许能叫来人,还是找机会跑掉…… “嫂嫂,你……你别急,是二牛叫我来找你的,他在马婶子家等你,你别从前面过,从后面绕过去,小心些……” 沈慕林这才松懈少许,眼前的人见他冷静下来,赶紧松手,黑黝黝的脸上热乎乎,若非如此,定是要猴屁股似的。 “你……二柱?”沈慕林和记忆里的人对上号,“咋黑了这么多?” 二柱不好意思挠挠头:“熏……熏的。” 沈慕林心知出了事儿,不再多问:“你带我去找二牛。” “行,这边走,嫂嫂,你躲着点张婶子啊,”二柱虽憨却不傻,“她嚷嚷好一通,你家门口的人全是她招来的。” 沈慕林压下心中冒起的火:“竹子和小爹没事儿吧?” 二柱子小声道:“没事儿,那人找你来的……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两人从马婶子后围墙翻进去。 马婶子不许孩子们进出看热闹乱讲话,只趁乱拉了瘸着腿的许念安进屋,直接锁上门,不问不看,也不叫别人来打听。 “林哥儿,来这边。”马家大哥等在后墙,领着他们找许念安。 许念安脸色苍白无比,汗津津留着冷汗,沈慕林上手一摸,没发烧,稍松了口气。 许念安指指凳子示意他坐下:“没事儿,嫂嫂,我这是累的,改日让大大说说我爹,房子建那么偏僻,我一条腿蹦过来累死了。” “到底怎么了?”沈慕林赶紧问。 许念安拍拍二柱:“柱子,帮忙拦着点我爹,我哥被打的事儿先别让他知道,不然发起火抄家伙就完了。” 二柱得令,连跑带蹦翻了墙。 许念安看着他背影,羡慕两秒后解释道:“郭家的来了,要他儿子。” “谁?”沈慕林一巴掌拍上桌子,“他还好意思来?” “不止如此呢,那厮张口闭口不提杨凤姐的名字,只说你抢了他儿子,现在外头说啥的都有,嫂嫂你……唉,还好竹子哥知道个中事情,就是大大,怕是要急一急。” 沈慕林气道:“我抢他儿子?我要他儿子做什么!” “就是说啊。”许念安道。 他哥嫂要孩子难道不能自己生吗? 第37章 “也怨我大哥运气不好,今日铲雪,爹去了村头,大哥在家里收拾,吃完饭说是去村头替爹,路上就被从破庙冲出来的人打了一拳,大哥看出来是郭长福,也动起手来,这才闹大了。” “正巧碰见去找你的大大,李远路过,那臭不要脸的添油加醋一番,又闹起来,大大无法,只得先领回家,叫人来家里找我娘。” “唉,我娘旧日好友昨日回家,她带着小妹去拜访,雪大回不来,就住下了,我听见信儿已耽误了时间,只能匆匆赶来,叫二柱拦下你,免得嫂嫂不知道前因后果,被那没脸没皮的带进沟里。” 沈慕林听完一席话,是无比感激,只是如今时间紧,感谢的话就得往后挪挪。 他盯着那条多灾多难的腿,极为真诚道:“过完元宵,带你去县里看腿。” 跑这一遭,可别坏了刚养好些的腿,不能让许念安瘸了脚,兔子似的蹦一辈子。 “……”许念安,“不用再重新上石膏了吧。” 沈慕林丢下句“别讳疾忌医”,潇洒利索翻墙而去。 那姿势熟练无比,许念安越发感慨,他竹子哥到底是娶了个什么神人。 “让让,让让,林哥儿回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沈慕林一把大扫帚扛在肩头,无差别扫射直径一米内的人。 他佯装懵懂:“各位叔婶来我家是做什么?总不能来闹元宵……” 话音未落,张兰便跳了出来。 “好一个沈慕林,你原先有了娃娃,居然哄骗竹子和溪哥儿,真是个黑心肝不要脸的,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欺负竹子瞎了眼,真该把你抓走见官老爷!” 郭长福也从院内冲了出来,他奶奶的,打听那么久才晓得杨家马车在这个村里停了一晚,摸黑进摸黑走。 昨日没地方住又赶上大雪,差点没冻死在破庙。 还好老天爷眷顾,中午想找点吃食,就撞见了那日打他的三人之一。 听人说那哥儿是嫁了人没生养的,他在村里名声臭了,没好姑娘愿意嫁他,介绍给他的都是带着赔钱货的寡妇。 那哥儿长得好看,脾气虽爆了点,但领到家里关上几日,饿上几顿,实在不行打几巴掌,总能调教好,反正也是没娘家帮衬的。 而且这哥儿嫁的是个秀才家,读书人最讲究名声。 郭长福算计一通,他闹上一场总没损失,秀才都要脸,最后一封休书了事,从南边过来的哥儿,还能去哪儿。 啧啧,打他那几巴掌,早晚得还回去。 沈慕林登时睁大了眼,脸上冷了几分,举起扫把赶人:“你个臭不要脸的,我去你们村里找大夫,你个喝醉的动手动脚,得亏有我姑父和弟弟在。” 旁人也是瞧热闹的多,闻此也不敢多说多问,个个竖起耳朵听。 郭长福之前挨了几巴掌的脸莫名又开始抽痛:“动手动脚个屁,你丫打的老子疼了好几天!” 沈慕林道:“那是你活该!” “好,我不和你说,”郭长福看着院里嘿嘿一笑,“你抢了我儿子,我和你掰扯不清,我和你男人掰扯。” 顾湘竹坐在屋门口挡个严实,是打定主意不许他进屋的。 闹了那么一通,郭长福就在院子里招风,冻的耳朵都疼。 “小兄弟,你说你夫郎没事儿拐我孩子干嘛,怕不是不能生,”郭长福暗示道,“你条件好,好人家姑娘多去了,这人从南边过来,不知道有啥事儿呢。” 顾湘竹双眼冷的出奇,他冲着门口招手,放轻语调:“过来,林哥儿。” 沈慕林扔了扫把过去,顾湘竹摸着他胳膊找到手指,玉竹般的修长手指插进五指间的缝隙,竟是力气颇大。 十指紧扣到沈慕林都觉得隐隐作痛,写字磨出的薄茧蹭着他的手指,弄得还有些发痒。 “你来我家说这些,是嫉妒我家夫郎贤惠吗?” 顾湘竹语气平淡,明明用的疑问句,偏偏有种陈述事实的感觉。 他推推沈慕林让他进屋:“小爹和大牛在屋里,他担心坏了。” 沈慕林不放心,顾湘竹又拍拍他的手,低头在他耳边,并未放低声音:“你在屋里看着,若我受欺负你再出来,不吃亏。” 郭长福见他们旁若无人的亲近,眼都急红了。 他受了这么大的苦,孩子娘子都没了,全是这个哥儿,非跑他村里给姓杨的撑腰,他又不是没轻重,难道真能打死杨凤吗? “你这书生,他干嘛巴巴跑去找姓杨的,找完老的护小的,还带着那两个姓许的……” 话还未落,一拳头已经挨了上来,正好打在唇边,早就冻裂的嘴火辣辣疼,郭长福捂着脸,惊悚无比看着眼前的人。 ——这书生,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你一再污蔑我的夫郎,郭长福,你若不道歉,不把事实说明,我就写诉状上县里,把你如何殴打妻儿,如何骗杨家银钱一一写上,届时你银子娘子儿子全打水漂,和离书断亲书还款书也要一一签字。” 郭长福顿时慌神,退了几步,忽然想起李远说的话,对的,对的,这书生是个瞎了的,还得罪了人,已没法子再考功名。 他顿时有了底气:“你天王老子啊,你写啊,你告啊。” 顾湘竹转头进屋,簌簌几笔,写的是有理有据,公正严明,扯下丢给郭长福:“我好歹在县里念过几年书,便是瞎了眼,也有同窗好友,你莫不是以为功名只是嘴上讲讲吧?” 乡亲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竹子当年可是头一名的。” 郭长福瞪大了眼,那……那可是榜上第一啊,秀才给田免税,见官老爷不用跪,那……那第一……县令老爷不得单独见见? 老天爷啊,就是得罪了人,哪有比县令老爷还大的官啊。 郭长福恨恨不平,瞪了李远一眼,都怨这家伙,咋的不说清楚。 他转头就要跑,许三木和二柱已到了门口,二柱哭丧着脸,真……真是拦不住啊。 “你来这儿欺负我侄子一家是吧?” 二柱他娘磕着瓜子凑了上来,装模作样拦了一把许三木,眯着眼端详许久,“哎呦”叫了一嗓子,把附近乡亲吓了一跳。 “咋的啦,风儿?” 李春风“哎呦哎呦”又叫了几声,直喊天杀的。 旁人等不及,催促几声,她这才说道:“我娘家亲戚说她小姑子家里有个女娃娃,长得水灵干活勤快,马上能说亲了,要我帮忙打听,我这也没事儿,就帮忙问着。” “听说隔壁云崖村有个高大无比的新鳏夫,一身腱子肉是个能干活的,又没儿没女,和没成过亲的一样条件,因着有过娘子更懂得心疼人,是个好人选。” “我托人打听,一问才知,这郭家的哪是没儿没女,是给打跑了,他娘子家在外头做生意,过年回家才晓得闺女受了欺负,哎呦,心疼的呦。” “这厮不写和离也不写休书,生生要逼死人家小闺女,可怜入门四年,生了娃月子都不晓得坐好了没,光是身上都快没好皮了,听说是哄着说家里亲人得病快不行了,要瞧孩子一眼,这才领了孩子,连夜跑了。” “打那么狠?”有人捂着心脏道,“不过日子啦。” 李春华啐了一口:“豺狼哪有心啊。” 沈慕林适时插嘴:“郭长福,你全凭着一张嘴污蔑我,不若我们去问问你们乡亲,问问你们村长,你是如何打人骂人的。“ “人家姑娘吓得直哆嗦,哪怕我不是去找她大伯瞧病拿药,我难不成还不能说两句?你问问我门口这些叔叔婶婶,难道白白看好人家姑娘挨欺负?” “拿药,林哥儿病了?” “就是,就是,谁家没孩子啊,哪能这么欺负人。” “娶娘子多不容易啊,还不好好哄着,人家还得给你收拾家里,孝敬爹娘,生儿育女,啧,真是个没心肝的。” 顾湘竹解释道:“林哥儿是为着我这双眼,我有位同窗,家里有人在大药坊跑堂,回来探亲,林哥儿这才去问了问。” “就说是嘛,小两口感情好得很呢,蜜罐里似的。” 张兰好不容易抓到把柄,躲在后头喊:“那孩子呢?林哥儿先头还有个孩子呢!” 沈慕林都要气笑了,他整个人带着病号服过来的,上辈子孤寡到死,难不成这辈子一个人就能造娃,稀奇。 再说他喜欢男人,还能找姑娘生娃?要不要脸了,恶心谁呢! 顾湘竹按住沈慕林,轻声一笑:“张婶,你言之凿凿,想必是有证据的,不如把孩子领过来给我瞧瞧?” “我……我哪儿知道他把孩子藏哪儿了。” 顾湘竹便笑道:“自来是谁主张谁举证,你没证据,想来是空口污蔑了。” 张兰也慌了,指着恨不能缩到角落的郭长福道:“是他说的,沈慕林把那家伙孩子抢走了,不是他孩子,他干嘛抢啊?” 顾湘竹不再多说,拿了红印,让郭长福签字画押。 第38章 郭长福好大一个人,仍旧觉得院里空荡,雪都盖不住他。 那书生好似索命的白无常,和打人生疼的哥儿组成索魂双煞,如今要他命来了。 “你签好字按了手印,我就放你离开。” 郭长福识字不多,在酒馆干了几年也就会写个名字,哪顾得上到底写了啥,赶紧签字按手印。 顾湘竹对折叠好:“日后再找事儿,我便把这份认罪书交上去,你知道的,认罪书和诉状不同,不需要举证。” “你……”郭长福一口气上不来,只觉心里憋了口气,他指着院外那群人,颤巍巍说不出话。 顾湘竹似能看见他动作似的,转头道:“那边热闹,只见了你自愿签字画押,我并未逼你,若是日后你要证人,想来他们是愿意作证的。” 那“自愿”二字在郭长福脑袋里翻了个滚,吵吵闹闹惹得他一口血涌上来,再不愿睁开眼,只盼着院外人散去,好让他快点回家。 外头吵得也有了结果,谁还看不明白啊,是郭长福这当爹的无良,打跑了自家娘子,来顾家砸锅甩饼了。 啧啧啧,还想哄了林哥儿给他当夫郎,还好顾家有本事,一家人团结。 “真是好大一口锅。” “哎呀,林哥儿真是好极了,你说跑那么远就为了给竹子治眼睛,没来由还惹了一身腥。” “我听说啊,林哥儿前晌还去清路了,说是规定了每家人要出一份力,他一定得去。” “那你没听全乎,我家那口子和我讲的,林哥儿能干的哇,不比他们差,而且嘴巴甜,心实诚,顾家许家的好都记着,还夸咱们是好乡亲呢!” “就是说嘛,天晓得谁先传的,就看人家长得好,张嘴就来那些有的没的,林哥儿可是厉害呢,他这段日子收菜收干货,还给做竹签的工钱,我家昨日刚买了块肉,就等着十五吃呢。” “竹子也是个好孩子,有本事,唉,虽说可惜了些,不过好歹家里有人了,日后小两口和和美美,享不完福呢。” 几人念叨到最后,是再不肯搭理张兰,打定主意往后也不来往了,省的日后被戳一刀,嘴上说着话顺路搭伴回家。 李远擦着墙根想溜,被许三木拎着衣领扔进院里,摔了个狗啃泥,气涌上来就想骂人,被一屋子人冷眼看着,心虚不敢说话。 “郭长福,把他给你说的话再说一遍,按了手印就能走了。” 郭长福:“还……还按啊?” 沈慕林:“有意见?那去县里吧。” “没意见,没意见,我按。” 郭长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李远交代的吐了个遍,从沈慕林来历到顾湘竹为何回来,家中几人等等,是有多详细就说了多详细。 李溪听着已是彻底失望,叫许三木把人丢出去,再也不要见了,往后只当没这个侄子。 沈慕林把郭长福的供词誊抄两份,均让他按了手印。 李溪的主意,他要把这份供词送去给顾家老二,叫他看看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往后不走动也不怨他家和小篱家。 郭长福哆哆嗦嗦往门口移。 沈慕林叫住他。 郭长福差点跪下去,生无可恋地扭头,满眼幽怨。 沈慕林缓缓吐出一个名字:“郭长生。” 郭长福吓得腿软,竟直接跪倒在地,高大的一个人快缩成了鹌鹑,整个人颤颤巍巍道:“你……你们连那件事都知道了?” 沈慕林木着脸不吭声。 哦吼,还有意外收获。 “他……还活着?”郭长福试探问道。 沈慕林并不答话,只垂眸看着他。 郭长福想起刚按的手印,那件事也写上去了? 肯定是写上去了,不然他都要走了,干嘛特意提醒他。 他跪行两步,竟直接扯住沈慕林衣袖。 “我那时还小,不是故意丢下他的,他……他不是还活着吗?是吧,那……那就不算是我的错了……你们不能拿这个告我……不能……” 郭长福反复念叨着不能,不知到底在说服谁。 “我给你次机会,”沈慕林淡淡开口,“你全须全尾地交代。” 郭长福跌倒在地:“我当时也就八九岁,他……他在山林里走丢了……不赖我,反正他也不是我亲哥……” 沈慕林道:“后来呢?你没在见过他?” 郭长福满脑子惧怕,硬是翻出一件事。 “对了,去年见过一次,看样子应是他养娘快不行了,急着去县里请郎中……旁的就不知了。” 沈慕林甩开他,郭长福跌在门外,正要爬起,哐当一声门被关上,院内人干脆利落落锁,任他冲撞拍打。 回屋前,沈慕林平静开口:“郭长福,你是害怕,并非忏悔,只是因着事情暴露你受了疼挨了骂,可这比杨凤姐轻百余倍,你都承受不住,你说你多可笑。” 也没心思做其他事了。 还好路面多数清好,沈慕林寻了借口带着顾湘竹出了家门,一同去了河西村。 夜深风急才归了家,那河西村倒是有个年轻人叫郭长生,是被一姓刘的老寡妇收养的。 只是半年前那寡妇病重离世,没多久郭长生便不见踪影,再也不知去向。 时间一对,正巧是虎叔托人往家里送信时。 不由得沈慕林往深处想,可他想归想,却是不敢说的,只安慰道:“有消息便好,有消息就能找,会找到的。” 顾湘竹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李溪送了两碗姜汤,盯着他们喝下。 顾湘竹拉着沈慕林,手指冰冷,握得却紧,过了许久才道:“睡吧,林哥儿。” 第25章 画纸 元宵佳节,县里人应当是最多时,沈慕林忙活一天,他特意多做了些准备。 这两三日没去县里,好几个人来打听。 尤其今日,都想着买点新鲜吃食给家里添个菜。 竟比往常来的都要早起,锅还未开便有人在等,照着两天准备的量,到晌午竟全卖没了。 只好收拾东西回家。 沈慕林想着去木匠家瞧瞧,看能不能订做些柜子。 搁上辈子叫冷藏柜,这里冰不好弄,若想保证菜品新鲜便要费点功夫。 可无论怎样总得先把柜子准备出来,于是沈慕林苦思冥想画了样图,修修改改总算满意。 木柜分三层,底层做空,若以后能弄来冰,便放在下头制冷,其他时候也能放放碗筷。 下面那层框架比上面那层大些,主要放装着各种蔬菜的筐子,上层放荤菜,框架小点就成。 高度就做一米二三,让多数人都能够得到看得清。 今日正好空闲,沈慕林带了图纸前去询问。 徐木匠家在村头,邻近几个村子里数着他手艺好,沈慕林屋里的小桌就是他打的。 他进门就喊“徐叔”,却没人应答。 今日过节,不该不在家。 沈慕林探头进去,却见徐叔眉头紧锁,徐家婶婶抱着时不时咳两声的娃娃,也满脸的不愉快。 瞧见他,叹了口气:“今日不接活,回去吧。” 沈慕林收起图纸:“婶子遇见什么困难了?” 徐叔板着张脸:“小娃娃家家的,有你什么事儿,家里又缺了什么?” 沈慕林不等他们招呼,便走进去:“倒真有需要的,徐叔要不帮我瞧瞧图纸,看能不能做?” 徐叔这才抬起眼皮:“图纸?且拿来看看。” 沈慕林便将图纸双手递上,徐叔拿在手里,越瞧越是皱眉。 一旁的徐婶子凑上来看,忽然伸手拽了拽徐叔,见相公不应,又使足了劲拍他。 沈慕林见他面露难色,紧忙道:“叔,做不成吗?” 徐叔不答反问:“你从何处弄来的图纸?” 沈慕林早就想好借口:“老家有位做手艺活儿的亲戚,在他那里瞧见的。” 徐叔隐隐失落,徐婶子却了当开口道:“林哥儿,婶子不瞒你了,你叔他接了个活儿,正发愁呢。” 徐叔虎着脸呵斥:“你讲给他做什么?难不成小娃娃还有主意?” 沈慕林帮腔道:“叔别急,若是画纸,说不定我还有些印象。” 徐婶子也道:“死要面子活受罪,若是得罪了柳老爷,我瞧你日后还有什么可做的!” 徐叔别过头,好一会儿才交代。 柳家老祖宗八十有余,去年糊涂一阵,认不清人了,眼瞅着没几日了。 忽然一天做了梦清醒几日,就开始念叨一家人要坐一块吃饭,那家子女孝顺,就召集各位小辈回家吃家宴,老爷子却是不满,闹腾四五日,病了。 一问才知老头子嫌桌子多,看不全乎人,孩子们一个个去他跟前,他又嫌累。 几个小辈一合计做张能容得下二十来人的大桌子,想着徐安手艺好本事强,就找上他了。 徐安做成了,他们人是齐了,可老爷子想吃这个够不着,那个离得远,盘子挪来挪去,吃不好饭,又病了。 第39章 徐婶子拉着沈慕林,实在道:“林哥儿,便是如此了,你徐叔想了千百个主意,也是做不成的,眼瞅着后日就要交活,定金又全拿来给娃娃瞧病了,哪儿退的了?” 沈慕林忽然想起前世饭店的转盘,他立刻要了纸笔,仔细琢磨着,这东西说来简单,放在现在却是要看人手艺的。 “叔,将桌子挖个圆洞,切记不可深了,不可挖透,再做略搞出桌面的圆块嵌进去,”沈慕林指着图纸,“这一圈得精细打磨,需得磨的顺滑无比,再用稍大些的硬圆板嵌入,若能成便可能转动,谁想吃什么,转一转就能转到跟前。” 徐安盯着图纸,沉闷许久,忽然放声大笑:“原来竟如此简单!” 沈慕林不敢全包:“我依着印象画的,不知是否可行。” 徐安拍胸脯子保证:“只要有图纸,就没有我做不出来的物件儿。” 徐婶子又瞪他一眼:“那还不赶紧接了林哥儿的活儿。” 徐安连连称是,又道:“图纸我不能白要你,这样,你这柜子我帮你做,便不收你银子了。” 如此又能省下一笔钱,沈慕林自然开心,他也不推拒:“若叔叔婶婶日后用的到我的,千万不要客气。” 徐婶子闻言又怜爱几分。 沈慕林正要走,和门外奔进来的壮汉差点撞上。 徐婶子径直伸手,扯过沈慕林,给了来人一巴掌:“毛毛躁躁的,几岁的人了?” 又介绍道:“我家老二,十四五的人,在外头跟着泥瓦匠学手艺,也没见养成什么稳妥性子,一天天没个正形。” 徐庆东摸着头嘿嘿直笑,冲着沈慕林说了几声抱歉。 沈慕林满心落在“泥瓦匠”上。 若要开店,灶台是不可少的,他有心思将灶台改一改。 徐庆东抱起小妹,捏住小孩鼻子,眼瞅着娃娃快哭,赶忙还给徐婶子,又挨了两巴掌。 他嬉笑躲过,却见那小哥儿竟还未走:“找我爹做东西的吧?咋的,他不给你做啊。” 沈慕林前些日子一并画好图纸,今日出门叠在一块,全带了出去。 正是赶巧,他利索拿出图纸:“小兄弟能搭灶吗?” 徐庆东摆摆手:“今儿过节,不做活,待过几日再说吧。” 沈慕林道:“不急用,只是有些新奇,我有图纸,师傅瞧瞧能不能做?” 徐庆东接过图纸,心内不喜,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半吊子,鸡毛又啰嗦。 扫了一眼,又看一眼。 翻来覆去颠颠倒倒盯了半晌。 “这是啥,灶台?咋这么多洞?” 沈慕林把自己想法说了个遍。 又是拿勾画又是标记的。 他打算做三处锅灶,两处热汤底,一处弄几个小点的洞口。 两行三列共六个小灶,特意订的锅,到时候下面开着火,上面同时就能煮好几个人的。 等灶台搭好,就能量尺寸,按尺寸找铁匠打些配套的锅。 徐庆东可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一张脸皱得快要挤到一起,指着那几个圆滚滚的小洞:“这是打窝呢?” 沈慕林解释道:“这几个都是要放锅的,下头添柴,主要是得叫这几个锅都能受热,能煮东西。” 徐庆东跟着师父干了不少活,从没见过这样式儿的。 徐婶听了一耳朵,见儿子犹豫,立刻上前揪起他耳朵道:“明日你便回县里,问问你师父。” 徐庆东捂着耳朵:“娘,你你……我是不是亲儿子了?!” 徐安也道:“这忙你得帮。” 徐庆东心道奇怪,忽然瞥见桌上放着的图纸,柜子桌子全是新奇模样。 一问得知竟又是这小哥儿自己画的,顿时来了兴趣。 “这样,我回头问问师父,若能做再说其他。” 沈慕林得了应允,也暂且放下此事:“我家在县里福安街开了小摊,小兄弟若无事便和师父来尝尝味道。” 回去已是近晌午,刚进屋就听见顾小篱乐开怀的笑声:“这下过了明路,林哥儿和咱们实实在在是一家子了。” “是啊,有了户籍文书,往后做什么也方便,”李溪也笑道,见沈慕林进来,便把那盒子递给他,“林哥儿,你可要放好了,这是要紧的,要跟你一辈子的。” 沈慕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张薄纸,一张写着他的名字生辰地址,一张是以后申请土地的凭证。 因着不知来历,不便核查,他是由村长联同四位村里有名望的长辈担保。 并写明何时因何事来此处,与顾家做夫郎,落户于顾家,往后缴税纳税一并算顾家,只是头五年不能分土地。 因着南方那涝灾,流民无数,县里虽不能门户大开欢迎流民。 但对于沈慕林这种已然成家的,不需要官府出面安置的送上门的业绩,是上赶着要的。 于是年前便按官府要求递交了各类材料证明,初八官府开门,没几日便盖了章按了印。 今日许三木带着顾湘竹一块赶去拿了。 沈慕林捏着那两张纸,沉甸甸的,总算是放下心来。 李溪和顾小篱又说了几句话,忽然想起来:“对了,竹子找你有事儿呢,在屋里等你。” 沈慕林这才小心翼翼收好户籍文书,抱在怀里进屋去,脸上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他是清溪村顾家人,他在这儿有名有姓,有家有亲了。 顾湘竹坐在书桌前,捏着毛笔不知想些什么,墨水干透,仍不见下笔。 沈慕林走去撞了他一下,顾湘竹似被吓到似的,忽然站起来,扫到桌上的书册,呼啦塌下来堆的桌上地上全是。 沈慕林从不曾见过的他这般毛燥,如今心里被喜悦遮掩,也没深思,只笑了几声“小书呆子”。 温书温的入了神,跟被定了身似的。 收拾好书桌,沈慕林宝贝似的把盒子打开捧到顾湘竹面前,捏着顾湘竹的手去摸那文书。 没摸两下又怕弄脏,小气鬼般收好放进专放家中贵重物品的箱子中。 “小爹说你找我,怎么了?” 沈慕林锁好箱子,转身问道。 顾湘竹道:“贺柳生想晚几天搬出去。” 沈慕林:“你同意了?” 顾湘竹道:“我只允诺他再住三日,且不可影响我们修整房屋。” 沈慕林没放在心上:“那就再等三日吧。” 第26章 惊闻 正月十六,沈慕林早早便赶去县里摆摊。 他听顾湘竹说,昨日来拿文书,碰见好几个人问他能不能多准备些的。 王春花见了他便道:“你是不知,昨日下午,三三两两好些个来打听你家的。” 沈慕林边往锅里放串边笑道:“还不是嫂子家炊饼好吃,大家闻着味来了,顺道问问我。” “就你贫,”王春花捂着嘴笑,又凑近他耳边,“我可跟你说,总有红眼的人,见不到别人家好,你仔细些,别着了套。” 沈慕林手上动作停顿片刻,他来时便见有人窃窃私语,听闻此言,面上不显,却垂下眼飞快扫了一圈:“谢过嫂子了。” 王春花不再多说,退回自己摊位揉面。 顾湘竹收拾桌子是老手,他和许念归两人合力,三两下放好。 又去给沈慕林递串,两人一个递一个放,几日下来默契无比。 倒是许念归,有些心不在焉。 日头上来,天也不暖和,几家摊位冷冷清清。 客人稀稀拉拉路过,偶尔有一两个来买点饼子馍馍,边走边吃。 许念归坐了好一会儿,水都喝了四五杯,天冷啊,喝点热水暖和。 沈慕林招呼他坐到灶台前,多少有点热气。 顾湘竹跟沈慕林挤在一处,说是挤,其实也只是衣服蹭着衣服。 偏生斜对过一家人扔了一地瓜子皮,斜着眼阴阳怪气极了。 “哎呦,没脸没皮,大白日就往一块凑。” 见没人搭理他,那男人又啐了一口。 “谁家哥儿出来抛头露面,不知羞呢。” 沈慕林微微抬头扫他一眼,这人便怂兮兮缩回脖子,弄得沈慕林想骂他就觉得丢份儿。 倒是那人左手边摊位上有些年纪的婆婆,扯开嗓子道:“你不干不净说啥呢,说啥呢,这么些人都拖家带口的做生意,你家不也有婆娘出来帮你嘛,咋的,瞧不上哥儿?你算什么货色!” 那人被骂了,只敢瞪不敢说话。 眼瞅着好几家数落他,这满脸麻子的终是被激起些脾气。 “别人家婆娘都只管做不管招揽人,就他,又是说又是笑的,那天我还见他给王小年买酒喝呢,你说,别的客人他咋不送酒?还不是看中那王小年是镖局管事儿的,来了才几天啊,我家好些生意都被搅和走了。” 沈慕林烤烤手,有了热乎劲儿才揣一处站了起来。 他眯着眼盯着那家店铺看了许久,慢吞吞念道:“刘记……卤面?” 第40章 刘麻子见他站起,一阵风吹过,沈慕林打了个冷颤,顾湘竹已拿了披风给他裹上。 沈慕林嗤笑道:“你家那卤汁,可真舍得放水。” 周围的人安静几秒,忽而明白,全都笑了起来。 王春花探出脖子道:“刘麻子,谁不知道你那卤汁稀得只剩水了,别人花铜板可不是为了喝水的。” 刘麻子气得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被众人都都盯着看着,他不敢往回骂。 王春花那婆娘的男人天天扛面粉袋子,快能装下两个他,他可招惹不起。 又见自家婆娘往菜锅里倒水,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养你是让你赚钱的,你就这么糊弄我?” 刘家娘子踉跄一步,当即恼了:“你进了多少菜多少肉没数啊,老娘嫁给你真是瞎了眼,刘麻子,你丫就嗑瓜子吧,等你嗑的口角长疮你就知足了,光知道说话不知道干活,老娘不干了,你自己做吧!” 刘麻子慌了,翻来覆去几句话道歉哄人。 众人看了几眼,笑了一阵,都回去忙各自生意。 又过了不足一刻钟,街上便多出些人,一团一团的往里走。 一会儿功夫就将沈慕林的摊位围得密密麻麻。 抢到地方的高兴,没抢到拿了碗的就排队等着挑拣,又没拿碗又没抢到地方的,只好垂头丧气排队。 有些人便使唤同行人回家拿碗来,买些端回去吃。 沈慕林掀开锅盖,热气连着香味散了老远,他笑道:“今日每人多送一荤一素,随便挑。” 三人分工明确,许念归几天下来动作越发麻利,他管拣串,沈慕林管煮,顾湘竹写好单子就去帮忙端碗。 虽忙却不乱,周遭摊位也上了些人,一下子便热闹起来。 虎叔提着两包糕点与二两清酒,他以为自己尚赶了个早,就是有人也是三两人。 如今见此番盛况,又觉心间难受,得来的消息不知如何说出口,掉头打算回去再问确切些,换个时间来。 正要走,却被那满脸麻子的拦住,张麻子佝偻着背,点头哈腰道:“刚做好的卤汁,来碗面吧,老爷,好吃的紧。” 回去还得来,如今镖局没活儿,他光棍一个,哪里都能待。 虎叔放下东西,要了份招牌,说是有炖的软烂的猪脚,口感软糯。 他来此处不多,若非今日来找顾家,也不会出门,如今看街道拥挤,人头攒动,倒是比在路上颠簸,看黄土漫漫,要愉快许多。 待上了面,虎叔几口吞完,其实没尝出来什么味道。 猪脚三两块,有些发腻,其余都是些土豆胡萝卜之类的素菜切丁,也就是吃着热乎。 不过往日押镖时吃食干冷是常态,他并不很讲究这些。 人层散去些,那边才稍稍松快,沈慕林眼尖,一眼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虎叔。 他赶紧拉来许念归,叫他把人请进来,好歹还有三两个小板凳,坐下歇歇也是好的。 虎叔也不客气,进来就放下东西坐下。 可客人还有好些,没一会儿便闲不住去端碗送餐。 他不说话,只干活,让他休息的话说了三四遍,也没见听,沈慕林只好歇了心思,寻思一会儿去买些糖饼甜粥炒菜做午餐,叫虎叔一起吃。 有人认出虎叔来,打打岔开开玩笑,很快便过了晌午,人渐渐少了,沈慕林便让他们先吃饭,他一人看摊子。 虎叔摇头,却是不依,硬是劝走了顾湘竹与许念归,独一人留下。 沈慕林晓他应当是有什么话要讲,便也同意,多给许念归拿了些银子,让他回来带点好吃的。 人走远,虎叔才道:“我回去问了些人,王鸣那小子虽是个好吃好喝的,却也是实心跟王镖头干的,托他的事儿从不掉地上,东西没送到,他没道理跑去喝酒。” 沈慕林讲了前几日打听来的消息:“村里人都说郭长生是个极好的人,干活踏实肯卖力气,谁家有事儿他都愿意伸手帮忙,老娘腿脚不好,他每过几日便背着老娘去村头晒太阳和人唠嗑。” “我回头再打听打听,他总得有个去向,”虎叔长叹口气,“我终究对不住你家,若……若我当日没歇那半日,直接送去,也不会有这么些事情。” 沈慕林劝慰道:“您给我家送来了消息,已是极大的恩情,可别这么讲,我们多问问多找找,总会有消息的。” “是了,是了,”虎叔望着噼里啪啦作响的灶火,“若有要帮忙的,只管说。” 沈慕林放下手中东西,拿了帕子擦干净手,整个人端坐在凳子上,严阵以待道:“虎叔,您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说那些吧。” 虎叔双眼紧闭,再睁眼已是湿润了眼眶,他声音颤抖,双拳紧握:“我和驿站伙计是好友,有从京中来的人住店,他听了个消息……林哥儿,你爹他……他可能没了……” “怎么会?”沈慕林攥紧了手,下意识看向巷口,没看见人来才稍微松了口气,“虎叔,是真的吗?” 虎叔摇头:“不知,只是那位将军被遣返回京,说是……说是好大喜功,带了一队精兵追击敌军,除他之外无一生还……你爹是他手下……我那日见他颇受将军赏识……他……” 沈慕林咬紧牙:“那便是有可能活着。” 他接着道:“叔,郭长生那边,还得拜托您帮忙找找,其他的没了就没了,主要是那封信,竹子和小爹……等太久了。” 虎叔应下,没等顾湘竹回来便走了,他揣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总算平静少许,只盼着能得来好消息,让好心人一家能早日团聚。 顾湘竹提着两份水晶蜡梅果,许念归借了饭馆食盒,装了四五碟小菜,一会儿要还回去的,回来便看见沈慕林守着灶火,眼睛没聚焦的不知在想什么。 客人招呼结账,招呼一声没得到回应,许念归赶紧放下食盒,拿了单子算钱。 顾湘竹唤了好几声“林哥儿”才把人叫醒。 沈慕林揉揉额角,装模作样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昨晚上没休息好,都有些犯困了。” 顾湘竹捏捏他手指,帮他放松。 “应当不剩许多了,你歇歇,我来煮。” 他看了一周:“虎叔呢?” 沈慕林道:“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许念归走了过来,他拉拉顾湘竹衣袖,借着两人身体遮挡,张开宽厚大手,里面竟有好几块碎银子,估摸着得有七八两左右。 “哥,嫂嫂,在虎叔拿来的糕点下头压着。” 沈慕林哪儿还有不明白的,虎叔贴了自己的钱给他们,是还那些丢失的布匹衣食用品的。 他拉住顾湘竹:“咱下次见虎叔得还给人家。” 顾湘竹点头:“自然。” 沈慕林又挑拣着把虎叔带来的消息讲给了顾湘竹,只是隐藏了可能出事的消息,等回去给杨叔写封信问一问。 只盼着能有点好消息。 竹子与小爹日子刚好过些,心不能更苦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祝福大家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学业事业节节高,恋爱运势满分,金钱多多,所思所想皆可实现! 最后再比个心吧~ 爱你们呀~ 第27章 收房(一) 又过了几日,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每日有五六钱的净利润,已是极好了。 只是要分出装修的、家具的、进货的钱,还要拿出些钱给顾湘竹治眼睛。 这些日子挣得几乎全搭了进去。 夜晚,沈慕林拿了客人点菜的小本列算条,他特意做了账本,记着每日开销与收入,算来算去,竟是多出三两左右。 几番思索得不出答案,翻来覆去算了好久。 沈慕林咬着食指关节,又加加减减一番,仍多出三两。 还真是稀奇了,哪家财神爷把他家匣子当捐款箱了。 顾湘竹听他倒吸口冷气,嘟嘟囔囔不知说什么,收拾好书桌走到他身旁。 沈慕林转身:“竹子,钱多了。” 顾湘竹掩下心里的慌乱:“这些日子客人很多。” 沈慕林蹙起眉头:“每日的账单我都记着呢,算了好多遍,总是多出三两,谁也不能多给这么些钱啊。” 顾湘竹抿起嘴角,书桌上还有他新写的章回,更是心虚。 正想坦白,沈慕林提了声音,攀住他手:“虎叔!肯定是他,咱刚还给他钱,他准是看见我那匣子了,这怎么说不要还不听呢,竹子,你下次还钱得好好和虎叔说一说。” “……” 顾湘竹一颗心不上不下悬在半空,过了好久才吐出一个“好”字。 沈慕林又问他:“你近日还在默书?” “……嗯。” 沈慕林想起那不甚着调的大嘴巴老板,不放心提醒道:“那老板有些许心术不正,你……留心些,以后你若写了,让我给他吧,省的他诓骗你。” 第41章 顾湘竹:“……” 下次见面得和房映之说说,多少要注意些形象。 “无妨,他平日喜欢逗人玩,不算坏。” 沈慕林微微叹气,顾湘竹哪里都好,就是对人不设防。 罢了罢了,以后他跟着些,省的被哄被骗也不自知。 “对了,贺柳生应该搬出去了,明日卖完东西咱们去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家具,”沈慕林收拾好账本,拉着顾湘竹躺下去,“以后给你打个书架吧,那么些书放箱子里可惜了。” 顾湘竹阖上眼睛:“梳妆台。” 沈慕林侧过头:“什么?” 顾湘竹重复一遍:“箱子能用,做个梳妆台吧。” 他记得有次施针后,纪子书拿进屋两个小匣子,顾湘竹闻见些许花香,沈玉兰随后便掀开小窗,拿了匣子。 纪子书交代他勿动便转身出门,可顾湘竹听力甚好,原来那匣子里装的是描眉抹唇之物。 林哥儿纵然十分厉害,也该有一处。 顾湘竹拿过账本:“每日收账,我心里都记着,往后我来算就好。” 他心思不纯,便有些心虚,只觉面前呼吸温热,似有一道灼灼目光。 沈慕林对上那无神双眼,不知为何得出懵懂单纯之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家竹子长得好,怎不能用脂粉一应物件,该买,该用。 可惜没有美瞳,点不进眼里光亮。 沈慕林揉揉顾湘竹脑袋,爽利笑道:“成,就做梳妆台。” 次日过了人最多那阵儿,剩下东西也不多,便留下许念归看摊子。 沈慕林和顾湘竹回了自家房屋。 大门紧闭,却不见门外上锁,沈慕林推了几下,透过缝隙看到合上的门栓子。 合着是从里面上了锁,有人在家呢。 他也就不客气,咣当咣当敲门。 “贺柳生,开门。” 院内静悄悄无人应声。 “嘶,不是出事儿了吧!” 沈慕林拍拍顾湘竹,丢下句“等着”,便敲开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个到他膝盖的小男孩,眉心一点红痣,年画娃娃般睁着圆圆眼冲他笑。 接着跑出来一七八岁女娃,见了他扯开嗓子叫“娘”。 声音刚落,便见一提着菜刀的女子冲到门口,饶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慕林,也后退几步。 “嫂子,我是你家隔壁的,今日租赁到期,外头开不开门,想借一下你家院里那棵柿子树。” 女子盯着他打量许久,走出门看见不远处顾湘竹:“竹子?呦,都成亲了啊。” 顾湘竹已走了过来:“周嫂子。” 周嫂子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啧了一声,拍拍自家孩子:“去吧,不是想你们竹子叔了?” 小姑娘得了令,直接扑上去缠住顾湘竹半边手臂。 小男孩怯生生看着,抿着嘴半哭不哭,憋出来一句:“竹子哥哥。” 沈慕林三两下爬上树,看被两个挂件围住动也不敢动的顾湘竹,忍不住笑起来。 他撑住墙头翻身跳下,半蹲下身缓了冲劲儿,拍净手上尘土开了门。 顾湘竹拉着一个,抱着一个,身后站了稀稀拉拉的人。 沈慕林抱着双臂:“贺柳生,你在是不在?” 仍旧无人应声。 沈慕林便道:“那我便开门换锁了。” 他敲敲房门,得不到回答,生出些不好的预感,直接推开门进去。 见地上躺着一人,顿时吓了一跳,又见桌上地上滚着的酒坛,才松口气,上前探了探贺柳生鼻息。 还有气儿。 周嫂子是跟着进来的,见此情况赶紧把孩子抱回去:“香荷呢?” 跟进来还有其他邻居,几人合力把贺柳生搬到床上。 沈慕林把他头摆成侧位,省的吐了再呛着。 “这咋回事啊,顾秀才。” 顾湘竹叫人帮忙找郎中来,喝酒喝多了也是能死人的,如今这情形,怎么也得等贺柳生清醒再说。 “周嫂子,他娘子这两日不在吗?” 周嫂看看周围:“我昨日没出门,不知她在不在,倒是前日,听见他们夫妻二人拌嘴来着。” 一年岁差不多的嫂子道:“昨天吃了午饭就出门了,不知道回没回来——不是回娘家了吧。” 问不出来结果,只能等郎中先看看。 纪子书家就隔着一条街,被请来后满脸嫌弃扒拉几下,得出结论,幸亏只是喝多了酒,催催吐睡一觉就成。 几位邻居见此便回了家,周嫂子哄了几句孩子,又道:“若有事就去隔壁寻我。” 这下晚上也不见得能回去,沈慕林只好先去摊位看看。 待收了摊,沈慕林又和许念归过去,刚到巷口,便见一人不时踱步,一只手捶打着另一只手,见到沈慕林紧忙上前。 “嫂嫂,嫂嫂,你可算来了。” 许念归见他要上前,向前大跨一步把人隔开,似保护幼崽的饿狼,眨也不眨眼地盯着来人。 沈慕林把他拉开:“大牛,这是杨家弟弟。” 杨峰先是急坏了,忘了分寸,这会儿记起来赶紧退后一步,急急道:“贺家弟妹拿刀割了腕,我家娘子在家里陪着她,叫我来找贺弟,可……可我去时,他痛哭流涕,拽着顾兄衣袖不肯松,什么也听不进去……这怎么办才好?” 沈慕林前世偶然听过自伤,却隔着层屏幕,不觉真实。 如今发生在眼前,头皮有些发麻,他晃晃脑袋缓缓神:“那也得给他说。” 又问道:“你知道为着什么吗?” 杨峰跟着提速,发现自己竟有些跟不上沈慕林:“今日天还未亮,她便哭哭啼啼跑来,问了只哭,我去书院上课,也没见柳生,回来便见她躺在地上,手腕流血,我娘子端了饭,吓得全摔碎了,郎中来瞧了,止血丸吃了,说是明日能醒来就无碍。” 沈慕林觉得脑袋都大了,两个瓜娃子,一个酗酒一个自伤,小小年纪净玩些不要命的。 他推门进去,叫出顾湘竹,把一应事件说了一遍。 杨峰先被贺柳生按在怀里,一双手咋放都不是,只能在兄弟肩膀拍拍,却不想贺柳生哭的更厉害了。 杨峰先肩背僵直:“你别哭啊,有啥事儿不能说啊,我和顾兄都在此处,你……你……” 他不知怎么安慰,绞尽脑汁道:“夫子今日还夸你写字漂亮,我……我给你请了假,不算你旷课,你别担心……你要是不舒服,我帮你请假,以后给你笔记,帮你补课成不?” “啊呀,你你……真是,我就是不行,还有顾兄呢……再再不济夫子,那么些人呢,你怕啥……” 贺柳生兔子似的眼睛通红,他盯着杨峰先看,看得杨峰先不自在转头,下一秒整个人就被贺柳生死死搂住。 这人哭的快要抽过去,杨峰先不得不腾出手帮他顺气,贺柳生抿着嘴嚎:“我对不起顾兄,对不起顾兄,峰先兄,你别劝我,让我死了算了。” 杨峰先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硬是挣出来两只胳膊,想说话却被嚎得插不上嘴,耳朵都快要聋了。 “松开他,让他去。” “啊?” 杨峰先看向说话的沈慕林,结结巴巴道:“……那个……嫂子,你……你别……” 贺柳生忽然推开他,下了床跌跌撞撞跑向沈慕林。 杨峰先人都要吓傻了,他见过的最捣蛋孩子都没贺柳生熊。 只见贺柳生拐了个弯,扑到顾湘竹身上,哭的越发厉害。 顾湘竹身上一沉,下意识护了下,想把人甩下却被搂得更紧。 接着便找沈慕林,却听见一声熟悉的憋笑,不是林哥儿还能是谁。 “顾兄,我对不住你,你打我吧,骂我吧。” 沈慕林吞回笑意,板住脸道:“说说,怎么对不住竹子了。” “你不能叫他竹子,”贺柳生转过头责怪地看了他一眼,“顾兄是我见过学问最厉害的,你得叫他……” 沈慕林打断他:“你怎么对不住顾兄了? 贺柳生一下子蔫了:“我没找到房子,答应顾兄的没做到,娘子也不搭理我了……” 他又哭起来,推开顾湘竹满屋子乱翻。 “我娘子呢,我娘子呢,你们把我娘子藏哪儿了?” 沈慕林倒了杯水,直接泼到贺柳生脸上。 泼得他整个人愣了神,撇着嘴又要哭,沈慕林干脆利落道:“你娘子割了手腕,要想见她,把眼泪憋回去,闭上嘴,跟我们上车。” 许念归已在门口等着,贺柳生脚步虚浮踉跄,被他薅住领子丢上车。 又把回家不久的纪子书带上,一同去杨峰先家。 第28章 收房(二) 杨峰先住处离书院稍远一些。 进屋便看见床上躺着一瘦弱无比的女子,冬日被子盖在身上,侧面看着几乎没有多少起伏,薄薄一层让人心疼。 第42章 杨峰先娘子脸色苍白,一手按着贺香荷缠着绷带的手腕。 她眼里也含着泪,又是心疼又是害怕。 杨峰先搂住她肩膀安慰道:“这位郎中是顾兄熟人,别怕,没事儿的。” 纪子书拿了药箱上前,拎起另一只手把脉:“行了,一会儿我写个药方,给她凝凝神,她已吃了止血丹,明天醒了就成,但是千万不要再让她受刺激了,这次发现的早,要晚一点,神仙也救不了。” 贺柳生哆哆嗦嗦站在最远处,他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瞟一眼。 沈慕林看得心烦,推他一把:“不是要你娘子,那儿呢。” “她不愿意见我,”贺柳生丧着脸想哭,被沈慕林一眼瞪回去,“她想和我和离,说此后再不相见……我不敢……” 沈慕林上辈子单身这辈子协议婚姻,头一次处理感情问题,就碰上个地狱难度。 他退后一步,把顾湘竹揪到跟前:“你来,我哄不了。” 贺柳生眼巴巴望着顾湘竹,又去寻自家娘子。 顾湘竹道:“她没醒,如今看不见你。” 贺柳生眼睛瞪的老大,一拍脑门,脚下生风似的。 三两步加一个跪滑趴到床前,拉住贺香荷手呜呜流起眼泪:“不和离,我不要离开你,我离不开你。” 天色渐晚,屋内渐渐安稳。 杨峰先送他们到巷口,这里道路狭窄,牛车进不来:“柳生睡着了,今晚我守着他们,明日……看看情况再说吧。” 沈慕林道:“有事去福安街顾家麻辣烫找我们。” 回家后处理食材,沈慕林便和李溪讲了这件事。 李溪想起那瘦弱的小姑娘,心里不是滋味,听到捡回来条命才松气:“这……真没地方住咋办呢,总不能流落街头吧。” 沈慕林码好食材,头疼地捏额角。 家里是有空余的房间的,可终究是不方便。 顾湘竹明白他的意思,只道:“明日先问问情况。” 次日早上趁着不上人,沈慕林顾湘竹去看贺柳生。 刚进门便听见两声啜泣,门口并排站着杨家夫妇,瞧样子被磨的不轻。 杨峰先拉住顾湘竹:“柳生很是崇拜顾兄,要不你去劝劝?” 沈慕林问他:“你今日不去书院吗?” “不放心啊,昨晚上弟妹醒了两回,只哭不说话,她哭柳生弟也落泪,我一晚上没怎么睡,干脆一块请了假。” 杨家娘子姓单单字一个婵,单婵眼下也是一片乌黑,想来也不曾睡好。 顾湘竹敲敲门,无人应答,只好道:“我进去了?” 哭声未止,顾湘竹推开门,就见床上躺着一个,床下坐着一个。 贺柳生头发乱糟,衣衫不整,像是昨晚找人打了一架,还没打过。 “能不哭吗?” 贺柳生瘪着嘴,小声道:“……能。” 可他再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娘子,又忍不住眼泪。 顾湘竹无法,只好叫他出去。 这夫妻二人处在一起,你方哭罢我登场,排队下雨似的,不若就成了二重哭。 四人分队,双管齐下,顾湘竹与杨峰先拉贺柳生去院里,单婵带着沈慕林问问贺香荷。 费了好半天功夫才知晓,原来是贺香荷管着家里的钱,回趟娘家全被抢走不说,还不许她回家住。 贺香荷斜靠在床上:“柳生爹娘走的早,家中房屋本就不多,他叔嫂家还有四个孩子,回去是住不了的,我娘家……他们和我说娘病了,我连夜赶回去……可他们哄我骗我,分明是因着我弟要娶妻……” 她拽着单婵衣袖,整个人埋进被子。 “她把我叫进房里,和嫂嫂一起,我……我被她剥了个干净,当日我本是去找房子,揣了攒下的大多银子,来不及再藏,全被搜刮了去……我……那是柳生夜夜挑灯抄书攒下的银子……我要不回来……她说我是出嫁女,有自己家,不该回去住,家里也没地方。” 贺香荷眼泪不止:“她是我娘啊,她可是我娘啊,我知她偏心,可……可……她竟一丝一毫不曾记挂我。” 单婵心疼极了,昨日贺香荷来时脸色苍白,似雪里滚了一圈冻坏了似的,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贺香荷托他们给贺柳生带封信,要他和离,她劝了问了,不管用。 贺香荷双眼无神:“他为了娶我,放弃了本该得的地产房屋,因着我生病耽搁了上次科考,如今二十有一的年纪,我不曾给他添下一儿半女,连家当也全丢了,我哪儿还有脸和他过下去,柳生要奔大前程的,我不能耽误他。” 她躺在床上,被子搭了一半,手腕脖颈全露在外面,似乎感觉不到冷,伤口处渗出血,大概是坐起来时抻到了。 “疼吗?”沈慕林指指她手腕。 贺香荷下意识缩进被子藏起来。 沈慕林道:“我和竹子是为了做生意才收回房子。” 贺香荷低下头羞愧道:“对不住……我们没想着占你家房子。” 可如今她与柳生还闹出这些事,竟是门都拴上没让林哥儿进。 “我家还有个小爹,等房屋收拾利索一同搬来,他虽身子骨硬朗,可日后店里要用的东西多,终究忙不过来,”沈慕林看着她,“你愿意的话,给我们帮帮忙,收拾下食材,我给你工钱。” “可是……” 沈慕林继续道:“也能借你些银子应急。” 贺香荷抓着被子,难堪道:“我……我给你帮忙,不能再要你工钱了。” 沈慕林道:“没有白打工的道理,若是你要借钱,我只借够你租房子生活一个月的钱,年底你就要还我。” 贺香荷听他所言,越觉羞愧难当:“我家那样对你们,我都没脸见你,你还……” 沈慕林挥挥手:“柳生是读书人,你定是爱护他的前程名声,如今是遇见难处,过去就行了。” 单婵在一旁听了许久,见此拉住贺香荷手,摇了几下:“妹子,还没听明白吗,嫂子没怪你,你还不赶紧应了,在后院择菜切菜,又不折腾,若非我现有了身孕,我都要求嫂子招了我呢。” 贺香荷含着泪看向沈慕林,见他点头,才彻底踏实:“我去,我啥都能干。” 正说着,门被推开,贺柳生一步三顿到床前,不敢抬头不敢看人,杨峰先见他这副不争气模样,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刚才说了那么一通,简直是白瞎了。 贺香荷泪眼婆娑,抬手抹掉眼泪叫他。 贺柳生闷闷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知你牵挂那么些事情,也不知你娘家……往后我再也不帮他们忙了。” 贺香荷终于“噗嗤”一声笑起来,拉他到身边,几人见此退出屋外,留他们小夫妻说私房话。 如今话都说开,沈慕林也没必要再留下,拉着顾湘竹回摊子。 “明日我便叫徐家弟弟来量尺寸,下个月准保能搬进去。” “其实家里还有一间空房,可装修事多杂乱又吵闹,贺柳生还得念书,我想着不如重新找个住处。” “多借些时日也无妨,只是人总要有些奔头的,有了奔头才会好过。” “如今找了一位帮忙的,还得物色个跑堂的。” “对了,我看大牛有心学武,他每次见虎叔眼睛都要放光,改日你问问,他若真想学,就帮忙牵牵线。” “唉,可走镖总是危险的,你得和他说清楚,还得问问姑姑意见,姑父多半是同意的。” “小雨那儿基本上能忙过来了,二牛拄着拐杖差不多能走,也去帮忙,往后供应咱们肯定是没问题的。” 沈慕林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身旁的顾湘竹开始还有回应,后来便没了声响。 忽然红了耳朵。 沈慕林不是个能闲住的主,不管是手还是嘴巴。 得了好消息,又解决一大问题,好日子摆在不远处,心里畅快愉悦,一时间想起无数未来,念叨起来便说个没完。 他转头看顾湘竹,含着笑意不知想什么,沈慕林便要拽人。 他可不是个把情绪憋心里的,非要逼顾湘竹说句不烦才好。 还没伸手,顾湘竹便看向他,不见收敛笑意,颇有看他撒欢儿的意思。 “林哥儿好厉害。” 沈慕林不解。 顾湘竹真心实意道:“林哥儿做事井井有条,为人大方,与人友善,做生意也厉害极了。”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我很佩服。” 沈慕林刚才还要扯人,现在却是满脸通红,脚下都快了几步。 不都说读书人委婉,见景色宜人也要写两句诗词歌颂。 顾湘竹怎这般直接,叫人听得面红耳赤。 走了几步却不见顾湘竹,沈慕林回头一看,这人竟还停在原地,伸手摸索着寻他,没摸到人,懵懂唤他名字。 沈慕林瞪他一眼,日头正正好,洒在街道上,青石上,佳人上。 第43章 他拽住顾湘竹的手,催道:“该上人了,念归要忙不过来了。” 第29章 木牌 店铺装修提上日程,生意也越发红火,往往是不待日出走,回来便要天黑。 饶是身体康健的沈慕林也要扛不住,快出正月忽然生起病来,又是发热又是咳的,让李溪好是担忧。 顾湘竹叫了郎中,说是劳累加上天冷,心中牵挂太多,要好好休息两天。 于是不许他起身,硬是按着满心牵挂生意的沈慕林躺了一上午。 沈慕林无事可做,又琢磨起其他生意。 顾湘竹坐在书桌前,沈慕林凡有动作他必然知晓。 沈慕林闷着,刻意找事儿,张口要水。 顾湘竹晾着温水,沈慕林喝着刚刚好,挑不出错,又喊起饿,顾湘竹便端来清粥和小菜。 沈慕林喝了两口再不愿吃。 他裹着被子,脑袋抵着小桌子边缘,声音沙哑:“好竹子,你摸摸,我当真不发热了。” 顾湘竹整理好书桌,叹气道:“你嗓子不疼了?” 沈慕林见他走近,抓住顾湘竹的手往头上按:“嗓子碍不着脚啊,我就去院里转一转,真不烫了。” 顾湘竹收回手,沈慕林眼巴巴望着他,他却是一颗心硬的出奇:“瞧着是有劲儿玩闹了,那便把药喝了吧。” 沈慕林一听,整个人仰面倒下,裹成团滚进床榻最深处,背对着顾湘竹,再也不搭理他。 顾湘竹从不知林哥儿还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听那闷声闷气的冷哼,萌生出可爱的念头。 “喝了药,就能去逛。” 沈慕林三两下滚到床边,捧着黑漆漆的药,捏着鼻子仰头灌下。 嘴唇被碰了下,接着就被塞进指甲盖大小的东西,立即散开丝丝缕缕的甜。 沈慕林含糊不清道:“你竟藏着糖块?” 顾湘竹拿来衣物,里里外外裹了三层,最后又披上披风。 这披风有好些年头,是他爹年轻时从外头带回来的,不算名贵,但御寒效果极好,往常去县里便带着它。 沈慕林觉得自己圆滚滚像颗球,可他躺得快要发锈,就是此刻让他变成球,也是要出去跑一圈的。 顾湘竹跟在他身后,待快要出屋,一把拉住沈慕林:“就到这儿。” 沈慕林踉跄一步,不敢相信地回头:“你在开玩笑对吧?” 顾湘竹但笑不语。 屋外李溪一声怒吼:“竹子你做甚,还不快让林哥儿好生歇着,再着凉怎么办?” 沈慕林只好不情不愿收回想要出屋的脚。 季雨从李溪身后冒出来,咻咻几步进了屋:“林哥儿,听竹子哥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沈慕林这才有了些兴趣儿,和季雨一同进了卧房,坐在炕上暖暖和和的。 顾湘竹没跟着进去,沈慕林朝院外看去,见李溪抱来一只猪崽,顾湘竹帮忙去了。 季雨和前些日子瞧起来大有不同,眉心的苦涩渐渐散去,说话也大声许多。 “哥,你不晓得,自从你教了我做豆皮腐竹的手艺后,好些人家打听来要订的,我这儿人少,实在是做不来,只应了他们开春后才能腾开手,到时我再找些人做。” 沈慕林看他就像看着自家弟弟:“家中地方可够用?” 季雨忽的脸红起来:“过几日,我与二牛就要成亲……许婶儿说到时把奶奶接家里一起住,我家就全空了,有心全改了做工坊。” 沈慕林放下心,听见外头小猪崽子哼哧哼哧叫声,扒在窗户处看热闹。 小猪崽瞧着笨重,却极为灵活,不过将它放在圈里,顾湘竹关门的功夫,就溜了出去,撒丫子朝着屋里狂奔。 沈慕林跳下床,趁着猪崽迷失方向,一手揪住它尾巴,一手按住脖颈,任它几番挣扎也没能挣脱。 小猪崽终于卸了劲儿,在沈慕林怀里乖顺极了。 顾湘竹染了寒气,不愿往林哥儿身边凑,还好小猪崽是洗干净的,便由着沈慕林抱着玩。 季雨瞧瞧屋外,又看看屋内,凑近沈慕林,小声道:“哥,其实是竹子哥叫我来的,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让我陪你说说话。” 沈慕林缩进披风,他隔着半掩的门看抱了麦麸喂鸡的顾湘竹,心中越发欣慰。 他早便说了,自己是极会养弟弟的,瞧瞧小竹子如今多会心疼人啊。 休息一日,沈慕林浑身舒坦不少,晚上吃饭,胃口也回来了,一天不曾好好吃东西,此刻灌下去两大碗粥。 李溪忽道:“林哥儿,待二牛成完亲我们搬去县里住吧。” 沈慕林夹菜的手一顿,算着时日,不解道:“家里一应还未装好,哪能住人。” 顾湘竹道:“床与柜子原就有,不用做多少准备,往后白日我们去摆摊,小爹在家里监工,只是要找个收菜送菜的。” 李溪不解道:“不是有大牛吗?” 还未问过许念归意思,沈慕林不好和小爹细说。 顾湘竹接过话茬:“葱蒜辣椒一应调味品多在河西村,从那儿找一家人运送更方便些。” 沈慕林接着道:“村里能收的菜越来越少,以后恐怕不得行了,不过竹签是一直要的。” 他这几日也在考虑供货商的事情,蔬菜类一个要保证供应,另个就是要保证新鲜。 打听了几家地多的乡绅富户,有地的自然要耕种庄稼,是没多少菜的。 只好暂时请人帮着宣传,不拘地方,有菜便收,现下也够用。 吃过饭,因着季雨快要成亲,李溪这几日总去顾小篱家帮忙,累的很,歇下也早。 沈慕林百无聊赖,翻腾起那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孽行记》。 那书生到了娘子家所在的县里,却是找不到地方,问了一圈,他要娶的方家竟在十余年前被灭门。 那家小姐若能活到今日,倒是出嫁的年纪。 书生吓傻了,便要丢下聘礼跑,未到下匙,城门却是紧闭,他不得不查找线索。 几番经历终于找到方宅,推开门那刻,周遭一切又都消失了。 “竹子,”沈慕林放下话本,搭在床边,“明日问问大牛吧,若他能说服姑姑,我便替他去求虎叔。” 顾湘竹递给他一张纸,沈慕林仰面躺在床上,两只手举着看。 “这什么?” 沈慕林翻来叠去没瞧见字。 顾湘竹拽他起来,将沈慕林按到书桌边:“木牌。” 沈慕林这才记起,自己差点忘了件大事:“木牌是为了便于拿号上菜,干净明确就行,辣汤的就在牌子下面加个小辣椒。” 他用不惯毛笔,于是写字的差事交给顾湘竹,一到二十各写了一遍。 沈慕林又被压着歇了一日,再也躺不下去,除却嗓子没好全,又是生龙活虎。 顾湘竹昨日便将图纸给了徐叔,今日就拿了样品。 沈慕林拿在手里反复把玩,摸着顺滑,字迹苍穹有力,他翻翻手:“这背面也要利用起来啊。 顾湘竹一点就通:“写些什么东西?” 沈慕林瞥见床上扔着的话本:“不若给咱们麻辣烫打个广告吧。” 顾湘竹疑惑问道:“广告?” “就是宣传,”沈慕林将笔塞回顾湘竹手中,“有劳小秀才,琢磨两个关于麻辣烫的好玩故事,我们刻到背面去。” 顾湘竹知他主意千奇百怪,是有奇思妙想的,微笑应了声“好”。 待写好故事,已渐夜深,顾湘竹催沈慕林先去睡,明日再瞧。 却不得应声,沈慕林已拿了纸张,从头到尾通看起来。 顾湘竹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浑身紧绷起来。 只待听见沈慕林说了句“棒”,才松了口气。 沈慕林越发觉得他是个宝贝,将顾湘竹搂进怀里,狠狠揉搓一通:“我们竹子,是厉害极了的!” 顾湘竹叫他夸的脸热腾腾。 沈慕林拿了木牌和故事,刚用过早膳便乐呵呵去徐叔家问具体怎么雕刻。 他已觉身体大好,正是满身干劲,不肯再多休息一日,便立即去了县里。 两日不曾来,沈慕林撸起袖子收拾,却见周遭的人都暗暗打量他,若他看去,又全扭过头。 王春花扫了他一眼,沈慕林正要打招呼,她也不做理会。 何源正坐在小板凳上愁眉苦脸地写字,被王春花踩了一脚,抬头对上阿娘眼神。 下一秒便被薅了起来。 “兔崽子,你昨日跑哪儿玩去了,我叫你拿好的小坠子你弄哪儿了?那可是芽芽亲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了!找不回来老娘打死你。” 何源张嘴开始嚎,旁边摊位的人有劝的,全被王春花顶了回去。 又有人说何大勇劝劝娘子,何大勇全当听不见。 何源抽抽搭搭道:“昨日我去顾叔那里玩了,我找去,娘,我错了。” 他推开王春花,冲进沈慕林这边,在地上摸索着找起来。 第44章 沈慕林心里直打鼓,蹲下身子道:“我帮你找。” 顾湘竹恰站在他身后,将旁人打量的眼光全挡了回去。 何源凑近沈慕林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这两日每日都有人守着,不许别人来你这儿。” 沈慕林问他:“那几人长相如何?” 何源仔仔细细想了一番:“两个高点的,一个胖点的,长的……记不住了,反正一到人多的时候就来了。” 沈慕林有了思绪,刻意放大声音:“是这条坠子吧?” 正说着,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见何源口中那几人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第30章 祸起 为首的是个高挑男子,旁边的人称呼他为行哥。 行哥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野草,嬉皮笑脸朝着沈慕林的摊位走去。 王春花紧忙抱走何渡,满心担忧着望了沈慕林一眼。 许念归黑着脸想冲向前,被沈慕林拦住。 沈慕林换上笑脸:“几位客人,想吃些什么?” 胖子吐了口唾沫:“吃?你那东西干净吗?不过卖几片菜叶子,我瞧着是赚黑心钱呢。” 沈慕林上下打量:“我倒是不记得几位来过我这里。” 行哥嗤笑一声:“每日来往那么多客人,你能全记着?” 沈慕林指着顾湘竹,笑道:“我是不能,我家相公却是厉害的。” 瘦麻杆越瞧越觉得顾湘竹眼熟,直到对上黑漆漆的眸子才惊然发现。 他赶忙拉住行哥:“老大,这这……这是前几年院试头一位,是县老爷单独见过的。” 行哥听见县老爷先是下意识退后一步,一旁的胖子拉住他:“怕啥,他就是个瞎的,考再好也没当官,再说县老爷有那位官大吗?” 沈慕林已然明了,戳穿道:“各位是兴隆饭馆派来的吧,主家姓黎。” 三人忽然被揭了老底,骤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遭的人和沈慕林相处一段时间,多数知道他为人,只是怕战火殃及。 此刻,都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说是就是啊,我可不认识黎老板。” 沈慕林冲着瘦麻杆道:“是吗,可我瞧这位袖口绣着兴隆饭馆的字样啊。” 许念归立即按住瘦麻杆,将他胳膊高高举起,离得近的人果然瞧见了被掩了一半的“兴”。 哪里还有不懂的,原来是兴隆饭馆见不得别人赚钱。 沈慕林站在顾湘竹身边,握住他的手,目光深沉:“若我没猜错,你见过黎非昌和我家相公一块去店里吃饭。” 瘦麻杆胳膊被压得生疼,顾不上遮掩:“你如何得知?” 沈慕林揽住顾湘竹,笑道:“我说过啊,我家这位记性很好的,对了,他听力也很好。” 顾湘竹闻言点头,扬起嘴角微笑示意。 被骤然反转的胖子和行哥,瞧着两位笑容,再见周围商户的低声责骂。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句:“我们可是正经缴了摊位费的!若因着生意好就要被赶被污蔑,往后哪里还有什么公正,全回家去吧!” 一时间众人激愤,烂菜叶子纷纷扔了上来,砸的三人撒腿逃跑,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卖混沌的开了话茬,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附和起来。 “原来那瞎子还是个秀才老爷。” “不是看书把眼睛看坏了吧,我家那边就有一个,夜里点着蜡才看呢,没多久就把眼睛熬坏了。” “别管那些,好歹是个秀才公,脑子里存货和咱的都不一样。” 沈慕林全当听不见,麻利地热锅做准备。 王春花紧着嗓子道:“怕是还有后手呢,林哥儿,你可得小心。” 沈慕林心里清楚,兴隆饭馆决计不会松手,且刚才听那三人对话,黎非昌极有可能有了官职。 他一个人可是斗不过。 许念归举起拳头:“哥哥嫂嫂放心,他们来一次我揍他们一次!” 沈慕林拍拍顾湘竹,顾湘竹明白他的意思,便叫许念归一同到桌子旁坐下:“你想跟着虎叔学本领吗?” 许念归面露惶恐,连忙摆手:不不,我这个月还没干完呢。” 顾湘竹叹气道:“问你想不想,和干活有什么关系,你知虎叔是做什么的?” 许念归挠着脑袋:“就帮人送东西的呗。” 顾湘竹道:“刀剑无眼,你或许会受伤,若遇见极其危险的,甚至会殒命,你也愿意?” 许念归不时搓着衣角:“我只怕阿娘担忧,若她不许……” 顾湘竹给他倒了杯水,一言不发等他回答。 许念归攥紧拳头,坚定道:“竹子哥,我还是想去的。” 顾湘竹似早有所知,并不惊讶,只安抚地拍了拍许念归肩膀:“知道了。” 今日客流量到底是受了影响,待要收摊,还余下将近一半的量。 沈慕林干脆全煮了,招呼大家全都尝尝。 这些日子街头巷尾没人不知他家的麻辣烫,种类齐全,汤汁鲜美,酱料也十分可口。 可惜每日人一团接着一团,他们忙着生意,不能时时去排队。 如今林哥儿送来,不论吃过的没吃过的,都觉得占了人家便宜,自然更为今日的事儿打抱不平。 他们有些住在乡下,有些在县里租房,虽住的分散,可论传播消息,却极为管用。 顾湘竹站在沈慕林身后,像是吉祥物,来他们摊位的人要么看他两眼,要么打趣儿两句。 剩下的菜煮了好几锅,分的干干净净。 沈慕林定下主意收摊,顾湘竹却拦住他:“时候尚早,不若我们去逛一逛,晚些来收拾也不迟。” 沈慕林察觉他话中有深意,暗暗探察周围,果真有人战兢心虚。 他拍手称是:“倒也是,正好扯两块布,给你做身新衣。” 许念归站在一旁,闻言立即道:“竹子哥,嫂嫂,我便不去……” 沈慕林抓住他胳膊:“那哪成啊,二牛快成亲了,你也得有身新衣服,走啦,我付银子!” 许念归想拒绝的话卡在嘴边,瞬间被带进沟里:“不成,不成,我自己买就成。” 三人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便停在一处深巷的小院。 顾湘竹上前敲门:“虎叔,有事想请教您。” 虎叔正在院子里扎马步,撩起布巾边擦身上的汗边开了门。 “竹子,怎么了?” 他看见顾湘竹身后两人,紧忙拽起衣服披上,又担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顾湘竹将许念归拉到身旁:“虎叔,我家弟弟有心走镖,想问问镖局收人学武吗?” 虎叔上下打量着许念归,捏了捏他的胳膊,大腿,又拍了拍胸口肩颈:“多大了?” 许念归正茫然着,兄嫂不是说买衣服,怎带他来找虎叔了? 虎叔下手不收劲儿,一巴掌拍到许念归腰背,吓得他整个人激灵一下。 “十……十六!” 虎叔大笑起来:“你家怎还有这样憨傻的人物,得了,进屋,把上衣脱了我瞧瞧。” 许念归又是睁大了眼,虎叔边笑边摇头:“你还害羞上了?小子,练武可不分寒冬烈日,你光膀子时候多着呢!” 待两人进去,沈慕林拽住顾湘竹,小声问道:“我瞧着大牛是真喜欢,可姑姑那边……” 顾湘竹道:“我与虎叔说定,先让大牛练两个月武,若他能坚持,打定主意走镖,我便与他一同向姑姑请罪。” 沈慕林思索片刻:“如此倒也好,家里正好还有一处空房,先叫大牛住着就是。” 不稍片刻,虎叔和许念归先后出来。 虎叔拍着许念归肩膀,似捡到了大宝贝,满脸笑容冲着顾湘竹道:“竹子,林哥儿,你俩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他这体格子正是按王镖头定下的规矩长的,保准能被选上,若他当真有心思干,我亲自带他。” 顾湘竹自然将担忧与虎叔细细道来,若到最后不成,全当学了两个月本事,学费是不会少的。 虎叔一听,嫌他生分,只道:“尽管把人领来,镖局遇见临阵逃脱的还少吗?俨然要成半个武馆了。” 这事儿暂且就算是定下,出了院门,走上主街,许念归还未回神,他摸着心口,不敢相信:“我当真可以学武艺,以后去走镖了?” 沈慕林见他犯蠢,十足可爱,哄道:“那可不成,你还在我这里做工呢。” 许念归瞬间蔫了一半,他拿了嫂子那么多工钱,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顾湘竹叹气一声,轻声笑道:“林哥儿,你要把大牛逗坏了。” 沈慕林也笑起来:“大牛,你只管干你想干的,不必过于在乎他人。” 许念归抿紧双唇,缓而坚定道:“我要去镖局!学武艺,走镖。” 三人逛了一大圈,天色渐晚,路上行人尽数归家,沈慕林买了些糕点,拿给帮忙看东西的王春花。 第45章 王春花一家人收拾好了摊位,临走前仍旧不放心。 她特意走近叮嘱道:“林哥儿,兴隆饭馆是好多年的老店了,他们若是盯上你,麻烦可就大了,千万要小心。” 沈慕林感念于心,嘴上却道:“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无能嫉妒罢了。” 王春花心中更是担忧,忍不住想再念叨几句。 沈慕林将何渡抱上马车,催促道:“嫂嫂快走吧,天就要黑了,夜路不好走。” 王春花隐约有些猜测,蹙起眉头沉沉望向沈慕林,沈慕林轻而缓地微微点头。 她知道林哥儿是个有主意有本事的,虽不放心,还是上了牛车。 行至巷口,忽然撞见一行色匆匆的人,凝神一瞧,竟是许念归,许念归好似没见到她似的,连冲带撞地往巷子里奔去。 王春花紧忙叫住相公:“快些掉头,怕是林哥儿家出事儿了。” 可巷口地方不算宽敞,掉头并不利索,王春花咬咬牙,跳下牛车:“我先去,你快些来。” 跑至一半,正巧撞见反向奔来的沈慕林与许念归。 “发生何事了?”王春花环顾四周,没看见顾湘竹,捉急道,“竹子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收藏~ 第31章 交手 沈慕林垂下眼睛,许念归也不发一言。 王春花恨不能揪着他们领子质问:“当真是竹子出事儿了?” 沈慕林依旧不言语,直愣愣往巷子外头走去。 王春花无法,只得跟上。 待出了巷口,沈慕林这才压低声音道:“竹子估摸着那些人还有后手,难保今晚不会动作,与其让他们寻找机会,不知何时陷害于我们,不如给他们制造机会,我们正是想要抓那贼人一个现行。” 王春花捂着胸口,便是何大勇也蹙起眉头。 “可……若是今日没人呢?” 沈慕林挑眉道:“只不过花些时间,嫂子,现今着急的可不是我们。” 何渡左瞧瞧右看看,古灵精怪道:“阿娘,麻子叔今日还未收摊呢。” 王春花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林哥儿,若你需要人证,我与你同去。” 她又看了看自家相公:“大勇,不然你先……” 何大勇愤慨不已,那刘麻子往常总是头一个回家的,今日这般异样,连儿子都看得出来,他竟不曾注意。 大家在此讨生活,真出了一个害人的,往后谁家生意有些起色,难道全都要这般防范吗? “一同去,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如此心黑。” 沈慕林刻意让刘麻子认为他们因忧心顾湘竹而将东西丢下,若他真是被人收买,如此好的机会决计不能错过。 只是没想到王嫂嫂与何大哥愿意掺和进去。 他张了张口,拉住王春花:“嫂子,大哥,若他真是受人指使,只怕影响你们……” 王春花冷哼一声:“没得道理害人的不怕,叫我们这些踏实过日子的害怕。” 沈慕林扬起笑容,作揖鞠躬:“那便多谢嫂嫂与大哥了。” 他们特意踩了点,知道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入深巷的窄路。 许念归认路十分擅长,便由他领着各位,一个跟着一个走。 巷子直通刘麻子摊位后方,借着灶台遮掩,沈慕林一行人躲在暗处,便见刘麻子鬼鬼祟祟溜进他家摊位。 王春花心里大致清楚,可看见仍觉背脊发凉,连忙捂住嘴,生怕出了声音打草惊蛇。 刘麻子特意等众人收摊回家,见那沈慕林慌慌张张去看顾家里的瞎子,只觉得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他掀开锅盖,从怀里掏出两包药,半包倒进锅里,剩下的倒进各个竹筐,怕被人瞧出来,每个里面都只敢倒一点。 正觉大功告成,想要离开时,却见顾湘竹领着一群官差从巷口走来,顿时慌了神儿。 刘麻子赶紧将药纸团成团,看了一圈没地方扔,忽见不远处的水井,连连奔去,没跑两步,就被人从身后踹倒,腰背狠狠一疼。 许念归将刘麻子按倒在地:“说,为何要害我们?” 沈慕林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药纸:“我猜猜,你应当认为不过是些泻药,若是穿肠烂肺的毒药,你敢投吗?” 何大勇气得想给他两拳:“刘麻子,你竟还想往井里扔,你是想让这一街的人都没活路吗?” 这里实在热闹,官差也紧赶过来:“知县大人在此,诸位若有冤屈,一并讲来,还不快快松手。” 马知县一袭官袍,如沐春风道:“顾秀才,这便是盗窃你家钱财的歹徒?好啦,既然捉到了人,本官也不必在此,带回去,明日审判就是。” 顾湘竹与马知县打过几次交道,最是知道此人品性,此人是有利便让三分,无利便推三分。 他与林哥儿商议,若单是揪出贼人怕也不管用。 幸得顾湘竹想起马知县每日散衙前定要领着差役去临近两条街巡视一番。 实则谋些吃喝玩乐上的小利。 顾湘竹佯装偶遇,恰到好处透露得京中名医杨郎中救治,眼睛似正在好转,谈笑间忽然发现钱袋子丢失,顺势提及来摊位寻找。 马知县知晓他家生意,听闻好吃新鲜,当即便要一同前来。 顾湘竹言语恳切:“顾某在此多谢马大人。” 沈慕林却微微蹙眉:“什么钱财?” 顾湘竹道:“今日去药铺,发现钱袋子丢了,不知是谁……” 沈慕林气急道:“倒不如是为着钱财。” 马知县闻言,面露不快:“这位就是你家夫郎吧。” 沈慕林似才找回理智,压下烦躁,行礼道:“草民见过知县大人。” 不等马知县说话,他便扯起刘麻子:“沈某感念大人,予以沈某户籍文书,并租赁摊位于沈某,本该好生招待大人,可这厮往锅里菜里投了毒,叫我们抓了正着。” 马知县忽觉今日事大,怕是不能准时散衙。 “你可有证据?” 沈慕林双手奉上药纸:“这便是他拿的,其余人皆可作证。” 王春花严词附和:“民妇可作证。” 何大勇也道:“草民是何家炊饼的,我亲眼所见,他偷偷摸摸往林哥儿家的锅里投毒,甚至打算扔进井里销毁药纸。” 马知县有些印象,何家炊饼确实好吃,他点点头,两位官差立即按住刘麻子。 马知县缓缓开口:“刘麻子,你可有异议?” 他也不等刘麻子开口,接着道:“此事已人赃并获,带回去,本官明日再行判决。” 沈慕林当即便道:“大人断案如神,若真是剧毒,那此人心性如此险恶,真该严判以儆效尤。” 顾湘竹叹气附和道:“大燕律法,蓄意谋害致人轻伤当判三至五年,若是蓄意投毒,他这般规模,当真说不好是流放还是砍头。” 刘麻子本是为了钱财,他寻思不过是下点泻药,顾家赚了这么多天的银子,少几天也没啥事儿。 这会儿一听要严判,顿时慌乱。 “不是我,不是我,是兴隆饭馆的人,叫我下点泻药,坏了他家的生意,对了,大人,大人,他们给了我二十两定金,说是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我……我是鬼迷心窍,但我决计没有害人性命的心思。” 沈慕林嗤笑一声:“证物全摆在那儿,是泻药还是毒药,找郎中验一下不就成了,你真当大人是三岁小孩,如此好诓骗吗?” 马知县嘴角抽动:“自然是,自然是。” 心中暗暗吃惊,这其中怎还有兴隆饭馆的事儿? 如此更是后悔今日动了来福安街的念头。 他不快道:“行了,去请黎掌柜。” 刘麻子被堵上嘴押到衙门,可这门子热闹,谁家也是不肯错过的。 尤其听说掺和到兴隆饭馆,再加上听说兴隆饭馆这两日叫人去找顾家麻辣烫的麻烦。 一传十十传百的,县衙不稍片刻就围满了人。 沈慕林又将那三人的事情娓娓道来,他眼眸湿润,越讲声音越是发颤,一瞧就是被欺负狠了。 围着的人群里有今日得了他麻辣烫的商户,纷纷在下面交谈起来,言语交谈间,众人便知晓其中缘由,更为沈慕林鸣不平。 马知县拍下惊堂木:“肃静!” 人群安静片刻,又炸起过锅来,均是向着沈慕林的。 黎和缮手拿折扇,摇摇晃晃走了进来:“我瞧瞧是何人在诬告兴隆饭馆。” 他直接在堂下转悠起来:“竟是个如此漂亮的小哥儿。” 顾湘竹挡在沈慕林身前:“黎老板,别来无恙。” 黎和缮勾唇笑道:“小湘竹,许久不见,风骨依旧。” 沈慕林打量着来人,他原以为经营兴隆饭馆的当是不惑年岁,如今瞧来尚不到而立之年。 黎和缮朝着马知县弯腰行礼:“大人,此事明了,定是那些贼人污蔑我家饭馆,也叫这位小美人生了误会,不若这样,我出些银子,便当是赔罪,兴隆饭馆与顾家麻辣烫就此交好,也不失一桩美谈。” 第46章 马知县满心快些解决此事,自然答应说好。 可他尚未出声,便见那样貌上等瞧着柔弱的小哥儿上前两步,直接抢走话茬。 “如此倒是我家错怪黎老板了,也罢,便叫刘麻子给我家一个交代吧,那些竹筐铁锅自是不敢再用,做新的也要几日,耽误这几日的生意,没得进项,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叫我家相公吃上药,便一并算好,给了赔偿。” 顾湘竹恰好掩唇微咳:“黎老板,你我既是旧识,我多嘴一句,若非你让刘麻子与我家投毒,这银子还是不要出的好,难保有心人利用,一传再传出了差错,引起误会,得不偿失。” 黎和缮神色一僵:“多谢贤弟提醒。” 刘麻子眼瞧罪名全要赖在他身上,再不顾其他:“大人,我冤枉,就是他,他叫胖子……就是黎圆给我的,前几日也是胖子叫我说顾家坏话,再给他们传消息的!” 马知县见事情越发繁杂,头都要大了。 那黎家是县里最有钱的,听说本家下放到此历练的小公子刚得了官位,他万万招惹不起。 可顾湘竹眼睛隐有变好的趋势,若有朝一日恢复视力,再行科举,难保不会中试得官位。 思来想去,终是没有头绪。 马知县长叹口气,攥紧拳头,佯装生气,竟直接拂袖而去。 待入了后厅,立即将师爷招来,将一番心思说了一通。 师爷闻言蹙眉:“大人何必考虑如此之多,顾秀才纵有才华,可他现今被压在五指山下,上头有黎家盯着,必不会叫他有力气翻身。” 马知县依旧担忧,师爷添柴加火道:“黎小公子如今虽说只是县丞,可他走的是并非寻常科举之路,是有人举荐的,大人若是得了引荐,少不得往上挪挪……” 沈慕林见马知县离去,便知此事多半难得公正。 不过他们本就是为了将事情闹大。 既然与兴隆饭馆不能交好,索性叫众人知道,也好过面上和气,背地里使绊子。 此后若他家再遇上什么事,他人少不得要往黎家身上想,如此黎家多少也能忌惮一二。 马知县浑身紧绷地回来,拿起惊堂木拍案决断:“此事本官已查明,均是刘……” 此时厅前传来一道声音:“大人稍等。” 第32章 和谈 沈慕林寻声看去,只见一身着墨绿青衫的男子走了进来。 黎和缮眼孔微缩,合起扇子:“柳沐晟,你又来凑什么热闹?此事与你柳家有何干系?” 马知县惊堂木捏在手中,顿觉大汗淋漓。 柳沐晟眼神凛冽:“本是无关,但我替伯父挑选合作的食肆,总要看清对方品性如何,此事还是好好查一查,别污蔑了黎老板,又耽误沈老板。” 马知县任职六年,唯一能拿出手的政绩便是出了顾黎两位秀才,其他算是无功无过。 若能升迁自是好事儿,若不能,在此处养老也不失一桩美事儿。 安和县黎家算一个,柳家算一个,虽说后者不如前者势大,但柳家握着不少田地果园农庄,在县里占着大头。 兴隆饭馆的货大多半是从柳家进的,往年若是碰上天灾流民,官府也少不得从柳家拿些救济粮。 有这层关系,马知县更加左右为难,瞧案牍下方一团一团的人只觉眼黑脑热,生生憋出晕过去的烂招,打定主意改日再说。 柳沐晟提议道:“黎老板,沈老板,顾秀才,不如与柳某人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谈?” 黎和缮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管事儿的不知去向,当事人也离开,百姓瞧不见有趣儿的,只道无聊也就散去。 沈慕林思来想去,与柳家有关联的只有曾在徐木匠家中画下的图纸。 “祖父近来身子大好,柳某今日特来答谢,”柳沐晟笑道,“听闻沈老板与黎家有些冲突,擅自来了这里,沈老板不怪柳某唐突才是。” 沈慕林道:“不过是……” 刘麻子瞧周围似无人在意他,撒丫子就想跑。 沈慕林余光瞟见,当即飞起一脚,别住胳膊将刘麻子压在膝下:“想跑,说清了吗?” 两侧官差连忙上前,将刘麻子押了下去。 外头传来黎和缮的声音:“姓柳的,不是要谈吗?带路啊。” 他一把扇子扔得极准,是照着柳沐晟脸庞来的。 柳沐晟随意伸手,接下扇子:“黎和缮此人虽心思深沉,决不会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脚,沈老板若要真相,不如一同去问个清楚。” 他言语间虽满是熟稔,却不见多少偏袒。 沈慕林了当道:“既如此,便依柳大哥所言。” 他先答谢了何家三人,又叫许念归收拾好东西去小院等他们,这才拉上顾湘竹跟柳沐晟走。 顾湘竹路上走得极慢。 沈慕林放缓脚步,担忧道:“有哪里难受吗?” 顾湘竹勾住沈慕林的手指:“有些心慌。” 沈慕林一颗心立即揪起来:“可是……” 竹子余毒未解,难不成这几日奔波受了累? 顾湘竹半依在沈慕林身上缓着气息:“柳兄,可否……歇息一下。” 沈慕林哪还顾得上其他:“咱们找郎中去,竹子,忍一忍。” 他就要把顾湘竹往肩上放,却不得对方配合。 沈慕林蹙起眉头,手心被缓缓划过,慌乱的心渐被抚平。 他仔细辨认,竟是一个“等”字。 黎和缮想拿扇子,腰间却空空,只好啧啧两声,冷面往前走去。 柳沐晟担忧道:“不然改……” 沈慕林搀起顾湘竹:“无妨,他身子骨弱,缓一阵儿就好,柳大哥说个地址,我们很快追上。” 柳沐晟几番确认,才道:“我在康安街雨弦茶坊等二位。” 待入了茶坊二层,左思右等,才见沈慕林和顾湘竹从拐弯处出来。 黎和缮已拿回扇子,冷哼道:“顾家那小瞎子可不是好惹的。” 柳沐晟冷眼撇去:“他眼睛到底如何受的伤,你最该知道,别一口一个小瞎子。” 黎和缮拿扇子挑他下巴:“瞧瞧,人人夸赞的柳家未来当家人,脾气也不怎么样。” 柳沐晟躲开,厉声道:“黎禾,你再如此,往后我绝不见你!” 沈慕林与顾湘竹已上了二楼。 随之而来的还有柳沐晟小厮和县里有名的郎中。 郎中并不多问,拿出药箱,接过柳沐晟手中的药方,仔仔细细辨认起来。 黎和缮搭在窗边,垂眸见顾湘竹仍未松开沈慕林的手,冷声调笑道:“小湘竹,你往日最是守礼,怎得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便拉拉扯扯的?” 沈慕林拉起顾湘竹手,大大方方放到桌面:“怎么,黎老板没见过夫夫之间相处的?” 顾湘竹微微侧头,露出些浅笑:“黎老板独身一人,近来可好?” 黎和缮饮下口茶,却是喝急,不免呛咳。 一旁盯着大夫的柳沐晟随手掏出帕子丢给他:“这样好的茶,也堵不住你的嘴。” 郎中额头有了些许细汗,眉心越皱越紧,柳黎二人见他这样,心中隐有猜测,早就猜到的沈慕林与顾湘竹反倒显得平静。 柳沐晟不免染上急意:“可印证是何种毒?” 郎中深深吐气,摇头道:“却是奇特,这其中掺杂许多,竟不似老夫见过的任何一种毒物。” 他拿出银针,只不过沾了剩下那极少许的粉尘,银针已黑了大半。 “毒性甚是厉害,若真是中了毒,怕是老夫也束手无策。” 柳沐晟冲着小厮点点头,小厮立即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麻烦老先生不要外传。” 郎中摆手拒绝:“行医者本该如此。” 柳沐晟又叫小厮装了些好茶和点心果子,送郎中离开。 沈慕林握着顾湘竹的手越发紧,他早有猜测,见黎和缮面色越发沉重,更是确认几分。 顾湘竹轻捻他的虎口:“黎老板,解释一二?” 柳沐晟脱口而出:“他不会……” 黎和缮拉住他,面色苍白,缓而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此事我早该向你道歉。” 柳沐晟皱起眉:“那事分明是黎非昌……” 黎和缮闭眸,深吸口气,才睁眼道:“那老道是我请去家中,本是为了讨好我爹……我阴差阳错得知九日醉,黎非昌便来讨要……总归是因我而起。” 顾湘竹缓慢道:“黎老板,今日我们在此,是为了这两张药纸。” 柳沐晟更觉寒凉,惊道:“你不是早就处理了吗?” 黎和缮死死盯着那两张倒干净的药纸,忽然大笑起来。 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看得其余人心惊:“那老狐狸还没死心,我如此讨好他,他竟想一箭双雕,让那废物接替他的生意,继续对本家摇尾乞怜。” 顾湘竹拉起沈慕林:“此事既然黎老板有了思绪,顾某便不再打扰,一应赔偿顾某已经写好,麻烦黎老板结一下账。” 第47章 黎和缮泪珠还挂在下颌,手中便多了一张账单,便是再伤心心死,此刻也被打断。 沈慕林松开顾湘竹,走到黎和缮身边,在他迷茫眼神中,一拳打上黎和缮嘴角,瞬间便破了皮。 “此事竹子不与你计较,我却是记仇,你与你家中事如何,与竹子何干?凭白叫他遭难,他何等文采,苦读多年,便因你家困顿两年,一应事物皆从头摸索学起,你若当真愧疚,过去一二年间,为何不见你问候弥补?” 顾湘竹愣在原地,他并非不计较之人,只是如今黎家势大,难保因此对林哥儿做些什么。 能得黎和缮保证,让黎家有分崩离析之象,便达到目的,往后再慢慢谋划。 可林哥儿却为他出头,为他伤心,为他生气…… 顾湘竹胸口越发温热,他轻声唤道:“林哥儿,我摸不到你了。” 沈慕林恶狠狠瞪着黎和缮,分明还在气头,却三两步走到顾湘竹身边,将拳头塞进顾湘竹手心。 事态几经变化,柳沐晟尚在懵懂,沈慕林已拉着顾湘竹离开。 他左看右看,对上黎和缮挂了彩的脸,无奈叹气:“你啊你,咎由自取,早就说黎家是泥坑,你偏要往里闯。” 黎和缮擦了擦嘴角,又扯开了伤口:“刘麻子说出胖子时我已觉不对,却不曾深想,现在想来那胖子也是我爹的人,他一门心思想帮老三扫清道路,我便是再符合黎家当家的标准,他满心只有老三。” 柳沐晟劝道:“你何不早些脱身?” 黎和缮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冷笑道:“不,我偏要搅和。” 见柳沐晟皱起眉,他又笑道:“合该你欣赏那沈老板,你俩当真是一个性子的人,好久没见过如此生猛的小哥儿,不过竹子配他,倒是刚刚好。” 沈慕林出了门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他一拳下去,打散了今日几番设计不说,若让黎和缮记了仇,往后家里怕是会更加难过。 顾湘竹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劲变大,心内直道林哥儿好生可爱。 沈慕林却是不悔,他历来不是困在过去的,立即思索法子。 大不了不做吃食方面的生意了,旁的他也能想出来花样。 “别担心,”顾湘竹摸摸他的头,“黎禾一贯是古怪脾气。” 沈慕林疑惑片刻,才找回被愤怒烧毁的理智。 顾湘竹方才叫他等待片刻,便是和他讲黎氏家族。 黎家本家在府城,有在京中任职的外祖庇护,因此算得上一方豪绅。 县里的这黎家,原是偏支,本家将不学无术的小公子送来历练,这才攀了上去。 黎和缮原名黎禾,排行老大,是黎当家当初还在乡下时的头个娘子生的,活得并不痛快,是个争强好斗却认不清形势的。 沈慕林一点就通,与其两方争斗,不如拉拢黎和缮,叫他们自家闹去,往后更多份保障。 又写了各项赔偿,那些锅碗竹筐是再不敢用,只能做新的,又要等段时间。 想着还有装修等其他事务要忙,干脆歇一歇,盯盯进度。 作者有话说: 再次感谢各位小可爱们,比心~ 第33章 合作 赶上那遭子事儿,左右这几日也做不了生意,沈慕林好好睡了一觉,起床后整理起要带去县里的东西。 不多时便听见二柱娘开怀笑声:“林哥儿,县里来的老爷,说是要找你谈生意呢!” 他凝神一瞧,柳沐晟提着两包糕点跟在二柱娘身后。 “沈老板,昨日你与顾秀才走得匆忙,好些事情还未来得及商谈,今日不得不上门叨扰一二。” 沈慕林擦净手,招呼道:“柳大哥快进来,婶婶也来喝口热水吧。” 二柱娘笑呵呵道:“不了不了,雨哥儿那边找人绣盖头呢,等婚宴上你陪我喝口酒就是。” 沈慕林连声应了,二柱娘头哼着小曲儿摆手叫他回去。 柳沐晟随他进了屋,虽知不是多么富裕的人家,可见到屋内简单陈旧的家具还是忍不住感叹。 黎禾那厮,就该拽他来好好赔个罪! 沈慕林手脚颇有些慌乱,昨日当着柳沐晟的面,他叫人下不来台,紧忙倒了杯水:“柳大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柳沐晟揣着私心来的,接过仰头灌下,却不想喝的太急,好一阵呛咳。 沈慕林赶紧拿了干净帕子递给他,柳沐晟缓了好一阵儿,这一折腾,两人间那股子尴尴尬尬的劲儿总算是散了干净。 “竹子陪小爹去了姑姑家,晌午就回来了。” 柳沐晟是为着道歉来的,顾湘竹不在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拿出一荷包道:“这是答谢你提供了图纸,我家是有工坊的,徐木匠就是数着厉害的一位,若你乐意,这图纸便就此买断。” 那荷包鼓鼓囊囊,瞧着就是大手笔。 沈慕林心跳如鼓,他当日不过是见徐叔烦忧,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近日他正琢磨如何修缮小院,总不能把银子全搭上,有了这笔资金,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柳沐晟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我瞧天色尚早,沈老板请在下吃顿便饭如何?我记挂你家麻辣烫好久了。” 沈慕林明朗道:“那可真是赶巧了,柳大哥且坐坐,一会儿就好。” 昨日本准备了今天要用的菜品,放着也是浪费,沈慕林本就打算今天全做了,叫些亲戚邻居吃一顿。 他正要出门,又问了句:“柳大哥一人来的吗?。” 柳沐晟表情古怪:“倒……还有二人。” 沈慕林只当他客气,随口道:“一并叫来吧,总要吃饭的。” 柳沐晟抿唇片刻,微微点了头。 沈慕林不再多说,一头扎进厨房,烧火添柴放汤底。 今儿没客人,都是亲戚朋友,也不再弄成串,分先后放进去就成。 沈慕林特意发了面,他前些日子和小爹姑姑讨教过。 将玉米面和白面按一定比例混着掺在一起,再打两个鸡蛋,少许盐,添水和面,做出来的杂粮面香甜又筋道。 待开了店,便加到菜单主食那一栏上,届时便不再光是卖新鲜有趣儿,还得叫人吃得舒心,吃得饱才成。 沈慕林今日也存着让旁人来尝尝提提意见的心思。 他摸了摸面团,略有些硬度,醒面时间也有讲究,不能长也不能短,这手感便是刚刚好。 沈慕林满心都是要做好,揉起面也格外有力气。 在案板上撒点面粉防止粘黏,取出醒好的面团,揉匀实后按成饼,再擀成略有些厚度的面片,对折几次,切成合适的宽度,细长匀称的面条就做好了。 正要下锅,厨房门被推开,顾湘竹满身凉气地钻了进来。 沈慕林一手面粉,瘫着手赶人:“我这儿快弄好了,你先去屋里,柳大哥在屋里呢。” 顾湘竹没听见似的走近,脑袋搭在沈慕林肩头,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脖颈,弄得沈慕林痒痒的。 “怎么了?” 顾湘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沈慕林用手背推他,却被抓住手腕,他这才意识到顾湘竹动作流畅许多,一时间愣在原地。 “林哥儿,今日醒来,眼前有了些许黑影,怕是我多心,特意验证一番,如今算是有了些准信……” 沈慕林举起满是面粉的手指,小心翼翼试探:“这是几?” 顾湘竹道:“只能隐约判断何处有人有物,无法分辨清楚。” 沈慕林急切问道:“什么意思?是好事儿吗?” 顾湘竹忍不住笑道:“自然是好事儿,往日眼前黑漆漆一片,好不容易有了光亮,现今也能有些判断,是往好处走呢。” 沈慕林记起杨叔说的话,是逼退眼睛周围毒素,并非消减,解毒还是要看纪大夫,必要取两者平衡。 他顾不上手还脏着,拽住顾湘竹往外走:“我们去找纪兄,请他搭脉瞧瞧。” “林哥儿,不急不急,”顾湘竹握住他的手,“前些日子有了些光亮我便找过一次纪兄,他提及这类情况,没有不适便不用过于在意,下次去县里再找他就成。” 沈慕林这才冷静下来。 顾湘竹许久听不见沈慕林的声音,难得慌张,正要开口,就被沈慕林牢牢按进怀里。 他个子高些,姿势变扭,沈慕林却未曾察觉,只顾着高兴:“好,是往好处走就成。” 顾湘竹也笑起来:“会越来越好的。” 沈慕林满心喜悦,忽的想起正在做饭,连忙推开他:“菜都要煮烂了了!你快出去出去,别添乱。” 顾湘竹不听他的:“林哥儿忘了,我是有三只眼睛的。” 他端了碗递给沈慕林,待他捞出菜后,又将放着荤菜的筐子递过去。 之后便坐下守着灶火,时不时添添柴,有一搭没一搭和沈慕林聊天。 沈慕林知道顾湘竹是做惯了这些,也没再阻止,忽然瞥见小爹身后跟进来一人,极其眼熟。 第48章 黎和缮那厮怎还敢来?! 他推开屋门,大步流星跨出去,见李溪与黎和缮有说有笑,忍了又忍还是退回屋内。 顾湘竹拉不住炮仗似的林哥儿,见他生气闷气,安抚道:“黎禾此人心性顽劣,又极其圆滑,很是记仇,若说还有那么些良心,全靠柳沐晟拉着,你且瞧好,今日他必定是副好脾气后辈的模样。” 沈慕林瞥他一眼,赌气道:“你倒是宽宏大量。” 顾湘竹笑起来,极熨帖道:“林哥儿不是帮我打他了吗?” 沈慕林这才有了些笑模样,他最是知晓如何卖乖讨巧,做生意哪有绝对的敌人,可要他不计较,也不能完全做到。 想到这儿,又是一阵叹气。 竹子那副菩萨心肠,黎和缮纵再好脾气的模样,也难改恶劣本性,总不能完全不防范。 今日来的有姑姑一家,季雨祖俩,二柱一家和隔壁的马婶子家,加上柳大哥黎和缮,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 沈慕林笑道:“今日敞开了吃,可不许拘束。” 二柱娘头一个应声:“我可不是客气的,定是要把肚皮吃的圆滚滚,要捧着肚子回去呢。” 马婶子也笑起来,二柱娘瞅着她腼腆样就笑:“桂花脸皮还是这样薄,那日我见张兰家闺女和她打招呼叫婶子,还把她叫得满脸红呢。” “香姐儿回来了?我咋没见呢,”顾小篱拣了份豆皮给李溪,“嫂子多吃点,自家做的,准保干净。” 李溪哪能不懂她意思:“小篱厉害极了,等你大哥回来也是要夸几句的。” 顾小篱得到想听的,愈加心花怒放:“香姐儿不是在县里绣坊做活嘛,说来也要二十了,还没说亲事?” 二柱娘顿时压低了声音:“张兰心气儿高,要挑上好的人家呢,不过香姐儿过年都没回来,现在回来了,知道为啥吗?” 马婶子也被吸引,二柱娘撇撇嘴:“河西村有个死了娘子的老鳏夫,算半个地主,是有些钱财的,张兰要把姑娘说给那家呢!” “哎呦,那……那……男的多大啊?” 二柱娘道:“能当香姐儿爹了,啧啧,这些日子没瞧见张兰家里人,都说李明带着两个小子挣银子去了,哪里是啊,他家小子玩钱输的裤子都快没了,老的小的在外面躲着不敢回来呢。” 顾小篱越听越心惊:“真的?” “还能有假,你问桂花,他男人是不是瞧见过李明大半夜偷摸回家,”二柱娘说道,“村头好些人说呢,媒人都上了门,香姐儿是连夜跑的。” 几人又是一番议论,盼着香姐儿能得个好结果,千万别把一辈子搭了进去。 长辈交谈,他们这些小辈插不进话,全坐了另一桌。 柳沐晟听好些人夸麻辣烫好吃新鲜,昨日本想去摊位上吃一口,尝尝鲜,没曾想当了回和事佬。 他念了许久,此刻好不容易吃到,只觉得果真不负盛名,就连寻常不过的面条浸满汤汁蘸酱,吃上一口,毫不逊色浇满卤汁的汤面。 黎和缮一筷子接着一筷子,闷着头不一会儿便吃了干净,见柳沐晟吃相斯文,张口便道:“柳兄,是胃口不好?不若我帮你解决。” 柳沐晟扫他一眼,端着碗筷挪远了些,速度也快了许多,不稍片刻便吃完。 沈慕林见众人吃着开心,更有了底气,满眼都是笑意:“柳大哥,还有呢,再来一碗?” 柳沐晟矜持道:“劳驾了,多谢沈老板。” 黎和缮装乖多时,见长辈那桌有说有笑,全然没在意这边,更压不住玩闹心思:“小美人,劳驾,我也要。” 沈慕林“哦”了一声,转头盛了一份:“柳大哥,吃完还有。” 黎和缮举起碗,笑眯眯道:“老板,不招呼客人吗?” 顾湘竹按住憋着气儿的沈慕林:“黎老板尝尝顾某手艺如何?” 黎和缮莞尔笑道:“极好。” 一旁不敢吭声的许家兄妹三人垂头吃饭,季雨忍不住偷偷打量,顿时瞪大了眼。 顾湘竹舀了好大一勺辣椒油。 无妨无妨,竹子哥看不见,放错了也是应该的,林哥儿会帮忙瞧着的。 季雨松了口气,又见沈慕林添了两勺麻油…… 他思索片刻,忽然明了,有人偏爱辣口,林哥儿定是记着那位客人的喜好。 林哥儿真是细心,季雨暗自给自己打气,如此看来,他做生意还有的学呢。 第34章 商议 用了足足三碗,柳沐晟方觉心满意足,捧起茶杯慢慢啜饮。 又按下黎和缮三番两次试图给他夹菜的手,这顿饭才到了尾声。 收拾完毕,长辈们接着忙活婚宴,季雨凑到沈慕林身边,耳尖红彤彤的,小声道:“哥,成亲那天我,你能去我家陪我吗?” 他偷偷看和顾湘竹说话的许念安,两人稍稍对视,季雨紧忙扭过头。 沈慕林越瞧越觉得他有趣儿,笑道:“行,头一晚我就住你家里,好好帮你守门,决计不能叫二牛那么容易接亲。” 季雨越发脸热,推了推沈慕林:“哥,你……我走了,还有好些事儿要忙呢!” 沈慕林见他落荒而逃,搭在顾湘竹肩头笑出声来,到底是小年轻逗着好玩。 顾湘竹怕他摔了,虚扶着沈慕林的腰,慢慢勾起唇角。 眨眼功夫,屋内便只剩四人。 柳沐晟慢腾腾拿出帕子擦手:“沈老板,有兴趣和柳某做个生意吗?” 沈慕林撇头望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柳沐晟又重复一遍,他才有了回应:“生意?不瞒柳大哥,我家这吃食卖的就是独一份,若是做的人多了,反倒没了意思。” 柳沐晟笑起来:“自然,只是你家平日菜品用量不小,若开店还是要稳妥着来,正巧我家有些门路,沈老板有兴趣合作吗?” 沈慕林这才明白自己是想岔了,又思索柳沐晟话中意思,这不正是他近日苦恼之事吗? 开店后采买荤菜方便许多,豆制品也由季雨家特供。 只是菜类,日常用量更要翻上一翻,山货尚且能采能攒,只是蔬菜,种的农户到底不算很多。 沈慕林正想这几日再去附近几个村子转一转,打听打听找找办法,若能固定下来是最好的。 “我家有农庄田地,是专门找人做活,一年四季种应季的菜品,为县里饭馆供应。” 沈慕林压下喜悦,疑惑道:“柳大哥,我家是小生意,一个月的用量都不见得能比得上大饭馆七八天的用量。” 柳沐晟淡笑道:“那又如何?我与你投缘,就是冲你家这独门秘方,我也要定下,再者,若以后还要做新玩意儿,沈老板能画出图纸,就看在合作的面子上,先考虑卖给我们柳家。” 黎和缮灌了三四杯水,堪堪压住嘴唇泛起的麻,他学不乖,没了长辈在场,满心掺和。 “柳老板好头脑,人家从你这儿拿货,还要再搭进去些图纸,你连人带钱全都要,我瞧天下最黑心的就是你了,黎某自愧不如。” 柳沐晟搭在腿上的手攥起,借着桌子遮掩,朝黎和缮的脚踩下,面上却毫不显露:“无论何时,沈老板均可以最低价从我这儿拿货,且每日按时给你送去,月结即可,无需押金。” 沈慕林见他诚意满满,也道:“之前那图纸我也是偶然想起,若能帮上忙,我定全力以赴。” 两人这算是初步谈妥,之后每日要用多少货,何时送,何时结算再行细谈。 柳沐晟拍了拍身旁的黎和缮:“今日已讨扰许久,待你家食肆迎客,帮我留个位置。” 黎和缮翻了个白眼,嗤道:“装腔作势。” 言罢,他随手一抛,将一沉甸甸的东西丢进顾湘竹怀里。 随后收起扇子,冷哼一声出门。 “柳沐晟,一柱香时间不来,我便叫马夫走了。” 沈慕林被骤然间变化打了个措不及防,慌张上前查看,原来是个灰色无甚花样的荷包。 打开一看,满满当当的碎银子和不知多少的铜板。 柳沐晟嘴角抽抽,暗道丢人现眼,又忍不住叹气解释:“他这些年在家里不好混,调动金银都需批准,能攒下这些零用已是不易。” 沈慕林掂量着荷包重量,比柳沐晟给的略沉些。 他放回顾湘竹怀里:“收好。” 顾湘竹一声不吭,塞进沈慕林手里,两手捧起杯子,显然是没法拿荷包了。 柳沐晟话说一半,见他已然明白。 这些银钱是黎和缮为着顾湘竹瞧病做补偿,和兴隆饭馆的赔偿并无关系。 临走前仍忍不住多嘴一句。 “那件事纵他有一半的身不由己,终究是做错了,只是如今黎禾有认错弥补之意,沈老板看在柳某面子上,饶恕一二。” 沈慕林按下顾湘竹,送柳沐晟出门。 行至门口,沈慕林看着不远处的马车,马车上黎和缮拿扇子掀开窗帘,俊美的面庞满是冷漠,哪有半分纨绔模样。 第49章 “柳大哥,你与黎禾情谊深重,自然将他放在心上,于我而言,竹子也是如此,往后如何我不知晓,只是现下我无法做到待他如旁人一般。” “你瞧见这个家,原先竹子有天下最疼爱他的家人,如今爹爹外出求药,下落不明,小爹忍着思念忧惧,操持家务。” “至于湘竹,不提平日如何生活,也不提药钱几何,前程何在,就说吃药,如日常饮食般灌下去,敷药也需日日坚持,至今毒素未解,能否全解尚且未知,你要我如何饶恕一二?” 沈慕林话已出口,无论如何也收不回,他也不愿收回。 “柳大哥,以上俱是我谆谆之言,若有冒犯,慕林道歉,若您不想再合作,我也理解……” 柳沐晟抿唇半晌,长长叹气:“此事是我错了,罢了罢了,终究他算是帮凶,曾经造下的孽,总该还的。” 沈慕林这才松了口气,柳沐晟压低声音商量道:“往后能少给他放勺麻油吗?” 沈慕林抿唇笑起来,大方道:“若他能管住嘴,我自然不会多放。” 送走柳沐晟,沈慕林回家去,他掂量着两个荷包,将黎和缮赔的看病钱单独放好,又细数了柳沐晟给的银钱。 足足五十两,别说将小院好好修缮,就是再买一处加上修缮也是够了的。 沈慕林立刻抽出黄纸细细计算,灶台马上垒好,量了尺寸就能定制锅勺一应厨具。 再者要买辆排车,往后去肉摊拉货方便些。 院里是有口水井的,倒是有水,只是许久不用,得找人清理干净。 另着冬日天凉,就是往春天走也有倒春寒,要冷一阵子,县里没有土炕,少不得烧炉子取暖。 七七八八算下来便花了一半。 沈慕林用笔头托着下巴,剩下的钱不能再动,日后去府城开销更大,多存些总是没错的。 随手纸边缘处画了两根翠竹,将黄纸折叠收进小匣子。 往后几日过得便快了很多,沈慕林与季雨说定,若临近村里送来辣椒葱姜等调味品便放在家里,攒多了便随着豆制品一并送来。 干货也是收的,只是不再收不好保存的蔬菜。 再者就是竹签,比之前每份多一文钱的收,每日季雨送豆腐时一并带来。 加上在柳沐晟那里订下的,一应供应总算解决。 吵吵闹闹间便到了许念安娶亲,沈慕林前一晚便登堂入室,占了季雨半张床铺。 论起来季雨一半的手艺从他这儿学的,好歹该算他半个小徒弟。 沈慕林瞧着越发自信的小人,心里也更加舒坦。 季雨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黑沉沉夜里,格外亮堂。 “林哥儿,我睡不着。” 沈慕林斜着身子,低下头看他:“紧张呀?” 季雨点头,察觉到夜里看不清楚,又问道:“哥,你和竹子哥成亲前,不紧张吗?” 沈慕林想了许久,他头一晚住在顾小篱家,姑姑一家人待他极好,吃过饭便沉沉睡下,隐约做了什么梦,却没什么印象。 如今不过两月,却似过了半辈子,回望过去,只觉得遥远不真切。 “紧张啊,”沈慕林躺平,声音上扬,“不过我还没见过那样俊俏的书生,一想他要成了我相公,就不紧张了。” 他胡言乱语地安抚,季雨却是不知,懵懵懂懂又羞涩道:“林哥儿,什么是喜欢啊?”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半吊子水准地胡说:“问问你自己,瞧见他欢喜不?” 季雨声音越来越小:“我见二牛受伤心里难过,听他开怀大笑便觉得开心,想着若与他一同做豆腐卖豆腐,这样一辈子也不错——只是不知二牛如何想,我到底比他大些。” 沈慕林笑道:“我瞧二牛也是愿意的,别怕,姑姑家人都很好,若二牛日后欺负你,你便来找我,左右还有竹子能帮忙收拾他。” 季雨茫然的心慢慢落到实处,他往沈慕林身边凑了凑,忍不住道:“我总是贪心不知足,盼着以后能像你与竹子哥那样美满。” 沈慕林附和应了一声,才发觉季雨话中意思。 他与顾湘竹……美满? 沈慕林仔细思索,除却每夜宿在一处,平常行为并没多少逾越,与其说是夫夫,不如说是创业的搭档。 难不成,他与顾湘竹之间的兄弟情已到了感人肺腑的地步? 沈慕林抓住季雨胳膊:“日子是自己过的,美满也是你俩定下的,不必羡慕模仿他人。” 季雨尚未理清意思,就被沈慕林团进被子,卷吧卷吧滚到角落。 “快睡觉!明日还要早起呢!” 第二日尚未听见鸡叫,屋门便被推开,季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摸到床铺,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季雨半梦半醒听见一阵吵闹,再睁眼就见屋内多了五六个婶子。 之后脸上就被压上热滚滚的东西,吓得他顿时醒了神儿。 下意识去找沈慕林,身旁的被窝冰凉一片,应是早就没了人。 凝神找了一圈,才瞧见沈慕林窝在屋里最角落地方,靠着墙补眠,季雨这才放松下来。 二柱娘扯住他左边胳膊:“新夫郎快快起来梳洗,今日可要漂漂亮亮的,来来来,先吃了鸡蛋垫垫肚,只管坐着等新郎!” 季雨懵懵懂懂吃了两个鸡蛋,被按着描眉画唇,又换上红衣裳。 他从没穿过这样好的料子,瞧着比林哥儿那日穿的还要贵重,越发觉得拘谨。 “林哥儿,快来。”二柱娘招呼道。 沈慕林刚走去就被抓住手,塞进季雨手里,二柱娘口中振振有词:“沾喜气迎好运,家和人旺福满堂。” 旁边的婶子笑呵呵道:“林哥儿可是顶好命的,溪哥儿身体康健不多事,竹子学问好脾性好,便是折腾做买卖也是厉害的,雨哥儿沾一沾好运,往后也过得顺顺当当。” “他爹要是在,如今指定高兴呢。” “嘘,老太太在呢,高兴日子,别提伤心事儿。” 天亮堂起来,不知等了多久,沈慕林坐在季雨身旁,被众多婶子阿叔盯着,动也不敢大动,浑身都要僵硬,才听见吹吹打打的声音。 “新郎来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屋内顿时忙乱起来。 “快快堵门,不能轻易放进来。” “哎呦,这阵仗,大手笔呀。” “还不快守好门,要个大红包呢!” 许念安如今腿脚已经大好,不细究看不出受过伤,只是不能走太多,得循序渐进着来。 “二牛,来做什么呀?” 许念安满眼笑意:“我今日来娶夫郎,好婶婶,饶了小辈,叫我见见雨哥儿。” 吕婶子哈哈笑起来:“可不是我让不让的,咱这儿多的是拦路的,二牛要显显诚意啊。” 一旁的许念归连忙将准备好的红包顺着门缝塞进去。 “行,是个有心的。” 吕婶子开展院门,人群乌泱泱挤了进去,院里瞬间便堆满了人。 “婶子,这屋门怎么还关着,新夫郎害羞呢!” “闹腾,”吕婶子笑骂道,“我这关过了,雨哥儿他好友那关可没过呢。” 人群里有人喊道:“谁啊,快快说一说,我们好想法子呀。” 话音刚落,只见沈慕林拎了板凳走出来,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抓了把瓜子嗑起来。 “二牛,你嫂子叛变了?” “无妨无妨,竹子哥在咱这儿呢,快派竹子哥出战!” 顾湘竹原站在许念安身后,闻言走出人群,低声唤道:“林哥儿?” 沈慕林应了一声,众人一言一语均当他是守门的友方,不想顾湘竹走至门口,挨着沈慕林站定便没了动作。 人群先是一静,又笑闹起来。 “二牛,你哥也叛变了,哈哈哈哈,我瞧你今日娶夫郎要费劲儿了。” “哎呦,可别提这许顾两家还真重视这个儿媳,竟叫表哥嫂守门堵表弟。” “那可不,雨哥儿能干的哟,听说还带着小篱发财呢。” 沈慕林清清嗓子,站起身来:“我不为难你,二牛,你今日说出季雨三个长处,我便放你进去。” 周围纷纷起哄,说沈慕林是放到季家的卧底。 许念安抿了又抿唇,热意攀上脸颊。 窗户开了条缝,屋内吵吵嚷嚷,他要娶的心上人就在里面。 “雨哥儿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哥儿。” 他身后的人吵道:“不算不算,别说比不过林哥儿,村里小一半的哥儿都比他俊,二牛,你这眼光不……” 许念安冷眼扫过,那人哈哈笑了两声闭上嘴。 沈慕林点头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小雨自然好看,接着说。” “雨哥儿很厉害,我第一次见他,车轮子陷在泥坑里,他冒着大雨一点点清理,从未掉过泪,他一人能做豆腐能照顾奶奶,哪怕担心别人指点,也不会放弃。” 第50章 沈慕林笑道:“嗯,还有呢?” 许念安捏着手,头垂得很低,他很小声说了句话,终于下定决定,仰头大声道:“雨哥儿很好,我喜欢他,想娶他,和他好一辈子。” 身后人又发笑:“叫你说长处,你说的啥啊,臊不……” 话音未落,便被起哄的声音压了下去。 “哎呦,小两口日后是要恩恩爱爱的。” “瞧瞧原就有情谊,是极好的一对,哪里是因那遭子烂事儿才凑一块的啊。” “看二牛的腿也好全了,没一点受过伤的样子,听说他哥嫂后来又请了好郎中给他治呢。” “般配般配,林哥儿快些放行吧。” 沈慕林这才将板凳拎到一旁,反手推开门,笑道:“你和季雨是个很好的孩子,祝你们长久美满。” 许念安感激道谢,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季雨双手紧紧扣在膝盖。 二柱娘招呼道:“吉时到,新人出门啦!” 沈慕林撞撞顾湘竹肩膀,笑道:“小叛徒,合作愉快。” 顾湘竹淡笑道:“沈老板,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可爱们,爱你们呀~ 咱们收拾收拾,准备好,要去县里居住啦! 第35章 交底 许念安成了亲,李溪也清闲下来,一家三口商量好去县里的日子,往后便在县里定居。 几日下来,打包好被褥衣衫等一应物件,家里的牲畜也给了姑姑家。 去县里前一天晚上,李溪将印有竹子的小匣子拿给沈慕林。 沈慕林刚给顾湘竹敷完药,手还湿着。 李溪将小匣子放到桌上:“这里面是咱家全部的家当,房契地契各类租地合约,还有这些日子攒下的银子都在里头。” 顾湘竹适应多日,已习惯敷药时的疼痛,不再影响他行动。 他拿过帕子将沈慕林的手擦干:“林哥儿拿着吧。” 这是爹与小爹半辈子的积蓄,沈慕林哪里肯收。 李溪却道:“往日你将银子给了我,说要我给竹子买药,还有家里各项开支,可林哥儿,这些日子吃喝采买均是你从县里买来,就是竹子的药,也多是你买的,我哪里能用得了那些银子。” 沈慕林看着陈旧却做工精致的匣子:“可……” 李溪又道:“以后去县里,少不得开销,林哥儿你是有大本事的,这些东西不算多,但多少拿着傍傍身,竹子他爹今日若在家,也是要给你的,难不成咱不是一家人?还是给了你,你往后便不认我这个小爹了?” 沈慕林当即道:“怎么会?” “那便拿着。” 李溪说罢,径直离开,全然不给沈慕林一点推拒的机会。 沈慕林摸了摸小匣子,忍不住长长叹气。 顾湘竹笑着问他:“林哥儿担心什么呢?” 沈慕林抿嘴道:“太贵重了。” 顾湘竹知晓他说的不是银子房产这类死物,他将匣子放进沈慕林平日放宝贝的箱子。 沈慕林趴在桌上,见顾湘竹笑容越发灿烂,没好气道:“我不与你说了。” 他索性别过头不看顾湘竹,手里忽然被塞了东西。 沈慕林凝神一看,是刻了一半的木牌,他漫不经心把玩道:“干什么?” 顾湘竹坐到他身边:“我外翁是屠夫,小爹是家里独苗,自小便跟着瞧,遇见找事儿贪便宜的,决计会骂回去,我外翁家只他一人,也乐见其成,原是想让找人入赘,却不曾想和我爹相看上。” “后来外翁去世,攒下的银子便给了小爹,爹跑商亏了钱,小爹将银钱全部拿出填补,有人问他怎不留些傍身,小爹当时说比起钱财,心意是最要紧的,后来爹赚了钱,全数交给小爹,除却进货的钱一分不拿,外面的人也就没了话。” 沈慕林微微蹙眉,喃喃道:“心意?” 顾湘竹轻点他手中的木牌:“一向是真心换真心,林哥儿,本就要给你的,小爹和我多次提及,只是一直没得到好机会。” 木牌尚未完善,用料也不算上等,只是打磨的十分光滑,“麻辣烫”三个字隐有轮廓,等待慢慢细化。 沈慕林细细辨认,忽在木牌边缘看见一行小字。 ——沈记。 沈慕林忽觉眼眶湿热:“那我便拿了?” 顾湘竹道:“自然。” …… 第二日去县里,今日不做生意,用不着赶早,用过早饭,姑姑一家人才过来。 顾小篱握着沈慕林的手,又看着顾湘竹,眼眶蓄满泪水,她连忙抹去,拍了拍两人:“去吧,去吧,好好过日子。” 又拉住李溪,再也忍不住泪水:“大哥先前说要和你们在县里做买卖,后面耽搁下来,这下也算是圆了梦,只可惜往后见面就要少了很多。” 李溪心间酸涩,只道:“若事情不多,我便回来。” 沈慕林宽慰道:“姑姑,小雨以后少不得要去县里,你若想我们就一同来,陪小爹住上几日,好好逛一逛。” 季雨也道:“阿娘,日后什么时候想去,我便什么时候套车。” 顾小篱这才笑出声来:“是了,我想岔了,不过是县里,谁还没去过几遭,想见面自然能见到。” 大件物品前几日已运到小院,剩下的便是些轻便物件儿,装了四五个包裹,一行人上了牛车,也是满满当当没了空处。 许三木套好车,冲着顾小篱道:“娘子回去吧,外头风大。” 顾小篱望着将远处的车,快走两步,扑到许念归怀里,揉搓一番,捧起他的脸:“好小子,这次去了,可要好好的。” 许念归许久不与阿娘亲近,饶是身高马大,也不免伤怀,忍了又忍才道:“阿娘别挂心,我定好好学,以后赚多多的银子给阿娘花。” 顾小篱眼角挂着泪,闻言扑哧笑出声:“行了行了,阿娘有手有脚,厉害着呢,倒不如快些领回来个小娘子。” 许念归满脸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顾小篱彻底松开手,依着自家姑娘向沈慕林他们摆手:“去吧,路上勿着急,小心些。” 再依依不舍也到了分别之际。 老牛迈开步子,牛车缓缓行驶,茅草屋渐渐没了影子,村口的槐树抽出些许嫩芽,树下三两人,和小村庄一同远去。 入城后再走上一段就到了小院,前两日已经打扫干净,收拾好东西就能入住。 此时已过了晌午,众人均是饥肠辘辘。 好在这里离福安街不远,沈慕林干脆领着他们去吃些东西。 福安街刚过了最热闹的时辰,商贩也没那么忙碌,边收拾边闲聊。 不知谁眼尖先瞧见了沈慕林,当即喊了起来。 “林哥儿回来啦!顾秀才回来啦!” 沈慕林走在前面领路,他凑近李溪介绍道:“何家炊饼是极好吃的,王嫂子和何大哥也帮了我们很多。” 说着便到了何家摊子,李溪这才将人与名字对上号。 沈慕林毫不见外,直接招呼小爹姑父坐下:“嫂子做的胡辣汤也是一绝,喝一碗暖呼呼的,配着芝麻饼吃,美极了。” 王春花笑着戳他:“你这家伙,也不知托人来报个信,白叫人担心。” 她扯着沈慕林咬耳朵,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儿挑拣着说了。 黎家说是出了内贼,这人被主家罚了银子,心生怨恨,碰上瞧不惯顾家的刘麻子,一合计就生出这么个蠢念头,黎家当即将那叫黎圆的胖子扔了出来,是与不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王春花嗤道:“也是奇了,被主家责罚不说报复主家,拐了七八个弯找上你们家——真当大家都是傻子了。” 何大勇刚打了炊饼,还热乎着,先给他们拿了五六个。 炊饼刚放下,隔壁摊子的高婆婆端了几个卤蛋送了过来。 “可要多吃些,受委屈了,是要补一补的。” 她历来是和蔼的,但沈慕林与她交情并不深,平日不过打过招呼,未曾有过其他交谈。 卤蛋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但也让沈慕林受宠若惊。 高婆婆笑道:“这是你家……” “我小爹。”沈慕林介绍道,又指了指许三木,“我姑父。” 高婆婆一脸慈祥:“你家这几个孩子可真是极好的。” 她刚落话音,又有几家人送来些吃食,都是自家的买卖,不必说贵贱,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春花小声解释:“那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若是水井被毁了,我们这些人就被毁了生计,这些日子大家都盼着你们来呢。” 沈慕林这才恍然大悟,明媚道:“各位叔叔婶婶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些实在是吃不完,要浪费的,各位拿回去吧。” 高婆婆摆摆手:“那不成,我这是专门要的福蛋,能防小人呢,不许拒绝。” 旁人也附和起来,竟是将何家小小一个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第51章 沈慕林有些犯难,顾湘竹解围道:“既然是福气,大家都沾一沾,往后愿大家都万事顺遂。” 王春花笑着赶人:“行了行了,都快回去忙吧。” 沈慕林留了几样,剩下的大家便分了,说起来大家一同在这里做买卖,竟也不怎么尝过别人的手艺。 此刻换着尝一尝,彼此间的关系倒拉近不少。 “什么时候回来做麻辣烫啊?”王春花端上胡辣汤,顺势问道,“这几日热闹极了,都知道你家受了委屈,打听什么时候再出摊呢。” 沈慕林喝了口胡辣汤,暖洋洋道:“不出摊了。” 王春花一惊,顿觉气涌:“是不是黎家人为难你们了?” 沈慕林赶紧道:“不是不是,之前家里店铺在修缮,现在差不多弄好了,往后就在那儿卖了。” 王春花这才松了口气,打心底为他高兴。 沈慕林道:“待开店时,嫂嫂和大哥一定要来捧场。” 王春花爽快道:“成成成,肯定要去,到时候我可要吃两大碗。” 李溪和许三木对视片刻,便知道这三个人都瞒着他们件惊心动魄篇的大事呢。 等回了家,屋门一关,各自拽了自家孩子盘问起来。 李溪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扬起巴掌抖了又抖,气道:“天大的事儿也不和家里说,若非今日碰上,还要瞒我们到几时?” 沈慕林不敢吭声,暗暗拉扯顾湘竹。 李溪冷哼一声:“不乐意说是吧,那就去写,我也认得一二个字,若是你们写得有地方对不上,明日都不要吃饭了!” 沈慕林瞳孔微缩,待李溪离开才敢凑到顾湘竹身边。 “小爹……额……外翁家有人在衙门当过差?” 顾湘竹扶他起来,解释道:“我与大牛二牛相差不大,小时偶尔淘气,玩闹间摔坏了爹给小爹买的瓷娃娃,爹便就有了这个法子。” 沈慕林眨眨眼:“要是有不会的字呢?” “单独去问,学会了再写,写不完一天只能吃一顿饭,”顾湘竹顿了顿道:“你若有不会的,我写于你。” 沈慕林倒吸口冷气,顿觉自家老爹的仁慈。 他看向隔壁屋子:“那大牛……” 话音未落,便听见许三木的怒吼,杯盏落地声随之而来。 沈慕林顾不上其他,撒腿就跑进去,刚踏出门内就听见许念归不屈道:“爹,你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学武艺,我也要走镖!” 顾湘竹落后一步,沈慕林下意识挡住他,许三木却已经看见了他们。 沈慕林不免心虚,侧身礼让:“姑……姑父……” 许三木闷闷应了一声,甩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探头~ 比个心~ 走啦~ 第36章 买车 屋内许念归直挺挺跪着,沈慕林瞧着离他不远的茶碗碎片,知道姑父这是气狠了。 可做父母的总是更要心疼自家孩儿,沈慕林一时间不知如何劝慰,连连上前要将许念归扶起。 许念归却是定了心,哄劝是不起的,硬拉是不动的。 沈慕林皱眉叹气,顾湘竹已走到他身旁,他紧忙拉住顾湘竹:“别乱动,地上有碎茬子,仔细割伤。” 李溪听见房间动静,压着脾气走进,见屋内狼藉混乱,又不见许三木,暗暗一惊。 莫不是动手打了大牛? 爷俩不管样貌还是脾性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之前总有小篱娘仨在中间周旋,这会儿没了人劝,定是恼狠了。 他进屋先去拉许念归:“你这孩子,快起来,跪着做什么?” 许念归小小年纪块头挺大,动也不动地垂着头。 李溪满脑门疑问,纵然三个孩子瞒着他们不对,也犯不着真动手。 再说大牛一向是不懂拐弯的,顶多算是“帮凶”。 他推了把顾湘竹:“怎么回事?” 沈慕林干脆利落收拾好碎瓷片,贴到许念归耳边小声道:“信你竹子哥。” 他一把薅住许念归衣领,颇为做作喊道:“诶呀,你这手背怎划了一道口子,小爹我带大牛去处理伤口!” 言罢,拽起发懵的许念归逃离战场。 李溪瞧着乖乖站在身前的顾湘竹,越发脸□□:“顾湘竹,我是你小爹,你小时候犯几次混我都一清二楚,你少给我装乖卖巧,净学些你爹的臭毛病,报喜不报忧,我瞧你是心宽翅膀硬了。” 顾湘竹抿唇不语。 李溪冷哼一声:“说话,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顾湘竹抬起头,平静道:“事情已经解决,再和您说,不过也是徒增烦忧。” 李溪用指头戳他脑门:“你最好能瞒我们一辈子,否则我们知道就要担忧,从旁人口中得知便再加几分,好歹我比你们多活些年岁,便是没什么本事,多少有些经验。” 顾湘竹直言道:“大牛想去走镖。” 李溪先是一愣,随即一惊:“走镖?” 顾湘竹应声道:“他的主意,我牵的线,如今正要去镖局学武。” 李溪简直要被气笑,抬起手照他肩膀就是一巴掌,咬牙道:“好好好,还有别的事儿瞒着我吗?” 顾湘竹便想起虎叔提过的和爹有关的线索以及那封下落不明的信。 李溪见他不言语,顿时明了:“还真有!” 顾湘竹思索片刻,仍未说出口,只道:“那日来家中吃饭的黎和缮就是兴隆饭馆的管事儿,半个少东家。” “什么?”李溪喃喃道,“早知我绝不让他进门。” 顾湘竹解释道:“他不知那事儿,是他爹找人做的,要推到黎和缮身上,往后小爹若见他与我们争斗,不必在意,不过若是见到他们家其他人,还是要留些心眼。” 李溪担忧压过生气:“可兴隆饭馆势大……” 顾湘竹道:“家和万事兴,他家内部就有争斗,黎和缮有心拿下饭馆,定会在其中周旋。“ 李溪这才放下些心,顾湘竹问道:“小爹不气了?” 李溪瞥他一眼:“滚一边去。” 顾湘竹便道:“姑姑姑父那边,还要小爹帮忙。” 李溪又瞪他一眼,几番弯绕,只觉头大:“大牛当真想去走镖?” 顾湘竹解释道:“说定了先学两个月武,若没改心思再说与姑姑姑父。” 许念归是个不会撒谎的,多半是被姑父看出来,追问两句就全撂了。 李溪皱眉长叹道:“先让他学着吧——就数他最犟,说了也是不听的。” 贴在门外偷听的沈慕林冲着跪在院里的许念归小鸡啄米似点头,又用口型道:“没事了。” 许念归依旧不肯起,沈慕林无法只得站在一旁陪他。 “姑父是担心你,”沈慕林蹲下与他平视,“大牛,那日我们去找虎叔,他身上的伤疤你应该还记着,你当真不怕吗?” 许念归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紧紧握着:“小时大伯总会给我们带好吃好玩的,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我不懂很远是多远,我只去过县里。” “我想变得和大伯一样厉害,想去很多地方,给爹娘小弟小妹带各种好东西,大伯刚不见那段时间,大大和阿娘找了好些地方没找到,我见他们坐在一起哭,之后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过日子,我想赚钱,想去找大伯。” 许念归坚定道:“嫂嫂,你与竹子哥是支持我的对吗?”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少年眼中满是亮光,他温和笑道:“若你决心去做,没人会不支持你,只是因着此事危险,家里人担心罢了。” 这时李溪与顾湘竹先后走了出来。 李溪手抵着嘴唇,清了清嗓子道:“大牛,你爹那边我去说,只两个月,若你能护好自己,便随你去,否则就乖乖跟你爹打猎去。” 许念归终于定下心,沈慕林拍他胳膊:“还不快起来,仔细冻坏了膝盖,不知要养多久呢。” 顾湘竹道:“屋里有备好的零嘴烈酒,拿了去找虎叔吧。” 许念归一跃而起,匆匆拿了东西就要跑,临到门口看见许三木坐在台阶上憋闷气,顿时又熄了火。 李溪将他推出去:“去吧,晚上回来给你爹请罪。” 许念归不敢再看,擦墙根溜了出去。 李溪坐到许三木身旁,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 沈慕林在院子里看的心惊肉跳,生怕姑父发起脾气。 他忍不住戳了戳顾湘竹:“不会有事儿吧?” 顾湘竹倒了杯水递给他:“最多一盏茶。” 沈慕林挑眉打量顾湘竹,顾湘竹眼睛刚有恢复迹象,纪子书交代了不能见强光,于是便扯了些布条遮挡。 没了那双轮廓柔和的双眼中和,往日温润的面貌便有了几分凌厉。 此刻他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话,多了些游刃有余的大家风范,竟叫沈慕林一时间晃了眼。 第52章 顾湘竹察觉到沈慕林的呆愣,微微一顿,笑容舒展:“怎么了?” 沈慕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没……没什么。” 忽然听见脚步声,待回过神许三木已到了两人面前。 他比顾湘竹还要高上些,又健硕无比,闷着脸极具压迫感:“不是要买排车?还不快走。” 李溪站在门口抱着双臂道:“去吧,等下要天黑了。” 市集离小院不算多远,正经过往日买肉的商铺。 屠富大咧咧打招呼:“林哥儿,还做不做买卖了?我这儿的大棒骨和猪下水可等着你要呢。” 沈慕林牵着顾湘竹,闻言笑道:“做,当然做,屠老板可要记着我,过两日来你这儿进货,全指望着你家这些开店呢。” 屠富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届时我是要多吃点的,就买到过一次,真叫人嘴馋,林哥儿可要多做点。” 沈慕林笑着应下。 他估算着距离,原想买只老牛拉车,现在算来距离并算不上远,买了反倒浪费,每日早上来拉趟货,也不费很大力气。 干脆只买排车就好。 逛遍市集,到了最里头才找到姑父打听来的那户手艺人家。 他这里正巧有现货,是有户人家订下又觉得贵不要了的。 排车要稳当,得看两个轮子平不平,这事儿许三木是老手,他转了一圈,握着两边扶手压下。 “你这两边差了将近五厘,稍遇见些磕绊就不容易平衡。” 老板皱起眉:“胡说什么,你放下看看平不平?” 许三木道:“你是新搬来的?” 老板闻言一惊:“你怎么知道?” 许三木淡淡道:“搬来后就有人说你手艺不如从前了。” 老板愣住,他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自搬来这里,反倒有人提起不好把控方向,他自负盛名并不当回事儿。 此刻细细琢磨,这半月来有两三家都提过。 于是赶紧倒了水:“您慢慢说。” 许三木要了把豆子,洒在地上,豆子竟全滚向一边,老板经验十足,顿时明了,原来是他家地不平。 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车轮不齐,本就难以把控,若再遇着颠簸,更难平衡。 老板顿觉发愁:“那……那……这个车。” 沈慕林趁机开口:“我家正好要找人做辆排车,老板既然有现成的,不如卖给我?” 老板一开始便注意到了他,极好看明媚的一个哥儿,挽着眼睛有疾的相公,瞧着不是个容易的。 他摆摆手:“就当交朋友了,原本得要二两一二,给我一两半吧。” 沈慕林并不还价,满口应下,直接交了银子:“这轮子能修吗?” 老板见他爽快,大手一挥:“给你换个轮子,只是刚巧好料用完了想,也不收你银子了,全当交朋友。” 沈慕林道:“次点无妨,稳当就成。” 他又道:“过两日我家要开店,民生巷前街沈记麻辣烫,老板来尝尝,给您优惠。” 老板刚来半个月,正赶上沈慕林家歇业,倒是头一次听说,也来了兴趣,当即就应下,定了后日来取车。 终于解决一门心事,三人都觉心喜,省下不少钱,沈慕林包了些糕点,又买了只烧鸡,叫姑父明日带回家吃。 行至半程,正要出了市集,一人不知在找谁,毛毛躁躁撞了上来。 沈慕林躲闪不过,叫那人撞个满怀,不等站稳,来人抱着他呜呜哭了起来,满口叫起了“哥”。 他凝神一瞧,惊讶道:“杨耀祖?” 第37章 定员 李溪刚将锅碗清洗干净,正要煮饭,就见他家林哥儿一手拉着竹子,一手拎着个半大小子进了屋。 小孩瞧着没二两肉,全身滚满了泥,活像个小叫花子。 沈慕林赶忙热了水,拿了干净布巾叫他擦洗。 顾湘竹翻出两件半旧衣衫放到一旁,他家没如杨耀祖一般大小的孩子,衣服也大了许多,只能将就着裹上保暖。 许三木走到李溪身旁,将那日在云崖村的事儿交代一通。 李溪打量着院里大大小小的人,竟是全知道的。 他挨个瞪了一遍,黑着脸去屋里拿出两块早上带来的饼子,放到灶上热,待杨耀祖收拾干净就能吃。 四人排排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 李溪率先开了口:“瞧那模样,逃难似的,不知是家里没了人还是受了灾。” 沈慕林正要接腔,许念归匆匆闯进,身后跟着一貌美女子。 李溪看清来人,又见她身后背着的包裹:“香姐儿?你……你这是……” 李云香竟直接跪倒在地,先落下泪来:“叔,求你救救我。” 沈慕林忽想起前些日子姑姑婶子的闲话,心知这女子应当就是张兰家那个要被逼着嫁给老鳏夫的闺女。 李云香眼眶满是泪水,偷偷打量着沈慕林,她早便听说顾家新娶了夫郎,是个貌美且厉害的。 又去看顾湘竹,少年人初长成,比几年前多了些成熟,大抵因着有过些不愉快的经历,如今瞧着反倒有了些活人气儿。 李云香登时道:“叔,当初是我娘逼我退的亲,并非我嫌弃竹子……” 李溪打断道:“当时只是你娘提及,我家可没应下,不过是些玩笑话,也没得旁人知晓,不必再提了。” 李云香连忙道:“正是正是,我只怕阿叔因着我娘多有误会。” 沈慕林察觉到她有意无意的打量,又言语不似良善,干脆道:“小爹,我去瞧瞧耀祖。” 李溪面色不愉剜了眼李云香:“林哥儿……” 顾湘竹按下李溪,冲着许念归招手:“厨房杂乱,我怕林哥儿摔了烫伤。” 许念归立刻应下,待要进厨房时才生出些疑问。 竹子哥真担心怎不自己来?平时定要跟着嫂嫂身后的。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思索,继而乐乐呵呵往里走。 沈慕林站在不远处冲着他招手,许念归看了一圈,没看见杨耀祖,正要发问,却见沈慕林关上了厨房门。 “大牛,你仔细和我说说,如何碰上那位姑娘的?” 许念归摸摸脑袋,据实交代道:“我去了虎叔家,虎叔便带我去找王镖头,王镖头叫我耍一耍,我也不会,就比划了下好久前和爹捉野猪时学的把式,后面便记下名字叫我走了,回来时撞上兰香姐从一处窄巷慌乱跑出,说是逃婚跑出来的,没地方去,就跟着我回来了。” 沈慕林问他:“在何处撞上的?” 许念归思索道:“丰茂街——就在咱们这条街前头,大店铺都开在那里。” 顾家买下的这处小院,前院临着民生街,从后门出去是繁和街,虽说地界不如丰茂街繁茂,但也有很多人做买卖,在这儿开店的多是小本买卖,往往是前面做生意,后面过日子,前后门进出互不打扰。 这两日家里店铺尚未开张,便不做什么区分,前门也敞开着。 否则许念归从繁和街回来,不见得能遇上李云香。 许念归又道:“说来也奇怪,我瞧着云香姐像是被人追赶,想帮她将人赶跑,云香姐却说不用,估摸是被吓坏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顾湘竹走了进来,沈慕林转头看去,就见他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向前摔去。 沈慕林脑袋一空,再有意识时已将顾湘竹接了满怀,两人碰碰撞撞几下才站稳。 他闷声道:“嘴不能用了,干嘛不出声?” 顾湘竹扶上他的胳膊:“我与她未曾定亲,自小也不曾有多少相处。” 沈慕林将他囫囵个的看了一通,确认没受伤才松下口气,又将许念归刚才讲的说给顾湘竹。 顾湘竹蹙起眉头,沉思道:“张家的事儿,只在饭桌上提及。” 沈慕林暗暗咬牙,如此说来,李云香多半是黎和缮找来的。 他百思不解,看向顾湘竹,忽然明了:“若他当真存了合作心思,李云香未尝不可用,左右是要招人,他们有心塞人,这次想法子推了,往后也不见得少。” 那李云香若是存着挑拨离间心思来的,必得先藏好了狐狸尾巴,等待时机。 没必要先拿个一问就能解释清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惹他们不快。 顾湘竹提醒道:“若要用她,还是要留些心眼。” 沈慕林自然清楚,两人商定,推门出去,撞上裹着衣服哆哆嗦嗦缩在门口的杨耀祖。 “哥,我……我饿了。” 沈慕林给他拿了一碟子热好的饼,又倒了些热水:“桌上有新买的糕点,很是香甜,你一并拿了去吃吧。” 杨耀祖瘪嘴就要哭,叫沈慕林捂住了嘴:“当日那个救姐姐的小英雄去哪儿了?快吃去吧。” 顾湘竹站在一旁,忽然问道:“你如何来的?” 杨耀祖眼神闪躲:“我偷偷跑出来的,我爹欠了银子,他们来要债,我就跑了。” 第53章 顾湘竹点点头:“厨房还有热水,不够了自己添。” 沈慕林也看出异样,两人对视一眼,已然明白。 如今店铺尚在筹备,兴隆饭馆便又有了后手。 行至拐角,身边再无旁人,顾湘竹拉住沈慕林,两人十指缠握:“不怕,一会儿拜托姑父去云崖村打听一下,若真有坏心,自是写了信给杨大夫,再给些银钱,算是全了当日情谊。” 手心传来热度,一颗纷乱的心才渐渐安定。 沈慕林捏住顾湘竹嘴角,向两侧扯了扯,总算扯平他那皱起的眉头:“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任他们想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咱们偏要过得好过得痛快!” 有了决断,事情处理起来也颇为迅速,沈慕林大手一挥,收下两人。 顾湘竹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隐有不耐,叫两人只当是他二人有了不快。 只是家里没有能容纳两人的地方,若留下也得外出租房。 好在贺柳生与贺香荷刚租了房子,整个小院还余下两间屋,正等着有人租了分担费用。 沈慕林便跑了一趟,仔细说明缘由。 贺香荷抽出帕子边抹眼泪边骂道:“竟有如此黑心的商贩,林哥儿,你莫担心,往后我盯紧他们,有什么异样我都记下。” 贺柳生顷刻间泪流满面,贺香荷随手分出一块帕子给他。 商定后沈慕林先将银子拿出来,李云香与杨耀祖和贺香荷一样,每月在店里帮忙 又定下每人每日工钱,十到十五文不等,不论交情,看表现酌情增减,至于租房借款,每月按时还即可,不加利息。 之后两日便打扫家里,收拾前堂,将新打的桌椅板凳摆上,擦的干干净净,后厨各类厨具安置好,也洗刷亮堂。 定做的木牌也到了,沈慕林兴冲冲拿来订在门口。 周围邻居听着这股子热闹,都知是过去那个出了秀才的顾家回来开店了,正是卖那十里飘香的麻辣烫。 瞧着伙计进进出出,板凳桌子全挪了进去,还有新奇模样的柜子铁锅。 大家伙议论多日,直到瞧见那端正潇洒的“沈记麻辣烫”的牌匾,你一言我一语炸开了锅。 隔壁周嫂子啐了句嚼舌根的人,领着两个娃娃关上门。 “她犯什么脾气,又没得说她家,不知甩脸子给谁看。” “嘘,别说了,她男人三年前被拉去打蛮子,一去不回,生死不知,连抚恤金都没得拿,整日就靠绣品过活,有人劝她将院子或卖或租,虽不是什么大地方,好歹位置不错,她不听,非要守着等她男人回来。” “听说过去顾秀才在时,她没少去找人家,一心想叫自家小子开蒙读书呢。” “那……顾家,嘶,说起来怎得叫一哥儿当家?” “害,秀才公眼睛坏了,才娶了夫郎,不哄着点,跑了咋办?” “那……那也没必要弄上他的名字吧。” 人一多便吵嚷,说来说去也顾不上压声音,叫李溪听了个正着。 他叉腰就指刚挂上的新牌匾:“各位倒是得闲,不见忙活自家生意,全来给我家林哥儿捧场,倒也不必瞒着大家,我家这门买卖是林哥儿琢磨的,采买烹饪一应是他操办,店内修缮也是林哥儿忙前忙后,我家是上辈子积福才得了这么个好夫郎,若叫你们说没了,我可要上门讨人的。” 邻近的多是住了好些年的人,顾家前两年刚搬来那次就见识过这家人的不好惹,闻言顿觉记忆浮现,个个打着哈哈笑过,各自回家了。 李溪冷哼一声,正要回去,周家开了半扇门,小姑娘捧着筐糖饼笑灿灿跑了过来。 “阿公,阿娘叫我送点吃的给你们,”小姑娘解释道。 李溪瞧着她笑容甜蜜,心间泛软,连连接下,领着她进屋拿了些糕点,才将她送回去。 第38章 开业 阳春三月,天暖云清。 沈慕林定下三月十二开店营业,时间越发近,天也往热处走。 东西比不得冬天好存放。 保险起见,头一日进第二日要用的东西,暂时定了每日进货量只比原先摆摊时多半成。 因着新加了杂粮面做主食,需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些。 沈慕林和顾湘竹商讨一番,最后决定将人手分开。 许念归辰时要去武馆,他自觉占了间屋子,不肯吃白食,每日卯时起来,就去屠富那里拉货。 因着要量多,屠富一人供应不来,他干脆给养猪场的主家交代了声,攒着下水等他去收。 量大便宜,卖给沈慕林也没涨多少,于是两家都能得些便利。 待回了家,吃过早饭,差不多到了辰时,柳沐晟派人送来应季蔬菜。 荤菜主要以猪下水为主,沈慕林先行清洗,顾湘竹就准备要用的调味品,生火烧水。 待洗净切成小段,焯水后捞到盆子里,再在锅里加清水烧开,放入大葱生姜花椒及少许烈酒。 烧开撇去浮沫过一遍冷水,再用开水浸泡,加入葱姜花椒桂皮与白糖酱油,最后倒入些清酒,小火慢炖即可。 李溪领着其他三人在院子里择菜洗菜切菜。 过了晌午,这时荤菜也去了腥气,闻着就飘香。 沈慕林也准备好了面团,大家伙便一起穿串。 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一日磨合后,就连年纪最小的杨耀祖也利索很多。 开店当日,沈慕林天不亮就起来,先炖上大骨头,又和众人将一筐一筐串串放到柜子上。 而那些容易氧化变色的土豆红薯得单独拿了盆子用水浸泡上。 一眼望去,整整齐齐一柜子,琳琅满目,瞧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不到巳时,门前已围了不少人。 之前在福安街小吃街买过他家麻辣烫的,好些摩拳擦掌,就等着开门,再吃上一口。 没吃过的瞧着热闹也纷纷来打听,竟是和兴隆饭馆闹上衙门那家,也来了兴趣。 沈慕林瞧到了时间,招呼人点鞭炮拉红绸揭牌匾。 沈记麻辣烫正式开始营业。 麻辣烫是半自助模式,要顾客自己领了碗筷,去挑选吃食,这一规则新鲜有趣儿,可要实施却是有些困难。 沈慕林特意请了虎叔压阵,王小年又叫了两个好手帮忙,专看有没有不守规矩决心捣乱的。 一开门好些人挤了进来,只见一组组柜子整齐摆着,各色食材罗满了柜子。 食客颇觉惊奇。 “老板,这咋个买法?也不见菜单啥的啊。” 沈慕林昨日去王春花家借了何渡过来,小孩子鬼精灵似的,教了两遍就学得有模有样。 此刻他混在人堆里,大声嚷道:“这有何难?” 何渡直接走到客堂算账处,往日教他写字的神仙哥哥就站在那儿。 顾湘竹拿了碗给他:“挑好了给我就好。” 何渡撇撇嘴,他还是没找到神仙哥哥的第三只眼。 不过林哥哥说他现在聪明又厉害,何渡美滋滋想他肯定能学会竹子哥的法术。 他挑了些自己爱吃的,交给顾湘竹。 “加面吗?一份三文。” 何渡点了点头。 杨耀祖站在顾湘竹身旁,接过碗数了数签子,抿唇片刻,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数错才松了口气。 “一文钱的五串,两文钱的三串,外加一份面条。” 他又问道:“要什么口味,有忌口吗?” “麻酱,没啥忌口。” 顾湘竹在纸上写下账单,又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号,做好了会叫号,听见你的号码拿牌子来端就成。” 沈慕林将前堂与厨房间打了个窗户,专用来传递客人挑好的麻辣烫。 众人不光没见过这样新奇的售卖方式,往日食肆的后厨也是轻易见不得的。 厨师都有自己的手艺,最怕人学了去。 沈慕林没那个担忧,他不等开店便炖上了棒骨,待上了人,骨汤辣汤正正做好。 只等食客挑好,舀些汤去煮就好,并且荤菜类都是半熟品,算下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何渡稍等片刻就听见了自己的号,他乐呵呵跑去交了木牌,端着碗坐到位置上美滋滋吃了起来。 围观的人反应过来,腿脚快的已经拿了碗挑起串来,慢点的就只好排队去。 有结对来的见人多,一人拿碗,另一个连忙占了位置,两人轮换着去挑食材。 沈慕林在后厨像陀螺一样一圈一圈忙个不停,顾湘竹字也写得飞快,杨耀祖顾不上算两遍,只好全神贯注地数数。 不算很大的前堂竟被坐满,连木牌都发得干干净净。 好在出餐快,吃起来也用不了很久,前者碗筷刚放下就被旁边的人催促让位置。 还有人回去拿了自家的碗盆,煮好了直接端了回家吃去。 “掌柜的,没多少菜了啊!” 沈慕林顾不上擦手,跑出来一看,一大半的筐子都空了,剩下的筐子也快要见底。 第54章 竟是准备少了! 他紧忙叫人:“耀祖,去后面看看,要是有做好的,先拿上来。” 杨耀祖急急应声,撒腿往后院跑,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喘着粗气道:“才穿了没多少,都……都拿来吗?” 沈慕林按住他,叫他坐下歇歇。 虎叔见状也来帮忙,沈慕林正缺人手,也不再拒绝,最后一轮麻辣烫煮好,他一同去了后院。 李溪忙忙糟糟,眼也不抬道:“就那些了,剩下的我们正弄着,对了,周小娘子也来帮忙了。” 不过三四筐,种类也不多,荤菜更是刚刚炖好,还来不及串。 沈慕林向周家嫂嫂道谢,顾不上多说,匆匆忙忙将穿成串的菜先拿到前堂补上。 “对不住,各位,后面正弄着食材,稍等片刻……” 柳沐晟刻意晚了会儿来,是怕遇上人多,此刻已过晌午,食客却不见减少,竟寻不到一处座位。 沈慕林眼尖,一眼便看见他,也来不及招待,只匆匆打了招呼,又回后厨忙起来。 柳沐晟问了顾湘竹才知,竟是食材供应不上,供货量是他亲自和沈慕林确认的。 两人算了许久,想着第一日难免人多,又多加了半成。 居然还是不够! 此刻宾客满盈,其中少许人已隐有不快之意。 顾湘竹有些猜测,问道:“柳兄,怎不见黎禾?” 柳沐晟随口道:“他啊,他说今日有好戏要排,叫我替他送句祝福。” 顾湘竹隐有猜测:“柳兄,可否借些人手?” 柳沐晟将小厮给了他,并未多问,透过窗口看后厨里忙碌的沈慕林。 “今日人怎么这样多?” 顾湘竹叫小厮凑近,耳语一番,小厮不时点头,眼神越发坚定,顾湘竹轻拍他的肩膀:“此番便要仰仗小兄弟了。” 小厮沉沉应声,扭头出了门。 餐桌换了岔人,柜中的食材又被扫空,忽听有人吵闹起来,人群顷刻间乱成一团。 “明明是我先占的位置,你抢什么抢?” “嘿,你见我要放碗筷,立马就坐下,再说你连碗都没有,白占着不吃喝,不就是存心不让大家坐吗?” 占位置的男人个头不高,穿着干净,头发竖的整齐,只一双死鱼眼凉凉看着周围。 “他们没菜了管我屁事儿,没菜也不关门,也不见补偿,存心耍我们玩啊,老子等了一上午,就是吃不着,老子说啥了。” 站着的大哥眉头紧蹙,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去说,只道:“那你也不能抢位置啊?” 死鱼眼道:“你叫掌柜的给你再找个座位不就得了。” “就是说啊,听说这家东西好吃才来的,吃也吃不到,白叫人等着,哪有人这样做生意的。” “谁说不是呢,哪就好吃到这种地步,人竟多到这等地步,怕不是找人做戏,故意抬高身价吧。” “也罢也罢,不如去兴隆饭馆,好歹是老字号。” “听说兴隆饭馆送菜呢,凡进店用膳,不论花销多少都送一道菜,价格不拘,早就想尝尝他家的招牌了。” “哎呦,那可比吃这劳什子的麻辣烫好啊。” “是啊,兴隆饭馆的招牌菜可不容易吃到啊。” 沈慕林本想上前阻拦,听至此却缓下脚步,他贴近顾湘竹,低声问道:“真是黎家的人?” 顾湘竹竖起手指,轻声嘘了下,示意沈慕林看门口。 黎和缮着了身红衣,摇着扇子浪浪荡荡走了进来。 沈慕林注意力却在他身后的男子上。 这人比黎和缮要小几岁,明明是极有福气的长相,偏偏眼神空散,外衫又是极亮的天蓝色,整个人就是大写的不伦不类。 “这是……黎三?” 顾湘竹点头道:“黎家老二生了猛病,早早离世,除了出嫁的大姐,如今黎家小辈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慕林忙于经营买卖,虽察觉有些不对劲,倒真没细想,此刻一经提醒,哪里还不明白。 好一个兴隆饭馆,竟是玩起了捧杀。 又觉得附和死鱼眼的人有些不对。 沈慕林微微垫脚,附在顾湘竹耳边:“后面那些人……” 顾湘竹耳尖一热,略拉开些距离,勾唇笑道:“林哥儿果真聪明。” 他又道:“是柳兄的人,林哥儿放心,黎禾很会唱戏。” 沈慕林眼波流转,忽觉这并非是件坏事,若能利用好,反倒是个不错的推手。 他抓住顾湘竹的手,惊喜道:“这里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便向后院跑去。 第39章 下套 顾湘竹让杨耀祖去后院帮忙,此刻整个前堂只剩下他一人。 不知是谁先动起手来,死鱼眼被那大汉按倒在地,口中仍旧不干不净。 惹得大汉面红耳赤,一拳一拳就要打下,硬是被同来的好友拦住,才堪堪收收手。 黎和运站在门口,一步不曾踏入,冷嘲道:“开业头一日就闹成这样,可见不是有大本事的,老大,你就是叫这些人诓骗了银子?” 黎和缮扇子挡着嘴,眼中含着些讨好的笑,嘴角却不见上扬:“他家掌柜是个极泼辣的哥儿,还有那位——” 他冲着最里头看着满场躁乱巍然不动的顾湘竹抬了抬下巴:“黎小公子昔日旧友,我哪敢得罪。” 黎和运嗤笑道:“什么好友?不过是黎二哥的踏板,有什么好怕的?” 黎和缮吃惊道:“竟是如此,我只记着他与黎小公子来酒楼宴饮,还当是要好好供着的。” 黎和运瞥他一眼,又环顾四周:“还真是心大,就让一瞎子看管,瞧那模样,是个怕事的。” 他好整以暇站在门口,观赏屋内闹剧。 不明白爹怎么想的,就这样一家店,哪里能称得上对手,竟巴巴的送银子给贪财的芝麻小官。 “走,会会那个穷酸秀才去。” 黎和缮装模作样拦他:“别去别去,爹是不许的。” 黎和运将他一把推开,啧啧两声,只心道果然是个没用的。 他挤出人群,大步流星跨到顾湘竹面前,上下端量一番,伸手就要扯顾湘竹眼上的布条。 顾湘竹欠身躲过,眉眼露出一丝不悦:“客人自重。” 黎和运嗤道:“装模作样。” 他一手搭着柜台,一手去扒拉顾湘竹手边的笔墨:“呦,你还能写字呢,我瞧瞧……” 话没说完,手便被打到了一边。 顾湘竹似是刚认出他,寒声道:“黎公子,顾某早已认命,不过做些买卖营生,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黎和运抢过黎和缮手中的扇子,挑起顾湘竹下巴,轻佻道,“你就该蜗居在乡下,别生什么旁的念头,当初你和我二哥抢功名,现今还想抢我家生意,黎和缮怕你,我是不怕的。” 顾湘竹冷笑道:“正因此你找人来我家店里闹,想将客人抢了去?” 人群中恰好传来一句:“兴隆饭馆的招牌菜好吃极了,我可不等了。” 黎和运瞥了眼眼周青紫的死鱼眼,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家伙模样瞧着不怎么样,搅混水的本事倒是不错。 他拍拍手,扬声道:“诸位,此处没有位置,不如去我们兴隆饭馆,要多少有多少。” 顾湘竹抿唇半晌,攥紧了拳头,终究没说出话来。 这番举动,更是取悦了沾沾自喜的黎和运,眼前已经勾画起自家饭馆宾客满盈的画面。 “上菜啦!” 沈慕林端着一筐子穿好的白菜,身后跟着四五个布衣短褐打扮的男人,个个端着新鲜食材,不一会儿功夫便将食柜布满。 黎和运瞬间脸黑,狠狠剜了眼哆嗦的死鱼眼。 沈慕林笑容明媚:“让各位久等了,这都是刚处理好的食材,保准新鲜,即刻起头三天蘸料不收钱!诸位吃好吃顺心,若有不周到的,沈某先行道歉了。” 眼瞅着周遭就要安静,死鱼眼念及没到手的银钱,扬声道:“又没得座位,吃屁啊吃,不如去兴隆饭馆吃招牌菜。” 顾湘竹缓缓勾起嘴角,恰时道:“头一日而已,后两天再瞧,你家再厉害,却不见得我家没客人。” 沈慕林紧随其后,满是真心实意:“实在没想到各位如此捧场,如此便再送每人一串,荤素不计,若是临近人家方便好走的,可拿回去吃,只是晚些将碗送回,或者稍等一二,也不会等很久。” 大汉丢开死鱼眼,端着碗道:“既如此,等上一会儿又如何。” 死鱼眼踉跄几步,摔倒在地,正要爬起,就被两位壮汉一左一右架起拉出门外。 沈慕林欠声道:“小本生意,望诸位海涵,这人专心闹事,我便顾不得礼节,好歹要让大家吃得舒心了才是。” 大汉有了空位,立即坐下:“这下可畅快多了,我可是专程来吃的,果真美味。” 沈慕林招呼道:“大家快来挑菜吧,后面还准备着,今日定要大家吃畅快了。” 第55章 黎和运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三日而已,兴隆饭馆难道还供应不起?” 黎和缮拉扯几下,黎和运扬手推开他,满面不耐:“你不过管事经营半年,竟越发没胆色,怨不得爹不信你,既胆小怕事,就躲在一旁,少来拦我。” 他这一推并未用足用力,黎和缮却向旁倒去,半趴在柜台,朝顾湘竹眨眨眼。 又察觉到顾湘竹是看不见的,转而将媚眼抛给沈慕林。 沈慕林微微侧身挡住顾湘竹,全当看不见:“你黎家自是厉害,想来黎公子也看不上我家吃食,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黎和运打量着面前的小哥儿,啧啧两声,无不可惜道:“你倒是好心,难不成以为他还能写两个字就可以考取功名了?我告诉你,他连考场都进不去!” 沈慕林不言不语,只将顾湘竹拉到身侧,紧扣住他的手,举到唇前轻吻一下,而后挑衅笑起,满脸写着“老子乐意”。 黎和运一双眼瞪得好大,张口吐不出一句话,进而气急败坏甩袖而去。 黎和缮借着扇子遮挡冲沈慕林竖起拇指,忍下赶到喉口的笑声,硬是装出些着急:“三弟,三弟,你等等我啊。” 顾湘竹手背泛热,待沈慕林松开后连忙背到身后,这才压下万般情绪,语气平淡道:“三日而已,倒也无妨。” 沈慕林附和道:“兴隆饭馆,也不过如此。” 黎和运尚未走远,听得半清不楚。 离他一步远的黎和缮见他停下,劝阻道:“都是胡说,胡说,我们就是七八日不营业也无妨。” 黎和运转头指着顾湘竹,一字一顿道:“告诉你,我们兴隆饭馆不差钱,你们这破地方,拍马也赶不上!” 顾湘竹淡然点头,沉稳扬声:“黎公子果真大手笔,这样的施惠也能做七八日。” 黎和运蹙眉片刻,再看已有三五人出了店铺,口中扬言“不如去兴隆饭馆”,心觉喜悦。 他瞥了眼苦瓜脸的黎和缮,满面笑容道:“那是自然。” 这番下来,必能赚的盆满钵满。 人远去,屋内还没排上队的也泛起琢磨,又走了小半的人,剩下的人寻摸着反正有七八日,改日再去也不迟。 倒是没见过兴隆饭馆如此手笔,竟是无论花销几何,也能吃上招牌菜。 看来传闻中兴隆饭馆的黎老板针对顾家,甚至闹上衙门都是真的了。 ——如今小百姓做生意还真是不易,美貌小哥和眼盲秀才,当真可怜可惜。 沈氏麻辣烫其中热闹,周遭人早就瞧了个遍,三言两语间便传了个遍。 一是谈沈氏不易,二是感叹黎家手笔之大,好些人紧忙去兴隆饭馆抢了位置。 不过来吃麻辣烫的人也不少,忙到夕阳渐消才没了人。 沈慕林累得快要虚脱,半趴在桌上,双手也没了力气,面条似的耷拉在身体两侧。 顾湘竹托起一侧由上到下轻柔按摩,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沈慕林托了柳沐晟,才凑齐食材,一问才知原来是挪了黎家的。 又因着猪下水没多余的,沈慕林买了几斤猪肉,切了腌制半个时辰就成,好待能赶上供应。 他来了些精神,一双眼睛冒着亮光:“那日柳大哥在官府施加援手,之后黎家便慢慢减了货物,柳大哥听黎禾说起,虽与他这边的合约并未到期,但黎家已和其他地方就要谈成,他正要去问,多半是没有结果的。” 顾湘竹来了些主意,附在他耳边道:“既有合约便好办,趁着这两日黎家正有赚头,再去商谈,让柳兄叫上一二叔伯,届时不要收敛脾气,只管出气,想来黎和运是愿意善了的。” 沈慕林侧头看向顾湘竹,两人本就无甚距离,此刻更是要贴了上去。 顾湘竹察觉到脸颊处温热的气息,一时间竟没了动作。 沈慕林揽住顾湘竹的脖子,朝他脸颊上啾了一大口,言语间满是骄傲:“我家小相公真是聪明!” 顾湘竹被他夸得面红耳赤,难以掩饰下别过头去。 沈慕林心生玩乐,偏要一口一个夸夸追过去。 顾湘竹忽然侧过头,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下,抿起唇,慌张道:“我去瞧瞧各位叔婶。” 沈慕林乐出了声,他家小竹子还真是讲究,表达情谊还要礼尚往来,他抻抻腰,追了上去。 后院更是乱糟,一群人趴的趴,躺的躺,全然不顾地上乱遭寒凉。 沈慕林紧忙挨个去扶:“多谢各位叔叔婶婶嫂子哥哥,今日麻烦各位,我已托人去买了好酒,今日好好吃一顿,歇一歇。” 王春花摆摆手:“哪能啊,也没帮上多少忙,不过就是切切洗洗,做惯了的做惯了的。” 她是特意早收了摊要来捧场,路上遇见形色匆匆的沈慕林,得知竟缺人手,立即转头回去叫其他摊主,有三四家应了过来帮忙。 还有王小年,瞧着事多繁杂,又叫了些兄弟帮忙扛菜,就连柳沐晟也下手做起活。 沈慕林原想去牙行雇佣几人,他做好费些口舌银钱的准备,没曾想如此轻易就解决了问题。 正巧棒骨炖的软烂,虽说没多少肉,好歹能先热一热分给大家垫垫肚子。 顾湘竹做了主厨,由着沈慕林指挥炒了几个菜。 众人吃喝笑谈一番,待要走时,沈慕林又送上打包好的糕点,份量不多,全是一番心意。 明日要用的份量也弄差不多,今日全都累坏了,因此便早早睡下。 夜深风微抚,顾湘竹静躺许久,侧身轻抚沈慕林熟睡的面庞,脸颊与唇间温热柔软的触感似还在眼前。 他不敢用力,怕吵醒枕边人,好久才慢慢俯下身,轻吻上沈慕林的额头。 顾湘竹缓缓躺平,用极轻的声音道:“林哥儿,好梦。” 第40章 宣传 沈慕林一觉睡得极为舒坦,待醒来身边已经没了人,再看窗外,天光渐亮,隐约破晓之时,他竟是起晚了。 连忙拿起衣服穿上,踉跄着出门,正撞上要进屋的顾湘竹。 顾湘竹扶住他:“别急,佐料切好了,面团也揉好了,只等着你去检查,若有不好的,我再改。” 沈慕林这才稳当下来,又动手戳了戳顾湘竹的腰,嘟囔道:“你也不叫醒我。” 顾湘竹抓住他作乱的手,轻声道:“小爹吩咐的,你这两日更要劳累,早上多歇歇不打紧。” 沈慕林无奈应了一声,随手绑起头发,扭头进了厨房。 一应东西准备齐全,过了卯时开门营业。 今日比昨天少了三分之一的人,不过一茬接着一茬,倒也不见得清闲。 领碗筷挑菜拿木牌,昨日一天下来,杨耀祖算数能力飞涨,和顾湘竹沈慕林配合起来也多了些默契。 三人在前厅忙碌,李溪与其他人在后院处理食材,客人来来往往,终于有了正经节奏。 晌午时候,王小年又带了妻女来捧场,小丫头长了些个子,坐在凳子上晃着脚抛木牌玩。 王燕生怕她接不住,目光紧随着她的动作,王丫丫忽然停了下来,将木牌举到她眼前。 “娘亲,后面写了什么呀,丫丫只认得一两个字。” 王燕寻声看去,见那木牌另一侧写了些什么,她识字不多,读不通顺,就抛给王小年。 王小年拿了一瞧,顿时笑出了声,揽住自家闺女,高声道:“可了不得呦,小神仙要赐福呢。” 王燕见他驴唇不对马嘴,拍了一巴掌嗔道:“说什么胡话,你赶紧讲啊。” 王小年边躲边笑,指着忙碌的顾沈二人道:“这小两口当真是个有意思的奇才——娘子,别急别急,且叫我讨了囫囵个的再和你讲。” 他高高站起,清了清嗓子,放大声音:“各位兄弟,王某人有事请教。” 前厅地方不算很大,王小年管理镖局多年,论威望众人也要给他一二薄面,不稍片刻,前厅便安静下来。 “那木牌后面有些好玩的,不若大家交由王某瞧一瞧。” 早便看见的人附和起来,没注意到的连忙翻过木牌察看,一言一语地热闹起来。 王丫丫扯了扯王小年衣角,一双眼水汪汪地看他,瘪嘴道:“爹爹,丫丫也想知道。” 王小年环顾四周,一时间竟不知从哪里入手,他家占的位置离柜台近,此刻下意识望向顾湘竹。 顾湘竹心下了然,是众人发现了林哥儿刻在木牌上的“广告”。 他俯下身,王小年立即将耳朵伸过去。 顾湘竹耳语片刻,王小年顿觉明了,他扬起手拍了拍,待吸引了众人目光,才说道:“不如我们来个故事接龙,就从拿了1号木牌的人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念。” 众人拍手叫好,人群中里面不乏昨日来过的人,有昨日便发现的,正愁不知何时才能凑齐完整的话本,此刻都竖起耳朵听起来。 拿了一号牌的有两个,一麻酱一辣汤,两人对视片刻,要辣汤的摆手道:“你先来,我听听看一样不?” 第56章 另一人也不扭捏,添了些白话,大方道:“那我可就念了——话说这是饥荒年间,战争不断,好些人被逼上深山,食不裹腹,只靠着在山林间采摘过活,可不见荤腥总是活不下去,难民自发组成了捕猎队,每日巡逻,一来防猛兽,二来捉野味,可到底人多不够分,一日夜间发现有野猪闯入村中横冲直撞……” 拿了二号牌的不等催促就站起来,接着念起来,于是一个跟着一个往下讲,若是碰见不识字的,就给身旁的人,由他们去念。 好在今日人多,木牌发得一干二净,剩下没排上的听起故事也歇了改日再来的心思,纷纷扬起耳朵去听。 正巧沈慕林那边有做好的,拿了木牌换麻辣烫,剩下的人赶紧接上岔,有人吃着有人念着。 不乏有在酒楼听过书的,却也没这样的热闹劲儿,就是吃完,也只是让了座位,非要站在一旁听完才是。 “快些说啊,擒获野猪后呢,该谁讲了?” “好不容易见了荤腥,不得补补啊,可难民那么多,咋够吃啊?” 沈慕林忙完一轮,透着窗口和顾湘竹说话,顾湘竹往后挪了挪,两人更近了些。 明是一人写,一人看,雕刻时又经过商讨润色,如今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木牌不大,字迹又不便雕刻太小,很快故事已行至后段,野猪肉紧着孕妇孩童吃,下水分给妇女老人,余下骨头,余下的人分了嗦嗦味。 正要分,却有人提议,不如炖了煮成汤,每人喝上一碗暖和暖和,这主意不错,天往冷处走,夜晚巡逻风吹骨头疼。 于是便打了水煮上,几人守着篝火,忽然升起些想法,怎不能煮些其他东西,正巧附近有些山货,挨个扔了进去。 舀出一喝,虽还有些腥气,却是极其熨帖,平时只用火烤的马铃薯,这会儿吃起来也觉得独特。 香味飘了好远,竟是引了三五家人来瞧,大家全都将分得的东西拿了出来,待煮好每人分了一小碗,吃的是口齿冒油,心满意舒。 自后又发现了辣椒野葱,不拘食材都能放锅里煮,竟是越来越好吃,逃命至此的难民吃一锅饭,劲儿往一处使,生活也往好处走。 某日,炼出了油,煮肉不再发腥,山下终于传来战止的消息,官府也广设救济所,纷纷收留难民。 不曾想这群人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叫人称奇,一问得知那等新鲜吃食,一传十,十传百,第一家店便开了起来。 因着有鲜麻有香辣,热水滚滚,便叫“麻辣烫”。 “当真有那般神奇?” “想必这便是由来了。” “听说暖锅就是这般,不拘食材,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吃到。” 沈慕林浅笑嫣然,任凭食客交谈,他扭头去了锅灶旁,接着煮下一轮的食材。 众人没得到回应,却也不太在意,纷纷寻找新拿了辣汤牌子的人,为首的好不容易占到位置,没坐稳又站了起来。 “我这可不是什么话本故事的,是说有家豆腐工坊,手艺了得,便是做出豆皮腐竹的人家。” 另有人附和:“我这儿是何家炊饼,他家炊饼是好吃,尤其是芝麻饼,又脆了又香,这上面还画了画,真真儿像极了那何家夫妇。” “我这个画了镖局,就是王镖头那儿。” “瞧瞧这老婆婆慈眉善目,不就是做卤蛋有一手的高婆婆嘛。” 沈慕林听着前堂一声高过一声的交谈,冲着顾湘竹笑起来,顾湘竹恰好转身,他隐见人影,便勾起唇角,浅浅微笑。 原本是想雕刻两个不同的故事,可目的本是为了宣传,一若得圆满,再有二便显得刻意。 琢磨一番,干脆帮临近几个好友打打广告,尤其是王春花和王小年没少帮忙。 后头还有几家,都是有口碑得了不少夸赞的好本事人家,不用银钱,只为着感谢旧日相处间种种情谊。 二十来个木牌也没全刻成“广告”,余下的十几个画了些常见的食材药材。 由纪子书友情介绍,沈慕林作画,顾湘竹听写,最后再行雕刻。 为的就是没有空余,省得旁人见此再来讨要,弄得邻里不好相处。 一番花活下来,不过费些心思琢磨,花些力气雕刻。 瞧着此刻店里热闹氛围,沈慕林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王燕瞪了眼王小年,嗔怒道:“你原来是知道的,竟不告诉我?” 王小年连忙讨饶:“我只知那个,可这后面的故事从未听说,娘子错怪我了。” 王燕拧他一把:“你就该好好谢谢人家,林哥儿可是个有心的。” 又低声问道:“有郭长生消息吗?别光让人家两个巴巴等着,左右是从你手下出的事儿。” 王小年赶紧捂住她嘴,看顾湘竹没注意他这边才道:“嘘,没证实的信儿,哪敢说啊,再等等再等等。” 两人对视一番,全低下头扒拉麻辣烫去。 店里这一茬人走完,全带着满心的乐呵消息走出去,两人相伴,三人成团,交谈声声中,方才牵肠挂肚的故事已传了出去。 后来,城内吃食再多,可论及好吃美味,花样繁多,新鲜得趣,都要提上一嘴“沈氏麻辣烫”。 问起便得一声“妙”,再问就见几人笑笑,只说“快去,晚了可就没了座位”,口耳相传间,竟流行起一句不成调的玩笑话。 ——沈氏麻辣烫,吃得身心畅。 这便是后话,此时沈氏麻辣烫店内,迎来送往一茬又一茬,终到了徬晚歇业时。 待关了门,用过饭,忙活一天的贺香荷与李云香相伴回家,往常杨耀祖也跟着她们身后,像只小尾巴。 今日不知为何,沈慕林单独叫他留下,只说晚了便和许念归同住一晚。 李云香想起今日顾湘竹找自己去寻人,倒是想了明白,却也不敢说出口。 顾家后堂,沈慕林坐在椅子上,姿态散漫,眉眼倦怠,不知想些什么。 杨耀祖鹌鹑似的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许久不见沈慕林动作,满心更是战兢,不时朝前面偷偷瞥着。 沈慕林放下茶杯,叹气道:“小孩儿,我何时得罪过你?” 杨耀祖心中一惊,腿脚就要发软,眼瞅着要跪下,被沈慕林眼疾手快捞住。 “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杨耀祖一口气提到半截儿。 沈慕林松开他,半靠着桌子道:“黎和运叫你来的吧。” 第41章 轻吻 杨耀祖再没了力气,摔倒在地,颤颤巍巍不敢抬头。 沈慕林拎起他的衣领,将他丢到椅子上,自己坐到另一旁,托着下巴道:“我单独留你,又没叫竹子相伴,是看在你大伯面子上,给你次机会,你囫囵个儿地交代,兴许我还能帮帮你。” 杨耀祖抖个没完,半大孩子嘴却硬,只低着头不说话。 沈慕林倒了杯水,慢饮片刻:“你爹欠了赌债,被逼得左躲右藏,若我没猜错,黎和运便是放债人之一,不知从哪里听说你家与我的事儿,拿着银子与你爹做要挟,叫你当小叛徒来了。” 杨耀祖连忙跪下,不住磕头:“哥,我没想害您,您救了我两个姐姐,娘在世时告诉我要保护姐姐,敬爱长辈,我……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我没法看着他……看着他被逼死。” 沈慕林皱起眉:“起来。” 杨耀祖不肯动,他慌慌张张从怀里掏出一团东西。 沈慕林凝神一看,是用麻布包着,裹了三四层,待杨耀祖打开,竟是些铜钱。 杨耀祖双手捧着将东西放到桌子上:“我……我这几日收钱,每次偷偷拿一两枚,这……这是两日攒下来的……哥,哥,我以后还您,肯定还。” 沈慕林拿起一枚铜板把玩,嗤笑两声:“小孩儿,你在竹子跟前耍心思,他是个用四感补视觉的人,你真当能瞒住他?” 杨耀祖一抖,沈慕林接着道:“再者每人每份都从我手中过,你当我脑袋糊涂,算不清理不明白账?” “我什么都没和他说,哥,我……我……”杨耀祖结巴半晌,跪行两步抱住沈慕林小腿,“哥,您别赶我走,我爹病了,要银子治病,其他地方都嫌我年纪小,不要我……” 沈慕林把他拽起来:“没过年呢,你就是跪我也不发红包——行了,我要知道你是坏心眼没救的,早就赶你出去了,还给你找什么地方住?” 杨耀祖泪珠挂在下颌,眼睛瞪得溜圆:“您……您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沈慕林道,“但黎和运一来,你连看都不敢看他,我便猜到了。” 杨耀祖喃喃道:“……那……那您为什么……” 沈慕林用手指轻敲桌面,忽绽出一抹笑容:“人来了。” 杨耀祖顺声看去,顾湘竹提着灯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披着斗篷的人,待脱了斗篷,他一瞧,顿时吓得往后退去:“黎……黎……哥,他怎么来这儿了!” 第57章 黎和缮搭着顾湘竹肩膀,冲着沈慕林笑道:“这就是我那好弟弟找来的人?虎头虎脑的,跟他一样可爱。” 杨耀祖一愣,沈慕林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这傻孩子,真当是夸他呢。 顾湘竹挪开一步,错过黎和缮的手,走到沈慕林身旁,耳语道:“杨俊已经叫不醒了,怕是很难熬过今日。” 沈慕林紧锁眉头,他不曾想到事情竟严重至此。 今日晨间季雨来送豆腐,许念安将这几日打听来的消息讲了一通。 杨家姐妹走后,杨老三拿了银子,哪还顾得上闺女,又一头扎进赌坊,玩了个昏天黑地。 郭长福那厮丢了娘子孩子,三天两天来闹,找不见人,有时便拿着杨耀祖撒气。 小孩躲来躲去,赶上郭长福喝多不收敛,竟拿着石头要砸人,不想正中要进门的杨俊,一时间血流如注,郭家不占理,拿了银子给他瞧病。 谁想这家伙吃没两日药,又进了赌坊,输个精光。 县里大赌坊不多,像杨老三那种嗜赌如命的自然不舍得不去,稍加打听便知晓是哪家,常客有谁。 加上杨耀祖年纪尚小,不会遮掩,沈慕林更确定几分。 他觉得能帮姐姐出逃的孩子品性不至于很差,纠结几分,还是想再给小孩儿一次机会。 顾湘竹明白他的心思,便约了黎和缮见面。 杨耀祖自小会看家人脸色,见几位哥哥面色严肃,心瞬间揪起:“是……我爹出事了吗?” 沈慕林对上那懵懂年幼的面孔,话到嘴边,却是卡住说不出口。 顾湘竹搭上他的手,轻柔安抚两下,对杨耀祖道:“若你想再见你爹一面,跟着他去吧。” 黎和缮看戏姿态,闻言一顿:“我说你今日叫那青梅寻我为何事,原以为是庆功,没曾想要我当苦力。” 顾湘竹冷眸浅笑:“黎禾,你如今帮黎和运管理琐事,于你而言不过小事,可对这孩子……” 黎和缮嘴角一抽:“少拿人情胁迫,我不吃那套。” 顾湘竹但笑不语,只拿起沈慕林手旁边的杯子举了下:“不过两日,何来庆功之说,莫非黎老板有喜事?” 黎和缮:“……” 他冲着杨耀祖摆手:“还不跟上。” 杨耀祖拿袖子胡乱抹掉眼泪,脚下踉跄,沈慕林连忙搀扶,才没叫他摔倒。 黎和缮拽住他半边胳膊,嫌弃道:“多大的人了,还不会走路。” 说着拿扇子敲敲他后背。 “腿软可进不去,快些站稳。” 杨耀祖深深吸气,硬是憋回眼泪。 两人正要出门,沈慕林却叫住黎和缮,微笑提醒:“黎老板,我这儿人手够了,以后不必介绍人来。” 黎和缮眉眼弯弯:“好说,小湘竹只那一个青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再者说来,我不过见那姑娘可怜,顺手指了条明路,沈老板难道忍心看她被人强逼着嫁老鳏夫?” 顾湘竹打断道:“我并无青梅,黎老板想行善举,倒也不必外包。” 黎和缮晃晃扇子,捂唇道:“可怜我在那水深火热的家里……” 话未说完,沈慕林便推他出去,了当关门:“好走不送。” 黎和缮再欲说话,又对上杨耀祖通红双眼,他暗道作孽,让他摊上一双蜂巢般心眼多的夫夫。 人走净,沈慕林催促顾湘竹躺到床上,将沾了药汁的布巾敷到他眼睛上。 “这两日且有得热闹,”沈慕林扯了小板凳坐在床边,“黎和运真一门心思要做那促销?” 顾湘竹大抵猜到“促销”二字的意思:“余宏哄着,黎禾劝着,一红脸一白脸,何况他账本也不曾看过,只盯着人头数,见宾客如云便当是金玉满堂。” 余宏就是那日在店里闹事儿,被提了扔出去的人,满肚子机灵的算计,见状况不对,立即投靠了黎和缮,两头拿银子。 沈慕林担忧问道:“这人可靠吗?” 顾湘竹笑笑:“无妨。” 沈慕林点头道:“黎禾不是会吃亏的人,应当没什么问题。” 过了些功夫,药汁将干,沈慕林换上新布巾,顾湘竹闷哼一声,他连忙放下手中东西:“今日怎这样疼?” 顾湘竹忍下额间刺痛,扯出些笑容:“无事,只是刚才散了心神,一时不察罢了,不必担忧。” 沈慕林惦记起杨叔的信,他前些日子寄了信,托杨叔打听爹的消息,又细问顾湘竹的眼疾,是否需要改剂量等等。 算来已有将近一月,不知何时才能收到回信。 “忍一忍,”沈慕林坐上床,帮着顾湘竹枕上他的腿,轻轻按摩起来,“力道重了和我讲。” 顾湘竹不能睁眼,也不便挪动,枕着那处柔软,任凭热意从额间蔓延,滚进心间, 沈慕林指尖有层薄茧,轻刮几下,便痒意跌宕,压过那阵酸软的疼。 “林哥儿……”顾湘竹声音带了丝暗哑,他停了又停才道,“手有些冷。” 沈慕林腾出手扯来被子给他裹上:“莫不是见了风要着凉吧,还是累到了?不若我还是再找一人站堂吧。” 顾湘竹原本只想让沈慕林停了按摩,让他一颗纷乱不已的心稍稍安定,就随意找了理由,不想却过了火。 他强装镇定:“歇息片刻就行。” 沈慕林注意到他越来越红的脸:“你……你发热了?” 他着急忙慌就要下床,鞋顾不上提好,又捞了床被子往顾湘竹身上搭:“我去找纪子书,你别乱动,我叫小爹……” 话未说完,手腕被顾湘竹握住,沈慕林不解望去,只见那玉面书生耳边也攀上了红。 顾湘竹敷着药,连扭头都无法自如,只好强忍下羞涩,出口的话也带了些结巴。 “林哥儿……并非发热……是很……正常的……” 从未听过的喑哑声音灌进沈慕林耳朵,让他愣神许久,才找回声音:“你……” 顾湘竹喉结滚动,不作回答。 沈慕林卸下满心担忧,瞧他那羞涩模样,终没忍住笑出了声:“好竹子,怎羞成这样?” 顾湘竹好不容易压下翻涌的心思,此刻又有些燥热。 沈慕林忍着笑意:“好了,到时辰了,我帮你拿下来。” 床上的人躺得十分板正,沈慕林实在忍不住,泄出些笑意,拿帕子的手都在发抖。 “林哥儿,”顾湘竹无奈道,“饶了我吧。” 沈慕林收敛片刻,边摆手边笑:“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很正常的,都会有都会有。” 顾湘竹撑着坐起来,这几日林哥儿忙于店里买卖,事情一茬接着一茬,许久未听见这样欢心的笑声,见他如此开怀,顾湘竹也添了些笑意。 沈慕林垂头扶他,顾湘竹微微抬头,轻吻过沈慕林唇角。 与上次不同的触感让他惊醒。 沈慕林也愣在原处,许久才摸了摸唇边,脸颊升腾起热意。 顾湘竹摸索下了床,不知为何早摸熟的路比往日难走些,竟让他摸不到方向。 沈慕林瞧着他难得困顿模样,上前扶住,笑骂道:“小孩子脾气。”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第42章 真心 天未亮,许念归去进了货,沈慕林开了门迎他进来,发觉他身后竟跟了两个尾巴。 李云香提了个篮子,里面放着她自己绣的祈福荷包,荷包中都是些安神的草药,是特意找的药方。 她冲着沈慕林心虚地笑笑,杨耀祖耷拉着脑袋站在她旁边。 “怎来得这样早,用过早膳了吗?”沈慕林明知故问,他让开路道,“进来吧,先吃点东西。” 李云香悻悻道:“林哥儿,你早就知道了?” 许念归放好排车:“知道什么?” 沈慕林推开他:“吃饭去。” 许念归记挂着正经事儿,扫了一眼,只见个个神情严肃,他琢磨不透。 又见沈慕林不似平日和善,更觉不解,连忙走去屋里,想叫顾湘竹出出主意。 刚交代完情况,就见大大冲了出去,许念归别头看顾湘竹,又听见哥哥轻声叹气,快步去追大大。 沈慕林刚要张口讲话,就被李溪扯住脸颊,语调也拐了弯:“小……小爹……疼……” 李溪瞪他一眼,好歹松了手,上下打量对面二人,冷哼一声:“站着干嘛,待别人家开了门,叫人家看戏不成?” 心中余气未消,见顾湘竹过来,又伸出手戳他脑门:“昨日见你和香姐儿嘀咕,贺娘子不知和林哥儿念叨什么,晚上你擦黑领了黎和缮,又叫他带走了小杨,我不过年岁大些,还不傻呢。” 李溪关了门,大步跨进屋内,手里多了一条木板,由着沈慕林到杨耀祖,按年纪站得整整齐齐,见此状个个如鹌鹑般噤声。 “大牛,吃饭去,吃完赶紧去镖局,没你事儿,不许问也不许再提,听见了吗?” 第58章 许念归丈二和尚全然没有头绪,望着那一指厚的木条,难得发起怵,脚上上了发条似的片刻没了人影。 李溪坐定:“我只问一句话,香姐儿,小杨,你们是不是全心全意要留下做事的?” “是,我是实心的,我娘……她上次诓骗于我,我好不容易从家里跑出来,她又来绣坊闹——”李云香连忙举手作誓,“林哥儿,阿叔放心,这几日我十分小心,不曾叫人知道去向,我娘她找不到我的。” 杨耀祖扑通一声跪下,沉沉磕了个头,再也不肯起来。 李溪冷哼一声:“我家是林哥儿做主,他若心善想留下你们,我不便多说,但若你们再生事,我是翻脸不认人的,管你是不是邻家,管你大伯是不是有恩,一概轰出去作罢。” 言罢,丢了木板,正巧砸在两人脚边,李溪气冲冲走了。 李云香匆匆将那日情况讲了一遍,原来是她遭人追赶,幸得黎和缮相救,又帮她隐藏,事后黎和缮谈及沈老板将要开设的麻辣烫缺人手,她欠了好大的人情,又没去处,几番思索终究点了头。 “我娘闹了一通,又有追债的得了消息来闹,绣坊无法,结了工钱叫我离开,那伙人紧追不放,是黎老板帮我还了银子,又签了断亲书,往后便是找我也不认了。” 李云香声音发颤,抹掉眼泪咬牙道:“我欠了黎老板银子,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与竹子的事,叫我说上一通,其他的没了……林哥儿,我与竹子从未有过什么,我也没答应帮他做其他的事情……我……我脑袋犯浑……林哥儿,求你别将我赶出去……” 她颤颤巍巍想跪下,叫沈慕林捞住扶起。 沈慕林捡起木板放到桌上,果真是黎和缮那个顽劣性子的。 顾湘竹贴近他耳边:“他疑心重,有心试探,好在林哥儿聪明,瞧出其中异样,此番过去好歹能稍稍歇了防范心思。” 沈慕林冷哼一声,只觉那日麻油加少了。 杨耀祖站在稍远处,半大小子自始至终垂着头不吭声,沈慕林正想说话,却见他摇晃几下,直直向前头栽去。 沈慕林连忙接住,抱起放到床上,摸摸额头,好在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 小孩儿嘴唇苍白干裂,瞧着就是没休息好。 顾湘竹倒了些水,李云香取了双筷子,往杨耀祖嘴唇上沾了些水。 杨耀祖猛然惊醒,一把握住伸到眼前的胳膊,看清周围人人担忧皱眉,再也忍不住,扑进沈慕林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沈慕林被扑满怀,腰被紧紧环住,他从未处理过类似情况,一双手无处安放,求助看向顾湘竹。 顾湘竹眼中模糊,隐约猜出情况,轻拍杨耀祖脊背。 沈慕林有样学样拍拍:“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杨耀祖双手胡乱抹掉眼泪,泪珠子却擦不完似的,话也说不完整。 李溪在屋外听见动静,心中一惊,如何竟叫孩子哭成这样,赶忙进屋。 杨耀祖许久才缓过劲儿,捧着茶碗抽抽嗒嗒道:“他……他好不容易清醒少许,张口不是要赌就是骂我姐姐,要将她们找回来,让大姐给郭家道歉,要二姐再嫁人……他怨我,怨姐姐,怨我娘,可分明我家是因他才变成这样……” 沈慕林离他近,这才看见脖子间被抓挠的伤:“他打你了?” 杨耀祖似未听到一般,眼中化不开的悲伤:“哥,他是我们爹啊……他……他可是我们爹啊。” 小孩儿比年前瘦了很多,又是抽条的年纪,像春日刚要肆意生长的小树苗,硬被拔高,风吹过就会折断, 沈慕林不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饶是饱读诗书的顾湘竹片刻间也未想到如何劝慰。 李溪将杨耀祖抱进怀里,安抚道:“乖孩子,是他不好,不哭了,往后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哭什么?”李云香沉沉道,“你是第一天知道他不好吗?” 杨耀祖一愣,李云香扯开他:“伤心过了就成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世间人千万,父母百余,难保出些不好的,咱运气差摊上了,报了生养恩,难道要把一辈子搭进去?如今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工钱拿,眼瞅着往好处走,还不知足?非要求什么大圆满,我瞧你是贪心极了。”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你做的很好了,如今你的两个姐姐和小侄子们有了新生活,你呢?” 杨耀祖呆呆道:“可我……我偷了你的钱,还……” 沈慕林笑起来:“小朋友做错事,是可以给一次改正机会的。” 杨耀祖握紧的拳头总算松开,他望着哥哥姐姐,抿唇道:“我想改名。” 他声音越发坚定,重复道:“我要改名字!” 沈慕林并未多问,只道:“可想好了?” “……我大姐的名字是阿娘取的,她想让大姐人生灿烂美满,娘希望二姐自由自在,原取的是云朵的云,祖父说寓意不好,女娃会走远,硬是改了。” 杨耀祖低下头:“我的名字是祖父取的,他要我光宗耀祖,我……我不想这样,我想好好挣钱……以后……以后去找姐姐们,保护姐姐……” 顾湘竹忽然问道:“想见见你表哥吗?” 杨耀祖回过神,喃喃道:“表哥?我……我还有表哥?” 沈慕林更是叹气,这家人竟直接将杨峰先刨了出去。 “有,只是他白日要念书,你若想去,待傍晚散学后我问问,若他愿意,我便领你去。” 沈慕林又将杨峰先这一房与他家恩怨讲了一通,杨耀祖听着懵懂,却也明白全是他家作孽,可到底此处还有亲人,万般心碎也生出些希望。 几人好歹说开,吃了饭收拾整理,准备开门迎客。 沈慕林本想着让杨耀祖休息几日,小孩儿却是抹掉眼泪,一声不吭往厨房搬了好几捆木柴,见此沈慕林也歇了心思,只嘱咐几人关注点杨耀祖的状态,千万别死扛着。 李溪将沈慕林拉到一旁,捧着他的脸好一阵端详,没瞧出印子才松口气。 沈慕林哪能不知他是如何心思,瞧着凶,全是做给别人看的。 “小爹,没事儿,我脸皮厚,不怕您掐,” 李溪恼着瞪他一眼:“你与竹子如今都是我孩子,若再报喜不报忧,我下次可就不收力气了。” 沈慕林依着他,笑道:“小爹舍不得。” 李溪扬起巴掌作势要打他,到底是没舍得,瞧他这撒娇模样,十足讨喜,别过头却是扬起嘴角。 沈慕林往他嘴里塞了块糖:“小爹,我忙去了。” 顾湘竹恰好经过,沈慕林便跃到顾湘竹身后,弄得小书生踉跄几步,没站稳就去扶坏心眼的捣蛋鬼。 沈慕林搭在他肩头打了个响指,仅剩的糖块就进了顾湘竹口中。 顾湘竹将说的话被甜味压下,他无奈片刻,轻轻摇头,捉住那灵活的手。 又解决一件事,沈慕林心情颇好,顺势扣住顾湘竹修长的手,摇摇晃晃往厨房走。 李溪望着渐渐远去的一双背影,一撒欢一稳重,满颗心都要被填满。 若是竹子他爹在家,就圆满了。 李溪捧住脖间带着的葫芦项链,闭眼祈祷。 送菜的车与河贺香荷前后脚到,这几日且有的忙,抬菜收拾,烧火卤煮,几人说说笑笑,到底是快,纵然忙碌不得闲,心里也快活。 沈慕林特意买了青梅酒,待歇业后留下几人,又叫了前两日来帮忙的周家娘子,围坐一桌,乐呵吃上一通。 周家两个小娃娃,小姑娘名叫韩颖,见人就笑,叔叔婶婶一句比一句甜,她弟弟抓着姐姐衣角,冒出小脑袋,大眼睛圆溜溜,怯生生打量着众人。 “我家这小哥儿害羞着呢,”周拾灵笑着招手,“廷哥儿来,不记得溪阿公和竹子叔叔了?” 韩廷瘪着嘴,就要往姐姐身后躲,周拾灵一怔,挥手掩下愁绪:“孩子小,之前有人来家里闹事,被吓到了,之后就一直畏缩,如何哄也不管用。” 李溪蹙起眉:“怎么回事?没受伤吧?” 周拾灵不欲多说:“一些扰人嫌的卖家罢了。” 沈慕林挑了块桂花蜜糖糕,一分为二,一半递给姐姐,另一半拿在手中:“吃吗?” 韩廷眼巴巴望着姐姐手中的糕点,轻轻点头。 韩颖见此,想将手中糕点给了弟弟,叫沈慕林拦住,他又问了一遍:“很甜的,吃吗?” 沈慕林蹲在小孩面前,伸出手举着甜糕,糕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能看见中间包裹的橙黄色内陷。 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扬着笑容安静等待。 韩廷抿了又抿嘴唇,慢吞吞伸出手,将要抬起却又往回缩。 沈慕林眼疾手快握住小孩肉乎乎的小手,不等他反应,将糕点放在他手中:“真棒,快吃吧。” 韩廷望着手里的还热乎的糕点,看了又看面前的大哥哥,双手捧起糕点,小口小口吃起来。 第59章 周拾灵往日只觉他胆小,总是见他含了泪就将各项东西准备好,阿颖因此也越发懂事。 没曾想竟如此简单,一时间心情复杂,不自知便流下泪水。 韩颖踮脚帮她擦去眼泪:“娘不哭,阿颖保护娘和弟弟。” 周拾灵摸摸她的头,再也忍不住,将小姑娘抱进怀里:“娘之前……是娘错了,阿颖以后高高兴兴就好。” 韩廷懵懵懂懂,举起糕点:“姐姐吃,不伤心。” 周拾灵挨个亲了亲,感激看着沈慕林,正想道谢,一人闯了进来。 贺香河正拿着帕子拭眼泪,见到来人:“柳生?” 作者有话说: 添了两句话。 感谢收藏~ 第43章 信件 贺柳生快步走进,身后跟着杨家夫妻二人。 杨峰先站在屋外,久久未曾踏入,单蝉暗暗戳他,又不好做的太过分。 杨耀祖坐在位置上,头也不抬地扒饭。 沈慕林拉了他一把:“搭把手,帮我搬个板凳。” 他将杨耀祖带去一旁,顾湘竹隐约见到来人,见沈慕林反应便猜出来者何人。 正巧吃过饭要去找杨峰先,没曾想他先来了。 贺香荷这才反应过来,多半是柳生将小杨的事儿和杨峰先讲了。 杨峰先此刻纠结万分,他不过小时见过一次小堂弟,之后出门读书,便是娶妻都不曾归乡,到底不算熟悉。 单蝉小声道:“你这家伙,眉头将要打结,不晓得在担忧什么,明是你叫我陪着壮胆子的。” 杨峰先张了张口,眼中划过一丝忧虑,一双手几番攥紧鼓起,仍不曾下定决心。 顾湘竹走近,拍了下他的肩膀,将人带到另一处厢房。 单蝉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大伯离开前托驿站的伙计送来了信,信中提及带走了两个妹妹,提及小辈日后要互相帮衬,我与相公知晓三叔公的脾性,却不知……他对幼子也如此……” 杨峰先怔愣许久,长长叹气:“他……如今怎样?” 顾湘竹摇头道:“杨俊已然不好,杨耀祖昨夜见了他,不过是多添几分伤心。” 杨峰先恨恨道:“我早知他无可救药!” 正说着,杨耀祖扒着门框探出头来,沈慕林站在他身后,见他畏缩不前,下意识想跑,紧忙握住小孩肩膀。 “你哥哥等你许久了。” 杨峰先万般顾虑,此刻全然抛到脑后,三两步走到他身侧,打量片刻,忽然失了语言。 杨耀祖小声呜咽叫道:“堂……堂哥……” 杨峰先抿唇不言,待单蝉拍了他一下才惊觉,愣愣应了几声。 单蝉微微低头,露出笑容:“我是你堂嫂,阿弟不用怕,以后若是想家,多来堂哥家里玩,等你小侄子小侄女出生,你可要头一个抱抱他们呢。” 杨耀祖淌出眼泪,却不似昨日那般伤心,万念俱灰中生出些火点,他扬起笑容,使劲儿点了点头。 杨家亲人相聚,自是有许多话要说,沈慕林与顾湘竹特意让出房间,留给他们片刻闲言。 又拐去厨房,给他们留了些饭食。 不等进屋,后院门却被敲响,沈慕林走近打开,黎和缮站在院外。 他难得收了扇子,连带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散了干净。 柳沐晟离他一步远,眼中惊讶未消,显然不是约好的。 沈慕林心中一打鼓,暗道怕不是好消息。 黎和缮沉沉开口:“杨俊不成了,酉时下人来传,说是叫不醒了。” 柳沐晟第一次听说,正是发懵,见几人面色严肃,隐约猜出几分,他看向黎和缮:“你……” 黎和缮瞥他一眼,没好气道:“黎和运搞出来的事,烂摊子收不了尾,全丢给我。” 柳沐晟蹙眉道:“没请郎中吗?” 黎和缮道:“那家伙是从赌坊抬过来的,据说是输干净了,一头栽倒在桌上,郎中来了也摇头。” 顾湘竹问道:“你今日来,应当不是只做传话人的。” 黎和缮嘴角一抽:“我最不愿意与你说话。” 沈慕林打量片刻:“你又存了什么心思?” 黎和缮笑道:“哪来的坏心思,不过是看小崽子可怜,帮他办场体面丧事罢了。” 他转头看向柳沐晟:“你今日又为何来此?莫非瞒着我些什么?” 柳沐晟懒得回应,从袖口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慕林:“驿站伙计收了信就托人给我送来了,你瞧瞧,是你要等的人吗?” 沈慕林下意识望向顾湘竹,见他眉眼虽有疑虑却没有过多的探寻,才略松口气。 黎和缮推开两人:“管你收谁的信,我领人要走了。” 沈慕林将信揣进怀里:“他刚与哥哥相认,你说话稳妥些。” 黎和缮扫他一眼,冷哼道:“黎某不至于如此下作。” 待到了厢房,黎和缮大致交代了事情,杨耀祖泪已流尽,紧着双手道:“哥,我……” 沈慕林轻揽过他,安抚道:“回去歇一歇,若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们。” 杨峰先知杨俊时日不多,不想竟如此迅猛,压下慌乱:“我与你同去。” 又按下想要跟随的单蝉:“娘子,你如今有身孕,回乡甚是颠簸……这几日……” 单蝉推他出门:“用你操心,白日我就在嫂嫂家,晚上有香荷作伴,你快去,别让阿弟一人忙活。” 人渐渐远去,沈慕林领着单蝉入座,其余人都是心思活络的,自然猜出缘由,有这番插叙,到底沉默几分,用过餐,便各自回家。 沈慕林仰面躺下,顾湘竹已关好屋门,悄声来到沈慕林身侧,他直挺挺站着,解开眼上布条,忽见光线,哪怕烛火昏暗,也激的轻蹙几分眉头。 沈慕林半和阖着眼,便看见那凌厉的下颌。 怀中尚有信件,他不敢查看,怕得了坏信儿,顾湘竹尚不知爹爹出事消息,沈慕林心思百转,仍未想通如何告知。 顾湘竹却是坐下,沈慕林单手撑起身子,两人距离顷刻拉近,呼吸也快要纠缠。 顾湘竹问道:“杨叔说了什么?” 沈慕林一怔:“你如何得知?” 顾湘竹微凉的手覆了上来,沈慕林身体微颤,仅一处的支撑点也丢干净,倒在床榻间。 明那惹灾犯错之人,却正正经经收了手,正经道:“林哥儿,我瞧不见,你给我听好不好?” 沈慕林盯着他,顾湘竹得不到回应,微微侧头,露出些许疑惑,到底叫沈慕林软了心肠。 “不过问些你的药方,改日拿给纪子书瞧瞧就是。” 沈慕林边说边坐起来,顾湘竹往前凑了凑,沈慕林眼也不抬道:“做什么?” 许久等不到顾湘竹的动作,沈慕林刚看两行,腰间一沉,顾湘竹竟是双臂环了上来,他就这么虚搭着,额头也要贴不贴地挨着沈慕林肩膀:“是关于我爹的吧。” 沈慕林叹口气:“到底瞒不过你。” 顾湘竹轻轻“嗯”了一声,沈慕林快速浏览一遍,才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虎叔打听着,说是爹有可能出事,我怕你忧心,想着先问问杨叔,看能否在京中打听出些消息,等确切了我再和你讲。” 沈慕林压下顾湘竹的头,叫他枕上自己肩膀:“杨叔问了些人,也托人私下打听过,只说押解叛贼回京,不曾听说那人有姓顾的部下,几个一同被押送的人中,也没有与爹相似之人。” “虽说没新消息,总归不是坏消息,”沈慕林叠好信纸,期间还有药方调整,千万丢不得,他故作轻松道,“说不定爹哪天就回来了,家里寻不到,也晓得来小院找,别担心。” 顾湘竹又应一声,双臂越环越紧,沈慕林被牢牢锁住,好不容易空闲出一只手,搭在顾湘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安抚。 “说起来郭长生那边还有条线索,明日咱们再去问问……” 话音未落,门被大力推开,李溪面色沉沉,两行清泪滚落,他嗓音发颤问道:“是有西哥消息了吗?” 沈慕林一惊,连忙推开顾湘竹,整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小爹……您……我们不是非要瞒……” 李溪哑声又问了遍,沈慕林对上那双期待与忧惧平分的眼眸,再说不出隐瞒的话。 他搀着李溪坐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全说了一遍。 李溪紧握着沈慕林的手:“他……他没死,是吗?” 沈慕林无法回答,线索几番探查,全都断在半途,希望总是若隐若现。 顾湘竹坐在李溪另一侧,不知到底说给谁听:“爹会回来的。” 李溪喃喃重复:“他肯定会回来,他舍不得这个家的。” 他忽然捉住顾湘竹的手,又看看另一侧的沈慕林:“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人叫什么?” 沈慕林疑惑道:“虎叔……他受爹爹所托……” “另一个,”李溪急切道,“我总觉得有些印象。” 第60章 顾湘竹道:“郭长生。” 李溪又问:“你们刚才说自从他娘去世后就是没了音讯?” 沈慕林点头道:“我们打听到,那家只他与那位婆婆两人。” 李溪道:“可是寡妇,她年轻时丈夫儿子被征兵战死沙场,独剩一个幼儿也得了场大病,到底是没留住。” 沈慕林仔细思索,打听来的消息繁多杂乱,有用无用千头万绪,好不容易记起来,竟真是如此。 他震惊有余:“小爹认识?” 李溪摇头道:“当时我尚且年幼,只听过一耳朵,算起来已有十多年,只听说有一妇人,秋日正风凉时跪行上山,去庙中为子祈福,可怜那孩子,仍旧没扛过冬日。” 沈慕林算算时间,正是郭长生走丢之际,兴许便是那时被老婆婆捡到。 “附近可有什么寺庙?离河西村与云崖村都近一点的。” 李溪道:“我不曾留意过,往日祭拜祈福多是在宗祠,最远便是来县里的菩萨庙拜一拜,当真没听过。” 沈慕林记在心间,又劝慰几句,只待再打听问问,兴许就有了线索。 第44章 线索 自小爹那里得到了新的线索,顾湘竹第二日便请了虎叔来家中。 虎叔满怀心事,看见李溪明担忧牵挂却强装镇定,更是自责。 好在这几日他没接活,听闻那线索当即记下。 沈慕林趁着晨起季雨送货来,也讲给了他,请他帮忙在村子里打听打听,说不定有人知道些消息。 待忙完一日,又去寻了纪子书,将那信件交于他,期间一二更改,与之后施针熬药息息相关,一丝一毫不能闪失。 纪子书反复察看信件,几番皱眉后道:“按杨大夫所言,你这眼睛怕是难以好全,最多恢复到原先的半成,至于具体视物如何,且要等时间呢。” 沈慕林昨日已通看一遍,先说了关于爹的消息,后被小爹得知,一番打岔,再想说出口却是没了力气。 他贴上顾湘竹手背,那双手冷得出奇,顾湘竹反握住沈慕林的手,轻声道:“能恢复半成已是不易,我知足。” 沈慕林嗓子似堵上一般,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顾湘竹每日总要温书片刻,再晚也要写至少一炷香时间的字。 若……若无法科举…… 沈慕林望着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的顾湘竹,不足弱冠的年纪,明该是风光霁月的人。 沈玉兰连忙扯住纪子书衣角,打哈哈道:“他医术不精医术不精,林哥儿,不必担心,他家祖上是有门子手艺的,只不过这家伙叛逆,偏要外行游历,他家里人举家搬迁,留了手信,不曾想逃难时候叫雨水打湿,日后待寻回家中,多的是有精湛医术的,定给你个全然治愈活蹦乱跳的竹子。” 沈慕林知她是刻意安慰,虽不见希望,也扯起嘴角笑了下。 往后几日,店里生意渐渐稳定下来,算起来每日能有七八钱的纯利。 沈慕林琢磨起新花样,先定了每日腌肉有定量,只此一筐,卖完即止。 不过早上去屠富那里拉货时多添上三四斤猪肉,要肥瘦相间的,切成指肚般的小块,用各类调料腌上,尤其是要浇上些花椒水,这样待吃起来香嫩无比,没一丝肥肉的油腻感。 除此之外,便是做些新品,沈慕林心中已有了主意,倒也不着急,待过几日,客流量将少时再行推出。 他趁着晚间,先做了些叫众人尝尝。 做法不难,不过用水用面,加颗鸡蛋,少许盐巴,待面团醒一醒就能用。 先分成几块小面团,取出一块揉成长条,再擀成薄薄的面皮,叠上几下,切成一指长的宽度,并在最中间划上些小口,两侧万不可划穿,最后只需取出两片,将一侧从小孔中掏出,只待下油锅炸熟。 趁热吃口感是最好的,两侧又酥又脆,中间有小小一结,形状似蝴蝶结,干脆就叫了小麻花。 不论是干吃还是浸泡煮一煮灌上汤汁都是极好吃的。 沈慕林炸了一大盆,瞧着不少,用面却不多,待日后上了新,也不叫众人挑拣了,只待是多了份主食。 他先给小爹夹了一个,这几日后晌忙完,小爹便要去菩萨庙中跪拜一炷香,求爹爹能平安无事。 沈慕林无法劝解,只好变着法子哄他多吃些。 往日免不了谈笑的餐桌,如今没了声音,待沉默着用完餐,刚收拾好,柳沐晟却是不请自来,步伐紊乱,进屋直行至顾湘竹面前,一把揪住他衣领,眼中划过一丝急躁。 沈慕林见状赶紧上前去拦:“柳大哥,这是怎么了?” 柳沐晟指尖绷足了力气,沉沉望着顾湘竹,终是一声叹气,松开手来。 顾湘竹整理两下衣服,不急不躁道:“黎禾被关在家中了。” 沈慕林回过头,忽想起前几日黎和运来店里闹了一通,全然明了,又生出些疑惑:“黎禾明面上说尽了好话,黎和运并不听,难不成他爹……” 柳沐晟冷冷道:“你当他爹是什么糊涂东西,虽这两年身子不好,但精明一了辈子,哪里是好算计的?” 他接着道:“明白下了套见了利,还不收手,偏要接着大张旗鼓地闹,如今倒好,黎兴隆对着老三轻拿轻放,反倒是黎禾挨了一巴掌。” 沈慕林紧忙倒了杯水给他:“柳大哥,消消气,黎禾是怎样的人,你比我们清楚,他当真是由着性子的人吗?” 柳沐晟眉头轻蹙,他得了消息就赶来顾家,哪里经过细想,如今想来,处处诡异,黎禾不知他爹偏心至此尚可忍耐,明白存了捅破天的心思,决计不会这般沉不住气。 他细细将这几日外头的热闹讲来。 “兴隆饭馆头两日还见盈利,他既定下规矩,不拒价格均增招牌菜,一道招牌菜少则半钱多则近一两,瞧着人多,送出去也多,不过两三日便见不到利,黎禾指出倒贴之事,余宏出了个馊主意,减量就成,当初也没说是送整个的菜——” 沈慕林忙于店内生意,还真不知其中热闹。 他看向顾湘竹,曾记得顾湘竹说过,余宏只为谋利,想来这主意也是由黎禾出的。 顾湘竹接过话茬:“那余宏见黎兴隆出面,又转头投靠了黎兴隆,将黎禾卖得一干二净,但论出手狠毒,却该是他黎兴隆。” 沈慕林又想起那日黎禾接走杨耀祖时说的话,他心中一惊:“黎和运……杨俊之事……” 顾湘竹点头道:“想来明日也就传开了。” 柳沐晟方想起那日之事,暗道祖宗,那杨俊的棺椁从黎和运私宅后门运出,如此明目张胆,明晃晃打着叫人指摘的目的来的。 “如此浅显,黎兴隆如何看不明白?” 他急切捶手:“早知如此,倒不如不帮他回黎府,左右我柳家不差他一人吃食。” 顾湘竹安抚道:“柳兄,若你知晓有人害你,你能心无旁骛决心扶持他人吗?” 柳沐晟一怔:“你是说……” 顾湘竹道:“那刘麻子当众指认说是黎禾指使,他并未做过此事,论起来谁也不会信真是黎圆因嫉恨主家而联合外人,叫我们遭受无妄之灾。” 柳沐晟喃喃道:“既如此,黎家除了他爹,便只剩下他弟弟——” 顾湘竹道:“黎禾请我们看戏,不过刚开始唱,柳兄何不等上一等?” 沈慕林全然明白,此番为着叫黎兴隆放心去的。 柳沐晟仍觉不安,最后无奈摇头,临走之际,又和沈慕林道:“你前两天托我帮你留意些人,我这有两个踏实肯干卖力气的,明日叫他们来找你,若你觉得可用,就留下,都是在我家农庄做工的人家,底细明了,放心就是。” 沈慕林忙活这几日,人手堪堪够用,若再有谁家遇上什么事,就要忙乱几分。 他便想着前堂后院更添一人,如此好歹不耽误事情。 沈慕林连忙道谢:“今日天晚,改日再好好答谢柳大哥。” 柳沐晟摆摆手,满腹心事走了。 如今春日将至,正是复苏之际。 之前与姑父说定,待开春后一同进山寻那蕺菜和花椒树。 为着移植这些,当初修缮小院时,沈慕林特意在后院垒了一处菜园。 只是新店刚开业,腾不出手来。 季雨每隔两日来送一次货,沈慕林开门迎货,没曾想今日姑父竟是一起来了,且将花椒种子与蕺菜一并从家中带了过来。 许三木朝屋内看去:“前两日进山,记着你说过这东西能治病,可惜开春不久,这东西还没长好,你且养着试试,若不成我再给你带,那花椒种子,是你姑姑从卖货郎手里拿的,只有这些,也不知是否够用。” 沈慕林捧着那布巾包好的小小种子,似捧了满掌心的珍宝。 “够用,够用,我不过想着种着试试,够用了。” 季雨与许念安洗净手也走了过来,小夫夫离得很是近,一路走来,贴着耳朵不知在说什么。 第61章 镖局定下今日休息,许念归仍觉有好些地方不熟练,思索着要不再去寻寻虎叔。 正想着,恰好撞上自家弟弟,懵懂后嘴角就要咧到脑后。 转过头又看见老爹,心中到底心虚。 许念安笑出声来:“去啊,怕什么?” 许念归抿唇不出声。 许念安撞撞他肩膀:“我支持你,哥,我成家了,日后家里有我和雨哥儿呢,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季雨也冲他笑笑点头。 许念归怔愣道:“你……你们知道了?那娘……” 许念安道:“你与爹一个性子,你瞒不住得的事儿,他哪里瞒得住,不过阿娘只知你正在学武艺,旁的不知,我与小妹想法子叫她有些准备,还是要你自己去说。” 许念归说不出感谢的话,只将弟弟搂进怀里,朝着肩膀拍了几下,许念安叫他拍的生疼,紧忙挣扎出来。 季雨走到沈慕林身边:“哥,我回去问了问我祖母,她隐隐有些印象。” 沈慕林赶紧拉着他往屋里去,几人凑成一团。 季雨头一次被这么些人殷切望着,竟有些紧张。 “那边原先是有庙,因着战乱时间山匪作乱,不知荒废了多久,你们说的那段时间,却是不知道,反正是没听过。” 李溪难掩失望,顾湘竹蹙眉问道:“那里可有什么有名的郎中?” 季雨想了想道:“祖母说过年轻时祖父叫捕兽夹伤了脚,是云游的仙人治好了祖父,说是在这里停过一段时间,至于住在哪里就不清楚了。” 沈慕林拉住顾湘竹,两人指尖微触,明白彼此间的心思。 看来,那处山林,是一定要去一趟了。 第45章 寺庙 竖日,沈慕林挂了歇业一天的牌子,和顾湘竹一起回乡。 他前些日子去河西村多,又是收购菜品的大主顾,到了河西村,多是热情招呼的人。 沈慕林有心打听,将季雨说来的事儿零散讲了,还真有有印象的人家。 “我老母亲提过一嘴,不过她如今记性不太好,怕是想不很清楚,我且问问。” 沈慕林赶忙道:“无妨,有点信也是好的。” 他们正想跟着去,那婶子一溜烟却是跑远了,竟是叫人追赶不上。 “往云崖村走,可有两三条路呢,山连着山,哪里好分辨,”冯老翁佝偻着背,颤巍巍递上盛满水的碗:“林哥儿,顾秀才,喝点水,先歇一歇。” 沈慕林目光一凝,眉心缓缓凝成结:“老伯,您这是……” 他记着冯家老伯身子骨尚硬朗,当初在集市上一人扛三五筐货都不见大喘气,如今怎成了这样? 冯老翁摆摆手:“人老了,且不中用着,不过路滑跌了一跤,崴了脚扭了腰,就成了这样。” 沈慕林赶紧接了碗递给顾湘竹,搀扶着老伯坐下。 冯老伯“我那小孙子,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自沈慕林去县里开店后,邻近村庄攒了散货都送到冯老伯这里,由他们记下量,每隔五日往县里送一趟,刚好能赶上供应。 如今送货的人就是冯老伯家的小辈,是进过学堂认识些字,也在县里店铺当过伙计,能看些账本,只是东家经营不善关了门。 后又因着家里无人照应,长辈年岁渐大,娶妻生子后便多数时间留在家中,侍弄地里庄稼,农闲时再去找些散活。 “他今日跟着贤姐儿回娘家了,不然可得让他一家三口好好道谢,”冯老翁笑呵呵道,“如今忙着记账运货,一家人总算都安稳下来。” 沈慕林笑着应了两声:“喜堂帮了我们不少呢,说起来我们也得谢谢他呢,不然可要费好大功夫了。” 说话间,那婶子已跑到了门口,除却额头有些细小汗珠,面色微微红润,没一丝像是跑了一圈的人。 冯老伯是后面搬来的,旁人客气称一声长辈,好些事却是不知道的。 村民尚未散去,见到梁婶子,也顾不上打趣儿她性子急,纷纷催她快些说。 梁婶子扯了个小板凳坐下,快言快语道:“应当是有那么一位妙手仙人,不过神神叨叨的,行踪飘忽不定,救人全凭心情好坏,反正说着有鼻子有眼,至于哪座山林有庙,却是没听过。” 顾湘竹侧耳细听,沈慕林察觉到他渐涨的紧张情绪,稍稍贴近,也全神贯注听梁婶子讲。 “不过听说那仙人每次下山,日头正好映在身后,霞光自上而下铺满全身,我娘小时特意跑到山脚下去瞧,见到过一次,至今说起仙人,一刻不曾停顿,嘶,当真有这样的神医?” 沈慕林微微侧头,顾湘竹嘴角微垂,他明白两人想到了一处:“多谢婶子,改日我与相公再好生答谢。” 他扣住顾湘竹手,冲着乡亲道谢,快步走出去,许三木还在远处树荫下等着,见二人脚步急躁,心知是有了消息,也正襟危坐起来。 许三木急急道:“如何?” 沈慕林道:“霞光满布必得日头正落时,他自西南方向下来,才能有如此效果,姑父,往东北方向走,去寻那处山林。” 许三木应声而起,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只觉得浑身充满力气。 顾湘竹自早上便极少开口,此刻有了线索,也不见放松。 沈慕林知晓他是担忧与焦躁,希望再近,没得了实现,落在明处,总是容易让人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复杂心情。 安慰的话在心中滚了一圈,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沈慕林挤到顾湘竹身边,额头轻抵上他的膝头,温声道:“不怕。” 开春衣服稍减,那温热透着衣服,格外容易叫人察觉。 顾湘竹沉默片刻,俯下身来,轻抚沈慕林耳侧碎发,他贴的很近,声音也很低。 “小爹……我担忧他……爹刚失踪那几日,小爹夜晚总是偷偷哭,他躲着我,不许我知道,他原先并不怎么信神佛,自爹没了消息,每次去县里他都要去庙里拜一拜,我不敢叫他知道,有希望再落空,总叫人更难挨,小爹经历过一次,我……” 沈慕林心间震动。 有希望再落空,总叫人难挨。 顾湘竹呢? 飞来横祸,几番诊治,不见效用,他如何熬到今日?爹下落不明,小爹强颜欢笑,他又如何宽慰自己? 沈慕林环住顾湘竹脖颈,将他拉下两人便没了距离,此刻脸颊贴着脸颊,手也紧紧握着。 日头正好,影子渐渐缩小,缩成小团,温热的光透过树杈,将新生的嫩芽装点给依偎在一起的人。 到了山脚,却是没了路,许三木左看右看:“是这里吗?” 沈慕林拉着顾湘竹:“姑父,我们先上去看看。” 许三木担忧道:“我先寻处人家放了车,就去追你们。” 顾湘竹阻止道:“此处山况未知,我会沿路做上标记,若是太阳落山不见我们归来,还要靠你找人帮忙。” 许三木沉沉叹出口气,从牛车上拿出自制的弹弓:“拿着防身,寻不到便回来。” 沈慕林接过弹弓,捡了块石子试了试,还算趁手,也没客气,收到怀中。 寻了条灌木少的地方,先爬了上去,寻找一番,还真有条不起眼的小路,只是久不见行人,长了许多杂草。 他拉着顾湘竹,两人沿着这条路往上走。 过了最狭窄陡峭的地方,不出一盏茶,便是宽阔大路,竟是还有一条小路,仍可见行人脚步。 沈慕林晃着顾湘竹的胳膊:“竹子,我们找对了!” 顾湘竹也有了些许笑容,两人此刻又觉得有了许多力气,快步循着小路走去。 不到半个时辰,果然见了一处寺庙,说是寺庙,却也有些奇怪,周遭房屋破旧,附近也可称之为荒凉,又在如此偏僻地界,更别提香客了。 沈慕林上前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了小僧人开门,刚过他膝盖的身高,脸颊微凹,一瞧就是许久不曾吃过饱饭的样子。 小僧人仰着头:“你们是谁?爹娘也不要你们了吗?” 又见一僧人走来,轻声呵斥道:“无念,又在胡说了。” 沈慕林双手轻合,微微倾身:“小师父,我们是来寻人的。” 无念撇撇嘴,站到师兄身后,探出头:“原来是家里人走丢了呀。” “寻人?”无想打量片刻,注意到沈慕林身后布条遮着眼睛的顾湘竹,冷哼一声,“他与你什么关系?” 沈慕林看看顾湘竹:“我相公。” 无想眼露不快,又多了丝厌恶:“你既与他成亲,为何……为何……” 他顿了顿,竟是要关门:“他年纪太大,我们这里不收。” 沈慕林总算明白,赶忙解释道:“小师父,我带相公来寻人治病,您可听说过云溪道长?” 无想才有些好脸色,摆手道:“什么名号,从不曾听说。” 无念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疑惑道:“那不是师父之前的法号吗,师兄,师父不许骗人的。” 第62章 沈慕林眨眨眼,忽略僧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 那云溪道长就是梁婶子母亲所说的仙人。 只是奇怪,这佛家人原来竟是道家的? 虽觉不解,沈慕林仍是一副恭敬有加的笑模样。 无想摆手道:“我师父不会治病,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顾湘竹拉住沈慕林:“既如此,也不便打扰,只是行路至此,纵使无法得见仙人,也该入内添些香火,小师父这里可有不接待香客的规矩?” 无念双眼冒光,挣脱师兄的手,大声道:“没有规矩没有规矩,快进来!” 无想瞪他一眼,冷声道:“进来吧。” 寺内结构也杂乱,佛堂只一座老旧佛像,只占了干净完整,就连香烛也寥寥无几。 左侧房间有人诵经声,因着门展开,沈慕林留神看了一眼,领颂的是十二三的半大孩子,跟着念的少小些,竟是什么年龄都有,且有男有女,不拘性别,且多数是尚未剃度,并不算僧人。 沈慕林趁着无人注意,附在顾湘竹身边悄声将看到的讲给他。 两人跪拜磕头,将香插到香炉中,袅袅青烟中,顾湘竹忽然道:“这里是否能供奉长明灯?” 无想蹙眉厉声道:“你到底为何来此?” 顾湘竹缓缓道:“应当是可以的,不过至今大抵只有两盏灯,且是一对母子。” 无想惊道:“你如何……” 他察觉说漏了嘴,立即招呼师弟们:“这两人心怀不轨,快些将他们赶出去!” 沈慕林眼看事态将变,连忙道:“小师父勿恼怒,我们不过想要打听一人,此人名叫郭长生。” 无想眼露怒气:“打听他作甚?” 他话音刚落,一眼角满是皱纹的老僧人缓缓走了进来:“无想,这几日又偷懒了,越发急躁了,明日起由你领着众位师弟诵经。” 老僧人转向沈慕林二人:“阿弥陀佛,原来是长生故人,且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46章 家人 两人跟着老僧人进了一间禅房,房间布局简单,只一床榻,一蒲团,一柜子,一桌椅,桌上有两三茶盏,里面盛着些清水。 “贫僧法号莫归,两位施主请坐。” 莫归从柜里拿出一包裹,轻手轻脚拆开取出一小盒子,他似是大病初愈,几步路走来已乱了呼吸。 沈慕林接过盒子,双手捧着问道:“这是……” 莫归点点头,叹道:“那孩子拿了你们的东西,总是愧疚,便寄存在我这里。” 顾湘竹接过盒子,轻巧打开,沈慕林探头来看,里面果然是一封泛黄的信件。 他引着顾湘竹去拿,抑制不住的喜悦:“爹给你们的信,竹子,我们寻到了。” 顾湘竹摸过不知多少纸张,轻触上又收回手。 沈慕林小心翼翼拿起纸张,一目三行看去,都是些关怀之语,其后讲了如何得了将军赏识,如何寻了新药方,又提及将军介绍来的神医所在何处。 他越看越觉得奇怪,爹明知家中有人牵挂担忧,有人等待救治,怎会这般痛快松手,入了军营? 他挑拣着些关怀的话念了念,将信纸叠好收进衣襟。 佛家之地,不好做亲密举动,沈慕林伸出食指,刮了刮顾湘竹手背聊表安慰。‘ 顾湘竹声音泛着哑:“不知长生兄在何处?” 莫归念了句阿弥陀佛:“自他母亲去世后,长生为他母亲点了盏长明灯,便不知去向,起初每隔一个月便会来一次,自上次走后,至今算起来有三四个月不曾来过了。” 沈慕林暗自摇头,郭长生为何要将信件藏到此处,清溪村离河西村并不算远,他若是私吞爹留下的银子,为何不干脆撕毁信件,问起只说不知岂不更好? “莫归师父,”沈慕林道,“我能参观一下吗?” 莫归抬眸笑道:“施主随心就是。” 顾湘竹道:“我有事情请教莫归师父,在此等你。” 沈慕林压下担忧,不在乎挥挥手,扭头便离开。 莫归师父领着他们进了后院,此处有几间禅房,路尽头便是寺庙围墙。 寺庙当真是小,沈慕林绕了没一会儿就溜达全,此刻站在前院听小僧人念经。 无念蹲在他脚边,他脑袋上的戒疤是新点的,摇头晃脑跟着屋子里的师兄们念,只是念一句停一句,跟着费劲儿。 沈慕林便蹲下,并排挨着他:“你怎么不进去念?” 无念托着下巴:“我刚来呀,没有位置的。” 沈慕林学着他的样子别头看他:“加个蒲团就好了啊。” 无念摇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守门要添香的。” 沈慕林点点头,又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可怜巴巴看着无念:“有吃的吗?赶了好久的路,好饿。” 无念左右查看一番,发觉师兄并没注意到自己,这才偷偷摸出他拳头大小的包子,一分为二,递给沈慕林。 “快吃吧,特别好吃哦。” 沈慕林狼吞虎咽道:“好吃!县里有一家做包子的,叫麻婆包子铺,她家的野菜馅和这个差不多,特别好吃。 无念眨巴眨巴眼,使劲儿点头:“我也喜欢,但是师兄们很久才下一次山,不过每次都会给我带好吃的!” “我听你师父说,有位叫长生的师兄,人很好,他帮了我和相公,今日不见,是不是下山了!” 无念思索片刻:“我没有叫长生的师兄,你是不是听错了?” 他推开沈慕林,撒腿跑开,还不忘做个鬼脸。 沈慕林暗暗发笑,又逛完了一圈,寻了顾湘竹,和莫归师父告别离去。 回去路上,顾湘竹讲了刚才借口治病,打探到的消息。 莫归师父年轻时喜好云游山水,自负有一二本事,见这里风水宜人便建了处茅草屋居住,依山傍水,好不快活。 不知何时竟传出有仙人在此处居住,能治百病。 长生母亲大抵是走投无路,不知求神拜佛多久,寻到了他。 只是这仙人并非学医之人,只是恰好有退热药方,便拿给了她,可惜那孩子依旧没能活下来。 老妇人回家路上,捡到了被赶出门无处可走的郭长生,只当是老天给的缘分。 后来见这处有庙,便在庙里给小儿供了灯。 “郭长生应是为给母亲治病,才拿了银子,担心会弄丢那封信,便连着母亲遗物一并寄存在寺中。” 沈慕林闻言点头,又生出疑问:“那王鸣……当真是喝多了酒跌进河中?他不是与郭长生同行回乡吗?” 顾湘竹轻轻摇头:“找到郭长生才能知道全貌。” 沈慕林又拿出信:“药方在这里,那位神医……这方位,不正是此处?” 他将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又念给顾湘竹听,见顾湘竹点头,沈慕林难得露出些失望。 还以为有了希望,没曾想是个堕入空门的仙人。 沈慕林拉住顾湘竹:“他这里有好些半大孩子,不拘男女,瞧着不像是寺庙,倒像是专门收养照顾流浪儿的。” 顾湘竹应了一声:“莫归讲,这些孩子多是战死之人的后代,他不过是想让这些孩子吃饱穿暖,若换了其他地方,难免有人打搅,影响孩子们生活。” 沈慕林蹙眉道:“可这么些人,若不接香客,开销岂不是很大?” 顾湘竹摇头,忽然按下沈慕林头,他压低声音紧迫道:“有人跟着。” 沈慕林后背微凉,顿了顿才问道:“走……走了吗?” 顾湘竹松开了他,沈慕林回头看了眼,对上无想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无想直直向前,停在离沈慕林一步远的地方,冷冷道:“拿了东西就不要再找他了,他别的不欠你们。” 沈慕林打量片刻:“你知道他现下在何处?” 无想只强硬道:“别再找他,是为你们好。” 沈慕林也昂起头:“王鸣认识吗?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能否告诉我,他是谁?如今在何处?” 无想沉沉望着他,丢下句“无可救药”,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沈慕林扯扯嘴角:“如此看来,还真不是我们想多了。” 顾湘竹点头:“和虎叔说一下吧,到底和王镖头家人有关。” 两人互相拉着下了山,许三木已等着焦急不已,眼瞅着日头就要落下,后悔真叫他俩自己上山,正要去寻人,就见两个人沾了一身土走了下来。 许三木快步上前:“这是怎么了?” 沈慕林笑着摆手:“无妨,绊了一下,没什么事儿。” 顾湘竹拉起他的手,有血腥气:“你伤到了?” 许三木一看,满手的擦伤,定是为保持平衡按在地上,叫树杈子石子磨到了。 赶紧拿了装水的葫芦,浇着冲洗干净,又撕了块布包住,这才回家去。 天晚不能进城,家里没收拾不能住,于是在姑姑家歇息一晚。 第63章 顾小篱瞅着沈慕林手上细碎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戳戳他脑门,转头去收拾床铺,弄的暖和又柔软。 沈慕林说歇业一日,不敢爽约,第二日又赶了大早进城。 摸着黑进了家,李溪早就听见动静,只披了件外衣,急匆匆出来开门。 沈慕林赶紧拿出信递过去,李溪竟是愣在原处,颤着手不敢动。 顾小篱今日也跟了过来,抓着信就往李溪手里塞:“嫂子,大哥的信,你快看看,大哥的信。” 李溪这才接过,急切看了一遍,又一个字一个字瞧。 “竟是参加比武去了?被将军赏识,当了前锋——前锋危险吗?他……他怎得就去前线了……” 沈慕林昨夜已将细节全告知了顾湘竹。 顾湘竹扶住小爹肩膀:“陈将军有府医,据说曾将陈将军从生死线拉回来,爹是为了我才去的。” 李溪抹掉泪,握住他的手:“竹子,别往死胡同想,这是机会,你爹厉害着呢。” 顾湘竹心思被戳中,他扯起嘴角笑笑,又实在没有力气,只道:“小爹,我知道的。” 沈慕林一手搂住一个:“小爹,都饿着肚子呢,您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李溪这才有了些笑容,推开他道:“蒸了一笼包子,有荤有素,正热着呢,都去吃都去吃。” 沈慕林拽着顾湘竹往厨房走:“小爹手艺最好,我可得多吃两个。” 他腿脚快,顾湘竹与他默契十足,明白走神也不见踉跄,刚转过弯就被沈慕林按在墙上。 顾湘竹眉心微蹙,嘴唇尚未张开,沈慕林已开了口:“冤有头债有主,你怨天怨地怨那姓黎的,只不该怨自己,莫说拖累谁,竹子,咱们是家人啊,家人就是要扶持着一起走的。” 清亮的声音飘进在耳中,化开顾湘竹行之偏处的思绪,懂得与不想从来不是一回事,所幸他总有人能拉他往明处走。 顾湘竹笑着点头,反握住沈慕林的手,往厨房走的路他再熟悉不过。 沈慕林由着他牵,随他领路,他只跟着走。 用过早膳,接着忙碌,日子总得过,店还要开。 今日杨耀祖也回来了,小孩儿瞧着更瘦了点,沈慕林特意留了肉包子给他,又将剩下的给其他人分了分。 柳大哥介绍来的那位小兄弟,名叫柳晓宏,瞧着瘦瘦弱弱,但很有力气,也很仔细。 主要在前厅跑堂,偶尔搬搬东西,话虽不多,却是个爱笑的。 收整完毕,开门营业。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谢谢投喂的营养液~ 第47章 账本 许是昨日歇业缘故,今日刚开门便来了不少人。 小半月的营业,生意稳定下来,有些客人来了好些次,沈慕林差不多都能叫上名字。 今日顾小篱也留了下来,刚知道大哥消息,哪怕仅是旧日信件,好歹算有了进展。 她知晓李溪担忧又不肯在孩子跟前过多表露。于是说定季雨下次再送货时再一同回去,便住在许念归那屋。 柳晓宏在离顾家两条街的地方租了房子,许念归与他投缘,于是约定先跟着他住几日。 沈慕林叫来柳晓宏,让他帮忙先将后院厨房的灶子烧起来,待忙过一茬,他赶忙去了后院,加上姑姑帮忙,先炸了一盆的小麻花。 又端进前厅的后厨,分装进小盘,每桌送上一份。 沈慕林放下小盘,笑道:“多谢各位捧场,这是自家做的,今日午前,每桌都赠一份麻花。” 赵嘉忒稀罕这口吃食,前两天出远门探亲,几日不吃有些想念,昨日一回来就来打算来这里打打牙祭,没想到竟是歇业了,好不失望,今日特意占了最前头,头一个挑选,待煮好后先喝了鲜汤,终于满足。 此刻看着这新鲜玩意儿,先伸出筷子夹了一个,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瞧着薄薄一层,却是清脆,吃起来也满口泛着香,细细品尝,竟微微泛着些甜。 他狼吞虎咽下,又夹了一个,与他同桌的人一看,连忙伸出筷子瓜分掉。 赵嘉含混不清问道:“林哥儿,这是……面做的?” 沈慕林笑着介绍:“是,只是今日腾不开人手,数量有限,先叫诸位尝个鲜,过几日便写上菜单,与面条一般是做主食的,这个也能泡进汤里,沾着汤汁吃也很香呢。” 赵嘉眼疾手快,夹了最后一个,压进汤汁,泡了一小会儿,送进口中,虽说减了两分清脆,却是沾满汤汁,软硬适中,比面条更要入味,只恨数量有限,不能叫人吃痛快。 其他几桌见他们抢食儿一般的模样,纷纷伸出筷子夹了一个吃起来。 沈慕林心满意足,搭着帮忙端盘子的杨耀祖,附到小孩耳边。 杨耀祖抬眼看看他,迅速点了点头,飞快跑向后堂。 沈慕林顺势抢了他的位置,站到顾湘竹身旁。 顾湘竹正往账本上记录,他记性很好,过手的都有数,沈慕林看了几次没见出过错,便彻底松了手,只偶尔找他要账本瞧瞧。 这半个月还不曾仔细算过收入,待忙完这阵子再看看,调整一下进货量。 顾湘竹手指修长,明明握着炭笔,也似写毛笔字一般端正。 沈慕林凑过去看,低声笑道:“竹子,写错了,这一份没要面条,多写了三文。” 顾湘竹一顿,手上的炭笔就划了出去,在纸上留下一条长痕,他下意识转头,手也擦了过去,便将那泛黄的纸沾染了些许印记。 沈慕林少见他慌乱模样,抿唇憋住笑,去后厨取了擦手用的布巾,沾些水,握住顾湘竹的手,帮他细细擦干净。 沈慕林打趣道:“小书生,想什么呢?” 顾湘竹垂着头,耳朵红了个彻底:“小杨去哪儿了?” 沈慕林知他转移话题,想不依不饶再逗弄几句,却有客人挑好了食材。 沈慕林接过食材:“荤菜四串,素菜六串,加面不?” “加面,多放点麻油。” 沈慕林扯来小本子记上,递给客人木牌:“十二号,您拿好。” 杨耀祖恰好出来,顾小篱跟在他身后,一人搬了一个凳子。 沈慕林将本子还给顾湘竹,笑道:“账房先生,小本生意,要仰仗你了。” 顾湘竹抿着唇,实在心虚,胡乱应了一声。 沈慕林暗自叹气,小竹子记挂着爹爹,刚得了消息,难免要走神。 顾小篱放下凳子,这凳子颇为新奇,是根据柜台高度特意定做的,坐下刚刚好,之前虽有板凳,终究是不合适,站着坐着写字都要费力些,沈慕林找了柳沐晟,说了大致想法,加急定了两个,刚好叫顾湘竹和杨耀祖坐舒服些。 沈慕林按着顾湘竹肩膀,让他坐下,与往常不同的高度,让顾湘竹稍微诧异一下,随后沈慕林便压着他的脑袋,将他按进怀中。 因着后脑勺那只手不时轻抚,顾湘竹的脸颊与粗糙的外衣轻轻摩擦,他忽觉脑中空白,待回神只余下留在耳边的那句话,轻飘飘的,却有万钧重。 ——不怕,我在呢。 顾湘竹明是眼前有遮挡,瞧不见,却毫不费力看向沈慕林远去的身影,隔着小小窗口,刚净手的沈慕林冲着窗口外发愣的人扬起热烈笑容,而他清楚看见,羞到脸发热的顾湘竹也上扬唇角。 顾小篱捂住杨耀祖眼睛,看了一圈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到底是新婚小夫夫,要腻歪呢,她也忍不住露出些笑容,只盼着大哥能平安回家,瞧这一家人多和美。 沈慕林做好麻辣烫,柳晓宏端了叫号,给那客人送去,忽见几人冲着柜台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于是放慢脚步,听了一耳朵,竟是说黎和运与一杨家人的事儿,细听说是黎和运逼死了人。 他不敢再多听,连忙回去,讲给沈慕林,沈慕林拍拍杨耀祖:“去后面帮帮小爹。” 杨耀祖知道家里的哥哥姐姐们觉得他年纪小,处处帮忙,说是做工,多数时间都在数签字,偶尔穿穿串。 这会儿却是有些不解,难道他哪里做错了?定是因为他之前手脚不干净。 杨耀祖满眼惊恐,想去抓沈慕林衣角求情。 沈慕林拦住他轻声道:“小爹这几日心情不好,你陪着他说说话,我不会哄人,你年纪小,他会听的。” 顾湘竹也缓缓点头,杨耀祖这才定下心,连忙应下。 顾小篱便留下帮忙。 那桌见杨耀祖离去,说到兴起,也不再压着声音,这几日大家多少听过,几番交谈,你一言我一语便掺和进去。 “到底多大的仇,竟活生生将人逼死?” 起话头的人道:“欠债了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没钱还要赌,可不就……” “那也……对了,听说是趁着天黑从他宅子里送出来的,死状可怖极了。” “错了错了,是请了郎中诊治的。” 第64章 接话的人边说边摇头:“黎和运那个抠门的?明白说了不拘价格连赠七日的菜,随意挑选,他见点招牌菜人多,竟然克扣食材减少了量,倒是黎掌柜,又送了些其他的来。” “说的就是了,自然是黎家老大请的郎中,那葬礼办的如何风光,全是他忙前忙活做赔偿的。” “那刚才那个小孩儿?是那人的孩子吗?” “就是他,摔碗的就是他。” 有人生出疑惑:“这孩子……兴隆饭馆不是和沈记不对付吗?” “老子惹了错,关小崽子什么事儿,如今也算是人死债消,到底是在黎家出的事,还能让人家孩子接着赔吗?” “说起来黎家老大处事真是不错,黎当家的怎偏生看重老三?” “嘘,”一人压下声音,“可赶紧吃饭吧。” 沈慕林大致听了清楚,微微摇头,转头回了厨房。 黎禾那家伙还真是狐狸心思。 他思索片刻,走近顾湘竹:“你之后与他相处,也要留心些,若是他说了什么,不要全信,回来与我商量商量。” 顾湘竹沉默片刻,缓缓点了头。 沈慕林这才放心,如今各自得利,尚且能合作,待以后却是说不准,总要留些心思,以免来日再惹祸上身。 今日客人不少,近晌午又是一场客潮,到申时才得了些,时不时来些人,到关门时,竟是不剩什么食材了。 沈慕林关门往后院走,就见杨耀祖瘪着嘴含着泪站在必经之路上等他。 他脚步稍顿,杨耀祖已经跑到跟前,边擦眼泪边道:“哥,以后您就是我亲哥。” 沈慕林又是疑虑又是惊讶,顾湘竹在他掌心写了“方才”二字,沈慕林这才恍然大悟,小孩到底是听见了。 他揉揉杨耀祖头:“行了,我几时不认你这个弟弟了,别哭了,我都要饿死了,吃饭去。” 杨耀祖扬起笑容,乖乖点头,走了没两步,还是没忍住,撒了欢往院里跑,见人就说:“我有哥哥了!” 沈慕林叫他弄得哭笑不得,走了两步,见顾湘竹不曾跟上来,他侧身去寻:“怎么了?” 顾湘竹摇头,快走两步,拉住沈慕林的手:“不是饿了?” 沈慕林闻见香味,拽着他就跑:“小爹肯定把姑姑带来的兔子炖了!快走,一屋子的饿狼,晚了抢不上了。” 顾湘竹笑起来:“好,我跟着你。” 跑了没两步,正撞上从外头回来的李溪,李溪瞧着两个人顽童一般,呵斥道:“跑什么,不怕摔了?” 沈慕林眨眨眼:“小爹,炖了兔子是吗?” 李溪没忍住露出些笑容,好不容易换上的严肃脸瞬间破功:“厨房给你留了只兔腿,去吃吧。” 沈慕林高兴应声,见李溪身后探出两个脑袋。 韩颖甜甜叫他们:“林哥哥,竹子哥哥。” 韩廷缩着头,见沈慕林蹲下来,也小声叫了声哥哥。 李溪拍拍两个孩子:“饿了吧,去屋里,阿公给你们拿吃的。” 沈慕林左看右看:“周娘子呢?” 李溪摇头道:“说是有人拿绣活,她回去送一趟,一直不见回来,我刚去瞧,门紧关着,敲不开。” 顾湘竹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李溪思索道:“不到一炷香,刚收拾好她走的。” 沈慕林缓缓蹙起眉,见顾湘竹沉下脸色,心知怕是出事了。 他将两个孩子推给李溪:“小爹。” 李溪瞧出来不对劲,当着孩子们的面不好说透,只道:“定是我敲门声音小了,周娘子没听见,你俩再去叫叫。” 第48章 邻里 左右邻居,屋舍相隔不远。 沈慕林快步上前,压下不安,寻常模样道:“嫂子在家不?廷廷哭着要找你,我们哄不来。” 他们静等几秒,顾湘竹面色越发凝重,拽住沈慕林轻声道:“屋里有人。” 沈慕林未曾回应,便听见从院子里传来茶碗落地的脆裂声。 他下意识握紧顾湘竹的手,压低声音道:“我从墙头翻过去。” 顾湘竹捏着沈慕林小指,嘱咐道:“万事小心。” 沈慕林冲着他笑笑,扭头跑了回去。 沈慕林正要往上爬,叫李溪拦下:“你弟弟在这儿,别总是自己出头。” 许念归要高些,一声不吭扒上墙头,单腿使劲便跨了上去:“嫂嫂,我拉你上来。” 李溪无奈摇头,自知沈慕林最是仗义,只道:“若不好便大叫一声,我立即去报官,万不可逞强。” 沈慕林应了一声,一跃而起,直直攀住墙头,微微使劲便站在许念归身侧,借着隔壁院里柿子树枝杈遮掩,先看了院内情况。 屋内竟是有不少黑影,细细数来,起码要有五六个人。 沈慕林按住许念归,寻了处枝杈茂盛的地方,小心翼翼跳下。 正要走动,忽见又从墙侧翻过来个人,猫似的落在他身侧。 沈慕林赶紧拉着人往树后面藏,用气声问:“竹子,你……咋过来了?回去,仔细伤了你。” 顾湘竹捂住他的嘴,指指屋子方向。 屋内隐约传来女子呜咽辱骂声,沈慕林顾不上其他,三两步跑到门前,一脚踹开门,便见一男子满脸堆笑朝着周拾灵伸手。 沈慕林只觉气涌,拳头先飞了出去,一把扯开那男人,将周拾灵挡在身后,一双眼浸满冷气,死盯着周遭一群人。 那男人捂着脸,抽吸几下,委屈巴巴道:“你谁啊你,这是做什么?周娘子你不卖就不卖嘛,犯得着打人嘛。” 周拾灵扒开沈慕林,扬声便道:“钱掌柜,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来多少次我也是这个回答,之前你们来这里,吓坏了我家孩子,又在邻居间散播我的坏话,为着将我逼走,低价买了我这处小院,我家虽没男人,却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趁早有多远滚多远。” 许念归听见屋内动静,先冲了进来,见两位嫂嫂竟被一群人围着,直接一手一个推开,将最中间那那跪坐在地上的男人直接拎了起来。 他这几日习武,已是真刀真枪地练习,加上前两年跟着他爹在山林间滚出来的野性,寒着脸十足吓人。 跟着那钱掌柜来的竟是些膀大腰圆的汉子,见当家的挨了打又被提起,一时间没了主意。 钱掌柜呵斥道:“愣着干嘛啊,揍他们啊!” 几人纷纷回过神,抄起家伙正要上,顾湘竹恰行至门口,不急不缓道:“钱掌柜,多时不见,您又重操旧业了?” 钱掌柜先是觉得声音耳熟,再看那遮掩着的双眼,恰到好处的笑容,忽生起一阵胆寒。 “你怎么在这儿?” 顾湘竹道:“钱掌柜声势浩大,不光是我,附近的叔叔婶婶都听见了动静,只是你拿了我家夫郎,我不得不来问清楚。” 钱掌柜一望,竟是院门大开,这时正是歇业用晚膳时,正有那三五人往院里探头。 又听那夫郎二字,满脸惊恐转头,对上沈慕林那靓丽面容,小哥儿冲着他露出一灿烂笑容,伸出手晃了晃手指。 沈慕林方才那一拳用足了力气。 钱掌柜左看右看,终于明了,这小哥儿便是那笑面虎的夫郎,越发觉得腮帮子酸疼。 “顾秀才,你这就不讲理了,我与周娘子谈事,你家夫郎不由分说打了我一拳。” 顾湘竹疑惑开口:“这便奇怪了,钱掌柜带了好些人来,不提他们如何威猛,仅是钱掌柜也身宽体健,我夫郎身量纤纤,他怎能越过这些人层层叠叠阻拦?就是真气急,手上能有多少力气,钱掌柜总说自己多么威风,如今却说拦不下我夫郎小小一拳?” 钱掌柜听他这番言论,再看沈慕林,当真是腰肢纤细,手腕也不盈一握,便是面皮也要比旁人白上些,他一口气涌不上来,更是哑口无言。 沈慕林抓住顾湘竹话中消息,冷哼道:“失敬,原来钱掌柜是惯犯,怨不得趁着天色渐晚,来逼迫人家孤儿寡母。” 钱掌柜面上一红,梗着脖子道:“谁逼她了?她那前院用不上,我开店看上她这处地方,又不是不出银子!” 周拾灵啐道:“我呸,你之前那绣坊是怎么关门的,你若不清楚,我便讲给你听,是你诓骗众多姐妹,姐妹们冲着你家夫人去,那处地方便是你夫人的嫁妆,自她两年前去世,你便开始克扣姐妹工钱,压低工价,又不肯用好料,逐渐没了客人,便开始撵人。” 钱掌柜甩手道:“那些懒散的我撵走又如何?周拾灵,我待你不薄,你可是自己走的!” 周拾灵冷笑道:“你不知从哪里听说我相公战死,我得了抚恤金,你便几番寻我堵我,要我给你当续弦,我不走,难道叫你得逞吗?” “你带着一双累赘,我要你是抬举你,你偏偏给脸不要脸,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日我来寻你,便是顾湘竹给你出头,如今你竟是攀上他夫夫二人,”钱掌柜看向沈慕林,“小哥儿,你新嫁进来不久吧,你知道她……” 第65章 周拾灵慌张去拉沈慕林:“林哥儿,我当时孤身带着孩子,只是想寻人帮忙,竹子和顾大伯都是好人,李叔也待我很好,我是懂得感恩的,绝没存其他心思。” 沈慕林冲她点点头,安抚道:“我晓得。” 他抬眸盯上钱掌柜:“识字吗?” 钱掌柜被他问得发懵,下意识点头。 沈慕林冷笑道:“既然识字,应该能看明白,这是周娘子的屋子,是在县衙登记过的,你难道有县里文书?还是说你强买强占是遵循马知县的意思?” 钱掌柜一愣。 “想来你也没有,且马知县爱民如子,肯定不能让你这般做,这么说来——”沈慕林扫了一圈,“你领着好些人,将周娘子堵在屋中,让她不得不握着剪刀保护自己,当真不知钱掌柜是做哪门子生意,难道是学作山匪?” 周拾灵闻言猛然抬头,沈慕林冲着她笑笑,轻轻点头,周拾灵这才慢慢将藏在身后的手挪了出来。 掌心赫然已被压出了印子,可见是用足了力气。 钱掌柜瞪大了眼,声音也染上颤意:“周……周拾灵,你个疯婆娘,你难不成想捅死我吗?” 他环视周围,许念归抱着手臂,粗布衣衫下尤可见鼓鼓囊囊的肌肉轮廓,此刻黑着脸,只待谁不老实直接动手。 顾湘竹站在最外侧,补充道:“钱掌柜,你带着诸位兄弟将周娘子堵在屋内,她不拿着剪刀,如何保护自己?想来并非周娘子请你们进屋,如此应当是私闯民宅。” 沈慕林接着道:“钱掌柜,你先前对周娘子进行污蔑造谣,以上诸多罪责,便看周娘子要不要追究,你当真以为人多势众,便有道理了?” 钱掌柜扫了圈带来的人,他人手多,可大门展开,眼看着人越来越多,真动起来手反倒讨不到便宜。 最后恨恨瞪了瞪周拾灵几人,甩手道:“走了!” 刚踏出屋门,迎面对上一面庞黝黑,眉心一条疤的男人,钱掌柜正气不打一处来:“滚开。” 周拾灵脚步一晃,泪水便顺着脸颊流下,嘴角却上扬:“岭哥……” 韩宝岭先冲着她笑了下,一把薅住钱掌柜衣领,将人整个举起来,大跨步走到门外丢了出去:“趁我不在,欺负我家娘子,给老子滚远点,否则我见你一次便打你一次!” 钱掌柜之前只遥遥见过韩宝岭一面,此刻被摔的浑身酸疼,再看那黑脸大汉脸上深深疤痕,更是畏惧不堪,慌张爬起,连掉了的鞋子都不敢捡起,头也不回跑了。 韩宝岭转头去寻周拾灵,周拾灵还站在院里愣神,他快步走去,将心上人抱进怀中。 沈慕林戳戳顾湘竹,小声道:“回去啦。” 顾湘竹点点头,沈慕林又扯红着脸不敢看的许念归,三人悄声回了家。 李溪抱着两个孩子,在家里等着焦急。 千盼万盼着,才见几个孩子回来,不知说些什么,又是笑又是闹的。 他紧忙站起来,扯住沈慕林转了个圈:“没受伤吧?” 没在脸上手上找到伤痕,又去检查顾湘竹和许念归。 许念归被逗得正是羞臊,抿着唇不肯说话。 李溪见他这模样,眉头先皱起来。 顾湘竹解释道:“韩家大哥回来了。” 李溪这才松口气,再看许念归,哪里不明白,半大小子,面皮薄着呢。 他看向屋内两个娃娃,拍手道:“那赶快把颖姐儿和廷哥儿送回去,叫他们一家人团聚啊。” 沈慕林点点头,往屋里走,廷哥儿见了他也不再躲,只还是不太敢说话。 他俯下身子;“颖姐儿,哥哥送你和弟弟回家。” 韩颖别别头,看着桌上的零嘴,又收回目光:“林哥哥,我能拿一点给阿娘吗?” 沈慕林将果子包好,塞进她怀里:“还有阿爹。” 韩颖小脸满是茫然,许久才道:“爹爹回来了?” 她抓住弟弟,兴冲冲往屋外跑,沈慕林赶忙去追,生怕她不留神摔了。 刚到院里,韩颖撞上一人,她眨眨眼,仔细一瞧,便被抱了起来。 “爹爹!” 韩宝峰蹭蹭她软乎乎的脸,只洗了手和脸,胡子还不曾处理,弄得颖姐儿咯咯笑。 韩廷却是没什么印象,见一陌生人用大胡子去扎姐姐,眼里立马蓄满了泪,扑簌扑簌掉下来。 小人刚过韩宝峰膝盖,软乎乎的拳头就砸了上去。 周拾灵赶紧把他抱起来:“廷哥儿,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韩廷挣扎着去拉颖姐儿,嘟嘟囔囔道:“坏人,坏人。” 韩宝峰哭笑不得,韩颖拉住弟弟的手。轻声道:“不哭不哭,是我们爹爹,阿娘讲过的呀,爹爹去打坏人了,把坏人打跑就回来保护我们了。” 韩廷这才停了下来,趴在周拾灵肩膀,偷偷打量韩宝峰。 周拾灵放下他,冲着沈慕林道:“林哥儿,峰哥有些事儿和你们讲。” 第49章 春夜 沈慕林见她面露凝重,知晓不是寻常事情,立即引了众人进屋。 周拾灵叫韩颖领着弟弟在外头玩,屋门开着,时刻能看到院中情况。 她这般严肃,顾湘竹已有了猜测,李溪心口也泛起酸麻。 韩宝峰斟酌片刻,到底学不会委婉:“拾灵将顾大伯的事情讲于我听,我便想起些事情,说不定和顾家大伯有关。” 周拾灵补充道:“李叔前些日子提了嘴,说是大伯参军去了,峰哥便是从军营回来,我寻思他可能知道些消息,便讲给了他,不曾想竟真是想起些事情。” 李溪满眼担忧,急切切盯着韩宝峰,沈慕林也拉住顾湘竹紧绷的手。 韩宝峰道:“我是三年前征兵走的,本是去打蛮子,前些日子得胜将归,刚进了并州,便得令就地安营,之后陈将军领了一队轻骑,遵循圣上旨意,赴寒洲支援,陈将军身边有一人,与拾灵描述的顾大伯十分相符,他并不显眼,只是有次陈将军夜间旧伤复发,已然昏迷不醒,他叫人去请医馆,恰逢那日我值夜,由此得看一眼,听人说是陈将军府中侍卫。” 沈慕林记起杨叔送来的信件,陈将军是以反叛罪名押解回京。 他问道:“陈将军他……他若是重伤,该如何参战?” 韩宝峰道:“那些贼寇十分不经打,陈将军率军作战,三次交手均大胜而归,似乎是交手时受了伤,加上陈年旧伤,竟是一病不起,羌族见此便在城墙下叫阵,将军苦苦支撑,之后便派来了林将军,陈将军由亲卫护送回京,林将军更加勇猛,不足十日便将那些人赶出几十里,就此投降。” 顾湘竹缓皱眉头:“既如此,我爹应当是跟着陈将军回京了。” 他心知若真如韩宝峰所言此去京中只怕是凶多吉少。 李溪见过那信件,脑中嗡嗡作乱,一时没了主意,他慌张搭上沈慕林胳膊:“林哥儿……” 沈慕林安抚住他:“韩大哥,你见过的那个人有何特征?” “他与我擦肩而行,大抵要比我高上半指,”韩宝峰仔细想着,“夜深相貌不清,脸上有刀剑割伤,瞧着结痂痕迹应有一月左右,对了,他掀营帘时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颗显眼的痣。” 李溪伸出手,按住手背偏内侧的位置:“是这儿吗?” 韩宝峰又思索许久:“大概是,烛火映了下,我没多留意,应该……靠近手腕。” 李溪咬唇攥拳,泪先淌下,恨恨骂道:“王八蛋,我何曾要他挣军功了?谁稀罕他玩命去!” 周拾灵劝慰道:“阿叔,别急,估计是大伯得将军重要,过几日得了赏赐就回来了,您别急,等大伯回来您再骂他两句解解气。” 反复说着舒心的话,却不见李溪展颜。 周拾灵无奈摇头,心知此事并非劝解有用,眼看天黑,只好作别。 沈慕林送了两人出去:“小爹牵挂爹,此刻心忧,改日我们再好生答谢。” 周拾灵挥手道:“咱们是邻居,以后且多是要互相帮衬时候,再者说来那厮闯入家中翻箱倒柜想逼我就范,我早便藏好房契,可若非你们帮衬,我不知怎样才能熬到峰哥回来,这事儿是多谢你们。” 沈慕林笑着应道:“既如此,日后嫂子大哥多来家里坐坐。” 周拾灵应下他这话:“林哥儿,你回去吧,李阿叔和竹子如今正需要你呢。” 沈慕林心中也是担忧,不再客气,道了别进家,了当关门上了门闩,小跑进屋。 两封信已被拿了出来,许念归也坐下,这些日子虽有练习,但识字并不全,磕磕绊绊看来,仍是一头雾水。 沈慕林怕他说出什么话再惹李溪伤心,紧忙冲他摇摇头。 顾湘竹磨蹭纸角,沉思道:“此事瞧来疑点重重,爹信件中说是得将军赏识得了前锋,上阵御敌,韩大哥却说爹是陈将军随身侍卫,且仅有一面之缘,若真得将军赏识,怎会众人不知?” 第66章 李溪转头看去:“那你爹…… 顾湘竹摇头道:“爹护送陈将军回京,杨叔又说没打听到爹的消息,我猜测爹是为着什么事情躲起来了,至于是何事,等爹安稳下来,定会给我们写信。” 李溪仍是不放心。 顾湘竹道:“韩大哥抗击蛮夷尚两年之久,羌族好战,短短几月便大胜得降,岂不是太过容易?” 沈慕林顿时明白,低下声音道:“这是……局。” 李溪见他们如此严肃,知晓此事颇大:“此后都不要提了,若你爹无事,自会回来。” 他顿了顿,终究不敢深想另一种可能,跌跌撞撞推开门,抬眼望去,小院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天。 沈慕林走近他:“小爹……” 李溪伏在他肩头,终于哭了出来:“我说过不要他张扬,不要他冲动,他……他总是嘴上应了,他没实话爱哄人,偏我与竹子信他……” 沈慕林想说些什么,可二十余年的情谊,爱掺杂在每处记忆,惦念许久的人生死未知,纵然说上千百句,也是枉然。 李溪推开他,扯着嘴唇笑了笑,一步一步挪回了屋。 沈慕林去熬了些粥,给小爹送了碗,顾湘竹已将事情讲给许念归。 许念归听了许久:“既然知晓大伯在京中?我们去寻他啊。” 沈慕林拍了拍他脑袋:“说来容易,杨叔在京中多方打听也不曾得知消息,他好歹在京中药馆坐堂,我们又认得谁?如何寻找?” 许念归哑声道:“那……那就不找了吗?” 顾湘竹摇头:“只怕是找也找不到的。” 许念归不解:“怎会?” 顾湘竹将厨房留下的兔肉给了他:“过些日子爹就会有消息了。“ 许念归又去看沈慕林,见他也点头,才信了几分,心中却生起若能早些时候走镖就好了的心思,那时他定要去京中一趟。 送走许念归,两人吃了些粥食,天越发晚,小爹房中的烛火晃晃悠悠,隐约见一人坐在屋中,久未挪动。 沈慕林道:“小爹这样……” 顾湘竹叹气摇头:“我本不愿告知于他,无论如何小爹总是最难过的。” 沈慕林担忧望了眼,见屋内熄了灯,才慢慢松口气。 又拉着顾湘竹躺到床上,贴近他咬耳朵:“若是那位与将军联手设局……爹会平安回来吗?” 顾湘竹也放低声音:“多半会平安的。” 沈慕林靠着他肩膀,小声嘀咕道:“爹怎掺和如此之深?” 他忽觉失言,爹出门是寻访神医,这话说出口岂非让竹子不舒服。 顾湘竹环住沈慕林腰腹:“想来是陈将军无人可用了。” 沈慕林轻蹙眉头:“他……他堂堂将军……怎会……” 顾湘竹道:“按照律法,每三年应在春季举办比武大会,此大会往往在乡试之后,但太祖曾为御敌定于此后每年可于春季办小试,选拔人才,自先帝即位,为免铺张减免小试,虽说并未废除,却也很少再用。” 沈慕林细细想来:“总是要官府选拔,怎得是陈府?” 顾湘竹道:“并州知府也姓陈。” 沈慕林惊道:“爹只说是……那陈知府也是……” 顾湘竹点头道:“他不可信。” 两人交谈许久,沈慕林又生出些疑惑:“爹曾说那神医名唤云溪道长,那日见莫归师父……既是去寻为将军治病的府医,云溪道长又从何而来,莫归师父并不会治病。” 顾湘竹按下他的头:“睡吧,日后便清楚了。” 沈慕林挣开他:“那药方明日要请纪子书瞧瞧,虽说只有几味药不同,说不定便有效呢。” 顾湘竹轻声道:“好,明日要忙,快些休息吧。” 沈慕林终于歇了劲儿,缓缓睡去,顾湘竹坐起,半倚着身子将沈慕林抱进怀中。 窗外月光倾洒,不知是否因着心境,总觉得春夜微寒。 顾湘竹听见新生枝叶被清风吹拂,听见隔壁房间小爹躺在床上不时翻转。 他贴着沈慕林,听见胸腔中乱糟的情绪。 终于天色渐亮,隔壁屋门轻响,片刻便传来脚步声。 沈慕林睡眼惺忪,长长打了个哈欠,顾湘竹这才松开手,佯装刚刚醒来。 两人收拾好出门,李溪眼睛微肿,正坐在灶前添柴。 沈慕林心生不忍,提议道:“小爹想姑姑吗?要不您回家休息几日?” 李溪知晓他是好意,他昨夜将顾西曾做给他的各种玩意儿全拿了出来,一个一个看去,挨个抚摸。 最后停在那串小小葫芦项链,那是新婚夜顾西送他的,不如之后的物件儿贵重,可他最是喜欢。 说是去开过光,能保佑人平安,那王八蛋走时竟将这东西落下了。 他翻着顾西留下的那封信,逐字抚过,边角中有一处小小凸起。 李溪停顿许久,才摸上那几个字。 他细细辨认,一笔一划地描。 ——盼君喜乐。 顾西曾说此生绝不和离。 李溪便打趣儿他难不成要休夫另娶。 顾西怎么回答的? 李溪摸着那行字,忽然记起来,顾西曾说:“此生我只溪哥儿一人。” 他便问顾西若自己变心又要如何。 顾西想了很久:“那就祝溪哥儿喜乐一生,福寿满堂。” 他在家书上写“盼君喜乐”,又不肯写得光明正大。 李溪念着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唇角上扬,泪水却涌了上来。 沈慕林见李溪拿着柴久不松手,不知想些什么,又劝道:“小爹,店里人手够的,您回去……” 李溪回过神,将柴扔进灶中,冲着他笑笑:“小爹厉害着呢,林哥儿放心。” 沈慕林又站了许久,看他不似前几日状态,才算放下心。 作者有话说: 一更奉上~ 下一更可能要到凌晨或明天了。 第50章 口脂 春日当时,最是天暖。 这一月时间,沈慕林将小麻花挂上了菜单,每日定量售卖,日日不见剩余。 天往热处走,待到了炙烤难耐的夏季,麻辣烫这类热汤吃着便不如其他季节舒坦。 沈慕林寻摸着提前折腾出些解暑的汤水饮料。 论及解暑,便是酸梅汤与绿豆汤。 另外纪子书也给了一则消暑去热的方子,名为紫苏饮。 只需取紫苏叶、甘草片、陈皮加水后放入少许糖熬制至紫苏叶变软即可。 沈慕林曾听过这个方子,另外可以加入少许柠檬汁,即可使得饮品颜色变得粉嫩,也可保留清香,只可惜现在并无此物。 于是便定下三类,紫苏茶饮,三豆饮以及酸梅汤。 离夏日还有段时间,并不急着全部推出。 沈慕林与顾湘竹商议后,决定先推出紫苏茶饮,其余两样待更热些再弄。 紫苏饮材料多可在药房买到,熬制好后静置放凉,待常温后分装进茶壶即可。 定下每壶茶饮六文钱,每壶能盈利二三文。 客人很是捧场,如今不仅是县里人,好些偶尔来县里买卖的临近村庄的人,提及县里营生,便会想起沈记。 据说这里的掌柜满脑子新鲜花样,每隔一段时间定要推出些好吃好喝的新品。 且价格实惠,为人厚道,说起话来也总是带着笑,叫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再提便不得不想起沈记与兴隆饭馆间的矛盾,虽不敢得罪黎家,但也都压低声音,小声说上几句。 李溪前两日去扯了布,寻摸再给沈慕林做两身夏季要穿的衣服。 后来和贺香荷她们说话,忽然想起县里是有成衣店的。 他做的都是些短衣,做活时穿着方便,可哪有小哥儿不愿意漂漂亮亮的。 于是便催促顾湘竹,领着沈慕林去买两件宽袖长衫,又拿了银钱,叫沈慕林瞧见拒了回去。 这日沈慕林提前一个时辰关了门,与顾湘竹作伴,顺便逛逛县里店铺。 来了这些日子,一心扎在家里营生,如今得空,瞧什么都有趣。 民生街竟是做小本生意的人,顶头有家馄饨店,皮薄馅大,很是好吃。 中间新开了家胭脂水粉铺,沈慕林记起好些日子前顾湘竹特意说要做梳妆盒,兴冲冲拉着顾湘竹进去。 他不认得那些物件儿,便只买了新兴的眉笔口脂,拿在手中,便时不时要去看看顾湘竹。 顾湘竹察觉到他的目光,脚步一顿:“怎么了?” 沈慕林已在心中为顾湘竹描了眉抹了唇,此刻瞧着他更觉得光彩夺目。 顾湘竹不解,沈慕林并不作回答,拉着他往前头走。 再往前些便是他家店铺,自韩宝峰回来,折腾着要开杂货铺,如今也收拾的差不多。 周拾灵偶尔接些绣活,全是些交情好的老主顾,夫妻二人见了他们招呼他们过去,塞了些自家新做的包子。 第67章 还没出民生街,两人手里已经满满当当,多是邻家婶子叔叔随手送的。 无法只好先放回家中,再去逛那成衣铺子。 沈慕林存了些主意,许念归眼看着将要出师,走镖心思半分不减,可到底刀剑无眼,他便想着看能不能做些防身的衣饰。 可惜走遍县里铺子也没寻到,便是丰茂街最大的那家衣行,也没瞧见合适材料。 沈慕林试了件碧色广袖长衫,不知是不是近日忙碌的缘由,身量越发纤瘦,那云纹腰带将他身形恰如其分勾勒。 分明是淡色衣饰,偏生叫他穿出些明丽。 掌柜的张口夸赞,恨不得用上平日积攒的所有词汇,又紧忙推荐几件其他衣服。 沈慕林给顾湘竹挑了件青色祥云纹长衫,催促他换上,待顾湘竹出来,更是眼前一亮。 顾湘竹总是神色平淡,此时站在沈慕林面前,竟有些手足无措。 沈慕林暗道好一玉面书生,一眼看去,只觉得束发用的缎子暗气,于是挑了几条缎子,待拿回去给小爹一二。 又给小爹拿了件宝蓝色水纹锦衫。 回去路上,正路过一家首饰店,沈慕林叫顾湘竹稍等一二,跑去店中,不稍片刻便出来。 顺便买了两串糖葫芦。 沈慕林举起一串贴上顾湘竹嘴唇,顾湘竹微微张开咬住,伸出手接过。 糖衣裹着山楂,甜丝丝中略有些酸涩。 两人边吃着边往家中走,日头就要落,街边人影二三,皆是要归家。 刚进家门,就见冯老伯家的孙子冯生迎了上来。 他身后站着两个庄稼汉子,是地里滚出来的健硕身材。 沈慕林尚未开口,冯生便道:“今日晌午,梁婶子见郭长生回来,她腿脚快,嗓门大,叫了人便追了上去,好在附近有做完农活要回家的人,便帮忙堵住了他。” 郭长生站在那两位汉子身后,脸色沉沉,不发一言。 冯生压低声音道:“林哥儿,他兴许是糊涂走错了路,这人心肠不坏,往日他阿娘在时,没少帮过邻里忙,那事……唉……” 他思来想去,仍说不下去,到底是郭长生犯了错,又走到郭长生身边:“长生,听哥哥的,好好道个歉。” 李溪已热好汤饭,叫冯生带着其他兄弟先去吃饭。 冯生摆摆手道:“不用,我们先前在路边吃过了,如今正饱着呢。” 那两位大汉也拒绝,无法,沈慕林只得道谢,又叫刚回来的许念归去包子铺买些包子,好让他们路上垫补。 冯生道:“林哥儿,前些日子你给了我药方,又帮我抓药,若非此,我祖父现今还要难受着现,吃了那些药,又养了些日子,如今身子骨比先前还要硬朗呢。” 沈慕林这才想起:“小事小事,不足挂齿。” 冯生笑道:“于我家可是大恩了,天色越发晚,就不多留,改日送货来时再喝水吧。” 沈慕林将人送了出去,回到屋里,郭长生仍站在原处不言不语不动弹。 “行了,”沈慕林道,“我们已拿到了信。” 郭长生这才抬起头:“你们……我明明托付给了……” 顾湘竹道:“莫归师父?” 郭长生瞪大了眼,他摸遍衣兜,凑出两三两银子,递给顾湘竹道:“我会还你们银子。” 顾湘竹看着他:“你不该把信件藏起来。” 郭长生望着他,反问道:“我家中老母挣扎病榻,我不这么做,又当如何?” 沈慕林冷笑道:“你受王镖头指导,叫你以押镖为任,你却私自贪下,如今又要将原因归咎于孝心。” 许念归方才已去请了虎叔和王小年,这会儿三人已经到了。 王小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好大的力气推开门,至郭长生面前。 他曾细心教导的孩子满眼冷漠,王小年心中五味杂陈,哑声问道:“王鸣到底怎么死的?” 郭长生盯他片刻:“失足淹死了,他喝酒。” 虎叔道:“你们尚未送到货物,他怎会去喝酒?镖局的规矩摆在那儿呢!” 郭长生嘴巴一张一合,他说:“我灌的。” 王小年指着他怒气冲冲:“你!” “我只灌了他酒,待他昏睡便拿着包裹离开,他失足落水,我也是之后才听说,”郭长生笑道,“师父,请人喝酒不犯法吧。” 王小年气道:“我不是你师父!你……你就为了那些银子?竟害了……害了……那是活生生一条命啊!” 郭长生嗤笑道:“命?若非你执意不安排我走镖,我何至于此,是你的错!” 王小年一口气卡在胸腔中,虎叔赶紧扶他坐下:“你当时已上了名单,只是念及你家中老母,打算过了年问清你心思再行决定,为让你照顾阿娘,小年特意交代只让你走短镖,是你叫人送来银钱,面都不曾露过,只说不再做了。” 郭长生怔愣许久,慌乱道:“怎会?怎会?你……你……” 王小年摇摇头,眼中划过丝悲伤:“你早已出了镖局,你我不过陌生人。” 虎叔拎起他,朝着沈慕林道:“这人我先领了回去,王鸣那事总要有个交代。” 沈慕林应道:“自然。” 天色已晚,几人用了晚膳,沈慕林将买来的东西分了分,又让李溪换上新衣。 “小爹真俊。”沈慕林摸着下巴道。 顾湘竹坐在另一侧,嘴角微微上扬,沈慕林已拿出了新买的口脂:“小爹要涂吗?” 李溪这两年总是粗布短衣将就着来,已许久不曾做过新衣,这会儿穿着倒有些不自在。 见那小匣子里细细亮丽的玫红色,脸色也生出热气:“我……我都多大年纪了。” 沈慕林伸出食指沾了些,掐住顾湘竹下巴微微上扬:“竹子随小爹,长得好看,让他给小爹打个样。” 顾湘竹眉心未蹙,唇上便被压上手指,沈慕林已轻柔涂抹起来。 他涂抹专注,用足心思,瞧着这里少些补一点,那里多了再蹭掉些。 顾湘竹叫他好生折磨,待涂好后仔细一瞧,脸快要赶上唇色了。 李溪憋着笑,到底是没忍住,沈慕林也随之笑出声来。 顾湘竹抿唇摇头,无奈唤道:“林哥儿。” 李溪边笑边往床边走:“正好做好了衣服,林哥儿你试试。” 林沈慕林盯着那略薄的唇,唇珠却是饱满漂亮,他静静望着,为着能看清,烛火放在顾湘竹身旁桌子上。 此刻蜡烛摇曳,印在顾湘竹脸上,他亲手染了色的唇上扬些,露出叫人心痒难耐的笑。 他忽然倾身向前,贴了贴那有些发烫的唇,精心涂抹的妆容被沈慕林亲自蹭坏。 顾湘竹先是愣了下,随后稍向前些,两人贴近,叫那口脂也染上了沈慕林的唇。 “林哥儿,”李溪久未得到回应,拿着衣服往外走,“你试试,哪里不合适我再改改。” 沈慕林猛然惊醒,推开顾湘竹,慌乱擦了擦嘴唇:“好,我这就来。” “脸怎这样红?” 李溪看着他,“天是越来越热了,晚上睡时稍开点窗户,进点风。” 沈慕林胡乱应道,不知怎么试完了衣服,怎么和顾湘竹回了房间,待两人躺好,许久才回过神。 顾湘竹轻轻拍他:“林哥儿,理我一下。” 沈慕林只觉脑中“轰”一声宕机,他将顾湘竹乱七八糟推开,翻身背对他道:“睡觉!不许讲话!” 顾湘竹好久才泄出些笑,帮他掩好被子:“林哥儿,好梦。” 作者有话说: 补更完毕。 晚上正常更新~ 第51章 商税 隔日尚未营业,虎叔黑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气鼓鼓坐下:“郭长生跑了。” 沈慕林给他倒了些茶水,闻言一怔:“跑了?” 虎叔点头道:“昨日我与王镖头拽着他回镖局,不知怎得从巷子里跑出好些孩童,吵吵闹闹没完没了,现在想来像是故意往我们身上撞的,有个小孩儿摔了,我去扶他,回过头郭长生就不见了。” 顾湘竹道:“像是有预谋的。” 虎叔叹气道:“他怎就变了模样,之前明明是很宽厚一孩子啊。” 沈慕林安慰几句,虎叔潦草应了几声:“兄弟们日后会多留意的,这是王镖头叫我拿给你们,当日他犯错时终究还是镖局的人。” 他将一荷包放到桌子上,沈慕林想要推诿,虎叔按下他:“日后全是我们与他之间的恩怨,你们不要再插手了。” 沈慕林眼中满是担忧,顾湘竹将那日去河西村进寺庙的种种事情讲于虎叔,虎叔眉头紧锁着听完,沉沉应声便大步流星离开。 那荷包鼓鼓囊囊,沈慕林也没清点,一并拿给李溪,叫他存好。 李溪一开始并未答应,拗不过沈慕林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地堵,最后还是放到了床边匣子里,想着万一日后有事情他再拿出来应急。 第68章 今日正常营业,客人进进出出,几张桌子都有人占着。 若是人多时,便见哪里有空处,不拘到底认不认识,问一问得了应允就坐下,多数都是好说话的。 一来二去,店内也是其乐融融。 “听说了吗?福安街要被整改了。” 沈慕林给这桌上小麻花,渐升起疑惑:“整改?那儿好些都是年租的啊,还没到期呢。” 讲话那人叹了口气:“官府要发了告示,谁管你交没交钱啊,叫你搬走就要搬走,要给你涨租就要涨租金,那么些官爷也不是吃素的啊。” 另一人道:“那还真是可惜了,有好几家味道不错的,啧啧,为什么整改啊?” 那人示意他凑近些:“道听途说啊,都是道听途说,说上咱这位知县上头那位被换了,指不定是新来的怎么着,反正倒霉的都是百姓。” 沈慕林记在心里,担心起福安街的乡邻,都是靠着些小手艺生活,经不起那些变化。 他赶紧净手去后堂找人,正巧韩宝峰来寻周娘子,他家定在初二开业,还有七八天,周拾灵没事儿便来顾家,和李云香她们说说话,顺便帮帮忙。 于是拜托了韩宝峰,叫他去寻何氏炊饼,又说了夫妻二人名字。 若是无事还好,若真是急切便叫他们来店里,总要商量个主意。 待交代完,沈慕林心仍揪着,如今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何家夫妇帮他众多,他不能坐视不理。 顾湘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别担心。” 沈慕林望向他:“竹子,我想帮帮他们。” 顾湘竹点头道:“马知县就任这些人,基本遵循前任管理制度,突然更改,并不像是他的风格。” 沈慕林也觉得奇怪,只是理不出头绪,两人思索一番,只能等韩宝峰打探消息归来再行商议。 将过一个时辰,不见人归,沈慕林泛起嘀咕,莫不是真出了事,他时不时透过窗口往门口瞟着。 一小厮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径直朝着顾湘竹走来。 沈慕林见状从后厨走出,小厮见了他立即道:“沈掌柜,顾秀才,有你们的信。” 顾湘竹接过信,他们前些日子去了驿站,托店里小厮留意着消息。 沈慕林拿了半串铜钱递给他,小厮笑盈盈揣进怀里,看了看周围,小声道:“京城寄来的。” 又喜气洋洋道:“祝掌柜生意兴隆!” 沈慕林慌张拆开信,迅速看了一遍,终于长舒口气,说了最要紧的:“是爹寄来的,他说他如今一切安好,叫我们不必担心。” 顾湘竹愣了好一阵,才发觉自己竟是压不住的手抖,那消息在耳边滚了一遍又一遍,才得出一句:“爹平安。” 沈慕林叫杨耀祖把消息给李溪传去,又仔细叠好信件,期间还有些事情,不便在这里说。 又过了一盏茶,杨耀祖匆匆而来,附在沈慕林耳边道:“韩大哥回来了,他说何大哥被官爷打伤了。” 沈慕林眉头越皱越紧,眼中也流露出些厌恶。 他叫住杨耀祖:“你在后院看着点,别叫王嫂子太伤心,对了,端壶紫苏茶饮过去,这一遭怕是都气狠了,待这边忙完我立即过去。” 又拜托柳晓宏去请纪子书来。 店内还有七八人,有两三个是刚点了正要煮,沈慕林脱不开身。 他叫顾湘竹写了暂时歇业的牌子,待煮好那几份就进了后堂。 王春花拎起一把菜刀,一把劈上菜墩:“狗日的东西,明白白纸黑字写的合约,他是官爷就能漫天要银子了?就能动手伤人了?” 李云香听着来气:“去他大爷的,分明就是无理,强压百姓罢了。” 贺香荷扯扯她,使了个眼色:“嘘,少说两句,别火上添油了。” 周拾灵问韩宝峰:“何大哥动手了?” 韩宝峰点点头:“我没拉住。” 李溪劝了两句,看见沈慕林走来,叫他坐下:“马顺才昨日召他们去县衙签合约,给了两日时间考虑,要么搬走要么按每月一两补上银子,不知今日犯哪门子着急,叫些官差来回巡逻,弄得大家做不了生意,大勇也是气狠了。” 沈慕林暗暗计算,福安街多说三十商户,多是年租,即五两银子,就是都补上也不到二百两。 马知县若是补亏损,绝不会就差这些。 王春花啐了一口:“老娘还不稀罕他这一亩三分地呢,我呸!往日贪些小利就算了,如今竟是奔着要大家命来了。” 沈慕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纪子书刚把了脉,敷了药,又写了药方:“这些日子吃喝精细些,他胃要好好养段时间,先去按方子抓药,熬了叫他服下吧。” 王春花赶紧接过,千谢万谢,终究不放心她自己去抓药,周拾灵夫妇二人陪同而去。 前堂客人用完餐,顾湘竹正要关门,听见急切切脚步声,于是停顿,柳沐晟快步入内,见他关门:“今日这么早就歇业了?也罢也罢,有要事要告知于你们,林哥儿呢?” 顾湘竹请他去后堂,路上大致讲了福安街的事情。 柳沐晟虽觉气涌,却只能无奈摇头,待见到沈慕林,托盘而出:“要缴纳商税了。” 沈慕林疑惑道:“不是说每年年底才缴吗?” 商人按年缴税,凡是具有店铺,年盈利五十两及以上者,需让利半成。 若是遇见灾难,便要加税,上至两成封顶。 另外,若是家中有人科举,商户需格外缴纳一笔税款,依据店铺规模,三十两起步。 柳沐晟叹气道:“林哥儿,你家情况特殊,湘竹算与不算,不过是马知县一句话。” 顾湘竹问道:“马知县现下如此急切,多半是挪了官府银钱,他往日只得些小利,算起来家中积攒有限。” 柳沐晟与马知县打过几次交道:“他近几年才歇了心思,听叔伯说,冯知县刚到任时,还意气风发满心抱负,说起来上一任方大人治理有方,方大人升任,马知县上任,却没多少地方能加以休整的,也就不必提什么功绩,这些年自然耽于吃喝了。” 沈慕林不解:“为何偏生是新官上任之际他闹出这些事情?” 顾湘竹冲他摇摇头,柳沐晟也没其他消息。 顾湘竹问道:“黎禾这些日子怎么样?” 柳沐晟冷哼一声:“还能如何?黎和运当他的逍遥少爷,他倒是挨了顿打,跪了几日,此后还经营兴隆饭馆就是。” 他停顿片刻,忽然记起来一件事:“黎非昌前几日走马上任了,是徐州一处大县的县丞,黎禾他爹去府城给人家庆贺,刚回来。” 若真是依照柳沐晟所言,怕是这两日店铺生意都要不好做了。 于是便给贺香荷他们放了半日假,其余的等等再说。 只剩下顾家三人,聚在李溪房间,沈慕林拿出叠放整齐的信件。 信中言语不多,只简单讲了些表面的来龙去脉。 “爹当日是见陈知府比武,听闻府中有神医为陈将军治病,便去参加,拿下魁首,知府见前十人,说是一一询问,爹便在外间等候,见有贼人神色匆匆行踪不明,留了心跟上,恰好救下陈将军。” “于是得了陈将军赏识,陈将军托人从京中请了药方,询问神医下落,为报陈将军之恩,做了随身护卫,如今得胜而归,他本欲回乡,又听闻云溪道长如今在青州,先去寻找,不日便归。” 沈慕林举着信叫李溪看:“爹关心家里是否安好,说了好心知心话。” 李溪看了一二,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才笑骂道:“没个正形。” 他拿着信翻来覆去看,沈慕林便和顾湘竹离开。 沈慕林随顾湘竹进了房间,了当道:“爹虽说了来龙去脉,但句句漏洞,应当有许多内容是不便在信中透露的。” 顾湘竹笑着看他。 沈慕林接着道:“好歹是知府府邸,守卫竟如此松散,叫贼人闯入不说,陈将军在此休养,也没人看护吗?” 顾湘竹道:“林哥儿聪明。” 沈慕林道:“如此说来,爹是不慎闯入这场局中,无法简单脱身,只能顺势做了陈将军侍卫。” 顾湘竹顺着他的话道:“陈将军是重伤在此养病,若赶上旧伤复发,救治不及……想来那神医的消息是陈将军为保自己放出的消息,这也正是为何爹说陈将军要去询问神医下落的原因。” 沈慕林又思及山上那假认云溪道长身份的莫归师父,越想越觉得复杂。 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这马知县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上次见他断案,我瞧着是个不做事的人,糊涂当官糊涂过,谁都不愿意得罪,守着这官职无功无过的过日子,竟是突然转了性。” 顾湘竹听着他懒洋洋调子,眼前浮现出沈慕林伸长手臂慢吞吞敲桌子的模样,碧色长衫,看不清面庞,只那些许身影也十足生动。 第69章 他轻声道:“问问便知。” 作者有话说: 爹爹的线基本讲的差不多了,等爹爹回来会再顺一顺,过些日子,一家人就会团聚啦。 感谢支持,比心~ 第52章 文人 沈慕林闪过些疑惑:“他既已决心拿商户填坑,怎能轻易问出来?” 顾湘竹道:“无功无过和有过无功,林哥儿,换作你,你会怎么选?” 沈慕林坐起,眼睛亮闪闪道:“自然是无功无过。” 顾湘竹道:“柳兄方才讲马知县曾也有雄心抱负,并非天生如此。” 沈慕林心中更有疑虑,马知县既早已认命,为何偏偏在节骨眼上生事? 他左右踱步,忽搭上顾湘竹肩膀:“我还是想去见见马知县。” 顾湘竹微微颔首,顺势站起:“走吧。” 沈慕林顺路买了包芙蓉糕,捏住块先递给顾湘竹,又叼住一块:“垫补垫补。” 县衙门口围了好些官差,均提着刀鞘,离他们两步远的百姓见刀背反衬着日光,吵吵嚷嚷却不敢向前。 “行了,回去吧,你们再闹也不是事儿啊,”吕师爷躲在官差身后,“都说了你们先交上,明年合约于你们些利,皆大欢喜嘛。” “去你的皆大欢喜!该多少就是多少,当初方大人设立福安街,便定了规矩,我们不认你说的,我们就认条例!” 师爷啧啧两声:“条例?商人纳税,依照经济,最高可至两成,好啊,按条例来,你们倒是缴税啊。” 沈慕林走出人群:“师爷也曾研究过律法?” 吕师爷扫他一眼,冲着县府拜了拜:“自然,身为大人幕僚,我怎会不知?” 顾湘竹道:“律法规定,遇见灾祸,商户最多纳税两成,且不涉及年盈利二十两以下人家,便是寻常时候,他们也达不到税收标准。” 沈慕林冲着他悠悠笑道:“师爷看得哪门子条例,莫不是那里寻来的话本,还是漏印了?” 吕师爷梗着脖子道:“自……自是因有灾祸。” 沈慕林抬眼冷笑:“哦?何时竟发生了灾祸,我们全然不知呢。” 周遭人也附和着。 吕师爷结结巴巴道:“青州……青州水患……你不也是逃难来的?” 沈慕林打量片刻,恍然道:“师爷越来想为青州筹备赈灾银子,还真是一颗真心,拳拳为民呢。” 吕师爷硬扯出笑容:“那是,那是……” 沈慕林收起笑容,满目冰冷:“师爷如今站在这儿,是替知县大人给我们做回应,您讲话还是当心些好。” 吕师爷笑容僵在脸上。 顾湘竹淡然开口:“青州水患是去年夏日发生,如今已近四月,且不说时间久远,便是并州与青州相隔千里,待筹备送去,怕也来不及吧。” 吕师爷被戳穿,恶狠狠瞪了眼他们,甩袖快步离去。 高婆婆握住沈慕林手,泪先落了下来:“林哥儿,竹子,你说你俩都不在那儿了,还来帮我们讲话,老婆子谢谢你们了。” 沈慕林心也揪起:“咱做了一个月的邻里,不说其他的。” 高婆婆摇摇头:“干了十来年,眼瞅着人都要入土了,不让干了,不让干了。” 她摆摆手,脊背也塌了许多,一瞬间便似苍白许多。 马知县匆匆出来,官帽都戴歪了,一脸焦急道:“知道大家难,我也不是存心为难大家,瞧着先前闹成那样,都不愉快,这样,有个折中办法,大家听听可好?” 高婆婆苍老的眼中冒出些希望,与她同来的嫂子扶着她,两人都紧捏着手。 “福安街历来是小商小贩聚集地带,上次出了个黑心的刘麻子,可见治安尚有混乱,我有心整改,日后维护修缮要不少银钱,诸位自然要分担一二。” 他话音刚落,议论讨伐声顿起,马顺才扬了又扬声音才压下吵闹。 “我知晓你们困难,好在黎当家的愿意承担,若你们不愿出银钱,便在文书上签个字,交由他们负责就是。” 沈慕林听着疑点颇多,黎兴隆连自己儿子都能舍弃,怎么会好心出这笔钱。 人群中已有人动了心思。 “签了文书就和之前一样了?” “还能在这儿做生意是吧?” “文书在哪儿呢,快些拿出来啊,已经耽搁一天生意了。” 高婆婆拍拍扶着她的人。 那婶子也有些动念,可也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道理,于是犹豫几分。 “马大人,”高婆婆踉跄着向前,“老婆子想问你一句,这文书都有哪些条例?日后还按不按方大人留下的规矩来?” 马知县脸色一白,下意识去看吕师爷。 吕师爷一把推开高婆婆:“文书就在县里,早已拟好,愿意签的就跟着进来,不愿意的准备银子或是搬走就是,你们有困难,我们也解决了,难不成因为你们个人原因,影响县里发展吗?” 眼看着有人要跟了去。 沈慕林抬手拦住最前头那人:“马大人,明年还是与县里签约租赁吗?” 马顺才抿唇不语,吕师爷赶紧招呼商贩:“沈慕林,你话忒多!你顾好自家生意就是了,管什么闲事?” 沈慕林躬身作揖:“马大人,我虽来安和县不久,好歹在福安街待过些日子,知晓其中不易,虽说福安街由方大人启用,可守成不易,可见您也苦心经验。” 马顺才眼眶微湿,多年寒窗,几次科举,谁最开始不是因着有施展抱负的心思,想做出一番功绩。 可……难啊,太难了。 他是先帝在位末年中榜,仍是重武抑文,好不容易得了芝麻小官,可前任知县功绩颇多,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添光辉。 想尽办法,不及前任经验,乃至曾走错了路,如今想回头……还有路吗? 顾湘竹向前一步,也作揖道:“大人,不若让他们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明日再签。” 马顺才眉头微皱,吕师爷大声道:“不可!” 沈慕林挑眉看他:“好歹是要借此吃喝,宽裕些时间想清楚才是,不过一晚,难不成吕师爷还有其他忧虑?” 马顺才有气无力道:“散了吧,明日再来。” 吕师爷连忙阻止:“大人……” 马顺才摆摆手:“只一晚而已,无事,师爷,你回去吧。” 他顿了顿又道:“将文书先拿给黎兴隆看看,若无异议就让他签了吧。” 吕师爷赶紧应声:“大人放心,我定将此事办好。” 马顺才待他走远,才自嘲道:“我竟才看出他是有异心的。” 沈慕林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大人,真叫黎兴隆拿了福安街可就完了。” 马顺才一惊:“你……你怎知……” 顾湘竹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马顺才叹气道:“随我来吧。” 过了两个巷子,便是一处寻常院落,并不算富奢。 马顺才推门而入,领着他们进了内厅:“茶前几日喝完了。” 沈慕林暗暗打量周围陈设,一件豪奢摆件都没有,论起来应当数着他旁边桌子上的茶碗贵重了。 马顺才道:“都卖了换银子了,我娘子领着孩子已回来老家,家中只我一人。” 顾湘竹道:“大人是想借黎家牵线,调职回乡?” 马顺才被看穿,自嘲道:“果真是玲珑心思,你如何知道的?” 顾湘竹浅笑道:“随意猜测罢了。” 马顺才不再追问,叹气道:“我原歇了心思,想着在这里养老便是,可得了消息,陈安被撤职,新来的那位最是严厉,不仅要查谁人苛待民众,还要查谁在其位不谋其事,我这些年并无功绩,定会被……被……” 他接着道:“前些日子,你家与黎家冲突,吕师爷说黎家小公子受人赏识,得了官位,又有外家护航,说不得有门路调任,我老家尚有亲人,我好不容易有了官职……” “终究是我动了邪念,黎兴隆说要打通本家,还有其他人,统共我一千两银子,我凑了许久,最后……动了去年税收钱。” “我请家里帮忙凑钱,又原本是能补上的,可……可谁想到下人路上遇见劫匪……于是打了水漂……” 沈慕林皱眉道:“他是夜间赶路?没走官路?” 马顺才摇头:“我特意叮嘱不要引人注目,拣着白日走,应当不会招惹贼人……你是说有人特意赌他?” 沈慕林不作言语,只问道:“吕师爷何日跟了你?” 马顺才细细想来:“我刚任职时间……偶然遇见,有年冬天很冷,雪压坏了好些房屋,他引荐了黎兴隆做捐赠,这才熟悉。” 沈慕林嗤笑道:“好算计啊。” 顾湘竹道:“他与你讲,若能将福安街全数租赁给他,便归还你一千银钱,且还能再给你想法子调职?” 马顺才青筋顿起,气急道:“我如此信任他!他竟……竟给我下套。” 第70章 沈慕林道:“马大人,福安街若是交于他人,便断了三十余户,百余口人生计,方大人当日设想,绝非要为个人牟利。” 马顺才抬眸,哀道:“是我得过且过太久,依赖前任经验所得,听信谗言,不假思索,为报官职,几方讨好,不谋其事。” “罢罢,是我作孽,我认,读了那些年圣贤书,竟是全抛在脑后,文人轻文人轻,原是我将路走死了。” 他看向顾湘竹,切切道:“若有一日你还能行科举之路,入朝为官,勿让享乐埋了风骨,这世道啊,文人尚且挣扎,别再少了能做事的人。”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bug,是青州水患。 第53章 一心 从马家出来,沈慕林难得摇头叹息,马知县终究是走错了路,叫那黎兴隆钻了空。 一千两银子,一纸文书,明为赞助善举,实则暗度陈仓,不日便将那些商人拿捏在手中。 此后抬价溢价均不得商贩做主,做不下去的自然离开,若是有新奇买卖的小门户不稍费力便能将人逼走或是将秘方据为己有。 当真是好算计,这般说来,就算是马顺才凑够了一千两银子,怕是也不会费心思向本家举荐。 除非新来的是黎家熟识之人,否则黎兴隆握着马顺才好大一把柄,怎会轻易放过? 自是钱生钱,权生权为上上乘。 “那文书万万签不得,”沈慕林抓住顾湘竹,“我们现在就去福安街,免得有人听信谗言,真签了字可就追悔莫及了。” 顾湘竹自然万般赞同,他脚步稍顿,马家大门尚未关上,马知县送客而归,停在门前,门侧春联尚有残角。 他抬手轻抚过褪了色的红纸,院中昔日仔细打理的花坛因着近日无人照料枯了一半,明是生机无限的季节,却蔓起些令人恍如隔世的苍凉。 依稀记起旧时恩师赠言:博学鸣钟,慎思笃行,厚德载物,穆如春风。 而他贪小利无作为,一步错步步错。 马顺才恍然望着阴沉穹天,忽而大笑起来。 沈慕林蹙眉看去。 顾湘竹拉住他:“惹了祸总要解决,且让他自己待一待吧。” 沈慕林仍不放心:“那文书……罢了,先去福安街看看吧。” 两人快步而行,福安街相隔不远,并不费多少多少脚程,刚入巷口便听见有人说:“那文书若是签了,既不用多掏银子,日后还有人帮忙修缮养护,多好的事儿啊。” “就是说啊,那林哥儿如今做大了买卖,我们却是要活不下去了,若再得罪了知县大人还有活路吗?” “再说了那可是黎家,他们顾家好歹有个秀才公傍身,我们有什么啊?依我看,不如现在回去签了才是,免得夜长梦多,再隔着=一日,不知惹出什么事情来呢!” 闲言碎语冲进沈慕林耳中,慢下脚步,他眉心微皱,暗道不识好人心,又轻声叹了口气,吃喝摆在跟前,没生计如何养活一家人,难免着急找了道,也罢也罢,不与他们一般想法就是。 握成拳的手忽而被顾湘竹捞起压开,沈慕林微侧身,顾湘竹拉紧他:“乡民读书不多,许多事并不清楚,林哥儿不必生气。” 沈慕林平平淡淡应了一声。 顾湘竹问他:“回家吗?” 沈慕林一怔,转头看向他,眼中划过些许震惊:“你……你……” 顾湘竹道:“有些事苦口婆心并不见得起效用。” 沈慕林愣了愣,顾湘竹摸摸他的头:“别给自己太重担子了。” 面前的人比他还小上几岁,沈慕林头一次叫人摸着脑袋当小孩子一般哄,他缓缓勾起笑容,脸上有了丝丝缕缕热意。 人群围了好几层,高婆婆站在最中间,厉声道:“既如此,你们去签就是,当初林哥儿捉了刘麻子那厮,你们可都是叫好的,如今又要怪人家阻拦?明白福安街的事情烧不到他们家一丝一毫,林哥儿竹子为我们出头,帮我们思虑,你们这些没心肝的,还要乱嚼舌根,我呸!” 众人鸦雀无声,最先说话的人被训的面红耳赤,半响嘀咕一句:“可我们总要吃饭啊。” 高婆婆捂着胸口深吸口气道:“诸位乡邻,老婆子倚老卖老,仗着有些年纪说两句,当初林哥儿家差点遭难,又是叫地痞流氓扰生意,又是叫刘麻子暗地投毒,他黎家见不到顾家得利,屡次出手,这样的人他真有那好心与我们和善?我虽不识字,却也知道,人不是轻易变化的,那黎兴隆分明是叫利欲熏黑了心肝,只怕签了文书才是真叫拿捏了才是。” 此话一出,嚷嚷着要签字的人也没了话。 “唉,明是早就说好了的,这才过了多久,便要添银子做修缮,我们是租又不是买了地界儿。” “真是涨也该明年再涨啊,竟这般捉急。” “大不了我回家种庄稼去!若是挣不了钱累死累活干个屁啊。” “对了,我听说府城好像换了大人,再不济我们告他们去!我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沈慕林所在位置恰是死角,有货物遮掩,他扯了扯顾湘竹:“走了,回家。” 顾湘竹便笑笑:“好,回家。” 路上,沈慕林问他:“你担心吗?” 顾湘竹并未思索:“打个赌吗?” 沈慕林别过头笑问:“赌什么?” 顾湘竹道:“赌黎兴隆能否得逞。” 沈慕林打量着他:“既是赌局,赢了可有奖赏?” 顾湘竹耳侧微热,抿唇轻问:“林哥儿想赌些什么?” 沈慕林托着下巴想了许久,忽想起那夜出触感柔软的唇,思绪顿时跑了偏,不自知脱口道:“输了就让我再为你作妆一次。” 顾湘竹叫他一句乱了心扉,胡乱应了句:“好。” 可到底谁赌了什么,全然忘了定下,于是不清不楚回了家,无言却都红了脸,叫见他们久不归来等在门口的李溪好一阵焦急,发觉两人并未生病才松口气。 “春花回来了,大勇刚刚醒来,他俩家离得远,如今天色已晚,我留了他们歇一歇,大牛随虎子去住,这小子今日兴冲冲回来,说是王镖头有心叫他跟着走趟短程,七八日后出发,他高兴坏了,只是又犯愁如何和小篱讲,罢了,改日我与他一同回趟家。” 李溪端出留好的饭菜,叫他们净了手,各自递了筷子:“那事儿问清楚了吗?真涨价啊,可是不叫老百姓活了。” 沈慕林大致讲了一通,呼噜呼噜喝下些热汤。 李溪瞧着他这越发接地气的吃相,忍不住道:“慢点吃慢点吃,还有呢。” 沈慕林又问道:“对了,小爹,王嫂子打算以后怎么着?何大哥这要养一段日子呢。” 李溪叹气道:“他家也是可怜,公婆身子骨都不好,手足兄弟能顾住自己就不错了,两个娃娃刚吃了点东西,都瞪着眼守在大勇跟前呢,连个帮衬都没有,你俩吃着,我瞧瞧去。” 沈慕林嚼着玉米馍馍,动作慢了下来。 平日吃喝,顾湘竹那一份吃食的是特别盛好的,一碗盛汤水粥饭,另一碗盛菜,都摆在他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于是,盛满了竹笋肉片的盘子离沈慕林只两指距离。 顾湘竹听见他机械重复夹菜动作:“林哥儿,在想什么?” 沈慕林回过神:“王嫂子何大哥过去帮我们许多,我想帮帮他们。” 顾湘竹听他刚才询问,便已猜出他心思,林哥儿总是有一分情要还一分,他染上些笑意:“那林哥儿想好怎么帮他们了吗?” 沈慕林颇为烦恼:“总不好直接送银钱啊,王嫂子绝不肯要呀。” 顾湘竹想了想,提议道:“王嫂子手艺很好,不如请她帮忙做些吃食?” 沈慕林拍案道:“对呀,我从前便爱吃王嫂子做的炊饼,想来该有好些人吃,正巧做小麻花也要人手,我这就去问问嫂子意见!” 顾湘竹连忙按下他:“先吃饭,他们一家四口正团聚,先吃完再去也不迟。” 沈慕林这才坐下,脸色笑容更灿烂几分不说,看向顾湘竹的目光也多了些炙热。 顾湘竹躲不开逃不掉,他是布巾蒙了眼,于是感官更加敏感。 沈慕林托着下巴更不收敛:“这样貌美又心思玲珑的小书生是谁家的呀?” 他悠悠叹道:“原来是我家的。” 说罢,他又轻声笑起来,顾湘竹叫他一番话先乱了思绪,又被笑声惹得失了语,许久叹了气,唇角越发上扬。 待吃过饭,见王春花耷拉着脸从屋内走出,沈慕林赶忙跑去,将一番心思说与她听。 王春花愣了又愣,看见离沈慕林几步远的顾湘竹点头,又听身后李溪相劝,忍了又忍还是泛起泪花:“我……我不知怎得感谢你们才好……我……” 沈慕林道:“从前嫂子与大哥帮我们许多,小何渡曾也帮过我们呢,嫂子千万别客气,我们也是要进面粉的,一并拉来就是了。” 第71章 王春花哑声道:“那……那摊位费……我明日就解约去!这样的地方老娘不稀罕去!” 李溪道:“大勇治病还有花销呢,便是官老爷也不能随意打人呢。” 王春花恨恨咬牙:“我只恨当时拉了大勇,若是少不了这顿打,叫他能再打两拳出出气也是好的,你是没见那师爷领着人的嘴脸,好大的官威,啧啧,不要脸的东西。” 李溪又安慰几句,扶着她去吃点东西垫垫。 沈慕林正待离开,见何渡拉着何芽站在门口,双手紧握,抓的小姑娘直打哆嗦。 他赶紧上前拽开,捧起何芽左手,嫩白的小手红了大片:“小子,多大劲儿啊,这是你妹妹的手。” 何芽忍着泪水,摇头道:“哥哥不是故意的,芽芽不疼。” 何渡一愣:“我……你怎不说呢?我……我……对不起。” 何芽抱抱他:“哥哥不难过,芽芽不疼。” 何渡忍下哭腔:“不怕不怕,以后哥哥保护你,保护爹,保护娘,谁要是欺负你们,我就揍谁!” 沈慕林揉了把他脑袋:“小崽子,吃饭了没?” 何渡抓住他的手:“教我打架,我要学打架!” 沈慕林见他满眼坚定,便知他并不是简单说说而已,他半蹲下身,揽住何渡肩膀:“仅学打架不够,我这里都是些野路子,你若想学,我自然全数教于你,我可先帮你问问武馆师父。” 何渡望着沈慕林,又看走向他们步伐稳健的顾湘竹,他知道今日来摊位闹事的是官府的人,是读过书识字的厉害人。 “我不懂,”他安静问道,“娘说读书识字的大人是能为百姓做主的厉害人,可他们既然是大人,为什么要欺负我们?” 小孩儿眼神热切,世间规则万千,总有不公,沈慕林不知如何告知于他。 顾湘竹站在他面前,正巧遮挡几分落日:“我教你识字,你日后自己去找答案。” 作者有话说: “博学鸣钟,慎思笃行,厚德载物,穆如春风。” 来源于百度。 补更争取明天发!这两天刚忙完事情,我调一下状态。 感谢支持呀~ 第54章 心惊 安和县近日有两件新鲜事儿。 一向踩点点卯散值的马知县似被雷劈醒了,竟开始兢兢业业处理起公务。 而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福安街整改不了了之不说,官府还赔偿了商户一日的损失。 另一件事便是常年跟在马知县身边的吕师爷被撤了,有人见他似在黎家宅院附近走动,叫黎家下人拿了棍棒赶走。 黎家老大倒是心善,拿了些碎银子给了吕师爷,此后这人就没了踪影。 福安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好些人去了都是赞叹不已,这些商贩经历先前一事,越发团结,个个卯足了劲干。 就是可惜福安街少了何家炊饼,据说是何大勇叫官差打废了,不知何日才能养好。 又过去几日,有常去沈记得的人忽然发现主食那一栏又添了样主食。 “何氏炊饼?哎呦,竟是搬到这里来了?” 沈慕林搭在柜台处,招呼道:“多谢诸位捧场,即日起便多了种主食供应,小麻花也提了每日限量,准保叫大家吃舒心了。” 熟客闻言笑道:“沈掌柜啊,你本事大着呢,说起来有些日子没上新品了,还有没有花样啊?” 沈慕林卖关子道:“刘大哥套话来了,要不您改日再来看看。” 刘大哥哈哈大笑起来:“是了是了,我可等着呢,你先做着麻辣烫,给我先来壶紫苏茶饮,再上份小麻花,炊饼帮我包五个,我带回家当晚饭,麻辣烫少放点辣油,这两日嗓子不好。” 沈慕林道:“马上就好。” 沈记如今众人各司其职,李溪领着两位娘子弄食材,王春花在后院厨房做炊饼小麻花。 何大勇现今搬不得重物,手却是很巧,穿串切菜极为拿手,杨耀祖数串算账已是好手,柳晓宏扛货跑堂都十分用心。 顾湘竹记账,待清闲时便默书,因着在县里走动方便,沈慕林初时担忧他被房老板诓骗,跟了几次总算放下心,于是由着他出行,只是总要叮嘱几句注意眼睛。 沈慕林负责后厨一应事务,他最是闲不住,得了空就去后堂转一圈帮帮忙,好在前厅后堂紧连着,来去自如并不拖沓。 就连小崽子们也各有各的事情,原本是教何渡识字,顾湘竹弄了描本给他,何芽眼巴巴望着。 几家一商量,干脆叫几个崽子凑一起,定了每日歇业后学半个时辰,起初最大的是杨耀祖,没几日李云香也跟着学起来,如今不拘年龄性别,连着周拾灵家,一并来听听,全当长见识。 这学下来待归家时天色便擦黑,好在是相互结伴,加上白日渐长,便没有更改。 今日教学完毕,众人相约归家。 黎和缮披着蓑衣,踏着夜色而来,他似是忙坏了,眼下遮不住的乌黑,脱下蓑衣顺手一丢,便大咧咧上座,拎起茶壶直接隔着些距离往嘴里道:“你们这儿的茶水不好,改日叫柳沐晟给你们送点。” 沈慕林打量他少许,这人往日最注意形象,如今下颌生了胡茬,头发也有些乱,比之前消瘦不少。 他不禁发问:“你家产业颇大,难道每日不给你饭吃?” 黎和缮捂着肚子,挑眉道:“怎么沈掌柜要请我吃饭?” 沈慕林翻了个白眼:“饿着吧。” 顾湘竹问他:“你今日冒着风险来,有何要事?” “连口水都不许我喝完,你俩啊,真是黑心到一处了。” 黎和缮弯唇笑着:“他本意想收归福安街,拿捏马顺才,借机与本家邀功,只是马顺才不知为何和他们撕破了脸,竟是拼着不要官位不要性命也绝不答应签那文书。” 沈慕林眉心微皱,眼中情绪万千,听着黎兴隆那种种不堪作为,颇为心惊。 顾湘竹倒是平静,他道:“黎兴隆却不能与他撕破脸。” 沈慕林暗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黎兴隆百般算计,却算漏一步,总有人良知尚存。 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沈慕林惊道:“他难道还有后手?” 黎和缮顿顿,视线在离他不远的夫夫二人身上游走:“黎当家如今在本家丢了脸,一千两银子他吞不掉拿不下,除了还回去别无他法,上面将要来新知府,据说是个铁面无私的,本家也不得不收敛些许,这时不光那些当官的不能出差错,他们那所谓的地方豪绅也不能叫人揪住辫子。” 沈慕林仍觉疑惑:“马顺才那事说到底是黎兴隆允诺,并未帮他与本家牵线搭桥……怎会掺和到本家?” 他愣了愣,冷意蔓延全身,声音也带了些颤意:“除非……如此说来,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湘竹久久无言,他心中有猜测,世道苍苍,可笑可怜。 沈慕林抿唇许久,颤抖着搭上顾湘竹手腕,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黎和缮便知他们一点就通,他这被亲爹称之为无爱无心的混账,也生出些不忍:“他们……竹子,你若想,新来的大人说不定能为你做主。” 顾湘竹打断他:“是黎兴隆急着用银子,还是府城黎家急着平账?” 黎和缮道:“这便是最要紧的,黎兴隆还想攀附本家,必定不能违背他们的命令,兴隆饭馆的盈利大不如从前,他在别的行业投进去的银子也没见回本,还丢了柳家的合作,更何况还有黎三那个败家的,得亏大姐早早出嫁,虽说在外州离家远,未尝不是好事。” 沈慕林道:“如此说来,他是有心再翻出些浪花了。” 黎和缮勾唇笑道:“浪花,焉知拍死的不是他呢?” 顾湘竹平静望着他:“你在黎兴隆那里还有一半可信,平稳地走,并非不能继承家业。” 黎和缮坐在椅子上,伸着双腿晃晃,他少有这样的浪|荡,眼中却毫无半分情:“空壳子还是满贯家财,三岁稚童也不会选错吧。” 沈慕林深思道:“于是你想和我们家合作?” 黎和缮笑笑:“我们从来就在一条船上不是吗?” “倒是不太一样,你需要我们是因为你想争利,我们若不掺和只需多加防范,若是哪日揪住你家的——”沈慕林抱着双臂,指尖轻点,他刻意停顿道,“——小辫子,想来铁面无私的知府大人,会为我们做主,也说不定顺势查了你们本家,此后你也不必考虑要不要攀附本家了,自然是逍遥自在,做你的浪子。” 黎和缮黑沉沉一双眼望着他:“沈掌柜还真是牙尖嘴利啊。” 沈慕林毫不发怵:“既然合作,黎掌柜总要拿出些诚意来。” 黎和缮笑道:“沈掌柜要什么诚意?” 沈慕林冷面道:“把当日黎非昌如何得了毒物一来二去写清楚。” 黎和缮摸向腰间,往日放扇子的地方空无一物,他无奈浅笑:“你这是想拿我的把柄啊。” 第72章 顾湘竹耳边声音阵阵,嘈杂似重回那日,乡试考完,他想着家中将要开店,很是忙碌,便也没有久待。 归家路远,不知何时黎非昌与他顺路而行,虽觉不妥,他并未往深处想,这人除却吃喝玩乐,学业倒也有可取之处。 直到两县交界,正是荒野之际,天色渐暗时。 若加快脚程,夜深便能归家。 黎非昌屡次喊饿,顾湘竹见已过酉时,于是取出干粮垫补,黎非昌借口分糕点走近,顾湘竹自认交情不深,并未接过,忽见黎非昌伸出手抖落手帕,他下意识闭眼转头,仍觉眼眶周遭炙烤般疼痛, 他再回神眼眶周围弥漫起阵阵炙烤,酸疼难忍,意识渐渐昏沉。 醒来便再不见天光。 他凝神道:“黎禾,那毒物是你给他的,还是他拿的。” 黎和缮无奈道:“你还真是心思玲珑——我做的,他偷拿的,但我做来原就有讨好他的心思,这证词我写就是,算起来我也不亏。” 沈慕林蹙眉许久:“他要这东西,你竟也给他?” 黎和缮嗤笑道:“这安和县黎家家规万千,却都要为黎小公子让路,他要什么我做什么就是,至于他要用来干什么,与我何干?被他害的人并非你顾湘竹一人,你能如何?他还不是官运亨通,而你蜗居在此!你瞧,这就是权力啊,我想要有错吗?” 沈慕林忽而笑起来:“你若真一点良心也没有,今日你就不会在这里,柳大哥往日苦口婆心也成了笑话。” 黎和缮慢吞吞摇头:“那傻子,提他做什么。” 顾湘竹问道:“你想如何做?” 黎和缮了当道:“给我麻辣烫的方子。” 沈慕林一怔,嗤笑道:“你这是要明目张胆的抢了?” 黎和缮道:“陈修远被流放了。” 陈修远便是那陈知府。 沈慕林并不惊讶,他看向顾湘竹。 顾湘竹面色苍白,竟是隐约出了些冷汗,咬唇道:“我不同意。” 黎和缮急急道:“可黎非昌原就是托了陈修远门路得以官职,陈修远被重判,他却得以保全,若不得本家信任,你又从何得来真相,难不成你真以为凭他自己那些墨水就成了?这其中定然有事!” 顾湘竹竟是直接转头离开:“与他的恩怨,总有一日我会清算。” 黎和缮蹙眉许久:“就凭你这残破身躯?” 顾湘竹脚步停顿,他扯下布条,冲着黎和缮笑了笑:“黎禾,我的家人都在为它努力。” 他朝着沈慕林伸出手:“林哥儿,我该敷药了。” 沈慕林看了眼黎和缮,拉住顾湘竹:“家里没吃食,黎掌柜解了渴就走吧。” 作者有话说: 一更,另一更正在写,可能要到凌晨了,肯定会补上去的,谢谢支持呀~ 第55章 颜色 昨夜黎和缮的话在沈慕林心间滚了千百遍,梦中见一面容模糊之人提刀而来,竟是毫不犹豫刺向他。 沈慕林侧身躲过,忽见身后一人侧躺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汗津津似刚淋了场大雨。 他凝神一看,这人竟是顾湘竹,此刻才发觉,那淌着的分明是冷汗,再看,顾湘竹眼侧蜿蜒而下的,原来是血珠。 而方才提刀之人已越过他,眼看着要刺上顾湘竹。 沈慕林背后发麻,发出的声音越发尖利:“竹子,躲开!” 他猛然坐起,才发觉身处家中小院,此刻夜深风静,月光温润,隔着小窗,映在屋内人的脸上。 顾湘竹搭上沈慕林腰肢:“做噩梦了?” 沈慕林沉默许久,他摆弄着顾湘竹寝衣衣袖,声音沙哑:“竹子,那日你怎活下来的?” 顾湘竹摇摇头:“爹说是被过路的人救下,是隔壁村子的朱屠夫,他刚好和爹认识,只是后来搬走了,起初他是愿意当证人。” 捉蛇需捏七寸,人亦是如此,有软肋便容易受人挟制,这番道理那些人更加懂得。 沈慕林挪了挪身体,贴近顾湘竹,抬手捂住他的嘴:“会过去的。” 他顿了顿道,说了不知重复多少遍的话:“会变好的。” 顾湘竹在他掌心下勾起唇角,他将沈慕林的手拿下来,小声道:“我知道。” 他贴近沈慕林耳朵:“我好像能分辨一点点颜色了。” 沈慕林眼睛闪了闪,他惶然瞪大眼睛,捧着顾湘竹的脸左看右看。 顾湘竹如玩偶般一动不动任由他动作,沈慕林越过他,点上蜡烛,轻手轻脚揭下顾湘竹眼睛上的布条,他舔了舔下唇,小心翼翼问道:“你能看见烛火吗?” 顾湘竹侧过头,伸出手来,竟是差点被火燎到,沈慕林赶紧抱住他胳膊:“对了对了,方向对了。” 顾湘竹停顿一会儿:“我分不清远近。” 沈慕林眼中染了笑,又指了指自己:“你瞧瞧我在哪里?” 顾湘竹哭笑不得:“林哥儿,我听得见。” 沈慕林立即噤声,眼中写满期盼,顾湘竹缓缓抬手,一点一点向前方探去,忽然触到一处柔软,他似被烫到一般收了手,沈慕林眼疾手快,握住那畏缩的手,按回原处:“脸颊而已,你怕什么?放心,你手不重,弄不疼我。” 顾湘竹感受着手贴着的那处光滑,他轻轻应了一声。 沈慕林松开他,想起什么:“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样子?我不动,你自己摸,待你眼睛好了,瞧瞧和你想的一样不。” 顾湘竹手指微蜷,顺着脸侧划向下方,他手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弄得沈慕林有些发痒,心中忽然泛起些异样,硬撑着没躲开,下一瞬唇角被抚摸,待他回神,顾湘竹已轻轻压上他的嘴唇。 沈慕林一惊,下意识抿唇。 顾湘竹觉得指尖湿润,不等反应就被推开,半晌,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嘴唇未启,未说出一句话,沈慕林已捉住他双手,硬生生压开:“照你这摸法,待天亮也认不全。” 顾湘竹察觉到沈慕林握住自己手腕,随后就被带着向刚才的方向伸去。 沈慕林握上顾湘竹指头:“不许握拳,伸展。” 手指先向两侧移动,沈慕林抿唇道:“这是额头。” 接着向下。 眉骨,眼角,鼻尖…… 沈慕林越发觉得别扭,他有一搭没一搭介绍,像是不负责任的导游,慌张染上满腔满心,叫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份由自己提议的工作。 顾湘竹并不比他好多少,被沈慕林握着的地方发着烫,沾上沈慕林体温的指尖也发烫。 朦胧烛火中,沈慕林越发清晰,顾湘竹忽然唤道:“林哥儿。” 沈慕林应了一声,拎着顾湘竹的手胡乱划过唇角,一把丢开:“认清了吧,睡觉了。” 他慌张吹灭烛火,裹上被子翻身躺下。 顾湘竹坐了好一阵子,慢慢躺到他身边,又唤了声他的名字,沈慕林“嗯”了一声,不知与谁做了妥协,转过身搂住顾湘竹,揉揉他脑袋:“是好消息啊。” 第二日正是季雨送货时,沈慕林特地交代一通事,季雨满口应下。 李溪满腔愁思,原想今日回乡,许念归却赶上今日考核,他思来想去终究没注意,季雨放下东西,坐到李溪身边:“大大,是不是大哥要去走镖了?” 李溪一怔,又是叹气:“你娘她知道了?” 季雨看着卸货的许念安,放低声音:“他们总说瞒着娘,只是我瞧着娘心里有数,爹从来不是能藏住事的,他们兄妹三人是娘一手带大,怎会一点不知道呢?” 李溪吞吐半晌:“小篱……她什么态度?” 季雨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李溪终于下定决定,附在季雨耳边。 季雨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这……会挨打吧。” “小篱若是猜不到便算了,稳妥着慢慢来,可她既已有了想法,不过是等着火星子点燃,烧上一通发作发作最好,等会儿我去和二牛说,”李溪顿了顿,“估摸着他们兄弟两个少不了一顿打,届时你和念念往屋里去,别拦着。” 季雨一阵怔愣:“真能成吗?” 李溪无奈道:“还能如何,孩子大了总要自己闯荡,难不成要他们娘俩闹起别扭没完没了的?” 季雨觉得有些道理,边点头边朝许念安走去,许念安卸货卸一半,见他走来,伸出胳膊搭上他肩膀,朝着他扬起笑容。 季雨看着那往日最得他喜爱的虎牙,想起刚才李溪讲的话,满目慈爱地摸摸许念安头发。 许念安又朝他笑起来:“好啦,歇会儿去,对了,你去问嫂子借些工具,这车轮子有些偏了,我修一修。” 沈慕林经过昨日一番提醒,自是心事万千,他挨个叮嘱了贺香荷他们,日后讲学也稍短些,绝不能走夜路,也莫要走偏僻地方。 贺香荷听着心揪起:“我……他们欺人太甚!” 李云香泼辣本性尽显:“黎和缮什么时候端了他爹?真叫人着急。” 第73章 贺香荷安抚她道:“明日起我叫柳生来接我们,香姐儿你不要担心。” 李云香瞧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子,心底暗暗叹气,若是女子也能学武艺就好了。 她瞧向沿着墙根跑的何渡,不由得露出些许向往。 又过一日,天还沉沉黑着,便听见声急促敲门声,顾湘竹先被吵醒,披着衣服起来,沈慕林听着动静往被子中缩了缩,顾湘竹掩好被子去开了门。 顾小篱怒色冲冲,季雨紧随其后,许家剩下的爷仨鹌鹑似的站在最后。 顾湘竹虽只能看见大致轮廓,却也差不多猜到了。 顾小篱指着他,对上那无甚光亮的眼,到底没忍心责骂,戳了戳顾湘竹胸口:“许念归那兔崽子呢?” 李溪听见动静急匆匆赶来:“小篱别急别急,你这……这怎么这时候过来,路上没摔倒吧?” 顾小篱委屈看他,瘪嘴道:“嫂子你也瞒我。” 李溪千言万语说不出口,他指了指许念归的屋子:“那间,去吧。” 顾小篱一声不吭,快步走去,她的孩子她最是了解不过,天打雷劈都惊不醒,于是没收力道,可带她走向床榻处,许念归已穿戴整齐,跪在地上,高高举着一根藤条。 顾湘竹随后跟进来,跪在许念归身侧:“姑姑,是我帮大牛牵线。” 顾小篱又是气又是心疼,拿过那根藤条举起:“你们当真以为我不敢打你们是吗?” 她双手颤抖,盯着越发健硕的孩子,泪水滚落在地。 “你怎不瞒我一辈子?” 许念归沉默许久,他说:“二牛受伤,您整宿睡不着觉,我怕您担心。” 顾小篱狠狠戳他一下:“你怕我担心,所以等着快要去走镖时再和我说?” 许念归低下头:“我……我其实没想让您知道,但竹子哥他们都不同意,他们说若是我学两个月还没歇了心思,就帮我向您讲。” 顾小篱简直要被气笑:“你……你这……你主意大了去了。” 许三木耷拉着头站在她身后,顾小篱扭头想离开,差点和他撞上,冷哼一声:“都怨你起那破名字,叫什么大牛二牛,爷仨全是犟种!” 许念念躲在李溪后面,生怕被波及。 顾小篱嘟囔道:“得亏当初我没同意你爹的给我姑娘起名叫小牛,好了,跟你大大歇歇去。” 她又看季雨:“雨哥儿,你也睡会儿去。” 沈慕林才醒来,披着衣服迷迷糊糊往亮堂处走,待看清状况,瞌睡全被吓没了。 “姑……姑姑。” 顾小篱朝他挤出笑容,季雨紧忙上前遮住他,将沈慕林搭着的衣服拉紧。 硬是将他拽回屋里,边走边道:“昨晚娘知道了事情,睡不下,爹索性套了车,本是想着待天亮些再来打扰,没曾想遇上几个喝大了忽才回家的醉汉,听着像是刚押镖回来分了钱,说起前几日的凶险,娘这才急了。” 沈慕林愣愣半晌,忽一跃而起,拿出一粗布包裹。 季雨凑过去看了看,待看清其中物品,露出些疑惑:“哥,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补更完成,感谢支持呀~ 第56章 早产 沈慕林手脚干脆利落拆开包裹,其中是各种皮毛,零零散散攒了许多。 季雨想起林哥儿昨日交代他的事情:“哥,你要这些是做什么?昨天念安和爹说了,这几日没猎到什么好东西,加上工坊越来越忙,爹去山林中也少了,对了,村长家养的那只牛年纪太大了,这两日打算宰了,哥你要牛皮吗?” 沈慕林自是拍手叫好,他拉近季雨:“我想给大牛做件衣服,我只记得大致流程,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做好,所以就没和姑姑讲。” 季雨摸着那些碎皮子:“要保暖的话,羊皮是不是好些?” 沈慕林卖关子道:“你替我买过来就是,我折腾折腾,能做好你自然就知道了。” 季雨不再多问,瞧着隔壁亮着的屋子:“二牛和我讲过,大伯原先也爱天南海北闯荡,娘原先总是头一个支持,自从大伯出事后,娘牵挂更多了些。” 沈慕林前几日得了信,就立即托人告诉了顾小篱他们,只是终究是未曾归家,不能全然定心。 季雨浅笑几分,目光越发柔和:“我小爹在时,总爱念叨,后来只剩我与阿奶,阿奶话少,再焦急也说不出几句话。” 眼泪不知何时滚下,他慌乱擦去:“我是高兴,哥,如今这样的好日子我想也不敢想。” 沈慕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季雨瞧着比之前似乎圆润了些,他伸手捏捏,总算是有了些肉,原就算是秀气的样貌,如今更好看了。 “家里工坊应是更忙碌了,”沈慕林问他,“近日开始招学徒了吗?” 季雨叹了口气:“哥,那些本就不难,学会的有些自立门户,留下了两三个年纪还小的崽子,二柱带着呢,都是勤快的。” 沈慕林顿了顿:“你想在县里开个小铺子吗?” 季雨心中生出些向往,可他知晓生意并不是好做的,摇头道:“我哪里敢想,租一间店铺要好些钱呢。” 沈慕林眉头轻蹙,虽有想法,却明白时机不对。 “天快亮了,我先去做点吃的,你们一路赶来怕是饿了。” 季雨紧跟着站起来,沈慕林连声劝他歇会儿,他又是一番推让。 沈慕林实在拗不过,只好与他同往厨房走,刚走两步,许念归那屋传来阵阵哭声,仔细一听,两人都慌了神儿,赶快推门进去,就见许念归褪去上衣,重重叩头趴伏在地,而肌肉紧实的后背有条一指长的新伤,瞧着并不深,已是结痂,将要好全了。 顾小篱颤着手,泪水淌了满脸,咬牙道:“该。” 好一阵子,她声音发颤问道:“疼不?” 许念归这才直起身,洒脱笑道:“擦破点皮儿,不严重,一点都不疼。” 顾小篱又气又心疼,坐在椅子上瞧着并排跪着的兄弟三人。 许三木倒了水递给她,顾小篱好歹压下火气:“竹子,你往日最是懂事,今日也要与他们胡闹?” 顾湘竹身穿寝衣,搭着件薄薄外衣,他比许家兄弟清瘦些,如今直挺挺跪着,显得越发病气。 “姑姑,是我帮大牛牵线,惹您担忧,本就该受罚。” 顾小篱心疼几分,面上不显,冷哼道:“你们三个啊,真是兄弟情深。” 顾湘竹淡淡笑了笑,跪正不再讲话。 许念安一直不曾插话,此刻见顾小篱火气稍减,凑到他跟前,抓着他娘袖子:“娘,消消气吧,您要是气坏身体,我们都要难受的。” 顾小篱瞪他一眼:“你瞒我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气?” 许念安扬起笑容:“那您也打了我巴掌,不然您就再打大哥一顿。” 许念归不知何时拿回了藤条,此刻又递了过来。 顾小篱瞧着这三个崽子,一腿脚刚好,一刚受过伤,一成日吃药的,是气也气不起来,骂也骂不痛快。 转头瞧见门口观望的两个人,挥手道:“一多半成了家的,还和小时候一般,一个犯了错,三个争着扛,林哥儿,雨哥儿各自领走,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心烦。” 沈慕林卖乖叫了声“姑姑”,扶起顾湘竹,帮着他紧了紧衣服。 顾小篱道:“喝点姜水,别再病了。” 沈慕林应道:“姑姑,方才就熬上了,我给您端来,夜深露重,您暖暖身子。” 顾小篱冲着他笑笑,眼中满是疲惫:“我与大牛谈谈,你们先去吃饭吧。” 季雨搀着许念安,临出门前仍不放心看了一眼。 许念安摆正他脑袋:“没事儿了,娘最是刀子嘴豆腐心。” 顾湘竹由着沈慕林搀扶,没走几步,胳膊上力道越发重。 沈慕林戳他:“你也是,不知道穿厚些,这还没到最热时候,清晨风凉着呢。” 顾湘竹应了一声:“听着有人敲门,怕耽误事情。” 沈慕林又道:“你也不叫我。” 顾湘竹笑笑:“怨我,我不知是姑姑他们。” 两人进了房间,沈慕林将衣服拿给顾湘竹。 桌上包裹尚未收起,沈慕林摸着那些料子,将心中想法讲于顾湘竹。 “我从前闲玩偶然知晓的法子,先用盐水腌制几日,之后将油渍脏污洗净,加些生石灰,去掉皮毛脂肪,之后调整脱灰酵解使其变柔软,之后还有好些工序,一一准备做来要用些时间。” 顾湘竹穿戴整齐,墨发披肩:“做给大牛的?” 沈慕林叹气道:“他之后在外跑镖,少不得动枪动刀,我想着什么东西稍厚些,不容易被戳破,哪怕稍稍缓些力道也是好的,如此姑姑他们也能安心些。” 顾湘竹思索道:“林哥儿是想制成软甲一类的贴身穿着,既不影响活动,也能起到些保护。” “可惜工序繁杂,我没找到能接活的铺子,”沈慕林边点头边走到顾湘竹身边,拿起木梳,边束发边琢磨,“对了,柳大哥见多识广,我问问他去!” 第74章 他颇为激动,手上便没了分寸,顾湘竹让他扯得后仰。 沈慕林慌忙扶住顾湘竹肩膀,顾湘竹随手扯了条缎子:“用这条吧。” 是条偏白调的青缎。 沈慕林接过绑好,他还是头一次帮别人梳头,绕到顾湘竹身前,托着下巴仔细打量:“果真俊俏。” 顾湘竹淡笑道:“是你梳的好。” 沈慕林拍拍他:“别动。” 他拿出一乌木镂空簪,顺着发丝穿过,轻巧便戴好:“那日路过首饰行,我见它便觉得适合你,只是没寻到机会给你,今日便当作惹你疼的赔罪。” 沈慕林又轻手轻脚取下,拉着顾湘竹的手让他张开,放到他手中:“很简单的样式,并不值多少银钱,你戴着玩就是。” 顾湘竹抚过簪子轮廓:“我很喜欢。” 沈慕林揽住他肩膀,沾沾自喜道:“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不知顾小篱和许念归说了些什么,许念归用过早膳仍如往常一般去了镖局。 今日家中氛围沉闷,顾小篱坐在李云香她们中,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过了晌午就回了家。 李溪望着远去的身影,嘟囔道:“早知这小子受了伤,我就再拖几日了,这下小篱更不放心了。” 李云香笑起来:“李叔,大牛走镖一日,婶子就担忧一日,那小子从小性子就拗,谁也管不了,您就别自责了,不如让大牛多练练武,学多点本事,日后别人都打不过他不就得了。” “你这妮子,”李溪笑着叹了口气,“还真是你说的这番道理。” 沈慕林打足精神,这几日却是风平浪静,待酉时念完书,用了晚膳刚要收拾。 杨耀祖去而复返,焦急道:“哥,我表嫂要生了,情况似乎不大好,现下药馆都关门了……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是还有两个月吗?”沈慕林脑袋发懵,“你别急,我和你一同去请郎中。” 杨耀祖慌乱道:“我……我也不知,似乎是摔了一下……” 李溪恰好在此处,抓着他问道:“叫稳婆了吗?” 杨耀祖一问三不知,李溪将他推给沈慕林:“你们叫郎中预备着,娃娃月份不足,当娘的受罪,娃娃也不好活,务必说清楚月份。” 言罢,他赶紧去敲了隔壁院门,周拾灵一听,立即将孩子塞给韩宝峰:“城西宁稳婆,最是好手,我生颖姐儿廷哥儿就是她接生的,李叔,我同你去。” 两人匆匆而行,路上正遇见归家的柳沐晟,见他们焦急,一问得知情况严重,叫了小厮去请县里妇科圣手,又叫车夫调转方向:“他医术很是了得,我家中长辈多由他调理,李叔,周娘子,先上车。” 沈慕林到杨家时,贺香荷她们已经到了,他看了一圈:“杨峰先呢?” 贺香荷咬着下唇,李云香走近小声道:“贺柳生今日归家,路上叫几人堵了,杨峰先与他同行,也挨了一闷棍,这会儿正昏着呢,婵姐儿正是如此才着急绊倒了。” 沈慕林眉头越皱越紧,顾湘竹安抚他两下,问道:“有人在里面照顾吗?” 李云香点点头:“住在隔壁的几个嫂子在里头呢。” 贺香荷泪眼婆娑:“柳生去请稳婆了,怎得还不回来?” 纪子书刚收拾好药箱赶来:“产妇怎么样了?” 里头一嫂子忽而叫道:“单娘子,单娘子,听嫂子的,不许睡不许睡,你娃娃等着叫你阿娘呢!” 纪子书快言道:“她相公在里面吗?” 见几人摇头,纪子书手隐隐握紧,随他一同而来的沈玉兰大步向前,哐当一声推开门:“先救人。” 第57章 决心 众人皆心焦不已,沈玉兰从屋内走出,面色凝重:“那位姐儿情况不太好,子书只能给她施针,吊着些气息,若是再生不下来,大人小孩儿都要危险。” 沈慕林咬唇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沈玉兰叹气道:“再拖延,只能先舍弃孩子了。” 沈慕林心中闪过一些念头,并不知道是否可行,理论和实践同等重要,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拿着单婵性命去拼。 他定下心道:“杨峰先还未醒来,若真有意外,务必保住单娘子。” 沈玉兰看着他,这时候需要人拿主意,可除了昏迷不醒的杨峰先,再没能做主的杨家人。 沈慕林说到底是外人,可此刻也顾不上许多。 沈玉兰柳叶眉蹙紧,正想回屋交代,见四五人匆匆而来。 这条巷路窄,马车进不来,郎中有些年纪,也卯足力气跟上。 小厮提着药箱,紧忙递给他。 祝稳婆心提到半截:“产妇怎么样了?快带我去看看!” 贺香荷急忙道:“屋里内,屋里内。” 祝稳婆边走边问:“热水帕子剪刀都备好了吗?” 李云香点点头:“灶火一直都烧着,剪刀也烫过了。” 祝稳婆又道:“备点果子甜水,生孩子是个体力活,不吃点没力气。” 贺香荷道:“都有都有。” 这还是多亏了屋里几个嫂子,她们不曾生育,哪里了解过这些,好在大家都是手脚麻利的,依着要求准备来。 祝稳婆立刻一头扎进屋里,单婵满头大汗,眼睛都快要阖住。 老郎中也跟着进去,见此状,赶紧上前把脉。 祝稳婆上手一摸,神色更加凝重:“这孩子体位不是很好,听说又是早产,这……这肚子却要大些,是不是往日吃得太补了?” 她看了一圈,屋里人面面相觑,几位嫂子你看我我看你。 “杨童生散学后是总爱带些小吃。” “对了,他还来找我学做菜呢,说是娘子不能见荤腥,却也不想吃着没滋没味,又格外爱吃甜的……这这好生吗?” 祝稳婆挥了挥手:“留两三个人就好,别堵着,小娘子是头胎,人多糟乱更不好生。” 老郎中摸着胡须,面色更沉:“这药方能助生产,我立即施针,祝娘子,你随我指令,一同纠正胎位。” 既有了妇科圣手,纪子书也不再待在屋内,沈玉兰却是留下帮忙了。 他出门就被捉着问了情况,紧接着就被拽到隔壁。 为着清净,杨峰先整个租下了这处小院,加上厨房三个房间。 免得打扰单婵休息,杨峰先便将另一间改成书房,只有桌椅和堆叠在一起的书。 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没声响。 两位小娘子留在外边以备不时之需,沈慕林他们随着纪子书去寻人。 纪子书推门而入:“哎呦,这么个姿势,赶紧放平了。” 沈慕林快步上前,与顾湘竹一同把人放下,纪子书摆弄着杨峰先的脑袋,缓缓舒了口气:“等瘀血化开就没事了。” 沈慕林站在桌边,还能听见从隔壁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喊声,他皱眉问道:“能把他叫醒吗?” 纪子书拿出银针,分别刺入几个穴位,杨峰先眉心微蹙,缓缓爬起,扯到后脑勺的伤,又一阵呲牙咧嘴。 “顾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杨峰先捂着脑袋,先是见到熟悉环境,猛然惊醒:“柳生呢?他回来了没?” 沈慕林按下他:“婵姐儿如今正在生产,情况很是危急,已找了稳婆和郎中,眼下正在里面接生。” 杨峰先呼吸一顿,听见隔壁声音,再顾不上其他,撒腿就往外跑。 纪子书又是一阵叹气:“我回去一趟,一并把老先生需要的药材拿来。” 沈慕林心跳如鼓,他攥紧指头,又怕惊扰旁人,终究没砸上桌子。 顾湘竹捉住他的手,慢慢压开:“别急,会没事的。” 沈慕林低垂着头,恨恨咬牙道:“竹子,这事儿不会那么简单。” 顾湘竹何尝不知,那日黎和缮刚来提醒,这才几日,便出了事。 他们千防万防,没想到竟是烧到了与店铺交集不深的杨家夫妇。 沈慕林手捏得越发紧,俯在顾湘竹肩膀,几乎是挤出声音:“我绝不放过他们。” 顾湘竹贴上他的头发,轻柔抚摸:“那就不放过他们。” 沈慕林收拾好情绪,双手按着顾湘竹肩膀,眼中越发坚定:“黎和缮既要和我们合作,那就如他所愿。” 顾湘竹呼吸渐乱,连声道:“不可。” 沈慕林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了各方设想。 顾湘竹眉心缓缓放平,仍有些担忧:“那是你家秘方,还是太过冒险。” 沈慕林朗声笑道:“我有不知多少主意,他黎兴隆想要,也要看能不能吞下。” 顾湘竹心思百转千回,算来算去,没如今竟是他先畏缩不前,忧虑满怀。 林哥儿一如既往的洒脱,明明事情千百件,恶人盈盈,他偏不惧不愁。 顾湘竹笑着摇头,他竟是忘了林哥儿从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和力气。 “林哥儿,”顾湘竹道,“你想做什么便告诉我,我配合你。” 第75章 沈慕林冲着他扬起笑容,伸出手揉了揉顾湘竹发丝。 两人并排出门,贺柳生才回来,与他们正巧撞上,还背了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贺柳生气喘吁吁道:“我跑了好些人家问,何婆婆有经验,快让她进去!” 贺香荷连忙将老婆婆扶下来:“周娘子他们帮忙请了稳婆,进去有小半个时辰了,我去敲门,婆婆稍等下。” 老婆婆眯着眼,步履蹒跚:“这小子都和我讲了,早产儿不好养,吃食药膳都缺不得,找最厚的包被来,先得准备齐全了,小家伙才舍得来。” 沈慕林连忙拿了纸笔,将她说的东西一一记下,待婆婆进了屋,立即与贺柳生分路采买来。 等了不知多久,已是夜深,更夫路过几次,总算听见孩童啼哭,杨峰先的呜咽声随之而来。 众人皆是心惊,匆忙向前,沈玉兰推开小缝小心翼翼走出来,又是落泪又是笑的:“母女平安,婵姐儿累坏了,要先歇一歇,正和杨童生说话呢,咱们等等再进去。” 几人这才放下心。 贺香荷焦急道:“孩子呢?健康不?” 沈玉兰摆摆手:“我相公和老先生正看着呢,到底是早出来一个多月,需得精细养着。” 沈慕林早已按着药方熬好了药:“纪大哥交代看着的,玉兰姐先拿进去吧。” 沈玉兰拿了汤药,又过了一阵子,沈慕林他们才进去。 贺香荷扑到床前,碰也不敢碰,抽泣道:“嫂子,你吓死我了。” 单婵摸摸她的脸,笑道:“妇人都要走这一遭,这就吓到你啦,以后自己生的时候,不得吓哭了?” 贺香荷看着她脸色苍白,靠在杨峰先怀里,比往常虚弱好多。 “你快歇着吧,”她道,“遭了罪可要做好月子,往后我天天来和你说话,陪你解闷。” 单婵戳她脑门:“不干活啦,瞅瞅哭的,比我家小平安还能哭呢。” 贺香荷一顿:“起好名字了?” 单婵笑道:“小名,叫平安,以后平安就好。” 小平安裹在包被中,瞧着猫崽子一般,骨头软的叫人抱不住 。 周拾灵连忙撵走一群粗手粗脚的人,一手抱着屁股,一手托着脖颈,将小平安安安稳稳抱起来。 沈慕林瞧着还有些皱巴的小娃娃,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好不容易伸出手碰到小平安的脸,软和的让他瞪大了眼。 小平安忽然睁开了眼,葡萄一般的黑眼珠子眨巴眨巴,伸出小拳头碰上了沈慕林将要离开的指头。 她太小,还不懂得抓握,搭着和她拳头一样大的手指,忽然笑起来,露出没长牙的牙床。 沈慕林一颗心化了个干净,随着周拾灵将小孩儿放到摇床上,上面铺好了柔软的被褥,有四五层的厚度。 他卷了些小衣服,分别放在小平安周围,像是鸟巢一般,将小娃娃整个围在中间。 老先生看着他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沈慕林边动作边解释:“她是早产儿,这是模拟母亲孕育她时的环境,既能保暖,也能提供些安全感。” 老先生摸着胡须,看了半晌,拿起纸笔先记了下来:“倒是没听说过,我且回去研究研究,对了,新生儿是要注意保暖啊,这天还不是很热,千万要留心。” 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杨峰先一一记下,看看娘子,再看看女儿,整颗心都要填满了。 单婵拽拽他衣角:“你头还疼不?” 杨峰先哪里还知道疼,傻乎乎笑道:“不疼,不疼,我高兴。” 单婵忍着笑意,拍拍他:“今日要好好谢谢他们,都出了好大力气呢。” 杨峰先道:“自然,自然。” 沈慕林看着他们一家和美,不再追问打扰,几人先后告别,各自回家。 柳沐晟送了人还有事情处理,留了小厮在这里,早已离开,沈慕林便将写好的关于制皮革的信交给小厮。 行至转弯,忽闻一声惊呼,随之而来辱骂哭泣声,又听噼里啪啦一阵热闹。 沈慕林下意识拉紧顾湘竹,顾湘竹耳聪:“是柳生他们。” 第58章 巷战 沈慕林心中一震,怎会这么快又来了第二次,也顾不上想太多,环顾四周,捡了根木条,朝着声音方向跑去。 顾湘竹虽视物不清,步伐却稳健,只是仍旧跟不上沈慕林。 沈慕林回头看他,叮嘱道:“你在这儿等着,太危险。” 顾湘竹脚步顿了顿,先朝着他点点头,待沈慕林跑起,又悄声跟了上去。 巷子情况混乱,沈慕林到时,贺柳生泪珠子刮了满脸,委屈巴巴质问道:“你们干嘛总欺负人,天都黑了,你们家里没有娘子等吗?” 沈慕林木棍举在半空,却是久久没落下来。 无他,贺柳生将比他大一圈的人牢牢压在膝下,哆哆嗦嗦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石块抵着人家脖子。 那大汉眼睛都放直了:“……我就打了你一拳,你哭什么?” 贺香荷李云香撕扯着另一人,两人合力将那瘦条儿按倒在地。 沈慕林嘴角微抽,心中不安总算落了地,还不等安稳,隐约听见暗处琐碎脚步声。 他大声呵道:“贺娘子,香姐儿小心!” 沈慕林与她们有些距离,眼看着赶不上,先丢出木棍,直直砸上刚露脸的黑衣人。 “躲开!” 沈慕林快步赶上,双手捉住踉跄之人胳膊,直接将他过肩摔倒在地,背后忽一阵冷风。 他飞起一脚,转身按住那人肩膀,冲着他肚子就是几下使足力气的膝击。 贺柳生捡起木棍,半闭着眼,嘴上说着抱歉,手上却不减力气,迎面砸到那大汉脑门,将人生生砸晕过去。 他慌慌张张拉过贺香荷,将石块塞给她:“跑,往杨兄家里跑!” 贺香荷拉住李云香,抿着嘴点头,却是朝着街口跑去。 她声音还有些发颤:“夜间有巡逻的人,香姐儿,我们跑快点,报官。” 没跑两步,原先被她们压着的瘦条儿又爬了起来,不知何时又冒出三四人,沈慕林与贺柳生皆被缠住。 眼看着就要拐弯,李云香推了贺香荷一把:“快跑!” 转头迎上瘦条儿,眼中越发冷冽,瘦条儿一怔,笑嘻嘻道:“小娘子,你不跑是舍不得我吗?” 李云香呸一声:“我舍不得你大爷!” 她力气小,胜在灵活,想起前些日子林哥儿见她总望着何渡,教她的防身技巧。 李云香压下惧意,直直朝着瘦条儿下三路踢去。 瘦条儿慌慌张张躲开:“嘿,你这婆娘,下手……” 不等他说完,李云香又朝着他眼睛戳来,瘦条儿闭眼躲闪,竟是掏出了刀。 李云香只觉得心跳如鼓,看向巷口,见没了身影才稍松口气,贺姐姐跑出去就好,跑出去就能叫来人。 她左躲右闪,可男女力量到底有悬殊,仍是被按住胳膊。 “再跑啊,”瘦条儿奸笑着,“你挺能耐啊,哪家的婆娘,老子就喜欢你这泼辣样子,改日去你家提亲好不好啊?” 李云香忽而笑起来,一字一顿道:“哪家?我是你祖宗。” 瘦条儿唾骂一声,还没说出话来,脖颈一紧,窒息感蔓延,恐惧中慌乱松开李云香,挣扎着去扒脖子处的禁锢。 顾湘竹收紧力道,无布条遮挡的眼中盈满冷意,他冲着李云香微微点头。 李云香捏紧拳头,朝着他脸上就是几拳,瘦条儿慢慢卸了劲,顾湘竹随手将他丢在地上,慢条斯理将布条缠上手掌。 李云香心脏胡腾胡腾,总算回过神,又是惊讶,赶紧伸出手指探了探瘦猴鼻息。 有气儿。 于是又补了两脚。 顾湘竹寻着声音走去,沈慕林刚按倒一人,又有一人扑上来,他与贺柳生背靠着背,四五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贺柳生举着木棍,边落泪边挥舞着上前,他动作极快,虽没什么技术,那些人却也近不了身。 于是又朝着赤手空拳的沈慕林袭来,沈慕林甩了甩手,关节处已磨破了皮。 “黎兴隆派你们来的?” 为首之人愣了愣,不发一言冲上来,沈慕林侧身一躲,抓住他胳膊朝着一旁丢去,直直砸上扑上来的另一人。 昏暗中恍然见到熟悉的人,沈慕林眉心一紧,却顾不上说话,左躲右闪,眼看着几人要将他围住。 顾湘竹悄声站在一人身后,他惯来会忍,此刻心焦万分,也化为小心翼翼。 那贼人一怔:“唔……” 随后没了声响,沈慕林一跃而起,拳头直朝着他太阳穴打去,两下便没了声音。 顾湘竹松开手,那人死没了劲儿的弹簧一般瘫倒在地。 沈慕林静静望着他,黑沉沉夜中,顾湘竹双眸似多了些亮堂的光。 他们没有出声交谈,沈慕林甚至没办法朝着他做手势,顾湘竹看不清。 第76章 昏暗无边的小巷子,他们一步一步靠近,双手交缠,片刻松开。 沈慕林站定,高声笑道:“黎兴隆总不至于派了群哑巴过来吧,还是没了银子,竟找了群废物,多打二也没得了手。” 为首之人呼吸越发沉重,瞧着就是气急了:“给老子上!” 沈慕林边躲边笑:“你们是哪家的打手,瞧瞧我能不能去你家做事?” 黑衣人越发急躁,顾湘竹寻着声音悄声靠近,利索出手,沈慕林顺势而为,瞬间便撂倒一人。 剩下三人慌乱神,这才发现几乎没声响的顾湘竹。 注意力分散这一瞬,沈慕林举起拳头冲了上来:“柳生,上!” 贺柳生紧随其后,沈慕林扣住一人脖颈,压着他脑袋撞上墙壁,见人昏沉没力气还手,这才松了手。 贺柳生与顾湘竹合力拿下一人,仅剩一人,沈慕林握着拳缓缓走近,从顾湘竹手中抽出布条:“你是自己来,还是我来?” 眼看着躺了一地的人,这人哆哆嗦嗦跪倒在地,沈慕林按住他胳膊,将双手绑在身后。 接了贺柳生递过来的木棍,抵在他下巴处:“说说。” 王老四讨好笑道:“说……说啥啊?” 沈慕林手上使了力道:“你们和最开始那两个人是一位主子吗?今日县学散学堵人,又是为何?” 王老四道:“我不知道啊……我……我就是打杂的人,内里的事儿掺和不了,跟着头跑活儿,他干什么我干什么。” 沈慕林瞥向昏迷的人:“他啊?” 王老四连忙点头,又讨好笑笑:“我不是主谋,那个……放过我吧。” 沈慕林又看了看先头的壮汉:“他呢?” 王老四愣了许久,才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他和瘦子是跟着黎掌柜的……额……反正他们父子不和。” 顾湘竹冷冰冰道:“可我们却听说黎掌柜很受黎老爷赏识。” 王老四压低声音:“面和心不和呗,那家里……啧啧,乱糟着呢。” 沈慕林轻笑道:“你不是杂役吗?也了解这么清楚。” 王老四一怔,嘿嘿笑道:“那不是和老大关系好嘛,八卦谁不爱听。” 沈慕林冷声道:“黎家倒是好笑,你们老爷难不成觉得我家能和害我相公的人握手言和?” 王老四心中一震,暗道这小哥儿出手狠,心思竟也这么玲珑。 今日这事,本就是为着伤了沈慕林身边人,敲出空子才好下手。 黎和缮已派了人了,黎兴隆却不放心,仍叫他们几个跟来,也不必收手,多躺些时日最好。 “姑且信你,”沈慕林看向贺柳生,“是堵你们那群人吗?” 贺柳生摇头:“都是县学里的人,应当是些嫉妒小人,瞧不得我与杨兄受了夫子夸赞。” 沈慕林愣住:“当真?” 贺柳生捏紧拳头:“明日我定要告诉夫子,让他们挨个儿受罚!” 沈慕林压下几分情绪,转头看向王老四:“还知道什么?一一道来。” 王老四连忙摇头:“真吐干净了,没了没了。” 沈慕林眼中掺了冰,缓慢吐出一个名字:“黎非昌。” 王老四面上闪过些心虚,沈慕林又紧了手上力气:“好好说,一会儿知县大人来了,你早晚要吐干净,就看你想不想再受些皮肉之苦了。” “我说,我说,”王老四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有日送东西,听见黎老爷和一人说话,叫那人二公子,又说什么定然办妥,让二公子放心。” 顾湘竹面色冷峻:“什么时候?” 王老四细细想来:“就是前些时候,嘶,有……有快两个月了吧。” 沈慕林心中算着,应当是是黎非昌赴任之际。 何事竟如此重要,叫他匆匆赴任之际,还要特意叮嘱。 王老四颤巍巍道:“真没了,沈掌柜。” 沈慕林看了看倒了一圈的人,丢了木棍,捞起顾湘竹的手,将他好生打量一遍。 “你……” 顾湘竹不敢动弹,只轻声道:“疼吗?” 沈慕林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甩甩手道:“小伤,破了点皮儿。” 顾湘竹仍不放心,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贺香荷用尽力气,官差跟着她找来,大致问了问,就将倒了一地的人揪了起来。 马知县得了消息,衣衫还有些凌乱,可见是匆匆赶来。 “这些人我先带回去,寻衅滋事,我定不轻饶。” 沈慕林道了谢,待他们离去,便见贺香荷与贺柳生夫妻二人抱在一起,眼泪簇簇掉个没完。 李云香站在不远处,朝着他笑笑,沈慕林冲着她扬起拇指,又道:“快回去休息吧。” 目送三人归去,沈慕林拉着顾湘竹,朝家中走去,不吝夸赞道:“我家竹子真是勇猛机智。” 顾湘竹抿唇不语,沈慕林便垂头从下方看他:“你不是哭了吧?” 顾湘竹声音暗哑:“没有。” 沈慕林摸摸他眼眶周围,没摸到湿润才松了口气。 顾湘竹想抓紧沈慕林,又想起林哥儿手上伤口,他能闻见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却不知到底伤了几何,其他地方有没有伤口淤青。 沈慕林夸的哄的用尽,到底想不通顾湘竹为何情绪低落,只好一步一步随着他的步伐,慢慢往前走。 顾湘竹忽然蹭了蹭他掌心,沈慕林撇头看去。 街上有户人家门口挂了红灯笼,此刻他们恰好走到光亮旁,光团暗暗,却刚好让沈慕林看清了顾湘竹脸上表情。 他这才明白,顾湘竹是担心他,担心到心在慌乱,乱了往日不动声色的面庞。 沈慕林握着顾湘竹的手,抵在自己额间,轻声道:“回家帮我上药好不好。” 顾湘竹露出些浅笑,点头道:“好,回家了。” 第59章 涂药 周拾灵见场面稳妥,念及家中幼子,便先一步告辞,李溪与她同归,没走几步便见韩宝峰一手抱一个在不远处的等候。 一问才知,原来是见天黑,心中忧虑,这才来接他们。 李溪在家中坐立难安,眼瞅着月升当空,许念归坐在桌旁,俨然已摩拳擦掌,就要站起去寻人,便见沈慕林与顾湘竹互相搀扶着进来,两人皆是一惊,慌忙去接。 “这是怎么了?”李溪满眼担忧,“竹子你眼睛……” 沈慕林冲着他笑笑,故作轻松道:“都解决了,小爹放心,没人能欺负我们。” 李溪恼怒瞪他一眼,见手指关节满是凝固的血印子,只觉得脑袋发懵:“这还叫没事儿?沈慕林,你还想多严重,快些叫我看看,身上有伤没?” 他说着就要去扒沈慕林衣裳,顾湘竹抬手挡住:“小爹,家里还有药粉吗?” 李溪怔了怔,忽而想起来,拍脑门道:“瞧我这记性,我前两日刚将东西收拾出来,我这就去拿。” 沈慕林摆摆手正欲说不用费力气,瞥见顾湘竹沉着的脸,话到嘴边转了弯:“谢谢小爹。” 许念归松开捏着的手,全身扎实的肌肉也慢慢放松:“哥,嫂子出了何事?” 沈慕林大致讲给他们,许念归鼻息渐重:“那些不要脸的,竟还打姑娘!” 李溪捏着手指,思索许久,扯住沈慕林衣袖道:“实在不成,咱们回村里吧。” 沈慕林安抚他道:“小爹放心,那些人已被马大人抓回去了。” 李溪仍不太放心,眼中满是担忧:“你爹说不定过些日子就回来了,不然……不然咱们回去避一避,等着你爹回来,好歹家里……他们就是找茬,好歹你爹能过两招,你瞧瞧你这伤的,林哥儿,到时候你还接着做生意。” 沈慕林微微叹气,轻声道:“小爹,我知道您是为着我们好,可事到如今,已不是我们退让就能得好结果了,他们是专程堵在那里,专挑着女娘来,我们若是走了,贺娘子她们呢?” 李溪张口半晌,忧虑之心切切,他左思右想:“可……可以后呢?今日官老爷来得及时,他日未尝不会有更多人手,她们总要回家的。” 站在一旁的许念归粗声粗气道:“我与虎叔商量一下,日后早半个时辰归家,日后我送她们回去。” 李溪搭着他肩膀,望着沉沉夜里,没忍住骂道:“天打雷劈的黎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成吗?怎就死死盯着咱们一家人去嚯嚯。” 他抬眼看见仍站在屋门口的两人,催促道:“快些洗漱,上了药赶紧睡去。” 顾湘竹一直不曾松开沈慕林,闻言应了一声,拉着沈慕林往卧房走去。 他沾湿帕子,虚托着沈慕林的手,抬手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沈慕林呆呆望着半蹲在他面前的顾湘竹,见他动作停顿,露出些疑惑来,关节处微微刺痛,这才明白,连忙夺过帕子,胡乱将关节处的血印子擦去,顾湘竹将止血消肿的药粉递给他,沈慕林接过随手倒了些,另一只手却是作难。 第77章 他将瓶子随便放在一旁:“行了。” 顾湘竹微微叹气:“我来吧。” 沈慕林知他难处,不愿戳伤疤惹顾湘竹难过,反正他伤处不深,索性不管了。 顾湘竹恍惚见到一抹棕色,伸手慢慢摸索,沈慕林阻拦不过,将药瓶递给他,心虚道:“我涂好了。” 顾湘竹嘴上“嗯”着,却是捞起他的手:“林哥儿,是这里吗?” 他捏着瓶子缓缓下移,沈慕林心中叹气,暗道不知到底是折磨谁,他抬手去追瓶子,将伤处放在瓶口三寸处:“嗯。” 顾湘竹手指修长,越发衬得瓶身袖珍,他动作小心,是按着写字仔细拿捏力道的。 沈慕林道:“往左一点。” 顾湘竹缓慢仔细着挪动,沈慕林没来由觉得烛火晃眼,好一阵子才涂好,顾湘竹收好瓶子:“晾一下,没结痂前不能碰水。” 沈慕林举着两只手,放在胸前,他缓缓蹙起眉头。 晾干一边再涂另一边不就成了? 他刚才…… 沈慕林忽觉伤口微微泛着热,迅速烧伤脸颊,他眼神微恼,嘟囔道:“这什么药,火气真旺。” 第二日,趁着营业前,先去了趟衙门,马大人昨夜连夜审问,王老四全交代了遍,只是不认昨日晚膳之际那场殴打。 马顺才挥了挥手,干脆叫人去将那些学子带来。 如今正值讲学之时,见着官差进门,诸位学子慌了神,再看带走的皆是些仗着家中有些门路并不专心念书的,皆猜测是往日惹事踢到硬茬了, 忽见期间还有贺柳生,更觉震惊,这贺柳生往日最是胆小,吓一吓就要掉泪,做学问也不上不下,倒是和甲班最有学问的杨峰先走得近。 见他脸上伤痕累累,青紫难消,又闻杨峰先今日告假,几人压着声音交谈着,便还原了大致事情经过。 马知县额头冒着些汗,他多时不曾用心审问案子,此刻瞧着满堂的人,握着惊堂木的手微微发抖,见人全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厉声道:“你们可知罪?” 其中一个子稍矮些的学子,吊儿郎当走向前:“我们有何罪?马顺才,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还真以为兢兢业业几日,就能在新来的知府那里得了脸?可得了吧,我瞧着你是脑袋进了水,分不清谁能保你官运亨通。” 马知县拳头越攥越紧,甩出令牌:“来人,黎和畅藐视公堂,目无法纪,先打十大板。” 黎和畅被按倒在地,边挣扎边乱喊:“我叔父是黎老爷,是黎家当家的,你敢打我?你求爷爷告奶奶让我叔父……唔!” 一官差攥了块破布塞进他嘴里,暗暗嗤道,县老爷如今最听不得就是黎兴隆这个名字,这公子哥养得不知天高地厚就罢了,还是个瞧不清形势的,想来黎家人也不很重视,否则为何不提前提点,省的这厮乱说一通。 沈慕林站在一侧,将此番情形收入眼底,越发觉得好笑。 他大抵猜出为何,挪到顾湘竹身旁,借着旁人注意力全放在堂中挨打之人身上,在顾湘竹掌心写了个字,停顿片刻,又画了颗心,伸出两根指头轻点两下。 顾湘竹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扬起浅浅笑容,学着沈慕林的动作,回了“心安”。 堂中行刑完毕,黎和畅趴在地上,浑身发着颤,眼中狂妄散了个干净,仍是咬牙切齿着低声嘟囔:“我早晚叫我表哥收拾你。” 还不曾离去的差役听了个干净,暗暗想着,谁知他家藏着什么猫腻。 狗仗人势,焉不知哪日叫人踹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与他同行之人见黎和畅挨了打皆是一震。 他……他们不过是同去帮帮忙,还不是因着想攀附黎家。 若是黎家与知县大人早就闹掰……他们家做生意办事情到底有要过县府之时,念及此,纷纷吐了个干净。 贺柳生越听眉心蹙得越紧,立时就染了哭腔:“你们上次考学排名没我高,就要打我?我每夜温书快到子时,你们还不许我进步了,好生恶毒!” 头一个说话的钟学子嘴角抽动,小声道:“谁让你你说话就流眼泪,又白又弱,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我们就是看你不顺眼。” 贺柳生抿唇许久,泪珠子盈满眶:“又不是我想哭的,我忍不住啊。” 贺香荷拉开他,骂道:“他哭怎么了,没影响你念书吃饭,也没花你家银子,再说了,我相公就是掉泪珠子,你们昨日四五个人,打过他了?” 那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低头不语,狗日的,一群人打两个,竟被看着最是文弱的贺柳生一拳一个冲了出去,更别提人家背上还搭着一个杨峰先。 马知县轻咳一声,拍拍桌子:“何人指使?” 几位学子退后一步,默契十足,皆指向黎和畅。 马知县呵道:“黎和畅,你可知罪?” 黎和畅:“我……” 说话间,黎和缮摇着扇子缓缓走近,勾唇浅笑道:“马大人,都是我表弟想岔了,我们认罪,看诊用药各项赔偿该我们出的,保证一分不差,大人您看如何?” 马知县冷哼道:“滋事殴打他人,身为读书明法之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一人二十大板,领了再谈赔偿。” 黎和畅更觉腰臀酸疼难忍,抓住黎和缮衣角:“表哥救我,表哥救我。” 黎和缮望着他叹气道:“别把事情再闹大了。” 他拍拍拉着衣角的手,退到一旁,刚好站在沈慕林身旁,拿着扇子挡着脸,似是不敢看那血|腥场面。 实则暗暗朝着沈慕林勾起唇角,无声道:“合作愉快。” 沈慕林扫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行刑后,黎和畅已晕了过去,黎和缮挑下挂在他腰间的荷包,随手一抛,落在贺柳生怀中:“赔偿。” 他挥挥手,跟着来的人抬起黎和畅,也不顾会不会压到伤口,迅速离去。 其余打手互相搀着扶着,个个叹着气领回去。 如此便只剩下些学子,众人正要离去,一夫子模样的坡脚老先生蹒跚而入。 他环顾四周,瞧着歪歪倒倒一群人,拎着戒尺一人先敲了一板子,又见落眼泪的贺柳生,怒其不争叹着气摇头,最后憋出一句:“哭够了回去写篇策论,明日拿给我看。” 贺柳生泪珠子顿顿,落得更快了。 顾湘竹闻声怔愣许久,沈慕林察觉到他紧绷,正想询问,那老先生已走了过来,扬起一戒尺,沈慕林连忙挡住,老先生笑着缓了力道,伸出枯瘦满是皱纹的手,哆嗦着搭在顾湘竹肩头,一声低过一声:“你这小子,你这小子。” 他沉沉望着顾湘竹的眼睛,手上攒了力道,昏暗的眼泛起泪水。 顾湘竹声音发闷,他唤道:“师父。” 第60章 进展 沈慕林知道顾湘竹曾在县学念过书,见此状反应过来,应当是书院的老先生。 他连忙起身让开,顾湘竹作揖行礼后,朝沈慕林介绍道:“这位是安夫子,我曾拜读在他门下读过两年书。” 安夫子摆摆手,冲着沈慕林,颇觉可惜道:“湘竹是难得的好苗子,聪敏又勤奋,那次乡试,我最是看重他,不曾想遇见些糟乱事,到底是落榜,也没法子再念书科举,好叫我伤心。” 他长长叹气,终是拿了戒尺敲上顾湘竹脑袋:“若非今日得见,你还要躲我几何?” 顾湘竹安静垂头,不做辩答,安夫子怜爱道:“也罢也罢,凡尘千般,莫强求,如今瞧着你过得不错,我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言罢,他转头看向跪倒在地的几位学子,哀其不争,几番叹气,待问过马知县,得了能领回去的信儿,挨个瞪了一眼。 “还不快回去,简直是有辱斯文!” 闹剧总算收了场,沈慕林几人一同回家,路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将往日县学情况知晓个七七八八。 这县学招生,择优录取,底线便是要考得童生,另着是要讲究学问。 分为甲乙丙丁四等,由上至下排列,越靠上越好,每两个月便有次考学,再按考学走班。 县中有一正二副院长,分管县学杂事,其下夫子十余人,领各项学问教学。 沈慕林蹙眉道:“县学受官府管辖,又受夫子教导,规矩束缚,他们既然读书明智,又习得律法,怎会一经撺掇就做出那些蠢事?我瞧着安夫子是严厉的。” 几人说话间到了小院,到了院里,关上门,贺柳生才道:“论及宽严相济,安夫子可谓上等,几位夫子中,他是学问最好的。” “若是求教,虽会黑脸责骂,却都一一解答,就连今日那些仗着有些家世胡作非为的,也要躲着安夫子,安夫子发起火来,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沈慕林听着话中意思,生出些疑问:“刚才说有一正二副院长,安夫子可是其中之一?” 贺柳生摇摇头:“安夫子主授策论,甲班那十余人皆由他仔细教导,剩余乙丙丁也有授课。” 第78章 顾湘竹补充道:“郑院长年近古稀,几乎不再出面,各项杂事多由唐副院长与陈副院长分管。” 贺柳生饮了些茶水,叹道:“如今院中制度百变,说是好些年不出成绩,必得推行改革呢。” 沈慕林蹙起眉心:“制度改来改去,没见效就换了法子,不见得适应呢。” 贺柳生托着下巴道:“总不能不学啊。” 眼看着到了营业时间,众人权当讲了个趣事儿,不再讨论,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沈慕林前几日说要推出新品,是有心思做些血豆腐出来。 今日便提上日程,他昨日便趁着进货时,和屠富说定,明日杀了猪,帮他留些猪血,为着不结块,要提前放些盐。 银钱自然不会短缺,沈慕林与屠富合作多日,屠富自是满口答应。 往日也有做血豆腐的,不过都是等着谁家杀了猪放了血才能制,一年到头吃不着几次。 不提其中腥气,好歹算是荤物。 去县衙前,沈慕林便动了手,将那满桶猪血倒进盆里,多一倍比例倒入清水,搅匀后捞出气泡,等上一柱香,便可凝固成块。 再切成方正的小块,瞧着便是嫩滑软弹。 接着倒入开了滚的水中,放入盐巴葱段生姜煮上片刻,翻几个滚就能捞出,晾好后就能穿串。 这会儿回了家,刚刚好弄完,一并摆了出去。 这东西好些人都见过,只是往常做出来的都是亮红色,这个倒是暗红色,泡在水中,还真是新鲜。 众人皆是知道沈记隔三差五弄些新花样,这次也只是打趣了几句,奔着尝鲜挑了去,不多会儿便空了盆子。 刘大哥笑呵呵道:“沈掌柜啊,你这次花样可不算很新。” 沈慕林弯起唇角:“准保好吃。” 刘大哥哈哈大笑:“我可是认准你家手艺的。” 其他食客纷纷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他这头生意红火,黎家那边却是屡次吃瘪,黎和缮叫人抬了黎和畅回家,又请了郎中看诊。 他自是一副大哥做派,眼里冒着担忧,可仅看下半张脸,却是冷硬到不尽人情。 周围皆是鼻青脸肿腰臀受刑之人,个个战战兢兢,门外走进一人,这些人顾不上疼痛,全部跪倒在地。 黎和缮寻声看去,眼中担忧散了些,换上些许恭敬:“爹,表弟挨了三十板,他皮嫩没受过罪,这会儿正昏迷不醒,已请了郎中。” 黎兴隆摆摆手,看也不看屋内,坐到正中椅子上,眼睛微眯:“为何又办砸了?” 黎和缮恭敬有加:“我不知那书生颇为能打,也没想到沈慕林会迎头支援,更不曾知道他动起手来丝毫不输寻常男子。” 黎兴隆冲着人群招招手:“有个嘴巴不严的,那马顺才不过酒囊饭袋,你们这些废物,竟让他审问出来?” 王老四立时跪倒在地,颤巍巍求饶,黎兴隆冷眸扫去,跟他而来的人直接将人按倒,压到外面,不多时便传来些惨叫声。 “行了,领二十板,罚两个月俸,回去养伤吧。” 黎兴隆看向站在正中的黎和缮,冷笑道:“那书生小娘子都不重要,你伤了沈慕林请来做工的人又如何?不如直接搬倒那小哥儿。” 黎和缮抿唇许久。 黎兴隆笑起来:“这天下最难得的是名声,最易毁的也是名声,他不过是个小哥儿,毁掉他的方法千万种,老大,你别叫我失望。” 黎和缮面露出些伤心,他攥着拳道:“爹,我只是想,不如先弄来麻辣烫秘方,日后我们也能做得一二,岂不更妙?” 黎兴隆来了些兴趣:“他们遮遮掩掩,你安插进了人?” 黎和缮笑起来:“自然,是顾湘竹青梅,一同长大,这几日我叫她韬光养晦,经昨日一事,想来是得了沈顾二人信任,只待寻得时机,便能拿来秘方。” 黎兴隆抚摸着胡须,朗声大笑:“既如此,便等你消息。” 说罢,他挥袖离去,行至院中,忽道:“你与柳家小儿还有来往吗?” 黎和缮掩下情绪:“道不同,不相为谋。” …… 顾家小院,沈慕林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没规律晃着脚,顾湘竹走到他身边:“在担心?” 沈慕林托着下巴,想起方才柳沐晟匆匆而来交代的话。 “柳大哥说,黎禾那边已铺垫完毕,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收网。” 顾湘竹靠近他:“两方得利,他自然也会尽心,不必烦忧。” 沈慕林冲着他笑笑:“早日结束,大家都能安心。” 他望着院子里坐在小凳子上念书的人:“若是往后都如此就好了。” 顾湘竹听着书声琅琅,揽住他肩膀:“总会实现的。” 沈慕林应了一声,甩甩手站起来:“对了,柳大哥说他在府城有熟人,能帮忙打听些做皮革的人家。” “对了,他代黎禾道个歉,那罗大是他的人,瘦条儿是罗大同乡,并不知这人品性,又拿了些银子做补偿,我给了香姐儿他们。” 顾湘竹点点头:“应当的。” 沈慕林搭着他肩膀,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力到底有多好?” 顾湘竹抬手捏住他手腕,沈慕林颇觉惊讶:“这你也能听见?” 顾湘竹摇头道:“衣袖摇摆间,有轻风。” 沈慕林忍俊不禁笑起来:“你这人,忒实诚,对了,明日晚间,我邀了纪郎中和玉兰姐来家里吃饭。” 顾湘竹道:“好,我提前准备。” 沈慕林瞧着院子里的人,何渡那鬼机灵不知仰着脑袋在嗅什么,他朝着那边抬抬下巴:“看你徒弟。” 忽闻见一股冒着油水的香气,沈慕林猛然记起:“我还炖着鸡汤呢!” 他匆忙跑去厨房,李溪已掀了盖子,正往盆里舀。 “晾一晾,叫小杨给他嫂子端回去,”李溪道,“女人家月子坐不好可不成。” 沈慕林抿唇不语,愧疚蔓延。 李溪扬起筷子敲了敲他脑门:“不许往死胡同钻!” 沈慕林应了一声,叫来杨耀祖,这小子瞧着憨傻,却是心思玲珑的。 “哥,我表哥给小平安取了大名,叫杨馨乐,”杨耀祖扬起笑容,“说是愿小平安日后温馨喜乐,无忧无悲。” 沈慕林念了几遍名字,脸上有了些笑容,他拿出一块帕子塞到杨耀祖怀中:“这是我和你竹子哥的心意。” 里面是他们去县衙前,买的平安锁。 杨耀祖连忙往外掏:“不成不成,我表哥不让拿。” 沈慕林便道:“送你嫂子小侄女的,关你表哥什么事儿?” 杨耀祖叫他说昏了脑袋,沈慕林寻了空隙塞回去,边笑边倒着往外走:“退不掉,收着吧。” 李溪朝着他点点头:“收下吧,不算什么贵重物。” 杨耀祖这才放了心,忽想起他为什么来找沈慕林,连忙追赶出去,隔了几步远就喊道:“哥,我表哥帮我也改了名字。” 沈慕林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着看他。 杨耀祖凝神道:“日后我便叫杨珩。”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有点卡文,久等了! 感谢支持,比心~ 第61章 初愈 不过几日功夫,夏日便叫嚣而来,蝉鸣随着热气,扰了行人心间。 这样的天,别说解热,就是蔬菜一类也不好存放。 夜间,沈慕林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敲桌子,现今必须得把制冰提上日程了。 否则好些东西都要坏,酸梅汤,三豆饮解热功效也要打个折扣。 他想起些法子,一为深井制冰,二为硝石制冰。 前者倒是好弄,往坛子盛满水,放入井水中,过一段日子拿出来。 沈慕林前段日子就尝试一番,今儿拿出来一瞧,丝毫没变化,于是难免有些泄气。 顾湘竹方才出了趟门,刚刚回来,坐到桌子另一侧,他头发散了下来,搭在肩头。 烛火轻晃,灯芯的影子映着他半张脸,微抿着唇,那丰神俊逸的面庞添了丝担忧,叫沈慕林晃了神。 顾湘竹倒了些水:“硝石与硫磺多用来制作火药,因此管控较为严格,若用硝石,还需去官府登记。” 沈慕林托着下巴道:“硝石也能入药,不过按你这说法,怕是药店存货不多,不肯轻易售卖于我们。” 顾湘竹朝着他笑笑:“我曾闲来无事翻了一二闲书,大致知晓如何制硝,林哥儿不急,我们先申报了,慢慢做就是。” 沈慕林眼睛亮堂起来,又添上些担忧:“管控若是严格,你……你这不会出事吧?” 顾湘竹温和道:“用量用法皆有登记,若你制出冰来,于百姓有利,于马知县也是一则功绩,他怎会为难?” 沈慕林放了心,随即拿起炭笔,催促道:“你快说法子。” 第79章 顾湘竹声音平淡温润,不急不缓一一道来。 制硝石关键在于找到硝土,多在于墙角、崖边岩洞、盐碱地等地方。 冲水滤掉杂质,静置沉淀一日,取清液熬制蒸发至半成,静置结晶,再倒入锅中熬制过滤杂质,便可倒入盆中,放些一层麦秆静待吸附结晶。 沈慕林用足精神去听,手上动作飞快,记得清清楚楚,又询问各种细节,一一补充。 “这东西咱们一家吞不下,”他放下纸笔,“我问问柳大哥,若他愿意,我们便一起合作。” 顾湘竹低声附和。 第二日,沈慕林便揣着方子去找了柳沐晟。 正碰上要去乡下农庄巡视的柳沐晟,他言辞恳切,将其中利弊一一说明,并保证道:“此事我先讲于大哥,大哥仔细考虑,县府批文我这两日去办,若能拿下,再来寻大哥。” 柳沐晟早就知道沈慕林主意多心思玲珑,且为人仗义踏实,他自是赞同:“你这边出了法子,我提供人力用料,若能成,自然先供给于你,旁的再出售盈利,你我对半分。” 沈慕林心知人情与生意不能掺和,合作越明了越好,免得日后有分歧,再伤了几人感情。 他摆手笑道:“这东西到底有风险,需得仔细用心,得是最信任的人才成,我家诸事繁多,只能麻烦柳大哥,你我两家情谊虽重,但用量种种,该是银钱几何便几何,不然我可找别人谈生意了。” 柳沐晟笑声朗朗:“那便依沈掌柜。” 他又朝着小厮招手:“家里新酿了青梅酒,沈小兄弟带回去,和家里人分着尝尝。” 沈慕林不再客气,接过道了谢,愉悦离去。 回家路上碰上沈玉兰,前几日订好了吃饭时间,没曾想纪子书出门看诊,耽搁了时间,只好推后。 沈慕林打了招呼,一问知晓今日无事,干脆拉着沈玉兰,让她拐了回家脚步,利利索索随自己回家去。 又托人给纪子书送去了消息,待晚间准备了一桌菜等他来吃。 纪子书擦着夜暮交界来的,背着好大医药箱,看着像是刚从哪位病人家中回来。 顾湘竹帮着他放下沉甸甸药箱,纪子书抹了把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接过沈玉兰递来的帕子,边擦边道:“刚去进了些药,对了这些是你的,敷眼用的。” 他说着拉开最上层的小屉,拎出几包分量饱满的药,塞到顾湘竹手中。 “正巧结束了一次疗程,今日在这儿,省的改日再跑了,我瞧瞧你眼睛。” 沈慕林搬了两个凳子给他们,站到神色担忧的李溪身旁,冲着他安抚道:“小爹,竹子眼睛往好处走呢。” 李溪咬着唇缓缓点点头,却是一眨不眨看着离他几步远的顾湘竹。 沈慕林也添了几分焦躁,倒是顾湘竹,数着他平静。 纪子书又拆了布条仔细查看,他竖起两根指头:“试着抓我的手指。” 顾湘竹抬起手,缓慢向前,瞧着方向大致对了,纪子书忽然抬高了手,顾湘竹停顿片刻,叫看着他的人全慌了神儿。 李溪下意识拉住沈慕林,沈慕林拍拍他的手,不再多说。 顾湘竹转了方向,动作虽慢,却并非摸索而去,是正正经经有方向的,他虚搭了下纪子书的手指,纪子书又换了几次方向,他全数做对,众人这才有了些笑容。 纪子书又退后一步:“从现在开始,什么时候看不见我了,什么时候说话。” 言罢,他步伐缓慢,一点一点向后退去,待挪到门口,顾湘竹闭上眼睛,几秒后,再度睁开,慢慢摇起头:“看不见了。” 纪子书追问道:“是黑的,还是模糊的?” 顾湘竹思索道:“像是光斑晕染开了,许多色彩掺杂,有些头晕。” 纪子书走近他道:“现在呢?” 顾湘竹:“能分清色彩与大致方位距离,一步之外不知到底是何物。” 纪子书终于松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冲着沈慕林笑了笑。 沈慕林扶着李溪快步走近,他伸出手停在距离顾湘竹一步距离内,唤道:“竹子。” 顾湘竹浅笑着应下这声呼唤,抬手扣住那双骨节分明又格外白皙的手,他终于窥见些许光明,于是迫切想要看看只得其声的林哥儿。 沈慕林叫他裹得手指关节发疼,想要脱开,却被握得更紧些。 他低声道:“你捏太紧了,有点疼。” 顾湘竹耳尖泛起热,慌乱松了手,没一会儿,又小心翼翼拉住沈慕林指尖。 他站在原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李溪,往日熟悉的面庞近在咫尺,小爹眼角多了些细纹,眼神却是不曾变化,李溪落着泪将顾湘竹搂进怀里:“看清我了?” 顾湘竹声音也染了些暗哑:“小爹。” 李溪扬起唇角,抹掉眼泪,缓慢退开,一手拉住顾湘竹,一手拉起沈慕林,将两个人的手叠在一处,拍了又拍,欣慰道:“好,好,是往好处走就成,越来越好了。” 沈慕林也笑起来,顾湘竹正想仔细看看他,沈慕林忽然挣开他:“哎呦,光顾着高兴了,纪大哥玉兰姐快坐快走,今日就我们这些人。” 许念归这几日总是晚归,他们留了心眼,旁敲侧击几次,又问了虎叔,知道他没遇见什么事儿才放了心。 沈玉兰早已入座,闻言立时拿起筷子,捞了块红烧肉吃:“可馋死我了,之前在伯父家借住那几日,就知道伯父是做饭的好手,林哥儿又做吃食生意,厨艺定然是不错的,若非我家这个事多,我早就来了。” 李溪给她盛了碗鲫鱼豆腐汤,笑道:“喜欢就好,那红烧肉是林哥儿手艺,他炖的不腻又软烂,我可爱吃了,来,沈娘子,这鱼是我赶早去挑的,正新鲜呢。” 纪子书也坐下,边吃边看顾湘竹,忽而皱起眉来:“竹子,旁的地方有不……”、 沈玉兰借着桌子遮掩,给了他一肘击,恼怒瞪他一眼,又朝着众人笑笑:“吃饭,吃饭。” 她转话题道:“说起来,我和林哥儿一个姓氏,说不定上辈子是本家呢。” 顾湘竹问道:“玉兰姐家在何处?” 沈玉兰神色一顿,摆摆手笑起来:“哪有什么家啊,家里糟了难,逃出来碰上这死心眼的,就胡乱嫁了。” 顾湘竹依旧追问道:“青州去年闹了洪灾……” 沈玉兰摇摇头:“比那靠前,害,家里有人犯了点事儿,叫人连累了,林哥儿也是青州来的?” 沈慕林恍惚似见了些白玉般的小花,开在院外,洋洋洒洒闹着要压进小院,墙头上攀着一二小孩儿,一人嗅花香,一人尝花瓣。 顾湘竹叫了他好几声,沈慕林才回了神儿,他随口道:“逃难来的,还好碰上好人家了。” 沈玉兰顿了好一阵,才小心问道:“林哥儿,你家……有几口人?” 沈慕林抿唇片刻,笑了下:“我这记性不好,早忘了。” 沈玉兰慌乱抓住纪子书,扯起些笑容:“没事儿,没事儿。” 她忽然泪水遮了视线,夹了一筷子辣椒炒鸡蛋,胡乱吞下:“太辣了。” 纪子书赶紧舀了勺汤:“你吃不得辣,快喝点。” 顾湘竹给沈慕林夹了最近的竹笋煸肉片,沈慕林恍惚看他,顾湘竹勾唇浅笑,似初遇那日,轻易叫他定下乱起来的心。 沈慕林给他盛了汤:“吃你的饭,不许看我。” 作者有话说: 更新送达~ 最近在参加招聘,事情比较多,会尽可能保证更新。 第62章 绑架 一顿饭吃到末尾,除却顾湘竹这个要吃药的,其余人多多少少喝了点酒。 今日得了喜讯,李溪欣喜万分,于是喝的多了些,酒醉添愁思,又想起不知何时而归的顾西,更是饮得多了些。 算来算去,竟是除却没饮酒的顾湘竹,就沈慕林最为清醒,他酒量深,又是家宴,没得闲人劝酒,只不知为何沈玉兰有些懵懂,脸颊微红,眯着眼笑笑,搭着纪子书微醺正酣。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纪子书虽有些晕,但并不糊涂,他扶起沈玉兰,朝着沈慕林道别,说着就要往屋外走,沈慕林赶紧拦住,拿了把宽阔的油纸伞。 沈玉兰笑意未减,指如葱根,搭上沈慕林脸颊:“乖啊。” 纪子书慌张拉下她的手:“她喝多了,喝多了。” 顾湘竹原想沈慕林同去,可小爹昏昏沉沉醉得迷糊,实在离不开人。 他拉了下沈慕林,沈慕林朝他笑了下,顾湘竹道:“外面凉,早些回来。” 沈撑开伞送他们出去,沈玉兰半靠在纪子书怀里,小声嘟囔道:“我摸我弟弟怎么了,你不要总是乱吃飞醋,小书,小心我不要你了。” 纪子书满脑门黑线,又是叹气又是道祖宗,竹子还在呢,调戏人家夫郎算怎么回事。 沈慕林并不放在心上,行至门口,纪子书搀着沈玉兰,停下脚步,将未尽的话说出了口:“竹子眼睛虽说往好处走,可利弊两端,我无法保证能帮他清干净余毒,今日把脉,反倒是有些虚空,是药三分毒,且时间长久便有了耐性,需得时时刻刻调换,我……尽力而为。” 第80章 沈慕林觉得心脏似被捏了下,生出些酸麻,呼吸不免加重几分。 “是这些日子……” 纪子书打断他:“并非,心病比身病难医,竹子是闲不住的,若真按下他,日日娇养,倒不见得比今日更好。” 沈慕林抿唇许久,撑着换上些笑容:“这件事儿先不要和他们讲,我再寻寻大夫,总有办法。” 纪子书张了张口,不知要怎样安慰,他这些日子见顾湘竹与沈慕林相处,默契又亲近,瞧着便是恩爱夫夫,到底是要难过些。 “以上是最坏情况,他这病症变化讲不准,说不定这个疗程结束,就转好了。” 沈慕林知道他是刻意安慰,闻言只是笑了笑。 沈玉兰听了半晌,抬起手摸摸沈慕林蹙起的眉心:“弟弟不要担心,姐姐会保护你的。” 纪子书无奈道:“玉兰是逃亡时与家人走散的,她有个弟弟,应当与你差不多,林哥儿别放在心上。” 檐外雨势渐大,纪子书将沈玉兰又拉近些,确保雨水打不湿她,便和沈慕林告别,好在他家相隔不远,并不费多少功夫。 沈慕林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站在门口,任凭雨水顺着屋檐流下,连成一道划不透的水帘。 顾湘竹将李溪扶到卧房,帮他脱了鞋袜,又拿了湿帕擦干净手脸,仔细盖好被子,确定小爹已沉沉睡去,才退出房间,去收拾乱糟的缠餐桌。 屋外忽一声惊雷,闪电劈开半边天,随后如泼墨般的雨滚滚落下。 顾湘竹缓缓蹙起眉,看向屋外,他走至门口,边走边唤沈慕林:“林哥儿。” 却是得不到回应。 顾湘竹又向外边走了几步,仍是不得回答,心瞬间揪起,送人不该这么久,哪怕是送去纪兄家中,也该回来了。 纷乱的思绪间,顾湘竹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顾不上穿蓑衣,只潦草戴了兜帽,匆匆冲进雨中。 离顾家小院三条街的一处破旧小院,沈慕林被捆住手脚,堵了嘴捂住眼潦草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坐起来,暗自思忖这是何处。 难免发出些响动,声音扰了人。 “沈掌柜醒了?”沈慕林被捏住下巴,那人接着道,“听听外面,下了好大的雨,你若是想叫人来,只怕是没人能听见,沈掌柜省点力气,我呢,想问你点事儿,你好好说,我放了你。” 嘴上的布团被拿掉,沈慕林活动几下泛着涩的脸,笑道:“瘦条儿,大个儿,王老四。” 三人皆是一怔,瘦条儿更是恼怒,就两个外号,想想就知道哪个是叫他的。 王老四离得最远,他万般不愿摊上这门差事,可他前一次犯了错,挨了打,扣了银子,若不好好表现,怕是要被赶出去,黎家虽是豺狼穴,但在黎家做工,有拳头就能得利,他可不想去外头,累死累活挣不了钱还受窝囊气。 大个儿瘦条儿是黎老大的人,王老四更多的是监工,说到底还是那黎兴隆对儿子不放心。 他们趁沈慕林不备,将他捆了结束,纵然再能打,也不可能挣脱绳子。 瘦条儿居高临下道:“你配合我们,把秘方告诉我们,我们便放你回去,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天亮后也没人知道你来此一遭,若你不配合,可就怨不得我们了。” 沈慕林冷笑道:“就凭你们?” 瘦条儿见他丝毫不怵,打量片刻,忽然咧起嘴笑起来:“沈掌柜,你说你硬气什么,若真是与我们共处一夜,叫你相公知道,只怕是要休了你,对了——” 他冲着大个儿大笑起来:“我忘了他家相公是个废物,肚子有墨水怎么着,还不是眼盲,往后怕是要装作心盲,只当不知头上染了绿,不然谁给他们家挣银子花呢。” 王老四眼睛忽闪几下,暗骂瘦条儿这个神经病,问出来得了,问不出来放一晚上,明天丢街上了事。 非要逼逼赖赖没完没了,真把人刺激了,不知惹出什么事情来呢。 他可记着那晚这小哥儿手脚之快,下手之狠,还有他家那看着文弱的相公,一书生竟也有好大力气,勒人脖子丝毫不见眨眼的。 他扬手拉了把瘦条儿:“别说了,赶紧问。” 沈慕林盘腿坐好,仰起头来:“怎么,他休了我,你娶我啊?” 瘦条儿嘿嘿一笑,瞪了眼王老四,没胆子的东西。 他看向沈慕林,既知道他们是谁,也没必要蒙眼了,瘦条儿随手扯下遮着眼的粗布,对上沈慕林那双泛红的眼,忽然愣了神儿。 沈慕林在地上滚了一遭,又淋了雨,凌乱的发丝贴着白皙的脸,嘴唇泛着苍白,蒙眼的粗布似乎紧了些,脸上多了些压出来的红痕,此刻咬着唇,紧攥着手。 瘦条儿好一阵怜香惜玉,心道还真是便宜了那瞎子。 大个儿拉住他:“别惹事儿。” 瘦条儿冷哼道:“老爷吩咐,拿不到秘方,就坏了他名声,我按吩咐行事,你怂就一边待着去。” 大个儿咬咬牙:“仔细留下痕迹。” 瘦条儿奸笑两声:“我懂。” 沈慕林瞧着他的模样,只想作呕,他暗暗向后退去。 瘦条儿看他动作,美人我见犹怜,总叫人多些耐心,他伸出手正欲碰上沈慕林的脸,沈慕林侧脸躲开:“让他们出去。” 瘦条儿撇头道:“那可不成,他们得守着。” 沈慕林越发压不住眼底不耐,咬了咬唇才说道:“背过去。” 瘦条儿一愣,沈慕林道:“别让他们看。” 大个儿先一步转过身,王老四见状也懒得提醒,左右绑的牢固,跑也跑不掉,他慢吞吞转过身。 瘦条儿脸上堆着笑:“沈掌柜,满意了?” 沈慕林终于舒心,笑容真诚,眼底焦郁散去,沉沉夜中,雷声忽鸣,将屋内人照亮片刻。 瘦条儿不禁恍了神儿,如此绝色艳艳的人,若真能娶回家,真是一桩美事。 不等他梦醒,忽觉脸颊一阵刺痛,刚想张口,沈慕林扯了墙角碎布,团成团塞进他嘴中:“你着什么急呢,不是说要与我谈上一夜?时辰还早,慢慢讲。” 瘦条儿呜呜说不出完整句子,沈慕林拎起捆自己的麻绳,缠上手指,将关节处遮了严实,接着一拳一拳砸向瘦条儿,专挑身上打。 “爽不爽?喜欢吗?别躲啊。” 瘦条挣扎许久,沈慕林按猪崽子似的,他处处受限,侧头去躲,忽见地上有块染了血滴子的碎瓦片。 这东西哪儿来的?怨不得沈慕林能挣脱。 他满眼惊恐,慌乱去看沈慕林,沈慕林张了张口,雷声掩下他的声音,瘦条儿却是看得清楚。 “机会,是我给你们的,”沈慕林挑眉道,“可惜你们没抓住。” 瘦条儿终于死了心,他们以为今夜雷雨阵阵,沈慕林送客出门,不知思索什么,自以为是天赐时机。 不想这人从一开始就有防范。 沈慕林甩下他,拎起碎瓦片猛然刺下。 瘦条儿吓得魂都要没了,那碎片离他眼球只剩一指宽,稍用些力气就能刺进去。 沈慕林悠哉道:“再听见你说一句瞎子,我就让你当瞎子,还有,别乱动,否则我阉了你。” 他甩甩发麻的手,抬腿越过瘦条儿,走至王老四身后。 王老四心道这小子玩得真花,也是真迅速。 刚转过头,就对上沈慕林扬起的笑脸,王老四瞳孔一缩,沈慕林一拳打上他眼眶,捂着嘴将他按倒在地:“说过了,放你一马,你又自寻死路。” 王老四转身闪躲,慌乱挣开,往不远处一瞧,瘦条儿叫沈慕林捆了个结实,躺在墙角没了动静。 他大喝一声:“大个儿,你还不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63章 争吵 大个儿站在墙边,墙壁满是灰尘,他不能靠上去,便沿着墙角百无聊赖踱步。 王老四被沈慕林大跨步追上,猛然拽住后衣领,使劲一拽,王老四似重回前几日夜间,恍惚间似见到倒了一地的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心气散了干净。 他慌乱朝着墙角跑去,沈慕林缓步走在他身后,王老四回头瞧了一眼,外面一道惊雷,正映出沈慕林挂着玩味笑容的苍白的脸,发梢的水滴缓缓落在地上,似是从地下爬出的恶鬼。 王老四边跑边大喊,大个儿终于回过头,傻愣愣看了半晌,才冲了过来,揽住沈慕林,眉头蹙起,呵道:“谁让你给他解开绳子了?” 他个头最大,像是巨大的山峰压下,沈慕林灵活躲过硬邦邦的拳头,紧接着一记扫堂腿,直直朝着大个儿脚腕而去。 大个儿下意识退后躲开,却被沈慕林找到机会,双手紧抓住他的左手,使劲儿一扯,大个儿晃晃悠悠,终究没了平衡,摔倒在地。 沈慕林眼疾手快,扯过乱糟糟的桌布,裹住大个儿手腕,一脚踩在他的腿上。 大个儿试图借着力气掀开沈慕林,沈慕林却先一步退开,径直朝着将要跑出门的王老四追去。 第81章 可他到底是离得远了些,王老四掀开摇摇欲坠的门,雷雨惊魂夜,恍惚见了飘飘然的鬼,他惊呼一声,脸上便传来阵阵生疼。 沈慕林看着屋外衣衫贴身,发梢滴水的顾湘竹,心脏咯噔一声。 王老四看清来人,恶胆顿生,那罗刹一般的小哥儿他打不过,这嘴唇发白,眼看着要栽过去的病秧子他还打不过? 那瞎子纵然手劲儿再大,不能先发制人,又脚步受限,如今正面硬碰硬,他还打不过吗? 念及此,王老四向前扑去,只当刚才挨了那拳,是因为顾湘竹趁他不备,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顾湘竹不闪不躲,看得沈慕林心惊肉跳,快步跑去,王老四俨然已到了他跟前,顾湘竹通身散着冷气,仍平静望着沈慕林的方向,似乎只是随手一伸,却是捉住王老四胳膊,别到身后一拧一压,扯下眼上湿了一半的布条:“林哥儿,我看不清。” 沈慕林看着他迅捷动作,脑子乱糟糟,听见顾湘竹泛着软的求助,心肠软了许多,旁的情绪全被丢掉脑后,眼中满是担忧。 他接过那布条,才发现近太阳穴那个位置,多了些脏污,沈慕林想张口问问,可此处此场景并不是讲话的好地方,于是只好沉下心,绑了王老四。 顾湘竹提起王老四,走进屋内,随手一丢,不经意般,踩了仰面往天花板生无可恋的瘦条儿的手,惹得他一声惨叫。 沈慕林将那破了一半的门关上,在顾湘竹身边站定,抱着双臂:“才几天啊,又来这个招数,我很好奇,之前那么些人都没占了上风,你们三个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能打得过我?” 他垂眸看了眼或躺或趴的三人:“这次又没办好差事,黎家能容下你们吗?” 王老四身后泛起疼,那日板子打在身上的伤还没彻底好全。 瘦条儿被堵住嘴不能说话,顾湘竹又经过一遭,他呜呜发出些求饶声,暗骂这瞎子乱走什么。 沈慕林蹲在他身旁,扬起些笑容:“忘了你不能说话,来吧,看起来你知道的最多。” 瘦条儿口唇脸颊酸软无比,还没舒坦,就被沈慕林捏着把生锈的刀抵上脖子,瘦条儿战战兢兢,那刀子瞧着就钝,他知道姓沈的小哥儿真能做出钝刀子割肉的事儿,连忙把话倒了个干净。 沈慕林冷哼一声:“你们当家的还真是看得起我,损主意一茬接着一茬。” 他思索片刻,拽住顾湘竹问道:“现下什么时辰?” 顾湘竹抬眸道:“亥时一刻。” 沈慕林唇角勾起些笑,拿刀背拍拍瘦条儿的脸:“做个交易。” 瘦条儿颤巍巍道:“什么……什么交易?” 沈慕林道:“回去告诉姓黎的,就说你们已经拿到我的把柄,但秘方写在纸上,我没随身携带,但记不全,约定三日后……在这处交易。” 王老四插了一嘴:“黎当家问起什么把柄怎么说?” 沈慕林托着下巴看向瘦条儿:“问他。” 瘦条儿晕乎乎道:“我……我哪儿来的……你是说刚才……我一点没碰你啊!” 沈慕林别过头,可惜道:“可怜知县大人,今晚又睡不了觉了。” 他搭上顾湘竹肩膀,摇着头,作势要往外面走。 瘦条儿慌张叫住他,挨板子事小,若是被主子知道他们又办砸了,说不定一铜版捞不着就被扔出去。 不如先等几日,捞点钱,赶紧跑路才是,他如今是害怕忧虑种种情绪掺杂在一处,好不容易瞧见似通向生路的光,满心都是紧抓着不放。 王老四倒是清醒,可他知道黎家不是好地方,打定主意出了门就回家收拾行李跑路。 沈慕林拍拍顾湘竹:“外面等我。” 顾湘竹沉沉扫过他,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沈慕林望了眼他的背影,蹲下身提起瘦条儿,瘦条儿吓得浑身发抖。 那把刀子离他越来越近,眼角一阵被割开的疼,与眼角只隔了一寸,他气儿都要喘不匀。 沈慕林随手丢掉刀,站起身垂眸道:“说了不许说我家竹子,心里讲也不行。” 瘦条儿:“……” 青天大老爷,那瞎……秀才踩了他好几脚,这小哥儿也瞎了吗? 沈慕林向门外走去,思绪乱成结,织成毛团子,圆滚滚又冒出了出来。 竹子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这么大的雨,他又看不清,怎么来的? 屋内情形那般乱,可别吓到他这个读书人。 破旧的门吱呀一声,终究不堪折腾,扑通一声落了满地。 沈慕林忽觉手腕被紧紧裹住,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湘竹拉进怀中,他慢慢抬起头,顾湘竹清俊面容上闪过些许担忧,沈慕林轻声道:“没砸到我。” 顾湘竹没吭声,松开他,将兜帽给沈慕林戴上。 沈慕林一怔,连忙去扯:“你不能淋雨,你戴……” 顾湘竹退后一步,径直冲向雨中。 沈慕林怕他摔了,顾不上摘下,紧忙跟上去拽住他:“这么大的雨,你跑什么,等雨小些再走也无妨。” 顾湘竹脸上泛起红,沈慕林将他拉到屋檐下,摸上他脑门,察觉到并未发烧,才松了口气。 沈慕林望着雨幕:“这里离虎叔家好像近一些。” 顾湘竹好久才应了一声:“不能去虎叔家。” 沈慕林转过头看他:“我是说问问大牛回去了吗?小爹饮多了酒,他一人在家我不放心。” 顾湘竹道:“我请了周娘子他们帮忙照看。” 沈慕林这才松了口气,这处屋子久未修缮,屋檐有些漏水,他扯了扯顾湘竹:“离我近点,那边有破洞。” 顾湘竹不吭声,顿了三秒,挪到他身边。 屋内三人好不容易解开束缚,看着距他们不远互相依偎的夫夫二人,狠狠打了个冷颤,打定主意等沈慕林两人走了,他们再离开。 沈慕林伸手接水玩,并未转头:“你今夜不该来,我能……” 顾湘竹打断他,低声道:“你与黎和缮商定好了,是我拖累你,你不告诉我,我明白。” 沈慕林深吸口气,叫烦躁占了上风:“你明知我从未将你当过拖累,你偏要这么说,难道不是戳我心窝?” 顾湘竹望着他,忽然拉起他的手,让沈慕林碰上自己的眼睛:“是我说错了话。” 他顿了顿,还是将在心中滚了几圈的话说出口来:“我只是想,纵你再厉害,也有不能解决的事,有些事危机重重,你独身去闯,我……” 顾湘竹话音低了许多,沈慕林愣愣望着他,顾湘竹垂下头,指尖紧捏着:“我怎能不担忧?” 沈慕林愣愣开口:“那你也不能冒雨前来。” “你身体还没好全,不能再着凉,”他想起纪子书的叮嘱,眉心蹙起,对上顾湘竹染了些委屈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你下次多穿些,起码要披上蓑衣。” 顾湘竹点点头,他捏着拳头,该给林哥儿拿件衣服的。 夜间风凉,林哥儿淋了雨,他是受过难的,纵使看着康健,也难免会染上风寒,何况现今还裹着湿衣服。 他转头进屋,摸索一阵又换了房间。 沈慕林被顾湘竹这没来由的举动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顾湘竹扯了些碎布条,拿了点不知放了多久的烂木柴,寻了许久终于从塌了一半的灶台边摸出半截蜡,将这些东西堆起来,又进了隔壁屋子,王老四举着火折子,瘦条儿挤在他身旁,大个儿也挨着他,三人同时望向门口。 王老四对上那张冷脸,下意识将手中火折子递了出去:“顾秀才,您……您要用吗?” 瘦条儿瞪他一眼,看到顾湘竹身后抱着双臂眉眼含笑的沈慕林,到底没说出话。 顾湘竹应了一声,沈慕林越过他接过火折子:“晚上不许玩火。” 王老四:“……” 瘦条儿:“……” 大个儿望了他们一眼,裹紧身上的旧床单。 沈慕林将那些易燃物丢进旧灶中,引燃后将火折子扔了回去。 两人衣衫都湿哒哒,站在灶前,挤在一处烤火。 沈慕林蹭蹭顾湘竹肩膀,解释道:“今日雨大,他们漏了行踪,我便顺势将计就计,没寻到时间告知于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呀~ 第64章 做戏 天蒙蒙亮,万籁寂静的巷子不时传来几声犬吠,不久,便传来窸窸窣窣起床收拾声。 沈慕林牵着顾湘竹,慢吞吞往家里走,两人低垂着头,偶然遇见推开门向外面泼水的邻家,便笑笑打个招呼,眼底是遮不住的疲倦。 行至繁和街,正是家家户户展开门收拾时。 街头住着的婶子瞧见他们,招呼道:“林哥儿,顾秀才,你们这是从外头回来的呀?” 沈慕林强撑出一抹笑容:“婶子早。” 那婶子还想追问,两人已走出段距离,眼看着就要进家门,她蹙起眉,啧啧两声,转头回家了。 第82章 李溪宿醉,醒来脑袋泛着疼,见许念归趴在桌上迷瞪,将他拍起来:“怎么不回去睡?仔细腰酸背疼。” 许念归眯着眼坐直,揉了揉额角:“大大,竹子哥和嫂嫂回来了?” 李溪一愣,急忙去了隔壁房间,床榻果然整洁,一瞧就是昨夜没睡人。 许念归脑子发懵,这会儿反应过来,暗道闯祸了,下意识看向门口。 沈慕林推开条门缝,鬼鬼祟祟往院里钻,顾湘竹紧随其后,两人步伐轻盈,眼里亮堂堂的,哪儿还有半点疲惫。 “嘘。” 沈慕林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冲着许念归摇摇头,许念归呆愣愣点头,李溪已走向院中,正好与猫腰偷摸儿的沈慕林对上眼。 他简直要气笑,地面水渍未干,空气蔓延着雨水滋润过的气息,昨夜定是下了场大雨。 这两个崽子不知又跑去干了什么,瞧样子应当是彻夜未归。 沈慕林直起身,冲着李溪讨好笑笑:“小爹,您醒了,我去给你做碗醒酒汤……” 李溪拧他一把:“淋雨没?” 沈慕林干笑道:“那不能够。” 李溪掐住顾湘竹:“竹子,你说。” 顾湘竹点头道:“昨夜雨大,回不了家,林哥儿弄了些柴,点了取暖。” 李溪上下打量着他们,觉察已是换了衣衫,才松了口气:“进屋眯会儿。” 沈慕林扶住李溪肩膀,推着他边走边道:“放心,小爹,我俩都好着呢。” 李溪冷哼一声:“贫吧,赶紧去。” 沈慕林方才不觉,叫李溪这么一说,忙碌一宿的疲倦翻腾上来,他扯了外衫,估摸了时辰:“小爹,半个时辰后叫我。” 李溪又是瞪他:“歇一天没啥。” 沈慕林眨眨眼:“以后有歇着的时候。” 李溪拍拍顾湘竹:“你待会儿,把姜汤拿进去,喝了再眯。” 顾湘竹不知在发什么呆,李溪又叫了他两声才应声。 沈慕林已裹了被子滚到墙角,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顾湘竹端了冒着热气的姜汤进屋,便听见匀称绵长的呼吸声,唇角上扬,无奈摇了摇头。 他将姜汤放下,转头又出去,李溪看他出门,叫了一声,顾湘竹只道:“半个时辰就回来。” 李溪又是气又是心疼:“注意安全。” 顾湘竹拎着那顶还滴水的兜帽,从前门出去。 这时候,各家正忙着用早膳,为一天生意做准备,民生巷这边冷清无比,于是没人注意到顾湘竹这步伐极轻之人。 沈慕林睡了一觉,浑身舒坦,他翻了个身,将枕头搂进怀里,脑袋便栽倒下去,耷拉着脑袋又眯了会儿,这才恍恍惚惚爬起来。 小院自成一系,每人都忙着手中的活,有条不紊。 柳晓宏搬着装满食材的筐和盆,见到沈慕林点点头:“掌柜,货柜清点差不多了。” 沈慕林随他一同搬着剩下的食材,忽然问道:“晓宏,你想做这个生意吗?” 柳晓宏脚步顿了顿,不解道:“这是你家的手艺,我学不得。” 沈慕林笑起来,拍拍他肩膀:“以后再说。” 他们早晚要去府城,沈慕林原本想问问姑姑家要不要接了这门生意,但大牛满心扑在走镖上,二牛和小雨忙着豆腐生意,姑姑念念都在帮忙,腾不开手。 算来算去,没合适人选。 黎家想要,沈慕林纵然答应与黎和缮合作,也不愿叫他全数占了去。 他忙了一圈,到后院仍没看见顾湘竹,不禁疑惑:“竹子呢。” 贺香荷指了指厨房。 杨珩小声道:“他心情不好。” 沈慕林挑起眉,顾湘竹可是出名的好性子,轻易不会黑脸,竟是叫小杨都看出来了。 “行,我看看去。” 沈慕林走进去,便看见顾湘竹挽起袖子,正揉着面团。 他身量修长,裸|露在外的小臂随着按揉面条的动作展现出漂亮的轮廓。 沈慕林搭在顾湘竹肩头,从后面伸出手捏住他两颊,向上抵了抵。 顾湘竹手上动作停了两秒,又接着按起来。 沈慕林不依他,缩短两指间距离,几乎是丈量双唇大小。 顾湘竹轻轻吸了口气,沈慕林皱起眉,掰他转身,凝神一瞧,顾湘竹唇角竟添了新伤。 沈慕林收敛笑容,眼神冷冽:“谁干的?” 顾湘竹抿唇不语,沈慕林眼中划过丝急躁,忽见丢在柴垛上破了的兜帽,他哑声问道:“你去找黎兴隆了?” 顾湘竹许久才应了一声。 沈慕林嗓子发皱:“何必做到这步,他那种人,见了利就要赌一把,定舍不得这次机会,何况还有黎禾……” 顾湘竹抬起头,缓了缓道:“林哥儿,泥人也有三分脾气。” 沈慕林沉沉望着他,呼噜一把顾湘竹的脑袋:“谁动的手?” 顾湘竹又不吭声。 沈慕林追问几遍,有了些猜测:“黎禾?” 顾湘竹垂下眼睛:“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沈慕林暗自给黎禾添了一笔,目光落在那处泛紫的伤口处。 这黎禾,下手没轻没重的。 “没有,我好的很。” 又过两日,顾湘竹已将制硝石及其用处在官府登记完毕,过了明处,拿到了文书。 算着日子,家里地租也差不多要到期,沈慕林和李溪商议,决定歇业三天,回家处理一下各项事宜。 临回家前,先拐去柳家,将文书给了柳沐晟,又细细问了皮革进度,得知已将牛皮送了去,沈慕林才放下心。 他纠结半晌,还是说出口来:“柳大哥,你与黎禾应当有办法见面,麻烦帮我转告他一声,别欺负我家竹子,否则我早晚与他翻脸。” 柳沐晟自是注意到顾湘竹嘴角发黑,他嘶了一声,怎么还动了手? 下意识瞥向门后,沈慕林疑惑看向他,柳沐晟机械似的摇摇头:“知道了,我会告诉他的。” 沈慕林笑了下:“柳大哥,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来,柳沐晟握了握沈慕林指尖。 沈慕林爬上牛车,柳沐晟目送他离去,见沈慕林与顾湘竹都转了头,他便又挥了挥手。 黎禾含了块麦芽糖,吊儿郎当靠在门边,冷哼道:“人精。” 柳沐晟扫他一眼,面上露出些责怪:“你怎么还动手了?” 黎禾扫视着比他高半个头的人 ,颇为怜惜啧了一声,抬手摸摸柳沐晟脑袋。 怕是只有这傻子还看不出来,那对心思百转的夫夫早便知道他在柳家呢。 那些话分明是警告。 黎禾戳了下柳沐晟脑门:“多吃点核桃吧,柳三公子。” 他摆摆手,上了深巷里的马车,柳沐晟紧蹙的眉头慢慢松懈,揉了揉被戳了的地方。 黎禾半卧在马车上,揉着泛疼的胳膊。 大个儿坐在外面驾车:“你该让我出手。” 他回想起前几日情形,天色尚早,黎家院门尚未敞开,便被激烈敲响。 家仆开了门,被湿漉漉的兜帽甩了一脸。 不等他厉声质问,便见他通身白衣,似恶鬼讨伐般的人张口道:“告诉黎和缮,顾家人送秘方来了。” 那仆人一听,不敢耽误,匆匆跑去禀告,不捎片刻,黎和缮与黎兴隆前后脚而来。 黎兴隆打量着如松如柏的顾湘竹,啧啧两声,可惜这一有傲骨的书生。 顾湘竹冷声道:“黎和缮,你做了什么?” 黎和缮佯装不解:“顾秀才,不知你说什么,我可与你许久未见,哪里能做什么?” 顾湘竹捏紧拳头,忽然冲了上来,反手捏住黎和缮胳膊,别过道:“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还要用几次?” 黎和缮倒吸口冷气,顾湘竹一拳打上,他略微一躲。 不想顾湘竹本就不是冲他来的,那一拳径直打上离他不远的黎兴隆。 黎和缮差点没收住表情。 好在黎兴隆也没缓过神,他活了大半辈子,叫一后生打了脸,登时气急:“来人,来人,给我揍他!” 黎和缮慌里慌张去拦,小声道:“爹,秘方,秘方。” 顾湘竹俨然已挨了一拳,嘴角溢出些血,可那汉子也被捉住手腕,一折一掰,疼得嗷嗷直叫。 黎兴隆啐了一口:“我是帮你,小后生,你看看天下哪有夫郎在外抛头露面,别人还一口一个沈掌柜叫着,我帮你一遭,之后让他在家相夫教子,岂不是美事一桩?” 顾湘竹冷声道:“恼羞成怒,歪门邪道,厚颜无耻。” 黎兴隆气得双手发颤,顾湘竹却不再离他,快步向门外走去。 开门的小厮颤巍巍不敢吭声,盼着这祖宗赶紧走,岂顾湘竹却是停在他身旁,小厮愣了愣,将掉在地上的兜帽捡起,小心翼翼递到顾湘竹手里。 黎禾想起当日情形,嘴角勾起:“阿言,你要出手,我和小竹子的戏还怎么唱?” 第83章 阿言瘪唇道:“不如趁着夜色,揍你爹一顿,好歹出出气。” 黎禾大笑起来:“且等我将这黎家握在手里。” 阿言道:“他早已失了信任,你想拿下黎家,顷刻间的事儿。” 黎禾掀开帘子一角,行路偏僻,路上不见几位行人,他脸色渐冷:“谁说我只要安和县黎家了?” 阿言呵斥一声,手中马鞭用了些力气:“你要做什么,我跟着你就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65章 身份 雨过天晴,似乎将春日挡在往日,转眼便迎来了冒着热气的夏天。 农历五月,天不亮便有人家忙碌起来,路过田地,麦子已结了穗,许是因为冬日那两场大雪,瞧着皆是黄澄澄沉甸甸的,今年收成不错,沈慕林乘着牛车过往,遇见的叔叔婶婶都扬着笑容。 顾湘竹坐在他身侧,低声道:“我之前和刘家说了些狠话。” 沈慕林记起成亲那日的事,不甚在意道:“是她家先说了不好听的话,再说了,刘小庄还欺负了二牛,凭这一点我们也不能再与他家来往。” 许三木驾车来接他们,昨日与许念归同住了一夜,不知这对父子夜谈了什么,一路上前面驾车的不吭声,后面盘腿坐着的也耷拉着脑袋。 李溪瘪瘪嘴摇头,这一双一双的他是管不了了。 归家已近晌午,许三木直接将他们带到自己家中,顾小篱忙了一上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沈慕林他们到时,她正喜气洋洋拉着许念念站在门口张望呢。 不等沈慕林下车,顾小篱先迎了上来,拉着他瞧了一圈:“瘦了。” 她顿了顿,朝着李溪笑了下:“林哥儿又俊了。” 沈慕林搭着他胳膊:“姑姑瞧着更年轻漂亮了。” 顾小篱笑着拍了他下:“快进去,小雨听说你要回来,可高兴坏了。” 许念念凑上来,贴着沈慕林,眼神却飘向往身后的排车:“嫂嫂,我好想你。” 沈慕林憋着笑:“是嘛。” 许念念眨眨眼:“是的呀,是的呀。” 顾小篱轻轻拧了下她的脸,笑骂道:“鬼机灵的,我家这个馋丫头,真是没辙。” 顾湘竹将车上的大包小包拿下来,沈慕林接过些包裹,顾小篱也不假客气,招呼道:“赶紧进去,净手吃饭!” 她扫了眼不言语的爷俩,深深叹了口气。 于是朝着一对犟种走去,小犟种抬了抬头,又不敢看,将脑袋沉沉埋到腿间。 顾小篱又是气又是觉得好笑:“我竟不知,我何日养了个属鹌鹑的儿子。” 许念归闷声闷气道:“娘,你不气了吧。” 顾小篱自上次皱着眉黑着脸离开后,再没去过县里。 昨夜他爹又问了好一通,说着实在是喜欢练武,去武行当个武师父也成,两人又生了顿闷气。 顾小篱想了这些日子,得出这主意,如今看来,他家老大是铁了心走镖,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掐了把许念归:“不气了不气了,滚进去吃饭。” 许念归得了赦令,跳下车撒腿往屋里跑,顾小篱走到许三木身侧,拍拍他肩头:“行了,让他去吧,长大了总要闯荡闯荡。” 沈慕林进了屋放下一应东西,瞧了一圈却是不见季雨夫夫二人。 许念念将大大小小包裹全拆了个遍,没看见她想要的,坐在桌边托着腮叹气。 沈慕林看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眼里也多了些笑意,拍拍顾湘竹,顾湘竹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包。 “别让姑姑知道,”沈慕林递给许念念,“小雨和二牛呢?” 许念念眼睛亮起来,迫不及待拆开,一样一样数过去:“胭脂,口脂,黛笔……嫂嫂我好爱你!” 顾小篱恰好进来,赶忙捂住她的嘴:“净胡说了——林哥儿,你们买这些,太破费了,她个丫头片子,还小着呢,用不着这些。” 许念念梗着脖子道:“我会用!阿娘,我不光会用,等二嫂嫂生了小侄女,我还要帮她上妆呢。” 沈慕林见她们互动,只觉得有趣儿,倒是一旁顾湘竹不知在想什么,耳朵尖红了些。 李溪一听,紧忙拉住顾小篱:“真有了?” 顾小篱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快两个月了,正说着要告诉你们呢。” 李溪跟着笑起来,又道:“你不早些说,我该给雨哥儿准备个红包,可要辛苦些日子呢,也算是我这当太阿公的心意。” 沈慕林乐呵半晌,听见雨哥儿这称呼,眉心缓缓蹙起,脑袋空空不当时便宕机。 顾小篱道:“林哥儿呢?有动静不?” 沈慕林张开口,缓缓吐出一个音节:“啊?” 李溪摆摆手:“林哥儿成天忙着外面买卖,家里琐事,不急不急。” 顾小篱是高兴坏了,顺嘴秃噜了一句,这会儿反应过来,拍了下自己的嘴:“雨哥儿这些日子闹得严重,我做主叫他好好歇一阵子,这怀胎十月,当真不易,养不好当小爹的也要受罪呢。” 李溪点点头:“日子快着呢,算起来赶上正冷时生产,可得早些准备,我回头扯几块布,给雨哥儿他爷俩做几身衣服,对了,那豆腐坊……” 顾小篱道:“有二牛看着,没耽搁多少。” 他俩相携着往卧房走,沈慕林站在原地,脑子乱哄哄,方才那一句接着一句在他耳边炸开锅,吵得他理不清想不明白。 顾湘竹等了他一会儿,身边静悄悄,他暗暗搓起手指,姑姑小爹不知内情,林哥儿与他并非真正夫夫,如今相敬如宾他已知足。 不知为何,相敬如宾的念头在心里滚了一圈,顾湘竹忽觉出些说不明的情绪,心间似泛起丝丝缕缕的酸胀。 沈慕林看了眼抱着胭脂水粉不松手的许念念,拽住顾湘竹,飞快向屋外奔去,正撞上进来的许三木。 许三木疑惑望着两人背影,扬了些嘴角:“年轻人到底是有活力。” 沈慕林拽着顾湘竹跑到院外,好在这处地界偏僻,无甚行人经过。 山脚下有棵枝叶茂密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的,沈慕林便在这处阴影下站定,他张口,又闭口,咬着牙嘶了一声,眼睛一闭,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泄出来:“方才……姑姑和小爹……是说季雨怀……怀宝宝了?” 顾湘竹被这番后续打了个措手不及:“应当没错。” 沈慕林恍惚点着头:“他……他不是男……男的吗?” 顾湘竹轻蹙眉心:“林哥儿,你怎么了吗?” 沈慕林忽想起往常见到的阿叔阿公,颤巍巍问道:“男子也能怀孕?” 顾湘竹摇摇头:“男子自然不成。” 沈慕林一口气没松完,又听见顾湘竹道:“女子与小哥儿才可生育。” “小……小哥儿?”沈慕林疑惑道。 等等。 沈慕林惊觉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刚到顾家,小爹曾问过自己是否为小哥儿,沈慕林只当是称呼不同,没曾想竟还有这一层社会背景,他仰头望着天空,扯起嘴角呵呵笑了两声。 贼老天,敢送他过来,没胆子交代完整社会背景吗?! 顾湘竹察觉到沈慕林无法言说的情绪,他思索一番,往日学问与经验全没了用处,忽福至心灵,扯住沈慕林小声道:“林哥儿……” 沈慕林抓住他,手指捏得十分紧,隐隐露出些青色的血管,在他透白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他闭上眼睛,豁出去道:“竹子,我生不了。” 顾湘竹抿着唇,神色越发凝重。 林哥儿遭了洪灾流落到至此,颠簸流离受了苦,寒冬腊月冻坏身子伤了底子也有可能。 顾湘竹攥住手指,林哥儿是从听了季雨有孕开始反常的,兴许想到了伤心事,往后要提醒下小爹,尽量不在林哥儿跟前提这些事。 沈慕林慢吞吞掀开眼皮,见顾湘竹脸色越发沉重,心中咯噔一下。 虽说两人并未事实行为,他到底也将顾湘竹当成了自家人,唇间温柔的触感不合时宜冒了出来,叫沈慕林心思更乱了些,他咬着下唇,哑声道:“和离……” 顾湘竹突然握住他两只胳膊,手劲颇大,声音也添了些焦躁:“是当时没治好,落下了病根?” 沈慕林冒出些疑惑,没意义地“啊”了一声。 顾湘竹缓了力道:“不担心,你若想要,我们请郎中瞧瞧,总有神医……” 沈慕林紧忙打断他:“不是,瞧郎中没用,我……我没那个……我真不成。” 顾湘竹眼中心疼更甚。 沈慕林别过头,低声道:“再说,我们两个也不是真夫夫。” 顾湘竹双手垂落,他站在离沈慕林两步远的位置,好久道:“林哥儿,若你想走,我没立场留你,只是若能诊治,还是瞧瞧,你日后若想当小爹……” 沈慕林沉沉望着垂着头的顾湘竹,忽露出抹浅笑,嘲弄道:“你倒是大度。” 第84章 那么点距离,顾湘竹根本瞧不清自己,可就这样这小书生也不敢抬头看他。 沈慕林没再像往常一样去拉顾湘竹,他就这样站着,望着,过了好久叹了口气,扯着苦笑问他:“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顾湘竹咬着唇,他已与林哥儿成亲,同床共枕许久,做好了相敬如宾相伴一生的准备,他松开拳,笑了笑:“若没有子女缘分,也不必强求。” 沈慕林凝神许久,若顾湘竹回答“不想”,反倒虚假,可他极为真诚地剥开一颗心……沈慕林慢慢抬起头,停在距顾湘竹脸颊一寸的距离:“若我说我是男子呢?” 顾湘竹全然愣住,他恍惚摸了摸唇角,脸侧那双尚未触及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沈慕林靠着粗壮的树干,双手环抱在胸前,缓缓吐出一个“艹”字。 作者有话说: 一更,感谢支持~ 不是魂穿,但林哥儿确实是小哥儿,之后会解释清楚的。 第66章 红痣 沈慕林在树下站了许久,他看着顾湘竹如同木桩一般钉在那处,日光倾斜,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杈,将光斑映在顾湘竹如玉般的脸上,若他没有紧蹙着眉心,只稍望上一眼,便能记在脑中,得出一幅陌上公子图。 顾湘竹脑海万千思绪,争先恐后往前冒着。 林哥儿先前异样甚重,不由得顾湘竹不往深处想。 林哥儿若真是男子……他要怎么称呼林哥儿? 林哥儿曾于烛火下为他上妆,亲吻他,他也曾在夜深时尝过那柔软双唇的滋味……如此还作数吗? 男子间借宿并非没有,可他们同床共枕多日,牵手拥抱数次,他还亲了林哥儿…… 顾湘竹觉得双唇发烫,他用食指关节蹭了蹭唇角。 他与林哥儿拜了天地亲长,饮了合卺酒,,两人更是有过拥抱牵手亲吻,种种亲密行为怎么能不作数呢? 应当要作数的。 沈慕林瞧着他的动作,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可要他厉声责问或是纠缠一个结果,却是做不出来的。 “此事算是乌龙一场,你我并未有多少逾越,待为你治好眼睛,便按照先前约定,我离开就……” 顾湘竹跨前一步,沈慕林尚未吐出最后一个字,便被按住手腕,顾湘竹面上平静,沈慕林却听出了些急躁,他说:“可你亲过我。” 沈慕林刚压下那些记忆,叫他一提,似得了什么号召,狂妄之极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那你要怎么办,”他挑眉道,“亲回来?” 顾湘竹压着沈慕林的手缩了缩,脖颈红透,却是一点一点垂下头。 距离拉近,他与沈慕林并未没有过这样近的时候,可这是顾湘竹能视物后第一次离得那般近,他往日想看清的面容近在眼前,除却那双张合间勾唇冷笑的唇,再也瞧不见其他。 亲回来? 是该礼尚往来。 沈慕林身子绷紧,顾湘竹离他只隔几寸,谁动一下便要贴上,他是不动的,就这么望着顾湘竹,曾经逗一下就要脸红的小书生强硬又温柔的将微凉的唇印上来,沈慕林忍不住抖了下,指尖下意识捏住,可顾湘竹握着他的手心,于是两个人的手也纠缠在一处。 顾湘竹贴了好一会儿,挪开些距离,他终于分出心神去将这张在心间勾画许久的脸记住,微蹙的眉色如远山,灵动漂亮的眼神含着些无措,双唇透着些红,最是白皙的脸也多了些热,于是衬着眼下的红痣更加惊艳。 他读过圣贤书,学礼仪礼节,修身养性,此刻仍似受了蛊惑一般,蜻蜓点水般吻过那枚红痣。 沈慕林从未被人碰过这里,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抬手推了下顾湘竹:“没完了你?” 顾湘竹笑起来:“你这颗痣很漂亮。” 沈慕林应了一声,倒是奇怪,他前世眼下并无红痣,若非前些日子照了铜镜,他也不知。 两人纠缠多时,许念念被顾小篱派出来找人,小丫头得了宝贝正是高兴,一蹦一跳出门,看见哥哥嫂嫂挤在树下说悄悄话,便站在不远处踢石子玩。 许念安拎着条鱼走到门口:“念念,你在这儿干什么?大大他们来了吗?” 他顺着许念念眼神看去,又叫了一声:“竹子哥,嫂嫂吃饭了。” 许念念扬起巴掌拍他胳膊:“哥哥嫂嫂说小话呢,你干嘛打扰。” 许念安捏了把她的脸:“他们有的时间说小话,不用你操心,倒是再不回去,阿娘和大大要着急了。” 沈慕林猛地推开顾湘竹:“回……回去了。” 顾湘竹轻笑一声,低声道:“好。” 顾小篱等了会儿,到底是坐不住:“我说错话了,惹得林哥儿不快,他本就遭难,多调养些日子也应该的,嫂嫂,你知道的,我没别的意思。” 李溪安抚她道:“放心放心,林哥儿最是敞亮。” 顾小篱摇摇头:“那我也不该说,我去找林哥儿。” 正要出门,沈慕林与顾湘竹先后进了门,两个人皆是不敢对视,面色潮红,一眼看去便知做了什么, 李溪抿唇憋着笑,拉着顾小篱坐下来,小声道:“瞧见没,好着呢。” 顾小篱才算放下心,招呼大家吃饭,用过餐,季雨便叫着沈慕林往屋里走,他好久没见林哥儿,十分想念。 方才在卧房内他就扬着脖子往外头看,见沈慕林拉着顾湘竹神色匆匆,像是遇见了什么事儿,吃饭时两人没那般亲近,怕是闹别扭了。 季雨半靠在褥子上,拍拍身边:“哥,坐啊。” 沈慕林扯着嘴角笑笑,扯了把小板凳:“我坐这儿就好。” 季雨也没多想,着急问道:“哥,你和竹子哥闹别扭了?” 沈慕林咬了下唇:“哪有的事儿,我俩好着呢。”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偷偷地瞥季雨肚子,季雨见此顿时明了,走下床,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还很小呢,我盼着是个小子,女子小哥儿活得不容易,有个哥哥也好保护他们。” 沈慕林指尖发颤,慢慢收回手。 季雨坐了回去:“哥,你别着急,你瞧我孕痣这样暗,不也怀上了,你孕痣那般鲜亮,待调养好身子,肯定没问题。” 沈慕林眼睛眨了又眨,缓缓摸上眼下那颗红痣,嗓音发皱:“这……这个?” 季雨笑起来:“好些小哥儿都没这么亮呢。” 沈慕林撑着呵呵笑了两声:“我……我找竹子说些事情。” 季雨只当他想通,从桌上拿了些糕点:“哥,你俩用饭不多,这个很好吃,甜也不腻,你们垫补一下。” 沈慕林干笑着点点头。 顾湘竹坐在屋外藤椅上,迎着微风摇摇晃晃,许念安坐在他身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见沈慕林过来,许念安便将手中的瓜子倒给顾湘竹,拍干净进屋找夫郎了。 沈慕林顺势坐下,刚举起手,顾湘竹便将手里的瓜子递了过来。 他愣了愣:“你们这儿小哥儿有什么特征吗?” 顾湘竹虽有些疑惑,并未追问,只解释道:“小哥儿脸上或耳垂处有红痣。” 沈慕林福至心灵:“孕痣?” 顾湘竹点了点头,沈慕林摸了下莫名多出来的那颗红痣,一时间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 他戳了戳顾湘竹:“我说我是男子你相信吗?” 顾湘竹不解地点点头,刚才不是说完这个问题了吗?他们仍按往常相处。 他揉揉沈慕林头发,轻声道:“我虽不知你为何要装成小哥儿,但我想你是小哥儿还是男子,都不会更改你的品性,我是与你相处,你聪慧善良不愚昧,仗义且心思灵活,沈慕林,你很好,不要纠结了。” 沈慕林忽然笑起来,揽住顾湘竹狠狠抱了下:“不要叫我全名,我不喜欢。” 顾湘竹嗅到熟悉的皂荚气味,他温柔笑笑:“林哥。” 沈慕林应了一声,顿了顿道:“我们还按着之前的约定来,小爹他们那边,先不要讲了。” 他松开顾湘竹,捏了块桃花蜜蕊糕:“尝尝。” 顾湘竹咬了一口,沈慕林动作停顿片刻,小声道:“所以,你是小爹和爹的亲生儿子?” 顾湘竹点点头:“怎么了?” 沈慕林哈哈笑了下:“爹和小爹感情真好。” 他竟是全数圆了个遍,顾湘竹从未提起过其他人,沈慕林只当是年幼丧母尚未有记忆。 嘶,还是不要讲了。 沈慕林无意识将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机械咀嚼两下,差点没被噎到,手忙脚乱喝了些水才缓过劲儿。 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人,沈慕林一瞧,原来是又晒黑了的二柱。 二柱喘着粗气,扶着门框道:“竹子哥,嫂嫂,快些去地里瞧瞧,刘家扛着种子往地里走了。” 沈慕林眉心一皱:“好一个刘家,我竟不知天下还有强种的道理!” 第85章 顾湘竹也站了起来:“合约上写着,租赁只有一年,至第二年收庄稼后到期,我朝律法规定,种田隶属朝廷,百姓分的只得耕种,待百年后官府收回再行分发,若刻意损毁土地,则依照损毁程度罚银子判刑。” 二柱道:“他们倒是没损毁田地,只是刻意留了一陇麦子没收。” 沈慕林转头回屋,将刘家行为告知于李溪,李溪骂了一声,沈慕林道:“还请小爹去请签合约时在场的宗亲长辈。,我与竹子先去看看情况。” 顾小篱闻言也很着急:“叫大牛和你们姑父,陪你们一起去,刘婆子家里人多,没人压阵,他们是不会怕的。” 沈慕林点点头:“成,多谢姑姑。” 他快步往田间走去,一多半的地已收了庄稼,正等着收拾麦秸,犁地种玉米呢。 沈慕林思索道:“他们若想直接种下种子,岂非太过着急?” 二柱紧跟着:“嫂嫂,刘家是头一户收的,他家人多干活利索,大家忙着自家的农活,还真没注意到他家什么时候犁好了地。” 沈慕林冷笑道:“真是好主意啊,以为就此就能拿捏了我们,白日做梦。” 作者有话说: 二更,感谢支持~ 第67章 阳谋 顾家有肥田六亩,旱田十三亩,往年全数租了出去,共租给五户人家。 刘家便是其中之一,租了两亩肥田五亩旱田,旱田与肥地并不在一处,他们自是门清,定是要先占上肥沃的土地。 沈慕林几人到时,刘老婆子领着五六个半大孩童坐在田边,守着那几袋子种子。 他家四个儿子,嫁出去的两个姑娘也领了夫婿来帮忙,个个撸起袖子挥着农具。 刘婆子死盯着来往行人,村子里藏不住消息,她在顾家迎亲上叫人家下了脸面,此事早已传开,路过的人难免想起,纷纷嘀咕着,当时顾家小子说得信誓旦旦,后面又有许家之事,怎还能松口租给这婆子。 到底与自家无关,忙活的人接着忙,得了些闲的就停下来凑一块瞧个热闹。 不知谁喊了一声:“竹子和林哥儿来了!” 刘婆子踉跄站起来,众人这才看清,她怀里竟是还抱着个娃,娃娃尚在襁褓间,许是刚醒,望着陌生环境,高声大哭起来。 沈慕林瞧着这拖家带口的一家子:“刘婶子,你怎么在这儿?” 地里的人见他到来,手中动作皆是一顿,尤其是刘小庄,下意识背过身,慌慌张张蹲在大哥身后,垂着头不敢看,他可记着这小哥儿下手有多黑。 沈慕林不给她开口机会,佯装无知:“婶子,合约就要到期了,您这尾巴收的漂亮,谢谢你们了啊,地也犁得差不多了,婶子早些回家,别把孩子冻到了。” 刘婆子将要出口的话被噎了回去,她本欲直接招呼顾家来的人,做出一副私下商量好的模样。 反正他们已经播种,沈慕林再能耐也不能把种子从地里抛出来吧。 她换上笑脸:“林哥儿,你啥时候回来的啊?放心放心,我们刘家缺不了你家粮食。” 沈慕林环顾四周,径直朝着田边那几兜子种子走去:“不用麻烦,我们也要回家,直接带回去就是。” 他招招手,许念归和二柱走到他跟前,一人拎着一兜子。 二柱扬起嗓子就喊:“刘婶儿,您家前半年种的是玉米啊,还脱了籽。” 周围的人噗嗤笑出了声,哪里还有不清楚的,低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这刘家啊,想方设法要占了顾家的田地呢。 沈慕林抓了把玉米种子,捧在手里拨弄几下,扬扬手倒回去,嘴上含着笑,眼里却冷冰冰,一言不发盯着刘婆子。 刘婆子咽了口唾沫,干脆破罐子破摔,抱着孩子往满是泥土的地上一坐:“林哥儿,我们与你合约签的是今年得了收成,这不是还没收完麦子?合约算不得到期,这地还是我家租的,我们在这块地上折腾没问题吧。” 沈慕林瞥了眼最远处的那陇长得结实的庄稼。 顾湘竹将那合约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商定租地半年收租,肥田两百三十文一亩,旱地一亩一百文,你家租地算得九百六十文,另加收成十分之一。” 先帝在位时,为解决民生问题,召集诸多能人贤臣,得了粪肥之法,此后推行至天下各州县,粮食产量有所增加,虽不至于粮食满仓,到底能自给自足。 今年又是丰年,每亩肥田地少说能得六石粮食,有些人家养的好,得□□石也有可能。 旱地则少些,却也能有三四石。 大燕规定,男子缴纳粮食两石,女娘小哥儿缴纳粮食一石,凡有地者皆需缴纳粮税。 一年两税,春税秋税,皆是打下粮食后挨家挨户交齐。 另着不服兵役者,需额外缴纳两成税,且每户每辈血亲者只有一人可免兵役,这是为着给家里留下个劳力,服兵役者三年可归家,战时例外。 每石粮食可得一百八十文到两百一十文不等。 便是按着最少的算,刘家也能得一亩肥田五亩旱地的收成。 顾湘竹将合约一层层剥开了讲,并非仅是和刘家说,也是要众人知晓,他们顾家并不占多少便宜,此事怨不得他家。 刘婆子一个字也不愿意听,她只知道今年得了不少收成,家里张着的嘴多,得扒着顾家。 她竟是耍起无赖:“反正我们没收完,没到期呢,赶紧走赶紧走。” 许念安得了消息,紧随而来,刚要往前凑,沈慕林先走了过来。 那边刘婆子还在拍腿哀嚎,顾湘竹姿态从容,一句接着一句,皆是有理有据。 还真没几个人注意到沈慕林的动作,他附到许念安耳边嘀咕几句,边点头边拍拍许念安肩膀。 许念安挤出人群,一手拽住他爹一手托着大哥,又叫了声二柱,扬声道:“快跟我回去,家里出事儿了。” 许三木一咯噔,立即就要问,许念安边拽边道:“路上讲,路上讲,嫂嫂对不住。” 沈慕林道:“快去吧。” 他走到顾湘竹身旁,站定,瞧了瞧周遭的人:“刘婶儿,不谈别的,该给我家的粮食总得先给了吧。” 刘婆子叫顾湘竹文邹邹的道理饶的脑袋发晕:“我家又不会缺你的。” 沈慕林笑了笑:“既如此,要不我找人帮你家分出来?我们也好接着谈。” 刘婆子愣了愣,难不成是有戏了? 刘婆子道:“先签了合约。” 沈慕林忽而冷了脸:“急什么,那片庄稼不还没收吗?上一年的事儿还没了,这糟乱官司我可不打。” 他拉住顾湘竹:“走了,回家,省得小爹废了笔墨,又白跑一趟。” 顾湘竹应了一声,似在安抚沈慕林,平静补充道:“毁坏田地或是强占土地,他们总要占一样的。” 刘婆子掐了把刚哭累的崽,小娃娃又嚎起来。 她陪着笑脸道:“竹子,林哥儿,我家讨债鬼多,实在是没法子了,咱们商量商量,我们收了庄稼,你们把地租给我们,咱们还是好乡亲。”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家吃了亏,给顾家让了步似的。 沈慕林皮笑肉不笑道:“婶子,你总要拿出些诚意来。” 说罢,他与顾湘竹相携离去。 刘婆子冲着人群嚷道:“看什么看,仔细你们家的庄稼全烂在地里!” 地里面那群男人互相瞅着,不知到底还要不要动作。 刘婆子想了一通,咬牙道:“小庄,老二,你们把剩下那陇麦子收了,老大老三抓紧点,赶紧把这两陇地种上,待租了地再补种。” 沈慕林与顾湘竹却是转了个弯。 他暗暗摇头,与顾湘竹踏上另一方向。 刘婆子算计一遍,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打起鼓来,她捂着胸口,一口气没喘匀实,便见老大媳妇儿匆匆跑来。 “你咋来了?晚饭做好了?” 刘家大媳妇儿泪珠子先落下:“他们……他们……抢了家里粮仓。” 刘婆子两眼一黑,晃了又晃,搭着大媳妇儿胳膊才缓过劲儿:“顾家那些人?” 大媳妇儿使劲儿点了点头:“我们实在拦不住,娘,怎么办啊?” 刘婆子攥紧拳头:“叫村长,叫村长,还有宗亲们,让他们来评理。” 她慌张叫来儿子们和老汉:“小庄,你跑快些,去请村长,就说有土匪,其余人赶紧回家,一定要把他们拦在家里。” 那边沈慕林也算着时间,竟是些有力气的男人,动作迅速,很快装满一排车,他们也不多要,架着车晃晃悠悠离开。 刘婆子自然扑了空,又拉着家人去顾家要说法。 李溪自然得了消息,将地契租赁合约揣在身上,往村长家里走。 刘小庄刚到了村长家门口,还不等进去,便见沈慕林坐在牛车上往这边走,嚣张且狂妄,叫他腿肚子打颤。 第86章 到了地方,沈慕林跳下牛车,打量他片刻:“正巧你来了,我也不必去寻你们了,来吧,一同说清楚。” 他抬手敲了敲院门,村长瞧着他们这番架势,不捎询问追责,先叫自家小子去请各族宗亲。 待人来齐,刘婆子也到了,看着那一车的粮食,只觉得心在滴血。 沈慕林道:“各位长辈,村长,我家与他们刘家是有着合约,眼看着要到期,我便想收了地种些其他东西,谁料他们占了地,也不给租金粮食,我们也要吃饭,别无他法,只好上门讨要,怕他们家说我们贪了粮食,不曾回家,径直来了这里,望诸位长辈做个见证,我家并未多拿。” 顾湘竹将签了双方名字按了试音的文书递上去,又将其中银钱几何,粮食几何一一解释清楚。 “我家只要该得的,”顾湘竹道,“望村长派人去刘家瞧瞧,共得了多少粮食,我家又该得多少。” 村长总算弄清楚,长叹口气,指着刘家人道:“一家人因着田产打架的我见过,你们租地,竟也想着占了人家的地,青山,和你二叔公三老舅一同去刘家,仔仔细细算清楚。” 刘婆子跌倒在地,她咬牙切齿瞪着沈顾二人。 她哪里想到,这读书人家,竟也能做出这合着脸皮上的事儿。 “你……你们……” 沈慕林勾起唇角,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却掺着冷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婶子,好聚好散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68章 奖励 顾家有合约在手,村里办事也有章程,李青山带了人去清点刘家收成,不多时得了个数回来,刘家还想阻拦,却是不占理,被面露严肃的村长用着责备目光盯着,更是心虚不已。 刘婆子将大媳妇儿抱着的奶娃娃接过来,打了一番感情牌,见没人搭理,干脆豁出去:“那我家都种了些了,那些种子怎么讲?我们可是早就留好了,说不让种就不让种,不成,你们家仗着有读书人就坑我们这些老百姓,村长,你不得管管?” 沈慕林抱着双臂:“刘婶子,你这话忒不讲道理,村里人谁不知道我家十年前就说了不再租地与你,你偏偏要趁着我们不在家,往我家地里种,若非我们回来探亲,岂不是叫你得逞了?” 刘婆子见沈慕林软硬不吃,伸手要去拉顾湘竹。 顾湘竹微微撤步,叫她抓了空。 刘婆子悻悻笑道:“竹子,咱们可是多少年的乡亲,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婶子说错了话,婶子认,这样婶子给你赔个不是,咱们两家还好好的,对了,对了,我家这个不争气的,小庄,快来道歉。” 顾湘竹又后退一步,沈慕林上前拦住:“婶子好心思,若道歉管用,为何还要请评判道理的宗亲长辈?” 村长叹着气摇头,刘婆子一向嘴碎没边,又格外疼老幺,先在人家迎亲上口出妄言,之后家里老幺又欺负了人家弟弟,如今要闹出这么一遭强占强租的事儿,恩怨是解不开了。 他拍案决定:“此事是你家未得应允,私自播种,这样吧,竹子你家也让一步,她们家实在是张嘴等吃饭的人,这租银……” 顾湘竹道:“行价一石一百八十文至两百二十文不等,我们取中间值,按二百文钱一石留下足量粮食。” 刘婆子气得险些背过去,她哆哆嗦嗦指了一圈,最后落在身量瘦削的沈慕林身上,一脑袋就撞过去。 沈慕林一时不察,差点叫她撞上胸口,侧身一躲,到底是被撞到上臂,他吸了口气,捂着胳膊道:“婶子,您是想把剩下那些给我作看诊费吗?” 刘婆子咬牙道:“我呸,黑心的记仇仔,活该你家遭难,流浪逃难,如今没娘家撑腰,还这么横,早晚被休了!” 沈慕林听着越发想笑:“青州洪灾,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照婶子的话讲,我们都是活该了?嘶,婶子意思难道是老天降罪……” 他似乎刚刚发觉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慢吞吞捂住嘴,猫似的敛着眼。 村长赶忙呵斥:“刘老汉,还不快领着你家婆娘回家!” 顾湘竹忽然道:“强占土地,按律法可收回强占者家中田地,或是依据田地亩数,缴纳赎金。” 刘婆子一怔,没曾想顾湘竹竟会接着算账,她挣开拉着她的媳妇儿儿子,冲到顾湘竹面前:“你……你要逼死我们?” 顾湘竹不急不躁,气定神闲道:“我家并未与你们续约,去哪里都是这个道理,毕竟好些人看见你们带着种子扛着锄头去做了什么?要证据,地里埋着,你们亲手种的。” 沈慕林笑道:“对了,我们今日刚回来,这事儿大家都晓得,婶子可别寻思把糊涂账推到我们身上。” 刘婆子被噎住:“那你们要如何?” 顾湘竹道:“若按律法,一亩地要缴纳收成所得两倍银钱。” 为首的老叔公摸着长长胡须,拄着拐杖走上前:“竹子,你听叔一句,都是乡亲的,他家是不对,这样多添两百文给你们作补偿,还从这粮食里扣。” 顾湘竹抿唇片刻,僵硬着点了头,老叔公又戳了戳刘家老大:“到底该是小辈间的事,刘家老大,你娘怕是见了风有些发晕,你说同不同意?” 刘老大不敢吭声,他娘子一手抱着饿的嗷嗷哭的孩子,一手扯了扯他,刘老大没敢再看自家亲娘,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此事到此算了清楚,顾家人手多,办事利索,不稍片刻便分了清楚,在村长那里过了明路,此后合约到期,顾刘两家再无关系。 回家路上,沈慕林与顾湘竹并排而行。 他拽了棵狗尾草,在指尖翻了个花:“你今日好生厉害。” 顾湘竹不吭声,沈慕林便捏着狗尾草往他脸上扫,笑呵呵道:“夸你呢,难道害羞了?” “没有。”顾湘竹被蹭的发痒。 沈慕林变戏法般三两下编了个小草环,将食指宽的草环放到顾湘竹手心:“奖励。” 顾湘竹觉察到被微凉的指尖蹭过,掌心便多了个极轻的物件,他不知是何物,只虚掩着指尖。 其余人乘着牛车,脚程稍快些,先他们一步回了家。 院门敞开,小半年不见的小屋便坐落在不远处。 沈慕林笑容越发明显,脚步更快些。 李溪招呼着许家父子将粮食放到仓库,见他回来,指了指厨房:“热了水,渴了去喝点。” 沈慕林方才不觉,此刻叫他一说,还真察觉出些干渴,扭头进了厨房,拿出几个碗洗干净,都盛满水,待一会儿那边忙完就能喝。 顾湘竹紧随其后,李溪扫了他一眼,瞧着他如同教学先生一般端着手,若拿本书就能去书院讲课了,不禁笑起来。 “拿着什么宝贝?” 顾湘竹便摊开手,李溪凑过来看了看,眼中笑意更多几分,瞥了眼厨房方向,再看看那简单又漂亮的草环,哪还有不明白的。 “还真是个宝贝,快快收好,”他笑了一通,拉住顾湘竹道,“今日没寻到合适机会,我现下讲给你,林哥儿与你成亲,这是过了明路的,便是在官府户籍中,他也算我们顾家人,你俩先过好日子,旁的不要多想,该来的总会来,若之后有人乱嚼舌根,我先骂他们一顿。” 顾湘竹轻轻点头:“我明白。” 李溪又扯他一把:“这话你帮我和林哥儿讲,别让他多想。” 顾湘竹记在心间,李溪总算放下心,沈慕林喝饱了水,乐呵呵走出来,撸起袖子去帮忙。 不多时便折腾完毕,后晌正好有空闲,沈慕林拉着顾湘竹去看自家田地。 他记着家里几亩肥田都在村头,旱地偏僻些,挨着山脚,并不是什么好地方,都是要自家开垦出来才能种东西的,不过能多些收成也是好的。 之前姑父带给他们的花椒,沈慕林过了春分便种在小院里,如今长势喜人,他有心多种一些。 花椒树耐寒耐旱不耐涝,得选择土层深厚肥沃排水性好的地方。 临山脚的旱田首先便被排出去。 两人相携着往村头的肥田走去。 路过几家正收割的人家,站在田边的阿叔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林哥儿,竹子。” 沈慕林回了个笑脸:“忙差不多了啊,阿叔。” 那阿叔是个健谈的,家里活计弄得差不多,便扯了两句闲话,说着便提到了张兰:“她啊,跑了,家都搬空了,听说隔壁县有亲戚,投奔人家去了。” 沈慕林当真没注意,那阿叔放低声音:“说是他家小子欠了好些银子,债主打上门,来了好几次,找不到他家老子和小子,要拿他家孙子说事儿,对了,我听说香姐儿帮着还了些,没用,啧啧,可真沾不得那些糟乱的。” 顾湘竹敛下眼眸,李兰香说还清了三十两,如今看来倒是不知是那群债主胃口大,还是其中环节出了纰漏,总之是不必担心张兰一家人再来找李兰香了。 第87章 “对了,你们家那个李远,”阿叔呵呵道,“他啊,不知招惹了谁,听说玩斗鸡玩急眼了,打了一架,胳膊腿全折了,他娘哭了好几日,你二叔气坏了,从那之后便把他锁在家里,这都关了一个多月了。” 沈慕林心中冷笑,恶人自有恶人磨,作恶终有恶报。 他毫无波澜:“那可真是可惜了。” 村头田间正好有人在忙碌,顾湘竹边走边道:“除却刘家,李善叔租了一亩肥田两亩旱地,张合伯伯家里租了两亩肥田三亩旱地,冯超家租了一亩肥田一亩旱地,余下的都在李林家。” 那忙碌的人刚巧抬头看见他们,抄起布巾擦了擦汗,小心翼翼避开还没收的地方,往地头走来。 他垂着头,僵着笑容道:“竹子,林哥儿。” 顾湘竹介绍道:“李林哥。” 李林挠着脑袋,不好意思道:“那个,待得了收成,我立即将租银送去。” 沈慕林从前听顾湘竹讲过,李林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娘子生第四个娃娃时受了难,从此便总是生病,见风就倒,一年到头不知要吃多少药。 李林将咕哝了许久的话慢吞吞说了出来:“那个……要是刘家今年不租了,能租我一亩肥田吗?我……我肯定不会缺了你们银子的。” 他面色绯红,匆忙低下头,他家的情况,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往年顾家都让了利,两亩旱地少要了五六十文不说,该送去的粮食也少要了不少。 可他家里好几个孩子,眼看着饭量越来越大,娘子也不见好。 这话他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沈慕林看了一圈,忽然问道:“吃饭没?”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69章 槐花 李林一怔愣,下意识点点头,肚子却不争气叫了两声。 他晨起热了几个窝窝头带上,这几天长在地里,晌午只能凑合吃一口,没个油水,早就消耗完了。 沈慕林瞧了眼太阳的方向,还有一个多时辰才落山,他道:“明天巳时商讨租地的事儿,大哥早些来。” 李林晓得这是还愿意租地给他的意思,连忙应允:“好,好,我定然早点到。” 因着是每人都可得分地,男子两亩肥田五亩旱地,女娘哥儿一亩肥田两亩旱地,还有顾湘竹考中秀才后的赏田,家里这些地并不是紧挨着,沈慕林与顾湘竹逛了一大圈,刚巧碰上其余几家租户,便一并讲了明日商讨的消息。 待回了家,沈慕林分出些从县里带回来的点心卤味,叫顾湘竹给李林送去。 天可怜见的,瘦成什么样儿了。 他转头进了厨房,晚上做点疙瘩汤,米面都是从县里拿回来的,不多,够吃三四天,待忙活完家里的事儿也就差不多了。 隔日。 李溪昨日从家里翻出些用剩下的红纸,包了块碎银子,又添了些铜板,取吉祥美满之意,用过早膳就往顾小篱家里去了。 沈慕林稍晚些,待他起床,顾湘竹正拿着大扫把扫院子,他打着哈欠慢吞吞往外头走:“早啊,什么时辰了?” 顾湘竹应声道:“离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不急。” 沈慕林迷糊点头,洗完漱,顾湘竹已摆好了早膳。 沈慕林喝了口炜得软烂的粥,拿了个姑姑送来的肉包,啃了一口,才发现顾湘竹也坐了下来。 他勾起唇,两只手都拿了东西,腾不开手,于是用胳膊肘戳了戳顾湘竹:“等我呢。” 顾湘竹慢条斯理喝着粥:“方才不饿。” 沈慕林眼中笑意更甚,心知肚明道:“我若是睡到日上三竿,你也等到那时候用膳?” 顾湘竹顿了顿:“今日约了租户商谈,你不会的。” 沈慕林还想逗弄两句,门外便先来了一人。 李林纠结半晌,小心翼翼敲了敲门。 沈慕林循声看去,家里院门展开着,他朝着门外挥挥手:“进来啊。” 李林走到屋门口,踌躇道:“林哥儿,竹子,我家没别的,这些都是小山领着弟弟妹妹去林子里采的,很是新鲜。” 他将半兜子山间野货放下,沈慕林赶紧放下手中东西,拿了布巾胡乱擦了几下:“你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 李林慌乱摆手,解释道:“昨日你们给了我家吃食,这些是为着感谢,不是为了要田地,林哥儿,你们收下吧,我娘子和娃娃都愿意的。” 沈慕林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快坐下。” 李林看着桌上的肉包,抿了抿唇:“你们先吃,我在外头等会儿。” 沈慕林道:“我姑姑包的,野菜酱肉馅的,好吃的紧,别客气。” 他顺手将筐子往李林跟前推了推,顾湘竹也道:“吃吧,不打紧。” 李林这才拿了个小的,一口一口吃起来。 沈慕林昨日和顾湘竹商量过,刘家弄得那烂摊子,那块地不好再往外租,万一日后别人种了东西,他们再来掺和可就说不清了。 干脆将那亩地翻整一遍,留着种花椒,花椒春播秋播皆可,可惜前半年家里没余地,只能先在县里试着养些,也算是积累些经验,待到九月底再种。 不等巳时,其他几家租户全到了,今年收成好,他们都有心思再续约。 有得了消息想接了刘家租地的人,掺和半晌,总算是得了结果。 刘家原先租的五亩旱地,张合伯伯家要一亩,旁的均分给了新来的两户,定下仍是一年一签约。 待人离去,沈慕林叫住李林:“还余下两块肥田,是刘家原先租下来的那块地。” 李林哑声道:“我要一亩就成。” 沈慕林笑起来:“是,这是契书,定下的新添一亩肥田,加上你原先租下的旱地,统共三亩地。” 李林不知竟如此简单,他听着方才商讨间,林哥儿讲那两亩地有人定了,不免可惜,没曾想是特意留着的。 沈慕林又道:“还有一件事儿,想拜托你。” 李林愣了愣,听沈慕林说道:“我有心种些其他东西,大抵要十月份播种,这两亩地挨着,李大哥忙农活时帮我们瞧着些。” 李林道:“顺手的事儿。” 沈慕林放下心,李林按了手印,顾湘竹将剩下的肉包装好,沈慕林接过塞到李林手里,李林又是推让,撒腿就要跑,被沈慕林揪住领子:“你家娘子要养病,娃娃也长身体,拿回去吃就是,我家还有你呢。” 李林这才卸了力气,尚不到三十的年纪,已有了不少白发,他攥紧拳头道:“林哥儿,竹子你们放心,我定然不叫旁人来作孽!” 地里的事儿处理完,一下子松快许多。 沈慕林坐在屋檐下,伸着长腿没节奏晃着,他思绪飘飘:“竹子,之前咱们的赌约,还作数吗?” 顾湘竹与沈慕林隔着扇窗,闻声停下写字的动作:“什么赌约?” 沈慕林目光落在门口开满细碎小花的槐树上:“你耍赖啊,让我再与你作妆一次的赌约。” 顾湘竹轻声叹气,当初话茬子讲到一半,并未说明各自赌定哪方,又哪里能判定谁输谁赢? 他放下毛笔:“记着,不耍赖。” 沈慕林搭上窗户,眼里满是笑意:“你快些出来。” 顾湘竹便走出来:“家中并未有胭脂水粉,林哥儿?” 他走到窗户下,却见不到人影,再远的距离便看不清了。 难不成是去找念念要上妆的东西了? 沈慕林摘了一大筐的槐花,回头便见顾湘竹乖巧坐在院中,如同夜间皎洁月色。 清风自来,朗日无声,有君子谦谦。 他走过扯下被风吹起的青色发缎,顾湘竹满头青丝倾泻而下,顷刻间铺满肩头,他眼中划过片刻的茫然。 沈慕林拎起一些发丝:“给你编个辫子怎么样?” 顾湘竹闻到丝丝缕缕的香气,轻笑道:“林哥将我当作小姑娘了?” 沈慕林扶着他肩膀,将顾湘竹换了方向,反问道:“哪有小姑娘长你这么大的个子的?” 他将发缎塞到顾湘竹手中:“肯不肯嘛?” 顾湘竹微微叹气,无奈道:“木梳在屋里。” 沈慕林立时道:“我去拿,你别乱动。” 顾湘竹掐了朵小花,把玩一阵,待沈慕林走近,拉住他手用了些力气:“林哥,低低头。” 沈慕林干脆蹲下身,虽不解仍按他说的垂下头,顾湘竹捧起他的脸,动作小心仔细,将那舒展的小花夹到沈慕林耳朵上,沈慕林疑惑一瞬,摸上耳边。 顾湘竹端详两秒,松开手,慢慢别过头,唇角上扬几分,轻声道:“很好看。” 沈慕林又贴了两下,怕揉碎了花瓣,并未用力气。 他拿着木梳,站在顾湘竹身后,将那如丝绸般的乌发分成三股,指尖翩飞,不时将那嫩得掐水的花朵缀入其中,不稍片刻,便编成一束。 第88章 沈慕林唇间咬着一月白色发缎,他轻巧绑住尾端,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 沈慕林满意点头,将那粗黑的辫子顺过顾湘竹一侧肩头,转到顾湘竹前面去看。 顾湘竹长相俊逸,眉目柔和,虽不似沈慕林漂亮的张扬,如此装扮,却是多了些清丽。 李溪进了家门,见沈慕林和一人有说有笑,那人侧身对着他,看不清容貌,因着坐着一时间也判断不出身高,遥遥一望,还当是谁家的窈窕小姑娘。 走近一瞧,竟是他家竹子。 顾湘竹不好意思别过头,小声道:“小爹。” 李溪抿唇笑起来,又多瞧了几眼,笑容更盛:“好看好看,我若是有个小闺女,定是这般模样。” 沈慕林赞同点头,拉着顾湘竹道:“小爹也说了好看,我手艺很好的。” 顾湘竹抿着唇,不言不语,脸上发热般的红,似乎能赶上绵延山峰间的晚霞。 李溪端起竹筐:“正说是槐树开花季节,你俩玩着,我做些槐花饼,很是香甜美味呢。” 沈慕林蹲在顾湘竹面前,搭着他膝头,仰头去追他转到一边的脑袋。 “生气了?” 顾湘竹咬着唇,摇了摇头,半晌才道:“出门不可这样。” 沈慕林憋着笑,连忙保证:“只在家中,只在家中。” 顾湘竹忽然摸上他的脸:“花瓣掉了。” 沈慕林抬手摸了摸,果真是不健全了,正想说无妨,顾湘竹从发间摘下朵小花:“补一下。” 炊烟袅袅,夕阳染红山脉,他们望着,沈慕林微微抬头,抿了顾湘竹的下唇。 他忽然生出些念头,若不考虑其他,就这样结伴生活,未尝不是件乐事。 顾湘竹唇间一热,接着稍疼一瞬,沈慕林竟是用上了牙齿,并未用力,磨的人心间异样。 “林哥。”顾湘竹轻声道。 沈慕林找回神思,拉开些距离,顾湘竹抚了下他的侧脸,他拉近距离,便望进一双懵懂的眼中。 原来林哥也乱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70章 搜查 又待了一日,沈慕林一行人便回了县里。 入城门后,他们绕着近路回家,路上遇见行人匆匆,皆是偷偷抬眼打量他们,还有些人挤在一起不知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李溪气不打一处来,想起前几日顾湘竹的交代,虽没吭声,到底是黑了脸。 入了繁和街,离着很远就看到门口蹲着个半大小子。 杨珩见了沈慕林,泪水先涌了出来:“哥,你可算回来了!” 沈慕林叫他捉住袖子,轻拍两下问道:“怎么了?” 杨珩咬着唇,看了看周围,刚过晌午,临近几家趁着这会儿上人不多,站在门口瞧热闹。 “林哥儿,你还不知道吧,”隔壁阿叔道,“兴隆饭馆这几日也开始卖麻辣烫了,吃过的人都说味道差不多,还有……算了算了,赶紧回去想想办法吧。” 沈慕林冲着他道了声谢,领着杨珩先后脚进了家。 不等他们站稳,杨珩抹掉眼泪,捏着拳头道:“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的,前日那边就放出了消息,今日前晌便开始卖了。” 沈慕林摸摸他脑袋:“不担心,他们照猫画虎,学不到我们的本领。” 杨珩仍抿唇站在原地,丝毫不见放松。 “还有别的事吗?”沈慕林问他。 杨珩偷偷看了眼顾湘竹,小幅度摇摇头,低下头不说话,怎么看怎么心虚。 顾湘竹了然于胸:“小爹,我们先去收拾。” 沈慕林却是拉住他:“没什么不能听的,小杨,你说就是。” 杨珩咬着下唇,声音似蝇蚊一般,结巴道:“他们说,前几日下大雨那夜,哥在外面过了夜,晨起才回家……总之,很是不好听。” 李溪一怔,抄起墙角的扫把往外冲:“哪个天杀的乱讲。” 沈慕林想起那个雨夜,悻悻笑了笑,赶忙拉住李溪:“净是些糟乱玩意儿,别听别信就是。” 顾湘竹心中清明:“我与林哥在一处,从不曾分开,不过是些谣言。” 李溪闷哼道:“谣传传多了,仔细扒下你们一层皮。” 顾湘竹浅笑几分:“焉知是谁吃亏。” 杨珩左看看右瞧瞧,听着他们一言一语,仍不放心。 沈慕林推推他,眉眼间满是尽在掌握的肆意:“明日照常营业,放心,他们抢走的,我们加倍抢回来。” 杨珩一步三回头走出了门,又扒着房门探出头:“哥,真的没问题吗?” “快走快走,你哥厉害着呢,”沈慕林抬手撵人,“回去给香姐儿她们讲,别牵挂,好好休息。” 许念归今日没跟着回来,许三木正好要去肉铺送野味,到分叉口便告别。 于是家里只剩下他们爷仨。 李溪虽知晓内情,还是难免担忧,他捏紧手指又松开:“当真送把伞就成?” 沈慕林顽皮笑道:“还有香烛供奉呢。” 李溪拍他一巴掌,心里又冒出些忧虑:“菩萨真人那儿,可不许胡说,你俩……” 顾湘竹道:“小爹放心。” 李溪双手合十,念了几句真经,菩萨真人,孩子们绝无不恭敬之心,待事情结束,他再去上几炷香好生参拜供奉。 他们来去并未带多少行李,也用不着怎么收拾。 沈慕林热了些水,打湿布巾,叫李溪和顾湘竹擦擦手脸,便道:“咱们出去吃吧,这会儿再煮饭也晚了。” 李溪想起外面那些流言,抿起嘴角:“要不还是算了,我煮点面,很快就能吃了。” 沈慕林拿过他手中的布巾,随手丢进盆里,推着他往外走:“竹子,跟上。” 顾湘竹淡笑道:“好。” 他与沈慕林无需详谈,便明白沈慕林的意思。 自然要出去,第一场戏,偏要唱响了,唱出名堂来。 街头朱嫂子家的打卤面是一绝,沈慕林要了三碗面,朱嫂子手脚很是利索,不多时便做好了端上来。 沈慕林忽视掉朱嫂子探寻的目光,挑出筷子递给李溪,笑道:“小爹,尝尝。” 朱嫂子又倒了些水,却是慢吞吞,眉心也蹙起,嘴唇蠕动,像是话到了嘴边不知该不该说。 沈慕林佯装刚刚发觉,扬起明媚又乖巧的笑:“婶子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朱嫂子扯着嘴角笑笑,隔壁还有一桌正吃喝的人,探着脑袋往他们这边看来,朱嫂子挪挪身体,挡住那些人的目光。 她纠结许久,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吃完快些回家,过段时间就好了。” 沈慕林愣了下,迅速整理好表情,笑容越发灿烂:“嫂子,你这得好早就炖上了吧,这猪脚看起来就软糯。” 朱嫂子当他没听清,叹了口气,她瞧着这小两口好得很,外面不知哪里飘出来的谎言,说起来那日晨起她还见林哥儿和竹子一块从外头回来呢。 顾湘竹将拌匀的面放在沈慕林面前,换走了沈慕林面前那碗。 沈慕林尝了口面,眼里皆是满足:“我和竹子那日从菩萨庙回来,就看见婶子在忙了,怪不得婶子家的卤肉炖的入味呢。” 朱嫂子一怔,恍惚想起些细节,应了两声,转头回了后厨。 一进去她便气鼓鼓朝着夫婿讲:“不知哪门子造孽的人,瞧不得人家小两口好,那晚上人家明明是去菩萨庙里参拜了,我出门正好碰见小两口回来,怨不得当时闻到些香气,你说若不是在庙里待久了,怎么染上了香烛味?” 她顿了顿,厉声道:“不行,这人忒坏了,这是奔着要命来的,我得和别人说道说道。” 朱叔赶忙拉住她:“你一个人说了,也没几个人信。” 朱嫂子急道:“可是……哪有这样冤枉人的,这不是明摆着不许人家一家人好过吗?” 朱叔捂住她嘴,摇头低声道:“好娘子,你可别说了,整个县里,谁和顾家最不对付啊,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不能扛。” 朱嫂子冷静了些,咬咬牙道:“真是王八池里养大的,糟心东西!” 外间,沈慕林几人吃喝完,结了账正要走,朱嫂子忽然叫住顾湘竹。 顾湘竹停下脚步。 朱嫂子半晌才道:“好好过日子,家里头的才是真的。” 顾湘竹笑着点头:“我记着了。” 朱嫂子目送着他们离去,忽然发觉他们离去的和回家方向正正相反,不禁泛起些嘀咕。 剩下那桌的人也吃完,于是转头回去,待收拾完,刚歇下来不久,见几个邻居站在街口,不知讲着什么,又是呲牙又是咧嘴,不时摇摇头。 她凑去听了一耳朵,没听清,于是拍了拍最近的人:“讲什么呢?” “哎呦,谁啊,吓死我了,”钟家娘子捂住胸口顺了口气,啧啧两声道,“好大的热闹,好大的热闹。” 第89章 朱嫂子疑惑不解,催促道:“你倒是说啊,咋的啦?” 钟家娘子听得最全,指着街头方向:“顾家和黎家又闹起来了!” 朱嫂子拉住她:“啊?又闹……闹起来了?” 钟家娘子用嘴巴挡住手:“兴隆饭馆那边不是也开始卖麻辣烫了?可顾家头几天回家前就去官府报了案,说家里被贼人翻过,倒是没少东西,只是到底是害怕,还是先报了案,今日才发觉,许是那汤底方子叫人抄了去。” 朱嫂子愣愣道:“是下大雨那夜?” 钟家娘子点点头:“也是奇怪了,家里人睡得那样沉,竟是一点没听见。” 朱嫂子立即将知道的全数讲了。 张家嫂子一拍脑门:“我想起件事儿,我记着正收拾东西呢,搬进搬出的,便看见竹子提着两副药,我顺嘴问了句,说是溪哥儿昨夜喝多了,对了,我记着竹子回来时嘴角还有伤呢,咱也没敢多问。” 钟家娘子倒吸口冷气:“那是挨了打啊。” 几位嫂子神色一敛,皆暗道准保又是黎家作了孽。 朱嫂子道:“不行,我得看看去。” 钟家娘子道:“这时辰,也没多少人来了,我也去看看——总不能真没个王法了吧。” 到了县衙,正是鸡飞狗跳闹得正欢。 马知县头疼不已,他怀疑是自己前几年清闲日子过多了,如今非要来断这些乱糟事。 瞧着堂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捏了捏额角:“黎兴隆,你认还是不认?” 黎兴隆自是不认:“什么秘方,我没见过。” 沈慕林道:“既如此,想必黎老爷不会介意请人搜查一下吧。” 黎兴隆神色僵住,他环顾四周,黎和缮那家伙不知去了哪里,这小子总该知道把东西藏好吧。 “就凭你一句话,也要搜查了我家?” 顾湘竹目光乍寒,作揖道:“大人,那食谱秘方是我夫郎家传之物,无法用金银衡量,另此事虽为盗窃,但若非那夜家中人睡得昏沉,不知贼人是否会伤人,行事如此猖狂,望大人彻查。” 马知县拍案决断:“黎当家,搜不出东西自然会还你清白。” 事到如今,黎兴隆到底无法阻止,只好忍下口恶气,梗着脖子道:“查,黎某自然无辜。” 官差迅速围了黎宅,沈慕林向马知县行礼道:“大人,能否将府中小厮侍女聚集在此,免得有人趁机逃跑,黎当家说不清楚。” 马知县摆摆手:“管家呢,把人都叫出来,还有,将登记名册拿过来。” 人员匆匆,慌慌张张站在院里,黎和缮带着阿言姗姗来迟。 “草民见过马大人,”他行了礼,收起扇子轻佻道:“沈掌柜今日好大的阵仗。” 沈慕林理都不理他,恭敬道:“大人,少了两个人,因着是那日在巷子堵我们之人,草民记得格外清楚。” 马知县合上名册,看了一圈:“王老四和瘦条儿呢?” 黎兴隆心中一惊,那两个狗日的,诓骗他说以清白逼迫沈慕林送上秘方,没曾想沈慕林竟是跑了。 本家逼得紧,要他早些按下顾家,送上门的机会,纵然有风险,可胜算很大。 他想不明白,沈慕林一个小哥儿怎敢豁出清白不要和他硬刚。 一官差走来,抱拳道:“大人,没有东西。” 黎兴隆越发忍不住猖狂笑意,满是皱纹的脸多了丝可怖之意。 他发妻还真是给他生了个好小子,瞧瞧藏得多漂亮,可惜啊,他做生意总要有资金,没得办法只能另娶她人,谁让黎和缮他娘想不通呢,竟是郁郁寡欢,疾病缠身。 纵然当妾室,也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呢。 另一队官差神色凝重,呈上一金边镶玉的小匣子。 黎兴隆脸上笑容凝固,慌乱要去抢,被两位官差压倒在地,被按下脑袋那一刻,他忽然看见黎和缮勾起的唇角。 黎和缮冷眼看着他,无声道:“爹,走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71章 定案 马顺才接过小匣子,匣子上原先应该还有把锁,看样子是被敲掉了。 搜寻的官差递上一做工精致的咬齿状锁扣,马顺才扫了眼,掀开盖子,便见一玉色瓷瓶,用红色布绸包着木塞堵住了瓶口。 其下压着的正是制作麻辣烫的秘方。 马顺才举起匣子问道:“这东西在哪里找到的?” 一官差道:“黎兴隆屋内柜子深处,压在衣裳下头。” 马顺才道:“黎老爷,解释一下吧。” 黎兴隆眼中闪过惊惧,对上黎和缮似笑非笑的眼,恍惚道:“是你……” 不等他说完,再度被按下。 马顺才拿出那个瓷瓶,拔出木塞,低头轻轻嗅了几下,并未发觉异常,又找人拿了小茶盏,倒出些仔细查看,瞧着是磨得极细的粉末。 沈慕林声音高高扬起,竟是大骂出口,马顺才被吓一跳,转头看去,沈慕林叫顾湘竹拉住,一双含情眼满是怒气,浑身都在发抖。 顾湘竹边安抚边道:“大人,此前刘麻子往我家投毒,菜筐子里的痕迹和这粉末很是相似。” 马顺才还捏着瓷瓶,闻言睁大了眼,慌慌张张放下。 说起来,那案子也是个糊涂账,他稀里糊涂就给判了。 马顺才连声道:“把黎兴隆押回去。” 他扫了一圈,又道:“等等,黎家两位公子和那位管家都带回去,锁上门,严加看守,不得让任何人跑出去。” 街上围了一圈的人伸着脑袋往黎家这边瞧,待见到黎家老爷被官差押解回衙门,讨论声层层叠叠。 黎兴隆恶狠狠瞪着顾湘竹和沈慕林,他忽而大笑起来:“顾湘竹,你个吃软饭的,你家夫郎与别人同宿,你竟也当作不知?可笑,可笑,一个抛头露面不知廉耻,一个眼瞎多病软弱不堪。” 管差连忙去捂他的嘴,不知黎兴隆哪里来的力气,竟是甩开他们,仰天大笑道:“你就该和两年前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回乡下,说不定还能留下性命,偏要留下,偏要争,偏要争……” 若非如此,他怎会想尽办法与顾家作对,守着那么大一酒楼,犯得着要那新鲜吃食的秘方? 还不是该死的黎风云,拿着人情胁迫,又捏着他的把柄。 对,他们没有证据,就算搜出了九日醉又如何,黎家人口众多,推出一负责屋内洒扫之人就是,他照样是黎老爷。 想到此,黎兴隆总算定下心。 行至府衙,忽见一佝偻着腰的老妇人,妇人步伐沉重缓慢,一点点转过身,踉跄着跪倒在地。 黎兴隆腿肚子发软,踉跄着差点摔倒。 那妇人重重叩首,声音苍老却有力:“民妇邹菡,求官老爷为我家小姐做主。”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马顺才一个脑袋两个大,眼见围观之人众多,他使了个眼色,官差立即拦住人群。 马顺才问道:“你家小姐姓谁名谁?” 邹大娘道:“我家小姐便是郑老爷家独女郑佩菱,有和酒楼便是我由我家老爷经营,民妇要告姓黎的黑心肝,诓骗我家小姐成亲,此后甜言蜜语接替生意,又害死我家小姐和老爷,求大人为我主家申冤。” 马顺才赴任时兴隆饭馆已是县里最大的酒楼,有和酒楼倒是没怎么听过。 他叫人先把邹大娘扶进去,扫了眼颤颤巍巍走路都不稳当的黎兴隆,再去看刚从醉生梦死中找出魂儿的黎和运。 ——郑家小姐是黎兴隆的娘子,黎和运的母亲。 这陈年旧事与沈慕林顾湘竹没多少关系,因着还未查明那粉尘与前些日子的毒物是否为同一种,他们便同黎和缮站在一旁等候。 黎和缮脸色沉沉,终不再遮掩地露出些锋芒。 邹大娘从怀里掏出来一物件儿,用好几块粗布帕子包着,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有根玉兰花样的玉簪。 “这黑心的将毒药沾在这玉簪上,因用量极少,且并不直接接触皮肤,毒性缓慢,加上我家小姐生产时落下了病根,只当是并未将养好,身体才越发不好。” 马顺才叫人将那证物呈上来,让仵作一一查验,那仵作头发花白,是见多识广之人,却是眉头紧锁,过了两柱香才将结果呈上。 “九日醉?” 黎兴隆一惊,慌乱摇头,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没有人会知道,没人会知道。” 黎和缮抬眸低声道:“自欺欺人。” 那仵作解释完九日醉之毒性,堂上堂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不时堂下便交谈声阵阵,自然是想起小二十年前那郑家的盛况,又叹一家人可怜。 自郑小姐离世后,郑老爷便一蹶不振,不久也撒手人寰,原来皆是黎兴隆这黑心豺狼所为。 马顺才看着强装镇定的黎兴隆,厉声质问:“黎兴隆,你可认罪?” 他话音刚落,邹大娘脚下似生了风,全然不像是身躯佝偻的老妪,快步冲到黎兴隆面前。 第90章 黎兴隆被她死死盯着,似被利刃划过,浑身冒起鸡皮疙瘩:“郑嬷嬷,我……我是……” 脖颈处忽传来一阵痛,他愣愣摸过去,手上便沾染了血,变故发生太快,众人皆是倒吸口冷气。 邹大娘已被官差按下,她扯着嘴角笑起来,苍老无神的眼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她是我一口一口奶大的,那么点长到为人妇为人母,夫人过世前我应了要照顾好小姐,可你,你这黑心的,骗她,害她,连我小姐的孩子也让你养得不成样子,我被逼出府,你竟还想杀了我,杀了我的夫婿和一双儿女,我们只得背井离乡躲去外州。” 她盯着黎兴隆脖颈间流下的黑血,大笑道:“黎兴隆,你这人心肠烂透了,下地府叫阎王爷判你吧!” 随着她被按下,手上的东西掉落在地,原是一根尖端削得锋利无比的木簪。 “九日醉的滋味如何?”邹菡落下眼泪,她望着外头变阴的天,闭上眼,许久才睁开。 黎兴隆顿时变了脸色:“不可能,你怎么有?” 邹菡挣开官差,掏出一有些年头的脂粉盒子,黎兴隆跌倒在地,满眼皆是惊惧。 马顺才叫人呈上脂粉盒子,仵作仔细查验,其中确有那毒物。 邹菡道:“我家主子年岁渐涨,想要将酒楼交于徒弟打理,被黎兴隆得知,于是便将毒物掺进水粉中,我家小姐不久便急症离世。” 黎兴隆忽然爬起,踉踉跄跄跪在顾湘竹面前,慌乱着想要拉他衣角:“顾秀才,顾秀才,你救救我,救救我,并非我要针对你家,你救救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交换,交换……” 沈慕林挡在顾湘竹面前,冷笑道:“我家相公一介书生,哪里懂得医术,黎老爷找错人了。” 黎兴隆再也不顾不上其他:“他也中了毒,还能活到今日,只伤了眼睛,定然知晓药方,林哥儿,沈夫郎,是我错了,你别计较,救救我吧。” 这话一出口,刚从震惊中缓过神儿的百姓又是一惊,顾秀才那双眼竟是因着中了毒? 马顺才越发头疼,叫人先按住黎兴隆,潦草按着伤口止血,又派人去寻郎中。 “邹菡,你可有证人?” 柳仵作敲了敲小匣子:“”大人,这匣子应当有夹层。” 从堂下走进两位官差,提鸡崽子似的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 “大人,这人鬼鬼祟祟躲在花园假山中,又想钻狗洞逃跑,行迹十分可疑。” 邹菡磕头道:“他便是府医,因我家小姐体弱,黎兴隆便说聘一府医,专为我家小姐调养身体,不曾想竟是为着瞒天过海。” 黎兴隆看清那老翁面孔,一口气吸不上来,竟然昏死过去。 马顺才拍下惊堂木,老翁哆嗦着跪倒在地,立刻便事情圆头圆尾交代:“大人,我是被逼的,我有一家老小要吃喝,黎家扣下我家人,我不得不……不得不为他们做事。” 柳仵作也寻出了夹层,其中藏着的便是黎兴隆与他道士定下的契书,何时何日用药几瓶,最早便是二十年前,正是郑家小姐香消玉殒之际。 最近的是两年前,定了两瓶。 “还有一瓶呢?” 堂下人一看我我看你,马顺才额角发疼:“把他弄醒!” 官差立即去掐黎兴隆人中穴,却是无济于事,柳仵作连忙上前,掀开黎兴隆眼皮,又拎起他双手查看:“大人,毒性发作了,怕是难以存活。” 马顺才道:“提黎圆,刘麻子,叫他们来指认。” 不多时,两人戴着镣铐被押进来,黎圆原还想说谎,待看清那瓷瓶,腿肚子便打起哆嗦。 终于全数交代,他是受黎兴隆指使,诓骗刘麻子为泻药,让刘麻子下到顾家吃食中,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事情到此,已尘埃落定,马顺才将黎兴隆等人羁押,待来日再行细审定刑。 邹菡被押下去前,看向侧边站着的几人,目光柔和:“公子,好好活。” 黎和运一抖,忽道:“阿嬷,你为何今日要指认一遭?” 邹菡笑了下,不曾回答便随官差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感谢支持~ 第72章 毒发 从府衙归家,三人晚膳没用上几口,尤其是李溪,最为气愤。 虽是拿了黎兴隆,可仍憋着一肚子气,他捶着手走来走去,哀声道:“那厮竟张口就是污蔑,我明日就再告他一状,管他昏不昏倒的,造谣生事,叫官老爷判了他!” 夜色悄然笼罩,更夫打了第三次更,顾家小院仍亮着烛火。 沈慕林拄着脑袋昏昏欲睡:“小爹,无事,夜很深了,您快些去睡吧。” 他用腿碰碰顾湘竹,才发觉顾湘竹竟浑身冒着冷汗,嘴唇没一点颜色。 沈慕林心中一慌:“竹子,你哪里难受?” 李溪憋在心间的闷气被恐惧侵占:“怎么了?” 顾湘竹捂着嘴轻咳几声,鲜血便从指缝间溢出,他恍惚几瞬,似大梦一场,眼前白光阵阵,终是脱了力,软趴趴向前倒去,沈慕林将他接了满怀,声音发皱:“竹子,竹子,你说说话。” 李溪脑中空无一物,喃喃道:“不是说快好了吗?” 沈慕林将顾湘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将顾湘竹脑袋侧过,李溪拿了手帕递给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沈慕林擦了擦顾湘竹唇角的鲜血,强硬捏开他紧闭的双唇,用帕子裹上两根手指,扫了圈口腔内部,没发觉异物才稍稍放心。 他定下心神:“小爹,我去请郎中,您看着他些,若他再咯血,切记将口中鲜血吐干净,万万不能呛入肺中。” 李溪咬着牙点点头,找出户籍文书塞给他,夜有宵禁,但有大事,譬如请郎中,可先示户籍,次日再行证明。 他殷切叮嘱道:“我记下了,你路上小心些,夜深了,定要走大路。” 沈慕林应下,胡乱绑上刚解开的头发,急匆匆出门去。 今夜无月无星辰,伸手瞧不见五指,沈慕林出门着急,随手捞了把灯,灯罩灰蒙蒙的,烛火在含着燥意的风中忽明忽暗。 他迈开步子抄近路往纪宅跑,过了几个转弯,面前便是下一条街,再过两条巷子就到了纪家。 烛火终于撑不住,蜡油滴落,微弱的火光也熄灭,沈慕林脚步并未停顿,他记着这条路,夜间不会有人,于是凭着记忆大胆跑。 刚过一条巷子,竟是直直撞上一堵墙,沈慕林退后一步站定,才发现原来是个硬邦邦的男人,他道了歉绕开,那男人却是紧跟上他:“没带照亮的东西?” 他随手掷出一东西,弧线完美,落在沈慕林面前:“火折子。” 沈慕林顾不上什么,匆匆道了谢,呼呼两下吹亮,彻底撒开步子跑了起来。 不多时便到了纪家宅子,他用足力气敲门,大喊道:“纪大哥,纪大哥。” 纪子书披着外衫打开门,见到沈慕林,暗道不好,应当是出事了。 沈慕林连忙道:“竹子昏过去了,又吐了血,浑身冒着冷汗,是不是毒性蔓延开了?” 纪子书道:“先进来。” 沈慕林快步跟上,纪子书停下脚步,瞥了眼不曾见过的男人,沈慕林也看过去,是刚才递他火折子的人,瞧着年岁,四十上下,脚尖朝外,应当是正打算离开。 纪子书收回目光,急急跑去屋内,沈玉兰听见动静,将药箱针袋全拿了出来:“路上小心。” 她抱了下沈慕林,安抚着拍拍他后背:“不担心,竹子命好着呢。” 沈慕林一路不曾松懈,将那千百种坏消息坏想法压下,纪子书曾经的话语犹在耳边,可他也只能捏着手指使劲儿点点头。 三人急急往顾家赶,方才那男人已不知去向,谁也没心思细想。 到了顾家,韩宝峰正等在门口:“我家娘子起夜时听见动静,实在放心不下,她在里头陪着李阿叔,叫我来这儿等你们。” 沈慕林感激万分,道了谢赶紧往屋里走,顾湘竹比方才还要昏沉几分,李溪双眼通红,坐在床边握着顾湘竹的手,旁边的水盆冒着些热气,地上扔着两三个被血染红的帕子。 李溪看见纪子书,匆忙站起身,纪子书点头问好,连忙上前捏着顾湘竹手腕把脉。 其余人皆不敢出声,生怕扰乱他的思绪,沈慕林走到李溪身旁,两人紧紧挨着,沈慕林扶住不断发抖的小爹,一颗心也揪着。 纪子书打开针袋:“林哥儿,来搭把手,帮我把他衣裳解开。” 沈慕林快步上前,将顾湘竹寝衣衣带解开,衣服遮挡下的皮肤成日见不到阳光,本就偏白,又添了病气,白的让人心惊,他不小心触碰到一块皮肉,凉的冰手。 纪子书根本顾不上解释,一一刺入穴位,顾湘竹忽然呕出一口血,黑沉沉的,只叫人心揪。 沈慕林拿起毛巾全数擦净,捧住顾湘竹的手贴近唇边轻轻呵气,又小心翼翼搓着手。 第91章 沈玉兰叫了周拾灵夫妇二人出门,留着他们一家三口在屋内,几人寻了好几个暖袋,全都盛满热水,送进屋内。 纪子书一番施针,额间冒出些汗,又把脉片刻才略微松了口气:“他今日去了哪里,用了何物?吃了些什么?” 沈慕林一一交代。 纪子书眉心越发紧蹙:“你们今日见到那九日醉了?” 沈慕林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离开时,顾湘竹正好走在外侧,黎和运不知是否存心,撞了他们一下。 “他右手缠了纱布!”沈慕林愕然道。 纪子书语速飞快:“竹子体内毒性尚未完全清除,我尽力压制,虽说费力些,却也不该这么快发作,定是又接触了那毒物。” 李溪方才帮顾湘竹脱得外衣,紧忙递过去,纪子书仔细翻开检查,果真在左手袖口处发现了些许残留,又匆匆给李溪和沈慕林把脉,确认二人脉象无误才稍稍放心。 他说道:“用量应当不多,只是竹子本就有所亏空,这才发病迅捷严重。” 沈慕林问道:“可有解法?” 纪子书闭上眼,轻声叹了口气,沈慕林了然,这便是他也无能为力了。 沈慕林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轻轻抚摸过顾湘竹眉眼,他看着顾湘竹紧闭着的双眼,往日总温和的面容不见颜色。 沈慕林低下头吻过眉眼间,站起身来:“纪大哥,麻烦你了。” 李溪心中惊觉他要做什么,抢先一步挡在沈慕林面前。 沈慕林抿唇道:“我去要解药。” 李溪死死盯着他:“林哥儿,小爹不能没有竹子,小爹也不能没有你,我不能让你去闯龙潭虎穴。” 沈慕林掐住指尖,挑眉一笑,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小爹,我很能打的。” 李溪仍固执摇头:“我去,我去求去请去告,你不能去,林哥儿,林哥儿,你听小爹的。” 沈慕林咬着唇,狠下心将李溪推开,推开屋门,门外三人面面相觑,不敢细问到底如何,便见沈慕林冲向门口,李溪紧随其后。 院门被拉开,正对上一男人,沈慕林蹙起眉头,认出他就是方才跟着自己的男人。 男人一手抬着,是拍门动作,显然还没来得及敲门,另一只手拎着个半醉不醒的老翁。 李溪拽住沈慕林,抬眼对上来人,眼眶瞬间便红了,他一巴掌扇过去,骂道:“顾西,你还知道回来!” 沈慕林一顿:“爹?” 顾西连声道:“溪哥儿,我明日再给你赔罪,先让神医救竹子。” 沈慕林看着那昏昏欲睡的老翁:“云溪道长?” 云溪晃晃脑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挠着脑袋往院里走:“病人在哪儿呢?小西啊,太粗暴了,记得再给我买两瓶青梅酒,还有酱肘子和烧鸡。” 李溪连忙将他引进屋内,云溪啧啧两声,先把窗户推开,又将那暖袋全数丢了出去:“这般烈毒,晾一晾才好呢。” 他凑到床边看了眼:“哎呦,扎成刺猬了。” 纪子书嗅到浓重酒气,脸上闪过一丝冷意。 云溪看也不看他,把脉片刻,又掀开顾湘竹眼皮瞧了瞧:“小麦穗儿净学些歪门邪道,啧啧,小后生,算你运气好,误打误撞还真让我那不争气的徒弟撞上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药瓶,倒出颗药丸,捏住顾湘竹下巴,利索卸掉塞进去又按上,又抛给沈慕林:“行了,解毒丸喂了,能不能抗住看他命,明日晨起能醒过来,再说后续治疗——你们也吃一颗,免得不知不觉沾上了,还要我救。”” 纪子书见他这样称呼杨叔,才惊觉此人应当就是京中知名圣手。 云溪拍拍他肩膀:“小子,亏得你护住他心脉——明日给我买两壶花雕酒送来,我瞧你有缘,收你当徒弟喽。” 李溪一怔,如此便好了吗? 他摸摸顾湘竹额头,似乎是温热了些,还想追问,云溪道长又迷糊睡去。 他看了一圈:“林哥儿呢?” 周娘子道:“刚才还在屋里呢,跟着阿叔您进去的。” 沈玉兰走进屋内:“他听见神医讲完话便出去了,对了,和顾大伯出门了。” 李溪叹气道:“还是没劝住。” 沈慕林已走到黎宅,他一脚踹上大门,震响吵醒守门之人。 黎家今日刚遭事,黎兴隆被羁押,蛮院的人正是担惊受怕,见到沈慕林更是惊惧。 这人今日刚和官爷抓了他们家老爷,大晚上怎又打上门来,没完没了了。 黎和缮披着衣服走来,沈慕林一拳打去,阿言从另一侧跃来,接下这一拳,不料沈慕林身后那人也出了手,阿言不得不分出精力,这便让沈慕林得了时机,干脆利落给了黎和缮一拳。 沈慕林冷眼道:“你最好是祈求竹子无事。” 黎和缮蹭了蹭嘴角,皱眉道:“沈掌柜好大的脾气,黎某何处得罪了你?” 沈慕林不再与他废话:“黎和运呢?” “我怎知道,我那弟弟可不止一处住址,”他察觉到沈慕林神色不对,“黎和运又惹了何事?” 沈慕林走近,直视阿言,目光似利刃,刮在黎和缮身上。 黎和缮摆摆手让阿言退开。 沈慕林揪住他衣领,咬牙道:“你最好查查黎非昌他爹到底拉拢了几个人,别忙活一场,为他人作了嫁衣。” 黎和运那蠢货,没头没脑给他家竹子下毒,必然是受人指使。 黎和缮眼神一冷,低声道:“东侧院子。” 沈慕林松了手,直奔东院,他得了黎和缮的默许,几乎没人敢拦,只余下一二守门之人。 干脆利落解决,顾西守在门外,沈慕林直接进了房间。 黎和运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书桌上丢着拆下来的绷带。 他那右手根本没受伤。 这般蠢笨,连证据都不曾销毁,可见并不是能想出那阴毒主意之人。 沈慕林轻声慢步,搜刮出几条腰带。 黎和运慢慢转醒,刚睁眼便觉脖颈一疼,呼吸不畅,他哼哼两声,便想叫人来,被沈慕林拿了另一条腰带捆住嘴,黎和运终于看清来人,惊惧之余,仍被近在咫尺的美貌晃了眼。 沈慕林注意到他的眼神,暗道好一个风流鬼,他掐紧腰带,厉声道:“你受何人指使,要谋害我家相公?” 黎和运啊啊两声,没法讲出完整的话。 沈慕林绑住他手脚道:“我猜猜,若我猜对了,你便点头——黎非昌对吗?” 黎和运不敢作答,眼中一瞬间的慌乱却出卖了他。 沈慕林冷哼道:“他说这家业本就该是你得到,若能帮他害死顾湘竹,他就和他爹讲,此后必定与你合作,另外还能将罪责嫁祸给黎和缮——你仔细想,否则我便换成那些绷带来绑你。” 黎和运望着那抹了层毒的绷带,听说是极其厉害的毒物,他特意戴了手套避免沾染,若真是碰上,肯定会死。 沈慕林见他满腔忧惧,不禁觉得可笑:“你知这是穿心烂肺的毒药,用在你自己身上便怕了?为一己私利谋杀他人性命,你和黎兴隆有何区别?” 黎和运眼睛瞪得老大,沈慕林不再和他多说,掏出几块布巾,小心翼翼将那些绷带包起来。 他又拿起毛笔,刷刷几下写好认罪书:“签字画押,算你自首,否则我明日去击鼓鸣冤,是打板子再招认,还是少受些皮肉之苦,你自己选,或是我今日便让你以命相抵?” 沈慕林扯下锢住他嘴的腰带:“外面没人,叫也没有,否则我也不能大摇大摆站在这里。” 黎和运颤巍巍签了字画押,决心今夜便跑路,又道:“你这是逼供。” “你犯了法和我讲律法?” 沈慕林勾唇浅笑,“还有,我什么时候说我今夜是来同你讲道理的?” 黎和运狠狠打了个冷颤,如同见到色彩艳丽的毒蛇,吐着蛇信子在他周围游走,一点一点将生路堵死。 沈慕林遮住他双眼,团起床榻旁的衣衫塞进他嘴里。 他面无表情道:“我是来讨债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73章 醒来 李溪坐在床前,不时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头瞧瞧。 周拾灵守在小院门口,盯着街口方向,听见动静转过头朝李溪摆摆手:“阿叔,您快回去看顾竹子吧,我盯着呢,若是半个时辰再等不到人,就叫我家峰哥去看看,如今家里没别的人,竹子全靠您守着呢。” 她家里还有两个奶娃娃,出门好一阵子,看着竹子情况稳定,便叫相公回家看看孩子,早知道便自己回去了,让峰哥跟着去,就是打架也能出些力气。 周拾灵探出头往远处瞧瞧,便看见沈慕林与顾西前后走着,顾西肩上还扛着个捆得结实的人。 她惊得缩回头,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嘶,捆着的好像是黎家老三。 天爷啊,不是说讨解药去,怎得连人一块绑回来了。 第92章 她连忙左右看看,好在夜深无人,才松下口气,将半扇门推开,让他们赶紧进来。 李溪听见动静,快步走了出来,瞥了眼黎和运:“还喘气不?” 顾西随手将黎和运丢到地上,朝着他小腿踢踢:“动动,没使劲儿揍你,少碰瓷。” 李溪懒得再看,左右没死,他冷冷扫了一眼:“丢柴房里,扔这儿碍眼。” 他拉住沈慕林,好生检查一遍,没见受伤才松了口气,林哥儿一向有主意,且说到底是为着竹子。 李溪知晓沈慕林本就不是去要解药,九日醉何其毒物,黎三能下毒却不可能会有解药。 事情糟乱,惹人慌神,若是过了今夜,难保黎和运跑掉。 沈慕林这一番是为着给家里讨公道去的,李溪再怎么担忧牵挂,也不能说出其他话来,只能狠狠瞪了眼顾西。 顾西已有两年不曾见过夫郎儿子,他走时顾湘竹刚能下床,没曾想回来时仍躺在床上,添了不少病气。 他捏捏顾湘竹手指:“这崽子,吃饭又挑了吧。” 摸着都有点硌得慌。 李溪拍他一下,眼眶溢出些泪水:“我们竹子早就不挑食了,净胡说。” 他抹掉眼泪,拉住沈慕林道:“竹子安稳下来了,方才道长给了一个方子,说是若竹子过了卯时还未有清醒迹象,便将这副药灌下,等上两刻钟,再不醒就去找他。” 沈慕林问道:“纪大哥和玉兰姐呢?” 李溪捏捏额角:“他们回去拿缺少的药材了。” 顾西扶住李溪,让他坐下歇歇,轻声道:“我去看看。” 李溪点头应允,顿了顿问道:“林哥儿,明日还开门吗?” 沈慕林垂头许久,看着沉睡中仍蹙着眉头的顾湘竹,轻轻抚平,凝神道:“开,要热闹地开,闹得越大越好。” 李溪唤了声“林哥儿”,抬手将沈慕林拉入怀中。 他个子稍小些,沈慕林不得不弯了些腰,他太久没得到这样温暖的拥抱,于是愣神许久。 “是我们顾家对不住你,林哥儿,沈记是因着你才有的,无论何时也是你的。” 他哽咽着,顿了顿叹气道:“若非我们,你也不一定遭受这么多事。” 沈慕林连忙摇头,一一讲道:“小爹,论恩情,是您与竹子救了我,论生意,最初是您与竹子支持,便说分账,也是您投了银子,于情于理,我都该尽心。” “我户籍落在顾家,难道小爹要与我生分?顾家与黎家的恩怨成亲前我便知晓,你们又不曾欺瞒,何必因他们不善,将自己困顿其中?” 李溪泪水滚落,染湿沈慕林肩头,他慢慢松开沈慕林,不住道:“好孩子,好孩子。” 沈慕林扯着笑容,玩笑道:“说不定咱们上辈子就是一家人,没当够亲人,这辈子我赖也要赖在顾家。” 李溪总算笑了笑,捏了下他的鼻尖:“竟说些没边际的话——眯一下去,这儿有我呢,待天亮可有的忙呢。” 沈慕林不放心顾湘竹,念及天亮之事,他俯下身轻声道:“放心,你出了主意,歇着就是,军师就该在后方压阵,待我得胜归来,你要第一个为我庆贺。” 李溪让他去隔壁躺会儿,沈慕林不肯走,披了衣服趴在桌子上将就了一个时辰,想换李溪眯会儿。 顾西早已回来,便叫他们全部去睡:“都守着作甚?歇好了再换人。” 两人这才眯了一阵,不等卯时全数醒来,回了家的周拾灵也过来:“我煮了稀粥,一会儿叫峰哥端过来。” 纪子书把脉片刻,蹙起眉道:“怎这样乱?” 沈慕林连忙道:“余毒未解吗?” 纪子书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他这脉象乱七八糟,比起先前有力很多,还是请道长来看吧。” 李溪抿着唇,虽记着道长叮嘱,可至亲之人躺在那里,生死不知,实在不能安心。 顾西扭头进了隔壁房间,揪起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眉老翁,拎到顾湘竹床前:“道长,我儿为何还未醒来?” 云溪道长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着什么急啊,不还有一炷香吗?” 顾西见他又想睡去,揪了下他一指长的胡须,搭着他肩膀,用仅一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睡觉或者我剪了这胡子?” 云溪道长扒开锢住自己的铁似的腕子,啧了两声,没好气道:“不是给了药吗?喂他喝下去啊。” 汤药熬了两个时辰,泛着一股苦涩,黑漆漆的,叫人看了直皱眉。 沈慕林端了药,顾西扶起顾湘竹,捏住顾湘竹两颊,迫使他张开嘴,沈慕林盛了一小勺,先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嘴才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云溪道长晃晃脑袋:“直接灌下去得了,要喂到什么时候?” 被顾西瞪了一眼,他才噤声,又跑去厨房翻吃的,全是些没熟的食材,他抓了根萝卜,生啃几口,依着门框小声道:“相依相存,共生共得,哎呦,好纠缠的两个命格。” 沈慕林喂完汤药,顾西慢慢放下顾湘竹,掖好被角,顾湘竹忽然咳了几声,眉心拧成一团,忽呕出一口黑血来。 顾西一惊:“竹子!” 沈慕林扶住顾湘竹,拍着他的后背,李溪赶紧拿了干净帕子递过去,顾西一惊,快步走至门口,拽住啃了一半萝卜的云溪:“怎么回事儿?” 纪子书上前探脉,拿起一根银针就要刺下,便听见云溪道长厉声喊道:“你这一针下去,他就彻底没命了。” 沈慕林擦了又擦,顾湘竹却是溢出更多黑血,他一颗心搅在一起,什么思绪都没了,机械地去堵去擦,试图阻止不断溢出的鲜血。 云溪丢了萝卜,又掏出个药瓶,拎起顾湘竹手腕,把脉道:“底子忒差。” 他戳了下沈慕林,将瓶子丢给他:“喂他吃下。” 沈慕林顾不上狐疑,此刻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他拿着瓶子的手抖个不停,倒出的丹药顺着掌心滚下去. 云溪道长眼疾手快接住:“我一年才制得这一瓶,你掉一颗他少吃一颗,拿稳了。” 沈慕林一只手抵住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将丹药往顾湘竹口中送去,不知是他心乱,还是神惧,生出衣角被扯动的幻觉。 直到听到极弱的熟悉声音,才发觉,原来不是错觉。 顾湘竹缓缓掀开眼睛,他似乎睡了许久,又或是回到了赶考之时,恍惚间乡试中了举。 参加会试殿试,得榜眼入翰林,赴任青州,遇见心上人,那总是眉眼弯弯的青州首富沈家当家,成了他的夫郎…… 梦中他官运亨通,爱人相守,亲人相伴,朋友相聚,膝下一双可爱儿女。 这梦境太美,顾湘竹是凡尘俗子,灭不掉七情六欲,他看着他们过完一生,白发苍苍时,他望着永远湛蓝的天空,笑了笑。 有人在等他,林哥儿和他的家人等着他。 周遭裂痕满布,顾湘竹抬手轻触,美满一生成了碎片,他踏入一片漆黑中,朝那束微光走去。 他知道,出口有他的三千尘世。 顾湘竹看不真切,他费劲抬起胳膊,摸了摸沈慕林脸颊,摸到些许湿润:“抱歉,是我没留神。” 沈慕林咬住下唇,将丹药塞入顾湘竹口中,没好气道:“叫你神仙哥哥,真当自己是神仙了,你还能全都算到不成?” 他顿了下,软下声音:“好好休息。” 顾湘竹扬了扬嘴角:“小爹。” 李溪应声道:“在呢,在呢,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顾西连忙探出头:“竹子,认得我不?” 李溪瘪着嘴拍他一下:“我家竹子是病了,没糊涂呢。” 顾湘竹微微点头:“爹。” 顾西高兴应下,嘿嘿笑了几声:“认得就好,认得就好。” 云溪扒开挤在床边的人,他捋着胡须道:“叙旧的事儿以后再说,小崽子,躺下,使劲儿睡,晓得不?你听我的,最多半年,我叫你日后跑跳皆不成问题。” 卯时过了一半,杨珩等人全数到了顾家小院,见屋中热闹,才晓得昨夜何种惊心动魄。 李云香骂了句王八蛋:“那今日……” 沈慕林吻了下又昏睡过去的顾湘竹,轻手轻脚关上屋门:“照常营业。” 他转头看向顾西:“爹,待天光大亮,还要请您将黎三连带认罪书和证物送到官府。” 顾西咬了口热乎乎的饼子,点头道:“放心,包在我身上,他跑不了,我送他去和他爹团聚!” 沈慕林检查好各类食材,看向巷子一侧,柳沐晟亲自乘车而来,他敞开大门,欢迎道:“柳大哥,恭候多时。”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74章 平息 自得了制硝石的法子,柳沐晟这段日子忙碌于制作硝石上,沈慕林前两日又去家中做了试验,终是做出了冰。 依着沈慕林的讲解,那硝石溶于水中能吸收热气,只需拿两个大小不一的容器,将小容器放在大容器中,均倒入水,且要将小容器全数没过,之后便将硝石缓慢加入外层的大容器中,并不断搅拌。 第93章 他们试了小半日总算是得了最合适的用量和方法。 因着硝石这类东西有限制,并不能做出太多,可供应沈记和他家茶坊全无问题,还能匀出些给家里人用,多少能解些夏日闷热。 于是昨日得了冰,柳沐晟特意交代家里伙计今日定要叫他一同送来。 他跳下排车,边招呼伙计干活边道:“你们昨日回来的?怎不歇一歇再开门?” 沈慕林掀开一条小缝往木桶里看,满意点头:“到了夏日,青菜这类东西放上多半日就要蔫,多谢柳大哥,正好解了我燃眉之急。” “你提供的方法,我不过占个家里人多的优势,”柳沐晟不在意道,他看了一圈院里,随口问道,“竹子呢?” 一言落,忙活的众人皆是停下手中动作,柳晓宏晨起来的早些,自是知道情况,拽了拽他这没眼力见的远房表哥,小声道:“病了。” 柳沐晟“啊”了一声:“换季时,最容易生病,请郎中了吗?” 沈慕林看了看闭着屋门的卧房,笑了下,将昨日之事大致讲了一通。 柳沐晟两眼一睁,眉心微蹙:“这般大事,竟没人和我讲?” 尤其是黎和缮那小子,明明昨日午前还去他家里转了一圈,柳沐晟忙着在工坊制冰,没功夫搭理他,丢下黎和缮让他自己在卧房玩,待他归家已是天黑,不知黎和缮几时走的。 “邹嬷嬷……是他找来的?”柳沐晟瘪嘴道,“我去找他!” 他走了两步又转头道,“来时见一小娃娃在打听你家,我原想载他一程,没曾想那娃娃十分害羞,扭头就跑掉了,不知是不是你家亲戚。” 沈慕林思索片刻,却是没得印象,又问了问李溪,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倒是坐在桌边叼着半块甜糕眼神迷瞪的云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柳家小子?” 柳沐晟依声看去,只见一白发老翁笑呵呵看向他,三两口解决了糕点,嘟嘟囔囔道:“好久不见柳大哥,小孩,带我去见你家……嘶,柳柒是你什么人——不管是谁,我随你回家。” 他又搭了搭顾湘竹的脉,保证道:“我一个时辰就回来。” 昨日之事堪称多年不得见的凶恶,好些人都听了一耳朵,如今都观望着无辜遭难的顾家之后如何?这沈记今日还开不开?还有黎兴隆朝着顾湘竹言之凿凿的帽子言论…… 往常巳时开门营业,今日离着巳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店门口巷子口均站了不少人,嘀嘀咕咕说着昨日之事,不时往店门口张望。 “有人出来了!” 巷口的人探头去看:“不开门了啊?咋从那条街出来了?” “还拎着个人,”这人仔细一看,“哎呦,是黎三,拎着黎三的是谁啊?” 朱嫂子开了店门,如今不到饭点,便跟着看热闹,她站在台阶上,正能看到来人:“这不是顾西,竹子他爹嘛!“ 她扯着嗓子喊道:“顾大哥,啥时候回来的啊?” 顾西寻声看去,众人被他凶神恶煞一张黑脸吓了一跳,顾西缓了神色,高声道:“这小子昨日在公堂上便敢给我家竹子投毒,我拿他去讨公道!” 人群声音缓了下,又此起彼伏起来,朱嫂子连忙问道:“竹子咋样了?” 顾西冷冷扯起哆嗦个不停的黎和运,说一半留一半道:“昏睡着呢。” 他不再多留,快步往县衙走去,围着巷口的人分出一半跟他往县衙而去,剩下的左看右看,狠狠打了个冷颤。 朱嫂子正要回屋,她眼尖,转身功夫便扫到个到众人腰间的小娃娃,抱着个把一臂长的油纸伞在人群间插着空钻,两只黑漆漆的眼咕噜噜怯生生转着。 她赶紧挤进人群,将娃娃抱了起来:“你这娃,这么些人,踩了你可怎么办?你家大人……等等,我瞧着你好生眼熟。” 隔壁钟娘子凑上来看了看,逗着小孩道:“菩萨庙守庙的南老翁家的小孙子啊。” 朱嫂子一怔:“南……” 钟娘子赶紧捂住他嘴,低声道:“南老翁走了后,就是小崽子他哥守庙,十二三的娃娃带着个崽住在庙后头的小屋子里,说啥也不挪地,是决心接了他爷爷的活儿,守好这座庙呢。” 南星眨着水汪汪的眼,倒是不认生:“姐姐,我找林哥哥和竹子哥哥,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吗?” 朱嫂子家里小闺女就这般大,心都要化了:“我带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南星乖乖点头:“哥哥要看香烛,星星长高高,可以还东西!” 钟娘子笑弯了眼:“还什么呀?” 南星抱紧了伞:“这个!” 朱嫂子步伐一顿,心里泛起嘀咕,问道:“你们怎么拿着林哥哥家的伞呢?” 南星瘪瘪嘴,低着小脑袋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打雷,哥哥不在星星,哥哥陪星星,说要记着还伞,星星聪明,星星记着呢!” 说着两人已走到了另一条街的顾家小院门口,正巧见纪子书拎着药箱离去,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往顾家走。 沈慕林正招呼大家往前院放东西,今日上了冰,他便煮上了绿豆汤,放了些金银花和糖块,这会儿刚晾好,只待放些磨成碎末的冰即可。 看到朱嫂子和钟娘子,他先盛了两碗,叫两位嫂嫂尝一尝。 又看着那个奶娃娃,拿了个糖块给他:“你哥哥叫你来的?” 朱嫂子看着沈慕林眼中红丝,心中酸软难忍,又看他唇色干涸泛白,端起碗一口饮下,嗓子先被冰了下,脑袋放空了一瞬:“这……这里头放着冰啊?” 沈慕林淡笑着点头:“天越发热了,总要解暑。” 朱嫂子抿了抿嘴唇,甜丝丝的,好喝又清爽,南星嗦着糖块,眼馋地看着冒着凉气的汤水,他歪歪头:“漂亮哥哥,可以给星星尝尝吗?” 沈慕林倒了个碗底,只放了一点点冰:“喝吧。” 钟娘子慢慢喝完,也畅快极了,到底还记着来这里的缘由:“这小孩胆子忒大,说是要还伞,我们便带他来了。” 沈慕林点着头,揉了揉南星圆溜溜的脑袋:“哥哥知道吗?” 朱嫂子吸了口气,掩下眼中的担忧,小心问道:“林哥儿,别怪嫂子说话不好听,外头实在是讲得忒难听……你那夜是和竹子在一处吗?” 沈慕林佯装不解:“什么在不在一处的?” “打雷下雨那夜,”朱嫂子连忙道,“我知道你们去菩萨庙了,我是信你们的,可……可你们大晚上去庙里干啥啊?” 沈慕林忽然低下头,不好意思道:“那夜啊,我和竹子都做了不太好的梦,小爹也牵挂爹,左右睡不着,听说这雷雨天跪拜显得心诚——哎呀,就……嫂子别笑话我们瞎胡闹就是。” 钟娘子拍手道:“哪里是胡闹,竹子他爹不是回来了?这是菩萨显灵了呀。” 朱嫂子又低声问道:“竹子……听说竹子病了……严重不?” 沈慕林捏住手指,咬着唇笑了下,只道:“睡着呢。” 朱嫂子点头道:“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讲。” 她正说着话,坐在一旁的小崽子忽然站起来,扬着笑容往门口跑:“哥哥。” 南钥快步走近,扯住弟弟胳膊看了一圈:“不是说好等汤爷爷来了,我们一起来还伞吗?” 他到底不忍心接着责怪,拉着弟弟朝着沈慕林施了一礼道:“多谢施主赠伞。” 沈慕林还以礼节:“夜深多有叨扰。” 县里的菩萨庙香烛不断,遇上雷雨天,便是夜深也不再闭门,为得便是给赶路的人留个避雨的地方。 这不成文的规定,大家都知晓。 南钥领走了弟弟,朱嫂子钟娘子也不再打扰,两人互相搀着回了家,等着看热闹的也见了前后脚来的兄弟,正糊里糊涂呢。 朱嫂子冷着脸道:“谁家没遇上事儿?谁还不求神拜佛了?人家小两口诚心跪拜,求得菩萨保佑爹爹平安归来,叫那黑心肠的胡说八道,人家若没去庙里,南家小子借哪门子伞?” 钟娘子附和道:“便是说呢,自来捉奸捉双,至今没见得有其他人,全往人家小两口身上来,又是害命又是毁名声,照黎兴隆讲的,我们都不要做生意啦,我瞧着就是嫉妒,能做出那等恶事之人,说话也不可信的!” 挤在人群里的赵大哥好不容易挤出了来,看着紧闭的沈记屋门:“我就想吃口热乎的,要给我把这口好吃的搞没了,我天天去兴隆饭馆门口坐着要说法——妹子啊,顾秀才有事儿没,沈掌柜前几日可说了今日开门的,还做不做生意了?” 这话倒是将两位嫂子问住,竹子还昏睡着,家里这样大事,能不能振作真是说不准。 朱嫂子口唇间忽涌起些凉丝丝的甜,脱口道:“林哥儿肯定要接着做的。” 钟娘子看着她,点头道:“总要过日子往前走。” 周遭人附和声音跌宕,均说是无妄之灾。 第94章 不知谁嚷了一嗓子,三三两两站着的人都往一处走去,赵大哥连忙去瞧,便见沈记正开大门。 沈慕林一身灰色短衣,青白色发缎束起高扬的马尾,含笑道:“诸位久等,请入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75章 推新 沈记几日不曾开门迎客,好些人记得紧,又逢顾家遭难,不免同情更甚几分,不稍片刻便坐满了客人。 几人往坐堂处看去,果真不见顾湘竹,换成了平日跑堂的那个姓柳的闷葫芦,不禁感叹万分。 读书本就不易,听说这顾家小子曾是个聪慧灵秀的,眼下有没有命还不晓得,真是可惜可叹。 到底是伤心事,也不敢多提多问。 赵航头一个去挑拣食材,往木柜处走去,便迎来一阵凉意,日头正往最高处走,晌午时候最是燥热,此刻缓了那阵闷气,他低头一瞧,先是“嚯”了一声,竟是些硬邦邦的冰坨子,他恍惚着揉了揉眼,仔细瞧瞧,还真是没看错。 站在最里头的其他几人也惊奇不已,离得近的也瞧了一眼,讨论声阵阵,叫那排在后面的生出好些新奇,成群结伴来的便招呼同伴瞧瞧,不稍片刻,一屋子人便了然,皆是感叹沈记好大的手笔。 沈慕林趁机扬声道:“多谢各位捧场,夏日闷热,叫诸位久等,今日每人皆送上一份绿豆汤,多少解些暑气。” 赵航正瞅挂着水滴子,瞧着就鲜亮清新的菜品,闻言转头道:“沈掌柜,莫不是又有新主意了?” 沈慕林笑起来:“赵大哥当真神人,让您猜个正着。” 赵航:“还真有啊,那便来一份。” 沈慕林道:“您不问问是什么,这就要了?” 赵航摆摆手:“我在你家吃了多少次了,信你的手艺,对了,何家炊饼再帮我包上三个。” 沈慕林接过盛着食材的碗:“炊饼保管有,但您信我,我也要讲一下,此次做了新的汤底,赵大哥可喝得惯菌菇汤?” 不光赵航,离得近的人都听了一耳朵,瞬间便来了兴趣。 赵航问道:“菌菇汤?这我倒是晓得,便是用各种山野菌菇煮成汤,家里倒是做过,却是去不净土气,吃着无味。” 沈慕林道:“我家这汤底保管鲜美,大哥尝一尝?” 他是用着各类菌菇,先清炒片刻,将菌菇间的鲜味激发,此时菌菇质地会更加松软,之后再行炖煮便可,且由几家亲友尝过,得了好评沈慕林才推出,自是信心十足。 赵航点头应允:“我信你家的手艺,便按你说的来,再加份小麻花。” 沈慕林应声道:“稍等片刻——阿珩,给赵大哥先上份绿豆汤。” 杨珩手脚极快,立即端来了解暑汤水,回去时看见一坐在窗边的冷脸女子,是个生面孔,他下意识停了一瞬,又手脚麻利干起活,顺便给这位女子送了份绿豆汤。 过了小片刻,沈慕林做好了麻辣烫,特意将蘸料放在另一巴掌大的小碗里,一并送了上来。 赵航还是头一次见这般新鲜的吃法。 沈慕林介绍道:“赵大哥尝尝,这是按着你往日口味调的蘸料,若是不够还能加。” 他指着坐堂右侧新添的一臂长的四方小桌,客人循着他的手看去,好些人刚入屋时便见了这小桌,桌上放几个小圆桶,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放着的竟是各类调味品,最高的那个便是叫人口齿生香的麻酱酱底,其余便分别盛着辣油麻油以及葱花花生碎等物品。 沈慕林高声道:“自今日起,诸位想吃何种口味,是重是淡皆可自选。” 他走到坐堂处,指着比桌子高出一截的地方道:“此处有我家推荐的几种蘸料配制方法,若是不知如何调配便可按着方子来,或是叫我家阿珩晓宏帮忙调制,蘸料只涨一文钱,管够!” 那冷脸女子不知何时走到了最前头,她体态丰腴,眉眼冷冽,素色簪子挽起一头秀发,越发衬得如山涧冷泉。 “还真是讨巧,”女子低头看了看,指着最外头的小桶道,“这是何种蘸料?” 沈慕林目光浅浅,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介绍道:“黎娘子,这是腐乳,由豆腐腌制而成,只需添加一点便可增味,黎娘子可要试试?” 黎欣一愣,眉心微微蹙起,她不曾报上姓名,这人倒猜的准。 “你还真是聪明,不枉我那死鬼爹败在你手里。” 人群间有瞧着她眼熟之人,顿时便明了,这人是黎家早已出嫁的欣姐儿,黎兴隆早些年在外头胡闹,后头被人家小娘子找上门,不知为何认了这姑娘,过了几年便嫁了出去,听说也是做生意的人家,且有些家底。 可惜欣姐儿命不好,没两年夫君离世,她膝下无一儿半女,不知过得如何。 “她怎得回来了?”议论声迭起,“黎家顾家闹成这样子,她难不成还要给她家兄弟讨个公道?” “没听人家说嘛,死鬼爹,黎兴隆当初怕不是卖女儿喽。” 黎欣冷眼扫了一圈,议论的人连忙闭上嘴。 “黎家和我无关,我路过此处,听了个热闹,便来瞧瞧,既如此便来一份尝尝吧。” 沈慕林微笑点头,递给她一只空碗,抬手道:“黎娘子请?” 黎欣脸上空茫一瞬,便听见沈慕林道:“那边选菜。” 黎欣看着排了两列的队伍,再看唇角上扬眼中却不见笑意的漂亮小哥儿,竟是隐隐被气笑,夺了碗扭头塞给身旁的护卫:“排队去。” 她在心中暗骂黎禾那王八蛋。 此次路过安和县,本是为着生意停留两日,听说黎兴隆吃瘪,难得来看次热闹。 黎禾非要让他来瞧瞧顾湘竹是不是还喘气,这么多人哪个才是姓顾的小书生? 沈慕林扭头进了厨房,不多时顾西回来,正好赶上前堂最忙碌之时,他便自觉担任跑堂之事,好些是曾经的熟人,一人一句说着谈着,顾西边笑边应声,不多时欢声笑语更胜一层。 一人揽着顾西笑呵呵道:“顾大哥,你这命可不错,一回来竹子也成了亲,如今又得了这门买卖,只等着享清福了。” 顾西眼中闪过些不明意味的复杂情绪,看了眼后厨忙碌的身影,扯着嘴角大笑两声,掩下微蹙的眉头:“托你吉言,待我家竹子养好身子,我便只等着享福了。” 那人挑了个贱兮兮的笑:“届时再抱一双孙子孙女,美哉美哉。” 顾西嘴角凝了片刻:“快吃快吃,可别冷了。” 黎欣已挑了菜,正站在木柜前端详,无论是这样式新奇的柜子,还是冒着冷气的冰块,皆是新鲜无比,方才那甜滋滋的绿豆汤也比往日喝的好喝些,她抿抿唇,怨不得黎兴隆栽了,也怨不得远在府城的黎风云也要拿捏这家人。 她冷笑阵阵,坐回位置,过了一会儿便尝到了街头巷尾传了个遍的麻辣烫。 先吃了不沾酱料的青菜,很是美味,又挑出些滚进蘸料,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难掩笑意,那些老匹夫还想沾染人家家的秘方,瞧瞧,如今沈记掌柜将蘸料全数摆出来,连方子也提供了,这便占了个大度无私,再者千人千种口味,由着客人自行调味,纵然黎家得了蘸料方子,也调不出这百般滋味。 再者顾黎两家恩怨过了明路上了公堂,是无可解无可辩,谁人不知前几日沈记失窃之事? 加上黎兴隆心急推出麻辣烫,明摆着告诉众人是他抢的偷的,若再学人家今日经营方法,怕也是无济于事,只会叫人戳脊梁骨。 当真是环环相扣,论道义论律法,顾家俨然占了高位,此番是大胜。 黎欣拎起手帕慢条斯理擦净口唇,叫来随行侍女,附耳道:“去买些新出炉的糕点和新兴的茶叶,还有咱们带来的缎子,挑上几匹出来,要清雅些的。” 日薄西山,沈记比往日还要晚了半个时辰关门。 沈慕林捏了捏困倦的眼皮,刚行至后堂转角,便撞上神色慌张的柳晓宏,他打量片刻,扶着脖子松了松筋骨道:“怎么了?” 柳晓宏张了张嘴,又是捏手又是挠头。 沈慕林脑袋再困顿,也察觉了不对劲,再看柳晓宏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蹙着眉探头看去:“账本?” 柳晓宏低低垂头,拿出账本。 沈慕林更加不解,往日皆是由竹子记账保管,他偶尔查看营收,便找顾湘竹拿,未曾察觉到不妥。 柳晓宏小声道:“账单错了。” 沈慕林:“……” 他立即拿了账单翻开,今日晨起他自行翻了箱子,最上头那个便是账本,沈慕林便直接拿给了柳晓宏,叫他顺着往下记,这会儿仔细瞧,才察觉到些许不妥,且皆是些一文两文的旧账。 “多记了些,”柳晓宏指给他看,“这是上次迎客时,方家娘子从不吃血块,王家叔公不喜豆腐,何家大伯只吃素食……” 沈慕林往日只看得利,从不曾留意这些细致末梢,此刻才发觉出不对劲,连忙翻看之前的记录,眉心蹙得越发紧。 第95章 柳晓宏退了两步,将目光从账本上挪开,垂下头小声道:“掌柜,顾学子兴许有什么苦衷……你……” 他到底不知该如何说,只见有人贪利,不见有人送利,实在想不通为何偏偏要多记些东西。 沈慕林蹙眉道:“晓宏,这事儿你……” 柳晓宏连忙摆手道:“我只当不曾看过,林哥儿放心。” 沈慕林点点头,合上账本,往屋里走。 柳晓宏停了两步,还是追上道:“竹子还病着,想来是有苦衷,掌柜……你别气……” 沈慕林垂下眸子:“放心,我没生气。” 作者有话说: 制作方法来源于浏览器。 感谢支持~ 第76章 假账 昨夜大家都不曾好眠,用过晚膳,沈慕林便催促爹和小爹去歇息,至于其他事,待歇好后再讲也不迟。 夜幕悄然攀上天际,韩家院子的柿子树长势喜人,小小青果越过墙头盘道顾家来。 沈慕林拨弄几下树叶,圆月正是亮堂,他随手拢起擦了半干的长发,转头进了房间。 顾湘竹刚用了些小米粥,这会儿半依在床头小鸡啄米似的垂头,听见沈慕林脚步慢吞吞掀起眼皮,朝着门口方向眯眼笑了笑。 沈慕林叫他这抹恰到好处的脆弱笑容慌了神,想讨伐的话囫囵个儿吞入腹中,他轻声叹着气走到床边,拍拍顾湘竹,让他往里面挪一下,沈慕林便坐在顾湘竹身边,他靠在顾湘竹肩头蹭了下:“竹子,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顾湘竹本就因着药效昏沉,若强打精神也未尝不可,只是他难得犯了懒,任凭脑袋生锈般慢慢转动。 沈慕林听着他上扬的不解语调,忍不住捏了捏顾湘竹鼻尖:“小书生,你从哪里学得了作假账的本事?” 顾湘竹闪过些被忽略的记忆,他抿唇片刻,竟是慢慢往下滑,试图滑进被子,遮掩住他此刻的心虚。 沈慕林有些猜测,他只是想不通,顾湘竹为何想方设法偷偷摸摸往家里拿银钱,若是想要自留,没必要作假账,若是想要补贴家用,直接拿给他或者小爹就是,犯不着做那两份真假不一的账本。 他方才翻过往日放各类账本书籍的箱子,果真在其中发现了真账本,可越发想不通,竹子往常默书钱全拿进家里,在支出收益那册子上记得明明白白,沈慕林瞧了,也知道房家书行报价,已是最大得利。 既如此,顾湘竹多出的银钱,又从何而来? 顾湘竹闭了闭眼睛,清了清嗓子问道:“你都知道了?” 沈慕林笑了一声:“我是不知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知道,若是不想,你自是要将册子收好,别放在我眼皮子底下,若是想叫我知道,你我每日多数时间就在一处,也不见你开口。” 再者以顾湘竹灵光的脑袋,他便是最初不知晓诸位客人忌口,之后记账数日,早该明了,怎会记了个漏洞百出的账本? 沈慕林哭笑不得,戳了戳他道:“若非今日晓宏看出不妥,日后你还要瞒我多久——竹子啊,你这人也是别扭极了,你到底要不要我信你?” 顾湘竹从被子侧边探出手,轻轻搭上沈慕林的手,他酝酿许久,每每听沈慕林念话本子,心中便万般滋味,讲与不讲都成了萦绕在胸口的迷雾。 沈慕林手上贴了处温热,触感似电流般攀延全身,他灵光一闪,小声道:“慕徽先生?” 贴着他的那只手微微一抖,虽是极浅的挪动,沈慕林也全数捕捉,他捉住顾湘竹想要收回去的手,一同伸进被子里盖住,沈慕林按了按顾湘竹虎口:“我原以为是你曾经同窗,不愿意暴露真名,于是从未多问,竹子,这是好事儿呀,你为何不说?” 顾湘竹愣了愣,林哥的意思是写话本并非不雅之事…… 沈慕林忽然记起,又问道:“此事影响你考取功名吗?” 顾湘竹实话实说道:“律法并未有明言规定,只是不推崇此事,因此我并未多讲。” 沈慕林点点头道:“倒是该瞒着。” 他顿了顿,翻身上了床,躺到里面那侧,凑近顾湘竹道:“文人重风骨重声名,不过若是食宿住行已然成了问题,偏要高高举起品性二字,那才真是白念书了,不攀附不收贿,自食其力是没错的,竹子,若你的眼睛没法治愈,我只会高兴你仍有法子顾好自己。” 顾湘竹嘴唇抿起,他仰面躺着:“林哥,抱歉,我不该瞒你。” 林哥这般通透玲珑,他却总是要钻牛角尖,胆怯得到答案,又期望得到回应。 沈慕林从枕头下拿出最新的小册子:“正巧前些日子纪大哥送了最新章回,我不曾看过,念给你听?” 顾湘竹耳尖鲜亮如血,一下子红了个透彻,沈慕林逗弄两下,帮他盖好被子,捏了捏顾湘竹发梢,笑道:“不闹你了,你再睡一睡,家里生意能忙的开,慕徽先生要养好身体。” 顾湘竹被他这番称呼扰乱了思绪,胡乱应下,闭上了眼睛。 沈慕林边翻看话本子边和顾湘竹简单讲了白日之事。 顾湘竹半睁开眼:“黎欣?” 沈慕林:“你认得?” 顾湘竹道:“听同窗讲过些,她嫁于府城路家,路家做的是绸缎衣饰类生意,黎欣夫君是路家小少爷,只是自小体弱,成亲不久便离世,黎欣站稳跟脚,连带绣坊衣饰坊也握了大半。” 沈慕林感叹道:“这黎娘子真是个厉害人物。” 顾湘竹侧过身,搭在沈慕林腰间,低声道:“歇息吧。” 沈慕林摸摸他额头,不放心叮嘱道:“若夜间有不适,你便叫我。” 顾湘竹点了头,沈慕林合上话本,小心翼翼放到枕头下,去熄了烛火,躺在顾湘竹身边,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屋内倾泻着月光三两,昏沉一日的顾湘竹反倒没了多少睡意,眼睛似乎误打误撞清明了些,他隔着两指宽的距离,看着熟睡的沈慕林,梦中少年似与眼前人重叠,他恍惚觉得两人当真过了一生。 沈慕林侧躺着,手不安分越了界,顾湘竹伸出食指,轻轻地缓缓地放到半开着的掌心。 他轻声道:“林哥,我会帮你找到家人的。” 沈慕林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噙着些许笑意,无所觉察地应了一声。 汤药起了效用,顾湘竹微微凑近了些,终于缓缓睡去。 次日又是艳阳天,借着昨日东风,店里生意更是红火无比,迎客结束,关门之际,黎欣领着一侍女二三侍卫走了进来。 沈慕林掀开帘子,走到坐堂处:“黎娘子,不好意思,小店打烊了。” 黎欣招招手,身后跟着的人将大包小包放到桌上,她微笑点头:“沈掌柜得闲真不容易,我特意挑了你歇息时间,特来解惑。” 沈慕林抬手道:“沈某才疏学浅,解不了黎娘子心头之惑。” 黎欣就近坐下:“那我便替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道个歉。” 沈慕林倒了杯茶水,慢条斯理饮着。 黎欣道:“王老四,瘦条儿。” 沈慕林这才挑眉看去,黎欣道:“我要见顾湘竹。” 沈慕林道:“黎娘子,你是代表黎家,还是路家?” 黎欣抬眼看去,她声音冷冽却坚定无比:“黎大娘子黎欣。” 沈慕林有了些笑意:“他身子不好,只一炷香的时间。” 黎欣道:“足够了。” 顾湘竹今日面色稍好了些,虽还是病气的苍白,到底有了些活人气儿,此刻刚施完针,冒了一身冷汗,沈慕林进去时他正换寝衣,大抵是听见门口脚步声,顾湘竹动作飞快,沈慕林只眨眼功夫,他便正正经经靠在床边:“林哥。” 沈慕林找了件外衣给他披上:“黎欣想见你。” 顾湘竹点头道:“那便见一见吧。” 沈慕林叫黎欣进来,他便坐在桌旁,盯着床榻处一动不动。 黎欣哭笑不得,招手道:“沈掌柜,放心,我不是来欺负人的。” 顾湘竹搭腔道:“黎娘子,我身子不好,见谅。” 黎欣也不再多言,直接道:“黎兴隆死不了,或者说他这几日死不了。” 沈慕林蹙眉道:“九日醉并无特效解药。” 他一怔:“邹嬷嬷那簪子上并非九日醉!” 黎欣笑了下:“果真聪明,那簪子上涂抹的是由巴豆安睡粉痒痒粉混合制成的粉末,且要折磨几日呢。” 顾湘竹咳了两声,饮下口水才道:“黎禾让你送消息来的?” 黎欣不答反笑:“是,也不全是,我听了那日黎兴隆的烂招,又听了你们如何破局,颇为好奇,若那小娃娃不来还伞,你们还有后手吗?” 沈慕林淡笑道:“不过是碰巧遇见,碰巧借了伞,他们又碰巧昨日来还伞罢了。” 黎欣打量他片刻,吐出几个字:“捐赠香火。” 沈慕林笑容深了几分。 黎欣全然明了,沈慕林被绑后,王老四几人非但没得了好,怕是以后也没法子在黎家混,于是匆匆跑路。 第96章 顾湘竹与沈慕林若在家中,反倒无法证明黎兴隆是为污蔑,于是特意在菩萨庙跪拜捐赠香火,那庙宇中凡是捐纳无论多少皆有所登记,何人何时,只不写捐银几钱,便是没那借伞一事,不出几日捐银之事也会传出,自然将沈慕林的名声洗了干净。 之后又说家中遭了劫匪,正巧王老四与瘦条儿这二人不知去向,自然是由他二人行窃。 于是跪拜是真,捐银是真,真真假假掺和间,盗窃秘方这一罪名,黎家便跑不脱了。 怨不得黎禾那狐狸一样的鬼精灵说这是一对心眼堪比蜂巢的夫夫。 她看着这双夫夫,一人病弱,一人清瘦,不免叹息两声:“那二人我已捉了,嘴巴很严实。” 黎欣笑了笑:“路家要将产业往徐州发展,我便是要去那里,那里有谁,想必不用我多讲。” 沈慕林自然清楚,黎非昌便是去徐州一处县里就任。 黎欣放下一枚刻着“欣”字的腰牌:“我不信命,偏爱赌运,我便赌你们日后能扳倒黎风云——此物是凭证,也是我的诚意。” 她勾唇笑着,却不娇媚:“我比黎禾可靠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修一下路家设定,不影响后续~ 第77章 作画 夏季昼长夜短,白日燥热夜晚闷热,自有了冰块,小店生意更是忙碌。 沈慕林又推出酸梅汤,由乌梅陈皮山楂桑葚甘草等中药熬制,只需清洗干净后大火烧开转为小火煮上两刻钟,再添加些糖水稍微煮片刻,晾凉后加入些冰块即可,喝着自是酸甜爽口,尤其配上辣汤汤底的麻辣烫,最是开胃爽快。 沈慕林几人日日忙得汗水沾湿了背,待歇下脚步,秋风便送来丰收的消息,他这才意识到竟过了秋分时节。 晚上吃饭时,李溪忽然道:“小篱想着把家里的豆腐工坊搬到县里,雨哥儿身子越来越重,日日吃不下多少东西,托人瞧了,说是双胎几率大些,你们姑姑便想着干脆住到县里,日后生产也好找郎中,便是孩子出生后,也能多些见识。” 沈慕林微微蹙眉:“大牛走镖这些日子,姑姑他们搬来正好也能一家团聚,只是若想买一处宅院做工坊,怕是不好找。” 李溪叹气道:“正是如此呢,小篱寻思着这几日来县里看一看,寻一寻,瞧瞧有没有合适的,倒是不拘地点,便是偏一点也无妨,他家这门手艺是有好些老主顾的。” 沈慕林思索片刻,灵光一闪,搭上坐在他身旁的顾湘竹,低声道:“那处小院……” 他说的正是当初王老四三人绑他去的那处破落院子。 顾湘竹了然于胸,颔首道:“那处并不很是偏僻,紧邻丰收巷,离虎叔家近些。” 李溪道:“那不正好吗?” 顾湘竹:“过去了四个月,不知是否还空闲着,且说这好好一处宅院,荒废至今,不知到底有何缘由。” 顾西拍案道:“这好说,房契均在县衙登记造册,我去问问便知,若是什么鬼怪邪祟,都是吓唬人的东西,也不用在意。” 李溪掐了他一下:“嘘,这事儿你问了后要和小篱讲清楚,是人家一家人住的,你虽是当大哥的,也没道理你全数说了算。” 顾西笑呵呵道:“晓得,晓得,不过我家小妹我了解,她啊,胆子大着呢。” 话正说到这处,沈慕林放下碗筷道:“小爹,爹,我想这几日回去一趟。” 李溪算了算日子:“是了是了,也该把花椒栽下去了。” 顾西抬眸看向院子抽条的花椒树,不知想些什么,过了两秒才点头道:“那就回去,倒也不用麻烦别人,我来赶车,三木赶牛车的技巧还是从我这儿学的呢。” 沈慕林却是担心顾湘竹身子,这几个月来,竹子眼睛恢复了五六分,如今站在屋里能看清小院走动的人,看书不成问题。 可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更是见不得风。 云溪道长成日嘻嘻哈哈,走三日回来瞧一瞧,每次用药后顾湘竹便要昏沉半日,算着日子今夜也该回来了。 他牵挂几分,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好些,顾湘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隔着两步距离伸出手,沈慕林一惊,手上衣衫落下,顾湘竹恰好接住,他三两下叠好放入包裹中,拉着沈慕林坐到书桌旁:“担心什么?” 沈慕林微微垂头,悄悄看了顾湘竹一眼,暗道明知故问。 顾湘竹拿起毛笔,蘸了些墨水,递给沈慕林,沈慕林面露疑惑,顾湘竹扶住他的手:“作幅画吧。” 沈慕林挑眉问道:“画什么?” 顾湘竹俯下身,下巴轻抵着沈慕林的肩窝:“都可以。” “哪有‘都可以’这种东西,”沈慕林笑着,思索片刻道,“你坐下。” 顾湘竹不解,搬了凳子放到沈慕林旁边,沈慕林用手肘挡了他一下,笔尖指了指桌子对面:“坐那侧。” 顾湘竹依言坐下,被沈慕林塞了本书:“要一阵子呢,你慢慢看。” 他笔法灵活,寥寥几笔勾勒出些轮廓,顾湘竹倾身少许,脸上染了些红:“在画我吗?” 沈慕林伸出手指戳着顾湘竹脑门,将他推开些:“看书,不许看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许看我。” 顾湘竹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坐回去,沈慕林丢给他的那本书是最新的策论,他早已翻看过两三遍,于是默诵。 不知何时思绪跑偏,记忆匆匆滚过,肆意且毫不留情面的将画面定格,他掐了下指尖,问道:“林哥,你幼时学过书画吗?” 这倒是没话找话了,沈慕林画技他早已领略过,无论是木牌上简单明了的勾勒,还是夹在他书中的墨梅图,抑或者是随手画在书角的翠竹,皆活灵活现。 若非特意学过练过,怎会这般栩栩如生令人赞叹? 沈慕林简单应了一声,又过了一阵子:“记不清了。” 恍惚几瞬,他想起来,似乎幼时曾和一邻家姐姐跟着先生学过些日子。 不知何时起,有了随手画简笔画的习惯,也因此没丢了幼时所学。 他不甚在意道:“玉兰姐才是厉害呢,不过多数作品她都收了起来,我也是偶然看见过一次。” 顾湘竹手中书页许久不曾翻动。 茶盏上方飘荡的热气散了个干净,沈慕林舒了口气,放下毛笔,顾湘竹正要探头去看,沈慕林却忽然伸出两只手臂,将画挡了个严实。 顾湘竹不解抬眸。 沈慕林难得红了耳垂,低声道:“画毁了,改日赔你更好的。” 顾湘竹抿唇片刻,心中好奇更甚几分。 沈慕林咬着牙,看着他瞬间失了亮光的眼眸,心肠软了一瞬,不等妥协,门被大力推开。 两人循声看去,云溪道长拎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他大抵是脑袋糊涂,弯弯绕绕转了个圈才走到顾湘竹门前,伸出一只手指着顾湘竹眼睛,大喘气道:“我认得你,小倒霉蛋。” 沈慕林想扶住他,云溪摆摆手,眯着眼朝着沈慕林笑起来:“我也认得你,你也是小倒霉蛋。” 顾湘竹却没听他说什么,掀开眼皮,飞速看了眼桌上待干的画,只一瞬,他便愣在原地,片刻后唇角上扬。 方才定格在他脑海中的画,全须全尾映在纸上,纸上梧桐树叶葱郁,树下人影成双,衣袖交叠,他恍惚回到了那日,想起斑驳光晕下令他心颤的吻。 沈慕林端起茶水,温度正好,他十分熟练按下云溪,将茶盏递到云溪嘴边:“好酒,尝尝。” 云溪一口饮尽,砸吧砸吧嘴道:“你这酒不好,没味。” 沈慕林不吭声,坐在他旁边,默数着时间,一炷香的功夫,云溪晃晃脑袋坐了起来,他看了一圈,朝着顾湘竹招招手:“小后生,来,我把把脉。” 顾湘竹依言伸手,云溪抚着胡子闭了好一会儿眼,点头道:“毒清干净了,不过连带他的精神气儿也快耗干了。” 沈慕林连忙问道:“可有法子调养?” 云溪忽然冲着他眨了眨眼:“你们是不是要回乡下?” 沈慕林被跳跃的话题扰了思路,下意识点了点头。 云溪拽开葫芦酒具上的木塞,灌了口酒才慢吞吞道:“等你们回来再行调养即可,对了,听说山野间跑着的野兔肉很是鲜美好吃,帮我烤一只回来吧。” 刚说完,就被听见声音赶来的顾西拎了出去。 云溪道长独在顾西跟前发怵,问及原因却皆闭口不谈。 沈慕林猜不透便不再费心思想,左右坏不了事儿。 他关上屋门,总算放下心,转头便看见顾湘竹呆呆望着书桌中,沈慕林这才惊觉方才自己忽略了什么,瞧着竹子的反应,定是看了个遍,他快步走向书桌,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反正都看见了,他破罐子破摔想着。 不过是不知画些什么,不过是最先想起树下与他贴面的顾湘竹,不过是萦绕在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第97章 沈慕林清了清嗓子,拉了下顾湘竹:“行了,画送你了,我歇息去了。” 顾湘竹忽然拽住他的衣袖,恢复大半的眼中映入烛火的微光,摇曳进两人心间,不知先乱了谁的心。 分不清是沈慕林先俯下了身,还是顾湘竹先扬起了头,两人双唇轻蹭着贴近,温热气息惊扰了寂静的夜,印在一处的影子微微分开,鼻尖蹭着鼻尖,均望见对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沈慕林先别开了头,抬手掩住唇角,回头一望,便撞进顾湘竹让人沉溺的眉眼中。 顾湘竹愣着,呆着,脑海中定格许久的画面有了变幻,变成烛火摇曳下紧临的影子。 直到沈慕林钻进被窝,叫他几声才回过神。 次日,顾西便去了府衙询问,晌午时便讲了得来的消息。 “那处房屋有主人,我打听许久,许是姓陈,”顾西喝了一大碗水道,“应当是位年纪三十左右的妇人,独身一人居住在此地,不见出门不见往来,何时搬走也不知晓。” 沈慕林疑惑问道:“如此说来,房契不在官府手里了。” 顾西点头道:“正是如此,我又去丰收巷打听了消息,偶然有人来寻她,并不久待,虎子走镖没固定归家时间,便撞上过两次,瞧身形应是位与你一般大小的少年郎。” 顾湘竹抿唇片刻:“既然那处屋舍有人家居住,还是换其他地方吧。” 李溪也道:“是了,不知人家几时回来呢。” 顾西道:“我问了几处屋舍,记下了大致位置,待改日让小篱一家子挑一挑。” 沈慕林许久不曾开口,他看向顾湘竹,不知是不是他多想。 顾湘竹朝着他微微摇头。 沈慕林凝神笑道:“最好是近点,以后串门也方便。” 李溪笑起来:“总归都在县里,方便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明后两天要出去考试,停两天呀,希望考试顺利,早点忙完,就能恢复更新啦~ 第78章 真假 这次回乡,正是十月丰收季,一路上,沈慕林被遇上的叔婶阿嫂们塞了好些东西,都是些吃吃喝喝的东西,算不上多少银钱,却是心意满满。 一家四口回了家稍加休整,不曾收拾房屋,便提着些大大小小的包裹去了顾小篱家。 沈慕林特意给顾湘竹添了层披风,天往凉处走,田野间难免有风,再吹坏了可就遭罪了。 他们这成双成对的,说说笑笑的,不等走到顾小篱家,消息便先飞了过去。 顾西归家后回过一两次乡,不过并未久待,眼下顾小篱更是念的紧切,早早就等在家门口,刚看见几人模糊身影,快步往小路上走去。 “大哥,嫂嫂,”顾小篱笑起来,又去挽李溪胳膊,“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正巧三木昨日打了两只野兔,我全炖了,闻见香味了不?” “闻见了闻见了,”顾西扒开她的手,露出隐隐约约的嫌弃,“你这小妮子就这么穿鞋?等冬天冻掉你脚丫子。” 顾小篱出门着急,鞋子还没登上,脚后跟全露在外头,她嘿嘿笑了两声:“这又没别的人,再说天也不冷呢,大哥快进去吧,别念叨了。” 沈慕林不等她招呼,拉着顾湘竹叫了声姑姑,撒丫子奔向院里去。 季雨正坐在小院内晒太阳,薄薄的褥子搭在腿上,瞧着前些日子养出来的肉都消失了干净。 季祖母端了碗蒸鸡蛋从厨房走出来,许念安见状赶紧上前去端,许念念坐在季雨跟前,托着腮直直盯着季雨大起来的肚子。 季雨大抵是被她看多了,羞涩之意早就磨了个干净,倒是许念安,因着占着手,便伸出脚踢了踢许念念:“一边玩去,把你侄子侄女看羞了不敢出来怎么办?” “小气鬼,”许念念嘟着嘴小声道,又贴贴季雨:“二嫂,你别怕,我侄子侄女肯定是最乖的。” 许念安将碗勺放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拽开许念念,许念念顺势让开,转头便看见停在不远处瞧不清神情的沈慕林。 当即拍开自家二哥,又蹦又跳朝着沈慕林跑去。 沈慕林先前知晓这处世间法则,真当看见季雨揣着崽的模样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湘竹站在他身侧,虽不知他为何发愣,还是轻轻搭住沈慕林手腕,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许念念朝着沈慕林眨眨眼:“嫂嫂,我会画县里最流行的青莲妆了哦。” 沈慕林回过神,笑了下:“胭脂水粉用完了不?” 许念念嘿嘿笑道:“二嫂给我买了新的,嫂嫂,我要是有小侄女,我肯定把她打扮得美美的。” 季雨听见声音睁开眼,许念安看着他要起身的动作,连忙扶住他。 沈慕林快步上前,许念安扶着季雨坐好,便让开了位置:“鸡蛋羹一会儿不烫了,你多少吃点。” 季雨顺着点点头,转头看向又生出些白发的祖母,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季祖母摸摸他的头:“雨哥儿大了,阿婆高兴呢,阿婆就等着当太祖母,给你领娃娃,” 沈慕林许久不见季祖母,问了声好,又将新做的手套拿了出来,上面有层薄薄的绒毛,戴着很是暖和。 “听闻祖母受不得冷,好歹能暖暖手,”他又将带来的安神药拿了出来:“小雨这些日子夜间不得好眠,竹子正巧治病,家里有位郎中,便顺便问了药方,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要与我客气了。” 季祖母不再推让:“你们聊着,小妞,来帮祖母拿个东西。” 许念念跑过去扶住季祖母,往屋里去了。 沈慕林坐到季雨跟前,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季雨笑着拉起他的手:“哥,你别担心,我就是爱睡了些,往年总忙着做豆腐,这会儿正好歇歇。” 顾小篱和顾西边说着边走了进来,方才还笑容满面的顾小篱垂着头。 顾西叹了口气道:“我明日去老二家看看。” 李溪蹙着眉头,也没说些什么。 顾小篱摆摆手:“不说那些了,吃饭吃饭,瞧瞧给我们竹子饿的,又瘦了,大哥你可小气,不给竹子吃饭啊?” 顾西瘪了下嘴佯装严肃,实在没忍住漏出些笑声。 许念念听见动静,朝着顾西就奔了过来:“大伯!” 跑了几步想到后面的季祖母,拐了步子去扶阿婆,许念安已快步走了过去,朝着她无可奈何笑了笑。 许念念回以一笑,转头跑向顾西,顾西侧身躲开,揪住小丫头衣领强制刹车,让她稳稳当当站好:“跟你阿娘一模一样的性子,小咋呼,给你的。” 他掏出支黑木镂空荷花簪递给许念念。 顾小篱想拦没拦住,刚想说话被李溪拉住胳膊,也被塞了支簪子:“西哥亲自给你们做的,收下吧,不是值钱的东西。” 顾西咳咳两声:“三木呢?” 顾小篱道:“刚收了地,闲不住,又进林子里了。” 刚说着,许三木拎着只捆好的山兔走了进来,顾西一乐:“正巧云溪朝着要烤山兔,三木给我留着,我可要带走了。” 许三木利索一递:“大哥拿走就是。” 顾小篱看着那忽然撒欢扑腾的兔子,赶紧扒住许三木:“你……你这……赶紧放下去,大哥且住几日呢。” 季祖母半眯着眼:“云溪道长?” 沈慕林记起曾是季祖母谈及有仙人为季家祖父治过脚伤。 季祖母打开由许念安拿着的盒子,轻手轻脚翻开,露出些带着怀念的笑意,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季雨。 季雨抿唇片刻,认出那早已干涸的乱糟糟鬼画符一样的字,是他阿婆的名字——李念春。 “你阿爷不识字,叫你爹去读了书,非得让你爹教他写我名字,学也学不会,写也写不好,我也瞧不懂,看着画画似的,就当是我的名字吧。” 季祖母便说着便拿出另一张纸,也有了好些年头,她腿脚不利索,朝着沈慕林慢慢走来。 沈慕林赶紧站起来,顾湘竹已走了过去,接了那张纸,又转头递给了他。 季祖母道:“雨哥儿之前问我那仙人,我年纪大了,记不全事情,前些日子去家中拿东西才想起来,这便是那位仙人给的方子,应当是你们说的那个名字。” 沈慕林捏着药方的手一颤:“阿婆您还记着云溪的样子吗?” 季祖母摆摆手:“瞧见兴许还能认出来。” 沈慕林道:“若画出来,阿婆可能分辨?” 季祖母摇头道:“不晓得嘞,你画个试试,我使劲想想儿。” 季雨做生意自然要记账,家里就有笔墨,沈慕林要了些,便伏案画起来。 云溪道长真假与否,说到底并非最紧要事情,可他隐约觉得那寺庙与郭长生间的关系并不仅是表面看着那般普通,再说郭长生如今还下落不明,镖局行至外州十有八九,却也不曾寻到人,只在徐州地界见了相似的人。 第98章 徐州…… 沈慕林更不能松懈,千头万绪的线索似乎缠在了一处,却仍理不清理不顺。 待顾湘竹治好身子,他们总要往府城去,往京城走,便是不提顾湘竹如何想,沈慕林也不愿意瞧见本该风光无限的人落入泥泞,染了一身泥,洗不净择不干。 顾湘竹站在他身侧,拿着墨锭慢慢研磨,目光却落在沈眉心拧起的沈慕林身上,耳侧一缕头发轻轻落下,扰了这份宁静,顾湘竹下意识抚过那缕秀发,沈慕林太过专注,不等他注意,顾湘竹抚了不知几次,又放回耳后。 待研好了墨,他洗净手,拿起小扇子给桌上的热水去热气。 日头从山东侧转到另一边,沈慕林放下笔墨,凝神仔细去看那两幅人像画,叹气道:“若是玉兰姐,定能画出更多神韵来。” 不等他说完,嘴边便贴上茶碗,顾湘竹眉眼含笑:“润润嗓子。” 沈慕林接过,温度刚刚好,他一口饮尽,放到一旁:“先叫阿婆来看看吧。” 许念念不时往屋里探头瞧,闻言放声喊道:“嫂嫂画好了!” 顾小篱扶着季祖母,许念安护着季雨,全数走了进来,季祖母低着头凑近画看了好一阵子,又闭上眼思索许久,指定左侧那副画:“真是奇了。这么多年,老婆子都要入土了,这仙人倒没变多少模样。” 沈慕林看向顾湘竹,顾湘竹眼底划过一丝深沉,当初只他与沈慕林见过山上那位老僧,其余人皆是不知。 只许三木在山下等过他们,他蹙眉道:“我记着你们是在往云崖村走的那座山上见到的云溪道长,世上难道有两位云溪道长?” 季祖母点头肯定道:“我虽有时糊涂,但他实在没什么变化,定是没认错,那和尚我可不曾见过。” 房中忽沉闷一片,顾西先笑着打起哈哈:“重名重姓没啥奇怪的,小篱啊,你哥都要饿死了,开饭吧。” 沈慕林捏住手指,换上笑容:“姑姑,不是说炖了山兔,这一说我可馋了。” 顾小篱扬手道:“正热着呢,刚好能吃,走了走了,什么和尚道士的,天爷嘞,谁治好咱家竹子谁就是真神仙。” 许念念咯咯笑了两声,屋内瞬间升出些热闹,三两人成群出了屋。 顾湘竹走在最后,从沈慕林抵着掌心的指尖穿过,撬开那握成拳的手。 沈慕林抬眸看去,在顾湘竹眼中看出些笑意,他难得恼怒戳了下顾湘竹:“你这家伙……倒是能笑出来。” 顾湘竹抿着唇,唇角却是勾起,他小声道:“林哥好厉害。” 沈慕林叫他这一夸夸红了耳朵,不知是秋日凉风干燥,饭食热气满满,待用了饭再看见含着笑的顾湘竹,沈慕林好不容易褪去红的耳尖又恢复了原先模样。 这小子,越发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先更一章,下一章还在码,能写完就今天更,写不完就明天更,会慢慢补上更新的! 爱你们呀~ 第79章 亲缘 用过午膳不久,沈慕林四人便归家。 待入了前堂,关上屋门来,李溪拧眉道:“如今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处,便不用担忧那些豺狼虎豹,林哥儿,竹子,小爹只一句话,遇事莫要自己扛,我们既是亲人,就没有麻烦不麻烦的说法。” 顾西附声笑道:“我与你们小爹正是壮年,且能耐着呢。” 沈慕林有了些笑意,抿唇道:“爹,小爹,我晓得了。” 顾湘竹也点了点头。 四人这才松下口气,打开拿回来的包裹,慢慢收拾起来。 许久不曾归家,家里却没多少灰尘,想来是顾小篱在他们回来前打扫过。 沈慕林牵挂着花椒种植之事,提起些糕点零嘴,又拿了斤猪肉,朝着屋里讲了一声,转头便出了门。 李林家在紧邻河西村的位置,只一处单薄小屋,用篱笆围出不大的地方当作前院来用,更别提什么院门了。 沈慕林站在篱笆栅栏外,扬声朝着屋内道:“李林大哥,在家吗?” 声音刚落,屋门便被推开条小缝,一梳着小辫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怯生生看着屋外,好一会儿才定下心神,走向院子里。 沈慕林放轻声音:“你爹爹呢?” 小姑娘瞧着六七岁的模样,本该是满脸胶原蛋白的年纪,看上去却十分瘦弱。 屋内传来声细弱的喊声,小姑娘立即跑了回去,不多时又跑回来,扬着头问:“你是沈阿叔?” 沈慕林头一次被这么称呼,反应了下才点头:“是,你爹租了我家的地,我有事和他商量。” “爹爹去地里了,大哥送饭去了,”小姑娘朝着沈慕林招招手:“阿娘让你进去。” 沈慕林走进屋里,屋内逼仄,让各种山货编织品占满了前堂,左侧屋子开着门,便能看见一满脸病气的女子坐在床前,不时咳几声,手里东西却是不停,不稍片刻,便成了活灵活现的草编蚂蚱。 她身旁也坐着个小丫头,小丫头旁边还躺着个襁褓幼儿,哼唧两声,被她拍一拍便没了动静。 李杏妹放下手中东西,连忙起身:“林哥儿,屋里离不开人,你别介意,是来找我家林子的吧,你坐着等吧。” 沈慕林将手中东西放到桌子上:“李林大哥不在,我和您讲也是一样的。” 李杏妹正坐道:“我一妇道人家,不懂外头的事儿。” 沈慕林笑道:“哪有什么懂不懂的?不过是些家里的琐碎事儿,是这样,我家在县里做买卖,有心种些花椒,却是不好总是回乡,无法照料,便想问问李大哥可否分出手来,那地界儿便在你家租地旁,正巧也方便。” 李杏妹蹙眉道:“花椒?他没照料过那东西,比不得麦子棒子的好养活吧,别给你家养坏了。” 沈慕林道:“这头一年只当是瞎折腾,便是没得了多少收成也无妨,我原先便请李大哥帮忙看顾闲地,李大哥是个实诚人,我信他。” 李杏妹仍是几分犹豫。 沈慕林接着道:“若是可行,按长工算起,每月一钱,白纸黑字写着,做不得假,嫂子再想想。“ 他不再久留,讲明白后便离开。 李杏妹坐在原处,许久才回过神,喃喃道:“天上掉馅饼了不成?” 李二丫舔了舔嘴唇,小声问道:“阿娘,我想吃那个。” 李杏妹这才注意到那些吃食,竟还有猪肉,她连忙看向屋外,沈慕林俨然没了身影:“不成,等你爹回来,咱不能凭白拿人家东西。” 小丫头乖乖点头,盼着爹能早些回来。 沈慕林步伐快,不稍片刻便转了弯,正巧撞上急匆匆的徐婶子,他侧身让开:“婶子怎么了?” 徐嫂子一把抓住他胳膊:“快去叫你姑姑,往村头走,你爹和你二叔打起来了。” 沈慕林一怔,才意识到是说的是李远他爹,他凝神道:“怎打起来了?” 徐嫂子蹙眉道:“谁晓得嘞,李老二丢了活计,非说是因着你爹了,还有他家远子被打一事……林哥儿,婶子问你,你家前些日子是不是得罪人了?” 沈慕林缓声嘀咕两句,大致讲了些往事:“李远不是因斗鸡和人起了争端,才遭了打,与我家何干?” 徐嫂子一听,拍手道:“天晓得怎么回事儿哟,人家咬死了是因你家得罪了人。” 沈慕林道:“多谢嫂子相告,我这就去瞧瞧。” 徐嫂子摆摆手:“客气啥啊,亏得你给我家的画纸,我家相公如今在柳府也算是得了脸,做不完的活儿呢。” 说罢,又催促沈慕林几句,让他赶快去找人,沈慕林应了声不再多留,快步朝着村口跑去。 半路撞上坡脚的李远,李远恨恨瞪着他,沈慕林全当看不见,瞧着四周无人,悄悄踢出块石子,恰到李远脚下。 那石子裹了些粘腻的青苔,李远脚下一滑,半跪在地,沈慕林一个眼神也不曾分给他,直直往前头走,将这人远远落在后头。 村头果真围了一圈人,村长早早赶了过来,叫了好几个人,分别拉开顾西与李槐书,左右劝着,说来这兄弟两个半点亲缘关系都没有,如今爹娘均已离世,若非还有顾小篱这个小妹,那可真是再没一点关系了。 李槐书梗着脖子道:“顾西,我知晓你早已看不惯我,但你不该耍阴招,李远如今落下跛脚的毛病,便是我也没了生计来源,你就如此恨我?” 顾西挑眉嘲道:“可笑,我若当真有这般大的本事,你李槐书今日还能站在此处和我好好说话?” 李槐书被噎住,甩开胳膊道:“事已至此,就算不是你耍阴招,也是因着你家得罪人,连累了我们,必须给我们补偿。” 顾西算准他此番意图:“补偿?你直言要我家那款空闲的地就是,犯不着弯弯绕绕的,没那个脑子,还要卖弄算计。” 村长慌乱抬手去捂顾西的嘴。 第99章 再吵下去,可真就撕破脸了。 顾西仰头躲开,冷哼一声道:“你我两家多少算门亲戚,糊涂账理不清,糊涂事算不完,大家糊里糊涂过去,各自过各自日子就是,你若还想纠缠,我便认了这大哥,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李远踉踉跄跄赶到,看见站在外圈的沈慕林,抬手就去抓沈慕林:“你大爷的刚才绊我了是吧?!” 不等他抓住,就被恰好赶来的顾湘竹拎着手腕,甩到一旁。 沈慕林冷眼旁观,这处吵闹引了众人注意,人群散开些,沈慕林顺势走到顾西身旁,抬眸道:“二叔,我记着六月时李远已受了伤,那时我爹可不曾回来呢,怎么能是他找人呢?” 李槐书愣了下,李远就要吵嚷,被顾湘竹擒住手腕,他正想甩开,对上顾湘竹冷冰冰的双眸,眼中可见他的倒影,再无曾经的浑浊。 李远心中一震,这瞎子眼睛竟然治好了! 这一怔,便错失了时机,沈慕林又道:“敢问二叔何时失了活计?” 李槐书道:“半个月前。” 沈慕林点头片刻:“方才二叔讲是我家得罪了人,不知是得罪了谁?” 李槐书不曾讲话,李芳从人群中探出来,厉声道:“谁不知道你家和黎家的腌臜事儿,你们得罪了黎家,他们拿你们没法子,就拿我们撒气。” 沈慕林道:“二婶好生清楚,可黎家当家的和黎家公子如今都下了牢狱,二婶莫非是说官府看管不严?” 李芳额间冒出些冷汗来:“是……是……是黎家大公子,对,就是他!” 沈慕林笑起来:“二婶是亲眼见了黎和缮去了码头?” 李芳咬牙道:“对,我见了。” 沈慕林又道:“二叔半个月前被辞,那黎和缮定是半个月前就去打了招呼。” 李芳一时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愣了又愣,恍惚点了点头:“自然是。” 沈慕林轻声两声,眼中不见笑意:“倒是不知二婶是不是瞧错了人,黎家大公子一个月前便动身去了外州,至今未归,兴隆饭馆已闭门三月有余,哪里还有黎家人?” 李槐书猛然抬头看向李芳:“是你?” 李芳慌乱往后退了两步,李槐书捏住她手腕:“你若是去了码头,为何我不与我讲?你若是见了黎家人,又为何之前不和我讲?” 李芳用足力气,甩不开那双腕子,她冷笑两声,忽自嘲道:“是我如何?你儿子被人打了,你不回来,家里地要收了,你也不回来,我说请人帮忙,你嫌花银子,次次要我娘家出人来,我明和你讲过,我阿娘病了,哥哥们腾不开手,且年年帮次次帮,你脸皮厚我还害臊呢!” 李槐书从唇齿间挤出话来:“我还不是为了赚银子,为了这个家?” 李芳抬起眼看他:“家?你哪儿来的家?远子伤了后,养了好些日子,腿脚仍不利索,我叫你去求李溪他们,当初二牛的腿伤便是他们请了郎中,你不肯,好,我自己去求,你将我拽了回来,甚至连你妹妹家都不许我去,你够狠,远子如今跛了,你看痛快了?” 李槐书蹙眉道:“还不是你们打了二牛,我哪来的脸还去求人家?” 李芳冷笑阵阵:“是啊,你最要脸了,你最看重脸面了,既如此,你便和脸皮子过去吧!” 李槐书怔了又怔,待反应过来,李芳已经走远,连李远也落在身后。 他张了张口,恨恨瞪了眼顾西,顾西抬抬手无辜道:“此事与我无关。” “怎得与你无关?你若当真大度,为何不请人为远子医治?” 这话说得当真是好不要脸,顾西忍不住笑出了声:“李槐书,你儿子曾打伤二牛,挑唆外人来我家中吵闹,污蔑我儿子新婚夫郎,一桩一件,哪里是污蔑了你们?小篱曾请你相聚,是你不肯,之后我夫郎将那证词交于你,可你何曾道过歉?” 李槐书捏住手指:“我……” 顾西眼中含着冷意:“你在外不顾家不分担家事不教养幼子,一旦他犯错,你便拿起棍棒,扬起巴掌打一通,却不知是不是做戏给我们看,你口中讲着小篱是你妹妹,可她家孩子何其无辜,自二牛受伤后,你从未劝解,也不加以引导,更不曾探望过二牛一次,又何谈道歉呢?” 李槐书咬着唇角:“你懂什么?” 顾西嗤笑道:“是你不曾将自己和我们看成一家人,李槐书,若非你是小篱二哥,我是不肯与你多说的,二十余年前我们便分了家,如今也没什么话讲,你自便吧,我年纪大了,缺觉,不和你多说了。” 他走了两步,李槐书还欲伸出手拉他。 顾西停下微微侧身道:“我这人睡不饱容易揍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老二,我自小就是混不吝,你是知道的。” 李槐书目光一顿,顾西便一手捞起顾湘竹,一手拽住沈慕林袖子,一托二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一更 第80章 逢春 沈慕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托着走了一段路,恰逢家里那处空了三四个月的田,田头坐着的正是李林,沈慕林连忙挣开,朝着田地跑去。 李林望着空茫茫的田地,算着今年收成,不等算明白,身边便蹲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正是顾湘竹和沈慕林。 沈慕林眯着眼笑着,将在李林家中讲过的话又全数讲了一遍。 李林蹙眉道:“我不会种花椒啊。” 沈慕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这里面是步骤和护养法子,我们不常在家,只好托人帮忙照顾,李大哥若是愿意,再好不过了。” 李林翻了翻那册子,均是很明了的图画,便是他这不识字的也能看个差不多。 他当即决定:“既然林哥儿你们信我,那我便应了!” 沈慕林将册子留给他:“那就说定了,后日李大哥可有事?” 李林道:“无事无事,我本就是出来寻一寻,看谁家收不过来庄稼,能挣一点是一点。” 沈慕林放下心来:“成,后日用过早膳我便来这里等李大哥了。” 花椒这类种子在播种前最好要在水中浸泡两三天,且每日都要换水,为的便是去除花椒籽表面的油脂,且最好用的是当年的新籽。 沈慕林他们早上便将花椒泡好了,算着时间,后日正好能播种。 日头在山间绕了一圈,便到了约定时间,晨起,沈慕林便和顾西一同往地里去。 这东西并不算难养活,田地不用特意打理,刨了小坑丢种子,再铺上薄薄一层土就好。 之后只需要时不时照看着,定期浇水除草即可。 不过一亩地,三个人做起来很是迅速,不捎一个时辰便全数忙完。 沈慕林扛起锄头,将盛了水的葫芦递给李林:“晌午来家里吃饭吧,做好了,待用完了拿些给嫂子和孩子们。” 李林推脱一番,实在是推脱不过,到底还是去了顾家,今日晌午是李溪主厨,顾湘竹打下手。 李溪厨艺自是没得说,蒸了掺了白面的饼子,炒了鲜菇配猪肉,野菜挂鸡蛋,还有鲫鱼汤,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可新鲜着呢。 李林狼吞虎咽一阵,差点连带舌头一并吞下。 待用完午膳,顾湘竹将特意留出来的那份吃食拿了出去,都放在筐子里,用布搭着竹筐口,免得散了热意。 李林心中感激更甚几分,归家见了沈慕林拿来的东西,待掀开筐,里面放着的还多了几碗红糖鸡蛋羹。 李杏妹泪水涌了出来,抱着李林道:“你定要好好做,好好做,这是恩情,不能忘了。” 李林咬唇点着头:“记着,我都记着。” 家里田地打理好,又歇了一日,沈慕林几人便回了县里,这次还带上了顾小篱许三木夫妻二人。 先定下住的地方,他们两人拍板,这由着他们出资,不够买下,也好歹能租赁些日子。 毕竟往后他俩和念念也要居住,不能让季雨他们出钱。 待定下住处,搬到县里后,由许念安去瞧去看,和季雨商定在何处建工坊,若是小两口定了别居的主意,那也好说,家里一切都有定数,均分三分,待日后都是要给了兄妹三人的。 顾小篱牵挂着家里,老的老少的少,还有大肚子的儿郎,晌午到了县里,草草用了膳,就撺掇顾西领着她去看房子。 顾西坳不过,早晚都要瞧,干脆允了她,李溪也跟着去看看。 不曾想这一出门,晚上归家时,顾湘竹已烧了一个多时辰,沈慕林面色冰冷站在床榻旁。 云溪蹙着眉立在沈慕林身侧,偷偷摸摸瞥一眼他。 沈慕林冷声道:“道长,兔子在厨房里,竹子还能不能好?” 云溪摸着顾湘竹的脉搏,边点头边道:“行将枯木,行将枯木啊。” 沈慕林只觉得脑中空茫一瞬,他喃喃道:“不是说回来再调养就可以了吗?” 他拧眉看向云溪,眼中寒光凌厉,云溪哪里还敢卖关子,连忙道:“枯木逢春,春日万物生,绵绵生机,决然不断,放心放心,过了坎,定是长寿之人。” 第100章 沈慕林不敢全数放心,直直盯着床上快要熟透的顾湘竹。 他忧虑着,生出些惧意,怕那雪地里冒出尖,抽了条儿,数十年长得郁郁葱葱的青竹,见不到下个冬日。 顾西走进屋内:“柳家来人了,你去看看吧,我盯着这里。” 沈慕林咬了咬下唇,柳大哥若非要事,绝不会这般匆匆,他凝神片刻,快步走向正堂。 柳沐晟一见到他,便迎了上来:“黎禾去了徐州,见到了黎非昌,此人如今十分邪性,不知为何定要你与竹子殒命才肯作罢,只是他如今在外州下县,只得借助他人。” 沈慕林眉心紧蹙:“他还能借助谁?” 柳沐晟道:“他家中有位上座的门客,黎非昌唤他为夫子,黎禾瞧过,那人与曾经送药的老道士如出一辙的容貌,连眼下黑痣也一般无二。” 沈慕林拉住他问道:“他身边有没有一八尺大汉,是个练家子,肤色偏白,兴许还躲躲藏藏的。” 柳沐晟思索一阵:“不曾提过,黎禾如今去了府城,近日不便与我联系,他只提起,让我问问你们,是要留在县里等死,还是去府城搏一搏。” 沈慕林咬着下唇,冷静问道:“还有多少时间?” 柳沐晟道:“最多年后。” 沈慕林看向屋内,抿唇苦笑一声:“我倒是想不通,何至于逼迫他至此。” 柳沐晟却是摇头,他低声道:“林哥儿,黎禾还见了你的画像。” 沈慕林抬头:“我的画像?” 柳沐晟道:“那时你应当还在青州。” 沈慕林心脏漏跳一拍,重复道:“青州?” 柳沐晟微微叹气:“这般看来,他似是早就盯上了你们。” 沈慕林只觉得脑袋就要炸开,青州,这里难道还有第二个…… 他捂着耳朵,又用指尖掐住眉心,忽听见剧烈碰撞声,恍惚又察觉到利刃飞过之声,声声掩着声声,催他乱催他恼,最后归于一片空寂的窒息。 柳沐晟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沈慕林,刚想去掐他人中,就被顾西拦住,顾西一把薅起沈慕林,扛上肩头,了当进屋放到顾湘竹身旁。 云溪胡子少了一截,正捧着飘落在掌心的那一截抹眼泪。 若是沈慕林还清醒,定能发觉出顾湘竹俨然恢复了大半。 云溪眨眨眼:“他咋了?” 顾西瞥他一眼,分明在说:“你问我?” 云溪抿着唇不敢说话,探过去去把脉,顾西冷冷扫了一眼,扭头出门。 柳沐晟站在门外焦急不已,看见顾西出来赶紧上前去问。 顾西张口道:“他记不清之前的事儿,尤其是青州,以后不要在他跟前提了。” 柳沐晟愣了一下,忙点头,又生出些疑惑:“那……那林哥儿家人还在吗?若是日后有人来寻……” 顾西道:“那是他的命数。” 李溪和顾小篱买了东西,晚了一步回家,他笑容明媚,将手中信件拿到顾西眼前晃了晃,这才看见柳沐晟:“正好买了些猪蹄,我去炖了,留下来吃饭吧。” 柳沐晟推拒道:“不了,阿叔,我用过晚膳了,家里还有事,不留了,我改日再来。” 李溪看着他魂不守舍离开,用手肘戳戳顾西:“怎不见林哥儿和竹子?” 顾小篱也道:“是啊,这时辰不该歇了啊。” 顾西下意识挡住掩着的屋门:“这几日累了,估计是睡了会儿,睡踏实了。” 李溪哪里瞧不出他的不对劲:“让开。” 顾西小心翼翼推开门,沈慕林刚好揉着眼睛坐起来,顾湘竹虽还睡着,瞧着脸上微微透着浅淡的红,正是熟睡模样。 李溪这才松了口气,拿出那封信来:“竹子先前那位夫子,说是府城来了新知府后,想收纳新生入府学,竹子虽乡试落榜,可在县学学考文章策略均为前者,先生写了担保,说若是竹子还有读书的心气儿,身子若还允许,便拿着这担保去府学。” 沈慕林问道:“何日截止?” 李溪翻看信件,递给了他:“明年开春入学,还有段时间呢,不过过了年就要先去考学,考过才能读书。” 那阵子喜悦过去,他又念及家里这些生意,好不容易红火起来,便要换地方,府城开销更是大…… 沈慕林将那封信叠好,放到顾湘竹胸口处:“听见了吗?快点起来,万事俱备,就差一个好竹子了。” 顾小篱拉住李溪,低声道:“嫂嫂,若是银子不够,我还有些,你拿了去吧,竹子是有出息的,该让他接着读。” 沈慕林道:“姑姑放心,且存着银子呢,竹子之前默书也攒了些,您先租了房子,咱们一家子团聚才好呢。” 顾小篱叹了口气:“要知道你们过不了多久就要走,我该早些定下心搬来的。” 李溪笑笑:“什么早不早的,啥时候都不晚,我们就是去了,难道就不是你大哥大嫂了?” 顾小篱有了些笑意:“是啊,不如我使使劲儿,以后啊,去府城找你们。” 顾湘竹总算睁开眼来,坐在一旁睡去的云溪也慢吞吞睁开眼,松了口气道:“好啦,日后也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二更。 县里生活基本收尾了,马上启程去府城啦~ 第81章 拥抱 年华纵逝,转眼便过了年,今年家里家里添了季家祖孙,顾西又从外头回来,便是小半年在外奔波的许念归也回了家。 且沈慕林的沈记和季雨的豆腐工坊皆办得红红火火。 自秋季顾湘竹发热后,身子往好处走了不少,如今瞧上走半个时辰不成问题,只是眼睛还要多加注意,最好看上小半个时辰书籍便看看远处。 此番皆是些让人高兴的喜事,顾小篱刚过了小年,便盼着除夕,因着季雨如今行走不大方便,便定了在她们家守岁。 之前租赁的住处仍在丰收巷,说起来倒是好运,恰巧遇上一户急着出手房屋的人家,虽说地方不算很大,但修整改建一番也并非不可,于是便定下二十三两银钱,连带屋里带不走的家具,一并拿了下来。 院里搭了个小屋,盘上灶台,用作厨房,原先的厨房重新贴了窗纸,抹了腻子,买些家具,便能用作一间房,如此倒也能住下。 之后许念安在前头巷子租了处小屋,用来充当豆腐工坊,从家里跟来的两个小学徒便住在那处,零散买家也占了不少,更别提买那豆皮腐竹一类的人了。 顾小篱自是高兴无比,大年三十天不亮便起来准备,许三木拦不住她,索性起来一块准备,可真是赶了巧,天色蒙蒙亮,李溪和顾西便来了,怕吵醒睡觉的孩子们,小声叫了几声门。 季祖母也换了衣服摸索出了房屋,几位长辈目光相接,均是抿唇浅笑几分。 顾小篱看着灰蒙蒙的天,上扬着唇角:“今天是好日子,别说旁的话,且说定了哈。” 李溪望着她,慢慢点了头,又去看顾西。 顾西一巴掌将要呼噜上顾小篱的脑袋,看着她定是特意装扮过,于是弹了下她发髻间的木簪:“贺家小子和杨家小子都是读书人,你若有事,便可写信于我。” 顾小篱拍下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此次回来话多了不少。” 几人低声交谈,手上却不曾闲着,顾西劈柴,许三木宰鸡鸭,顾小篱揉着面团,李溪切起配菜,季祖母领了包红包的活计,坐在屋檐下,身旁一盏小灯,烛火微微晃着。 蜡油滴落,转眼间瞧不见摇曳的微光,正是天光大亮时,屋内有了动静,顾小篱拿起装着糖块的小包堵在门口,路过一个孩子塞上一块糖,嘴里染了甜味,来年也甜蜜蜜美滋滋的。 许念安含着糖块,掀开一只眼:“阿娘,你起好早。” 顾小篱塞给他两块:“给雨哥儿的。” 待零零散散起了床,家里添了好些热闹,许念归久不归家,好不容易回来,许念念一醒便要缠着他讲外头的新鲜事儿,许念安与季雨也坐了过来,懒洋洋听一耳朵。 “什么?”许念念惊呼一声,看了看说说笑笑的长辈们,发觉那处没人注意到这里,才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大哥,你……你伤到哪里了?” 许念归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不由自主眨眼道:“没,不过是胳膊上划伤了,早就好全了。” 许念念瘪着嘴:“你说谎,快些讲,若不讲,我便告诉娘去!二哥拉我也没用。” 许念安闻声装模做样捏住许念念衣袖,象征意义抬起晃了下:“大哥,你自小说话就眼神乱飘,小丫头大了,哄不住,你小声说,我们替你瞒着。” 许念归叹了口气,虽说不在意,可仍觉得有些后怕:“若非嫂嫂制成的这皮衣,兴许今年我便要在外头养伤了。” 许念安蹙起眉来,此番护送定是十分危险,说不得中了要害之处,那皮衣只稍厚些,只能缓了砍下来的刀刃利剑,并非百毒不侵坚韧不摧。 第101章 独一处例外,那皮衣是由着两层制成,是以加厚了些,且在两层间,心口的位置缝了小兜,其中放了块拳头大小的铁板,再封住上口,不过也只有些许作用,并不见得能全然护住。 许念归道:“多亏那铁皮挡下一击。” 许念安问道:“我记着此次是过山路去冀州,怎会这般凶险,莫非碰上了山贼?” 许念归边想着边道:“瞧着穿衣打扮,更像是附近村民,只是人多势众,且不好砍杀,才有些受制。” 许念念小声嘀咕道:“将要过年,他们不在家准备年货,为何要上路……” 她不敢再说下去,许念安朝着她摇了摇头,冲许念归道:“此事只许再叫竹子哥和嫂嫂知晓,此后再不许提及,念念你也当从未听说过。” 许念念连忙点头,季雨听得也有些心惊,说来便是,若非没得吃喝,谁会赶着团聚时上路抢夺呢? 他看了看门口:“林哥儿他们怎还未到?” 正说着,虚掩着的门被缓缓推开,顾湘竹和沈慕林两人四只手都被占住,顾小篱连忙丢了手中瓜子,拍拍手过去接了东西:“又拿这么多,这几日忙坏了吧,赶紧进来,先喝口水歇一歇。” 沈慕林眉眼皆是笑意:“姑姑,我们就盼着来您家过年呢,让我猜猜,酱菜猪肉馅的饺子?” “从来都瞒不过你,你小爹调的饺子馅儿,好吃得紧,”顾小篱笑道,“你和竹子都多吃些。” 顾湘竹轻声应下,待进了房间,顾小篱将给他们留着的糖块分给两个人,又朝着屋外招呼道:“快些进来,发红包了!” 许念念先一步探出了头,顾小篱眉眼弯弯:“就这时候腿脚快。” 李溪也将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挨个发了一遍:“不算多,图个吉祥,来年身康体健,喜事连连。” 此番相聚,众人皆是心知肚明,年后沈慕林一家便要启程赶去府城,府学定于正月二十一日考学,收纳各方优秀学子,他们必得先去打理好衣食住行。 于是格外珍惜此次团聚,酒过三旬,晚膳到了末尾,终是离别之思多过相聚之喜。 顾小篱饮下一盅梅子酒:“店铺可安排好了?” 沈慕林陪饮一盅:“这几日便是去商议此事,我与柳大哥说定,将这买卖全数交于他,不过仍叫沈记,日后二八分利,其中收益便交于姑姑,只是要姑姑多费心些,日后家中田地还要您与姑父看顾些。” 顾小篱点头道:“那不算什么,你姑父隔三岔五便要回去一趟,顺便看一看就是。” 沈慕林定下心来,府城开销与县里花销相比,定是要翻上一番的,他们前些日子算了手中余钱,满打满算应当有百十余两,其中还算上了给顾湘竹的赔偿。 这些银子自然算不上多,此次去府城定还要忙乱几分,且不知会有何事等着,可若是再等下去,岂非先叫敌人强势起来? 总归留在县里也不见得能得了安生,便是去府城闯一闯,他们定然要去的。 而杨珩李兰香这些人日后仍在沈记做工,工钱与此前相同。 此去没个定数,待他们安稳下,若是还需要人,再与他们联系。 琐碎事务有了定数,沈慕林也渐渐安心下来,只是黎禾这半年几乎不曾归来,倒是得了消息,待他们去了府城,再行见面。 顾湘竹起身拿出些书籍册子,交于许念归:“这是些启蒙读物。” 许念归郑重接过:“这好些……一样的?” 顾湘竹道:“先前贺娘子她们也会听一听,我便多写了几份。” 许念归记在心间:“行,我日后碰见香姐儿,一并拿给她。” 许念念掀开册子看了两眼:“我能识字吗?” 顾小篱戳了戳她脑门:“你若是能耐住性子,怎不能识字?” 许念念乐呵呵道:“我肯定能坐住,我化半个时辰的面妆都不会腻呢。” 顾小篱忍俊不禁:“你问问你竹子哥,有没有你的?” 顾湘竹早已算准,从桌上拿了另一描本:“这是大牛先前写过的,若是有字不认识,便问你大哥。” 许念念翻了几页,捧起册子跑进屋里,放进专门藏宝贝的匣子里。 如此便交代完了事情,彼此间牵挂绕着心肠,话到了嘴边,说不出万分之一的忧思,末了,也只能道一句“珍重”。 夜深归家,沈慕林先行洗漱,他双手垫在脑后,仰面躺着静静望着房梁,连顾湘竹何时坐到床边也不曾知晓。 直到顾湘竹俯下身,发丝随着动作垂下,与沈慕林只隔了半指距离。 沈慕林尚未回神,先抬起手,甩动手腕,轻飘飘扒拉了下那缕青丝。 猫一般的动作惹得顾湘竹露出笑容来,沈慕林没着落的目光落在顾湘竹眉心,又飘到他的鼻尖,缓缓下移,最终落到那终于养出血色的唇间。 沈慕林不曾想到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空落。 于是他直起身子,泛着些麻意的手伸出钩住顾湘竹的脖颈,将他向自己揽去。 顾湘竹茫然只在一瞬,待回神已被沈慕林按在肩颈处,他不曾挣脱,双手握成拳,停在沈慕林身体两侧。 此刻,拥抱比亲吻更能烫伤紧邻的人。 “别怕。”沈慕林轻声道。 第82章 并州 并州府城,地域偏北,温差更大些,沈慕林一行人收拾完毕,县里小院一并盘了出去,正月初三,一行人去了码头,轻装上阵,各自背着两三个包裹上了路。 兑了张百两票子,和余下的碎银子一并包进衣物中,裹上几层,所谓财不外露,于是连衣饰均朝着朴素简约装扮。 家中小院换了主家之事并未大肆宣扬,问起便只说去外面探望亲戚,待开店时再行说明,如此小心谨慎,在河上飘荡十日才下了船。 府城位于并州偏北处,早晚温差更大些,沈慕林几人下船时正是晌午,冬日正午,虽有日光却仍冷得刺骨。 府城有东西两个码头,城东码头多为大型货船,离集市近,多以富家人聚集,城西房屋较多,且均是些讨生活的普通百姓,于是多数送人的小型客船便在西边码头停泊。 沈慕林一行人便由此处下船,城西并不缺少房屋,可找起来却也有些困难。 他们来时便想好,干脆找一房牙子,租赁房屋连带官府登记由他一并解决完。 府城人多好打听,一问便知城内最得新人的牙行在何处,待用了午膳,沈慕林拉着顾湘竹去寻人。 顾西和李溪便在城里逛一逛,顺便打听些消息。 牙行主家姓梁,待沈慕林讲明缘由,掌柜的立时叫出位房牙子,正要说话,却被一玉面郎君拦住:“叔,我朋友,你别管了。” 梁庭瑜面色冷峻,抬眸打量片刻:“跟我来吧。” 这小郎君身量不高,脚下却是生风,沈慕林竟有些跟不上,总是落后几步,弯弯绕绕间,已入了深巷。 梁庭瑜总算停了下来,沈慕林随他目光转动视角,这处小院还贴着春联,瞧着便喜气洋洋,不像是无人居住的。 梁庭瑜抱着双臂,抬脚便踢吧,那木制小门吱吱响了两声,不多时便开了条小缝。 “阿瑜啊,你真是不可爱。” 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待梁庭瑜踢开门,大咧咧走进,沈慕林也随之进了院里,顾湘竹走在最后,并掩上了门。 门后,黎禾以扇掩面,露出两只含着狡邪笑意的眼:“好久不见,沈掌柜,顾秀才。” 沈慕林瞧他这一身富贵打扮,再看梁庭瑜面露不快的神色,便知黎禾是特意在此等待。 黎禾收起扇子,抬起一只手在顾湘竹面前晃了晃:“竟真有的治。” 顾湘竹退后一步,躲过他晃荡的手:“你特来见面,所为何事?” 黎禾指了指屋子:“进去说。” 梁庭瑜先一步进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两口,眉心蹙起,将杯子放在一旁,再也不肯动力。 黎禾捡起另一只杯子,倒了些清水:“少爷,担待些,没更好的茶叶了。” 沈慕林与顾湘竹分别坐下,黎禾才慢悠悠开了口:“亏得你们隐藏了行踪,黎风云尚未反应过来,不过你们既已下了船,又在城中走了一圈,那边怕是很快就得了消息。” 这一点沈慕林早已想到,他们既决心来此,心里早已有了底,再说黎禾定然想法子与他们相见,无论租房买房,牙行是必去之处。 之前小心谨慎是因着水路危险,来往之人众多,不知底细。 如今上了岸入了城,越是大方越是安全,偏要往人群众多之处走,那黎风云即便猖狂,也不会在新知府上任半年之际惹一身腥。 沈慕林从怀中掏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柳大哥要我交于你的,你三月不曾去信,他有些忧心。” 黎禾先是一愣,接过信愣了一阵收进衣袖,总算收敛了浪|荡模样。 第102章 “府城规矩多,此处商人皆入商会,遵循商会会长制定的会规,此类规则是与官府商议而成,这半年来唐大人管辖后,虽说不似之前商会只手遮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还是有些话权,你们若想在此开店,不是件易事。” 顾湘竹眼眸微动:“各州商会皆受官府管理,又得提案司监查,且有御史巡查,如此纠察防范,还能如此得势。” 沈慕林眉心挑起:“如此说来,少了先前依仗的他们,才更要小心度日。” 黎禾道:“并州商会如今会长有三,正一副二,分别为陈家,黎家,梁家,陈家本家并不在府城,与陈大人并非同脉,且在陈知府被革职后,已元气大伤,如今路家更加势大,若是有朝一日,路家更上一层,这并州商会会长一职,黎粱两家便非争不可了。” 梁庭瑜冷哼一声:“狂悖。” 沈慕林循声看去,便见这小公子鼓起圆脸,像极了刚出炉热腾腾的包子,那冷冰冰的话也多了些小孩子的撒娇之意。 再看他唇红齿白的模样,虽有脂粉遮掩,仍能隐约看出唇下红痣。 他暗暗添了笑意,断定这梁家小公子不过十之五六,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 黎禾推了推桌上冷了的点心,挑眉问道:“小公子,在座的哪有不狂悖之人?” 梁廷瑜又冷哼一声,却是不再讲话。 黎禾接着道:“原先黎家得势多于梁家,自陈家出事后,这梁家便有分庭抗礼之势,那陈家只剩一名号,唐大人并未将其革名,应当是刻意为之,加上路家,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 沈慕林道:“此事并非最要紧的,你且与我讲讲这商会诸多规则。” 黎禾掏出本小册子:“你慢慢翻开,我已停留多时,不便久留,若有疑问,问他就是。” 梁廷瑜正百无聊赖,闻言一愣,拍案而起:“黎老贼,应你之事我已做到,我不欠你!” 黎禾用扇子压下他:“可你今日领他们是来租房,事情未完,阿瑜怎得离开?不过是顺势介绍一二,你总不至于连这点东西也不清楚……嘶,你爹难得连这也不曾……” 梁廷瑜怒目而视:“你滚。” 黎禾却也不恼,将扇子随手抛进顾湘竹怀中:“恭喜。” 他又看向沈慕林:“一个月后,我再来取扇。” 沈慕林道:“半月。” 黎禾脚步一顿:“既如此,黎某便敬候佳音了。” 漫不经心把玩茶碗的梁廷瑜闻声抬头,满身戾气卸了干净,仍冷冰冰道:“有什么想问的?讲吧。” 顾湘竹将那册子翻阅一遍:“大燕律法规定,商人入税最多不过三成,非官府不得收取,这会币为何物?” 梁廷瑜不耐道:“那不是税,是承办商会赛事的会费,除了四月留香宴,五月天工席,还有各类布施——商人本就得利多,做善事也是应该的,此前青州涝灾,我们商会还拿出一万两白银呢。” 顾湘竹翻开书页,放到沈慕林面前,沈慕林顺着他指着的地方看去,眉心更是蹙起。 商会人员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为管理层,由正副会长主管,加上这三家,总计十一家,是并州府最大的几家,遍布各大产业。 乙等便是中等产业,均有自家店铺,丙等是均是长期做买卖的商贩摊贩,得利不多,多数只能顾个温饱。 三等商人缴纳会币不同,多则一成利,少则几十铜板。 沈慕林拉住顾湘竹,微微笑道:“如此说来,倒真是积德的好事了。” 梁廷瑜见他眉眼含笑,语调婉转动听,清了清嗓子道:“你若是想做生意,最好入了商会,否则日后只你独树一帜,走不长久。” “多谢公子提醒,”沈慕林摸着下巴,“只是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租赁一处房屋,我与我家相公赶路许久,已是舟车劳顿,先歇息一二,再考虑生计问题才是。” 梁廷瑜面色一红:“我……我没忘。” 他又看向顾湘竹,书生模样,瞧着文弱不堪,一开口便是挑刺的话,多半是位和他大哥一样的迂腐之人,再看毫不遮掩性别,漂亮又格外利索的沈慕林,再添上几分欣赏之意。 梁廷瑜挤开顾湘竹,戳了戳沈慕林胳膊:“你做生意?” 沈慕林点点头,停了一步,与顾湘竹并排同行。 梁廷瑜瘪嘴道:“他是你养的小白脸?” 沈慕林眉心一皱:“是我相公,只是先前多病,刚养好身子。” 顾湘竹面上神情并未更改一二,梁廷瑜打量他一会儿:“他读书?” 沈慕林道:“我们这次来府城,便是为了参加府学的学考。” 梁廷瑜没了声音,三人并排走了一炷香,到了一处打理干净的小院,有前后两院,后院有棚有菜洼,前院宽敞整洁,有一处水井,并未废弃,更是方便。 各处房屋布局和县里后院几个房间一般无二,住下一家人绰绰有余。 沈慕林心中欢喜,进了屋子里慢慢看。 倒也没很多能仔细看的地方,前厅只余一张吃饭的桌子,两处房间也只剩下一张床,更别提装饰用的摆件。 冷冷清清,竟是没个住过人的模样。 屋外,梁廷瑜站在离顾湘竹二丈远的地方,一会儿抬头望天,一会儿低头数蚂蚁,再佯装不经意扫一圈顾湘竹。 他别别头,不自在问道:“你为何不和你家夫郎一同去看?” 顾湘竹并未看他:“粱三公子不是有事要问我?” 梁廷瑜一惊:“你怎知……咳,我不是粱三公子……你胡说什么?!” 顾湘竹轻笑道:“三公子既然没有要问的,顾某便去找我家夫郎了。” “你站住!”梁廷瑜跨步上前,飞快伸出胳膊拦住他,“你允许他在外做生意?” 顾湘竹反问道:“为何要我允许?” 梁廷瑜一震,喃喃道:“你是他相公……他……他是……” 顾湘竹停下脚步:“粱小公子,若如你所讲,今日该换了他人带我们看房了。” 梁廷瑜慌乱掩住下巴,更觉暴露,声音也多了些颤抖:“你不许对外讲!还有,我不是粱……梁三公子!” 他的声音越发低,更是没了底气。 顾湘竹随口应道:“嗯。” 沈慕林推开小窗,招招手道:“竹子,你也来瞧瞧。” 顾湘竹正巧走到小窗下:“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83章 再聚 沈慕林很是满意这处房屋,采光通风皆不错,因着地处城西,房价也公允。 只一点不好,便是离城中偏西处的府学稍远了些。 顾湘竹不甚在意,算着距离与时间道:“此处与府学只稍两刻钟的脚程,且日后若是入学,多半是要宿在府学中,半月不见得归,花不上多少力气,另着云先生叮嘱,应多加锻炼,如此算来,我便不用额外花时间了。” 沈慕林抿唇道:“还要住在府学啊?” 顾湘竹弯起唇来:“若是不愿,便告知夫子即可,不打紧。” 沈慕林摇头道:“还是住吧,来回颠簸,花在路上时间太久,不如在府学好好温书。” 梁庭瑜在院里石凳坐了好一会儿,才忘掉方才之事,又催促起来:“若是不要这处,还有两处,不过要么这里宽敞,要么没前后院,不过是念书,走路也累不死人,沈掌柜,别计较了。” 沈慕林正纠结着,顾西与李溪寻了过来,原来是逛了一圈,没得到些有用的消息,便来寻他们。 恰好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不知做什么打算,于是跟了过来,便遇见他们。 那两个半大孩童被揪出来,顾西一手拎着一个:“谁让你们来的?” 两人不答话,只慌乱捂脸。 梁庭瑜一怔,快步上前:“撒手!” 左边的人颤巍巍松开手,右边的人小声叫了句:“三公子。” 梁庭瑜冷冷道:“阿娘让你们来的?” 两人又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这问题。 梁庭瑜冷笑阵阵:“我还能丢了不成?我今天是来签文书的,他们便是特意来找我的人,你回去告诉我娘,我不比大哥二哥差,我不回去!” 小厮声音发抖:“这……这……那我们要挨打的。” 梁庭瑜眼中满是烦躁,转头问沈慕林:“你买不买?” 沈慕林正拿着那文书:“我不买,我是租房……” 梁庭瑜道:“那你按手印,我租给你了。” 他说罢,便将笔塞进沈慕林手里,又拽起他左手,硬是抹上了红:“你现在签,我给你再让利些,对了,日后开店也可找我。” 沈慕林尚未考虑清楚,还纠结着,顾湘竹已拿过纸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左边小厮挣扎着跑上前,捧起温室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这可是二公子给他好友留的房子,三公子,你可闯祸了。” 第103章 梁庭瑜甩袖道:“怎么,你只认二哥,不认我?” 那小厮连声说不敢,梁庭瑜不再理他,转向顾湘竹道:“方才讲你坏话,我道歉。” 顾湘竹只点了头,待三人前后脚离开,又将今日之事讲给顾西二人听。 沈慕林不甚赞同道:“你怎就这样签了?这房子听着还有牵扯。” 顾湘竹笑着摇头:“那二位若当真想要阻拦,便不会只跟着不出面了,若非爹武力出众,阴差阳错将他们揪了出来,怕是待梁三公子回家,也不得而知。” “可……”沈慕林一震,“是三公子阿娘特意为之?” 李溪关好了门:“我们今日在集市上闲逛,倒是听了一耳朵梁家之事,原先并不在意,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梁家夫人本骆,是外州嫁来的,原先梁家只是中等商户,骆夫人嫁进来后,才越发繁盛,骆夫人膝下三位公子,只三公子是小哥儿,自小便如珍宝般疼爱。” “大公子是读书人,无心家业,二公子是侠义之士,广交好友,不知搭进去多少银钱,三公子是个哥儿,倒是个有野心的,可自来没有哥儿继承家业的道理,自是被骆夫人百般阻拦。” 沈慕林问道:“梁老爷呢?” 顾西冷笑道:“自是忙碌于生意交际。” 沈慕林心中明了几分,也不再多问:“好在屋内有床,收拾一番便能歇息,待明日再添置些物件儿,后院也能种些时令蔬菜。” 李溪连声道:“好,好,安置下来就好,日子越发有奔头了。” 次日,天蒙蒙亮,沈慕林睡不安稳,索性便起了床,在院子里缓步走着活动筋骨。 顾湘竹起得更早些,拿了书册坐在院里默背。 门外传来几声簌簌 ,正是寂静时分,于是分外明显。 沈慕林悄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小心探看,对上一滚圆的眼,接着便听见门外响起尖利叫声。 他连忙开门,就见梁庭瑜用袖子遮着脸蹲坐在台阶下。 这动静太过显眼,惹得周遭一阵鸡鸣狗叫,接着就听见些脚步声。 沈慕林瞧着没脸见人的小少爷,可怜兮兮,忍住笑意道:“能走不?” 梁庭瑜没好气道:“不用你管。”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脚腕一处生疼,又踉跄着摔倒在地,沈慕林实在憋不住,泄出些笑意。 小少爷狠狠瞪了他一眼,实在没有威力,沈慕林手脚利索,趁着再没旁人瞧见梁三少爷狼狈模样,搀着他进了屋。 顾湘竹也走了进来,放下水盆帕子,又走了出去。 李溪听见动静起了床,刚出屋便看见梁庭瑜泪眼婆娑的模样,再看,原是扭伤了脚腕。 “小娃娃,你这……别乱动,怕是疼一疼呢,让我相公给你扭一下,他手艺可好了。” 顾西晚一步出来,一声不吭便蹲到梁庭瑜面前:“疼了就叫出来,没人笑话你。” 说罢,竟是连准备也不曾留,捞起那只发肿的脚腕,一拧一扣,便松了手。 梁庭瑜冷汗直流,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捏着沈慕林的手,倒是没落下泪,也没喊出声来。 沈慕林随口道:“天光尚未大亮,你来我家做甚?” 梁庭瑜翻了个白眼:“你管我——没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黑乎乎的男人吧?” 沈慕林摇头道:“并未。” 正说着,尚未落锁的院门被推开,梁庭瑜挣扎着要起来,被李溪按住:“你这娃娃,再弄伤了,更要疼呢,别乱动。” 顾湘竹在院外,与进门之人正巧对视,来人声音响起,竟是喜悦满满。 沈慕林推开门走了出去,惊喜道:“玉兰姐,纪大哥!” 沈玉兰哪还顾得上矜持,三两步上前,拉着沈慕林仔细查看:“瘦了,不过更好看了。” 纪子书也不客套,拎起顾湘竹胳膊就去探脉:“师父果真厉害,竹子如今这脉象,只比寻常人稍次些许,无甚打紧,勤加锻炼即可。” 他如云溪道长所言,买了两壶花雕酒,云里雾里便拜了师父,云溪道长只丢了两本医书给他,此后便不见踪影,除非特意在顾家等待,否则决计见不到面。 沈慕林招呼道:“先进屋吧,外面风凉。” 沈玉兰亲亲热热喊了“李阿叔”,李溪面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意:“你们咋来了,不是说还有些事儿吗?” 沈玉兰道:“是嘞,不过倒是忙完了,索性就来府城见见世面。” 梁庭瑜坐在角落里,脱了鞋袜的脚还搭在椅子上,如今那边亲亲热热欢欣团聚,他这边冷冷清清好没面子。 再看到站在门口一样搞不清情况的黑脸大汉,更是恨不得找个罩子把自己罩起来。 “阿瑜?” 梁庭瑜别过头不想理人,沈慕林闻声看去,忍俊不禁想到,梁三公子方才那形容,当真是一点私心都没有。 他挡在梁庭瑜面前,以礼相待道:“二公子。” 梁庭彦愣住:“你认得我?” 沈慕林摇头,实话道:“您与三公子容貌相似……” 话音未落,梁庭瑜便差点窜起来:“谁和他一样?” 梁庭彦露出些伤心神色:“阿瑜不想和二哥长得一样吗?” 梁庭瑜抿唇别过头,不想讲话。 梁庭彦注意到他的脚腕:“你受伤了?” 梁庭瑜还未吭声,整个人就被扛上肩头,他一愣,臊意攀了满脸:“梁老二,你放下我!” “是二哥,”梁庭彦道,“纪兄弟,改日我再宴请你与弟妹。” 纪子书被突如其来的插叙打断了思路。 顾湘竹先反应过来:“二公子是要寻郎中?” 梁庭彦随口应了一声,按住挣扎个没完没了的弟弟:“你别闹,不然我告诉大哥,他唠叨起来没完没了的。” 梁庭瑜:“你!” 纪子书举手打断道:“梁兄,在下便是郎中。” 梁庭彦:“……” 忘得一干二净。 梁庭瑜:“……” 梁庭瑜彻底没了面子,连瞪人的力气都没了,缩在椅子上,用沈慕林拿来的小被子遮了脸。 仿佛就此便能将过去与现在分隔开来,待一会儿拿下被子,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梁三公子。 另一侧,沈玉兰斟酌片刻,还是讲了。 “我与家人分开,子书认识人多,便托人帮忙打听,梁大哥朋友遍布天下,最有门路,这次我们便是得了消息,说是在府城周遭见了与我面容相似的妇人。” 沈慕林早先听闻沈玉兰家中之事,此刻也觉得高兴:“玉兰姐,你能否画下来,我们也好留意着。” 沈玉兰缓缓点了头:“林哥儿,多谢了。” 顾湘竹忽然问道:“玉兰姐是幼年学的作画吗?” 沈玉兰笑道:“嗯,我阿娘只教了我绣花,是阿婶找了先生,说是让我陪着弟弟一同习字画画,倒是学了点皮毛。” 沈慕林抬眸看向她,脱口而出道:“涵之先生?”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支持~ 第84章 掀盘 用过早膳,梁庭彦想强压着弟弟离开,小少爷满脸不情愿,可惜拗不过比他高上一个脑袋的二哥。 梁廷瑜将文书扔到桌上,闷闷不乐道:“我不走,我要去府衙。” 大燕律法规定,房屋田地均需登记在册,凡是正经租赁,文书必得一式三份,由主家、租客和官府各持一份。 沈慕林拿起那份租赁文书:“我正要去府衙,能否一并带去?” 梁廷瑜瘪瘪嘴,并未吭声。 梁廷彦凑上前来:“我去一趟就是,阿瑜你不乱跑,待我回来,接你回家。” 梁廷瑜抱着双臂,手心却是攥起,分明是不乐意的模样。 梁廷彦只当他默认:“就这样说定了。” 梁廷瑜猛然抬起头:“谁同你讲定,我能走,你个只长个子的,招呼你朋友吧!” 梁廷彦不甚赞同,正欲讲话,便见沈慕林附在梁廷耳边说了些什么,他那炸了毛的弟弟慢吞吞坐了回去,不耐烦摆摆手:“算了,你去就你去。” 沈慕林晨起就将各类文书准备好,一并带去。 不等他们走出院门,梁庭瑜已一瘸一拐走到沈玉兰身旁,连声音也不曾放低:“你们要租房还是买房,我比他靠谱,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梁庭彦瞧着他古灵精怪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他走在最前面,忽转头朝屋内喊道:“大哥后日游学归来,你别乱跑。” 梁庭瑜肉眼可见蔫了下来。 沈慕林暗暗发笑,见与他并排同行的顾湘竹眉心轻蹙。 “怎么了?” 顾湘竹看了眼屋内几人的笑笑闹闹,摇头笑道:“没什么。” 沈慕林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微微敛起眼眸,淡笑道:“梁二公子,麻烦你了。” 梁廷彦不甚在意道:“你们既是子书的好友,便是我的朋友,再者你们与我家弟弟有缘,不过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第104章 府衙位置偏东,路上花了些时间,待交上去文书,不过一炷香便将租房信息登记,又问了些做生意的事情,待归家时绕去府学,将老夫子的担保书交了上去,又登记了顾湘竹的名字生辰从原籍,如此便算是报好了名,只待十日后前来考试。 梁廷彦出了府衙便和他们告辞离去,沈慕林两人并未着急回家,方才得来的消息,府城分为东西二区,以府学为分割,其西多为寻常百姓居住,其东多是富庶人家的宅院。 府城有两集,城西为小集,城东为大集,小集多为吃食杂物,大集多为胭脂摆件,且多数的店铺都在城东。 两人并无他事,趁着今日天好,索性将这两处集市逛了个彻底,待归家时便将要天黑。 家里只剩下顾西和李溪两人,问过才知是梁廷瑜这个急性子的,生怕夜长梦多,硬扛着没好全的脚,给沈玉兰夫妻二人寻了住处,离他们家不远,只隔了三户人家,地方不大,小两口住着刚刚合适。 用过晚膳,沈慕林讲了今日所见所闻:“论律法,凡是得了官府经商文书之人,均可经营买卖,如此说来,那商会我们并未非入不可。” 顾湘竹颔首道:“商会一来负责调控市场价格,二来管理商户,这两项皆受官府管制,商会更多的是执行。” 沈慕林接着道:“城西商户多是小本经营,并不见得人人入了那商会。” 李溪眉心渐渐皱起:“无论入会不入会,怕是都不见得清闲,林哥儿,要么咱不做了,我瞧着这城里并非那黎家一家独大,我和你爹去找份活计,总能养活……” 沈慕林轻轻摇头:“小爹,就算我们肯让步,他们怕也不肯放过我们。” 李溪双手紧握,恨恨道:“我家与他家到底哪里来的深仇大恨,他们害了竹子一次不成,还要步步紧逼?” 顾西揽住他的肩头,抿唇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们这般做,总归是有利可图。” 李溪握住沈慕林双手:“要么……要么……等竹子入了府学,你还回……” 沈慕林看向顾湘竹,轻声叹了口气,顾湘竹朝着他点了点头,沈慕林这才将往日猜想讲了出来。 李溪一怔,嘴唇微启,泪水先沾了满脸,他双手颤着,连带声音也发起抖来:“他们怎敢……他们怎敢……窃取功名?难道没有王法吗?” 他几乎咬着牙齿挤出了最后一句话,顾西强硬拉开他捏紧的手,还是叫他掐出了印子。 李溪慢慢回头,见他并未露出分毫的惊讶,他恍惚问道:“西哥,你早知道了……是吗?” 顾西垂下头,他沉默的态度表明一切,他抬起手,抹掉李溪不断滚落的眼泪,李溪问他:“什么时候?” 顾湘竹从未见过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那是明知一切却不得为之的无能为力的眼神。 这俗世凡尘,仿佛给他套上枷锁,挣不破逃不脱的,隔着层能触摸却驱不散的迷雾,走不出,便只剩下万千无奈下的妥协。 顾湘竹目光沉沉,轻声道:“小爹,是我与爹讲的,怕您忧思难以入睡,才不曾告知。” 顾西抿唇不言,沈慕林倒了茶水,赶紧递到李溪嘴边。 “小爹,此事我们只是猜想,并无证据,黎非昌赴任之事太过巧合,且说当时竹子受伤中毒之事,若是忧惧竹子中举,便该选在乡试前下手,他偏偏选了乡试后,归乡之际,这黎非昌过了乡试,会试未得结果,偏偏拿了文章得了陈修远赏识,待陈修远出事后,他又匆忙上任,实在是蹊跷。” 李溪饮了些水才缓过神儿,捂着胸口道:“若真是如此……那……那可真是不争不可了。” 顾西叹气道:“陈修远一事,涉及众多,万不可向外透露。” 顾湘竹关好门窗,四人挨着坐在一处,顾西才慢慢开了口。 他为求得神医,前来并州府城探寻,听闻卫将军陈大人受伤,在知府府中修养,是得了神医相助,才被从鬼门关上拉回来,正巧遇上比武大赛,为见陈将军,顾西只等参加,入府等待陈知府之际,见一人鬼鬼祟祟,他察觉到不对,于是跟了上去,正巧碰上此人想要刺杀陈将军。 顾西虽救下陈将军,却被当作贼人捉拿入狱,又隔一日,陈将军深夜来寻,恰逢陈府大火,他并未有久留之意,便想借离开,却知晓了陈知府贪墨众多,卖官谋私之事,不得不被陈将军收入麾下,以生面孔留在陈将军身边。 明为赶赴边境支援,实则是为让陈修远背后之人露出马脚。 至此,顾西隐去姓名行踪,偶遇乡亲,托人向家中送去信件。 所谓谋反一事,也是陈将军与圣人共同筹谋,得以换下兵马将军。 顾西低声道:“陈修远虽被革职,但他背后之人,并未全数查出,黎非昌背后之人定更加难缠,行路艰难,却不得不行,溪哥儿,我们父子四人,全在一处,有劲儿一处使劲,你莫要担心,只是万事千万留心。” 李溪咬住下唇,暗骂一句王八蛋,他摸上顾湘竹的头,他的孩子自小听话懂事,无论读书还是行事,从不叫他们操心。 “小爹不是胆小怕事之人,”他握住沈慕林的手,将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处,“林哥儿,你曾讲是因着他们不善,不该为此责难自己,这话我再讲给竹子,我从未后悔送你读书明智,我……我只悔不曾教你明察人心……” 沈慕林抚了抚顾湘竹手背:“竹子重入学堂,他们必然着急,越是急切越容易露出马脚,如今是他们等不及。” 李溪擦去眼泪,凝神坚定道:“黎家在府城得势,林哥儿,你若是做生意,他们难免阻拦,这可比黎兴隆还要麻烦。” 沈慕林挑眉一笑:“是啊,他定了规则,可谁说,我们一定要参与其中?” 李溪:“你是说……” 顾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小子,倒是有志气。” 顾湘竹道:“城西码头多是小船,船上之人均是平头百姓,论吃食口粮,多是饼子窝窝头之类的干粮,想要增添滋味,便准备些容易存放的熟肉,可放凉后却是腻味。” 沈慕林站起身,顾湘竹与他同去厨房,不多时便端着碗切成小块的肉片回来。 李溪也不多问,拿起筷子先挑了一块,这东西虽是凉透,却酸辣添香,满是滋味。 “猪头肉?”顾西也尝了一口,“这东西不算什么新鲜东西。” 李溪道:“倒也不是,这东西往常大家多是卤着吃,放凉了多数再热热,更多的因着有香汤,就着吃饼子很是可口,这样的吃法即便有,也不算多见。” 沈慕林介绍道:“这也是卤好的,只是出行之人赶路不易,不便存放,我便想着将其放凉甚至冷一冷,再行打包,至于调料,不过是些醋、食盐,香油,辣椒油和花椒水,再加上葱蒜熬出来的汁水,只需浇上去,拌一下就好。” 李溪边点头边问:“可这调料如何储存,又如何携带?” 沈慕林但笑不语。 顾湘竹与他相视一笑:“小爹且等着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85章 庙宇 天蒙蒙亮,院外不时响起炮竹声声。 沈慕林微微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顾湘竹清醒一二,轻轻掩住沈慕林的耳朵。 他们昨夜歇息的晚,想着今天无事,不曾收敛,沈慕林裹着被子,顾湘竹拿着纸墨,两人商谈至深夜,先理顺府城人际局势,再定下一二策略,涂抹了不知几页纸,总算满意,这才发觉困意来袭。 不知睡了几个时辰,如今正是困乏。 耳边传来微凉的触觉,沈慕林掀开了眼,只觉得面前黑漆漆,他尚未清醒,迷迷糊糊伸出手,捞了一把离他有些距离的顾湘竹。 刚到府城,正逢深冬之际,炭火并不充足,为着保暖,便将被子一层搭着一层,如此更暖和些。 顾湘竹睡觉克制,占了一处位置,便能保持一宿,纵然深眠也不怎么挪动。 反观沈慕林,就不那么老实了,好在他睡沉后不易醒来,又有独门绝技,哪怕睡遍每处角落,待将要醒来,也能回了原处,于是自认睡觉格外安分。 顾湘竹睡得轻且觉少,不怕沈慕林来回翻滚,只是深冬时分,不加以阻拦,怕是要散尽被子里的热气,念及此,又作了一番心理建设,还是搭上了睡熟了的沈慕林的腰间。 刚刚松开,又被拉回原处,沈慕林懵懂着,手上力气却不小,他半阖着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眼前昏暗无比,顾湘竹声音暗哑:“不到辰时。” 沈慕林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儿才问:“外边怎么那么热闹?” 顾湘竹被他锢住身子,胳膊仍轻掩在沈慕林耳朵上:“十五。” 沈慕林慢吞吞点了头,猛然清醒:“元宵节?” 顾湘竹问道:“怎么了?” 沈慕林掀开被子,骤然接触冷气,狠狠打了个冷颤,连忙捞起被子裹上:“赶上过节,街上定然热闹,快些起床,咱们逛庙会看花灯去。” 第105章 顾湘竹换好衣衫,将放在两层被子间的衣服拿出来。 “不必这般着急,”顾湘竹将衣服递给沈慕林,“先用早膳吧。” 沈慕林三两下换好衣服,大咧咧下了床:“听说郊外有座文昌庙,咱们用晚膳去拜拜。” 顾湘竹绑头发的动作顿了下,点头道:“好。” 早膳有汤圆,挤在乳白色的汤汁里,圆滚滚的,咬上一口,流出泛着甜的芝麻内馅来。 李溪另做了白菜馅饼,汤圆到底是稀罕物,买些分着尝尝就是,管饱还得是寻常吃食。 沈慕林吃了两块馅饼,两三个汤圆,又喝了一大碗汤,脸上露出些满足的笑意:“小爹,还有馅饼不?” 李溪看着也欢心:“有,蒸了半锅呢,还热着。” 沈慕林包了三四张馅饼,揣进怀里,拉着收拾完桌子的顾湘竹出了门。 城门是南北通向,由城东城西走着差不多的距离,许是今日天晴,城门处排了好些人,多是些拿着筐子的妇人,隐约瞧见其中放着的香烛贡品。 沈慕林站在队尾,小声道:“咱们两手空空,若是祈求真君保佑,是不是过分了些?” 顾湘竹唇角上扬些许:“林哥不是带了馅饼?” 沈慕林用手肘戳了下他:“晌午多半回不去,好歹能充充饥。” 顾湘竹抿唇笑了笑,沈慕林这才发觉顾湘竹是打趣儿他,抿唇笑笑,无奈道:“小正经如今也不正经了。” 两人前后脚跟着走,时不时交谈几声,一刻钟后出了城门。 并州城郊有三座寺庙,分别供奉着文昌真君、送子观音和三世佛,前两者为小庙,后者名声遍布州府,更有外州之人来此参拜。 正逢过节,庙宇间人来人往,比往常多了好些人。 沈慕林穿行在人群间,一人身着兜帽,遮着半张脸,沈慕林眉心微蹙,忽觉此人十分熟悉。 他连忙追赶,拐弯却再寻不到人,正想回头,连顾湘竹也不知去向,他心间一慌,原路返回,行至分路,仍找寻不见。 沈慕林眼中闪过些担忧,又觉得黎家再目无法纪,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掳走了人。 他凝神静气思索片刻,决定先前往文昌庙,若是顾湘竹走散,寻不到他,多半也该去那里。 三座庙宇相隔不远,沈慕林加快脚步,一刻钟就到了文昌庙。 入庙后便见三五人群,皆是由几位书生聚团而站,殿内有几人参拜,他扫去几眼,并无顾湘竹的身影。 沈慕林暗道奇怪,来时顾湘竹分明叮嘱他留意人群,不想竟是竹子走散了。 “小兄弟,找人啊?” 身后传来一浑厚男声,沈慕林循声望去,只见一方正圆脸的大叔靠在青松树下,边抛兜帽边挑眉朝他笑。 沈慕林抱拳行礼:“先生可曾见过一位身着墨绿青衣的书生,发间有一根月白色簪子,身量与我相仿,模样清俊。” 大叔指了一处方向,沈慕林顺着他的手看去,正是方才见到的那群人。 “你挑挑,多得是相仿的。” 沈慕林:“……” “怎么,没顺眼的?”这人走到沈慕林身侧,忽然凑近了些,“饿了,有吃的吗?” 沈慕林打量他片刻,拿出包好的馅饼:“凉了。” “无妨。” 沈慕林尚未开口,他便全数拿了过去,三两口解决掉一个,又拿起下一块,像是几天都未曾吃过饭一般。 不远处的聚堆的书生,时不时向他们这边看着,又转回头小声嘀咕两句。 沈慕林隐约听见几声交谈,并非什么好话,那大叔飞快嚼干净了饼子,将沾了油的纸张团成团,随手抛向那群人,正中其中一人脑门。 那书生顿时冒起火气,气冲冲便要上去理论,被其他人拉住。 沈慕林刚感叹完此人食量之大,见他如此行事,不想搀和其中,不等他撤步退开,便被那大叔抓住胳膊,丝毫不见压低音量。 “干吃饭,读死书,端架子,没本事,高谈阔论却无半点有用之言,啧啧,府学学子不过如此。” 那学子更是要气绝,旁人再也拉不住,瞬间便围了上来:“你何出此言?这处是文昌庙,岂容你这粗俗之人放肆?你可知我们多是有功名在身,便是官老爷见了我们也要礼让三分,小小杂役,口出狂言,我要上报府衙,论你狂悖之罪!” 他又看向沈慕林,嗤笑道:“你这小哥儿,替你家相公拜了赶紧离去就是,不知在听些什么,难不成痴心妄想,也想考取功名吗?” “你这人好生有趣儿,”沈慕林本不欲多说,可这人实在话多,他浅笑几分,“他不过说了一句,你便有十句等着,言论间不见学识,只拿着身份压人,我倒是不知文昌庙内何时不得讲话了?” 那人一怔,恼羞成怒:“不知检点,不知所云,我不与你讲!” 沈慕林挑眉道:“无规无矩,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心胸狭窄,张口便是粗俗言语,又污蔑于我,你方才讲要报官,那便请吧,在场之人若皆是与你同流之人,我与我家相公倒不如回家种田,好歹清净。” 身旁的大叔大笑起来,拍拍那书生:“小后生,回家吧,修身养性,兴许还有得救。” 那书生面红耳赤,看周遭好友一一躲着不敢与他对视,终是拂袖而去。 刚要出门,便撞上一人:“起开,没眼力见儿的狗……” 话音未落,膝盖便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庙间香客众多,不仅有学子,更有来为亲人友人相求之人。 他方才那番言论,不知惹了多少人不快,现今见他吃瘪,众人皆忍着笑意,没一人上前搀扶。 在庙外等候的小厮见自家公子这般模样,赶紧扶上马车。 顾湘竹信步走入庙中,似不经意踢了下刚刚落到门边的石子,那i罪魁祸首骨碌碌滚向墙角,安安稳稳停下,再没了证据。 沈慕林迎上去:“你方才……” 顾湘竹看向门口,云溪道长耷拉着脸冒出头:“造孽啊,我不过是馋那口酒香,谁料遇上你们这对冤家——他们见到我徒弟了吧?” “纪大哥比我们晚来半日,”沈慕林蹙眉道,“他们其实先收了信,为着等你才晚走了些吧。” 云溪道长嘿嘿笑了两声:“我取好东西去了,晚就晚了,他是我徒弟,等我怎么了?” 顾湘竹缓声道:“道长,你若想来,同我们讲便是。” 沈慕林凉凉道:“是啊,之前我们也问了你,是你要和友人相聚,这么快就聚完了?还是……被撵出来了?” 云溪抿着唇,敢怒不敢言,乱七八糟摆了一顿手:“不说这个,我是闻见酒香才来了这些庙宇,若非碰见小竹子,我早就讨到酒喝了,你们赔我。” 沈慕林启唇道:“什么酒,竟勾你至此?” 云溪轻抚长须:“莹莹绿水教人愁,凌凌梅香引人醉,百转千回相邻处,恰逢佳人影自怜。” 沈慕林抱着双臂,冷冷看着他:“没有,回去喝水吧。” “踏雪,”一旁的大叔道,“此物江南盛行,尤其徐州,需采集开春露水,冬日雪水,一并酿制,再待红梅盛放之际埋于地下。” 沈慕林问道:“此物制作精细,得量应当不多才是。” “自然,只闻其名者不计其数,”大叔大笑道,“此物竟能流入并州,新鲜儿。” 沈慕林记起那一闪而过的眼熟之人,梅香清列,只因冬日,他并未在意。 现在细细想来,府城周遭并未有成片梅林,若是风尘仆仆赶来,梅香早该散去。 他忽想起一人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莹莹绿水教人愁,凌凌梅香引人醉,百转千回相邻处,恰逢佳人影自怜。 瞎编的,勿深究。 第86章 小考 沈慕林将顾湘竹拉到角落,正欲和他讲自己的猜想,却被一声高过一声的啜泣搅没了话茬。 他寻着声音走去,见一瘦小似孩童般的书生缩在墙角,拿着袖子擦眼泪,那泪珠子似断线一样,抹掉又续上,于是那书生捂住嘴试图掩下哭声,又是徒劳。 瞧着有些可怜,配上那双哭肿的眼,又添了些喜感。 沈慕林坐到他身边,并未说话,只将干净帕子递给他。 徐元懵懵懂懂扬起头,泪珠子还挂在眼下,一双通红的眼先瞪了个滚眼,喃喃道:“天仙……” 沈慕林没听清他讲什么,见他发愣,又向前递了递:“拿着,没用过,擦擦脸。” 徐元尚未接过,沈慕林手心便一空,他抬头看去,顾湘竹站在他们二人面前,刚巧遮住阳光,叫人看不清面容,他拿出另一只帕子,放到徐元手中,一声不吭站到沈慕林身侧。 “我……” 徐元正糊涂着,他看了看沈慕林,又看了看顾湘竹,整张脸都烧起来,他方才竟是盯着别人家的夫郎看呆了,这般想着,慌张低下头,倒是止住了哭。 第106章 沈慕林瞧着他呆傻样,忍不住笑意:“你是府学的学生?” 徐元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我还没考……我肯定能通过学考的!” 沈慕林托着下巴,笑看顾湘竹:“巧了,他同你一样。” 徐元眨巴眨巴眼:“什么?” 沈慕林利索站起:“他肯定也能考进府学,你俩或许还能做同窗呢。” 顾湘竹并未反驳,他知道沈慕林对他是千百个放心,于是从不敢松懈,瞧着沈慕林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禁染上些笑意。 徐元瞧着只有十六七岁,站起来刚过沈慕林肩膀,眼下尚有乌黑,一瞧便知是熬狠了的。 他似乎认定顾湘竹这位准同窗,又染了哭腔:“我……” 不曾说完,便踉踉跄跄往顾湘竹身后躲,沈慕林顺着他闪躲的目光看去,只听见徐元颤巍巍叫了声:“爹。” 徐福眼中未有他人,径直朝着徐元奔去,一手扒开顾湘竹,一手揪住徐元,粗声粗气道:“你跑什么?我去解个手的功夫,让你等我回来,咱们一同前去参拜真君,你不考了?” 徐元小声道:“有跪拜那功夫儿,我都看两篇文章了。” 徐福一瞪:“连一个时辰都跪不住,我看谁保佑你!” 隔了两步远的沈慕林朝着顾湘竹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他们今日来此地便是为着寻人,他们先前来府城乘坐的便是徐福家的船舫,重在实惠。 山高路远间,最是依赖闲聊解闷,沈慕林天南海北聊着,便知晓徐福家中有一子,得了入府学的机会,只待通过考学,便能入府读书。 沈慕林要和他谈生意,可这徐福却忙碌无比,总是寻不到人。 再隔七八天便是府学招生学考,今日天气正好,又恰逢佳节,这徐福有一串不离身的佛珠,多半会选今日进香,他们便来此碰碰运气。 如今看来,到底还是有些缘分。 沈慕林知晓今日并非洽谈最好时机,索性将事情抛到脑后:“徐掌舵,这便是令郎吧。” 徐福蹙眉看去,顷刻间便认出两人,无他,实在是这一家人容貌气质皆为上乘,尤其是现在眉眼含笑如沐春风的小哥儿,谈起话来叫人只觉得身心熨帖,舒坦极了。 “你家也有人……”徐福瞥了眼顾湘竹,登时揪起自家小子,“你这瓜娃,赶紧给老子跪着去,你瞧瞧人家这满身学问的气质,明你也是长在书堆里,成日没心没肺的。” 不远处传来几声嬉笑,为首之人模仿着徐福语调:“瓜娃,跪着去啊。” 徐元恶狠狠瞪回去:“刘进,你走开!” 刘进又嘲弄道:“就你也想考进府学,不如赶紧成亲生个娃娃,以后也住在船上,浪里来浪里去,再沾一身鱼腥味。” 徐福捏着佛珠,忍了又忍,拉住儿子想快步离开。 刘进高声道:“你爹就是个精利自私鬼,旁人都入会捐银钱,你爹搞着船队,一分都不曾交纳,啧啧,元宝啊,你说若真让你入学,日后还不是要压榨百姓,克扣他人口粮?” “敢问阁下,捐银何为?” 刘进大咧咧走过来,循着声音站到顾湘竹面前:“你方才讲什么?” 顾湘竹不曾退让一步,他语气平淡,不惧不恼:“你方才论及捐银,想来是为行善举,救困苦,止灾祸。” 刘进微微蹙眉,暗道这书生虽瞧着气质卓然,但细细分辨便能知晓并无所长,衣衫饰品均是普通之物,想来也是清贫人家。 他嘴角缓缓勾起,又是个想攀附他的人。 “既是捐赠,便在个人,若强行逼迫,与强征杂税有何区别?” 刘进笑容凝在脸上。 顾湘竹不急不缓道:“商人需按《税法》缴纳税银,若遇灾祸战争,收税略有上浮,是为救灾救民,且由官府订下比率,收纳税银,我只问你,徐掌舵可有避税之行?” 刘进遮遮掩掩,决断道:“他这般抠搜,必然……” 徐元一脑门撞上他胸口:“去你大爷的,我爹缴税时你不知道在哪个花楼里浪|荡,张口闭口就是胡说八道,你乐意捧着那几家,你便去捧,少来招惹我,仔细我明日端一盆臭鱼烂虾扔你家门口!” 刘进哪里被这样指着鼻子骂过,这徐元个人虽小,脑袋却硬。 他捂着胸口朝躲在后面看热闹的几个人道:“愣着干嘛,打啊,入学名额就那些,难道要这两个人压过我们?” 身后那些人互相看着,暗道此处无人,刘进家颇有家底,从前便与陈家黎家相交甚多…… 正要上前,忽见身后一人踱步而来,明眼人一瞧,顿时熄了火焰,皆鹌鹑般缩着脑袋一哄而散。 刘进发觉无人上前,更加恼恨,扬起巴掌就要打向徐元。 沈慕林多留了心眼,早已挪到近侧,顷刻间便攥紧那只手腕,随手一甩,这被酒色掏空身子的酒囊饭袋踉跄几步,终是跌坐在地。 他打了个冷颤,扫了这一圈的人,硬撑着道:“你们给我等着!” 不等他站起,肩膀处一沉,刘进扭头看去,顿时卸了力气。 唐文墨眯眼笑道:“等谁啊?不若本官来替你做这个主?” 刘进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唐文墨朝沈慕林笑笑:“馅儿饼很好吃。” 沈慕林茫然一瞬,便见徐福按着徐元跪了下去:“知府大人。” 沈慕林一怔,唐文墨摆手道:“好了,你们二人先起来。” 徐元站定,小腿肚子有些发怵,他刚才骂人毫不收敛,会不会给大人印象不太好…… 他闭了闭眼,考不上大不了就跟着爹干。 唐文墨道:“刘进,本官讲于你,徐掌舵去年年底是第一户缴纳税银的,每家每户都有登记造册,你若生虑,不如与本官同去,我拿于你看,解了你这份困惑。” 刘进慌忙摇头:“不敢不敢。” 唐文墨嗤笑几声,挥手道:“今日文昌庙内人员众多,真君怕也顾不上你,不如回家多念几遍《论语》。” 徐元垂下头,憋着笑意偷偷看满脸菜色的刘进离开,心中暗道爽快。 唐文墨招招手,问道:“何为捐何为缴?” 徐元一怔,先憋红了脸,深呼口气才道:“捐是馈赠,缴是律法,若于灾祸自然可行募捐,但绝非他们所言,以商会待收,且百姓中尚有不能饱腹之人,若要他们捐银,实在苛责。” 唐文墨又看向顾湘竹,顾湘竹作揖道:“若遇灾祸,依律法增添商税,衡定度量,不易繁苛;捐银一事,当呼吁不可强逼,此为赠,应循道法。” “不可强逼,”唐文墨挑眉道,“如此一来,无人捐赠又当如何?” 顾湘竹轻声道:“商人谋利,却也重名声,以名诱之,长远来看,更添利益,总有人相赠。” 唐文墨眼含笑意,便听顾湘竹缓声道:“何况天下熙熙,总有人不为名利的侠义之士。” 沈慕林与徐福站得稍远些,偷偷捏出块麦芽糖分给他,低声道:“徐掌舵,缓一缓。” 徐掌舵含着糖块,总算找回些魂儿,捏着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就见那爽朗大笑的唐文墨转过头,冲着他们走来。 “小哥儿,练过?” 沈慕林眼看着一双拳头落下,徐元神色一震,吓了一跳,连忙去扒拉顾湘竹:“你你你夫郎……” 顾湘竹收敛起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无妨。” 徐元瞪大了眼,只见沈慕林扯着徐福退后一步,侧头躲开,唐文墨顺势拐了轨迹,沈慕林向旁边一跃,先闪开了徐福,便剩下他们二人。 “大人,你这也忒不讲理!” 唐文墨笑着,手上动作却不见停顿,沈慕林以拳对拳,先挡下一击,他身姿瘦削,更添灵活,绕着石桩闪躲找寻机会。 他边躲边想,这人就这么爱随堂考?! 唐文墨撤步下蹲,沈慕林留了心眼,待他再行跃起,胸膛便漏了出来。 沈慕林一跃而起,攥手成拳,不料唐文墨眉心上挑,铁腕便挡了过来。 中计了! 沈慕林再想躲已来不及,被唐文墨擒住手腕:“不错,不枉我在庙宇间蹲守数日,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见一硬茬,杀杀他的锐气。” 他转过身,朝目瞪口呆的徐元笑笑,见顾湘竹已走了上来,姿态虽端正,步伐却有些乱,连眉心也紧蹙着,方才答题时也不见他这样紧张。 沈慕林甩甩有些发麻的胳膊,顺势搭上顾湘竹肩膀,朝他眨眼笑着:“没事儿,好着呢。” 唐文墨硬是从那平静双眸中读出些谴责来,他清清嗓子,将方才咽下的话说出口。 “好好学,待考学那日,我是要去巡考的,必得在考场上见到你们二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87章 方子 事态平息,待唐文墨离去,周遭围绕的人也散了干净。 徐元乖乖走到徐福身旁,小心观察他爹的神情。 第107章 徐福脊背稍微有些佝偻,他叹了口气:“回家了。” 徐元一怔,傻呆呆问道:“不拜了吗?” 徐福沉默许久,忽而笑了下:“爹信你,元宝,是爹……对不住你。” 他家娘子去的早,独一人拉扯娃娃长大,终是看顾不到,徐元已有十八,不高便算了,全身上下没二两肉。 如今还因他遭他们嘲笑。 徐福攥着拳头,恨不得咬碎了牙,饱受沧桑的脸上也露出些愤恨,那些人只顾着争名夺利,不像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手中有几分余钱。 徐元抿着唇,小声道:“爹,你放心,我肯定争气。” 徐福摸摸他的头,想起唐大人讲的话,总算有了些笑意。 他朝沈慕林道:“多谢小哥儿。” 沈慕林不甚在意,徐福又向顾湘竹道谢,顾湘竹淡淡应了一声。 沈慕林眉心飞舞,笑着看向周围:“现下人不多了,徐掌舵可要与我们同去参拜?” 徐福愣了愣,徐元拽住他道:“啊呀,我只说不要跪那么久,没说不去呀,爹,走啦,皆是我与这位……” 他看向顾湘竹,顾湘竹轻吐出二人名字,徐元嘿嘿笑了两声:“顾大哥,你同沈哥哥莫不是自小一同长大吧?连名字都格外相似。” 沈慕林未曾注意,此刻才发觉出些什么,他大大方方道:“倒不是同一处长大,不过借你之言,我与竹子还真是有缘。” 徐元冲着他眨眨眼:“这叫天赐良缘。” 沈慕林眼看着顾湘竹耳尖泛起红,他忍着笑,催大家赶紧入庙上香。 方才闹那一通,聚集的学子也散了干净,他们得了个清净。 待上完香,四人结伴同行,沈慕林不动声色走到徐福身边:“来家里吃个便饭吧,徐掌舵。” 徐福先是一愣,下意识推拒,沈慕林便冲他扬扬下巴,徐福循着他的动作看去。 只见徐元凑在顾湘竹跟前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顾湘竹沉静听着,不时回应两句,便见徐元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明媚。 沈慕林顺势道:“令郎与我相公投缘,若是一同进了府学,那更要亲近些,徐叔你就别客气了,用过膳,他们还能探讨学问呢。” 徐掌舵停顿片刻,终是点了头。 归家时辰算不得晚,刚巧是吃午膳之时,前晌李溪与顾西出门买了些食材,刚蒸了一屉白菜猪肉馅的包子,如今还冒着热气。 又煮了一锅蛋花汤,配上浇了料汁的猪头肉,吃得徐家父子直咂嘴。 徐福抹了把嘴:“这东西哪买的?” 沈慕林笑道:“自家研究的小玩意儿,叔,你吃着怎么样?” 徐福竖起大拇指:“这东西虽不热,却很是可口,又有酱香又有醋香,酸爽回味……林哥儿这咋个调的,我品着有醋、辣油、葱姜蒜汁水,可其中香麻……总觉得多了一味,却不知是何物。” 沈慕林摇头笑道:“独家手艺,叔,这便不能讲于你了。” 徐福方才捉急,他断定这东西有卖头,尤其于他这种住在船上的人来讲,若能买些,出行时也好解解馋。 可这是人家秘方,哪里就能讨要,才觉自己越了界,颇觉抱歉。 沈慕林拿出先前写好的方子,折叠在一处,字迹并未显露,他按着那张四方纸张慢慢推出:“徐叔,若你与我合作,我便将这方子送给你。” 徐福一愣,才发觉如今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家那小兔崽子早就跟着顾湘竹进了里屋,翻月书册子去了。 “我不过一小百姓,哪里能拿下这东西,林哥儿你想做生意……”徐福垂下头,“这买卖不见得好做,且我靠着那些船过活,哪里吃得下你这门手艺。” 沈慕林笑起来:“便是要您这些船舫呢。” 徐福让他说得乱糟糟,拧着眉头道:“咋个要啊?” “叔,我要同您合作的是这料汁,您且等一等。”沈慕林说着,推开门。 李溪将煮过的野菜端了上来,那真是瞧着没一点滋味。 徐福疑惑去看,沈慕林道:“这料汁便是拌野山菜也可行。” 徐福更添了些兴趣,沈慕林将那份写了方子的纸张拆开,这便是十足十的诚意。 “叔,我信你为人原则,定不会诓骗于我,实话讲于您,我与管商会的黎家有些过节,万不敢将自己送上门去,这才想了这个法子。” 徐福眉心微蹙:“可真实诚,你不怕我因为不敢得罪黎家,不应你,或是干脆拿了方子投靠黎家?” 沈慕林淡笑几分:“叔,若真如此,今日还有刘进什么事儿?想来您与他们相处的也不甚愉快。” 徐福忽而大笑起来:“你这娃娃,好毒的眼。” 沈慕林拿起那张方子,朝徐福伸出手:“叔,请。” 李溪望着他这般自信,起伏不定的心总算落了地,他跟着去了厨房。 徐福这人瞧着胳手指粗壮,握起灶台上的东西很有一套,他依着沈慕林之言,将调料依次倒入碗中。 再回了正堂,全数倒进乘着野菜叶子的碗内,不等完全拌匀,徐福便挑起一筷子:“果真美味,这……你当然要给我?” “这是我的诚意,之后还有合作要与您谈。” 沈慕林面色严肃,丝毫不见笑意,徐福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只听得这面容昳丽的小哥儿启唇道:“徐元与竹子日后定要走科举之路,开销是一,家族又是一,总不能时时受他们限制,遵他们规矩,便是不论竹子,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叔,今日有刘进,焉知明日没有柳进,什么狗屁的会币,我们守的是大燕律法,听的是官府告示,凭什么让他们对我们恶言相向?” 徐福觉得神魂激荡,他不晓得还有这条路可走,自那件事后,他便搬到了船上,若是有机会…… 他喃喃发问:“这料汁虽好,可要与他们对抗,哪是易事?” 沈慕林拿出一荷包来:“城西这码头,当属您手下船只多了,徐叔与他们应当是过命交情,无需多做其他事情,便顺应形势,不让这东西在府城流行就是。” “不在府城卖?”徐福惊道,“你的意思是……拿了外面的客源?” 沈慕林边笑着边拆开荷包,其中有晒干了的花骨朵,他拿出一大一小两朵干花,轻轻抛出较小的那朵。 “做生意,自然也要投石问路,叔,城西码头乘坐来往者多为何人?” 徐福道:“手中有些银钱,又不是什么大户,若是家底十分殷实的人家,必然选择更舒适的船舫,或者租赁一艘独自乘坐。” 沈慕林道:“可于江河中航行,难道还能做了区分?总有同行之时。” 徐福猛拍大腿道:“正是如此,林哥儿,我同你合作!你便告诉我,到底要如何做?” 沈慕林将那荷包推给他:“待他们考完学安顿好后,便到了开春之时,叔,你也能放下心拉人送货了。” 徐福拆开那荷包,其中果然有卷成细卷儿的小纸条:“那我就按沈掌柜说的来了,分利……” “我与叔投缘,不谈分利,”沈慕林笑道,“待下次合作,我们再细谈一二。” 徐福越发钦佩,恍惚间竟真觉得看见那明澄澄的好日子,直到和徐元回了家,还不曾收敛起脸上笑意。 沈慕林说得这一番是口干舌燥,他饮了两三碗水才缓过劲儿来,走进屋内看见顾湘竹背对他收拾衣物,想也不想就将脑袋压到顾湘竹背上,歇了半数力气。 顾湘竹让他这一撞,晃了几下,待站稳后便转过身,拉着沈慕林坐到床上。 “徐掌舵船队中有五六艘中型船,两艘大型船,另有兄弟二三十人,”顾湘竹道,“正因如此,黎家动不得他们。” 沈慕林慢吞吞点头,忽而开口:“晚上要不要去看花灯?” 顾湘竹方才并未闲着,徐元那孩子嘴上没遮没掩,不用他多问便气愤地讲了好多。 他话讲了一半,被沈慕林带着拐了弯。 沈慕林没骨头一般向后躺下,用小腿去碰顾湘竹的腿:“问你呢,去不去啊?” 大腿处泛起痒来,顾湘竹声音有些沙哑:“去。” 沈慕林又撞了他一下:“想吃糖葫芦。” 顾湘竹点头:“买。” 沈慕林忽而笑起来,侧过身盯着顾湘竹越发低垂的头,他似乎得了趣儿,拖着长音道:“想捏糖人,想放花灯,想吃汤圆。” 顾湘竹道:“好。” 沈慕林故意凑过去:“还想……” 他几乎要凑到顾湘竹跟前,一向坐姿端正的顾湘竹忽而弯了脊背,边站起边无奈笑着:“林哥,你别闹我了。” 沈慕林勾起唇角,按他坐下,从身后绕过顾湘竹脖颈,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不由分说便在顾湘竹唇上啄了一口:“我何时闹你了?” 顾湘竹眉眼清浅,像是被那个吻下了定身咒,视线却毫不收敛地落在与他相隔一指尖的唇上。 第108章 沈慕林却松开他,利索下了床:“走了,先去买年糕。”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感谢支持! 第88章 灯盏 出门时尚未天黑,两人逛了好一圈,刚吃过饭,肚子尚未空下,又买了好些零嘴。 沈慕林咬下个裹满糖浆的山楂,刚品出甜味,便被山楂酸倒了牙,他倒吸着冷气,不等嚼完便吞了下去,又引起一阵咳。 顾湘竹赶忙拍他后背,顺便拿走了那串“罪魁祸首”。 沈慕林缓了好一阵才舒坦,他搭着顾湘竹肩膀,忽而笑起来,眉眼舒展开来。 随着夜幕降临,灯盏错落,正巧有束昏暗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明媚的笑容更多了些惹人乱了心扉的热烈。 顾湘竹不由得多停顿片刻,再抬头时才发觉面前多了两个人。 梁庭瑜一如既往沉着脸,梁庭彦似乎感觉不到他的不悦,爽朗笑道:“沈小哥儿,顾老弟,你们也出来看花灯啊?” 梁庭瑜凉凉道:“废话,不出来看花灯看什么,难道专程偶遇你?” 话音未落,便被竹扇敲了脑袋,梁庭瑜瞬间炸毛,回头一瞧,瞬间蔫了,声音也落下三分:“大哥。” 梁庭炽抬手作揖:“小弟无礼,二位莫怪。” 沈慕林笑道:“不打紧。” 梁庭瑜瘪瘪嘴:“你不是约了诗会,快去啊。” 梁庭炽又敲他一竹扇:“你老实些,莫要乱跑,今天人多杂乱,你跟紧二哥。” 梁庭瑜不耐烦道:“晓得晓得。” 梁庭炽又看了梁庭彦,心知老二还算可靠,又叮嘱一番,便告辞离去。 他刚走,梁庭瑜就挽上沈慕林胳膊:“你走吧,大哥有知己,你也有好兄弟,我现在有人做伴,不用你管了。” 梁庭彦却是摇头,执拗站到他身侧。 沈慕林被一人抓着一人盯着,弄了个措手不及,他并不想掺和进这兄弟三人的恩怨中,于是轻轻扒开梁庭瑜的手,将他珍而又重的交给梁庭彦,并眼疾手快牵住顾湘竹衣袖。 “结伴可以,那就一起来吧。” 顾湘竹被大大小小的零嘴占满了手,沈慕林拿过些给梁家兄弟分了,这便腾出一只手来,他握得十分自然,顾湘竹并未躲,反倒稍用了些力气。 梁庭瑜被落了一步,他眨眨眼,方才他似乎被顾湘竹看了一眼,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又像是错觉。 府城有规定,夜市可至戌初,如元宵这般节日可延长至亥正,之后便是宵禁,不得出门。 沈慕林拉着顾湘竹逛了半条街,起初和梁家兄弟搭茬说上两句,可惜一个嘴拙一个面冷,皆是不爱讲话的,于是两两成双,冷冷清清逛了一通。 刚过戌时,便见一群人笑着闹着往城边跑去,那有一条通向码头的河,白日可见有人泛舟,现今河上飘着好些泛着微弱烛光的莲花灯,摇摇曳曳顺着河流飘荡。 沈慕林买了四盏莲花灯,各分一盏,拽着顾湘竹兴冲冲往人少的地方走。 顾湘竹眼含笑容:“你有什么心愿?” 沈慕林朝他眨眨眼:“心愿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顾湘竹似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稍顿了下才说话:“很重要吗?” 沈慕林被问住,并未作答,只是蹲了下去,将那盏亮着的莲花灯轻轻放入河中,进而闭上双眼,双手交叉放在唇边。 顾湘竹见他嘴角微动,辨不出讲了什么,他看着沈慕林,直到沈慕林转过头,珍而又重道:“很重要。” “好。”顾湘竹说道。 他学着沈慕林的样子许愿,莲花灯飘飘荡,赶上前面那盏被泛起波澜的河水几乎要打灭的灯盏。 它们并排飘着,飘着,飘过一座石桥。 两盏烛火忽而亮堂起来,极尽张扬地引起诸多人围观。 沈慕林看着顾湘竹:“你许了什么愿?” 顾湘竹道:“保密。” 沈慕林挑眉问:“很重要?” 顾湘竹笑了下:“嗯。” 沈慕林不再说话,只望着那两盏越来越渺小的莲花灯,直到再也瞧不见。 夜色笼罩下,他说:“会实现的。” 顾湘竹望着他,这瞬间他萌生出些想法,正如那日见到父亲无可奈何的神情一般,林哥似乎也被什么禁锢着。 可他的表情更多的是坚毅,有朝一日,他定然会将那缠绕周身的线砍断。 沈慕林转过身,看到顾湘竹发呆,他伸出两根指头点了下顾湘竹额头:“醒神儿,回家了。”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只见一幼小孩童落入水中,顾湘竹飞跃而下,让沈慕林提了半颗心,他赶忙丢了手中东西,往石桥处跑去。 白日有闲人雅士泛舟于河面,今夜不许行舟,那处定有船桨竹竿之类的东西。 “啊,谁家孩子啊……哎呦,抓住了抓住了……” “小孩儿太能扑腾了,那书生要抓不住了——孩子,别乱动!” “又呛了两口水,嘶,还有没有会水的啊,赶紧救人啊。” 沈慕林不敢往河里瞧,解系着船只的手微微发颤,他匆忙上了船,身后忽而多了一人,原来是梁庭彦。 来不及多说,他用足力气往石桥另一侧划去,船只越发近。 “竹子!”沈慕林大声喊着。 顾湘竹转头看去,那艘小船已到了他身侧,他将哭昏过的小孩儿递上去。 沈慕林接住,才发觉这崽子浑身都是瓷实的肉,沉甸甸的,既对得起那大个子,也对得起那身绸缎锦衣。 梁庭彦伸出手,将快要脱力的顾湘竹拉上船,周遭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上了岸,又有一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而来,正是离这儿最近的那处药铺。 “谁伤了?谁伤了?” 沈慕林拍拍小娃娃的脸,没得到回应,郎中连忙把脉,正握着藕节一样的胳膊,就听见细小的呼噜声。 惹得一行人哭笑不得。 沈慕林托起那孩子:“大夫,麻烦给他瞧瞧,他也进了水。” 郎中一瞧,脸色先黑了两个度:“啥子呦,刚生过大病吧,才调养好,你这小子……” 围观中有人道:“老先生,他呀,是救人的。” 郎中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给你开个药方,随我回去拿药吧。” 梁庭彦脱下外衫:“你先裹上,这天冷着呢。” 顾湘竹缓声问道:“三公子呢?” 梁庭彦这才发觉,竟看不见梁庭瑜了:“坏了。” 郎中回头道:“他方才来找的我,应当是回来了啊。” 梁庭彦顾不上旁的,边嘟囔着边去寻人。 沈慕林怀里的孩子咳了两声,悠悠转醒,瞧着周遭一陌生人,扯开嗓子就要哭,被沈慕林直接捂了嘴:“你掉河里了,他救了你,告诉我你爹娘在哪儿?” “婶婶……呜……婶婶……” 小孩儿抽抽嗒嗒吸着鼻子,最外侧一大婶忽然道:“有点像是路……” “周周!” 人群中挤出一乱了发髻的妇人,十分急切,那孩子看着来人,挣扎着下了地,边哭嚎着边扑向妇人。 沈慕林眉心轻蹙:“黎夫人。” 黎欣抱起路行周,似乎不顾被沾湿衣衫:“沈掌柜,好久不见。” 沈慕林看着顾湘竹煞白的脸,点了点头道:“改日再叙旧。” 黎欣道:“不远处有我家店铺,先让顾秀才换身干净衣服吧。” 顾湘竹微微摇头:“无妨。” 沈慕林却是应了声:“那便多谢了。” 他拉起顾湘竹,沉着脸跟在黎欣身后,顾湘竹忽而发问:“黎禾今日来了吗?” 黎欣嗤笑一声:“他今日也问起了你,非要我讲讲你是如何解了毒的。” 顾湘竹紧了紧搭在身上的外衫,黎欣瞥了一眼:“这风格,不像你俩的。” 沈慕林道:“梁家二公子很是仗义。” 黎欣轻笑几声:“梁二?说起来我倒是见了梁三,那小哥儿同过去倒没什么变化,竟还跟在黎明州屁股后面跑呢。” 沈慕林蹙起眉来:“黎明州?” 黎欣推开店门,迎他们进了后厢房,随行侍女立即拿出两身干净衣服,又送了些热水。 另一侍女要抱路行周,小孩子却扭动着不肯松手。 “放心,黎明州比黎禾还要脸面,梁三没事儿,”黎欣拍拍小孩儿,“倒是梁家,有意思极了——你们先换衣衫,这小崽子难缠的紧,我稍后便来。” 屋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沈慕林动作迅速,冬日衣衫厚实,他只被染湿了外衫,原也不打紧,也不好拂了黎欣好意,便只换了一件。 顾湘竹浑身湿透了,走那一遭,冻透了不说,就连脱下浸满水的衣服也要费劲些。 沈慕林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布巾,浸满热水,小心贴上那满头青丝,顺着发尾一点点上移,缓着着那些冷气。 第109章 顾湘竹解衣服的手顿住,沈慕林懒洋洋道:“睡一年了,羞什么?” 他这话张狂,虽说两人这一年间同榻而眠,可如此赤裸相贴却实在没有。 顾湘竹慢慢脱下衣衫,直到剩下寝衣,终是忍不住讨扰:“林哥。” 沈慕林丢下布巾,他不知到底在气些什么,论救人,顾湘竹没做错,可万一…… 布巾入了水,溅起水珠,又落入盘中,激起些涟漪。 “你以后多顾着些自己成不?方才你退一步,由我去,岂非更……” “不好。”顾湘竹道。 沈慕林话语间染了急躁:“你过些日子还要考学,且你刚养好身子,云溪道长又不知去了哪里,便是日后,总有他不在之时……” 顾湘竹轻声道:“你忧心我。” 沈慕林失了声音。 顾湘竹笑了下:“我也一样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谢谢支持 第89章 绑架 黎欣哄睡了周周,便来了这处厢房,推门进来,发觉二人不知闹什么别扭,一人坐在凳子上一人站在床边,均别着头不讲话。 “吵架了?”她放下餐盘,没人应她,“憋闷气呢,行了,吃点东西再闹腾。” 沈慕林摇摇头,黎欣坐在她对面:“尝尝,我轻易不下厨,顾秀才,来坐啊。” 顾湘竹先看了看沈慕林,见他脸色没什么变化,于是坐到沈慕林身侧。 黎欣笑眯眯看着两个人,不由得感叹,到底是年纪尚小的两口子,瞧着闹别扭,不知偷偷看了彼此多少眼。 “那孩子是我家小姑子的,她相公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周出生前,那王八犊子饮大了酒,一头跌进河里,没了。” 黎欣笑了笑:“她这几日去了江南,把这孩子托付给我,我与黎禾相约茶坊,不想交谈间这孩子看了莲花灯欢喜,竟溜了出去,若周周出了事儿,我罪过可就大了。” “小孩子爱玩爱闹,好在无事,”沈慕林应声道,“夫人这次回来过节吗?” “生意出了些问题,我回来瞧瞧,等解决完就走了,”黎欣道,“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儿,黎禾托我寻人,那般模样的倒真有一个。” 沈慕林想起那日梅香:“那人名曰郭长生。” 黎欣仔细思索一番:“应当是叫这个名字,个头很大,应当是练家子,他平日不怎么走动,只黎非昌要教训人时才动手……我回并州前,似乎没再见过他。” 沈慕林轻声念了那首诗,又问及“踏雪”。 “倒是听说有人酿了好酒,给知县大人送去,手笔不小。” 顾湘竹闷声抬头:“你遇见了郭长生?” 沈慕林心虚一瞬,他本欲讲给顾湘竹,只是时机被打断,后又忘了干净,此刻被他一提,又记起顾湘竹方才抿唇寡言的模样。 那双好不容易有了光亮的眼里,如出一辙写着担心。 黎欣眨眨眼,心里门清,这哪是生闷气,分明是找着借口调情。 她摆手道:“天色已晚,夜深露重,我已遣了下人去拿药,稍后便送来,也与阿叔大伯讲明,你们二位若不嫌弃,便留下歇息一晚,待晾好衣物,明日再行回家。”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沈慕林挠了挠脸颊,讲了那日庙中之事,两人沉默片刻,不约而同跳过了方才的尴尬。 “并州四大家,陈黎梁路,分管行食住衣,互不干扰,原先陈家为大,路家后起,”顾湘竹道,“四大家盘根错节,掺和极深,想要动他们,并未易事。” 沈慕林看向窗外,他们留了心眼,确认屋外没人才放心交谈,即便如此,也都压低了声音。 “自陈家出事,出行之事便落了下来,无论是谁,皆想分一杯羹,”沈慕林捏着额角,“即便面和,心也不和,这便是他们留下的缺口。” 新任知府上任不过半年,用不着特意打听,便能知晓四大家过往之事,陈家过去是并州最大的船商,货船客船皆有二三十只,与其余三家各有合作,自他家没落,尚且自顾不暇,城东码头一应事务也乱起来,之后搬离并州,余下三家皆盯着那城东码头。 顾湘竹沾了些水,在桌上画出布局,这条水路由冀州起,流经并州、徐州、扬州三州,一路蜿蜒,是众多商人必争之处。 沈慕林勾唇浅笑:“你瞧,他们全顾着那处,如此良机,若是错过,岂非可惜?” 顾湘竹道:“正因如此,徐家便是最要紧的一处。” 沈慕林道:“他能在陈家手中分下一杯羹,足以证明他有能力有魄力,且是个聪明有野心的,再观那日之事,刘进行事放肆,可见徐福与那三家不和,待那三家反应过来,拿下徐家船舫,也能占了一处运线,若以徐元做要挟,徐福又待如何?” 顾湘竹道:“徐元从前在下县与叔婶同住,半年前唐知府上任,徐元才来府城,原是年后再行归乡,又得了府学招收学子的消息,这才留下。” “净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沈慕林嗤笑道,“那孩子是个有灵气的,若真让他们得逞,可就可惜了。” 顾湘竹望着沈慕林:“我会护他。” 沈慕林眉心微微蹙,捏住顾湘竹胳膊,毫不收敛拧他道:“先护好自己。” 时辰尚早,两人却已有了倦意,今日发生事情颇多,于是便早早歇下。 又一日拂晓,待他们起床,才得知路家有急事,黎欣昨夜便归家,连交代也顾不上,只留下一侍女等他们醒来。 那侍女拿来早膳,不稍片刻就没了踪影。 用完早膳,沈慕林放下些碎银,与顾湘竹离开。 行至转角,忽闻哭声,沈慕林顺着声音看去,就见昨日趴在他身上的小崽子,只穿了件单薄寝衣,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掉眼泪。 “婶婶……” 大抵是睡懵了,小娃娃哭喊着扑上来,沈慕林愣了下,抱起周周:“小崽,你认得我吗?” 周周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想起这是昨夜捂他嘴巴的人,忽而嚎啕大哭起来,挣扎着去看顾湘竹。 “你这小孩儿,我如何你了?”沈慕林嘿了一声,环顾四周,不见有人,“照顾你的人呢?” 周周抽抽嗒嗒不说话,他认出顾湘竹是救了他的人,于是扑腾着要往顾湘竹怀里钻。 眼看着哭声止不住,沈慕林连忙将他塞进顾湘竹怀中,正要说话,听见一些乱糟糟的脚步声,他眉头一皱,推着顾湘竹进了最近厢房。 顾湘竹听力出众,他贴近在小窗,不多时就蹙起眉头,沈慕林一怔,启唇无声问道:“可信否?” 顾湘竹面露严肃,微微摇头。 沈慕林捂住张开嘴的周周:“你若还想见你婶婶,便把眼泪收了,不要出声。” 周周一双眼里满是茫然无措,他小心翼翼道:“又有坏人了吗?” 沈慕林顾不上惊讶,点头道:“你很厉害对不对?” 周周用两只小胖手捂住嘴巴:“我最勇敢,我不怕。” 沈慕林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悄悄掀开门缝:“跟着我跑。” 只见一梳着丫鬟发髻的人领着二三粗壮大汉,悄声摸进一间屋子。 沈慕林拽住顾湘竹:“跑!” “方才还听见哭声,怎不见了人?”那女子连忙推开小窗,看见转角处翩跹的衣角,“跑了?!快去追啊?” 几个大汉心中一慌,赶忙要去追,却被淡笑着推门而入的人堵住。 “小女娘,你诓我们呢?” 若沈慕林在这儿,就能认出领着诸多下人围了这处院子的,正是给他们送饭的侍女。 “夫人早知你有异心,采薇,你虽是老夫人指派,可你自小便与小姐相伴,你竟要伙同外人绑了她的孩子?” 采薇跪倒在地,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玲珑姐姐,你饶了我,这……这……” 她指着那些大汉:“对,这都是老夫人要我做的,他……他们……我怎么可能认得他们?我与小公子无冤无仇……怎会……” “难道也是他们逼你来这处吗?我倒要问问,为何你要遣下人去做杂事?为何要空了院门?你分明是存着让小姐与夫人翻脸的心思!”玲珑厉声责问道,“来人,都给我绑了,夫人还在等着呢!” 沈慕林被顾湘竹扯住衣角,他转头看去。 顾湘竹道:“此事有蹊跷。” 沈慕林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周周,你昨夜睡在哪里?” 周周懵懵懂懂道:“婶婶陪周周睡,找不到婶婶,周周怕。” 方才着急,不曾深想,此刻才发觉那间屋子过分简朴,桌上也没有茶盏一类用物。 “好啊,”沈慕林勾起唇角,“竹子,不走了。” 顾湘竹道:“这是要我们当证人了。” 沈慕林只觉得牙痒痒:“什么证人,我倒觉得是做要挟的筹码。” 他们回了原先的厢房,不多时,黎欣便进了房间:“昨夜睡得可好?” 第110章 沈慕林抱着双臂,挑眉道:“不错,醒来还有戏看,黎夫人用心良苦。” 顾湘竹抬眸看了眼黎欣,舀起些清粥喂给路行周,丝毫没有将孩子送回去的意思。 黎欣嘴角抽动,她一眼就看见了穿戴整齐的路行周,失笑道:“你这小子,往日日上三竿都不见得醒,今日怎醒的这样早?” 顾湘竹又挑了些小菜:“夫人,他昨日受惊,睡不安稳是常理之中。” 沈慕林悠悠道:“是啊,小孩儿方才哭着喊着要找婶婶,只穿了件极其单薄的寝衣,可怜极了。” 黎欣尴尬笑笑,挥挥手,跟在她后面的侍女退出去掩上了门。 黎欣盈盈一拜,竟是要跪倒在地,沈慕林瞳孔放大了些,连忙上前把她拉住。 “妾身多谢二位公子。” 沈慕林摆摆手:“行了,他不过一个小娃娃,纵然换成其他人,也是要帮忙的。” 黎欣笑了下:“他幼时差点被人绑了去,轻易不信他人。” 顾湘竹放了碗筷,周周吃饱喝足,又靠在他怀里打盹儿。 黎欣摇摇头:“他聪明着呢,这是生我的气了。” 沈慕林皱起眉。 黎欣看着他,小声道:“路家也是虎狼窝,他阿娘便是头一位遭迫害的,我与她做生意,挑担子,却也是艰难。” 沈慕林快步走到顾湘竹身边,抱起路行周:“别装了,方才不还哭着找婶婶吗?” 路行周咬着嘴唇,泪水浸满眼眶。 沈慕林道:“是你婶婶请我们去保护你的。” 路行周嘴巴下撇,顾湘竹朝着他点点头,他嚎了一嗓子,哭喊道:“婶婶,周周乖,周周不乱跑了。” 黎欣抱着他,轻轻拍着:“能跑,能玩,往后我多找人陪着你。” 沈慕林便要告退,黎欣连忙叫住他:“林哥儿留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感谢支持~ 第90章 旧伤 沈慕林顿下脚步。 黎欣安抚好周周,将他交给侍女,小孩子尚且难舍难分:“婶婶做了梅花糕,让玲珑给你拿些,等你吃完,婶婶就回去了。” 玲珑拉住周周的手,小朋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黎欣瞬间收敛起了温和的笑容,掩上门道:“二位请坐。” 她拿出两个匣子,一一打开,推到沈慕林面前。 沈慕林抬眸看向她,黎欣又将匣子向前推了推:“这是当年给郑夫人诊脉的郎中的口供。” “那人是你送去的?” 那郎中出来指认,沈慕林与顾湘竹之后谈论过此事,均觉得黎兴隆并非轻易留下后患之人。 黎欣淡笑摇头:“怎会?他一个知情人,黎兴隆自然要杀他,我不过是帮他开了后门,一份证词而已,和命相比,孰轻孰重他自是能分清。” 沈慕林翻看口供,又递给顾湘竹。 顾湘竹道:“黎夫人,当年你不过七八岁,这口供字体娟秀,字迹工整,那般紧急情形下,少有能写成这般的。” 黎欣轻笑几声:“我已特意做旧,不想竟在字迹上出了差错,罢,也该我表表诚意了。” 沈慕林顺着她的目光,拿起匣子,略沉了些:“有夹层?” 他沿着侧壁轻轻撬开,下方有二三纸张,另有一枚沾了血的玉佩。 黎欣嗤笑道:“他黎兴隆当真以为自己有通天本事,能遇上那本事通天的老道?还有那郎中,不过是黎风云送过去的把柄。” 顾湘竹眉心微蹙:“黎非昌当时尚不足五岁,那道士原是黎风云的客卿?” 黎欣道:“不知,先说这玉佩,黎家原有一子,比黎非昌大十岁,那道士入黎家当年,黎家大公子与前来求赏的旁支家老二双双落入水中,打捞上来后为时已晚。” 沈慕林想起一事:“那旁支一脉就是黎兴隆。” “他用儿子一条命换了本家重视,”黎欣眼神悲悯,“可怜郑夫人那样好的女子了。” 沈慕林:“这玉佩就是黎家大公子的配饰?” “那郎中是个有心眼懂眼色的,他于湖边发现了这枚玉佩,先说可能中毒,再看黎风云并未有探查之意,便私自藏了起来。” 黎欣又拿出一口供:“这是邹大娘先前交代,她相公与子女皆被黎家押下,若她不以命相博,一家人皆没活路,她虽是忠仆,可也是有家之人,哪会偏执至此?” 沈慕林道:“你曾说那簪子上涂抹的并非毒物,黎兴隆还活着?” “他若死了,可就没用了,活着,才能吐出知道的东西,”黎欣嘲弄道,“安和县知县是聪明人,只需瞒一瞒,待拿下黎家,他也能将功补过。” 沈慕林合上匣子:“你要什么?” 黎欣缓缓吐出两个字:“黎家。” 沈慕林浅浅笑道:“巧了,黎禾也这样讲。” “不冲突,”黎欣道,“只待拿下黎家,我与他再争就是,届时你与顾秀才不要出手就是。” 沈慕林道:“黎夫人,黎家有什么好的?不如换个其他的,比如城东码头。” 他缓声讲着,似从未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笑容清浅,眉眼间满是尽在把握的自信。 黎欣来了兴趣:“路家也在抢占,未尝不可拿下,林哥儿,你借此与我合作,未免太没诚意。” “是吗,”沈慕林淡淡望着他,“且不说路家是否有十足把握拿到手,便是拿到了,与你何干?与路小姐又有干系吗?” 黎欣一怔:“你……” 沈慕林道:“既然是合作,那就敞开了谈,不必与我弯弯绕绕,黎夫人,你想要与我们合作,今日之事,一来敲打路家内有贼心之人,二来考察我与我家相公,如此看来,夫人很是满意。” 黎欣一番心思被全数指出,她不禁鼓起掌来:“你们有多少把握。” 顾湘竹将放温热的茶水放到沈慕林面前,温和道:“黎夫人,你既得了证据,交由官府才是,拿给我们,是因你需要翘板,由新到府城又与黎家有旧怨的我们做最为合适,可我们并非非要报怨不可。” 黎欣愣住:“他们迫害你至此,你竟……” 顾湘竹淡笑着,并未言语。 黎欣喃喃道:“那他曾叫人追杀林哥儿,此仇你也不报?” 顾湘竹转头看向沈慕林,缓声道:“便是此事吗?” 沈慕林似被击中要害,忽觉胸口钻心的疼,他发起抖来,那飞来的箭刃似近在眼前。 顾湘竹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自他中毒昏迷醒来后,便发觉到有什么不同。 如今试探,得了结果,却并未有几分透彻,他慌乱去扶沈慕林,几乎半跪在地,让沈慕林抵着他的肩膀缓力。 沈慕林只觉得骨髓蔓延着疼痛,脑海中记忆纷多杂乱,忽然间空茫,他额头冒出些许冷汗,依着顾湘竹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 顾湘竹舒缓地拍着他的脊背,轻声道:“不想了,你是林哥,无论如何,你都是沈慕林。” 沈慕林望着他的复杂的眼神,缓缓摸上顾湘竹眼眶:“你不该受这样的罪……” 顾湘竹察觉到脖颈间温热匀称的呼吸,才松了口气,将陷入昏沉的沈慕林打横抱起,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抚平那蹙起的眉头。 黎欣连忙请了郎中,仍是昨夜那老先生,一进屋便骂道:“大病初愈之人受不得凉,吃药了吗?” 顾湘竹转过头,让到一旁。 老先生一愣:“嘿呦,你没事儿,他有事儿了?你们小两口可真有意思。” 黎欣意识到自己似乎惹了祸,本就因着利用两人有些心虚,此刻心里更是打起鼓来。 “老先生,您快看看吧。” 那郎中捏起沈慕林手腕把脉,片刻后道:“气血瘀堵,累到了吧,这娃娃的脉象不好生育哦,不过,近日调养的还行,过了三年两载的,就没问题了。” 顾湘竹愣在原地,林哥曾经分明说自己是男人来着…… 老先生看他脸色有异,他拍拍顾湘竹:“小子,这样好的夫郎,你可莫要因为小崽子的问题就欺负人家,到底是你们两个过日子,再说,能养好的,也不是什么问题。” 顾湘竹少有的茫然:“您是说,他……” 老先生哈哈大笑起来:“黎夫人,瞧瞧,这娃娃傻了喔,老夫行医这么些年,这样简单的脉象从未出过错,他啊,睡醒了就好,往常怎么调养就还怎么调养就是。” 顾湘竹从不曾见沈慕林喝过什么药,此刻更是添了些乱糟糟的思绪。 黎欣去送老先生,顾湘竹站在床前,久久不敢上前,耳尖泛起红来,不多时便烧到了脸上,又顺着衣领蔓延而下。 方才林哥捂着胸口,若当真伤,必然会留下疤痕。 只看一眼…… 顾湘竹捏紧手指,不知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缓缓伸出手,又停在那衣襟处。 第111章 他闭上眼睛,曾于黑暗中蹒跚两载,此刻却有些生疏。 黎欣推门而入,见顾湘竹站在床边发呆:“他是府城最有名的郎中,林哥儿不会有事的。” 顾湘竹缓缓点头:“黎夫人,能和我讲讲你知道的吗?” 黎欣道:“我知道的?他没有和你讲过?” 顾湘竹摇头:“他应当也忘了。” 黎欣叹了口气:“忘了也好,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 顾湘竹随她走出屋外,黎欣道:“我所知不多,只晓得他对沈这个姓氏很是敏感,便留意了些,倒是知道了些消息。” “原先徐州有一户富商,便姓沈,不过有些年头了,听说是出了什么事儿,全数搬走了,不知具体搬到了何处。” “黎非昌有次办宴,我偶然听见他与一老道争吵,便是说明找人劫杀沈慕林,又丢入河中,本不该活命,怎又和你掺和在一起。” 顾湘竹抓住她话中漏洞:“又?” 黎欣摇头道:“若非提及你们二人姓名,我也不敢信,他似疯了一般,其他的不知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了。” 顾湘竹摸摸胸口:“是伤了心肺吗?” 黎欣道:“是奔着性命去的,我……那狗杂碎坏事做尽,竟还能官运亨通,上天当真是不长眼。” 顾湘竹语气冰冷:“他会偿命。” 黎欣从未见过他眼中满是肃杀之意的模样,他见顾湘竹次数不多,曾以为不过是读过书的长得俊俏的有些心眼的书生。 如今看来,竟也是个披着羊羔皮的。 只不知屋里躺着的那位晓不晓得枕边人的性子。 正想着便见顾湘竹飞快转身,进了房间。 沈慕林缓缓睁开眼,他半撑着坐起来,他方才只觉得头疼一瞬,好似昏了过去。 黎欣新奇看着屋内,她不曾听到一些响动,顾湘竹便已分辨出来,此刻到了床前。 沈慕林愣愣看着他,笑道:“你怎又黑了脸?” 顾湘竹忽伸出手来,将他按在怀里,沈慕林被迫直起身子,他被按着肩膀,圈着腰肢,顾湘竹似乎要把他揉进骨子里,用足了力气。 “好竹子,我要喘不上气儿了。” 沈慕林不得不伸手去推,顾湘竹这才缓缓松开,眼里竟有了些热意。 “吓到你了?”沈慕林揉揉他的脑袋,“兴许是认床没歇好,咱们回家?” 顾湘竹哑着嗓子:“好。”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再次说明,林哥儿原本就是小哥儿,关于穿越之事,会在后面解释。 感谢支持 第91章 豆腐 距离考学还有三四日。 沈慕林忙碌起来,他撺掇着做些生意,来之前便想好要做什么。 前几日也做了些准备,将要用到的各类食材准备好。 李溪早就知晓沈慕林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好奇心颇重,不错眼盯着沈慕林的动作。 “这冬苋菜有何用?”李溪摆弄着堆在盆子里的菜。 沈慕林道:“只用嫩茎,叶子留着炒菜吃。” 顾湘竹按他说的将叶子去掉,沈慕林拿来一瞧:“就这样,剩下的枝干我来切。” 四人合力,不多时就就把苋菜收拾干净。 将茎杆切成小段,洗干净放入盆中,加入清水泡上两晚,待上面冒出小气泡即可。 之后便洗上几遍,将那些气泡洗净,晾晒干水分,加上些盐,将小段的茎杆拌均匀。 沈慕林将搅拌的活交给顾湘竹,问道:“小爹,瓦罐呢?” 李溪等了两日,早就想知晓后续,立即将洗干净又擦干水分的坛子递过去。 顾湘竹:“这样行吗?” 沈慕林瞧了一眼:“不错,倒坛子里吧。” 待将那拌好的茎段放入坛中,封好盖口,放到阴凉避光的地方。 几人将那坛子放到合适地方,沈慕林拍拍手道:“等着发酵就好。” 李溪啊了一声:“还要等?” 沈慕林点头:“半个月。” 李溪难耐好奇:“这么久,到底做什么?” 沈慕林笑道:“我与您讲了,您可不要担心。” 李溪摆手道:“奇了,不过是做些吃食,纵然新奇,还能毒死人不成?” 沈慕林大笑道:“毒不死人,只怕熏到人了。” 李溪看向父子二人,均是没什么疑惑模样:“你们又知道了?” 沈慕林连忙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讲。” 李溪松了口气,便听见他道:“这叫臭豆腐,方才我们做的是卤水,待炸了豆腐,浇上料汁,放些卤水,拌一拌,那才是香呢。” 李溪喃喃道:“既然那样香,为何要叫臭豆腐?” 沈慕林忍着笑意:“待做出来您就知道了,估摸着过完二月二,就差不多了。” 他们说说笑笑,梁庭瑜已然走了进来:“我敲了门。” 上次见面,还是两天前。 沈慕林道:“多谢梁公子叫来了郎中。” 梁庭瑜将手里的东西抛到顾湘竹怀里:“补身子的,你个白脸书生,竟还去救人,梁庭彦那么大的块头,居然抢不过你。” 沈慕林晓他是好意,还未开口道谢,便听见李溪一声惊呼:“什么救人?” 梁庭瑜愣了愣,再看周遭人脸色,忽觉自己闯了祸,他清清嗓子,尬尴道:“方才好热闹,你们做什么呢?” 沈慕林道:“折腾些吃食,打算开春做些买卖。” 梁庭瑜道:“什么买卖,我给你找间屋子。” 沈慕林摆手道:“小打小闹,租了这处屋子,手里不剩下多少银钱,待以后吧,若要租赁,我定去寻你。” 梁庭瑜抱着手臂:“这房子租下来一年不过十几两银子,你们怎么这样穷?” 沈慕林转了话题:“你今日来,是为着何事?” 梁庭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遮掩道:“就来看看他啊,好歹他救了一个孩子。” 话题又绕了回去,眼看着李溪脸色越发黑,梁庭瑜退后一步:“我走了,改日再来,那个,你开业的话,叫我,攒够银子要租店也找我。” 他一步步退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一定要找我租店铺!” 沈慕林抿唇笑了笑,心道这孩子还真是好玩,转头就对上李溪满是审视的脸,顾西暗戳戳挪到最远处,眼神中写满了自求多福。 顾湘竹挡住沈慕林:“那晚突发事端,虽湿了衣服,但人不碍事。” 门外,梁庭瑜忧心忡忡,站在墙外并未离去,偷偷听着院里动静。 “瑜哥儿,来这儿。” 他又听了听,发觉没了声响,拍拍胸脯放下心:“明州哥,你不是说在转弯处等我吗?” 黎明州眉中满是笑容:“我担心你。” 梁庭瑜没好气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娇滴滴的性子。” 黎明州摸摸他的头:“可你比我小两岁,在我这儿,就是要保护的人。” 梁庭瑜拍开他的手:“说了不要动我头,我不是孩子了。” 黎明州笑起来:“既然不是孩子,那我能去你家求亲吗?” 梁庭瑜退后一步,蹙眉道:“你有病吗?” 黎明州嘴角抽动,差点憋不住表情:“我不过是想着,待成亲后,你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不论是做生意还是学其他事物,没人会因你是小哥儿就阻拦你,你若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动你,我虽心悦于……” 梁庭瑜打断道:“你说真的?” 黎明州:“自然是真的。” 梁庭瑜沉思好一阵子,瘪嘴道:“不成,我还是想当梁庭瑜,不想当梁夫郎。” 黎明州咬牙道:“好,好,我等着你就是。” 梁庭瑜仍不放心,敷衍两句,又贴到了门上,黎明州拉住他:“你在做什么?” “嘘。”梁庭瑜小声道。 “这就是你从你二哥那儿抢来的房子?” 梁庭瑜瞪他一眼:“什么抢?谁能租出去就是谁的。” 黎明州也探出头去,院子里正有两个跪在蒲团上的人,屋檐下还坐了一位瞧着稍年长些的哥儿。 “他们租了这处屋子,往后有什么打算吗?” 梁庭瑜道:“应当要做些生意,不过他们没什么银子租店。” 黎明州佯装可惜:“如今生意不好做,他们想做些什么?” 梁庭瑜拧眉道:“问这个做什么?” “我家有门路,他们若想做些吃食买卖,正巧我能供应食材,他们是你朋友,”黎明州扬起笑容,“若是能赚钱,日后你也能多租……” 梁庭瑜小声嘟囔道:“我竟忘了这个。” 他快步走向院里,黎明州一个踉跄差点跌在门口,他暗骂这个满心做出成绩的蠢笨小哥儿,一些好听话就能诓骗了去。 “你们打算做什么买卖?” 李溪叹了口气:“行了,再报喜不报忧,下次就多跪一柱香。” 第112章 顾西不知何时走到门口,揪住正要离开的黎明州,将他直挺挺拽进院子里:“在外面干什么,来作客就大大方方的。” 黎明州讪笑两声,梁庭瑜指着他道:“若你们做吃食类买卖,他能给你们供货。” 沈慕林单手背在身后,悄悄扯了顾湘竹的衣袖。 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眉飞色舞道:“那可真是赶巧了,我正打算做臭豆腐呢。” 梁庭瑜眉心紧蹙,下意识将脑袋后移:“臭……豆腐?会好吃吗?” 沈慕林道:“待我做好了,请你来尝尝。” 梁庭瑜磕磕巴巴点了头:“也你要找我租房。” 沈慕林笑起来:“待我攒够银子,找你买房都成。” 黎明州抱拳躬身行礼:“在下黎明州,听阿瑜提起过二位,皆是少年有成,在下不才,家中做些生意,若二位信得过阿瑜,便将食材列个单子,待清点好后一并送来。” 顾湘竹神情冰冷:“你与黎非昌熟识?” 黎明州笑容凝固:“……他是我兄长。” “回去吧。”顾湘竹扭头就往屋里走。 沈慕林叹了口气:“此事作罢,梁公子,多谢了。” 梁庭瑜瞧着骤然转变的事态,拽住沈慕林:“为何?” 沈慕林眼中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哀怨,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黎明州,仍是叹气。 黎明州暗骂那个遭祸的兄长,笑容深了几分:“兄长顽劣,听闻二位是安和人士,兴许过往读书时有过不愉快,我替兄长道个歉。” 梁庭瑜记起黎非昌,过往有过相处,只想起那阴沉的眼神,总似浸满阴霾,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行官途,我走商路,二者互不干扰,沈小哥儿不必担心,”黎明州道,“这样,我同你让二分利可好?” 沈慕林抿着双唇,状似不经意间望了里屋:“还是算……” “三成!” 黎明州为难道:“三成,我总要得些利润。” 沈慕林咬紧牙关:“我……” 梁庭瑜拉住他:“难道顾湘竹不许,他平日说得那样好,没想到也是个……” “并非并非,他……”沈慕林连忙摇头,“罢了,梁公子,我信你。” 黎明州仍微笑着。 沈慕林低声道:“我且要琢磨段时间,只是豆腐不能少,我先在你这儿订些豆腐,其他的日后再商议。” “不急,”黎明州放下心来,“你既是阿瑜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梁庭瑜翻了个白眼,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待离开时,黎明州状似不经意道:“沈小哥儿,顾秀才应当不会阻拦吧。” 沈慕林扯出些笑:“不会。” 黎明州笑容更甚几分。 沈慕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笑容也越发真心实意。 顾湘竹走到他身后:“他信了?” 沈慕林嗤笑道:“一脉相承的自大。” 顾湘竹:“黎家有诸多粮行,若要便宜行事,总要对上他家。” 沈慕林挑眉道:“正愁对不上他们呢。” 作者有话说: 三更~ 感谢支持 制作方法来源于网络。 第92章 惊马 府学考学当日,天蒙蒙亮,顾家四人便起了床,李溪更是提早做了年糕,黄澄澄的玉米面,裹上些红枣,蒸好后黏糊糊的,吃着香甜,也取一个高中之意,待用过早膳,锁了门窗,一行人往府学走去。 定下于辰时二刻开考,过时不可进场,行至巷口,正遇上叼着饼子的徐福父子二人。 徐福脸色黑的出奇,朝着沈慕林点点头,瞪了眼嘿嘿笑的徐元:“我前几日就与他讲了,早些准备,今日晨起他临出门非要再用些吃食不说,还忘了拿文书凭证,你说这……这小子……那日我就该押着他跪够时辰。” 徐元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含混不清道:“我担心嘛,我一慌就想吃东西,那不怨您,我小时一哭您就给我塞吃的。” 徐福又是一阵叹气:“我家这个,何时才能同你家竹子这样稳重,我就心安了。” 李溪眉眼间满是笑意,他倒是稀罕徐元那个古灵精怪的。 “闹一闹,笑一笑,入了场便没那么慌了。” 沈慕林拍拍徐元,示意他张开手。 徐元呆愣愣着伸开手,裹着花生的牛乳糖便落入手中,他惊道:“这东西不好买呀,沈哥哥,你好生大方。” 沈慕林摆手笑起来:“偶然得见,你若考中,我再送你两块。” 徐元掰开一半:“爹,你也吃。” 几人说笑间便到了府学门口,卯时刚过一半,门前便围满了诸多学子,均是来此参加考学之人。 人多杂乱,总有磕碰,于是小心避让,他们寻了一处空闲地方停下歇息。 官差衙役守着门口,便见些夫子装扮的先生先进了府学,不多时,前面便传来些动静,人群稀稀拉拉挪动,随后听见敲鼓之声,三声过后便是要去排队候考。 此次考学由辰时二刻起,至酉时结束,涉及诗词、策论、时政、经义诸多内容,参照科考内容,只难度有所降低。 学子家人聚团,或早日定下附近客栈,或起早快步赶来,偶有家底殷实者,乘了马车缓缓而来。 一时间热闹非凡。 顾湘竹提起箱笼,同三人作别,正要离开,被沈慕林拉住,于是对上那双分外亮堂的含笑眼,顾湘竹双眸微缩,嘴唇被轻轻碰了下,他下意识启唇,下一瞬,就被塞进一块奶香味浓郁的糖块。 沈慕林拍拍他:“去吧,我等你回家。” 顾湘竹点头,却没挪动脚步,被徐元叫了几遍,才收敛神情,转身离开。 文昌庙之事早已传遍,两人同行,更引了不少人暗自打量,徐元察觉到那些人的视线,不由得往顾湘竹身边凑了凑,不太舒服道:“哥,我有点怕。” 顾湘竹淡淡道:“我没有糖。” 徐元先是一愣,那些郁气与紧张情绪忽而散了干净,他跟在顾湘竹身后,忽而发现顾湘竹耳后蔓延起的红,他悄悄回头,沈慕林仍站在原地,不错眼看着顾湘竹的身影。 他缓缓勾起唇,挤到顾湘竹身边:“哥,你们两个人感情真好。” 顾湘竹没应声,徐元也换了话题,他小声道:“哥,这次考学是由唐知府监察,我听说他原先是在京中任职,大抵是就任御史,不知为何被下放到咱们这儿了。” “嗯,”顾湘竹应了一声,“拿吧。” 徐元看他似变戏法般拿出一包着什么东西的青色帕子,待掀开才瞧见原来皆是些糖块。 “你不是说没有嘛,”徐元愣愣道,“不对,我也没说要吃啊。” 顾湘竹便又叠好,在徐元尚未反应过来时收入袖口,他淡声道:“林哥放的。” 徐元沉默半晌,顾湘竹忽而推他一把,他只听见一声马儿嘶鸣,整个人便滚到一旁。 那枣红色马儿不知受了何种刺激,竟是挣脱了缰绳,没目的狂乱奔向一众学子。 徐元额头满是冷汗,若非顾湘竹推开他,只怕那高高扬起的马蹄就要落到他身上。 学子纷纷闪躲,顾湘竹正对上那狂躁的马儿,他微蹙眉头,忽而记起方才撞上他们的人,再看衣袖处,果真染了些不知为何物的粉尘。 他飞速后退闪过,这马儿直冲他来,定是为着不许他入府考学,只盼着那粉尘别叫林哥他们沾上。 “孽畜!” 众人寻声看去,竟是本该在府学中等待的唐文墨,他听见府外吵闹,问了才知不知谁家的马儿受惊。 连忙出来,可人群掺杂,如今更是慌乱,他竟赶不到那处,正要下令射杀,便见人群中跃出一轻盈的人,从侧面奔去,静待时机。 沈慕林与躲避的顾湘竹对上视线,两人默契一笑,顾湘竹厉声道:“让开!” 他退后几步,身后已无路可退,竟是转头直对上那匹烈马,马儿长啸,前蹄高高扬起,毫不收敛踏下。 众人皆不敢看,徐元脑中一片空白,大喊着就要奔去,被临近学子拉住,他泪眼滂沱:“哥!” 嘶鸣声再度传来,那匹马竟是被人生生擒住,有人不错眼盯着,看清事情原委。 马蹄落下那刻,顾湘竹弯腰向侧前方扑去,他身后是半人高的石阶,待马儿踏上台阶,与他方向正反。 沈慕林借此时机翻身上马,连带顾湘竹一并拉了上去:“抱紧我!” 他抱上烈马脖颈间,顾湘竹环住他腰肢,马儿嗅到异味,却寻不到方向,在原地发疯般上下乱跳。 两人紧紧相依,顾湘竹道:“有人撒了刺激马儿的粉尘。” 沈慕林眉梢上挑:“猜到了。” 顾湘竹道:“不知有没有蹭到你身上。” 沈慕林扬声道:“竹子,你说设计这出戏的人还在不在此处?” 第113章 顾湘竹环顾四周:“如此好戏,他怎舍得不看?” 沈慕林解开腰间葫芦,将其中清酒全数撒到顾湘竹衣袖间,顾湘竹眉心微蹙:“云溪道长的酒器,为何会在这里?” “自是遇上了他,”沈慕林道,“无妨,之后我赔他几坛好酒就是。” 马儿忽而换了方向,学子们四散开来,沈慕林紧贴马背,丝毫不见挪动。 人群中一人踉跄几步,慌乱回头跑向来时路,不稍几步,小腿一疼,他跌倒在地。 沈慕林夹紧马背,马儿再度长嘶。 沈慕林拉紧顾湘竹双手:“怕吗?” 顾湘竹轻笑着回望,沈慕林向侧面倒去,顾湘竹抱紧他,竟是转了方向,石板地冷硬,沈慕林心中一紧。 那日顾湘竹的话闪过耳畔。 他说他同样忧心。 唐文墨恰好赶来,一箭射入马儿脖颈,向前飞奔的烈马终于晃晃悠悠跌倒在地。 顾湘竹捂住沈慕林的眼睛,将他按在怀中。 两人跌落在地,虽并不高的距离,到底是坠马,沈慕林连忙挣开顾湘竹双手,急切道:“疼吗?” 顾湘竹笑着摇头。 官差拿下那粗衣装扮之人,这人身量不高,隐入人群间过于普通,没半点叫人能记下的地方。 “秤砣,你跑什么?”唐文墨蹙眉道:“我来这儿半年,每半个月就要见你一次,竟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他捡起沾了灰的酒葫芦,拍干净递给沈慕林:“准头不错。” 沈慕林应了一声,视线仍落在顾湘竹身上。 “还能参加考学吗””唐文墨道。 顾湘竹拍干净身上尘土:“无妨。” 唐文墨打量他:“换件外衫吧。” 他说着,便脱下外衫,随手抛过去:“考场上不许有异味。” 围观之人眼中皆是惊诧,如此大庭广众之下,知府亲自解衣换衣,这便是明白告诉众人,顾湘竹换衣是循考场规则,无须提及有伤风化等诸多看法。 顾湘竹并不扭捏,了当换完,唐文墨拿起旧衣:“此类证物,待我回去查验一番。” 这番言论,便是说明此事多半是人为。 沈慕林躬身行礼道:“多谢大人。” 此次查验身份,搜身查物更是严格,便是同科考一般,脱了鞋袜一并搜身。 因着要考一整日,晌午也不能出考场,因此需提前做些干巴吃食,免得弄脏桌面不好收拾。 待他们进了府学,沈慕林收回目光:“小爹,爹,徐叔,我在临近茶坊定了房间,时候尚早,不若同去歇一歇?” 茶坊早已堆满了人,沈慕林刚来之时便来此处订了房间,正是最后一间,如今便是楼下,也站满了人。 沈慕林推开窗户,街上人头攒动:“此次招生,竟有这般多的人参加。” 徐福道:“唐知府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在他之前,府城中不过是一家独大,三家相奉,诸多商户追随,正是官商勾结呢,至于那府学,谁知道到底是何人可进。” 李溪蹙眉道:“竹子当年拿了案首,说是可来府学读书,只是开销甚重,他便留在了县里。” 徐福嗤笑两声:“不来也好,那陈修远本就不是个东西,我儿本也能来府城读书,他以此事要挟,想要我那些船舫,我手下弟兄要靠着这些吃饭,我万不能就此交出,只是耽误我儿,好在他恶有恶报。” 沈慕林问道:“他虽管着府城事,府学却与其他不同,他怎能插手其中?” “陈修远任知府已有十余年,历经两帝,势力盘根错节,”徐福道,“府学内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入府城需得官府批文,他按着批文不肯松手,若我强行送我儿入城,怕是晨起进,午间就入了衙门,晚上船舫便改了人家。” 沈慕林看着楼下不时走动的人:“如此说来,这些人中有不少往期考生?” 徐福点头道:“具体如何我不得知,只是听闻此次招生,比往常多纳三期。” 大燕历经三代,龙椅上那位的祖父打下了天下,是以诸多跟随者皆为草莽英雄,武夫居多,重武抑文,永合帝在位不足五年,旧疾复发,一病不起。 泰兴帝继位已是中年,在位二十年,解决民生难题,改善田地商税,兴农兴商,纳贤纳才,发展文学,可惜并未见受益,便也离世。 如今新帝在位尚不过四年,遵循先帝遗志,广设学府,选拔人才,是以才有这番盛况。 此事并非密谈,坊间多是夸陛下圣明者,沈慕林也听了些,只是今日瞧见这样多的学子,其中不乏两鬓斑白之人,实在可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93章 默契 方才离开时,沈慕林同他讲了所定茶坊位置,晌午间,唐文墨便来寻人。 他进屋先饮了两盏茶水,拿了筷子毫不见外用起午膳,待吃了个半饱,才悠悠开口。 “那厮嘴巴严的很,问起何人指使,要么装傻,要么卖乖,便是从他身上搜出了包裹严实的离魂散,他也咬死了是自己觉得好玩,不甚洒落。” 沈慕林早已猜想到这种结果,他心知肚明何人指使,城中非急报不许当街纵马。 平日虽有马车行于街巷中,均是匀速缓慢而行,便是有骑马之人,于城中也会牵马而行。 “那马车是谁家的?” 唐文墨:“路家大公子的,这些家族里总要有个人去读书。” 这事并不新奇,自推行新商法后,商人家也能行科举,只是走商者不得入仕途,与其子女亲属无关,但需多缴纳些商税。 另外若亲属中有人入仕,家中各类商铺应与官府特别登记,因此,好些人家便将铺子记在他人名下,譬如之前的陈家,本家走仕途,旁支兴商路。 沈慕林问道:“路家大公子可有受伤?” 唐文墨笑了下:“往日这可是个见风倒的富贵命,出门在外,宴席不开,事端不起,时辰未到,便蜗在那马车上,今日倒是新奇,他竟早早下了车,只伤了守车的马夫,好在他躲得快,并不严重。” 沈慕林知晓路家夫人膝下两子一女,另有一子出于姨娘房中,只是年岁尚小,那小儿子便是黎欣相公,可惜逝世过早。 大公子是娘胎里带来的病,身子骨总不见好,吹不得风,路家虽瞧着家底殷实,却不见得多好过。 “他不曾入府学吗?”沈慕林好奇问道。 唐文墨摇头道:“他身子总不见好,入学也待不长久,是特意请了先生于家中讲学,这样的身子就算参加科考,也抗不过那几日。” 沈慕林蹙起眉梢:“那位姨娘之子,可有读书科考?” 唐文墨转转眼珠:“倒是没注意。” 一旁听了此事的三个人皆未插嘴,只凝神看着他们两个交谈,待停了话茬,徐福问道:“此事就此打住吗?难道就不追究了?” 沈慕林抬眸道:“如何追究?” 唐文墨只笑着不说话,佯装可惜道:“若是不抓秤砣那狗崽子,兴许能顺藤摸瓜,沈小哥儿,你们两个心急了些,这便打草惊蛇了。” 沈慕林扬唇道:“唐大人,换了角度看,何尝不是敲打呢?他们一再逼让,我们为何要一再忍让?此番,夜深不得安眠的可不是我们家。” 另一间房中,黎明州跪在地上,茶盏摔了满地。 正位坐着的黎风云板着张脸,不怒自威,他冷冰冰道:“今日试探,你还觉得那小哥儿是个好惹的,你偏要擅自做主同他家定下合约,三成利,你倒是大方。” 屋内并无旁人,黎明州咬着下唇,不敢挪动,他分明见那小哥儿满眼纠结,与顾湘竹纵然有情,也不见得有多少。 今日再见驯马之举,衣袖翩跹,姿态潇洒,眉眼间皆是自信,那般张扬明媚。 两人在街上竟也不见收敛,且他们眼中担忧不似作假。 那日竟是在诓骗他!竟有人如此虚假! 他喃喃道:“顾湘竹有何好的。” 黎风云扬起巴掌:“你……你难不成看上沈慕林了?” 黎明州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放大了眼睛。 那个比梁庭瑜还要猖狂的小哥儿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好看了些,洒脱了些,张扬了些…… 还有那双漂亮的好似会说话一样的眼睛,若是心中担忧是为他,岂非更好,何必放在那病秧子身上? 难道他们还想凭借一己之力,对抗底蕴深厚的并州四家? “我倒是没想到还能这样行事,”黎风云点点桌子,黎明州连忙上前,倒了盏清茶,双手奉上,黎风云慢条斯理接过,“说到底是个小哥儿,若你能抢了来,放在后院做个玩物也可。” 黎明州咬着下唇,眼中笑意尽显,隐有疯狂之意。 黎风云又问:“你和梁家那小哥儿怎样了?” 黎明州敛起笑意:“回父亲,尽在掌握之中。” 黎风云走到窗边,望着下方人群,嗤笑道:“梁家啊,自诩清高,养出来的孩子一个赛一个蠢,和下面这些人一样,蝼蚁也妄想攀登云梯,不知几斤几两。” 第114章 他拍拍黎明州:“他既然想同我们合作,便应了他,交由你去办,留点心眼,拿下这一局,我便将郊外农庄账本交于你。” 黎明州呼吸沉重了些:“父亲,请您放心。” 黎风云摆摆手,黎明州低下头后退几步,正要转身出门,黎风云忽然叫住他:“对了,他们家又要折腾什么新鲜东西了?” 黎明州:“臭豆腐。” 黎风云眉心拧起:“什么?” 黎明州又重复一遍。 黎风云捏捏额角,嗤笑道:“自取灭亡。” …… “今日这般行事,若背后之人真是黎家,那日你在黎明州跟前作的戏,不就被拆穿了?” 唐文墨走后,徐福出门解手,李溪连忙拉住沈慕林,脸上满是焦虑。 沈慕林解释道:“那花招能诓骗了黎明州,却不可能骗过黎风云那样的老狐狸。” 他将黎兴隆之事告诉二位长辈。 李溪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道:“这人心机如此深沉,捏着一个把柄二十载,可见又是极能忍耐的,且待黎兴隆毫无用处后,利索扔出,又要灭口……林哥儿,他不会……他不会找人……” 顾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现今双方正出棋互相博弈,尚未到狗急跳墙之时。” 沈慕林道:“再者,唐知府到任不久,前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还未收拾干净,这种时候,他不敢大肆动作。” “可今日……”李溪仍不放心道。 沈慕林道:“下药的是那混混,车马是路家的,和他有何干系?” 李溪叹气道:“怎么又和路家掺和上了,各自过各自日子不成吗,非要争来抢去,害来害去的。” 顾西听着他赌气的话,笑了笑:“若都有你这样的胸襟,天下可就没有祸乱了,既有利便有争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上天不总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李溪点点头,又问道:“黎风云既然猜想到那日之事,那他还会同意黎明州定下的契书吗?” 沈慕林道:“这与我们是机会,与他们何尝不是?他不会放过的。” “若真送来了豆腐,万一掺了东西怎么办?” “食材从他们那里进的,若是出了问题,也会坏他们家名声,”沈慕林笑道,“不过还是要小心些,卸货时要盯着些他们,免得在其他用物中做手脚。” 三人心中有数,便在茶坊静等,不知徐福跑出去几趟后,天边晚霞散了大半,天光一线处,夜色将要接替。 在门口等了一盏茶功夫,顾湘竹与徐元前后脚走了出来。 顾西拿过箱拢,李溪将还热乎的糕点塞到顾湘竹手中,徐福揉了把徐元脑袋,眼里隐隐有了热泪。 沈慕林站在最外侧,弯起唇角,顾湘竹望着他,便也笑起来。 “张手。” 沈慕林用拳头抵了抵徐元,将允诺他的糖块放到他掌心。 徐元忽然落起泪来,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扑到自家老爹怀里,嚎了好一阵子。 徐福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嘴上也笨拙极了,只当他没考好,翻来覆去说着“无妨,不读书也无妨,能养的起他。” 徐元瘪着嘴:“快呸呸呸,别咒我。” 徐福愣住:“那你哭什么?” 徐元看看顾湘竹,又看看沈慕林,又开始哭:“我怕啊,那马那么高,那么壮,踩到我我就没命了……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徐福眼中满是无奈,一巴掌拍上他脑袋:“丢不丢人啊。” 不远处几位学子看向他们这处,想要与他们认识一番的人没找到话口,沈慕林一行人便相携离去。 用过晚膳,沈慕林又与顾湘竹商讨一番今日之事,今日起了大早,李溪两人歇息早,他们便也洗了漱熄了蜡烛。 “半月后放榜,依据排名分入甲乙丙丁班内,”顾湘竹侧躺着,“与县学布局相似,与我并不陌生。” 沈慕林枕着胳膊:“今日小爹说起你曾有机会入府学,因开销之事才没入学。” 顾湘竹轻笑着问他:“你觉得呢?” 沈慕林:“他们对你是极好的,若真有此机会,纵然要花许多银子,想必也会尽力送你来。” “爹问过我,”顾湘竹道,“他并不愿意让我来府城。” 沈慕林沉默一阵:“为何?” “他不肯讲。”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雪花,不知何时停下,月光洒在雪地上,将那圣白的光透过小窗映入屋中,刚刚好照在床边。 顾湘竹道:“你幼时学过骑射?” 沈慕林怔住:“记不清了。” 顾湘竹点点头。 风吹散了云,月亮悄悄挪动,那束微弱的光打在顾湘竹脸上,让沈慕林看清他眼中闪过又刚好遮掩的疑虑。 顾湘竹没有接着问,沈慕林也没再探寻,他们默契笑着,默契忽略,默契等待。 “好梦。”沈慕林道。 顾湘竹道:“好梦。”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支持 第94章 品尝 考学之事结束,徐福也将心思全数放在船队上。 沈慕林与他商定好,此次一同南下,只当是带了个随行厨子,一应吃食交由他准备。 又过几日,天气回暖,坊间积雪化了干净,徐福便定下后日出行。 正巧前些日子封入坛子里的冬苋菜到了时间,沈慕林便打算先做臭豆腐些出来尝尝。 李溪与顾西晨起就去集市上买了最新鲜的豆腐。 待回家来,就见小两口脸上罩着叠了几层的布巾,正正好掩住口鼻。 李溪愣了愣,不等反应过来,沈慕林也给他戴上一条,又拿了一条给了顾西。 待他们戴好后,沈慕林才打开封严实的坛子,发酵后的味道猛然冲了出来,纵然他们心中有些准备,也好一阵错愕。 李溪捂着鼻子探头去看,却是分辨不清。 沈慕林将坛子里发酵好的茎干倒入盆中,每一小段都长满了菌丝,这便是发酵好了的。 “要做什么?”顾湘竹问道。 沈慕林道:“把里面的汁挤出来。” 沈慕林拿了平日蒸馒头铺在锅里的布,包上些茎干,用力拧出藏在其中的汁水,再行过滤。 他与顾湘竹这处忙着,顾西已烧柴起好了锅,接着便将汁水倒进锅里烧开,待放凉后,便可把切成片的豆腐放进去,放上一夜即可。 次日又是个好天气,徐家父子应邀前来,此时刚过半晌,顾家小院便满是笑声。 沈慕林也请了沈玉兰两人,他们夫妻二人前些日子不知去了何处,这两日才归家。 总不见踪影的云溪道长也跟了过来,一时间家里热闹非凡。 早上起来,沈慕林就将泡在卤水中的豆腐捞出来,如今刚好晾干,起锅热油,放入已经浸满味道的豆腐,炸至漂浮便可翻边,待全数膨胀,就可捞起。 顾湘竹等在一旁,沈慕林伸手,他便将早已准备好的盆递过去,炸了满当当一盆。 接下来,还需调料汁。 沈慕林将热油倒入碗中,加了盐巴、麻油、辣椒粉、酱油,顾湘竹切好葱花、辣椒、蒜末,一并放入其中,倒入适量晾凉的水,搅匀后便可浇到炸的金黄的豆腐上。 料汁裹着黄澄澄的豆腐,瞧着便让人食欲大振。 在院中的人早已等不及,待两人端着盆碗出来,都不错眼盯着他们。 离得近了,先飘过来的是淡淡的臭味,叫几人都皱起眉头。 这类卤水味道已是收敛,沈慕林知晓众人接受度不同,并不强求。 他淡淡笑着道:“放心,是正经吃食。” 顾湘竹给他们分发了碗筷。 沈玉兰夹起一块,放入嘴中,略过心里那些异样,忽而品出无边香味,蔓延在唇齿间,她连忙沾了料汁,裹上一层酱料,辛香无比。 “好吃,”她竖起拇指来,“林哥儿,你这手艺,从来不叫人失望。” 其他几位也拿起筷子挑了块尝,再闻已不觉方才异味,正是鲜美,那豆腐炸得很是酥脆,淋上料汁,恨不得让人连着舌头吞下。 徐元最后一个拿起筷子,他纠结稍久些,好不容易克服,一睁眼竟不剩下几块。 他赶忙抢了一块,方觉自己下手晚了,于是盯上徐福刚拌匀的豆腐,趁着他爹和顾西讲话,换了两个人的碗,总算舒坦些。 徐福拍了一巴掌抢食儿不知道擦干净嘴的徐元,望着眉眼间皆是笑意的沈慕林,好一阵感叹。 他走到一旁,沈慕林跟了过去,徐福叹气道:“你花样这样多,何必与我合作,我不过一个小小掌舵,林哥儿,你是奔大前程的。” 沈慕林启唇笑道:“小打小闹的玩意儿,算不上什么,徐叔,并州四周环山,独这一条水路,您占了一处航线,又有船队兄弟,你我合作,才有前程呢。” 徐福沉沉看着他:“我先前不知你家与黎家恩怨如此深。” 第115章 沈慕林知道他说的是那日府学门前马儿受惊之事,大庭广众之下,仍要出手,可见是化不开的仇了。 不远处,李溪端出蒸好的菜包子,徐元头一个去拿。 徐福望着被烫的嗷嗷乱叫的徐元:“他这样随性性子,若我不顾好他,他阿娘在天之灵,怕也不能安息。” 沈慕林:“明日我与您同行。” 徐福眉心蹙起。 此次出行是往冀州去,需花费不少时日,且水路更要危险些。 沈慕林笑道:“徐叔,您放心,我不叫您为难,您此次是为着拉货,我也是同样心思,您便当接了个单子,旁的不用管。” 徐福:“竹子他们同意了?” 沈慕林道:“自然。” 船队顺路要过安和县,李溪左思右想,到底是不放心顾小篱,也跟着上了船,待路过县里他便回去住两日,之后再寻船回府城就是。 他本意将顾西留下,顾西却是不应,几番商讨,到底拧不过他。 次日,顾湘竹将他们三人全数送上船,这几日收到了不少诗会请帖,他来者不拒,尽数收下。 徐元本该回县里叔婶家,纠结一阵还是留下,两人结伴同行,将府城中大大小小的诗会参加了个遍。 顾湘竹没半点不悦与疲惫,他于诗会上从不侃侃而谈,往往是一壶酒饮了两三盅,便以身体不适做推托离开。 徐元只当他是初来府城,不好扫了他人颜面,也没多问,他越发觉得那诗会无聊透顶,个个披着张温文尔雅的皮,倒不如一行人吃喝说笑来得痛快,也越发盼着他爹和沈慕林等人能早些回来。 此次共有三四艘船只前往冀州,恰好天公作美,不过七八日就到了安和县,一行人在此休整一夜。 沈慕林也借此见了顾小篱等人,季雨将到了月份,瞧着身子越发笨重,不过精神头却好了许多。 又逢杨峰先贺柳生几人,才知四月要参加院试,沈慕林特意问了小平安,小孩子将要周岁,越发滚圆,比好些足月出生的孩子都要健康。 单婵笑呵呵道:“那时凶险,亏得你们叫了郎中稳婆,我们母女才能平安,小丫头福气大着呢,有两三个好郎中轮着瞧,生怕她有了闪失,林哥儿又寻来了云溪道长,如今啊,她声音洪亮着呢,哭起来我可没辙。” 沈慕林瞧着她也养好了身子,总算松了口气。 至于沈记麻辣烫,柳晓宏几人按照原先方法,不变价格,不变规矩,一应做了下来,如今在县里越发火红。 沈慕林放下心来,次日便同李溪告别,上了去冀州的船舫。 又飘荡十来日,不见山脉,眼前豁然开朗,这便是入了冀州地界。 冀州地势平坦,东临并州,西临青州,又与京城相近,虽不比江南豪绅众多,但也算得上富庶。 顺着河流飘荡两日,总算到了目的地,船只靠岸,徐福领着两个兄弟去拿货。 他同沈慕林道:“最多停三天,林哥儿,你若是办事,叫些兄弟跟着,他们好歹来过,便是引路也是可以的。” 沈慕林谢过他的好意,却没寻人跟着。 这处临近冀州府城,算得上冀州最为富庶的县城之一。 沈慕林这些日子打听过论及豆类,冀州产量最多,品种也更为丰富。 他这次就是奔着寻黑豆来的,不过时间尚早,沈慕林并不着急。 他特意换了身锦衣,掩了红痣,又买了把扇子,将黎禾那混不吝的狐狸笑学了个十成十。 不熟悉之人瞧去,只当他是谁家溜出来逍遥的小公子。 沈慕林逢店必进,他逛了个七七八八,手里便多了好些吃食,一眼看去,更像是饿狠了偷跑出来的。 他方才已将逛完了大的粮行,黑豆算不得稀奇,种植人家却也不是遍地都是,这些大粮行有固定商户,若要买些改善伙食,倒还成,可要签契书,不见得能拿出货来。 沈慕林暗暗叹气,他知晓此行不见得顺畅,算不上多失望,盘算着看还有何处能寻到此物。 不知何时,他身后竟跟了个小尾巴。 沈慕林被来往行人打量,他缓缓蹙起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回过头才发现,一身上沾满泥点子的卷毛小崽子停在距他一步远的地方,抿着嘴巴,眼睛直直盯着他手中刚打包好的糕点。 “你爹娘呢?” 小孩儿不吭声,站在原处动也不动,沈慕林蹲下来,又问了一遍。 他这才注意到小孩儿的瞳孔颜色,是如瑰宝般的莹绿色。 居然是个外来崽子。 眼看着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沈慕林小声道:“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他分出些不算重的包裹给小孩儿,单手抱起小崽子:“你亲人呢?” 仍未得到回应。 沈慕林暗自叹了口气,小孩儿很乖,不吵不闹,小心翼翼将脑袋贴到他的肩头。 “林哥儿?” 徐福办完事儿,路过此处,他快步上前,打量着眼前状况,见沈慕林眼中茫然,心知是突发事端。 他要抱小孩儿,小崽子搂着沈慕林脖子,越发不松手了,眼看着就要落泪。 徐福只好先拿了东西:“先回去吧。” 沈慕林点头赞同,正要迈开步子,怀里的小孩忽然没了动静,细白的胳膊虚虚搭在他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感谢支持~ 制作方法来源于网络。 第95章 崽子 沈慕林一惊,低声唤着,又拍拍他的脸,仍不见睁眼,赶忙去探他的鼻息,还算平稳。 徐福也是一慌,先让跟着的兄弟拿东西回去,他跟着沈慕林去药堂。 沈慕林忽然叫住他:“一块回去吧。” 徐福愣了愣,瞥见他怀中偷偷掀开一只眼的小孩儿:“也成。” 沈慕林煞有其事道:“这孩子……要不送到官府吧,抱个孩子回去,我可就说不清了。” 徐福点头道:“带着孩子的确不方便。” 沈慕林道:“趁着他还没醒,赶紧脱手才……” 话音未落,小孩儿用足力气缠住了沈慕林的脖子,眼泪汪汪喊道:“爹爹。” 这一喊,将刚挪走目光的人们又引了回来,沈慕林嘴角抽动:“你当真认得我?” 小崽子旁的不讲,又喊了好几声爹,眼看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沈慕林叹了口气,拎起小孩儿寻了间最近的客栈,快步要了间屋。 进了房间,沈慕林拍拍挂在他身上当配饰的小孩儿。 “饿了吗?吃点东西。” 小孩儿收了泪水,忽而绽放出一明媚笑容,甜甜叫道:“爹爹。” 沈慕林将他放在凳子上,蹲下身来:“我今日才见你,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担心被丢掉。” 小孩儿抱住他的脖子,笑容更甚几分:“爹爹。” 沈慕林蹙起眉梢,试探着吐出一个字:“丢?” 小崽子顿时又委屈起来。 沈慕林连忙哄道:“不丢,不丢。” 小崽子这才笑起来。 合着这孩子只能听懂几个字。 沈慕林要了饭菜,小孩儿大概饿了很久,眼里冒出些亮光,沈慕林赶紧拿了帕子给他擦干净手脸,才放他去吃饭。 用过膳,小孩儿又腻到沈慕林跟前,坐在地上靠着他的腿眯了过去,沈慕林抱起他,想将他放到床上。 谁料他才刚伸出手,小孩儿就睁开了眼,带着哭腔道:“爹爹,不送。” 沈慕林抱起他:“地上凉。” 小崽子落起泪:“糖,爹爹……爹爹,不……糖……不丢。” 沈慕林扶额苦笑,忘了小孩儿是个听不懂话的,他轻轻拍着小孩儿后背,待他安稳下来,指了指床榻,又将一只手贴在脸上,侧过头闭上眼。 做了两三遍,小孩儿才懵懵懂懂点了头。 沈慕林将他放在床上,不等松手,就被小孩儿拽住衣袖,小崽子睁着大眼睛,眼里满是不安,沈慕林只好躺在他身边,边拍边哄着。 好一会儿小孩儿才睡去,沈慕林轻手轻脚挪下床,又拿了枕头挡在床边。 徐福方才去外面打听,他小心翼翼推开门。 沈慕林比了个低声的手势,他压低声音道:“年前往徐州走的地界儿出了山匪,许是有流民来此谋生,那孩子兴许就是这时候跟着来的,因着瞧着有异族特征,他们不敢过分亲近,有好心之人将其送往官府,不知为何没几日又溜了出来,如此反复几次,便是官府也没心思管了。” 沈慕林捏捏额角:“他听不懂话。” 床榻上的小孩儿缩成一团,只占了一小处地方,便是睡着也不算多么安稳,似乎是听见了声音,他慢吞吞掀开眼,沈慕林走过去拍了拍,他这才接着睡下。 徐福整张脸皱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一个听不懂话的四五岁小孩儿,又有着异族特征,活下来实属不易。 第116章 沈慕林叫了些热水,待小孩儿醒来,帮他洗干净,身上有几处快要好的青紫色伤痕,瞧着像是被踢出来的。 小孩儿全身没几两肉,换上徐福拿来的新衣,明明是按着与他年纪相仿的幼童买的衣服,穿在身上却显得空荡荡。 沈慕林看着醒来就对他笑的小崽子,终于妥协:“等找到你家人,就送你离开。” “糖。”小孩儿扑上来。 沈慕林愣了愣,拿出一只帕子,小孩儿凑上来嗅了嗅,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 前些日子他遇见一卖新奇玩意儿的商人,从他那里买了些牛乳糖,此次乘船,顾湘竹将剩下的全数给他装进了包裹中。 兴许是此次乘船太久,沈慕林最后几日竟有些晕船,幸亏有这些糖块,才能稍做缓解,只是吃了干净,只剩下这染了奶香味的帕子。 那日遇见的商人,因着天冷,好些人会在风大时披上头巾,那商人也是这般打扮,于人群中并不算奇怪,如今细细想来,才发觉他总是半垂着头,看不清样貌,便是交谈也很少。 大燕虽历经三帝,存续算不上长久,周遭更是有异族虎视眈眈,为数不多与大燕建交的便是临近凉州的胡赫国。 沈慕林又要了些纸笔,依着记忆大致画出与那商人买卖之事,小崽子踮起脚,扒着桌边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沈慕林将笔塞到他手里,将他抱到凳子上,握着他的手在纸上画了几下。 小孩儿懵懵懂懂点头,捏着笔在纸上涂抹起来。 眼看着白净一张纸被染得黑漆漆,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也分辨不出他到底画了什么。 小孩儿自以为做的不错,别过头,悄悄去看沈慕林。 沈慕林彻底死了心,他揉着额角,自觉惹上了一个小麻烦,寻不到亲人,官府无人接手,狠下心甩开,万一小孩儿日后再受了伤怎么办?这样纤瘦的崽子,又年岁尚小,不知如何活到今日…… 他暗暗叹气,便见小孩儿扶着桌子攀到凳子上,沈慕林倒吸口冷气,想要阻拦,小孩儿却伸手贴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起来。 沈慕林一怔,又见小孩儿向前倾着身子,呼呼吹了几口气,露出又乖又可爱的笑:“不……不……” 他别着头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那个字要怎么说,于是亲了亲沈慕林脸颊,两人隔着些距离,这样大的幅度,凳子晃晃悠悠,眼看着就要倒下,沈慕林将他接住,小孩儿似乎被吓到,缩在他怀里,好一阵才舒了口气。 沈慕林干脆将他抱在怀里,边画边道:“我们要从这里,去往那里。” 他画了两个小岛,又在两座岛屿间画了小船,接着画了牵着手的两个小人,沈慕林指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最后指着那小人:“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家?”小孩看着那幅简笔画,扬起笑容来,“回家。” 沈慕林摸摸他的脑袋:“有名字吗?” 小孩听不懂,又亲了亲沈慕林。 沈慕林顿了顿:“布布?糖糖?” 小孩儿懵懂道:“糖糖。” 沈慕林捏了捏他白嫩小脸:“行,就叫糖糖。” 徐福送来了衣衫,就回了船上,他们往日便住在停泊的船上,一来守船,二来省些路费。 沈慕林又去给崽子买了两身换洗衣衫,领着小孩儿上了船,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瞧着拿着糖葫芦的小娃娃,全围了上来,糖糖躲在沈慕林身后,怯生生打量着这些人。 徐福扬手给了最近之人一巴掌:“吓到人家了。” 说着,他露出极和蔼的笑容,便见那瓷娃娃一样的漂亮小孩儿整个人埋在沈慕林身后,其他人顿时大笑起来。 方才挨了一巴掌的半大小子,嘿嘿道:“徐叔,这娃娃比元宝娇气,您别把崽子吓哭了。” 徐福瞪他一眼,悻悻走去一旁。 沈慕林不劝不哄,只静静站着,好一会儿,糖糖才探出手,小心翼翼接过叔叔哥哥拿来的零嘴,沈慕林放下心,这才去寻徐福。 徐福已等了他一阵子:“决定领回家养了?” 沈慕林才刚离开,小崽子就开始寻他,待看见他离得不远才安心和哥哥们接着玩。 “养呗,”沈慕林冲着小孩儿笑了笑,“他才那么点。” 徐福默了一阵:“不成就送到我这里。” “我就是小爹他们捡回去的,”沈慕林挑眉笑起来,“才一年多。” 徐福先前以为他们是自小来的情谊,才这样感情深厚,林哥儿上船前,李溪殷勤叮嘱了好一阵,顾西也提前来寻过他,请他多顾着点沈慕林,顾湘竹更是备好了各类吃食衣物。 “是我多虑了,”徐福换了话题,“你找到合适的货了吗?” 沈慕林摇头道:“若能固定下来最好,可惜这些粮行存货不多,也没有与外州合作的心思。” 徐福沉默了会儿:“我认识一人。” 沈慕林凝神听他讲。 徐福道:“他这人很是古怪,且有腿伤,虽有良田农庄,却不见得愿意同你相见。” 沈慕林道:“您只管和我讲他的住所,我尽力一试。” 徐福笑道:“说来巧合,兴许你就能见了他呢。” 沈慕林不解。 徐福低声道:“他偏重口,无辣不欢,又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林哥儿,你手艺极好,说不定可行呢。” 沈慕林记下住址,盘算起主意来,糖糖忽然跑到他身边,将方才得来的吃食玩具一应举到沈慕林跟前,献宝一样等他挑选。 徐福不由感叹道:“好乖的娃娃。” 沈慕林将东西一样一样包好,塞回糖糖手中。 糖糖露出些茫然,又生出些恐惧来:“爹爹。” 沈慕林亲了亲他的额头,笑容温和:“留着。”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支持 第96章 进展 徐福说的那人,名叫苏赟,不足而立之年,家中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正是孑然一身。 沈慕林在县里逛了半日,他嘴甜,挂上笑容,不多时便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说来这位苏老爷,自小无父无母,邻家夫妻二人心善,抱来家中当自家孩子养着,更将家中幼女许配给他。 两人感情甚好,又添了青梅竹马的情谊,自然是默契无比,羡煞旁人,买卖也做的风生水起,一家扛过县里半数粮行杂货。 可惜,一日出门走货,遇上风浪,再回来,便只剩下拖着一只残腿的苏赟,他一瞬心如死灰,竟是将进府行医的郎中全数赶了出去,是奔着一同赴死去的。 之后,苏家老两口去了趟府中,不知说了什么,没几日,苏赟重新振作,只是虽治了伤,却几乎不再出门。 苏家老两口心中难捱,去了几次,兴许是见女婿颓废,哄劝不得用,白添伤心,渐渐地,也少了走动。 论及吃食,有几位阿婶提了一嘴,这小两口口味如出一辙的清淡,常吃的便是码头处老郑头家的馄饨,鲜汤打底,再不添其他调料。 可惜这两年老郑头身子越发不好,也就回家歇着了。 沈慕林蹙着眉心,有一搭没一搭附和着叔叔婶婶们。 可昨日徐福口中的苏赟,分明是个重口且无辣不欢的。 “小哥儿,刚过去的便是苏家老两口,日日都要去药铺一遭呢,”一婶子拉住沈慕林,“他们啊,是老来得女,且上头都是哥哥,独这一个女儿,自小便当眼珠子护着,临了,白发送黑发人,真是可怜。” “可不是嘛,他家大儿子上战场,丢了性命,老二说是挣功名读书,年过三十,也不过一个秀才公,下场两次不得中,听说跑去外面求学了。” “苏家老两口自失了大儿子,往后更是对家里孩子无有不应的,老二一心扑在读书科举上,半辈子的人,也不见成家,膝下只一子嗣,兴许是他大哥遗孤,瞧这样子,估摸着是没心思娶妻了。” 沈慕林问道:“遗孤?” 那婶子压低了声音:“是嘞,和抚恤金一同送进苏家的,听说还记在老大名下,旁的就不清楚了,算起来,那孩子比老苏家的阳姐儿稍小点,如今也该有二十了。” 另一阿叔道:“没长大一样,总爱腻在苏家老二身边,这不是跟着他二叔下并州去了嘛,说是那边有家学堂,不拘年岁招生呢。” 这说的正是并州府学前些日子的考学。 沈慕林算着日子,顾湘竹应当揭了榜,多半在准备入学事宜,他忽觉心间泛起痒,盼着赶回家时,还能送顾湘竹一趟。 此刻,并州府城。 眼下正是倒春寒之时,临着河畔的尤为受罪。 顾湘竹坐在院子里,凉风裹挟着冷气,不多时便吹透了衣襟。 “沈掌柜去了何处?”黎明州微笑着,腮帮子几乎要僵硬,“顾秀才,我与你家夫郎只是谈生意,你莫非如此迂腐,竟是让我见他一面也不成?” 第117章 顾湘竹眉眼清浅,淡淡抬眸:“林哥儿并不在家中。” 黎明州追问:“那他在何处?” 顾湘竹身着披风,披风掩着暖袋,于凉风中安然自若。 反观黎明州,他本就心中有鬼,不怀好意,收拾整好一行头,便是奔着风度去的,路上坐马车不觉冷意,如今进不去屋子里,方觉寒凉。 他瞧着对面那脸色总是苍白的病秧子,身姿挺拔,如松如柏,更不愿先一步提出避风,只能紧了紧衣袖,暗怪没眼力见儿的小厮,也不知送进来一件大氅。 顾湘竹淡笑道:“家中饮食粗浅,不留黎公子了。” 黎明州几乎维持不住友善的表情,他暗暗吸了口气:“顾秀才,二十天前,我与你家夫郎定下合约,至今没了动静,你们总要与我讲一讲,何时用,我家也有其他客人,总不能干让我等着。” 顾湘竹道:“契书。” 黎明州一顿:“什么?” 顾湘竹:“你与沈掌柜签下的契书。” 黎明州颇觉恼意:“那日是口头约定,当时你也在场。” 顾湘竹眉心微微蹙起:“黎公子指的是那次不请自来?” 黎明州分明猜到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却也不能不认。 他咬牙点头,便听顾湘竹道:“初次见面,我便与你讲过,我不与你做买卖,林哥儿心善,我不知你如何诓骗了他,他现今不在家中,便不提那些,我并未听见什么约定,黎公子难不成要我作假?” 黎明州攥紧拳头,压下火气:“那你告诉我,沈掌柜去了何处?” 顾湘竹似未有所觉:“一未过官府,二不见契书,三无证人,黎公子若是着急,索性便将此事作罢吧,左不过一场买卖,黎家不缺林哥儿这一场生意吧。” 黎明州气极反笑,他打量着顾湘竹,忽而扬起嘴角:“你其实并不愿意看着他在外奔波、抛头露面、与诸多男儿女子谈笑风生吧。” 顾湘竹微不可查顿了下,黎明州似瞧见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他站起身,心情颇好道:“我当是什么朗月风清的人。” 顾湘竹面上多了些冷意。 黎明州走到他身旁,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不过也是个不敢承认吃干饭的草包。” 顾湘竹拍开他的手。 黎明州不怒反笑道:“谁说我没有证人?那日可还有梁庭瑜那个炮仗呢,他可最看不得你这样的人了。” 顾湘竹声音越发冷:“请便。” 黎明州大步出了门,踩着奴仆上了马车:“查到消息了吗?” 小厮隔着窗户,赔上笑脸:“徐元那个蠢货,喝了二两酒全数交代了,沈慕林先前同顾湘竹双亲回了县里走亲,因着县里店铺生了些情况,他晚回几日,顾湘竹双亲牵挂他,便先行归来。” 黎明州蹙眉道:“顾湘竹为何不一同回去?” 小厮道:“自沈慕林三人离家,他便接了诸多帖子,来者不拒地饮酒作乐,瞧那样子,是对上榜一事颇有自信呢。” 黎明州冷哼道:“不过是受了唐文墨两次夸赞,便飘飘然不知所谓,今日瞧着他拈酸吃醋,想来不过是为着面子罢了。” 小厮附和道:“沈慕林成日做生意,顾湘竹去了诗会宴席,少不得被人指摘,他定是觉得闷气呢。” 黎明州笑容越发灿烂:“不过等上几日,且等着他们夫夫二人吵上一吵,趁虚而入才更容易一网打尽。” 他乘着马车晃晃悠悠离去,却不知身后小院,徐元悄声探出头来:“竹子哥,我全按着你交代的讲了,应当没问题吧。” 顾湘竹道:“做的很好。” 李溪连忙拽他进了屋,将刚灌进热水的暖袋塞进顾湘竹怀中:“快暖暖,偏要折腾这一下,纵然让他进屋又如何,难道他还能不信吗?” 顾湘竹垂下头,轻轻勾起唇角。 徐元小声道:“阿叔,黎明州今日穿着如同孔雀开屏一般,您说打得什么鬼主意。” 李溪竖起拇指:“冻的好!方才我该装模作样送壶水,泼他一身才是。” 走远的黎明州忽然打了几声喷嚏,他狠狠打了个冷颤,一骂顾湘竹小家子气,连口茶水都不给,二骂顾湘竹居功自傲,不过才有了入学机会就沾沾自喜。 又念及不久后便能拥有半数家业,于是愈发高兴。 冀州。 沈慕林悄声跟在苏家夫妇二人身后。 刚转过巷口,便寻不见他们身影。 “小兄弟。” 沈慕林站定,躬身行礼:“苏阿伯,明阿婆。” 年过半百的两位老人,听力却是极好。 苏老伯挡在前面:“小后生,你跟着我们作何?” 沈慕林并未隐瞒,将所想所念一应交代,极真诚道:“正是为了寻商铺供货,这才跋山涉水而来,得友人介绍,闻及苏掌柜手中存货颇多,只是如今不大见人。” 明婆婆笑起来:“你这小哥儿倒是实诚。” 苏老伯摆手道:“他心死了,谁人也劝不动,你走吧。” 沈慕林脱口道:“若我说能让他恢复生气呢?” 苏老伯皱起眉:“狂妄。” 沈慕林道:“二位不也正是忧心此事,才不敢与苏掌柜往来?” 明婆婆凝视着他,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苏老伯揽住她肩膀,眼中也满是悲伤。 “你听何人提及?” 沈慕林道:“并未,只是晚辈猜测,那药铺论药材存货、论堂中郎中均不及城中多数药行,唯有一点,便是这里与苏掌柜宅院隔了一条巷子。” “若有事,请郎中最为方便,您与阿婆日日来此,应当是为了询问苏掌柜近日身体状况。” 明阿婆看着他,终是点了头。 “苏先生携子外走他州,想来也是因为此事,”沈慕林轻声道,“我斗胆猜测,苏掌柜已心存死志,因此不拒辛辣,不畏刺激,也不求名医圣手。” 苏老伯看着沈慕林,心中酸涩难忍,他与夫人看着苏赟长大,早便将其视为亲生。 苏赟与女儿的情谊,他们看在眼里。 纵然伤心,可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可苏赟阳奉阴违,劝不动哄不得,原以为他允了郎中看诊,吃药养伤。 不想那孩子竟是要将手中产业全数给了老二家小子。 他们哪里想不到,这是为着安排好他们老两口的晚年,为着顾好苏家剩下的人。 明阿婆握住他的手:“你当真有法子?” 老妇人满头银丝,眼角细纹纵生。 沈慕林回握住那双枯树般瘦弱的手,轻轻点头:“尽力一试。”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97章 食盒 沈慕林回了一趟船上,和徐福借了二三兄弟前去采买,零零散散装满了两三个筐子,全数送到苏家老两口家,沈慕林同他们打了招呼,便一头扎进收拾好的厨房中。 不多时便有香气飘散出来,在院子里等着的兄弟们闻了个痛快,只觉得肚子要吵起来,竟是嘴馋了。 年纪最小的阿归托着下巴:“沈掌柜手艺真好。” 一人笑道:“你小子,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阿归嘿嘿笑了几声,又疑惑问道:“徐叔不是讲那老爷最爱辛辣刺激之食,他为何又是烙饼又是烤肉?” 另一人扇了他一巴掌:“光是辛辣有什么花样,徐掌舵还讲了,那苏老爷还爱吃些新奇的东西,说不定越是古怪越好呢。” 阿归嘟囔道:“饼子有什么新奇的,再说那烤肉,都是山野间的法子,要我说还不如徐掌舵弄来的浇汁儿好呢,别管是猪头肉还是菜叶子,只要一浇,都有滋有味,这可比啃干粮好多了。” “人家一个大老爷,啥没见过,跟咱们似的,风里来雨里去的。” “嘘,什么风里雨里的,”有些年纪的大叔拍了他一把,“低声些,别让老两口听见了,再让人家想起伤心事。” 阿归小声道:“苏娘子……为何……” 他是今年才跟的船,由着那位大叔带他做事。 大叔叹了口气:“他们去青州走货,因着青州临海,美食无数,便想着去玩乐一番,不想刚住下,便遇上水患,风卷着浪,不知伤了多少人与物。” 阿归喃喃道:“前年青州那场水患?” 大叔点头道:“听说二人因着风浪离散,之后便寻不到人,苏赟不死心,等了好些日子,最后得了一具被泡的不似人样的尸首,穿着衣服及发簪,同他家娘子相似,因着怕生了瘟疫,只能一把火烧了干净,可怜他连遗物也没得一件,幸好遇见运送赈灾粮的官爷,知晓他并非青州人士,顺路捎了他一程,这才上了徐掌舵的船,回了家。” 阿归捏着手指:“当真是可怜。” “沈掌柜到底是年轻,乐意尝试,我看啊,这事儿多半不成,”大叔长叹道,“苏赟于归乡之时便已心死,在路上差点跳了河,还是咱们掌舵救下了他,不知如何想通,不再寻死觅活,可瞧着却是没了什么心气儿,怕是把魂落在了青州。” 第118章 过了晌午,沈慕林总算从厨房中出来,装满了四层食盒。 他出门看见坐在院子里的人:“你们怎么没走?” 阿归挠挠头:“徐叔让我们跟着你,沈掌柜,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沈慕林拿出些银钱:“吃饭去,都要听见肚子叫了。” 阿归连忙缩手:“不成不成,我们没干啥事儿,不能拿。” 沈慕林硬是塞给他:“我兴许要晚归,你们快些吃了饭,替我买点吃的玩的哄哄小崽子,我方才出门时他还睡着,若是见不到我,怕是要哭,你且费心些。” 阿归这才接了银子,又惴惴不安地看向师父,见师父点了头,这才稍稍放心。 沈慕林与众人分别,独自一人跟着苏家夫妇去往苏宅。 苏宅于一处深巷中,离主街相隔甚远,颇有躲开凡尘喧嚣之意。 临到门口,却见一人扑了上来,他凝神一看,竟是糖糖那小崽子。 沈慕林环顾四周,并未见到其他人:“你如何来的?” 糖糖抱着他的腿不松手,扬起灿如耀日的笑容。 阿归去而复返,气喘吁吁道:“方才见有个小孩儿跑过来,瞧着像是糖糖,果真是他。” 沈慕林轻声叹了口气,蹲下来抱了抱小孩儿,比划道:“不丢,回去玩,我很快回家。” 糖糖抿着嘴,小幅度摇摇头,指着正对面的苏宅:“好人。” 沈慕林眉心微微蹙起,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照顾他,你先回去吧,他多半是偷偷跑出来的,别让徐叔着急了。” 阿归仍不放心,看着沈慕林随着两个小厮进了宅子,先回去和师父说了一声,与他师父年岁差不多的伯伯回去说明情况,他则和师父在苏宅附近寻了处暖和的地方等着,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沈慕林进了宅子,便见明阿婆在前院等待,眼眶比晌午前还要红上几分。 “阿赟瘦了好多,”明阿婆硬扯出笑容,“林哥儿,哪怕让他多少进食些,也是好的。” 沈慕林故作轻松道:“阿婆,您放心,我这手艺可是有许多人夸赞的,保管好吃。” 明阿婆知晓他是刻意安慰,却也稍稍安下些心,自他家阳姐儿下落不明后,阿赟便不思饮食,纵然吃喝,也是口味大变,她前些日子才知道竟是呕出血来,实在叫人心惊。 “这是你家娃娃?”明阿婆看着躲在沈慕林身后的小人。 沈慕林点点头:“他黏人的紧,只好一并领来了。” 明阿婆心里乱着,只道:“我相公同他在一处,你现在去兴许还能见到他笑脸,否则怕是要被赶出去。” 穿过前堂,行至后厢,院中少有摆件或是绿植,瞧着竟有几分荒凉,为数不多的盆栽里,几乎都是残枝枯叶,全然不像有人打理的样子。 明阿婆轻声道:“林哥儿,他多半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可这孩子没什么坏心眼,你千万别在意。” 沈慕林浅笑道:“阿婆,您放心。” 明阿婆低声敲了门,不多时苏阿伯走了出来,冲着两个人摇了摇头,明阿婆更添几分愁思,苏阿伯扶住她,看向沈慕林,轻轻点了头。 沈慕林回以笑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苏赟坐在桌边,捏着额角:“阿娘,我真吃过……你是谁?” 沈慕林将食盒放到桌上,苏赟眉梢越皱越紧,刚想开口骂人,却看见他身边跟着个小崽子,顿时哑了火,暗骂来了个心机深沉的,难道以为有孩子在场,他就不会骂人了吗? “我本不想让他跟来,可他兴许是受过你的恩惠,偏要跟来。” 苏赟瘪瘪嘴,嘟囔着摇头。 好生不要脸,竟要一个小孩儿打头阵。 沈慕林拉住糖糖,低声安抚道:“你认识他吗?” 那孩子鹌鹑一般躲在他小爹身后,小心翼翼抬起头。 苏赟嗤笑道:“我倒是头一次见这样的把戏,你是谁家的人?难道以为我看不上那些容貌出众的良家子,便能看上你这么个带着孩子的?”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小哥儿向后挪了一步,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似是听见了什么糟乱的话,唯恐躲闪不及脏了耳朵。 “好……好人……”糖糖小声道,“谢谢。” 沈慕林轻轻捏了下他的脸颊;“很棒。” 糖糖扬起笑脸,“谢谢”是爹爹刚才教给他的,应当是夸人的意思,于是他又说了几遍,声音也越来越大,直到沈慕林忍着笑亲了下他才停下。 沈慕林将他抱到屋外,轻轻放下:“你在这儿玩,很快带你回家。” 糖糖先是一慌,听见“回家”二字才笑起来,又看见苏家老两口站在不远处,渐渐安定下心。 沈慕林回了房间,扬手关上门,顿了一下,还是留了条缝。 苏赟凉凉道:“你难道担心我会打你?” 沈慕林并未答话,走到桌前,自顾自将食盒掀开,最上层不过些家常小菜,只是瞧着飘着层红,隔着些距离便觉得呛人。 苏赟抱着双臂,嗤笑道:“你来前没问过人?难不成存心让我的腿伤加重?” 沈慕林仍不做理会,打开第二层,其中盛着最是寻常不过的吃食,有各种瓜果糕点,最中央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鸡汤作汤底。 瞧着这布局,很是不伦不类。 苏赟却是发起愣来,县里诸多点心都偏腻味,食盒里放着的便是为数不多的清淡口味。 “你到底……” 沈慕林打断道:“苏老爷,不如先瞧瞧下一层是何物。” 苏赟神情不悦,却也噤了声,目光沉沉,只恨如今不能脚腿不便,走起路来更是惹人笑话,于是坐直身子,直直盯着沈慕林的动作。 沈慕林将第三层吃食一一摆出,特意用薄似透明的饼包裹住焦香的肉块,又放了些配菜,放入小碟子中。 苏赟脸上一黑,竟是要将桌上东西扫下去。 沈慕林早已盯着他的动作,一脚踢开他的凳子。 苏赟一时不察,将要跌倒在地,被沈慕林拎着衣襟:“苏老爷,费了我好大功夫做好的,您便是不领情,也不要浪费食物。” 苏赟踉踉跄跄站好,怒视着他:“青州特有吃食,你真够胆大,是谁告诉你我与我娘子之事的?” 沈慕林气定神闲:“苏老爷,你与夫人私事,有几人知晓?” 苏赟一怔。 沈慕林道:“您闹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总是让人牵挂忧心,倒不如随着本心去,你落了个干净,他们再伤心一遭,也好过日日等在外面,不敢走近怕惹你伤心,不敢走远怕你出事。” “你懂什么?”苏赟拧眉看着沈慕林。 “我们本该早两日起程,是我想多留几日逛一逛府城,观一观浪潮,岂料下起雨来,几日不见停,若不是我拉着阳姐儿跑错了路,怎会被流民冲散,我……我为何不牵好了她,我怎就松了手?我怎能留她一个人在异乡?” 沈慕林淡声道:“那你怎么不去陪她?” 苏赟攥紧拳头。 沈慕林柔下声音:“因为世上还有她的亲人,你长在苏娘子双亲膝下,你便该赡养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他们失了一个儿子,你难道想让他们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这样的心痛,再经受一遭,岂非太过狠心?” 不远处的桌上堆着各种首饰,沈慕林忽然问道:“那支银簪,从何处得来?” 苏赟笑了笑,自嘲道:“丑不丑?我画了图纸,请人做的,这已是润色过,我本想送她簪子作为定情信物,不想竟是做出个丑八怪了,于是藏了许久,阳姐儿不知从何知晓,硬是翻了出来,自此戴了起来。” 沈慕林蹙眉问道:“你与苏娘子逃难时,她可有佩戴?” 苏赟怔愣道:“怎会?那簪子虽丑陋,到底值几个钱,那时若戴着招摇,岂非明摆着叫人来抢夺?” 沈慕林紧了紧手:“或许,苏娘子尚在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感谢支持 第98章 法子 直到天色擦黑,沈慕林抱着糖糖出了苏宅,小崽子搭着沈慕林肩头昏昏欲睡,眯一会儿又掀开眼皮迷迷糊糊看一眼沈慕林,再趴回去接着睡。 沈慕林看的哭笑不得,他按住又要扬起头的小崽子:“回家了。” 糖糖半阖着点点头,终于放心睡了过去。 阿归拍拍饮了半壶酒的师父,连忙跟了上去。 沈慕林脚步一顿,冲着他们笑了笑。 阿归问道:“沈掌柜,说定了吗?” 苏宅引入夜幕中,沈慕林摇摇头:“我没提。” 阿归惊讶道:“为何?” 沈慕林打量着他:“你怎得这般着急?” 阿归眼中闪过一瞬慌乱:“您此次出门,不就是为了谈生意吗?” 沈慕林浅笑道:“我何时说过?” 阿归愣住,沈慕林又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洪叔,洪叔不争气瞪了阿归一眼,一巴掌呼上他脑袋:“给老子滚回去。” 第119章 阿归悻悻离开。 洪叔收回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思忖道:“这孩子魔怔了,不过他没啥坏心眼,沈掌柜,您千万别和那孩子计较,他家里只剩祖辈亲人,若非实在没辙,怎会让他个半大小子跟着跑这么远的路?” 沈慕林道:“托他做事之人是谁?” 洪叔陪着笑:“我哪儿能知道啊。” 沈慕林轻声道:“您是他师父,听伙计们讲,您是看着他长大的,比得上他亲爹,他有事儿必与您商量,此次这般紧要,洪叔,便是他不讲,您千般万般为阿归考虑,他岂能瞒得住您?” 洪叔咬着牙,笑容僵硬几分。 沈慕林悠哉道:“他是个聪明的,并未应允,应当还在纠结,方才便是来瞧瞧我值不值得他下赌注了。” 洪叔哈哈笑了两声,怨不得徐福那样的做买卖有一手的也要礼让这个小哥儿几分,这眼力当真歹毒。 “您是不赞同的吧,只是孩子大了,总要自己踩些坑才是,毕竟徐掌舵和商会间的恩恩怨怨,您知道的比清楚,”沈慕林摆手笑起来,“夜深总归不安全,多谢二位,护我一遭。” 洪叔叫住他:“不知具体是哪家的人,只是以入会为利,应允事成后给阿归谋一处地方做些小买卖,此后由他们照拂,他家……实在是没法子。” 沈慕林停下脚步:“您若信我,便让他等等我,最迟半年,他们应允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夜深深巷寂寥,他的声音平稳又坚定,似轻轻的拨弄人的心弦,又似乎极为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偏生叫人瞧见其中折腾着挣扎着将要破土的幼苗,不由得生出些许希望。 洪叔在外闯荡多年,见过不少人,其中不乏一些很是聪明有头脑的女娘小哥儿,可论及那股子劲儿,沈慕林当属头一个,他听过沈慕林在安和县闯出来的丰功伟绩,便是不提那处食肆,仅是他敢独身一人于两州间闯荡,也足够叫人佩服。 他不由得便信了几分,硬撑着问道:“我为何要信你?” 沈慕林淡笑道:“洪叔,此次行船,吃食可还可口?” 洪叔心神一震,待反应过来,沈慕林已抱着小崽子走远。 他刚要追上,从苏宅跑出了一小厮,将硕大的食盒塞进他怀中,喘着粗气道:“得亏你们还没走,叔,瞧着您方才同那位小哥儿讲话,应当是认识的,我家主子让我传句话。” 洪叔凝神。 那小厮张口就道:“什么年间,米面粮油不用银子吗?猪都吃不了那么多,啷个败家子!” 洪叔愣住。 小厮换上笑容,歪头道:“一定要原封不动传给他哦。” 洪叔呆呆点头,正要追赶上去,被那小厮扯住腕子:“您仔细些,勿要撒了饭食,很浪费的。” 洪叔改提为捧,小心翼翼走了数米,才反应过来。 苏宅将食盒原封不动送回,这岂不是说明沈掌柜今日白忙活了? 沈慕林登船进了房间,将小孩儿放下,听见敲门声。 徐福正在门外,沈慕林刚打开门,他便急匆匆问道:“可有谈妥?” 沈慕林迎他进了船舱:“糖糖之前受过他照顾。” 徐福反应一会儿才明白,沈慕林这是不愿意让孩子欠下太多人情。 “不若明日再多停一天?” 沈慕林摇摇头:“此处有着最大的粮仓便是苏家,其余粮行存货本就不多,便是去其他府县也来不及。” 徐福着急道:“那该如何?若是得不到黑豆,是不是便没法子做了?” 沈慕林安抚道:“天无绝人之路,再说若真是不成,总还有其他法子。” 徐福皱起眉头:“什么法子?” 沈慕林摇摇头。 徐福只觉得气涌:“林哥儿,你可别卖关子了,好歹我算比你大一辈,若有法子,你万万不要客气,这些弟兄虽不能识文断字,却很是实在,他们也乐意帮忙。” 沈慕林轻声笑起来:“徐叔,还没到想法子的时候呢。” 徐福又是一怔,泛起糊涂来,正想着仔细问问,便见洪鑫提着好大一食盒走了进来。 “徐掌舵,沈掌柜,”洪鑫不自在道,“那个……苏宅那边还回来的。” 徐福盯着那食盒:“这下……是不是要想法子了?” 洪鑫咽了口唾沫:“还让传了句话。” 徐福拧眉道:“老洪,你往日最是痛快,今日怎这样结结巴巴,吃酒去了?” 洪鑫眼睛一闭,他嗓门颇大,又将那小厮神态语调模仿了个十成十,一句话说完,屋内几个人皆是被定在原处。 徐福拍了拍脑袋,只觉得“喂猪”和“败家玩意儿”还飘在耳边。 他傻呆呆问道:“当真是苏赟叫你传的话?” 洪鑫翻了个白眼,将劳什子礼节全数抛在脑后:“你有本事自己去问。” 沈慕林打开食盒,盒中吃食琳琅满目。 徐福瞧着那一层又一层满满当当的食匣子,只觉得越发心凉。 沈慕林将第三层食盒放到一旁,忽而轻声笑了起来。 徐福和洪鑫凑过去看,只看见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是什么?” 沈慕林边拆边道:“大概是说粥不好吃之类的话吧。” 徐福“啊”了一声:“他把粥留下了?” 沈慕林将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乱七八糟的配料,奢靡!” 徐福顿了顿,问道:“你做了什么粥?” 洪鑫喃喃道:“鲜虾百合蔬菜粥。” 徐福点点头:“虽说鲜夏在内地不常见,但也不算过分奢……” 洪鑫道:“还加了贝母和海参。” 沈慕林微笑道:“剩下食材不多,便一同买了。” 徐福:“……” 他问道:“还用不用想新的法子了?” 沈慕林伸了个懒腰:“明日再看吧。” 徐福点了点头,又喃喃道:“他不是无辣不欢吗,怎得一筷子未动,全数送了回来?” “他可吃不得辣,”沈慕林笑起来,“今日只是闻了闻,便红了眼眶。” 徐福忽而记起曾于船上啃辣椒啃的泪流满面的苏赟,他当时只以为苏赟是因着思念娘子,本着同病相怜的原因,他还特意多给了苏赟些辣椒,便是下了船去酒楼打牙祭,也将辣菜摆在苏赟面前。 洪鑫连推带搡将徐福带出屋子:“沈掌柜,您快歇着吧。” 沈慕林笑着应了声:“这些给兄弟们分了吧。” 洪鑫又提了食盒,沈慕林这才洗漱一番,又给糖糖擦了手脸,脱了外衣,用被子裹紧,不多时便也沉沉睡去。 黑夜不见月,星星坠满天,第二日是个极好的大晴天,最适合行船。 众人休整一番,待辰时便要启航,眼瞅着距离辰时还有一刻钟。 徐福望着人头攒动的码头,不见沈慕林有丝毫急切之意。 “不如过了晌午再走?”他提议道,“兴许苏老爷正在摇摆,你再去一趟,指不定就同意了。” 沈慕林并未言语,同他一块看着前方。 洪鑫忽然喊道:“沈掌柜,那个人是不是苏老爷?” 徐福连忙去瞧,拍手道:“果真是,林哥儿,这便是不用再想法子了吧。” 昨日那小厮推着苏赟上了船,苏赟瘪瘪嘴:“徐叔,好久不见。” 徐福顿觉回到此前两人醉酒后抱头痛哭之时,竟觉得亲切不少:“你不能吃辣便和我讲啊,发泄也有旁的途径。” 苏赟瞥了眼沈慕林:“你还告状?” “爹爹。” 众人寻声望去,沈慕林快步走向乖乖披着外衣的糖糖,三两下帮他穿好了衣服。 苏赟抱着双臂:“他如今多大?” 徐福:“四五岁吧。” 苏赟:“我是说那个小哥儿。” “还真是不晓得,”徐福边算边道,“他相公比我家小子稍大些,两人年纪相仿,估摸着正是双十年华。” 苏赟蹙起眉来。 徐福扫了他一眼,顿时心惊:“林哥儿与他家相公很是恩爱!对了,他家相公正要考举人呢,两人特别般配。” 苏赟慢吞吞点头:“这么说来,他相公应当会作画吧?” 徐福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兴许吧。” 沈慕林和糖糖一同走了过来,小崽子看见他,又兴高采烈道:“谢谢!” 苏赟暗道戏还挺足:“启程吧,正巧看看我们家二哥,免得在外受了委屈,只知报喜不知报忧。”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支持 第99章 归家 沈慕林离家已有小一个月,看着越来越近的熟悉景色,才发现心中竟满是思念。 糖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用白净的小脸蹭了蹭沈慕林的胳膊。 “咱们回家!”沈慕林抱起他。 船越发近岸,不待停稳,沈慕林便看见等在码头处的顾湘竹。 第120章 他下了船:“你怎知我今日回来?” 顾湘竹接过行囊,目光落在趴在沈慕林肩头的小孩身上。 风风火火跑向登陆板的徐元恰好路过,闻言停下脚步,扬声道:“竹子哥这几日散学后都会来这儿等着,待天黑才回家,这两日休沐,用完膳竹子哥就过来了。” 沈慕林心间一片柔软:“你也不怕等空了。” 顾湘竹轻声笑着:“在家中也无事,索性便来这里看看风景。” 春寒料峭,枝丫不曾长出新芽,若说赏景,便只剩下眼前这不知何时翻涌起浪花的运河。 沈慕林憋着笑:“这孩子是我……” 顾湘竹忽然挡在他面前,看向来人,不悦道:“天色已晚,我与我家夫郎正要归家,黎公子若有事,明日再谈也不迟。” 黎明州微笑启唇:“顾秀才,在下听闻沈掌柜归来,实在牵挂未落实的买卖,免得夜长梦多,叫旁人搅和了去。” 沈慕林探出头,怀里的糖糖也学着他的动作扭头。 黎明州脸上表情一僵:“……你有小孩了?” 许是感受到些许不安,糖糖抱住沈慕林,小声喊道:“爹爹。” 黎明州抬起的手顿住,听见身后传来的轻笑声,他暗骂一句,对上表情严肃的黎禾,待他转回去,黎禾眉眼间的笑意再也收敛不住,沈慕林瞧着他这样子,分明是奔着看热闹来的。 沈慕林并未作答,只道:“黎公子,我这一路颠簸,实在难挨,且允我休整一番,再与你商议。” 他挽住顾湘竹,便要离开。 黎禾长臂一展,便用扇子挡住他的去路:“沈掌柜,好久不见,见到故人,不打声招呼吗?” 沈慕林浅笑几分:“许久不见黎掌柜,风采依旧。” 黎禾轻笑道:“多亏沈掌柜,黎某人才能在府城施展拳脚。” 沈慕林沉沉望着他,冷哼着翻了个白眼,再不停留,快步走远。 黎明州看着远处的身影:“你和他过节不小?” “岂止,”黎禾卖关子道,“你多若看上了他,可要小心,焉知是牡丹还是罂粟呢。” 黎明州抱着双臂:“那孩子是他与那个姓顾的穷秀才的?” 黎禾蹙眉道:“我如何知晓?” 黎明州哂笑着:“他们与你家闹成那样子,你连他家有几口人都不知道,怪不得逃窜来投奔我爹呢。” 黎禾甩开扇子,微微一笑,大步跨开,再不理他。 过了拐角,沈慕林将攥着的纸条抛给顾湘竹:“黎禾给的。” 顾湘竹接过,并未急着拆开。 沈慕林将糖糖来历交代一番,他抿唇道:“抱歉,不曾先问过你的想法,若你不喜欢,我……”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垂下头来。 顾湘竹道:“如何?” 沈慕林闷声道:“寻个小院,找位嬷嬷,照顾他就是,他这么小,吃不得多少粮食,我总能养活他,待以后寻了他的亲生父母,再送回去就是。” 顾湘竹落后一步,正对上那双写满懵懂的暗绿色眼眸,小孩儿紧贴着沈慕林,过长的卷毛几乎要盖过眼睛,怯生生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他小声叫道:“爹爹。” 沈慕林应了一声,糖糖又叫了两声,他才发觉并非是叫他。 小崽子指着顾湘竹:“爹?” 沈慕林勾起唇角:“你倒是聪明” 顾湘竹被这声“爹”叫红了耳朵,抱过糖糖,将他安安稳稳放下,伸出手来:“牵着,自己走。” 糖糖抿着嘴,要哭不哭看向他。 沈慕林小声道:“他应当是被落下了,不习惯陌生环境,害怕再被丢下。” 他怕小崽子听见为数不多能听懂的字眼,几乎贴到顾湘竹耳边。 多时不见的人近在咫尺间,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 顾湘竹拉开些距离,抱起崽子向前走去,沈慕林看着他的身影,勾起唇角笑了笑,也紧忙跟上。 入了巷子便闻见从院子里飘散出的香气。 沈慕林使劲儿嗅了嗅:“炖了鱼?” 门恰好被推开,李溪笑骂道:“狗鼻子,快些进来。” 沈慕林道:“我可盼着吃家里这口饭呢,要馋坏我了。” “我便说今日竹子回来晚了,定是接到了你,”李溪看向顾湘竹,笑容一凝,“这是谁家的小娃娃?” 沈慕林赶忙将顾湘竹拉了进来,一并关上门,又推了推顾湘竹,待他领着糖糖进了屋,才将来龙去脉全数讲给李溪。 李溪微微蹙眉:“家里不缺这口吃的,只是若要留下他,对外怎么讲才好?” 沈慕林思索着:“我同竹子商议一番。” 李溪点头:“他到底有异族血脉,便是说成是你二人之子,外人多半也不信。” 顾湘竹走了出来:“便说是林哥亲人之子,因着灾患伤了身子,一直不见好,听闻林哥开了店铺,便将孩子送了过来。” 沈慕林笑起来:“你应允留下他了?” 顾湘竹道:“我何时说不留了?” 沈慕抬手覆上他的眉梢,轻而缓揉着,试图揉散那股子郁气,他暗自发笑,不知生哪门子闷气。 顾湘竹绝非见孤苦无依绕路而行之人。 沈慕林知晓他的品性,偏要拿着小崽子激他:“那你笑一笑。” 顾湘竹将他的手拉下去,抿唇道:“黎明州那人心术不正。” 沈慕林愣了一下:“这些日子,他来家里找事儿了?” 顾湘竹望着他,闷声道:“来过一次。” 沈慕林冷哼道:“黎家怎出了这么个草包,这般沉不住气。” 就说今日,黎明州那般大大咧咧,像是生怕他们不知道他找人盯着他们一般。 “对了,黎禾给的字条上写了什么?”沈慕林问道。 顾湘竹递给他:“下个月初八三家将要商议新规,大抵要先选出代行商会会长者。” 沈慕林一乐:“他们竟还请了唐大人。” 顾湘竹道:“多半是走个形式。” 沈慕林招呼顾湘竹走近,附在他耳边道:“玩大点,怎么样?” 他说罢,便将纸条撕碎,进了厨房,随手丢进灶中,又端了碗筷进屋。 一家人总算团聚。 李溪拉着沈慕林问东问西,一个劲儿盛饭夹菜:“可不能再瘦了,本就不剩下几两肉,再瘦下去,日后叫你姑姑见了,定要说我亏待了你。” 沈慕林眼看着面前的碗堆的越来越高,连忙挡住,竟是差点噎到。 顾湘竹倒了些水给他,他这才缓过劲儿,李溪总算收敛些,又心疼起乖乖坐在沈慕林身旁的糖糖来。 顾西给他夹了一筷子挑干净刺的鱼:“明日带他去趟府衙,先把户籍落下来。” 这便定下一事,又商讨起小孩儿名字来,待用完晚膳才堪堪定下,同沈慕林的姓氏,取珺瑭二字。 待哄睡了小孩儿,将他放在床榻里侧,沈慕林吹灭了灯,他担心吵醒糖糖,便与顾湘竹挤在一处。 两人肩膀贴着肩膀,压低的声音也交缠在一起。 “你见过苏娘子?”顾湘竹听完苏家之事,问道。 沈慕林眉心拧起:“我只觉得那银簪眼熟,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苏赟见到的那具尸首不是苏娘子。” 他恍惚间似看见一身着浅粉襦裙的女子,仓惶跪倒在地,不知碰到了什么,竟染了一手血。 女子乌发散乱,她将手上的血随意蹭上衣袖,沾了泥水的衣裙本就脏污,又蹭上些许血迹。 不知何人追赶,不知她拖着谁,不知那银簪何时取出…… 沈慕林忽觉胸口顿痛,顾湘竹见他捂住胸口,心中一震。 他吻上沈慕林的眉心:“明日去了官府,我同你去找玉兰姐,请她画像,之后便交给大牛,让他留意些。” 眉心处传来些许痒意,将那疼痛冲散大半,沈慕林慢慢舒展身子。 顾湘竹不知为何絮叨起来,他没心思再往深处想,赶路的疲倦全部冒了出来,不多时他便睡沉。 沈慕林依着顾湘竹的肩头,寝衣穿在他身上,有些松散,露出大片雪白来。 顾湘竹闭上眼睛,又轻轻掀开些,帮他掩了衣襟,这才慢慢睡去。 次日,沈慕林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半阖着眼醒了醒神儿,随手将趴在身边拄着下巴翘着腿的小崽子捞进怀里,揉搓一把小卷毛,露出舒坦的笑容。 “醒了?” 沈慕林抱着糖糖坐起。 顾湘竹放下书册,将干净衣服递给他。 沈慕林边穿边道:“上次回去,遇见房老板,他让我催催你,虽说他手里的章回够用三四个月,但你也不能懈怠,他得空还是要来找你的。” 顾湘竹笑起来:“林哥不怕累到我了?” 沈慕林扫他一眼:“又不是我给你找的事儿。” 他走到书桌前,翻看一番:“你只在家中写,可别叫多舌之人瞧了去。” 第121章 顾湘竹笑容更甚几分。 待沈慕林用了早膳,两人一娃便去了府衙。 唐文墨恰好当值,瞧着这般水灵的奶娃娃,打趣儿道:“你们夫夫可不简单,既要成家又要立业,快哉快哉,真是迅捷。” 沈慕林嘴角抽动,又解释一番。 唐文墨摆手道:“放心,大燕泱泱大国,不至于同一个小崽子作难,且观他外貌,亲人应当来自于与大燕交好的胡斯国,我先行登记在册,半月无人领回,便可领户籍。” 沈慕林道:“多谢唐大人。” 唐文墨笑呵呵道:“他与我皆有‘糖’,我俩有缘,有缘。”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今天家里来了新伙伴——欢迎,我的新键盘,小绿同学! 第100章 齐聚 从官府出来,离晌午还有段时间。 沈慕林拐去茶坊买了两份最近才出的果子点心,又寻了处临近窗户的位置,要了两盘偏甜口的糕点。 他拿出一块递给糖糖:“玉兰姐寻到家人了吗?” 顾湘竹摇头:“你们离家后,她便与纪子兄去了安福县,许是得了消息,前几日才回来,却也不见有什么喜讯。” 沈慕林轻声叹气道:“玉兰姐与家人分离已有些年头,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他捏起半块糕点,拄着脑袋慢吞吞吃着,早不知神魂飘到了哪里。 顾湘竹将要出口的话因他这逍遥姿态散了干净。 也罢,他多留神些消息就是,若林哥儿尚有亲人在世,待寻到再讲也不迟。 待糖糖吃净那块糕点,沈慕林纵他都尝了尝,便唤来跑堂将剩下的糕点全数打包。 顾湘竹身侧忽然多出一人,沈玉兰眉眼弯弯:“好啊,林哥儿,回家了也不知和姐姐说一声,来这边吃独食。” 沈慕林笑道:“你与纪大哥不也来解谗,怎就怨我了?” 纪子书提着两大包油纸包好的点心,瞧着正是新做出来还烫手呢。 “我可不像某个没良心的,出走一月有余,”沈玉兰目光落在捧着点心的小崽子身上,“乖宝宝,你叫什么名字?” 糖糖坐在长条凳子上,晃晃悠悠的小脚丫不自在缩到一起,往沈慕林身边蹭了蹭。 沈玉兰笑容越发灿烂:“小兔子一般,和你很像呢。” 沈慕林微微蹙眉:“我何时这样了?” 沈玉兰一怔,拍拍额头道:“错了,错了,是我阿婶家的小孩儿,我同他初次见面,他便这样傻呆呆躲在叔公身后偷偷看我。” 顾湘竹给她倒了杯清茶,又给纪子书让出座位。 他坐到了糖糖身边,拿出干净帕子给他擦擦沾了碎渣的唇角:“他听不懂话,玉兰姐别逗他了。” 沈玉兰不在意道:“我们过两日要去趟青州,正说着许久不见阿叔伯伯,正要去你家中拜访,这便遇上了你们,当真是缘分。” 纪子书大笑道:“可不是缘分嘛,兴许竹子他们正想着去寻我们呢。” 沈慕林瞧着同样高的两包糕点,难掩笑意:“想到一处去了,也省了功夫,你们提着这份走,我们拿着那份回家。” 沈玉兰笑骂他:“竟是一顿饭都不管,你这小哥儿,越发小气了。” 沈慕林佯装叹气:“家中多了一口人,自然要小气些。” 沈玉兰解开腰间荷包,掏出两枚铜板拍在桌上:“见面礼。” 沈慕林捞起那两枚铜板,塞到糖糖手中:“走呗,回家吃饭。” 他们两家相近,回家也是同路,沈玉兰两人也不客气,先将沈慕林买给他们的点心拿回家,到了饭点,端着一屉包子就要去顾家。 沈玉兰叹气道:“我总觉得他同我那表弟相似,可实在是十多年未曾见过面,瞧着林哥儿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便是想提,一看竹子黑着脸,便也歇了心思,若林哥儿真是我那表弟,总归他如今日子过得还可以,今日瞧着他们坐在一处,当真是有一家三口的样子呢。” 纪子书躲过一坐着轮椅飞快路过的男子, 他拧起眉,扫了眼踉跄的身影,不由得笑出声来。 怎有人将轮椅当马车赶,生怕摔不倒吗? 沈玉兰拍他一下:“你笑什么?我同你说正经的呢。” 纪子书道:“竹子那样温润的人,什么时候黑脸了?” 沈玉兰暗暗翻了个白眼:“你那脑壳怕是只用在望闻问切上了。” 纪子书嘟囔道:“哪有,我连你梳妆匣子有几种胭脂水粉都能认清,你这是污蔑。” 沈玉兰冷哼一声,推着他往前走:“你可仔细些,我费了好大功夫蒸出来的包子。” 他们行至顾家门口,纪子书便见方才一溜烟没影儿的轮椅男子又转了回来,竟是也停在了这处。 沈玉兰叩门的动作顿在半空中:“你是……” 苏赟清清嗓子:“这处是沈掌柜的家吗?” 正说着,巷子口跑进来一人,沈玉兰凝神一看:“元宝?” 徐元气喘吁吁道:“苏大哥,我就是回去拿个东西,您便跑没了影子,若是我爹知道我让你自己出门,定不肯饶我。” 苏赟瘪瘪嘴:“不过是路尽头左转,入巷子再转两个弯,也不算难找。” 徐元气急却不知怎么反驳,只好有气无力道:“总之不成,若您再乱跑,我便告诉我爹,多找两个叔叔守着您!” 苏赟随手敷衍几句:“这是沈家……” 沈慕林恰好推开门:“在门外做什么,只等你们开饭……” 沈玉兰端起那屉包子,拉着纪子书先进去寻了个位置。 再不进去,他们怕是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慕林挑眉笑道:“苏老爷,难不成想念那份奢靡的粥了?” 苏赟:“……” 沈慕林抱着双臂吗,无不可惜道:“沈某经您提醒一遭,早已痛改前非,今日怕是只能请您尝尝清米汤了。” 苏赟:“……无妨。” 徐元边探头边问:“竹子哥在家不?” 沈慕林指了指卧房,徐元从怀里掏出两本书册子:“成,沈哥,苏大哥,你们慢慢叙旧。” 苏赟眉心越蹙越紧,他摸了摸衣袖,坏哉,今日出门着急,不曾带银钱。 他看着院子里,暗骂沈慕林这黑心商人,竟是入门吃饭也要收些东西。 沈慕林看着他的动作:“你……” 苏赟瞪他一眼,将腰间玉佩拽下丢到沈慕林怀中。 “能进去了吗?” 沈慕林捧着绿莹莹玉佩,忽然发觉他误会了什么,他忍着笑意:“成,苏老爷请入座。” 今日午膳很是丰富,李溪与顾西忙碌大半晌,是奔着办宴席的规格来的。 待最后一道蒸鸭上了桌,大家便入了座。 李溪方才便听见徐元声音,这会儿看不见人,找了一圈才问起来。 沈慕林拉着他坐下:“我去叫他和竹子。” 说着他往屋里走,和正要出来的顾湘竹撞了满怀。 顾湘竹扶住沈慕林,两人站稳后,沈慕林往屋里探头,顾湘竹拉住他道:“他还差一点功课。” 沈慕林点点头:“我去给他留点午膳。” 顾湘竹却又拉住他,沈慕林不解转头,便听见屋内传来雀跃的声音,徐元一蹦三跳跑了过来。 沈慕林抿唇笑道:“正巧赶上吃饭。” 徐元也嘿嘿直笑:“亏得今日没用多少早膳,如今肚子正空呢。” 沈慕林拽住要出门的徐元,将那籽料颇好的玉佩递给他:“你那苏大哥的。” 徐元接过直接揣进怀里,大大咧咧跑去入了座。 “那位是苏老板?”顾湘竹问道。 沈慕林:“刚好玉兰姐也在,若他要去青州,兴许还能同玉兰姐他们做伴。” 顾湘竹淡淡笑着:“林哥想去青州吗?” 沈慕林看向他:“我为何要去?” 顾湘竹慢慢摇头:“无事,只是听闻青州临近海域,有许多新奇物件儿。” 沈慕林了然:“倒是新鲜,待忙过这阵子,我们便去游山玩水,好生歇歇。” 用过午膳,沈慕林特意叫沈玉兰去了屋内,将苏赟与苏娘子之事大致告知与她。 “他有一残画,实在是损毁大半,不能修复,玉兰姐你画技精湛,不知能否画出苏娘子过往容貌?” 沈玉兰拾起帕子擦掉眼泪:“我尽力一试。” 沈慕林弯腰行礼:“那便多谢姐姐了。” 沈玉兰摆手道:“你同我客气做甚,先将那位老爷请进来吧。” 沈慕林推开门,苏赟停在门口,不知偷听多久,他装模作样道:“我恰好路过……咳,你说的那位神人,便是那位娘子?” “正是。” 苏赟嘟囔着摇头:“我原以为是你家相公。” 沈慕林眉心轻蹙:“我何时说过,你且进去吧,我这姐姐画工很是高超,若她不成,我也不知还能寻谁了。” 第122章 苏赟扶着门框,迈过门槛,竟是连跛脚也不顾,他走了几步,才停下:“多谢。” 沈慕林将轮椅搬进屋内。 纪子书刚从里屋拿了笔墨,冲着他笑了笑:“今日我替竹子把了脉,他身子俨然大好,除却眼睛,再有两三个月便能彻底好全。” 沈慕林动作一顿,眉梢绽出笑意,整个人洋溢着雀跃的欣喜,他道了几声谢,这才走出去关了屋门。 他出门前将做卤水的法子给了顾湘竹,现下无事,刚好去瞧瞧,若是发酵好,就能将摆摊的事儿提上日程。 刚走两步,院门忽然被大力推开。 梁庭瑜脸上冰冻过一般的冷冽,朝着沈慕林直直奔来。 “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为何无声无息,你不做生意了吗?还是有谁不让你做!” 沈慕林看向他身后,黎明州一身雅正蓝衣广袖,端着手站在不远处。 “沈掌柜,我诚意十足,只待你定下日期。” 沈慕林拉住炮仗一般的梁庭瑜:“家中有事,回去了一趟,昨日才归来,你别急。” 梁庭瑜眉心越发拧紧:“我哪有着急,顾湘竹呢,他不是要证人,我这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01章 夜市 三月,天渐渐回暖,沈慕林的小吃摊生意提上日程。 府城东西两市,且有白夜两市,西市多为各色吃食,既有解决温饱的寻常吃食,也有叫人解馋的小吃,皆以实惠量大为特点。 沈慕林定下傍晚开始营业,他提前订好了位置,便在市集小吃街中间位置,是一处不大的灶台,因着地方狭小,又紧邻暗巷,没人订下,正巧让他们捡了这个便宜,算下来便如曾在县里开销一般。 顾西寻了块平整的木板,由顾湘竹写了“浇汁豆腐”四个大字,他按着字迹拓印到木板上。 如此,万事俱备,只待开业。 他们先用了晚膳,便将准备好的锅碗瓢盆一并拿了过去。 那豆腐都是提前炸好的,只需热一热,再浇上提前准备好卤水和料汁以及各种调味品即可。 沈慕林先前买了好些小碗,又定了不少竹签,有长有短。 待理好各种东西,天色刚好暗沉,官差巡视一圈,街边竖起泛着橙色微光的灯笼,虽说有些亮度,到底不如东市那边富丽,来往也多是些散客,再者便是各家得了几枚铜板兴冲冲跑来打牙祭的小孩儿。 顾湘竹散学先回家换了衣服,便来了此处,身后跟着徐元这个小尾巴。 徐元探头道:“沈哥,开张大吉,我来讨彩头,做你家头一位食客。” 沈慕林捡了几块炸上:“小份六块,大份八块,你是头一位,只收你小份的三位,给你做成大份的。” 徐元嘿嘿笑道:“那我就有口福了。” 顾湘竹站在沈慕林身旁,接了盛东西的活儿。 眼看着人渐渐多起来,他们这处摊位却是人影稀疏,便是停下的看了两眼,又悻悻离去,只有少数几人站在不远处悄悄观望。 徐元叼着块裹满料汁的豆腐,满脸满足。 围观之人瞧见他吃的这样心满意足,口齿生香,心中疑虑散了一半,只是无人打头,于是仍在盯着瞧。 徐元含混不清问道:“哥,这东西好吃归好吃,可初闻之人并不见得能接受,要不请两个人尝尝?” 沈慕林但笑不语。 徐元微微蹙眉,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街口:“他怎来了?” 沈慕林道:“他当然要来,他今日不来,我这生意做给谁呢?” 徐元愣愣点头,瞧沈哥这样子,不知道做的是生意,还是挖好了坑等着人跳呢。 沈慕林忽而上扬唇角,满面春风道:“黎公子,今日得空闲逛,正巧我家刚刚开业,想来您不曾尝过,不如歇歇脚,我给你做一份?” 黎明州带着笑意:“我听说你今日开业,特意来此寻你,不算打扰吧。” 沈慕林:“自然。” 他挑了几块炸好的豆腐,看似随意,却是将其中卖相不够漂亮的捡了出来,零零散散大大小小凑了一大份,不多时便过了油,浇上调好料汁,连带辣椒酱辣椒油也不要钱一般加了许多。 “黎公子有忌口的吗?”沈慕林眉眼弯弯。 黎明州竟晃了神,待反应过来,手中便多了一份臭豆腐。 沈慕林:“快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黎明州捡了块小的,实在闻不惯这味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忽而对上沈慕林饱含期待的双眸,再看那边顾湘竹神情冰冷,似好不容易按压下满腔怒火,他颇觉畅快,竟真的吃了下去。 徐元悄悄挪到顾湘竹身边,用手掩着嘴低声道:“我瞧着他像只花孔雀。” 顾湘竹嘴角上扬一瞬又落下。 徐元愣了下,难不成竹子哥拈酸吃醋吃多了,怎还能笑得出来。 他不由得暗暗摇头,忽瞥见借着摊位遮掩下勾在一起的两根小指,这才恍然大悟,匆忙转过头,生怕看着那边似囫囵吞枣一样用了小半碗的黎明州。 黎明州倒吸口冷气,蹙起眉来。 沈慕林招呼着:“三文六块一小份,五文八块一大份,口味轻重皆可选择,今日开张,每份多赠一块。” 黎明州火气消了一半,他手中这份少说十余块,怎不算特别招待。 他暗自窃喜,天下小哥儿都一般蠢笨,给点蝇头小利便乐乐颠颠,感激不尽。 又特意去看垂下头的顾湘竹,眉眼间满是挑衅。 一群小孩儿围了上来,最大的那个孩子问道:“我只剩下四文钱,能买几块?” 沈慕林道:“你们人多,按着大份给你可好。” “当真?” 顾湘竹动作很是利索,挑了十块递给沈慕林。 沈慕林:“不过作为交换,吃过后要点评一番,不能撒谎。” “不需要我们说些好话?”其中一个小孩儿别着头道,“从前就有人跟我们糖块,叫我们夸他家东西好吃呢。” 沈慕林很快便做好一份:“那可不成,我只要实话、真话,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们各自分了两块,有人狼吞虎咽,有人细细品味。 末了最大的那个孩子先开口:“闻着不好闻,吃起来香。” 他咂咂嘴:“你卖的真的是豆腐吗?” 沈慕林乐起来:“你看着我放进锅里的,我可不会变戏法。” 剩下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嚷嚷起来,紧盯着吃的最慢的小伙伴,只待他摇头,便分了剩下那块去。 人越发多起来,不稍片刻便卖出大半。 沈慕林与顾湘竹忙着,他不忘看一眼黎明州,高声道:“黎公子,我这儿忙起来,怕是招待不周,你仔细些,别撞伤了。” 黎明州本就没想走,他寻了一圈,撇起嘴来。 沈慕林就寻了如此逼仄的地方,多一个小板凳就要放不下。 徐元坐在摊位边,托腮看着人来人往,似乎察觉不到走到身边的黎明州。 黎明州甩甩袖子,徐元不为所动。 他又加大力度,徐元转头微笑道:“你身上发痒吗?” 沈慕林抿唇掩下笑意:“您拿好,好吃再来。” “好吃个屁!” 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接着便看见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大咧咧走来,中间那人眉心一条疤。 小摊周围的人赶忙散开,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刀疤脸将碗摔在桌上,扬声道:“卖的什么乱糟东西,你瞧,连虫子都引来了,这样的东西如何叫我们如何咽下!” 离的近的人一看,好大一只瓢虫。 “小哥儿,可不能这样做买卖啊,”刀疤脸道,“行了,把银子赔给我们,你就滚回家吧,往后先学学做人,再来做生意。” 黎明州望着不远处的闹剧,心中越发愉悦。 闹吧,闹大了才好。 待闹狠了他再出场,既能英雄救美,又能顺势拉沈慕林入商户,一举两得。 徐元看着他面容几经变化,隐隐有狰狞模样,悄声将凳子往一旁挪了挪。 沈慕林蹙眉道:“你是看着它飞进碗中的?” 刀疤脸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沈慕林若有所思:“好生奇怪,且不说这小瓢虫会不会冲着动作中的人飞来,便说它飞到我们身边,挥手就能将其赶开,难道你就看着它飞来飞去,扰乱你行动?” 刀疤脸一怔,他身后的小个子扬声道:“定是你家这吃食引来的飞虫,怎得不飞别人家就飞你家吃食里面?” 沈慕林嗤笑道:“你倒是好笑,我这儿食客众多,按你的说法,怎得偏生飞到你们那处?” 小个子哑了声音:“你……你只管说要不要赔钱吧。” 沈慕林抱着双臂,冷哼着别过头,一幅要硬刚到底的架势。 黎明州理理衣襟,清清嗓子,刚跨出一只脚,便听顾湘竹起启唇问道:“如何赔?” 第123章 刀疤脸好一阵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黎明州。 顾湘竹淡笑道:“是想要刚好能还清赌债的银子吧。” 刀疤脸一惊,他怎么知道? 顾湘竹启唇道:“怎不说话,是记不清了吗?” 他强撑着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是要你们……你们……给我们赔不是。” “这一遭人可都听见你们要赔偿之意,你若是污蔑,想来多的是能为我们作证的人,”沈慕林冷冷道,“黎公子,麻烦您替我作个证,我这小本生意,今日若是说不清,怕是之后也没法做了。” 黎明州:“……” 沈慕林又道:“诸位且看,明眼人便知道这是大份,且吃了大半,若本就埋在其中,为何这瓢虫身上不沾任何料汁。” 刀疤脸又是一怔,下意识去看碗中。 顾湘竹冷声道:“你作何心虚?” 刀疤脸方才觉醒,竟是诈他来着:“你们这是……” 沈慕林打断道:“你脸上那道疤是叫人拿着刀尖割的吧,伤口不深,下手又算不上利索,应当是慢条斯理划开的。” 刀疤脸下意识一缩,断眉处似又传来钝痛,恍惚间竟又回到那日,明晃晃的刀刃朝着眼睛处落下。 小个子见状,暗道不好,这家人不是好惹的。 再看黎明州,见他眼神闪躲,分明是站在这摊主那边。 什么雇佣,什么英雄救美,全是放屁的狗话,他当证人一样能叫这家小哥儿感恩戴德,且姓黎的怕是早就说了一通,否则这家人怎能知道刀疤哥的私密往事! 小个子转头就要跑:“全是他的主意,和我无关。” 刀疤脸一怔,怒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分明是你拉我入伙,说得了赔偿对半分,你现在不认了?老子倒要看看你跑了,明日会不会脸上也多一条疤!” 小个子挣扎着要去捂他的嘴,到底是个子吃个亏,只能恨恨咬牙:“你大爷的,下了大牢,可就完蛋了。” 刀疤脸破罐子破摔道:“进就进,进去好歹有吃有喝,不用担心被毁容。” 小个子:“……” 当初怎么没给你剃个对称! “私人恩怨,待会儿你们再解决,”沈慕林拍拍手,“现下是不是该先和我们食客说明一下?” 刀疤脸拧眉抿唇。 小个子呼他一巴掌:“跑啊。” 那刀疤脸块头甚大,众人下意识躲避,竟真让他们冲出人群,踉踉跄跄跑了。 沈慕林招呼道:“我家用料皆有规有矩,这点黎公子便能作证,他同我家合作,签了提供食材的契书,想来我家有问题,黎公子这样大的门户,怕是早便将那契书作废了。” 黎明州笑呵呵道:“是,我能作证,我能作证。” 实则早就在背地里咬碎了牙。 他着实想不通,顾湘竹如何知道这二人欠了赌债,沈慕林又如何知晓那刀疤来历。 不多时,摊位又热闹起来,这样新鲜的吃食,总归是引入发谗。 黎明州百无聊赖,便要离开。 这会儿刚过一波客潮,沈慕林腾开手来:“多谢黎公子方才仗义之举。” 黎明州一愣。 沈慕林道:“若非你作证,他们怕是还要胡搅蛮缠,我这儿暂时拿不出什么好礼,瞧着公子方才吃的可口,还余下几份,公子不嫌弃,就带回去吧。” 黎明州看着裹满辣酱的豆腐,只觉得嗓子一阵发痒。 顾湘竹作臂上观,却是满眼冰冷。 黎明州清清嗓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湘竹冷冷道:“时辰将近,该归家了。” 沈慕林连声道:“改日再行拜谢。” 黎明州眉飞色舞离开,虽事态并未按着他的话本子来,到底结果没什么差别。 待拐了弯,他便将放着几小碗臭豆腐的筐子递给小厮,不免嫌弃道:“分了吧。” 徐元望着远去的身影,叹气道:“好生可怜的人。” 沈慕林看向他。 徐元拖着下巴,悠哉道:“他不该做买卖,应当去做绣活。” 沈慕林乐出声来。 徐元想起什么:“你们是怎样发现他们二人的破绽的?” 顾湘竹道:“他们手中的茧子,多在指肚处。” 徐元了然,又去看沈慕林。 沈慕林捏着额角:“你若有个爱舞刀弄枪的弟弟便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02章 商会 沈慕林生意做的如火如荼,他白日歇息,晚上只做那两个时辰,旁人瞧着好生潇洒。 梁庭瑜这两日得了空闲,直冲冲进了顾家,饮下两碗水,抹干净嘴,径直坐到沈慕林旁边。 姿态之潇洒,同沈慕林初见他时判若两人。 “我听说你那生意做的不错,”梁庭瑜道,“你若是白日得空,也可做些买卖,否则多久才能攒下租店铺的银子,且你独身一人,夜间来往又不甚安全。” 沈慕林含笑道:“竹子散了学便来帮我,周遭又有许多商户,怎会不安全?” 梁庭瑜拧眉半晌:“他能去几次?那日我来你家,虽说他点了头,我还是不痛快,明州哥与他并无恩怨,他撒脾气也该冲着黎非昌去,不该搅和你同明州哥的生意。” 沈慕林抵着下巴:“你就这样相信黎明州?” 梁庭瑜一怔:“他比我大两岁,又是一同长大,我自然信他。” 沈慕林若有所思:“你喜欢他?” 梁庭瑜小脸几乎皱成一团,无不嫌恶道:“你胡说些什么,你会同你哥哥在一起?” 沈慕林点点头,幸好这孩子一心扑在卖房租房上。 梁庭瑜眼中满是震惊,他摸上沈慕林额头,沈慕林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梁庭瑜喃喃道:“顾湘竹原本是你哥?” 沈慕林拍开他的手,笑得几乎直不起来腰:“你从哪儿听说的,我可不认这乱七八糟的关系。” 梁庭瑜松了口气,忽而又紧张起来。 “你有哥哥?” 沈慕林摆手大笑:“没有,没有,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 梁庭瑜瞪他一眼:“说到你相公,我听说府学要换夫子了。” “换夫子?”沈慕林道。 梁庭瑜低声道:“新入学的这批学子中有不少有学问之人,唐知府想着将下县有德望的先生请来授课,不拘是在官家书院还是私塾,抑或是闲散之人,是要真真儿有学问的人呢。” 沈慕林了然:“原先的夫子不够用了吗?” 梁庭瑜没好气道:“我哪儿知道,方才那些还是我爹和我大哥偷偷摸摸讲话让我听见的,不待听完便被梁庭彦搅和了。” 沈慕林难掩笑意,瞧梁庭瑜这气鼓鼓的样子,分明是偷听叫人逮了个正着。 “莫不是他们甲班专养些迂腐的老学究,”梁庭瑜道,“我大哥如此,你家相公也是如此,还有个三十余岁的学子,前几日在府学门口训子,脸红脖子粗的,听着是要他小子归家。” 沈慕林托腮道:“你怎知他是甲班的?” 梁庭瑜打量他片刻:“他们腰牌不同,你没见过?” 沈慕林归家时顾湘竹正巧休沐,之后又忙于生意,待收摊回家,便洗漱一番上床休息,哪里留意过这些细枝末节的,顿时生出些好奇,打定主意今晚瞧一瞧。 “你今日来寻我,真是同我闲聊的?”沈慕林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茶碗。 梁庭瑜启唇道:“那晚的事我听说了,你这儿吃食太过新鲜,难免遭人记恨,不如入了商会,纵然是最末等的丁户,也好过散户。” 沈慕林佯装思索:“这么说来,商会竟是比官府衙门还要厉害了。” 梁庭瑜一怔:“自然不是。” 沈慕林笑起来:“那我便不用忧心了,左右还有府衙,有知府大人,有巡逻官差,哪能真叫旁人欺负了去。” 梁庭瑜愣愣点头,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瞧着到了晌午,他借口有事儿处理,揣着些理不清的思绪离开。 沈慕林送他出门,悄声跟到巷口,见梁庭瑜上了黎家马车,不难猜到其中坐着何人。 多是黎明州寻了借口,摸准这小公子心底憋着的那股子气,专门拿着竹子说事。 好一个“对症下药”。 沈慕林冷笑阵阵。 马车上,黎明州打开食盒,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果子点心。 “垫补垫补,我在迎春楼订了位置,吃饭去可好?” 梁庭瑜淡淡应了声,随手拿了块红梅烙,慢条斯理咬了一小口。 黎明州:“你方才是去找沈掌柜了?” 梁庭瑜掀开眼皮:“你怎来了?” 黎明州道:“我忧心你。” 梁庭瑜蹙眉道:“林哥儿又不会吃了我。” “沈掌柜自然是和善,可顾秀才对我有些偏见,若非如此,我引沈掌柜入会就是。” 第124章 黎明州叹息着,他垂下眼眸,佯装可怜。 原想着沈慕林生意出了纰漏,他以保护为名拉他入商会,也能在父亲面前露脸。 不知梁庭瑜从何处听了那晚之事,竟跑来问他当时情形。 黎明州生出些心思,凭着梁庭瑜这样嫉恶如仇的性子,若能掺和着将顾湘竹与沈慕林和离,他们便能分而击之。 如此父亲定会更加赏识他,便是黎非昌那厮,也要礼让他几分。 他干脆添油加醋一番,果真见梁庭瑜拂袖而去。 黎明州算着时间,只需往后在沈慕林跟前提一提,是他介绍了梁庭瑜引荐,一箭双雕,自是畅快。 可现下看梁庭瑜的脸色,既非喜悦,也非气愤,竟是瞧出些空茫。 黎明州暗道事儿多,换上知心兄长的笑容,刚想张口,便听见一声低呵,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要笑不笑好生滑稽。 梁庭瑜一颤,猛然回神,他悻悻探出头:“大哥。” 梁庭炽厉声道:“你为何在此?还不快下了马车。” 梁庭瑜瘪瘪嘴,搭着他的手跳下来, 梁庭炽扬起扇子,梁庭瑜瞧见角落里站着的沈慕林,连忙跑去他身后。 沈慕林方才本想离开,却见顾湘竹与二位同样穿着的学子结伴而来,其中一位便是梁家大公子。 梁庭炽面色冷峻:“阿瑜,同我回家。” 梁庭瑜抿起唇,不情不愿走出来。 梁庭炽抓住他手腕:“苏兄,顾弟,家中杂事,让你们见笑了。” 苏瀚海笑道:“三公子率真可爱,” 顾湘竹道:“明日复学,我将书册带去,梁兄留几日也可。” 梁庭炽又是一番道谢,手中力道丝毫未减少,硬拽着梁庭瑜离开。 沈慕林走向顾湘竹,顾湘竹却抬眸看向马车,刚好对上神情尴尬的黎明州。 沈慕林似刚刚发觉车上之人,故作惊讶:“黎公子,你怎来了?” 黎明州:“……” 他合上食匣子:“前几日得了你的吃食,心中过意不去,这家果子很是可口,便想着买了作回礼,沈掌柜莫要嫌弃。” 沈慕林干脆利落接过,嘴上却推脱几句,总归是收下了。 “黎公子可要留下用午膳?”沈慕林笑呵呵道,“我家小爹做了好些吃的,皆是辣口,想来合你的口味。” 黎明州上次吃那一遭,哑了几天嗓子,连忙摆手道:“我同好友有约,便不去了,多谢沈掌柜好意。” 沈慕林提着食盒,了当道:“黎公子走好。” 顾湘竹快步跟上,接过食盒,旁若无人道:“府学来了些新夫子,要作一番调整,临时决议休沐半日,这是苏兄。” 苏瀚海笑笑:“沈夫郎。” 沈慕林淡笑着回应。 顾湘竹附在他耳边:“徐元去叫苏赟了。” 沈慕林生出些疑惑,他浅浅回眸,果真看见一个小尾巴,不远不近跟着他们。 苏瀚海听见身后似有似无的脚步声,心知肚明,二话不说苏安然揪出来。 苏安然面不改色,竟先一步开口质问:“你为何不回家?” 苏瀚海冷然道:“我去哪里,为何要你管?” 苏安然哼了一声:“你问也不问我便将我带出来,我当然能管你。” 苏瀚海:“你既不愿在此处,便同苏赟回家去。” 苏安然扭头:“我要他施舍?” 沈慕林轻声打断:“不如先进家坐坐?” 他转了圈指尖,周遭好些听见争吵探出头的人。 苏家父子先后噤声,进了顾家各坐一个角落,竟是谁也不开口了。 沈慕林戳戳顾湘竹:“你把他们叫来,是要让苏赟同他们修好?” 顾湘竹道:“苏安然不见苏赟,只好借此行事。” 沈慕林小声问他:“你是想帮我?” 沈玉兰得了家人多有可能投奔于青州亲戚,自是一颗心牵挂,等不得,定下后日出行,苏赟为着画像,自然与他们同行。 顾湘竹笑笑:“我信你。” “若寻不到人供货,我们便要死盯着豆腐生意,更是要依赖黎家,”沈慕林挑起眉来,“说不定我也是无计可施,只能等苏赟消息。” 顾湘竹垂下眼睛,轻笑着摇头。 沈慕林笑容愈发灿烂,嘴上仍不讨饶道:“你既然断定我胸有成竹,又为何要做这和事佬?” 顾湘竹道:“苏兄在府学读书,苏赟东行青州,冀州生意若找人接手,除苏安然别无他人,纵然有管事,也不能少了牵头之人,想来苏赟见他也是为着此事,林哥不也算准他要拿着同你的这桩生意磨练苏安然一番吗?” “知我者非湘竹也,”沈慕林笑道,“梁庭炽又为何跟来了?” “府学新招夫子,安夫子便在其中,今日入府,恰好相遇,梁兄听闻我曾受过夫子教导,便想看看过往笔记。” 沈慕林点头,忽而想起腰牌,他垂下眼眸,盯于顾湘竹腰间,却是空无一物。 “你腰牌呢?” 顾湘竹从袖口拿出,递给沈慕林:“木制之物,不好把玩。” 沈慕林将腰牌翻了个囫囵,没看出什么新鲜来:“这腰牌有何差别?” 顾湘竹拿过指向一处,沈慕林探头去看,刚刚凝神,徐元便推着苏赟极速而入。 “竹子哥,人我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03章 清单 苏赟衣角翩跹,瞧着气定神闲,双手死死抓着轮椅两侧,他理好衣襟:“我后日便走了。” 徐元微微侧头。 苏赟道:“这是轮椅,并非草场上的骏马。” 徐元悻悻笑了几声,与沈慕林顾湘竹一同进了屋。 角落里的苏安然草草掀开眼,扫了一眼干脆闷头睡去。 苏瀚海接了推轮椅的活儿,他刚摸上把手,苏安然半阖着眼,凉凉道:“不寻死,改装废人了?” 苏赟扯起嘴角:“废人也比闹脾气的小孩儿强。” 苏安然:“……” 他翻了个白眼,靠在墙边抱着双臂冷冷别头。 苏赟:“说不过便冷战,二哥,你瞧他是不是小孩儿?” 苏安然扬起声:“你小时候犯了错哪次不是我替你背锅,今时今日倒是高高在上,不知充哪门子的长辈。” 苏赟瞧着他恼羞成怒的模样:“苏安然,你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遇事便爱翻旧账。” 屋内,徐元小心翼翼探头,吸着冷气道:“瞧着快要打起来了,不用管管吗?” 顾湘竹道:“有苏兄在……” 徐元愣愣道:“是了,看在苏兄的面子上,也不能动手。” 顾湘竹摇头,将话补全:“总会收敛些。” 徐元:“……” 沈慕林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就算打起来,也不见得是坏事。” 徐元刚刚转身,便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呵斥,他连忙伸长了脑袋,便见紧握双拳的苏安然被苏瀚海推开,苏赟别着头苦笑,侧脸隐有红痕。 “你在我面前逞什么能耐,若真有本事,你凭什么自己回来了?明姐……明姐她那般信你爱你,你就将她独自丢在异乡?”苏安然垂着眼,浑身都在颤抖。 苏瀚海斥他:“你过分了!” “我过分?”苏安然冷笑阵阵,“他装模做样给谁看?” 苏瀚海拉住他:“别说了,阿然。” 苏安然扒下他的手,垂眸看着苏赟。 “你心如死灰,阿爷阿奶呢,二叔呢,他们是骨肉血亲,偏要压下心伤,去哄你安抚你,说不怨你不怪你,你竟还要抛家舍业,好啊,随你抛随你舍,你又凭什么丢给我?我接手后你便放心去寻死,怎么,你这辈子连死也要我背锅?” 苏瀚海咬着牙,几乎挤出一声低呵:“苏安然,闭嘴!” 苏赟指尖发白:“我要去青州。” 苏安然:“我管你去哪儿。” 苏赟抬起眼,一顿不顿盯着他,重复道:“我要去青州,去寻明姐儿。” 他目光坚定,满眼是重见天日的微光,微弱却令人欣喜。 苏瀚海哑声道:“小妹她当真活着?” 苏赟摇头:“不知,可我也不该仅凭一身衣服一件发簪就断言是她,只要有希望,我便要去寻。” 苏安然蹙起眉,明姐若尚在人间,为何不与家中联系? 他看着似走向生路的苏赟,终是将话咽下。 “你找我到底要做什么?”他冷哼道。 苏赟:“你回冀州吧。” 苏安然:“……” 他磨着牙齿,挤出笑来:“你别以为你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我就不会揍你。” 苏赟双手递上一荷包:“其中是刻印你名字的私章。” 苏安然:“我说了不要。” 苏赟道:“待我回来,你是要双手奉还的。” 苏安然:“让老子给你白干活?你这家伙,越发混蛋了。” 第125章 苏赟:“……” “你到底要不要攒银子?” 苏安然冷哼一声,苏赟扬声道:“屋里看戏那几位,别偷听了。” 沈慕林面不改色:“苏老爷处理家事,我们自然要避嫌。” 苏赟撇嘴道:“他有门买卖要与你谈。” 沈慕林笑道:“苏掌柜,进屋详谈可好?” 苏安然环顾四周,撞见苏瀚海恍然明朗的眼中,瞬间明了,他跟上苏瀚海那刻便走进圈套了,这一院的人全是苏赟那厮的“帮凶”,诓的便是要他心甘情愿。 “谈个屁,”苏安然跨步就要出门,“苏赟,你还没走呢,就让我干活?” 苏赟笑着摊手,全然是看戏姿态。 沈慕林佯装可惜:“苏掌柜既不愿意,沈某也不好强求。” 苏安然眉心紧锁。 这人到底要不要做买卖,竟不劝一句吗? 沈慕林道:“此番回乡,想来苏掌柜更要忙碌一番,冀州与并州相隔甚远,不知往后是否有缘再得相见,今日沾你家三人相聚的喜气,由沈某做东,尝尝这并州特色美食如何?” 苏安然一顿,转头盯上苏赟,却见苏赟但笑不语,分明是明摆着看热闹。 顾湘竹看向苏瀚海:“苏兄家住何处,改日我与夫郎上门拜会,也好讨教一二学问。” 苏瀚海朗声道:“不必如此麻烦,我那租房将要到期,若是阿然回家,倒也不必再租赁,住学舍就好。” 苏安然厉声道:“不成!” 苏瀚海:“我三十有五,能顾好自己,你也该学些本事,早日成家立业才是。” 苏安然十分硬气:“那我便不回去了。” 苏赟打量着他:“你既已弱冠,便该寻一门营生,难不成你离开二哥便不能自理了?” 苏安然瞪他一眼,转头看向沈慕林:“你要同我做什么买卖?” 沈慕林并未生气,淡笑道:“进屋详谈如何?” 苏安然指了指顾湘竹:“你也进屋。” 三人进屋,苏安然将门关上,他背靠着门,隐隐磨牙:“是你同他讲的明姐尚有可能活着?” 沈慕林离他只有几步远,他轻轻点头。 苏安然嗤笑道:“你哪来的通仙本领,若他找寻不到,又待如何?将溺死之人见了天日,却寻不到岸,不更是折磨?” 沈慕林抿唇不言,忽而抬眸:“若他寻到了呢?” 苏安然冷哼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沈慕林淡淡望着他,这人分明满心是牵挂,嘴上却不饶人。 顾湘竹拿出画像,平铺在书桌上,苏安然缓步走去,只一眼便要湿了眼眶。 “你们怎会有明姐画像?” 顾湘竹道:“这是林哥阿姊依照苏赟描绘作出的画,一幅给了苏赟。” 苏安然道:“那这幅画像……” 沈慕林道:“正巧家中有位弟弟在镖局,去往地方甚多,待过几日船队去往下县,捎去家中,也好多留神些。” 苏安然仰起头,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憋回去,他清清嗓子:“我看得出来,苏赟是看中你这门买卖的,只是他如今没心思做,这才便宜了我,既如此,我也不用过问许多,但我有条件,若你们答应,我便同你们写了契书。” 沈慕林启唇:“何事?” 苏安然道:“我若回冀州打理产业,除非来往走货,多半抽不开身,自我记事起,二叔便长在书堆里,他心思单纯又内敛,不擅与人交流,你们……多与他走动。” 顾湘竹道:“我与苏兄是同窗,又很投缘。” 苏安然抿抿唇:“也别太亲近了。” 他掩住唇角,不自在咳了两声。 “你所用何物?列了单子来。” 沈慕林早已写好。 苏安然看着他毫不遮掩拿了单子,一言难尽道:“你好歹算计了我,也该装一装,做一做面子功夫吧。” 沈慕林将递出去的动作改为折叠:“成,给苏掌柜写份新鲜出炉的。” 苏安然:“……” 顾湘竹俨然已摊开纸张,压上镇纸,沈慕林佯装思考,似真琢磨到底要订什么货才好。 苏安然:“……还真是有求必应。” 沈慕林拍拍顾湘竹,两人相视一笑,收了装模作样的架势。 苏安然拿过那叠好的清单:“黑豆?你要这么多黑豆做什么?” 沈慕林:“自然是有大用处。” “晓得,独门秘方,”苏安然摆手道,“单子我收下了,下个月来送货,届时再相聚。” 沈慕林笑道:“苏掌柜爽快。” 苏安然瘪瘪嘴:“早就要订下的单子,不过走个形式罢了。” 沈慕林:“非也。” 苏安然看向他。 沈慕林轻声笑道:“你接手产业,是否因着姓苏,差别可就很大了。” 苏安然恍然大悟,他竟只顾着闹些耍脾气的别扭,竟没注意到这层深意。 他本就非苏家人,何况那产业多是苏赟攒下,说到底并不曾有半分血缘。 若由他同沈慕林签下契书,总归是两州间通商,这便是攒威望的第一步。 苏赟帮他走稳,帮他做基石。 苏安然咬住下唇:“我要他多事。” “你若没半点本事,纵然苏赟帮你垒到天上去,也是站不起来,”沈慕林道,“若真如此,我才不同你签契书呢。” 苏安然心里那股子酸软散了干净:“你我头次见面,就敢说了解我?” 沈慕林挽住顾湘竹,眉眼弯弯:“我不了解,可我家竹子不是第一次见你。” 苏安然:“……” 他蹙眉道:“你去往冀州,便是通信也来不及,他在并州,怎知我们同苏赟的关系?” 沈慕林道:“知道你们是冀州人士便可以了。” 苏安然看鬼一般退后两步,冀州来往之人少说三四十人,便是入院的也将近十人,何况还有拖家带口之人,算起来光是认人就要费上些功夫。 这书生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顾湘竹浅笑几分:“醉月轩后巷,苏掌柜身手了得。” 苏安然连声反驳:“我那是见不得他们欺负人!” 顾湘竹点头,拿出一嫣红小盒,上面还描着各色花卉。 “你威胁我?”苏安然道。 顾湘竹道:“不过官府,视为走私,若为初犯,可以训诫教导为主。” 苏安然收了盒子,暗道这书生心眼子这般多,还是少让二叔同他来往才是。 顾湘竹道:“船舫可运食材,也可运送胭脂水粉,这些并不占很多地方,女子妆容各异,两州盛行之物不甚相同。” 他点到为止,苏安然豁然开朗,又生出疑虑:“为何要帮我?” 沈慕林勾起唇角:“不是你嚷着不要掺和人家苏赟的产业嘛。” 苏安然:“……” 沈慕林收起笑容:“送何种货物不是最要紧的,两州来往,运送才是头一件要紧事儿。” 苏安然生出些想法,他垂眸深思许久:“多谢。” 苏家三人握手言和,相携离去。 沈慕林回首笑望:“竹子,醉月轩是何处?” 作者有话说: 一更,感谢支持~ 第104章 日子 屋门开着,院子只剩下徐元一人,似是察觉到情形不对,他一拍脑门:“坏了,若把苏大哥弄丢了,我爹定然要我半条命。” 他撂下话,登时撒丫子跑了。 李溪与顾西去沈玉兰家帮忙,糖糖这几日活泼了些,沈慕林便哄着他一同去了,他本着锻炼下小崽子的心思,不想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倒是没腾出手去瞧瞧小孩儿怎样。 顾湘竹关上门,转头便对上坐在桌边慢条斯理饮茶的沈慕林。 “我忽然记起,我同你讲了我于冀州一行诸多事情,却不知你在家中过得如何?”沈慕林勾唇浅笑,“小郎君,你好生潇洒。” 顾湘竹并未回应,将他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 沈慕林抬眸看他,顾湘竹低声道:“是我错了。” “你真去了?”沈慕林一怔。 “并未,”顾湘竹抿唇,“只是有次诗会,有人叫了几位女娘小哥儿弹琴助兴。” 沈慕林挑眉:“红袖添香,可真够雅致。” 顾湘竹声音多了丝急切:“我并未让他们近身,徐元也在。” 沈慕林拨弄桌上盛着果子的小盘,漫不经心道:“你去那里做甚?” “诗会。”顾湘竹道。 沈慕林蹙眉:“你最不喜这番交际,为何要去……你是为了我?” 顾湘竹握住他的手:“是我们,非你之事,非我之事,是我们之事。” 沈慕林搭着顾湘竹虎口:“你仔细讲,我慢慢听。” 顾湘竹启唇,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来,因他得了唐知府夸赞与维护,之后便得了不少请帖,既有真真儿探讨学问之人,也有拉帮结派之徒,更多的便是后者。 第126章 另着,后者多是些逍遥公子,本着交友而去,饮酒一番便算是认识熟悉。 这接连不断流水席一般的宴席,并非能探听到多少消息,可单是看何人参加宴会便能瞧出些学问,更何况席间座位、亲疏远近,总是藏不住的。 又何况顾湘竹有那样好的耳力。 “梁庭炽几乎不参加诗会,路家大公子身子不好,很少出门,不过他家还有一庶子,由侧夫人所出,这侧夫人与路家夫人同出一脉,十岁有亏,同他大哥一般,请了先生教学,黎明州不走仕途,自然不会参加。” 沈慕林微微蹙眉:“瞧着倒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顾湘竹淡笑道:“广开诗会,遍邀学子者多为王、刘、韩、曲、张、车六家,这几家除却车家,均是依仗黎家,车家支持路家,同样这六家也是商会中层重要组成,除此之外余下十余家以乔家为首,持中立态度。” “梁家呢?”沈慕林问道。 顾湘竹道:“梁家当家被称为和事佬、笑面僧,与谁都不曾撕破脸,因此与那十余家关系更为融洽。” 沈慕林抚额摇头:“仅从诗会便能瞧着这些事,足可见商会、府学、以陈修远为主的官府勾结之深——怨不得唐大人要广纳学子,广招先生,这怕是快要将文人根基毁干净了。” 顾湘竹轻声道:“除却这些,也有清朗君子,只要有四书五经,文人学子便灭不净。” 沈慕林笑望着他,抬手捏了捏顾湘竹耳垂。 “你为何不早些与我讲?” 顾湘竹叫他捏红了脸:“本打算那晚就告诉你。” 沈慕林忽而记起,归家那晚他与顾湘竹咬了半晌耳朵,不知怎得昏沉过去。 他摸摸心口:“怪哉,此处一疼,我便不能深思。” 顾湘竹搭上他的手,缓缓拉开:“兴许是时机未到。” 沈慕林爽朗一笑:“那我便等等。” 自沈慕林归家,两人见面时间反倒少了许多,顾湘竹白日去府学,每日相处不过夜间那点时辰。 房中又多了一个小崽子,日日瞪着溜圆的眼,瞧什么都新奇,沈慕林闲来无事便教他讲话,小孩儿悟性好,学得快,得了空便要练习。 沈慕林顾湘竹去夜市,他便在家乖乖等着,只这两日便养成个谈不上对错的习惯。 便是夜夜睡前就要把今日所学全须全尾说上一遍,说完便要窝在沈慕林怀中,扬着小脑袋,盯着两个爹爹的嘴巴,非要听一句“好棒”才肯闭眼。 从前越过的线似又被擦了干净,亲吻相拥都成了梦中不经意留下的一瞬,时不时挠人一把,谈不上何种心情,只是现下风轻云轻,总让人轻易望进对方的眼眸。 于是瞧见如出一辙的倒影,那是将要扰乱思绪的欲望。 沈慕林微微抬头,他弯了唇角,笑意攀至眉梢。 顾湘竹就这样撞进一双灿如星辰的含笑眼中。 他恍惚一瞬,眨眼间便俯下身,鼻尖轻蹭,微凉的触感让他回神。 顾湘竹骤然间失了行动力,进一步怕惹林哥儿不快,于是敛起眼眸,静悄悄观察近在咫尺的人是何种反应。 林哥儿笑容不减,他稍稍侧头,忽而挑起眉:“等什么?” 往常修养被全数抛在脑后,顾湘竹捏住沈慕林下巴,微微抬起,距离无限拉近。 沈慕林勾住顾湘竹脖子,双唇分离又深入,身下椅子微晃,使得他不得不攀住桌子边缘,下一瞬,便被顾湘竹揽住腰肢,两人稍稍分开。 沈慕林看着面前仍不知神魂在何处的顾湘竹,轻啄一下,将他推开,再忍不住泄出些笑声。 顾湘竹这才收回理智,他尚未换下青衿,更添几分端正。 沈慕林拄着脑袋,懒洋洋道:“竹子,你吻我,是因着想同我过日子吗?” 顾湘竹目光落在那不断启合的唇齿间,刚压下去的纷乱心跳与理不顺的思绪争先恐后冒出来。 理智被“过日子”三个字绞了干净。 若能同林哥儿携手相伴至两鬓霜白,怎不算一件美事? “嗯。“顾湘竹轻声应道。 沈慕林笑笑,伸出腿勾了下顾湘竹脚腕,不等书生回神,他轻巧站起:“同你这书呆子讲什么,不如折腾我带回来的豆子去。” 顾湘竹抿唇许久,将四书五经跳着默背一通,才找回心神,去换了寻常布衣。 沈慕林前些日子去冀州,先带回两袋子黑豆,已泡了一整夜。 顾湘竹问道:“要怎么做?” 沈慕林道:“先沥干水分,之后上锅蒸,” 顾湘竹点头,便进了厨房,添水烧柴,放上蒸笼,又铺了层薄布。 沈慕林将沥干水分的黑豆全数倒进蒸笼,一点点铺平整。 见了蒸汽,需得再蒸一个时辰。 “糖糖去了多半日,也不见回来,”沈慕林道,“我去瞧瞧。” 顾湘竹应声道:“我等你回来。” 沈慕林刚要出门,李溪便进了家,顾西牵着糖糖紧随其后。 三人皆是灰头灰脸,沈慕林赶紧拿了脸盆布巾。 李溪边擦边道:“你是不知,他们小两口净忙着东奔西跑,家里好多地方也不曾收拾,虽说寻亲重要,可也不能不过日子,好歹先盘出个诊堂来,待回了家,稍加收拾,便可看诊。” “这小崽子,捧着本辨认药材的书便安稳了。”顾西快要扎进水盆里,撩起水往脸上泼。 糖糖有一学一,甩了甩沾了水珠子的额前碎发,竟真是有模有样。 李溪拍开顾西,笑骂道:“不教些好的。” 沈慕林捏了捏糖糖鼻子,递给他布巾:“擦脸。” 糖糖乖乖接过,他动作很是利索,软乎乎的小手捧着四方布巾,不一会儿便探出头。 “爹?” 沈慕林指了指灶房,小崽子便跑了进去。 “我想着折腾新花样,竹子看火呢。” 李溪点点头,拧起眉来,他凑近沈慕林,仔细端详一阵:“很辣吗?” 沈慕林愣了下,耳边忽然炸起花来,瞬间便红了脸。 李溪哪里还有看不出来的,笑容更甚几分:“不讲了不讲了,你们晌午吃了什么?” 沈慕林肚子适时叫了一声,他紧抿双唇,又忆起那双滚烫的触觉,这下便是红到耳根处。 李溪一愣,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沈慕林干笑两声:“小爹,我有些困,先去歇会儿。” 李溪连声道:“好,好,去吧。” 沈慕林几乎是落荒而逃,李溪瞧着他的背影,掐了一把顾西,顾西嘶了一声:“溪哥儿,疼啊。” “疼就对了。”李溪喃喃道。 他进了灶台,糖糖搬了小板凳,坐在顾湘竹身边,顾湘竹念一句,他便跟着学一句。 李溪清清嗓子,顾湘竹站起身来。 将要傍晚,灶房有些昏暗,待走近,李溪才瞧见顾湘竹如出一辙的双唇,他微微蹙眉,低声道:“傻乐呵,林哥儿饿着肚子呢。” 顾湘竹一顿,暗道自己竟真是要傻了。 沈慕林好不容易压下热气,闷头闷脑趴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身下车,慢吞吞走到书桌前。 桌上铺着未用的纸张,毛笔整齐罗列,他随手拿了一根,提起笔却不知落笔为何物,几番拿起,又几番放下。 “抱歉,忘了你还未用午膳,”顾湘竹将两碗清汤面放到桌上,“先垫补一下。” 沈慕林干脆利落丢了毛笔。 顾湘竹看去,只见纸张上好大一个墨点,他抿唇笑起,偌大的黑点,竟看出些可爱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抱歉,来晚了,谢谢支持呀~ 第105章 豆豉 沈慕林三两口解决掉,囫囵吞枣般咽下,丢下句:“我去看看火候。” 他刚出门,便见沈玉兰抱着糖糖有说有笑,瞧见他也没松手。 “我们这一去兴许要两三个月,再久些也未可知,糖糖喜欢看这些,子书用不着这些刚入门的书册子,便想着拿给糖糖。” 李溪拿着三四本书册,最上面那本展开着,便能看见其中形态各异的草药,均是手绘,图大字小又格外简洁,比寻常医书生动太多,正适合刚刚接触这行的小娃娃。 “我定然好好保管。”沈慕林道。 沈玉兰笑起来:“还有一事,原不知要去青州,那处小院我们租了半年,如今还有几个月,钥匙交于你,闲来无事替我们打理打理,待我们回来,若是满屋子蜘蛛网,我可要和你换着住了。” 沈慕林接过钥匙。 沈玉兰忽然踮起脚,轻轻拍了下沈慕林的发顶。 “若是日后家里住不下,去姐姐那边住也可以。” 顾湘竹恰好端着两个空碗出来,他弯唇笑了下:“玉兰姐。” 沈玉兰手还搭在沈慕林发梢,连忙收起手背到身后,尴尬笑笑。 顾湘竹浅笑着进了灶房,沈玉兰怔怔道:“他莫非是读书读傻了?” 第127章 沈慕林撇撇嘴:“后日什么时候启程?” 沈玉兰道:“卯正二刻便走,要过冀州换马车。” 沈慕林应道:“成,路上小心。” 沈玉兰推他:“你个没心没肺的,不说送送姐姐?” “要送要送。”沈慕林边笑边去躲她的手。 “真是敷衍,”沈玉兰抱着双臂,“对了,方才我来你家时,瞧见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虽说佝偻着腰,却不像是什么老妪,你且小心些。” 沈慕林脑中闪过一些想法,他佯装潇洒:“玉兰姐,你放心去,我定守好你的院门。” 沈玉兰白他一眼:“竹子忙活啥呢?” 沈慕林介绍一二。 沈玉兰一头扎进灶台,她做贼一般瞧了眼门口,发觉沈慕林并未跟上,先松了口气,忽而警觉起来,往常这二人默契无比,一般得归功于他俩整日形影不离地腻在一处。 今时今日,沈慕林分明走至灶房门口,偏偏转了弯要去放劳什子的书。 “你们吵架了?” 顾湘竹垂着头,不知是因这明明灭灭的灶火熏热了屋子,他竟是连脖颈都染了些红。 “不曾。” 沈玉兰恍然大悟,她掩下揶揄的笑:“子书和我讲了那件事,我应下了。” 顾湘竹收敛神情,作揖道:“此事还请玉兰姐保密,勿要让林哥知晓。” 沈玉兰不甚理解:“他既是由着青州逃难而来,难道不愿与家人团聚,抑或是有苦衷?” 顾湘竹目光飘向窗外,他轻声道:“他记不清,是我不死心,偏要寻寻真假。” 沈玉兰捏着掌心:“可地址这样详细……” 顾湘竹只轻声道:“若没寻到这处,兴许不算坏事。” 沈玉兰更想不透,干脆抛在脑后,只将那地址又在心间滚了几圈。 她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整理,不再多留便告辞,临走不忘再捏一把窝在藤椅上看药材启蒙看的津津有味的糖糖。 将要天黑,便快到了出摊时间,黑豆刚好蒸好,掀开锅盖便见白烟袅袅,水汽散尽后,沈慕林随意捏了几下,一个时辰的温火慢蒸,豆子一捏即碎,这便是蒸好了。 再将蒸熟的黑豆倒回簸箕,铺散开来晾凉。 沈慕林洗净手:“做豆豉同卤水一般,都需要经发酵,需得磨时间慢慢来。” “这便是你要同徐福做的另一场生意?”李溪忽而想起初识徐家父子之时。 沈慕林笑道:“是也不是。” 顾湘竹道:“距下月初八还有十余日。” 沈慕林启唇道:“够了。” 待黑豆晾干,需得拿洗干净的稻草包裹,铺上一层稻草,再铺一层布巾,将黑豆全数倒入其中,再用布巾包裹严实,最后另铺一层稻草,盖好簸箕便可放到阴凉的地方等待发酵。 此过程大抵要七八天,瞧着豆子裹上一层黄绿色菌丝即可,晒干后将菌丝全数洗净,这一步骤尤为重要,更是要万般仔细,之后放上些姜片,一同拿到太阳下晒干,加上些盐巴便可密封二次发酵。 沈慕林便打算以这些酱香浓郁的豆豉为主料,辅以辣椒花椒各种调料,做一款能留存小半月的蘸料。 此事必得秘密进行,待做成后不于府中售卖,先供于徐家船队,散于来往间,由着租赁船只出行之人带往各地,渐渐铺开。 沈慕林自然知晓能瞒下一时,不可能长长久久,可他要的便是这一时。 定下心思,他不再多想。 今日黎明州在他家门口添了赌,今夜多不会来西市刷存在感。 沈慕林好不容易得了自在,不用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摸样,眼睛都亮堂不少。 这几日正是新鲜时,不出一个时辰便卖了干净,干脆利索收摊。 顾湘竹将一应锅碗瓢盆放进篮子。 沈慕林忽然抓住他手腕:“那人是不是梁庭瑜?” 顾湘竹敛起眼眸:“行色匆匆,莫非同人闹了不愉快?” 沈慕林蹙起眉:“他刚被他哥拎回去,不该独身在此。” 他尚未松开顾湘竹,专注盯着转弯处,手上稍稍用了力气:“瞧瞧去。” 此时正是人最多时,他们几乎逆着人群,几乎要分散。 于是不得不改捉为牵,磕磕绊绊挤出去,才发觉竟是由牵改为十指紧扣。 顾湘竹红了耳廓,却不曾松手,又稍稍靠近些,试图借着身体将那令人羞涩的姿势遮挡一二。 沈慕林深吸口气,忽而轻声笑起。 他同这般笨拙的书生闹什么脾气。 当初说着佯装夫夫的是他,先一步越线的是他,亦是他引着顾湘竹越界。 沈慕林想不通,顾湘竹要同他做寻常夫夫,他为何心中翻涌起道不明的情绪,惹得他好一通别扭。 顾湘竹前进一步,发觉沈慕林停下,在月夜下,盏盏明灯中,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分外明显。 林哥害羞了。 顾湘竹垂下眼眸,缓缓松手,他淡笑着,话尚未说出口,便被沈慕林重新牵起:“人这样多,走丢了如何是好?” 两人位置交换,顾湘竹落下一步,他微微提速赶上,便同沈慕林并排同行。 那处转口仅连着一处暗巷,恰在西市最深处,且是条堵了个七七八八的死巷。 大抵是年久失修,又经受过暴力之举,余下些能让小猫小狗钻过的小洞,洞那边便是白日格外喧闹的主街。 梁庭瑜身后便是墙体,身前围着四五个汉子,皆盯着他捏在手中的两个荷包,小公子既不愿靠着满是尘土的墙,又寻不出空隙,眉眼间皆是郁色。 沈慕林敛起眼眸:“竹子,去叫人。” 他落了话音,飞身而上,拧住最近一人胳膊向身后按去,那人一阵吃痛,不得不弯了腰,沈慕林了当将人推向其他人,抓住目瞪口呆的梁三公子快步向巷口奔去。 “啷个鳖孙揍我?”那人倒吸着冷气,“你这人骗人就算了,还叫人打我们,我呸,你给再多银子老子都不稀罕!” 梁庭瑜看清来人,这才回神,连忙挣扎起来,沈慕林只当他被吓坏。 他用足力气抓着梁庭瑜:“别怕。” 梁庭瑜:“……我怕你个榆木脑袋!” 沈慕林蹙起眉,慢慢停下脚步,这才瞧见深处还有些小哥儿女娘。 梁庭瑜胳膊被捏的生疼:“你难道被梁庭彦夺舍了?” 沈慕林:“……” 顾湘竹:“你二哥在寻你。” 梁庭瑜顿时站直,看了一圈:“你哄人玩呢?” 顾湘竹示意他看身后那堵残破的墙。 梁庭瑜暗自翻了白眼,心道胡说八道,他快步走去敲敲墙体,抱着双臂冷冷看他。 “你又给老子乱跑,梁庭瑜,下次再被关禁闭,莫要让我找大哥求情!” 梁庭瑜打了个冷颤,他顿顿回首,竟真从那无规矩的残损间瞧见一张脸。 他拍拍心脏,天色这般黑,哪能瞧见他家二哥那张黑脸。 梁庭彦厉声道:“给你一盏茶,我在街口等你,误了时间,今夜回去,你自行同大哥解释。” 梁庭瑜低声暗骂:“成日只知告状,大哥有那般可怖吗?” 他瘪瘪嘴,将两个荷包抛给沈慕林:“给他们分了吧。” 被按了一通的人瞧见那沉甸甸的荷包袋子,脸上挤满笑容。 梁庭瑜不情不愿往外走。 沈慕林拦住他:“我同竹子给你作证,你今夜并非胡闹。” 顾湘竹走向暗巷尽头,简短解释一二。 梁庭彦顿顿:“让他别动,我去寻他。” 梁庭瑜啧啧两声,想起正事,收敛起脾气。 “你们入了商会?” 一人道:“自然,自然。” 沈慕林将荷包递还给梁庭瑜,与顾湘竹一同去了巷口。 这处商贩多是由白日摆到深夜,日日不见休。 不多时,梁庭彦便赶到,他朝着守着巷口的二人道了声谢,一头扎进去。 沈慕林弯弯脑袋:“回家?” 顾湘竹轻声应允。 两人如今顺着人群,虽略感拥挤,比方才那一通逆流而行要松快许多。 沈慕林悄声牵住顾湘竹的手:“莫要走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豆豉制作方法来源于网络。 第106章 腰牌 许是府学各项事宜尚未安排妥帖,又将开学日期往后推了一天。 卯时刚至,沈慕林就收拾整齐,同顾湘竹一块去了沈玉兰家,沈玉兰与纪子书正用早膳,另有多日未曾再见的云溪道长。 这鹤发童颜的老道抱着酒葫芦,躺在院中藤椅睡得正酣。 顾湘竹目露疑惑,上次惊马,亏得云溪道长葫中烈酒散了香粉味,可这般嗜酒如命的道士,不提赔酒之事,连酒葫芦也不曾讨要,整日神出鬼没,叫人摸不准行踪。 沈慕林毫不客气,拎起葫芦。 第128章 云溪咂咂嘴悠悠醒来,一把抢回,瞧着眉眼间染了怒意,瞧见沈慕林,却散了干净。 沈慕林面露笑容:“此前之事,多谢道长相助,晚辈原想归还酒具,不想竟寻不到道长身影,便就此搁置。” 云溪挣扎着往后窜窜,忽而被按住胳膊,略略抬手便对上一双满是威胁的含笑眸。 “不打紧,不打紧,那日我去访问故友,恰巧撞见,算不上帮忙。” 沈慕林含笑道:“是晚辈想岔了。” 云溪颔首,低声道:“若你心中过意不去,不如赠老夫几坛踏雪?” 顾湘竹走近:“江南之物,并州怎能寻到?” 云溪坐起来,边将两人推开边道:“那我不知,我就晓得这人屡次出入佛寺,也是怪哉,那群和尚最是能戒除欲念,总不能是他们买酒喝,我想着那小生尚有存货,便想讨要一壶,岂料他将我臭骂一通,不卖便不卖,老夫哪是如此贪杯之人?” 他说着愈发气涌,手脚并用好一通比划,差点跌下藤椅,好不容易稳下,拔开酒塞饮下一大口,这才觉得舒畅。 “说起来,那汉子也是心思不净,常常夜宿青楼楚馆,染着胭脂水粉气息,又怀揣清酒,哪有这样参佛之人?” 沈慕林记在心中:“踏雪多半弄不来,不如送你几坛我家自酿的青梅酒。” 顾湘竹看向他,林哥这是不愿再谈论此话题,林哥断言那人就是郭长生,若真如云溪道长所言,郭长生此番行迹定有猫腻,再说他从徐州来,便不得不叫人警醒一二。 沈玉兰不知何时走来,她一把夺了那空了一半的葫芦,掂量两下:“这才一刻钟,您便饮了大半,莫非是当水喝?” 云溪尴尬笑笑:“不喝了,不喝了。” 沈玉兰道:“那处屋子一直给您留着,你若是来,便睡在那处。” 自云溪道长收纪子书为徒后,两人便将其以尊父之礼相待,不想这老先生总是不见踪影,便是好不容易归家一次,也不知何时进何时走。 就说今日,他们晨起还不曾见人,刚盛了早膳,云溪道长便翻墙而入,踉踉跄跄扑在躺椅上,不多时便打起呼噜。 “给您留了饭,”沈玉兰道,“子书也在等您。” 云溪道长这才收敛起不着调的步子,理理衣冠,端出些师父模样进了屋。 沈玉兰微微叹气,便见他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沈慕林看向她:“收拾妥帖了?” 沈玉兰:“自然,几件包裹而已,并不重。” 沈慕林若有所思点头:“那我们……” 沈玉兰拧他一下:“走个屁,今日必得你送我们上船。” 沈慕林这才笑起来:“还有两刻呢,阿姊。” 沈玉兰一怔:“你叫我什么?” 沈慕林眨眨眼:“我叫你勿要满腹愁思,不过暂时分离,总归会再见面的。” 沈玉兰泪水盈满眼眶,又是气又是笑。 这一番笑闹,将离别之伤抛却,顾西与李溪姗姗来迟,他们起了个大早,蒸了一大锅饼子窝窝,又装上一罐冬日腌制的萝卜酱菜,装了好大一个包裹。 一行人去往码头,不长不短的路,总归是要分别。 苏家三人正等在码头,苏赟冷哼一声,转头上船,临近船板处才道:“沈掌柜,生意兴隆。” 苏安然抱着双臂:“别扭鬼。” 苏瀚海笑着摇摇头:“好好做事,我在家等你回来。” 苏安然:“他们那家人……” 苏瀚海看着他。 苏安然清清嗓子:“你同他们来往,别的人少信。” 苏瀚海满口应下。 苏安然又看向沈慕林:“你放心,我既应下你,便不会爽约。” 沈慕林笑笑:“那便多谢苏掌柜了。” 船缓缓启航,渐渐缩成天水相连处的小小黑点,再也瞧不见。 “走吧,送你上学。”沈慕林转头道。 顾湘竹看向他,愣了下。 沈慕林笑着道:“怎么,府学有规定不许你夫郎去吗?” 顾湘竹淡笑启唇:“自然没有。” 沈慕林:“那便走吧。” 他们便同李溪二人分别。 沈慕林心情颇好,连步伐也雀跃许多,顾湘竹满心皆是与林哥同行,嘴角亦微微上扬。 苏瀚海暗道怨不得他家安然回去,千百次念叨这两人默契无间,合该是一对夫夫。 如今瞧着,还真是恩爱无双。 他便刻意落后一步,岂料沈慕林瞧见。 “苏大哥,你便将我们当自家弟弟看待,往后多来家里串门,竹子相近之人不多,他与你投缘呢。” 苏瀚海顿了下:“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府学并不算很远,行至门口,已有不少学子入内,临近学子不于府学中歇息,只是晌午在其中用膳。 前两日休沐,若是外州或是下县人士,多不会归家,便也宿在府学中,只是出入必得先行登记。 往常是辰时一刻开课,不过多是卯时起床便开始念书背诵者。 眼看着快到了时间,沈慕林催促几声,顾湘竹却站在原地。 “怎么了?”沈慕林疑惑道。 顾湘竹:“我的腰牌。” 沈慕林怔怔,前两日他拿了腰牌观赏,不曾看出些花样便被打断,于是随手收起,这两日忙碌间,竟是忘了到底放在何处。 “我回去寻,”沈慕林咬唇,“能否同夫子解释一二,我寻了便送来。” 顾湘竹轻声笑起:“无妨。” 沈慕林垂下头。 顾湘竹道:“是我记错了,我瞧见你放在桌上,便收入书匣中。” 沈慕林松了口气,顾湘竹接着道:“一日不戴也无事。” 苏瀚海附和道:“甲班学子不多,夫子皆能叫出名号,只要不弄丢便可。” 沈慕林蹙眉道:“若是弄丢了……” 苏瀚海道:“那便不知了。” 沈慕林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梁庭炽借着扇子遮掩,轻声道:“若要有心之人拿去,府学可要遭贼了。” “梁弟。”苏瀚海作揖道。 梁庭炽还一礼,顾湘竹同样作揖。 “舍弟之事,多谢沈掌柜了。”梁庭炽道。 沈慕林问道:“梁小公子可好?” 梁庭炽摇头,无奈道:“家父本不愿他接触那些事,可我家三人,唯他有经商之才,只是阿瑜心思良善又单纯,实在是担心他被诓骗,此事让他长长心也好,只是若之后他去寻你,还望沈掌柜帮忙开解一二。” 沈慕林自是同意,他闹了个乌龙,之后思索一番便明白梁庭瑜为何去了那处。 他暗笑着果真赤诚,又不免担忧几分。 “时候不早,改日再去家中叨扰。”梁庭炽道。 沈慕林笑道:“自是欢迎。” 顾湘竹微微启唇,无声浅笑:“晚上见。” 沈慕林含笑几分:“等你回家。” 顾湘竹轻声应允,刚入府门,便听见侧面传来一声低呵:“有伤风化。” 他看去,安夫子抬起手就戳过来:“府学门口,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我便是这般教你的?” 顾湘竹不闪不躲:“并未拉扯,只是与他同行。” 安夫子冷哼一声,低下声:“你自当爱护羽毛,你瞧这是学堂,我瞧倒是另一小小官场,多是戴着面具不知真心之人,真是文人不在,世风不古。” 顾湘竹垂眸:“先生教训的是,只是晚辈同林哥本为夫夫,自然应为一体,又何来伤及羽毛一说。” 安夫子叹气阵阵,又想起曾于安和县县衙堂前那次相见,他记着是个大胆又聪明的小哥儿。 正如同今日见混沌仍不愿折下傲骨的顾湘竹。 他这位学生,曾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一经落榜遭难,竟没了去向,让他好一阵可惜。 时至今日,瞧着他再度入学,安泰和总算了了一桩心事,他念及昨日批注学子课业,瞧见那熟悉又陌生字迹,少了丝锋芒,又多了丝韧意,待念及顾湘竹如何捡起这一手字,更是几番哀叹,几番骄傲。 他朗声笑道:“你们倒是相配,显得我这个老头子冥顽不灵,迂腐不堪了。” 话音落下,他忽而撇到几乎弯腰至驼背的学子:“郑衡阳,给我过来!” 顾湘竹眉心微蹙,循声看去,这人好生眼熟。 郑衡阳竟是撒腿就跑,他腿脚飞快,安泰和气急,到底是追不上。 顾湘竹问道:“那位同窗我似乎见过。” 安泰和瘪瘪嘴:“你与你同窗二载,只是学考总落于末尾,又实在不爱讲话,且你们一并参加乡试,虽说落榜,但也算有些成绩,便入了府学,不曾想今时更加腼腆,见了我就躲,真是不像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07章 欺凌 沈慕林哼着小曲回家,先拐进沈玉兰家中,云溪道长果真又不知去向,只余下空空荡荡的房间,沈慕林锁好门,正巧撞见神色匆匆的李溪。 第129章 “小爹?”沈慕林叫住他。 他注意到李溪拿在手中的东西,好生眼熟,他凝神一瞧,正是那日他因着好奇要来看的腰牌,顿时蹙起眉来。 李溪应了一声,不免忧虑道:“竹子把腰牌落在家里了,旁的先生我不知晓,安夫子最是严苛守规矩,今日又是头一日,说不得要杀鸡儆猴一番。” 沈慕林一怔,他夺了腰牌:“小爹,我去送。”、 好个竹子,如今竟也学会扯谎了。 他卯足力气朝着府学奔去,辰时已过,街道人影二三,渐渐多了笑闹声,沈慕林不得不慢下脚步,又暗暗祈祷万不要让顾湘竹被夫子逮住。 府学不许生人入内,且平日总是大门紧闭,非散学休沐不得开,好在有两位小厮守门。 沈慕林敲了几下门,不多时便开了一条小缝。 一睡眼惺忪的老翁探出头来,慢吞吞道:“你来寻谁?所为何事?” 沈慕林赶忙讲明事情原委,又拿出腰牌以作证明。 老翁抿唇半晌:“等着吧,晌午用膳时才有空闲。” 沈慕林刚想问能否拜托他送进去,却见那老翁眼神冷冽,扫了眼无甚新奇的腰牌,竟是像瞧见瘟神一般。 下一瞬,府学院门便被关紧,上了门栓子。 老翁身后的小童问:“阿爷,那是顾学子的夫郎吧,我今日晨起瞧见他了,不过为何不能接呢?我腿脚很快,待课间歇息时送去也成啊。” 老翁瞪他一眼:“不许便是不许,哪来那么多问题。” 小童瘪瘪嘴:“那后面的小门便不用看吗?” 老翁拧他一把:“你若再多言多问,回家找你爹娘去,才挣几文钱,做什么多管闲事?” 府学门外,沈慕林悄声贴近院门,隐约听见几声交谈,却是辨认不清,他揉了把耳垂无奈叹气。 索性今日无事,他就近找了间茶铺,要了壶早春新茶,望着窗外发呆。 店小二放下茶壶,瞧着他目光沉沉,不时看向府学处,心知肚明道:“小郎君,家中有读书人啊?” 沈慕林随口应下,店小二嘿嘿笑道:“是你家相公?” 此时尚未到上客之时,店中只有沈慕林这一散客,便是守着算盘的掌柜也打起盹来。 店小二满眼八卦,压着声音道:“你这是刚来府城?” 沈慕林心神一顿,立即摆出风尘仆仆疲倦不堪之态,眼中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惦念。 他掩面道:“家中不好过,我这才来此寻他,纵然辛苦些,到底是同在一处,彼此依靠着,日子也好过。” 店小二左顾右盼一番,竟是坐下:“便是这个理呢,你瞧着那些人风流倜傥,可若是夫夫日夜分离,再遇上红颜知己……啧啧,那可真是……不可说,不可说。” 沈慕林佯装惊讶:“我方才去询问,那位守门的老翁看管极为严格,平日是不开院门的,怎能遇上红颜?而且……他们念的不是圣人言谈,正要修身养性吗?” 店小二啧啧两声:“诗会,叫几人添些雅致嘛,就是不说散学休沐时分,便是夜深时分,你便瞧着呦,后门可是没人管的。” 沈慕林眉心蹙起,这么一讲,也不算是严防死守,分明还有漏洞,他打定主意一会儿去瞧一瞧。 店小二当他不信,拍胸脯子保证:“我住处正守着那条巷子,亲眼所见,难不成会诓骗你,对了,前两年还有一起盗窃案呢,说是有学子丢了腰牌,你猜怎么着?” 沈慕林附和道:“被人捡了?” 店小二撇嘴道:“何止,那学子去寻姘头,掉了腰牌,腰牌又被那姘头的姘头捡了,竟是叫那人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进了府学,又摸进学舍,刚巧有学子身子不适,在学舍中歇息,便这般撞上,。说是那贼人当时已卷了两三包的财物呢。” 沈慕林若有所思,面上不显,捂着心脏道:“可真是菩萨保佑,否则不知要丢多少东西呢。” 店小二连连点头。 沈慕林低声道:“多谢你了,这样的秘幸,哪是我这一寻常人家能听说的。” 店小二笑了几声:“说是不许外传,也就那些学子顾脸面,这事儿早已人尽皆知,正是最为光明正大的秘谈呢。” 沈慕林又捧他一番,见新上客人,店小二这才挪了屁股,不情不愿干活去了。 饮尽茶水,沈慕林结账而去。 店小二擦桌子的动作一顿,透过窗户看着他拐进巷子,总算松了口气。 沈慕林闲庭信步,正如不小心误入这处小巷,恰是百无聊赖,慢吞吞打量着周遭环境。 府学后巷很是狭窄,最多容纳两人贴身而行。 沈慕林步伐缓慢,悄无声息探着步子,尚未长出嫩芽的爬山虎绕满墙,独独避开一人大小的朱红色小门。 他凝神寻去,越发小心,拐弯处忽传来几声咒骂,其中掺杂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慕林慢慢走去,悄声探头,便见同样学子打扮的几人将一人围在其中,动手又动脚,动作毫不收敛,是用足力气,专挑不便显于人前的地方打。 沈慕林撕下一截衣袖,掩住鼻面,捡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块,朝着最外侧之人扔去,正中后背。 他扬声厉呵:“夫子!” 几人一惊,被砸中之人先涌上火气,下意识去寻,便见一人影闪过,再回神时已被扯开丢向身旁之人,连带那两人也一并踉跄。 沈慕林眼疾手快,用方才拽下来的藤条绕着几人迅捷打了个圈,一把薅住缩在墙根下的人。 他用足力气,那人踉跄几下,被拽住手腕。 沈慕林方觉这人竟如此瘦弱,他随手一捏,便将这人手腕全数裹着,只是如今并非深想之时,他低声呵道:“跑!” 学子再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向前跑去,沈慕林紧随其后。 只那后巷狭窄,转弯便豁然开朗,再转两个弯便到主街。 刚过一个转弯,那伙人便追了上来。 ——那半枯的藤蔓并不结实。 沈慕林将那打哆嗦的学子推开:“去拍门喊人!” “你谁啊?”为首之人指着沈慕林,“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慕林暗道害群之马、漏网之鱼、拟待解决的纨绔子弟。 他不欲多说,也并不想露出相貌,免得给顾湘竹招来麻烦,于是脚下毫不停顿,生风般向着主街跑去。 只要进了主街,有行人路经此地,想来这群人也不会大胆到那般地步。 那人忽然冷笑一声:“竟是个小哥儿,怎么,那要骨头没骨头的怂货是你姘头。” 沈慕林一顿,他忘了眼下那枚红痣。 “给我追!”曲思远气急败坏道。 沈慕林停下,无奈叹气:“也罢。” 曲思远调笑道:“怎么,想同我们玩玩?” 沈慕林捏捏拳头,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染了笑意,他扯下遮掩,皮笑肉不笑道:“是啊,既然要玩,那便玩畅快了。” 曲思远被骤然映在眼前的昳丽容貌晃了眼,他顿觉心痒,如此仙资的美人,此前他竟从未见过。 “小哥儿,你姓甚名谁,不若跟了我,我保你此生富贵,如何?” 沈慕林行至他面前,一拳囊上他脸颊,这一拳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如何你大爷,滚蛋!” “好烈的性子,”曲思远捂着脸,呲牙道,“愣着干什么,一个小哥儿还搞不了了?” 沈慕林拽起他衣领,将曲思远狠狠甩向身后。 他抬臂挡下一拳,下蹲收拢力气,迅速出腿,奔上来之人一个踉跄,便被按下脖颈,竟是挣扎不脱。 沈慕林冷笑道:“欺负同窗很有意思?打人好玩是吗?既不嫌疼,那便给我受着。” 曲思远越发气急:“你出什么头?他没爹没娘,若非我们赏他银子,他念狗屁的书,早不知饿死在哪儿了!” 沈慕林甩开按着的人,几人呲牙咧嘴,便要围剿而上。 曲思远转回窄巷,薅下几段藤蔓:“你不是爱捆人吗,老子捆你捆个够。” 沈慕林忽扬声道:“夫子!” 安曲思远冷笑道:“我又不是傻子,还能信你第二遍?” 他盯着越发缩向墙角的小哥儿,方才好生厉害的人如今似被逼到绝路。 曲思远心道果真是装出来的厉害,他瞧着如今我见犹怜的小哥儿,更觉畅快。 身旁一人忽然拉住他:“曲兄,他……他好似是……” 曲思远不悦道:“你结巴什么,他有什么来路?难道咱们这几家还弄不了一个小哥儿。” “刘进……”王汉元结巴道,“那日让刘进摔了跟头的,就是他,还有他相公,甲班的顾湘竹。” 曲思远眉心拧起,便见一点点走到绝处的沈慕林露出一灿烂笑容来。 接着便听他好生可怜地喊道:“救我。” 曲思远一怔,看向巷口,正对上黑沉沉三张脸,他心神一颤,手中藤条落了地。 第130章 安泰和大步流星走近:“逃学旷课,欺辱同窗,试图污人清白,莫非念书念狗肚子里了?!” 顾湘竹轻轻揽住沈慕林,沈慕林顺势靠进他怀中,装模作样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唐文墨挥挥手,随行官差走入巷中,他叹气道:“好生顽劣的学子,既府学规矩教不了你们,便同本官去衙门喝喝茶吧。” 曲思远狠狠盯着沈慕林,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惊觉他被摆了一道。 巷中只剩下沈慕林三人。 安泰和瞧着仍搂抱在一处的夫夫,不自在清清嗓子。 沈慕林连忙挣脱,忽而想起正经事儿,连忙将腰牌递给顾湘竹。 “是我不注意,”他道,“先生勿恼他。” 安泰和冷哼一声:“恼是不恼,念及初犯,今日所学默上十遍便可。” 顾湘竹道:“多谢夫子。” 安泰和负手离开:“给你一柱香。” 顾湘竹将沈慕林从头到尾瞧了一通。 沈慕林边笑着边推开他:“我无事,亏得我听见你脚步声,否则让先生和防打扰瞧见我动手,可就不好管了。” 顾湘竹叹气道:“只一天,不用送。” 沈慕林撇嘴道:“你已经受了罚。” 顾湘竹轻声笑起:“是我诓骗你,不能怨你。” 沈慕林抿唇看着他。 顾湘竹又道:“若我早些记起,便也不会多生此事,好在你没受伤。” 沈慕林想起店小二所说之事,连忙附在顾湘竹耳边,捡着重要的讲给他。 顾湘竹沉吟道:“你可知你救下的是谁?” 沈慕林:“是谁?” 顾湘竹道:“他名曰郑衡阳,同黎非昌一并入了县学。”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08章 深思 顾湘竹道:“是他来寻我,说你在门前等我。” 沈慕林心神一颤,忽而想起身后视线,不禁生出些思虑。 尚未到散学之际,顾湘竹必须得回府学去,沈慕林压下心间疑惑,催他回去,待晚上再行交谈。 顾湘竹低声道:“你自己小心些。” 沈慕林摆手笑道:“这话给讲给你自己听,我原并不想露面,只是他们瞧见我眼下红痣,多半是藏不住,不如让他们吃个教训,若日后他们寻你生事,莫要闭口不谈,必得告诉我。” 顾湘竹轻声笑笑,目光落在那不断启合的双唇间,恍惚间只知道林哥忧心于他。 沈慕林絮絮叨叨叮嘱一番,不见回应,他凝神一瞧,竟见顾湘竹似在愣神。 此处正是暗巷,很少有人经过,沈慕林落下话音,小巷便一片寂静,此间唯可见不知谁纷乱的心跳声。 顾湘竹清俊面容近在咫尺,沈慕林方觉眉心一痒,顾湘竹轻吻于此,一触即分。 “我回去了。”顾湘竹轻声道。 沈慕林唇角上扬,瞧他躲闪眼神,逗弄心思跌起,又怕误了时辰,干脆扯下顾湘竹,以直报直还回去,只是换了地方。 顾湘竹唇间一热,便生出更多羞意,如今尚在外面,虽说此处无人,可实在是…… 他抿住双唇,一边提醒自我克制,一边又生出些回味。 “走了,”沈慕林推开他,先一步潇洒离去,行至巷口,他转回身微微侧头,眼中笑意越发明媚,“小书生,好好听讲。” 回去便要经过茶坊,沈慕林透过窗户看去,就见那店小二匆忙转了头。 他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大步流星进去,方才的位置尚无人占,于是便就此坐下,毫不避讳盯着店小二动作。 稍等片刻,店小二陪着笑走来:“客人,您要用些什么?” 沈慕林摊开手,并不回答,只浅笑着看他,直至他掩不住慌乱,全数写于脸上,才启唇道:“我不喜欢被人利用,若是要合作,便好好谈。” 店小二笑容僵硬:“您这是说什么呢,若是要谈生意,我去请外面掌柜……” “郑衡阳,”沈慕林轻声吐出那书生的名字,“我不想知道你们什么关系,他设局邀我,我让他得偿所愿,接下来便该他表表诚意。” 他说罢,直接起身,只留店小二跌坐在原处,不多时匆匆追上。 沈慕林脚步一顿,无奈笑道:“你说你住处恰好可见那处窄巷,可两侧墙壁皆攀满藤蔓,除却特意择弄干净的后门,尚不见其他门扉,又谈何窗口?” 店小二愣在原处,沈慕林摆手离开,他于心中轻轻叹气,竟是落入他人算计内。 此事哪能这般凑巧,今日是府学换了夫子后头一日授课,必定处处抓紧。 那些人纵然纨绔,既被送入府学,自然知晓何时不该冒头。 除非有人早已盯上他们,刻意引导。 郑衡阳定早不愿受他们辖制,恰逢官府整顿府学事宜,他便生出借势的心思。 至于沈慕林与顾湘竹,若非店小二太过刻意,说不得他们当真以为是巧合,阴差阳错成就了他筹谋。 因腰牌一事,沈慕林恰好今日来此,与其费尽心思引先生与唐大人来此处,倒不如想法子给那些人多按一则罪名。 即使不成,也可祸水东引。 沈慕林暗暗叹气,肩膀被一人轻轻按住,他回神看去:“梁庭瑜?” 梁庭瑜哼了一声:“你怎在此?” 沈慕林道:“无事,闲逛而已。” 梁庭瑜又哼了一声,站在原处既不说话,也不动作。 此处是去顾家必经之路。 沈慕林抿抿唇:“你近日可好?” 梁庭瑜没再哼,掀开眼皮冷眼瞧他,忽而盈了泪水,他仰起头,硬是憋回去。 沈慕林被他硬生生扯住胳膊,瞧这样子,多是走不掉:“送你回家?” 梁庭瑜顿顿:“不去。” 沈慕林:“客栈?” 梁庭瑜:“不去。” 沈慕林:“……去我家?” 梁庭瑜抬眸:“你家中可有其他人?” 沈慕林:“我家双亲与幼童,竹子晌午不回家。” 梁庭瑜闷声道:“我不想见他们。” 沈慕林一个头两个大,他叹气道:“那你要如何?” 梁庭瑜:“算了,我回家。” 沈慕林道:“外郊逛一逛?” 梁庭瑜眼睛亮了下,又暗淡下去:“我大哥晌午要回去,若我不在家,怕是要让梁庭彦守在我屋门口了。” 沈慕林:“明日可好?你今日同他讲一讲。” 梁庭瑜咬唇道:“尚可。” 沈慕林见他情绪稳定,又安抚一番,便要离开,却见这小公子又跟了上来。 “怎么了?”沈慕林转头。 梁庭瑜:“有事问你。” 他将沈慕林拉入小巷,低声道:“那小孩儿是何来历?” 沈慕林蹙起眉:“我家亲戚的。” 梁庭瑜低声道:“什么亲戚,你诓骗人也该动动脑子,他分明非我族人。” 沈慕林淡然道:“混血。” 梁庭瑜一怔,他听爹爹提过,曾有燕胡通婚,只是多在两国交界处,凉州最盛。 “那也不成,你家若还有亲戚,便先送回去。” 沈慕林拧起眉,愈发不解。 梁庭瑜同他咬耳朵:“听闻先前圣人千秋,有异国来贺,恰得了三颗东珠,展于宴席间,之后竟全数不见踪影,御林军守了宫门,大理寺查过,决断为胡国异族窃之,如今正四处搜寻呢。” 沈慕林更加疑惑:“这等秘事,怎能从京城千里迢迢传进徐州?” 梁庭瑜摇头:“我哪儿知道,这是我爹同我大哥谈论时我听见的,兴许过几日官府就贴海捕公文了。” 沈慕林应道:“即便如此,同我家糖糖也没什么关系,他言语尚且不通,想来唐大人也不会难为一个小孩儿。” 梁庭瑜皱起眉:“你……你真不知到底为何?” 沈慕林看向他。 梁庭瑜道:“若你那小崽子同他有半点关系,他说不得要来寻人,届时你怎么推脱,便是不想沾染,怕也无济于事。” 沈慕林眉心缓缓舒展,竟是染上笑意。 梁庭瑜又是一番着急:“我同你说正经事,你笑什么?” 沈慕林轻声道:“谢谢,我会小心的。” 梁庭瑜甩开袖子:“罢了,你知晓就好。” 沈慕林又笑起来,暗道挫折教育竟如此管用,小少爷如今也学会多想一层了。 “明日我做好吃的给你。”沈慕林揉了把他的脑袋。 梁庭瑜瞪大了眼,一巴掌拍下去:“你你你……我还要长个子呢。” 沈慕林朗声大笑,两人约好次日相见事宜,这才告别。 刚入家门,便被小崽子撞了满怀,沈慕林单手端起小孩儿,轻轻捏了下好不容易养出些肉的脸。 “今日做了什么?” 糖糖乖巧笑着:“书!” 李溪指指落在藤椅的小册子:“用过早膳就开始看了,一直到现在,听见你回来,这才放下呢。” 第131章 沈慕林掂量几下,虽说比初见时重了些,到底底子差,仍不比同龄崽子。 他暗暗叹气,糖糖眨眨眼,轻轻亲了亲他的脸:“爹爹,笑。” 沈慕林抵着他的额头:“蒸鸡蛋羹给你吃好不好?” 糖糖懵懵懂懂,看了看沈慕林,又去看李溪。 李溪笑起来:“真够聪明的,蒸三个。” 糖糖又歪向李溪,甜甜笑道:“阿公。” 沈慕林将他放下,小崽子又跑去藤椅处翻书。 “近日若有生人,小爹勿要开门。”他叮嘱道。 李溪心中一紧,下意识去看顾西,顾西寻声而来,两人站在一处,沈慕林简略讲了一通。 “此事您二位只当从未听过,只是要留个心眼。” 李溪沉沉点头:“若糖糖真与那人有瓜葛……” 沈慕林凝神道:“他落在我名下,既过了官府,便已定下,其他的,我未曾听说,又怎能提前做了准备应对?” 顾西笑起来,李溪瞪他一眼:“还是要做些准备,省的真惹了麻烦。” 沈慕林轻声道:“小爹教训的是,是要准备,但不要表露。” 李溪恍然大悟,稍稍定下神。 沈慕林又想起今日一事:“小爹,你可认识一位叫郑衡阳的学子?” 李溪仔细思索一番:“有些印象,那孩子怪可怜的,瘦瘦小小,他与竹子是同期,只是不在同一班,我记着……对了,他是乙班,我去县学寻竹子时,撞见过几次。” 沈慕林思忖道:“甲乙两班应当不在一处。” 顾西道:“多半是因着甲班有他交好之人。” 沈慕林摇头,县学休沐多为一月甚至两月,其中规定探亲时间,非此不得进出。 李溪进出有定数,若说撞见一两次,不至于这几年过去还有许多印象,如此一想,难不成他是故意的? “爹,您知道他同谁交好吗?” 顾西摇摇头:“只是猜测,随意胡说罢了。” 沈慕林凝神:“他是何处人士?” 李溪更是蹙眉几分:“不知,我也只是撞见过几次,听见他同同窗交流才知晓名字,说起来,其中便有一人,你可还记得黎和畅?” 沈慕林忆起,当初寻衅滋事之人便有黎和畅,是黎家偏支,黎禾堂弟。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09章 心安 进府学绕过回廊入中厅,此处为夫子授课之地,前修建园林庭院,清新雅致,便是为着闲暇之余,令人修身养性,后为学舍,又连食肆,生活很是便宜。 顾湘竹入了中厅,由南向北分别为甲乙丙丁四级,甲独一班、乙分二班、另有丙三、丁五分列其中。 他停下脚步:“若要交谈,便出来吧,我将要迟到了。” 话音落下,笑声先起。 郑衡阳从暗处走来:“顾兄,好久不见。” 他言笑晏晏,姿态潇洒,哪有半分佝偻之样,更别提那般自卑阴沉、受尽欺凌,便是通身衣衫,也找不出半分泥泞。 顾湘竹敛起眼眸:“我并不认识你。” 郑衡阳笑容僵硬一瞬,又爽朗笑起:“方才是我寻的你,你夫郎好生厉害。” 他勾唇浅笑,一双眼里明晃晃写满了利用。 “他们被捕,恰逢官府整顿,此番没一时半刻怕是出不来,顾兄,你说,若他们出来,最先惦记的会不会是让他们摔了一个大跟头的沈掌柜?” 顾湘竹眼眸微闪:“不过送走几位纨绔子弟,你便这般翘尾巴,比起我家夫郎,想将过往掩为蒙尘明珠、逼不得已的你,才更让他们牵挂吧。” 郑衡阳愣住,彻底维持不住面上笑容,舔舔牙根,这才掩下心中翻涌而起的气愤。 当真是如过往一般的惹人讨厌! 顾湘竹道:“郑衡阳,是迫于无奈,还是为虎作伥,你最为清楚,不必佯装可怜,寻求庇护。” 郑衡阳声音骤然捏紧:“你记得我,你定记着我,顾湘竹,你为何如此好命,竟落入那般境地,还能卷土重来,枯木逢春?” “非我之错,拨乱有何不可?”顾湘竹道。 郑衡阳疯魔般伸出手,就要去碰顾湘竹淬着冷意的眼:“你为何这样看我?顾湘竹,他们都夸你温润如玉,最是看好你,分明我不比你差,可为何我只能落于暗处,次次不得登名,有几人知道我郑衡阳?” 顾湘竹退后一步,过往疑虑有了实证,他刻意停顿,微微抬眸:“你若想行于世间,将那名号抢回来便是。” 郑衡阳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心思单纯,不枉你那夫郎成日叫你书呆子,你莫非真以为你是时运不济才落了榜吧?” 顾湘竹恰好到好流露出一丝惊讶,待他捕捉,又匆匆遮掩。 “抓那几个喽啰有什么用,你该拿下的是你真正的仇人,而我,与你目标相同。” 郑衡阳勾起唇角,拍了拍顾湘竹肩头:“助我入甲班,我帮你报仇——你好好考虑,想通了,我在学舍等你,对了,他们若被羁押,多半没机会再入府学,你说是府内的我,还是府外的沈掌柜更危险呢?” 似见顾湘竹吃瘪,郑衡阳心中越发畅快,他眉眼皆舒展开来,满是笑容离开。 顾湘竹抬手,轻扫过被郑衡阳碰过的肩头,正如扫去灰尘一般,眼中好一番嫌恶。 他记下种种事宜,便回课堂便捋顺今日事件。 以曲思远为首的富家子弟们,入学已有三四年,不思进取,游手好闲,最爱附庸风雅,尤其是爱游船办宴。 如此游手好闲,可偏偏这几人多于丙班,近半年才落于丁班,其中何人助力,今日正浮出水面。 顾湘竹看着远去的背影,暗暗摇头,不知他曾经怎么招惹了此人,竟让他这般沉不住气。 不难猜测,因着唐大人赴任,施行一系列政策,其中便有整顿府学这一举措。 若郑衡阳被拆穿,便捞不到半点好处。 利益相较,自然是尽快脱身为好。 官府要寻典型杀鸡儆猴,曲思远几人便是上上之选。 只是不知郑衡阳为何非要让他们搀和其中,顾湘竹沉思一番,他既断言科考有异,不为参与者,也为眼见之人。 如此说来,便是人证。 他按下不提,只当从未想透。 一日毕,至夜深露重,顾湘竹同沈慕林一番交谈,认定郑衡阳尚未露出全貌,他们不得不小心为上。 沈慕林又讲了胡国商人之事。 顾湘竹轻声道:“宫中失窃,又与异族有关,为着大国颜面,多为暗中调查,如此大张旗鼓,当真是少见。” 沈慕林仰面躺在床上:“正是如此,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风雨欲来。” 顾湘竹小心翼翼,将手臂搭在他腰间,并未见沈慕林有所推拒,他更大胆些,扯开沈慕林的手,一并压下。 “林哥,山高路远,便不想了。” 沈慕林轻笑几声,探头去看了看睡的四仰八叉的小崽子。 顾湘竹的手滑了下去。 沈慕林替糖糖掩好被子,慢慢缩进被子,他悄悄抬眼,便见顾湘竹眼中尚有未掩好的失落,不由得失笑几分。 “睡了,明日我还有事儿。”他佯装不经意,顺手扯过顾湘竹的手臂放于腰间。 这便闭上了眼,不多时,呼吸变得绵长。 顾湘竹盯着那颗红痣,不知何时也沉沉睡去。 次日,沈慕林刚刚起床,梁庭瑜便进了院门,糖糖也慢吞吞爬起,他瞧了眼脸生的梁庭瑜,同沈慕林一并洗漱。 大大小小父子两人,眼睛半阖着,头发乱糟糟,动作也如出一辙。 看得梁庭瑜眉心拧起又舒展,再慢慢皱起,当真不是亲生父子? 沈慕林洗了脸,缓一阵才清醒,他朝着梁庭瑜挥挥手:“用早膳了吗?” 梁庭瑜愣愣摇头。 沈慕林也给他盛了份稀饭。 梁庭瑜看着乖乖吃饭的糖糖,低声道:“他今日同我们一起去?” 沈慕林不解看他:“不去。” “那他为何起的这样早?”梁庭瑜若有所思,忽而惊悚道,“你家莫非连小孩儿都不能睡懒觉!” 沈慕林但笑不语,梁庭瑜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便见那小崽子喝干净半碗稀饭,跳下椅子,又去洗了手脸,擦干净后爬上藤椅,翻开本书册子看起来。 梁庭瑜:“……” 他道:“他真不是你同顾湘竹的孩子?” 沈慕林愣住:“何出此言?” 梁庭瑜:“真是怪哉,生活习性随你,捧着书的表情又像极了顾湘竹。” 沈慕林笑起来:“你便当是我们的孩子就好。” 梁庭瑜不再多说,越瞧那小孩儿越觉得顺眼,临近出门还要回头看上几眼。 于是对上躲闪的圆圆眼,他抿唇掩住笑意,附在沈慕林身边:“他一页书也没翻过去,只盯着你了。” 第132章 沈慕林一怔,转过头,就见糖糖匆忙垂下头。 他微微叹气,走去蹲下:“爹爹回来给你买糖好不好?” 糖糖轻轻点头:“奶糖。”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我尽量。” 近日初入城门更加严苛,沈慕林不由得想起梁庭瑜昨日言论,下意识扫了几眼临近暗巷。 今日非节日非吉日,出城之人并不多,不多时两人便得了应允,只是必得在酉时前回城。 刚刚开春,树杈也多为枯枝,路边也不见山野小花,便是衣衫尚不曾变得轻薄。 梁庭瑜不解道:“你为何邀我出城?若要踏春,最早也要三月中旬。” 沈慕林笑起来:“昨日是你邀我,要寻一处清净。” 梁庭瑜脸上一红,他抿唇片刻,轻声道:“林哥儿,你为何不入商会?” 沈慕林道:“你想听真话?” 梁庭瑜点头。 沈慕林冲着他眨眨眼:“随我来。” 梁庭瑜心中疑虑更甚几分,似被刚生出小牙的犬挠了一下,只好跟上他。 半个时辰,偌大的佛寺映入眼帘。 梁庭瑜方觉奇怪:“你有何事要求?” 沈慕林笑着问他:“怎不能真心跪拜,一心信佛呢?” 梁庭瑜闷声道:“若真如此,你早该出家才是。” 沈慕林朗声笑起,拉他入寺,踏入佛寺,沈慕林顷刻间收拢起笑容,脸上最是严肃。 入正殿、跪拜叩首、引烛上香。 梁庭瑜看着他好生虔诚,他咬唇站在一侧,便见沈慕林慢慢起身,冲着守在两侧的僧人施礼,又将一荷包双手奉上。 待出了殿,梁庭瑜低声问:“你信佛?” 沈慕林摇头:“不信。” 梁庭瑜愣住:“那你方才……” 沈慕林拉他站在殿外,香客进进出出,入殿者一多半眉间满是郁气,剩下的便以平淡居多。 梁庭瑜眉心越发拧起,沈慕林拉他出了寺庙。 “他们之中,有几人真心信佛?” 梁庭瑜咬唇:“……不知。” 沈慕林又问:“他们又是求什么?” 梁庭瑜喃喃道:“求平安,求顺遂,求美满……” 沈慕林颔首:“无论如何,皆可归因于心安,阿瑜,你问我为何不入会,我便要问你,你那夜见的人,他们可心安?” 梁庭瑜恍然抬头,又垂下头:“我从前只以为不论做何买卖,又有多少营收,纵然是小小摊贩,既入了商会,守规矩,也能得保护,此为两全其美,可是,林哥儿,他们日日担心,忧虑规矩更替,忧虑会币上涨,忧虑被淘汰……我不知我到底在忙什么?”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小公子,你已经很厉害了。” 梁庭瑜抬起头。 沈慕林笑道:“并非人人都会反思,尤其得利者。” 梁庭瑜捏紧手指:“可错了便该改。” 沈慕林轻声道:“你大哥曾和我讲,他的三弟是最有经商才略之人,我认可他的说法,经商、亦要经心,阿瑜,我信你。”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今日事情有点多,来晚了。 感谢支持~ 第110章 打架 归家已过了晌午,自那一番交谈,梁庭瑜入定一般,愣愣拽着沈慕林衣角,亦步亦趋随他回家。 入了小巷,又过转弯,便可见紧闭院门的小院。 沈慕林方要走近,就见用粗布裹着头脸的人鬼鬼祟祟躲在另一侧,眼巴巴盯着院墙,似是再观察那处可得借力,竟是有翻墙而入的架势。 沈慕林停下,梁庭瑜便撞上他的后背,神魂这才归了壳儿,刚要出声,便被按住。 那人不知从何弄来两块不甚规则的一指厚的石头,罗列在一处,一阵风来,将裹在脑袋上的粗布吹散。 梁庭瑜一双眼瞪得好大,喃喃道:“他……他眼睛是绿色的。” 他连忙去拽沈慕林,却抓了个空,他连忙去寻,便见沈慕林竟已走了过去,将那刚站上石头的人一把薅下来。 “若要拜访,请走正门。”沈慕林面露微笑。 “敲了,不给开。” 这人一口别扭腔调,纵然是三岁稚童,也能分辨出他并非大燕人士。 沈慕林淡淡道:“那便是没人。” “有声,偶听见了。” 沈慕林凉凉道:“大燕没有同陌生人开门的规矩。” 那人一惊,慌慌张张去扯头巾,却是越忙越乱,绕一圈竟是差点解开。 沈慕林按住他:“阿瑜,帮我看住他。” 梁庭瑜眼中尚有惊讶,便被塞了个高他两头的结实男人,他新奇更甚:“你这般高,还需要踩石头才能翻过去?” 异乡人指指墙:“攀着看,不翻。” 梁庭瑜一怔,总算想起为何觉得他这双眼那般熟悉,他心神一颤,又想起昨日听得的消息。 “你跑吧,别来了。” 异乡人摇摇头:“不行。” 梁庭瑜蹙眉,半恐吓道:“他打人很疼,你要欺负他家人,他定不会放过你,趁着他还没出来,赶紧走,别再来了。” 异乡人眼里盈满泪水,好大一个人竟是抱着双臂缩到墙角,哆哆嗦嗦哭起来。 沈慕林去屋里拿了沈玉兰家的钥匙,他断定此人同糖糖有关,且两人之前多半有过见面。 他无法认定此人是好是坏,又不知他为何将糖糖独自留在异州,更不知为何今日来寻。 为此,至少现在,他绝不会让他同小崽子见面。 沈慕林推门出去,便见梁庭瑜手忙脚乱哄人,大个子抽抽嗒嗒掉眼泪掉个没完,还不忘把头巾往上拉一下。 “怎么了?” 沈慕林启唇,就见异乡人打了个哆嗦,他看向梁庭瑜。 小公子急的额头冒出冷汗,张口也说不出话来。 沈慕林无奈叹气:“晌午最是人多,若想被别人瞧见,你便接着待在这儿。” 他说罢,拂袖离去,梁庭瑜左看右看,低声道:“你赶紧走啊。” 异乡人抹掉眼泪,边吸气边站起来,竟又左脚拌右脚,差点摔下去。 梁庭瑜连忙扶住。 这人当真是将要被官府广贴海捕公文捉拿的盗窃罪犯? 他怔住,那现今他知情不报,不会被算成帮凶吧? 异乡人挣扎站稳,赶忙追去,梁庭瑜回过神,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并进了沈玉兰家,沈慕林关上门,面上浸了层冰霜。 “你当初既然丢下他,又为何要来寻他?竟还偷偷同他见面?” 乌苏坦竟跪倒在地,左手扶住右侧肩膀,珍而又重垂首:“多谢您,愿真神保佑您。” …… 晌午间,顾湘竹同苏瀚海梁庭炽一块去用午膳。 食肆间有桌椅,亲疏远近往往一眼便能分辨。 往常便是他们三人共同用膳,今日刚刚坐下,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郑衡阳端着碗筷坐到顾湘竹对面,毫不收敛地挑眉看他。 顾湘竹眼神不曾有半分波动,仍慢条斯理用膳,倒是食肆其他人咬起耳朵,与他同班之人更甚。 苏瀚海低声道:“午间休整不足一个时辰,你别看了,快吃吧。” 梁庭炽目光落在郑衡阳身上,只一瞬便离开,他取了两只碗,将食盒中的鸡汤倒出些。 “顾弟,苏兄,我阿娘今日兴起,好不容易煲了汤,我一人用不完,你们且尝尝。” 顾湘竹淡笑着道谢。 郑衡阳额间隐见青筋,掩在桌下的手捏紧,不等开口,便见一圆圆脸鼓着腮帮子的学子大步流星走来,手中餐盘满满当当。 正是姗姗来迟的徐元。 “你们怎不给我留位置?”徐元寻了处最近的桌子,“罢了,怨我来迟了,不若明日我们换张大桌子吧。” 顾湘竹拿了碗筷,一并挪去,梁庭炽朝着郑衡阳戏谑一笑,也跟随离去。 苏瀚海恰好用完,牵挂上午未尽学问,便告辞离去。 郑衡阳纵然再不要面子,也做不出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贴上去的事儿。 只得愤愤咬牙。 三人用完膳,一并去了前院,他们四人皆不住学舍,若是晌午犯困,要么去前院醒醒神儿,要么便回课堂打个盹。 今日却不是为着那些。 徐元闷闷不乐道:“他是何人,我怎从未见过?原以为是同你们交好,不想竟是不请自来。” 顾湘竹道:“丁二郑衡阳。” 梁庭炽嗤笑一声:“同他交好?顾弟,你且要留了心眼,他最会审时度势,背后插刀了。” 徐元探过头:“你同他有恩怨?” 梁庭炽目光沉沉,转了话题:“官府贴了公文,一并将曲思远那不学无术之徒赶出去,此生再不得入府学,多是为了杀鸡儆猴。” “说起来,到底发生了何事?我隐约听说,他们强迫了一个小哥儿?”徐元抿唇道,“竹子哥……他们……” 第133章 顾湘竹抬起眼眸:“说什么?” 徐元垂着头,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低若蚊虫:“说是沈哥昨日来寻你……送东西……” 顾湘竹敛起眼眸:“功课尚未做完,不多留了。” 话音落下,他便离开,却是转头入了学舍。 徐元察觉出不对劲。 梁庭炽暗暗摇头:“这便是将他惹急了。” 徐元一怔,梁庭炽拉住他:“一柱香后去请夫子。” 徐元:“请夫子?” 梁庭炽叮嘱道:“便说打起来了,要打死人了,记着先请安夫子,若有其他夫子同行最好。” 徐元记在心间,见他向另一侧走去,不免忧虑:“你去哪儿?” “拦一拦被逼急的兔子去。”梁庭炽笑起来。 郑衡阳原与曲思远以及另外两人同住,如今其他人全数离开,学舍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刚进房间不久,便见顾湘竹进来。 他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仰面道:“想明白了?” 顾湘竹垂眸走近,一拳正中他的胸口,郑衡阳一阵吃痛,顿时缩起身子,见顾湘竹毫不收敛,他慌张下床,便要向外跑。 只见梁庭炽闲庭信步般走入,轻巧关上门,又搬了凳子挡了门,门神一样坐在悠哉坐下。 郑衡阳连忙调转方向,想跳窗而下,却被顾湘竹扯住衣襟,他身量不比顾湘竹,此前又少于锻炼,哪里扛得住黑沉着脸,眼中满是冷意的顾湘竹。 顾湘竹随手扯下他的发缎,将他捆在桌角:“污蔑诽谤传播谣言,我送你同他们团聚可好?” 郑衡阳脸上一白:“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顾湘竹冷声道,“他救你才留下,你不知感恩便罢,还要抹黑他!” “我去寻你,哪知后续?兴许是其他人瞧见,这才传出话来。” 梁庭炽低声笑道:“新奇,顾弟不曾说传了什么,你连什么时候也定好了,方才还讲不知呢。” 郑衡阳抿唇,顾忌他的身份,到底不敢反驳。 顾湘竹静静看着他:“曲思远几人尚在关押,除你之外,便只剩安夫子与唐大人。” 郑衡阳:“兴许有人路过,瞧了个正着。” 顾湘竹踩上他的脚腕:“我认定是你,若要断案,便去请唐大人。” 郑衡阳倒吸口冷气:“你若无证据,我就告你欺辱同窗。” “欺辱?”顾湘竹冷笑道。 郑衡阳道:“或者你帮我,我便站出来,将那日之事全数讲一讲,还你夫郎清白。” 顾湘竹将他扯起来,郑衡阳踉踉跄跄几步,梁庭炽顺势让开,他便要被推出去。 “不过是送出去几位同窗,你便这般自傲,”顾湘竹凝视着他,“这府学中,除他们之外,应当还有其他人。” 郑衡阳眼眸微闪。 顾湘竹接着道:“一颗叛主的棋子,他们还会接着用吗?” 梁庭炽道:“我若是你,便一叛到底,毕竟你今日这样的下场,也多亏了他们。” 郑衡阳手指捏的越发紧。 顾湘竹甩下他:“散学前,我若再听见那般言论,明日过后,便是你风靡府学之时。” 郑衡阳跌倒在地,哪还有半分猖狂之意。 顾湘竹甩袖离去,安夫子这才到来,瞧着屋内狼藉,顿觉头大。 再看含着笑意的梁庭炽,满面冰冷的顾湘竹,叹气道:“到底是为着何事?” 郑衡阳张张口,刚要说话,就听见徐元一声惊呼:“竹子哥,你受伤了?流……流血了!” 安泰和赶忙去看,就见顾湘竹左手掌心一条伤痕,蜿蜒至虎口,正淌血不止。 又见屋内茶盏碎片,不由得叹气。 “先去处理伤口,”安泰和顿了下,“梁庭炽你留下,徐元送他去瞧郎中,若影响下午功课,今日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抄书去,十遍!”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11章 玉壶 沈玉兰家小院,沈慕林半依着藤椅,乌苏坦站在距他一尺处,因着此二人均是知晓他的异族身份,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揭下头巾团成一团丢掉一旁,不知在同谁赌气。 “我得罪了人,为着逃命不得不与他分离。”乌苏坦没好气道。 沈慕林轻蹙眉心:“他不过幼小稚子,你将他那便丢下,可曾想过他要如何活下去?” 乌苏坦怔愣道:“我教了他安身立命的法宝。” 梁庭炽道:“法宝?” 乌苏坦双手比作花朵盛开状,撑着下巴,扬起一灿烂笑容。 沈慕林叹气几分,不由得撇嘴:“敢问兄台,如今几岁?” “三十又三,”乌苏坦眨眨眼,“你别瞧着幼稚,我家赫尔赤那样好看,难道还有人不喜欢他吗?” 沈慕林扭过头,不欲同他说话。 乌苏坦自顾自兴道:“我还教了他几句官话,最是通用呢。” 沈慕林更是冷笑,梁庭瑜却是不清楚,于是追问几声。 乌苏坦尚有些不好意思:“我同他讲遇见同我一般的便叫爹爹,同他姑姑一般的便叫阿娘。” 梁庭瑜:“……” 梁庭瑜:“你当真是他爹?” 乌苏坦拍拍胸脯:“货真价实。” 沈慕林打量他片刻,凉凉道:“你大燕话讲得不错。” 乌苏坦抿抿唇,冲着他笑起来,分明是打定主意装傻。 沈慕林抱着手臂走到他身侧:“糖糖如今记在我名下,是过了官府的,你若要带走,便同我去官府,先去了户籍才成。” 乌苏坦一顿,连忙摆手:“无妨无妨,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他忽然匆匆站起,连连后退,竟是翻上墙头一跃而下。 梁庭瑜赶紧推开院门去寻,却只瞥见拐角处闪过的衣角。 “你就这样放走他了?”他颇为不悦。 沈慕林推着他出门,利索上锁:“三句话有两句话不是真的,不放走如何?” 梁庭瑜一惊,转头看他:“我瞧着他很是真诚啊。” 沈慕林揉了下他的脑袋:“你见哪位逃命之人这般潇洒?”、 他低声笑笑,进了小院,李溪听见动静,抱着双眸通红的糖糖急匆匆走出来:“不知怎得了,忽然哭起来,好不容易才哄好,瞧瞧,快要赶上兔子了。” 沈慕林接过小崽子,心中纵然有气,更多的便是心疼。 “小爹,我同他说说话,无妨。” 李溪仍不甚放心,可左右是管不了:“锅里还有饭,我热热去,梁小公子也在这里吃吧?” 梁庭瑜眼睛落在糖糖身上,仔细打量几番,除却那双眼睛瞧不出一处同那人相像的。 李溪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沈慕林已领着孩子进了卧房。 糖糖扑进沈慕林怀里那刻,泪水便涌了出来,他用软乎乎的胳膊圈住沈慕林脖子,无论如何也不愿松手,沈慕林无法,只得先轻拍几下帮他顺气。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糖糖才慢吞吞松手,瞧着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沈慕林将他放到凳子上,顺势蹲下握住他的手。 “你是不是担心我同你顾爹爹将你丢下?” 糖糖愣愣,小心翼翼摇头,察觉到沈慕林不甚喜悦的眼神,避开眼神不再讲话。 沈慕林轻声叹了口气:“你爹怎么教你的?” 糖糖抿着唇,仍是不肯吐出话来。 沈慕林双手托住下巴,极尽明媚的扬起笑容来,他抬抬下巴:“这样?” 糖糖先瘪了嘴,眼看着要哭,硬是憋了回去,慢吞吞点了头。 沈慕林揉揉他的小脑袋,暗暗叹气,这些日子总是忙着其他,竟是不曾瞧出小崽子有何不同。 “我接你回家,并非是因着你会笑会乖,糖糖,你不需同我一并起床,也无需学着你顾爹爹一般捧着书瞧,你喜欢什么便做什么,若你想要见你爹,同我们讲便好。” 糖糖抱住沈慕林,竟是将这几日所学全数抛了干净,只管一遍遍喊着“爹爹”,又一声掩过一声讲着“不丢”。 沈慕林将他按进怀里,轻声安抚着,好不容易哄睡,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小崽子脖颈间挂着枚亮闪闪的粉色玉壶,他仔细一瞧,竟是由着琉璃制成,如今琉璃只胡斯国盛产,民间虽有,存量极为罕见,多是朝贡入宫廷中,供圣人后妃与肱骨之臣把玩。 他确信此物从前不曾有过,再见那异乡人今日之举。 沈慕林不由得蹙眉几分,竟是原就打定主意,此番是要同小崽子告别的。 他等着小崽子睡醒,同他商议一番,轻手轻脚将那玉壶摘下,寻了只小匣子,妥帖放入其中,由着糖糖亲手上了锁,再放入箱子里。 沈慕林将钥匙穿回绳子,帮糖糖带上。 “此物是你的,只是如今不适合佩戴,我将钥匙赠给你,待日后合适时机你再拿。” 糖糖摸着钥匙,心知几分,他望着那只箱子,使劲点点头。 第134章 天色渐晚,沈慕林又同糖糖玩闹一番,便去了夜市摆摊,顾湘竹不多时赶来,两人配合几日更添默契。 只是顾湘竹总要侧着身子,他那般耳力,又有一心多用的本事,沈慕林稍稍挪了身子,他便跟着动上一动。 沈慕林心中疑虑越发深重,待要归家,他作势弯腰提物,实则从后方探去,眼疾手快将那快要躲开的手扯住,只听见顾湘竹闷哼一声,沈慕林慌张松了手:“你怎受了伤?” 顾湘竹轻声笑笑:“无妨,没拿住茶碗,兴许是走神,便让碎片割了手。” 沈慕林忙问道:“瞧过郎中了?影响写字吗?会不会留疤?” 顾湘竹淡笑道:“瞧过了,不影响,伤口不深,应当不会留疤。” 沈慕林觉出些似曾相识之感,他压下疑虑,同顾湘竹回家。 行至巷口,果真见往常总要来晃一圈的徐元缩头缩脑躲在墙角。 “我瞧瞧今日给玉兰姐家里锁好门了没?” 沈慕林将顾湘竹推进家,了当关门,快步将眉眼间全是心虚的徐元拎了出来。 徐元战战兢兢:“沈哥,我……” 沈慕林佯装黑脸:“说说,怎么回事?” 徐元摇头:“不成,竹子哥不许我讲。” 沈慕林:“你若不想告诉我,早回家去了,何必在此等着?” 徐元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瞒不过沈哥。” 他低声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通:“我当时去寻夫子,不知竹子哥到底是怎得受了伤,梁兄应当在场,我想着多是郑衡阳那厮干的。” 沈慕林将小筐里特意留给他的那份拿出来:“帮我留意些,他若是日后针对竹子,你便告诉我。” 徐元吃得心满意足:“自然,我铁定支持你们。” 沈慕林笑起来,正要离开,被徐元拉住:“你千万别说我告诉你了,竹子哥叮嘱过我的。” “放心。”沈慕林拍拍他。 沈慕林进了小院,直奔灶台,灶火上烧着热水,他们回来便能好好擦洗一番,沈慕林特意配了药方,又能调养身子,又能去除味道,十分好用。 顾湘竹已将热水倒进浴桶,他单手持瓢,正添着冷水。 “徐元都和你讲了?” 沈慕林关上门,轻靠着墙:“你明知他会告诉我,还做什么遮掩?” 顾湘竹回望他:“少担心一刻便是一刻。” 沈慕林撇撇嘴,走近他夺了葫芦瓢:“手受伤沾不了水,总能褪去衣物,快些进去,待水冷了我便不管你了。” 往日无比灵活的手此刻却是僵硬,顾湘竹抿住唇,他慢慢转身,背对着沈慕林,好一阵才将上衣褪下。 沈慕林含笑瞧着他,忽然伸手戳了下冒出来的肩胛骨,顾湘竹更是僵硬。 “是你要同我过日子,害羞什么?” 沈慕林又上手摸了几下,心中越发安稳,这些日子总算是将身子养好了,如今都有了层薄薄肌肉。 顾湘竹无奈几分,总归是泄了气。 他入了浴桶,迎面对上弯下腰的沈慕林,一缕青丝落下,与水面相隔些距离,要触不触般于烛火摇曳忽明忽暗,顾湘竹轻轻捉起那丝作乱的发丝,又不知下一步要如何。 沈慕林拽走那缕头发,随手拆了发缎,丢进水里,笑道:“绑了你才好。” 顾湘竹顿时红了耳廓。 沈慕林轻声道:“你往常并非这般急切之人,竹子,我是要谢谢你的,不过我却也不希望瞧见你受伤,若日后再遇见类似的事情,先顾好自己可好?” 顾湘竹抿唇道:“林哥,郑衡阳此人吃硬不吃软,我不知曾在县学时同他有何恩怨,他从不曾见过你,你便是因着我连累才横遭此祸,总该由我解决,且说若是耽误久了,少不得更要受他牵制。” 沈慕林将布巾甩进桶里,边擦手边道:“我瞧你是手不疼,既如此,你自己折腾吧。” 顾湘竹匆忙抓住他,话语先过神思:“疼。” 沈慕林轻声叹气:“你若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就真是白担心你了。” 水温渐渐变冷,夜越发深,两人匆匆洗过,躺在一处。 顾湘竹道:“那几人出来,怕是还要找事儿。” 沈慕林勾唇浅笑:“只怕他们不来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12章 庇护 杨柳依依,正是三月开春时。 沈慕林将发酵的豆豉拿出来,时间尚有些赶,豆豉还有些欠缺,不过也将将就着用了。 趁着今日回温,沈慕林起了个大早,他将豆豉先倒进盆里,又将葱姜蒜各种调味品全数准备好。 起锅烧油,将方才准备好的调味品倒进热油中,慢慢熬制,待瞧见葱蒜泛起浅褐色便可捞出,将其与菜籽油分离。 再将提前准备好的湿辣椒放入水中,加入些许陈醋,煮上一会儿,将辣味全数激发,接着便可捞出同方才捞出的料渣掺在一处,切成碎末,再将料油倒入一半,搅拌均匀。 接着便可全数倒入热油中稍稍煮上一会儿,再添加些蒜末搅拌,最后将发酵差不多的豆豉倒入其中,放些酱油再行炖煮。 将要熬制出锅前,撒入花椒粉,并将炒好的脆花生米加入其中,慢慢搅拌,如此便大功告成。 沈慕林将酱料舀出来,轻手轻脚放入两只小瓦罐内,一份留着家里人吃,一份他另有用处。 已是日上三竿,他赶忙清洗一番,又换了身衣服,这才散尽身上沾染上的酱料味。 沈慕林将小坛子包裹一番,满面红光朝着府衙走去。 他请人通报一番,唐文墨今日恰好出门巡查,沈慕林点头应下,干脆在去往官府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至正午时分,才见头发散乱满手泥巴的唐文墨,他独身一人,大大咧咧朝着沈慕林扬扬下巴:“小后生,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沈慕林眼中含着笑意:“先前一事多谢大人相助,今日特来感谢。” 唐文墨哈哈大笑:“他们可要出去了,你这才想到感谢我?我猜测莫非是害怕了,来寻求庇护了?” 沈慕林眉眼清浅:“您是百姓父母官,我来寻您难道错了不成?” 唐文墨又是大笑,顾及着手上泥泞,这才没扶腰:“你这小哥儿,我瞧着是没安什么好心,也罢也罢,好歹得你一声夸赞,随我入府。” 沈慕林笑起来:“大人先洗净手,今日我做东,请客吃饭。” 唐文墨瞧着他怀里那鼓囊囊的包裹,故意调笑道:“呦,你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要与我行贿?” 沈慕林轻声笑道:“不过请您吃几个大白馒头,这便算是贿赂,我可说不清了。” 唐文墨道:“既如此,那我可要多吃些了。” 沈慕林引他入了酒楼,要了间房,叫了店家送些热水,唐文墨洗干净手,果真见跑堂送上来一筐冒着热气的软乎馒头。 唐文墨并不讲究,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他对沈慕林这一双夫夫多是欣赏,尤其是沈慕林这小哥儿,聪明且不莽撞,他同沈慕林交过手,刻意试探后便知他是有些底子。 那五个酒囊饭袋仗着人多欺负人,却是欺负不了沈慕林,这小哥儿一人撂下他们五个不算什么问题,那日分明是分出些神听了他们到来,了当将自己洗了个干净,一转身变成了完美受害者,。 唐文墨收拾整顿起来更是得心应手,今日便是要瞧瞧沈慕林还有什么新鲜花样。 不想竟真是让他来啃馒头。 他暗暗失笑,又生出些乐趣,越发期待沈慕林接下来的行动,一个馒头进了肚子,竟激了些饿意。 沈慕林将包裹揭开,拿出小坛子。 唐文墨聚精会神看去,他微微蹙着眉:“这是什么?” 沈慕林并未回答,淡笑着将坛子打开,又在坛子上方轻轻扇动,香味争先恐后朝着唐文墨飘去,他先是一呛,待缓过劲儿只觉嗓子泛着痒,竟是被勾得犯了谗。 唐文墨紧盯着沈慕林的动作,便见他拿了个馒头,将其掰开,又拿过小勺子,舀出一些,放入其中,如此合上,那酱料便成了内馅。 “唐大人,尝尝?”沈慕林另取出一只勺子递给他。 唐文墨口味虽重,却并不能吃多少辣,他瞧着那又黑又红的酱料,到底是好奇心更胜一筹,于是有样学样抹上一些,只是手下留情,稍稍减了量。 他捏紧馒头,咬上一口,只觉得辛香有余,既有着辣意又不过分辛辣,细细品尝又察觉出些许豆香,不由得慢下来细细品尝。 唐文墨抿抿唇:“这其中还有花生?” 沈慕林笑起来,将小坛子推向他:“大人不若单独尝尝?” 唐文墨边笑着边道:“鬼精灵的。” 他轻手轻脚舀出些,只占了勺子前端,先是轻抿一番,只觉得口齿生香,竟是比过往吃过的酱料都要有滋味,干脆吃净那勺,也不觉得发腻。 第135章 “好物,好物,”唐文墨眉眼间满是笑意,“这便是你的谢礼?” 沈慕林淡笑着摇头。 唐文墨眉心蹙起,打量他笑着:“难不成真是这些馒头?” 并非是说这些馒头如何,只是他觉着以沈慕林的头脑,做事总要叫人拿捏不出错处。 今时今日来这么一遭,他原就知晓这小哥儿是奔着下套来的,只是他晓得沈慕林为人,于是乐见其成地配合,更是因着好奇,想瞧瞧他还能有多少主意。 莫非是因着生意做毁了? 唐文墨暗暗叹气,并州府城过去几方势力交织掺杂,他来此半年已清理一番,到底没有全数理净,尤其那几家颇有家底的,均是盯着陈家留下的船只,怕是三日后的宴会便是为了此事。 沈慕林启唇,朗声道:“我想同您做个生意。” 唐文墨一怔,收回心神,便见沈慕林推过来一张方子。 “这便是这酱料的制作方子。”沈慕林解释道。 唐文墨并未接下,他只微微扫过,瞧见几味用料,便挪开眼神。 他眼神骤然凌厉:“无功不受禄,本官不取民用。” 沈慕林笑起来:“大人,此事为生意,我也有利可图,又能解了大人今时之困,如此两全,岂非美事一桩?” 唐文墨正坐道:“双全之法,你且细说。” 沈慕林道:“陈家留下的船只虽说归了官府,可他们此前造下不少亏损,纵然将陈修远家底充公,怕也有许多不知去向,如今还有多少剩余,于是不得不将那些船只卖掉,以便扭转。” 唐文墨打量着他,眼中多出几分欣赏:“你倒是了解透彻。” 沈慕林笑道:“我不过是喜爱金银,因此对银子之事格外敏感些。” 唐文墨笑起来:“你接着说,如何扭转?” 沈慕林道:“如今府城生意皆由黎梁路三家为大,小商户多是苦不堪言,此物若要在城内售卖,怕是要遭受一些打击,不若先以散货送于各州,先取声名,再得数量,待风靡之时,再回并州。” 唐文墨:“这倒是法子,我也敢断定此物能得不少人喜爱,只是三天后便……若能推迟一些,兴许可行,只是推迟太久恐遭人疑虑。” 沈慕林轻声道:“四月中旬,往年总要举办美食节,是以商会为首,吸引各类商户参加,决出胜负。” 唐文墨蹙眉道:“一月半,是否太过仓促,并州虽说与各州往来颇为便宜,可来回一遭怕也要一月呢。” 沈慕林颔首道:“若是不成,大人可有损失?无论如何,方子归了府衙。” “你这家伙,算计到我身上了,”唐文墨大笑道,“这酱料用物甚多,你可有货源?” 沈慕林笑道:“既然是有,这两日便能送到。” 唐文墨挑眉看他:“既如此,你自己做便是,赠于官府,可要少很多利。” 沈慕林眼含笑意:“我不瞒您,我初来府城,心有抱负,若不这般行事,不知何日才能撼动压在身上的商会——大人,徐掌舵这半年便是得了您的庇护,我自然是有私心。” 唐文墨调笑道:“那你怎不将货源一并送上?让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沈慕林摇头:“我总要问过人家意思,若他们点头,我当时便将您引荐给他。” 唐文墨故意道:“难道还有不愿同官府合作的?” 他刻意黑了些脸,沈慕林却毫不在意:“人各有志,大人莫要强求。” 唐文墨朗声笑起,无奈中满是欣赏:“你若入朝,定能大有作为。” 沈慕林连忙摆手:“我家有一位读书人便好,我啊,还是更爱银子些。” 唐文墨更添几分笑意:“行了行了,越发势利了。” 此番算是初步谈妥,沈慕林道:“大人想吃些什么?” 唐文墨拿起馒头:“你不是来请我吃馒头吗?” 沈慕林含笑道:“方才是生意,此番才是谢礼。” 唐文墨哈哈大笑:“留着四月吧,若能成,我亲自下厨。” 沈慕林倒了盏清茶:“晚辈便不客气了。” 临走前沈慕林合上坛子,将勺子伸入茶盏中洗涮一番,又将污水倒入窗边花盆中。 唐文墨瞧着他的动作:“你倒是小心。” 沈慕林淡笑道:“如此大事,晚辈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唐文墨点头:“是该谨慎。” 他停顿一番,又道:“那几人放回去了,说不得还要再生事,若真有事,晚间有官差巡视。” 沈慕林不解抬眸:“多谢大人提醒。” 唐文墨清清嗓子:“实则要动手,寻无人处或少弄些显眼伤痕。”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酱料制作方法来源于网络。 第113章 归船 沈慕林这边大致谈妥,又立下军令状,出了酒楼,撞上来寻他的顾西,这才知晓,徐福瞧着这几日天好,竟是卯足力气,今日便赶了回来,这会儿是刚刚靠岸。 沈慕林闻言,马不停蹄赶去码头。 他拍着胸脯保证可行,实则时间很是紧张,苏安然早来一日,便能充盈一日。 沈慕林留了心眼,此次本就是为了打他们措手不及,因此他小心筹谋,如今瞒了这些日子,临到关键,更不能出差错。 尤其是黎明州那个难缠的。 他这些日子碌碌无为,跟着他的人瞧不见特殊,今时今日,好歹只剩下一两个人。 沈慕林上了船,苏安然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眼下乌青甚重,瞧见他有气无力抬起手挥两下。 “你做贼去了?”沈慕林坐下,倒了些水递给他。 苏安然掀开眼皮:“还不是因为你说着什么越快越好,催得那样紧,我还能如何?” 沈慕林蹙眉笑道:“我何时催你了?” 苏安然冷笑道:“徐叔一行人等在码头,你绝对是故意的。” 沈慕林闻言,轻声笑起来:“我只是想着来回很是麻烦,待你准备好货物,徐叔一并拉回来就是,不过我确实等的着急。” 苏安然闷闷应了一声。 沈慕林又道:“我同你谈笔生意。” 苏安然猛然后退,欲哭无泪道:“我才刚刚歇下来,这一路颠簸,我晕的没几日清醒,沈掌柜,这些货够你用一段日子了,不是人人都似你一般铁打的,再说我还要去看看我二叔……” 沈慕林了当道:“你愿意同官府来往吗?” 苏安然一怔,只觉得脑袋还不清醒。 沈慕林便将来龙去脉告诉他,又道:“我并未说死,只说有货源,若你愿意,我便同你们牵线,此后这些货物便供给于官府,好处自然是有,只是得利要少上一些。” 苏安然愣愣道:“你……我……事关重大,我考虑考虑再回你。” 沈慕林点头应允,又去找了徐福,货暂且留着,他请顾西去寻唐文墨,带人来拿货,全数送至官府。 此次仅为合作,不掺和苏家。 唐文墨得了消息,又气又笑,这家伙原就是算到他头上了,那样多的货,进进出出何其惹人注意。 可由官府出面就又当别论,每月总要采购米面粮油,这点货物不算什么新奇。 沈慕林下船,面色红润,瞧着高兴极了,他目不斜视,实则早就暗中观察。 过了巷口,便瞧见极熟悉之人,他凝神静气,换上笑容:“小兄弟,你怎在此?黎公子可来了?” 黎明州随行小厮笑呵呵道:“我家公子听闻沈掌柜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好在他同那些人有些交情,想来是误会一场,请沈掌柜赏脸,晚间去迎春楼用膳,也让他们给您赔个不是。” 沈慕林面上不显,心中冷笑阵阵。 赔不是? 怕是巴不得火上浇油才是。 他哀声叹气道:“不必,我并未受多少委屈,倒是那位学子,不知受了多少欺辱,黎公子当真是明白和善,不若我让我家竹子同那学子递个话,由黎公子出面,也好全了彼此脸面。” 那小厮笑道:“是了是了。” 沈慕林道:“我还要回去准备晚上的吃食,先行告辞了。” 小厮侧身让开,却在沈慕林要经过时不经意绊了一下,直直朝着他倒下,拽住沈慕林袖口。 沈慕林一时不察,袖中之物掉在地上,他眼中一慌,匆忙去捡。 “对不住对不住,沈掌柜,我脚下打了滑。” 他说着也赶忙去捡。 沈慕林面露不愉,小心翼翼拍去盒上沾染的泥土:“不打紧。” 小厮赔着笑:“这是何物?千万别是什么贵重的,那我可要遭殃了。” 沈慕林拧起眉头,竟是带了些不快:“无妨,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说罢他快步离去,连个眼神都不曾留下。 小厮泛起难,暗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儿,他家公子瞧不上人家做的生意,偏生又要盯着沈慕林的动作,瞧着人家上了船,立即要他来打听。 第136章 要他说,沈慕林那浇汁豆腐蛮好吃的,不过是些小生意,若真想让他妥协,断了货源就是。 犯得着这般打听,非玩什么雪中送炭的戏码,不知在拗什么气。 他边叹气边回去汇报,黎明州蹙起眉:“徐家那几艘破船有什么好的,待我家拿下城东码头,他们徐家早晚也是我们的。” 小厮仔细思索一番:“小的捡那盒子时,似乎闻见了些香气,像是……像是胭脂水粉的味道。” 黎明州啧啧两声:“原以为是个清丽的,没想到也爱涂脂抹粉,可惜可惜啊。” 小厮并未附和,只觉他脑袋不清醒:“那曲公子那边……” 黎明州朗声笑道:“他既不领情,我何必攒宴席呢,散了吧。” …… 沈慕林刚入家门,李溪便兴冲冲朝他招手:“西哥做了个东西,你快瞧瞧能不能用得上?” 沈慕林随他进屋,桌上放着个瓷盆,瓷盆用带着摇杆的木盖盖着。 李溪打开,沈慕林这才瞧见其中门道。 木盖上削了小洞,刚巧能将摇杆插入,下方连着三片弯刃,光滑又锋利。 李溪将盖子拿下来:“你离远点。” 他说着便摇动握杆,下方刀刃便跟着转起来。 沈慕林眼中闪过亮光:“有了此物,可就方便太多了!” 李溪遮不住脸上笑意:“能帮上忙就好,能帮上忙就好。” 沈慕林接过盖子,顺手摇了几下,又盖上慢慢摆弄:“爹什么时候开始弄的,我竟不曾发觉。” 李溪算算日子:“小半个月吧,从你拿回豆子准备做豆豉时,他就开始折腾了,害,西哥这人总没什么话,不过很厉害呢。” 他眼中骄傲甚满。 “说起来,竹子小时候他都折腾过不少东西,那些手艺全叫二牛学了去,竹子是半点没学会。” 沈慕林眉眼弯弯:“对了,小雨下个月便要到日子了吧?” 李溪掐着手算道:“可是说呢,竟这样快——大抵要到月底了,不知你姑姑他们过的怎样,这一说,竟有些念叨了。” “待下个月过完美食节,咱们回趟家吧。”沈慕林提议道。 李溪自是连声应下,这便坐不住,便要去做准备,零零散散收拾着,省得少带了什么。 沈慕林又哄了糖糖玩,待到晚间,挑着小筐上夜市。 他刚刚摆摊,不多时便有人围上来。 “林哥儿,今日准备少了呀,我瞧着那小筐里的豆腐都不曾冒尖。” 沈慕林打着哈哈:“缺不了您吃的,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得了,来一大一小两份,我家小女儿就爱这口,且在家里等着呢。” 沈慕林数好份量。 那人又问道:“今日怎不见你家相公?” 沈慕林笑笑:“兴许是府学有事情耽误了。” “林哥儿,不是我说啊,他好歹是读书人,夜夜跟着你摆摊,免不得受人笑话。” 沈慕林抬起眼眸,心中一动,隐隐漏跳一拍,他竟从未考虑过此事。 摆摊是为挣银子,有何不可? 可文人雅士清高几分,难免有乱说话者,他单是瞧着顾湘竹有二三知己好友,便忽略此事。 “不过我瞧着他是很心疼你的,要我说,啷个鬼样子,赚银子哪里丢脸的呀,他们读书人也要吃饭,总不好只靠家里供养吧。” 沈慕林淡笑着,将炸好的豆腐递给她:“晓得了,谢谢您,给你多送两块,好吃再来。” 若是带走,便包两层油纸,免得料汁漏出来。 又过半个时辰,沈慕林俨然卖出大半,顾湘竹竟还未见身影,他微微抬头,便见黎明州含笑走近。 “沈掌柜,近来可好?” 沈慕林没心思同他笑闹,纵然府学拖堂,也不会晚来至此。 他生出些念头,莫非是曲思远那几人转了方向,去找竹子麻烦了? 黎明州又恰好在此,分明是来瞧热闹。 沈慕林冷笑两声,丢了手中东西,便要往外走。 黎明州被他这番动作闹了个措手不及,他连忙上前去拉:“你要去哪儿?” “竹子兴许出事了,”沈慕林故作急切道,“我这才推了你的宴席,他们定是存心报复。” 黎明州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他连连摇头,换上笑容:“他一书生,总不好夜夜来此,说不得回家歇息了。” 沈慕林抿唇道:“竹子从不会如此。” 黎明州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痒意顿生。 沈慕林望着他:“黎公子,你今时有言,能帮我们说和,能不能帮我救救竹子。” 黎明州:“……” 此番场景,他隐约生出些旧日重现之感。 沈慕林又道:“黎公子,拜托您了。” 黎明州声音暗哑:“……并非我不想帮你,这样,我先同你回家看看,若是不在,我立即着人去寻。” 沈慕林看他一眼,转头将摊位收拾干净,他似是强定心神,往常总染着笑的脸没了一丝表情。 刚出巷口,便见三五官差停下。 “沈慕林,”一人道,“唐大人有请。”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14章 关押 顾湘竹散学尚早,正要离开,梁庭炽却是叫住他。 他顿下脚步,回首看去。 梁庭炽递出一药瓶,凑近他小声道:“阿彦走南闯北见识甚广,这药除疤效果不错,虽说你拿捏着力道,到底受了伤。” 顾湘竹接过:“多谢梁兄。” 梁庭炽但笑不语,两人皆读动对方眼中微尽之言。 “曲思远他们前两日归家,此番应当要老实几日,商会宴会召开在即,纵然他们想闹,他们家人也不会允许。” 顾湘竹轻声笑道:“若他们这般听话服管教,还有前些日子那一遭吗?” 梁庭炽道:“关禁闭,锁了屋门自然出不来,不过过些日子,说不得还要生事,你们小心些。” 顾湘竹点头,行至转弯,他忽然道:“梁兄,我忘拿先生留下的课业,你先回吧。” 梁庭炽看他几秒,妥协道:“明日再会。” 顾湘竹笑着应下。 今日徐福回城,苏安然自然在列,方才散学,徐元便拉着苏瀚海先一步奔出府。 如今便只剩下他一人。 曲思远斜靠在暗处,膝盖阵阵酸疼,他明明叫人诓了,已关了数日,老头子竟还要罚他跪,这笔账不讨回来他如何在手下跟前立威? 王汉元颤巍巍道:“老大,要不咱改日再说吧,我爹知道会打死我的。” 曲思远扫他一眼:“怂货,你怕什么,我们今日是来同他讲理的,又不是动手,律法难道有规定,不许我们讲话吗?” 他冷哼一声,王汉元忽然拍了他几下:“老大,他他……他好像跑了。” 曲思远揉了把生疼的胳膊,往外一瞟,果真见顾湘竹往反方向走去,他愣了下:“不是说他回家必走这条路吗?” “……不会发现我们了吧。”王汉元结巴道。 另一人扬声道:“他家小哥儿好像在夜市做买卖。” 曲思远清清嗓子:“跟上啊。” 顾湘竹步伐不快不慢,恰好让他们跟上,曲思远眉心蹙得越发紧。 这家伙莫非早就知晓他们来寻他,故意耍他们玩吧! 他走神功夫,又被王汉元拍上手臂:“老大,他他……提速了。” 曲思远一抬眸,便见顾湘竹左顾右盼一番,迅速闪身进了小巷。 “追啊,老子今日必得弄了他!” 王汉元战战兢兢:“我爹发话了,若我惹事生非,便打断我的腿……” 曲思远厉声道:“你乐意被那小哥儿耍了?” 王汉元吞吞吐吐:“耍不耍的,不都进去了嘛。” “你去是不去,此事是黎公子吩咐,后日商会宴谈,你家莫非不需要仰仗他们?”曲思远压下心里打起的鼓。 王汉元抿唇,到底点了头,只是暗暗咋舌,黎明州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瞧着清朗,竟也是个学曹公的。 顾湘竹站定,心中漠然,将有半盏茶的功夫,那些人才姗姗来迟。 他理理衣袖,佯装吃惊,向后退了几步,径直撞上堆积如小山般的货物。 “顾大才子,顾大才子,”曲思远提了音调,“你说说你,怎就选了这么个地方。” 巷子倒是宽敞,可惜被货物堆积,生生断了后路。 “我好奇极了,你家那小夫郎那般能打,你这脸煞白的小病秧子怎抗住他的?” 顾湘竹直直迎上他的调笑,不卑不亢道:“你意欲何为?” 曲思远招招手,跟在他身后的人登时围了上来,将顾湘竹按在原处,动弹不得。 “他于夜市抛头露面,你好歹读过圣贤书,怎也沾了铜臭味,我是好心提醒,你不如听听旁的同窗如何议论,要我说啊,谁家相公散学后还去做那营生,当真是辱了读书人的脸面。” 第137章 顾湘竹冷冷抬眸:“你自诩圣贤?我不知谁家圣贤者因着欺辱同窗锒铛入狱,却仍不思悔改,你竟也敢替读书人讲话?” “你!”曲思远被戳中暗处,跳脚道,“做什么清高模样,不过是个踩低捧高的势利人,你敢同梁庭炽撕破脸吗?” 顾湘竹微微蹙眉:“我为何要同梁兄生分?” 曲思远越发猖狂:“你自认清流,一边攀附唐大人,一边攀依梁家,对了,你那夫郎又同黎家不清不楚,真是可笑。” 顾湘竹静静看他几秒,竟是点了头。 曲思远将要骂出口的话卡到嘴边,这家伙莫非气狠了,脑袋不清楚,那他这是到底有没有让他们生了嫌隙? 顾湘竹很快回答了他,他微敛眼眸:“你回去告诉黎明州,让他离我家林哥远一些。” 曲思远愣了愣:“……什么?” 顾湘竹好心解释:“我夫郎很是胆小,自然不敢得罪黎公子,你们应当同黎明州有些交情,如今劝解我,想来是为我们夫夫着想,不若劝劝黎明州,莫要往我家走了。” 曲思远怔住,一时间竟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王汉元拉住他:“老大,莫要被他几句话搅乱了,这些人嘴上功夫最是厉害。” 曲思远回过神,厉声呵道:“你耍老子是吧!” 顾湘竹但笑不语,这副游刃有余的态度更是惹得曲思远气昏了头,他声音越发大,乱七八糟的话冒出来,一茬一茬难听极了,顾湘竹脸色越发不好,似受不了这语言的强烈攻击,整个人都要倒下,亏得身后有货物支撑。 “你跑啊,老子好心劝你,你不听,我就是在这里揍你一顿,你又如何?你有证人吗?”曲思远猖狂笑着,“难不成学你夫郎,再诓骗我一次,让唐大人来作证?” 顾湘竹忽而勾起唇角,曲思远心中一慌,又生出如那日般不好的预感,接着便听见一阵簌簌的攀爬之声,他慢慢抬头,正对上从货物上方探出头来的唐文墨。 唐文墨大呵一声:“你们改不好是吧!欺负人欺负到官府门口了!” 曲思远慌不择路,身后小弟更是如此,登时便要跑,刚迈开步子,唯一出口便被一队衙役围住。 唐文墨翻过货物,利索跳下。 顾湘竹理理衣袖,丝毫不见方才被逼至绝境的慌乱,他拱手作揖:“唐大人。” 唐文墨看他一眼,挥挥手,曲思远几人再次被押走。 “你们夫夫二人,商量好了吧。”唐文墨并不算生气,只是故意黑着脸。 顾湘竹轻声道:“大人想要将商会宴席推后,如今不刚刚好吗?” 唐文墨自然想到这一层,他扶额大笑:“沈小哥儿同我提了推后之事,你又马不停蹄送来了他们的把柄,合作这般默契,我竟不知要如何夸赞你们。” 顾湘竹态度谦和:“并非晚辈之功,他们不思悔改,偏要追我,学生不能以一敌多,逼不得已,只好想些旁门左道,” 唐文墨冷哼着摆手,又叫住他:“你们这般做,便是要同他们撕破脸了。” “非也,”顾湘竹轻声道,“他们纵然胆大,也不该刚刚受罚便出门作乱。” 唐文墨眯着眼:“你是说他们受人指使?” 顾湘竹:“大人不若去将林哥叫来,您瞧瞧谁与他同行。” 唐文墨叫来差役:“去夜市请沈掌柜过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说。” 官差领命而去,唐文墨心中有了底,他自然知晓这并州府城商户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五家依附上者。 他方才并未多想,此刻回神,自然有了人选,待瞧见跟在沈慕林身后的人,并不算惊讶。 天时地利人和,那宴席纵然举行,也不过是寻常吃喝,定然谈不下事来。 唐文墨将顾湘竹推给沈慕林,扫了眼黎明州,黑着脸快步进了官府。 黎明州正是茫然,他本想着让沈慕林来也好,瞧一瞧顾湘竹狼狈模样,什么丰神俊朗什么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另外,若是让顾湘竹觉得是因着沈慕林惹了事,他才遭此一难,又夹杂许多流言蜚语,总归要离心。 再者,他稍稍出手,让沈慕林欠下他的人情,他不信劝不动沈慕林入商会。 黎明州算计一番,只待这几人按着计划行事,三日后的宴谈,便是他凭借分离沈顾,拿下沈慕林得父亲赏识之时。 只是这一路跟来,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分明说在府学周遭,趁着人多时吵嚷一番,方才却是不见人影,他忽生出一些不好的想法,莫非是曲思远那几个蠢货,寻衅时又被官府拿了去? 他暗骂几分,那唐知府整日守在府学作甚? 直到瞧见站在唐文墨身侧的顾湘竹,他心中越发慌乱,却见唐文墨黑脸,似从未欣赏过沈慕林这一双夫夫般拂袖离去。 黎明州脑中似有浆糊般转不过弯。 沈慕林攀着顾湘竹检查一番:“可有受伤?” 顾湘竹轻轻摇头,他抬眸看去:“黎公子?” 黎明州抢先一步道:“我有事寻沈掌柜,他担心你出事,我便陪他来瞧瞧,现下瞧见你无事,他也该放心了,不过顾秀才,若是日后不愿去夜市,也该早些说清,免得沈掌柜忧心。” 顾湘竹眸中浸了冷意,竟是抛却礼节,一句话不曾回,拉住沈慕林道:“我让你担心了。” 沈慕林望向他,他们早前便做了准备,若想推迟宴席却不叫人生疑,便要找好理由,于是便想到黎明州。 这厮一肚子上不得台面的花花肠子,必想在黎风云面前刷些好感,交些功劳,因此他不敢全数撤下跟随沈慕林的人,这便让沈慕林抓了空子。 黎明州知晓曲思远几人同他家有嫌隙,必要利用一番,可他并非非要出面不可。 沈慕林故意从苏安然那处拿了两盒胭脂,配合落下,又不让那小厮瞧清楚,黎明州心有疑惑,多会来寻他。 他们虽不知曲思远几人要如何出手,但无论如何,只需引出黎明州,接着便要等了。 沈慕林看向巷口,轻轻启唇:“等到了。” 两位官差大步走近,一人按住黎明州一边胳膊:“黎明州,同我们走一趟。” 黎明州满面惊恐,他看向沈慕林,见他眼露疑虑,又去看顾湘竹,顿时清朗,这病秧子故意的,不知他如何瞧出来,竟让那几人把他供了出来,不过那又如何,他们没有证据,他便能说是诬告! 黎明州被押入官府,并未见到唐文墨。 巷口,唐文墨拎了把从府中随手拿来的扇子,照着两个人的脑袋,一人来了一下。 沈慕林笑起来:“大人,怎得恩将仇报呢?” 唐文墨瞪他一眼,嘴角却是勾起:“也就你敢说是给本官恩情了。” “我可不敢,”沈慕林眨眨眼,“多谢大人为我们夫夫做主。” 唐文墨笑着摆手:“黎明州定会咬死是他们几人攀诬,不过他同样没有证据,不免要调查几日,本官可没心力再折腾那宴席了,如此瞧来,还是推迟为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15章 推迟 府衙那一闹,沈慕林与顾湘竹得了好几日轻快,梁庭炽身在三家之中,消息最为灵通,他心中清明,却并未询问顾湘竹,只当作是黎家作孽甚多,如今得了反噬便罢。 梁家同其他两家不同,他们做的是住房生意,出行之事于他家影响最小,那码头自然可争可不争。 因此,这小半年,多是黎路两家互生事端,比起黎风云正值壮年,路家情况大为不同。 去年开春,路家老爷与大公子先后病重,老爷子就此殒命,自小体弱的大公子却捡回来一条命,只是如今,连屋门也出不得,多数事物便由着路家小姐与黎夫人姑嫂二人打理。 诸多商户戏称路家为“娘子军”,说来神奇,此后路家更加蒸蒸日上,黎夫人又去了徐州做买卖,听说近日归家,为的便是那城东码头。 更有甚者,好一番摇头,不知这黎夫人同黎家是何关系,亲疏远近又该如何分辨。 于是格外关注此次宴谈。 没曾想竟是干干脆脆推后。 刚过晌午,沈慕林家中便迎来两位客人,梁庭瑜同黎欣先后来到。 沈慕林迎客入门,黎欣进屋便瞧见冒着热气的茶水,她心中疑虑散了大半,也不客气,了当坐下:“看来是让你久等了。” 梁庭瑜仍然懵懂:“林哥儿,你同黎夫人……” 沈慕林点头,将各色糕点摆弄一番,拼了个小盘:“糖糖,去找阿公一块吃。” 糖糖乖乖捧起小盘,他瞧着身量小小,端东西却是四平八稳,一步三回头出了门,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探出头,小声道:“爹爹,糖糖会想你。” 沈慕林走近,俯下身子点点他的额头:“你让阿公倒碗热茶,待茶水凉了,爹爹必然会去寻你。” 第138章 糖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黎欣掐了把手,察觉出疼痛才敢确认并非幻觉:“你家小崽子都这般年岁了?” 沈慕林炫耀几分:“可爱吧。” 黎欣附和着点头,收回目光,端起热茶,慢吞吞饮着。 梁庭瑜忽而反应过来,他当是扰了两人谈话,连忙就要告辞。 沈慕林却叫住他:“你可知晓其中内情?” 梁庭瑜抿抿唇:“我爹昨日特意叫了我去书房吗,一并讲给我和哥哥们,只是……我……林哥儿,当真是因为明州哥?” 沈慕林看向他:“你来问我,必然是知晓来龙去脉,是想听我说些什么?” 梁庭瑜捏紧手指:“我信你,可我也不想……不想……我同他毕竟一起长大。” 黎欣勾唇浅笑:“小弟弟,他是受害者,你来他这儿要解释,可真是没心肝了。” “你是不敢信,并非不信,”沈慕林轻声道,“阿瑜,此前你问我关于入商会一事,你并未同黎明州讲我是如何思索,那时你便生了疑虑吧。” “我……”梁庭瑜结巴道,“哥哥们同我讲了许多,我……我不敢相信曾对我那般好的哥哥,竟是满心利用,他难道半点情谊也不曾有吗?” 他从前同黎明州相处间并不深想,毕竟是从小来的情谊,自从沈慕林一家人来了府城,黎明州千方百计要同他们家交好,他着实不解,只当他同样欣赏沈慕林。 自商会一事,梁庭瑜这才发觉,黎明州同他说话要么有所指引或是有所打探。 黎欣冷笑阵阵:“那你待如何?送你进府衙,同他问个清楚?” 沈慕林握住他的手:“我同你交底,从始至终我便不曾信过他,” 梁庭瑜咬着下唇,垂眸许久,他才缓缓道:“我明白。” 他终究先行告辞,揣着满怀心事,踉踉跄跄出门,沈慕林不甚放心,跟在他身后,瞧见等在门外的梁廷彦才稍稍松口气,他向梁廷彦点头示意,梁廷彦揽住这几日瘦了一圈的弟弟告辞离去。 沈慕林掩了门进屋。 黎欣捏着核桃糕,冲着他挑眉道:“姐姐这白脸唱的如何?” 沈慕林倒上一杯清茶,双手奉上:“多谢姊姊。” 黎欣顺手接过,叹气道:“梁家夫人加上他们爷仨,都是拿小公子当眼珠子捧的,既不忍心拆穿,又担忧他受了诓骗,总是要看紧,不知怎得忽然想通透,竟全告诉了他。” 沈慕林暗暗叹气,他转了话题:“你今日来寻我,应当还有其他事吧。” 黎欣方才被打岔,这才全数想起来:“宴谈是推后不假,唐大人却见了我们三家,只说他几番思量,生出些主意,官督民办,便是不再出售那些船舫,只寻代理,进出利益再行商议。” 沈慕林眼露笑意,如此行事,无论哪家胜出,官府此后皆有插手之便宜,是以私用不可,价格也不可过分增添。 黎欣叹气道:“若是这样,这番争夺便没了多少意思,总归是由官府把控,纵然是黎风云拿下船只,也不能随性而为。” 沈慕林看向她:“夫人这意思,是要拱手让人了?” 黎欣骤然提了音量:“凭什么?我可不要便宜他。” 她瞧见沈慕林眼中笑意:“好啊你,激我呢——那我便与你直说,纵然不得利,我也绝不能给了黎风云。” 沈慕林沾了茶水,在桌上作画,黎欣抬眸看去,便见一底层宽厚,越往上越狭窄的三角状结构。 “这类结构最是坚固,可凡是建筑房屋,必要垒好根基,”沈慕林轻点最底层,“若这一层已是千疮百孔,夫人,你说上面那几层还能留下几日?” 黎欣一怔,喃喃道:“我自然知晓商会行事有所不妥,可林哥儿,我也身不由己,救不了他们。” 沈慕林轻声道:“夫人,我并非邀你救人,我只想问您一句,若大厦将倾,您待如何?” “我……”黎欣心中一震。 沈慕林道:“这城东码头,您非拿不可。” 黎欣瞬间清明,商会内部有问题,唐知府此番敲打一番,绝对不会就此停手,待时机到来,便是清了棋盘,重下之时。 届时,便看谁有本事执棋了。 “多谢沈掌柜,”黎欣算着时间,一月时间,很是仓促,她连忙告辞,“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沈慕林笑笑:“夫人,还有一事。” 黎欣看去。 沈慕林道:“商人重利益,文人重声名,官府自然有所看重。” 黎欣心神一动,匆匆告辞离去。 沈慕林淡笑几分,摸摸桌上茶盏,觉察些凉意,他转身去李溪房内,刚出门便见黎欣去而复返。 黎欣:“那孩子……” 沈慕林抬眸看她。 黎欣道:“我归家途中偶然遇见一异族商人,方才才想起,那样貌与那孩子似有几分相似……” 沈慕林想起乌苏坦:“应当是巧合吧。” 黎欣见他刻意遮掩,也不再多说。 沈慕林忽而问起:“他是做何生意的?” 黎欣思索片刻:“瞧着孤零零一人,不知是否夸大,他口中生意遍布天下,我只当笑话听听,纵然他真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见得能同他合作。” 沈慕林没再追问,送她出门,转而回屋,抱起糖糖,陪他识字画画。 李溪边缝衣服边道:“这次算是同黎家撕破了脸,那浇汁豆腐生意日后可还做的?” 从那日起,沈慕林便没再去过夜市,家中卤水有些剩余,只是没了食材。 他轻声道:“自然要做,不过近日便算了。” 李溪点点头:“那就歇一歇。” 正赶着歇息,沈慕林做了一桌子好菜,邀了苏家叔侄用晚膳。 待用过晚膳,苏安然将沈慕林叫到一旁:“我答应了。” 沈慕林笑起来。 苏安然看着他:“你早就预料到了!” 沈慕林佯装不解,苏安然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抛给他:“苏赟给你留下的信。” 沈慕林边拆边问:“可有消息?” 苏安然道:“哪就那么快,算着时间,最快也才刚到青州。” 沈慕林拆开信,苏赟话语间满是倨傲,别别扭扭说着关怀之话,又托他照看苏瀚海叔侄一二。 他将信封递给顾湘竹。 顾湘竹摸着其中还有东西,他拿出一看,竟是几张银票。 沈慕林哭笑不得:“他这算是什么?” 苏安然眉心拧起,灵光一闪:“去他大爷的苏赟,老子需要你照顾!” 沈慕林连声安抚:“不是不是,报销,我曾给他送了吃食,兴许是为着那个。” 苏安然不甚相信:“什么吃食,要得了这么些银票?” 沈慕林笑笑,将银票塞回去,还给苏安然,苏安然连连后退:“他赠你的,我不要。” 沈慕林瞧着送不成,干脆接过,趁他们不注意,塞进苏瀚海书匣子中。 次日,沈慕林领着苏安然去找唐文墨,一切谈妥。 唐文墨得了货源,又想起前两日得来的图纸,大肆夸赞道:“有了工具,有了货源,此事便成了一半。” 沈慕林很是愉悦。 唐文墨送他出去,临分别前问他:“你为何如此信我?若我私吞你这方子与货源,你该如何?” 沈慕林笑起来:“大人,我听闻您是御史出身。” 唐文墨并未遮掩此事,闻言一怔,轻笑道:“为官者众多,难免有不清廉之人,御史又如何?” “若真如此,我还有其他法子,”沈慕林点点脑袋,“不过我觉得您是位好官。”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支持。 第116章 春雨 夜市生意暂且告一段落,沈慕林想折腾些别的买卖,他连着往临近村落奔了数十日,俨然和诸多村民打成一片。 又一日,他用完早膳便要出门。 李溪拿了兜帽给他,沈慕林摇头笑道:“今日不去村落。” “去哪里也要带上,开春时节,说不准什么时候有雨,昨夜没瞧见几颗星星,不甚保险,带上。” 沈慕林推拒不得,还好拿上,随手挂在身后,李溪这才放下心,看着他出门。 城门将要落下,沈慕林才进了城中,下起零星几点小雨,他尽快归家,回家才知今日府学因着筹备春日诗宴尚未散学,眼瞅着乌云遮掩半边天,晚霞也没了迤逦光彩,灰沉沉的,便是要下滂沱大雨的架势。 沈慕林戴上兜帽,又取了两把油纸伞,匆匆赶去府学。 不知竹子有没有带上伞,瞧着这阵仗,这场雨不知何时才能停下。 沈慕林抄着近路赶去,刚到门口,顾湘竹恰好出门,府学门口停了几辆马车,皆是来接学子散学的。 顾湘竹看向来人,无甚表情的脸上绽出些笑容,眉眼舒展开来。 第139章 梁庭炽打趣儿道:“既然你有人接,我便不邀你上车了。” 顾湘竹轻轻点头,向着沈慕林走去。 沈慕林赶忙撑开伞:“你着什么急?” 顾湘竹接过伞:“你可有淋湿?” 雨势稍大了些,略微染湿衣角,沈慕林并不在意,他向梁庭炽打了招呼,又问道:“阿瑜近日可好?” “哭一场,病一场,若非那厮三天两头寻借口纠缠,他早就生龙活虎了,”梁庭炽想起那不要脸的人,好一阵气急,冷笑几声才接着道,“为着散心,前两日母亲带着他去庙中小住几日,过了清明再归家。” 沈慕林放下心,眼看着雨势又有变大的趋势,这才告辞。 顾湘竹撑起伞,徐元得了另一把,梁庭炽本想送他们一程,不想这小子得了伞,一头扎进雨里,撒腿便跑,不多时便没了身影。 沈慕林笑笑,与顾湘竹相携离去。 为着不被雨水打湿,两人几乎肩膀蹭着肩膀。 沈慕林蹭了下顾湘竹:“你猜我今日去了何处?” 顾湘竹微垂着眼:“佛寺?” 沈慕林啧了一声,撇嘴道:“没劲。” 顾湘竹含着笑意:“我重新猜,是谈买卖去了?” 沈慕林笑着拍他:“得了,显得我小家子气——我今日见到了一位熟人。” 顾湘竹没再猜,只问道:“是谁?” 沈慕林抬眸看他,卖关子道:“你觉得呢?” 顾湘竹轻声道:“林哥,告诉我吧。” 沈慕林敛眸启唇:“莫归方丈。” 便是河西村与云崖村交界处寺庙中送于他们书信的假云溪。 前些日子他们从云溪道长那里得来的消息,郭长生于三神庙进进出出,另去青楼楚馆甚多,不知所为何事,沈慕林留心一二,却摸不着线索,可见郭长生很是谨慎。 清明在即,此时香客诸多,沈慕林今日便拎了盛满香烛的小筐随阿婶阿叔出城,他一向嘴甜,几句话间便得了众人欢喜,轻易打成一片。 前朝最是信奉佛教,自大燕开朝,不再提倡过分推崇,僧人地位也不似过去那般崇高。 沈慕林听闻过去有杀人者,以梦中点化为由,醒来便涕泪横流,直言幡然醒悟,自此剃度出家,世人皆叹这便印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古话,只是不知是否问了受害者及其亲人的意愿,纵然官府也拿捏不得,此番瞧来,律法反倒成了一纸空谈。 直到大燕立朝,永合帝大刀阔斧改革,先帝即位后又以此为基推行怀柔政策,至今佛教这才归了正途,受了官府管辖。 沈慕林随着阿叔阿婶逛遍佛寺,他本就是奔着探寻一番,于是格外留心。 “阿婶,如今这佛寺可还收留人吗?”他佯装不解。 “出家人一向以慈悲之心渡世,每每月中便有施粥之举,”一阿婶道,“若说收留,除非遇上灾祸,否则最多住上七八日,且需记清姓名来处,若要入寺,便要同这些僧人一般登记造册。” 沈慕林恍然大悟:“可若是游历僧人,也要报入官府吗?” 另一阿婶捂着嘴笑起来:“你这小娃娃问这么多作甚,难不成要抛了你家相公,出家不成?” 沈慕林佯装羞恼,笑道:“婶婶勿笑我,我这人就爱钻牛角尖,掰了这些年,也不见纠正。” “你偏爱取笑人,”方才那阿婶推了下好友,接着道,“同方才一样,小住几日便由着寺内自行记录,两月送于官府一趟,若是长住,便要趁早告知官府。” 春日雨水多,忽而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远处天色暗沉,风吹动云层,便向府城压来,隐有滂沱大雨之势。 沈慕林挽上顾湘竹,将他又向自己拉近了些。 “仔细淋湿,”沈慕林道,“我寻借口去了后院,正巧遇上郭长生向外走,我确信那人是他,又寻摸进仔细看,屋内之人正是莫归方丈,若他同郭长生一同前来,那便有一月余了。” 顾湘竹心神一动:“郭长生为何在府城待这么久?” 沈慕林抿唇:“若真如黎夫人所说,他为黎非昌做事……竹子,你来府城之事,黎非昌怎会得不到消息?” “或许黎非昌为一,”顾湘竹轻声道,“他同莫归方丈若有谋求,又为一谈。” 沈慕林记起曾于山间寺庙见过的那些孤苦无依孩童,他眉心越发紧蹙:“自安和县来府城少说要十七八日,若莫归在此,那些孩子……” 他不敢再深思。 顾湘竹单手撑着伞,不便伸手牵沈慕林,他停顿片刻,用另一只手碰碰沈慕林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沈慕林抬眸看他,顾湘竹笑笑,他尚未开口,沈慕林忽然散了大半忧虑。 他们走到今日,纵有艰难,也一并闯了过来。 沈慕林将过去生意在心间盘一通,又理顺近日买卖往来,再将来日计划一一列在心底,顿时生出无限力气来。 “仔细脚下。”顾湘竹扶住他。 李溪赶紧迎他们进屋,顾湘竹在屋檐下收起伞,沈慕林已被拉去洗了手脸,碰到热水,他这才恍然回神。 李溪给他们二人一人塞了一碗姜汤:“这天气说变就变,可有淋湿?” 沈慕林小口抿着姜汤,笑着摇摇头。 “偏生今日商议落了晚归,往常这时候早就到家了。”李溪嘟囔两句。 沈慕林松开烫手的碗,边搓手边追问:“春日宴是何时?” 顾湘竹道:“清明节后一日,三佛寺后有处清凉之地,定在那处。” 沈慕林微微蹙眉,喃喃道:“倒是赶巧了。” 顾湘竹将散了些热气的姜汤递给他,沈慕林仰头喝下:“糖糖呢?” 李溪指了指屋:“等了一阵,估计是累坏了,我瞧着他困得厉害,先让他吃了点东西,这才刚刚睡去。” 沈慕林无奈浅笑:“让他睡吧。” 李溪半是抱怨道:“怨你爹了,我说别让糖糖跟他跑,他不听,非说小孩越跑越健康。” 顾西清清嗓子:“唐大人那儿有些活儿,我闲来无事,便帮忙做做,糖糖在家无聊,就随我去了。” 沈慕林心知他有许多本领,点头道:“孩子总该出门跑跑,见见世面才是。” 用了晚膳,又闲聊一阵,这才散了回屋。 糖糖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枕头,小被子搭了半边腰,似是听见动静,他揉揉眼睛,软声软气叫了两声“爹爹”,又转过头睡去。 沈慕林眼中满是柔软,顾湘竹扯了被子给糖糖盖好,两人相视一笑,轻手轻脚走到书桌旁。 顾湘竹拉开凳子,沈慕林顺势坐下,随手捡起一本书看,顾湘竹坐在他身侧,拿出课业温习。 两人不时翻动书页,房中烛火摇曳,映着墙上越发靠近的身影。 顾湘竹又翻过一页,身边没了声响,他转头看去,沈慕林用书页盖着脑袋睡得正迷糊。 他无奈浅笑,轻轻挪下盖在沈慕林头上的书,合住放到一侧。 沈慕林似察觉到什么,尚未清醒抬手摸了摸脑袋,顾湘竹还未收回手,便被捞个正着。 “几时了?” 顾湘竹睁眼说瞎话:“该入寝了。” 沈慕林向侧面倒去,顾湘竹神色一慌,下意识将他接进怀中。 沈慕林抬眸看他,笑容越发明媚。 他分明是存心的。 顾湘竹无奈几分:“林哥。” 沈慕林:“嗯。” 他拍拍顾湘竹,伸着懒腰坐起来。 顾湘竹才觉指尖热意,已然逝去,沈慕林走出几步,发觉他不曾跟上,回头一瞧,便见顾湘竹盯着手心发呆。 他轻声笑起。 顾湘竹寻声抬头,手心热度攀升,沈慕林牵起他:“愣什么神,睡觉了。” 顾湘竹抿唇:“……尚早。” 沈慕林一愣,笑容更甚:“骗我啊。” 顾湘竹垂下头。 沈慕林道:“抬头。” 顾湘竹依言看他,沈慕林捏起他下巴,朝那抿起的双唇上亲了一下。 “困了,睡觉去。” 沈慕林松开手,撑着腰走开。 顾湘竹耳尖微红:“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17章 春宴 清明节后,春日宴间。 往年府学也有相似宴会,虽说以诗会友,可捧高踩低者甚多,自上而下风气不正。 此次开春之宴,唐文墨有着开个好头的心思,因此格外留心。 他与书院院长一番商议,便以泉水为引,由青石活水至山间小亭,不拘坐席,随意攀谈便是。 顾湘竹同徐元、苏瀚海寻了一处阴凉之地,梁庭炽有一番应酬,好一阵才归来,他刚刚坐下,便见郑衡阳走近,距此四五步远,又停下,大抵是上次那遭事让他发怵。 梁庭炽对顾湘竹道:“唐大人寻你,你去吧。” 顾湘竹抬眸,看了眼郑衡阳,心中有些猜测,这人安稳好些日子,没理由凭白无故寻他,他一边盘算一边向人群中走去。 第140章 他寻了一圈,却是瞧不见人,刚想询问,便听见上方传来一声笑:“小子,别说话。” 唐文墨竟是翻身上树,仰躺在粗壮树杈上躲清静。 顾湘竹拱手行礼,退后两步,唐文墨一跃而下,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毫不在意道:“你可知我为何要选在此处?” “山灵水秀,养神修身。” 唐文墨淡笑着摇头:“这是其一。” 顾湘竹温和道:“大人是来躲闲。” “一茬接着一茬人,我实在应酬不来,只好躲个清净,”唐文墨依着树干,“还瞧出什么?” 顾湘竹默声。 唐文墨笑道:“你也学会瞻前顾后了?” 顾湘竹轻声道:“修正非一朝一夕,大人不也因此要商榷一二吗?” 唐文墨不免叹气:“若真是德才兼备者,错失又是可惜,学考能筛下来无才者,却不能检验一个人的修养品行。” 前朝重佛法轻科举,且世家独大,至后期农商皆苦不堪言,先帝先兴农业,推行新商法,目的便在不拘一格选人才,虽对商户限制不似前朝那般严苛,但也决计不允许一人从政又从商。 只是到底是光耀门楣之事,尤其是富绅豪绅,卯足力气也要养出一读书走仕途之人。 那几家之所以了当接受几位小少爷被休学遣返,无外乎这几人都不是家族精心培养之人。 唐文墨心中繁复,他今日来此,刚下马车便得了几人簇拥,人群久经不散,弄得他心烦。 顾湘竹平淡道:“曲思远那几人是他们送来的试探,您接了,如今又推迟商会之事,他们大抵能瞧出您的心思,今日更多是试探。” “是了,怕是今日后,多是知晓我是领了圣上旨意,要以并州为起始,大刀阔斧改革一番了,”唐文墨捏捏皱起的眉心,声音却是昂扬,“你们这儿并州可真是水深。” 他抬眸看去,只见顾湘竹轻轻点了头。 唐文墨一乐:“你这小书生,入仕之行才走了一半,便敢点头了?你可知改革并非一簇而成,是要双方博弈,本官尚不敢说有十足底气,你这莫非是投诚,要做我的前锋?” 他眼中笑意未减,这话可不是谁都敢应的,对顾湘竹更添几分欣赏。 顾湘竹淡淡看着他:“晚辈不敢,大人问我如何看,湘竹粗浅谈略,您随意听便是。” 唐文墨挑眉道:“怕是晚了,我今日独与你私谈,你此番出去,定然会被他们盯上。” “文昌庙一行,晚辈已有准备。”顾湘竹道。 唐文墨哈哈大笑:“你同你家夫郎同样有趣,他是头一位同我谈生意的小哥儿,你这明暗之中,又有责怪之意,莫非是怨我将你们夫夫拉入其中?” 顾湘竹轻声道:“湘竹不敢。” 唐文墨打量着顾湘竹,他若再瞧不出顾湘竹夫夫二人同黎家有所牵扯,当真是愧对御史之名。 正所谓寒门出贵子,寻常百姓家,举全家之力供养一读书人并不少见。 顾家不外乎如此,沈慕林不过做些小小生意,黎家何必同他们这般过不去。 黎明州虽有些蠢,却也不是白送利之人,若不提旁□□位投奔而来的黎禾,这黎明州是黎家唯一一位能继承产业之人。 “你们同黎家……” 顾湘竹手指轻拢,似是有难言之隐,唐文墨暗暗叹气,如此说来竟真是有内情。 若真是不敢说或是不可说,那便算了,待他归府再暗中调查。 黎家同陈家牵扯甚多,瞧着无甚斑驳,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唐文墨却是不信,他偏要寻一处裂缝,将那藏着的全数铺开来。 顾湘竹掀开长袍,跪倒在地,恭敬中满是愤懑。 唐文墨心神一震,连忙上前扶他。 顾湘竹却是不应,将眼睛曾有损之事告知于他。 “你……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本官?”唐文墨嗓子发哑。 顾湘竹垂眸道:“此事并无证人,也无证据。” 唐文墨又气又无奈:“先前我还觉得你心思玲珑,竟是想岔了,证人证据那是官府应做之事,天下自来便没有受害者举证的道理。” 顾湘竹扬扬嘴角:“晚辈受教。” 唐文墨蹙起眉梢,笑着摇头,什么证据难求,分明是说官府无为,这才求告无门。 “本官会去查,”唐文墨顿了顿,又皱起眉,“只是我不敢说能立刻查清,又不能保证查清后立即还你公道。” 黎非昌若曾有不轨之行,说不准便是他肃清旧案的橇板。 从前他并非未从此处考虑,一来是无甚线索,只能东一棒槌西一棒槌的搜寻,二来黎非昌身处外州,查起来并不方便。 顾湘竹恭敬又加:“大人,高楼非一日起,也绝非一日可倒。” 唐文墨朗声笑起,将顾湘竹扶起,拍拍他肩膀:“本官承你这份恩情。” 顾湘竹敛起眼眸,唐文墨发觉他刻意躲着阳光,心中一沉:“你这眼睛……” 顾湘竹半阖着眼:“已好七八成,不影响视物。” “那便好,”唐文墨思索片刻,“为你治病的郎中可还在?” 顾湘竹道:“云游之人,近日应当还未离开。” 唐文墨道:“你回去寻那郎中,让他将你的眼疾从受损至治疗,乃至治愈一一写明。” 顾湘竹拱手施礼:“多谢大人。” 唐文墨捏捏眉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竖起中指,骂了姓陈的上一任,又骂端了陈修远底子的陈将军,端也没端干净,留一堆烂摊子给他! 顾湘竹走出桃林,二三随行守在林外,分明是拦着诸位学子不许打搅唐大人。 他忽略一众探寻目光,步履不停,姿态端正。 郑衡阳从侧面拽住他,顾湘竹一顿,手心便被塞进一张字条,郑衡阳一眼不愿停留,飞快离开。 顾湘竹走回原处,寻时机拆开那张字条,又收拢。 日薄西山,春日宴到了尾声,觥筹交错几番,便踏入归途。 月上西山,顾湘竹将字条拿给沈慕林。 沈慕林刚拆了发缎,如墨般的头发披在肩头,他掀开眼皮,打趣儿道:“莫非是借着好景,给我写了情诗吧?” 顾湘竹脸上一红:“你若喜欢,我也可写。” 沈慕林打开字条,脸上笑容散了干净:“好一个郭长生,他竟还有脸邀请我们去迎春楼?还有要事商谈!” 顾湘竹拉他坐下:“我今日将眼睛之事告诉了唐大人。” 沈慕林涌上来的气卡在半途,担忧攀升:“这……会影响你科举吗?” 顾湘竹笑了笑:“眼疾一事,除却安和县之人,还有何人知晓?” 沈慕林皱眉:“你是怕日后黎家人拿此事告你?” “只怕措不及防。”顾湘竹轻声道。 他眼睛已治了七七八八,视物做事皆不受影响,可到底不及常人,难免需要翻阅律法,再寻郎中诊治证明。 沈慕林捏着手:“是了,他们什么招都能想的出,以防万一,还是要小心为上。” 顾湘竹看着他:“你今日去见了梁庭瑜?” 沈慕林被转了话题,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毛笔,顾湘竹自觉研磨,便看他手指翩跹,不多时便勾勒出一处三层小楼。 “我托他寻一处类似酒楼,二层也可,只是上下皆能待客,并非客栈,只吃喝不住店。” 顾湘竹道:“若做食肆,只我们几人,是否人少了些?” 沈慕林笑起来:“谁说只有我们的。” 他卖了关子,将毛笔放下,待那墨痕干透,沈慕林将纸夹入书页之中。 “我还不曾全数想好,之后再和你讲,此物寄存在你那儿,待日后我来赎。” 顾湘竹笑着点头,待沈慕林去洗漱,他抽出那轻飘飘的纸,放入一半臂宽的匣子里。 刚洗漱完的糖糖扒着桌子探出头来,眼中满是好奇。 “画,”糖糖指着匣子,“爹爹,为什么藏起来?” 顾湘竹摸摸其中的墨梅图:“好看。” 糖糖重复道:“好看!” 顾湘竹抱起他,将独一本的书册翻开,书页有翠竹二三,他小声道:“你爹爹画的。” 糖糖抱着他脖子:“画画!” 顾湘竹笑起来,合住匣子,放回原处,取了新纸,将特意买给糖糖的小毛笔拿出。 “只能画一会儿,早些睡。” 糖糖眼睛弯弯,坐在书桌前不时晃动小脚丫。 沈慕林擦着头发走入卧房,正瞧着这父子和谐之景。 顾湘竹抬头看他,取了布巾,按他坐下。 沈慕林乐得清闲,一边由着顾湘竹帮他擦头,一边看糖糖在纸上勾勾画画。 待头发擦干大半,顾湘竹去换布巾。 糖糖靠近沈慕林,小声道:“小爹,爹爹藏着你的画哦。” 沈慕林愣了一下,翻开那本书,果真找寻不见那幅草稿。 第141章 他没再追问,眼中笑意越是遮掩不住。 小书生啊,真让人心喜。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18章 商谈 晌午,迎春楼。 沈慕林同顾湘竹姗姗来迟,进门便见一身量刚过膝盖的幼童一脑袋撞上来,沈慕林扶住他,小孩儿结结巴巴道:“大哥怕你们不认不得路,让我来接你们。” 顾湘竹看向沈慕林,沈慕林暗自发笑。 什么认不得路,不过是暗喻他们不守时罢了。 不过他们本就有心晾一晾郭长生,这人丝毫不顾及的让郑衡阳送纸条给顾湘竹,分明就是有恃无恐,且算准他们会一同来此。 顾湘竹启唇:“带路吧。” 小孩儿懵懵点头,一副被欺负惯了逆来顺受的样子。 沈慕林与顾湘竹随他上楼,弯弯绕绕走了好一会儿,这才进了二楼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刚踏入门,迎面飞来一重物,沈慕林抬手接过,掂量一番:“好大的手笔。” 郭长生转过头:“许久不见,顾秀才。” 他言语间丝毫不将沈慕林放在眼中,自顾自朝着顾湘竹走来,顾湘竹却是拉起沈慕林,屋门尚未来得及关上,两人已退了出去,竟是毫不留恋,转身便要下楼。 郭长生好一阵措不及防,未出口的话被堵在嗓子眼,不由得捏紧了手。 沈慕林被顾湘竹拉着踉踉跄跄,他飞速调整步伐:“少说可有上百两呢,你说他从何处得来的银钱?” 顾湘竹冷眉不语,沈慕林往后缩了缩,他才慢慢停下。 郭长生赶忙追上:“沈掌柜,是我不好,里面请,里面请,好歹让我赔个不是。” 顾湘竹抬眸,面上分毫不显,只是将沈慕林塞进他怀里的银子又塞回沈慕林手中。 郭长生暗自思忖,这两人关系果真亲近,也不知黎非昌那家伙让他试探什么。 沈慕林这才拉着顾湘竹跟他进了房间。 郭长生让方才那小孩要了吃食酒水,先斟满一杯:“是我不对,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再者,原先欠下的银子我双数奉上,自饮三杯,顾秀才,沈掌柜,便原谅我吧。” 顾湘竹冷冷看着他,郭长生自讨没趣,倒也不生气,自顾自饮下三盏。 沈慕林坐在一侧,心中嗤笑,这人莫非真忘了还有王鸣一条命吧,竟妄图这般轻飘飘揭过去。 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郭长生。 顾湘竹敛起眼眸,将眼中不悦情绪压下,两人均想瞧瞧这郭长生葫芦里卖什么药。 “郭某有一事相求,原是知晓自己过去所错甚多,不愈叨扰,可实在关乎一众孩子性命,还望顾先生不记恨过往种种,施以一二援手。”郭长生捏着手咬着牙,瞧着是拉下脸豁出去一般。 “你何时揽了化缘一事?”沈慕林挑眉看他,视线落在那盘起的发髻间,“莫非是俗家子弟,带发修行?” 郭长生面上一僵,他以孩童之事作引,顾湘竹一寒门学子、苦读书生,最是爱惜名声,绝不会轻易拒绝,不曾想沈慕林轻飘飘两句话,四两拨千斤,弄得他不知如何开口。 沈慕林故作苦恼,又叹气又是不悦:“你可知我家中是我来管账,你同竹子要,不若瞧瞧我?” 郭长生心中一惊,此话说的可谓是毫不留情,纵然是王孙贵族之门庭,由女子哥儿主持中馈,也不敢说将家中财物全数拿捏手中,又在外人面前提及,岂非故意下了当家人的面子? 他悄悄判断顾湘竹态度,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纵然这书生顾及尚有他人此刻尚且能忍,出了门归家总该吵一吵,便是不吵,也怕在心中积攒了怨气。 郭长生愈发掩不住地瞧顾湘竹,便见寡言少语的顾湘竹点了点头,眉眼间无半点不赞同,竟是心甘情愿认同沈慕林那一应说法。 沈慕林不悦更甚几分,他已递了台阶,郭长生竟发起愣来,他可不信此人是奔着银子来的,这一月间,郭长生若真想赚银子,凭借踏雪在江南的盛名,今日也该流行于上流之中了。 顾湘竹端坐道:“你到底是为何事?” 郭长生这才恍然回神,含着笑意道:“论银子,总归是治标不治本,娃娃们日渐长大,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寺庙中,不若先生提笔作诗一二,给孩子们一场机缘。” 沈慕林不再开口,心中冷笑,可真是打着好算盘,若要作诗,安和县乡绅学子众多,何人不可求,偏偏跑到千里之外的府城,要顾湘竹之手笔? 顾湘竹淡声道:“我一介书生,尚且要靠夫郎顾家,怎能帮他们得了机缘?” 郭长生嘴角抽动,喝了口酒才道:“我同您交心,实则是莫归方丈于我有恩,他近日来府城化缘,家中只剩下一些孩童,那些多是孤苦无依者,无户籍无凭证,不过好些有抱负者,文武均有出众者,先生无外乎夸赞一二,使得官差大人了解些许,也让这些孩子有个去处,便是莫大的善行了。” 顾湘竹:“非我不可?” 郭长生不知他为何这般发问,隐隐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他咬咬牙:“安和县知县最是欣赏你,自然是非你不可。” 顾湘竹抬眸,浅笑几分:“三日后同样时辰,我只交于莫归师父,多谢他替我留存家父信件。” 他落了话音,也不再用膳,同沈慕林相携离去。 两人并未归家,先拐去集市,沈慕林先前屯了些竹笋辣椒,便要去打些醋来,回家同李溪顾西一同将竹笋萝卜腌制起来。 关上门,一家人忙活起来,脸上带着笑意,少有全家出动的日子,只觉得越亲近。 糖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蹲在盆前清洗比他手臂还要粗一些的笋子。 李溪与顾西在厨房忙活,院内便只剩下一家三口。 沈慕林低声道:“他不像是没由头来的。” 顾湘竹心中清楚:“一是因着黎非昌,借诗赠他,其二便是他同莫归方丈有所谋求,且同黎非昌所有不同。” 沈慕林不知想到什么,笑起来:“这是要拉你下水啊。” 顾湘竹虽有此猜测,却是想不通他们到底所谓何事,若由他写诗,两方自然有了交往,便是日后有事,单凭此事,顾湘竹便讲不清,自来有因文字诗词下狱者,何况一尚于学堂中的学子呢? 可到底是什么事情? 非要拉他入伙。 沈慕林附在顾湘竹耳边:“他若是瞧过信件内容……” 顾湘竹面色一凝,爹在信件中提及过陈将军,若他们瞧过信件,这便能解释通为何不干脆毁坏信件,一口咬死不认多么痛快。 “这一月左右,也足够他们打探清楚唐知府是不是真的欣赏你了。” 顾湘竹微微摇头:“浅显。” 沈慕林笑着看他:“可你该如何?不同意,焉知他们是否已提前做了宣传,便主动替你揽下活来,若你同意,日后他们生事……我当真想不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唐大人?” 顾湘竹抿唇,心中有了计较,沈慕林看他表情,也猜出一二。 他看了看和颇大的笋子作斗争的糖糖,趁着小崽尚未抬头,凑近顾湘竹,吻过那双蹙起的凌厉眉峰,蜻蜓点水般蹭过。 沈慕林晃晃十指,圆润的水珠子顺着白皙瘦削的指节滚下:“别皱眉。” 顾湘竹抿唇片刻:“糖糖……去看看阿公忙好了吗?” 糖糖尚在懵懂,抬起头来,便见爹爹与小爹互相注视着,他嘟嘟嘴巴,难道吵架了? 小崽子心中一慌,赶紧跑去灶房请救兵,李溪刚净手,便被糖糖拉着往屋外走。 他边笑着边随小孩儿走,行至门口,赶紧捂住糖糖的眼,又忍不住扫了两眼,赶忙掩好门,忍着笑哄糖糖道:“他们有事商谈,并未吵闹,不担心。” 屋外,沈慕林下巴上沾染了水,两只手尚在水盆中,方才捏在手中的竹笋咕噜滚下去,溅起水珠,落在两人几乎错落的鼻尖,滚入发烫的唇间。 沈慕林暗道这小书生今日怎得这般主动,思绪纷乱间,再回神,只觉得因着久不挪动的腿泛起麻来,两人分离,他挣扎站起,竟是踉跄几步,尚未站稳,便被顾湘竹扯住。 本能自顾自站好,偏生这般拉扯,不知谁用错力气,又双双倒下,打翻水盆,叫那竹笋滚了满地。 沈慕林撑在顾湘竹上方,笑容越发灿烂,衣衫沾了水,索性不管,翻身躺在顾湘竹身侧,再瞧眼中茫然尚未回神的顾湘竹,眉眼全数舒展开来。 缓过一阵,沈慕林一跃而起,便要进屋换衣服。 顾湘竹只觉得香气满盈,由着面庞裹入怀中,经久不散,他慢吞吞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狂乱不知何时安稳的心脏,竟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慕林走了几步,发觉顾湘竹尚未跟上,他转头一瞧,顿时笑起:“竹子,你守着这些笋子,莫非是要落地生根?” 第142章 顾湘竹掀开眼皮,方觉日光盈盈,颇为刺眼,他刚要遮掩一二,沈慕林已挡住日光,伸出手来,顾湘竹握住那只手,散尽的热意回笼。 他悟性甚佳,终于得了答案。 那份乱糟糟的情绪,名字叫贪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19章 新茶 沈慕林换好衣衫,不再同顾湘竹玩闹,两人收敛几分,飞快将又沾了土的竹笋清洗干净,抱进厨房。 李溪眼中满是笑意,尚未来得及收敛揶揄神情,便被两人瞧了个正着。 沈慕林顿时红了耳朵,方才笑闹那一通,定是被小爹看了去,四人忙碌一番,均是有力气之人,配合也是十分默契,不足一个时辰便全数处理完,放进罐子里腌制。 沈慕林洗净手,趁着天色尚早,出门拐去官府寻唐文墨。 他这些日子每隔一两日便要寻着人少时去一趟酱料工坊,有着方子和顾西做出来的工具,加上唐文墨寻足人力,前两日便到了收尾阶段。 沈慕林刚出巷子,转头回了家,将顾湘竹叫出来,交代一通,两人一并出了巷口,同行至府学再行分别。 唐文墨似早就知晓沈慕林要来寻他,沈慕林刚到官府门口,便被面容稚嫩的十二三岁少年叫住,七拐八拐间进了一处小院。 院中三五盆青松,除此之外再不见装饰,竟是比寻常百姓家装饰还要简单。 唐文墨披着外衫,斜斜靠在椅子上:“来了。” 沈慕林径直入内,不曾施礼便寻了最近处坐下。 唐文墨抬眸,笑道:“你总归是不客气。” 沈慕林取了茶盏,倒了两盏清茶,将一杯放到唐文墨面前:“您今日身着便装,想来不是要以知府大人的身份同我见面,我自作主张,请您用茶,大人可愿意赏脸?” 唐文墨笑起来:“既如此,何必唤我大人。” 沈慕林从善如流道:“唐叔,请用茶。” 唐文墨姿态豪迈,饮酒般饮下清茶:“那些酱料做出一批了,这两日便能运往各州。” 他抬眸看着沈慕林,阅尽千帆的双眸中含着浅笑,分明是要问问沈慕林如何打算。 沈慕林轻轻笑起:“一批送于冀州,由苏掌柜代为打理,另一批顺着徐州而下,先散入临近下县,薄利多销。” 唐文墨招招手,守在门口的小少年取出一张纸,双手奉上,唐文墨接过放到沈慕林面前,又拿了笔墨印泥一并放到桌上。 沈慕林目光落在纸上,白纸黑字,一句一句写得清清楚楚。 他难得哑声:“二成……是否太多了?” 唐文墨勾起唇角,送钱的事儿竟还要推诿。 “你不最爱银子,怎么,怕了?”他打趣儿道。 沈慕林仔仔细细瞧着条例:“您这是要我负责售卖……” 他迅速签上名字,边按手印边道:“我可吃亏吃大发了。” 唐文墨敲他一下:“说你胖你倒是喘上了,不若撕毁,我再去寻人。” 沈慕林笑嘻嘻将纸张理顺,双手递回:“应了应了,您看重我,我自然不让您失望。” 唐文墨摆摆手,他是从陈家船舫代理之事生了念头,这生意是沈慕林攒起来的,他不能让小家伙吃亏,没得理由百姓献计,官府就要全数吃下,总归是几方得利的好事儿。 再者,他瞧出来沈慕林是有着大主意的,转转眼珠子,便能想出不知多少正经的不正经的法子,却也是个心思赤诚的,他愿意同沈慕林长长久久合作下去。 沈慕林更添几分信心,他拎着两包新茶出了小院,那小少年随后便关上门,沈慕林垂眸浅笑,喧嚣府城中也有这样避世之处。 他绕了一圈,进了苏家小院,此处临近府学,虽说租银同他们家租赁小院花销相当,却是只有一半的大小,好在平日只有苏瀚海一人居住,苏安然偶然来此,倒也算宽敞。 沈慕林分了一包茶叶给苏安然。 苏安然随手接过,慢吞吞拆开,顿时瞪大了眼:“这是今年新下来的毛峰,你就这样随意包着?沈慕林,你暴殄天物!” 沈慕林哪里晓得,他凑过去一瞧,果真是极好的茶尖。 “你不要,那还我。” 苏安然手忙脚乱包起来:“既然送了我,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说他转身进屋,仓鼠囤货般藏起来,好一会儿才出来。 苏瀚海无奈笑道:“他这人嗜茶如命,见笑了。” 沈慕林报以一笑:“无妨。” 他靠在门框处,待苏安然走出,抬手揽住:“谈个生意。” 苏安然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到底没舍得把那明白写着“贿赂”的茶送回去。 “这两日便要送货了,”沈慕林道,“你既要回冀州,不若捎带做个宣传,也不必出多少力气,只说你自家吃着,给几家交好的送些去,买与不买,他们自己做主,总归不会伤了你的生意,若是日后寻此物者众多,也可你来代理,总是来银子的又一门路。” 苏安然心中盘算一通,确信沈慕林所言是为最优解。 他同官府合作,日后行船更是便宜,这便是银钱比不上的优渥利益。 再行深入合作,怎非不可?那蘸料他也尝过,凭着这几年的见识,确信是好物,不怕无人欣赏。 “你这般图谋,我真不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苏安然蹙起眉。 沈慕林笑起来:“银子来路广泛,可官府的庇护却是难求。” 苏安然稍稍理解,又添上些疑惑:“今日今日商户的地位同往日有所不同,纵然你不这么做,也不见得会……” 他顿了顿,终是止了话头,家家户户都有所不易,并非非要同外人说道。 苏安然抿抿唇:“若日后需要我帮忙,不必客气。” 沈慕林眨眨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既如此,那便多谢了。” 苏安然捏着那张写满食材货物的纸,眉头越拧越紧。 他就多余担心! 一旁的顾湘竹和苏瀚海瞧着这两人互动,不免笑起。 顾湘竹拉住沈慕林:“时辰不早,我们便不再叨扰,方才同苏兄所言之事,还请苏兄好好思索,顾某先行谢过。” 临出门前,沈慕林走到苏安然身边,轻声道:“那茶是唐大人叫我送来的。” 苏安然愣在原地,望着门口,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二叔。”他拉住苏瀚海。 苏瀚海温和笑笑:“唐大人欣赏你,你好好做就是。” 沈慕林出了巷口:“竹子,那是新茶。” 顾湘竹轻轻点头,他自然知晓沈慕林所说何意。 如今将三月底,那茶多产于徐冀交界处,于三月初最是鲜嫩,其后所得才渐渐流入坊市间,算起来便是盛行于并州,最早也要四月。 此物从何而来,两人皆有了猜想。 沈慕林低声道:“我今日在唐大人跟前瞧见一陌生模样的少年。” 顾湘竹捏捏他的手,沈慕林不再往下说,两人心知肚明,又默契十足掩过此事。 日薄西山,天色渐晚,小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算起来到了用晚膳时间。 一家四口用过晚膳,天色全然暗沉起来,沈慕林撑着脑袋缩在椅子里勾勾画画,送货一事虽有大致方向,但其中诸多琐碎之事需要细究。 他近日还有其他事情,另外黎家人尚未解决,实在不易跟着出行,这便要将各种细节理顺想明白,明日再和徐叔苏安然慢慢商议,定下其中各项事宜及解决方案。 顾湘竹捡了本书册子,糖糖窝在他怀中,小家伙多数字认不得,瞧见一二个眼熟的便乱七八糟念一通,念完便去盯顾湘竹,瞧见他点头就高兴,若得了指正就跟着再念两遍。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顾湘竹轻蹙起眉,又慢慢松开眉头。 快到宵禁时辰,何人会来? 顾湘竹放下糖糖,让他自己瞧翻书玩,穿上外衣出了门。 院外之人披着黑色斗笠,顾湘竹让出路来:“黎夫人。” 黎欣匆匆走进屋,顾不上礼仪,灌了碗水才道:“深夜叨扰,实在是被人盯的紧。” 顾湘竹道:“无妨。” 沈慕林听见动静:“黎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大哥今日吐血,瞧着不太好,不知还能扛几日,”黎欣攥紧拳头,“他这一倒下,那些宗亲便盯上我那八九岁的小叔子,偏要推他接替家主之位,分明是冲着路家家业来的,可我那婆母是拎不清的,只觉得那小崽子养在他膝下,总比出嫁女与我这未亡人好,她自认不好多说,索性入庙礼佛去了。” 沈慕林闻言,心中一惊。 路家竟如此危急。 黎欣咬咬牙:“他们要我拿下城东码头,可我担心……我担心最后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顾湘竹抬眸:“黎夫人,你同黎家可有往来?” 第143章 黎欣轻蹙蛾眉:“除却阿禾,我是谁都不爱搭理的。” 顾湘竹轻飘飘道:“路家呢?” 沈慕林忽想起过往之事:“正月考学那日,府学门口突生意外,你可知晓?” “……那日大哥偏要出门,却是碰上马儿受惊,幸亏他并未有事,”黎欣顿住,“你是说那件事仍有隐情。” 沈慕林目光沉沉。 黎欣眼中惊愕不减:“他才九岁,怎会……” “他纵然不懂不会,可其他人呢?”沈慕林低声道。 黎欣压下心中颤意,披上斗篷:“多谢提醒,我这便去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感谢宝子投喂的营养液,比心~ 第120章 报名 黎欣临行前,提醒道:“往年美食节,多于四月初登记商户,这几日黎家无甚动静,可前几日他们吃了亏,焉知不会在此事上折腾你们。” 沈慕林感念几分,他先前打听过一些,这美食节始于五年前,年年开春后举办,持续五日,商户众多,盛大无比。 更有比赛一事,是以节后三日举行,取前三者为胜,可得金银珠宝,亦可在明年房屋租赁、货物上有所减免,是以参赛者众多。 至于评判者,以“新意与味道”两方评判,由着商会甲乙两阶层商人之首排出优劣。 沈慕林思索一番:“商户上层之户不会参赛吗?” 黎欣顿顿:“……往年大哥身体尚好,多由他忙负责,我不甚清楚,如今细细想来,当真如此。” 她心中有些疑虑,对上沈慕林与顾湘竹的眼睛,没来由觉得心神一颤,不敢再行细想。 黎欣定下心,转头进屋,要了笔墨,她笔迹清秀娟丽,却隐有笔锋不曾收敛,白纸黑字,又取出私章盖上红印。 “路家还要我帮他们争夺船队,至少在船队一事尘埃落定前不会同我撕破脸,”黎欣抿唇道,“黎家拥护者甚多,你们千万小心。” 宵禁之时愈发近,黎欣不便多留,匆匆出门离去。 沈慕林掩上门,轻手轻脚拉着顾湘竹坐下。 他低声道:“评判者不可参赛,这是默认的规矩——可他们当真如此好心?” 顾湘竹握住他的手:“万事小心。” 沈慕林释然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既走到今日,自然不怕他们。” 顾湘竹眼中担忧化为笑意,他最是欣赏林哥无惧洒脱之感,似天之苍苍在他眼中也不过苍然一瞬,却非自视甚高,而是豁然之感。 因着在乎放手去做,又因着豁达不惧结果。 顾湘竹只觉心鼓动起来,他无奈笑着,愈发习惯于这份悸动,并生出些心甘情愿。 沈慕林眨眨眼,不知顾湘竹为何忽然发起呆来,他伸出手在顾湘竹眼前晃晃。 顾湘竹先握住那双作乱的手,回神时已十分自然吻过瘦削指尖,他抿唇不言,唇角却是勾起,也不曾松开手。 沈慕林探出指尖,蹭过顾湘竹带着薄茧的手心。 他慢慢收回手。 这小书生,越发不知羞了。 自前段日子商会宴谈之事推迟,并州府城一众商户观望起来,纷纷猜测新知府上任后,这美食节是否还能举办起来。 不久便有了消息,官府事务繁多,却是欣赏这般利民生益之事,分外提倡,更是不曾插手,一应之事全依往年来,仍由着商会负责。 此事一出,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之人。 前些日子的宴谈被推迟,好些人便猜测唐知府是否有拿捏商会之意,如今又这样夸赞,极尽欣赏,不似知晓内情之态。 同黎家交好的几户商人聚于迎春楼。 黎风云于天字号威严正坐,瞧着房内其他人议论纷纷,他捏着生疼的额角,只觉这几月事事不如意。 “黎老哥,您说唐大人是何意?我们今年到底要怎么做?” 黎风云冷哼道:“何意?他软硬不吃,不知是否领了尚方宝剑,还不收敛些!” 韩掌柜悻悻点头,不敢多言。 曲掌柜顿顿,慌忙赔不是:“……犬子无状,生出诸多事端,只是我瞧着唐文墨胃口大的很,不是好安抚的。” 黎风云扫他一眼:“他要肃清府学,便由着他去,你家思远本就不是读书之人,纵然送他做政绩又如何?偏生还生后续,真是蠢笨。” 曲掌柜抿唇:“他也是听了明州……” 黎风云冷冷扫过,曲掌柜连忙噤声。 “不论如何,待美食节举行后,便该商谈船队之事,”张掌柜道,“弟弟提前恭喜老哥得偿所愿。” 黎风云才有了些笑意。 梁家自来清高,又十分爱惜羽毛,家中子嗣虽多,可老大是要科举的,老二是心思蠢笨的,老三又是个小哥儿…… 多数不会掺和。 至于路家,黎风云嗤笑一声,这几日且忙乱着。 黎欣那吃里扒外的丫头,待过些日子,路嘉兴一死,路家那些宗亲可不会容忍外姓人掌管家业。 “今年参赛者可多?”黎风云问道。 王掌柜忙道:“今日才刚刚开开始,多是观望者。” 黎风云:“沈慕林可有登记?” 王掌柜:“尚未。” 黎风云饮了口茶:“做些手脚。” 他倒要瞧瞧这家小哥儿还有多大的本事。 黎明州虽说心思蠢笨不堪大用,可也不该被这么耍弄。 黎风云看的清楚,这沈顾二人分明从头到尾设了局,可真是扮猪吃老虎的好手。 “做漂亮点。” 黎风云挥挥手,其余五家总算松了口气,纷纷告退。 黎风云望着窗外飘起来的幡布。 酒楼掌柜躬身哈腰站在一旁,结结巴巴讲着近日琐事。 “你是说沈慕林邀了唐文墨用膳,”黎风云看着他,“只要了馒头?” “是,是,”掌柜擦擦冷汗,“我瞧过,屋内餐具皆干净无比,只用了些清茶。” 黎风云一脚将他踹倒:“领了银子,滚吧。” 掌柜慌乱爬起,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屋外侍从走近,将哆哆嗦嗦的掌柜拉了出去。 黎风云生出些感觉,似乎有些事在他不知情的角落脱缰了。 他顿声道:“把黎禾找回来。” 报名一事纷纷扬扬,沈慕林予以观望,三日为期,定于报名者需将姓名与所用食材登记在册,由黎家全数提供,若有其他独门秘方不便提供,应当提前准备,必得在比拼前由至少五位评判者确认,必须保证洁净与卫生。 “不成,你非商会之人,不可报名。”登记先生捋着胡须。 沈慕林观察两日,早已做好被刁难的准备。 “美食节由来为何?”他挑眉几分,“是为促民生行善举,谋便宜兴商法,是也不是?” 八字胡先生瞧着围观之人,不敢不点头。 沈慕林温和笑道:“商法可有规定,商会规矩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八字胡只觉牙疼,更不敢多说, 沈慕林又道:“想来是您会错意,我非商会之人,是以您不放心,不过多加审查,沈某必定配合,如今解了误会,先生何不笑笑,我们握手言谈。” 八字胡先生捏着那几张纸,死死盯着,逐字逐句地看,势要挑出些错误。 “或是您不信我是并州人士?”沈慕林故作可怜,“也罢也罢,是我考虑不周,我这便去寻唐大人,请他写明户籍,先生便可放心了吧。” 八字胡有口难言,这人句句退让,却是让旁观之人瞧着委屈不已,一幅被逼迫为难模样,一言一句似软刀子戳下来,瞧着没力气,实在是让人憋得内脏疼。 他为难之际,忽见一身着公子哥摇着扇子走入铺子中。 黎禾随手合上扇子,轻佻一笑:“沈掌柜可说生分了,黎家最是友善,怎会刻意为难?只是吃食一事历来要精细几分,不免多问了些。” 他捡起笔,将沈慕林的名字添在最后一列。 八字胡松了口气,既是黎家之人做了主,便不干他的事了。 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角,暗道都是些什么事,上面的心思百转千回,为难的都是他们这些赚不了多少银子的伙计。 八字胡偷偷打量着沈慕林,不知为何,方才游刃有余的小哥儿,俊美面容似敷上一层冷霜,分明得了想要的,却不见开心,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又去瞧黎禾,却见被嗤了的公子哥眉眼间皆是笑意,竟朝着那离去身影扔去扇子,不偏不倚落入沈慕林怀中。 沈慕林并未客气,扬手便撕了扇面,头也不回将那枯枝一般的扇架抛回,只余两寸便要砸了黎禾脑袋。 八字胡又缩缩身子,这两人怕是恩怨已久,难解难消。 黎禾笑着摇头,他靠在椅背上,好没骨头,八字胡战战兢兢,便见他拎起笔,随手在那清单上划去一二食材。 第144章 “抄一份。” 他轻巧一跃,站定起身,飘飘然离去。 沈慕林左转入巷,待回了家,才将那扇团展开。 其上笔墨翩翩,潇洒肆意,不知是何种树木,以零星小花点缀其中。 他将纸团抛给顾湘竹,顾湘竹随手接过。 扇面所示之物,分明是山野间果实如碎星般的花椒树。 沈慕林嗤笑道:“瞧着是评判者不参赛,焉知没有他们招揽之人,换了身份参加比拼。” 他蹙眉几分,可这么做能有几分好处? 黎家不缺钱,没理由为着金银珠宝这般行事。 沈慕林轻抚过扇面。 顾湘竹轻声道:“名与利或取一,或双得。” 沈慕林有了猜测,规则提及新意,又规定比拼当日,抓阄为一组者,于同一时间在同一处灶房烧菜,是以定有先后顺序。 黎风云得了麻辣烫的方子,只需抢占先机。 沈慕林纵然再做出麻辣烫来,也失了新意。 两相比较,最好结果便是一起淘汰,不过只要不让沈慕林获胜,便已达到目的。 沈慕林冷笑阵阵。 黎风云这般行事,可真让人不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21章 查验 日子往热处走,四月中旬悄然而至,自美食节照常举办的消息传开,街巷中便多了好些热闹。 沈慕林忙着折腾吃食,李溪领了糖糖走街串巷,他为人爽朗,这些日子早已同邻里间打成一片,如今遇上三五人闲谈,总能不引人注目的混入其中,俨然是奔着打探消息来的。 又忙乱四五日,沈慕林将一切食材准备就绪,只需赛前送去查验。 李溪吞下两三碗水,才解了口干舌燥。 他抹去水渍:“这些人人嘴严极了,话赶着话也能戛然而止,个个摇头晃脑却是不往下讲了。” 沈慕林洗净手:“抑或是不敢说罢了。” “不过……”李溪卖了个关子,他眉眼弯弯,多出些狡黠,接着便将这几日得来的消息一字不落讲给沈慕林听。 他知晓临近之人不肯多谈,便换了人群,专挑未入会之人打听。 “另有一规矩,不拘比拼名次,若得了人赏识,说不得有人花银子来买方子,这便也是一些机缘。” 沈慕林早有猜测,只有些事想不通。 “若真真儿新意十足,为何偏生要卖……” 话音未落,脑中忽觉灵光闪烁,沈慕林搓搓手指,若是新意十足,也要看是否能担得起。 若日后被抢被夺,不如早早换了银子,好歹能得些利益。 “嘘,你当真是觉得买了?”李溪低声道。 沈慕林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总算得闲,却是反应迟钝些,此刻才惊觉其中意思。 “难道是偷……”他抿唇道。 “码头处偶有闲散摊位,卖的均是些小玩意儿,其中一人名曰富贵,鼻梁有颗痣的汉子,”李溪道,“他家临近运河分流处,易得些鱼虾田螺之物,从前有了新奇法子,便是炙烤一番,撒上辣沫,好吃又新鲜。” 沈慕林对富贵有些印象,这人卖货全凭心意,今日卖吃食,明日兴许卖绣品,再一日或许又换了胭脂水粉,眉头拧出些化不开的印子,偏生见谁都笑。 “他初闻美事比拼,生了参加心思,却交了进货材料后便没了消息,再去问便以不干净为由将他赶了回来,富贵虽觉心灰,却也无计可施,此时便接了消息,说是或可烹饪一遍,确认后便可参赛,他见有官府做担保,只觉柳暗花明,哪想仍是不过关,至比赛结束才晓得竟有人以此拿了第三名,想要理论,却无凭据,最后便不了了之。” 沈慕林冷笑道:“我当黎兴隆如何生出抢占我们生意的心思,原来是一脉相承的。” 李溪生出几分担忧:“你交了食材,虽说有所保留,可剩下食材用物也要经过查验,若是有经验的厨子,未必瞧不出什么。” 沈慕林信誓旦旦:“小爹,你且放心,我准保无人知晓。” 李溪自然无比信任他,便也放下心,过了会儿又叮嘱道:“有理的最怕胡搅蛮缠,他们兴许还会在旁的事情上生事端,你万万要小心。” 沈慕林笑着保证:“另有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想争夺城东码头,近日正要收敛呢。” 李溪总算舒了口气,瞧着天色渐暗,院门嘎吱两声,顾西与顾湘竹前后脚进门,前者提了两包泛着香气的糕点,后者提着两小坛酒。 沈慕林蹙眉看去,便见云溪道长从尚未关紧的门挤进来,抢了一坛酒,仰头灌了几大口,心满意足道:“踏雪!” 顾湘竹走至沈慕林身边:“郭长生送来的。” 确切来讲,是于诸多同窗面前,大大咧咧毫不收敛送出的。 “他倒是会做戏,这是不将你拉下水誓不罢休了。”沈慕林抱着手臂。 顾湘竹笑笑:“安夫子正巧经过,他便离开了。” 沈慕林挑眉看着剩下的那坛子酒:“当真是碰巧?” 顾湘竹眉眼清浅:“安夫子今日是最后一堂课,他不喜学生丢弃课业,若瞧见有人落下,势必要追赶出门的。” 不过少不得要多写两遍。 “这酒……”沈慕林敲敲塞子,“他也算是锲而不舍了。” 又过三日,正是夕阳依山之时,府城商铺临近闭门之时。 八字胡站起来,心惊胆战扒在着门框往外瞧,街上人影匆匆,如今正是归家之际,不时便经过几人,他凝神许久,总算顺气。 打杂小厮凑近:“师父你找谁呢?” 八字胡瞪他一眼,捂着被吓到发颤的心口,转头往屋内走去:“把桌上名册收起……”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幸亏先生还未关门。” 八字胡捂着胸口的手攥成拳,未转身便知晓来人,只恨方才自己不快些关上门。 沈慕林将篮子放到桌上:“如何查验?” 八字胡:“……” 查个屁!剩这一柱香的时间,管事儿的都回家去了,说明要得五人确认无误,可他上哪里凑人去,可确实未过时间…… “沈掌柜坐下等等。”八字胡苦笑道。 沈慕林故作惊讶:“莫非我来晚了。” 他故意去瞧外面落日,苦恼几分:“不若我去问问?” 八字胡生怕他再招来些人,他是晓得这小哥儿的功力,赶忙道:“不晚不晚,只是有位掌柜遇上些事情,我这就去寻人。” 沈慕林:“如今有几位掌柜?” 八字胡:“……” 他推推徒弟,徒弟赶忙跑去寻人。 不多时便领了身高参差的二位进了店铺。 八字胡先是一惊,车掌柜怎同曲掌柜一同来了,车家自来同黎家不合,连带依附黎家的五户也格外瞧不上。 他撇向徒弟,徒弟又惧又怕,眼中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八字胡哪里不明白,想来是曲掌柜的意思。 小二低声道:“旁的四家稍远些,需得稍等片刻。” 八字胡这才松口气,既是曲家人的意思,想来不需要他背锅,再开口笑容也真诚几分。 沈慕林瞧着那同曲思远分明一样的眼眸,心中有了分晓,再看稍高些的同曲思远他爹生分的样子,便知晓不是那五家的人。 他佯装不知:“现下开始吗?” 曲掌柜皮笑肉不笑:“也可等人齐。” 沈慕林点头:“那便等着吧。” 曲掌柜:“……” 好生不客气。 沈慕林又道:“郎中何时来?” 曲掌柜:“……为何请郎中?” 沈慕林不解:“验证食物是否有异,莫非仅凭肉眼?” 车掌柜听了许久,闻声轻笑道:“是这道理。” 曲掌柜忽觉事情有异,尚未开口,便听见车掌柜叫来随行小厮:“请齐掌柜去,论及药坊,当属他家了,人亦不全,再等一人,曲掌柜无异议吧?” 曲掌柜笑容越发凝固,他瞥了眼小厮,小厮退了出去。 眼瞅着香要燃尽,齐掌柜背着药箱匆匆走近,进屋瞧见车明澈,哪里想不通是被诓骗了,亏得他丢了碗筷赶来。 他便要拂袖而去,却瞧见店内还有一陌生面孔,凝神几秒:“……沈……” 沈慕林接了话茬:“晚辈沈慕林。” 齐旻声毫不收敛:“你便是让黎明州吃了亏的小哥儿?” 沈慕林眨眨眼,满脸写满“我不知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齐旻声大笑道:“车明澈,你邀我来到底所谓何事?” 车明澈嘴角抽动,他就知晓这人嘴大不知收敛,再看曲邗脸黑如锅底一般。 “你不作评判吗?”车明澈上前,掀开盖在筐上的布巾,“呦呵,还真是新奇。” 齐旻声凑近一瞧,便见其中放着两个小罐子,瞧不见其中到底是何物,再者便是白澄澄似面条一般的东西,却是偶然有几分晶莹。 第145章 “这是何物?”他扬声道。 沈慕林卖关子道:“待比拼时晚辈再行说明,二位掌柜收收手,且留些新鲜感。” 齐旻声看向八字胡,八字胡早遣徒弟拿了碗筷,两人分了些尝,比面条少了几分筋道,却是多了些弹牙之感,很是新奇,只是无甚滋味。 又掀开小罐,其中是腌制之物,偏酸口些,下饭却是不错。 不过到底生出诸多疑惑,除却这两罐腌制品,单论那东西,是新奇些,只是若同面条一般,浇些卤汁,放下腌制的竹笋豆角。 味道……兴许只能拿了中等。 不过今日不为比拼,是为了确保干净。 齐旻声查验一番,拍手允诺通过,车明澈随即也点了头。 两人同时看向曲邗。 曲邗:“……” 他无可奈何,只好尝了尝,屋内余下之人皆盯着他的动作,他心中苦闷,暗道早知便不允诺车明澈之约,又想着好歹需要五家点头,他若是过分偏驳,未免招人记恨。 这齐车两家,一家医术盛名府城,一家占据半数车马之事,虽说家底不如那几家厚实,却也不好得罪。 好在若要过关需得五人点头,他只需让这两人快些离去,待剩余四家过来,结果还是不会更改。 曲邗不情不愿咬牙点了头,正想开口催促车齐二人离开,便见一直沉默不言的沈慕林眼眸微闪。 “需得五家人对吗?”沈慕林轻声道。 车明澈道:“最少五家。” 沈慕林笑起来,从袖口拿出两封信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22章 比拼 曲邗生出许多不好的预感,他脚下似被凝固一般挪动不得,眼中阴恻之态几乎要压抑不住。 沈慕林轻巧取出信件,将两份信递给车齐二人。 “此物是梁家与路家的作证担保书信,如此,便算五家了吧。” 沈慕林提前请了梁庭瑜与梁庭炽来家中品尝,又赠了些给黎欣,待他们确信可行,得了应允,这才用上这两份信。 他早就知晓黎风云必要想方设法为难他,既已报名,其后便可在食材上做些为难,亦或者在比拼中做些手脚,只是今年他们必要收敛些,因此与其放任他参赛,不如按死在开篇,免得火星烧成大火。 沈慕林偏头笑笑:“既如此,晚辈便回家为比拼做准备了。” 曲邗心中生出几分惊恐,他捏着手指,看着沈慕林飘飘然而去,便是只看那瘦削背影,也能瞧出好些笑意。 车明澈挑眉道:“曲掌柜,这会儿我又饿了,吃点东西去?” 曲邗知晓他满是挑衅,又不敢彻底撕破脸,悻悻笑着:“不了,犬子还在家中等着。” 车明澈似恍然大悟:“思远啊……好不容易回家,是要接风洗尘一番。” 曲邗:“……” 他家小子上个月底就出狱了! 他再收敛不得情绪,匆忙告辞,自行离开。 车明澈捂着肚子笑得猖狂,丝毫不顾及还在黎家的地盘。 他搭着齐旻声的肩膀,大咧咧走出去。 过了转角,齐旻声才问道:“你怎么掺和进去了?” 车明澈歪头:“那小哥儿可不是好惹的。” 齐旻声蹙眉:“路梁二家都同他交好,确实不简单。” 车明澈但笑不语,他松开齐旻声,甩甩胳膊:“我啊,还人情呗。” 齐旻声扫他一眼:“他同路家有恩?” 车明澈:“怎不是我家?” 齐旻声:“你何时吃过亏?除却路家,还有人情债吗?” 车明澈抬手晃晃,唇角微扬,抬脚离开。 比拼当日,并州盛况更甚几分,沈慕林抽中三组,是以过了晌午才可入内,他对此间情况早做好心理准备,于是换上看戏姿态,同旁观群众一同观赏。 评判者需得决出六道菜,此后从百姓中选取十余人,由着他们品尝评判,加上商会甲乙两阶级者各取五成相加,选中得胜者。 于是这便要求参赛者烹饪技巧熟练,又对食材供应有不少要求,这亦是黎家为何在美食节中权力颇大的缘由。 今日天气尤其晴朗,却并不让人觉得闷热,人群来往间,多是神清气爽者。 沈慕林梳了个高高的马尾,身着玄色衣衫,瞧着哪是要入灶房的? 分明是翩翩少年郎,正意气风发时。 他不知瞧见谁,一双明丽美眸弯似月牙,随意抬手挥挥,似打招呼又似赶人。 众人被那昳丽容貌晃了神,回神时只见瞧见那潇洒小哥儿的一截衣袖。 比拼之地征用迎春楼后院,临时打灶,再加上原有灶房,这才容纳一组五人。 且为着便宜,每人所用皆是双灶。 沈慕林瞧着那比另外四人都短上一截的签,他扫过院中布局,不等人招呼,径直朝着角落中依着墙角格外狭窄的灶台走去。 附近干柴摸起来也有少许潮气,不知这连十日好天气,怎晒不干些柴火来? 招呼比拼者的小厮还未开口,便见沈慕林自发走向戊号灶台。 虽说那灶台比其余的都要大一些,可那地方终日积水,又未经修缮,虽引火不受多大的影响,可烟尘却不易散去,因此凡是抽中那处的,总要多受些折磨。 沈慕林轻笑两声,信步走去角落。 他随手舀起两瓢水,将锅碗瓢盆涮洗一通。 先启用一口锅熬骨汤,用的便是做麻辣烫骨汤汤底的手艺。 沈慕林熟悉无比,动作迅捷。 接着便开始备料,各类香料备齐。 沈慕林另起一锅烧热油,且用量颇大,不能心疼手软。 待油热间,他扫过灶台周遭食材,眉心紧促。 立即敲响挂在灶台一侧的锣鼓。 守在周围的小厮赶忙跑过来。 为着避免意外情况,每人都备有一锣鼓,紧急时可敲响,巡查之人可闻声赶来。 沈慕林备好鸡蛋,将其打散至起泡。 “你们准备的食材不全。” 小厮心中一震,嘴上却道:“不可能。” 沈慕林目光冷冽:“我要见会长。” 小厮腰弯下去,按规矩,评判者不可见烹饪者,以免发生不公允之事。 沈慕林瞧着他为难,心内却在哂笑。 明面人再如何规矩,早已从根上烂掉了,竟敢口口声声大谈公允。 “我将食材清单交了上去,你们未曾准备齐全,且那用物于我十分重要,若是耽误了比拼,你担责?” 小厮腿肚子直打颤:“小的……小的这就去问。” 他匆匆离开。 沈慕林对着一众打量他的目光,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 接着端起盛着冒着大泡的鸡蛋液的碗,略略抬高,离锅稍远一点,慢慢地一点一点淋进去,蛋液如同太阳花一般散开。 待定型后再行翻面,稍等片刻便可捞出备用。 沈慕林环视四周,不见小厮归来,便拿起棒槌,抬手又是一下。 那锣鼓这些年间多是摆设,因此也被人戏称哑巴锣。 今年却是响了两次,声音阵阵,守在外面的人纷纷竖起脖子瞧起热闹。 焉知会不会再有第三声。 沈慕林斜依着桌面,他姿态懒散,不似比拼者,倒像是巡考的,只是拎着个裹着红布的棒槌,有一下没一下晃荡。 眼瞧着离那锣鼓几寸远,擦着划过,叫旁观之人看得心惊胆战,竟是觉得还不如敲响给人个痛快。 三声过后,官府来报。 意思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与不公,要官老爷决断! 有人想拦,可也晓得这样的距离,只怕是他们尚未赶到跟前,锣鼓便敲响了。 离去小厮总算归来,他愁眉苦脸,身后跟着两位官差,一人提了一木桶,放到沈慕林面前。 “沈掌柜,唐大人方才问了,你的食材单子有所脏污,因此落下此物,现下补给你,可别误了时辰,快些动起来。” 沈慕林扬唇一笑,哪儿还有半分冷意,他将那红布棒槌丢进小厮怀里,洗净手,将桶内之物搓洗一番,又换了干净清水泡着。 接着用方才炸鸡蛋的热油,将腐竹花生炸开捞出。 此时骨汤已炖了一会儿,撇去浮沫,扔入配好的香料。 另一油锅倒出多数油,只留下翻炒螺狮用的少许,放干椒香叶茴香草果陈皮花椒诸多香料煸炒。 接着取生姜葱蒜辣椒花椒桂皮香叶放入清水,浸泡一会儿,沥干水分,放入辣椒粉再炒制一遍。 待炒出香味一分为二,一半倒入骨汤中。 此时烟雾已蔓延,沈慕林眼眶泛了红,他取了布巾沾水,不时掩一掩口鼻,却丝毫不见减速。 一众小罐被掀开,辛香酸辣之味扑面而来。 沈慕林又泡了木耳。 其余人所行之处锅碗瓢盆之声阵阵,瞧着便是大架势 。 第146章 沈慕林反倒清闲下来,不知从何处寻了些细枝与短绳,将那布巾绑于枝干上,成了极其潦草的一把扇子。 他随手扇动,倒真有些用处。 比拼定下两个时辰,是以调高汤者也可有足够时间。 沈慕林不急不缓,一个时辰过后才似刚刚清醒。 他掀开炖足味道的汤底。 将熬好的汤过滤几次,只要汤不要骨头螺狮与香料。 换新油,从小罐中取出酸笋豆角,切成小段迅速翻炒备用。 沈慕林将一应物品备好,便该请出今日的重头戏了。 他自三月底便忙于制作米粉,试验好几次总算制成。 倒入清水烧开,米粉与青菜一并烫好,盛入碗中,放入方才准备好的酸笋豆角、腐竹花生、炸蛋螺狮,最后舀上一勺螺蛳粉汤。 随着接连三声长呵,比拼时辰已尽,沈慕林刚刚好放下汤勺。 他眉眼间不见疲惫,额间更不见汗珠,便是衣衫也格外整洁,发丝规整,正是如何进来,便如何出去。 小厮提着食盒走到各人灶台前,三个巨大食盒,盛着送至各评判者的吃食。 之后还有一组,于是结果便要等隔日揭晓。 沈慕林出了迎春楼,径直归家,他推门而入,便见院中坐满了人,吵吵闹闹毫不输于迎春楼外的热闹。 梁庭瑜先一步上前,他鼓着面颊:“顾湘竹呢。” 沈慕林:“不在家?” 梁庭瑜看向端着茶盏一派悠然的梁庭炽:“听见了?你找的人不在。” 话中皆是赶人走的意思。 梁庭炽垂着眼,连眼皮都不曾掀开:“苏大哥在此,我去何处?” 苏瀚海温和笑笑:“安然回来了,他去寻唐大人议事,顾弟去寻他了。” 黎欣抱着糖糖坐在屋檐下,糖糖吃着糖块,沈慕林一瞧,檐下小桌上只剩下包糖的纸张。 “黎阿姐,你别惯着他。” 黎欣揣着明白装糊涂:“小朋友是要奖励的,尤其是我们糖糖这么乖。” 梁庭彦推门而入,放下两坛青梅酒,走去梁庭瑜身边。 “你少来,”梁庭瑜哼道,“你同大哥是一伙的,我说了我已无事,你们偏生要跟……” 梁庭彦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油纸中冒着糕点香气。 “梨酥膏!”梁庭瑜道。 梁庭彦递给他,朝梁庭彦点点头。 李溪推开厨房门:“来端菜,过会儿人齐了就开饭。” 屋内,顾西坐在灶台前。 沈慕林先一步入内,梁庭瑜紧随其后,其余人也动起来,不多时便摆满一条长桌。 院外脚步轻轻。 苏安然声音先至:“好香的饭菜,勾得我发馋。” 顾湘竹走入院中,人声鼎沸,他一眼瞧见最亮丽的那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螺蛳粉制作方法来源于网络。 非常抱歉,今天去试了试兼职,来晚了,明天双更! 第123章 获胜 星辰渐入夜,顾家小院仍是热闹不止。 梁家三兄弟占了小院长椅,梁廷彦坐在中间,他个子最高,三人排排坐,组成一座沉默的山。 黎欣又坐回屋檐下,虚撑着脑袋,翻了几页的话本子掉在脚边,她微微抬眼,又昏沉起来。 苏安然与这些人本不熟悉,一顿饭的功夫也认了七七八八,他扫过众人,趁着烛火昏暗,无人在意,将藏了许久的小玩意儿往苏瀚海怀里塞。 正房屋门大开,顾家五口人齐聚,李溪拿了条没怎么用过的毯子,小心翼翼给迷糊的黎欣盖上。 刚刚收手,便听见院外一阵脚步声。 两位穿着不同衣饰的小厮闯入门中,此起彼伏喊着:“胜了,胜了,是魁首!” 院中之人皆站立起来,梁庭瑜尤为激动,差点跳起,瞧着身旁站着两位哥哥,这才收敛,脚下仍是生风般走到家中小厮身边:“你仔细讲讲。” 另一小厮便是洛家人,黎欣朝着他点点头,两人转头关好门,这才一言一句交代。 今日比拼,花样繁多,尤其以麻辣烫与螺狮粉最为出众,几乎是不相上下。 黎风云原端坐于上位,眉眼含笑,一幅仁慈心善的模样,他佯装不经意,扫过曲邗,心中暗骂蠢货,竟是那般小事也做不好,亏得他有后手。 麻辣烫在二组最后一位,黎风云特意安排,便是要以晌午前最后一道吃食的名头,叫人眼前一亮,多些记忆,待沈慕林盛上如出一辙的吃食,纵然说撞了想法,也失了先机。 他唇角愈发上扬,想到午后的好戏便觉得心满意足。 时间越发近,黎风云先听见一声锣鼓响,分外熟悉的不好预感再度涌来,不多时便有人来报,果真是沈慕林。 他暗暗嗤笑,不知做什么幺蛾子。 梁鹤抬眸,朝随行小厮招招手:“你去瞧瞧,莫要把事情弄大。” 黎风云心中冷笑:“梁老弟,你急什么,那边有人瞧着,若真有事,必然会上报。” 路嘉怡轻声道:“黎伯伯,锣鼓响三声便要惊动官府了,还是去瞧瞧吧。” 黎风云扫过右侧的女子,远山黛勾勒着柳叶眉轻蹙,樱色薄唇启合间,吐出些瞧着有理却让他分外不爽的话。 路家大公子一病不起,不知那些古板严苛的宗亲怎么想的,竟让路嘉怡这小妮子代表了路家,这路家小姐遇事只会哭哭啼啼,没个主意,往常还不是要依仗黎欣。 梁鹤自来是和事佬,行事偏于稳妥,黎风云自来看不上他这胆小怕事的做派。 黎风云往日便不将他们放在心上,今时今日更是如此。 院外传来第二声响,黎风云眉心蹙起,左右两侧的评判者更有站起来打哆嗦的。 路嘉怡道:“还是遣人瞧瞧吧。” 黎风云着了一二小厮去打探,很快便得了消息,是那角落的小哥儿吵着少给了食材。 参赛者不止沈慕林一个小哥儿,可说角落处,黎风云心中有了主意。 他嘴角勾起,自然是少了食材。 只是他没想到沈慕林竟直接讨要。 那便少着吧,纵然进了官府,也要耽误比拼时间。 沈慕林若知事态,最好的选择就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如此一来,少了食材的麻辣烫,吃起来更少些味道。 此番是胜券在握,再看路梁两家蹙眉抿唇之态,黎风云更觉心间豁然,这两家本就为沈慕林做担保,自然是急切些。 只是押错了宝。 黎风云坐下:“巡考者已去解决,诸位勿要忧虑。” 比拼渐至尾声,黎风云笑容越加不加收敛。 随着唱词结束,几大食盒被小厮呈上来,按着顺序,放有沈慕林吃食的食盒应当在最后一位,黎风云草草尝过前四份吃食,随意给了标准,目光落于最后一个食盒上。 食盒拿近,尚未掀开盖子,便闻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黎风云暗道不好,莫非是换了花样,他赶忙掀开,便见一从未见到的吃食映入眼中,至此他哪里不知沈慕林从头到尾从未想过制作麻辣烫。 可他想不通,沈慕林捏着麻辣烫的方子,若非想抓住美食节这一时机推出,从而得到最大宣传,为何偏要从头做起,捣鼓臭豆腐的新买卖? 他大可接着卖麻辣烫,毕竟府城不曾有人抢占先机。 黎风云脑海中隐隐冒出个名字,还不等全数想通。 悦耳女声响起:“螺狮粉?倒是新鲜,我从不曾见过。” 路嘉怡眼中满是好奇,已端出一份,拿了碗筷便要吃。 黎风云再装不下去慈眉善目之态:“这东西闻着实在不雅,焉知是什么东西。” “不正说明此物新鲜,”路嘉怡小声嘟囔,“莫非是伯伯上了年纪,不肯尝试新物……” 她无奈轻叹,落在那碗螺狮粉的目光从未挪开,瞧着是喃喃自语,在座之人却听了囫囵,又不敢表现,只好压抑住笑意。 梁鹤也取出一碗:“风云兄,你当真是错了,既是比拼,焉有不入口便妄加判断的道理?” “是啊,黎老爷,亏得你家是供应食材的,你莫非不知道小公子同西市商户谈了笔买卖,那吃食也极为新奇,闻着不算好闻,吃着却是满口鲜香。” 车明澈头一个端起碗的,此刻已进食大半,好不容易咽下,喝了口茶水顺气才接着道:“我吃着这便是同那浇汁豆腐同样的道理,黎老爷,你若是不吃,不若给在下吧,这迎春楼的饭食实在是吃腻味了,我这会儿正饿着呢。” 他这般提及,好些人记起那西市臭豆腐,更有甚者,这一个月没吃着,越发想念那味道,此刻因着味道忧虑之人稍稍放心。 再见黎梁路三家有二家吃起来,除却那五家跟随黎家的商户,观望之人也决心尝一尝。 这便观察起来,瞧着是色香味俱全,酸豆角酸笋木耳丝腐竹螺狮摆在最上层,乍一看便如五色花瓣一般,其下一层金澄澄的,细细品尝,竟是炸至金色的鸡蛋花,浸满鲜香酸辣的汤汁,稍稍咬下一口,先是汤底的鲜美,再是鸡蛋的绵密口感。 第147章 又挑些螺狮尝,这乡村河畔处的小玩意儿竟能做出别样风味。 接着便是从不曾见过的米粉。 白绵绵的,又细又长,口感不比宽粉筋道,但配上汤汁,一切刚刚好, 这一碗螺蛳粉,吃得大家心满意足,更有甚至直觉不过瘾,又盯上盒子里剩下的几碗。 这便是无法评判,要给由百姓尝的,由他们尝完再选出先后。 要他说有何不好评判,这一份吃食,论及新意与味道,怎不能排在魁首? 不如赶紧定下,也好让他们分了剩下那几碗。 黎风云面如黑炭,却也不好破坏规矩,只好随意尝了两口,便是这两口,也足够让他判断出优劣。 他不由得咬紧牙关,暗骂黎明州那蠢货,靠手艺吃饭的,不能收为己用,毁了手就是。 偏生那小子自视甚高,没把沈慕林诓回来,还兴高采烈钻进人家夫夫设下的圈套中。 黎风云又觉自己大意,竟只听信黎明州只言片语,之前竟从未品尝过沈慕林做出的臭豆腐,他捏捏额角,越发觉得头疼。 那麻辣烫以猪骨做汤底,比起螺狮粉便少了些许味道。 不过占着新意,黎风云扫过一众商户。 诸多商户左右摇摆间,梁鹤开口道:“老夫不才,前些日子得了好友信件,他便提及过麻辣烫,正在安和县风靡,算起来应近一年了。” 路嘉怡随即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落后一步了。” 车明澈早已写好评分,路嘉怡话音刚落,他便朝唱票之人招招手,连带碗筷一并递过去。 齐旻声紧随其后。 角落的小胖子笑盈盈,给螺狮粉那一栏打了满分,接着又盯那食盒去了。 如此一来,许多人都跟了上来,纷纷递上评判分数。 车明澈坐定,一双长腿晃晃荡荡没正形:“曲掌柜,你手疼啊?握了这么久的笔还不写字,莫非是同你这四五位好友搓叶子戏了?还是说提笔忘字……要是真如此,我来帮帮你,好歹咱们有半饭之交。” 曲邗到底是脸皮子浅,敢怒不敢言,他瞥见黎风云交了纸张,赶忙随便写了评分,连忙把这份烫手山芋丢出去。 顾家小院,路梁两家小厮轮着讲,又喝尽两壶茶水这才将事情经过讲完,他们跟在主子跟前,自是清楚无比。 路家小厮:“黎家连带那五个跟班气冲冲离去,小姐知晓夫人牵挂,让我赶紧来和夫人讲一讲,您请放心,一路上没有尾巴。” 梁家小厮:“老爷问‘公子们是否要夜宿他处?若不留宿,听完戏文回家便可。’” 黎欣戳戳坐在人群正中央的沈慕林:“你到底怎么瞒天过海的?” 沈慕林笑笑,温和道:“黎风云自认我要与他做同一种吃食,无非是瞧了我那单子,生出些错觉,以的个性,少不得让人动手脚,最好出差错的便是那清单,既然损毁,想来他也不愿查证,便是原来的单子也不好拿出,这就导致不好寻根,自然我要何物就是何物。” 他先前同唐大人商议,只需他去听闻锣鼓声后派一二官差堵住报信之人。 沈慕林早些日子在乡下收来的螺狮交给顾湘竹,让他寻好时机,送于官差,如此便能借此送入。 他看向黎欣,偏头笑起:“提前恭贺阿姐赢得船队。” 作者有话说: 一更,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24章 银子 次日一早,并州府城便热闹起来。 一伙人跑去瞧告示,瞧见那为首的螺狮粉,顿时生出诸多好奇。 今年并未请百姓品尝,便是说明,螺狮粉无需二此评判,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又生出些忧虑,待瞧见那陌生名字,纷纷生出猜测。 “沈慕林……这是谁家的人,竟是不曾听过。” “能是谁,多半还是他们的人,说到底是不肯将真金白银白白送给咱们的。” “既如此,那你们来瞧什么?”沈慕林混入其中。 方才那人蹙起眉打量着他:“小哥儿,你新来的吧。” 沈慕林并未否认。 中年人低声道:“你瞧着吧,没几日这东西就进了迎春楼,接着便是以推新菜为由,半价品尝,再过了这一两个月,价格便涨上去了——你说,哪有次次得胜者都乐意把手艺拱手相让的。” 沈慕林恍然大悟,中年人摸摸脑袋,嘿嘿两声:“不过也有些好吃的,就是排名不见得高,我们来淘淘宝贝,说不得过些日子便可在两市见到了。” 一阿婶闻言,嗤笑道:“什么宝贝,都是见过的吃食。” “那又如何,既能参加比拼,多少还是有可取的。”中年大叔反驳道。 阿婶看他一眼:“赌这一把,不如好好做生意。” 她说得也有道理,此番比拼,是福是祸皆说不准,若是得以宣传,多些客源自然是好事,若是被恶人盯上…… “让让,让让。”官差推开围观百姓,大步跨进人群。 中年男人与阿婶一左一右拉住沈慕林,向后退了两步,刚刚站稳,便见那两位官差停在他们面前。 中年男人心中一咯噔,往年是决计不许谈论暗中规矩,今年见着新任知府,他方才……莫非是要抓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阿婶顿顿,见官差上前,一把扯住沈慕林:“都是我胡说,和旁人无……” 一官差作揖道:“沈掌柜,唐大人有请。” 阿婶一怔,沈慕林朝她笑笑,道了谢。 另一官差脸上挂着笑容:“恭喜沈掌柜夺得魁首。” 中年大叔一愣,沈慕林亦向他道谢。 两人瞧着远去身影,再看榜上之名,心中又是一咯噔。 “是魁首都要见官老爷的……”中年男士自我说服道。 阿婶点点头,站在她身侧的阿叔无奈摇头:“他先前在西市卖浇汁豆腐,你们不认识?” 中年大叔:“……竟是他!” 阿婶思索一番,多是她家小子或夫婿去买,倒真是没什么印象。 她张张嘴:“这螺狮粉应当很好吃吧。” 中年大叔生出些谗意:“早知道问问他什么时候开业了。” 阿叔:“……” “你们可知官老爷为何找他?”阿叔目光中满是要讲八卦的跃跃欲试。 除却大叔与阿婶,围观之人往前凑凑,便是将要离开之人,也停下步子,竖起耳朵听起来。 阿叔清清嗓子:“昨夜啊,黎家那对父子进了官府,至今未出呢。” “哎呦,咋的啦?”阿婶配合道。 阿叔谨慎摇头,又低声道:“方才那小哥儿,长得多好看,做东西也好吃,脑子又灵光,听说是黎家那小子瞧上人家了,找了一群大汉,逼迫人家相公和离呢,他家相公一介书生,倒是有些傲气,定是不肯,这不前段时间折腾一通,又是要挟又是紧跟,没曾想刚好碰见官爷,进去了。” 中年大叔一拍手:“得亏没得手,不然往后又少了两样美味。” 这话说得在理,围观之人纷纷点头,若是得手,那小哥儿的手艺可要改姓黎了。 “不对不对,”阿婶道,“那事过去了啊,此次又是为何?” 阿叔抿唇,语气郑重:“听说啊,是害人性命了。” …… 沈慕林随官差进了府衙,顾湘竹已在堂中。 唐文墨一身官服,面露严肃,正坐道:“先前惊马一事,本官已查明,今日请二位前来,便是给你们一个说法。” 语罢,黎明州一身囚服,被两位官差押上来。 “是他买通那混混,又与路家姨娘勾结,为着一石二鸟,不过那姨娘两个月前因病离世,她的手信证明勾结一事,更有小厮侍女供词,此事是板上钉钉了。” 沈慕林心知肚明,黎风云此次是要丢车保帅了。 不过此次已达到预期,黎风云除却黎禾,身边再无亲近之人,待火烧旺些,黎非昌必然要被叫回来。 且经此一事,城东码头尽数归于路家,黎欣昨夜更是有了好信儿,云溪道长一番诊治,路嘉兴好转不少,硬是挣扎着将私章与家族公印分别交给她与路嘉怡,此后家中生意尽数交由他们,此番是名正言顺,那些企图扶持稚童的宗亲们也无话可说。 案件审查完毕,黎明州被押回去,他眼神混沌,至今仍在恍然,途径沈慕林之际,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竟是挣脱两位肌肉紧实的官差,挣扎着扑向沈慕林。 顾湘竹眼神一凝,拉住沈慕林,后撤两步。 黎明州扑空,他翻身仰躺,竟是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淌下眼泪,他掩面而泣:“父亲,父亲,你当真从未在乎我。” 唐文墨挥挥手,要上前的官差停下脚步,站在沈慕林前面,免得黎明州再突生异端。 沈慕林挠挠顾湘竹掌心,顾湘竹看向他,沈慕林温和笑笑,从他袖口中抽出帕子。 顾湘竹知晓他要做什么,他慢慢松开手,轻轻点头。 第148章 沈慕林走至黎明州身侧,蹲下:“省点力气吧,里面饭食没迎春楼可口。” 黎明州把脸捂得更紧了。 沈慕林瞧了瞧,得出严丝合缝的结论,他将帕子放到黎明州手背上,扶着膝盖站起来。 黎明州感受到手背上的轻柔触感,才发觉竟是一干净手帕。 沈慕林转身,黎明州忽然叫住他。 沈慕林闻言转身。 黎明州问:“比拼赢了吗?” 沈慕林并未回答。 黎明州抿唇,他慢慢站起,走近沈慕林,两人交错之际,他低声道:“仔细刀箭。” 沈慕林目光沉沉,他道:“赢了。” 黎明州笑起来,此次笑得畅快,身心舒畅。 今日外出,收获颇多,沈慕林揣着满满当当的赔付银子,同顾湘竹回家,刚进小院,便见八字胡将魁首奖银送了过来,连带供货合约。 沈慕林收了银子,将合约一撕为二,白纸黑字,除却那不规整的撕开面,未增添一丝一毫。 他淡笑启唇:“好走不送。” 八字胡捧着送来时一页、走时双份的合约,心中只剩下见怪不怪的平静。 沈慕林关上门,雀跃进屋,将银子好生数了一通,五人守着摆满银子的桌子。 “其中还有上次售卖百味酱的盈利,”沈慕林拿出一些,“小爹,你和爹爹收着用。” 李溪哪里肯收。 他尚且来不及拒绝,沈慕林又换了话题:“小爹,平安锁……” 李溪从屋内拿出一帕子,轻手轻脚掀开,其中赫然是三个同样的平安锁。 “小雨此次若真是双胎,可要遭罪了。”李溪生出些担忧。 沈慕林抿唇:“咱们后日启程。” 李溪恨不得现下就飞回家去,自是一万个赞同。 不过此次归乡,只他们二人,顾西在府衙还有活计,要赶工期,府学将要学考,与分班有关,顾湘竹亦分不开手。 沈慕林需回去瞧瞧花椒树的涨势,自然也耽误不得。 李溪拍板决定,那就他和沈慕林回去,尽早去尽早回。 定下日子,只剩下收拾,李溪早早开始准备,这会儿却是觉得少带了这物件儿,又没准备那东西,眼瞅着要把所有东西都装下才肯放心。 顾西跟在他身后,李溪装满一个包裹,他便拆开一个,给包袱减减重。 沈慕林拉着顾湘竹去做午膳,两人配合默契,一人洗菜一人切菜,准备好食材,顾湘竹生火,沈慕林热锅炒菜,他伸伸手,顾湘竹便将需要的食材递过去。 “此次归乡,兴许要半月左右。”沈慕林道。 顾湘竹点头:“糖糖我会照顾好。” 沈慕林掀开眼皮,瞧他一眼,没说话。 顾湘竹忽而道:“……帕子。” 沈慕林抬眸:“你要我赔你?” 顾湘竹低声道:“换成画可好?” 沈慕林想起他藏起来的结构图,他佯装随意:“我之前夹到书页中的画,寻不到了,你记着是哪本书吗?” 顾湘竹讨画不成,反要露出一幅。 沈慕林收敛几分逗弄心思,差点掩盖不住笑意:“罢了,到底是不成型的草图,待我想好,再画就是。” 顾湘竹暗暗松了口气,将在脑海中演练着俨然打开大半的匣子又合上。 沈慕林:“笋片给我。” 顾湘竹递给他,接着便是如出一辙的工序,两人忽然被按下静音键与快速键,直到用完午膳,顾湘竹也没找到再提帕子一事的机会。 沈慕林午休片刻,睁眼便见顾湘竹拿着糖糖的信手涂鸦观摩,他翻翻身,趴在床上静静观赏那幅陌上公子图,只是公子不太开心。 顾湘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放下那幅涂鸦之作,收拾好书桌,顿了顿,将那幅涂鸦放到书册最上方,又停了停,将涂鸦夹到最上方的书册中,似是嫌不甚明显,向外拽了拽。 他只请了半日假,现下不得不离开。 沈慕林被他这翻来覆去的小动作挠得心痒痒,见顾湘竹走来,他下意识躺好闭上眼装睡。 顾湘竹站在床边,帮他掩好被角。 沈慕林察觉到他仍未离去,几乎要装不下去。 顾湘竹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 沈慕林再装不下去,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心中情绪全发泄在拥抱中。 “等你散学,我为你作画。” 作者有话说: 二更,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25章 季雨 抵达安和县是个傍晚,沈慕林同李溪各自拿着包裹,刚刚下船,便下起零星小雨。 他们前些日子写了信,走出不远就撞上神色匆匆的许念念,不过半年不见,小丫头又长高许多,也出落的越发好看 许念念一双杏眼含了泪,瞧见他们那刻,终是忍不住,扑到李溪怀里哭起来。 李溪心中慌乱,这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二嫂要生宝宝,用过午膳就要发作,爹娘二哥在家里守着,我实在害怕,想来寻大哥,他见多识广,说不得认识些厉害的郎中,”许念念抽抽嗒嗒道,“嫂嫂,二嫂不会有事的,对不?” 沈慕林心也揪起,他安抚地点点头,掏出一药方来。 “临行前,我去寻了云溪道长,他给了这保命的方子。” 李溪高高悬起的心才稍稍落下:“我先回去瞧瞧,念念你跟林哥儿去拿药。” 许念念赶忙点头,沈慕林也顾不上多说,两人朝着最近的药铺跑去。 李溪也不敢多留,此处离许家小院尚有些距离,他几乎卯足力气往家里奔去。 刚过转弯撞上一熟人,凝神一瞧,原是村头的徐木匠一家。 徐家阿嫂早早瞧见李溪,只觉得眼熟,仔细一瞧,这才发觉是搬去府城的溪哥儿,她赶忙招手,叫了李溪上牛车,李溪顾不上多问,匆匆攀上,牛车上还有一鹤发老翁。 “这是柳家的郎中,医术很是了得,柳府凡是有人生病,不拘男女老少,只需他出手,保管叫人生龙活虎,溪哥儿,你千万别急,家中之事少不得主心骨,小篱他们虽说能抗,到底更要揪心难忍些,你是老大家的,不能慌。” 李溪死死攥着拳头,重重点头:“明明说是最早月底,怎么忽然提前?” 徐家阿婶摇摇头:“雨哥儿祖母开春时摔了一脚,腿脚愈发不好,说是入了寒气,又上了年纪,久久散不去,眼瞧着天热了些,将往好处走,老太太去菩萨庙求神仙保佑雨哥儿平安,不想赶上下雨,竟是发热了几日,雨哥儿又是双胎,心中牵挂,不免更加劳累,这才……” 李溪深深叹气几分,生产本就不易,只怕雨哥儿更要难过些。 他匆匆进了院子,顾小篱与许三木在屋外不停地踱步,屋内只有不连续的闷哼。 “二牛呢?”李溪看了一圈。 顾小篱一瞧见他,本就通红的眼又蓄满泪,踉跄着朝他跑来。 李溪紧忙接住她。 “二牛在里头陪着呢,”顾小篱声音越发闷,“我……我真怕是我将娃娃喂得过大了些,这才叫雨哥儿这样受罪。” 李溪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学着她未出嫁前烦闷时顾西安慰她的样子,轻轻理顺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林哥儿得了药方,一会儿就来,那是云溪道长给的好方子,多是管用。” 顾小篱微微点头,这才瞧见停在不远处的徐家夫妇,她撑着口气打了招呼。 徐家阿婶紧忙把柳家府医叫醒,老翁依在门框上,迷瞪片刻,这才踉踉跄跄往院内走去,行至半路,却是停下,半阖着眼看李溪:“你方才说谁给的方子?” 李溪心内着急,话语也沾了些焦躁:“云溪道长,从前云游四方的神医。” 不料,老翁扶额大笑:“神医,神医。” 众人被他这般模样吓到,顾小篱头一个清醒,顾不上什么礼节,抓住他胳膊便要把他往屋里送:“老先生,我家雨哥儿正难受得紧,您先瞧瞧,之后我家必然感谢万分。” 老翁又是一阵笑,他顿顿,竟是起手卜卦。 一院子的人瞧着越发心惊胆战,怎得神神叨叨的?可又说是柳家的人,到底还是有几分信任。 沈慕林正巧回来,他一刻不曾停下,先拿了一包药就往家里跑,余下的由许念念等着。 一入门他便觉察出些不对劲,怎得听不见声响,又见个个脸上泛着疑惑,不免更加担忧。 沈慕林正想询问一二,便见一身着青衫的老翁跃到他面前,张手便道:“方子,我瞧瞧。” 沈慕林蹙起眉,他方才便看见许三木提在手中的药箱,想来这人是位郎中。 救人要紧,他不再多想,拿出方子,却未递出,只由着老翁草草扫过几眼。 老翁并不深究,看向他的目光却似得了趣儿一般。 沈慕林赶忙将药递给顾小篱,他们早做了准备,各自忙碌起来。 第149章 老翁由着沈慕林送进屋内。 辅一进屋,便闻见些许腥气,一老一少两位稳婆守在床前,更有一郎中为季雨施针提气,沈慕林并未走至床榻,隔了些距离,扬声唤起季雨的名字。 许念安眼眶通红,站在离床榻几步远地方,他不能走近,怕耽误郎中稳婆行动,又心急难忍,捧着碗炜好的粥,不知是要暖热还是放凉,一颗心全牵挂在冒出许多冷汗的季雨身上,见他昏沉,更是没了主意。 直至听见熟悉声音,许念安才缓缓抬头,他腿脚已然发麻,几乎挪不动。 “嫂嫂,”许念安声音沙哑,“我不要崽了。” 他几乎要哭出来,沈慕林安抚着拍拍他:“你和小雨说说话,他最是欢喜你,平日最是嘴甜,怎得现下笨嘴拙舌起来。” 稍年轻些的稳婆附和道:“是啊,你叫叫他,别让夫郎睡过去,真睡过去可就不成了。” 许念安踉跄着扑到床边,握紧季雨的手,他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那双略粗糙的手,话未启,泪先落:“我该在家中陪你的,我不该留下你自己的,雨哥儿,你瞧瞧我,我给你制了发簪,不知你会不会欢喜,你若不喜,我多做些物件儿,师父允我出师,我往后定能多攒银子,给你买银的、玉的,成不?” 季雨觉出耳边吵闹,他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只瞧见许念安哭着不知说些什么。 稳婆赶忙上前:“夫郎,加把劲,一鼓作气,咱就当小爹了。” 老翁上前,捏住细白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一瓷瓶,倒出来一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子,塞进季雨口中:“催催药去。” 沈慕林走前,冲着床上的人喊道:“季雨,我有生意同你谈,你快些回应我!” 季雨恍惚似回到沈慕林同他初次定下许多豆腐时,当时沈慕林便要同他做生意,之后他的豆腐工坊越发热闹。 可他并不知足,他想闯出更广阔的天地,他还有徒弟要教,有单子要定,有新品要试……他要同所爱之人过好日子,要越来越好。 顾小篱盯着灶火熬药,许三木匆匆跑出去,不多时跑回来,揣着些冰,放在盆里,待药熬好倒入碗中,再将碗放进盆里,又一阵扇风,尽快将冒着热气的汤药变得温热可入口,赶紧送了进去。 沈慕林同几位长辈等在屋外,谁也不能放心,只喝些茶水压压烦躁。 “此事怨我,”角落里,徐叔抿唇,“二牛从年后便跟着我学手艺,他聪明勤快又有天赋,正巧有人定了一整套家具,我便想他做成后便能自行接活儿,这才……原想着最多半月,他不眠不休,硬是缩短了四五天,今日交货,这才晌午间未曾回家,不想就出了事。” 顾小篱赶忙摇头:“哪能这样讲,你教他手艺,这便是莫大的恩情,还想着让他做活儿,又请了郎中……徐大哥,我们家欠你家的太多了。” “你这就见外了,我家小子也没少来你家吃喝打扰,”徐家阿嫂摆手:“我们听了消息,想着事发突然,兴许要请郎中,方要去寻,也是赶巧,这老翁来工坊寻友人,听闻此事,便直言可救。” 沈慕林目光落在门上,他断言此人同云溪道长有交情。 顾小篱又一阵感谢,他们虽说提前做了些准备,到底是双胎,那经验十足的稳婆前些日子跌了脚,走不得路,便主管指挥,由着徒弟接手,虽说有模有样,可他们也不敢早早放心。 夜色渐渐掩过暮间,屋内传来两声哭啼,众人紧绷的心总算稍稍安稳。 又一会儿,稳婆喜气洋洋走出来:“得了对兄妹,恭喜恭喜。” 顾小篱紧忙将准备好的答谢礼品送上去:“雨哥儿可好?” 稳婆道:“脱了力,睡过去了,夫郎受了罪,最好多养养。” 顾小篱记在心间,打定主意要季雨坐个双月子,必得养得白白胖胖,这样瞧着才更有福气。 沈慕林知晓家中忙乱,干脆去酒楼要了些吃食,几人这才有心思吃些东西。 夜色渐晚,徐叔二人不好走夜路,便将许念归那间屋子分给他们住。 得知他们要回来,许念安特意新做了张床。 他们豆腐工坊那儿有多的房间,原是说沈慕林他们父子两个住在那边,可今日这情况,谁也不肯离开,干脆在家里凑合一夜,真真儿安稳了,明日再换去工坊住也可。 沈慕林坐在院中,夜晚风凉,他呆呆望着半弦月,身侧忽然坐下一人。 老翁拽下腰间酒壶,拔开酒塞,朝他扬扬手。 郎中与稳婆尽数离开,这老翁却是仗着是跟徐家人来,偏要跟徐家人一起走。 沈慕林端起放在手边的小碗,将其中的清水一饮而尽,接着举到老翁面前。 老翁抬眸笑笑,不发一言,只给他倒了半碗酒。 月光下,碗内清酒泛起微波。 沈慕林偏偏头,忽而发问:“您是谁?” 老翁只笑。 沈慕林又问:“我是谁?” 老翁眼中露出些笑容,仍未说话。 沈慕林不再发问,将那半盏酒仰头饮尽,酒水划过喉咙,品出些万般滋味掺杂的苦涩。 他重新举起碗,目光落在那平凡无奇的酒壶上。 老翁笑笑:“黄粱酒不可多饮。”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26章 沈家 老翁将酒壶重新系于腰间,摇摇晃晃出了门。 小院中,剩下一眉间轻蹙的小哥儿,于清浅月光下浅眠。 沈慕林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眼前多出两人,他看不清模样,依着身形判断,大抵是一双夫妻。 女子依在床边,似是哭干了泪,只余下浅浅沙哑的啜泣。 男子将她揽入怀中,虽未开口,偏重的呼吸声也透露出几分焦躁。 “阿娘,我遣人去寻了,也报了官,您别急,哥哥那般聪明,定不会有事。” 女子稍稍抬头,她愣了许久才慢慢道:“那位姑娘可还好?” 少年人语中疲惫满满,打足精神道:“受惊又受寒,加上脚上伤口,不是很好,郎中用了药,才退下热,当要养些日子。” “千万照顾好她。”男子声音沙哑。 沈慕林生出些熟悉之感,似曾亲临现场一般,他离这三人极其近,却无一人发觉。 寻不到思绪,沈慕林想走出屋门瞧瞧,兴许能想起些什么。 屋门敞开,他抬脚跨出,尚未越过门槛,便遭受一股说不明的阻力,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慕林惊醒,恍然若失许久。 心中情绪牵扰,扰得他满腹怅然。 当真是梦境吗?为何这般真实,梦中三人也分外熟悉。 沈慕林捂住胸口,不知为何,此处又泛起疼来,痛觉越发清晰,似箭戳入皮肉之感,绞得人生疼。 “你怎知是受了箭伤?”顾西面露严肃。 顾湘竹抿唇,将保管数日的信件拿出,缓缓递出去:“爹,我知您有许多事不能讲明,只一件事,我不知该如何做,请您拿些主意。” 顾西眉心紧蹙,他用双指夹住那份信,却并未急着查看。 “当初我阻止你去来府城念书,你可怨过我?”他平静道。 “我今生该遭此劫难,”顾湘竹摇头,他露出些笑容,轻声道,“但我与林哥是命中注定。” 顾西看着顾湘竹,记忆中那个攀在自己膝头的“嫩芽”冒了尖,抽了枝。 他预见风雨,试图遮挡,却偏偏风寻了空隙涌入,雨又趁机而入…… 如今青竹遇双木,于烈烈风中,挣扎出窥探真相的枝干。 顾西拿出信,一目三行看去,又匆匆翻回,看了两遍:“玉兰竟真是林哥儿阿姐?” 顾湘竹点头:“虽为堂姐,却自小相处,只是年少两家别居两地,才少了联系。” 沈玉兰在信中提到青州沈家,家中产业颇大,于青州很有威望,水患期间,捐钱捐物,甚至于外出调粮。 此后家中少东家失踪,至今未归,那少东家名为慕林。 “玉兰姐暂未同林哥家人说明,”顾湘竹道,“林哥身份一事,疑点颇多,我百思未解。” 他拿出一书册一衣衫,顾西目光落在两物上,目光微沉。 “林哥当初于家门外,穿着单薄,只是我从未见过此类款式的衣裳。” 顾湘竹又翻开那本册子。 “便如爹写于我的话本,个中故事新鲜有趣儿,工具新奇便宜,服饰宽松方便。” 顾湘竹声音越来越紧,放在桌下的手也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屋门被猛然推开,云溪怒火中烧,气冲冲闯入,一把拉住顾湘竹手腕,手持银针,迅速刺入几处穴位。 顾湘竹被泄了劲,向后倒下,顾西眼疾手快,赶忙接住。 顾湘竹唇角勾起,他眼露笑容,看向黑脸的云溪:“道长,别来无恙。” 云溪眼眸一缩,这小子分明是故意的,以身作饵,引他入套。 第150章 他几乎气急:“顾西,你要是还想要你儿子的命,就别让他往深处探寻!” 顾西探探顾湘竹鼻息,发觉只是昏睡才放下心。 “我还想问你,竹子为何知晓沈家地址!”顾西毫不客气,“玉兰之所以能寻去沈府,是竹子给的地址,他从不曾去过青州,如何知晓?” 云溪愣在原处,他连忙将那几张信纸拿起,逐字逐句看,目光落在那句“我按你所予地址寻去,果真寻到沈府”,久久不能挪开视线。 许久,他才喃喃道:“许是那时吃下的药丸上沾了黄粱酒。” 顾西蹙眉:“黄粱酒?” 云溪不敢讲话,被顾西刀刃般的双眸盯着,终于开口:“黄粱一梦,梦中可窥前生。” 顾西冷冷看他:“我儿窥见几何?又是否会伤及身体?” 云溪更不敢讲话,他思索一番,当真想不起那药丸沾了多少酒水,只知当时昏沉,打翻酒壶…… “不会不会,他当时知晓前尘,并未受了影响,今你我只当不知,之后也不必再提。” 顾西道:“竹子既已知晓,林哥儿那边也不能久瞒,你想法子,不可伤他。” 云溪欲哭无泪,又深知是自己闯出祸事,只好答应,又哀叹道:“本拨正纷乱轨迹便可,他二人知晓前尘,焉知会不会再添祸事。” 顾西冷哼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二人自始至终便是受害者,被人夺了……总归本是因他人捅破天,何必纠结之后缺漏几何?补上不就成了。” 云溪豁然开朗,暗道正是如此。 他转身欲要离开,又拉住顾西:“此事万不可同我师兄提及。” 顾西不吭声,将顾湘竹扶到卧房。 糖糖趴在床上翻书,小脚丫晃来晃去,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丢了书铺平枕头:“爹爹怎么了?” 顾西扫了眼不敢讲话的云溪:“看书看累了。” 糖糖凑到顾湘竹肩膀处,也躺下来:“糖糖陪爹爹。” 小爹走前拜托他看着爹爹,睡觉时催催爹爹,不要温书至深夜,多顾些身体。 糖糖嘟起嘴,为何天还不黑,爹爹便看书看累了? 难道昨夜爹爹熬夜了? 可小爹早上才走呢…… 对了,爹爹早上又藏画了,难道昨晚看画看久了,才没睡觉? “怎么睡在这里?仔细着凉。” 李溪起夜,瞧见院中藤椅歪着一模糊身影,他不用深想,便知晓是沈慕林,边嘟囔着边往那边走,走近才看清沈慕林额间满是冷汗,捂着胸口大口喘气,似是受了什么伤。 他赶紧扶住沈慕林:“林哥儿,林哥儿,你别吓小爹……小篱,小篱!” 顾小篱听见动静,匆匆跑出来,许三木拿了厚些的外衫,紧随其后,先给她搭上去。 “别急别急,郎中还在家里。”顾小篱紧忙道。 其余人也赶出来,徐家阿嫂闻言就去寻老翁,岂料原该睡在屋中的老翁不知去向,李溪更加焦急,许三木连忙换了衣衫,就要冲出去寻郎中。 沈慕林慢慢睁开眼,眼中满是茫然,仿佛方才疼到几乎要蜷缩成团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小爹?姑姑……你们怎么都出来了?”沈慕林挣扎着要起身。 李溪差点急出眼泪,拉着他仔仔细细检查:“你……你……你这孩子,若是不舒服,合该早些说,你要急死我。” 沈慕林撑着扯出笑容:“方才吃了酒,有些晕乎。” 李溪拍他一巴掌,到底舍不得下重手,仍不放心。 顾小篱也道:“林哥儿,你心思最是玲珑,自然知晓不可讳疾忌医,瞧瞧郎中,我们也好放心啊。” 沈慕林连忙保证:“明日,明日我便去瞧。” 几人这才稍稍放心,又让许念安将藤椅搬进屋子里,顾小篱拿了冬日才盖的厚被子垫上,又拿了许念归走镖买回家的软枕,硬是看着沈慕林躺下,他们才去睡。 沈慕林裹紧被子,屋内只余下些许烛火,他忽然伸出手,擦过摇曳烛火,他刻意缓了速度,察觉些许刺痛才收手。 沈慕林嗤笑着,当真是泛起糊涂,他身边亲人众多,个个关怀备至,又有翩翩君子作夫婿,便是赚得银钱也货真价实,何必因着一浅显梦境怀疑自身。 他翻过身,又深思起来。 只是梦中情形实在真实,又偏生每次念及便觉出伤痛,正像是阻止他想起什么。 可他胸口并无箭伤,身上也无其他伤处…… 此处虽异常疼痛,可却不似往常一般,只记着疼。 沈慕林摸摸胸口,若真如他所想,便能解释他为何确信苏赟娘子尚在人世。 他不敢再往下想。 既想不得事情,索性放空,沈慕林用被子蒙上脑袋,酝酿睡意,半炷香过去,睡意尚未来临,远在府城的小书生却不知在脑海中冒出多少次。 或是捧书慢念,或是提笔作诗,或是闭目轻诵。 小书生转身入了厨房,洗手做羹、劈柴烧火也颇赏心悦目。 接着便见小书生慢慢转身,将画卷珍而又重收起。 临行前,小书生将一香囊系在他腰间:“照顾好自己。” 沈慕林忽然掀开被子,他方才吹灭了蜡烛,又不想花时间重新点亮,索性捞起香囊趴到窗前,去借些月光。 他轻手轻脚拆开香囊,顾湘竹说香囊中放着的是安神助眠解乏的药材。 沈慕林慢慢拨开最上层,卷成半指宽的小纸条映入眼前,他默了一阵才小心取出,又慢慢展开。 月亮今夜似乎格外得闲,瞧见有闲人寻它,散开云层。 皎洁月光中,沈慕林嘴角泄出一声笑,半分无可奈何,余下全是心尖尖冒出的喜悦。 顾湘竹提笔慢抹,于纸上写着:“月盈得归人,未亏。”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端午节快乐! 第127章 未亏 日升天明。 昨日好一番惊心动魄,今日才觉出家中添了人丁的喜悦。 季雨自是睡不安稳,好在无人打扰,于是几番醒来又睡去,至半晌才彻底清醒。 “林哥可有事?”他撑着便要起身,“郎中怎么讲?” 许念安连忙拿了软枕给他垫在身后,扶着他慢慢坐起来。 沈慕林站在不远处,闻言走近:“瞧过了,只是饮酒不甚,钻了些冷风,缓过便好了。” 季雨无奈几分,转而满目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欣喜。 沈慕林也笑起来:“你可见孩子们了?” 许念安端了热粥,小心翼翼吹凉:“雨哥儿昨夜累坏了,只瞧了两眼,他正要养身体,孩子放在跟前,吵他睡觉,阿娘照顾着呢。” 沈慕林:“虽说如此,你总该让当小爹的看看崽子。” 季雨抬头看许念安,眼中满是期待。 沈慕林接了碗,催促道:“仔细别让孩子见风了。” 季雨喝了些粥,又用了些鸡蛋羹,便摇头不再用。 沈慕林并未催他,家中常常有人,也备着酥软的糕点果子,何时饿了都有东西吃。 他从怀中拿出帕子,其中包裹着两枚系着红绳的平安锁 季雨连忙推拒:“这太过贵重,我不能要。” “又不是给你,你可没道理替我的侄子侄女拒绝,”沈慕林自顾自取出,又道,“再者,小爹可送去庙中沾了香火,特意求了红绳,是要保小娃娃们平安呢,你也不肯接受?” 季雨哪能不应,只好点头。 他坐久了觉出些累意,沈慕林便扶着他躺下。 季雨眨眨眼,视线落在他腰腹处。 沈慕林顺着他目光看去,顿时红了脸:“瞧什么呢。” 季雨不解抬头,见他羞恼,顿时明了,这分明是林哥误会了,可瞧着这反应,莫非是真有了? 他生出些好奇,于是眨着眼去瞧沈慕林。 沈慕林却是想起昨夜瞧见的字条,顾湘竹凭着一句话入了他的梦,弄得他后半夜也不得安眠,醒来只记着指腹处布满薄茧的手,如今忽而忆起顾湘竹掌心陈日伤痕,心疼之余,又想起梦中搭在腰间的触感,忽而生出些别样之感。 季雨戳戳他,小声问道:“林哥,我莫非要当婶婶了?” 沈慕林尚未回神,胡乱应了一声。 季雨连忙往里面挪了挪,小心问道:“几个月了?你坐船回来,身子可还好?” “四岁,”沈慕林愣住,“什么几个月?” 季雨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冲着他肚子小幅度晃晃。 沈慕林哭笑不得,连忙摇头:“想什么呢。” 季雨鼓鼓腮帮子,又生出些疑惑:“哥,你方才说四岁……你和竹子哥……” 沈慕林戳戳他脑门:“我送回家的信你到底仔细瞧了没?” “糖糖?”季雨惊呼。 沈慕林并未多提糖糖身世,只说家中添了人口,小字糖糖,日后得了机会再领回家认亲。 第151章 季雨倒是瞧了信,一家人围在一处看了许久,又算着日期,怎么算怎么对不上日子,本想着问一问,许念安却是拦住他们,说是信中不曾点明,想来是林哥有所顾忌,日后相见再行询问也不迟。 这会儿想起来,才豁然开朗,沈慕林又同他讲明,季雨不住点头。 沈慕林停了会儿,追究起误会由来。 季雨寻回最初的想法:“我是瞧着这荷包络子和那红绳相似,且这面料花纹为福纹之一,阿婆年幼时,太祖母便制了一福衣给她,我前些日子见阿婆拿出来过,应当没记错。” 沈慕林愣了下:“福纹?” 季雨点头:“我瞧着哥系着这个荷包,应当是福袋,阿婆讲要将其供于佛前,之后便可将所求放入袋中,便可保佩戴者顺遂无忧,心愿皆成。” 沈慕林轻手轻脚拿起福袋,他停顿许久,才在心中轻声笑骂:“薄脸皮的小正经。” 如今是弦月,半月得归,恰是月满之时,月不亏、事不亏、人不亏。 许念安和顾小篱抱着两个奶娃娃进来,紧忙关紧门,只余下窗户处有些缝隙,留着通风。 小娃娃均不哭不闹,一个啃着手望着周遭,瞧见季雨便咯咯笑,另一个举着手臂,睡得昏天黑地,这么些人竟也没将她吵醒。 顾小篱碰碰小丫头鼻子:“这闺女性子活泛,瞧着便有趣儿,可取了名字?” 许念安便去看季雨,季雨推推他:“你不提早想了好些个,说着让阿娘他们挑挑,” 许念安抿唇,倒是难得见他不好意思:“男孩小字团团,女孩小字满满。” 顾小篱拍手叫好:“团聚圆满,不错不错。” 谈笑间,院中来了好些人,杨峰先抱着小平安,单蝉提着贺礼,身后是贺柳生夫妻,贺柳生搀着贺香荷,恨不得目光凝在娘子身后,最后是李云香与杨珩,几人凑成团,院子瞬间便站满了人。 沈慕林跟着顾小篱出门,几人将贺礼放下,进屋瞧了瞧季雨和孩子们。 杨峰先先一步退出来:“沈掌柜。” 沈慕林抱了小平安在屋外转悠,小丫头很是康健,趴在沈慕林肩头一声不吭,只转着眼珠子到处瞧,瞧见爹爹出来,才哼唧两声,却也没松开揽着沈慕林脖子的肉乎乎小手。 杨峰先哭笑不得,他家小丫头瞧着乖巧,却是个犟脾气,除却家里人,专挑好看的让人家抱,除了他娘子,谁哄都不肯听。 单蝉等了好一阵没见他抱了小平安进屋,出来寻人,不免笑起来。 “我早便说让你做些打扮,再这般不修边幅,闺女就要不认识你了。” 杨峰先并不邋遢,只是身上衣衫瞧着不知是何时款式,也不知洗了多少次,竟是隐隐泛着白。 单蝉让他抱了孩子进去,团团刚刚睁眼,让小平安再去认认弟弟妹妹。 沈慕林并未一同进去,单婵站在他身侧,沈慕林察觉出她有话要讲,并不着急。 单婵咬咬牙:“林哥儿,我就厚着脸皮问了,你在府城那边可缺打杂之人?” 沈慕林怔了下,露出笑容:“峰先中了?” 单婵眉眼中满是骄傲,也不曾收敛,笑容满面点了头,忽而想起所求之人,又不免焦躁许多。 “不瞒你说,我家往常吃喝多靠着从前的底子,加上峰先平日抄书所得,我偶尔绣些衣衫荷包去卖,也赚不了多少银钱,他想着若是府城开销大,便不去了,可我觉得府学机会得来不易,若能抓住时机还是要去的,只是若……若能一家四口同去,最好,可若是没法子,林哥儿,日后还要你与竹子顾着他些。” 沈慕林轻声道:“我此番回来,便是为着寻人,你若想去,正帮了我大忙呢。” 单婵一愣:“你莫不是宽慰我吧?” 沈慕林笑道:“我方才还要去寻你,问问愿不愿意让阿珩同我去府城?若你们一家人同去,那自然是好。” 单婵压低声音:“你那儿还缺择菜串串儿的人?” 沈慕林卖了个关子,待屋内几人出来,他才缓缓道来。 许念安也听了一耳朵,他转转眼珠子,便在脑海中勾勒出大致构造:“听着倒是新鲜,像是把福安街改成了福安楼。” 沈慕林笑起来:“正是如此。” 他前些日子于府城临近村落走寻,一来收些食材,二来打探消息,后又询问了徐掌舵,得知有些人虽有手艺,但未入商会,摆摊也得不到好地界儿。 沈慕林想起船队中叫阿归的少年,可见如阿归之人并不少见。 他同唐文墨先行商议,以安和县福安街为例,改街为楼,只打尖儿不允住宿,因此如何划分地方便成了重中之重,楼中容纳多少商户,每商户占多少地方,如何收取租银,供货一事如何决断? 沈慕林自生出这主意后便开始计划,他将各种问题罗列下来,一一寻求解决方案。 “楼中规格倒让我犯了愁,”沈慕林轻声叹气,“我原是打算两侧用作摊位,中间为饮食之地,只是这样一来,楼中光线受阻。” 许念安进屋拿了纸张炭笔,徐叔尚未离开,他分了些给师父,两人边听边画。 “留出朝阳一面如何?”许念安将图纸递上。 纸上为“冋”字形结构,却是少了右侧一半的“竖钩”,那处亦可放些桌椅,留待客用。 沈慕林目光落于纸上,虽说推行新商法,但百姓更多是以农养家,偶尔得空摆摊,也是售卖些小玩意儿,以律法规定盈利额为评判标准,仍算农户。 不过若细细算起,商会末等商贩多为如此。 沈慕林算算预留下的摊位,心知此事不可着急,好在他早拿定主意,只待回去定下各项事宜。 “你们愿同我去吗?”他轻声问道。 李云香头一个回答:“林哥儿,你先前走时便说待日后安稳,仍缺人手,便回来接我们,难道不作数了?” 单婵也点头:“你只管说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必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杨峰先看着娘子鼓足劲儿的模样,不免染上笑意,心中也赞成大半。 沈慕林将设想一一讲明,两家皆是一叹,从不曾听说这样做生意的,又瞧着沈慕林,是林哥儿所思所想所做,又分外在理。 贺香荷叹气道:“若非我肚子里这个,我也想跟你去了。” 贺柳生慌张拉住她的手,贺香荷捂住他的嘴:“我就说说,你别一惊一乍的。” 沈慕林笑道:“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是欢迎的。”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28章 饮酒 初步谈拢生意一事,沈慕林心中牵挂散了大半。 众人见季雨昏睡,也不再多留,只待沈慕林定下时间,他们再去就是。 沈慕林又去沈记逛了一圈,肆中宾客不断,有老顾客瞧见他,打趣儿一二,柳晓宏听见动静,擦净手走出来,几欲落下泪,不待沈慕林多说,他先挑了食材做出一份,竟是碗中冒尖, 沈慕林实在推拒不得,只好慢慢品尝。 柳晓宏讲了店中最近盈利,又去拿了账本,沈慕林并未打开,随手放在一旁,又将李云香与杨珩一事讲明。 柳晓宏并不惊讶:“人往高处走,我总不能坏了别人的机缘,沈掌柜,你放心,我前些日子招了些人,香姐儿贺娘子帮着教了许多,如今也都出师,能忙过来。” 沈慕林这才放心,临走前,他将那从未掀开的账本放回原处。 柳晓宏送他出门,沈慕林忽而问他:“柳大哥近日可在家?” “公子去农庄巡查了。”柳晓宏道。 沈慕林敛眸笑了笑:“我家弟弟昨日生产,亏得府上郎中,这才有惊无险,若柳大哥回来,我必得登门感谢。” 柳晓宏蹙眉几分,生出些疑惑,家中是有一位府医,可因着家中有事,半月前已经离去,听闻是父亲生了重病,归期不定。 他近日忙碌,许久不曾回去,不甚清楚:“若是顺利,公子这两日便回来了,沈掌柜,你不必着急,公子知晓你回乡,必会来寻你。” 沈慕林看了看他,他心中清明,只轻轻点了头。 他正要离开,只见一满脸堆笑的衙役走近:“沈掌柜,马大人有请。” 沈慕林猜到是为何事,只是面上不显,又露出些恰到好处的疑惑。 路上,那官差不住打量着他:“大人在如意酒楼等你……顾秀才没一同回来?” 如意酒楼前身便是兴隆饭馆,自黎禾“下落不明”后,这间客栈便渐渐换了主人,无人知晓背后之人是谁,不过这是对外讲的,沈慕林自然清楚。 黎禾将一应事务交给柳沐晟,乐呵呵做起甩手掌柜,跑去府城搅弄池水,瞧着格外肆意。 沈慕林顿顿,经过美食节一事,不知黎风云对黎禾还剩下几分信任。 府城,醉月轩。 第152章 黎禾大咧咧坐在软榻,拎起一壶酒,仰起头饮了大半,酒水顺着唇角流下,淌湿衣衫,他慢吞吞站起,摇摇晃晃走出屋门,趴在二楼栏杆处,盯着刚刚走近楼中之人,忽而扬声笑起,七拐八拐下了楼,一把薅住来人。 “你来这里,你家夫郎知晓吗?”黎禾揽住顾湘竹肩膀,将酒壶塞进他怀中。 顾湘竹身后之人走向前,拍开黎禾不安分的手。 黎禾凝神一看,瞬间酒醒大半,他难得没了调笑模样,结巴道:“你逛花楼还带着……你……” 顾西捂住他嘴,没让他把话说完,他哥俩好一样将黎禾裹入怀中,顺手拿走那撒了大半酒水的银色酒壶,捉鸡崽子一般,半威胁半推搡的拽着黎禾上楼。 “哪间屋子?”顾西粗声粗气道。 黎禾尚在发懵,下意识指路,顾西刻意停顿一二,推着他进了房间。 比起楼上雅间,楼下更热闹几分,不时有人从顾湘竹身侧经过,耳边传来阵阵娇笑。 顾湘竹眼中露出些许烦躁,瞧他这模样,扭着腰肢上前迎客的妈妈换了笑容,她在此经营许久,什么人不曾见过,瞧这书生模样,便可知是满嘴圣贤书,心中却不知装下多少的装模做样者。 此类人最是别扭,分明知晓她这是何处,又无人逼他走进,偏生要装出一幅不情不愿的模样。 “那间房可有人?”顾湘竹道。 花妈妈随着看去,拍手道:“可是赶巧了,正是无人呢,不过此间是天字号……” 顾湘竹抿唇:“有客人要来,稍后引他上来。” 花妈妈嘴上应着,又不免细细打量,怪哉,分明才说了两句话,这书生竟红了耳朵,连眼神也不曾挪开,直愣愣盯着地板,好似她这楼中万千春色,也不如那檀色木板好看。 她边暗暗观察,边引顾湘竹上楼。 关门前,便听那书生道:“你们这儿可有名曰‘踏雪’的酒?” 花妈妈瞬间明了,含笑道:“原来是乐老板的客人,失敬失敬。” 话音刚落,便见顾湘竹拧起眉,花妈妈转身一瞧,满脸堆笑道:“乐老板,您可来了,姑娘们等你好久了,我给你叫去?” 郭长生挑眉看向顾湘竹,瞧见他越发拧紧的眉头,生出些畅快之感。 这家伙实在是小心谨慎,他们几处设陷,不想这人硬是避开,好在亡羊补牢,仍不算晚。 “先送些酒水上来,”郭长生颔首,“再弄些点心。” 花妈妈冲他眨眨眼,笑着转身,过了转角,和身边之人道:“去将雪儿姑娘叫过来,乐老板等着她呢,对了,告诉雪儿,屋内还有一人,也仔细些。” 郭长生朗声笑道:“我当你不肯来了,实在是愧疚,我这几日忙乱,只余下这时辰有空,若非寻不到其他地方,必然不能邀你来此处——沈掌柜可有意见?” 顾湘竹直接道:“不必多言,你为何会有林哥儿的画像?” 郭长生点点桌子,一身着白衣的窈窕女子端着两盏酒走进,外间的门已被关上,她轻轻放下酒壶,取出银杯,缓缓斟满,放到顾湘竹面前。 “不如赏个脸,我同你慢慢讲?”郭长生作势邀请,将酒杯向前推了推。 顾湘竹目光沉沉,落于酒杯上,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郭长生摆摆手,示意雪儿帮他斟满。 顾湘竹再度饮尽,郭长生只淡淡笑着,如此一来一往,便见顾湘竹眼中清明不再,分明是被醉意扰乱了思绪。 郭长生终于开口:“我只不过要你帮忙作诗,你偏要寻得唐文墨手书,以此为号,光邀学子作诗作赋,一县之事变为一州之事,你可真是仁义。” 顾湘竹手中酒杯掉落,他抬起头,硬撑着道:“给我画像。” 郭长生颇觉烦躁,恨不得将整壶酒水给他灌下:“画像、画像、画像,待你功成名就,想要多少美人不可?便要牵挂在一个人身上……可笑,世上哪有真情,瞧你这模样,我竟不知夸你深情,还是替你悲哀。” 顾湘竹大抵是脑中混沌,只撑着眼皮看他。 郭长生大笑起来:“沈慕林若是知晓你来这里,你们的情真意切还能走到哪日?” 顾湘竹忽然站起身,跌跌撞撞要往外面走,郭长生斜依着桌子,颇觉趣味。 待顾湘竹走至门口,只差一步便要打开门,郭长生慢条斯理道:“你不要画像了?” 门忽然被敲响,郭长生蹙起眉,门外之人格外自来熟,不待他招呼,便肆意推开了门,郭长生看清来人,心中一惊。 黎禾怎会在此? 顾西紧随其后,搀扶起不甚清明的顾湘竹。 黎禾大摇大摆走进去,看也不看郭长生,径直朝着桌上酒壶奔去。 “你怎这样贪酒,一人占了两壶,起开起开,我换你一壶。” 他抱起酒壶,踉踉跄跄出门。 郭长生久未回神,许久才问道:“他是何人?” “黎家的亲戚,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 郭长生心中打起鼓来,黎禾去过徐州,也曾同他见过几次,只是他接触顾湘竹一事并非是得了黎非昌之命,若是黎禾说起此事……或许他酒醉尚未看清,必得再试探试探。 郭长生这才静下心,再瞧哪里还有顾湘竹的身影。 不过今夜之事,也算够用,跑便跑了。 隔壁房间,顾湘竹端坐于桌前,拿着冷帕敷脸。 黎禾看他稍稍清醒,随手将盛满酒的玉盏递过去:“再喝点?” 顾湘竹摇摇头,捏了捏额角。 黎禾放下酒盏:“你今日就这样来了?莫非是一颗心随着沈慕林飞走了,连带脑子也一并送了过去?” 顾湘竹轻声道:“他没有画像。” 黎禾一怔:“那你为何要来?” 顾湘竹看着他,只勾唇浅笑几分。 黎禾心中一颤:“你故意让他同我见面?” 顾湘竹道:“我只是不解,他为何想尽办法要将我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 黎禾:“现在看清楚了?” 顾湘竹敛起双眸:“他同黎非昌面和心不和。” 黎禾顿了顿,本欲问顾湘竹为何知晓他住在这里,仔细想想,还是将话吞下,总归得不到什么好回答,何必自讨没趣。 他仍有疑问:“你怎知郭长生没有画像?” 顾湘竹并未作答。 黎禾摆摆手,无奈道:“他这些日子听曲饮酒,旁的便是听人讲城中近日趣事儿,不拘真假,听高兴了便给人赏银,对了,你可知晓异国商人盗取东珠一事?” 顾湘竹自然知晓。 黎禾接着道:“他格外留心此事。” 顾湘竹点头。 “一问换一问啊。”黎禾叫住他。 顾湘竹垂下眼,拨弄桌上玉盏,盏中酒未尽,泛起波来,清浅人影变得模糊。 他低声道:“我有天上月。”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儿童节快乐 第129章 寺庙 如意楼,雅庭。 沈慕被引进房间,屋内只有马大人一人,桌上布满各色佳肴,又有清酒一二。‘ 马大人责怪地看向衙役,沈慕林开口作了解释:“大人有事寻我家竹子?可惜他功课缠身,这几日又要准备学考,并未归乡。” 马大人悻悻笑笑:“那些孩子们已有了去处,年岁大些的男孩有些参军、有些去学了手艺,不足年纪的,有些人家乐意收养,便相看一番,确信对孩子们良善,这才登记后领回家,有些在寺中住久了,不愿出寺的,便留在寺中,由着小方丈照顾,也拨了些银钱,我原不知竟有这么多孩童无家可归,连户籍也不曾有,当真是羞愧,羞愧啊。” 沈慕林心中有了判断,只顺着道:“原是这般,大人可真是做了一件善事。” 马大人看他眼中懵懂,笑容盈盈,似是真不清楚他话中深意。 沈慕林捧着盏清茶,慢条斯理啜饮。 马大人顿顿,又道:“黎兴隆已认罪,按律法砍头便是极其仁慈之举,只是想来他知晓许多,虽于认罪书上画押,并不见得没有遗落,刑期于今秋,最迟可推至明年开春,若日后需要提审,县里自然配合。” 沈慕林笑笑:“大人,为官政绩,县中应当都有记录,您不必担忧。” 马大人这才稍稍放心,听闻新上任的知府,不足一年,便大刀阔斧推行改革。 是以府城中好些有家底的也扛不住。 马顺才越想越发怵,想来那唐大人是个铁面无私的,听闻顾家人回乡探亲,又想起前些日子得来的消息,这才匆匆前来打探。 如今总算稍稍放心。 沈慕林并未留下用膳,只以茶代酒聊表诚意。 次日他起了大早,买了些米面粮油回村,家中久不住人,屋内也不曾留下多少物件儿。 沈慕林站在院中望向屋内,他用脚步丈量距离,每一寸都有他们的身影,恍惚间他似乎回到那个雪夜,竟生出些恍然隔世的感觉,似那刻起他便由梦中清醒,闯入这名为“人间”的尘世中。 第153章 沈慕林轻轻关上院门,朝着李林家走去,他今日归乡是为着那亩种着花椒的土地。 花椒一年只结一次果实,将至五月,花谢后才刚刚结出一簇一簇拥在一起绿色果实,沈慕林一株株瞧去,头一年他并没想得出多少成果,不过这番走过,结出的果子比他想象中更要多些。 沈慕林更添几分感恩,如此成果,可见李林是下足功夫的。 李林不好意思挠挠头,将随身携带的种养手册拿出:“林哥儿,咱这儿土地稍旱些,地里的庄稼吃水多些,我自作主张做了些改动……” 沈慕林接过册子,认真翻看。 “李大哥,我信你,这块地我便交给你了。”沈慕林笑道。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林分明可只管按着册子照看一二,不必这般尽心尽力。 “我觉着你是好人,”李林嘿嘿笑起来,“我家娘子也这样讲,自管了你家的地,我们每个月能多拿些银钱,我娘子吃了这几个月的药,身子已然大好。” 林哥儿每次来,送钱送物,他家不知比往日改善多少,真真儿是好心肠。 沈慕林放下心来,等到八九月份便能得了收成,这一亩地的花椒,应当能用段时间。 李林看向他:“晌午去家中用膳吧,叫上三木叔,我家娘子让我千万将你领回去。” 沈慕林领了心意,并未答应,一来李林家中情况算不上多好,若要去,少不得要拿好米好面招待,不如留着给他们一家人吃,另外他还牵挂着另一件事情,趁着天色尚早,他要去趟河西村。 于是就此作别,沈慕林本欲同许家姑父提一嘴,只是并未寻到人,便在家中留下字条,约定若天色已晚,便在寺中留宿,最迟明日归家,又担心许三木未曾瞧见字条,凭添担忧,便和李林也交代一通。 如此这才前往河西村,他许久未曾归乡,河西村中一众乡亲仍记着他。 虽说沈慕林离开,可乡亲们攒下的干货仍可卖于柳家,有着这份收益,对沈慕林自然亲切,听闻他要上山拜佛,连忙找了辆牛车,谈笑间便把沈慕林拽上车,晃晃悠悠到了半山腰。 “前些日子来了些官差,让我们将这处的杂草荆棘清扫一通,弄出一条方便上下山的路来,”驾车的汉子道,“不过再往上牛车就不成了,路窄,上不去,沈掌柜,我就在这儿等你。” 沈慕林将随身带着的糖块放到车上,轻巧跳下车,挥挥手道:“你且回去吧,我应当要花一段时间。” 驾车人瞧他模样,不像是客套,他想着总归离寺庙算不上多远,又无荒草遮掩,不必担忧野兽出没,便利落答应,待瞧不见沈慕林身影才转头离开。 沈慕林没走多远,便看见烫金色的“寒云寺”牌匾。 黄墙红瓦,瞧不见从前见到的几近破败的寺庙影子。 沈慕林慢慢拍响院门,两位小僧人开了门。 “我找莫归方丈。” 小僧人面面相觑,年纪稍大点的向前一步,念了句“阿弥陀佛”,接着道:“老方丈游学在外,不知何时才归。” 沈慕林默默,露出些可惜的神情,又道:“无想师父可在?” 两位僧人皆露出些异样神情,又匆匆遮掩,竟是要关门。 沈慕林暗道此中怕是有事,他笑笑:“从前得了莫归方丈的恩惠,今日归乡,想来供一盏长明灯,再捐赠些银钱,不知要寻哪位师父?” 小僧人这才缓了缓神色,两人挤在一处小声商议一通,才道:“如今是无谓师兄管事,你且等等,我问问师兄可否方便。” 沈慕林温和笑笑,由着年纪小的小僧去寻人,他故作无聊,转折眼珠子到处瞧。 “小师父,怎么称呼?” 僧人顿顿:“无忧。” 沈慕林指指近处的屋舍:“我上次来听着你们诵经,只觉得身心舒畅,原还想着再来听听,扫扫近日疲惫,竟是来错了时间。” 无忧望向那间屋子,屋中哪儿还有什么蒲团桌椅,全被米面粮油堆满,俨然是间仓库。 他正想岔开话题,便见沈慕林竟走了过去,这小哥儿落步无声,又十分迅捷,无忧尚来不及阻拦,他已到了屋子前,透过门缝往里面瞧。 沈慕林只瞧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听闻莫归方丈善行传遍州县,官府大加赞扬,今日得见,果真是善有善报。” 无忧慢慢松了口气,生怕沈慕林再乱碰乱瞧,干脆引他进了主殿。 沈慕林端端正正跪在佛前,拜了三拜。 他动作娴熟,一举一动满是虔诚,上香慢慢退到一旁,捐了块碎银子,视线落在殿中唯一一盏长明灯上。 无谓身披袈裟,施礼道,“贫僧无谓,谢过施主仁心。” 沈慕林大大方方看他,此人他见过,便是那日领诵之人,比起半年前,无谓身量抽条不少,更长开许多,眉眼间稚气也褪去不少。 “你能做主?”沈慕林打量着他。 怎么瞧怎么像个半大孩子。 莫归去了府城,无想不知去向,也不曾见过无念。 所谓管事者,年岁尚小。 沈慕林留心一番,寺中剩下的竟都是些年岁不大的孩子,可那么多粮食,谁来吃? 他压下心中疑虑,换上副不见成人不商谈的模样。 无谓面容冷峻:“师父离开前,将寺中之事交由我打理,施主若是信任不过,自行离开就是。” 沈慕林抿唇,叹气道:“非我不信,只是长明灯一事,需得小心几分,师父勿怪。” 无谓看他:“长明灯一为祈福,灭心头之火,照破无明,二为消除业障,为亡者引路添福,施主供奉是为哪般?” 沈慕林轻声道:“祈福,家中不平,似有小人作乱,若能保佑家人平安顺遂,我自当再添些功业。” 无谓默然,许久才道:“供灯一事,事关重大,我需准备一番,施主过几日再来吧。” 沈慕林忽而指向殿中唯一一盏长明灯:“若我供奉,便如那盏灯一般吗?需得常常前来参拜?” “那是为亡者供奉,”无谓道,“祈福所用,有所不同,尤其是供奉之物上。” 沈慕林恍然大悟:“小师父同我多讲讲,我也好做足准备。” 无谓将他引入厢房,列了单子,沈慕林便如瞧见新奇事物的孩童,又似知晓自己方才讲话不快,此刻听得十足认真,又不时发问无谓被引得几乎从头到尾讲了一通,待落下话音,只觉口干舌燥,再看屋外,竟隐隐天黑。 沈慕林得逞,佯装无奈,他也不讲话,只看看屋外,又看看无谓,分明是等着无谓开口。 无谓默然几分,天黑不赶客,他无奈叹气:“后院有厢房,只是有些简陋,施主可休息一晚,明日再离开。” 沈慕林自然同意,他干脆告辞,闪身进了厢房。 房中只一桌一椅一床,另有一根蜡烛用来照明。 沈慕林百无赖聊,待小僧人送来饭食,他叫住小僧人:“你几岁了?” 小僧人瞧着尚不足十岁,端碗动作却是十分熟练。 “七岁。”小僧人道。 沈慕林瞧着他头上戒疤,新点不久,应当是刚入佛教不久。 “我从前见过一小僧人,比你还要小些,”沈慕林招呼他坐下,分出些素面给他,“那孩子叫无念,很是有趣,你叫什么?” 小僧人垂下头,沈慕林又将小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多吃些才能长高。” “无妄。”小僧人声音极小。 沈慕林点点头,没再开口,看他吃完,又分了些给他,直到小僧人打了个嗝,他才开始用剩下的半份面。 “可惜今日没见过无想,”沈慕林塞给他一块糖,“甜不?他没口福,给你吃吧。” 无妄抿抿唇,含着糖块不敢动,直到察觉出甜味才安心。 “我要休息了,你快些回去吧,小朋友不睡觉也长不高。” 无妄舔舔唇角:“师父带着他游历去了,你最近都找不到他。” 沈慕林看着他,轻声笑笑,将剩下的糖块递给他。 无妄将糖块包好,小心翼翼塞到怀中。 沈慕林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收敛起神情。 这间寺庙,水深得很。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30章 祸事 许三木从好友家中归来,才知晓沈慕林独身一人去了河西村,他记挂几分,又知晓他是个有本事的,眼瞧着天黑,便是接了人也不能回去。 他昏沉一夜,总归是睡不好,刚瞧见太阳擦过天际线,他将早收拾好的东西扔上牛车,驾车前去临村寻人,只待接了沈慕林直接回县里。 到河西村时天色尚早,并不见几人,只有两三家早起的阿爷阿婆。 许三木从前也帮忙收过菜,乡亲们对他有些印象。 冯家老伯最是熟悉他,听闻前来寻人,也不管其他,进屋叫起孙子,让他去寻昨日驾车那人,又将许三木领进家中,倒了碗水让他解解渴,不多时,便将冒着热气的饭菜端了上来。 第154章 许三木领了好意,吞了两块饼子,喝了一大碗粥。 昨日驾车那人也赶了过来。 冯老伯听了一通:“许是天黑不便下山,索性留宿一晚,自上山的路修缮好后,便多了些香客,有些许是虔诚求佛,住上七八日也是有的。” 许三木谢过一众乡亲好意,打算去山脚下等人,冯老伯用过膳无事,索性同他一块去,好歹还能说说话。 走去山脚下这一遭,便多了四五个人,皆是有些年岁无事可干的上了年纪的人,山脚处树木葱郁,既能遮阳,又有树墩子可坐,待到秋日,还能薅果子吃。 日头攀上山头,人影越发袖珍,仍不见有人从山上下来。 许三木蹙眉深思,打定主意上山寻人,林哥儿自来是说话算数的,既说了今日回家,便不会食言。 冯老伯看他面色不愉,心道兴许出了事,立即叫了两位年轻人,随他一同上山。 许三木担忧更甚,心知若真出事,这两个人也怕是不够用,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匆匆驾车上山,至半山腰牛车不可上行,立即跳下车,撒腿儿奔去寺庙。 开门小僧人自称无忧,他别过头轻声道:“沈施主清晨便已下山。” 许三木心中一咯噔,径直便要闯入其中,无忧年纪尚小,身板也小,自是挡不住一满身肌肉的汉子,这便让他闯了进去,随他而来的年轻人暗道不好,咬咬牙跟着进去。 无谓听见动静,领了些人上前拦人,可惜都是些半大孩子,虽缠人些,却也阻拦不成。 许三木知晓沈慕林不会无缘由前来寺庙,他虽想不透其中关窍,却知晓时间最是耽误不得。 无谓听着无忧结结巴巴汇报,念了句“阿弥陀佛”,叫一众弟子散去,他向前两步:“沈施主今晨早早离去,施主若是不信,随意找寻便是,只是佛家主静修,还望您手脚轻些——无忧,带这位施主去沈施主住下的厢房。” 跟着许三木的村民看着事态渐渐平息,又看这些小僧人模样,心知查不出什么,他慢慢退出寺庙,朝着半山腰跑去,叫留下看车那人先去村中报信,说不得是晨起露重,滑了脚在林中迷路,尽快搜山才是。 “当真会有人来搜山?” 昏暗小洞中,一蓄满络腮胡的异域商人不耐走动。 沈慕林安稳坐在唯一一处干净的石头上,弯下腰不知摆弄什么:“别急,我来前同我家姑父讲过,最晚今日晌午下山寻他,他等不到我自然会来找。” 乌尔坦不屑几分:“他难道不会觉着你有事耽搁,再等半日,我可同你讲,这里空气稀薄,等不到半日,我俩就要憋成紫葡萄了!” 沈慕林掀开眼皮:“你若再走个不停,用不上半日,就没气了。” 乌尔坦不情不愿坐下来,他推推沈慕林:“好歹我救了你,你嘴上能不能饶饶人?中原有句话,和气生财,你同我和气些,此处虽无财,但交个朋友嘛。” 沈慕林看他一眼,向左侧一点点挪开些,分了半块石头给他。 乌尔坦高高兴兴坐下来,他又戳了下沈慕林:“赫尔赤最近好吗?” 沈慕林纠正他:“糖糖很好。” 乌尔坦鼓动腮帮,小声道:“我想见他。” 沈慕林默然无声,好一阵才道:“东珠可好玩?” 乌尔坦目光一凌,手上添了力道,若沈慕林再多说一句,此处也不必再多这个同他分空气的人了。 沈慕林迎面看向他:“放心,我知晓你是被冤枉的。” 乌尔坦眉头越拧越紧,沈慕林忽然转了话茬:“交朋友另谈,此处说不得真可生财。” “生财?”乌尔坦看着周遭,除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瞧不着,似曾有雨水灌入,脚下路也泥泞不堪。 沈慕林慢条斯理站起,乌尔坦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越发好奇,沈慕林张开手:“火折子。” 乌尔坦薄唇抿成一条线,不情不愿从怀中拿出仅剩的一枚:“省着点……” 沈慕林看向他,乌尔坦转口道:“灭了咱也完蛋。” 他呼呼两声,黑漆漆洞穴中,只可见这这些微光。 沈慕林示意他照向地上。 乌尔坦蹲下,顿时蹙眉:“这里怎会有车辙子,可分明周遭无路……” 他没接着说下去,立即照向四周不规则的墙壁,左侧垒起来的石头泥土分明是后天形成的,由着外力所为,这威力……乌尔坦声音发哑:“炸药,山村间怎会有炸药?” 沈慕林摇摇头,乌尔坦蹙起眉:“知道这些又有何用,便是报官也要出去才能做到。” 沈慕林淡淡望着他:“出去便报官?乌尔坦,我不问你为何在这里,我只要你一句话,你的人几时到?你敢只身来此,总该做些标记。” 乌尔坦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心虚,很快遮掩,不觉对眼前这个小哥儿多出些欣赏来。 他敛起眼眸:“你受伤了?” 沈慕林脸色苍白,扶着膝盖站起,他的右腿渗着血,已染红半边衣衫,袖口被撕开,潦草绑在伤口上止血。 他暗道昨夜该留块糖给自己的,念及此,忽生出些疑虑,从何时起,他竟有随身携带糖块以待意外之时救急用的习惯。 乌尔坦虚虚扶住沈慕林胳膊:“你早些说,我早把火折子拿出来了。” 沈慕林抬眸,半开玩笑道:“多些火苗和你抢空气?” 乌尔坦扶着他坐下,又去四方探查,他回忆起方才惊险。 他于林间听到箭划过空气之声。 山野间有打猎者,但动作决计不会这般迅捷,且打猎者多要野兽皮毛换银子,多数以少伤或敲晕为主,便是遇见野狼这般猛兽,也会有所判断,保命是第一位,不至于招招式式皆奔着要命去,而这箭刃声杀气太重,分明是吃人血的。 乌尔坦心中一惊,他这般小心,难不成那些人又追了上来。 他一面暗暗在留给那位的账本上又记下一笔,一面小心翼翼寻声挪动,又暗暗做好标记,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这般大胆,若能拿些证据最好不过。 乌尔坦掩藏于灌木丛中,终于看清那处缠斗。 他眉心高高耸起,被围剿之人竟是他曾见过的沈家小哥儿! 眼见三位蒙面者提刀而上,乌尔坦心中一惊,方要出声,便见沈慕林以矫健之姿下蹲,一记扫堂腿过去,干脆利落拽住将要倒下的大汉,一把推向另一人,接着毫不留恋,朝着林中奔去。 第三人见状连忙追赶,叠在一起的两位也匆匆爬起,跟着追上。 沈慕林朝着宽阔之路狂奔,他方才下山本该走来时路,可他昨夜探寻之际分明听见几道成年者的声音,下山时他刻意留神,佯装迷路,果真有人按耐不住。 既已引出贼人,也不必恋战,沈慕林于心中默记几人特征,身形大致相同,偏高壮些,虎口处有磨得极厚的茧子,非长时间拿武器者不可能留下这样的茧子。 他判断着这几人的来处,应当是专门做替人清理挡路者买卖的,至于是何人教唆,沈慕林冷笑着,如今除却那拿着儿子扛事又丢了码头代理权的黎家,还有何人? 乌尔坦看着步伐迅捷如山野间兔子一般的人,暗叹当初亏得自己并未真真儿招惹沈慕林。 他方要松口气,忽听见箭划过树叶之声,不待反应,人已冲了出去,乌尔坦拔下腰间短刀,将箭刃挡下。 沈慕林只停顿一瞬,竟是一声不吭,接着往前跑。 身后三人已追了上来,顷刻间将乌尔坦围住,三人互相看看彼此,皆从各自眼中瞧见些茫然。 那家主顾只说是小哥儿,不曾提起沈掌柜身边还有个高近九尺的异族人。 “他丢下你跑了,你难道还要保护他?”为首之人扬声道。 乌尔坦虽有些不畅快,但以多欺少之举他就是瞧不上,又不愿承认救了个没良心的,只好清清嗓子,冷哼一声,扬起短刀,虽未启唇,却已表明此事他非管不可了! 三人瞧着骤然提升的劫杀难度,默契十足地叹了口气,提起刀冲了上来。 乌尔坦与三人缠斗在一起,三人似陀螺般一个接着一个不停歇砍击,乌尔坦摸清这几人实力,有些底子,却多是花架子,不过倒是有些野路子,若是与没学几天武艺的人交手,说不定真能得手。 他懒得再玩猫捉耗子的游戏,三人同时跃起,一同砍下,乌尔坦后撤一步,接下一击,那三人一击不成,竟全数后退,乌尔坦正觉疑惑。忽而听闻一前一后两道箭声,接着便听见一声重物坠落之声,乌尔坦尚未回神,一抬头便见去而复返的沈慕林。 沈慕林扶起乌尔坦,那三人见状,发疯一般朝着二人劈下。 乌尔坦推开沈慕林,捡起落在他身侧的长箭,随之飞出,最近之人被击落在地,沈慕林抢过他手中短刀,解决了从另一侧扑过来的人。 只剩下一人。 沈慕林眉心越拧越紧,他跌跌撞撞站起,乌尔坦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从何处又拿出一把长箭,第三人看着倒下的两人,又心知在高处的那人多数也被解决,竟是一头朝着树干撞去,摇摇晃晃倒下。 第155章 沈慕林这才松开长箭,未曾松口气,乌尔坦已将他拉入灌木丛中,接着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本着声音判断,新来者数十人。 沈慕林看向乌尔坦,乌尔坦顿顿,他虽能打,但出现在这处的消息越少人知晓越好。 “前几日下了雨,竟将洞口冲散了,赶紧掩了,别叫人发现。” 另一声音道:“急什么,山林间多的是山下那些村民挖的陷阱,谁会刻意往洞里钻,再说那头也不通,就是进去也没什……” 许是被头头瞪了一眼,这人赶忙闭嘴。 乌尔坦拉着沈慕林,这几人定有事隐瞒,他要悄悄跟上去去看看,刚想开口,却见沈慕林扑了上来。 “娘嘞,这才几天,这些杂草咋长这么高。” 乌尔坦脚下一歪,与扫过草丛的砍刀擦身而过,接着便如石块一般坠入陷阱, 他仰起头来,瞧见一双试图拉他的手,不知为何,沈慕林将要握住他那刻松了手,竟也随之掉下。 乌尔坦看着沈慕林腿上的伤,这才惊觉那时他听见的前后箭声并非两道,而是那人一并掷出两道利箭,沈慕林中了一箭,却帮他躲开了一箭。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31章 自救 昏暗洞穴中,顽强的火苗倔强照出一片空地,乌尔坦借着这随时有可能熄灭的火光,看清沈慕林格外苍白的脸色。 沈慕林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言简意赅道:“那里,有东西。” 乌尔坦走向他指着的角落,果真看见一断成两截的竹梯,他蹲下查看断截面,断面并不规整,像是禁受不住重物,日久天长终于损坏,他捡起来一截,若有所思摸过断面,忽然敛起眼眸,声音也正经起来。 “有人先将竹梯砍出断口,又未全部砍断,之后将有划痕处靠墙放置,这样的竹梯根本无法承重!”乌尔坦几乎捏紧拳头,才没骂出口。 如今能少说句话是句话,节省精力与空气才是最最要紧的事情。 他顺着洞穴角落慢慢探寻,并未找到尸骨。 沈慕林抬眸看他:“有生路。” 乌尔坦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沈慕林或许从一开始就摸清洞中情况,只是因为腿伤,不得不等他行动。 “此处可有绳索?”沈慕林忽而发问,“或是周遭墙壁有痕迹?” 乌尔坦护着火折子,仔细查看一番,他顺着竹梯散落之地瞧去,他们从洞口掉下,那些人甚至并未往洞穴中探头,乌尔坦本欲呼叫,却被沈慕林捂住口鼻,他用足力气,乌尔坦蹙起眉,待回神时,那些人已挪了巨大的石头将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方才并未发问,现下才反应过来此中深意,那些人应当藏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 若听闻此处有人,只怕是还要恨上几分,乌尔坦心神一震,莫非阴差阳错让他摸到探查之事的线索了? 于是越发凝神,他伸出手慢慢摸索,终于在距竹梯跌落处两臂远的地方寻到绳索痕迹,且摸着痕迹不浅,非多次提拉重物不会形成。 空气越发稀薄,火光也愈发微小。 沈慕林叫住他,乌尔坦寻声看去,一两指长的物件儿被抛了过来,他敛起眼眸,抬手接过,熟悉的触感让他眼眸微缩:“你何时拿过来的?” 他那短刀分明没入蒙面人腹部,沈慕林拿回,乌尔坦并不觉得意外,他只是不曾想到沈慕林何时拿到手,竟是连他也不曾发觉。 沈慕林挑眉看他,眼中之意分明写着“不过顺手为之”。 ,乌尔坦揉搓一把心爱之物,更加疑惑,只是就算有短刀又有何用,不等撬起堵路的石块,他们先憋死在这儿。 沈慕林休息一阵,有了力气,他紧了紧绑腿的布条,走到石块堆积处。 乌尔坦举着火折子走过去,便见他从袖口又掏出一把断箭。 乌尔坦:“……” 中原人的袖口真是神奇。 沈慕林摸索片刻,按着箭刃在最松软之地开挖,他不解看向比他宽壮的乌尔坦,虽未开口,乌尔坦仍无师自通读懂了他眼中的谴责之意。 那眼神赤裸裸写着“你怎么好意思不动手”。 乌尔坦摸摸失而复得的心爱短刀,干脆利落亮出刀刃,挨着沈慕林挖起来。 “他们既要销毁此处,那边多半也会炸毁,我们便是费力气,那一侧说不定也是死路。” 沈慕林专心挖土:“嗯。” 乌尔坦:“……嗯?” 沈慕林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下了大雨。” 乌尔坦恍然大悟,前几日安和县突降暴雨,风雨雷电瞧着好生吓人,他因此还在客栈中多歇了几日。 “若大雨将他们做的遮掩冲刷,必然会有雨水落入这里,短短几日,那样大的雨水,此处若无所通之处,必然不可能只剩下这些积水,”乌尔坦得了答案,又生出些疑惑,“他们连毁坏竹梯,杀人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为何不同这次一般,直接拿石头堵上,岂不一劳永逸?” 沈慕林淡声道:“可这里并没有尸首。” 乌尔坦鼻子灵敏,他不曾闻见过腐烂之味,正因此他摸到那断裂的竹梯才更加疑惑。 “他跑出去了?”乌尔坦顿顿。 沈慕林从怀中拿出一条绣着竹叶的软帕,用箭刃抹过软泥,将箭刃上的黑粒抹上帕子,如此两三次,他才收手,连带箭刃也包入帕中。 又毁了顾湘竹一条帕子,沈慕林无奈叹气,回头再赔他一幅画吧。 乌尔坦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直至看见那些黑色颗粒,不由得捏紧了手。 沈慕林撑了把泥墙,才慢慢站稳:“好了,找出口吧。” 乌尔坦没有帕子,干脆撕了衣角,有样学样取了些揣入怀中。 沈慕林知晓事态严重,只是有些事情不说不可,乌尔坦背后之人必是权贵。 从此次再遇,沈慕林便有了些猜想,想归想,却不是事事都要在此拆穿,心知肚明,各退一步,让乌尔坦尤其是背后之人知晓他同他们目标相似且无害即可。 “我会同唐大人写信讲明,请他派人来查。”沈慕林先行开口。 乌尔坦看了他许久,挑眉笑道:“沈掌柜,我从前便听说你心思玲珑,如今瞧着更似林中红狐转世。” 沈慕林抬眸,直视他:“林中不止有狐,更有虎,阁下是狐还是虎?” 乌尔坦大笑起来,他初见沈慕林时一番遮掩,此刻全数暴露,哪里是那说两句便恨不得将祖宗名讳都讲出来的傻大个、铁憨憨,分明是装傻卖乖的一把好手。 沈慕林瞧着他,忽然生出些遇见同类之感,他甩甩头,将这一诡异想法全数清扫出去。 不如快些出去,他家竹子还在瞧月亮呢。 火折子忽明忽暗,两人顺着泥泞之路摸索,。 慕林捡了些草叶,放入小小水流中,草叶浮动,不多时搁浅在一侧,他们便顺着快速往前走,一条被藤蔓遮掩的狭窄小路映入眼中,此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弯腰攀进路中,直至察觉到风声,这才松了口气。 火折子到了末尾,挣扎出些火苗,不多时归于青烟,再也点不亮。 索性此时通了风,两人总算能微微停下些。 沈慕林方才顾着赶路,此刻稍微松下些紧绷的弦,腿上疼痛更添几分,连带脑袋也发起晕来。 乌尔坦察觉出身边之人忽然停下,不由得生出些担忧,箭伤处理不及,少则发热,多则溃烂,他们坠入此处不知多久,方才还踩了泥坑,淌过水坑……、 “我没事,先出去。”沈慕林声音更添几分暗哑,也更加虚弱,似是说出这几个字便花了不少力气。 乌尔坦咬咬牙,扯住沈慕林胳膊:“跟紧我。” 沈慕林笑笑,他扶着墙壁向前走去:“放心,我还能听见风声。” 他摸摸腰间荷包,步伐渐渐稳健。 不知走了多久,才窥见几分日光,两人更添几分希望,向着开口处快步寻去,洞口被杂草灌木遮掩,那洞口也分外狭小,沈慕林通过刚刚好,乌尔坦便要花费些力气。 好不容易从洞穴中挤出,沈慕林却是愣在原地,乌尔坦随他目光看去。 撞钟声传来,此处分明是寒山寺寺后山坡下,只需攀登几时,便能不动声色进入寺中。 乌尔坦哑声:“逃脱之人……会是寺中之人吗?” 沈慕林心中想起一人,他咬住下唇:“或许。” 若真是那人,便能说明通路不通向身下,偏要逆行而上。 沈慕林压下心中疑惑,只断言道:“要杀我者同这偷盗煤矿者并非一家。” 乌尔坦看向他,沈慕林未说明是“误打误撞”,他记下这处疑惑,并未发问。 “你该去瞧瞧郎中,”乌尔坦道,“我送你下山。” 沈慕林摆摆手:“你现在能被几人瞧见?” 乌尔坦:“……” 第156章 最烦和聪明人讲话。 他沉默片刻:“我会再去找你。” 沈慕林挑眉:“欢迎,不过我是商人,殿下最好有些诚意。” 乌尔坦哑声,不由得后退几步。 沈慕林看着他,竖起手指放在唇边晃了一下。 乌尔坦咬牙,他觉得方才要瞧沈慕林可怜欲表达几分同患难后的友善的自己就是吃饱了撑的。 沈慕林达到目的,懒得再逗他,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乌尔坦看着他比在洞穴中还要严重几分的伤势,又生出些自我谴责之意,他纠结一番,好歹是为了救他才受伤,不管不问实在是良心难安。 刚迈出一步,便见一肩膀宽厚的中年男子匆匆跑上前,扶住几近晕倒的沈慕林,更有同行乡亲一涌而上,眼中脸上皆是担忧。 沈慕林朝着许三木笑笑,许三木一眼瞧见他腿上的伤,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两位哥儿扶着沈慕林下了山,牛车就在山脚下,沈慕林被扶上车,冯老伯将他们领进院中,不多时便有人请来了郎中。 用了止血药,又喂了补血丹,再包扎一番,总算情况好些。 “最好再请其他郎中瞧瞧,若是发起热来,可就不好了。” 许三木记在心中,越发想快些赶回家,再请人看看。 一众乡亲等在院外,沈慕林不好意思笑笑:“怪我贪嘴,想去摘些果子,不想崴了脚又跌了下,不打紧,养几日就好。” 眼瞧着时候不早,再不回去便要天黑,沈慕林这才告辞,许三木一言不发,黑着脸驾车。 出了河西村,许三木又沉默许久,直至将入城门,他才开口:“那是箭伤吧。” 作者有话说: 一更,抱歉来晚了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32章 煤炭 李溪早就算着时间,不时便要往院外瞧瞧,不想正对上耷拉着脑袋的沈慕林,又瞧见许三木如木炭般黑透了的脸。 疑惑刚冒出来,不等他沉思,就见沈慕林被纱布裹住的小腿,隐隐渗出血来。 李溪一声惊呼,连忙去扶沈慕林。 许念念听见热闹,撒开小侄女软乎乎的小手,轻手轻脚出了屋,关好门才一蹦三跳跑向院外,嘴上也不得闲:“嫂嫂,你回来啦!” 直至看见沈慕林瘸着的腿,小丫头愣在原地,一时间手脚不知怎么放。 沈慕林朝她笑笑:“不打紧,养几日就好了。” 许念念咬着唇,扶住他另一边,连话都不讲了。 徐家叔嫂已经回家,许念归近几日住在虎叔家,房间自然空下。 他如今也带起新人,不走镖时便教新人练拳耍刀,倒是忙碌些,不过一日三餐尚在家中用。 这两日却不见回来,顾小篱托人问了问,原是季雨生产那日后晌,他临时替虎叔去隔壁县走镖,交代了徒弟,不想小家伙练起武来不知早晚,全忘在脑后。 顾小篱做了饭菜,擦擦手走出来,一瞧便觉得心惊胆战,竟是想起她家安安伤了腿脚那些日子。 她赶忙推开许念归那间空屋子,让沈慕林躺在床上。 许念安被季雨推出看瞧瞧发生了何事,这一瞧便看见沈慕林渗出血的伤口,他倒吸口冷气:“我去请郎中,念念你替我照顾下雨哥儿。” 顾小篱看着沈慕林慢慢躺下,拿了帕子让李溪按着伤口,郎中尚未赶来,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忽而想起到了吃饭时候,总归要先进食一些,便去厨房端了些饭菜。 许三木等在最外侧,被顾小篱一瞪,他识相随着娘子走出屋外。 顾小篱戳他,许三木低下头将脑袋送过去:“是我没顾好林哥儿。” 顾小篱哼了一声:“怎么伤的?” 许三木抿唇:“林哥儿说是被打猎之人不慎弄伤。” 顾小篱皱眉:“你便信了?” 许三木摇头,顾小篱捏捏手指:“报官,县里管不了咱去找知府大人,知府大人管不了就再往上告,我不信没地方说理去,谁人这样狠心,追着要砍人,莫非非要咱们林哥儿一条命才罢休吗?”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发大,许三木扯扯她袖子,顾小篱涌出些泪水。 屋门被猛然打开,李溪急匆匆道:“林哥儿睡过去了,可我摸着好生烫手,小篱,你瞧瞧是不是我摸错了?” 顾小篱三步并两步,一摸差点跳起来:“二牛怎还没请来郎中?” 正说着一眼熟之人不请自来,李溪凝神一看,原是柳家那位医术了得的老翁,身后跟着提着礼物的柳沐晟。 李溪顾不上招呼他,将老翁拉进屋内:“老先生,快瞧瞧我家孩子,他中了箭伤,又发起热来,需要用什么药,您开了方子,我这便去抓药。” 老翁取了剪子,了当解开缠着伤口的布条,看着泛红的伤口,不禁皱眉:“他不要命了?生怕这条命得来容易,污水也敢沾?” 沈慕林似乎难受得紧,眉心高高拧起。 老翁摆摆手:“弄点干净的温水,还要烈酒。” 不多时,李溪便准备好他要的东西,老翁取了帕子,沾着温水将伤口以及周遭擦了两遍,接着换了块帕子,沾上酒水,朝着伤口按下,昏迷中的沈慕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想蜷起右腿。 老翁看着发愣的李溪:“按着他,他这箭伤深,又灌了脏东西,必得经此一遭,否则伤口化脓,日后高热不退,想救也晚了。” 李溪瞧着分外能忍疼的沈慕林昏睡间不住咬唇,心疼不已,却也不敢懈怠,依着老翁之意帮着按住沈慕林的腿,好不容易折腾完,又上了药粉,重新包扎。 老翁给了退热方子,李溪便去熬药。 “莫非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不可?”老翁话中责备之意明显。 沈慕林进了家便懈了劲儿,硬撑这几个时辰,他知晓要闹上一通,直至方才被疼醒,可他尚不清醒,只听见一声模糊的声音,隐隐察觉出些许自责之意。 他眼皮实在发沉,好不容易掀开些,终于看清守在床前的人。 老先生? 老翁冷哼一声:“醒了便起来,喝药养身体,赶紧回你的府城去。” 沈慕林轻声笑笑,尚未睁眼,先开了口,只是声音裹着哑意,又添上几分虚弱:“我与您只见过两次,您怎这样了解我?” 老翁一怔,甩开袖子:“谁不知道有能耐的沈掌柜。” 他落下话音,竟是跃出门外,沈慕林似瞧见敏捷的通灵之人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禁笑出声来。 柳沐晟听闻沈慕林醒来,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停在门口。 沈慕林听见声音寻着声音看去,慢慢坐起:“柳大哥。” 李溪端了药,柳沐晟这才同他一块进去,沈慕林仰头喝下药,朝着李溪笑笑。 李溪瞧着他恢复些许,总算放下心,转身走出房间,给两个人留了些空间。 沈慕林尚未退热,虽还有些昏沉,却也找回些状态,他看向垂着头至今未曾开口的柳沐晟,先一步开口:“黎禾在府城暂且安全,黎风云如今还算信任他。” 柳沐晟沉默许久,才点头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你们万事小心。” 沈慕林笑笑:“我定将话转达给他。” 柳沐晟不再讲话,过了会儿又问:“你这次受伤是否同他们有关?” 沈慕林默声点头。 柳沐晟:“竟如此猖狂!” 沈慕林道:“我在安和县出事,同府城的他们如何牵扯?自然是利大于弊。” 柳沐晟冷哼道:“做生意分析利弊,为着生意谋害人命,什么利弊,分明是百害而无一利,便是暂且有所得,总归有一日要还回去。” 沈慕林瞧着他义正言辞模样,一边欣赏,一边感叹。 若天下之人都如他一般,哪儿还有什么事端? 夜渐渐深,家中总算归于平稳,沈慕林原想着同季雨商议些买卖,不想竟是两人一人一间屋子躺着,分明相隔不远,却都被严加看管,非得养好身子才能出门。 百无聊赖间,沈慕林想着这两日发生之事。 他小心翼翼拆开包有箭刃的帕子,捡起些黑色颗粒轻轻磨砺。 那石块遮挡后的应当是处煤矿,如今百姓多用木炭,此物是由着木材或者木制材料制成,煤炭是因着地质作用天然形成的燃料,相较而言,后者自然烧着更好些。 只是按着律法规定,矿产一应资源应由官府管制,便是私人承担,也应登记在册。 那洞穴中的痕迹,便是曾经开采时留下,煤炭几乎都在地下深处,非人力不可得,便要挖出装车推出,再由着绳索系起装满煤炭的筐,将其拉出洞穴。 开采煤炭后呢? 既有所得,便要有所出,否则如何转换成可用的银子? 另外,乌尔坦来此处多是为探查此事,难道那些人得了消息,这才匆匆炸毁? 可炸药呢?从何而来,此物决计不许私自使用,便是节日烟花,也有所规定,何况是可用来引燃销毁矿中痕迹的剂量? 第157章 而从洞穴中逃出来的人…… 沈慕林披了衣衫,慢慢挪到桌前,他方才要了笔墨,此刻诸多思索写入信中。 次日清晨,沈慕林将三封信件交给李溪。 李溪本欲留下,待他好些一同归乡。 沈慕林握紧他的手:“此事十万火急,小爹务必交给竹子。” 李溪:“待你好些……” 沈慕林摇摇头,他不能走,至少在唐大人未派人来之前,他不能离开。 更何况还有些东西他不曾想清楚。 李溪将信件珍重放好,他们本定下后日启程,如今算来时间越发紧凑,他自知沈慕林不肯离开必然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此更将那些信件放在心上,便是夜间睡眠也不肯松开手。 李溪这一走,杨家四口人也随着去了,杨峰要入府学,自然要早些去做准备。 沈慕林身子好些,被许家人好好守着,这才出门送了李溪一程,望着渐渐远去的船舶影子,沈慕林心中生出些异样之感,他下意识摸摸福袋,扯着嘴角笑了笑。 月盈不见归人,人亦亏。 顾湘竹得了三封书信,信中多是交待的各项事宜,沈慕林叹了口气,为何他不多写些,好歹显得没这般不近人情。 他回了家中,在床上躺了半日,用过午膳,又全须全尾恢复过来。 沈慕林去寻了季雨,早该同他商议的,不知不觉推后这几日。 季雨如今也下床走走,两人坐在桌前,先被顾小篱一人灌了一副汤药,不多时又送来药膳吃食,连屋门开动间也不见有风流动。 沈慕林捏捏季雨总算养出来的软乎乎的脸颊肉,好一会儿才开始商议正事。 季雨被他揉搓,只眯着眼笑,看沈慕林坐好,也收敛神情。 沈慕林启唇:“你可愿意代理百味酱?” 季雨一怔,竟是紧张起来,那百位酱近日十分流行,可惜有数量,并非人人可得。 “如此大事,我怎能行?”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33章 合约 “怎不能行?”沈慕林声音平淡,他并未用长篇大论去说服季雨,只用一双满是信任的眼安安静静看着他。 季雨没来由生出些自信:“我该忙不过来了。” 沈慕林知晓他这是同意的意思,先拿出合约放到桌上,并不急着翻开:“只是代理,往后有人会按时送货,只需将酱料放于家中,登记好买卖盈利便可。” 季雨思索着,这样倒不算麻烦,往常制成豆腐亦是如此,除却大户人家需得送货,其余多为散卖,便是要做好银钱来往,也好日后计算收益,此番算下来便如豆皮腐竹一类,多一样东西罢了。 不过若是接手百味酱,最好还是另开一账簿。 沈慕林这才翻开合约,季雨低头一看,一双圆眼又瞪大几分,说话也结巴起来。 “这这……知府……哥……我替官老爷卖……卖东西啊?” 沈慕林看着他惊恐的模样,忍不住染上笑意:“是合作。” 季雨抿抿唇:“那这收益……” 沈慕林指着合约中的两行字:“你拿到的是代理权,供货由那边提供,只管售卖,无需进货,更不用说进货所需银钱。” 季雨若有所思点点头:“就是放在我这里寄卖。” 沈慕林揉了把他的脑袋:“聪明,所取得盈利三七分。” 季雨仍有些不安,这相当于是天上掉下了馅饼,白花花的银子追着他跑,那样新奇又美味的酱料,哪怕是限制供货量,抛出原料运输的银子,盈利也不会少,岂不等同于白送他三分利? 沈慕林笑起来,安和县算是并州大县之一,若只靠着船只停泊那些时间售卖,并非长远之计,必得有固定售卖点,这便是他找季雨的原因。 代理往往可分两种模式,一为加盟,便是收取加盟费用,将方子与名号给了代理之人,日后派人不定时巡查,避免代理者私自定价或是偷工减料;再者便是这样,直接与代理者合作,按着约定市场价格兜售,盈利双方分利。 两个方法并无太多优劣之分,若要避免方子被人窃取或是拿着阴阳账本诓骗人,最好的法子是选心思纯良者合作。 既要将百味酱推行,非沈慕林一人可行,必要找人共同售卖,他同唐文墨商议,便是知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但开始必须走稳,因此也未多选,只将冀州代理之事交给了苏安然,并州下县之事先由季雨负责,慢慢往周遭县延展。 沈慕林看着懵懂的季雨:“此事并不算好干,小雨,身怀珍宝者总要招人嫉恨,想拿下百味酱的人许多,我只给你这合约,如何让大家在你这里买货还要你仔细考虑,且难免有人打听、有人嫉恨……你仔细考虑,若是考虑清楚,决心要做,再按手印便好。” 季雨攥攥拳头:“不用考虑了,我做,哥,你放心,我也不是好揉搓的,谁若想占我的便宜,我便拿着扫把将他赶出去,从此连豆腐都不卖给他们!” 沈慕林大笑起来:“成,打坏了扫把哥给你买新的。”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沈慕林逗了逗两位小朋友,团团满满睡觉相反,一个白日叫不醒,夜晚睁眼乱飘,一个白日咯咯笑,晚上呼呼睡,不过倒是很少哭闹,是喜欢自娱自乐的两个乖宝宝。 沈慕林捏捏左边小丫头的肉爪,又戳戳右边小小子的脸蛋,只觉得心就要化了,便想起家中那鬼精灵一般又乖又有好些主意的糖糖,不知小家伙怎么样了,他算算年岁,倒也能开蒙识字了。 只是不知乌尔坦那边如何,若他忙完手中之事,要将糖糖接回去…… 沈慕林晃晃脑袋,不想思考问题的答案,季雨守着两个小娃娃睡了过去,沈慕林将从府城带来的镯子压到他枕头下,给一家三口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屋。 刚走到院里,便对上扒在墙头上的一双鹰鹫般的眼,只是眼中满是人畜无害的纯真,生生冲散了凌厉眼型。 沈慕林看向周围,姑姑姑父在屋子里,念念跑去找香姐儿玩,许念安也去做工了。 他回了屋,乌尔坦翻身而入,毫不费力闪人入了房间。 “你不守着矿洞,来找我做什么?” 好歹同患难一回,纵然沈慕林现下瞧着这抢糖糖的“预备嫌疑人”颇不顺眼,还是给他倒了些白水。 乌尔坦不挑,相较那些门道诸多的茶水,还是烈酒更对他胃口,不过当下没有酒,清水也能将就,他刚刚饮尽,便见沈慕林手心朝上朝他伸出手来。 乌尔坦顿顿,忽而记起上次分开前沈慕林讲过的话。 “殿下可要带着诚意来。” 他带个屁的诚意,瞧瞧这家伙是不是活着已经仁至义尽了。 沈慕林不等他开口,便先将想要的“诚意”说了出来。 乌尔坦挑眉看他:“琉璃?呵,你这商人胆子可真大。” 沈慕林把玩着茶盏,慢条斯理道:“我不做生意,是私人请求。” 乌尔坦蹙眉:“那玉壶你拿走了?” 沈慕林颇有几分不悦,乌尔坦便知晓他的意思,若沈慕林拿走玉壶,何必今日还同他讨要。 “我真不知你是不是存心的,”沈慕林忍了半晌,终没忍住,“你放心那么点的孩子在外州游荡,明明有金银却不将他送去良善者家中寄住,如今他同我们生活,你偏偏又冒出来,还给那劳什子玉壶,若我贪图珠宝珍藏,你又如何?” 乌尔坦:“贪图便贪图,想要银子自然会对赫尔赤好。” 沈慕林望着他:“若只你来时我表现几分好意呢?” 乌尔坦眨了眨眼,愣在原地,似从未想到还可以这般行事,他沉默好一阵才道:“不是我丢下他,是他自己跑掉的,我以为他还在船中睡觉……” 沈慕林:“……他自己……” 乌尔坦垂着头:“我同他相处满打满算不足一年。” 沈慕林没再讲话,乌尔坦抬起头,目光中有一丝谴责:“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沈慕林摇头:“若你想和人倾诉,我可以听。” 他停顿了下,看向窗外:“我家人快要来了。” 乌尔坦:“……什么?” 沈慕林:“我该喝药了。” 乌尔坦难得沉默一下,语速飞快道:“我的人盯了几日寺庙,夜间总有人出入,身形很像是那日堵洞口的几个人,不过还瞧见一个和尚模样的乞丐,尾随着那些人,他们没打草惊蛇,那小和尚这几日在你家周围转悠,不知是不是知晓掉下洞穴的人就是我们。” 沈慕林看他:“你要我替你探查?” 乌尔坦点头,又道:“我之前从未和僧人打过交道,那和尚应是冲你而来,我这边的情报可同你做交换。” 沈慕林挑起眉:“交换?你不好出面,倒是信任唐大人,告诉我也是为了借我之口让唐大人知晓吧。” 第158章 乌尔坦被戳破,敛眸沉默。 沈慕林提议:“既是交换,那还是有些诚意更好。” 乌尔坦皱眉:“你要如何?” 沈慕林将折叠好的字条抛给他,乌尔坦尚来不及拆开,便听见院中传来脚步声,他攥紧字条,哪里还想不清楚,这小哥儿分明早就知道他来此寻他是为何事,一开始扯东扯西也是为了耗时间,偏要将利益交换压缩在急促中,弄得他没法讨价还价。 当真狡猾! 乌尔坦跳出后窗。 沈慕林靠着窗户,眉眼弯弯:“带着琉璃来哦。” 翻墙而出的乌尔坦险些脚滑,他恶狠狠回头瞪了一眼,只看见关严实的窗。 中原的商人脸皮也格外厚! 顾小篱敲了敲门,走入屋子,沈慕林端了汤药一饮而尽,接着便被姑姑塞了蜜糖。 沈慕林冲着顾小篱笑笑。 院内传来一阵喜悦的笑,不用细听便知晓是万般情绪来去匆匆的许念念。 “大哥!”许念念冲到院子里,一跃而起扑到风尘仆仆归家的许念归身上。 顾小篱眼眶一红,赶忙跑出屋,拽着许念归好一番查看,没瞧见伤,又扬起手拍了他几下,半嗔怒半责怪道:“镖局离了你没人了是吧,家里这样大的事,你偏偏不在家,你大大都走了,你才回来!” 许念归摸摸脑袋:“阿娘,我错了。” 顾小篱哼一声:“虎大哥怎么了?” 许念归:“师父舅父伤了腿脚,家中又无孩儿,他得了消息就赶了过去。” 顾小篱点点头:“那是该帮忙,你记着去瞧瞧人家。” 许念归记下:“二牛当爹了?” 顾小篱喜悦跃上眉梢:“你赶紧洗洗手换身干净衣服,瞧瞧你侄子侄女去。” 许念归刚要走,又被顾小篱扯住:“我去给你收拾衣裳,你这几日去二牛工坊那儿住,有收拾好的现成地方。” 沈慕林根本插不进话,只好同许念念一块站在屋檐下。 顾小篱自来风风火火,做起事亦是如此。 许念念凑到大哥身边:“嫂嫂前两日受伤了,他和二嫂都是咱家的重要保护对象。” 许念归:“怎受伤了?” 许念念摇摇头,耸肩道:“嫂嫂说是被打猎者误伤的。” 他俩旁若无人地咬耳朵,却不见收敛音量,沈慕林听得一清二楚,他好整以暇瞧着两兄妹,直至许念归哄走许念念,才朝着许念归打了招呼。 许念归走到沈慕林身边,压低声音。 “你和竹子哥让我寻的人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明天就要高考啦,预祝小天使们考的全会,蒙的全对,顺顺利利度过未来三天,所想所愿皆可实现!你们超棒的,加油!!! 第134章 巧合 顾小篱先拿了两件衣裳,推着许念归去她卧房换衣裳,许念归只好先止了话头,等他出来,沈慕林和顾小篱一人抱了一个娃娃在正屋等他。 “雨哥儿还睡着,就别打扰他了。”顾小篱头也不抬,拿着小铃铛逗满满。 小姑娘眼睛轮廓格外随季雨,又随了许念安那股子灵光,望着小铃铛咕噜噜转了一阵子,便盯上了屋中唯一一个她不曾见过的人,懵懂看了一阵,又咧开嘴笑起来。 许念归何曾见过这样软乎的小娃娃,手脚皆没了着落,瞧瞧这边咯咯笑的满满,又看看那边掀开眼皮又睡去的团团,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 几人逗了会儿团团满满,许念安也回了家,洗净手脸才去抱两个孩子,他眉间皆是喜意,竟是想一手端起一个,被顾小篱拍开手,又被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放开一个。 顾小篱哪能不知道自家小子的心思,她自然不愿阻拦人家小家庭团聚,跟着将另一个崽崽送进屋,眼瞧着一家四口团聚,边笑着边退了出去。 季雨睡了一下午,只觉得神清气爽。 许念安进去时便看见他靠着软枕盯着手中的东西发呆。 好不容易等阿娘出去,他忍不住上前亲了亲季雨,季雨揉了下他的头发,将他推开,许念安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镯子,一样的银制品,另有一圈雕花暗纹。 许念安看着季雨眼中疑惑,叹了口气:“嫂嫂一向周全。” 季雨抬眸:“哥给我的?为什么?” 许念安揽住他,让他去看两个孩子,季雨蹙着眉,恍然明了,这镯子同那平安锁是一样的贺礼。 “太贵重了……”季雨喃喃道。 许念安笑起来:“嫂嫂偷偷给你,就是不愿听你推让。” 季雨鼓鼓腮帮,被许念安咬了一口,弄得他顾不上再想镯子之事:“闺女还醒着呢。” 许念安笑了几声,将今日做工闲暇时做的小玩意儿拿出来。 季雨摆弄着风车,随意呼了两口气,风车叶子慢吞吞转起来,他又将合约之事讲明,许念安知晓他心中有成算,不过近日不便出门,由着他交代,他先随之准备。 他们这边小家团聚,正堂许念归还望着被小娃娃攥过的手发呆。 沈慕林急也不在这一时,索性撑着下巴一边同许念念划拳,边等着许念归回神。 好一会儿许家大哥才从当大伯的喜悦中清醒,清清嗓子,又借口准备了礼物让许念念去拿,待小丫头兴冲冲离开,许念归占了她的位置。 沈慕林也收敛神情,露出些严肃。 许念归低声道:“我此次去安兴县,有人曾在青州经历水患,侥幸捡了一条命归家,他曾见过画像上的女子,不过当时一心逃命,只匆匆几眼。” 沈慕林蹙起眉,不过几眼,又过了这些时日,便能记得这样清楚? 许念归接着道:“他确信并未记错,当时虽混乱无比,可依着他的话,便是谁见了那样好的一双样貌也不会忘记,我细细问了,苏娘子当时同一受了伤的小哥儿作伴。” 沈慕林一惊,脱口便问:“那小哥儿伤在何处?” 许念归察觉到他的急切,蹙眉思索:“胸口,怕是伤了心肺,那小哥儿还咳了血,隔了两三日上面施粥,大家去排队,有个男子来寻那女娘,应当是他相公,还有好几波人寻那儿小哥儿,好像还有官府的人,也不知找没找到,不过瞧那小哥儿的样子,若真是胸口受了伤,这两三日耽搁下来,怕是难活。 “那位小哥儿……可知来历?” 顾湘竹轻抚手中信件,他曾贪心不知足,邀来了圆月,还盼着人归,如今一颗心只剩下盼远方之人康健平安。 他将那三封信翻来覆去看过,一封一封全是沈慕林不肯放心的嘱托,只在信件末尾没头没尾写了“月缺人满,盼君无忧。” 忧愁,忧思,忧念…… 沈慕林知晓瞒不住他自己受伤一事,便要他勿要担心牵挂,少些忧虑。 顾湘竹望着天边玉盘,他站在窗前,将那藏起的匣子取出,匣子被慢慢掀开,放在最上方的是卷起来的画卷。 曾经于纸张上随意作画的沈慕林,捧着画轴却忘了如何下笔。 顾湘竹自觉充当沈慕林观摩的对象,他不偏不倚坐在书桌正前方,正经不输于学堂之上。 沈慕林抬头,便见顾湘竹挪开目视前方的眼,那紧抿的唇将他的紧张暴露无遗,沈慕林忽觉紧巴巴的心脏忽然轻松许多,再瞧顾湘竹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原是那抓心挠肝的情绪转到了顾湘竹身上。 沈慕林坏主意生出,偏不要提醒小书生可以随便挪动。 顾湘竹看着低头作画的人。 沈慕林已洗漱完,天暖和些,他懒得再囫囵个穿戴整齐,便在中衣外披了件淡青色外衫,是顾湘竹收入屋中还未叠起的衣衫。 他随意将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挽起,绑了个松松的发髻,随意搭在脑后,几缕青丝不甚乖巧,飘飘然顺着下颌线落下。 顾湘竹不知何时回神,沈慕林已丢了画笔,走去净手。 月夜中,顾湘竹将画卷慢慢展开,幽静竹林中有两人携手相握。 他轻手轻脚摸上白衣之人面庞,画中之人并无点缀五官,顾湘竹却看见那明媚如日光的笑容。 繁星伴入眠,却有一人独饮清茶。 顾湘竹摸着信,点燃蜡烛,他看了看床榻处,糖糖睡得正香,又拿了罩子掩盖下烛火,便坐于书桌,将那独一句的安慰慢慢拓于白纸上,日升月落,他的匣子中多了一张模仿来的信。 顾湘竹思索片刻,取出那件淡绿色长衫,先去书院请了假,又拿着信去了官府。 安和县许家,沈慕林回了房间,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手指没节奏的晃着。 那人不知那位哥儿叫什么,沈慕林理解,捡回命的人哪有心思八卦他人的命数。 他点点胸口,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门被敲响,沈慕林站起身。 许念安得了回应,探出头。 第159章 沈慕林看向他:“怎么了?” 许念安将画纸递给他:“我按你之前讲的,将楼中结构画了出来,嫂嫂,若有改的,你只管讲。” 沈慕林有想法,却只能潦草画出些大概,需得多方沟通,可许念安却将他心中想法大部分描绘出来。 虽是草图,也并不精致,但沈慕林知晓这就是他想要的。 依他想法,二楼设试用大厅,主卖胭脂水粉与发簪首饰,虽是些小商贩,售卖之物也并非华丽奢华的物件儿,可既要引人来,便要有所不同。 试用之处不用占据多少地方,两摊位间可设立一处,也便于摊主看顾售卖。 至于一层,隔间中为开灶大户,可原先为着采光留出来的地方,也可招些诸如“糖葫芦”“甜糕”之类的物品,便是不用开火也能做成的东西,主打一应俱全。 且无需更改原有设计,便是顾湘竹按着他送去的草图安排人手,待他回去再行修缮,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沈慕林将草图上上下下看了许多遍,心中赞叹不已。 许念安看他神情,知晓自己帮上了忙。 沈慕林竖起拇指:“二牛,多谢,这可帮了我大忙。” 许念安笑笑:“是我要谢谢嫂嫂,我和雨哥儿得嫂嫂帮助许多。” 沈慕林不甚在意:“你们相互倾心,互相扶持,有我什么事儿。” 他捧着草图看个不停,许念安何时离开也不曾发觉,他仔仔细细收好草图,换了衣衫出门。 沈慕林去了趟沈记,接着去柳家茶坊,再去如意楼,晃了一大圈,将城中药铺、成衣店、首饰店逛了个遍,就连当铺也没落下。 入了归家巷口,他偏不走近路,弯弯绕绕转了一圈,停在深巷转角处。 沈慕林叹了口气:“你可真能跟啊,无想师父。” 巷中寂静无声,只有几片叶子吹过。 沈慕林靠在墙上,拆开一包瓜果红枣,专挑不用去核的往嘴里抛。 他这模样,分明是信誓旦旦。 不知过了多久,一浑身裹满泥尘,头上裹着披巾的人走了出来。 “你如何发现我的?” 无想眼神比从前混沌几分。 沈慕林看着他:“洞穴上的遮掩是你破坏掉的吧。” 无想到底年岁小些,虽很快收敛了被戳破的惊讶,还是被沈慕林捕捉到了。 “我原以为你跟莫归去了府城,后又猜测你被他们杀害,看来我只猜对一半,小师父,你不光逃出来了,还想将他们全数戳穿。” 无想冷哼道:“道貌岸然之徒,我如何不能戳穿?” 沈慕林笑笑:“你有顾忌。” 无想忽而跃起,一掌劈向沈慕林,沈慕林腿伤尚未痊愈,今日逛这一圈,本就费了不少精力,此刻竟有些躲不开。 既躲不开,索性不躲。 沈慕林一手提着油纸包,一手抬起,生生擒住要下落的那只手。 “商量一下,别浪费粮食。” 无想闻言一顿,沈慕林唇角上扬,向后一折,两人位置颠倒,无想到底是半大少年,被沈慕林按在墙上。 “武僧啊,小师父。” 沈慕林道。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再次祝福小天使们高考顺利,得偿所愿!!! 第135章 相见 沈慕林慢悠悠松开手:“你打不过我。” 无想攥着手站在不远处恶狠狠盯着他:“你们为何要帮他?” 沈慕林反应两秒才想明白他说得是什么,不禁失笑,他将提了一路的点心丢进无想怀中,指了指尚未好全的腿:“我若是他帮手,你又怎能在那处瞧见我?” 无想愣了下:“你知晓是我?” 沈慕林歪歪头:“原本只是猜测,现下确认了。” 如此说来,无想跟他的时间已久,若已认定他是歹人,怕是连那唯一的出口也堵死了。 “你故意叫人发现那处矿洞的?”沈慕林道。 无想哼了一声,却是不应。 沈慕林便也不问,只轻声道:“无念小师父近来可好?” 无想敛起眼,他身上衣裳沾满泥泞,怕是自从矿中死里逃生后便没了去处,上衣短了半截,堪堪盖住下裳,那少了的半截便被他用来遮掩好明显的光秃秃脑袋。 因着刚才那一番打斗,衣衫乱了许多,隐隐可见凸起青筋。 沈慕林望着他,似方才由着他人发问一般,半分不见着急。 无想声音发紧:“我要同你一起去府城。” 沈慕林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慢悠悠道:“至少七八日你可等得?” 无想不假思索点头,沈慕林抬头扯了扯那格外不规整的“头巾”,将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全塞给他,无想不解看着沈慕林。 沈慕林潇洒挥手:“小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既要跟我走,总该知晓我因何带上你,若无法保证,拿了这些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停了脚步,转身拿了最上面的药包,和善笑笑:“这个不是给你的。” 无想两手托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最下面的是从成衣铺子买的新衣,剩下的油纸中包着的有糕点果子,亦有馒头饼子,皆是他看着沈慕林一家店一家店买来的。 竟是从一开始就是要给他的。 无想只觉得双手上的重量似有万钧重,他纵然不同沈慕林去作证,沈施主也愿意向他伸出援助之手,虽说只是吃食衣物,可这却是他如今最需要的东西…… “无想。”沈慕林叫住他,从腰间解下葫芦,“放心,是水,不是酒,不破戒。” 无想自然腾不出手来,沈慕林顿顿,将葫芦系在他腰间,接着退后两步,看着无想腰间打得漂亮的蝴蝶结,欣赏地点点头,转头回家。 季阿婆这几日躺着床上,只季雨生产那日挣扎起来去看了看两辈亲人,接着又昏沉过去。 那老翁用了药,这两日才见转好,只是关节处沾了湿气,久久淤堵。 沈慕林知晓花椒水泡脚有助于排湿,又去寻了老翁,讨了药方,先抓了七日药,若有疗效接着用便是。 生火煮水,添药包,七八日后倒真稍稍缓解些,老太太眉间郁气也散了许多。 季雨恢复尚可,生产之人并非越躺越好,需得添些走动,慢慢锻炼。 他无事便抱着娃娃来瞧阿婆,加上顾小篱乐乐呵呵讲一通近日趣事儿,满屋届时四世同堂的乐趣。 沈慕林除却出门见乌尔坦,便是依在院中藤椅上,或捧盏清茶,或捏块点心,亦或是把弄树叶,瞧着实在悠闲自在。 家中人员进出,有邻近闲人同顾小篱讲话。 “你家这门亲戚真够懒散,也不知搭把手。” 顾小篱当即瞪回去,冷哼道:“林哥儿自来了我们顾家,日日忙碌,好不容易得了闲,就是不说他腿上还有伤,歇几日又何妨,我还没说话呢,你倒念叨上了,不晓得的还以为吃了你家的米面呢。” 那人被噎住,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顾小篱懒得再同他讲话,转头回了家,天大的笑话,在她跟前说她家人的不是,分明满脑门写着找呲。 沈慕林又歇了两日,时不时同季雨说说话,帮他出些做生意的主意,以点拨为主。 季雨聪慧,又有诸多经验,便能举一反三,沈慕林这先生当的,好生过瘾。 不出三日,季雨出师,沈慕林得了唐大人邀约的消息,竟是他亲自来此查访。 约定于如意楼相见,沈慕林早早赴约。 唐文墨一身束腰长衣,显露出劲瘦腰肢,瞧着便干脆利落,倒是那小少年,穿着富丽堂皇,一袭墨色黑发束成马尾,加上那张冷脸,似是谁家闹别扭离家出走的小公子。 沈慕林进了屋关上门。 “坐,”唐文墨指指对面空位,“你今日倒是客气,难道是这些日子不见,跑哪里修行礼节了?” 沈慕林笑笑:“有正事同您汇报,总该严肃点。” 唐文墨收敛揶揄神情:“你仔仔细细讲来,不许少一丝一毫。” 沈慕林便从头讲来,事情竟可以追溯至去年年后。 唐文墨细细算来,原是圣上清理吏部兵部,收回兵权那些日子。 “只怕不仅仅是为了钱财,”唐文墨淡声道,“寒山寺……据说是行善事之寺,使得诸多孤苦幼儿有了栖息之所,既如此,本官便走一趟,我倒要瞧瞧,那些有了户籍的孩子们去向何方。” 沈慕林并未说被黎家追杀与遇见乌尔坦之事。 唐文墨盯他一阵:“沈慕林,我知晓你有所隐瞒,我暂且不问你,有些事情并非是你能担得起,下次见面,便让你身后的跟屁虫露个面,好歹当了父亲,莫要鬼鬼祟祟。” 他这话说得并不遮掩,连声量也提高许多。 沈慕林不惧点头:“我会好好转达。” 第160章 唐文墨似想到什么好玩的,笑了笑,挥挥手道:“听闻你受了伤,可有养好?” 沈慕林一怔:“多谢大人,好全了。” 唐文墨拍拍身侧的小少年:“走了,改日再带你吃好的。” 小少年望了眼桌上的熏鸡,点头站起,径直朝屋外走去,被唐文墨揪住领口,他不解回头唐文墨却未看他,正对着沈慕林笑,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揶揄:“林哥儿,多吃些,近日瘦了些。” 他说罢,也不管沈慕林如何反应,揪着小少年扬长而去。 唐文墨刚刚下楼,乌尔坦便溜了进来,他坐定也不管杯子是否有人用过,倒了杯酒便仰头灌下,尤嫌不足,干脆举着酒壶饮下半壶,这才心满意足。 “你不曾暴露我吧?”乌尔坦眨眨眼。 沈慕林慢条斯理饮茶:“我并未提及你。” 乌尔坦松了口气,刚刚放心,便听见沈慕林轻声道:“不过唐大人要见你。” 乌尔坦捏筷子的手一顿:“你不说没暴露我吗?” 沈慕林掀开眼皮,露出些嫌弃来:“你跟踪的技术太差劲了。” 乌尔坦:“……” 他前几日抓了跟踪沈慕林的无想,今日便被唐文墨揪住,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乌尔坦想也不想,火速搂了几筷子菜,又将剩下的酒水全数饮尽:“寒山寺一事唐大人接手,便与我无关,你我不必再见面,走了,别拦我。” 沈慕林蹙眉,先踹了凳子堵住门,接着在乌尔坦惊愕目光中张开手:“我要的两样东西,你一样不给我,便要散伙?” 乌尔坦沉默一阵,从怀中拿出一匣子,丢到沈慕林怀中。 沈慕林接过,并不急着打开,转而讨要另一东西。 乌尔坦叹气道:“打探消息自然要慢上许多,我给不了你,你若能等,我日后托人给你送来,否则今日你便是同我打上一通,也拿不出来。” 沈慕林得了承诺,目的达成,他站起身抬手道:“殿下请。” 乌尔坦:“……” 挪开凳子,打开门,瞪一眼沈慕林,沈慕林朝他粲然一笑,乌尔坦愤愤离去。 沈慕林摸摸那做工精良的小盒子,刚想离开,隔壁房间走出一人,他余光瞥见,当即愣在原地,只觉脑中空茫,他尚未饮酒,怎能出了幻觉? 入梦之人站在离他几步远之处,朝他笑着。 沈慕林尚未回神,顾湘竹已走到他面前,拿了匣子,牵起他的手。 直至出了如意楼的门,沈慕林才开口:“你怎来了?” 顾湘竹掌心一松,他垂下手:“修缮事宜有爹看顾,我出行前已初具轮廓;杨峰先一家人于梁庭瑜处租了处两厢房的小院,暂且忙着修缮酒楼;糖糖近日跟着小爹,他很乖;上次考学后分班,我在甲班,已告了假,同夫子拿了些功课。” 沈慕林望着顾湘竹,那一字一句说得皆是一应安排具以周全,让他放心。 沈慕林本可在此处停止,他今日却不想停下,偏要逼着这千里迢迢赶来之人说出些奔波数日的理由。 “我问你,你因何而来?”沈慕林轻声道。 顾湘竹目视前方,似并未听见,沈慕林等了半晌,心想到底问不出什么。 他在心中给那棵直挺挺又笨拙的青竹盖了闷葫芦的戳,正想换了话题,便听见顾湘竹小声问他:“腿伤,可还疼?” 沈慕林一怔,眉眼间染了笑意。 养了这些日子,只余下些伤疤,早就不疼了。 “原是为了我这伤处来啊,”沈慕林边走边笑着,“小书生,你何时转去学医了?难不成行路七八日,专程送药而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36章 独占 沈慕林一人出门,又携一人归来。 顾小篱看清来人,顿觉心花怒放,此次得见亲人一次,不知何年可再相聚,她自是想念大哥与好不容易养好身子的侄子。 “可是赶巧,正说着这几日家里老的少的都养好许多,我特意让大牛是买了两斤猪肉,又买了肘子,今晚咱包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再啃上软烂的猪蹄,林哥儿,尤其是你,要多吃些,以形补型就是这道理。” 沈慕林乐呵呵应下,只是不论这“以形补形”有几分可信,便说纵然是真的,他伤的也是腿。 顾小篱拽着许三木进了灶房,不多时便升起袅袅炊烟,沈慕林想去帮忙,离门还有几步远便被呵斥,又被赶去同季雨拉家常。 这些日子,顾小篱每日都要给季雨弄碗红糖鸡蛋吃,隔七八日买只鸡炖上,季雨每次瞧见沈慕林,便捏捏脸颊上的软肉,无可奈何耸肩。 今日晚膳除却顾西李溪不在,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了满满一圈。 顾小篱又炒了三四道荤素两掺的菜,虽算不上什么节日,可家人难得相聚,便也胜过无数节日。 用过晚膳,几人扯着闲篇,顾湘竹将许家三兄妹积攒的学问问题一一讲明,又拿了新书送给他们。 眼瞅着天色欲晚,顾小篱头一个回神,发觉竟是过了宵禁时分,匆匆催着这一家子老的少的身子刚刚好的去休息。 沈慕林拉着顾湘竹回了房间,辅一进屋,他便扯住顾湘竹衣袖,见面时不曾发觉,这一晚上功夫,他若是再瞧不出这件外衫是哪一件,那日怕是连眼睛也一处伤了。 “你故意的?”沈慕林眉眼弯弯,“我那夜顺手拿的便是这件……” 顾湘竹眼神略微躲闪,到底没否认。 沈慕林松开手,笑容越发明媚:“你啊你,我不多时便回去了,你来寻我,可要费好些时……” 顾湘竹没等他说完,直言道:“我想看一下你的伤。” 沈慕林怔了下,抬眸看了会儿顾湘竹,发觉这小书生垂着头,将泛红耳朵尖尖送到他面前,他不禁泄出些声音。 还以为有了长进,瞧这模样,怕是顾湘竹从见他那刻便将这句话在心间嘴边不知滚了多少遍。 沈慕林为人一向大方,对顾湘竹尤其些。 他大咧咧扯开腰间系带,将外衫敞开,坐在圆凳上,却没了动作。 顾湘竹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不解抬头。 沈慕林用脚点点临近的凳子:“坐。” 顾湘竹抿了下唇,心间似被猫爪子拍了下,紧巴巴拧在一起,又叫嚣着快些散开。 他依言坐下,沈慕林收回脚,忽而发起怂,到底没将腿搭在快要熟透的小书生身上,他用足尖点着凳边,将裤腿向上卷起些,露出已结疤的伤。 箭伤同刀剑伤不同,伤口并不算大,却要深上许多,尤其是他这处伤浸过水,纵然拿酒消了毒,好的也要慢些,纵然好全,怕也要留下伤疤。 沈慕林摆摆手,便要扯下裤腿,手腕却被顾湘竹擒住,他脑袋发起懵,下意识往回缩:“别瞧了,不大的一处疤,又不在显眼处,再者早就不疼了。” 顾湘竹忽然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过伤痕。 似妙手匠人用白玉雕刻出的世间珍宝上多了处显眼的裂痕,珍宝还是珍宝,只是叫人瞧着心疼。 顾湘竹轻声问道:“身上可还有其他伤?” 沈慕林从未被人这样碰过,先是发麻,好不容易回神,酥痒便从那被吻过的伤痕蔓延,他清清嗓子:“没……没有……” 顾湘竹尚未坐直,只抬眸看他,沈慕林避开他的眼神,便也错过那落于他胸口的掺杂着心疼与忧惧的双眸。 避开那双眼,顾湘竹的音容相貌犹在眼前,为着帮他平衡尚未收回的手,小腿间不时感觉到的温热,让沈慕林似重回往日梦境,恍惚间感受到蹭过他腿间的掌心伤疤。 沈慕林被烫了下,他慢慢垂头,终于于那双往日清明如月的眼中读出些未尽的话。 顾湘竹没说出口的话,名为想念。 沈慕林只觉得心尖泛软,他垂眸笑着,抬手拉过顾湘竹领口,顾湘竹不曾松手,于是被拽的踉跄,为着平衡只好单膝跪着,将那脱了鞋袜的脚放在膝上。 沈慕林捧着顾湘竹的脸,朝他抿着的唇上撒了欢, 他分开些,轻抵着顾湘竹额头,温声道:“你想我了。” 顾湘竹被迫仰头,他望着笑容灿然的沈慕林,心知肚明这是场诱供。 他的心思无处藏匿,甘愿供认不讳:“嗯,总在念你。” 沈慕林点点泛红的薄唇,那是他染上的颜色,只作画者不知是嫌色彩不够浓重,抑或是予共赏画作者识趣儿做奖赏,于是再度描摹。 至气息将尽,才堪堪松开,沈慕林没骨头似的趴在顾湘竹肩头,卷起些发丝有一下没一下把玩,两人胸膛因着拥抱相近。 沈慕林被咯了下,他有气无力拍拍顾湘竹:“疼,拿开。” 顾湘竹应了一声,将他轻轻推开,又看着早不知滚向远处的鞋袜,干脆就着起身的动作,将沈慕林抱起放至床榻,沈慕林猛然腾空,下意识抱紧唯一支撑,直至被放下才缓回神。 第161章 顾湘竹坐在他身边,将怀中放了许久的小匣子往外拿。 沈慕林差点将那匣子之事抛在脑后,瞧着顾湘竹艰难的动作,不禁皱眉。 乌尔坦从哪儿得来的盒子,中看不中用,不过用膳的工夫,便能勾了竹子衣衫上的线。 “我来弄。”沈慕林刚要伸手,顾湘竹已将小匣子稳稳当当放到床上。 沈慕林看也不看,他转身爬起,将匣子塞进放在床榻深处的随身包裹中,拍拍身边:“睡觉?” 顾湘竹拿了鞋给他,两人洗漱一番,挨着躺下。 五月上,天气转向热处,蝉鸣虽浅,夜深却也有些燥热。 顾湘竹侧身躺着,月光给他披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沈慕林也侧过来,枕着胳膊看尚未睡去的顾湘竹,过了一会儿,他戳戳顾湘竹:“没糖块了。” 顾湘竹“嗯”了一声,又道:“我带了,明日给你。” 沈慕林笑起来,他想起为何常常备有糖块,顾湘竹怕他出行晕车晕船,总要提前买些给他备上。 他仰面躺好,笑了一阵,俯下身亲了下身边之人的额头。 独一人睡了将近一月,如今团聚,没来由觉得心满意足。 沈慕林摸摸胸口,他觉得他大概要认栽了,这念头生出那刻,他心中又觉熨帖几分。 顾湘竹不知道他在乐什么,他只安安静静看着,看着沈慕林渐渐睡去,渐渐睡沉,方才看过的伤疤在他心间烙下印记,搅得他无法安分。 顾湘竹学着沈慕林方才的姿势躺好,沈慕林恰好翻身,正面向他,因着略大幅度的动作,亵衣散开些,露出少许胸膛,连着那修长白皙脖颈,比皎洁月光更吸引人几分。 顾湘竹慌忙闭上眼,方才匆匆一眼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便想起得到的书信,沈玉兰在信件中并非提到许多有关沈家之事,她只简单表示地址尚为准确。 既如此,黎欣曾言林哥儿曾中一暗箭,正中胸口,便也有几分可信。 顾湘竹伸出指尖,轻轻搭上近在咫尺的掌心。 该有多疼啊,他的林哥儿。 腿上那处伤疤在顾湘竹心间抢了先,相见之喜被掩于忧虑之下。 不能等下去了。 指尖被虚握住,顾湘竹察觉到指尖的温度,忽而无声勾起唇。 方酝酿些睡意,窗边传来些细碎脚步,顾湘竹蹙起眉,他断定并非家中之人,这样轻的脚步,非刻意练过的决计做不到。 窗被轻轻掀开,一只手探进来。 顾湘竹步伐更轻,他不动声色走到窗边,认出那只宽厚大手的主人,便是今日在如意楼见过的异域商人,林哥儿放起来的匣子便是他给的。 那只手将收回,簌簌一阵,又塞进来一个新盒子,看样子纠结许久,不知到底是心疼那一瞧便和晌午送出的一模一样的匣子,还是心疼匣中之物。 乌尔坦将要收回手,却被屋内人按住,他瞳孔一缩,差点将窗户摔下来,好在最后一刻想起自己的手还在窗框下,这一松手,砸的可是他的胳膊。 下一瞬,窗户被整个推开,乌尔坦堪堪下蹲躲过,正想责问沈慕林到底闹哪门子的幺蛾子,莫非又猜到他要跑路了吧,抬头便对上一双沉静如湖水的眼。 可那湖水深处波澜不止,似有吞天漩涡,叫人瞧着莫名生出些寒意。 乌尔坦皱眉:“你谁?” 顾湘竹启唇:“他夫君。” 乌尔坦转转眼珠子:“沈慕林?” 他没撬错窗户吧? 顾湘竹微笑:“阁下是何人?” 乌尔坦:“……商人。” 顾湘竹松开手:“我会转告林哥儿。” 乌尔坦嘴角抽动,哈哈笑了一声,声未落,窗先落。 他悻悻离开,翻墙到一半,忽而想起,他把东西给那书生不就成了,何必搭进去一匣子。 顾湘竹摸着那匣子,虽款式花纹同方才那匣子相同,相较而言这个匣子做工更精致些,镶嵌之物也多为珍贵之物,算得上华贵之物。 顾湘竹将匣子放在枕边,想了想又放到了桌上,沉默一阵,还是将匣子拿回,放到他这半侧的枕边,好一阵后,他俯下身在换了睡姿的沈慕林额间印下一吻。 他终于心间清明,原是对这轮明月,生出独占之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37章 琉璃 清晨,沈慕林尚未睁眼,先慢吞吞翻身趴在枕头上,懒散打了个哈欠,他这才悠悠转醒,便瞧见近在咫尺的轻阖双眸的顾湘竹。 沈慕林勾起唇角,小声道:“早安。” 顾湘竹轻声回应:“早安,林哥。” 这样闲暇之时得来不易,两人望着望着忽而笑起来,又躺了一阵子,才懒洋洋起床。 顾湘竹先一步换好衣衫,沈慕林坐在床边穿鞋,余光扫过枕边放着的小匣子,他微微蹙眉,他记着昨日他明明放好了。 “昨夜有人扔进来的,只是我没看清楚,”顾湘竹抿唇,问道,“他很重要吗?” 沈慕林应了一声,拿起匣子把玩片刻。 好生精致的匣子,乌尔坦想来遇见十分紧急之事,否则也不肯大半夜来访,出手还这样大方。 顾湘竹敛起眼:“我先出去……” 沈慕林拽住转身欲走的顾湘竹:“帮我打开。” 顾湘竹顿了下,接过匣子打开,只略略扫了一眼,不过一指长的字条。 沈慕林盯着那字条,愣了两秒,他取出字条,拿起匣子上上下下反复查验一番,确信只是一奢华贵重的普通匣子,连暗格都不曾有。 拆开字条,其上只用炭笔匆匆写了一处地址,沈慕林将字条递给顾湘竹,顾湘竹垂眸:“青桐码头。” 沈慕林凑过去:“县里还有这处码头?” 顾湘竹点头:“那处很偏僻,水域深浅不一,偶有湍急之处,又被一片梧桐树林遮掩,便是有人遇险,也很难有人发觉,听闻埋藏许多白骨,后便取缔不用了。” 沈慕林若有所思:“是不能用了?还是废弃了?” 顾湘竹:“现今有富康码头,临近县里,运货行船从此处走,更加方便安全,那处便废弃了。” 沈慕林:“若有心人修整一番,也可使用?” 顾湘竹点头:“总有不畏艰险又不愿缴纳税款者。” 沈慕林本想问难道没人管吗,还未发问便已想通,符合两条件者少之又少,马顺才又是得过且过的,自然不愿为了这点人花费心力。 他默声一阵,拉住顾湘竹:“寒山寺。” 开采出煤炭必然要向外运送,此处寂静无人,又有所遮掩,更加稳妥。 顾湘竹微微敛眸:“虽危险但不失为上乘之选。” 沈慕林鼓了鼓腮帮,揉了把顾湘竹:“你把消息透给唐大人吧。” 顾湘竹看着他,状似不经意般扫过床榻上的行李包裹,沉默一阵忽而问道:“你的衣衫可带够了?天气热了许多,要穿薄些,莫要闷出毛病来。” 沈慕林乐呵呵笑道:“放心,刚入五月,我便去扯了两件新衣,对了,我瞧见两匹好料,一匹给了姑姑,另一匹带回去给小爹。” 他翻身下床,走去桌子,倒了些水喝,回头瞥见顾湘竹仍不知神游在何方,沈慕林从袖口扯出一绣着歪七扭八的竹笋的帕子,拿到顾湘竹眼前晃了晃,这才将发呆的小书生叫回魂。 “想什么呢,”沈慕林松开手,帕子飘飘落下,“赔给你的。” 顾湘竹尚未看清是什么,已经接到手中,他垂下头,便与那胖嘟嘟的竹笋打了招呼。 沈慕林绣竹子是一把好手,绣其他的全是苦手,如此可爱的小竹笋不知费了多少工夫。 “糖块。”沈慕林给了帕子,气势正足。 顾湘竹打开行囊,拿出一量掌宽的盒子,沈慕林眨眨眼,掀开盒子,倒是内有乾坤,九宫格分布其中,每一小格都是不同样式的糖块,瞧着色彩各异。 沈慕林来了兴趣:“你从哪处得来的?” 顾湘竹不语,轻轻合起盖子,放到沈慕林手中。 沈慕林见他卖关子,正欲想法子折腾着问出来。 小书生哪处是弱点? 他思来想去,忽然发现不论碰那一处,顾湘竹总会慢慢垂头,接着便红了耳尖。 沈慕林难得大度,宣布道:“吃饭。” 用了早膳,顾湘竹出门去,沈慕林目送他走远,跑进屋内拿了放进衣裳间的匣子,塞入怀中也出了门,他腿上伤处好全,如今走起路来丝毫不受阻,不多时便到了柳家。 沈慕林同守门小厮报了姓名,小厮早便得了命令,一听是沈慕林,当即引他进了宅院。 柳沐晟前些日子忙完,这两日正巧在家,沈慕林将带来的礼品送上,两人也不叙旧,直接说明来意。 “你有琉璃?”柳沐晟眉头一皱,连忙关上门,“你啊你,什么事也往外讲,若我有心坑你,你这岂非是白白丢了珍贵之物。” 第162章 沈慕林眉间皆是笑意,足像邻家不经世仍满目纯真的弟弟,可说出口的话却是通透。 “我来大哥这儿寻手艺人,若不据实相告如何寻得?”沈慕林笑着,“再者我同大哥的交情,你若有心骗我,早该在从前便出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柳沐晟接了盒子,小心打开,方才只一眼,他并未瞧清楚,如今细细瞧来,果真见这似玉石一般的东西清澈透明,于阳光下映出五色光彩来。 “你要做饰品之类的,我兴许能找到人,可你要做的那东西,我实在是没听过,放于眼前便能叫人看清东西,这样神奇的东西,若现于世间,怕是有不少人抢着要。” 沈慕林本欲给顾湘竹打磨一幅眼镜,顾湘竹虽恢复视力,可到底坏了底子,同常人有些许差距,何况夜间温书良多,也要费些眼睛,自他得知乌尔坦有琉璃来源后,便生出这主意,可要能制成自然是难。 材料虽有,若制成镜片,弯曲多少有着定数,此事还要问过郎中。 沈慕林想着先寻寻工匠,他对此事难易程度有判断,并未抱有许多希望,因此便也没和顾湘竹通气,小书生曾于眼睛之事上经历许多,他不愿让顾湘竹再经历一次希望落空。 “柳大哥,你认识人多,若有人可做,我必然好生感谢。” 柳沐晟蹙着眉许久,忽而想出一人来:“此人你也认识,不如你去问问,若他做不成,我便真不知还能寻谁了。” 沈慕林问道:“何人?” “你那二弟弟,许念安,”柳沐晟笑笑,“我曾见过他所画图纸,其中巧思不输于你曾于我家那圆桌,他底子好又肯学,跟着徐师父不久便摸出些门道,我自然将他留下了。” 沈慕林愣了愣,这巧匠竟是近在眼前,他谢过柳沐晟,顿了下:“那位老先生近日可在府中,上次得先生相救,还不曾感谢。” 柳沐晟想了下才明了,摆着手笑道:“席先生原是父亲为我们请来的先生,后因着家中有事便归了乡,这些日子才得了空闲,家父便请他回来教一教小辈,不过先生自来随性,不授课时总找不见人。” 沈慕林:“先生医术也十分了得,当真是让人钦佩。” 柳沐晟道:“他家中有一跟着云游仙人学医的弟弟,便也跟着学了些皮毛。” 沈慕林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只是皮毛? 柳沐晟见他发呆:“先生最是率性,你若想感谢他,身外之物倒是不必,先生喜好美酒,说起来先生曾讲过,他便是跟着弟弟学来的品鉴之术。” 沈慕林轻声问道:“为竹子医治那位云溪道长便爱美酒,难道竟这样有缘?” 柳沐晟想了想:“倒是记不清了。” 沈慕林笑了笑,心中已有判断。 许念安回家往往是傍晚,有时忙一些便要天黑,前些日子季雨生产,这才得了闲早些回家,便也攒下些活,近两日更要忙些。 今日归家更晚了些,顾小篱给他留了晚膳,许念安回家先洗净手脸,接着便钻进屋子,挨着季雨抱着两个娃娃,好好蹭上一通,不是将大的惹恼便是将小的惹撇了嘴,又赶忙哄一通,哄得一屋子人舒心,这才去吃饭。 他吃饭晚,顾小篱便将菜粥面饼放进锅中用罩子盖上,许念安也不愿折腾,索性端到灶台上,或是站着或是找把椅子坐,许念安刚刚收拾好,正要回屋,刚推开门,沈慕林便将他推进灶房。 沈慕林:“二牛,我有事请你帮忙。” 许念安愣了下:“图纸……图纸有问题?” 沈慕林连忙摆手:“不是,你可晓得眼镜?” 许念安一怔,舔舔嘴唇:“大伯也给你看册子了啊。” 沈慕林当真不知晓册子之事,许念安看他这模样,自觉说漏了嘴。 那册子上新奇之物许多,大伯却不许他们看,他幼时同竹子偷偷拿了瞧,后面被大伯发现,大伯嘴上说着不许,却将那册子放回原处,连柜门也不遮掩,许念安天天撺掇着顾湘竹一起去看,他瞧画顾湘竹瞧字,配合很是默契。 “不瞒你说,我倒是见过,只是那东西要打磨抛光等,很是麻烦,且对材料要求也高,另着薄厚都有要求,需得细细调整。” 沈慕林将盒子递给他:“你瞧着此物可能用?” 许念安掀开盒子一瞧,赶忙合上,有些富庶人家打收纳饰品的匣子,匣身除却雕花,还要镶些金玉之物,可论及华贵,不如这小小一块琉璃。 “你只管做,做坏了也无妨。”沈慕林保证道。 许念安摸摸小心脏:“嫂嫂,真让我做啊?” 这机会可不多,许念安担心之余,更多的是手心发痒。 沈慕林笑道:“当真,只有一点,事成前不可叫竹子知晓。” 许念安举手作誓:“我必然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爱你么呀~ 第138章 行路 又过小十日,徐福将百味酱送来。 沈慕林看着季雨卖了第一波,见他如今做事有章法,一应杂事信手捏来,总算放心。 他与顾湘竹便随徐家船队回府城。 顾湘竹将梧桐码头之事告知于唐文墨,自此由着官府负责。 沈慕林心知自己不过是寻常百姓,他隐隐猜到些许内情,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便如当初爹爹随陈将军奔赴边疆之事一般。 他与顾湘竹自不会多问多说,提供线索即可,后续再行掺和,未免添乱。 船舶微微晃荡,玉盘从泛着微波的河面冒出了头。 夜深船满,水面泛着微波,一圈圈荡漾开来。 沈慕林依在船头,遥望着渐渐远去的安和县。 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往船舱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船厢左右两侧各有一人探出头来。 沈慕林停顿一下,先朝着那圆头圆脑的走去,他背手在后,朝着卷毛挥挥手,意思是稍等片刻,岂料乌尔坦将挥手瞧成招手,径直跟了上来。 无想先进了住处,他所住地方狭窄,不过一伸不全腿脚的铺子与一张两手掌宽的小桌便占满了。 三个人前后脚进入,便只剩下一小点地方,还不等坐稳,木门吱呀作响,再度被推开,顾湘竹侧身走入,这下可好,四人或站或坐,将这处空间添的满满当当。 “你不给了他银子吗?”乌尔坦抱着手臂,挑挑拣拣道。 无想双手合十,目光平静:“云游者不拘住所。” 乌尔坦蹙眉。 无想安安稳稳坐在沈慕林身边:“贫僧是偷渡者,不便张扬,且这处不花银子,正正好。” 乌尔坦:“……” 这小和尚,是正经修行者吗? 沈慕林不曾开口,顾湘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床上有一鼓鼓囊囊的包裹,寻常出行为免包裹散落便会多打两次结,只是以活结为上,可这包裹处处死结,若想打开,非得用利刃割开才成。 再看无想装扮,又换回那件破旧衣衫,配上那彰显身份的戒疤,活脱脱一落难僧人。 便是那不知装纳多少东西的包裹上也缝了两处补丁。 沈慕林收回目光,看向无想,无想抿着唇,却是看向乌尔坦。 乌尔坦看了一圈,桌上空无一物,他撇撇嘴,拿起腰间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大咧咧往桌上一坐,用脚踢了踢无想:“我若是有心害你,早在你跟踪沈慕林时就将你捉了,你当你还能上了船?” 无想一怔,下意识捏紧了手。 乌尔坦却不再看他,他扫了眼顾湘竹,又挑眉去看沈慕林。 “确认了就是从那处码头运货,且这几年间,若有他人从此处经过,不甚发觉,便被灭了口,因此叫他们暗渡这些年,”乌尔坦耸肩,“可叹这银子如流水般入了那寺庙,比县内大户都要富奢,竟是从不曾修缮几分,硬是叫那些小僧人苦修多年。” 无想越发沉默。 顾湘竹淡淡开口:“许是有其他花销,为着那大计,便也顾不上这些事了。” “顾……秀才?”乌尔坦打量着他,“他们应当感谢你才是,若非你邀了众人作诗成集,又引了唐大人笔墨,不知还要破败几时呢,如今不时便有香客来访,果真是笔墨堪比千金。” “行善者诸多,非我之功。”顾湘竹任他打量,微微敛眸。 乌尔坦邪邪一笑:“不要功劳,担不担过错?” 沈慕林踹向桌子,眼神凌厉,乌尔坦抬抬手:“我不说便是。” 无想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知道一些人的去向。” 乌尔坦早有准备,从怀中拿出宣纸和炭笔,跃下桌,腾出写字的地方。 无想握住炭笔,纸上干净,他好一阵才慢慢落下笔,刚写两个字,又抬起眼,轻声问道:“有些师弟师妹年纪尚小,并不知对错……” 乌尔坦盯着他握笔的姿势。 顾湘竹道:“大燕律法,法不责稚童,年过十岁,尚不足十之又五者,非先天之恶劣,后天残暴无可救药者,可酌情减免刑法。” 第163章 无想看向沈慕林,沈慕林朝着他点点头,他抿着唇,这才写下去。 姓名、年龄、去向,一应俱全,竟是洋洋洒洒写了小半张纸。 乌尔坦不待他人看清,眼疾手快叠好收入袖中,他手长脚长,早已憋得全身不自在,干脆推门离开。 临行前,又扫了眼屋内三人,无想仍不知沉浸在往日哪处回忆中,顾湘竹本同他站在一侧,不知何时挪到沈慕林身侧,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的用手贴着沈慕林的膝盖。 他还未收回眼神,便见那书生垂头附在沈慕林耳边讲了什么,接着便抬步朝他走来。 乌尔坦愣愣,眼瞧着他走出屋门,关上门。 顾湘竹朝他伸出手:“殿下,这边请。” 乌尔坦眼眸一缩,好在这处偏僻无人来往,他低声道:“沈慕林竟连这个也和你讲了。” 顾湘竹平静无波,轻声道:“我与夫郎之间不曾有遮掩。” 说罢,顾湘竹径直朝前走去,乌尔坦顿了顿,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屋内只剩两人,沈慕林拽了拽被无想按住的衣角,无想恍惚回了神,他眼中尚存茫然:“他为何要帮师父写那诗集?” 沈慕林轻声笑了笑:“你不许我走,便是要问这个?” 无想看着他,慢慢点了头。 “你是觉得若他不行此举,你那众多兄弟姊妹们便没得户籍文书,总归出不去,便也没得今时今日这一出了。” 无想不言,却是默认了这说法。 沈慕林微微后仰,将那沉甸甸的包裹拎起来掂了几下:“从他们拿到户籍算起,就算人人都参与买卖之中,也不过你这兜金银,可你那师父,当真只攒下这些?” 无想仍不服气,沈慕林无奈叹气:“你师父为何暗自留在府城?你又为何被人迫害?还有你那不知去向的无念师弟,或是你不曾写于纸上的师兄师姐……余下的你可要我讲?” 无想怔住,这些事情他从未提及,沈慕林从何而知? 难道是那凶神恶煞的异邦人暗暗查探?瞧着那人是为官家卖命,也不知是被捏住了什么把柄。 他心中敲起鼓来,不待他想出答案,沈慕林起了身,站到他面前,“我想知道一个人。” 无想抬头。 沈慕林道:“郭长生。” …… 乌尔坦斜靠在门口,拿着一镶金嵌玉的匣子,百无聊赖地抛起又接住。 沈慕林走进,屋门展开着,他看看乌尔坦,乌尔坦朝他撇撇嘴,沈慕林朝屋内探探头,顾湘竹坐在桌前,桌上有三盏不见热气的清水。 “进去啊。”沈慕林大步入内。 顾湘竹将左侧的茶碗递给他,沈慕林干干脆脆一饮而尽,水温正好,他抬眸看仍站在门外的大个子:“船上不比下面,没得茶叶。” 乌尔坦哪里是因着茶叶,他本就不爱这口。 顾湘竹是个能坐住的,他却不是,再者两人不过第二次见面,算不上熟悉,乌尔坦纵然想先行开口,可一想起那夜胳膊被窗户夹了那一下,又觉得这人不是个好相处的,可偏偏顾湘竹端的是温文尔雅,让他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顾湘竹垂着眼:“水温正好,或是我去问问徐叔,可否分出些酒水来?” 乌尔坦狠狠接住匣子,关上门,将那盏早已放凉的水饮下:“他留你做什么?” 沈慕林将一荷包放到桌上,他并未扎紧荷包,随着不甚收敛的动作,掉出些铜板。 “还钱而已。” 顾湘竹大抵知道事情由来,只轻轻点点头。 乌尔坦却是撇了嘴:“只这些?” 沈慕林点头,静静望着他,忽而笑出了声:“你借我之名挟恩图报,得了些好处,就该收敛,何必再追问呢?” 乌尔坦冷哼一声:“你当我乐意?我去寻你,只他在屋内,寻了一圈,总算找见,岂料你跟那和尚走了——那小子只给了不足十五岁的孩童去向,我要这些做什么?” 沈慕林没回应,从乌尔坦留了那地方后,他们便没再见过,这家伙东躲西藏,连消息也不曾留下。 他推开窗,今夜格外夜沉,船缓缓行驶,不着临近州县,只余下一片波澜。 顾湘竹道:“可否让我看看那份名单?” 乌尔坦正发愁,默了默,边叮嘱边拿了出来:“看过便忘了,若透露半点,我便杀了你。” 顾湘竹似未听见这威胁一般,接过那张叠的乱七八糟的纸,慢慢铺平。 沈慕林随着他的动作看去。 “刘新村、樟茉村、邯石岭……这些地方皆于府城周遭,便是最远的丰兴村,赶车至府城也不过两日。” 乌尔坦一惊,匆忙拿过纸张去瞧,他不熟悉并州地界,只去过些许村落,便也认出一二。 顾湘竹取出一张干净黄纸,将府城及周围村落一一标注,沈慕林曾于村落间行走数日,大致清楚各地距离,随之估算时间,不出半个时辰便将地图做好。 乌尔坦看着地图:“多是些七八岁的孩童,可府城距此处行船也要七八日,为何不就近寻些有意收养的人家?” 他收起地图,抱拳作谢。 “我此行是受唐大人邀请,方才得来的消息,我会全数告知于他,二位皆当作不知不闻……” 话音未落,船身忽剧烈晃动几下,屋外也传来叫嚷声。 沈慕林方要透过窗户去看,被顾湘竹拉住,他动作迅速,关窗吹灯,朝沈慕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乌尔坦面色凝重。 顾湘竹侧耳,轻声道:“脚步轻快,并不杂乱,不似水贼。”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把无想和无念搞混了,已经改过来了。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39章 捉拿 三人缩在窗下,那些贼人声音越发近, 为首者一刀捅破窗纸,泛着冷光的刀锋几乎擦过他们头发:“你确定他上了船?” 另一人放低声音:“那一头卷毛我绝对不会认错。” 那人冷声道:“割了头发,拿去领赏,余下的人放一两个去报官,其余的全杀了。” 他正刀刃向上,正欲劈开这碍眼的窗纸。 此时正是半夜,多数人已经睡下,更何况只是民用商船,纵然那异乡人带了些人,又能如何,总归家乡处水源稀少,更遑论有会凫水之人? 忽从破洞伸出一只宽厚大手,不待他反应,一把扯上他的衣襟,向内一收,重重撞上木制框架上,另一手捏住他拿刀的手腕,干脆利落一卸,弯刀下落。 黑衣人眼中慌乱一片,想要挣脱,却对上一双恶狠狠的鹰眼。 乌尔坦磨牙几分:“小爷在此,你来割就是。” 黑衣人试图挣脱,乌尔坦手劲颇大,他竟似粘在窗框上一般动弹不得。 另一稍矮些的黑衣人瞧见首领被捉,再瞧屋内,漆黑一片,只有一双格外亮堂的阴桀双眸,心中一沉,那首领大呵道:“你还不上?” 矮个子拎刀上阵,这异邦人双手被占,他若能拿下此人,当是大功一件。 刚向前两步,屋内忽伸出一把利刃,他慌张一躲,刀刃擦着他的脸颊划去,硬是挑掉了遮面的布巾。 他方躲过,只听见领头之人一声惊叫未全数发出,便被猛然推出,正正好砸在他身上,矮个子一怔,只见身上之人按着脖颈,鲜血潺潺流出,窗框内之人慢条斯理收回短刀。 矮个子心跳如鼓,此人若用短刀,那方才用弯刀者又是何人? 屋内到底有几人?难道是特意埋伏在此? 乌尔坦声音发冷:“告诉你们主子,若想要拿我填你们的漏洞,尽管派人来,看看是拿了老子,还是用你们的命去填!” 矮个子慌慌张张推开身上的人,四脚并用慌张逃开。 沈慕林收回弯刀。 顾湘竹道:“船上可有你的人?” 乌尔坦大咧咧推开窗户,大跨步迈出,将那昏迷之人丢进屋内:“不足十人。” 沈慕林取了床单,顾湘竹拆了被单,乌尔坦将人捆了个严实,又打上死结,他收着力气,瞧着可怕,及时止血便不会损害性命,他扯了枕巾绑住那处伤,将人绑到床脚,堵了嘴。 这人还有用处,对外已死,捏在手中,说不得能撬出多少消息。 沈慕林紧了紧手中弯刀,并不怎么趁手,但聊胜于无,他悄悄推开一条门缝。 顾湘竹扯住他,轻声道:“跟着我。” 沈慕林顿了顿,转头将乌尔坦收入袖中的匣子翻出来,递给顾湘竹:“情况不对,先砸他一匣子,不求能砸死,只要有那片刻失神,你只管跑。” 顾湘竹摸摸精致小盒,扬起唇角,他将衣角塞进沈慕林手中:“别走散。” 乌尔坦被抢了匣子,还被迫看了两人间的腻歪,想要张口,又记起事端因他而起,到底是没有底气,他朝着暗处挥挥手,跟着两人离开。 第164章 顾湘竹脚步很轻,却不算很慢,一路上只遇见两三个搜寻船厢之人,被乌尔坦轻而易举解决。 船厢角落,无想听见屋外刀剑之声,他所住之处只巴掌大的小窗,方要偷偷探看,一把刀透过窗户伸进来转了个圈。 无想浑身一颤,连忙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另一侧狭窄的墙壁上。 他下意识想转动佛珠,这才发现手上空无一物,那刚缝上补丁的包裹丢在距他不远处。 无想心中嗤笑,何来吃斋念佛者,庙宇非庙宇,院中藏金银。 莫非是那些人发现庙中失窃,追寻至此? 眼看那利刃再度袭来,无想避开桌子,小心翼翼躺平,弯刀在眼睛上方扫了几遍。 他听见窗外人道:“得了,这样窄的地方,要是那大块头,这几刀下去,早就砍到了。” 另一人不满道:“好房间他们抢了去,就让咱们来这儿地方,功劳一个也捞不着。” 无想暗暗念了句“阿弥陀佛”,原不是为他而来,他默诵几句经文,暗暗祈祷船上民众无人殒命。 转弯之际,沈慕林看向乌尔坦:“你可曾派人?” 乌尔坦敛眸:“事态紧急,非我提前预见。” 沈慕林抿唇:“你不愿讲实话便罢。” 他不再言语,无想师父乃是重要证人,论理该早早送于唐文墨,可拿人容易,让他开口且未有隐瞒却并非易事。 唐文墨思索一番,决定先按住不动,派人暗中跟随,以便监督与保护。 此事事关重大,并未告知他人,沈慕林纵然猜到几分,却也不敢真的赌,何况那真真儿是条人命。 眼看就要到了无想师父的住处,两个黑衣人大咧咧走在正中间,除却那遮面面纱,毫不见遮掩。 其中一人瘪嘴道:“这一层均是仓库,哪有什么人藏着,这时间,值夜的人怕也眯着了。” 顾湘竹将匣子朝另一侧扔去,他用了些力气,匣子落地之声引了黑衣人注意。 一人前去探看,抱怨之人不情不愿跟上去。 行至拐角,后行者被绊了一下,下一瞬便被捂了口鼻,追捕之人近在咫尺,只这一眼,他便没了意识。 另一人捡起匣子,只觉身后一阵掌风落下,他立即躲开,转身提刀便劈。 眼前的小哥儿步步后退,并不出手,黑衣人心觉有诈,方要停止追寻,凌空飞来一短刀,他提刀挡住,硬生生接下那力道。 紧接着便见那小哥儿拎着与他出处相同的弯刀,一跃而起,一招一式皆奔着要还来。 黑衣人挡下击杀,紧盯着沈慕林手中弯刀。 又一短刀来袭,黑衣人赶忙回神去挡,边挡边冲着沈慕林喊:“我要他的性命,与你无关,滚远点!” 沈慕林冷笑一声:“你们要扮成水贼,怎会留我性命?想要一打一,我可不要同你这坑杀他人者讲公平。” 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越发吃力,却寻不到同行者,终于发觉不知何时竟剩下了他自己。 心中一空,手上动作便落下一步,被沈慕林抓住空隙,用刀柄砸向死穴,乌尔坦紧随其后,黑衣人踉跄几步,再也没了力气反抗。 顾湘竹已敲开无想房门,一手扶着有些腿软但仍抱着包袱的无想,一手拎着从临近仓库寻来的麻绳。 他干脆利落将无想推给沈慕林,同乌尔坦将两个人捆了个结实,又将无想捞了回来。 无想这才回神,发觉自己安全,随手拽住一人:“他们要杀块头很大的人!” 乌尔坦被拽住衣角。 无想看了他半晌。 乌尔坦咧嘴一笑:“是啊,他们来杀我的。” 无想:“……阿弥陀佛。” 沈慕林叫住众人,无想缓了过来,两人押一个黑衣人,一并朝着值班之处赶去。 夜深多是熟睡者,便是掌舵守夜也是轮值,那些人无论冲着谁来,必然先来此处,拿下掌舵者。 船舱中寂静无声,顾湘竹侧耳倾听:“小心为上。” 他轻轻推开门,果见凌厉刀光落下,顾湘竹眼疾手快关门,沈慕林手更快些,下一瞬将他向后拉。 乌尔坦双手做哨,两声过后,屋内有了回应。 沈慕林挑眉看他:“不足十人?” 乌尔坦回望他,摊手道:“不是我的人。” 三人入内,徐福提着沾了血的砍刀,见到他才松了口气:“沈掌柜,你们可有受伤?” 沈慕林摇头:“叔叔伯伯们可好?” 徐福道:“船上的人都在这儿了,只有两人受伤严重些,还好船上常备止血药粉,这些小兄弟出现很是及时,只是叫剩下的那些活口跑了,如今的水贼真是猖狂。” 沈慕林并未讲明,只暗暗看了眼不知想什么的乌尔坦。 船上渐渐恢复安静,于众人而言,惊心动魄一番,真真儿是个不眠之夜。 沈慕林与顾湘竹回房,乌尔坦紧随其后,无想想了想,抱紧包裹,也跟了上去。 行至屋门口,乌尔坦停了步伐,转而进了隔壁房间。 沈慕林进了房间,捆在床尾的黑衣人果真没了去向。 顾湘竹摸了摸水壶,壶身已凉,他看向床榻,不知何时铺上了干净床单。 两人对视一眼,沈慕林推开被砍坏窗纸的窗户,朝着路过的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卷毛打招呼。 直到瞧不见人,他才拍拍手起身,关了窗户。 顾湘竹去要了热水,兑了些凉水,湿了帕子让他擦手擦脸,桌上也有正晾着的热水。 沈慕林端起茶盏,抿了两口。 无想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忙忙碌碌。 顾湘竹也给他倒了杯热水。 沈慕林放下滚烫的茶杯,捏了捏耳垂,翻出顾湘竹给他的糖块盒子,挑出几块,一人发了一块。 糖块入了口,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方才的惊险似在眼前,无想裹紧怀中的包袱,泪水掉落,茶盏中的平波水面泛起涟漪。 他咬咬唇:“沈施主,顾施主,今日多谢你们记挂,若非你们,那些贼人若是去而复返,不知我还能不能……” 沈慕林拍拍他的手,只递给他一帕子,并未多言。 无想用衣袖拂去泪水,扬起头:“无念师弟一直被师父带在身边,师父到底图谋什么我不知晓,只有一事,无念师弟同我们有所不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40章 线索 “我初到寺中,只觉师父很是慈善,寺中许多孤苦无依之孩童,自来便是年长者照顾与教导幼时者,我因着年纪不上不下,无人同我交好,只有无念师弟,他入门不久,便得无数人喜爱,更将我当哥哥敬爱。” 无想摸着茶盏,盏中清水映出他无甚表情的脸。 “无念师弟无需同其他师弟们诵经,也不必负责日常洒扫,我起初以为只是因着他年纪小,可之后有年纪更小者,也不曾受到这样优厚的对待,直到有日我无意中听闻师父摸着熟睡的师弟,唤他世子。” 沈慕林看向他:“世子?” 大燕传之第三代,皇家血脉却是单薄,先帝胞兄战死,胞弟病死,独留一位妹妹尚在人间,便是如今尊崇无比的长公主,当今圣上乃是先帝嫡幼子,只有贤王与誉王两位封王兄长,从何处论起,皆不该有幼子流落民间,更遑论被深山僧人识得身份? 此事事关重大,沈慕林同顾湘竹换了眼神。 “你可愿将此事告知于知府大人?” 无想捏捏手指,慢慢点了头。 几近天明,无想才揣着满腹心事回了房间。 沈慕林一夜未眠,却是无甚困意,线索盘根错节,在心头弯弯绕绕。 他靠上顾湘竹肩头,心中从未有如此清明。 自来困惑于心间的事情被理顺。 沈慕林悠悠长叹:“竹子啊,我们可是掺和进了了不得的大事。” 线索杂乱,理顺后却可大致归为三方。 一为以唐文墨为利刃撕开的并州之事,此事由陈修远贪墨一事为起始,重在收拾残余势力,兴府学,收商船,整治商会,步步在于重建并州文化与经济,使得其再现繁荣。 未来安和县之事发生前,沈慕林便是这样想的。 经昨夜一事,他发觉其中隐藏着另一目的。 这便要提到另一人,也就是隔壁屋内燃了一夜蜡烛的乌尔坦。 先帝在位期间,大燕重视农业,发展商业,国富民强,胡国有难,送于王子为质,以表臣服之心,请求大燕出兵借粮,先帝历来以仁德治国,为着彰显两国之好,使其与幼子作伴,共同读书习武,此事流传民间,不失一桩美谈。 东珠失窃,乌尔坦被追捕,若仅因为此事,又何必遣人前来追杀,那些黑衣人口中皆以卷毛代之,便说明这些人同乌尔坦并非一国之人。 宁可以水贼作遮掩,也要将其除掉。 第165章 一国王子,在他乡殒命,必然不好交代。 宁可与交好国生了嫌隙,也要将其除掉。 除非有些罪责是非要盗窃东珠之人一并担下,只是这人身份特殊,不能在追捕中出了差错,如此除非遭受飞来横祸,便无处下手。 至于那东珠失窃一事,便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此事便可从乌尔坦调查煤矿、与唐文墨相识、遭人暗中刺杀等事端中轻易瞧出。 沈慕林想起先前爹爹同陈将军支援边境一事,圣人有意清扫朝中以权生财、以权生权的残旧势力,因此东珠一事同从前之事一般,是明晃晃的一场局。 礼部承办宴会、科举考试、接待外国使臣。 由此自是不难想到今日派遣杀手者是何人。 既然有亏空要乌尔坦担,行事便不会光明磊落。 再提陈修远贪墨一案,买官卖官,引荐官员,便可知晓两方互相掺和。 唐文墨来并州的目的之二便就此明了,为乌尔坦打掩护,使其暗中进行调查,否则举一州府之势力,围城封路,如何寻不到一潜逃之人,怎能让他登上船只,随意出行? 至于寒山寺之事,沈慕林思来想去,他拉住顾湘竹轻声讲着:“郭长生并非是因着求药进了寒山寺,相反,他养母却是因着救他而死,那盏长明灯所求的并非亲人来世顺遂,而是用作赎罪。” 顾湘竹轻蹙眉头。 沈慕林便将从无想那处得来的消息告诉他。 “郭长生得了五十两银子,只拿了一些抓药,剩下的银子全数投入寒山寺中,说是香客捐赠,实为入股,之后他跑商在外,归家后生了场大病,是刘阿嬷强撑着出门求医,郭长生得了救,刘阿嬷却是药石无医,不久后便离世。” 郭长生拿了银子,却留下信件,从前沈慕林想不通,现下却是豁然开朗。 他们定然是拆开看了,便想着卖好于他们。 可为何要这么做呢? 寒山寺并非寺庙,莫归方丈从不曾离俗。 此事便可从寺中人尽皆知的“世子”可知。 接下来便好推了些,爹于信中所言不多,却恰恰提到得了一位将军赏识。 若是以将军亲信者身份归家,那便是无边荣耀。 他们与官员无甚接触,若有自然也不会前些日子才借力落下户籍。 于是便看上这一好处,若爹爹平安归来,寺中也好借由保管信件之事落个好,这也是为何要将郭长生塑成孝子之缘由。 毕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们便不好责怪。 可惜爹爹只身归来,他们并未如愿。 郭长生如何和黎非昌搭上线,沈慕林不得而知,可他却在黎非昌处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其中内情几何,他参不透,只是一点,此事极其重要且急切许多,使得他们不得不加快步伐。 郭长生探听消息,又要拉顾湘竹入伙,莫归暗暗潜在府城,又将一众幼童安排在府城附近。 开矿毁矿,煤炭不知去向,银钱不知何用。 但历来重银且非为利者,谋求之事,必为不能明说的大事。 幼儿哭,孤儿闹,加之佛口所言世间祸患,指向何处,实在是可想却不可讲。 可郭长生他们纵然真敢做,为何偏偏停留在并州,并州与京城尚且隔着冀州,便是赶去京城也要花些时间。 沈慕林盘着这一圈圈的逻辑,微微蹙眉:“黎非昌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的角色?” “郭长生曾于府城打听乌尔坦之事,”顾湘竹道,“当时官府并未贴出公示。” 沈慕林眉头越发拧紧。 顾湘竹道:“此后又多次探听消息,似是可提前预见一般。” 沈慕林握住他的手,有了些许判断。 世间规则万千,时间空间变迁几何? 他如今无法确信自己来历,更是生成许多疑惑。 不过事情已经理顺,纵然疑惑再多,只需一个一个解决便可。 沈慕林俯下身子,把弄着桌上茶盏,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问道:“说起来你从何处探听来的消息?” 顾湘竹默了默,照实说了。 沈慕林掐住他脸颊:“你明知他诓骗你,偏偏要去。” 顾湘竹握住他的手:“我早已在局中。” 沈慕林知晓他的意思,避无可避便无需再避,不如顺势而为,破局谋求生路。 他扶着腰站起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竹子,我们干票大的吧。” 顾湘竹看向他。 骄阳初升,粼粼水面染了颜色,衬出些微光,顺着破了洞的窗照进屋内。 沈慕林推开窗,伸出手似乎要去捉日光,他慢慢回了头。 顾湘竹朝他笑着,点了头。 沈慕林收回手,终是有了睡意,他先一步上了床,卷了被子躺入里面,过了片刻分出些被子。 顾湘竹轻巧躺下,合衣而眠。 补眠至晌午,沈慕林才悠悠转醒,身侧已经没了人,桌上放着些凉菜清粥。 他正巧饿了,先填了肚子。 粥熬的刚刚好,且温热着,喝着让人心中熨帖。 沈慕林眯了眯眼,这才发现窗户已经被补好。 用了早午膳,他出了门,船上人员修整一番,如今瞧不出多少昨夜遭遇夜袭之事。 阿归受伤最严重,腿上裹了厚厚一层绷带,脸色很是苍白。 沈慕林靠着他身侧桅杆:“怎么不去屋里休息?” 阿归看着远处,并未回答。 沈慕林也不追问,只站在他身侧安静等着。 阿归不时搓着手,船只航行过后,水面流下些波浪,慢慢归于平静。 沈慕林忽而问道:“很疼吧。” 阿归眼泪顿时落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往常视线可落于之处,今日却是瞧不见。 “师父和徐叔让我只管养伤,可我这只腿……我家一哥哥就是受了伤落下残疾,自此便如同被精怪摄了精气一般,再瞧不见欢心。” 他抹着眼泪:“我还有阿婆……她病着……我得赚银子啊。” 沈慕林看着前方:“从前我说我会给你一场生意做,此话还算数,你可愿意?” 阿归猛然抬头,脸上还存着泪痕:“什……什么?” 沈慕林看向他,笑了笑:“你知晓我家住处,先好好养伤。” 阿归似吃下颗定心丸,愣了好久才堪堪回神。 沈慕林已经回了房间,顾湘竹此刻正在屋内,刚刚好背对着他。 沈慕林玩心顿起,轻手轻脚走到顾湘竹身后,伸出手捂住拿着书册的顾湘竹的眼睛。 顾湘竹一步未动。 沈慕林故意粗着嗓子:“小古板,瞧你好看,我来打个劫。” 顾湘竹轻声笑了笑。 沈慕林松开手,掰过他肩膀,让顾湘竹正对着他。 “你让是不让?” 顾湘竹垂下眼眸,落于那张不断起合的唇。 他别过头,小声道:“任君采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41章 归家 此番远行,原是半月为期,不想归家已近六月,并州地界偏北,夏日炎热又偏生干燥,今年尤甚几分。 刚刚下船,沈慕林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 没走两步,便被探头探脑的糖糖扑个正着。 沈慕林干脆将他抱起,掂量几下:“重了些,看来最近是有好好吃饭。” 糖糖环住他的脖子,嘴上却道:“小爹放我下去吧。” 沈慕林捏了捏他的鼻尖:“不沉。” 李溪与顾西站在不远处,接过他手中东西,顾湘竹走在最后,一家人有说有笑回家去。 天色渐晚,又舟车劳顿,便不再出门。 第二日,睡足了觉,快至晌午,沈慕林才换了衣衫,去了早与梁庭瑜商定租赁的食肆。 他从许念安那处得来图纸,便将图纸送于府城,由着爹爹监工,今日一瞧,似是按着纸上拓印一般,个中布局很是不错。 因着修缮这处杂货坊,沈慕林手中银钱剩余不多,得尽快将引商开业之事提上日程。 好在虽说因着安和县之事有所推迟,但并未耽误太多。 沈慕林并未将杂货坊选于东市,一来是这边租金便宜些,二来则是本意便是仿效方大人之举,提供些许便利。 一层需修缮之处多些,需得搭灶排烟,这些在他未回来时,便由着爹领头,一应处理完毕。 沈慕林挨个摊位瞧了一遍,只觉心满意足。 杨家四人早已安顿完毕,杨峰先入了府学,上次考学后分入乙班,单婵白日将小平安送到顾家,由李溪领着两个孩子玩耍,她便与杨珩在坊间帮忙。 工钱自是短不了他们,李溪先前回来时,沈慕林便拿了银子给他,由他给杨家二人预先发了工钱。 总归要先在府城安稳下来,余下的才好商议。 第166章 李云香原是说要同沈慕林一块来,临行前却托人来讲,突然有事,忙完后定然快快赶来汇合。 沈慕林问了两遍是否需要帮忙,香姐儿只摇头不讲话,他不好多问,便给她留了地址,又和姑姑讲了讲,怕她独身一人,出了什么意外情况。 一楼两侧小吃摊具已修缮完毕,中间放桌椅,如今已经打好,这两日便能送到。 沈慕林刚刚停了脚步,便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梁庭瑜冷着脸站在他身后。 “你这一去将近两月,我当你是跑路,奔着耍我一通来的。” 沈慕林笑着将他按坐到最近的小马扎上:“我若耍你,何必叫这些人来修缮,难道我家银子多了没地方花?” 梁庭瑜上下打量着他:“你好全了?” 沈慕林顿了下:“你如何……” 梁庭瑜没等他说完,便翻了个白眼:“你若能回来,你家那位何必请了这么久的假,千里迢迢奔县里去?你当真养好了?怎就病那样严重?” 沈慕林眼中笑意越发明显,竟叫梁庭瑜瞧见诸多甜蜜,他撇撇嘴,又见不曾回答的沈慕林垂下眼,盯向他一直放在背后的手。 梁庭瑜没好气地将东西拿出来,塞进沈慕林怀中。 沈慕林没急着拆。 梁庭瑜嘟囔道:“眼忒尖。” 沈慕林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身侧,附在他耳边将受伤来源讲了一通。 梁庭瑜听得眉心紧皱,只觉气急,又不得不压着嗓子:“他怎敢……” 沈慕林低声道:“狗急跳墙之理你也晓得,我家与他家积怨已深,可同他们有利益牵扯的也不止我家,你们万事也要小心。” 梁庭瑜按着虎口:“我懂得。” 四月美食节后,黎家失了城东码头,又牵扯进惊马案中,一直便夹着尾巴行事。 他原先以为是黎风云吃了亏,受了疼,于是安分些,不曾想竟是这般狠毒,布局于百里之外,是奔着要命去的。 既如此,他们这边也不能过分客气,若叫此人管这并州三分之一的生意往来,往后再现陈知府所在时的繁荣,必定是一番祸害。 梁庭瑜思索一番:“你如何……” 他转过头,对上叼着块糕点的沈慕林,话到嘴边也被噎住。 沈慕林拆了油纸包,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莲子荷花酥,瞧着便香气扑鼻,他醒来只用了碗粥,倒被勾出些馋意,干脆也不客气。 梁庭瑜张了张口,对上那双冒着亮光的眼:“你就……你吃吧。” 沈慕林拣起一块递给他:“别急,他们还不到被逼急的时候。” 梁庭瑜接过糕点,气狠狠咬了一口:“你算得这样准,可知晓近日府城发生之事?” 沈慕林好整以暇看着他。 梁庭瑜又咬了一口糕点:“路家翻了天,黎夫人拿下码头,路小姐与她共掌权柄,路大公子虽已醒来,比从前更虚弱几分,不得见风,那些老匹夫竟想着给他娶了妻,留个子嗣。” 沈慕林闻言蹙眉:“留子嗣?怕是要个名正言顺的当家吧。” 梁庭瑜骂道:“他大爷的,得亏我近日帮着我爹处理生意,他们这才收起主意,不过听闻看中了曲家小姐,便是那曲思涵的阿妹,快要商定了。” 沈慕林:“曲家竟也同意?” 梁庭瑜冷哼道:“怎不同意?那好歹是一房的财产,他家若同路家牵了线,日后说不得能同黎家抗衡。” 沈慕林:“曲家女儿也愿意?” 他说罢便止了声。 梁庭瑜看他模样,也是叹气:“世间多少姻缘是能自己说定的,何况于曲姐姐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受人牵掣罢了。” 他摆摆手,不再继续这话题。 “你这里修缮得不错,不同我介绍一二?” 沈慕林站起身,伸手道:“梁掌柜,您请。” 梁庭瑜搭住他的手,扬扬下巴,配上那有些肉感的娃娃脸,叫人瞧着满是喜气。 “最里侧那一大一小两间,一处是我占着,卖螺蛳粉的,小的盘给一亲戚,做臭豆腐的,那处已有了人家,卖麻辣烫,余下的我已有了打算,待我同乡亲们商定后再同你讲。” 梁庭瑜环顾四周:“我原以为你这些厢房用以招待客人,一间食肆,卖各种食物……只是如此一来,竞争可就在这之间,需得好好留心,另着,引客又是一方面。” 沈慕林面露笑意:“阿喻,你觉得美食节头名这一名头,可引客几何?” 梁庭瑜怔住,轻摇着头笑起来:“我就知你心眼子忒多,那第二名的麻辣烫也给你做了宣传,另着你从前那臭豆腐……什么食肆,干脆叫新奇坊得了。” 沈慕林引着他上了二楼。 今日坊间无人,随意瞧看即可。 二楼只清扫干净,不曾添物,一眼看去,便是好大一块空地,南北贯通,只有东西两侧建了几间只能容纳两人的小房间。 梁庭瑜揣着好奇心推开小房间,屋内也空无一物,只最里侧有一一平台,细细一瞧,马车车厢一般。 “这又有何用处?” 沈慕林笑道:“试衣用。” 梁庭瑜瞪大了眼:“你这并非是仅用作吃喝?” 沈慕林:“小公子,你何时见街上仅卖吃食酒水了?” 梁庭瑜抿着唇,看他许久,沈慕林回看他,忽而被锤了一拳。 他颇为不解,便见梁庭瑜眼中满是怒气:“最初见面那几次,你诓骗我来的吧!” 沈慕林愣了愣,回想几分。 梁庭瑜随意坐下,哪有半点翩翩公子模样,抱胸咧嘴:“什么顾湘竹不许你做生意,沈掌柜,你万般主意,万般花样,可是谁不许就能阻拦的?” 沈慕林悻悻看他,干脆利落道歉:“开业那日,随你来吃喝,我请客。” 梁庭瑜冷哼一声:“我差你那些银子。” 沈慕林笑容盈盈:“我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赔罪可好?” 梁庭瑜勉为其难哼了一声,过了会儿道:“你早就看出他心术不正,对我是利用至上了吧。” 他说的是谁,沈慕林心知肚明。 “我同你见面不多,不了解你脾性,只知晓他非善者,”沈慕林轻声道,“喜欢一个人,不是他那样的眼神。” 梁庭瑜一跃而起:“得了,我识人不清。” 沈慕林让出路来:“身在局中,哪里是容易看得清的?” 梁庭瑜摆摆手:“不用安慰我,我早就不在意了——对了,我阿娘想请你吃顿饭,你腾个时间出来。” 沈慕林愣了下。 梁庭瑜用手肘戳了戳他:“怎么,不愿意啊?” 沈慕林笑着躲开:“不胜荣幸。” 梁庭瑜又道:“还有顾湘竹,一并来就是。” 沈慕林笑着应允。 梁庭瑜目的达到,转身下楼,沈慕林随他而去,他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锁了门。 “走吧。”梁庭瑜道。 沈慕林转头看他:“什么?” 梁庭瑜:“你不是要下厨吗?” 沈慕林:“小公子,这边请。” 梁庭瑜馋他那手厨艺许久,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自然是不客气,他顿了顿,转去糕点铺子买了两包糕点作登门礼。 多日不来,瞧着屋舍都有些陌生,拐了几个弯才发觉些熟悉,连着那扒在墙上的憨厚身影也格外熟悉。 再走近些,梁庭瑜才认出来人。 他拽住沈慕林胳膊,惊呼道:“他怎么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42章 亮光 来者正是本不该显露于人前的乌尔坦。 梁庭瑜下意识挡在沈慕林身前,低声道:“他莫非是要领糖糖走?” 沈慕林拍拍他,让他先进家,梁庭瑜看看跃下墙头的乌尔坦,再看朝他点头的沈慕林。 “我就在院中,若他要动手,你就大喊两声,咱家人多着呢。” 梁庭瑜并未收敛声音,端的就是要乌尔坦听个情绪,莫要仗着块头欺负人。 沈慕林笑着推他入院:“成,你放心,我嗓门大的很。” 梁庭瑜这才一步三回头进了顾家小宅。 沈慕林关上门,转过头,脸上笑容顿收。 乌尔坦抱着双臂大咧咧靠着院墙,沈慕林向他走近两步,乌尔坦压低声音:“无想不见了。” 沈慕林:“跟丢了?” 乌尔坦点头:“我的人确信他随着人群下了船,一路跟随而去,他似乎随你而行,只是入了这住宅区后,拐几个弯的功夫,便不见了。” 城西屋舍众多,且布局颇为杂乱,除却大路,弯弯绕绕的小巷不计其数,若藏匿其中,寻起来当真要花费些功夫。 唐文墨说是巡防下县,一应事务交由通判与同知共同商议处理,实则早已返京述职。 沈慕林心中清明,并州局势复杂,陈修远被关押判刑,之后清扫势力,却只抓了些无甚名号的小官,丝毫不曾波及到两位副手。 第167章 这些人可否信之,怕是唐大人也不能轻易决断。 乌尔坦抿唇:“无想之事,知晓者越少越好。” 沈慕林思索片刻:“盯紧三神庙。” 府城中与无想有瓜葛者不多,算来算去,便只剩下郭长生与莫归方丈两人。 无想此行处处遮掩,他们几乎不可能早早知晓,反倒是无想主动失踪的可能性更大。 “他若是故意甩开你们,必然有着不愿让我们知晓的事,”沈慕林顿了顿,“等他办完事,或许会来寻我们。” 乌尔坦:“你就这样自信?” 沈慕林笑了笑:“他是出家人,一则有慈悲心,二则不打诳语,他既答应我要作证,想来是不会爽约。” 乌尔坦挑眉:“那你还要我去盯那什么寺庙,难不成他还要去那儿诵经?” “你少装模作样,”沈慕林抬起眼,“你难道不知庙中有何人?” 乌尔坦嘴唇一撇:“若他真去寻他师父,你就不怕被策反?” 沈慕林道:“我更怕他性子太直,口无遮拦,招致杀身之祸。” 乌尔坦敛起眼眸,证人若出了事,他还不如守着安和县那矿洞呢,也省的日后个个训他。 连跟在唐文墨身边的陈小五都敢翻他白眼了。 院内,梁庭瑜耳朵贴着院门,凝神许久,听不见一点声响,他正欲推开些缝隙,另一半院门便被推开。 沈慕林抬起的脚顿在半空,和不知忙乱些什么的梁庭瑜正正好对上眼神。 梁庭瑜尴尬一笑,转头快步进了屋子,揣起趴在床上玩九连环的糖糖,装作从未出门的模样。 沈慕林憋着笑,进了灶房,省得那薄脸皮的小公子真真儿弄了个大红脸。 天热,他先拌了凉菜,又熬了酸梅汤放于一旁晾着。 沈慕林推开窗户散热气,是时候把冰饮提上日程了。 晌午做了五菜一汤一饮品,所用食材均是家常可见,并非华贵之物,一家人吃得很是舒心,梁庭瑜后晌还有事,吃过饭没多久便要告辞。 沈慕林听着他亦要去城西码头,倒是顺路,于是一并前往。 “你也去码头?”梁庭瑜与他并行。 沈慕林点头:“寻一人来,此人名曰富贵,他前两年似乎也想参加美食节,听闻那吃食新颖无比,还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梁庭瑜拧眉苦想一阵,如此显眼的名字,却也无甚印象,又注意到沈慕林话中的“想要”二字:“什么吃食?” 沈慕林道:“炙烤一类,寻常可见的田螺鱼虾之物,配上那些蘸料,想来应当是不错的。” 梁庭瑜看了他一阵,明白他话中之意,那吃食他倒是见过,在迎春楼火热过一阵,却非是那名曰富贵的小贩,可见其中文章。 “你同我仔细讲一讲。”梁庭瑜默声道。 沈慕林便将从前打听过的消息一一讲明,又道:“若此事为真,绝非仅此一人造此横祸。” 梁庭瑜心中清明,为上者不遵律法、不守规则、借由权势欺行霸市、谋财又害人,既做过便有痕迹,既有痕迹便非不可撕破的铜墙铁壁,他们由此入手,说不定能撕开黎家遮掩许久的假面。 “寻到人是一回事,请他们出面作证又是一回事,虽说前些日子黎家出了些事,可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他们不过绊了个跟头,仍不好对付。” 沈慕林歪歪头,笑起来:“那就让他们再栽几次跟头。” 梁庭瑜朝他扬起手,沈慕林抬头击掌,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往码头走去。 如今天正热着,多数人不会选这时辰出门,本该是人影寂寥,码头处却是不同,在此摆摊者多是不曾入商户者,能抢到一个地方便已不错,再者码头处船只来往,与他处规律也有所不同,两人到时,仍可见好几处人员走动多的地方都被商贩占下。 沈慕林寻了一圈,梁庭瑜亦步亦趋跟着他,沈慕林回看他,示意他先前做自己的事儿。 岂料梁庭瑜摆摆手:“我是来接梁庭彦的,我那好二哥最爱交友,大咧咧抬手一挥,有些空余的房屋便被借了出去,今日归家,说不定又接来了何人,我先陪你去瞧瞧,待他下了船,你帮我压阵,我必得借此事给他摆明规矩。” 此话正是在理,梁家有着府城中最大的房行,租赁出售大多由他们经手,无规矩不成方圆,纵使身为友人,也要提前讲明再行安排,哪能直接带着就去。 梁庭瑜可不想再有一次撞了房屋的事情发生。 沈慕林看着眼前成熟不少的小少年,半搭半拦住他,往一处树荫下走去。 梁庭瑜被迫着往前走,到了树荫下才瞧见一依着树干翘着腿盖着草帽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草帽随着他的动作滑下,露出满是胡茬的脸。 沈慕林蹲下身,挑拣起铺在地上的单子上的物件,多是些绣品与编织品。 树荫下的人打着哈欠起身,一幅睡眼朦胧的模样:“任挑任选,谢绝还价。” 沈慕林兴致勃勃,甚至拿了一支素木簪往梁庭瑜头上比划。 梁庭瑜扫了一眼地上的物件,能瞧出些手艺,可若是跟绣坊的绣娘相比,却有些不太够看,且说在码头处卖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出行者早便备好行囊,除非实在少衣少物才会来此买卖,若要送家人礼物,此类寻常人便可绣出的花样,也并非上乘之选,倒不如叫卖的吃食吸引人,好歹下了船买些回家,让团聚的一家人打打牙祭来得舒坦。 沈慕林零零散散挑了几件,哪里像是来找人的,活脱脱一揣着银子没处花的潇洒公子。 富贵看也不看,随口道:“两钱半,你拿走。” 梁庭瑜眼睛都要直了,张口就往高处要,这些东西最多值一钱六七,这怕不是个黑心的吧。 沈慕林摸摸衣袖,拿出一瘪巴巴的荷包。 富贵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买不起就去一边玩去,别影响老子做生意。” 沈慕林不答反问:“那是什么?” 梁庭瑜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角落处放着一寻常可见的黑漆漆的陶壶,并无奇特之处。 富贵瞳孔微缩,一把抱起那坛子:“这个不卖。” 沈慕林轻声笑道:“不卖你摆上来干嘛。” 富贵捏着手,恶狠狠道:“不卖就是不卖,摆错了不成吗?” “那里面是吃的吧?”沈慕林指了指那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是同你那烧烤一样的新奇吃食吗?” 富贵眼神一怔,便要赶人:“不做了,不做了,收摊了,收摊了。” 沈慕林按住单子:“你想不想换个地方,重新卖你那吃食?” 富贵收东西的手停了下,紧接着便将东西胡乱归到一处,连话都不肯再说了。 沈慕林松开手,站起身来:“今年四月,美食节头名的螺狮粉是我做的,近些日子便要开店,另着你这些日子在此处来往许多,应当听说过百味酱与凉菜,不如问问徐掌舵,来源何处?” 富贵脚步顿住,两拳紧握,许久才道:“你斗不过他们的。” 沈慕林走近他,富贵往后退了一步,沈慕林止住步子,抬眸看着他。 “官府已换了知府,这一年间各项事宜推进有序,我知晓你有担忧,只是想来你也并非认命,伤人者终遭反噬,大伯,”沈慕林轻声道:“你若想要试试,便来此处寻我。” 富贵未曾回神,手中已被塞了一张字条。 他看着眼前的小哥儿,眼中光亮万千,似今日耀眼叫人心慌的日光也不能比拟。 富贵知晓这个小哥儿并非哄人,不由得生出些窥见天光的希望来,只是光亮渺茫,又过分灼热,让他心慌。 沈慕林不再多谈,任由他离去。 梁庭瑜站在一旁:“他会来的。” 没人能拒绝送至掌心的亮光,正如他一样。 沈慕林好似浑不在意一般:“接你二哥去?” 梁庭瑜这才想起正事,匆匆跑去码头。 梁庭彦刚好下船,沈慕林落后两步,并未看见随他而来的友人。 梁庭瑜却是松了口气,他将梁庭彦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这友人要住几日,若是日子短些,家中尚有空余房间,或是住在客栈,我已留了空房,若是时间长些,想要寻处小院,我也留了两处,可一同去看——你真该在信中同我讲明,我也好提前安排。” 梁庭彦看着压着嗓子絮絮叨叨的弟弟,大手一挥,按住梁庭瑜脑袋,狠狠揉了两下。 梁庭瑜被打断,一巴掌拍到梁庭彦手上,气鼓鼓道:“同你讲正事,你做什么?” 梁庭彦哈哈大笑,拦住自家弟弟:“我那友人家中有事,不来了。” 梁庭瑜眼睛都瞪大了:“梁庭彦,你耍我!” 他甩开梁庭彦胳膊,挽住沈慕林胳膊,没走几步,便看见自家大哥站在不远处,眉眼间满是宽慰与笑意,梁庭瑜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两位哥哥同他做了个局。 第168章 梁庭炽走近:“回家了,梁掌柜。”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43章 市坊 梁庭瑜拳头紧攥,卯足力气锤了一把梁庭炽,眼泪紧跟着落下,他并非没良心的,怎不知哥哥们的心思。 随后跟上来的梁庭彦顿时没了主意,忙忙乱乱道歉。 沈慕林将这处空间腾给三兄弟。 顾湘竹正在转角处等他,瞧着这副兄友弟恭的画面,他悄声退出,转头去找顾湘竹。 算着时辰,尚不到散学之时。 沈慕林撞撞顾湘竹:“今日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湘竹借着院袍衣袖宽大,悄悄牵住沈慕林的手,他轻声道:“今日考学,突然为之,夫子忙于批阅卷策,院中无人授课,索性休息两日。” 沈慕林蹙起眉头:“往日考学,倒不见这般严苛。” 顾湘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沈慕林听见字眼,连忙捂住他的嘴,再看左右无人,才松了口气。 回头一望,只见顾湘竹满眼笑意。 沈慕林哪里还不明白,这人就是故意的。 他恼怒瞪一眼含着笑的书生,到底没舍得再怪。 两人说说笑笑,拐去阿归家中。 阿归家中只余下祖父祖母,皆过了耳顺之年,沈慕林去时,洪叔刚刚离开,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步一步慢慢往屋里挪。 他与顾湘竹赶忙去扶,刚刚搭上手,屋内又走出一偻佝着背的阿婆。 她轻手轻脚关上门,眯着眼看了许久,才发觉并非是重影:“还以为老婆子花了眼,你们是来寻我们家阿归的吧,他才刚刚睡下……” 安阿伯慢慢坐下,沈慕林这才发现他的右腿短了一截。 沈慕林放下一众探望的礼品:“我们不急,阿婆,您要是方便,我们便在院中歇歇脚。” 安阿婆连忙道:“方便,方便,你们随意坐。” 这处小院并不算宽敞,又无多少遮荫之处,好在日头正往下落,并不算多热。 “家里没什么东西,”安阿婆端了两碗状似酸梅汤的饮品,“自己做的,用井水冰过,多少能解解热。” 沈慕林赶忙接过,饮了一大口。 顾湘竹也品了一口,他看向咂么味道的沈慕林,眼瞧着沈慕林眸子变得更亮几分。 “阿婆,这是何物?”沈慕林问道。 安阿婆坐到小板凳上,安安静静望着屋内,沈慕林走到她身边,指着放在石桌上的碗,又追问一遍。 安阿婆这才回神:“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老家有棵酸枣树,年年结果子,打了枣总是吃不完,泡水喝倒是不错,放些陈皮花瓣、加点糖便可。” 沈慕林了然,他捏捏顾湘竹手指,满脸皆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的喜悦。 不过半个时辰,屋内便传来了声音,安阿婆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沈慕林赶忙去扶,顾湘竹便扶着差点踉跄摔倒的安阿伯,一同往屋里去。 阿归虽于船上处理了腿伤,可到底都是些凭着在山河间摸爬滚打之人得来的经验处理,纵然及时又加速返程,归家后还是烧了两日,今日才清醒些许。 他慢慢起身,看人只觉有着重影,缓了一阵才发觉原是沈慕林与顾湘竹。 阿归挣扎着要坐起:“沈掌柜。” 沈慕林按着他躺下:“我瞧着不与你将事情定下,你是不肯好好休息了。” 阿归抿着唇,眼中一片担忧。 沈慕林直奔主题:“夏日炎热,你可愿卖些饮品?” 阿归露出些疑惑:“若说是解渴消暑,家家户户都煮些绿豆汤,再者便是放入井水中冷一冷,也有人想做些消暑的,可城西多是寻常人家,远不足城东富足,若是投入甚多,岂非轻易收不了本?” 沈慕林不答反问:“你可喝过阿婆做的酸枣饮?” 阿归点头,又道:“祖母手艺很好,可惜家中贮备不多,只够一些人饮用,干脆便留着待客了。” 沈慕林道:“若我能解决食材的问题,你可愿售卖此物?” 顾湘竹将沈慕林所说慢条斯理讲给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并一一讲解,老人有些耳背,好不容易听清,先生出些忧虑,又询问许多,顾湘竹全数回答,这才让他们放了心。 沈慕林又道:“我还有其他方子,若你愿意,我可一并教给你,届时由你售卖,如何分利,我们再行协商。” 阿归仿若在梦中,他掐着手指,指尖传来些痛感,他方才回神:“我当初答应黎家,帮他们盯着你……你不怨我?” 沈慕林倒了些水,扶着他慢慢起来,好让他润润唇,也缓缓心中忐忑。 “你若当真是不忠不义之人,为何要随着洪叔上船当了船员,纵然无人同你讲,你也猜到了徐掌舵同那些人之间的恩怨,之后你虽应下,也是因着家中不易,再者你并未做出告密泄露消息之事,我又何必记怀?” 阿归低垂着头,身旁之人声音清润如月,温和又极具力量的话语裹入他的心间。 沈慕林笑了下:“我相信洪叔与徐掌舵的眼光,他们担保的孩子定不会出错。” 阿归嗓中泛起麻,说出口的话染了哭腔,行船多事端,风浪水贼,多是要命的灾祸,谁人身上都有些伤,船上数着他年轻,他却头一个跑了。 虽说此次受了伤,正巧留在家中。 可纵然不是这次腿伤,他也不愿再于风雨中奔波,惹得家中老人日日夜夜忧惧。 于是心中忧思掺杂,只觉对不住那些将他视若亲子的伯叔婶娘们。 “他们当真不怪我……”阿归声音发哑。 门被大力推开,原是洪鑫去而复返,连带着徐福,一同站在正在屋门外。 两人先向两位老人问了好,洪鑫大步跃到床前,满是厚茧的大手就落了下去,不轻不重拍到阿归肩上。 “你啷个小心眼的,我和你徐叔是那样的人?你赶紧给老子好起来,赶明给船上的叔伯婶婶们赔罪,亏得他们担心你,你瞧瞧院里那些,都是他们叫我们带来的,没成想你腿伤了,脑子也不好使了,竟是硬钻那牛角尖。” 阿归叫他骂着一通,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沈慕林瞧着一伙人说说笑笑,陪着说了几句话,便不再打扰,约定三日后再来,拉着顾湘竹回家去。 今日一行,事情多少有了眉目,沈慕林心中计较,用了晚膳便与顾湘竹分了半张书桌,他坐没坐相,由着神思飘荡,一手提着毛笔,整个身子都靠在椅子上晃荡。 顾湘竹抱着糖糖坐在他身侧,拿了本最为简单的册子,低声教糖糖念字。 椅子前脚离了地,眼瞅着要倒下去,顾湘竹分出只手按住椅背,沈慕林晃了两下才坐稳,冲着他灿然一笑。 杂货坊同其他杂货店铺不同,共分两层,一层售卖吃食,二层售卖些胭脂水粉、编织纺织之物,是以更像是容纳各类货物食品的市坊。 如今首要任务是引商,引商又分两种,一则是像麻辣烫这类吃食,由着沈慕林出方子、管食材进货,杨家人只管售卖,所得盈利两相商议,再则便是只出场地,相当于二次租赁。 沈慕林同梁家租下这处酒楼,由唐文墨充当见证者,签下协议,以每月八两银的价格租下二层酒楼,租赁期为一年,共计九十六两,梁庭瑜打了个折扣,抹了零头且将店铺租赁装修权全数交给沈慕林,损坏另算。 如此一来,过往攒下银钱以及这几个月折腾百味酱所得盈利搭进去大多半,再加上修缮事宜,另要留出购买食材所需钱财,手中可动用的银子着实不多。 沈慕林琢磨一番:“若是自行准备食材者,依据摊位大小收取摊费,此类适合小生意者,只需一些地方便可售卖,按着规划,一楼留出的那些空间,此处之商户以及二楼者多数会选择此方案。” 顾湘竹看着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再者便是所需食材多且进货不稳定者,可由我一并寻来食材——只苏安然一家不太稳妥,好在这两日他要来,我同他商议一番,前些日子我同柳大哥也讲过,若是徐叔可接下,从安和县运送食材也方便,如此食材的问题也能解决。” 以上两类盈利不会很多,沈慕林本意是要为不入商会又无处可去者谋个去处。 若论私心,自然是有,他要同黎家斗,自不可能仅凭借小小摊位,尽管能让黎风云吃些亏,可要瓦解这些年在并州盘踞的黎家,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可杂货坊做成了,那便是告诉众人,黎家独占之事业,亦有人能分占几分。 黎家那看似坚不可摧之庞然大物,内里却是心思各异,以恐惧与压迫聚拢之处,见了光源,有人观望便有人会破而出之。 沈慕林要的就是撕出一条裂缝。 他能做的也就是撕开一条缝。 以商对商,以权治权。 余下的自有律法去管。 第169章 “至于盈利,还是要靠原先的这些法子,单娘子与香姐儿自不必多说,是可信亦可靠者,交由他们,我很是放心,阿归那孩子也是赤诚的,我既用他便信他,只一点,我这螺狮粉,若是日后忙起来,怕是还要寻人替我掌勺。” 沈慕林边说着边往桌上趴,身侧伸过一只手,他的下巴刚好放入顾湘竹掌心。 顾湘竹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单手抱睡着的糖糖,轻笑道:“墨尚未干。” 沈慕林侧过头,半张脸便压在顾湘竹手心,他轻轻蹭了蹭,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弯起,眨眨眼,朝着顾湘竹笑。 这分明是故意的。 沈慕林慢慢坐起来:“你手背可就脏了。” 顾湘竹指尖发痒:“无妨。” 沈慕林抓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拎在手中慢条斯理把玩。 顾湘竹本就偏白,从前在屋内养病,更白了些许,如今虽得风吹日晒几日,还是白的出奇,便显得手背染上的那抹墨痕明显异常。 沈慕林下意识搓了几下,墨却是干透。 顾湘竹一只手被翻来覆去把玩,早已遭受不住,他又不愿挪开,只好清清嗓子,捡起白日未说完的话。 “黎非昌应当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非常非常感谢,爱你们呀~ 第144章 来处 杂货坊一事走上正途,诸多相应事宜也要准备起来。 沈慕林这几日便投入其中,走街访市,采买物品,日日忙到夜色渐晚才归家,偏生今日在杂货坊忙了一阵,遇上滂沱大雨,坊中雨具不多,捡着家中有稚童老翁者先用,这便就将剩下了。 沈慕林瞧着屋檐下断线般的珠子,半依在门内,街上几不见人影,遇上这样的大雨,均是早早归家,一阵凉风吹过,他正欲关门,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从马车上下来一有些年纪的老翁,身着单衣,脚踏草鞋,鹤发束于脑后,脸上枯纹许多,扶着车檐的手却堪比妙龄少女之柔荑。 这人踏雨而下,沈慕林蹙眉工夫,他竟已走至屋檐下,轻飘飘担去身上的水。 “小哥儿,可否讨口水喝?” 沈慕林回神,抬手作邀:“小店尚未开业,旁的没有,水倒是能管够,阿伯可要请车上之人也进来歇个脚?” 老翁勾唇浅笑:“我家公子路上染了风寒,又一路颠簸,这才刚刚睡下,便不麻烦掌柜了。” 沈慕林仿若不经意般看了眼阖着窗的马车,含笑道:“先生请进,店内杂乱,仔细脚下。” 虽说店内修缮已到了尾声,沈慕林仍处处留心,只启用一处灶台用来热水,纵然夏日炎热,却不可过分贪凉,于是早早热上一些,放在一旁晾着,饮用时兑成温水便可。 此刻要热水也很是方便,沈慕林盛了些水送上来,店内只有些许板凳,定做的桌椅尚未送来,两人捧着碗坐在屋内看潺潺雨帘。 两声惊雷随之而落,雷声过后,街口走出一青松身影。 沈慕林透过雨幕,看见撑着伞缓缓而来的顾湘竹,大抵是从书院回了家不见他,听闻他在店中便赶来,学子服也不曾换下。 他慌忙放下碗,人已站在门口,雨水顺着风灌入屋内,顾湘竹也收了伞进屋,临进屋前,他轻飘飘看向那辆马车。 马儿虽披了蓑衣,却也淋湿许多,在雨中不住低声嘶鸣。 沈慕林将顾湘竹拉入屋内,一手接过伞放下,一手担去他沾上衣袖的雨滴。 车内传来一声低呵:“先生,天不好,我们快些赶路吧。” 老翁一声未应,车内人也不急,他慢条斯理饮完水,站起身,将碗放于矮凳上,朝着沈慕林颔首致谢。 沈慕林叫住他:“老翁,您拿着这水囊,我已盛满了水,现下雨势颇大,往后不见得还有店铺开设,好歹暖些身子。” 老翁脚步一顿,眼中神情复杂,好一阵才笑着接过:“多谢沈掌柜。” 沈慕林回以灿然笑容,撑开伞正欲送他,老翁摆摆手,闲庭信步般走入雨中,一脚迈出,另一脚还未落下,车厢侧窗之处的帘子被缓缓拉开。 “湘竹,许久不见。” 沈慕林抬眼看去,透过雕花窗框,先望见一双不见笑意的杏眼,偏生这人嘴角上扬,话中又透露几分亲近,似经年不见的老友,再见故人般亲切。 此人面庞稚嫩,说不足双十之年怕是也有人信。 沈慕林颔首:“黎二公子,久闻大名。” 黎非昌嘴角笑容渐收,眼中却见几分得趣儿,他毫不客气将站于屋檐下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通,最后停于沈慕林胸口的位置,接着轻捻手指,勾起唇角,轻轻吐出一个音节,他拢起的手指慢慢伸展,比了个烟花绽放的姿势。 那方才的轻声音节,原是为此作配的音效。 黎非昌扬了扬手:“沈少东家,久别重逢。” 他扫了眼站在车下的老翁:“先生,父亲要等急了。” 老翁迅捷上了马车,干脆利落似正值青春年少之人。 黎非昌松开帘子,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那老翁眉心拧起,不悦至极:“你为何偏要同他们见面?你此番归家,是以密行,若是被人知晓在任之际……” 黎非昌双手紧紧拧在一起,一双眼满是阴桀,打断道:“你说他死了,可他分明活得好好的,你说他中毒已深,就算救治也无济于事,可他非但没死,连眼也治好了,如今两人竟又凑到了一起,你作何解释?” 老翁垂眸许久,启唇道:“逆天而行,本就需费尽心力。” 黎非昌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他:“到底是你需逆天而行,还是我要逆命?” 老翁轻拢住他,哄稚童一般道:“你我所图殊途同归,孩子,事到如今,你难道要眼瞧着功亏一篑?” 黎非昌盯着眼前之人,许久才道:“把你这张皮扒了,瞧着难受。” 老翁笑笑,以袖遮面,片刻间衣袖落下,再不见鹤发之人,取而代之的是有着极为邪性的丹凤眼的浪荡子。 黎非昌推开他:“你若说话再不注意,我早晚宰了你。” 苍山转眸一想,总算想起何处惹了漏洞,他大大咧咧往后一躺:“我杀得了他们一次,便能砍了他们第二次。” 只是要做的隐秘些。 黎非昌再不理他,不住揉搓着衣角。 “家中情形危机至此,父亲为何不叫我回来?” 苍山握住他的手:“过会儿到家,问问便知。” 马车慢慢运去,沈慕林关上屋门,瘪嘴道:“白白赔进去一水囊。” 顾湘竹含笑看着他:“林哥儿不是故意的?” 沈慕林拍他一下,脸上有了笑容:“这样的雨天,城中店铺众多,尚未关门者甚多,偏偏停在我这尚未开业之处,若着急赶路,何必停下,何况主家生了病,若不着急,任凭马儿淋雨,主家病怏怏,不问药铺不问可否取暖,却顾着自己喝水,想来是瞧我面熟,来打探消息罢了。” 顾湘竹见他滔滔不绝,脑袋上一撮不知何时散出来的头发随着说话晃动,只觉心间发软。 沈慕林拽住他:“其实也是因着你说他们将要回来了——你如何知晓的?” 顾湘竹摇头:“我只是请乌尔坦打探消息之际,将府城近日发生之事传于两州间行商者的耳中。” 沈慕林想起那日醒来不知他去向,原是去做此事了。 顾湘竹道:“他赴任徐州并非一人可为,黎家若是出事,必然祸临其身,再者你我之事,他心中也有疑虑,想来是心神不定,不肯远在千里之外静等。” 沈慕林捉住他话中字眼:“他唤我沈少东家……你我之事……竹子,你可有事瞒着我?” 顾湘竹静默许久,额头几见青筋暴起。 沈慕林心间一钝,慌张扶住他。 顾湘竹嘴唇几近苍白,硬扯出些笑容:“林哥儿,你我该唤玉兰姐一声阿姊。” 沈慕林双手发颤,他捂住顾湘竹的唇,胸口似蔓延出无边的疼痛,顾湘竹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每当他思索胸口未见痕迹的箭伤、每当他想追溯梦中府邸人员之来历,也是如此,似从骨髓中蔓延出来的疼痛。 他知晓顾湘竹不是不说,是不能说,如今透露出这消息,已是尽力。 “你从何知晓?”沈慕林声音发抖。 顾湘竹启唇:“黄粱一梦。” 沈慕林忽而仰天大笑起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 他几近呢喃:“我有来处,我有来处。” 从胸口之钝痛开始,沈慕林便思索几番,次次因着疼痛难忍中止,他不敢相信记忆中所呈现之处,又怀疑梦中情形是否真切。 来自何方,又为何来此,何为真,何为假…… 触及身边之人才觉真切。 树梢上飘下的叶游历四方,至窥见来处,终觉出真实之感。 顾湘竹将他裹入怀中,轻而缓,珍又怜地抹去泪珠,一字一句道:“林哥儿,会团圆的。” 第170章 沈慕林伏在他的肩头,许久才点了头。 两人抱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出些昏暗,原是天色全数暗下,竟是过了黄昏,转入夜间。 雨不知何时停下,推开门,云一层压过一层,偏偏有风吹散些许,月光顺着缝隙倾泄而下,两人相携归家,至家门口,只余一弯新月悬于空中。 “今日天气当真作怪,傍晚才见狂风暴雨,现下倒是天晴,可你瞧远处那云,不知何时飘荡过来,还要闹上一通呢。” 乌尔坦坐在窗户上,将手中抛上抛下的甜橘扔向屋内圆桌。 圆桌旁坐一三十不足半之人,低头把玩茶盏,他不经意抬手,却是将那甜橘接入手中,顺势剥开塞入嘴中:“亏得我从京中给你带来,你若不喜欢,我改日禀明主子,也省得他给你留了。” 乌尔坦一跃而下,抢过余下半瓣甜橘,全数塞进嘴中。 “我最瞧不惯你这模样,不如过两招。” 他说着便抬手向下砍去,端坐之人微微侧身,躲过一击,乌尔坦再度出手,却是招招被化解,他方站稳,迎面飞来一茶盏。 乌尔坦转身躲开,气急:“陈安,你除了躲便是偷袭,我不同你比,还不如同小五比试痛快。” 陈安笑道:“你同他比武算不得什么,教他学些字才好呢。” 乌尔坦冷哼道:“我儿子我还教不了,还替你养儿子,做梦去吧。” 陈安默了下:“夫人可有下落?” 乌尔坦在原地停了许久,一把揽住他:“喝茶喝茶,今夜可要盯梢呢。” 陈安拉下他的手,乌尔坦哈哈两声:“你如今半数碰不……” 陈安捂住他的嘴,示意他看向屋外。 夜幕下,一用布巾遮掩面孔之人行色匆匆。 乌尔坦凝眸几秒:“无想。”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来晚了。 (鞠躬道歉) 感谢支持呀,爱你们~ 第145章 凶案 一夜月明,清晨却是下起毛毛细雨。 顾湘竹戴好兜帽出门,不过转个弯的工夫,便一左一右跟上来两人,将他牢牢挤在中间。 乌尔坦一身宽衣,衣衫上雨露未干,右侧是曾跟在唐文墨身边名唤小五的少年,也是一身宽衣,若非那双冷峻面容,倒像是位富贵公子。 “无想重伤,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乌尔坦低声道,“曾为你诊治的神医可还?” 顾湘竹眼神一凌,转头往家中走。 他推门而入,沈慕林刚吃过早膳,正在院中遛弯。 见顾湘竹回来,正欲开口,便见他身后跟随之人,心中一惊。 若非事态紧急,乌尔坦不会这般上门。 顾湘竹道:“无想受伤,要寻云溪道长。” 沈慕林蹙眉:“爹兴许知晓道长去向。” 自沈慕林归家后,顾西就将修缮一事交接给他,一心扎在官府木坊中折腾图纸器具,好在今日休息,并未出门。 顾西正在院中晨练,闻言立即给了地址,沈慕林瞧了瞧,应当是临近一处以酿酒闻名的小村庄,若是快马加鞭,来去半个时辰便可。 陈小五一跃而起,拉住顾西就要往外走:“你指路。” 顾西额头汗珠未落,衣衫也染湿大半,此刻却也顾不上这些,胡乱用布巾擦了擦,便随他而去。 沈慕林蹙眉几分,抬眸看向乌尔坦。 “昨夜近宵禁时分,我看见他匆匆而行,于是悄声跟上,岂料这和尚如泥鳅般滑腻,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乌尔坦一阵气恼,他自认工夫不错,偏生跟丢两次,“我立即叫人搜寻,天亮时分才在一处窄巷里寻到他。” 那处小巷昏暗,便是天晴时也不见得能照进多少日光,又有各种杂物堆积,有一人藏在其中实在是难以发现。 乌尔坦眉间郁气甚重:“若非小五嗅觉格外灵敏,闻见散不去的血腥气,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找到他时,无想两手手腕均被割了一刀,瞧那深度,是奔着将人放干血去的。” 沈慕林算着时间:“昨夜近宵禁时分跟丢的,一夜工夫,若是夜深为之,怕是早就殒命,如此说来……” 顾湘竹久未言语,忽而出声:“可是在醉月轩附近发现?” 乌尔坦细细想来,昨夜虽说寻人,但也不能过分大张旗鼓,只借口追寻毛贼而来,好在陈小五有着唐文墨留下的印章,这才掩盖过去。 “正是,”乌尔坦道,“他一个和尚去花楼作甚?” 顾湘竹道:“寻人。” 沈慕林:“郭长生!” 乌尔坦自是调查过一番,煤炭走私一事牵连甚多,贩卖者大胆又颇有手段,且是不要命的,郭长生这人的名字自然听过,如今一听,便也联系上许多。 他又想起一事:“无想当是是被捆住了手脚,只是捆人方法甚是清奇。” 乌尔坦看了看周遭,直接拆了发缎,朝顾湘竹扬了扬下巴。 顾湘竹配合伸出双手,乌尔坦边说着边动作。 “捆手之物材质同我这发缎相似,寻常月白色,不过要格外长些,似乎是女子的披帛,便是先在两只手腕分别缠绕几圈再行绑紧,且用足力气,又打了死结,是以用刀刃才割开。” 因着发缎短些,乌尔坦只松松缠了两下以作掩饰,顾湘竹轻而易举便能拆开。 乌尔坦一头卷发随意搭在肩头,他正欲绑起,却见顾湘竹垂眸看着手中发缎。 “若要捆人,麻绳即可,何必寻此用物?” 乌尔坦一身行头瞧着无甚新奇,可任意配饰便是价值连城,光是这发缎便是衣行上等货,用此类物品捆人,极易寻到来源。 且捆人如此精细,说明时间并非紧切,既如此,为何不寻不易暴露身份的其他绳索。 再者,捆了人直接丢入巷中,若无想殒命,加之伤口披帛,即可断言谋杀。 倒不如藏匿于一处…… 顾湘竹抬眸:“你可留了人在那处?” 乌尔坦:“自然。” 沈慕林走近,拿过发缎,忽而抬手缠上乌尔坦手腕,他用足了力气,只缠单只手腕还是绰绰有余。 乌尔坦眉心拧起,手腕传来丝丝疼痛。 沈慕林松了手:“若是为着止血呢?” 乌尔坦虚虚握着手腕,发缎下应当正对着伤口。 “救人?”他喃喃道。 顾湘竹思索片刻:“醉月轩女子服饰较为鲜亮,月白色并不常用,此人选用此颜色,未必不是为着让血迹更加显眼。” 乌尔坦随手系住头发:“如此说来,无想能捡回一条命并非完全侥幸。” 顾湘竹道:“殿下可看看是否有人去深巷寻人。” 乌尔坦明白其中关窍,昨夜那人也许并非不想杀而除之,瞧那伤处,应当是记恨无想许久,竟要慢慢放干血折磨一番,只是可能遇见意外,且这意外使得楼内无法藏人,只得藏至深巷。 “他可被堵住口唇?”沈慕林问道。 乌尔坦道:“并未,但他身侧有一块皱巴巴的帕子,像是从嘴中掉下——救人者本意便是想让其呼救。” 他朝两人告别,匆匆而去,无想于私矿案尤为重要,他昨夜发生何事更是关键,一刻也不能再耽误。 沈慕林按住顾湘竹:“你先去府学,我去看看无想师父。” 顾湘竹于原地站立,掐着手腕,垂眸无言。 沈慕林拉开他的手。 顾湘竹看向他:“昨日黎非昌回来……” 郭长生于徐州曾在黎非昌手下做事,却并未将府城之事向黎非昌传明消息,且他有心拉拢顾湘竹,正说明两人早已不合。 偏生无想去寻郭长生,又在醉月轩附近出了事…… 沈慕林轻轻拍了拍顾湘竹的手:“比起黎非昌,他身边那位老翁尤其奇怪,于我感觉,并非寻常仆役,从前听说黎非昌身边有一老道,昨日却是不见,兴许就是那老翁,可他双手与面容如同两人,此人邪性,小心为上。” 顾湘竹应声,又道:“若昨夜之事是他们为之,足可见他们猖狂,于安和县所发生之事再现也不无可能。” 沈慕林自然知晓,他抬眸望天:“不知唐大人何时才能归来。” 乌尔坦离去时并未关门,院门展开,一人在院外探头探脑,他方要出声,就被两位身高将近九尺的汉子按住。 沈慕林循声看去,赶忙走过去:“大伯,您来了。” 两位汉子见他认识,这才放手,一眨眼又不见了踪影。 富贵儿自那日得了字条,揣在怀中回家后便心绪不宁,将沈慕林所言告诉他夫人,他家夫人不劝不言,任他考虑。 没两日唇角就长起火疖子,他家娘子瞧他这样子,连带摆摊的东西一并扔了出来,最后捏着那张字条:“得来的机会你不要,你若不去,老娘自己去。” 富贵儿这才恍然醒来,他到底没敢全数压下,先去寻了徐福,得了担保,确信沈慕林是可信之人,又担心自己前两日惹了人家不快,买了一兜子枣,谁想赶上大雨,只好早早回家。 第171章 今日天未亮他就出了门,往纸上地方一走,便见好生气派的二层小楼,只是紧锁着门。 富贵儿实在是等不及,好在从徐福那里得来了名字,于是一路打听而来。 沈慕林添了茶,邀他坐下。 富贵儿神魂仍在飘荡,他小心翼翼往院外看去,不见方才那两个高头大汉,松了口气,又不免想到这人到底何等厉害,竟住处还有专人相护。 沈慕林也不催他,只安安静静等着,好一阵富贵儿才回神。 “沈……沈掌柜,”富贵儿憨笑着,“我这东西可真能卖?” 沈慕林推了推茶水:“自然。” 富贵儿抿住唇:“可我那方子卖给了迎春楼,若我再卖,便是毁约,是要赔偿好些银子的,说不定还得坐牢。” 沈慕林问他:“您可是自愿按下手印的?” 富贵儿立即摇头:“俺咋可能自愿,他们一共才给一两银,便收了我的方子,我若不肯,便不见日光不得吃食饮水……听闻还有硬抗的,便拿着家人威胁……这这官老爷换了,也不是没人想去告,可大人临来前,他们的人来家中威胁一番,若真是告了,怕是真没了活路。” 沈慕林只觉心中升腾起诸多火焰,烧的人气愤不已。 如此乾坤朗朗下,此处却有人只手遮天,纵然有人肯主持公正,怕也有许多人不敢出声。 他凝声道:“大伯,受胁迫所签下合约皆不可作数,此为律法规定,非个人所言,您若肯信我,我可将此事告知于唐大人,其余之人亦可如此。” 富贵儿垂着头:“我家子女跟着阿婆去了下县阿叔家,家中只剩下我娘子同我,我们……我们……” 他抬起头,扯出些笑容:“也不能全都是祸害百姓的官爷吧。” 他愿意相信沈慕林,并非因着沈慕林愿给他提供一场机遇,更是因着他在这小哥儿身上瞧见了不认输亦不会输的生气。 沈慕林保证道:“您信我,我必不会让您落了空。”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46章 探案 无想被安置在临近醉月轩的一处小院,沈慕林去时他尚在昏迷,两三个郎中等在床前,先是施针,又是塞药丸,院中有并排两处药炉,各有两人守着药壶。 乌尔坦将原先捆人的披帛拿出,这本就是物证,自然不能留在原处。 “你瞧这些痕迹,”他将内层翻出,其中可见些许白色粉末,“我方才请郎中瞧了,说是止血的好药,只要不是极深的伤痕,日日用着,精细养着,亦可去痕润肤。” 沈慕林:“此物效用如此显著,可能寻到买家?” 乌尔坦先是摇头,后又道:“同顾秀才所言,天尚未亮全,便有一女娘从醉月轩后门出来,于巷口左右探望。” 沈慕林:“那位女娘如今在何处?” 乌尔坦指了指侧面厢房:“她不吵不闹,却也不饮不食,自我的人将她带回来,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沈慕林抿了抿唇:“我可否去看看她?” 乌尔坦顿了顿,朝他摆摆手,又叫人将门开着,才让他进屋。 沈慕林走入房间,屋内摆设不多,除去桌椅床三大件陈设,便只剩下空荡。 女子身着白衣,轻纱遮面,只用红绸在发尾系了一个松散的结,她背对门口而坐,窈窕身影间瞧出遗世独立之感,偏偏那抹红又将这份孤寂中和。 沈慕林轻轻叩响门,随后才走进屋中。 “沈掌柜,请坐。” 沈慕林自认从未见过此人,他面上不显,坐于女子对面,颔首以示问候。 “奴家雪儿,醉月轩乐姬,见过掌柜。” 雪儿起身施礼,随着动作宽大衣袖稍稍落下,露出藕白玉腕。 沈慕林眉心拧起,那白皙胳膊上竟有处显眼淤青,瞧着有几日工夫,将要长好的样子。 “你认得我?”他问道。 雪儿微微扬唇:“听过几分,只知你颇有做生意的本领,倒是不知你长得这样俊俏,掌柜可要去楼中饮些酒,近来楼中从南边引来了新鲜之物,名唤踏雪,可品出梅雪之清雅。” 沈慕林不答反问:“你特意在等我?” 雪儿笑容渐收,她起身关门,院中乌尔坦不错眼盯着,见她动作,眉心更是锁起,于门口守着的两人抬手拦下她的动作,雪儿退后两步,抬眸看着沈慕林,眼中冷冽顿显。 沈慕林朝屋外点头示意,起身按下两位兄弟的手,乌尔坦冲着他比了个吹口哨的姿势,沈慕林知晓他的意思,将门不漏缝隙的关上。 他方转过身,雪儿竟解了发缎,一头青丝全数披散于肩头,瞧着更添几分单薄。 “你亦好,顾秀才亦可,我受人之托,将此物交由你们。” 她双手捧着发缎,沈慕林这才看清竟是由着宽长发缎搓成细绳而用,将其缓缓展开,一张沾了血迹的搓成条的便在其中。 沈慕林眼眸狠狠一缩,几乎颤着手从中取出纸条,纸上墨迹被血浸染,又格外沈慕林细细辨认才能认清。 闻婴啼,借东风。 雪儿落座,拢起发丝,以手作梳,慢条斯理打理。 沈慕林低下声音:“昨夜是你救下了无想。” 雪儿抬眼几分:“他倒是命大,竟还活着。” 沈慕林追问:“昨晚发生何事?” 雪儿眼中闪过一抹恐惧,她迅速收敛神情,冷声道:“是我伤他,只我不愿坐牢,这才又救了他。” “那你又为何将他丢进深巷,任他自生自灭。” “楼中人多杂乱,不时便有人走动,他若藏于我房中,岂非昭然若揭?” “既人多杂乱,你又如何避开众人,将他丢至巷中?” “自是待人少时……” 雪儿话音顿收。 沈慕林慢下声音:“他待你不好,你何必替他遮掩,你可想过那不过是个半大和尚,尚且年少,他为何非要置人于死地?” 雪儿下意识按住袖口。 “姑娘,你是聪慧的,自然知晓如果毫发无损回去,也不得信任,若你认下,至少要以恶意伤人判之,”沈慕林温声道。 雪儿漠然无声,许久才道:“我身契在他手中。” 乌尔坦在院外不时走动,屋内动静几不可闻,他正想走近探听,屋门便被推开。 沈慕林面色微冷,他抬手关上了门。 院外传来两声马儿嘶鸣,陈小五已扛着比他还要高些的云溪走进来。 他朝乌尔坦扬扬下巴,径直入了正房,云溪这才双脚落了地,一睁眼就瞧见几乎要被扎成刺猬的人。 沈慕林轻声道:“可还能治?” 云溪几乎是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能治,什么时候醒过来就说不准了——去去,都给我出去,一团一团挤在这儿干什么,扰人清净。” 陈小五拎着剑,俨然将出剑鞘。 乌尔坦拉住他:“还请先生尽力一试。” 沈慕林掩上门:“我爹……” 陈小五:“后头,马不够,他搭坐牛车回来。” 与此同时,并州府学。 顾湘竹误了早课,按规矩需罚抄三遍早课诵念内容,他刚提起笔,还未写两行,一人站于桌侧,将日光遮掩大半,于纸上落下些暗影。 “出来。”郑衡阳敲敲桌面。 顾湘竹垂下眼接着写,他无需翻书,亦可不需光亮。 郑衡阳眼看其他人将目光落于这里,顾不上什么礼节,竟是薅住顾湘竹胳膊,极不体面将他往外拽。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 “黎二回来了。” 顾湘竹起身,示意他领路。 郑衡阳七拐八拐,于园中假山后停下,左右张望无人,才松了口气。 顾湘竹与他拉开距离。 郑衡阳:“于他而言,你活着便是极大威胁,你可想好要如何做?” 他不等顾湘竹回答,急切道:“我能帮你。” 顾湘竹:“你想要什么?” 郑衡阳一顿,从前他还想在顾湘竹这里讨要些好处,是奔着在府城立足来的,可几番相处,却讨不得半分好处,可他同以曲思远为首的公子哥儿结了怨,这段日子格外不好过。 “我要你为我写一份担保,要我能在下处县学读书。” 顾湘竹眉眼冷淡:“我为何要信你?” 郑衡阳沉默许久,顾湘竹转身欲走,郑衡阳连忙拉住他:“你并非是落榜,是被他顶替了功名,此事牵扯许多,不是寻常之人能解决,我也不过是偶然听见,却也不尽详细,只知晓他们与先前那位陈大人关系斐然。” 顾湘竹止住步子,郑衡阳刚松口气,便听见他说道:“他此次是密行回家,你如何得知?” 郑衡阳心脏顿跳如鼓,对上顾湘竹几近将人看透的眼,不禁向后退去。 顾湘竹道:“是他让你来打探消息,看我知晓多少,只他不知道你也有自己心思,我猜你是想两方攀扯,让我们斗下去,好寻了时机逃出城外,远走他乡。” 第172章 郑衡阳哑声,一张脸煞白,全是被戳穿的心虚。 顾湘竹又道:“若我点头同意,你应当要问我最早何时能得了担保。” 以学子身份为同窗作保,需得三人以上,再者过了院长与知府大人,他们按下印章才能生效,郑衡阳明着是不堪受压,想早早逃生,实则是想瞧瞧他是否知晓唐知府归期。 可为何偏要知晓唐大人归期,又为何觉得他会知晓呢? 顾湘竹:“你昨夜在何处?” 郑衡阳觉得面前的人越发瘆人,结结巴巴道:“醉月……醉月轩,黎非昌要我去那儿见他,对了,昨夜楼里进了贼,闹了好大一通,听说是客人喝多了醒来,发觉身上钱袋子不见了,说是其中有亡母遗物……差点把醉月轩翻过来,还惊动了官府……我没敢多留,得了吩咐就走了……那黎非昌似是去寻人的……” 顾湘竹道:“你与他牵连几分,事情未了,你离不得府城,不过你并非谋财害命,有受人胁迫之因,若能迷途知返、指认作证,待将其绳之以法后,担保自不在话下。” 郑衡阳怔然:“可他……” 顾湘竹道:“你可告诉他,我已在写诉状,唐大人归来之际,便是递交之时。” 郑衡阳:“如此一来,他只怕要盯死了你。” 顾湘竹浅笑道:“他本就想除掉我。” 郑衡阳看着面前之人,终察觉出其温润面庞下的疯意,这人竟要以身为饵,诱敌出手。 顾湘竹算的便是时间差,黎非昌不知道他已将上次科考之事禀明,为免他说出口,必然要将其除之,只怕是除掉他一人不够,家中之人亦要遭祸。 如此一来,想要将人灭口,又不露痕迹,只能以营造出些意外。 他们近日不出远门,山匪贼人作乱一事自热不可,若要入室行窃未遂杀人灭口,这便是大案要案,难免调查一番,锁城闭门严加查验,如此一来,他若想返回徐州,太过不便。 余下的既要一击即中,又要不叫人看出痕迹,便只剩下一样。 天热干燥、夜深无人、又是熟睡之际,若是烛火引燃了帷帐,蔓延开来…… 火患自来是防不胜防,尤其是城西小巷深巷居多,潜火队也不易到达。 如此便要寻找时机,既如此,顾湘竹便送他一合适机会。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感谢支持~ 第147章 真相 云溪用尽力气,护住无想心脉,又喂下救命丹药,接连的汤药灌下,脉象渐渐稳下,人却仍不见有清醒迹象。 将近晌午时分,沈慕林出了小院,径直朝着繁华闹市走去,进了于府城正中的一家衣料铺子。 “我找黎夫人,”沈慕林压低声音,“麻烦掌柜帮个忙,只说一位姓沈的……” 掌柜不等他讲完:“沈掌柜是吧,里面请,我家夫人说过,若是您来,无论何事,直接入内便好,您在里间歇歇,我这就让人去叫我家夫人。” 他眉眼间满是喜气,边说着边叫来一半大孩童,一声声交代后,又嘱托其只说来了贵客,万不可说漏了嘴,这才要引着沈慕林入内。 小童领了信,忙慌慌往外跑,差点撞到了人。 顾湘竹侧身躲过,现下正值晌午时分,店内并无甚客人,他凝神一瞧,与沈慕林对上视线,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多言,一并随着掌柜入了内间。 掌柜添了茶水便离开,屋中也未留人,便是方便他们交谈。 沈慕林眉眼含笑:“我猜你同我来此的目的相同。” 顾湘竹问道:“你们守到那人了?” 沈慕林点头:“雪儿姑娘讲了许多,对了,无想留了话给我们。” 他俯在顾湘竹耳边:“闻婴啼,借东风。” 顾湘竹眉心紧蹙:“黎非昌与郭长生的关系并非是主仆,更像是合作者,可如今看来,怕是两人间早生龌龊,郭长生与莫归二人更想另起炉灶。” 沈慕林:“昨夜生事者……” 顾湘竹:“应当是黎禾。” 沈慕林:“经此一事,只怕是他要暴露,不能再待了。” 按雪儿所言,她原先同郭长生在一处,正抚琴之际闯进来一白面和尚,那和尚不由分说便要郭长生还他师弟,两人争吵间,楼中妈妈请人来报,有一公子要见郭长生。 雪儿同花妈妈说话工夫,再回房间便见那和尚倒在地上,郭长生则将他狠狠按在地上,一酒壶的花雕酒就这般灌了进去,小和尚尚要挣扎,郭长生又以他师弟要挟,加之两人身形差距甚大,小和尚终是昏倒在地。 当时黎非昌已经走到楼下,想要从屋内搬出一昏迷的和尚实在不易,干脆将其藏至床下。 “黎非昌入内后,郭长生便叫雪儿出去,两人不知在屋内商议了什么,雪儿待黎非昌走后,再入房间,那和尚两腕皆往外冒着血,郭长生提剑立于无想身旁。” 顾湘竹:“如此说来,屋内或有血迹尚存。” 沈慕林接着道:“原是要将无想处理,当时他几无生息,郭长生偏生不许人动,随后便是隔壁厢房闹起来,说是楼中有贼,亡母遗物丢失,若不搜寻,便要报官,若要查起,自然是楼中女娘、小厮为先,再者便是临近房间,郭长生这才有了动作,随后乌尔坦他们又说是寻贼,闹出不小动静,他们自不敢将人留在屋内。” 顾湘竹沉思片刻:“雪儿姑娘并不知晓两人到底谁是凶手。” 沈慕林:“你是说或许是……” 顾湘竹道:“不管是不是他,那处巷子虽狭窄不易走动,可若是无想当真遇难,纵然不是黎非昌,郭长生也可以寻找无想为由报官,一并推到黎非昌身上。” 沈慕林心中一惊:“我再去问问雪儿姑娘。” 顾湘竹拉住他:“林哥儿,煤炭去向尚不可知。” 沈慕林默然,深思道:“竹子,借东风,或许不是指人……若是黎非昌被捉,你说黎家过往之事会被翻出多少……郭长生又想同你交好,若当真如此,黎非昌反倒成了他投石问路的棋子……这般来看,分赃不均反倒是可能性小了许多。” 毕竟若是两人均牵扯进煤矿一事中,黎非昌被捉,于郭长生而言并非好事。 再不然,便是往上还牵涉更多的人…… “你此番前来,可有人跟随?”沈慕林忽而问道。 顾湘竹道:“我邀了徐元他们出门打牙祭以作遮掩,林哥儿放心。” 沈慕林松下口气。 两人饮茶无言,心中忧虑却并不见减少,他们均知晓不过几日便会有场硬仗,如今往常暗中争斗俨然摆至明处。 半盏茶将过,屋外传来脚步声,黎欣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戴着斗笠的高大侍从,随手关了房门,之后便摘了斗笠。 哪是什么侍从,分明是终日于花丛中游乐的黎禾。 黎禾一身劲装,眉眼间也不见风流之意,他大步上前,一把夺了桌上茶壶,对着壶嘴饮下半壶,拍开起身作揖的顾湘竹,一屁股落了座。 黎欣瞪了弟弟一眼:“他晨起来家中寻我,瞧那躲躲藏藏的模样,想来是惹了祸,我一问才知晓昨夜之事,那和尚可还好?” 沈慕林轻声道:“尚在昏睡。” 黎禾直接插入话口:“他们交谈声甚小,几不可闻,我倾尽力气才听见两个字眼,似是谈及你们。” 黎欣看向他:“你这两日就在这儿住着,待下次出货,你跟随船队离去。” 沈慕林:“柳大哥让我转告你,如意楼虽交由他打理,但他始终为你留着房间。” 黎禾冷哼一声:“多事。” 黎欣上前狠狠拧了他一把:“总是学不会好好说话,起开。” 黎禾不情不愿让了座。 沈慕林:“姊姊近来可好?” 黎欣摆摆手:“谈不上好不与好,那些倚老卖老的自是要想法子让我和嘉怡让位,如今正想着给我家大哥寻亲。” 沈慕林问道:“听闻看中了曲家小姐?” “你倒是消息灵通,”黎欣笑骂道,“眼瞧着就要说定了,我倒是见过那姑娘一次,很是温柔乖巧,说是女工极好。” 她朝沈慕林招招手,低声道:“听说曲家人待她不好,有人瞧见她的婢女拿了绣品在外偷偷卖,也只敢找些无甚名气的小绣坊,赚不得多少银子。” 沈慕林顿时生出主意:“可否托姊姊帮我留意下她们将绣品卖往何处?” 黎欣抬眸看他,也并不多问,直接应下。 顾湘竹被黎禾拉到一旁,两人嘀咕耳语一番,沈慕林随便一瞧,竟看见顾湘竹红了耳朵。 眼看着时间渐久,顾湘竹要回府学,两人不再多留,从后门出了衣铺。 沈慕林面露笑意:“黎禾同你说些什么?” 顾湘竹耳上热度不减。 方才黎禾叫住他,顾湘竹以为他又想起什么线索,不想这人唇角勾起,一双狐狸眼满是笑意。 第173章 “多日不见,你们夫夫二人更添默契。” 顾湘竹下意识看向同黎欣谈笑风生的沈慕林,这一眼便觉心跳不已,偏生黎禾有一双多情眼,不光瞧着深情,亦可辨得他人情谊。 顾湘竹清清嗓子:“他让我们千万小心,黎风云近日按兵不动,并非没做其他准备。” 沈慕林听进心中,却是不饶顾湘竹,非得逼他说出个一二来。 顾湘竹抿着唇,好一阵才道:“晚上回家同你讲。” 沈慕林笑容愈发明媚,呼噜两下顾湘竹的头发,又帮他理顺:“成,我在家中等你。” 两人就此分别,沈慕林七拐八拐,拐去乌尔坦所住小院中。 院中人员又多了些,俨然是要将此地当作商议之所。 沈慕林刚刚走进,就被乌尔坦塞了两块腰牌,他收入怀中:“无想可醒了?” 乌尔坦摇摇头:“方才咳了一阵,有了些反应,云溪先生说是好生养些几日即可。” 沈慕林蹙眉:“那为何还不醒?” 乌尔坦哑然:“因着他从未饮过酒水……纵然服下解酒汤,怕也要昏睡些时辰……” 沈慕林:“……” 他又将方才同顾湘竹谈话内容讲给乌尔坦,乌尔坦闻言眉心越发紧蹙,正说着从屋内走出两人,头一位便是许久不见的唐文墨。 沈慕林难得一怔。 唐文墨大笑着看他:“怎得?不认得我啦。” 沈慕林面露笑意:“可认得您呢,只是您这一去,实在是日久天长。” 唐文墨又是大笑:“你瞧瞧,怨我呢,安子,来,这便是我同你讲过的那位很是厉害又有个性的小哥儿,他啊,聪明,做生意也颇有一手,你近来顿顿离不开的百味酱便出自他手。” 沈慕林这才注意到唐文墨身后之人,虽是柔和面容,眼中肃杀之意尤甚,定然是于沙场上搏杀出来的。 他心中有了判断:“草民见过陈将军。” 陈安勾起唇角:“你父亲可是顾西?” 这便是印证了沈慕林的判断。 沈慕林道:“正是。” 陈安:“果真是一家子,均是有才能之人。” 唐文墨拍开他:“慕林,此事你与湘竹涉及已深,既如此,日后也无需再避,你可愿暂以幕僚身份,助我一二?” 沈慕林心中一震:“草民谢过大人。” 唐文墨拍拍他的肩:“此次回京,本官亦发现些东西,与湘竹关系颇深,你们近日行事万万当心。” 沈慕林谨记在心。 陈安道:“小五痴迷武学,于其他方面欠缺许多,好在护人尚可,你不必担心。” 乌尔坦亦道:“我手下的人亦不是吃素的。” 沈慕林想起家门口出现的那两个高头大汉。 他躬身行礼:“谢过大人。”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48章 火患 天公实在不作美,临着天明又下起雨来,不知下了多久,天仍黑压压一片,连着几声惊雷打下,府城内一片肃穆,两队官兵整装待发,将醉月轩围了个水泄不通。 临近百姓听见热闹,有人披了蓑衣也要来瞧个热闹。 一人一言,口耳相传间,原竟是有个和尚没了踪影,按着线索一路追查至此。 不多时楼中一干人被带至楼下厅堂,为首之人名曰邯邢俊,就任并州同知,这人两双粗眉黑如墨染,往这儿一站,只需微微蹙眉,便似在世青天,不怒自威。 邯邢俊冷声道:“你们可有人见过一位大约十五六的僧人?” 花妈妈手中手绢搅动三分,嗔怒道:“官爷你这可就是说胡话了,我这儿地界,一个小和尚进来作甚,便是化缘也该去那些酒楼饭馆,我这儿都是些娇□□娘,您可别吓到人家了。” 邯邢俊一掌拍上桌子,震声如雷:“少给我嬉皮笑脸,问你什么你好好答话就是。” 花妈妈撇嘴笑笑:“成,成。” 她转身朝着身后挥挥手绢:“咱这店里可有进来一位花和尚?” 几人你瞧我我瞧着你,纷纷将头垂下。 邯邢俊又追问一遍,仍是无人应声。 “知情不报者可视为同谋,你们可想清楚了?” 花妈妈跪倒在地:“大人,奴家可不敢欺骗您,你若不信,不如捉了奴家去,施以严刑,奴家保证同今日所言不出左右。” 邯邢俊:“既如此,那便……” 他声音拖长些,眼神瞥向身旁站立之人,花妈妈早前便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半大少年,瞧着面生,脸实在是嫩的很,抱着剑站于一众官兵之前,虽说抱着剑加上这尚承欢父母膝下的年纪,颇有些不伦不类,通身冷冽气质做不得假。 她不由得愣了愣神,被邯邢俊紧紧盯着才扯出些笑。 花妈妈暗骂一声假正经,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她得罪不起的人,偏生都想互相栽赃。 郭长生捏着踏雪酒方,不晓得在其中加了什么鬼东西,众人喜爱的紧,她穷奇门路买来的酒水,却和那味道有所差距,由着雪儿相陪数日,却也没套出来方子。 如今连雪儿也下落不明。 黎家和官府牵扯几分,虽说顶头换了人,可她这坊子各类文书过得是邯邢俊之手。 她算来算去,只能骂一句那和尚偏要往楼里钻。 “从前日至今,来往客人名单在何处?” 花妈妈抬起头来,说话之人正是那小小少年,她眼瞧着邯邢俊脸色黑了一个度,花妈妈心中痛快,面上却是为难:“小公子,我这地方,来的好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哪能记着……” 陈小五单手拎剑,径直出了鞘:“那便一个个给我想,拿纸笔,发给他们,会写字的写下来,不会写的便说,若是一个名字也说不上来,就按知情不报处理。” 他声音冷冽,虽仍是少年音色,却无人敢反驳他的话。 邯邢俊脸色铁青,几近坐不住。 于人群外侧站立的一寻常布衣装扮者,瞧了个得趣儿,压在身旁之人的肩膀,拦着人往回走。 此人正是乌尔塔,他扣着兜帽,将一头极具特色的头发遮起。 与他同行者,便是藏于暗处,无几人知晓的陈安。 “小五当真是威武,”乌尔坦眉眼满是调笑,“小安啊,后继有人喽。” 陈安一把拉住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乌尔坦见他眼中笑意冷下,立即端正姿态,留意周身。 “晋俊洋,他怎在此?” 府城一应事务交由同知通判,可这两人却是不同,前者兢兢业业,满心为民,后者是能躲便躲,手中公务完成,便不见踪影。 无想伤案,知情者不多,如今说是失踪,是以试探为上,邯邢俊领官兵围楼,弄得声势浩大,他们昨夜便已猜到,晋俊洋避而不见亦在情理之中,只是这先前借口风寒出不得门的人,却藏于人群暗处,悄悄窥探。 两人对视一眼,躲于暗处。 陈小五拿了指认名单,一行府兵杀气腾腾而出,明明得了线索,为首之人却不见半分喜悦,连带着整支队伍也瞧着死气沉沉。 围观之人散去,乌尔坦紧跟晋俊洋,陈安则潜入晋俊洋家中。 行路越发狭窄,乌尔坦生出些不妙之感,果真见晋俊洋就此停下,转身跪倒在地。 “下官晋俊洋,见过大人。” 乌尔坦索性不再躲,大咧咧站了出来。 晋俊洋年近五十,个头不高又瘦弱许多,瞧着倒比年岁大上十岁,乌尔坦不发一言,垂眸看着他,果真见他悄悄抬头。 “此案你如何想?”乌尔坦与唐文墨身形相仿,他刻意粗声,便同唐文墨有七八分像。 晋俊洋嘿嘿笑了两声,慢吞吞爬起来,拂去衣衫的泥土,因着雨日泥泞,衣衫沾湿,他不慌不忙,取出帕子擦拭。 竟同平日胆小怕事之模样相差千里。 乌尔坦抱臂而观,只等着他回答方才的问题。 晋俊洋眼中混沌不见:“那位腰间挂着的是唐大人私印,可若是仅凭借此物,邯邢俊怎会这般礼让他,于是我猜他身份非比寻常,偏偏他的身份这几个月都无人注意,近日却露了出来——大人,我可不是那些自视甚高的蠢货。” 唐文墨归京,虽明说是下巡州县,但别有用心者定会窥探,尤其是从他赴任之际便盯着的人。 此间恰好将陈小五的身份放出,一来叫他们觉得查出些消息,二来要顾及些他的家世。 这也得亏得小五于京中名声分极两端,一则夸赞他武艺高强,有陈将军少年之姿,二则便是说其不通笔墨亦不懂变通,如此竟得了少年莽夫一称。 “邯邢俊自以为小公子是为监察,做出许多姿态,断案何必如此行事昭昭,岂非昭告天下,惹人心惶惶,真真儿是叫人绑了,岂非逼人撕票?以下官来看,应当先暗中访查,再者报案人与那和尚是何关系,有无仇人,何况此案报案人尚不清楚,诸多问题尚未解决,实在太过着急。” 第174章 乌尔坦暗道,好一个装傻卖痴之人。 这人偏生今日才露出才学,无外乎是因着瞧出邯邢俊气数将尽的意思。 “近日做好该做之事,盯好此案。” 和尚于花楼失踪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却不见官府有何进度,楼中之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叫去问话,又一个个回来,眼瞅着近日出入醉月轩的人都少了许多,仍不见捉拿到凶手。 而众人口中不知有了多少层身份的花和尚,正躺在小院中,两手缠着一圈圈纱布,由着沈慕林喂些软烂甜粥。 他方才才刚刚醒来,两腕丝毫用不上力气。 沈慕林今日恰巧在此,便自觉领了照顾人的差事。 无想一口水喝不进:“那张字条……” 沈慕林点头:“雪儿姑娘救了你,你要传达的消息我们已经收到。” 无想眉头仍是拧紧。 沈慕林又道:“无念我们已去寻了,有了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无想声音沙哑:“他是路上丢的……方丈找了很久,仍下落不明……无念很乖,不会乱跑……” 沈慕林按下他:“你若想寻他,总要先养好身子。” 无想闭目许久,缓缓点了头。 沈慕林又安慰他许久,同乌尔坦打了照面才回家。 夜深,沈慕林与顾湘竹依偎在床榻中,却均是和衣而眠。 “无想之事被捅了出去,他们知晓唐大人不日将返,定然要按耐不住,你瞧今夜繁星满天,明日必定是大晴天。” 沈慕林伏在顾湘竹身上,两人贴得极近,几乎是用气声讲话。 其余人前两日便搬去杨家,他们出门不多,是以深夜行之,并无人察觉。 小爹与爹原不肯离家,沈慕林以照顾糖糖为由,几番劝解,又说为着以防万一,自然需要爹爹跟随,这才说通。 隔壁房中,住着的实则是乌尔坦派来的两位护卫。 其中一人与顾西身形相仿,待顾西从工坊归来,两人调换身份,他便这般光明正大走了进来。 “今夜他们会动手吗?”沈慕林低声道。 顾湘竹按住他的肩头:“林哥儿,我有些想你。” 他没压着音量,沈慕林瞬间绷紧了弦。 他勾唇浅笑,朝着顾湘竹唇上压下:“我瞧瞧你有几分想?” 顾湘竹扯过被子,将两人全数罩上,沈慕林跪趴在他的腰间。 他们衣袖上沾了水,又早早服下了云溪道长配制的解毒丹。 窗户被悄声掀开,一阵细烟飘然而入。 顾湘竹揽住沈慕林的腰肢,两人轻巧换了位置, 沈慕林尚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顾湘竹裹入怀中,他从未经受过这般密不可分的怀抱,顾湘竹也从未有这般不见羞涩的模样。 顾湘竹听见极轻极慢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似在床榻旁站了许久,才慢步离开。 院墙外传来打更之声,半炷香后,城西一处宅院走了水。 只是这火小小一簇,尚未来得及烧,就被一盆水浇了个精光。 沈慕林丢掉铁盆,灿然一笑:“老先生,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49章 功势 于正房纵火者正是那日来店铺中的老翁。 苍山满眼不可置信,片刻工夫便察觉出这是特意设的局,他冷眸凝视着面前相携的两人,竟是仰天大笑起来:“我方才就该一刀刺下,再一把火将你们烧的透透的,我倒要看看,他自诩神医在世,如何救得了两捧灰!” 门被大力推开,乌尔坦随之而入,一行人将这处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苍山眼中未曾流露出丝毫被捉住的惧意。 沈慕林忽瞥见一抹冷光,暗道一声不好,当即踢起落在地上的木盆,直直打上苍山藏于袖中的手,只听见叮当一声,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掉落在地。 乌尔坦随行之人将其按倒在地,沈慕林蹲下身,盯着那张和这人实在不搭的面庞,好一阵才开口:“世上可有会易容之人?” 陈安落于最后,他刚刚走进,便听见这问题。 苍山被堵住嘴,捆了手,全身上下被搜了一遍,只搜出了一个火折子。 这人配合极了,可瞧着沈慕林的眼神却满是玩味,竟从不曾后悔将要犯下的错事吗,亦不见丝毫被捉后将要接受审判的忧惧。 简直是嚣张至极。 陈安垂下头,仔仔细细打量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摆摆手,苍山被押了下去。 临行前,苍山回望一眼,与不曾开口的顾湘竹对上眼神,他忽而张狂笑了起来,似不是被押去牢狱,而是得胜归去。 “我曾听闻有厉害匠人,可更改容貌,但细细辨别,总于头面或颈等地方有细小痕迹,”陈安蹙眉深思,“我寻不到他易容的痕迹,可我确信今时容貌非他本貌。” 乌尔坦:“为何?” 陈安边思索边道:“眼睛,若仅瞧他那张脸,确实是五十上下年岁,可那双眼不对,相比上了年纪的老翁,实在太过清澈,他若是那老道,跟随黎家多年,必有阅尽千帆之经验,且眼角细纹……我不知如何讲明,但我确信与那双眼搭不上。” 沈慕林眉头紧锁,拉住顾湘竹:“上次见面,他可是这……” 顾湘竹摇头,陈安两人看向他们,沈慕林道:“他们回家前来找过我们一次,当时只有他下了马车,眼睛轮廓同今日有所不同,且当时双手过分白皙。” 方才屋内昏暗,众人虽将注意力落于苍山身上,但垂在身侧又掩于袖中的双手几乎不曾看到。 顾湘竹抬眸:“方才林哥儿出手,曾露出一瞬,我确信同那日相见时不同。” 乌尔坦:“他既要遮掩,为何又次次留下漏洞?” 陈安一惊:“快……”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两声大呵,四人飞快向外奔去,只见押送苍山的一行人皆晕倒在地,乌尔坦与陈安分头追去,沈慕林与顾湘竹照顾昏迷的众人。 好在苍山意在逃跑又被缴了刀具,这些侍卫并不见伤处。 但他们亦不敢掉以轻心,沈慕林连忙将云溪事前交给的药壶打开,一人塞了一枚解毒丹。 为免突发事端,云溪便在距他们不远的沈玉兰家中等待。 顾湘竹将他请来,云溪拎起侍卫手腕一一把脉,脸色越发深沉,相处这些日子,沈慕林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顿时心中一紧。 “好在解毒丹用的及时,按这方子去抓药,一人灌下一副药,待醒来一日饮下三壶水即可。” 他又拎起沈慕林与顾湘竹手腕:“你们也一并饮下汤药。” 沈慕林怔然,立即应下去抓了药,按要求给灌下,又等一刻钟,才见有人醒来。 顾湘竹挨个分发茶碗:“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怎得挣脱了绳子,我们想要去拦,他扬手便是许多粉尘之物,再后面就不记得了。” 顾湘竹点头:“好生休息,陈将军他们已去追了。” 他走入院中,沈慕林正蹲在水井旁,一手端着灯台,一手摆弄着从外面拿进来的绳子。 “你看这儿。” 顾湘竹接过灯台,顺着沈慕林指着的地方看去,断裂之处割痕明显,且十分整齐。 苍山必定是以锋利之物割开了绳子,可将他押下去前,沈慕林他们曾细细检查过,确认并无其他物品。 这用以割开绳子的物品藏在何方,用以毒伤众人的药粉又盛在何处? 两人正思索着,陈安与乌尔坦气冲冲冲了进来。 乌尔坦一拳垂上墙壁,怒骂道:“竟真让他跑了。” 陈安尚且存着理智,却也压着怒气:“他必定换了容貌。” 沈慕林道:“他若是混于人群中,实在是难以发觉。” 顾湘竹道:“我们无法确信他真实样貌,搜寻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无他,苍山既能扮成老翁,亦可扮成少年。 黎家曾有一老道,制作了使顾湘竹双眸失明的九日醉,若那人就是苍山,当时必定掩盖了容貌,具体年龄更是推算不得。 那日青葱玉手与今日邪性双眸,是真是假更不可知。 如此一来,若想寻到苍山,实在是大海捞针。 陈安垂眸许久:“他若跑了,无论是否与黎家通风报信,我们都会陷入被动。” 乌尔坦双手紧攥:“唐叔那里到底有没有结果?” 顾家失火一事实为引蛇出洞,待蛇冒了头,唐文墨立即入官府拿下邯邢俊。 邯邢俊与黎家牵扯之事,过往证据由晋俊洋提供,这人看着是没追求的,实则是明哲保身许多年,将许多有疑问之案一一记下,今时确信唐文墨决心肃清并州,这才拿了出来。 那些案子重启调查尚需些时间,但这两日的无想失踪案却是突破口。 沈慕林回想那日情形。 “郭长生每月十五至二十都要入寺清修,这几日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175章 郭长生原意是为将无想之事记在黎非昌身上,黎非昌必定不能让他得逞,他同邯邢俊打了招呼,若有此类案件,先告知于他。 唐文墨以拓印的方式,将案件写于纸上,又让乌尔坦遮掩住样貌,以打更人的身份假扮郭长生,在郭长生出门前一夜,趁着夜色塞入府衙门下。 邯邢俊欲想遮掩,陈小五却恰好出现,他拿下诸多口供,却是将名单全数给了邯邢俊再不过问,而名单上,郭长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郭长生那日晨起便出了门,近日再不见归来。 论及可疑,自是为上,这恰与黎非昌所求相同。 往后便要看两人利益牵扯几分,若是可快刀斩之,想必无想案凶手便是不见踪影的郭长生。 若是牵扯颇深,名单上近日便不知去向者,还有一人,便是住在郭长生隔壁厢房的黎禾。 沈慕林心跳如鼓,今夜时机太好,若是错失,黎非昌伺机离开,往后再想借由这口子撕开过往之事,更是要添上些难度。 他前几日就将富贵儿那得来的各类冤情整理,由顾湘竹一一写明,全数交给唐大人。 只是其中涉及到的打手、逼迫之人皆非黎风云与黎非昌本人,需得花费时间调查。 此事交由晋俊洋,寻些滋事的由头将那些人关上两日。 只是他们不知黎非昌妄图灭口一事何日进行,于时间上来讲,只能兵分两路、争分夺秒。 今夜若是让苍山跑了,他是否会回去找黎非昌不得而知,纵然他回不去,黎非昌未见此处火光,亦不见苍山回去,再见唐文墨归来,难保会连夜收拾,天亮便出城。 乌尔坦跃至屋檐之上,方翻上去便撞到了正要跃下的陈小五,差点掉于房下,好不容易站稳,陈小五已跳了下去,飞快道:“大人方才入府衙,立即召见邯邢俊,问及凶手,是黎禾。” 他话实在是少得很,转身欲走。 陈安叫住他,问及其他,这才知晓那邯邢俊竟连结案报告一并交了上来,附带的还有待第二日张贴的海捕公文,其上追捕之人,赫然写着“黎禾”之名。 分明连无想去向都不知晓. 且楼中不见踪影者亦有雪儿,邯邢俊便以被赎身为由,稀里糊涂断了。 “大人在何处?”陈安问道。 陈小五道:“在他家中搜到账本,大人去黎家……” 陈安登时气道:“你便这样将唐大人留下?” 陈小五:“大人要我看看,你们可有受伤,我看了,这就走。” 陈安拽住他:“一起去。” 顾湘竹颔首:“这里交由我们照顾。” 沈慕林忽而看向缩在角落不言不语的云溪道长,自他诊治后便是这般模样,竟似入了梦魇,挣脱不得。 他悄声走去,顾湘竹看他招手,也一并过去,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菜畦边,守着那鹤发童颜之神医。 “那毒是九日醉失败产物,毒性不强,致人昏迷最为上佳,是以可用于麻醉,但用量需得仔细拿捏,否则便不易清醒。” 沈慕林怔然:“那人就是曾经的老道……” 云溪深吸一口气:“我与他同宗。” 顾湘竹道:“您可知他样貌?” 云溪望向天空:“有一人或许知晓。” 沈慕林与顾湘竹同时看向他。 云溪道:“柳家一先生,名曰席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50章 捉拿 “席先生?”沈慕林道,“我归乡期间受了伤,曾得先生施救,他的医术也很是了得。” 云溪悻悻几分:“我该称呼他为师兄,我们三人本属同宗,只我入门晚,那时苍山已离去许久,我并未见过他的……若非这一手毒物,我也认不出。” 沈慕林捕捉到他话语中间的停顿,心知有些事情是云溪也无法透露的。 “我这就给柳大哥写信,请席先生来家中小住。” “还是由我去请师兄吧,”云溪搓搓手,“师兄前几日来府城寻我,并未多留,听他所言,是要云游四方,并未归家。” “那要如何联系席先生?” 云溪道:“我们自有联系的法子,你放心,我会尽快联系上师兄的。” 语落,云溪挥挥袖子进了屋,挨个查看中毒之人的伤势,确认无甚大碍后背手离去。 沈慕林望云溪道长的身影,这般严肃的神情他们从不曾见过。 顾湘竹轻声道:“道长既说了有法子,我们相信他就好。” 沈慕林拽住顾湘竹衣袖:“我曾饮下黄粱酒,便是那位席先生赠予。” 顾湘竹知晓他话中之意:“苍山与他们同出一宗,想来不会好对付。” 沈慕林心中清明,世上不会有叫人重忆前生的珍宝,云溪三人所求学之处多半不于尘世间,此事由不得他们信不信,以事实为依据,纵然此想法看似头昏脑胀后的妄想,却也是最有可能的。 他们将要对付的黎家,或许只是苍山手下的一枚棋,如今暴露出来,怕是要丢车保帅。 “黎家在并州已算是最具权势的人家之一,苍山要保的仍在黎家之上,他谋求的到底是什么?” 顾湘竹目光落于远方:“城外还有一人。” 沈慕林敛眸:“郭长生。” 如今看来,郭长生牵扯利益甚至比黎家还要深几分。 今夜注定无眠,宵禁时分,忽而传来走水之声,传得有鼻子有眼,偏生没瞧见火光与浓烟,街上巡视官兵又添了两队,甚至于有马蹄踏过之声,城门之处也多了官兵走动。 此番情况,恰似陈修远那以权谋私之徒被捉时的情形。 有心人皆明了,府城的天终于要变了。 一夜不见星月,天渐渐亮起,街上人员走动,不多时便回了家,一个个奔走相告,昨夜被查的正是那不知贪了多少东西的黎家。 黎府院门贴了封条,更有重兵把守,门内散仆不得出,家中管事者皆被带去了官府,连带那本应在外州任职的黎家二公子也被揪了出来,竟不知是何日回来的。 今日东市闭门商铺甚多,多数都是察觉到风雨欲来者。 城门仍紧闭着,欲出城者必得出具户籍文书且有人担保,才可放行,于城角告示一栏中赫然贴着海捕文书,其上写着待追捕之人所犯之事。 “竟是纵火?好恶毒的心思。” “多大的仇怨,竟夜深之际潜入人家院中,此刻若是熟睡,一家子没了命也是可能的。” 不知谁问了句:“这事儿莫非和那黎家相关吧?” 熙熙攘攘的人群忽而噤了声,远远瞧见捕头领着三两官兵转入深巷,有消息灵通者顿时扯起嗓子:“莫非是那顾家?” “顾家?” 这人压低声音:“前些日子黎家老三被捕入狱,便是因着要害人家小夫夫。” 另一人问道:“他一公子哥,何必同人家过不去呢?” 一布衣妇人冷哼道:“你瞧瞧周围这些人,哪个不是寻常百姓,他黎风云同我们过去了吗?” 方才讲话那壮汉清清嗓子,接着道:“正是如此,顾家那夫郎,曾在西市摆摊,很是有主意,黎明州瞧上人家,便要他那群狐朋狗友设计让小两口和离,要我说,看上沈掌柜真假不知,盯上人家的手艺才是真的,今年那美食节夺魁的便是沈掌柜。” “竟有此事!” “哎呦,你要这么讲,我可想起一事来,”又一妇人道,“去年府学招生,我家妹妹的孩子就在此列,偏生就马儿受了惊,差点将那顾秀才踩在马下。” “算着时间,来参加考学……那时人家硬是刚到了府城,如何得罪了黎家……” 壮汉摇摇头,又哼道:“那般唯利是图者,多半是为着谋利。” 离他最近的一小哥儿忽而惊声指着稍远些的地方,捕头于前方引路,身后跟着两位年岁尚轻的小两口,那两人牵着手似是互相搀扶着,身后跟着二三官兵,瞧着领路之人倒是恭敬。 “那可是沈掌柜?” 人群中自有尝过沈慕林手艺者,亦有许多徐家船舫之人,那壮汉与妇人便是如此,这会儿遥遥一望,连声道:“哪里还能有假,还真是欺负人没够了。” 沈慕林与顾湘竹相携前往官府,堂下已跪满了人,他一眼便瞧见于正中间跪着的黎风云,似苍老了数十岁。 堂上唐文墨一身绿袍官服,手握惊堂木,一派威严之相。 “来者何人?” 沈慕林掀袍行礼:“草民沈慕林,告黎风云买凶杀人。” 唐文墨:“你细细讲明。” 沈慕林于安和县遭人追杀,此事唐文墨早已知晓,论物证,沈慕林留有那曾在腿上留下伤疤的箭羽,更有郎中所写诊疗记录,其中时间伤源一一明了,论人证,乌尔坦与他同经此事,自可作证。 唐文墨选此事入手,自是为了杀黎风云锐气。 第176章 黎风云果真跪直了身子,他双眸内满是苍老衰败之意,看向沈慕林时却仍满是不可置信的怒气。 “你为何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脱,你到底是谁?” 沈慕林反问道:“我归城数日,你又为何认为我什么都不知晓,你就不曾想过我如何活着回来?” 黎风云何尝没想过,可他不能深查,亦不能断然出手。 他几经遮掩,才选了安和县动手,沈慕林若在那地界殒命,怎么着也扯不到他身上,黎风云早已选好替罪羊,便是从安和县来投奔他,亦和顾家有旧怨的黎禾。 可沈慕林完好无损回来了,他若再去查,必要暴露,于是他暗中寻找时机,必得一击必中。 昨夜并非最好时机,可黎风云等不得了,唐文墨就任并州,自他得了新任知府何日前来的消息,便日日惴惴不安,只怕唐文墨是揣着尚方宝剑、要肃清一方来的。 黎风云各种打听,各种小心,暗中打压了许多不安分者。 这新任知府毫无动作,整日醉心于山水与民间玩乐,寻不到人实属常见,他亦派人暗中跟随,也寻不到破绽。 直到京中传来消息,这唐文墨原是朝中御史,仗着曾当了几日陛下幼时的教书先生居功自傲,陛下一言一行均受管制,惹得陛下实在不喜,这才被丢了这烂摊子。 此人文不比方大人,武不比陈将军,论治理更是不成,满口皆是仁义礼智的框架,实在是不见少年之姿。 黎风云此刻如何想不通,唐文墨分明是布局许久,他要寻的是能将往事全须全尾撕出来的利刃,所谓文武皆不比他人,只是因着那两人皆是实打实的大才。 黎风云盯着顾家,唐文墨自然也瞧见了这家人。 可他如何不敢盯,分明不该出现在府城中的人出现了,身体康健又颇觉才略,顾湘竹身边那名曰沈慕林的夫郎,竟从他手中抢夺生意,偏生真被抢了去。 他尚未来得及行动,便得了唐文墨去京城述职的消息,若是光明正大的去,他尚不怀疑,唐文墨却借口巡视下县,暗中前行。 黎风云不敢赌,他仰仗之人亦不敢赌,于是时时刻刻盯着,更要趁唐文墨尚未回来将顾家人尽数除掉,那是明摆着的证据,他赌不起。 如今看来,他赌输了,输的彻底。 “我认罪,过往各类事件皆由我为之,”黎风云仰天长叹,“我招供,去年考学、惊马一案,由我策划,与我儿黎明州无关。” 唐文墨厉声道:“既如此,暗中开采倒卖煤炭一事,也是你做的。” 黎风云眉眼间闪过一抹疑虑,他飞速低下头,竟是摇摇晃晃晕倒在地。 唐文墨招招手,早已候在一旁的郎中走上前,唐文墨移开目光,摆手道:“唤黎非昌上前。” 沈慕林挪至一旁,与顾湘竹同跪于一处。 与前几日匆匆一见相比,今时今日的黎非昌身着囚衣,看上去格外单薄。 他眼中满是戏虐,又有几分自嘲,直至看见顾湘竹,竟连押着他的官兵也几乎拉扯不住,黎非昌如同疯魔,直直奔向顾湘竹,沈慕林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将要砸下来的手,狠狠摔至一旁,紧随而来的官兵将他按下。 “黎非昌,你如今应在职上才对。” 黎非昌抬眸,慢吞吞低下头,冷哼道:“大人不早就知道了,何必再问呢。” 唐文墨摆摆手,陈小五拿着装有证物的匣子走到黎非昌面前,半蹲下打开,见黎非昌不接,他便将盒子放下,一一拿出放于匣内的物品。 “你可认得此篇策论?”唐文墨挥袖走至堂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51章 旧日 唐文墨所呈策论,一左一右,两篇策论一为墨卷,即考生按题目所写答案,另一篇为朱卷,即由誉人员以朱砂红笔如实抄写一遍。 唐文墨神情严肃,毫不见眨眼地注姿态散漫,毫不见恭敬的黎非昌。 黎非昌慢慢掀开眼,随意扫过那两篇策论,顿时他瞳孔一缩,顷刻间竟是跪坐在地。 他猛然回头,一双杏眼不可思议地盯住顾湘竹:“你到底是何人?” 他明明换下了顾湘竹的墨卷,为免意外,转身便送于烛火下销毁,纵然是再审再查,也对得上名号,如今怎会有……那分明是顾湘竹的字迹。 黎非昌暗中窥探已久,他确信绝不会认错。 顾湘竹面不改色,回以淡然之态。 唐文墨随手收了策论,转而拿出余下供词:“好一个陈氏官府,竟由上至下皆隐瞒至深,由此断送学子前途之多,真叫人寒心。” 一旁由郎中诊治,尚未来得及下针便悠悠转醒的黎风云心中一紧,装晕竟是变为了真晕。 晕死过去前,他总算看清,唐文墨本就为陈修远旧案而来,当初虽拿下陈修远,其上却尚不可知,余下党羽清剿,总归有隐于暗处,之所以放虎归山,竟是为着放长线钓大鱼。 那小小的匣子此刻像盛满利刃的剑匣,随意拎出一把便能伤及要害。 下毒、买凶、强占市场、强买强卖、窃取功名……一桩一件皆乃律法之不容。 诸事涉及之证人,一一传唤,人数之多,从前不曾有过,亦遍布诸多行业。 自春日宴结束后,唐文墨便暗中收集证据,更有许多自发前来作证者。 此案涉及过深,因此并未公开审理,作证者亦不可随意乱说。 官府大门紧闭,这一场会审至晌午才堪堪结束,所谓结束,却并非结案。 黎家涉案虽多,但许多事情并非仅是一地方富商一初入仕途者可以谋求的,尤其是这父子二人均断言从未听过安和县煤矿一事,是真是假犹未可知,尚需调查,只是顾家与黎家往日纠纷此刻才算画上不甚美满的句号。 走出府衙那刻,沈慕林握紧顾湘竹的手,这双手满是划痕,摸上去并不舒服,他却牵得极紧,两人似刚学会走路的稚童,站了许久才迈开步子。 一步落下,一步接上,沈慕林望着顾湘竹,忽而上扬唇角,顾湘竹慢他一步,痴痴地站着、回望着。 沈慕林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顾湘竹仍未有动作,沈慕林便打了个响指:“回家了。” 顾湘竹忽然握住他的手:“那里。” 他示意之处为官府旁边的一家并未开业的食肆,沈慕林凝眸许久,才瞧出在柱子后藏着的小小身影。 小姑娘发为垂髫,应是尚未及笄,一身白衣,腰间系着一年头已久的香囊,面上以轻纱遮掩,一双鹿似的眼,不时向外探头。 沈慕林观察一阵,发觉她应是紧盯着官府大门。 “她是……” 沈慕林尚未说完,小姑娘已经跑到了他跟前,竟是直接唤出了他们的名字。 “跟我走。”小姑娘说罢,头也不回往巷子里走,似乎认准了他们就跟过去。 沈慕林与顾湘竹对视一眼,随之跟上,不过也分出些神留意异样。 小姑娘瞧着年纪小,身量小,步伐却很是迅速,七拐八拐弯弯绕绕,于一处深宅大院前定下。 沈慕林算着时间,大抵用了一柱香,再算方向,此处应是城东偏离码头,为最富奢之处。 小姑娘敲敲院门,沈慕林注意到她敲门姿势与幅度,是有着规律,看来府中所住之人很是谨慎。 门被推开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两人堪堪挤进,院门便被关上,甚至上了门栓。 “二位请稍等,”侍女将他们引入正厅,“夫人正在礼佛。” 一行侍女将茶水糕点放于桌上,皆是城中最时兴的花样,待放下后又一一离去,领路的侍女不见踪影,方才那小姑娘早就没了踪影。 沈慕林微微倾身:“你猜想这是何处?” 他眼中满是狡黠,目光落于顾湘竹唇间,两人几乎同一刻开口:“罗夫人。” 他们曾听黎夫人与黎禾讲述,罗夫人,便是黎非昌生母,自黎家大公子落水离世后,她便长居佛堂,再不见人,之后更是搬出府邸,只做那名义上的黎家主母。 长久以往,外界更是没了多少她的消息。 沈慕林微蹙眉心,黎家昨夜被封,罗夫人今日便要见他们,可她与黎家可谓是生分已久…… 顾湘竹轻轻碰了碰沈慕林搭在桌上的手,沈慕林朝他笑了笑,渐渐安定几分。 一盏新茶不见热气,门外才传来声音,竟是方才引路之人去而复返,她无不恭敬道:“夫人请两位郎君后堂用膳,这边请。” 沈慕林面上不显,早在心中转了个囫囵,却仍品不出罗夫人用意,顾湘竹先一步起身,朝他伸出手,沈慕林回神,抱怯一笑。 这处宅院是为二进,虽说地方宽敞,却有些空荡,穿过幽静连廊,再过花园,行走十余步,便见一敞开的屋门。 屋内有一头发花白的夫人,方才寻他们的小姑娘正趴在那夫人膝上浅眠,满脸的憨态可掬。 第177章 桌上半荤半素,很是分明。 侍女轻声禀告,小姑娘伸了懒腰,慢吞吞坐到满是荤菜那一侧。 罗夫人不见笑容,只道:“沈掌柜,顾秀才,请入座。” 她一身罗裙,只着黑白两色,花白发间也仅有一根素色玉簪。 沈慕林瞳孔微缩:“罗夫人安好。” 顾湘竹亦作揖行礼。 罗夫人挥了挥手,两人不再客套,这便入了座,罗夫人朝侍女点了头,不多时,那侍女便捧上来一匣子。 “二十余年,和他有关的都在这儿了。” 沈慕林直觉匣中之物绝不普通,他小心翼翼打开,最上方放着的一个瓷瓶,瓶口似有血迹,因着时间太久,已然暗沉。 顾湘竹轻手轻脚将瓷瓶取出。 瓷瓶下方放着写了人员姓名生辰年纪的纸张,由上至下新旧不一。 沈慕林一一翻开,直至看见一人。 黎明盛,泰兴七年四月初九,一十五岁。 沈慕林恍然大悟,什么生辰年纪分明是死于何日何年。 那么多页纸张…… 顾湘竹忽然握住他的手,沈慕林看着他的动作,这一页下竟还有一页,只是时间太久,贴合在了一处。 两页纸贴得紧,又有了年头,他们用了些力气才小心分开。 至看到这一页的内容,沈慕林几近愣住,如此朗日,他竟觉出些冷意。 “夫人……”他捏着最后那页纸,“您想告诉我们什么?” 罗夫人目光留恋于那页泛黄的纸,隐隐露出些柔和,许久,她才轻声道:“我曾有两子,世人皆知明盛离世,不知我那昌儿,先其兄长辞世。” 那纸上所写之人,姓黎名明昌,于四岁那年,即泰兴六年,寒月十八离世。 “没有父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他一场发热后,我便觉出异样,可我原未放在心上……于是便害了我的儿、还害了玥姐儿。” 似是察觉到罗夫人的悲戚,小姑娘挪到罗夫人身边,轻轻搂住罗夫人肩膀,整个人依偎在她身上。 “母亲,玥姐儿很好,玥姐儿陪你。” 罗夫人扯出些笑容,轻柔地顺了顺玥姐儿蹭乱的头发:“和玉姐姐玩一会儿,去吃点东西。” 玥姐儿不太开心,嘟起嘴来,罗夫人便安静等着,不稍片刻,小姑娘便哄好了自己,又亲了亲母亲,才依依不舍离开。 “我听闻他同那道士回来,知晓要出大事,可我……这些算不上证据,但愿能有些许线索……我只能做到这些,救不下他们……玥姐儿不知瞧见了什么,一夜间便成了这样子……我再不敢留在黎家……” 沈慕林轻声道:“多谢夫人,这些线索我们会转交给唐大人。” 罗夫人抿唇许久,缓缓点了头。 沈慕林问道:“夫人可有笔墨” 罗夫人道:“玥姐儿喜爱写字,家中常备纸墨,那处就是。” 她指了指里间。 沈慕林微微颔首:“夫人稍等片刻。” 罗夫人无暇顾及,只点了点头,便将视线转到专注摆弄瓷瓶的顾湘竹身上。 “这瓶子可有异样?” 顾湘竹抬眸:“此瓶为何在匣中?” 罗夫人:“玥姐儿那夜受了惊吓,一直抱着这瓶子,哄了一夜才肯松手,我不知是什么,亦不曾在家中见过。” 顾湘竹又问:“玥姐儿那晚去了何处?” 罗夫人:“她临了字帖,约了她三哥去找黎风云。” 顾湘竹将一页页纸张收好,又将瓷瓶放回匣子,合盖上锁,轻声道:“夫人,这些很有用。” 沈慕林恰好收了手,两人不再多留,此匣内装着过往冤魂,他们不敢停下。 罗夫人怔坐在桌旁,日光恰被爬满藤蔓的连廊遮掩,她望着屋外,日子长啊长,也分不清昼与夜。 玥姐儿不知何时进了屋:“母亲,这是谁?” 罗夫人顺着声音看去,桌上一幅人像画,娃娃脸,杏圆眼,畅快又自在笑着。 她轻轻摸上那双分外清澈的眼睛。 她的孩子,本该是这模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添了两个时间,不影响看。 (比个心~) 第152章 旧案 沈慕林与顾湘竹直奔小院,这匣子过于显眼,内存之物又十足重要,若所存之物可信,二十余年来,于黎家丧生之人不计其数。 “这些人难道没有亲人来寻?”沈慕林拧着眉心,实在无法平静,“就算全是孤苦无依者,也不该早早丧命,于尘世间消失匿迹,无人知晓,他们到底视人命为何物,视律法又为何物!” 顾湘竹同样不忍,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人为数不多留下的信息,想从中再看出些什么。 沈慕林忽而想到什么,攀住顾湘竹胳膊,声音也染了些颤意:“罗夫人讲至亲不会察觉不到孩子的变化,黎风云他……” 他并未说完,黎非昌样貌无甚变化,若只是芯子换了人,黎风云又疏于亲子关系的经营,不知晓也有可能,如此也算不上至亲,可若是看得出来,却不在乎,那实在是有些可怕。 顾湘竹轻拢起他的手,于唇边轻吻一下,沈慕林恍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在其中沉浸太久。 “林哥儿,你觉得罗夫人所言是真的吗?” 沈慕林怔然,才意识到一个人若是性情大变,身边之人往往会往其受了刺激上或是中邪上想,并不会觉得是被换了芯子。 “你觉得是假的?”沈慕林反问道。 “非也。” 顾湘竹道:“罗夫人有两子,黎家年少这一辈皆从‘明’字,可他却去了‘明’改为‘非’,改名一事,要亲自递文书过官府,且要审核来历,确信并非他人代行,亦要询问缘由。” 沈慕林紧握双拳:“你是说……更名一事,陈修远不会不过问黎风云,他……” 他方才所问之事,大抵有了答案,只是没有实证,并不敢确信。 还是需要再去见一见罗夫人。 顾湘竹道:“且他此次被捕,是否轻易了些?” 沈慕林一顿,忽而扯住顾湘竹的袖子:“府学内学子众多,更有许多各州县乡镇的拔尖之人,若要行事方便,岂非更好选择,再者他又何必暴露,明明只需待你考完更换策论词赋即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难道不是更加安全?” 顾湘竹面色严肃:“若主谋者是苍山呢?” 他们从前将视线放于黎家之上,以黎非昌黎风云为首,家中老道出谋划策或是提供药物,是以利相诱。 可若是恰恰相反呢? 苍山以黎家为遮掩,有所图谋,对黎风云以利诱之,正因此他才无视黎非昌变化,亦不追查长子死因。 沈慕林目光流于远方,眼中不见色彩,声音亦缓而轻:“若是他……又为何要谋取你我之性命?” 他们确信那日雨天与苍山是初次相见。 此事仍存疑惑,一日寻不到苍山,怕是一日便得不了解答。 不过好在如今黎家已无翻身之力,单凭苍山一人,于府城这处,翻不出什么风浪,只是若久久寻不到人,无异于放虎归山,但这人滑得很,亦有易容之术,并不好寻。 天色渐暗,两人才察觉出些饿意,正想着要吃些什么,便闻见些饭菜香气,沈慕林看向门口,乌尔坦拿了好大一食匣,迈了进来。 “唐叔还真是神了,他们猜你们在此处等着,果真如此,瞧瞧,这便是要我给你们带的。” 乌尔坦边说着边开食匣,高高三层,炒菜与汤羹皆有,另有一指高的白玉瓶子,随着乌尔坦拆开瓶塞,飘出些果酒的清香。 “葡萄酒?”沈慕林道。 乌尔坦笑了两声:“你还真是见多识广,只此一瓶,叫你们尝尝鲜。” 顾湘竹领了好意,又问:“唐大人何时回来?” 沈慕林亦将注意力从那一桌吃食上挪开,望着乌尔坦,神情恳切。 乌尔坦捏了捏手:“稍等,稍等。” 话音刚落,唐文墨便从侧门走入,他换了便衣,连胡子也一并刮去,瞧着好生儒雅,他爽朗大笑:“此事得以解决,你们二位功不可没,我定会如实禀告圣上。” 沈慕林捧起盛满线索的匣子,双手奉上:“大人请看。” 唐文墨掀开匣子,一一看过,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一言不发,走入屋内,不多时抱着一个比这匣子稍大些的盒子走了出来,待掀开一瞧,除却各种杂物,便是一份名单。 准确来讲,应当是一份多为“无名”的名单,有些人名字后跟着生辰之日。 以年纪相较,两两比对,大多数都能对上。 “泰兴七年,并州与下县交接处有山匪作乱,当时载担任并州知府之人名曰常衡,此人如今于礼部任侍郎,”唐文墨面色沉重,“案卷所言剿匪二十余人,那些人尚未得以审判,竟全数被杀戮,说是抵抗顽固,拒不投降,为免伤及百姓,只得出此下策。” 第178章 顾湘竹得了唐文墨允许,翻开誉写卷宗:“箭伤……另掌心可见薄茧,亦有人身上有冻疮瘢痕,伤及入骨……” 唐文墨抬眸:“说说你的看法。” 顾湘竹并未推让:“并州冬日虽寒冷,若非长日在雪中,不会出现这样的深的冻疮,这人应当是外来之人,泰兴六年,寒洲曾遇雪灾,连绵一月,他兴许由此逃难而来,不选相较更近的青州、冀州,多半是为投亲。” 唐文墨:“此人确有亲人,只是他的表亲舅舅早早离世,一家人早就搬离。” 顾湘竹:“上山作山匪者,除却本性贪婪者,多为无路可走者,可他尚不足三十,正是年少体壮时。” 唐文墨:“他身上有伤。” 顾湘竹沉思,眉心微皱:“冻疮深至可见骨,这样的伤势由寒洲行至并州,无甚可能,学生以为此人入并州前已好大半。” 唐文墨静静看着他,以眼神示意他接着讲。 顾湘竹又道:“纵然此人无路可走,上山为寇,他原是寻常百姓,官府招安,为何要顽固抵抗,寨中之人与官兵相比,实在相形见绌,抵抗实非良计,再者,一箭毙命者十之八九,身上刀伤击打伤虽有记录,却未详尽,此类勘验之术,学子涉足不多,只是大燕律法所言,仵作勘验不可马虎,需如实从详记录。” 唐文墨唇角勾起:“可还看出了什么?” 顾湘竹看向唐文墨,躬身行礼:“大人,您是否已得了实证?” 唐文墨眼含赞扬,从袖口取出一份文书:“你所拿那份是官府卷宗记录,此份是晋通判秘查所录,他察觉出其中不妥之处,又不敢声张,是以保存至今,此人虽胆小,却也有几分血性。” 沈慕林接过那份,缓缓展开:“嘴唇青紫、甲床发黑、双腔出血……这分明是中毒之相。” 唐文墨哼道:“黎家专寻无亲无故者,买入府中,因着雪难,官府或有流民,他全数接收,倒是要了个仁善之名,落户一事由晋俊洋办理,落户必见本人,黎家却要管事一并办理,他上报此事,常衡以安抚灾民为上,要特事特办,至剿匪一事,他觉出不妥,这才暗暗调查。” 沈慕林紧紧蹙着眉,唐文墨看向他:“沈掌柜,你也觉得太过凑巧?” 乌尔坦站在一旁,久久无言,此刻再也忍不住:“什么凑不凑巧,偏偏他黎家死了人,偏偏那些山匪中有逃难灾民,偏偏那道士擅毒,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儿!” 陈安不知何时回来的,朝他脑袋上就是一下:“小声些。” 乌尔坦搓着手,压不住怒火:“我去打那老匹夫一顿。” 陈安又是一掌:“不可严刑逼供,仔细见了伤,他以此生事。” 乌尔坦抱着手臂坐到一旁,仍是怒气冲冲。 沈慕林取出那瓷瓶:“大人,此物可否视为证物?” 唐文墨见案许多,一眼便瞧出瓶口沾染血迹:“若是年头太久,便不好证明——但以你们所言,此事除却那小姑娘,或许还有一人知晓。” 他匆匆扒了两口饭:“陈安,同我提审黎明州。” 乌尔坦也要跟上,被唐文墨呵斥住:“你暗中护好他们,绝不可再生事端。” 沈慕林亦无心吃饭,他们已在事中,不能轻易脱身,若不谋个平安,也不能安心做市坊生意。 两人去而复返,罗夫人似早有猜想,于正门相迎。 她露出些笑意:“沈掌柜,多谢你了。” 沈慕林淡淡笑起:“夫人客气了。” 进了正厅,尚未奉茶,沈慕林便直入正题。 “夫人,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夫人解惑,”他看罗夫人面色未改,便直直问道,“黎非昌是何时改了名字的?” 罗夫人蛾眉轻蹙:“我膝下只有盛儿与昌儿两子,明州非我亲子,他的生母我亦不曾见过,他是黎风云养在外面,过了周岁才抱回来。” 沈慕林心中一沉。 罗夫人冷笑道:“明州与我家昌儿相差只有三岁,他回来那年,我的昌儿便似中了邪,我求过神拜过佛,亦要找道士驱邪,那道士来了,我的盛儿却也没了……黎风云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收养明州,我……我恨呢……我的孩子没了……可他那样小,又唤我母亲……那日后,他就改了名,那样小的孩子,那样小的昌儿,看我的眼神却是冷的……” “从那时候我就明白,我的昌儿早就不是他了。” 罗夫人拭去眼泪:“黎风云那黑心的,从那时起,一步步走到了人前,竟越发显赫起来,家族也如日中天,我原以为老天无眼,如今他走到今日,果真是报应不爽。” 沈慕林确认心中所想,却只觉越发沉重。 顾湘竹见罗夫人渐渐稳下心神,先施礼道歉,才问道:“夫人可否告知玥姑娘身世?” 罗夫人一怔,看向他:“你如何知道的?” 顾湘竹道:“玥姑娘身上佩戴香囊,针脚细密,极为用心,只是经年已久,便显得陈旧。” 黎家这样的人家,家中唯一小姐所用之物必定处处细腻,她又得罗夫人疼爱,单凭玥姑娘衣饰低调却精贵便可看出,只那香囊着实不搭。 罗夫人摆摆手,叹气道:“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不要让玥姐儿知晓,我唯愿她此生平安,也算是替我……为我坐视不理,任由黎风云行事赎罪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第153章 打斗 “她是严子旻的女儿,同他父亲一起逃难而来。” 沈慕林心中一惊,此人正是晋俊洋誉写名册上的人员之一,为数不多的有名有姓者,且此人并非土匪之一,是最早于黎家丧生者,死因溺毙。 因着有所疑虑,晋俊洋销户之时便将此人姓名记了下来。 只是不见尸首。 “严子旻身高体壮,又擅修缮,他原本是负责洒扫,不过府中修缮池塘,他恰好懂得布局,又通水性,黎风云便让他领了些活儿,后因着行事稳健,为人忠厚,好些事儿也靠给了他。” 罗夫人接着道:“玥姐儿入府时尚在襁褓,长得很是可爱,好些小丫头和妈妈们都很喜欢她,我也偶然见过她几面,后她爹爹忙于府中事务,一日凭白失足落了水,黎风云又要我将明州记载膝下,我拗不过她,便提出将玥儿收为义女。” “玥姑娘如今……”沈慕林算着年纪,按着罗夫人的说法,玥姑娘同黎明州年岁相当,便是二十有一了。 罗夫人苦笑道:“玥儿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出嫁,她幼时与父亲逃难,伤了些底子,无论如何将养,也瘦弱无比,如今扮作小女儿正好,便在我身边待着,无须管什么外人言语,只管写她的字。” 沈慕林如何不懂她的一番苦心:“夫人仁善。” 罗夫人闭上双眸,许久才道:“我那日说了谎,我并不知道玥儿去了何处,她与明州一同长大,论生辰,实则她为长,明州很是依赖她,可自那夜回来,明州不久便搬去独住。” 她两行清泪落下,声音虽缓却亦有力。 “但我依旧认为与黎风云脱不了干系,和那道士亦脱不了关系,这黎家就是养邪祟的魔窟!” 从罗家出来,沈慕林与顾湘竹并排而行,他们知晓此事牵扯过深,已非单单肃清并州便可,当年于府城任知府者现已升迁,于京中任职且官位不小。 沈慕林抬眼看向顾湘竹,顾湘竹知晓他心中所想,现今左右无人,正是空旷之地,却也不能说出口,两人换了眼神,确信对方已然明了,至夜深独处时再行商讨。 沈慕林轻轻牵起顾湘竹的手,还未完全牵住,顾湘竹忽而推了他一把,沈慕林径直向后退去,下一瞬便见泛着寒光的短刀亮在眼前。 迎面而来的是格外陌生的一张脸。 他们确信,此人便是苍山。 苍山狰狞大笑:“我倒是忘了,你听力异于常人,不过,顾秀才,你不该感谢我吗?若非我与你一场机缘,你何来今日灵敏感官?” 沈慕林从掏出匕首,直接迎上:“去你大爷的,若非是你,他怎能伤了眼,差点毙命?” 两刃相接,擦出些许火花。 “沈掌柜,你这身武艺师承何人呢,我瞧着好生眼熟,”苍山站定,“可让我想到了我那道貌岸然自诩正义的好师兄,他可真是好手段,不许我破坏规则,却也借由世间漏洞……” 沈慕林忽觉一阵头痛欲裂,苍山声音在耳边几近炸开般,愈发听不清。 下一瞬,他听见苍山传来一声闷哼,眼前总算恢复清明。 苍山肩头中镖,只稍两寸,便正中胸口。 “我真是欣赏你们两个,配合真够默契的,”苍山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拔掉那只镖头,一步一步朝着身影摇晃的顾湘竹,咬牙切齿道,“你可真能忍痛啊,顾秀才。” 顾湘竹慢慢站稳,沈慕林这才瞧见他袖中所藏之物,竟是一短小精悍的袖镖。 第179章 两枚镖头飞出,被苍山击落,沈慕林看懂顾湘竹无声的话语。 顾湘竹原是早就想透,愿以身相搏,为他挣得一线生机。 沈慕林握紧匕首,压下阵阵头痛,以待时机。 他如何能私自逃开,此事他们一同掺和,便要一同走到底。 “黎非昌,”顾湘竹开了口,声音沙哑的厉害,“亦是你吧。” 苍山一怔,勾唇笑道:“你果真聪明,不枉我谋求一番。” 顾湘竹:“你并不能直接杀了我们。” “可此处并无他人啊,纵然杀了你们,也无人看到,”苍山耸肩,眼中几见疯狂,“虽说有违天道,可我又有何办法,他们将这府城守得铁桶一般,云溪和席穹那两个走狗亦处处搜寻,我只得退而求其次,杀了你们,我便能逃得出!” 顾湘竹缓缓站直,勾唇浅笑:“原是将要力竭,不知你还能坚持多久?” 苍山心神一动,几近气急:“死到临头,嘴和你那讨人厌的骨头一般硬。” 顾湘竹登时丢出最后一枚镖头,苍山慌张收拢心神,侧身躲开,却是径直撞上沈慕林匕首。 沈慕林从后轻步慢行,与顾湘竹轻轻点头,两人眼神间得了默契,他于顾湘竹丢出镖头那刻,恰行至苍山身后,一跃而起,将匕首捅进苍山心口之处。 苍山顿觉疼痛,一瞬便转了头,那匕首终是没深入几分。 不过这一瞬便已够用。 沈慕林向前落地,飞奔至顾湘竹身边,拽住忍痛已久的顾湘竹,迅速向巷口奔去。 自然是拖延为上,啷个和他打? 沈慕林心中默念,若他猜想没错,乌尔坦定仍在周围,且于失去他们消息那刻,便去请了援兵。 苍山收拢心神,直直追了上去,与沈慕林他们相差不过十步。 从屋檐下跃下两人,正是云溪与席穹。 苍山脚步渐止住,露出一邪性无比的笑,眨眼功夫,便换了面容:“师兄,别来无恙。” 沈慕林与顾湘竹刚刚转弯,正撞上行色匆匆、满脸都是按耐不住的怒气的乌尔坦。 乌尔坦确信不错眼跟着他们,至他们出了罗家,竟是一瞬间没了身影,他暗道不好,立即让身边之人去寻援军,以作万全准备。 这几处巷子,他确信已搜过数十遍,均不见人影。 如今竟活生生冒了出来,他尚未来得及询问,便见两人双双倒地。 乌尔坦脸色铁青,向巷中看去,却仍是空巷,只闻见些许风声。 他压下疑惑,先将沈慕林与顾湘竹带回,这两人却是抱得紧,尤其是于下方的顾湘竹,明明眉心紧蹙,口中仍喃喃呓语。 乌尔坦凑近听,才发觉他声声唤的皆是沈慕林。 好容易才送回小院,如今寻不到云溪道长,便先请院中郎中诊治。 “好生奇怪,脉象无异,却似忍痛已久,才致神伤。” 乌尔坦连忙追问:“可有其他影响?” 郎中摆摆手:“睡上一觉,待醒了,应是无事,若殿下不放心,届时老夫再把脉确认一番。” 乌尔坦这才稍稍放下心。 他哪里还敢离开,扯了板凳,守在屋内,屋外也安排了侍卫。 沈慕林只觉轻飘飘,好不容易才落了安稳,全身上下又变得格外沉重,昏昏沉沉许久,惊觉一声暗哨,方才从梦中挣脱:“竹子!” 乌尔坦瘪瘪嘴:“可算是醒了一个,再不醒,今日唐叔回来,非要扒了我的皮不可。” 沈慕林看见身侧仍昏睡的顾湘竹,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停顿片刻,又落下一吻,他的右手被顾湘竹紧抓着,挣脱不得,沈慕林干脆由他握着。 乌尔坦很是知趣儿,早便转过身,待沈慕林整理好叫他才转过身。 “苍山可被抓住了?”沈慕林轻声问道。 乌尔坦哼了一声:“捉了,只是此人已痴傻,亦问不出什么来。” 沈慕林:“痴傻?” 乌尔坦道:“他扮成三十岁青年,欲从水路而行,身份凭证上有问题,就此暴露,我们追行许久,他竟是跳江而逃,好在官兵中专有救落水者的队伍,只是他有心寻死,费了一番功夫,救上来时便几近没了呼吸,如今虽得了救治,却也没清醒之时,像是只剩下囫囵个壳子。” 沈慕林追问道:“那黎家……” 乌尔坦接着道:“举报者与作证者甚多,他们这次跑不了。” 沈慕林稍稍放心:“云溪道长和席先生呢?” 乌尔坦蹙起眉来:“云溪道长医术了得,近日在府衙门前开义诊,至于席先生,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沈慕林愈发觉得不对劲,他借口要休息,乌尔坦了然,便出了门。 沈慕林胡乱点了头,待他出去,轻轻趴到顾湘竹胸口,确认心跳声阵阵,才慢慢松了口气。 顾湘竹指尖微动,缓缓掀开眼,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映入眼中,他微微笑道:“林哥儿。” 沈慕林听见仍泛着哑的声音,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顾湘竹哪里想不到他是在生闷气,小心磨蹭了两下发梢:“我错了,林哥儿,不要生气了。” 沈慕林干脆盘腿坐起来,一双美眸中含着怒气,一言不发盯着顾湘竹。 顾湘竹越发觉出些可爱,他拿出袖镖,递给沈慕林:“没收了可好?” 沈慕林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分明知晓危险,此刻上缴又有何用。 “你若再以命相搏,换我平安,顾湘竹,你我便……我从此再不理你。” 顾湘竹拉起沈慕林的手,轻轻贴到胸口:“林哥儿,你忘了,我是小神仙的。” 沈慕林一怔,他从前为着揶揄顾湘竹,起了个神仙哥哥的诨名,如今倒是被他用的顺手,这哪里是知晓错了,分明是下次还要再犯的态度。 顾湘竹将他揽进怀中:“你还有父母亲人,有朋友,亦有经营之玲珑心思,我不要你遵循什么同生共死之言论,林哥儿,你活着便是我之幸事。” 沈慕林被他的话哑住,好一阵才道:“你呢?” 顾湘竹轻轻笑了下。 沈慕林道:“你有疼爱你的小爹爹爹,有同窗亦有才略,你待如何?” 顾湘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我亦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54章 新气象 这场肃清深查持续半月之久,近中元节才贴出告示,如此黎家正式倒台。 自黎家倒台后,府城商会重新整顿,以梁路两家暂领商会一事,且设立监督处,以晋俊洋暂领监察使一职,另设佚名匣,无须记名便可进行举报。 市场调控回归官府,不与商会商议,由京城统一定价,以州县实际情况上下浮动半分为实际价格,各商铺均需登记,租金税款皆按明令规定来。 商会可行建议、承办、参会权,即每季月底召开,由商会按店铺盈利分为四级,每级选择一人参会,此人需各级投票选择,不许自定,亦一年内不可重复。 这样一来,并州各项事宜总算走上正途。 只是郭长生与莫归两人,仍不知去向。 说来奇怪,知晓郭长生出城后,唐文墨已派人将那寺庙暗中守住,眼瞧着他进了院,不见出便没了踪影。 此事仍在调查,不过于并州恢复生机并无影响。 沈慕林的市坊已正式定下开业之期,于七月二十一日试营,并推出折扣券,凡是开业前三天进店消费者,均可获得一次抽奖机会,折扣最多可至半价,半月内任一摊位皆可使用。 为着将此消息推广,顾西作了些风车,沈慕林便在扇叶上作画,再同顾湘竹去闹市区给孩童们分发。 小半月的时间,倒是有些人询问。 沈慕林此番并未大肆引商,所选商户品性是头一位。 既要向外打名号,初期绝不可因一户坏了整间店铺的名声,于是除却最初定下的几家,只添了一油酥铺子和一糖人糖画小摊。 与诸位商户签了合约,合约三份,官府、沈慕林与其他商户各持一份。 合约大抵分为三类。 一类自是单娘子这些人,方子与食材由沈慕林提供,因着如何售卖、进货几何皆自行决定,是以劳动入股,并不算完全雇佣关系,于是定下两方五五分成。 第二类是富贵儿这些稍大些的铺子,年租五两,小摊位年租三两,若需提供柴水等杂物,年租加一两。 第三类便是涉及到食材提供,可由沈慕林提供食材者,只收取比进价每斤多一文钱的价格,此类合约按季度签订,按月统计用量。 此番算下来,待一二两层按计划引商,沈慕林可赚的便是自个儿卖的螺蛳粉和余下的那些分成。 租金与食材供应大抵能保证收支平衡。 不过沈慕林本也没想着由此赚钱。 这日刚刚确认好坊间事宜,沈慕林辅以进家,便见唐文墨正坐在院中,糖糖坐于他腿上,有一句没一句念着册子。 第180章 沈慕林关好门:“大人,可还有事?” 唐文墨放下糖糖,小家伙乖乖巧巧喊了声“小爹”,便捧着册子去了屋内。 唐文墨冲着沈慕林招招手:“此次之事,多亏你与湘竹二人,只是并州之事虽了结,牵扯京城又有许多,是以并不能大肆宣扬,委屈你们了。” 沈慕林心中清明,他与顾湘竹自然乐见其成,如今他们尚未站稳跟脚,牵涉于案件之中已是迫不得已。 若再被宣扬嘉奖,被京中之人盯上可就不好了。 沈慕林可不想还未进京,又早早被人盯上,他苦笑两声,不过想要彻底平静,怕也是难了,有心之人自会打听暗查,不过尚且还能安稳一段时间。 唐文墨拿出一份名单:“这是由郑衡阳所供过往被顶替者,我们亦查出了些,他们以腰牌失窃为由,重新领了腰牌,凭借旧的那块腰牌,行盗窃之事,所盗金银是假,盗窃文章是真。” 沈慕林蹙眉:“可府学考学后会将学子作答一一发下,被盗窃者怎能不知?” 唐文墨嗤笑道:“知晓又如何?他们专挑无权无势之学子下手,上下亦自成一派,便是走也走不得,告也告不得,生生被磋磨。” 沈慕林:“大人正因此在扩充府学生源师资?” “我不能打草惊蛇,可借由陛下兴文之事整治一二还是可以的,”唐文墨笑笑,又是叹息,“只是可惜那些被磨没了悟性的学子。” 沈慕林看向他,眨了眨眼:“大人何不多给他们些时间?” 唐文墨笑起来:“你啊,不愧是做生意的小商人。” 沈慕林添了碗茶,双手递过,瞧着乖巧极了。 唐文墨也不客气,轻啜一口,接着道:“我本便是要同你讲的,我们商议后决定这些学子于府学学习,自八月起,三年均不收取任何费用。” 沈慕林“哦”了一声,声音上扬,拖着尾音。 唐文墨自然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无奈几分,看自家顽劣孩子般笑道:“若三年内通过科举,余下费用充作奖励。” 沈慕林又哦了一声,这声倒是干脆利落。 唐文墨简直被磨没了脾气:“你就这般确认湘竹明年秋闱能中试?” 沈慕林满眼笑意:“我信他。” 唐文墨瞧着他这小模样,差点忘了最后一件事儿。 他还未开口,又听见沈慕林笑呵呵道:“总归不亏嘛,再不济,我养一个小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唐文墨张张嘴,又闭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明日晚间来我家。” 沈慕林愣了下才想起来,唐文墨曾约下尘埃落定后他亲自下厨摆庆功宴,他拱手笑道:“晚辈却之不恭,必定带两坛好酒助兴。” 唐文墨沉默一会儿:“你酿的桃花露可还有?” 沈慕林:“刚刚巧还剩两瓶。” 唐文墨瞧着天色,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正是要用晚膳之际,他不愿打扰人家一家团聚,边念叨着今日散学这样晚,边往外走去。 一开门,正对上不知在院外站了多久的顾湘竹。 唐文墨:“……” 瞧他这耳尖泛红的模样,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见了。 顾湘竹抿了抿唇,作揖道:“见过唐大人。” 唐文墨拂了拂袖子,淡淡应了一声:“进去吧。” 沈慕林朝顾湘竹招招手,待他走近,拉着他边往屋里走,边将唐文墨所说之事告知于他。 顾湘竹一声声应下。 沈慕林忽而停顿下来,他坐到床上,单手撑着侧边,笑盈盈望着显然心不在焉的顾湘竹。 “抽查,我方才讲了什么?” 顾湘竹:“嗯。” 沈慕林朝他扬扬手。 顾湘竹顿了下:“过往之事不易宣扬;免三年府学学习费用;唐大人邀我们明晚去他家中用膳。” 沈慕林拍了拍身侧,笑道:“忘了我家小相公是个可一心几用的。” 顾湘竹站在原地。 沈慕林接着道:“只是方才分出神思想什么去了?” 顾湘竹耳尖更红了。 沈慕林不再闹他,站起身,朝他走去,接着便将顾湘竹整个抱入怀中。 沈慕林抱得紧,又将下巴放在顾湘竹肩头,许久才分开些,顾湘竹便撞进他有些泛红的眼。 此刻听见沈慕林俏皮说着养他绰绰有余后的跃动心思全数消去。 顾湘竹缓缓蹭过沈慕林眼眶:“今日累到了?” 沈慕林摇摇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顾湘竹顿了下:“是我方才不认真听你讲话?” 沈慕林笑了出来,戳了戳他的脑门:“我倒是不知,还有人上赶着认错的。” 顾湘竹垂下头,又抬起头,仍望着沈慕林。 沈慕林瞧着他满眼担忧,实在忍不住,朝顾湘竹嘴唇上亲了一口。 他只是替顾湘竹不公,替那些学子不公,磋磨岁月如何能用金银抵消,不过是稍稍弥补,聊以慰藉。 沈慕林看着仍在发愣的顾湘竹,不禁泛起愁,他家这小相公这样害羞,日后可怎么是好? 顾湘竹轻声唤道:“林哥儿。” 沈慕林抬眸:“嗯?” 顾湘竹将沈慕林轻轻拥入怀中,距离拉近。 他迟钝几分,终得明了,沈慕林难掩心疼,于是那份情思便从眼眶溢了出来。 顾湘竹又唤了一声林哥儿。 明明林哥儿受伤甚多,又与亲人分离,总该他多心疼几分才对。 沈慕林由着顾湘竹抱了一阵,他竟是不松手了,弄得沈慕林半边身子都要发麻。 “竹子……松……松一松。” 沈慕林拍拍顾湘竹肩膀。 顾湘竹“嗯”了一声,隔了两秒才松开手。 沈慕林吐了口气,揉着脖子去倒了杯水:“奇怪,怎没听见小爹他们的声音?” 顾湘竹抿了抿唇,方才门口有脚步声,只停顿了片刻便离开。 他清清嗓子:“应是在屋内休息。” 沈慕林这几日忙碌,糖糖多跟着李溪,父子相处倒是少了许多,小家伙长了些个子,身上也有了些肉,瞧着倒是有五岁多的模样。 “我去瞧瞧糖糖。” 顾湘竹换了衣衫:“一同去。” 李溪与顾西领着糖糖在院中,一瞧见他们,小家伙便奔了过来。 沈慕林一把抱住他,换了单手拖着糖糖, 顾湘竹捡起落在地上的册子,看向笑闹的两人。 李溪朝他们笑着,自解决了黎家之事,他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如今瞧着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心中乐呵极了。 糖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小爹和叔公谈好事情了?” 沈慕林停了下才反应过来,糖糖口中的叔公,应是指的唐文墨。 他朝着小孩儿点点头,两人玩闹一阵,便该用晚膳。 如今糖糖也大了些,他们这半个月虽仍忙碌,比起之前实在是轻松。 于是抽空收拾了间小屋子,顾西亲自打了小床和桌椅,李溪还缝了条小被子,这屋子便是糖糖房间了。 好容易哄睡了糖糖。 沈慕林轻手轻脚退出屋。 “竹子,我怀疑我们被唐大人他们设计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赶车,在外面码字不太方便,很抱歉来晚了。 感谢小天使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55章 聚会 次日晚间,顾湘竹散学归家,沈慕林已在家中等候,今夜算是私下相聚,虽说不用多么拘谨,却也要表示一下礼数。 沈慕林今日着宝蓝色长衫,衣袖处绣了些暗色花纹,他清点着桌上准备好的礼品:“陈将军这两日便要离开,我准备了些特产。” 顾湘竹挑了件墨绿色衣衫,迅速换上,整理完毕才走近,直接提了东西,与沈慕林往唐文墨家中走。 沈慕林倒是落了个清闲,只提了一坛刚买的烧刀子、拎了两瓶存放已久的桃花露。 入了小院,便瞧见乌尔坦拉着陈小五划拳,可怜那小少年,全数心思用着练武上,半点不会这些市井酒坊传出来的小玩意儿,竟是被贴满了手指宽的黄纸纸条。 灶房开了窗,可见其中挽起衣袖露出结实手臂的唐文墨与陈安,台案上已摆满了配菜。 唐文墨抡着大勺,一手颠锅,热油冒出刺啦声音,又见浓烟滚滚,火苗竟是窜的老高,不一会儿便闻见香气,再瞧陈安已递了盘子,如此一才碟辣椒煸肉便好了。 顾湘竹放下手中东西,领了端菜摆菜的差事,沈慕林则拍拍陈小五,示意他来同乌尔坦划拳,陈小五自然乐见其成,干脆利落让了位置。 两人划过三局,有输有赢,确实没什么意思。 沈慕林眼珠子咕噜噜一转,顷刻间便扬起了嘴角:“干玩没劲儿,喝酒如何?” 乌尔坦早就盯上了他拿过来的烈酒:“你酒量如何,若是一碗倒下,可别说我欺负你。” 第181章 沈慕林倒扣酒碗:“加个玩法,输了的人要回答一个问题,答不上来的喝酒。” 乌尔坦越发觉得有趣儿,他瞧了一圈:“只咱两个人玩没什么意思,竹子,你也……” 沈慕林喊住他,笑道:“你可给我家留个清醒的吧,他明日还要去念书呢。” 说笑中,唐文墨从灶房内走了出来,干干脆脆朝着两个人脑袋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倒是惊吓多些。 “好啊,来我府上耍起赌了,近日正要管制赌坊,送上门的实例,我可不客气了。” 沈慕林将桃花露往前推了推。 唐文墨本就是刻意装威严,闻着清冽酒香,将那规矩团成团抛屋里去了。 “今夜无官职无身份,只当是朋友间相聚,你们若是愿意,便叫我一声唐叔。” 明日各自都还有事儿,一坛刀子酒,两瓶桃花露,饮完便止。 唐文墨方才故作严肃,两碗酒下了肚,就拉着一左一右的沈慕林与乌尔坦划起拳来。 陈安于军中多年,再烈的酒都喝过,他能饮酒,亦不容易醉,却是不喜饮酒,便倒了杯桃花露,喝着倒是清香甘甜。 顾湘竹离了座,不多时回来,沈慕林三个还在玩乐,笑笑闹闹好不热闹,陈小五年纪尚小,今日坐在爹爹跟前不吵不闹,盯着一旁玩闹三人,毫不见眨眼。 他忽而问道:“沈掌柜,你为何五局能赢四局?” 沈慕林眨眨眼:“绝技。” 陈小五顿了下:“教我。” 陈安:“……醉了?” 陈小五罕见露出些许迷茫:“我不回京。” 陈安哼了一声:“明日再谈。” 陈小五点点头,又重复一遍,接着便捧着饮了饮了一半的桃花露继续看,看了一会儿,丢了酒碗,拿了还未用完的纸条,守在三人跟前,谁输了他便迅速往人家脸上脑门上贴一张。 陈安张口欲言,又难得见他这般玩闹,终究还是随他去了。 他垂下眼眸,便见从身侧推过一杯清茶,正冒着些热气,上好的茶尖在杯中打旋儿。 顾湘竹朝他颔首,端起另一杯慢饮。 陈安笑道:“你同你爹还真是不一样。” 顾湘竹轻声道:“林哥儿请好友采了最早出的嫩芽,陈将军尝尝。” 陈安喜饮茶,家中珍藏茶叶甚多,今日所饮茶水并非最好的那批,但贵在诚意,新茶采摘与保存均需仔细,他只浅尝几分,便领略到这小小一包茶容纳了多少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看向顾湘竹,眼中满是玩味。 他倒想看看顾湘竹有何事要请他办. 顾湘竹放低声音:“听闻大人技冠群雄,还望您能稍稍赐教。” 陈安有些恍惚,他看看唐文墨,又看看顾湘竹,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脸,今夜并未多饮,怎就醉了呢? 顾湘竹神色专注,态度恭敬,一双眼中写满绝非玩笑的坚决。 陈安:“……你要弃文从武?” 顾湘竹摇头:“只是想学些招式,足以保命即可。” 陈安笑了起来:“你这要求,我可做不到,所谓保命,也是要分人的,在懂些拳脚者手中保命和在沙场上杀敌之人手中活命相差甚远,你求的是哪种?” 顾湘竹简略道:“苍山。” 陈安露出些严肃来:“小五对上他尚不敢说能全身而退,你个半路出家的倒是敢想。” 顾湘竹抿唇,坚决道:“能揽住一时片刻便好。” 陈安:“苍山已被捉了。” 顾湘竹笑笑:“大人,此事牵涉之深,你我皆知,我不敢赌。” 冷白月光透过树杈洒落,于肆意笑着的沈慕林身上落下,偏生瞧出些暖意。 陈安忽而明白了,顾湘竹不敢赌的是沈慕林的命。 “我后日便走,你若想学,明日午间来寻我,我先探探底。” 顾湘竹郑重点头。 沈慕林不知何时散了局,踉踉跄跄跃到顾湘竹身边,他两样酒掺着喝,只稍迷糊些,还晓得做些什么,只是这一迷糊,就松懈些:“你们躲在这儿喝茶?可不成,竹子,我酿的桃花露很好喝,你尝一尝。” 乌尔坦亦寻了过来,他面上酣红,脚步也虚浮,方才数着他输的多,喝的也多。 “竹子,走一个。” 沈慕林挡住:“他易醉,你别灌他。” 乌尔坦愣了会儿,竟是将顾湘竹面前的茶盏拿起,全数泼在地上,好歹涮了涮,将剩下的桃花露倒了个干净,刚刚好一茶盏。 “多谢你们,帮我照顾赫尔赤,”乌尔坦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竟是掩面哭了起来,“他娘不要我就算了,为什么连赫尔赤也不要……她抛夫弃子,她……陈安,你不是帮我找吗,消息呢!” 陈安还看着地上多出来的茶渍,先涌上气儿来,再看那哭得撕心裂肺的酒鬼,想计较都觉得多余。 乌尔坦缓了一阵,攀住顾湘竹肩膀:“竹子啊,我头一次见你,可给我吓坏了。” 他转向沈慕林:“我那日晚上给你送字条,刚刚掀开窗户,你家竹子就站在窗前,也不说话,瞧着冰块似的——我现在知晓你俩都是仗义之士,来,敬你们。” 顾湘竹冷脸的模样实在少见,多得是无甚表情不温不火之态,沈慕林看向顾湘竹,他们相处时的顾湘竹是软和的,还真想不出来冷硬时的模样。 顾湘竹端起茶盏,同乌尔坦手中酒碗轻碰,接着便一饮而尽。 酒水滑过喉咙,尝出些香甜之味。 林哥儿酿的,好喝。 沈慕林仍于幻想中,尚未回神,手中酒碗倾斜,他下意识想扶,顾湘竹已经伸出了手,两人掌心贴着手背,下一瞬,沈慕林手中酒碗便被顾湘竹拿走,最后半杯桃花露进了顾湘竹肚子。 沈慕林赶忙扶住顾湘竹:“你……你晕不晕?” 他可记着成亲那晚,顾湘竹一碗倒的模样。 顾湘竹眯着眼朝他笑:“林哥儿。” 沈慕林胡乱应了一声。 得了,确信是喝多了。 唐文墨歇了一会儿,缓过劲儿,看着一桌子乱象,刚要起身,就被乌尔坦扑了个满怀,这家伙一口一个娘子、一口一个王妃,最后唤几声“阿影”,按着唐文墨肩膀晃起来,竟是找他讨要起心上人了。 两相对比,撕纸条玩的陈小五可安生极了,而最安分的当属枕在沈慕林肩头浅眠的顾湘竹。 唐文墨叹了口气:“阿影是汉人,行踪不定,乌尔坦走船期间,两人相识,生下赫尔赤两个月便不知去向,孩子五个月时她回来过,带走了孩子,至去年,也就是你们捡到糖糖前三个月,她将孩子送了回来,兴许之后孩子瞧见了同他母亲相似之人,竟偷偷下了船……” 沈慕林哑声:“那他……” “一直在找,不过有消息时很少,”唐文墨摇摇头,“他从前过得不好,你们也猜到他的身份了,只是请务必保密,想来我也不会看错人。” 顾湘竹慢吞吞掀开眼,拉起沈慕林的手,又没了动静。 唐文墨顿了顿:“他当时不能领着糖糖奔波,好在你们领来了那孩子,又想暂时收养,我问过他的意思,他是愿意的。” 沈慕林握紧顾湘竹的手:“我们是真心喜欢糖糖……他们在我们身边一日,我与竹子便以亲子待他一日。” 唐文墨笑了笑,拍拍早没了声音的乌尔坦:“听见了?” 乌尔坦不好意思笑笑,哪里还有一点醉样,他拿烈酒当水喝,论酒量,比陈安还好上几分,又怎会轻易晕倒。 “我没想到你酒量这样好,”乌尔坦看向顾湘竹,“也不曾想到他酒量这样差。” 沈慕林面无表情:“放心了?” 乌尔坦挠挠头:“探子传来消息,在京中见到了她,只是是两月前,我不想让糖糖随我奔波……是我欠你们。” 沈慕林冷哼着翻了个白眼:“他不提你,但你去的那两次,他都往外去看。” 乌尔坦怔住,他双手扶肩,朝着沈慕林郑重鞠躬:“……多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56章 心悦 这场晚膳用了近一个时辰,临到最后,乌尔坦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唐文墨珍藏的酒,一个人翻到树上吞了个干净,不知到底最醉没醉,总归是叫不下来。 沈慕林帮忙收拾一番,拍拍拿了一张完整黄纸的顾湘竹,顾湘竹垂头摆弄着。 这纸是陈小五分给他的,要他帮忙撕成条,如今小院里的物件儿或多或少都被陈小五盖了戳儿。 沈慕林拉住顾湘竹,朝唐文墨告辞。 许是晚风吹着,顾湘竹脸上不见醉酒之态,如往常般慢条斯理站起身,躬身行礼:“晚辈告辞。” 这处小院离他们家有些距离,离宵禁还有些时间,沈慕林便也不着急,今夜风正滋润,月光也很是相宜,他脚步轻快,去踩树杈缝隙间落下的斑斑月影。 第182章 顾湘竹一步一步跟着,捏住随着沈慕林轻盈动作飘起的衣袖,也不用力,于是便见那蹁跹衣袖顷刻间溜出指缝,又被轻轻捕捉。 沈慕林忽而转了身,顾湘竹掌心落了空,微微不满。 “你怎不和我讲你那夜见过乌尔坦?” 顾湘竹没应声,他读四书五经、识礼明智,分明知晓林哥儿与乌尔坦只是寻常相交,可瞧他们开怀大笑又十分默契的模样,心中总会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会划拳,不懂饮酒,与林哥儿性格更是天差地别,两人之间谈论多的便是生意、布局以及寥寥几句的将来。 顾湘竹听见林哥儿和唐大人交谈,他的将来有自己。 可林哥儿曾经留下是因着并不知尚有亲人在世,如今知晓,自然要亲人团聚。 沈慕林很有耐心,将顾湘竹几经变化的表情全数记在心间,他家这小书生,一向是喜怒不限于人前。 不过沈慕林了解,顾湘竹喜悦时唇角会稍稍上扬,若是生气,倒是理人,也不曾说过狠话,只眉间冷上一点,兴许今夜饮了酒,又让他瞧出些被压在诸多情绪下的担忧。 沈慕林失笑,他何必趁顾湘竹不清醒时问,若他想知道,明日也可问,何必在此处磋磨,将顾湘竹难得这般可爱的时间弄丢。 他伸出手,晃了晃手指,接着便掌心朝上,落于顾湘竹眼前。 顾湘竹失色一瞬。 沈慕林笑起来:“牵上,领你回……” 话音未落,一只小小的纸鹤被轻轻放在他掌心。 顾湘竹直直看着他:“许久不叠,有些手生。” 他本想折一只更好的纸鹤送给林哥儿。 沈慕林轻轻戳了下纸鹤的双翼,眉眼完全舒展开:“你藏着的原来是这个。” 顾湘竹应了一声,他又道:“林哥儿,我们去青州吧。” 沈慕林下意识捂住他的嘴。 顾湘竹感觉到唇边的温热,又见沈慕林表情严肃,似乎他出口惹了祸事,顾湘竹有些想不通,于是站在原地任由他施为。 沈慕林看他发愣,有些着急:“你可有头疼?” 顾湘竹小幅度摇摇头。 沈慕林蹙起眉:“回家再说。” 他们归家时时辰并不算很晚,小爹他们竟已熄灯睡下,沈慕林顾不上这些,拉着顾湘竹进了房间,他顿了顿,正要张口,顾湘竹朝他摇摇头。 顾湘竹走这一会儿,已知晓沈慕林想要做什么。 他按住沈慕林:“待你忙完,我们去找你父母可好?” 沈慕林紧紧盯着他,他隐隐发起颤,试探问道:“……你疼吗?” “林哥儿,你是不是曾经受过伤,”顾湘竹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落于沈慕林相同之处,“在这里。” 沈慕林缓缓点头,眼中仍存忧虑。 顾湘竹:“黎非昌并非原身,应是被苍山……” 他眉心皱起,朝沈慕林摇了头,他缓了下,换了说法:“苍山以黎非昌为傀儡,许以黎风云好处,两人与前任知府合作,窃取功名,强占市场,买官卖官,敛财滥权……如今据以伏法。” 沈慕林握着他的手,直到见他眉心舒展才稍稍松口气。 经此试探,他们确认过往之事不再受影响,只是不可讲苍山真实身份以及一些不合常规之事,简单来讲,超脱以现存知识不可解答之事皆不可言,旁的不再受限制。 沈慕林恍惚道:“我们昏睡那两日,我仿佛经历了什么,只是醒来似觉大梦一场,竟记不起来。” 顾湘竹抿唇:“我亦是如此。” 沈慕林想了一会儿,并无其他影响,他才觉疲乏,顾湘竹正对着他,身后便是床,沈慕林干脆任由自己卸了劲儿,顾湘竹下意识去接,岂料沈慕林原就不怀好意,竟是环住顾湘竹脖颈,带着他往后面倒下。 顾湘竹撞到床上,沈慕林得了逞,伏在他肩上笑了好一会儿才挪开,他翻身躺到一旁,又不老实地去蹭顾湘竹的手。 顾湘竹只觉身上一空,还没来及的思考,便将那只做得诸多新鲜花样的手握住。 沈慕林挑眉看他,用气声问:“竹子,要熄了烛火吗?” 顾湘竹手心一紧,缓缓松了手,他不知如何灭了蜡烛,只知屋内忽然暗下,他辨认不得方向,忽而听见从一处传来细碎之声,这才寻着声音走去。 没走两步,才反应过来,那竟是宽衣解带的声音。 顾湘竹呼吸微促,似是酒气不懂事的再度涌来,弄得他耳边脸上均烧的厉害。 沈慕林偏就喜欢他这模样,声音染着笑:“要我拉你吗?” 顾湘竹这才回过神,他抿唇片刻,朝床榻处走去。 刚刚走近,便觉出一股力气,将他拉到身边,沈慕林已坐了起来,顾湘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动作,不由得生出些疑惑。 沈慕林笑着往后靠,顾湘竹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端坐在原处,静静等着。 “竹子,”沈慕林开了口,“你打定主意要同我过一生了,是吗?” 顾湘竹想应声,沈慕林却不给他机会。 他接着道:“我这人心胸狭窄,又爱算计,你也晓得我是有仇必报的,你若是打定主意,往后不论你官拜几品,我亦不容他人,若你……若是我揣摩错了意思,你便去点了蜡烛,此后仍按合约……” 沈慕林咬着嘴唇,他知道他生出了情感,以他们二人如今的关系,正所谓近水楼台,以顾湘竹的品行,若是答应一生一世只他一人…… 眼前身影似乎有了动作,沈慕林察觉到顾湘竹站起身来,他自嘲笑笑,他明知顾湘竹品行,怎能以此禁锢顾湘竹一生,不许他有所情钟。 沈慕林闭上眼,若是直接睡下,或许他们明日仍同往常一般。 只是今夜醉酒的顾湘竹让他心动不已,以自己方式护着他的顾湘竹亦让他心疼几分。 “竹子啊,”沈慕林扯出笑容,“歇息……” 他手腕被捉住,沈慕林下意识睁开眼,屋内昏暗,他只瞧见些许轮廓,可顾湘竹的怀抱这样紧,他怎可能察觉不到? 顾湘竹的呼吸声比往日沉重些,今夜大抵是要撒欢,拨弄着沈慕林的耳廓,弄得他有些发痒。 “你……” 顾湘竹又抱紧两分:“林哥儿,合约作罢……你愿同我白首吗?” 沈慕林几乎要喘不上气:“松……松开……” 顾湘竹捏紧他的衣角 林哥儿不愿…… 他的心思被发现,林哥儿不要他们的合约,亦不要他了…… 若是不松开呢? 林哥儿是他的夫郎,至少他们是这样在官府登记的…… 他不想松开。 顾湘竹埋在沈慕林肩头,他轻轻蹭了蹭沈慕林的脖颈,缓缓放开,又向后退了两步。 沈慕林一怔:“你去那么远做什么?” 顾湘竹抿住唇:“我明白,林哥儿,我……我明日申请学舍……” “你申请学舍做什么?”沈慕林不明白,“不对,你……我……你这小书生只管撩拨人吧。” 这下换顾湘竹不明白了。 沈慕林破罐子破摔道:“愿意愿意愿意,你听明白了?” 顾湘竹点点头,还是停在原地。 沈慕林简直要被气笑,怎得这醉酒还能将人的智商烧没了? 他干脆利落下床点灯,顾湘竹被晃了一下,沈慕林转过身,看清他脸上藏不住的委屈。 沈慕林叹了口气,得了,谁要他非得选今天摊牌呢。 他抓住顾湘竹衣襟,将双唇送上。 烛火摇曳几番,两人由站立转而坐至床榻上,又缓缓躺下,分分合合许久,早算不清时间,待彻底分开,灯台上已积了些灯油。 顾湘竹呆呆望着屋顶,沈慕林得了满足,好整以暇欣赏他发懵的样子。 “林哥儿,”顾湘竹声音有些哑,“你既已点灯……又为何亲我?” 沈慕林一怔,不禁失笑,总算弄清顾湘竹在哪处打转。 他翻过身,半抵着下巴,轻声笑着:“我怕你瞧不清我将要告诉你的话。” 顾湘竹抬眸。 沈慕林俯下身,在他耳边道:“我心悦于你。” 顾湘竹耳尖红透,“心悦”二字在他心口撞了一次又一次,几乎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烧尽。 他忽而背过身,扯开被子。 沈慕林看看将自己埋进被子里的顾湘竹,盘腿坐好,打趣儿道:“你是要躲我,还是因为害羞……” 顾湘竹声音发闷:“林哥儿勿要取笑我了。” 沈慕林朗声笑起:“良宵苦短,你还要接着耽误?” 顾湘竹哑声道:“……不可。” 沈慕林笑容一凝。 顾湘竹掀开被子,将他的双手握紧:“我会去拜访你的双亲,请求他们同意我们的婚事。” 沈慕林唇角缓缓上扬:“好啊,那我便只等着你来娶我。” 第183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57章 亲人 窗外传来阵阵脚步声,竟是李溪他们刚刚回来,三人有说有笑着,闻声便可猜到是令人喜悦之事。 沈慕林刚刚整理好衣衫,屋门便被敲响。 他起身开了门,李溪笑呵呵道:“林哥儿,可真是极好的消息,玉兰他们要回来啦。” 沈慕林笑起来:“还真是极好的事,可说了哪一日?” 李溪拍拍顾西,顾西从袖口拿出一新拆的信件递给他。 “玉兰于信件中提及邀了一二亲人一同前来,只是许久未回,央我们帮忙将他家小院打扫一番,”李溪道,“我们用了晚膳也无事,索性便去收拾收拾。” 沈慕林翻开信件,刚刚看过几行,便觉心间一钝。 沈玉兰夫妻二人与苏赟一同前往青州,寻亲许久,总算在一处临海小渔村寻到了踪迹,好在一家人均在人世,并未离散。 信中提及过往之事,不免让人感慨许多。 沈玉兰写了两页之多,除却过往与慰问,信末尾另有嘱托。 “苏娘子暂居于沈家,寻人几番,终晓过往,阿婶阿叔思念甚重,实是无可掩藏,为免弟弟太过记挂,可稍作准备,近日将赴并州以见家中爱子。” 沈慕林轻轻抚摸上最后这两行字,指尖落于“爱子”二字,久久不能回眸。 今日晚间,沈慕林与顾湘竹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送信来,一瞧是沈玉兰所寄,李溪便打开来看,沈慕林双亲将来的消息,还是要他亲自看,才算得惊喜。 “好孩子,好孩子,勿要哭勿要哭,这是好事儿,”李溪拉起沈慕林的手轻轻拍着,“你可还记着家中信息,共有几人,我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总要收拾出些屋子来让他们住下。” 沈慕林咬着下唇,缓缓点头。 顾湘竹扶住他的肩膀:“近日千诊坊将要开业,你正要忙碌,此事我来办,不要忧心了。” 沈慕林朝他笑笑,又牵挂起路途遥远,不知父母身子可好,青州并州风俗饮食皆有所差异,来此间也不知父母能否习惯,且如今对过往之事除却些浅显印象,只觉得模糊极了,不知是否会惹得父母担忧…… 如此种种,倒让他生出些类似于近乡情怯之感,于是夜间久久不得安眠,翻来覆去间,一双手将他按下,顾湘竹轻柔拍着沈慕林脊背,口中喃喃几声,似呓语一般。 沈慕林还当他是做了梦,不想凑过去一听,竟是往日哄糖糖入睡的安眠调子。 顾湘竹小声道:“玉兰姐是心细之人,又有纪兄相伴,沈老爷与林夫人定会无恙;并州比青州稍干燥些,夏日更甚几分,我明日请梁兄帮忙寻一处有着树荫遮掩的小院,租些日子,最好离家近些,来往也方便些。” 沈慕林听着他一言一语,原是思量已久。 顾湘竹哄道:“你怕老爷与夫人忧心,更该多饮多眠,养好精神,才能让他们放心。” 沈慕林应了声,闭上双眼,顾湘竹仍未停下手上动作,重新捡起小调哼起来,沈慕林渐渐放下些忧虑,只是觉得这调子颇为反复,他掀开眼皮,又对上顾湘竹亮堂的眸子。 他竟是不见丝毫睡意,沈慕林合上眼,眼角传来一丝温热,接着听见顾湘竹低声轻诵。 沈慕林抬眼看了眼顾湘竹,缓缓陷入睡梦中。 顾湘竹缓缓松了口气,那歌谣他只记得几句,多了便要跑偏,只怕搅了林哥儿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翻泛起来的困意,只好换了最为枯燥的经文,好在见了效。 他却是没了睡意,顾湘竹小心翼翼覆盖上沈慕林的手,如今他与林哥儿已心意相通,于是在脑海中计划求亲所需之物。 成亲需得三书,即聘书、礼书、迎书,另有六聘,便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虽说他们已过了官府,但并未经由林哥儿父母同意,顾湘竹知晓此事是沈慕林受了委屈,且为父母者必要为子女谋求深远,他若想同林哥儿白首,必得让沈家双亲放心。 沈慕林睡了个舒服,晨起起床便不见顾湘竹,他寻了一圈也不见人,只当他是先去了府学,用了早膳便去了千珍坊。 今日正要挂牌匾,这坊间的名称由着唐文墨书写,昨日才刚刚做好。 沈慕林到坊间时,已有许多人在此等候。 李云香前些日子才来,这些日子先住在单婵家,仍是瞧什么都新鲜。 “沈掌柜,你可来了,”李云香招呼着他,“你瞧我擦了好几遍,可亮堂了。” “是啊,我来时这小丫头便抱着牌匾擦个不停,可卖力了,”单婵笑起来,“沈掌柜,咱们什么时候挂起来啊?” 沈慕林也笑着:“待我拿了红绸,咱们便挂上去。” 这些人早便摩拳擦掌,均是想要大干一番。 明日便要试营业,今日便要再好生检查修整一番,明日绝不能出错。 沈慕林关了门:“我们这儿定于巳时开门,不过后门会早开一个半时辰以便提前做些准备,因此咱们需得有些规矩,此事我从前也说过,咱们合约上亦有。” 坊间最偏处是两间仓库,一间放杂物,一间放食材,不过每家铺内有可暂存之处,因此无须天天开门取货,另外还有两间小屋,供守夜者居住,是为着防盗窃。 这两人是托许念归帮忙寻的,他们走镖认识的人多,选的便是忠厚老实又有些本领的,前两日和李云香一同来的,自然许念归也来了。 不过许念归是因着镖局之事来的,去家中看了李溪二人,便不知去向。 富贵儿大手一挥:“沈掌柜,你替俺们伸冤,又给俺找了这么好的地方,租金也不贵,且可先赊半年,可真是极大的恩惠了,谁要是惹事,我就抄起扫帚将他打出去!” 阿归抿着唇,朝着沈慕林深深一鞠躬:“沈掌柜,太感谢您了,自您同我讲了这买卖,我阿公阿婆也有了些活力,这些日子可盼着咱这儿开业,他们还要来帮忙呢,对了,我师父讲他今日刚好回来,明日一定叫上其他叔伯们来捧场!” 余下的两个摊位,卖酥油饼的是一双年轻小夫妻,家中有一幼子,才刚一岁,刚能踉跄走几步路,因着生育有亏,调养了些日子,因此缴纳不上会费,没了摊子,这一对夫妻是由富贵介绍,与他家相隔不远,很是实在且老实的一对。 另一位卖糖稀的是有些年纪的老翁,人称寒翁,此人两耳不闻声,口中不成句,做的糖画却是栩栩如生,且辨人极准,因此亦有半仙之称,寒叔有些脾气,不侍奸诈之徒,于是几经游走,沈慕林也是偶然结识。 众人说说笑笑,手上也不闲着。 今日日头不算大,不过忙这一通,大家也生出些薄汗来。 沈慕林取了些冰,将方才晾好的酸梅汁取出来,挨个分了一碗,正正好消暑。 这次用冰倒不算许多,只有阿归所在饮品铺子需要。 沈慕林将麻辣烫方子进行了改善,并不再摆货架由客人挑选,而是分为几种口味,主推骨汤、辛辣、菌汤三类,酸甜、藤椒次之,每份菜品相同,可另外加菜,加菜另算,如此一来,杨家二三人也可忙得过来。 他将制冰法子教给了李溪,若是忙不过来,便由李溪在家中制得送来。 再说堂中,分为大小桌,分别可盛下二至八人不等,共有近二十桌,可同时容纳百人。 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只待开业。 将至半晌,门被敲响。 尚未营业,谁会来此? 沈慕林边思考着边去开了门,许念归一头大汗,双唇泛着白,提着刀冲了进来。 沈慕林见状,紧密拉他坐下:“你先饮些水,慢慢讲。” 李云香递上碗清水,许念归瞧着是刚大肆跑跳过,不易饮冰。 许念归喝了水,缓了会儿道:“王镖头有一故人在府城,他要我送一件东西,只是那人去了乡下婶娘家走亲,我打探一番才寻到,只是返回路上,看见了郭长生,我本欲拿下他,可他身边跟着许多人,我跟了一阵,见他进了鹿萍村落了脚,我才回来,看看可否寻些帮手。” 沈慕林一怔:“他身边跟了多少人?什么模样?有无和尚?” 许念归摇头:“都是些长手长脚的,一瞧便是练家子,至于和尚……总归是没见到有和尚模样的。” 沈慕林拉住他:“此事非同小可,你我先去报官。” 许念归才晓得事态严重,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物,竟是一钥匙一图纸。 “香姐儿,你独身在此不安全,这户临近我从前结识的一位好友,他家娘子最爱结交小娘子,这是钥匙和地址。” 李云香赶忙推开:“我怎能收?我自己……” 许念归垂眸:“我已交了租金,你纵然不住,也要还我。” 沈慕林瞧他模样,生出些笑意,他家最忠厚老实的弟弟,竟也学会了说胡话威胁人了。 第184章 李云香一时气急:“你……” 许念归已转了头,叫上沈慕林往官府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三书六聘相关内容来源于网络。 第158章 求学 唐文墨正在府中,许念归将方才所见之事一一讲明,唐文墨立即派出官差,又遣陈小五叫上乌尔坦于许念归先一步去往鹿萍村,不要打草惊蛇,先行观望,若郭长生欲逃跑,可直接擒之,务必留下活口。 片刻功夫三人便要骑马奔去。 沈慕林这一路蹙眉不止,郭长生若要逃跑,此时应奔向外州才是,纵然水路官路有所设辖,亦可先去往下县,缓缓图之,怎会仍于周遭村落,岂非太易出事? 他灵光一闪,问道:“大人,无念可知去向?” 唐文墨瞬间了然,依无想曾书写名册,许多曾于寺中居住的孩童便居于府城周遭,无念失踪一事,由无想提及,他是遭由郭长生威胁,不得不赴醉月轩,以至被其砍伤。 因此郭长生必有故意伤人之过,可予以逮捕。 再者,从醉月轩搜出来的踏雪酒,其中添了些可催人生欲致幻的草药,此物单用无毒,合用毒性也不强,可若是长期或多量使用,便易被毒性侵体,勾人发谗。 “你们务必小心,此人十分邪性,曾于围剿中神不知鬼不觉逃脱,”唐文墨叮嘱道,“若有人质,先保人质安全,若无逃跑迹象,静待时机,注意安全。” 沈慕林顿了顿:“另有莫归不知去向。” 唐文墨心中明了:“依照安和县过往所查,郭长生与莫归应为同谋,但若无念失踪与郭长生关系斐然,他与莫归的关系便须再行商榷,我只怕那位僧人已经遇难。” 沈慕林生出些许赞同,莫归凶多吉少,他与郭长生过往谋求到底为何,虽有猜测,却未经证实,仍不可掉以轻心,不过此事自有唐大人调兵遣将,沈慕林纵有些许担忧,自也不会让他一同前去。 唐文墨顿了下,叫住沈慕林:“你近日同顾湘竹不要出城。” 沈慕林行礼告辞:“晚辈知晓,谢大人提醒。” 唐文墨随即备马,领了一队人向城外奔去,看着方向,应是三神寺,余下亦有两队,追陈小五几人而去。 沈慕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不见踪影的官兵身影,祈祷此次行动得胜而归,正要回千珍坊,却是瞧见了顾湘竹一闪而过之身影,瞧那方向,竟是唐大人所住院落。 可如今府城之人多数出城,若说家中还有何人,那便是不便以将军身份出面的陈安。 只是顾湘竹寻陈安有何事?沈慕林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他知晓顾湘竹耳力出众,也没刻意遮掩脚步声,可今日顾湘竹不知忙碌何事,竟是行色匆匆,亦有些许薄汗。 沈慕林看着他于小院门口拭去汗珠,整理衣襟,才提了薄礼敲门。 陈安来开了门,身着短衣,应是刚操练一番,瞧着随意极了。 沈慕林这才注意到顾湘竹今日并未穿学士服,竟也是一身短褐,沈慕林停于转角处,瞬间明了,不免暗暗摇头,好一个小书生,竟也学会暗度陈仓了,若想学武,问他便是,虽说不比陈将军,教的他耍上几招还是可行的。 沈慕林不再多待,思索着待晚膳时做些好吃的补上些营养,练武读书均需好身子,顾湘竹从前生病,如今练一练也是好事,他不再停留,转身回了铺子。 陈安打量着顾湘竹,轻笑一声:“不伦不类,还是书生打扮顺眼,小兄弟,不若你请些看家护院之人,如此也可保护你与你珍重之人。” 顾湘竹不在乎他的揶揄之言,将手中小包拆开,其中赫然是些精悍暗器,只是仅是散件,尚未拼成。 “你要学器具?”陈安挑眉,“若仅依赖这些物件儿,不过偶然挣得一些时间。” 顾湘竹恭敬道:“晚辈幼年曾随家父学得些许皮毛,但并不精通,这些是晚辈偶然所得,望先生赐教。” 陈安听过他过往之事:“既要我赐教,便拿出你的全部本领,让我看看你在我手中过下几招。” 话音刚落,陈安便提剑鞘而上:“你要学活命本事,便不要让我的剑落于你要害之处!那树后便是你的安全之地!” 顾湘竹退步而行,侧身躲过,剑破空气之声于身后响起,陈安竟生生止步,径直转身,再行刺来,此剑意在其腰腹,顾湘竹顷刻转身,拿起身边矮凳,迎上剑鞘。 陈安勾唇几分:“好耳力,只是光听见也无用,不过先一步知晓死因罢了。” 他再添几分力气,猛然收剑,随即刺出,顾湘竹却未转身逃跑,而是转了矮凳角度,以凳腿之间空隙卡住剑鞘,而后慢慢后退,而后松手,扬起袖中之物。 陈安掩面一躲,这才看清竟是些弹丸大小的石粒,并不会伤人。 这小子竟是猜到他要先与其交手,居然提前做了准备。 陈安更添几分兴趣,专照着顾湘竹四肢与腰间而去,剑鞘虽不伤人,几经拍打也教人轻易受不得,只见顾湘竹唇色渐渐泛白,汗珠顺着脸颊落下,呼吸也紊乱许多。 陈安步步紧逼,顾湘竹一退再退,至树侧缓缓停下,陈安这才注意到树影移动些许,原是已到正午,他冷哼一声,再不留情,直刺顾湘竹额间。 顾湘竹似是腿软,又似下蹲待躲,陈安转手换了方向,岂料飞来一手掌大小石块,直直砸上他的剑鞘,只这一瞬功夫,顾湘竹已躲入树后。 陈安唇角上扬,走至书后,顾湘竹浸了水一般,衣衫湿透,此刻虽不见几分活气,仍眉间恭敬,他撑着树干缓缓站起,倾身行礼:“多谢先生赐教。” 陈安拧眉盯他许久,半晌才道:“天下如你这样轴的人,我也才见过一位。” 顾湘竹仍未起身。 陈安又气又觉欣慰,低声骂道:“我瞧你是当真不要命了!” 顾湘竹缓缓抬眸:“想要活命,自当拼命。” 陈安知晓此番道理,于战场厮杀之人均知晓此理,若遇死局,必得比敌人更狠几分,才可能寻得破局之法,可这道理一于学堂之上提笔浓墨之书生怎该参悟,何人要他入死局?又因何入死局? “小子,你体术不精,我知晓你身子底子被坏,已有亏损,需得慢慢补之,”陈安捞起一本册子,“此为健体之法,你日日练习,待你绕府城跑两圈不闻粗喘,便可再学其他。” 顾湘竹双手接过册子,恭敬有加:“多谢大人。” 陈安眯眼片刻,摇头浅笑:“此物你拿着,你那袖镖虽说可用,但笨重些,这袖针是我一友人相赠,不曾寻到合适人选,如今便赠予你,此物内藏近五十根银针,最多可齐发三针,连发十余次,扰乱敌人视线,当为上乘。” 顾湘竹轻手接过袖针,行大礼谢之。 陈安摆摆手:“明日我便要返京,若你体魄康健,习武一事可去寻小五,对了,你父亲也很厉害,你亦可去寻他。” 顾湘竹再行跪拜之礼:“晚辈谨记。” 陈安看着他离去背影,缓缓叹息,比武并非仅有蛮力,亦需沉心静气,缓缓图之,顾湘竹便有此品性,只可惜身子亏损太多,经脉不再适宜习武,若能得恢复便是幸事,希望那健体之术有所成效。 若是他不急着返京,可再精细计划几分,配以调养药物,说不定更见成效…… 陈安碾茶动作一顿,那小子分明知晓他何日返京,今日莫非本就是为着暗器而来。 陈安微眯眼眸,视线落于桌角两个堆叠的纸包,打开一瞧,正是茶坊最新的茶饼,他默了片刻,拆开纸包,顿觉新茶之清香,于是丢了原先那干茶,换为此物。 他缓缓勾唇:“倒是个有意思的。” 沈慕林回了坊间,径直取了红绸与竖梯,既然合力将牌匾挂上,只见红花于顶端,红绸飘扬,只待次日揭幕迎客,店中已收拾完毕,仓库食材已囤半数,易坏之物由柳沐晟遣人就近送来。 说起此事,自黎家过往所犯之事被查出,并州食材之市便空了大半,柳家早前就有意进驻府城,此次实在是大好时机,他家自不会错过,且有黎禾这曾在府城行走之人引路,柳家更是势如破竹,沈慕林便是他们合作的首位。 另有冀州的苏安然,送来的多是可存放的调料,算着时间,这会儿便该到了码头。 沈慕林领了三四人去了码头,不久便见苏家货船缓缓停泊,待停稳之后,便可放木板取货。 苏安然由船上走下:“沈掌柜,许久不见,听闻千珍坊将要开业,我便叨扰几日。” 沈慕林笑道:“自然欢迎,待我卸了货,就领苏掌柜去歇息。” 两人恭维一番,相视大笑,走到一旁。 苏安然戳沈慕林胳膊几下,眯着眼笑道:“我一向要去找我二叔,可用不着你找客栈,不过你若是准备了也好,正巧有几人随我同来。” 第185章 沈慕林闻言一顿,忽生出些预感,他顾不上再同苏安然插科打诨,紧紧盯着船舫。 沈玉兰探出头来,朝他挥手。 紧邻她的是位仅着素钗、身着青衣的美妇,与一面色威严、健硕身长之男人携手并立。 沈慕林脊背瞬间挺直,他未语泪先流,快步去迎。 过往之事顿如昨日,梦中情形忽得真实。 他声音发颤,缓缓唤道:“阿娘,爹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支持,爱你们呀~ 第159章 双亲 林晴琅松开相公的手,提裙下船,扶住几近踉跄的沈慕林,两人相望,皆无语凝噎,林晴琅以帕拭泪,沈玄宇紧跟其后,于她身后缓步停下,轻握住她的肩膀,眼眶尤可见泛红,却只朝沈慕林抿唇点了点头。 三人互相瞧着,竟无一人开口,只是四手相握,谁也不见松开。 沈玉兰扶住林夫人:“婶婶记挂弟弟已久,如今怕是高兴坏了,不过这处人来人往,并非讲话叙旧之地,不若先咱们先去家中歇歇脚,我都饿了呢。” 林夫人这才见回神,她依依不舍松了手,轻轻拭去泪水,露出些笑容,到底没忍住:“抽条了,也瘦了。” 沈慕林刚忍下的泪意再度涌来,他别过头缓了缓,扯出笑容:“爹,娘,咱们先回家。” 苏安然朝他笑笑:“沈掌柜,你给我留个领路的,剩下的交给我就成。” 沈慕林无不感激:“成,改日请你饮酒。” 苏安然不在意挥手,又道:“那可要你亲自下厨才是。” 沈慕林自是点头应允,交代了跟随而来的富贵儿与阿归,两人笑着应下,催促他快些回家与亲人相聚。 码头离他家不算很远,近三年不见,沈慕林竟不知从何引出话题,沈家夫妻亦非外露之人,三人走这一阵,偏生多出些不知所谓的别扭来,好在沈玉兰知晓许多,倒是活跃几分。 至家门前,小院院门开着,李溪正在院中坐着拣豆子,糖糖坐在他身旁,不知是帮忙还是玩耍,有一搭没一搭搓豆子。 沈慕林成亲一事,沈家夫妇先前听沈玉兰提过,不过瞧见那样大一孩子还是吓了一跳,再观年岁,应当五岁有余,才稍稍放心,又观小院环境,却是不见沈慕林夫婿,一颗心仍是悬在半空。 李溪听见声音,一抬头便瞧见沈慕林,再见他身后的沈玉兰与纪子书,余下那两位面生之人自是晓了身份,他慌忙起身,暗想怎昨日送来的信,今日便到了,连接风洗尘之宴都来不及准备。 “快快请进,”李溪来不及净手,“家中杂乱,还请见谅。” 林晴琅微笑颔首,盈盈一拜:“听闻我家林哥儿遇难,是您救下他,多谢夫郎施救。” 李溪愣了下,连忙去扶:“夫人千万别这样讲,林哥儿是有福之人,自能逢凶化吉。” 林晴琅接过相公提着的礼品:“多是青州当地的特色,不成敬意,夫郎万不要客气。” 李溪推脱不得,只好收下,又将两人引入屋内,取了前几日新买的茶,他暗中叫来糖糖,给他拿了些铜板,附他耳边轻声道:“你去隔壁叫上翰小子,去工坊寻你阿爷,告诉他家中来了贵客。” 糖糖从前跟着顾西去过几次工坊,紧邻府衙后巷,他谨记于心,又被李溪扯着胳膊:“只许走大路,别走偏僻之地。” 沈慕林方要跟进屋,被沈玉兰叫住。 沈玉兰朝他招招手:“我瞧你是个傻的,过来,长辈自有话要谈,你掺和什么?” 沈慕林怔了下,才想明白,又自知此事他不便在场,不由得看向门口,不知顾湘竹何时归来,隐隐生出几分牵挂。 沈玉兰拧了他一下:“叔父婶婶担忧你许久,好不容易听了消息,便是你已与竹子成亲,自是要问一问家世来历与人品相貌,我虽讲了许多,他们亦有所打听,可百闻不如一见,他们必得确认你过往不受多少委屈才是。” 沈慕林知晓个中道理,不再探看。 沈玉兰又道:“你放心,子书跟着糖糖呢,有他在,必然稳妥,倒是你,从前我问你许多,你只说青州洪灾,逃难而出,竟不知你我原是一家,难不成从前刻意瞒着我,偏不认我这个阿姐?” 沈慕林斟茶赔罪:“我从前记忆有损,实是记不得什么,阿姊勿怪。” “我就知是这样,”沈玉兰嫣然一笑,又担忧道,“你可恢复了记忆?有无头疼?是否有其他损失?” 沈慕林连忙道:“并无并无,日久天长,已恢复许多,兴许还有些许事情记不清,不打紧。” “待子书回来,叫他给你号号脉,总要真真儿放心才是,”沈玉兰道,“尤其是你曾受过伤,可别落下病根才是。” 沈慕林拍拍胸脯,又捏捏胳膊:“姊姊,你瞧我这健康模样,哪里是患病模样。” 沈玉兰瞥他一眼:“不说这个了,你之前要我替那位苏掌柜画他家娘子,你猜猜他娘子在何处寻到的?” 沈慕林配合道:“何处?” “还说你记起来了,我看你是连怎样受伤都忘了个干净,”沈玉兰戳了戳他脑门,“罢了罢了,改总归苏娘子改日也要见你,我不多嘴了,你有疑问便问她吧。” 沈慕林:“苏娘子也来了?” 沈玉兰朝他招招手,低声道:“你便不疑虑为何我们与那信件前后脚功夫到了?” 沈慕林自是疑惑,若是决定归乡,即刻出发,没必要先送信件,毕竟到达时间相差无几。 沈玉兰笑道:“信件是头一晚寄出的,我们是第二日走的,苏赟记挂家中生意,拐去冀州寻苏安然,我们一并去往,于冀州转乘其船舫,停歇不过一日,那信件却是要经冀州府城调度,再得遣送,如此便相差无几。” 沈慕林了然,转了话题:“阿姐,我幼时家中可有请武学先生?” 沈玉兰道:“你幼时学得可杂的很,我记不清,只是有一位很厉害的先生,精通好些技艺,不过我住了些日子便随家人离开,余下的便不清楚了。” 沈慕林思索片刻:“你可记得那位先生怎么称呼?” 沈玉兰微微蹙眉:“好似姓席……或是姓习,我记不大清,你可问问婶婶。” 沈慕林大抵确认,苍山口中教他武艺之人,应当是席穹。 两人灌了大半壶茶,边嗑瓜子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近日府城闲事,灼灼日光隐于云层后,倒是散去些热意。 顾西领着糖糖匆匆归来,朝他们颔首示意,便进了屋,他们侧耳听了听,听不见几声交谈,便歇了心思,有一下没一下赌起层云下一瞬飘向何方。 暮色将至,顾湘竹才见过来,他已换下短衣,身着学子服,提了些南街铺子新出炉的糕点。 沈慕林微微敛眸,那衣服稍宽些,不细看察觉不出,他走向顾湘竹,提起衣袖,打量片刻:“我爹娘到了。” 沈玉兰稳稳当当坐着,朝顾湘竹挥手笑笑。 顾湘竹走近,行礼道:“见过阿姊。” 沈玉兰丢了手中瓜子,拍拍手站起身:“好竹子,瞧你恭敬,阿姊给你出出主意。” 她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屋门便被推开,四人有说有笑走向屋外。 顾湘竹双手交叉,放于胸前,倾身弯腰道:“晚辈见过夫人、老爷,有事来迟,还请夫人老爷见谅。” 林晴琅扶起他,浅笑道:“秀才之名闻名府城,今日瞧见,当真是如朗月清风,叫人欣赏。” 顾西于迎春楼订了宴席,自黎家倒台,迎春楼自然换了主家,只是到底是何人,除却官府无人知晓,不过价钱比从前降了许多,亦将从商户手中抢夺之方子归还,倒是讨了些好名声。 宴席规格算不上顶尖,却皆是并州风味,一行人吃得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之际,天色已晚。 顾湘竹拉住沈慕林,将一串钥匙塞进他手中。 沈慕林一怔,顷刻间明了:“你何时租的?” 顾湘竹小声道:“夫人念子心切,许会尽早前来,可惜仍晚了一步,房源不多,好在院中有棵已结了果的柿子树,遮阴尚可。” 沈慕林抿唇:“你跑了一天?” 顾湘竹摇头:“前晌托了梁兄,后晌去寻了梁掌柜,并不费事。” 沈慕林捏着荷包,不知如何回话,怨不得学子服不合身,顾湘竹今日定是请了假,又担忧以常服相见不便解释,这才借了一身。 “并非宽门大院,”顾湘竹道,“内有两间卧房。” 沈慕林知晓他的意思,从租房起,顾湘竹便将他算在其中,他知晓他与亲人分离已久,必有许多话要谈,必要许多时间相守。 两人走于最后,此处人多,沈慕林纵是心尖泛软,也无处可诉,只好捏捏顾湘竹指尖,聊以慰藉。 小院离顾家并不远,只是两处院子位于巷内两头对角。 顾湘竹送沈慕林进了小院,沈慕林掩门前,瞧左右无人,飞速朝他嘴上啾了一口:“回去擦擦药酒。” 第186章 顾湘竹一怔,林哥儿知晓他今日去了何处。 他索性不再遮掩,拿出小匣,放入沈慕林手中。 沈慕林还未问清是何物,顾湘竹已经离去。 他捧着小匣,怔怔关门,转身对上父母两双含笑眸。 林晴琅满意几分:“是个细心的孩子。” 她瞧了屋内,应是急切寻之,不过摆设用具一应俱全,亦干净整洁,是花了心思的。 沈玄宇点头,又道:“书生面薄,瞧着有些含蓄。” 林晴琅拉起沈慕林:“勿要听你爹胡说,你纵然找个神仙做夫婿,他也要挑拣些毛病。” 沈慕林笑着:“谁让他娶了个仙女呢。” 林晴琅掩唇轻笑:“你这性子,一点没变。” 沈慕林笑了几声,又问道:“慕青可好?” 沈玄宇哼了一声:“好着呢,能吃能睡,你不必担忧。” 沈慕林转转眼珠:“爹娘近来可好?” 沈玄宇闷声道:“我都好,你娘很是担心。” 林晴琅嗔他一眼:“别扭。” 她拉着沈慕林往屋内走:“别理你爹,你同娘好生讲讲,近来如何?遇见何事?可有吃好穿暖?” 沈慕林晓得他们牵挂,笑道:“都好都好,您多住几日,自然都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60章 开业 说是要彻夜畅谈,沈慕林次日却有紧要之事,林晴琅与沈玄宇自然清楚,只浅浅交谈几句,便催他去睡。 沈慕林好不容易与双亲见面,正是激动难挨,倒是一丝睡意也无,好在他晓得次日开业,实乃重中之重,亦不敢耽误,只好抱了那匣子进了卧房。 匣子只是普通木匣,连花纹也没有,沈慕林翻身上床,晃晃荡荡打开,瞧着像是个镯子,却要更宽些,拎起来倒是轻飘,又古朴无华,不似什么贵重之物。 沈慕林深觉此物非寻常之物,再想顾湘竹今日去了何处,也猜到些许,他合了匣子,放于枕边,熄了蜡烛,稍稍翻身,指尖便碰到小匣,竟生出些安心之感,不知何时睡去,直至天明。 这一觉睡得很是神清,沈慕林伸了个懒腰,推开窗,今日有风有日,是个正正好的天儿。 他进了灶房,阿娘与爹爹竟已起身。 沈慕林摩拳擦掌,却无用武之地:“爹,娘,你们怎起的这样早?” 林晴琅束了衣袖,正调料汁:“今日开业,吃碗福禄双全面,往后顺遂无忧。” 沈慕林乖乖应了声,微微一嗅:“我好似闻见了海货的味道?” 沈玄宇三两下抻好了面,不宽不细刚刚好,这种吃着最为劲道,一眼便知这是好多年的功夫,他净了手掀开锅盖,沈慕林凑过去一瞧,当真是些海货。 “馋久了吧,”林晴琅笑道,“再等等,煮了面便好。” 沈慕林点点头,忽而道:“福禄双全面莫非就是指的这些?” 林晴琅脸色僵了一瞬,顷刻间转为笑意,拉住欲言又止的沈玄宇,低声道:“不急,林哥儿还记着咱们,已是不易,旁的咱慢慢讲。” “这是青州特……”沈慕林察觉出些许不对,话音未落,太阳穴处忽觉刺痛,抬眼间见一姑娘将满是海货的面放于他面前。 那碗竟比他脑袋还大许多,这姑娘面熟极了,沈慕林抬起手,不想自己竟是成了矮萝卜,怨不得瞧那碗大,他这模样多不过五岁。 姑娘眉眼间皆是柔和笑意:“林哥儿不急,吃不完有你爹爹呢。” 沈慕林瞧见那萝卜头埋入碗里吃着,再抬眼姑娘变为美妇人,柔和笑意变为忧心仲仲,沈慕林恍然惊醒,幻中之人与近在咫尺的双亲重合,原是梦回曾经。 林晴琅见他清醒,连忙拭去泪水:“不吃了不吃了,娘给你做别的。” 沈慕林浮出些笑容:“瞧我睡糊涂了,才想起来这是沈咱家特产,爹娘亲做的。” 林晴琅一怔:“你……” 她将追问的话咽下,忙问道:“你可还有头疼?” 沈慕林摇头,他算是明了,这记忆恢复是触发扩充式的,由着方才那番折腾,倒是想起了许多幼时琐事。 余下迷雾不知何时可解,如今还有正事要做,他不再多想,与爹娘共用了早膳。 收拾片刻,沈慕林便领着双亲去了千珍坊,先见满是红绸的正门,门前左右两柱是唐文墨亲笔提句,装修亦是别具一格。 时辰尚早,远不到开业之时,他们绕去后门,沈慕林开了门,没一会儿其他摊位的人也来全了,一问昨夜均激动不已,哪还顾得上睡觉,算着将要开门,这就赶紧赶来了,头一日自是要大干一场! 各家准备各物,沈慕林也忙起来,他吊上高汤,便去处理其他食材,待配菜备齐,刚好到了巳时开业之际,门外已闻谈笑声此起彼伏,无不热闹。 沈慕林灿然一笑,朝共事者抬手道:“时辰已到,咱们开门迎客!” 先抬出长挂鞭炮,劈里啪啦响了个痛快,再揭红绸,绸缎飘然而落,行云流水的千珍坊三字映入众人眼中,所谓千珍坊便是内有乾坤,食客据闻其中都是些新奇吃食,既有解馋小吃亦有裹腹珍馐。 除却食客,自然也有观望的商户。 沈慕林知晓,此战必要打出名声,打得漂亮。 他拱手抱拳道:“小店今日开业,感念乡亲们捧场,即日起三日内全场均为九折,诸位可先于咱这儿东南处空余之地拿上下小册,每消费一次便得一印章,两印章一抽奖,内有八折至半折不等吗,半月内使用均可。” 打头之人正是徐福与洪鑫,两人嗓门大得很,一声一声附和着,闻言大笑两声:“沈掌柜啊,咱们可都听说了您这儿手笔大得很,可咱是奔着新鲜来的,你快些让路,让我们进去啊。” 沈慕林亦畅快笑道:“既您说了新鲜,我们这儿还有新鲜的规矩,诸位请先听我一言。” 他穿的不过是寻常布衣,满头青丝也仅随手束起,不见丝毫配饰,偏一双亮灿灿的含笑眼,会说话一般,双手作揖,朱红薄唇轻启,众人竟真噤了声。 今日来的除了沈慕林往日结交好友,便是因着好奇心驱使而来的,虽是观望居多,这一听规矩上也可玩出些不同来,纷纷扬起耳朵,仔仔细细听着。 沈慕林放大了声音:“咱这儿规矩有二,一则您先入座,由着跑堂给您食谱,您点好了,由他给您送去,再者便是每摊位有木牌,木牌下缀有拇指长的络子,每处铺子络子颜色不同,您记清颜色与号码,便可先去逛着,随后凭木牌取食。” 他说得缓慢,句句清晰,又重复一遍,确认于众人心中留了些印象,便不再强求:“沈某言多,不再耽误诸位时间,快请入内,吃好喝好!” 如何迎客,沈慕林想了许久,若依往常食肆迎客之法,以店内跑堂记下客人所需饮食,于寒叔这些小零嘴并不友善,且此法用于店铺有些生硬。 沈慕林思考一番,又与顾湘竹商讨许久,终确认了方案,此法不可取缔,以免有急切之人不愿闲逛,于是便请了柳大哥帮忙寻了几位机灵的人,提前训练一番,瞧着有人叫便可送于食谱,最重要的便是待客人用完膳,及时将桌子清理出来。 另着便是发挥客人的能动性,既以后要再次引商,更添些选择,便由如今摊位稍少些,让大家先行习惯。 于是沈慕林去寻了黎欣,请黎夫人帮忙找些绣娘,分出几个颜色打成络子,只为区分,无须很长。 木牌下络子的颜色与每家铺子前的幌子下的络子颜色相同,自然幌子下的络子要显眼些,如此也不必担心客人逛了一圈寻不到地方。 再者于尚且空下的那处放了木箱,沈慕林本请了船队中几位识字的叔婶帮忙,只需看清印章,将其从纸上划掉即可,不过昨夜他家爹娘听闻此事,特意跟来帮忙,沈慕林先前将他们与叔叔婶婶们介绍一番,几人相识,谈话间便分好了各项事宜。 至于印章,均是各家吃食的模样,自然也不必担心会有人仿造。 此番造势所用开销皆由沈慕林一人所出,不过也没花上许多,册子不过巴掌大小,是由着顾湘竹借由话本之事与房老板相订,印章内图案由沈慕林所画,此物并无姓名归属,纵然印到各类合约上也做不得效,全当有趣儿,也算是一方特色。 各家铺子均请了相近之人打下手,如今皆已摩拳擦掌,等不及了。 沈慕林进了自家小铺,李溪与顾西早前便来帮忙,他们三人相处数日,自然默契无比,沈慕林只管在后厨忙,传递一事交由顾西,李溪与他一同迎客,另外管着盖戳之事。 “掌柜,来个你这儿的招牌。” 李溪朝着里头喊了一嗓子,接着道:“牌子您拿好,我给您盖章。” 这人摆摆手:“我就在这儿等,牌就不要了。” 李溪翻开小册,往第一页上按了个戳,红彤彤的印子,似是碗里盛了个太阳花,那人盯着团案端详许久:“早听闻前段时间美食节头名是这东西,我等了这些日子,瞧你这图案,越发好奇了。” 第187章 螺狮粉做得并不慢,粉煮好,各类配菜下锅煮,最精华的便是炸蛋。 锅内有热油,搅弄着蛋液缓缓掉入其中,先听见呲呲作响,接着便闻着些许香气,不过片刻便成了形,放入碗中,浇上汤汁,便可呈上。 这法子是简化过的,若按着美食节那边道道工序,人多决计来不及,其中一些作配的东西,如花生、螺狮、酸笋,均是提前准备的,如此一来便快上许多。 那人就近找了座位,回眸一瞧,不由得暗暗庆幸,亏得他跑得快,瞧那摊位可围满了人。 他先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想起曾在街边吃过的浇汁豆腐,再看碗内食材琳琅,色泽宜人,终是忍不住,挑起一筷子粉、配上酸笋,实在美味,再夹起方才就盯上的“太阳花”,如今瞧着,应当是鸡蛋做的,咬上一口,先吸了口满余味满满的汤汁,咸辣辛香,再觉出太阳蛋口感之绵密,当真是巧思。 他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如今天仍热着,吃这一番,还真是觉出热意,不由得慢下些速度,这便听见路过的两人交谈之声,竟隐隐听见一耳朵“冰饮”。 他赶忙叫住人:“兄台,你说的可是冰饮?” “自然是,可说这地方叫千珍坊呢,当真是新奇,便是那处,”那人先是一愣,立即指了方向,再看桌上的吃食,也生出好奇来,“你这吃的又是何物?”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61章 迎客 白往昔匆忙一指,再看冰饮铺子亦是围满了人,不免失望些,他立即坐下,将剩下的迅速解决,便挤进了人群中。 阿归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好在有两位婶婶帮忙,且饮品都是早前制好的,仅需要盛入器皿之中。 说起来这器皿,他原是打算备用些小碗,与沈慕林商谈间,忽而萌生些主意,酒可论瓶论坛出售,他这饮品如何不可? 阿归思索许久,终是定下心同沈慕林讲了,他说完便生出些许后悔之意,他手中本钱不多,亏得可延后交租金,若用瓶子又是些开销,可这银子从何处出? 岂料沈慕林眼含笑意,亦可窥见些许赞赏:“做生意往往需要些巧思,你这主意很是不错,不过于你现在而言稍早了些。” 阿归先是一愣,心头涌上些许喜悦,连忙请教道:“掌柜,还请赐教。” “算不得赐教,只是些许看法,”沈慕林摆摆手,“我们这儿名曰千珍坊,所谓珍并不在于珍贵,而是珍奇,虽稍显珍奇,所用食材多为常见之物,个别虽稍少见些,却也不必在价格上大做文章,因此我们走的仍是以量制胜之路。” 阿归似懂非懂。 沈慕林接着道:“在千珍坊中谋生者不过寻常百姓,来往客人亦有各位相识之人,若是仗着如今还算新奇便抬价过高,被有心人模仿些许,或许只用学些皮毛,便可将客人引走,这样一来千珍坊此后就算花样再多,也不过昙花一现。” 阿归抿唇许久,慢慢点了头。 他在坊中待过些日子,自然知晓其他摊铺所售之物,想要抄去方子并非易事,但选用食材也不是奢华之物,价格过高便等同赶客,若是因着器具提了价格,那才是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倒不如仿照茶坊行事,只是将盏换为碗,一壶可盛三碗,以碗与壶分别出售。 阿归将酸梅汁舀入碗中,递给排队之人,那人接过二话不说饮下,只觉一股凉意顺着嗓子蔓延至全身,不禁打了个颤,越发觉得身心舒畅,他大手一挥:“给我盛一壶酸梅汁。” 招呼人的婶婶笑道:“得嘞,几人喝呀?” 汉子道:“我一人喝不可?” 方家婶婶将茶壶递给他,又拿了一只碗:“这不是给你拿碗嘛,客人,慢走。” 围观之人一瞧,顿时议论起来:“一壶也可分着喝?不如咱们凑一凑,一块尝尝?” “正说呢,我可都想尝尝,如此一来,咱们各买一壶,换着喝如何?” 另一人无不赞同:“算我一个,来来来,我倒要看看,都有什么稀奇的!” 他这边热闹着,余下摊位亦是如此,李云香一人忙着卖臭豆腐,此物相较阿归那儿算不得新奇,可她紧邻着沈慕林的店铺,多得是旧日寻不到之人,如今正正想念呢,客人仍算不得少。 单婵那儿亦是如此,她同杨珩两人忙得脚不沾地,可二人脸上的笑容,是藏不住的。 至于富贵叔那儿,亦是热火朝天,余下的寒叔与小夫妻那儿稍人少些,不过也可闻见许多笑闹之声,这二人所售之物并不算新奇,可一人胜在手艺精湛,一家胜在量大美味,且比起从前只涨价一文,仍算得上实惠。 此番也给那些正观望的小商贩打了定心针,便是并非真真儿新奇才可进这千珍坊,出彩亦可算的珍贵,且租金定可支付的起,否则那两家怎能仍不见涨价许多? 这一番下来,是得了食客欢喜,亦让商贩吃下定心丸。 一茬客潮散去,不多时又迎来一茬,如此竟是忙碌至傍晚时分,各家今日准备的东西几近耗尽,人亦累到快要瘫下,沈慕林倚着上菜的窗口,侧身便瞧见同样姿势的其他人,不禁笑出了声。 “今日大家累坏了,竹子一会儿带了饭菜来,”沈慕林探出头,狡黠一笑,“先小小庆贺一下。” 阿归也探出头来:“阿婆特意留了两壶酸枣汤,就是为了让大家尝尝的。” 单婵笑起来:“若非我走不开,可是要过去买一碗的。” 阿归道:“单娘子,我亦谗你家那口很久了,早知该早关门些,好歹让我尝尝阿兄阿姐们的手艺。” 李云香放下茶碗,伸长脖子:“那有何难,明日也不必麻烦竹子买饭去,咱们每家留出一些,吃个新鲜热乎,岂不畅快?” 富贵儿拍手叫好:“可说呢,到底是小年轻,脑子就是活络,这就说定了,明日叫你们尝尝我与我家娘子的手艺,保准叫你们吃舒坦了。” 卖油酥饼的一双夫妻是话少的,只互相扶着轻轻笑着,小娘子又朝听不清的寒叔比划一番,见他眉眼松动,笑容亦灿烂几分。 正说笑着,顾湘竹提着两大饭食盒入内,身后跟了徐元与苏家叔侄二人。 沈慕林与他一同布菜,顾湘竹按下他:“你稍歇一会儿。” 沈慕林随他去,又看向门口:“梁家大哥没来?” 顾湘竹道:“他去接两位弟弟了。” 沈慕林抬眸笑道:“咱这儿可有三天折扣呢,今日都来给我庆贺了?” 顾湘竹微微一笑:“晌午间府学中便有许多人来向我打听,只是今日夫子特意嘱托不许出门,否则晌午时分他们便来了。” 沈慕林:“今日怎不许出门了?” 顾湘竹:“刚刚考完学问,我已请了假,明后两日正忙,夫子们体谅,提前布置了功课,明后两日讲授内容阿元会记下,将笔记送来,无须担忧。” 他这一番话将沈慕林将要说出口的疑问与担忧全堵了回去。 沈慕林无奈笑笑,只好道:“那便有劳竹子了。” 坊间其他人瞧着他们旁若无人交谈着,纷纷掩着笑走去一旁,将布菜之事交给沈慕林与顾湘竹,一些人拿碗筷,一些人搬凳椅。 单婵拿了歇业的木牌,正打算挂到门口,便瞧见应当是一双夫妻停在稍远处,她蹙眉想了想,应是林哥儿双亲,只是瞧着伯父粗眉怒视,伯母许是瞧见了她,友善笑笑,又去拽林哥儿父亲,两人别别扭扭往人群中走去。 顾湘竹当真是没注意到林哥儿双亲在堂内,见状立马上前行礼,尚未开口便被林晴琅扶起。 沈玄宇哼了一声,又不作声了。 沈慕林低声解释:“他今日要考学,不便请假。” 沈玄宇冷冷应了一声。 林晴琅微笑着拧了他一下:“阿青亦是这般,你别闹别扭。” 沈玄宇总算缓了神色,沈慕林又去请了李溪与顾西入座,待长辈们皆入了座,便是他们这些人。 李云香边分着碗筷边朝门口喊了一嗓子:“单姐姐,来吃饭了。” 单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却非应声:“客人,小店今日歇业了,您明日再来吧。” 沈慕林侧耳一听,极耳熟的声音。 “你们这儿不是说抽得折扣半月内皆可使用嘛,怎得我就用不得?” 沈慕林朝众人按下手,示意无事:“你们先用,我去瞧瞧。” 顾湘竹拉了下他的衣袖:“一同去。” 沈慕林笑了下,至门口一瞧,果真是曲思远,今日他没带着那些好友,倒是领了几位虎背熊腰的小厮,正是抱着手臂,冷着脸,一眼便知是来生事的。 “阿姐,您先回去,我同这位客人好生讲一讲。”沈慕林微笑道。 单蝉顿了下,眉眼间写着些不赞同,沈慕林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放下,拿走了她手中的木牌,关门挂牌:“曲公子,明日开业,你拿着这签,我必定以折扣之价与你吃食。” 第188章 曲思远挑眉道:“可我瞧你们还有好些人呢,难不成今日没食材了?沈掌柜,你这也不成啊,不知在充什么英雄,这样,你同我回家,咱们谈谈,我将你这店收了,房租双倍给你,方子你亦可出价,这可是个好买卖,你说如何?” 沈慕林淡声笑了笑:“你家可拿下迎春楼了?” 曲思远一怔,顿时要气急败坏,黎家倒台,他家原先倚仗着黎风云,好在尚且分割及时,还来得及抽身,只是损失颇多,那黎家所犯之事严重,家中财产归公,迎春楼亦要拍卖。 若拿下此处酒楼,说不得还可翻身,可他们凑齐了银子,竟不知何处来了个游商,先一步签了合约,个中内容打探不出,只能就此认下。 “难道是你?”曲思远眼眸一缩。 沈慕林摆摆手:“沈某哪来那么多的钱。” 曲思远微微松了口气。 沈慕林食指拇指微微一碰,笑道:“不过是投了一点点银子,算不得东家。” 曲思远气得瞪眼:“……你!” 沈慕林看向不远处:“正巧,东家来了,不若你也来打个招呼,对了,正巧问问东家,我这处房子,可否转租于你?” 曲思远慌张转头,便见梁家三兄弟走向此处,抬脚功夫就要撞上,他愣愣道:“他们梁家怎也掺和进吃食生意了?” 沈慕林抬手道:“谁会嫌钱多呢?” 曲思远拳头越发紧,他本想着大不了打上一通,倒要看看一个哥儿能有多少骨气,若非官府查了黎家,他沈慕林如何在此处开了店铺,不过是运气罢了,纵然他不怕,店里其他人呢,总有害怕的。 他若能打散了此处,使得无人前来用膳,纵然做上几日牢,也不亏,只要他家还能起来,他还是曲家公子。 曲思远怒气反笑,死死盯着顾湘竹:“我说你成日跟着他身后,一声不吭,你家莫非真是他一个小哥儿当家作主?” 顾湘竹淡声反问:“有何不可?” 沈慕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蠢货。” 他一把掐住曲思远手腕,朝着刚走近的梁家人道:“此人寻衅,欲强占我家生意,扰乱行情,顶风作案,周围之人皆可作证,梁公子,可否以会规罚之?” 梁庭瑜冷冷扫过曲思远:“扰乱行情,初次罚银二十,记入会费,上报官府,余下的由官府定夺。” 曲思远登时挣扎起来,梁庭炽与梁庭彦将他按住。 曲思远大喊道:“你们愣着干嘛,还不救我!” 梁庭炽厉声道:“从犯亦可送至官府,谁敢动!” 几位小厮互相看看,顿时垂了头弯了腰,再不敢出声。 曲思远忽而抬眸,狠狠瞪住沈慕林:“你何时报的官?” 沈慕林不解,便见唐文墨为首,乌尔坦与陈家父子紧随其后,许念归抱着一小和尚,无想亦跟随在侧,几人向此处走来。 唐文墨笑道:“沈掌柜,我今日可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62章 追捕 沈慕林迎上前,笑道:“不晚,刚巧要用晚膳,只是若想尝尝咱们坊间饭菜,怕是要等到明日了。” 唐文墨左右瞧瞧,先看见被按下的曲思远等人,又见坊间门窗紧闭,便也猜出事情缘由,再看门口挂着的歇业牌子,大咧咧一笑:“看来是我今日尚有公务,既如此,明日我叫人来取膳食。” 沈慕林道:“何须叫人跑一趟,明日晌午我便将膳食送去小院,也请大人品鉴一番,瞧瞧我们还有何需要改进。” 唐文墨挥挥手,梁家兄弟将曲思远交给了陈小五。 新规既定,便不能不按规定执行,曲思远刚好就做了这吃螃蟹的头一位。 唐文墨问清缘由,心中有了判断,转向沈慕林:“你家兄弟很是英勇,今日不巧,你们一家先行团聚,余下的咱们改日再说。” 沈慕林点头应声,只是仍见许念归面上不悦。 唐文墨走至他与顾湘竹身边,低声道:“郭长生跑了。” 顾湘竹尚不知何时发生何事,沈慕林这两日也没寻到机会同他讲,只是观事至此,也猜到一些,他生出些庆幸,还好昨夜已将袖针送出。 屋门被从里侧敲响,沈慕林掩下担忧,开了门,阿归抱了一个两拳大小的坛子:“沈掌柜,这是大家的心意。” 沈慕林观门内众人皆至门口,他将门展开,唤道:“大人留步。” 府城内的几家商户已行至阿归身后,皆跪于门内, 唐文墨一怔,连忙上前去扶:“我今日是以友人身份前来,无须行礼,快快请回。” 富贵儿感念万千,声音也发了颤:“多谢大人还并州晴朗。” 阿归举起坛子:“自家酿的酸枣汤,不成敬意,还请大人收下。” 唐文墨默声许久,才小心接过小坛,正色道:“在其位谋其职,我只是做了应做之事。” 临行前,他叫走沈慕林:“我很看好你这千珍坊,只有一事,树大招风,你仍要小心,今日见了那郭长生,他那模样,倒像是有几十年阅历。” 沈慕林瞬间便想到一人。 苍山被捕,竟如尚未开智的幼童,他与顾湘竹昏迷两日,连带云溪道长与席穹先生不知去向,他们如何也想不通。 此时隐隐生出些猜测,若真叫苍山侥幸出逃,他从前可为黎非昌,今时今日亦可为郭长生。 若他所想成真,郭长生定会更难对付,亦不知这人从何时另作了准备,除却郭长生,是否还有后手。 沈慕林正深思,一串铜板落入手中。 唐文墨朝他笑笑:“为官者不取民用,你分给他们。” 沈慕林双手相交,退后一步,郑重行礼。 唐文墨摆摆手,看向曲思远,慢慢叹了口气:“三次了,你真当我这衙门是随意进出的?” 曲思远打了个冷颤,更不敢动作,被催促几下,才不情不愿跟上。 沈慕林走向前,无念抱着许念归脖子不松手,见他上前,竟抱得更死了。 无想朝沈慕林摇摇头。 今日注定无法好好用膳,沈慕林朝顾湘竹点点头,顾湘竹亦颔首相望。 两人分工明确,顾湘竹先将许念归领回家,沈慕林不能不告而别,且正是开业之日,他亦不愿惹得大家一同记挂。 沈慕林入内轻谈:“今日大家累坏了,快快用了膳,回家好生歇歇,明日说不准比今日还要热闹。” 此话一出,单婵他们个个露出笑容,虽身体疲乏,可他们晓得是好事儿,做生意最怕无人问津,纵然累些,可银子拿到手,赚了钱,那才是畅快。 一时间,连带扒饭的动作都快了许多。 沈慕林以水代酒:“沈某不才,得幸与诸位共事,不再多说,只祝咱们千珍坊愈发红火,各位生意兴隆。” 他一饮而尽,不待他人开口,又道:“家中有友人等待,我实在推不得,今日大家好吃好喝,待三日后咱们于庆功宴上再行畅饮。” 沈慕林瞧着大家兴致盎然,慢慢放下心来,做生意最忌讳先行泄气。 无论郭长生如何,此事与余下商户无关。 他既开了千珍坊,纵然豁出全部,也不会叫人毁掉。 沈慕林定下心,疾步往家中走去,进了巷内,离家还有小十步远,便听见一声高过一声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 仔细一听,是从他家小院传出来的。 还未进家门,便见糖糖扒在邻居家门口,眼珠子咕噜噜转着,直直盯着家门。 今日家中无人,糖糖便送到邻居雷娘子家,她家小子比糖糖大不了许多,两人倒能玩到一起。 糖糖眼尖,瞬间看见了沈慕林,眼中欣喜顿显,蹦蹦跳跳跑到沈慕林跟前:“小爹。” 沈慕林牵住他,想着家中情况不知,听着声音应还在混乱之中,于是蹲下扶住糖糖:“你在哥哥家玩一小会儿,小爹很快来接你。” 糖糖努起嘴,眼珠一转,抬起头,笑容灿烂:“今晚小爹可以陪糖糖睡觉吗?” 小院里哭声停了停。 糖糖抱住沈慕林:“要不糖糖去陪小爹吧。” 沈慕林无奈笑笑,摸了摸他的头发:“成,晚上带你去找阿婆阿公。” 糖糖眯眼笑着,甜甜问道:“带上爹爹?” 沈慕林捏了一下他的鼻尖:“暂时不可以。” 糖糖抱住他:“糖糖想爹爹怎么办?” 沈慕林抱起他:“小爹也想爹爹。” 糖糖鼓鼓腮帮,拍拍沈慕林胳膊,示意他放自己下去:“小爹先去找爹爹,糖糖在这儿等小爹。” 沈慕林忍不住戳了戳糖糖脸颊:“好,小爹会快点。” 待进了小院,沈慕林才发觉,哪里是无念不哭了,实在是没了力气,生生昏了过去。 许念归抱着小孩儿,他从前只抱过弟弟家的小娃娃,哪里有哄人的经验,一时间手足无措着,偏生无念认准了他,无想在一旁几欲伸手,也没见有了结果。 第189章 顾湘竹刚熬上粥,袅袅青烟攀延于灶房之上,他净手出屋,便见在原地愣神的沈慕林,于是将人牵入灶房之中。 “莫归尸身已被找到,无念应当看到了全部过程。” 沈慕林蹙起眉:“尸身?在何处?” 顾湘竹道:“三神庙后山。” 沈慕林冷然:“无念看到……可他与郭长生在一处……郭长生为何要将他绑走?” 灶房另一处的窗口被推开,乌尔坦翻身而入:“陈年旧事,就知道你们好奇。” 那窗口挨着院墙,只有几步宽,可见这人又没走寻常路。 沈慕林懒得同他计较:“旧事……” 窗户外扑腾两声,顾湘竹走去窗边,一老一少挣扎着爬起,身旁还有药箱,瞧着应当是随乌尔坦一起来的郎中。 乌尔坦凑过去:“……” 他顿了顿:“你们为何不走门?” 宁郎中与小药童:“……” 唐大人交代要秘行此事,他们便紧随着乌尔坦殿下,不敢落下半步,只感叹翻墙之术到底浅薄,可怜他这把老骨头,差点脆了骨头。 “先生,这边请。” 顾湘竹将两人请到屋内,许念归抱着无念坐得板板正正,不见丝毫挪动。 郎中请脉,好一阵才退出屋外:“神伤惊惧,难治。” 无想紧握着双拳:“为何不能治!” 宁郎中叹气道:“并非不可,只是难,这神伤多是因着经常人不可见之事,何况他尚于懵懂年纪,亦是心伤难愈,我先开些安神药,让他好好睡上些时辰。” 无想喃喃道:“心伤……为何连我都不认了。” 宁郎中摆手道:“待他稍清醒点,或许可知,但小师父,听我一句劝,且勿强求,以养神为上。” 他点燃了安神香,又施针一番,无念才松开死扒着许念归的手,缓缓睡了过去。 许念归轻手轻脚将无念放到床榻上,又等一阵,确认他睡安稳了才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分离已久的师兄弟。 几人聚集于灶房,粥食已备好,乌尔坦同样带来了些清粥小菜,沈慕林将无想那份送去,不多时摇着头回了灶房。 “让他冷静一下吧。”沈慕林道。 他方才已听顾湘竹讲了来龙去脉,可谓是惊险不已。 陈小五三人先行潜入鹿萍村,暗暗摸清位置,受至天色将暗,才见郭长生出了门。 他们立即分散,乌尔坦领一小队官差,随时准备抓捕。 陈小五仍是少年姿态,是三人中最为纤细与灵活之人,他趁机翻上屋顶,暗暗戳出小洞。 屋内床榻上,一八九岁的小和尚无声无息趴着,陈小五断言此人便是无念,他趁机进屋,躲于床下。 “那家伙忒能绕,”乌尔坦咽下口干饼,“我跟他至少两个时辰,将鹿萍村走了三圈,可偏偏他就这样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我只得回去,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先一步到家,提了砍刀便要砍下。” 沈慕林一惊:“砍刀?” 乌尔坦拍拍许念归:“亏得这位小兄弟相助,击飞了那砍刀,又按下凶手,正因此,无念才只信他。” 沈慕林道:“他竟这般厉害,这般也可逃脱。” 乌尔坦哼了下,气道:“我们这些人还拿不下他一个?拿下后才发觉,竟也是戴着人皮面具的!” 顾湘竹怔然,忽而问道:“后山莫归尸身,可得了熟人相认?”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63章 “野史” “脸已被野兽啃食,从结疤与僧袍判断,应是莫归无异,”乌尔坦指了指卧房,“无想瞧过,是他师父。” 沈慕林缓缓蹙眉:“后山竟有这么凶残的野兽。” 乌尔坦闻言问道:“此事不对吗?” 沈慕林摇摇头,又道:“只是山林临近庙宇,周遭亦有村落,若有凶兽,怕它哪日伤了人。” 宁郎中点头,他阅历颇丰:“瞧那齿痕,似是狼群那样的凶兽。” 乌尔坦摸着下巴:“看那伤痕像是饿了好一阵子。” 顾湘竹默声立于一侧,沈慕林探过头:“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顾湘竹轻轻颔首:“我始终想不明白,郭长生若是负责运输售卖煤炭,其中利益巨大,何须他再来府城售酒?” 沈慕林:“如今我们所知晓的与煤矿相关之人,便只剩下他。” 顾湘竹道:“再者,郭长生曾拿无念要挟无想,依无想之言,莫归视无念为世子,百般照顾,怎会在路上将人弄丢,又轻易叫郭长生掳走了人?” “他既知晓已被官府发觉住处,为何要留下一人,非杀无念不可,”沈慕林抬眸,“既将无念带到村落,莫归已死,要杀不必等到官兵前来,要留不必弃他独逃。” 顾湘竹同他对视,缓声道:“若是为做实他是郭长生呢?” 莫归将无念视为己出,又尊为主上,郭长生将无念掳至身旁,欲想除之后快。 两人如此大相径庭,加上那僧人尸身,莫归已死,便可成真。 如此一来,莫归真换了身份也未可知。 宁郎中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句句分析与今日唐大人在府衙同陈将军等人交谈内容相同,不由得暗生几分钦佩。 怨不得唐大人要乌尔坦将各中事由暗自透露给这一商人一书生。 沈慕林心中沉重,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殿下,那陈年旧事,我们可否知晓?” 乌尔坦扬眉一笑:“自然。” 他那儿还有疑惑之相,分明是刻意叫他们商谈。 “在此之前,还有一事,”乌尔坦手指翩跹,顷刻间指尖多了一信封,他挑眉看向顾湘竹,“唐大人要我将这封信交于你。” 顾湘竹怔了下,双手接过。 “打开。”乌尔坦走近。 顾湘竹敛眸,小心启封,他只略略看过,接着便放回信封之中,一同收起。 乌尔坦“欸”了一声,别人碰见这事儿,纵能周全礼数,眼中也要泄出几分激动,他是真真儿不解:“你不说些什么?” 沈慕林亦是愣住,往常顾湘竹得了什么东西,必然同他共享,若那信件他看不得,乌尔坦也不能当着他的面递出。 沈慕林只等着顾湘竹瞧完了接过,手还没抬起,信就被收了,沈慕林有些手痒,于是磨了磨牙。 或许是什么私密之事,不让他知晓就不知晓……个屁。 待乌尔坦走了,他就去搜! 顾湘竹拱手弯腰:“学子谢过大人好意,改日上门亲谢。” 乌尔坦没觉出什么意思,撇了撇嘴,终于扯回了原先的话题:“野史,随意听听便是。” “莫归户籍原归益州,而前朝庸王封地便在此处。” 太祖征战四方,至大燕开国,庸王主动归降,上请削爵为民,太祖念其赤诚,仍保留其王位。 那庸王于前朝便不算得宠,益州地势险峻,算不上好封地,再说他那封号,也实在是叫人揶揄。 不过此人并非胸无点墨,由他自请为民便可看出。 新朝开国,以还天下朗朗为己任,直指前朝帝王昏庸,劳民伤财,至太祖登基,前朝一脉只余庸王,他既已归降,又声势浩大,太祖为显仁德,只能接下此招。 可这庸王千算万算没算到,太祖在位三年便暗疾发作,不治而亡,立世子之言尚未出,先帝登基,此事一再搁置。 毕竟太祖虽允诺王位,却未谈可世袭之。 “庸王离世后,他的后人自然不可继承王位,”乌尔坦道,“不过就他在世那些年攒下的积蓄,也够他小子孙子花上一辈子了。” 沈慕林:“莫归便是庸王后人?” 乌尔坦摆手:“庸王已无后。” 顾湘竹:“何解?” 乌尔坦道:“他本就身子骨弱,又于瘴气密布之地久住,自然不长久,于是子嗣更加单薄,他离世时,只有一子尚存,不久后亦追随而去,有人说他曾有一子,右肩有颗黑痣,只是幼年夭折。” 沈慕林算着莫归的年纪,相差甚远,他眉心一动,按无念的年岁算之,恰如其分。 莫归口中的世子原是这意思。 “那孩子……”沈慕林问道。 “自是不在人世,孩子生母亲自送葬,又有许多人瞧见,不会有假,”乌尔坦哼道,“莫归是庸王府管家之子,几次科举不中,竟生出歪心思来,选一懵懂幼童,便想着挟天子令诸侯了。” 沈慕林蹙眉道:“如此说来,他非但不会杀无念,还要好好护着。” “唐叔就是这样说的,”乌尔坦道,“另着,那具尸身,观其骨龄,非莫归亦非郭长生,正寻近日失踪人口。” 一顿晚膳吃了近一个时辰,光是讲话便占了大半时间,待一个个捧起碗,粥早没了热气。 乌尔坦清清嗓子。 沈慕林看向他。 乌尔坦又抿了抿唇。 第190章 沈慕林掩住笑意,正经道:“殿下莫不是得了风寒?” 乌尔坦瞪他:“你知晓我想做什么?” 沈慕林无奈叹气:“糖糖在邻家。” 乌尔坦转身便走,步伐匆匆,好歹是走了正门。 宁郎中与小药童亦离去,那番针灸可保无念睡之明日,待其醒来再行看诊。 沈慕林与顾湘竹将郎中送至门口,见其离去,沈慕林稳稳当当关门,转身拽住顾湘竹衣袖,略略使劲儿,顾湘竹就被拽到身侧。 “你有事儿瞒我。”沈慕林了当道。 顾湘竹抿唇,不言不答,亦不否认。 沈慕林勾起唇,许念归方才拿了饭菜去了糖糖屋内,算着时间,估摸着应是吃完正休息。 家中除却小爹那间卧房,便只剩下灶房与仓库空着。 沈慕林做了选择,将顾湘竹就近拉入仓库。 除却放有食材盖着盖子的竹筐,多是垒起来的木柴。 沈慕林随意一靠:“那件事是不能让我知道,还是你不想让我知道。” 顾湘竹正关门,沈慕林平古无波的话钻入耳中,他窥见其中压下的闷气,亦觉出丝丝缕缕的担忧。 沈慕林观他动作稍顿,便有了答案,他叹气道:“竹子啊,我这人不领暗情,只认死理,你若打着为我好的名义,私自付出,我便当天下最冷心的人,纵然知晓,我也不要心疼你。” 顾湘竹心间一软,露出些笑意。 谁人威胁似情话一般。 他缓步走近,轻轻抱住沈慕林:“我以后告诉你,不会隐瞒,也不叫你心疼。” 沈慕林仍抱着双臂,好一阵才赌气般道:“那小匣,你收回去。” 顾湘竹了当道:“不要。” 沈慕林气笑了:“问你事情你不回答,要你做事你也不要,竹子,你打量着近日我不在家住,存心耍脾气吗?” 顾湘竹摇摇头。 沈慕林松开手,按住他胳膊:“不会是聘……” 顾湘竹轻轻嘶了一声,沈慕林慌忙收了手,他没心思再管旁的,撩开顾湘竹衣袖,顿时敛起双眸。 沈慕林又掀开另一侧衣袖,入目皆是泛着青紫的伤痕:“……还有几处伤?” 顾湘竹按下他的手,慢慢理好衣袖:“无妨,我已涂了药酒,只是看着吓人,过几日便好了。” 沈慕林哑声道:“……是为了那袖针……” 顾湘竹:“是去请教如何强身健体。” 沈慕林骂道:“胡言乱语。” 顾湘竹温声道:“你拿着比我拿着好,我是在贪懒,不愿勤加练习,亦无练武底子,白白浪费了好物。” 沈慕林冷然看他:“……你当真这样想?” 顾湘竹微微叹气:“第一句话是真的。” 沈慕林继续盯他。 顾湘竹:“我会日日锻炼,纵比不得习武之人,也要同寻常人无异。” 沈慕林闷声道:“东西我收下了。” 顾湘竹笑容未见淡去,更觉心间泛痒。 沈慕林见他笑容,无奈一笑,气便散了大半,他戳戳顾湘竹额头,又拍拍身边:“背上可有伤?” 顾湘竹一愣,瞬间红了耳朵。 沈慕林瞧他无师自通的模样,调笑道:“我还没讲要帮你涂呢。” 顾湘竹耳尖更红:“……够得到。” 家中尚有亲友,更有两位出家人。 沈慕林抿抿唇,按下心间翻起来的酥痒。 “我去瞧瞧无想他们。” 顾湘竹紧随其后,沈慕林方要开门,一层暗影缓缓遮掩住落于门下的影子,便如拥抱一般。 “竹子,”沈慕林收了手,转回头,敛眸道,“要不要与我贪欢?” 他明明是发问,却不给顾湘竹作答时间。 “糖糖问我想不想你,”沈慕林将双唇印在顾湘竹唇间,“你想知道我如何回答吗?” 顾湘竹微微垂眸,任由沈慕林“轻薄”,唇瓣稍稍分离,攻守易势。 沈慕林趴在顾湘竹肩头:“我在想,你何日来下聘。”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64章 开解 新店开业三日,客流量一日高过一日,众人虽忙得脚不沾地,自是乐见其成。 好容易三日试营结束,沈慕林于迎春楼订了厢房,坐了满满当当两圆桌,大家忙碌三日,也顾不上说什么客气话。 沈慕林举了举杯,便算是开了宴,他眉眼含笑,慢条斯理坐下。 顾湘竹将一碗飘着香的鸡汤放到他面前,沈慕林顺手接过:“这汤鲜得很,你也尝尝。” “据说这汤吊了两个时辰呢,”单婵也盛了一碗,放到小平安跟前,“算得上招牌了。” 小平安三岁左右,正是瞧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喝两口汤,眼珠子咕噜噜转两圈,将在座之人挨个看了一遍。 好一双葡萄似的眸子,叫满屋人都不由得露出笑容。 “瞧瞧,真是水灵极了,谁瞧着不欢喜,”富贵儿家娘子姓马,马娘子恨不得将小丫头抱回家去亲自养着,她挨着单婵坐,逗了逗小姑娘,小声道,“你家那口子也不说回来瞧瞧,虽说功名重要,可你开业是何等大事,还带着孩子,待他回来,我同他念叨念叨。” 单婵知晓她的好意,笑着领了情:“他啊,书呆子一个,不帮倒忙便是好的,不如指着他多抄些书。” 马娘子挥挥手:“倒也是,考个官老爷回来,那可真就是改命了。” 单婵笑呵呵着,谦虚道:“他就是死读书,比不过竹子,对了,婶子,你之前是说你家有个小侄子想念书,正巧家里还有些启蒙书,改日我拿给你。” 马娘子连忙道谢:“那孩子才五六岁,旁的不喜,就愿意跟在村里的老秀才身后,咿咿呀呀跟着念,有了这些书,学不学成另说,就是认几个字也是好的。” 单婵无不赞同,读书识字自然是好,她从前于顾家跟着念过书,之后也在家中描写抄本,记账看账不成问题。 “说起我那侄子,我这才想起来,”马娘子猛然拍了下大腿,“他娘有祖传的一门手艺,不知沈掌柜还收不收人,便叫我打听一下。” “这是正经事儿,你快去问问。”单婵催促道。 马娘子抬头瞧了瞧,见沈慕林同顾湘竹附耳说着话,她满面笑容:“这一双小夫夫,均是厉害的,瞧着登对,日日过得蜜里调油般,看着就叫人舒心。” 她话音刚落,便见顾湘竹与沈慕林先后落了筷,一并走了出去。 两人下了楼,由小厮引路进了后间,弯弯绕绕走了一阵,停于一处厢房,那小厮躬身道:“掌柜在里面等你们。” 沈慕林推门而入,屋内两人蹙眉对坐,各执一棋,棋盘上黑白两色,眼瞧着黑棋已落了下风。 黎禾将手中黑棋随手一掷,随着起身动作,衣袖拂过棋盘,再见那棋盘,已然没了方才棋局。 柳沐晟白棋未落,严肃唤道:“黎禾。” 黎禾充耳不闻,一手揽住顾湘竹,一手招呼着沈慕林:“沈掌柜,顾秀才,许久不见,今日饭菜可口否?知晓你们近日劳累,我特意叫厨子炖了鸡汤,评价一番?” 柳沐晟加重语调,再次唤道:“黎禾。” “你可真没意思,柳沐晟,”黎禾胡乱摆了摆手,随意坐下,“你最欣赏的弟弟来了,你还有心思折腾那棋。” 柳沐晟朝沈慕林与顾湘竹颔首见礼,又看向黎禾:“这如何能混为一谈?” 顾湘竹目光落于棋盘上,久观才言:“可否让我试试?” 黎禾抬眸:“你试什么?” 柳沐晟已让了座,顾湘竹将散乱的棋子捡出,接着拣出一颗黑棋,他眉心轻拧,两指执棋,黑棋落于棋盘之上。 黎禾垂眸一看,竟真是他曾落下的位置,瞬间有了兴趣,便托腮紧盯顾湘竹一次次落棋。 柳沐晟与沈慕林去了侧厢,尚未落座,柳沐晟已拿出一信封:“席先生曾是你恩师?” 沈慕林拆开信件:“兴许,我记忆有损,只觉得分外熟悉席先生,原想同先生见面详谈,不想竟不知先生游历至何处。” 柳沐晟道:“府城周围村落许多,我已走访数日,论便利当属鹿萍村,此村临近主路,与各村皆可通行,虽背依山脉,但亦有路可行,应是后来修建的,并未在地图上表明,不过牛车通行皆不成问题。” 沈慕林记在心中:“大哥可是看好了?” 柳沐晟道:“正巧村内有一宅院出售,价格合适,又为大院,用以暂放粮食正是方便,我便买下了。” 沈慕林:“这般巧合,房屋无甚问题吧?” 柳沐晟笑了笑:“原先是常姓富绅,说是举家迁至徐州,因着生意不能耽搁,才以折扣价出售。” 沈慕林了然,笑道:“如此便提前恭喜柳大哥旗开得胜了。” 柳沐晟将一腰牌放到桌上,缓缓推到沈慕林面前:“我需常往返于府城与县中,你若有事,便拿着此腰牌去那处寻人,其中管事是我信任之人,见腰牌如见我,必会亲力而为。” 第191章 沈慕林忙推拒,这般重要的东西,他怎能收下? 柳沐晟收回手:“我柳家得入府城,是承你恩情,便是不提这些,从前种种,我便拿你当弟弟,你唤我这么多次大哥,何必拒绝大哥的好意。” 沈慕林抿唇,郑重颔首,双手捧起精致腰牌:“多谢大哥,日后若有需要,大哥尽管提。” 柳沐晟叹了口气:“迎春楼四家分股,梁、路两家占比居多,你与黎禾稍逊些,他如今管着这酒楼,也算得是得偿所愿,只是还请你与顾秀才日后多来寻寻他,他若是得闲,指不定要折腾出什么事儿充当玩乐。” 沈慕林还未应声,黎禾已抱臂走入。 他一脚踢到柳沐晟腿上:“玩乐?你真当我闲,起开。” 柳沐晟拍拍衣衫上没多少的灰尘:“下完棋了?” 黎禾哼了一声:“不知是哪门子邪修,沈慕林,你赶紧领走。” 沈慕林望向他,慢条斯理起身,乐悠悠道:“耍赖不成,撒起泼了。” 黎禾一脑门气:“我多余赠你那两道菜。” 沈慕林转过头,半哄半真道:“鲜而不腻、嫩且入味,一口饮尽,口齿留香,黎掌柜,你这儿的厨子很是厉害。” 黎禾赌气的话还在嘴边,听着一顿夸,于唇边绕了一圈终是咽下,待沈慕林走远后才吐出两个字:“奸诈!” 柳沐晟扫他一眼:“收收笑容吧,分明爱听的很。” 黎禾又瞪他一眼,追了上去,将一页叠得整齐的纸塞给沈慕林:“黎欣给你的。” 沈慕林拆开,纸上只有一时间一地址,他敛眉轻念:“于午时二刻,每十日去一次城西黄家针织坊。” 算着时间,那便是明日了。 天色渐晚,沈慕林与顾湘竹回了厢房,众人酒足饭饱,就此分别,明日再见。 沈慕林应随双亲回家,不过此路尚可同行,他便没挪动地方,依旧与顾湘竹并肩。 顾湘竹走在沈慕林右侧,左手牵着低头踩影子玩的糖糖,身后是他们的双亲。 矮墩墩的影子走过一盏红灯笼,就到了顾湘竹租下的那处小院。 沈玄宇先一步进了家,林晴琅拉不住他,无奈叹气,朝着沈慕林招了招手。 沈慕林从顾湘竹身边走过,不知是他伸了手,还是顾湘竹抬了手,指尖蹭过手背,叫他下意识打了个颤。 “阿娘。”沈慕林乖乖道。 林晴琅示意他低低头,沈慕林侧耳过去,登时瞪大了眼。 顾湘竹停在原处,论礼他该与沈家双亲请别,论私……他想看着林哥儿回家。 沈慕林朝他走来:“走吧。” 顾湘竹一怔,不解抬头。 沈慕林低声道:“阿娘叫我陪陪糖糖,明日再来这儿住。” 顾湘竹眉间染上喜悦,连忙朝含笑看着他们的林夫人拜别,与沈慕林回了家。 无想无念已被唐大人接走,家中一片黑暗。 沈慕林进屋点了灯:“糖糖,来。” 糖糖垂着头,沈慕林又招了招手,他才走近,被沈慕林一把抱住,放到了床上。 “不开心?” 沈慕林拍拍身边,顾湘竹坐下,两人一同看向瘪着嘴的糖糖,他们耐性十足,只等着小家伙自己开口。 灯芯内火光不知摇曳几下,糖糖闷声道:“娘亲不喜欢我吗?” 沈慕林将他抱到腿上,边解着他的发髻边问:“你从何看出的?” 他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小家伙脑袋上便似顶了个鸡窝,卷毛一层一层,如此异域特质明显许多。 顾湘竹拿来镜子,放于糖糖面前。 沈慕林扶正他身体:“瞧瞧。” 糖糖抬起头,先看见哭花的脸,双眼通红,又发着肿,顿时便忘了哭,抿起唇抽抽嗒嗒:“糖糖……变丑了。” 沈慕林哭笑不得,呼噜了把卷毛:“小朋友有哭鼻子的权利。” 糖糖吸了吸鼻子:“哭鼻子还是乖小孩吗?” 沈慕林笑了笑,看向顾湘竹。 顾湘竹点头:“乖小孩可以哭,不当乖小孩也没关系。” 糖糖眼里瞬间蓄满泪水,他扑到两人怀中,搂住两人脖子,再不收敛地哭出声来。 门被敲响,李溪闻见哭声,实在担忧。 沈慕林放大了些声音:“小爹放心,无事。” 李溪松了口气,才与顾西回房。 沈慕林拍拍糖糖,将他转过来:“小朋友,看看镜子。” 糖糖抬起头。 “你父亲也是卷发,”沈慕林指着镜子中的小人,“唇形与眉峰均像你父亲。” 糖糖摸了摸脸。 沈慕林接着道:“我虽不知你娘亲的长相,但我相信你的眼睛一定像她。” 糖糖眨了眨眼,盯着镜子里同样眨眼的人。 “我只听过一些你娘亲的事情,”沈慕林轻声道,“她潇洒自由,武艺高强,随性自在,乃侠客也。” 糖糖喃喃道:“侠客……” 沈慕林点头:“她兴许有不得已的理由,才将你送回来,正如你愿意留下,要你父亲去寻你母亲无牵无挂。” 糖糖睁大了眼,下意识抱紧了沈慕林,心虚唤道:“小爹。”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你信任我们,这便是你的家,别担心了,小家伙,思虑过重可长不高。” 糖糖又悄悄去看顾湘竹,顾湘竹同样颔首,他又抿唇掉起小珍珠,好一会儿才哭累,慢慢睡去。 沈慕林抱得胳膊都要酸了,又怕把他吵醒,轻手轻脚好容易才放下,两只胳膊被顾湘竹捉了去。 顾湘竹缓缓按着,沈慕林一阵酸软,慢慢才觉出舒服,待缓了劲儿,他下床去了药酒。 “这边。”沈慕林点了点书案,做口型道。 顾湘竹走过去。 沈慕林轻声道:“脱了,给你上药。” 顾湘竹一怔,下意识退后一步。 沈慕林被他这动作弄得愣住,忍了许久才没笑出声。 瞧他家竹子的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强抢良家妇男呢。 “我来?”沈慕林伸出手。 顾湘竹叹了口气,背过身,缓缓解开衣襟,沈慕林看见背后层层叠叠的淤青,才知晓他方才为何避开。 比起这处,胳膊上那些青紫当真是算不得什么。 “竹子。” 沈慕林小心翼翼碰了下。 顾湘竹应了一声。 沈慕林轻轻吻过:“大人可以喊疼,也可以哭。”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65章 秘密 秋日将至,夜间风稍凉,窗户半敞着,月光敌不过摇曳的烛火。 沈慕林举着灯台,一点点凑近,将顾湘竹上半身全数检查一番,他默了一阵,抬眸问道:“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若顾湘竹寻陈将军是为求自保,沈慕林虽心疼其受伤,也不会多问,可顾湘竹弄了满身伤痕,却将得来的自保之物给了他…… 顾湘竹稍稍垂下头,几不可闻地摇了两下。 沈慕林叹了口气,边搓手边道:“那袖针我会好好保存,亦会好好使用。” 顾湘竹稍微心安,沈慕林温热的手碰了碰他沾了凉风的腰背。 他缩了下肩膀。 沈慕林本无异心,此刻也生出些不知是赌气还是逗弄的心思,沿着伤处一点点缓缓地涂抹。 经这几日,伤处已有好转迹象,沈慕林初见心慌,此时稍冷静些,也可看出这些伤多是击打伤。 且是多次击于一处才有的伤痕,不过下手之人拿捏着力道,瞧着分外可怖,实则只伤表处,于内无损。 沈慕林仔细涂了伤处,便仗着顾湘竹瞧不见后面情况,借着晾药酒的功夫,专挑敏感易痒的地方碰。 顾湘竹不易觉出痒,好一阵才觉出些不对:“林哥儿?” 沈慕林没抬头:“嗯。” 顾湘竹按住沈慕林仍未收敛的手,他没用力,沈慕林稍稍一动便可挣开,为着上药方便,顾湘竹坐于书案边,沈慕林站于他身后。 他这一按一拉,沈慕林向前微倾,竟是打着配合顾湘竹拉扯的意思,偏生坐着的人没用力,沈慕林这力道无人去泄,便是一个踉跄。 顾湘竹赶忙抬手接住,两人均是一慌,沈慕林正按在方才仔细避开的伤口,顾湘竹闷哼一声,沈慕林下意识松手,便向后倒去,顾湘竹胡乱抓住沈慕林胳膊,将他扶稳。 两人缓了一阵,才发觉竟是四手相缠,颇有桃园结义之意。 沈慕林望着顾湘竹,“义兄”先不见友善,蹭了蹭下方的手,顾湘竹顿了下,也去了些恭敬,回握两下,这才解开纠缠着的手,对望着笑起来。 沈慕林笑意尤甚,至收拾了书案,又铺了床榻,乃至将糖糖挪至最里侧也没见放下嘴角。 顾湘竹散了头发,掀开被子,便见沈慕林抵着脑袋,唇角噙笑,侧躺着看他。 第192章 “我刚才发现了一个秘密。” 顾湘竹刚躺下,沈慕林就凑了过来,身边还有糖糖,也不敢放声讲话,两人只得挨近些。 沈慕林语中颇为炫耀,顾湘竹转过头,看向他,捧场发问:“什么秘密?” 沈慕林笑容又盛几分,亲了下顾湘竹的唇角:“既是秘密,便不同你讲了。” 顾湘竹抿了抿唇,林哥儿这分明是仍记着他不肯言明先前两事。 他顿了顿,按着沈慕林方才的姿势亲回去,小声道:“告诉我吧。” 沈慕林被他这动作弄了个措不及防,连眨眼也忘了,摸了摸唇角,才回神去看顾湘竹。 顾湘竹唇角上扬,眼中全是渴求,竟又要凑上前。 沈慕林连忙按下他,跃过顾湘竹吹灭了昏暗烛火。 “林哥儿……”顾湘竹低声道。 沈慕林翻过身,眉间愉悦未散,冷硬道:“睡觉。” 顾湘竹勾了勾唇角,仰面而卧,却不见闭眼。 与他一臂之隔的沈慕林亦未入睡,他摸了摸放于枕上的手掌,尤其是指尖之处。 方才接触到的微凉温度仍萦绕指尖。 沈慕林又想起那声未被掩下的闷哼,他安抚似的碰了下自己的手臂,那处光洁白皙,与顾湘竹尚未好全的手臂分外不同。 沈慕林扬了扬唇角,顾湘竹不懂唤痛,他便将那无意倾泄出的声音,当作顾湘竹不经意的撒娇。 如此,他便可再多察出几分不妥,免得顾湘竹遮掩,让他不知,连被心疼也少他人几分。 这般秘密,若是讲给顾湘竹听,往后可就少了些趣儿。 一夜浅眠,天蒙蒙亮,顾家小院便有了声响。 先是顾西起床,添火烧水,又打了一套拳,李溪披了外衫出来,两人钻进灶房。 顾湘竹按着册子边学边练。 沈慕林起了床,打着哈欠洗漱。 不多时便闻见饭菜香气,顾西从灶房走出,顺便纠正顾湘竹欠缺之处。 沈慕林便进了灶房,打探今日吃些什么:“糖糖昨夜伤神,让他多睡会儿吧。” 李溪夹了被切的四四方方的发糕,刚好能入口,边递给沈慕林边道:“成,小孩儿多睡会儿是好事,长个子。” 沈慕林接过还冒着热气的发糕,在两手间倒了一阵,才叼进嘴里。 用了早膳,各自忙碌。 坊间晌午最是忙碌,这几日正是有折扣券之人用券之时,偏偏曲家小姐的贴身侍女晌午时才出门。 沈慕林腾不开手,只好写了封信,让顾湘竹午间送去。 今日上人更多,沈慕林眼瞅着就要忙不过来,好在他从前三日得了经验,昨日便去请了徐福,因着这两日船队并未出行,好些人在家中静等,刚好来此帮忙,也好赚些银钱。 看这形势,仍需招人,沈慕林特意请了柳沐晟与梁庭瑜帮忙留心。 只是还有一事,日后若有其他事情忙碌,总不能次次松不开掌厨之事。 于是沈慕林也有心寻一人当作学徒,慢慢来学,也好早日接手。 这一番忙碌,几家商铺至后半晌才得了些空闲。 阿归的店铺例外,因着冰饮实在出众,且非三餐饮食,时不时便有人来,更有甚者,从自家拿了小坛子,要求装满。 这倒是与阿归从前的想法有些相似,他头一次处理这事儿,抬眼去寻沈慕林,想让沈慕林帮忙出些主意。 岂料沈慕林视而不见,竟是明晃晃转了身。 “安家小子,你这卖是不卖啊?”来者自是认得他,不免催促道,“直接灌满便是,我也不是付不起银钱。” 阿归思索一番,以茶壶为计量,两壶倒入,仍欠一碗。 他抿抿唇,抬眸道:“叔,我倒是没这般受卖过,不过怎也不能让您白跑,你可瞧好了,是给足量的,您便按两壶的银钱给我就成。” 那客人笑呵呵接过坛子,晓得他白送了一碗,爽快付了铜板,又道:“再来两碗三豆饮,在这儿喝。” 阿归连忙应下,又盛了两碗。 送走客人,他缓缓松了口气,鼓了两下腮帮,又小心翼翼去寻沈慕林。 沈慕林正从铺内探出头,高高扬起大拇指,眼间笑意正盛,再观其唇间话语,分明是夸他做的好,阿归脸上一红,总算放下心。 沈慕林此时得了闲,又盘算起引商一事。 他如今并非个人小本经营,便需要走一步算三步,步步不可出错。 沈慕林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子,忽而听见方才拿了冰饮的两人交谈之声。 这两人的位置离他这店近些,又未刻意压低声音,沈慕林便听了个一清二楚,越听眉心越发紧蹙,搭在桌面上的手也握成了拳。 “曲邗竟丝毫不顾念自家女儿,”个子稍矮些的叹道,“我怎么好似记着,曲家小姐是要许给路家大公子的?” 高个子摆摆手:“一个病秧子不知何日去了的,再说路家当家的是黎夫人与大小姐,纵然曲家小姐嫁过去,怕也是不能轻易动得聘礼。” “聘礼?”矮个子惊呼,“怎又扯到聘礼了?” “我家就住在府衙旁,昨日亲见了知府大人捉了曲思远,稍稍打听便可知晓他昨日来此处闹事。” 高个子低了些声音。 “你说事过三次,如何轻易解决?” “再者,商会新规本就由梁路两家与官府共同商议定下,他们路家要是娶了二小姐,若有所偏私,那就是自己坏了规矩,可一点忙也不帮,又太过无情,再者,有那么一个惹祸的小舅子,这婚事换你你愿定吗?” 矮个子张了张嘴:“……可许给一乡绅……也不是良配……这曲小姐当真可怜,竟被自家弟弟搅和了一辈子。” 高个子摇摇头,叹息道:“曲家从前借黎家的势,没少作恶,如今这报应……” 矮个子攥起拳头:“再如何得了报应,也不该拿家中女儿去填。” 沈慕林紧了紧拳头,转身入了灶房,扯下束帛,理了理衣衫:“香姐儿,我有事出去一趟,若是有客人来,帮我请个罪。” 李云香探出头:“可要帮忙?” 沈慕林挥挥手:“不必等我,按往常时辰闭店即可。” 拿女子的一生作陪,沈慕林最瞧不起。 他径直去了路家衣饰铺,若想约曲家小姐见面,路家出面才算合适。 一来可以商议亲事为由,稍作拖延,二来黎夫人相邀,不必忧心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他方踏入店铺,掌柜便迎了上来:“夫人知晓您早晚会来,沈掌柜,快请入内。” 沈慕林一怔,不再多言,由他领着进了后院。 黎欣等在院中,朝掌柜点点头,拉住沈慕林往一旁走了走:“你知晓了?” 沈慕林点点头:“刚听食客谈论。” 黎欣一怔:“我本想叫人去请你来,想着你店内正忙,便打算稍晚些再去。” 沈慕林抿唇半晌:“嫁娶之事,需得准备许多,怎这般快就传遍了?” 黎欣长长叹气,这般情况,必然有人作祟,无外乎是曲家人或是那姓周的乡绅,为得就是逼人就范。 她又看向沈慕林:“这事儿说到底并非你我之事,林哥儿,你可想好了,真的要管吗?” 沈慕林笑笑:“阿姊若不想管,何必寻我呢?” 黎欣有了些笑意,只是眉间仍存郁气:“她与路家的亲事成不了,那些没脸没皮的老宗亲,一听曲思远被捉,登时便盘算起别家姑娘,可无论成不成,先前我们两家有所商议,这一趟我还是走的。” 沈慕林无不赞同。 “林哥儿,这些话我还是要先讲给你,我去这一趟,先打探琬和心意,若她愿意,便帮她这一遭,也算积些善缘,可若她不愿……”黎欣顿了顿,“古往今来自有孝道之说,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女子独身打拼,并非易事,我只得两方摆明,由她选择。” 沈慕林明白她的意思,他抿起唇,郑重点头:“阿姊放心,我全明白。” 选择只在一时,其后更有万千事宜,福祸难料,并非他们经历,如何能替人做选择。 只是若曲姑娘愿意为自己争一遭,他们必定尽力相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66章 阻拦 商议一番便见天色将晚,沈慕林算着时间,再去店内也已晚矣,于是拐去府学,接了顾湘竹再一同回家,这段路沈慕林走了许多次,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寻到方向。 今日却打了磕绊,还差半条街时前方有车马穿行,竟是将宽敞大道堵了个死死的,围观之人亦有许多,瞧这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无法通行。 沈慕林刚想绕路,瞥见从马车上走下一管家装扮的人。 “我替我家老爷来此求亲,快些让路,”这人满脸的趾高气昂,“阿四,还不快些发了喜糖,天黑前咱们可是要回家的。” 第193章 若当真赶时间,本就该晌午前来,如今将要天黑,分明是故意为之,不见半分重视,怨不得众人喂得密密麻麻,这般人家,哪是好相与的。 “那是何人?”沈慕林停下步子。 临近的阿叔揣着手,仰起下巴撇撇嘴:“还能有谁?这般急切地嫁姑娘,当真是头一次,不是那着急凑钱的曲家还能有谁?” 沈慕林蹙着眉头:“曲家竟缺钱至此?” 曲思远被捕入狱,是为着杀鸡儆猴,罚银按规矩来,并无增添,亦没有缴纳银钱保释一谈,以曲家的家底,何至于拿不出二十两? “哪里是因着他们家公子,这曲家一向跟着黎家做事,论食材他们家也掺和许多,黎家出了事儿,他们投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自然要想方设法的弄银子,原是瞧上了路家,不想曲思远这一折腾,将这亲事折腾没了。” 沈慕林越听越气,黎欣刚去往曲家,若叫这些人抢了先,结果更难预料。 他顿了顿,观其周围,有间点心铺子,沈慕林略一思考,大步跃进,先兜了两袋子果脯糖块,给屋檐下玩闹的三四孩童各抓了一把,又从钱袋子中摸出几块铜板:“帮个忙,好不好?” 人群密集,马车走走停停,车上那四十余岁的管家脸色愈发黑沉,刚想要发脾气,人群竟是略有松散,他愣了一下,见些许幼童挤来挤去,高声嚷着:“发糖块了,发糖块了,甜丝丝的,好吃极了。” 管家啧了两声,城内人又如何,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一些糖块也能将人收买,他挥挥手,示意随行小厮赶紧将喜糖发下去,快些了事。 却见人群都向前涌去,不多时马车后方便空出条路,瞧着趋势,不多时马车便可通过。 管家敛眸蹙眉,他推开马车小窗,仗着身高往远处瞧,一短衣小哥儿笑容盈盈,挨个给人抓零嘴,观那眉间奕奕神采,再听那句句熨帖的话,那张最先惹了人注意的容貌反倒落了下乘。 “他是何人?”管家朝窗下小厮摆摆手,“打听一下。” 那小厮还未行动,那小哥儿已将东西给了临近之人,越过层层人群,径直走到马车前。 沈慕林含笑道:“久闻周老爷之名,今日一见,果真气宇轩昂。” 管家看了他一阵,嗤笑道:“小哥儿讲错了,还真是没诚意。” 沈慕林恰到好处露出些惊讶,又道:“瞧您通身气质,必然管着一众事宜,纵然非周家老爷,想来也是深得信任,亦是在下敬仰之人。” 管家眉眼间满是自得,居高临下道:“你是何人?又有何事?难不成是想同我家做生意,倒也是值得你闹这一遭,我家可是四邻八乡有名的富绅豪族,我家老爷从前可有秀才之名,家中田地上百亩,你还真是胆大,不过我今日还有正事,不如稍等片刻,待我办好老爷交待之事,我们于迎春楼详谈。” 沈慕林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理应如此,是要去曲家?” 管家应了一声。 沈慕林指向后方:“这条路亦可行,不如我来指路?” 管家打量他一阵:“天色尚早,你若蒙我,故意绕路,我这一行人可不是假把式。” 沈慕林抬眸一笑:“盼着您尽快办完正事。” 马车调了头,沈慕林于最前方行走,尚未迈出几步,便听见后方一阵喧闹,人群鸟兽般一哄而散,两队官兵列队而来,将送聘之队围了个满满当当。 邱捕头厉声严呵:“围堵至此,扰乱行市,一并拿下!” 管家两眼发愣,连忙往车下爬:“误会了,误会了,我们是送聘的,去曲家下聘。” 邱铺头冷眸凝视:“谁家傍晚下聘,不知所谓,带回去,仔细查查那箱子,免得混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管家欲哭无泪,几经张口,又被那些冷面阎王瞪了回去,鹌鹑一般缩着脖子,往前瞅瞅,要领路的那小哥儿也被围住,垂着头发抖,又不得不跟着捕快们往府衙走。 他深深吸了口气,真是无妄之灾,早知便早些来了,也不至于赶上将要收摊之际,堵死了路,今日这事儿办的不漂亮,回去可得挨了罚。 不过若是能和那小哥儿签了来往合约,不拘多少,往日待那小哥儿上门,说不得他还能得赏钱呢。 想到此,竟是把害怕抛去了一半。 进了府衙,一行人被挨个塞入狱中,不稍片刻,便有人先提走了那小哥儿。 沈慕林一步步跟着邱铺头走,待转了弯脱离了那群人视线,哪里还有半分惧怕之意,迎见夕阳,再观院内,唐文墨背手而立,闻声转身,面上严肃:“好一个沈慕林,胆大包天。” 沈慕林连声告罪,十足真诚。 唐文墨甩甩袖子,大步离去。 沈慕林连忙追赶,随他进了一处房间,关上门。 唐文墨正坐其中,点了点桌上茶壶。 沈慕林提了茶壶,待唐文墨饮完一杯,笑盈盈为他添了盏茶:“事急从权,只得请父母官相助。” 他方才先请了些幼童帮忙,扰乱视线,拖延时间,又让其中一人去往府衙,便说一些贼人抬着好大的箱子堵了路,观其神情,叫人害怕。 说到底报案所言主观居上,纵然查清那些并非贼人,也算不得报假案。 只是幼童所言,与沈慕林教之,又有所不同。 沈慕林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果脯,双手奉上:“多谢大人为草民遮掩。” 唐文墨朝他举了举茶盏:“行了,个中缘由我知晓,若那姑娘结得善缘,也不枉他们行此一遭。” 沈慕林舒了口气,又盼黎欣那处顺利。 唐文墨慢条斯理品着茶:“你家竹子,还真是……” 他笑着摇了摇头。 沈慕林立即正坐:“竹子如何?” 唐文墨瞥向他:“你不知道?” 沈慕林想起顾湘竹前些日子刻意隐瞒了一些事情,应当与那些事情有关,他不由得心揪几分,小心问道:“是那封信?” 唐文墨饮了口茶:“徐州和硕县可是大县,临近府城,很是便利,历年税收居于一州前列,且那知府曾于安和县就任过知县,且很是惜才,以湘竹之姿,又有同乡情谊,虽任县丞,却也不愁来日,偏你家那位,拒了个彻彻底底。” 沈慕林茫然几分,片刻后恍然,暗自笑笑,此事何必瞒着他,无论顾湘竹作何选择,他都会支持。 “上一任县丞是黎非昌。”唐文墨抬眸道。 沈慕林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立即道:“竹子绝非因此才拒绝大人提拔。” 唐文墨顿了顿,忽而笑起:“他倒是瞒得严实,林哥儿,你也才知晓此事吧,又如何知晓他心中所想,黎非昌借他文章,经几番打点,才得此位,你与他在先前之案中助力许多,难道顾湘竹担不起?” 沈慕林抿唇许久,起身下跪,行以大礼:“多谢大人提携,我信湘竹才略,亦信其品性,个中缘由我虽不知,但我知晓在其位谋其政,若前任官员触犯律法,后人当引以为戒,而非牵扯职位,若皆因此惧怕推脱,倒成了空职,个中道理,他懂得,大人更加懂得。” 唐文墨凝眸片刻,轻笑道:“歪理。” 他起身扶起沈慕林:“那日湘竹便跪在这里,将那封信原封不动还给了我。” 沈慕林愣愣望向脚下,只觉心间酸软。 脑海中掠过数条理由,思来想去,只剩下刚刚起步的千珍坊。 若去徐州,或是两地分隔,或是放手并州生意。 两者分别于秤杆上称量,得不出孰胜孰劣,于沈慕林心间一条条列着优缺,至家门口才稍稍定了心,这时辰,顾湘竹应当回了家,他搓了搓手指,又揉了揉脸,好歹有了些笑容,这才推门进家。 “回来啦,”李溪摆着碗筷,“快来吃……竹子没和你一块回来?” 沈慕林一怔:“竹子还没回来?” 李溪也是一慌:“这时辰……该回来了啊,莫非是加了课,又或是……” 沈慕林转身往外走:“我去府学看看。” 李溪赶忙取了搭在椅子上的披风,给他裹上,沈慕林胡乱一系,便要出门,正正好撞上脸色苍白的顾湘竹。 眼看着将要倒下,沈慕林连忙张开手臂,将人接了个满怀。 “竹子?”沈慕林连声唤道。 顾湘竹唇间溢出一声轻笑,他扶住沈慕林肩头,缓缓道:“无事,放心。” 沈慕林方松下口气,才发觉顾湘竹左侧衣袖,映出些许血迹,他眼眸狠狠一缩,一颗心瞬间揪起,也顾不上送顾湘竹回来的黎禾,与紧赶过来的李溪将顾湘竹扶去屋内。 黎禾抱着手臂进了小院:“劳驾,好歹请恩人吃个饭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67章 淤青 眼瞧着无人理他,黎禾大摇大摆转了一圈,好歹顺了半包板栗酥,叼起一块,顺便捞起往屋内跑的糖糖,将小崽子安安稳稳按在膝头。 第194章 “别担心,你爹好着呢。” 屋内,沈慕林已帮顾湘竹解开衣袍,褪了上衣,方才慌乱,此刻才发觉止血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应是止好了血,李溪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弄的?”沈慕林取了被子,边给他披上边问。 顾湘竹抿着唇,轻声道:“同窗玩笑而已,不打紧。” 沈慕林垂眸许久:“吃饭吗?” 李溪哪里看不明白,两人且闹别扭呢,他推了把顾湘竹:“瞧不见林哥儿担心你,当什么锯葫芦嘴,说详细些。” “外面还有客人,”顾西拉起自家夫郎,“我们先去待客。” 他拍拍顾西:“好好讲。” 两人出了屋,贴心关好门,给两人留足了讲私房话的空间。 沈慕林仍站在原地,离顾湘竹刚刚好半臂距离,他烦躁地捏着手,薄唇轻抿:“你何日去提亲?” 顾湘竹一怔。 沈慕林垂眸呢喃:“既合约作罢,你我不算亲人,又未提亲,我亦不算入你家门,名不正言不顺,你便处处瞒我。” 顾湘竹脱口而出:“并非……” 沈慕林紧盯着他,乘胜道:“那是为何?我说过我不喜这般,你若千方百计隐瞒,纵然是为我考量,我亦不领情,我只当你不信我,我只问你,近日瞒我之事许多,难道桩桩件件我都不能知晓?” 顾湘竹敛起双眸,避开沈慕林的视线,他的林哥儿向来将担忧的话裹入狠话之中,所谓口不择言,也是因着两分烦闷,余下全是惦念。 “曲姑娘在迎春楼。”顾湘竹道,“方才不讲,是因爹与小爹在场,他们不知此事,知晓也白添忧心。” 沈慕林眉心一动:“你晌午正遇上她?” 顾湘竹轻轻摇头,软了声音:“林哥儿,你离我近些。” 沈慕林正等着下文,闻言一怔,咬了咬下唇,蹙着眉走到顾湘竹身边,又见顾湘竹拍了拍身侧,他越发疑惑。 何事,竟需如此小心? 沈慕林乖乖坐好,侧耳去听。 顾湘竹有了些笑容:“我按时去了针织坊,却并未见到曲家侍女,等了一刻,仍不见人影,便寻路回府学,恰路过曲家院后,见两人身披兜帽,翻墙而出。” 沈慕林攀住他胳膊:“曲家小姐和她的侍女?” 顾湘竹默认此说法,接着道:“不稍片刻便有许多脚步声从门内传来,才知周曲两家新定婚事……” 沈慕林眉心越发紧蹙,门外便可听闻脚步声,一来是院中来人众多,二则是将行至门口,这般紧迫,曲小姐又如何逃脱? 虽说已知曲小姐已藏于迎春楼,必然是没被那些人得逞,沈慕林仍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他视线落于顾湘竹缠绕着绷带的手臂,眉心拧起,颇不悦道:“他们伤的你?” 顾湘竹朝他笑笑,以作安抚:“路上躲藏,不小心划伤,伤口不深。” 沈慕林沈默一阵:“你去府学,若要过曲家,岂不捎远路?” 府城大路小巷繁多,沈慕林却记得清楚,那处针织坊虽说稍微偏一些,但过两条巷子便是主路,由此去往府学既省时又好走。 他看的分明,竹子是有所担忧,便去瞧了瞧,这一瞧便撞了个正着。 顾湘竹轻笑着叹了口气:“只是顺路而行,不费功夫,算不得要紧事。” 他晌午间与黄家针织坊等了一刻钟,不见人来,又见坊间有人张望,稍加打听便知本是约了时间。 如今不见曲家人来,兴许出了事。 曲家小姐的针织技艺,林哥儿必然是非常欣赏,这才费劲儿引入。 顾湘竹只停顿一步,便做了决定,先去曲家瞧一瞧,再去找沈慕林说明情况。 不想恰遇见翻墙欲走的主仆二人,再见脚步临近,只得先将两人藏起,佯装路过,指了个反方向。 “问及二人去向,并无可投奔之处,只是那婢女于乡下有处小院,乃过世爹娘所留,亦多年不加修缮,”顾湘竹静静叙述,“怕那些人去而复返,便先行离开,最近之地便是迎春楼,我便寻了黎禾,让她们稍作休息。” 沈慕林摸着下巴,缓缓点头。 迎春楼四家分股,由官府招商,因此也算得上小半个管家指定客栈,自然是无人敢去闹事。 曲家小姐在此处还算安全。 沈慕林微微敛眸,示意顾湘竹接着讲,纵然是因着曲家一事耽搁些时间,急着赶回府学,顾湘竹定然会让黎禾先遣人来同他知会一声。 又怎会这般虚弱着回来。 沈慕林脸色更冷一个度,他不指望顾湘竹全部交代,他知道单那一处伤口,不至于让黎禾送顾湘竹回来。 如今天气也不算很凉,门窗也早已关严实,钻不进凉风。 沈慕林黑沉着脸,指尖挑着披在顾湘竹身上的薄被,稍一用力,便可将这处遮掩扯下。 顾湘竹下意识拢了拢被角。 沈慕林垂眸道:“你说,还是我查。” 顾湘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膝盖有些伤。” 沈慕林瞳孔狠狠一缩,背上伤痕尚未全数消去,怎又添新伤? 顾湘竹俯下身,轻轻卷起内衬,纵沈慕林做了些准备,也被那大片的青紫吓了一跳。 他猛然起身,云里雾里地翻放有药油的小箱,拿了药酒回来,又不敢下手:“伤到骨头了吗?” 顾湘竹露起些笑容,竟是心情颇好的模样,惹得沈慕林怒气冲冲瞪了他两眼,又不忍再多怪几分,确认骨头无碍,只瞧着吓人,才倒了些药油,轻手轻脚涂抹上去。 “只是跪的时间久了些,过几日便好。”顾湘竹轻声解释道。 沈慕林抿唇:“唐大人?” 顾湘竹不语。 沈慕林抬眸:“莫非又是陈将军,他不是回京了吗?” 顾湘竹握住他的手,取了帕子,仔仔细细擦着沾染在沈慕林指间的药油:“乌尔坦确实离开。” 他轻握着沈慕林的手腕,帕子扫过指尖,沈慕林张开手,顾湘竹擦去指缝间残存的药油。 沈慕林神游已久,总算抓住些许线头,理出大概,只是这推出的结果让他有些惊讶,亦生出许多担忧。 他下意识握住顾湘竹,声音隐有几分颤抖,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沈慕林仍将声音压至最低。 “圣人亲临。”沈慕林缓缓道。 顾湘竹郑重点头:“此事不可外传。” 沈慕林自知轻重,必然守口如瓶,只是总有些风雨欲来的感觉。 门被轻轻敲响,李溪的声音响起:“林哥儿,竹子,吃点东西不?” 沈慕林盯着那两处淤青,暗自思忖着要不要弄个护膝,顾湘竹却已放下卷起的裤脚,沈慕林这才回神,去拿了饭菜。 “黎禾走了,说是找欣姐儿有事,”李溪朝屋内悄悄瞄了两眼,又去看沈慕林脸色,见他有所缓和才松下口气,“快吃吧,等会儿该凉了。” 沈慕林笑了笑:“可饿坏我了,谢谢小爹。” 李溪摆摆手,满面慈祥:“不够还有呢。” 沈慕林回了房间,顾湘竹已换了衣裳,正收拾着乱糟糟的放着各种药品的小箱。 沈慕林边将晚膳放好边等他,这一顿饭吃的是满怀心事,至入睡前还有所不解。 他趴在床榻上,只用被角搭了半侧身子,下巴抵着枕头,有一下没一下抬起放下,慢的出奇。 顾湘竹熄了烛火,借着月光,将那盖不住人的被子拨弄好,这才躺下。 沈慕林仍保持着趴卧着的姿势,忽然侧过头,一双往常总含着笑的眼亮灿灿的望着他。 “你为何要拒绝那官职,若无苍山在其中搅和,你本该能早早入仕的。” 顾湘竹也侧过身:“寻常入仕,需得一甲或通过翰林院庶吉士考试,再者便是由朝廷命官举荐。” 沈慕林静静望着他。 顾湘竹道:“论理我并未通过乡试,也并未中举,举荐一事并不适用于我。” 沈慕林点点头,等着他接着往下讲,顾湘竹却收了话茬,沈慕林凑过去一瞧,他竟闭上了眼,一副将要入睡的模样。 这便讲完了? 沈慕林盘腿坐起来,晃了晃平躺的顾湘竹,他撇了撇嘴,干脆戳个亮堂:“没有因着我?” 顾湘竹掀开眼,唇角溢出些笑:“自然是有。” 沈慕林垂着头:“你就是去,也无妨,我将这边打理差不多,便去找找你,左不过分开一两年……” 顾湘竹半坐起来,沈慕林抱着膝盖嘟嘟囔囔,他便倚在床头听着,听着这口不对心中藏着的不舍。 “林哥儿。”顾湘竹叫住他。 沈慕林一手揪着理智一手拽着情感,本不分上下的战局因着顾湘竹这声呢喃顷刻得了结果。 纵说他自私,沈慕林也不想同顾湘竹相隔两周,只能以信件聊表惦念。 沈慕林张了张口,再不愿讲些口不对心的话,他抬起眼,正对上顾湘竹温润双眸。 第195章 沈慕林只觉心脏漏跳一拍。 下一瞬,他便被顾湘竹拥入怀中。 顾湘竹清朗如月的声音在沈慕林耳边响起。 他抱着沈慕林,如同抱着此生珍宝:“我还不曾下聘,怎能就此离开?”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68章 聘礼 所谓下聘,便是由男子家择一良日,由媒人引领,将聘礼送于女娘或哥儿家中,这便算是正式定下婚约,之后才可选择良辰吉日,并征求另一方同意,才可完婚。 顾湘竹与沈慕林两人情形特殊,他们于律法已为夫夫,于他人眼中更是成双入对,自是一家人无疑。 这请媒人,无甚合适人选。 顾湘竹思索许久,又过了四五日,身上这一处那一处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他所等之人才到了府城。 房映之揣着行囊下了船,还没走两步,先吐了一阵,好不容易攀着顾湘竹胳膊缓过劲儿,一张明显消瘦的脸不见丝毫血色,颤巍巍抬起头:“你不早成亲了吗?又下那门子的聘礼。” 顾湘竹眼中笑意颇浓,房映之本就晕船晕的厉害,这家伙信上写着十万火急,他马不停蹄赶来。 原以为这小子经这些时日打磨,终懂得什么叫做笑脸相迎,瞧着那双笑眸中隐藏的羞涩之意,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竟是因着下聘一事,瞧着好事将近,便欣喜不已,难以隐藏。 房映之撇撇嘴,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头一次成亲呢,分明早已相伴三年有余,竟还如新婚一般,好些话本里的人物都不曾如此。 顾湘竹扶着他:“掌柜可还好?” 房映之摆摆手:“无妨,缓一缓便好,放心,误不了你的事儿。” 顾湘竹道:“我在迎春楼定了房间……” 房映之打断他:“不用,我正要寻一友人,你只管说何时何时辰,何处相见,我届时去寻你。” 顾湘竹也不再多说,便只定了明日巳时四刻见面。 这一日,须臾间便过去,日头刚刚换下月亮,顾家小院便忙乱起来。 李溪特意新做了身衣服,一大早便在院中数着聘礼,又催促顾西快些收拾,转过头敲了敲顾湘竹肩膀:“你说你非要等这么些时日,也是沈家双亲是好相与的,快些收拾,早些给林哥儿把礼数都补全了。” 顾湘竹安安静静点头,脸上不见丝毫表情,他理了理衣角,顿了下,又扯了两下衣袖,总算觉出些许心安。 沈慕林前两日便领了糖糖搬去同双亲公住,算着时间,尚不足三日,顾湘竹便觉得久隔天涯,只是这时间林哥儿应当去了千金坊,论理是碰不上的。 不过好在每日路过千金坊,也可见上一面。 林晴琅在家中清点行李,他们在并州已待了好些日子,瞧着林哥儿的生意有模有样,也放下心来,家中生意不能长时间无人打理,再者还有一等着哥哥消息的小子呢。 “你别板着脸了,林哥儿如今过得也不错,你给人家些好脸色吧,”林晴琅叹了口气,“把我那个镶玉镂空云簪拿过来。” 沈玄宇把包袱垒起来,充耳不闻,随手拿了一银镯,抛给趴在桌上写字的糖糖。 林晴琅隔空戳了他两下,给糖糖带上去:“你啊,咱们当长辈的……” 话音未落,传来阵阵敲门声,沈玄宇猛然一顿,丢下手中包裹,一步跨三步地走去门口,又正了正衣襟,清了清嗓子,端起副油盐不进的威严表情,虎着脸开了门。 正对上顾家三人,为首的自然是李溪与顾西。 顾湘竹紧随其后,沈玄宇怔了下,他身量高,越过李溪往后瞧,几个大汉抬着三个大箱子停在不远处。 李溪笑迎上去:“今日是补上从前欠下的聘礼,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聊表心意。” 林晴琅听了些动静,闻言放下手中之物,连忙走了出来:“快些进来,快些进来。” 这些汉子都是顾湘竹从徐元那儿借的,皆是些有力气的好手,三个箱子放的稳稳当当,顾湘竹给了些银钱充作谢礼,几人不多问不多看,放好东西便离开。 两家双亲坐在一起,闲扯许久,由着过往扯到今日。 林晴琅拭去眼泪,换上笑容:“溪哥儿,我家林哥儿往后便拜托给你了,这孩子犟得很,认准的事情必定要去做,若是有什么地方,你觉得他做得不好的,便说一说,纵然骂也是成的,只是他若是事事与你意思相悖,便将他给我送回来,我来管教。” 李溪哪里不懂她的意思:“我瞧着林哥儿是千百个好,我们家竹子是个死读书的,若非林哥儿是个性子活泛的好孩子,哪有我家这样好的日子,我拿他当自己孩子瞧的,夫人可把心放足了吧。” 林晴琅笑盈盈道:“林哥儿和我讲过许多竹子的事儿,我也很是喜欢这个孩子,往后的日子让他们两个奔去吧,咱们也该松松手了。” 李溪笑道:“正是,正是。” 他们这处谈笑风生,顾西与沈玄宇在一旁大眼瞪小眼,两人身高体型无一不相仿,便是性格也有所相似,便只等着那边交谈完。 顾湘竹坐于右侧,一言不发,将至晌午,他告罪出门,不多时便领着房映之进了屋。 屋内四人全数目光落于他们二人身上。 顾湘竹将怀中匣子郑重奉上,林晴朗露出些疑惑,还是接过了匣子,放于桌上,不过是最寻常的匣子,竟让她生出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隐隐觉得,匣内所存之物十分重要。 林晴朗轻手轻脚打开匣子,先是一愣,看清后忙合上匣子:“你……” 顾湘竹微微颔首,他伸出手,房映之又拿出两份契书。 “这契书一式三份,已过官府,夫人老爷无需担心,”房映之边将契书铺平边道,“湘竹原得四成利,日后将一半转入林哥儿名下,由二位保管,日后得利按季给你们送去。” 林晴朗平日休闲时便会翻些书册,圣贤之册念过,话本杂谈也是念过,自然是晓得其中利益,不由得心惊几分。 顾湘竹是读书人,是奔着科考入仕去的,虽说并没有明言规定不可写话本,但日后若有有心人借此生事,难保不会牵涉一二。 “此事林哥儿可知道?” 顾湘竹笑了笑:“林哥儿若知晓,怕是不会同意。” 林晴朗蹙起眉:“他既不同意,我们也不能要。” 顾湘竹示意房映之继续。 房映之道:“余下两成利分别赠予林夫人与李夫郎,两位在此按下手印,这事便定下了。” 李溪被突如其来的契书砸了个昏天黑地,竹子昨夜在他们房间中跪了半个时辰,将话本一事全数交代,李溪当时听的心颤,细细问了不耽误他走科举之路,才松了口气。 林哥儿家业颇大,他家算得上是高攀,李溪一万个赞成顾湘竹将话本盈利分出三分当作聘礼,剩下那一分利,他却是不愿要。 他有手有脚,与顾西两人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何必要孩子们的东西,只盼着他们能多些银钱,毕竟日后需要用银子的地方怕是不会少。 这话却不能当着林夫人的面讲,免得人家不好意思收下。 顾湘竹笑了下:“夫人,我也有些私心,科考与行商不可同得,我自然是认准了前者,您收下才是帮了我的忙,林哥儿问起,您这般说便好。” 林晴琅拧眉看了他许久,终是点了头,她瞪了眼坐的浑身不自在的沈玄宇,这家伙恨不得伸长脖子瞧个一清二楚,这会儿又故作矜持,佯装毫不关注。 “阿宇,拿过来。”林晴琅没戳穿他。 沈玄宇顿了下,耳根发起热,从袖子里拿出早就盘了许久的玉簪,垂着头遮掩着被看透的窘迫,将那玉簪递给顾湘竹。 顾湘竹愣了一下,呆愣愣伸出双手,珍重接过。 沈玄宇总算找回些充当长辈的威严:“日后我还要瞧你表现,若你惹了我家林哥儿不快,你便是入仕,哪怕入了内阁,我也不饶你。” 顾湘竹捧着玉簪,坚定道:“我此生定然不负林哥儿。” 林晴琅笑着朝他招招手:“好孩子,快来。” 她拉起顾湘竹的手:“这玉簪是我母亲送于我的陪嫁,本就是一对,便是留给林哥儿和他夫婿的,如今这一支我先交于你,另一支待你们日后来青州,我再亲自给林哥儿簪上。” 她轻轻拿过那支盈绿的玉簪,顾湘竹忙低下头,林晴琅将那支玉簪簪入他的发髻间。 “好了,好了,快些起来,”林晴琅扶起他,“眼瞧着将到了晌午,留下用膳,我亲自下厨,可不许推辞。” 李溪仍记挂于按着手印的那张契书上,又想起顾湘竹方才说的话,仍觉出些不对,尚未得出结论,瞧见林晴琅招呼着要下厨,这才回神,忙追上去帮忙。 沈玄宇与顾西对望许久,主人家先开了口:“练过?” 顾西应声点头。 第196章 沈玄宇打量他一阵:“比划一下。” 顾西怔了下,下聘当日,两家当爹的,打一架可不好。 林晴琅笑着回了头:“他就是个半吊子水准,偏生爱玩,瞧着顾兄弟有些底子,便觉得心痒,顾兄弟若不介意,同他比划两下,也好让他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沈玄宇没吭声,待顾西点了头,两人寻了处宽敞之地,你来我往过起招来。 房映之早收了契书,这会儿无人,他蹭了蹭顾湘竹肩膀:“咱们合约已经到期,你不愿意再写我也不能逼迫你,余下的便是往后再印再售得的利润,你的身份我这边藏得很好,你自然也不会外传,再者大燕历来便无明文规定,著作也算行商……” 顾湘竹没回答,房映之观其神色,恍然大悟,这家伙本就是随意寻了一个理由。 可他想不通,为何偏要一分不留的全部赠出去。 顾湘竹望着远方,慢慢回神,晌午时分林哥儿最忙,应当不会回来用膳。 他洗了手,便要去灶房帮忙,刚走至院中,门外传来阵阵吵嚷声,接着一阵急促敲门声响起。 顾湘竹推开门,李云香满面焦急,似是刚刚停下,尚喘着粗气,还未缓过劲儿,便把他往外扯:“可算是找到你了,林哥儿晕倒了,怎么叫都不应声!” 顾湘竹只觉脑袋一阵嗡嗡声传来,还没回神,已经先奔了出去。 李云香在身后急得直跳脚:“错了错了,这边,已送去医馆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有关下聘的资料来源于网络。 第169章 此世 “你去那边搜,一个女娘带了个受伤的小哥儿,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待换了赏钱,咱们痛痛快快喝酒去。” 沈慕林只觉得脑袋将要炸开,眼前一片昏暗,朦胧中听见含着笑的浑话,接着便是不怀好意的笑,他心中警铃大作,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处一阵刺痛,喉咙中亦溢出些铁锈的味道,他不由得倒吸口冷气,一声轻呼还未出口,先被捂住了嘴巴。 一发丝凌乱的女娘死死捂着他的嘴,染了泥的白皙小脸拧成一团,写满恐惧与担忧。 沈慕林怔了下,他分明在店中收拾,准备开业,苏娘子返回冀州前来寻他,两人攀谈不过几句,他便觉得头痛欲裂,接着便没了意识。 视线渐渐恢复清明,沈慕林攀住面上的手,想要给自己争些喘气的空间。 死盯着外面的小姑娘猛然回头,眼中露出些惊喜神情,她用口型道:“你醒了!” 沈慕林愣在原地,这人分明是来寻他的苏娘子——苏羽阳。 再看周遭环境,暗沉沉不见日光,放眼看去,除却可遮风挡雨的四壁,屋内便只余下这残缺多半的佛像。 苏羽阳见他醒来,忙从怀中紧紧抱着的纸包中取出小半块干粮,说是干粮,油纸也沾了雨水,将那不知存了多少日的饼子泡的软和些。 可如今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多少吃点才能攒起力气,才能寻些生路。 苏羽阳扶起他,呢喃道:“小哥儿,你总算是醒了,听你的意思,你家就在这边,你告诉我地址,我这便去寻,如今风浪稍歇,你又受了重伤,虽说我已止了血,但到底不是郎中,还是要快些得到救治才好。” 沈慕林觉得脑子像是糊了层雾气,许久才点了头:“沈家。” 苏羽阳一怔,她来这边不久,却也听说过沈家的名号,青州府城内近二分之一的产业都在沈家的名下,可谓是当地非常有名望的商户。 她和相公走散,这样的世道,纵然她决心往官府处走,也少不得被些糟心的人盯上。 苏羽阳回忆起与沈慕林初见时,她被三四个饥肠辘辘的人盯着,抢走了她的包裹,又想抢她仅剩下一点的吃食,连带那银簪也毫不例外的被他们盯上。 沈慕林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衣角满是泥泞,便是脸上也沾染了些。 苏羽阳顾不上细看,也不知他如何出手,那些人竟然是落荒而逃。 沈慕林拿了银簪,小心放入她的手心:“瞧着样式,应当是夫人心爱之物,正逢大灾,兴许会多出许多抢夺之人,您往东边走,过百余米,再右转便是我……罢了,你先与我们同行吧。” 苏羽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停着好些放着粮食的排车。 沈慕林摆摆手:“我们正要去官府,你是……外州人士?” 苏羽阳愣了下。 “你腕间手链是我们这儿码头的小玩意儿,来此游历者多会买一条当作纪念,”沈慕林笑了笑,“我先带你去官府,那边有专门安置难民的场所,兴许能碰上你同行之人,纵然没有,也可先行上报,官府会派人去寻。” 苏羽阳无不感激,官府离此处不远,她本也想去这等苏赟。 粮食入了官府,只待清点完毕,便可按规定数量分发,因着难民众多,且不知何日才能得到他州救济,这些粮食也要仔细规划着用。 苏羽阳便和沈慕林道谢,正要离开,忽听见府衙侧边巷子中传来阵阵孩童啼哭之声,她眉心一拧,这样的天,这样的时间,若无人管那幼童,不知他还能活几日。 她想着便转了步子,沈慕林快她一步,苏羽阳只晚来两步,这便将那支箭羽飞射而来的模样收入眼底,她来不及大声提醒,便听见沈慕林一声闷哼,接着便半跪在地。 苏羽阳匆匆将他扶起,她留心看着,只捕捉到房顶上一抹闪过去的身影。 去官府,寻郎中。 可等她要往巷口走,又见几个难民往这边走来,口中不干不净,再细看竟是方才被沈慕林赶走的人。 “格老子的,杀了他,咱们就有吃的了。” 另一人嘿嘿笑了两声:“不知家里有多少余粮呢,分这么点点给咱们,打发叫花子呢,他爱充好人,我这就投奔官府,改日寻了时机,勒死了事!” “可被查到了怎么办?” “那人不说了嘛,他有人会去处理,怕什么,大灾大难时,哪日没得死人?”、 苏羽阳不敢再往下听,亦不敢回官府,她只好扶着几近昏迷的沈慕林,绕着几乎无人的小路走,好不容易才寻了这处被搜刮一空的寺庙,惴惴不安为沈慕林包扎。 可那伤处流出的竟是黑血,苏羽阳纵然再不懂得医术,也晓得那箭上有毒。 等不得了,再等下去怕是要了命。 好在沈慕林有了醒来的迹象。 苏羽阳将所剩不多的干粮一分为二,将稍大的那一半留给了沈慕林,她掀开挡在身前的泛着被泡烂味道的木板,又仔细将这处挡好,这才小心翼翼从窗户翻了出去。 顾湘竹赶到时,便看见一满头银丝的老先生一手摸着胡须一手把脉,又是皱眉,又是吸冷气,他心中一惊,又怕扰了郎中看诊,只好压下诸多疑问,静静等待一旁。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先生才收了手,啧啧两声。 满屋子的人全数望向他。 老先生叹了口气:“奇了,摸着脉象这位小哥儿比大多人都要康健,观其面容,偏偏像是正遭受十足痛苦之事,嘶,他从前可有经历过什么大的创伤。像是受了刺激,才致使心绪不宁,不过寻常的惊惧比他瞧着稍轻些,唉,老夫也拿捏不准,先开些安神的药,等夫郎醒了,喝了养养神。” 沈慕林呼吸忽然变得紧促,顾湘竹忙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挤进沈慕林指缝间,因着突如其来的疼痛而不得不紧握的手,在顾湘竹的手背按下一个个印记。 林晴琅看得心揪起,沈玄宇扶着自己夫人,两人不错眼看着床上的人。 顾湘竹声音很低:“官府,请宁郎中。” 顾西将他的话收入耳中,立即飞奔而去。 李溪接了些温水,打湿毛巾,帮沈慕林擦去额间冒着的冷汗。 沈慕林渐渐安稳,松了些力气,顾湘竹才收回印下不知多少杂乱指印的手,慢慢的轻柔的抚摸着沈慕林的胸口处。 那里本该有一处伤疤,昭示着他过去受下的苦楚。 顾湘竹知晓伤疤不在,他亦知晓那片干净白皙的皮肤,说明林哥儿经受的远不止那箭伤。 若是可以,他宁愿沈慕林记不起曾经,什么前尘,什么拨乱反正,他一人便可,他只要他的林哥儿此生无忧。 只是事与愿违,从他们相遇那刻,命运便有了既定轨迹,或者换句话说,他们的今日亦是往日争得的稍加圆满。 顾湘竹将沈慕林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似乎想要通过这些聊胜于无的接触,替他分担些许痛苦。 沈慕林眼前再度昏暗,那破旧的庙宇转瞬换成了宽敞的宅院,他似乎变成了一矮墩墩的萝卜头,和比自己高一头的姐姐学丹青。 不知过了多久,姐姐跟着大伯娘回家,小萝卜头长高了些,家里又来了一长胡子的师父,今日学算术,明日练拳脚,后日读诗书,还有一写满许多稀奇之物的册子,他翻来覆去地瞧,简直是爱不释手。 第197章 沈慕林朦朦胧胧间,忽而看见一熟悉之物。 他曾让许念安做一幅眼镜,想送给顾湘竹,当作庆贺入府学的礼物。 只是不知何日才能做好,怕是要当作庆贺顾湘竹中试的礼物了。 沈慕林笑了笑,他恍然一怔,他要去找顾湘竹,几日不见,竹子怕是要想他了。 眼前的景象忽而有了变化,飞速向两侧退去,沈慕林却看的非常清晰,那是他这些年的成长经历,从懵懂无知的幼童到独当一面的少东家,再到水患之际被人暗算,中毒昏迷,沈慕林全部记起。 面前一片空茫,幼时那吹胡子瞪眼的万能先生,摇身一变,成了翩翩公子,戴着单侧眼镜,挑眉含笑看着他。 “可算是醒了,”席穹翘着脚,正品着红茶,“等你许久了。” 沈慕林看了半晌他身下软和的椅子,记忆交织间,他生出些疑问:“这处是真实,那我曾以为的世界呢?” 席穹笑笑:“存在便是真实。” 沈慕林撇撇嘴:“竹子呢?” 席穹:“放心,三世的缘分,散不掉。” 沈慕林看他许久:“我以后还可以见到你吗?” 席穹放下茶杯:“我与你们的缘分不在此处。” 沈慕林抬眸:“云溪呢?” 席穹:“有缘便会再见。” 沈慕林不再追问,席穹反倒不乐意:“还有一炷香。” 他西装革履,手握英式红茶杯,却仍用此世计时。 沈慕林嘴角上扬,朝他挥挥手,转身离去:“我的三世情缘还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70章 玉簪 宁郎中来了,却也束手无策,只能点了些让人安神的香,祈祷着能稍稍帮助沈慕林缓解些许痛楚。 此处也不好多留人,李云香几人后晌还要接着做生意,也不好多留,离开前李云香道:“竹子,你们放心,坊间有我们顶着,决不会让事情掉在地上,你只管让林哥儿好好养身体。” 单蝉也道:“是啊,这些日子咱们也都熟得很了,就是想要租摊位做生意的,我们也会记得妥妥贴贴,林哥儿忙太久了,趁着这次可得好好休息一下。” 顾湘竹记下他们的仔细叮嘱,感激着将他们送出医馆。 沈慕林不好挪动,医馆特意分出了这处隔间让他们安置,若沈慕林再有些突发情况,也好立即诊治。 虽说不知林哥儿何时能醒来,不吃东西是不成的,顾西去买了些简单易拿又无异味的吃食,让陪着沈慕林的几人垫补些。 李溪则领着糖糖先回了家,他打算切些肉丝和鸡蛋,配上青菜,熬成口感绵密软烂的稀粥,最适合刚刚醒来的人填肚子。 顾湘竹看着沈慕林渐渐松开眉头,他缓缓松开手,给沈慕林盖好被子,便退到外侧,将床榻这处小小的空间留给沈家双亲。 林晴琅眼圈红着,小心捧住好不容易重逢的孩子的手,慢慢贴在脸侧,曾经那只能攥住她一个手指的手,如今比她的手掌宽大许多,她紧紧盯着日日忙碌的孩子,露出些许苦笑。 怎么又瘦了些呢? 她有些埋怨地瞪了眼沈玄宇,都怨这家伙,偏要说她家林哥儿聪敏,有经商才略,这么大的产业,偏要让尚未弱冠的孩子学着打理,沈慕林也争气,没多久便打出来少东家的名号。 再往后便出了那件事,下落不明,不想竟是自己摸索着又走上这条路。 她自然是骄傲的,可又想着若她的林哥儿只懂得撒娇卖乖也可以,便守在她身边,她来护着,何必闯荡,经历这些催人成长的风雨。 “阿娘……” 林晴琅猛然抬起头,对上沈慕林尚且朦胧的双眸,眼泪顷刻落了下来,她竟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问道:“头还疼吗?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饿不饿?要喝水吗?” 沈慕林慢慢睁开眼,朝她笑起来:“阿娘,你问题好多,我不知道要先回答什么了。” 他转着眼睛去寻找其他人的痕迹,沈玄宇默默站在林晴琅身侧,见他醒来,忙倒了些水送过来。 沈慕林没看到顾湘竹,他有些许失望,又不好表现,只好在心底泛起些小嘀咕。 莫非是他记错了,今日竹子还要去府学念书? 林晴琅哪里不晓得自家孩子想什么,她边扶着沈慕林坐起来边道:“宁郎中开了些安神的药,他去抓药了。” 沈慕林被戳穿心思,耳后一阵发烫,安安静静接过爹爹递过来的水,小口小口喝着。 郎中瞧过后没什么事儿,沈家双亲才放下心来。 林晴琅附在沈慕林耳边,小声笑道:“你家相公手笔不小。” 沈慕林先是一怔,才慢慢明白是什么意思。 林晴琅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那些东西我和你爹不会全都带走,如何处理你自己决定。” 沈慕林懵懵开口:“你们是……同意了?” 沈玄宇哼了一声:“算他用心。” “林哥儿,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自然是知晓你的品性,也知晓你的能力,可我们总会多忧思一些,今日得了竹子保证,我也放下心来,往后的日子,爹娘离你远,你好些事情都要靠着自己,我信你能将日子经营的有声有色。” 林晴琅拉住沈慕林。 “只有一点,我仍要嘱咐一番,你莫要嫌阿娘唠叨,一家人虽说应当和气,可我不愿你委屈自己,竹子是明事理的,你们凡事多想想,为着自己,为着对方,另着便要说,好的说,坏的说,说开了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儿,才能越来越好的过下去。” 沈玄宇又哼了一声:“若当真是他待你不好了,生了异心,你便回家,沈家正好缺一个少东家。” 林晴琅拍开他:“林哥儿,你爹这张嘴就这样,别搭理他,他壮实的很,能干着呢,你想折腾什么便去折腾,去争你自己的天地,奔自己的日子。” 沈慕林往日和两人相处,他们牵挂他记忆有损,许多话不敢说,许多事儿不敢问,今日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一通,方才于混沌过往经历中所见到的人有了实感。 帘子被轻轻掀起来,顾湘竹提着些药包走了进来。 沈慕林朝他歪歪头,露出有所以来最为灿烂的笑容。 顾湘竹唇角想要上扬,眼中牵挂却占了上风,他有好多问题想问。 全都想起来了吗? 知晓世界真相了吗? 拨乱反正并不见得容易,当真要掺和进来? 可还有难受,可还会觉得痛。 许多许多的问题掺杂着,他一步步走近,轻轻搭住沈慕林的手腕。 沈慕林觉出手腕上微凉的熟悉触感,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林晴琅见状,便往外走,顺势拽起一步三回头的沈玄宇:“我们出去逛逛,给阿青带点特产。” 屋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湘竹没松开手,他顺着沈慕林手腕缓缓上移,握紧沈慕林的手,尤嫌不足,最终十指相扣,他轻声道:“欢迎回来,辛苦了,林哥儿。” 沈慕林挑眉朝他笑笑:“竹子,你瞒得可真够深的,若我想不起来,你就要一个人担着?” 顾湘竹轻轻拥住他,将下巴抵在沈慕林的肩膀处。 沈慕林等了好久,没得到顾湘竹讲话。 他有些发懵。 沈慕林微微蹙眉,他家竹子何时无师自通了撒娇? 顾湘竹声音有些沙哑,语调也柔和很多:“林哥儿,苍山或许还在,莫归与郭长生下落不明,二者总有其一是他,便如曾经的黎非昌一般。” 沈慕林愣了愣,还没将视线从少年人微窄的肩膀上移开,他顿了下,先抬起手将日思夜想的人轻轻拥住,他们隔了三日不曾见过,可算着他于虚幻中度过的二十年华,也近乎三分之一的人生不曾相拥,这怀抱实在让他贪恋。 “从前的事儿我都知晓,日后你不许再对我有所隐瞒。” 沈慕林从见到席穹那刻便全部明白,所谓师兄三人于一处山灵水秀之处修行,不过是对外说辞,实则三千世界自有运行规则,亦有可谓之天道的守护之人。 此事本不该让他们知晓,只是不知哪日,三千世界忽有外来之物闯入,这便让这处世界有了些漏洞,或许是苍山,或许是他人,总归是让苍山借此生事,窃取他人命运轨迹。 于是这世界近乎崩坏,乃至对相关联世界也有所影响。 席穹不是此世之人,却插手此世界之事,便可见此影响之深远。 因此,前些时间苍山被捕,以唐文墨为首之人对此人何其邪性全无印象,亦不知席穹与云溪,便是因着世界修正的缘故。 再者,郭长生曾于府城打听京城来者何人,多半是听了黎非昌与那老道的交谈,来府城验证。 由此可见,他们是可以窥探他人命数的。 如今那狱中那老道已然痴傻,苍山却绝不会就这般消失,而圣人近日暗居府城,恰与他们旧日谋求之事重合,所谓改天换命,有何人比真龙天子的命数还要好? 第198章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而莫归旧日谋求之事便与此重合,加上那山林中无名僧人的尸首,只怕是苍山会借由莫归身份,卷土重来。 沈慕林知晓顾湘竹的担忧,他们不能走错,行将差错便可能万劫不复,尤其那时他尚不知前因,顾湘竹不敢赌,赌这一丝的不同不会造成不可抹灭的后果。 纵然可以推给惹下这万般因果的罪魁祸首,顾湘竹也不敢赌。 沈慕林自然也是不敢的。 他们有了太多太多的牵挂,亲人、友人以及交付真心的爱人,如何能轻易坐上赌桌? 沈慕林又生出些疑问,从前错失的那三年,岂不是已经有所不同,又如何修正? 他想不出答案,干脆交给世界本身。 沈慕林推开些顾湘竹,双手仍搭在他的肩头,笑盈盈看着他:“阿娘把这簪子也给了你,看来你很得阿娘喜欢。” 顾湘竹弯了弯唇角:“应是有一对的。” 沈慕林笑呵呵道:“我同阿娘去……” 顾湘竹忙拉住他,将林夫人言明一事告诉他,沈慕林略有些失望,又扫了几眼顾湘竹发间的玉簪,才慢吞吞收回目光。 他知晓阿娘因两州相距之远而生出的担忧,自然不会再去嚷求。 顾湘竹变戏法一般从衣袖中拿出两支样式几乎相同的月白色玉簪,其中一支玉簪上镶嵌了一颗豆粒大小的莹白色珠子,点了睛一般叫沈慕林移不开眼。 顾湘竹走到沈慕林身后,将他凌乱的发丝理顺,轻拢束起,那支玉簪被稳稳当当插|入沈慕林发间。 沈慕林却是瞧不见,寻了一番,总算找见一照着人影模糊的铜镜,兴致勃勃观赏自己的新发饰。 “你那只呢?”沈慕林跃跃欲试,“我来给你戴上。” 顾湘竹便递给他,垂下头,乖巧的将脑袋送到沈慕林面前。 沈慕林收好阿娘给的玉簪,换上新玉簪,好一番欣赏。 他满眼皆是笑意:“这是定情信物?” 顾湘竹前两日便买下这支玉簪,他想着两个人互通心意,总该有些不同,至于是什么不同,他想不出,直至那日偶然走进书铺隔壁的首饰行,看见这两支紧紧挨在一起的玉簪,才得了答案。 那两支玉簪并非直挺挺的样式,而是有所弯曲,玉簪弯曲方向不一,却恰好可以严丝合缝贴在一起,天生一对一般。 顾湘竹看着眉飞色舞的沈慕林,轻轻点了头。 定情信物,他们的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世界背景交代差不多了,剩下一点点的补充会在番外讲。 按个爪吧。 第171章 洽谈 沈慕林自觉已经恢复,不过既今日已写了歇业的牌子,干脆趁着这点空闲,见见那位敢拼敢闯的曲家小姐。 临去前,他们先回了一趟家。 李溪刚熬好软糯的热粥,他先给糖糖盛出一碗,又怕时间久了粥水冷掉,便想着先去对门请沈玉兰帮忙照顾会儿糖糖,他先将肉丝粥送去。 刚提起食盒,门被推开。 沈慕林与顾湘竹前后进门。 李溪一怔,顿觉欣喜,忙放下食盒,快步向前,拉着沈慕林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瞧过,又摸上他额头:“可还有不舒服,郎中可有交代?” 沈慕林安抚住他:“这几日没睡好,今日一忙,才没挨住,歇一歇就好。” 他忙转了话题,边说着边去掀刚刚合上的食盒。 “好远就闻到了香味,小爹这一手厨艺,可勾得我泛起馋。” 李溪放了些心,仍忍不住瞪了眼顾湘竹,林哥儿刚刚醒来,这孩子怎让人家徒步回来,倒不晓得体贴人了。 又瞧他抱着糖糖,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不眨眼看着沈慕林,还是咽下了话,想着日后得了空闲再叮嘱几句,现下莫要打扰一家三口团聚。 “小爹可用膳了?”沈慕林问道。 李溪笑笑:“正用呢。” 粥正烫着,沈慕林便先放着,先去寻了沈玉兰,请她一同去见曲小姐。 他与顾湘竹到底不是女娘,许多话不便说。 这一来一回功夫,顾湘竹已陪着家人用了些粥,他将那搅拌温热的粥递给沈慕林,瞧着林哥儿不紧不慢用完。 三人一同去往迎春楼,由着后门进入。 黎禾算准了他们今日要来,早早便在后院支起一藤椅,拿折扇挡着不算刺目的日光,慢条斯理品茶。 好一个闲情雅致。 由着黎禾亲自安排,曲琬和这几日便住在最顶尖儿的上房,吃喝黎禾可管,余下的他却不好插手。 此事黎欣也已知晓,她特意来此与曲琬和见了一面,又将自己身边一个得力女使留给了曲琬和。 曲琬和如今不好露面,但难保有些需要采买准备的,身边还是有个人好些。 黎欣留下这人长于内宅打理,几乎不曾在外露面,又是打她嫁入路家就跟随的人,自然是不必担心其他。 黎禾抬眸,收扇起身:“可算是来了,沈掌柜,这几日开销,我可要在你账上记下一半。” 沈慕林挑眉笑着,将两坛百味酱放在桌上。 黎禾扫了一眼:“谢礼?” 沈慕林:“登门礼。” 黎禾这才有了笑脸,又看向顾湘竹抱着的盒子:“大方。” 他张手就要拿,顾湘竹微微撤步。 沈慕林按下黎禾胳膊:“日后摆宴,届时黎掌柜再夸大方也不迟。” 黎禾不尴不尬,摇起折扇示意他们跟上。 “与她一同出来的侍女前几日回乡寻亲,那边必然也要盯着,好走柳沐晟顺路,由他一路相护,想来不会有事,算着时间,若是顺当,这两日便该有消息了。” 几人进了三楼最深处的上房,曲琬和正坐在桌前绣帕子,她性子安静,低眉垂眸着,恰如名字一般,一举一动皆透露着自小按大家闺秀标准养出来的温婉气质。 曲琬和闻声,放下绣了一半的软帕,朝着四人盈盈一拜:“多谢诸位搭救。” 她看向顾湘竹:“顾公子,你的伤可好了?” 顾湘竹颔首:“并不严重,早已好全。” 黎禾插嘴道:“你们谈着,我还有事儿,谈完直接走就是,若要谢我,日后多来吃饭。” 他摆摆手,晃着扇子出了房间。 曲琬和抿着唇:“沈掌柜安好。” 沈慕林一怔,他尚未来得及自报姓名。 曲琬和温和笑笑:“从前听过沈掌柜的事迹,琬和很是佩服。” 沈慕林目光落于她放在桌上的针织篮,曲琬和绣了一半的软帕,沈慕林对面料不算很精通,但也能认出这并非是寻常人家选用的料子。 “这位娘子如何称呼?”曲琬和轻声道。 沈玉兰拉住她:“我姓沈名玉兰,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姐姐就成——坐啊,都站着做什么?” 她拉着曲琬和先一步坐下,便论起日常。 沈慕林与顾湘竹随之坐下,听着那处闲聊。 他请沈玉兰来此,多是为着方便交谈,让整日不可出门的曲小姐稍稍宽心。 他这姐姐,脾性最是活泛,心肠也是极好的,纵是钻了牛角尖的人,听玉兰姐宽慰几句,多半便想通了。 “这是你绣的?”沈玉兰眼睛亮晶晶的,小心摸着软帕上栩栩如生的幽兰花,“你这手巧极了,我是绣不成的。” 曲琬和微垂着头,抱怯笑着。 沈玉兰朝她眨眨眼:“不过我能画成。” 曲琬和愣了下,食指轻弯抵着薄唇,到底还是泄出了笑声。 沈玉兰乐呵呵拍手:“便该这边笑,笑出来啊,心里才舒服呢。” 曲琬和弯起唇角:“阿娘从前便是绣娘,这些都是阿娘教给我的,我于闺中摆弄,不想倒成了谋些花销的生路。” 她顿了顿,看向沈慕林。 “顾公子将信件给了我,沈掌柜,我当真能在你这儿谋生?” 沈慕林从袖口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小心翼翼展开。 他去家中便是取此物。 “二楼布局大抵如此,我正寻商,玉兰姐正有此意,她的画技与你的绣活儿结合,必可大放光彩,如此一来,你近日也可先不露于人前,待风波过去,再出面经营。” 这便是邀沈玉兰与曲小姐见面的另一缘故。 沈慕林自知办千珍坊,好些人都盯着,尤其是这未开业的二楼,不知有多少人动着心思。 他既要办,便要做出些成果来,二楼开业,更是要有些不一样的花样,既要对得起这“千珍坊”的名号,又能引客引商。 曲琬和心思细腻,针法细密,只那一眼,她这手艺便叫沈慕林无法忘怀,这便生出促成二人合作的想法。 沈玉兰听了此事,自是乐见其成,她本就是心思活络之人,与纪子书走南闯北多年,更是见多识广。 沈慕林只简单列明,她便拍手叫好,打定主意先见见叫沈慕林赞不绝口的曲家小姐,至于合作诸多细节,两人若能谈妥,不怕没时间商议。 第199章 沈玉兰朝顾湘竹招招手,顾湘竹打开了拿了一路的盒子,将其中的画稿一一拿出。 沈玉兰逐个摆好:“本该拿些画卷,只是太过显眼,这些是我近日所画,山川树木,花纹图样,你且瞧瞧,若有喜好,也可同我讲。” 曲琬和怔愣在原地,只觉得琳琅满目,几欲看花了眼,她抬起头,喃喃道:“姐姐,你当真要同我一起?” 沈玉兰笑道:“我单卖画,不见得有多少人欣赏,你单靠绣活儿,也只赚辛苦钱,不如我们合作,衣裳帕子总不愁上新。” 曲琬和仍有顾虑:“可销路……你我可行吗?” 沈玉兰朝着沈慕林抬抬下巴:“这便要看我这弟弟了。” 沈慕林含笑点头:“姑娘不必忧心,若是不成,货物由我买下,若是成,你我与玉兰姐三人按合约分利即可。” 曲琬和忙道:“那怎能成?没有只享利不担责的道理,若要做,便要福祸共享。” 沈玉兰挽住她:“他浑说的,我这弟弟若无盘算,也不会同你我讲了。” 沈慕林坦然道:“今日初见,我们便不多打扰,曲小姐先考虑,若是乐意试试,便同黎掌柜讲。” 曲琬和抿着唇,郑重点头。 沈慕林便不再多留,与顾湘竹先出了门,沈玉兰落在后面,又说了许多体己话,才起身离开。 “竹子呢?”沈玉兰关上门。 沈慕林指指楼下:“他去定些吃食,晚上吃,姐姐一起来吧,叫上姐夫。” 沈玉兰满口应下,眼露揶揄:“竹子今日上门求亲去了?如此好日子,也该办宴庆贺一番。”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问:“”你可回家瞧了?” 沈慕林耳尖泛起红:“没抽出空呢。” 沈玉兰笑呵呵道:“他啊,来我这儿打听好一阵呢,问咱们青州有什么习俗与讲究,问伯伯伯娘喜爱何物,还问了阿青的喜好,连带我啊,都得了份见面礼。” 沈慕林脸上热意滚入心间,他知晓顾湘竹心意,所谓聘礼几何,他并不在乎。 他家小书生守礼,不仅要你情我愿,还要得了他爹娘交托,这才肯更进一步。 念及此,沈慕林不由得想入非非,他忙止住飘荡的思绪,清清嗓子:“阿姊。” 沈玉兰见他脸红不能自抑,打趣儿的话在嘴边滚了一箩筐,到底还是放了沈慕林一马。 一入家门,沈慕林这刚刚醒了半日的,被李溪押回了屋,安安稳稳睡了一后晌。 醒来时正逢月梢枝头,灯笼初上。 众人忙了半日,一应吃食准备齐全。 虽是家宴,但也菜品丰富,五荤五素两汤三糕点,亦邀了许多好友,摆了满满三桌。 沈慕林懵懂片刻,被糖糖和小平安一左一右牵住手,踉踉跄跄跟着入了座。 众人特意给他与顾湘竹留了近邻的两处座位,待顾湘竹取来酒水,众人一同起身,瞧着这一双恩爱夫夫,共同举杯。 “恭贺新禧,佳偶天成!”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72章 红绳 吉祥话一人一句,沈慕林刚从医馆回家,自然是被缴了酒杯,换了小碗,以茶代酒回以谢意,顾湘竹却是不成,大喜之日,两人均是滴酒不沾,可没这样的道理。 如今正是桂花酿下来的时节,顾湘竹方才便是去买此清酒。 酒水清冽,多饮却也可醉人,沈慕林小口抿着茶,目光落于顾湘竹泛起些薄红的脸颊上,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顾湘竹歪过头,微微阖着眼,扬起笑容来。 沈慕林抿起唇,渐渐生出些口干舌燥之意,他将手中清茶饮尽,仍觉不解渴,反倒被勾出些谗意,只是这几桌人盯得紧,眼瞧着那桂花酿传来传去,却尝不到分毫。 这一场晚宴闹到将要宵禁,众人酒足饭饱,也寻了诸多玩乐,归家时均是神采奕奕,尤其是千珍坊这几人,竟是寻了代表,特意拍胸脯保证,要沈慕林趁着喜事,好生歇息几日。 沈慕林一愣,好久才琢磨出话中意思,可嘱托的那些人早没了踪影,他恼羞成怒瞪了眼门口,唇角却是不由得勾起,上好门栓一转头,顾湘竹离他只一步远,正正好将被吓了个踉跄的沈慕林接住。 “小酒鬼,你走路没声响啊。”沈慕林被搂住腰,浅笑着推了下顾湘竹。 顾湘竹饮了酒,温热的气息洒在沈慕林脖颈间,他不太想松手,可这样又不好走路,好一阵琢磨,转而牵起沈慕林,走向屋里。 沈慕林从前见过顾湘竹醉酒,并非全然没了理智,于是随他牵着折腾。 顾湘竹关了门,径直往床榻处走,沈慕林由着他去,下一瞬便被按着坐在床上,他哪里见过顾湘竹这样急切的模样,心中一紧,分明近日于脑海中闪过不知几次这念头,今时今日坐在这儿,反倒生出些类似于近乡情怯之感。 “竹子……”他轻声唤道。 顾湘竹却退开,沈慕林一颗狂奔乱跳个没完没了的心一瞬间静下,顾湘竹关了窗,走到桌旁,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巴掌大的小坛,又取出两只酒盅。 小坛子被掀开,掺着桂花香气的酒香在沈慕林鼻尖打了个转儿,他失神片刻,朗声笑起:“你还有私藏?” 顾湘竹将两只酒盅盛满:“明日还有新启封的桂花酿,我已定了些,明日拿来与你解馋,今日只余下这些,你且将就些……” 沈慕林瞧着两只酒盅,笑盈盈望着他:“何须明日解馋?” 顾湘竹蹭了蹭指尖,他不太能理解沈慕林话中的意思。 沈慕林看他犯痴,笑容愈发明媚,他侧过身,在顾湘竹唇上偷了欢,稍稍停留,才退开些距离:“这酒水果真香甜。” 顾湘竹顿住,下意识抿了抿唇。 沈慕林拿起酒盅:“愣着做什么,不与我喝合卺酒了?” 顾湘竹没回应,沈慕林抬起手在他眼前挥挥:“傻掉啦?” 只见顾湘竹走向书桌,翻出一不大不小的匣子,沈慕林认得此物,顾湘竹的宝贝都放在这里,糖糖的小嘴巴是个漏壶,他早就知晓顾湘竹珍藏之物,不过充当没听过,饶了面皮薄的小书生。 沈慕林没跟上去瞧,他扯了凳子坐下,酒盅中的清酒因着印在其中的摇曳烛火泛起些细波。 夜还长着,他不急在一时。 顾湘竹拿着一巴掌大的小盒,不知其中放了什么宝贝,叫他这般护着。 沈慕林静静等着他打开,盒子没上锁,顾湘竹掀开,沈慕林凑上去一看,顿时笑弯了眼,盒子内的分明是一条一臂长的红绳,他轻轻细嗅,闻见了些许香烛气息,再取盒子,翻过一瞧,在右下角果真寻到了标志着“月神庙”的姻缘树简图。 月神庙亦在城郊,离三神庙有些距离,虽说偏远了些,但求姻缘的不在少数,是以香火不断。 沈慕林在临近村落采买食材时听过些规矩,除却父母长辈为孩子求亲的,也有恩爱夫妻来此求一世恩爱,更有求三生缘的,凡是有所求者皆可得一条红绳,由着有情人亲手系在院中姻缘树上。 还有一类,便是供奉于月神前,不过此类需得捐赠些香火,更有诸多流程。 算着时间,顾湘竹至少一个月前便去求了这条红绳。 顾湘竹将红绳系在两只酒盅上,他脑袋不甚清明,手上动作却不见生疏,沈慕林许久才找回声音,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今夜蜡烛不太好,熏得人眼睛不舒服。 顾湘竹端起两盏酒,他留下一杯,将红绳另一端的清酒递与沈慕林。 红绳牵着两只酒杯,随着他们双臂交合纠缠片刻,酒水下肚,两人将酒盅倒扣于桌上。 沈慕林垂下眼,凝眸许久,小心翼翼解开红绳两端。 顾湘竹颇为不解,只由着他动作,直至单手被束缚,才微微蹙眉,沈慕林笑着,将红绳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红绳不牵你我,你要谁缘定三生?” 他没打死结,顾湘竹用心求来的好物,他怎舍得毁坏。 两人均不敢有大动作,他们互相望着,眉眼弯弯对视着。 顾湘竹倾下身,轻轻在沈慕林唇角印上一吻,他小心着、缓慢着分离,又轻吻过沈慕林额头。 那双含着笑意的美眸中映出他的身影,只有他的身影。 顾湘竹再度向前,吻上眼角:“林哥儿。” 沈慕林轻轻应了一声:“爹娘后日就要走了。” 顾湘竹缓缓点头,他微微阖着眼,终于将吻落于沈慕林唇间, 大抵是醉酒缘故,顾湘竹比往日急切些,他轻抿着唇,不知何时用了力气,沈慕林觉出些疼来,被迫向后退去,可他们双手交缠,又有红绳相牵,实在是无法躲闪,只好去扯今夜格外黏人的书生。 眼前视线受阻,沈慕林还未用力,指尖触到一微凉之物,他不免走神,被顾湘竹抿了下唇才收回思绪。 沈慕林手上用了力气,将顾湘竹发间玉簪摘下,顾湘竹发丝倾泄,终于停了动作,露出些不太愉悦的神情,他坐回原处,别过头:“夜深了,歇息吧。” 第200章 “什么?”沈慕林怔住。 顾湘竹仍垂着头,沈慕林瞧不见他神情,却深切觉得他家竹子难得有了些小情绪,虽不知缘由,却叫他觉出些可爱。 日后家中可备些清酒,专用来叫顾湘竹的满腔情绪无处可藏。 沈慕林放好玉簪,从下往上去瞧,果真看出几分委屈,这委屈中又有些不舍,再瞧上一眼,方才情绪不见踪影,顾湘竹竟是自己哄好了自己。 这可惹得沈慕林没了法子,想了许久仍是没答案,干脆不想了,他扯下发簪,散了发髻:“洞房花烛夜,怎能耽误?” 顾湘竹猛地抬头,下一瞬便要向后退,瞥见手腕上系着的蝴蝶结,又不敢动作,他只好道:“不可,行船数日,本就劳累……若是……待你……” 沈慕林总算知道他钻了何处的牛角尖,不由得笑出了声:“我爹娘归家,我此次不同他们一起走。” 顾湘竹恍然,是了,这边还有千珍坊…… 沈慕林已经起身,拽起尚在沉思的顾湘竹,今夜的竹子有些迟钝,瞧着是顺不清他话中深意,他吹了蜡烛,屋内瞬间归于黑暗,沈慕林轻轻抿住顾湘竹耳垂。 顾湘竹一怔,耳垂处传来些痒意,他来不及反应,沈慕林半惩罚地咬下,片刻后又轻轻吻过:“竹子,我看不见路,你带我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 顾湘竹脸上滚烫,许久,才向前走去。 于黑暗中视物,他不比沈慕林,可这屋子布局他心中清明,纵然看不见,亦不会没了方向,只是今夜有所不同,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吃力,亦格外漫长。 身边之人忽然向前倒下,顾湘竹慌忙伸手。 他心神不定,林哥儿可是被什么绊倒,可否受了伤? 顾湘竹便要去点灯,手腕处却是一紧,整个人向下倒去,被沈慕林接了个稳稳当当。 顾湘竹这才发觉他们身下便是床榻,他瞧不见沈慕林的模样,只听见些轻笑声。 “你去哪处?莫要解了我的红绳。” 顾湘竹被沈慕林牵着,掌心传来些温热。 沈慕林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缓缓松开手,他借着月光瞧出些朦胧身影:“上次成亲,你说瞧不见我模样,今夜便先用手来瞧吧。” 顾湘竹指尖微顿,眼睛未好时他曾以指作铜镜,得观沈慕林相貌,可他已见过林哥儿万千风华,再行触摸勾勒,只愈发叫人心尖发颤,竟是不能习惯此刻昏暗,越发想要点起灯烛,再瞧瞧他往日不曾见过的绰约之姿。 他旧日以指勾勒之物众多,分明早已习惯以手触摸,此刻却万分烫手,纵然觉得掌心滚烫,亦不愿松手。 月落半空,窗外树影摇曳。 沈慕林趴在软枕上,懒洋洋道:“点灯去吧。” 顾湘竹往上扯了些被子,俯下身吻了下沈慕林的额头,小声问道:“……可有不舒服?” 沈慕林唇边泄出些笑声,到底没舍得打击初次者的信心,潦草道:“还有进步空间。” 顾湘竹瞬间红了脸,他不敢再多问,先去点了蜡烛,刚刚转身,纠缠在一起的红绳便被沈慕林丢了过来,他忙伸出手接住,再抬头,对上侧着身莞尔一笑的沈慕林,才觉方才昏暗中的勾勒实在浅显,不如此刻瞧见的万分之一。 “现在,你可以用眼睛随意瞧了。”沈慕林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73章 寻谁? 虽说得了空闲,沈慕林却仍是依着往常时辰醒来,他贪懒不愿起床,顾湘竹却是不行,今日还要去府学。 沈慕林便裹紧被子,笑盈盈盯着换衣衫的小相公,越瞧越得趣儿,不时伸手去打扰一二。 顾湘竹被扰乱几次,浅浅回眸,沈慕林一手托腮,朝着他晃了几下指尖。 分明是故意的。 顾湘竹无奈笑笑,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沈慕林,飞速换好了衣裳,转回去佯装无事:“小爹熬了粥,你要用吗?” 沈慕林趴回去,抬起手懒洋洋摆了摆:“我眯一下,你们先用膳,不用等我。” 顾湘竹点点头,抿着唇站在原处,沈慕林不解转头,还未出声,顾湘竹快步走近,在他脸颊印上一吻:“我晌午回来,你可有什么想吃的?” 沈慕林唇角抑不住的上扬,揽住顾湘竹脖颈:“舍不得我呀?” 顾湘竹“嗯”了一声,又乖乖点头。 沈慕林贴着他的额头:“那可怎么办呀?” 他从顾湘竹眼中窥见些许茫然,昨夜昏暗,沈慕林只瞥见些许朦胧身影,今日再观,倒觉出些可惜。 他咬了下那双昨夜作乱许久的手,又轻轻吻过,才慢慢躺回去:“买些清芳斋的糕点吧。” 顾湘竹了然于胸,帮沈慕林盖好被子:“你多歇一会儿。” 沈慕林乖乖应声,裹紧被子滚入内侧,他听见顾湘竹轻手轻脚走出门,慢慢关上门,许是碰见好不容易早起一次的糖糖,低声说了些什么,沈慕林没听太清,又缓缓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仍是昏暗,沈慕林抬手遮住眼,缓了一阵才掀开床帐,竟已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他忙起身去寻衣裳,枕边已有配好的一身,连带发缎配饰也准备齐全。 沈慕林微微发愣,他拿起那只白玉玉簪,把玩片刻,轻笑几声,随手拢起发丝,翻身下床。 林晴琅坐在正厅,桌上茶水冷了大半,她蛾眉轻蹙,朝着在屋内走来走去的沈玄宇招招手:“你别晃了,时辰早着呢,纵然林哥儿今日回来,也要到了晌午,你快些坐下,我瞧着眼晕。” 沈玄宇快步走到她跟前,停下,叹口气,又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被林晴琅呵斥住,才走了回来,一双手抬起落下,最后重重叹气:“那小子酒量怎那样浅,这日后入了官场,少不得应酬,莫不是要被坑……” 林晴琅忙起身捂住他的嘴:“什么歪理?竹子才几岁,哪能扛得住你们这么些人灌他,再说,何人说着日后要那般饮酒的,纵然是少不了,或躲或练,哪轮到你这么个笨蛋着急?” 沈玄宇茫然一瞬:“……我哪儿笨了?” 林晴琅手拿软帕,朝他脸上一甩,懒得朝这不会躲酒的呆子细说:“茶水冷了,换一壶去,林哥儿来了可不能喝凉的。” 沈玄宇便忘了方才的问题,忙活着煮一壶新茶来。 林晴琅瞧着他匆忙的身影,缓缓坐了回去,他们接了家中阿青来信,一些生意上的事儿还要沈玄宇出面,实在是不能再多留,昨日一件事儿接着一事儿,但好在这边牵挂的人有了归宿,好歹能稍稍放下些心。 她捏着额角,只是这一走,又不知何日才可相见。 再抬头,牵挂的人站在面前,那双同幼时如出一辙的灵动双眸,露出些担忧。 沈慕林轻声问道:“阿娘,可是昨夜没歇息好?” 林晴琅向他身后看去:“我无事,只是闲来无事,打个盹罢了,竹子呢?” 沈慕林坐下,捏起一块糖酥软饼:“今日有学考,他请不得假——阿娘,你亲自做的?可真是好吃的很,我可馋了好几日呢。” 林晴琅把装着点心的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沈慕林又吃了两块,再想拿一块,林晴琅却连着盘子一并端走,再谗也不能不顾身体,待会儿打包带回去就是。 将盘子塞给拿回热茶的沈玄宇,林晴琅倒了杯清茶,递给沈慕林:“你身子可好?” 沈慕林抿了口茶,还没咽下,被这话弄了个措不及防,瞬间便呛咳起来,倒是给红脸颊找了个不错的理由。 林晴琅顿觉心慌,忙上前帮他顺气:“昨日郎中不是说无事,兴许是有些劳累……阿宇,快去请郎中!” 沈慕林这才找回心神,赶忙拦住要往外跑的爹爹:“……咳……无事……太烫了……阿娘,我昨日见了苏姑娘……咳咳……猛然回忆起过往之事,略有些承受不住,我真无事了。” 沈玄宇跨出的这一步还没彻底迈出去,闻言一怔,转了方向:“你……你都记起来了?” 沈慕林笑望着他:“我算数还是爹爹手把手教的呢。” 他又看向林晴琅:“阿娘,算盘是您亲手做的,可惜我没带过来。” 林晴琅张了张嘴,眼泪先落下:“都……都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那受伤的痛楚是否又经历了一遍……是否忆起了那叫人胆颤的疼痛? 瞧着沈慕林的笑容,林晴琅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所幸都是旧日往事,今时今日她的孩子还健康平安地站在她面前。 “那便好,那便好,”她抿住唇,扯出笑容来,“不过一算盘,你幼时用着正好,如今比阿娘都要高了,用着也不方便,待你下次回家,阿娘给你做个新的。” 沈慕林眉心一动:“这可好,我日后走到哪儿便带到哪儿。” 林晴琅拉着他坐下,朝沈玄宇点点头,沈玄宇先关了院门,又关了门窗,沈慕林见两人忽而面色严肃,心知并非简易之意,也收起笑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第201章 “此物是竹子交由我与你爹的,你先瞧瞧。” 林晴琅小心取出昨日签下的合约,递给沈慕林. 沈慕林接过,只一眼瞧过,呼吸一顿:“这……” 沈玄宇问道:“你可知晓此事?” 沈慕林点头:“我知晓竹子和房老板有所约定,从前我并未仔细过问,这合约……” 他大致翻看一番,顾湘竹与房老板签下的是三年,算着时间,去年秋天便到了时间。 余下的便是些补充合约,涉及的多是日后发售书籍的利益分成,仍按着旧日四六分成,只是如今这些分成被顾湘竹划成三分,一成赠予沈家,一成留给双亲,余下的便交由沈慕林,只待他签字画押。 过往所得利益,沈慕林并不过问,家中存放银钱银票的钱箱子,顾湘竹也知晓位置,他往其中放入多少,沈慕林心中有数。 沈慕林问过顾湘竹,便将那笔银钱以自己的名义投入迎春楼,掺了一股,每月分得利润自然是归顾湘竹,他偶尔瞧一瞧匣子,只增不减。 如今连这些也要分了去,这家伙倒是半点不给自己留。 林晴琅面色愈发严峻:“此事除却亲家与咱们三人,可还有他人知晓?” 沈慕林蹙眉:“我大抵听竹子提过,是由着姐夫见证的。” 林晴琅缓缓松了口气:“日后万不可再提及此事。” 沈慕林心神一顿,最后那点瞌睡散去。 是了,虽说无明令禁止不可,但难保被有心人利用,仍是要小心为上。 沈慕林接过笔墨,仔细签下名,又按了手印,日后房老板便将所得利润按年送于他手中,再不与顾湘竹有所接触,如此也算是防患于未然。 白纸黑字红印,沈慕林盯着这一纸合约,仍觉出些疑惑,却也无法用语句形容,直至林晴琅收好笔墨,又拿了清水叫他净手才回神。 林晴琅取出聘礼单子:“你从前同我们讲你与竹子如何相遇,我总是不放心,虽说是救人,可谁说被救之人便要以身相许,你当时又没了往日记忆,阿娘只怕你浑然不知被人诓骗。” “竹子带来的聘礼,足可见其用心,我们便也放了心,我与你爹爹留下了些,余下的你全数带回去,另着,论规矩昨日便该拿出些点心瓜果聊以回赠,只是事发突然,没寻到时机,你将这些回礼一并带回去。” 还有一点,林晴琅没说出口,那份合约亦是顾湘竹交由他们的把柄,纵然日后官拜几品,凡有利益牵扯便有事端,反之亦然,若顾湘竹有异心,沈家生意遍布青州,还怕寻不到同他有利益纠葛的有心人吗? 沈慕林低头看单子,留下的无非是些吃食点心,其余的配饰金银全叫他拿了回去。 他喉口哽塞:“这……” 忽闻敲门之声,他们这才发觉时辰飞快,拿来的新茶也凉透,林晴琅趁此夺了单子,几下叠好塞入沈慕林怀中:“还不快去,这时辰,多半是竹子散学了。” 沈慕林被推出门外,他暗暗叹气,理了理衣服,往外走去,去接玩了一手先斩后奏的小混蛋,这笔账待回了家再和顾湘竹算。 可一拉开门,瞧见一手提着热腾腾点心一手拎新酿桂花酒的顾湘竹,方才那些打算秋后算账的心思化了青烟,飘飘然不知滚入哪年哪日。 “好俊俏的书生,你来寻何人?”沈慕林勾唇浅笑,挑眉问道。 顾湘竹举起桂花酒:“寻我夫郎,略备好酒,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沈慕林斜倚着门:“一壶清酒便想收买我?” 顾湘竹轻声笑道:“另有清芳斋的糕点。” 沈慕林佯装思索,抬手放行:“沈掌柜心情好,进来吧。” 顾湘竹笑着,作揖道:“多谢沈掌柜。”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谢谢浇营养液的小天使,比心~ 第174章 准备 日子过得快,距林晴琅与沈玄宇回青州已过了小一月。 这半月沈慕林忙个不停,既要卖吃食又要忙新铺,他日日晨起夜归才堪堪忙完,越发想着寻一人来接替他这螺狮粉的摊位,思来想去,还真想出一人选。 此事还是李溪提及,便是往日与他家交好的二柱。 此人品性可信,只是不知愿不愿意千里奔波而来。 由着李溪拍板,先写了封信,交给来府城走镖的许念归,算着日子,也该收到回信了。 这日好不容易得了些清闲,擦着天黑回家,未入门时便听见家中传来阵阵笑闹声。 沈慕林推门而入,二柱一家人坐在院内,和李溪有说有笑,当真是欢乐无比。 二柱阿娘头一个瞧见他,立马丢了瓜子,笑呵呵站起来:“林哥儿回来啦,好久没见面,还真是越发俊美了,竹子没同你一起回来?” 正说着,顾湘竹也进了家门,与他同行的还有刚刚忙完镖局事宜的许念归。 李溪招呼道:“行啦,人来全了,都别傻站着了,快些入座,我家西哥许久不下厨,嫂子尝尝可有退步。” “那必然是不能的,吃上这一顿,这一路山啊水啊的,都不叫个事儿了,我一下子就舒坦了,”二柱娘嘿嘿笑起来,拉住站在她身后左方垂着头的女娘,“来来来,认认人,这是二柱他媳妇儿,玉桂,可好一姑娘了,就是不爱说话,二柱,你也是个闷的,不晓得介绍一下。” 二柱那样黝黑的一张脸上竟能瞧出些羞涩来:“阿玉,这就是顾伯伯家的竹子和他夫郎……” “叫我林哥儿就成,”沈慕林点头示意,“正想着问问最近有无安和县寄来的信件,不想婶子脚程这样快,可有住的地方了?” 二柱娘大咧咧摆手道:“大牛那处有空房间,我们先住着,我家老头子离不开那些地,不愿来,我可不跟他一块,我非得来瞧个新鲜,等大牛回去,我就跟着走了。” 沈慕林了然,边扶着二柱娘入座边道:“这几日您先逛着瞧瞧,顺便看看合适的住所,好生安顿,待休整好,养足精神,我可是要二柱帮忙呢。” 二柱娘一听,更是眉开眼笑:“都说这府城花样多,我这把年纪了,还能看一遭,好得很,好得很。” 她朝着自家儿子儿媳招招手:“林哥儿可是个有大本事的,往后你们多学着点。” 二柱嘿嘿笑着,玉桂也小幅度点了点头。 第二日,沈慕林趁着还没上人,专程找了一趟梁庭瑜,请他帮忙寻一处可供夫妻二人居住的小院。 此事暂且有了定数,沈慕林也稍稍松快些,又忙了三四日,便到了约定好的闭店休整时间。 趁着店内新修,沈慕林痛痛快快关了十日店,先将一楼新引入的三家吃食小铺收拾好,又添了五家小摊位,一楼格局既定,只待开业。 二楼可要好好整理一番。 沈慕林上了二楼,曲琬和正在摊位前整理东西,瞧见他,放下物件儿,盈盈一拜:“沈掌柜,这边弄得差不多了。” 曲琬和身侧立着位刚刚及笄的少女,便是自小就在她跟前的随身丫鬟,小姑娘姓白名彩儿,娃娃脸,肉嘟嘟的,见人便笑。 沈慕林却是知晓,这姑娘可不是个软性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先将旁人的话在心间滚了三圈,不过这姑娘是个忠心的,若是被她划为自家人,那双灵动的眼里就只剩下乖巧的笑。 白彩儿去了老家,本是想着收拾好接她家小姐避一段时间,可曲家那些人,竟是先一步摸了过去,她东躲西藏,亏得柳家庇护,让她在庄上住了几日,得了安生后,才回来寻曲琬和商议下一步。 说到曲家,近来许是惹了什么事儿,连日的闭门不出,连该去府学念书的曲家大公子也递了请假的文书,倒是渐渐没了动静,那姓周的乡绅沾了一鼻子的灰,头几日还在寻人,隔了几日,送回了庚帖,带回了聘礼,此事也不了了之。 “沈掌柜,这么大一摊子,真让我管着啊?”白彩儿蹭了蹭脖子。 曲琬和无奈看着她,摘去粘在她衣领处的线头:“沈掌柜怎会诓骗你我呢?” 沈慕林笑道:“错了,不是让你管着,这处本就是你们的,于我而言,你们只是租下了这处位置,旁的与我无关,不过你们既在千珍坊,我这儿也是要打出名声,迎客赚利的,你们做的好,我楼下的客人便会多上一些,咱们是双赢。” 白彩儿若有所思:“那些摊位也是要租的?” 她说的是对面那些稍小些的摊位,是租给一些小商贩,卖些首饰胭脂之类的东西。 而她们几乎占了这侧的大半位置,尤其是在摊位旁设了桌椅,这处便是给沈玉兰备着的,这一月时间,基本上有了规程。 由着沈玉兰提供花样,曲琬和刺绣,白绣儿售卖,三人合伙做事,沈慕林只管引流,余下的不掺和。 三人起步,做不得大生意,便先绣些帕子荷包香囊的小物件儿,挣出些客人来,再慢慢做些大的衣衫,前者走量,后者走精。 第202章 其中最出彩的两点,一是沈玉兰可自行设计花样,二是曲琬和刺绣活灵活现,两项配合,只是两人忙起来,难免在招揽客人上少上一成,这些被白彩儿恰如其分补充,三人互相配合,定然是出不了什么差错的。 再者那处桌椅,便是为着后面沈玉兰按人作画,勾勒身型,走定制之路。 不过这事儿为时尚早,先要紧的还是十日后再次开业,搏个出彩。 沈慕林挨个摊位瞧了一通,现下时间尚早,小摊铺商贩还未入内,定下的是五日后熟悉一番,届时再将各类规矩讲明。 他心中有数,同两人告辞,下了楼。 好不容易得了些空,沈慕林闲逛着,买了包芝麻南糖,路过晃晃悠悠便到了梁家牙行。 粱庭瑜正在桌前扒拉算盘,抬眼瞧了眼他,哼了一声算作招呼,沈慕林便寻了处座位坐下,捧了盏招待客人的茶润了润喉咙。 好一会儿梁庭瑜才腾出手。 沈慕林点了点芝麻南糖:“尝尝。” 梁庭瑜拣了一块,挑眉看他,故意道:“怎么,一包零嘴就抵了我找房的银钱了?” 沈慕林推了推油纸包,嘴上却不客气:“想当年我初来乍到,三公子好生热情呢,今时今日,同等情形,怎就与我生分了?” 梁庭瑜翻了个白眼:“瞧着呢,城西倒真有一家,就是稍偏些,倒是离云香姑娘家近些,改日我带他们瞧瞧,日后他们三人也可搭伴。” 沈慕林便添了热茶:“三公子考虑周到。” 梁庭瑜挑挑眉,也不矜持,受了这盏茶,他凑近些:“你家是有位走镖的弟弟吧?” 沈慕林点头:“你认得大牛?” 梁庭瑜抿了抿唇,他前些日子收房,便瞧见许念归送李云香回家,虽说他没心上人,到底也看过些话本子,怎不知许念归为何脸红,又为何结巴。 “我瞧见他与云香姑娘……” 他没接着说下去。 “这事儿啊,无妨,”沈慕林笑起来,“他们两人均是有分寸的,若哪日定好了,必然会同我们讲。” 梁庭瑜痴痴点头:“不过我瞧着云香姑娘不是很愿意。” “愿不愿意都是她的选择,”沈慕林顿了下,“我寻时间问问,别让大牛给她惹了困扰。” 两人又攀扯一会儿,说起曲家近来情形,原是上次投进去的钱没了声响,加上为曲思远缴纳罚金,折腾一番,亏了大半家底。 又有婚约之事,名声也一并有损,这才闭门谢客。 瞧着天色将暗,沈慕林便告辞离开。 他朝着府学走去,路过书铺,脚下拐了弯。 掌柜的瞧见他,热情招手:“沈掌柜,又来买话本啊?” 沈慕林笑笑:“可还有始兴的?” 掌柜的叹口气:“旁人的倒是有,慕徽先生的上个月便是最后一册,再没有新的了。” 沈慕林:“那便要那一册。” “上个月忙着吧,等你许久都不见来,知晓你本本不落,我给你留了本,”掌柜应下,又感叹道,“我听说慕徽先生不再写了,日后啊,可惜喽。” 沈慕林拿好话本,没接话茬,看准了他手边盒子内没开的新笔:“这只笔我也要了。” 掌柜眉开眼笑:“得嘞,日后若有新消息,我保准头一个和你讲。” 沈慕林笑着应下。 他摸了摸话本子封面,小心揣进怀里,接着往府学走,恰逢散学,顾湘竹正巧出门。 沈慕林停在路边,抬起手晃了几下,顾湘竹面上冷峻神情便化了大半,快步朝他走来。 “给你的,”沈慕林递出笔匣,“瞧瞧。” 顾湘竹推开匣子,盒内新笔漂亮柔软,他眼中更多了几分柔软,轻声道:“我今夜便用它写策论。” 沈慕林心情愉悦:“这般喜欢?” 顾湘竹笑容未收,点头,又道:“喜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75章 共谋? 沈慕林与顾湘竹两人刚入家门,便下起零星小雨,眼瞧着愈演愈烈,用过晚膳,竟似瓢泼一般,顺着屋檐织成水帘。 沈慕林闲来无事,扯了凳子坐在窗下听雨,顾湘竹正在写先生布置的策论,书案那处烛火正好,糖糖便捧了本启蒙书默背,为着合群,沈慕林随手拿了本压在最下面的书, 他随手翻了几下,瞧着晦涩难懂,便将买来的话本夹杂其中,看了个津津有味。 不知何时顾湘竹起了身,将烛台举近:“天暗,仔细伤了眼。” 沈慕林咻得合上书:“随便翻翻,你写完啦?” 顾湘竹看向他手中的书册:“这本太过枯燥,你若想看,我先选些……” 沈慕林忙抬手:“不必!” 顾湘竹明白瞧见书页间藏着的话本,再看沈慕林这分外明显的模样,只觉得愈发可爱,他轻声笑了笑:“天色已晚,林哥儿可要就寝?” 糖糖合了书:“爹爹,小爹,孩儿先回房间了。” 沈慕林瞧着雨势未有片刻减弱,帮他紧了紧衣衫:“晚上盖好被子。” 他顿了下,仍是不放心,跟着去瞧瞧可否关好了窗,这才放下心回屋。 沈慕林前脚还没迈入,院门被急切敲响,他看向院门,雷声阵阵,惊扰了已熄了烛火的李溪,沈慕林捡起油纸伞,忙去门口。 “沈施主、顾施主,贫僧有要事相求!” 竟是无想。 沈慕林忙开了门,无想身上的蓑衣潦草,挡不住这般大的雨水,沈慕林赶忙将伞给他打上,顾湘竹也寻了出来,另拿了把伞来接人,三人匆匆从进屋。 李溪披着外衫探出头来:“怎么了?” “雨大,朋友来借宿,”沈慕林笑了下,“小爹,糖糖今夜跟你们睡吧。” 李溪看出些不妥,也不好追问,点头应允,又问道:“这……可吃东西了?” 无想施以僧礼:“多谢施主,只借宿便可。” 李溪琢磨了下,领了糖糖回屋,又叫顾西听着些隔壁动静,他总觉得今夜有事要发生。 隔壁房间内,沈慕林寻了身顾湘竹的旧日衣衫,来府城这两年间,顾湘竹又长高了些,如今倒是比沈慕林要高出半个脑袋来,于是刚来府城带着的这些衣衫袖口裤腿都短了些,不过布料尚好,便也收着了,待哪日用得着,剪了布料做些外衫帕子。 无想顾不上这些,先从怀中拿出一包裹了不知几层的信件,连忙递上。 沈慕林接过:“这是……” 无想眉深深蹙眉,顿了又顿才道:“这字迹……是我师父的……” 沈慕林一怔:“莫归方丈?” 无想愣愣道:“……那日山间辨认尸首,分明与我师父特征相同,唐大人却同我讲并非是我师父,我却是想不通,师父待莫归这样好,他明知莫归被郭长生劫持,怎会毫无音讯离开……那人既不是师父,怎会与师父特征如此吻合……这封信……我当真是……” 他站在桌边,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双眼通红,叫人辨不清脸上挂着的是水滴还是泪滴。 顾湘竹取了帕子:“先换了衣衫。” 无想痴痴接过,动作迟缓,许久才换下湿衣。 沈慕林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你可给他人瞧过这封信?” 无想连连摇头:“我瞧见信中内容,便赶紧来寻你们了……” 沈慕林一目三行看完,越发蹙眉,冷笑道:“痴人说梦。” 顾湘竹接过信件:“无念在何处?” 无想:“无念原先受了伤,为着方便,便挪去了府衙,好转后仍住在府衙,很是安全。” 沈慕林看向他:“你呢?” 无想念了句阿弥陀佛:“虽已至此,却也不可日日不诵经文,我平日同无念住在一处,每三日去一趟佛寺参拜……” 沈慕林打断他:“你来找我们,若不说实话,天亮后便自寻去处吧。” 无想猛然抬眸:“何故作此猜测?” 顾湘竹放下信件:“你从何处来?” 无想:“自然是从三神庙……” 他顿住,才觉失语。 顾湘竹道:“信中多次提及无念,你得了此信,不先去查看无念安危,寻唐大人与众多官差相助,偏做出一副刚刚得信心急如焚的模样,来寻我与林哥儿……” 沈慕林接着道:“我猜测还有一封信,信中内容叫你乱了思绪,这才来寻我们。” 无想看向他们,往日总露出些悲悯的双眸中,今时不知揉杂了多少情绪。 “方丈不知我早已对他有所防备,信中言明若无念不便出城,便露出些消息,可杀之。” 沈慕林蹙眉:“杀之?” 无想继续道:“同无念年岁相当的孩童有许多,只是无念背上肩胛处有一梅花印记,是为遮掩旧伤画上去的,之后……成了刺青。” 沈慕林惊道:“那般小的孩子……” 第203章 “上次失踪后回来便成了刺青,”无想攥着衣角,“我不知,方丈到底在谋求什么?” 顾湘竹微微抬眼:“你不知,还是不敢信?” 无想脚下踉跄,凳子挪了位置,差点跌落在地,沈慕林眼疾手快,将他扶稳。 无想阖上眼,一呼一吸,循环几次才睁开眼:“那尸身与方丈那般相似,却并非是他,只是此事并未对外贴出告示,我借口为师父诵经超度,借了他住的房间,可他实在谨慎,我寻不到线索……却寻到了刺青之物……” 无念背上刺青,是莫归亲手刺下。 “那朵梅花本是为着遮疤,第一次是我画的,不知何日,庙中人尽皆知,无念背后有朵梅花。” 沈慕林闻言顿觉心颤,他搭住顾湘竹的手,顾湘竹也觉出其中隐藏之事。 无念世子身份本就作假,既如此,若他不显于人前,只以疤痕以作识别,如今又有梅花刺青为遮掩,那这世子是无念还是哪位小僧人都无伤大雅了。 换句话说,莫归行事必然在这几日间。 “信上说三日,时间尚短,他必在府城周围,且怕是准备好了另一人……” 沈慕林顿住。 “不对,若是如此,他为何要写信于你,无念被救下,他知晓此事,自然也知晓他会被官府保护,怎会同你再提及此事,直接推出另一人做招兵买马的旗帜便可。” 无想深然,心中警铃大作,恍惚间失了神,下一瞬趴倒于桌上,没了动静。 沈慕林忙去探他鼻息,只是昏睡,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二人啊,当真是聪明的叫我拍案叫绝。” 莫归冷声笑着,大摇大摆走入屋内。 “放心,他们都睡下来,”苍山自觉倒了水,逍遥坐在桌上,居高临下道,“都怨我那师兄,同云溪那小蠢货联手,竟真损了我许多能量。” 他忽然变了神情,往日慈悲面皆是狰狞。 “如今我不得不借着老家伙的皮囊做事,真是呕死。” 苍山猛然凑近,狞笑道:“你们这皮囊好的很,不若我们合作吧。” 沈慕林挑眉看他:“如何合作?” 苍山打量着他:“那一箭好疼,我师兄可真厉害,分明两个都要没了命,硬生生由一生二,还你们平安,不过也要感谢他,否则今时今日,我们也不能有共谋大事的机会,我啊,早知晓你这般有趣儿,必然会怜香惜玉些。” “共、谋、大、事……”沈慕林咀嚼着这四字,“谋反吗?” 苍山勾唇一笑:“还有人比真龙天子的命数要好?” 沈慕林轻笑道:“命数,你要抢来?” 苍山:“你难道信命?” “不信,”沈慕林道,“我信人能改命。” 苍山:“自然。” 他伸出手,想要拉沈慕林:“你瞧瞧你如今多么操劳,不过是为些金银,你我共谋,荣华富贵享不完。” 苍山又转头看向一直不曾讲话的顾湘竹:“湘竹,何必如此费力科考,黎非昌胸无点墨,亦可入仕,你只需点头,自然是有你的荣耀加身。” 顾湘竹:“你为何觉得我们会同意?” 苍山指了指自己:“这人你知道是谁吗?” 顾湘竹:“莫归方丈。” 苍山摆手大笑:“错了,执念之人呐,原可靠着主家引荐,偏生遇上改朝换代,无奈科举,又屡次不中,至深冬无火取暖,生生冻死,弥留之际,仍放不下执念,我只好帮他一下喽。” 沈慕林:“黎非昌又有何执念?” 苍山挑眉看他:“稚童而已,不过是不愿早早离世,念着母亲,我替他陪母亲二十余年,也不枉占他身体。” 他原想着趁两人殒命之际,借由执念,占据其身,夺取气运,岂料这二人竟颇看得开,生生开解了自己,让他没得了机会。 顾湘竹抬眸,直视着他:“若我们同意,你可还要谋反?” 苍山笑容僵在脸上。 顾湘竹道:“既然大家都睡下,说话便方便很多——若我们当真答应,你便可窃取命数。” 沈慕林搭在顾湘竹肩头,如同看尚未开智的幼稚小孩儿:“一言一句皆是漏洞,这些日子只顾着筹谋,没来得及总结教训呢。” 苍山愣住,他们怎知世界规则,每个人人生都有所轨迹,由着家人作框架,依着个人品行做选择,将各类追求与情感填于其中,得到圆满。 便如沈慕林这一路走来,以真心相待,广结善缘,便如顾湘竹曾中毒眼盲,被窃取功名,仍选正路。 若他们罔顾道德与法理,原定轨迹便不再可寻,既如此,自然算不得什么气运之子,苍山便达到了目的。 “你方才说不枉占用黎非昌身体,”沈慕林道,“到底是他们需要你,还是你需要他们?” 苍山似被戳破了假面:“自然是他们需要我,他们执念不散,我是帮他们!” “执念?人之将死,回顾一生,总有舍不下的,放不掉的,大抵是叫人遗憾,”沈慕林嗤笑道,“莫归放不下科考,你参加科考了吗?黎明昌思念家人,你却改明为非,以黎家作遮掩,为非作歹,你当真不知罗夫人认不出自家孩子?” 沈慕林拍案而起:“你无非是为自己夺取他人命数找理由罢了。” 苍山阴测测盯着他,忽而笑道:“可你也不信命,难道只许你改命,不许他人改命?若无我,他们只不过一捧黄土罢了。” 沈慕林看向他:“我信命运可改,而非命运可窃,不认命自有双手可用,双脚可行,而非偷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76章 再见 苍山单手撑着桌子,一跃而下,若放在从前,倒也值得夸上一句风流潇洒,可惜他如今占着的是一年过半百的老僧,又日夜颠簸,早已满是疲态,这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那便是不合作了,”苍山甩了甩袖子,装模做样念了句阿弥陀佛,“这便怨不得我不给你们……” 话音未落,一根银针飞袭而来,苍山双眸狠狠一缩,快退几步,才侧身躲开。 苍山深深蹙眉,不可思议道:“偷袭?” 沈慕林目不斜视,狠狠盯着苍山,手上动作却未停歇,他拎起无想,丢给顾湘竹:“进去,别出来。” 卧房与正厅间有扇木门,有客人便关上,很是方便,顾湘竹接住无想,迅速进了卧房,合上屋门。 屋外雷声阵阵,今夜当真是不太平。 苍山指着那扇紧紧关上的屋门,挑眉大笑道:“他竟丢下你跑了?沈掌柜,他丢下你跑了!” 沈慕林冷眸厉声:“废话真多。” 苍山越发不着急,慢条斯理道:“上次切磋,你们二人联手,也不是我的对手,今日单凭你一人,便想着杀了我?” “林哥儿,你好胆大,怨不得我那好师兄这般看好你。” “你方才说改命,我取了你的性命,算不算帮你改了命?” 沈慕林眉心紧锁,这人状若疯癫,瞧着却是游刃有余。 “席先生的小师弟?”沈慕林寻到话中漏洞,“你们不是同宗?” 苍山挑眉笑道:“你想拖延时间,让顾湘竹搬救兵吧,没用的,我们交谈这么久,那和尚可有醒来,你隔壁房间的双亲,可有听见动静?白费力气,不如痛快些,点个头,我自然留你们一命。” 沈慕林深吸口气,再飞出两根银针。 苍山偏头躲开,他挥挥手:“太偏了,你紧张……” 话音未落,方才合上的屋门被从内推开,顾湘竹拿了一弹弓,咻咻几下,拇指指肚大小的弹丸被射|出,朝着苍山面上袭来。 苍山竟越发兴奋,两手一挥,接住无甚杀伤力的弹药,随手一捏:“不过徒劳……咳咳咳……咳咳……什么东西?” 顾湘竹掩好门,走至沈慕林身边:“他既然敢出现,想来是做好万全准备。” 沈慕林紧紧握住顾湘竹右手,他强硬挤进去,两人十指紧扣,片刻即分。 苍山仍在俯身深咳,顾湘竹看他抬头,又补上几颗包满辣椒粉的弹药。 沈慕林随即射|出银针,恰好于其周围将外面那层薄薄壳子戳破。 为着保证射程,最内层是小指大小的石粒,这几针下去,随着几声微不可察的石子落地声,便是漫天红色粉尘。 沈慕林从衣服上撕下一块遮住口鼻,又扯了顾湘竹怀中叠的四方的帕子,潦草裹住手心,他方才瞧过,屋内并无什么趁手兵器,于是摔了茶盏,捡了碎片充当短刃。 苍山好不容易止住咳,再抬眸,沈慕林已跃至眼前,他登时下蹲,便要接上一记旋踢,不想沈慕林却并未有同他纠缠之意,以桌边支撑,单手一撑,快速转身。 顾湘竹再次抬手,苍山只觉眼睛生疼,这一瞬失神被沈慕林精准捕捉,快速射|出银针。 苍山再行躲闪已然来不及,只好以双臂作遮挡,却是正中沈慕林下怀。 第204章 那碎片被深深插入手臂之中,沈慕林毫不犹豫向下划去,潺潺鲜血从长长伤口中涌出。 沈慕林向后三跃,回到顾湘竹身边,挑眉笑道:“原来你也是会流血怕痛的。” 苍山双眸通红,目呲欲裂:“我当你们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过也是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偷袭把戏。” 沈慕林搭着顾湘竹肩头:“与君子切磋,自然是光明正大,你深夜摸进我家,还管我怎么打?” 苍山又去盯顾湘竹,指着那只叫他吃了好大苦的弹弓:“你……你……读书便学了这些?” 顾湘竹淡声道:“自卫而已。” 雷声大振,雨势似乎更大了些,更闻狂风不歇,竟吹开了窗户,因着这雨声风声,更夫打更声模糊太多,依稀辨析出已至次日。 苍山再不见笑容,也并不止伤,双眸黑沉沉的,似不见天光的深穴:“我来看看你们还能挣扎到几时。” 沈慕林微微转身,已是预备接招。 苍山却猛然止步,闷哼一声,他摸上脖颈,竟是一根银针。 随即,沈慕林听到一声大喝,顾西翻身入内:“林哥儿,接着!” 沈慕林尚在思索爹爹怎在此处,已经接了短刃,他来不及多想,取下刀鞘,只需一眼,便可认出这必然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他与顾西由两个方向奔来,围截苍山,顾湘竹亦得了一荷包弹药,这并非那内有乾坤的弹药,而是实打实的铁丸,专朝着苍山四肢打去。 顾西擅用双刀,亦可用长剑,他自觉担了主攻之位,沈慕林专来补刀堵位,顾湘竹见缝插针扰乱其行动。 苍山步步退后,退至墙角,再无后路,他沉沉盯着三人:“三千世界?不过是些纸捏的人物,也敢同我争斗!” 他解了腰间长鞭,缴了顾西左手弯刀,朝着沈慕林面上袭来。 沈慕林快步后退,才堪堪躲过。 他方才耳鸣一阵,只知苍山说了话,却有些字眼如被蜡油糊上,实在难以辨认。 难道他们仍有未曾了解的世界规则? 沈慕林来不及再想,眼下度过此关才是最要紧的。 顾西忽然朝他打了手势,沈慕林瞬间明了,他看向顾湘竹,顾湘竹轻轻点了头。 沈慕林大喝一声:“竹子,辣椒!” 苍山一颤,顾湘竹已抬了手,眼看着新一击袭来,苍山不得不单手遮面。 只这一瞬,沈慕林已跃出窗外,苍山顿时明了,竟然中计。 他正要去追,顾西提着两把弯刀缠了上来。 再看房间那侧的顾湘竹,顷刻间夺门而出。 苍山气急,恶狠狠瞪着顾西:“你当真以为只有你,能拦下我?” 顾西接下一击,拉开距离:“二十五年前,你来过清溪村,打听一位神医,名曰云溪,我与他有约定,可救我三次,很巧,刚好余下一次。” 苍山紧握长鞭:“你到底是谁?” 顾西笑了下:“他们爹爹而已。” 苍山凝眸看他许久,忽而笑道:“怨不得你不受影响,你竟是最早窥破之人,我当真好奇,你如何隐藏这般久,你手握诸多致富秘宝,知晓各类走向,怎会甘心只当个平庸农夫?” 顾西轻笑一声:“我本就是农夫而已,得幸遇知心夫郎,共育一子,为何不满足?” 苍山怔然:“你便认命?” 顾西看着他,郑重道:“我早已改命。” 苍山紧拧着眉,想不通他话中意思,可他也没了再思索的机会,顾西再次提刀砍来,一招一式哪有半分田间农夫的模样,分明是真真儿见过血的。 “你还能让他们睡多久?”顾西忽然问道,“除却我家小院,你又可遮掩多少地方?” 苍山心间一沉,飞快朝屋外奔去,只是为时已晚,这处小院已被诸多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沈慕林与顾湘竹站在正门处,两人相携而立。 顾湘竹举着火把,火光映得他身旁的沈慕林的眼下红痣更加鲜亮。 “你还能再次金蝉脱壳吗?”沈慕林问道,似乎很是真诚。 苍山沉沉望着他,他知道这处小院周围满是官差,房檐上亦有弓箭手,若他拒捕,或许利箭便会穿透他的胸膛。 他推开卧房那扇窗,本该在屋内睡着的小僧人早没了身影。 苍山没有停下,鞭尾经过之处,带起尘土,直到走到沈慕林面前,他高高扬起长鞭,似癫狂般扑向前方,身后利箭之声传来,穿胸而过。 苍山环顾四周,扶住沈慕林与顾湘竹肩膀,他声音极低,痴痴笑着:“我知道你们要效忠的天子就在城内,今夜之事一丝一毫都瞒不了他,天子啊,总是多疑的。” 他退后几步,忽而大笑几声:“顾秀才,莫要忘记贫僧与你的约定,世……” 一箭穿心。 唐文墨丢了弓箭,跳入院中,剥了莫归外衣,肩胛处有朵绰约红梅:“果真如此,众人听令,近日严查出入城门之人,严查宵禁!” 他看向顾湘竹与沈慕林:“进屋。” 屋内刚经过一番打斗,自是惨不忍睹,顾西正收拾碎茶盏,见此便要出门。 沈慕林忙拦住他:“小爹和糖糖呢?” 顾西道:“送去玉兰家了,今夜我们在玉兰那儿住一晚,你们不必担心。” 沈慕林缓缓松了口气:“爹爹费心了。” 小院今夜注定灯火通明。 唐文墨深深叹了口气,待关好门窗后,才道:“郭长生死了。” 沈慕林怔了下,只是消息突然,略略思索,却也并不算多么叫人惊讶。 莫归既然要借郭长生的身份,自然不能同时存在两个郭长生。 “郭长生出城去三神庙后,应当是由后山小路离开,原先没有那条路,他便由此离开,直至转了几转,去了徐州,”唐文墨眼眸深邃,“他找的那些人,便是煤矿生意另一端的人。” 沈慕林喃喃道:“是……被灭口……” 唐文墨却不再向下说,他少见这般严肃:“陛下要见你们。”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77章 天子 沈慕林与顾湘竹跟着唐文墨去了官府,由着后门出去,上了辆宽敞马车,陈小五先一步回来,已在马车上等待,便是要与他们同行。 所谓同行,怕也是监视居多,大燕虽历经三代,却不过三十载,如今龙椅上的那位,是正正经儿的少年天子,登基时尚不过十五,如今也才刚刚加冠,此次出行下州,官府并未有所昭告,应是秘密出行,必然是要万分小心。 帝王下巡,住所自然不可叫人窥探而去。 沈慕林与顾湘竹并肩而坐,陈小五抱着剑坐于他们对面,无人开口,亦无人动作,窗户封死的马车中一片寂静,叫人觉得这趟赶路分外漫长。 沈慕林暗暗算着时间,少说也走了一个时辰。 先过了平坦大路,又颠簸一阵,弯弯曲曲不知走了多远,又渐渐平稳。 多半是绕路。 大抵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才缓缓停下,陈小五从怀里摸出两条黑色缎带,直愣愣递给他们。 这东西不陌生,顾湘竹曾用过很长一段时间。 沈慕林亦是娴熟,遮上双眸,仔细在枕后打了个不宜散开的结。 有人扶起他的胳膊。 沈慕林微微蹙眉,原来眼不可视物是这般感觉,明明踩在地上,也觉得轻飘飘的。 这一程并未走多久,木门吱呀作响,沈慕林进了房间。 眼上的缎带却没被摘下。 “你便是千珍坊的掌柜?” 沈慕林掀袍跪下:“大人安好。” 面前之人默了一下,启唇笑着,并未说话。 沈慕林方才于马车上,虽并未见到窗外景象,但依着大致路途与时辰算来……他有些猜测,他仍于府衙之中。 沈慕林察觉到身侧似有手劈风声,他眉心越发紧拧,先一步偏头躲过。 那人却是不依不饶,出口严厉,声音沙哑:“起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能耐。” 沈慕林双眼被蒙住,无法辨物,他并未专门学过听音辨位,不得不全神贯注,步步后退,那人似看穿他的窘迫,专门朝着沈慕林四肢之处击打。 沈慕林纵然再灵活,因着眼不视物,也受几分影响,每三下不得不生扛一次。 又接下一击,沈慕林小臂处一阵钝痛,他不由得闷哼一声。 这招式,他曾见过。 且出手之人看似一招接着一招,毫不留情,沈慕林却是清楚,那些招式皆留有情面,伤他皮肉,于内却无损,他更觉这招式凌厉,不似拳法,倒像是手握开刃之剑,招招如游龙。 是他! “顾湘竹,你可知罪?” 顾湘竹跪于堂前,腰背挺直,不卑不亢道:“学子不知。” 他辨认着周遭环境,方才下了马车,没行几步他与林哥儿便被分开,他还未深思,遮眼缎带便被解开。 第205章 果真转回了官府。 唐文墨端着烛台,离他只半指宽,顾湘竹猛然见到烛火,瞳孔似被烫到一般缩小两下,许久才缓好。 “好了,唐卿,莫要吓他了。” 顾湘竹循声看去,那少年天子正坐案前,烹茶煎茶:“今夜之事你如何看?自东珠失窃,朕身子便大不如前,每每变天,总要生场病,听闻并州山清水秀,朕来此养病,可尚未痊愈,怎有人来打扰朕呢?” 唐文墨放下烛台,并州将要入冬,往后越发寒冷,哪里适合养病,陛下此言,分明是在问何人泄露其行踪。 滚烫清茶落于茶盏中,萧宸放于案前:“那和尚倒是情深意重,宁愿放着往日筹谋,也要深夜与你一叙,莫非是因着你们是难得的天涯沦落人?” 顾湘竹抬眸:“学子与他并非同路之人,虽有一诗一信往来,不过是为着感谢其保存家父信件,聊以回赠,并未有约,今夜之事,乃其故意攀污。” “攀污?”萧宸轻嗤道,“他直奔你家而来,你却在此与朕说他专程来污蔑?” 顾湘竹双手伏地,行以大礼,后跪回原处:“今夜来我家中还有一人,学子勉力猜测,唐大人追查之物便是莫归今夜上门目的。” 萧宸似听到了什么有趣儿的事:“你的意思是,朕不得安眠,是因着那小和尚?” 唐文墨站在一旁,只觉心跳如鼓,如今当权这位天子,瞧着是历来最和颜悦色的,实则内有盘算,不知在何处挖了坑。 他看向向来温润的顾湘竹,似不知方才的问题是关乎前途性命的大事,不见半分恐慌。 顾湘竹见到萧宸那刻才恍然大悟,无念受伤,夜夜惊梦,无想与其胜似亲人,必然是同住一处,两人既住在府衙,莫归又下落不明,无想出行必然有人跟随,更何况去莫归曾待过几月的三神庙。 再说无想,寒山寺内藏之祸他早已有所猜测,纵然曾对莫归这一师父心存幻想,经由无想受伤与红梅刺青等事后,自然也会想清,寒山寺之所以与偷采偷卖煤矿有关,与其方丈脱不了干系。 莫归采矿私卖,是为养病买兵器,自是煤炭这类产物,必然要于官府登记在册,纵然是个人采卖,数目去向皆有账目,年年严查。 这便扯出另一事,何人敢接下这样大数目的煤炭? 郭长生与黎非昌牵扯,得以与其背后之人相识,那些人为何需要这样多的炭尚不得知,但其来历必定不凡,顾湘竹敛眸深思,何人如此大胆,又有这样大的手笔。 不外乎是京城世家大族。 如此便叫人想起唐文墨来并州深查之事——陈修远徇私舞弊贪墨案。 那些人与陈修远之间,有一关联之人,便是得了徐州下县县丞官位的黎非昌。 一方知州贪墨之多尚且叫人胆寒,何况其上之人,既有贪墨,账本必然有假,一人出事,为免牵连,必要暗暗补上亏空,这两年冬日天冷,煤炭供货有限,多出这些自有人求,将那煤炭低进高卖,买家不会多谈,他们也少许多风险。 而那时京城又有何事发生? 东珠失窃。 外邦来朝贺寿,礼部主管宴席并登记各类贺礼,萧宸想要寻一深查理由,那东珠自然而然便要失窃……心里有鬼之人乱了阵脚,何愁不露出马脚? 如此一来,莫归处捏着的账本就是他们的把柄。 顾湘竹正色道:“购买煤炭的名册,陛下得此物,自可安眠。” 萧宸敛眸笑起,点了点放于对侧的茶盏:“茶要凉了。” 顾湘竹起身上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这是益州送来的新茶,朕不爱此物,你喜欢便拿走吧,”萧宸心情愉悦,“听闻并州有位沈掌柜,神采奕奕,凡与之相处者,无人不心生欢喜,朕留他于西厢品茶,顾郎一同瞧瞧去。” 西厢。 沈慕林再接下一招,他半跪在地,不住调整呼吸,额前汗珠滚落,浸润眼前缎带,如雨夜后的几近凋落的花,透出些破败的瑰丽。 陈安一双粗眉紧皱,有双眸被遮在前,力量悬殊经验差异在后,沈慕林能扛到现在已实属不易,他纵然收着力气,怎么瞧怎么觉着自己欺负人。 “再来。”沈慕林扶住膝盖,慢慢站起。 陈安暗暗叹气,挥拳而上。 □□身、后撤下蹲,沈慕林娴熟躲过前两击,可如此躲避,陈安便封住其退路,沈慕林只能生生接下这一击, 陈安知道沈慕林一直在调整,试图接下这一击,他也想看看,沈慕林能否破局。 他如常挥拳,沈慕林迎面对上,只是他并未以双臂作挡,而是以拳迎拳,生生对冲化解些许。 陈安唇角上扬,来了些兴趣,沈慕林猛然泄了力道,下一瞬挟住其双腕,这次回击大有不同,陈安乐意稍作等待,于是并未挣脱。 沈慕林冷面至今,忽而明媚一笑。 “将军,袖针很是好用。” 陈安顿时瞪大了眼。 他何时猜到的? 挟他手腕的小哥儿忽然松了手,双手化拳,迎面袭来,陈安忙快步撤后,这一下攻守易势,他不知沈慕林如何看得见,竟不见偏移,一拳接着一拳,气势如虹。 陈安越发觉得有趣儿,眼中皆是喜悦,也不再遮掩声音:“再来!” 这处房门未关,顾湘竹已在门外看了许久,他接过陈将军的招式,知晓陈将军下手有轻重,可挨下的招式不曾作假,林哥儿身上必然有伤。 莫归会鞭,此事若非众多官差见证,怕是无人可信,如今知晓莫归懂武,他们如何逃脱自然要被试探一番,林哥儿会武,自然列为首选。 眼看着屋内又要激战,唐文墨大喝一声:“陈将军,莫要逞快。” 陈安这才回神,他本该于沈慕林猜出他身份时便收手,实在是过了些,竟仍叫人闭眼打斗。 萧宸走入屋内,亲自扶起沈慕林。 顾湘竹帮他解了缎带。 沈慕林许久不见日光,闭了闭眼才适应。 顾湘竹扶住他,此时不便多言,他心中酸痒,只好蹭了下沈慕林的手背聊以慰藉。 萧宸朝唐文墨点了点头,唐文墨取出一雕着交颈鸳鸯的檀木匣子。 萧宸弯眉道:“玉石养神,这一双玉佩便当作今日见面之礼。” 沈慕林与顾湘竹正要谢恩,萧宸摆摆手。 “京中春色好,鹿鸣宴尤甚,”萧宸笑道,“勿要耽误好时节。” 他不再多谈,陈小五始终紧随左右,与他共同离去。 唐文墨掩上门:“陛下此次秘密出行,便是顺着礼部旧日之事暗查,发现与莫归牵扯,其余事情我不便与你们多说,待日后你们进京便知晓了。” 沈慕林知道有些事情不可多问,莫归已死,起码能过些安生日子了。 只是不知云溪道长去了何处?可否解了他的疑惑? 沈慕林推开屋门。 大雨已歇,晨光将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来晚了,非常非常抱歉,祝小天使们天天开心,顺心顺意! 第178章 后谈 几乎下了一整夜的雨,路边坑洼之处蓄满了水,从屋檐处滚落下的水珠落入其中,惹了浅浅涟漪,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犬吠,二三人家开了院门。 沈慕林胳膊腿脚酸疼,天色尚早,路上几乎不见行人,他便也不客气,趁着顾湘竹搀扶,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压了过去,尤嫌不足,抬眸张扬笑笑,满脸的故意,明晃晃的借机逞凶。 顾湘竹不知沈慕林哪处有伤,若是挪动,难免碰到,念及此,更是不敢动作。 他们昨日光明正大进了官府,今日自然也要明晃晃出去。 如今敌在暗处,想要一网打尽,必然要抛出些鱼饵。 沈慕林浅浅回眸,□□邸大门上方正中,有一“正大光明”的牌匾。 他们回家这一路,身后不知有多少跟随者,便如昨夜马车绕路甩下的鱼。 不过他也不担心,有官府之人紧盯,那些人稍稍露头,自然会被尽数按下。 雨后天气微凉,风一吹,叫人打了个颤。 两人转入巷中,几拐几下,小院便在眼前,李溪与顾西并肩等在门前,尤其李溪,满脸焦灼。 昨夜情形犹在眼前,他明明搂着糖糖同顾西讲话,一瞬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顾西不在身旁。 李溪隐觉不对,他这才发觉,自己与糖糖皆穿戴整齐,不必深想,必然是出了事儿。 李溪瞬间清醒,生出许多不好预感,他忙去看糖糖,小孩儿揉着眼慢慢转醒,他才稍稍松口气。 夜深又是雨夜,顾西不会凭白出门。 竹子与林哥儿…… 李溪侧耳听着,听不见丝毫动静。 李溪按下糖糖,低声嘱咐:“闭上眼装睡,等我回来,不要出声。” 糖糖只露出两只眼,碧绿的瞳孔中闪过些担忧,他乖乖点头,捂住嘴巴。 第206章 李溪轻轻拉开门,这一眼便觉出心惊胆战,院门处有两道拉扯身影,油纸伞落于一旁,扇面滚满了泥。 一道雷劈下,他才看清,原是不见踪影的顾西,另一人则是方才跟着林哥儿他们进屋说要借宿的小僧人。 李溪心一紧,雨势太大,这僧人要去何处?怎会忽然离开? 他快步穿过小院,将至门口才看清。 顾西抓着方才同林哥儿他们进屋的和尚,满面严肃,言语间,竟提及报官。 他更觉心惊肉跳,何事要将官府寻来。 李溪抬抬头,明白该亮着的烛火黯淡,屋内不见丝毫光亮,他不敢再想,便要上前探一探。 手腕一紧,顾西一手拉住他,一手推无想出门,眉心紧蹙:“你怎……” 雨势太大,伞面虽破败,好歹能稍稍遮掩,顾西将伞塞入李溪手中,推他出门,低声道:“在外等我,不要出声。” 李溪掩不住的担忧,顾西紧握了下的手:“竹子和林哥儿没事儿,你和糖糖先去玉兰家,事后我同你解释。” 李溪攀住他胳膊,他知道必然有事发生,心知情况紧急,不再多问:“平安回来。” 余下之事李溪记不清,他只知道他抱着糖糖熬了许久,直至在门内观望的纪子书带来了消息,那僧人领了许多官差,将小院围得如同铁桶。 这一夜实在漫长,家中入贼,惹来好一番打斗。 两个孩子被带去官府问话,李溪怎能安枕?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再等不及,将小孙子托付给沈玉兰,便在家门口等着。 见到沈慕林与顾湘竹携手而归,李溪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熬了热粥,先暖暖身子。” 昨夜一夜混乱,谁也不得安睡,用了早膳便关门谢客,各自回房。 沈慕林洗下一身尘土,擦着头发进屋,顾湘竹已等在桌前,直直盯着桌上药油,观其神情,实在是苦大仇深。 “准备好了呀,”沈慕林探过身,歪头一笑,“劳烦小相公了。” 顾湘竹轻轻撩起他的衣袖,紫色伤痕涌入眼前,他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将衣袖卷起:“林哥儿。” 沈慕林单手撑着下巴,笑着:“嗯?” 顾湘竹搓热了手,倒上药油,慢慢覆上那片本该光滑白皙的皮肤:“你早认出了陈将军。” 沈慕林心中一紧,果真是瞒不过他家小书生,眼前的顾湘竹垂着眼,手上动作轻缓温柔,语调也不见起伏,瞧着当真是温温润润一好脾气书生。 沈慕林却明白,这是生了闷气,又钻了牛角尖儿,他暗暗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当时又不知陈将军会因此收手,再者若非唐大人赶来,我们还不知要交手几次,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 既是试探深浅,他索性也不隐藏,全力以赴打个畅快。 “不过陈将军下手有轻重,你也见识过……” 沈慕林说顺了嘴,不过些旧事,再提起可就没了意思,纵然他是存着些私心,试图解了那招数,他确实也做到了,只是回击效果不太满意。 顾湘竹手中动作一顿,又倒了些药油:“另一只。” 沈慕林没了可以抵着下巴的手,只好摊着晾涂了药油的胳膊,将另一只胳膊递给顾湘竹,由着他为所欲为。 “我幼时随着师父练武,受过的伤比这些可多,你瞧,我这不生龙活虎的嘛,这些小伤,三五日便能好全。” 顾湘竹垂眸:“嗯。” 沈慕林大咧咧惯了,宕机片刻,眨了眨眼,狡黠笑道:“你是心疼我。” 顾湘竹仍垂眸:“嗯。” 他松了手,正要起身,沈慕林干干脆脆将两只胳膊搭在他肩上,快速朝他嘴上啾了一口。 顾湘竹手上沾满药油,无论如何也动不得,他也没想挪开,任由沈慕林将胳膊放在他身上晾。 “苍山一事不能言明,又关乎天子安危,自然要经由一番试探,”沈慕林轻声道,“你我皆明白这些道理,便不要白添苦恼。” 沈慕林甩了甩胳膊,站起身,取来帕子:“净手,补觉。” 两人贴在一起,昨夜事端突发,来不及想来龙去脉,这会儿得了空闲,仔仔细细一想。 真叫人心颤。 沈慕林把玩着顾湘竹发丝。 先帝崩逝突然,天子登基尚且年少,上有两位异母兄长及其外家,更有世家大族虎视眈眈。 谋利而行,德抛脑后之人甚多,天子年少难免受困,如今显然是要一一清算,彻底掌权。 第一步便是掌兵权。 爹爹牵扯进的谋逆案便是因此。 接着清算六部。 吏部管任命,礼部办科举,选拔出人才,才有人可用。 由着贪墨一案深查,直至今日,如无意外,得了那本名单册子,便可达到目的。 两人对望片刻,皆知晓册子应是早进了官府。 不过他们尚居庙堂远,因着苍山他们有所牵扯,如今事已毕,总算卸下一件大事。 沈慕林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他阖着眼向身边摸索,摸着顾湘竹微凉的胸膛,低低笑了两声,才睁开眼。 顾湘竹半个时辰前便醒来,屋内昏暗,好不容易得闲,他难得犯懒,侧身看着熟睡的面容,又眯着。 直至觉出共枕之人隐约将醒,才先一步醒来。 沈慕林翻了个身,搭在顾湘竹肩头,忽想起一事:“下次春试……便是后年开春之时,算着时间,再有一年便要乡试……” 顾湘竹拨弄着散在他脖颈的发丝,低声道:“千珍坊才要办齐。” 沈慕林办这千珍坊时便想到这一层。 千珍坊同安和县沈记不同,内有诸多店铺,除却沈慕林入股,余下的与他便是有着租赁合约,此事不难,他与梁庭瑜租赁此地,亦签了可二次租赁的合约,日后仍按此行事便可。 要紧的是需找几人打理各项事宜,待他们能接手,沈慕林便能放心离开。 沈慕林心有盘算,尚有时间,倒也不必尽快抉择。 眼瞧着到了晚膳时间,赖了好一阵床的两个人才收拾一番,一前一后出了门。 他家进贼的消息早便传了出去,好几家邻居来瞧来问,得了无人受伤,贼人已被捉拿的消息才纷纷送了口,更有送来了些自家做的吃食,叫他们压压惊。 均是些邻家心意,沈慕林记在心间。 许念归得了消息,收拾了包裹匆匆而来,他近日便住在家中,免得再有贼人上门。 “嫂嫂,若有人找麻烦,你便去寻默哥,这是他家住址,若是寻不到,香姐儿去过,”许念归嘱托道,“近日南下不安稳,听闻有众多山匪,专抢镖队,他们便在府城休息一阵,摸摸形势。” 沈慕林:“山匪?” 许念归:“多在徐州与扬州交界处,徐州与并州亦有许多,默哥走南闯北多年,听闻京中专程派了将军前来剿匪。” 他又道:“那些人多是逞凶之人,若真有人混进城中,深夜盗窃行凶,实在害怕。” 沈慕林看着这位许久不见的弟弟侃侃而谈,眉宇间多了许多成熟稳重,往日腼腆沉默模样少了许多。 当真是叫人感叹。 至于许念归口中山匪,真也罢,假也罢,或是由异心者冒充,既已师出有名,想来京中那将军剿匪是真真儿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79章 迎新 沈慕林这几日盯了最后的修缮,又帮二柱与他家娘子玉桂搬了住处,这处小院地方不大,一间卧房,一间灶房,余下一间放些杂物,小两口住着刚刚合适,且离李云香住处不远,三人也可互相照顾。 沈慕林同二柱演示一番螺狮粉制作方法,连带步骤也一一写明,李云香亦有心学,沈慕林也没藏私,一并教了去。 三人都是好学肯学的。 且说二柱得了顾家来信,信上直言是否愿来府城帮忙,他娶亲不久,家中又过了秋收,正想着出门找些散活儿,日后有了崽,也送去读书。 沈夫郎他晓得,玉桂也听过此人姓名,知晓是位嘴上不讨饶,手上也不讨饶,有着一身本事,是极厉害的小哥儿。 思来想去,愈发定心,同娘子与爹娘商议着,由他娘拍了板,刚刚成亲哪有分隔两地的道理,小两口一同去府城,若真是闯不出名堂,有贴心人扶持着,日子总好过些。 再者她同李溪有着二三十年的交情吗,自认看不走眼,李溪不是会亏待人的性子,一家子也皆是有情义的。 只是虽这般想着,可府城这般大,到底叫望而生畏。 直至见了沈慕林半点不藏私,是全心全意找人接手,这般全心信任,三人如何不感激。 二柱和玉桂分管些工序,皆有了点底子,只是也不能这般快接手。 沈慕林仍掌厨,二柱与玉桂打下手帮帮忙,先按帮厨算工钱,每人每月两钱,起码混了脸熟,叫人知晓这是亲传之人,必然不会影响了口味,也对得起打出的名号。 第207章 不过小心起见,还需找些人评判,过了关,日后便可按合约行事,沈慕林以方子入股,两方共赢。 千珍坊歇业十日,仍定于巳时开门迎客,尚未到时辰,门口便围了不少人。 吊足了食客胃口,这处吃食新鲜,气氛也好,占一处桌子能吃好几样新鲜玩意儿,隔三岔五打打牙祭解解馋足矣,这会儿要推出新品,自然是叫人满心期待。 沈慕林身着月白长袍,下摆渐变为藏蓝,一头乌丝由着条浅蓝色发带高高束起,手拿折扇,潇洒一甩,露出“广结善缘”四个字。 “沈掌柜,开门迎客吧,大家伙可等不及喽。” 沈慕林笑着拱手:“小店修缮,叫诸位多等,凡进店者,均可上二楼领份礼品,权当沈某赔罪。” “您这可就卖关子了,”其中一人哈哈笑起,”这二楼怕是藏了宝贝,我们必然是要瞧瞧了。” 沈慕林弯唇道:“您受累,上去一瞧,没得了眼,领了礼品,也没得吃亏。” 这人是惯来的食客,出了名的会吃会喝,嘴皮子功夫了得,同谁都能打成一片。 “嘿,估摸着是块宝地,不指着那赠礼,我也要去观一眼。” 沈慕林摊开了讲,反倒叫众人一笑,这二楼新建,他们这来惯了的自是好奇,定然要瞧上一瞧。 谁家也不缺那点赠礼,不过是听着新鲜,对外一讲,吃喝与否,都能得了份礼品,呦呵,大手笔,非得看看去。 一来二去,这名头自然打了出去。 至于礼品,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沈慕林请爹爹刻了三五个动物模具,也无须找糕点铺子,打了红豆泥,填进面团里,由着模具一印,蒸上一蒸,便瞧着活灵活现。 这东西也好弄,李溪与顾西领了活儿,在家蒸好便送来,时时供应,味道与面食摊的红豆包没什么区别,全图个模样新鲜儿。 一楼多了三间大铺,五个小摊,多是些外乡特色,余下的是打牙祭的小吃,图的便是叫人来此舒心舒坦。 有人先占了座,有人先逛了一圈,亦有人笑笑闹闹上了二楼。 方才同沈慕林在外攀扯的食客头一个奔向沈慕林的铺子,凝神一瞧,迎客的是没见过的一对小夫妻。 郝乐最爱这口吃食,几日不吃,尤为想念,奔着头一个来了,却是不见掌柜:“沈掌柜呢?” “二楼换衣裳去了,”二柱拿了木牌,他早记下各类规矩,“您要加什么料,我先记着。” 郝乐抬眼看了几眼二楼,二楼雕花镂空木栏遮挡,再往内瞧似乎都是些隔间,隔间门展开着,只是从他这处抬头去看,只能看见内里有人走动,瞧不清具体模样。 有三四人结伴,趴在栏杆处往下瞧,有与他同来之人,招呼他上去。 郝乐摆摆手,他还是想先填饱肚子。 不多时,沈慕林下了楼,他换了便于操作的端褐,头发盘起,仍用那发带绑起,只是多了根木簪固定,楼上竟有地方换衣服? 那发带上绣着金色花纹,似流动般,与檀色木簪相得益彰。 倒是没见过这花样。 “久等了。”沈慕林将他点的东西做好,“送一份太阳蛋给您。” 郝乐指了指他的发饰:“这花样我没见过,是哪家新上的?” 沈慕林向上指了指:“新店开业,货尚且全着,您喜欢便去挑挑,说不准便有合眼缘的。” 郝乐越发好奇,原打算先逛完一层的,嗦完粉便抹净嘴、擦净手,转身上了楼,走过转圜楼梯,才明白为何在楼下看不见楼上布局。 便如其他酒楼二层的厢房,推开门才可见内部布局,只是这并非单一厢房,而是全数打通,如市集般有好些摊位,更有商贩叫卖声,人群结伴,在各个摊位前停留挑选。 原是另一番天地。 他一一逛过,当真是要看花眼,外州来的胭脂水粉、专人雕刻的木簪、农家人打的璎珞……可真是齐全。 郝乐挑了两根木簪,发觉对面更是热闹,他挤进人群,便见二位小娘子忙得直打转,一姑娘挑东西迅速,一姑娘算账飞快,出钱之人均是喜笑颜开。 郝乐好不容易到了前头,扶了案面才站稳,案上是些帕子、发缎、荷包与团扇,其上绣着各色花样,暗纹雅致、细碎小花活泼、团簇牡丹大气,扇面上持趴赏花的侍女活灵活现,简直叫人赞不绝口。 他早些年倒腾过绣品,怎不晓得其中门道,当真是好货。 “每样我要三件。”郝乐扬声道。 青衣女子笑盈盈道:“老爷,您自己瞧好了,拿给我便是,若是挑不出,或是给家中娘子姑娘买的,同我形容一二,我帮您选。” 郝乐悻悻笑了下,才觉自己着急:“我家娘子爱穿浅色衣衫,不爱花哨,我母亲倒是喜爱花团锦簇,你帮我挑上几件吧。” 白彩儿取来托盘,放上两只团扇,扇面分别是初春踏青祈福、雪夜轻折红梅,又分别取了淡边青色发带、暖棕福字印文发带:“你瞧瞧如何?若是还要帕子,老爷不如亲自给家中娘子挑上两件,您亲手挑的,夫人必然欢喜。” 郝乐观赏一番,实在是挑花了眼,除却帕子,亦多拿了两只荷包。 七七八八竟是奔着十件算了。 白衣女子,便是曲琬和,快速算好银钱,钱货两讫:“送您件平安络,那边可再赠你副肖像画,画尊夫人也可。” 郝乐越发觉得有趣,他方才便见到这处摊位旁边有处书案板凳,本想着此处也有卖诗画者,倒是风雅,走近一观,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面前之人身形样貌,只着墨色,便可见几分姿色。 “这夫人最厉害之处,便是无需见到本人,也可画出五分像,”身边之人戳了戳他,“不过论规矩,五件赠平安络,十件赠画作,我用不了这么多,便只能看个热闹了。” 郝乐顿了顿,走上前:“我家娘子今日未来,也可作画?” 沈玉兰将画好的肖像画放至一旁,温和笑着:“待墨迹干透,您便可拿走了。” 她转向郝乐:“自然需要您同我讲一讲夫人有何特征。” 郝乐一顿:“自然。” 沈玉兰抬手作邀:“请坐。” 围观之人愈发多了些,将此处围了一层又一层。 沈玉兰听郝乐形容一番,停顿片刻,又问了些问题,抬手作画,竟是一气呵成。 郝乐得了画作,实在愣神,许久才喃喃道:“像极了,像极了。“ 他猛地攀住案面,雀跃道:“我家娘子不爱出门,我手笨画不出她的半分容貌,夫人,改日可否请你登作画?” 沈玉兰退后半步:“若夫人需要裁衣,我与姊妹们自会登门拜访。” 郝乐捧着画,越看越觉得欢喜,许久竟是落下些泪,仔细同方才买来之物放在一起,下楼买些油酥饼回家去。 今日千珍坊之盛况,一传十,十传百,打探之人原想着瞧瞧又多了多少吃食铺子,怎料二层竟是做起了衣服配饰与妆容钗环的生意,且令人拍案叫绝。 来二楼采买之人多会在一层逛一逛,顺便吃喝,奔着打牙祭来的,瞧着人多,也愿意上楼瞧一瞧,更有些家中幼童,见了那猫猫狗狗模样的豆包,爱不释手,要家人再来一趟的。 直至打烊前夕,店内还人头攒动,不得不推后半个时辰,至各个摊位补不出来货,才渐渐少了人。 好不容易忙完一日,沈慕林揉着泛酸的肩脖颈,正要去关门,才见店内角落处仍有两人未走。 他走过去:“公子,我家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这人面前并未有什么吃食饮品,只放着一青色荷包。 沈慕林缓缓蹙眉,这荷包是曲琬和绣的。 他心中一紧,便看见男人缓缓站起,启唇道:“沈掌柜,多谢你们这几日照顾我妹妹,我来接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80章 闺秀 曲思墨,曲家大公子,先前在府学念书,近日曲家出事后,他也告了假。 沈慕林曾去接顾湘竹,偶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若非他提及曲琬和,他怕是也不能立刻辨认出来。 “沈掌柜,你这儿鱼龙混杂,多是登不得大雅之堂之辈,我如何放心让妹妹在此谋生,她自小娇养,何必如此受苦?” 曲思墨摆摆手,随他而来的小厮忙不遂地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要往沈慕林怀里塞。 “舍妹顽劣,身边那彩儿亦是乱嚼舌根之人,这才被诓骗了去,这几日多亏掌柜照顾,一些谢礼,聊表心意。” 沈慕林打开荷包,竟是些银锭,他缓缓挑起眉,扬手便丢了回去:“令尊当真是有手腕,短短一月半,颇通起死回生之术,改日晚辈定然登门讨教,只是二小姐非沈某令之,我亦与其有合约,若是就此将小姐请出去,日后何谈诚信,曲公子,商人重诺方可长久,你读书颇多,自然是知晓的。” 第208章 曲思墨面上一红,什么手腕与否,不过是外家有一坡脚表哥,年少时同曲琬和见过几面,暗生情愫,不愿见她在外飘零受苦,抬了几箱聘礼,愿聘其为妻。 那人除却瘸腿,并无什么毛病,既身体康健,又未曾有过婚娶,家中只余下一位吃斋念佛的老太太,虽说在外州,远了些,可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总好过抛头露面,以刺绣谋生。 如此他家欠下的外债也可还上,他便无须担忧被人催债,从而不得不闭门不出。 曲思墨紧了紧拳头,再有一年便可参加乡试,他多年苦读,万不可因此失了机会。 “沈掌柜,此乃我家家事,你不可毁约,我不为难你,合约在何处?拿来给我,算我方撕毁,至于赔偿,自不会有所短缺。” 沈慕林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且不说这合约关系几人,便是说合约上名字与手印均是二小姐,一字一句均与你无关,我怎能将此隐私之物拿给你。” 这方动静颇大,其余收拾的商户也得了动静。 李云香头一个便要往前冲,被单蝉拉住:“嘘,你且盯着,若那人要动手,便关了门,叫阿珩去报官,我去楼上找找琬和,此事与她有关,还得问过她的想法。” 单蝉顿了下,又朝阿归招招手,比划几下:“他真敢动手,便关门按下,勿要让林哥儿受了伤,也别叫他真挂了彩,免得被攀咬。” 只是她还未上楼,曲琬和已扶着扶手慢慢走了下来,与她正正对上,温婉一笑:“多谢阿姊关切,此事琬和有了决断,无需担忧。” 曲思墨扫过这处身影,朝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便要跨步上前,被就近商户拽了手腕,此商户惯来做力气活,本就是五大三粗之人,随手一甩便将其甩回:“商议便商议,你莫非要强逼迫人家?” 曲琬和走近,施礼道:“见过兄长。” 曲思墨见此,有了许多底气,换上关切笑容:“阿妹,散心许久,便不要赌气了,同兄长回家。” 曲琬和笑容得体,温和道:“劳烦兄长转告父亲,琬和自小同阿娘长大,自知父亲不喜,亦看不上外祖家传技艺,为免父亲丢脸,琬和不能同兄长回去。” 曲思墨怔然:“你……家中何曾缺过你……” 往日总低眉浅笑毫无脾气的妹妹,站在距他不远处,仍是笑着,却与过往模样有了许多不同,似乎不再见眉间郁气,多了许多自信,亦多了许多坚韧。 曲琬和轻轻道:“许多事我不提,并非心中没有计较,只是知晓计较无用,我母亲虽是绣娘,却教我许多,如今我凭着阿娘教导赚银,为何丢脸?既只有遇事才得见二小姐,日后也不必再提什么妹妹了。” 她向沈慕林点点头,聊以问候:“掌柜,送客吧,楼上事情还多,琬和不多……” 曲思墨猛然拽住她手腕,咬牙切齿道:“你既能嫁于路家,为何周家不可嫁?若你不愿做续弦,父亲另行与你寻好人家,你便要如此,断了自己一辈子?” 沈慕林见状,将那小厮推入最近铺子,由着商贩看管,接着叫了壶茶水:“既要说透,便坐下谈吧。” 他将茶壶放在最内侧的桌上,起身退后,给曲琬和留出些空余之地。 曲琬和朝他笑了下:“我幼时随着阿娘在院中疯跑疯玩,每年得见父亲两面,十二岁阿娘离世,那处小院更无人前去,一来二去,衣食皆不足,直至某日,父亲寻来,原是大姐嫁了人,这便想起家中还有一位女儿,可与他家联姻,于是我学做大家闺秀,除却吃饱穿暖,亦无闲钱。” “原本是要我嫁去黎家,可惜黎非昌久不归家,黎明州又想攀着梁家,之后便说起路家,路家大公子我不曾见过,却是听过黎夫人与路家小姐,我知晓她们懂得女儿家的难处,我嫁过去也何妨,她们可出门经商,难道路家不更加自由?” “周家……我为何要去?”曲琬和眼睛是冷的,轻笑道,“家中生意与我无关,又为何要我担后果?兄长,既都是商户,便不要觉得我凭自己手艺谋生低贱了。” 曲思墨久久缓不过神,他喃喃开口:“你……你从前并非这般牙尖嘴利……” 曲琬和仍笑容得体,瞧着实在是规矩有方:“我若不温婉大方,行闺秀之举,不知要往我身上泼上多少脏水,你瞧,如今有几日觉得过错在我?我本就无错,为何要担?你若觉得周家儿郎好,便亲去吧。” 曲思墨越发觉得那笑容刺目,声音也实在刺耳,他攥着拳,忽而灵光一现:“你难道有了心上人?” 他顿了下,觉得猜测在理,连声音也提高许多。 “你若有心仪之人,我禀明父亲……” “谁说非要为情,”曲琬和轻轻抬眸,“为己不可吗?” 她静静看着曲思墨,眼前之人连带那宅院中的日子均变得模糊,恍惚看见被困于其中的母亲,笑着看她,无神看着门口,她亦有过妥协,试图以婚嫁换自由,可之后呢? 无底洞一般…… 为着母亲,为着自己,她要争。 沈慕林站在远处,见曲琬和起身,才叫那商户放出了小厮,也无须去找他家公子,客客气气提着后颈请出门外,接着便招呼几人,走向似乎经受一番摧残的曲家大公子。 他笑盈盈道:“曲公子,我家店铺打烊了,你若不走,我们便清场了。” 曲思墨一时不懂“清场”是何意,再看围了一圈的汉子,均是做力气活的好手,顿觉冷汗直落,便要去寻自家小厮,他来前带了些护院之人,便想着若是讲理不通,便动手将妹妹抢回去。 他硬生生撑出笑容,佯装无事:“不必,我自己走。” 待他出去,便以拐卖他家妹妹的缘由,掀了这地方。 门展开着,曲思墨前脚抬起,还未落下,便见自家小厮与一众护卫前方站了一身着府学院服的翩翩郎君,他差点崴了脚:“顾学子……” “这是近日功课,听闻你来我家用膳,先生叫我转交于你,”顾湘竹嘴上说着,却不见递交东西,“还有一事,顾某有些疑惑,曲公子可否知道一家两触律法,定罪几何?” 曲思墨心中一紧,他差点忘了他家那个蠢二弟,刚刚平息事端,若他真真儿打上门去,再定一罪,岂非要算是知法犯法? 再者,今日来此,已然传了出去,若日后再来,被有心人堵了…… 绝不可影响他参加科举。 曲思墨郑重道:“多谢学子提醒。” 顾湘竹微微颔首,将几册书递给他,曲思墨匆匆接过,脚下生风般离开。 沈慕林在屋内看了个一清二楚,原想着若曲思墨真昏了头,非要打一通,他必然先关了门,便是打也不能在店里打,店内刚修缮好,若是毁坏,不说银子,岂不耽误生意,于是边琢磨着边摩拳擦掌,只待那边先动了手,他便一脚踹出去,换了地方再打。 他抱着手臂走上前,懒洋洋笑着:“小相公,省了我好大功夫,不若请你用晚膳,如何呀?” 顾湘竹牵住他的手:“却之不恭。” 沈慕林朝他眨眨眼:“真是送功课?” 顾湘竹点头:“嗯。” 只是并非是先生留的。 沈慕林瞧着他正经,眯了咪眼睛,贴到他耳边,小声道:“胡说,怎会传的这般快?竟连在府学不曾出门的先生也听说了?” 顾湘竹凑近些:“我来寻你,见他来者不善,以先生布置功课之名,叫在外等候之人按着单子买了书册。” 沈慕林蹙眉:“什么单子?” 顾湘竹抿了抿唇:“写给念念的,她将之前留的书都读完了,我今日写了单子,原想买好让大牛带回去,不想用在此处。” 沈慕林仍觉不对,便抬眸看他。 顾湘竹停顿些,又道:“只是叫那人帮曲思墨多买了一本书,务必熟读此书,以此作策论。” 沈慕林问道:“什么书?” 顾湘竹轻声道:“《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81章 年前 一场雪落下,转眼到了年根,千珍坊更添几分热闹,只是同寻常酒楼有所不同,并不承担各类宴席。 腊月二十二最后一日开业,清了清货,便关门歇业,直至年后初七再行开业。 沈慕林得了空闲,原想着睡个昏天黑地,不想家中日日来人,倒比平日还要热闹许多。 说来也是意外之喜,那些动物模具制成的点心颇受孩童喜爱,李溪寻思着平日在家无事,便叫了邻近两位邻居,一同忙活起来,也不多做,弄了三种馅儿,每样每日两笼,卖完为止,因着食材他家出的,得利便占八成,余下分给两位婶婶。 瞧着倒也红火。 眼瞅着将要过年,来寻之人更多了些,均是寻摸着新年讨个欢喜,让孩子们高兴热闹一阵的。 沈慕林乐见其成,顾湘竹明日才可放了年假,他闲来无事,便想着去灶房掺和一手,没多久便被李溪塞了包零嘴,赶了出去。 第209章 沈慕林百无聊赖,蹲在房檐下嗑瓜子,糖糖小大人似的揣着手站在他身侧。 沈慕林抬抬手,分给他些,父子两人动作如出一辙,手中那把瓜子被嗑了个干净,沈慕林望着前方:“出去玩?” 糖糖有样学样拍干净手,若有所思点点头。 沈慕林一把抱起他,拎个小炮弹般冲了出去,糖糖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下,眨眼功夫便出了门,两只脚稳稳当当踩在地上。 沈慕林神采飞扬,狡黠眨眼:“我们找小平安去。” 李溪在灶房内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着摇头:“我家林哥儿还是小孩儿脾气,爱玩爱笑,瞧着多叫人欢喜,若都似竹子那般闷气,日子过得倒没意思。” “你家这两个孩子有本事儿,又般配的紧,”隔壁家婶婶笑呵呵道,“说起来,过了年再入秋,可就要秋试了,若竹子考中,你们可得搬京城去了呀。” 李溪没考虑那么远,如今的日子过得舒坦,他只愿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行。 “没影子的事儿,且考着看吧,”李溪笑着转了弯儿,“我就盼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是呢,一家人说说笑笑的,过年也热闹。” 另一婶子说着,又低了些声音。 “糖糖乖巧讨喜的很,可到底是亲戚家的孩子,纵然养在膝下,林哥儿和竹子也该有自己的孩子,这日子才能更稳妥呢,若日后人家孩子亲人来认,岂不是白白养了这些年?” 李溪抬抬眼,仍笑着:“嫂子好心,不过我想着一个奶娃娃能吃多少东西,权当行善积德了,再说若日后有真心待他的亲人,认了又如何?不多些人疼他?” 那婶子怔了下,不再多言:“是了,是了,倒是我想岔了。” 李溪手上动作飞快,将最后一笼蒸上,洗净手进屋拿了分好的两个钱袋子:“二十五了,也该咱们收拾收拾过年了,这段日子赚的银钱,你们瞧瞧,没得少了?” 为着银钱闹出的事儿不少,两位婶子也不客套,当着面点了点,发觉李溪多给了些,二人心中欢喜,越发觉得应下此事是真真儿对的,她们也没多谈,领了这份好意。 到了年根下,街上人也多了许多,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沈慕林牵着糖糖,生怕不留神与他分散开来。 两人逛了一圈,扛了一垛糖葫芦,便往李云香家走,正遇上找他的梁庭瑜。 于是干脆一并过去。 进了小院,只见屋内摆了张四方小桌,四人围坐,正打着叶子戏,筹码便是瓜子,输者今日晌午刷碗。 沈慕林将糖葫芦垛塞给二柱,来这一路他给过往小孩儿分了些,仍剩下许多,在座之人均得了一串,糖衣裹着泛着酸的山楂,拿来充当餐前开胃之物刚刚好。 “好生热闹,今日来得还真是凑巧了,”沈慕林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每个人的牌都被他收入眼底,“阿姊,赢面颇大呀。” 单蝉看着一手烂牌,笑骂道:“观牌不语,不守规矩。” 沈慕林笑呵呵跳下座:“得嘞,我找小平安去。” 小平安穿着红棉褂,和糖糖搭小房子,沈慕林便去捡小木柴,他瞧着乐呵,看着跟在他身后的梁庭瑜愁容满面,待他将搭房子的木柴交给小平安,梁庭瑜实在忍不住,将他拉到一旁。 “你难道不晓得发生了何事?”梁庭瑜质问道。 沈慕林抬眸:“何事?” 梁庭瑜:“你这人……你这店被多少人盯着你难道不知?衣食住行你便占了两类,食材更由专门货商,便是出行也有船队,他们当然怕你一家独大……” 沈慕林掐下一截枯树枝,开玩笑道:“你是我好友,黎夫人也最是讲理,有你们护我,我怕什么?” 梁庭瑜气急:“亏我怕你不知,失了先机,这才来寻你,你竟不当个事儿!” 沈慕林安抚地拍拍他,朝屋内喊道:“阿姊,可赢了?换我玩一玩可好?” 单婵朗声笑着:“不输不赢,你来接手,输了算你的。” 沈慕林揽住梁庭瑜:“走呗,梁小公子,我教你玩啊。” 这一场叶子戏玩到饭前,沈慕林打了两把,便将梁庭瑜按下,让这没接触过的小公子玩了个痛快,只是除却对面李云香喂了两次牌,这小公子输了个彻底。 用了午膳,沈慕林特意装了一碟子糍粑,将糖糖留在这处玩着,他拽着梁庭瑜出了门,拐了两圈,又到一家小院,梁庭瑜只觉眼熟,顿了顿才认出,此处正是曲琬和与白彩儿住处。 一入院中,便觉出些不同,小院内有一石桌,上面放着些晾晒的花瓣,虽已半干,仍可闻出清香甘甜。 曲琬和正于院中煮茶,见到他们,颔首笑道:“黎夫人在屋内。” 沈慕林点点头:“单娘子最拿手的糍粑,知晓你爱吃,特意让我拿来。” 曲琬和一怔,这才接过,她确实爱吃这些甜口粘腻之物,只是往日习惯不表露,不想真有人注意着。 沈慕林还未进屋,便听见黎欣半笑的声音:“沈掌柜,今日我可是上门讨说法来了。” 梁庭瑜顿住,看向沈慕林:“黎夫人怎在此?” 沈慕林将他按到石桌前坐下:“你且等等,我谈些生意。” 梁庭瑜拽住他:“可需我见证?” 沈慕林领了他的好意,笑道:“不用。” 他转身进了房间,沈玉兰见他进来:“林哥儿,你可惹了黎阿姐不快了,怎两手空空呢,该罚。” 沈慕林笑起来:“哪能真真儿空空呢,自然是等着两位姊姊与曲姑娘、白姑娘点头呢。” 曲琬和提了食盒,白彩儿端了茶盏:“糍粑甜腻,琬和煮了些花茶,先润润嗓,压一压寒气。” 沈慕林挨个儿添了茶,亲自放到黎欣面前:“阿姊尝尝。” 黎欣到底没忍住笑,无奈道:“你们折腾这些对我家衣行并无太大影响,毕竟琬姐儿独自刺绣,工期太久,纵然加上着玉兰的高超画技,彩儿的三寸不烂之舌,定制者也不过几人,你们仍是靠着小物件儿走货,虽有赚头,但吃不下市场,那花样一经售卖,便容易被人模仿。” 她莞尔一笑:“不过我想着你们应是早就想到这类情况,我便等着你们上门,毕竟这合作也只有路家吃得下,且不被旁人死死盯着。” 她这番言论,便是直接扯开了讲,几人都是有交情且知晓各自品格的,不必弯弯绕绕。 “我想着仍以千珍坊为首次售卖之地,只是下次开业,推行新品后便言明与路家衣行合作,由你家衣行添货售卖。” 沈慕林早前便列好计划,这便拿出纸张分发下去。 “只是以曲姑娘一人,定是支撑不起这般大的量,不过阿姊你家必然有着许多绣娘,若是曲姑娘亲自挑选几人,一一教导,日后我们这处走初一,你们那边过十五,既有质又有量,岂不美哉?” 沈慕林是先同曲琬和三人商议过此事,大致有了定数,又得了三人同意,这才邀了黎欣上门。 “琬和惯来是心细手巧的,”黎欣品了口茶,“若是如此,这利益如何分?” 从前合约签订,是四人分利,三人开店,先前置办东西是沈慕林出资。 那些略为好些的布料尤其是要先投入些资金。 沈慕林以此入股,以月为限,归还一半本金,再得一成利。 若是与黎欣合作,布料与丝线定然要统一,由黎欣全数提供方为上策。 沈慕林道:“曲姑娘,可有纸墨?” 曲琬和早已备好,沈慕林新写了合约,第一约便是他退股,日后不再分利,至于退股所需银钱,便以月均盈利一成为定。 第二约则是三人与黎欣签下合约,其一便是她们这处发售十日后,黎欣衣行再行售卖。 其二曲琬和亲自挑人教之,这些人最首要的是忠诚,此事由黎欣共同把关。 其三路家售卖所得利益四六分,三人平分四利。 其四,定制一事由沈玉兰三人自行决定,与店内定制两不相干,小铺收益不列入共得利益。 合约暂定三年为期。 黎欣翻看合约,笑道:“你们日后可会出衣裙?” 沈玉兰看向曲琬和,曲琬和郑重道:“若遇时机,必全力而为。” 黎欣笑笑,点了点第三条合约:“手帕、香囊等小物件,我给你们五成,但日后出了衣裙,也由我买断,予你们六成利,可否?” 沈玉兰怔住:“为何?” 黎欣灿然笑道:“我觉得你们会做出些成绩,便算是我先认了几位姐妹,日后见分晓。” 她爽快签了合约,三人均按下手印,沈慕林于见证人那处签了名字,此合约每人一份,便是有了凭证,日后以此行事,共谋利益。 黎欣收好合约:“那便以茶代酒,祝我们前路广阔。” 梁庭瑜等的百无聊赖,才见沈慕林与黎欣有说有笑走了出去,他站起见礼,送走了黎欣,忙拽住沈慕林:“你们到底商量什么呢?” 第210章 沈慕林挑着重点的简单讲明,挑眉一笑:“路家衣行占了府城大半,若他们入局,谁会争得过黎夫人?” 梁庭瑜顿了顿:“这般说着,你只当见证,可有获利?” 沈慕林拍了拍腰包:“退股拿到的银子加上前几月分利,如今得了双数本金,岂不美哉?” 梁庭瑜摸了摸脑袋:“若你不退股,日后进账更多。” 沈慕林摆摆手:“我原本也只是因着她们暂且拿不出银子才搭把手,日后既不需我提供资金,也无须我进货买卖,我更不会刺绣作画,于玉兰姐三人而言,我那些银钱尚且可观,可于黎阿姊,却只是小钱,若以此再分利,实在不妥,我又何必掺和其中呢?” 他拍拍梁庭瑜:“今日可还有事儿?” 梁庭瑜不解:“无事,原想着买些年货,瞧着天也不早了。” 沈慕林倒着后退,勾唇笑起:“我要去接竹子,你要不要去接了你家大哥,咱们晚上逛夜市去。” 梁庭瑜笑道:“你倒是潇洒。”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82章 半年 沈慕林接了糖糖,梁庭瑜回家叫了他家二哥,几人有说有笑去了府学临近茶坊,叫了盏清茶,要了两份梅雪烙。 白夜交接之际,府学开了门,三三两两学子结伴而出,或是垂头丧气,或是喜笑颜开,几人座位正挨着窗,轻易便寻到了顾湘竹身影。 沈慕林握着糖糖胳膊,朝着外面晃了晃,小家伙探出头,兴冲冲喊道:“爹爹!” 许多人听见这声清脆童生,纷纷寻着声音来源,便见茶坊内有位身着浅蓝对襟长袍的貌美小哥儿,其身前坐着个粉雕玉琢的稚童,两人均眉开眼笑,那双似瑰玉的眼似只能容纳一人,眨眼不眨望着一处方向。 不必多想,便也知晓是来接人回家。 几人脚步稍顿,再仔细一瞧,便认出这是近来名声大噪的千珍坊沈掌柜,果不其然,惯来占据榜首之位的顾学子朝茶坊走去,竟是步伐微乱。 顾湘竹搭上糖糖手腕,轻轻碰了下沈慕林还未收回的手,看到梁家兄弟二人,笑问:“可是有了安排?” 沈慕林将包好的梅雪烙丢至顾湘竹怀中:“逛夜市。” 近来夜间市集也颇为热闹,临近新年,夜夜可见舞狮,由街头走至巷空地,在那空地上高台,顶花球,实在是活灵活现,引了不少人来瞧。 他们便也是奔着舞狮去的,不过此刻灯烛初点,仍有晚霞未散,也不必着急,随处逛着,买些小吃零嘴,填填肚子解解馋,他们人多,一人分上些便没了,倒是省了占手。 梁家三兄弟路过一家手工摊子,被吸引了视线,沈慕林奔着舞狮来的,便同他们打了招呼,同顾湘竹牵糖糖,往舞狮处走去。 街上人多,越走向舞狮处越见人多,过去一瞧,果真是里三层外三层。 沈慕林刚刚站定,迎面飞来一朵实心花球,他微微挑眉,一跃而起,轻巧接下,正与那踏在高台的狮子对上了眼,沈慕林灿然一笑,用了些力气抛回,那狮子稳稳当当落地,恰好接住花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飞快眨了眨,圆球便顺着身体滚下,刚巧落于脚下。 瞧着实在有趣儿。 沈慕林拍手叫好,记起糖糖瞧不见,还未出声,顾湘竹已将小孩儿托起,安安稳稳坐在肩头,沈慕林往他们身边挪了挪,两人胳膊贴着胳膊:“你若累了便换我。” 顾湘竹垂眸看他,微微笑着:“无妨。” 沈慕林原当他在逞强,至一舞罢,糖糖落了地,顾湘竹背手而立,不见落汗,这才放了心,这些日子顾湘竹从未懈怠,日日晨起锻炼,如今看来,效果显著。 今夜便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再开便要到了年后初五,于是人格外多些。 沈慕林捏了下顾湘竹肩膀:“咱们去买花灯。” 顾湘竹点头:“好。” 临近便有卖花灯的摊位,还未走至摊位前,方才舞狮的少年走来:“多谢小哥儿出手相助,此花绸相赠,花绸牵同心,愿小哥儿此生美满。” 沈慕林顿了下,那人忙道:“我们明日便要回家过年,若您不嫌弃,便收下吧。” 沈慕林笑着收下,递给顾湘竹,买了盏兔子花灯作为回礼:“新年新愿,今夜灯明,清风送愿,明年所求皆可得,也祝你美满。” 少年接了花灯,愣了许久才转身,一步三晃走了回去。 顾湘竹抱着糖糖站在不远处,沈慕林顺势牵起他,换了家摊位,买了五盏花灯,糖糖提着自己挑选的小鹿花灯,小步跳着,看背影便觉得喜悦。 沈慕林与顾湘竹各提两盏,紧跟在后方,夜市将至尾声,人群散去不少,至街口遇到亦买了花灯的梁庭瑜三人,眼看着时间不早,便先告别,改日再聚。 归家夜深,小院内仍有光亮,听见院门响动,李溪推了屋门出来,对上三张笑脸,沈慕林将金鱼样式的花灯举到眼前:“小爹,来许愿呀。” 李溪接过花灯,朝屋内喊道:“西哥,出来挂灯。” 五人各持一盏灯,这灯原是挂的越高越好,家中无树,便寻了石块将灯杆压在墙头,五盏灯并排挨着,形状各异,在地上晕出些暖橘色的影子。 沈慕林双手合十,忽而有雪花落下,于烛火中打了个转儿,飘然无形。 李溪伸手捡雪花,笑道:“瑞雪可是吉兆,这愿望必然能实现。” 眼瞧着雪花片子更大了些,五人赶快进屋,守着火盆烤手取暖。 睡前,沈慕林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雪没了灯,渐渐不见烛火,他轻轻搭在顾湘竹肩头:“愿望被取走了。” 顾湘竹揽住他,轻声道:“下个冬季会有结果的。” 鞭炮声阵阵,过了新年,又过元宵,见了草长莺飞,又至烈日高悬,冬装换了轻衣,眨眼间,又该添衣躲凉,乡试近在眼前。 千珍坊归于稳妥,月盈利基本有了定数,这便要归于各家小铺新意转圜,又集思广益,多有活动举行,众人团结一心,这客人日日不绝,乃至有外州来客,来此品尝一番。 再提金兰小铺,便是曲琬和三人小铺,自年后开业,便宣了新规矩,日后同路家衣行合作,需求皆可满足。 有图第一手花样之人,便来此买,有人买不着或是不愿抢,便等上几日,亦可得之。 另着此处定制衣饰,实在周全,便是有不愿或是不便出门之人,三人亦可上门描画,一一挑选,便是成衣也可调整,实在叫人放心。 可惜每月只一人可得定制,难免叫人叹息。 “你们可想好了?”沈慕林问道。 沈玉兰从未有如此严肃模样:“若想扩大规模,便不能只依赖小物件儿,我们商议过,我们先出一条样衣,于店内展示,暂不对外出售,三日后路家衣行发售,本店同步售卖。” 曲琬和笑着:“这半年来,我也收了两位徒弟,店内绣活儿他们亦可帮忙,制衣便多了些时间,彩儿理账愈发顺,买卖一事全交给她便好。” 白彩儿拨弄桌上算盘:“你瞧,若是顺利,每月可多得一倍利呢。” 沈慕林这半年渐渐松手,他有意将店铺管理权交出,便是为着日后做打算,知晓他们有主意,懂商议,有魄力,笑容更甚几分:“那便依你们所言,我这便去寻黎夫人。” 因着原先有合约,此事推行甚是方便,只需将合约细化些,双方商议好,便定了时间,两月为期,将此事推行。 商议罢,沈慕林不再多留,赶去码头,接了奔波而来的季雨与许念安。 几年不见,季雨竟稍稍长高了些,仍是圆圆脸,看着倒是瘦了,还未下船,便踮着脚高高挥手,眉眼间笑意尤盛。 许念安扶着他胳膊,生怕他站不稳,下了船才稍稍放心。 季雨紧牵沈慕林,眼眶存了泪:“哥。” 沈慕林揉揉他的发梢:“可饿了?” 季雨噗嗤笑出声来:“我一路嘴没歇,对了,阿娘给你和竹子哥做了衣衫,还有自家酿的酒……” 许念安拉住他:“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沈慕林笑道:“竹子近日散学更晚了些,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小爹和爹爹忙了一整日,炖了一锅肉,只等你们来吃。” 季雨迫不及待着,又道:“哥,晚上可有夜市?” 沈慕林:“自然,休息一日,明日我陪你们逛。” 用了晚膳,许念安叫住沈慕林:“嫂嫂,这是你之前让我做的,可赶上用了?” 沈慕林打开匣子:“恰逢其时。” 许念安挠挠头:“能用上就好。” 顾湘竹睡前习惯温书,沈慕林进屋时他刚刚放下书,合上眼默背。 沈慕林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取出眼镜,顾湘竹察觉到他的脚步,微微抬起头。 沈慕林手上动作一顿,尝了下几日不曾亲昵过的薄唇。 第211章 顾湘竹缓缓睁开眼,轻声笑着唤他名字。 沈慕林难得觉出些不自在:“闭眼。” 顾湘竹慢慢闭上眼,又向后仰了些,沈慕林从顾湘竹身后绕过,轻轻戴上那眼镜。 说是眼镜,实则是取放大之效。 沈慕林知晓顾湘竹的眼睛夜间多少有些模糊,因此晚间念书,便要多点些蜡烛。 他从乌尔坦处得了琉璃,便是为着能稍稍帮些顾湘竹。 原以为久未得消息,许念安兴许失败了,今日一见,才得了这好消息。 “看看,可否有不适?” 顾湘竹被推着坐稳,面前便摆好了书,他微微垂眸,惊觉字体比往日大些。 “林哥儿?”顾湘竹顿了下,“二牛做的?” 沈慕林哼了一声,尾音上扬。 顾湘竹将这页书仔仔细细看过,尽管他可全部背下,仍不愿丢掉一个字。 沈慕林从后方环住顾湘竹,贴住他的侧脸:“或许不能带入考场,不过平日温书,可随时用着,多少有些帮助便好。” 顾湘竹脸侧有着独属于沈慕林的温热,暖意直达心底,他张了张口,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字字句句不达意。 沈慕林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想要谢谢我呀?” 顾湘竹轻轻点头。 沈慕林压了压那副眼镜,并不出众的样子,实在是看不出材料之珍贵:“今夜不要摘下它。” 顾湘竹合书的动作顿住。 沈慕林按着他的手,帮他放好书册,轻声道:“我要留一盏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83章 秋闱 乡试,又称秋闱,三年一次,于八月分三场进行,每场需考三天,学子提前进场,天未亮便要排队,一一等待搜身检查,先确认户籍文书无误,再将书匣翻了个底朝天。 便是烙的饼子也要撕开瞧一瞧。 可谓是严苛至极。 检查无误后便可进入贡院,院内有一间间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屋,说是屋也不尽然。 内有上下两张木板,一处用来答卷,一处可坐可躺,只是空间狭小,实在拘束。 另着号房内备有木炭与蜡烛,巡考之人只管瞧是否有人作弊,便是做饭也无人询问。 不过三日时间紧张,又怕火大升了意外,均是备好了干粮,灌了些水,却也不敢多吃,对付过这几日便好。 先是四书,又问五经,最后一场策论,三场九日毕,出考场之人均似脱了层皮,多是瘦了一圈。 八月深秋,夜晚正凉,冻病的也有几人,只是多年苦读,实在不忍轻易言弃,于是硬撑着考完。 沈慕林早早便拿了披风在院外等着,他虽知顾湘竹近日锻炼有加,身子大好,可到底曾有几场病祸,实在不能叫人放心。 瞧见日思夜想之人,只脸色略有苍白,浅淡薄唇干涸,沈慕林紧忙给他搭上披风:“走,回家。” 顾湘竹声音微哑:“好。” 几日不曾好好用膳,也不可猛然用些大鱼大肉。 李溪便熬了些鸡丝玉米粥,用小火炜了足足一个时辰,这会儿正冒着热气,鲜嫩的香气勾得人只犯馋。 沈慕林盛了碗热粥:“你先填填肚子,暖和些去换了衣裳,烧好了热水,洗一洗便去补觉。” 顾湘竹捏了捏额角:“不算累。” 院门未关,季雨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许念安牵着糖糖落后两步,两人难得不用管生意,不用照顾两个奶娃娃,撒欢似的出门寻乐 今日更是“鬼鬼祟祟”叫起了糖糖,天蒙蒙亮便出了门,不知奔去了哪儿。 “今日好些人去文昌庙上香呢,我们赶了头一个,”季雨摸出一道文昌符,“求了这个,不说保佑竹子哥,防一下小人也是好的。” 沈慕林想起些什么,说者无意,偏生上次就是因着苍山作乱,他接下这份心意:“我这就贴到竹子书案上。” 他还未进屋,又来了两位婶婶,正是近日同李溪做红豆包的婶娘。 其中一人端了筐裹满汤汁的肉包,另一人炖了锅鲜鸡汤,均是送来叫顾湘竹补一补的。 顾湘竹分别谢过,用了些粥食,就被沈慕林拽进屋,丢了他衣衫。 待他洗完,沈慕林拿了布巾裹起他满头发丝。 顾湘竹按下他的手:“你歇一歇吧,我当真不累。” 沈慕林拍开他:“若你此次中举,几时往京城走?” 顾湘竹道:“结果大约九月中旬出,前往京中至少也需一月。” 沈慕林拭去发尾水珠,换了块干燥的布巾,手上动作轻柔。 九月中旬得了成绩,若是此次可行,便要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 冬日路滑,近两年又多雪,若是遇上雪大封路,便更要多花点时间,说是至少一月,便要奔着两月准备,早些启程,到了京城也好早些适应。 不过如今说起此事,为时过早。 府学仍按往常开学,乃至更严苛些,若是此次不中,仍有入仕之壮志者,必然要再行准备,若是可行,那更要为会试提前准备。 顾湘竹不过歇了两日,便按着往常入学温书。 沈慕林倒是更忙了些。 他已将螺蛳粉盘给二柱与玉桂,同他人合约相同,无需出食材,盈利五五分账。 许多人知晓新接手店铺的小夫妻乃他手把手教导,味道没有任何区别,经这两月转让,已得了平稳过渡,步入正轨。 店内生意他已选定代理之人,一楼由单婵主管,二楼交给曲琬和,遇事两人互相商议,每月每人另付五两管理费。 沈慕林并不担心什么,用人不疑,他信两人品格,自然放心托付。 而此处房契在梁庭瑜手中,租房事宜两人早已商定,每年仍有沈慕林与其签下契书,没有旁的掺和。 食材由苏安然与柳沐晟分别提供,一远一近,更有长久合作之谊,自然可以放心。 二楼最大的店铺便是曲琬和三人的金兰铺,既与黎夫人合作,也不怕有人来找茬。 沈慕林将账本一一理清,一楼二楼账本并不在一个册子上,不过既然管理,自然是均有所了解更好,于是三人每人各持一份。 论季度将账本与盈利送于他。 沈慕林站在二楼,轻轻搭着栏杆,将千珍坊尽收眼底。 一楼每张桌子都被人占着,哪怕非同行者,也会寻一处人少之处共坐,倒是笑声阵阵。 沈慕林转过身,缓缓抬眸,二楼女娘小哥儿更多些,在摊位间挑挑拣拣,有人妆容乱了些,刚好得了新货,便进了小隔间。 隔间小窗透亮,内有铜镜,便可在此稍加整理,自然不怕多加尝试。 “沈掌柜,你这当真是做起了甩手掌柜哦。” 沈慕林薄唇微扬:“沈某运气好,有这么多拿出看家本领的朋友,又有大家捧场,再不歇一歇,可就说不过去了。” 方夫人甩了下帕子,笑起来:“我可不信,你定然还有新主意,可还有什么新玩意儿,若是有,可别卖关子,咱们都等着呢。” 沈慕林笑道:“好婶婶,哪敢瞒您呢,我是要回趟老家,腾不开手,这才请了单娘子和曲姑娘帮忙。 ” 方夫人若有所思:“你家相公……是不是参加乡试来着?我记着怪俊的,和你般配的紧……呦呵,正说着便到了。” 顾湘竹颔首见礼。 方夫人笑呵呵道:“得嘞,不打扰你们小夫夫,我可走了,林哥儿,你回来可要留个信儿,改日要吃碗你亲自做的粉。” 沈慕林送她下楼:“下次给您打八折。” 他送方夫人出门,转过头,顾湘竹已走到身旁,该交代的也交代好了。 沈慕林甩了甩胳膊,轻松道:“走吧。” 顾湘竹:“路过酒坊,打了些桂花酿。” 沈慕林早就注意到他提在手中的酒坛,他双眸含笑:“酒坊在城北,小书生,你怎顺路呢?” 顾湘竹抿抿唇,略过问题:“晚上喝。” 沈慕林偏要打趣儿:“可还需牵红绳?” 顾湘竹耳根通红,新婚花烛夜后,他便收起了那条作乱太多的红绳,放入匣内,压在箱子最下层。 前几日准备东西,不知怎么翻了出来,他原以为林哥儿一眼扫过,并未看清。 竟是瞒了十余天。 顾湘竹将沈慕林狡黠笑容尽收眼底,他忽而生出些大胆心思,低声道:“随你。” 沈慕林反倒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后日雨哥儿他们要回乡,我打算回去一趟。” 顾湘竹敛眸:“我同你一起回去。” 沈慕林按住他:“你回去作甚?不算理事时间,来往便要一月,你在府城等桂榜,我尽快回来,听你讲好消息。” 顾湘竹垂着头:“后日。” 沈慕林笑着蹭了下他肩膀:“你温书不可分心,雨哥儿他们回了家,我便搬去和糖糖住。” 第212章 顾湘竹抬头:“我未曾分心。” 沈慕林浅笑:“当真?” 顾湘竹默声,那夜烛火摇曳,挂梢的月渐渐高悬,屋内才归于平静。 不曾分心,成了心虚之人。 沈慕林趁虚而入:“每日我会写下一封信,待下次见面,一一念给你听。” 顾湘竹稍稍心软了些。 沈慕林笑道:“你要回信给我吗?” 顾湘竹:“不会。” 沈慕林:“无情。” 顾湘竹:“我会每日存一封信,待你回家,以物易物。” 沈慕林当真觉得可爱,他牵住顾湘竹,一步步往家挪:“那我可要多写些。” 顾湘竹握紧了些:“林哥儿,当真无事吗?” 沈慕林顿了下:“家中田地由着姑父代劳许久,这几年时间,花椒产量稳定,往年只将其托付柳大哥,聊赠运费,送于府城。” “只靠李大哥一人打理,实在费力,我之前托姑父寻了几人,由李大哥教导,回家便是看看效果,若是可行,我想移栽些,带些树苗来府城,再挑选几人,交于柳大哥,他于城外新建了农庄,若是可行,日后更加方便。” 沈慕林盘算许久,之前得不到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松了手,便抓紧时间多做些事儿。 若真去了京城,来往只怕更加麻烦。 虽说这几年攒下不少银子,去京城却不见得经花。 再者,京城花样多,开销大,他需早些盘算怎么做生意,怎么盈利,总不能只吃千珍坊的老本。 “林哥儿,竹子。” 沈慕林闻声转头。 乌尔坦背手而立,身着大燕服饰,只是那头卷毛与翡翠色卷毛太过明显,掩不下异族身份。 “我正要寻你们。” 沈慕林怔了下,一年不见音讯,连封信也没见寄送,糖糖虽不说,次次家中得信他便探头去看,又次次失望。 乌尔坦抛出一把匕首。 沈慕林接过,眉心紧紧蹙起:“你这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乡试资料来源于网络。 第184章 离别 正值黄昏,街上多是归家之人,并非谈话之地。 沈慕林就近寻了处客栈,要了间房,他冷冷睥睨,进了房间,将那把匕首放到桌上。 乌尔坦:“我来接糖糖。” 沈慕林摸着匕首刀柄,柄尖镶嵌着一枚火红的碎钻:“这是什么?” 乌尔坦快速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你当是赡养费?” 沈慕林不置可否。 乌尔坦扶额大笑:“陈将军要我捎你的,他说当初下手略重,袖针虽好用,却也只是暗器,练武之人总要有件趁手兵器,便寻人打造了此物,只是那人游历江湖,前些日子才有了信儿,这才误了时间。” 沈慕林缓了些神色:“这……” 乌尔坦嘿嘿笑道:“宝刀配宝石,才可相得益彰,你又不常拿出手,不会被人盯上的。” 沈慕林抽出匕首,刀刃划过剑鞘,可见凌冽银光。 乌尔坦提起茶壶,茶水尚未落入杯中,瞥见两个枣红色小坛,他利落放下茶壶,轻轻一旋,茶盏便到了顾湘竹眼前。 “顾秀才,讨口酒喝。” 顾湘竹放下酒坛,提了茶壶,茶水落入盏中,青烟袅袅:“既要谈事,还是清醒着好些。”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抬手作邀。 乌尔坦抿了下唇,将茶水一饮而尽,好歹压下泛起的酒瘾,才缓声说道:“我父皇重病缠身,皇兄来信,催我回国,我不可久留,此去回京,便要随使团回去,来时我带着糖糖,去时自然不能留下,否则难免会被皇兄认作大燕强留其为质子。” 沈慕林眉心拧起,许久才道:“此去可安全?” 乌尔坦挑眉一笑,大咧咧张开手:“我一舞姬之子,哪有争权之名,父王膝下子嗣凋零,算着早年谋反被幽禁的大哥,前两年病逝的三哥,也不过四人。” “王兄若想平稳登上王位,便不会同我撕破脸,自然要好生招待,免得出了兄不友的笑话。” 沈慕林面无表情:“糖糖当初是自己下船走丢的?” 乌尔坦笑容僵硬起来,他叹了口气,踏出门要了坛烧刀子,待小二送上了酒,他掀开盖子,灌下几大口。 “我本不该带他来,可我那王兄,可信度实在不高,我不放心将糖糖独自留下。” 乌尔坦道:“自东珠失窃,我辗转几州,屡遭刺杀,他跟着我实在危险,他自己走下船是真,我离开亦是真,不过他聪明,又有暗卫保护,比在我身边好。” “而你去冀州,乃意外之行,不过我原就从唐叔处得了你们二人的身份,问清人品,便送了你那些糖,糖糖最喜此物,我同他亦有约定,躲藏至我寻他。” “我与你同行至冀州,提前将你的画像拿给糖糖,他便认准了你,并州有唐叔,他得了暗令,许多人提心吊胆,虽不敢在此造次,也会派人紧盯。” “而你们二人家庭美满,虽无身份,却与唐大人有所往来,他看顾糖糖也方便些。” 乌尔坦勾唇笑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们与这些事儿也会牵扯那么深,无论是那煤矿案,还是这舞弊案。” 沈慕林猛然拎起匕首,直直朝着乌尔坦劈下,他总算明白,糖糖日日忧心什么。 乌尔坦抬手接下,匕首虽未脱鞘,但骤然一击,还是有些力气,他肩头稍落。 沈慕林快步收回,朝他肩头落去,只沾了领口,他漠然收回匕首:“隐私之事我不便多问,你不说也可,我不强求,我只问你一事,糖糖生母一事,是真是假。” “真,除方才隐瞒之事,其余皆为真,我不曾说谎,”乌尔坦理了理衣服,“林哥儿,我最爱随商队游历,商人若想长盛不衰,必然要先守信重诺,我与你坦诚,我们才可合作。” 沈慕林淡淡应了一声,叫起顾湘竹,看向乌尔坦:“糖糖心重却聪颖,讲明比隐藏更好。” 乌尔坦怔住,重重点头。 他吞下两口酒:“进京后,小心誉王一党。” 沈慕林敛眸,轻笑:“殿下非我朝人,却掌握许多呢。” 乌尔坦眼睛清亮,没半分醉意:“若有的选,我宁可丢了王子身份,在大燕当个寻常游商。” 他将沈慕林放在桌上的匕首丢了过去。 “拿好了,剑鞘图样我提供的,船队在距城西码头十公里处,那儿有一处只能容纳十来人的孤岛,他们认得此物,我想你去京中,亦要有所作为,若是可行,分我一杯羹,我们合作共赢。” 这才是他今日要送上的谢礼。 沈慕林挑眉:“琉璃也可提供?” 乌尔坦笑道:“胃口太大。” 沈慕林:“那便走着瞧吧。” 糖糖要离开一事实在突然。 沈慕林回家后先将小孩儿叫到跟前,他取出那只粉色琉璃葫芦项链,轻轻帮他戴好:“你父亲回来了,明日他会来见你。” 糖糖垂下头:“我要走了吗?” 沈慕林摸摸他毛绒绒的小卷:“我说了不算,你要同你父亲商议,不过,若你离开,随时都可以回来,便是我们搬家,也会写信给你,你按信上住址便可寻到我们。” 顾湘竹一路无言,便是现在也没出声,他立于书案前,许久才走向正厅。 “你识字许久,练字也有些时日,日后不可懈怠,笔墨字帖都是你往日常用,”顾湘竹道,“一本字帖练完,要渐渐转向软笔,我已做了标记,你辨认使用便好,余下需用数目,我已列了单子。” 糖糖张了张口,先落下泪,他哭得伤心极了,扑在两人怀中,呜咽许久。 沈慕林拍拍他,扯起他两边嘴角,捏出笑容来:“你有家有亲人,他们爱你必然重于我们,人生相见相伴讲究缘分,便是暂且停滞,日后未免不可前缘再续,不要忧心,想做什么便做吧。” 糖糖抬起头,碧绿似湖的眸中含着泪珠,要落不落:“小爹,爹爹,你们早就……” 沈慕林笑了下道:“你个字都没写漂亮的小崽子钻什么牛角尖。” 顾湘竹道:“走与不走,都是你的功课。” 糖糖泪珠子忘了掉,忽然觉得手中写满书册的单子重极了。 小孩儿要离开的事瞒不住,得了确定消息,沈慕林便告诉了小爹他们。 李溪初闻消息,先觉着找到亲人是好事儿,又担忧那人是否会好好待糖糖,真真儿在心怎会丢了孩子? 沈慕林安排他们同乌尔坦见了面,不知谈了些什么,李溪放心些,又张罗起收拾东西。 三日后,糖糖与乌尔坦乘船离去。 沈慕林于码头站了许久,直至看不见船只影子才渐渐回神。 顾湘竹扶住他肩膀:“林哥儿,待桂榜揭晓,我回乡找你可好?” 因着送糖糖离开,沈慕林往后推了几日,季雨他们干脆也多留几天,待忙完一同回乡。 第213章 下次出行在两日后,满打满算确实赶不上回来。 沈慕林笑笑:“亲自送信呀。” 顾湘竹道:“路遥天长,等不及。” 家中亦无他事,李溪与顾西也收拾着,一同登船回乡,便只剩下顾湘竹一人留在府城。 天往冷处走,到了安和县正值晌午,日头稍暖,船还未靠岸,沈慕林便看见许念念与顾小篱一人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奶娃娃等在岸边。 下了船,沈慕林接过团团,掂量几下:“小团子,叫阿叔。” 团团瞪着眼睛,咯咯笑起来,露出些白嫩小牙。 一旁的满满甜甜喊了声“阿叔”,张牙舞爪朝着沈慕林挥手。 顾小篱赶忙护住她脑袋,眼中化不开的笑意:“这小妮子活泛极了,她哥哥倒是个半天没声响的,脾气简直一个南一个北。” 沈慕林将团团递给李溪,接来了满满,小丫头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又喊道:“阿叔,阿叔。” 沈慕林拿出见面礼,一串串了银铃铛的红绳,是专门去三神庙求的线,编织而成,并不贵重,旨在保佑。 李溪问道:“三木呢?” “三木回去收拾一下,你们若想回家住,保管暖和,”顾小篱道,“不过今夜不成,家里备了好酒好菜,也收拾了床铺,必然要敞开吃喝笑闹。” 安和县与从前没什么太大不同,无非是些店铺换了东家,如今天冷,又是午休时间,见不到什么人影。 穿过沈记麻辣烫,沈慕林深深看入店内,来往食客仍是不少,他见店内忙碌,便没有打扰。 改日再上门拜访便好。 许家换了处大院子,一祖孙三代全在一个院子里,便是他们来,也能收拾出两间房。 “雨哥儿能干得很,如今已是县里最大的豆腐坊,”顾小篱掩不住笑意,瞧着愈发年轻,“二牛接了不少活儿,也日日忙着,他做出来的东西好些人喜欢,他们一家四口日子正好红火呢。” “就是这丫头,眼瞅到了要亲事的年纪了,仍是风风火火不定型,可愁死我了。” 顾小篱嘴上虽这么说,脸上笑意分毫未减。 许念念正逗弄小侄子,闻言转过头:“大哥不也没成亲嘛。” 顾小篱推开她,朝李溪道:“大牛走镖到底危险,且总不在家,我也不敢寻什么姑娘,怕耽误了人家,而且……我瞧着他也没这些意思……不过我瞧他带回些女子饰品,除却给我们的,还多出一份,嫂嫂,他总往府城走,你可有什么消息?” 沈慕林紧了紧耳朵,他倒是知晓些,却也不好说。 再者,李云香前几日找过他,若他们去京城,她愿意一块跟着过去做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85章 桂榜 李溪两人与顾小篱许久不见,正是互诉衷肠之时。 田地事宜仍由沈慕林处理,他许久不在家中,往常由着许三木看顾,待打听好情况,他独自一人回了乡间小院。 自知晓花椒不仅可入药,亦可用作调料后,渐渐种的人家多了些,清溪村他们是头一户,也有人想学些方法。 李林问过沈慕林意见,选了几位品行好又踏实肯干的,便跟着他学着种植。 于是沈慕林先前趁着地租合约到期,又收回半数田地,全用来种花椒,除却供给县里与府城,若有余量便由柳沐晟处理。 剩下的田地仍按往年银钱对外出租,眼瞅着到了期,沈慕林改为三年一续,按年缴租。 若是长租,需得于县中登记在册,倒不麻烦,只是花上些时间。 旁的田地仍种植花椒,由李林主理,雇佣些人手,一并料理。 忙忙活活三四日,总算尽数理清。 沈慕林买了两坛醉花酿,在院中支起藤椅,摇摇晃晃着,由着思绪飘荡。 门口那棵槐树落了花,不知是被风吹走,还是落成了泥。 沈慕林一人独酌,也没寻酒盏小碗,掀了盖子慢饮,他酒量甚好,今日却不知是否因着秋日燥人,竟生出些朦胧。 他慢慢走向那棵槐树,枝桠错落,树下那块大石头仍在原处,沈慕林绕着树干缓缓走着。 他记着顾湘竹发间那些蛋白般的细碎小花,花衬着人,隔了这样久,似乎转过头,便可见到屋檐下笑闹的那段日子。 分别十余天,竟叫这些过往琐事先在记忆中冒了尖。 沈慕林挑选许久,才得了手心一捧,也多是带着些破败的花瓣。 他将破败之处摘下,余下的花瓣碾碎,花汁入墨,落笔于纸上,再收笔时,纸上槐花朵朵,正是盛放。 葱郁树木守在院外,依稀瞧见院内两人相依。 沈慕林于纸上末端提笔:“花香绕墨,问伊人可添红妆?” 待墨迹晾干,沈慕林封好信封,放入匣中,小匣中信件垒了半指厚,均无一丝褶皱。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泄入屋内,刚刚好为匣子内的信件打上一抹光。 顾湘竹封好今日信件,轻手轻脚放入其中。 已经过去近二十日,他每每散学,路过千珍坊,往日总可听见的攀谈声与笑声再没了熟悉之意。 他偶尔进去用膳,味道熟悉,却也不熟悉。 久而久之,便只往返于府学与家中小院。 又过几日,晨起下起零星小雨,晌午见了太阳,虽温度不见回升,却也少了些吹透衣服的冷风。 街边传来锣鼓响,热闹传入府学,众多学子一窝蜂地冲去官府公告张贴出。 今日便是揭榜之时。 顾湘竹面上无甚变化,却也不能免俗,亦生出些紧张与担心。 梁庭炽摇着扇子:“你不去瞧?” 他同苏瀚海均参加了今年的乡试。 顾湘竹道:“这就要去。” 三人未行几步,便听见锣鼓声越来越近,接着便见唐文墨身着官袍,先一步到了府学门口。 他快步走至顾湘竹身前,抬手示意庆贺之人停下:“恭喜顾解元了,今日家中备了薄酒,还望不要推辞。” 顾湘竹似觉耳边有风声炸开,他恍惚片刻,才回过神。 梁庭炽顾不上其他,草草行了礼,挤进人群,果真头一名的位置上写着“安和县顾湘竹”。 他又挨个儿寻自己的名字,在大约五十名处寻到了自己的名字,又赶忙找了苏瀚海,虽说在榜尾,却也是中了。 梁庭炽再三看过,一一确认,几近压不下的狂喜,待从人群中挤回去,连何时弄丢了向来宝贝的扇子也不知晓了。 “中了,中了,”梁庭炽攀住苏瀚海胳膊,“都中了!” 顾湘竹也多了许多笑意,眉眼间皆是得偿所愿的喜悦。 唐文墨允了些时间,留给他们缓缓兴奋,才催促几句。 顾湘竹理好思绪,又恢复往日端庄:“多谢大人邀请,湘竹却之不恭。” 所谓宴席,是在官府后院寻了间空余厢房,从迎春楼买了些菜品,落座之人也不过他们二位。 顾湘竹品出些不同寻常。 “举人免除税收与摇役,可见官不跪,参加会试的路费由官府提供,”唐文墨严阵以待,“除却这些,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仕途,可与知县商议事物,亦可得了引荐直接入仕为官。” 顾湘竹垂眸,诸多规矩他自然知晓,只是不知今日唐文墨专程找他来是为着什么。 唐文墨顿了顿:“你当真不愿走这引荐入仕之路?” 顾湘竹笑了下:“大人,学子听闻鹿鸣宴有众多学士大家,希望能得之一观。” 唐文墨露出些笑意:“我便知晓,只是不死心,非要再问一遍。” 他继续道:“我叫你来,是想将京中形势告知于你,竹子,你与其他学子不同,你是他们遮掩过,又被翻案的,待去了京中,若还有未曾被查到的幕后之人,你便是活生生的证据。” 顾湘竹了然于心:“多谢大人提醒。” 唐文墨继续道:“京中势力如今有三,一为陛下,二为长公主,三则是誉王,所说各州均有解元,但你不同,并州因着旧事被诸多人盯着,你又身在旧事之中,一举一动必然被盯,又或许会有人来与你攀扯,届时你待如何?” 顾湘竹默声,缓缓抬眸,正色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学子时时刻刻以此警示,忠君爱国,只是湘竹惯来死读书,难免迂腐。” 唐文墨朗声大笑:“好一个迂腐之人。” 何为迂腐? 顾湘竹此言便是说着,他此次进京赶考,只懂埋头苦读,若是有幸过了会试,日后不过也是遵循书经策论,不晓其他。 之乎者也,有时确实好用。 唐文墨添了些酒:“桂花酿,我晨起叫人去买的,前几日听乌尔坦讲,你偏爱此物,不肯同享,今日便开怀畅饮。” 顾湘竹饮下一盏:“大人……” 第214章 唐文墨摆摆手:“他是可信之人。” 顾湘竹添了酒,举杯共饮:“学子知晓。” 唐文墨问道:“林哥儿可收到了匕首?” 顾湘竹想起沈慕林深夜舞刀的绰约之姿,林哥儿身量高,腰肢劲瘦,由着腰带轻轻束起,便觉出些纤细。 烛火下,看不清面庞,只叫人无法从那冷硬的清丽身影上挪开视线。 顾湘竹浅浅笑着:“多谢陈将军赠礼。” “他早些便想打一把防身武器送于林哥儿,只是剿匪离不开身,才等了许久,”唐文墨道,“徐州与并州的山匪被打掉,却也有些漏网之鱼,几番查验,应是奔去了扬州。” 顾湘竹听得认真,却极少发表意见,多是沉默听着,若唐文墨再行发问,他便谈些自己看法。 竟当真是忘了时间,这一餐用至黄昏才堪堪结束。 唐文墨换了茶盏:“竹子,京中局势复杂,凡事三思后行,若当真遇事,可去寻一人,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方瑾怀,方大人,曾任安和县知县,后调任徐州知州,两个月前走马上任,返京任尚书。” 顾湘竹早前便知道此人,方大人便是安和县推出小吃街的前任知县。 他紧记于心,规规矩矩端正行了大礼,奉上茶水:“多谢大人教导,今日之谈,湘竹铭记于心。” 唐文墨接下茶盏:“竹子,我朝历来武将颇多,文臣稀疏,陛下纵然要改革,却也无人可用,无法推行,大刀阔斧者必然行之艰难,你当迂腐者,便易成了孤臣,世家大族不容你,保皇权的守旧党亦不容你,你可想明白了?” 顾湘竹笑了笑:“文有方大人,武有陈将军,忠君直谏有大人您,湘竹信行路虽艰,却行之有效,实乃正路,怎会孤身?” 唐文墨拍拍他肩膀,竟觉出些热泪盈眶:“去吧。” 他看着渐渐离去的身影,曾经病殃殃的人似冒尖竹笋般,挣扎着抽了条,便让光洒了满身,于是往后踏光而行。 光斑落下,今日又是艳阳天,难得连续小半月的好天气,沈慕林闲来无事,将被褥搬出晾晒。 又翻出些闲书看,暖洋洋的日光落下,沈慕林晃动着藤椅,吱呀几声,渐渐没了声响。 沈慕林闻到些许桂花的清香,勾的他犯了馋,遍寻许久,才触及到些温热。 他心中喜悦,连忙扑上,却是落了空,身子也落了空,猛然没了支点,沈慕林瞬间惊醒,抬眸间便看见日思夜想的人。 顾湘竹揭了桂榜,用了一日告假收拾,便登船赶来,好在天公作美,路上无甚风浪,竟提前两日到达。 先去姑姑家见了一众亲人,得知沈慕林独自在乡下养神,他顾不上歇息,直奔小院。 顾湘竹庆幸自己及时赶来,否则这人睡个觉便要栽倒在地,好歹他接了个满怀。 那一路念了许久的拥抱,此刻变为现实。 沈慕林眨了眨眼,又眯着眼看了一阵儿,直到伸手捏了几下,才散了瞌睡,确认并非身在梦中。 他由着顾湘竹抱住他的动作,狠狠将其揉入怀中:“竹子,来报喜讯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最近状态有一点点不太好,更新晚了些,我会快些调整,争取按时更新。(鞠躬) 改了些错字,不影响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北宋张载《横渠语录》 乡试相关内容来源于网络搜索。 再次感谢支持。 第186章 温存 桂榜已揭,必然要告知县乡,唐文墨即刻便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安和县,先告知县衙,再寻顾湘竹家人。 于是安和县出了位解元的消息,比顾湘竹先一步传至四邻八乡。 沈慕林自然也得了消息,他算着时间,大抵还要几日,不想一觉醒来,顾湘竹便在眼前。 “可用膳了?” 沈慕林估摸着刚过了晌午,他近来懒散,晨起不愿起床,吃了早午膳,再用膳便到了后晌。 只是夜深时总要犯谗。 前几日去县里又买了些零嘴,眼瞅着要快要吃干净了。 倒是精神头愈发要好。 顾湘竹提起食盒,放到小桌上:“姑姑蒸了包子,荤素都有。” 沈慕林还真被勾出些谗意,他不觉着饿,又都想尝尝,便荤素各拿一个,一分为二,有大有小。 他留了小的那两块,顾湘竹顺手接过剩下两半。 一餐用罢,两人在院里闲坐,刚过晌午的日头正好,不叫人觉得晒。 沈慕林笑盈盈抬了抬下巴:“我养了些花,你若再晚来些,估计一朵不剩了。” 日光落在他身上,铺了层暖洋洋的绒毛。 顾湘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水井旁的石头上放了只小盆。 他走近些,小盆盛了一半的水,一些白嫩的花瓣飘在水面,只有极个别的成朵小花。 顾湘竹缓缓抬眸,轻笑道:“林哥儿是想吃槐花饼了?” 藤椅位置靠前,沈慕林向后躺去,吱呀一声,藤椅慢慢落下。 沈慕林斜过头,顾湘竹在他眼中倒了个儿。 他猛然向前压下,一跃而下,走至水盆前,慢慢蹲下,伸出根指头戳了戳飘到最中央的花瓣:“这些可不够做槐花饼的。” 沈慕林挑眉上望,对上顾湘竹来不及收敛的笑容。 他拿着沾了水的指尖去戳顾湘竹手心:“好啊,你竟也学会调笑人了?” 顾湘竹顺势捉住他的手,轻轻拉他起身:“林哥儿勿恼,乘船数日,总要先行洗漱,才不浪费你辛苦挑拣出的花瓣。” 沈慕林忍了又忍,到底舍不得继续装坐羞恼,推他进了屋。 日头渐渐落下,温度也落了许多,秋日夜间愈发凉。 那后晌入了发间的花瓣落了满床,至明月高悬,屋内昏暗的烛火才渐渐明亮。 沈慕林半阖着眼,微微吐出一字:“信。” 接着便沉沉睡去。 顾湘竹洗净手帕,掩好被角,稍稍开了些窗。 书案上只留下一盏不太明亮的蜡烛,他轻手轻脚掀开不曾关严的匣子,一封封“湘竹亲启”的信件映入眼帘。 桌上砚台墨汁尚有残留,顾湘竹蘸取墨汁,借了沈慕林一页纸。 今日林哥儿写了信,他尚未回信。 墨香似有些不同,顾湘竹顿了顿,凝神轻嗅,眉间染了许多笑意。 他取出从府城带来的信件,同那匣子摆在一处,待明日沈慕林醒来,再以信换信。 沈慕林是被外面的热闹吵醒的,他掀开一只眼,透过窗缝往外瞧:“今日村中有谁家办喜事吗?” 顾湘竹做了些易消化的清粥小菜,放到支起的桌案上。 沈慕林披着被子坐起来,晃了晃脑袋,赶走些瞌睡。 门口传来些敲门声,接着便听见李林家的小子缓了两口气,大声喊道:“沈阿叔,官老爷来了,官老爷来了,到村口了,阿娘让我来通个信儿!” 沈慕林抬起眼,看了顾湘竹两秒,又看看屋外,顿时清醒大半。 哪里顾上吃饭,赶忙收拾一番。 沈慕林想着前些日子得来的消息,囫囵个交代道:“新上任这位知县姓段,刚过而立之年,听说为人和蔼,很体恤人。” 府城旧案再查,唐文墨顺着黎家,牵连出许多下面的官员,马知县过去办下诸多错事,但念及其检举有功,又有自首之因,缴纳罚银,便允其告老还乡。 只是回乡之行不许乘车骑马,亦不可泛舟行船。 如今在任的这位知县姓段名叙臣,乃先帝在位时最后一届科举入仕,位列二甲一十七名。 曾于凉州一处县内任知县,此乃平级调任,不过由偏远之地调来,亦算升迁。 他得了消息,先遣人去寻顾湘竹亲人,知晓他家夫郎于乡下小院独居,特地遣人向沈慕林报了喜讯。 又寻了旧日官差,去码头盯着些,待顾湘竹下船便回府相告,不必打扰。 门被轻轻叩响,顾湘竹打开院门,小院外竟围了两三层人,均是听说他回来,来沾沾喜气的。 小院门口,三五官差正中,有着一位红唇白面书生,身着青色官袍,此人正是段叙臣。 “顾举人,久闻大名。” 顾湘竹作揖行礼,请几人进了正屋。 段叙臣目不斜视,实则暗暗打量,院内屋里均简朴干净,足可见居住之人的用心。 “顾解元,许久不见,眼睛可还有不适?” 他这话说得熟稔,似乎两人是多年不见的旧友。 顾湘竹浅笑道:“大人莫非曾与湘竹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湘竹眼睛尚未治愈,实在不知。” 段叙臣挥了挥手,随行之人全数退下,他低了些声音:“朱屠夫。” 顾湘竹眼眸轻敛,他当日昏迷,并未殒命,据爹爹讲述,是被隔壁村子的朱屠夫救下,只是朱屠夫之后搬家,他不曾见过。 第215章 “那日与你同行的也是位学子,我见他扬起粉尘,虽不知是何物,但绝非寻常药物,我弄出些动静,他这才离开。” “不过当时急着赶路,正遇见认识你亲人的屠夫,便将你交给了他,前两日听闻此次桂榜魁首乃安和县人士,见了画像,才知晓你我有缘。” 顾湘竹恰到好处露出些感激,又是一拜:“多谢大人搭救。” 段叙臣弯眉轻笑:“不过小事,不足挂怀,日后若有事需要县衙出面,不必客气。” 他拍拍顾湘竹肩膀:“论律法,中举者可免收八十亩田地税租,无须着急,同家人商议一番,决定好来县衙登记便可。” 顾湘竹谨记于心,又感谢一番。 段叙臣喝了些茶,便不再多留。 沈慕林瞧着屋子掩了门,他便不去打扰,给一并前来的官差端了些茶水。 门外乡亲也不曾散去,沈慕林揣了些果子,悄悄给了李林家兄妹二人,由着他们同孩子们分了,解解馋。 又过一会儿,屋门打开,段叙臣一步三顿的拉着顾湘竹,实在惺惺相惜,这会儿功夫,眼瞅着便要结拜为异姓兄弟。 沈慕林微微颔首,见礼问候。 段叙臣扶住他手臂:“沈掌柜不必客气,本官初来乍到时便听过你的事迹,曾想着办了那沈记的小哥儿如何惊才绝艳,今日一见,不及万千之一。” 他笑容爽朗,听着满是欣赏。 沈慕林含着笑,不留痕迹错开手。 段叙臣笑了笑:“商贾之家,若有人科举,需得缴纳税银,好在沈掌柜虽行商,顾家却仍是农户,此条倒不适用了。” 十里八乡才可能出一位解元,又有知府亲自遣人通知,可见其看重,顾湘竹此次回来,必然要同知县见面。 不想段叙臣先一步登了门。 送了知县与诸位官差,门外一众乡亲挨着个来送东西,多是些自家做的,有吃的有用的,一时间门庭都要被踏破。 亏得沈慕林还私藏了些零嘴,给随着父母来沾沾喜气的孩子们分了分。 沈慕林趁着间隙,笑嘻嘻念着刚学会的唱词:“摸摸头,好聪明,摸摸手,握笔牢,摸摸衣领,挣得一身老爷袍。” 连带手也不老实,按着词一一摸过。 顾湘竹无奈着,轻轻捉了作乱的手,沈慕林便换了另一只手,他又捉住这只,方才那只手便寻了空隙,似蹁跹蝴蝶,这边捕获,那边逃脱,兴许落在唇角,两人皆露出笑容。 一番应酬,许久才归了宁静。 田地一事更要谨慎,他们定了明日去县里姑姑家,同长辈们商议一番,理一理自家的田地,余下的再同村长商议如何分给宗族亲戚。 天色渐晚,得了闲的二人才觉出饿,热了午前冷下的粥,煮了鸡蛋,蒸了些乡亲送来的红薯。 晚膳落了肚,天也彻底暗下来。 沈慕林在屋里溜达着消食:“他说他当时在暗中瞧见了事情全貌?” 顾湘竹点头:“细节对得上。” 沈慕林蹙眉:“这般巧合。” 顾湘竹默了一阵,笑着拉住他:“林哥儿,来换信吧。” 书案上并排放着两只匣子,沈慕林眼疾手快,拿一抢一,明晃晃土匪行径。 顾湘竹晚了一步,便见沈慕林上了床榻,借由身体遮挡,掩了其中之一。 顾湘竹止步,微微叹气:“林哥儿。” 沈慕林打定主意耍赖到底,他拿出信件,反扣过来,由着初别离之时看至昨日,信中或琐碎日常,或寥寥浅语。 “返家不闻笑,惊觉烛影无伴,欲邀明月叩窗,问夫郎寝食可安?” 信中之语于沈慕林舌尖滚了几圈,暖入心间,他抿了抿唇,仔细收好信。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竟不见顾湘竹。 沈慕林推开窗,撑着下巴,戳了戳在屋檐下赏秋雨的顾湘竹。 秋夜雨寒,顾湘竹耳尖却升了温。 “不邀明月,”沈慕林笑着,“邀人可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关于田地免税的政策,查的资料不太一致,我编了一下,勿信。 再次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187章 前夕 田地之事商议着并不麻烦,两家田地全数登记,也不到一半,余下的请了宗老与村长见证,选了些村中几户贫困的,各家选了三亩地,挂于顾湘竹名下,一并免税。 一应事宜处理完毕,沈慕林与顾湘竹在家中歇了十余日,不必晨起,不必劳作,闲暇时一人温书一人作画,好不快活。 趁着天好,几人踏上返程,先回了府城小院,为上京做些准备。 梁庭瑜得了他们回来的消息,趁着店铺空闲,拽了大哥,兴冲冲赶了过来,临到门口,脚步一顿,撇头看向梁庭炽:“你们一块去京中吗?” 梁庭炽还未回答,院门被从里打开。 沈慕林招呼道:“从家里带了些豆乳,刚巧你们来了,我便不用单独去送了。” 梁庭瑜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你的豆乳,走也不说,回来也不说,巴巴的让人打听,待你去了京城,不知多少人要和你做朋友呢,也不差我了。” 这话说得不对,沈慕林明明早打了招呼,待解决了店内之事,便要回趟老家,最多只是回来后还没来得及去找他。 沈慕林不吭声,掀开放着豆乳的陶瓷罐盖子,在他眼前晃了一圈,豆子的咸香飘飘,把梁庭瑜的话堵在嘴边。 “当真不要呀,”沈慕林故意装了副伤心模样,“可惜我家弟弟的好手艺,既然如此,我就收回了。” 梁庭瑜一把夺过,塞给梁庭炽:“送出去的哪有收回的道理。” 沈慕林笑了笑:“自己找地方坐。” 梁庭瑜转了一圈,才发觉家中少了一人,略略打听,撇起嘴来:“早些偏要丢下糖糖,眼瞧着孩子将大,这便接了回去,倒是省得他自己养了,我瞧着哪里是傻大个,分明是个人精,这异邦人果真不可信。” 趁着日光好,沈慕林将家中被褥拿出来晒一晒。 他用木棒敲打棉被,手上动作不停,听着梁庭瑜这般真情实感,笑出了声。 “你才见过他几次,便认准他是个傻的了?” 梁庭瑜搓着桌上崭新的布料,冷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是路家衣行的料子?” “经商的哪有真真儿蠢笨的,”沈慕林也坐下:“黎夫人叫玉兰姐给拿来的,你喜欢,挑一匹?” 梁庭瑜稍稍翻了下,净是些素色料子,或青白或浅蓝:“怎么还有一个荷包?” 沈慕林循声看去,只一眼便认出是曲琬和的手艺,他顿了顿,打开瞧了一眼,笑着收入袖口:“估摸着放错了,我待会儿还回去。” 梁庭瑜随口应了一声,小院窗户开着,便可见顾湘竹将书籍一一摆出,边整理边装箱。 他家大哥亦步亦趋跟着,听不清说些什么,顾湘竹时不时停下,或是颔首或是蹙眉,隐隐像是在争辩。 他懒得深究,朝沈慕林招招手,沈慕林朝他挪了挪,凑过一只耳朵。 梁庭瑜压低声音:“你真打算一块去京城?若是考上还好,若是不成,你们还回来吗?” 他也顾不上避谶:“或是叫他同我大哥他们一同去,待考中你再去也不晚。” 这人越说越是着急,眼瞧着就要站起。 沈慕林赶忙按着他胳膊,好歹先哄着人落了座。 “千珍坊有人打理,便是我不在府城也是同样的,如今府城敞亮,行商遵循律法,鲜少有人上门讨嫌,再者那是你地盘,又和黎夫人合作,我放一百个心,便只等着收利数钱了。” 梁庭瑜蹙眉:“可京城开销与府城相差甚远。” 沈慕林笑着:“我此去便是想着探探路,有千珍坊兜底,又有你这好友,纵然在京中闯荡不成,难道并州没有我容身之处?” 梁庭瑜稍稍缓了神色,鼓了下腮帮:“你为着自己还成,若是此去你便安心当你的顾家夫郎,我可看不起你。” 沈慕林剥了颗花生酥糖,递给他:“我何时闲得住?” 梁庭瑜接过糖块,许久才塞进嘴里,嘟嘟囔囔道:“罢了,京城必然更易生事端,平安乃首愿,安稳些也无妨。” 沈慕林哪不知他这是口不对心,别别扭扭说着关心。 他调笑道:“千珍坊每季与我有账本来往,我好与不好,你去千珍坊走上一遭,自然知晓,若我懈怠,你便写一整封骂人的信,连带账本一并送来。” 梁庭瑜冷哼着转过头:“忙得很,啷个有功夫骂你。” 他顿了顿:“你们几时走?” 沈慕林算着时间,如今是十月初,早也要过了十五,这便不需着急赶路,能在十二月初到了京城便好:“估摸着最早十五。” 梁庭瑜拿出租房合约,此约应是一年一签,沈慕林他们十月便走,那便到不了年底,余下两个月自然需得退租。 第216章 “瞧瞧没问题便按了手印。” 沈慕林翻看几下,痛痛快快按了手印。 租期未到,他们便要离开,算是他们这方毁约,按规定退之后两月房租便可,也就是二两半银钱。 两人笑笑闹闹一阵,顾湘竹送了梁庭炽出门,兄弟二人也不再多留。 临出门前,梁庭瑜解开腰间荷包,朝着沈慕林扔了过去:“践行宴定了期告诉我。” 沈慕林笑着允诺,送两人出去。 他轻轻掩了门,看向顾湘竹:“整理好了?” 顾湘竹浅笑着:“归好了类,只余下一本,不知该放在何处。” 沈慕林不甚在意:“怎样的孤本,倒叫你犯了难?” 顾湘竹启唇:“原是夹在诗赋中的,那诗赋确实偏了些,不过倒也称不上孤本。” 沈慕林应了一声,忽而灵光一现,他那日夜间闲来翻书,便借着书册遮挡瞧话本子,似乎是什么诗词歌赋,竟还夹在其中,他忙跑进屋。 去买米面的李溪与顾西刚进门,便瞧见沈慕林行色匆匆的背影,接着沈慕林脚步一顿,生生转了个弯。 至顾湘竹身前,故作冷面:“你早见到了,怕我拿这些东西打趣儿你,便先发制人,我偏不怵,我就要买慕徽先生的话本子,本本买本本看,难不成我看不得?” 顾湘竹被倒打一耙,他当真是今日才发现,那诗赋是买策论捎带的东西,本就不常翻,又何况放于书册最下方。 他稍稍叹气,提出此事只是因着他惯来不愿叫人知晓的,被珍视之人小心珍藏,一时间心中百味,到底是更觉熨帖。 “看得,只是若你喜欢,我拿了手稿给你,岂不更方便些?” 沈慕林当真没想过这一茬,愣了又愣。 顾湘竹清了下嗓子:“这两个荷包……” 沈慕林递给他:“这是阿瑜退的房租。” 李溪探过头:“这般早就退了?” 顾湘竹拆开,缓缓蹙眉:“多了些。” 沈慕林接过一看,果真是多了一个月的,他哭笑不得,拿出另一荷包:“黎夫人她们给的。” 其中还有一张字条。 “托沈掌柜牵桥搭线,衣行人满为患,一些薄礼,勿要推脱。” 说是薄礼,拿了秤杆一称,足足十两银。 沈慕林收下那些布匹,已是接了谢礼,此番觉出些烫手。 此次顾湘竹前往京城参加会试,也算是一次机会。 他们清点了攒下的银子,沈慕林于千珍坊于四家摊位参股,算上食材与转租,每月大抵可得到八两。 另着百味酱分利五两,算着迎春楼每月分利三两,满打满算十六两。 抛弃衣食出行与租房花销,再抛去书画笔墨等物品的开销,每月能攒上十二三两,这两年间,也攒下一笔不少的银钱。 为着方便,沈慕林留了零散部分,换了两张百两银票,卷起放入荷包,再封入小匣子,压在衣箱中间。 不过到底京城花销大,此番前去,若想站稳跟脚,必然不能多吝啬开销,这些银子笔笔得用在刀刃上。 梁庭瑜与黎欣的好意,他心中领情,却也不能真真儿拿了这些银子。 他收起荷包:“践行宴时还回去吧。” 李溪点头:“谁人赚钱也不容易,没得白白拿着的道理。” 顾西默声,进了房间,竟也拿了荷包出来:“近两年也赚了些银子,纵然去了京城,也并非仅仅靠着你们,我与你小爹都年轻着。” 李溪缴了荷包,塞给沈慕林:“我卖豆包也攒了些呢,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处,什么日子都能一块往前奔,林哥儿,你勿要担心,去了京中,你只管放开手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沈慕林连连后退,推了顾湘竹出来,躲到他身后:“我们晓得,我们晓得,但真不能要,小爹你们快拿回去,我们攒着呢。” 李溪笑笑,晓得他们并非推脱,便先收了回去。 此番进京,不仅仅是他们一家四口,杨珩日渐长大,他自小便跟在沈慕林身边,日日学着看着,由着沈慕林亲自教着,虽说年纪不大,但论经验论理事均是有些本事的。 再者他的两个姐姐跟着他家大伯去了京中,算着时间,已分别五六年。 此次前去,杨珩亦是奔着找两个姐姐去的。 另一人便是李云香,她独身一人,自认在何处都可活,只是此番去京,沈慕林虽有心盘些生意,却不知几时才可做起,怎敢真让她撇了安稳营生,一并去闯。 李云香却是铁了心要跟着去,又拿出这些年积蓄,满打满算也有二十余两。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88章 旧识 一场秋风送了寒,日子到了大雪节气,今年冬日来得似乎早了些,未至十一月便叫人觉出些刺骨的凉意。 沈慕林一行人定了三日后离家赴京,此处离去,同来府城有所不同,零零散散竟装了两只木箱,每人仍有一个随身包裹,装了些常用之物,便于路上取用。 此次出行搭的是路家的船,黎欣早知沈慕林不会收下那袋子银钱,她也不多客套,痛痛快快接了回去,三言两语便安排好了船队。 船队原就要去冀州与幽州交界处,行路有三,便选了经过京城的那一路,此番顺路而为,便省去一行人大半路费,一路上船员均是遵循黎欣之令,将沈慕林几人奉为座上宾,船上吃穿用度不比寻常,却也尽力保证温饱,他们飘飘荡荡一月多,竟比当年赴府城初次乘船那半月还要舒服些。 算着日子,下船时已是腊月初三。 此处离城门处仍有两里地,来往乘车骑马之人甚多,更有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隐隐可见繁华之貌。 “这边!这边!” 沈慕林循声看去,岸边有一辆缓缓停下的马车,一位女娘掀着帘子探出头来,朝他们使劲儿招着手。 马车一停,小姑娘提着裙摆一跃而下,几乎是冲到几人跟前,逐个打量过去:“你就是杨珩弟弟吧,我是二姐,杨慈忆,快叫姐姐。” 杨珩被抓着手腕上下摇摆,有些措不及防:“……二……二姐。” 杨慈忆笑容飞扬,下一瞬就被走来的妇人拍了手:“忆姐儿,不许胡闹。” 梅夫人轻轻牵起杨珩,又看向沈慕林几人:“我家相公本说要来接你们,晌午药铺来了位重病之人,他被匆匆叫走,这便耽搁了时间,实在赶不过来,不过他特意交代,两位侄女得救多亏你们帮忙,必然要好生招待,聊表谢意,家中备好了接风宴,若不嫌弃今日便先在家中住下,好歹解解乏。” 沈慕林走上前,行了晚辈礼:“早前便听阿珩提起夫人,说是最和善不过,今日得见,果真如此,若是夫人不嫌,日后我便唤您一声婶婶?” “这便是林哥儿了,阿穗对你这忘年之交可是极尽夸赞呢,”梅夫人眉眼弯弯,又看向顾湘竹,“好清俊的书生,林哥儿,这位想来就是你家夫婿了,我记着应当是叫做湘竹。” 顾湘竹上前见礼:“夫人安好。” 梅夫人微微颔首,又看向李溪与顾西,互相问候一番:“我年纪应当比你们稍大些,叫我阿姊亦可。” 她最后牵起李云香:“阿珩信中写了有位姐姐很是照顾他,你便是香姐儿吧,比我家大姑娘稍小些,过两日她回来,你便见着了,这几日就叫我家这疯丫头领着你们熟悉熟悉这京城。” 路边停了两辆马车,几人分散上车,行李由跟随而来的伙计抬着,走了半个时辰,才停在一处府邸前。 刚刚落脚,还未停稳,便见一位夫人揽着两个半大孩子等着门口。 沈慕林凝神片刻,认出此人,正是当年随着杨穗来京城的杨家姐妹中的姐姐,名曰杨凤。 多年不见,模样倒是未曾有什么变化,不过瞧着比从前气色好了许多,身量也不似从前那般纤弱,一双黛眉弯着,踮着脚在此驻足,见车停稳,这才没了担心,只余下再次相见的欣喜。 杨珩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旁的,兴冲冲往前冲,先抱了抱两个外甥,这一停顿,再抬眼,便见阿姐落了泪,他亦是忍不住,叫出的大姐也染了哭腔。 杨凤抹掉眼泪,拉起他:“芸姐儿跟着大伯在医馆忙着,稍晚些就来了。” 杨珩哪里等得了,可他尚有行李,一时间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欲言又止几番。 沈慕林走至他身边:“行李交给我们。” 杨珩猛然抬头,眸中满是感激,脚下就要生风。 杨凤拍拍自家小孩儿:“周哥儿,你同弟弟一块去给舅舅指个路,领着他去找姨姨。” 杨轩周,如今也十岁过一,他同阿娘来了京中,于杨家挂了新的户籍,杨凤便给他和弟弟换了名字,从此只认杨家。 “恩人。”杨凤走上前,朝着沈慕林屈膝行礼。 沈慕林忙扶起他:“当不起当不起,叫我林哥儿就成。” 第217章 杨凤笑了下:“若无您当日肺腑之言,杨凤未下定决心离开。” 沈慕林轻轻摇头:“非也,无沈某你也会懂得那些,真真帮到你的,是你自己,并非我之功劳。” 杨凤不再多言,心中却仍记着六年前的冬日,河边一见,家中一言,夜深出逃,一路颠簸,终得柳暗花明。 梅夫人招呼道:“可别在门口傻吹风了,快进来,奔波一路,必然饿了的。” 杨慈忆眨眨眼:“弟弟他们……” 梅夫人戳了下她:“医馆还能缺了他口吃的不成。” 杨慈忆眯了下眼,慢慢退后,随后撒欢跑开:“那我便去找爹爹了!” 梅夫人无奈笑着,随她去了。 这是处二进小院,虽说偏了些,但一应俱全,又宽敞明亮,进了宅门,便到了外院。 正行至宴客厅,厅内已摆好了午膳。 梅夫人邀请众人落了座,笑盈盈举起茶盏:“一路奔波,想来诸位劳累,酒水虽有,此刻却不能尽饮,实在可惜,便备了些清茶,用了午膳歇一歇,晚间再用酒水,叫阿穗陪你们畅饮。” 桌上有炖了两个时辰的乌鸡汤,用来开胃最好,一碗下肚,近日行路间的冷风便散去大半,只叫人身心舒坦。 这顿饭用至末尾,先听见大笑之声,不多时杨穗提着两坛子参酒推开了门。 “到底是没赶上,”杨穗笑呵呵道,“这酒补身体最好,你们赶路辛苦,一人喝上一些,养养神。” 他挨个儿问候,最终停于顾湘竹面前,扬起手在他眼前挥了下,又挥了下。 梅夫人忙拽下他的手。 杨穗激动的差点跳起,又去抓顾湘竹手腕,仔仔细细把脉一番,越发心神荡漾:“当真是好全了,当真是好全了,是哪位神医,可否同我介绍一番。” 顾湘竹含笑道:“云溪道长,应是游历四方的神医圣手,湘竹很是幸运,爹爹寻他许久,终于青州寻到了他。” 杨穗爽朗一笑:“原是如此,我便说除了我家师父,我便想不起何者有此医术。” 沈慕林问道:“云溪道长可在店中?” 杨穗摇摇头:“师父行踪不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不过若他在京中,药柜上便会多个酒葫芦,待打了酒,不久便见到他了。” 沈慕林笑道:“若是有机会再见到云溪道长,必然要好好感谢一番。” 杨穗大笑道:“若有机会,酒葫芦给你,你打满就是,师父最爱烈酒。” 他们三人说着,梅夫人已领了李溪三人去了后院厢房,待他们稍稍休整,晚上再聚。 沈慕林这边却正热闹。 杨穗压低了些声音:“前些日子京中不太平,那案子牵连诸多,好些人丢了命,还有些待冬至日流放边疆,具体我不知,只听有人交谈,大抵是同那礼部尚书有关。” 他看向顾湘竹。 顾湘竹了然于心,这批人被拉下马,官位便要空出许多,自然要选人补充,有些位置重要的很,怕是盯着此位置的不仅仅是天子。 至于这些官位落于谁手中,想来最先且最方便的,便是此次科举。 礼部吏部被查,许多人自顾不暇,除非早有准备,否则不见得好收买人心。 无论如何,他们这批要参加会试的学子,进京起说不定便被盯上了。 沈慕林自然也能想到,他暗暗叹了口气。 日后说不准有什么麻烦事儿,此次身在京城,必然要小心为上。 杨穗见他们不说话,也不在意:“我寻了友人,挑选了几处小院,并不算很大,价格倒是划算,你们先歇一歇,歇好了我带你们去找他,日后无论是做生意还是读书,先住舒服了才是首要的。” 沈慕林以茶代酒,好生谢过:“地方大不大偏不偏都无妨,周遭安静些便好。” 杨穗笑着应下:“自然是有的。” 租房一事暂时有了后文,三人又说笑一番,渐渐转向天黑,夜间小院灯火通明,侍女小厮按着要求挨个儿呈上菜品。 沈慕林顿了顿,指向最后那个侍女:“此物是……” 杨穗抬眸,摆了摆手,那侍女将一碟子黄澄澄的水果放到沈慕林面前。 杨穗笑道:“从西边流过来的,这几盘可价值二两银呢,我也是偶然得了朋友相赠,便想着一同尝尝。” 沈慕林轻轻夹起一片,果香蔓延在唇齿间,甜丝丝的,半分不腻人。 “西边?”沈慕林追问道。 杨穗道:“有说是胡国产物,有说是凉州种植,不过这一路不被磕坏,不变烂,也很是不易了。” 沈慕林又捡起一块,送入嘴边,心中有了计量。 不过此事尚需资金,他算着手头银钱,租下一间小院,便是笔开销,若要租店买卖,便是开销之二,自然还要留出些应急的银钱。 算来算去,眨个眼的功夫,手中的钱雪花落地般,空茫茫当真是干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爱你们呀~ 今天太晚了,非常抱歉,久等了。 祝大家今日好梦,来日美梦成真。 第189章 小院 杨穗寻的那处小院与他家隔着三条巷子,算得上城边的位置,不过院内有水井,用着很是方便,且内有一厅一灶三卧,另有一间三尺长的小隔间,用来放杂物再好不过。 前院有一个搭好的架子,架子上缠绕着许多枯败的丝瓜藤蔓,待过了年春风一吹,不多时便又生了枝叶。 后院也有处小小田洼,便是上户人家开辟出的,专用来种些蔬菜谷物。 沈慕林进屋推开小窗,日光落入,穿过飘起的微小尘粒,照的半边屋子都亮堂堂的。 他朝着窗外的顾湘竹招招手:“在这儿给你打个书案,用来看书最好。” 李溪对卧房并无什么要求,满心都是院后那处小菜洼,顾西捧起些土,轻轻捻起些,朝他点了点头。 四人均觉着心满意足。 杨穗眼角细纹堆起,笑呵呵道:“钥匙我拿来了,你们若是喜欢,就给你们留下,明日我叫他来同你们签契书。” 沈慕林探出头:“杨叔,这小院当真每月只需二两半的银钱?” 杨穗掐了朵藤蔓上枯成一团的花,一捏即碎:“房主只一个要求,这处不能改种它物,需得用心照料,产物或吃或卖或是送人,均由你们处置。” 李溪蹙起眉,丝瓜并不算什么不常见之物,不需多少地方,甚至也无需特意搭架子,在墙角辟出一块长长的地,也不用多么宽阔,稍加用心些照料。 待抽了条渐渐攀着墙长了藤蔓,便只等着那一茬一茬的果实。 这东西结了果便得快些摘了,否则便会长老,若真是老掉,可以做成刷锅碗的络子,也不算浪费。 杨穗看出他们的疑惑,笑道:“屋主是做生意的,州际间倒腾些买卖,起初是在这儿落脚,他家独一位老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便爱折腾这些,某次出行,他遇见风雨,赶回家时母亲已生了重病,不得救治。” “他才买下了这处小院,又不愿住,这才事事要我出面,”杨穗保证道,“余下的你们尽管放心,绝无其他事情,若你们还想瞧瞧其他地方,也有房源。” 沈慕林心中有了决断,他看向顾湘竹,又看看小爹他们,痛痛快快拿数了银钱:“先租到明年三月,这是租金,叔叔晌午勿走,待会儿开了灶,请叔叔留下用些午膳,添些新家之喜。” 论理租房屋便要给牙行另付些银钱,便算是介绍寻房的费用,月租一到三成不等。 杨穗因着人情出面,他们给银钱反倒显得生分。 杨穗爽快应下,取出一串铜板,大约有半钱,朗声笑道:“既是搬家新喜,我便来沾沾喜气,林哥儿,借你相公一用,请他去巷口霍家酒馆打些酒水来。” 沈慕林满口应下,顾湘竹双手接过,颔首表了谢意,出门打酒。 李溪拍拍顾西,低声道:“竹子哪认得路,你一块去,顺便买些零嘴什么的,待会儿叫杨大哥给家里娃娃们带回去。” 顾西敛眸,他来过一次京城,却也不曾逛过,哪里认路。 李溪见他停顿,又扬手推了推他,不免染了些焦急。 顾西微微叹气,吞下到了嘴边的话,抬脚追了出去。 两人搭伴总比一人好些。 杨穗搬了小板凳,随口道:“说起来这处也是风水之地,上一户住着的就是位官老爷,一家六口人,均是极好的人,前些日子接了调任,去了外州任职,举家搬迁,这便空了下来。” 沈慕林方才就注意到院内被大致打扫过,且家具用物七八成新,基本不需另外添置。 “近两年冬天越发冷了,过两天我叫人送几个炉子来,”杨穗揣着手,“讨生活惯来不易,你这一家子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也是有的,若有要紧事儿,便去药铺或者家里寻我,万不要客气。” 第218章 沈慕林笑着应下:“改日我去认认门。” 杨穗满脸笑容:“成,你们先收拾着,我回去瞅瞅阿珩那臭小子,昨夜又哭又闹,没少叫他姐姐们费心。” 小院比府城的院子稍微大些,两人收拾起来却也不怎么麻烦。 沈慕林与李溪先收拾出了灶房,院内正有劈好的木柴,想来是杨穗叫人提前备好的,烧一日不成问题。 添柴引火热灶,先煮了一锅开水,将带来的锅碗瓢盆一一烫过。 剩下的热水倒入木桶,添了些凉水,湿了抹布,将屋内桌椅床栏擦净。 眼瞅着一个时辰过去,竟不见顾湘竹二人回来。 李溪站在门口向外望,瞧不见人影:“莫非是迷路了?” “新搬来的呀,”对门妇人吐出嘴中瓜子皮,“叫我张嫂子就成。” 李溪笑着点了头:“张嫂子,我是新搬来的顾家的,姓李单字溪,我家老小出门买菜打酒,好一会儿不见回来,嫂子可见了?” “溪哥儿啊。”张嫂子望望远方。 “城内东西南北都有集市,离咱这儿最近的是北市,地方虽小,五脏俱全,不过近来不安稳,似乎查什么案子,北市都乱了几日了,咱们近来都去西市,那就稍远些了,晚点也正常。” 她掐着指头算了算:“最多一炷香,就该回来了。” 李溪道:“谢谢嫂子了。” 张嫂子不在意挥挥手,一回头,便见一个小哥儿从李溪身旁探出头来,许是刚刚干完活,拿帕子擦了手脸,额前细碎的绒毛沾了水珠,一双杏眼眨呀眨,薄唇轻启:“小爹,爹爹他们还没回来吗?” 张嫂子喃喃道:“好漂亮的小哥儿。” 沈慕林乖乖道:“谢谢婶子。” 张嫂子瞧着他大大方方的,越发喜欢:“溪哥儿,你家几个孩子?这小哥儿怎么称呼?可有婚嫁?” 李溪忙摆手:“我家独一个小子,这是林哥儿,我那小子的夫郎。” 张嫂子一怔,将手中瓜子全数塞过去,忙不遂道:“走眼了走眼了,莫怪莫怪。” 沈慕林笑道:“小爹待我同亲子,婶子眼力真好。” 张嫂子笑声越发朗朗,叫他们等着,硬是进屋端了一盘子甜糕,塞给他们垫垫肚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西与顾湘竹才进了家门,父子二人动作出奇一致,放了东西便接了碗,先饮了一碗水进肚。 李溪眉眼间露出许多担忧:“你们去的哪边?” 顾西道:“原是寻着北市去的,路上遇见一队官兵,那边似乎出了事儿,我们寻了人打听,才知晓今日晨起北市便被封了,又拐去西市,这便耽误了时间。” 李溪赶忙拉起他:“可有受伤?” 顾西扶住他:“不曾,只是官兵围了出入口,我们还未进入,那边驱散围观之人,稍稍拉扯了些。” 李溪这才松了口气,仍忍不住小声道:“怎还没咱们县里安稳呢?” 顾湘竹始终不发一言,沈慕林借着烧火做饭的由头将他叫进了灶房, 李溪他们去收拾整理余下的行李。 灶房内,只可听闻木柴烧得劈里啪啦之声。 沈慕林坐在小板凳上,拍拍顾湘竹衣袖。 顾湘竹回过神来,附在他耳边:“我隐隐听见些交谈声,今日封堵北市,似乎是因着郡主失踪。” 沈慕林猛然瞪大了眼:“当真?” 大燕如今的天子才过弱冠,虽说当年登基时便立后,如今膝下也不过一子,尚在襁褓,并无公主。 先帝膝下子嗣凋零,独一位公主又身弱,历年在江南养病。 京中只一位公主,便是先帝的嫡亲妹妹,如今的安定长公主,长公主仅有一女,出生时便封了郡主。 虽说唐文墨早前同他们讲了京中局势,沈慕林却万万想不到,有人竟敢在这年关下,绑走了真真儿的贵家女子。 他亦想不通那人又为何要动这儿天上地下独一份尊贵的郡主。 顾湘竹握了握他的手. 此事说到底与他们并无关系,只是总叫人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搬入新家,合该热闹一番,晌午间干脆便多做了几道菜,连着酒水零嘴一同摆上,痛痛快快热闹一番。 昨日来得人不全,今日便都见过。 杨芸比六年前瞧着更抽条了些,眉眼间亦多了些冷色,她浅浅一笑,便冲淡了那抹冷淡。 进京后她先随着姐姐做绣活儿,后听大伯提及医馆寻女子做学徒,专门为妇人女娘诊治。 她便跑去学了两年,渐渐入了门,便长久的随着杨穗做了下去。 如今也当得起一声杨医女。 几人随处聊着,上句接不下下句也是常有,不过谁也不在意,笑笑闹闹饮酒玩乐。 杨珩只管笑,笑着听两个姐姐交谈,被杨芸拧了脸:“越发呆傻了。” 杨珩便继续笑,他喝了些酒,说话不清不楚:“姐姐们过得好,阿珩没辜负阿娘的心愿。” 杨芸一怔,松开了手,笑了下:“吃多了酒。” 她眼中却含了些泪水。 杨凤将弟弟妹妹拉在一起,使劲拍了拍。 她晓得她们三姐弟的缘分是阿娘日日思日日念续上的,才不至于让小弟学作那人模样。 这边姐弟情深,沈慕林笑笑,看向另一处。 李云香一筷子一筷子吃着正欢,她独身一人,行李不多,随着杨家姐妹住在一处。 她曾当过绣娘,也就随着杨凤做些绣活儿,倒是觉着日子有奔头。 “林哥儿,你若要我搭手帮忙,知会一声便是,”李云香笑道,“我从前在你那儿也学了不少本事,自然比生手好上许多。” 杨珩忽然举起手,含混不清又格外大声:“哥,我也是,我也跟着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90章 筹谋 休整几日,又添了些新物件儿,小院渐渐有了生气,邻家婶婶也很是和善,隔三差五敲门送些吃的用的。 沈慕林他们觉出些不好意思,做了好吃的便也送过去,一来二去,两家倒像是做了多年邻居。 沈慕林便盘算着将生意提上日程,如今将要过年,筹谋一番,若能赶上正月,自然再好不过。 做事需得有章法,不可着急。 他便先寻了张婶子打听些情况,瞧瞧要做些什么准备。 “做生意?”张婶子拍了两下腿,“那可就不简单哟。” 沈慕林洗耳恭听。 张婶子推给他些瓜子:“这京中的店铺都有定数,哪家铺子空了,你独个是打听不出来的,有些瞧着空荡荡,其实在官府落了名——林哥儿,你想做些什么生意?” 沈慕林道:“从前在家里就折腾些吃食,我瞧着这边没人做,便想着摆个小摊,好歹探探大家的口味,也好改进。” 张婶子摆了摆手:“小摊倒是好说,城内四市不好寻位置,城北码头那条路却是好说。” “婶子此言何意?”沈慕林问道。 张婶子眯着眼笑起来:“那处是三不管,本属于京郊县衙管辖之内,距城不远,又直通码头,便有船舫司管查船队人员及清点货物,又有巡防队负责巡逻维护治安。” “有人下了船就地做起生意,实则难以约束,一来二去,纵然有人摆摊买卖,也无人管辖,总归是少有盗窃少有吵闹,且鲜有不合规矩的货物,如今咱们买东西去城外也可。” 沈慕林恍然大悟,此地管辖权归于京郊县衙,商贩需得在县衙登记,自然不归船舫司和巡防队管。 这些人下船便摆摊,这货物可都是由着船舫司检查过的,若是出了问题,追究起来船舫司必然需要担责,于是无论船员还是货物,核查只会更加用心。 再者有巡防队巡查,便是有人闹事,也会被很快制止,倒是更加和谐。 游商众多,难免混入城内之人,可两方无法分辨,便只好尽职尽责。 “可若是如此,商税又如何呢?”沈慕林问道。 张嫂子摆摆手:“这事儿还用得着你担心,人家官老爷精明着呢,你便瞧着,不定哪个地方有人瞧着,若是在此营生过半月,便有人来催你登记喽。” 沈慕林抿了抿唇,笑着道了谢。 张嫂子笑呵呵道:“林哥儿,你听我的,你若是决心去干,这几日便去转一转,若有空地便赶忙占上,不拘地方大小。” 在一旁听了全部的顾湘竹忽然问道:“婶子,您可知晓码头处何时多出了许多商人的?” 张婶子皱皱眉,仔细思索一阵:“那段时间来了许多异邦人,忽然有一日取消了夜市,家家户户挨个排查,说是有盗窃之人,大概有半个多月,就听说码头处有些新颖玩意儿,我还叫了几个人一块去瞧,又过了小半月,倒是多了许多花样,直到今日,便成了又一小集。” 顾湘竹默声片刻,又问道:“婶子,冬日天冷,炭火何处最实惠?” 第219章 张婶子忽而噤声,朝两个人招招手,低声道:“可别提这些了,那盗贼指不定惹了什么祸,隔了没两日,竟查起私卖煤炭之人了,偶哟,那叫一个严嘞,不过咱们本就按着定数用的,倒也没什么影响,你家要用,我这两日便要去买些,你们一同来就是,保管好用且便宜。” 沈慕林连声道谢,又拿了些自家做的豆包,让张嫂子拿回家尝尝。 送走了张嫂子,沈慕林回了院里,他看向若有所思的顾湘竹,又生出些疑惑。 若是最初便驱赶下船游商,今日之局面便没了根由,码头距城门处虽有距离,却也算不上很远,自然需要严加巡视。 顾湘竹与他对上视线,便懂了他心中疑惑:“商户加多,往来百姓便多,如此一来,为保安全,自然要加强巡防。” 沈慕林微微蹙眉:“若是防范,岂非从开始便设限,划出其他区域收纳商户要更……” 他猛然一顿,可若是两方拉扯得出的结果呢。 礼部缺银需补上亏空,便需要买卖兜售货物,经过黎非昌和莫归两方推动,郭长生便与他们牵上了线。 天下何处富人最多,头一处便是京城,煤炭如流水般入了京,纵然小心,难免留了痕迹。 既天子有心收权,便必然会紧抓这条尾巴。 入京一行官路二行水道,前者需得多放盘查,且车马载物不多,水路便是上乘之选。 这般多的煤炭流入京中,船舫司必然有欺上瞒下之人。 可若是抓了这人,便会打草惊蛇。 沈慕林垂眸:“码头历来便有小商小贩,此处临近京中,过往严禁,纵然如此,难免有人趁着停泊做些交易。” “巡防队若是加大力度,自然不成问题,方才张婶讲,忽而追查,他们必然慌乱,此时城门森严,又有账本待交,已腾不出功夫另去他处。” 船队背后之人亦不好出面,这便需要想些法子。 顾湘竹淡声道:“若是出门礼佛,三三两两作伴自然也可,不过想来行至此步,必然不会交由他们选择。” 而此事倒也好说,借由京中盗窃案,将巡防队之首换下。 新上任这位严守规矩,于城门巡视,唯独一点,将城门与码头辖区划分仔细,商贩出界便驱赶,若属京郊下县,他们自然不管。 此刻便需得一出头之人,叫人瞧见些漏洞,一脑袋扎进去,就此捆紧。 “此举岂不是为他们行了方便,可做此生意者,多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城郊有别院亦有可能,送去那处自然也可。” 沈慕林猛然抬头,为何要缴了这批煤炭,那些人兜售煤炭是忧心亏损被发现,怕是作假都显得心虚,自然要补上些。 纵然不是全部,但收上来的银子便会流入国库。 陛下要查的是何人买,进而知晓这些大家的底子。 借此添了城防司的人手,又整顿了船舫司。 煤炭去向并非最要紧的,从何处来才是真叫人忧心的,这样一大批的煤炭,必然需有人开采,有人牵线。 若只为钱财,倒算不得什么。 怕只怕有人生出异心。 沈慕林咬着下唇,想来正是因此,他才在安和县寒山寺一行中,遇见了暗中调查此事的乌尔坦。 这一连串下来,竟是算不清一箭几雕。 他心脏跳个不停,狂轰乱炸般,几乎烧退了理智:“……竹子。” 顾湘竹回握住他的手,轻声笑道:“林哥儿,不过你我猜想,便学做中庸。” 沈慕林渐渐稳下心,这才收回思绪:“若能租下铺子,自然最好,若是不可,我便瞧瞧看,东西南北四市可否有摊位出租,虽麻烦些,却也长久。” 若是在城内,少不得要麻烦些。 首要的便是先观察,沈慕林走访了四市,用了七八日将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走遍,大抵心中有数。 城东城南乃世家大族居住之地,主街两侧店铺琳琅满目,店内装饰亦可见其家底。 沈慕林专注于吃食生意,这一番观察,便知晓城内有四大酒楼。 城东城南占了三家,城西这一家稍小些,主打平价实惠。 城北倒是只有些小铺子,或是汤面或是饼子,并无什么大的酒楼。 沈慕林寻摸一阵,还是决定找一家牙行帮忙找着,要紧的是灶房要大,能容纳下三口大锅,另着便是因着店铺同官府有所牵扯,牙行自然办着更加方便,也快上许多。 眼瞅着到了年根下,倒真是找到了一家合适的。 说起来也算是他捡了漏,北市前段时间因着郡主失踪被围了出入口。 谁知搜查过程中,在一家铺子内翻出了主家挪用灾款,贪墨受贿的证据。 沈慕林听了一耳朵,原是那家公子来店铺收账,这家便是最后一家。 谁知这追查案件的大理寺少卿,亦接了这吏部侍郎被参中饱私囊的案子。 于是赶了巧,便从账本中瞧出些不对劲,这一参便落了实处,那位吏部侍郎自然也被抄了家。 不过抄家所得补不上应缴银钱,这一些产业便对外出售,所得银钱,皆补入库中。 论理北市一处中型店铺,少则三百银钱,此时要的急,又是贱卖,自然要便宜许多。 一番商议后,便定个两百一十七两银钱,三日后结清,签字画押,房契转入沈慕林名下。 另给了牙行二十五两用作答谢。 算下来手中还余六七十两银钱,支撑完新店开业后的头一月没什么问题。 此举算得上是孤注一掷。 沈慕林却是不悔,资金投入是营收的基础,他只需判断结果与成功几率,若觉得可行,便放手去做。 当然,他知晓京中局势与外界不同,也并不自诩本领,自命非凡。 纵然真做不成,北市的房屋不愁没人要。 他能放手一搏,便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沈慕林深深吸了口气,将小铺内部布局一一打量,此地原是间点心铺子,内有厨具灶台,收拾修缮一番便可使用。 余下的便是打些桌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91章 腊月 京城的年味比府城充裕多了,腊月过半,处处张灯结彩,夜夜见舞狮折子戏,一茬接上一茬,宵禁也往后推了半个时辰,戌时过半,街上还热闹得紧。 沈慕林趁着今夜月圆多星辰,拉着日日长在家中书案前的顾湘竹出门玩乐,逛了花灯赏了舞狮,又买了几包京中特有的冻梨粟子糕。 “此物虽说并不珍贵,却可留存数日,因此买家不断,日日有定数。” 沈慕林提好几扎糕点,朝顾湘竹歪头笑了笑。 “听姑姑讲,大牛所在镖局也接了一趟入京之行,大抵便是年前,我们先买些尝尝,也给姑姑备上些,叫大牛带回去。” 顾湘竹接过半数货品:“念念最爱点心,她必然欢心。” 沈慕林扯住他衣袖,往前走去:“你瞧,这花灯好看,家中有藤蔓架子,正适合当作灯架。” 顾湘竹随他前行,仔细避让人群,不想仍是与人相撞。 两人脚步一顿,看向来人。 因着手中有物,不便行礼,便微微俯身,颔首道:“抱歉。” 来人敛眸,竟露出些许轻屑,沈慕林抬眸看向他,这人挑起的眉尚未放下,便扯住笑容,瞧着极其大度:“无妨,可吓到夫郎了?” 顾湘竹将沈慕林向身后扯了些:“夜深人多,难免碰撞,你我无事便好。” 他不欲多言,从那人身侧绕行,岂料这戴了半边面具的人竟伸出手:“路这样宽阔,你偏要撞上我,多半是故意为之,总不该是眼睛不好?” 沈慕林顿觉可笑:“你不讲理了,两路宽阔,可人员众多,难免拥挤,若依你所言,那又怎知非你故意?” 又一位戴了面具之人走来,清浅眉眼间染着许多病气,他举手抵着唇边,先咳了几声:“二哥,你走得好快。” 方才那人眉心狠狠一拧,撇了眼在身侧低眸垂首不敢言语的小厮,小厮提着花灯,不自觉发颤。 他转而畅快笑着,握住来人的手,毫不收力地拍了几下:“你久不出门,难免慢了些,是哥哥不好,该等等你的。” 他又看向顾湘竹:“有眼疾尽快治,莫要出来晃,免得伤了自己。” 语调比方才轻了许多,似乎只是贴心提醒。 顾湘竹淡淡笑之:“如需看诊,或可做推荐,慢行。” 他牵起沈慕林,绕过方才看中的花灯摊子,去了北处另一家。 沈慕林回首看去,那人在原处站了一阵才离开。 顾湘竹轻声道:“这只花灯技艺精湛,林哥儿,你可喜欢?” 沈慕林看向顾湘竹手中的花灯,似虎似狮,造型虽有些奇特,连接处却有些斑驳,仔细一瞧,竟是断裂后又糊上的。 第220章 顾湘竹眼瞅着便要拿钱,那摊主竟是摆手赶客,直接收了摊。 两人又闲逛一阵,绕了许久,才回了家中。 “今夜遇见那两人,”顾湘竹点了屋内烛火,“许是誉王与贤王。” 沈慕林瞬间睁大了眼:“当真?” 顾湘竹轻轻摇头:“我不知,唐大人略有介绍,京中有二王,为天子兄长,一体弱多病,一鲁莽大度,均不足而立年岁。” “他们今夜乔装,但眉眼间贵气不散,且均不熟悉西市布局,城西虽不及东南两市繁华,却也多见富家子弟,便是你我初来,也未有那位病弱公子般满心好奇。” “许是他鲜有出门……”沈慕林眼前一闪而过,“那人玉带纹样为蟒纹,非常人可用!” 顾湘竹眼力不及他,闻言便确认大半:“其身旁随行之人惯来塌腰,且年岁尚小,他手持的花灯亦是饕餮之貌。” 沈慕林敛眸,饕餮乃凶兽,怎会以此做花灯? 他记起那草草收摊之人,忽而明了:“难道是以此做消息传递?” 顾湘竹不语,缓缓搭上眼角,沈慕林咬唇,泄出几分气来:“他竟以此做威胁。” 论其言语,观其衣衫,再瞧其随从,处处有破绽,虽有所遮掩,却也不甚走心,当真是嚣张。 “他应是早知我们进了城。”沈慕林断言。 顾湘竹看向窗外,窗户翻动。 眨眼间,陈小五抱剑而立,站于桌前:“画出来。” 沈慕林茫然:“什么?” “花灯,”陈小五转头看向顾湘竹:“你写,今夜与他交谈,说了什么。” 他在院中听了许久,确信有父亲交代之言,才翻窗而入。 沈慕林取了纸墨,抬笔几瞬,便得了画作,他哑然,来此要画做什么,既知那商贩所行不轨,怎不跟随拿下?又或者盯了这般久,怎不知交易之物? 顾湘竹也停了笔,陈小五大致瞧过,随手收入袖中。 “沈掌柜,店铺被大理寺查封,其有决断出售房屋之权,待尘埃落定,会由大理寺与地方坊间官府协作,将房契交于官府。” 沈慕林缓了担忧,这便不必担心有人借机生事,寻了理由将他赶出去,毕竟于四市间有间铺子,便可称得上一句家境尚可。 陈小五又看向顾湘竹:“陛下公正,你用心准备。” 说罢,他又翻窗而出,三两下攀上墙头,只余片刻,便将消失在夜色中。 沈慕林刚要合上窗户,便见陈小五似是脚下一滑,竟摔下墙头,他顿了顿,裹了披风,悄悄推开些院门。 只见院外,陈小五解了自己的披风,将一位虽着男装,仍可瞧出女子身形的姑娘罩住,这一下便遮住半张脸,不多时,二人便没了踪影。 沈慕林回了房间,讲于顾湘竹,两人对视片刻,不再多言,只谨记行事务必再小心几分,余下全当不知。 夜深好眠,清晨日升。 沈慕林起了个大早,将这几日理清的货物单子誊抄两份,捡着最要紧的两样东西问了苏安然与柳沐晟,另附上其他食材清单,信件一寄送,便是快程,来往也需一月。 沈慕林便也不着急,铺内装修倒无须大改,灶间原是两口大灶,一口小灶,倒也算是如愿以偿。 他思来想去,捡起了麻辣烫生意,冬日天冷,口味一鲜美一浓烈,用完菜再喝口汤,自然生出暖意。 单卖此物,有点单调。 沈慕林琢磨一阵,将麻辣拌与麻辣香锅提上日程,酱料倒是用不着担心。 前者以花椒点睛,后者以豆豉入味,皆有来源,若论区别,前者煮好捞出现拌,后者便是用猛火爆炒。 最要紧的是香锅配上米饭,添滋添味。 冬日天冷,虽说辣味叫人身暖,却并非人人可吃辣,沈慕林便想着做些热饮,他定了三样,一为梨汤,二为奶茶,三为紫苏熟水。 沈慕林走访过城外乡镇,近处之人多种梨树,除去售卖,家中也会自留一些,放入地窖,冬日天冷,可长久不腐。 若是干燥咽痛,亦可煮些润嗓。 沈慕林定下梨汤,便是为此,因着家家户户有所用,有所了解,便天然多了些许信任,点此特饮,总归不会出错。 他亦想着做些改良,便买了四五只梨,又买了银耳桂圆红枣,先将黄梨洗净,去芯切块,此块无须过小,小指宽长便可。 接着将泡好的银耳倒入锅中,添水煮开,盖上盖子闷煮片刻,便可加入余下食材,待熬上一炷香的时间,放入□□糖,再熬一炷香,添上枸杞,稍稍打几个滚,便可出锅。 五只梨分了两次用,调整食材用料,使之虽有甜味但不腻人。 这才定下此物,便可多处走访,寻找货源。 其次便是独一份特色的奶茶,于京中茶更加常见,好茶中等茶,再次些的,均有受众。 可谓是家家户户皆有备货。 临近有养牛羊的农户,多是养来给自家妇人与孩童补身子用,沈慕林也得了打听,有大户专门养了成群的羊,专提供给富贵人家。 沈慕林加了些价钱,换了一小盆,又买了些红茶,先炒了茶,添了些糖,再将于小锅中熬煮的羊奶倒入其中再行搅拌熬煮。 为免奶中腥气重,这才先行熬煮,不可用大火猛火,需得小火温火慢慢煮着,再添上些盐,便可见效果。 最后一类是紫苏熟水,与紫苏饮制作方法相同,不过少用了陈皮,也无须放凉太多。 这一折腾便又是七八日,便过了小年。 许念归三日前已到了京城,这批货物当真是要紧,他忙忙活活许久,今日才见了人影。 原是说瞧着京城热闹,同行的兄弟们送完东西逛了一日,再也等不及,便想着尽早回家,赶不上过年,赶上元宵也是好的。 许念归却是不曾走,他打定主意休息两个月,不过王小年没批他假,他自来便想在京郊县里设立驻扎之地,干脆将此事交给许念归,要他趁着这几个月多方打探一番。 于是虽说要休息,许念归也没多少空闲,便是偶尔有了时间,亦少在家中。 沈慕林看破不说破,只稍稍提点一二,瞧着他与李云香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说。 日子悄然而过,门前挂了红灯笼,家里蒸了菜包豆包肉包,又捏了花馒头。 又过两日,除尘扫屋,取红纸写对联,贴于院门屋门两侧,墙上拍了福,门上请了神,哪处都瞧着喜庆热闹。 眨眼间,便到了大年三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非常非常爱你们。 奶茶梨汤均来源于网络搜索,请勿深究。 第192章 炖菜 天稍亮些便听见鞭炮一茬接一茬的响声。 沈慕林抬手遮了眼,还未放下,便觉出耳边有些热意,他掀开一只眼,顾湘竹半侧着,双手盖住他耳朵,一头青丝落于他胸前,隔着被子,似乎也惹了些痒。 “再睡会儿,卯时刚过半。” 沈慕林拉过他的手,将顾湘竹按下,他眯着眼笑了会儿,挤进顾湘竹怀中,调整几下,寻了个舒服位置。 “每日你都醒的这样早?” 顾湘竹没回答,他垂着眼,视线大抵不受控制,便落在沈慕林起合的唇间。 沈慕林明知故问:“难道是要温书?” 顾湘竹抿了抿唇,贴了一下:“天未亮,看不清。” 沈慕林唇上泛着热:“被鞭炮吵醒了?” 顾湘竹轻轻应了一声:“不妨事,我觉少些。” 沈慕林抬起手,贴住顾湘竹耳朵,随意磨蹭两下,覆盖严实:“那就陪我再睡会儿。” 顾湘竹扯了些被子,将两个人盖好,冬日天冷,纵然有炭火,晨起还是要冷些。 沈慕林合上眼,片刻又睁开,先在顾湘竹唇间回了礼,又轻轻吮过他的耳垂,最后在耳尖覆上一吻:“变个戏法,可还能听见许多杂声?” 顾湘竹睫毛快速翻飞两下,院外交谈声炮竹声似乎真小了许多,他默了一瞬,才发觉原是心跳声阵阵,几乎震耳。 “好多了。”顾湘竹浅笑道。 沈慕林抬手一扬,被子蒙上头,视线落于黑暗:“方才美梦没做完,你快些入睡,才能入我梦中。” 浅眠不知几时,起床时已是天光大亮,沈慕林伸着懒腰出了屋,李溪正在院中串辣椒串儿,做成长长一串,挂在屋檐下,瞧着喜庆,又有辟邪之意。 李溪招呼道:“起来啦,灶房还有粥,应当还温着,快去用些垫垫肚子,过会儿煮些炖菜,咱们也按京中的习俗过一过。” 沈慕林满口应下,随意吃了些粥,拽着顾湘竹去仓库挑选大白菜,晌午便用此物炖菜。 两人一人搬了一颗,说说笑笑坐在院中,掐去不大好的地方,将余下的菜叶放入盆中。 沈慕林看了一圈:“大牛呢?” 李溪串好了串,让顾西挂好,他则洗了手挑了块手掌大小的五花肉:“天蒙蒙亮便出去了,说是晌午就回来了——香姐儿在此也人生地不熟的,她若乐意,叫上她过个年如何?” 第221章 沈慕林笑着:“自然,我待会儿便去……不用我去了。” 李溪顺着声音看去,许念归提了两盘鞭炮进了门。 新年新响,除夕之夜,旧年与新年交际之时,便点燃一鞭,在于辞旧,待守岁结束,晨起天将明时,再点一鞭,这便是开门炮,炮声响过,便接来了这一年。 许念归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囫囵,不曾开口便先红了耳朵,放下鞭炮,抿了抿唇,转头便要往外走。 李溪忙叫住他:“登门哪有不带礼品的,近日北市开了家新首饰铺子,你瞧瞧去。” 许念归顿了又顿,恍然大悟。 家里人全晓得他这心中牵挂,只是并未说透,他惯来嘴笨,重重点了头,脚下步伐凌乱地出了门。 家中小院院门未闭,对门张嫂子家亦是如此,两家人抬眼功夫,便能瞧见对面动作。 “嫂子,”李溪隔着门唤道,“家中只你一人呀?” 张絮华在院里挑拣黄豆芽,闻言转过头:“我家那小子常常忙着,这不是今年轮到他值守,家中又无他人,倒也方便,不过他回不回的,咱该炖菜还是要炖的。” 李溪道:“嫂子来我家吧,热闹。” 张絮华怔了下,笑呵呵摆了手:“哎呦,我去干嘛,我家有柴有锅的,还能少我吃的不成?” 沈慕林将洗海带的活儿交给顾湘竹,他走至门口探出头,稍稍垂眸,说出口的话便染了些可怜:“婶子,我家缺个指导炖菜手艺的人,初来乍到,万一做不成,白瞎了食材,婶子好心,帮帮忙吧。” 张絮华一瞧他这可怜样子,纵然知晓是装模做样,也心软了三分,她守寡十余年,独自拉扯自家小子长大,眼瞅着孩子出息,家中也是越发冷清。 大过年的,正是一家团圆,她虽和对门这家人有所往来,却也不愿打扰他们一家子,免得叫人不痛快。 顾湘竹走至沈慕林身后,颔首施礼:‘婶子,家中准备食材尚多,只差一味,若您家中有剩余,可否借些黄豆芽?” 张絮华手上动作一顿,缓缓叹了口气,便染上许多笑意。 “得了,晓得你们的意思了,”张絮华端了盆,“今年我来给你们打个样,咱们京中这习俗代代相传,既来了,不吃上一口那可就可惜了,不过你们谁人当我的小徒弟?” 她这初次当师父,这一家四口便围了上来,备菜的,添柴的,准备差不多了,便一个接一个跟着瞧,先加葱姜花椒调味,待油热下肉炒至无白色,便可倒入白菜翻炒,之后添水烧开,按着时间分别加入余下食材便可。 这就只剩下炖的工夫,时不时瞧一瞧搅一搅便可。 前两日便蒸好了包子馒头,过会儿热一热便能直接吃。 闲着无事,便随便闲聊。 张絮华轻声叹气:“孩子们眼瞅着越来越大,日后啊就像是飞高的风筝,不知飘向哪处,高的便瞧不见连着的线。” 李溪听过旁人闲谈,知晓她家小子在巡防队,京中坊市众多,除却东西南北四市,主街小巷亦是众多,这便也有些铺子摊位,更有城门外,也要严加巡查。 “飞得高是好事儿,建功立业该骄傲才是,”李溪笑着,“再者说,你家小子总有歇息时,难道还不回家吗?” 张絮华摆摆手:“论理三白三夜便该歇一日,这一月来哪有歇过,有日回家,忽而说是人手有缺,调去哪家帮忙,至今十来日,不曾再见过,你说怎到了年关下,毛贼怎能更多了些?” 李溪顺势劝了几句,张絮华也不是看不开的人,不过是盼着同孩子过个顺当的年。 可她也晓得她家小子如今是为大燕效力,这是好事儿,护一方安宁,更是大事,便也压下些担忧牵挂与想念,换上许多笑容:“说这个做什么,那小子不知吃些什么好吃的呢,咱们过咱们的。” 锅上冒出许多热气,过了半个时辰掀开锅盖,扑面而来的香气勾得人直吞咽口水。 正吃着,便见有身穿戎装之人进了对门院子,沈慕林瞧了个正正好,忙去叫去拿馒头的张婶子,张婶子还未出门,对面那人便寻了过来,张婶子瞬间愣住,接着便喜笑颜开,快步走去,拉着人好生瞧了瞧:“你咋回来了?” “案子了了,得了半日空闲,晚上再去巡查便可。”张默昇道。 李溪去盛了碗菜,取了筷子,招呼道:“嫂子,快先让孩子填饱肚子吧。” 张絮华连声应了,催着许久不见的儿子洗了手,越瞧越觉得心间乐呵,不时同李溪咬耳朵,眼中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岂料一顿饭刚刚吃完,便有人匆匆找来,忙将其叫走。 顾湘竹离门口近些,两人浅浅交谈之声便入了耳。 自那日端了吏部侍郎,依据阴阳账单以及口供调查,顺藤摸瓜查出许多人,近日便是依着此名单抓人。 为免有人举家潜逃,又多添巡守,城外亦加以管控,已登记在册的商户搬至城内县里,分散各处街边,新到船舫必严格且多方探查,必需保证人对货对,亦不许下船买卖。 他们近日并未出城,倒是听过些消息。 顾湘竹心知应是有事发生,同沈慕林交心一番,便不再多谈。 今日浅浅听之,便也验证其想法。 故而又有些猜想,至晌午后张婶子邀了小爹与爹爹出门买酒水,他才叫了沈慕林入屋,将方才无意听见的话讲与沈慕林。 “你是说,或许郡主失踪本就是局,原就是为了给大理寺搜查乃至入北市不打草惊蛇寻的理由。” 顾湘竹垂眸:“猜测而已。” 沈慕林知道他既说出口,便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观过往,天子微服私访于并州府城得了煤炭往来账本,于那些人而言,此物纵然现世,也该是唐文墨拿到后快马加鞭送入京中,于是死盯府城动静。 这便有了时间差,且陛下先拿了礼部,大刀阔斧一番,久久不对其他人出手,难免叫人生了侥幸之心。 趁机以此深入严查,理出线头,便可牵出许多。 如此看来,那吏部侍郎便是破绽。 为免打草惊蛇,便搬出郡主失踪的由头。 此事近来宣扬甚多,沈慕林出门寻食材铺子,便听了许多交谈。 郡主容貌惊艳,性格颇好,平日喜爱走街串巷,专去寻些自家研究的小玩意儿,反倒不爱奢华之物。 长公主只此一女,又是三十又二才得了女儿,自然疼得紧,知晓女儿不愿被婢女侍卫团团围着,便寻人暗中保护。 甚至有小道消息,称是郡主同陈将军幼子一同长大,乃青梅竹马,平日便是陈家小五护着郡主。 沈慕林不由得想起昨夜那男装遮面的姑娘。 以陈小五的武力,护于郡主周围,歹人鲜少有得逞的机会。 若那人是郡主,且刚刚被救下,也该先送其与母亲见面,免得长公主家中牵挂。 观那女子笑声,倒是像玩了一圈,无聊至极,才出来寻人。 若真是郡主,这场唱了多日的戏,开场便是自导自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一更~ 第193章 除夕 许念归说去邀请李云香,也不知去了何处,后晌两人才有说有笑地进了家门。 李溪稍稍抬眼,便看见李云香发鬓间的菡萏白玉簪,仔细一看,歪七扭八,他不动声色笑了笑,这一眼便能看出是个笨手笨脚的“旁人”给香姐儿戴的。 他思索片刻,大牛出门在外,距家遥远,许多事无人嘱咐。 虽说他对家里孩子们的品行信得过,到底涉及女儿家的清誉,必然还是要叮嘱两句。 且要问个清楚,若是两人均是你情我愿,也好告诉顾小篱,早些备好聘礼。 心中有了主意,李溪又去寻了沈慕林,他与李云香年岁相当,又有千珍坊共事的情谊,有些事儿由他暗地问问,更加稳妥些。 年前最后一日,自然是乐得清闲,沈慕林便邀了李云香出门闲逛,京中店铺众多,他近日走访,早就摸清了哪家糕点最好吃,好在今日尚且开门,他便径直入内,挑了三四样各自买了几包。 “我自己买。”李云香被塞了两包,她赶忙去掏钱袋子。 沈慕林退后一步,笑道:“不是给你的,我去瞧瞧杨家那两个小娃娃。” 李云香一怔,说道:“那不赶巧,他们一家子都去梅夫人府上过节了。” 沈慕林似是当真没想到,惋惜一笑:“那就有劳香姐儿帮我带回去了。” 李云香抿着唇,跟他又走了一段,深吸口气道:“林哥儿,你有事儿要问我吧。” 沈慕林不答反问:“你想说吗?” 李云香咬咬牙,低声道:“我是觉得他很好的,可再好我也不愿因着他留在府城,亦不愿让他为我放弃许多,我从前为着家里弟弟,为着自己母亲,在绣坊没日没夜干着,银子多半给了他们,后来我不愿了,便落了个不孝,如今他们举家搬迁,我倒成了没来处的浮萍。” 第222章 “林哥儿,我不愿靠他,不愿为着他守在家里,你说你闲不住,爱折腾,我知道你最有本事,我便认准了,我就跟着你干,你来京中我便也来,有人说我心高心野,那也无妨,我晓得我从你这儿学了本事,我定然能跟着你做出些什么。” “谁想他这次来了,竟在京中停留数日,不过每日说上两句话,他便心花怒放,我……我怎不感动,”李云香声音有些发颤,“可若是成亲,我……我亦没做好准备,我不想回县里……” 沈慕林问道:“你可同大牛讲过这些?” 李云香连忙解释:“来京前我就同他说了清楚,我不愿……耽误他娶妻,他……他说可等……林哥儿,我当真没有吊着……” 沈慕林轻轻笑了下:“香姐儿,我们认识许久,你的品性我再了解不过,大牛也是犟的,他认准了便不会轻易回头,若他让你为难,你告诉我们便是,余下的,我们便不再多问,你放心即可,若哪日你们有了长长久久走下去的决心,我们自然也是祝福的。” 李云香顿了顿,张了张口,小心道:“那我还能跟着你……” “自然,这两件事又何来关联?”沈慕林笑道,“你做事利索,心细缜密,若是开业,只要你愿意,我必然要请你来帮忙的。” 李云香眉间顿生笑意:“不必等开业,若需盯着人修缮,你只管开口。” 沈慕林笑起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又闲逛一阵,天色渐暗,便往家中走去,没行两步,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沈慕林将李云香拽入里侧。 马车缓缓停下。 沈慕林眉头轻蹙,车架处有两人,一人是驾车的马夫,另一人便是那晚逛夜市时,与他们相撞之人的小厮。 换而言之,车厢内坐着的应当是誉王。 当今天子的二皇兄。 “小哥儿,又见面了,当真是有缘,”誉王轻轻掀开车帘,“身子可还好,若是撞坏了,需要诊治,医用费用几何,说来便好。” 沈慕林隐下已知其身份,换上应对寻常富贵人家的面容,瞧着恭敬实则语调不夹杂丝毫波动:“无碍。” 誉王又左右瞧瞧,没瞧见顾湘竹,瞧着梗着脖子的沈慕林,暗道有趣儿,到底是宫宴在即,不好再耽误时间,想来日久天长,不怕没得玩。 “吉祥,走吧。” 马车缓缓远去,沈慕林眉心却越拧越紧,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轻不重地刺一句,瞧着嚣张却也没什么杀伤力,且那夜这人分明带着面具,便说明是不愿叫人知晓身份,今日又为何直接露了身份? 沈慕林不由得想起那夜的花灯,依着陈小五的意思,他们应当是借由花灯传递消息,是何种消息叫他不再遮掩? 他们不过白身,这些事儿与他们并无关系,可算起来本不该叫他们知晓,或是凑巧或是故意,他们倒是推了个差不多,只是未加验证,便只能提醒自己行事再小心也不为过。 归家时正是黄昏,暖黄色的日光给小院铺上了一层金光,连那无甚生机的藤蔓也似画作般,沈慕林尚未进小院,便闻见饭菜香气。 沈慕林放下糕点,闪身进了灶房,顾湘竹卷了衣袖正往灶台内添柴,沈慕林顺着那衣袖摸了下去,他在外行走一阵,手上沾了凉意,直接触碰到顾湘竹的小臂,惹的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煮了什么?”沈慕林接了勺子,稍稍掀开了锅,“金玉羹?” 顾湘竹掀开菜罩,夹了块年糕:“刚刚做好。” 沈慕林偏爱现炸出来的年糕,外壳酥脆,内里绵密,不甜不腻,今日这年糕有些许不同,他就着顾湘竹的手又咬了一小口,觉出许多惊喜:“你做的?” 顾湘竹默认,又将筷子往前伸了伸,另一只手在下方接着:“好吃吗?” 沈慕林舔了下唇角,轻轻握住顾湘竹的手,顾湘竹顺着他的力气,下一瞬筷子便转了弯,余下的小半块年糕沾了唇,他微微张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齿间炸开。 顾湘竹瞬间愣住,他明明依着小爹给的方子做的,莫非是放多了糖? 沈慕林眼瞧着这人似被半块年糕定住,动也不动的鼓着腮帮,这表情实在是难得一见,他轻轻掐了下顾湘竹的侧脸,不待顾湘竹转头,先朝着鼓起来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顾湘竹恍惚回神,下意识侧过脸,沈慕林似设下陷阱的猎人,便等着他自投罗网,顺势朝其比往日略红润些的唇上啾了一下,又轻轻吻过:“甜些味道也不错。” 他缓缓退开,见顾湘竹仍未回神,抬起两根指头,用关节处轻轻抵了抵顾湘竹的下巴。 顾湘竹这才有了动作,咽下年糕,缓了下才道:“下次我少放些糖。” 沈慕林随意应了一声,他虽有偏好,却也不甚挑拣,尤其是顾湘竹亲手做的,便是不加糖他亦觉得有滋味。 他掀开菜罩,大抵瞧了几眼,已有五荤五素一汤,加上锅里的汤羹,正是十二道菜。 不多时,最后一道汤羹出了锅,院里桌椅也全数摆好,张婶子又从家里拿了一坛存了多年的女儿红,加上新买的屠苏酒,辞旧这顿晚膳,倒可称之为家宴。 家中并无他人,自来是关系近的,虽说张婶子与李云香是初次相见,两人均是捧场之人,一来二去便熟稔许多,至月升灯明,谁也饮了些酒,气氛越发热烈。 除夕夜自然要守岁,晚膳用罢,远处传来几声响,接着便有朵朵流光溢彩的烟花于灯火通明的京城上方的夜空盛放,一朵接着一朵,样式各有不同。 城内正中的城楼最高,几位身着华服之人站于顶端,为首之人最是年轻,夜色中,烟花炸开的微光不时照在其身上,那袖口盘旋的龙似有了生机般,叫人不敢直视。 “姑姑,朕已派人去寻嘉锦,便是将京城翻一遍,也必然会寻到嘉锦。” 安定长公主眉眼凌厉,虽以芍药作花钿,仍掩不住眼中的冷气,她浅浅扫过身侧的两人:“阿憬前两日不是可以出门了吗?今夜家宴怎不见他?” 誉王眯着眼,勾唇笑道:“姑姑,正是因着三弟前些日子出门,这才得了风寒,也怨我不该瞧他好些,便让他出门散心,不过嘉锦……已近一月不知去向,莫非是出了城,已不在京中?” 安定长公主紧了紧拳,竟是直接拂袖而去。 誉王眼中笑意未散,便见天子转身轻敛双眼,越发叫人觉得深不见底:“二哥,姑姑牵挂嘉锦,你方才那般讲,姑姑难免担忧更多;二哥说的确有其理,是朕考虑不周,这便叫巡防营加紧排查。” 装模做样,誉王暗道。 他面上仍做出好哥哥的样子:“陛下忧心嘉锦,难免心急,臣亦会派人抓紧排查,不过有一事不解,若是陛下亲近之人因着心仪公主做出此事,又如何处置?” 烟花秀已到了尾声,远处渐渐归于寂寥。 城楼上掌灯之人站在楼宇间,恰好看不清天子脸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背手而立,缓缓转身,笑不达眼底:“二哥莫非已经知晓,是何人所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二更~ 第194章 正月 鞭炮声声,辞旧迎新,过了初五,只一夜的时间,城内大小铺子尽数开门迎客,不多时街上人头攒动。 前几日的静寂似乎是黄粱一梦,顷刻间,又成了百业兴旺、民康物阜的京城。 沈慕林与顾湘竹也渐渐忙碌起来,顾湘竹晨起去取了信,共有三封,与沈慕林一并拆看。 再有一月便要会试,梁庭炽年前便写了信件,于出发前寄送,算着时间,再有七八日便到了京中。 第二封信是苏安然回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头一页便是交代沈慕林务必照顾苏瀚海。 此行路远,他不便陪同,因此,苏瀚海与梁庭炽做伴,如此以来,两人便一同到京。 首要的便是寻一住处,可叫两人复习无忧。 顾湘竹接过这页:“张嫂子最了解临近房屋,我之后便去请教,此事交由我便可。” 沈慕林扫过第二页,又拆了柳沐晟的信件,两份信均一字一句看过,心中才有了些底。 冀州毗邻徐州、并州,青州,除却地广物博的扬州,此四周多平原,广产粮,以并州为例,多种玉米小麦。 而青州、冀州南部,徐州地界,多种水稻,苏安然所处地方,与这几处临近,进货十分方便。 不过此事苏安然是为中介,比起其他货物,进价稍添半成,是以苏家店铺的利益。 至于运费,双方共担。 而沈慕林需用花椒,与柳沐晟商讨,他家去年便分出二十余亩地,专用来种植此物。 沈慕林与李木商量,做了介绍人,与柳沐晟签了契书,由李木教导农户种植,柳沐晟每月以两钱作为答谢。 他亦记着沈慕林的介绍情谊,虽说现下花椒还未结果,便已允诺,先将过往存货供给于他,仍按往日进价,因着京中药铺对花椒需求量颇大,并不愁没有销路,只是柳家至今存量并不算许多,至明年产量上来,才能拿下这处销量。 第223章 柳沐晟信中所言,他们在府城已站稳跟脚,近来生意颇多,更有外州订单,沈慕林所言京中之事,他与父亲商议后,自然也想要稍加尝试。 此行先卖好于沈慕林,请他帮忙留意医馆动向,至于运费,本就是往外州行船,顺路送货,不必再谈,日后若是需求有添,再行商议。 沈慕林谨记于心,领了这份恩情。 诸多可长存之物便交由苏柳梁家,其余食材,仍需寻找货源。 沈慕林多方打听,终得了消息,距京城二十里地的镇上有位惯来积德行善的富绅,此人买卖皆凭心情,且一月有七八日闭门礼佛,余下时日见不见人也全凭心情,另有一点,此人钟爱读书之人。 之所以看重此人,便是因着农庄内除却田地,亦有畜牧之地,全因着家中孩儿钟爱鲜奶。 若能谈妥,便一劳永逸。 沈慕林年前得了消息,并未立即登门拜访,而是去书行买了《金刚经》,与顾湘竹每人抄写一份,同时写了信寄给府城千珍坊的单蝉,请她去寻一寻无想师父,为这两份经书开光,一本寄送于三神寺,一份再寄回来。 他便盼着这封信早些送到,又隔两日,终于收到回信,除却经书,另有一串菩提手串和一件护身符。 信件中交代,虽知大抵方位,但不知具体姓名生辰,因此无想于寺中参拜许久,得了这护身符,荷包内纸张并未写姓名生辰,便是留有选择权。 沈慕林感念几分,次日天朗气清,他早早起床,收拾一番,租了马车,叫上顾湘竹,快马加鞭赶往镇里。 白宅于镇上最里处,此处偏僻,马车不易行,沈慕林便寻了一处寄存马车,与顾湘竹步行寻去,过了小巷便见一条足有两倍宽的街道,再行十余步,门口有两只石狮子坐镇的便是白宅。 大院院门紧闭,沈慕林上前轻轻叩响院门,不多时便传来一位老仆人的声音。 “何人来此?报上名讳。” 此言便是他家老爷今日并未闭门礼佛,沈慕林摸索许久,才得了极少后半月闭门的消息,此言也在他预料之中:“老先生,我乃并州人士,来京中做些吃食生意,还请行个方便。” 老仆粗声道:“寻我老爷者并非你一人,我又为何要与你行个方便。” 沈慕林浅笑道:“知晓白先生钟爱佛法,沈某特地抄经两份,皆寻了僧人开光,又得了护身符,这才送来,望得白先生一观。” 府内人不语,沈慕林又道:“老先生,今日初次登门,可否先允沈某将经书留下,至于白先生是否愿意赏脸一见,沈某不强求。” 老仆人咳了一声,似是在思索。 沈慕林隔了片刻,悠然长叹:“相公,看来今日是白来了,耽误你温书时间,要你帮我抄写经书,实在不该。” 顾湘竹牵起他的手,轻声道:“抄经亦可平心静气,怎会耽误?” 两人转身欲走,门忽而被推开,却不过开了条只容纳一人的缝隙。 那老仆招招手:“我替你们送去。” 沈慕林眉眼间露出些雀跃,双手奉上:“多谢老先生。” 老仆人唇角微微扬起,却道:“不读书许久,早已算不上什么先生,叫我钟叔就好。” 沈慕林与顾湘竹便同步抬手作谢礼:“多谢钟叔。” 厚重大门又被关上,两人退下台阶,于门口静等。 这处实在是宁静,半炷香时间也无人走动,若是礼佛寻静,此地倒真是上佳选择。 顾湘竹轻轻握住沈慕林的手,缓缓与其十指相扣,他少有这般强硬,又何况是在外边。 沈慕林思绪正神游,这一牵一扣,竟似不小心碰了烛芯,烫的缩了手。 顾湘竹牵得牢,沈慕林并未脱手,他恍惚回神,抬眸看去,顾湘竹清亮眼中露出些许笑意。 沈慕林细细分辨,他不得不承认,入京这些日子,他奔波数日,不似于府城与安和县那般得心应手,没来由担心许久,方才便陷入其中。 顾湘竹将他的情绪全数捕捉,既怕打扰他沉思,又怕他陷入沉思,便伸出手来,沈慕林觉察到掌心温度,亦读懂顾湘竹没言语的担忧与陪伴,他露出些笑容:“无妨,不必担心。” 大门处传来些匆匆脚步,两人循声看去,便见两位小厮将大门展开,钟叔闲庭信步般走出,施以学子礼:“两位客人,请进。” 此乃二进大院,占地宽阔,两人跟随钟叔经过闲廊,停于右侧佛堂,入内便见一白衣之人正行跪拜之礼,他们并未出声,这人参拜完起身,钟叔立刻拿了披风给他披上。 待其转身,瞧见他眉心红痣,沈慕林这才发觉,这人也是位小哥儿。 “怎将人领到这儿了,”白先生话中并无责怪之意,“二位公子,随我来。” 入了正厅,三人入座,钟叔又端了茶水,白先生喝的却是汤药。 “冬日天冷,惯来多病,便成了药罐子,”白先生笑笑,“你们准备的见面礼我很喜欢,我家小宁哥儿随我这身体,自小体弱,我亦无甚精神听你们细说。” “钟叔大致讲了些,你是要做吃食生意,各类食材我有,不过我想着你如此诚意,必然是因着我这里有着其他人家没有的东西,思来想去,应当是那些牛羊,让钟叔领你去灶房,你要用什么便同他讲,半个时辰可够用?” 沈慕林来前做了准备,也晓得或许需要加以验证,倒是没想到无需他多费口舌,好也不好,便是以做出的吃食论成败。 白先生想看的,自然是新奇的吸引人的,好在他心中有数。 “多谢先生,”沈慕林拱手行礼,“有劳钟叔了。” 顾湘竹欲与他同去,白先生却是叫住他:“你在何处念书?又有何功名?” 顾湘竹道:“来京中参加会试。” 白先生抬了抬眼,轻蔑一笑:“又是个有青云志的。” 他抵着下巴,缓缓抬眸:“你为何不反驳?” 顾湘竹露出些不解:“有青云之志的并非我一人,且你又未曾说错,我为何要反驳?” 白先生拧了拧眉,嗤道:“装傻。” 顾湘竹顿了顿,忽而问道:“夫郎如何称呼?” 座上之人身形一顿:“白先生。” 顾湘竹轻声道:“非问先生夫婿。” “你怎知……罢了,”小哥儿抿了抿唇,“溪风朝。” 顾湘竹起身行拱手礼:“见过溪掌柜。” 溪风朝凝视他许久:“我夫婿去世已三年有余,这宅院正缺另一位主人,你若愿意,就此留下,读书入仕,自有我来打点,难道不比靠你家夫郎日夜辛苦要稳妥些。” 顾湘竹耳尖似有声音炸开,他沉默片刻,抬眸道:“你我初次见面。” 溪风朝嗤笑道:“怎么,是我长得不如你夫郎,还是你嫌我这宅子不够大?” 顾湘竹站在屋内正中央:“林哥儿想与你合作,多方打听,细心准备,今日登门,若以你我交谈作为评判标准,是否浅薄了些,我猜测林哥儿今时正站在堂后,便能听见你我每句言语,溪掌柜,许是你见过负心之人,担心有其他女娘小哥儿受骗,便以此作为试探。” 溪风朝虽被戳破,却不见慌乱,反倒挑眉笑着:“你知晓又如何,我问你答就是,这宅院并无他人,出了此屋,你仍做有傲骨的文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三更~ 第195章 雪人 沈慕林跟随钟叔绕过连廊,进了一间屋子,尚未进屋便觉出不对,此间并未向外通风散气的烟囱,怎能用来做菜? 他尚未开口发问,便听见白先生与顾湘竹交谈之声。 钟叔但笑不语,抬手做邀,示意他入内。 沈慕林眉心轻拧,走入其中,还未站定,便听见这人原叫溪风朝,接着竟是邀顾湘竹携手同行。 他微微一怔,转而轻笑,转头便要离去,钟叔却关上了门,这便是他非听不可了。 沈慕林无奈笑笑,低声道:“世上之人,有以面具遮掩者,公子虽好意,却也并非可次次得见真面,又或者此刻真面,日后变心,怎可知晓?” 钟叔垂眸扫过他,脸上多了些赞赏。 听闻白家多财多地者甚多,寻白宅以求合作亦甚多,瞧见家中主人是小哥儿,有些人便会起了歹心。 自此以后,溪风朝便定了诸多规矩,合作方也多是女娘与小哥儿,今日试探并不多见,所谓喜欢读书人也不过外界猜测。 这偌大的白府,本该姓溪,溪风朝随母姓,其府乃赘婿,吃了绝户,渐渐改了自己姓氏。 后溪风朝倾心一书生,那书生亦愿入赘白府,可惜好景不成,这书生中举,得了引荐,丢下和离书,另娶他人。 论起来,溪风朝最恨谈天阔地、高高宣扬理想的道貌岸然之徒。 他又多病不便多出门,家中除却一五岁的小小哥儿,便是些仆人,亦无甚乐趣儿。 第224章 偶尔心血来潮,便有今日之事。 若前厅之人露出半分愉悦或是犹豫,便直接打出去,若后堂之人知晓此事仍愿跟随,便送上一对同心结,再撵出去。 待出了门,钟叔便会请他们留步,或利或威胁一通,免得乱嚼舌根。 好在来此间者多非镇上之人,而乡亲们多感念他家公子过往善行,亦不会胡言。 此举虽出好意,多少也占了些不道德,钟叔心中叹息,却也不好劝,只盼着他瞧着长大的小公子能高兴些。 他见沈慕林欲离去,便拦了人,仔细一瞧,并非是生气,再听其言,原是顷刻间便想了个通透。 前厅交谈仍在继续。 顾湘竹拱手施礼:“谢过溪公子好意,你既是胡言,顾某便也不会当真,来时见院中有红梅正盛,若无事,顾某便于院中观赏等候。” 溪风朝敛眸:“你是觉着他在暗处听着,抹不开脸吧。” 他摆摆手,小厮送上笔墨,溪风朝随手几笔,要小厮送于顾湘竹,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来此地。 顾湘竹不待小厮走来,三两步退出屋:“既是谈生意,此事与顾某无关,我于门外等候。” 话音落下,顾湘竹抬步快走,直直出了大门。 溪风朝愣了片刻,莫名笑出了声:“送件……罢了,由他去。” 沈慕林听前厅无声,钟叔已开了门,他随之而去,这才进了灶房,他要了些羊奶与红茶,按着家中琢磨好的方子熬制,不多时便煮好,分装入壶,刚好两壶。 钟叔自觉在屋外等候,待沈慕林做好,才进屋查看,他轻轻掀开壶盖,闻见些泛着甜的奶香,又似乎有清茶之香气。 他当即道:“还请小哥儿来前厅一叙。” 钟叔先一步进了前厅,片刻后便请沈慕林入内,溪风朝似乎累极了,轻轻揉着太阳穴,见他来了,稍稍抬手,示意他坐下详谈。 沈慕林并不急着开口,只静静坐着。 溪风朝掀开眼,打量他片刻:“倒是生了副好容貌——这方子有几人知晓?” 沈慕林接了夸赞,启唇道:“方子乃沈某调配,并未避开亲人,日后开业亦需友人相助,这二人皆乃旧日共营者,并不会对外泄露,且沈某可制,亦可改之。” “你倒是豁达,”溪风朝笑了一声,“此物虽新鲜,但仅靠此物,不过蝇头小利。” 沈慕林道:“自然,今日时间紧迫,来不及全数演示,若溪先生多给些时间,沈某便可尽数做出。” 溪风朝笑笑:“不必,我喜欢你这个人,同我详细讲讲,若是可行,我便先予你半年时间。” 沈慕林深知这便是松了口,他来前探过消息,这类田地众多的大家,自然有合作商铺,与商户直接合作,也是另一选择。 白府便是例外,常散粮于镇上乡亲,又捐赠于寺庙内,算来至少占净收二成。 沈慕林不再藏私,将买卖之物与所需货物尽数讲出,溪风朝听得仔细,不时询问其中细节,两人一时间相谈甚欢。 至语毕竟已至晌午,溪风朝遣钟叔摆宴,沈慕林几番推脱:“今日不再打扰,待我回去列好单子,定下此事,再亲做菜肴答谢溪先生。” 溪风朝眯了眯眼,难得有精神:“平安符给了宁哥儿,他很喜欢,经书亦看得出用心,多谢。” 沈慕林报之一笑:“非我一人之力,溪先生所言,慕林必然转达。” 溪风朝静静看了他片刻,摆手道:“今日既是搭伴来的,便去吧,免得冻坏了好好的一个书生,误了科考可就是我的错了。” 沈慕林站起身,躬身行礼,站定启唇:“自我做生意来,湘竹从未插手,亦无任何掺和,今日之事,溪先生好心,于他而言却是妄加揣测,将来之事若此刻便下决断,未免偏颇,不过我信他,亦如他信我,至于日后如何,便由时间验证。” 溪风朝扬唇几分,朝钟叔点了点头:“我累了,林哥儿既不留了,钟叔替我送客吧。” 沈慕林又行一礼:“多谢溪先生。” 钟叔领他出门,顾湘竹于檐下等候,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浅浅回眸,颔首予以问候。 沈慕林回以笑容,向钟叔道别。 两人就此离开,不足十步,竟是飘起些零星雪花,落于指尖,迅速化成水滴。 沈慕林捡不起雪花,便去勾顾湘竹无名指,两人轻轻牵着,雪花恰好落于牵连处,水滴滑下,恰似戒痕。 好在晌午前雪势不大,两人乘车返京,还了马车便立即归家,至后晌才飘起豆大的雪花片子,不多时便积了厚厚一层。 既已不便出门,便就此歇下,沈慕林补了个回笼觉,醒来已是傍晚。 他心中盘算一阵,理顺了日后行事规程,便悄悄将床帘掀开条缝。 家中并未单独辟了书屋,书案仍在卧房内,与床榻隔着些距离,又临近窗户。 白日开窗,夜深点烛,顾湘竹捧着书册,或是轻诵或是默记,又或者坐于书案前提笔纸墨间。 沈慕林百看不厌。 顾湘竹觉察出目光,落笔起身:“可还困?” 沈慕林卷了被子,慢慢坐起:“不睡了,晚上要睡不着了。” 顾湘竹便将搭在炭盆旁凳子上的衣衫拿来,暖洋洋的,穿着刚刚好:“雪停了。” 沈慕林眼眸一亮,飞快换好衣裳,开了窗往屋外瞧,院内枯藤积了雪,摇摇欲坠许久,终承受不住,搅了地上平铺一片的寂静雪地。 “竹子,”沈慕林搭着窗户,“玩雪去啊。” 顾湘竹拿了披风,帮他系好:“好。” 攥雪球垒一处,滚一圈又一圈,汇成圆滚滚的脑袋。 李溪他们听了动静,出屋瞧了瞧,弯了眼笑笑,叫来在屋里做木雕的顾西,一人捡了扫帚一人拿了铁锹,拍拍打打堆一堆便成了敦实身子。 搭上雪球,捡了两颗栗子一颗红枣,又拿了根有些发蔫的胡萝卜,挨个儿装饰一番。 李溪与顾西顺手将工具给了雪人,这便成了不对称的胳膊。 雪人有模有样,几人心身愉悦。 沈慕林起了坏心眼,悄摸摸往后退去,攥了一雪球,盯着顾湘竹衣裳最厚实处。 还未退两步,脚下打了滑。 顾湘竹听了动静,只一瞬便伸手将人拽住。 沈慕林顺着他的动作向前扑来,顾湘竹后退泄力,地上有铲雪用的箩筐,这便又被绊了下,眨眼间便落入雪中,沈慕林伏在顾湘竹胸前,脑袋有些发懵。 他赶忙爬起来将顾湘竹拉起。 李溪忙走上前帮两人拍净身上的雪,边拍边笑:“林哥儿刚到家那年,就下了好大的雪,当时两个人都吃着药,一会儿没注意,便玩闹进了雪堆,弄得我又觉好笑又是生气,这会儿身子都好了,日子也好了,玩就玩吧,待会儿都给我喝两碗姜汤才是。” 沈慕林恍然几分,昨日之事竟如隔世,不过稍加提醒,便也在记忆中打了个转,惹得他心中泛痒。 算起来,过去好久了。 顾湘竹与从前相比,身高略长,容貌更加清俊,眉眼间温润不见减少,亦多了几分周全。 这人是有方向的。 沈慕林推顾湘竹进屋:“不玩了,快换下衣裳,万万不可着凉。” 顾湘竹反握住他的手,沈慕林的手比他更凉些:“一同去。” 沈慕林乱声应下,小声道:“我被雪景迷了眼,你还乱来,仔细染了风寒,少不得要吃几副苦药。” 顾湘竹捧住他通红的手,小心搓着:“尚未化雪,并不算很冷,且我近日加紧强身健体,已比往日好了太多。” 他顿了顿,抵着沈慕林肩头,与他耳边轻声呢喃:“林哥儿应当了解才是,想来是关心则乱。”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96章 新店 沈慕林几方筹备,日日忙得不见人影,转眼七八日,进门便听见许多热闹,原是梁庭炽和苏瀚海到了,两人皆有些风尘仆仆,不过眉眼间的笑意瞧着是真真儿的,正与顾湘竹于院中小桌前品茶畅谈。 梁庭炽起身道:“沈掌柜可回来了,我弟弟嘱托我,必然要瞧瞧你是否仍如往日般意气风发,如今一见,想来我那嘴硬心软的弟弟也放心了。” 沈慕林笑道:“待我写了信,仔仔细细交代,待梁大哥功成名就,返乡探亲,可要帮我稍给阿瑜才是。” 梁庭炽笑意更甚:“便借沈掌柜吉言了。” 沈慕林笑着,转而看向起身无言的苏瀚海,这先生年岁稍大些,惯来话少,两人颔首相望,沈慕林先开了口:“冬日天冷,烤火多干燥,近日店内打算折腾些梨汤,苏大哥得了闲暇,便来家中坐坐,若觉着好喝,日后金榜题名,归家时于安然念叨几句,他这信里满是对你的牵挂,叫我瞧着便觉得心暖。” 苏瀚海久久无言,珍重点头。 第225章 两人虽未多言,却也记着这一家子的恩情。 今日下船,顾湘竹便已等在码头,京城比并州府城所处位置靠北些,虽已天晴,寒风仍有些刺骨,顾湘竹特意租了马车,车上备了暖炉,两人才觉得恢复些知觉。 这便径直送他们进了小院,此处小院乃单独租下给他们二人居住,只暂且租了一个月,两人各有一间居室,平日温书亦不受打扰,租房费用两人共担,比住客栈省了不少银钱. 此地与顾家小院只隔了两户人家,平日来往很是方便。 他们放下行李,略略休整,便来拜访顾家,实在是那住处一应家具齐全,且是仔细打扫过的,拎包入住即可。 入门不久,便见了采买归家的李阿叔,李溪浅浅打了招呼,大手一挥,便定下近日来家中吃喝。 苏瀚海一惊,怎肯再收好意,梁庭炽同样推脱。 李溪摆手笑道:“苦读多日,莫要在最后的关节因着些琐碎之事耽搁,便踏踏实实地吃好喝好睡好,仅此一月,我家还是管的起的。” 他听闻同乡来此科考,思及人生地不熟,生了此主意,又与一家人商议,其余人全点了头,李溪这才提出此事。 如此一来,元宵节时,家中人口更多,亦多了许多热闹,街上花灯琳琅,自年前摆至元宵,元宵一过,这年便彻底过完。 沈慕林将货物单子送至溪风朝府上,约定三日后送至北市沈记,这两日余下的食材也到了码头,他更加忙碌,至夜晚将至才回家。 小店新营,沈慕林寻了些跑堂,后厨便由他与李云香杨珩三人忙碌,若日后规模再大些,或可招些学徒,诸事皆备,选定正月二十一日开业,新店前三日均以半价售卖。 这处小店于城北北市,虽不算最繁华之地,临近多以吃食店铺居多,不缺来往食客,论及平价实惠,此地乃是京中首选,初来京中者亦多选择此处。 不过虽说食客众多,这条街的吃食店铺亦多,要紧的便是怎么让更多的客人入内,又怎么留下食客,若食客吃饱喝足,尤觉心满意足,日后再来便有可能,与友人闲谈时提及,亦有可能,如此口耳相传,才可得正循环。 沈慕林打算做麻辣烫生意时,便特意先采买些食材,于家中灶房间忙碌,先请了以对门张婶子为首的周遭邻居来家中品尝,几番增减,才得出更符合京中人口味的方子。 从前的方子辣味更显,改良后的便多些椒麻香气,虽见红汤滚滚,却并不至于觉得过分辣嗓,更多的是辣椒与花椒掺和烹炒后的香味。 如此他心中便有了些底气,只是担心京中人多,更未有奠基,于是深知万事开头难,并不过分奢求刚开业便有众多食客。 店内大门敞开,沈慕林领着众人于店内打扫,此店换了主家之事,不止此地商户与往来食客,自然是心知肚明,北市暂封,郡主失踪,侍郎被查,这间铺子多被卖了补亏。 可谁人接了这处店铺,便叫人好奇。 这会儿正至半晌,诸多店铺未到最忙时分,本就瞧着这处近来修缮采买货物生了好奇,今日总算见了大致店内样貌,闲来无事者便围在店门口,瞧上几眼,时不时交谈几句。 沈慕林将扫帚递给杨珩,净手,走至门口,笑盈盈道:“见过各位叔婶哥嫂,小店后日开业,届时店内菜肴饮品皆半价,若诸位有空,便来尝尝。” 为首之人叫这忽而出现在眼前的笑容晃了眼,愣了几秒才发觉竟是位貌美的小哥儿,瞧着眉眼含笑,会说话般,先生出些好感。 沈慕林晨起便先炖了梨汤,这一月多的时间,灶台也得了改建,因着有安和县沈记的经验,又有顾西这一手手艺,倒也不难,改建后制作吃食与饮品均不耽误,此时恰好炖出香甜之味,李云香盛入小碗给忙了一前晌的众人分了。 屋外人瞧出些新鲜,虽觉得是梨汤,可和往日喝的却有些不同。 沈慕林朝屋内招招手,轻笑道:“天冷干燥,伙计们忙了许久,便炖了梨汤,不过炖多了些,诸位若是不嫌弃,不如尝尝?” 话音刚落,李云香便新盛几碗送了过来:“我家掌柜的方子可调了许久,又问了郎中,便是当食补亦是可行的。” 这些人本是奔着看热闹来的,哪里想的能先得了品尝,瞧这意思,费了些功夫,定然是售卖之物,今日便先拿出共享,倒是大度,日后又同在一街买卖,若这人是个好脾气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念及此,大家纷纷领了好意。 莹白的梨块落于底部,其上有着朵朵银耳盛开,间或红枣与枸杞,仅是瞧着,便似千树万树梨花开,十分养眼,一口温热梨汤下肚,汤底清润,又有着丝丝缕缕的甜味,实在美妙。 一碗吞下,竟还想再要一碗。 沈慕林颔首笑道:“店内还乱着,诸位请自便,沈某待客不周,待忙完这阵,再行赔罪。” 只片刻功夫,他便转身入了灶房,门外人纵想打探亲近几句,也寻不到人,有人便将心思打到李云香身上:“姑娘,你这掌柜哪里人,何许人家,又做什么吃食?” 李云香边收碗边道:“我家掌柜姓沈,曾于并州开店,几日间便有诸多人士慕名而来,便是因着我家吃食新奇味儿好。” 她左右瞧瞧,垂下头低声几分。 “后日便见了分晓,不过瞧着大哥心急,我稍稍说些,你可知麻辣烫?” 这人嘴角忽而抽动几下,悻悻笑了下,似乎是有些难言。 李云香觉出些疑惑,正要发问,这人竟是转头走了,没走两步,又转回头小声道:“这东西不好折腾,同你家掌柜提个醒,瞧着形势不对,及时收手才是。” 李云香怔住,回过神来那人竟已走远,其余人或观望或草草提醒,不多时,店内围观之人散了个干净。 李云香眉心轻蹙,去寻沈慕林,同他讲了方才之事。 沈慕林笑着,从放在窗边的竹篮中拿出一张卷起的红纸,李云香不解接过,缓缓打开:“米饭面条也白送?” 沈慕林点点红纸下方:“只这三天,且只送一份。” 李云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林哥儿,你早知道了?” 沈慕林颔首:“方子从前漏出一次,难免有人尝试。” 李云香蹙眉:“可那不足半数,怎能成了气候?” 沈慕林勾唇笑道:“自然是没成了气候。” 李云香恍然大悟,原是因此才有了方才的提醒,可方觉清明,又生出些担忧:“若他们去安和县打听或是补全了方子,岂不是……林哥儿,你这也算到了?” “安和县与府城的生意,交给的是我信任之人,我既敢给出这份信任,便不会担心其他,”沈慕林收回红纸,轻轻卷起,放回原处,待后日再行张贴,“若他们凭借自己补全方子,我自然佩服几分,香姐儿,我们可还有其他菜品呢。” 他浅浅笑着,眉间露出几分张扬,说出的话虽有几分狂妄,却叫人信服。 李云香抬起手,轻握成拳,沈慕林回以一笑,与她轻轻碰了碰拳。 杨珩恰好掀开门帘,见状一怔,放下盘子撒腿过来,挤进一只拳头:“哥,云香姐,你们打气不能不带我啊。” 沈慕林便与他碰了下。 李云香朝沈慕林眨眨眼:“竹子写的?” 这说的是方才拿来的红纸,纸上笔迹苍劲有力,行云流水,隐见几分锋芒。 沈慕林挑眉一笑,便是默认此事。 李云香打趣儿道:“这一手字,该让竹子亲自写了双喜,挨个儿贴满家中窗户。” 杨珩探出头:“写喜做什么,写财源滚滚才是。” 李云香拍开他:“没开窍的小娃娃,快喝你的梨汤吧。” “成了两次亲了,难不成为着这一手字,我们再办一次婚宴?”沈慕林笑着,“香姐儿,我可要说你馋我家宴席了。” 李云香将剩下的梨汤盛出,颇豁达道:“你家宴席好吃,我馋也应该。” 沈慕林道:“这好说,改日我下厨,庆贺咱们新店开业大吉。” “阿珩,你可听见了,”李云香笑呵呵道,她瞥向屋外,“时辰到了。” 沈慕林不解,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被李云香推出灶台:“好林哥儿,你放心,晌午咱们不会亏待了自己。” 沈慕林抬眸。 顾湘竹恰好止步于店外。 两人相互望着,沈慕林走出小店,明知故问:“怎又来了?” 顾湘竹领路,转了方向:“读书习字枯燥,请沈掌柜用些午膳,陪湘竹解解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197章 沈记 正月二十一日,来往行人虽仍裹着棉衣厚袄,却少见蹙眉耷眼,今日有难得的好日光,抬头晒晒太阳,换一日好心情。 北市一阵鞭炮响,落下红绸,牌匾上“沈记”二字实在俊逸潇洒,店前左右有两人敲着大鼓,围观之人或低声浅谈,或高声询问,又引来诸多人士瞧热闹。 第226章 “麻辣烫听过,这香锅又是何物?” “应当没什么差别——这是哪家人拿下的铺子,听闻当初出事,有人断言这铺子必然急着出售,便紧切盯着,倒是不曾听过这姓沈的名号。” “莫非大有来头?” “说起此店,将近两月,郡主下落仍未知,何人这般大胆?” 这人被同行者狠狠瞪了一眼,忙捂住其嘴巴:“谁人大胆也不如你大胆,此事怎可谈论,快些闭嘴。” 店门立有告示,其上张贴红纸,红纸上字迹漂亮。 “这纸上写着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声音高扬,如风卷了流水击打岸边青石,清脆悦耳又不失力度。 众人寻声看向店内。 一位貌美小哥儿迈过门槛,走了出来,抱拳施礼:“本店今日开业,三日内店内菜肴饮品一概半价,米饭面条首份免费。” “你家这卖的是什么?麻辣烫我们尝过,无非是些荤菜素菜,煮了一锅,还不如炖菜好吃呢。” 沈慕林眉眼弯弯,温和道:“不知夫人在何处尝过,我家这绝对不同,沈某先于并州安和开店,至今仍宾客满堂,我今日保证,若这吃食您不满意,便亲自砸了招牌,银钱尽数退回。” 众人听闻此言,虽有些信服,心中难免打鼓。 沈慕林站于台阶上,扬声道:“店内菜肴有三,一为麻辣烫,二乃麻辣拌,三则是麻辣香锅,三类分别为煮、拌、炒,麻辣烫有汤,后两者无汤,各有口味之分,请诸位入内寻座,菜单上皆有说明。” “有趣儿,”一道清亮女声从人群中传出,“本姑娘先来瞧瞧。” 此人以纱遮面,瞧不清样貌,与她同行者亦覆面且戴幕离,瞧其身形,多为女子。 沈慕林浅笑着让了路:“姑娘,请。” 白衣女子走入店中,环视一圈,落座于窗边,与她同行者随之坐下,两人彼此相对,店外之人无一不好奇,将两人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 “二位这边选菜。” 白衣女子放下菜单,玉白修长的食指轻点几下,指上蔻丹乃唯一亮色:“璃娘,你先去选,我瞧这饮品有趣儿,老板,不如我先尝尝这些?” 青衣女子一言不发,只点了头,随着起身,她腰带处泛起些冷光。 沈慕林轻笑道:“姑娘稍等。” 不多时,他便将三样饮品承上,白衣女子仍未取下面纱,其衣袖宽大,举杯轻啜,便以袖遮面,待放下小碗,又先戴好面纱,将店外人打量的目光纷纷挡下。 她先饮奶茶,慢慢细品,觉出些浓郁奶香与清浅茶香,并不过分甜腻,虽只一小口,却觉得口齿留香。 沈慕林倒了些清茶:“此乃五分甜度,喜甜者可添,味淡者可减,提前说明便可。” 他这解释也是说于店外观望者。 女子饮了下茶水,又取了梨汤:“倒是用心。” 汤匙入碗,稍稍品尝。 再换清茶润嗓,便取紫苏熟水。 “此物清冽,且汤色新奇,上佳。” 女子露出些愉悦:“早前听闻西域有奶茶,虽有幸尝之,却是咸腻,非我口味,你这倒是奇特,亦可见是用心琢磨,老板,再上两份奶茶,一份多糖一份中糖。” 青衣女子落座,取了白衣女子尝过的奶茶,稍加品尝:“烦请多加糖。” 沈慕林引白衣女子选菜,两人一人要了麻辣烫,一人要了麻辣香锅,这便记下要求,送入灶间。 李云香与杨珩分管前厅后灶,前者管算账,后者管烹煮,沈慕林便哪处忙着便来哪处。 另雇了些杂役,于偏房处理食材,前厅亦有跑堂,如今皆已蓄势待发。 白衣女子清清嗓:“沈老板,我要你亲自煮。” “自然。”沈慕林敛眸笑着。 他转身进了灶台,白衣女子正要返回,忽听有人叫她留步。 她步伐微顿。 方才跟在沈慕林身后,眨眼便瞧不见的姑娘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将一只青莲面具递至手边。 “面纱不方便,姑娘请换下吧,我转过身不看。” 李云香稍高些,又特意寻了外面不好瞧的角落。 白衣女子轻声道谢。 不多时便将冒着热气的菜肴呈上了来。 沈慕林示意其看向店内左侧,临墙处有一张长桌,上方放有些小盆,另有木板立于左右,各写着些调味方子。 “那边可自调口味,若拿捏不准,本店有推荐调配之法,尽可选用。” 白衣女子取下面纱,眉眼间的好奇便再也遮掩不住,她要的麻辣烫,闻见汤底诱人,被勾起几分饿意,仍先去调料台看了个一遍,拿了二碗蘸料。 青衣女子夹起些米饭,颗颗饱满,入口香甜,再观大碗之中裹满料汁的青菜嫩肉,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白衣女子将一碗蘸料放到她面前,虽言之凿凿乃替青衣女子所盛,却均取用了些,青衣女子的菜肴亦被品尝些许。 这两人食不言语,眉眼间的满足却是不假,飘至店外的香气亦非作假。 店外围观者众多,有人担心两人是店家寻来的托客,难免继续观望。 多数人还是动了心思,便是想着纵然菜肴不佳,米面做不了假,总归能填饱肚子。 再者那梨汤清润,奶茶新奇,紫苏熟水甘甜,尝上一尝也未必不可。 总归是家新店,店家没半点本事,怎敢投入诸多? “老板,我先要份奶茶,中糖。” “老板,梨汤一份,那处选菜是吧?” “酸甜口?没尝过,便来这个了。” 不多时店内忙碌起来,因着众人提前得了规程,亦有过训练,虽食客渐多,前厅后灶忙的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 店内渐渐坐满,余下之人只能等下一茬。 忽而听店内嘈杂声音停顿,不知谁高呼一句:“郡主殿下!” 接着,店内店外之人寻声看去,那白衣女子无奈轻叹:“本郡主听闻并州有能人开了新奇铺子,便想寻之,怎料这人来京中开了店铺,寻到此处,果真有趣儿。” 她摘下面具,轻放于桌上,青衣女子一手放于腰间,起身护在她身前。 萧嘉锦轻轻拍了下她:“璃娘,无需担心——本郡主今日来此地,实乃玩乐,诸位随意即可,只当不曾见过本郡主。” 她话音刚落,角落中有一位戎装少年,抱剑站起,朝此处走来。 众人皆不敢喘气,生怕惊扰此人。 郡主失踪已久,今日忽而出现于闹市中,却无人敢议论。 谁人不知这郡主是长公主最最珍视之人,自小便溺爱无边,便是外邦贡献给先帝的玉如意,也借着小郡主体弱需玉石温养讨了过来。 当天天子更是将剿匪有功的陈将军之子,巡防营副将陈霄武调至郡主身侧,便是为着保护其安全。 这戎装少年,自然便是护卫郡主不利,戴罪立功的陈家五郎。 陈霄武单膝跪地:“属下护卫不力,请郡主降罚。” 他声音刚落,店外之人忽而散开,纷纷跪于路侧。 凤栖于銮车,无人不知此乃长公主出行仪仗。 宫装侍女轻掀帘子,便见到一位身着浅白素衣、手持佛串、不施粉黛的美妇人搭着侍女的手走下銮车。 “本宫女儿淘气,丢下一纸书信离家至今,本宫今日出宫礼佛,听闻嘉锦行踪,实在等待不及,这才扰了大家今日雅兴。” 她垂眸浅笑,语调虽叫人如沐春风,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陈小副将,这丫头鬼精灵,非你失职,莫跪着了。” 安定长公主示意他起身,转而看向躲在璃娘身后的萧嘉锦。 “难怪遍寻京中,仍不见你,竟是跑至外州,你倒是胆大,嘉锦,与本宫回公主府。” 銮车缓缓行驶,渐渐不见仪仗。 许久众人才渐渐回神。 “郡主竟是自行离家?那这张家……” “谁叫他们贪墨?被查了也活该。” “你说郡主真的是离……” “嘘,长公主这般说了,自然是真的,想来是郡主担忧信件被发现早了,长公主担忧其安危,不许其游历外州,故而藏深了些。” “有理,只是何家店铺,竟让金尊玉贵的郡主也来了兴趣儿?” “郡主提及并州,我倒是去过一次,并州有一处新店,不过二年,一楼卖吃食,二楼卖衣饰,名曰千珍坊,实在有趣儿。” “那郡主又言寻至京城……原是这家店主?” “是不是又如何?”介绍之人笑道,“郡主慕名而来,亦夸赞美味,我定然要尝一尝。” 沈慕林于灶房窗户处观望,人群中提及千珍坊那人,他瞧的分明,正是前几日才到京中的梁庭炽。 随即看向他周边,果真有附声应和的苏瀚海。 再寻他处,却瞧不见顾湘竹。 第227章 沈慕林隐有几分失落,忽而被人扯了袖子,原是本该在前厅忙碌的李云香。 他顺着李云香指的方向看去。 顾湘竹自觉拎了算盘,接了点单取放木牌的账房先生的职位。 李云香空了手,便也进了灶房帮忙,专管饮品一事,这处忙完,若沈慕林腾不开手,她便遣人补货,引客上菜。 到了晌午,几人忙得越发脚不沾地,再看店外,仍有人慕名而来。 李云香惊呼:“林哥儿,存货怕是撑不到傍晚关门。” 沈慕林神采飞扬:“那便早些休息,明日再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比心~ 店内吃食饮品均来源于网络搜索,请勿深究。 第198章 会试 行客匆匆,皆是听闻消息寻来之人。 一则吃食新奇,二是首份免费,三则是郡主返京消息不胫而走,来龙去脉连同在沈记店内言行举止均传遍大街小巷。 此可谓是钓足众人胃口。 可惜不赶巧,今日食材准备少了些,纵然沈慕林前晌便遣了人去白府报信,一来一往再添上调货的时间,今日怕也来不及,便定下明后两日多加半数食材,请溪风朝快些准备。 尚未见日落,沈记便空,店内食客心满意足,围观之人难免失落。 沈慕林俯身道歉,言之明日必然备好食材,请诸君海涵,食客虽觉遗憾,却也知晓其中道理,只好叹息离去,决心明日来早些。 店门既关,众人哪还顾得上收拾,先寻了就近凳子坐下,或仰或趴,均是快要累瘫。 沈慕林变戏法般拿出几坛不易醉人的清酒:“今日盛况,多谢诸位倾尽全力,晌午时分或许饿肚或许潦草垫补,我已请家中备了吃食,不久便送到,大家先填饱肚子再回家歇息。” 李溪本欲来店中帮忙,沈慕林同他讲了一番,他便自告奋勇领了午膳之事,与顾西在家中准备,只等着沈慕林寻人来家中敲门,即刻送来就是,保管菜肴温热,美味且健康。 一餐用罢,店内人缓过劲儿,将店铺打扫干净,桌椅摆齐。 沈慕林逐个发了二十文,浅笑嫣然:“新店开业,讨个彩头,莫要嫌少,日后还望大家尽心竭力,咱们一并将店铺经营红火!” 今日已无事,伙计散去。 沈慕林送了李云香与杨珩出门,店内只余下一位不请自来的“伙计”,他走至桌案处,随手取了合上的账本,边笑边看:“我要好好瞧瞧,免得有人趁着职务之便,再做假账。” 他翻过两页,慢吞吞抬起眼。 顾湘竹见他严肃,不禁轻轻蹙眉:“有记错之处?” 沈慕林不语,仍盯着他,顾湘竹旧日于账本上作假,虽被拆穿,却因眼疾未愈,不知沈慕林神情。 此刻见其骤然冷面,颇有几分严肃,亦似闷了气。 顾湘竹欲拿账本,沈慕林随手合上,放于桌上,抬手按住,他低头许久,瞧着肩膀抽动,泄出些笑声:“将要科考,你不好好在家温书,怎来了店里?” 顾湘竹淡声道:“梁兄苏兄听闻沈记开业,想来瞧瞧,我便一同来了。” 沈慕林若有所思,挑眉笑问:“既是陪着梁大哥他们来的,瞧过该走才是,你抢香姐儿的活儿做什么,我可没聘请你。” 顾湘竹浅笑道:“是我心不定。” 沈慕林撑着下巴看他:“担心我做不好?” 他语中满是打趣儿,存心让顾湘竹一再解释,分明知晓缘由又或者诸多事情源自情深二字,便就不必言明,沈慕林偏不,他就喜欢瞧着顾湘竹将这份情藏于话间,眉眼间却遮掩不住的模样。 顾湘竹轻轻托起他的手,沈慕林由着他牵:“魂牵梦绕,书册在案,凝神不成,便来寻些活计,林哥儿可要允我些工钱?” 沈慕林眯着眼笑:“工钱好说,不过你我从前未曾商议,规矩你大抵是不知的,我这儿没有日结,若你想要工钱,按月结算,不过……” 他稍稍停顿,抽出手来,转而轻佻顾湘竹下颌。 “今日小店新开,均有彩头可拿,方才忘了给你,只是你是不请自来,自然与他人有所不同,小书生,你可想好了,要是不要?” 顾湘竹仍浅浅笑着:“全听沈老板的。” 沈慕林敛眸几分,于顾湘竹唇间落下一吻,只稍一瞬便松手退开,他清了清嗓子:“余下的记账上,待你科考完,一并结算。” 会试定于二月初九、二月十二、二月十五,共计三场,凡乡试中举的考生皆可参加,众人亦算是身经百战,自然晓得律法政策,只是春寒料峭,夜间难免寒凉,总归叫人担忧。 三场毕,考生出场,此地多是外州来此的学子,或有同行者,便一并回了住处,顾湘竹三人一并迈出贡院大门,便见不远沈慕林与顾家双亲等在不远处,三人各拿一件披风,好歹稍稍挡了风,又将尚且温热的暖炉各自塞了一个,这才觉出些暖意。 李溪满眼骄傲:“知晓你们这几日饮水吃食皆有欠,家中已备了清粥小菜,先暖暖身子补个觉,晚间我给你们炖菜,再让竹子他爹买只烧鹅,听说庆四斋的烧鹅最是好吃。” 顾西随之点头:“打了些小酒,今夜便可敞开了喝,大醉一场,明日醒来好好逛一逛京城。” 沈慕林帮顾湘竹紧了紧披风,披风宽大,正巧掩了他伸入其中的手。 他将顾湘竹泛着些红的手捞入手中:“逛完了便来我这沈记,保管让你们吃饱喝好。” 几人笑作一团,相携回家。 沈慕林慢走两步,与顾湘竹落在了最后,他蹭了蹭顾湘竹掌心,断言道:“你是搓热了些才出来的。” 许是过往饮药许多,顾湘竹体温平日便要凉一些,若是天寒地冻冷上一阵,便指尖惨白,摸着更如刚从冷窖取出的冰块,当真是冻手。 顾湘竹轻轻抿唇,并不言语,披风下的手却握紧了些。 稍快一步的梁庭炽探回头,以手挡唇,却不见降低音量:“他啊,出贡院前可搓了好久的手呢,我还想着顾兄何日这般怕冷,莫非是冻出病来,如今瞧来,应当是相思病。” 沈慕林侧过头去看顾湘竹,他双眸本就剔透明亮,此刻微微抬眸,露出些果真如此的笑容。 前方走着的人纷纷回头,顾湘竹被拆穿从前的小动作,不由得抿了下唇,他对上沈慕林打趣儿的笑容,心中忽而清明,他与林哥儿情投意合,亦得了双方父母认可,是正儿八经的一对夫夫。 众人打量又如何,合该知晓他与林哥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慕林目光落于顾湘竹耳尖,暗暗于心底数着时间,不出十下,便见其耳尖泛起红,正要撤出手,却被向前捉了捉,又顿几秒,竟变为了十指相扣。 他们慢吞吞晃悠悠回了家,进了屋子,赶忙引燃木炭,不多时便觉出些暖意来。 半日过得会极了,晌午间几人不过用了些清粥小菜,晚膳便摆早了些,用过晚膳,忙活着收拾完,晚风便至,冷意更甚,梁苏二人不再多留,一并告辞离去。 李溪心知两人有说不尽的话,只叮嘱一句天冷记着关窗,便早早拉了顾西回屋。 沈慕林于窗前朝顾湘竹晃晃手指:“天冷快进屋。” 顾湘竹擦净手,向屋内走去,沈慕林便合上窗户,顾湘竹走入屋内,沈慕林坐于书案前,裹着顾湘竹放于床边的披风,散开的头发落于身后,朝着他骄矜示意。 顾湘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觉屋内多了好几卷画轴。 沈慕林抬起手,他竟已褪了外衣:“怕明日你醒来我不在,提前告诉你,另外存了数日的信件,今日亦一并告知于你,不过你须得在我不在家时看。” 顾湘竹紧盯着那双莹润修长的手,他走上前,紧了紧披风:“怎么受伤了?” 沈慕林一怔,切菜炖煮必然要操持刀具,总有走神之时,伤口并不深,只是新添不久,刚刚结痂,再过两日,便连疤痕也瞧不见。 他只当未听见顾湘竹的询问,烛火下双眸轻敛,藏起一闪而过的狡黠。 顾湘竹无奈轻笑,将其抱上床榻,撑开被子,将沈慕林裹成团,这才去检查屋内炭盆,盆内炭火正足,又见窗户留了些许缝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慕林从被子里探出头,目光随着顾湘竹行走移动,顾湘竹转过身,沈慕林伸出只手,拍了拍身侧,他唇角上扬,分明是故意瞧顾湘竹关心则乱:“帐房先生,彩头拿走了,工钱可还要?” 顾湘竹敛眸几分,虽未言语,却轻轻熄了烛火。 玉盘攀高楼,夜沉灯升。 沈慕林靠在顾湘竹肩头,摆弄着他的发梢:“贺柳生不走科举路了。” 顾湘竹将被子往上拉起些,沈慕林推开他,裹紧亵衣,从床边小柜中取出一封信:“单阿姊信中提及,她家搬至府城,贺柳生又科考两年,仍未过乡试,家中添子,年前香荷又有了身孕,他从前便在武行当先生,之后便落在那处。” 第228章 顾湘竹将他拉回被子里:“刚出了汗,莫要吹风,” 沈慕林催他看信:“那武行却是有些心黑,许也是经营不善,欠了他银钱不给,竟还要将他赶出去。” 顾湘竹拆开信件,细细看完,那武行竟以贺柳生偶尔跟随武行之人练武,便以工钱抵学费,此事贺柳生已告之官府,却始终无人问津,只能咽下这亏,另寻他处做工。 此事是单蝉回乡探亲,听闻贺香荷有了身孕,去家中探查,见其落泪,才知晓此事。 顾湘竹放好信件:“明日我寻大牛问一问,镖局内亦需有识字之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会试资料来源于网络,请勿深究。 一更 第199章 兴隆 沈记新开已有半月,日日食客不断,店中更是宾客满堂,跑堂脚不停,后厨亦不停,这已是加了人手,实在是忙碌。 自会试毕,顾湘竹便与沈慕林同出同进,他字写得好又颇快,理账更是快速又精准,便仍暂居案前,管着账务与迎客。 店内自巳时开业,戌初闭店,至午时人员最多,后晌渐渐得空,这几日皆是如此。 沈慕林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将后厨交由李杨二人,先去瞧瞧了杂役处理食材的进度,又于前厅观察一番,若说不妥,随时改善。 最后,扰了专心记账的顾账房的清净,正要回了灶房,有两人前后进了店铺,前者敛眸严肃,后者扬声高调:“沈老板在何处?” 沈慕林打量片刻,这两人虽衣服料子颇好,却并非珍贵之物,多非王孙贵族,世家之人除却自小无人管教或是溺爱的纨绔,行事亦多有约束,观这两人言行举止,似是哪家出来的管家忠仆。 墨绿长衣者看向他:“你就是沈老板?” 沈慕林浅笑:“正是。” “老板生意颇好,我家主人邀你晚间一叙,于城西邀月楼共饮,还望沈老板赏脸。” 沈慕林道:“不知是哪位人家?” 墨绿长衣男子:“我家主人姓罗,老爷接到小姐书信,知晓沈老板于府城帮其许多,设宴仅为感谢,戌时二刻,愿顾举子同往。” 沈慕林颔首几分,从前便听闻黎非昌外祖乃京中之人,今日寥寥一面,却觉出些不同。 罗夫人性情温良坚韧,罗家行事却并非如此,此时店中尚且忙碌,食客纷纷侧目。 这几日并非没有想要与沈慕林交好的商人,或是来店中点了菜肴,或是备了好礼登门,又或者于案前打听,这上门便嚷的还是头一位。 沈慕林做足面子功夫:“谢过罗老爷盛情邀请,实在店内忙碌,脱不开身,且罗夫人心性坚韧,沈某并无功劳,怎敢接下这答谢宴,还望管家代为回禀。” 管家扬起手,拍了两下,便见小厮捧来了匣子,这管家轻巧打开匣子,内有金银珠宝,琳琅无双,这一小匣便价值不菲。 “知晓沈老板新店忙碌,我家主子特意交代,若你谢绝宴席,便以此表示感谢,还请沈老板收下此物,不要让我为难。” 沈慕林半阖双眼,莞尔一笑,接下匣子,抬手合上,塞回那小厮怀中:“既然罗老爷备好了宴,沈某便不推辞了,只是还请收回感谢的话,沈某担待不起。” 管家目的达到,朝小厮挥挥手:“既如此,便恭候沈老板了。” 店内渐渐恢复热闹,沈慕林立于顾湘竹身侧,沉眸思索,李云香急匆匆跑了出来:“林哥儿,林哥儿,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人说的京中第一家麻辣烫背后的主家便姓罗。” 沈慕林看向她,喃喃道:“来者非善。” 顾湘竹轻轻搭住他的手:“我与你同去。” 沈慕林摇了下头:“不可,若谋利,可应付,若谋权,当下下套。” 顾湘竹知晓他的意思,会试毕,一月后揭榜,入者为进士,可参加殿试,入殿试者仅排名次,无淘汰制度。 因此这一月便有人广下注,结识来京中参加科考的学子,若有一人中了进士,便可以资助者之名,多少谋些利益。 更有家中有女娘小哥儿者,便选青年才俊,若入了殿试,便为女婿夫婿,自然多了姻亲这层关系,尤其对商户讲,这可是越阶层的上上之选。 顾湘竹倒是符合前一条,便是非世家大族的寒门子弟,他已有亲事,且来往者皆知晓其夫郎乃近日京中生意正红火的沈记的老板,怎会无人资助? 至今并无几人来打探消息。 听闻梁庭炽与苏瀚海那处小院,便有人敲门,顾湘竹这边倒是难得清净。 沈慕林按下他:“他们目的不明,你明哲保身最好,我先探探虚实,若有事,你我再行商议。” 顾湘竹顿了顿,点了头。 戌时二刻,沈慕林寻去邀月楼,他白日于西市闲逛,自认记性颇好,不想来了此处才觉出不妥。 邀月楼确是寻常酒楼,却背依花街,行经此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丝竹琵琶绕梁三圈。 沈慕林轻轻皱了下眉,换上笑容,店小二得了名号,引他上楼,包厢内两男一女。 “沈老板,久闻大名,今日有幸一见,快些入座,”年纪大些的男人满目慈祥,“此乃犬子犬女,玉霖、玉思——顾举子今日怎没来,我家小子正于礼部任职,听闻顾举人文采斐然,特来讨教。” 沈慕林拱手施礼,才道:“罗管家盛情相约,沈某特来感谢,只是竹子已同友人相约,早已定好时间,不能更改,罗老板见谅。” 他心中冷笑,礼部官员,私下见学子,纵是小官,怕也能生出事端。 “原是如此,当真是不巧了,”罗老板笑着,热情道,“沈老板,站着干嘛,快些入座,日冷风大,关起门免得吹冷了酒水。” 沈慕林笑容更甚,暗自于心中数着时间:“是了,只顾着说话了,昔日见罗夫人,似慈眉菩萨,为人和善,不知与您……” 罗老板大笑:“我那不争气的妹妹,年轻时所托非人,好在如今黎家已经伏法,可惜我这妹妹伤透了心,不愿奔波,一心念佛。” 他摆摆手:“玉思,请沈老板入座。” 罗玉思蛾眉轻垂,一双丹凤眼中似有万千愁思,身量芊芊,站起时竟有些踉跄,观其面容,似是自小体弱。 沈慕林连忙推拒,便要去关门。 只见杨珩匆匆上楼,边跑边打听沈慕林所在厢房,那等在门口且等着问何时上菜的店小二被撞了个踉跄,忙扶住来人。 沈慕林尚未来得及关好门。 杨珩气喘吁吁道:“哥,店里出事了,云香姐处理不来,您快些去瞧瞧吧。” 沈慕林大惊失色:“何事,竟如此严重?” 杨珩欲言又止,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来不及了,您快同我回去吧。” 沈慕林满含歉意:“罗老板……” 罗世行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其他:“这般紧急,沈老板快去吧,可要帮忙?” 沈慕林被杨珩连拉带拽,一句话没说完便下了楼。 罗世行眼眸深沉,着人暗中跟随。 沈慕林由后门入店,未至店中,便听见哭嚎之声,他愣了片刻,看向杨珩。 杨珩尴尬一笑,转而哭喊:“云香姐,你莫要想不开啊。” 沈慕林配合道:“香姐儿,到底怎么了?” 屋内,李云香一手握洋葱,一手握手帕,这边熏出眼泪便哭嚎两声,累了便啃上两口。 不一会儿,李溪也来了,他是真真儿听了消息,吓了一跳。 今日晌午许念归返乡。 莫非不曾告诉香姐儿,让人家姑娘觉得真心错付。 念至此,马不停蹄赶来。 沈慕林轻声交代,李溪一怔,这才想起来家中告知此事者并非熟悉之人,他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新聘杂役。 “这般恶毒,打量的什么主意?”李溪喃喃道。 他呼吸一顿,忙攀上沈慕林胳膊:“既是答谢宴,不让夫人跟随,偏要叫上未出阁的女儿,我瞧着是个黑心的,林哥儿,你千万要小心。” 沈慕林方才并未注意到这一层,闻言一顿,暗叹歹竹出好笋,罗夫人分明是那样好的人。 今日他使计躲了一次,日后更要当心许多,决不可与他们私下共处一室,若躲不过交谈,必须有外人在场。 沈慕林顿了顿:“阿珩,近日出门,你跟在我身边。” 杨珩谨记于心:“哥,你放心。” 沈慕林回眸,对上李云香通红双眼,忙夺了洋葱,取了新帕子递给她,又去打了温水,染湿帕子,叫她敷一敷双眼。 “香姐儿,你这……” 沈慕林哭笑不得。 李云香朝她眨眨眼:“不真情实感,怎能叫人信服,林哥儿,放心,此店铺亦有我们心血,我必然不能让贼人惦记走。” 沈慕林感念几分。 几人扯了会儿闲篇,天色不早。 第229章 沈慕林仔细叮嘱道:“可要戴好兜帽,天冷风吹,仔细冻伤。” 李云香笑道:“阿芸手艺颇好,做出的香膏润肤又清爽,改日我给你讨几瓶,你涂一涂,保管比现在还要白嫩。” 她又看向李溪,灿然一笑:“阿叔,我给你也要些。” 李溪脸上一红:“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哪里还用得上这些。” 沈慕林挽着他:“香姐儿,你拿给我,我叫爹爹送给小爹,小爹必然就用了。” 李溪拍了下他,沈慕林喊了两声疼,笑嘻嘻的,李溪亦被染了些笑意:“没大没小的。” 沈慕林推他往前走,开门便见顾家父子立于门前。 顾湘竹染了些酒气,他往日饮酒不多,且多饮清酒,今日之酒水有些香甜。 沈慕林轻轻嗅了几下,眯眼道:“苏兄原来还藏了好酒。” 顾湘竹牵住他,乖乖笑着:“我讨了一壶,放在卧房妆奁前。” 沈慕林顿时眉开眼笑:“知我者,湘竹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二更 第200章 殿试 三月至,金光初暖。 李溪久久难眠,眼瞧着转入白日,第一缕的日光照着刚见些绿意的藤蔓,他再也躺不住,披了衣裳坐起来,拍拍身侧的顾西:“你个没良心的,怎就能睡得着呢?” 顾西缓缓睁开眼,哪有半分睡意,他扯了李溪躺下,轻轻笑着:“你已同我念了一夜,我若没良心,隔壁房间那两个得算上数一数二的心大了。” 李溪推开他:“我觉着还是去上两柱香稳妥些。” 顾西掀开被子:“总得先填饱肚子,我去做早膳,你收拾些香蜡,用了早膳,我同你一起去。” 李溪垂着头思索片刻,又拽住他:“还有梁学子苏学子呢,他们又无亲人在京中,我多拿些香烛,替他们也念一念。” 今日便是会试揭榜之日,诸多学子废寝忘食数日,便只等这一日。 昨夜难得见星辰漫天,晨起又见鸟雀轻啼,倒是大吉之意象,只是许多人与李溪这般垂着半颗心,久久不能踏实。 隔壁房中那顶没心没肺的二人互相依偎着。 这些日子顾湘竹仍习惯晨起温书,待沈慕林悠悠转醒,再一同用膳去店内。 晚间回了家,沈慕林翻账本理货物单子,他便继续翻阅书册。 两盏灯烛,一案两凳,微风徐徐,怡然自得。 他们难得有这般闲暇无忧的时刻。 沈慕林特意告了假,将店内之事交由李云香盯着,他亦有心培养杨珩管事能力,李云香知晓他的意思,一些事儿便也交给杨珩处置。 这一月的时间,沈慕林偶尔不在,沈记皆可正常运转。 于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晚间便胡闹些许。 沈慕林入睡前,虚虚搭着顾湘竹的手,轻声呢喃着:“明日我醒来时,要你我于咫尺之间。” 顾湘竹习惯于卯时末醒来,今晨依旧,却没如往常般温书,而是小心翼翼调整姿势,垂眸瞧着怀中之人散乱的发丝,他轻轻向上拽了拽被子,遮住扰人清梦的日光。 “竹子,”沈慕林闷在被子里,“何时了?” 顾湘竹拢住被子,轻声道:“辰时一刻。” 抵着他肩头的脑袋点了两下。 顾湘竹唇角上扬:“再睡会儿。” 毛茸茸的脑袋又上下动了动。 沈慕林合上眼,迷迷糊糊中觉得今日有重要之事,他微微掀开眼皮,愣神片刻,猛然清醒。 “竹子,快些起床,咱们得去占个靠前的位置,过会儿人多可就不好挤了!” 顾湘竹拉住一跃而起的枕边人:“梁兄昨日说他们先去守着,我们找他们即可。” 放榜约在晌午前,达官贵人之家自会先派小厮探查,不时往家中传着消息,实则如现场等候者,均是心中焦急难耐。 这有一个算一个的考生,自小苦读者甚多,自然殷切期盼又不敢看。 沈慕林与顾湘竹赶了个巧,刚刚站稳便听见有人高喊:“发榜了发榜了。” 官府之人逐个张贴,刚刚离开,人群便围了上来,除却学子与其亲友,亦有许多乡绅富户,奔着榜下捉婿来的。 上榜者皆可称贡士,取三百人左右,于三日后即三月十五日入太和殿进行殿试,由陛下亲自考问,以此分三甲,分别为进士、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 简而言之,今日榜上有名者来日皆为进士,只等次有所不同,自然受人青睐。 沈慕林细细一观,差点一跃而起,好歹拽着顾湘竹,才压下心中喜悦,又逐个看过,梁庭炽与苏瀚海全都榜上有名,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朝顾湘竹挑眉扬唇,做口型道:“回家。” 顾湘竹轻轻点头,看似宠辱不惊,实则随沈慕林走至转弯才缓缓回神,追上来的梁庭炽揽住他肩膀,神采飞扬道:“恭贺顾兄高中会元。” “同喜。”顾湘竹道。 梁庭炽大笑出声,朝一旁的苏瀚海道:“瞧瞧,高兴坏了。” 苏瀚海愣愣愣道:“同喜。” 梁庭炽一怔,捧腹大笑:“沈掌柜,你瞧倒是我格格不入了。” 沈慕林唇角扬起,见身后似有人追来,忙叫住三人:“回家,回家再说。” 李溪早已在院中踱步,不时朝门外观望,待他们入了门,忙不遂关严实:“中啦?” 沈慕林故作严肃,其他三人或愣或呆或附和。 李溪急得拍他,沈慕林连忙告饶:“中了中了,皆中了。” 李溪松了好大一口气,朝着西北方连说几句“菩萨保佑”,笑容满面跑去灶房,朝烧着热柴正备午膳的顾西说去。 此等喜事,本该庆贺一番,只是殿试近在眼前,又是天子考问,便似山脉惴于心中,实在不可掉以轻心。 李溪亦不敢准备过于荤腥之物,晌午便稍稍添了两个菜。 沈慕林亲煮了奶茶代替酒水,一家人亦是眉开眼笑。 三日一晃而过,十五日天不亮众人便要到贡院集合,无须自备笔墨,只需带好户籍文书与各方凭证。 所谓凭证,需有地方镇县州官印,宗亲作保、至少三位秀才作保才算有效。 此类材料于会试前逐一检查,此次再查更加严苛。 凡进贡院者均领取一身学子服,换下旧衣再行查验,此举便是为着防范有人作弊,亦是为着天子安危。 此时天色刚亮,一行人由崇正门进皇宫,需由巡防队逐一盘查,后入太保殿前,左右各有禁卫军驻守。 殿前备黄案,案上便是今日之考题,由大监带入殿内,殿中有书案笔墨,众人以头至尾挨个落座。 此座位与榜上名次无关,也是防范有心之人,可谓是前所未有的严苛。 待众人坐好便发考卷。 以内阁阮阁老为首,巡考者十余人。 敲钟为号,以此开考,店内有燃香,香尽便续,共两个时辰,落笔时已至未时,钟声响不可再答,半数监考收卷,半数监考紧盯,亲封考卷,遮挡姓名,送入偏殿。 由陛下亲自指派的阅卷者批判,偶有天子入内共赏。 不过此乃前人先例,大燕开朝来,只先帝在位时最后一届于偏殿略略停留。 而今天子正年少,瞧着近日有些手段,不过朝中人猜测前段时间吏礼两部诸多官员落马,实乃长公主筹谋。 听闻新任礼部尚书,接了调令入京便直奔长公主府。 “陛下驾到。”大监唱道。 众人纷纷跪下,只瞧着一抹明黄色的衣角,萧宸立于阶上,身后便是威严肃穆的龙椅,他淡淡开口:“这便是我大燕未来的栋梁之材。” 大监塌腰笑着:“诸位学子已答完卷子,正等陛下考问呢。” 萧宸敛眸落座,大监心知肚明,摇着拂尘:“学子们,平身吧。” 殿内殿外有禁卫军亲守,监考者早便离场,殿内便余下这三百人接受考问。 自然也并非人人会被问到,陛下亲择多为一甲三人,余下的由相关官员拟好名单交由陛下过目,若无需修改便就此定下。 “明寒松何在?”萧宸启唇。 一排二列为首之人向前几步,行礼道:“陛下圣安。” “字如其名,有几分风骨,”萧宸睥睨几分,“你言弊政,地方有欺上瞒下,倒是敢写,不过朕要你们论策,非要你们谏言。” 他眸中不见愠色,似真如朝臣嘴中比先帝还要温和几分的君主。 明寒松直直跪下:“学子非直言谏上,只是论策需先知根源,知晓根源才可肃清;地方官员,尤其是偏僻难行闭塞之处或路远之地,易占地称雄,欺凌百姓;学子此番北上便得以观之,是以才有感悟。” 萧宸转了视线,点了一人:“方才在偏殿,那送卷的小官倒是有趣儿,说是有一人容貌惊天地泣鬼神,朕便有些好奇,这般瞧着,当得起这份夸赞的只你一人。” 第230章 那人踉跄两步,跪于殿前:“学子颜南熙,陛下万安。” “朕记得你,你是颜家的小儿子,你父亲设计的水车很别出心裁,”萧宸笑着,“你的答卷朕也瞧了,字迹娟秀工整,无功无过,不过以工护国,这说法倒是别出心裁。” 萧宸站起身,走至前方,背手而立:“朕登基以来,先有青州水患,后有徐州匪患,近日吏礼徇私贪墨,前几日竟有人说朕不堪为一国之君,此乃上天旨意。” 大监顿时跪下:“陛下!” 众人亦跪下,多数人不敢抬头。 “民贵君轻,民贵君轻,好一个民贵君轻。” 萧宸厉声道:“顾湘竹,你当真大胆。” 顾湘竹位于最后一排,翩然而立,走至明颜二人同侧,掀袍而跪,如挺拔青竹,任而风声凌厉,我自岿然不动。 萧宸冷然道:“朕要你告诉朕何为民贵君轻。” 顾湘竹先行大礼,而立跪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生便以吃穿住行为首要,即吃饱穿暖,不遭风雨,不畏路远。” “先帝在位期间,推行农学改革,育新种,推新肥,此便为之一,只如今虽吃饱却无诸多盈余,无剩余便无金银,穿衣修屋皆受阻。” “先帝仁心,育苗施肥皆乃为民之举,只是民非仅民,其上有官,官有律法,律法护民则为善,伤民则为恶,非法律不堪,实乃行者恶之,行恶则为利,谋利自伤民,加以恶之。” “社稷,浅指土地五谷,此乃民生之基,佑之生机;深指政策律法,此乃国家之魂,铸其筋骨;学子浅谈,自以当以深护浅,使浅入深:先喂以身体,后养其精神,通政晓策方可由此护己,知律守法方可以其佑人。” “君轻方可重,以民为首,心系社稷,修策善律,守政循法,君即君主,亦为君子,自为天下表率,臣似君,守其民,护其国,民贵则君贵,民重则君重。” 太保殿忽落针可闻,天子于殿前而立,虽为少年姿态,却窥见森森威严。 他缓缓走下阶梯,忽而放声大笑,亲自扶起顾湘竹:“好一个民贵君轻,民贵君重,朕观你之策论,诸多方案,虽今时谈论尚浅,未必将来不可行。” 顾湘竹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学子浅言,陛下见谅。” 萧宸先后扶起明寒松与颜南涵,朗声大笑:“你们这三人,当真有趣儿。” 他再坐于龙椅,殿试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么呀~ 会试殿试来源于网络搜索,另有部分是本人乱编,不可深究不可信。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尽心下》 第201章 溪家 沈慕林送顾湘竹出了门便再也睡不着,天蒙蒙亮就去了沈记。 店内后院有专门看顾宅院的护卫,天气回暖,溪家每隔三日送一次食材,便由他们接入院中。 今日已过辰时,竟还不见送菜的小厮。 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有几人推着车急急切切赶来,待他们走近才发现,这几人身上脸上滚了些泥,甚至脸上还带了些伤。 “这是怎得了?” 沈慕林忙迎他们进来。 小酒年纪最小,抹了把泪,咬牙道:“他们太欺负人了。” 年纪最大的小厮名曰空石,他脸上手上伤最多,拍了下小酒:“不许多嘴!” 沈慕林微微蹙眉,觉察出不对劲,空石身上淤青并非是摔了碰了,瞧着更像是被人用拳头打的。 他拧眉至深:“溪大哥是不是出事儿了?” 空石一怔,咬唇许久。 沈慕林不免焦急:“家中余下他们父子,且都是身子不好的,钟叔可会武?若护不住当如何?” 空石猛然抬头,又缓缓沉声:“那些人隔三差五闹上一次,清官难断家务事,便是报官也不过左右劝和,有什么法子?” 小酒扑通一声跪下:“沈掌柜,你可有法子,求你帮帮我家主子吧,他最是和善仁慈了。” 沈慕林默声。 空石扶起小酒,心知世事多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掺和其中。 不如快些回去,若那伙贼人未走,大不了再拼一拼,绝不能叫人真真儿冲进后院,欺负了主子和小主子。 “二位知晓多少来龙去脉?” 清亮声音响起,空石脚步一顿。 沈慕林启唇:“香姐儿,劳烦你看顾店铺,晚一炷香开店,需多注意是否有人刻意捣乱,尤其是以疾病诬告者。” 李云香抿唇,谨记于心:“我请人先去同芸姐儿说一声,随时请郎中过来,林哥儿你放心,若有装病耍赖者,必叫他们现出原形。” 沈慕林看向杨珩:“也算结实,你跟着我,不许吭声,只管做出黑脸架势。” 杨珩十六七岁,正是一身力气没地儿用的年纪,他本就粗眉圆眸,只惯来爱笑,瞧着没什么脾气,若故作严肃,倒是哄人。 空石愣愣:“沈掌柜,你……你这是……” 沈慕林笑了笑:“劳烦二位,路上捡着可说的,粗略讲一讲,另外,我需借他们一用。” 他说的是余下的小厮。 空石捏了捏手,咬牙道:“沈掌柜,实话同您讲,我家主子与你签了契书,那伙人知晓后没少上门,且愈演愈烈,你可……可要尽力啊。” 沈慕林轻轻点头:“沈某必尽全力。” 几人快马加鞭,至白宅院前,只见许多奴仆装束之人将院子围了个严严实实,白宅院门紧闭,隔着些距离便听见叫嚷之声,一声高过一声,话中用词,实在恶毒。 小酒哆嗦着,声音也发颤:“这……这可怎么办啊?” 沈慕林朝他比了噤声的手势,他朝空石点头示意,领着杨珩大摇大摆走了出去,略过一众人,颇为好声:“劳驾,我找白家老爷。” 被他拍的那位小厮猛然一惊,前面主子有椅子坐,他们却实打实在的在凉风中站了半晌,正有些想要打盹。 “你是何人?”小厮强装镇定。 门前有四座,最前方是一位白发老翁,这人半阖着眼,拄着拐杖,半醒未醒转回头:“官老爷来啦?” 余下三人寻声看去,觉出些茫然,互相对望,一人悟道:“这就是那沈记的掌柜,似乎叫什么……嘶……记起来了,旁人唤他林哥儿。” 沈慕林目不斜视,走至老翁身旁,先行晚辈礼,拱手道:“我是沈记的掌柜,上个月签了契书,约定每三日送次食材,今日久久未到,这才来询问,老先生,这……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不是官老爷啊。”老翁眯着眼,眼角纹路愈发深邃,他慢吞吞站起身,“大郎,知县大人何时到啊?” 被他唤做大郎那位男子,约摸四十多岁,蓄着长须,是个被酒色掏空的面相,这人满脸堆笑道:“知县大人去下面巡访了,今日怕是回不来。” 老翁若有所思,蹒跚至门前,用力叩门:“朝哥儿,凡事需依理相商,不可闭门谢客,昔日你祖父在世,遇事广邀宗亲,才有溪家今日昌盛,你既已承家业,应当继承先祖遗志才是。” 门内似有脚步声,应是守门小厮入内禀明,之后又久久无声。 并排三人你瞧我瞧,又推了大哥出面,大郎小声提醒:“伯父,还有我二弟,白守礼,这产业也有我白家一份呢。” 韩自谦摸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白色胡须,轻轻斜了他一眼,一步步朝着沈慕林走去:“小哥儿,你同谁签的契书啊,该你的不能不给,守信方可长久,老夫给你做主,你勿怕。” 沈慕林满脸感激:“多谢老先生了,听闻府上是白先生,钱货两讫,可我这备好了钱,却没得来货,这不才赶紧拿着钱来问问,可否赶快调货,我这店等不得啊。” 他看向白家三人,恳切道:“你们也是白家人?这……这契书你们可认?” 瞧着应当排行最末的那人攀住白家大郎,笑呵呵道:“自然认的,自然认的,小哥儿,这边商谈。” 沈慕林轻轻蹙眉,半信半疑随他走向一边。 白家四郎低声道:“同你签契书的是我二哥家的小哥儿,是个没见识拿不定主意的病秧子,最爱打肿脸充胖子,你瞧这不是拿不出来了?咱们另补份合约,日后我们给你供应,我们才是真真儿的的白家。” 沈慕林心中嗤笑,瞧着似信任几分:“这……这……” 白守成加码道:“你若答应,我立即给你调货,小哥儿,你那店铺可等不得啊。” 他紧切盯着沈慕林手中的钱袋,暗自搜寻着契书:“那份契书便不作数了吧,小哥儿也不必担心,左右是溪风朝违约在先。” 沈慕林犹豫着,忽有位妇人冲入人群,被几个小厮拦下,仍哭喊着:“乖孙,乖孙,阿婆来看你了,阿婆来看你了。” 韩自谦眉心越拧越紧,围观之人众多,事情却越发乱糟起来,他以杖敲地,连连叹气:“不许拦人,让她进来。” 第231章 老妇人状若疯癫:“我儿子说有大宅子,有店铺,都是我康家的,你们围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白家大郎眼睛瞪似铜铃:“什么康家的,你家那厮不早就和溪风朝和离了,还想占我们白家的铺子宅子?” 他心中冷哼,若非溪风朝于镇上颇有名望,他们强占无理,怎放任他们父子占着这才宅子,不过等着两个病秧子离世,收回更加名正言顺。 康家一个外来户,入赘的穷书生,搀和什么? 沈慕林垂眸片刻,佯装不解,实则添油加醋:“你们这官司断不断的,我这合约到底谁管啊?” 老妇人仰着下巴,步步紧逼:“里面的是我儿的娃娃,你家只这一个孙孙,都是要给我孙孙的,自然是我康家的!一些入赘的不知哪里来的破烂亲戚,仗着不要脸,欺负我孙孙年纪小呢!” 白家三郎嚷道:“你儿子难道不是入赘的?论理他还该叫我一句叔公!” 这康家妇人嘴上功夫了得,一人战三人,仍未落于下风,直到老翁哆嗦着不住敲打地面,又连声叹气,几人才缓缓停下。 沈慕林佯装思索,缓缓吐出一口气:“原该是溪府,我便说与我签下契书的人并不姓白。” 他并未扬声,只是讲话时间太过凑巧,偏生于这一瞬静默,围观者或知情不敢言或有朦胧思绪,均恍然大悟。 全是欺负溪家哥儿独自带着娃娃,拼命往自家裹利呢。 再看围着宅院的这一些人,更添些厌恶。 沈慕林将钱袋收入袖中,警惕道:“这田地都是溪家的,你们莫要蒙骗我,真与你们签了契书,送不来货不说,若是强占他人田地,那可要挨罚的。” 白家大郎怒道:“我家田地是有凭证的,怎算强占?” 院门处传来响动声,小厮大开院门,钟叔推了溪风朝出门。 明明天气已经回暖,溪风朝仍裹了披风,膝上搭着薄毯,他坐在轮椅上,撑着坐直,眉眼间满是病气,整个人都恹恹的。 溪风朝摆摆手,这便带了几声咳嗽,他当真是被逼急了,声音也发着颤:“钟叔,不必再顾念情分了。” 钟叔帮他紧了紧披风,向前两步,先请了韩自谦上前,沈慕林默默走至溪风朝身侧,与杨珩一左一右握住轮椅扶手,分明是护卫之姿。 “此乃老爷与小姐遗嘱,本该早就公之于世,小公子念及亲戚情分,又因身子不利,感念白家伯叔幼时关爱,不觉他们狼子野心,才叫他们欺负至此,今日更是差点被逼没了命,遗嘱过了宗亲与官府,是真真儿有效的,诸位不信,自请去验!” 他字字清晰,轻重缓急一一道明,围观之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溪家有独女,白家二郎入赘,溪家以肥田五亩、旱田十亩、银二十聘之,入户为婿,溪家田产祖产与之无关,或可打理,以掌柜居之,不可掺和家业。 康家书生入赘,供其读书,直至高中。 至溪家独女离世,其子大病,外出寻医,不久便换了门庭。 镇上人尽皆知且均心知肚明,不过这白守礼许是过去装模作样太多,顷刻间暴露本性,玩闹太久,醉酒而亡。 可怜病愈归家的溪风朝,骤闻噩耗,又病一场。 钟叔厉声道:“家中田产均有记录,我家老爷、小姐、小公子均未允诺分田于你们,实在不知你们白家拿的是什么契书?” 韩自谦接过遗嘱,怒声道:“白家大郎啊,确有此事,你们只说朝哥儿不念亲情,可……可分明你们先越了界限,如此行事,岂非叫老夫为难?” 他拂袖离去,背影蹒跚。 钟叔遣了两位小厮送他回家,转过头看向那老妇人:“夫人,康公子已另攀高枝,你孙子另有他人,勿攀认错了,溪家的小小公子,自始至终只姓溪。” 老妇人还欲攀扯,她分明苦寻已久,虽至镇中,寻不到合适机会,今日听闻热闹,便随那人来此,暗道难得好时机。 溪风朝身子本就不好,又怎会便宜这些外姓的,自然是要留给他亲生的小哥儿,独子年幼,不能没人照顾,她总归亲缘近些…… 钟叔敛眸呵道:“你且想好了,读书不易,否则你那小子也不会几次科考,于乡试止步,虽是末流的举人,好歹有了官位,倒也不必再考,可若是品行不端……” 他轻声冷笑,虽未尽言语,其中之意却分外明显。 沈慕林嗤笑道:“权钱两得,倒是贪心,不过瞧着是半分不得,否则怎越千里,来此寻亲?” 老妇人被揭了老底,恶狠狠瞪了一眼,扒开人群,快步离去。 白家三子心中气愤,被众人盯着,又不好动作。 溪风朝抬起眼来,声音虽轻缓,却字字珠玑:“我溪家虽人丁稀薄,却也非人人可欺,此地乃溪府,我祖父打下家业,母亲守得家业,我不过外出寻医,你们便想改换门庭,这白府二字挂了许久,养叼了你们的胃口,既如此,换下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宁家改成了康家,不影响阅读。 谢谢支持 第202章 新约 话音落下,两个小厮搬来竖梯,立于门前牌匾下,牌匾略重,需一左一右两人合力摘取,再换新匾。 白家大郎怒气冲冲:“溪风朝,你目无尊长,不敬祖亲,你若敢动,我……我便去官府告你忤逆不孝!” 他竟愈发往前,余下两位兄弟也黑着脸,步步紧逼:“贤侄,你不仁在先,叔公便替你早逝的爹教训你。” 沈慕林跨步向前,将溪风朝挡在身后,他拧眉冷眸,无声无息,颇有几分哄人。 白四郎竟觉出几分冷粲,又觉无非是两个抱团取暖的小哥儿,溪风朝院中有几人,他早已摸清,动起手来必然抵挡不住。 他厉声怒喝:“不仁不孝之徒,还不快些磕头认错!” 这便是无理搅三分,偏生还要找了个长辈的身份,由此处挑些自以为可拿上台面的错处。 沈慕林心中嗤笑,扯住来人手腕,向外一掰一丢,白四郎倒吸冷气,摇摇晃晃后退。 他身后便是台阶,脚下落空便砸了随之而来的白家老三,两人踉跄几步,彻底恼怒:“还不快上,老子给你们月俸,不是让你们吃干饭看热闹的!” 杨珩梗起脖子,将沈慕林挡在身后:“哥,他们人多,你同溪先生先进……” 沈慕林按住他,杨珩一怔,随他指示后退,沈慕林垂眸浅笑:“溪大哥,既心中早有盘算,便不留后手了吧。” 溪风朝挑眉半分,苍白的脸上露出些笑容,他朝钟叔点点头,只见钟叔抬手拍掌,便见成队的小厮们提着棍棒夺门而出,于门前站列成排。 “你们!”白家大郎怒瞪双眼,“溪风朝,你若不留情面,日后若有事相求,莫怪我家无情。” 他嗤道:“不过是商户,如何上得台面?” 沈慕林轻轻启唇,泄出些许嘲笑,他语气平淡:“你既瞧不上商户,今日为何又在此?偏要占溪大哥的家业,倒真是可笑。” 白大郎被噎住,又见一位溪家小厮打扮之人领了诸多彪形大汉,从人群中走出,与门前队伍集合,成前后夹击之势。 他张口闭口一番,只能捂着胸口粗喘几口气。 不远处传来马儿嘶鸣声,来人高声呵道:“知县大人在此,尔等还不散去!” 人群呜呜泱泱散开,着官袍之人负手而立,眉目中满是严苛,他扫过宅院门前众人,踏步上前。 “本官听闻有人闹事,竟有不可收场的架势,这便匆匆赶回——白守和,你们到底要争到几何?我朝律法何时规定入赘者可得妻方家产?且你们本就是外家,如今又有遗嘱,还不快散去,否则本官便要治你们扰乱治安之罪了。” 白家三郎欲言又止,被大郎狠狠瞪了一眼,又被四郎拉着,只好闭嘴,白家三人不情不愿离去,瞧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沈掌柜,”安知县颔首,“溪先生。” 沈慕林抬眸浅笑,心中有了计较,还未开口,溪风朝抬手几分,攀住他的胳膊,一声未出,便见其双眼无神,眨眼间瘫软下去。 沈慕林一惊,下意识接住他:“钟叔,快去请郎中。” 钟叔也慌乱不已,忙遣了小厮,随着沈慕林手忙脚乱的将溪风朝推回家中:“安知县,今日实在招待不周,待我家公子康健,必摆宴感谢。” 安知县笑容僵在脸上:“无妨无妨,本官来迟,让溪先生受惊,尚有公务在身,不再打扰……这可需要……” 钟叔又客套几句,也顾不上其他。 好容易进了内院。 沈慕林察觉到攀在他胳膊上的手小幅度挠了两下,他垂眸看去,溪风朝掀开眼皮,笑着朝他眨眨眼。 他竟是装的! 沈慕林无奈笑了下,仍送他入了房间,钟叔似是常见此事,生了炭火便关门离开。 第232章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溪风朝喝了口热茶,唇色恢复了些颜色:“你几时发现的?” 沈慕林顾自添了茶,他并不喝,只拿着暖手:“之前是猜测,见你出门才确认——结果溪大哥满意否?” 溪风朝被揭穿,却也不急:“不大满意,你猜到了,我可就摸不清现下你是演的还是真替我担忧了。” 沈慕林微微挑眉:“我倒是觉着溪大哥真乃君子,你虽为试探,却也可借由白家,言食材被扣,却是提前备好食材,着人绕路而行,于沈某是实打实的诚意。” 溪风朝垂眸扫过他:“我若不遣人送去,你必然会跑来,我又不是邀你来看戏,自然要你唱一唱才行。” 沈慕林看向他,不畏不惧,微微笑着:“今日沈某可陪溪大哥唱好了这出戏?” 溪风朝不答反问:“你如何猜到是我设局?如何知晓我早已寻到了那康家老妇?那知县明明最爱躲懒,怎会忽而出现,卖你好处?” 沈慕林道:“小酒惯来腼腆,事事听从空石差遣,两人均忠心耿耿,为你左右之人,往日虽两人相伴,你当真遇难,他们不会两人全数离开,必然有一人去护宁哥儿。” 那日初见,侍笔墨者便是小酒。 钟叔为管家,空石责生意,小酒初生牛犊,平日随溪风朝左右,却是拜钟叔为师,又称空石为兄长。 这样的孩子,纵然年纪小些,却也不会急切至慌乱无主意,多半有人指示。 沈慕林接着道:“上周有雨,雨大路有泥泞,却非大路,溪宅临主路,多石板铺之,入城路段虽有土路,为免难行,天晴便以煤渣盖之,且一周时间,车马众多,裹挟几日,今日行路,难有泥泞至沾染车轮,久久不干之态。” 沈慕林嫣然一笑,为溪风朝添了茶水。 “我猜测被困乃真,突围乃真,食材却备至他处,因走小路绕行,故而多耗时辰。” 溪风朝并未拒绝,轻啜饮之,示意他继续。 “故而溪大哥早有准备,或可称今日之局,亦有溪大哥故意促成之因,那康家老妇言中只谈笙哥儿,句句不谈溪大哥,想来是溪大哥刻意放出风声,使郎中进出不断,便钓出他们真心。” 溪风朝敛眸轻笑,眼露赞扬,片刻后叹息道:“你心思这般活络,便只守着这么个小小店铺?” 沈慕林不点头不摇头,只道:“沈某初来乍到,当以稳妥为上。” “怕是不行,郡主在你店中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那安知县今日先与你卖好,多半是因此,你那相公今日殿试,少说也可得同进士出身,若再好些,甚至列一甲,你这店铺日后来的人只多不少。” 溪风朝拨弄了下茶汤。 “趁着时机未到,我自然要借着旧日交情,趁早来同你谋些好处。” 沈慕林浅笑道:“今日来此,沈某亦有此意。” 溪风朝取出新的合约:“进价下调半成,且可与你垫资半年,只有一点,无论你这店铺日后盈利多高,均需从我这儿拿货。” 沈慕林没急着接合约:“若你供不起呢?” 溪风朝笑道:“自然算我方失约,溪某胃口不大,只要能拿下的这些,吃不下的,你自可另需他人,我要的是分一杯羹。” 这笔账好算,镇上田地众多者,多有合作商铺,便是走薄利多销,像溪风朝这般与商户合作,自然盈利多些,于商户而言,比经由商铺进货要便宜些。 此番再降半成,两方均有所受益,与其说今日谈论的是新合约,不如说是溪风朝的投资,赌的便是沈慕林未来可期。 沈慕林按下新合约:“不急,溪大哥可用膳了?沈某折腾的吃食,你与小公子还没尝过,不如给沈某个机会?” 溪风朝抬了抬手:“需要什么,同钟叔讲。” 他与笙哥儿多少食多餐,方才用了些易消化的软糯点心,倒真是不饿,便乐意瞧瞧沈慕林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钟叔抱来了笙哥儿,小朋友刚刚五岁,同溪风朝一个模样,两人坐于桌前,均以手撑着下巴,等比例雕刻般露出些好奇。 “此乃香锅,余下的等的时间更久,待后晌我再做给你们,先尝尝这个,没放辣,酸甜口的,用小柿子调了味,米饭多添了些水,虽软却不易多食,不好消化,便配了梨汤。” 沈慕林一一介绍,另取了碗筷递给两人,溪风朝只听闻此物,当时只觉新奇,今日一见,果真巧思,他清了清嗓子,佯装并未被惊艳,浅浅品尝,又尝、再尝…… 笙哥儿年岁小,不似小爹沉稳,吃得一双眼亮堂堂。 刚收碗筷,便有人禀报,沈记有人来寻掌柜。 沈慕林暗声叹气,溪风朝察觉出些不同寻常,让小酒领走了笙哥儿,才见赶来的跑堂。 跑堂绘声绘色讲了一通,由着空石领出,屋内溪风朝脸色深沉:“这便是你要等一等的缘由?” 沈慕林轻轻一笑:“做生意难免会有人嫉恨,有人污蔑,不过我家事情有所不同,这罗家与我家应为旧仇新恨,解不开。” 方才那跑堂来讲的,便是今日店内果真有人以饮食不净为由找茬,好在李云香早做准备,未让他们得逞。 事毕,看院护卫暗暗跟随,果真是罗家所为。 “我猜测白家与罗家牵上了线,可惜他们未算出是溪大哥设计,此番吃力不讨好,罗家亦未得逞,日后却不知是否还会怎样卷土重来。” 溪风朝眼中清冷:“你是何意?” 沈慕林摊了摊手:“溪大哥诚心实意,沈某自然不能隐瞒,这合约是否换新,溪大哥可再考虑。” 溪风朝看他许久,越发赞扬:“合约既出,便已下注,输赢自担,荣辱与共。” 沈慕林痛快接了合约,与他一并签字按下手印:“如此,便仰仗溪大哥日后多加关照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香锅来源于网络,请勿深究。 谢谢支持~ 第203章 状元 殿试结束,于三月二十一日放榜,中一甲者着红袍,由贡院出发,游遍京城主街。 一甲三人,状元性温,榜眼面沉,探花笑盈,均是容貌上乘,又是科举佼佼者,便是只瞧一瞧,也觉得养眼。 今日围观之人众多,掷花抛绢者亦甚多。 顾湘竹于最中,左侧是榜眼明寒松,右侧乃探花颜南熙,三人均着红袍戴红花,骑高头大马,于众人簇拥间缓缓前行。 沈慕林清晨看着他出门,此刻寻了处高位,朝街上使劲儿瞧,他无花无帕,只有一双眼,随着顾湘竹缓缓移动。 他家小书生,如今是状元郎。 顾湘竹朝楼上看来,此处稍远,他看不大清,却确信沈慕林就在此处,故而清浅一笑,这便又引热些气氛。 队伍继续行进,沈慕林目送背影离去,便下楼回了沈记,一进门便觉出气氛热烈。 今日去瞧一甲三人游临安者甚多,虽已巳正,店内食客不多,可消息传得飞快,临近商户便晓得这新开不久的沈记的沈掌柜的相公高中状元,日后有的是前程。 来来往往有许多恭贺之人,渐至晌午,食客也添了几番,口耳交谈间,便是说着那得中状元者,前些日子可在堂前摆弄算盘呢。 一时间竟打起赌约,要看看这顾状元是否还回沈记,继续做这账房先生。 沈慕林眉间喜气充裕,今日起,三日毕,店内菜肴饮品均以六折售卖,不多时就写了大红纸,贴入门前,店内笑闹声不绝于耳。 “林哥儿,有人点名要见你,”李云香掀开后厨门帘,走至沈慕林身旁,低声道,“我瞧着应是年三十你我闲逛之际的拦路之人。” 沈慕林轻蹙眉心,暗道誉王怎会来此? 他洗净手,整理一番,寻去角落,桌前独一人,是誉王身边的随侍,他打量片刻,叩了叩面前小碗,便径直离去。 沈慕林怔了下,小碗下压着张两指宽的字条,他拧着眉梢,缓缓打开。 纸上寥寥浅语,让他难得失笑。 “郡主指状元为驸马,午时二刻于四泰客栈叙详情。” 李云香拨弄着算盘,看沈慕林回来,愣了下:“这般快?可有为难你?” 沈慕林摆摆手:“无事。” 他进了后厨,将字条随手扔入灶火中,不大的纸条顷刻间化为灰烬。 沈慕林望着翻腾的火焰,眼眸深沉,掀开门帘:“香姐儿,今日进店食客,每人再赠一份米或面。” 李云香应了一声,匆忙进了灶房:“林哥儿,再多些人可就忙不过来了。” 沈慕林看向她:“告诉伙计们,今日事毕,每人可得五十文,让他们上上心。” 李云香领了加薪的消息,一头扎进前厅,彻彻底底忙碌起来。 后厨自然也不能停歇,沈慕林与杨珩二人奔波于灶台间,似转个不停的陀螺。 第233章 过了正午,店内食客仍络绎不绝。 李溪与顾西得了消息,也赶来帮忙,李溪从前理过事儿,顾西又是闷声做事者,两人迅速上了手,一人指挥杂役处理食材,一人在后灶负责蒸米看柴,不多时融入其中。 忙至天黑才得以结束,这也要多亏溪风朝午后又让空石送来些食材,这才接下这波客流。 沈慕林捏着发酸的肩头,走出店铺,他刻意忽略街边马车,转头与李溪一同回家。 没走两步,就被两位侍从拦住,一位从未见过的随侍扬手道:“沈掌柜,我家主子有请,宴席已摆好,你不赴宴,只能让奴才来请了。” 李云香心中翻腾,她觉出不对劲,亦知晓那人非富即贵,下意识扯住沈慕林衣袖,那些人若敢用强,她豁出去也不能松开林哥儿。 沈慕林轻轻摇摇头,幅度之小,只有满心牵挂他的亲人看出,他颔首笑道:“店铺忙碌,感念殿下邀请,烦请带路,今日之宴,合该由沈某赔罪才是。” 他又看向李溪:“小爹,你们先回去,晚膳我便不在家中用了。” 李溪露出些担忧,沈慕林安抚一笑,随那随侍上了马车,车上誉王慵懒靠着窗,门帘掀动,也没换姿势,只草草挥了挥手,算是允了行礼的沈慕林起身。 “坐吧,沈夫郎,”萧渝勾唇一笑,“请你吃饭当真是不易。” 沈慕林含笑道:“今日店中客人太多,冲昏了头脑,还请殿下见谅。” 萧渝打量着他:“几时知道我身份的?” 沈慕林抬眸,露出些疑惑:“殿下何时有过遮掩?” 萧渝默声,忽而笑道:“你那相公怎敢拒绝郡主,日后你独身一人,不如跟了我,我保证你能将店铺开遍临安。” 他瞧着面前的小哥儿,若露出半分伤心,他便觉出几分畅快。 天下多的是负心之人,萧渝最瞧不起为情所困者,他不免多出几分打量,细细判断,却未在沈慕林眼中看出半分情绪,无悲无喜亦无忧。 好似无论顾湘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能毫无波澜地接受。 萧渝没了笑容:“午后他被长公主请入公主府,半个时辰后又进了皇宫,我这姑姑历来爱女如命,你猜顾湘竹答应否?” 沈慕林轻轻垂眸:“殿下直言便是。” 萧渝越发蹙眉:“他纵有才略,却不知站队,竟想做纯臣,沈夫郎,你可知晓当下纯臣便似孤臣,他不娶郡主,便惹怒公主府,我这姑姑曾随太祖征杀,门客众多,惯来说一不二;他入长公主府便惹陛下怀疑,纵他策论无双,不能为陛下所用,得了状元又如何?” 沈慕林抓住他话中漏洞,暗暗分析,恰到好处露出些听天由命的不解:“这……会影响我开店吗?” 萧渝摆弄玉器的手一顿,他静静看着沈慕林,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些其他情绪。 沈慕林轻轻抿唇,眼中担忧不似作假,却并非是为着顾湘竹,萧渝确信他满心都是那个北市的小小店铺。 他竟觉得此人是个聪明的,不由得气笑:“沈慕林,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他若得罪那两人,入翰林也不过坐冷板凳,日后被外放也未尝不可,你觉得他会怎么选择?” 沈慕林缓缓松了口气:“我只求他平平安安,若是在京中,我便开着沈记,若是外放,我就去那处开店,若……若是归乡,总归家中还有田地……” 萧渝打断他:“你倒是情根深种,若他不选你呢?” 沈慕林垂眸许久,轻轻吐出口气:“时也命也。” 萧渝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便想起今天入宫时见到的跪在太和殿外的顾湘竹。 得中功名当天,入宫长跪,倒也是头一位了。 顾湘竹这一跪,跪得是以下犯上,却不为他拒绝郡主婚事而跪。 怨不得他那弟弟钦点此人为状元,当真是轴。 轴人最不怕被人收买,用着放心。 顾湘竹不会有事儿。 萧渝心知肚明。 此次科考一甲三人,顾湘竹寒门出身,乃白衣之身,并无背景;明寒松出身扬州,其父虽官职不高,却任重职;颜南涵乃京中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有百年底蕴。 这三人代表三方,排名无论前后,均会被各方人士盯上。 顾湘竹白衣之身,好亦不好,京中势力角逐,自然会对他有所拉拢,只是这人入京以来,无论何种宴会,均不参加。 除却在沈记帮忙,便闭门不出,暗示听不懂,明示便以圣人之言一一拒绝。 此次又拒绝了公主府婚事,且拒不认错,可谓是难得的犟人,倒真是让盯着他的几方人没了辙。 如此一来,天子自是放心。 不过太犟便不易在官场吃开,日后若摸不清圣心,亦得罪四方,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萧渝不由得扬起唇角,多次示好被拒的坏心情也没了大半,再看沈慕林,又多出些疑惑,世上真有两情相悦者,可同甘共苦至此? 一人功名利禄在前,一人富贵潇洒在后,竟能当作过眼云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若当真如此,他捏住沈慕林,顾湘竹又当如何? 萧渝换上些笑容,正欲哄劝几句,便见沈慕林轻轻点头:“不当官也好,早前温书不回家,日后得了官位,忙碌亦不归家,不如不当官,我总归养得起。” 萧渝:“……” 沈慕林又轻声道:“若他选了郡主,我便离开京城,此生不再相见。” 他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波澜。 萧渝观察许久,亦不见其伤心,他隐隐约约觉出些不对,再观沈慕林神情,与往日店铺经营一般。 这人当竟拿做生意这套来经营婚姻…… 什么情深什么信任,倒不如说没心肝。 遵循旧日夫为纲的规矩,由着顾湘竹做选择,往日瞧着有那么点脾气,如今一看,也不过是个没趣儿的人。 萧渝捏捏额角:“本王想起些事儿,改日再宴请沈掌柜。” 马车缓缓停下,沈慕林没什么异议,将守规矩演了个十成十,缓缓下了马车。 萧渝顿了顿:“找人跟着他。” 沈慕林心知有人跟随,佯装不察,他步伐缓慢,进了糕点铺子,又买了些清酒,见那人离去,这才缓缓归家。 李溪等在院中,急切问了一通,知晓他平安无事才放下心,他轻轻叹了口气:“竹子还没回来。” 沈慕林笑了下:“兴许有同窗邀请吃宴,小爹勿急。” 李溪抿了抿唇:“也不知托人讲一声。” 沈慕林忙了一天,又应付那脑中弦不知如何乱搭才致这般清奇的誉王,已是身心俱疲。 李溪看出他累极了,忙推他进屋:“我热好了水,你洗洗早些歇息,我盯着竹子,今夜让他睡大牛之前住的屋子去。” 沈慕林笑出声来,低声道:“小爹,别赶他了。” 李溪怔了下,眉开眼笑道:“不管不管,你先睡,我嘱托他小声点。” 沈慕林没再多说,洗漱一番,靠在床榻上浅眠,睡梦中,他听见李溪低语,又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顾湘竹走路无声,沈慕林却恰好睁开了眼,便看见停在床前轻轻蹲下的顾湘竹。 “吵醒你了。”顾湘竹贴了贴沈慕林的手。 沈慕林顺势磨蹭了下他的下巴,轻声道:“桌上的合约看见了?” 顾湘竹入屋径直来到床边,哪里留神其他,他没应声,又贴了一会儿,才走去书案。 书案上有一份泛黄的合约,他亲笔写的,由沈慕林口述,是他们初见时约定暂为夫夫的约定。 自他与林哥儿互表心意,便默认此合约作废,两人至今不曾提及,今日林哥儿却将此合约拿出…… 顾湘竹拿合约的手落在半空,他看向沈慕林。 沈慕林已翻身下床,笑着看他:“你自己的字迹,不认得了?” 他点了点泛黄纸张,顾湘竹顺着他的指尖指点处看去,沈慕林缓缓下移,落于末尾签下的名字。 “当初说若你有了心上人,我们便和离,你可记得?” 顾湘竹不解,他轻轻蹙眉:“我并未答应长公主,且郡主非我心上人,此事我已回绝,陛下也已答……” 沈慕林捂住他的嘴,待他噤声,才缓缓松开,于他唇上轻啄:“你的心上人是我,这份合约早该作废,湘竹,我想与你补份新合约,你可愿意?” 顾湘竹呼吸重了几分。 沈慕林取出纸卷,将笔递给顾湘竹,他则抬手研墨:“我言你写,可答应?” 顾湘竹郑重点头。 沈慕林轻声道:“并州安和顾湘竹,青州盛阳沈慕林,两情相悦,彼此情衷,以天地为见证,得双亲之祝福,结为夫夫,此生同甘苦、共患难、生死相依、白首不离。” 顾湘竹心跳声阵阵,不得不调动全部注意,一笔一划,字字珍重,最后一字落笔。 第234章 他顿了顿,又添了“琴瑟和鸣、举案眉齐”。 顾湘竹先一步写下名字,他贪心几分,虽知晓沈慕林心意,却也想写于纸上,他不仅要共享此生,亦要情衷此世。 他看着沈慕林写下名字,又递上印泥,两人按下手印。 沈慕林望着食指上的红印,挑眉一笑,于安和顾湘竹处再落一印,顾湘竹眨了下眼,同样圈住心上人的名字。 两人挨得极近,案前本该有两凳,这会儿瞧不见另一只方凳,沈慕林被顾湘竹轻轻一拽,便坐在他腿上。 沈慕林匆匆站起:“你膝盖……” 顾湘竹轻声道:“无妨。” 沈慕林不信他,硬是掀开他的外袍,顾湘竹忙拉开他,沈慕林不讲话,只冷着脸去看,顾湘竹暗暗叹气,缓缓卷起裤脚。 “只是跪了一会儿,不影响行走。” 沈慕林蹙起眉,他与郡主见过一面,并不像无理取闹之人,怎会明知顾湘竹已有婚姻,还要点他为驸马? 顾湘竹小声道:“长公主性子利落,为人和善,并未仗势欺人者,只是此事该做做样子,无非是跪些时间,日后要省事儿许多。” 沈慕林怎能不知,可知晓归知晓,却也无法不心疼。 顾湘竹轻轻握着他的手:“小爹讲今日有人寻你,似来者不善,是不是誉王殿下?” 沈慕林看向他:“你怎知晓?” 顾湘竹附耳于他:“郡主已至婚嫁年纪,她是长公主独女,婚姻自然也被众人紧盯,明寒松扬州出身,而扬州乃誉王外祖所在之地,颜南涵是京中世家,其父于工部任侍郎,除却这两人,还有一人选,应当是陈小将军,陈将军深得陛下信任。” 沈慕林薄唇轻启,惊叹其中弯绕,怨不得绕来绕去,竟将顾湘竹绕入其中,分明是几方争夺,谁也不肯让对方得利。 世人皆知长公主乃天下独一无二尊贵之人,据传当今天子年少登基,便是长公主一手扶持。 自然也有人说天子年少不过傀儡,太后贤德温顺,却魄力不足,故而由长公主把持朝政。 沈慕林缓缓吐气:“莫非此事还未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殿试相关内容来源于网络搜索,部分为本人胡编,请勿深究。 非常感谢~ 第204章 谢恩 殿试已放榜,有一月稽查期,此一月学子便可归乡理事,或是寄信邀家人北上入京,一家团聚,一月后一甲三人入翰林,余下得中中二甲三甲者,于翰林下学习两月,期满另有考核,其后才分派官职。 梁庭炽与苏瀚海分别位于二甲二十七名和三甲一十八名,二人昨日大醉一场,前者决心留在京中,后者便要先归乡瞧一瞧。 苏瀚海来不及收拾,沈慕林便将苏安然寄来的信拿给了他,信是五日前寄到的,他已在路上,不日便将抵达京中,怕搅乱苏瀚海心神,故而让沈慕林先隐藏信件。 若此番高中,他便是来庆贺,若是榜上无名,正巧接了苏瀚海回家团聚。 沈记连续三日折扣,正值忙碌,虽两人夜间多谈少睡,却也不能不早些起床去做准备。 顾湘竹惯来习惯早起,他也无须补眠,便随着沈慕林去沈记,打定主意继续做他的账房先生。 李云香乐见其成,她无所谓在何处忙碌,前厅后堂,能学了真本事,融会贯通,才是最要紧的。 沈慕林倒是苦了些,时不时便要探出头瞧一瞧,再赶一赶慕名而来非要瞧瞧状元风采的围观之人。 顾湘竹一贯温和,不时有人围上来攀谈,他微微噙笑,不时回应一二,总能拐到家中菜肴美味上,又不叫人生厌,便又添几分红火。 一日闭,两人携手归家,入了巷口,便被人拦住,沈慕林凝神一看,竟是陈小将军陈霄武,这人总是无声无息. 他翩翩然落下,拽起沈慕林,无所谓两人如何疑问,总归是一声不吭,这人年纪小,力气却大,沈慕林也无心挣脱,他偏要瞧瞧到底是怎么个主意,没行几步,便被遮住眼,接着送上马车。 顾湘竹眉头紧锁:“此乃何意?” 陈霄武淡淡扫过他,一声不吭,潇潇洒洒踏着初升夜幕离去,片刻不见人影。 沈慕林调整好坐姿,轻轻叹气。 陈霄武出面,背后之人无非两种可能,一为长公主,二则天子。 只要若要他单独前去,今日一整天,他与顾湘竹总有分开之时,偏偏要选了这样时机,摆明是专门让顾湘竹也知晓此事。 也罢,此次是躲不过的。 沈慕林双手并未被束缚,他默认是可掀开眼前黑布,于是悄悄掀开些,又将窗户小心推开些缝隙,路上有行人二三,或是归家或是进了食铺打牙祭,马车缓缓行驶,入目可见的宅院更多,华灯初上,这便进了最为富庶的城东。 城东多住达官显贵,最为显赫的自然是当今独一无二尊贵的长公主府。 长公主驸马与其年少相识,于战场厮杀之际倾心,伉俪情深,先帝在位之际,有外敌扰乱边境,便遣其上阵御敌,敌寇虽被驱逐,驸马归家不久,却因旧伤复发而病逝。 自此长公主领着正蹒跚学步的女儿搬回公主府,至今已有十余年。 沈慕林由着侍女领路,连廊烛火轻轻摇曳,连廊两旁初开的芍药依稀可见,不知走了多久,正前方有一座花亭,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美妇人半依在贵妃榻上,听见声音才微微睁开眼,她慢吞吞点点头,通身露出些慵懒气息,似乎来者只是几日不见的闺中密友。 “沈……掌柜?”长公主轻轻启唇。 一位侍女为她系好披风,另一位侍女走出花廊,朝不远处轻轻拍手,不多时便有颔首轻挪的婢女盛上清茶点心,石桌顷刻布满,长公主落了座:“不必跪着了,入座吧。” 沈慕林并未推脱,浅浅谢恩,干脆利落落座。 长公主让众人退下,亭内只余他们二人:“萧渝找过你了?” 沈慕林在心中模拟一路,仍未想到长公主会以此作为开场白,不过转念一想,萧渝并未遮掩行踪,他上了誉王殿下马车的消息,怕是早就入了公主府,入了宫也未可知。 “是,”沈慕林承认,他沉默片刻,不愿多谈,“只是提点一二。” 长公主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轻轻一嗤,她额间有剑兰花钿,添了几分干脆:“本宫这侄子惯来是脾气差的,却也十分能装模作样,有半分可利用的,软话便张口就来,倒是不知你哪里让他盯上了?” 沈慕林脊背挺直,原叫人觉得这人不卑不亢,可此刻再看,分明强撑,似乎被戳穿了那故作镇定的壳子,竟有几分颤抖。 长公主敛眸,轻轻端起茶盏。 沈慕林目光落于桌上,分外不堪地开口:“他……他要我跟了他。” 长公主以袖遮面,唇尚未来得及沾上茶盏,闻言抬眸,目光中多了些审视:“还真是生了副好相貌——你那铺子近来生意也蛮好的吧?怨不得那小崽子瞧上了你。” 沈慕林怔了下,佯装愣在原地,渐渐露出些害怕:“公主殿下……我与竹……湘竹情投意合……” 长公主放下茶盏,笑道:“沈慕林,你不必装模作样,你和你那相公最是不怕被威胁,也都是聪明人,今日本宫叫你来,你想必也猜到了。” 沈慕林收起恰到好处的发颤,眉眼间多出些自信:“郡主天潢贵胄,性潇洒喜人,自然瞧不上我家竹子这样的有夫之夫,且我相信竹子为人,自然不会担心,亦不会相信誉王殿下随口之言。” 长公主默声,忽然一笑。 这小哥儿当真有意思,一番话说下来连夸三人,仍不忘给萧渝上眼药,她若是不借机敲打敲打这个不懂事儿的侄子,倒显得她做长辈的不懂管教了。 “驸马入仕不入阁,好好一个状元郎,本宫当真要了,只怕要被人记恨上了。” 沈慕林并未答话。 长公主自然也无须他回应:“青莲。” 候在亭外的侍女闻声而入,将两只檀木匣子奉上。 长公主颔首,她便放至沈慕林眼前,轻轻打开匣子。 “本宫要工匠打造了这同心锁,所谓情比金坚,这金锁赠予你们,愿你们日后情深似海,此生不渝。” 沈慕林忙站起,便要行礼谢恩。 “坐吧,此事到底是我们给你们寻了烦恼,合该致歉才是。”长公主摆摆手,“昨日你家夫婿跪了那般久,皇帝赏了药酒,本宫不与他争抢,这些糕点是新做的,你便带回去吧。” 沈慕林郑重致谢:“谢长公主大恩。” 长公主笑了下:“本宫疲了,你回去吧——唐文墨夸赞过你们,他不日返京,京中风气不好,也该整顿整顿,沈掌柜,你在那北市很是繁荣,不过怀璧自罪,自当小心才是。” 沈慕林步伐顿住,又行一礼:“多谢公主提点。” 第235章 他正要离去,少女嬉笑声由远及近,眨眼间便似蹁跹蝴蝶,跃入亭中:“阿娘……欸?有客人呀。” 萧嘉锦探过头:“你你你……沈记的掌柜!啊呀,兴师问罪来的?” 沈慕林躬身行礼:“见过郡主,误会一场,长公主已经言明,天色已晚,草民告退。” 萧嘉锦猛地拉住他,朝长公主灿然一笑:“阿娘,我待会儿再来寻你,你不要回屋,等我哦。” 她拽着沈慕林匆匆离去,步伐飞快,除却璃娘,余下的人都被落在身后,眼瞧着没人跟上,萧嘉锦才松了口气,又红了耳朵,她抿了抿唇,重重叹息一口。 “我只是随口说了句,要嫁就嫁天下最有才略的男子,谁知道就传成这样子,他们真是不要脸,怎觉得我会相中一个有夫郎的人,我可不会夺人所爱,这……听说表哥罚他了呀?” 沈慕林轻轻点头:“抹几日药酒就好。” 萧嘉锦捏了捏手指,璃娘塞给她一个荷包,小郡主瞪大了眼,暗地摆摆手,璃娘愣了下,才拿出另一物:“听说有人去你店里闹事儿,稍稍打听了下,真假不知,你拿着看吧。” 她抛给沈慕林,册子散开,沈慕林潦草接住,竟有半臂长。 沈慕林合上收入衣襟:“谢过郡主,若是店内用膳不便,沈某可提前备好,遣人来拿即可。” “有何不便,这京城,还有本郡主去不得的地方,不必麻烦他人,”萧嘉锦眨眨眼,“沈掌柜,明日晌午,留个位置就好。” 沈慕林笑道:“那就恭候大驾了。” 萧嘉锦向前两步,低声道:“你日后可要开新店?” 沈慕林自然想过,却也不好说明,只浅浅道:“小店才开不久,日后若得时机,再行考虑。” 萧嘉锦眉开眼笑:“我觉得你会有这个时机。” 沈慕林道:“借郡主吉言。” 萧嘉锦送他至门口,小声道:“他在外面等你。” 沈慕林猜到几分,并不算惊讶,又浅浅道谢,说了告退,才提了食盒出门。 顾湘竹在门前等待许久。 如今天已黑透,这富庶之地早早关门,门内歌舞升平,门外寂寥无声,只是暗中是否有人注视,这便说不准了。 沈慕林将食盒递给他,没刻意收声:“长公主赐了些吃食,另赐了金锁,祝我们情比金坚呢。” 顾湘竹闻言,轻轻放下食盒,在门前叩首谢恩,之后牵起沈慕林,缓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05章 入仕 五月将至,春去夏来。 沈记生意越发红火,店内雇了些新的伙计,也寻了两个信得过人品的学徒,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有意将生意交给杨珩打理,故而渐渐松手,店内不忙时便由李云香看着,杨珩管着,两人满是经验,又相处多年,沈慕林自然放心。 “你就这么当了甩手掌柜?”溪风朝轻轻推了他一下,“你那相公进了翰林,这可就让你无聊了,于是想起我来。” 沈慕林一手抱着宁哥儿,一手拿着亲做的玉莲青荷糕喂小朋友:“想你做什么,我是奔着宁哥儿来的,这糕点方子是从杨郎中那儿得的,清润不腻易消化,你也尝尝。” 溪风朝撇撇嘴,拿起一块尝了尝:“喝了这么些日子的苦药,听见郎中二字我就要倒牙——你想着再开间糕点铺子?” 沈慕林放下宁哥儿,将买来的小玩具递给他,钟叔领走了小孩儿,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溪风朝微微抬眸,轻笑骂道:“我说呢,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个鬼精灵的小哥儿,莫非真要开糕点铺子?你这手艺倒是不错,不过清芳斋的铺子开遍东西南北四市,余下的客人本就没多少了。” 沈慕林笑盈盈拿出一张清单:“不开糕点铺子,想同溪大哥谈些生意。” 溪风朝来了些兴趣:“冰?你要我做这东西?” 沈慕林道:“方子我来提供,官府那边我去登记,只是我没有场地,亦人手不足,若是溪大哥能接手,所得盈利我只要二成。” 溪风朝捏了捏那张清单:“你倒是野心大,夏日虽天热,京中富贵人家却不缺少冷食冰饮,纵然制成了冰,销处呢?仅靠你店内饮品?” 沈慕林示意他看那张清单。 溪风朝越发皱眉:“且不说你能否做出来,便是说各类水果,从何处来?” 沈慕林笑道:“凡是生意,便有亏本的风险,我寻你自然是有些把握,却也想瞧瞧大哥是否有魄力,若此事可成,日后少不得要用冰。” 溪风朝默声片刻:“一月为期,你若能拿出可行的方案,制冰所得盈利,你我七三分成,你店内用冰以原料价钱计算即可,若你拿不出,制出的冰归你,但这一月的开销,你要担六成。” 夏日炎热,冰自然是上乘之物,只是制冰不易,一来需得官府批准,这便要走诸多手续,二来是用料多少,来源何处,制冰多少,销往何处,均需一一记明,月月上报。 除此之外,京中虽用冰者甚多,富贵人家自有来处,贫困人家又不会花钱买凉,是否有市场可说不准。 溪风朝揉了揉额角。 沈慕林谈及的新生意,若当真可行,那便不愁销路,他心中计量,思来想去,暗暗叹了口气,若换了其他人同他谈及此事,他万万不会答应。 可此人是沈慕林。 溪风朝信任他,并非无缘由。 一个能折腾出日进斗金的千珍坊和宾客满堂的沈记的小哥儿,再折腾出些什么,实在是不叫他奇怪。 且此人人品是经过验证的,又足够聪明,何况还得了公主府赏识。 溪风朝虽不常出门,京中近来热议之事也不免一传十,十传百地传了过来。 郡主议婚,看中新任状元,不想这状元已有夫郎,宁死不从,长公主亲见其夫郎,感念二人情深,特赐金锁。 郡主亦深受感动,连续三日于沈记宴请,是以吸引诸多宾客,沈记并非徒有其名,便引得众多回头客。 此乃良性循环,生意蒸蒸日上,沈记名声大噪,日后再开新店,亦是活招牌。 沈慕林推了推点心盘子,绿白两色拼接而成的糕点,泛着莲花的清香:“夏初莲花不多,只做了这些,六月多有盛放,溪大哥若觉得不错,届时我再做些送来。” 溪风朝笑着撇他一眼:“需要什么同钟叔和空石讲。” 沈慕林笑盈盈道:“自然不会同大哥见外的。” 溪风朝哼了一声:“你若真见外,我可不许你见宁哥儿了。” 沈慕林讨饶几句,又道:“宁哥儿近来瞧着有许多精神了。” 溪风朝微微叹气:“胎里不足,又是早产,养得费劲儿许多,亏得自小温养——林哥儿,那神医当真那般厉害?” 沈慕林不敢言深,怕叫他白白得了希望,日后不成,再添伤心,只道:“竹子曾得了那老先生诊治,渐渐康健,只是宁哥儿到底年幼,不知是否可行,他近日不知去向,若再次见面,我必然请他上门诊治。” 溪风朝握了下拳头,扯出些笑容:“杨郎中的师父,应当是有本事的,林哥儿,你多留意些。” 沈慕林轻声道:“宁哥儿是我侄儿,我自然会上心的。” 用过午膳,沈慕林便回了沈记,至暮色初至,他净手离开。 顾湘竹入翰林任修撰,从六品官职,主要负责修史书、整理文献,遇时机,或可草拟典礼文稿。 官位不同,官袍自然也有所区分,正八品及以下为浅绿,正六品至从七品着深绿,从三品至从五品穿绯红,正三品及以上乃绛紫。 顾湘竹和明颜二人在宫门前等候,由引路太监领入院内,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官员等在屋内。 翰林院独一位官员可着绯袍,便是最高长官翰林学士,为正五品官职。 詹学士与三人浅浅会面,便叫了一人领他们去办公之所,三人共处一处,屋内还有几位负责编撰整理史册文献的旧日官员。 文献书册颇多,既要分类排序,又要一一登记,一日忙活下来,堪堪在晌午用膳时得了空闲。 至散衙,才松了手,总归一时半会弄不完,明日继续便好。 颜南熙揉了揉酸软的脖子,探过头,笑盈盈提议:“顾兄,你家夫郎的店铺可还开着,我们去吃麻辣烫可好?” 他望着顾湘竹,又看向明寒松,一双璀璨如星辰的眼眸眨了几下,似乎从不曾被人拒绝。 “顾修撰留步。” 顾湘竹还未答话,便被叫住,他抱歉笑笑。 颜南熙揽住明寒松,挑眉笑道:“那我们先去,左右他是要回家的。” 顾湘竹被领去正厅,詹学士独一人在内,领路之人关门离去,屋内寂静无声。 顾湘竹先行了礼:“詹学士。” 詹学士挥挥手,一张古板严肃的脸上满是沉重,许久才道:“你的文章我看过。” 第236章 顾湘竹微微怔住。 詹学士继续道:“三年前,《文武论》,文安邦武定国,反之亦然,兴文武,无偏颇,任贤才,无藏私。” 顾湘竹躬身道:“学子粗浅之言。” 詹学士摸着胡须:“虽粗浅却胆大,虽言切却深思,只是可惜并州旧案虽为你正名,过往考卷均已封存,是以鲜有人知。” 顾湘竹颔首,温和道:“学子不过纸上谈兵,天下文人众多,文武兼备之人亦非少数,安邦兴国之策广而流传,才是天下幸事。” 詹学士露出些笑容,他低了些声音:“郡主议婚之事,虽属无妄之灾,却也并非全然无辜,你乃白丁之身,却掺和旧案,自有人紧盯,翰林虽多清流,交心仍需小心。” 顾湘竹垂眸,于心中小心判断,字字珍记,郑重道谢。 詹学士摆摆手:“行了,别躲着了,来半个时辰了,你要的人给你叫来了,不知扭捏什么。” “你这厮,当真无聊,”唐文墨着绛紫官袍,从偏厅走出,“湘竹,别来无恙。” 顾湘竹顿了顿,很快掩下情绪,行礼道:“唐大人安好。” 唐文墨自觉落了座:“听闻你中了状元,林哥儿也开了新店,很是红火,改日我去讨上一口,莫要推拒。” 顾湘竹浅笑道:“恭候大驾。” 詹学士自不愿掺和,他撇撇嘴,捧了书去偏厅等候。 唐文墨放低声音:“京中局势你已知晓,可有感触?” 顾湘竹轻声道:“世家、皇权两分,前拥簇誉王居多,长公主虽多有人谈其掌权,却以陛下为首,来日当放权,如今瞧来,长公主之列,乃迷惑之行,是取平衡之道,为陛下争取时间。” 他早前有所猜测,是经郡主失踪与议婚才渐渐明白。 唐文墨露出些赞许,让他继续说下去。 “世家以家族兴衰为己任,内有不顾百姓者,亦有为天下者,正如寒门子弟,或投靠世家或归属陛下或保持中立,有德行兼备者,亦有背信弃义者,不可一概而论。” 唐文墨勾了勾唇角:“你觉得今日入翰林者,有几人可信?” 一甲三人入翰林,二甲三甲经考核为庶吉士,庶吉士三年学习期满经散馆考核择优入翰林。 余下之人自有官位分配,不过陛下下旨,以三月为期再行考核分配,如今看来,也有深入调查之意。 唐文墨言语间,今日入翰林者,不过顾湘竹三人。 顾湘竹稍稍思考,并未多谈:“殿试者,或世家出身、或寒门白衣、或官员之子,有才略者如过江之鲫,不相上下者定有一二,湘竹虽得中状元,也不敢以第一自论。” 唐文墨目光沉沉,启唇笑道:“听人说新科状元性轴人犟,今日一观,实则是个心思细腻又格外聪明的。” 顾湘竹微微垂眸,颔首几分,瞧着分外恭敬。 唐文墨暗暗叹了口气,换了身份:“湘竹,官场百态,利民当为首位,我信你,亦要提醒你,情况未明,万事小心为上。” 顾湘竹谨记于心:“学子铭记。” 出宫时天已擦黑,宫门落匙,不远处有明灯一盏,顾湘竹抬眸望去。 沈慕林笑盈盈朝他招手:“顾修撰,我来接你回家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翰林院相关内容来源于网络搜索以及本人乱编,请勿深究,感谢 第206章 酪浆 皇宫处于京城居中偏东处,坊市围绕皇宫而建,翰林院于皇宫内,由崇和门进出,入内皆需由守卫严加盘查。 顾湘竹微微一怔,快走两步:“林哥儿。” 沈慕林轻轻挑眉:“第一日上任,感觉如何?” 两人并排回家,此处与城北稍远,好在天暖落日晚,沈慕林忙碌许久,此刻的闲暇亦是难得。 在外不便谈公事,顾湘竹浅浅点头,转而问道:“今日可得了好消息?” 沈慕林卖了个关子:“猜一猜。” 顾湘竹笑着看他:“有林哥儿做不成的事儿吗?” 沈慕林抿了抿唇,眉间满是笑意,分明很是受用:“还记得我们初到京中,在梅夫人处尝过的那水果?” 顾湘竹思索片刻:“蜜瓜?” 沈慕林道:“凉州及西地区因着地势原因,早晚温差大,瓜果香甜,只是路远易坏,虽有保存之法,转入中原,又要添上些价钱,于是多是富贵人家食用。” 顾湘竹微微倾身,仔细听着,林哥儿有新主意,两人曾谈过些许,不过因着计划粗浅,只是简言。 “乌尔坦曾说愿同我在京中合作,我思来想去,琉璃非寻常之物,又需工匠,不如继续做我的吃食生意,凉州并非仅有蜜瓜,另有青提、葡萄等物。” “临近州县亦有盛产之物,譬如并州桑葚、冀州苹果、临安黄梨,三处地势气候相似,产物也有所重合,并不难寻。” 沈慕林早已有了计划,若非大致有成算,他也不会去寻溪风朝共谋此事。 沈记步入正轨,虽日日忙碌,偶有闲暇,沈慕林亦有其他盘算,思来想去,还得不愿放弃。 前些日子他按着乌尔坦所言,去城西码头处寻找他留下的船队,经一番询问,想法渐渐成型。 领队之人他曾见过,是乌尔坦信任之人,名曰乌赫,沈慕林托其方便之际询问一二,正等回信。 “凉州地远,若乌尔坦乐意合作,再行商议,若不愿不过少些口味,我自不会独在这一处全盘下注。” 顾湘竹想起他近日晚间研究之物,染了笑意:“原是如此,想来是有了好结果。” 沈慕林哼了一声,尾音上挑,又沉了口气:“成是成了,只是要人试吃,瞧瞧有无不妥。” 顾湘竹笑着:“可否给个机会,沈掌柜?” 沈慕林回眸一笑:“你想跑也不行,早就是我名单上的头一位了。” 自有了想法,他便提前做了许多功课,临安多得是天潢贵胄、世族大家,论繁荣当属天下之最,来往行者、异族商贩更是数不胜数,城内店铺无数,商品琳琅。 这水果店却是不多,只城东一家专供贵人采买的店铺,城南一家玲珑小铺。 除此之外,便是种瓜果的农户,手中有剩下的,在集市上摆摊散卖。 沈慕林思索一番,定下主意。 水果种类多样,若想全数尝一尝,寻常人家自不会各买上些,既如此便可切一切,每种取用些,拼成一份,均可品尝。 只是以此谋商,竞争力稍显不足。 沈慕林久久沉思,夜间睡意朦胧之际,好似梦一场,醒来恍然,忽而想起见乌勒腰间挂着的皮囊,内存之物并非酒水,他随口问之,此物乃酪浆。 是羊奶牛奶发酵而成。 若以酪浆浇灌,便添些口味,又不减少果香,不喜此物者亦可不添加,且可将酸奶单独售卖。 沈慕林列了大致步骤,仍有困顿。 制作此物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尤其要紧的是发酵这步骤,多一分便要吃坏肚子,少一分又风味不足,更别提还要去除腥味。 他折腾十余日,终得了较完整的方法,即“煮三沸、温适宜”。 所谓三沸便是将加入糖浆的羊奶煮至沸腾,此时羊奶冒泡,便关火静等,至浮泡散去再行加热,如此三次,便可达到消杀目的。 温适宜,说的是将煮好的羊奶倒入密封良好的竹筒中,放置一夜,这温度不可过高不可过低,且需时刻保持恒温 这正是问题所在。 沈慕林求助一二,渐渐有了主意,灶台一日三餐均需添柴做饭,之后为着方便,并不会全然熄灭,而是留有些许余柴,锅灶尚有余温,先前煮沸的热水渐渐冷下,却因着这余温,刚刚好能入口。 而这刚能入口的水温,恰好是放置盛着鲜奶的竹筒所需要的温度。 锅上放饭窠,将竹筒一一摆好,盖上盖子,似蒸笼般,借些下方热气。 经过几日试验,留下的柴要比从前多上些许,这才能保证饭窠上方温度达标。 因此这些日子很费人力,顾湘竹与沈慕林轮流起夜查看温度,这才摸索清楚。 之后便需摇晃竹筒,大约一炷香,使其凝结成块,用时取出,再添少许鲜奶化开,这才达到酸甜绵软的口感。 此事更耗费人力,好在顾西手上功夫了得,待沈慕林得了成果,完善了方法,他做了专用来摇晃竹筒的木器,只需人盯着时时调整即可。 今日前晌得了初次试验,颇有成效。 两人归家,刚刚进门,李溪便端了两份水果酪浆,兴冲冲道:“刚刚好,林哥儿,你看看我按你说的弄的,可行不?” 家中水果种类不多,两份也不过小小一碗,以沈慕林所想,想要保持酪浆三日不坏,便需许多冰。 因此酪浆可单卖,便是专做富家人的生意,若乌尔坦答应合作,水果酪浆便暂分四种定价,依据是否添加凉州产物以及大小份分别定价,客人随意选择即可。 第237章 顾湘竹先换下官服,才去净手,拿了勺子,碗内可见切成块的苹果黄梨,再看还有去了茎的桑葚点缀其中,另有梅子、杏子等物。 各色水果掺在一起,仅瞧卖相,便叫人觉得眼前一亮,浅浅尝过酪浆,微微发酸,却不觉得倒牙,而后又觉奶香充裕,再尝各类水果,果香清甜,真有一番风味。 顾湘竹不自觉便饮尽,沈慕林笑盈盈看着他,将剩下的半份推了过去:“我前晌尝过,现下肚子不空,你帮我解决了吧。” 他又看向李溪:“小爹好厉害,若真开了店,忙不过来,我就请小爹去帮忙了。” 李溪清闲许久,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闻言自是一百个乐意。 顾湘竹安安静静解决了剩下半份,收拾了碗勺,刚用过凉的,不易进食热饭,他便同沈慕林回了房间。 沈慕林要他在床边坐下,顾湘竹依言而行,便见他家夫郎脱了鞋懒懒散散枕向他的膝头。 “今日你怎散衙晚了些?”沈慕林合上眼,“我瞧见明榜眼颜探花了。” 顾湘竹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轻声道:“詹学士要见我,问了些功课,又见了唐大人,只是说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儿,唐大人新返京,听闻京中之事,故而询问。” 沈慕林简单应了一声,并未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掀开眼:“郡主的婚事……” 顾湘竹道:“太后出面,言郡主及笄不久,性纯真活泼,不忍其早早出嫁,故而留在身边再学几年规矩,此事便无人再提。” 太后为先帝原配,居正宫之位二十余载,先帝崩逝,其亦为新帝生母,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太后。 世人皆知太后娘娘历来仁善贤德,曾以皇后之名开设粥铺学堂,又因天旱吃斋念佛,只为祈求上苍保佑百姓。 新帝登基以来,太后鲜少出面,更别提插手政务,当真是深入简出,一心念佛。 “竹子。” 沈慕林抬了抬手,便触摸到顾湘竹的唇角,他视线落在前方,不知同谁呢喃。 “要不要抱一下。” 顾湘竹唇间微凉,独一处有着热意,垂眸间,枕在他膝头的人发丝铺散,一双略有疲倦的眼中写满温柔,眉心舒展,樱色薄唇轻轻齐合。 慵懒,温和,甚至有些脆弱。 可吐出的话,却添了许多蛊惑。 沈慕林稍稍侧身,环住顾湘竹的脖颈,将他往下带了带。 顾湘竹来不及反应,被迫低头,下意识拥住沈慕林,做了他起身的支撑。 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却没人松开。 顾湘竹怔了下,他的衣领被沈慕林轻轻扯开,那双最为灵巧的手在肩线处缓缓游走。 他呼吸骤然落了一拍,肩头传来些痛意。 沈慕林用牙齿磨了磨,又轻轻吻过,接着枕在此处:“你瞒我。” 顾湘竹听出些委屈,他微微叹了口气:“敲打提点一二,并非大事。” 沈慕林又咬了下,没用力气。 顾湘竹用了些力气,将沈慕林往上提了提,让他坐稳,两人贴的又近了几分。 “詹学士提及徇私舞弊案,瞧着并非恶意,故而未提。” 沈慕林推开顾湘竹,抵着他肩膀沉沉看着。 他忽而露出笑容,掐住顾湘竹下巴,于他唇上落下一吻,干脆利落退后,边整理衣服边道:“涉及朝堂隐秘你可不说,余下的若只报喜不报忧,日后便连拥抱也没了。” 顾湘竹怀中落空,他抿了下唇。 沈慕林靠在桌边:“晚膳前还有些时间。” 顾湘竹抬起头。 沈慕林张开手:“要再抱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酪浆制作方法参考于网络搜索,部分本人胡编,请勿深究。 第207章 新业 烈日当空,暑气逼人,已至六月中旬。 沈慕林自五月得了乌赫的消息便开始忙碌,选址、修缮、宣传、定货均需上心。 新店选在城西的一间铺子,他寻了几日,得了熟人介绍,一眼便挑中这间这间店铺。 月租六两,半年起租,稍稍抹了些零头,这便花出去三十五两。 这租金在京中算不上便宜,沈慕林却是干干脆脆签了契,这间店铺是一带一出租,便是店旁还有一家窄门小屋。 听主家说这处地方原是同邻家有些争议,之后官司断清,为免他人豁出脸面再行侵占,故而建了这间小屋,便当作仓库用。 只是对外出租不便,这处门窄,卸货存货并不方便,便只能当作添头,之后他便托人在这家屋子的下方做了地窖,又开了通往主店的侧门,价格便要高些。 沈慕林接了钥匙,共有五把,他一并揣入袖口,便忙起修缮之事,店内本就是新修,无须从头修缮,只调整些装饰与布局便可。 这一忙便到了六月,沈慕林得了空闲,就去寻了溪风朝,将合作之事推进。 店内售卖酪浆,存放便需用冰,这便是捆绑售卖,冰价不会高,却也有些许薄利,两人便以原先约定分配。 乌赫与乌尔坦自有联系方法,他送来了消息,亦是全权代替乌尔坦进行合作。 故而推进迅速,乌赫言早有商队运送货物,两月余入京,本就要寻销处,不妨先拨些用于沈记。 夏日将至,不可误了时机,毕竟是三七分账,他们也可得不少利益。 这便商定凉州瓜果与途经州县特产之物由他们提供,经营之权在沈慕林手中,他们不会掺和。 合作之事谈妥,又寻近处果农,这便仰仗溪风朝介绍,他家只有农田,并无果林,虽有心分羹,却也无可奈何,于是做了顺水人情。 店铺借了沈记的东风,六月起便在麻辣烫店里宣传,仍以沈记为标识,挂了“水果酪浆”四字,可谓是言简意赅,直接道明所售之物。 客人本就满心新奇,对沈记也颇有好感,这消息在他们心中飘荡片刻,不少人约定开业之际去捧个场。 如此万事俱备,只待开业。 六月二十一,是去京郊寺庙上香时得来的黄道吉日。 鞭炮声过,舞狮队起,揭红绸贺新禧,店门大开,广迎宾客。 沈慕林放心将麻辣烫的店铺交给李云香二人,他新招了些伙计,原在城北店铺帮忙,之后选了几人调来此处,培训十余日,这才开业。 李溪从新店开始筹备时就盼着,如今自不愿在家中歇着,便来店内帮忙,专门调配水果酪浆。 人员配备妥帖,迎客自然迅速。 只是进门的客人先傻了眼,不说旁的,单说这布局,店内正中央摆了放有水果的柜子,桌椅绕着货柜摆放,左侧开了两扇小窗,便见店内伙计在内笑容满面。 窗户敞开,日光落于冒着水珠的瓜果上,单瞧着就觉清香甘甜,走近些又觉冷气,竟是用冰保鲜。 沈慕林笑盈盈道:“新店开业,可先试吃,若觉得不错,你便寻处位置,桌上有木牌,要什么你瞧好了说一声就成,片刻功夫便可做好。” 他笑着挥挥手,有伙计端了些茶盏,送到人群前,离得近的瞧见,有人皱眉有人茫然。 沈慕林介绍道:“此乃酪浆,是由鲜奶制成,口感酸甜,诸位可先品尝。” 最前头的人思索片刻,他是沈记麻辣烫的常客,自然是信任沈记老板的人品,听闻开了新店,又是新奇之物,打定主意先来凑凑热闹。 可茶盏内的吃食虽是奶白色,却似是块状,怎能由鲜奶制成? 莫非是冻的? 他清清嗓子:“沈老板,我可是奔着你来的,我便尝尝?” 身后之人见他这般,推开他道:“你不来我来。” “我哪有不来?”被推之人回头瞪了一眼,端起一盏,茶盏内放有小勺,他小心取了些,还未入口,便觉出些弹软,竟生出许多食欲,品尝一口,瞬间睁大了眼,“此物当真是由鲜奶制成?” 如此绵密顺滑,他又吃了些,酸甜之余,果真觉出奶香。 另一人也尝了些,虽未说话,但瞧他动作,便知晓这吃食准不难吃。 几盏酪浆很快分完。 沈慕林又挥挥手,伙计盛上新物:“这便是水果酪浆,取鲜奶化了酪浆,浇到切成小块的水果,既可品尝瓜果之香甜,又可品尝羊奶之鲜美,还有酪浆之绵软。” 有了方才试吃的酪浆,这新出的吃食片刻功夫便被分完。 沈慕林又道:“那边是制作水果酪浆之处,取用水果均是完好保存的,诸位可随时查看。” 众人随他介绍看去,正是那左侧开了窗口的地方,这才恍然大悟,此处原是后厨,竟这般正大光明。 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食客纷纷回头,看向屋内放有鲜果的货柜。 沈慕林拿起一只苹果,伙计递上小刀,他微微垂眸,轻巧分成几瓣,递给临近食客:“尝尝。” 第238章 那果子外表还有水汽,内里果实充盈,咬上一口,实在清脆,果香萦满口,水分格外充足,是实打实的好物,再问价钱,比城南那间铺子的果子还要便宜一文。 沈慕林与溪风朝挑了许久,溪风朝身子不好,不可贪凉,沈慕林那几日几乎将果子当成饭,这才定下几家好货。 对于食客的反应,他自然是心中有数。 沈慕林微微一笑:“若想买些水果回家,来这处选购即可。” 伙计盛上新的茶盏,没尝过的客人盯着方才拿到的客人,若谁再拿一盏,可就要被其余人赶到一旁了。 不过单吃茶盏的又不过瘾,尝过的先寻了座位,瞧瞧菜单,比比价钱,没尝过的有些怕没了座,干脆先去占了位置。 “这怎价格还有所不同?大份小份倒是明白,标注凉州的吃食是什么?” 沈慕林道:“凉州特产蜜瓜蟠桃,因着路途遥远,稍显珍贵,店内存货亦不多,故而有所分类,水果酪浆内有不同水果种类,大份可选六种水果,小份可选四种水果,若想品尝凉州特产,便可选这份,除却这两种特产,还可选择余下的水果种类。” 伙计们自然知晓这些规则,单子上亦有标注,不过为着方便,有人落座仍会简单介绍一二。 按着分类,也定了不同价格,小份十五文,大份二十五文,含凉州特产的要再添十文,这便包含了酪浆的费用。 酪浆也可单买,以竹筒装之,二十八文一份,另赠一小碗冰。 沈慕林暂且只做了店内三日的用量,此物不可久放,就算他将那地窖改建为冰窖,也最多能存三天。 三天后纵然不坏,也不敢给客人食用。 于是有人买此物,他们便会提醒要尽快食用,不可放置至第二日,菜单上也做了标注,连字号都放大了些。 自然也因着存放问题,沈慕林只要了有独特保存之法且不易在路途中磕坏的凉州产的脆桃蜜瓜。 讲话功夫,店内便坐满了人,跑堂伙计顷刻间忙碌起来,一时间热火朝天。 沈慕林也没停歇,哪里缺人手他便去哪里帮忙。 水果酪浆好做,可这客人口耳相传,这茬走了,下一茬便接上,日暮西山,至打烊时分,才得了空闲。 “沈老板,我来得晚不晚?” 萧嘉锦身着粉色月华裙,如同蹁跹蝴蝶,随着声音落地,踏入店内。 她看了一圈,店内不见食客,不由得撇撇嘴:“都怨四哥哥,非要下棋。” 沈慕林笑道:“不晚,郡主想吃什么?” 自那日公主府见面后,萧嘉锦没少来沈记捧场,一来二去,渐渐和沈慕林活络起来,也露出些本性,分明是个被娇养的活泼小姑娘。 沈慕林盛上两份,萧嘉锦有了笑容,招呼璃娘一同食用,她吃相优雅,不紧不慢,可眼中的满足做不得假。 一碗水果酪浆用完,萧嘉锦取出帕子擦了擦嘴,抬眸灿然一笑:“你这酪浆比乌尔坦送来的好吃些,还有吗?” 沈慕林不知所以,点了点头,又提醒道:“夜间最好不要食用太多。” 萧嘉锦眉眼弯弯:“母亲最喜欢酪浆,我带些回去给她尝尝。” 沈慕林闻之一怔,笑道:“此物就算有冰窖,最多只可保存三日,郡主想要多少?” 萧嘉锦思索片刻:“那先拿三天的量吧——沈掌柜,我最喜欢你这性子,若是旁人,巴不得全献给母亲呢。” 沈慕林半开玩笑道:“沈某是商人,最会算利,酪浆易坏,当不得心意,还是要适当些。” 萧嘉锦掩唇,抑制不住笑声:“若你没成亲,本郡主便选你做驸马,省得被伯母压在宫里学规矩。” 沈慕林只笑了下,将装好的酪浆递给璃娘。 天色不早,萧嘉锦不好多留,便上了马车回府。 沈慕林招呼着伙计们收拾了店铺,将前些日子培训的工钱连同今日的彩头一并结算。 天渐渐暗下,他关了铺门,渐闻身后脚步声。 沈慕林转过头,微微挑眉:“顾修撰,小店打烊了,今日可吃不成酪浆了。” 顾湘竹递出酒坛:“既已打烊,沈掌柜可愿赏脸,允我为掌柜庆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水果酪浆参考水果捞,制作方法来源于网络,请勿深究。 第208章 醉酒 两间店铺,一间在城北,一间在城西,就算麻辣烫生意交由李云香二人看管,沈慕林也要隔几日去瞧一瞧有无需要调整的地方。 半年下来,两处生意都格外红火,麻辣烫店自不用多说,一贯的稳健,水果酪浆这边又多了些客人,实在是忙得紧。 沈慕林开店前大致设想过,酪浆易坏不易存,且由鲜奶制成,颇费时间,定价便要高上些,对准的便是有些家底的客人。 只是不曾想到竟如此受欢迎,每日总有人来询问,看看是否还有存量,若是当日的卖完了,多少有些失望,便问能不能定做。 沈慕林灵光一闪,干脆提前一月定下单子,一千份的量,若有需要,来店内登记,写好几日要几份,共需多少,他下一月按单子出货。 没登记上的也无妨,总归有人来问,沈慕林大致清楚还有多少需求,每日另做出些单卖即可。 只是忙碌起来人手不足,沈慕林找了溪风朝,请他寻了些人品可信之人,培训几日,便在后堂受顾西差遣,专门制作酪浆。 日子过得快,飘飘荡荡几片雪花落下,这一年就到了头。 天冷时分,水果酪浆店稍松快些,虽比不上夏日,但也不少盈利,毕竟现成的冷天,酪浆存放更加妥帖,待吃时拿进屋内放一放,或是添些鲜奶,也是别有风味。 于是在京中流行许久,无人不知沈记的名号。 沈慕林如往常一样关了店门,他总是最后一个走,待店内人员散尽,再逐个检查一番,尤其是要确认冰窖内无人逗留,才肯放心。 此时顾湘竹多半已散衙,虽不顺路,总要来寻沈慕林。 或买些点心或打些清酒,再或者从经过的摊位寻些小玩意。 沈慕林也不急,慢腾腾理着账,顾湘竹敲两下门,再推门入内,看他拨弄算盘,便不出声,只寻一处地方待着,等掌柜吩咐。 “你几日年休?”沈慕林听见门被打开,并未停下动作,亦未抬头。 顾湘竹走近些:“二十一起,有一月假期,不过非回乡探亲者,需听宣召,有召则回。” 沈慕林记录完最后一笔,将账本放在一旁,等墨迹干透,还未抬头,笑容先扬起:“糖人?拿我当小娃娃哄呢。” 顾湘竹拿了兔子模样的糖人,屋内有炭火,糖人有化的趋势:“新年有何打算?” 沈慕林接过糖人,咬上一口,顺手递到顾湘竹嘴边:“我们搬家吧。” 顾湘竹应了一声:“待休沐时,我去寻房源。” 沈慕林歪着头看他,笑问:“不问问理由?” 顾湘竹从袖口拿出一个荷包,放至桌案:“今日发了月俸,禄米三日后休沐前再发放。” 沈慕林拿起荷包,随手揣入怀里,继续道:“那处院子的确很好,只是来此处要绕路,你上衙又多费脚程,不如寻一处离这里近些的,也好多睡会儿。” 顾湘竹想了下:“待寻些合适的,我们一同去看。” 年底,店铺比前些日子忙些,沈慕林定了腊月二十六日关店,年后初七再开业,许多客人便趁着这几日再来解解馋。 今日来了两位熟人,所谓熟,沈慕林却也只是同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与顾湘竹而言,则是共事已久。 来人正是颜南熙与明寒松。 他们从前也来过店里,尤其是颜南熙,每月总会来两三次,且次次直奔角落之处,今日却是拐了弯,寻至桌案。 “顾兄,你果然在此!” 沈慕林刚刚空了手,侧身看顾湘竹处理酪浆订单,闻声看去,先瞧见一位眉眼满是明媚的俊俏郎君,再见他身后跟着位肃面似罗刹之人。 俊俏郎君探过头:“沈掌柜,今日还有酪浆吗?家里有人做客,我带几份回去。” “颜编修,”沈慕林笑道,“你要几份?” 颜南熙伸出巴掌晃了晃:“劳烦掌柜了。” 明寒松冷声跌起:“我要一份,多谢。” 沈慕林怔了下,实在是明寒松少言寡语,见面几次,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他扬起笑来:“稍等片刻。” 顾湘竹在单子上记下销处:“颜兄、明兄,先找位置坐吧,待我忙完,再寻你们。” 颜南熙眉头微微一蹙,敲了下桌子,颇有怨气:“你还这般生分!” 顾湘竹不解抬眸,颜南熙扯来明寒松:“你说。” 明寒松仍无表情:“幽州知……,” “小声些,你难道要大家都知道吗:”颜南熙拉开他,又瞪他一眼,转而看向顾湘竹,压低声音,“幽州知洲突发重疾,不治身亡了。” 第239章 顾湘竹眼眸微动,并未开口。 幽州,乃大燕最北部,冬季最是寒冷,常有大雪,近两年寒气更甚,故而御寒与防患雪灾乃首要之责。 如今年关将至,幽州知州暴病身亡,此消息必快马加鞭送至朝中,请陛下定夺新任知州人选。 只是现今腊月二六,乃休沐之时,论理他们不该知晓。 颜南熙又低了些声音:“陛下兴许会从这届学子中选取。” 今年八月选拔考试后,便指派官位,梁庭炽赴任扬州下县任知县,苏瀚海经考核为庶吉士,留于京中学习。 若说选取赴任幽州者从这届学子中选取,现下可用之人并不多。 颜南熙的意思显而易见,或从他们三人中选择。 颜南熙抿了下唇,不好意思笑笑:“翰林院编修蛮不错,二位兄长若有心为国效力,不必考虑愚弟,若陛下问起来……” 原是怕自己揽上这活儿。 明寒松看向顾湘竹:“你会去吗?” 顾湘竹顿了下,只道:“遵陛下旨意。” 沈慕林拿来酪浆,便见那两人已落了座,各点了一份水果酪浆,他们来时已近傍晚,不知不觉竟成了店内仅剩的两位客人。 到了年关下,许多店铺都渐渐歇业,独剩下些规模大的酒楼客栈,颜南熙定了正月初一晌午于聚云楼宴请好友,临走前给顾湘竹放了帖子。 他们走后,沈慕林也就关了店铺,招呼着伙计们打扫了卫生,发了这月的工钱和过年的添头,又叫大家将剩下的水果和酪浆分一分,各自拿了回家过年,这些东西都不好留,倒不如转过年再进新货。 北市沈记今日也贴了歇业的告示,沈慕林早在聚云楼定了位置,便是打量着邀请大家年前聚一聚,散散这一年的疲乏。 聚云楼落于西南方向,论坊市当属南市坊间,却又紧临城西街坊,且价格实惠,故而食客颇多。 转过年,杨珩便要十七,沈慕林有心让他独自理事,这小子品性不错,又踏实肯学,独人情往来上欠缺些,于是一直不曾让李云香松手。 今夜宴上,再观其举止,沈慕林稍稍松了口气,半年来,杨珩也算有所长进。 一宴结束,自是散去,待来日再聚。 沈慕林满心欢喜,便多饮了些酒,要走不走地搭在顾湘竹身上,李溪可不管小辈亲近,早拽了自家相公,趁着夜市尚且开着,奔去闲逛。 夜间风凛,沈慕林本因着醉人好酒通身有着暖意,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又将自己往顾湘竹身上塞了塞。 顾湘竹哭笑不得,拿下搭在自己肩膀的手,又张开手臂,轻轻握住沈慕林肩头。 沈慕林目光停滞片刻,又试了试,这便能塞近些了。 他仰起头,露出笑容,双眼眯成清浅弯月:“多谢。” 顾湘竹扶他站稳:“我们回家可好?” 沈慕林凑近,仔细辨认,伸出手:“我带你回家。” 顾湘竹宴间只轻抿半盅,自认清醒,许是归家路远,酒意翻起,推门入了卧房,接住稳走一路方才踉跄的沈慕林,他只觉怀中重至千钧。 来不及点灯,顾湘竹也腾不开手寻烛台。 他本就夜间视物不清,难得破罐子破摔,将赖在身上的夫郎打横抱起,分外熟悉地走向床榻。 沈慕林被轻轻放下,他掀开眼,静寂屋内传来愉悦笑声:“你休沐,我也休息,只是我喝多了酒,好竹子,帮我解解可好?” 顾湘竹呼吸一滞,出口的声音也带了些哑:“我……去煮解酒汤。” 他说着,虽未挪步。 沈慕林侧过身,轻声道:“我不要汤。” 汤自然是少不了的,顾湘竹深知他今日多饮许多,依着林哥儿酒量,醉至这般,若不饮些解酒汤,第二日醒来怕要头疼。 解酒汤还烫,于是放在桌上晾着。 顾湘竹点亮烛火,取了帕子,用温水打湿,轻轻擦过方才吻过的皮肤,他垂眸抿唇,稍稍挪开眼。 睡去又醒来的沈慕林得了些清醒,觉出身上异样,他微阖着眼,无声瞧着顾湘竹动作。 挪开眼,缓缓回头,又挪开视线。 沈慕林轻轻搭住落在腹部的手,顾湘竹差点丢了帕子,他转过头,便对上沈慕林意味深长的笑容。 “敢做不敢看?”沈慕林笑着点了下捏着湿帕的手。 顾湘竹呼吸再次凝重,他微微叹气,放了帕子,取来解酒汤:“不烫了,喝些吧。” 沈慕林缓缓坐起,屋内木炭充足,他仅穿亵衣也不觉寒冷,顾湘竹将碗递给他,停顿一下,又取了披风,将沈慕林裹好。 沈慕林哭笑不得,三五口喝完了汤,下床漱了口,吹了蜡烛,回到床榻之上,舒舒服服躺入棉被中。 顾湘竹沉默着。 沈慕林拍拍枕头:“不睡吗?” 顾湘竹才似大梦初醒,一并躺好。 方才睡过,这会儿反倒不困了,沈慕林忽而想起什么,拍了拍顾湘竹,随口问道:“颜编修他们寻你做什么?” 顾湘竹腿上酥麻,他咬了下唇,缓和道:“幽州知州重疾不治,需选人上任。” 沈慕林指尖麻了下,翻过身,贴至顾湘竹心口,数着心跳,他小声道:“嗯,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09章 失明 除夕守岁,初一拜年,沈慕林提了贺礼,去找溪风朝,两人熟识,也不必客气。 沈慕林放下拜年礼,便被溪风朝撵去灶房,点名要吃他做的香锅,非得在午宴上添这道吃食。 沈慕林依他,却也要把溪风朝扯进灶房,按在灶边小凳上,塞了菜筐要他择菜。 溪风朝哼一声,撇撇嘴,边扒白菜边道:“这两年冬天冷得很,前头下的羊羔,死了好几只,地也冻了,怕是要影响明年收成。” 沈慕林没应,切菜声停下。 溪风朝抬起眼看看,戳了下发呆的人,眼疾手快抢了切菜的刀:“新年头一日,你要在我家见血吗?沈慕林,你发哪门子楞。” 沈慕林搓了下脸,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麻麻的,似乎有事要发生。 溪风朝放好刀具,扯着沈慕林出了灶房:“罢了罢了,今日不要你下厨了,随我看宁哥儿,他总嚷着沈阿叔何时才来。” 宁哥儿穿了大红色短袄,梳起两颗丸子头,抱着暖炉,站在屋檐下往外瞧。 沈慕林将他捞起抱稳当,先送了压岁红包,转身进了房间,屋内炭火充裕,不多时便觉出暖意。 溪风朝添了些茶水,递给沈慕林:“炭火比往年足些,若非如此,这冬天可要难熬着呢。” 沈慕林拿了火钩拨弄几下炭盆:“转过年便要开春了。” 溪家有其他人递了拜贴,溪风朝不好不见,留沈慕林在后院内堂陪宁哥儿。 沈慕林哄玩累的小家伙睡着,放到床上,用枕头挡住床边,叫了钟叔看着,他则去了灶房。 溪风朝出门少,又烦人多,难得提了要求,他闲来无事,自当满足。 沈慕林搓了搓脸,将脑中“幽州”二字剔除,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溪家来客不多,只在前厅摆了一桌,专门宴请来客。 沈慕林独树一帜,被安排在内宅,钟叔摆了满满一桌,半荤半素,除却一两道有辣椒,余下的均是好消化的。 他左等右等,没等来主家,等来步伐凌乱的小酒,小酒慌张道:“沈掌柜,外头有人寻你,其中一人是白家闹事那日,同你一起来的郎君,说是顾大人出事儿了。” 沈慕林警铃大作,不踏实感再度涌来,他按着桌边站起,狠狠咬了下唇:“他们在何处?” “在后门处,路上与您详说——主家交代,您拿上些点心,再急也务必顾好身体。” 小酒引着沈慕林去后门。 “我家主子也讲了,请您不要着急,若需帮忙,勿要做什么生分的,只管开口,他尽力相助。” 沈慕林记在心中,千言万语也只剩一声多谢。 马车疾驰,沈慕林凝神静气,细细听着。 车上二人是杨珩和颜南熙。 颜南熙今日在聚云楼宴请好友,顾湘竹得了帖子,前去赴宴,赴宴不久,宫里来了人,独召顾湘竹入宫。 至今不见归,方才又召了明寒松,颜南熙着人打听,似乎同赴任幽州之事有关。 幽州于大燕最北部,与邻国接壤,自来是兵塞要地,先帝在位时便派良将御敌,今时亦有重兵驻守。 怕便怕一州无长,有人寻衅,故而需尽早做决断。 年前陛下已下旨着同知暂代知州理事,务必以民生为先,谨防雪患与边境敌寇。 纵然立即指派官员,天高路远又格外寒冷,入幽州更是多见积雪,一路马不停歇,也要月余,且要阅旧事诉民情,更要知晓幽州地势风貌。 这人选实在难选。 第240章 如此看来,可提拔当地官员,再选人任其旧职。 这便要看那幽州同知是否有功,若为人踏实为官清廉且颇有能力,自可提拔。 幽州距京中遥远,传递消息者快马加鞭,将知州暴病之奏折送入京中,也需时间。 那同知即便奔着不被责罚,也要先担起一州之事,且对他而言,又是极好的露脸机会。 “云同知曾率兵守城,又素来体恤民情,柯知州也多有夸赞,来日必有升迁,”颜南熙难得严肃,“此次陛下有意提拔他,这同知便要选出一人来,正五品官职,于我们三人而言,均是越级升迁。” 外放历练,从正七品知县做起已是格外的恩赏,他们在翰林院任职,阅史册文献,并无切实经验。 一州的副把手,实在太过重要,更可能的是从幽州官员中再提拔一人,他们三者其一便任空缺之职。 颜南熙如何得来消息暂且不管,要紧的是顾湘竹为何进宫许久不得归家,若是陛下指派官职,接旨即可。 杨珩捏着指尖:“方才有人来药铺带走了大伯,二姐要我寻你,那些人应是官府之人。” 沈慕林迅速想通其中关窍,他捏紧手指:“烦请送我去城西码头。” 他们尚未进城,颜南熙看向沈慕林,温和一笑,敲了下车窗,马车缓缓转弯,继而疾驰而去。 沈慕林下了马车,杨珩一并跳下来。 颜南熙探出头:“我有事需先行一步,此处有马车出租,我留下位小厮先去租车,便在此等候,沈掌柜,我与顾兄投缘,若需帮忙,于城南颜府寻我即可。” 沈慕林躬身行礼:“多谢颜大人。” 颜南熙笑了下,转身离去。 沈慕林直奔乌赫住处。 乌赫见他满身寒凉,面色暗沉,摆摆手遣了领路之人退下,倒了热水:“船上无茶,只有烈酒与水,沈掌柜饮些热水暖一暖。” 沈慕林礼貌问好,直接道:“乌赫兄,你可有飞往并州的信鸽?” 乌赫提着酒坛,灌下一口酒,打了个响指:“沈掌柜,你同他去吧,那边自有人接应,需将消息递给谁,一并写好就是。” 屋门被推开,一位蒙面少年站在门口,随意敲了两下门:“跟我来。” 灰色信鸽扑腾几下翅膀,朝着南边飞去。 沈慕林望着泛起涟漪的河面,他轻轻叹气,若如他所想,大抵是要叫许念安入京的。 “许念安?” 天子垂眸,赏玩着新入手的物件儿。 “你是说此物是你弟弟做的?” 顾湘竹跪于殿内,双手交叉于前,颔首道:“陛下,臣弟因臣曾有眼疾,恐夜深烛火伤眼,翻阅书籍,制成此物。” “大胆!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一位身着紫色官袍之人怒喝,他跪倒在地,言辞恳切。 “陛下,身体有残者不可科举,顾湘竹隐瞒失明之事,实乃欺君罔上,此等胆大妄为者,陛下切勿听信谗言!” 他转过头,看向顾湘竹,厉声质问:“琉璃难得,你一寒门子弟,怎会有此物?” 顾湘竹目视前方:“家中夫郎行商,结交好友,乃友人相赠。” “友人?莫非你还收受贿赂!” 顾湘竹微微蹙眉:“朗大人,臣新入翰林,虽有官职并无实权,何来贿赂一说?” 朗尚书噎了下,冷哼道:“你只说失明一事,是有是无。” 顾湘竹淡声道:“曾有此事。” 朗尚书又行大礼:“还请陛下裁决,此等欺上瞒下者,乃人品有劣,不可为官啊。” 顾湘竹亦行礼道:“臣经神医医治,双眼已经大好,并不影响视物,朗尚书,律法只言身有残缺者不可科考,并未说病愈者不可科考,且臣入京前便得诊治,早已视物,会试殿试盘查诸多,巡检官员皆示无碍,不知这些罪名大人从何谈起?” 朗尚书大呵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顾湘竹平静道:“药方脉案皆有记录,臣不敢妄言。” 朗尚书冷笑道:“焉知不是你伪造的。” 顾湘竹露出些无奈:“大人既认准臣有罪,还请拿出证据。” “你若无疾,为何要用那东西协助识物?”朗尚书道。 他膝行两步,怆然泪下:“陛下,臣派人去这逆贼家乡,问及乡亲,均说其失明已久,另,其有独门绝技,虽不能识物,却不影响写字,臣断定此人虽已复明,仍深受旧日困顿,故而需借助此物。” 天子捏了捏额角,一副头疼模样。 顾湘竹看向朗尚书,眼中无波,启唇道:“脉案乃大同医馆云溪神医亲自书写,神医云游四方,有缘结识,故而得以医治。” 朗尚书冷哼道:“那便让他出面作证。” 顾湘竹蹙了下眉:“老人家云游四方,不知归处。” 朗尚书嗤道:“那便是拿不出来了。” 顾湘竹沉默着盯他,缓缓回头,双手交叠,叩首,跪直,唇角似有转瞬即逝的笑意。 “朗大人,你既已去我户籍之地调查,应已知晓来龙去脉,臣失明不假,实为中毒之相,既以解毒,自然复明,只是天色暗淡,难免伤眼,家人惦念,以此寥寥慰藉,臣之双眸,与大人双眸昏花无甚不同,敢问大人有罪否?” 朗大人不足花甲,却已瞧不清近处字体,虽以老眼昏花自行调侃,却不允他人提及。 这便被戳中逆鳞,勃然大怒。 顾湘竹全然不顾身侧之人将要烧起来的火焰,正色道:“陛下,乡试前,臣已将眼睛曾受损之事上报,脉案于并州官府留存,知州唐文墨唐大人便可作证,云溪神医虽不知归处,其亲传弟子仍在医馆行医,可请其辨认字迹与药方,另,愿陛下开恩,允太医前来诊脉,还臣清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210章 回家 沈慕林在家中等待许久。 既请杨郎中入宫,多和眼疾之事有关,难免牵扯出其他,譬如眼镜。 而此物是由许念安制作,为免上头派人寻他,沈慕林先请乌赫飞鸽传书,稍加提醒,免得姑姑他们茫然失措,再添担忧。 顾湘竹早已治好双眼,虽夜间视物略有影响,但不至于分到残缺之列。 以此生出事端,又在这样的关窍,沈慕林只怕这仅是开端。 天将黑才等来顾湘竹,他是由陈将军送回的,下马车时甚至踉跄了下,沈慕林忙接住他。 陈将军面无表情:“陛下旨意,顾大人染了风寒,近日不必出门,专心养好身体。” 他挥退随行的人,向前两步,压低声音:“此事要顾大人暂且咽下些委屈,春至天暖,再见日明。” 沈慕林道了谢,送走陈将军,他掩上门,便要检查顾湘竹何处受伤,岂料顾湘竹轻轻眨了下眼,哪有半分方才的虚弱模样。 “你……”沈慕林栓上门,扯他进了房间,“当真无事?” “有些口渴,”顾湘竹抿了下唇,“朗尚书认准自己的道理,解释劝说全然不听,实在叫人口干舌燥。” 沈慕林蹙眉,沉声道:“这般顽固不化?” 顾湘竹轻声道:“兴许是被人利用。” 沈慕林问道:“那这幽州之行……” 顾湘竹道:“陛下已下旨遣明兄赴任幽州,初五便启程,与之同往的还有提拔云同知任知州和提拔席司户任同知的文书,明寒松便是补了司户的空缺。” 一州之长为知州,同知通判为副手,同知多管政务民生,通判则管律法监察。 下有司户、司吏、司工、司兵、司狱、司监六部,分明为民生、官吏、工程、军士、刑狱、监察。 如今空出来的便是负责户籍税收粮食的司户之职。 明寒松并不在吏部递上来的名单之中,确切来说,吏部更中意幽州旧部官员,陛下却更偏于任用新人。 新官入仕,自当完善履历,于吏部登记造册,几岁为童生,又几岁得秀才,何年何日参加三试,过往是否有品行不端之事,是否有重疾,以上种种皆需言明。 “履历上言浅,只道眼曾有疾,已愈,被有心之人借此生出事端,是怕我被启用,陛下任新人,明兄出自扬州,于他们而言,尚算可用。” 顾湘竹淡淡笑道。 沈慕林眉头深陷,他声音染了些沙哑:“是否因着那眼镜,被人捏住端倪?” 顾湘竹平日只在家中用,鲜少带出去,此物珍贵难得,又满含情谊,顾湘竹多于夜间烛火下使用,用后又放入匣内,论理不该有人知晓。 沈慕林轻轻点着桌子,他从乌尔坦处得了琉璃,是返乡之际交给许念安,许念安制成眼镜后又亲自送来,并未假手他人。 何人可知? 进出家中的是可信之人,怎会被人收买? 沈慕林一怔,便要去翻书案,顾湘竹从袖中取出小匣,放于案上,这匣子眼熟得很,正是放有眼镜的木匣。 第241章 顾湘竹微微叹气,打开木匣,匣内只剩下一块龙纹玉佩:“应是我入宫之际被陛下派来的人取走,陛下已派人请念安入京,此乃机遇,亦需小心。” 沈慕林楞住,戳了下玉佩:“换走了?” 顾湘竹合上匣子:“太后钟爱书籍,常常夜深读书,故而眼睛略不清晰,陛下借用几日,他日归还。” 沈慕林实在是被玉佩晃了下神,此刻想来,多是要拿给宫内工匠研究,自然不能轻易归还。 他鼓了下腮:“日后再见乌尔坦,我买些材料,再做新的。” 顾湘竹染了笑意:“我同陛下讲,此物是我心上人相赠,价值不可估量,陛下确言,三日后归还,来换此玉佩。” 沈慕林哪里还想不明白,他眉心舒展,锤了下顾湘竹:“既是局,便该早些同我讲,白白让我担心。” 谁人知晓?谁人泄露? 沈慕林看向眼前之人。 顾湘竹举手作誓:“我既应你,便不会欺瞒。” 沈慕林微微叹气:“我合作的这胡商当真是个漏勺。” 琉璃难得,他提及此物,乌尔坦爽快应下,天子恰深居并州,无论是同唐文墨提及,还是直接同天子汇报,总归是入了陛下之眼。 先前夜间陈小将军来家中,于书案前谈话许久,沈慕林甚至画了花灯。 后经郡主议婚之事,陈小将军在巷中等候,有马车停于巷外,上马车前更是被捂住双眼。 蒙住双眼,无非是不想叫人知晓,可若不想叫人知晓,何必派仍护卫郡主的陈小将军前来呢? 此时再想来,陈小将军那日出现,许是另有目的。 何人派遣? 已然明了。 沈慕林捏捏眉心,心中嘀咕,当今天子当真是心思深沉,又思虑颇重。 并州事宜唐文墨必然上报,顾湘竹眼疾之事应当也列入其中,证据证人皆充分,偏要招顾湘竹入宫责问一番,除却做给誉王及世家看,亦是试探考验。 如此想来,陛下最初选中的赴任幽州之人,便是明寒松。 顾湘竹碰了下沈慕林在桌上轻点的指尖,沈慕林停下动作,抬眸看他:“你这算是被禁足了?” “居家养病,闭门谢客,”顾湘竹捉住沈慕林放在桌上的手,“前几日我寻房源,得了图册,林哥儿可有空闲,一同挑一挑?” 沈慕林应了一声,还未起身,便闻肚子咕噜,他凝住神情,余光瞥见顾湘竹压着的嘴角,一巴掌推过去,也笑出声来:“瞧什么,溪大哥做了好些吃食,怨你这厮,我空着肚子回来,没良心的。” 顾湘竹不躲,反倒向前走了一步,该落到肩膀的手便抚过耳侧,他格外理所应当,趁着沈慕林张开手,轻轻讨了拥抱。 沈慕林被吓了下,怕没收住力道,真打疼顾湘竹,抬起的手要落不落,他叹了口气,轻轻放下,换作相拥。 “林哥儿,我很欢心。” 顾湘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极了,似天边不满掌心的云,风吹过,不知散向何处。 沈慕林听见心脏鼓动之声。 顾湘竹松开手,按着沈慕林坐到书案前,塞给他一支画笔:“我去煮饭,你看画册。” 沈慕林抬头,朝他晃了晃指尖,顾湘竹垂下头,沈慕林勾住他的脖颈,爽快落下一吻,在他耳边缓声道:“报酬。” 顾湘竹被推开,他浅浅垂眸,低声笑道:“书柜上面的匣子里有雪梅糕,饿了便垫垫。” 沈慕林故作正经:“嗯。” 顾湘竹打开屋门,一只翻着白眼的鲤鱼正迎眼睑。 李溪随手将鱼丢给顾西,笑着探头:“你们可吃晚膳了?” 顾湘竹接过鲤鱼:“正要去做。” 沈慕林闻声,也走了过来。 李溪眉飞色舞道:“梨春湖结了厚厚一层冰,许多人在此冰嬉,很是快活,归来时见路边有人卖活鱼,瞧着鲜美,便买了一条。” 河水虽结冰,亦有人破洞捕鱼,售价便要高些。 顾湘竹道:“我去炖鱼。” 沈慕林请了两位长辈进屋,李溪他们赞同搬家,两位长辈无所谓住在何处,一应事宜都听小辈的,待选好了,他们便收拾,痛痛快快搬过去。 “这是几间房屋,小爹你们看看,可有心仪的?” 顾湘竹选的这几处,位于城北城西两间店铺中间位置,细分之下,应属城西,首要的是来往方便。 单看图册难免有偏差,更要去实地瞧一瞧,便先选出合眼缘的几处,逐个看一下,才能定夺。 四人不约而同看中一处院子,这院子比现今的住处要大一圈,前有厅堂可待客,后有小院可栽花,共四间卧房,便是来客也能住下。 不过这处院子还需等上半月,上一家租户年前返乡,主家趁着房屋空余将门窗翻修加固一番,免得冬日往屋里灌风。 沈慕林也不着急,他年前便寻杨穗又延了两月,算着时间,二月中旬才到期,还能在此过了元宵。 花灯挂枝梢,雪满枝丫。 今年元宵前晚下了大雪,行走便有不便,店铺打烊,沈慕林关好门窗,让小爹他们先回家,他拐去隔一条街的书行买些画纸。 刚出书行,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沈慕林退后两步,站在屋檐下,没让靴子沾了雪,车窗被推开,誉王有几分咬牙切齿:“你胆子不小,竟同姑姑告状?” 沈慕林佯装不解:“殿下何意?” 誉王气急反笑:“倒是戴着张装傻充愣的面皮。” 他年前见长公主,被姑姑以觊觎有夫之夫为由责骂,断言心境有损,要他居府抄佛经平心静气,至年宴才得消停。 “听闻顾大人染了风寒,近来可好些了?”誉王嗤笑,“我从前提醒过你,你偏不听,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眼疾,便因着幽州多雪,天暗早,机会就成了他人不说,还跪了一遭,染了风寒,听闻昏睡好一阵才醒来呢。” 沈慕林面色平淡,走近几步,莞尔一笑:“殿下佛经可抄够了?” 誉王哑住,冷呵一声。 沈慕林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赠金锁,寓永结同心,殿下如此挑拨,莫非要忤逆公主旨意?” 誉王怔住:“我何时忤逆?” 沈慕林无辜道:“那为何殿下堵住路,不许我回家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官职参考各个朝代,请勿考究。 第211章 主意 天合八年,天子下旨,立四岁稚儿为太子,此事虽为大事,在百姓之间并未掀起浪花,无非感叹一句太子年纪过小,便各忙各家事了。 沈慕林在水果酪浆店忙着,晌午时分,店内向来是人少的,多半伙计去用午膳,他便顶上,将水果酪浆送与角落客人。 “你是从安和县来的?”这人尝了口酪浆,放下小勺,“我曾在安和任知县,与顾修撰也算有半乡情谊。” 沈慕林露出些疑惑,他打量着眼前之人,四十余岁,面容清俊苍白,带着些许病气,眼角细纹浅淡,青衣正冠,当是读书人。 “方……大人?”沈慕林试探道。 方瑾怀淡淡笑着:“长公主夸赞你这儿酪浆新鲜且美味,我便来尝尝,沈掌柜,你自去忙着,不必管我。” 沈慕林心中揣摩,面上不显,轻轻点过头,只道:“大人慢用。” 忙碌之余不免经过此处,方瑾怀并无离开之意,用完一份便换份花样再来一份。 店内伙计提醒天冷不可多食,他就买了些水果,请伙计切成小块,慢条斯理食用,竟是将整个下午都消磨在店内。 临近打烊他另要了五份酪浆,才缓缓出门。 沈慕林关好店门,肩膀被拍了下,他转过身,对上方瑾怀的笑脸,下意识退后一步:“方大人?” 方瑾怀笑呵呵道:“许久不见同乡,掌柜可愿意引个路,让在下与同乡叙叙旧?” 他说着,晃了晃打包好的酪浆。 “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掌柜答应这不情之请。” 沈慕林笑容僵了下,实在是这登门之礼过分熟悉:“湘竹病着,不好见客,来日病愈,定登门谢礼。” 方瑾怀似是猜到他会这样回答,低声道:“顾大人废寝忘食,整理旧册,陛下感念,特遣微臣来问,若身子无大碍,翰林院文献更多,何不再阅一二?” 沈慕林怔住,还未回话,便被方瑾怀拉入檐下背阴处,方瑾怀竟是行了一礼:“余下的便是我的私心,还请掌柜成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有凤翱翔之上:“知晓掌柜谨慎,便向陛下讨了作证之物。” 沈慕林思量片刻,抬手道:“大人请。” “私下叫我方叔就好,”方瑾怀抬了下眼,“你们在并州私下不也这么称呼过唐文墨吗?” 沈慕林目光一顿:“大人好意,不胜感激。” 方瑾怀笑了下,不再提及。 第242章 顾湘竹月初以养病之名闭门不出,至今已有二十余日,本该三日前上衙,亦递了告假的折子。 他不赴职,却也未得了清闲,天子言三日归还眼镜,初五将至,宵禁前夕,陈小将军翻墙而入。 许是从前翻过两次,陈霄武格外轻车熟路,他摸到窗口,不光还了眼镜,还传了陛下口谕。 与那放着眼镜的小匣子一同落下的,是一书匣的古籍文献。 陛下下旨,要顾湘竹将历朝历代防灾减患之举措一一整理,却未曾言明何日为止,只说来日与玉佩一并讨要。 瞧着这工程量,并非简易之事。 这半月的时间,顾湘竹比从前上衙之时还要忙上些。 他落笔晾墨,推开窗,残阳给院中枯藤染了暖色,算着时间,林哥儿该回家了。 沈慕林怕顾湘竹无聊,隔三差五买些东西回来,吃喝不易存,风车木偶之类的小玩意儿倒是好放。 隔上几日,沈慕林不再留神,顾湘竹就放入自己存旧物的箱子里。 他凝神几秒,看向响动的门,理了理衣衫,笑意顿生,便猜着林哥儿今日会带些什么? 院门展开,顾湘竹笑容一凝,转而拱手行礼:“见过方尚书。” 方瑾怀回礼:“顾大人。” 他快行两步,竟是不待邀请,径直入内,行经窗边,瞥过一眼,推门入了卧房,直直来到书案前,拧眉静观,许久大笑道:“果真字如其名,我瞧过你从前的字,锋芒毕露至温润无芒,今时收锋藏利,当时心境几转,才至大成。” 顾湘竹躬身:“大人笔墨四方闻名,湘竹不过拙笔。” 方瑾怀落座,自顾自添了茶,半分不见做客模样:“我知晓你是眼疾之时苦磨而成,不谈这些,我今日只两件事,一则见创建京中盛行的沈记的沈掌柜,二则见见帮陛下解了天象之困的顾大人,如今具以实现,便天南海北乱聊,你们二位自当听我讲故事。” 沈记之名传遍京中,长公主更在年宴上提及水果酪浆,赞其鲜美香甜。 而钦天监言天象有异,皇嗣凋零,非昌盛之象,朝臣借机劝陛下昭告天下,选适龄女子选秀,绵延子嗣。 天子立太子,以真龙天子命格护佑爱子,并称幼子无辜,请佛问经得此解法,又言至少三年才可周全,再问钦天监,此法可用? 钦天监怎敢说无用,若说无用,便是说陛下非真龙降世,便又连夜观天象,得出可解的结论。 方瑾怀从长公主处听了详情,才知陛下借誉王党攀诬顾湘竹之事,将人拐去偏殿,问及此事,顾湘竹只淡声道:“天有异象,涉及皇嗣,自当慎重,请陛下护偌大皇子。” 天子仅有一子,实在珍重,以命格相护,哪里还有人敢议论。 桌上茶水温热,是顾湘竹新添好的,沈慕林一并落座,得了新茶,他饮了一口,品出些梅香,朝顾湘竹轻轻笑了下。 十一月新梅盛开,顾湘竹捡来些,晾晒至今,可做花茶添香。 方瑾怀亦尝出新梅香气,他不动声色,却将二人浅淡的笑容尽收眼底:“长公主这金锁当真是妙,锁了一对璧人。” 沈慕林顿收笑容,又尴尬几分,到底没忍住,抿唇笑了下。 方瑾怀又添了一杯,颇有以茶代酒之意:“我与驸马是同窗,他赴益州御敌,得胜而归,路上却被瘴气要了命。” 沈慕林听过此事,霍允离世时方过而立年岁,实在可惜。 “益州多瘴气,亦温热多雨,却最适宜脐橙生长,汁水丰盈,果实饱满,先帝与长公主均爱此物,驸马得胜,带脐橙回京,他素来体健,亦视公主为珍宝,自当小心护命,不会讳疾忌医。” 顾湘竹敛眸,此话直指霍将军病逝有异。 方瑾怀扬唇笑了下:“可惜那年雾重,车马受惊,脐橙毁坏许多,抢救中,阿允牵扯旧伤,又沾泥水,高烧不治——什么旧伤,分明有人趁乱刺杀。” 沈慕林目光沉沉,凝声道:“那人可已归案?” 方瑾怀抬眸:“混乱中无人知晓,驸马去的急,山高路远,尸首难存,长公主暗查许久,终得线索,证实是当日的副将,陛下登基后的兵马大将军。” 沈慕林眉心紧蹙,旧事显于眼前,陈将军前面那位兵马将军,便是新帝登基后首位拿下的。 今日看来,长公主亦有推波助澜。 “长公主为顾大局,忍耐颇多,她乃漠中苍鹰,不拘天地,如今修炼成假面菩萨,实在艰难。” 方瑾怀声音发紧。 “顾大人,陛下已展露锋芒,长公主来日自当归权,陛下信任你,长公主亦看重你,来日若陛下生出疑心,还望你规劝一二。” 方瑾怀郑重一拜。 顾湘竹怎肯受礼,更添恭敬:“湘竹不过六品翰林,无权亦非谏臣,钦天监观星象,自当多有解释,湘竹讨巧罢了。” 方瑾怀扶住他的手,顾湘竹眉心紧蹙,他微微叹气:“若有那日,湘竹尽力。” 方瑾怀展开笑颜,三人谈论许多,似旧友再见,不见半分陌生。 临行前,方瑾怀拍拍顾湘竹肩膀:“你的调令就要下来了,顾贤侄,愿你前途坦荡。” 他又朝沈慕林眨眨眼:“沈掌柜,京中不乏有人投资,你主意多,试试无妨。” 方瑾怀收好玉佩,抬步离开。 沈慕林与顾湘竹送他出门,不见人影才回了小院,两人面面相觑,快步进屋关好门窗。 “调令?”沈慕林尾音上扬。 顾湘竹亦不解:“并未听过此事。” 沈慕林托着腮,不愿再想,随意道:“明日总算是能出去逛逛了,你不知这几日我多么无聊。” 顾湘竹笑了下:“待我散衙,去酪浆店寻你,我们去逛夜市。” 沈慕林拨弄几下盏中散开的花瓣,猛然抬头,眼眸亮堂:“竹子,你说我们可以以冰保存水果鲜奶,是否可以做新地窖培育水果?” 顾湘竹顿了下,便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取来笔墨画纸,平铺到桌上。 沈慕林盯着空空的画纸,喃喃道:“方大人方才提及脐橙,此物生于益州,便是依赖当地气温湿度,若我们可以模仿,岂不是在京中便可种植。” 只是此事难行,需深切了解一地气候,另有土壤日照雨水等条件,若不亲自考察,便需找十分了解那地方的人。 益州雨水多,又有瘴气,不易模仿,可凉州却有所不同,此州临异邦,颇具异域风光,乌尔坦一行人行走多年,对此分外了解。 若能得了他们帮助,此事兴许有几分可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212章 来信 城西定下的房子修缮妥帖,通了两日风,沈慕林一行人便在月底搬了进去,收拾新家,添置新物,开灶热炉。 二月初春,日头一照,土壤慢慢解冻,再过些日子,就能松松土,在后院种些菜。 原先那处小院的藤蔓去年结了丝瓜,李溪存了种子,过些日子便能播种,搭上些架子,待抽了条,也可遮凉。 小院还没寻新租客,沈慕林琢磨一番,不要余下房租,且当他们还租着,顺便打理着小菜畦,待租期到再行商议。 他琢磨着许念安入京,若有机会接姑姑他们来京中住,便需寻落脚之地。 那处小院离北市不远,季雨若是开店也方便。 杨穗自然不急,他那友人挑拣得很,又不凭此过日子,租客要寻合适的,不差这些时间。 再者沈慕林也没要求退还租金,按着租房文书,小院尚未到期,他亦忙着药堂,有人打理小院菜畦,当然乐见其成。 许念安月初到京,直接入宫觐见天子,后又进了造供坊,只进宫当日,天子召见顾湘竹,兄弟二人得见一面,之后他便被留在造供坊,一连十余日不见音信。 并州一连寄来四五封信,算着时间应是前后脚寄出,这才一并送到,沈慕林逐个拆开,一一查看。 头一封是念念写的,她今年一十有七,长成了大姑娘,这些年识了不少字,家中写信寄信便由她代劳。 沈慕林瞧着,唇角不由得上扬,他将信递给李溪:“这小丫头仗着姑姑不看信,在信里暗度陈仓呢。” 前半篇是姑姑的问候,一问四人身子可好,是否适应京中气候习俗,二问竹子是否平安,林哥儿生意可还顺当,三则提了提家中琐碎,又拜托他们照顾着许念安。 后半篇就是许念念的东一句西一句的扯闲篇。 前一句说家里瞧亲事,她把人撵了出去,后一句说大哥领着镖队奔徐州去了,贺家哥哥是头一次跟队,香荷姐十分担忧。 又提起她琢磨了好些好看的妆容,许多小姐妹都夸赞呢。 信尾说着让他们放心,两个哥哥虽不在家,她与二嫂也能顾好这个家。 李溪又哭又笑:“这小妮子,可随了小篱。” 第243章 第二封信是单婵写的,说了些店内生意,年前又添了几间摊位,生意更是红火,如今阿归不光管自家甜水铺子,也能帮着理账盘货,她便自作主张给阿归添了些银子做帮忙的工钱。 再一封是沈玉兰送来的,单婵信中也提及此事,纪子书家中来信,老祖宗身子不好,想见孙子孙媳,他们不日便可抵达京城。 至于衣服花样,沈玉兰将图纸送到沈慕林这处,他和柳家有生意往来,一并送回并州便是。 此事已同曲琬和几人商议好,待纪家这边无事,沈玉兰便回并州。 最后一封信则是梁庭瑜寄的,信中大骂梁庭炽得中功名,去了富庶之地当了官老爷,半年不见一封信。 又骂梁庭彦专当甩手掌柜,挥挥衣袖进了军营。 末了骂沈慕林三月一信,谈新生意谈京中风貌,其余的遭遇只字不谈。 沈慕林难得得了这些热闹,越看越觉喜悦,翻来覆去又看两遍,才拿了纸笔写回信。 顾湘竹按住他:“我这儿还有一封。” 沈慕林探过头:“何时送来的?” 顾湘竹刚刚散衙,还未换下官袍:“大监送到翰林院的,若无意外,二牛后日便可归家。” 钱大监是天子身边的随侍,自小就在天子身边伺候,是陛下跟前真真儿的红人。 沈慕林蹙了下眉,李溪也生出好奇,总归许念安将要返家,也算是好消息。 顾湘竹拆开信封,将纸张铺平,顾西也看过来,三人围作一团,不免有些提心吊胆。 顾湘竹已然看过,退后几步,让出位置,唇角微微扬起。 “如此说来,念安真能留在造物司了?”李溪喃喃问道。 沈慕林将信放到李溪手中,笑道:“千真万确,白字黑字写着呢,陛下看中他的手艺,日后便在造物司做事了。” 造物司由专人管辖,司内能人巧匠诸多,虽无官职,却不缺赏赐,若制作的器具得了贵人赏识,自然是一步登天,享荣华富贵。 天下能人巧匠,得人引荐或自行推荐,过了各类考核,才能得了证明身份的令牌,日后便专门供职于朝廷。 得了许念安要回来的消息,李溪忙翻出新被褥,第二日日头正暖和,抱进院子晒一晒,晚上盖着才更暖和。 顾西买了两斤五花肉腌上,又灌了两坛玉泉春酿。 沈慕林忙完店铺,与顾湘竹拐去匠人店内,取了前些日子托人打造的木匠专用的器械。 许念安归家,与之同行的另有天子随侍,总有笑模样的钱公公。 钱公公拍拍手,随行之人将两箱赏赐搬入院中,他眉间慈祥:“顾大人,你这弟弟手艺了得,很是灵巧,制出的眼镜,太后也喜欢的紧,这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的赏赐,快些谢恩吧。” 顾湘竹叩首:“谢陛下恩赏,谢太后恩赏。” 钱公公作势扶了一把,笑道:“大人有请,陛下等着您呢。” 顾湘竹抿了下唇,恭敬道:“劳烦大监引路。” 钱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并未收敛声音:“顾大人,提前给您贺喜了。” 风拂起沈慕林额角碎发,他想起前些日子齐大人所言,不日即将升迁,今时看来,竹子入宫应为此事。 只是升职调迁由吏部层层任命,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倒像是专做给他人来瞧。 沈慕林不由得升起几分紧张。 许念安虚扶一下:“嫂嫂起来吧,大监走了。” 沈慕林看了眼敞开的门,门外有人探头观望,他关上门,动作缓慢,一呼一吸,沈慕林转过头,语调上扬,拍了下手,轻松道:“可吃过水果酪浆?你尝尝我这手艺,雨哥儿指不定会喜欢呢,他惯来爱甜的。” 许念安顿了下,走近几步,低声道:“嫂嫂,陛下很信任竹子哥,从前大伯讲过,同舟共济,虽不知这般用着是否合适,但我想道理是有些相同的,再者竹子哥并非死读书者,你莫要多思。” 沈慕林笑容僵了下,轻轻点了点头,他拍了拍许念安:“走吧,给你接风洗尘。” 许念安快走两步,笑盈盈挤到李溪身旁,腻着要吃浇上肉汁的鸡蛋羹,李溪拿他无法,催着顾西一块去准备。 用了晚膳,许念安写了信,又去寻沈慕林他们商议,他来前已和家人说定,若此行为良机,便送信至家中,接一家人入京团聚。 “雨哥儿的徒弟们已能担大任,生意托付给他们,雨哥儿可放心,只是我想着为着一家团聚,要他抛下打拼许久的产业,终究对不住他。” 他拿出陛下赏赐的银两,全数放于桌上。 “嫂嫂,若雨哥儿愿意再开店,你能否帮帮忙,不需许多,只参谋着选选工坊位置,看看供货商是否可信,如此可好?” 沈慕林无奈摇头:“若非我托你做眼镜,你也不必有今日之忧愁,举家北上,自当有生计保障。” 许念安忙道:“非也,此乃时机,若非嫂嫂,我怎可入造物司?” 沈慕林笑道:“如此,我们也不必再互相揽错揽功,念安,我拿小雨当亲弟弟看的,他若想做,我定尽全力陪他。” 李溪看向沈慕林,沈慕林轻轻点头,他取出小院钥匙,放到许念安面前。 沈慕林道:“这院子是我们从前住的,为着方便换了住所,那院子尚未到期,明日你先看看,若不喜欢,我们再寻新房源。” 许念安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泪水,他沉沉点头:“晓得,晓得,我都晓得。” 事情商量完,沈慕林要了许念安写的信,待明日一同寄去并州,这便告退,给三人留下些拉家常的空间。 他慢慢走到院门处,门栓尚未落下,沈慕林指尖麻了下,缓缓打开门,他看向街口,一道挺拔身影落入眼中,逐渐清晰,叫人难以自拔地望进那双清浅眼眸。 顾湘竹握住沈慕林的手:“天还有些凉,怎不在屋里等着?” 沈慕林问道:“陛下召见你,可是为着调任?” 顾湘竹轻轻点头。 沈慕林抿了下唇:“调去何处?几日动身?可多歧路?” 顾湘竹推着他进了家门,落上门栓,边回答边推他进屋:“最迟五日下调令,并无歧路。” 沈慕林缓缓松了口气:“五日,准备时间是少了些,好在方大人提前告知,我也做了些准备。” 顾湘竹目光落于沈慕林唇间。 “此次南下还是北上?罢了,还是多备些厚衣物,听闻南方多雨,想来也有些阴寒,”沈慕林蹙眉深思,“京中生意离不开人,你独身一人,要顾好自己,莫染了风寒,白白损坏身体。” 顾湘竹揽住沈慕林,坐在窗前,推开小窗,窗外玉盘正明。 垂眸的人被渡上银光。 顾湘竹抬头,去吻月光,唇瓣磨蹭着,他轻声道:“不南下,不北上,不独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造物司是乱编的,请勿深究。 第213章 调任 “正五品文华殿大学士?”沈慕林惊道,“可太子年方四岁,当真要设立东宫官职?” 顾湘竹扶稳他:“非也,陛下已召唐阁老为太子太师,负责启蒙与授课。” 东宫设太子六傅,太子太师教经义策论,是为智育,太子太傅授君子六艺,是为德育,太子太保则为保护之职,亦为武先生,非单授武艺,亦要培养太子军事之才干。 少师少傅少保,为协助教导,亦有协助太子理事之责。 因太子年幼且体弱,不宜多动多劳累,故而仅设太师之位,诵儒家学著,以此开智,并磨心性。 唐太师乃三帝之师,年过古稀,虽为内阁阁老,但因年岁渐长,故而不常入阁理事。 虽说其为皇后祖父,太子外曾祖,但唐阁老之品性,朝中无人不夸赞,无人敢诋毁,任其为太师,怎会有人非议?又怎敢非议? 只是唐阁老双眸苍苍、步履蹒跚,虽有大才,独一人教导太子,太过伤神。 天子念顾湘竹将历代防灾之举整理成册,又推举能人巧匠解了太后双眼模糊之困,破例擢升为正五品文华殿大学士。 此职确为重位,简而言之,为六傅之协助者,涉及多方事宜,广而不深。 陛下谴其依太子脉案,询太医问诊,调整每日学习事宜,又令其辅助太师授课。 所谓辅助,多是念些文章,检查功课,旁的便是整理书册文献,誊写文章。 虽说顾湘竹擢升此职,颇显天子恩赐,却并无几人羡慕。 天子不过二十余岁,岁月漫长,不会仅有一子,今日之恩赐,于太子而言,日后说不得便是催命符。 谁会愚笨至此,今时便站了队,纵是天子指派,日后说起,亦为大皇子党。 何况太子体弱,又从不见半分聪慧之举,随皇后出席宫宴,腼腆似羞草,胆小似鹌鹑,闻钟鼓之声,眼中便已含泪,岂有储君之天资? 第244章 再者,唐家荣耀加身,唐阁老为三朝元老,唐家长子驻守南疆,幼子肃清并州旧案,返京任监察,正是风光无限。 皇后为唐家长房之独女,与天子青梅竹马,又是少年夫妻,今时天子尚未掌权,自然要仰仗唐家,来日如何,便要再见分晓了。 顾湘竹得此官职,祝贺者颇多,真心的却没几个,更有甚者,私下打趣儿一句“虽为五品,真乃随侍也。” 外界议论,顾湘竹分毫不见影响,全当祝贺乃真心,发自肺腑感谢,贺礼却又一件不收。 休沐之时仍于水果酪浆店内帮忙,瞧笑话者讨了没趣儿,自去寻新的话题。 过了十余日,众人总算瞧出不对。 陛下以太子年幼体弱为由,下旨暂不设东宫,誉王党派自然乐见其成,不过没实权的小孩儿,又素来多病,不知哪日风寒就要了命。 天子以命格护佑,不设东宫,想来便是因着依仗唐家,却也心中忌惮。 可这十余日,太子养于圣宸殿偏殿,圣宸殿为天子处理政务,召见大臣之场所,于偏殿为太子讲授功课无可厚非。 可正因着太子实在太过年幼,顾湘竹只得伴行左右,于是亦入偏殿。 誉王党派哪里不知,顾湘竹便是天子选出来的新利刃,此番举措,正方便天子与其商议国事政务。 这十余日,他们便折损了两枚眼线。 可这顾湘竹错处实在难寻,与人相处恭敬温和,处事决断卓有成效,散衙休沐便陪伴夫郎,鲜少赴宴,亦鲜少设宴。 听闻其手中无银,俸禄全数交于夫郎,邀他听曲儿赏舞,便言夫郎不许。 有人不悦,寻人打听,才知这顾大人的夫郎正是深得长公主夸赞的沈记掌柜沈慕林。 这便恍然大悟,嘴上虽说着讨嫌的话,心里却羡慕的紧。 人品行事公务均寻不出错处,再论结党,偏又是倔脾气,长公主邀请尚且不可,怎以此寻错? 若说真刀真枪要了顾湘竹的命,便是直指天子新贵,陛下仍可选新人,他们却交上把柄。 一时间竟寻不出法子。 让他们百般烦恼之人,此刻刚换用过晚膳,轻轻揉着自家夫郎泛着酸涩的肩颈。 “奔波数日,可有了结果?” 沈慕林搭住放在肩头的手,顺势向前拉了下,示意顾湘竹坐下。 刚一落座,沈慕林便没骨头一般趴向顾湘竹肩头。 烛火摇曳几下,沈慕林慢慢拆了顾湘竹的发冠,青丝落下,被他拨至另一侧,接着有一下没一下捉着发丝玩。 “不好弄呀,论方法论理论说起来均有道理,真真儿做起来,这边有差错,那边有问题,最难的便是温度,若能解决,说不定冬日也能吃上非时令的水果了。” 沈慕林叹了口气。 “近日好些人来店里,点了吃食,用完便走,似乎是来打探你的,香姐儿那边尤其多些,连清溪村的旧事也不放过。” 顾湘竹抚摸着他的脊背,动作轻柔舒缓:“近日有人递了折子,言太子为国之储君,虽年幼却不可罔顾礼法,当设东宫并设东宫属官。” 沈慕林分出心神听着,许久,眯了下眼,一字一顿道:“阳谋?” 他声音平淡,漫不经心,只是这二字分量颇重。 顾湘竹按住他的手,浅浅笑道:“将计就计而已。” 天子若直言立太子设东宫,必遭人反对,此番由誉王党派上奏,天子压下搁浅,誉王党自然会加以劝解,天子最终不得不应下此事。 誉王党舍不得这安插人手的良机,行事多便易露出马脚。 太子安危自然为首位,陛下已属意陈将军为太子太保,陈小将军为东宫禁军之首,禁军之列亦全数探查,不可露出丝毫缝隙。 贴身伺候太子的侍女太监,是由皇后娘娘亲自选择,更是将自家中带来的贴身婢女派去东宫,负责太子吃食用物,当是万分小心。 当然陛下已下旨,要吏部拟出名单,太子府属官多为兼任之职,朝中之人皆有可能。 顾湘竹道:“太子纯善仁慈,聪敏好学,坚韧自强,传言不可信也。” 沈慕林也听过坊间流传言论,稚童为储君,本就非寻常事,不过百姓怎知宫墙内的事情,无非是有人刻意散播。 言论不可能全数禁止,免不得口耳相传。 沈慕林在坊间做生意,自然也听过些,多是些胆小怕事,腼腆羞涩,体弱多病的话术。 只是稚儿本就多样,何必以此论长短,将小小孩童按死在框架中,多言多失,孩童便缩手缩脚,不敢尽力,这般长大,又要被人说上一句自小如此。 当真是可笑可叹。 沈慕林顿了下,忽而想起偶然听见的其他传闻。 他推开顾湘竹,故作严肃:“听闻我跋扈专横,将夫婿盯得死死的,不给金银,不许晚归,瞧旁人一眼便要拈酸吃醋?” 顾湘竹怔了下,含了些笑。 沈慕林唇角微微上扬:“你自愿交的俸禄,倒成我的不是,且你在店内帮忙,我也给了工钱,似乎叫你吃了好大的委屈。” 顾湘竹摸出根发簪:“用此物赔罪可好?” 他出门在外,难免需要开销,虽月月将俸禄放入家中钱匣,却也有些零花。 便是沈慕林口中的工钱。 不过顾湘竹仅仅休沐时分在店内帮忙,除却年假,每月五日一休,多则不过六日。 这般算着,沈掌柜实在大方。 “不许行贿,”沈慕林接过,放到枕边,清了下嗓子:“我问你,散布谣言者,当如何罚?” 顾湘竹想拉他的手,沈慕林甩开,正坐几分,挑眉看他:“顾大人,不是熟读律法吗?” 顾湘竹抿了下唇:“散布谣言者,先断扩散之深浅,再断被造谣者受伤之轻重,两相叠加,先道歉,后罚银,再断应当处何种刑罚,分为跪罚、杖责、下狱几等,严重者亦可断为流放死囚死刑。” 沈慕林笑容停滞,不免叹气,又生出几分好笑,他家竹子是死脑筋的,问便答话,倒让他不知如何接话。 顾湘竹垂眸道:“林哥儿要如何断案?” “不必这般麻烦,做到便不算谣言,”沈慕林抬眼看他,笑盈盈道,“不过我既然是爱吃醋的,今日就要罚你,没道理,也不讲理。” 顾湘竹被推着向后靠去,左手撑在被褥间,睫毛垂落,洒下一片阴影:“任沈掌柜处置。” 沈慕林偏生松了手,顾湘竹用了些力气,正要起身,沈慕林敛眸轻扫,薄唇微扬,分明是不许动作的命令,竟叫人听出几分心痒难耐。 顾湘竹便保持着这动作。 沈慕林走至书案,展开画卷,润笔沾墨,几笔勾勒出轮廓,又细细描绘。 夜深月无声,人静风轻曳。 沈慕林停下画笔,取了帕子净手,随手取下发簪,吹了烛火,走至床榻处。 顾湘竹身子有些僵硬,一些力气压下,两人陷入绵软的被褥间。 沈慕林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顾湘竹的脖颈间,他轻轻笑道:“罚你明天才可看画。” 顾湘竹手臂泛麻,掌心贴着细软腰肢,竟觉不如心间滚热。 脖颈处的呼吸渐渐归于沉稳,沈慕林已然合上双眸。 顾湘竹停顿片刻,不敢用力气,小心翼翼寻了一阵,终于碰到近在眼前的耳垂。 “晚安,美梦成真。”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来晚了些,感谢支持,爱你么呀~ 东宫官职相关内容来源于网络,请勿深究。 祝考研的小伙伴们思路不断,稳稳拿下每个科目,坚持很久啦,夸夸自己吧,你们超级棒的! 也祝愿每位小天使都能美梦成真! 第214章 温室 沈慕林醒时身侧已没了人,他掀开床帘,伸着懒腰走向窗边,顾湘竹着绯红官服,立于窗前,似预料他醒来会先来此处。 “画很好,我收下了,”顾湘竹指了下书案,又道,“时辰尚早,你若困乏便再睡会儿,晚上带城南的香酥鸡回来。” 沈慕林勾了下顾湘竹未收回的食指,他双眸轻阖,好一阵才缓缓点头,又慢吞吞松开手。 顾湘竹关好窗户,日光透过纸窗,绯红身影渐渐远离,沈慕林揉了揉眼,又拍拍两颊,总算唤回神思。 春日虽至,清晨仍有些凉。 沈慕林视线落于书案边木椅上的石青色披风,应是新买的,他近日忙于建造温室,常在外奔波,水果酪浆店托付给了小爹。 田间多风,偶遇雨天,躲闪不及便要淋湿。 这新披风比家中的披风要厚些。 沈慕林摸上披风,笑骂道:“什么没金银,分明很能攒。” 他拿起披风,尾端差点沾上书案,案上有墨,沈慕林忙手忙脚抱进怀中,生怕新衣染了墨。 案上纸张被这动作带起的风吹动,沈慕林腾出手,拿过镇纸将薄纸压好。 第245章 昨夜案上只有他作的新画,想来是顾湘竹晨起写的。 沈慕林随意扫过,握着镇纸的手顿住,纸上正有“温室”二字,他细细看过,越发深思,匆匆将披风放到床榻上,顾不上换衣,忙拿过纸张,一字一句分辨。 他把每字都揉碎了记,确保复述无误,便将纸张折叠,放入平日存放贵重物品的小匣中,仔细落锁。 此刻才觉出些冷意,沈慕林摸了下鼻尖,再看那挡风保暖的披风,莫名有几分心虚。 他赶忙换好衣裳,匆匆吃了些灶上的温粥,叫了马车,直奔溪家。 溪风朝前几日听沈慕林提起此事,他虽有疑虑,听过沈慕林的计划,又见了那异域商人,思来想去,还是将空石叫来,要他配合沈慕林行动。 这几日间,温室建造并不顺畅。 保温无外乎建屋遮挡、架火烘烤,可若是建造屋舍便又需考虑光照,单靠两侧窗户,光照便不均匀,且如此建造,保温又要打了折扣。 溪风朝知晓沈慕林家中有位颇通制造之术的弟弟,亦见过几面,虽几日下来不见进程,倒并非多么丧气。 不过瞧着沈慕林日日牵挂,时时思索,捧着那图纸,对着那田地,久久不见展眉。 溪风朝决意再见到沈慕林,若无进展,与其吹凉风,倒不如让他押去好吃好喝再睡上一觉,说不定梦中见神仙,醒来便可成真。 不过今日一见,沈慕林脚下生风,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真似梦一场,忽而得了提点。 溪风朝抬抬手,小酒呈上来两盏梨汤:“润润嗓,不急,你慢慢讲,我时间多得很。” 沈慕林吞下梨水:“种植首要的是土壤、日照、温湿度,余下的便是施肥照料,若能保证这些因素,温室便有可能建成。” 他要了纸墨,边说边画。 “若要保温,当以墙壁遮挡为先,不过室内种植瓜果,本就多枝叶,不易多明火,故而可用此法,以两层薄墙为基,内有空腔,外接灶台,以此燃柴,以热气为主,加以升温。” “封顶先用木棍搭成框架,以绳索捆绑紧实,便似多个方型小格组合而成,上铺油纸以便透光,喜阴之物可再铺茅草,此番便可随意调节修缮。” “至于选址,以朝南为宜,更加通透,此法造价并不算昂贵,但制作需精细,且非片刻可以做成,若要推广,自然还需时间,不过瓜果价格略高,且外州之物难见,更有路费,沈某认为可以一试。” 溪风朝抱着暖炉,探头看去,走笔十分顺畅,他垂眸静观,凝神细听:“若此法可行,冬日亦可吃上夏日作物。” 沈慕林轻轻点头:“理应如此。” 溪风朝捧着图纸,细观许久,沉沉点头:“此前谈好合作,资金共出,林哥儿,你我虽有情谊,但在商言商,事先说明才不至于日后伤了感情。” 沈慕林笑道:“城中不宜寻到合适地址,便要大哥在家中农庄分出些地方,这几日折腾许久,虽有新图纸,可建成又是花销,我既寻了法子,大哥出了地方,资金你我平摊,日后建成,种了瓜果,我们另签契书便好。” 溪风朝按下他,面露严肃:“地方有何难,我本就不费力,你寻这法子却是费尽心思,日后你且要盯着,本就不能平分,开销至少□□。” 沈慕林怔住,田地若要另作他用,亦需上报官府,税收仅与田地亩数相关,以收成为基础。 像溪风朝这般租田众多的,税收本就比寻常农户多些,若见过田地改做他用,那这块地的税收便要从其他田地中补足。 且更要登记批准,是以需陈述前因后果。 溪风朝已然写了合约,此约无他人作证,且并不规范,是否有效力仍需查验,不过他们二人私下约定,倒也无妨。 他按了手印,押着沈慕林画押,这才慢条斯理收好。 “若是做成,于我更是大有助益,且我相信若能建成,日后必得推广,是我占了大便宜,你若再推脱,我当你和我生分,晌午就回家吃饭,莫要留了。” 沈慕林叹了口气,转而笑盈盈道:“若是种好了,结出的瓜果先让大哥挑拣。” “梨汤凉透了,换热的来,” 溪风朝淡淡应了一声,“你唇上都要裂了,没个正形的。” 沈慕林抿了下唇,不甚在意道:“晌午便不留了,家中姐姐前两日刚到京中,答应要陪她逛逛京城,这便回去了。” 他实在是等不及和溪风朝商议妥帖,这才直奔而来,片刻不曾停歇,温室有了眉头,再遇问题另行解决便好,心中石头落了半块,总算得了些轻松。 溪风朝见沈慕林这般风风火火,无奈笑着:“刚热了梨汤,你喝些再走,难不成回了家,让你家阿姊瞧你这样,说我连口水都舍不得给你喝。” 沈慕林笑声阵阵,满口应下,饮了梨汤,又拿了溪风朝赠的玉梅雪露饮,紧赶慢赶回家。 沈玉兰恰至门口,将一个包裹丢入他怀中:“我便知你有事儿,忙得很,这才选了后半晌,不想还是来早了些,竟半分没让你等着。” 沈慕林将装有清酒的青色小坛递过去,眉眼弯弯道:“寻了些好酒,姐姐若要我等着,不如我先进去,你半柱香后早来?” 沈玉兰轻哼一声,推开门先走了进去:“子书接了信,我们便启程,途中听闻师父在青州府城,便拐去请师父一同回京,好为祖父诊治,这是大伯娘做的衣衫,本是冬衣,你留着入冬穿吧。” 沈慕林笑容凝在脸上,沉了片刻,缓缓打开,包裹内的是件青蓝色对襟小袄,铺了许多棉絮,最是暖和,又不影响行动。 “我不缺这些,”沈慕林声音泛哑,包裹内还有份信,他拆开细阅,信中皆是喜悦之事,“阿娘他们可还好?” 沈玉兰自顾自倒了水:“阿青已是秀才,正准备乡试,大伯忙于生意,伯娘一并忙着打理产业,十分快活,只是觉着顺路,便让我一并带来了。” 沈慕林时常往青州寄信,此次忙碌,这才记起尚未收到回信,不免有些愧疚:“待我得空,回家看看。” 沈玉兰摆摆手:“倒是不必,伯娘要来京中看布……” 她抿唇笑了下:“我说漏嘴了。” 沈慕林沉默两秒,拿回酒坛。 沈玉兰破罐子破摔道:“之前合作的布料商出了些事儿,要寻新的合作方,伯娘来京中同人谈生意,此次会带着阿青来,让他瞧瞧世面——他们不许我告诉你,尤其是不许告诉竹子,你别出卖我。” 沈慕林狡黠一笑:“阿姐,你想吃水果酪浆吗?” 沈玉兰咬牙掐了他一下:“你还不许我吃了?” “许,许,我这就去做,”沈慕林连连求饶,他又问道,“云溪道长可还在京中?” 沈玉兰摊摊手:“家中阿爷是年迈病,调养即可,只是年老便似孩童,格外贪嘴,需得常常盯着,师父吓唬一番,不知跑去哪处吃酒了。” 沈慕林放下心,这倒无妨,他明日就买了好酒,放到药铺去钓神医。 “对了,前些日子在并州遇见一人,我瞧着眼熟,后来仔细琢磨了下,那人似乎和糖糖有些像,在千珍坊徘徊许久,莫非真是糖糖生父?说起来糖糖不是随他家人回家了吗?” 沈慕林切水果的动作一顿。 乌尔坦来了并州? 那糖糖可也来了? 他笑了下:“兴许是吧。” 沈慕林用刀尖抵了块果肉递给沈玉兰,便接着调制:“阿姐,先垫垫。” “哪有光让吃水果的,”沈玉兰看着他的动作,随口道,“我不爱鲜奶,若这鲜奶也是甜梨味的,那我可要单买几份放着。” 虽嘴上这般说,她也没客气,吃了两份,被沈慕林按住,若想再吃,明日做给她。 沈慕林拣了块糕点哄她:“晚膳多添道菜,阿姐要吃什么?” 沈玉兰自然不客气,一连点了四五道,歇了一阵儿,一同去洗菜做饭,两人说说笑笑,连日头何时西落也没留意,直至听到屋外有声响才探出头。 李溪与顾西先进了家门,顾湘竹许念安随后而来,四人先后脚进了灶房,端菜布碗筷,洗手落座。 他们亦同沈玉兰许久不见,说起来也没完没了,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沈慕林将略有些醉的沈玉兰交给来接她的纪子书,浅浅交谈几声,天色愈发晚,便约定改日再聚。 他合门落锁,顾湘竹便在身后。 沈慕林唇角上扬,今夜许多人在场,不宜有大动作,此刻各自忙碌,宅院寂静,无人注意。 他压下些冲动,朝顾湘竹招招手,轻声道:“过来。” 顾湘竹顺势张开手,沈慕林稳稳抱住,两人贴着,他的声音也有些闷:“翻了许多古籍文献吧。” 顾湘竹捏了捏沈慕林发梢:“不算费力,若能做成,也算利民利国。” 宫中古籍许多,虽说如此,亦要经过陛下允许,不过此事并非坏事,天子乐见其成,便也默许。 第246章 只是古籍文献中虽有方法,却并不详细,顾湘竹几番打听,得知方瑾怀方大人深谐农物之事,故而拜访询问,才得了些方法,却也仅是方法,并未得了实践。 沈慕林浅声笑道:“昨日刚刚罚过,今日仅说声谢谢,便是我赏罚不分了。” 顾湘竹拨弄发尾的手停下。 沈慕林仰起头,此处无灯,瞧不清他的笑容,他颇为愉悦:“竹子,要何奖励?” 顾湘竹指尖泛麻。 风吹过新生的嫩芽,院中有些凉意。 顾湘竹,他抱得更紧了些:“今夜无月,应当早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爱你们呀~ 温室之法来源于网络搜索,部分为本人乱编,请勿深究。 第215章 危机 许念安选了日子,搬进城北小院,除却在造物司,便在家中修缮,满心盼着家人入京。 沈慕林趁他休息,揣着琢磨修改后的温室图纸去寻他。 选址选料,如何建造,应注意什么,他一一询问,按着许念安的意思做好标注。 若修建过程中遇上难题,再来询问,或是直接将许念安请到现场协助。 磨了数日,调整许多,这才修出较合心意的温室,只是水果价高且周期长,此番检验,先种了些小月份的农作物,个把月便可掐苗品尝,若检验过关,便可种下水果。 只是终究非原产地,模拟环境更要万分小心,温室由空石看顾,沈慕林很是放心。 一晃眼工夫,便至四月中旬。 那日沈玉兰在家中提及水果味的酪浆,沈慕林便生出增添酪浆口味的念头,这一月来,除却琢磨新品,便是研究乌赫送来的《凉州作物录》。 日暖风和,水果酪浆店的客流应当渐渐增多,这两日却有减少趋势。 沈慕林前些日子忙于温室之事,店铺便交由小爹看顾,李溪年少时跟随父亲卖猪肉,这几日捡一捡,再摸索些门道,自然不成问题。 他也瞧出些不对,酪浆是凉物,冬日客人少些,如今已然回暖,不该这般人少。 沈慕林要他安心,独个出门打探,不多时回了店铺,先进冷窖盘点库存,当够用三五日,算着时间,乌赫的货最晚明日也该到了,恰好可以接上。 “林哥儿,是怎么回事儿?”李溪等在冰窖口,递出手拉了一把。 沈慕林笑了下:“城南也开了家水果酪浆店,今日开业,一律五折,大家去捧场了。” 李溪微微蹙眉:“那咱日后进货是不是要少一些,免得卖不完放坏了。” 沈慕林搭着桌案,捞出算盘,他手上动作飞快,木制算盘噼啪作响,而后归于原处:“先瞧瞧看,凭新奇可开市,却不可仅凭此永保长久,自然有人竞争,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小爹,你近些。” 李溪走近几步,附耳倾听。 沈慕林微微一笑:“有劳小爹了。” 李溪压下涌起的火:“若他们当真是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便也不客气,路过的有一个算一个,皆可入内为客。” 沈慕林挽他坐下:“那便要小爹守阵了。” 店内水果来源有三,一为乌赫联系胡商,半年运送一次,二为外州水果,每月随着沈记麻辣烫的食材一并送来,三则就近进货,选临近果商,以七日为期,将应季水果送至店中。 外州水果月初已经送达,临近果商本该今日后晌将水果送来,等至打烊,也不见人来。 沈慕林心中有底,明日当有硬仗要打。 凉州水果无法送到,可稍稍推后,请客人谅解,他再想办法,若是当季水果也有短缺,那这店便只能卖酪浆了,偏偏城南店铺新开,又有折扣。 这一层层下来,沈慕林哪里还想不明白,这是奔着搞黄他家店铺来的。 他沉默片刻,凝下心来,先找李云香,要她多注意麻辣烫店铺安全,莫要着了小人的道,又托她同家中讲一下,今夜或将不归家,便趁城门尚未落钥,直奔溪府。 临安自来繁华,新奇之物亦繁多,论及近日盛行,当属沈记。 昨日城南罗家新开酪浆店,新客可享五折,此物当是稀罕,却也不算多么稀罕,便是因着沈记可定做,但有定量,实在不够分。 众人听闻罗家有酪浆,奔来此处尝尝,尝过又觉实在比不上沈记酪浆的风味,这便勾起嘴馋,便来沈记打打牙祭。 岂料沈记屋门紧闭,门内寂寥无声,围观之人均是叹气,这沈记竟要歇业三日,纷纷摇头,无不觉失望。 李溪等在家中,左等右等终得来消息,却是沈慕林请人来家中要开店进货的诸多凭证。 他心中一惊,匆匆备好,与顾西一并奔去码头。 听传话的小童讲,放有货物的船被船舫司扣下,正在码头仔细搜查,交谈中竟有走私二字。 城西码头处。 沈慕林被两人押入船上,他尚未站稳,面前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官员大呵一声:“你是何人,如此大胆,竟同异族勾结,图谋不轨!” 沈慕林:“……” 倒是不曾想到要给自己扣上这样大的帽子。 他理了下衣袖,态度温和:“敢问大人,我如何勾结?又图谋何事?” “不见棺材不落泪。” 茅宣使冷哼一声。 “胡商入京应有凭证,需定人数货物,列二十一人,共百箱货,今查实则二十三人,一百一十二箱货,若非本官仔细盘查,岂非叫你蒙混过关?” 沈慕林垂眸,眼中一片冰冷。 入京需要凭证,非单指胡商,只是异邦来往,查验需更加严格,所谓定数,行经每州,自当清查人数,盘点货物,再逐一登记,且初末不可差之过多。 人员货物若有缺,需讲明去处,若有增添,过二成便需讲明来源,更要严加盘查。 且不提此次货物并未超过律法规定,纵要盘查,也应以船上之人为先,若查出违禁之物,再寻他也不迟。 沈慕林晨起入城,尚未走出三步便被押来码头,来时船上人员正在盘查,怎么瞧也不该此时拿他兴师问罪。 除非是断定可查出些什么。 可船上绝不会有违禁物,此船队是乌尔坦常年入京走商之队,乃至于运送贡品,也不曾出差错,均是可信且能力强悍之人,纵然想要栽赃嫁祸,也不能轻易安插。 如此说来,只剩下一种可能,便是拖延时间,借题发挥。 若是货物有错,便可扣押,几日放出可就说不准了,且若查验,有几分毁坏,亦是常理,若再损坏了保存之法,一箱箱香甜瓜果沦为腐烂之物,亦为寻常。 沈慕林眸中冷气蕴盈,虽动作有几分恭敬,出口的话却格外不卑不亢:“草民一介商人,做些小本生意,不过是些瓜果,大人若要查,敢问如何查?是否损坏?损坏几何?若非小民之过,是否有赔偿?” 茅宣使厉声怒喝:“大胆!竟如此乖张,莫非是仗着顾学士乃陛下面前红人,便是打定主意不配合了?” 沈慕林心中冷笑:“大人,小民并非不配合,只是我朝律法规定民之用不可轻损,被占耕地者与我之货物是为同理,大人为国履职,严正不阿,自然依照律法行事,小民凭此缴纳商税,虽绵薄,亦是为国,故而心中无底,不敢不问。” 茅宣使咬咬牙,竟不知如何反驳,沈慕林这一番话,将他未尽之言全数堵死,他自然不能不顾律法,而沈慕林话中之意又是所言为国,是以连错处都寻不了。 当真是难缠。 茅宣使清清嗓子:“此地来往商船众多,不可因此扰乱治安,既如此,先将这二十余人带回去,逐个审查户籍文书和来往凭证,至于这些货物,先放于船上,待逐一检查,无误即可归还,而你……一并带回,配合调查,以证清白。” 沈慕林颇觉可笑,如此说来便是无凭无据,既是打定主意污蔑人,何必要他证清白,他自然清白,又为何要自证? “大人因何将我们带回?”沈慕林冷声道,“人数货物均未过律法规定,何来错处?” 茅宣使大手一挥:“藐视朝廷官员,只这一罪,我便能拿你。” 沈慕林昂头道:“小民担待不起,但若大人认为我不该以律法为先,那便拿我下狱吧。” 茅宣使恨不得一开始就堵了他的嘴,下属附在他耳边,他眉头舒展,连呼吸也觉得顺畅几分:“既是货船,为何会有孩童?私藏于船舱底层,莫非是拐卖而来?” 一位半大少年被人从货船下层推到沈慕林面前,掩面兜帽被粗暴扯下,沈慕林呼吸一顿。 茅宣将他的神情收入眼中,也不再发问,直接叫人按下,先带回船舫司核查身份,再送至临安府。 “大……大人,陈小将军身边的元副将来了。” 茅宣使猛然站起:“今日是他带队巡城?” 下属惨兮兮道:“谁不知他脾气暴,属下拦也拦不住。” 第247章 话音刚落,一位近八尺的粗犷大汉登入船舱:“茅大人,可检查完了?” 茅宣使正要答话,元副将半分气口也没留给他:“京中有盗,有人看见他上了这艘船,十余岁,身披兜帽,你可见过?” “不……”茅宣使道。 沈慕林将小少年的兜帽戴好,伸出手指轻点两下,他动作不算大,但此时无人敢动,便格外惹人留意。 茅宣使几乎咬碎了牙,便这般倒霉,竟遇上个小毛贼:“元将军,我刚查出这船上人员有异,正一一比对……” 元副将挥挥手:“这般年岁,不似独身一人,兴许船上有同伙,一并带走,货物押下,免得是赃物。” 茅宣使咬牙:“元副将,你这是作甚?纵要带走,也该由我船舫司带走,此人身份有异,船上货物不明,你将人带走,我如何交代?” 元副将不怒自威:“身份我自会核对,货物我亦会叫人查看,验明后将文书送去,你登记造册便是,还是你觉得京中安危并不重要?” 这样大的帽子,茅宣使怎敢应下,他扯出笑来:“不敢不敢,多谢大人体谅。” 他磨了磨牙,看向沈慕林。 无妨,既然是拖延时间,进船舫司和进巡防队并无区别,甚至后者更加严苛,如此也算有了交代。 沈慕林敛眸,勾唇一笑,暗骂道:“蠢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律法是胡诌的,请勿深究。 圣诞节快乐呀,希望圣诞老人听见并实现大家的愿望~ 第216章 反击 户籍文书、开店凭证、合作契书需逐一查阅,沈慕林只得跟随而去,那半大孩童亦步亦趋跟着他,他变戏法般摸出包酥糖,转瞬落入小孩儿手中。 入了巡防营,沈慕林便同胡商分开,李溪送来的各类凭证得了查看,自然无甚问题。 晌午间出了巡防营,他转头便去了临安府衙。 那船舫司的茅宣使刚刚汇报完,就被揪去痛骂一顿,他鹌鹑般缩着头,半晌才明白,沈慕林竟去临安府衙报案去了。 可他们并未留下把柄,怎有人受理?退一步讲,此事有人指使,颇有地位,不过小事,又无证据,怎会有结论? 沈慕林自然知晓,他奔得就不是有结果,他关店拉货源受人质疑,末了还要证明清白,没道理惹下这种种事端之人半点委屈不受。 他击鼓鸣冤,直入府衙,而后启唇,如泣如诉:“草民是城西水果酪浆店的老板沈慕林,算着时间,本该有货送至店中,天黑仍未至,草民不得不关了店铺,连夜去寻供货商。” “岂料听见有人威胁果农,若是卖果于我,便毁坏果园,一来损毁作物,触犯律法,既已听之,不敢不报,二来此非良性竞争,为商法不容,亦不知是否留有后手,草民不过寻常商户,实在害怕,恳请大人替草民做主。” 他声音发颤,字字透着委屈,一双杏眼通红,隐见泪水打转,轻咬薄唇,似乎如此才压下害怕,将事情原委道尽。 堂前乃临安知府,此职虽与外州知府同品阶,却是管辖京中事物,自然更为要职。 刘知府握住惊堂木,他怎能认不出此人,如今东宫初立,太子属官一一赴职,顾湘竹仍为文华殿大学士,此人乃随太子直入东宫,又得天子信任,称得上当今新贵。 前些日子各类消息纷飞,一来二去,谁人不知这顾学士家中夫郎很是厉害,论容貌当属上等,论能力亦为上称,提及沈记,京中无人不知。 刘知府心中发颤,沈掌柜得过长公主夸赞,顾学士又是天子跟前的红人,何人这般不知死活,竟欺负到沈掌柜头上? 思来想去,除非心肝脑肺皆是稻草制成的,便是同等权贵之人。 可这神仙打架,他一小小知府怎敢掺和? 刘知府欲哭无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如何证明所言属实?” 沈慕林抹了下眼:“我不过一介布衣,若有证据,何必寻官府庇护。” 刘知府被噎了下,正想打哈哈过去,便见堂下之人又是泫然欲泣之态。 “那些人颇为猖狂,当时未敢出声,不过草民听他们提及罗家,思来想去,应是城南新开的酪浆店主家,不知沈某如何得罪了他们,从前便遣人污蔑我家城北的麻辣烫不干净,幸得苍天庇护,得了清白,当时食客皆是见证。” “再者城中水果酪浆店铺只我们二家,沈某心中实在忐忑,大人,草民愿与他们当堂分辨,以求公道。” 刘知府半阖着眼,双唇抿成一条线,罗家他也听过,如今家中只一位做官的小辈,年前得了调令,外放扬州做知县去了,若说有什么特殊的,便是出手十分阔绰,当然也很是高调。 此事和罗家脱不了干系,不过多半受人指使。 只是受谁人指使,这便与他无关,沈掌柜不过要求当堂分辨,他乃京中知府,于情于理应当传唤罗家之人。 “去找罗昇,无须提及何事,带来即可。” 沈慕林立于堂前,拱手轻言:“谢过大人。” 罗昇来时脸色极黑,见到沈慕林更是几乎跳脚,顾及此地为官府,不得不忍下气。 “罗昇,这位夫郎指控你遣人威胁果农,不许给他家店铺供货,此事当真?” 罗昇嘴角抽了下,他明明要人小心为之,不可留下把柄,予以可商量的果农高价,又威胁油盐不尽的其余果农,何况此事是誉王示意,谁敢得罪誉王。 这般思索,他便静下心,断言沈慕林因是猜测,更理直气壮几分。 “沈掌柜,你不能因着我家也做了这水果酪浆的生意,便胡乱攀咬,若是如此,罗某可要告你污蔑了。” 沈慕林唇角下垂,声音又低又小,似不敢高声分辨:“你才是胡言乱语。” 罗昇更添信心:“沈掌柜,你拿不出证据,我可要走了,我家店铺正忙,没功夫与你耗着。” “你要证据?”沈慕林启唇,“果农被毁坏的水果成箱,你心中无愧?” 罗昇摊手道:“夜有风雨,击打果树,毁坏亦常见,再者,或许是他人毁坏,如何证明是罗某为之?兴许是你,沈掌柜,你看不得我开了店铺,以此污蔑我。” 沈慕林嗤笑道:“你昨日开店,我如何提前知晓?我家店铺食客颇多,难不成关了店摔了果子,不赚半分利,单为了污蔑你?” 罗昇看着面前的小哥儿,暗暗叹气,到底年岁小,阅历不够,轻易被他的话带了过去:“一本万利,自然可行。” “若无货物,我家店铺只得关门,长久以往,何来客源?一本万利?倒不如说是自断根基,罗掌柜,沈某在你看来竟这般呆傻?” “你若不傻,现下应当寻货源,何必与我纠缠,”罗昇露出笑容,“莫非已无货源可寻?听说今日你那货船也被扣押了,真是屋漏连夜偏逢雨。” 沈慕林抬眸,静静看他:“货源均被你握在手中,我寻什么?昨夜出城欲谈,除却冷风,半分未得。” 他颇有微词,瞧着当是没证据亦不占上风,于是破罐子破摔,只得抱怨一二。 罗昇笑容更甚:“不若你求求我,我家货源多,分你一二,又或者我们合作,你将酪浆秘方拿出,我出水果,总比你关了店铺要好许多。” 沈慕林微微一笑,转身向前,上前两步:“大人请看,此乃草民与城郊果农签下的合约。” 他又拿出一份账单:“此乃过往货物送货时间与数目,可与合约相互印证,大人亦可寻果农问询,依照约定,本该昨日送到,店中已无存货,更遑论损坏之物,货源既全数在罗老板手中,沈某又如何毁坏?” 两人一言一句,似均有道理,刘知府允他们分辨,亦不愿掺和,只见沈慕林缓缓落入下风,他微微叹气,正欲插话,岂料风向逆转,罗昇倒哑口无言。 刘知府拍下惊堂木:“不必再吵,本官会去询问果农,何人损毁果物,自当有定论,你们退下,待有结果,自然会寻你们。” 沈慕林先高呼大人英明,又掩面而泣:“罗老板垄断货源,以高价扰乱市场,沈某不知,是否为良性竞物?” 自然不算,商法日渐完善,除却奇珍异宝,各类货物定价应循规程,售卖亦要守规则。 罗昇咬牙:“你污蔑!” 沈慕林浅笑:“罗老板,我敢与果农当堂对峙,亦敢说并无阴阳合约,你敢吗?” 罗昇怒气冲冲:“我……” 沈慕林挑眉:“你方才亲口说垄断了所有货源,何来我污蔑?罗老板可知祸从口出,另,堂上所言皆为记录在案,你可要想好了再发誓。” 罗昇深深呼出一口气:“你等着。” 沈慕林薄唇轻抿,便带上三分委屈:“你威胁我,如今尚处临安府衙,你便敢威胁我,待出了门,来日纵还能开店,岂不是又要打摔了我的货物?” 第248章 刘知府捏了捏额角,这罗昇若真大咧咧出了官府,真追究起高价垄断之罪,他便要担一个包庇,若真这般罚了,誉王那边追究,他又如何是好? 这下倒是有了交代。 他掷下令牌:“蔑视朝廷,当罚二十棍,以示训诫。” 余下的便以调查为由,一推再推,托之即可。 沈慕林恰到好处露出些害怕:“大人,店中之事尚未解决,若无事,草民便先告退。” 刘知府巴不得他赶快走,笑了点了点头。 沈慕林走出官府,揉了揉双眼,缓缓压下笑容,至城西沈记面前停留许久,才慢步回家。 李溪在门口等待许久,见到有几分疲倦的沈慕林,实在等不及,快步上前,拉着人仔仔细细检查:“可有受伤?可有不适?吓坏了吧?” 沈慕林搭着他手,委屈巴巴撇嘴,李溪赶忙带他进家。 沈慕林朝他眨眨眼。 李溪哪里看不明白,连忙关好门,小声问道:“当真无事?” 沈慕林笑道:“放心。” 李溪松了口气,又道:“罗昇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沈慕林:“在家中?” 李溪:“店里。” 沈慕林勾唇一笑:“我报的案。” 罗家店铺新开,罗昇又刚拿了他家货源,自当得意,多在店中欣赏成果,他家店铺关着,想要酪浆的人自然会去罗昇处寻,客流量难免多些。 当着许多客人的面被带走,自然会引发猜测。 罗昇不会认下损毁果物之事,沈慕林也没想他认下,总归他身后有人,不过言多必失,这临安知府又是极其圆滑之人,自然不能错过时机。 二十棍,罗昇不见得能全数挨下。 挨不下也无妨。 沈慕林要的也不仅是他受罚,不过是先出口恶气,免得真以为他好欺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17章 新品 京中风声迭起,城南新开的酪浆店铺主家与沈记掌柜闹了矛盾,竟是无法调和,直接官府相见。 有人瞧见沈掌柜几日奔走,似货源受阻,亦有人瞧见罗老板被小厮搀扶回家,大抵是受了罚。 沈记约定三日后开门迎客,不提盼着打牙祭的旧客,听了这恩怨的一众人士也生出好奇。 开业之日,未到时辰,门口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担忧的,有看热闹的,均是掐着时辰算还有多久营业。 酪浆有定数,新口味亦是这样,需将水果挤出鲜汁,与原味酪浆按比例调制,沈慕林也摸索好一段时间,才逐一制成。 此次开业,菜单先做了更换,又于堂前贴了格外醒目的红纸,纸上写有“新品限量,今日八折”。 这一开门,一茬茬人涌进,不多时厅内便没了空座,一日下来座无虚席,至打烊时还宾客满盈,不得不推迟半个时辰关门。 收拾好店铺,沈慕林正欲和小爹他们一同回家,便见店门口停着辆马车,驾车小厮实在眼熟,正是誉王的车驾。 他只当并未瞧见,径直转弯。 萧渝掀开车帘:“沈掌柜,不迎客吗?” 沈慕林步伐一顿,缓缓回头:“打烊了,没货了,殿下要什么,我明日备好,你派小厮来取就好。” 萧渝唇角微扬:“酪浆各类口味均要三份,我要你亲自送。” 沈慕林面带微笑:“酪浆不易存,且有定量,实在做不出来,望殿下海涵。” “你还真是有趣,”萧渝轻敲窗沿,“罗昇被罚,可出了气?” 沈慕林露出些不解:“罗昇触犯律法,殿下不气?” “明日午时,将酪浆送至誉王府,”萧渝笑容更甚,他以扇掩面,压低声音,“沈掌柜,货船归船舫司管,此次算你好运,难道每次都有胡国小王子离家出走?” 沈慕林拱手作揖:“不劳殿下费心。” 萧渝看着面前格外油盐不进的沈慕林,目光渐渐变冷。 眼前的小哥儿生了一副好容貌,又颇懂从商之道,时常挂着笑容,待人宽和大方,真诚良善,便是他那眼高于顶的姑姑也夸上几句。 宽和大方,真诚良善。 他们几次见面,沈慕林多是皮笑肉不笑,瞧着恭敬有加,实则步步不让,便是今时咽下,来日也要奉还。 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殿下若无事,沈某告退。” 萧渝抬眸,眼前的人竟连笑容也不剩,越发显得冰冷。 他一把抓住沈慕林肩膀,力气颇重,似乎听见沈慕林压下的沉闷呼声。 萧渝又用了些力气,将沈慕林往前扯了下,他看见等在一旁的顾家双亲满面担忧,似要上前,心情好了几分:“沈掌柜,你还没回答我,明日是否能将酪浆送到王府。” 沈慕林垂眸,似是忍痛许久,连出口的声音也发颤:“店内货物不足,做不出更多的酪浆,殿下不该最清楚吗?” 萧渝看他这般油盐不进,气得牙痒:“那便让他们等着,改日再买!” 沈慕林仍垂着头,嗤笑道:“小店经营,诚信为本。” 萧渝狠狠向前一拽,沈慕林几乎贴上车身,他吃痛一声:“殿下,这是主街,来往之人众多,莫要气急了,做出让人后悔的事。” 萧渝气急反笑:“你还真是半点不怕啊。” 沈慕林缓缓抬头,浅笑不语。 “林哥儿?” 萧渝寻声看去,顾湘竹距此只两步远,他更添几分愉悦,挑衅般按着沈慕林肩膀,直至看见顾湘竹身侧的十余岁少年,才骤然敛眸。 赫尔赤,他怎会来这里? 萧渝松开手,换上和煦笑容,沈慕林肩头泛酸,他退后几步,至顾湘竹身旁。 顾湘竹面色不愉,好歹没忘了礼节,只是出口的话却是冷硬:“誉王殿下既喜爱酪浆,不如臣明日禀告陛下,陛下念兄弟情深,自然会分出些赠予殿下。” 萧渝眉头微皱,不可置信几分,再看赫尔赤,胡人最喜酪浆,天子以此招待,也并非没有可能。 “那便后日,”萧渝唇角抿成一条线,“沈慕林,后日你亲自来送。” 他转而看向赫尔赤,扯出些笑容,稍显真诚:“小王子,既喜欢此物,想来一日是解不了馋的,不如后日来我府上,除却酪浆,更有葡萄汁、蜜瓜、青提等物,离家之远,用些家乡好物,寥解思乡之情,岂不美哉?” 话中满是诱惑,便是打量着赫尔赤不过十一二岁,虽比同龄人高了些,但仍是孩童心性。 既是孩童,无外乎喜欢吃喝玩乐,再者离家千里,路遥天长,总会有所想念,平日拘束,他便想法让小孩儿玩痛快,一来二去,总能得了信任。 赫尔赤眼神懵懂:“可这店铺是我家的,我为何要去你府上?” 他那翡翠般的双眸中露出些不解,又看向沈慕林,轻轻扯了扯沈慕林衣袖:“小爹,他是在为难你吗?” 萧渝耳鸣一瞬,颤声发问:“你叫他什么?” 沈慕林目光落于糖糖头顶,估量着小孩儿身高,不知乌尔坦这几年怎么养的娃娃,糖糖几乎与他肩膀齐平,虽脸上瞧着有些软肉,观其身量,仍是清瘦,大抵只顾着抽条了。 糖糖眨了眨眼:“小爹,我想吃酒渍梅子露。” 沈慕林下意识皱眉:“乌尔坦给你吃这个?” 糖糖吐了下舌头,一步一挪,躲顾湘竹身边,扬起嘴角乖乖笑了下。 萧渝如遭雷劈,赫尔赤是乌尔坦独子,此事朝中人尽皆知,亦知晓乌尔坦寻其生母许久。 乌尔坦儿时便伴在天子左右,深得天子信任,他志不在功名利禄,实在是难以结交,他这才想从赫尔赤入手。 可赫尔赤称沈慕林为小爹,沈慕林又直呼乌尔坦姓名…… 他缓缓看向顾湘竹,顾湘竹素来温润,此刻满脸冷肃:“今日之事,臣会如实上报。” 萧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要上报什么,更是气笑,暗骂真是极迂腐的犟种,他拂袖关窗,厉声道:“回府。” 沈慕林垂眸:“殿下慢行。” 马车缓缓启程,逐渐加速,不多时消失在街口。 沈慕林看向糖糖,扬唇微笑:“往日饮食一并讲来,不许隐瞒。” 糖糖本躲在顾湘竹身后,岂料他这不靠谱的爹爹,脚下转了向,眨眼间便站在了沈慕林那边,糖糖悻悻而笑,大喊着“阿爷”,跑去找李溪。 沈慕林明白是故作严肃,不由得也泄了劲,他忍着笑:“回家。” 五人排排队,一并回府。 沈慕林愈走愈慢,与顾湘竹落在最后,他贴近些,低声道:“那日货船被扣,巡防队解围,当真是凑巧?” 自天子下旨设立东宫,顾湘竹又兼领了司经局文学一职,官位不高,为刊辑经籍之职,偶有夜值,晨起才可归家。 沈慕林这几日又忙于理货,两人还没寻到机会沟通。 第249章 此时想来,那日之事不见得真是凑巧,今日亦有自己算计其中。 顾湘竹轻轻应了一声:“那夜你未归家,想来便是遇见了事,香姐儿来传话,我便托她看着,若是有事,便递一份家人生病的帖子。” “于是你去寻了陈小将军?”沈慕林思索道。 陈小将军之前在巡防营任职,与元副将相识不足为奇,近日负责护卫东宫,顾湘竹若寻人,自然找他最为便捷。 顾湘竹笑了下:“林哥儿聪明,不过我不知糖糖在船上,只是想寻个理由,莫要让誉王党捏下主动权,恰好陛下收到文书,知晓小王子在船上,这便省了事儿。” 沈慕林明了,戳了下他:“平日你早该回来,今日却是来晚了些,是等在一旁?” 顾湘竹唇角下沉:“陛下来东宫考查太子功课,故而晚了些。” 若是稍早些,怎能让萧渝那般动手动脚,不知林哥儿肩上是否落了淤青。 沈慕林双手撑在身后,慢悠悠晃着,微微挑眉:“那你方才所言,是哄他的?” 顾湘竹心中正郁,闻言不解:“林哥儿不是已经帮糖糖备好献于陛下的酪浆?” 沈慕林了然,笑道:“如此说来,所言非虚。” 不过是玩了文字游戏。 是陛下定了货,还是要献给陛下,总归是陛下所有。 他既未言明,余下的也不过是萧渝自行脑补,至于萧渝如何想的,与他们何干。 沈慕林心情愉悦,又道:“那夜去寻果农,风朝大哥也带来了好消息,温室内的小葱长势喜人,这几日便能收获。” 正因此,他才说通那些摇摆的果农,补上缺少的货物。 不过这也给沈慕林提了醒,他分出些人手负责去城外果农处收货,日后依照合约,提前一日进货,若非天灾人祸,故意毁约,自当赔付金银。 再者还要将温室培育瓜果一事尽快提上日程。 思索间便到了家,三余年不见,几人自是想念。 沈慕林虽嘴上说着小孩儿不可沾酒,仍是将青梅酒中的梅子留下,改日做了酒渍梅子露,让糖糖吃一颗解解馋。 李溪亦是拉着糖糖问个没完,顾西时不时插几句话,又被李溪瞪回去。 沈慕林便坐在一旁,瞧着爷孙三人一派和谐,托腮的手被戳了下,沈慕林抬起头,顾湘竹顺势将空下的手牵起,直直走向卧房。 沈慕林原是顺从,熟悉的屋门近在咫尺,他骤然一怔,连声道:“竹子,糖糖刚回来,今日不可,你且停下。” 顾湘竹默了片刻,微微叹气:“我瞧瞧你肩膀。” 沈慕林舔了下唇,耳尖瞬间红透,他忙活动几下肩膀,示意顾湘竹自己好得很。 萧渝那几下是有些重,倒也能忍,最多红几日,没旁的影响。 顾湘竹推开门,软了声音:“林哥儿。” 沈慕林胳膊落在半空,破罐子破摔道:“瞧瞧瞧,让你瞧就是了。” 他解开领口,稍稍向下拉了些,又将散在肩头的头发拨弄到另一侧,白皙修长的脖颈绷直,衣襟下蝴蝶骨隐隐可见。 顾湘竹沉默片刻,取来药酒,先搓热双手,沾了药油,缓缓覆盖上肩膀处的青红指痕。 沈慕林抿了下唇,竟觉出几分心虚,他确有惹怒誉王之意。 萧渝此人自视甚高,他若藏拙,只怕手段更多,若是引萧渝得了几分兴趣,兴许有一二空处可寻。 若说原因,沈慕林心中冷笑,无外乎是上位者自认权势在手,不在乎玩一玩猫捉耗子的把戏。 不过谁是猫谁是鼠,犹未可知。 沈慕林肩膀处一疼,他吸了口冷气,轻声笑道:“竹子,耍小脾气呢。” 顾湘竹敛眸:“需揉开了,不然明日就会变得青紫,更是难受。” 沈慕林拢着衣襟,药油涂抹之处泛着热意,他不自在耸了耸肩。 顾湘竹轻轻按住,他双手满是药油,怕弄脏沈慕林衣衫,又怕沾到近在眼前的细长脖颈。 许久,药油几乎干透。 顾湘竹俯下身,于那脖颈处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2025就要结束啦,愿小天使们将所有烦恼丢在2025,开心轻松进入新一年! 愿小天使们2026年健康平安,幸福无忧,万事顺意,学业事业升升升,财源滚滚来,烦恼快快去,每一天都超级棒! 第218章 团聚 沈慕林近日忙于瓜果种植,醒来便赶去溪府,一整日守着温室内刚刚播下的种子,他将《凉州作物录》的内容整理记录,又借阅各类农学书册。 抛却天灾,余下的因素皆有定数,且可自行调节,更要防患于未然,免得偶有突发,乱了手脚,白白搭进去银钱不说,还浪费了本就没多少存量的种子。 再者能种出瓜果,仅为基础,最要紧的是品相,譬如葡萄,仅见枝繁叶茂,枝叶间果实酸涩,即便结了满藤亦无法食用。 这便要研究凉州的环境,几番走访,逐一记录,再一一比对,大致有了方向,又寻祖籍为凉州者,问及经验,再行修改方案。 另外他从顾湘竹处得知方瑾怀颇通农学,便备了酪浆瓜果上门请教,沈慕林一一记下嘱托。 一应准备忙完,便已耗费许多精力,只是这些准备实乃必要之举,不可省略,若能稍稍减少摸索,少走点弯路,便不算白费功夫。 沈慕林思索许久,缓笔落下四字。 ——昼夜温差。 凉州得益于先天气候条件,干旱少雨且多有强光照,昼夜温差相差大,既利于瓜果着色,又利于瓜果储存糖分,故而此地瓜果格外甜蜜。 既知其中道理,便要模拟这类环境,以连接墙内空腔的灶台控制温差,遵循日升月落规则添温减温。 白日控温至二十五度左右,夜间比白日温度低上十至十五度。 如今将至夏日,天气回暖,故而操作相较简单,若是冬季,室外气温多为个位数,更有寒冷刺骨之日,温度低过冰点,便要求更高。 好在尚有时间,可慢慢操作准备,日渐熟练便可。 沈慕林与空石模拟几日,总算列清灶火升温与屋内气温间的关系,日后按这方法控温即可。 温差之事得以解决,另有一大难题,便是如何保证光照强度。 现今用的是油纸,算得上通透,若是换成其他用料,除却价高难得的琉璃,便是薄如蝉翼的纸张,却是不防水,此法不可行。 若是想法子聚光,倒有可用之物,可温室内皆草木,光聚在一处,久而久之便易燃起火苗,更易蔓延,并不安全,故而不可用。 几日没琢磨出法子,沈慕林只好先顾好温差,再寻新法。 他满心惦记此事,闲暇之余便寻书册,画新图,再着人商议,夜间被顾湘竹夺了书册,才恍然回神。 “姑姑一家明日便到了,”顾湘竹取来木签,夹进书页,缓缓合上书册,“林哥儿,睡觉。” 沈慕林原本算着时间,忙起来便顾不上日子,他粗略估计,船舫这两日也该到了。 他捏了下脸:“我瞧着是不是很不好?” 顾湘竹摘下他发间玉簪,用木梳理顺满头青丝:“只是看起来有些疲倦,睡上一觉便不显了。” 沈慕林松了口气:“那便好。” 论时间,阿娘和弟弟这两日也该到了。 顾湘竹特意告假一日,去码头接人,沈慕林缺觉厉害,猛然睡久了些,反倒激出困意。 租了马车,在码头等上不久,船舶缓缓靠岸。 沈慕林撩开车窗,看见许念念,小丫头走在最前方,满眼好奇,似从此刻起,便要将京城风光全数记在脑中。 季雨跟在她身后,一手牵着一个个六七岁的奶娃娃,许三木拿着大件行李走在后面。 沈慕林忙拍顾湘竹,正欲下马车,许三木身后紧跟一人,卷毛绿眸,不是乌尔坦还能是谁? 沈慕林捏了捏指尖,衣袖被顾湘竹扯了下,他顺着顾湘竹的手势看去,他阿娘与姑姑落后一步,相谈甚欢,好不亲密。 忽然间齐聚一堂。 当真热闹。 沈慕林摸出荷包:“再租辆马车吧。” 他掀帘下车,快步上前,许念念头一个瞧见他,小姑娘一贯爱笑,是个活泼潇洒的性子,许久不见,哪顾上身在何处,大咧咧扑向沈慕林。 顾湘竹拉住沈慕林,稍稍欠身,一手接住没站稳的许念念,待她站稳才松开手。 许念念瘪了下嘴,很快又被码头处叫卖的小摊贩吸引,她头也不回问道:“我二哥呢?怎不见他来接我们?” 沈慕林示意商贩将那贝壳制成的手链拿过来,爽快付了银子:“工期将至,念安近日住在工坊,赶完工就回来了。” 林晴琅停在不远处,朝他微笑着点头。 顾湘竹快步走去,接过她的行李,乖巧问好,又看向跟在林晴琅身旁的少年,颔首见礼。 第250章 沈慕林将手链递给许念念,又看向顾小篱,笑道:“小爹在店里忙,我和竹子仗着辈分小,躲了懒,租好马车等” 顾小篱一手牵一个,仔仔细细打量,未语先含泪,她别过头,声音发颤:“瘦了,都瘦了。” 沈慕林笑道:“许久不见,姑姑只顾着心疼,我倒是吃好喝好睡好,日子过得快活极了。” 顾小篱被逗笑,拍他一下:“贫嘴。” 林晴琅也笑:“此处人多,林哥儿,回家再叙旧。” 一行人上了两辆马车,也无约定,便胡乱分配,总归上了车能到家就成。 沈慕林坐稳才发觉顾湘竹在另一辆马车上,他左侧是季雨,右侧是沈慕青,对面是乌尔坦。 团团满满排排坐在季雨身旁,不一会儿便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好奇打量着路上景色。 车轮压过石块,颠簸几下。 沈慕林心惊胆战,忙抬手去护趴在窗前的娃娃们,满满半分不怵,很快调好姿势,兴高采烈继续张望,团团瘪了下嘴,坐回原处。 季雨拉了下沈慕林,笑骂道:“哥,不用管他们,一个塞一个的皮实,猴子一般,忒能上窜下跳。” 沈慕林观察片刻,果真不见他们露出半分害怕,虽放下心,仍嘱托车夫稳一点。 “哥?”沈慕青缓缓吐出话来。 沈慕林与沈慕青相差近乎十岁,记忆中的弟弟便是满心圣贤书的书呆子,今日一见,依旧沉默寡言。 沈慕林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顿了片刻,试探着应了一声。 沈慕青看向季雨,却是对沈慕林说话:“哥,他也要住在家里吗?” 沈慕林:“什么?” 沈慕青收回视线,靠回车厢,继续沉默。 沈慕林微微叹气,熟练道:“距沈记不远处有间书行,内有书册众多,你若有喜欢的,哥哥买给你。” 沈慕青面无表情:“嗯。” 他们先拐去城北,将顾小篱几人的行李放到小院,再同去城西府宅,宅院内有多余卧房,不过许念安早早收拾好了城北小院,此番是许家搬至京中共住,自当一家人团聚。 乌尔坦一路只瞧,进了家门才知糖糖日日入宫伴太子读书,若是天晚,索性便在东宫借宿。 他也不再多留,只丢给沈慕林一只做工精致的匣子便匆匆离去。 亲友重逢,乔迁新址,均该好好庆贺一番。 顾湘竹昨日便在聚云楼订下菜肴,此时恰好送到,均是些家常小菜,且易消化。 这一行人在河上航行数日,刚刚落脚,自不可过分荤腥,便先暖暖胃,缓缓神,晚间再行庆贺。 用过午膳,各自寻了卧房休息。 沈慕林做了水果酪浆,当下午茶点逐一送去。 沈慕青正坐于桌案前,许是刚刚落笔,纸上字迹尚未干透:“你为何同他成亲?” 沈慕林正欲离开,闻声停下:“你不喜欢竹子?” 沈慕青依旧板脸:“你在青州失踪,被千里之外的并州农户捡到,而后成亲,至今不肯回家。” 沈慕林扯来凳子,坐下,指了指空了的碗:“好吃吗?” 沈慕青点头,又看向他。 沈慕林搭着桌边:“家中生意有爹爹阿娘打理,我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且我觉得我做的尚且可以,只是近来一直不曾停歇,没有空余时间,此事是我的错,并非因着竹子。” 沈慕青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下:“你什么时候忙完?” 沈慕林难得沉默。 沈慕青道:“无妨,日后若与京中合作,来往也方便很多。” 沈慕林蹙眉:“家中生意出了何事?” 沈慕青不自在握了下手:“不知。” 沈慕林取了根未沾墨的毛笔,用笔杆敲了下他的手背:“一撒谎就攥拳,阿青,你骗我?” 沈慕青摸摸被敲的地方:“原先合作的布料商毁约,阿娘要与新的布料商谈下合约,不过应当不易,这布料商眼光毒辣,偏要寻完美之姿,故而要先看花样图纸,再判断是否合作。” 沈慕林又问打算与谁合作,沈慕青半分不吐露,一番满心只有书册的模样。 “阿娘呢?”沈慕林寻了一圈,没找见林晴琅。 沈慕青抬头:“和顾湘竹一起去集市买食材。” 沈慕林捏了下指尖,没再多问。 正要离开,屋外传来踏踏声,他打开窗户,许念安匆匆归来,朝他大喊一声:“哥!” 算是打过招呼,急切去寻季雨。 沈慕林停在原处,保持着开窗的姿势,许久他缓缓合上窗,摸上封窗用的障子纸。 此物透光耐水且看不见屋内之人,若以此物铺上房顶,想来有片刻用处。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方法可以并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元旦快乐!祝愿小天使们新的一年顺顺顺! 凉州参考新疆,并不严谨,请勿深究。 第219章 相聚 障子纸聚光且单向透明,于屋内可模糊窥见窗外,外面的人却不能透过障子纸看见屋内。 因此此物价格略高些,多数人家还是选用普通窗纸。 沈慕林便寻许久,竟不想方法近在眼前,可惜天色渐晚,不便出门,只好先在心中模拟。 “你到处捡弟弟?”沈慕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顾湘竹之前是不是也叫你哥?” 沈慕林蹙眉几分,看见走近的人,顿时展开笑颜,他靠在窗边,探出手挥了几下:“阿娘,竹子。” 顾湘竹两只手满满当当,他轻轻点过头,先进屋放下点心果子,再将食材放入灶房,洗净手才从怀中拿出本书册。 “阿青,这是方瑾怀先生的《九方杂谈》,收录了许多见闻,阿娘提及你最爱山河,恰好遇见,今日初见,便当作见面礼。” 沈慕青闷着头,眼神不时瞥向放到手边的书册,许久才佯装大度收下:“多谢。” 林晴琅暗暗拧了他一把,笑呵呵咬牙道:“这是个口不对心的,竹子你别搭理他。” “阿青很是率真,”顾湘竹笑了下,“姑姑方才叫我,阿娘,我先去找趟姑姑。” 林晴琅满眼笑意:“去吧,去吧,莫让小篱等急了。” “林哥儿,坐这儿,”她拍拍身侧:“让阿娘好好瞧瞧。” 沈慕青正襟危坐,满面严肃,与那书册相面,好容易才抬起手,正欲翻开,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按下。 沈慕林温和笑道:“我怎不知我家弟弟何时气性这般大?” 他松开手,坐到林晴琅身边。 林晴琅笑骂道:“他哪是气性大,是没见过竹子他们,只怕你被诓骗,任凭我与玉兰如何解释,偏是不信,非要亲自瞧瞧,也不知随谁,疑心这般重。” 沈慕林抱着手臂:“所以你瞧出什么了?” 沈慕青不悦:“看出天下数着你心软。” 沈慕林不理他,指了指书册:“书店没有售卖,早几年已断了供销,否则你也能寻到,若是谁人还有此书,便是方大人。” 他没把话说透,竹子品性如何,他自然清楚,沈慕青担忧,他亦心中感念。 相识相知非一朝一夕。 沈慕林不过多辩解,但也不愿让顾湘竹一番情谊不见几分效果。 他拿出两只匣子,分别递给林晴琅和沈慕青。 “前几日路过首饰行,瞧着这两件好看得紧,阿娘戴着定然好看,便自作主张买了,”沈慕林点点另一只匣子,“我用笔墨少,要竹子帮忙挑了挑,算不得贵重,但愿你用着顺手。” 沈慕青唇角微不可察上扬。 林晴琅打开匣子,泪水蓄满眼眶:“我素来爱玉饰,这几件好得很,过几日回去,让你爹瞧瞧。” 沈慕林皱眉:“不多住几日?” 林晴琅摸着玉佛:“本就是来瞧瞧你,那生意好谈,不花时间,只是家中等着,约摸能住上七八日。” 沈慕林微微叹气:“那图样可绘好了?” 林晴琅指尖一顿,恼怒瞪了眼沈慕青:“总有法子的。” 沈慕林道:“我有一人选,阿娘可愿意试试?” 林晴琅来了兴趣:“何人?” 沈慕林道:“玉兰姐。” 林晴琅蹙眉:“玉兰画技的确高超,不过这衣服画样亦需设计,且那老板要求严苛,若是可行,自然再好不过。” 屋门被敲响,沈慕林止住话,许念念探出头,笑盈盈道:“玉兰姐姐来了。” 沈玉兰搭着她肩膀,也探出头:“看来有人需要我呀。” 沈慕林将装着点心的油纸包一一拆开,摆了满满一桌子:“非阿姊不可。” 沈玉兰挽住林晴琅胳膊:“伯母,你早该同我说的,你瞧,又让林哥儿牵桥搭线,改日可要找我讨好处呢。” 沈慕林拆了她带来的杏花露,添满茶盏,逐个分过,嘴上不讨饶:“哪需等到改日,今日这杏花露便归了我,我请大家好好尝尝。” 第251章 沈玉兰拍开他:“伯母,我同你提过我折腾了间衣裳铺子,便是专供图画,你若需要,我愿尽力试试。” 林晴琅蛾眉轻蹙:“可有说明单独提供花样,不可另外供职?” 沈玉兰顿了下,才知晓她担心什么,忙笑道:“那些用过的花样自然不成,不过我可再试试,您尽可详细讲。” 她挽着林晴琅往书案处走,竟是现在便要动手。 沈慕林知晓此事已耽误不少时间,阿娘瞧着与平日无异,心中也满是焦急,这便请许念念作伴,取来了他作画的工具。 这处忙着,沈慕林轻手轻脚关上门,先去灶房逛了一圈,纪子书正同顾湘竹闲谈,他笑眯眯打了声招呼,端走半碟刚炸好的年糕。 沈慕林本就要去寻季雨,隔着些距离,就瞧见窗户被推开,两个小崽子用手托着下巴趴在窗沿,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眨也不眨盯着他手中的盘子。 沈慕林故意换了方向,果真听见脆生生的呼喊,他按了下耳朵,疑惑道:“哎呀,是谁在叫阿叔呢?” 余光中,两个小崽子越发往外探头,满满拽着团团,边挥手边喊:“是满满和团团呀,阿叔这里,看这里!” 沈慕林三步并做两步,稳稳当当将盘子递到小朋友面前:“竹子叔叔做的,尝尝好吃吗?” 满满接过盘子,递给哥哥,甜甜笑道:“阿叔进来呀,小爹等你呢。” 沈慕林揉了下她的小脑袋,没用力气,怕弄乱小姑娘漂亮的发髻。 许念安开了门:“哥,快进来吧。” 季雨迫不及待拉住沈慕林,尤嫌不足,进了屋便直接抱住,声音也闷闷的:“走了就不回来,若不是这次得了机遇,我家这两个崽子长大了也不知道阿叔长什么样子。” 沈慕林拍拍他肩膀,轻轻推开些:“山高路远,实在难行,这也才刚刚得了安稳。” 季雨抹了下眼:“总报喜不报忧,还要说些生分的话,我与二牛有今日是多亏你和竹子哥,你偏要在信里说着让他北上,实在抱歉,分明是拿我们当外人。” 这话说得狠,不知存了多久的气。 沈慕林叹了口气,忽然道:“要不要吃年糕?” 季雨瞪眼看他,看着看着笑了出来,气也散尽了,催着许念安搬钱匣子:“这两年家里该分给你的利润都在这里,账本也有,你看看。” 沈慕林摆摆手:“工坊安排好了?” 季雨翻开账本,催他去看:“我那两个徒弟前两年便能挑大梁,这便各自分了一成利,日后由他们顾着店里,总归也有虎叔在,出不了岔子。” 沈慕林点点头:“虎叔近来可好?” 许念安道:“去年押镖受了伤,便在镖局当了武先生,他闲不住,隔三差五来帮帮忙,便也算作帮工了。” 沈慕林放下心,又问道:“你可还要做生意?” 季雨郑重点头:“我来之前便想好了,纵然从头做起,我也要继续做。” 沈慕林在他头上呼噜了一下:“那用得着你这样可怜巴巴的,揣好你攒下的家底,这两日歇一歇,歇好了我找人带你去逛逛,你看看选址——还要做豆腐工坊?” 季雨抿了下唇:“若是可以,打算开间早点铺子,再卖卖豆酱腐乳之类的,总归要有处铺子,这处没老客源,单做工坊不好卖。” 沈慕林挑眉看他:“这有何难?你做好了,我拿到沈记,沈记最需调料,好吃自然有人买账。” 季雨便知他会这样讲,话到嘴边,翻来覆去也不知怎样说出口。 沈慕林笑道:“当然得先过了我这关,若不好吃,可就没机会了。” 季雨连连点头:“哥,你放心,每道工序都印在我脑子里了。” 沈慕林自然信他,季雨开了工坊,日后沈记的豆制品更有保证,且进货更加方便便宜,此乃共赢。 多时不见,说不完的话,待闻见饭菜飘香,便见日薄西山。 一家人坐了满满一桌,也无所谓谁挨着谁,总归是笑声不断。 “你近日要回并州?” 沈慕林看向沈玉兰。 沈玉兰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过几日伯母回去,我一并登船,林哥儿,你说若是在京城开间衣行可行得通?” 沈慕林思索着:“若以你的画功、琬和的绣工,应当可行,只是还要考虑店铺等各项投入,再者你与黎阿姊有合约,不若问问她,若她愿意深入合作,后续再谈。” 沈玉兰吃了颗定心丸,笑了下:“伯母也有心在京中寻人合作,毕竟京中花样多些,若是可行,日后两处供货也成。” 她顿了下:“我再同伯母商议一下,若她愿意,我便去问问黎欣,若黎欣也同意,这便见上一面,再继续深谈。” 沈慕林笑着,不时点点头。 沈玉兰松了口气,又拉住他,小声道:“念念于妆容上很有天赋,今日绘画时她便在左右瞧着,色彩分辨实在出彩。” 沈慕林记下:“我改日问问她,愿意做些什么。” 月牙弯弯,星辰满盈。 众人告别归家。 风吹散酒香。 沈慕林歪歪头,将发髻送至顾湘竹眼前,青色玉簪坠入其中,于朦胧月色下泛起浅淡亮光。 顾湘竹目光凝在此处,他指尖微颤,小心翼翼碰了下:“阿娘……给你了?” 沈慕林抱着手臂:“走了,帮我取下,同你那支玉簪放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20章 有孕 温室改建一事提升日程,沈慕林更添忙碌,花上十余日才改建好。 先将内外两层土墙开上半人高的圆弧形小窗,小窗位置需得对应,以木框固定边缘,再铺上一层障子纸。 而后最外侧盖上一块木板,木板依照小窗大小制成,于中间分开,便似一扇门。 日间需透光便打开木板,仅以障子纸聚光,夜间盖上木板,更多几分保温之效。 屋顶原先的油纸撤下,亦用障子纸铺平,若有雨天再铺皮革遮挡。 沈慕林做足功课,葡萄这类作物若是从种子种起,挂果需得四五年,实在太久,若是扦插枝条,次年便可挂果。 他便请乌赫带了些枝条。 这些枝条亦需好生照料,需先剪掉枝条上的枝叶,留下主枝,除去尾端的表皮,用小刀浅浅划开些许,放入瓶中。 向瓶中倒入清水,没过尾端即可,这时便需多多留意,时刻添水,而后放到温暖之处,等待生根长芽。 而后便需精细照料。 待其尾端生出嫩白色的根,便可移栽入土,之后仍不可掉以轻心,需得时刻观察,若是长出小花穗,便要先将其掐去,以保证枝叶生长的养分供应。 枝叶慢慢生长,这时便需搭些架子,引着枝条顺着架子生长。 葡萄是新引进作物,这便如同摸着石头过河,如何小心也不为过。 沈慕林至少三日来瞧一次,他亦备好记录单,按着过往自己照料枝条的记录,同空石一一交代。 每日均需详细记录,先记录外界因素,再记录作物长势,以此总结经验,进行改进。 一番忙碌,好在已步入正轨。 沈慕林总算松了口气。 温室自然不会单做此用处,只是今时正值盛夏,不如深冬时分用处大。 他得了空闲,亦不用看管店铺,便四处闲逛。 季雨前几日看好了铺子,仍在城北,位于主街拐角处,离小院不远,前厅不大,能摆下五六张四方小桌,后院倒是宽广,刚好能摆下制作豆制品的各类工具。 他不做什么大生意,只早上弄些豆腐脑和包子,包子也只有两种馅,一荤一素,不需多么起早,将馅准备好,醒好面,先蒸几锅,之后边卖边蒸即可。 过了早膳点,将至晌午,便做好的豆腐便摆到前厅桌上,后院也慢慢做着,总归是来得及。 至于腐乳豆酱,先做出一批放到沈记,这些物品密封好能留存很久,不愁没销路。 季雨这几日没少琢磨,总算盘算清楚。 “本就需人手,我便想干脆把店开起来,不过出些工钱,虽起步开销大些,日后渐渐忙起来,总会好些。” 沈慕林拿着小风车逗团团,小家伙不苟言笑,很是正经,只一双溜圆的眼随着风车转来转去:“满满呢?” 季雨洗净手,笑道:“小丫头爱跟着念念玩,这几日她们早和左邻右舍混熟了,不定去谁家玩了。” 沈慕林若有所思道:“念念从前是不是常常琢磨彩绘妆容?玉兰姐说她很有天赋,她可有想做的?” 季雨倒了些茶水,满眼都是笑意:“你可问晚了,之前在并州,念念早就同邻里的姑娘小哥儿混熟了,今儿帮这个描眉,明儿帮那个画花钿,手艺好极了,好些出嫁的新娘子新夫郎都找她上妆呢。” 沈慕林愣了一下,扶额笑道:“咱家这妹妹最是活泼讨喜,我竟忘了这层,既是喜爱的且愿意做的,做下去就成了,不过若是有需要帮忙的,还是要同我讲,小雨,这话你也记着,我若有事儿,也是要你们帮忙的。” 第252章 季雨满口应下,算着时间,包子也该蒸好,他掀了锅,热气扑面而来,沈慕林将竹筐递过去,走近两步,莫名有几分反胃。 他揉了几下,竟是觉得越发泛酸,忙将竹筐放下,退至窗前,深深吸了口气,才渐渐压下不适。 季雨赶紧丢了铲子,上前扶他:“怎么了?” 沈慕林摆摆手:“估摸着是这些日子忙,胃不大舒服,闻着这肉包子,竟有些想吐。” 季雨顿住,小心道:“哥,你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沈慕林不解,轻轻摇头。 季雨急切几分,追问道:“腰酸不?容易累不?是不是总觉着睡不够?” 沈慕林愈发蹙眉:“近日睡得早些,余下的倒是没觉着。” 季雨松了口气:“哥,你等等,我先把这锅包子装好。” 沈慕林应了一声,去外间倒了些温水,总算不再觉得反胃,季雨动作快,这会儿功夫便收拾利索,他先将团团送回家,拉着沈慕林拐了几个弯,便进了一间泛着药香的铺子。 沈慕林愣了又愣,季雨催他伸出手,郎中把脉一番,也摸着胡须笑起来,同季雨交代几句,再出门,沈慕林手中多了一提药包。 季雨带他来看郎中做什么? 那郎中似乎说了什么恭喜。 沈慕林眨眼,小心搭在小腹处,喃喃道:“真的?” 季雨从未见过他这样傻呆呆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沈慕林才慢慢转头。 季雨笑意更甚:“真的,自然是真的,糖糖要有弟弟妹妹了。” 沈慕林抿了下唇:“这些日子我来回奔波,会不会影响到她?” 季雨看明白了,方才郎中交代的沈慕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拧了下沈慕林胳膊,没用什么力气,奔着叫人回回神去的。 “好哥哥啊,都一个多月了,你半点感觉没有,小家伙等不及了,今日问个好,什么事儿没有,这药是给你安神补气血的,日后出行稍稍注意便好。” 沈慕林松了口气,总算有了笑容,他觉得很不真切,又碰了碰小腹,才定下心。 季雨哪敢让他自己回家,提了药包将沈慕林送回去,又依着自己经验交代一番,到底还是不能放心,干脆待到傍晚,等李溪他们回了家,才安心离开。 李溪被这消息砸了个眼冒金星,笑也不知怎么笑了,咧着嘴围着沈慕林,只顾得高兴,话翻来覆去说个不停。 沈慕林叫他绕的眼晕,亏得顾西拉住他,好歹先坐下去。 沈慕林小声道:“我自己和竹子说吧。” 李溪连这事儿也忘了,连声应下,又问道:“可有哪儿不舒服?闻不得什么味?可能睡安稳?这是耗心力耗精神的,你得先顾好自己,才都能好好的。” 沈慕林点头,笑道:“我都记得了。” 顾西沉默片刻:“我去买两条鱼,晚上炖鱼汤喝。” 李溪催他快去,又道:“街口那家糖葫芦最好吃,你带几根回来。” 顾西前脚刚走,顾湘竹便进了家门:“遇见什么事儿了,爹走得这么急切?” 李溪但笑不语,朝沈慕林眨眨眼,便进了灶房,鱼汤暖肚,只是不知林哥儿能不能闻那味道,还是先煮些甜粥,炒个开胃小菜。 沈慕林坐在藤椅上,没骨头一般向后靠去,他朝顾湘竹招招手,指了指放在石桌上的药包。 顾湘竹喉咙发紧:“你生病了?” 夏日炎热,晚上便只盖层薄被,可难免有风,莫非他昨夜没留意,让林哥儿沾了凉风,加上这几日忙碌,这便生起病来,瞧着林哥儿唇色也有些发白。 沈慕林缩在藤椅里,晃晃悠悠道:“没病。” 顾湘竹拧起眉:“受伤了?” 沈慕林到嘴边的话被噎了下,他轻轻蹙眉,无奈笑了下,指尖点了下肚皮:“没受伤,家里要多个人了。” 顾湘竹松了口气,轻轻拥住沈慕林,沈慕林愣了下,戳戳顾湘竹肩膀:“取什么名字好呢?” 顾湘竹应了一声。 林哥儿没事儿便好。 前些日子云溪给溪风朝父子两个瞧过,开了些药,养个一年半载,日后小心些便好。 这些药许是拿给他们的。 沈慕林喃喃道:“等糖糖回来,也要同他说一声。” 顾湘竹捏着沈慕林指尖,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话。 他沉默片刻,猛然站起,顿了又顿:“林哥儿……是真的?” 沈慕林哼了一声:“你总算是听清了。” 顾湘竹蹲下来,轻轻握住沈慕林的手,他甚至不知要怎么用力,看见桌上的药,刚散尽的担忧又团成团,将他笼罩。 他问道:“这是什么药?” 沈慕林道:“调养身子的补药。” 顾湘竹不肯放心:“可是有什么不好?” 沈慕林笑道:“哪有,郎中说小家伙很精神。” 顾湘竹追问:“那是对你有影响?” 沈慕林怔了下,满心柔软,他往左侧挪了挪,腾出些空处:“坐下。” 顾湘竹抿着唇坐过去,沈慕林从后方环住他:“我当真无事,已经一个多月了,小家伙不吵不闹,只是这几日劳累,补补气血而已,你若不放心,叫杨叔来瞧瞧?” “孕育子嗣非平凡之事,总要小心些,”顾湘竹垂着头,指尖微麻,“你有不适千万不能独自忍下,万事要以自己为先。” 沈慕林捏住顾湘竹下颌,迫使他转过头,而后在那经久不见松开的眉心处落下一吻:“我知道,这是开心的事儿,你也笑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温室和扦插葡萄枝来源于网络,部分为本人乱编,请勿深究。 第221章 孕期 小家伙确实乖巧,除却胎动,沈慕林几乎没觉出有什么不适。这事儿对他的确算得上新奇,也盼着与小家伙见面。 顾湘竹倒有几分手忙脚乱,他先于东宫上书,请求近日不再夜值,又问寻杨穗杨芸,得了各类调养方子,再找小爹姑姑请教,记下各类经验之谈。 他惯会整理书册文献,这会儿却总觉得有所遗漏,只恨书中记载不多,所谓经验也并非可以全数照搬,于是更添小心。 最热时过去,沈慕林越发贪懒,大抵是从前忙碌,一时间得了空,越发不愿动弹。 好在沈记有人打理,温室一事亦步入正轨,他前几日去瞧过,葡萄藤蔓绕着架子,长势喜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屋里添了贵妃塌,挨着窗户放置,推开小窗,日光映在石板上,似乎能瞧见空中扬起的细小颗粒,叫人觉得实在舒坦。 沈慕林搭着窗沿,解九连环玩,听见脚步声,他拿起掉在榻上的话本子,遮住脸庞,慢悠悠躺下。 “睡着啦?那我可走了。” 沈慕林没好气掀开话本:“玉兰姐,你真是无趣。” 沈玉兰趴在窗边,夺走他的话本,笑呵呵道:“又看慕徽先生的本子呢,最近可有新作?” 沈慕林拍开她:“少打趣儿我,你那店铺刚开,怎有空来我这儿?” 沈玉兰便拿过九连环,边摆弄着边道:“某人当甩手掌柜,我只能找来了,这头一月的盈利,你不瞧瞧?” 她拿出一个荷包,轻巧落在塌上:“这是你的那份。” 沈慕林随手掂了几下:“这多了些吧。” 沈玉兰进了屋,随意坐下:“哪多了,我们可同并州青州都有合作,单是送出那批货,也有许多呢。” 沈慕林放到枕边,笑道:“有需要帮忙的吗?” 沈玉兰笑了笑:“我得了个帖子。” 沈慕林疑惑:“我认得?” 沈玉兰拿出帖子,同那荷包放到一处:“不报姓名者,不必理会。” 沈玉兰仍有几分担心:“当真?我瞧着送帖子的人身着不凡,似是权贵人家。” 沈慕林道:“你我开店,奔着的是制衣买卖,这人既不说何事,又不要成衣,只说邀请赴宴,想来不是什么好心思,先晾一晾,待瞧瞧他到底要做什么。” 沈玉兰挥挥手:“不谈这个?你近日可好?如今也有三四个月了,瞧着似乎不大明显。” 沈慕林指指桌子,桌上只一碟青梅酪:“三餐零嘴均有定数,且精细着呢,阿姐,你呢?” 沈玉兰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拣了块点心,咬上一口,比市面上卖的要酸些,倒是不减风味:“我不爱小孩儿,早说定不要了,子书也同意,前些日子收了两个徒弟,近日正忙着授课呢。” 她双手撑在榻边,足尖轻轻点地,指了下窗外:“你瞧,天那么广阔,我想瞧瞧各处的天是不是都这样蓝汪汪的,我与子书从前游历,潇洒数日,也该尽些孝心,我也顺便攒些银子,哪日不愿管这摊子生意,就换我当甩手掌柜了。” 沈慕林微微侧头,房檐上落下两只雀儿,叽叽喳喳叫了一通,又互相顺起毛。 第253章 他调笑道:“我才当几日甩手掌柜,你这就不愿意了,分明你入股最多,怎成了我的不是?” 沈玉兰掐了下他:“贫嘴,谁让你出资最多?” 沈慕林往后躲着,笑着讨饶:“好好好,我这就收拾一下,随你去店里看顾生意。” 沈玉兰又掐他一下:“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最爱金银,其次爱清闲,这便四处撒钱投资入股,如今只等着躺着数钱了。” 沈慕林从榻上小桌的盘子里取了颗樱桃,轻轻一抛,微微仰头,便衔入口中:“金银之物,除却开销,用来生财最好。” 这两年下来,开店攒了不少银钱,沈慕林用了半月时间理清,心中有底,便在沈玉兰找上门来问是否愿意合作时爽快点了头。 安和县沈记、与官府合作的百味酱料、千珍坊收益,单是这些银钱,便足够覆盖每月开销,顾湘竹每月亦有月俸,银子可作补贴,禄米也够一家人食用。 在京中开这两间铺子,便是实打实的盈利,抛去进货与工钱,再抛去给李云香等人的分成,算下来每月当有百余两,不过这些银钱并不能全动,还要留出下一月进货采买的份,抛去这些,也能攒下一小半。 开店铺实在耗心力,沈慕林手里有余钱,干脆先投给沈玉兰。 一来是他信任沈玉兰,二来是衣行有前景,有这两点垫着,余下的自然好谈。 不过这一投,再给温室那边留下银钱,手里可动的银钱也不剩下多少。 沈慕林倒是觉得心安,凡要谋利,自当有所投入。 沈玉兰亦是爽快之人,京中与青州并州有所不同,黎欣与林晴琅更愿寻货源,若是一同开店,所需投入的便要多些,风险自然也要多上一些。 几人商议一番,林晴琅拍板决定,先让沈玉兰试试,若是需要资金,她们可先借出些,也是为着将话语权都留给沈玉兰,毕竟她们二人牵扯的生意太多。 沈玉兰思来想去,来寻了沈慕林,若是不成,再去纪家问问,再不济她还有些心爱的大家之作,也能典当。 沈慕林听闻此事,当即道:“你列个详细计划,再将你能拿出的银钱算算,因着你还同琬和彩儿她们合作,我若入股,亦需她们点头,若是她们同意,余下的银钱我来补,日后经营,若需我共同商谈,我便提提意见,决议权仍归于你,故而玉兰姐,你需得保证你所占分成最多。” 他是拆开了揉碎了讲,几人有旧日情谊在,自是信任。 但涉及合作,另当别论,事事提前言明,此时不留情面,日后才不会伤了感情。 沈玉兰是清醒之人。 “这店铺亦算是千珍坊金兰店分店,琬和与彩儿身在并州,我在京中,互相照顾不到,我们商议过,将我在并州的分成转给她们,留下二成,日后由他们决断,京中这边她们也出了些资金,再者绣娘也要她们指点,故而两人平分三成。” 这也算是合适,沈玉兰除却画衣衫样式、刺绣花样,亦要打理店铺,自然要占比多些。 两人又一番商议,投入资金二八分担,沈慕林出大头,但因着其他事宜均是沈玉兰出力,故而仅出资的沈慕林便占上三成。 店铺也在城西,只是与城南交界处很近,开店之日,沈玉兰寻了些身姿绰约的女娘,又寻了些体型健硕的男子,在店内店外走动,男俊女俏,又衣着亮丽,引了不少人入内挑选。 过了十余日,也渐渐稳定下来,除却来店内挑选的,也有定制的。 除此之外,便是和林晴琅两人合作,先付定金,而后送货,再结尾款。 沈慕林实在是看得准,今日沈玉兰送来分成,单是他这边,便将近五十两。 沈玉兰笑呵呵道:“我给小家伙制了衣裳,今日来得匆忙,忘了干净,改日给你送来。” 沈慕林看她,只笑着歪头。 沈玉兰站起来,塞给他一个绣满福字的荷包,笑骂道:“有你的,有你的,当真是个小气的。” 她还有事儿,瞧着时间不早,也不再多留:“你躺着吧,对了,还有这个滋补的药膳方子,你家竹子找子书要的。” 沈慕林闹了个脸红,悻悻收下,催她离开。 沈玉兰走后,沈慕林换了身宽松的内衫,按着帖子落址寻去,是城南湖心的一处凉亭,他并未走近,只在岸边四处看看,约莫一盏茶,有辆马车缓缓停下。 倒是换了车驾,可随行之人实在眼熟。 沈慕林等了片刻,车上之人果真是萧渝。 他转身离开,却被暗处走出的随从拦住,凝神一瞧,便知是练过武的。 沈慕林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跟随两人走入湖心亭。 萧渝掀开薄纱:“我稍稍试探,你便来了,沈掌柜,又开了新店,我果然没看错,你野心并不小。” 沈慕林面无表情道:“殿下递了帖子,我怎能不赴宴?” 萧渝落座:“你也可以当看不见,我遣人每日去店里请沈娘子即可,想来你是心疼姐姐的。” 沈慕林蹙眉:“殿下直言便是。” 萧渝微微侧头,凉亭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拣了块点心:“这是宫里独有的雪酿团子,外层似雪,口感弹软,又以芝麻作馅,十分绵密,沈夫郎,你尝尝,可否喜欢?” 沈慕林挪开眼,淡声道:“多谢殿下,今日吃撑了,还未消化。” 萧渝轻笑一声:“那就带回去。” 他戳了下外壳,团子凹陷,多了个小坑,取出软帕擦净指尖:“你不觉得你和这团子很像吗?” 沈慕林愈发蹙眉。 萧渝丢了软帕:“你那夫婿今日替太子上奏了一封册子,以盐税为例,大谈旧日弊政,虽说是陛下考问太子,可太子年幼,说不出一二也情有可原,偏偏他这文华殿大学士,将前朝私盐案翻出,实在是叫人心烦。” 沈慕林并不意外,盐这味调料,家家户户皆要取用,与煤炭一样,由官府调控,亦对私盐有所管理。 只是难免有人铤而走险,谋求其中暴利。 扬州前些日子便有货船抵岸前倾倒,船上均是私藏海盐,实在是轰动。 此事是许念归走镖所知,他前两日抵京,沈慕林才听了一耳朵。 朝中自然重视,难免于上朝之际谈论。 顾湘竹虽是五品官员,却是东宫属官,并不入朝,论理与他无关,这时掺和,想来并非意气用事。 沈慕林垂眸,飞快理清来龙去脉。 萧渝见他不语,追加诱惑:“他是犟脾气,朝中人人自危,不敢轻易谈论,你可知为何?” 沈慕林看向他,很是不解,倒不是疑惑这问题,实在不知萧渝同他讲这些做什么。 莫非要他劝劝竹子? 萧渝竟要握他的手,沈慕林一惊,迅速躲开。 萧渝并不恼,敲着桌子,低声笑道:“他读书读得痴傻,迂腐不堪,又是犟脾气,不知得罪多少人,想来也不懂情趣,你成日顾着店铺,四处奔波,实在不易,为何要守着这么个书生,与我合作,我保证你能将店铺开遍京中,若你愿意,开遍大江南北也未尝不可。” 沈慕林觉出几分好笑,他微微挑眉:“我不过普通商户,能帮到殿下什么?” 萧渝笑道:“自然要你帮忙。” 沈慕林揉了下指尖:“谈不拢,便要杀了他?” 萧渝道:“你果然聪明。” 沈慕林疑惑:“你怎么觉得我会同你合作?” 萧渝冷声道:“夫婿还可以另寻,亲人只有这些,你家弟弟过些日子也要科考吧?” 沈慕林咬了下唇,问道:“你要我如何做?” 萧渝笑道:“不急。” 现在杀了顾湘竹,必然会惊怒天子,倒不如过些时日,等天子指派顾湘竹去查盐案,路途遥远,这往日的病秧子,难免有旧疾,几番拖延,也好安排他的人。 沈慕林有些反胃,尤其看见那雪白的团子,他强忍下恶心:“那是我夫婿,我若杀了他,日后如何处世?” “本王府中还缺一位侧妃,无人敢乱嚼舌根,”萧渝走至他身后,俯下身道,“你要荣华富贵,我能给你,你要你那弟弟平步青云,我亦可帮你。” 沈慕林躲开他的手:“听闻誉王妃乃大家出身,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贤德良善,宽仁大方,这样好的妻子,殿下竟舍得让她伤心?” “深宅内妇,不堪交谈,”萧渝嗤笑道,他轻轻捏住沈慕林肩膀,“我喜欢你这样的,有野心有手段,沈夫郎,你我才是同路人。” “自重。” 沈慕林难得这样反胃,他快步退开,深深吸了口气。 “内宅并不好打理,王府琐碎之事更多,王妃长于此处,更可见其优秀之处,理账、御下、迎客……殿下亦有店铺需要打理,不若回去瞧瞧,是何人看顾?是谁人让你在外长袖善舞,身后无忧?” 他忍了又忍,才没将“眼瞎”二字说出口。 第254章 “天色不早,我家夫婿即将归家,沈某告退。” 萧渝怔住,看着远去之人,浅浅笑道:“真是有趣儿。” 沈慕林回了家,恨不得把露在外面的皮肤搓三遍,只觉得浑身难受。 顾湘竹走入屋,一眼看见被搓红的脸,他快走几步:“你今日难受了?” 沈慕林靠向他肩头:“你要去查盐案?” 顾湘竹顿了下:“有人找你?” 沈慕林哼了声:“还拉拢我。” 顾湘竹轻轻抱住他:“没为难你吧?可受伤了?” 沈慕林摇了下头,忽然推开他:“你会做雪酿团子吗?” 顾湘竹无奈笑着,确认他没被伤到才放下心:“太子之前用过,我明日去问问方子。” 沈慕林大方道:“做不成也无妨,多做些青梅酪也好。” 顾湘竹又抱了一会儿,沈慕林穿得厚,秋日这样装束也不奇怪,于是不仔细看瞧不出已近四月的身孕。 可抱着便可轻易感知。 实在叫人心软。 顾湘竹贴着他的发丝:“我不去,林哥儿,我会陪着你。” 沈慕林笑道:“不放心我呀?” 顾湘竹抵在他的脖颈处,声音闷闷的:“是我有私心,不舍分别。”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爱你们呀~ 第222章 禧宝 许是有所欺盼,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飘下叶,又落了雪,清风依稀吹过,柳叶将吐新芽。 沈慕林裹着厚厚短袄,坐在桌前看李溪调饺子馅。 明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为迎福纳吉,便该吃龙食,以“龙耳”称呼水饺,以“龙鳞”称呼春饼,以“龙须”称呼面条。 今夜调好馅,明日醒来直接包好下锅,用过早膳,再去龙王庙祭祀,求一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而后便来街上瞧舞龙,河岸边看龙舟,晚间亦有花灯琳琅,好一个热闹。 “明日竹子休沐,让他陪你出门瞧瞧,眼瞅着快到日子了,虽说要小心些,可这样的喜气日子,也不能在家里闷着,多留心些便好。” 沈慕林搅着料汁,笑盈盈道:“一同去吧,街上好玩的可多了,听玉兰姐说,有个掷沙包的摊位,摆了好些布偶玩具,砸倒哪个就能拿走哪个,听说爹准头很好,给小家伙砸个玩具回来。” 李溪满口应下,将料汁倒入馅料:“明日早些闭店,也让伙计们回去过过节。” 沈慕林扶着桌子站起来,刚刚站稳,腹部一阵抽动,他骤然冒出冷汗,心中一惊:“小爹。” 李溪忙丢了手里的活儿,也顾不上手上不干净,将沈慕林撑住,用足力气挪到床上,又拿了提前做好的软枕垫在腰下。 “林哥儿,不怕,不害怕,深吸气慢慢往外吐,”李溪握紧沈慕林的手,边示范边道,“只是吓到了,还要等一阵子,好孩子,这是体力活儿,你不要怕,我这就叫竹子回来。” 沈慕林揪着枕头,缓缓吐气:“小爹,桌上那个匣子,拿给我。” 李溪匆匆拿来,帮着他打开。 匣子里是一对曲面贴合的玉簪,不算贵重的玉料,看得出是精细保养过的,玉石纹路格外漂亮。 沈慕林摸上微凉的玉簪,心里有了些底,呼吸慢慢稳下。 李溪不敢留他自己,也不能不叫人,咬咬牙嘱托两句,跑去敲了邻居家的门。 按着日子算,应当还有小二十日,不过生产一事需得小心再小心,或早或晚,自来是说不准的。 年前他们便准备起来。 如今万事妥帖,可偏偏来得突然,不由得有些手忙脚乱。 刚刚踏入院里,顾湘竹竟已进了家门,李溪顾不上多问,连推带搡地拉他进屋。 顾湘竹过了晌午便觉心中烦乱,笔尖沾墨染湿白纸,毁了好几张,好在明日休沐,今日事情不多,太师看出他心神不宁,便让他早些回家。 此番情形,他只庆幸自己一路不曾转弯。 沈慕林挨过一阵疼,觉出些轻松,想撑着坐起来,肩膀被熟悉的手握住。 他借着这力气坐稳,笑道:“我还当在做梦,你就出现了。” 顾湘竹眼眶泛红:“我来晚了。” 沈慕林靠在他身上:“早着呢,初次总是要慢一些,且要等呢。” 顾湘竹握着他的手,沈慕林掌心沾了汗,有些湿润,顾湘竹取来帕子,用温水打湿,一点点擦净。 沈慕林发梢被打湿,今日是干不透了。 这时见不得风,屋内炭盆烧得通红,窗户只留下一丝丝缝隙,床上被褥也十分厚实,准保钻不进风。 好在快到晚膳之际,灶上已炖了肉丝粥,再熬上一阵,绵密软烂,入口即化,只待稍稍放温,即可取用。 灶火不能熄灭,需常常备着热水。 桌上也满是补充力气的点心温水,怕至深夜,也备好灯烛,哪怕夜深之际,屋内也亮似白昼。 顾湘竹替不得,帮不了,一颗心揪起,久久落不下。 打更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离,一慢两快问平安。 月牙弯弯绕树梢,已至夜半,新日更替,一声哭啼终于响起。 沈慕林几乎力竭,他摸了摸守在一旁的顾湘竹,指尖轻轻碰上他的手掌。 顾湘竹的手背满是青青紫紫的指甲印记,整个人也似刚刚神魂归位,只抿唇静望。 沈慕林又戳了戳他。 顾湘竹张了张口,发颤的声音也带着些哽咽:“我……” 沈慕林轻声道:“闺女,看看闺女。” 顾湘竹这才大梦初醒,懵懵懂懂转头。 李溪抱着包裹严实的奶娃娃,在一旁等了半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稳婆满面春风,喜气洋洋道:“这小姑娘是有福气的,赶上了龙抬头,这辈子必然顺遂无忧。” 顾湘竹拿出答谢的银子,逐个谢过,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小娃娃。 他早早问询,如何抱,怎么喂,注意什么,这会儿却是忘了个干净,只怕托着小孩儿姿势不对,伤了这样柔软的小家伙。 沈慕林拍拍床边:“我看看。” 顾湘竹缓缓坐到床边。 小孩儿没睁眼,也没再哭闹,安安静静躺着,成人拇指大小的拳头松松握着。 沈慕林不敢用力气,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小孩儿忽然动了动手,虚虚搭上沈慕林指尖。 沈慕林呼吸一顿,心脏泛起酥麻:“叫她禧宝吧。” 欢喜无忧,福顺安康。 顾湘竹贴着他的额头:“好。” 禧宝性子安静,每日除却喝奶睡觉,就是转着那双大眼睛四处看,抱起放下很少哭闹,极其贴心。 满月之际,家里摆了几桌宴席,好热闹一番。 又过几日,沈慕林瞧出些不对,这小家伙竟是个格外爱哭的,只是泪花闪烁,却没声响,那双同他如出一辙的杏眼总蓄着泪珠,稍稍撇嘴就落了下来。 当真是让他自责不已,若非听过小朋友咿呀稚语,他更要担心几分。 这便等不下去,忙去寻了杨穗,仔细瞧过,才知是这小丫头的脾性,虽说如此,也不敢全数放下心,日后更要精细些。 眼瞧着将入四月,温室里的葡萄藤绕满架子,分外茂盛,再等上两个月,若能挂果,便是成了。 沈慕林养了两个月,早已恢复,家里人人瞧着小丫头心喜,盼着抱养几日,他若有事儿,更是抢着照料。 看过温室,又去各个店铺,走上一圈,旁的不说,多了好些送给禧宝的玩具吃食。 沈慕林实在无奈,挑了两样小丫头喜欢的,余下的退了回去。 家里玩具成堆,龙抬头那日,家中渐渐安稳,顾西去寻了掷沙包的摊位,揣了一怀抱的玩具,实在是没处放。 不过伙计们是好心,也满是祝福,沈慕林便买了些点心分给大家,算是谢礼。 他舍不得离开禧宝太久,稍稍分别,再见面时小丫头就要嘟嘴,不哭不闹,往他怀里一趴,真是叫人心软。 回家时,禧宝刚刚喝了些羊奶,睡得正熟,沈慕林怕碰醒了她,不敢挪动。 顾小篱是领着团团满满来的,两个小孩儿坐在书案前,握着笔,看着有模有样,她瞧见沈慕林回来,交代两句,便出门买东西。 沈慕林顺便翻看团团满满的功课。 入春后,小家伙们就进了学堂,描摹书写,练习功课,倒也像模像样。 “阿叔,禧宝为什么这么爱睡?”满满托着下巴。 沈慕林没抬头:“禧宝很小呀,小宝宝要多睡觉才能长大,过几年,她就和你现在这么大了。” 满满若有所思:“她也要去学堂念书吗?” 沈慕林将写满字的白纸放在桌上,他故作严肃:“满满,这是团团替你写的吧,虽然大小不一样,可笔画走势相同,阿叔能看出来,你要不要说一说,为什么这么做?” 第255章 满满垂下头,小手搭在一起,两根指头戳来戳去:“我不想去学堂,不喜欢读书,书上的字好长一串,会让满满晕倒。” 沈慕林哭笑不得,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吧,那你喜欢什么?” 满满头垂得更深了,好久把头一甩,大声道:“我什么也不喜欢!” 沈慕林哦了一声,托着长音,似乎真的相信,满满又垂下头,再不说话。 沈慕林声音很轻:“那我来猜一猜,你喜欢放风筝?” 满满缓缓点了点头。 沈慕林道:“你喜欢吃甜甜的点心。” 满满又点了下头。 禧宝醒了,沈慕林抱起她,轻轻拍着:“喜欢看大伯打拳?” 满满猛然抬头,眼中均是被看透的不解。 沈慕林笑道:“大伯打拳耍刀很厉害,你喜欢这些,我是不是猜对了?” 满满嘟着嘴,好久才道:“我不喜欢。” 一旁乖乖写字的团团淡淡道:“撒谎。” 满满羞恼瞪他:“你不要说话!” 团团放下笔:“阿叔也会打拳,爹爹讲过,阿叔很厉害,帮他和小爹打跑过坏人。” 沈慕林眉眼弯弯道:“你不喜欢呀,那我只好看看有没有别的小孩儿想学打拳了。” 满满憋着闷气,许久才道:“夫子说女娘识字已是特许,习武更加另类。” 大户人家多让女娘小哥儿读书识字,或送去专门的学堂,或请人来家中教导。 民间也有这类学堂,只是念书费用略多些,因着送去读书的女娘小哥儿不多,多是混在一起,由着夫子共同教导。 沈慕林笑容凝住,缓了下才温声道:“阿叔和你小爹是小哥儿,玉兰姨姨和念念姑姑是女娘,好多年前,我们都是不能出门做生意的。” 满满懵懵懂懂道:“之后呢?” “很多人共同努力,改了律法,我们可以做生意了,不过有些人不习惯这件事,便会说我们另类,但如今有很多人喜欢我们店里的东西。” 满满歪歪头:“另类是不对的吗?” 沈慕林摸摸她的头,又将团团叫到跟前:“读书是要你们明智识礼,知法守法,并非要你们守那些迂腐的规矩,你们要自己判断,自行坚守。” 满满攥了攥小拳头:“那我可以学打拳吗?” 沈慕林笑道:“你觉得呢?” 满满鼓了鼓腮帮:“我觉得可以。” 沈慕林看向团团:“你想一起吗?” 团团抬起头:“我想换夫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龙抬头相关习俗来源于搜索,请勿深究。 第223章 走水 日子过得平淡,沈慕林早将那在扬州引起轰动的走私海盐案抛至脑后。 自去年秋日与萧渝一见,至今已过去许久,他初始加以防范,等来等去,倒是等来天子派遣誉王南下查案,无人寻衅,自然过得畅快。 顾湘竹近日忙碌起来,他原是与其他同僚交换,请那同僚代替夜值,这些日子那同僚家中遇事,故而寻他相助,他自然不能推脱。 沈慕林哄睡禧宝,披着外衫在烛火下翻看话本,他看过不知多少遍,早已记在心间,渐渐纸上墨迹入不进双眸,只剩下些没来由的烦躁。 他摸摸禧宝,小家伙睡得正香,于是轻手轻脚下床。 四月正是春日最盛之际,院里早些种下的作物长势正好,是叫人看不腻的一片生机。 沈慕林望着远处,目光久久没凝处,似觉这沉沉黑天透出些异样的红,小院坐北朝南,他走至北面,推开后窗,竟见东北方向的上空滚起浓浓黑烟。 他眉心紧蹙,将禧宝放进摇床,轻轻拍着,看她又沉沉睡去,忙换好衣裳,叫来小爹,将禧宝交给他看顾。 李溪紧紧拉住他:“已是宵禁,你去哪里?万不可出去!” 沈慕林扯出笑容:“我不出去,我去找横梯,去屋顶上瞧瞧是哪处走了水。” 顾西换好衣裳出来,闷声搬来梯子立起,三两下攀至屋顶,沈慕林随后而上,遥遥一望,正是东宫方位。 他指尖泛麻,顾西扶了他一下才站稳。 租下的这处宅院位于城西,距皇宫有些距离,仅凭这浅浅眺望的确无法确定,可街上忽而多了三四队巡防,更有一队奔着城门去的,俨然是封城的架势。 那火势烧了近半个时辰,浓烟经久不散,他心脏紧紧揪起,顾湘竹夜间当值,糖糖也在东宫伴读,这样大的火势,不知二人是否安好。 再者,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东宫作乱,谋害储君,这罪名实在不小。 禧宝似乎也有所感知,呜咽着掉下泪珠,沈慕林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晃着,他坐不安稳,更别提入睡,李溪顾西亦是如此,三人轮流抱着禧宝轻晃,将至天明,小家伙才含着眼泪睡沉。 屋门处有些响动,沈慕林猛然站起,沉沉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开门。 乌尔坦将一封沾满烟痕的信塞给他,马不停歇道:“昨夜之事你不用担心,顾湘竹和糖糖均未受伤,只是这几日他们不能归家,其他的消息你半分不要信,过两日会有人想法子带你进宫,你有什么想要给他的就一并带去,一两件不显眼的,万万不可泄漏消息。” 沈慕林紧紧捏着那封信:“你来这里,无人生疑?” 乌尔坦面色凝重:“糖糖那只粉色玉壶,他之前送给了禧宝,我来取走。” 沈慕林并未追问,直接取来递给他:“糖糖当真无事。” 乌尔坦笑了下:“有些吓到了——我找到他的阿娘了,这只玉壶是成对的,她也有一只。” 沈慕林怔住,轻轻点头:“好。” 乌尔坦从后门而出,迅速消失在巷口。 沈慕林沉默片刻,颤着手拆开信封,他不必拿出信件,便闻见些血腥气,他紧了紧拳,一点点拿出,信中只有四字,纸张更是残缺,沿着那损毁之处细看,果真有血红色晕染。 ——安好,勿念。 沈慕林晃了几下,不似站在平地,李溪早已守在近处,连忙扶稳,沈慕林摆摆手,稍稍站稳,而后去换了身浅色衣衫,取了些酪浆,直奔长公主府。 晌午间才归家,好一个失魂落魄,叫李溪实在是担心不已。 又过一日,沈慕林提着制作酪浆的工具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至宫门处,被侍卫拦下。 萧嘉锦掀开车帘:“太子想吃水果酪浆,本郡主奉母亲之命,携沈记掌柜入宫制作,还不放行。” 那侍卫互相对望,不敢从命:“陛下有旨,任何人不能进出,请郡主体谅。” 萧嘉锦拽下腰间玉牌,掷给他:“能否放行?” 侍卫将玉牌奉上,提醒道:“郡主若是去凤仪宫看望皇后娘娘,自然可行,这东宫是万不可进出的。” 萧嘉锦莞尔一笑:“许久不见嫂嫂,甚是想念,几句话而已,不会误了落匙时间。” 她话中多出几分体谅,也是顺势而为。 马车缓缓驶入宫中,方才点头哈腰的侍卫没了踪影,又轮上了新人。 誉王府。 萧渝品茶静听,堂下之人事无巨细汇报,分明方才拦路的侍卫。 一盏茶将尽,萧渝抬了抬眼。 “如此说来,那顾湘竹伤势十分严重,只偶有清明,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将军已全部证实,这才让属下来报,且刚才郡主带了一位小哥儿入宫,便是顾学士的夫郎,昨日乌尔坦出宫,去找那小哥儿要了枚吊坠,似乎与小王子生母有关,另外给了那夫郎一封信,他看过后就去了长公主府。” 萧渝拨弄几下茶盏,茶尖散开:“那封信写了什么?” 侍卫战战兢兢道:“是报平安的,昨夜属下暗自取来,只有四字,‘安好,勿念’。” 萧渝抬起头:“那是你说错了?还是太医诊错了?” 侍卫跪倒在地:“属下不敢,那夜我亲眼看他被困在火场,抬出时衣袍濡湿,属下确认是血染的,他将古书护在怀中,分开着实不易,又吸入太多浓烟,实难醒来。” “真是个书呆子,何必入朝为官,”萧渝嗤道,“费尽力气治好眼,三元及第也不过钻进书里,还不如当个瞎眼先生。” 侍卫更不敢回答,咬咬牙关才道:“属下猜测是乌尔坦同那小哥儿说了什么,他才如此急切,非要入宫,属下还探到小王子的生母便是郡主身边的护卫。” 萧渝挑眉:“徐璃?” 原是如此,怨不得他家妹妹愿意帮沈慕林入宫。 徐璃是长公主捡来的孤女,养在膝下,学了一身武艺,从前行走江湖,很是快活,而后归京守在小郡主身边,一护便是十余年。 两人虽名为主仆,却比亲姐妹还有好上几分。 萧嘉锦为着替徐璃还恩,连先帝赐给她的玉牌也拿了出来,看来顾湘竹当真是命悬一线。 第256章 萧渝心情好了许多。 他本欲借盐案拉下天子视为新刃的顾湘竹,即便不是顾湘竹去查,也会派信任之人前往扬州,无论是谁,都是有去无回。 可他这好弟弟,朝堂之上为难,朝堂之下挥袖,拖了个十成十,吏部推荐的官员被一一驳回。 萧渝原本觉着他是要为派顾湘竹去扬州暗查作铺垫,已吩咐手下之人顺水推舟。 不想顾湘竹替太子递了册子,内言:“暗查为主,以正礼法律正,抚民为上,显皇家仁民爱物。” 此言萧渝先前并不知晓。 天子大怒,从东宫拂袖而去,他在东宫安插的眼线来报,是因顾湘竹太过直言不讳,甚至提及前朝旧案,简直是无法无天。 岂料之后天子召他入宫,先谈私盐案,后谈前朝事,绕来绕去成了非皇亲亲临不可。 朝中只他和病秧子贤王。 萧渝几乎要咬碎了牙。 此番是阳谋,他不得不接下圣旨,选出几位官员交差。 抄家所得与那些私盐尽归国库,便是所谓的安抚百姓,也无利可图,当真是损失惨重。 这一来一往,再查案抚民,归京已过二月,入宫述职,各方应酬,眨眼便至现今。 萧渝磨了磨牙:“继续盯着。” 沈慕林随萧嘉锦入了凤仪宫。 一位身着素衣无甚钗环装饰的女子坐在凤位:“不必行礼,小妹,沈夫郎,落座吧。” 殿内只一位侍女,守着门口,看得出是深得信任的。 “天气渐热,太子喜食樱桃,亦爱酪浆,只是不可贪凉,便要沈夫郎日后颠簸,本宫独此一子,承蒙陛下恩宠,对其寄予厚望,此次火患,被吓了个不轻,本宫也只能备些太子喜食之物,寥尽慈母之心。” 沈慕林道:“娘娘慈爱,草民愿尽薄力。” 皇后走下凤阶,至沈慕林身旁,缓缓拉起他的手,将一枚玉牌放入沈慕林掌心:“芙蕖,沈夫郎衣服脏了,带他去换一身。” 沈慕林郑重行礼:“多谢娘娘。” 他跟随侍女,绕过连廊,由殿后离开,行经曲折小路,路过一侧凉亭,而后入竹林。 至一间凄冷的殿宇,才缓缓停步。 芙蕖推开小门:“夫郎请入内,左转行十步,止步便可。” 沈慕林咬了下唇:“多谢。” 芙蕖又道:“半个时辰,夫郎勿过了时间。” 沈慕林记下,俯身入内,至门前,竟不敢推开,停顿许久才轻轻打开。 顾湘竹衣服遮挡不住的地方满是绷带,仔细看便知那绷带是从衣袖内缠绕出来的。 几日不见,俊逸的面庞也毫无血色。 沈慕林心揪疼:“你说安好,便是这般?” 顾湘竹拉住他的手,摸到绷带处,用足力气,他勾唇笑了笑:“无伤,不必担心。” 沈慕林追问:“那为何有血?为何纸张损毁大半?” “刺客,他的血,”顾湘竹附在他耳边,“我知你会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24章 伤势 沈慕林蹙眉:“这是皇宫,岂是我想来便能来的?” 顾湘竹拥他入怀:“我同陛下要了恩典,想见你。” 沈慕林听出些不对:“恩典?” 顾湘竹抵着他肩头,近乎贪恋地汲取这份暖意:“顾学士烧伤严重,不知何日才能醒来,亦不便挪动,陛下特许他在显德殿养伤。” 沈慕林脖颈泛痒,知晓他话中深意,轻轻应了一声。 顾湘竹接着道:“扬州海盐案,主犯共二人,水寇寇首江无踪,扬州富绅郭遐,商匪勾结,抢夺金银,买卖海盐,消赃洗银。” 沈慕林蹙眉:“一商一匪,竟胆大至此?” 顾湘竹轻声道:“查出几位,都不是什么很要紧的官员,应是被推出来的。” 沈慕林心中清明,案件必有内情。 此次东宫火势颇大,亦是借势而为,先要让誉王党相信顾湘竹重伤不治,难有将来。 而本该身处显德殿的顾湘竹,快马加鞭赶至扬州,顺着誉王先前散出的线索再查。 虽说此前几月他可有时间掩盖痕迹,但凡有动作必有遗漏。 再者推出的那几位官员亦为突破口,或是顶罪或是被冤,既在扬州为官多年,总归能漏出些消息。 前日沈慕林收到信件,再听乌尔坦劝慰,瞬间明了。 顾湘竹无论是否有事,必然不会以如此仓促的残损纸张写下寥寥浅语。 若伤至昏迷或是重伤,多无信件,仅以乌尔坦之言,沈慕林不能全数放心,却也无甚办法。 若并不严重或是如乌尔坦所言毫发无损,便不会让纸页沾血。 沈慕林收了信件,奔至沈记,果真有人跟随。 既如此,便做戏做全套。 故而他拿了些新做的酪浆,去往长公主府,叫那些人看他这般慌不择路,竟妄图以旧日浅交求来些善心。 沈慕林越发坚定:“你去吧,家里有我。” 顾湘竹声音发闷:“此次离京,不知多久才能归家,禧宝尚小,我本该与你共育,日后便要你日夜伤神。” 他轻轻握住沈慕林,吻过那莹白指尖:“林哥儿,是我失诺。” 沈慕林手指泛着痒,轻声笑道:“我与禧宝平安康健,用不着时时看护,她实在乖巧,倒也不算伤神。” 他扯回手,顾湘竹掌心落空,眼中泄出些落寞,被他生生克制。 沈慕林揪起他的耳尖,说是揪,不如说是抚摸。 他实在没舍得用力。 “好竹子,相公和爹爹你做得很好,不要太拘束自己。” 沈慕林吻了下被揉热的耳尖。 “我的竹子有抱负,有才略,当为君解忧,为民请命,方不辜负旧日苦读、俸银禄米、陛下信任。” 他轻轻抵着顾湘竹的额头。 “只有一点,我要你谨记,此行必然不易,许多事非你我可以预料,我愿你无虞,愿你顺遂,可若当真凶险,不慎受伤,你要记着,京中亲人许多,均等你平安归家。” 沈慕林拍拍他,要他张开手。 “拿不进许多东西,思来想去,便将这匣子托付给你寄存,你需知晓,我亦殷殷期盼,盼一家团圆。” 那匣子只巴掌大小,收入袖中也不显眼。 顾湘竹垂眸,明明伤不在手臂,却没来由颤抖。 沈慕林轻巧打开,匣子里只有两支玉簪,一白一青,一曲一直。 是属于他的那两支。 顾湘竹薄唇轻启,还未言语,便被沈慕林拉着放至胸前。 沈慕林方才入门时,他便注意到软帕露出了角,只当林哥儿急切,并未留意。 此刻轻轻贴上,才觉软帕内藏之物,是他们的定情玉簪。 沈慕林吻了吻那缠满绷带的手,贴上他的腹部:“万事小心,勿添新伤。” 两人浅谈几分,便至时间。 顾湘竹闪入隔断内,沈慕林原路返回,他留意许多,至凤仪宫已大致摸清路线。 誉王多心,若将顾湘竹重伤的消息大肆放出,反倒惹他疑心,遮遮掩掩下,他更加信任自己探查来的消息。 沈慕林想清这道理,便也明白日后他总要再来宫中,也知晓唐皇后为何以酪浆名义相邀。 那场火势如此之大,太子是否受伤,伤势如何乃至身在何处均无人知晓。 焉知不是以顾湘竹伤势为此做遮掩,先将誉王的视线挪到此处。 再者那日火患时还有刺客潜入其中。 可陛下分明派遣重兵护卫东宫,更有陈小将军调遣禁军,论理不该让人轻易潜入,更不该至今还未查出头绪。 火势起于太子寝宫偏殿,说来巧合,太子年幼,于亥初就寝,那夜因着白日贪玩,落下功课,由顾湘竹掌灯,待补全课业,再行就寝。 只是有需参考的书册落在偏殿,顾湘竹前去取册子,而后被困于火场。 “那夜是先起火,再有刺客,顾学士与陈小将军二人合作,引蛇出洞,刺客入殿时,太子已至安全之地,偏殿亦不成样子,那刺客已损毁面容,无从辨认,只剩下一口气,不知还能吊几日。” 沈慕林哄睡禧宝,朝乌尔坦点了下头“我都知晓。” 想来下次入宫,见到那满身绷带的家伙,就是此人了。 看来陛下是早有准备,一步步诱着誉王党走。 沈慕林问道:“他伤处可深?” 乌尔坦:“你不曾看过?” 沈慕林摇头:“他瞒得深,不愿让我知道,路途遥远,扬州危机四伏,他怕我担心,我便不问了。” 乌尔坦叹了口气:“你们中原人总这般别扭——伤在腹部,略有些深,已用了上好的伤药,并无大碍。” 沈慕林松了口气:“那处匪患如此大胆,可有将军前去清剿?” 乌尔坦笑道:“自然,再过几日圣旨便下。” 第257章 沈慕林点头,扬了扬唇。 明暗并行,定能肃清扬州。 乌尔坦探头看禧宝:“小家伙还真像你,你瞧这嘴巴和眼睛,就是眉型有些锋利,和你家竹子一般,想来日后也是犟……” 沈慕林冷眼看他。 乌尔坦:“是坚定之人。” 沈慕林笑了下:“糖糖近日可好?” 乌尔坦搭着桌边:“他在长公主府,徐璃和他分别太久,舍不得。” 沈慕林蹙眉:“你从前没去过长公主府?” 否则怎认不出徐璃? 乌尔坦嗤道:“她有心躲避,我怎能寻到,这狠心的人,从前连郡主也瞒着,许是半分不思念糖糖。” 沈慕林手不空,便踩了他一下:“气话,可要少说。” 乌尔坦挥了挥手:“早前返京时我便知晓了,只是她记着长公主恩情,不愿相认,我也不好强求,毕竟我们的立场不同,实在尴尬。” 他扯起嘴角笑了下:“这下便好了,我与她的关系人尽皆知,因着有报恩遮掩,也不再尴尬,倒是更好钓出那些狼子野心之人。” 七日后,陈霄武领兵,赴扬州清缴匪患。 沈慕林看着队伍出城,他心知,京中风雨欲来。 此后一月,沈慕林更添冷情,日日于店铺打转,似乎不忙碌起来,便只剩下忧心。 隔上七八日,便要入宫做次酪浆。 一时间名声更盛。 许多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慕林更加留心,店铺寻人暗中护卫,家中也至少有两人看顾,禧宝身边更是寸步不离人。 顾湘竹此去是为暗查,信件也不可寄送回家,这一月间,几乎没得消息。 沈慕林枯坐一夜,摸着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玉簪,浅浅插入发髻,晨起才取下放入匣内,这才定下心,仍忙于店铺田地。 温室初有成效,葡萄藤蔓上挂了些黄豆大小的果子,尚且发青,摸着也很坚硬,并不能入口。 不过好歹瞧见希望,再精心养育一月,便可见晶莹剔透的紫色葡萄。 沈慕林这便再建新的温室,为着日渐寒冷的冬日,培育各类瓜果蔬菜的是额额也要提上日程。 再有一事儿,冬天天冷,牲畜难活,更要想些办法,若遇格外严寒之日,牛羊难养,奶制品便要受影响。 沈慕林思来想去,还未有主意,倒受到圣旨。 天子召他即刻入宫。 沈慕林整理好衣饰,便见誉王车驾停在门口,两侧随侍等待,他忽略不得,只得上车。 萧渝心情颇好:“他伤势重极了,应是熬不过几日,沈夫郎,我从前同和你说的还作数,你若愿意,你家女儿我也可视如己出,请最好的教养嬷嬷教她规矩,日后必然名动京城。” 沈慕林双目通红,只觉可笑:“是你干的。” 他侧身向前,几近目眦,似下一瞬就要掐上萧渝脖颈。 “他是读书人,只会读书,行事依照过往所学,忠君爱国,有何不对?你莫非真觉得自己是天潢贵胄,便可为所欲为,竟还觉自己颇为大度,与我女儿教养规矩。” 沈慕林嗤笑道。 “你当真觉得没有证据,若他死了,我必然去官府击鼓鸣冤,若官府不成,我便去陛下跟前告你!” 萧渝看着面前失去理智的小哥儿,十分愉悦:“我当你这几日无事,盘桓在各个店铺,行事井井有条,今日一见,眼下乌青,你几日不曾睡好了?” 沈慕林掀开车帘:“不劳殿下费心。” 说罢,他竟不顾马车行走,翻身下车,又趁众人恍惚,夺了跟随在马车旁的侍卫的千里驹,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25章 局势 沈慕林奉旨入宫,领路太监却未引他入圣宸殿,而是直直入了显德殿,他眉心拧起,入宫起便换上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 如他所料,那小太监领他入了显德殿后殿,即名义上的顾湘竹养伤之所,入内只见一位露在外面的四肢面庞均裹着绷带,半点生气不显,直挺挺躺着。 沈慕林虽非初次见到此景,仍是不可避免愣了下,无甚感觉地走到床榻处,伸了伸手,虚虚碰了碰手背处。 他轻轻抹过眼眶,默然无声,有人走近,沈慕林侧身看去,誉王停在床前,掩鼻而立。 今日早朝,天子震怒,连罚数人,更是怒斥大理寺无用,竟查不到那放火刺客的来历。 萧渝颇为吃惊,他哪知晓还有刺客,只确信动手的人将自己择了干净。 京中势力三分,萧渝瞧出长公主有心与陛下交好,便是估量着全数放权,他若再不争抢,怕是没有来日。 可这刺客是何人? 莫非是姑姑所为,所谓交好不过是掩人耳目,又使得陛下放松警惕,以便谋求来日。 若不是姑姑,还有何人? 他阵营中有人生出异心,想要另拥新帝?可朝中哪里还有人可以拥护? 太子乃唐皇后所出,这唐家自来是实在的天子党派,自然是众人眼中钉。 萧渝心中一沉,竟觉出可笑,若是如此,倒还有一人可选,便是他那自小拿药当糖块的好弟弟,贤王是也。 只是这家伙别说野心,怕是心智也不够健全,日日不知高兴些什么,半点心眼也无,认准了这最无情的帝王家也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想来是有人欲要拿他做傀儡。 这人野心倒是不小,要贤王上位,便是奔着与三方势力皆为敌对。 不过如今想来父皇最疼爱的嫡幼子,当今天子仍旧以为是他寻来的刺客。 怨不得天子将顾湘竹受伤之事隐瞒至深,东宫失火尚可归于下人不当心,进了刺客又另当别论,于是以走水为诱,且看谁人迫切遮掩。 萧渝紧了紧手,他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可命人打翻火烛之事并无几人知晓,当真是那些世家之人做的? 亦或者是天子之党设局,诱他自乱阵脚。 可顾湘竹伤势如此之重,天子何必自断手脚? 萧渝还没琢磨出什么,便又有人传来消息,顾湘竹怕是不好,他早知沈慕林三番五次入宫,便盯着他,果真见他接了旨意,匆忙入宫。 这等热闹,自然要来瞧瞧,亦是看看是否有诈。 他这好弟弟,遣了陈霄武去往扬州剿匪,怕是还没放下海盐一案,难保有什么动作。 萧渝头一次见到屋内之状,烧伤之人实在难挨,绷带需得时时更换,屋内熏香颇重,纵然如此,也掩盖不住那异样气味。 “当真是可怜。”他嗤笑道。 沈慕林面露不愉,恶狠狠瞪过去,似在质问他怎敢来此。 陛下身边的大监走近,先给誉王行了礼,又看向沈慕林,低声道:“太医们正在熬药,沈夫郎莫要担心,顾学士吉人自有天相,您这边请,殿下要见您。” 沈慕林应了一声,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萧渝摇了摇扇子,轻巧一合:“许久不见陛下,倒也想念得紧钱大监,陛下近来身子可好?” 钱大监含着笑:“陛下近日忧心,好在皇后娘娘日日亲手煲汤,送至圣宸殿,比往常倒要康健几分。” 萧渝抬步便走:“既是忧心,心病不解,药石无用,本王与陛下下几盘棋,想来会有所缓解。” 他似看不见钱大监眼中为难,直直入了偏殿。 天子坐于桌前,桌上残局未解,手执黑棋,目光凝于棋盘:“皇兄来了,陪朕解了这盘棋局。” 萧渝呼吸一顿,磨牙道:“臣遵旨。” 沈慕林乐得清闲,便搬了小凳子坐于床前,瞧着是目光飘荡无落处的发呆,实则在心底盘算尚未解决的养殖之事。 冬日天冷,养殖不易,从前在乡里,家中养了小鸡崽便很难活,虽是搭了草棚,可一场雪花飘下,冻死大半也是常有的事儿。 养殖牛羊亦是如此,何况冬日树木草叶多数枯萎,吃食无非是早早备好好的干料,最多拌上些白菜根,便是养着,产奶量也不抵从前。 如今温室已成,既可种植瓜果蔬菜,为何不可用来养殖牛羊? 沈慕林静静思索。 种植瓜果尚需精心,浇水施肥除虫日晒样样不可缺少,养殖更要仔细,保证了温度,更要注意打扫,免得细菌滋生。 此法刚有雏形,沈慕林养殖经验不多,也不敢胡乱盘算,便打算改日再去找找溪大哥,寻些有经验的人一块琢磨,磨出大致文章,再以这经验行事,而后实践,再行修改补充。 心中之事有了方法,沈慕林缓缓收回视线,床榻上的人仍在昏沉,无甚醒来迹象,观其身形,倒真与顾湘竹相似。 沈慕林望向窗外,红墙内绿松常青,枝丫轻晃,惊醒墙上三五只鸟雀,咿咿呀呀几声,不见踪迹。 “公子,你若喜欢鸟雀,我替您捉几只来?” 顾湘竹淡声道:“不必,我去拜访马夫人,你等在门外。” 第258章 一位妇人开了门,美眸轻敛,打量一番,掩唇而笑:“进来吧,他等你好久了。” 顾湘竹将拜访之礼递上,拱手道:“多有讨扰,不成敬意。” 马夫人步伐一顿,呢喃道:“这样温润,怎玩得过那些没爹娘教养的狼心狗肺之徒。”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我来吧。” 进了后院,再入内厅,明明是六月盛夏,这处的窗户个个紧闭,半点不见透气。 顾湘竹走入屋内,塌上之人披衣而起,抵唇轻咳:“我在京中无甚交好之人,马夫人说有位书卷气颇重的公子寻我,便猜是你。” 顾湘竹忙走近,将他扶稳:“梁兄,你怎病得这样严重?” 马夫人倒了些温水,塞进梁庭炽手中,嗤笑道:“海水兜头浇下,又在冬夜冻了半宿,能全须全尾回来,只病着大半年,算是他从前体格好了。” 顾湘竹蹙眉发问:“便是因着那海盐案?” 梁庭炽苦笑道:“山匪作乱,扰我长平县安宁,探查后与那水匪亦有勾结,我一路追查下去,不知触了谁的利,竟被打晕,是马夫人救了我,这才能躲在这处小院苟延残喘。” 顾湘竹得了旨意,深夜出宫,天子派暗卫贴身相护,唤他为公子,是以游学之名,借此遮掩身份。 两人日夜兼程,不敢耽误半点时间,至扬州徐州交界才缓行一日,梁庭炽在此地任职。 顾湘竹不可轻易递上拜帖,便让祝七先去打探,他亦暗中观察。 梁庭炽任知县,自然要断案,可几日间不见升堂,打探才知县老爷已缠绵病榻数日,在新知县上任前,由临县知县代为管理。 此举并不妥,论理应当报至府衙,再上奏朝廷,由天子指派新官赴任,新官赴任之际,可由副手代行职责,且需诸事记录在案,待新官上任,全数交接。 若有无法决断又格外紧急之事,可先报之府邸,不过诸如此类急切之事,多由临近府县调任官员。 梁庭炽虽染风寒,久久不愈,却不是半步不能挪动,不该困顿至此,再者无圣旨下达,无新官赴任,他依旧是长平县知县,本该履职,何来他人代行? 顾湘竹接过茶盏,放至桌上:“梁兄,陛下已派人前来剿匪,不日必会还扬州清朗。” 梁庭炽侧过身,动作吃力,从床被褥下拿出一只做工精良的木盒,盒内有乾坤。 他拨弄几下,只听咔嚓一声,下方还有一层,梁庭炽将木盒放到顾湘竹手中,这一番动作,竟叫他缓了好一阵。 “这是我之前调查所得,顾兄,我知你不会凭白来此,此地官场复杂,千万小心。” 顾湘竹掌中似有千钧,他沉沉点头,郑重道:“梁兄,还请养好身子,待天朗气清,必可有一番作为。” 梁庭炽笑了下,实在无力,只缓缓点了几下头,便又要昏睡过去,这实在不像是单单染了风寒。 屋门轻轻合上,马夫人快走两步,追上顾湘竹,顾不上什么礼仪,抓住顾湘竹衣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顾湘竹连忙扶住她,待她站稳,立即松手退后。 “你是京里的官?”马夫人声音急切,她直挺挺跪下,“大人,求你替民妇做主。” 顾湘竹快步上前,将她扶起:“夫人请说。” 马夫人几乎要咬碎了牙:“我那相好的是城中盐商,被诬告与匪勾结,倒卖海盐,已下大狱,判秋后问斩,大人,我与他认识数载,深知其品性为人,每月盈利,他均要拿出三成,送至乡亲父老,供子读书,大人尽可去问。” 顾湘竹心神俱震:“他的名讳。” 马夫人声音发颤:“郭遐。” 院中有石桌,两人相对而坐。 顾湘竹问道:“郭遐已入狱,你与他关系匪浅,如何躲过他们搜查?” 如此巨额的走私量,若证据确凿,必要报之朝廷,先追回赃银,再以量定型,这般草率定下秋后问斩,当真是急切。 换而言之,夏日闷热,有人畏罪自杀也未尝不可。 从前实在显眼,萧渝不肯将这笔记在他暗查之时,如今陈小将军前来缴匪,郭遐能活到何时,当真是无甚定数。 若郭遐是被冤枉,拿他顶罪者必然不会放过其妻子,连坐也未尝不可。 马夫人笑了下,自嘲道:“我们自幼相识,而后分散两地,去年海盐案前两个月我才回乡,我那短命的相公熬不住冷冬,撒手去了,他鳏我寡,寥解寂寞而已,无人知晓。” 她俯身向前:“我曾见过有一人来寻郭遐,谈及合作,被他寻由头打发,瞧那样子,似是官府中人,他定价总要低些,大抵惹了他们不快,偏生仗着独身,并不在意,这便惹火上身,真是傻子一个。” 顾湘竹敛眸:“你可知那人姓名,或是知晓样貌?” 马夫人蹙眉深思:“好似是叫什么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养殖一事参考于网络,部分胡诌,请勿深究。 第226章 家书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沈慕林才得见天子,入门之时,誉王恰好离开,许是常常眼高于顶,直直撞上他的胳膊。 沈慕林轻巧转身,退至一旁,待他离开,再行入内。 天子正品新茶,茶盏落下:“沈夫郎,听闻你近日培育新果,又建了温室养果,很是用心,那新果可下来了?” 沈慕林行礼,被大监扶起,又被引着落座。 “回陛下,不算新果,本是凉州作物,引进而已,温室建造之事也多亏方大人出谋划策,有富绅溪夫郎分担金银,又有多名工匠倾入心血,这才有了雏形,如今葡萄藤蔓已挂了果实,只是实在青涩不可食用,过些时日,若可得新果,再献于陛下。” 天子不见喜怒,虽含着笑意,却叫人觉着颇有威压:“建造温室本就是大功一件,这冬季冷得出奇,幽州更甚,有此良策,何愁大燕粮仓不满,冬日百姓食不裹腹。” 他挥了挥手,一旁的小太监躬身向前,沈慕林入殿时便看见他端着盖有红布的托盘,钱大监满脸堆笑,掀开红布,盘上放着的是赫然是堆叠的金条。 “沈夫郎,快谢恩呢。” 沈慕林一时被晃了眼,经此提醒,忙道:“谢陛下恩赏,只是此事非沈某一人之力可为,故而斗胆询问一句,可否分于他人?” 萧宸垂眸细观,展颜道:“你瞧,我便说他们夫夫二人都有趣得紧,也算是天上地下难得的般配。” 钱大监笑道:“是呢,顾大人才略无双,忠君爱民,沈夫郎研桑心计,出奇制胜,均为大才,陛下独具慧眼,识人用人,当真是我大燕之幸。” 萧宸亲自将沈慕林扶起:“有功之人,朕自有奖赏,沈夫郎,不必自谦,□□你当属首位,若可推行至整个大燕,百两金也不过太仓一粟。” 沈慕林拜谢:“草民这便将建造之法与各类经验整理成册。” 萧宸正色道:“此前既是方大人出谋划策,便仍交由他负责,朕会让他去寻你。” 沈慕林道:“草民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任。” 萧宸落座,又露放松之态,轻轻摆了下手,钱大监快走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双手奉上:“沈夫郎,这山高路远,家书可抵千金呢。” 沈慕林目光一滞,很快恢复:“多谢陛下。” 虽为家书,为免疏漏,不可单独寄送,便随着报至陛下的暗信一并送达,经由天子之手,家书便也不算私密。 沈慕林轻手轻脚打开信件,逐字看去,生怕漏下些什么,眼中隐有泪花,他笑了下,看向天子:“是否……” 萧宸颔首:“自然。” 出宫已至黄昏,天子派人送沈慕林归家,一路平坦,入家门,沈慕林塞了些碎银给那驾车的小太监。 小太监弯着眼:“沈夫郎,你客气了。” 他走向前,附在沈慕林耳边:“顾大人有尚方宝剑护身,此行必然安然无恙,您只管等他归家,加官进爵,自是不愁的。” 沈慕林稍稍松了口气:“谢过公公,他平安便好。” 送走车驾,沈慕林走入后院。 禧宝窝在许念念怀里睡得香甜,许是察觉到了他,小姑娘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盯了姑姑半晌,咧嘴笑起来,胳膊却是张开,小身子扭着,向沈慕林这处张望。 “你这小丫头,瞧见小爹便不要姑姑,我可不陪你玩了。”许念念笑骂道。 禧宝撇了撇唇,眼里就有泪花。 许念念被吓了一跳,忙哄道:“玩,玩,姑姑最喜欢禧宝,等禧宝长大了,姑姑要给禧宝化天下最美的妆,再让你玉兰姨姨做漂亮衣服,让我们禧宝一直是最可爱的小姑娘。” 小家伙眼中没了泪花,又展颜笑了起来,沈慕林接过她,又觉好笑又是无奈:“这是个鬼精灵的,禧宝,想不想小爹?” 禧宝窝在他怀里,委屈巴巴哼唧两声。 第259章 沈慕林轻轻拍着她:“姑姑呢?” 许念念道:“炖鸡汤呢,嫂嫂,你近日瘦了好多,别说我娘,大大他们刚刚回来,放了东西,听闻西市出了香酥鸭,这便去买了,你总归要先顾好自己身子,难不成等竹子哥回来,揪我小辫,再审我一番?” 沈慕林好笑道:“你哥什么时候揪过你的辫子?” 许念念眨了下眼,拍桌道:“比方,比方,哎呀,我不是说这个,你又打岔,我不同你说,你便忙你的生意,半点不要顾自己的身体,我明日就给林姨姨写信,要她来管你。” 沈慕林瞧她气鼓鼓的脸,笑道:“你这小丫头,还学会向我母亲告状了——放心,我只是近日奔波得多,养几日也就好了。” 许念念哼了一声,抱回禧宝:“乖宝宝,和姑姑玩去。” 沈慕林讨饶道:“我去补个觉,有劳小妹帮我照顾禧宝了。” 许念念又哼了一声,到底软着心肠:“晚膳做好了叫你。” 沈慕林点了点头,走入卧房,关上开着通风的窗,取出钱匣子,打开最下层,其中是两指厚的信件。 他与顾湘竹分开不多,不算这次,便只剩下那一月的分别,攒下这些信件,如今倒是可以尽情翻看。 沈慕林取出新得的家书,信中问及近况,双亲可安康,女儿可体健,家中一切是否无忧,又说此行坦途,无需担忧。 他陷在椅子里,轻阖双眼。 “吾爱慕林,可安眠否?与君同赏秋月,少解相思;食甘寝安,寥添慰藉,山高路远,珍重珍重。” 沈慕林扬起唇角,笑骂一句小书呆子,抹掉溢出的泪珠,小心放回信封,不见一丝褶皱,与那旧日信件一同放入匣中,落锁,放回原处。 顾湘竹前往扬州暗查一事,为免担忧,李溪几人知晓不多,只以为顾湘竹领了旨意,随钦差暗巡地方,此事不可对外言说,便当顾湘竹缠绵病榻,不能视人。 晚膳丰盛得紧,三荤三素一汤,许是天气转凉,沈慕林胃口好了些许,用了不少,而后便钻入屋内,整理那温室建造之法。 他往日有记录之习惯,今时理顺便好,不必花费多少功夫,三两日变成了册,又提了两小坛酪浆,去拜访方大人。 两人相谈甚欢,又默契十足,个中细节逐一对过,半月将过,此事大致敲定。 沈慕林问及养殖经验,方瑾怀亦亲去温室观摩,两人便在地边交流,他们均不是拘谨之人,方瑾怀更无半点架子。 至午膳之际,一人一碗炖菜,望着渐至金黄的麦穗,与众多农户一同用膳,倒也学了不少经验。 方瑾怀净了手,走至沈慕林身旁,低语道:“陛下已看过册子,送至内阁,以唐太师为首,格外支持,只是卫太傅一行人保持中立,另有誉王一党,断言此举劳民伤财,难以推行。” 沈慕林浅浅笑道:“新政推行,难免要多加商议。” 方瑾怀笑容欲盛:“再等几日,必有好事发生。” 沈慕林见他卖关子,也不追问,同样净手,拿起小剪刀,剪下小串葡萄,用清水洗净:“大人尝尝。” 方瑾怀在公主府见过许多珍果,亦品尝过不少,这晶莹剔透的葡萄也并非首见,不过现下瞧见的也可称新奇。 他捡起一颗,轻轻撕开外层紫衣,露出其中透亮的果实,入口间,尝出些许甜味,果实柔软,汁水充盈。 “与凉州所产略有不同,”方瑾怀又尝了一颗,“已然不错,当属中上之列。” 沈慕林将剪子递给他:“大人不若帮我挑选一番,也好奉给陛下。” 方瑾怀大笑道:“你且仔细瞧着,好歹我曾走遍各州,虽不及那长在葡萄藤下的胡人经验丰富,但也能浅谈几分。” 沈慕林乖乖捧起小筐:“多谢大人不吝赐教。” 葡萄挂果略有时间相差,亦受光照影响,故而成熟时间也有所不同,此时便要留心瞧着,免得有些熟过头,便成了烂果。 小半个时辰过去,采满两小筐。 这头一茬的葡萄自要送入宫中,片刻也等不得。 沈慕林送方瑾怀上了马车,半步不再挪动,笑道:“还有熟果要采摘,这经验急着教给伙计们,劳烦大人入宫了。” 方瑾怀从车门处探出头:“果然是个滑头,唐文墨那厮说得真是不错。” 沈慕林拱手道:“采了新果,我给大人送些去。” 方瑾怀哼了一声,叫他走近,低声道:“不出五日,事情必会解决,你且放心,只等奖赏便是。” 沈慕林勾唇浅笑:“大人费心,您可喜欢葡萄口味的酪浆,若能制成,可愿赏脸品尝?” 方瑾怀抿唇,忍不住泄出笑声,又骂了句“滑头”,钻入车厢,叫小厮驾车。 沈慕林看着马车遥遥而去,捏了捏泛酸的脖颈:“空石,将伙计们找来,将熟了的葡萄收了,各自分些尝尝,余下的放到冰窖。” 他顿了下,又道:“给溪大哥拿些,让钟叔盯着,可不要让他与宁哥儿贪嘴。” 空石笑道:“晓得,沈夫郎,你歇歇去吧,忙许久了。” 沈慕林摆摆手:“无妨,早些弄完,都能歇息。” 这藤蔓结得果比预想的多上一些,除却新口味的酪浆,也可做成葡萄汁,加入麻辣烫店的菜单上。 这样就不算多了,只能每日限量,不过也无妨,权当卖个新奇。 沈慕林叹气道:“今年秋日似乎要冷些,不知冬日如何,得加紧建养殖之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久等啦,比心 第227章 圣旨 五日至,将过晌午,正是一日间暖意最盛之际。 沈慕林刚放出新品即将出售的消息,为保质保量,又为着养殖一事,三地来回奔波。 今日稍稍空闲,便来酪浆店里再叮嘱几句,他正盘点库存,伙计找来,匆匆忙忙道:“老板,来了位大人物,点名要见你。” 沈慕林画上勾号:“大人物?” 伙计探着头,吸了口冷气:“看那服饰,像是宫里的人,老板,可……可是咱不小心惹到谁了?还是顾大人在朝中……那真是好大的阵仗……” 沈慕林出了冷窖,解开大氅,连同货物单子一并递给伙计,快步走去么门口,来人笑容正盛。 他惊了一下,忙换上笑脸:“钱大监大驾,有失远迎,可是要尝尝将出的酪浆,刚巧正制成,邀人品尝呢。” “沈老板客气了,既是赶了巧,咱家便替陛下尝尝,”钱大监颔首道,“不过得先办了正事儿,沈夫郎,接旨吧。” 店内伙计食客与店外围观之人皆倒吸口气,纷纷跪下,不敢探头去瞧,便伸长耳朵去听。 沈慕林掀袍而跪:“草民接旨。” 钱大监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慕林,端正有方,宽仁有容,献良策于上,不慕富贵,不求显达,今着五品诰命,赏琉璃玉盏一双,钦此。” 沈慕林猜测当为奖赏,只以为是赐下金银之物,竟以诰命加身,实在叫人心惊。 非他一人心中震荡,在场之人无一不是这般。 五品诰命虽是最末等的,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家任命。 享有见低于该品阶官员不跪之权,家中缴纳的税银也可减低一成,便是犯了错,也需先报之朝廷,由陛下定夺。 沈慕林接下圣旨:“谢陛下隆恩。” 钱大监亲自扶起沈慕林,笑容堆叠,一脸慈祥:“夫郎快些起来,秋日也凉着呢,莫要冻坏了。” 沈慕林引他入内:“大监请。” 钱大监品尝一二,取了帕子仔细净手:“可还有余量?” 沈慕林道:“今日是为尝试,余量不多,只余两坛。” “陛下近日为着朝政心烦,正需凉物平心静气,”钱大监笑道,“沈夫郎,各地新奇作物颇多,岭南甜橙正是好物,方大人亦是精通,闲暇之余,多多走动,想来也是美事一桩。” 沈慕林含笑道:“谢大监指点。” 他叫来伙计,将装好的酪浆奉上,恭送钱大监一行人,车驾离去,门外门内人层愈多,均是来看热闹的。 沈慕林忙收了诰命服和琉璃玉盏,笑道:“感念圣恩,今日日晚,至明日打烊,每桌均送份果切,谢诸位捧场了。” 众人笑声愈盛,见他与往常一般,也同往日般开起玩笑,不多时店内便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沈慕林松了口气,悄声对李溪道:“树大难免招风,夜间出行更需小心,您且让爹陪着些,莫要独行。” 李溪满眼笑意,摸摸他的头:“好,晓得了,晓得了。” 沈慕林少与人亲近,不大好意思,忍住没后退,实在忍不住不吭声:“小爹。” 李溪又顺了两下,贴着他小声道:“我家两个五品了,真好。” 晚间归家,消息早在街头巷尾传遍,坊间许多人探着头看,也有临近熟识的邻居登门祝贺。 第260章 沈慕林一并谢过,一样礼没收下,只说着来店里吃喝给些优惠,便关上门。 屋内,糖糖趴在摇床边摇拨浪鼓,看他走进,眉眼弯弯:“小爹,妹妹很乖哦。” 沈慕林捏了下他的脸:“又蹿个子,一点肉不长,快要成小骨头架了。” 糖糖搓了两下:“阿娘说让我把这个给妹妹。” 沈慕林打开匣子,竟是只粉色玉壶,他合上放回原处:“你父亲和娘亲的定情之物,怎可轻易送人?” 糖糖笑起来,贴着他耳朵道:“非也,小爹仔细看看,颜色略有不同,色调更偏莹白,我原不知那玉壶成对,娘亲知晓我已送给妹妹,再行要回,并不妥帖,让父王寻了新料,新制了一件。” 他轻轻给禧宝戴上:“好看,” 禧宝不吵不闹,一双眼转着,一会儿瞧瞧小爹,一个看看哥哥,两只小手不知抓些什么,两人伸出手指,她一手握上一指,甜甜笑起来。 沈慕林无奈叹气:“你近日在哪里读书?” 糖糖道:“那夜起火前,我与太子殿下去了皇后娘娘处,自那日后,太子殿下抱病,我已在长公主府,久久不可出门,是长公主亲自教导。” 沈慕林问道:“太子殿下已无大碍?” 糖糖给他倒了些茶水:“中秋宴将至,太子病了许久,为江山社稷,储君自然要出席。” 沈慕林没接,他敛眸唤道:“沈珺瑭。” 糖糖顿了一下,微笑道:“小爹,可有事儿要我做?” 沈慕林淡声问他:“为何这样问?” 糖糖抿了下唇:“自我来到家中,除却去学堂前,教我写名字,你从未这样唤过我。” 沈慕林乐了:“你还倒打一耙了,我若这般叫你,你便要抹眼泪,心中不知想着我们要同你怎样生分。” 糖糖心头缩着,闷声道:“小爹既知道,为何还要这般唤我?” 沈慕林指指书桌:“写下来。” 糖糖的字是顾湘竹一笔一划手握着手教的,确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他的字更多些独属于少年人的潇洒不羁。 他停下笔,看向沈慕林。 沈慕林品了口茶:“顾珺瑾” 沈珺瑭握笔的手颤了下。 沈慕林提笔落于他的名字下方:“你们名字里的珺取自“珺璟如晔’,寓为光明灿烂,尾字均为美玉,是为求坚韧,亦求平安,更求顺遂。” 沈珺瑭咬着下唇,泪珠落在纸上,墨迹晕染开:“对不起,小爹,我总是担心,总想试探。” “不怨你,是我们没早些瞧出你的心意,你记着,家中从来都有你的屋子,你与我们的缘分,且深厚着呢。” 沈慕林揉了下他的头。 “妹妹年岁虽小,却不需你因着这些委屈自己,照顾小妹不是你的责任,你若喜欢与她玩,多来找她便是,只是妹妹太小,还很脆弱,难免会有些偏颇,若哪处我们没注意到,你告诉我们便好,万不可整日闷在心里,你瞧瞧,压得快成小骨头架了。” 沈珺瑭抹了把泪,他动作太快,沈慕林拦不住,边笑边取来铜镜:“花猫一般,洗洗去。” 乌尔坦翻窗而入,叼着块糕点,将剩下的递给沈慕林,含混不清道:“我怎有这么个闷头闷脑的小子,半点不豁达。” 沈慕林踹过去一个板凳,他顺势坐下:“你是不是要做新生意,要不要拉我入伙?” 沈慕林撇了他一眼:“你怎知道?” 乌尔坦自顾自倒了些水:“你惯来爱折腾,如今诸事皆顺,手中有余钱,自然图谋更多。” 沈慕林搭在桌边:“还没盘顺,若需寻人合作,我再去找你。” 乌尔坦便不追问:“温室推行,这般大张旗鼓,你那处可就成了众矢之的,难免有人生事。” 沈慕林笑了下,并未回应。 乌尔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糖糖洗脸归来,屋内便只剩下沈慕林与禧宝二人。 晚膳用完,天色黑沉。 沈慕林拍着禧宝入睡,琢磨着偶然听来的主意,他去金兰服饰店内闲逛,挑选之人与沈玉兰闲谈,谈及“饰品店离此地略远”。 若是能有一处店铺,将女子小哥儿用物一并列齐,便无需跑遍各处,所需用物,便是服装服饰、胭脂水粉、熏香香膏、钗环玉饰、养生护肤这几大类。 此时非他一人可为,想要盘起这店铺,最好的法子仍是寻商户入驻,只是如何寻,寻何人皆是问题,且需先算好资金,定好规模,再看好选址,缺一不可。 沈慕林悄声叹气,床榻另一侧空了太久,夜间总是寂寥,往日理顺理不顺,总有人听他念叨。 念多了掌心便多了顾湘竹的手指,他轻柔捏着,捏着捏着沈慕林便陷入梦中,烦恼似被抛却,第二日得了些轻松,思路便也顺畅许多。 沈慕林学着过往顾湘竹的力道与姿势揉着,总是不对味,不如再念几遍家书,望一望窗外圆月。 顾湘竹垂眸,杯中盛有一轮明月,夜已深沉,他磨蹭着风格不同的两支玉簪,放入匣中。 陈霄武张开手,他等了许久。 顾湘竹放入他掌心:“劳烦将军帮我保管。”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匣内之物乃顾某珍重之物。” 陈霄武重重点头,皱眉道:“你不必走此一遭,我去亦可。” 顾湘竹摇了下头:“你在明处,他们只会盯着你的动作,我在暗处,至今为止,尚无人知晓,你我兵分两路,若郭遐是被冤枉,江无踪亦有可能含冤入狱,还请将军尽力护他们安全。” 顾湘竹近日暗查,郭遐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问及乡亲,皆不敢言语,知晓他被判秋日问斩,均是不忍。 而与他同列为主犯的江无踪,判决至今未下,其中必有内情。 由此入手,兴许可窥得一丝真相。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诰命相关资料来源于网络搜索,请勿深究。 第228章 入寨 初晨之际,风仍是凉的。 顾湘竹裹紧披风,眼着轻纱,手持一根竹杖,打眼一瞧,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病弱书生。 暗卫舒九也换了装束,背了书匣,亦步亦趋跟着,活脱脱一伴读小厮,他快走两步,低声道:“公子,再忍忍,待进了城,买了马车,便好走了。” 顾湘竹抵唇咳了一阵,扯出笑容:“无妨,耽误许久,也不差这点时辰了。” 两人走了约摸两里地,马蹄声由远及近,顾湘竹敛眸,听马蹄落下之声,当有十余人。 顾湘竹辨认着距离,马蹄声越发近,竟不见丝毫减速,尘沙飞扬,骏马嘶鸣,舒九将顾湘竹护至身后,仰天长啸的马儿落地,与他们只剩半臂距离。 “呦,小郎君,这是去哪儿啊?一大早就赶路,送你们一程。” 明朗爽快的女声响起,顾湘竹听见马鞭舞动之声,他眉心蹙起,脚步凌乱,紧紧攀着舒九的胳膊:“谢过姑娘好意,你我素不相识,不敢劳烦姑娘。” 那女子嗤笑一声,长鞭落地:“瞧着还是个清俊的,既请不走,便押回去。” 她身后是一高一矮的体型宽厚之人,矮个子低声道:“上头派了人来剿匪,二当家,咱们得小心呢,这青天白日,他们徒步而行,总觉有诈,兴许是故意为之,图谋不轨。” 女娘掐起他耳朵:“我寨中兄弟众多,难道还怕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捆了,扔排车上,便是图谋不轨,又有何惧,杀鸡儆猴有何不可?” 高个子一言不发,连推带搡将顾湘竹两人推上排车,顾湘竹踉跄几步:“我们素不相识,又无仇怨,何必如此?若要钱财,书匣中余下些盘缠,姑娘拿去就是。” 那女娘摆摆手,手下的姑娘翻遍一通,将荷包抛给她:“还算有家底,另有一页文书,是来投奔亲戚的。” 女娘系回长鞭,挥手道:“请回去,好生招待,莫要放跑了这条大鱼。” 路上颠簸,顾湘竹透过轻纱,记下行经路段,打眼瞧过,寨门的木牌写着硕大的“南寨”二字。 看来是到了这些人的据点。 顾湘竹回忆着这几日得来的线索,陈霄武为剿匪而来,自然要摸清盘踞在此处的匪患,通往扬州可行水路,可走官道。 那江无踪为水匪之首,入狱却不牵涉多少手下,而后这乌明山马匪层出,不抢不夺,只在山林路中游荡。 顾湘竹至乡邻间走访,竟是两伙人。 一伙人烧杀奸掠无恶不作,官府入山搜查一番,无果而回,另一伙人去往各家各户,收些银钱,便行保护之事。 两伙人争端不断,占山为王,分南北两寨,那江无踪便是南寨的大当家,这倒是新奇,山大王竟也在江上行走,做起了私盐生意。 南寨二当家是位女子,唤作颖娘,是个说一不二的泼辣性子,想来便是今日见到的这位女娘。 第261章 颖娘翻身下马,大笑道:“那小厮扔柴房去,这只瞎眼的我亲自审,待问及去路,大家伙下个月的肉便有着落了。” 舒九扯住顾湘竹胳膊,此计本就冒险,他奉命护大人安全,怎可轻易离开。 顾湘竹在他手背轻叩两下,来前他们有过约定,这动作是“等待”之意。 顾湘竹被推搡着下了车,进了一间屋子,押着他的两人退了出去,他静静观察,屋内陈设简单,几乎不见摆件,可谓是简朴至极。 霍颖踹门而入,提着鞭樽抵上他的下颌:“谁派你来的,不说杀了你。” 顾湘竹不见丝毫惧怕之意:“二当家觉得呢?” 霍颖将长鞭缓缓缠上手指关节,猛然向顾湘竹袭来,掌风将薄纱贴上眼眶。 顾湘竹偏过头:“在下只是眼盲,并非五感皆失,二当家若想验证,还是换些方法。” 霍颖拿出拜帖:“郭遐与你是何关系?” 顾湘竹不答反问:“江无踪与二当家有何干系?” 霍颖扬鞭而起:“你威胁我。” 顾湘竹浅笑:“二当家驾马游山,不正是为寻生路吗?” 霍颖紧握鞭樽,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一双眼冷得出奇:“你可知与他们牵扯上,下场便是丧命,我尽可将你交出,视作投名状,也能为我这一寨人谋一条活路。” “正寻幕后之人,二当家若是拿我投名,也算遂了我的心愿,请便就是,”顾湘竹坦然道,“不过若要投名状,二当家也不必等至今日,更不必行游山之举。” 霍颖将鞭子扔到桌上,拎起板凳丢给他:“你要救郭遐,我要救江无踪,是同路之人,但你我从前不相识,要我信你,总得拿出诚意。” 顾湘竹轻轻叹了口气,颇见真诚:“我是故意在山间行走,郭遐是我家兄长的友人,兄长深知其品性,只是他本就抱病在身,又有心病难医。” “听闻有官府之人前来剿匪,竟还有山匪顶风出行,想来是有所隐情,故而撞撞运气,兴许能寻得些许线索。” 霍颖凝眸:“你家兄长?” 顾湘竹颔首:“长平县知县梁庭炽,从前与江大当家也打过交道,他深觉海盐案有隐情,可惜困顿于病床之间,无力施为。” “竟是病了,竟是病了,也是,他一个小小知县,揣着天真伸张正义,祸临其身也不奇怪,”霍颖双拳紧握,“怨不得他这般行事,好一个无踪,好一个江无踪,原是奔着不要命去的。” 她嗤笑两声,再度扬鞭,三下落地,皆落在顾湘竹身侧:“你是何人,我不深究,你乐意替郭遐翻案我亦管不着,想要线索我能给你,但我这有一寨的人,不能随性而为。” “梁知县既是你兄长,想来你也知晓南北两寨,冬日将至,两寨必要争利,连同旧账,一并结算,我欲想瓮中捉鳖,你与我成亲,婚宴之际,拿下北寨。” 情况骤然急转,顾湘竹微微怔住,他拱手道:“我已有家室。” 霍颖笑道:“逢场作戏不可?” 顾湘竹叹气:“二当家不必试探,我与梁兄为结拜兄弟,同窗多年,自知他脾性为人,他既说海盐案有冤情,我便信之,自当调查一番,若能解了他的心病,也不枉多年情谊。” “算你识相,你若再遮遮掩掩,我这皮鞭必然落在你的身上,”霍颖将皮鞭挂回腰间,冷哼道,“歇着吧,三日后我要去北寨,你要证据,便看你的本事。” 顾湘竹笑道:“谢过二当家。” 霍颖摆了下手,欲言又止,顾湘竹轻声道:“江大当家尚且安好。” 霍颖苦笑道:“行尸走肉一般,也称得上活着。” 她抬步离开,关门落锁。 顾湘竹走至窗边,山林间骤见鸟雀哄散,似有刀剑砍杀之声,瞭望塔上的人匆匆爬下,附在霍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便见寨内之人匆匆提刀,在院内列队。 顾湘竹蹙起眉来,陈小将军此刻应在府衙,周遭虽有人埋伏,但多为探查,除有意外情况,不会轻易暴露。 半个时辰后,只见一行人抬着两只木箱,押了三五人炫耀而来,直挺挺入了寨中,挑衅意味明显。 顾湘竹探头看去,被捆之人中竟有一人格外熟识,那人瞧着有几分怯懦,却是不住打量观望,直到瞥见顾湘竹,才沉沉垂下头。 是奔他而来的。 “听说你抢了个玉面郎君?你还真是分外喜欢面白脸嫩的男子,半点气概也无,颖娘,真不考虑一下我?你若点头,南北合为一寨,粮仓武器共享,纵他官兵入山,能耐我何?” 霍颖嗤道:“你不喜美人?” 北寨大当家笑道:“娘子美貌,我自是心动。” 霍颖挑眉一笑:“巧了,我也喜欢貌美的。” 北寨大当家笑容凝在脸上,咬牙切齿道:“三日后你定会低头,我等着娶你,行了,回寨!” 顾湘竹着人请来霍颖,半个时辰后,果真得人来报,今日有镖队路过乌明山,遭北寨抢夺,镖队约摸二十人,多数已护着货物离去。 “真是胆大妄为,这般时节,还敢劫掠,”霍颖拍桌道,“不义之财,早晚祸临。” 顾湘竹捏了捏额角:“被捉之人可有危险?” 霍颖道:“近来官府看得紧,他们自然不敢进村抢夺,这次劫掠镖队,必是因着可图利益巨大,不提其他,这镖队之人最重义气,一人一赎,能得多少金银?” 顾湘竹松了口气:“二当家,若有人在寨周暗查,能否让我见一见?” 霍颖:“认识?” 顾湘竹:“或许可助二当家一臂之力。” 霍颖打量他片刻:“你到底是何人?” 顾湘竹笑道:“一介书生,不足为谈。” 霍颖:“你那熟人,今夜会来?” 顾湘竹看向未合上的窗户:“还要看二当家是否予以方便。” 霍颖哼了一声,取了帕子,仔细擦起皮鞭。 烛火摇曳,已至深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顾湘竹走至窗边:“你还真是胆大,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29章 北寨 许念归翻窗而入,悻悻喊了句“哥”。 霍颖一鞭挥过:“关窗。” 许念归打量半晌:“你是南寨的当家?” 霍颖冷哼道:“怎么?没打探清楚就敢走这次镖。” 一趟镖押送人或是送物,奔着的是妥帖到达,这一路走哪条路,有何隐患,如何处理均需提前预备。 若是没头没脑地接了,护卫不力,损毁信誉是一成,伤人毁物,伤及性命又是一成。 许念归不理她:“哥,你为何会被她捉来?” 顾湘竹清清嗓子:“二当家并非奸恶之人,我是……替友人送礼,帮忙出些主意。” 霍颖眉头紧蹙,这样的谎话,谁人能信? 许念归摸摸头,笑了下:“如此便好,若真出了事儿,可叫嫂嫂他们怎么办,对了,嫂嫂有信让我带着,说是若有机会碰上你,机会合适再给你。” 霍颖挑眉看他:“你当真成亲了?” 她还当是识破了她的试探,寻了理由拒绝,或真或假,她既然达到目的,不细究就是,没曾想还真是有家室的。 顾湘竹只是接过信,放入袖中,起身,拱手道:“舍弟直爽,还请二当家见谅。” 霍颖掐手算道:“你有多少人?北寨夺走你多少货?要了多少银钱?你是要打还是要合?救不救被被捉的兄弟?” 她片刻不停,一连串问完,大咧咧坐着,叫人送了两坛小酒。 许念归掀开一坛,举坛灌了几口,抹了把嘴:“你们南北寨不睦已久,他绑了我弟兄们,合作吧,我救我的人,你报你的仇。” 霍颖不答话,看向顾湘竹:“你这弟弟可不是个没脑袋的,我还当他是为着你才闯入寨中,还是说,你们联手设局于我?” 顾湘竹看见贺柳生那刻便觉出不对,这几年间,王小年渐渐淡出走镖一事,全心培养新人,走镖一事逐渐交给许念归。 好在他虽不善言语,却是可靠得住的,与外州京中各地镖局均有合作,各地情况当地之人最为清楚,互相交换情报,两相便利。 扬州局势不明,山匪频繁出没,不可轻易往来,纵然要押镖,也该绕路而行。 这点道理许念归若是不懂,也罔顾这些年的走镖经验了。 顾湘竹觉察出贺柳生刻意寻人,暗暗叹气,若是为他而来,那便解释得通了,至许念归翻窗而入,他彻底确定,许念归几人就是寻他而来。 顾湘竹微微叹气:“南寨兄弟姐妹众多,我手无缚鸡之力,便只等在屋内,三日后寻得线索,二当家若仍不放心,便锁上门来,我不走动便是。” 他语气平淡,轻轻敛眸,没来由叫人觉得委屈。 霍颖掀开另一坛酒,倒入海碗,递给顾湘竹:“喝了。” 第262章 顾湘竹看她,抬头饮尽,将碗倒反扣在桌上,一滴不剩,脸上瞬间染红,眼中也是强撑的清明。 霍颖笑了笑,抬起那坛,灌了几口,而后摔坛落地:“你这百般漏洞,便是拿着身份吊我,不过合作一事,我同意了。” 她出了门,屋外看守之人退去,也没再上锁。 许念归压低声音:“哥,你不是暗巡地方,怎会隐藏身份,被捉上了山?” 顾湘竹皱了下眉:“你这趟镖送至哪里?” 许念归有些心虚:“徐州镇永县。” 顾湘竹蹙眉:“徐州?” 许念归悻悻道:“顺道来和诚意镖局谈一谈合作,他们要送趟镖至最南处的长和县,人手不足,我们便帮帮忙,哥你放心,我已叫人回镖局调遣人手,届时内外联手,必然无忧。” 顾湘竹问道:“既然要去长和县,怎会路过这里?” 许念归只好交代:“梁大哥在长平县,嫂嫂猜测你会来寻他,刚好镖局在隔壁的永平县,明日上路,我便想碰碰运气,要紧的是送份伤药给梁大哥,这是云溪道长配制的,调养身子最好。” 顾湘竹百感交集,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应了一声:“柳生他们被捉去,要你送银换人,可应了何日?” 许念归道:“正是三日后贺大哥在武学上颇有天赋,待送银上山,他与其他兄弟便会伺机而逃,哥哥勿要担心。” 顾湘竹飞快列计划,逐一推算,写了张方子给他:“回镖局筹银时,找生面孔去一趟存真堂,同那边的伙计说家中有人病了,要见掌柜,将这方子给他,待那掌柜寻你,再将这张字条给他。” 许念归一一记下,第二日天不亮便走小路下山。 三日转瞬即逝,顾湘竹换了身干净衣服,一袭素白长袍,轻纱遮眼,另戴兜帽,只隐约可见面容。 霍颖打量一番,将刚洗涮干净的舒九推过去:“顾好你家公子。” 他领了四五人,骑马而行,走了小半个时辰,“北寨”便至眼前,不捎走近,便瞧出些与南寨不同的气派。 寨外立着一块青石,石头上刻着两个大清楚的字,顾湘竹花了好一阵,才辨认出。 天佑,象形字。 霍颖抱着手臂,瞧不见烦躁,手却摸上长鞭,约摸一炷香,才有人来迎。 顾湘竹跟上,刚走两步便被拦下,来人吊儿郎当地伸出手:“躲躲藏藏,莫不是有碍观瞻,见不得人吧?” 霍颖一鞭甩过:“我的人,用你指手画脚?” 小弟颤了一下,看向她身后:“熊哥……” 熊振提锤而上,霍颖快速后退,甩出长鞭,紧紧缠上他的手:“熊振,你们北寨便是这样待客的,若是如此,也不必商议什么了。” 熊振眯了眯眼:“你让他摘下兜帽,我北寨不要来历不明者,霍小妹,今日是何等要事,你带他来,我看也不是诚心的。”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顾湘竹原是搭着舒九的手,他缓缓松开手,摸索几下,不急不缓摘下兜帽,而后辨认一番声音来源,才慢慢转身:“霍姑娘,为何要带在下来这里?” 熊振挥挥手,小弟上前一步,又伸出手,舒九连忙去拦,到底落空,被他轻而易举摘了轻纱。 那小弟竟然摸了把短刃,舒九眼看情形不对,正欲上前,又冒出二人将他按下。 短刃挥舞,直直刺向顾湘竹双眼,刃动风起,顾湘竹额前发丝乱了些。 他皱眉后退,眼中却不见半分波动,气愤道:“霍姑娘,何必再三试探,不若杀了我,或是继续锁着我,带我出门作甚?” 熊振收了力气,笑呵呵道:“颖娘,我早说别跟着江无踪那厮,既已落草为寇,守什么仁义礼信,白白添了枷锁,好了,一家人闹什么,宴摆好了,上座吧。” 顾湘竹进了寨门,便被按下,他露出些惊恐,更辨不清方向:“二当家,你到底要做什么?” 霍颖走近,冷脸瞪着顾湘竹身后的人:“松开。” 熊振饶有兴趣挥了下手,两个小弟退开,霍颖抬眸:“伸手。” 顾湘竹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缓缓抬手,霍颖将鞭子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腕,将两只手固定在一处。 “带下去,看好了。” 霍颖转过头:“我的诚意带到了,你的诚意呢?” 熊振好整以暇看着她:“你就这么不愿和我成亲?” 霍颖冷声道:“不谈就把人还我。” 熊振咬了咬牙:“江无踪早晚得死,哪怕他死了,你也要为他守着?” 霍颖三两步上前,将押着顾湘竹的人踹开,扯上皮鞭,带着人就往外走。 熊振拦住她:“放下,我同你谈,但这人的来历你得说清了吧,若只是个花架子,那我可就赔本了。” 霍颖笑了下:“你不是捉了几个人,把其中最俊俏的那个人叫过来,问一问就晓得了。” 熊振乐了:“这算什么?亲戚?好友?还是知己?” 贺柳生踉踉跄跄走出来,看见顾湘竹那瞬便红了眼,若没人拉着就要扑上去:“阿弟,阿弟,我果然没看错,你可受伤了?” 霍颖抬抬头:“恩人,那双眼就是救他瞎的。” 贺柳生舔了下干裂的唇,哭声更大。 “恩人?”熊振挑眉道,“怎么瞎的?” 顾湘竹抿了下唇:“科考路上……” 熊振转向贺柳生:“你来说。” 贺柳生哭得不能自抑,抽抽搭搭许久才平静些:“那年科考,路上遇见山匪,他为护我,才受了伤。” 熊振摆摆手,顾湘竹与贺柳生均被带着近了些,他捏着匕首笑道:“我问,你们一起回答,若有不同,我送你们去见阎王。” “怎么受的伤?” 顾湘竹:“毒。” 贺柳生:“那些人下黑手,抢了东西还用毒,是他护我在后,我才没受伤。” 熊振:“哪年科举?” 顾湘竹:“太初二十一年。” 贺柳生:“太初二十一年,先帝在位时最后一届。” 熊振:“为何来扬州?” 贺柳生:“押镖。” 顾湘竹:“寻医。” 熊振来了兴趣:“不能识物,只带了个小厮,就来寻医?” 他退后两步,细细打量,虽说一个病弱一个狼狈,还真是都是书生模样。 尤其是昨日捉来的,细胳膊细腿,手无缚鸡之力,瞧着就是随队理货盘账的。 熊振福至心灵:“小子,你们镖队的头头认得他不?” 霍颖在一旁站了许久,闻言笑出了声:“不认识我带他来干嘛?” 熊振磨牙道:“还是个大货?” 霍颖哼道:“这人也姓许。”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30章 围寨 顾湘竹被推进柴房,他踉跄几步,撞上柴垛,贺柳生被束缚了双手,捆回原处,小弟们嬉笑两声,随手锁了门。 门外有两人看守,嘲笑声不绝于耳,大约是觉得他不能视物,顾湘竹只被绑了双手,他慢步走向贺柳生,脚下几乎无声。 贺柳生压低声音,急切问道:“顾兄,你怎会被捉到寨子里?那女娘没怎么着你吧?可受了伤?眼睛又是怎么回事儿?” 顾湘竹轻轻摇头:“无碍,我为调查而来,这寨子不简单。” 贺柳生蹙眉:“诚意镖局的当家提过,走镖不过乌明山,若绕路不成,走南不走北,想来不是穷凶极恶,就是背靠大树。” 顾湘竹问道:“你可看见了门口的青石?” 贺柳生点头:“有何不妥?” 顾湘竹道:“‘天佑’之意并无不妥,不妥的是字迹,民间祈福常用象形,但各朝笔画略有不同,异族书写亦有差距。” 贺柳生歪头思索道:“这文字逐渐演变,已简化许多,象形字实在不常用,莫非是写错了?” 顾湘竹晃了晃手腕,他竟已解了束着双手的绳子,麻绳完整,他抱在怀中,捡了根木柴,在地上描摹。 “象形字主在形似,笔画顺序不同,并非最要紧之时,故而历朝历代皆有所不同,传之外族,却是有所简化,其中以东瀛一族最甚,他们今时所用文字便是在此基础上演化而来,与其他外族相比,书写更提倡细腻。” 顾湘竹轻轻圈起末尾二字,贺柳生探头看去,只觉心惊胆战:“若真是无处谋生,不得不落草为寇,这青石又从何而来?” 他更不敢说出口的是,江南何其富庶,素有人杰地灵之称,官府竟无人辨出字体? 顾湘竹将痕迹抹去,松了贺柳生的绳子,确保能挣脱却瞧不出的,他将绳子一端捏入手中,余下的借着贺柳生的帮忙,一层层缠绕上,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这是霍颖想的法子,她先用皮鞭缠了几圈,这等随身之物,又是武器一列,虽说熊振等人不觉顾湘竹舞得了皮鞭,但也不可能让他裹去。 第263章 霍颖取走皮鞭,顺势接过麻绳,便是趁机换了绑法,瞧着捆了好几圈,外头瞧着结实,被绑之人用些巧劲便可挣脱。 “其他人被关在何处?”顾湘竹问道。 贺柳生道:“南边的一间屋子,我原先也在那处,不知为何换到了这边。” 顾湘竹蹙起眉,向后退去,贺柳生看着他面不改色踹翻了柴垛,而后似被绊倒在地,束起的长发遮了半张脸,再看不清表情。 屋外看守的两个人匆忙取了钥匙开门,一人在外看着,一人进门查看情况,便见刚刚押进来的病弱书生倒在地上,似没了生气,半点不见动弹。 贺柳生怒气冲冲:“他身子一向不好,你们就算是绑票,也得让他好好活着吧,这下好了,若是出了事儿,我看你们怎么交差,怎么换金银?” 小弟瞬间提了口气,暗骂一句,上前探查鼻息,实在微弱,他呼吸几乎凝滞,连忙换了另一人来看。 两人惊惧,左看右看,谁也不愿做传话的人。 贺柳生大声呵道:“找郎中啊,愣着作甚?” 两人这才惊醒,赶忙去寻人,留下那人顿了顿:“你们方才干嘛了,他怎忽然成了这样?” 贺柳生嗤道:“你们将人哄了,粗手粗脚扔进来,周遭杂物那般多,他一个瞧不见的,本就身子不好,叫这乱糟糟木棍一绊,怎能受得了?” 看那小弟不语,只一味地发愣,贺柳生呵道:“兴许他随身带了药,赶快寻一寻啊,等着没命吗?” “你……莫不是在诓我?” 那小弟犹豫着,又不觉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二人一个被捆得结实,一个又是体弱的,能掀起什么浪花? 他思索片刻,先关了门,免得出了意外,再探这病弱书生,方才还微弱的鼻息几近消失,于是赶忙寻药,除却一封贴心守着的家书,什么也没摸着。 这下实实在在慌了神,瞥见手中信件,哆嗦着摊开,眼珠子咕噜一转,顿时兴奋起来。 待另一人寻来了大当家的,连忙递了上去,熊振看过,轻巧递给霍颖:“你与他相处几日,连这信件也没发现?” 霍颖看也不看:“私房话而已,有什么好瞧的。” 熊振将信摊到她眼前:“前月新开店铺有二,近日忙完,便来寻人,寻至神医,勿忧思金银,治病为切。” 霍颖皱眉夺过:“还真是被他诓了,这人徒步而行,身边只有一位小厮,另背了书匣,我当是个穷书生,他见你捉了那人,浑身发颤,才盘问出姓许。” 熊振打量着她,走向贺柳生,霍颖抬手拦住他:“不论如何,这人是我捉的,我那一众兄弟姐妹要吃要喝,这份利我要六成。” “霍二当家,你寻摸着寄信方便?”熊振嗤笑道,“一来一往又是多久的功夫,且还有上头的人盯着,这人风一吹就倒,吃药治病不要钱?” 霍颖被噎了下:“我要过冬的粮食。” 熊振成竹在胸,一副看透她的模样:“江无踪将你教得心太软,山匪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侠客了,瞧瞧,才演了这么一阵子,就没耐心了。” 霍颖不接茬:“粮食。” 贺柳生插话道:“二位,再不救他,可就没命了。” 熊振挥挥手,跟着的小弟走上前,将顾湘竹带去厢房,霍颖紧随其后,熊振留下盘问家书细节,还没问出什么,便听人来报,说是许镖头携手下踏门而入。 熊振将信件揣进怀里,大咧咧出门:“看好他。” 被带出去的顾湘竹哪有昏迷之状,加上霍颖,不过四人,绕过转角,此地再不见他人,霍颖一鞭卷上末尾之人的脖颈,将人狠狠摔倒。 顾湘竹猛然错身,身旁两人措不及防,匆忙出手,霍颖又是两鞭,缴了兵器,顾湘竹轻巧解了麻绳,三人来不及高呼,便没了响动,任由顾湘竹捆了个结实。 三人被整整齐齐推入屋内,顾湘竹换了外衫,又将为首之人腰间挂着的钥匙锁子撸了个干净,接着在门外落了锁。 霍颖看着他好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微微蹙眉:“你家中是正经营生吗?” 顾湘竹只拱手道:“还请二当家按原先约定行事。” 霍颖捏捏额角,原路返回。 “你出尔反尔,是为何意?”许念归怒斥。 熊振悠闲道:“你先瞧瞧这个。” 他挥挥手,小弟将信件送上,许念归看过两行,指尖几乎捏紧:“你将我阿兄如何了?” 熊振笑道:“他实在体弱,如今昏迷,请不请得来郎中,许镖头,你说了算。” 许念归怒目而视:“我已无处筹银。” “人家要你照顾兄长,你却与他分散,独一位小厮领着求医,真是胆大。” 熊振指指那封信。 “你这兄长家中应当富裕,想来是愿意为他赎身的,这样,你去寻一人,他惯来爱帮忙,尤其是金银一事,虽说要得利多了些,可也好过寄信寄银,日子久了,你兄长的命可就不好说了,总归是要快些看郎中的。” 许念归咬牙:“那可是子家钱!” 熊振耸了耸肩,坐回原处:“我不是不讲信誉的,点了这几项银子,你那些走南闯北的兄弟尽可归家。” 许念归直直盯着他:“半数与你,余下的待我见过兄弟们,若他们无事,再由你清点。” 他领来的人等在院中,守着剩下的箱子。 熊振挑着眉:“走镖实在辛苦,这一身好本事,不若留下来,日后也有好前程。” 许念归不言。 忽见后院黑烟升腾,他冷声道:“奔进牢狱的前程。” 院外马蹄声落下,为首之人身披铁甲,手握银枪,高声呵道:“大胆匪首,还不束手就擒。” 熊振目眦欲裂:“你敢报官?” 他回首看去,见后院浓烟四起,霍颖立在二楼拐角,抱臂而观,怎能想不明白:“霍颖,你竟与他们合作?” 熊振扶额大笑:“里应外合,好一个里应外合,我投降便是。” 他举手作降,忽而扬起桌椅,飞快甩向许念归,转身飞奔,刚过转弯,一把长剑横在他的脖颈间。 舒九冷眼静观,只待顾湘竹发令。 熊振自然看见不远处无半点病弱之气的顾湘竹:“你到底是谁?” 顾湘竹轻声叹气:“倒霉书生而已,幸得侠义之士相救,倒是在房中翻出些东西。” 他捏了几张面额百两的银票,露出一角,随手晃了几下,熊振并未全数看清,纵如此,他已心神俱震。 “不可能,你不可能拿的到!” 顾湘竹无奈道:“你这寨中兄弟太过自信,巡视很不仔细,又格外贪睡。” 正说着,有人提刀从顾湘竹背后劈下,他侧身躲过,舒九掷出短刀,直直没入这人肩膀,顿时摔倒在地,挣扎几下,昏死过去。 顾湘竹抬眸:“你瞧,又睡了一位。” 熊振狠狠皱眉,握上刀柄,袖中短刃寒光乍现,舒九向后退步,躲开这一击,迅速调整身姿,快速迎了上去。 寨内一众人早乱了起来,许念归夺了飞身上前者的兵器,一刀砍了剩下箱子上的锁,箱内赫然是诸多器械。 霍颖带来的人不多,却是熟悉寨子之人,便作领路。 贺柳生等人由内向外厮杀,与前院众人汇合,一并将寨子搅个天翻地覆。 熊振挡下几招,瞥见院中缠斗的人,这些许念归带来的人,竟是个个狠绝,似从战场上拼杀而来的。 他暗道不好,顷刻间调整策略,借着后退之势,直奔顾湘竹而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象形字的内容是胡诌的,请勿深究。 第231章 拿下 顾湘竹侧身躲开,熊振毫不恋战,顷刻间消失在转角,舒九朝顾湘竹点了下头,快步去追,却是隔了几步距离。 熊振心跳如鼓,回头不见来人,不敢松气,悄声进屋,轻手轻脚关门,见屋内摆设未变,才缓了口气,走至桌前,发觉不对。 此时已晚,门被舒九劈开,熊振不欲纠缠,欲想翻窗,他猛然推开,顾湘竹浅淡的笑容映入眼中。 “大当家,你去何处?” 熊振狠狠敛眸:“一介书生,我还奈何不了你!” 他提刀便劈,顾湘竹眼疾手快,按下木窗,提起顺路拾起的晾晒豆豉的簸箕,刀穿透窗纸,被泄了些力,直挺挺插簸箕。 熊振欲收回长刀,却是卡的深切,舒九已至身后,他不得不丢弃刀具,另寻出路。 顾湘竹借着巧劲儿卡死窗户,转入门内,直直走向书桌,熊振本在和舒九纠缠,见此快速脱战,直奔顾湘竹,却被舒九再度缠上。 不待二人分出胜负,霍颖已携手下赶来,还提了两三个五花大绑的兄弟,一并丢在地板上。 咔嚓一声脆响,墙壁缓缓转动,这哪是承重的墙体,分明是一道密门。 第264章 熊振怒目而视:“你诈我?” 顾湘竹笑了下,拿出银票:“的确是大当家的,时间紧迫,借来一用。” 他放到书桌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熊振嘴角抽动,屋内各处均被霍颖带来的人守着,更有舒九目不转睛盯着,他便是有通天之术也跑不出去。 虽说是密室,却也不过三人宽,几只木箱整整齐齐排列着,顾湘竹借来火烛,打开木箱逐一查看。 他越发沉声:“熊振,谋害朝廷命官,私吞赈灾官银,私藏高利钱债,桩桩件件,还不据实交代。” 熊振垂眸片刻,反倒没脸没皮道:“朝廷命官……何人何时何地就任?你又是何人?代行府衙之职,好生威风,焉知不是同这些吃里扒外的伙同,诓我寨中粮食兵器。” 霍颖眼中冷气凝结:“胡言乱语!” 熊振挑眉:“那你倒是说说,这人在我这里如此威武,是何来历?或是仰仗何人?” 他猜测是上头派下来的人,不过论害怕他不会是头一位,若想好好活命,自有人要护住他。 顾湘竹立在窗前,轻轻抚摸冷冰冰的刀身,刀柄雕刻着虎啸之姿,栩栩如生:“江大人的佩剑,你用着倒不见心虚。” 熊振眉头高蹙:“你到底是谁?” 顾湘竹浅浅笑了下:“看来我又猜对了。” 熊振噎住,过了一阵才道:“你如何知晓屋内有密室?” 顾湘竹好心:“我并不知晓有密室,多亏你的手下大方,交谈之际,听闻寨中宝库,本想寻我家弟弟的货物,却是看见些大家之作,便想与你探讨一番。” 熊振:“……” 熊振:“还说没有诓人?” 顾湘竹点了下头,舒九取出卷起的画轴,轻手轻脚摊开,放在桌上,熊振满眼困惑,虽不解,仍看向霍颖,骂道:“我便说江无踪如何好心,得此大家之作,竟愿拱手相让,原是算计我。” 顾湘竹看向那幅画,画上有青石绕湖,湖水碧绿,岸边杨柳依依,桃花初绽,几片粉嫩花瓣落下,于湖心激起一片涟漪。 “青堰潭,太初一十七年修筑而成,本是为引渠江水,引水工程修建半月,钱债案起,该工程不了了之,当年主管修建的是扬州府城司工江渡,为钱债案主谋,判流放千里,家产充公,冬日北上,重病缠身,不治而亡。” 熊振打了个哆嗦,声音有些发颤:“霍颖,江无踪到底是谁?” 霍颖嗤道:“你该日日梦魇,这才不至忘了多年作孽,竟连被害之人的音容相貌也记不起。” 熊振慌乱摇头:“不可能,他们一家人应当死在半路!” 顾湘竹冷眸看他。 “拿下。” 沈慕林厉声道。 一众农户围了上来,或是拎着农具,或是掂着麻绳,更有甚者拿出来捕鱼捉兽的网兜,随着沈慕林一声令下,将两个方向逃窜的四人一一按下,捆了个结结实实。 不等沈慕林出声,空石摆了摆手,便有人上前将这几人搜了个干净,沈慕林提灯照过:“手上还留着作案痕迹,所谓捉贼拿赃,你可还要辩解。” 绕着温室搜查的人也走了回来,将这些人丢弃的火石捡起,整整齐齐码在手帕里。 他呈给沈慕林,恭敬道:“沈老板,火苗掐灭了,您请放心,便是皮毛也没伤到的。” 沈慕林微微叹气:“怎么偏偏选了今日捣乱呢,好巧不巧,为着庆功宴,一众乡亲们都来了。” 被按在地上的小弟怒视他:“你不该在长公主府吗?” 兴许是他大哥,还有些脑子,呵斥他住嘴,那小弟找回些脑子,顿觉失言,别过头愤懑去了。 沈慕林心情颇好,乐意解答:“方大人渊博,沈某得大人助力许多,庆功宴怎能忘了方大人——小子,盯梢不仔细呀。” 被按下的四人狠狠缩了下眼,便见方瑾怀掀帘而出,他面色沉重,开口便骂。 “温室建造乃为民生计,你们不认,自当陈其弊,列其缺,既经朝臣商讨,决断可行,便该尽力补缺扬长,可你们竟以火毁物,何其猖獗,何其短视!” “周遭农田百亩,正待秋收,粮乃国本,可使民温饱,换银换物,读书识礼;秋税以此为基,收粮收银,建工养兵;不思民生,动摇国本,大错也!” 四人心神俱震,不过是听命行事,趁着看守松散,放些小火罢了。 沈慕林垂眸看向他们:“傍晚时分,远处乌云遮日,向着京中飘来,不知几时会下起雨,这夜间无星无月,又格外闷,想来或有雷雨,待劈下雷,撒些菜油,助长火势,做出天罚之效果。” 方瑾怀冷眼静观,朝着人群外道:“带上来。” 一位佝偻着腰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过来,他实在战兢,一见人群,手脚没了力气,踉踉跄跄扑到在地。 “大人,菜籽油都在这儿了。” 方瑾怀招呼手下将五个人穿成串绑起来,丢上马车,他上了前面那辆:“兹事体大,我这就进宫面圣,沈老板,今夜之事多谢了。” 沈慕林颔首笑了下:“葡萄汁给大人留着。” 方瑾怀离去,沈慕林先叫大家将周遭检查一番,确认半点祸患不留,这才松了口气:“夜已深了,诸位且回去吧,今夜我与空石这几位兄弟看着,日后仍按排班来。” 谁也不肯放心,亦不愿离开,眼瞅着落下雨点,沈慕林佯装黑脸,将一众人撵了回去。 折腾这一遭,越发没困意。 沈慕林坐在书桌前,捧着账本神游。 今夜之事算得上给盯着他的那些人点教训,陛下下旨,推行温室建造,此举措仍以研究为主,选些地方作为试点。 试点是以京城为核心,再在各州选出一县,少量建造,总结经验,依着各地不同进行调整,若是可行,再大力推进。 要选试点,就要考虑当地经济与民生,故而各地送上来的政务簿子便如流水般递进内阁,天子亦长于其中,大有施展拳脚之意。 这簿子递上去,谁心虚谁胆大,或是阻碍新政,或是抹掉痕迹,亦或者信誓旦旦,由着陛下翻阅。 想来有着海盐案在前,再自信的人也要生出几分忧心。 沈慕林捏了捏额角,今日天色不好,加上早朝之际天子再提海盐案,有心人出手,便是极大概率的事儿。 他是去长公主府不假,那伙人只盯着马车,他们由着密道出府,在两条巷子外上了马车。 进了温室,沈慕林便召集农户,他们人多,那么多双眼盯着,贼人踏入镇上,便没了遮掩。 沈慕林倒是不怕誉王党狗急跳墙,越是沉不住气才越容易露出马脚。 天亮时分,沈慕林才浅眠一阵,醒来归家,乌尔坦等在院内:“贤王昨夜中毒,至今昏迷不醒,那几人说是受贤王指使,此事轻易了不得了。” 沈慕林皱眉,那伙人烧他温室,官差来问询他再正常不过,他心中有底,静静点了点头。 只是此事牵扯到了这些日子越发缠绵病榻的贤王,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他晃了晃脑袋:“你今日无事?” 乌尔坦挑了下眉:“中秋将至,宫中要宴请各方,我替你揽了个活儿。” 沈慕林皱了下眉。 乌尔坦笑道:“你不是想着开新店,旁的不说,总要金银,你那酪浆做得好,秋日虽凉,不贪嘴倒也无事,宫宴添上这一道开胃之物,也是一件妙事。” 沈慕林静静看他:“仅是如此?” 乌尔坦悻悻笑了下:“长公主近日入宫陪伴太后娘娘,郡主也去了,你若能顺便替我送送信……” 沈慕林恍然大悟,打趣儿笑道:“原是要我做信差。” 乌尔坦抿了下唇:“宫宴上的菜肴吃食饮品,均由皇后娘娘筹备,这也是她的意思。” 沈慕林笑了下:“沈某遵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32章 宫宴 中秋宴,陛下于前朝宴请百官,皇后在后宫广邀官眷,是前所未有的声势浩大,这难得一次的盛宴,堪比陛下万寿宴。 沈慕林除却去大理寺接受问询,配合调查,便是准备宫宴要用的水果酪浆。 先得确认宫宴时选用的口味,接着要盘点人数,依着人数对好用量,水果几时进,酪浆几时存。 距中秋不过十日,这便要马不停蹄准备起来。 既是在宫中设宴,最好的便是将工具运至宫中,沈慕林思来想去,最好的便是前两日闭店,将好手一并带去宫中准备。 这便又要确认人员,再行上报,待核查身份后,才可入宫,且不可随意走动。 一晃到了中秋,天未亮透,沈慕林召集众人,点好名号,排好活计,交代各类注意事情,十余人推了两辆车进了皇宫。 领路的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女官,唤作青莲姑姑,她一贯是冷面少言,浅浅笑过,便算作善意。 第265章 沈慕林已然准备妥帖,他挑选的尽是手脚麻利又聪慧仁善的人,便是一门心思做酪浆、切水果、酿果浆,配合起来也是天衣无缝。 这流程他不知过了多少遍,几时前备好食材,几时开始调配水果酪浆,要紧的是每桌添一份葡萄口味的酪浆,这就要从早上备到晚上,再用冰块保存。 宫宴头一道便是这水果酪浆,众人忙到宫内长明灯亮,才堪堪停下手,亦不敢定心,待菜肴上齐,得了口谕,这才放下心,此时仍不能出宫,好在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依着宫宴规格备了晚膳。 沈慕林刚刚落座,青莲姑姑寻了过来:“沈夫郎,娘娘请您御花园赏月。” 沈慕林蹙了下眉,皇后娘娘正在御花园宴请官眷,此刻菜肴刚刚上齐,应是宴初,想来是算着时间来寻他的。 他轻声应下,青莲姑姑请他先去整理衣冠,待换了外衣,梳了发髻,才被引着进了宫宴。 皇后娘娘朝他笑笑:“沈夫郎,来我这里。” 她说着便站起身,取下一只青玉打磨的圆环金簪,轻轻放入沈慕林掌心,扶住沈慕林的胳膊,阻了他谢恩的动作,而后看向众人。 “诸位方才还夸这酪浆是天下绝味,尤其是那葡萄口味,实乃沈夫郎亲手培育,甘甜汁郁,本宫嘴馋,叫大家看笑话了。” 台下谁人看不出皇后娘娘是有意抬举沈家小哥儿,有人真心实意夸赞,有人扯着笑脸应和,有人不愿掺和转头,当真是表情各异。 左侧长桌后的锦色宫装女子拾起帕子掩了唇,轻咳两声,瞧着身子不算利落。 她笑了下,轻声道:“早前听闻沈夫郎容貌昳丽,手艺无双,品性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今日一见,倒真似画中走出的人物,只是我前几日染了风寒,刚刚好些,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沈夫郎可愿同饮一杯?” 沈慕林暗暗判断此人的身份,宫中设宴,以皇后之名邀请京中官眷,大抵都是同辈或小辈,他方才悄悄看过,果然如此。 右侧高位是郡主殿下,左侧首端身份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尊贵,贤王素来体弱,府中未曾立下王妃,这人身份便显而易见。 萧嘉锦半责怪道:“二嫂嫂不早些说,我近来得了件兔绒大氅,很是暖和,如今往冷处走,嫂嫂身子一向是见不得冷的,明日我便给你送去。” 皇后娘娘落座,双眸含笑:“你呀,惯来是会心疼人的,改日我得了好的,补给你。” 萧嘉锦挽住她胳膊,半边身子贴了过去:“多谢嫂嫂,不若你帮我和舅母求求情,免了我每日晨起的诵经吧。” 皇后被缠得紧,推也推不得,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去,沈慕林接了酒盏,拱手施礼,一饮而尽,誉王妃回以笑意,由着侍女搀扶落了座。 沈慕林乃五品诰命,说起来算不上多高,却也不是人人可以指摘的,他被安排在中下的位置,左右之人颔首,便算得了问候。 倒是隔了个位置的小哥儿朝他招招手,又举了举杯,沈慕林便也回了礼,岂料这人没完,竟是寻他对饮。 酒过三巡,便是赏月。 天子携一众臣子登高望月,皇后娘娘携官眷临湖静赏。 沈慕林落了后,方才那鼻梁格外高挺的小哥儿又缠了上来,他这才瞧见这人的眼珠是琥珀色的。 似是个混血。 混血小哥儿笑盈盈望向他:“我很喜欢你。” 沈慕林轻轻蹙眉,佯装不曾听清,温和道:“如何称呼夫郎?” 混血小哥儿扶额大笑:“什么夫郎,哥哥,我尚未加冠,可没相公呢。” 沈慕林怔了下:“抱歉。” 混血小哥儿:“叫我自谦吧。” 沈慕林:“……” 这名字倒是没半分相符的。 他从善如流笑道:“自谦公子。” 高悬明月落入湖心,惹出片片涟漪。 陈霄武提了两壶桂花酿,用瓶身碰了下顾湘竹的手背,顾湘竹颔首接过,望向湖中央:“起风了。” “你已表明身份,下一步要如何调查?”陈霄武问道。 顾湘竹道:“北寨贼人尽数拿下,南寨之人俱以招安,将军何日启程返京?” 陈霄武饮了一口酒:“南境有异,五日后动身,支援南疆。” 扬州与益州相邻,前是富庶之地,后多沼泽瘴气,又与外族之地接壤,需得长年警惕。 陈霄武停了下:“我将庞妄留给你,他手下有十余人,一并听你差遣,你如今住在府衙内,一切小心。” 顾湘竹应声点头,十日前他让许念归去寻陈将军手下的亲信,是为借兵,一路人伪装成抬运赎身银子的镖客,另一路人隐入路侧林间。 若是他们一行人不敌北寨等人,便前来支援,除此之外,守好所有可容人下山的小路,决不可放走任何人。 陈霄武在府衙内以剿匪名义提审江无踪,既说他与郭遐牵涉,再审这盐商,端得是要剿灭山匪水贼的名义。 十日以来,他几乎住在府狱中,竟是有步步紧逼的意思。 这一府的人哪里瞧不出,一方匪患,本不足让朝廷派遣大将,责令当地出兵便可,若是无为,亦可遣临近州府派遣军士,解了近患。 海盐案前不久刚结案,这便借着剿匪之名遣来了大将,可若说他们忧心,自然也不会,证据证物,口供赃物一应俱全,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不过姓陈的是出了名的一根筋,既是说剿匪,空手而归亦不可,知府眼珠子一骨碌,打定主意,正巧解决了南寨那些不肯彻底服帖的人,只需诱人上钩,打斗中射杀匪首,一切水到渠成,之后送走瘟神,他们依旧过自己的畅快日子。 洪知府早知陈霄武派人盯着乌明山,不过也不算难事,城内进了盗贼,人手不够,借兵便是常事。 他已遣人给熊振送信,近日不要露头。 此刻的乌明山,顾湘竹捏着两指宽的暗信:“闭寨谢客,莫猖獗。” 这词用得倒是不错,原还是知晓这些贼人行事无度,猖狂不可救药,偏是养之任之,祸害一方百姓。 霍颖叉腰站在一旁:“你要等到哪日?” 顾湘竹将暗信卷起,放入竹筒:“这便下山去了。” 霍颖怔住,坚定道:“若需人证,我愿一同下山。” 顾湘竹拱手道:“顾某全力以赴,还请二当家守好南寨。” 霍颖笑了下:“原是顾大人。” 顾湘竹叫来舒九,二人抄小路下山,已是傍晚时分,此处是长平县与府城交界处,北上入县,南下进城,他们先去县里休息一晚,买上两匹骏马,做出风尘仆仆之态,次日一早,直奔府城。 入城寻了客栈,换上官服,绯红官袍在身,毫不客气进了府衙。 “本官奉旨查案,此乃陛下亲笔,洪大人可要验一下?” 顾湘竹面色冷淡,眸中无甚情绪,虽衣冠整洁,却隐见几分疲倦,是日夜兼程才有的。 洪知府大吃一惊,哪里来的钦差,他竟没听到半点风声,可圣旨在此,后堂还有陈霄武那个杀神,他实在不能表露出异样,只能暗暗咬碎了牙,面上染着笑,恭恭敬敬接了旨。 顾湘竹收回圣旨,多了些恭敬,作揖道:“旧案重启,日后还请大人尽力相助。” 洪知府笑盈盈道:“一定一定。” 陈霄武大步流星入内,似是初见般,惊讶的有几分刻意,不过好在他惯来少言寡语,也瞧不出异样。 “顾学士。” 顾湘竹回以一礼:“陈将军。” 洪知府呼吸一顿,伪装也落了下乘,朝中年纪轻轻可堪大任,姓顾且当得起学士二字,与陈将军熟识,算来算去,只有那应重伤不治,缠绵病榻的上一届科考状元。 可此人怎会全须全尾出现在扬州,竟还是以钦差的身份登了府衙。 莫不是来查私盐案? 且已有了新的证据,否则怎敢这般大胆,生怕当不成靶子一般。 再者宫中那人…… 洪知府倒吸口冷气,他来不及收敛表情,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顾湘竹敛起眼眸:“大人可记得太初一十七年钱债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33章 香膏 中秋宴后,沈慕林彻彻底底忙碌起来,先建了新的温室,养了牛羊,依着总结而来的经验,仍是寻了养殖户看管,日日记录,他不时去瞧一瞧,再学一学。 余下的时间便投入到新生意的盘桓之中,有千珍坊的经验,倒不算毫无根基,新店便依着旧店的布局,首要的是选址,而后确认商铺,再者寻商入内。 选址倒是不难,使足银子自有人尽心竭力,这商铺才是要细心挑选,既是为着女娘小哥儿采买方便,便要遵循众人的需求,且要货真不虚假,是贴心的好物才成。 沈慕林本就有想法,他大致归为五类,衣物服装、胭脂水粉、钗环首饰、香膏熏香、养生护肤,至于合作方,倒是有些人选。 第266章 他与沈玉兰有旧约,这会儿开新店自然要问问阿姐愿不愿意深入合作,若是乐意,服饰一类便交给玉兰姐。 胭脂水粉历来是要紧的,毕竟是上脸之物,货源是要考察好的,至于交由谁打理,沈慕林已有了决定。 养生护肤更是要小心谨慎,最好与药堂合作,此事还是要问过杨芸,她跟着杨穗学医数年,已有所成,若能相助,自然事半功倍。 沈慕林在纸上罗列着计划,万事开头难,又是多方合作,最要紧的是人品,之后再行商议,有商有量,才能共赢。 门被敲响,沈慕林走去开门。 那夜宫宴上的混血小哥儿提着两坛葡萄酒站在门外,冲他扬了扬眉,身后跟着两位伙计,气喘吁吁道:“老板,这人跑得忒快,实在是没拦住。” 沈慕林笑了下:“无妨,你们忙去吧。” 洛自谦大咧咧入内,半点不见拿自己当外人,竟是往书案处走去,沈慕林呵住他,眼神冷了几分,抬手道:“屋内凌乱,公子这边坐,我着人备些吃食,勿要耽误了公子带来的美酒。” 洛自谦眨了下眼:“乌尔坦不曾同你提过我?” 沈慕林空了一瞬,仔细回想,当真是没印象,洛自谦看他表情,全然明了:“我便说宫宴时我已报上名号,你还佯装不识,原是真的不知。” “我是定北侯府二房家的,宫宴随伯母进宫献礼,这些不重要,要紧的是我想同你做生意。” “这香膏是我从凉州与胡国交界处得来的,我母亲就在那边做生意,你若想合作,供货绝不成问题。” 他拿出巴掌大小的小盒,打开绣着花纹的盒盖,沾出少许,伸到沈慕林跟前。 “你闻闻,这香膏用了十余种花香,仔细研磨,精心调配,必然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若是出售,京中显贵只会趋之若鹜。” 洛自谦语速飞快,根本不给沈慕林留气口,他试了又试实在插不上话,只好接过香膏盒子,轻轻蹭了些,在手背抹开,凑近嗅了嗅。 初闻只觉花香清淡,若有似无,而后渐渐氤氲,似是春日,新芽初酿,再细细品味,以初荷收尾,生机显露,更添滋味。 洛自谦往前挪了挪,浅色双眸丝毫不眨,满眼皆是期盼。 沈慕林放下香膏:“是好东西。” 洛自谦又挪了挪:“合作?” 沈慕林没点头没摇头,洛自谦唇角下垂了些:“既然是好东西,你为什么不要?” “此物珍贵难得,放入店中多是高悬,寻常人家买不得,不过若是与其他香薰香膏同卖,也未尝不可。” 沈慕林轻轻叹了口气。 “自谦公子,生意并不是这样做的,我与你先前并不相识,你偶然得了一物,拿来让我瞧,不说来处,不说存量,我如何信你?” 洛自谦抿了下唇:“有乌尔坦担保不行吗?或者你去定北侯府,我怎会骗你?” 沈慕林看着面前尚未加冠的少年,心软了下,却未松口:“你从前可做过生意?” 洛自谦咬着下唇:“随我娘卖过……我数铜板很快,理账也很快。” 沈慕林点点香膏,推到他面前:“我只与真诚的人谈合作,这香膏太重,我担不起。” 洛自谦眉头拧得越发紧,他垂下头,许久才道:“香膏不是我的,也没有供货商,不是凉州得来的,是从扬州送来的,誉王妃与我伯母交好,分了她两盒,这一盒是伯母让我收好,留给阿娘的。” 沈慕林淡淡看着他,并不言语。 洛自谦头垂得更深了:“我是想做生意,可我没本钱,宫宴是我央求伯母带我去的,她经常夸赞你的手艺与本事,至于你想做新生意的事儿,是偶然听到的,表哥与璃姐姐谈话,郡主也在场……” “你们是在说我?”萧嘉锦随着伙计找来,闻声探出头,“沈老板,有什么新花样呀。” 沈慕林含笑站起,迎她入内,不露痕迹收走了香膏:“郡主殿下。” 萧嘉锦看见桌上的小坛:“葡萄酒?” 沈慕林道:“洛公子纯孝,其母亲喜食酪浆,来询问一二,郡主来得正巧,我借花献佛,邀诸位一同品尝这从凉州带来的美酒 ” 萧嘉锦抬了抬下巴:“你有美酒,为何不送我?” 洛自谦怔住,脑海中一会儿是香膏,一会儿是葡萄酒,结巴了下,刚要张开,萧嘉锦摆了摆手:“无趣的呆子,罢了,我也不缺这酒喝。” 她转过头,托着下巴看沈慕林:“沈老板,你这次要做什么新生意呀,我有没有口福,可以提前品尝?” 沈慕林笑了下:“不是做吃食,正盘算新店地址,若有开业那日,必然邀请殿下亲临。” 萧嘉锦琢磨了下:“不做吃食……若要开店,衣饰钗环这类倒是不错,对了,你在并州开了千金坊,要不在京中也开一间吧,定然好玩,若是资金不够,我可以帮你,不要利。” 洛自谦已是觉得万分难挨,他方才本就有诓骗之意,之后被戳穿,眼看沈老板与郡主或有生意要谈,怎好留下,他匆匆寻了理由,头也不抬离开。 萧嘉锦看着远去的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哑然失笑:“我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竟吓成这样。” 沈慕林听着她话中的熟稔之意,试探问道:“殿下与洛公子相识?” 萧嘉锦抬了下眼:“幼时玩耍过两年,之后他随父母去了凉州,那是他母亲的故乡。” 沈慕林怔住:“都是大燕人?” 萧嘉锦笑起来:“我原也是这样觉得的,听闻是祖辈有胡人,之后血脉渐渐稀薄,亦世世代代在凉州居住。” 沈慕林了然于胸:“殿下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萧嘉锦这才想起正事:“阿娘让我将这个交给你,说若你收到,必然知晓应该怎么做。” 沈慕林接过,匣内只有一份香膏,他眼眸微缩,仅看外观,与藏在他袖内的香膏盒如出一辙。 “长公主殿下可还说了什么?”他问道。 萧嘉锦想了下:“阿娘听闻你正弄温室养羊,要我提前同你讲,公主府历来用奶许多,若是做好,是大功一件,不需有负担,若再有人来扰,她决不轻饶。” 沈慕林合上匣子:“谢长公主殿下恩赏,劳烦小殿下跑这一趟,今日做了樱桃口味的酪浆,殿下拿些回去?” 萧嘉锦眉眼弯弯:“正合我意。” 沈慕林叫人备好了礼,萧嘉锦执意付了银子,他便另送了两份,算作谢礼,看着萧嘉锦上了马车,他转身回了店。 洛自谦从角落里探起头,探了又探,见沈慕林走近,才清清嗓子,故作无事发生,挺直了腰。 “我的香膏,还我。” 沈慕林掐住他手腕,将他带去后院,脸上冷了几分:“你与乌尔坦到底是何关系?” 洛自谦被吓得后退一步,他定了定心:“表兄弟,亲的,不信你问他,从前我母亲还照顾过他一阵子呢!” 沈慕林松开手:“你当真是……随我上车。” 洛自谦皱眉:“什么?” 沈慕林已叫来伙计,套了马车,三两步上车坐稳,掀开窗帘催他:“小公子,你不是想做生意,上来。” 洛自谦梗着脖子:“我来你这儿,是和伯母说过的。” 沈慕林看他这警惕模样,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放心,我一家人在京中,断不会捆了你做要挟,你大可放心。” 他拿出香膏,轻轻晃了晃。 洛自谦:“……” 赤裸裸的威胁。 他不情不愿上了马车,沈慕林已收好香膏,合眼浅眠,洛自谦不时掀开窗帘,看向窗外,马车缓缓而行,直至出城,他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你要带我去哪儿?”洛自谦强压颤意。 沈慕林眼也不睁:“卖了你。” 洛自谦:“……” 洛自谦:“你全家在京。” 沈慕林:“我心上人在扬州。” 洛自谦皱眉:“有何干系?” 沈慕林掀开眼,轻笑道:“卖了你,换银子南下,私奔。” 洛自谦看他越说越不成样子,反倒少了担忧,马车终于停下,他随着沈慕林跳下马车,面前是偌大的农庄,依稀听见牛羊叫声。 沈慕林同来往之人问候一番,快步走去不远处的屋舍,洛自谦人生地不熟,不跟他走,更不知应当如此,只好咬牙跟上。 推门而入,屋内藤蔓绕枝,洛自谦在凉州见过许多,分明是葡萄架子,他怔了下,恍惚记起中秋晚宴,次日归家,伯父又叹气又夸赞,提及温室,想来便是此地。 他抬起头,有位书生模样的男子立于前方。 沈慕林恭敬道:“方大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34章 博弈 扬州府衙。 顾湘竹在桌前盘账,这一月间,他以钱债案为起,直言要查江渡私吞金银,归于何处,可有同伙流窜于世,为何明白已销毁的东西,再度现世,直达圣听,不得不深查。 第267章 洪知府嘴上是无有不应的,将司法司工一并遣来,听他差遣,前者解惑旧案,后者讲解工程,个个大公无私,一心为民,实则是捏准他查不出个所以然。 凡是做过的事必然会留下痕迹,他们既觉光明磊落,对案卷自信非凡,顾湘竹便正大光明从此入手。 流程无异,人证物证齐全,更有江渡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可谓是铁案一桩,可钱债流出是事实,有顾湘竹拿出的“万两银票”为证,洪知府不敢不信。 所谓万两银票,大燕历代,仅在太初年间有过发行,且只用于修建青堰潭和筑建堤坝。 这便是轰动一时的钱债案。 南方多水患,临江更甚,若要一劳永逸,必要引渠建坝,工程量巨大,非一日可成,可若建成,后人必然受益匪浅。 先帝理政仁慈,兴农促民生,行商促经济,国库日益增长,但边境有外寇,朝中有世家,外忧尚未解决,不可滋生内患。 户部尚书卫大人献计,民间有债,可解困顿,后还本金,再添小利,两不相欠,国库不可亏,若借银于民,待工程竣工,行商通船,收之税款,渐渐补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还之于民,何乐不为? 此言一出,朝中众说纷纭,先有左都察院督御史唐元礼严辞反对,力陈弊端,后有武将兵马大元帅何挲肆鼎力支持,讨要军粮。 这一吵便是半月,最后各退一步,想出个不上不下的法子。 江南富庶,富甲一方的商户不胜枚举,可借银造堤,余下银钱再行贴补,再将半数工程承包给有能力的商户,由朝廷监工,建成后来往通商可免除这些商户一半的税务,如此一来,于朝中负担减轻大半。 若是严格按照提案行事,严加监管,此事并非不可行,只是工程实在巨大,纵然为富一方,也不敢轻易点头。 有人提出新法,商人重利,却也重名,不如于他们些甜头,只是商人地位俨然已得了提升,如今入仕亦可,虽说要缴纳银钱,但也是实在地地位跃升途径。 此时有位姓刁的富商敲了临安府衙的登闻鼓,他本家在扬州,送子上京备考,顺便走亲,感念天子恩德,愿散大半家财,倾全力相助。 有人敢为人先,自然有人跟随,此事终于落定。 而这“万两银票”,是用作凭证。 何人借银几何,捐银几何,这票据皆有说明,因着以万为计量,与银票大小相似,又盖有县府印章,并戳了天子私印,故而戏称“万两银票”。 太初十六年春,正式开工。 顾湘竹合上账本,踏出门,两个小厮点头哈腰看过来:“大人要去哪里?整个扬州城没小的不熟的,我们给您带路?” 舒九挡在顾湘竹身前,顾湘竹轻轻拍了下他:“看了一夜账本,眼睛有些累,我出门走走,你不必跟着,好生休息。” 他走出两步,浅笑道:“劳烦二位了,随处逛逛便好。” 舒九皱了下眉,进屋关上了门。 “他都去了哪儿?”洪知府放下茶盏。 小厮之一赔笑道:“茶坊书行点心铺子,衣行药铺客栈酒楼,从府邸往东,凡是能进的,都进了。” 洪知府皱眉:“余下三个方向没去?” 小厮又弯了些腰:“穿街走巷,只逛不买,几乎绕遍了扬州城,兴许是身子好全了,比往日走得多了些。” 洪知府抬眼,想不通顾湘竹葫芦里卖什么药:“仔细盯着。” 小厮领了赏钱:“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洪知府甩甩手,他连忙退下,屋内只剩下几人:“你们觉得他这番举动,是为着什么?” 司工笑着恭维:“想来是领了差,想证明一番自己,也好有些功绩,来日归京也好晋升,大人您尽可放心,不论是账本还是案卷,绝不会查出什么。” 司法沉默着,被洪知府点名,他一双鹰眼狠狠缩了下:“下官觉得这人很不一般。” 洪知府笑了下:“为何?” “大人,一桩先帝在政期间的铁板钉钉的旧案,怎会有人避开我们,将应当销毁的证据递进了京?” 司法眯着眼,细细思索。 “再者,京中消息,说其已在火海中重伤,若是无虞,为何遮掩,此番正大光明进城,焉知不是前几日已至城内,名为旧案,实查新案,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人留不得。” 洪知府冷声道:“留不得……我怎不知他留不得,那陈霄武前脚刚走,他便进了城,明晃晃毫不遮掩,可他有圣旨,住在府邸一月,出门不足五次,全是闲逛,太平盛世,怎叫一个钦差死得无声无息?” 角落里的司户颤巍巍道:“大人,他兴许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断案之术并非人人可行,白司法探案本领乃我州之最,纵是诡异祸事,也未有半分疏漏,想来那顾大人也比不上白司法。” 洪知府点了点桌子:“本官竟忘了你,明司户,令郎与顾大人先前同在翰林府任职,这人的品性本事令郎应是了解的。” 明司户扑通跪倒:“大人……这……这……小儿愚笨,只会闷头苦读,不曾与顾大人交好,下官当真不知,皆是胡说的,胡说的。” 洪知府嗤笑两声,碰了碰茶杯:“冷了。” 明司户用袖子抹了抹额间浸出的冷汗。 “幽州苦寒,怎比江南富庶,同是一届学子,皆为甲榜,一人北上,一人南下,前程可是天差地别,”洪知府将他扶起,展颜笑道,“听说原先陛下选了这位顾状元去幽州,不知怎得换成了令郎,倒是听说这顾大人读书时便受当时任并州知府,现任左副督御史的唐大人赏识。” 明司户恨不得弓起身,他哪敢说话,只好陪着笑。 洪知府看他这模样,喜悦几分,循循善诱道:“你做了这一辈子,若不是本官赏识,现今还在县里当个不入流的小官,令郎才略无双,总不好一辈子止步在那阴冷之地。” 他止住话,头也不回离去。 司工撇了眼明司户,他这同僚胆小如鼠,又格外笨拙,被人掐住半点错处就不敢挪动,最适合丢出去投石问路。 这下可有的瞧了,他换上笑脸,追了出去:“大人,下官得了二两好茶,择日不如撞日,下官再备些菜肴,今夜请您一定赏脸品尝。” 明司户顿在原地,他捏了捏拳头。 “提携之恩,犹如再造,”白司法抚平衣角褶皱,“报与不报,司户可要想清楚了。” 顾湘竹在桌前静坐,明明有位置,舒九仍抱剑立在一旁,顾湘竹无奈道:“即使站到天明,也无济于事,还是坐下歇歇吧。” 舒九向来话少,如今也忍不得,放剑坐下,低声询问:“仍无线索?” 顾湘竹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舒九探头看去,微微蹙眉:“刁?” 顾湘竹忽而打翻茶盏,茶水打湿衣袖,屋外恰有声起:“顾大人。” 小厮自然听见屋内动静,两人对视,一人开门,一人迎客,入内只见茶盏落地,成了碎片。 明致晟愣住,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顾湘竹抱歉笑了下:“大人稍等,容我换件衣衫。” 不多时,门再度打开,顾湘竹微微颔首:“明司户。” 明致晟笑容僵在脸上,调整下才道:“本早该来拜见,近日整理造册户籍,耽误许久,这是内人做的酒酿绿豆糕,寒松最是喜欢,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两句话拐得艰难,试探也全是痕迹。 顾湘竹请他进屋,实在恭敬:“明兄一心为民,为我之表率,本该我去拜访伯父,被这案卷账本绊住脚,属实罪过。” 明致晟尴尬笑笑。 顾湘竹道:“听闻和乐楼有许多江南特色,早前想要品尝,一直不得空闲,多谢伯父好意。” 明致晟更是心神不定,屋门合上,他却知晓屋外有人听着,这间屋子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洪知府知晓。 明晃晃的监视,顾湘竹怎会不知? 明致晟赫然心惊,不远处书案堆叠的案卷账本,瞧着井然有序,难道真寻不出漏洞? 眼前这位大人,他家儿子信中提及,也是夸赞,又是天子委任,怎会是泛泛之辈? 顾湘竹不言语,满眼恭敬,瞧着乖顺:“伯父,晚辈有一事不解,请您赐教。” 明致晟:“……” 明是虚心讨教的话,他没来由觉得心惊胆战,面前浅笑晏晏的人也似披了层笑面虎的皮。 他扯出笑容:“当不上赐教,下官必尽力而为。” 顾湘竹压低声音:“落草为寇,一为生计所迫,二受不白之冤,多是无处可去者,大人掌管户籍,可能替晚辈解答一番,乌明山上匪患来源何处?” 明致晟膝盖一软,差点摔倒,结巴半天,也不敢回话。 顾湘竹微笑道:“自来是有连坐的,可也有戴罪立功的,被胁迫者祸不及家人,伯父管户籍,许是多年不碰律法,晚辈不才,刚好记得。” 第268章 他沾水在桌上写了“和乐楼”,抬眸看向眼前发抖的官员。 有惧有牵挂,自不敢妄生事端,更会权衡利弊。 明致晟捏了又捏手指,故作镇定,回道:“和乐楼城南城北有所不同,南甜北辣,皆有江南特色,大人若想品尝一番,不若由下官做东,也算为大人接风洗尘了。” 顾湘竹笑道:“伯父盛情,却之不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35章 入局 和乐楼当属江南繁华热闹的象征之一,楼内佳肴珍酿无数,歌舞升平,彻夜不休,堪称人间极乐。 顾湘竹踏入门庭,已然觉出与其他酒楼的不同寻常之处,一楼中央不摆桌不宴客,倒是个搭了个台子。 一弯清水绕过整个台子,粉莲正盛,红鲤甩尾,只左右两侧铺了登台木板,却是两足宽,非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者不可过。 楼高三层,一层围绕台子搭了围栏,内有方桌数只,二三楼是单个房间,抬头看去,自楼顶垂下四五条红绸,随风轻轻摇曳。 顾湘竹特意借了官府的马车,由着门外小厮驾车,与明致晟先后进了二楼隔间,屋内只他们两人。 “和乐楼绝味有三,食也,酒也,美人也,贤侄勿要客气,既是寻江南特产,不如先畅怀醉饮,好好品鉴品鉴这露霜降。” 明致晟一改那日的唯唯诺诺,尽显地主之谊,顾湘竹你来我往捧了几句,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看门小厮没了踪影。 他轻轻扣了下桌:“伯父,可还有其他特产?” 明致晟抖了下,扯出笑容,两人离得极其近,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刁。” 顾湘竹指尖向下,敛眸几分,见他点头,莞尔一笑,呢喃道:“散了大半家财,仍是江南第一富庶,如此人杰,我应当拜访才是。” 明致晟摇摇头:“死了。” 顾湘竹皱起眉,明致晟声音更低:“一家五口,一夜之间,死得悄无声息,听说有个半大孩童逃出,算着年岁,若是能活下来,应当有三十上下。” “伯父是如何知晓的?”顾湘竹添了些茶水,轻轻放到他面前,“您当时应当仍在长福县任职吧。” 明致晟心惊肉跳,这人竟查到这地步,又怎会不知刁家之事,若他仍有所隐瞒,如何摘清自己,若是再连累了远在幽州的孩子,只怕是往日苦读全都作了废。 如今他只庆幸孩子南北异地,相隔千里,轻易不会掺和进这波云诡谲的江南旧案。 “刁家有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正是长福县人,他吃酒多了些,顺嘴说出口来,没几日便调了户籍去府城,我调来府城才知道这和乐楼就是他家的,应是接了那刁家人的家业。” 顾湘竹问:“何年何月搬入府城?” 明致晟思索片刻:“那时正从各地征收劳力,也招人进城做工,仔细想来,许是太初十六年冬。” 顾湘竹早已将那案卷印进脑中,十六年春,各方筹备,画图勘测,选料招人,将入夏季,主官将建造青堰谭的任务交给江渡,定于十七年春三月完工。 开年开渠建河道更需人手,冬季招人,在情理之中。 只是若依照明致晟所言,刁家人此时已经遇害,工程未完,怎能不出面协调工人,不与上官商议定夺? 既要出面,那远方亲戚如何取而代之? 顾湘竹敛眸:“刁家负责的是青堰谭?” 明致晟颤巍巍道:“应……应是……好似和江司工是至交好友,我是偶然听见的,江司工太过耿直,顾大人,你知道的,工程赈灾是最易有幌的。” 顾湘竹轻轻看着他,眼中无甚情绪,又似乎能将人看穿:“伯父,菜要凉了。” 明致晟捏起筷子,悻悻笑了下,正要夹菜,顾湘竹缓声道:“他们要你杀我,还是要你套话?” 筷子落地,明致晟再也坐不住,几乎要跪下去,顾湘竹快手扶住他,轻而易举帮他坐稳。 “顾……顾大人……” 顾湘竹仍未松手:“下毒?还是刺杀?” 明致晟心知逃不掉,如实交代:“先套话,再下安眠药,叫来舞女,掩饰为酒后乱性,惊猝而死,便是查……也没我的过错……” 他立刻举手作誓:“我绝没有要害大人的意思,我不敢的,我真的不敢,若有半分证据证实并非意外,他们必然推我顶罪,我死不足惜,可我的松儿前程正好,我不能连累他。” “大人,大人,您与松儿曾是同僚,他的品性您知道的,他们拿松儿要挟我,可我知道,松儿的前程不能被他们拿捏,我愿意争一争,大人,您要做什么,下官力虽绵薄,但愿竭尽全力。” 顾湘竹忽而拿起酒壶,一饮而尽,大病初愈后的苍白脸上透出些薄红,他勾唇一笑:“回去复命吧。” 他猛然打开屋门,险些被门槛绊倒,明致晟连忙扶住他:“三楼是供客人休息的,我扶大人去。” 他左右看了看,呵道:“你家大人吃多了酒,还不来搭把手。” 抱着瓜果听曲儿赏舞的小厮这才回神,将瓜果塞给身旁人,随意在衣角抹了两下手,满脸堆笑:“司户大人,您与顾大人吃酒,小的也不好打扰,遇见个同乡,这才听了会儿曲,半滴酒不曾沾,绝不会耽误知府大人交代的事情。” 明致晟觉得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撑了撑身边的人,故作严肃道:“慎言,快些做事。” 小厮嘿嘿笑了笑,暗道好一个玉面郎君,谦谦君子,惹谁不好,偏要形只单影闯官场,眼瞧着要丢了命。 他可不是个傻的,守着门出了事儿,说不得听不听得清屋内动静,摘不清可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倒不如一推四五六,做个人证,全推明致晟身上。 吃醉之人许多,也不显得他们独树一帜,倒是觉得楼梯有些拥挤,不知多少人来来往往。 明致晟捏了把冷汗,将顾湘竹送入订下的房间——他哪有在这处吃喝的本钱,还不都是洪知府先打理妥帖。 他看着迷糊的人,和小厮一并出门,两人等在不远处,只见顾湘竹踉跄着开门,竟扯出门前一小哥儿的衣袖。 那小哥儿眼中只一瞬惊诧,转而将他接了满怀:“公子,好生热情。” 他朝不远处挥了挥手,搭着顾湘竹进了房间,那小厮先傻了眼,痴痴道:“这人是洪大人安排的?” 明致晟:“……我怎知道?” 屋内传来两声嬉笑。 小厮抿了下唇:“总归是送进房内,眼看着要乱性,小的这就去禀告大人,司户大人您留步。” 明致晟硬扯出笑容:“我守着。” 屋内,顾湘竹跌坐在床上,轻揽着身前人劲瘦的腰肢,他低声呢喃:“林哥儿,你怎来了?” 沈慕林掐了把顾湘竹的脸,目光却落在他的唇间:“脱了。” 顾湘竹贴紧了些,不吭声。 沈慕林摸摸他的额头,俯身嗅了嗅:“小公子,你这点酒量,还敢饮露霜降。” 顾湘竹抬头,对上那双揶揄的笑眸,他捉住沈慕林双手。 岂料沈慕林轻易躲开,转身拴住门,又关了窗:“春宵苦短,别让楼内喧嚣和窗外清月扰了你我。” 他解了床帘系绳,红帐落下,隐见人影成双,片刻后沈慕林掀开红纱吹灭烛火,屋内只剩漆黑。 长剑入内,躲在暗处的人终于露了头,沈慕林抓起枕头挡下,一把握住来人手腕,轻而易举将他拽入红帐,顷刻间,兵器易主。 顾湘竹拽下红纱,糊了黑衣人满脸,他立即吹亮火折,沈慕林提刀而上,借着这昏暗烛火,割开此人两手手腕。 他拿捏着力道,虽觉疼痛,但未伤及动脉,不至于转瞬间丧命,这一瞬的疼痛让黑衣人动作停滞,虽是一瞬,也够让顾湘竹捆了他的手脚。 沈慕林则拽了另一块红纱,团成团塞入他口中。 估计是那背后之人打量他家竹子是读书人,料想顾湘竹手无缚鸡之力,遣了些花架子草包。 当真是轻敌。 沈慕林敛眸扫过,桌前有二人举剑而立,不待他们回神,沈慕林轻巧落地,赤脚走向两人。 “谋杀朝廷命官,视情节严重,没收全部家产,并下狱、问斩乃至凌迟,家眷没入奴籍、流放千里或是连坐,你们觉着,刺杀钦差严重否,当如何论罪?” 顾湘竹掩唇轻咳两声,许是受了惊,酒意上涌,连累出一身伤病。 刺客三人组瞪大双眼。 “……” 碰瓷,赤裸裸的碰瓷! 沈慕林冷意更甚,懒得再多费口舌,直接亮了刀刃:“这是打定主意要逞英雄了,焉知你们主家记不记得你们这份愚忠,不如直接砍了,全了你们这份‘大义’。” 一人哆哆嗦嗦跪下:“说是他昏睡,已不知天地为何物,遣了一舞姬下毒,为保妥帖,我三人在此埋伏,待舞姬下毒后,杀人灭口。” 第269章 沈慕林看向另一人:“你认罪?” 顾湘竹拢好衣衫,走到沈慕林身边,淡声道:“我安然无恙,你该明白洪知府计划败露,你知晓多少内情我暂且不论,便问你一句,何事竟需以刺杀钦差作遮掩?” 另一人低头许久,忽而跃起,提剑劈下,沈慕林轻飘飘后撤,袖针飞过,没入刺客拿剑的手腕,剑晃了两下,朝顾湘竹而去。 顾湘竹掀开瓷瓶木塞,侧身扬起,刺客立即躲开,这一落空,便被沈慕林抓住时机,匕首出鞘,轻挑猛劈,几下夺了长剑。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顾湘竹寻了新纱,不好厚此薄彼,干干脆脆全捆了手脚,丢床榻上与那黑衣人作伴。 沈慕林将长剑递给顾湘竹防身。 他捏着精巧匕首,挑眉道:“什么无色无味见血封喉的毒药,拿出让我瞧瞧,竟能伪装成意外身亡。”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新一年就要到啦,在这里祝大家新年交好运,福多财多事事顺,新年快乐呀,小天使们,马年平安健康快乐美满,万事如意! 第236章 逼问 “我们没……” 匕首离三人脖颈越来越近,沈慕林冷眸道:“别说没有,既有能伪装成意外身亡的毒药,便不需见血,拿着长剑一是防止意外,二是行逼迫之举,还不如实交代!” 顾湘竹慢声道:“无妨,我们问那位舞姬就是,若她知晓今日差点丧命,必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第一个求饶的人登时吓破了胆,立即道:“在老五身上,他不肯交给我们,我我我……什么也没敢啊,大人,求您网开一面,我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和两个刚呱呱坠地的奶娃娃要养。” 被唤作老五的那人猛然转身,恶狠狠瞪着他:“方三品,你的骨气呢?对着杀父仇人的派来的狗官,也能点头哈腰,早知如此,我何必带上你!” 最初被捉的黑衣人呜呜几声,一双眼写满愤慨,沈慕林打量着唯一一位愿意沟通的,又看向顾湘竹,朝他抬了抬下巴。 审问一事,还是让顾大人亲自来吧。 沈慕林扯了方凳,随意落座,不上不下抛着匕首,目光落于床榻上,瞧着竟有几分笑意。 这半边屋子的地板都铺了奢靡非凡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暖和又舒服,更有消音之效,因着不耐脏,又不便清洗,故而价高。 不知是和乐楼大手笔,还是将这间屋子搭作戏台的洪知府出了资,亦或者二者一言一语,早早牵上线搭好了桥。 顾湘竹精准提炼:“杀父仇人?” 方五苓也同样打量着他,面白脸嫩,应是新官上任,不论如何,是从京中来的,是受天子调遣,是来给那狗官翻案的。 他沉声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顾湘竹道:“有何冤,有何愁,你尽可一一道来,因旧案有疑,我才前来扬州,这疑点或许与你父亲殒命相关,纵你想报仇,也该逐个探明,以告位尊长在天之灵。” 方五苓呼吸加重,嗤笑道:“有何疑点,那刁家与江渡狼狈为奸,私吞银钱,为着改道,修了拦水渠坝,却是不足一月坍塌,冲毁多少人家,要了多少人命,连赔偿款也没给几钱,板上钉钉之事,查什么查。” 顾湘竹默声上前,解开束缚之物,方五苓手脚忽而得了放松,他露出些不解:“你不怕我杀了你?” “若你当真是满心记挂仇恨,方才你该不假思索砍杀我,不必等我们先与这位……”顾湘竹看向第一个出手的黑衣人,“这位仁兄纠缠,我猜你们交情不深,是均有仇敌,这才走到一起。” 方五苓还没出声,方三品惊讶道:“你又知道了?” 顾湘竹解开捆着黑衣人手脚的红纱床单:“我再猜一猜,你们与官府中的某人相识,且是关系不错的,从他这处偶然知晓京中来人,今日在此地醉饮,料定是贪杯贪色之徒——” 方三品往前凑了凑,堆笑举起手:“大人。” 顾湘竹却是停下手:“可你是有那毒药的,又与舞姬串通,和乐楼一夜二两银,却也仅是一楼入座,方三品,你与他们不同,他们想杀我,不计后果,你却只想跑,不管从前。” 沈慕林好整以暇看着明显傻眼的方三品:“你骗了你的伙伴们,什么好友,是你的托词吧,我瞧着是给你和雇你行凶的背后之人递话,你这般利索缴械投降,怕也是想让我们放松戒备,这便能递出去消息,我猜猜,大厅里也有看着这里的人吧。” 方三品不由自主向后挪了下,沈慕林薄唇轻启:“既不为私仇,那便是为求暴利了,三品,你讨来的银子可同你这小伙伴们分了?” 方五苓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旧日浮现,他恍然忆起这位邻居往日总是贪生怕死,此次却是撺掇不停,口中皆是为父报仇,皆是顺承天意,偏生也是他最快讨饶。 他哑声质问:“方婶儿病重,你既有银钱,为何不给她瞧病,那是……是你亲娘啊。” 方三品咽了口唾沫:“……我没银子,我若有……我我怎能不给我老娘请郎中?” 黑衣人默默无声,递出一只绣着金元宝的荷包,方三品要抢,却是束手束脚,动弹不得,黑衣人三两下打开,果真是银钱,满满当当装了一荷包。 沈慕林幽幽问道:“若心中无鬼,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专取顾大人性命?” 顾湘竹作誓道:“我以钦差之名起誓,若有疑点,必不落半分,若有冤屈,必全数洗刷,请诸位信在下一次。” 方三品哆哆嗦嗦嘟囔道:“钦差又如何,这地方来过几次钦差,旁的不说,私盐案后来的那人,自称王爷,还不是走个过场,摆明抓人替罪,郭遐不就这么进……” 屋内忽而沉寂,方三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咬咬牙,破罐子破摔道:“他是盐商不错,盐的品质算不上最好,价格低些,也是为着乡亲吃盐便利,人古板极了,也是怪哉,一个孤儿,又不科考,偏念着古语圣人曰,许是年少时在外学本事,撞坏了脑袋,就要守着那仁义礼智信,连谎话都不会说。” 顾湘竹记起从前见过的马夫人,以郭遐青梅自称,久别重逢,两情相好,他皱眉问道:“郭遐没有娘子吗?” 方三品坐直些:“哪有呢,听说是介绍过的,很合心意,都要成了,偏那小哥儿遭了风寒,没熬过冬天,此后再没结过亲,似是认准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要我说这捐银也是为了攒些善缘,下辈子过好些。” 沈慕林笑了下:“你知道的到时候不少。” 方三品嘿嘿笑道:“走街串巷,没这点本事,咋能攀上官府的活计呢,小哥儿,你还是别掺和,为个相好的不值当。” 他猛地收了话,看着顾湘竹悻悻扯出笑容:“大人,话多了话多了,若说相好的,好似真有那么个人,却不大像……那位娘子与郭遐隔三差五见面,可我见过小娘子与她家夫婿,郎才女貌,琴瑟和鸣,且说她家夫婿不似缺银钱的,可惜短命,奇了怪了,又是个短命的。” 顾湘竹问道:“那位娘子如何称呼?” 方三品眼珠子转了转:“姓马?” 他点点头:“对,马夫人,她夫婿也姓郭,与郭遐兄弟相称,郭遐很是照顾他们夫妻两个。” “不见得感情很好,”方五苓补充道,“郭遐入狱前回了次乡,和马夫人一同回来的,马夫人的夫婿葬在山后。” 方三品惊道:“我怎不知?” 方五苓:“你半年不见回村三次,从何知晓?” 方三品撇撇嘴:“我就是日日回家,也不见得知晓。” 沈慕林:“后山?” 方三品嘴快些:“村里有人没了 ,病死老死入祖坟,横死不成,煞气重,先葬入后山,供奉三年,魂安息了,再入祖坟,自然也有无人收尸的,凑凑钱埋后山就是。” 顾湘竹:“只你们村内的习俗?” 方五苓:“县里有些无名尸骨也送后山。” 沈慕林:“你可见他们将郭相公葬在哪处?” 方五苓:“好认,墓碑无字,不知何人立在那处,倒是见郭遐总去祭拜,郭家的就在临近处。” 两人一人一句,吐了个干净。 沈慕林看向久不言语的黑衣人,这人眼下有处伤疤,瞧着年岁略大些,约摸四十来岁。 “你可有要补充的?”他问道。 黑衣人沉默,缓缓摇头。 沈慕林又问:“如何称呼?” 黑衣人顿了顿:“……杜。” 沈慕林道:“杜先生。” 杜无言应了一声,继续无言。 顾湘竹请教道:“杜先生认识郭遐?” 杜无言:“……” 顾湘竹:“那便是认识江无踪了。” 杜无言:“……你如何知晓?” 沈慕林接腔,微微叹气:“原先是不知的,但你摸他钱袋的手法太过潇洒,看得出是练家子,既是练家子,入帐直奔我来,我猜你不是要杀顾大人,是要护他。” 第270章 顾湘竹轻轻点头:“他们说的这些姑且算作真的,旁的你的眼神不见波动,想来是心中有底,只一件事,后山无名墓,你有愤懑,有不平,那是何人之墓?” 杜无言竟扯出笑容,他双手交叉,跪地叩首:“请大人还我家老爷刁昇陵与其知己深交江司工江渡清白,请大人救救刁家义子与江大人遗孤。” 沈慕林怔住:“那墓是……” 杜无言声音发颤:“刁家五口,刁昇陵夫妇、子媳、幼子。” 纵有猜测,听到答案还是难免觉出冷意,顾湘竹凝神道:“刁老爷曾送子入京科考,可曾……” 杜无言摇头:“公子读书刻苦,不知怎得将入考场,抛了纸笔,一心钻研起生意,之后归乡,接了少夫人一家团圆。” 顾湘竹皱眉:“刁家已无人在世?” 杜无言捏紧手:“唯一一位,刚与亲人团聚。” 他长叹道:“小公子自来体弱,老爷忙于生意,不愿小公子来回颠簸,是夫人母亲接走,仔细教养,少年初成,偏爱游山玩水,归家少之又少。” “如今商船客船来往,络绎不绝,交通便利,若他在世,游历四方也能少许多脚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37章 南下 门外忽而生乱,拍门踹门声阵阵,闹成一团,似是官府来人,挨门搜查逃窜贼人。 沈慕林眼疾手快,揪起身量最小的方三品塞进衣柜,顾湘竹扯散被子,将余下两个身高手长的盖个大概。 沈慕林看向顾湘竹:“可有安排?” 顾湘竹单手揽住他,踉跄几步,另一手撑着桌角,不待说话,门被整个踹开,来人身披软甲,神情冷然,赫然是本该一月多前支援南疆的陈小将军陈霄武。 “本将军追捕匪首,他一路逃至此处,你们可曾见过?” 顾湘竹摇了下头,沈慕林暗自思忖,两人可是得了商议,或是有所布局,他一言不发,往顾湘竹身后躲了躲。 陈霄武冷哼一声:“夜沉露重,顾大人一介书生,还是不要在外逗留了。” 他合上门,大步离去。 楼内没了丝竹管弦,不见舞姿翩跹,只余下或好奇或丧脸的客人,各自挤做一团。 厅下的台子上放了三张书案,陈霄武位于正坐,左位专管记录,右位则查身份凭证,由着手下将有嫌疑的逐个提上来,一时间这本该彻夜不休的醉生梦死之地竟成了审案决断的衙门。 沈慕林看了一阵,顺手揪了挤到他身侧的年轻小哥儿,进屋关门:“不是说让你在房里等我?” 洛自谦哭丧着脸,实诚道:“两个时辰不见你回来,方才又有人敲门,我害怕啊。” 沈慕林语塞半晌:“坐吧。” 洛自谦刚刚坐下,衣柜一阵响动,沈慕林走去开了门,兀自跌出一人来。 洛自谦来不及回神,一双眼瞪得出奇大,张口呜呜还未成句,就见床上也一阵窸窸窣窣,被子被整个掀开,赫然又是两人。 他一跃三丈高,落了地,腿上一阵哆嗦,两只手紧抓着沈慕林衣袖,又去看满屋子独一位算得上面善的顾湘竹。 “人……好多啊。” 沈慕林捂住他双眼,顺势让他坐下,这屋子不小,一半是卧房一半是厅堂,装这几个人不算什么。 “乖,你盯着他们,”沈慕林展开笑颜,“不要让他们离开床榻半步。” 洛自谦:“……你呢?” 沈慕林歪了下头,笑容更甚,他俯下身,搭着小哥儿肩膀,声音极低:“同我心上人说些情话,小孩听不得。” 洛自谦皱眉,床榻上两人端坐,不见表情,一人捆了手脚,满面堆笑,他撇撇嘴:“少蒙我。” 沈慕林耸了下肩:“我面皮薄,不止你听不得,他们也听不得,帮个忙啦。” 洛自谦:“香膏还我。” 沈慕林忽略:“拜托了。” 洛自谦微微叹气,怎就一脑子热跟了过来,他一番懊恼,又看向厅堂,沈慕林与那白面书生贴得极近,双手似是交缠,他连忙收回视线。 “此物珍贵,此番南下,名为探寻市场,开辟生意,实则是奉长公主之命将这香膏交给你。” 顾湘竹不动声色接过精致的小盒,端详一二,收入袖中:“你何日来的?” 沈慕林莞尔一笑:“下船入城,恰见你随小厮闲逛,这便一路跟随,邀你见面。” 顾湘竹抬了下眼:“他?” 洛自谦托着下巴瘪着嘴,满脸的不自在,却是紧盯着方三品三人,半点不见松懈。 沈慕林浅声道:“这家伙厉害极了,得了两盒香膏,便要同我做生意,这东西没得地方流出来,偏生他戳破了。” 一月前,沈慕林得了香膏,直奔京郊温室,方大人正等在温室内,见面之际,方瑾怀自然注意到了跟着他身后缩着脖子的小尾巴。 话不多说,上了一辆不显眼的马车,颠簸不知多久,进了一处恢宏别院。 厅堂正坐的不是长公主还能有谁? 沈慕林将两盒香膏放到桌上,长公主敛眸细看,也不打开,摆摆手叫他拿了回去:“看出了什么?” “似是相同,却是不同。” 长公主兴趣盎然,非是对沈慕林讲的,而是看向方瑾怀:“我就说他的眼力是能判断出的。” 沈慕林静等在一旁,稍稍挪了些,遮住有些哆嗦的洛自谦,他算是瞧明白了,宫宴那日,这小孩儿是仗着小聪明演胆大。 长公主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眉眼间的英气显露无疑,她扶起二人,又独个儿拉过沈慕林:“这两盒香膏,一盒是太初末年,一位即将离京的富商夫人送回来的贺礼,另一盒的来历便要这位小哥儿讲一讲了。” 洛自谦刚刚站稳,闻言又落了地:“是……殿下饶命,这是我从伯母处偷……偷拿的……” 沈慕林暗暗叹气,在长公主面前撒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话,也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蠢笨了。 方瑾怀蹲下身:“这一盒香膏价值连城,由江南一路北上,每年不过百盒,便是王孙贵族也分不得多少盒,定北侯夫人一贯谨慎,又心细如发,你说偷拿,她怎会不知?” 洛自谦抿着唇:“……伯母心慈,不……不同我计较。” 方瑾怀将两盒香膏打开,一并放到他面前:“就算你是偷的,此先为家事,若侯夫人不欲报官,也不该下官来管,这件事儿下官会如实告知侯夫人,二公子不必操心,只需想想侯夫人是从何得来的这香膏。” 洛自谦扯了个笑容:“多谢大人。” 他却是不再回答,只是垂头耷眼,一副办错事不知如何是好的稚子模样。 沈慕林敛眸扫过,竟瞧出几分委屈来。 他是知道定北侯夫人的,这位夫人是京中有名的和善仁慈,一月中有七八日在京郊佛寺,若是哪有灾祸,必然是头个捐银捐粮的。 因着其眉心一枚红痣,从不爱描眉抹唇,又偏爱白衣,素有菩萨娘子之称。 香膏价高难得,侯夫人最不喜铺张,怎会购买? 除非友人相赠。 亦或是定北侯有所牵扯。 无论是什么原因,一旦涉及到党争,便不会容易脱身。 这道理洛自谦也懂得,兴许他是知道香膏来历的,又或者本就不是他偷的,只是帮忙遮掩。 长公主捏了捏额角:“方卿,不要为难他了,吓破胆了,本宫可怎么用。” 沈慕林心中一紧,他便猜这般大费周章,不是仅为着让他辨认两盒香膏的。 长公主示意洛自谦起来回家,她轻声慢语道:“你不知道香膏来历,本宫便随意猜猜,是与不是都无妨,只当闲谈。” “江南有富商,以香膏香薰以及各种香料起家,不知怎的有人李代桃僵,却偏生捏不准香膏其中几味,虽有几分从前滋味,总就不同,不过名声已响,这点差距也不打紧了。” 洛自谦仍垂着头,只是捏紧的双拳将他的紧张露了个彻底。 长公主笑了下:“香膏是好物,也怨不得誉王妃送到你伯母手中,此物只添香,不增色,虽是价高,可一番情意,拒绝不得。” 洛自谦头垂得更深,长公主轻轻颔首,站在她身侧的侍女将小匣子放到桌上,而后打开,里面竟是厚厚一沓面额百两的银票。 “你若留在京中,若叫人知晓你闯出的祸事,不光是你,怕是你的伯母也要被牵连,本宫给你指条明路,随沈掌柜南下,当个潇洒的纨绔公子,如何?” 洛自谦看向沈慕林,虽未言语,但也瞧得出满眼都是控诉。 方瑾怀摆摆手,上来两位婢女,一并将洛自谦请了下去,屋内便只剩下沈慕林与长公主。 长公主负手而立:“若仅为查案,满朝文武并非找不出第二位可以南下者,本宫邀你前来,亦是为着私心,那富商夫人于我有恩,你若能替我寻一遭,返京之际,本宫必然感激不尽。” 第271章 沈慕林垂眸道:“草民怎有寻人的本领,恐怕担不起殿下托付。”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中秋宴,天子宴请百官,次日歇朝,有人递了折子,为你请封。” 沈慕林皱眉:“为我请封?” 长公主道:“你献计温室之策为大功一件,陛下却也不好太过嘉奖,只封你为五品诰命,并未享有食邑,有人提及顾学士为救太子,重伤不治,当以嘉奖,但其升迁时日尚短,可擢升顾家夫郎,封四品,享食邑五百。” 沈慕林皱了下眉,东宫失火案已是四月的事儿,近五个月过去,替他家竹子向陛下讨赏,瞧着更似不满天子给他的封赏。 虽说他户籍落在顾家,算不得商户,可到底是抛头露面做生意的,是众人眼中的商人。 商人得了诰命,算得上一桩奇事。 长公主笑着:“陛下已是允了。” 沈慕林怔住:“……?” 陛下……允了? 长公主道:“你家相公重伤,侥幸捡回一条命,见了旧案有疑,家也不曾回便南下,待回朝后一并封赏,可韩大人力陈温室之功,陛下推脱不过,只好应了,直夸韩大人仁心仁德。” 沈慕林笑容僵了下。 长公主继续道:“虽说只有五百食邑,但也是江南富庶之地的封赏,为着生意走上一遭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38章 审问 顾湘竹微微蹙眉:“韩大人,可是户部员外郎韩清河?” 沈慕林点头:“正是。” 顾湘竹握住沈慕林的手:“韩大人是卫太傅门生,上呈奏折,为你请封多半是托词,问陛下我是否南下,有无天子手谕才是要紧的。” 沈慕林先前忧心,韩清河提及数月前的火灾,到底是为着什么,他与之可从未有过交情。 行船一月至扬州,下船见顾湘竹由着小厮模样的人领着闲逛,终于恍然大悟。 今日得见旧案,更添豁然。 “你原是暗巡,如今以钦差的身份进了官府,便是将身份做明了,江刁二家的案子陈旧,牵扯更深,这旨意是不是本就有两份,你若查出旧案线索,便与陈将军明暗对调,若是没有,仍待时机。” 顾湘竹敛眸轻笑:“林哥儿一向聪明。” 沈慕林皱了下眉:“是你先挑明身份,背后之人察觉不对,飞鸽传书问询京中党羽,这才有韩清河上奏一事。” 顾湘竹道:“天亮之后,将有大不同。” 沈慕林胡乱点了下头,暗道果真是帝王之术,得了利,笼络了人心,还不受人指摘。 这般看来,天子本就打算给他四品诰命,只怕众口铄金。 虽是一品之差,却也大有不同,四品及以上诰命可得食邑,食邑可有后人继承,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经此设计,日后士农工商,无论何阶级,皆可献上良策,利民者均可受赏获封。 如此一来,便是大大地铩了世家大族的威风。 沈慕林生出几分心惊,日后的朝堂怕是只会更加波云诡谲。 顾湘竹点了点沈慕林的手心:“明日起,应会更加忙碌,你可有计划?” 沈慕林笑了下:“长公主托付,不能耽误,我去寻人。” 顾湘竹有片刻落寞,却也松了口气,几月不见,自然思念难挨,可今时今地,哪是忆往昔、诉衷肠的好时机,便是让沈慕林随他进官府,他也不能放心。 今夜一过,府邸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念及此,他匆忙问道:“你来扬州之事有几人知晓?你的样貌有几人见过?可有护卫跟随左右?” 沈慕林道:“以做生意之名来的扬州,出京之时并未避人,洛小哥儿以游山玩水之名出城,带了好些护卫,均是长公主派的人手。” “我与他先后出城,马车缓行,至京城与冀州交界,转了客船,日夜兼程,比原定的早上五六日进城,故而如今我是陪他长大的随侍,算得上半个哥哥,趁着游山玩水,替主家买些江南好物,也不算稀奇。” 沈慕林朝他眨了下眼,亮晶晶的,明白是说正事儿,顾湘竹一颗心也跑偏些,他抿了下唇,等着沈慕林下文。 “来之前我去找念念和玉兰姐,学了些手艺,”沈慕林将顾湘竹拉进些,“敷粉点黛不仅可添色,也可改貌,亏得念念手艺好,这才有了几分方便。” 顾湘竹收敛心神:“这款香膏在萱雅堂出售,价值不菲,明日我会将刁老板请回衙门,你可以去瞧瞧。” 沈慕林道:“正有此意,洛小公子对香膏见解独到,我仅是猜测这两款香膏有所不同,他却能直接分辨,这也是长公主为何要他南下的缘由,有他在,想来是能辨认出刁家萱雅堂的香膏是哪一种。”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舒九率了三四个人手,将屋内昏昏欲睡的刺客三人绑了出去。 顾湘竹正好衣冠,沈慕林原先趴在桌上浅眠,听见动静才懒散起身,他皮肤嫩,脸侧压出些红痕,瞧着竟有几分懵懂。 洛自谦早一步迈出门,正要催两句,余光瞥见沈慕林慢悠悠站起身,仗着天光未亮,周遭无人,朝着顾湘竹嘴角贴了下。 他飞快转过头,默默压下催促的话。 还……还真是来找心上人的。 沈慕林轻声道:“来日方长,我等你归家。” 他将要离开,顾湘竹忽而扯住他的衣角,沈慕林转过头,顾湘竹不轻不重压了下那道红痕。 “万事小心。” 短暂相见,各赴征途。 昨夜夜间这间屋子风平浪静,外面却是灯火长明,彻夜不休,将出酒楼,陈霄武的副将等在门外,见顾湘竹踏出门扉,翻身上马:“奉陈将军之命,护大人回衙门。” 顾湘竹拱手道:“有劳将军。” 副将骑马缓行在马车车旁,隔着车窗,低声道:“有一众山匪的供词,有来往的交易,已是铁证,昨夜已将洪鹤荥拿了,只待大人查问。” 顾湘竹仔细问着:“可有人来打听昨夜之事,又或者有人求情?” 副将眼珠子转了转:“倒是没有,承恩侯那边有人盯着,一切如旧,只天明时有送菜的伙计从后门进去,进出是同一人,不过待的久了些,约摸一个半时辰,正派人跟着。” 顾湘竹心中有了底。 一个多月前,陈霄武接了紧急的调令,南疆恐有敌寇来犯,要他调兵支援,此事半真半假。 南疆边境有唐家小将军镇守,纵有敌寇,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残兵弱将,试探多过示威,只是不能不防,亦要显出大燕军威,使之时时刻刻谨记大燕领土,不可侵犯。 敌寇招兵买马,似有异动,或有为太平计,唐小将军上呈天子,陈霄武得令,率兵支援。 只是扬州匪患尚未解决,陈霄武带多数人马前往益州,先于府城调兵,一并支援。 扬州这处便留下一副将,率小队驻扎在山中,困山匪于乌明山,不得通信不得往来,如有异动,调扬州府兵击之。 一月来,鸟鸣花盛,乌明山上无半点风吹草动,洪知府自认是当初殷切叮嘱的功劳,却不知山上匪寨已尽在陈霄武和顾湘竹的掌握之中。 顾湘竹先与南寨二当家谈定合作,他本是为寻线索,全身而退便好,入寨探查,确定南北二寨不睦已久,且不可调和。 又有许念归领了兄弟押镖被劫,这便是天时地利人和一并有了,那日许念归下山筹备银钱,实在是和陈霄武得了联系,选了十余位武艺高强的兵士充了镖局之人,抬了箱子上山。 余下的兵士埋伏周围,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而后严防死守,绝不许有人下山,如此陈霄武才放心离开,说是离开,也不过是声势浩大出城,之后选了一队精兵,与他快马加鞭去一趟益州。 此时顾湘竹转为明处,一袭绯红官袍入了府,以旧案之由翻看案卷,久居府邸暗查形势,瞧着风平浪静,渐渐也摸清许多。 他本就从南寨霍二当家处得了些了解,再加上从北寨翻出的证物,翻起案卷自然有如神助。 除此之外,府中谁人可用,谁人可哄,谁人无可救药也摸了清楚,如此便只待时机。 昨夜之事,就是递到顾湘竹手中的利刃,与匪勾结,刺杀钦差,纵然狡辩,也有人证物证,下狱是必然的,可一州知府被拿,自然是要有人压阵。 顾湘竹这钦差身份便是最好的选择,何况他还有第二道天子密旨,待行一州司法刑狱之责,查冤情,诉民生。 既天与地相连,密不透风,他们便先扯下往日的自诩青天。 不过,顾湘竹深知,只拿洪鹤荥不够,洪鹤荥仗着知府身份为所欲为,背后必有人撑腰,他们要做的是顺藤摸瓜,摸出证据,将这些人一个个揪出来。 “传江无踪问话。”顾湘竹拍下惊堂木,厉声道。 第272章 陈霄武站在内侧,抱剑而立,一双眼冷得出奇,挨个扫过堂前围观之人,有人瞧热闹,有人心胆颤,当真是五彩斑斓。 江无踪只一身染了灰尘的囚衣,脸颊塌了下去,似没魂一般,浅浅望了眼坐在审判之位的人。 看清是顾湘竹那刻,他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洪鹤荥干的脏事儿被抖出来了?” 顾湘竹清了清嗓子:“堂下何人,姓名籍贯逐一报上。” 江无踪耸了下肩膀:“江君恒,扬州安和县人士,随父迁入奴籍,占乌明山,改名江无踪,为一方侠盗。” 顾湘竹并不顺应他的话:“为何走私海盐?” 江无踪垂下眼,许久才笑了下:“缺银子。” 顾湘竹追问:“贩过几次?得银多少?用于何处?与何人共谋?” 江无踪挑眉看向他:“案卷不都写清楚了吗?大人何必再问,那位大人也问过,不如您问问他。” 他说的是陈霄武。 陈霄武面无表情:“你是山匪,却在江上有船,横行数百里,运送货物,走私海盐,手中不会无人用,若为你的兄弟,不如快些交代,劝他们投降,接受招安。” 江无踪摊开手:“船撞上码头,行人船员一哄而散,我晕晕乎乎进了这里,哪知道他们跑去哪里,不如大人问问之前那位洪大人,可抓住贼人了?” 顾湘竹拍案,堂内顿时安静,江无踪抬眼看他,眼中全是打量,他听狱卒交谈,朝堂派来的钦差,日日躲在屋内,捧着卷宗研究,应是个纸上谈兵的。 这一月来,连见都没见过他,如何帮他? 顾湘竹缓缓问道:“为何改了名字,无踪二字取自何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239章 问询 顾湘竹走后,沈慕林叫了早膳,将躲在门外望天望地的洛自谦拽进屋,填饱肚子,换了衣裳,晃着折扇,大摇大摆出了和乐楼。 和乐楼仍如昨夜般热闹,丝竹管弦之乐绵延不绝。 沈慕林回首看去,二楼似乎有道目光紧随着他,见他回头,匆匆躲开,沈慕林看不清面貌,佯装多想,笑呵呵走了。 那人只顾着瞧沈慕林,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追着沈慕林去,自己却也被人跟着。 明明目不转睛,出了和乐楼没走完两条巷,就被不知怎么落下的几根木棍绊了一跤,踉跄几步,刚刚站稳松了口气,肩膀一疼,竟被人重重按到在地。 抬头一瞧,巷口晃着扇子潇潇洒洒笑着的正是他要跟着的小哥儿。 沈慕林挑起他的下巴,端详片刻,好看的眉轻轻蹙起:“罗……玉霖?” 罗玉霖胳膊生疼:“你怎么知道……” 沈慕林不欲与他多言,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眼:“侠士是官府之人?多谢大人出手相助,这厮尾随许久,实在叫人害怕,还请大人仔细盘问,瞧着这般熟练,不似初次,可怜我这弟弟,怕是要吓坏了。” 身旁之人忽而露出几分可怜,洛自谦默默拍了两下胳膊,这才没生出鸡皮疙瘩,哪顾得上被吓。 好在拿人的大人不是多问的,淡淡应了一声,揪起罗玉霖,三五下捆好,罗玉霖总算想起自己是朝廷官员,连忙喊道:“我是……” 沈慕林眼疾手快,拿了帕子胡乱团着堵住他的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看着要吃人似的,千万别是病了,劳烦大人,快请个郎中瞧瞧吧。” 舒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朝按人的两个兵卒道:“带走。” 巷子内很快恢复平静,洛自谦仍呆愣楞望着前方。 沈慕林合起扇子轻轻敲了下他的头:“公子,我们验验货去?” …… “什么来由,随意取的江湖名号罢了,大人没得问了?”江无踪嗤道,“不如您提审一下郭掌柜,这样好的一个人,必然有一肚子的冤屈。” “郭遐有冤,本官自会审理清楚,还他清白,如今问的是你,江君恒,你不愿说,我来替你讲。” 顾湘竹缓慢开口,却是掷地有声。 “太初十六年,江渡任扬州府司工,主修青堰潭,次年春,初具轮廓,并行改道一事,此事由负责此事的工部侍郎祁庆阳统筹安排,偏只青堰潭这段路出了差错,湍急江流冲毁河道,致使下游的百户人家流离失所。” 江无踪冷眸顿显:“大人,断案只凭背卷宗,不若让我坐坐你那位置?” 顾湘竹不气不恼,继续道:“百户人家无家可归,迁至乌明山脚下谋生,他们原住址顺势修成了蓄水水库,供养一方,因着这转危为安的一手本领,祁侍郎一年后升任工部尚书。” “很巧的是,我得了一份工程设计册,如何开凿水库,如何改渠问路,如何引流入潭,逐个看去,当真是鬼斧神工,技艺精湛,只是署名处沾了墨迹,辨认不清,你可愿帮本官辨认一番?” 江无踪无声,却是瞬间揪起了心脏,工程设计图,是他父亲的心血,可这人当真能信? 明明他豁出一切,锒铛入狱,原以为等来做主的青天,最后竟得了个他日进黄泉的结果,京中屡次派人,光盘问他有何用处? 顾湘竹面露严肃:“带郭遐。” 郭遐比江无踪高上一头,直挺挺站着,鹰般的双眸扫过堂内每个人,最后落在握着惊堂木的顾湘竹身上。 顾湘竹问道:“你可认识身旁这人?” 郭遐抬了下眼:“当了小半年的狱友,不认得也认得了。” 顾湘竹道:“那便是从前不认识了,既如此,你也不认得他的父亲了?” 郭遐皱起眉:“他父亲也涉案其中?” 顾湘竹道:“认得或是不认得。” 郭遐抿了下唇:“不认得。” 顾湘竹拍案道:“谎话,不认得为何要去祭拜?” 郭遐双眼微闪,顾湘竹追问:“乌明山脚,长青村后山无名墓,墓中葬着谁?” 江无踪呼吸渐快,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郭遐,郭遐咬牙,顾湘竹不等他开口:“传方五苓、方三品、杜无言堂内问话。” …… 萱雅堂内,洛自谦撇着嘴,他脸嫩,微微扬起下巴,轻而易举显露几分倨傲,沈慕林恭敬有加,拿了各类香膏,逐个叫他看,端的是个好脾气的。 跑堂的哪能看不出来,这二位可是阔绰人家,兴许是日后的大主顾,态度也更真些。 沈慕林似随意点了几盒:“这些我们要了,先各拿一盒,奔着七八人的量准备,是要走亲访友用的,务必用上好匣子,不拘价格,三日后我们再来。” 掌柜的眉开眼笑,一口应下。 沈慕林看了眼洛自谦,认命般叹了口气,换上笑脸:“掌柜,我们是并州来的,听闻江南香膏醉人,故而来寻,今日一见,当真是好物,只是不知您可有合作的想法?若能开遍大燕,也不失一桩美谈。” 此言一出,掌柜骤然变了脸色,连带包好的香膏也收了回去,更是将还没捂热的银票拍到桌上。 “来人,送客。” 沈慕林哎呦一声:“掌柜生什么气嘛,我们远道而来,只是因着友人偶然得了一盒,瞧见商机,才询问一番,你不信我们,不合作便是,何必连生意也不做了。” 掌柜不理人,只冷声赶客。 洛自谦抱着手臂:“行了,走吧,扬州城这般大,难道独这一家卖的,纵然寻不到,阿娘还能打死我吗?” 沈慕林暗暗竖起拇指,他总共就教了小公子一句词,嘱咐将被撵出去时再开口,余下时间只管抬头看天看屋顶就好。 “王妃……贵人生辰将至,最喜此物,买不到夫人可要撕了我,小公子,你可怜可怜我,可否稍稍添些银钱,平了掌柜怒火,也算是我们赔罪了。” 沈慕林将“王妃”二字咬得极轻,似是不小心脱口而出,故而囫囵咽下,换成“贵人”。 掌柜敛眸片刻,屏退左右。 沈慕林摸出钱袋,双手奉上:“还请掌柜通融,就卖我两盒吧。” 掌柜没接钱袋,片刻后,他轻声道:“我们主家今日有事,不知何时归来,两位哥儿若无事,不如先在偏房等上片刻。” 沈慕林笑道:“却之不恭,那便麻烦了。” 不过今日怕是见不到那位名震江南的刁家老爷了。 他要等的也不是刁喜胜。 “刁喜胜,你可知窝藏罪犯,按律如何判之?” 顾湘竹厉声质问。 刁喜胜看向眼前这面白俊秀的钦差大人,竟是跪也不跪,嬉笑道:“大人空口无凭,便要污蔑我,什么罪犯,我不认得。” 顾湘竹抬了下眼,元副将面无表情上前,以刀背按下,将刁喜胜按倒在地。 顾湘竹呵道:“抢民劫商,刺杀钦差,这等罪人出在你和乐楼,还不如实招来!” 刁喜胜心神俱震。 怎还和刺杀钦差沾上了? 第273章 熊振胆子竟那般大? 昨夜他见了官府之人送眼前这位大人进了三楼雅间,约摸半个时辰,便有将军称山匪逃窜至此,逐个搜查。 莫非熊振是受了洪知府指点,奔着钦差而来。 刁喜胜越想越心惊胆战,他可每年给洪知府和承恩侯进贡不少呢,莫不是要舍了他这个钱袋子。 “大人明察,和乐楼歌舞升平,日夜不休,来者皆是客,草民哪里晓得什么山匪,兴许是误打误撞撞进来,冒犯到了大人,此等刁民,当以严惩!” 顾湘竹冷声道:“本官何时说了是山匪作乱,还说不知,熊振被你藏在何处,受何人指使,且想清楚再回话。” 刁喜胜腿脚一软,跪倒在地,哆嗦几下,他这才发觉,不见洪知府,往日专管记录的也换了人,满堂看去,均是生面孔。 “看来是有意包庇,”顾湘竹看向身侧,“陈将军,劳烦你审一审。” 陈霄武一贯面无表情,冷冷应了一声,两位兵士立即上前,刁喜胜连连转身后挪。 上头派来剿匪的将军便姓陈,听闻是位年岁不大的冷面阎罗,今日一见,当真是半点没有夸大。 刁喜胜暗暗咬牙,果然是兔死狗烹,姓洪的这便要将他推出去挡祸了,只是承恩侯那边…… 舒九大大步向前,拱手听命。 顾湘竹微微颔首,舒九领命,挥了下手,跟随之人便将押送的人带了下去。 刁喜胜被别住胳膊,他目眦欲裂,止不住的哆嗦,他认得刚才那人,姓罗的小官,不知帮着承恩侯传了多少话。 这人已被拿了…… 刁喜胜连忙跪正:“大人,大人,我交代,洪鹤荥每每派人来我处订屋子,房间都各有不同,偶尔叫些姑娘哥儿助兴,昨夜订的便是您那间,我是一概不知的,若是知晓他存了谋害您的心思,我必然早早禀告,求大人为小民做主。” 顾湘竹问道:“依你所言,昨夜之事是洪鹤荥指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40章 旧事 “熊振占山为王,过往商队、山脚村落、便是城内店铺他都抢得,之后与洪鹤荥分利,每每剿匪,不过是喊喊话,若是拿人,多是拿南寨的,或是关上几日便放出来。” 刁喜胜全盘托出,奉承笑着。 “这些人实在是胆大妄为,大人和将军明察秋毫,端了这祸国殃民之徒,日后小民再也不必战兢,只专心做生意便是。” 顾湘竹觉出几分好笑:“你倒是知晓不少内情。” 刁喜胜赔笑道:“做生意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消息都要知道些。” 顾湘竹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太初十七年,刁昇陵一家五口被毒杀,你也知道了。” 刁喜胜满脸笑容顷刻凝住。 顾湘竹厉声道:“本官若无人证,怎会传唤你来,你将自己摘得当真干净,他家灭门,你却举家搬迁,长盛不衰,如何勾结如何谋害,还要本官逐一言明吗?” 刁喜胜头咬牙切齿道:“不是我,他家是作孽挡了别人的路,旁人都能发财,偏他不许,自家不许便罢,还不许我买卖,不过是幼时见过几面的堂哥,偏要指点我。” 顾湘竹道:“于是你杀了他。” 刁喜胜垂下头:“不……” 顾湘竹拿出一只瓷瓶。 “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好毒的药,可再悄无声息,一夜之间一家殒命,当是一状大案,却是无人上报,无人责问,就这么草草掩埋,眨眼间捐出大半家底的刁家老爷,便被李代桃僵。” 刁喜胜咽下口水,喃喃道:“我只是将汤羹呈上去,我是为了表达谢意,是洪鹤荥和奸人……是祁庆阳,是他们勾结,想要将江司工的工程图据为己有,想要吞下债券差额,想要找人替罪,想要杀鸡儆猴……我若不随波逐流,今日也不过是一捧黄土,我何错之有!” 他的声音越发尖细,脸庞越发狰狞,分明是不认错不改错。 惊堂木落下,顾湘竹拂袖而起。 “污蔑朝廷命官,当处墨刑,重者流放千里,你可想清楚了?” 刁喜胜立即道:“不敢,草民不敢,我也是被逼的……” 顾湘竹打断他:“拒不悔改,来人,掌刑,二十大板!” 刁喜胜被按倒在地,还没挨上板子,便喊起痛,挨了没两下,便涕泗横流:“我是看见了,看见洪鹤荥将药包给了一个……” 顾湘竹冷眸:“继续。” 刁喜胜哭喊道:“给了我,给了我,可我不知道那是毒药,我只……只以为是叫他昏沉几日,让他没力气同洪鹤荥作对,我也好借机买些债券,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一千两银便能换上一张,日后可翻五倍,五倍啊。” 顾湘竹攥紧了手,一千两银票可换一张债券,一张债券可得万两银,本该是借万两银换万两银,日后于运河行走上有所便宜,于船只货物的商税有所减免。 千两换万两,所谓的五倍也不过是因着余下的利益进了其他人的腰包,换而言之,这是在偷国库的金银,是在拿着利民生养军士的钱,满足自己的荣华富贵。 手笔这般大,可想而知,当年修筑堤坝的队伍由上至下的坏了,纵然有些如江渡这般的贤人志士,或是口不敢言,或是口不能言。 想来这些人如此大胆,也是借着先帝重病,新帝皇位不稳,可谓是天时地利,正正好处理账本。 账本做得,可账上实际金额却是少的,工程仍是不能停,于是滥竽充数,偷工减料,便有堤坝毁坏农田之事。 有过便要有罚,江渡成了贪墨之人,草草判刑,迅速结案,未待刑期,便畏罪而亡。 自然只是一面之词。 江君恒遍寻父亲改名无踪,杜仲诃满腔冤屈改名无言,如今旧案重审,海盐案再启,便是要让魑魅魍魉现出原形,尽数拿下。 刁喜胜垂着头,浑身发颤,说出口的话却不见半分反思,分明是已知触犯律法,却不觉自己有错,恨只恨他没早点同洪鹤荥断了联系。 若能将痕迹尽数消除,何至于叫人翻出旧账,白白断送这些年搏下的产业。 “我那堂哥不过是个商人,纵然有幸入京,得见天子,也依旧是商籍,无非是同江渡有所交情,可他一个小小司工,竟妄图以蝼蚁撼大象。” 刁喜胜越想越觉得憋气,不由得添上几分愤恨。 “偏刁昇陵也是个蠢的,信情义比天高,非要与他掺和,买卖债券的商户众多,偏他不入局,叫人如何不胆寒?” 晌午之际,府城热闹更甚。 官兵清道,将刁家宅院和商铺围了严实,沈慕林在半个时辰前,推脱有事离开,拽着洛自谦上了萱雅堂对面的茶馆二层。 “润润嗓,我们要走了。”沈慕林低声道。 洛自谦早已迫不及待,一口饮尽余下的茶水:“去哪儿?” 沈慕林道:“买香膏。” 洛自谦接过他抛开的香膏匣子,凝神一瞧,并不是他的那份。 他仔细辨认过,他那香膏出自萱雅堂,清香凛冽,却是后劲不足,长公主拿出的这份香膏,后劲更添绵密,似是渐渐春暖,红梅谢,百花盛。 两者看似相同,实在天差地别。 “你早就看出不同了?”洛自谦快步跟上。 沈慕林摇了下头:“我见过的香膏不多,没有你这样好的本领,只是猜测,误打误撞罢了。” 洛自谦措不及防被夸,有几分心花怒放,压了一阵,到底是忍不住:“我阿娘自小就会辨香,她也教了我许多,就是我不开窍,总也学不会,只能粗浅知晓不同,辨不出所有用料——其实我觉得我蛮厉害的,不似阿娘的天赋,还能学点皮毛……” 他说着便觉出几分自卖自夸的羞意,悻悻笑了笑,转过头就对上沈慕林满含夸赞的笑眼,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沈慕林推开车门,先一步跳下车,伸手给他:“哪是学了皮毛,分明厉害得紧,小小年纪,张狂些也无妨。” 洛自谦怔了下,嘴角上扬,他错开沈慕林的手,大咧咧跳下马车,挑眉看向沈慕林:“走吧。” 沈慕林笑了下,洛自谦快步跟上,两人绕进后巷,绕了许久终于停在一处小院。 沈慕林轻轻敲门,顿了片刻,用了些力气再拍两下,这样循环了三次,便听见门内问话声。 “夫人,京中药铺云溪道长托付送药。” 马夫人顿了下:“家中无人患疾。” 沈慕林轻声道:“另有一味药,专治夫人心病。” 门吱呀响动,马夫人微微福身,沈慕林进了屋内,并不多言,拿出两盒香膏:“夫人请看。” 马夫人依次打开,放至鼻尖轻轻挥手,她蛾眉紧促,指尖蘸取些,涂在手腕处轻嗅,许久才颤着手放下。 她抿着唇道:“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款香膏?” 第274章 沈慕林温声道:“长公主殿下牵挂温夫人赠送好物,见此类香膏重新问世,想见见刁家后人。” 马夫人抹了下眼:“温夫人是我师父,我与郭遐均是孤儿,同拜于刁家,他跟随老爷,我跟随夫人,有幸捡回一条命,刁家出事后,他改名换姓,留在这里守墓,我去寻了小少爷,只是……只是终究没留下老爷夫人仅剩的亲人。” 沈慕林声音很轻:“温夫人于夫人传授解惑,既尊称其为师父,亦可为之亲人,再者有夫人与郭掌柜常常祭奠,便不至忘了有着江南善绅之称的刁家,传承自来不仅凭血缘,更是常记常念,夫人与郭掌柜为之奔走,乃大义也。” 马夫人攥着拳头:“你们同顾大人也是旧识?” 沈慕林道:“他是我夫婿,与梁大哥是同窗。” 马夫人沉声道:“顾大人派人护我入城,我愿递上诉状,出堂指认。” 沈慕林按下她:“夫人可想拿回刁家的产业?“ 马夫人顿了下:“可我……” 沈慕林轻点香膏:“拿着神似之物充数,亦是败坏刁老爷与温夫人的一番心血,夫人若是想要争一争,沈某愿倾力相助。” 马夫人皱眉:“你为何要帮我?” 沈慕林笑了下,和盘托出:“不瞒夫人,我乃京中商人,想要做些生意,这小公子拿着萱雅堂的香膏寻我,恰好长公主相邀,便隐约知晓有所内情,刁家经历实在叫人痛心,今日若是他人听闻此事,必然也愿意尽力相助。” “再者,我亦有所私心,夫人最是知晓,行商者应重品性,方为长久之道,只愿夫人沉冤昭雪后,若寻人合作,先考虑考虑沈某。” 马夫人沉默许久,看向沈慕林身后的半大少年,洛自谦插不上话,此刻才悻悻笑笑:“抱歉,我不知道那香膏是偷来的。” “京中来的?”马夫人若有所思,“当真是非富即贵。” 洛自谦问道:“何出此言?” 马夫人道:“萱雅堂从前的香膏并不如这个,约摸四个多月前,他得了半份方子,又找人添了几味香料,才做出这些来,京中能拿到的人自然不多,你说你的身份贵不贵重?” 沈慕林轻轻皱起眉。 马夫人道:“沈掌柜,你应当还有其他事要问我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41章 水路 沈慕林回了客栈,夜深之时,顾湘竹才缓缓进门:“刁喜胜全都交代了,他受洪鹤荥指使,谋害刁家五口人,此事是他给洪鹤荥的投名状,亦是洪鹤荥给承恩侯的投名状。” 来扬州前,顾湘竹便深知此事会牵连甚广。 一州何其大,纵然是洪鹤荥身为一州之首,也不能轻易遮掩,何况他在位不足十年,如此遮天蔽日之态,必然另有推手。 “承恩侯是誉王外祖,有他周旋支撑,怪不得这些人目无法纪,狂妄自大,”沈慕林面色凝重,“马夫人说当初方子被抢,便有承恩侯的手笔,刁家产业半数被刁喜胜献给侯府,这才保他这些年在州府内长盛不衰。” 顾湘竹道:“这处不安稳,承恩侯不动声色,兴许是有后手,怕只怕这边大张旗鼓地查,引了全数注意,叫他们别处钻了空子。” 两人不必言深,只一个眼神便可了然。 承恩侯惯来清贫,不沾俗事,不慕权财,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大善人,却是几个案子的幕后推手。 如此只手遮天,便是说句土皇帝也不为过,既有野心,又有皇子在手,图谋更多也不足为奇。 乌明山上匪寨前有东瀛字样的石碑,偏生陈霄武问询江无踪之际,异族侵扰南疆海岸,寻求援兵。 查来查去,竟也同东瀛有关。 勾结异族,侵吞国库,目的显而易见,兹事体大,必要先请示陛下。 沈慕林坐在桌边,拄着头慢声道:“后日我们便要走了,马夫人一同入京,她写了诉状,要呈给天子,如此一来,便不是查案翻案,是要大刀阔斧地拿人捉人,扬州府要改天换日了。” 天子遣顾湘竹与陈霄武来扬州府,本就是以他们为利刃,将这官官相护之地撕开一道口子。 此案涉及皇亲国戚,本是由新案引出旧案,旧案查至新案,几方掺杂,各方势力角逐,若想彻底肃清,以正国法,还需陛下旨意,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顾湘竹道:“熊振已入狱,陈将军不日返京,你与他们同行,路上也可安稳些。” 沈慕林皱起眉:“这处不稳当,焉知他们不会对你下手。” 顾湘竹嘴角上扬,轻轻牵住他:“魂牵梦萦,你总入我梦中,如今见面,清减许多,是禧宝闹你了?” “小丫头乖得很,前些日子咿呀学语,依稀有了雏形,说不定归京之时,便会喊小爹了,”沈慕林拍开他,“别打岔,陈将军返京,哪还有人压阵,你又有几人可用?” 顾湘竹笑道:“元副将领了半数兵卒驻扎在城外,山匪已除,水匪却还没头绪,仍需驻守,陈将军此次归京,是要押送江无踪与郭遐,另外便是为着述职。” “再者,乌明山南寨五十二人尽数归降,半数收编,可为我用,武艺皆能拿得出手,半数归家,散于城内,是探听消息的一把好手。” 沈慕林放下心来,他半阖着眼,勾唇笑着:“夜深了,小顾大人可要回府衙?” 顾湘竹轻轻叹气:“公务繁忙,好不容易偷闲,林哥儿还要赶我。” 沈慕林抬手掐了下他:“怎分别几月,你还学会卖乖了,我说禧宝性子随了谁,原是你同小家伙千里传音呢。” 顾湘竹笑着,目不转睛看他。 沈慕林伸出手,晃了晃指尖:“小顾大人。” 顾湘竹握住他的手腕,稍稍用些力气,沈慕林顺势站起,多月不见,再见之时又非寻常之地,容不得温声细语地温存。 此刻得了静谧,暖黄烛火下两人渐渐靠近,依偎在床榻之上,街上更夫不知走了几遭,隐见旭日初升。 沈慕林本就浅眠,顾湘竹稍稍挪动,他便醒来,只是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揪住将要离开床榻的衣角。 顾湘竹被扯回来,他温声道:“我交代了店家,过会儿送早膳,你且用些,再离开也不迟。” 沈慕林懒散应了一声,脱口道:“我在京中等你。” 顾湘竹揉了揉他的发丝:“听闻城郊有座依着松柏建造的寺庙,可保百年平安,我已求了符箓,可惜没得了多少空闲,只能买了荷包存放,待回了京,我同你补上。” 沈慕林这才注意到枕边的荷包,青绿色绣着莲花,很是清丽,他理了理衣衫:“帮我系上。” 洛自谦微微皱眉:“你这荷包何时买的?” 沈慕林碰了两下:“心上人送的。” 洛自谦望着风平浪静的江水,嘴角抽动几下,怨不得他觉得这荷包同衣衫不搭,原是沈慕林叫情爱蒙住了眼,审美出了差错。 沈慕林又道:“保平安的。” 船只忽而剧烈晃动,两人紧抓桅杆才堪堪站稳,洛自谦瞳孔狠狠缩了下:“平安?” 沈慕林挑眉笑道:“进舱。” 洛自谦不知他卖什么关子,却也知晓保命要紧,脚下生风般钻进一间屋,窗外兵器缠斗声传来,约摸半个时辰没了声响,正要抬头,被沈慕林按了下去。 “没事儿了,出来吧。” 洛自谦听着声音有些耳熟,窗户被整个推开,陈霄武脸上沾着血,面无表情站在窗边。 “陈……陈将军,你不是走官……官道吗?” 沈慕林拍拍心有余悸的洛自谦,笑道:“平安符显灵了。” 洛自谦瞪大双眼:“你早知道?”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引蛇出洞总要诱饵。” 洛自谦震惊:“我何时答应……” 沈慕林道:“他们是奔着马夫人来的,你我只是捎带,只要马夫人同我们一起,总归有不安稳,不过我没想到尚未出扬州府,他们便动起手来,正巧陈将军要拿水匪,便声东击西,早早埋伏,不同你讲是因着怕你年少露怯。” 洛自谦眨了下眼,有些憋闷。 沈慕林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并非全然不信任你,一来是因着时间紧迫,事急从权,二来是我将你带出京,要护你周全,不过总归是没提前说明,害你担心一场,我该道歉。” 承恩侯图谋不轨,此事天子当有预料,顾湘竹与陈霄武先后南下,大刀阔斧,一番审问,打草惊蛇是必然之势。 天子登基以来,先掌兵权,后清六部,皇位渐稳,自然不允许他人觊觎,誉王近年越发嚣张,撕破脸亦是必然。 承恩侯与异族勾结一事,原只是猜测,今日拿下这些海贼,这才得了实证,果真是胆大妄为! 此事便要追溯至顾湘竹上乌明山拿下北寨后,那几日他留在山上,封锁消息,陈霄照常排兵布阵,佯装无事发生。 第275章 那几日在山寨中,顾湘竹已摸清熊振等人来龙去脉,说来新奇,落草为寇者要么是无路可去,譬如江无踪与霍颖,要么是吃穿皆忧,譬如南寨众多兄弟。 北寨却是不同,那熊振竟出身兵卒,手下一众弟兄,亦有富贵人家,入寨不问其他,只三样。 财、权、力,三者取其一。 倒也有寻常人家的年轻人入寨,均是些做杂活上阵冲锋的排头兵,更似是扔给剿匪官兵交差的“玩物”。 这样的匪寨,全天下怕也没有第二个。 可为何这些人放着好好的公子哥不做,放着好好的军营不闯,偏要上山落根,当了让人不齿的土匪? 除非是有利益驱使,有着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加之寨门刻有异族字迹的石碑,暗室内通信的暗语,私吞旧案的金银债券。 桩桩件件皆显露内有不臣之心。 如此便好说了许多。 熊振出身行伍,这便有来历,有来历就可寻亲缘友人,逐层谈去,便能理清利益输送往来。 查出其背后之人不难。 洪鹤荥不过明面上的主家,背后之人谨慎非常,可坏事做多了总要有疏漏。 那年钱债案后,扬州府知府称病致仕,不久病逝,洪鹤荥经推荐,由同知升任知府,掌一州事宜。 刁家换了主子,而后金银玉器,流水一样进了洪鹤荥及背后之人的口袋,祁监工进献图纸,升迁尚书。 谁人受冤,谁人得利,显而易见。 又有前几月刁家借势抢夺马夫人藏下的刁家温夫人研制的香膏方子,如此轻而易举窥见背后之人。 正是自来谦虚谨慎的承恩侯。 凭着债券偷了国库金银,又有地方豪绅进贡,竟还需以新的香膏谋取重金,这样多的金钱,无声无息没了去处,如何不叫人心惊。 若与异族勾结,便不仅是罪加一等了,其心实在可诛。 江上有匪,此事众人心知肚明,海盐案是真,驾船撞岸的是江无踪,进盐的是郭遐,这两点也是真,可这盐不是私盐,是正正经经从冀州买来的货物,是有按了手印的契书的。 可江无踪与郭遐捏着救命的契书不说。 他们是孤注一掷,看着这乌烟瘴气的泱泱土地,想着亲人友人遭遇的不公,念着家人乡亲将来的日子,赌着全部拼了个声响。 不大,却震到了京城。 既他们是侠义之士,哄抬盐价,倒卖海盐的便另有其人,运送海盐需要船只,江上有匪便不足为奇。 洛自谦听着这一箩筐的来龙去脉,搓了几下终于拿回的香膏,嘴巴张张合合,长舒口气。 罢了,他尚且年少,不必事事皆清,亏得沈慕林嘴巴严,否则这些日子他怕是要成了惊弓之鸟。 沈慕林道:“海道快些,日夜兼程,不足一月,便可返京。”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42章 入京 进京已近冬月。 方瑾怀似早知他们今日回来,已乘马车静等。 定北侯夫人面容严肃,不待他们反应,便叫人揪了洛自谦回家。 方瑾怀含笑道:“沈掌柜,舟车劳顿,方某略备薄酒,万不要推辞。” 沈慕林颔首道谢,迅速上了马车。 城内一片肃穆,裹着冬装的人行色匆匆,便是店铺也关了许多,俨然是风雨欲来。 “贤王中毒案有了眉目,大理寺与刑部满城捉凶,半月不见结案,愈发人心惶惶。” 沈慕林合上车窗:“既有了眉目,怎半月也没拿下人来,又怎会刑部大理寺均审查此案?” 他忧心忡忡,只顾着问出疑惑,话出口才觉出不妥。 此次南下,明是为着生意,实际是为着寻人,只是马夫人身份特殊,刚好与旧案新案有关。 他佯装不知,打量着以此生事的人无法从明处下手,如此他这边便光明伟岸。 不怨沈慕林步步谨慎,京中风雨将至,顾湘竹远在江南,他不久前得了诰命,生意又是红火。 若因一时不察叫人设局或是因着言语之事被参了一本,难免有几日要被束缚手脚。 沈慕林抿了下唇,好在车上仅有方瑾怀与马夫人。 方瑾怀道:“誉王自请审理此案,如今刑部由他牵头,只是半月案件没有进度,满朝参奏,陛下派了大理寺少卿辅助誉王,此人你应当认得,颜家小公子,颜南熙。” 沈慕林:“颜南熙?” 方瑾怀:“他原在吏部任五品郎中,此次乃是破格提拔,这人瞧着胆小,实际通透豁达,你瞧如今这局面,两方平衡,互相牵制,只待有人在天秤上添砖加瓦。” 马夫人坐在角落,原是尽量将自己缩小,闻言睁大了眼。 她本想不出为何这两人交谈不避讳自己,原来她也在这杆秤上。 马夫人捏紧手,她苦等已久,至今日才得进京城,这冤屈她要诉,纵要搭上一条命,也绝不后悔。 方瑾怀道:“此次多谢你了,只是局势尚且不明,诸多事宜也不曾了结,不能大张旗鼓与你嘉奖,待京城恢复平静,自要论功行赏。” 沈慕林笑道:“不过运气,劳烦殿下牵挂了。” 下车之际,方瑾怀拉住沈慕林,低语道:“你家周遭总有人暗巡,殿下派人将其清理了,几家店铺也派人看顾,如今你回了京,便也松了口气,好歹没辜负你一番信任。” 沈慕林正因此才敢放心南下,誉王那疯狗不分青红皂白咬起人来,仅凭他一人之力,便如螳臂当车。 不如大张旗鼓出城,叫众人知晓他已南下,官道行车作遮掩,沈慕林则乘水路日夜兼程,又以化妆掩饰,这才打了个时间差。 如今回京倒不必遮掩,打的就是出其不意,也好叫他人自乱阵脚。 沈慕林与马夫人由方瑾怀引入正堂,只见主座左右各坐一人,细看面容多有相似,正是大燕的安定长公主与天子。 天子一身便装,银冠束发,面容清俊,好似邻家少年郎。 他上前扶起沈慕林:“沈夫郎,一路辛苦了。” 安定长公主难得上了全妆,眉心花钿明艳,为她凌厉眉眼添了抹柔情,颇为雍容华贵。 她淡然开口:“你是温琅的女儿?” 马夫人施以大礼,声泪俱下:“参见殿下,民妇姓马,名唤露笙,是温夫人的徒弟,亦是她的儿媳,还请殿下为民妇做主,为我家夫人……为我刁家横死的六口人做主!” 安定长公主扶起她,轻声安抚道:“陛下刚好在此,你有何冤屈尽管说,陛下定能为你做主。” 马露笙看向一旁的翩翩公子,露出些许惊讶,她知晓新帝登基之际尚且年少,竟如此脸嫩。 安定长公主看向沈慕林:“沈掌柜,本宫托你捎的香膏可带回来了?” 沈慕林拱手道:“幸得殿下庇护,沈某不辱使命。” 安定长公主搭上方瑾怀胳膊:“陛下,本宫累了,这厅堂借给你审案,晚膳已然交代下去,不必急着回宫,小锦几日不见哥哥,也想念得紧。” 萧宸温声道:“那便叨扰姑姑了。” 沈慕林正欲一同离开,萧宸却是叫住了他:“沈掌柜留下吧,朕听闻江南风景宜人,人杰地灵,只是不曾亲眼见过,倒想听听当地见闻。” 安定长公主勾唇笑道:“舟车劳顿,陛下也不让沈掌柜歇一歇。” 萧宸一副可怜的样子:“姑姑体恤些侄儿吧,难得今日得了清闲,总不好为着这个召沈掌柜入宫,若是如此,那些老匹夫要说朕不务正业了。” 安定长公主无奈笑笑:“一国之君,必然要有个样子,罢了,本宫不打扰你审案。” 马露笙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她强忍泪水,字字铿锵,连带状纸一并递上。 安定长公主叫人送来纸笔,沈慕林自觉领了主簿的活计,将马露笙字字句句誊至纸上,待其签字画押,再呈给天子。 马露笙几乎脱力,沈慕林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倒,萧宸脸色黑沉似铁,他捏了又捏额角:“公主府无人敢扰,你这几日先待着公主府休养,至于你说的事,朕会派人调查。” 沈慕林默声静待。 萧宸看着关好的屋门:“朕的皇位是姑姑争来的,如今朕也只能在公主府得来片刻安心。” 沈慕林呼吸顿了下。 “你不必紧张,便当听个故事,”萧宸笑了下,“话本总说天家无情,皇家无亲,朕觉得不对。” “若我的嫡亲哥哥还在,这皇位不必我来坐,也不必母后与姑姑明是闺中好友,如今也要扮演仇敌。” 萧宸端起茶盏,他偏爱甜口,实不爱茶,母亲总是溺爱,姑姑却不赞同,一是为着健康,二是太子乃储君,喜怒亦需不形于色。 登基以来,每每来公主府,姑姑总要备一杯甜汤,用茶盏盛着,便是难得的放松。 第276章 那年父皇崩逝,他尚且年幼,虽为太子,但有众世家虎视眈眈,萧渝年岁稍大,与世家交往更加密切,自然有人更推崇他。 纵是太子也无妨,不见传位诏书,便大谈少不当国。 父皇同胞之中尚存于世的仅安定长公主一人,自驸马离世,她便素衣问佛,鲜少见人。 可那日她换上戎装,梳好发髻,一手提长剑,一手抱饰品匣,领着三千骑兵闯进宫门。 逼宫。 众人皆惧,忽而忆起这大燕独一无二尊贵的长公主曾随着开朝皇帝打天下,曾南下击杀□□,曾写下诸多兵法著作。 安定,是她给自己争的封号。 可她是一介女流,如何登位? 不待拥簇誉王登基的这些人反应,安定长公主拿出先帝遗旨。 太子登基,太后垂帘,安定监国。 原是她要扶持傀儡。 怎有人肯应? 谏官跪了满朝,口诛笔伐者众多。 安定长公主却不需问他们意见,她将圣旨递给太子,将长剑放在地上,双手捧上饰品匣:“请太后为臣梳妆。” 太后接过匣子,却是递给身后侍女,她捡起长剑,割破指尖,以血作唇脂,抹上安定长公主不见血色的双唇,而后将泛着寒光的宝剑放回长公主手中。 “诸位先前说哀家不懂朝政,陛下年幼,如今既见先帝遗诏,莫非仍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她声音冷硬,指尖血未尽,落在金玉作饰的地毯上,叫人难以忽略这份威严。 世人皆称其温和娴雅,如今看来却也不尽然。 “安定长公主一颗真心均为我大燕,哀家信她,亦遵先帝旨意,还是说你们要抗旨?” 何人敢言? 门外骑兵正是威武,陈唐二家均在城外。 “那些老匹夫因着母后不再垂帘听政,便自觉她是受了姑姑威胁,认定她们不睦已久,有姑姑在前,我也好安心筹谋,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放手一搏。” 萧宸放下茶盏:“沈掌柜,姑姑看重你,朕也看重你,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沈慕林道:“愿为陛下差遣。” 萧宸道:“我要你替我护住一个人。” 沈慕林眉心轻拧:“小民不过商人,无兵无卒,只怕辜负陛下信任。” 萧宸道:“此事仅你可行。” 沈慕林:“敢问陛下是何人?” 萧宸:“誉王妃宁昔昭。” 沈慕林捏了把冷汗。 萧宸:“誉王妃贤德,得了香膏送至勋贵人家,定北侯夫人素喜礼佛,与姑姑同拜三清,得缘深交;南平侯夫人有一女儿,为嘉锦伴读,多长于太后身侧。” 沈慕林见到马夫人时便有了猜测,誉王妃未与誉王一干人等沆瀣一气。 她身处后宅,却是晓大义的。 萧宸将桌上的匣子递给他:“此次南下,你立下大功,却不好张扬,听闻你要开新店铺,便添些资金,若得了新鲜花样,多去皇后那处走走,她性子安静,却也喜欢有趣的东西。” 沈慕林谢恩领赏:“小民定当竭尽全力。” 萧宸笑道:“另有一物,是赠你与顾学士的。” 沈慕林打开匣子,银票之上,放着的是一枚龙纹玉佩。 萧宸道:“凭此玉佩,朕可满足你们三个心愿,坐在那位置,便是最最无私的也怕要生出疑心,朕不敢妄言将来,聊以此物,表朕之决心。” 沈慕林接下玉佩,轻飘飘的匣子也重似千斤:“谢陛下隆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43章 寻常 沈慕林刚入巷子,就见李溪揣手而立,见他便高高挥手,沈慕林没走两步,李溪就跑了过来,将怀里尚且温热的手炉塞给他。 “可算是回来了,冷不冷,你爹熬了老鸭汤,快回家喝上一碗暖暖身子。” 沈慕林摸了下他的手腕,可不算暖和:“小爹等多久了?” 李溪满脸笑容:“哪有多久,外面清凉,透透气,你是不晓得禧宝,现今会喊人了,总是说个不停,好不容易睡着,我呀,来接她的小爹回家,待小丫头醒来,可得高兴坏了。” 沈慕林脚下动作更快了些:“会说话了?” 李溪笑呵呵道:“小家伙头一个喊的不是你,也不是竹子,你猜是谁?” 沈慕林生出些愧疚,这一别便是两个多月,禧宝原先刚刚会爬,吐出些不成调的音节,如今竟也会叫人了。 两人进了家门,李溪拍了拍胳膊,去去身上的冷气,顾西抱着刚刚醒来的禧宝等在屋里。 李溪笑着推沈慕林:“你去听听,小家伙如今还不会说别的呢,正是有趣儿的时候。” 沈慕林忙放下手炉,快走几步,又想起他刚从外面回来,沾了一身冷气,哪敢去抱禧宝,紧忙去炭盆前烤着。 顾西抱着禧宝走近些,小姑娘许是刚刚醒来,正是睡眼朦胧,她靠着爷爷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睁开眼,盯一阵沈慕林,又眯上片刻,再别头看看屋里的三人。 实在是憨态可掬。 沈慕林烤暖了身子,刚刚接过小家伙,禧宝咯咯笑起来,圆圆眼成了月牙:“禧……禧……禧宝……宝宝……” 沈慕林愣了愣。 李溪大笑起来:“家里这些人教小家伙说话,谁也想让禧宝先叫自己,爹爹小爹、爷爷阿爷、姑姑姨姨……人人都喊‘禧宝’,可不先学会了自己名字。” 禧宝听不懂,又念了几遍自己的名字,忽然看着沈慕林,嘴巴一撇:“爹……爹爹……” 李溪顾西愣住,沈慕林更是彻底呆住,李溪先一步反应过来,戳沈慕林:“高兴傻了,快应声呀。” 沈慕林这才惊醒,连连应声。 他取来包袱,请李溪帮忙打开其中的漆木匣子:“南下路过一家首饰行,这对银手镯很是好看,禧宝有小雨送的平安锁,我便不再买了,这手镯她戴着刚刚好。” 李溪帮着给禧宝戴上,小家伙抬着手,眼珠咕噜噜转了转,也不撇嘴,也不哼唧了,嘴巴嘟起,冒出几个泡泡来,倒是闹累了,又趴着睡了过去。 沈慕林将她放进摇篮,说话声音轻了许多:“不知小爹缺什么,随意买了些给您和爹,你们瞧瞧可否喜欢?” 李溪瞪他一眼,无奈道:“你这孩子总是熨帖的。” 沈慕林笑了下,轻声道:“京中可是有了什么事儿,我瞧着这一路鲜少有人,店里生意可还好?可有人生事?” 李溪脸色沉了下去,拍拍顾西:“你刚走没几天,店里有人找茬,可你爹也不是摆着看的,一棍子打出去了,往后总有人盯,如今行情也不大好,官兵三天两头巡街查店,店便关了,不过仍做着酪浆的订单,跑几趟也无妨。” 沈慕林点点头:“关几日就关几日吧,也好安稳些——香姐儿那边呢?” 李溪拍了下手:“瞧我,只顾着高兴了,香姐儿前几日来过家里,问你何时回来,要你回来后尽快去找她。” 沈慕林眉头拧起:“成,我这就去。” 李溪赶忙拉住他:“她这几日在金兰店,若是没寻到人,就去纪家。” 沈慕林:“她伤到了?” 李溪:“没有没有,只是她独自住着我们不放心,便跟玉兰住着了,杨凤一家也回了杨郎中家住着。” 沈慕林松了口气。 李溪拉住他:“我看得出来,你与竹子做着大事,我与你爹不多问,家里你尽可放心,你爹习过武,我也拿过杀猪刀,京中若有乱,我们关紧家门,若有贼人入门,拼死一战未尝不可。” “尽管放心,”顾西点头,“春日也快要来了。” 沈慕林先去金兰店,沈玉兰在案前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客人随意瞧,有看中的可以拿下来细看。” “可上了新货?”沈慕林敲了下桌案。 沈玉兰手上动作一顿,破口大骂:“说你是甩手掌柜你真甩手走了,什么田地禄米什么商谈生意,你是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子,竟还拐了定北侯家的心肝,我打量着一颗心早随着你家竹子飞去扬州府了,快走快走,刚算了一半的账,又不知到了哪儿,还要重新盘算,真是冤家。” 沈慕林拿过算盘和账本,卖乖笑着:“好姐姐,你晓得我是闲不住的,趁着机会瞧瞧江南风景也是好的,再者我身子好极了,你若不信,我随你回家去,让姐夫诊诊脉,若还不信,请您家里的老泰斗出山可好?” 沈玉兰冷哼一声,店里没几个人,这处又是里间,外间几乎听不见,尽管如此她仍收着声音。 “我家老祖宗同定北侯的老夫人有交情,定北侯府世子妃诞下麟儿,上个月办宴,这才晓得府上二房家的独苗随你去了扬州府,那小哥儿随着母亲看遍了大燕,独江南地界没去过,偏要跟去也没法,可你啊你,你总该问问他家里人,若真有什么意外,怎能担得起?” 第277章 沈玉兰撇嘴道:“这不是听说你们回京,侯夫人亲自去拿了洛小公子回家,且要关上几日呢。” 沈慕林探过头:“姐姐可能见到洛小公子?” 沈玉兰皱眉:“你又要做什么?” 沈慕林笑笑:“姐姐知道的,我要将千珍坊开至京中,头一家店卖的皆是女娘小哥儿的用物,我与他约定好,留处位置给他,总要商议商议如何合作才是。” 沈玉兰叹了口气:“京中近来也不安稳,现今开店怕不是明智之举。” 沈慕林道:“不开呢,且要准备些时间,如今正是前期筹备,定好合作者,其他的事才好推行。” 沈玉兰道:“也好,正巧明日子书要去给侯府老夫人看脉,我便去问问。” “谢过阿姊,”沈慕林拿出一只兰花发簪,“我帮阿姊理账。” 沈玉兰随手插入发髻:“还算有些良心。” 她低声道:“我看香姐儿这几日很是焦躁,不知有什么事儿,她去给韩家小姐送衣服了,你且等等。” 正说着,李云香进了店。 沈玉兰点点账本:“今日算不完便不用回家团聚了。” 沈慕林笑道:“看来阿姐备好吃食了。” “贫嘴,”沈玉兰拧了他一下,“灶上炖着鱼汤,我得去看看,你算你的账吧。” 李云香看她离开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掌柜,近日当真要乱起来了?” 她不敢大声,怕旁人听见,这般克制着,声音也有些颤抖。 沈慕林问道:“香姐儿,你从何处听来的?” 李云香捏了捏手:“近日生意不好做,从客人处也听了些。” 沈慕林倒了些茶水给她,李云香这才冷静了些。 沈慕林道:“香姐儿,如果有困难,我们都能帮忙。” 京中发生动乱,的确是叫人慌张的大事,可依着李云香的性子,她不会先怕至如此。 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李云香沉默许久,下定决心道:“前几日我去买香烛,因着天色将晚,便抄近路回家,路过府衙后巷,不小心听见他们交谈,仅三两句,我却听得明白。” 沈慕林全神贯注,不由得生出份紧张。 李云香道:“约摸是追查给贤王下毒的人,可他们竟说尚不知凶手,每日不过做做样子,谁知怎得交差。” 沈慕林拧眉沉思,贤王中毒案至少过去半年,刑部大理寺一同追查,仍不知凶手是谁,此事当真叫人疑虑。 除非此案无凶,换句话说是贤王自伤。 这不难想到,但并无证据,说到底不过是猜测。 于是两方依旧牵制,便看哪边先沉不住气了。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与你南下有关,竹子也去了半年多,大牛押镖去了江南,论理这个月该回来了,可我连信也没收到。” 沈慕林顿了下:“我只待了几日,办完事便返程,并未见到大牛,竹子见过他,要替扬州的那家镖局往益州送货,这才耽搁了时间,益州多瘴气,山高路陡,寄送信件略难些,略慢些,你放足心,大牛会平安回来,他的武艺可厉害得紧,必然能安然无恙。” 李云香抿着唇:“许是我耽误了他。” 沈慕林道:“你这就是想岔了,姑姑很喜欢你,她只是觉得你满心都是做生意,尚未有心思成家,与大牛也并非三岁孩童,是能做得主的,再者我们是早就拿你当家人了。” 李云香有了些笑颜:“是我乱想了。” 沈慕林问道:“可是有人找你茬了?” 李云香闷声不响,她想到沈慕林说的“家人”二字,缓缓点了点头:“有人想纳我进门作妾。” 沈慕林:“是谁?” 李云香:“那人姓史,是太傅之子,我认得驾车的车夫,是誉王府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44章 前日 “史太傅之子,史鸿禹?” 史太傅为太子之师,任职东宫,顾湘竹为辅佐之职,自然有所交往,况且史家公子也是京中人杰之一,沈慕林也听过一耳朵。 史太傅仅有一子,虽是老来得子,却并未溺爱,将将弱冠年岁,是个风光月霁的人,习得一手好字,日后或为一方大家,或是登阁拜相。 李云香皱着眉:“倒不是他说的,头一次是在城南祥和街,开店要选址,我瞧了几处地方,正与店家交谈,碰上几位公子哥,为首之人便是他,不知怎得忽而起哄,要我随他入府。” 沈慕林问道:“从未见过?” 李云香摇头:“兴许家里奴仆来店里买过吃食,这几位公子哥打扮豪奢,张口闭口多是无礼,若来店中,我总该记着,以免记错,我又问了阿珩和店内伙计,皆无印象。” 沈慕林道:“你方才说他出行是由誉王府的小厮驾车的?” “这便是第二次了,”李云香道,“那日之后,我总觉心中不安稳,就来寻了玉兰姐,也顺便搬了过来。” “偶有一日归家,街角实在热闹,又堵着路,我凑过去瞧了瞧,转弯之时,马车与推车相撞,将推车的老人狠狠摔了一跤。” “他亲自下车扶起老人,又赔了银钱,”李云香搓了几下衣角,“可我看见他在大氅上蹭了几下,拐了弯便随意丢了出来。” 沈慕林也起了些鸡皮疙瘩。 这人毫不避讳与誉王相交,可见京中各派势力已近明牌。 江南案,只怕就是众人要等的那场东风。 与陛下而言,是名正言顺,与誉王而言,是“神兵天降”。 如今陈将军归京,怕只怕扬州府叛贼不再隐藏,想要犯上谋逆,这般情形,正是要杀了天子亲信立威。 沈慕林摸了摸腰间荷包,安定了些:“若真是读尽圣贤书,又以此规范自己的,怎会有这般行径?可他又是口耳相传间的君子……” “正是如此,”李云香贴近,声音更低,“我总觉是披了层面皮,实在可怖。” “再者誉王从前虎视眈眈,时不时打听你的消息,如今瞧着收手,可家里店外监视的人从不减少,怕是个傻子也要觉出不对。” “我自认没有让那史鸿禹一见钟情的本事,也没做出让那些公子哥打趣儿的暧昧行径,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们私下谈论了什么,这才个个胡乱起哄。” “我是担心,担心他们谋划着要害你,林哥儿,我们这些个从并州来的都是一条心,他们买不了人心,就想了些糟烂法子,呸,真是恶心。” 沈慕林思索片刻:“店铺关了吧,给伙计们发些赏钱,叫他们回家歇息几日。” 李云香点点头:“新铺选址一事?” 沈慕林道:“你将那几件铺子的位置给我,我先看一看,忙了数日,你也歇歇,日后开店且有的忙呢。” 李云香摆摆手:“不累,日日有事做,比从前的日子痛快多了。” 沈慕林看见门帘被掀开,他将算盘推过去,笑道:“那就劳烦香姐儿帮我理账了。” 沈玉兰走进来,一把夺过算盘:“香姐儿,别管这小泼皮,梅花酥刚出锅,快些吃去,冷了可就腻牙了。” 沈慕林笑道:“阿姐,你偏心呀。” 沈玉兰伸出食指戳了几下他脑门,哼声道:“行了,行了,先填饱肚子,再来理账。” 几间铺子歇业,众人得了清闲,时不时来沈慕林家里撒欢儿,今日推牌九,明日搭积木,灶间熬着梨汤,输了的管上今日吃食,再烫上壶热酒,好不热闹。 偏就沈慕林没得闲,不是拨弄算盘就是出门赴宴,得空耍上一把,输赢不论,打完就跑。 “我好不容易出门,你就请我吃这个?” 洛自谦戳着桌上的桃花酥,不满地撇嘴。 沈慕林哄道:“我家姐姐的手艺,梅花不多,只做了这些,你尝尝看。” 洛自谦不大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不早说。” 沈慕林看他咬下一口,托腮笑着:“我以为你会先尝尝。” 洛自谦品尝片刻:“玉兰嫂嫂做的?” 沈慕林哼唧两声:“是啊,你最爱这不甜不腻又不淡的口味,玉兰姐做梅花酥最好,用作饭前点心刚好,我早已点好午膳,劳烦小公子赏个脸,看看可口否?” 洛自谦又开始撇嘴:“你少拿我当孩子哄。” 沈慕林不搭腔,开门朝外头候着的小厮交代几句,不多时店家便将做好的吃食送了上来。 “这家的葡萄汁是由从凉州送来,不知是不是你从前喝过的口味,便当个新鲜。” 洛自谦道:“你不是自家种了葡萄?” 沈慕林变戏法般拿出一只小坛:“今年结得果子不算太多,有送人的有店里用的,家里留着的也只剩下这坛葡萄酒。” 洛自谦故作矜持:“我们换着喝。” 沈慕林挡下他的手:“你拿回去,替我向侯夫人赔个罪,日后得空我再登门谢罪。” 第278章 洛自谦悻悻收手:“早说嘛。” 他也不动筷子了,闷声闷气道:“前两日祖母寿宴,我顺着你的意思和伯母说了,自然是叫那人听的,他转日便将我约了出去,满口是为王妃着想的好话,愿意提供些资金,便是要我帮他们在你那千珍坊里掺一股。” 沈慕林了然于胸:“我们如今不正在商议?” “你明知党派之争正是水深火热,你为何要掺和进去,你那心上人不正在扬州府替陛下查案?” 洛自谦声音越来越低。 “忠臣不事二主,这道理我也晓得,你们早就将誉王得罪干净,若不是我是定北侯府的,又惯来叫人觉着好诓骗,你当我今日还能出来与你见面?” 沈慕林拆开酒坛,添了一杯:“你尚未弱冠,不可贪杯,只此一杯,压压怒火。” 洛自谦惊声:“那是给我大伯母的!” 沈慕林不好意思笑笑:“记错了,我带了两坛,你沾沾唇,剩下的都带回去。” 洛自谦又气又想笑,什么记错了,分明是算准了他要生气,藏了一坛给他熄火。 沈慕林温声道:“注资的是誉王妃,纵然是誉王托付你,明面上记在店内的主家是誉王妃。” 洛自谦哼道:“有什么区别?” 沈慕林问:“你觉着他为何非要掺进我这还不知哪日开业的生意来?” 洛自谦皱眉,说来倒是,那誉王府一贯地不缺钱,如今誉王又忙于贤王中毒案,竟是听了消息便来送钱,能是好心? 不必提什么与王妃伉俪情深,洛自谦见过伯母与誉王妃相处,那样端庄优雅的女子,没人处总是多着愁思,添着病气。 洛自谦不解:“可他图谋什么?” 沈慕林耸耸肩:“无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前几日装模作样奔走,一副因着开设新店铺焦头烂额的样子,叫瞧着他这番动作的人满腔疑惑。 这般急切,莫不是南下得了什么机缘? 偏生几日后他没了消息,只见抱着算盘不松手。 而后沈慕林又让沈玉兰帮忙送了江南好茶给定北侯夫人,并捎话给洛自谦,问他是否还愿合作。 至于这货物,便是那一两值百两银的好茶。 沈慕林自认此招有险,不是十成把握,可添上誉王的自视甚高,倒是多了许多可能。 马露笙进京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她是何人,为着何事,誉王自然心知肚明,可这几日迟迟不见动作,怕也是因着还未见江南来信。 天子虽已责令大理寺卿亲审此案,可此案涉及人员均在江南之地,实在不是能迅速审理清楚的。 对誉王来说,扬州案已然不是最要顾虑的事,纵然查个水落石出,只要龙椅上那位换了人,真真假假有何重要? 他自信这些年的谋划布局,自信手中握着的兵卒将士,自信后方将来的援军。 他要等的是南方传来喜讯,援军将至,而后他便将天子残害手足的消息放出,为着保命,为着救下贤王,为着姑姑和母妃,他不得不反。 天时地利人和,怎不算占尽? 叫人垂涎欲滴的胜利果实就在不远处,再多摘些又何妨? 沈慕林知道誉王狂妄自大,睚眦必报,如此誉王便会自以为能拿捏住他,迫不及待地“布局”,以便在事情落幕后报旧日之仇。 沈慕林又拿出些茶:“上次的茶侯夫人可还喜欢?这些你一同拿回,权当我们谈定合作的添头。” 洛自谦大口喝着葡萄汁:“长公主殿下给的路费你都用来买茶叶了,莫非是真要做茶叶生意?” 沈慕林当时买茶也不过是为着掩人耳目,既是为着生意南下,空手而归可就闹了笑话,那些路费便换作好茶,借花献佛也不失好意。 此次用上倒真是凑巧。 沈慕林又叮嘱道:“誉王妃那边,还请多留意些。” 洛自谦点点头:“此事你放心,我家伯母拿她当半个女儿看待,必然上心。” 沈慕林应了一声。 用完午膳,出了酒楼的门才发觉天气更冷了些。 沈慕林还没走上几步,便被停下的马车拦住路,从车上走下一位穿着宫装的女娘。 沈慕林认得她,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女官,青莲姑姑。 青莲姑姑行礼道:“娘娘想念夫郎做菜的手艺,请夫郎进宫。”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45章 谋逆 沈慕林进凤仪宫时,太子正坐在桌前练字,见他进殿,双眸亮了亮,很快垂下头接着描摹字帖。 东宫经过那场火势,许多屋舍都遭了灾,尤其是太子寝宫。 因着要修缮,皇上下旨将圣宸殿与承乾殿偏殿收拾出来,前处授课,后处安寝,父子常常同行。 这倒也便宜太子同母后问安。 皇后坐在他身旁,也捧了本书读,这便合上书页放下:“好了,青璇备了你爱吃的点心,去歇歇吧。” 小太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儿臣告退。” 沈慕林道:“娘娘万福。” 皇后搭着青莲的手走上凤座:“坐吧,沈夫郎。” 沈慕林:“谢娘娘赐座。” 青莲挥退殿内侍女太监,皇后淡淡开口,紧捏着凤椅的手却暴露出了她的紧张:“誉王妃一事,陛下同你讲了?” 沈慕林正坐:“是。” 皇后稍稍松了口气:“难为你了,她近日称病闭门不出,除却定北侯夫人,旁的一概不见。” 她点点头,青莲将一枚绣着并蒂双莲的荷包呈到沈慕林面前。 皇后道:“她若不肯见你,你将这荷包给她,她一贯瞧着文雅,却是个十成十的犟脾气。” 皇后停顿了下,望向殿门处,不知是同谁讲话。 “若是她也不要这荷包了……” 青莲轻声劝慰道:“娘娘勿要自扰,温小姐必然同您一般记着旧日情谊,只是碍于局势,不能表露,否则也是要将那香膏给您一份呢。” 这话没避着沈慕林,沈慕林听了个全须全尾。 温诗绫为誉王正妃,本与誉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暗暗将香膏转赠,想引陛下深查,便是抛却性命,不顾安危了。 沈慕林忽而记起那日天子提及誉王妃仅将香膏送给定北侯夫人与南平侯夫人,不论是同去礼佛,还是是借着伴读由郡主转达,均是打着让长公主得知这仿冒香膏的主意。 沈慕林猜测,长公主处有真正的刁家香膏,此事应是连誉王也不知晓,否则也不会将破绽大张旗鼓送入京中。 他们必然捏死刁家后人无凭无据无法辩驳,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誉王妃又是从何得知? 沈慕林这才觉出皇后娘娘今日戴了出席盛宴时的凤冠,更显雍容华贵。 她露出一个几乎是要哭出来的笑容:“世人皆知我与陛下青梅竹马,焉不知是我们三人常常相伴。” “先帝指婚,温家是清流人家,门生遍布天下,却不攀权贵不慕财帛,不会成为誉王助力,可先帝崩逝,实是突然,便也来不及顾全,便有人利益熏心,罔顾恩师教诲,趁陛下羽翼未丰,逼得温大人辞官。” “绫娘年长我一岁,常以姐姐自居,我是不爱叫的,可她认了,还要护我一生,我当……我当她出嫁后要与我生分,半分信不愿写于我,至我遵先帝遗诏入宫,才豁然明了。” 她们已然是不同阵营,说不得体己话了。 青莲扶着她,帮她拭去将要落下的泪珠:“温姑娘牵挂着娘娘,娘娘仔细着身子,待陛下大胜,您也好同温姑娘赏花弄茶、骑马射箭、泛舟游湖,岂不美哉?” 皇后强撑着笑笑。 沈慕林凝眸片刻,将方才得来的银票呈给皇后,又将陛下的交代,近来的筹谋,日后的打算一五一十交代。 皇后看向他:“你与绫娘交往应当不深,怎能将她的性子摸得这样准,旁的法子倒不见得有效,便是陛下下旨使她不受牵连,我也怕她一心求死,只是她最怕给他人添了麻烦,不过此番你的生意可要受了影响。” 沈慕林道:“臣也不过是赌一把,臣得幸与定北侯家的小公子交好,得知侯夫人惦念温姑娘,想来也能稍稍借力,好在有亲人长辈顾念,总归好些,店铺也不打紧,本也在寻客源,并不耽误,另说陛下给了赏钱,此番臣是净赚。” 他话说得圆满,又带了几分狡黠,倒是活跃几分气氛。 沈慕林起身,拱手道:“娘娘,臣有一事不解,可否应允臣问一问?” 皇后道:“你说就是。” 沈慕林问道:“温姑娘可与那刁家夫人温琅有亲?” 皇后轻轻摇了下头:“未有亲,却一见如故,似是上辈子没完的亲缘,面容气质均有几分相似,而后机缘巧合下与长公主结识,那香膏应是新货,只我们三人各得了一罐。” 第279章 “此事除却陛下,再无人知晓内情,”皇后露出几分担心,“天又暗下来了。” 殿内光线变暗,青莲点上烛火,这才亮堂。 皇后望着殿门:“回去吧,近日不要外出了。” 沈慕林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恍惚间竟似听见刀剑交错之声,再看向凤位端坐之人,面庞尚且稚嫩,肩膀也有几分单薄,广阔的殿内烛火轻曳,将正红色宫装衬得似热烈的火。 皇后如此盛装,原是打定主意,若有叛贼作乱,决不做逃跑之行,她是一国之母,是唐家的女儿,势与大燕同存。 沈慕林由衷钦佩。 尚未走出凤仪宫,不远处有太监慌乱跑动,吵嚷声不绝于耳。 青莲眉心紧蹙,握紧沈慕林胳膊,将他拽回宫内,又眼疾手快拽了近处的小太监:“发生何事了?” 小太监结结巴巴,喘着粗气:“反……反了……” 沈慕林呼吸一顿:“可是从扬州府来的兵马?” 小太监哆哆嗦嗦:“说是杀……杀了钦差,一路北上,好似是……是唐家军的旗。” 青莲手上力气更重:“唐家军?” 小太监几乎要跪下:“姑姑,奴才当真不知道啊,您快跑吧,晚了可就没命了。” 沈慕林拧起眉,唐将军驻守益州,无调返京,理应视为谋反,那旗帜是唐家军的旗,兵卒却不见得是唐家军,兴许是有人冒用,再以诛杀叛贼名义,调遣京中军士。 豆大的雨滴落下,沈慕林的心脏狠狠揪起,他只盼着街上无甚人影,盼着家中门栓紧锁,盼着贼人不入家门,不欺辱平民百姓。 沈慕林不敢细想,异乡的人能否归家,与心心念念的人能否相见,梦中得来的团聚可否成真…… 他紧抓腰间的荷包,一闪而过的念头被抓住。 扬州府事多繁杂,顾湘竹日日忙碌,怎有时间去拜佛求符? 沈慕林匆匆解开荷包,指环套着一封卷起的字条,他顾不上旁的,将字条取下打开,纸上仅有二字,是顾湘竹的字迹。 ——安心。 什么平安符,分明是定心咒。 沈慕林眼眶有些湿润,他将指环套上无名指,大小正合适。 “青莲姑姑,烦请关好宫门,不许人员进出。” 青莲干脆利落落下门栓,朝沈慕林福了福身:“我家姑娘骨子里是烈的,奴婢不能劝娘娘,只能拼死相护,殿内有一处通道,夫郎从那处走吧。” 宫中一片肃穆,宫女太监仍各司其职,无人向此地探看。 沈慕林知晓皇后已下定决心,无法劝阻,他飞快道:“请娘娘放心,臣纵舍下一条命,也会护太子殿下周全。” 青莲重重点头,召来众人逐个安排,沈慕林去偏殿寻青璇,由她领路,带太子先躲去暗道。 太子尚处懵懂之龄,被青璇交给沈慕林时,他下意识拉住青璇衣角:“青璇姑姑,母后呢?” 青璇安抚地轻拍两下,将他塞入沈慕林怀中,干脆利落关上机关,墙壁缓缓合上,她抹去眼泪,笑道:“殿下勿怕,正似那夜失火,待殿下走出暗道,便能见到皇后娘娘了。” 光线被阻挡在外,沈慕林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点燃暗道两旁的灯台,通道有了些亮光。 太子立在原地,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沈夫郎,我们走吧。” 他才到沈慕林腰间,身子有些单薄,尚有软肉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多得是不属于这年龄的沉稳。 暗道曲折,堪堪容纳成人半个身子,沈慕林不得不俯身而行,小太子紧跟其后。 “殿下,你可知这暗道通向何处?” 小太子启唇:“东宫。” 沈慕林呼吸一顿,他方才专心于暗道机关,此刻惊觉青璇所言何意,那日东宫失火,太子毫发无损,便是因着这处暗道,火势蔓延之前,太子便已安全,而后天子与臣子将计就计,做了一出好戏。 不知走了多久,过了几处转角,沈慕林一直用火折探明,火苗微弱,也只能看清方寸之地。 上方传来声响,沈慕林停下动作,顺势护住小太子额头,周遭昏暗,免得因着这忽然的停顿撞上墙壁。 他凝神静听,天子嗓音泛哑:“二哥,收手吧,朕可以顾念手足同胞之情,既往不咎。” 誉王大笑道:“好弟弟,你当真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过是自以为长了獠牙的困兽,这京城内外皆是本王的人,你若写下罪己诏,自觉退位,朕可以饶你一命。” 天子怒骂:“你胆大包天!难道不怕被世人唾骂?” 誉王竟有几分疯魔:“唐家拥兵自重,无诏返京,意图谋反,本王率兵救驾,却是晚来一步,陛下被乱臣贼子砍杀,本王心痛不已,势杀奸佞,太子年幼,又系唐皇后所出,为江山稳固,大燕永盛,只得帮本王的好弟弟守住皇位了。” 沈慕林狠狠皱眉,原是如此,誉王等的不仅是援兵,更是名正言顺的时机。 唐家军驻守南疆多年,除却回京述职,一心抵御外寇,前些日子外敌正盛,怎会不顾边境安稳,大张旗鼓返京。 再者太子乃陛下独子,更是唐皇后所出,如此名正言顺,唐家为何要反? 必然有诈。 周遭寂静无声,沈慕林暗暗思忖,陛下布局已久,今日的局面是否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将耳朵贴上墙壁,听着上方动静。 如今必须做最坏打算。 若踏马入城的当真是打着唐家军旗号的恶徒,还有何处可以迅捷地请来援军? 小太子浑身发颤,他将牙关咬紧:“去请姑祖母。”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第246章 天明 沈慕林顾不上其他,低声问道:“殿下,还有何处可以出宫?” 太子死死攥着双拳。 沈慕林赶忙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掰开,小小的手掌心满是指印。 “无妨无妨,殿下,东宫近日修缮,兴许会有狗洞之类的出口,我先去寻一寻,你在此处等着,待陛下拿下反贼,便会来接你。” 太子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慕林将揣在怀里的糖块全塞给他,微微停顿,又捡回去一颗:“行路多艰,吃颗糖就好了。” 太子咬着下唇:“你可能会死。” 沈慕林拍了拍腰间的荷包:“不会,我心上人替我求了平安符。” 太子抬起头:“顾学士……何时归京?” 沈慕林笑容僵硬一下,他摸向周遭,总算寻到一盏只剩半截蜡的灯台,好在还能撑上一阵:“殿下,这四处应该有蜡烛,趁着还有火光,您先慢慢寻寻。” 太子捏紧灯台:“我会守着光亮。” 沈慕林知道他是应下不会乱跑了。 大燕的储君,绝不能落在贼人手中,此地隐蔽,是最好的躲避之处。 沈慕林凝神听着,上方没了动静,他心中一沉,深深吸了口气,顺着暗道曲折向前探寻,至前方无路,他贴上墙壁,没听见外边有异动,这才轻轻敲了敲四周墙壁。 沈慕林借着亮光四处寻找机关,终于在墙壁上摸到一个巴掌大的凸起,他捏紧蜡烛,按下开关,随着机关启动,立即侧身,贴墙而立。 咔嚓一声,严丝合缝的墙壁向两侧移去,光亮顺着缝隙洒入。 周遭寂静,沈慕林侧身离开,小心探查,确认临近无人,紧忙按着小太子的形容寻找机关,确定不见入口缝隙,才向外探寻。 此地应属太子寝殿,经这些日子修缮,已然复原大半,今日不见工匠,怕也是因着叛贼入宫,轰然而散了。 东宫处于皇宫最东,离正德门最近,但如今皇城必然由贼人守门,沈慕林不敢赌,他四处搜寻,捡了几把趁手工具,小心翼翼朝着最东处的红墙摸去。 可纵然能摸出宫,皇宫与长公主府另有一段距离,依着最坏情况看,城内当满是敌兵,如何搬救兵? 各处躲藏要得是时间,可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 沈慕林脚下踉跄,他凝神看去,来了新的主意。 顾湘竹敲响公主府门,方瑾怀等候多时,立即将他带入府内。 长公主一身戎装,俨然整装待发:“陛下安危可有保障?” 顾湘竹摘下兜帽,拱手道:“陈小将军已埋伏在圣宸殿周围,只待陛下下令,便可捉拿叛贼。” 长公主稍稍松了口气:“霄武的武艺本宫是信得过的,只怕誉王不肯束手就擒。” 顾湘竹俯身道:“请殿下救驾。” 长公主颔首,侍女将佩剑奉上,她淡声道:“瑾怀,府门紧闭,看好嘉锦,若有人胆敢强入公主府,杀之。” 方瑾怀道:“殿下放心。” 他又道:“誉王带兵围宫,以救驾为先,必然会紧闭宫门,殿下此行,少不得一番浴血。” 长公主面似寒冰:“那便闯宫。” 第280章 她翻身上马,顾湘竹亦身披铠甲,紧随其后。 长公主垂眸,挥了下手,侍女将早已备好的弓箭递上。 顾湘竹道:“谢殿下。” 皇宫处传来一声巨响,顾湘竹瞬间止了呼吸。 他入京不过片刻,未曾有机会归家,论理林哥儿应在家中,与亲人相守,栓门落锁,等待风波停歇。 此等动静,他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长公主挑眉一笑:“贼人已然入宫,顾卿随我进宫救驾。” 沈慕林被捆了手,直直押入圣宸殿内,天子皇后同坐一处,满脸肃穆,誉王竟有跳脚之态。 “王爷,此人行踪鬼祟,追捕之际以弹药攻之,炸毁宫墙,而后大放厥词,说知晓太子行踪,属下不敢僭越,还请殿下决断。” 沈慕林被按倒在地。 誉王皱眉:“你不做你的生意,又来掺和我的事?” 沈慕林无奈:“王爷给小民设局,这生意如何做?” 誉王捏住他的手腕:“你说知道太子去向,告诉本王,今日之后,本王保你赚得千金万金。” 沈慕林吸了口冷气:“王爷今日设局骗我,现在又允我千金万金,沈某是个商人,赚银不多,做不得赔本买卖。” 誉王笑出声来:“如今这周遭均是本王的人,城外大军集结,顷刻可攻入城中,你是商人,应当懂得权衡利弊,做不做这场生意,你说了算。” 沈慕林声音掺了冷意:“顾湘竹。” 誉王笑容凝固:“什么?” 沈慕林道:“我要你保证顾湘竹平安归京。” 誉王似听了天大的笑话,他走向萧宸:“陛下,您可听清了,他要我放了你的肱骨之臣,放了你寻到的趁手利器,你说你们设了好大一个局给我,偷梁换柱,釜底抽薪。” 天子面无表情,宽大衣袖遮掩了他的手。 誉王嘲讽道:“可有用吗?还不是被围困于京,你要谁来救你,赋闲在家没兵权的陈霄武?还是一心礼佛的姑姑,亦或者唐家?” 皇后双眸怒瞪:“你诬陷我们唐家!” 誉王耸肩道:“非也,弟妹,本王在救你,外戚势大,国将不稳,待解决了这些人,你便可去皇寺安度余生,再不必困于宫闱,做一个人人称赞的摆件。” 天子呵斥:“你想要皇位,自取就是,不必对皇后恶语相向。” 沈慕林缓缓站起,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殿下,可还要同我做这生意?” 誉王冷笑阵阵:“好啊,好啊,一屋子的痴情人,本王允了你,若寻得太子,本王便让外祖放了你家夫君,但他此生不可入仕,不可开设学堂,不可提笔写字。” 沈慕林攥紧拳头:“显德殿。” 誉王挥了挥手,押送沈慕林的人领命离去。 皇后咬紧牙关,几乎是挤出了声音:“放过吾儿。” 誉王叹气:“本王说了不算啊,要陛下同意才行。” 皇后缓缓闭上眼:“做梦。” 誉王道:“果然是伉俪,那本王便满足你们,免得日后阴阳两隔,日日挂心。” 他厉声道:“叛贼入宫,本王救驾来迟,陛下殡天,皇后忠贞,提剑自刎,太子年幼,惊厥而亡。” 刚刚离去的属官仓皇闯入:“殿……殿下……长公主……” 话音未落,长箭没入咽喉,整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誉王拔剑,抓向天子,沈慕林捡起那属官的佩剑,朝他投掷而去,虽有所偏移,但也扰乱了他的动作。 沈慕林即刻拔出那支长箭,身后却有贼人砍来,他不得不挥出箭,趁来人躲闪,他揪起倒地的属官,以此为盾,又借以施力,挡下攻击,并将人推后,趁其不备,狠狠踹了出去。 天子一跃而起,直扼誉王咽喉,誉王手持长剑,将要劈下,皇后挥袖而起,将临近之物全数丢了过去。 余下之人全缠上来,地板忽有异动,陈霄武借力跃出,目标显然是觉出不对的誉王。 门外喊声震天,殿门被人顶住,沈慕林额头冒出汗珠,他凝神站稳,皇后高声道:“林哥儿!” 原是把沾了血的剑。 沈慕林躲过扑来的人,顺势揪住后领,甩向另外两人,接过长剑,直奔殿门而去。 门外声音渐止,天子声起:“誉王,别再一错到底了。” 沈慕林一刻未停,将长剑插入殿门缝隙,狠狠向上一挑,门外援军趁机攻起,殿门大开。 长公主接过弓箭,三箭齐发,没入誉王脚前,再多三寸,便能将他定在原处。 誉王咬牙:“本王没输,本王没输,本王的援军马上就到,届时你、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顾湘竹翻身下马:“陛下,钱债案、海盐案均已查明,承恩侯与外族勾结,欲图谋反,幸得唐将军援助,叛贼皆已扣押,听候发落。” “此事当属你大功一件,”天子面色越发深沉,他将奏折递给长公主,“姑姑看看吧。” 长公主摆了摆手,下属将反叛的众人押了下去。 “你可知是谁给贤王下的毒?” 誉王冷笑道:“姑姑既然知晓,何必明知故问。” 长公主道:“泫儿不愿看你们争夺,明知汤水有毒,依旧饮用,是想以命唤得你们不再兄弟相争。” 誉王呼吸沉重:“不可能,是他,是萧宸,他手段恶劣,不过手足,如何不能利用?” 长公主道:“你调查多日,可有结果?” 誉王渐渐没了声音,许久,他静静抬头:“姑姑,你从始至终便站在他那边,便如父皇一般,纵我再尽心,终究不入你们眼中。” 长公主声音冷冽:“晟儿如何离世,你敢说不知?” 誉王闭上双眼:“成王败寇,与我何干!” 长公主道:“渝儿,以己度人,方可长久,为君之道,亦是如此。” 誉王冷笑阵阵:“大哥位列东宫,满口仁义道德,朝中大臣皆称其有父皇之姿,他自认手足情深,可我不过请他帮个小忙,便要告诉父皇,什么贤德,不过沽名钓誉的小人。” 天子声起:“你纵街伤人,致其残疾,皇兄如何为你遮掩,即便如此,他已尽力为你求情,否则怎能仅是罚俸禁足?” 他不再多言:“带下去。” 天子走下龙椅,亲手扶起顾湘竹:“此一程多亏爱卿了。” 顾湘竹拱手谢恩:“幸不辱圣命。” 沈慕林不错眼地盯着他,刚才开门,日思夜想之人如天神降临般出现,顾湘竹往日总是书生装扮,今日披上铠甲,少了书卷气,多了些飒爽之姿。 他一个读书人,怎能挽弓闯宫救驾,刀剑无眼,岂不要受伤? “沈夫郎,请受沁瑄一拜。” 沈慕林回过神来,连忙扶住皇后:“娘娘不可!” 皇后笑着摇头:“我是以母亲的身份,谢谢你护了我的孩儿。” 沈慕林道:“是青莲姑姑与青璇姑娘合力相护,臣略尽微薄之力,实不敢当。” 天子笑道:“有你们夫夫,是大燕之幸事,好了,顾卿,回家休整一天,明日早朝,朕再听你汇报。” 顾湘竹道:“谢陛下。” 风雨早已停歇,圣宸殿如昨日般巍然屹立。 沈慕林伸出手:“小顾大人,我们回家。” 顾湘竹轻轻蹭去沾到沈慕林脸上的血迹。 他笑着,眉眼间似乎浸染了江南的风,满目柔情。 “林哥儿,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