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节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作者: 吃掉南瓜 简介: [高亮排雷:女主中立邪恶] 提问:你这一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莱尔:在穿越进这款逃生游戏前,选择了求生者阵营。 金色耀眼的日光下,大主教高举双手,“感恩我主!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已被我们彻底清剿!无一存活!” 在他身后,十二座绞刑架缓缓升起,被阳光灼烧的血族瞬间自燃。 烈火如歌,围堵在广场中的人们爆发出海浪般的欢呼。 [系统检测,游戏背景已导入] [背景:中世纪框架下的奇幻异世] “但是——”大主教双手下压,声音里透着嘶哑与神秘,“我仍然看见前方充满不详,阴影盘踞,邪恶裹挟着黑暗游荡在我们身边——血族,恐怕尚未全部灭亡!我们依旧身处危险之中!” 下方有激昂的声音响起,“把它们找出来!杀死它们!” 这句话彻底点燃广场上民众的情绪,无数人挥舞拳头大吼,“把它们找出来!杀死它们!杀死它们!杀死所有会吸血的怪物!” [系统检测,游戏追击者阵营已激活] [追击者:全体人类] 蓝紫色的文字在眼中快速浮现后消失,广场边缘的马车里,莱尔目眦欲裂,用最快的速度将黑色蕾丝手套戴好。 ——以此遮挡住刚被烈日灼烧出的伤口。 [系统检测,游戏求生者阵营已激活] [求生者:莱尔·冈格罗] [友情提示:阵营与阵营之间不可调和,不可妥协,不可叛变。请玩家作为最后一只血族努力生存,一命通关。] [否则,您的灵魂肉身将彻底将湮灭于异世。] 只干过临床,没玩过求生的莱尔两眼一黑! 不过.....等等! 她忽然想起,这里可是中世纪框架,中世纪! 那个黑暗时代里最有名的是什么? 教会的思想禁锢,肮脏的生存环境,和离谱的放血截肢疗法! 恰巧,她抽到的人物角色卡是中央城已故名医的遗孀。 莱·医学世家·急诊五年·医生职业·尔颤抖着攥紧丝绒扶手,感觉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提问:当穿成这片大陆最后一只血族,如何在人类的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莱尔:开一间医院,准备好几个巨型木桶。然后,我吃上了自助餐。 ——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异世大陆 血族 爽文 西幻 主角视角莱尔宝贝看到收藏一下嘛? 一句话简介:无人救我,那又怎样? 立意:冲破人生桎梏,在逆境中发扬永不服输的精神 第1章 如果再给苏莱尔一个选择的机会,她绝对不会在该死的周三晚上打开这个该死的游戏。 毕竟没有人会因为游戏屏幕里突然伸出的苍白双臂而感到高兴。 尤其自己被那双手臂拽进了屏幕,送到了这儿—— 一辆古欧洲风格的马车里。 明明几秒钟前她还坐在家里柔软的沙发上,可现在她手边却是已经掉了漆的鸢尾花铜制扶手。 漆黑的纱幔遮盖住两侧车窗,牢牢挡住了阳光和其他东西。 但苏莱尔确信,自己没有因为黑暗而丧失视野。 她唇线绷直,摘掉包裹到上臂的黑色蕾丝手套,仔细抚摸过充满年代感的车身,直至翘起的木刺扎进肉里,她才深吸一口气—— 很好,好极了,这种真实的触感绝不是做梦,她真的穿进了这个名为《污秽圣徒》的游戏里。 还是在她连轴工作一个月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完整休息日里! 别开玩笑了! 虽然急诊科的工作繁重劳累,但比起古怪诡异的游戏世界,她更喜欢熟悉的、能被自己掌控的东西!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 苏莱尔幽幽抬起目光,望向视野中一闪而过的蓝紫色文字。 [角色身份已抽取:莱尔·冈格罗,中央城已故名医哈维·托马斯的遗孀] 刚穿越就死了丈夫,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就在这时,马车外的嘈杂声忽然变得激烈,似乎有不少人大声呐喊着什么,并快速朝同一个方向奔去。 人潮拥挤,马车也跟着不断摇晃。 苏莱尔抓紧扶手,看见车前有一道身影扭着马头调转方向。 “夫人!”车夫的声音传来,“这次集会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没办法继续前进,只能暂时在这里等上一小会儿了。” “不过您放心,”他拨开了什么遮挡的东西,低头靠近车身说,“我会把马车停在了广场最边缘,没有人会来打扰您。不过我真的建议您应该出来看看,毕竟这样难得的盛会实在罕见。” 盛会? 苏莱尔确实被聒噪的吵闹声吵的头疼,透过纱幔,她看见无数人围堵在宽敞的环形广场上,正兴奋地对着看台上一名身穿法袍的人高声呼喊。 “大主教!大主教!” 那是个大主教? 莱尔屏息凝神,《污秽圣徒》是她同居的妹妹的团队开发制作的对抗性角色扮演游戏,距离发售还有一段时日,她今晚只是好奇点开,对游戏背景、剧情、玩法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让她紧张。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在被扯进游戏前,游戏给了她两个阵营的选择。 当时因为帮妹妹做测试,也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为了更刺激,所以她毫不犹豫点击了[求生者],连看都没看一眼旁边的[追击者]。 不过现在看来,恐怕这个选择无比正确。 看,有这么多人类同为求生者,还有大主教指引方向,她并非孤身一人。 而且通过呼喊声就能判断,人类的凝聚力很强,组织性高。这样的求生者,往往能给追击者致命一击。 车夫说的没错,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莱尔打算下去看看,在她抓住门把手的时候,平台上的大主教正高高举起双手,沐浴着金色耀眼的日光大喊道,“感恩我主!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已被我们彻底清剿!无一存活!” 在他身后,十二座绞刑架缓缓升起。 每一坐绞刑架上面都牢牢绑着一个人形生物,但在接触到阳光的刹那,这些人形生物还未露出脸来就瞬间自燃。 惨叫声划破长空,烈火如歌,围堵在广场中的人们爆发出海浪般的欢呼。 [系统检测,游戏背景已导入] [背景:中世纪框架下的奇幻异世] 看着眼前的蓝紫色文字,莱尔挑眉,哦哟,原来这个世界的追击者是吸血鬼。 果然很符合宗教背景。 不过吸血鬼一族不是被灭绝了?她们人类求生者应该直接通关了吧?还导入个什么游戏背景啊? 她旋转门把手,一缕阳光落在苍白的手背,仿佛一捧滚烫的开水。 又像一壶高浓度硫酸。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背上瞬间烧起一层滚烫的血泡。 “但是——”远处的大主教双手下压,声音里透着嘶哑与神秘,“我仍然看见前方充满不详,阴影盘踞,邪恶裹挟着黑暗游荡在我们身边——血族,恐怕尚未全部灭亡!我们依旧身处危险之中!” 下方有激昂的声音响起,“把它们找出来!杀死它们!” 这句话彻底点燃广场上民众的情绪,无数人挥舞拳头大吼,“把它们找出来!杀死它们!杀死它们!杀死所有会吸血的怪物!” [系统检测,游戏追击者阵营已激活] [追击者:全体人类] 熟悉的文字在眼中快速浮现后消失,广场边缘的马车里,莱尔“砰”一下摔回车里,目眦欲裂,用最快的速度将黑色蕾丝手套戴好。 ——以此遮挡住刚被烈日灼烧出的伤口。 但灼痛还未消失,那种痛像把血管一根根剜出来,她表情扭曲,却硬生生憋回了所有惨叫,只在心底歇斯底里喊了一声, “卧槽——” [系统检测,游戏求生者阵营已激活] [求生者:莱尔·冈格罗] [友情提示:阵营与阵营之间不可调和,不可妥协,不可叛变。请玩家作为最后一只血族努力生存,一命通关。] [否则,您的灵魂肉身将彻底将湮灭于异世。] [最后,祝您游戏愉快。] 愉快你大爷!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节 莱尔难以置信地望着手背,浑身上下开始不受控制打颤。 她是吸血鬼? 她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只吸血鬼?! 所有人类——这个世界上最狡猾阴险聪慧且数量最多的种族,都是她的敌人?! 不是,这对吗?! 寒意倏一下从脚底上升。 怪不得车窗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黑色纱幔。 怪不得在如此漆黑的环境下她依然能看见外面的所有。 莱尔眼前一黑,心脏沉入谷底,绝望和崩溃不知哪个先行到来,却在同一时间淹没了她。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被绑住然后扔到阳光下,无数人为她的死激动高喊的悲惨场景。 外面的狂欢仍在进行,大主教似乎在宣读某些计划,到处都是人类激动的叫喊。绞刑架虽然已经落回看不见的地底,但每个人类仍旧在庆祝胜利,他们互相拥抱,在大理石地面上跳起舞。 连车夫都在站在车上用力挥舞手臂,鸭子似的“嘎嘎”乐着。 然而这种欢庆声落在莱尔耳朵里,和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会死的,如果被发现真的会死的。 冷汗雨似的往下滴,她颤抖着按住受伤的手背,强烈的求生欲猛然爆发。 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可她不一定会死不是吗? 不,她一定不会死! 至少绝对不能死在这个不清不楚的异世界! 她还有妹妹,还有家人和朋友,她必须活着回去! 现在她还没被发现,所以还有…..一定还有机会! 灼烧的皮肉仍在溃烂,和手套牢牢黏住。 莱尔死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外面,车夫终于发泄完了,他搓着手坐下来,“夫人,您听见了吗?这太令人激动了!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终于灭亡了!剩下零星的血族根本不足为惧!真希望这消息能让您开心点!” 自从托马斯先生去世后,夫人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事提起过兴趣了。 希望葬礼过后,这样的情况能发生转变。 作为“不足为惧的零星血族”,莱尔根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车厢内只有一片坟墓般的死寂。 车夫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只能无奈叹了口气,重新执起缰绳,“那您坐好,我现在就把您送回去。” 随着“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马车终于离开了令人绝望的广场。 很棒,莱尔擦掉冷汗,给自己打气,她成功活过了开头。 至于车夫,估计正把她送回家或其他什么自己很熟悉的地方。 那么现在,她至少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和制定后续存活的计划。 刚刚游戏系统说了阵营和阵营之间不可调和妥协背叛,所以策反是没用的,对上了恐怕只有不死不休的结局。 好消息再次出现了,作为一名干了五年的急诊科医生,莱尔对鲜血与死亡并没有太高的道德观念。她相信自己可以成熟的跨过某条界限,用尽所有可能保全自己的命。 这不是她的世界,这里的任何人或事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最重要的只有她自己。 活下去就是她现在到未来的终极目标。 然而更让莱尔在意的是系统下一句话。 [请玩家作为最后一只血族努力生存,一命通关。] 一命通关,可通关条件是什么?只有考卷没有问题吗? 而且,系统加载了一切,却独独没有加载出记忆。 车夫认识她,她曾有丈夫,就代表她有完整的生活轨迹,可没有相配的记忆。 这是鼓励她自行探索?还是鼓励她花样作死? 莱尔在心底把游戏系统和那双拽她进来的苍白手臂骂了个遍,然后不再浪费时间,忍着剧痛开始搜索车舱内。 在裙子下方,她找到了一个绣着鸢尾花与香菲草的羊毛小钱袋。里面有一把欧式风格的长柄钥匙,一块干净手帕,一张购买六十五株百合花的莎草纸制订购单,还有几叠让她冷汗狂飙的葬礼邀请函。 上面逝者的名字就是哈维·托马斯,莱尔这个身份的亡夫。 重点在于后面葬礼的日期和主持,九月十三日早七时,安东尼牧师。 非常具体非常棒,但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时候?两天后还是八天后? 看剩余的邀请函数量,所以这个葬礼大概率还没开始。 莱尔闭上眼睛,抖着胳膊用力揉了揉眉骨。 早七时和一名牧师…..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透过纱幔,莱尔能看见这似乎是一个宽敞的仓库…..抑或是马厩?就建造于一栋二层小楼侧边,和小楼由一条幽暗的连廊连在一起。 小楼有暖白色的墙和斜斜屋顶,漂亮的青石子小路蜿蜒铺就,刻有鸢尾花和胖天使的栅栏下方堆满洁白的百合花,那似乎是民众自发举行的某种悼念行为。 看来哈维医生确实是位名医,莱尔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 这里似乎真的按照中世纪建造,虽然眼前这栋小楼看起来很不错,可周遭的房子们依然像挤在一起的蜜蜂,狭窄的小巷阴暗/逼仄,没有一丝一毫阳光落下,行人也少的可怜。 “夫人,我们到了。” 车夫一边说着,一边从车顶抱了一大团东西下来,然后堆在后门门口处,又拿了垫板垫在车门下方。 “夫人,”等了一会儿后,他摘掉帽子,疑惑地问,“您还好吗?还需要我送您去其他地方吗?” 必须下车了。 莱尔反复查看仍在颤抖的手背,确认没有一丝一毫伤口露出后抬起手,好好将头顶的薄纱帽整理完毕,让自己的上半张脸全部隐入黑色薄纱内后,她才掀起眼皮。 附近没有阳光,不要害怕,不能停下脚步。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推开了车门。 霎时间,热浪带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一下子涌了过来。 莱尔闻到了腐烂菜叶和鱼的腥臭,地面爬过蚂蚁身上的酸气,还有车夫衣物下返起的汗液的咸。 更重要的是,她闻到了无比清晰的、翻滚在汗液下方、难以忽视的某种甘甜的味道。 这味道远比阳光带来的灼痛更明显,也更激烈。 仅仅只是不到一秒的时间,莱尔就感觉浑身上下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黑纱之下,血族的眼睛猛然变成了红色。 第2章 莱尔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上的某种变化,可怜的车夫也没有。 他一瞄到只露出饱满红唇和过苍白消瘦下颌的夫人,就慌慌张张弯下腰,不敢多看,“夫人,百合花我已经全部拿下来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把其他东西送去给安东尼牧师了。葬礼前我再来接您。” 说完,他连钱都忘了领,跳上马车就要跑。 两人擦肩而过时,莱尔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转身把人抓回来的欲/望。 然而下一秒,掌心传来的尖锐疼痛瞬间拽回了理智。 莱尔怔愣低头,才发现左手掌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被她自己无意识划出来的伤口,罪魁祸首来自右手指不知何时暴涨的指甲。 马儿嘶鸣,幸运的车夫跑的太快,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所以他也没有例行下来检查车舱,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在车座下方的位置,有一小块血渍,正缓慢腐蚀着木制地板。 那是莱尔刚才被阳光灼烧时,不小心滴落下来的。 马车穿过的动静吸引了零星路人,有人好奇望了过来,莱尔心脏“突”地一跳,强烈的恐慌暂时盖过了饥饿,她逃似的冲向房门,掏出钥匙迅速打开后撞了进去。 …..太饿了,真的太饿了。 那种剧烈的渴望仍然鞭打着脑仁深处,喉间全是干渴,很想抓住什么柔软的东西咬上一口。 莱尔用尽全力压制冲动,幽魂似的在黑漆漆的方厅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活着的生物后一把摘掉手套,将被灼伤的手背怼进嘴里,凶狠地吸了一大口。 然后,“呕——呸呸呸!” 吸血鬼的血真难喝啊!像臭水沟里掺沙子。 莱尔滑坐在地面,艰难等待海啸般的饥饿感过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不得不开始研究该死的游戏系统,除了一句话角色卡以外,究竟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玩意儿了! 系统没有让她失望。 当莱尔集中精神时,一道蓝紫色的光幕忽地展开。 [基础角色人物卡: 姓名:莱尔·冈格罗 阵营:求生者 随机身份:中央城已故名医哈维·托马斯的遗孀 固定身份:血族 等级:新生儿 已解锁技能:感官敏锐,快速移动,非凡之力,鲜血盛宴 血量:75/100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节 饱食度:30/100(您已处在发狂边缘,请尽快进食)] 果然有! 她精神一振,仔细观看起来。 血量的损失应该就是指手背上的伤了,被阳光照一下直接掉了25点血,这数值可太大了。不过还好,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就是…..这块面板上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反复连看几遍,莱尔才发现一件让她浑身冒汗的事实—— 经验条呢? 血条饱腹条都在,经验条呢?? 明明有等级一说,为什么不给经验条?那还怎么升级? 莱尔崩溃地捂住脸,这破系统不会出bug了吧?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颓丧太长时间。 既然事实已无法改变,闹心也没用,倒不如看看她现在有什么。 于是,她开始专注于已有的四个技能。 当她认真盯住某个技能时,一小段说明徐徐展开。 感官敏锐不必说,她刚刚已经体会过了。无论是细小的蚂蚁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人类,她都能迅速察觉捕捉。就连绝对黑暗中,她也能精准视物。 她的五感得到了强力提升。 快速移动和非凡之力同样属于血族血脉的馈赠,快速移动指的是速度,尤其是在黑暗当中,她跑的可以比风还快,人类只能看见她的虚影。 非凡之力则是代表她成为了大力士,按照描述,她一次性能单手抬起三个肌肉版成年男性。 最重要的就是鲜血盛宴。 【鲜血盛宴】:您可以且仅可以通过吸食人类血液恢复伤势并去除一部分负面状态。 棒极了! 求生者只能喝追击者的血恢复状态,还有比这更蹬鼻子上脸的求生阵营吗? 莱尔狠狠闭上眼,再睁开后血红色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 无论如何,她都得活下来。 不就是血液吗? 她的脑子疯狂转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一一闪过脑海。 莱尔出生在医学世家,父亲是位老中医,母亲工作于妇产科,而她自己则在本硕连读后成为了一名急诊科医生。 要说她最擅长的,应该就是医疗手段….. 突然,一句话闪电般劈进脑海。 [游戏背景:以中世纪为框架的奇幻异世] 中世纪,那个黑暗时代最出名的是什么? 教会的思想禁锢,肮脏的生存环境,和离谱的放血截肢疗法! 放!血!截!肢! 简直为她这位已故名医的遗孀量身打造!她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接手一家医疗诊所! 来看病的话,流点血很正常吧? 莱尔扶着门框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迅速在脑海中形成。 跑是没用的。 在马车里,黑色纱幔挡住一切。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厚重的窗帘同样拦住阳光。 在她穿越之前,“莱尔·冈格罗”就已经作为吸血鬼存在了。 “莱尔”不可能没有尝试过逃跑,那些被绑在绞刑架上的血族家族们也不可能没有尝试过。 但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她现在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知之甚少,这是一个宗教世界,是一个游戏世界。吸血鬼有技能,那牧师呢?大主教呢?是否有魔法存在? 更别提【鲜血盛宴】的苛刻前提,和悬在她头顶的“通关条件”。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想办法在人类社会中活下去,可能是最好的一条路。 而重开丈夫的医疗诊所,就是她目前唯一的机会! 必须活着,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想办法找到回家的路。 身体重新有了支柱,莱尔向前迈出脚步,准备好好搜索一下这栋房子,为补全记忆和重开诊所做准备。 然而,当她打开走廊尽头的第一扇门时,身体一下停住了。 只见昏暗无比的房间里,一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木板搭成的床上。而木板床旁边,正悄无声息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你回来的可真晚啊,宝贝。”那男人手里把玩着一个小水晶瓶说,“在外面呆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进来找我?我和哈维先生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哈维先生…..所以这具尸体就是她死掉的丈夫?为什么会摆在家里?? 而且这味道,莱尔身体绷直,浓烈的腐臭味和河水的腥气充斥房间。那味道甚至盖过了活人身上血液流动的香气,没有让莱尔当场暴走。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金发男的脸很年轻,对她说话的语气很熟稔,两人是可以直呼“宝贝”这种称呼的关系。 所以….这到底是谁? 莱尔的目光在男人和尸体之间来回扫视,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面无表情松开门把手,解释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问题,“路上碰到了集会,你知道的,有那些吸血的家伙在,人实在太多,所以耽误了。” “哦,让人作呕的血族,真可惜我没有亲眼看见它们被烧死。”金发男人笑了一下,一边抛着水晶瓶一边走了过来,“不过感谢那些家伙,多亏了处死它们的仪式,我才能安然无恙帮你把这东西偷出来。” 说完,他随手一扔,水晶瓶立刻呈抛物线朝莱尔砸了过来,她下意识接住,里面的绿色液体晃来晃去。 …..这是什么?她要干什么?为什么她要让男人去偷这个?谁能告诉她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莱尔简直想尖叫。 她盯着水晶瓶,试探着抛出一句话,“这东西…..” “对,这就是你要的普通制腐化水。只要倒进哈维的嘴里,就能溶解他喝下去的那些毒药,包括他肚子里所有东西,任何人都检查不出来。” 金发男人已经离莱尔很近了,他的呼吸喷在莱尔头顶,一只手轻挑卷起女人的几缕长发,满眼都是某种毫不掩饰的欲/望。 “宝贝,再也没有人知道是你杀死了你的丈夫,就算哈维的那个当圣骑士长的弟弟亲自回来,也检查不出一点不对劲。除非他想把他亲哥哥的肚皮剖开。” “所以我们现在,终于成功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干涉我们了。” 说完,金发男深深地在她头顶吻了一下。然后两只手就要伸过来把人抱进怀里。 莱尔只觉得头要炸开了。 这人竟然是她的地下情人!还和她一起合谋毒死了她的丈夫! 现在她要用这瓶什么鬼腐化水掩盖毒药的罪行,而且她丈夫还有一个圣职者的亲弟弟。 “就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词,代表了这个亲弟弟应该是比较难搞的那种人,以至于金发男在这种时候特意提了一嘴。 反而葬礼邀请函上写的安东尼牧师,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圣骑士长,听起来像是光明阵营的某种强悍职业。 莱尔心跳的越来越快,她在混乱中牢牢记下每一条信息,试图快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随着金发男的靠近,浓烈的人味兜头罩了下来。 莱尔听见强烈的饥渴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迫切需要一个发泄口。 可现在还不行。 她死死屏住呼吸,有太多太多事情还没有弄明白,金发男绝对不能死。 于是莱尔拼尽全力压制扑上去的冲动,趁金发男闭眼作深情状时朝旁边轻轻一撤。 【快速移动】发挥了作用,金发男只觉得什么东西一晃,下一秒莱尔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扑了个空的金发男睁开眼睛后:“?” “抱歉,宝贝,”莱尔狠狠嗅了两口尸臭,决定胆大一点主动出击。 “现在不是做这些的时候,”她站在尸体旁边说,“你确认你偷这东西的时候,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吗?” 金发男疑惑地看了看她,“当然没有,我可是‘无所不能的道森‘。我六岁就从富人兜里偷钱袋了,更别说这次盛大的集会,几乎所有牧师都去观看了,修道院空的像是清晨的风情街,连街上的巡逻队都不在。” “宝贝,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道森,原来他叫道森。 莱尔打开腐化水瓶,垂下眼睛闻了闻,避重就轻地道,“我只是….我也说不清。” 恶劣的味道,像加了苦味剂的菠菜水。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金发男脸色有点沉,他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把将腐化水抢了过来,接着一股脑倒进了尸体的嘴里。 按理说,尸体是无法进行自主吞咽的。可这瓶水一倒进去,就消失不见了。 没过几秒,莱尔就听见尸体的肚子里传出细细密密的气泡声。 仿佛强硫酸在一口口吃掉胃和肝脏。 看着她认真观察尸体的表情,金发男脸彻底黑了。 “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在骗你?喂——冈格罗,你什么意思?该不会是想把我甩下,然后独吞掉哈维的财产吧?” 好嘛,财产,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丈夫必须死的理由。 莱尔表情微妙地抬起头,没想到自己随机抽取的人物竟然还喜欢玩黑吃黑。 作为一只半路出家的吸血鬼,她似乎有点明白原来的“莱尔”究竟想做什么了。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节 有什么是比“有钱的寡妇”更自由自在的身份?她甚至还可以因为“过度伤心”而拒绝一切需要白天出席的场合。 只是想要达成这一切,还差最后两步。 安然度过葬礼,以及….. 看她彻底沉默下去的样子,道森彻底怒了,他朝莱尔冲了过去,想要掐住她的脖子,“你这荡/妇永远别想甩下我!是我帮你弄来的毒药!是我帮你把人推下河装作淹死的样子!也是我弄来的腐化水!现在你想独吞?!根本不可能!我会去告诉维格你是个多么阴险的女人!让他亲手为他哥哥报仇——唔!” 伸到一半的手被另一只手轻而易举抓住,莱尔眼中的一切都仿佛按下慢放键,她只是轻轻一掰,道森的小臂就立刻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随着巨大的力道被甩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然后栽倒在地。 这一下撞的实在太狠,道森喉咙腥甜,没忍住吐出一口血。 独属于人类的新鲜血液仿佛枫树干里流淌出的枫糖浆,瞬间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香气。 下一刻,道森恐惧地发现莱尔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一片血红。 第3章 莱尔不再继续说话,也不再继续动了。 苍白如牛奶般的脸上慢慢爬上蜘蛛丝般青紫色的细线,完全扩张的瞳孔森然钉在她脸上。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道森整个人,他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连滚带爬朝房间外冲去。 “血….血….她是血….!”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出来,一个冰凉的东西猛然贴上了他的脖子。 道森已经吓疯了,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发疯似的向后划,然而刚一转身,他握刀的手就被熟悉地再次折断。 猩红的瞳孔贴在离他极近的地方,他确信自己在那一刻看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下一秒,恶魔咬住了他的脖子。 人类的颈间多么脆弱呀。 道森连最后一口气都还没呼出来,颈椎骨就“咔嚓”一下折断成了诡异的弧度。 大半血管全都破裂了,血液仿佛奔腾的瀑布河流,毫无阻碍涌向血族的食道。 温热,顺滑,恰到好处的甜。 那是和凝固干涸的血块完全不同的味道,是比蜂蜜云朵更柔软蓬松的味道。 莱尔只觉得眼前炸开一个红色闪光弹,崩裂的碎片凝结成一片巨大而绚烂的烟花。 烟花吞没了她的理智,她的大脑像泡在温泉里,只剩更多汹涌而来的强烈渴望。 只过去了几秒钟,道森就不再挣扎。 又过了几分钟,莱尔才终于松开了嘴。 金发碧眼的男人绵羊似的软软倒下,刚刚还璀璨的蓝眼睛此时已经变成灰色,和干瘪缩水的上半身放在一起,如同金字塔下被压了几千年的木乃伊。 “嘶…..” 回过神的莱尔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摸到一手血。口腔中的芬芳仍未散去,饱腹感让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可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狂乱地跳了起来。 “我杀了他。” “不,我吃掉了他。” 在饥饿感到达临界值的时候,血族的食欲代替了理智。 她吸干了道森。 有鸟的叫声从窗外传来,莱尔脑海中短暂出现了空白。 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依旧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和僵硬。 独独没有恐慌。 毕竟没有哪个刚吃饱的人会对着一盘生腌牛肉感到恐慌。 “太沉不住气了….应该再等一等的…..”莱尔使劲晃了晃脑袋,让理智和清醒重回高地,“如果绑住他的四肢,一口一口慢慢地咬,或许就能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不过现在也已经足够。 道森说出了不少东西,一个名叫维格的圣骑士长会来参加葬礼,她除了血族之外还是一名凶手,街上会有巡逻队….. [主线剧情任务触发] 在莱尔整理思绪的时候,熟悉的蓝紫色光幕突然出现了。 [看似平静的中央城危机四伏,不少先祖在此地丧生。可你是幸运的,你在危险中喂饱了自己,获得了短暂却快乐的一餐。但异乡人,这还远远不够。如果想在人类的捕杀中存活下去,延续血族的血脉,你还需要做的更多。 让我们从制造一间绝对安全的安全屋开始,怎么样?] [安全屋任务要求:建立稳定的落脚点,阳光照射屋内时常不得超过3小时(目前已完成2.6h/3h),存储血量达到3000毫升(目前已完成0/3000ml),怀疑人数不得超过3个(目前已完成0/0)。] [任务奖励:一件来自始祖的遗物] 始祖的遗物?莱尔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没吃过猪肉的人也一定见过猪跑的,莱尔同样如此。她看过不少有关吸血鬼题材的电影及小说,里面无一例外都用很多笔墨描写了血族的始祖——那些无比强大、仅以血脉就能轻松压制所有吸血鬼的种族天花板,力量浩瀚、储备资源庞大且深厚,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地位崇高、优雅冷血的生物。 除了总是死的早这一缺点以外,非常令人驰往。 就算这个世界的血族始祖和她之前看过的不太一样,但一个种族的老祖宗,一定会有难以想象的好东西。 现在的莱尔极其需要好东西,武器、装备、超能力,无论什么,只要给她就不挑! 况且她是有任务能做的!还有任务奖励可以拿!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升级的条件同样隐藏的任务当中?她的技能栏是不是还能扩展? 这一猜测让莱尔的精神二次振奋起来。 只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3000ml的血液存储量,作为医生,她很清楚,这是一个体重60公斤左右的成年人的血液总量。 要是加上放血时候的损耗,和这个时代因为营养不良导致的体重身高普遍矮小——她至少需要一个成年人,再加另一个成年人的一条腿或者整个腹腔。 这一发现让她发热的脑袋凉了下来,她盯着地面上新鲜的男性人类,觉得自己至少有了个好的开始。更多的急不来,先把葬礼安全度过去才是关键。 想通这一点,莱尔索性关掉光幕,转而集中精神打开另一个。 很高兴上面的文字发生了变化,在她吸干了一个人类之后。 [基础角色人物卡: 姓名:莱尔·冈格罗 阵营:求生者 随机身份:中央城已故名医哈维·托马斯的遗孀/杀死哈维·托马斯的凶手之一/道森·奥古斯塔的地下情人 固定身份:血族 等级:新生儿 已解锁技能:感官敏锐,快速移动,非凡之力,鲜血盛宴 血量:100/100 饱食度:98/100(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很好,果然饱食度上来了,状态也会改变。 只要不随时随地都会因为血液而发狂,她就能想办法在人类社会当中苟住命。 而且—— 莱尔仔细查看早上被阳光灼烧的手背,那里已经变得光洁如新,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原来如此。 血族血族,血液即是一切。 她的力量、健康以及生命全都依赖于人类血液。 果然,选择留下是对的。 莱尔站起身,视线落在地上的尸体上。 ….当务之急,得先把这家伙处理掉。 这时,她忽然感到了一阵荒诞的滑稽。 这房子里一共就三个人,有俩都是她弄死的。 如果她有一张【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事】的清单,一定会写的比她头发还要长。 窗帘外仍是白天,莱尔不能出去,只能暂时先把道森藏进房子某个角落,以防再有什么不速之客上门。 只是一整个藏起来有点困难,也太显眼,如果能分批藏匿情况就会好很多。 莱尔站起身,开始仔细搜索整栋房子。 斑驳的墙壁上挂着一座古朴的自鸣钟,最顶部写有一行小字,“圣主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下方最中央处则写着大大的“九月十二”,那应该就是日历的部分。 而自鸣钟上的圆形表盘,则和莱尔熟知的24时间分割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的时间前方,会加一个“圣”字。 例如一圣时,八圣分,三十二圣秒。 还真是对神名爱的深沉。 已知葬礼是九月十三,她还有一天的时间。 莱尔不知道自己该紧张还是该怒骂,显然的是,这两种情绪她都没有时间去处理。 她迅速行动起来,花了一点时间仔细打开每一扇门,搜索了卧室、厨房、客厅、卫生间,知晓了自己或亡夫绝对是鸢尾花的忠实拥护者,且两人迈入婚姻整整三年。 她没有孩子,没有仆人,只有那辆马车和车夫是她的财产,她死掉的丈夫年收入大概在350-600圣金币左右。 这已经是一个比较高的收入了,毕竟在账本上详细记载着车夫的薪水——每月只要6个圣银币。 “没想到我还是个有钱的吸血鬼。” 莱尔呢喃着举起最闪亮的一枚钱币,那是一种不太规则的圆形金币,上面的花纹是圣父举起太阳。在卧室的一个上锁的柜里装着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圣银币和圣铜币。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节 根据医生遗留下来的账本记录,莱尔搞清楚了1枚圣金币=100枚圣银币=10000枚圣铜币。 而一袋2磅左右的精细小麦的价格是12铜,一块同等重量的牛肉则是80铜,这两种应该是她家的主要食物,哈维医生似乎非常阔绰。 除此之外,她还在储藏室里找到了不少堆积的酒瓶和尚未开封的酒。 莱尔尝试了一口,当即吐了出来。 不止是酒,连面包、奶酪她都咽不下去,血族的身体在拒绝人类的食物。 所以这些酒看来都是哈维医生喝的了。 莱尔关上储藏室的门,然后在卧室旁边找到了一间工作间。 这里应该是哈维医生治疗病人的地方,地缝里满是沉疴的黑褐色血渍,墙壁上挂满医用刑具——放血刀、长柄锯和颅骨环钻,空气中全是血腥味。 莱尔却不再冲动,吃饱的血族能够忍受浓烈的气味。 她很快发现了桌台上的薄皮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哈维医生治疗过的每一位顾客。 和她想的一样,放血与截肢占据了绝大部分。另一部分则是油漆美容、灌肠疗法、用有毒的屁催眠等等。 哈维治疗的最后一位病患,就是一个名叫“巴罗·史蒂芬”的人,可怜的男人连续灌了三次肠,只求治好自己的偏头痛。 这一发现让莱尔倍感愉悦,“这里就是天堂吧?看来我的打算没有错。” 如果哈维医生能够以这种方式(单指放血截肢)治疗病人,那么她也可以。 没有人会因此丧命,她可以堂而皇之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 更重要的是,在工作间墙壁内,一个被挂画遮挡起来的隐蔽小洞里,她找到了一个上锁的小匣子。 □□后,莱尔在里面发现了三四个小小水晶瓶。 瓶身的样式和道森带来的那瓶腐化水很像,里面的液体颜色也是莱尔从没用见过的。 好在上面贴有贴纸。 [伤口清洗水]、[降温水]、[咳嗽水],莱尔仔细辨别斑驳的文字,随后直起身来。 她猜测,这应该就是某种奇幻版的药物,拥有和腐化水差不多的神奇作用,否则不会被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就是数量和种类实在少的可怜,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现在,诊所、药剂都有了,只要她能安然度过葬礼,她就可以暂时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这种愉悦在莱尔发现隐藏地下室时更是直接达到了高/潮。 医生需要找一个地方存储病患不要的某些部分,否则直接拎出去扔掉会引发恐慌,她那位死掉的丈夫也同样如此。 在通向厨房的某块地板下方,有一个自己挖出来的独立空间。 莱尔在这里找到了好几个曾装过血液的盆,边缘覆盖着厚厚的凝固血迹。 角落里还有可疑的碎肉以及指甲,她还发现了装有牙齿的抽屉和刚合适她的黑色长围裙。 上面的颜色斑驳一片。 太合适了,一个完美的藏匿之地。 莱尔套上围裙,在卧室里找出许久不用的破旧床单,平铺在地下室的地面上。 然后她单手将道森抗下地下室,放到了床单上方。 莱尔是位资深医生,她明白从哪里下刀、如何用力能更快更好的把“食物”分开,还不会弄脏周围—— 咦? 莱尔摸了摸男人的腿,眼底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贪婪。 那里很软且富有弹性。 看来新生儿血族的饭量并不大,一顿饱餐下来甚至还有不少剩余。 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她洗干净了两个盆放在道森的腿下,又用绳子将道森绑起来,挂在房梁上。再在下方合适的位置摆上两个木盆,随后用刀割开了道森的脚踝。 还带着温度的血液缓慢砸进木盆。 很快,视野中半透明的光幕便直观呈现出存储血液的数量。 [存储血液:8ml/3000ml] [存储血液:12ml/3000ml] ….. 存粮渐渐增长这件事莫名让莱尔的情绪平稳下来,她忍不住又吃了两口饭后“小零食”,才转身回到卧室,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道森握着刀挣扎过,地板上有长长的划痕和迸溅的血迹。 那是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必须清理干净。 就在莱尔吭哧吭哧擦洗地板的时候,刻印着鸢尾花的马车也抵达了小修道院。 “安东尼牧师。”车夫满头大汗地跳下车,和一位身穿长袍的老人深鞠一躬,恭敬地说道,“我按照您的要求,将哈维·托马斯医生葬礼所需要的东西送来了。” “愿圣父保佑你。”安东尼和善微笑着,再次确认道,“哈维的尸体还在家中?” 车夫打开车舱无知无觉踩在被腐蚀出来的小坑上,一边搬东西一边回答道,“是的,夫人没有搬动过。” 安东尼满意点点头。 医生是前天死亡的,在他判断那可敬的医生已经回归圣父的怀抱时,就立刻通知了远在前线的维格·托马斯。 圣鸽带回来了维格的消息:不要挪动我哥哥的尸体,我要亲眼查看。 一名上过战场、迄今为止仍在战场的圣骑士长,所拥有的地位是一名普通牧师远不能及的。 所以即使是在这样的天气,他依然要确保圣骑士长的命令被准确执行。 很快,车夫将所有东西搬了下来。 在他离开前,牧师递过去一串马鞭草制作的胸花。 “今天辛苦你了,”牧师慈祥地说,“这是浸泡过圣水的马鞭草,对吸血鬼有轻微灼伤作用。血族尚未被全部剿灭,大部分中央城居民都将拥有。” “佩戴好它,孩子,圣父会保佑你。” 第4章 莱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对清扫凶杀现场如此信手拈来。 她在急诊工作五年,对如何处理血迹、发现边边角角的迸溅简直熟练得可怕。 哈维上等的家庭条件也为她提供了不少合适的工具。 等确认屋子里面和被舔过一样干净后,莱尔才终于有时间去查看道森的随身物品。 任何能够获得情报的事她都不会放过——什么情报都不知道的焦虑时刻啃食着她。 不过她意外发现,除了一把月亮形状的黄铜钥匙、几枚圣金币和一张中央城的地图以外,道森衣服里居然还装着一张熟悉的葬礼邀请卡,上面的邀请人正是莱尔·冈格罗的名字。 这俩人也太大胆了,莱尔不禁感叹了一句。凶手邀请另一个凶手参加死者的葬礼,所以这个世界一定没有冤鬼还魂之类的事吧? 她把邀请卡放到一边,把造型奇特的钥匙和地图收好,再着手处理两人沾血的衣物。 地下室的地砖下方就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还不需要辅助工具。 作为身体素质已经变异的种族,莱尔认为自己可以大胆一点。 她试探着用两只手指狠狠一掀,整块地砖瞬间就被撬了起来,露出底部的泥土。 这可是没有经过工业洗礼的地砖,实打实的笨重石料。放在以前,莱尔在“把手指卡进去”这一步就歇菜了。 她眨了眨眼睛,感觉焦虑和紧张褪去了一些。她迅速将衣服埋好,再将地砖盖回去。 做完这一切,莱尔仰头望向上方。 “可以试试吧?我都是吸血鬼了。” 而且游戏系统也给出了【快速移动】这一技能不是吗?她应该能跑的像风一样快吧? 莱尔决定试验一下自己的种族天赋。 她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朝上方猛地一扔。紧接着卯足了劲儿飞奔上楼,摸了一下尸体的额头迅速返回—— “……..啪。” 三秒。 莱尔瞪大了眼睛,她回到原地后默数了三秒抹布才落到她掌心。 可她上抛的高度本就不算太高,估算一下,她一个大概来回….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 比呼吸都快,比心跳更快!而且这还是她对自己的种族天赋并不熟练的情况。 莱尔死死攥住抹布,苍白的手指下淡青色的血管犹如某种古老优雅的纹路。 她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还好,至少不算太糟。” 某种程度上来说,跑得快是最重要的事了。 接下来新生的吸血鬼开始不断挑战生理极限,在有限的外部条件下,她先后试验了从二楼不做任何防护直接跳下再跳回去、徒手抬起笨重的橡树沙发并原地挥动八十九下、倒挂在天花板cos蝙蝠进行长距离爬行等等。 她要摸清自己的能力范围,这样才能在真出现意外时做能够真正保护自我的行动。 事实证明,忽略掉游戏背景的话,成为一只吸血鬼真的不赖。 首先,她的脚犹如蜘蛛侠,无论从多高的地方跳下跳上,只要她想,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快速移动。 甚至只要她控制得当,那恐怖的、堪比光速的移动速度安静得都不会影响偷东西的老鼠。 其次,她力大无穷。 换算一下重量,她在负重三个成年人的情况下依然能做到悄无声息的移动,且迅捷如风。 她就像真正的幽魂,厉鬼,阿飘,简直强无敌, 但很快,屋内愈发浓郁的尸臭味就让莱尔冷静了下来。 是了,明天就是葬礼了,她隔壁还躺着一具危险的尸体,她不应该继续沉溺于自己的改变之中。 如果明天无法安全度过,或者被所谓的圣骑士长弟弟发现尸体什么不对,那么就算她真的变成超人恐怕也也没用。 想到这,莱尔一头扎进卧室,存放尸体的那间。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节 闻着空气里迷人的香气,她站在“丈夫”旁边,垂眸从头看到脚。 尸体应该是被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汗毛上粘着细碎的沙粒,皮肤表面泡的发白,始终弥漫着一股河水的腥臭味儿。 道森说过,他俩密谋给医生下了毒。如果想不被发现,一定存在毁尸灭迹的行为。 推进河里伪装成溺毙而亡确实合理又妥善。 但作为一具“淹死”的尸体,哈维医生还不够格。 莱尔无法忍受任何一分一毫暴露的可能,她找来一盆水,混合着从地下室刮出来的泥沙,将医生的两只手泡进里面,用指甲刮来刮去。 直至指甲内全是淤泥和伤口才暂时停止。 接着,她又将医生口鼻周围小心翼翼挑破,再用脏水进行清洗。很快,这几处位置形成了血痂一样的痂皮。 然后莱尔又如法炮制整理了医生的头发、脚趾等等部位,力求还原所有淹死者本该拥有的每处细节。 即使料定这个时代背景应该无法拥有强大的验尸理论,但她依然严谨到可怖的地步。 等她做完这一切,落日刚刚降下地平线,窗帘外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连光变成了柔弱的红色。 那是血族喜欢的颜色。 因为再过不久,黑夜就会降临。 可她明白,黑夜降临后并不意味着好时光的到来。 相反,时间流逝的越快,她的危机就越来越重。 尸体可以伪装,那葬礼呢? 莱尔揉着“突突”乱跳的脑门,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拿起邀请卡,仔细阅读上面的地址和流程。 墓地地点:磨坊森林。 下葬的位置则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圣墓区78-65。 很像某种门牌号。 至于流程倒是很简单,只有牧师为死者诵念祷言,及亲属朋友缅怀这两步。 能撑过去的,莱尔给自己打气。 她取出道森身上翻出来的地图,很快找到了磨坊森林,位于备修道院后方的位置,近得几乎接壤。 值得一提的是,中央城里其实一共只有三座修道院,分别是一座备修道院,一座小修道院,还有一座圣修道院。 其余零零星星散落在街头巷尾的,都是建筑面积很小的“祷告室”,用来为普通人类做祈祷。 其中圣修道院最大最繁华,占据了整个城镇的中央,占地面积极大。 今天早上烧死吸血家族的环形广场,就是圣修道院的前广场。 而且中央城里没有王宫,这是一座宗教治国的国家,神恐怕是唯一的权柄。 莱尔盯着备修道院,立即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不仅仅是因为她必须熟悉地形,找到稳妥度过葬礼的方法。 还因为道森带来的那瓶腐化水。 莱尔从没见过那种东西,是某种炼金产物?抑或是魔法药水? 道森声称腐化水是从修道院偷出来的,那么自己家里那几瓶医生用的药水,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而直面是最快速获取情报的方式。 莱尔在衣柜里淘了身看起来最低调的纯黑丝制长裙,披上长到脚踝的鼬皮斗篷,用凉水不断扑到眼睛里,让整只眼睛红红的,脸颊和睫毛上都变得湿漉漉的后,才提上提篮,站到门前。 为了以防万一,她洗干净腐化水的瓶子,将道森的血装进去。 虽然过不了多久就会凝固,但出门在外,揣上一包能救命的“零食”是非常必要的。 最后一丝阳光被地平线彻底吞噬,无穷无尽的黑暗缓慢压了上来。 熟悉的饭菜味道开始飘散,莱尔调出光幕,上面显示她的饱食度掉到了87点,系统发来温馨提示:您仍处于饱食当中,情绪稳定。 来得及。 她几次攥紧拳头又松开,然后义无反顾推开房门。 风和一群孩子从她身边跑过,他们手里拎着死老鼠和蚯蚓。 “今天一切正常!”打头的男孩大喊着,“没有身上有牙印的老鼠!” “也没有被咬死的蜘蛛!” “没找到鸟类的尸体!” “虫子们都好好的!” “黑鸽子街没有藏起来的吸血鬼!” 风吹起她斗篷的一角,附近听见孩子们的声音,从二楼探出透的人一下子全注意到了她。 “快看,好像是哈维医生家的那个病秧子夫人!”一些人在窃窃私语,声音毫无阻碍传进莱尔的耳朵。 “她怎么出来了?她的病已经治好了?” “怎么会?上次她出来时吐了好大一口血,哈维医生的样子仿佛她马上就要死了。” “她不出来怎么办呢?哈维医生死了,再也没有人能照顾她了。我早上还看到她坐着马车去取订购的百合花。” 一提起医生的突然逝世,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阵阵唏嘘。 “太可惜了,”最后,莱尔听见一个老妇人喃喃自语哀叹,“没有了哈维医生,我们生病了要怎么办?最近的诊所离这里可要十几条街。” 想到这,老妇人颤颤巍巍又伸出了几寸身体,朝奔跑的孩子们大喊,“慢一点!现在摔伤了可没人给你们治!” 原来“莱尔”是个病秧子。 莱尔将手藏进衣袖深处,默默地记下每句话。 很合理的人设,包括吐血的部分、脸色苍白以及深居简出。 也正因如此,邻居们似乎没有和“莱尔”特别熟悉亲近的。 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莱尔微微放松脊背,以一种缓慢的步伐走出黑鸽子街。 这确实是一个以中世纪为原型的世界。 某一瞬间,莱尔仿佛走进了古欧洲历史书。 低矮的小房子构成了压抑的大部分景色,鹅卵石街道弯曲狭窄如同血管,排水沟就在脚边,老鼠和街边小贩一样前呼后拥地钻上钻下,像在举行某种狂欢。 运送货物的驴子头垂得很低,“哒哒”的蹄子声沉浸在另一片打铁和织布的嘈杂中,混乱吵闹,仿佛沸腾的开水。 但这里又不太像莱尔熟悉的古欧洲。 在几条街道汇集的小广场上矗立着一个小型集市,造型简单各异的小摊如鱼鳞般挤在一起,半扇猪肉和死鸭子同摞在肮脏的铁板上,堆在一起的死鱼仍在坚持吐泡泡,二手铁器旁边就是新鲜的芜菁和豌豆。 然而明明是很正常点集市,却在莱尔缓步走过时传来几道压抑低沉的声音。 “我向您保证它绝对好用!早上才到的新鲜货,只要好好把它清洗干净,它就绝对能成为最好用的警示器!” 那是混杂在各种喧闹声中不甚明显的声音,可却被听力异常并且时刻处于极度警惕状态中的吸血鬼听见了。 下意识,她抬起了头,精准锁定到了集市最角落的位置。 那是一个夹角,连火把的光都无法清晰照亮摊主的脸。 此时此刻,那位吐沫横飞的摊主正不断低声向对面的顾客说着什么,他还时不时用手拍向脚侧沾满诡异毛发与血渍的铁笼。 摊主张开双手,滔滔不绝,“它至少能在3英尺外闻到血族的味道,然后向所有人发出警示!” 莱尔的眼睛瞬间沉了下来,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调转脚步悄无声息靠近。 “可是它只剩了一颗头,”被拉住的顾客嫌弃地打量了一眼摊主手里的东西,“虽然睁着眼睛,但谁知道它究竟是不是像你说的一样好用?瞧它脏的!” 那东西确实很脏,睁开的暗黄色的竖瞳空洞死寂,粗糙的暗绿色皮肤沟壑中满是干涸的淤泥、枯草叶、又黑又黏的血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一样。 顾客的话语让摊主倍感尴尬,但他仍旧为了自己干瘪的钱包努力推销着,“圣父在上,请您看看它瞳孔上的红色膜圈,这是只有血族的禁忌之血才能创造出的产物!虽然这被诅咒的邪恶之物已经死了,但它被烙印在血液中对血族的忠诚可完全不会改变!而且它很便宜,即使我对它做了防腐烂处理,也只要30个圣银!” 顾客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还是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这位尊贵的先生,”摊主急迫地将那颗头往前推,“25圣银怎么样?您要知道,如果不是我运气好,这样一颗蜥蜴人的头根本不会流到集市来。而且您应该知道,如果某天您不需要它了,还可以直接卖到修道院去,那里的修士会很乐意收下它的!” “而且您瞧瞧这被血族改造后的皮有多么坚硬!您完全可以为自己、为家人制作一套软皮甲或者舒适的皮靴!不知道您有没有孩子?您也完全可以用这个当成备用小牧师的练手靶子!” 顾客明显被最后一句说动,他想了想,最后确认道,“你确定这东西能警戒吸血鬼的到来?” “我向圣父起誓,只要有血族出现在蜥蜴头3英尺附近,它的眼珠就一定会晃动起来!这是刻在血脉中的压制,绝对不会改变!” “行,成交。” 很快,顾客高兴地提着蜥蜴头离开了摊位,他嘟嘟囔囔的,“皮扒下来做双鞋,骨头可以拿去给小弗洛玩。警戒嘛….只留下眼睛就好了。” 顾客哼着歌,丝毫没有注意在蜥蜴头擦过一道漆黑的天鹅绒斗篷时,那双空洞木然的竖瞳,极不起眼的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 可吸血鬼注意到了。 仅仅只是一下,却让她的心脏差点沉进地狱。 ……还好是个喜欢骗人的奸商,刚刚那种晃动幅度,如果不是人类特意注视,根本就不会被注意到。 只是……血液改造?为什么她的技能栏里没有这项号称能改造其他生物的技能?是经验或者等级不够? 那其他血族改造过的仆从,她是否有资格控制? 莱尔忍不住转动眼珠,一错不错盯着那人离开,直至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她才缓步走向刚刚的摊位。 摊主正蹲在地上激动地数钱,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低缓声音。 “那颗蜥蜴人的头,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当然是捡来….”喜滋滋说到一半的摊主猛的意识到什么,凶狠抬头,却在触及到眼前人时瞬间呆住了。 黑色的丝质斗篷隐没在昏暗之中,宽大的兜帽下只露出半张过于苍白的脸。 但就是这仅有的下半张脸,却美得让人心神震荡。饱满的嘴唇被殷红的口脂勾勒出完美的弧度,纤细的脖颈在幽暗中宛如天鹅。 上好的鼬鼠皮斗篷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犹如被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屑,昏暗之中,更衬得眼前这道身影神秘而高贵。 摊主张着嘴巴,霎时间忘记所有语言。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节 直至顾客温和地朝他笑道,“抱歉,我只是也比较喜欢那颗头,但看到您这里似乎没有更多存货了,所以想问问,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哦哦哦哦——”摊主被这一声惊回了理智,他脸“腾”一下红了,立刻低下头去,手忙脚乱地收起圣银币,“我、我确实没有更多存货了,但这颗头的来源可是我的秘密……” “啪”的一声,一枚金灿灿的东西落进掌心,摊主登时连眼睛都直了。 “您别误会,”莱尔笑的非常和善,只是紧攥斗篷的手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我丈夫刚刚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我自己。黑暗和安静实在让我太害怕了…..我只是想…只是想……” “噢….可怜的夫人,”摊主瞪着已经变成金币形状的眼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跟您说,现在我的手里确实没有存货了,因为这颗头来自于遥远的乌鸦城堡。” “乌鸦城堡您知道吧?就是今天早上大主教抓住的那支吸血家族的老窝。里面藏了不少好东西,听说光是往回拉尸体的车就整整有八十几辆!还不算拉战利品的!这颗头就是我从尸体车进城前走过的那条小路上额…..捡来的。” 莱尔眼神闪了闪,声音愈发轻了,“乌鸦城堡离中央城很远么?那里像这样的东西还有多少?” 摊主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好似看见了拥有相同特质的同伴。 “夫人,”他挪近了些,用熟捻的语气说道,“还真看不出来,原来您也想…..不过看在一枚圣金币的份儿上,我建议您暂时还是不要靠近那片区域了,虽然东悬崖不算太远,可毕竟是一整支吸血家族,修道院那帮白驴子可是重视得很。” “听说他们不仅封锁了进出口,还将整片区域都用圣鸽覆盖了,护送的队伍更是达到了两支玫瑰十字军。如果不是我一开始就在小路上蹲守,打了个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也没法幸运得捞….捡到一颗头。” “您知道的,虽然吸血鬼很可恶,但它们‘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很好用啊!报丧女妖的手指,蜥蜴人的眼睛,悼亡者的喉咙,每一个血族改造过的仆从都能察觉血族的存在,每一只身上都满怀宝藏。修道院又怎么会允许这种东西随随便便流落出来呢?他们早藏着自己用啦!” 每一个被血液诅咒的种族…..也就是说,除了刚刚的蜥蜴人,还有不少其他血族仆从,都是怪物。 所以抓捕血族对于人类来说,也并非什么简单的事。 他们同样经历了战争,因为血族同样拥有数不清的“军队”。 莱尔还想问些什么,但是摊主似乎已经不打算多呆下去了。 确认银币都被好好收起来后,他老鼠似的左看右看,朝最后一位顾客连连摆手,“如果您还想问什么的话,可以在下个圣月的第三天来这里,我会在的!现在,抱歉,我得先走了!” 说完,他几步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附近人太多,吸血鬼没有办法当众做些什么,只能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穿行于集市之内。 热情的老妇向她推荐马鞭草环。 “绝对新鲜!亲手编织!如果能说服牧师容许你进入修道院将其泡上圣水,就算是血族始祖也会被烫掉一只手的!” 机灵的小伙子向她推荐二手银制匕首。 “虽然只是镀银,还有些磨损,可也足以伤害到所有黑暗生物,尤其是可恶的吸血鬼!相信我,只要您会伸出胳膊,就能让那些怪物因为恐惧而彻底远离您!” 好家伙。 某种比冷风更冰凉的东西顺着斗篷流淌进吸血鬼心底,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上人类对吸血鬼的恶意。 凭什么?只是喝一丢丢丢血而已,凭什么就要对如此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种族提防成这个样子? “别挡住巡逻队的路!” 就在这时,莱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严肃的暴喝,“走远一点!宵禁还有两个圣小时就要开始!来自大主教的新通知!请所有人务必铭记于心!” 她跟随人群向后退去,果然看见一队训练有素、身穿统一银色锁子甲的士兵正暴力驱赶挡路的人,随后大手一挥,将一张羊皮卷轴贴到了人最多的街道交汇处。 那是一张精美的卷轴,两侧勾勒着精致的天竺葵,正中央的文字金色中带着漂亮的银屑,非常显眼且昂贵。 还没等莱尔看清上面的内容,天竺葵忽然动了。 敞开的花苞犹如喇叭,不断用一种威严的声音播报着。 “请所有人注意!注意!来自大主教的新命令!” “吸血的魔鬼尚未完全剿灭!威胁没有停止!为了所有人类平和安宁的生活,修道院将正式启动最后的血族清除计划!请索拉非索大陆的每个人务必认真配合!” 莱尔:……还有完没完了?! 第5章 “轰!” 莱尔的脑子里仿佛劈进一道闪电,一时间她不知道应该先为画上的花会说话震惊,还是为自己即将逝去的小命担忧。 天竺葵依旧嘹亮地重复着那几句话,周围全是人类的附和声。 “早该这样了,那些吸血的怪物应该一直不落的全部抓出来杀死!” “能够洗干净中央城的血族就太好了!以后宵禁也能取消,出门再也不用为无法避开的阴影而担忧了!” 该担忧的人应该是我吧? 莱尔隐匿在人群里,尽力装作自然的样子聆听着周围对她的杀意,深呼吸几次才遏制住逃跑的冲动。 她隔着攒动的人头,认真观察着那张通告。很快,她敏锐的发现,那并不是画上去天竺葵,而是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堆叠而成的花的图案。 因为遮挡,她暂时看不清小字的具体内容,但血族本身的直觉能够感受到,天竺葵“说话”的力量,似乎就来自于那些字。 “魔法么?还是其他什么力量?” 莱尔眯了眯眼,将目光移动到卷轴的中央。 似乎是为了照顾看不懂文字的平民,天竺葵只播报了开头的部分,剩下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详细说明。 [大主教的新预言——即使吸血家族已全部阵亡,但吸血的魔鬼尚未完全剿灭,威胁没有停止,所以圣修道院决定立即展开血族清除计划,彻底将这些魔鬼一网打尽! 如果您在接下来的时间突遭圣城十字军的进入,请不要慌张!那是他们在全面排查血族的藏匿! 如果您在夜晚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遇见圣城十字军,请不要慌张,请主动歌颂神圣祷言或高举修道院所发的浸泡圣水的马鞭草环。 请所有人务必增加白日的外出,如果超过三人检举您超过三日未曾在白日露面,那您将遭受十字军最强硬的检查! 以及,从今日开始,请所有索拉非索大陆的人们务必谨记以下要求: 1.警惕你身边惧怕阳光者 2.注意你身边厌恶大蒜及马鞭草者 3.提防你身边拒绝触碰银器者 4.远离你身边从不咽下人类食物者 5.小心你身边不祷告、不礼拜、不进入修道院者 如有发现符合上述任何一条者,请立即报告至修道院。如消息属实,修道院将给予3圣金币的奖励。 清除血族,人人有责。 请每个人戒备那些来自深渊的魔鬼,遵守宵禁,勇于检举,让索拉非索大陆重归和平与安逸。 温馨提示:任何佣兵或骑士请勿单独捕捉血族,这些魔鬼的危险性超乎想象。 如有佣兵团想要独自捕捉,队伍内必须配备至少一名牧师或修士,否则后果自负,修道院将拒绝承担一切损失。 ———圣修道院] 这哪是什么通知卷轴?简直是一张“血族恐惧大百科”。 惧怕阳光、大蒜,不可触碰银器和马鞭草,无法进入修道院,不能食用人类的食物。 她不需要用命去试探自己惧怕的事物,人家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她了。 这算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但更烂的消息还在上面。 “血族清除计划。” 莱尔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以及下方罗列出的三条“友好建议”。 每一条都在告诉她:别着急,我们已经想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法会把你逮出来。 确实切实可行——十字军会突袭房屋,查验搜索血族存在的可能。还会在入夜时不停在街道上巡逻,如果意外碰上,真是要对自己说一声“恭喜”。 当然,最“美好”的建议在最后——必须保证在白日出门的次数,且一定要确保有人看见。 莱尔缓慢退后,悄无声息离开越聚越多的人群。 街道上每个人都在谈论最新推出的血族清除计划,而唯一的血族穿行而过,发热的脑子疯狂分析着自己存活下去的可能性。 很快,她得出了结论。 她存活的可能性为几乎为零。 莱尔身体微微晃了两下,随后咬紧牙关迅速稳住。 她想活,活着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不想死,她才刚把同竞争副主任位置的同事私下与火葬场勾结的事抖出来,看她崩溃退出竞争;才刚将给妹妹造黄谣的猥琐男引进杀猪盘,看他兴奋投进所有资产;才刚以超低的价格拿下远近闻名的别墅凶宅,正打算和大火的狗场博主合作炒作出来一个养宠基地—— 她什么桃子都还没摘,怎么能就这样死在满是敌人的异世界?! 这些敌人还都只是这一种族的储备粮! 莱尔摸着嘴唇上残留的血腥味,她了解自己从不是什么善良美好的人,因为父母双亡,带着妹妹辗转于亲戚家,那无法忘怀的颠沛流离造就了她黑洞般的性格缺陷。 不少亲戚都说速莱尔小时候又乖又听话,长大以后怎么变成了一条疯狗?除了她妹妹她逮谁咬谁,咬住就不松口,不撕下一块皮肉根本不罢休。 因为苏莱尔有极其强烈的“领地意识”,被划进领地内的她拼命保护,领地之外的对她来说无论是亲戚、朋友、同事,全都和路边一条随时会张嘴咬过来的狗没有区别。 因为从小到大,她已经不知道被咬过多少次,强烈的愤怒造就了她如今黑暗无比的人格。 莱尔不觉得自己有错,相反,她感激自己的成长。 而现在,穿越之后,这种“领地意识”被无限放大。 除了她以外,所有会呼吸的生物都在她的领地之外。 包括把她拽进这里的存在。 必须找到,必须杀死。 可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要在这样令人绝望的境况中存活下去? 莱尔的脑子从来没有转的这样快,生存的压力逼迫肾上腺素飙升,她慎重冷静地思考着清除计划中提到的三条。 渐渐的,她居然真的发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漏洞”。 例如第一条说的十字军会突袭检查房屋,搜索检验,以排除一切可疑。 这几乎让任何藏匿起来的危险都无法躲避,但相对的,只有再达到一个前提时,这一方式才是有用的。 这个前提就是“绝对的地毯式搜索”。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节 必须保证每一栋建筑都检查到,必须保证每一栋检查过的房屋不会再被悄然侵入。否则,这一条就是笑话。 要知道地毯式搜索虽然很有效,却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工程。 莱尔看过地图,即使是依托于落后的中世纪建造的中央城,占地面积依然很辽阔。 数万人生活在这里,逼仄的小巷将整个城镇分割成六大区域,十八条主街盘桓贯穿,数千条幽深的羊肠小道散落其中。 在这样的城镇中发动地毯式搜索,光靠十字军两条腿及落后的人工记录方式,查到生活在城中心的莱尔这里,一定会经历相当漫长且混乱的时间。 她完全可以通过这段时间获得喘息,并找出可以破局的机会。 至于第二条就更不需要担心了,她的速度会快到十字军连她的脸都看不清。 那么只剩下最后的第三条。 其实这一点也暂时不需要太过紧张,莱尔出门前才听见邻居们讨论她上午的出行。 无论下不下马车都没关系,至少有人,有很多人都看见她外出了。只需要稍加引导,这一条就可以作为完美的证言。 死亡镰刀虽然悬在头顶,可至少不是已经贴到脖颈上的皮了。 她还有挣扎的机会不是吗? 想通这一点,莱尔灌铅似的腿终于重新动了起来。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违和感。 按照卷轴上的说法,佣兵团里只有队伍里存在牧师时,才被允许去抓吸血鬼。 也就是说,有能力的佣兵在吸血鬼面前不算一盘菜,可牧师却能扭转战局。 牧师是血族的威胁,凭借什么能力?魔法?还是圣经十字架? 即将到来的葬礼上就有一位现成的牧师,她要如何避免被伤害? 莱尔忽然理解了自己的等级为什么是“新生儿”了。 她现在确实和婴儿没什么两样,懵懂无知,身边到处都充满了巨大危险。 可她不能惧怕不前,她也永远不会因为惧怕而停止。 莱尔平复了一下心情,低调离开集市。 然而就像上天故意和她开玩笑一样,在集市外围通向其他街道的交汇处,几名面色冷峻严肃点十字军士兵正随机将路过的人拦下来,用透明的水朝那些人脸上掸去,接着又让他们说出自己的名字并诵念圣父之名。 中央城的街道并不宽阔,狭窄的入口就算仅有两人也足够观察到所有穿行的人类了。 兜帽之下,血族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借着擦身而过的人流转身,一把将兜帽扯了下来。 黑天还扣着黑色的兜帽,简直像主动告诉所有人“我有问题”一样。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放松,莱尔努力维持自己的面部表情,同时一双眼睛鹰似的快速扫过周围—— 有一个方向没有排查的十字军。 那是….公共马车乘车点! 或许是坚信没有哪只吸血鬼愿意和好几个人类同挤在狭小压抑的封闭马车里——毕竟人类鲜血的味道确实很容易引得吸血鬼失控—— 所以公共马车乘车点只有排队的人群,并没有可恶的银色十字军。 莱尔当机立断,快步朝那里走了过去,毫无阻碍的融进了排队的队伍。 期间她不动声色扫视四周,眼睛在每一间店铺的门牌上掠过。 没有类似腐化水或者伤口清洗水之类的店铺,只有时代气息颇重的铁匠铺、纺织店、工匠工坊之类的。 值得注意的是,每家店铺外都挂着长长的大蒜条,以及卵圆形叶片的马鞭草。 很快,公共马车的队伍排到了她。 正当她打算付钱上车时,几只被绑在一起的、吱哇乱叫的大鹅忽然从她腿边擦过。 “让一让!让一让!”粗旷的农夫挤开所有人,蛮横地抢到了马车最里侧的位置。 接下来,又是两个提着一桶不知什么动物内脏的妇人爬上了马车,沾满泥土的布鞋很快将马车里踩的尘土飞扬,臊臭的味道几乎瞬间就将莱尔扔进屠宰场。 公共马车的规制要比家用马车稍微大一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两排相对的破旧车坐连最基本的垫子都没有,一块已经抽丝卷边的黑布就是最基本的体面了。更别提狭窄的车厢里还要坐六个人。 莱尔望着拼命朝内脏桶里扑的大鹅,护着内脏桶和大鹅激烈斗争的妇人,忽然明白为什么偏偏只有这里不设置十字军排查了。 这种肮脏混乱谁都能乘坐的环境,连穿着洁白神圣锁子甲的十字军完全不愿意涉足吧? 但是包一辆也太显眼了。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苟。 莱尔深吸一口气,按照站牌上的价格,支付了16枚圣铜币,买了一个前往磨坊森林的位置。 票贩子抬头看了她好几眼,在发现她面色苍白、眼眶红红后,挑了挑眉说道,“夫人,距离宵禁没有多少时间了,您还是要去修道院做祷告么?” 备修道院就在磨坊森林旁边,莱尔反应极快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极度悲伤的表情,“我、我的丈夫葬在了那里,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他,如果不看他一眼,我根本无法入睡。” “噢,真是令人尊敬的爱情。”票贩子夸张的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愿圣父庇佑您!但是您请务必记得,现在已经很晚了,磨坊森林并没有那么安全。您千万不要因为贪恋离世之人的温暖回忆而深入。” “不安全?”莱尔适时露出疑惑,既然票贩子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就证明这种事至少不是被所有人信服且在意的。 “黑暗无处不在,”票贩子递过去一张车票,声音神神秘秘,“更何况备修道院的孩子们需要时刻直面危险。夫人,那可是他们的训练之地,不少人都说一到入夜,磨坊森林就会响起食尸鬼的尖叫,以及恐惧梦魇的怒号。” 食尸鬼,恐惧梦魇? 莱尔眼睛亮了一下,这些也是血族改造的仆从么?备修道院用它们来训练孩子?那么她能否操控这些怪物? 莱尔记下每一个细节,道谢后上了车。 污浊的空气确实将嗅觉敏锐的吸血鬼熏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观察过路人的动作后,她悄悄撕下裙子的一角充当手帕,将其死死抵在鼻尖,并坐在了马车最靠外的位置。 身边抬着内脏的妇人看见她纤细的手臂,冷哼了一声就想朝她那挤——马车上空间就这么大,别人少占点,自己就能多获得些喘息。 然而膀大腰圆的妇人才刚把胳膊贴过去,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忽然爬上了她的小臂。 妇人一愣,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瞳孔。 马车里没有灯也没有光,那双眼睛就像山洞里被惊扰的剧毒王蛇,让妇人刹那之间似乎就被毒牙扣住了脖子。 妇人的脸“刷”的白了,微微张开嘴,冷汗“扑簌簌”往下落。 “滚。” 莱尔声音很低,妇人浑身抖了一下,僵硬收回手,拼命朝另一边挤去。 她的同伴还在和大鹅搏斗,见她一直不说话,连声大骂。 也就在这个时候,马车车夫捂着腰走了过来,坐上了前排的驾驶位。 紧接着马鞭一扬,马车一下冲了出去。 第6章 虽然马车环境让人难以忍受,可不知是不是训练过,车夫起飞的速度快的倒是堪比利箭。 开出去的瞬间,大动静吸引了不少十字军的目光,莱尔收回视线,妇人也重重松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没彻底呼出来,妇人的余光瞧见身旁晃动的黑色兜帽,又紧急倒吸了回去,生怕惊扰了身边恐怖的女人。 好在马车跑起来后秋天的风很好的吹散了浓烈的气味,抚平了血族逐渐暴涨的烦躁情绪。 她透过车窗,看见夜晚如薄雾般的月光轻柔洒落在翡冷翠的街道上。 她意识到,在逐渐靠近备修道院的沿途中,连蹩脚肮脏的砖块路面都变成了带着白色花纹的大理石。 那是在黑鸽子街角街头都不曾看过的洁净,是因为靠近“神权”而带来的优雅美丽。 尤其是那片令人惊叹的森林。 票贩子说的没错,磨坊森林是备修道院孩子们天然的训练场。 它就像一把铺开的扇子,以亮着柔光的备修道院为起起点,肃穆而坚固的石砖墙为界限,向黑夜中无限延伸。 这种构造令整座森林都处于备修道院的“注视”之内,犹如圈养的后花园。 此时此刻,无声的幽暗笼罩在整片森林之上,古怪的嘶吼隐约传出,“夜晚禁入”的巨大标牌无声矗立在入口。 公共马车的车夫只肯把人送到修道院门口的上车点,就死活都不愿继续向前了。 “虽然围墙遮挡住了森林的出入口,”车夫摸了摸后腰,疲惫地说道,“可黑暗里依旧存在眼睛。夫人,您请务必注意安全。” 莱尔向他道谢,不过身体却没有动,一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先生,虽然这不太礼貌,但我想问问您的腰痛是否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听见这话,车夫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又抚上了腰,“你怎么知道?” “不仅如此,”昏暗之中莱尔的目光缓慢下移,最终停留在车夫肥大的脖子上,“在腰痛开始之前,你的眼睑应该是第一个出现反应的部位——像灌水了一样开始肿大,之后慢慢延伸到整个面部,现在已经到达了脖子。对吗?” 车夫狐疑的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或许是那昂贵的鼬皮斗篷让他没有升起太多的抗拒,“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先生,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只是一名医生罢了。”莱尔的喉结不易察觉地上下滚动,惨白的月光下,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贪婪。 她当然能看出车夫身体上的问题,毕竟只是短短一段路,这家伙就来回揉腰五六次了,再加上那疲惫的目光和水肿的像胖头鱼一样的面部,这些反应都不难判断出车夫的肾一定出了问题。 很大概率是肾源性水肿。 这是一种因肾小球过滤功能下降并与肾小管重吸收功能不匹配,最终导致了水钠潴留和组织水肿。 莱尔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潜在“顾客”呢?她循循善诱,“如果我没猜错,您最近在某些必要的、独处时的场合也会察觉到奇怪的地方吧?”是的就是上厕所。 肾源性水肿的病人通常会经历尿血、蛋白尿等症状,这通常会使病人感到恐惧。不过鉴于所处的时代,莱尔谨慎的没有多说。 但车夫似乎一下想到了什么,他望着莱尔的眼神发生了变化,语气欣喜,“您真的是医生?是的,我是从上上个圣礼拜开始觉的不舒服的。不过谢谢您的好意,我已经接受了治疗——我妻子认识的医生给我用汞涂了脸,早晚各两次——那真是个漂亮的东西呀,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完全恢复的。” 新生的吸血鬼听见这话愣了愣,惊奇地打量着车夫确实有些发黑的面颊。 汞,就是水银,肾病导致的脸部肿胀用水银擦洗?这是主动把自己往土里埋么? 天呐,这样的人不给自己简直太可惜了! 毕竟受过水银戕害的人,就算埋进土里也会伤害那些花花草草。 看着车夫眼底明晃晃的信任和宗教治国背后的愚昧,莱尔忍不住微笑起来。 “那真是非常不错的治疗方法,”她夸赞着并真诚说道,“不过上天让我们相遇于此,就必定有祂的道理。如果您将来还是觉得不舒服的话,欢迎您随时来找我。我叫莱尔,莱尔托马斯,住在黑鸽子街。虽然我很希望能帮上忙,但我还是更希望您永远不需要来找我。” 不知怎的,莱尔忽然感觉自己不该说出系统写出的那个姓氏:冈格罗。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节 早上吸血家族的灭亡让她下意识想要隐瞒这些,或许死去的哈维能帮助她避开所有隐藏的麻烦。 车夫果然没有任何怀疑,他感激地点头,甩开马鞭,“谢谢您,医生,您真是个善良的人啊!请您放心,如果我的那位医生没用,那么我一定会去找您。” 马车离开了,莱尔终于转过身。 她毫不怀疑,过不了多久车夫就会回来找她。 毕竟水银涂脸,不死也得半残。再加上逐渐加重的肾病,估摸着下个圣礼拜就能在诊所门口见到车夫病入膏肓的脸了。 那么,到时候车夫的病还能治吗? 哦不,当然不能了。 没有利尿剂,没有消炎药,在愚昧落后的中世纪背景下,肾病本身就几乎无解。 或许喝些血浆能缓解症状,但根本无法根治。更别提水银也在其中掺上了一脚。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只要能洗洗干净进入诊所就好,莱尔会尽全力帮助他缩短痛苦的时间。 期间只需要车夫付出一点点血液而已,就能达成双赢的局面,她相信车夫一定会同意的。 吸血鬼轻轻摩挲着自己苍白手指上的青色血管,舌尖舔过嘴唇,视线落在不远处。 备修道院幽然且沉默地矗立着。 如果能安稳度过葬礼,她是不是该做些宣传单什么的沿街发一发? 黑夜让血族感到放松,她仰头望着眼前的圣所,那其实不算一幢恢弘的建筑。 它比想象中要小,大概有她房子大三倍那么大。顶部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金色的钟挂在十字架下,神圣的翅膀刻印在上面,犹如温暖的手掌。 玫瑰丛包裹着栅栏,门口的红砖墙上篆刻着一排排文字,在暗夜中竟然散发着微光。 这时莱尔才发现,亮亮的修道院外没有一盏灯,所有的光线全部来源于墙壁上的文字。 她不敢靠的太近,只是站在漆黑的夜幕里,眯起眼睛,呢喃着念出第一行。 “我已经给你们权柄可以践踏蛇和蝎子,又胜过一切仇敌……” 就在此时,就在莱尔念出一串完整的句子时,一阵犹如鞭打的痛猛然落在她的咽喉上。 那痛来的猝不及防却气势汹汹,犹如烈火燎原,烧得她瞪大眼睛,身体过电似的一下弓了起来! 有人袭击了我! 这是莱尔第一时间出现的想法,她脑子一炸,捂着脖子疯狂后退,一瞬间退到了两条街外。 等她抵着墙在黑暗中站稳,更早出发的车夫才哼着歌从街道上姗姗驶过。 天太黑了,没有星星,也没有人注意到惊弓之鸟似的血族,兜帽盖住了她的脸,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轻轻颤抖着,惊悚发现光幕中自己的血条竟然降低了13点! 究竟是什么情况?! 夜里静悄悄的,目之所及一个活着的生物都没有。 没有声音,空气没有波动,没有任何东西在暗处袭击她。 莱尔紧紧按着脖颈,愕然地望向那座修道院。 难道是…..刚刚那句祷言? 她仅仅只是念出一句墙壁上的祷言,就能对自己造成这么大伤害?! 莱尔浑身冰凉。 她来不及想太多,单手捏碎装着血液的玻璃瓶,将凝固成块状的血直接倒进喉咙。 干涸的血液和新鲜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莱尔能敏锐感觉出有些东西,有些更温暖的东西随着时间消失了。 事实也正如此。 光幕中,她的饱腹值仅上涨了5点,而血条值则只涨了3点。 虽然生啃道森时她意识不清,可她很清楚这个数值比新鲜血液给予的少得多。 不过还好灼烧感褪去了不少,虽然还是疼,但可以忍受。 莱尔死死盯着备修道院,像只被捕兽夹夹过的猫,小心翼翼沿着墙边树冠落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再次贴近。 这次她知道为什么明明都说森林危险,可附近却根本没有巡逻人员了。 对于黑暗生物,一座修道院足矣。 难道牧师也是因为这个才被佣兵们看重的吗? 他们能够通过祷言对黑暗生物造成伤害? 凭什么?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神赐予了力量? 莱尔隐匿在黑暗中,无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期间修道院里完全没有任何动静,比不远处的墓地还要死气沉沉。 她明白,自己不能永远在这里站着。 大胆一点。 她小心翼翼靠近石子小路,确认踩上去完全不会发出声音后,才慢吞吞倒退着挪了进去。 期间她一边紧紧盯着修道院,一边谨慎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距离修道院最近的地方明显被精心改造过,恰到好处的花园和果树生机勃勃,犹如一条亮丽的丝带,将墓地彻底隔离开来。 这一段路至少有两百米,期间没有任何遮挡物。 直至正式踏入墓地范围,头顶才会出现遮蔽的树冠。 但树冠和树冠之间是有缝隙的,莱尔几乎能想象当晨光泼洒下来时,那些缝隙会将耀眼的日光割碎成何种模样。 她再次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微光,没有任何动静后才低头去看墓碑。 此时她才明白为什么葬礼邀请卡上会有门牌号一样的编号。 那是墓碑的行列数。 他们就是这样为不同地位的人分区的。 离修道院近的,显然都是一些比较厉害的人。 莱尔看见了子爵、圣职军上尉、主教等等字样,哈维医生社会地位不高,但也不算低,排在78区是很合理的。 莱尔很快找到了属于她“丈夫”的位置。 她看见了幸运的一幕—— 这里几乎已经深入森林了,大量树木遮天蔽日地站立着,又因为初秋的缘故,茂盛的树冠郁郁葱葱,将78-65号墓碑下方大部分位置遮盖的严严实实。 如果在佩戴帽子或雨伞,就可以将被照到的可能降到最低。 刚巧她的大衣柜里就有一把漆黑的蕾丝伞。 莱尔曾在第一次走下马车时试验过,房屋建筑可以完全为她抵抗阳光,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自那时起她就在想,其他类似的东西是否也可以。 但她不清楚葬礼上是否允许她有打伞之类的动作,为了万无一失,她的视线落在树干之间的空地上。 莱尔脱掉斗篷,撸起袖子。 以前她并不清楚力气大有什么用,现在她知道了。 全世界仅剩的一只血族花了一个多小时的的时间刨土、挖坑、去很远的地方徒手拔出六棵树种进坑里、最后将土大力踩实。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注意,她还如法炮制将其他几个墓碑附近也弄成了茂密林原。 期间她“很不小心”地搞坏了几座有主的坟墓,一部分破碎的尸体不受控制滚落出来,空气里到处都是腥臭的味道。 莱尔没有去管那些散落的肢体,她解决完树木后,就站在原地认真思索剩下的问题——如何通过刚进来时花园里的那两百米,以及如何验证牧师的能力。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莱尔迅速披上斗篷盖好兜帽,一眨不眨盯着声音的来源处。 那里越来越混乱吵闹。 片刻后,密密麻麻的树干之间出现了几道匍匐的影子。 莱尔的目光在黑暗中清晰无比看见了那些影子。 那是一张张诡谲丑陋的脸,两只耳朵似恶魔一样又尖又长,恶狗似的脸中间横亘着令人恶心的褶皱。 它们的爪子很尖,瞳孔是浑沌的暗黄色。趴下时脚掌紧扣地面,皮肤表面布满灰绿瑟的真菌。 莱尔闻到了沉疴的血腥味,那是长久啃食腐烂□□的味道。 尸体的味道。 “这就是食尸鬼….吗?”莱尔心跳的有点快,理智强压着想要转身就跑的本能。 毕竟连那几个看上去很弱的雇佣兵都在找食尸鬼的麻烦,作为赏金最贵的那一档——她实在找不出应该害怕的理由。 她应该比较强的。 而且,倒不如说,她刚刚在森林里弄出那么大动静,就是为了把一些东西引出来。 一些能帮她验证情报的东西。 现在,她成功了。 食尸鬼看上去没有太高的智商,它们浑黄色的眼睛贪婪盯着莱尔脚边的尸体,口角的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压抑的低吼声仿佛饿极了的野狼。 浑黄色的眼睛,没有红色膜圈,再加上暴戾的视线——好吧,显然,食尸鬼不是血族创造出的仆从。 莱尔像即将上场的拳击手一样快速晃动着双臂,紧绷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家伙。 “想要吗?”她轻轻用脚尖抵住地上的大腿,看着四只食尸鬼慢慢靠近,像看着四只鬣狗。 这样的行为似乎激怒了食尸鬼,它们无法容忍食物被占有抢夺,当距离足够,四只可怖的家伙猛一蹬腿,无比凶狠地扑了上来! 可在血族眼中,它们的速度实在慢的有些过分了。 莱尔侧身一躲,食尸鬼腥臭的脸从她身旁擦肩而过。然后她狠狠抬脚,想要踢开这只可怖的生物。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节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力量。 吸血鬼当场踢碎了食尸鬼的头骨。 那家伙嗷呜一声摔倒在地,长着短而尖角的头颅向内凹陷,皮肉裂开,七窍缓缓渗出血。 莱尔来不及惊叹自己一脚的威力,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开始弥漫,她感觉浑身开始发痒。 同伴的死亡激发了食尸鬼的凶性,它们嘶吼着同时朝莱尔扑了过来! 然而下一秒,就被更凶的血族掐住的后颈! “太轻了。” 明明是形状和猛虎差不多大的生物,却被一只细细的手轻松锢住。 莱尔现在是真的不害怕了,毕竟谁会害怕又慢又弱的幼犬呢? 虽然丑了点,但确实和小狗崽子没什么两样。 她无视掉疯狂朝自己抓挠过来的爪子,一只脚在地面划出一个半圆,身体借着力道骤然扭转,揪着食尸鬼朝早已选定好的方向猛地丢了出去。 “砰!” 修道院二层角落的窗户一下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三、四只。 “砰砰”的声音彻底撕破深夜的安静,被砸晕的食尸鬼们嘶吼着从修道院外的地砖上蹦了起来。 那篆刻于洁白砖块上的文字,在黑夜中犹如通电的电网,火星四射间烫掉了食尸鬼们触碰到的一块皮。 莱尔隐没在黑暗中,看见修道院的窗户内倏的大亮,一个身穿长袍、头发花白、脖子上带着十字架的男人出现在半月形的阳台上。 他低头发现了突如其来的食尸鬼,理所应当把它们当成了闯入者。 “我以圣父之名!”他严厉地大喊道,“命我们脱离邪恶——” 莱尔捂住了耳朵,注视着那个男人一边快速说着什么,一边朝下倒下一大瓶透明液体。 期间阳台后面的长廊上,还探出几颗毛绒绒的、小小的脑袋。 是票贩子所说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穿着统一的纯白睡衣,脖子上佩戴着如出一辙的十字银链。 他们似乎被吓到了,牧师朝着他们喊了好几声,他们才急吼吼拿来更多的瓶子,一边学着牧师的样子大喊着,一边将瓶子递给牧师,让牧师泼下更多液体。 祷言的确具有驱逐黑暗的力量。 她看的清清楚楚,在液体接触到食尸鬼之前,食尸鬼就已经像被鞭子抽打般扭曲惨叫起来。 这是每个牧师都能做到的吗?她一颗心慢慢沉了下来,还是普通人类只要诵念得出祷言都可以? 更重要的是,液体将驱逐变成了虐杀。 莱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将每一个画面——食尸鬼的皮肤被融化、血管消解、眼球爆裂、脊骨崩断成渣的画面——它们如何挣扎想要逃跑,却被液体牢牢钉死在原地画面,全部刻进脑子里。 那瓶透明如水的液体对黑暗生物来说,才是真正的杀器。 会是和腐化水、伤口清洗水类似的东西吗? 食尸鬼们毫无还手之力,期间它们本能地想要闯入,然而修道院外墙的祷言同样像是烈刃。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单方面灭杀。 莱尔凝视着修道院的阳台,看见结束危机之后的牧师正在和其中几个孩子说话。 她放下手,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进耳朵。 “不要惧怕黑暗生物….”这是牧师年迈的声音,老人似乎有些犹豫是该严厉教导还是抱抱孩子们以安抚他们受惊的心情。 最后他只能叹息一声,摸过几人的头说,“无论是狼人抑或是血族,它们都惧怕光明….只要说….只要写….就能杀死…..” “好的…..”这是孩子们怯生生的声音,“安东尼老师….” 安东尼,哈维医生葬礼邀请卡上的牧师,现在则是这些孩子们的老师。 备修道院,备,原来是这个意思。 莱尔了然了。 眼前这个,恐怕是专门的储备牧师学校。这里是森林边缘,零星出现的黑暗种族是天然的练手对象,埋葬在森林深处的、身份普通的平民尸体同样是最好的吸引源。 修道院牢固的防御保障了孩子们的安全,所以他们在这里跟随牧师老师学习成长。 这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牧师需要从小统一培养教导,那么普通人大概不会拥有直接抗衡黑暗的力量。 而且,最重要的是,祷言虽然威力巨大,但有一个致命弱点。 必须被“说”抑或“写”出来。 人在突如其来的危机中,往往会使用最快速也是最本能的反击手段。 牧师念出了祷言,这就证明了祷言不能被无声诵念的特性。 至少那位头发花白的安东尼牧师不能做到。 再联想到修道院的墙壁,莱尔的心脏止不住快速跳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如何安全度过葬礼上的牧师发言环节,她就有办法了。 这个办法甚至很简单。 莱尔不再去看牧师如何处理尸体,她抓紧时间拖着第一只食尸鬼的尸体遁入森林深处,谨慎找了个毫无人类痕迹的地方埋掉后,打算换另一个方向离开墓地。 浓重幽深的黑夜对她来说完全不再是失去视野、动荡不安的桎梏,相反,她穿行其中感到安全且舒畅,就像鱼入了水,鸟飞上天空。 这是一种来自血族的本能。 莱尔在黑夜的安抚下愈发冷静,她一边避开密密麻麻的树,一边在脑海里拉出亟待解决的清单。 现在,清单上面暂时只剩两条。 1.如何度过那没有遮挡的两百米花园。 2.如何瞒过哈维医生那个当圣骑士长的弟弟。 她已经仔细处理过医生的尸体,只要自己不说错话,2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现在必须为之努力的,只有1。 莱尔确信,简单的一把伞绝对无法完全遮挡阳光,她记得自己马车车窗上的黑色纱幔有多么的厚。 不要质疑前辈的经验,可没有人会把伞做成三公斤厚度,那简直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有问题!快来看啊! 即使焦虑,她也意识到,遮挡阳光这条路行不通。 还能怎么办? 她打开蓝紫色的光幕,视线不断扫过自己拥有的技能。 就在这时,莱尔敏锐嗅到空气中忽然浮现的、微弱的酸味。 这在九月的森林里很正常,毕竟绿油油的森林不止有树,还有不少野果。 但这一瞬间,这种熟悉的味道却像箭一样击中了她的脑袋。 对了!她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她可是纯正的吸血鬼,想要度过那两百米,就得用吸血鬼的方式。 新生的血族脚尖调转,朝着气味来源处狂奔而去。 第7章 莱尔是个很胆大的人。 在当上急诊科医生之前,她曾在医学上付出了八年的时间。 她一开始切鼠,切猪,切牛。 后来,她切人,缝人,看着人死在手上,看着人从死线回来。 冷静缜密几乎刻进了她的生命,现在她又用这种特质在打开蓝紫色的光幕里,寻找出一线生机。 那一线生机就藏在她的技能【鲜血盛宴】里,以及面前一排酸梅树上。 酸梅树在野外是比较常见的植物,现在正值九月,树上挂满了青色的莓果,风吹的一晃一晃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野鸟的食物。 没有人喜欢这种酸掉牙的野果,但其实酸梅身怀宝藏——枸橼酸,酸莓果里一种含量较高的元素,一种优秀的抗凝血元素。 通俗点来说,就是能让血液在常温状态下无法凝固,维持液体状态。 而血液,是莱尔的治愈药剂,恢复药剂,生命药剂! 液体状态的血液显然比凝固后的血液更有用,不仅加的数值更多,连吮吸的动作也更容易遮掩。 只要喝下足够多的血,她就能依靠【献血盛宴】持续不断治愈已出现的伤口,包括日光灼伤。 只要时间足够,就能不被任何人发现。 想一想吧,遮阳伞只能抵挡一小部分阳光,另一部分阳光会瞬间烧穿莱尔的脸部。 但只要她迅速喝下血液,脸部的伤口就会立即恢复。 之后她但凡烧一点就喝一点,再烧再喝,烧了就喝…. 她是否就可以像变/态的金刚狼一样,靠着离谱的恢复力,硬生生把那两百米抗过去? 而且遮阳伞刚巧可以遮挡面容和动作! 天衣无缝且胆大包天。 莱尔连呼吸都热了起来,决定好后,她迅速将提篮里装满酸梅,再撕掉裙摆的一部分,牢牢把提篮绑好。 做完这一切,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黑鸽子街。 让我们感谢拥有伟大奉献之力的道森先生,作为初始血包,他帮助莱尔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纵然已经放了不少的血出来,但挤一挤还是有不少的。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节 地下室的阴暗潮湿能够帮助枸橼酸维持活性,至少撑过葬礼没有问题。 剩下的只有容器,要想藏在手里不被发现,就必须足够小。 又因为要盛装足够多的血液,容器的数量也必须达到标准。 唯有工作间那些装药水的水晶瓶最合适。 或许是因为药剂名贵,每一个水晶瓶只有手指那么长,重量也很轻,非常适合 为了活命,莱尔开始掘地三尺。 很快,她找到了更多的废弃水晶瓶,全部堆在垃圾间中巨大的桶里。 里面还夹杂着哈维扔掉的订购单。 令莱尔惊讶的是,这是一些非常严苛的订购单,单据上不止写明了哈维的名字住址家庭成员等等,还写清了哈维当医生的年限、上次订购日期及药水类型数量、接诊病人数量及介绍人的名字。 介绍人,买药居然还要介绍人。 不过当莱尔看见签发处的名字时,顿时就明白了。 因为这些药水统统来自于小修道院,联想到道森那瓶腐化水也是从修道院偷出来的,莱尔合理怀疑,稀奇古怪的药水是这个世界的重点管控物品。 这一猜测并非空穴来风,介绍人的名字才是莱尔确认的根本。 介绍人:维格·托马斯,圣骑士长,隶属玫瑰十字军第一军三队。 瞧瞧,简直是走后门的标准配置。 只是…… 莱尔顿时觉得无比心累。 如果进药还需要介绍人,那也就意味着她必须和这个维格——也就是她“丈夫”的亲弟弟打好关系,想办法拿到名额。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莱尔揉了揉太阳穴,将订购单塞了回去,取出一摞水晶小瓶洗干净,又亲自做了好几根长布条。 打活结这种事对熟悉包扎的医生来说非常简单,她用长布条在手腕上绑了好几个带活结的腕带,每个活结里都塞上一根水晶瓶。试了试拿取也非常方便,动作很小。 到时候她可以选择宽松的长袖衣裙,衣柜里就有不少哥特风的泡泡袖长裙。 当然,她浓密卷曲的长发里也能藏进去两三根,那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做好准备工作,已经到了后半夜。 忙碌了一天的吸血鬼终于爬上了床,空荡荡的顶部让她非常不舒服,她总想那点什么把床的四周挡住。 “如果有口棺材就好了。”莱尔深深叹息着,忽然灵光一闪,起身爬进了床底。 狭窄的空间让吸血鬼焦躁的心缓缓安定下去。 “果然还是这样舒服一些。”安全感倍增的莱尔终于放下心来,沉沉闭上眼睛。 明天一早就是葬礼了,那是她最大的危机。只要挺过葬礼,搞定圣骑士长维格,她的生命安全就暂时获得了保障,她的诊所大计也可以提上日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老天说:哪有那么简单? 在她睡着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悠远激烈的马蹄声。 守城军借着月色,远远便瞧见不断挥扬的洁白旗帜。 旗帜上金色的十字架如烈阳般耀眼,十字架上点缀的玫瑰花又像炽热的火。 这火伴随着奔袭的队伍瞬间来到城门之下,打头人身上飞扬的白色法袍让守城军目瞪口呆。 在月色下,他们看见了那人衣领上绣着的圣文之花熠熠生辉,几乎能够灼伤他们的眼睛。 短暂的怔愣后,反应过来的守城军连滚带爬冲上控制台,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喊着,“打开城门!打开城门!是玫瑰十字军!是十字军的圣骑士长大人到了!!快点把那该死的门抬上去!通知大主教!!!” 负责通讯的士兵被拦了下来。 他在黑夜里听见圣骑士长大人低而冷冽的声音,“我为私事而回,不必惊扰大主教及其他人。” 私事。 士兵打了个激灵,就算他身处和平安稳的中央城,也非常清楚目前前线焦灼的态势。 即使十二支吸血家族已经全部灭亡,可追随它们的、从幽冥里爬出的玩意儿依旧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 人类还未获得全面胜利,连大主教都亲口承认血族尚未完全剿灭。 可这种时候,尊贵的圣骑士长大人居然抛掉了前线的一切,紧急赶回了这儿。 这件私事得是多么重要啊。 士兵不敢再说什么了,他立刻敬了个军礼,将道路让开。 马儿嘶鸣着远去,尘土飞扬间,圣骑士长向后扭头,“去把安东尼叫来。” 跟随他的士兵们立即调转马头,朝着备修道院的方向冲去。 而他自己则勒住缰绳,将马儿的速度降低,尽量不惊扰沉睡的民众,一步一步朝熟悉的家走去。 黑鸽子街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别,似乎从他父母死后,这里就像按下了暂停键。 而现在,他仅剩的亲人也死在了这儿。 维格按住马鞍跳下马,沉默地站在黑乎乎的二层小楼下很长一段时间。 直至安东尼擦着汗乘坐马车而来。 “维格大人!”刚刚解决完食尸鬼尸体才睡下没多久的牧师只觉得浑身哆嗦,他已经上了年纪,一整夜如此忙碌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抱歉,安东□□格向他微微点头,轻声说,“这么晚打扰了,但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所以现在,请说一说吧,关于我哥哥的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上个星期他还给我寄过信。” “我明白,明白的,”安东尼弯下腰,声音微哑,“没人能不为这次意外而揪心….哈维医生那晚喝了酒,我想酒精或许麻痹了他的神志,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波米河旁边…..大人,我查看过哈维医生的尸体,没有什么问题。” “当然了,如果您需要检查,随时可以进行。我确认过,莱尔·托马斯夫人也遵循着要求,一直将尸体好好安置在家中。” “莱尔…..”这个名字维格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印象中哥哥的妻子始终是苍白病弱的,黑色蕾丝纱网帽从未离开过她的脸,半遮挡的面容只有一双红唇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个除了脸,完全没什么用的女人。但没有办法,他哥哥深爱异常。 圣骑士长的视线终于落到疲惫的牧师身上,“她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没有,”牧师摇摇头,“您知道的,夫人的身体很差,已经调养了很多年。根据夫人的车夫所说,除了今早她去取了葬礼用的百合花以外,再也没有离开家前往很远的地方。现在应该就在家里睡觉,大人,请让我来为您敲门。” 圣骑士长将马鞭从右手换到左手,“不,”他拦住了抬步向前的牧师,沉吟着再次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我有钥匙,不要打扰她的沉眠。” 牧师很有眼色的后退几步,看着尊贵的人亲自开锁—— 黑暗中,莱尔蓦然睁开眼睛。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耳朵,有人在开楼下的房门,有人进来了。 是谁? 她“腾”的起身,一伸手握住了手边的刀。 这么晚了,是小偷么?还是强盗? 她运气这么好? 之前还担心道森剩余的血量不够用,现在就有人主动送上门? 莱尔如幽灵般从床底爬出来,黑暗中一双眼睛覆上诡异的红膜。 她没有急着动,而是先打开系统光幕。 个人面板显示,她的饱食度下降至73. 73,这是一个胃部微微瘪下去的数字,暂时在安全范围内,她不会因为人类流血而发狂。 楼下的声音仍在继续,即使对方脚步已经刻意放轻,但吸血鬼的听力甚至能够清楚听见地底鼹鼠的交谈,何况只是楼上楼下。 莱尔悄无声息移动到卧室门外,像一只货真价实的鬼魂般站在二楼的楼梯上,冷静地看着两道身影缓慢走到停尸房门前,慢慢扭开门把手。 其中一道身影她认识,前不久才刚见过——是安东尼神父。 而另一个….. 只看了一眼,莱尔的心脏就高高吊了起来。 那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柄细长的银剑,身上穿着洁白的圣骑上服,没有盔甲,领子及袖口上各绣着金色的繁复祷言。 密密麻麻的文字明显经过特殊排列,看上去优美华贵又不杂乱无章。银色的天使翅膀纹章长链坠在胸前,和左耳上的耳钉样式一模一样。 即使是在昏暗的房子里,也能看出这人的侧脸相当优越,头发向后梳的一丝不苟,湛蓝的瞳孔里有种凌厉的气质,硬生生让莱尔看出一身冷汗。 更重要的是,这人身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并非来自人类的血,而是其他某种生物,带着火与岩石灰的味道。 那味道已经深深渗进他的头发、皮肤甚至肌肉,只杀掉几只绝对达不到这种效果。 这是一个危险的家伙。 想到什么,莱尔吊起来的心脏又坠入深渊。 一个好消息,她知道这家伙是谁了,维格·托马斯,哈维的亲弟弟,那个有点麻烦的圣骑士长。 看他和安东尼堪称轻手轻脚的样子,估计不是带着敌意而来的。他恐怕只是急切的想要看一看哥哥,而且并不想把睡在楼上的嫂子吵醒。 当然,好消息外通常伴随着坏消息。 莱尔的目光落在地毯上——地下室的道森还没来得及处理。 如果这位圣骑士长先生心血来潮想去下面看一眼,就会发现血族为自己建立的储备粮血池。 莱尔身体紧绷,如同鬼魂般握着刀不声不响下到一楼,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已经站到尸体旁边的两个人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正有一双冰凉的眼睛凝视着他们。 “大人,”安东尼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似的,用气音小声说道,“这屋子里实在有些暗了,我们点上一只蜡烛或许能看得更加清楚些。” 维格如同望夫石般凝望着眼前的尸体,没有回答。 牧师静了片刻,小心翼翼摸索着点燃桌上的白蜡。 烛火幽幽,两条长长的影子瞬间被拉成窄窄的两片,摇摇晃晃按在墙上。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2节 木板上的尸体已经开始轻微腐烂了,屋子里的气味很不好闻。 不过维格显然不在乎这一点,他长久地立在那儿,视线没从尸体上移开一寸,仿佛想要用目光将哥哥的面容描绘进脑海深处。 他垂下的眼睛隐没在阴影中,连身上圣洁的白色似乎都在这一刻暗淡了下去。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因为哈维的死亡而感到真切的悲伤。 大半夜没睡的牧师被臭气熏的头晕脑胀,努力维持平静。可安东尼已经上了年纪,初秋的天里这屋子也没有点燃炉火。 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头晕眼花的老牧师没站多久就开始左右摇摆,还时不时锤锤膝盖和小腿。 哦,可怜的老家伙。 莱尔一眼看出这位牧师恐怕拥有很严重的关节炎,瞧他过于宽大的手指关节和不断打晃的膝盖就能得出结论。 让这样一位老人大半夜陪着瞻仰死者遗容,堪称虐待。 果然,安东尼忍了半天,最终还没是没忍住地小声问,“大人,请问哈维医生有哪里不对劲吗?” 长久的静默后,维格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尸体从没有移动过?” “绝对没有,”牧师僵巴巴地摇头,“自从收到您的信件后,我就叮嘱了托马斯夫人绝对不要挪动尸体。您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刚把托马斯先生送回来的样子。” 维格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按在尸体的额头,然后是眼部,颈部,接着一路缓慢下滑,最终停留在肚皮上。 他听见“噗呲噗呲“的奇怪水声。 黑暗中,莱尔也听见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 “这没什么奇怪的,大人,”牧师笑容勉强,“哈维医生是从河里打捞上来的,肚子里应该都是波米河的水,我….” 维格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确认,我哥哥是掉进河里淹死的么?” 一句话,黑暗中的莱尔浑身上下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她紧攥着刀,悄然靠得更近,整个人几乎贴在房间外的墙壁上,只留一只眼睛。 牧师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尸体,“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瞧哈维医生的双眼里的淤血,指甲缝隙中的河沙,鼻腔里的淤泥,包括尸体冒出的瘢痕,这些特征全部符合溺亡之人。” 安东尼所指向的位置,正是莱尔曾伪装过的地方。 维格深深看了一眼何其无辜的老牧师。 虽然安东尼说的没错,但他是个圣骑士长,是玫瑰十字军的圣骑士长。 他和这些呆在安全城里的牧师不一样,他上过战场,在战场上呆了超过8个圣年的时间。 他见过很多死人,淹死的,烧死的,炸死的,失血过多而死的。 经验让他在检查哥哥的尸体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虽然尸体的眼睛、指甲和脚,以及头发鼻孔都和溺毙很像,但还是有一点点不对劲。 只有一点点,那就是声音。 虽然和胀满河水的声音很像,但用力按压时,哥哥的肚皮下并不是水流移时顺滑的声音。相反,那种音调更黏腻、更胶着。 更像…..腐烂后的沼泽。 屋内的烛火不安的来回抖动着,忽明忽暗的光线将圣骑士的脸割成晦暗不明的颜色。 门后躲藏的吸血鬼在看见维格的眼神时心底就是狠狠一沉,诡异的直觉告诉她,维格绝对已经发现了什么。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在恐怖漫长的几秒死寂过后,圣骑士居然把手收了回去。 “是的,你说的没错,安东尼,或许只是我想多了而已。” 莱尔:? 这家伙搞什么?他明明应该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 突然,莱尔瞥见了维格看向安东尼的眼神,她脑子里瞬间劈过一道闪电。 哦豁。 维格才刚刚从前线回来就面对了哥哥的死亡,他压根儿不信任眼前年迈的牧师! 这个敏锐如鬣狗的家伙想要自己找出真相! 但真是抱歉。 黑暗中,吸血鬼握紧刀把,缓慢的,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去。 道森已经死亡,尸体上所有证据全被破坏。在痕迹检查、监控录像完全为零的现在,就算维格亲手把自己的哥哥解剖了,距离找到真凶还有一大截的路程。 如果这种时候自认聪明的圣骑士将怀疑的目光对准每个人,这段路程更是会呈指数倍增长。 那么,成功退回二楼黑暗里的莱尔无声弯起嘴角—— 我就可以成功逍遥法外啦。 第8章 此时距离葬礼还剩不到四个小时,混沌的黑夜已经缓慢退去,变成一种闷沉的灰。 安东尼连续不断的哈欠声终于压不住了,沉静的一层响起一连串的轻微抽气以及脚步挪动的声音。 莱尔立刻意识到,那是维格的声音,他似乎正在逐一检查着什么,自己不能再继续假装没听见了。 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一个和丈夫的尸体共处一室的女人,是无法在夜里睡的很安稳的,一点微小的声音都会引起她们的警觉。 并且最重要的,不能让维格查下去——道森还在地下室。 为了更贴合人设,新生的吸血鬼抬手拨乱了自己的头发,又发狠揉了好几下眼眶,将刀藏回腰间。然后拿起墙边的拖把,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战战兢兢走下楼梯。 期间她“不小心”弄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紧张的呼吸声也跟着放大。 于是,在她还未完全走到一楼之前,那扇门先一步被推开。 漆黑一片中,蓝宝石似的眼睛凝望向她,低低的声音如果湖水泛开涟漪,“莱尔?” “咚!” 拖把被吓掉了,莱尔扶着扶手激情演绎惊惧交加的语气和表情,“维、维格?怎么是你?你回来了?” 火光摇曳着驱散黑暗,圣骑士长捡起拖把。 “是我,”他说,“我才刚刚抵达,抱歉,我并非有意把你吵醒,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看看他。” 莱尔摇摇头,手软脚软地走下楼,苦笑道,“不是你的错….只是我…我…..已经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了….” 恰到好处的悲情神态,柔弱无辜的目光——在很久很久以前,莱尔还小的时候,面对那些假装微笑,实则满心满眼都是对父母赔偿金的贪婪的亲戚们,莱尔就是这样表演的。 她对此得心应手,连眼角眉梢都带着深深的伤心。 安东尼的神情顿时变得非常同情。 可维格蓝眼睛里的锋利并没有软下来,他示意牧师点起更多蜡烛,随后让开一步,让看上去柔弱苍白的女人走进来。 但莱尔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萎靡困顿,脸色白的吓人不说,眼底的青黑似乎昭示了她最近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我不想…..”她眼眶通红,鼻音浓重,“抱歉,我已经看了太多太多次,我真的无法再呆在那间屋里了…..” “喔….托马斯夫人…..”牧师善良地搬来一把椅子让莱尔坐下,又给她端了杯水,“一切都会过去的,夫人,还请您不要太过伤心。” “谢谢您….”莱尔接过水杯,“希望我们….我的哈维没有给您疼痛的关节造成更多伤害。” 安东尼一愣,随后目光更加温和,“哈维医生和您说了?哦是的,我的骨头总是在阴冷天里遭受很多,尤其在秋冬。不过这比起您遭受的痛苦来说,完全不算什么。谢谢您的关心。” 维格冷冷地看着,在莱尔强扯开一个笑容时忽然出声询问,“莱尔,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句试探。 莱尔非常清楚,维格在试探她和牧师说的是否能对得上。 “那天他说过他会晚些回来…..”女人捂住面孔,声音绝望崩溃,“我知道他是去喝酒….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喝完后会那么不小心…..我的爱….波米河水是多么、多么冷啊….” 维格:“哥哥最近很喜欢喝酒?” 莱尔:“他一直都是如此,只要不是在工作,他总喜欢捧着酒瓶。你只要打开储藏室,就能看见他究竟喝了多少。” 维格上下打量着她,“你似乎对哥哥很有感情。” 莱尔双手抓紧裙角,痛苦地回望,“你在说什么?他是我的毕生所爱。” “那么,哥哥出事的那一晚你在哪里?如果他喜欢在家喝酒,如果你们感情很好,那晚他又为什么要自己单独前往酒馆?” 不行,不能继续让他问下去。 必须把谈话节奏拿回来,如果不掌握主动权,很快缺少记忆的自己的就会滑入维格的陷阱。 于是莱尔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怀疑我?!”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那天晚上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等他回家!因为那一晚哈维刚刚做完一台灌肠手术!别说喝酒吃东西,连停留在房间里都相当困难!” “所以当时我留下来打扫房间,让哈维出去透透气,顺便放松一下被气味折磨的神经!而你…你居然怀疑我吗?我和哈维结婚已经三个圣年了!” 莱尔流着泪把脸埋进掌心,拼命回忆着曾看过的哈维的记录本,确认自己瞎编的故事合情合理,“我当时就应该陪他一起去,冰冷的多米河应该把我们两人共同埋葬!” “喔不….托马斯夫人,维格大人他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安东尼牧师连忙上前安慰,能看得出来,他对这位柔弱善良的夫人很有好感。 然而维格却并没有因为一两句质问而动摇,他近乎漠然地看着悲痛的女人,“那天晚上做灌肠手术的是谁?” “巴罗,巴罗·史蒂芬。”莱尔狠狠瞪了回去,“你现在就可以去查!” 维格点点头,反手从法袍内翻出一只由白纸做的鸽子。 他垂眸在在鸽子翅膀上写了什么,走到窗边手一松,那只纸鸽瞬间震动翅膀飞了起来。 脸仍然埋在掌心、余光却将这一幕精准捕捉的莱尔:! 纸鸽能飞?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魔法么? 她很想问,可又不能问。于是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维格举着蜡烛缓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查看窗棱,检视厨房,亦步亦趋,仔仔细细,像是一条敏锐警惕的西伯利亚猎犬,靠着自己的嗅觉逐渐靠近掩盖地下室的圆形编织毛毯。 莱尔捂着脸,冰冷的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计算着她和维格之间的距离,在心里演练着她要如何操作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干掉屋里所有人类。 正当她瞄准地上的拖布把时,那只体型娇小的鸽子终于飞了回来。 维格踩着地毯冲了过来。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3节 这次莱尔看的清清楚楚,那确实是一只白纸折出的鸽子,折得甚至非常随意,有些边角甚至没有对整齐。 然而就是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白纸上,竟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异文字——就和备修道院墙壁上所篆刻的一模一样。 是祷文。 祷文和圣言使得一张白纸也能飞上天空。 难道….. 文字是有力量的? 肩膀耸动,时不时啜泣两声的血族目光冰凉地注视着维格拆开纸鸽,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随后扭头朝自己望来。 “巴罗·史蒂芬确实在那一晚接受了灌肠手术。他也说确实是你留下来清扫灌肠之后的卫生,哥哥他则独自出门离开。” 一层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维格观察着莱尔所以细微的表情,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他想了想,将圣鸽收了起来,“很抱歉,莱尔。” 莱尔缓缓松开捂脸的手,哀伤地摇摇头,将一枚绿茶演了个十成十。 “我不怪你…..毕竟不只是我一个人失去了我的爱….维格,”她怆然地望向那双蓝眼睛,“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一句话,圣骑士霎时像被谁抽了一巴掌。 他倏然握紧了泛着微光的袖口,那里藏着另一只早已失去活力的圣鸽——哥哥在不久之前给他寄过去的圣鸽,上面只记了两句话: [维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最近我周围好像有点不对劲。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但我实在紧张….] 当时维格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地狱烈火无时无刻都在燃烧,前线始终潜藏着黑暗的眼睛。可就在他受到圣鸽没多久后,哥哥就死去了。 指骨因为用力而变成青白色,圣骑士长移开目光,冷冷吐出几个字,“这和你无关。” 莱尔呆呆地凝望着他,这下连老牧师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些打仗的大人们哪里都好,就是某些时候太过冷硬! 刚失去丈夫的托马斯夫人已经够可怜了,圣骑士长居然还审问她! 一个长时间和疾病作斗争的病弱女人,怎么有能力和丈夫的死产生关联呢?托马斯夫人看起来连沉木桶都拎不动。 亏的夫人还好心好意安慰他! 维格发现了牧师的神情,他蓝色的瞳孔最终还是从莱尔身上移开了,“牧师,时间不早了。” 这是一句婉转的提醒,提醒他们两人该离开了。 窗外已经响起鸟儿鸣叫的声音,证明距离天亮不远了。 如果被人发现有两名男子在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家里呆了一整夜,那么不出三天,流言蜚语就能杀死任何一个拥有自尊的女人。 安东尼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差点翘起的嘴角,迅速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确实,葬礼还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托马斯夫人,还请您节哀,无论生死,皆由圣父所定。”牧师和善地道,“哈维医生只是回归了圣父的怀抱,我们所有人都将如此。” 莱尔眨了眨眼,她比牧师更加用力的压下心中涌起的欢呼雀跃,低垂下头,“谢谢您,牧师,那么我就不送您….” “哦不不,托马斯夫人,”牧师下压了一下手掌,“在离开之前,我们还有一件必须达成的的事情没有做呢。请允许我再次为哈维医生的意外里来而感到抱歉,可根据律法,哈维医生亡故后,必须归还他所持有的圣药剂——全部数量的圣药剂。” 莱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再抬头时,她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茫然,“您说什么?” “就是小修道院赐予哈维医生的圣药剂,”安东尼和蔼地拿出一张羊皮卷轴,“根据小修道院的记录,哈维医生手中至少还保管着一瓶伤口清洗水,两瓶降温水,以及一瓶安眠汤剂。最后这一项恐怕是为您准备的,不过很抱歉,那不是市面上能随随便便流通的东西,我们必须将它们带回它们真正的归属地,直至下一位有资格的医生再次申请使用它们。” 维格沉静地站在牧师身后,四双眼睛直勾勾落在莱尔身上。 吸血鬼当然知道牧师指的是什么东西,今天更早一些的时候她才亲自把那几个水晶瓶找出来。 她只是震惊。 偌大的修道院,怎么能抠抠搜搜到这种地步?!人前脚刚死,后脚就登门要把福利收回去? 她要还吗? 当然不! 东西都已经在她手里了,她从来不会将已经揣兜的东西拿出来让给别人。她不去抢别人的都算她善良。 于是,仅仅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眼睛红红的女人紧张地攥着手帕站了起来。 “非常、非常抱歉,牧师先生,”她带着哭腔说,“哈维离开的太突然,他并没有来得及向我留下那些珍贵药剂的存放地点。如此昂贵的东西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拿取的,我、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弄清它们的位置…..” “什么?”没有料到的回答让牧师愣了一下,随后迅速皱起了眉头,语气也激动了起来,“可是托马斯夫人,圣药剂有多么重要你是知道的,那是不能流传出去的东西,只有获得小修道院颁发的行医资格证的人才可以申领。所以看在圣父的份儿上,今晚我必须……” “噢…..对、对不起…..”女人似乎被吓到了,将脸深深埋进手帕,哀戚的哭声如同鬼魅幽灵,“等、等葬礼结束,我一定好好寻找….可以吗?” 毕竟看看她之前表现出的伤心模样,此时此刻绝对不能说出“我要重开诊所”这种话,那简直是在朝警惕的维格手里送作案动机。 再等一等,等葬礼结束,最大的危机一过,她完全可以借用老牧师的关节炎开展自己的治疗手段。这样更加顺理成章。 老牧师面部抽搐,如果是别人,他就直接命令守城军进来搜家了。 可偏偏这个家身后还站着圣骑士长维格!那可是在前线率领玫瑰十字军和地狱烈火战斗的猛人啊! 血与火构成了他法袍上的红色玫瑰,他的祷言能摧毁一切生物,包括光明阵营的那些! “安东尼。”就在这时,维格忽然拍了一下老牧师的肩膀,“现在已经很晚了,事发突然,能否给她一点时间?” 冰湖一样的蓝色瞳孔很快让安东尼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尊敬的圣骑士长的大人。”老牧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最后三天,只有三天,我只能拖到这个时候。如果那时夫人还拿不出来,那她就只能自己去小修道院解释了。您了解那些圣药剂被管控得有多么严格,尤其是现在还有该死的走私贩子猖狂活动的现在。” 似乎是担心吓到柔弱的女人,最后一句话牧师说的又轻又低,可敏锐的吸血鬼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 走私。 原来药剂也是有走私的。 悲痛的抽噎之下,吸血鬼灰色的瞳孔内划过一道精光。 很快,安东尼离开了房子,维格深深看了莱尔一眼,也转身走出去。 随着房门关闭,莱尔脸上的茫然与紧张瞬间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取出身上的刀放下。 “果然维格的一句话,比我哭死都有用。” 想起药剂订购单上维格作为推荐人的签名,吸血鬼明白想要达成目的,获得圣骑士长的站队是绝对必要的。 只要她能撑过葬礼,维格对她的警惕自然而然就会消散。 只要她能撑过去。 确认两人彻底离开后,莱尔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葬礼做准备。 她没有多余的血液用来实验,只能尽可能的多带。 她选了一条宽松的肥版黑色长裙,灯笼袖丑得像轮胎,但足以遮挡全部。 每一根小玻璃瓶都装满血液,莱尔尝了一口,有点酸,不过个人面板上增加的数值还是让人愉悦。 莱尔清除掉无可抑制的逃跑冲动,将所有小玻璃瓶全都绑好。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举起伞,不断练习拿瓶子——喝血——藏起瓶子这一动作。 整整三个半圣时。 窗外,稀薄的晨雾弥漫开来,将细碎的晨光轻柔包裹。 马蹄声混杂着鸟雀的叽叽喳喳缓慢在后门门口停止,莱尔整理好覆盖大半面容的黑色蕾丝圆帽,掌心全是汗。 “我可以的,”她呢喃着,试图从中吸取力量,“我会活下来,无论付出什么。” “夫人?”车夫的声音响起,莱尔轻轻抖了抖,随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眼底迅速积聚起一往无前的坚定。 “我来了。” 她提起蕾丝伞,几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后门外的小巷和之前一样阴暗压抑,阳光统统被挡在遥远的地方。 车夫向她弯腰,“日安,夫人,愿圣父庇佑您的康健与平安。” 莱尔的视线短暂停在车夫的胸口,那里戴着一个绿色扁圆形叶子的植物装饰,和她在周围店铺上看到的一样。 之前车夫身上并没有这种东西。 店铺外也会挂,路人身上也有,所以并不是葬礼必须。 车夫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恭敬地解下来双手递上去,“夫人,这是浸泡过圣水的马鞭草,对所有黑暗种族都有刺伤的功效。善良的牧师会派发给每个人,这是属于您的。” 莱尔望着湿露露的叶片,浅浅弯了弯嘴角,“快好好戴回去吧,神圣的圣水能够庇佑所有子民。我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先后问题,并没什么重要的。现在,让我们出发吧,我不想让哈维等太长时间。” 说完,她垂着眼登上马车。 车夫细心替她关好车门,满眼感动。 多么善良温柔的夫人啊!圣父保佑,他希望能为托马斯家奉献终生! 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可违抗的姿态向上攀爬着。 雾气缭绕,磨坊森林比想象中的更加热闹。 作为从平民走出来的医生,哈维帮过不少人,所以在苍凉的墓地外面站了很多默默哭泣的人。 这些人一直从墓地里延伸到备修道院外的街道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红的,他们真切的悲伤着,为逝去的医生感到惋惜。 但就像安东尼说的那样,这是一场由贵族牵头举办的葬礼,身上连一块宝石都没有佩戴的人甚至不被允许进入森林大门。 莱尔望向墓地更深处,看见了疲惫的安东尼牧师正在负责引领人群,身几个穿长袍的孩子帮忙搬运花朵和十字架奠布; 维格换掉了那身昂贵圣洁的纯白法袍,只穿了绣着鸢尾花的黑白素袍。他被一群装束奢华的人围着,脸上带着疏离冷漠的表情。 然而那些贵族似乎并不在意,尤其是年岁正好的小姐们,她们用镶满华丽碎钻的羽毛折扇轻掩下巴,目光流转,向维格低声表述着自己的悲伤,由此希望圣骑士长璀璨的蓝眼睛能停留在自己身上。 当然也有人用纤细的手臂撑起了漂亮的遮阳伞。只是或许因为时间太早,或许因为阳光不太刺眼,撑伞的人非常稀少,零星只有一两把圆形伞面散落在地上,如同盛放的波兰斯菊。 莱尔摩挲了一下伞柄,感觉手指脚趾紧绷得几乎要痉挛抽搐。 行驶的马车吱呀呀停在森林边缘,上面篆刻的鸢尾花让所有人纷纷侧目。 “是托马斯夫人来了。” 一时间,声音全都静了下去。 所有人屏息凝神地望向马车。 车外阳光大盛。 莱尔清楚听见车夫停下马车,踩着脚蹬从前排跳下来。衣料摩擦过木制车身,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攥着伞柄的手青筋都绷了出来,胃部仿佛被塞了条浸湿的毛巾。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4节 “夫人——”车夫将手搭在门把上,缓缓拉开车门。 “请下车。” 第9章 事情永远不会因为人的恐惧而停止发生。 忠实的车夫搓了搓手,随后将车门一把拉开。 下一秒,灿烂的阳光如同华丽的海啸般汹涌而落。 那一瞬间,莱尔只觉得整个人被丢进了沸水锅中,即使她用最迅猛的速度将伞撑开至头顶,可也只挡住一部分阳光。 剩下一小部分的高温蛮横挤进狭小空间,嘶吼着泼洒在血族的脸上! 莱尔立刻就感受到了蚀骨的疼痛,脸部在灼烧,细密的薄烟从焦熟的肉上溢散,每一滴流下的血液都会立刻被阳光烧成黑灰。 她差点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怎么这么疼!!像被真的架在火上烤! 瞳孔中只有她能看见的蓝紫色光幕上体贴呈现出血条值,那数字正以一种跳楼的速度疯狂减少。 “喔…..”莱尔哀泣一声,弓着脊背,借着遮阳伞的遮挡,迅速从掌心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入口中。 不,一个根本不够! 莱尔肝胆俱裂地迅速掏出第二个、第三个。 她必须撑过这两百米! “圣父啊….”车夫摘掉帽子,悲伤地安慰着新鲜出炉的寡妇夫人,“夫人,您还请节哀,哈维医生一定也不愿意看到您现在如此伤心的样子的!” “可怜的女人。”不远处的人们听见车夫的话,看见佝偻着颤抖着前行的女人,纷纷露出怜悯的目光,“可怜的托马斯夫人,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维格目光一顿。 五十米。 整张脸都像被撕开一样疼,她的手几乎要拿不住遮阳伞了,血条像坐过山车,灯笼袖下的绑带眨眼间就几乎空了一半。 一百米。 花香混合着人类汗液的味道简直逼得血族发狂,饱腹值已经满格,可脸上的皮已经灼伤愈合再灼伤三十八次了! 莱尔眼前发黑,脑子仿佛被斧头凿开。为了保持清醒维持步伐,她甚至咬掉了唇齿内的一块肉! 一百五十米。 要不把这些人全杀了吧,有人在和她说话,还有多远,食尸鬼在哪里?莱尔捂住眼睛,思绪被疼痛带的飞上云端又坠落地狱,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球好像爆开了。 “维格,”安东尼牧师担忧地走过来,“你应该走过去扶住她,她简直要哭得背过气去了。感人的爱情,我从没见过如此深爱丈夫的女人。” “现在的她应该并不想搭上任何人的手。”维格向前几步,目光钉在不断晃动且越压越低的黑伞上。刚刚他看得很清楚,有一名善良的贵妇想要上前帮个忙,可是却被无情地忽略过去。 那绝对是一种伤心到极致才会出现的情绪波动,维格在战场上看到过很多次。甚至十几年前,他也曾在父母双亡时亲身体会过。 没想到…..她居然对哥哥用情至此。 维格回忆起和哥哥为数不多的通信,哥哥言辞之中确实简单描绘过他们两人的爱情。 [莱尔小姐非常体贴,常常会熬夜为我烹制温暖的茶壶肉汤和甜热麦酒,即使这令她白日昏昏欲睡,可她依旧乐此不疲,只为让我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以及充沛的精神。] [我确信她爱我,就如同我爱她。我们的爱情远比白栀子花更为圣洁纯粹,希望这种美好也能降临在你身上。维格,我同样希望你可以幸福。] 那是一种即使身处血肉横飞的战场,维格依然能感受到的温和爱意。 可是,他之前并相信哥哥的判断。哥哥的突然死亡和寄来的信件让他对所有人全都失去了信任。 维格昨夜根本没有睡觉,始终在探查着哈维身边人的信息,尤其是关系最亲近的莱尔的过往。 体弱多病,鲜少出门,但却对每个人都很和善,几乎包揽了哥哥治疗后的所有清扫工作。 很多曾光顾过哥哥诊所的人都表示过,有时放出的血液腥臭黏腻,可莱尔从不曾抱怨一句。 她任劳任怨,即使满身血污,也会对哈维露出如沐春风的笑。 而且她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她的所有生活全都维系在哥哥一个人身上。哥哥死亡之后,她等于失去了一切收入来源,可能连最基本的生活也无法保证。 所以,圣骑士望着那颤抖的遮阳伞谨慎思考着,她没有动机。 哥哥死的当晚,好几个邻居们也都确信她没有离开过家。 那么,她应当是无辜的,只是一个失去庇佑的可怜人罢了。 二百米。 莱尔几乎像从水里刚捞出来,薄薄的手套下全是汗水。灼烧的脸部飞速愈合,她的发型变得湿滑打结,圆礼帽早已歪得不成样子。 莱尔哆嗦着干掉左小臂最后一瓶血液,脚步不停,目光阴狠地看着终于变成暗色的地面。 她到了。 成功穿过了晨光熹微的二百米花园,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成功了,她活了! 哈,莱尔简直想把拳头塞进嘴里大声欢呼!! 但是不行。 强大的驱动力驱使着她速度不变继续向前,如果在此时停下就会引起怀疑,她不能停下。 心脏狂躁悸动间,她打开游戏光幕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摇摇欲坠的血条值很好的充当了这一角色,那一行数值犹如行将就木的老人,缓慢且费力地爬上38就不再动了。 这不是一个安稳的数值,甚至没有抚平脸上的伤口。 莱尔借着冷汗整理礼帽和发型,剧痛中摸到额头依旧残留着一块灼伤。 不过还好伤口藏在头发里,被礼帽遮挡,从外侧应该很难看出来。 她诅咒该死的老天要是敢吹起微风她就咬死这里的每个人。 “莱尔,”此时一道低而清晰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比脸先出现的是一双漆黑的长靴,“我们已经到了,可以停下来了。” 莱尔身形一顿,她堂而皇之用遮阳伞遮蔽着自己的上半身,快速用手帕仔细擦干净脸,然后才慢慢抬起伞,露出空洞茫然的眼睛,“什么?” 因为太用力擦过,她的脸变得比冬天的雪更加白,眼下焦灼的青黑几乎凝成实质的墨汁。 没有一位体面的夫人会任由自己如此形象出现在人前,除非她已经悲痛到无暇顾及。 维格深深看了她两眼,然后伸手握住伞柄上端,稍稍用力就将遮阳伞取了下来收好。 “我们已经到了,莱尔,一切都将结束,你可以停下来了。” 在他身后,大片大片的树木延伸出去。被刻意改造过的树冠遮天蔽日,共同交织出的厚重阴影构成浓郁舒爽的薄毯,托举着一场告别仪式正式开始。 这一次,维格没有像个审判官一样面对莱尔。 他就站在莱尔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分出一半的注意力给了这个女人,随时提防她会因为哀伤而就地晕过去。 毕竟盘好的发髻已经哭到彻底散落开来,维格认为,这已经是极致的悲痛了。 当然,也正因为那长而浓密的卷发,所以圣骑士长自然也没有发现藏在头发下方,那对牢牢将耳廓塞满的布塞。 为了确保隔音效果,莱尔特意拆了一条冬天的羊毛裙。 现在别说圣骑士长在她耳边说话,或者安东尼牧师诵念祷言了。就算这两人把圣父拉下来跳丢手绢,她也听不见一个字。 很快,葬礼开始了。 “…..慈爱的圣父,求祢的灵此刻亲自安慰托马斯一家人的心,包裹他们的悲伤。直到我们在祢荣耀的国度中再次相见。” 安东尼高举双手,所有人齐齐在胸前虚画十字,“奉主圣父的名祷告,愿哈维·托马斯美好的影响长存。” 参加葬礼者大多数都是医生的病人,一小部分是冲着维格来的贵族。 他们每个人都虔诚无比,高声合诵着追葬祷文,滑动的手臂像肉色浪潮。 唯有两个人没有动。 莱尔盯着地面,放空大脑,拼命不让一丝一毫声音漏进耳朵。 而维格站在她身侧落后一点的位置,动起来的只有那双过于冰蓝的瞳孔。 他严肃认真地打量着每一位前来的宾客,试图将他们的脸和自己调查到的信息对比起来。 那是他吩咐手下搜集来的信息,哥哥生前最后一段时光的信息。 可是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没什么不对劲的人,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事。哥哥就像往常那样去麋鹿酒馆喝了几杯,随后离开。 一切就像一场真正的意外。 但是…..树荫之下,圣骑士用力捏紧手腕,指骨绷成青白色,他为什么总能听见哥哥的尸体在哀鸣? 葬礼仍在进行,虽然奔波一整晚,可安东尼牧师依旧发挥稳定,说哭了不少人。 他还非常贴心的将处于168号的墓地的托马斯夫妇一同迁至哈维·托马斯身边。 “无论生死,我们都将与最重要的家人在一起。” 莱尔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和年纪,垂下眼睛。 原来哈维的双亲早已死在十几年前了,这简直是个意外情报。 也就是说,她接下来只要面对马上就要奔赴前线的“弟弟”就行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移动视线,微微偏头向后看了一眼。 维格低垂着眉眼,盯着凿下去的墓碑面色阴沉。 - 葬礼比想象中进行的还要顺利,到最后莱尔彻底放空脑子,摆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这很好的替她挡住了那些试图上前攀谈的人们。 毕竟莱尔现在模样和生了重病马上一命呜呼也差不了太多,稍微懂一些人情世故的家伙都不会选择靠近。 不过这其实也正中许多人的下怀。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5节 毕竟和一位体弱多病的、失去名医丈夫庇佑的寡妇相比,另一个年轻且地位崇高的圣骑士长更加让人向往。 于是前来参加葬礼的贵族们如同闻到腐烂尸体的食尸鬼一般,眨眼之间就将维格团团围住。即使圣骑士长的回应冷淡的如同极地之夜,他们也依旧乐此不疲。 被晾在一旁的莱尔很高兴,她趁机摘掉了耳朵里的棉花,听见许多人正热情向维格介绍自己尊贵的姓氏。 大部分维格都只是简单点头,只有在安东尼牧师引见了一位优雅男士时,维格才第一次做出了回应。 “感谢彭格列子爵为我哥哥所做的一切。” 不仅是维格,在瞧见那位优雅男士时,周围的贵族们顿时响起一阵阵惊呼。 “天呐!彭格列先生,连您都来了吗?” “当然,”被唤作彭格列的男人笑着向众人点头,他柔软的银灰色头发低垂着,气质典雅含蓄,“哈维医生做出过许多善举,他的医术让很多人都获得了新生。所以我愿意代替哥哥来到这儿,为哈维医生举办一个微小的告别宴会,以缅怀这样一位优秀的人。地点就在备修道院内,希望各位都可以赏脸参加。” 虽然话是面向所有人说的,可他翠绿色的眼睛始终盯着维格。 可惜的是,冰山一样的圣骑士长并没有任何回应,倒是周围的人如雀鸟般叽叽喳喳起来。 “彭格列先生组织的宴会我们一定会去的,您真的太客气了!” “就是不知道彭格列子爵他…..” 听见这话,那位彭格列先生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收回留在维格身上的目光,“很抱歉各位,哥哥有事实在走不开,所以今日无法到场。” 原来是子爵的弟弟,怪不得会有这样众星捧月的待遇。 莱尔记下那张脸,又悄无声息向人群后退了退。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子爵的弟弟和圣骑士长吸引,她要做的就是保持现状。 如果眼前的场景能一直持续下去,那么她一定可以顺顺当当度过葬礼,到时候所有人都不会对她产生怀疑,她穿越而来第一个危机就可以轻松解决。 不过事情往往不会按照人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托马斯夫人…..”一道焦急匆忙的声音忽然响起,莱尔循声看过去,和一双看起来比她还要疲惫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衣着简单的女人,头发是瀑布般的深棕色,用一条深黄色纱巾随意松散地绑着。她身上没什么首饰,面色蜡黄,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明显的平民打扮,四周离得近得贵族们登时像被传染瘟疫一样迅速散开了。 还有绅士非常愤怒地指责着大门徘徊地仆人,“是谁把她放进来的?!难道不知道有多少珍贵的大人正在这里么?!” “托马斯夫人…..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您….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那女人惊慌失措看着向她扑来的仆人,又看向莱尔有些茫然的神情,捏紧手帕大喊道,“我是梅蜜 ·萨姆森,您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可我确实在三天以前向哈维医生支付了诊金,为我生病的孩子!您不能就这样把我赶出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等等!” 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这边的圣骑士长摆脱喋喋不休的贵族们,几步走了过来。那双蓝色瞳孔中透出的冰冷不禁让梅蜜打了个寒战。 “不好意思,那正是我哥哥死时的日子。请问那天发生过什么么?” “我只是想让哈维医生去看看我意外受伤的孩子…..”梅蜜咬着颤抖的牙齿说,“可那天医生真的很忙,有三个病患等在门口。” “我没有办法,只能提前支付了诊金,和医生约定等最后一个治疗结束后就来我家看看我的孩子。” 然而很显然,医生并没有履行约定,而是被妻子联合情夫用一杯毒酒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当然,在场的除了莱尔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一事实。所以梅蜜也只能把这件事当成圣父降下的磨难,她体会托马斯夫人突然丧夫的不易,紧张又煎熬的等着,直到今早。 “虽然我很抱歉听到哈维医生的意外,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医生明明已经答应了等晚上的手术结束后,就来我家看看我的孩子,可是居然发生了这样令人震惊的噩耗。等待三天是我的…不,是我孩子的极限了…..” 说着,梅蜜的眼眶迅速变红,声音里也带着闷闷的鼻音。 “我在今日冒昧打扰,只是想问问托马斯夫人,可否把我的诊金还给我?再拖下去,我的孩子恐怕无法撑到我们寻找下一位医生了…..而且我们也真的无法在短时间内拿出第二份诊金了…那可是足足5枚圣金币…..” 5枚圣金币对已故的哈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只穿着最普通的亚麻长裙的梅蜜来说,却是家中的全部积蓄。 而且,如果眼前这位尊贵的夫人打定主意赖账,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办法。 所以,这位孤注一掷的母亲看上去相当不安。 尤其是把话说出来后的现在,她紧紧攥着裙边,仿佛被拉上审判台的罪犯,在紧张与惶恐中等待着宣判。 没想到下一刻,一道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放心,”莱尔轻柔地说,“哈维的每笔帐都有详细记录,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不会赖掉不属于我们的金币。” 听见这话,梅蜜终于松了口气,表情也明亮了一点。 “不过,”那位已故名医的遗孀很随意的问了一句,“能否告诉我你的孩子得了什么病?” “是右手,”一提到可怜的孩子,梅蜜哽咽了,“那天她只是被橡树上的鸟窝吸引了,所以才会意外坠落。我可怜的露比…..”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的手腕肿的像长尾猴的屁股,一开始还是红的,这两天却越来越紫….而且她的手指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归到正常的弧度….那可怕的弯曲像是要把她的命夺走了!” “噢…..”人群中因为梅蜜的话涌起一阵阵骚乱,贵族们散得更远了,连刚刚要把梅蜜丢出去的仆人们也不敢上前。 因为他们都被露比的疾病吓到了,生怕离这位母亲近一些就会被传染。 而莱尔望着悲痛的梅蜜只觉得惊喜——她还在犹豫如何将重开诊所的计划操练起来,这就有一个现成的、送上门的机会。 当然,她也很清楚梅蜜为什么说那些弯折的手指会把孩子的生命夺走了,在医疗技术不发达的时代,一场感冒、一次感染,都有可能彻底摧毁任何一个普通人类。 “我对露比小姐所经历的一切感到非常痛惜,”莱尔眼底迅速堆积出水汽,感同身受似的轻轻拍了拍梅蜜的手背,“可怜的孩子,她一定非常害怕。不过请不要担心,我和我的丈夫对于露比这样的伤势有一套非常精准的治疗方式——是的,我们俩曾共同研究实践过,并且成功率相当高。” “如果可以,如果您信任哈维诊所的话,我可以替我的丈夫去看一看,类似的伤势我不知道帮忙处理过多少次了。我对此很是熟练。”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维格和安东尼倏然看了过来,而其他一直偷偷关注这边的人们,包括梅蜜在内,全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莱尔。 脸上的表情明晃晃透出两个字:就你??? 第10章 周遭毫不意外响起低低的嘲讽声。 不过鉴于圣骑士长,这些声音始终压抑在一个不会被人听清的范围。 只是投射过来的眼神就露骨很多了。 “呃…..虽然您是哈维医生的妻子…..”梅蜜尴尬地搓着小臂,“但我听说您的身体也不太好,就不必劳烦您了。我们可以去找其他医生,中央城里还有不少口碑不错的医生。” 就是收费通常都非常贵,而且排队很难。 梅蜜露出落寞的神情,没办法,在索拉菲索大陆,想要成为一名医生并开设属于自己的诊所,必须具有小修道院盖章的开设诊所资格证。 这一证件并非考察医生的技术,而是考察医生的人际关系——所有申请人都必须有一名推荐者。 当然,籍籍无名都推荐者肯定不行。必须是小修道院里的修士们承认的身份才有资格被写上名字。 而这就造成了使用圣金币开道拉拢推荐者的医生非常多。 再加上诊所必备的圣药剂——那可是诊所里最昂贵的东西,没有之一——导致诊金水涨船高。 如果不是女儿的手指伤的实在太可怕了,否则梅蜜是绝对不会来找医生的。 平时一些小毛病,她们都是喝点露水洗洗肚子就可以了。 其他平民也都是这样干的,所以除了那些声名显赫的医生以外,其他许多医生的收入根本无法覆盖他们的生活。 于是,为了贴补家用,小医生们转而干起另一种同样需要经常使用刀具的职业——理发匠。 就像德拉米特,梅蜜想到自己早上焦急寻找来的那位主业医生、兼职理发师的人就感觉胸口一阵阵痉挛。 德拉米特看过露比后,只给出了一种疗法。 “夫人,必须立刻切掉露比小姐的手腕才行!否则她手指的畸形会传染到每一寸肢体上的!到那时露比小姐一定会被修道院当成邪灵抓起来就地烧死的!” 他说:“断了一只手总比丢了命强吧?只需要80个圣银币,我就能把露比小姐的手腕整齐切下来,并且保住她的命!” 梅蜜丝毫不怀疑理发师话语的真实性,然而她宁愿去乞求德拉米特,也不愿意选择眼前这个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 托马斯夫人身体虚弱的事人尽皆知,瞧她脸色白的都比刚躺进去的哈维医生更像死人了,梅蜜怎么还会信任她? 莱尔叹息一声,关切地望着梅蜜的眼睛,“您不信任我也没关系,那么,您有信任的、可以立刻帮上忙的人选吗?毕竟您是我丈夫的患者,我必须确保您的孩子能够得到足够好的治疗。” 是非常负责任的夫人啊…..梅蜜下意识躲闪着那双过于黑沉的瞳孔,踌躇着点了点头,“在白帽子街,有一位很受尊敬的德拉米特·波尔夫先生,他的条锯用的和剪刀一样好….他承诺会治疗好露比……” 条锯? 莱尔眯了眯眼,立刻反应过来什么。 她佯装惊讶地捂住嘴,“什么?可听您的描述,应该只是很小的伤势,只需要几个圣小时就可以解决,怎么会需要用到条锯…..” 对上梅蜜瞬间瞪大的眼睛,莱尔迅速移开目光,露出惋惜的样子,“哦抱歉,梅蜜女士,是我多嘴了。毕竟露比是您的孩子,我不该参与您的决定。只是…..哎…..您放心,今天晚上我就会亲自带着诊金登门偿还。” “不,不不不,请等一下!” 果然,梅蜜一听见“很小的伤势”这句话,登时像饿急了母狮一样抛掉了所有理智,一口咬上了血族抛出的诱饵,“请等一下,托马斯夫人!您刚刚、您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我女儿的手真的只需要几天就能治疗好,不需要、不需要截肢吗?” 莱尔这时才慢条斯理抬起眼,不急不缓地问道,“在那之前,请容许我冒昧问一下,露比的身体是否已经变得热了?脸上开始微微发红,偶尔呕吐,并伴有意识不清的症状?” 梅蜜死死抓着裙摆,“是、是的!不过还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她是从昨晚上开始变得烫烫的,无论用多少冷水擦洗都无法降温。呕吐…确实吐过,但只有一次,意识不清倒没有,只是今早她睡不醒似的老是说胡话…..” “原来是这样。”莱尔凝重地点头,她询问的都是和发炎感染有关的症状。 这是反应在体表比较明显的状态,也是最快评估伤患目前状态的最重要的几个症状。 还好,如果梅蜜描述属实,那么露比的伤势应该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至于手指弯曲,是骨折、骨裂、挫伤抑或脱臼,必须当面进行诊断才可以。 无论是哪种,只要能让她当面见到病患,她就有把握把人从同行那里抢过来。 挥舞条锯的断肢医生哪有吸血鬼医生好呢? 她只想喝点血,理发师可是想要露比的右手啊。 至于最后究竟要不要截肢——最后的事当然留到最后再说,无论如何,先把人抢过来才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简单几句话,梅蜜已经完全被莱尔掌控了全部节奏,她盯着虚空,哆嗦着呢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亲爱的梅蜜,请不要着急。”对于如何安抚六神无主的家属,常年混迹于急诊的莱尔早已信手拈来。 她调整着自己的语调,让声音平和且富有力量的传进梅蜜耳中,“露比小姐只是摔伤后伤口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且伤口里必定有很多碎石子或沙土泥巴之类的东西,没有及时清理。这才造成伤口被细菌…..” 说到这,莱尔忽的一顿。 细菌是完全现代化的词,这个世界的人绝对不可能听说过,包括哈维,她也没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的。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6节 成为血族已经很让人恼火了,她可不想再被扣上一顶“女巫”的帽子。 “什么?”没听见接下来的内容,梅蜜着急地上前一步追问,“您说的一点都没错,她腿上的伤口确实有很多脏东西,我敢不碰,只能那样放着。所以伤口是被什么东西玷污了吗?细什么?什么细?” 微风吹过,空气中传来飞鸟震翅的声音,几只长着刚毛和螯足的虫子爬过分新鲜的坟墓。 莱尔深深看着面前的女人,树影斑驳间,圣洁的十字架就树立在不远的地方。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说道,“当然是被那让人厌恶恼火的黑暗力量侵入玷污了,黑暗的力量渗透进伤口,这才导致露比的情况越来越差。如果不尽快处理,露比的确很快就会堕入深渊。但我想我们总能想出办法的,虔诚的子民一定会得到庇佑,不是吗?” “什、什么?!”梅蜜两眼一翻就要晕。 果然,一直在旁边偷听等着看笑话的人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安东尼神父更是忍不住向前一步。 “原来是黑暗力量!”被宗教彻底洗脑的人群发出惊呼。 “怪不得之前我的邻居只是不小心被镰刀割伤了腿,一礼拜后居然死掉了!原来是被黑暗侵蚀了!” “我就知道!我的奶奶肯定不是因为吃了八天前的粟米汤死去的!她是被深渊的魔鬼带走了!” “大主教说的果然没错!邪恶依然在我们身边伺机而动!” 骚动海浪似的向周围扩散,越来越多的人都露出恐慌的表情。 露比不是第一个因为摔伤出事的,人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或是亲眼见证过身边的谁被摔伤夺走了生命。 他们此前一直都不太理解,怎么一个小小的伤口,就能让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修道院里的牧师对此的说法是:“他们惹怒了圣父,他们的信仰从不真诚,因此招致灾祸。” 但这个说法有的人信,有的人却不是很信。因为信仰真诚与否,身边的人是最了解的。 而现在,莱尔所描述的“被黑暗入侵”就更容易获得认同。 望着那一张张明显被说服,并且还频频朝她投射恍然大悟目光的人们,莱尔眼底快速闪过黑红色的火焰。 果然是这样。 比起更改他们的脑子,传授他们知识,帮他们认识科学之类伟大的事,还是借着“神”的外衣狐假虎威让他们在愚蠢中彻底堕落下去更合适一点。 毕竟莱尔不是来当领主搞基建、让人类生活得更好的。 她是来求生的,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她的敌人。 以及食物。 食物越呆板愚蠢,就容易被欺骗然后抓住。 她必须摒弃掉那些所谓的善良与拯救之心,端正自己的态度——这里的“人类”不是她认知中的同类,这个世界也并不是真实的。 这只是一个装满敌人的游戏世界。 莱尔第一次从手足无措中找到了某种拨弄事件发展方向的方式,就像一个生疏的车夫,被烈马颠起来几次后终于握紧了缰绳。 马儿开始乖顺,车辆行驶方向开始稳定。 吸血鬼头一次仰起头颅,在人群中央露出微笑。 她看着自己送上门的梅蜜,就像看这一块香香软软的牛奶甜冻。 “不过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拯救您的孩子。”已故名医的遗孀用一句话,就拽回了快要晕倒的母亲的理智,以及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和我的丈夫曾共同研究过针对类似状况的治疗方式,而且成功过很多次。如果你相信我,那就请给我一个机会。” 听见这句话,梅蜜不晕了,眼也不翻了。连后面的维格都忍不住露出意外的神情。 更别提才被震惊过的围观人群。 这次他们望向莱尔的目光,虽然依旧保持怀疑,可信任却增加了。有不少人甚至还频频点头,发表见解,“就是嘛!哈维医生那么厉害的人,他的妻子会差到哪里去呢?” “您刚刚说….您和哈维医生共同研究?”梅蜜梅蜜纠结又踌躇地绞着手,“难道您….您….” “是的,”莱尔平静的开始编,“我和哈维结婚三年,他把所会的一切都教给了我。我们不仅共同探讨研究治疗方式,还曾一起改进过很多工具。只是我身体不好,平时很不喜欢见人,所以一直没有人知道罢了。” “如果你同意让我去看一看,我可以在此地——在修道院的见证下向你承诺,如果我不能将露比的生命挽救回来,不止那5枚圣金币,我还会额外赔付你十倍的价钱以安抚你失去女儿右手的悲痛。” 梅蜜灰暗的脸,亮了。 她呼吸急促,难以置信,“十、十倍?!你认真的?!” “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我们的见证。”莱尔似笑非笑地扫过骚动的人群,继续道,“当然,如果我能把露比治好,我同样也会归还你的诊金。毕竟是因为我的丈夫出了意外才导致露比遭受了更多苦难,这一次。我愿意无偿治疗。” 这句话比刚刚那句话更具杀伤力。 无偿治疗!多么陌生的词语!就算是修道院里的驴子,在工作完后都会得到两把秸秆作为报酬! 而名医的遗孀,居然不肯不收钱!要知道除开那些只喜欢截肢的理发师,那些真正能够挽救人类生命的医生之所以地位尊崇收费昂贵,不完全是因为他们所掌握的“医术”,还因为只有他们拥有修道院生产的神圣药剂。 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修道院对此的把控堪称严厉至极。 多少普通平民直到死亡来临都无法触碰一次。 至少眼前这位托马斯夫人一定拥有那样的药剂。 梅蜜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了,她犹犹豫豫地同意了这件事,然后急切的想要莱尔前往她的家。 可刚刚还极尽真诚想要获得治疗机会的莱尔却在此刻毫不犹豫拒绝了。 她温柔望向被树影包裹的墓碑,语气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我想再陪陪他。”直至天黑下来。 否则现在天光大亮时走出去,求生游戏直接gg。 梅蜜惊愕,梅蜜愤怒,可梅蜜什么都做不了——5枚圣金币还在那人手上。 没办法,可怜的母亲只能留下地址,一步三回头的先行离开。 热闹看完,一些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他们新观赏到的消息迅速冲淡了哈维医生的死。来时萦绕的悲伤不复存在,每个走出磨房森林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八卦的激动。 莱尔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矗立在距离墓碑不远的地方。 今天的森林似乎格外繁茂,一丝阳光都没有落下。她肩头、发间只有纱幔一般的阴影。那浅淡的黑衬的她的皮肤更加苍白,显现出一种令人担忧的病弱来。 “彭格列子爵在备修道院里准备了一个小型告别宴会,”这时已经查验完梅蜜话语真实性的维格走了过来,低声开口,“你应该去吃点东西,温暖的热蜂蜜酒会让你不那么难受。” “不了,谢谢。”莱尔没有回头,声音里的柔情无论是谁听了都会感动,“哈维才刚刚到这里,我怕他一个人会害怕。” “我没想到你和哥哥的感情居然深到这种地步,”维格缓缓说道,“哥哥连治疗术都教给了你。” “是啊,”莱尔不明白别人都走了,这货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她维持着爱夫的人设,温柔地点头,“我们如同一体。” “所以这就是你不想把圣药剂交出去的原因?” 莱尔呼吸停顿了一瞬,随后慢慢转身,深深叹了口气,“抱歉,维格,虽然你并不相信我,但我确实还没来得及把药剂找出来。” 说到这,吸血鬼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透过维格看着什么人一样。 “况且,无论如何,请相信我,我不会做任何对诊所有害的事。那间诊所是哈维全部的心血,他热爱诊所的一切胜过热爱自己的生命。他时常告诉我,‘神赋予了我们帮助世人的能力,那么我们就要做到最好。‘” “拯救那些可怜的生命一直都是他最大的愿望,现在他不在了,我想,这件事也变成了我存在的意义。” 风轻轻拂过树梢,树影婆娑间,女人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是对亡夫的眷恋。她的目光那么深,那么沉,所透出情绪的重量足以让最冷血的生物动容。 是的,维格将目光落到新垒砌的墓碑上,眼前仿佛再次看见那个会偷偷拿着蜂蜜甜糕,冒着被抓住毒打一顿的风险也要溜进修道院看一眼他的人。 “哥哥……” 圣骑士长的眼睛垂了下来,目光晦暗深沉。 “噢我的圣父啊…..”不远处的老牧师被深深触动了,他忍不住用唱歌的音调感慨道,“真是令人感动的爱情啊!所以夫人,这就是您想去看看露比的原因?您是打算….” “是的,”莱尔拂去眼角的泪水,“我打算重开哈维的诊所。只是我不知道…..牧师先生,如果我能治愈露比,我是否就拥有了这样的资格?” 老安东尼瞟了一眼圣骑士长脸上的表情,立刻点头,“是的,只要您有推荐人,并拥有完整的治愈经验,就可以向小修道院负责审核的修士提交申请。而且您别忘了….” 牧师忽然朝莱尔挤了挤眼睛,放低声音,“我曾承诺过给您三天的时间,如果您能在这期间成功拿到资格证,那么那些哈维医生留下的药剂理应归属于您了。我想,您一定不想要哈维医生的东西离开自己身边吧?” 莱尔用手帕轻轻掩住嘴唇做感动状,“当然,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就在这时,一只圣鸽突然盘旋落到了维格面前。 维格张开手掌,白纸折成的鸽子自动摊开一只翅膀,流转的淡金色文字清晰明了地展现在眼前。 “是大主教。” 前方的吸血鬼立刻竖起耳朵,“嗯?” “我必须去一趟圣修道院述职,”维格的声音听不清喜怒哀乐,他平静地折好圣鸽,抬眼看向眼前的人,“露比只有12岁,虽然常年帮助家里做工让她拥有了一具体质不错的身躯。但她毕竟还处在一个‘孩子’的范畴,对疼痛的抵御能力并不强。如果可以,请等我回来,由我来控制住她,会省去很多麻烦事。” 12岁,好新鲜的孩子。 吸血鬼的胃开始发痒,她咽下涌起的口水,用手帕轻轻掩住嘴唇,欣喜地望向维格,“你同意了!” “是的,”维格依然凝望着墓碑的方向,“所以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想,这也是哥哥所期望的。” 最爱的人继承了他最在意的诊所,哥哥一定会在地底因为欣慰而喜极而泣的吧? “如果你真的能能够治愈露比,那么我会成为你的推荐人。” 伴随着圣骑士长的离开,其他人也没有继续呆下去的理由——毕竟谁也没兴趣面对一脸哀伤的寡妇,还是推杯换盏的宴会更适合他们。 现在已经临近午时,每个人的肚子都饿的扁扁的。 很快,整座磨坊森林便彻底安静下来。 风将浓密的树叶拨弄得哗啦哗啦响,灰背鼠刚从树下小坑中探出脑袋,就感受到一道危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苍鹰,又像是蛇。 灰背鼠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它来不及去看是什么怪物盯上了它,连滚带爬窜回了自己的小洞。 莱尔盯着老鼠洞口扬起的细小烟尘,手指轻轻抚过弯起的嘴唇。 新鲜的孩子啊,再等一等,等太阳落山,等黑夜降临。 来自血族的医生将治愈你的一切病痛。 第11章 安东尼牧师是被强行叫起来的。 最初,他还有些迷茫,年岁带来的迟钝让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昏黄的光看清眼前两张灰暗焦急的脸。 “安东尼!老天!圣父!求求你快醒醒吧!安东尼!” “….是,噢….我醒了,好了好的,把你的手放下,我醒了,不要对人使用暴力。” 老牧师颤颤巍巍咳嗽两声,又揉了揉痛麻的膝盖,才长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谁能告诉我,小修道院尊贵的修士们为什么突然来到这儿?难不成宴会上烤孔雀的香味已经飘至半个城镇了?”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7节 “才不是!”其中一名灰袍修士跑过去点燃几支白蜡,当烛光在安东尼眼前摇晃起来时,他才发现,窗外已经变成了一片绚烂的金色。 夕阳如软剑般刺破或黑或红的天空,在飘渺的云隙里投射出不甚明亮光。 原来已经这个时间了,老牧师揉了揉眉心,他从葬礼结束的午时一直睡到了天幕将黑之际。 “安东尼!”瞧他又在走神,灰袍修士不得不提高嗓音,“我在问你,哈维·托马斯的尸体是否是由你来查验的?!” 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语,老牧师终于回过了神,“是我,怎么了?” 两名修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起身又去点上更多蜡烛。 随着房间内愈发明亮,安东尼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空气中弥漫的焦躁与不安,修士们诡异的沉默更是如同可怕的暴风雨前奏。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的房间里会有修士进来? 修士只存在于小修道院与圣修道院内,和只负责传播圣主福音、主持洗礼、提供净化罪恶操作的牧师不同,修士们是圣廷真正的工蜂,负责整个中央城的运转及所有政务。 即使被分成很不同的官署区,可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有权利,常常眼高于顶,为什么会突然闯入自己的房间? 很快,其中一名修士就给出了答案。 “安东尼,你应该知道每隔三个圣天,小修道院就会排查一次监视圣鸽所记录的内容吧?这次,我们发现了点很奇怪的东西——刚巧和哈维·托马斯有关。” 话音刚落,修士便从腰间的内袋里拿出两只洁白的纸鸽。 如果莱尔在这里,就能发现这两只纸做的鸽子和维格放飞的那只一模一样。 当然,安东尼比莱尔要懂得更多,他了解这种被神祝福过的圣鸽除了传信以外,如果圣廷需要,还会额外添加一个新的能力——那双由圣祷言构筑的“眼睛”,能观看并记录下视角内的一切情景。 每只圣鸽都能保存“记忆”三个圣天的时间,圣廷用这些不易察觉的小东西监视整个中央城。 不过这和哈维医生有什么关系? 修士们打来一盆清水,随后将其中一只圣鸽放了进去。 很快,水面融化了纸张,黑色的文字沉进深处。 随着波纹晃动,文字逐渐演变成一幅晃动扭曲的画面,画面里是安东尼熟悉的蓝天和日光,还有从高空俯瞰视角下恢弘壮丽的小修道院。 只是波纹中的小修道院似乎….有点过于安静了,连平时站岗的十字军都看不见一个。 安东尼刚想询问,却忽然发现极速抬起的视角边缘,忽然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金色。 那是…..一个人?一个从小修道院边缘窗户里翻出来的人?! 安东尼“腾”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但很快被修士冷漠的手按了回去。 “还没完,你继续看这只。” 第二只圣鸽被放进另一盆清水里,那是一幅同样的日光灿烂,依稀可见的房屋和青石板路让安东尼茫然。 不过这种茫然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下一刻快速飞过的目光内陡然出现一抹同样的金。 巧合的是,这次金发是从屋外翻进屋内,即使那栋房屋只出现短短一瞬,但才刚刚去过的安东尼立刻认出那是哪里。 “灰鸽子街托马斯家!” “就是这样,”拿出圣鸽的修士目光如炬般紧盯着他,“就在昨日,小修道院内丢失了一瓶腐化水——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为了查清小偷的身份,我们紧急排查了所有‘眼睛’,于是发现了这可怕的一幕——偷走腐化水的金头发小偷,于当天溜进了哈维·托马斯家。所以我们想问问……” 另一名修士将手按在桌面,逼近安东尼,“你检查尸体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安东尼,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是圣骑士长的亲哥哥,整个圣廷也才只有二十位圣骑士长,每一位都是从地狱烈火中战出来的传奇。” “所以我们,哦不,你,安东尼,如果哈维医生的死有问题,你能否承担得住一位圣骑士长的怒火?” 声音放佛在这一刻彻底远去,望着清水内不断循环播放的景象,回想起查看尸体时维格奇怪的反应,终于意识到什么的安东尼刷一下白了脸。 “腐化水…..腐化水……这怎么、怎么可能呢…..维格..维格在哪里!” 修士们同时摊开手,“我们也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无法直接通知。安东尼,这是你的责任。” 安东尼一愣,旋即被巨大的恐慌吞没了。他匆匆套上长袍外套后就朝外冲去。 必须尽快找到维格通知他这件事! 否则耽误到维格自己查清….安东尼狠狠抖了一下! 落日余晖带着温暖的橘红色铺散于穹顶之上,几只振翅的白鸽盘旋于天际。 再等一等。 莱尔百无聊赖地低下头,借着阴影和头发的遮挡摸了摸额头上的灼伤。 为了扮演一个彻底心死的女人,也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已经一动不动沉默站在这里整整一天了。直至黄昏降临,她的饱食度也掉到了57。 新生的血族不受控制舔了舔牙,饥饿像个破洞似的攀附在身体之上。 再等等。 浅白的月亮已经升起,只要再等上那么一会儿,太阳就会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用骤然熄灭的光迎接她无比挚爱黑暗。 到时候一切就会解决。新鲜的孩子会被送到她的家里,温热的人类血液很快就能填满胃部。 可就在这个时候,莱尔突然听见几道声音。 她扭头转向修道院,安东尼正急匆匆从里面跑出来。他焦急地跟碰到的人询问,遥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耳朵。 “圣骑士长大人在哪里?什么?走了?还没有回来么?圣父啊!哦等等….托马斯夫人在哪里?什么?不知道?” 莱尔被树冠落下的阴影遮挡,再加上哈维的墓并不在墓地边缘,所以如果不是特意走过来看,并不会发现这里其实还站了一个人。 而且谁也不会想到会真有那么傻的妻子,只为纪念亡夫就在墓碑前站上一整天的时间。 不过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安东尼露出那种表情? 莱尔其实可以出声喊上那么一句,可牧师的状态让她紧张。 如果真有什么亟待解决的意外,如果牧师给了她一个必须离开墓地的理由,她该怎么办?太阳没彻底落山,她就绝不能走出去。 所以,血族在原地保持安静,目送安东尼朝她马车的方向冲了过去。 安东尼确实很急,毕竟尸体是他检查的,葬礼时间是他定下来的,他是第一负责人啊! 不过像是连圣父都在惩罚自己的玩忽职守一样,这种节骨眼上维格居然还在圣修道院没回来! 那是索拉菲索大陆最为神圣之地,如果没被邀请,他万万没有资格踏上去一步。 那么——安东尼迅速决定——找到另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是一样的! 那就是深爱着哈维医生的托马斯夫人!令圣父也感动的爱情是最为坚贞的,托马斯夫人一定能把这件重要的事带给维格。 到时候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有倒霉的托马斯夫人帮他分担一半骑士长的怒火! 安东尼环视一圈,瞬间转去森林外侧的马车停靠站。 他开始祈祷托马斯夫人的马车还没有离开,如果车还在,那就证明夫人仍然徘徊于此。 幸运的是,等他穿过小花园,立刻就看见了百无聊赖的鸢尾花车夫正在打扫车舱。 “谢天谢地!”安东尼停下快速的奔走,深吸一口气靠近,“你好,请问托马斯夫人在附近吗?” “什么?”车夫回头看见来人,老实又尊敬地摇摇头,“没有,夫人一直都没来呢!您瞧,我已经把坐垫都擦干净了,就是一直在等她。” “怎么会这样?”安东尼焦躁的在原地转圈。 “您很急吗?”车夫观察着牧师的表情说,“不用担心的大人,夫人还没出来,就肯定还在墓地周围的。她深爱着哈维医生,一定不愿就此离去。” “你说的对呀!”安东尼眼睛亮了一下,反正托马斯夫人还未离开,那么只有修道院内和墓地两处地方可以去。 既然自己没有在修道院里看见她,就只剩下墓地了。 可怜的女人,不会这个时间了,还依然固执地陪伴在已死的丈夫的墓前吧? 安东尼顿时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他微笑着向车夫挥手,打算告别后就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某处奇怪的地方。 心中泛起的古怪感让牧师下意识停下动作,转而走近车舱,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脚踩板上的一个小坑洞。 车夫莫名其妙地注视着这一切,“怎么了,安东尼牧师?哦这个,可能只是老鼠啃出来,不必在意,我马上就能补好。” 不。 安东尼用手指仔细摩挲过小洞周围,木制材料已经融化发黑了,就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过。 而小洞边缘的部分,还残留着不易被发现的、干涸的血垢凝结。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默又惊骇,这不是老鼠能啃出来的,老鼠的牙齿不会对木头造成腐蚀的效果。 甚至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知道一种种族的血能腐蚀周遭—— 血族。 只有血族的血拥有腐蚀效果,就像针对阳光的灼伤一样,血族的血对人类来说同样是一种能造成类似伤害的武器。 他“倏然”一下扭过头,向沐浴在黄昏光照中的车夫确认,“这辆车最近都坐过什么人?” 第12章 黄昏照耀间,老牧师脸上的表情异常骇人。 有血族出现了,他必须尽快通知其他神职人员——对了,还有两名修士在这里,完全能够将所有和这辆马车有关的人员控制起来逐一排查! 车夫被吓了一跳,他手无足措的开始回忆,“最近?最近没没什么人啊坐过啊…..只有哈维大人和夫人,还有巴罗·史蒂芬、奥利尔 ·弗格森、杰夫·布卢尔、乔 ·彭斯、达伦 ·伯纳尔、贾斯丁 ·约翰尼、纳….” 安东尼:? 安东尼:“不不不,你稍等一下。”明明是如此危及紧迫的关头,老牧师却离奇的陷入茫然。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不算多啦,你是大人,”车夫赔着笑,小心翼翼掰着手指头,“这些都是哈维诊所的病人啊,很多人离开时根本连直起身体都做不到的。” “就像巴罗先生,三次灌肠让他的下半身都失去了知觉,只能跪在马车里被我送回去。还有奥利尔先生,为了治疗他钟爱同性这一精神诅咒,他的头颅被哈维医生用环钻洞开了好几个孔,只有我能把他好好抬回去。还有…..” “好了可以了,”安东尼似乎受到了极大冲击,面容僵硬地说,“所以….这辆马车在最近两个圣月里拉过很多人?” “也不多,毕竟有一部分高贵的客人是乘坐自家马车来的。但是,”车夫憨厚地揉着后脑勺,又带着些许骄傲地道,“哈维医生非常信任我的技术!毕竟只有我的车才能避开绝大多数颠簸。所以如果您想知道最近两个圣月的话…..大概有二十三、四位客人都乘坐过我的车。不过具体人数您还是得问问哈….得问问夫人,只有她手里有每一位客人的详细看诊信息。” 安东尼的脸,青了。 二、二十多个人?!这要怎样一击必杀,在同一时间将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 沉稳和经验让老牧师立刻意识到,之前的想法绝对行不通。通知所有神职人员,大张旗鼓去逮捕有可能存在的吸血鬼,这简直就像一场巨大的笑话——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8节 拜托,吸血鬼又不是没长腿,心甘情愿等待着他们扑过去。 更何况这么多人的围猎对所需神职人员的数量也是一个巨大考验。 乌鸦城堡已经占了不少人手了。 那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秘密的,分散的进行抓捕。 “我需要名单。”思虑至此,安东尼突然说,“你现在立刻马上将所有乘坐过这辆马车的人的名字全部写下来给我。” 光有名单还不够,他还需要帮手,能够将这些人悄无声息引出来的、以绝对姿态站在光明阵营中的帮手。 看了一眼冲他傻笑揉脑袋的车夫,安东尼立刻移开目光。 要说和哈维诊所有关的人,老牧师最信任的其实只有两个人。 然而其中之一的哈维已经死了,他亲自检查的尸体,有可能在死因上出错,但绝对不会在种族上出错! 吸血鬼死亡后,除非被阳光灼烧化成一捧灰,否则身体一定会呈现出大理石般的青灰色,血族的血管会清晰显现在皮肤下方。 尤其是它们的心脏,在躯体死亡后会瞬间化成一滩浓稠的血,就像一朵缓慢盛开的猩红玫瑰,在胸口留下不可隐藏的一团。 这是绝对无法伪装的,所以哈维不是马车上这滴血的制造者。 另一个,毫无因为,就是莱尔·托马斯夫人。 她今早才在自己面前从阳光下走过,虽然打着遮阳伞,但安东尼很清楚,那薄薄的蕾丝伞面根本无法抵御任何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礼貌,优雅,富有学识,和哈维共同开设诊所三个圣年的时间,每一位病患一定都对她非常熟悉。 如果是她出面,将这些人引诱至诊所里,那么修道院就完全不需要过多的人手,只需要瓮中捉鳖就行了。 想通所有关壳,老牧师忍不住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来,仿佛已经看见吸血鬼被神圣牢笼牢牢制住的场面了。 要知道,圣廷对于成功抓捕吸血鬼的神职人员,从来都是毫不吝啬的。 尤其是成功实施整场围猎的策划者——为围剿最后一支吸血家族进献计谋并获得成功的享利修士,就被教皇大人亲自提拔,成功进阶成为了圣廷十二枢机主教之一! 那可是无上的荣耀! 他才五十三岁,正是拼搏奋斗的年纪! “嘿!你!”安东尼转向车夫,压低声音,“今天我问你的话,绝对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明白么?” 得到车夫再三发誓后,安东尼满意了,匆匆奔向森林里的墓地。 他必须尽快和托马斯夫人商量这件事,等拿到所有人的名单,确定好计划后,他就能提交至圣修道院,留下自己的名字,获得教皇或主教大人的亲派,展开这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抓捕行动! 黄昏在天边撕扯着残留下最后一丝亮光,安东尼步伐焦急地踩着一地草屑重新回到墓地。 没走几步,他疑惑仰头,“之前的森林….有这么暗么?” 夜鸮从树枝中划过,凄厉的嗓音带来古怪的氛围。 沉默的风吹动着枝桠“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潜藏于树影斑驳中,正虎视眈眈盯着不速之客。 安东尼的速度越来越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熟悉的森林在今夜变得有些诡异。 下意识的,牧师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沉声诵念了一句祷言后,才再次抬步。 很快,他看见了站在哈维墓碑前的女人。 长长的黑裙垂垂在地上,头发是比幽深更漆黑的颜色。 她背对着安东尼,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就是被蕾丝包裹的手指。 然而不知是不是身体原因,那双手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异常苍白,像画出来的假人。 …..又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老牧师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了一下,他捏了捏眉骨,只觉得自己确实上了年纪了,怎么被那一滴血影响的如此之深。 眼前明明只是一位刚失去丈夫的、柔弱无力的女人而已啊。 想到这,安东尼心下放松了些,他温柔的向莱尔问好,“托马斯夫人,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天已经暗下来了,请快跟我回去吧。我有些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和您仔细商讨。” 今晚的森林实在太黑太暗沉了,刚刚得知城内有吸血鬼徘徊的老牧师根本不想在这样的地方继续呆下去。 要知道每一只吸血鬼都是潜藏于黑暗的杀戮者,它们天生就是是黑暗的宠儿。 每在森林里多呆上一个呼吸,老牧师的紧张便跟着节节攀升。 莱尔没有回头,她时刻注意着牧师的动向。在牧师离开马车朝森林走来的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了。 【感官敏锐】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血脉中的力量更是让她在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中清晰观测到了牧师的表情变化。 惊讶、愕然、疑惑、谨慎,欣喜若狂,在逐渐靠近墓地的这段路上,又渐渐变得警惕与紧张。 牧师在警惕什么?又在紧张什么? 莱尔背对着安东尼,用微微沙哑的声音说,“我只是想再陪陪他….” “但您应该为自己的身体着想,您的身体还没有彻底调理好,不进食会加剧痛苦。而且您长时间站立同样会有损健康,别忘记现在已经入秋了,夜风很凉。瞧瞧您的手呀,已经毫无血….色…..了…..” 说着说着,安东尼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 等一等…. 身体很差,脸色苍白,足不出户……一些曾经不怎么在意的细节此时一股脑从他思绪中冒了出来。 托马斯夫人身上的情况,怎么这么……熟悉? 牧师张了张嘴,忍不住努力回想今早的时候,举着黑色蕾丝伞的托马斯夫人有露出脸来吗? 好像…..真没有,一次都没有。 牧师的心跳越来越快,当时清晨的阳光不算灼热浓烈,可在走过毫无遮挡的花园时,托马斯夫人居然一分一秒都没有露出过自己藏在伞下的脸来! 还有这片森林….这头顶过于浓密的树冠….为了备修道院里孩子们的安全,牧师们隔一段时间就会清理墓地周围的树木,让它们不生长得过于密集。 以防孩子们在练习驱逐食尸鬼或幽魂梦魇时,会因为过于浓密的树冠而出现意外伤亡。 然而今夜,似乎一切都变得比平时更加漆黑幽深….安东尼有一刹那,连呼吸都停止了。 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目光逐渐变得震惊怀疑,死死盯着前面人的背影。 黄昏将森林外全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纱幔,唯有女人脚下晕开一片浓稠的阴影。 她察觉了老牧师变化的态度,慢慢转过上半身,鸽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怎么了?安东尼先生,您看起来似乎非常不安。” 安东尼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随即立刻顿住身形。 他僵硬地笑了一下,“我不安吗?不不,您看错了。只是我已经上了年纪,实在无法在潮湿的森林里呆太久。夫人,如果您还打算再陪伴哈维医生一会儿,那么请恕我先行离开。” “抱歉,人老了,就会想在更温暖的地方多呆那么一会儿。而且宴会上还有很多牧师在等我,如果我长久逗留在外,他们一定会着急的追出来查看的。” 老牧师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一边连续几步向后撤去。 他尽量维持着步伐的平稳,可他下颌直至脖颈都在紧紧绷着,苍老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像是发现天敌的老猫。 莱尔看着漫上来的黑夜,树影被模糊成了光怪陆离的形状,白发苍苍的老牧师借着夜色,偷偷将一只手伸进长袍下方握住了什么。 嘶,吸血鬼皱了皱眉,好像被发现了。 可或许是黑夜已经降临,来到自己主场的关系,吸血鬼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她只是忍不住叹息。 牧师后退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晚风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吹过,刚黑下来的夜晚还太静,安东尼清晰听见了对面女人的声音。 “牧师先生,圣主教导我们,不要撒谎,不要欺骗。可您作为牧师,为什么还要骗我一个可怜人呢?” 莱尔认真看了看安东尼,又将目光眺向不远处的备修道院。 院内的宴会似乎早已结束,只有零星一些孩子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耳朵,显得一片平静祥和。 “您根本没有来得及通知其他人,也根本没有人发现您正位于什么地方,经历怎样的事情。” 安东尼的脸瞬间白了。 此时最后一丝光亮彻底坠落于地平线下,独属于夜晚的黑沉重的砸进森林。 猫头鹰睁开暗黄的眼睛,蝙蝠群从山洞里掠出。 一滴冷汗顺着苍老牧师的脸颊流下,他喉咙发紧,藏在法袍下摆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或许您说的没错…..”安东尼抚摸着胸口佩戴的马鞭草,深吸一口气,“可我是备修道院的主管牧师,这里的每一个预备牧师都要接受我的教导。如果发现找不到我了,他们一定会立刻上报给圣修道院。圣修道院您一定知道,那里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 老牧师的话才说到一半,一张脸,一张苍白无比、刚刚还站在距离他十几步远外的脸霎时间出现在他鼻尖前! 两个人的脸贴得太近了!近到牧师的瞳孔放大却只能看见对方泛起红光的眼睛。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阴暗粘稠的妖异红色犹如死亡之地盛开的彼岸花,又像一滴新鲜冰凉的人类鲜血! 安东尼心脏骤缩,大脑轰鸣,剩下的所有话全都卡在了嘴边! 下一秒,吸血鬼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恶魔般的叹息回荡耳边。 “所以,为什么您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来找我呢?如果再晚上那么几个圣分钟,您和我都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牧师先生,这全都——全都是您的错啊。” 第13章 然而, 莱尔还是低估了一名已经工作了三十几年的职业牧师。 和废物版的道森不一样,刚刚还紧绷的老牧师在生死存亡之际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恐惧躲避, 而是不进反退! 在吸血鬼的利爪把脖颈掐出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弧度前, 牧师也奋力将一直捏着的东西同样也送到了吸血鬼胸口! 是一枚篆刻天使翅膀的圆形徽章! 安东尼将那徽章朝莱尔身上一拍, 莱尔整个人便如同受到巨力击打一样猛地倒飞出去! 作为一名资深的急诊科医生, 莱尔立刻知道自己的肋骨断了,说不定还扎进了肺里。 但这种时候根本没时间去在意,因为脱离桎梏的牧师咳嗽了两声, 就迅速掏出圣水,嘴唇蠕动。 祷言比想象当中更快地砸了下来,在莱尔再次提速冲到牧师脸上时,一股难以违抗的拉力刹那之间扼住血族的前进速度, 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鞭子抽打似的伤口倏的出现在她四肢、胸口及腹部之上!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9节 那是堪比太阳灼烧的痛苦,仿佛有一百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她身上! 莱尔喉咙间无法抑制地散出低吼,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洒在地上, 落叶与枯枝当即像被硫酸浇过,发出墨绿色的微弱烟雾,以及刺鼻且无比难闻的气息。 安东尼立刻拔开圣水瓶盖, 诵念祷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疼! 皮肉翻滚, 筋脉哀嚎。 就连一直不声不响的游戏系统都顾不上一切蹦了出来,在莱尔的视野内疯狂闪烁起红光。 [警告!您的血条值已经降低至30!请尽快补充血液!请尽快补充血液!] 刹那之间,一切事物在莱尔眼中都如同放慢了一百倍。她脑子里没有紧张, 没有恐惧, 只剩下本能。 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的瞳孔竖了起来,犹如凶兽般直勾勾盯着已经打开圣水瓶盖——举起胳膊的老牧师——然后,狠狠朝他吐了一口血。 两种生物近在咫尺, 而安东尼原以为在束缚祷言的禁锢下,这只年轻的吸血鬼已经再无反抗之力。只要将圣水兜头泼上去,就能让这只吸血鬼暂时失去行动力,届时他就可以用脖子上的圣银链将其彻底绑起来控制住。 然而上了年纪的牧师到底还是忽略了一些细节。 一些在战斗中足以致命的细节。 血族的血一接触到人类面皮,就立刻发出猪肉烤焦的味道。 刺骨的疼痛仿佛无数根针扎进脸部和眼睛,安东尼根本无法忽略。他手一抖,诵念祷言的嘴巴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哀嚎。 然而哀嚎声才漏出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像被截断的水流般戛然而止。 因为老牧师的脖子被彻底拧断了。 还没来得及泼出去的圣水瓶砸在地上,乌鸦群盘旋于半空,蝙蝠倒挂在树上,看着满身是血的吸血鬼朝人类的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森林里静谧如声,一座坟墓一天迎来两具新的尸体。 谁听了不夸一句欣欣向荣? 天已经彻底黑下了,不远处的修道院再次亮起柔和的光。塔楼中隐约回荡起人类快乐愉悦的声音,几个小小预备牧师走出来关上大门,墙壁上篆刻的祷言如同散落繁星。 可繁星再温暖也无法驱散所有黑暗,森林里,血族的伤势正飞速愈合。 她屏息凝神凝望着、倾听着,确认没有任何人发现老牧师那一声惨叫后,便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勾起唇角,再次将头埋进老人颈间。 这次,莱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做什么事,她对每一口吞咽下去的温暖液体都堪称疯狂。 那些湿滑的、浓烈的、比玫瑰花更加美妙的东西,仿佛通宵过后的柔软床铺,又像疲惫一天泡进的温泉。 莱尔忍不住伸出手,盖上了牧师的双眼。 “你比道森的味道更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这次维持着一线清明,特意记下了血液带来的具体恢复数值。 她每五口大概就是一小水晶瓶的量,如果是道森的血,一小瓶能为她带来+15的血条。 可牧师的血,一小瓶的量能让她恢复35。差不多喝一口就能回复7滴血,是道森的两倍还多。 是因为“牧师”这个身份么? 光明阵营的血对血族来说是大补? 有趣。 莱尔吞下最后一口血,目光晦暗地望向修道院。 这哪是让血族恐惧的圣地,根本就是充满诱/惑的补给库。 区别只在于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莱尔想到了自己打算实施的“重启诊所计划”,牧师也是人,他们生病也需要治疗。 如果可以把客户拓展进修道院,那么她的生存将得到无与伦比的保障。 稳定且安全。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一混乱的场面。 安东尼可不是街头混混道森,不能随随便便往土里一塞就完事儿。 牧师失踪一定会引来强有力的调查,她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嫌疑洗清。 莱尔抬头望了望天空,脑海里一套接一套排演着自己所能做出的选择和选择后所导致的结果。 首先,最重要的,她不能就这样放弃牧师的尸体。牧师的血是大补,是目前她能获得最优质营养补充剂以及伤势恢复剂。 况且现在天已经黑了,作为在黑夜里几乎无敌的生物,她认为自己可以胆大一点。 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莱尔就做出了决定。 她安静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森林深处时不时响起奇怪古怪的声音,天空上飞翔的翅膀偶尔划过气流,只有不远处的修道院内热闹非凡,似乎宴会已经达到高潮阶段。 那栋外表看起来庄严肃穆的建筑傲慢到连一个守卫都没有,满墙的符文在人类眼里如同最坚固的城墙,神圣的十字架可以惩罚一切肖想之徒。 这导致整个磨坊森林外围此时此刻都安安静静的,除了墓园门口正在打扫刻有鸢尾花脚踏板的车夫,就只剩地上爬来爬去的昆虫了。 确认这一点,莱尔快速将安东尼身上的白色法袍扒了下来,这种白实在太显眼了,像驮着个灯泡。 但她又舍不得就这么把法袍埋了,这法袍一看就非常昂贵,袖口处纹绣的祷言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材质,会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微光。 这可是牧师的力量来源,莱尔认为自己有必要仔细认真的研究一下这些文字。 最重要的是,法袍外部平整柔软,内部却有着许多内兜,除了最开始能把莱尔轰飞的天使翅膀纹章以外,内兜里还装着不同的祈祷之书、马鞭草、满满登登的圣水瓶、一串铜钥匙、一本羊皮书,和零零散散许多东西。 这些可都是牧师使用的好东西,是莱尔了解敌人手段的最快速方式,她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毁尸灭迹。 所以莱尔没有犹豫,将法袍反绑在老牧师腿上,尽量将祷言的部分塞塞紧。 幸运的是,老牧师的里衣穿的是低调的黑灰色。 莱尔撕下裙子一角,将安东尼的整颗头全都包了起来,确认没有任何皮肤裸露在外后才开始撸起袖子,一边数着时间,一边用非人的速度清理案发现场。 谨慎到骨子里的血族没放过所有细节。 滴落的血液,撕衣服时散落的布屑,沾血的十字架,将地面浸湿的圣水,被腐蚀的泥土和树叶,包括鞋印,牧师双膝跪地时蹭出的痕迹,她仔细认真的全都清除干净,把该带的藏进裙子。 做完这一切,莱尔将老牧师背到了背上。按照脑海里预想的路线,绕开墓园大门,从森林另一侧悄无声息快速离开。 她要打一个时间差。 在所有人都认为她仍旧呆在墓碑前缅怀亡夫的时候,她要悄无声息转移尸体,为自己创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地图已经印进了脑子里,最安全的线路清晰明了——避开所有人流量大的街区,只走阴暗逼仄人烟稀少的小巷。 【感官敏锐】和【快速移动】发挥到了极致,即使身上还有负重,莱尔的行动也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吸血鬼轻轻一发力,就以一种人类的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瞬间从街头冲到街尾。她的体态轻盈,奔跑起来甚至没有惊动墙壁上猎食的壁虎。 两侧房屋投射下的幽暗成了完美的隐身衣,再加上刻印在记忆中的地图,黑夜之中的血族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向前移动。 如果遇到实在避不开的人类,她就会想办法声东击西。石子和老鼠都是很趁手的东西,撞击声和吱吱尖叫都很容易吸引人类的注意。 要是碰上好奇心颇重的,莱尔就会果断让自己的手和他们的头亲密接触。 晕倒的人不会引起恐慌和注意,只是对于吸血鬼来说非常可惜。 好像洒了一地的饭后甜点。 但现在争取时间才是重点。 她必须在没人发现异常之前返回磨坊森林。 期间莱尔甚至还偶遇了了一队正在进行突袭检查的十字军士兵。 只是距离稍微有些远,她只能看见火把中晃动的银色锁子甲和那些不断响起的吵嚷声。 什么“所有人全部面对墙壁站好!不许动!”;什么“这里怎么会有地下室?诶?好像是他们藏起来的圣金币!什么嘛,才三枚还值得藏?”。 还有什么“这里没有任何藏匿起来的东西,行了,对他们洒一洒圣水就可以了,赶紧去下一条街。” 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吸血鬼既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耽误太多时间。 她只能匆匆看过一遍发生的流程后就立刻离开。 虽然费了不少事,好在年轻的吸血鬼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平安将老牧师带回了灰鸽子街。 不少人家此时都正坐在餐桌旁咀嚼晚餐,这给了莱尔很大的操作空间。她毫不费力带着安东尼翻进家里,将人带入地下室。 上一位“租客”被埋进了小花园,下一位再次被吊起脚开始放血。 不过莱尔没有时间享受了,她直接撕开了破破烂烂的裙子,光着身体窜至楼上,拿起一条样式差不多的黑裙就朝外冲。 边移动边穿衣服,用比炮/弹还快的速度狂奔回墓地—— 圆月高升,修道院依然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森林和离开之前一样寂静,墓碑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车夫才刚刚擦洗干净脚踏板,一滴又一滴还未干透的水渍从铜制踏板上滴落在地,映照出正准备擦洗盖着黑纱幔车窗的车夫的脸。 距离她掰断安东尼的脖子到现在,时间才刚刚过去不到八个圣分钟。 莱尔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展现出一种心死后的麻木。 确认一切都没问题了,她才施施然走出森林。 夜晚中的人类视野不清,而且车夫还是个挣钱不多的男人。 他完全没注意到夫人的装扮已经换了一套,等了一天的无聊疲乏让他反应有点慢吞吞的。 “走吧。”莱尔上了车,身后才传来车夫的询问声。 “夫人,安东尼牧师找到您了吗?” 莱尔转过头,用鼻音轻轻发出一个“嗯?” 车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比划着,“就是刚刚没多久前,牧师很着急的来找您,但没说什么事,只是看了几眼车舱就走了。” 车舱。 莱尔点点头,像迟钝地反应过来一样,“找到了,事情说完牧师就离开了。我只是……想多陪陪哈维而已,抱歉,让你等久了。” “怎么会呢!”车夫慌忙摆手,“能为您工作是我们一家人的荣幸!那么还请您小心上车,我们现在…..” “去梅蜜那里。”莱尔说了一个地址。 马车“吱吱呀呀”驶离了墓地,确认纱幔都盖好后,莱尔仰起头,一寸寸检查着车舱。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0节 车夫的话让她注意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致命问题,安东尼是如何发现她的?下午时分,是车舱有什么不对劲么? 很快,她就发现了地上被腐蚀出的小坑,那里残留着她血的味道,还带着和硫酸差不多气息。 就和她朝牧师吐血时牧师的脸出现的变化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才被发现的。 莱尔立刻对自己进来的行为进行了透彻的反思,她记得这滴血滴落的情景,那时她才刚刚穿越进来,什么都不知道,留下的细节却差点弄死一天后的自己。 太可怕了,果然一丁点都不能放松下来,最危险的往往是最不在意的时候。 她立刻用鞋跟毁掉了小洞,开始认真思考如何从安东尼之死事件中安全脱离出来。 安东尼找过她,每个人都知道她去参加了葬礼,即使车夫能够证明她独自离开,也无法彻底洗清她的嫌疑。 她绝对不能让自己落下一丁点嫌疑,因为她根本经不起查,只要让她进入修道院内或者牧师对着她念上一句神之名,她分分钟就会直接完蛋。 怎么办? 莱尔不自觉想起安东尼从修道院里跑出来找她的时候,那时牧师很急迫,步伐慌乱,就像突然知道什么重大之事急需告诉谁一样。 而安东尼拉住人问的第一句是,“圣骑士长大人在哪里?” 得知维格去了圣修道院后,安东尼才立刻改变想法,从而开始寻找她。 这就证明,安东尼知道的消息,和她与维格两个人有关。 可他们俩明显不熟,唯一的交集点就是已死的医生。 而对于莱尔来说,已经深埋三尺的医生身上最重要的点,就是死因——以及被灌下去的那瓶腐化水。 嗯?等一等,腐化水?腐化水…? 道森说过,腐化水是从小修道院偷出来的,今天的宴会似乎也有两名神色匆匆的、来自于小修道院的修士….. 莱尔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那两名修士,但修士的地位似乎要比牧师高,那两人来的时候是被年轻牧师恭敬带进来的。 吸血鬼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 如果真和小修道院的修士有关….. 莱尔感觉混乱的脑子通透了一点,难道是维格知道尸体的不对劲,私下里拜托安东尼帮忙探查,以至于牧师刚知道腐化水丢失,就立刻将事情串联起来,怀疑医生的死因是被腐化水掩盖了吗? 正因短期内找不到圣骑士长,于是才会顺理成章把目标转向她….. 很有可能,很大概率就是事实。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不是事实也没关系。 莱尔是最后一个接触安东尼的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事实。 是的,她必须将腐化水的事说出去,告诉维格。 先不说维格本身就是圣骑士长,总会在修道院里打转,迟早会知道腐化水丢失的事。 就说安东尼特意来寻她,这已经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了。如若不是很急迫重要的理由,根本无法搪塞过去。 最重要的是,腐化水一定能将维格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道森身上去,从而忽略掉她这一头。以此就能争取到空余时间处理地下室里牧师的尸体和一切有可能暴露的细节。 打定主意,莱尔立刻叫停了马车。 “我需要尽快给维格送一封信,”她努力维持着虚弱的嗓音,“他现在很有可能在圣修道院。” 莱尔不知道怎么送信,更不想靠近圣修道院。所以降命令直接抛出去,聪明的下属会自动安排合理方案。 车夫果然听懂了夫人话里的意思,他指了指前面,“那儿就有一个公共马车点,夫人,您在车里稍等,我这就去找一辆途径圣修道院的马车。您只需要将信交给我就好。” 莱尔翻出一张没发出去的葬礼邀请函,跟街旁一家面包铺借了羽毛笔,在上面写上一句话后递给了车夫。 车夫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夫人,送信的价格是10圣铜。但您很着急,所以我只能又加了5个圣铜。” 莱尔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回忆起卧室里搜到的账本,“算在你的薪水里。好了,现在,让我们去看看露比怎么样了。” 信件很快被公共马车带到了圣修道院,直至月亮升至最高点时,才跟随一辆低调的马车从圣修道院旁边的窄巷驶出来。 那辆马车上什么装饰也没有,甚至连乘客也没有,干净的如同刚从工匠铺子里抬出来的一样。 它缓慢穿行过热闹的环形广场,绕过几条长且窄的街道,掠过人声鼎沸和人迹罕至的街区,最终停在距离磨坊森林边缘。 这里只能看见备修道院尖尖的顶和巍峨的巨大十字架,厚重的石砖围墙将街道与森林分隔开来,围墙之上涂抹着灰白粉末写久的圣言,这些文字确保森林里的任何黑暗种族都不会逃进城镇。 但圣言拦不住人类,尤其是圣骑士长。 维格悄无声息从赶车的位置跳了下来,他身上是一身漆黑的朴素长袍,头顶的宽檐圆帽遮挡了大半张脸,冰蓝色的瞳孔在静谧的黑暗中谨慎地扫视着。 确认四下无人后,维格单手扣住围墙的凹陷处,脚下一用力便蹬了上去。 强大的臂力支撑着圣骑士长的身体,带他有惊无险地翻过围墙,落在潮湿的碧泥土之上。 不远处的宴会仍在持续,月黑风高下,维格独自一人来到哈维的墓碑前,从后腰掏出了需要组装的铁铲。 然后,他开始挖坑。 “人不可羞辱、亵渎、烧毁、损坏已死之人的身体,无论生死,皆由圣父所赐。维格,我同情你的遭遇,但哈维已经被圣父召唤,我们只需祝福。为什么你还要赶回来?” 在那辉煌的圣坛之下,主教大人的声音慈爱而温和,向下看过来的目光仿佛在注视着调皮的孩子。 但维格仍然不可抑制的在那声音中俯下身,跪得更低。 “大人,我从六岁开始就被接进备修道院学习,连父母之死都未离开。圣父曾赐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我反复诵念,不断吟唱,直至刻进骨血最深处。” “我曾在成为圣骑士长那天对着圣父赐下的神谕前起誓,我将是神最忠实的仆从,是神行走于人间的手杖。可我不明白——” 圣骑士抬起头,天空般的瞳孔内布满迷茫。 “我不明白,为什么即使我一心向神,神还是要如此惩罚我,让我失去父母,失去哥哥,失去所有的亲人。” “这是神的赐福,我的孩子。” 神圣的大主教缓步从高高的白玉阶梯上走了下来,轻柔地抚摸着维格的头发。 他三只手指上佩戴着颜色各异的宝石,脖子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金链纹章,纹章上是整整六只圣洁华美的天使翅膀。 在明亮的火光映照中,大主教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熠熠生辉。 “无论福祸,皆是神降下的福泽。我们必须心怀感恩,让自己的信仰更加纯粹而圣洁。而你,我迷途的羔羊,你的任务并不是调查哥哥的死因,而是回到前线去,遏制地狱之火焚烧大地。” 铁铲翻转泥土,挖坟的声音被刻意控制在一个低微的区间。 很快,一具灰白的躯体呈现出来。 维格怔怔地望着那张脸。 死的时间太长,哈维脸上已经布满暗紫色的尸斑。 圣骑士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之前,准确的说是在他五岁的时候,父母病死后的几天内也是慢慢变成了这样的面容。 只是那时哥哥会用力、颤抖地捂住他的眼睛,哥哥掌心的温暖隔绝了一切可怕的东西,让年幼的维格有了不需要害怕任何事的错觉。 可现在,连那一丁点错觉也变成了不会动的灰白色。 黑夜沉闷压抑,维格掏出匕首,静默凝望着尸体两秒之后决然挥动,剖开了尸体的肚皮。 ——他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深褐色的汁水一股脑从肚皮下方冒了出来,刺鼻的气味瞬间散开,像关在铁盒里三个月的臭鱼罐头。 没有肠子,没有内脏,只有咕嘟咕嘟冒泡的液体。 森林里的阴霾笼罩在圣骑士长脸上,他避开腥臭的尸水,踉跄着抬起手,仔细抚摸着哈维的脸。 “是腐化水,而且是在哥哥死后被灌进去的。” 如果是人活着时灌入,人类的食道会因为强烈的腐蚀性造成反酸和呕吐,腐化水一定会沾染到嘴唇外周边包括下颌。 可哈维的嘴唇旁边没有任何被腐蚀的痕迹,下巴也干干净净。 在圣修道院内,有关小修道院丢失腐化水的事已经传开了。这对侍奉神的神职人员来说简直像把屁股放在他们脸上一样耻辱,几乎所有在小修道院周围徘徊警戒的圣鸽都被召了回来。 “金发小偷”的消息很快传进维格的耳朵,他立刻就想到了哥哥尸体的怪异。 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 但是….但是…..握着铁铲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维格长久冷淡的苍蓝色眼睛第一次变红。 “对不起….哥哥…..我没有时间留下来了…..” 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的灭亡让地狱变得焦躁不安,黑暗正在失去最机智聪慧种族的支持。 硫磺长河酝酿着新一轮对人类的吞噬,一批批传信鸽带着火的味道飞向圣廷,身为圣骑士长,他已经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 他只能把调查杀害哥哥凶手的事托付给足够信任的人。 一个名字忽然跃入维格的脑海。 莱尔。 哥哥的挚爱,他仅剩的亲人,莱尔·冈格罗。 - 梅蜜家住在名叫白帽街的地方,这里比灰鸽子街更加狭窄逼仄。 一幢又一幢的二层小楼挤在一起,随心所欲加盖的多余建筑让邻里之间相互碾压,分毫不退,看起来如同孩子随手堆起来的垃圾,杂乱无章且落后破败。 三三两两穿着粗呢长裙的女人聚集在家门口陀螺似忙碌着,或在巨大木盆里浆洗衣物,或上上下下清洗肮脏的餐具。 她们身上通常会背着抱着牙牙学语的孩子,身后是因为潮湿爬满绿色霉菌的砖泥墙壁,一串串快要腐烂的大蒜挂在窗棱和门框上,下工后的男人们站在远离大蒜的地方聊天。 没有银制十字架,也没有任何散发着圣洁光亮的祷言,更没有警惕心强总喜欢捣乱的牧师。 吸血鬼的手指一下下敲打着膝盖。 拥挤的人阻挡了去路,车夫不得不高声嚷嚷着避免马车撞到人。 透过纱幔,莱尔发现路两旁所有人全都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突兀的马车。 等到看清马车上的鸢尾花标志时,那种好奇瞬间变成看笑话的嘲弄。 “竟然是真的?托马斯夫人真要来治疗露比了?” “我就说梅蜜哭的脑子里都进了水,托马斯医生确实名声在外,可他夫人?拜托,比吸血鬼出门还少的家伙,还会治疗?” “还不如让德拉米特来更稳妥一些!哎哟!看呐!德拉米特来咯!” 随着最后一声话音落地,一个满头乱糟糟自然卷的男人从车后冲了过来,直直奔向不远处焦急等待在门口的梅蜜。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1节 他身上系着一块脏兮兮的围裙,左手拿着一把剪刀挥舞着,“疯了,真是疯了!梅蜜!你是不是疯了?!你让她来这儿干什么?她能干什么?!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梅蜜忍不住尖叫,“可你说要切掉露比的手腕!” “那是唯一能拯救她生命的方式!”德拉米特扭头看了看铜架马车,恨恨地吐了一口吐沫,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只收60个圣银币!你让托马斯家的寡妇来能干什么?你以为他是哈维吗?拜托,她根本什么都不会!她只是不想还你那5枚金币诊金!” “托马斯家从不拖欠诊金,请问是谁在造谣?” 低缓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德拉米特身体一僵,慢吞吞转身,对上一张美艳却没什么血色的脸。 高领蕾丝包裹着纤细优雅的脖颈,黑发松弛的高高挽起。漆黑的瞳孔藏在黑色网纱下方,正漫不经心扫视着自己。 看着那张长相姣好的脸,德拉米特有一瞬的晃神,但理智回笼后,他很快开始冒汗。 虽然哈维死了,可哈维的弟弟还活得好好的。 大名鼎鼎的圣骑士长此时就在中央城内,没人愿意公然挑衅。 可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银币,德拉米特就感觉凭空生出了无数勇气和智商。 对了,他猛的想到,谁都知道圣骑士长是最诚实、可靠且公正的了。托马斯夫人除了把事情搞得更砸以外什么都不会,就算闹到圣骑士长那里自己也是有话可说的。 想通这一点,德拉米特的腰板挺了起来,“是我,夫人!我无意指责您的行为,也无意对托马斯家的名誉造成伤害。可露比的手已经非常严重了,这和您之前与哈维医生玩的游戏不一样,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您….您…..嘿!等等!您要到哪里去?!” 德拉米特的话还没说完,莱尔翻了个白眼就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一个字也懒得听。 而且这人身上也太臭了,仿佛放久了酸掉的猪肉。 莱尔用手帕捂住鼻子,旁若无人地询问梅蜜,“可以带我去看看孩子了吗?” 梅蜜愣了愣才点头,慌里慌张打开房门。 在他们身后,德拉米特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被无视了…..竟然被无视了…..圣父在上!他简直要气死了! 有人揶揄地拍了拍德拉米特的肩膀,“哦哟!梅蜜居然真的相信托马斯夫人而不相信你,德拉米特,难道那位有钱的夫人真那么厉害吗?” “滚开!”德拉米特烦躁地甩开那人,恶狠狠地盯着关闭的门板,“梅蜜迟早会为自己的无知愚蠢付出代价!到时候就算她跪着来求我,我也不会管!” 除非她给我的诊金翻倍! “你一直在看他,”穿过狭窄破败的门厅,莱尔轻声道,“梅蜜,他就是那个要为露比做截肢的理发师?” “对,”梅蜜举着烛台又向后看了一眼,“他叫德拉米特,是白帽街有名的医生和理发师,我们这里的人身体不太舒服时都习惯去找他……夫人….” 梅蜜突然停了下来,一把攥住莱尔的袖摆。 晃动的烛火如同母亲化为实质的焦虑,她哽咽又惶然地张开嘴,“夫人….您真的有把握对吧?您一定对那些治疗程序和工具都很熟悉的…对不对?您之前一定独立治愈过谁的,您绝对不是在哄骗我只为了获得诊金,是不是?” “别急,女士,我向你保证。”莱尔用手帕轻轻遮住嘴,微微咳嗽两声,“如果没有把握,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行为,只把诊金还给你。” “圣父庇佑,那你快进来吧!”梅蜜眼眶通红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没有注意到身旁人一闪而过的僵硬,连忙把人带进屋。 屋里到处都是皮革的味道,破损的马鞍平铺在肮脏的长桌上,旁边还摆着两碗已经冷掉的黑乎乎的菜汤。 梅蜜急匆匆越过桌子,将人带到了里侧的小屋。 一进屋,莱尔的手帕就捂得更严实了些。 人类体温升高后流出的汗液让一切都变得黏腻潮湿,可在那股难闻的咸腥之下,涌动着12岁少女无比新鲜的血液。 床上的露比睁开迷蒙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女人的脸。 低烧带走了她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她看起来虚弱极了,连栗色头发都萎靡塌软,她的嘴唇干裂苍白,和烧红的面颊形成强烈反差。 但她的血还在快速奔腾着。 吸血鬼能清晰听见血液快速流过血管的声音,人类的皮肉与筋骨完全无法阻挡那抹香甜的气息,仿佛洒满糖霜和蜂蜜的巧克力河。 只是现在,这条巧克力河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已经化脓了。”莱尔的声音有些暗哑,她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露比惨烈的手腕。 从高处摔落擦掉了可怜孩子的一块皮肉,裸露的伤口没有经过及时处理,已经冒出黄绿色的、带有腐臭味的脓液了。 这股味道很好的遏制了吸血鬼的饮食冲动,她小心按着伤口边缘,发黑、发硬、溃烂,都是细菌感染的主要症状。 还好,从高处摔落的手腕没有明显位移,这证明不存在骨折或脱臼,不需要做钢板固定,只需要关注伤口本身就可以。 莱尔示意梅蜜按住露比,随后轻轻转动小臂。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露比脸更白了,她虚弱得不断倒抽凉气,眼泪瀑布似的往下砸。 她哭,梅蜜也跟着哭。 莱尔就在这压抑的啜泣声中重点查看了伤口周围的软组织、神经以及血管。 摔伤、挫伤不仅仅是皮肤撕裂这么简单,首先要排除的就是手臂肌肉是否是因为缺氧而导致了损伤水肿。这种水肿非常危险,通常会压迫血管致使缺血加重。 缺血就等于缺氧,从而使得伤患处进入恶性循环,肌肉彻底坏死,致使骨筋膜室综合症爆发。 要知道肌肉坏死是不可逆的,一旦确诊,依照这个时代的医疗背景,除非梅蜜家祖坟爆炸惹得神明怜爱,否则只有截肢一条路可走。 嗯?等等,截肢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办法,美味的12岁女孩会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但莱尔简单思考后很快放弃了这一冲动。 这可是她的第一个患者,她必须做的足够漂亮,才能吸引源源不断的人走进她的诊所。 如果做的和德拉米特一样,那还能打出什么名声? 可持续发展的自助餐厅和一锤子买卖,吸血鬼当然能分清哪个比较重要。 还好,露比肌肉周边的软组织和神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大面积挫伤放的时间太久,有些轻微感染了。 这也是导致低烧的主要原因。 检查完擦伤,莱尔才将目光转向扭曲的手指,那也是梅蜜最为担忧的部分。 此时床上的女孩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病弱时的沙哑,迷蒙的眼睛却拼命看向莱尔,“我、我不截肢…..” 莱尔望向一旁的母亲。 “德拉米特说….截肢是最好的办法…..”梅蜜哭着说,“否则、否则手指的畸形很快就会传染到其他部位….到那时候我女儿一定会死的…..” “你为什么不想截肢?”莱尔饶有兴致地直起身,“如果你的情况非常严重,严重到危及生命,不截就会死的。” “那、那也没什么不好,”露比愣愣地盯着因为泛潮而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声音越来越弱,“至少我死了,家里能省下….下不少钱….妈妈肚子里….还有第二个孩子可以指望…..” “可我截肢…..就真的成了只、只会浪费钱的废物….” “不!我的孩子….你在说什么啊…..”梅蜜完全懵掉,反应过来露比的意思后趴伏在孩子身上崩溃大哭。 莱尔没有理会悲伤的母子俩,只是沉默地重新蹲下。 她确实看见了右手中指明显的畸形,但她轻柔按过之后发现,除了弯折的关节,其余部位的触碰露比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痛感。 仔细聆听过后,【感官敏锐】的血族也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骨擦音。 骨擦音指的是骨折或骨裂时,碎裂的骨骼互相挤压摩擦而产生的异常声音。未来可以用先进的医疗设备观测查看,但在这个时代,天赋异禀的血族也能做到。 “幸运的孩子,只是脱臼而已。” “什么?”梅蜜一开始没有听清,下意识上前一步追问之时她忽然看见,刚刚还有礼有节优雅知性的夫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露比畸形的手指,然后狠狠一掰—— “啊!!” 第14章 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声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 梅蜜家的房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德拉米特带着一大群邻居气势汹汹冲了进来,边冲还边大声嚷嚷着,“瞧瞧!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让什么都不懂的人来治疗就会将这一切演变成真正的灾难!孩子你别怕!德拉米特叔叔一定会来拯救你的生……呃?” “妈妈!我的手!你、你快看我的手!” 低烧的孩子回光返照般紧紧托着自己刚被掰过的手指, 难以置信地叫着, 声音嘶哑却透着极度惊喜。 “我的手…..我的手不疼了!” “什么?怎么可能?”梅蜜直接扑了过去, 慌里慌张小心翼翼抚摸着那只已经变得正常的手指。 “这、这怎么可能…..圣父在上…..居、居然真的好了?” 在不牵扯擦伤的情况下, 梅蜜一寸寸活动着孩子的手指,并时刻观察孩子的表情。 “妈妈….好像….好像真的不疼了….” 虽然感染仍然折磨着露比,可那张略显青涩的昏沉脸上确实出现令人动容的激动。 她…..不用失去自己的手指头了?她不会变成残废了?她不会被人嘲笑、不用死掉、还能干活、不用再看着妈妈每晚抱着她哭着睡着时那副让人心碎的表情了?! “什么?”理发师德拉米特目瞪口呆, 他不管不顾地走上前,一把拽过露比的手指来回端详。那动作粗暴又鲁莽,惊得梅蜜大声尖叫着,一巴掌将人扇到墙上。 可德拉米特根本没心情和她计较, 此时此刻,他满眼都是露比一瞬间恢复的手指。 不仅仅是他,那些跟随而入, 说不清是来看热闹的还是真心保护露比的邻居们同样张大了嘴巴。 “好、好了?真好了?” “圣父啊!这怎么可能?!我丈夫前年也是同样的手指扭曲,他就被德拉米特切掉手腕才活下来的!所、所以这根本不需要截肢是吗?!” “托马斯夫人……圣父啊!您真的是一位医生!您远比我们的理发师优秀太多了!” “德拉米特!你还我丈夫的左手!” 彪悍的妇人张牙舞爪冲了上去,长长的指甲在理发师脸上挠下蜈蚣似的一条, 血滴珍珠似的冒了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 站在墙边的新任医生瞬间垂下了头,用手帕死死捂住鼻子后身形一晃。 好在德拉米特终于回过神,一把将那好似要跟他拼命的妇人推倒在地。 “滚开!你这个疯女人!”理发师大吼着, “我告诉你们,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露比手指的伤绝对无法治疗!连我的老师阿芙拉女士都是截肢处理的!这伤想好,除非天使亲至!” “那么现在看来,天使已然亲至。”梅蜜像头被激怒的母豹, 盯着德拉米特的目光充满仇恨,“如果不是我们花费一生的运气遇见了托马斯夫人,现在我的孩子早已在你手下变成一个残废了!你这个恶魔!” “而且你少在这里打着阿芙拉大人的旗号骗来骗去了!”从地上爬起来的妇人指着他怒骂,“之前我们就是相信了你这套狗屁一样的说辞!实际上呢?我在阿芙拉大人家除草的哥哥说,你就是去大人家为她的狗剪过几次尾巴上的毛而已!你根本不是她的学生!你这个大骗子!” 德拉米特没想到自己的老底儿突然被人掀了,他胖胖的脸“倏”的一红,再也没脸面继续留下,只能狼狈地转过身,落荒而逃。 “别跑!混蛋!蠢驴!把当初我丈夫看病的圣金币还给我!”妇人怪叫一声紧跟着追了出去。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2节 身后围观的邻居们也异常默契,开团秒跟——毕竟这条白帽子街上,有谁没在理发师德拉米特那里看过病呢? 多则80圣银90圣银,少则三五十枚,虽然远比找正儿八经的医生便宜太多,可他们失去的“东西”更多!还都是长不回来的!今天必须让那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全吐出来! 乱糟糟的房子终于安静下来,梅蜜喜极而泣的孩子,抱歉地向着前方道歉,“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您一定吓到了吧?请放心,我…..” 话说到一半,这位幸运的母亲忽然愣住了。因为在她的前方空空如也,原本站在那里的托马斯夫人消失不见了。 “夫人?”担心有谁趁乱做了不好的事的梅蜜登时站了起来,找了一圈后发现夫人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房子,站在窄小的街道上。 夫人很嫌弃似的用手帕抵住下半张脸,大半个人都隐没在建筑落下的阴影中。 “里面太闷。”莱尔简短地解释。 “真是太对不起您了!”梅蜜诚惶诚恐地鞠躬,“是我因为着急而忽略了锁紧门的事情。请您相信我,下次绝对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了!” 莱尔站在黑暗中,身体痒得如同数千万只小虫子爬来爬去。 还好出门时她习惯性揣了两管“小零食”,又在第一时间从屋里瞬移出来。否则在德拉米特被挠出血的瞬间,她就会扑上去了。 “不用担心这些事,女士,”莱尔不急不缓地说,“露比的手指固然令人开心,但她擦伤的手腕同样不能忽视。事实上,那才是她目前病症的根源所在。” 接下来,吸血鬼向这位母亲说明了露比目前的处境。 当然,她在诉说时省略了这个时代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用更浅显的理论做出了最精确的说明。 “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露比的肌肉没什么大问题,黑暗的侵蚀也只停留在表面。恰巧我丈夫对这一方面研究颇深,给我两天的时间,我就能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 梅蜜眼眸里登时亮了,她紧紧抓着手指,“您、您说的都是真的?!” “是。”莱尔声音闷闷的透过手帕传出来。 “我以我所挚爱的哈维·托马斯的灵魂起誓,我可以治好她。如果我不能,那么,我的爱将在地狱承受无尽烈火。” 梅蜜脸上充满感动,“夫人,您完全不必….我非常相信您!您简直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医生,没有之一!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现在立刻开始治疗吗?” “在这里不行,”莱尔环顾四周,摇摇头说,“最好还是回到诊所去,那里有全套的治疗设备以及药剂。” 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做足准备。 被安东尼一打断,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 “好好好!”梅蜜俨然已经变成了莱尔头号拥趸,全然的信任让她无条件服从莱尔的一切指示。 “只是请您稍等一下,我必须先将未修补完的马鞍收起来。否则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时,刚刷上的棕油会导致马鞍表皮开裂。就像我女儿的嘴唇。” 莱尔闻言点了点头,“这是你的工作?修补马鞍?” “是的。”梅蜜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看来露比脱离危险,不必截肢这件事让母亲彻底放松。 “我丈夫去了红锈湖采矿,我就在家做些为公共马车修补马鞍、缝制衣物等工作。虽然钱不多,可能给孩子的晚餐加上一碗蘑菇羊奶汤或一小块甜杏糕,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梅蜜动作麻利,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微微上翘的嘴角。 为公共马车修补马鞍,意味着梅蜜和公共马车的车夫们非常熟悉。 公共马车是这个城市的活地图,以及常人难以企及的信息整合处。无论是正经消息还是小道八卦,他们都知道的最全。 看来这位母亲是可以利用起来的人类工种,莱尔记下了这一点,随后“善解人意”地说道,“你不用着急,露比在手术过后需要干净的衣物,适合下咽的流食,以及营养丰富的蛋或奶做补充。请相信我,手术持续不了多久。” 梅蜜立刻就懂了,她扔下手里的缝补箱,“我现在就去准备!” “您不必如此着急,”莱尔忍不住笑了一下,佯装随意地说道,“我的马车再送完我们后会回来接您,您只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好就好。只是…..我刚刚似乎听见了阿芙拉的名字?” 她不认识什么阿芙拉,可听刚刚邻居们的言语,那好像是位非常了不起的人。 莱尔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搜集情报的机会。 “是的,就是那位阿芙拉,”梅蜜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阿芙拉·彭格列,彭格列爵士的亲妹妹,中央城医生协会副会长,城镇内名声最显赫的医生。哦当然,我并不是说她比哈维医生和您更优秀的意思,我只是…..” 莱尔懒得在意梅蜜话语中的奉承,只是重复着,“彭格列?” “是的,”梅蜜声音压的更低,“就是那个啊….那个索拉非索大陆最大的‘药材商’。传说圣金币多得能填满整个圣修道院的彭格列,出过人数最多的药剂师的彭格列啊…..” 啊,那个彭格列。 莱尔记得在葬礼上时,那位彭格列爵士队弟弟就来过,还举办了告别宴会。 没想到爵士不仅有弟弟,还有妹妹,真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至于药剂师,是工作间里那几瓶药水的发明人么? 人材家族。 记下所有信息,莱尔摆摆手,装模作样地感叹,“原来真的是她,没想到哪位理发师居然这么大胆,连她的名字都敢借用。” “谁说不是呢?”梅蜜叹了口气,随即又高兴起来,“还好这次我们遇见了您!托马斯夫人,您真的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那么我现在就去准备您吩咐的东西!” 车夫背起露比放上车,莱尔紧跟着关上车门。 马不停蹄朝诊所赶去,天空之上,纸做的白鸽展开翅膀划过星空。 支开碍事的、时不时就喜欢念诵神名的母亲,血族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虽然经历大起大落般的兴奋,但情绪平复下来后身体的不适却更加明显。 露比虚弱地歪在车舱里,恍惚间好像看见对面面容姣好的医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卷曲的舌头呈现鲜红的颜色,无知无觉的孩子抱着手臂微微颤抖着问,“医…..医生…..您还没有吃晚饭吗?” “是呢。”莱尔微微一笑,整张脸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比夜色更幽深的瞳孔在阴影中流淌过一抹浓重的黑,“还没有到我用餐的时候,食物也没有准备好。” 也许是车窗被厚厚的黑色纱幔罩住,根本看不见外面飞逝而过的灯光与景色,也许是马车前行的太快,总之,露比只觉得今夜凉飕飕的。 她本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对医生的感激之情全化为了奇怪而诡异的恐惧。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吃饭可真晚呀….” “是么?” 可怜的孩子只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她瞪大眼睛也无法看清医生的表情,自然也无法知道此时吸血鬼的目光正赤/裸而露骨地落在她的脸上,如同在注视一桌无比诱人的美味珍馐。 鲜红的舌头舔过嘴唇,莱尔慢条斯理地说,“好的东西,当然要等等才行呀。” 她在心里仔细计算,一个成年人失血1000毫升时会出现休克。 而一个12岁的少年只需要流失400-800毫升血液,就会出现昏厥、心悸等症状。 那么,抽400毫升吧。 400毫升炙热的少女之血啊…..莱尔喉间微滚,獠牙忍不住欢快地冒出尖尖。 所以当马车终于勤勤恳恳停下来时,莱尔第一时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压抑着脸上的眉飞色舞,让车夫快点将病患背到工作间去。 时间紧迫——趁该死的圣骑士长还没有来。 车夫很快将露比背进工作间里的长床上,望着满墙带血的工具,离开母亲的露比紧张不已。 她颤抖着抱着受伤的胳膊,似乎随时都会因为神经紧绷而晕过去。 “乖孩子,别担心,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莱尔装模作样安慰一句,喉咙里因为过于频繁的滚动而忍不住发出“咕噜”一声。 好在没人注意到吸血鬼的兴奋。 她转身从柜里取出长而结实的麻绳递给车夫,“现在,就请帮我把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的四肢都绑紧。哦,别忘记她的眼睛。如果她在治疗时乱动,会让我非常困扰。好吗孩子?好的孩子。” 露比面目空白了几秒,随后一脸英勇就义似的地点了点头。 莱尔满意极了,她嘱咐车夫绑好了就出发去接孩子的母亲。 她自己则拎起一瓶伤口清洗水来到厨房,一边起锅烧水,一边拧开活塞盖。 由于老牧师的打岔,导致莱尔还没来得及试验这东西的用处,此时刚好趁着烧热水的间隙赶紧试一试。 不过莱尔不是很担心这是一瓶没用的废物之水,毕竟腐化水的功效是她亲眼见证过的。 虽然没能瞒过狗一样敏锐的维格,但已经经过了备修道院的检验不是吗? 那么,同样是从小修道院出来的伤口清洗水,也一定能够解决一部分问题。 就算完全没用也没关系,露比最关键的危机在于感染,感染的关键节点则在于空气。 只要隔绝空气,就能隔绝至少九成九的细菌。 而能用于伤口的“保护膜”,莱尔脑海里已经有了选择。 那就是油——纯植物油,橄榄油或椰子油,都能在不加重伤势的情况下保护伤口不受空气污染。 当然,这种油必须是足够纯的。如果里面含有大量工业化学制剂,就会出现反效果。 幸运的是,这是个落后的世界,摆在厨房里的橄榄油纯得只有橄榄的味道。 就算手里这瓶清洗水不能用,莱尔依旧有准备。 她拧开瓶子上的活塞盖。 那是一瓶略微粘稠的液体,黄绿色,内里同样散发着油润的味道。 就像刚刚说的那样,虽然看不出任何消炎杀菌的功效,但油腻和粘稠确实能够有效隔绝空气。 况且那种黏稠似乎还能带走伤口中残留的异物,就像无毒的鼻涕虫。 莱尔将自己的小臂划破,然后在土地上蹭了蹭,随即浇上一点清洗水。 神奇的事情很快发生,那一团液体没有流的哪里都是。它如同有生命一样趴伏于肮脏的伤口之上,静了几秒后就开始缓慢作吞吐状,犹如一条吃坏肚子的水母。 而被吐出来的,正是那些泥土和沙砾。 等到确认伤口内部终于变得干净后,那一团鼻涕一样的东西便彻底静止在伤口上不动了。除非有人把它擦干净,否则它会一直呆在上面。 期间伤口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发痒。静置十几分钟后,伤口周围的皮肉也依旧好好的。 就算有水滴在上面也没关系,水同样会被清洗水判定为“异物”,从而排除体外,汗液同理。 莱尔尝试用棉布条缠好,这一团诡异的液体还会很缓慢的被棉布吸收。 莱尔有点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就算放在医学发达的后世,这东西也绝对能够震惊全球。 这肯定不是她正常理解的“药材”能够制作出来的。 作为药材商的彭格列家族…..究竟用的什么原材料? 莱尔将一系列古怪暂时压在心底,无论原理是什么,她都明白了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修道院严格管控名单上面。 这简直是能杜绝感染的神器!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3节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空气里微小细菌的危害性堪比炮弹爆炸。 毕竟一旦伤口化脓感染,触发破伤风机制,那么人类只需要四五天就会死亡。 而有了这瓶清洗水,露比的伤势就有了巨大保障。 莱尔放心了,她揣好清洗水,又给自己补充了一小瓶牧师的血,顺便为了以防万一,用厚实的棉花堵住鼻子后,才单手托着一盆热水回到工作间。 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露比已经被细致的绑了起来,连嘴巴和眼睛都被黑色布条紧紧蒙上,仿佛一条即将被献给神的肉猪。 听见响动,可怜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询问,“托、托马斯夫人…….” 莱尔拧了拧眉,她实在不喜欢这个称呼,托马斯都已经入土了,她还要顶着这恶心的称呼到什么时候? 系统给的人物角色名明明叫莱尔·冈格罗。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短期内,她还得靠着“托马斯”这个姓为非作…….不不,悬壶济世呢! 莱尔走到孩子头顶的位置,动作并不轻柔的朝那张嘴巴里塞上一团麻布。紧接着,她手一抬,猛然击打向露比的后脑。 露比甚至连“呜”的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晕过去了。 莱尔听了听孩子心跳,确认自己这不到一成的力量没有把人直接弄死后便彻底放松下来。 她愉悦地哼着异世界的小调,脚步欢快的拉紧窗帘、锁好门窗。 接着,她旋转着来到挂满工具的墙边,像打量情人一样打量着每一把寒光闪闪的工具。 莱尔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把锋利的切刀。 她先用热水将刀清洗干净,随后用蜡烛的火焰灼烧消毒,最后涂抹上一层伤口清洗水。 然后,切刀贴在腐烂的伤口处,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切。 如果放在未来,这种创面伤口必须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用棉签等工具沾掉腐坏的粘液组织,再涂抹专业的伤口护理膏。 如果创面过大,还需要进行缝合。 无菌,专业,快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莱尔只能选择最直接的办法——切掉腐烂的肉,从根源解决病灶,让新的伤口重新生长。 毕竟露比的伤口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三天了,空气中漂浮的细菌,皮肤的汗水,潮湿的环境早已让伤口表面变成了厌氧菌的天堂,就算拥有清洗水也没什么大用了,细菌已经深入皮层。 倒不如从头再来。 五年的执业生涯让这一切变得如同一场艺术展览。 莱尔握刀的手很稳,小臂很稳,当刀刃紧贴着腐肉边缘快速横切下去,只能看见一道寒光闪过,一块腐烂的肉便“倏”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紧随而至的是一捧又一捧新鲜温热的血液,缓慢流淌进早已准备好的木盆中。 完好皮肉的部分根本连碰都没有碰到。 莱尔一共切了六次,屋内的血腥味很快积累到一个恐怖的程度,仿佛最香甜烤蛋糕终于出炉,那漫天的香味浓郁得从脚下一直埋到她的眉心。 血族背对着窗户,浑身的血管都在跳动,尖利的指甲暴涨,牙尖外露,连瞳孔都变成了红色。 莱尔眯了眯眼,举起手指,很轻很轻地舔了舔上面的血液。 “啊……” 奇妙的温热从舌尖直传到胃部,像在风雪里赶了一小时路的旅人坐在餐厅里喝下的第一口热牛肉汤面,又像干涸酷热沙漠中品味到的第一口冰镇可乐。 舒服得连脚尖都绷直了。 就在此时,被捆住的“猪崽崽”忽然动了一下。看来过于深切的疼痛让孩子即将从昏迷的状态清醒。 吸血鬼不知餍足地垂下眼,红光大盛的瞳孔死死盯着露比肉嫩的颈部。 如果在这里把她吃掉…… 第15章 不, 不行,那就全都完蛋了。 莱尔用强大的理智压下不断涌起的食欲,她抽出手熟练的又给了露比一下。 悲催的孩子连清醒还没做到, 就再次晕了过去。 莱尔这次没再耽误时间, 快速将伤口清洗水倒了上去。 黏腻的液体如同某种神奇的封印, 当全部裹满通红翻转的肉时,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在同一时刻瞬间被截断了。 莱尔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制作的? 这玩意儿甚至比酒精还好好使——当涂抹上清洗水时,病患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难以置信的原材料会是什么? 抱着这种疑惑的心理, 莱尔取出自己的贴身手帕。 哈维是个有钱的医生,哈维的妻子用的也全都是好东西。比如她手里这条手帕,材质为柔软的绸缎,上面用作绣花纹的则是昂贵的丝线。 漂亮的蚕丝在中世纪简直能媲美黄金, 但没有办法的是,只有丝线才能在不感染伤口的情况下进行缝合。 廉价的亚麻线由于粗糙的原因,就算有清洗水也极易造成线头残留, 从而导致严重的感染。 当然,吸血鬼还有更优选择,那就是地下室新入住的“租客”, 倒霉又伟大的安东尼牧师。 莱尔观察过, 这个世界神职人员过得相当富足,安东尼法袍上的圣祷言全是用丝线制作的。 那么大的面积,足以应付五六个露比了。 不过吸血鬼肯定不会把地下室那位“租客”的衣服拆掉。 比起自己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暴露, 她宁愿选择让露比再感染一次。 莱尔时刻谨记着, 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她唯一的终极目标就是活着回去。 所有人和事都要为这一点让开道路。 不过莱尔也不会就这样让露比再次感染的。 她用仓库里找到的高浓度酒将手帕上拆下来的丝线仔细细浸泡清洗。 而缝合所使用的针的更是在火焰上来回反复灼烧数次。 缝合期间,莱尔没有清理掉伤口上的清洗水, 全程使用用热水煮过的小铁夹(精致的夹糖夹)夹着银制针进行操作,避免自己的皮肤接触到伤口。 最后,她还恶趣味的打了个蝴蝶结。 不过蝴蝶结并没有存在太长时间就被吸血鬼拆掉了,重新变成了一个庸俗的结。 “不能被当成女巫”这一想法深入莱尔的骨髓。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车轮滚滚的声音。 “托马斯夫人!”马车还没停稳,梅蜜焦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莱尔看着早已伸长至会让人尖叫的指甲动作一顿,几步走过去推开窗户,让空气涌进屋里,快速带走沉疴的甜血味。 不得不说,这一招虽然简单,却非常好用。 吸血鬼的大脑立刻冷却下来,身体的异样开始消退,眼中的红光宛如退潮的波浪,眨眼之间就被无聊的暗黑所取代。 莱尔用手帕仔细擦干净嘴角,随后才走过去拉开房门。 “女士,“她温和地朝迫不及待冲进来的梅蜜微笑,“请放心,您的孩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句话很大缓解了梅蜜即将崩溃的心脏,毕竟没有哪个母亲在亲眼瞧见自己的女儿被五花大绑在木板床上,连眼睛嘴巴都被捂住的样子时,还能够保持基本的平静。 “您、您确定吗?”梅蜜哭着扑了过去,哆嗦着观察着露比的身体状况。当她发现孩子受伤的手臂被虽然奇怪但看起来异常整齐的线好好缝起来时,她颤抖的声线犹如被拉扯到极致后又紧急收缩回的弹簧,终于有了些让人惊喜的平稳。 “这是什么?哦天呐,您像缝衣服一样把露比的伤口缝好了?托马斯夫人,世界上怎么会有像您一样睿智的人!!” “是的,”莱尔站在门外一点点的位置,让穿堂的凉风时刻洗刷着周身,“我使用了三指深的伤口清洗水用来清洁她被黑暗侵染的手腕。这可是很昂贵的药剂,由小修道院直接派发。好处是任何魔鬼都无法在露比身上作威作福了。” “用不了两三天,你的孩子就能跑能跳,彻底恢复了。” 露比的感染并不算严重,在这个年轻的年纪,只要好好养着,不做污染伤口的蠢事,人体自身的免疫力就能帮助她挺过来。 要知道,如果要说世界上最像神明力量的东西,其实就是人体本身。 那是莱尔唯一一个已知的、强大且永远忠诚于本人的力量。 一听见伤口清洗水及小修道院几个字,梅蜜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她紧紧握着仍在昏迷的孩子完好的那只手,眼泪和额头同时砸在地上。 在面对莱尔的方向,这位母亲连续磕了十几个头。用她所能想到的、最诚挚的动作与话语诉说着自己的感激。 “圣父啊…..哦…..我可怜的、幸运的孩子…..还好遇上了您……还好遇上了您…..我真不知道该、该如何感谢您所做的一切……您简直是神行走于人间的使者….我不、我不知道….我还以为…..” 还以为这次自己做了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愚蠢决定,梅蜜在心底无比庆幸着,还好没有相信德拉米特该死的话语,没有理会只热衷于看热闹的邻居们的嘲讽。坚定的选择了眼前这位优秀的医生!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坚定….. 不过好在她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以及露比的想法。 她有多么庆幸,就有多么感激。 莱尔静静看着这位母亲抒发自己的情感,等梅蜜安静下来后,她才用手帕盖住鼻子,轻声说道,“不需要感谢我,这都是作为医生应该做的。不过要想让露比完全好起来,还需要将被黑暗侵染的血液彻底放出。只有黑暗残留消失殆尽了,露比才会完全恢复健康。 梅蜜毫不犹豫点头。 放血这事每一位医生都做过,是标准的治疗手段之一。 所以她毫不怀疑,甚至还一边抽噎着一边体贴的帮忙将露比一条右腿松绑了,让莱尔下刀下的更方便一些。 吸血鬼将工具扔进热水盆里,苍白的手指跳上孩子的腿肚子。 病魔让露比的脂肪飞速减少,可即便如此,少女的肌肉依然是柔软且富有弹性的,如同一团绵密丰富的红豆冰沙。 莱尔把木盆摆到合适的位置,随后用干净的刀轻轻一划,露比的腿登时划开一道不算太长的口子。 血流如注,蓝紫色的光幕上标注着[食物储备]的那一栏在飞速增加。 莱尔双眼冒光,只要每天放一点,再加上地下室胖乎乎的牧师,她很快就能攒满开启圣祖遗物的钥匙。 伟大的圣祖会留点什么给唯一的后辈?一栋填满二层小楼的金币屋?传说杀死过神的神血之匕?还是拥有能指挥一切力量的始祖权杖?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4节 无论是哪个,都令人心潮澎湃。 烛火跳跃,吸血鬼垂下的目光就像农民望着自己数不清的羊群,洋溢着欢快的贪婪和欲/望。 但突然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敏锐的五感让吸血鬼在香甜的血味间闻到了另一股极其微弱、却非常熟悉的味道。 混合着纸木浆、墨滴和修道院的味道——那是圣鸽的味道。 就在工作间窗外的树枝上,如果不是莱尔打开窗户,又站在了通风口,她根本闻不到除了血液以外的气味。 这只圣鸽是什么时候来的?都看见了多少?是谁在背后监视她?安东尼被杀的事被人发现了? 不,不可能。 莱尔一边面色不变的和梅蜜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一边在心底冷静思考着。 安东尼死的又快又安静,这么短的时间恐怕那些享受宴会的人连这件事都无法发现。 就连她刚刚失控之时、舔血那刻,她都是完全背对着窗户的。 除此之外,除非维格把他哥哥的坟刨了,否则她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抓到了她的不对劲,现在就是一队圣城十字军在窗外,而不只是一只小小的圣鸽了。 想通这一点,莱尔的心迅速稳定下来。 穿越短短几天,她的心性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很大转变。她变得比之前更加冷静镇定且谨慎,思维转的比高考时还要迅猛。 莱尔眯了眯眼,动作随意地抄起了桌上的刀。 “还要放另一条腿的血吗?”梅蜜立即站了起来,殷勤地跑过去解开露比腿上的绑绳,真诚建议,“夫人,放腿上的是不是太慢了?要不然咱们试试割腹部呢?那里血又厚又多呀!” - 维格周身都被浓重的幽暗笼罩,苍蓝色的瞳孔仿佛蒙上一层黑纱。 他面前摆着一块盛满圣水的白象牙盘,写满文字的圣鸽安静躺在里面,神圣文字散开时,圣水中便开始不断呈现出另一只圣鸽观看到的景象。 莱尔·冈格罗从头到尾的手术景象,以及那令人惊叹的包扎手法。 那是非常熟练的技艺,如果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与训练是很难达到的,这说明她没有撒谎,哥哥确实对她倾囊相授。 他们之间的爱情坚不可摧,所以莱尔才在得知哥哥的死有问题后立即告诉了他。 望着掌心不断变换的场景,圣骑士长仿佛看见了哥哥曾经的影子。 一抹浅淡的弧度爬上他的嘴角。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是哥哥在世上最挂念的人。在走之前,他一定要找到害死哥哥的凶手。 然后当做离别赠礼送给她。 她一定会喜欢的。 第16章 “….当然, 好好养着是必须的。不过如果您仍旧非常担心,我也可以为露比先使用一次降温水。” 莱尔和梅蜜解释道,“降温水能够有效降低露比令人担忧的体温, 让她好的更快更彻底一些。”大概。 毕竟吸血鬼也没有时间亲自试用, 只能拜托露比充当试验员。 而且人就在这里, 莱尔刚巧可以记录下降温水的功效。 梅蜜有些窘迫地张了张嘴, “请问….那需要多少钱呀?“ “什么钱呀?”莱尔微笑着回忆进货单上的金额,一瓶伤口清洗水是5个圣金币,降温水则是2圣金35圣银。 一瓶大概有50毫升, 露比的伤口用掉了半瓶清洗水。降温水就不用太多,莱尔准备了一指甲盖的用量,连算在一起成本不超过4圣金。 对于继承了亡夫所有财产的吸血鬼来说,根本就是洒洒水。 “这次本来就是免费的, 当然所有用品全都算在免费之内呀。”莱尔笑眯眯地摆摆手,“中途更换医生,本身就是我们的错误。现在只是想请您能够原谅我们。” “哦夫人可千万别这么说!您愿意为我们诊治就已经是我们家莫大的荣耀了!” 莱尔一番话说的梅蜜感动的一塌糊涂, 这位母亲脸上的表情仿佛就算莱尔现在要去杀人,她也能立刻马上为跑过去为夫人递刀。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降温水被母亲温柔地喂进孩子嘴里,这瓶暗红色的药剂似乎比伤口清洗水见效更快。 只是在莱尔将水晶瓶收回的时间内, 露比脸上的红晕便迅速消退了, 连额头与耳后的温度都稳定了下来。 期间甚至还没用到4个圣分钟。 “这还真是…..”吸血鬼的眼眸暗了暗。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梅蜜的慷慨发言,马上就要说到表忠心话语的母亲警觉回头,“这么晚了, 会是谁呀?” 莱尔闻着空气里石灰与火的味道, 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佯装疑惑地去开门,“请问是…..” “是我, ”门外的人声音沉沉的,“维格。” “噢天呐,维格!”莱尔维持人设咳嗽两声,“欣喜”地打开房门,“你怎么来了?抱歉,梅蜜女士实在太着急,所以我们没有等你。” 维格的视线在她手里的刀上停留了几秒后,才望向她的眼睛,“没关系,我的确在圣修道院耽误了太久。我只是想来看看,一切都还好么?” 他走进屋内,梅蜜紧张地想要跪下,却被圣骑士长拦住。 “我只想知道,你的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好、好很多了!”梅蜜惶恐地回答着,随后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将伟大的莱尔医生如何治愈了她孩子的过程全部说了出来。 尤其是如天使般将露比扭曲的手指瞬间治好的片段,梅蜜洋洋洒洒说了大几千个字,连窗外的圣鸽都忍不住用纸做的翅膀掏了掏耳朵。 “托马斯夫人绝对是中央城最优秀的医生!” 维格点点头,没有对梅蜜的赞扬表现出回应。他走到木板床前,仔仔细细查看着露比的手。 这孩子虽然还昏迷着,但身上的绳子已经全部解开了。此时正闭着蜷缩在木板床上,睡的仿佛一个婴儿。 无论圣骑士长怎么晃动她脱臼过的手指,她都没有反应。 除非不小心碰到了她包扎好的手腕,她才会在昏沉中痛苦地皱紧眉头。 维格眼底的意外一闪而过,随后是深深的怀念与敬佩。 不愧是哥哥,真的很厉害,连“恢复扭曲手指”这样伤势的治疗方法都能研究出来,还教会了莱尔。 “你是一位合格的医生,莱尔。”再抬头时,维格的海潮似的蓝眼睛忍不住软了下来,像是透过莱尔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凝望着眼前的女人,低声说,“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是完全能够胜任‘医生’这一职业的。所以不要担心,我会成为你的推荐人。无论是去小修道院开具开设诊所资格证,还是进购圣药剂,都可以使用我的名字。” “这件事不能拖,”维格特意强调了一句,“如果没有诊所资格证是无法使用圣药剂的,一旦被小修道院发现,就会面临数十年的监禁以及巨额罚款。不过我相信今日之事我们都会保密的,是么?” 圣骑士长转向梅蜜,梅蜜立刻点头,并竖起手掌,“是的,我向圣父起誓,今日这事我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 “你说出来也没关系,”蔚蓝色的瞳孔里像是淬了冰,语气毫无情绪道,“只要我还在,就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话。” 抱着散发着温暖体温的女儿,梅蜜猛地打了个冷颤。 吓唬完可怜的母亲,维格满意了,他从腰间的洁白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莱尔,“这是我的纹章,记得带上。” 莱尔还没来得及细想接下来的计划,一枚骨白色的天使纹章突然伸到了面前。 那是一枚圆形的纹章,上面层层叠叠刻印着四对天使的翅膀。 她在不久前才刚被同样的东西打飞出去,虽然肋骨已经恢复,可她还是能回忆起和安东尼对战时被这东西被拍飞时的痛。 只不过安东尼那枚纹章上,只有两对天使翅膀。 而维格这只则四对。 四对,莱尔简直不敢想自己触碰后会不会直接断胳膊断腿。 不能碰,连摸都不能摸。 更糟糕的是,因为刚刚的缝合,她并没有佩戴手套。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手上沾满了伤口清洗水的粘液与血渍。 这一刹那,莱尔浑身的毛孔都炸了起来。 但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犹豫! 她能感觉到维格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如果这时候犹豫,或找借口拒绝,那么她之前辛苦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她会在最不希望的时间与地点引起怀疑,进而暴露。 怎么办?! 怎么….嗯?等等! 莱尔的视线在触及到手掌后瞬间缩紧,她惊喜地抬起头,几乎毫无停顿地看向维格。 “噢天呐….维格….谢、谢你!我…我…..” 她诚惶诚恐地颤抖着伸出手,却在伸到一半时“突然”看见了手上的赃污。 莱尔被吓了一跳,脸上立刻露出“该死的我怎么能用如此肮脏的手直接触碰圣洁尊贵的天使纹章”的表情后,连忙提起裙摆奔向屋外。 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她就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块干净崭新的白色手帕。 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致的憧憬和激动,呼吸加快,瞳孔震荡。即使面容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可她的脸颊就像因即将要被天使抚摸而兴奋的快要晕厥过去了一样,泛起微微绯红的颜色。 维格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后缓缓垂下。 “你是一位虔诚的信徒,莱尔。”他将天使纹章轻轻放在洁白的手帕上,“你一定能够执行祂的善良,挽救祂的子民。我会像哥哥一样相信你。” 莱尔郑重将纹章包好,扬起的黑色瞳孔里溢满狡黠的笑。 “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 窗外,洁白的圣鸽拍打翅膀飞走了。 “您的名字一定会响彻大地,”梅蜜抱着孩子的头颅,真心实意地说,“整个索拉非索大陆的伤者都会渴求您的诊治。” 很快,露比的血就放完了。 通过蓝紫色光幕上的存储数量涨到令人满意的值时,吸血鬼才停了下来。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5节 “回去好好养着,三天后再放一次血,这样放上几次,露比就会彻底好起来了。” 梅蜜再次千恩万谢,随后慷慨的圣骑士长大人便提出可以送他们一程。 车夫帮忙将孩子背到维格带来的马车上,期间梅蜜小心翼翼托着露比的手臂登上车,坐在孩子身边。 而维格稍微留了一会儿,对信任的女人简单描述了一下小修道院帮忙搜查凶手的进程。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藏在哪儿,我一定会把他抓出来。” “不,不是你。”莱尔缓缓上前一步,认真而又诚恳地强调,“是我们,我们一定会把他抓出来!答应我,维格,如果你知道了什么信息,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好跑。 维格却根本听不见吸血鬼的心声,他用那双比天空更璀璨的蓝眼睛盯着莱尔,郑重点头。 “我保证。” 很快,所有客人都走了。车夫和莱尔告别后也迅速下了班。 石砖街道上渐渐归于沉寂,只有两侧的房屋里透出点点幽光。 “宵禁就要开始了。” 吸血鬼站在窗帘后,今晚是个无月之夜,黑暗在她皮肤上流淌,每一丝细微的气流都带着夜晚的讯息。 她在比墨汁更浓稠的黑暗中如同干涸的鱼入了水,苍鹰飞上高空。她能清除感受到,漆黑的夜空是完全属于她的斗兽场,她能主宰昏暗中的一切。 在宵禁的第一声号子由巡逻士兵吹响后,吸血鬼立刻拉紧所有窗帘,雀跃地走向地下室。 就差一点点了。 木板床上,安东尼灰白的双腿被绳子吊着,两道长长的裂口分别位于两侧脚踝。 汨汨的水流声安静和缓,莱尔屏住呼吸,静静注视着光幕上飞速上涨的数字。 一个成年人身体里的血量和身高体重有关,安东尼虽然上了年纪,可养尊处优的生活依然让这位老人吃圆润无比。 莱尔粗略估计,老牧师身体里的总血量,至少能有5000毫升。 新生的吸血鬼食量不算大,再加上牧师的血特有的能量,莱尔在恢复伤口时并没有喝掉安东尼身体里太多的血。 所以再加上露比的,说不定今晚就可以达到系统要求的3000ml。 地下室内黑得仿佛地狱,可对吸血鬼来说却如同回家。 她兴奋地嗅闻着空气里甜到腻人的香气,随手将安东尼腿上的伤口继续割大。 大量血液呼啸着冲了出来,砸进木盆。 蓝紫色的光幕里,[存储血液]那一栏的数值飞速上升。 “2200,2500,2800….3000!” [恭喜你!你已经拥有了整两天的食物储备!你选择的居所不被任何人怀疑!就连最危险的阳光也无法威胁躲避在居所中的你! 你的安全屋安全又完美,是稚嫩到血族最理想的洞穴! 始祖对你的表现感到非常欣慰,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给予你奖励! 主线剧情任务:制造一间绝对的安全屋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件来自始祖的遗物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当最后一个字显示完毕时,莱尔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翅膀拍打的声音。 她脑袋一歪,下一秒立刻出现在工作间内。 漆黑一片的木板床上还弥漫着美味的气息,但莱尔已经顾不上了。 她站在原地,和一双深红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竟然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一只安静凝望着她,不“嘎嘎”乱叫的沉默乌鸦。 不止是沉默,在优越的视力中,吸血鬼轻而易举发现,乌鸦眼神里流露出来了能被称之为“尊敬”的情绪。 实话实说,深更半夜在一只突然闯进家中的鸟儿眼底看出尊敬,即使身处奇幻世界的吸血鬼,也未免感到惊悚起来。 就在这时,仿佛是在印证莱尔看出的东西,乌鸦居然张开翅膀,朝她恭恭敬敬做了一个“低头行礼”的动作,一卷长长的、墨绿色的舌头从它嘴里伸了出来。 “尊贵的,唯一的,我们的,主人。” 莱尔缓缓睁大眼睛,乌鸦的舌头实在太长,这导致它发出的音节有种诡异的卡顿感,仿佛老旧的唱片机,又像年久失修的某种机械造物。 但敏锐的吸血鬼能察觉到,乌鸦并非上述提到的任一物品,它身体上散发的气味,完全能证明它确实是活着的生物。 虽然它的体型比一只雏鹰还大,虽然它有一条人类手臂那么长且颜色诡异的舌头,虽然——吸血鬼眯了眯眼,清晰看见那条舌头上刻着一串长长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可它确确实实是一只活着的生物,并且称呼自己为“主人”。 “你就是始祖赠送给我的奖励?虽然有点冒昧,但请问,使用说明在哪里?” 或许并没有听那句“使用说明”是什么意思,乌鸦没有回答。它只是“哗啦”一下伸长脖子,随即翅膀一振,突然飞向莱尔。 刹那之间,无数黑色羽毛“倏”的出现在乌鸦周身盘旋缠绕,如同喷薄而出的浓雾,又像一捧又一捧飞扬的火山灰。 莱尔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鸣叫,叫声散尽的刹那,浓雾也终于冲进了她的怀抱。 仿佛是刹那之发生的事,在毫无血色的手触碰到浓雾边缘时,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羽毛,也没有乌鸦,莱尔怀中只有一顶平平无奇的纯黑色圆形礼帽。 礼帽是宽檐的,材质硬挺精致,戴在头上时会自然呈现漂亮的弧度,帽檐落下的阴影刚好可以遮住双肩。 纯黑的帽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条一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缎带,宛如幽冥下神秘的长河。 [欺诈帽——一顶由欺诈乌鸦所制作的帽子,始祖恩妮娅·冈格罗在其是舌头上刻下的隐瞒真言能够欺骗过一部分诅咒,让血族行走于阳光之下,让神职人员的眼睛不再停留你身。] 光幕配合般浮现在眼前,莱尔握着礼帽的手一下收紧了。 她没看错吧?这顶帽子…..能让她安全无虞的行走在阳光下?就凭一只古里古怪的乌鸦,和一句什么始祖的真言? 等一等,恩妮娅·冈格罗,这个姓氏和系统发给她的角色卡姓氏一模一样。 这就是冈格罗家族的老祖宗? 那欺诈乌鸦又是什么物种?在哪里生长?数量是多还是少?只能转变成帽子是不是太可惜了一点? “不是我说,这位始祖,既然都送了,为什么不能连同制作方式和原理一起打包送过来呢?” 反正她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了,不是吗? 吸血鬼将帽子翻来覆去,试图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 如果她能弄懂这帽子抵挡阳光的原理,她不就能尝试将其用在其他东西上了吗? 遮阳伞,蕾丝黑长裙,甚至随手拿起的一本书,常用的手帕,造型各异的帽子…. 或者其他和欺诈乌鸦一样的生物也能改造一下试试,不是吗? 但吸血鬼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愧是始祖,连藏东西都这样优秀。” 吸血鬼一点也没有犹豫,直接抄起剪刀,打算将帽檐上的绒布剪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视野内的光幕和欺诈帽同时抖了抖。 下一刻,礼貌内部不易被发现的里衬便缓缓伸展开来,露出一排用黑色的、材质奇怪的线绣出的小字。 因为全是黑色,又绣在绒布里面,即使是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哈,”血族露出一个微笑,“我喜欢和聪明的东西打交道。” 苍白的手指抚摸着那一行小字—— [我们是世上的黑暗,我们的黑暗也当笼罩人前,叫阳光匍匐,叫圣言隐没,叫一切神圣目光在我们身下被永恒欺瞒。] 这就是所谓的隐瞒真言? 就这样短短一句话,就能扭曲血族身上的诅咒? 莱尔翻来覆去观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个句式似乎有点熟悉。 她猛然想起自己在备修道院墙壁上看到的那些祷言,除了根本意思不同以外,和眼前恶魔真言的类型、前后逻辑几乎差不多,像是从同一本书上誊抄下来的一样。 那些包括她和安东尼战斗时,安东尼所高声诵念的圣言,也完全是相同的句式。 不会吧? 新生的血族是个标准的行动派,她拿上帽子,转身冲回了地下室。 安东尼直挺挺地躺在那,像一具灰白的雕塑。 莱尔没有去看他,而是将他的所有随身物品翻了出来,包括那件洁白的法袍。 “天使纹章,黄铜钥匙,圣约经….找到了!” 一共三本圣约经,莱尔光是看着上面封皮上的文字就觉得双眼像被钢针扎了一样刺痛起来,连喝两口老牧师的血才好一点。 可不能不看。 穿越这几天以来,莱尔一直不明白神职人员他们的构造是什么,包括力量来源,职级分工,装备工具等等。 还有手里这顶帽子,欺诈恶魔的真言,是否和牧师们使用的光明圣祷言力量来源类似? 如果搞清楚这两种不同力量的本质,那么她是否也能成为使用者的一员? 莱尔将存储的血液盆抱到身前,一手抄起干净的象牙酒杯,一手垫着手帕翻开第一本圣约经。 [起初,圣父创造了天地,你我皆是祂的奴仆。] 瞬间,莱尔的双眼流下两行血泪。视野中的血条上不断下降。 “-10-10-10….” 莱尔灌了一大杯血液,一目十行往下快速扫过。 开玩笑,她根本不敢逐字逐句去读,那么别说抱着一盆老牧师,就算她坐在小修道院里,抱着所有的牧师,她也无法将这三本圣约经全部看完。 “先了解一个大概就好…..” [圣父赐予我们力量,让我们代行祂的权利。粉碎黑暗与混沌,溶解谎言与贪婪,以信仰与忠诚为代价,重建真理与秩序。] 吸血鬼死死咬住牙,一边把掉落的眼球装回去,一边继续向下扫。 [但是,因为人类的贪婪,圣父收回了祂伟大的权柄,只留下文字的余晖庇佑着我们。]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6节 [我们书写祂的言,我们诵念祂的词,我们将其刻印在石砖之上,绣纹在法袍之下,驱逐黑暗与诅咒,震慑消灭一切威胁。我们时刻祈求着圣父的原谅,求神明赦免我们的罪…..] 直至木盆里的血下降一大半时,她才把三本圣约经砸进地底。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是这样,原来文字才是一切力量的根本。”莱尔浑身冷汗,双手颤抖,眼睛却亮的吓人。 根据圣约经里的内容所说,经过特殊排列的文字拥有的力量,无论是诵念出声还是被篆刻而下。 这些文字可以根据不同的排列组合达成不同的效用,抵抗邪恶,驱逐黑暗,让纸做的翅膀张开起飞,保留无生命机制物品所经历的景象,甚至血族就连在脑海中晃过都会受到惩罚。 简直和莱尔熟知的魔法咒语一模一样,但相比起能毁天灭地的魔法来说,这种圣文字所带来的力量要弱小的多。 至少不能凭空改变物质形态。不能无中生有,甚至不能被称为“奇迹”。 它只是暂时让神的呼吸降临,短暂更改了“常理”。 比如那些写下属于“通用祷言”的圣言就能凭空飞起来的圣鸽,它们无法长久活跃于天空。 它们纸做的身体会在飞行途中变得潮湿,一旦常理附加的重量压过上面撰写圣祷言的力量,就会让圣鸽从天空中落下,变成最普通的折纸。 当然,撰写者的力量不同,其所书写或念出的圣言力量也完全不同。 在圣约经上,安东尼曾在一旁抱怨似的标注过,备修道院所出品的圣鸽最多能坚持三天的时间,而圣修道院的圣鸽最久能坚持一整个圣月。 这可能也是选拔牧师的评定标准之一。 毕竟普通的平民可是没有任何力量的,梅蜜就曾当着她的面呼喊过神之名,可完全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莱尔若有所思,这么看,圣祷言的力量和系统描述欺诈帽的施展逻辑确实差不多。 根据游戏系统的描述,恶魔的真言的原理同样也是短暂更改诅咒得存在。 欺骗诅咒,改变常理。 难道黑暗真言和圣祷言同源?这怎么可能?圣父还是个白切黑? 当然,除了能让纸飞起来的通用祷言以外,圣约经还将文字详细严苛的分出了许多种其他神圣文字,束缚祷言,攻击祷言,净化祷言,防御祷言,湮灭祷言等等。 神赐予了这些句式力量,能够发挥出多少威力则是评定神职人员职级的唯一标准。 吸血鬼一边嗑血药一边大胆思考着,那么如果毁掉文字呢?是否就能毁了这股力量? 看着木盆里只剩个底儿的鲜血,她立刻决定试试。 莱尔随便找了一句简单的祷言打算写到地上,但当她落笔时,一股极大的拉扯力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那是一种异常霸道的力量,仿佛几万个人拼命扯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往下写。 莱尔的眉头皱了起来,“连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不,这不可能。 如果神真这么强大,那么根本轮不到人类开展血族清除计划,神随便挥挥手,所有黑暗就会彻底消弭。 是潜意识里的圣言也有抵抗黑暗的力量么? 莱尔盯着自己的血条,放空脑袋,让自己的思想里只剩下圣祷言的第一个字。 然后,她把全身力气都灌注到右手臂上。 血族庞大的力量犹如洪水,可原本能轻松举起三棵大树的手臂在此刻,却连一分一毫都无法移动。 莱尔越来越用力,苍白的脸逐渐扭曲变红。 “我就不信……了…..连一个字都……” “噗!” 半截断掌突然飞了出去。 巨大的痛苦和飞溅的腐蚀之血同时席卷而来! 莱尔来不及发出尖叫,抱着断手第一时间先将三本圣约经一脚踹飞出去! 石砖地面上发出“嘶嘶”的声音,莱尔脸色惨白地看着整整齐齐被竖着砍掉一半的手,眼一翻直接把头埋进装血的木盆。 …..该死的神。 圣言在拒绝她的书写。 “那又怎样?” 吸血鬼颤抖着捂着缓慢恢复的手冷笑,不让我写,我改还不行么? 灌血,恢复伤势,打开束缚祷言第一页。 莱尔经验丰富地挡住余下的文字,只给眼睛留下第一句。 [以光与圣父之名,你在此被禁止、被束缚、被无力化。] “噗呲!”眼球裂开,额头灼伤。 但她表情丝毫不变,飞速将笔放在最容易改的字母“c”上。 只要画个半圆,就能把“c”变成“o”。她甚至都没看清这句圣言写的是什么,潜意识里空得像流浪汉的兜儿。这次神不可能还能察觉! 事实证明情况确实和血族想的差不多,虽然阻力仍然存在,可并没有刚才那么强烈。 至少这一次,她的笔尖轻巧落在了纸面上。 然而,一旦莱尔开始书写更改,这一情况就变了。 仿佛天空中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出现在每一句圣言旁边一样,莱尔手指都因用力而变形了,她的笔也只挪动了很短很短的一小道。 接着,就再也无法移动。 光明的力量完全不讲道理地压制着新生血族,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成年人轻松制住了一个试图挑战他权威的孩子。 可孩子哪会善罢甘休乖乖就范? 莱尔盯着眼前的圣约经,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了上去。 “呲呲!” 成年人似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随即,所有桎梏在血族身上的力量瞬间消失。 “哈!”吸血鬼哆嗦着竖起中指,眼底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抓到你了!杂种!” 作者有话说:文章里所有出现的圣约经内容全部改编于《圣经》,希望宝宝们看的开心 第17章 有意思。 直至吸血鬼晃晃悠悠站起来的时候, 她嘴角的笑容仍未消失。 原来能对黑暗生物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圣祷言,其实只不过是某种被规划设定死的句式排列。 想和黑暗战斗吗?那请先背下圣词300条吧。 涂抹、破坏其实都能抹除掉圣词具备的威能。 只不过想要做到以上两点还不被人发现,属实不太简单而已。 那么, 冈格罗始祖的隐瞒真言呢? 莱尔随意找了把之前打过的遮阳伞, 在上面写下隐瞒真言的内容。 这一次倒是没有任何阻力, 如果她想, 她甚至能毫无阻碍书写一百遍。 但是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写出来的东西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生机。 字面意义上的没有生机。 毕竟活生生的欺诈帽就在手边,摸一下莱尔就能明白区别。 那不是活物与死物的区别, 是主宰者对被主宰者的连接感,像自己的血跳动于掌心。 和圣祷言的抗争不同,隐瞒真言不屑于她的书写。 或者说,根本不承认她的力量。 稚嫩的血族静静盯着遮阳伞一秒, 随后直接撕开了华丽的伞面。 上面的文字随着碎片纷纷扬扬落下,被一脚踩进地底。 “别小看任何一个新生儿啊,混蛋。” 如果力量不够, 那么就去积蓄力量。 如果是等级不够,那么就去找到升级的办法。 总之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她会拼命找到每个能帮助她活下去的路, 然后一条一条走穿! 等莱尔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 刚刚还达到3000ml的存储血液就只剩下260ml了。 按照系统给的数据,她一天的食量至少要1500ml。 明天的饭在哪里? 要不再去一趟露比家? 不太行,那孩子本来就虚弱, 再抽就离死不远了。如果刚治好就死掉, 会砸了她的口碑。 梅蜜?哦不,那可是个孕妇。 孕妇又怎么样呢? 莱尔脑子里突兀显现出这句话,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 孕妇不行。那种存在甚至比大病初愈的露比更虚弱,选长久的可持续发展道路还是一顿饱饭? 吸血鬼说服了自己涌起的欲望,脚步再次迈开。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由于她不知节制的食用血液补充血条,她的饱食度涨的比蟑螂下崽还要快。 她可以随意走在人群当中,不用担心自己突然犯嘴馋的毛病。 但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她必须再感到饥饿前找到下一顿饭。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桌子上的天使纹章,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7节 还是得尽快将诊所开起来。 可要想开诊所,就必须拿到小修道院开具的资格证。否则一旦被举报,她就离死不远了。 问题是她该怎么进入小修道院?连备修道院都拥有无与伦比抵御黑暗的措施,小修道院会敞开大门欢迎她这只吸血鬼吗? 这仿佛是个死局。 完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血族幽怨的从仓库里翻出哈维之前的订购单,一张接一张看了起来,试图从上面找到些能用的信息。 今晚没有月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巡逻兵来回奔走时的脚步声悠远回荡。 伴随着这种让血族肾上腺素飙升的声音,莱尔翻动订购单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又拿起之前几张,反复比对后忽然发现了一个突破口。 ——签署订购单的修士名字,居然都是同一个。 更重要的是,订购单上只有他的天使印章和签名,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能作为证明的东西。 吸血鬼精神一振,立刻记下了这个修士的名字:巴巴文·巴巴比卜。 有时候只要思想滑个坡,办法就比困难多。 对于吸血鬼来说,搞定一个人类总比搞定一座修道院简单。 既然每次都是这个巴巴先生来签署文件,那么无论他在哪儿,只要有他的签名和印章,不就是一张完美的订购单么?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复印功能,否则吸血鬼绝对能给自己搞来老鼠群那么多的订购单! 至于如何拿到药剂…..先一个一个解决,先找到巴巴比卜,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巡逻的士兵幽灵般穿过街道,圣鸽飞跃天空,万物寂静之下,吸血鬼再次撸起袖子,吭哧吭哧趴在地下室的砖地上,开始处理自己之前实验时造成的狼藉。 顺便,处理一下老牧师已经干瘪的的尸体,也该到了让他和道森相伴的时候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阳光泼洒大地,世界仿佛按下了快进键,无数嘈杂如浪潮般瞬间响了起来。 吸血鬼睁开通红的眼睛,只觉得腹部微微憋了下去。 “饱食度还剩71,还好,还能挺。” 她从床底下探出头,霸道热烈的阳光即使被厚重的窗帘牢牢关在外面,也仍有零星几束强势地穿透缝隙,落在光滑的地面。 吸血鬼厌恶地盯着细碎的阳光,伸手将旁边的欺诈帽捞了起来,戴在头上。 “是时候试一试了,让我看看始祖的隐瞒真言能做到什么程度。”莱尔直起身,仔细调整帽子的角度,然后一脚踩进阳光里。 预想当中的灼烧痛苦没有出现,阳光被漆黑的帽檐撑出一个柔软平和的弧度,随后香轻柔的纱幔一样从两侧落下,完美避开了吸血鬼的每一寸身体。 莱尔尝试转身,下蹲,原地踏步,原地奔跑,欺诈帽全都好好地戴在头顶,身体连一丝一毫可恶的热度都感受不到。 这还没完,谨慎到骨子里的莱尔开始了丧心病狂的实验。假装自己被人拍了一下头,突然扯掉帽子,墨绿色丝绒绑带被不小心夹在门缝里,有人袭击自己必须瞬移—— 结果就是,始祖不愧是始祖,出品的东西质量好的可以上报纸头条的程度。 无论怎样的情景下,除非是莱尔主动摘掉,否则欺诈帽就会一直好好地戴在她头顶。 她明白了新生儿和始祖的差距,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到愉悦。 因为欺诈帽的存在,周围所有人对她的怀疑几乎可以直接打消。 “以后妈妈再也不怕我白天出门回不来了。” 莱尔拿出地图研究了一下小修道院周围的情况,记下十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路线后,才开始收拾自己。 这几天她已经将整座房子彻底摸透了,包括她衣柜里某些藏起来的小玩意儿——含有巨量汞的白妆粉。 这是一种中世纪非常受欢迎的化妆品,可以有效将女性的脸变得又白又年轻。不少无知的女性会长时间使用白妆粉涂在脸上,以消耗生命为代价,让自己变得美,更美。 吸血鬼并不属于“无知”那一类,但她同样需要用其来遮盖眼下的乌青。 死了丈夫后的一两天可以挂着黑眼圈,之前有哈维医生做背书,病弱人设也可以眼圈黑黑。 可现在这两条理由已经都不太适用了。 莱尔决定从今天开始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至于和慢性毒药没差别的汞—— 拜托,只是两口血的事。 哦,也可能是三口,谁在乎呢? 莱尔磨磨蹭蹭,又给自己装上了仅剩的几瓶“零食”,直至午后时,才站到了门边。 “老祖宗不会骗我,我不是也做过实验了吗?”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吸血鬼给自己洗脑。 紧接着,她一把拉开了门。 阳光犹如一锅倾倒而下的沸水,眨眼之间便冲开了所有黑暗。 除了血族周身。 欺诈帽安安静静撑开了帷幕,恶魔的真言在无形中流转启动。诅咒被成功欺瞒而过,清凉与阴冷在血族头顶从未停歇保护。 莱尔张开手掌,阴影落下,苍白的手掌上能清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上面没有任何伤口。 “夫人,”听见声音,车夫小跑着过来,深深低下头去,“您要出门吗?马车随时为您准备着。” 莱尔站在光里,脸却陷在帽檐落下的阴影当中。 她声音幽幽,“当然,我想去一趟麋鹿酒馆。” “什么?”车夫身形一怔,他当然知道麋鹿酒馆是什么地方,那是距离小修道院最近的一间酒馆。装潢典雅,价格昂贵,里面的清炖鲑鱼远近闻名,深受各种大人物的喜爱。 包括哈维医生。 在医生死去之前,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麋鹿酒馆。 可怜的夫人,车夫在心底暗叹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种悲伤中走出来? “别担心,”莱尔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去坐坐。把我送到那里,你就可以回家了。”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恭敬点头,随后转身去备车。 单纯的车夫没有看见他转身后,帽檐下吸血鬼微微勾起的嘴角。 亡夫可真好用啊,莱尔同样发出感叹。 留下的身份好用,留下的房子好用,连死亡的地点也如此关键。 麋鹿酒馆,哈维死前最后呆过的地方——同样也是距离小修道院最近的地方。 根据地图所示,这俩就在同一条街的两侧遥遥相望。坐在麋鹿酒馆的窗户前,可以堂而皇之检测到小修道院神圣的天使大门。 一个绝佳的蹲守之地,还不会被任何人怀疑。 莱尔简直想回趟墓地给哈维磕上一个。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漆黑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走吧,”夫人撩开厚重的车窗帷幔,沐浴着阳光说道,“出发。” 在吸血鬼启程时,另一边一群人争先恐后挤到了梅蜜家敞开的窗户前。 他们抻着脖子,一个个瞪大眼睛,当看见露比缓慢从屋里挪出来时,所有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不是吧孩子?你真的好了?” “怎么可能?露比昨天还是一副马上就要去见圣父的模样!” “嘿!露比!你是被女巫做成傀儡了吗?” “走开!”梅蜜端着热羊奶冲出来,挡在大病初愈的孩子身前,“走开!你们这些破烂人!谁敢再诅咒我的女儿一句,我发誓会半夜爬进你的门,揪掉你们的耳朵!”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别紧张,梅蜜!”有人挥舞着手臂,扔进去一小块冒着热气的猪肝。 “我们只是想关心一下在地狱边缘游走一圈的孩子,毕竟像他一样幸运的人可太少了,不是吗?嘿!露比!你真的好了吗?” 梅蜜的表情这才好了一点。那可是猪肝啊,花费掉所有积蓄的她现在根本没法拿出钱购买任何和“肉”相关的东西。 这些家伙…..虽然一个个又爱挑事嘴巴又臭得要死,还喜欢看别的热闹,可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之间,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展示出让人眼眶一热的东西。 梅蜜狠狠翻了个白眼,将眼眶里的红压了下去,随后将身后的孩子让了出来,“一切如你们所见,托马斯夫人已经彻底将我的孩子从死亡之地拽了回来。我想,就连那位阿芙拉都不会有如此神奇的医术,中央城最优秀的医生从此有了姓名!” 大病初愈的孩子配合地扬起自己被好好包扎的手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是的,那位可敬的医生救了我,也救了我的手。” 她伸出五根手指,犹如马戏团跳火笼的猴子一样给每个踮起脚的人看。 “我不会变成残疾,不会因为伤口出现恶心的黄绿色脓液而死掉。托马斯夫人确实做到了,她的医术、善良以及专业都是绝无仅有的。” 五根手指在阳光的照射下灵活转动,每一根都像新的一样,根本看不出之前的扭曲与绝望。 窗外的人群寂静了了几个呼吸,随后爆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声。 “天呐!是真的!真的有医生能治愈断掉的肢体!我要赶紧去告诉舅舅!” “等等等!别挤我!那位什么夫人,她住在哪儿?住哪儿啊?!” “噢我可怜的爸爸,他的腿有救了!” 在这个凡事都依靠人力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自己每天从一睁开眼开始,到成功活到入夜爬上床,是一件需要花费多少运气才能达成的事情。 被铁锤不小心砸到手指可能会死,喂马时不小心被马踹到胸口可能会死,吃了奇怪的东西可能会死,被醉酒的父亲一酒瓶砸到头也可能会死,甚至有时被路过的蚊虫叮了一下也会死。 总之,就像牧师们在祷告时吟唱的那样,死亡与黑暗如影随形,地狱与幽冥时刻注视着你,只有圣父能庇佑我们远离一切危机。 可圣父实在太过遥远,那位医术高超的医生却只离他们十几条街。 于是,在生死攸关之际,露比的故事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传播开来,甚至连突然冲进来的守城十字军都忍不住做了些额外的事情。 “砰!” 正在为女儿喂羊奶的梅蜜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时,三柄长剑加一道展开的羊皮卷轴便贴到了脸前。 “守城十字军,”举着长剑的士兵面无表情地说,“以大主教的荣耀与光辉向圣主起誓,必将铲除索拉非索大陆上所有血族。” “请不要紧张,这是血族清除计划中的例行检查。如果二位配合,我们离开时连一片树叶都不会带走。” 在他身后,一整队银装的士兵强行闯进各间屋里,手段粗暴地开始翻翻找找,连每一寸地面都被他们大力踩过。 梅蜜整个人抖了一下,下意识将露比挡在身后,“圣父在上,还请您随、随意检查,我们家绝对没有私藏起来的血族。” 可士兵锋利的眼神却停留在母亲护崽的动作上,包括露比包扎起来的手腕也没有逃过审视。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8节 “孩子,那个手指扭曲、伤口流出黄脓还被好好治愈的人,就是你?” 梅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瓶子圣水就猛地泼在她和露比的脸上。 “抱歉,“士兵看着两人没有反应的面庞,收起手中的银剑,脸上毫无歉意,“这只是例行检查,现在,你们可以说了。你手上的伤究竟有多大?真的治的好?” - 白天的麋鹿酒馆显得比平时更加热闹,只是这种热闹从整条街头就开始了。 “麻烦下车,来自小修道院的检查。” 刻着鸢尾花的马车和其他车辆与行人一起停下,莱尔听见车夫茫然的声音,“请问各位大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银色锁子甲霸道地晃动着,“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闭上嘴,下车站好!上面是谁?快点下车!”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车门就被粗暴拉开。 伴随着车夫“诶诶诶!”的被推搡声,一袭修长摇曳的黑色裙摆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大片大片纠葛缠绕的藤蔓纹沿着裙角一直攀至收紧的腰身之上,即使此时阳光灿烂如歌,那过于幽暗的颜色依然没有任何光芒被反射出来。 拦路的十字军一愣,下意识就要扒剑。但他们目光上移,很快发现了被宽大帽檐遮挡住的、苍□□致的下半张脸。 虽然有宽大帽檐落下的阴影在,但那张脸确确实实正处于阳光的照耀之下,红唇勾起的微笑摄人心魄。 “不好意思,请问需要我们如何配合?” 十字军这才回过神,尴尬的将剑柄推了回去。 “那个….抱歉女士,我们…额…我们不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只是今天想要通过这条路的人和车,都必须经过我们的检查,以防止有可疑的人混入。” 可疑的人? 莱尔低低笑了一下,朝侧边退了一步,“如您所愿。” 十字军们询问身份,十字军们爬进马车搜索,十字军们什么也没有发现。 “耽误您的时间了,女士,非常抱歉。不过现在您可以进去了。” 莱尔像其他人一样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马车。 没有任何人发现遮蔽的车厢里,鸢尾花扶手上搭着的手指轻快地敲击起来。 看来,道森要被发现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道森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变成花肥了。 吸血鬼哼着欢愉的曲调,红瞳在远去的十字军身上一触即放。 很快,马车停在了麋鹿酒馆前,这里远比街头街角冷清得多了。 橡木圆桌如同星星般散落在略显寂寥空旷的大厅里,零星几个食客闷头专注于眼前的盘子,百无聊赖的酒保躲在角落打哈欠,引人注目的表演台连一丝光亮都没有,整个酒馆就像落满灰尘的老旧房屋。 连莱尔推开门的“吱呀”声,也没有驱散这种沉寂。 酒保懒洋洋地支起身体,看见一个黑色的圆形礼帽。 虽然被长裙包裹下的身体看起来曲线很不错,但在这个时间点来酒馆的客人可完全没什么油水可榨。 他们既不会在酒精的作用下给出高昂的小费,也不会花太多圣铜币在吃食上。 更别提现在酒馆还没什么酒可卖。 所以酒保的态度愈发散漫起来,他随意指了指大厅,“随便坐,目前酒馆暂时停售所有酒类,厨师还没醒,现在只有茶和面包。如果无法填满您的胃,我们还可以额外提供烤香肠。只是火候可能掌握的没那么完美。” “为什么?”圆礼帽下的声音又低又轻,如同羽毛划过耳朵,“我慕名而来,能挤出来的时间并不多。” “实在抱歉,”酒保忍不住坐直了些,语气里也充满抱怨,“您可以瞧瞧外面,最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拿剑的家伙不停巡逻,为了保护小修道院,每个进入这条街的人都要进行身份查验不说,还不允许晚上我们开设表演活动!甚至不允许卖酒了!用的理由居然是维护街道治安!” 莱尔轻轻敲击着手指,“可我以为这里应当是整个中央城最安全的地方,毕竟这里可聚集着最忠诚的神职人员。” “谁说不是!”吸血鬼的话语立即引起了酒保的共鸣,“天知道那些老爷们抽什么疯?突然就加大了整条街的管控,成倍的十字军开始巡逻。拜托,这可是小修道院附近!连果蝇飞过去都必须双手合十!那些老爷搞的却像有人要攻打过来一样!” 莱尔抬眼望向窗外,小修道院正沐浴着午后灿烂的阳光,安静矗立在那儿。它整体呈圣洁的白色,雕刻着星月与十字架的白理石大门向两侧敞开,如同伸展的天使翅膀。 金色地毯从高高的阶梯上垂落而下,满天飞翔的圣鸽更是为这座建筑增添了无与伦比的高贵气息。数不清的圣言篆刻在每一寸白色理石上,如同最坚硬的盔甲,与门外列队的十字军一起,牢牢将整座小修道院庇护在神严肃的光辉之中。 只是…..似乎过于严肃了。 每一个想要进入小修道院的人都会被拦下,不仅要经历搜身,还会被严肃查验,尤其是男人,还未靠近就已经被几柄银剑指着了。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莱尔叹息一声,“如果我早听到风声,根本不会绕远路特意过来。” “时间不长,就在昨天晚上。” 对上了,莱尔心下了然,那不正是维格告诉她有线索的时间吗? 看来这件事彻底激怒了这些人,无论是圣鸽的数量还是十字军眼中的警惕,都让人感到神情紧绷。 莱尔丝毫不怀疑,就算只是有人多看了两眼小修道院,那些天空中的眼睛就会立刻冲下来将人咬住。 “不过如果您有耐心,可以等到晚上。”酒保解释了两句,“晚上我们的厨师便会醒来,就算没有适配的美酒,相信仅凭他的手艺,也能让您不留遗憾。” “我很荣幸。”莱尔收回目光,望向菜单,“但我既然已经来了——那就甜无花果面包,加一杯冷葡萄汁吧。”她收回目光,往桌上扔了36枚铜币。 东西上的很快,只是热面包袅袅上升的蒸腾热气让吸血鬼有点反胃。 莱尔晃动角杯,借着帽子的遮挡灌下一小瓶老牧师的血。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动不动,安静等待着。 毕竟现在除了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莱尔不知道那位巴巴比卜牧师长什么样,住在哪里,家里有什么成员,能力有多强。一切都是未知的情况下,她还必须尽可能让自己脱离整件事情的中心,至少在未来出事时,不会让人第一时间就怀疑上她。 所以她只能等待。 好消息是莱尔是一只耐心的吸血鬼,她一直等到了夕阳坠落,黑夜升空,酒馆的逐渐变得热闹起来,那扇神圣的大门内终于陆陆续续走出来了几名穿着灰色法袍的修士。 “圣父庇佑您,布鲁诺斯修士,理查德修士,埃尔维斯修士。”两名守卫十字军朝下班的修士敬礼。 那是比牧师更高等级的存在,安东尼的天使翅膀纹章上只有两对翅膀,而修士们的却有三对。 他们从不负责民众们的日常祷告,只负责城内的高级政务。 不过就算如此,事情也多得压死人,光看修士们阴沉丧气的表情就知道了,那简直和996的打工人没什么两样。 这时,一道浑圆的声音疾步走出。 “圣父庇佑您,巴巴比卜修士。” 十字军向做过无数次那样对着眼前结束一天工作的修士行礼,黑头发的修士却连理都没有理他,脚步匆匆地走下阶梯,踏入等候许久的马车上。 “走走走,回家!快点!” 车夫立即扬鞭,马车迅速朝前跑去。 与此同时,刚刚还坐在圆桌前的女人轻轻起身,和酒保笑着告别后不疾不徐离开了酒馆。 她和逐渐加速的马车擦身而过,宽敞的车顶遮蔽了女人的身形。 下一秒,一道及其不易察觉的阴影悄无声息窜入马车底部的位置。 而幽暗的街道上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消失的女人。 疲惫了一天的十字军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行色匆匆的路人专注地注意着脚下。 浓郁的黑夜中,这个世界仅剩下的唯一一只吸血鬼双手牢牢扒在车底金属环扣上,仿佛壁虎一般趴伏着。 黑色长裙被牢牢夹在双腿上,欺诈帽则被红唇紧紧叼着。 在一片颠簸间,莱尔抽空艰难地歪了歪头,透过缝隙望向马车外部,看见无数盘旋于小修道院上空的圣鸽。 那些神圣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时刻刻监视着下方的每一寸大地。 然而骤然降临的黑暗成了最天然的枷锁,滴溜溜的“眼睛”失去大半功效,本能飞向拥有光源的地方。 于是它们忽略了被阴影笼罩的地方,没有一只注意到马车下方的异常。 吸血鬼收回脑袋,漠然地“哼”了一声。 “傻鸟。” 第18章 巴巴文·巴巴比卜修士似乎度过了很糟糕的一天。 隔着薄薄一块木板, 修士不断用脚尖敲地的声音和越来越粗重地喘息声都像直接响彻在莱尔耳边。 吸血鬼甚至能听见修士不断用手抵住鼻梁,烦躁的“啧啧”声。 会和丢失的腐化水有关么?可是莱尔不觉得和一只公鸡的战斗力差不多的道森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不再多想,专注盯着前进的道路。 巴巴文·巴巴比卜修士住在一片非常安静的街区, 根据马车形势路线和颠簸的时长, 莱尔很轻松在脑海中的地图上对比出位置。 这里是红枫叶街, 与灰鸽子街一样, 同属于中央城比较富裕干净的街区。 只是看街道上一尘不染的青砖与两侧宽敞且距离合适不紧挨的房屋就能知道,红枫叶街甚至要比黑鸽子街环境更上层一点。 马车很快驶入一座漂亮的花园,地上的砖也从青色变成了有些暗哑的白。 这种白莱尔很熟悉, 她在备修道院外见过,在小修道院外也见过。 甚至刚穿越时亲眼看见审判吸血家族的广场,也同样满是相同的颜色。 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可就在此时,头顶的人已经推开车门, 在马车还未停稳时跳了下来。 “大人!”车夫发出一声惊叫,马车陡然顿住时,一连串让吸血鬼瞳孔瞪圆的文字霎时间出现在她额头上方。 是圣祷言!刻满白色理石砖的圣祷言! 吸血鬼来不及思考更多, 一下闭上了眼睛。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此消失,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 她浑身冰凉,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的脸就会随着马车的动作毫无防备笼罩在密密麻麻的圣祷言之下。 这个该死的修士竟然在自家门口刻满了文字!这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要知道以落后的人力来说,在坚硬的理石砖块上刻下密密麻麻的圣祷言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29节 这对工匠技术要求很高,同样对砖块的质量要求更高。否则修道院绝不会看起来那么圣洁高贵。 但谁会喜欢花那么多金币来将自己家也变成一个修道院? 其实只要不是直接触碰, 吸血鬼并不会受到伤害。但架不住有个词叫“下意识”。 一旦文字出现在眼前, 她下意识就会去阅读,在脑海里识别出应对的声音。 然而只要她认出第一个字,她就和一连串的祷言形成了“链接”, 光明的力量就会瞬间烧穿她的脸。 这一点,是她在研究安东尼留下的那三本祷言时获得的情报。 文字是有力量的,但这种力量不是无敌的。 好在修士不知道急什么,还未抵达就已经迫不及待下了车,冲进小别墅大门,这才避免吸血鬼的眼球血肉掉在地上的悲剧。 上面传来仆人迎接的声音,还有声线苍老的人走出来命令车夫去将马车停进马厩。 就算修士再有钱,也不会把马厩也建设成另一座修道院。 所以当浓烈的马粪味儿冲进鼻腔时,莱尔缓慢睁开了眼睛。 车夫正在伸懒腰,吸血鬼借着夜色的掩盖,从马车另一边无声爬了出来,如同幽灵般窜了出去。 夜色之下,修士的家堪称豪华,洁白的别墅如同缩小版修道院,窗棱门沿全都刻着黑色的文字。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散发出来,马鞭草做成的圆环高高挂在天花板上。 花园里外还都有巡逻队。 虽然不及十字军那样肃穆正规,可他们腰间佩戴的长剑,同样涌出一股银的味道。 吸血鬼站在后花园角落的阴影里,手指抚摸过欺诈帽的缎带,将其戴在了脑袋上。 始祖赐予的奖励,不止能够欺瞒阳光,还能欺瞒所有神职人员的眼睛,让他们下意识忽略掉自己是只吸血鬼的可能。 就是裙子实在不方便,莱尔本人还不是很会针线活。如果可以,她真想买几条裤子穿。 黑夜里夜鸮和圣鸽交替飞翔而过。 吸血鬼避开巡逻的人,几下窜到了小别墅的背面。 她蜘蛛般贴在墙壁上,刚巧卡在烛火中间的昏暗里,仔细聆听房内的声音。 男仆们正在布置晚餐,女仆们正在浣洗衣物。壁炉烧的旺旺的,细碎而熟悉的声音从最顶层传来。 吸血鬼目光一凛,单手抓着狭窄的窗棂,将自己送上最高处。 “疼…..好疼…..好疼啊….….” 这似乎是修士的卧室,柔软的床铺上摆着厚厚的圣约经,典雅精致的地毯将每一寸坚硬地面都铺的舒舒服服的,小型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宝石制作的十字架和天使摆件在纯金的支架上摆了整整一排,明亮的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灯火通明,一个面容苍白的女人正平趴在四柱立的床铺上,满脸惨白,泪水哗啦啦往下留。 巴巴文惶然无措地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女人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翠西!哦不,亲爱的,你别急,阿芙拉马上就会开始救治!阿芙拉!阿芙拉!” 救治?等等,莱尔眯着眼睛窥视着。 她运气这么好?一来就碰上修士的妻子生了病? 不过阿芙拉….莱尔回忆着这个名字,忽然想了起来,阿芙拉彭格列——就是梅蜜曾经提到过的那位贵族医生,亲哥是大名鼎鼎的彭格列子爵。 而她本人则富有盛名,相传是中央城最优秀的医生之一,专门为贵族诊治,甚至还有很多次出入圣修道院的经历。 “我在。”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卧室内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昂贵的天鹅绒束腰长裙,眼稍向上高吊着,嘴唇因为时常紧抿而展现出冷酷的细纹,活像把“古板”和“严苛”缝在了脸上。 不过莱尔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的长链,那是由白玉雕刻而成的十字架,底部镶满了异常华美的紫水晶和翡冷翠,两条直线相交的位置,则是一枚和小指指甲差不多的钻石。 一看就是被无数金币堆积起来,且长久处于上位者才会将养出的女人。 “阿芙拉,”巴巴比卜满脸急躁,“看在圣父的份儿上,请你动作麻利一点!翠西的腰疼的马上就要断了!” “只是在上楼时踏错了台阶,还不至于到要死要活的地步。”阿芙拉并不理会修士隐含的指责,冰冷的反击,“如果仅仅因为这一个小动作就变成两截,那只能说明翠西小姐对圣父的信仰并不虔诚,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恐怕比起治疗,您应该更认真度思考一下,为什么您的情妇会被黑暗诅咒。” “被黑暗诅咒?”巴巴比卜脸色一僵,随即“刷”地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我是一名修士!翠西对圣父的虔诚真挚无比,怎么会被诅咒?更何况我家四周全是我亲手刻下去的圣词!绝对不可能有黑暗能侵入至此!” 虽然他说的义正严辞,但莱尔还是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呵。”阿芙拉轻蔑地瞄了修士一眼——这些名义上圣廷的枢纽,中央城的政务官,实际上只是借着圣父的光辉行驶自己贪婪的蟑螂罢了——瞧瞧这屋内的摆设与装潢,光靠小修道院下发的薪水怎么可能负担的起? 尤其她还在深夜被请来,被蛮横的要求治疗一名情妇。 阿芙拉记得翠西这张娇媚的容颜,之前似乎只是为小修道院擦洗白色石砖地的女仆,现在却穿的和贵族女人一样,堂而皇之躺在这里让自己为她诊治。 从出生起就被灌输品质与优雅是贵族到死都必须践行的阿芙拉很难理解,怎么能有人堂而皇之将上不得台面的情妇弄进家里? 看着这种身份的女人躺在面前,阿芙拉额头上的青筋就已经快要爆开了。 如果不是巴巴比卜恰巧掌管的就是医生与药剂这一部分,阿芙拉在接到信函那一刻就会将其烧掉。 但现在…..女医生居高临下瞥了小脸疼皱的翠西,重重哼了一声便朝后挥挥手。 “那么修士大人应该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家了。如果不是诅咒,翠西小姐的腰怎么可能毫无伤口的情况下疼成这样?大人,只有圣父能够看清您二位的心。” 等在门外的女仆将准备好的东西依次送进来,一个又一个小罐子摆在桌面上。 “你!”巴巴比卜差点气吐血,这个该死的女人还是那样一张臭嘴! 如果不是彭格列之名在上面给予她庇护,她肯定早就被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拽回深渊了! 但理智强行勒住了他的愤怒,不让他说出更加难以挽回的话来。 原因无他,只因为在整个中央城里,只有阿芙拉一名女医生! 翠西伤到了腰,根本不可能把衣服脱下来给其他男人看!那样的话还不如让他去死! 巴巴比卜看了一眼趴在床上不断哀嚎的妻子,眼底顿时蓄满真切的心疼,“翠西,亲爱的,我的宝贝,再忍一忍,阿芙拉马上就会把你治好的。” “可、可是我连动都动不了…..”翠西泪眼婆娑,柔弱无骨的手此时颤抖的仿佛被拖上断头台的小羊,“我不会、我不会永远也站不起来了吧….噢我的圣父…..您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腰? 窗户外,吸血鬼睁着暗黑色的眼睛,看着阿芙拉吩咐贴身女仆将取来的几罐散发着奇怪味道的东西放在桌上,她自己则伸手拉开翠西身上盖着的轻纱。 “没有伤口,也没有青紫,”莱尔紧盯着屋内发生的一切,她对什么被黑暗的诅咒这一说法嗤之以鼻,但翠西的腰确实干干净净,那压倒性的疼痛感也确实无法伪装。 说是因为踏错了一级台阶后腰突然疼起来….嗯?等等,血族面色古怪起来,难不成翠西这是….闪着腰了? 卧室内,阿芙拉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治疗。 她坐在靠近门的地方指挥着女仆将罐子里的液体喂进翠西嘴里。 “大量喂进去,魔鬼盘踞在翠西女士身体之中,我们必须尽快让它排出来,才能救下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有她的腿,如果不想这张镶满金子与碎钻的床变成充满恶心排泄物的萨纳亚恒河,就把她的下半身挪出去。至于你。” 孤傲的女医生冷冰冰朝巴巴比卜抬了一下下巴,“如果对你们的爱情没有信心,就请离开这里。否则接下来的画面将成为你们之间彻底分崩离析的导火索。” 这话说的越来越奇怪了,连莱尔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是闪了个腰而已,阿芙拉怎么搞的好像要进行什么了不起的治疗一样? 不过她并不焦急,相反,她甚至希望阿芙拉能把情况弄的更加糟糕一点。 房间里巴巴比卜义正严辞拒绝了离开的要求。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呆在这里!”修士紧紧握着翠西柔嫩细白的、不断颤抖的手,“这是我此生挚爱,我永远都会陪在她身边!” “噢不!”这一番话没有迎来翠西感动,反倒是让她惊恐地捂住了嘴。 “不,不行!大人!”她艰难又快速地说,“您是那样尊贵,是圣父钦点的仆从,我、我怎么能允许您被那样的气味沾染一分一毫呢?!” “求、求求您了,您可以在隔壁的房…不不,您可以在一层等我,阿芙拉医生一定会把我治好的,我们都要相信她啊。” “噢,我的爱…..”巴巴文紧紧搂住了翠西,“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么好,我就在隔壁等着你。答应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好吗?” “呵。”阿芙拉站在后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里无声吐出几个词。 莱尔猜应该是某种骂人的话。她和这位严肃的女医生想法差不多,因为在巴巴文半推半就离开后,头也没回地飞快奔向二楼。 这货边跑还边低声命令后面的管家,“去,把二层所有的窗户全都关上,关紧!把餐后甜点送进我的卧室,然后用布条把门缝全部堵上!阿芙拉带了那么多的泻药,我一丝一毫的味道都不想闻到!快点去!” 声音透过墙砖传进吸血鬼的耳朵,吸血鬼换了只搭在窗棱上的手,对这位修士的虚伪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她有点不明白,闪着腰了为什么要用到泻药? 房间内,阿芙拉如同帝王般指挥着,“行了,给我们尊贵的‘修士夫人’喂三上三罐排泄水,然后帮她在腰上涂上圣水和蜂蜜。这些能逼迫诅咒更快流出来。” 接着,在十几个圣分钟后,整件事情就这样诡异的开始了。 先是翠西,这位金发碧眼的可人儿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下半身光/裸悬空着,只有脚搭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 接下来,她突然低低地呜咽一声,随后饱满的臀部狠狠一缩,一连串奇臭无比的东西顺着腿根儿喷溅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木桶中。 真的是“喷”出来,像河马排泄一样疯狂。 窗外,嗅觉敏锐的吸血鬼只感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朝她罩了过来。 她猛然松手,像一片树叶一样落在地上。 黑暗如潮水般遮蔽着她的身形,却无法遮蔽她眼中的茫然。 …..不是,请稍微等一下。这个落后时代的泻药是不是太好使了一点?还是….还是阿芙拉喂得太多了? 看喷出来时候的压强…已经难以想象阿芙拉针对的是一位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丽女性,还是一头强壮的母牛了。 血族沉默地盯着地上的草,认真思索直接扭头回家,放弃今天的损失性。 即使她在急诊工作了五年,即使她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人类的臀部以及菊花,可现在她已经不是人了!她的嗅觉和视觉不知道比之前灵敏了多少倍! 她一走进那扇门,就一定会受到海啸般的暴击!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是被熏死的….游戏系统知道了恐怕会以头抢地! 但是不行。 莱尔疲惫地揉捏着眉骨,是的,不行,她绝对不能放弃今天这一绝妙的机会。 她得活,拼命的活。 黑沉沉的眼眸逐渐变得坚定,一旦下定决心后,她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等翠西将整个卧室都拉满,吸血鬼连进都不想进了,更别谈什么力挽狂澜、雪中送炭了。 是的,这就是吸血鬼的打算。 没有什么是比救人一命更打动人类的事情了,在巴巴文最高兴的时候,她完全可以顺势提出带走一份有他签名的开设诊所资格证,那样就不需要进入小修道院了,不是吗? 一个理所当然的简单计划,不过现在她必须抓紧时间。 莱尔藏匿于黑暗之中,几下翻出了花园围墙,猫似的站在月光照不进的黑暗里整理帽子。 片刻后,优雅的黑裙无声无息划过光洁的地砖,来到警惕的巡逻队身前。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0节 “您好,”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礼帽之下,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我是莱尔托马斯,圣骑士长维格托马斯哥哥的妻子,一名医生。我冒昧前来,是想和修士大人谈一谈开设诊所资格证的事情。” 原本没有乘坐马车而来的客人都会被打上“平民不得入内”的标签,会遭到巡逻队毫不犹豫的驱逐。 但就算是瞎子,也能在火把的昏暗照射中看出眼前这位夫人身上的长裙材质有多么昂贵,她手上佩戴的绸缎手套几乎能抵得上巡逻队们三个圣月的薪水。 更别提她说出的圣骑士长的名字与关系。 巡逻队队长立刻朝她弯腰鞠躬,并迅速通知了管家。 头发花白的管家也意识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不低,连忙将人请进了休息厅。 全部敞开的窗户旁,如水的月光与烛火交织,即使巴巴文已经豪气的在每个角落都摆上烛台,可沉沉的幽暗依然笼罩着富丽堂皇的建筑。 忙碌急迫的仆人们快速奔跑着,低声说着什么,如同一道道穿梭于黑暗与光明的鬼魅,将洗干净的布条和肮脏的布条调换,送至楼上。 “只是非常抱歉,托马斯夫人,”老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尊贵的夫人正经历着一场令人揪心的治疗,现在全府上下都略微混乱。不过您放心,我会将您的到来禀告给修士大人。就是恐怕得辛苦您稍微等上那么一小会儿了。” “噢我的天,”莱尔吃惊地捂住嘴,“这真是….很抱歉,我并非有意在这种时候上门打扰。不过鉴于我同样也是一名医生,并且和我的丈夫共同为许多人进行了让他们满意的治疗。如果修士夫人有任何需要,我都随时准备好了。” 老管家眼眸中迸发出疑惑和不易察觉的惊喜。 另一位医生!那么是不是能将仍在持续不断制造粪堆的夫人拯救出来了?! 现在的三层比猪圈的味道还要让他们崩溃,听面色发绿的女仆们说,似乎阿芙拉医生预估错了需要的泻药数量,翠西小姐光是持续喷出来的臭水,就填满了整整三桶。 目前为止那片用奢华的桃花心木打造的地板已经彻底沦陷成为黄汤绿汤的沼泽地了,浓烈的气味连猫鼬都被吸引了过来,巡逻队正分出人手联合园丁共同驱赶。 再这样下去,整个庭院都得沦为真正的地狱! 但他不认识眼前这位托马斯夫人,所以下意识还是怀疑她的技术是否能和声名显赫的阿芙拉医生相比。 不过怎样都好,谁来都行,能够尽快帮助他们从如此状况中脱离出去就行! 所以老管家马不停蹄奔上三楼。 最后一级还没踏上去,他就被巨大的臭味熏了一个倒仰。 如果不是旁边的男仆眼疾手快将人拉住,他恐怕就得从旋转楼梯上摔下去。 “谢、谢谢….”老管家头晕眼花,“夫、夫人还在….” “在,”男仆用厚厚的羊毛手套塞进两个鼻孔里,木然地点头,“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不少,药效正在减弱,我们也从大木桶变成了木盆。夫人不敢喝水也不敢吃东西,现在已经彻底脱力了。” 老管家心有余悸看了一眼紧闭屋门的卧室,又看了眼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下端坐的阿芙拉医生,小声问,“那、那夫人的腰有没有好一点?” “没,不仅没有好,似乎疼得更加厉害了。”男仆目光已经失去所有颜色了,只是机械地回答道,“阿芙拉医生说,等屋里清理干净,她要为夫人进行放血治疗,并加以圣水与汞等共同清洗镇压邪灵。” 老管家再次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才转身下楼,来到巴巴文将自己关起来的房间外。 “大人,有客人到访。”他蠕动着嘴唇,尽量减少吸气的频率,“那位夫人自称是圣骑士长维格大人哥哥的妻子,她还说自己是一名医生…… 莱尔闲适地坐在长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膝盖。有女仆为她端来热红茶与蜜渍苹果片后便退出去了,只剩三支银色枝形烛台共同照亮了宽敞的会客厅。 她专注倾听着楼上的声音,静静等待着老管家的邀请。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戴着单片眼镜的管家礼貌敲门后走了进来,但出乎意料的是,望着莱尔起身的身影,他抱歉地完了弯腰,“实在不好意思,托马斯夫人,大人目前并不需要第二位医生插手治疗。如果您对于开设诊所资格证有需求,那么可以于明日早晨亲自前往小修道院进行审核。” 莱尔惊奇地望向黑洞洞的门外长廊,“您是说,生病的小姐目前不需要其他医生?” “是的,很抱歉,”管家彬彬有礼,和刚刚抱着期待的态度判若两人,“我现在立刻让女仆带您离开,如果您有需要,庭院内也有我们的马车,可以送您回去。” 是因为名声问题么?莱尔垂下眼思索,阿芙拉声名在外,又是贵族,自然会更加受到巴巴文的器重。 而且吞服泻药治病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本来就是很正常的,所有医生都是这么干的。甚至比起那些靠截肢钻颅补贴家用的小医生来说,这一做法堪称温和。 按照巴巴文目前的想法,恐怕会理所应当的认为她也会使用同样的治疗手段。 嗯…..是她一开始的想法太过狭隘以及理所当然了。 莱尔迅速进行了反思,并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人类认知调整的更加封建保守。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可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大好大机会。 巴巴文现在拒绝她,无非就是还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那么,帮他剔除掉另一个选项不就可以了? 有一个就剔除一个,有两个就剔除两个。 等巴巴文手里只剩她这个唯一时,那么修士的选择就完全没有任何悬念了。 黑夜带来的是不可逆转的阴暗,即使拥有蜡烛,可那渺小微弱但光仍然无法照亮所有区域。 尤其是这种建筑复杂的大型独栋别墅,对于一只与黑暗为伍的血族来说,可操作性实在太大了。 莱尔越过管家,看见门外狭窄昏暗的长廊,浅浅一笑,“您太客气了,先生。今天确实是我考虑欠妥,于深夜到访本身就非常不礼貌。希望修士大人不要怪罪于我,等明日我会亲自携带礼物前往小修道院赔礼道歉。今晚就麻烦您了——如果有马车可以搭乘,那么我将感激不尽。” 老管家肩膀放松下来,“好的,那么您请稍等,我立刻让女仆过来。马车的准备可能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您可以尽情享用桌上的甜点。” 很快,随着管家的招呼,一名长着苹果脸的小女仆匆匆走进了屋子。 “托马斯夫人,请随我来吧,我带您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闪着腰导致连爬都爬不起来这事,是我亲身经历[裂开] 中世纪用泻药(番泻叶)治疗腰伤,也是真的 第19章 暗红色的地毯将一直延伸进远处的黑暗之中, 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壁画随着两人的前行变得忽明忽暗。 因为气味而紧闭的房门在烛光中显得压抑而拘束,天花板繁复精密的玫瑰花纹在此时几乎将整条走廊变成了狭窄蠕动的肠道。 有一张小苹果脸的女仆进入修士家工作没有多长时间,年纪不算大的她原本非常喜欢这份体面的工作, 名贵恢弘的建筑让她行走其中时总会有种自己也是贵族小姐的错觉。 但这种感觉通常只停留在白天….. 小女仆不明白, 为什么一到晚上, 整栋房子就会得如此骇人….像魔鬼退去了伪装, 缓慢露出獠牙。 尤其是今晚,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她低头疾行,只想快点完成管家交代的任务后马上回到大家都在的地方去…. 这导致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莱尔不紧不慢跟在女仆身后,人类身上弥漫出的恐惧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已经完全远离烛光的她感到一阵于血脉中苏醒的愉悦。 多么甜美的味道….只是可惜。 吸血鬼轻叹一声,在即将拐弯时突然出手, 轻轻碰了碰小女仆的肩膀。 原本就陷入无端恐惧的人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烛台在一声惨叫中猛的脱手,重重摔在了地上。 慌乱的女仆立刻想去捡, 但一片黑之中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身体一歪直接砸到了墙壁上。 唯一的光源“噗呲”一声彻底消失,在女仆发出更大声音引来更多人前, 莱尔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别叫, 我是说,这位可爱的小姐,你吓到我了。” 小女仆这才发现, 碰她的是那位优雅的夫人。 糟了!这可是修士大人的客人! “真、真是对不起!”顾不上迷蒙, 摔的头晕眼花的女仆当场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尊贵的夫人, 请您原谅我的无礼,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明白,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想提醒你,似乎我们刚刚错过了拐出去的出口。”莱尔俯下身朝瘫坐的人伸出手,善解人意地说,“刚刚我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请问你是不小心撞到哪里了吗?如果你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可以自己前往马厩——刚刚那个拐角应该就是通向后花园的路,对吧?” “这怎么行?”女仆刚想拒绝,但额头传来的剧烈痛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面的夫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她体贴温和地扶住女仆地肩膀,“烛台也需要重新点燃,更何况这里距离后花园也只剩一个拐弯。请放心吧,我自己可以的。” 幽深的黑暗中,小女仆借着冰凉的月光依稀能看见面前如同雕塑般苍白的手指和礼帽下始终带着笑意的红唇。 多么友善的一位夫人啊! 女仆感激极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熟悉的走廊,她内心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似乎在往前走上那么两步,黑暗中就会突然窜出什么怪物咬住她的脖子。 这种莫名的恐惧让年轻的女仆头一次违背了管家的命令,只是让夫人独自走上那么一小段路,没什么关系的,反正车夫和马车就在后花园里,她一走过去就能看见。 于是,在对着托马斯夫人千恩万谢后,小女仆捡起烛台,捂着额头,风似的逃离了阴森森的长廊。 莱尔望着那抹仓皇的身影,用手指摸了摸嘴唇,“别急,好东西值得等待。不是吗?” 确认长廊里陷入沉寂后,她幽灵似的顺着窗户离开,再次回到了别墅的背面,熟练地抓着窗棱爬向三层。 阿芙拉就在敞开的窗边上,掠进来的夜风带走了所有浊气,她披着狐狸皮斗篷,听着贴身女仆向她报告翠西的最新进展。 “翠西小姐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裙子,这里的仆从带走了已经脏掉的地毯。接下来只需要处理干净屋内的味道,您就可以继续进行治疗了。” 阿芙拉一直用羽毛折扇捂住自己的鼻子,闻言也没有放下,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说话的贴身女仆,只是抬抬下巴,以示自己知道了。 女仆只得退下去,继续和屋内的臭气做搏斗。 安静的长廊尽头,只剩下阿芙拉不断扇动扇子的声音。 就在此时,窗棱下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敲击声,像有什么不乖的鸟儿,调皮的用尖喙啄着光洁的石砖墙面。 阿芙拉一开始并没有理会,但随着她的忽略,那道敲击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频繁。 她终于烦了,站起身走向窗户,背对着身后进进出出的仆人们,将身体探出窗口向外看去。 然而阿芙拉还没来得及看清幽暗中那讨厌禽类的真面目,她的后脑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的力道,不太重,但鉴于她此时此刻重心前移的姿势,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衡——朝着窗外跌出去的失衡。 刚刚汇报完情况的女仆正抱着空了的玫瑰水瓶子从卧室里走出来,因为才结束没多久的对话,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尽头的阿芙拉医生。 医生似乎被熏疯了,正将大半身体探出窗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医生低头朝下看,医生摔了出去—— 什么?等等!! 仆人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巨大的“o”型,目眦欲裂地盯着窗口,空空如也的窗旁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尖叫。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我的玛丽亚圣父啊!医生真的摔了出去!从三层高的地方!! “救命啊——阿芙拉医生!!” 凄厉的惨叫和飞扑惊扰了所有的人,当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全都懵掉了,连滚带爬冲向窗台,果然看见阿芙拉四仰八叉地趴在楼下的草地上。 “快、快去救人!!”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1节 老管家差点连嗓子都喊破了,他惊慌失措冲向二层,拼命敲响巴巴文房间的门,“糟、糟了!大人!出事了!阿芙拉医生从三层掉下去了!” 很快,整栋别墅都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乱七八糟的奔跑声响成廊门,就连森然的风声都成了人类心惊胆战的伴奏。 莱尔蹲在阿芙拉身前,抓住她的下巴将脸掰正了一些。 她还什么也没做呢,这人怎么直接吓晕了….. 是的,她还什么也没做呢,只是扒着伸出来的房梁,在阿芙拉探出头的上方,轻轻捅了一下这位女医生的后脑,让她跌落出来而已。 这个高度并不能轻易摔死,更何况准备抓住阿芙拉衣领的血族也没想让人摔死。她原本的计划只是弄断阿芙拉的手或腿,使其不能继续介入翠西的治疗而已,并没有打算直接让人去地狱报道。 毕竟如果阿芙拉出了问题,她作为现场唯一的医生,自然也能帮个忙。 如果能将中央城医生协会的副会长治好,那她的名声自然能彻底打响,未来就再也遇不到像今天一样直接被赶走的情况了。 莱尔厌倦了通过一个个病患去积累名声,那样的速度太慢了,距离她构建储粮流水线有太大阻碍了。 所以今晚她不仅瞄上了巴巴比卜,还瞄上了阿芙拉。 不过女贵族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没有那么好,在意识到自己彻底失重,正无法阻止地坠楼后,阿芙拉只发出了一道短促的尖叫后便直接晕了过去。 如果不是吸血鬼带了她一下,恐怕脑袋着地的医生真的会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开花。 “嗯,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至少她已经达成了她的目的,并且确信惊恐中阿芙拉没有察觉自己头顶还藏了另一只生物。 吸血鬼转身望着愈发逼近的脚步声,如水般隐入了黑暗之中。 巴巴文见到阿芙拉的时候,她正趴在柔软的草甸上,呼吸均匀脸颊微红。 几名女仆战战兢兢检查了一下医生的身体,奇迹般发现医生居然一点伤都没受。 “或许是秋天的草长的格外茂盛,像厚重的毛毯般托住了阿芙拉医生。也或许是圣父的垂怜使得奇迹降临,总之,阿芙拉医生现在只是晕过去了而已,生命没有任何要离去的迹象。” “这女人究竟在干什么?”巴巴文满脸堆肉中竭力睁开两只又小又扁的眼睛,他愤怒时那只酒红色鼻子更是像被挤出来的一团肉瘤。 他烦躁地摆摆手,喝退了仆从,“她坐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想出去看看?再说了,想出去走门不行么?走窗户是什么贵族癖好吗?她现在是捡回了一条命,那我的翠西怎么办?!她现在虚弱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本着为主人排忧解难的管家立刻想到什么似的站出来,“我们府上还有一名医生,而且同样是一名女医生。就是刚刚那味莱尔托马斯夫人,她现在或许还没有走远,我想作为圣骑士长的家人,她的品格一定是被圣父所喜爱的……” 剩下的话管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提个醒,用与不用都是大人的事。作为仆人,学会闭嘴是第一课。 巴巴文再次厌恶地看了一眼毫无意识的阿芙拉,向管家确认道,“你确定她是维格的家人?” “是的,”老管家虽然应的很快,但还是谨慎的补上一句,“她是如此称呼自己的,并且她身上那昂贵的礼帽也不会出现再一个普普通通的贫穷平民身上。” 巴巴比卜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也只能这么办了,赶紧把人追回来!” 于是,一群仆从又浩浩荡荡的去追人。 然后她们欣喜地发现,托马斯夫人不仅没有走远,连走都没走出去。 “不好意思,”在后花园茂盛都绣球丛中,托马斯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我好像迷失了方向,并不是抱着其他目的。等我找到马厩,我会立刻离开。” “哦不不,请不要如此着急!”管家连忙做出邀请的手势,“托马斯夫人,现在我们非常需要您!” 莱尔被马不停蹄带上了三楼,期间管家言简意赅描述了目前的状况。不过他省略了阿芙拉的意外,只是说“现在只有您能帮助翠西小姐了,如果您能将人治好,那么我们全府上下都会无比感激您的!” 奢华的卧室内,炉火烧的愈发滚烫。地板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刚刚的脏污痕迹了,床铺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橘黄色,一切都那么整洁透亮,只有翠西的脸比之前更加惨白了。 莱尔走进去时,这位经历了一场可怕折磨的女人连转动眼珠都已经做不到了。 即使她已经换上了更华丽的粉色碎钻长裙,可她依然不愿意抬起头来。除了腰部时不时抽搐一下,甚至都无法判断她是清醒点,还是和阿芙拉一样已经晕过去了。 巴巴比卜在一旁宽大点扶手椅里坐着,一边用冷葡萄酒驱散空气中残留点味道,一边轻声安慰着。在听见管家禀报后不怎么在意地抬起头。 紧接着,他一下愣住了。 修士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长相如此美妙的女人!精致白皙的脸如同最上等的白色陶瓷,黑色长睫又弯又翘,下颌的弧度只有天使才能雕刻出来,微张的红唇更是比燃烧的烈火更为明艳,让修士仿佛坠落在开满玫瑰的魔鬼宫殿,眼前满是想把他拖进地狱的勾魂者。 他一下扔掉了翠西的手,站了起来,肥厚的嘴唇夸张地咧开,“您就是莱尔托马斯夫人?一名医生?” “是的,大人。”仿佛看不见那如同舌头般舔上来的目光,莱尔微微一笑,帽檐下的黑色瞳孔内划过一抹红光,“今夜冒昧打扰,原本是想和您商量一下开设诊所资格证的事情,没想到听闻贵府的小姐突生急病。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当然能帮上忙!”莱尔还没说完就被巴巴文打断了,他就像一只庞大的黑猩猩,绕过茫然抬头的翠西和四柱床,来到莱尔面前,炯炯地盯着她,“这个世界上恐怕没什么事是您无法办到的——就算是您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有浪子宁愿出卖灵魂召唤恶魔也要为您摘取。” 床上的翠西抖了一下,艰难抬头,眼睛里露出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她想说什么,可是刚刚疯狂的排泄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再加上愈发激烈的腰疼,最终让这个女人把声音吞了回去。 莱尔轻轻扫过巴巴文脖子下跳动的动脉,浅浅一笑,“修士大人实在太客气了,那么现在请让我看看这位美丽的小姐吧?” 巴巴文连忙让开了路,黑色礼帽在他眼下如轻盈的黑鸟般飘过,他感觉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伸手挠了挠。 另一边,莱尔已经将手放在了翠西的腰上,翠西立刻狠狠颤了一下。 “翠西小姐,现在可以自己转身吗?” “不….不能…..实在太疼了…..” “那么,可以站起来吗?” “可以是可以…但非常非常疼…像有人掰断了我的腰一样…..根本、完全无法直起来…..” 莱尔点点头,冰凉的手指缓慢揉捏着年轻女人洁白细嫩的腰部皮肤。 没有骨折,所以真就只是扭了一下而已。 望着突然沉默下去的陌生医生,即使心底对那张脸的嫉妒之火在熊熊燃烧,但翠西脑子非常清醒,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流露出一分一毫的怠慢及敌意。 “请问医生….”所以翠西谦卑地问,“我的、我的腰还能治好吗?就是泻药的话….我真的、真的不行了….今天不能再吃了…..” 莱尔眉眼弯了一下,“翠西小姐的腰啊…..的确需要一些特殊治疗,不过已经不需要泻药了,而是需要些别的。我和我的丈夫曾经共同研究过这种疾病,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治疗方法。” 一听终于不用继续拉了,而且眼前这位美丽的医生也有丈夫时,翠西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真的?请您快说说,都需要什么?” “对,”巴巴文走了过来,站在莱尔身后,小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被黑裙包裹的身体,“无论托马斯夫人需要什么,我都会派人立刻为您取来。” 床上趴着的女人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 “那真是太好了,”莱尔声音里藏着惊喜,“翠西小姐的腰部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留下后遗症。哦我是说,很容易病根,即将来每逢阴雨天,或走路姿势不对劲,今日的腰痛就会再次发作。所以尽量一次治好,只是……” 说到这,她露出有些为难的模样。 果然,巴巴文一下咬钩,“只是什么?托马斯夫人可以直接说出来,翠西是我的挚爱,只要能够救她,我可以付出一切。” 翠西苦笑了一下,手指将床单攥得皱巴巴的,“是的,是您需要什么工具吗?还是药剂?您放心,巴巴文大人掌管整个索拉非索国的药剂分发,只要您有需要….” “这件事确实和药剂有关,但也不全是药剂的问题。”莱尔将纠结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后她“迫不得已”才在两人的催促中慢慢说道,“翠西小姐的腰伤确实需要药剂,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开设诊所的资格,我家的诊所之前也是使用的我亡夫的名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腰间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取出用手帕好好包裹着的天使纹章,“那么,我今日就不能为翠西小姐诊治了。真的很抱歉,等我办理下来诊所资格证之后,我再来,好吗?” 如果说前一句话让巴巴文的笑容淡了一些,那么当那枚天使纹章露出时,巴巴文最后一丝愉悦也跟着立刻消失了。 “四对天使翅膀的纹章,托马斯夫人,请问这是….?” “这是我弟弟维格托马斯的,”莱尔珍重地托起手帕,“他承诺会成为我的推荐人,让我继承我的丈夫的诊所。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我正子在努力点实现它。” 巴巴文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圣骑士长的名字让他的目光从愚蠢贪婪变得理智清澈。 纵使老管家最初就提醒过了,但奈何修士大人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直至天使纹章出现——每名神职人员都会拥有一块圣廷亲自雕刻颁发的天使纹章。上面的天使翅膀数量代表了神职人员在圣廷的地位,不可损毁,不可丢弃,不可补做。 只要有天使纹章在的地方,往往和本人到场没什么区别。 巴巴文虽然敢跟阿芙拉打打嘴仗,可他是万万不敢公然和一名圣骑士长叫板的,尤其还是一名和他同处于一片城市天空下的圣骑士长。 那些都是常年和恶魔战斗的疯子们,索拉非索大陆上的人类能有现在和平安定的生活,全靠这些圣骑士军守卫着前线。 他们不计后果,手上握着由天使眼泪制作而成的圣剑,连主教大人也只能在维格回来出席完哥哥的葬礼后才把人叫走。 即使没有贵族身份,但主教大人的态度往往代表了很多东西。 比如,维格的嫂子,绝对不是他能染指的。就算他和眼前的女人真的发生了什么,也绝对不会像养一个翠西一样方便。 麻烦会无穷无尽。拜托,他最讨厌的就是麻烦了! 巴巴文的脑袋立刻清醒了很多,当理智重新占领高地时,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得公事公办了起来。 “这没什么关系的,托马斯夫人。”修士重新坐回宽大的高背椅上,两只手握到一起,“您拥有尊贵的介绍人,如果您能治疗好翠西,同样也等于在我面前证明了您的能力。所以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如若您能让我的爱好起来,那么今晚您就可以带走一张开设诊所资格证。” 说罢,他挥了挥手,老管家立刻心领神会离开。 片刻后,一张崭新的羊皮卷轴被呈了上来,巴巴文将其展开,果然是开设诊所资格证明。 卷轴最上面是由圣祷词书写的玫瑰与十字架,最下的落款则是小修道院和巴巴文的名字。 “现在只要签上您的名字并盖上的我天使纹章就可以了,”巴巴文注视着莱尔的眼睛,“所以现在,您可以说出您需要的东西了。” 房间内的炉火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窗外传来乌鸦聒噪的鸣叫。 始终站在阴影里的女人缓缓勾起嘴角,猩红的颜色仿佛为整件间卧室披上了勾魂的颜色,连刚刚放松下来的翠西都忍不住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真是太好了,大人,我会感谢您——将您挚爱的病痛彻底驱逐。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针,最好是银制的针,如果能足够细就更好了。” “针?”巴巴文和老管家对视,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我的人会立刻为您准备,不过冒昧询问,您要针做什么?” 莱尔垂下头,黑色礼帽遮挡了她的眼神,巴巴文只听见她低缓的声音。 “针灸,我要为翠西小姐做一次针灸治疗。” 第20章 莱尔的话一说完, 所有人都茫然了。 “额抱歉,托马斯夫人,针…针什么鸡?” “针, 灸。”莱尔耐心的解释着, “即为用银针驱逐净化翠西小姐腰上的瘴气及诅咒, 揪出潜藏的黑暗侵蚀。我不太清楚阿芙拉医生是如何治疗的, 但翠西小姐的病因就是如此,所以我需要对症下药。” 巴巴文不自觉跟着点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椅子扶手沉思,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阿芙拉也是下的一样的诊断。看来翠西的确是因为诅咒和黑暗的侵蚀….那么银针会有用么?我可以亲自在针尖的位置写上祷词,是否能增加光明的力量, 使净化的效用更加牢固彻底?” 那么连医生也会被直接净化呢。 莱尔皮笑肉不笑的拒绝了,“其实修士大人只是坐在这里,已经对黑暗的诅咒拥有强力的压制了。否则翠西小姐不会到现在也只感觉到腰疼, 那种痛苦原本应该迅速蔓延至下肢的。” “噢天呐….”翠西露出一个无与伦比的感动目光,双手拼命去够巴巴文,“大人, 感恩您…如果没有您, 我恐怕就只能成为诅咒之下的怪物了…..” 这两句夸赞直接夸到了巴巴文心坎里,尤其是当对莱尔失去兴趣后,翠西娇弱的面容在此让他怜悯, 他立刻挪到了床上。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2节 “好了, 宝贝,我们乖乖的,托马斯夫人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很快, 女仆们手捧各式各样的银针站成一排,莱尔戴着手套选了四根最细的。据女仆所说,这是专门用来缝补主人带回来的小姐们的贴身衣物的。 昂贵的材质通常经不起折腾,针头越细,所能达到的缝补效果也最为隐形。 当然,主人巴巴文是根本用不上的。一旦衣服损坏,他会直接扔掉。 不过就算如此,这两根银针也比针灸所使用的针粗多了。 但是问题不大,翠西的急性腰伤恰巧对所使用的针的尺寸要求最小,因为莱尔即将扎下去的穴位有2-3厘米那么宽。 其实作为急诊科医生,莱尔并没有专门学过中医方面。 然而作为医学世家出身的她,拥有一名执业十多年的中医老父亲。从小她就是在刺鼻的中药味和可怕的针灸人体模型里长大的,不过那都是在父母去世之前的事了。 莱尔以为自己早就将小时候的事忘的干干净净,没想到在看见翠西腰伤的刹那,某些潜藏脑海深处的记忆如同海啸般冲了出来。 谁能想到穿越进了异世界还能受到爸爸妈妈的庇护。 她一定要回去。 吸血鬼抬起头,几步走到蜡烛旁边,将两根银针放在烛火上来回灼烧。 巴巴文不明白她在干什么,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不过没人蠢到这个时候提出问题,连翠西都只是睁大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裙角。 只要不让她继续像头猪似的排泄个没完没了,无论托马斯夫人想干什么都行。 莱尔捏着银针走过去,示意翠西将两只手握拳竖着举起来。 然后,她捏着一根银针,迅速刺入翠西小手指根部后侧横纹泛白的部位。 翠西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而巴巴文没有动,所以仆人们也完全没有动。 莱尔揉捏着银针深深浅浅缓慢抽/插,翠西的叫声也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可人儿连眼泪都疼了出来。 但冷眼冷心的医生毫不在意,将银针留在右手后,又抬高了翠西的左手,将另一根银针以同样的方式扎了进去。 莱尔所扎的这两个位置名叫后溪穴,主要作用是舒筋活络,疏通督脉,对于急性腰扭伤引起的腰部疼痛有奇效。 当然,穴位针对的只是急性腰痛。 翠西刚刚扭伤腰,扎起来效果最好。如果已经扭伤一天或两天这种时间长的,那么仅凭这两个穴位两根银针,自然是没什么用了。 “请保持这样的姿势不要动,还有两处位置要扎。” 一听这话,翠西的眼泪汹涌落下,她难以置信,“为什么?医生,为什么我明明受伤的位置在腰部,您却要针对我的手?” 她很想质疑,斥责,只要立刻能将这两根玩笑一样的破针从她手上拿下来就行。 可是巴巴文从始至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那,一句疑问都没有提,修士大人完全是一副看见新鲜表演的状态,让翠西根本不敢越过他去做把医生丢出去暴打一顿的决定。 “因为诅咒正在您的身体里随着血液四处流走,”莱尔编得信手拈来,“这两个位置是我的丈夫某夜深眠时受到神的启发知晓的,这两处应该是我们和神沟通的位置,所以只要封住这里,就能轻而易举驱逐您体内的黑暗。” 说着,吸血鬼医生眼疾手快将另外两根烧过的银针刺入翠西手背第二、三掌骨及第四、五掌骨之间的凹陷处。 这个位置名叫经外奇穴,同样针对急性腰伤有奇效。 就是疼,非常疼。 刚刚经历浩劫的翠西叫的撕心裂肺,她趴伏在修士腿上嚎啕大哭,连一直以来小心扮演的柔弱形象也不顾了,就是哭,一直哭。 但那哭声在轻轻捻转着银针中逐渐减弱,当莱尔收回手时,翠西茫然抬起了头。 “等、请等一下….好像….好像….” 莱尔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自鸣钟,“无论您现在又什么感受,请不要说话,我们还需要继续等待。” 苍白的脸沐浴在晃动的烛火中,仿佛为她披上一层金色的纱幔,让她显出一股神秘的诡异的气息。 配合上她刚刚所说的话,一整个屋子的人看她的眼神全都变了。 难道几根缝补使用的针,真有那么好使?他们怎么那么不信呢? 而且听翠西小姐刚才叫的多凄惨呀,说是神降下的指引,可他们在诡谲的火光中,怎么感觉那么像某种祈求邪恶的仪式? 巴巴文也怀疑过,不过他听说过圣骑士长维格的家事,眼前的女人和维格的亲哥哥结婚三个圣年,绝不可能是沾染邪恶之人。 更何况他距离最近,看的最清楚,托马斯夫人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针扎进去而已。 如果邪恶的仪式都这么简单,那光明的圣廷也不需要十字军和圣骑士的防卫了,被吸血鬼改造的诅咒之物就能端了整片大陆。 当然,最重要的是—— “翠西,我亲爱的,你感觉怎么样?” “不、不知道….”金发碧眼的可人儿眉心疼的一抽一抽的,但当银针入手不过几个圣分钟之后,她居然奇迹般感觉疼痛正如退潮似的缓慢退去。 她尝试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瞪大眼睛发现她竟能动了! 巴巴文惊奇地看着独自转了小半圈,撑着胳膊就要直起身体的情妇,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忘了,嘴巴大张着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 “你、你的腰好了?!” 翠西也被彻底震惊!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明明在托马斯夫人进行诡异的治疗前,她的腰还像被人砍断了一样,别说翻身直立了,连挪动一下手臂都疼的眼泪直流。 而现在呢?她竟能够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天呐!圣父啊!尊贵的玛丽亚波则修瑞丽安娜的神明啊!!这、这是真的?她没在做梦?? 看着无比缓慢,却真的从床上爬下来,又站直了身体的翠西,仆人们更是被惊的连连倒抽凉气。 “老天!小姐!您您您您好了?!”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托马斯夫人真的得到了神的指引!!” “难以想象….这简直是奇迹!!” “夫人….”翠西的眼泪再次滚了出来,虽然她还不太能彻底把上半身抻直,但相比一个呼吸之前,她简直好的离谱! “对不起….刚刚我质疑了您….”翠西挪过去想要握住莱尔的手,但被后者不动声色躲开。 这位可人儿是简直将察言观色练了个出神入化,当即后退两步,无比诚恳地说,“但我现在明白了,您简直就是神在这世上的代行者,您是唯一能让神迹显化出来的医生!” 现在的翠西已经完全不在意巴巴文刚才黏在医生身上的目光了! 虽然她现在确实踩着巴巴文的肩膀过上了贵族小姐般的生活。但钱多好色的男人实在太好找了,而且她自己也偷偷存了不少。 就算离开巴巴文,她也绝不会沦落回女仆时期的艰难时光。 可托马斯夫人完全不一样,夫人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宝藏! 并且是能救命的宝藏! 底层出身的翠西实在太明白这样一位能真正救命的医生有多么难得了,这简直是圣父送给她的礼物! 如果不和这样一个宝藏打好关系,她恐怕会后悔的用头锤墙! 就是不知道夫人喜欢宝石还是昂贵的丝绸布料?抑或是更直接的圣金币? 莱尔抿唇微弯,“这里面不全是我的功劳,翠西小姐身体状况良好,修士大人对神明的信仰同样感动了上天,二位的爱情热烈又真挚,这些都是帮助您快速恢复的好药。” “不过为了让您不留下任何后遗症,针暂时不要拔出来,还需要继续二十个圣分钟左右。” 翠西现在已经被彻底折服,她举着两只手慢慢走出两步,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的,当然,在您认可之前,我绝对不擅自作主!” 女人漂亮的眼睛里盛满灿烂的光芒,那模样仿佛莱尔让她现在从三层跳下去,她也会毫不犹豫照做的。 “这确实是奇迹,”巴巴文站在一旁仔细观察,愈发压不住眼底的惊叹。 翠西不是蠢货,相反,她及腰的长发生长在一颗非常聪明的脑袋上。她的手段总是很高明,绝对不会做出“装病博取同情”这种傻瓜笨蛋才会做的事。 这也是巴巴文被吸引的契机之一,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所以,托马斯家的夫人是真的厉害,非常、非常厉害。 要知道翠西不仅仅是腰痛,她才刚刚经历一场泻药大洗礼。 作为身材圆润人士,巴巴文自然也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的洗礼。 每一次他都必须要缓上几天才能找回一些力气,更何况是更柔弱的翠西? 巴巴文看向莱尔的目光再次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因为维格的名头对她放尊重了些,现在,他就是因为她本身的优秀与学识让他更加重视。 没人会不喜欢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当这种能力极其强大、且带着神明的影子时。 巴巴文紧了紧身上的衣领,眼睛里最后一丝猥琐也彻底消失不见,反而比刚刚的清澈还多了一份郑重。 “您真的是太厉害了,托马斯夫人。怪不得连圣骑士长大人都愿意成为您的推荐人——虽然有点冒昧,但请问翠西是您独自治疗的第一位病人么?我的意思是,除了治疗腰伤以外,您是否还独自治愈过其他种类的伤患呢?” “白帽子街的露比手指脱….手腕摔伤,手指扭曲,也是我治愈的。”莱尔朝翠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相信过不来多久,翠西小姐就能在我的诊所看见她,毕竟您的治疗还没有结束,身体里仍残留着邪恶。只有将剩余部分的血液放出来,才能彻底摆脱伤痛。” “当然,我会去的,”翠西连连点头,“明天就去。” “连手指扭曲都可以治疗?”如果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听见这话,巴巴文会对此嗤之以鼻并加以嘲笑,但神奇的杰作就发生在他眼前没到2个圣分钟的时间,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怎么可能”这句话。 他只是更加难以置信,“托马斯夫人简直是圣父赐予索拉非索大陆的宝物…..能够认识您这样优秀的人是我的幸运。请稍等我一下,我立刻就为您签署开设诊所资格证。” 说着,为了表示重视,修士马上坐回高背椅,羽毛笔很快落到了羊皮卷轴上。 “如果夫人后续需要圣药剂的话,可以随时来小修道院。”巴巴文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您应该还没有圣药剂的单据吧?塞德森。” 老管家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当他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张装订好的羊皮纸单据双手递给莱尔,上面罗列的是所有药剂的名称。 除了莱尔知道的伤口清洗水、降温水、腐化水以外,还有好先生振奋油膏(这是什么?)、狼毒敷剂、安眠药水、蛇毒敷剂、止痛水等等七八种,光看名字就能看出具体功效。 捏着羊皮纸的手在微微缩紧,莱尔压住胸腔剧烈跳动的声音,唇角勾起。 终于,终于拿到手了! 她终于能光明正大把诊所开起来了! 所有设想都将实现,她再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只要能将圣药剂搞定,就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抱歉,大人,”莱尔将羊皮纸好好折叠起来,带着纯然的真诚询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人接触这些…..请原谅我的无知,我只是想问问,所有圣药剂都需要本人前往小修道院申领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时我因为生命危急的病人无法离开,还必须立刻用到圣药剂…..” 巴巴文沉思几秒钟后,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正常情况下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我想托马斯夫人一定清楚圣药剂所代表的是什么,那是圣父降下的福泽与恩赐,是父对人类磅礴的爱意,是圣廷最为伟大的发明,同样也是圣廷能够治国引领大陆的根本,没有之一。”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3节 “所以圣药剂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我们不允许它们流通在市面上。” 莱尔没有出声,她安静凝望着巴巴文,看着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划过维格的天使纹章,又在已经能自己向前移动的翠西身上扫过。 她耐心等待着那句“但是”。 “但是,”巴巴文抬起手挠了一下鼻尖,“托马斯夫人的医术我们有目共睹,即使您才刚刚拿到开设诊所资格证,可我已经能预想到将来您的诊所门庭若市的景象了。” “圣廷爱惜有才能的人,优待有才能的人,尤其您这样的人。所以如果您有需要,我会派出信任的孩子为您运送您需要的圣药剂,只是也请您理解我的难处——每个圣礼拜运送一次,一次两瓶,您觉得如何?” 莱尔惊喜地眨眼,虽然数量少了一点,但有总比没有强! 这是一个很好的起步,至于后续的加码….别急,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然而她刚准备道谢,忽然看见修士抬手示意她稍等,“不过夫人,您也知道,这样的做法只针对您一个人,如果被其他医生知道了,大家免不了会觉得不太理解。所以我认为,您可以为我和我的可人儿专门预留出一间工作间。这样如果有人问起,您可以说这是我要来看诊,提前送来的药剂。其他人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了,您觉得呢?” 原来这家伙是想自己给他留个vip高级通道,来了就能看上病,不需要等待也不能拒绝。 那岂不是…..太好了! 这里可没有任何检查项目,没有排队,没有投诉,无论什么毛病,只要先把人往床上一扔,先放出300毫升的血,之后再进行治疗都来得及。 他还得对自己感恩戴德。 好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莱尔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大人您的建议实在太完美,等回去之后我会立刻请人再建造出一间诊室。只要您有需要,莱尔诊所会随时为您准备着。” 这话极大取悦了巴巴文,他立刻命人记下诊所的位置,紧接着又和莱尔商量好第一批申领的圣药剂种类。 在询问了各个药剂的效果后,莱尔佯装不经意间感叹道,“不愧是伟大的圣廷,或许只有神明的力量才能创造出如此神奇的东西,被称为神迹一点也不为过,只是…..” 巴巴文笑眯眯地看着她,“夫人想说什么?” 莱尔感叹道,“只是我非常好奇,神是怎样将圣药剂带到索拉非索大陆上的?” 这是一句若有若无的试探,莱尔实在太好奇圣药剂的原料了,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单纯的求问者,语气里没有带上任何探究欲。 或许是询问类似问题的人有不少,巴巴文露出一副“果然你也想问这个”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神是不喜被打扰的,既然夫人也曾获得过无上的指引——尽管在梦里,尽管那很轻微,但您也该清楚,神不喜欢被拿出来讨论,祂赐下的礼物也是如此。” “换句话说,这是秘密。” 果然不是那么好探听出来的,暂时没什么好办法的莱尔也跟着微笑,低头点了羊皮纸上的两种药剂。 清洗水和安眠药水。 清洗水自然不用说,安眠水则是她必选的,因为每次都将人打晕实在不太安全方便了。 还是能让人立刻昏睡过去的安眠药水简单一些,也不用担心病人因为疼痛而中途醒来,看见某些容易将自己推向深渊的画面。 和巴巴文又约定了明天翠西上门治疗的时间后,莱尔正打算起身告辞,忽然听见一道及其轻微的响动,隔着厚重的层层墙壁,人类无法听见的回音从地底向上冲荡。 吸血鬼借着整理宽檐帽的空档仔细竖起耳朵,她确信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像…..有什么动物正从地下疾跑而来,目标正是这栋别墅。 能发出如此强烈声音的,一定是某种强壮的大型动物。 莱尔不动声色扫视四周,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发现什么不对。 “托马斯夫人,马车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老管家做出邀请的姿势,“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莱尔点点头,然而就在她迈出一步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沉闷的鸟叫声。 那声音低哑微弱,房间内没有一个人摆出什么反应。 除了巴巴文。 吸血鬼在那一瞬间敏锐发现修士脸上的表情变了,虽然他很快恢复了原状,但瞳孔的骤然收缩还是被莱尔察觉。 而他接下来的表现更加加重了莱尔的疑虑。 “一定要把托马斯夫人好好的送回去,”修士突然对着老管家说道,“但凡夫人出了什么问题,你们都将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么托马斯夫人,“他又转向莱尔,“小修道院还积压了很多事情等待处理,请宽恕我无法相送,只能期待我们下次的相见。” 莱尔看着他快步离开,听着他匆匆下楼,走了十几步之后,钻进了一间房间。 房门“砰”的关严紧闭,连门锁都“咔哒”一下落下来。 风送来了森林的味道,这味道莱尔之前从没在修士家里闻到过。 有问题。 想到阿芙拉讥讽翠西的疾病是因为黑暗侵蚀时,修士似乎确实在某一刻表现出了心虚这一点,莱尔立即转向翠西。 “实在抱歉,翠西小姐,请问我是否可以借用一下隐秘房间?”她捂着肚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只需要一小会儿就可以,我实在无法忍到回家了。” 翠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了然一笑,即使还没有办法将腰全部直起,还是热情的招呼着女仆们,“快,快带托马斯夫人去‘那间房’!她肚子不舒服!” 女仆很快将人带到三层尽头,在这里,人们通常是不说“厕所”这个词语的,当然也没有“厕所”这个概念。 被当作排泄房的地方只有一个巨大的镶嵌在地砖下方的木盆,里面散发出的恶臭气味让吸血鬼皱眉。不过她还是谢过女仆后直接在门内将门反锁。 接着,她打开通风使用的窗户,一手抓着窗棱,小臂用力将身体荡到了二层。 她记得楼梯的位置,然后向右数十几步,合适的位置只有一扇窗户。她沿着微凸的石砖缝隙,几下爬了过去。 可屋里面却没有人。 修士明明进的就是这个房间,为什么窗帘缝隙内没有他的身影? 难道是她记错了? 不可能,吸血鬼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这间房间迥异于其他房间的味道。 一股森林的味道。 泥土,树干,带有露水的叶片,蜜蜂,蚂蚁,潮湿的石块。 会是什么东西藏在这? 然而疑惑刚刚升起,莱尔倏的听见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有人,吸血鬼却能听见修士低吼的声音传来。 “我说了,最近不要来找我!” 血族漆黑的瞳孔瞬间瞪大,等等,这声音是——在墙壁里? 第21章 这一发现让莱尔精神一下振奋起来, 修士的卧室竟然有一扇暗门? 哈! 这家伙有秘密! 虽然拥有修士正常的尊敬与信任固然重要,但手握修士秘辛的畸形威胁不是更加精彩诱人? 利益捆绑远比善良的心更加牢固且坚不可摧。 尤其是巴巴文这样虚伪圆滑的人。 今天发现的每一条隐秘,都能变成未来捅向修士心脏的刀。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她在修士面前被动下去了! 吸血鬼忍不住乐了一下, 小心翼翼撑着窗棱, 将大半个身体往上抬, 确认卧室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及祷言后便灵巧地翻进了屋。 血脉带来的机敏让她连落地都轻的如同羽毛, 火光燃烧时甚至连一丝一毫扭动都没有。 不过由于视野变化的原因,她第一时间看见了卧室门上挂着的一把大锁和屋内其余装潢。 这里似乎是巴巴文的书房,连通到天花板的书架几乎占了三面墙。宽大的软靠背椅子放置在最中央, 这里的天使摆件虽然没有卧室中的那么华贵,可每一尊身上都刻满了神圣祷词。 吸血鬼立刻将目光从这些天使身上移开。 恰巧此时,墙壁里再次传出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 “别担心,只是一个无所谓的小偷而已。中央城每天不知道要死掉多少个小偷, 就算那些家伙真的抓到了他也没关系,他从来没有参与过我们的生意中,更别提他现在已经失踪很长时间了。” 那不是修士的声音, 有另一个人也在墙壁内和巴巴文共处一室。那人似乎喉咙受过伤,态度上远比巴巴文随意很多。 莱尔甚至能听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声。 只有修士似乎非常激动。 “但现在我们必须等待!至少等这件事的风头彻底过去!而不是在十字军最为警惕的时候,依然我行我素不管不顾!尤其是现在那该死的圣骑士长的嫂子就在这里时!” “哦?维格哥哥的妻子?”那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粗砺的如同喉咙里灌满了砂石, “我以为貌美的女人会让你兴奋,而不是现在这幅马上奔赴刑场的模样。只是一个蠢到去小修道院头一瓶腐化水的小偷而已,就算是被鼎鼎大名的维格发现又能怎么样呢?”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好的, 如果你想——那个蠢货只是混迹于街头巷尾的一名小偷, 即使他确实为我工作了很长时间,但他从未参与过我们的生意当中,只是朝我上交保护费而已。否则用你光滑的小脑袋想一想, 巴巴文,如果他真的参与进来,为什么还要冒险进入小修道院?” 莱尔移动的动作一顿。 等等,这两个人谈论到事情怎么这么耳熟? 她恰巧也认识那么一个“蠢到去小修道院偷一瓶腐化水”的人,更认识一个刚被药剂腐蚀掉哥哥尸体的维格。 所以他们在谈的,就是维格和道森?道森是神秘人的人? 原以为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情夫+血包,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阴霾的势力。 屋子里的那人究竟是谁?他们口中谈论的“生意”又是什么? 此时她已经悄无声息移动到巨大的书架前,目光轻巧地扫过一摞摞卷轴。 光听来的东西根本没有说服力,要想把威胁落到实处,需要更强有力的证据。 巴巴比卜专门负责医疗类别,这些卷轴大部分都是他审核的开设诊所资格证申请,一些圣药剂申请,以及修道院内的药剂库存审查数量。还有许多厚厚的圣药剂研究历史等。 她刚想悄悄抽出一本查看,耳边忽然传来修士近乎崩溃的低吼,“但他可是维格!敏锐如鬣狗!尤其死的还是他仅剩的最后一个亲人!如果维格真的发现什么…..” 墙壁里的人低低地笑了一下,带着嘲弄和讽刺,“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侍奉神明的人会有比麦芒还小的胆量?如果在我们那里,您刚刚的话会引起毫不留情的嘲笑。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地盘中干干净净,别说是圣骑士长来了,就算是你所向往的教皇本人亲至,除了满地奔跑的老鼠,也什么都不会发现的。” “我觉得比起担心承受维格的怒火,修士大人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外面——你的声音已经大到能吸引过来不知名的小虫子了。” 吸血鬼陡然一惊,下一秒,墙壁里传出椅子倾倒和脚步匆忙的声音。 她来不及思考更多,瞬间消失在窗外。 几乎在窗户刚刚合闭上的刹那,石砖接缝处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靠近书架旁边的半边墙壁正缓缓打开,那竟然是一道极不起眼的暗门。 巴巴文圆滚滚的身体从暗门之中挤了出来,他警惕地打量着书房里的每一寸,又伸手拉开几个书柜。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4节 有风刮在窗户上,响起类似拍打的声音。 这个声音给修士提了醒,确认房间内没有藏人后,他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伸长脖子朝窗外看去。 空旷寂寥的后花园显出一片幽深的宁静,浓重的夜色之下,只有郁金香的金色花朵朝他露出古怪的脸。 “没人啊….” 修士嘟囔着收回身体,完全没发现在星空的凝视中,一道黑影正单手抓着突出的砖块边缘,身体缩紧,看着自己脚下晃来晃去的脑袋。 是的,在逃跑的电光火石间,莱尔没有选择下面的老地方窗棱,而是违反本能朝上跑。 因为她很明白,在紧张情绪里人类往往会神经质的确认身处环境的安危。只要修士真的走出来,那么平视视野范围内的窗户一定会成为排查的部分。 而处于人类视野之上的区域,却非常安全。因为很少有人类会有意识的抬头搜索,那是人类的视野盲区。 什么没发现的修士又检查了一下房间门上的锁头,见确实没有问题后才回到暗门前。 只见他从左侧最开头的位置数了七个砖块,之后将其向里一按,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登时凹陷下去一寸。 接着,修士扒住凹陷处用力一推,暗门直接被推了开来,露出里面摇曳着火光的密室。 莱尔觉得奇怪,明明这个神秘人对修士用的是敬语,可他说的话根本一点也不尊重修士。 反倒是巴巴比卜从不用敬语,却话里话外都在压抑着情绪,生怕彻底惹怒对方一样。 “外面什么都没有,”巴巴文闷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闻到了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 “我的确闻到了古怪的味道,”神秘人停顿了几秒,才用泥沙刮过玻璃的声音说道,“是排泄物的味道。” 巴巴文:“……..” 再次小心翼翼翻进书房又不敢靠墙壁太近的吸血鬼:“…….” 啊,刚从厕所钻出来真的很抱歉。 但是,不对,等等! 暗门虽然设计简陋,但细节方面做得无可挑剔——至少血族的眼睛无法发现明显的缝隙。 更何况她根本没有在厕所待多久,只是穿行而过而已。 那里面的神秘人是如何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的? 黑色的裙摆缓缓向后滑。 “外面没有人,”密室里修士似乎充满疲惫,“可能是路过的仆人,你也知道翠西….算了。不过我觉得有必要加固一下这间暗室,不,是整间书房。否则一旦有什么人闯入,我们就全完了。” 暗室里沉默了一会儿,那道低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您太紧张了,这里已经由我加固过了,一旦有闯入者,你和我都会立即知道。您不是也亲自验证过么?现在又何必担心成这样?难道那个人给您带来的压力太大了?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就像被猫盯上的老鼠。即使您还身在老鼠洞里,却只因为一双遥远的眼睛瑟瑟发抖。但您别忘了,您的老鼠洞里不止有您自己一只老鼠,还有一群饥饿的狼。” 莱尔倚靠在窗边,听见这话停住了动作,狼? 修士似乎在椅子上抖动了一下,他声音倔强,“我这是谨慎!谨慎!你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如果被查到,绞刑架上会多出一排荡秋千的人!包括你我!” “我明白你的胆小如鼠和如履薄冰,”那人换了个姿势,莱尔听见粗糙的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但躺在用金子铺成的床板之上,您难道不感到快乐么?” “所以相信我,我不会让我们失去这一切的。作为随处可见的小偷,道森不会说出任何一句会对我们有威胁的话,我会比圣骑士长更快找到他,然后让他学会永远闭嘴。甚至在今晚之后,不会再有人认识道森这个人了,维格只能找到一场空。” 莱尔听见修士谨慎的声音,“…..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那人漫不经心的说,“我已经把所有和他有接触的人全都清理干净了,维格正在寻找一个幽灵。现在,亲爱的修士大人,您还会觉得担心么?” 门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很显然,修士选择的合作对象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修士似乎被惊住了。 隔了很久之后,吸血鬼才再次听见修士故作轻松地说,“那我就放心了。那么我们的生意也可以照常了。好的好的,那么,那么…..”巴巴比卜似乎擦了擦汗,才咬牙继续道,“那么按照规矩,明晚我会把东西准备好,按照你给我的单子。” 对方轻轻笑了一下,喉咙里的沙哑如同金滑过石砖,“我很高兴。那祝您今晚拥有一个美妙的睡眠。” 最后一个字刚落,暗室内便陷入一片寂静。 莱尔察觉到了什么,再次消失于窗后。 紧接着,卧室内的墙壁动起来,如同一扇隐秘的门,幽幽朝内旋转了几寸。 肉球似的修士心事重重从烛火摇曳中走了出来,随后立即将背后的墙壁复原。 烛火的光照将修士整个人都映的清晰无比,他比莱尔想象的还要胖,硕大的肚皮犹如怀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下巴上的赘肉几乎叠成千层馅饼。 他已经脱去了修士绣满祷言的法袍,只穿着一条纯白的丝制长袍。长袍下摆有极为精致漂亮的花环草纹样,昂贵的丝线随着修士的走动涌动出流金一般的闪光。 更别提修士脖子上挂着的天使纹章,那是一条镀满纯金的纹章,相比安东尼的朴素,维格的干净,巴巴比卜的则更为奢靡。 上面厚厚的金看上去比任何东西都要昂贵,或许是修士自己的审美,天使翅膀中央还点缀了零星的宝石。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有钱的修士。 猩红的瞳孔在窗外一闪而过,只是奇了怪了,挂在房顶上的莱尔眯起眼睛,怎么只有巴巴比卜一个人? 修士比想象中还要谨慎,他一离开暗门便走到了窗边,再次伸长脖子朝外看去。 吸血鬼紧贴在墙壁上,黑色的长裙淹没在浓重的夜色中。 猫头鹰站在花园里的香樟树上朝上观望,没有圣鸽徘徊在附近。 修士这才放下心,转头又仔细查看起自己屋内物品的摆放痕迹,见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他才揉了揉眉骨,拍了拍脸,换上一副威严的表情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厕所的门也被拧开。 莱尔抱歉地望向女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说着,她故意沿着和修士相反的方向走去,沿着另一侧楼梯走下楼。 女仆端着烛台小跑着在后面跟着。 没过多久,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低调驶离了修士的庭院。 无知无觉的巴巴文甚至不知道莱尔停留了多久,女仆们同样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不必向上汇报。 修士家的马车很快抵达黑鸽子街,车夫向托马斯夫人脱帽致敬,亲眼看着夫走向房子后才调转车头离开。 无人察觉寂静的夜里,不详的红色眼眸在阴影中悄无声息穿行,如同一晃而过的幽魂,又仅像一缕吹过的冷风,以人类永远无法企及的速度再次降临于修士的后花园。 人类的饭菜味飘进鼻腔,她嫌弃地皱眉,躲开巡逻队,试探着再次进入书房。 书房里静的落针可闻,暗门后更是安静如斯,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消失了。 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会长久的保持死人一般的寂静,吸血鬼的【感官敏锐】并不是说说而已。就算陷在深眠中,活着的生物也会发出无意识的呼吸声,甚至心跳声。 所以莱尔判断,那个神秘人应该已经离开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神秘人明确说过“一旦有人闯入,他和修士会立刻知道”的事。所以她合理怀疑,门后设置了某种防盗机制。 贸然进入,很容易被发现。 可巴巴比卜的秘密就在门里,像一团淤泥里盛放的玫瑰,肮脏,腥臭,触碰就很容易脏了自己的手,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莱尔非常明白,机会不等人。一旦错过现在——修士不在,神秘人离开,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现在,那么下一次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莱尔慎重思考着,暗门内的防盗机关一定不麻烦。毕竟瞧巴巴比卜胖的连转身都费劲的样子,太复杂的机关他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所以她更倾向于那道机关也许只是“不易被发现”的类型。 可能是常规的“踩一脚射出飞箭发出警报”之类的,也有可能是莱尔不熟悉的魔幻类。 毕竟这个世界虽然处于中世纪背景之下,但它依然是个奇幻的世界。 吸血鬼只是其中一个分支种族,或许还有类似于蜥蜴人、食尸鬼那样的“暗黑报警器”,亦或是光明阵营的圣鸽、圣狼、圣狗之类的“神圣报警器”。 莱尔将耳朵贴在墙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后立即绷紧身体。 如果里面或外面有任何异动,她会立即离开,毫不犹豫。 但沉闷的敲击声过去好几秒,暗室内还是一片死寂。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翅膀或脚步摩擦的声音。 吸血鬼有了判断——至少修士说的防护不是有意识的。 既然是这样,莱尔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按照刚刚巴巴比卜的样子,将手放在墙壁上上数第七块的方砖上,轻轻一按,接着沿着路出来的缝隙慢慢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暗门缓慢转动起来,露出里面幽深神秘的空间。 这是一片不算宽敞的房间,没有点燃蜡烛,黑漆漆的一片。 两排柔软沙发,一座填满整面墙壁的巨大书架,一张桃心花木纹书桌——就是暗门里全部的家当。 值得注意的是,整个暗房内的墙壁上全都贴着厚重柔软的布毯。 一开始莱尔还以为这是用来保温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修士的别墅内几乎每个房间都奢侈的装有壁炉,就算光着脚走来走去也不会觉得冷。 更何况被藏进两间房间中央的暗室,就算不安装地毯,这里也热的让人倍感烦躁。 莱尔小心翼翼扫视着仿佛长满无数头发的墙壁,忽然灵光一闪。 满墙铺满地毯,不会是用来隔音的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些长毛的东西能最大限度的吸收声音。再加上砖体的阻隔,就算听力再好的人类站在书房中央,也绝不可能察觉到暗房里的说话声。 所以那两个人说话时非常随意的提着各种人名,丝毫没有任何隐藏。 可谁让莱尔是一只吸血鬼。 吸血鬼的特性让她不讲道理 暗室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非人,她吸了吸鼻子,满屋都飘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森林的味道。 确认环境安全后,她开始着重扫视暗门附近的细节。 地板上没有隐秘的踩一脚就会触发警报的线,墙壁上的毛毯内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凸起和凹陷,天花板干干净净,除了因为潮湿有些发霉以外,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暗室里连老鼠洞都没有,更没有会爬的蟑螂或诡异的飞虫。 烛台安安静静摆放在书架台面上,背后的空隙里摆满薄脆的纸张。 即使如此安静,莱尔也没有将心彻底放下。 她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猫似的贴着却不接触墙壁挪进来,反手将暗门合上。 她没有点燃蜡烛,也没有选择脚踩地板,她就像一只灵巧的黑豹般直接跳向屋内的布艺宽椅,接着以椅子作为支撑点,再次跃向唯一值得探索的书架。 看着椅子上的凹陷,没有人会在这上面放置机关。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5节 莱尔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条路。 她落在桌面上时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停下来后她屏息凝神聆听着外界的动静,确认一切安全后才慢慢直起身体,面向书架,抓紧时间进行搜索。 和外面昂贵的、易保存的羊皮卷轴不一样,这里所有记录用的材质都是莎草纸。 这种纸其实不太能称其为“纸”,纯粹是用莎草粗加工后的简陋产物。首先墨汁根本无法在上面保留很久的时间,其次无论太热太冷都对这种纸张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只是稍微潮湿一点,莎草纸也会很快烂掉。 按照修士家中昂贵的整体装潢来说,他应该连看都不会看这种廉价的纸一眼。 但在这个“秘密基地”里,全都是以这种纸记录的。 这应该是最低廉却最有效的保存秘密的方式了。 莱尔仔细打量了一圈,记住了摆放的顺序,确认上面没有任何夹住的头发或涂抹的防盗液体后,才小心翼翼低下头去看桌面上离她最近的一张。 莎草纸面积不大,能记录的东西也不多。 她看见短短几行: [妖x10 爬虫x20 亡x20 内三圈,五八条,天鹅夫人右腿上的第三条腿骨] 莱尔:?? 怎么还整上密码文了?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所有的字她都能看懂,但为什么连起来她一句也不认识? 唯一能搞明白的就是那些数字,数字能代表的东西并不多,两位数意味的就更加明显。 是数量吗? 所以前面的妖,爬虫,亡是指某些大批量要弄出来的东西?那么她是否可以怀疑,这些不知所言的内容,就是巴巴文和神秘人生意的主要内容? 莱尔顺藤摸瓜往下思考,巴巴文是如此恐惧被维格发现端倪。所以可以推断,他的生意是绝对不能被圣廷发现的。 一个身处于小修道院任职的修士,一个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审核医生开设诊所资格证和圣药剂的分发的修士….. 嗯?如果掌管分发圣药剂,那是否意味着巴巴文可以随意进出存放圣药剂的地方?并且,他一定对这些东西了解颇深。 这样一个人,和奇怪的、凶狠的、强大的神秘人交往甚密,两人分别通过生意赚取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这就代表了生意贩卖的的内容一定是被大众接受的,并且为了得到愿意花费大量金钱。 甚至为了促成这一切,巴巴文不惜在家中建造一间掩人耳目的密室…… 而在巴巴文身上,唯一能和“巨量利润、大众需要”扯上关系的东西是….. 吸血鬼的手指摸索着下巴,再次看向莎草纸时的目光一下就变了。 他们的生意会不会和圣药剂有关? 是走私还是黑作坊私自制造? 无论哪种,都对现阶段的莱尔来说太需要了! 巴巴文不愿意承担太大的责任,只愿意每个圣周派人送来两瓶圣药剂。 其余的必须亲自前往小修道院领取,这对吸血鬼来说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过如果修士手底下有圣药剂的黑产业——那不就等于莱尔也有了吗? 她迫不及待将目光移到书架上希望能获得更多信息。 但她始终保持着谨慎,在仔细记下莎草纸摆放的位置、顺序及角度后,才小心翼翼取下其中一叠。 然而,就在莎草纸离开书架的刹那,一只红色的眼睛从纸后露了出来,正死死地盯着她。 第22章 那是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漆黑的眼眶里只有一圈深红色的虹膜,犹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在幽暗死寂的暗室内, 直勾勾望着眼前的“闯入者”。 莱尔差点心脏骤停, 想也没想就抬起了手。 但下一刻, 她忽然想到什么, 猛地收住了想要杀死对方的动作。 这只眼睛….这样诡异的虹膜…..她之前见过—— 那颗蜥蜴人的头颅,就在她穿越第一天时见到的那个小集市里。 虽然蜥蜴人拥有暗黄色的瞳孔,但那圆环似的红色膜环却一模一样。 当时那个摊主是怎样描述的来着? “只有被血族的血创造出的邪恶之物才会有这样的虹膜”、“对血族的忠诚永远烙印在血液中”。 而现在, 眨动的眼睛昭示着这只生物依然存活的事实。 可即时莱尔这个闯入者已经站到了它面前,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像古怪的、镶嵌在墙壁内的挂画一般注视着她。 理智渐渐回笼,莱尔盯着那只眼睛,缓慢抬手, 试探着将其余莎草纸和羊皮纸全都扫落。 空置的书架缝隙显露出墙内完整的模样,那是一只外表类似成年人类女性的怪异生物。 它拥有长而干枯的头发,牙齿长在嘴巴外面, 身型佝偻娇小,身体布满树皮一样难看的纹路和干涸的血迹。 它的四肢全被砍断,断口的地方能看出被烙铁灼烧过的痕迹。四条丑陋的断肢被四个金属圆环牢牢镶在墙壁内。 同样的, 它细长的脖颈以及窄如饿鬼般的腰部也全都被以同样的方式绑住。 或许是时间太长, 金属圆环扣住的躯体部分已经脱落了大片表皮,露出内里深红色的腐肉和暗白的骨头。 某一瞬间,莱尔以为自己见到了放大版的活体标本。即使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可吸血鬼仍然感到难以言喻的反胃。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 这就是神秘人和修士所说的“防盗装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对自己的出现没有什么反应。 但这个想法才刚刚出现,眼前生物就动了。 它三层牙齿一层层张开, 里面鱼似的嘴巴微弱鼓动了一下,在吸血鬼冲过来之前,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咯咯”声。 锋利的指甲悬停在漆黑的瞳孔前,莱尔震惊无比地看着它,“你说什么?” “咯…咯咯….” 那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构成的清晰话语,更像是鱼发出的鱼鳃摩擦的声音。 但吸血鬼却听懂了。 它说的是:“….吾主。” - 备修道院今晚乱成了一锅粥。 磨坊森林内,无数火把晃动成流淌的红河,将原本幽暗漆黑的森林映照得宛如白昼。 维格站在湿润的泥土和落叶上,视线落在慌张跑来的年轻巫师身上,“怎么样?找到了么?” “没有…..”年轻巫师摇了摇头,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担忧地说,“我们走到了森林终线,也没有发现安东尼老师的痕迹。他是个非常负责的人,从没一言不发离开这么长的时间…..” “吼!” 年轻牧师还没说完,维格身后便低吼着冲出几只愤怒的食尸鬼。 它们明显是被扰乱它们进食的人类吵到了,暗黄色的竖瞳里充满怒火。前身压低,强健的后腿在看见人类背对着它们时毫不犹豫用力向前扑去! 年轻牧师吓了一跳,立刻将手伸向衣兜,打算掏出圣水,与此同时他张开嘴巴,祷言即将脱口而出。 然而他连第一个字都还没念出来,一道火红的光如同金色残影骤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凌厉的剑刃,在短短几个圣秒之内便撕碎了黑暗,和黑暗当中扑向年轻牧师的食尸鬼! 表面长满脓包的皮肤以及下方发绿的骨骼,甚至属于黑暗物种坚韧的筋膜、肌肉,同时被烈焰斩成两半! 恶臭弥漫,死寂笼罩。 从始至终沉默安静的圣骑士长大人在此时终于抬眼,淡淡地望着年轻牧师,“继续说。” 但年轻牧师已经完全被震住了。 他面前的空气似乎还在为那极快速的一剑嗡鸣震颤着,秋季的冷风似乎都沾染上了炽热的温度。 这就是圣骑士长…..传说他们的圣剑来自于神赐,上面刻印着最为隐秘的圣言,是能将光明之焰化为实质伤害的威能之剑。 是真正的神器! 就算最强大的地狱恶魔,也要在那剑芒之中退避于黑暗。 那一刻,年轻牧师对老师失踪的担心,对突如其来发生的失踪事件的紧张完全被震撼所取代。 果然,能成为圣骑士长的人,能在前线那绞肉机一样的地方存活下来的人,都不是一般的神职人员能比拟的! 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维格皱了皱眉。 这一个小动作像巴掌,立刻扇醒年轻牧师。 他打了个哆嗦,才焦急地继续道,“哦是的,我是说,老师从没一言不发离开这么长的时间,他是个非常负责的人。所以我们认为,他一定出事了!大人,我们准备将这件事上报,请十字军在全城展开搜索!万一老师是被什么强大的黑暗生物掳走了,事情就麻烦了!”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虽然老安东尼已经白发苍苍,非常努力进修神学三十几年也没有向上升职成为修士或圣骑士长,可他依旧是备修道院的负责人,是一批又一批小牧师的老师,他扎实的光明能力毋庸置疑。 像食尸鬼、幽魂梦魇这样低劣的黑暗生物,安东尼就算没有圣水,也能凭借天使纹章和圣祷言独自消灭十五只以上。 所以就算老师在磨坊森林里三进三出也绝不会受到什么危险。 至于人类方面的危机,例如强盗、小偷、杀人犯之类的,虽然也有可能,但概率非常非常小。 圣父的信仰扎根人心,孩子们在刚出生开始就会时时刻刻接受神的布道。就算他们走入歧途,也绝对不敢对着神职人员或在修道院附近做出杀人越货的坏事。 至少年轻牧师成长的这二十几年里,从没听说过。 维格没有回答,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墓地,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但在那之前,你把我请了过来。” 维格是圣骑士长,玫瑰骑士团的圣骑士长。虽然地位尊崇,可按理说,他并不负责备修道院内部的事。 相反,他现在非常急迫——经过修士们日夜不停的检查圣鸽,终于掌握了偷窃腐化水的人的真实身份。 道森·奥古斯特,25岁,8岁在大瘟疫中失去父母,10对曾短暂借住于祷告所,14岁离开失去消息。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6节 22岁因盗窃被抓入裁判所,24岁沦落至灰烬场,直至今日。 灰烬场,他要找的人就在灰烬场。 大主教能继续容忍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闲浪费在这。 “是的大人,”年轻牧师犹豫地仰起头,和那双漠然的蓝眼睛对视,“因为我们查询了每一只负责警戒的圣鸽,确认老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哈维医生的葬礼上。当时他跑出修道院,在大门那里和托马斯夫人的车夫说了两句话后,就朝森林里走了。” “再之后,天色就慢慢黑了下来,圣鸽的眼睛无法在黑暗里发挥出应有的效用,所以没有记录到后面的事。不过我问过每个人,大家那天晚上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老师了。所以…… 说到这,年轻牧师欲言又止。 维格看了他一眼,“所以?” 年轻牧师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所以….那天晚上,安东尼老师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一个人,是您的嫂子,托马斯夫人。” 年轻的圣骑士长眼睛里毫无波动,他声音带有极强的压迫性,一如他咄咄靠近的身形,“你的意思是,莱尔和安东尼的失踪有关?” 牧师慌张低头,“不,我不是…..我只是…..” “不可能有关。” “您说什么?” 维格扭头望向幽深的森林,“我说,莱尔身体不好,安东尼的失踪,不可能和她有关。有时间浪费在一个病弱又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身上,你们不如去做一些更有用的事。比如,调查磨坊森林边际上的防护围墙是否有漏洞。” 年轻牧师面露难色,“虽然您这么说了,但托马斯夫人确实是最后一位见到老师的人。所以我们想….想…..把人请回来仔细询问当时的细节。这也能更好的洗清夫人身上的嫌疑,您认为呢?” 维格抬头望向天空,黑夜如同幕布般遮蔽着一切。他要纠集人手,要瓮中捉鳖。如果不顺利,还有可能需要进行地毯式搜索。 ”如果这是你们所希望的,那么就这样做吧。我不希望你们在因为这种事来找我。” — 莱尔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东西这样称呼她。 吾主。 那只始祖给予的奖励礼物,现在正戴在她脑袋上的欺诈乌鸦,也是这样称呼她的。 这只也是血族之血改造过的诅咒生物? 吸血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现出一种幽暗可怕的红色,“说出你的名字。” 然而这一次,墙壁里的生物却没有回答。 它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莱尔,枯败僵硬的脸上努力展现出尊崇和激动。 “吾主…..吾主…..” 咯咯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如同牙牙学语的孩子不断重复着刚学会的词汇,和那只无法沟通的乌鸦一模一样。 不过好在那声音一直被刻意压抑在一个很微弱的范围,完全没有扩大的趋势。这也是莱尔愿意留着它的命原因,否则在刚刚有可能暴露她的时候,莱尔就直接把它脖子拧断了。 她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没有归属感和同情心,对眼前这个生物也是一样。 指望着一句尊称就想获得她的垂怜,那还不如祈祷天使低头看上人间一眼。 然而就在莱尔思考是杀死它还是无视它时,头顶的欺诈帽忽然动了。 无数烟雾似的黑色羽毛自四面八方飘散而来,源源不断汇入血族头顶。下一刻,圆形帽檐骤然伸展,长长的飘带极速收缩,两只小巧玲珑的墨绿色眼睛猛地睁开,细长的腿矗立在血族肩膀。 “嘎——” “啪。” 被扇飞的乌鸦望着吸血鬼欲哭无泪,“吾主!” “闭上你的嘴。”莱尔居高临下扫视着乌鸦的身体,“以及,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欺诈乌鸦窥见到了逐渐变得危险的红色眼眸,一只翅膀立刻像人类一样横弯在胸脯前,小小的头颅拼命下弯,“因为嗅到同类的气息。” 吸血鬼静了两秒,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明明听得懂我说话,明明能后随心所欲变幻身形,但你以沉默拒绝了我。或者,无视了我。” 在最开始得到欺诈帽时,莱尔翻来覆去研究了很长时间。 期间这只黑鸟表现的完全像一只只会变成帽子,变不回来的死物。 莱尔还曾抱怨过,为什么始祖只送来奖励,却不附赠使用说明。 甚至包括她在扒住巴巴文马车底部时,这顶帽子宁愿被她叼在嘴里,也完全没有要变回鸟儿的意思。 它是故意的。 这一发现让莱尔感到了被欺骗的愤怒。 乌鸦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黑色的短毛因为大量流出的冷汗湿成一缕一缕的。它呆板沙哑的声音颤抖起来,“因为….我没有听见您的声音。” “谎言。”莱尔骤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欺诈乌鸦的脖子,直接将这只不听的鸟儿提了起来。 她苍白的脸仿佛极北的雪原,“我问过你问题你没有回答,我让你现身你装聋作哑。我以为你没有开启语言能力,可你说话顺的像是人类语言导师。” “你在对我撒谎,我不需要会对我撒谎的东西。” 说着,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乌鸦清晰听见自己的脊椎骨崩裂的声音。 “吾主!请听——嘎——请听我的解释!”欺诈乌鸦奇异的没有丝毫反抗。它眼球暴突,舌头都掉了出来,但那两只宽大的翅膀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我只是——嘎嘎——我只是——我只是不确定您是否能够活下来!” “啪!” 脖子上的力道倏一下松开,乌鸦头着地掉在一根肥厚黏腻的舌头上。 是墙壁里那只生物,它细细密密的牙齿分开,伸出了一根如同蟒蛇一样的舌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乌鸦。 莱尔静静看着这一幕,这些家伙是有“族群”概念的,即使失去四肢,它们仍然有互帮互助的意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虽然那位摊主曾说“血族改造过的诅咒之物必定忠于血族”,但它们是有自我判断的,至少眼前这两只对莱尔是这样做的。 欺诈乌鸦无法判断作为新生儿的自己能否活下来,所以选择不交流、不暴露,只是作为一件奖励工具呆了下来。 而墙壁里的那只在没有接到她的命令时,靠自我判断选择接住即将掉在地上的乌鸦,即使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地毯。 莱尔不认为这些诅咒之物中间存在什么温情友谊之类的东西,她绝不会对不了解的生物抱以信任或善良。 所以她冷眼旁观着舌头将乌鸦平放在桌面上,乌鸦来不及把咳嗽咳完,便双翅膀一展开,直接跪了下去。 “请您原谅我的不予回应,十二支吸血家族的覆灭让所有诅咒之物绝望。我…..我无法确认您能存活的时间…..” “所以也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期待,”莱尔语调里带着玩味,“但是你没想到我不仅活下来了,我还活的越来越好。” “不….”欺诈乌鸦的音色非常诡异,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人偶,又像没有充电的机械玩具。 不过即使听它说话宛若某种折磨,但它语气中的悲伤与尊敬并没有作假。 “不…..我没有资格对您抱有期待….我只是不愿再次见证尊贵的族群彻底走向覆灭….我无法、无法承受更多绝望了…我曾亲眼看见布鲁赫一族被诛杀,也曾亲眼见证勒森魃一族被剿灭。明明是最强大的族群,却被最弱小卑劣的人类一只只抹杀…..杀的一干二净….一干二净…..” 它愤怒崩溃,可它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记忆里满是主人的哀嚎与惨叫,所以我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关掉了自己的耳朵,让自己彻底陷入沉睡。我是如此担忧,担忧某一日听见您被阳光灼烧的哭喊,我宁愿自己永远是一只死物,就这样陪伴您一同走向最后一刻。但是今天,我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乌鸦颤抖着抬起头,莱尔惊讶发现,这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它哭起来没有声音,滴下来的眼泪连成线,“我无法关闭自己的嗅觉,因为那始祖埋藏在我们血脉中的感受,所以今日我才会突然从沉睡中醒来。可我发现您居然独自走到了这里…..” 它扭头望向四周,“这里满是神职人员的味道,他们关押了我们的同伴,您居然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来到这….您是如此优秀,如此强大….可我、我却因为胆小懦弱给您造成了麻烦…..” 乌鸦抖得越来越剧烈,小小的黑色脑袋死死贴着地面,“请您惩罚无知愚蠢的我,无论如何。” 吸血鬼安静凝视着它片刻,毫无血色的手指抚过乌鸦的脖颈,“那么,如果我让你就此消亡呢?” 乌鸦毫不犹豫,“我会立刻挖出我的心脏,希望能用我的血液最后为您献上一场盛宴。” 莱尔点点头,幽深的眼底漆黑一片。 “那就挖出来吧。” 她最后一个字刚刚落在地上,欺诈乌鸦长长的翅膀猛地张开,无数柔软的羽毛刹那之间变成了锋利的尖锥,朝着它自己的胸脯倏地捅了进去! 那一刻,吸血鬼听见了某种香甜器官震动的声音。然而血管还没来得及断开之时,她忽然开了口,“停下。” 翅膀瞬间顿住,乌鸦暗红色的瞳孔紧紧凝视着她。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莱尔这次确认了,这小东西确实忠诚于她。 是的,她确实是在试探。但凡欺诈乌鸦有一瞬间的犹豫或震惊或纠结,她都会帮助那双翅膀捅的更深一些,亲手将那颗心脏挖出来。 比起“有可能”暴露于阳光下的危险,她更加无法忍受的是距离自己最近的所有物怀有私心。 至少,前者是她能掌控的。 欺诈帽时时刻刻戴在头顶,万一这只乌鸦没那么听话,将它自己的安危放在比她更重要的我位置,那么迟早会变成她前进路上一颗大雷。 不过现在。 “你忠诚于我。” “我忠诚于您,我身体里流淌着冈格罗赐予的鲜血,您是这个世界上我所忠诚的最后一位主人。我将不再后退,不再蜷缩,不再被绝望支配。不仅是我,所有诅咒之物都将忠诚于您。这是我们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无法违背的本能。” 暗室内陷入一片安静,吸血鬼漆黑的眼眸终于从乌鸦圆润的身体上移开。 “那么,我允许你继续留下。” 那只黑色大鸟倏然抬头——真庆幸主人刚刚选择让它剖出的是心脏而不是脑袋,否则它现在连仰望她都做不到。 “噢…..主人…..”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红色的鸟眼里滚落出来,和胸前伤口渗出的血液混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尊敬的、最为伟大的、最让人向往的主人!我是多么幸运还能够陪伴在您身边——” 莱尔:“……不要说多余的话。” 她扔出的手帕盖住了乌鸦的脚,“捂住你的伤口,不要把血留下来。” 难以置信,这家伙的血味竟然无法激起她任何欲/望。 如此相像,墙壁里那只生物同样如此。明明血液已经渗入墙壁,可她居然完全没有感觉。 是因为它们身上流着血族的血吗? 黑色大鸟儿望着手帕,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主人愿意原谅它,容忍它! 它像是捧着什么珍视之宝般捧起手帕,好好贴在自己豁开一道小口的胸腔。 然后仔仔细细低头检查了一番,确认所有血液都被自己的羽毛吸收,没有留下一滴后才安心地蹭了过来。 “主人~~” “闭上你的嘴,”吸血鬼冷酷地打断了它接下去一长段表忠心的话,“我没有时间浪费,现在告诉我这是一只什么?”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7节 莱尔指的是墙壁里的悲惨生物。 “一只报丧女妖,主人。”察觉血族语气里的认真,欺诈乌鸦也挺直了身体,“它是由跳河死去的女人改造的诅咒之物,拥有基本的认知,能听,但不能人语只会说一句‘吾主’。” “然而在所有改造的诅咒之物中,它是最机敏警惕的。被人类安置在这里,应该是为了看守与警报。四肢截断也是人类为了防止诅咒之物逃跑而最常用的手段。只是不知道这种破烂地方有什么可看守的?” 最后一句话似乎触动了报丧女妖,它在墙壁里艰难扭动起来,长长的舌头伸出后拼命点着莱尔刚刚发现的莎草纸,又点了点自己。 它似乎迫不及待想告诉血族什么,可它说不出来一个字。 莱尔捡起莎草纸,试探着指着最上面一行“妖x10”问道,“这里,指的是你——10只报丧女妖?” 报丧女妖浑浊的眼睛登时亮了一点,舌头如同蚯蚓似的上下摆动。 莱尔心下了然,又抬手向下指,“所以,这个爬虫难道就代表蜥蜴人?亡…如果我没记错,是悼亡者?” 舌头“点头”几乎点出残影。 “啧。”出乎女妖意料的是,主人似乎并没有因为弄懂纸上的东西而高兴起来。 相反,她似乎陷入了沉思,连眉头都拧了起来。 “难道是我想错了?”莱尔喃喃自语,“巴巴文做的生意是走私诅咒之物,而不是走私圣药剂?” 可为什么一个光明阵营的修士要去倒卖这种东西?还拼命想瞒住圣廷?看那个售卖蜥蜴人头颅的摊主,其实小规模的售卖诅咒之物根本没有人管吧? 而且似乎,光是诅咒之物也并没有那么庞大的市场。那个摊主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顾客买下头颅啊。 这和巴巴文与神秘人的表现完全不符。 还是说……莱尔一下下敲着指骨,脑袋忽然一激灵—— 诅咒之物和利润超高、需求巨大的圣药剂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吸血鬼原本安静的视野忽然闪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蓝紫色光幕猛然跳了出来。 [主线剧情任务触发] [有了稳定的居所,暂时摆脱了许多怀疑,似乎平和的日子马上就要来到。可是,异乡人,你似乎也意识到了,想要获得长久的平安还远没有这样简单。 你还需要更加让人信任的身份,开设诊所确实是一个非常棒的想法,但踏进的病患数量则取决于你的专业能力以及诊所的硬件条件。 那些有名的药剂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今日,你似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来自神赐予的药剂有可能和黑暗肮脏的诅咒之物有关联吗? 代表光明、自诩神的代行者的背后,究竟掩藏了什么? 如果弄清楚了这些问题,你的处境将会更加可控及安全。]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药剂走私案源头] [支线剧情任务:从走私贩手中悄无声息夺取至少10瓶药剂(0/10)] [主线任务奖励:等级提升] [支线任务奖励: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书] 第23章 等级提升? 等级提升! 哈, 终于来了! 没有经验条是多么没有安全感的一件事啊,莱尔还以为自己根本无法升级了,原来是要完成特定的任务才可以解锁升级条件。 那么, 升级之后会有新的技能吗?她的体质会提升吗?血条, 饱腹值, 包括最重要的记忆是否全都能出现改善? 莱尔忽然对这次的任务充满期待, 她认真而仔细地一句句查看着任务说明。 主线剧情任务侧面证明了她猜想的没有错,巴巴比卜确实和神秘人在干药剂走私。 至少药剂走私这件事必然是存在的,否则系统不会交给她无法完成的任务。 但事实上, 巴巴文走私的并不是成品药剂,而是经由血族改造的诅咒之物。 明明是被圣父赐予的拯救人类性命的东西,会和从黑暗中诞生的邪恶有关联吗? 支线剧情任务的奖励——所谓的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书也很让人在意。 “黑鸟,”莱尔抬头望向紧紧抱住手帕的欺诈乌鸦, “睿摩尔一族你是否了解?” 乌鸦恭恭敬敬朝她弯腰,“尊贵的睿摩尔,血族十二氏族之一。睿智的学者, 天生拥有两颗大脑的天才氏族,传言曾盗取过神的智慧。” 这么厉害? 这么厉害的氏族为什么会被人类消灭? 莱尔眯了眯眼睛,“那圣药剂呢?也是它们发明创造的吗?” “这些事情我并不清楚, ”乌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小脑袋, “关于睿摩尔一族的信息,都是我偶尔从历任主人那里听来的。我并没有侍奉过这一种族,毕竟十二氏族之间的关系有时非常紧张。” “紧张?”莱尔靠在书架上, 墙壁里的红眼睛持续顽固地盯着她, “我以为它们会很团结。” 黑色大鸟幽幽叹了口气,“事实上并非如此,各个氏族之间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它们垂涎于其他氏族的能力与财富, 吞并理所应当。我想如果是您的话,您应该明白它们的想法。” 莱尔卡了一下。 …..仔细想想,似乎确实如此。 在穿越之前,她才刚把想和她竞争副主任位置的同事,以铁血的手段彻底将她挤出了科室。 莱尔是个绝对不愿意让自己甘居人后的性格,如果让她选,她更愿意选择掠夺。 没想到血族这一种族也是如此,似乎它们被消灭的原因找到了。 等等! 莱尔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如果血族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只为吞并其他氏族的能力与财富——那么,现如今十二氏族全灭的情况下,谁得到了它们的拥有的部分? 她现在所面对的敌人…..又是谁? 莱尔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状似无意地问道,“所以,每个氏族的能力都不一样?那你呢?你侍奉的是谁?” “是的,完全不同。”黑乌鸦像个人类绅士那样低头弯腰,“我属于无比强大的冈格罗,伟大的恩妮娅大人从地狱冥河里将我捞起,我只是战败恶魔的一片灵魂,她却愿意赐予我灵魂与新的生命。从那时起,我的生命便完全属于冈格罗一族。只是…..” 它的声音渐渐落寞下来,“冈格罗一族已经被该死的人类教皇率兵全灭了,它们覆灭于日光初上之际,被最厌恶的阳光焚烧而死……” 它的悲痛如此强烈真实,以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吸血鬼眼底一闪而过的精芒。 本就是已经汇入沉寂的死物,却在未经自己同意的条件下被强行制作成永恒的奴仆,不可反抗不可拒绝不可脱身,还无法选择自己侍奉的主人,遇上什么样的主人纯粹看脸—— 这就是血族改造的诅咒之物,莱尔不明白这种事究竟为什么会被颂赞? 代入一下自己,简直就是恐怖片! 而且谁能说清诅咒之物对血族的忠诚是真的来源于它们本心,还是血族刻意加进去的? “收起你的难过吧,”莱尔没有要表明身份的意思,直至现在她也并没有完全信任这只大鸟,“既然你也不了解圣药剂和诅咒之物的事,那我们继续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今晚是个丰收之夜。 她不仅抓住了巴巴文最大的把柄,为以后的生存之路拓宽更多保障,还重新接到了任务。 只有一直完成任务直至通关她才能回去,莱尔从未忘记过这一点。 只是她还需要弄清楚更多问题。 系统为什么要派发这个任务?圣药剂和诅咒之物之间的关联对系统来说很重要么?系统想让她达成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 当然,现在还是搞定任务更重要一些。 莱尔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将莎草纸上的内容记录到衣袖上。 “如果上面记录的是走私的药剂原料数量,那么下面这些什么天鹅夫人的腿骨之类乱七八糟的,会不会是走私的时间以及地点?” 很有可能,不过想要弄懂还需要时间。她可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分析。 巴巴文说过,明晚他会将准备好的东西交给神秘人。 那么明晚就是她搞清楚走私线路的关键时间。 确认没有任何细节遗漏后,莱尔放好笔,蹲下身,拉开书架下的抽屉,抱着贼不跑空的心态,准备迅速把这里全部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就在这时,墙壁里生物的浑浊眼球随着她的动作缓慢向下挪动,长长的舌头忽然伸出,轻轻点了点书架背后的位置,在桃花心木板上留下一小滩浑浊腥臭的液体。 欺诈乌鸦小声嘎道,“是秘密!” 莱尔斜晲了它一眼,试探着摸了摸那块木板边缘。 很快,她摸到了不太明显的缝隙。吸血鬼眼睛一亮,指甲伸长,沿着缝隙的边缘一抠—— ”啪嗒“一声,木板整个儿被卸了下来,一堆羊皮卷轴掉了出来。 莱尔下意识伸手一接,整个手掌霎时被烫出了一个个巨大的水泡。就连个人面板也跳了出来,血条值瞬间减少15个点。 “!” 莱尔眼疾手快想要用裙子垫住手掌,但有东西反应的比她更快——欺诈乌鸦如利箭般“刷”一下飞了过来,落地时陡然变成了欺诈帽的样子,垫在了血族手掌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血族这才发现,自己的血居然不会腐蚀欺诈帽,这就是用血改造出的诅咒之物?吸血鬼始祖们还真是….. 确认没有血液滴落腐蚀掉什么的能让她暴露的东西后,莱尔才用脚扒拉开那些卷轴。 她惊讶的发现,竟然全都是开设诊所资格证和各种各样的空白药剂订购单,每一张上无一例外全都签上了巴巴比卜的名字。 她立刻意识到这些东西的用处——只要在空白处填写上想要的人名或者药剂名称,随时可以拿到任何检查人员面前当成脱罪的证据。没有人会怀疑,因为这就是小修道院官方出品。 莱尔几乎能想象到,只要有这些东西在,无论在索拉非索大陆的哪个城镇,那些走私贩都完全不用担心会被检查到。 怪不得巴巴文·巴巴比卜那么担心会被发现,这简直是趴在圣廷身上吸血啊。为了赚钱大业,修士大人下了血本。 不过现在,这些可大大福利来吸血鬼。 既然她也想在走私当中插上那么一脚,那么这些东西简直是天降大馅饼,连全套的戏台都给她搭好了。 再加上巴巴文承诺的每个圣礼拜都会送来的圣药剂,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她甚至能将诊所开上神国。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8节 “赞美修士!” 莱尔用裙角上的布将欺诈帽垫着手掌上的伤口牢牢绑好,顺便绑住了帽檐渗血的地方。再用另一只手再撕下长长一条,将散落的卷轴抽出五张捆了起来塞进腰间的小袋子,随后才将一切复原。 她起身仰头,和墙壁里那依然紧紧盯着她的报丧女妖对视。 或许是察觉到了血族晦暗不明的目光,那生物布满裂纹的牙齿包裹着干涸的嘴缓慢蠕动,“吾主……” 它对面部因为脱水已经完全干瘪下去,灰褐色的暗沉皮肤紧紧贴在尖锐的骨头上。这样一张能随机吓死一万个小孩的脸上其实很难看出除了“恐怖可怕”以外的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莱尔总觉得那双只有眼球的瞳孔里布满“求夸夸、求奖励”的情绪。 …..好吧,吸血鬼想,或许它并不知道这块木板里面装着什么,只知道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而她应该需要所有重要的东西,所以它给予了帮助,即使是处于眼下这种不太方便的状态中。 那么,“你想要什么奖励?” “咯咯咯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一张鸟嘴忽然在欺诈帽顶张开,帮茫然的吸血鬼翻译,“它祈求您赐予它一滴血。” “我的血?” “是的,您尊贵无比的血液。” 莱尔迅速问,“会发生什么?你们也是靠血液恢复吗?那一滴血够用吗?” 如果她的血能帮助这家伙恢复健康或者进化什么的,她绝对不会给。 她不会允许自己暴露。 但欺诈乌鸦静了几秒才说,“不,诅咒之物断掉的肢体无法再生,也无法通过吸食血液恢复健康。它只是想在离开前,让您的味道永远停留在它心底,驱散它的怯懦。” “吾主,它想要解脱。” 吸血鬼从下到上扫视着报丧女妖,伸出被包裹的手,解开布条,将一滴血挤进了它的嘴里。 没有腐蚀的声音,血液毫无阻碍滑进了幽深的口腔。 接着,莱尔犹豫了一下,随后略显生疏地摸了摸女妖干枯的头。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她要是做了什么好事,妈妈也是会这样摸摸她的头的。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一抹奇异的红光划过那生物漆黑的眼睛,犹如夜空里炸出一捧绚烂的红色烟花。 紧接着,长长的、滑腻的舌头猛然伸出,一把裹住了莱尔的腰,朝墙角的地板狠狠一砸! 那舌头上满是女妖的涎液,刹那之间就将莱尔的长裙浸透了。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切段那条舌头,就看见舌头弹过的地方倏的一翻。 地板下方居然是空的! 吸血鬼瞬间被舌头带进了漆黑的洞口! 下一秒,一连串难以抑制的“咯咯咯”声就从她头顶传来。 是报丧女妖!它怎么喝了血还喝疯了? 破空声在耳边炸响,莱尔在舌头的裹挟下迅速下坠。她判断出这是隐藏在暗室地下….不,是一直联通到修士整座房子的地下的秘密通道。 巴巴文不仅在房间里抠了一个密室出来,还将整栋楼的中间抠了一条通道,从暗室以坠楼的方式直通地下隐秘通道。 所以古怪生物在帮她离开?为什么是现在? 与此同时她头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啸,像一万只铁钉划过玻璃,几乎要震破耳膜! 莱尔只觉得不妙,这么大的声音绝对会被察觉。 仿佛在印证她的想法,在莱尔落地的刹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深处极速传来。 - “怎么了?!该死!闭嘴!闭上你的嘴!!” 暗室内,急促跑进来的巴巴比卜扶着墙,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我让你闭嘴!你这只该死的女妖!这究竟是怎么了?!” 在他面前,湿滑的如同蟒蛇一样的舌头正在疯狂抽打暗室内的一切东西,最遭殃的就是距离最近的书架。 修士按照极为隐秘顺序摆放的莎草纸顷刻间全部毁于一旦,木板断裂,飞溅进地毯包裹的墙壁里。 怪物般的那张脸上仿佛经受了某种难以忍受的酷刑,它露出极端痛苦的神情,被故意砍断的四肢同样在疯狂扭动着,金属圆环上面的祷词闪烁起微微亮光,以更惨烈的速度灼烧着它的皮肉筋骨。 最重要的是它凄厉的哀嚎,穿透墙壁,在每一位仆从耳朵里响了起来。已经有不少人顺着楼梯跟着走了上来,想要探脑朝他卧室里看。 巴巴比卜愤怒极了,他来不及思考更多,锁紧卧室门后嘴巴一张一合,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圣言便从他的舌尖流淌而出。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语言,可却在昏暗的暗室里犹如拥有实质的微光似的砸向女妖。 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比斗牛还要癫狂的舌头就平静了下来——被圣言彻底切断且烧成了一捧焦灰。 没了横冲直撞的东西阻挡,巴巴比卜挪动着肥胖的身躯,一甩手将整瓶圣水全部洒在女妖身上。 烤臭肉的气味弥漫开来,干瘪的头颅变成了一块尖细的黑炭。 神圣的力量太霸道,连墙壁边缘都隐隐飘散出细薄的烟雾。 终于安静下来,修士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断喘着粗气。连爬三楼,又做了这么大量的运动,对于几乎胖成球的他来说,好像肺都要吐出来了。 然而他一口气儿还没穿匀,身后忽然传出轻微的“咔嚓”声,下一刻,一整块地板被掀开,跳出一道黑灰的影子。 那影子的体型远超任何人类,即使它已经弓下了身体,肉眼看上去它仍超过两米的高度。 它满身上下都是黑灰色的鬃毛,虬结的肌肉仿佛马上就要爆开。更怪异的是它的脊椎,脖颈后的脊椎如同被无形的手向上拉着,扯出一个极为骇人的尖锐弧度,一根根颇为明显的横条骨骼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似乎马上就要从皮下冲出来。 它站在那里,长长的嘴部向外突出,面颊周围布满潮湿的褶皱,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如同金色的月亮。两只厚重的爪部像是弯曲的镰刀,自然垂落在像是无数条粗糙绳子拧成的光/裸的大腿上。 巴巴比卜顾不上休息,立刻站直了些,摆出一副傲然的表情皱着眉头望向赶来的生物,“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晚?还有,别用这幅样子面对我。我会忍不住用圣水泼你。”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黑灰色顿了一下,喷出一股白气后慢慢缩小,直至缩小成一个外表正常的成年人类男性的模样。 他就这样光着身体站在修士面前,“我们才刚刚将道尔顿先生送走,听见声音再朝这里赶,已经来不及了。大人,请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有东西闯入么?” 如果莱尔还在这里,就能听出来,现在说话的并不是最一开始那位神秘人。 “不,没有。”巴巴比卜嫌恶地捂住鼻子和眼睛,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生物就是如此,又脏又臭,无论接触多少次都仍然令人厌恶。 他厌烦地说,“我刚刚已经检查过了,恐怕这只报丧女妖到极限了,才两个圣年的时间就承受不住自我崩溃了。我才只放了四个束缚圣环而已。果然这些肮脏的东西连最基本的警报都派不上什么用场,养一条狗都比它有用。你——” 他颐指气使地对着灰色头发的男人,说,“把它给我处理掉,再让道尔顿先生找一只新的来。或者干脆换一个品种。今晚上它可是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我不想再让任何一只女妖跨进我的大门!” 灰发男人轻蔑的神色在眼底闪过,但很快就将眼皮垂下挡住表情,摇了摇头,“可是大人,道尔顿先生说过,在所有诅咒之物里,报丧女妖是最为机警敏锐的了。血族那些家伙在创造报丧女妖时,添加的特性就是如此,它们以哭泣女性为基体,血脉中就存在着对外界时时刻刻的不信任与警觉。” “它们能察觉一切潜藏的东西,连一只萤火虫都不会放过。并且,它们也确实继承了哭泣女性的坚韧,不会像幽魂梦魇似的轻易崩溃。安置在这儿,其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还从不知道这种怪物会精神崩溃,在天鹅夫人那里的那一只,已经八个圣年了,每顿还能吃掉三只松鼠呢。或许您这只有什么您未察觉到的情况也不一定。” 说着,他便朝已经烧焦的女妖走了过去。 被一只低劣的黑暗生物质疑明显让修士倍感不快,巴巴比卜冷冷地看着他,“你在反驳我?我第一时间赶到,圣言的回音还没有消失,在那样纯净神圣的力量中,没有任何黑暗属性的生物能逃过我的眼睛!就算是血族也绝不可能!” 莱尔单手抠在活动木板的缝隙中,摘掉耳朵里的棉花球,只有两根手指抠在地板缝隙处,吊起自己的身体,透过刚刚没有合上的地板空隙望向已经彻底成为焦炭的女妖。 它仰着头被禁锢在墙壁里,到死都没能挪动一下。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卧室外有女仆弱弱的询问声,“巴巴比卜大人….请、请问出了什么事吗?” 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没事!谁让你们上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哦好的,好的该死的。”胖修士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转向黑发男人,摊开手掌,“怎么办?因为道尔顿先生挑选的女妖,现在外庄园里的仆人应该都听见了,相信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出去。” 灰发男人慢吞吞收回手,“您放心,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所有麻烦都会解决,消息绝对不会传出这座庄园。但在那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弄明白女妖突然发疯的原因。” “它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一定是受了某种刺激,难道有什么东西曾经闯入过这里?不,任何生物的闯入都会引起报丧女妖的哀哭,除非是它们效忠的血族,才不会引起它们的警觉….” “相信我,连哑巴都会因为你的笑话笑出声的。”巴巴比卜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没听说过么?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已经被彻底消灭了,连它们引以为傲的乌鸦城堡都插/上了神圣的玫瑰十字旗。在没有任何家族的庇佑下,在血族清除计划的启动之下,怎么可能还会有吸血鬼留在城里?它们只是邪恶,又不是蠢蛋。” 灰发男人思索了一下,觉得修士的话似乎说的很有道理。 和狼人不一样,血族是极度看中家族力量的种族,它们的单体能力或许没有那么强,但在家族庞大的力量影响里,它们几乎坚不可摧。 无论由改造生物组成的诅咒大军,还是血族贵族们各种诡异莫测的特殊能力,都会让想要剿灭它们的家伙感到非常棘手。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吸血家族这种东西了,论单体力量,他一只狼足以杀死三只以上的低级吸血鬼。除非对上亲族以上的吸血鬼,才会应付起来颇为费力。 可巴巴比卜说过,亲族以上的血族早都被杀光了,能从那样的大围猎中逃脱的,恰恰都只是低劣的、不被重视检测到的等级。 所以应该没有哪只低等血族敢在中央城戒严的境况里敢独自闯入一名修士的家,还顺顺利利抵达暗室。花园里的守卫和街道上履行血族清除计划的十字军也不是纸糊的薄脆小饼干。 “好吧,大人,我会将这件事禀报给道尔顿先生。您可以放心,今晚我会留在这里为您解决所有的麻烦,每一个麻烦。请您放心,没有任何一条流言会从您的庄园里传出去。” 地板下偷听的吸血鬼眼前一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在饱食度降至45时,那些尖利的指甲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往外冒了。 上方,巴巴比卜体贴地拍了拍灰发男的肩膀,道貌岸然地叹着气说,“‘圣父为我们舍命,我们从此知道何为爱与善良。’那些仆从也应当如此,希望圣父不要降以罪责。” 被修士手掌触碰的地方登时冒起一股股白烟,但灰发男人完全没有挪动,他将头垂得更低了,阴沉的面容被遮挡,只留一个看起来忠诚不敢违抗的后脑勺,“大人您的手从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圣父绝不会降下任何罪责惩罚。” “只是,您说的那位贵族女医生和她的贴身女仆怎么办?” 巴巴文沉思了几秒后说道,“阿芙拉到现在还昏迷着…..等一下我会给她喂点安眠药剂,让她继续睡下去。至于她的贴身女仆,我会将她的画像给你,今晚你把她伪装成高空坠落的死相,明天她醒来后,我会告诉阿芙拉,她的贴身女仆为了救她自己一不小心摔死了。” “那您的别墅里出现很多不同面孔的仆人,贵族女医生不会察觉到什么不对么?” “她们啊,”巴巴文摆了摆手,“她们这些眼睛长在头顶的贵族,又怎么会费心思去记住仅见过一面的低等仆从呢?行了,就这么办。” 说完,修士收回手,不等灰发男人回答,扭头就走。 莱尔注视着修士背着手离开的身影,最后看了一眼墙壁里那抹黑色,才松开手,缓慢从粗糙的泥土墙壁上爬下来。 很快,她看见了简陋的石砖地面。 准确来说,是一个随意垒出来的石砖坑洞。根据落下的速度粗略计算,她此时应该位于巴巴比卜家的地下两层的位置。 巴巴比卜在地下挖了一条长长的地道,或许是为了照顾那些特殊的种族,地道又高又宽,就算两个成年人摞在一起也够不到顶部。 也正因如此,刚刚在那个灰发男人从地道另一头冲过来时,吸血鬼才能有空间躲在地道高高的天花板上,从而避开横冲直撞冲过来的生物的眼睛。毕竟疾跑起来的时候,视野上方几乎是所有生物的盲区。 当然,这只是她耍了一个小聪明。 真正让她逃脱的,是她身上残留的涎液——报丧女妖的舌头上满是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深深浸湿了她的衣裙和手上的伤口,让吸血鬼短暂覆盖上了报丧女妖的气味。 如若不是如此,那么凭借那黑色怪物的灵敏嗅觉,一定能闻出她的味道。 莱尔缓慢来到地道边缘的角落,这里阴冷无比,扭曲的空气中有一股潮湿和死寂的味道。 她垂下的瞳孔看向地上散落的奇怪灰色动物毛发。 “没想到走私贩的另一方,竟然是狼人。”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39节 第24章 阴冷的风卷起裙角, 莱尔踩住滚到脚边的灰毛,又撕掉裙子的一角将自己的额头包扎上。血液一层层腐蚀下来也没办法,只能先用长发垫住, 然后多包上两层。 即使反应迅速的堵住耳朵, 但刚刚修士话语中掺杂的神圣祷言依旧伤到了她, 个人面板上的血条值降低了8个点。 不过没有关系, 还能忍,吸血鬼并不打算现在就离开。 头顶的狼人似乎正在将烧焦的报丧女妖从墙壁里拽下来,莱尔听见束缚圣环被锤爆的声音, 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焦糊味,好像狼人正将对修士的不满全部发泄在这里。 “肮脏、愚蠢的肥鬼,”她听见狼人低声骂着,“等道尔顿先生找到其他可代替的修士, 我一定要咬碎他的喉咙!” 狼人似乎并不擅长打扫残局,它在上面浪费了非常多的时间,才终于窸窸窣窣地躺到了柔软的长椅上。 更多的声音随着墙壁传导进莱尔的耳朵里, 修士似乎正在解释刚刚的嘈杂声,并温柔安抚受惊的仆从们,甚至还承诺每个人明天都能到他这里领取5枚圣金币, 作为他们在庄园辛劳工作的感谢费。 可怜的人类对修士笑容下藏起来的阴森毫不知情, 他们兴奋地发出欢呼,激动的互相拥抱,不少人喜极而泣, 向修士大人承诺今晚一定睡个好觉。 只有阿芙拉的贴身女仆是个例外, 她在修士面前强颜欢笑,即使隔着层层砖墙,莱尔依然能听见她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 贴身女仆坚持想要带自家主人离开, 并表示彭格里家的马车就停在马厩,她只要两个人帮忙将阿芙拉抬上车就可以。 但巴巴文又怎么会放过她? 沉闷的敲击声如同地底炸开的闷雷,人类倒地发出新的撞击,空气被染上浅淡的香甜。 老管家声音很低,“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带上翠西,我们三个今晚去小修道院住。等明天早上,再招一批仆从就是了。” “是。” 在夜色的掩盖下,巴巴文用打发走了所有仆人。将疲累睡过去的翠西带上马车,和老管家低调离开了庭院。 无知的仆人们还在为明天的5金币欢呼雀跃,却不知道头顶的铡刀会比欲/望的满足更先到来。 冷风打着旋儿刮过地道里吸血鬼苍白的脸颊,颜色浓重的虹膜之下,她缓缓咧开嘴,轻轻舔舐着不知何时冒出的尖牙。 “好饿。” 她潜藏在黑暗里,耐心等待着,等到午夜降临,庄园最后一支蜡烛被吹灭,人类彻底陷入深眠,头顶的暗室里终于响起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狼人动了。 饱腹值已经掉到38,备受饥饿折磨到吸血鬼也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捡漏时间,到了。 狼人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似乎已经做惯了这种事,它没有暴虐的直接杀人。而是轻手轻脚潜入每一个房间,趁着人类陷入美梦中时,捂住他们的嘴,直接扭断脖子。 既没有难处理的鲜血迸溅出来,也没有动处任何动静惊动其他人。 仆从们都是大通铺,等悄无声息解决完一屋子,狼人再将所有人类打包背在身上,运送进暗室。 没人会知道这些地位低下的仆从去了哪儿,也不会有人关心。 就算有那么几个难缠的人跑上门讨要一个真相,也会被巴巴比卜随意打发出的圣金币哄得眉开眼笑。 毕竟谁会因为几个平民而去怀疑一位高贵的修士呢?只需要用一场“圣父降下的、对不忠者的惩罚性疾病夺走了他们的生命”这样的借口,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还能收获一波新的信仰巩固也说不定,这对修士来说简直和吃一块无花果面包一样简单。 人类就是这样愚蠢又伪善。 狼人哼出一股浑浊的白气,把手里的第三个仆从扔到背上。 热热闹闹的庄园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月光之下,只有狼人哼哧哼哧搬运尸体的摩擦声。 很快,暗室里的人类就摞成了尖尖的小山。 在狼人再次离开进行搬运活动时,活动的地板门悄无声息掀开,无尽的黑暗中伸出两只毫无血色的手,不声不响拽走了最近的两具尸体。 漆黑的夜空下,圣鸽已经回到圣祷言的怀抱之中。只剩惨白如刀的月亮投下森然幽光,割开了如墨般沉沉大地。 穿过长到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地道,莱尔最后是从散发着泥土味道的一座长条房子里钻出来的。 周围到处都是木头,刚砍伐下来的木头又粗又长,一根一根堆叠在一起摆在墙边。一排排卷刃的斧头沿着窗棱挂了一排又一排。 落下的木屑几乎堆了满地,轻轻一动就会沾在身上。 潮湿的空气里响彻聒噪的呼噜声。 莱尔看见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已经趴在其中一辆板车上睡着了,他身上有和灰发男人相同的味道。幸运的是狼人似乎都不是什么太敏锐的生物,厚重的双开大门敞着一条小缝,斜斜的月光落进来,变成长长的一条。 莱尔提着两具尸体,仿佛提着两个行李箱,猫似的顺着缝隙边缘了出去。 这里似乎是一座狼人开的木材厂,类似的存储木头的长条房子还有好几栋,她鼻尖全是狼毛的热味儿。 因为不熟悉附近的区域,又怕打草惊蛇,她不敢堂而皇之走大路,只敢穿行在最阴暗的小巷。 奇怪的是,狼人木材厂所处的区域似乎极度贫穷。到处都是破败的石砖屋,茅草填满屋顶破损的缝隙,街道上连一块完整的鹅卵石都没有,是肮脏泥泞的沙土和碎石砾。 几面丑陋的深灰色围墙将整块区域围了起来,莱尔在黑暗中眺望的时候,发现这些墙体连最基本的找平都没有,像是孩子胡乱堆出的沙堡,有种“能用就行”的仓促感。 “古怪的地方。”她没时间调查,在灰色围墙下找到大门后便钻了出去。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这个时间连虫鸣声都消失了。熟练避开街道上的巡逻军,吸血鬼像幽魂似的钻进了黑鸽子街,只需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就能摸进家里。 然后,她一下僵在原地。 在她家房门前,东倒西歪倚靠着两个人,两个穿着银白色锁子甲的十字军。 十字军! 吸血鬼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脑门儿,来不及思考更多,“刷”一下躲进身后拐角,随手将还散发着温热气息的两具尸体朝后一扔。 他们来这儿干什么?难不成自己终于被发现了?神圣军终于要来抓她了? 不,等一下,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黑漆漆的夜色笼罩在莱尔身上,遮蔽来她的一切气息,给予她不轻举妄动的安全感。 她悄悄伸出一点脖子向家门望过去。 细长的银剑被牢固插在腰间的神圣腰带上,简单的祷词组成了圣洁的十字架篆刻于胸口的位置。 月光泼洒,映照出两张过分年轻、双眼紧闭的脸来。其中一张因为睡的太熟,嘴角还流出了口水,一直流进脖颈,洇湿了锁子甲下已经洗的浆黄的棉布领。 另一个人倒是闭着嘴巴,可他枕着胳膊的那半张脸已经变形了,散发出香橙小蛋糕般甜腻的味道。 莱尔:……..还好刚刚在地道里已经吃饱了。 不过抓吸血鬼,会有这样的松弛感吗? 这两位到底是来干嘛的? 视线落在家门上悬挂的“哈维诊所”的牌子,吸血鬼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不会吧…. 她谨慎的在四周逛了一圈,最近的巡逻队在两个街道外,阴影里也没有潜藏起来的神职人员,她这才确定这俩名十字军或许真的只是来看病的,而不是来抓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血族拐回刚刚的小巷,拎上被扔掉的尸体,缓慢无声的越过睡熟的十字军,慢慢靠近自家的窗户。 她的眼睛贴在窗户上,悄悄观察着房屋内部。 紧接着,她刚刚才放松下去的心脏猛的又提了起来! 在房子正中央的方桌上,一只流淌着洁净白光的圣鸽正安安静静站着,黑豆豆似的“眼睛”流转着浅淡的光芒。 这是什么?这是谁放的?是打算偷偷监视她? 可谁家监视器摆在门厅正中央的桌子上? 吸血鬼脑子极度转了起来,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神职人员来她家开上会了? 仔细回忆着自己的每一步细节,莱尔确信没有留下什么遗漏。 她凝视着那只圣鸽,思索之后,选择从二层进入。 二层的卧室刚巧背对着圣鸽的眼睛。 莱尔提着尸体爬上二层,确认卧室里没有什么古怪可疑后悄然翻了进去。 接着,她蹲在楼梯口,将自己的身体隐入黑暗,盯着楼下的一小团,试探地敲了敲地板。 圣鸽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 其他房间也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呼吸和心跳。 如果真的被发现她的身份,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应该就不是一只圣鸽了,应该是一座城的十字军,她一露头就得有一大团白光轰过来才对。外面那俩更不该在睡觉。 就算安东尼之死也确定到了她的头上,也至少应该来几个牧师才对。 可房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其他人入侵过的味道。 诶?莱尔摸着下巴,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监视器”会随着声音和亮光的地方而移动,面对动静,圣鸽其实更像一只活物,这是她早就发现的规律。 不过桌上这只…..吸血鬼眯了眯眼睛,视线仔细扫过洁白的翅膀,果然纸折的内里发现隐隐约约的文字。 那书写方式似乎还有点眼熟。 难不成….是送信鸽? 莱尔从卧室里取来一个洗脸永的小木盆,悄无声息靠了过去,直接将木盆兜头罩了下去。 盆内发出愤怒的“噗噗”声,纸做的翅膀已经亮如白昼了,可洗脸盆依然纹丝不动。 莱尔冷静下来,用重物扣在洗脸盆上,确保圣鸽不会自己跑出来后,用最快的速度对房子展开搜索。 没有人。 也没有人潜入过的痕迹。 那这只突然出现的圣鸽又是怎么回事? 莱尔关紧窗户,拉好窗帘,才将洗脸盆缓慢撤掉。然后在圣鸽露出眼睛的刹那,一把用戴着鼬皮手套的手捏住了小东西的头。 重获自由的圣鸽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一飞冲天,而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角度变化,莱尔才发现这小东西的肚皮下方还有小字。 [安东尼失踪了,备修道院通过圣鸽查询到了安东尼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你,所以他们将于明日早上九时前往黑鸽子街接你。不要担心。] 接我?接我去哪儿?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0节 只是圣鸽的翅膀到这已经写完了。 莱尔只能捏着翅膀将其展开,果不其然在腹部的位置发现了下一句。 [不要担心,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安东尼的失踪让他们变得有些急迫。你只需要在备修道院的圣父雕像前说出当时的情况就好,他们不会为难你。——维格] 莱尔的脸,裂了。 这就叫“不要担心”啊弟弟?! 别闹了!进入备修道院,在圣父雕像面前说出当时的情况,这还不如直接用圣言轰飞她好吗?反正结果都差不多!她只是去死了而已嘛! 吸血鬼感觉满脑袋都是可怕的大包。 虽然她在弄死安东尼时就已经对后续的事有了预感,并且也已经做出了相应的应对——对维格说出腐化水的事就是其中一环,可她实在没想到,这些牧师会如此认真,非得把人带到修道院去。 在自己家里不行么?她只是个刚失去丈夫的柔弱女人啊! 自鸣钟敲响报时的声音,细长的指针指向“圣二”的位置。 已经凌晨两点了,牧师军团九圣时就会抵达。 吸血鬼焦虑地攥着手,楼上两具还温热的尸体安安静静躺着。 该怎么办? 莱尔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并不打算逃跑,即使已经想象过这件事八百十次——可就像最初想的那样,跑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世界,吸血鬼人人喊打的状态哪里都是一样的。 就算修道院影响薄弱的地方,那人类的数量也一定是稀少且混乱的。 她没有身份,没有根基,想要重新打开局面,恐怕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更何况还有系统任务,她绝对不想浪费一次等级提升的机会。 “总会有办法的。” 莱尔低头望向自己的腿,要不,先敲折一根?佯装自己被路过的马车撞了? 那些牧师不会丧心病狂到要把一个刚断腿的寡妇拉进被修道院吧?总得给她一段时间恢复健康吧? 实在不行就敲折两条。 只是这样还需要编出另一个谎言,用来应付门外那两名不知道等了她多久的十字军。 嗯?等一下。 吸血鬼倏然扭头,盯着大门的眼睛慢慢弯来起来。 两个银白色的身影j影影绰绰出现在门缝后。 这俩简直是送上门的“办法”。 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先解决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吸血鬼猩红的瞳孔转向圣鸽,黑豆豆眼睛一眨不眨回望。 怎么解决这个小东西…..直接毁掉? 不行,那样的话根本没办法向维格解释圣鸽的消失,最近消失的东西太多了,就算维格脑子缺八根弦,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看着翅膀上流转的文字,莱尔忽然想起什么。 昏暗的门厅内,刚刚结束了大半夜体力劳动的吸血鬼悄迅速戴好鼬皮手套,捏住圣鸽的翅膀朝地下室走去。 她还顺手拎上了那两具慷慨的尸体,借由他们提供的血液,吸血鬼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胃里、肚子里都感觉到暖暖的。还多出大半个人类那么多的存粮。 死寂一片的地下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下肢和胸腹里都还有一些,不能浪费。”莱尔熟练的将其中一人的腿吊起来,放好木盆,接着把身上破破烂烂的裙子和两人的衣服全部烧掉。 尸体则埋进花园,即使已经到了秋季,她园子里的玫瑰丛依然盛放着,如同一滴滴落在土地上的鲜血。 期间她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欺诈帽,忠诚的乌鸦没有留下任何一滴吸血鬼的血液,或许被舌头一样的飘带舔干净了,或许乌鸦的毛——帽子柔软的布料拥有自动清洁功能。总之,作为主人的她根本不需要多花费时间。 “乖孩子。”莱尔拍了拍已经变回来的乌鸦的脑袋瓜,“等处理完这边,我在帮你包扎。” 接着,她才将另一只乖宝宝放了下来。 似乎神的力量让白纸拥有了些许神志,它不哭不闹,被捏住翅膀也不乱跑乱叫,懂事地躺在吸血鬼掌心。 在被平放下来时,它小而尖的头还轻微蹭了蹭细腻的丝质手套。 然而这一切并不能让吸血鬼升起什么怜悯之心,她小心将圣鸽展开,把从安东尼那里搜索来的圣约经放在旁边,翻开至“监视祷言”那一页,强打起精神去看上面的圣词,再和圣鸽上面的对照。 三行过后,血族的耳朵掉了下来。干几口血,继续。 十行过后,她扶住正在缓缓恢复的断掌,将第二具几乎瘪成了另一张纸的尸体扔开,低低”哈“了一声。 “圣言中没有用于监视的句子,这只圣鸽只能用来传信,无法记录下所‘观看’到的东西。” 所以,圣骑士长真的只是用这只圣鸽来传信的。 维格并没有采用他们喜欢的监视圣鸽。 吸血鬼唇角勾了起来,她猜测的没错,这位地位尊崇的弟弟,确实已经百分百信任她了。 靠山什么的,这不就来了吗? 确认了圣鸽身上没有什么“监视系统”后,她便不去管它。只是从仓库里拿出落了灰了鸟儿架给小东西踩着,以防维格到来时看见他的好孩子没有被好好善待。 欺诈乌鸦轻蔑地看了几眼这只浑身散发着微光的傻鸟,忍住一脚踹上去夺回领地的欲/望。 莱尔已经来到了门外,贴心的为那两位睡的昏天暗地的傻孩子分别盖上了柔软的薄毯。 接下来,她花了一整个后半夜的时间,用来处理尸体和痕迹。 直至第一缕金光从厚重的窗帘外洒入时,她才全部忙完,抽出时间终于开始了最后一步。 [开设诊所资格证: ’父的帐幕在人间,祂要与人同住。他们要做祂的子民;父要亲自与他们同在,作他们的神。 父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伤痛,因为父赐予他们治愈的力量。‘ 遵从圣父的旨意,经审慎考量及小修道院修士巴巴文·巴巴比卜裁定,准许莱尔·托马斯设立该诊疗住所,特此颁发圣父所准许的许可文书。 裁定人:巴巴文·巴巴比卜 推荐人:维格·托马斯] 房间里静又黑,灿烂的日光被完全隔绝在外。 漂浮的灰尘落在光滑的地板上,黑裙随着前进的动作垂落又散开,毫无血色的手指拉紧蕾丝手套,将装裱好的资格证挂到了工作间的墙壁上。 吸血鬼盯着卷轴上她自己填写的姓名,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好,莱尔医生,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当然,她绝不可能蠢到不用托马斯的姓氏,而是改回系统给予这个角色的本命莱尔·冈格罗。 拜托,维格可还没走呢。 这个姓氏就是维格的软肋,它会时时刻刻提醒维格莱尔的身份,时时刻刻刺激着圣骑士长心脏最柔软的部分——葬礼时,维格盯着哈维墓碑的眼神,她永远也忘不了。 而圣骑士长的信任,往往能帮她规避掉很多麻烦,那只用作提醒的圣鸽还在鸟架上温柔地看着她呢! 一切能用起来的手段,莱尔都乐于将其实现。 似乎这还不够。她又上前两步,将哈维·托马斯的开设诊所资格证肩并肩挂在了自己的那张旁边。接着,她又将卧室里妥帖保管的、由修道院颁发的结婚证明挂在了两张资格证的上方。 结婚证明上的“哈维·托马斯和莱尔·托马斯”被圣洁的天使环绕簇拥着,衬托的下排的两个名字如同撒下的碎星屑,显得那样美好且值得怀念。 莱尔终于满意了,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定制个“为托马斯全家祈福”的祷词牌,或者直接请画师画个全家福画像,直接把维格的心戳个稀巴烂时,门外忽然想起一声惊叫。 “波吉!我们怎么睡着了?!糟糕!看看我们身上,托马斯夫人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什么?什么?谁回来了?”名叫波吉的十字军被同伴大呼小叫的声音吵醒,本能从地上弹了起来,抽出长剑,拼命睁开惺忪的睡眼。 “蠢货!”谁知同伴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头,“把剑收起来!你想把你的亲哥哥戳瞎吗?!” 波吉痛呼一声,手忙脚乱把剑收回,这时年轻人才终于清醒过来,看清了已经从身上滑倒地上去的薄毯。 “波塔,哥哥,好像真的是托马斯夫人回来了。天呐!是不是队长有救了?快快!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道苍白消瘦的身影出现门内的阴影当中,黑色的瞳孔正无比温和地看着他们。 “你们终于睡醒了?” 第25章 门的位置本就不是很宽, 两位年轻的十字军愣愣注视着眼前这张脸一动不动时,所有阳光都被锁子甲挡住,衬得门厅仿佛还处于朦胧得深夜。 兄弟俩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直至屋内纤瘦的女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人的脸才像爆红的圆番茄般充起血来。 “抱抱抱抱抱歉!夫人!请问您是托——” “是的, 我是托马斯夫人, ”莱尔温润而平和地说,“昨晚上我一回来,就看见你俩躺在房门口。深秋的夜晚可是很凉的, 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的薄毯。” “怎么会?”弟弟波吉立刻将地上的毯子抓在手里,目光四处乱飘,脑袋不知怎的一片空白,“夫、夫人, 抱歉一大早打扰您了,我们是来——” “请先等一下。”哥哥波塔迅速按住了弟弟的头,他似乎在此时终于回过了神, 望着昏暗中女人逐渐戒备起来。 “在询问我们的目的之前,不好意思,托马斯夫人, 作为守城十字军, 我想冒昧问一下,您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此话一出,另一名年轻的十字军愣了愣, 反应过来什么, 悄悄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莱尔像是并没有看见弟弟的小动作,而是笑着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昨天晚上我在巴巴文巴巴比卜修士家中做客, 刚巧赶上修士家中一位少女突发恶疾,我帮忙救治了很长时间。直到深夜,才搭乘修士家的马车回来。” “如果你们不相信,完全可以去巴巴文修士家中询问细节。不过你们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享用一下修士大人家的热红茶,那真是太甜美的味道了。” 她说的随意极了,但言语中满是不易察觉的小细节。 这是莱尔精心设计过的,真真假假穿插叙述,不仅能增强话语的真实性,降低怀疑。还能让人在去印证复述时,很容易忽略重点,从而得到错误的反馈。 再加上她散漫闲适的态度,宽容温和的目光,所提到巴巴文的重要身份,都让那位年纪不算大的十字军士兵逐渐放下了怀疑。 “哥哥,你听见了吗?”弟弟波吉凑过去小声说,“是巴巴修士诶!如果是他家的马车的话,所以夜间巡逻队没有为难这位夫人吧?” 莱尔的笑容愈发深了,瞧,只要她足够镇定从容,总会有人会将她的说辞通过脑补补齐全。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1节 不过光靠这些还不够。 “该说的我都说了,”莱尔黑色的眼眸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个人,“但两位十字军先生是否也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我家门门口站上整整一夜?二位应该清楚,我的丈夫才刚刚回归天国的怀抱不久,两位这样长时间停留在我门前,难道是想让我被流言蜚语杀掉吗?” 说到最后,她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眼神落在外面。 两个年轻的十字军吓了一跳,下意识跟随她的目光转过身。 果然,路过的人们、邻居的窗户里到处都是探究的目光。 即使平民们不敢随意指摘那身银色的锁子甲,可他们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锋利又尖锐。 两个士兵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哦不!”更沉稳的哥哥被突兀的指责弄懵了,显然,他了解寡妇们的处境,却并不擅长处理与她们的关系。 他自然而然忽略了莱尔解释中的漏洞,无所适从的陷入了吸血鬼搭建的“道德陷阱”。 “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夫人…我是说,保全,我们没有考虑那么多!”哥哥波塔拼命摆手,“很高兴您昨晚和巴巴修士呆在一起!至于我们,哦好吧,我们只是非常迫切的想要知道露比的手指,真的是您治好的吗?“ 莱尔微微抬高下巴,果然是为了治病来的。 那一切就都简单了。 她的目光在锃亮的锁子甲上划过,“原来你们是因为这件事来的。是的,是我治好了露比的手指。” 两名十字军重重松了口气,眼底同时亮起了光。 弟弟波吉迫不及待上前一步,“如果您连那样的扭曲都能治好,那您一定能对我们队长的伤有办法!托马斯夫人,求求您了!求求您去看看我们队长吧!他快不行了!” 莱尔非常配合的露出严肃的表情,“不行了?噢天呐,那么就请先进来说吧。热红茶还是蜂蜜酒?” 就是不知道十字军,能不能抗衡的了备修道院来的牧师? 看两人着急的样子,他们口中那位继续救助的队长应该能帮忙拖延过今天吧? 自鸣钟报出八个半圣时的声音。 热红茶被摆上餐桌。 莱尔坐在长桌主位,两只几乎白到透明的手柔柔交叠,她脸上始终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看着手无足措的兄弟俩的眼睛似乎含了一汪温泉,”露比的手指确实是我治好的,只不过当时她的情况并不算严重,受伤时间也短,所以治疗才会如此顺利。但好运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不同人的情况导致的结果往往也是不一样的。” 一听这话,两人顿时露出焦急的神色。嘴快的波吉丧气道,“也就是说,受伤时间越短治好的可能性越大?如果受伤时间过长,就算是您也无法保证一定治得好类似的伤势,是么?完蛋了,队长他彻底废……” 话还没说完,金色头发的小子就被旁边人狠狠撞了一下,“如果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抱歉,夫人。” 波塔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弟弟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不是真心质疑您的。在我们前往白帽子街进行巡查时,那里的人都在夸赞您的医术,说您的治愈技术绝对是整个中央城最好的!连露比的母亲也肯定了这一说法,她几乎把您夸成了真正的天使。为此,我们特意询问了露比手指的伤势情况,意外发现和我们的队长情况很像。” “哦?”莱尔漫不经心扫过自鸣钟,关切地问,“你们的队长?可以和我说具体一点吗?” “我们的队长是最好最好的人了!”完全控制不住嘴巴的波吉再次抢答,“他可是中央城守城军第一队的队长,是最最厉害的十字军!只是在前几天讨伐吸血家族的时候,队长被那些该死的吸血鬼从城堡三层推了下来——” 说到这,波吉年轻的面庞上燃起了熊熊恨意,连声音都颤抖起来,“那些早该下地狱的家伙们还妄想把队长变成他们的眷属!如果不是主教大人及时赶到……” “好了波吉,”波塔捂住弟弟的嘴,用余光示意弟弟去看对面人的脸色,“你吓到托马斯夫人了,你还记得我们今天来干什么的么?队长的腿啊腿!” “这没什么的,波塔先生,”莱尔摇摇头,连忙示意自己没事,“正因为有如你们这样勇敢坚韧的人,才有中央城安宁和平的生活。如果作为受益者的我只是听到就已经吓到无法呼吸,逃避离开,那还有什么能配得上各位在前方奋不顾身的英勇呢?” 此话一出,对面的两人齐齐怔住了。 一种心潮澎湃的激动神情涤荡在他们眼睛中,在窗帘紧闭的房间内显得华彩明亮。 “托马斯夫人!”波吉双手撑桌“彭”一下站了起来,“您真是个天大的好人啊!” 连波吉也根本无法压下亢奋的神色。 只有他们知道在和血族或其他黑暗生物对抗时有多么危险,荣幸成为十字军的这些日子里,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同伴凄惨死去。 可他们却是第一次听见所保护之人说出这样的话,仿佛把心脏放进火堆,又像灵魂浸泡于圣光,从胸腔内升起的感动几乎将年轻的十字军烘出泪花。 “托马斯夫人,您的灵魂圣洁而高贵,”沉稳一些的波塔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下眼眶里的红色,再抬头后郑重说道,“由此可见您的医术也一定会受到圣父的祝福——拜托您了!请一定要去看看我们队长,救救他的腿吧!否则,队长就只能从十字军里退出去了,成为一个连农活也做不了的农夫了!” 莱尔正色了一些,“听起来确实很紧急,据我所知,凡是伤到骨头的伤势,一旦时间拖延过了头,恐怕就算天使亲至也无法治愈。那么先生们,我们还等什么?坐我的马车,可以么?” “那我们快一点,只是……”波塔和波吉同时红了脸,和如此美丽的夫人同乘一辆马车,那是多么僭越的事啊! “我们用跑的,一定会跟住您的马车的,请您放心!”波塔如是说道。 三人立刻起身,波塔在跑出门前可以放慢了速度,因为他看见墙壁上悬挂的开设诊所资格证。 上面来自小修道院的神圣落款让他觉得心安,再次回忆起托马斯夫人之前解释的话时,立刻变得更加相信了。 这是一个好人,一定是位好医生。波塔握紧拳头,跟着弟弟走出大门。 看着那两个十字军的身影背对自己时,莱尔优雅伸出手,轻轻朝后打了个响指。 角落里始终注视着她的黑色鸟儿悄无声息震动翅膀,带着烟雾般的羽毛落在她的头顶。 下一步迈开时,圆弧形帽檐落下的阴影遮蔽了吸血鬼的双肩,她顺势当着两名十字军的面拉开窗帘,踩着明亮的阳光来到屋外。 “真是一顶漂亮的帽子啊!”听见动静的波吉转回身,忍不住发出赞叹。 就在此刻,屋内的自鸣钟终于敲响了九圣时的声音。 “瞧啊,夫人,”波塔指向街道入口,“那是您的马车吗?” 莱尔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辆挂着纯白帷幔的马车正疾驰而来。 “莱尔托马斯!”高大的白马扬起宽厚的蹄子,穿着白色法袍的牧师从车上跳了下来,大声朝着莱尔喊道,“请等一下!” 他似乎非常着急,奔跑过来时差点被长至脚踝的袍子绊倒。 “请、请等一下!您这是要出门么?”年轻的牧师拦在莱尔面前,目光不善,“难道您已经收到了消息,打算逃跑?” “嘿!你是谁?”弟弟波吉率先不乐意了,大步流星走过去,银色的身躯牢牢挡在莱尔面前,如同忠诚护住的卡斯罗犬,“你凭什么和托马斯夫人这么说话?什么逃跑?我们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拜托夫人!” “十字军?”年轻牧师呆了呆,他刚刚还以为这两位正在对托马斯夫人做巡逻中的身份检查。 但现在看来,似乎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于是牧师的态度稍稍放的尊重了些,“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无论你们打算做什么,很抱歉,都必须停止。” “莱尔托马斯是我们要找的人,她现在哪儿都去不了,必须立刻跟我们回备修道院去,因为她和我老师的失踪案有关,她是最后一个见到我的老师的人!” 十字军兄弟俩听见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同时扭头去看后面的女人。 黑色的鼬皮斗篷在阳光下显出神秘而典雅莹润光泽,黑漆漆的瞳孔犹如宁静平和的湖,她没有因为牧师的话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或紧张。 “不好意思,这位大人。”莱尔抬眸直视着牧师的双眼,“我也听说了安东尼牧师失踪的事情,这真是太令人悲伤了,他是那样的善良平和,神对他的喜爱显而易见。我也理解您与各位牧师同僚焦急的心情,但我想,这并不是您能当街随意污蔑我的理由。” 牧师一怔,“谁污蔑你了?我们查验过圣鸽,它们清晰记录了老师失踪前的一切,就是你——” “是我什么?”莱尔盯着咄咄逼人的牧师,目光不易察觉扫过洁白的马车。 维格今天居然没有来,是像巴巴文说的那样,去贫民窟抓道森了么? 那么,她就不必采用柔弱人设了,那并不适合眼下的状况。 于是女人不退反进,迎着牧师的眼神毫不畏惧的一步步逼近,“您的意思难道是,是我带走了安东尼?还是说,您认为是我….让我想想,是我绑架了他?甚至是我囚禁了他?所以才导致了他的失踪?告诉我,这是您所表达的吗?” “呵,”说到这,她的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刚巧正义的十字军就在这里,请您将我当成绑架犯抓起来吧!不必去什么备修道院了!” 一听这话,两兄弟蓦的急了。 自家队长还躺在床上等着救命呢!托马斯夫人才刚刚说过,被救治的时间越短,痊愈的可能性越大。 这种时候,他们怎么能允许夫人被抓进去? “等等!”冲动的波吉直接横插进莱尔与牧师中间,另一个更沉稳的哥哥波塔则更加巧妙的用剑柄格挡开了牧师的身体,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了过去。 “抱歉,您确定是托马斯夫人绑架了安东尼牧师么?” “额…..这不是我说的….”年轻牧师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被锁子甲反射的光一照,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答应过尊贵的圣骑士长什么。 “不,”他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的意思是,夫人是老师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所以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才想把夫人请回备修道院去让她仔细说说…..” “那为什么非要回备修道院?”波吉不满地嚷嚷起来,“一来一回岂不是很浪费时间?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一样每天只需一套坐在圣堂里念念祷词就行了么?!” “波吉!”哥哥推了口无遮拦的弟弟一把,这种时候引起两方的敌视毫无帮助,他们的目的是尽快带走托马斯夫人。 说实话,波塔并不觉得能和巴巴文修士相谈甚欢的夫人能对一位老牧师做出什么。 更别提她的胳膊细的和柳条差不多,别说是牧师了,就连一位做惯农活的妇人都能轻而易举将其折断。 “或许夫人可以在这里简单解释一下,”波塔给了两波人递上台阶,之后他顺势转向牧师,“我们理解您的焦虑与急躁,但我想那不是您随意扣押带走一位体面夫人的理由,对吗?” 哦豁,这还真是….. 吸血鬼黑漆漆的眼睛隐没在帽檐下的幽暗当中。 这两位做的,简直比她幻想中的还要好。 她是如此的机敏,还未等年轻牧师说出拒绝的话,立即接住了波塔的台阶,顺势道,“是的,很显然我们都才经历了让人心碎的事情。所以我愿意在您面前好好解释,无论您想让我对着圣像发誓或什么都可以,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事实。” 于是,吸血鬼站在阳光里,对着焦急的牧师和十字军说出了她准备许久的话,“那天,安东尼牧师负责了我亡夫的葬礼,葬礼结束后牧师找到了我,想让我向我亡夫的亲弟弟维格托马斯转告一句话,我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于是连忙离开墓地,乘坐我自家的马车想要寻找维格。” “途中因为担心时间来不及,我还在路过的公共马车点购买了信鸽服务,这一切您都可以向相关人士一一求证。我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躲避您或其他想要线索的人们,无论您信与不信,我都与您怀着同样焦急的心情——安东尼牧师他帮助了我这个可怜的寡妇非常之多。在我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安东尼了。” 年轻牧师紧紧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刚想说什么却再一次被打断。 “啊就在那里,”莱尔挑眉望向不远处,收拾好马车的车夫茫然停在众人旁边,“牧师大人,这位就是我的车夫。您可以向他问问,当天安东尼牧师进入墓地找我后,我又是隔了多久出来的。” “什么?不,”年轻牧师想要拒绝,“你应该和我回…..”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整,车夫便自顾自回忆了起来,“当天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啊,安东尼牧师才进入磨坊墓地没多久,我只来得及擦洗干净车架——或许不到10个圣分钟的时间,夫人就从里面匆匆出来了。” “不到10个圣分钟,”波塔摩挲着下巴,“您的老师年纪应该较大吧?他的腿脚并不灵便。他从森林入口走到墓地,也至少需要5个圣分钟队时间。如果再算上托马斯夫人出来的这段时间….也就是说,托马斯夫人只和安东尼呆了不到两三个圣分钟。” 年轻牧师张了张嘴,十字军却比他动作更快。 “您瞧,这么短的时间内,夫人怎么可能来得及对安东尼牧师做出什么事呢?”波塔摇了摇头,发出叹息的声音,“您应该看看夫人的身形事如此纤瘦细弱,恐怕连只母鸡都无法拎起来,又怎么可能抗衡得了一位成熟的牧师?” 年轻牧师终于闭上了嘴巴。 实话实说,连续被打断之后,他已经被彻底绕晕了。 当他大脑变得混沌时,忍不住开始追随着十字军所说的方向,打量起眼前柔弱的女人来。 是的,托马斯夫人非常瘦,即使披着深色的斗篷,也能看出她如秸秆般窄小的手腕,和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细腰。 并且,他也时常听说这位夫人身体一直病着,导致鲜少出门,由哈维医生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三年多。 就连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上,也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肉,只有令人担忧的苍白。 年轻牧师不禁回忆起他们在磨坊森林的搜索,那是干净得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出现的失踪现场,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任何血迹,如果安东尼真是在那里失踪,一定是在毫无反抗的能力之下被带走的。 那么,对方一定是个比安东尼老师强大得非常多的存在。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2节 具有化为人形力量的吸血鬼,狼人,恶魔,精灵都有可能。 但托马斯夫人……年轻牧师细细扫视着,此时正值上午时,阳光炙热而浓烈地笼罩在她身上,两名装备齐全的十字军分列两侧,同时呈现保护偏袒的姿态,明显是非常信任才会出现这样的动作。 那么,托马斯夫人肯定不是吸血鬼或其他黑暗生物。十字军又不是脑袋空空的蠢地鼠。 至于精灵,那是由森林之神庇佑的种族,它们可以从任何植物身上吸取营养,没有哪个精灵会让自己显现出如此病弱的状态来,还持续这么长的时间。 所以,身为人类,还是身体不太好的人类,托马斯夫人确实不可能和安东尼老师的失踪扯上什么关系….. 可他也不可能就这样自己回去。 整个备修道院都因为寻找安东尼老师忙飞了,他怎么能仅凭两句话就放弃把人带回去呢? 不过他也不傻,看这俩十字军的样子,今天想把人带走确实非常困难…. 年轻牧师脸上显现出挣扎的神色,他只能以退为进,试图打感情牌,“托马斯夫人,真是对不起。之前不了解情况的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希望你能明白,我并非有意针对你,只是……..” 一只蜻蜓忽然从二人之间振翅飞过,半透明的绿色翅膀在视野之内留下清浅的痕迹,如同一抹微光映在莱尔眼底。 她的视线追逐着蜻蜓自由的身影,看着蜻蜓在拐弯时一不小心撞进黏腻庞大的蛛网。 翅膀惊恐但徒劳无功地振动着,逐渐将潜藏饥饿的黑影慢慢勾了出来。 看到这,吸血鬼终于露出一个明媚宽容的笑来。 她捕捉到了他每一个眼神的变化,于是上前一步,头颅微微低垂,低缓的声音像是一张编织开来的大网,”这怎么能怪您呢?大人,我是如此理解您的焦虑与紧张。毕竟我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人啊。” “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试试另一种办法。” 第26章 “大人, ”莱尔体贴地说道,“我和您一样也希望尽快能将安东尼牧师找回来。如果事实真如您所说,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安东尼的, 那么我会将我们见面时的一切细节全都写下来, 我想这会比口述更具有证明力。” “写下来?”年轻牧师有些茫然, “不是,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您亲自来一趟…..” “是啊,写下来, 事无巨细,一字不落。”莱尔莞尔一笑,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您应该比我们更明白文字带来的东西是多么严谨全面, 并且无法更改。记忆是会模糊的,有时候甚至也会骗人,但文字不会。” “趁着我现在还记得非常清楚, 我完全可以将所有经过写下来,签上我的名字,按上神圣纹章, 以确认这是在神的见证下我所书写的证词。相信有这样一份书面记录在, 会让各位更有效率的寻找线索。” “这个办法很好诶!”活泼的波吉忍不住拍了下手叫道。 更沉稳一些的哥哥波塔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远比跑一趟备修道院来的更加效率且有用, 不是吗, 这位牧师大人?” 年轻牧师只觉得被那过于温和的笑容晃了眼。 记录性文字确实是最具有效力的方式,没有之一。 书写下来的每个细节他们都可以仔细推敲,远比语言更让人信服。 年轻牧师敲了一下掌心, 天啊…..托马斯夫人是如此睿智而宽和,怪不得连十字军都是这样信任她。 自己之前的无端怀疑指责就像个笑话。 “确实是这样……”牧师不敢再和那样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对视,匆匆低下头后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就请夫人把您所知道的全都写下来,无论是突兀的声音或奇怪的影子都可以。您提供的线索越多,我们找到安东尼老师的可能越大。等您写完了,可以直接送到备修道院来。” “当然,好的。”莱尔朝牧师微微弯腰,“如果能帮的上忙就太好了。那么…..” “事情解决完了?太棒了!”波吉忍不住雀跃地跳了一下,急迫道,“那咱们快点出发吧,夫人?到的越快队长被救治的希望越大啊!” 话音刚落,连拥有基本沉稳力的波塔也忍不住动了起来。 兄弟俩连忙帮着车夫将车赶过来,打开车门,放下脚踏,就差用眼神扶着莱尔上车了。 然而即便如此,莱尔仍然在登上马车之前转过身,给了年轻牧师一个安心的眼神,“您放心,我在车上就会开始写,不出一个圣时的时间,这封信就会送到您手里了。” 年轻牧师这时肩膀才彻底放松下来,他真心实意向莱尔鞠躬,“谢谢您为了老师做的一切,愿圣父用神圣光辉保佑您,托马斯夫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关门声。 莱尔坐在幽暗的马车里狠狠闭了闭眼,一滴血顺着她的额头流淌到嘴角,然后被手帕擦去。 轻微到腐蚀声很快传来,然后被她一连串压抑的咳嗽掩盖。 接着,她才抖着手去拿绑在大腿根部的血瓶。 这些该死的牧师哪儿都好:头脑简单,四肢还不发达。可怎么就那么喜欢把神的名字天天挂在嘴边呢?每次都要念,搞得她每次都要嗑血瓶恢复伤口。 她的存粮本来就不多。 不过好在这一关应该算是过了。 看那个年轻牧师的样子,就差把心脏掏出来对她说“我相信你”了。 再加上维格,安东尼牧师的事情应该永远都不会落在她身上了。 想到这,吸血鬼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她取出更容易保存的羊皮纸和羽毛笔开始编。 这不是个容易的活计,既要编的合情合理,不露破绽,又要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细节,以误导查证的牧师们,还要真假混写,让一切看起来更为真实。 等马车终于停下来时,莱尔才修改完最后一句话。 她以绝对的谨慎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查看了好几遍自己写的证词,每个字,每句话,语气词,标点符号,甚至转折,她都一一审视。连外面十字军兄弟俩的询问都置之不理。 确认整张羊皮纸没有任何问题和或漏洞后,她才小心将其卷了起来,推开车门准备交给车夫。 然而比她动作更快的,是风送来的、无比香甜的味道。 莱尔立刻用手帕捂住下半张脸,鼻翼忍不住抽动着——这是人血的味道。 新鲜的,温热的,比蜂蜜牛奶更加甜美的人类血液,这是只有神职人员的血才会出现的味道。 是远比普通人血更加难以抗拒的味道。 …..该死,身体在沸腾。 吸血鬼压抑着欲/望走下马车,波吉立刻靠了过来,瞧见帽檐下的脸瞬间大呼小叫起来,“天呐!夫人!您还好吗?您的脸色好像比刚刚更加苍白了!” “没什么事,”莱尔勉强弯了弯眼睛,却根本不敢放开手帕,“老毛病了,您不用太过在意。只是还请您宽恕我的动作,手帕上的嗅盐能让我保持清醒。” “这根本没有关系,”波塔也跟了过来,担忧地望着她,“道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夫人您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我们还让您过来…..” “这是医生的责任,也是我丈夫哈维毕生追求的理想,所以你们不必在意。”莱尔将羊皮纸交给车夫,咳嗽了两声才抬起头,“就是这儿吗?那位令人尊敬…..”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她看见了成片的灰白色矮房,已经褪色的镀金十字架悬挂在每一座矮房房顶,银剑和巨盾的纹样刻印在敞开的金属大门上。杂草丛生的鹅卵石小路上,零星几个身穿锁白色长袍的人走来走去。 这些人明显要比身体羸弱的牧师们强健许多,即使身体被衣物包裹,也能看出布料下方坚实的肌肉。 只是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在体表覆盖的狰狞伤口,被颜色各异不断布条随意绑着。另几个人则是纯粹的过于虚弱而导致的面色苍白,呈现出一种比莱尔更像吸血鬼的气质。 “欢迎您,托马斯夫人。”波吉不断瞄着小路深处,急切地介绍,“这就是专门为十字军和玫瑰十字军准备的小休养院,每当我们受伤或过于疲惫,都会来这里进行休养。虽然那些家伙看起来有些可怕,但相信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您一定不会讨厌这里的。” 莱尔的笑容微微裂开。 好家伙,刚从牧师手底下逃走,转头就把她送进十字军的大本营了吗? 不过好消息是,这里似乎并不受到圣廷的重视。 因为潮湿而爬满墙根儿的青苔根本无人清理,明显是花园的区域内最高的杂草已经长到小腿。在绿油油的草秆中间,莱尔甚至还看见一闪而过的小狐狸。 更别提从几人进入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哪怕一个守卫巡逻的士兵。 只有面容枯槁的病患。 甚至莱尔还在一个坐在门边的人的胳膊上的白色布条已经发黑发臭了,那是长久无人更换才会出现的颜色。而更多的屋子则是呈现出一股无比接近于死亡的腐败气息。 这种状况下,几乎不可能有人会提起精气神跑出来逮闯入的血族。 莱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她一边跟上兄弟俩的脚步,一边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你们的小休养院应该有负责的医生吧?我刚刚看见不少人的伤口是被处理过的。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是的,”说到这个话题,波吉明显有些不安,“正如您所猜测的那样,作为十字军的休养院,主教大人特意安排了医术非常优秀的医生来负责这里。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阿芙拉女士和蓝斯先生都太忙了,”一直没有出声的波塔叹了口气,“两位医生既要看顾自己的诊所,又要负责我们,实在有些忙不过来了。目前这里只有阿芙拉女士的助手莉莉在这里,可莉莉她……还属于学徒,对于队长的伤势,根本毫无办法,所以我们才想着请您来看一看。” 阿芙拉,又是她。 作为医生,这位贵族女士还真称得上一句殚精竭虑。 至于另一位蓝斯,还是莱尔第一次听说。 “阿芙拉和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她佯装疑惑,“恩….蓝斯医生?” 波塔笑容勉强,“就是中央城医生协会的那位会长大人,是圣修道院的常驻医生。平时只为枢机主教大人这样尊贵的人调理身体。他曾经还是是教皇陛下最喜欢的学生。” 教皇的学生?莱尔垂下眼睛。 教皇的学生居然没有按照牧师—修士—副主教—枢机主教—主教这样的路走,而是跑去成为了一名医生? 有意思。 “那可真是一位优秀的人啊。而且阿芙拉女士,”吸血鬼垂着头,眼睛一转,“也同样是位非常受人尊敬的医生啊。如果是她负责这里的话,您的队长更应该去邀请她。相信她优秀的医术一定能为您的队长做出更有效的治疗。” 听见这话,年轻的十字军露出一抹苦笑,“夫人,您以为我们为什么宁愿在您家门站上一夜,也要恳求您来这里试一试呢?就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我们和莉莉一起去找过阿芙拉女士的,”藏不住情绪的波吉愤怒地握住拳,“可她根本连见也没有见我们,只是命令贴身女仆将消息送进去,再将处理伤口的方法用莎草纸传出来而已!她没说该怎么治疗,能不能恢复,就直接把我们赶出来了!” “所以这些天只有莉莉帮忙处理伤口,”波塔苦笑了一下,“事实就是这样,夫人,虽然我们唐突又无礼,但是拜托您了,请您一定要看看队长。只有您了…..我们的希望,只有您了。” 莱尔环顾四周,小休养院确实安静祥和,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里根本无人管理。每个路过的伤患脸上都是麻木的空洞,形容枯槁,眼底深深的疲态和绝望几乎凝成实质。 可以想象,在这样科学技术落后的时代,冲在战斗前线的十字军们几乎是最容易受伤的。 偏偏他们的伤口还通常最为危险,莱尔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人权。纵使有两位颇有分量的医生在明面上负责这里,可落到实处,这俩人默契的有多远跑多远。 或许派遣医生负责休养院,其实只是吸引更多人报名成为十字军的一种手段? 莱尔的脚步停了下来,“虽然这个问题有写冒昧,但请问二位,十字军是否平民居多?” 波塔长叹了口气,“是的,事实就如您所想的那样。蓝斯医生不仅是医生协会的会长,还是伯爵大人的大儿子。至于阿芙拉医生….我想不用过多介绍了。” 莱尔点了点头,那么,整个休养院如此荒凉破旧也情有可原。 不过,等一下,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岂不是代表装满神职人员的这里根本就是无主状态? 一堆嗷嗷待哺的十字军正等待着真正专业的医生来拯救? 想到这儿,吸血鬼猩红的唇角缓缓勾起。 四周已经有人认出了兄弟俩,正一边跟他们打着招呼,一边打量着他们身旁陌生的身影。 不得不说,即使这些人全是身体虚弱的患者,可莱尔没有忘记他们神职人员的身份。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3节 不能因为找到了无主粮仓就太过得意忘形了,还是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吸血鬼掩去所有表情,趁着兄弟俩在说话的时候,悄悄将一只手伸向腰间,那里装着她以防万一时为自己准备的保命之物——塞进耳朵或鼻腔的厚实棉花团,维格的天使纹章,以及从安东尼那里得来的圣水瓶。 “好吧,那么我们就抓紧时间吧。” 趁着兄弟俩转身之际,吸血鬼迅速摸出棉花,借着手帕和宽帽檐的遮挡,给自己的耳朵与鼻腔都塞了个满满当当。 “因为身体虚弱而造成的反应迟钝”,是她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托词。 一队队长住的屋子在非常后的位置,需要穿过很长一段小径的距离。 期间”休养院来了外人“的消息也很快传开。 除了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病患,一些来看望朋友的十字军忍不住跑来凑热闹。 “那漂亮女人是谁?” “听说是波塔请回来的医生。” “为了一队队长?那腿阿芙拉医生不是说过根本治不了了吗?两兄弟居然还没放弃?” “让他们折腾去吧,连阿芙拉都说没办法了,外面找来的家伙又能有什么用?而且看见那张脸了没?比死人的还要白,估计连药剂瓶都拿不动,还来治疗?” “走开!”脾气比直肠还要耿直波吉立刻挥舞着拳头将叽叽喳喳的人打散,“你们这群家伙的舌头比报丧女妖还要恶心!走!都走开!” 而波塔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莱尔的脸色。见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毫无表情波动后,才默默松了口气。 看起来,托马斯夫人不仅人美心善,连心神都是坚定的,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就提出什么质疑。 夫人可是位真正的好人啊! 思索间,几人终于来到了目标白屋。波吉走上前去,一把将门推开。 “队长!”兄弟俩前后冲了进去,阳光大盛间,一股潮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莱尔也看清了床榻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张能明显看出曾经意气风发过的脸,坚毅的底色仿佛永远刻在了那人的瞳孔里。 即使身上的长袍已经因为长久没有洗干净而发旧发黄,即使青色的胡茬让整张脸显得颓丧狼狈。可当莱尔走进去的刹那,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甩过来的眼神,依然锋利得让人心惊。 “队长!”稳重的波塔也跟着冲了进去,心急火燎的向榻上的人解释,“队长,这位是莱尔托马斯夫人,就是我昨天和您说过的那位名医!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请来,她一定能治好您的腿!” 摇曳的黑裙覆过一地碎光,莱尔站在门边的位置,咳嗽了两声才轻轻抬眼,朝那人点了点头,“您好,我是莱尔托马斯。” 宽帽檐将阳光尽数遮挡,只有浅淡的阴影落在巴掌大的脸上。 屋内什么声音也没有,莱尔能感觉到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如刀般刮过她的身体。 是很明显且外露的敌意。 “神爱世人,憎恶黑暗。” 突然,床榻上的人类开了口,“叫一切信祂的,不知灭亡,反得永生。” 这是圣约经中开篇的一句话,记载了圣父降下的恩赐。 进屋的兄弟俩完全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垂下头颅,齐声诵念着神之圣名。 “神爱世人,憎恶黑暗。” 低缓的声音流淌在绚烂的日光中,耳朵被彻底塞住的莱尔直勾勾盯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 其实从刚刚开始,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自我介绍都是猜测着情况说的。 只是刚刚的扫视让她感受到了兄弟俩的低头诵念,那个动作实在太熟悉了,她只花了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就迅速收回了目光。 她甚至抗拒去读几人的唇语,就怕读出什么能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东西。 她凭借本能跟随兄弟俩一起低头,并从始至终用手帕捂住鼻子,连续发出几声压抑沉闷的咳嗽。 期间,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没有离开过她哪怕一寸。 没有伤口,也没有古怪的“嘶嘶”声,更没有流血或灼痛。 最经典的一句圣祷言,只要是神职人员出口,对所有黑暗生物都有灼烧效果。 但对眼前的女人无效。 一队队长撑着床榻直起身体,敌意慢慢减弱了些。 原来不是吸血鬼,那为什么在阳光大好的晴天穿一身黑?露在外面的脸和手还苍白如纸? 和年轻的十字军不一样,一队队长经历了不少和黑暗种族战斗的经历。 他深知这些强大恐怖的族群有多么深不可测,仅仅只是能在阳光下行走根本无法彻底打消他的怀疑。 可以说,兄弟俩带来的这位医生,身上的穿着打扮每一样都几乎踩在队长的神经紧绷线上。 不过还好….现在看来,应该是他想多了。 “队长!”波塔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又取出软垫垫在队长腰间,“您还记得吧?昨天我们和您说过的那个名叫露比的孩子,就是眼前这位夫人治好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人请来,让她帮忙看看您的腿吧,好么?” “别再开玩笑了,波塔。”队长收回目光,面容僵硬了一会才撇开眼,压低声音,“我的腿….早就无法医治了,这是我的罪孽,我的丑陋,怎么能让它展露于一名淑女面前?快点把人带出去。” “您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波吉无奈摊开手,“就连阿芙拉女士也说过的,医者无界。即使托马斯夫人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女士,但她是一名医生,有什么不能看的呢?您又不是生活在千年之前男女对视一下就会以通/奸罪抓捕入狱的时代啊!” 队长怒视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却在接触到他身后漆黑的眼睛时立即移开目光,咬牙切齿道,“快点….把人带走!这里的味道根本不适合一位淑女!你们俩到底想干什么?今天难道不用去执行清除计划么?!你们筛选了多少个区域了!” 察觉到身上的视线逐渐消散,莱尔再次抬起了头。 床榻边,波塔不知道在和那位队长说着什么,队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还无意识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不知怎的,她从队长一连串动作里,居然读出了像是为了生计被迫要把自己卖给桀桀怪笑的人贩子的崩溃感。 明明从外表来看,在受伤之前,应该是位骁勇善战的肌肉男,竟然如此羞涩? “我们和二队的人换了班!”波吉被队长这扭扭捏捏的态度彻底弄无语了——托马斯夫人可就在旁边站着呢!队长究竟要像个害羞的女孩到什么时候! 手永远比嘴快的年轻十字军心一横,趁着队长不注意,一把掀开了轻薄的毛毯! “托马斯夫人,”他抱着毯子冲到莱尔身侧,“拜托您快看看我们队长的腿啊!” 队长整个瞬间僵硬,整张脸仿佛充气气球般涨了起来。 “波吉哈特!!”半封闭的小屋内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然而还是晚了。 一整条已经明显变形的腿露了出来,变形的腿骨之间深深凹陷的肌肉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四周的皮肤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肿胀。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裸露的红肉当中,正趴着几只肥到水泡大小的水蛭。 显然,队长身上的血已经让这些小家伙们彻底吸嗨,每一只水蛭背部都出现了鲜红的纹路,那肥胖的身躯,说是水蛭,其实已经更加接近于青苹果的大小。 黏腻的身躯贪婪地蠕动着,空气中溢散地血的味道就来自于它们。 比起伤口暴露,更像是内裤被当众扒掉的队长几近崩溃! 他眼眶充血,拼命去扯掉落的被子,伸出的手却被划过来的黑裙挡住。 那位脸色苍白的夫人不知何时拎着点燃的蜡烛走了过来,用堪比闪电的速度面无表情烫掉所有水蛭。 然后她抬起脚,将焦糊发黑的小东西们一脚踩爆。 奇怪的液体迸得到处都是。 莱尔淡淡地瞥了一眼血腥现场。 什么东西,敢和她抢食吃。 第27章 那几只水蛭明显已经吃到撑了。 在身体破碎后, 大量鲜血和奇怪的粘液溅了出来,难闻的腥气让人作呕。 波塔连忙去将窗户全部打开,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惊怒的声音, ”嘿!你们在干什么?!” 下一秒, 一道白花花的娇小影子冲了进来。 吸血鬼耳朵里还塞着棉花, 她没有听见声音,可她感觉到了气流的涌动。 她轻轻向旁边一撤,扑过来打算将她推开的人登时失去了平衡, 脚一歪就摔进了满地脏污之中。 “哦天呐!莉莉!” 波吉慌慌张张将人扶起来,趁机摘掉耳朵里棉花的莱尔这才看清,那居然是个年轻稚嫩的少女。 不会超过16岁的模样,眼睛是玻璃珠似的银灰, 栗色的长卷发高高挽起,露出长而白的脖颈。云雾的似的小雀斑分布于鼻翼两侧,显现出青春特有的灵动。 只是此时此刻, 那漂亮小巧的鼻子正因为主人涌起的愤怒而快速抽动着。 ”你是谁?!”莉莉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莱尔厉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毁掉老师为阿瑟大人准备的救治虫?!” 莱尔的手帕始终紧贴鼻腔, 她漆黑的眼珠盯着莉莉饱满白皙的脸, 判断着少女脸上的表情,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连续低头咳嗽了好几声,趁着剧烈动作摘掉了耳朵里棉花球。 ”虽然水蛭只会吸血没错, 可阿芙拉老师说过, 它们是非常有用的东西!”莉莉心疼地攥住自己脏兮兮的裙角,“老师说了,阿瑟大人的腿上的肿胀是因为受伤导致的腿部体/液不平衡, 只有让救治虫将多余的体/液吸出来,那些肿胀才能彻底消退。否则体/液一旦堆积成山,就会使伤口出现腐烂等症状,那阿瑟大人的这条腿就无法保住了!你到底是谁?!谁允许到这里来的!” 啊,出现了,经典的体/液学说。 终于听清声音的莱尔动作一顿,她深知这个时代是没有“淤血、感染”等概念的。似乎所有病患的生病原因都可以归结到著名的体/液学说上去,由此得来的“水蛭吸血疗法”就如此顺理成章。 可遗憾的是,就算再放上八百条水蛭,一队队长阿瑟除了死更快一些就没有其他结局了。 不过还没等莱尔说什么,波塔先把莉莉拽到了一边,“别这样,莉莉,她是莱尔托马斯夫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请回来的医生。” “医生?”莉莉一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兄弟俩,“你们是不是疯了?中央城里还有比阿芙拉老师和蓝斯大人更好的医生么?” 波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嘴快的弟弟直接开了口,“可是阿芙拉根本治不好队长的腿啊!蓝斯大人更是管都不管!” 此话一出,少女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可是老师保住了阿瑟大人的腿!没有让他像其他人一样截肢,变成个残废!” 就在此时,一道平淡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也离残废不远了。” 屋内紧跟着一静,莉莉循声扭头,瞧见说话的人居然是所谓的医生后,脸色顿时青了,“这位夫人,我的老师从小就教导我,当面对不熟悉的情况时,不应该胡乱发表自己可笑的意见。我想,虽然这冒昧了些,但这句话同样应该送给您。” 小姑娘高高抬起下巴,“用救治虫放干多余的体/液,达到人体所需的体/液平衡,肿胀的部位才会消减。如果您真的是一位医生,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您不应该不明白。怎么还能说出离残废不远这样的话呢?”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4节 哦,一只骄傲的小绵羊。 莱尔漆黑的眼眸落在莉莉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笑容更加幽深了。 “因为没用,”她低声说,“无论是水蛭还是吸干所谓的多余□□,对于现在的阿瑟先生来说,都没用。先别急着反驳我,我只想问问,你放水蛭在阿瑟我先生的腿上已经多久了?” 莉莉闭上嘴,又犹豫着张开,“十、十个圣日子了,按照老师的命令,每两天更换一次伤口清洗水,每天放置救治虫两个圣时。” 莱尔笑意更深,“那么,阿瑟先生的肿胀是否有明显好转?还是愈发严重了呢?” 此话一出,连阿瑟的脸色都变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果然,莉莉神色僵硬,但依然强撑着回答,“那是…..那是因为伤口恢复需要时间!只要时间一到——” “那阿瑟大人离截肢也不远了,”莱尔摊开手,黑色的鼬皮斗篷在苍白的小臂上柔顺滑落,“看他已经变成暗紫色的皮肤就能看出来,那肌肉组织即将坏死的征兆。如果你们不信也没关系,一旦出现组织坏死,也就是颜色彻底变黑,那么就算教皇大人亲至,也无力回天。尤其是这种撕脱伤。” “撕托…..?”听见陌生的名词,阿瑟忍不住向前探了一下,“夫人,请问您刚刚说什么?” 莱尔看了他一眼,“撕脱伤,也就是撕脱分离。您的这两位可爱下属告诉我,您是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伤到腿的。不过情况应该并非如此吧?” 她走了过去,苍白的手指伸向床边。 此时阿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伴随着拼命后退并试图扯动衣摆盖住腿的动作,硬生生表现出了一种衣服马上就要被彻底扒光的屈辱感。 不过莱尔并不在意,她拍开薄毯,快速伸出手,一把锢住了那条形状完全不对劲的右腿。 能明显看出,这条腿中间骨干的区域深深凹陷下去了一块,四周的皮肤、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肿胀。 虽然这些都是骨折的明显伤,但却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凹陷区域的皮肤有一小块非常明显的缺损,简单查看后就能发现,这是肌肉筋膜与皮下组织出现了明显的撕脱分离。 仅剩的几根肉丝拉扯着即将彻底掉下来的皮肤,摇摇欲坠。 虽然分离不严重,伤口面积也不算大,还被伤口清洗水清理覆盖着——是的,虽然一些理论非常可笑,但阿芙拉还是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在放置水蛭之前,先用伤口清洗水覆盖了撕脱最严重的部位,避免了更严重的感染反应—— 否则阿瑟绝对不会好好活到现在,还有力气挣扎着掩藏自己的残腿。 不过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单纯从楼上掉下来能产生的伤势,这是因为某种强大的、无可逆转的外力造成的碾轧伤。 穿越前,莱尔在急诊接待过不少被车轮压过的患者,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类似的伤痕。 只不过队长的受伤程度并不算严重,软组织与神经血管都好好的,对比一下,类似于被电动车车轮轻微压过。 莱尔做出判断,便如实说了出来,“所以,队长的这条腿应该经历了比从高处坠落更复杂的残害吧?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腿滚了过去。” 此话一出,刚刚还身体陷入僵直的人一下抬起眼,十字军兄弟俩更是双眼迸发出难言的激动。 “是的,您说的完全没错!”波吉欣喜地冲了过来,“您真的太厉害了夫人!我们队长确实遭受过碾压,当时吸血家族一位濒死的贵族企图一脚踩碎我们队长的腿,然而队长躲避的速度简直比闪电还快!吸血鬼的脚简直是擦着队长的腿过去的,当时连地砖都碎开了!莉莉!” 年轻的十字军眼睛亮得吓人,“你敢相信吗?我们之前并没有告诉托马斯夫人这件事!全是她自己看出来的!你瞧,托马斯夫人有多厉害啊!” “抱歉,托马斯夫人,”波塔也非常不好意思,“请原谅我们之前没有和您明说,因为阿芙拉…..因为很多医生都曾表示过队长的腿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所以我们一着急,就忘记和您说具体的受伤过程了。但您判断的完全没错,事实就如您所推测的那样。那您看,我们队长的腿….还有救吗?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莉莉也惊讶地微张开了嘴,第一次瞧见阿瑟大人时,她还以为阿瑟大人掉在了树上,然后从树上滚了下来。 但出于某种原因,她并没有附和波吉的话。而是陷入思考,如果阿芙拉老师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见这样的伤口,那老师是否也能精准判断出原因呢? ”如果你们看的足够多的人被马车碾过,同样能够做出和我一样的判断。这是我和我的亡夫共同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技术无关。” 阿瑟听见这话,动作忽然一顿,“亡、亡夫?” “是的,”莱尔笑容有些勉强,“我的丈夫哈维·托马斯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只是可惜,他在几天前突然离开了我,回到了天国的怀抱。” 队长震惊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扫过女人的黑色长裙与毫无血色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顿时涌了上来。 …..圣父啊,他都做了什么?居然怀疑一位刚失去丈夫的女士! 而且、而且还表现出了那么明显的敌意…. 莱尔像是根本没察觉到阿瑟脸上表情的变化,将薄毯还他后温和地解释,“而这种伤势需要做的,是解决骨折的问题,哦是的,我说的就是骨头部分的弯折,以及狰狞撕裂的皮肉,避免皮肉组织坏死或肌肉萎缩等问题。这些都和水蛭无关。您的伤口离开了水蛭,就像鱼儿离开了马车,本就毫无关联。” 莉莉的脸瞬间白了。 可其他三人却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态度。 尤其是阿瑟,他死死抓着毯子一角,声音颤抖,“您是说…您能治疗我的伤么?” 一句精准对伤势的判断,已经足以让最初敌意颇重的眼睛在此时渐渐展现出了某种隐秘的期待,连死拽着薄毯的手都慢慢放了下来。 那种眼神莱尔简直太熟悉了,工作五年来她看过无数次一模一样的眼神,也看过无数次与之相反的绝望。 所以,这位队长正在期待她的治疗,同样期待着自己恢复健康。 那么,有把握治好吗? 吸血鬼的视线再次落到那条面目全非的伤腿上。 当然有。 最容易发生危险的撕脱伤本身其实并不算严重,仅仅只有不到手掌那么宽的伤口。 如果是大片皮肉全部撕裂,导致腿部肌肉神经受损,在这个时代就算天使亲至,也无法将这条腿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截肢是必然的。 不过在此之前莱尔曾察过,在波吉突然扯掉队长的薄毯时,队长伤腿的那只脚脚趾一直在不自觉上下摆动,连脚踝都还保持着基本活性。 这证明腿部肌肉与神经还都好好的,撕脱分离并没有造成更深的创伤。否则在这个时代,截肢是必然的了。 不过现在,问题不大,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清洗水能完全杜绝感染的问题。 所以剩余的只有对于骨折的复位和固定。 刚刚查看时莱尔已经粗略量过,虽然队长的右腿形态已经出现了改变,骨头的移位是存在的。可移位的幅度并不大,胫骨的长度也没有改变,说明没有严重骨裂及严重位移,不需要进行内嵌钢板钢钉做固定。 只需要运用手法复位及夹板固定即可。 恰巧,这两种方式对莱尔来说都驾轻就熟。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神圣十字军,随便念一句圣名,就能给自己捅上一刀。 实在太危险了。 但—— 她再次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银色锁子甲,这里是十字军的休养院,她能感受到许多十字军在门外或窗外晃来晃去。 他们的兄弟、朋友全都在城内巡逻队、排查队、抓捕队任职,常年的锻炼让他们不仅比普通人更健硕,也更英勇。 并且他们中的每一个,全都是神职人员。 神职人员的身体与信任,就和安东尼一样美妙,甚至还比安东尼更加年轻新鲜丰润。 “咕噜。” 太阳缓慢爬动升高,愈发明恋的日光烘出了燥热的感觉。 吸血鬼站在屋内的阴影中央,不受控制地咽下口水。 根本无法割舍啊,仿佛饿狼站在胖乎乎的绵羊群里。 虽然猎人的枪口随时都能出现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哪只饿狼能够忍住? 莱尔听见胃疯狂吞咽着渴望,然而当她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只剩一片云淡风轻的浅笑。 “当然能治,并且我相信在整个中央城内,阿瑟先生的腿只有我能治。” 屋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之后,一声划破天空天空的惊叫突然响起。 “您说什么?!” 出声的当然是完全没有“沉住气”这一说的波吉。 年轻人像个猴子似的冲过来,又想抓住莱尔,又碍于礼貌不能直接上手。所以他在原地跳来跳去,“您说的是真的?队长真能完全恢复健康?他的腿不会瘸也不会废掉?他还能当个正常人?” 莱尔看了一眼还处于怔愣中的队长,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阿瑟先生能完全遵照我的嘱咐,并积极配合我的治疗。首先,从摒弃掉那让人烦躁的羞涩开始。先生,做我的病人,就请您把自己当成一堆肉就可以了。” 是的,流转的阳光在漆纯黑的帽檐上轻轻滑过,扫下的阴影遮盖了血族眼底所有的情绪。 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队长瞬间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脸上青一片白一片的,看得兄弟俩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是说啊,”波吉蹭到阿瑟身边,挤眉弄眼的,“为什么队长明明是十字军,却又像古板的老牧师一样呢?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队长明明已经这个年纪了,依然没有妻子的原因么?” 话还没说完,屋内便传出重拳猛击到□□的声音,以及波吉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错了!队长!!” 兄弟俩打闹着跑了出去。 只有莉莉没有参与欢呼,这位年纪不大的女孩站在角落里,有些倔强地拦住欢蹦乱跳的人,“可是你们不能走,阿瑟大人是阿芙拉老师的病人啊。” 阿瑟朝少女宽容地笑了笑,眼底弥漫着微微苦涩,像是透过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见了其他什么更深重的东西。 “托马斯夫人,”队长转头对莱尔说,“实在不好意思,能否请您暂时替我看顾一下那两兄弟?我担心他们的激动会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莱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紧抿着嘴巴的莉莉,“好的,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 说完,她就出去了。不过她并没有走远,而是转身站在了墙角圈出来的阴影中。很快,屋内的声音清晰传进她的耳朵。 “没事的,莉莉,”阿瑟把声音放轻,像个老师一样开导着眼前固执的孩子,“请相信我,阿芙拉医生不会在意这件事的。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休养院了,不是吗?她其实本来就….没有你想的那么在意这里。” 少女被惊住了,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狗。她拼命摇头,“不,不是这样的。阿芙拉老师特意将我安排在这里,就是因为休养院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啊!她说这是十字军伤员们住的地方,为了表达对你们的感激,能负责这里她很荣幸。” “阿瑟大人,所以你不应该离开。那个女人脸白白的,看起来就是会受到魔鬼引诱的贪婪人,您不应该相信她!如果、如果您真要走,那我就去告诉老师!” 一墙之隔的外面,“会收到魔鬼引诱的贪婪之人”垂下眼睛,敏锐的孩子,说的还挺准呢。 然而阿瑟却长叹了口气,“莉莉,虽然这很残忍,但事实上就算你和阿芙拉说了,她也不会在意的。虽然我是个骑士,但对于地位尊崇的彭格列来说,我也只是个骑士。其他人,我的同僚,他们甚至绝大部分都只是平民。包括你,莉莉。” 他怜悯的目光刀子似的扎在少女眼睛里,“莉莉,贵族不会在意平民的。这里也只是吸引更多平民为他们赴汤蹈火的伪装罢了。如果你不相信,那么从你第一次被扔到….被送到这里,已经过去多久了?八年?还是十年?你见过阿芙拉的次数有超过五次吗?你被允许进入过阿芙拉诊所的工作间吗?你有经受过阿芙拉哪怕一次的亲手指导吗?” 莉莉原本气鼓鼓的小脸“倏”一下呆住了。 莱尔听见队长的声音也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说出真相对一个孩子过于冷酷了。但腿上的疼痛对阿瑟来说同样难以忍受,他根本不想继续在一个阻拦他的孩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莉莉,你还记得你的父亲么?那是位可敬的商人。在他因病去世之前,把家中所有财产都转交给了阿芙拉,”望着越来越苍白的少女,阿瑟撑着床角慢慢站了起来,“你父亲只为了能让你学习一门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不需要你成为多么出名的医生,至少在将来你不需要为生存而去讨好任何人。可你看看现在,在你父亲死去的这些年,你都学会了什么?” “阿芙拉收下一马车的圣金币,她又给了你什么?” 房间内,莉莉如同被滚滚而过的闪电狠狠劈过,她脸上血色全无,整个人僵硬如同雕塑。 接下来,阿瑟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艰难撑着墙壁离开了房间。 取得了阿瑟信任的莱尔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说服了阿瑟离开这里,前往她的诊所进行治疗。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5节 “每个医生的习惯不一样,虽然休养院的工具齐全,还存有部分圣药剂,但我依然无法在这里开展救治工作。” 最重要的是血。 如果人在圣休养院,到处都是十字军的情况下,一只吸血鬼要如何把血带走? “我们理解的,”波塔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会帮忙将队长送过去,别看休养院这个样子,但还是有能调动的马车的。” “不用!”阿瑟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们,拔河似的拽住薄毯另一端,“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你们了,今天应该还有清除任务?排到哪个区域了?你们快点回去!” “哎呀队长,”波吉抱着被子不撒手,“我不是和您说过了吗?我们和2队换班了,而且今天是特殊情况,一半的清除任务都被紧急叫停了,您就别担心了!最重要的是您快点治好腿伤,快点回到1队,我已经无法忍受看您的屋子一直空着了!” 说着说着,年轻士兵的眼眶又要红。 阿瑟紧抿着唇半晌,最终还是无奈放手。 兄弟俩这才欢天喜地跑出去准备,一时间,风里全是快活的笑声。 阿瑟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这时,他听见身侧传来一道随意的声音。 “清除任务?” “是的,”对于掌握自己能否复原的医生,阿瑟非常尊重。 他尽力不去看自己的残腿,严肃而认真地点头,“您应该知道,最近满城上下最重要的事情——血族清除计划,我们守城十字军负责进行清除排查。每一队每天都有不同的负责区域,必须进行详尽的记录与搜索。今天本该1队当值的,这两个孩子却为了我…..就算是换班,他们也必须多替2队的人值两天才行。” 阿瑟的长相并不柔和,棱角分明下颌和硬挺的鼻梁都展现出锋利的坚硬感,就算已经受伤,在床上躺了十天,他肩膀上隆起的线条依然昭示着他作为骑士的强悍战力。 不过他现在的表情却因为心疼而产生一丝犹如父亲般的柔和。 怪不得兄弟俩会愿意在门口等上整整一夜,只为了给他寻找医生。 看起来十字军之间的感情异常深厚。 莱尔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原来是这样,真是令人艳羡的感情呢。” 就像兄弟俩说的那样,两人很快搞来了一辆马车,波吉大呼小叫地帮忙搬运阿瑟的贴身物品。 不少十字军都被吸引了过来,对于莱尔做出的治愈承诺,大部分人都都嗤之以鼻。 只不过当着阿瑟和兄弟俩的面,没有人敢说出来罢了。 毕竟无论波吉多么无脑单纯,他们也是十字军一队的队员。 对于简单粗暴按照实力排名的十字军来说,一队永远意味着最好的好手。 不想挨揍,就必须闭嘴。 很快,马车驶离了休养院。 湛蓝的天空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沉默伫立着。那双小绵羊似的大眼睛蓄满泪水,一颗一颗砸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在马车带来的尘土飞扬下,莉莉用力抹了一下手背,转身快速跑向相反的方向。 莱尔目光晦暗的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如同毒蛇回洞般缓慢收回了眼神。 对,就是这样。鲁莽的孩子自己去探查高位者的态度,之后就能学会“绝望”二字究竟如何书写。 贵族可从不曾拥有什么怜悯。 相信用不了多久,可怜的孩子就会变的无处可去。 到那个时候——血族苍白的手指抚过唇角,尖锐的齿尖轻轻磕了磕指腹上的软肉,那孩子就会奔着唯一可能的光亮寻觅而来。 第28章 不得不说, 阿瑟冷酷的话彻底撕开了一个小姑娘的心脏。 莉莉疯狂奔跑,跑到胸腔快要炸掉也不停下来。 最终,她喘着粗气停在一幢极为漂亮宁静到白色庭院前。 庭院中央是一栋占地面积很大的三层独栋建筑, 屋顶艳丽的金黄色, 像倒扣的皇冠。墙壁被刷成纯白和华丽的浓绿, 门窗光洁耀眼。 巨大的绣球花盛开在墙边每一寸, 柔软厚重的草垫被铺满整座花园,像延伸出来的长毛地毯。 有女仆看见她因为出汗洇湿的头发和还没来得及清洗的脏衣裙,立刻嫌弃地走过来驱赶。 “哪里来的野孩子!快点走远点!否则我马上就会叫人来用棍子把你打出去!瞧你的鞋脏的!” 莉莉双拳紧握, 眼底盛满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怒火,大声喊道,“我不是什么野孩子!我是阿芙拉老师的学徒,是她的助手!” 这句话让女仆迟疑, 可莉莉手指里还粘着黑红的血污,女仆瞬间嗤之以鼻,“是想通过欺骗搏一个面见主人的机会, 从而让她心生怜悯多给你点赏钱吗?狡猾的小鬼!我可从没听说主人收过什么助手!赶紧滚出这里!你这个恶心的小杂种!” 说着,女仆大力将莉莉推了出去,一直将人撵到街角才罢休。 然而她才刚松开手, 女孩就像狼崽似的咬了上来。 “你才是杂种!”莉莉不甘示弱, “我是阿芙拉老师的学生!这是事实!不需要你知道!你应该做的是禀报你的主人,而不是自己做决定!” “呸!”女仆撸起袖子,警告地看向还试图闯进庭院的孩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妄想攀附阿芙拉大人成为医生?!也不用街边的脏水照照你自己, 就凭你也配?!现在大人正在为尊贵的伯爵夫人进行治疗,如果打扰到他们,你就算有十条命都赔不起!还不快点滚!” 但她显然低估了一个孩子的愤怒。 “我的父亲在八年前给了老师一大笔钱!阿芙拉教授我医疗知识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莉莉小兽似的吼完, 用尽全力一头撞在了女仆肚子上,女仆登时像是风筝般飞了出去。 等她狼狈爬起来时,那个疯子般的女孩已经冲进了庭院。 “哦圣父啊….!快点拦住她!拦住她!!” 有什么东西流进眼睛里。 莉莉横冲直撞,躲开挥舞着巨大铁剪刀的园丁和举着铁爬的马夫。 几名守卫大呼小叫朝她跑来,莉莉连眼泪都没抹掉,就这样在此起彼伏惊呼中直直撞在了一层拥有明艳色彩的窗户上! 污浊的玻璃应声而碎,手指脚踝全是割出来的血道。 然而呢下一刻,莉莉就被一群人按住了。 “小偷!” “强盗!” “快把她送进裁决庭!把她扔上绞刑架!” 莉莉拼命挣扎,她眼前人影是混乱的,泪水是腥咸的,连不断在脑海中闪回的记忆都是如同钝刀割在肉上般痛苦的。。 她记得,当初是自己哭着求父亲把自己送到阿芙拉门下的。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如果我们家就有医生,不用等待着外面的医生因为雪天拒绝上门,那么母亲就不会因为难产而死了!” 只是那时候莉莉并不知道,即使他们家经营着很受欢迎的面包店,可落在爵士的亲妹妹阿芙拉·彭格列眼里,和路边爬过的蟑螂也完全没有区别。 她更不知道的是,父亲日益苍白消瘦下去的脸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父亲掏出一马车的圣金币,亲自将她送入阿芙拉的诊所时,年幼的莉莉只觉得欣喜若狂。 因为阿芙拉异常高兴的收下了她! 老师夸她天分很高,夸她拥有令人称赞的教养。 她错误的觉得阿芙拉老师看向她时展露的慈爱是完全出自于她对自己的喜欢。 所以即使在父亲死后的当晚,她就被送到休养院,和一群伤者常伴,莉莉依然认为阿芙拉老师是有意在锻炼她,她是她的学生,她永远不会抛弃她。 就在此时,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几乎掀翻屋顶的吵闹。 “这是在干什么?” 仆人们一下停住所有动作,明显是管家的人匆匆上前,向站在二层楼梯顶部的女人弯腰鞠躬,“非常抱歉,主人。是您放在休养院的那个孩子擅自闯入了,我们正在将其驱逐。” 莉莉想要抬头,可至少有六只大手按在她脑袋上。 她除了满地反射着阳光的玻璃碎片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尖叫一声“老师”,却被动作更快的女仆捂住嘴巴。 然后,莉莉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谁?”似乎停顿了一下才刚刚想起来,阿芙拉冷漠垂下眼,盯着地上蚯蚓似的拼命蠕动的身影,“你来干什么?我有没有说过尽量不要来这里找我?” 被压住的孩子一下不动了。 “就算是那什么队长的腿废了,你也可以用烙铁处理。我不是教过你?”阿芙拉双手交握在腰前,高高的鹰钩鼻像刀子一样锋利,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严肃的束在脑顶,“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都记不住,还学什么医术?把她弄出去,如果吵到伯爵夫人,你们所有人明天就不用来了。” “可是老师!”刚刚还沉默的女孩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您还说过如果用上烙铁,就意味着阿瑟大人的命已经保不住了!” 倨傲的医生停了下来,她微微偏过头,眼底的情绪比魔鬼还要冷漠。 “他的命本来就保不住,那样的伤口是圣父厌弃他最直观的证据,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治的好。” 莉莉陡然睁大眼睛,她拼命撑起脑袋,难以置信,“可您明明…..明明告诉我要用救治虫…..” 阿芙拉眼底划过疑惑,“我说的?啊…..”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自己也确实给了这样的治疗方式。 但实际情况只是因为当天和莉莉一起来的那个十字军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可怕、太焦躁了。 那时他们才刚和吸血家族奋战结束,满身是血的士兵如同一头狂暴的狮子,大有她说救不了就会立刻咬死面前所有活着生物的气势。 阿芙拉并不在意,也不恐惧,她只是懒得在那个人身上浪费时间,甚至多和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一个圣秒的时间,她都会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痒。 所以才会随口说了一个方法让莉莉去做。 但实际上,皮都掉了下来,红色的、可怕的肉都露了出来,连腿都变形了,这种伤怎么可能治的好呢? 截肢或许能保住一条命,可是作为信奉优雅与高贵的阿芙拉来说,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沾染那样肮脏费力的治疗方式的。 “那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医生收回目光,“给你一个练习使用救治虫的机会。莉莉,你本该感谢我。” “什….”莉莉完全呆住。 阿芙拉却连看也没用看她的表情,只是摆摆手,“行了,不要让她再打扰我。” 仆人们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将造成混乱的孩子直接从大门丢了出去。 奇怪的是,刚刚还凶巴巴的少女,直至砸进地面上的污水中,也没有再反抗一下。 “或许你也该好好正视一下自己的身份。”管家轻蔑地合上铁门,“阿芙拉大人愿意收下你父亲当初送来的圣金币,只是因为大人善良。如果放在其他贵族身上,你,你的父亲,就算用圣金币铺一条金光闪闪的路,也根本不配踏足他们的土地。而你,你已经安全无虞的长大了,也该学着用大人教你的知识自力更生了,不是么?” 莉莉缓慢从地上爬起来。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6节 然而直至今天,阿瑟大人才撕开了少女始终刻意逃避的真相。 哪有什么收徒、慈爱一说呢?恐怕从头到尾阿芙拉只在意父亲奉上的那些丰厚财富。 而她自己呢?因为过于固执忽略了很多东西,她被捧在父母掌心太久了,愚蠢的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爱她,关怀她。 阿芙拉是虚伪又贪婪,相比之下她又能强到哪里去? 莉莉被阴影整个包裹住,蚂蚁从她脚上爬过,一群人撕扯着她的头发,像魔鬼细小的手,引诱着长大的孩子堕入深渊。 可是。 即使如此。 她还是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自己的幼稚与无知,更无法原谅阿芙拉。 后悔和愤怒在少女熊熊燃烧,明明只是什么都治愈不了的医生,却道貌岸、高高在上的玩弄所有人。 她必须拿回属于她父亲的圣金币,必须把那虚伪的面具从阿芙拉脸上撕下来! “阿芙拉说过….阿瑟队长的腿是被圣父厌弃的证明…..任何人都不可能治的好。” 莉莉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脏兮兮的泪水将血迹蹭成长长一条,“但有人可以治…..是的…..没错…..莉莉,坚强起来,你得去找托马斯夫人!” - 有兄弟俩的帮忙,安顿阿瑟的事情并进行的非常顺利。 经验丰富的骑士也对犹如凶杀现场般的工作间接受良好。 “我必须呆在这间屋子里,不能在您不允许的情况下随意移动,是么?”队长爽朗地笑了,“好的,医生,我会谨遵您的命令。” “还有阳光和风,”莱尔站在拉紧的厚厚窗帘前,表情认真,“要随时敞开窗户进行通风,先生,风能带走很多肮脏的东西,包括能让您伤口恶化的那些。但请务必时刻拉紧窗帘,尽量不要让房间里照到阳光。” “好的,我会记住的,通风。”阿瑟顺从点头,不过还是没忍住询问起另一样被指出的东西,“那么阳光又是为什么?抱歉,请相信我,我并非在质疑您,我只是……” “是汗水,先生。”吸血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希望您能明白,您流出的汗水会弄脏我所有的治疗,阳光带来的高热对此有害无益。” 阿瑟被说服了,他看向莱尔的眼神里带着无知者对智者的尊敬。 包括走进屋内的所有人。 十字军兄弟俩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果然找到托马斯夫人是最正确的事!没有比她更睿智的医生了! 很快,坚硬的木板床上被细心的波塔铺上柔软的毛毯和薄被,波吉则将队长其他私人物品一一摆放好。 等阿瑟躺下,莱尔走过去再次将手放在了他的腿上。 虽然夫人手上戴着纯黑色亮面的手套,貂皮还是昂贵的丝制?或者是绸缎?波塔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抹黑色触碰着队长裸露的皮肤时,队长的脸仿佛煮熟的虾米,刚刚还放松高兴的人登时绷成了快被扯断的铁筋。 ”托、托马斯夫人…..”阿瑟咬着牙磨出几个词。 “别动,也别说话。”莱尔不断触摸着变形的部位,一张脸忍不住靠的越来越近。 太香了。 果然神职人员的血液远比普通人更加甜美。 甜美到吸血鬼几乎无法控制獠牙冒出,靠近的每一分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她用手帕捂住鼻子,装作连续咳嗽的样子迅速退开。 “您还好吗?”波塔担忧地说。 “我没事,”莱尔到门前连续吸了几口气,待发痒的手指重新安静下来后才转回身,朝担忧的几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阿瑟先生的骨折位置。” 是的,这才是她刚刚想要做的。 她必须确认骨折的具体位置及状况。 卓越的听力让她能在足够安静的环境下清楚听见骨头互相摩擦产生的声音,以虽然这样肯定不如x光机严谨,但对于阿瑟的胫骨骨折来说已经足够了。 “没有骨裂,不幸中的万幸。”很快,莱尔直起身体,将沾了血的手套摘下。 “波塔,不好意思,”她又转向十字军,“等你们走的时候,能否帮我告诉我的车夫,我需要木板。” 兄弟俩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我们不走,您需要柴火的话,我们那里还有不少,可以帮您带来。” “不走?”阿瑟拧起了眉,“你们已经耽误够久了,如果巡查计划出问题怎么办?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的看顾了,抓紧时间快点回去!” 波吉窜过来朝阿瑟挤眉弄眼,“哎呀,您不知道,今天其实…..” 年轻的十字军趴在队长耳朵边,用气音悄悄说道,“今天的巡查任务其实已经全部停掉了,因为小修道院抽调了一半的人前往灰烬场。队长,您还记得前几个圣日修道院丢失的腐化水吗?小偷已经找到了,居然和害死圣骑士长哥哥的是同一个人,那人就在灰烬场。” “什么?怎么会在那儿?那里可是大瘟疫的遗址,被圣廷放弃之地。”这次连阿瑟也惊讶了起来,但他瞄了一眼一旁低头忙碌,似乎什么也没听见的医生后,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怪不得你们俩今天跟休假了一样松散…..”阿瑟挥拳锤了波吉一下,“原来是重兵全都压到了其他地方去。” “可不是么?”波吉“嘿嘿”一笑,“而且今天是那个社圣骑士大人亲自带队,好手全都去啦!当然没人管我们了!” 中央城的守备力量是固定的,当重心移到灰烬场,其他无论是清除计划中的巡查还是日常的守城都必然会变得松懈。 原来是这样。 将全对话听了个全的吸血鬼面无表情转过身,维格终于还是查到了道森。 不过他根本不可能找的到人,吸血鬼已经将人埋进花园,狼人解决了所有和道森有关的人。 阴差阳错,圣骑士长只能徒劳无功在灰烬场打转。 但莱尔明白,维格绝对不可能放弃追查。 与其让维格瞎子似的胡乱追踪,倒不如给他找点别的事做。 别忘了,今晚同样是巴巴文与狼人的交易时间。况且上次那间联通着巴巴文庭院的狼人伐木场,同样也在灰烬场。 或许…..她可以去帮帮维格的忙? 就算找不到道森,发现狼人的蛛丝马迹也是不错的功绩吧? 更重要的是,一旦圣骑士长被吸引,狼人道尔顿负责的走私线,是否就会露出马脚? 另一边,咬耳朵结束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阿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 他无奈地瞪了眼嬉皮笑脸的波吉,和莱尔不好意思地笑,“那个…..托马斯夫人,他俩今天确实有时间帮忙,如果您需要柴火取暖,请尽情使唤他们吧!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像驴子一样任劳任怨。” “噢不,不是柴火,是阿瑟先生的腿要做固定。”莱尔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根手指那么厚的木板,长度要大半个小腿那么长,不能太短,但一定要足够平直——这是大夹板,大概需要四块。” “还需要另一种小夹板,长度一致,但宽只需要大夹板的一半还小一点点,数量最好也要四块。” “哦请记得将木刺全部清理干净,否则阿瑟先生的腿会受到新的伤害。数量的话,” 为了让两人记的更清楚,莱尔特意找来多余的布条,画好合适的长宽后递了过去。 ”好的,夫人。“波塔乖乖点头,和队长道完别便跑了出去。 胫骨骨折的部位需要夹板和固定,这个时代当然没有这些东西,只能自己动手做。 撕脱伤口的位置同样需要缝合,好在奢侈的生活令她囤了不少手帕,拆一拆上面的丝线勉强够用。 只是这些所需的花费必须加倍算进阿瑟的诊疗费用里。 至于肿胀的部位,冰敷是目前最合适的方式。但搞来冰块有点难,或许把腿放进地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莱尔脑袋里自动出现治疗所需的步骤,手也跟着动了起来。 烧热水,选好高浓度的烈酒,别忘记在鼻腔里塞入棉花,最后就是伤口清洗水。 莱尔熟练的操作着,白瓷一般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悠然沉静的美,连空中飘舞的灰尘似乎都在她垂下的睫毛边反射出微微荧光。 看着看着,坐在床上的骑士的脸渐渐变得比刚刚更红。 阿瑟木头人似的一寸寸垂下头,像是掩盖什么似的低声询问道,“夫人,请问这些都是什么?” “这是丝线,从我至少六块手帕上拆下来的,”莱尔声音低缓,将线头穿进针孔后向好奇的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东西,“等清洗水将您伤口里的脏东西全部洗出来后,我将用这两种物品为您进行缝合。希望您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要擅自乱动。” “好的,您放心。”阿瑟严肃且认真地点头,不过在他触及到莱尔的黑眼珠后就迅速移开了目光。 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脖子上划过的视线,以及吸血鬼逐渐暗下来的神情。 太浓了….即使开着窗户,骑士鲜血的味道依然浓的像是巨大的水球般套在她头上。 她已经尽可能把自己喂到撑,以减少对鲜血的渴望。 可似乎…..还是不够。 吸血鬼压了压鼻腔中的棉球,屏住呼吸,压制欲/望,做好完备的准备后,才重新换了一副手套走了过去,对器具进行消毒。 因为专注,她的动作优雅精准,和休养院里的完全不一样,阿瑟再一次看呆了。 在休养院里只有烧红的烙铁和动作从笨拙到熟练的少女,虽然莉莉表面上清纯简单,可或许是从小打畸形成长经历,导致那个女孩内心莫名诞生了极其诡异的部分。 比如面对血腥的伤口和足以让普通平民呕吐出来的治疗场景,莉莉不仅毫无所谓,还时常会从满地鲜血中抬起水灵灵的眼睛,不耐烦地说,“不要动哦,原本只需要砍掉坏了的第三根脚趾就好了,但如果因为你乱动,恐怕我会瞄准脚掌——” 就像幽冥之中披着人皮的恶魔,比吸血鬼还要恐怖。 比起那畸形的孩子,托马斯夫人就要更加温柔内敛,宛如一场高雅的艺术展。 阿瑟忍不住微笑,直至莱尔用火将铁夹烧的通红时,这位肌肉发达的队长的表情才有点维持不住。 “夫、夫人….您也要用这东西烫吗?” “不,只是消毒而已。”莱尔微微一笑,“火焰能够焚烧一切肮脏的东西,无论我们的眼睛是否能够看见。我想如果是您,您一定能够明白我说的话。” “是的,我当然明白。”阿瑟头上冒出细密冷汗——夫人冰凉的手指已经按住了他撕脱皮肉的周围,正尽力将表皮铺展平整。 队长牢记不能随意移动的警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分散到其他地方,“烈火….焚烧黑暗…..驱逐诅、诅咒…..” “啪!”莱尔面无表情用铁夹夹紧缝补针,将针头全部扎进翻滚的血肉里,铁夹更是直接烫到密密麻麻的神经线。 什么狗,治疗期间还要念祷词? 要不是因为疼痛,这位队长连声音都碎了,断断续续的,自己恐怕当场就得暴露。 接下来就请你闭上你的嘴吧。 瞬间,阿瑟的身体一下绷紧了,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变得比纸还要白。肌肉因为疼痛轻轻抽搐痉挛,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像条丢人的小狗一样惨叫出声,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念诵祷词了。 随着针头上扬下落,新铺的被褥很快被冷汗打湿。 “如果您坚持不住,可以告诉我,我能让您的痛感减轻。” 阿瑟疼得连目光都涣散了,他声音破碎着从嘴里流出,“您….您….连这个都能….做到?” “当然,”莱尔平静地说,“打晕就行。”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7节 但凡换个人来,她都可以直接打晕。 可偏偏是十字军的骑士队长….莱尔不敢使用暴力,因为通过暴力,她很容易被看出来隐藏的力量。 听闻这话,阿瑟似乎想扯动嘴角,但缝补衣服的粗针头粗糙,每缝一次都像在伤口处用打火石狠狠划过一次,很快,阿瑟就觉得眼前一片白。 缝合的过程非常顺利,队长全程像个铁人一样一动不动。根据伤势就能看出这些天莉莉确实将人照顾的不错。 每天更换的伤口清洗水不仅隔绝了空气感染,还间接阻止了大面积肌肉组织坏死,保持了皮肤的活性。 这玩意儿说是神器也不为过,就是一小瓶的量实在太少。 当最后一小段丝线被剪断,水晶瓶里只剩下几滴清洗水了。 莱尔明明记得为露比处理时这瓶还是新的,只是做过两次消毒、为两名病人清洗伤口而已,就用完了? 要不,下次省略掉器械消毒的过程,单纯永热水烹煮? 不,还是算了。 莱尔的目的是打出名声,扩大经营,自主建设放血存粮流水线,不是单纯进行谋杀来的。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口碑很重要。 看来今晚她任务颇重。 撕脱的皮肤终于被完整的缝合了,密密麻麻的针脚将半条腿都变成了可怖的模样。但这还没完,阿瑟发现托马斯夫人仿佛专门和他作对一样,又转身拿起了锋利的匕首,沿着肿胀的部位轻轻划开皮肉。 她切的又快又准,铺开的小切口宛如筛网,虽然疼,但阿瑟猛地发现自己的腿似乎没有那么肿得难受了。 他略带惊奇地望着这一幕,忍不住询问,”夫人….这是…..” 这是一种骨科常用的手段,将撕脱伤肿胀部位切出筛网状小切口,能够有效预防缝合后产生的骨筋膜室综合症——一种由肌肉压力增高引起的进行性病变,严重时能使供应肌肉血源的小动脉彻底关闭,造成坏疽。更严重者还有可能休克及急性肾功能衰竭。 而大量小切口就可以有效为肌肉减压,并且不需要二次缝合。 其实像阿瑟这样强健的大人,长条状的大切口更加合适。不过清洗水已经见底,为了防止感染暴发,同样为了防治自己失去理智,莱尔还是选择了更保守的方式。 血液如同细密的水流,缓慢沿着男人健壮的小腿流了下来。 莱尔立刻回身去拿木盆,背对着阿瑟时,她的嘴唇紧紧绷住,舌尖不断碾磨着牙齿,额角上的青筋像开了振动,在皮肤下狠狠跳着。 太烈了…..甜蜜的香气如同一个个温柔的羽毛,细腻的羽毛尖一下下扫过吸血鬼的手指和掌心,在她的下巴上一直轻缓摩挲着,顺着她的嘴唇缓慢又诱惑地探进喉咙深处。 胃发出尖啸,下腹泛起酥酥麻麻的收缩感。 好渴….吸血鬼呼出灼热的呼吸,肩膀微微颤抖。 好想要…… 第29章 其实只要能够克服内心对血腥的恐惧, 伤口缝合这件事并不算难。 在后世,就算一名非医学专业的人在面对皮肤破损时,只要足够莽, 也都能为了拯救自己的命被迫为自己做缝合。 但前提是, 需要明白“缝合”的理念和用途。 莱尔身处的可是中世纪背景, 在这个时代, 伤口缝合还没有完全普及,连名医哈维的家里也找不到一根鱼肠线或羊肠线。 绝大多数医生选择的还是简单粗暴的烙铁。 所以当看见自己原本掉下来的皮像拼图一样被一条条线重新缝在一起,连最刁钻的边角都被好好拼合而成时, 阿瑟被惊的简直说不出话来。 “夫人….我的皮肤….真能重新长在一起?可它们明明已经彻底裂开了…..就像一块块被拽碎的破布….” “不要太小瞧我们的身体了,”莱尔搬起木盆——那里已经盛接了一部分血液——头也不回的朝外走,“那毕竟是圣父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夫人!”看她的动作,阿瑟有些急, 虽然伤口依然疼得想死,但他还是想要下床阻止莱尔的动作,“您的身体不好, 那木盆太重了,您可以等等波塔他们回来….” “哦你,看在圣廷的份儿上还请你回床上好好躺着!请不要给我添更多麻烦了!”背对着工作间的莱尔蓦的低声厉喝, 随后加快速度朝地下室冲去。 她走的速度很快, 最后一句话还是被风送回来的。 阿瑟望着快速消失的身影结结实实愣住。 托马斯夫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势? 那语气让他想起训练自己的前队长,那是位异常自我的人,不允许有任何人忤逆他, 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他。一旦妄图改变他的训练方式, 就会受到极其恐怖的惩罚。 那是一段被绝对支配的日子,而阿瑟似乎在托马斯夫人的一句话里回到了那时候。 他讪讪的收回腿,想了半天, 最终只能认为这是托马斯夫人对自己的保护,只是情急之下使用了略微奇怪的方式。 “那样温柔善良的夫人,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病人像狮子一样吼来吼去的呢?或许她只是担忧我的伤口。恩,一定是这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温柔善良的夫人”根本连走进地下室都没能做到。 神职人员的血里包含的香甜如同一颗颗爆开的榴/弹,莱尔只觉得深夜时分路边的烧烤摊、通宵上班后的一碗热馄饨、汗蒸结束后的一盘凉面、沙漠旅行时滑过喉咙的甘泉水,这些气息、味道、甚至连感受都同一时刻入侵了进她的脑子,近乎疯狂的摧毁了她的理智。 原本黑色的瞳孔已经全部变成了鲜血一样的红,胸腔不再响起心脏跳动的声音,小小的尖牙抵在唇边,皮肤已经彻底退去了“人类感”,无数青灰色的血管如同一条条蜿蜒的小蛇,从脖颈爬出,一直延伸至双侧面颊。 她趴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之上,一只手死死按住木盆边缘,整个上半身全部埋进盆里,“咕咚咕咚”的声音回荡在昏暗幽深的空间内。 她进食的太急迫,一滴滴温热的液体顺着消瘦的下颌线流进被黑色蕾丝包裹的长颈中,接着被紧身布料彻底吸收。 为了不打扰主人,头顶的欺诈帽老老实实变回乌鸦,落在地下室的长桌上,仰望着上方的主人不断耸动的肩膀。 它能感受到主人的兴奋,似乎连那一头长发都在欢快的进食中微微扭动起来。 从休养院到伤口缝合,从伤口缝合再到做小切口,吸血鬼持续被压抑的欲/望终于在这一刻呈现井喷的状态。 还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整个木盆就见了底。 血管缓慢隐去,喝下去的血红重新汇入血族的皮肤。 她慢慢直起身体,苍白的手轻轻擦拭掉嘴角残留的湿滑。 黑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原地跳来跳去,直至吸血鬼笑了一下,朝它伸出手。 欺诈乌鸦“刷”的飞了过去,重新变成帽子被莱尔抓在手里。 颀长的身体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刚刚的暴饮暴食让她有种宿醉的感觉。 望着满地狼藉,莱尔垂下了眼睛,“这还真是…..难看啊。” 看来鼻子里塞满棉花也无济于事,她的距离太近,身处其中的时间又太长。即使有窗户在通风,她也绝对不可能在白天将窗帘打开。 这样的情况必然会导致血的味道大爆发,像这次失去理智的情况一定还会再次发生。 她今天能幸运躲开阿瑟,那明天呢?后天呢? 她是一定要将诊所做大做强,把收集血液变成流水化工厂运作的。 到时候该如何解决欲/望的问题? 莱尔走进地下室,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渍,侧耳倾听外面没什么动静后,她才伸手敲了敲漆黑的帽子。 “其他血族也像这样无法压抑自身的冲动么?” 帽子沉默了几秒,才叹息着在帽顶下方张开了鸟嘴。 “其实…..抑制欲/望的能力和血族的等级有很大关系。主人,”乌鸦艰难地说道,“我不是有意针对您….只是,确实只有新生儿血族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因为它们无法和血脉中的特质抗衡…..它们只是….额,主人,我真的不是在指代您,只是新生儿血族确实更像受血脉钳制的野兽…..” “但您真的已经做的非常非常好了!”瞧见莱尔眼底情绪的变化,欺诈乌鸦立刻张开嘴巴,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说道,“我从没见过您这样的新生儿!不少新生儿都只是闻到血味会发疯、闻不到血味更会发疯的存在!通常要很长一段才能回笼最基础的理智。但您!我见到您的第一眼就知道您绝对不是一般的血族,您简直就是——” 莱尔捏住了喋喋不休的嘴巴。 她明白这并不是自己的功劳,在她穿越之前,原身“莱尔”就已经在人类社会生活了至少三个圣年多的时间,还为自己找到了长期饭票。 真正厉害的不是她,而是原来的“她”。 “告诉我,”将帽子重新戴回头顶,莱尔盯着空气中飘扬的灰尘低声问,“血族一共有多少个等级?新生儿下一级是什么?” “是隐士,”乌鸦乖顺回答,“比隐士更高的则是大贵族以及始祖。血族内部是有非常严苛的等级制度存在的,不同等级的力量与能力是完全不同的。那不单单是力气更大、更能抑制冲动之类的….只是….哎……”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阿瑟又想从床上挪下来。 莱尔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地下室呆了太久,于是她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确认没有任何不对后上了楼。 懂事的黑鸟于是也跟着闭上了嘴巴,只是它在心底惆怅地叹了口气。 每一只血族的升级都是因为血脉的力量变化,想要达到这种变化,必须获得同姓始祖的血才行。 就像它刚刚说的那样,血族内部的制度非常森严。这既包括等级带来的地位差距,也包括了不同姓氏、不同家族之间的壁垒。 在血族内部,不同姓氏所拥有的能力是完全不同的,比如睿摩尔一族擅长实验与研究,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最为睿智的两颗大脑构成了这一全是神秘学者的种族。 比如梵卓一族,它们生来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能把所有腐朽变为财富。只要它们想,连每根头发丝都能镶嵌上金子。 比如托芮朵一族,那是拥有极致美貌的高贵种族,诅咒将它们的一切都推向了美的最巅峰。就连人类无比崇敬的天使,也无法比肩托芮朵那能让世界震颤的美丽。相传曾有人类的帝王因为见到托芮朵的侧脸,就不惜倾覆了一整个国家,只为了再见到那只托芮朵一面。 就像拥有无数枝桠的参天大树,终其一生都只能攀附根系生长。 不同姓氏的吸血鬼想要升级,必须获得同姓氏始祖的认可,获得始祖赐予的始祖之血才能升级。 黑鸟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哪一种族,这么长时间,主人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真正的姓氏。 但无论是哪一种族的始祖,都已经在千百年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消散了。 就连剩下的其他吸血鬼,都在和圣廷无数年的纠葛中被全部死去了。 主人是仅剩的、唯一一只吸血鬼,她不可能拥有升级的机会了。 但是还是有好消息的,欺诈乌鸦跟着主人走进工作间,看着一条腿已经放下床的骑士乐观地想:至少这些愚蠢的人类迄今为止都不知道主人作为吸血鬼的姓氏,只要主人能瞒得住,她就一直会是安全的。 毕竟十二支吸血家族的姓氏早就牢牢刻在圣修道院最辉煌的圣父神像下方,每一位神职人员都必须牢记在心。 只要她还在,吸血鬼一族就不会灭亡。 自己和其他诅咒之物,就还有继续存活下去的机会。 “我应该说过,您不可以私自下床。”莱尔站在阿瑟面前,脸上是罕见的严肃。 “我只是…..”阿瑟似乎被震住了,他呆呆望着那张脸,“您去了很长时间,我只是担心您能否搬动那么重的木盆…..” “无论如何,您已经来到了我的诊所,”莱尔的目光自上而下,“如果您想要恢复,就必须听我的。那么,您可以做到吗?” 被那样一双幽深的眸子注视着,阿瑟连后背都出了汗。可他立刻想到夫人曾经说过,汗水会阻碍伤口恢复,于是他连动也不敢动了,生怕太大的动作会牵扯出更多汗水。 “好的,夫人。”十字军的骑士低下头颅,“请放心,我会完全听从您的命令。”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击的声音。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8节 莱尔走出去开门,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 “托马斯夫人!”梅蜜扶着露比,笑容灿烂的朝莱尔打招呼,“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来放血了。” 看出母亲将女儿照顾的非常好,露比虽然还是很虚弱,可是面色已经红润了不少。身体也不再发烧,甚至还胖了一点点。 她的眼睛里重新焕发了年轻少女应有的神采,像一捧欢快跳跃的碎光。 “夫人,终于在清醒状态下见到您了。”露比虔诚的双手紧握,直直望着眼前的女人,“我还没来得及亲口和您说一声谢谢。” “不必如此客气,先进来吧。”莱尔将两人带进来,她听见周围的邻居和路人发出小声的惊讶。 “那是哈维医生病入膏肓的妻子?” “什么病入膏肓,那位夫人只是身体不好。瞧啊,她现在已经能接待客人了。” “什么客人,那是她的病人!病人!你们没听见么?刚刚那女孩在感谢托马斯家的寡妇救了她呢!” “什么寡妇啊?你们的嘴巴怎么都这么臭?明明那位夫人已经成为了非常优秀的医生了啊!都没瞧见之前还有位十字军也找她治疗了吗?” 莱尔将门关上,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工作间现在有其他病人,我们先去别的房间吧?” 母女俩当然没问题,她们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夫人的头号拥泵。就算夫人现在说切断露比的脚才能完全恢复,母女俩也会一个乖乖躺下,另一个贴心递刀的。 很快,莱尔将人带进了一层的卧室,有床的那一间——没错,就是短暂接待过道森,又收纳过哈维的那一间。 由于缺少通风与阳光,整间卧室散发着朽木般的气息。木板床上还残留着被浸湿后生长出来的绿色霉菌。 因为鲜少进入,莱尔直至此刻才发现这里是多么需要一场大清扫。 但是病人已经走进来了,她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指挥露比躺上去。 正当她将干净的木盆摆在女孩脚下时,外面又传来轻微的挪动声,是阿瑟控制自己的下肢不动的情况下,拼命去够窗边的水杯。 看着走进来的夫人,他立刻慌张解释,“我只是有些渴了…..” 帮十字军把水杯拿过来,又将薄毯塞进他手里后,门外再次响起敲击声。 “你、你好…..”站在门外的老妇人莱尔有印象,就住在她对面那条街上。 老妇人这次来,是想请莱尔去看看自家的小孙子。 ”不知道小巴奈特怎么回事,一直在腹痛。如果您有时间,我现在可以…..” “哦天呐,”莱尔捂住胸口,作悲痛状,“这真是个令人难过的消息,但非常抱歉,现在诊所已经满了。如果可以,能否请孩子稍微等上那么一小会儿?” “当然,当然!”说话间老妇人一直踮着脚偷偷扫视着房子内部。当她看见立在角落里的长剑和挂在墙上的开设诊所资格证上面的名字时,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热情了,“我们会一直在家里等你,喏,就是那栋房子。听着,亲爱的,到时候你一定要尝尝我做的苹果馅饼,吃过的人都说给多少圣金币都不换呢!” 莱尔笑着点头,以同样的热情将人送走。 可她还没关上门,一条细细白白的胳膊忽然拦在了缝隙中央。 “托马斯夫人!”穿着金色玫瑰长裙的翠西压着激动,冲她甜美一笑,“您昨天说,我还需要进行几次放血才能完全恢复。所以我来了,来放血,顺便感谢您昨天的救治。” 说着,翠西朝后招了招手。一排女仆走上前来。每个人都双手捧着一个精致华美的礼盒。 “因为不知道您喜欢什么,”翠西笑的就和真正的贵族小姐毫无区别,“所以我每样都装了一点——巴巴文真的是为非常慷慨的大人。” 一连串的话在莱尔耳边“嗡嗡”炸响,不大的诊所从未一次性接待过这么多人,像把叽叽喳喳的鸟窝搬进门厅。 街道上投来的目光更多了,连梅蜜都听见声音关切地探出脑袋,“夫人,请问需要帮忙吗?” 莱尔扫过翠西的脸,这位聪明的女人已经对即将到来的放血迫不及待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信任。 离她不远的地方就是露比呆的卧室,小女孩在腿部被切出小口子时同样表现得又乖又成熟。即使偶尔能听见莱尔的磨牙声,露比也只以为那是夫人她忘记吃饭的原因。 工作间内还躺着神圣的十字军,就算从圣廷负责的休养院搬出来也要找自己治疗的骑士。 血族轻轻呼出一口气,漆黑的眼眸下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 她的储备粮自动流水线化工厂,似乎开了个非常不错的头,某种她设想中的情景已然初见端倪。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不,谢谢。”莱尔谢绝了梅蜜帮忙的想法,“我已经习惯独自来处理了。翠西小姐,请这边坐吧。” 时间仓促,根本来不及建造多余的诊室。 好在翠西不是真的贵族,她丝毫不在意是否要和其他人共用同一个房间。她甚至很喜欢坚强的露比,一被莱尔安排着坐在露比旁边,就迅速和母女俩熟稔起来。 “你也很喜欢托马斯夫人吗?”翠西高兴极了,将手上一串翡蓝色的水晶手串摘下来递过去,“我也很喜欢托马斯夫人,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朋友啦!” 露比的伤口恢复的很不错,缝合部位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皮肤交合处也已经长出肉芽,散发着令人愉悦的味道。 这次只需要给小女孩换快干净的棉布,以及洗掉清洗水,换上新的橄榄油。 没办法,清洗水已经彻底空了,巴巴文还没有送新的过来。只能先用纯橄榄油顶上。 好在当时的清创打的基底很不错,橄榄油只需要起到一个隔绝空气、不污染伤患处的作用就可以了。 梅蜜很高兴,还和莱尔询问了不少棉布包扎的方式。 一旁的翠西也看得津津有味,等结束时,她由衷感叹道,“托马斯夫人,您真的是我见过最专业的医生了。这些知识我贫瘠的生命中别说见了,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一切都是我丈夫的功劳,”莱尔笑着解释,“是他教会了我一切,是我的引路明灯。” 露比和梅蜜深陷感动,唯有翠西的双眼仍然理智。 她用某种看破世俗的目光望向窗外走过的人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的爱情令人羡慕不已,但能像您一样幸运的人寥寥无几。我向往您的爱情,可我自知我生来就是不配的。比起那些男人给的虚无缥缈的爱,我还是更喜欢抓在手里的金币。” 莱尔隐晦地看了她一眼。 得益于两位女士的信任,收集“存粮”这事儿进行的非常顺利。 然而不久前血族才刚刚用神职人员的血把自己喂到撑,一时间竟然对普通人的血有些失去兴趣,连内心的悸动都减弱了不少。 针对自己身体的反应,莱尔迅速给予了批评。 “粮食很重要,才舒服几天,就奢侈起来了。要记得每一滴血都弥足珍贵,还想回去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吗?” 她庄重的将血液放进地下室,加入捣碎的酸果汁,在盖上干净的棉布以防落入灰尘。 之后她回去开始做清扫。 被橄榄油弄脏的床铺要扫,换下来的棉布要收拾,之前用过的血盘也要清洗干净。 最后一项着实花了莱尔不少时间,因为这不仅仅是用来接血的血喷。某种意义上,还是她的饭盆。 她无法接受自己昨天打了午饭的饭盆一直不洗,留到今天再去打晚饭。 等所有的事都处理完,兄弟俩还没有回来。 晚霞绚烂的铺满整片天空,将从诊所离开的两位病人覆盖上金色的纱幔。 莱尔将笑容保持到了最后一刻,直至房门关上,熟悉的黑暗重新压过来时,她才重重将额头抵在门板上,脸上只剩厌倦和烦躁。 算一算,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过了。 去麋鹿酒馆蹲点、在巴巴文家发现暗室、激发任务、回家后通过十字军驱离了来找事的牧师、接回阿瑟、接待女孩们….. 即使是吸血鬼,也罕见感到了被996折磨的愤怒。 如果把这个世界全部干掉….. 似乎察觉到了她暴涨的怒火,头顶的帽子不安地扭了一下。 莱尔闭上眼睛。 是的,很不幸,她不能这样做。 不仅不能,还不可以休息。 因为马上就要到晚上了。 巴巴文说过,今晚就会准备好狼人道尔顿要的东西,重启他们的生意。 莱尔必须去。 可是——吸血鬼转过头,晦暗不明的工作间里,十字军第一队队长正艰难曲着一条伤腿,冲她不好意思一笑。 窗外的夕阳如火一般红。 那两个该死的、制作夹板的兄弟俩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第30章 莱尔现在很烦, 非常烦。 热烈如火的晚霞正在天边一点点褪去,可说好去做夹板的两个十字军士兵却仍旧没有回来。 …..就快没有时间了。 从那间暗室就能看出巴巴文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似乎连翠西也不知道那夜窗外的鸟叫代表了什么。 也就是说, 如果错过今晚, 要想逮住巴巴文和狼人的交易几乎就不可能了。 因为莱尔根本没可能天天蹲守在修士床底, 再恰好偷听见那么一次他们的交易时间。 如果不知道明确的时间, 她又需要浪费多少时间、多么大的运气才可能破译天鹅夫人那一排密码文? 血族被越来越重的阴影包裹,她扭头看向自鸣钟,在心底给自己定下一个底线时间。 最后五分钟, 如果那两人还不回来,她就必须想办法离开。 只是她要用这五分钟尽量编出一个不会被戳破的谎言,经得起推敲的谎言。如果那两个热血青年一上头,就蹲在门口等她一晚上, 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然而在莱尔拉出第一排可以撒谎的时间地点时,门外忽然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托、托马斯夫人!我们回来啦!” 波塔和波吉跑得满脸是汗,连在微凉的秋季, 连锁子甲都湿透了。 “抱、抱歉,夫人!”波吉双手拄着膝盖,喘气喘的像头老牛, “我们、我们回来晚了…..” 或许是因为省钱, 他们没有选择乘坐公共马车。 而是全程用跑的,莱尔闻到了肌肉充血肿胀的味道。 可因为内心的焦躁,连这股味道都失去了一部分吸引力, 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手无法抽过去的无力感。 托马斯家的马车就停在外面, 她兜里揣着的金币甚至能当街买下来一辆。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49节 可这两个人居然连问都不问一句,自顾自选择了最浪费时间的做法。 但吸血鬼还是凭借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善的微笑起来,这个时候多余的指责和质问除了浪费时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终于回来了, ”她立刻给两人打开门,“请把夹板给我吧。” 波塔满眼亮晶晶的将做好的木板递了上去。 这是六块非常精致的夹板,两块较宽,四块较窄,薄厚适中,大小匀称。 不仅如此,木匠还在上面涂了油且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已经将其晾干了。 “做的简直太好了。”就算心底已经急成火烧燎原,表面上莱尔依旧没忘记维持人设夸奖。 “那我们就彻底放心了!”波吉擦着汗,扶着墙壁往前挪,“您都不知道,我们跑了多少家……” 他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哥哥波塔捂住了嘴。 “夫人,”波塔只是小声问,“您看这些真的可以吗?如果不合适的话,请您务必告诉我们,我们再去调整。” “当然可以啦,甚至做的很好。” 莱尔将夹板放在一边,现在这个时间,别说做的好不好了,就算两兄弟只带回一桶木屑回来,她也会一边夸奖,一边全部糊到阿瑟腿上去。 没什么事情能阻碍她的计划。 她无视阿瑟感动的道谢声,小心翼翼触碰着变形的腿骨,直接将耳朵贴了上去。 阿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他下意识想把腿抽离,然而却被反应迅速的波塔一把按住。 “队长,您忘了托马斯夫人说过的话了吗?千万不能动!” 阿瑟整个人像是快被火焰烤化了,他脸色充血,眼眶都因为过于紧张暴凸出来。 “托托托托托…..”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打扰我。”莱尔声音里仿佛夹杂着极北的寒风,三个男人登时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耳廓里回荡起极其轻微的骨头摩擦的声音,吸血鬼将自己的【感官敏锐】发挥到极致,在不断的触碰后终于通过骨擦音确认了骨折的具体位置。 阿瑟是幸运的,他的骨头没有碎裂,只是轻微折断后错开了一点。 莱尔用两只手放在上下的地方,随即同时向相反方向轻轻一拉,接着再将下方错位的骨折处往上一抬一掰。 直至感受到凸起的骨头变得平整时她才终于停下,指挥着波塔将一块大夹板拿来。 “帮我个忙,把这块木板垫在小腿肚上。” 期间她小心避开撕脱伤的部分,没有造成二次伤害。只是血族的力气很大,骨折复位的疼痛登时让阿瑟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很快,波塔找准了位置,将板子贴了上去。 两块大夹板分别固定在腿部上和下的位置,左右两侧则用了窄小的两块。 接着,用撕开的棉布条将其紧紧缠绕在腿上。 棉布条不能缠的太紧,会阻碍血液流通。 也不能缠的太松,那样就失去固定的作用。 这纯粹在考验一名医生的熟练程度,但莱尔已经不知道缠过多少个病人。她闭着眼睛靠摸,也能摸出该有的紧度。 坚硬的支架很快给了阿瑟支撑,看着造型奇异的腿,他内心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激动。 “夫人,这样好好养上几个圣日,我的腿真的能恢复原状么?” “至少6-8个圣礼拜才行。”莱尔打着结说,“期间不能碰水,不能使用这条腿,减少运动,但并不是一动不动。最初的2-3个圣礼拜时,可以自己偶尔缓慢地勾脚尖,在放松。” “这是为了预防血栓…. 防止空气里随处可见的邪恶瘴气入侵你的腿部,致使血液不流通。而且这个动作可以有效消肿,对于恢复很重要。其他的大动作一定不要做,除非这条腿你不想要了。听清楚了吗?“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明了。某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忙碌喧嚣的医院。 但十字军哪见过这种场面?被血族说的一愣一愣的,懵掉很久之后才想起来把注意事项记在掌心。 然而两个年轻人明显没有经过什么知识的洗礼,手忙脚乱记下的东西混乱又无序。不过好在他们记下了最重要的部分:不能动。 火红的天际彼端,缓缓下坠的太阳只剩下一个半圆形的头。 夕阳挥洒的金屑将仿佛在大地上燃起一把火,看着两小只奋笔疾书的呆板模样,莱尔压抑着想啃人的情绪从木床边撤开,“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今晚阿瑟先生可以住在我这里。我可以随时监测阿瑟先生的腿,还免去了来回换药的麻烦。” “这太好了!”挡在想要拒绝的队长身前,波塔立刻答应下来,“有您在,我们队长的腿就完全不需要担心了!” “行,那稍等。我去拿药。” 莱尔走进厨房,一边在心底计算着黑夜降临的时间,一边取出哈维剩下的大麦酒倒进镀银杯中。 接着,她又取出藏起来的安眠药剂直接倒上半瓶。 很快,浅黄色的药剂消融于摇摇晃晃的酒液当中,连气味也被浓烈的酒味掩盖了。 吸血鬼端着酒杯,温柔地递给阿瑟,“为了增加药效,我掺了一点麦酒进去。这样口感不仅能更好,还能帮助您更好的休息。只有这样,您恢复的速度才会更快一些。” 阿瑟目光紧紧捏着自己的杯壁边缘,通红的脸连抬都不敢抬起来。 在乌鸦城堡里和血族厮杀的场面仿佛就在眼前,阿瑟虽然从未后悔过自己选择的战斗,可当残忍冷酷的吸血鬼差点将他的腿切下来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恐惧。 即使他拼尽全力躲开,但在休养院里日日夜夜经受着“腿可能会被截掉”、“死亡始终悬在头顶”的折磨时,他同样曾感受到深刻的后悔和对吸血鬼无尽的憎恨。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止步于此时,托马斯夫人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他渐渐绝望荒芜的胸腔。 夫人是那样美好,那样善良。 如果吸人血的怪物是来自地狱的诅咒,那么托马斯夫人就是天使赐下的恩泽。 严肃古板的十字军骑士,此时此刻像是要把床铺盯出个窟窿,“…..夫人,谢谢您,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您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然后,喝完麦酒兑药的他很快倒在了床上。 莱尔叹了口气,“这么多天,阿瑟先生也一定非常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饱受折磨。瞧他一放下心来,就睡的多香啊。” 兄弟俩一直紧绷的肩膀此时此刻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抱歉,夫人,”波塔朝莱尔弯腰鞠躬,“我们耽误了太长时间了,既然队长已经睡着了,就不要把他叫起来了。等明天,明天如果有空,我们一定第一时间来看他。” 他真心实意的感谢道,“队长今晚就麻烦您了,夫人。” 最后一丝夕阳也被笼罩上来的黑暗逐渐吞噬,辽阔的天空如同被涂上一层浓墨重彩的暗蓝,又像潜藏起来的黑暗终于忍不住伸出遮天蔽日的触手。 工作间里还没来得及点蜡烛,托马斯夫人融进落下的阴影中,逆波塔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温和的声音,“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兄弟俩没再耽误,立刻离开了。 房门后,吸血鬼取出绳子,将骑士牢牢绑在床板上。 她接着飞奔回地下室,揣上几瓶瓶“零食”。考虑到今夜面对的不再是柔弱的人类,她还带上了一把锋利短刀,披上漆黑的斗篷。 之后她找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道:“内有病人需要静养,请勿敲门打扰。明早八圣时准时开门。” 虽然知道“两名十字军在门口等上一夜”这种事不可能再发生一次,但她还是选择多上一重保险。 在最后一丝黑暗彻底入侵人间时,吸血鬼终于冲出后门,振翅的黑鸟始终盘旋于她的头顶。 在她鬼魅般的身影消失于街角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缓慢朝着黑鸽子街走来。 “我记得…..应该就在这附近?”莉莉手里抱着一篮子衣服,一家家看了过去,“托马斯诊所….” - 今夜不知道为什么,街道上安静如斯。 之前两条街后就能碰见的巡逻队在这一天晚上如同消失,吸血鬼快速奔跑在建筑间的阴影当中,猜测这应该是因为维格。 圣骑士长想要抓住害死哥哥的凶手的决心让人侧目,“抽调了一半以上的十字军,现在连巡逻队都受到了影响。” 莱尔站在巴巴文家的庭院里,眺望着一扇扇映照着烛光的窗户,觉得自己真该给狼人道尔顿颁发一个“乐于助人”奖牌。 否则维格的决心恐怕真能硬的戳穿地心,直接扎进她的胸口。 不过现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吸血鬼屏息凝神,悄然贴近别墅的墙根。无数说话声、脚步声、 衣物摩擦声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二层堪称豪华的别墅内,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映照在上面。 是巴巴文! 莱尔放松精神,敏锐的听力如同蜿蜒透明的小蛇,顺着窗户的缝隙游移进房间内部,将里面的声音听了个一清二楚。 “大人,真的不吃完晚餐再走吗?”这是翠西的声音,在面对巴巴文时,她的语调柔软细腻,光是听一听都像踩在云端上。 “我也希望时间能走的慢一些,”巴巴文似乎附身亲了她一下,长袍上的天使纹章和翠西裙子上的宝石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动静,“可今晚很重要,你知道的。今晚新的一批圣药剂就要入库了,我必须在场进行清点。” 翠西又表现出了十分的不舍及体贴的叮嘱,之后两人结伴在一大群仆从的簇拥下走出了别墅。 舒适的马车早已停在了刻满祷词的理石砖面上,巴巴文和翠西贴面后便关上了车门。 星空之下,马车疾驰而去,带起的尘土下一秒便被黑色鞋底踩在脚下。 吸血鬼闲庭信步般坠在马车身后,有两个男人勾肩搭背走向路旁的小酒馆,她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比风都轻的存在让人类的感知下意识忽略了她。 很快,小修道院高耸的巨大十字架出现在她眼底。 夜晚的小修道院宁静而祥和,蒙着双眼的女神喷泉兀自落下细碎的水流,茂盛的橄榄树林将修道院后方晕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浓绿色彩。 同样的,密密麻麻的树冠也挡住了绝大部分视野。使得普通平民无法窥探院内的秘密。 莱尔藏在最高的一棵橄榄树上,泛着红光的眼睛始终追逐着窗前不断移动的身影。 巴巴文不紧不慢走在洁白的大理石长廊中,今夜是他值夜,除了不被允许进入的守卫十字军以外,偌大的小修道院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道尔顿先生说过,道森和他连带的一切都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维格绝对不会察觉到任何事。 所以他还会像之前一样安全。 圆滚滚的修士穿过修道院主楼,边楼,走进后院的小树林,踩着一地碎裂星光走入一栋极不起眼的塔楼。 这里原本是小修道院的瞭望塔,用来监测那些从天上进攻的黑暗生物。 所以它灰扑扑的,涂抹了特殊颜料,使其一到夜里便会和黑夜融为一体。 但后来随着圣廷的力量愈发强大,那些让人惊叹的“东西”出现后,瞭望塔彻底更改了用途。 修士取下脖子上的天使纹章,轻轻推了一下最底部的天使翅膀,纹章中央瞬间弹出一个小小的钥匙。 他用钥匙打开了瞭望塔厚重古朴的大门,瞬间,一股陈腐裹挟着恶臭的味道被风吹散开来。 不远处的莱尔吸了吸鼻子,差点被当场熏晕过去。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0节 …..大晚上的,为什么巴巴文要满脸猥琐的跑进一座装满排泄物的塔楼? 还不等她把那股要命的气味驱赶出鼻腔,塔楼里忽然响起一连串轻微的铃铛声。 几个圣分钟后,两辆晃晃悠悠的板车悄然从树林外沿着小路驶来。 板车和马车不同,板车没有四面的棚顶,只单纯是一个拉东西用的木板,由两匹马拉着。 只是这两辆板车都脏的不行,风干的黄绿色的干涸物黏在上面,无数苍蝇嗡嗡绕着乱飞。 它们一路穿过橄榄林,停在了塔楼门外的地方。 莱尔朝树林外看了看,此时才刚刚入夜不久,不少人类还在街道上晃来晃去。连宵禁的时间都没有到。 她将视线移回来,发现巴巴文已经将塔楼的大门打开了。 修士捏着鼻子,不耐烦地挥动着手臂,“你们终于来了!几个大桶里已经全满了!快点清理干净啊!” 车夫们连忙跑了进去,塔楼内顿时响起“咚咚”的声音。 不一会儿,两个车夫一手拽着一个巨大的木桶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木桶又高又深,散发着浓郁的恶臭。虽然盖了盖子,但眼尖的吸血鬼还是发现溢出来的排泄物。 “…..所以这两辆马车是替修道院清理巨型厕所的?” 很快,两名车夫将十几个大木桶分别搬到了各自的车上。风吹起了他们晃动的短斗篷,露出下面虬结的肌肉。 那些木桶一看份量就非常扎实,全部搬上去后,连马儿方向的车轱辘都微微翘起了一些。 “怪不得要奢侈的用上两匹马,”莱尔透过树荫缝隙,看着马车悠然远去,“一匹马也是真的….拉…不动….?” 不对! 吸血鬼“刷”一下站了起来。 虽然做惯了重体力活的人会更健壮一些,她在穿越前也曾见过不少建筑工地的工人。那些人的肌肉确实非常扎实明显。 但是,这里可是落后的封建时代! 肌肉的密度不仅仅取决于干了多少体力活,更重要的是吃食! 在这个时代,低等的平民都是瘦瘦小小的,比如梅蜜和她的邻居们。 更别提干这些清理排泄物的车夫了! 他们难道每天都能吃上大鱼大肉,才长出了那么健壮的身躯么? 可现在才刚刚入夜,街头巷尾还满是工作一天后开始享受休息的人类。 巴巴文那样胆小谨慎,会选择在如此扎眼之时运送走私货物吗? 浓密的树叶被晚风吹的“哗啦哗啦”响了起来。 一片黑暗中,巴巴文已经锁好了塔楼的门,正低着头朝修道院走去。 追,还是不追? 选错了她就有可能再也无法追踪到走私线路了! 莱尔站在命运的分叉口,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决定。 她摘掉头上的帽子向上一甩,“出来。” 下一刻羽毛乍现,一道漆黑的身影便停在了她面前。 欺诈乌鸦翅膀横在胸前,“吾主。” “你在这里守着,”莱将乌鸦脑袋掰向不远处的修士,“盯住巴巴文,我去追刚刚那辆马车。” “吾主!”欺诈乌鸦立刻抖了一下翅膀,“请您务必拿好我的一根羽毛。这样我才能再次找到您的踪迹!” 黑色羽毛被扣在掌心,吸血鬼如同离弦的利箭,骤然消失在茂密的树林。 想要追上两辆拉着重物的马车并不困难,何况还是两辆臭气熏天、被周围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马车。 “哦该死…..”莱尔听见沿途的房子里传出稀稀拉拉的咒骂声,“快点把窗户和门关起来!小修道院又开始清理他们那巨大的‘屎山’了!圣父为什么不能保佑这些人的屁股不长眼呢?!呕——” 期间就连巡逻队也完全没有上前询问的意思,那些负责拦下可疑人士检查身份的十字军士兵跑的比普通平民还要快。 两辆马车就这样慢悠悠穿越街道,逐渐朝着城镇边缘前行。 莱尔认出,那是灰烬场的方向。 是狼人的大本营。 脚下的道路越来越狭窄,空置的破旧房屋愈发多了起来。人烟与喧嚣逐渐远去,森然的幽暗幕布一样罩了下来。 莱尔在一处拐角前停了下来,眼疾手快从角落里逮出几只惶然逃窜的灰背老鼠。 铁钳般的手将老鼠当场折断了老鼠的脖子,但这还不够。 更多的老鼠被从洞里抓出,莱尔面无表情将这些小东西用一根布条绑住,串成长长一条“糖葫芦串”拎在手里,随后拎在充当“气味遮掩器”。 狼人是很敏锐的生物,刚刚在繁杂的城镇中央,味道丰富又混乱,它们很难察觉到什么。 但接下来的路和即将进入的灰烬场都是人烟稀少之地,她宁愿自己像只行走的老鼠人,也不愿意自己闻起来如同吸血鬼。 很快,她再次追上了两辆运送的马车。 她跟的非常谨慎,始终和那两人保持在一个略微遥远的距离,只凭声音和气味跟随,完全不会因为想看一眼而暴露自己。 马车晃晃荡荡的,车夫一路上都没有任何交谈。 可就在距离灰烬场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两辆马车突然转到了与灰烬场方向完全相反的小巷里。 藏在阴影中的莱尔一愣。 难道是她想错了,这两辆板车其实根本就不是狼人的? 还是…..她被发现了? 由于过于偏僻,附近似乎是已被圣廷放弃的区域。小巷两侧都是早已废弃的房屋,因为年久失修而向地面歪斜,仿佛歪脖子的扭曲树干,又像歪着脑袋立在黑暗中的诡异人影,将最后一丝明亮的月光也彻底挡住。 莱尔站在不远处凝望着马车一点点消失在巷内的影子,听着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逐渐减弱。 突然,她眼神一凛,身体陡然向下一蹲。 下一秒,一条粗狂的灰毛手臂猛然从后面伸出,如一柄沉重锋利的长刀,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扫过莱尔刚刚胸口的位置! 那条手臂用了极大的力量,卷起的劲风甚至发出“轰”的嗡鸣! 已经躬身下弯的莱尔躲开了这一击!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风暴,她借着下蹲的姿势直接用膝盖撑地,整具身体如同极速旋转的陀螺向后转动的同时,已被反手握住的短刀用尽浑身力气狠狠一切! 温热的血比灌满水的气球爆开的冲击力还要猛烈,莱尔连看也不看自己的攻击效果,手还没收力时就迅速向后撤。 她撤到了尖尖的屋顶上,冷风将黑漆漆的斗篷吹的猎猎作响。 刀尖滴下的血砸到地上,冒出一股又一属于森林的潮气。 “不愧是我们最讨厌的种族。”灰毛手臂缓慢收回,阴影退去,惨白的月光一点点照亮长而凶狠的吻部。 那是一只超两米高的狼人,嘴巴微微咧开,露出森然交错的黄白色獠牙。 它宛若弯曲镰刀般的黑色巨爪轻而易举抓住刚被血流如注的左脚脚踝。 一道极深的断口出现在它左脚脚踝上,灰白的坚硬踝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只是一个照面而已,就差点切断了我的一只脚。” 狼人琥珀色的竖瞳直勾勾盯着房顶上的身影,“亏我们在橄榄林里就已经发现了你,格鲁克,你和我真是丢人啊。” 第31章 这是一个死寂的小巷, 冰凉的夜风卷起尘土,在地面形成一个个倒三角似的小旋风。 那旋风刮过狼人粗糙浓密的鬃毛,带着沙砾从血族毫无血色的手指上划过。 在莱尔身后, 两辆板车早已停下, 另一只高大的狼人一步步踩在和她同一片瓦砖屋顶上。 狼人的身躯太过沉重, 许久未被修缮的砖瓦发出不妙的颤抖声。 “难以想象, 中央城里居然还藏着吸血鬼。”名叫格鲁克的狼人盯着莱尔的背影,金色的竖瞳里流出嗜血的兴奋,“在橄榄林闻到味道时, 我还以为是鼻子出错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说说吧,吸血的小虫子,你究竟是怎么躲过圣廷的血族清除计划的?” “哦格鲁克,”地面上的那只狼人不满地哼出一股白气, “我的兄弟,你的爪子还在么?和她废什么话?直接把她的四肢废掉带回去不行么?你有没有闻到我在流血?” “别急,琼斯, 你这样和坏狼有什么区别?”格鲁克距离吸血鬼只有一个俯冲的距离,它甚至能感觉那飘扬的长发扫过自己的大嘴巴。 不得不说,吸血鬼果然都长得很好看。 脸颊两侧爬满的青色血管在月光下充满诱惑, 妖冶的红瞳比魔女的还要艳丽。 长久泡在屎味儿里的狼人罕见希望能多再看看眼前这张苍白美丽的脸。 这张脸让它想起血族里那支著名的美丽氏族——托若芮朵。 格鲁克曾在圣廷讨伐托芮朵时暗中偷窥了一把, 不小心瞥见了其中一只托芮朵的脸。 那张脸几乎惊艳了它整个狼生。 自那之后,它对整个吸血贵种族全都抱有了让它们在临死前多少两句话的怜悯。 是的,怜悯。 吸血鬼虽然对于人类来说速度又快又难以抵挡, 但对于狼人来说, 它们就和细瘦的小孩子差不多。 毫无威胁或战斗力。 尤其是这种等级低的。 “你怎么不说话?”格鲁克上前一步,高高吊起脊椎骨如同一座小山。随着它向前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些东西的灵敏程度比想象中的还要高。 莱尔松松勾着刀柄,在格鲁克迈出第二步时骤然发力。她脚下的瓦片瞬间被踩成碎片, 漆黑的身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的速度瞬间冲向了另一只狼人! 格鲁克一愣,下意识跟着追了上去! 它矫健的身躯拥有极强的爆发力,连风都被轻松破开! “我们还没聊完,为什么你要去找受伤的笨狼?”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1节 狼人不耐烦地在空中伸出利爪,想要攥住吸血鬼的脚踝把它直接砸在地面上。 然而当它马上就要触碰到黑色长靴时,莱尔腰部骤然发力,以恐怖的核心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旋转,从而偏离了原来俯冲的方向! 她收的太过极限,后面的狼人抓了个空,下一秒便和眼睛瞪圆的琼斯撞在了一起! 它们如同高速旋转的小球,互相推搡地一起撞进了一旁的空置房屋。摇摇欲坠的墙壁顿时碎裂,无数沉重的石块砸在了它们的身体上。 琼斯发出“嗷”一声惨叫,一巴掌将身上的蠢货扇飞。 “我的脚!” 格鲁克太沉,再加上冲过来的惯性直接将琼斯本就只剩一半还连着的脚彻底挤断。 琼斯看着自己的脚从腿上滚到一边,彻底崩溃,“格鲁克!你这个笨蛋蠢货!天杀的垃圾东西!快点、快点去把那只该死的虫子解决!我要回去治疗我的——” 它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冰凉的短刀已经再次贴近了。 莱尔甚至没有等扬起的灰尘散开,她反手攥紧刀柄,犹如鬼魅般出现在琼斯身侧,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对准琼斯的脖颈狠狠捅了下去! 但狼人的反应速度同样不慢,危机感在疯狂提醒琼斯。 千钧一发之际,狼人往旁边一滚,刀刃擦着它脖颈的皮扎了下去! 莱尔立刻收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条漆黑的爪子瞬间袭来,直接抓到了她的手臂狠狠一扯!只听“撕拉”一声,吸血鬼拿刀的手臂瞬间从肩膀处撕裂开来。 腐蚀性的血液立刻吃掉地上碎石的脑袋瓜。 但格鲁克还没来得及因为抓住猎物而高兴,冒着红光的眼睛却已然贴到了它的脸前! 吸血鬼居然不退反进!短刀几乎在她手上快如闪电,在狼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几根长着黑指甲的手指已经腾飞。 “嗷!!” 那只该死的吸血鬼趁着自己抓着她断臂的刹那,居然切掉了它的三根手指! 失去了束缚的血族再次后撤,她站在月光下,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正狂躁的从腰间掏出什么。 格鲁克的瞳孔一缩,是装满鲜血的水晶瓶! 这只吸血鬼….这只吸血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和它之前遇到的所有等级全都不一样! 自始至终她甚至都没有用过血族的特殊技能,她根本就是一只还未觉醒特殊能力的低劣等级!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在一个照面中使琼斯失去了大半的战斗力。在已经失去一条手臂的痛苦下保持绝对的冷静,顺势带走了自己的三根手指! 亏格鲁克还一直提防着她会逃跑!因为吸血鬼单体战斗力本身就不算强,在遇到两只成年狼人的情况下,所有血族的第一想法一定都是跑。 可她却在这里补充血液,没有一分一秒表现出惧怕的心! 狼人剧烈喘息着,它竖瞳在一瞬间变得危险而尖锐。 它不能继续轻敌下去了,它脑海里的杀意暴涨!黑灰色的身影犹如破空的铁球般砸向莱尔。 “你为什么不跑?就算带着能恢复的血瓶,你也不可能有胜算的!你明明知道这一点!” 莱尔迅速扔掉空了的水晶瓶,手臂正在缓慢恢复,但这还不够。 狼人已经到了,她来不及擦掉滴进眼睛里的冷汗,伸出短刀抵挡,却被巨大的力道一掌拍飞。 卷刃的短刀摔进漆黑的巷子深处,而吸血鬼则连续砸碎了好几堵墙壁。 她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其中一根还扎进了肺部。 莱尔不可抑制咳出几大口血,可她已经无暇顾及腐蚀性的血液滴落了。 在她还未彻底停止翻滚时她就已经拼命用手撑住地面,用尽全力向后撤开。 下一瞬间,如死神般疯狂的狼人已经一口咬向她所在的位置! 太快了! 莱尔听见锋利爪子挠向自己脆弱脖颈的声音,她只能再次强行改变自己的方向,堪堪擦着漆黑的爪尖冲向另一个方向。 肌肉群发出难以负荷的暴鸣,黑色的领口被她自己的血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焦烟的小洞。 她用尽全力奔跑,狼人追过来的破空声却始终阴魂不散跟在身后。 本来快要断掉的手臂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莱尔动了动手指,再次伸向腰间的袋子。 “还想喝血么?!”格鲁克瞳孔凶狠一缩,强劲有力的后腿狠狠蹬在地面,令人惊叹的爆发力促使它用力一跃,直接超过高速奔跑的吸血鬼,砸在了她的正前方! 那缓慢直起的巨大身躯此时此刻比恶魔更加可怕,对着距离自己仅有两步远的吸血鬼,格鲁克露出阴狠的笑容。 “就算你带着两具尸体的血,今天也根本跑不——啊!!” 莱尔没有听它的废话,抬手一扬,透明的液体纷纷扬扬洒落在狼人的脸上。 顿时,一股被灼烧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狼人再也无法控制,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痛苦比被削掉手指还要剧烈,无法抵挡,无法忍受,就像….就像….神职人员使用的圣水?! “圣水?!” 失去一只眼睛的格鲁克一怔,紧接着,一股更加尖锐纯粹的疼痛猛然撞在了它的胸口上! 那是堪比一栋三层别墅撞过来更加猛烈的痛苦,狼人甚至听见自己浑身骨头被撞碎的声音。它的血管裂开,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同时喷出,它甚至被撞的直接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地面上。 它想挥手将胸前的东西甩飞,但吸血鬼的脚却狠狠踩了下来。 更强大的冲击波顺着她的脚袭向狼人,被十几本圣经抽打的痛苦眨眼之间传遍全身。 看不见的格鲁克呕出一大口血,“什么….你究竟….用了什么…..” 莱尔踩住它的胸口站起了身,在狼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吸血鬼的的鞋底,一枚刻印着四对天使翅膀的纹章发出刺目的光亮。 纹章上面蕴含的是最为纯粹、最为绝对的光明力量,是代表了圣廷最坚实的力量,是来自于神圣圣骑士长的力量! 莱尔用完好的那只手高举圣水,一股脑将剩下的倾倒在狼人脸上。 狼人的眼睛、鼻子刹那之间被烧出几个骇人的孔洞。巨痛比鞭子抽过来更让狼难以忍受。 格鲁克疯了似的大声惨叫,双臂癫狂地挥动着,鳄鱼似的长嘴无比凶残的朝吸血鬼咬了过去! 即使失去双眼,可或许是生死关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能力,仅凭听力,它居然也能跟上莱尔的速度,并且准确抓住莱尔的另一只胳膊! 死神的镰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吸血鬼的虹膜在那一瞬间近乎红成了黑色!她忽的反手握住狼人的黑爪,另一只已经被撕裂的手从袋子里迅速掏出水晶瓶叼在嘴上,紧接着骤然张开了嘴巴,“以光——” 剧烈的灼烧感瞬间洞穿了她的舌头,神圣的意识“看见”她的企图,无数根细小的、完全透明的丝线勒住了吸血鬼的脖颈。 然而莱尔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在乎,在这一刻,她眼底燃烧的熊熊火焰中只映照着格鲁克唯一一道影子。 她必须要在这里杀死眼前这只狼人!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放弃什么,她都要活下去!活着站在这里的人只能是她!没有任何存在能够阻拦她! 就算是神也不行! “以光与圣父之名——” 狼人一愣,刚刚还凶残的脸上短暂出现一刹那的空白。 在它面前,吸血鬼的脸正随着她的低声诵念飞速融化。 “——你在此被禁止、被束缚、被无效化!黑暗!” “噗呲!” 一连串透明的细长光柱从天而降,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接扎穿了两只黑暗生物的四肢和胸腔! 尤其是诵念圣祷词的吸血鬼,从念出第一个字开始,她的喉咙里仿佛涌出一股又一股的岩浆。 圣言在拒绝她的诵念!那些岩浆烧穿了她的腹部和喉管,从肚子里和嘴巴里噗呲呲往外喷血。 到处都是腐蚀的苦味,可这些根本拦不住她的诵念! 她盯着狼人的眼睛里却满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笑意。 她是冷静的,她是在绝对冷静中做出这种事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格鲁克差点疯了! “你….你不是吸血鬼么?!你竟、你竟然能念出束缚圣祷词?!你居然念出来了…..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 那可是最纯正的束缚祷言!黑暗生物被死死禁锢在原地!就算是吸血鬼也—— 然而下一刻,狼人就明白这只疯子血族究竟是什么打算。 因为她一仰头,将叼着的水晶瓶里的鲜血喝了个精光。 那绝对不是普通人类的血,因为她的恢复速度实在太吓人了。 只是两个呼吸不到的时间,吸血鬼已经被融断的手臂就冒出丝丝肉线,血管与骨头飞速缠绕生长,像是一条条初春盛开的青紫色藤蔓。 借着这股“重生与恢复”的力量,她艰难向前,拼命向前。 光柱撕碎了她的身体,喝下去的血液同时重塑着她的一切。 她亲自请来神的力量,又亲自破坏神的力量, 当她重新站在依然被牢牢束缚的狼人面前时,她几乎已经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血人。 格鲁克意识到她想做什么,金色竖瞳里顿时被彻底的恐惧填满,它长长的吻部拼命蠕动,“等…等….” 可吸血鬼没有任何犹豫,五根指骨直接捏住了狼人的咽喉,狠狠一扯! 大半的咽喉直接被扯离身体,狼人喉管的大出血在月光下喷出血红的喷泉,和小修道院内的狄安娜一模一样。 几秒钟后,格鲁克庞大的身躯终于静止不动了。 漆黑的裙摆在狼人头颅之上层层叠叠,被它喷出的鲜血浸湿成另一个颜色,像是一朵开在魔鬼长廊上的彼岸花,又像墓地里鲜艳盛开的玫瑰。 莱尔脱力的剧烈喘息着,颤抖的、仅剩三根手指的手抓出剩余几瓶血液,一股脑全部灌了下去。 她特意携带了阿瑟的血,神职人员的血拥有强大的恢复力。 但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吸血鬼猩红的瞳孔冷冷落在狼人不断抽搐的身体上,她精准拽出仍在呲血动脉血管塞进嘴里。 是森林的味道,混合着泥土与沙粒感,粗糙,厚重,湿润。 被撕裂的右手臂流出的血已经将紧紧包身体的蕾丝袖口腐蚀得干干净净,毫无血色肩膀缓慢吸回皮肤、筋肉与血管。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2节 个人面板上通红的警报消失,血条值重新爬回安全的60。 这就是是血族,这就是吸血鬼。 即使等级很低,可只要不是当场死亡,种族的特性就能拯救它们于任何危难之中。 “我怎么可能跑呢?”莱尔撕掉碍事的裙摆,用脚尖勾着已经嵌进狼人胸口油的天使纹章的银链,将其高高挑起,接着用垫着手帕将天使纹章捡起握住。 狼人们已经知道她的身份,看见了她的脸。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东西暴露她,所以狼人必须全部死在这里她才能安心。 她当然能等一等,等问出灰烬场里的情报再把狼杀掉。 但那会令莱尔极度不安。 最一开始,是她错估了这些东西的敏锐程度。 原本以为喧闹的城镇中心会削弱一定的判断能力,可现实给她了沉重的一击。 人类的味道是无法掩盖吸血鬼的气息的。 她对自己的行为与思想做出了极其深刻的检讨与反思,确保自己再也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她的生命,她自己的一切都远比任何秘密、任务要来的重要。 存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不过现在。 吸血鬼擦掉嘴角的血,红眸望向另一个方向。 现在还没有结束,该去解决掉另一只了。 - 琼斯正在用坍塌房子里找到的绳子将自己的左脚踝狠狠绑起来。 它断掉的左脚流出了太多血了,虽然狼人的身体素质堪比战神,但它还是有心脏跳动的活物,血流的太多还是会死。 甚至为了好操作,琼斯连狼形都解除了,光/裸着身体笨拙地打结。 它听见了破空的惨叫,但它却并不认为自己的兄弟会输。 狼人和低级吸血鬼之间的差距比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除非格鲁克脑子被母猪吐出来的呕吐物填满了,否则根本不可能输。 “嗯?那边终于结束了?”听见远处安静下来的小巷,疼的龇牙咧嘴的狼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只是一个低级的吸血鬼而已,居然能搞成这个样子。回去之后不知道要被道尔顿先生…..” 突然,琼斯的碎碎念停了下来。 因为一条银链从背后缠在了它的脖子上。 那是被神祝福过的银链,一触碰到狼人的皮肤——即使是人形状态下,依旧被灼烧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来。 “别动,否则你的脑袋会立刻和你的身体分家,就和那只可怜的左脚一样。” 琼斯的眼球都快爆出来了。 “你….用圣廷的银链?你难道不是吸血鬼么?!等等,格鲁克…..” 银链瞬间勒的更深了些,琼斯下意识想要抬手拉扯,但黑色的狼爪来的更快。 那是琼斯熟悉的狼爪,锋利而尖锐,狼爪的主人曾经不止一次在搏斗中用这只狼爪在它身上留下血痕。 不过现在,那一根狼爪正紧贴着它的右眼球,像一柄锋利的刀。 “你的兄弟就在这里,和它打个招呼吧?”血族以一个怀抱狼人头颅的动作低低笑道,“虽然费了一点劲,但它已经安详的睡过去了。现在轮到你了,我的朋友,不过你是幸运的,你拥有选择。” 狼人的血和吸血鬼不同,它们是热的,心跳的起搏声音和人类更像。 这种相像同样延伸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之上。 一滴冷汗顺着琼斯额头低落下来,被一只低等级吸血鬼威胁让它感到羞耻及愤怒。但是它无法反抗。 它咬着牙,盯着视线内被无限放大的兄弟的手指问,“…..什么选择?难道你会好心放我活着回去?得了吧,你这只吸血的虫子!哈,你到底是不是吸血鬼?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会使用神圣银链的吸血鬼?你跟着我们究竟为了什么?难不成要抓我们去圣廷领赏金么?!” “你要比你的兄弟聪明一些,至少你还知道套话。” 莱尔始终低着头注视着身下的男人,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了她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的红色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原似的冷酷,“只是可惜,我也不是傻瓜笨蛋。” “你们的价值远比赏金高多了。毕竟能从圣廷眼皮子底下搞出药剂走私的线路,恐怕没有哪个种族能够做到吧?” 琼斯一愣,随即大骇,“….你怎么知道?不对,你跟着我们,就是因为这个?!” 狼人完全懵掉了,它以为吸血鬼很行它们只是想弄明白它们究竟在干什么。 但没想到,吸血鬼其实什么都知道! 它是怎么知道的? 在狼人的想法里,药剂走私这件事事是绝对隐蔽的! 这是狼群的头号大事!为了彻底做成这条线,也为了它们不在被困于只能吃生肉喝生血、与所有真正的野兽相伴的森林,道尔顿先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又有多少兄弟死在了走出森林的路上! 这是它们——这是狼群在人类世界站稳脚跟的关键,是所有狼人不需要再回去当野兽的地基! 它们受够了冰凉地泥土地和和只能用四爪奔跑的悲哀。 它们不是动物,是更高贵的族群! 明明它们比人类更强大健壮,凭什么只能龟缩于落后退化的森林,人类却能体面的享受各种各样奢侈的生活?! 琼斯控制不住的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不是因为一只诡异的吸血鬼,而是因为即将要失去药剂走私的恐惧与惊慌。 它们明明已经做的非常隐蔽了。 巴巴文那边知道的人不超过两个,狼人族群就更不用说了,族群的利益大于一切!绝对没可能会和一只低级吸血鬼搞在一起! 身后这只又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莱尔的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现在知道了。 因为她只用了一句话,就炸出了关键信息。 果然,它们所做的果然是药剂走私的生意。 不是诅咒之物制造的工具、器皿,就是圣药剂的走私。 狼人的下意识反应直接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新的问题出现了——明明是药剂走私,巴巴文却给了狼人诅咒之物。除此之外,暗室里的莎草纸上没有其他东西。 为什么?诅咒之物难道真和圣药剂有关联?神赐下的药剂材料居然是黑暗生物的改造之物? 这究竟是圣父的降福,还是…..被挪用的血族的馈赠? “是啊,我知道,我不仅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你们车上的那些木桶里装着报丧女妖、蜥蜴人还有悼亡者。”吸血鬼慢慢推进狼人的黑爪,锋利的爪尖扎破了琼斯的虹膜,“我还知道,你们最终的目的地,就在灰烬场….” “等等!”琼斯猛然大吼一声,一条血线顺着它的眼角缓缓流淌,“你说过,我有选择!我要选!” 第32章 狼人琼斯清晰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 它完全不认为今夜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 身后的吸血鬼虽然等级低,但她比琼斯以往遇到的任何血族都更加难缠。 她太冷静,反应实在太快了, 就像圣廷里那帮老怪物一样难缠。 格鲁克的尸体还热着, 就躺在不远处。 这种状况下, 除非是脑袋塞进屁股里是蠢货才会放自己离开。 琼斯的手抵着地面颤抖着, 它只是想知道吸血鬼究竟想干什么? 它不怕死,它只是想,如果能在死之前撬出一点情报给老大….如果它的死能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无论是吸血鬼的身份特征还是其他什么信息都好….. “我要选….”琼斯发出“嗬嗬”的声音, 装作非常想活下去的样子瞪大眼睛,“我想选….你要我选什么?是不是只要我说出药剂走私的情报,你就会放了我?” 然而出乎意料的。 “不。” 莱尔将银链勒的更深了,琼斯的脖子正在脱离它的肩膀, “虽然很抱歉,但你今天必死无疑。我说的选择和你的生命没有关系。我想说的是,你是否要为了你的同伴、你的道尔顿先生, 保全你们这条药剂走私线路。” 琼斯艰难喘息着,它的身体正在变得冰冷。可它却因为吸血鬼的话呆愣住。 “保、保全?” 莱尔想问关于药剂工厂具体位置,灰烬场内部有关狼人分布的的情报吗? 想问。 她问了, 琼斯就会说吗? 不会。 那么她用琼斯的生命威胁, 它会说吗? 不会。 或许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神情恍惚,狼人的演技完全稀巴烂。 吸血鬼能清晰分辨出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装着锋利的复仇欲、沉重的不甘以及想要最后一搏的算计。 唯独没有求生欲,它已经放弃了求生。 这种时候直接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极大概率会获得错误的答案。 有多少反派是因为错误的线索达成死亡结局的? 所以莱尔决定使用迂回的方式。 “是的, 保全。”吸血鬼语气森然,“毕竟,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些圣药剂。拜托, 我是一只血族,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药剂不是吗?” “仔细想想吧,如果今天你们没有发现我,围剿我,你的兄弟会躺在地上陷入永恒的安眠么?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明明是你们才对。我其实根本不想讲事情变成这样。” 琼斯:? 等等….. 随着呼吸,琼斯正在从嘴里喷出一缕一缕的鲜血。那是它的脖颈正被一寸寸勒断导致的。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3节 它的思维变得迟缓。 好像….好像确实是这样….虽然狼人也能化为人形,还不惧怕阳光,但不知道为什么,吸血鬼这一种族过的永远都比它们更好。 在琼斯的印象里,血族永远是高贵优雅的。数不清的圣金币只配成为血族脚下的地砖,庞大富饶的古堡是每一支吸血家族的标配。 永远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诅咒之物恭顺的服务着它们,因为天生的美貌,挥一挥手就有愚蠢的人类心甘情愿匍匐。 “呕….”琼斯又咳出血来了….它想到了很多,这只吸血鬼一路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攻击性…..瞧瞧她的穿戴,精致的藤蔓花裙,脚上的长靴是昂贵羊皮的味道….随身携带的血瓶都是漂亮的水晶瓶子,喝下去能立刻让她恢复健康… 吸血鬼似乎….确实不需要圣药剂…. 如果不是自己这方率先动手…. 中世纪框架下,即使是充满奇幻的世界,也还没有诞生pua的概念。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狼人挣扎着问,“除了这条走私线,你、你想要什么….你说、你说出来啊…..除、除了药剂走私这条线….你想要什么….都、都…..行….” “真的?”吸血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做出思考状,“你们真的能帮我?” 得以喘息的琼斯立刻瞪圆了眼睛,“我、我保证….我要选保全走私线路!只要能保全这条线,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你究竟、咳咳,究竟想要什么?我们好好聊一聊怎么样?” “我想要….”莱尔凑近狼人,随口编了一句,“毁掉小修道院。我恨那个地方,那里埋葬了我的所有族人。” 琼斯难以置信睁大眼睛,“…..报复小修道院?” “是的,报复小修道院。” 吸血鬼自上而下望着它,“我跟着你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想和道尔顿先生亲自谈谈的。你知道我的种族,那并不允许我光明正大出现在任何生物面前。只是我并不清楚具体位置,也怕引你们的猜忌与恼怒,所以才……” “所以才跟踪?!”琼斯简直想哭,它原本已经彻底放弃活了,可现在求生的欲/望因为吸血鬼几句话疯涨起来。 “就因为这么点事?!这件事完全没什么难的….你想为了咳咳,为了你的族人报仇,想、报复小、小修道院,我们可以帮忙!真的可以!我们有人手…有、有武器….这样…你先把我放了…我们一起去灰烬场,道尔顿先生就在一进灰墙旁的破房子里…..” 有人手?有武器? 莱尔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声音陡然变冷,“别骗我了,你们的头领,从药剂走私中获得大量财富的道尔顿,会住在那么破的房子里?!狡猾的狼人!” “不——我没——没有骗你!”琼斯蹬着腿,眼球都因为激动凸了出来,“我、我们有我、我们的目的,但这、这一目的绝对、绝对对你有用…你…你相信我…..” 绝对对我有用? 莱尔停止收缩,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琼斯话里流露出的细节,她反而不断重复着看起来完全不重要的事情,“所以道尔顿真的住在那幢破房子里?就在灰墙大门左侧,有个断掉的烟囱那一栋?” 第一次悄然从灰烬场摸出来时,她曾远远看见过那栋房子。确实很破,连屋顶都塌了半边。 联想到和狼人在同一条线上做药剂走私的巴巴文,他家的卧室连床板都是金子铺就而成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是的是的!”琼斯剧烈咳嗽起来,它的喉咙成了小型喷泉,“那里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道尔顿先生住在那儿,是为了守护我们整个族群!其他狼都分散在灰烬场所有灰顶房子里….只要有问题,不出五个圣分钟就能集合….所以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你说出你的目的,我、我再帮你解释误会,它们没有谁会为难你….” “真的?”莱尔声音里带着狐疑和欣喜,“你们真的会帮我?可小修道院里有不少神职人员,如果你们选择帮我,那你们的生意该怎么办?” “…..药剂走私有专门的狼人负责,平常根本不会出现在灰烬场里,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这对我们会产生什么影响。”琼斯急迫的、拼命的向上看去,“相信我,只要你、你对药剂走私没兴趣,只要你、你…无论什么忙,我们真的都会帮你!” “那真是…..”莱尔粲然一笑,两只手猛地一拉,“太谢谢你们了。” 一股又一股的鲜血顺着被勒出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刹那之间就将吸血鬼的裙子染成了另一种更加妖冶的颜色。 狼人的金色瞳孔定格在松了口气的瞬间,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的脑袋就已经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脖子上坠落下来,砸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出了一小步的距离。 天空之上,幽深的月光印在它眼底,惨白如刀。 至此为止,莱尔才终于放任自己大口大口喘起粗气。 过于剧烈的呼吸几乎让她的胸腔爆开,但她完全控制不了身体反应。 …..差一点,差一点就真的栽了。 她腿一软,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脑海里不断闪回着今晚的种种。 狼人的体质确实变态得要死,低级吸血鬼直面上根本毫无胜算。 今晚如果不是这两只狼轻敌给了她机会,如果不是维格的天使纹章、安东尼的圣水、她曾背过的圣祷词,她绝对没可能活下来。 莱尔单手捂住脸,肩膀像痉挛似的微微抽动着,嘴角越咧越大。 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搞到了情报。 琼斯的头就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那双类人的眼睛里还定格在生前的最后一秒难以置信上,似乎不相信它就这样死了。 可莱尔说过,今夜它,和它的兄弟都必死无疑。 留它这么久,只是想探听到更多情报。 不过莱尔深谙一个道理——情报绝对不会大于自己的命。 琼斯不是一头蠢狼,想在不动声色间套出准确信息根本不可能。 瞧啊,莱尔只是侧面说了一句有关药剂走私的事,它的狼爪子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所以吸血鬼选择永绝后患。 “至少,已经知道了狼人确实负责了一部分药剂制造,工厂甚至就在灰烬场内。” 而且,狼人似乎对修道院深恶痛绝。 琼斯到最后都以为她和它们拥有同样的敌人。 莱尔扶着膝盖缓慢直起了身,“而且它说过,它们有人手——是的,狼人不仅要制造药剂,还还负责了运输与销售的部分。想要做到这一点,仅凭二三十头狼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这很古怪。 明明一起合作的巴巴文都用金子镶床了,狼人却还住在城镇边缘的贫民窟。这可能呢吗? 排除掉狼人都是一群抖s天生喜欢受虐(当然不可能,格鲁克的话语里能明显看出狼人的骄傲)这一情况,剩下的只有一种解释——它们有必需呆在灰烬场的理由。 灰烬场里有什么?恶徒、强盗、杀/人犯、异教徒,不被圣廷允许的人类败类都躲藏在这里。 没有任何士兵或骑士会来到这里,这儿不受监管、地势隐蔽、四通八达方便逃跑。 狼人在灰烬场设立了药剂制造工厂,并通过此赚取了大量钱财,这些钱财却完全没有出现。 大量的狼人手握大量的金币,并且坐拥大量能够治疗疾病的药剂。 它们究竟想要干什么?真的只是想要在中央城中心地带买几套房子过安居乐业的生活吗? 这可能吗? 吸血鬼再次点开任务详情,视线久久停留在主线剧情任务上。 [调查药剂走私案的源头] 源头会是什么….? 莱尔用力捏了捏眉心,只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 她冷眼检查着混乱的战场,她没有时间,也不可能将附近恢复原样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她自己的踪迹彻底掩盖。 包括腐蚀的地面,裙子的碎布料,掉落的长发以及脚印。 后面几种可以通过基本的清扫解决,可她的血腐蚀出来的痕迹却很难去除。 要怎么办? 这时她的目光忽然扫到琼斯的脖子,和格鲁克的胸口一样,琼斯的脖子上满是被神圣银链腐蚀出的焦痕。 嗯?? 吸血鬼眼珠一转,顿时有了办法。 她将圣水瓶摔成几片,接着抬着琼斯的身体放在她的血腐蚀过的地方,让狼人的血覆盖在她的血腐蚀出来的痕迹上。 接着再用圣水瓶碎片划过狼人流淌的血渍,很快,碎片上残留的圣水就将狼人的血腐蚀掉了,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坑,看起来和她的血造成的痕迹差不多。 莱尔满意了。 又将其他地方如法炮制了一下,她不用做的太仔细,有一两处已经足够扰乱视线了。 接着,她又用天使纹章在两头狼身上戳来戳去。 角度找的很好,每次都只留下一对货两对天使翅膀的焦痕,根本看不出这是圣骑士长的纹章。 “既然不知道狼人究竟想做什么,那就引爆它们的怒火,替它们将计划提前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东西一一收好,隐入黑暗中,找了几条小巷才找到格鲁克藏起来的两辆马车。 战斗的动静惊扰了马儿,一旦靠近就会引起它们的嘶鸣。可那双黑暗之中闪烁着骇人光芒的红瞳犹如一双恶魔之眼,如临大敌的马儿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出假死反应——直接腿一蹬,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动了。 莱尔对除了人类以外的活物没有兴趣,她捂住鼻子跳上马车,直接检查了其中几个木桶。 ——三只报丧女妖以上下颠倒蜷缩的姿势被三根金属圆环牢牢固定在了一起,一根绑着嘴巴,一根绑着四肢,一根绑着眼睛耳朵,就像两只塞进鞋盒里的鞋。 圆环上刻印着满满登登的圣祷词,直接将女妖变成了不能动、无法发声的死物。 女妖上方是一块圆形木板,木板上堆积的不是别的,正是厚厚一层的人类排泄物。 如果遇上检查,打开木桶的盖子,的确只能看见恶臭的排泄物。 可谁都不知道,在最上面的一层的恶心下方,才是真正的“藏品”。 莱尔盯着报丧女妖和后面的木桶们,感觉自己面前出现了三种选项。 1.放了这些诅咒之物,它们或许能成为自己的手下。 2.维持原状。 3.杀掉所有诅咒之物,将“圣廷”在今夜的存在伪装的更加真实。 三种选项,对应三条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 可却没有回档的可能。 莱尔慎重思索着,谨慎评估着每一条选项背后有可能带来的得失。 于是她首先排除了1。 诅咒之物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和聪明一些的动物差不太多,它们怪异的外表也非常容易引起关注。 这些生物充当手下,是在用莱尔自己的命去赌。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更何况放了它们除了会引起怀疑以外,什么良性结果都是得不到的,莱尔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人,在这个诡异的异世界,没有任何东西的重要性能高过她自己的存活性,所以她将目光下移。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4节 最终,她选了2。 把诅咒之物全部杀掉确实可以永绝后患,可如此一来收益比实在太低了。 如果它们活着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些可是狼人辛辛苦苦从小修道院内弄出来的东西,巴巴文同样承担了很大风险。 类似的行动它们不会经常去做。如果狼群真在为某些大事做准备的话,它们绝对不会放弃这两大车诅咒之物的。 但前提是,必须得是狼人“主动”发现了这一战斗后的场景。 想了想,莱尔转回狼人尸体的地方,用狼人的衣服包住琼斯的头,确保没有血液滴落后,开始向着灰烬场的方向奔跑。 狼人的敏锐程度和吸血鬼不相上下,她要风把它们同伴的血腥味送回道尔顿的鼻腔中。 她要狼人自己扎进她早已涉及好的陷阱当中。 她要让机警敏锐的狼,变成听话乖顺主动为她带路的狗。 至于目前为止仍在灰烬场进行搜捕的维格。 聪明的狗会主动冲冲破麻烦的圣骑士长的包围圈,她如此相信着。 -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乌沉沉的阴云遮蔽天穹,中央城的街巷与建筑都安静地匍匐在幽暗中。 只有三座修道院亮起的微光如火烛般和浓重的夜抗衡,但今夜,最明亮的地方并非是修道院。 “圣骑士长大人!我们已经搜查了灰烬场十七条小巷,四百多座能被称为‘房屋’的建筑,没有发现名叫道森奥古斯塔的人。” 无数火把被十字军握在手上举高,从狭窄巷子里飘扬的火光如同游龙,将整个灰烬场照成了橘红的颜色。 所有居住在这里的人全都被赶至墙角,面容阴郁地盯着眼前的十字军,时不时会低声骂一句什么,再被察觉的士兵厉声呵斥。 维格坐在马上,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 灰烬场里没有老人,大部分是粗旷强壮的家伙,小部分是脏兮兮的、就快长大的孩子。 作为曾经中央城最为热闹的矿工区域,即使位于城镇最靠近山体的边缘地带,可灰烬场曾经仍然拥有连圣廷都侧目的繁华。 大量挖出来的矿石被运进此地,经过无数复杂的锻造成为人们熟知的工具与器皿。 数不清的工人进进出出,将汗水变成变成中央城蓬勃发展的力量。 但后来的一场瘟疫彻底改变了一切。 矿山之中挖出的不知名怪物的尸体感染了矿工,死亡几乎是瞬间降临。 大量尸体被就地焚烧,恐慌比疾病扩散的更加迅猛。 于是圣廷为了保护更多的人,选择建立起新的围墙,将作为源头的灰烬场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为了速度耸起的围墙根本没有任何造型与美观,仿佛在黑夜中并肩而立的、正在融化的石灰怪物,将大半个灰烬场全都笼罩进永远找不到阳光的幽深与昏暗中。 直至现在,瘟疫早已消解,被隔离在城外的灰烬场却成了三教九流躲避追捕的天然乐园。 强盗、小偷、杀/人犯、异教徒、从那些人脸上维格就能读出暴戾、狡猾与凶残,道森·奥古斯塔住在这里并不奇怪。 唯一让维格在意的点,是这些本该混乱的野马似乎是拥有秩序的。 因为自从他率领着十字军进入这里搜捕道森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圣时的时间。 这期间居然没有爆发任何冲突,这简直匪夷所思。 维格敏锐察觉到被火光映照出的昏暗之下隐藏着难以觉察的古怪。 “告诉所有人,“他向身旁的士兵下令,“如果有谁认识道森·奥古斯塔,站出来,说出了解道森的事情,就能获得1枚圣金币。” 士兵很快将圣骑士长的话语高喊开来,被赶到一起的人们全都抬起了头。 维格看见他们眼底近乎赤/裸的贪婪,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这次连十字军也感到了奇怪的违和,小修道院的探查能力强大缜密,没有谁能欺骗天上的眼睛。 道森每个圣日都会回到这里,除此之外他在城内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 他必定居住于此,然而偌大的灰烬场,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维格拉紧缰绳,语气平淡,“5枚。” 十字军立刻将这一数字宣告给所有人,“5枚!! 诡谲的光照下,在被十字军管控的其中一条不太起眼的小巷子里同样蹲着一排的男人。 其中一个手臂环绕在胸前,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袍,整张脸陷在阴影中完全看不清五官。 唯有一双暗灰色的眼睛内有一圈极为浅淡的金色。 他始终排在人群最末的位置,盯着地面的姿势没有变过。 就在圣骑士长说出5枚圣金币的刹那,他耳边忽然响起低低的一声,“先生。” 一团黝黑的影子避开十字军的火把,悄无声息在拐角的地底钻了出来。 “时间已经过了,可是货还没有到。” 那人抬了一下眼,嘴唇微微张开,“过了多久?” “已经十个圣分钟了。而且刚刚我们似乎还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非常、非常浓。” “嘿!”就在这时,察觉动静的十字军士兵快速走了过来,手里的火把不断挥动着,“刚才是谁在说话?!是不是你!” 暗灰瞳孔的男人被十字军提着衣领从地上拽了起来,愤怒的士兵没有察觉到。当他这一动作出现时,附近所有蹲着的人的眼底齐齐划过一抹凶狠残忍的金色光芒。 但下一刻,那个神秘的男人蓦的笑了,他声音里有懒洋洋的调子,像是被突然吵醒的猫。 “大人,您在说什么啊?那位白光闪闪的大人不是说有赏金吗?那可是整整5枚圣金币,我们互相回忆一下有没有见过那什么道森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出去很远,仿佛击打在平静湖面的小石子,顿时激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于是越来越多人站了起来,面对着冷酷的十字军吊儿郎当地摊开手,“就是!只要认识道森就给金币?那我们全都认识!” 恶徒们对视一眼,“是黑头发对不对?” “不不不,应该是个侏儒!” “才不是!道森嘛!肯定是瘸腿的那个!每天都从老鼠窝里抓蟑螂吃!” 十字军们听着这些人胡说八道,肺都快气炸了——他们已经在这里搜寻了太久,每个人的疲惫都转变为愤怒。 怒气上涌时,这些穿着锁子甲的士兵自然而然会忽略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原本已经平静很久的灰烬场会突然变得乱糟糟的。 比如面前这群人在互相调侃间为什么会全都站起来,并在不易察觉间缓慢向着自己这一方靠近。 他们只是愤怒,然后其中一个十字军忍不住踹了一脚离自己最近的一个。 在情绪上涌时的一脚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被踹的那个人登时极为夸张的顺着小巷倒飞出去。 那人一直飞出小巷,倒在四五条街交汇的中心地带,随即杀猪般惨叫起来,“杀人啦!十字军杀人啦!!说好的5金币不给,他们是想替圣廷把我们这些肮脏的臭渣滓全部杀掉!”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远处的维格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的惨叫如同在泄漏油桶的仓库扔下一根火柴,瞬间所有灰烬场的恶徒眼神全变了。 “啪!”昏暗中不知道谁伸出了脚,一脚踢掉了最近十字军手中的火把。 顿时无数破空声骤然炸响! 第33章 没人能说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十字军们只知道, 在第一把火把灭下去的刹那,整个灰烬场的氛围似乎完全变了。 那些从白日到夜晚始终很听话的恶徒们突然朝他们挥舞了,所有人全部朝银色锁子甲冲了上去, 冲突瞬间爆发。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内, 人类天然的恐惧心理能够压倒一切。 这种时候别说圣骑士长了, 就算教皇从天而降, 也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争斗。 十字军拔出了银剑,恶徒从后面勒住他们的脖子。 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像沸腾的开水, 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迅速被□□砸在地上的声音掩盖,血的味道比想象中更快速的弥漫开来。 维格踹飞几道想要扑过来的黑影,下一刻他的一条腿就被巨大的力道拽住,然后猛地一压!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 混乱之中, 就连他也没有注意到,几道庞大的影子悄然撤离了争斗漩涡,以极为疯狂的速度朝着灰烬场外奔袭而去。 很快, 风送来了浓烈的血的味道。 那味道过于浓稠,似乎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打头的那只登时停了下来。 它鼻尖不停地耸动着,长长地嘴巴里发出压抑愤怒的低吼声。 一个呼吸后, 它确认了方向, 后足蹬碎了泥土的地面,闪电般朝着前方冲去。 没过多久,几道黑影终于抵达了一片混乱的战场。 周围几栋房屋全都像被飓风摧残了一样, 断裂的墙体倒塌, 无数碎砖瓦片洒在暗红色的巷子里。 一具没有身首分离的尸体静静躺在其中一片断壁残垣中,它的身下已经彻底被血染成了另一个颜色,几只不长眼的老鼠正欢天喜地啃噬着被生生撕裂的脖颈。 而属于琼斯的头颅就在距离尸体不远的地方, 月光倾泻,将血腥的场景覆盖上一层柔软的银纱。 看着熟悉的兄弟,狼人们瞬间疯了。 它们一个大跳将老鼠踩爆,漆黑的狼爪愤怒敲击着尸体周围的地面,长满鬃毛的头颅朝天空上扬,发出凄厉的狼嚎。 “都闭上嘴!” 一声暴喝打断了狼人的哀嚎,一头巨大的黑影缓慢从昏暗中走出。 不远处的角落里,看清那道影子的吸血鬼瞳孔皱缩。 …..太大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生物? 近三米高的身躯将周围的矮房衬托成了玩具,它走路时肩膀上几乎快要鼓胀的肌肉宛如堆上去的巨型石块,那恐怖的线条一直从脖颈延伸至胸腔与腹部下方。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5节 它长而锋利的狼爪深深嵌入地面,上面闪动的寒光似乎能撕裂钢铁。浓密粗糙的皮毛覆盖全身,并非是纯粹的黑或灰,而是混合着阴影般的深褐色。 其他狼人在它面前仿佛真正的狗崽子,它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只真正的史前巨兽。 莱尔看见它有一双真正的纯金色眼睛,狂暴的□□被近乎冷酷的理智死死压抑着。 它没有像其他狼人一样在看见同伴的尸体后失去理智,而是厉声打断了它们的哀嚎,“琼斯不是单独去执行任务的,找找格鲁克在哪里。还有,从琼斯的身边滚开,如果说我们有什么机会能找出幕后的凶手,那么那一丝可能现在就在你们的脚下。” 其余的几只狼人一听,顿时夹住尾巴迅速撤离。 其中两只循着血味继续向前寻找,那只领头的却突然解除了狼形,变回了人类。 令莱尔意外的是,狼形状态下如此恐怖的生物,变回人形后居然意外的…..俊秀。 那个男人有一头柔软的黑发低垂着,脸部线条清晰而分明,身上的皮肤呈现一种健康的小麦色。 他接过同伴递来的长袍随意披在身上,蹲下查看琼斯尸体的姿势竟有一种安静含蓄的典雅感。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噩梦般的狼形,就算是莱尔,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男人和史前巨兽联系到一起。 “道、道尔顿先生!”此时负责寻找格鲁克的狼人回来了,它硕大的眼睛里全是热乎乎的眼泪,“格鲁克、格鲁克就在前面…..它….它….” “它也死了?”黑头发的道尔顿问。 “是的!呜呜呜呜呜——” “闭上嘴巴,芬恩。”道尔顿的声音依旧是莱尔在暗室听见的那样,带着古怪的嘶哑,喉咙似乎经历过某种难以修复的灼烧。 “圣骑士长还在不远的地方虎视眈眈,我不想重复第三遍闭嘴这句话了。” 于是狼人不敢再哭出声,只能任由比豆子还大的眼泪从长满毛的脸上扑簌簌往下滚。 道尔顿没有理会哭成一团的同伴,他长长的手指仔细摸索过无头尸体,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琼斯是坐着的状态下被人从后面将脖子勒断的,它的身体向后倒去,因为勒它时的力是向后的。它的左脚被利刃切断,但并不是完全切断。平整的切口只到一大半到宽度,剩下到部分是被巨力直接撕裂的,可最后扎紧断口的布条却没有彻底扎紧。” 其余的狼人听的一头雾水,它们瞪着茫然的琥珀色眼睛,一时间连哭都忘了,“老大….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琼斯不仅被人扯断了脚,还被偷袭来?究竟是谁!我要把她的脖子也拧断当球踢!” “这说明琼斯是突然被人从后面钳制住的,有人在没有惊动他时勒住了他的脖子,以至于他连起身反抗都没能做到。”道尔顿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明白琼斯的敏锐,他不可能派两个傻瓜笨蛋执行运输诅咒之物的任务。能做到这一步的,会是…. 就在此时,他忽然低下头,鼻尖悬停在血液上方轻轻嗅了嗅,“有股圣水的臭味。” “什么?!圣水!是圣廷那帮死人老怪物!!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一圈灰狼全癫了,然而道尔顿只用了一个眼神,就将几只狼化身黑猩猩的灾难现场拦了下来。 “事情有点不对劲,芬恩,带我去找格鲁克。其余的人,”道尔顿扫过默默抹眼泪的狼人们,“解除掉形态,穿上衣服,守住这里等我回来。在那之前,管住你们的爪子和嘴,不要闹出任何动静。” 说着,他边走边系上腰间的带子。否则人类形态在走路时,动作的晃动会让长袍散开。 道尔顿可以在一头狼的状态下或跑或战斗,但人形的时候就会恢复基本的体面。 两只狼人没有行进多远,就抵达了另一处更惨烈的区域。 格鲁克趴在地上,绝大一部分喉咙被削断,仅剩的细细一条根本无法支撑沉重的头颅,这导致它的脑袋和身体形成了一个非常怪异的角度。 道尔顿将同伴的尸体掰了过来,顿时,格鲁克胸口个上的圆形焦黑的痕迹显现出来,身后的芬恩发出一声怪叫,“天使纹章!果然是圣廷那帮死人袭击了它们!!” 不仅如此,格鲁克四肢与腹部出现了深深的烧焦的痕迹,那伤口几乎洞穿了它强健的身躯。没有狼人认不出那样的伤势——被圣祷词烧穿的伤势。 道尔顿没有说话,只是借着月光仔细查看着格鲁克的喉咙。 很古怪的伤口,虽然边缘整齐平滑,明显是被利刃切出来的。可这种伤势根本不像是战斗中千钧一发之际搞出来的,要怎样的战斗姿势,才能让拿长剑的人类竖着避开下巴,直接切掉狼人的咽喉?还只切掉了咽喉。 他起身,视线一寸寸扫过周围的废墟,手指缓慢查探过血流成河的地面。 芬恩在他身旁急的团团转也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做出警戒和陪伴的作用。 “芬恩,来看看这儿。”道尔顿忽然摆摆手,指着地上某一处痕迹,“这里有被腐蚀的焦痕,同样因为圣水。恐怕是迸溅的圣水追着格鲁克留下的血液一同渗进地面,所以才会造成这样一个个古怪的小坑。” 芬恩握紧拳头,“这些该死的白绵羊!他们竟然能追到这里…..老大,我们是不是暴露了?!灰烬场里那个圣骑士长是不是就是他们用来拖住我们的?!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马上回去?老大,咱们的那座——” 道尔顿站起身,用眼神遏制了芬恩接下去的话。 “不要慌张,芬恩,事情恐怕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你瞧,这里爆发的斗争影响非常大,格鲁克和琼斯并不是毫无反抗之下被杀死的。相反,它们进行了拼死的战斗。没有哪个种族能在这种状况下能毫发无伤,可这里简直干净的匪夷所思。没有敌人的断肢,甚至没有敌人的衣物或其他什么残骸,只有几片圣水瓶的碎片。” “有什么存在不想暴露自己,所以清扫了战场,不在我们抵达之前——芬恩,你认为以你的嗅觉,真的能在灰烬场的岗哨塔上闻到这个位置散发的血腥味么?有人在引诱我们发现这里。” 不远处,始终聆听着这里情况的莱尔眼神一沉。 太敏锐了…..名叫道尔顿的狼人实在是太敏锐了。 他察觉到了莱尔最没有办法的一件事。 如果不打扫战场,吸血鬼的痕迹就会立刻被挖出来。 可如果打扫了,就必须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但太过干净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莱尔对此毫无选择。 怪不得巴巴文愿意和一群异族进行合作,还是一经发现就会立刻送上绞刑架的合作。 能让修士如此信任,花费大量精力进行维护的合作伙伴,果然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存在。 这对吸血鬼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事情并非毫无转机——因为她同样不是什么蠢货。 “可是老大,”芬恩眼睛开始发晕,“如果不是圣廷的白驴子做了这一切,那还会是谁呢?谁还能使用圣水和天使纹章,谁还能使用圣言呢?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这里,发现琼斯和格鲁克的尸体?” “不,我想,”道尔顿停顿了一秒说,“这确实是圣廷的人做的。” 毕竟除了信仰圣父的神职人员,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圣祷词拥有光明的效用。 至少道尔顿在漫长的生命中根本没有见过。 他带着芬恩去附近搜寻了一圈。 就算是人类形态,可这位狼人头领的速度依然快的恐怖,并且他动作有种和身材完全不符的灵活。 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周围空空荡荡,除了钻来钻去的蛇鼠虫蚁,连一只会呼吸的活物都没有。 除此之外,他还在不远处偏僻的角落发现了那两辆马车。 芬恩自告奋勇上前检查,却惊讶发现马车里的货完好无缺! “我想,这场战斗应该不是他们所想要触发的。”道尔顿深思熟虑后,说出了他的判断,“马车被好好地拴在这里,绳子打结的方式和格鲁克惯用的一模一样。这说明它们不是在仓促间开始的战斗,而是做好一切准备后将敌人吸引到了这里——这里和前往灰烬场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所以,事实是琼斯和格鲁克发现了蹩脚的跟踪者,打算在这里解决麻烦。可没想到,却反过来被麻烦解决。那么,这位想把我们引来发现现场的跟踪者,应当是想送我们一份礼物。” 芬恩已经完全跟不上老大的思路了,它震惊又呆滞地瞪大眼睛,“送我们礼物?!把我们兄弟的尸体送给我们当成礼物??老大,是你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道尔顿忍不住发出沙哑的叹息,“芬恩,如果脑子空空如也就像白茫茫的月亮,就请学会闭嘴。这个道理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明白?” 造物主是公平的。 祂赐予了狼人强悍的体魄,自然收回了它们脑袋中比较灵光的部分。 绝大多数狼人都是冲动的、易怒的,只有极少数狼人拥有在危急时刻保持理智与冷静的控制力和能深入思考问题的智商。 琼斯和格鲁克就是比较聪明的狼人,所以道尔顿才会选择它们执行运输诅咒之物的任务。 但可惜,聪明的家伙已经死了,笨蛋还好好站在身边。 “琼斯和格鲁克‘邀请’敌人走进它们的包围圈,从附近的战斗场景就能看出来,敌人恐怕只有一位。”道尔顿冷静的帮芬恩理解整件事情,“明显她是突然且被迫开始战斗的,她先出其不意废掉了琼斯的脚,之后解决了格鲁克,最后绕回来干掉琼斯。” “她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因为血液甚至还带着温度,之后她清理掉自己的身份痕迹,用血腥味引诱我们到这里来,可她已经提前离开。芬恩,她在告诉我们她没有恶意,这一切并非是她所想要的。” 道尔顿想的很明白,杀死琼斯和格鲁克的人绝对不可能和圣骑士长是一伙的。 如果是,现在在灰烬场故意挑起争斗的就不会是狼人这一方,而是圣廷了。 如果圣廷真是为了调查药剂走私而来,有什么是比大肆抓捕狼人、焚烧灰烬场,彻底逼迫它们将无法移动的药剂工厂暴露更便捷的方法呢? 仅仅是几十只狼人而已,对于目前的圣廷来说,根本不需要绕这么一大圈。 所以道尔顿倾向于做出这一切的对方出于本人的意愿独自来到这的。 “独自”是个很有意思的概念,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 她想要什么就变成了很关键的问题。 难道…..是凑巧知道了巴巴文和它们的合作,看重药剂的利润,也想来分一杯羹,却意外弄巧成拙了么? 人类都是一群虚假又贪婪的生物,道尔顿很喜爱人类那被利益熏成漆黑的灵魂底色。 望着那辆车货,狼王暗灰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芬恩,叫上那两个家伙,趁着十字军被拖住,把货和尸体全都带回去。” “什么?老大,带回去吗?”芬恩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仿佛忽然开了智似的压低声音,谨慎地问,“如果这是对方一个陷阱怎么办?她会不会趁我们把货带回去的时候找到工厂,然后把我们全部端掉?” “芬恩,”道尔顿捏了一下狼人的后颈,“你以为我是谁?” 无论对方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她都必须走进来,走进狼人的包围圈。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完成她的梦想。 道尔顿是一头真正的狼王,他有绝对的自信能让她有去无回。 深夜的月光变得愈发凉了,芬恩垂头丧气站在格鲁克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还以为你们是被埋伏才死的,没想到竟然是给别人设埋伏失败了,被别人干掉了。那兄弟,你们确实,纯属活该啊。” 从头领那里获知过程的其他狼人也迅速收起了眼泪,开始对两具尸体骂骂咧咧。 “技不如人啊兄弟,下次记得好好锻炼之后再出来跟别人战斗啊!” “太丢人了….狼人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老大当初还不如派我去,这样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那个白毛驴了!” 狼人确实是个很有凝聚力的种族,它们关爱同伴就像关爱家人。 但狼人天生慕强,它们选择头领的方式极为简单粗暴——打赢所有狼人就能获得尊重。 同伴死亡,它们难过的真心实意。 可因为不够强大被杀死,那么就连道尔顿也不会为它们哀悼。 灰色的影子们来的快,去的也快。 转瞬之间,它们就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 星星们的狡黠目光终于落回僻静的房屋地板中,一只手掀开地窖的木板,从阴冷狭窄的地窖里跳了出来。 莱尔周身还带着排泄物的臭味,刚经历过生死搏斗的身体还在隐隐发出钝痛,即将要出发前往狼人巢穴的未知让她感到焦躁不安,可她不能停下来。 “去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家。”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6节 然而狼人的机敏让她感到心惊,尤其是头狼道尔顿,那家伙拥有不输于体型的智商。 干掉两只普通的狼人对吸血鬼来说已经不算简单了,如果直面上道尔顿,莱尔的胜算绝对为0。 假若被道尔顿瓮中捉鳖——目前来看那家伙就是做着类似的计划,那么她根本没有可能逃脱的出来。 但如果不想办法进入药剂制造工厂,那么任务就无法完成,她就不能回家。 “必须去。” 还要必须活着出来。 沉沉夜幕笼罩着低矮的房屋,吸血鬼仰头嗅了嗅空气中熟悉的气味,追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悄然跟了上去。 灰烬场低垂的幽暗天空之下,是十字军近乎崩溃的吼叫。 圣父在上!他们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争斗出现在极短的时间内,绝大一部分十字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时,手中的火把就被人快速踹掉熄灭了。 整个灰烬场瞬间陷入一片黑,人类的眼睛在黑暗当中完全失去效用,紧张如同风暴般迅速席卷。 十字军在恐慌的气氛中连动作都变得特比粗暴,银剑几乎甩出残影。 然而恶徒们似乎非常适应类似的环境,他们如泥鳅般滑不溜手,银剑挥了半天只达成了“百分百砍到空气”的成就,连一根人类的毛都没有碰到! 更别提那些恶徒仗着自己一方数量多,故意围在十字军周围,不仅将他们不易察觉的分开,还和逗弄猫儿狗儿似的时不时上去打他们一下,让他们变得更加紧张。 莱尔抵达在灰烬场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如刀的月光割开了黑夜的帷幕,体型变化的狼人借着幽暗的环境有意驱赶着慌乱的十字军。错综复杂的小巷成了它们天然的战场,十字军在无知无觉中被逐渐分散然后驱逐,丝毫没注意到周身冷冰冰的琥珀色瞳孔。 而借着这边的混乱,从灰烬场大门进入的头狼队伍就可以悄然无声的将两辆马车驱赶至另一个方向。 那是曾经矿场的废墟遗址,金属制作的铁门攀附着幽绿色的铁锈,杂草丛生的小路隐没在断壁残垣中。 看上去是完全无人居住的模样,可道尔顿步伐如此毫不犹豫。 “就是那儿了,药剂制造工厂。” 吸血鬼坐在高高的灰白色的围墙上,冷风吹起她漆黑轻薄的裙角,长发被高高卷起,猩红的眼眸像是黑夜里倒吊的冷漠蝙蝠。 她注视着狼王消失于建筑背后的身影,又将目光移回脚下的战场。 十字军就快被狼人们赶出大门了,这些狼人不仅会使用声东击西等等战术,还能在几十只同伴的帮助下为十字军“设计”后退的线路。 它们就像一群优秀的围猎者,可人类也并非全无反抗之力。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一道白色光芒骤然亮起!如同从地面笔直发射向天空的细长光柱! 那是维格的圣剑!剑身上篆刻的圣言在圣骑士长的手中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莹润光泽,剑柄在光芒的照耀下长出了天竺葵的绿色藤蔓,这些藤蔓温柔包裹上维格的手。下一刻,他沉稳坚定的声音响彻四周。 “所有十字军向我靠近!如有阻拦者,就地斩杀!” 第34章 圣骑士长的圣剑光芒, 犹如夜间的灯塔,修道院亮起的启明星,刹那之间便让所有恐慌的十字军安定了下来。 他们立刻高举手中的银剑, 寻找到最近的同伴。接着剑尖对准恶徒, 一步步朝维格的方向聚拢。 光芒扫过之地, 所有化形的狼人脸都绿了, 立刻四腿着地迅速跑远,等躲进死角后才敢变回人形再次奔跑出来。 可直面十字军的那些却连动都不敢动了。 莱尔早就看出来了,这些狼人根本不敢、或者说, 它们根本不愿意和十字军起流血冲突。 道尔顿选择灰烬场,道尔顿让狼人装扮成人类厌恶的恶徒,道尔顿用人类排泄物做掩盖,这一切都昭示着他的一个终极目标——就是苟。 在人类眼皮子底下默默发展自己的势力, 如此状态下,能命令狼人驱赶十字军而不是将他们全部弄死在这,理由就很明显了。 不过维格即使身处紧张未知的环境下, 竟然还能这么快的反应过来周遭敌人的想法,并且以最果决方式避免了事态持续失控,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能力代表。 更别提他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围堵他的狼人数量更多, 针对他的攻击也没有那么虚假。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并且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有魄力在被敌人团团包围的情况下, 选择放弃战斗, 高举圣剑,安定人心。 果然,当他不再反抗后, 没有狼人再敢上前。 它们怕真的伤到了他。 莱尔看着维格只用眼神就震得所有恶徒不敢上前,看着维格仅用几句话就稳住局势,让其余十字军以他为圆心呈环形站队。 最外层的人很快将火把捡了回来点燃,光亮重新驱散了黑暗,理智与镇定重新回到了人类心中。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对面恶徒们的想法。 于是等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双方互相都有些尴尬。 “真是不好意思,”这时其中一位光头恶徒站了出来,挠着脑袋说,“我们并不是有意和各位大人做对的,我们只是真不认识您要找的什么道森…..又因为因为踹过来的一脚太害怕了,所以才…..”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维格打断了。 圣骑士长蔚蓝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你们的头领去哪里了?” 光头恶徒的动作停住了,他“嘿嘿”傻笑,“大人您说什么?我们哪来的什么头领啊?大家来到在这,纯粹都是为了避一避的,怎么会有…..” “大概这么高,”维格无视了他的解释,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下大概高度,“黑头发,暗灰色的眼睛,在冲突发起之前,曾被我的手下质问在说什么的那一位——只不过因为他的一句话,你们就很有默契的策划了这样的行动。如果他不是你们的头领,还有谁会是?现在,请把他叫出来吧。我确认道森·奥古斯特就在这里,如果连他也不知道,那么我不介意花上一整夜的时间把灰烬场的所有土地全部翻上一遍。” 圣骑士长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是他留在中央城的最后一夜,他必须为哥哥的死讨回一个说法。 一句话,所有人全都愣住了,包括十字军们。 围墙之上,注视着这一幕的吸血鬼差点笑出了声。 不愧是维格,不愧是圣廷挑选的圣骑士长,长久的前线生活将他锻炼出了比猎犬还要敏锐的观察力。 道尔顿算计到了一切,却偏偏没算计到维格竟然能对哥哥的死的执着硬的能戳穿世界。 现在,他抱着掀翻灰烬场的执着来到这里,只想在自己离开之前抓出凶手,让哥哥安息。 下方的狼人们依然选择装傻,反正十字军可不是恶徒,他们不会宰掉无辜者的生命。 那么—— 吸血鬼站起身,抬手将兜帽扣好,风低眉顺眼抚过她鲜红的嘴唇,阴云恰到好处为她遮蔽了头顶的月光。 昏暗敛去了她的所有,唯独平静红瞳下蕴藏的风暴,几乎凝成了足以割裂黑暗的实质。 ——就让她来当一把引路人吧。 道尔顿不是画好圈圈,等着她往里跳吗?既然狼王如此自信,那她带着自己便宜弟弟、十二圣骑士长之一一起跳进去,道尔顿应该也不介意吧? 吸血鬼张开双臂,从灰色围墙上一跃而下。 绕开所有人类与狼人,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她的身影便出现在人群前方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 她从容的从地上捡起几块较大的碎石头,瞄准不远处的墙壁。 后面恶徒们终于被固执无比的圣骑士长搞得差点崩溃,他们嗷嗷乱叫着拍着手,大声喊道,“大人!大人我们真不认识什么道森啊,灰烬场根本没有这个人!伟大的圣廷没有什么监测谎言的仪式吗?祈求您快些给我们用上吧!我们集体发誓这里绝对没有道森·奥古斯特这个人!”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前方突然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哐”声。紧接着,一连串轻微的“呜呜呜呜”声从同一个隐蔽的角落猛地炸响,随即又戛然消失。 就像有什么被捂住嘴巴的人拼命用头撞了一下墙,大声“呜呜”后又被一拳砸晕。 恶徒:“……?” 它们茫然地互相对视,同时在对方眼底看见懵逼。 “那是什么声音?” “那里有人么?” “根本没有!额….应该没有….老大…” “呸呸呸!说什么呢!咱们哪有老大…..诶等等!圣骑士长!” 它们的对话没有进行太长时间,因为维格已经动了。 他提着圣剑,策马快速奔至声音发出之地。然而他还没转过那个拐角,另一道“沙沙”的声音已经从更加前面的位置传了过来。 维格蔚蓝色的眼眸愈发深沉,他当然能听出那是什么动静,那是人类被快速拖行时脚底划过碎石地面的声音。 他毫不犹豫继续向前追击。 然而灰烬场内大多是狭窄逼仄的小巷,骏马一旦深入,就会变得非常不方便,这导致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连那声音都逐渐远去了。 维格果断抛弃了战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十字军后,徒步追了上去。 吸血鬼在阴影中确认他异常听话后,才安心的继续搞出动静勾引着他稳步向着矿场废墟的方向推进。 骑着马的视野范围太高太远了,会让她更容易暴露,现在就很好,维格回到了普通人类拥有的视野水平。 莱尔的计划非常简单:维格想要,那么就让维格得到。 维格确认道森在这里,只要道森“出现”,无论以哪种形式,都足以成为吊着维格前进的“胡萝卜”。 只要稍加引导,将维格引的离矿场废墟近一些,那么狼王道尔顿一定坐不住。 只要道尔顿一动,那么莱尔就有机会在混乱中确认药剂工厂的位置及入口。 她不在意狼人究竟想干什么,只要灰烬场乱起来就好。就算狼王再聪明,长了十个八个脑子,那也不代表它的手下们都很聪明。 莱尔在等敌方露出的破绽。 于是她异常谨慎地勾引着维格,将自己整具身体都融进黑暗中,不断调整他的前进方向和自己发出声音的方式。 期间有几只狼人试图快速绕开圣骑士长跑到前面去,瞧瞧发出声音的究竟是什么,但圣骑士的速度同样很快,他跟的非常紧不说,还时刻分神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这导致狼人们根本不敢化形,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以一张长毛的脸对上圣骑士长。 它们只能心急火燎地跟在后面,并且将一切都报告给亲自守卫在矿场废墟的狼王。 当然,同样不敢被抛下的还有一大群蜂拥而上的十字军。 骑士长独自一人冲在最前面,四周都是压抑的、让人不安的幽暗。如果他们把骑士长跟丢了,那么他们就离绞刑架不远了。 于是,从天空掠过的夜鸮见证了人类无比诡异的一幕: 暗夜之中,速度奇快的影子闲庭信步般穿梭在空寂的小巷中。 她时不时消失于幽暗用指甲划过墙壁,又会在下一刻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呜呜”叫着出现在下一个拐角。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7节 而她身后,则跟着一长串歪歪扭扭的人类。 就像一场毛驴赛跑比赛,所有人只为了追到最前方散发着香甜味道的小苹果。 而最前方的小苹果,正在紧张的追逐比赛中,精准控制着速度和距离。 她不能做的太明显,直勾勾把维格引到矿场废墟去,这简直是在自己脑袋上标上“我有问题”的字眼,这会让机敏的人怀疑前方是个陷阱。 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同样很容易引起道尔顿的愤怒与激烈的反抗。 药剂走私对狼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短时间内出现重大变故,很有可能会让狼王在被逼迫下做出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决定。 维格还不能死。 作为人类世界最好的挡箭牌,维格活着能带来的好处远比他死了大。 所以莱尔时不时改变方向,以缓慢的速度逐步靠近废墟。 既不让维格发现什么端倪,也给道尔顿预留了足够的反应时间。 听闻外面发生的意外,道尔顿的眉心罕见拧了起来,狼人、圣骑士长,两方人马的追击也没有看清那神秘存在的真面目,这绝对不可能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那么,灰烬场内的这一方,和杀死琼斯格鲁克的,是同一伙人么?这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们想获得什么? 最初,道尔顿以为凶手只是被迫杀掉了琼斯格鲁克,那个强大的神职人员应该只是想摸进来进行探查,那人应该不知道药剂工厂的情报,毕竟巴巴文那边没有任何异动,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突然了。 不过现在,听见手下报告的维格的追击路线后,狼王敏锐意识到,他猜错了。 今晚那伙神秘的存在知道药剂工厂的事,他们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圣廷派来的人,大可以直接和维格合作,派出几名枢机主教和十字军一起直接将这里一锅端了。 可神秘的存在并没有这样做,他们隐藏身份,试图引领维格自己发现。 维格救过他们的命?所以他们想送维格一份升职大礼? 还是说….. 道尔顿目光沉沉地扫过身后凌乱的地面,这是整个狼群最重要的地方,他绝对不允许这里出任何差错。 “芬恩,”狼王沉思几个圣秒后说,“离我们最近的火油存放地在哪里?” 芬恩一愣,立刻道,“在白帽子街。” 道尔顿:“去引爆,在引爆之前,务必想办法把维格拦在外围。” “是!” 于是维格发现,他的追击之路变得愈发不顺利起来。 总有跑太快失去平衡的恶徒摔在他脚下,黑暗中还会“碰巧”伸出奇怪的人腿或挡板,以此阻拦他的脚步。 在转过下一个弯时,维格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望着前方小巷离七横八竖躺着的人,蔚蓝色的眼底积蓄着骇人的风暴。 他紧握圣剑的手在微微抖动,那不是因为恐惧或别的,而是愤怒。 可他不能直接将剑刃插/进面前人的肚子,他剑身上的圣祷言是为了保护人类抵御黑暗篆刻的,他不是贵族,他以平民之身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所以他无法视人命如草芥。 莱尔在黑暗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圣骑士长品格的底色是圣洁而善良的,但这种品格却成了禁锢他的枷锁。 他明明那么在意哥哥的死亡,明明知道这些恶徒拦着他是有原因的,可是他无法选择最高效的处理方式,只能任由自己被一圈圈缠住手脚。 维格深吸一口气,打算命令才跑到的十字军开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道冲天的火光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突然在所有人背后响起! 滚滚浓烟如同降临的魔鬼之城,从中央城西侧的平民区猛然升空!烈焰狂啸着引起新的爆炸,火焰瞬间沿着青石板街道奔涌而去! 维格登时一愣,和所有人一起转头望向爆炸发生的方向。 “那是……白帽子街的方向!”有眼尖的十字军立即认了出来,“圣父啊!白帽子街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大人!” 爆炸!是道尔顿做的! 莱尔刹那之间便认出了那是谁的手笔! 它们居然有大规模爆炸原料,在这个落后的时代里!为了阻止圣骑士长的发现危机,道尔顿竟然会想出这种办法! 推测出这一点后莱尔没有丝毫停顿,她没有像维格和十字军一样尝试看清爆炸的位置,没有去看周围恶徒的动向,没有站在原地像个傻瓜一样纠结是否要更进一步,即使这可能导致身份暴露。 当第一缕浓烟还未升起时,她已然动了! 吸血鬼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如平地掠过的飓风,只是一个呼吸间她就冲到了道尔顿用最快的速度消失的位置——矿场废墟的中心地带! 她的果断为她争取到了时间!她一眼就看见了隐没在角落观看着远方滚滚浓烟的狼王和两名手下! 此时维格还因为爆炸而怔在原地没有动,十字军、不了解计划的恶徒全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彻底呆住。 连道尔顿也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吸血鬼已然悄悄摸至狼王背后十几步远外的位置。 搬运大木桶和狼人尸体的马车一定在不久前经过过这附近,空气里满是狼人鲜血和人类排泄物的味道。 巧合的是,莱尔身上同样被这两种味道裹满了,与街道上的空气融为一体。 所以她胆大包天做出了再进一步的决定——她仔细聆听,无数声音冲进她的耳廓,地上的虫子,墙壁上的飞蛾,不远处狼王的呼吸以及地下…..地下的走动声! 药剂工厂在地下! 莱尔藏在黑暗里,这一刻连呼吸都停止了。她如幽灵般贴近狼王背后的墙壁,透过墙壁裂开的缝隙往里看。 下一刻,她看见了一道凹陷的漆黑洞口出现在房屋内的地面。半颗毛茸茸的狼头卡在从下面伸了出来,正在朝屋外的道尔顿竖起一根狼爪。 “老大,已经全搞定了。” “知道了,现在闭嘴回去。”道尔顿连头也没回。 “奥….”狼人委委屈屈地扭了一下,乖乖钻了回去。 然而在地面上伪装的暗门即将彻底闭合时,一只苍白的手骤然伸出,悄然无息地从上方拉住了! 黑暗里,盯着道尔顿的吸血鬼眼睛又红了一些,她极端压制甚至连心跳都停止了,没有一丝呼吸从她口中暴露出来,她就在距离狼王几步远的位置缓缓现身,缓缓拉起地道的小门。 这一切如同一场真正的哑剧,为了不碰到地上的碎石,血族一路甚至都是垫着脚尖行走。 拉着排泄物的马车才刚刚离开没有多久,空气里的恶臭形成了天然的保护层。 就这样,胆大包天的莱尔在伸手就能够到道尔顿的地方,以谁玩了一把灯下黑! 远方正在升起第二轮浓烟,即使离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看见灰暗的天空出现大量洁白的白点。 那是圣廷的圣鸽。 “没想到居然会提前用在这种地方,”无知无觉的道尔顿声音哑得像是金属划过粗糙的墙壁,他在说话,他没注意到b背后的地道门已然被悄然拉开,“我还是第一次被‘逼迫’到这个地步。” “老大,没关系,”道尔顿身后的狼人很快活地吹了个口哨,同样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黑影已然钻进了地道,“咱们还有不少火油呢!不会对计划产生什么影响的。而且麻烦的圣骑士长也终于要撤走了,巴巴文不是说这是他在中央城的最后一夜了么?” “只要没有他,圣廷那帮爱干净的白毛驴根本不会踏足灰烬场的。” 道尔顿闭上眼睛,损失一个藏匿地火油确实算不上什么。他们早已为了类似今天的状况做好了准备,就算圣廷去查也查不到任何东西。 他只是始终不安,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藏在暗处的神秘存在到现在也没有现身的意思。 搞不清楚敌人的动机和欲/望,就意味着它们始终处于被动。 在他身后,毫无血色的手臂顶着暗室的门,慢慢将其放下。 但那毕竟只是木制与石板的混合体。 突然,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地道门结合处响了起来,狼王骤然回头。 一片黑的废墟之中,风打着旋儿从碎尸地面上吹过,卷起一地滚来滚去的沙粒。 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正呆愣愣站在另一处的房梁上,小小的眼睛毫无情感起伏地望着它。 “咋啦老大?”狼人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没忍住“呕”一声,目光幽怨,“这股味道无论闻多少次都觉得恶心…老大,有什么问题吗?” 道尔顿仔细扫过每一寸身后的环境,最终目光在地道入口处停留几秒后缓慢收回,“没什么,只是这里的鸟最近是不是多了些?” “啊?有么?”狼人用黑黑的爪尖挠了挠下巴,“或许是因为冬天快到了吧?谁都饿啊老大。” 道尔顿:“……如果把你的毛掉在附近,那么你的头就保不住了。” 狼人顿时收回了爪。 地道下方,一动不敢动的吸血鬼紧靠着狭窄的夹角,觉得胸腔里一片冰冷。 冷得连她自己的咽喉都要冻住了。 上面的狼人再次开了口,它似乎有些阴阳怪气,“老大,您瞧,那些白毛驴要走了,他们要去救人了。” 在距离废墟还有一定距离的位置,维格做出了立刻回去的决定。 纵然他非常想继续追查下去,可他身后站着的不是前线的圣骑士军,不是他自己的队伍,而是中央城一半的十字军。 这些人生活在城内,爆炸让他们心急如焚。 更何况圣廷的圣鸽已经到了。 狼王回答了什么,但莱尔已经不想管了。她贴着地道天花板,利用石砖间的缝隙蛇似的游走在上方。 就像巴巴文家中那条一样,似乎是为了照顾狼人的体型,低调很宽很高,弥漫着一股又一股恶臭,看来那些木桶是整个儿被搬进来的。 这也为莱尔提供了最优的保护。 她迅速沿着消失在幽深的地道向前,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响起,没过多久,她来到了一个分叉口。 “左,右,下,没想到狼人在地下建立了另一座灰烬场么?” 莱尔贴着砖面嗅着味道,最终选择了臭味最明显的下方地道。 几只老鼠正沿着通道边缘跑了跑去,下一刻就被吸血鬼捏住嘴和脖子。 莱尔带着它们继续向前,走过两个弯后拐角后的位置陡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影子。 那是个站岗的狼人,它以狼的形态大剌剌坐在地上,长长的黑爪慢吞吞抓着身上钻来钻去的小虫子。 明亮的火光从它背后透了出来,除了臭味,莱尔还闻到了另一股隐隐约约的怪异味道。 她后背抵在冰凉的砖壁上,镇定的视线落在手里。 三只脏兮兮的老鼠正扭来扭去,然后嘴巴被捏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莱尔敲了一下其中一只的脑袋,向着她来的方向用力一扔。 老鼠“咚”一声撞在墙壁上,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8节 下一瞬,一道黑风猛地从莱尔身侧冲了出去! 狼人眨眼之间便踩住了老鼠的尾巴,它略微疑惑的将小不点捞起来,完全没注意身后一闪而过的黑影,只是狠狠翻了个白眼,“什么东西,吓我一跳!”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奔跑声。 紧接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狼人扔掉老鼠,四角着地,伸长脖子嗷呜了一声,“老大!” “你怎么在这?”一直跟在狼王身边的芬恩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它身后的通道入口,“你不应该好好在自己的位置上呆着么?” “哦,刚刚有几只老鼠好像打起来了,我听见了动静所以来看看。”狼人老老实实退回它负责看守的入口,脑袋缩在前肢上,“我保证我都没有离开这里超过两个圣秒的时间。” 道尔顿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它一眼,随后视线缓慢扫过头顶和脚下的砖面。 “怎么了,老大?”看守的狼人敏感地支棱起来,“有什么问题吗?我真的好好呆在这里看守了,除了刚刚抓老鼠,我连一步都没有离开啊!我的肚子都要被屎填满了我都没动一下!真的!” 道尔顿:“……没事,你不需要再说话了。” 确实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他只是感觉有种诡异的古怪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而已——今夜就这样顺顺利利度过去了?圣骑士长和十字军赶回去救人,杀死格鲁克和琼斯的神秘人、那个跳蚤似的给维格带路的黑影也跟着消失了。 虽然其他的人正在灰烬场里跑来跑去打算抓住黑影,但道尔顿认为这只是徒劳无功的饭后消食活动。 他盯着入口内燃烧的火把,“告诉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彻底封闭整座地下城,不许任何人或狼进入,也不许任何人或狼出去。如有违反者,死。” 第35章 莱尔艰难地躲在地下通道一处斜上方夹角里, 这里距离第一头狼人看守的地点不算远,但胜在隐蔽。 因为在她头顶上方,是愈发狭窄、一直延伸到地面的长坑洞。 这些狼人们有很丰富的地下经验, 它们甚至知道地下缺乏能够呼吸的气体, 点燃的火把更是会加剧这一状况, 所以它们凿出了很多通风用的坑洞。 因为挖掘的姿势, 坑洞都是由宽至窄。平时这些坑洞会被废墟的坍塌碎片挡住,就算有敌人不慎踩到,也不会对如此狭窄的小洞做出什么怀疑。 莱尔是在情急之下偶然发现藏身的坑洞的, 彼时她才刚刚潜入,身前的长廊里立刻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道尔顿和看守的狼人的说话声紧跟着从背后响了起来。 紧贴墙壁的吸血鬼下意识朝上方藏,然后就发现了简陋的“通风管”。 现在, 这里变成了莱尔的藏身处。 倒不是她不想走出去尽快找到药剂工厂的源头,而是她不能。 她低估了狼王真正隐藏起来的心思。 地下隐藏的根本就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药剂走私工厂,而是一座真正的狼人大本营。 简陋石砖铺就而成的长廊出现好几个分叉口, 每一个分叉口上面都悬挂着木制的标牌。 [食物]、[睡坑]、[衣服]、[火油!!绝对禁入!]、[武器]、[禁入]….. 有狼人结伴穿行在长廊里,特殊的转角还会有专门的狼人看守着,每隔几步就有两根火把无声燃烧, 将长廊照的通亮。 地下的狼人数量虽然没有地上那么多, 不过也绝对是个危险的数值。 至少对单打独斗的吸血鬼来说非常危险。 一旦被其中一只发现,她就会像被扣在碗中的圣鸽。 更别提在几个呼吸之前才刚刚从她面前走过去的道尔顿。 人类形态的狼王有些过分安静了,他的面容并不冷酷阴森, 相反, 如果穿的更华丽一点,他完全有资本能去客串伯爵高雅的儿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正一边走一边对着手下吩咐要加强巡逻, 彻底封闭出入口。 “老大,放心吧,我们绝对会把每处岔口都守的死死的。”芬恩说,“别说是什么黑影了,就算是一群马蜂,也不要妄想飞过!” 道尔顿捏了捏眉骨,想说马蜂速度还没有黑影断腿之后的快,但又觉得说了没什么用处,最后只是略过这一句,从而问起另一句,“外面排查的有消息了么?” “没有,”芬恩摇了摇头,“它们说那黑影大概率是跟着那些白毛驴一起离开了。老大,那个圣骑士长怎么办?他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们这里有问题了。” “他今夜一过就必须离开,”狼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那些端坐在圣座上的人,根本不会允许他继续呆在中央城的。所以不需要在意他,我们要在意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存在。让外面的人时刻注意,不要离入口太近,会被人察觉具体位置。也不要离入口太远,必须牢牢监视住这里。” 莱尔盯着幽暗的泥土墙,奇怪地眯起眼睛。 端坐在圣座上的人,不允许维格继续呆在中央城?这话是什么意思? 维格算是为数不多的品格高洁的人,他在城里连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回来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睡在修道院的。就连衣服也一直都是圣廷分发的法袍。 看起来他要比蛀虫巴巴文更加值得圣廷信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圣骑士长的头衔有多么好用莱尔是有过亲身体会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维格长年呆在前线。 …..嗯?等等,莱尔这才恍然发现,圣廷引以为傲的十二位圣骑士长,居然全都呆在前线?似乎就连剿灭最后一支吸血家族,都是枢机主教和大主教亲自上阵。 这也太奇怪了吧?按照道尔顿的意思,难道圣廷主动培养出圣骑士,又拼了命将他们推离中央城? 为什么? 坑洞外的长廊上,芬恩放下心,“只要圣骑士长不在,事情就好办很多了。我们完全可以扩大排查圈,早点将今夜捣乱我们计划的家伙们逮起来!” “不,不要扩大。”道尔顿摇了摇头,“白帽子街才刚刚经历一场爆炸,即使圣廷不在意平民,可他们仍必须做出个样子来。告诉所有人禁止离开灰烬场,巴巴文那边的运输也暂时停掉。” “停掉?”芬恩惊了,挥舞着手臂急急问道,“可是老大,我们的武器制作已经进入到关键期了,那是必须用大量诅咒之物去填的啊。如果这个时候停掉….” “必须停。”今晚突然发生的几件事情都让道尔顿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仅仅是一个维格,道尔顿根本不会在意。 可杀死琼斯和格鲁克的神职人员还在暗处虎视眈眈,突兀出现、为维格领路的神秘存在更是依旧躲藏在黑暗之中。 年轻狼王的直觉告诉他:目前的局势比朦胧的阴雨天更加不明朗,那么蛰伏就是必要的。 即使这会造成一定损失。 “遵命,老大!”芬恩察觉到了狼王的凝重,同样为即将到来的危机感到担忧,他忍不住叹息,“如果我们也能像圣廷那样清剿几个吸血家族就好了,就算能抓到一只落单的吸血鬼也行啊。那样的话就再也不需要巴巴文了。” “圣廷的血族清除计划正在实施,中央城内肯定没有吸血鬼了,”道尔顿慢慢向前走着,“与其期待不会到来的好事,还不如着重眼下——今晚带回来的货收拾好了吗?” “已经全部放进制造室了,”虽然这之前并不属于芬恩的工作,可它还是回答出了狼王的问题,“巴巴文很老实,挑选的都是上等货。我想明晚就能将德尔城的订单全部完成。”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远去,最后几句话是莱尔勉勉强强才听清的。 她后背抵在身后的泥土墙壁上,膝盖则撑着前方,她必须精准控制力道,才能不让任何土块因为她的用力掉下去。 狼王短短几句话,所包涵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首先,它们要诅咒之物,不仅仅是为了制造药剂卖钱,同时还准备用其制造武器。 诅咒之物似乎确实能够打造武器,穿越第一天在黑鸽子街外的摊位上,那个摊主推销蜥蜴人头颅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利用诅咒之物制造武器好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需要的诅咒之物的数量是非常巨大的。 可为什么狼人也要用诅咒之物做成的武器?那样的武器和普通武器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它们要囤积大量武器? 不,不只是武器,它们还囤了大量火油。 某种能够使整条街爆炸起火的引爆物。 道尔顿下令时所说的话意味着,狼人并非只在白帽子街囤积了,它们一定还有其他(包括这里)的火油囤积地。狼人为什么要囤这些? 圣药剂走私带来巨额金钱,诅咒之物制造武器,分批存放的火油,以及在圣廷拒绝触及的区域地下建造隐蔽的大本营。 综上所述,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逐渐浮现莱尔的脑海中。 难道狼人是准备向圣廷宣战吗? 蓝紫色的光幕出现在眼前,系统给的任务很明确:调查药剂走私案的源头。 这个“源头”可能是指药剂走私案最初的制造之地,也可能代表了药剂走私案诞生的真正缘由。 至少莱尔已经摸到了这里,任务面板上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那也就意味着,系统发布的任务并不只是想让她了解狼人的药剂工厂流水线。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 吸血鬼能够制造诅咒之物,虽然莱尔迄今为止也没有发现自己拥有类似的技能,但狼人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并且根据狼人话里的意思,诅咒之物是无法自行繁衍的。 它们和巴巴文交好,情报很有可能是从巴巴文那里泄漏出来的。 巴巴文隶属于圣廷。 另一件很违和的事情出现了:如果圣廷无比看重圣药剂,如果吸血鬼确实能制造诅咒之物,那圣廷为什么要把血族赶尽杀绝? 那是真的赶尽杀绝,阳光照射下,最后一支吸血家族除了一捧灰以外什么也没留下。 系统也明确表示过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 难道是铲除吸血家族时圣廷得到了数量充足的诅咒之物? 但数量再多,总有用完的一天吧?圣廷为什么一只吸血鬼也没有留下? 难道是那些主教是隐藏的抖s,不喜欢已经抓到的,就喜欢挑战隐藏起来的最后一只吸血鬼? 一连串的疑问塞在脑海里,让莱尔百思不得其解。 圣廷的行为完全不合逻辑,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实在太真实,她甚至会以为系统运行剧情时出了bug。 然而现在,她渐渐明白过来,恐怕圣廷同样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个能解释他们所有行为逻辑的秘密。 外面传来狼人们行走的声音,还有不远处看守换班的声音。 吸血鬼盯着面前的黑暗,道尔顿确实足够敏锐,足够机智,然而他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没有什么能够全知全能——他的耳朵没办法听见所有的声音,他的眼睛没办法看见所有细节。 所以她才能潜入这里,藏在他注视不到的视野盲区中,像趴在狼王身上的水蛭一样,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计划与安排,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过现在,”吸血鬼在心底喃喃地说,“只能等待它们睡着的时候才能开始了。” 狼人是热血的动物,高高的体温注定它们必须和人类一样进行休眠,从而来补充消耗的体力。 虽然芬恩义正严辞对着头领做出承诺,但它无法控制大多数狼人睡觉的时间。 吸血鬼并不莽撞,她缩在坑洞里安静等待着,等到头顶的月亮彻底隐入阴云,等到蝙蝠群都回到漆黑的山洞里时,外面才终于陷入一片安静。 也并非是绝对的安静,莱尔能听见不远的入口处看守狼人的呼吸。 但长廊上似乎已然没有逛街似的活物存在了。 莱尔屏住呼吸,手脚并用从洞中滑落下来。 她紧紧贴在石壁上,用极快的速度穿行于火把与火把之间的幽暗中,没有犹豫的直奔名为[禁入]的叉口。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59节 这里的长廊要比其他的都宽阔,几乎能够跑起来三匹马拉的马车。 同样的,这里的建造也是最好的,莱尔注意到脚下稀烂的石砖地面已经变成了青石板,平直光滑,就是臭。 熟悉的恶臭愈发浓烈,这让莱尔更加确认自己找对了路。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有三只狼人负责守卫。 三只精壮的、神采奕奕的狼人蹲在入口的位置玩丢石子。 它们在不远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圆圈,谁扔中了就可以给没扔中的狼一拳。 互殴声、大笑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莱尔立刻放弃正面突破或挨个引/诱逐个击破的想法。 在狼人的大本营这么干纯粹是找死,而且就像格鲁克说的那样,她面对的也不是脑袋空空的蠢驴。 莱尔缩在角落,眉毛很轻地拧了起来。 她要怎么进入?三只狼人,声东击西肯定不行,强行突破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水或火手边缺乏工具,吸血鬼还没来得及思考出可行的办法,长廊另一头骤然响起脚步声。 该死,这些狼人也太愿意在夜里到处晃悠了吧?这究竟是狼还是夜猫子? 吸血鬼只能重新钻回最近的通风孔洞躲起来。 狭窄的洞壁挤压着她的身体,同时也在她的心底蒙上一层阴影。 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莱尔的正上方忽的传出一道古怪的声音。紧随而至的,是连续不断掉落下来的细小碎石子。 她倏然抬头,透过层层黑暗看见了一道拼命朝自己挤过来的圆润身影。 “吾…..主!” “哐当!”黑色的大鸟终于排除万难,带着疯狂掉落的泥土快砸进莱尔怀中。 “吾主!”欺诈乌鸦黑豆豆似的眼睛里全是激的泪水,“我终于找到您——” “安静。”话还没说,鸟嘴就被苍白冰冷的手指捏住了,莱尔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没什么动静,刚刚发出脚步声的狼人在前一个拐弯处离开了,没有察觉不远外的地方有一只可疑的乌鸦突破它们层层防守闯了进来。 莱尔看了看它,看了看上方被胖鸟钻出的通道,表情微妙,“你怎么找过来了?” “巴巴文已经睡着了!”欺诈乌鸦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哼哼唧唧的用气音道,“我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而且我无比思念您,于是不断感受着羽毛的位置。终于找到了能够直通您怀抱的方向,我…..” “我们出去。”不等它说完,吸血鬼当机立断,欺诈乌鸦不愧是始祖留下的礼物。 瞧瞧,她费尽心思想找到的路线,不就在她眼前吗? 狼人为了在地下呼吸,一定在每个地洞内都凿了通风用的孔洞。 既然从地下进不去,那么她为什么不尝试从地上走? 标有[禁入]的通道口就在前方,欺诈乌鸦还拥有感知同伴的能力,剩下的只需要挖洞就可以了。 “张开你的翅膀,”吸血鬼说,“把你弄下来的碎石和泥土清理出去,我们不能留下任何踪迹。” 紧接着,年轻的血族开始了她熟悉的挖掘工作。 掉落的泥土用裙摆接住,太多了就让乌鸦用翅膀捧着带出去。 莱尔已经对挖掘这种事非常熟练了,她面无表情,速度快的飞起,仿佛一只成年鼹鼠,没用多长时间久从地面上的洞口钻出了一个脑袋。 头顶的月亮惨白惨白的,确认附近没有狼人的声音,她才从洞里跳了出来。接着沿着她确定的方向和乌鸦对同类的感知,一寸一寸逐步排查。 洞口的位置明显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不仅有房顶或积压的大石块做棚顶,以确保不会在下雨时有水流入。还在四周做了不少伪装。 就连血族找到也费了一定的时间。 不过好在似乎非常放心通风洞口,四周并没有狼人看守。 这一次,莱尔挖的更快,然后差点和另一波看守的狼人脸对脸。 道尔顿居然在一条长廊上设置了好几波看守点!这头狼王谨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吧?! 莱尔心塞的兜好泥土,默默爬回地面,再去寻找下一个坑洞。 就这样挖挖钻钻躲躲了近一个半圣时的时间,莱尔终于在一处洞口闻到了异常浓烈的古怪味道。 这不是排泄物那种臭,这股气味并不臭,而是…..黏稠。 是的,又冷又黏,仿佛空气被拉丝的血液泡满了。每呼吸一口,那些如有实质的铁锈感都会流进鼻腔,近而被鼻腔内的绒毛挂住。 然而这并不是人类的血腥味。 莱尔吸了吸鼻子,倒挂在地底的洞口,仔细聆听确认周遭没有狼人后便缓慢下探,幽幽露出一只眼睛。 这是一个宽阔的方形的空间,比她一路走来看过的长廊要更大更宽敞,就连透风孔洞都只能开在侧面墙壁上。 大量火把以阶梯的形式固定固定在长宽线上,可火把的照明范围实在有限,根本无法照亮整片空间。只能晕开一团团忽明忽暗的暗黄色光圈,将为数不多的黑暗勉强驱逐,。 然而血族的眼睛并不受黑暗桎梏,她转动头颅,看清了方型空间的全貌。 紧接着,她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到底……有多少诅咒之物在这里?! 在她眼前,是无数人形小坑以横列数列的形式密密麻麻分布在四面墙壁上,如同手指戳出来的洞,又像真正的、巨型蜂巢。莱尔向上看去,试图找出上面的终点,但那些小洞多的仿佛整面墙壁正在朝她压下来! 每一个洞内都塞着团成团的诅咒之物!莱尔看见三只被书写着圣祷言的场布条牢牢捆在一起的报丧女妖不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它们似乎比莱尔在巴巴文家中见到的那只更加干瘪,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水母尸体。 四或是五只蜥蜴人…或许更多,因为角度问题根本看不清头颅的数量,同样被拴在一起,仿佛被透明胶带绑到一块儿的火腿肠。 还有更远处洞内装着的是古怪的、仿佛被裹尸布紧紧包裹起来的大量人形生物,更厚更长的洁白布条将那些裹尸布捆成了真正的木乃伊。 更多的坑洞里则装着莱尔见都没有见过的诡异生物,没有脸的浮动虚影,由各式各样颜色与动物皮缝起来的类人形怪物,拥有巨大脚掌却用细细双手撑地的倒立妇人,腹部生长着两只大嘴的爬行生物….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坑洞里装着密密麻麻的诅咒之物。坑洞的位置越往上,里面装着的诅咒之物数量越多,如同某种大型食物储藏室。只是这些诅咒之物似乎全都已经死了,它们的皮紧紧贴在身上,像同时被什么吸干了,和莱尔看见的那些报丧女妖一样毫无生机。 当然,这还不是最震惊吸血鬼的,最震惊的画面在最下方。 最下两行的每一个坑洞里都只装着一只诅咒之物,这些怪异的生物平躺着,只将头颅伸出洞外,一条条近乎有成年人类脑袋那么大的巨型水蛭正包裹着那些诅咒之物的头,身体不断蠕动收缩着,就像吸取什么一样! 那些水蛭真的太大了,也或许是因为它们吃的实在太饱了。拥有环状条纹的身体畸形的膨胀着,能透过半透明的表皮看见它们身体里流动的暗红色液体。 莱尔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差点以为那些就是挡住洞口的石头快,因为水蛭将吮吸的诅咒之物挡住了大半。 一行至少有二十多个坑洞,可这里足足有四面墙!如此场面,就算是吸血鬼也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她不合时宜想起了穿越前曾看过的一个影片,里面讲的是一种外星异种通过抱住人类的脸将卵产进人类的嘴巴里。 眼前的景象甚至要比那一场面更加恶心,因为巨型水蛭直接将诅咒之物的整个头颅全部吞了进去。 这究竟是在干什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药剂工厂? 巴巴文不是说伟大的圣药剂来自于神赐下的祝福么….眼前的场景就算放在地狱里也是独树一帜的恶心存在了,完全跟“神圣”两字扯不上任何关系吧? “我的始祖啊…..”拼命挤进来的黑鸟也瞪大了眼睛,“它们、它们竟然这样对待伟大的血族创造出的物种!狼人果然都是只会挖蚯蚓的废物!” “嘘。”莱尔按了一下怀中胖鸟的头,“先告诉我,那些水蛭是什么东西?它们这又是在做什么?” 乌鸦浑身都抖了起来,艰难开口,“那些水蛭名叫暴君水蛭,和我一样同属于血族创造的诅咒之物,是睿摩尔一族的智慧与布鲁赫一族血液的完美结晶。” “而它们现在正在做的……是制造药剂。血族称呼它为‘地狱药剂’,圣廷则给予了它们更恶心的名字——圣药剂。” 第36章 “诅咒之物最初并非只是为了制作药剂被创造出来的。” 欺诈乌鸦凝望着下方诡异的一幕, 小声和莱尔解释,“伟大的血族需要仆人,人类往往不堪重用, 死掉的话还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不仅要处理发臭的□□, 还要时刻提防他们的反抗。所以睿摩尔一族瞄上了已死的灵魂。” 无论是人类的、恶魔的、动物的, 还是巫妖的、梦魇的, 睿摩尔统统将其视为实验材料。 最终结合十二位始祖的血液,创造出十二种不同的诅咒之物。 “就像您熟知的报丧女妖,”乌鸦解释道, “最初是作为古堡的警戒者住在厚重的大门上的,后来睿摩尔一族发现它们的长舌头很适合清理花园里恼人的小虫子,于是它们又成了耐心的园丁。” “还有下方那些被裹尸布紧紧包裹的悼亡者,别看它们那个样子, 它们是天生的吟游诗人。所有在古堡里死去的人类都是由它们的吟唱将灵魂送进地狱的。并且它们画技高超,世是唯一能为托芮朵留下画作的存在。” “还有很多脸缝在一起的骸骨百面人,它的每一张脸都能取下来贴在任何地方, 不仅能时刻赞美主人的盛世美颜,还能充当主人的‘眼睛’。是的,圣廷的圣鸽想法就是来源于它。” “至于暴君水蛭, 别看它那个样子, 其实一开始它是始祖们最棒的血液存储器。始祖们通常对食物的品格要求很高。它们不喜欢味道普通的人类,尤其不喜欢吃‘野餐’。可带上选定人类的尸体又很麻烦,保存时间很短不说, 还很容易招惹蚊虫。” “暴君水蛭的肚皮能容纳海量的血液, 它们吮吸的速度非常快,于是始祖们只需要将水蛭扔进关押食物的牢房里,不出几个呼吸的时间, 就能获得一条可以满足一个圣月食量的‘野餐篮’。” 眼前的场景似乎刺激了乌鸦不太大的脑子,它还是第一次叽里呱啦和莱尔说这么多。 那些曾属于血族高傲的辉煌,在乌鸦沙哑声音的描述中,向年轻的吸血鬼缓缓展开一角。 然而吸血鬼毫无兴趣。 她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可是后来,地狱药剂还是被发现了?地狱药剂是暴君水蛭消化后的产物?” “是的,”乌鸦的语气变得沮丧了些,眼前发生的一切时刻提醒着它,主人们确确实实不在了,“那只是因为一只被主人遗忘的暴君水蛭在快要饿死时,偶然爬进了诅咒之物制造室。然后,睿摩尔发现了它们之间的特性,发现了暴君水蛭产出东西的效用。” “但是,睿摩尔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东西。伟大高贵的吸血鬼根本不需要地狱药剂恢复健康,可后来,试图铲除吸血鬼的圣廷在一处吸血家族的古堡废墟中发现了这一情况,他们欣喜若狂,连夜将埋进地底的诅咒之物全部挖了出来。” 还真是热爱捡垃圾的圣廷啊。 莱尔看向下方的巨大空间,如果连狼人都储备了这么多诅咒之物,那么狼人薅羊毛的那只“羊”身上会有多少? 诅咒之物是血族的仆人,是血族的眼睛耳朵,还是血族的军队。 圣廷就是和以这些咒之物为军队的血族打赢了的?人类当时究竟是怎么赢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说话的动静,吸血鬼立刻将脑袋缩回,隐蔽的洞口只有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睁开着。 那是两只健壮的狼人,它们以人类的形态走了进来,双手戴着手套,分别推着两辆手推车,推车里装着的全是空的水晶瓶。 莱尔认得那些瓶子,那是圣药剂的水晶瓶。 “这些小东西吃的可真快啊。”其中一只褐色头发的狼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手指在离他最近、体型最大的一只水蛭身上戳了戳,那水蛭光滑的环状表皮立即泛起亮黄色的光,巨大肥厚的腹部不满地扭动了一下。 “呕….别玩了,无论看见这些家伙多少次,我都会忍不住吐出来。”另一只白头发的说,“快点采摘,摘完了还要把尸体运到武器库去呢!” “好的好的,知道啦。”褐头发笑眯眯地伸出两只手,从后将巨型水蛭抱了起来,“也不知到吸血鬼究竟是多么变态的种族,连这种东西都能研究出来。”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0节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时,两只狼人一前一后抱着水蛭转过身。 那一刹那,莱尔终于看清了水蛭的面部。 它竟然长了一张人脸! 咧开的深渊巨口里牙齿的数量比人类的头发丝还要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牙齿犹如趴在口腔中蠕动的蛆虫,随着滑腻的长舌不断晃动着。 它没有耳朵,有的只是一只小巧如豌豆般的鼻子。 以及一对被红色虹膜覆盖的苍白眼珠。 阴冷的风通过透气的孔洞流进蜂巢般的空间,燃烧的火焰因此晃动。明暗交织间,忍着恶心撇开视线的狼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转过身后,水蛭们覆盖着虹膜的眼睛齐刷刷动了动,随即缓慢移向上方。 “咕噜噜。” 它们黏腻的身躯上下收缩着,一连串声音里藏着迟钝的欣喜。 “吾主。” 莱尔听懂了。 并且她发现,在巨型水蛭发出声音后,所有被捆住的、还活着的诅咒之物们全都扭动起来。 绣着圣言的长布呆绑住它们的眼睛嘴巴及四肢,可却没有绑住它们的耳朵。 它们听见了同伴呼唤主人的声音,于是同样遵从血脉中刻下的忠诚呼喊着。 “搞什么啊?”这一变故惊到了正在干活的狼人们,它们吓了一跳,似乎从未经历类似的突变。 白头发的那只立刻放下手上的水蛭,一个坑洞一个坑洞去检查诅咒之物。 在发现没什么异常后才放下心来,“大概是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吧才会感觉不安,所以试图反抗吧?啧啧,这些家伙,被制造出来不就是为了吸血鬼奉献的么?怎么换个地方还受不了了呢?” 说着,狼人们再次抱住水蛭,凭借强大的力量去挤压超厚的腹部。 一圈圈环状纹路开始变红,水蛭本能蜷缩起身体,却抵抗不了狼人的力量。 很快,它们的身体骤然一抻,一股颜色鲜艳的液体从深渊巨嘴中吐了出来,刚巧吐进水晶瓶瓶口中。 莱尔屏住呼吸,她认识那些液体,在今天更早一些的时候,她还曾使用那些液体将其涂抹在阿瑟受伤的腿上,以及倒进喂给阿瑟的麦酒里。 那是圣药剂——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圣药剂。 从长相奇诡的巨型水蛭嘴里吐出来的圣药剂。 哈。 吸血鬼差点笑出声音,她其实不太相信欺诈乌鸦说的话,即使乌鸦确实对血族忠诚无比,可它的视角是单一的,结论、立场同样是单一的,所以莱尔对其提供的所有信息持保留意见。 不过现在,在她亲眼看着血族的造物吸干了另一只诅咒之物,经过水蛭身体的炼化制造出了能够救人命的药剂时,才彻底相信了欺诈乌鸦描述的曾经。 荒诞的离谱感差点让她笑出声。 原来圣药剂是被这样制作出来的,过程扭曲恶性,效果却被赋上神圣的影子。 圣廷那帮家伙,是怎样捏着鼻子编纂出来“圣父赐福”这一说法的? “怪不得我点破药剂工厂的事时,琼斯会那么惊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神圣的治病药剂是由最黑暗的诅咒之物制作而成的? 或许狼人经过层层伪装,自信的认为谁也不可能知道它们私下里正在做什么吧? 当然,这也得益于圣廷的态度。 莱尔发现了一件很违和的事情。 圣廷看重圣药剂,但似乎不怎么在意诅咒之物。随随便便一位普通平民都能捡到蜥蜴人的头放到集市上售卖,小修道院负责药剂部分工作的修士几十只几十只往外偷运,都快给狼人大本营喂成“诅咒之物仓储中心”。 这和乌鸦描述的“圣廷对此欣喜若狂,连夜挖出了诅咒之物的尸体”的情况完全对不上。 原材料不管控不在意,却对成品围追堵截。为什么圣廷的态度会变的这么彻底? 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为圣廷这样的态度,才导致圣药剂的配方被瞒得严严实实,没有泄漏,也就那样造成任何信仰混乱与信仰崩溃。 然而,愈发怪异的感觉逐渐在莱尔心底升起。 圣廷真的不怕诅咒之物用完么? 按照狼人的说法,诅咒之物之间是无法进行繁衍的。否则它们早就用不上巴巴文了。 只有血族能够制造这些长相诡异的怪物。 可圣廷都漏成筛子了,他们却依旧抓到血族就杀,抓到一整支吸血家族就杀掉一整支吸血家族,杀到血族即将灭绝了,丝毫不留任何余地。 为什么要这样? 还是说,他们确认自己的血族清除计划能为他们逮住比已经处死的那些更有用处的吸血鬼么? 圣廷究竟想要干什么? 更让她在意的,则是另一方面。 莱尔点开蓝紫色的个人面板,上面显示着[主线剧情任务:调查药剂走私案源头] 没有已完成的提示,说明狼人药剂工厂,并不是药剂走私案的源头。 望着下方吭哧吭哧干活的狼人,莱尔似乎察觉到系统究竟想让她干什么了。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的话….那么真正重要的地点就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吸血鬼垂眸望下下方,两只狼人正在将吸得鼓鼓囊囊的水蛭挤成软软瘪瘪的一条,接着再将其放回还活着的诅咒之物头上。让深渊巨口重新回到“进食”的状态。 整个过程确实很像“采摘”。 期间还有不少坑洞里的诅咒之物已经被彻底吸干了,褐头发的狼人就会拎着布条将其拽出来,扔进下方的空地上。 很快,胖乎乎的水蛭们全都瘪了下来。狼人脚边也摞起来了好几捆诅咒之物。 可是小推车里的水晶瓶还没有装满。 “看来还得再等一波才够,”白头发的叹了口气,认命地撸起袖子,“行了,快点看看还差多少尸体。早点干完,早点睡觉!天天晚上加班加点,我都怀念起森林里的日子了。” “怀念什么?每天抠蚯蚓吃的日子么?” 褐头发朝同伴翻了个巨大白眼,“你用了三天就把一座山的食肉动物都吃光了,因为你,我们被迫吃了整整一个圣月的青蛙和蚯蚓,才从圣廷的搜查中逃出来!老大差点把你两条腿打折,这你都忘了?要回你回,我再也不要回去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我要跟着老大每天吃肉!” 白头惊恐地摆手,“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还想回去?我只是控制不住嘴巴…..行了行了,我们快点干活吧。” 他自知理亏,连忙打起精神数了数地上新鲜的诅咒之物,“还差27只灰烬梦魇,22只悼亡者,19只骸骨百面人,10只蜥蜴人。你去还是我去?算了我去吧。” 它单脚踩着墙壁上的小坑,迅速爬到上面的坑洞里,从里面挑挑拣拣将已经失去活性的诅咒之物拽出来扔到地上。 它们要把这些东西运走,很大概率是运到武器库去。 莱尔捏了捏欺诈乌鸦的后脖颈,用极轻的声音说,“帮我个忙。” 乌鸦顿时惶恐摆动翅膀,“吾主!您在说什么呀?就算您让我现在把自己的脑袋摘掉,我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 “不需要你把脑袋摘掉,”莱尔暗红色的瞳孔里流转着风暴,“只需要你去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当白头发的哼哧哼哧找出所有被要求的诅咒之物时,它头顶斜上方忽然响起一连串奇怪的声音。 两只狼人立即抬头向上看,那声音正不断扩大,一连串泥土与碎石块扑簌簌从某个位置掉落下来。 那里是….通风孔洞! 褐头发的目光一凛,“快去…..” 然而它话还没说,一道黑影闪电般从孔洞中掠出! “乌鸦?!”白头发的狼人目瞪口呆,“哪儿来的乌鸦啊!快抓住它!!” 它们瞬间化为狼形,凭借恐怖的弹跳力和漆黑的狼爪霎时间出现在乌鸦的屁股后面。 欺诈乌鸦眼泪都吓出来了,翅膀挥舞出了残影,惨叫着堪堪擦着它们的爪尖冲了出去! “一切为了吾主!嘎——” 两只狼人根本来不及想更多就疯了似的追了出去! 下一刻,门外的长廊上炸响起鸡飞狗跳的声音。 重回死寂的洞穴内,另一道漆黑的影子悄无声息跳了下来,转瞬之间便站到了装满诅咒之物的坑洞前。 正在欢乐进食的暴君水蛭被突然拔了下来,茫然之际一股熟悉的味道传进鼻腔。 肥厚的大虫子们支起车轮一样的身体,鬼一样的瞳孔里泛起海啸般的激动,不断用巨大的脑袋去拱眼前的主人。 “咕噜噜….咕噜噜噜…” 莱尔连看都没有看它们,直接割断了绑住诅咒之物的圣言布条。 她动作非常快,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一条条干枯诡异的胳膊便从坑洞里伸了出来,接着是头,最后是造型各异犹如噩梦里出现的躯体。 火把燃烧,投射下的昏暗火光摇曳着照亮了诅咒之物们的身形,它们动作缓慢,姿态僵硬,可所有诅咒之物在获得自由的刹那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爬到无声站立的那道身影面前,怀着无比激动尊崇的心朝她跪拜。 “吾主…..吾主….” 压抑的低语响彻蜂巢般巨大空间,晃动的烛火将一切忠诚的动作拉成扭曲的形状。 层层叠叠的影子如同凝聚的邪恶化为实质,就像真正的地狱在叩拜它的主人。 吸血鬼蓦地笑了。 漆黑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幽暗的阴影下方,猩红的嘴唇轻轻启合。 “从现在起,你们自由了。“ “你们可以选择是否要继续留下,还是逃出这里,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这是命令,不可质疑,不可反驳,不可违抗。” 说完,她陡然消失在原地。 在她藏好的下一刻,几道身影“刷”一下冲了进来。 是两只灰头土脸的狼人! 它们听见了诅咒之物们发出的声音所以来了。 然而这两只狼人似乎经历了非常愤怒的事情,冲进来时咬牙切齿的表情还没有消散。 可当它们看清眼前的一幕时,那种愤怒瞬间凝固了,顷刻间转变为呆滞与茫然。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1节 狼人不太发达的小脑在此时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中一只指着趴伏在地面的诅咒之物们大吼,“它们要爬出去!快去报告老大!诅咒之物越狱了!!” 这声吼犹如平地惊雷,同样炸醒了处在主人离开的茫然的诅咒之物们。 最先动起来的是报丧女妖,作为最机敏的怪物,它在狼人的喊声还没落地时,就甩出了长长的舌头。 舌头卷住一只狼人的脚,一个用力就将其掀翻在地! 它们不仅仅是药剂的原材料,还曾是为血族搏杀的士兵! 整个洞穴立即陷入狂乱的战斗里! 狼人们压根儿不知道这些“材料”究竟是怎么突然挣脱束缚的,它们缺乏应对的手段,又不敢真的将诅咒之物直接撕碎——死掉的诅咒之物就无法产出药剂了!老大才刚刚下令暂时停掉和巴巴文的联系,眼前这些杀一只少一只! 但于是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彻底失控,在悼亡者哀唱出让狼人神情恍惚的悼词时,刚将自己吐了个一干二净的暴君水蛭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忽然怼了过来,一叼住其中一只狼人的头。 令人头皮发麻的吮吸声登时响起,另一只狼人本就发白的脸色一下变绿。 望着眼前黑压压的诅咒之物,它明白事情失控了。 “老、老大!!”狼人几拳锤在水蛭身上,可慢慢圆润的水蛭越击打吸的越紧,差点崩溃的狼人只能拖着同伴的脚,连狼带水蛭起冲出了大门。 “老大!救命!诅咒之物暴动了!它们要造反,造反啊!!”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诅咒之物也如潮水般涌来出去。 注视着这一切的莱尔从孔洞里钻了出来,她没有去看其他诅咒之物不成样子的尸体,直接撕掉长裙的裙摆,将小推车里已经装满的圣药剂(抑或是地狱药剂?)全部包好背上,贴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长廊里就如她所设想的那样变的非常热闹,诅咒之物们忠诚执行了她的命令,不顾一切想要往外逃。 所有睡梦中的狼人全被惊醒,连状况都没搞明白,就顶着懵逼的脑子加入了懵逼的围追堵截当中。 时不时还要被从头顶飞过的乌鸦震得张大嘴巴。 “哪儿来的鸟啊?!” “用桶把它打下来!” “我跳上去把它抓住!” “别跳!你会压死下面的水蛭的! 到处都是跑来跑起喉咙喊破的狼人,来不及点燃更多火把的灰毛家伙们直接从墙壁上拽。 长廊里变的昏暗,连几处的看守都撸起了袖子,嗷嗷乱叫着加入追捕队伍。 道尔顿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眼前就是这样一幅无法描述的“盛况”。 某一瞬间,这位反应敏锐的狼王还以为是圣廷终于入侵了。 直至一只漆黑的翅膀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猴子似的在它眼前窜过。 道尔顿刚想转头,下一刻立即被紧追乌鸦而至——发现陡然出现的老大——可已经上头且完全刹不住车的三只手下撞了个满怀。 已经十几个圣年没有受过伤,任何生物单打独斗都不可能威胁到的强大狼王,清楚听见自己的脑袋磕在石砖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道尔顿:“…….” 大惊失色想要逃跑却又撞在一起失去平衡再次将狼王压在身下的狼人们:“…….” 窜来窜去躲开追击的欺诈乌鸦:“……” 这群狼人是否有些过于愚蠢了? 它记得几百年前和主人们对战的狼人没有这么傻乎乎的啊? 不过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应该达到主人的要求了吧? 欺诈乌鸦从道尔顿身上隐约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它不敢再待下去了,趁着诅咒之物们绊住狼人手脚后,一个冲刺转过拐角后立刻变成了一顶黑漆漆的帽子。 帽子落在地上毫无声响,紧追不舍的狼人没有任何察觉,尖叫着继续向前冲去。 确认周遭安静下来后,乌鸦才偷偷睁开眼睛,从帽子下方伸出两条细细的腿,一晃一晃顺着感知到的气息小跑过去。 “吾主!” 第37章 没有任何狼注意到黑暗中疾行的身影, 吸血鬼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武器库。 耳边全是狼人和诅咒之物们的战斗声,混乱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但道尔顿并不是傻瓜,在莱尔的设想里, 狼王出现后不超过五个圣分钟, 诅咒之物们就会被全面镇压。 不可能真的有谁能够逃出这个地方。 莱尔只是给予它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以及——为自己的目的铺就一条通往成功的道路。 她并不怜悯, 也不同情。 她只是无比冷静的做出如何达成自己目的判断与选择。 毕竟圣廷掠夺,狼人压榨,吸血鬼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已死的生灵被重新召唤人间, 在无法反抗的情况下被强行植入“忠诚”。 诅咒之物们如今的惨烈状况,是三方势力共同造就的既定轨迹。 利益在光明落下的阴影里燃烧,欲/望吹入狂风,让火势变的更大更凶。 除非诅咒之物就此灭绝, 否则就算有谁愿意出手拯救,它们也会在不远的将来重新被推入地狱。 武器库里燃烧着熊熊烈火,巨大的熔炉一直顶到天花板, 被扔掉的工具随意散落在地上,长长的橡木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被分类好的诅咒之物被扒了皮的肢体。 胳膊是一摞,腿部是一摞, 而那些皮则又是另外一摞。 熔炉敞开的洞口下还掉落着没来得及扔进去的躯干, 房间另一端则是被洗刷干净的皮肤和各式各样的缝补工具。 这就是诅咒之物的最终归宿。 莱尔凝望着吞吐的火舌,蓦然感觉她自己和这些家伙多么相像啊。 同样无人拯救,同样孤立无援。 如果她一步踏错, 失败后的下场和诅咒之物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 那又怎样? 就算前方是一条既定的死路,她也要轰轰烈烈地走,她也要在死之前咬住敌人的脖子让他们一起陪葬。 更别提她前方不一定就是死路, 她会拼尽一切力量活下去。 莱尔绕到熔炉后方,果然看见被小推车推出来的古怪物体。 那堆东西长长一条,像骨头,又比骨头更加坚硬。 灰黑色的一层物质覆盖在那东西上面,用手指敲敲,还能发出敲击金属的声音。 她顺着流水线继续向后看去,看见满地的锉刀和其他金属工具。 几柄剑一样的武器被挂在最终位置,旁边还妥帖叠着用诅咒之物皮肤做成的软甲。 火光清晰将那剑与软甲上的东西映照出来。 莱尔注意到,每把剑身和软甲表面竟然都刻着相同的两句话: 软甲——[你必不怕白日飞的箭,或是照耀的光。也不怕神圣的语言,或是剿灭黑的祷词。] 长剑——[凡为攻击你的圣言,必不利用。凡在审判时用圣光攻击你的,都必被你消除。] 她一愣,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和欺诈乌鸦身上一样的恶魔真言! 欺诈乌鸦的特性是欺骗与隐瞒,所以才能抵挡日光的照耀。 而软甲上篆刻的是抵御圣祷词的文字! 这些诅咒之物的皮肤能阻挡圣言的伤害! 长剑更不用说了,看起来无论是圣水或天使纹章,甚至其他神职人员使用的神圣武器,都可以被锋利的剑刃撕碎! 她立刻意识到,这些是为了圣廷打造的黑暗武器! 引发大规模爆炸的火油,迅速累计巨额金币的圣药剂走私,能粉碎神职人员对黑暗生物精准打击的武器与盔甲——狼人的目标根本就是圣廷! “不,不仅是圣廷。”莱尔想起琼斯最后时刻的话,想起药剂制造洞穴内褐头发白头发狼人们谈论的曾经。 狼人不想像野兽一样生活在森林里,它们向往人类纸醉金迷的生活,向往贵族的体面与优雅。 “它们想要的…..是一场侵略。” [恭喜你!你拨开层层迷雾,度过种种危机,终于发现了狡猾狼群最为恐怖的目标,最终清楚了狼人策划药剂走私案的源头是什么。 你没有被发现,也没有暴露,比最鬼魅的幽魂隐藏的还要好,无论是谁见证你的所作所为,都会为你感到吃惊的,异乡人。 是的,狼人想要一场侵略,一场将自己的种群彻底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侵略。 数百年前,血族曾经凭借它们的诅咒和天赋做到过类似的事情。 但后来,它们失败了。 失败的代价是惨重的,现如今你所看到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就是失败者的既定结局。 不知道这一次,你能否改写命运的结局? 那么就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吧——异乡人,准备好提升自己的等级了吗? 一个小建议:升级是痛苦的,希望你能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体验这一令人心潮澎湃的过程。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药剂走私案源头已完成! 任务奖励:等级提升必备血液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嘎——” 最后一个刚刚看完,熟悉的鸣叫在头顶响起。 欺诈乌鸦低空飞了过来,随后鸟嘴一张,一个刻着古老纹路的黄铜小瓶掉落在莱尔掌心。 “吾主!”欺诈乌鸦变成帽子落在她头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小瓶突然砸在我的背上!不不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跑啊主人!那头狼王已经反应过来,不仅抓住了所有逃跑的诅咒之物,还带着一大群狼人一个洞穴一个洞穴排查,很快就要到这里了!” 莱尔捏紧黄铜瓶就准备往上窜,试图找到通风孔洞离开这儿。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2节 但下一刻一连串嘈杂急迫的脚步声便在头顶响了起来。 是上方的狼人! 道尔顿不仅解决了诅咒之物逃跑的危机,还察觉了有东西潜入么? 这是上方下方全都被堵住的意思? 更清晰沉重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地底的狼人们正骂骂咧咧朝武器库赶来,它们化为了狼形,尖利的利爪抓在地上的声音像直接响在吸血鬼耳边,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些恐怖家伙们喷出的白气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头顶的欺诈帽都成筛子,它的冷汗顺着绸缎布料滴到莱尔耳边的皮肤上。 “…..如果你弄脏我的脸,我会在狼人冲进来之前撕掉你的翅膀。” 吸血鬼在墙上捞了一把后瞬间闪到墙壁前到橡木柜上,用最快的速度扫过一样样杂物。 忽然,她目光一顿,手直接伸进被棉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找到了。” 大半桶火油。 如此高大的熔炉想要长久维持的烈火煅烧,没有刺激的燃料根本做不到。 更何况地底就有存放火油的洞穴。 如果不是有用,道尔顿怎么会在这么多蠢货聚集的封闭地下存储危险性极高的火油呢? 莱尔抓着火油根本没有犹豫,在狼人的长嘴出现于门口的刹那,她猛然将半桶火油全部扔进了熔炉里! “嘭!” 冲天爆炸如海啸般轰开了整座洞穴!狂暴的烈焰霎时吞没了幽暗的长廊! 熔炉被炸飞,墙壁上所有悬挂的武器顷刻之间消散于剧烈的爆炸中,滚滚热浪带着震碎的天花板与墙壁冲出了洞穴! 大地响起寸寸龟裂的声音,在上方遵从命令排查的狼人一个不察,倏的被塌陷的地面吞了进去! 它们的后背直接被烧穿,整整一层皮肉被烧成了焦黑的颜色,炙烤的香气比火红的光传开的更快。 地底的狼人更是因为距离太近而变成了烤狼,它们发出微弱的哀嚎不断打着滚,可大半边身体都被炸碎的情况下,就算恶魔亲至也无法让它们活过来。 什么搜索排查,在这一刻全部和它们几年的精心准备一起化为灰烬。 在几个圣时前还笼罩在白帽子街上的浓烟,此时此刻以同样的姿态降临在始作俑者的身上。 一时间,惨叫着,挣扎声,呼叫声,崩溃声交织成片,响彻灰烬场狭窄的小巷。 就连道尔顿的黑发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燎成了卷曲的模样。 它站在已经成为废墟的地底,惊骇的眸底映出能将圣父撕碎的愤怒。 “是谁…..”狼王一字一顿,眼球充血,“究竟是谁…..” “老、老大!”突然,一名正在将同伴从废墟下拖出来的狼人发出惊叫,“您快来看看这个!” 道尔顿几步冲过去,顺着那只灰头土脸狼人指向的方向一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是一滩鲜血,纵然剧烈的高温已经将血液表面烤成另一个颜色,可仔细观察后依然能够看出,血液如同被什么东西入侵了一样,正缓慢腐蚀着下方的碎石块。 “哈,”道尔顿定定注视着那几滴血很长时间后森然一笑,“原来是它们……竟然是它们……竟然还有吸血鬼藏在这座城里…..这还真是,一份大礼啊!去找!” 狼王金色的眸底燃烧着比岩浆更凶猛的烈火,“吸血鬼引爆了熔炉,它离得最近,受到的波及也一定最大!想要活着逃离这里,它一定吸过谁的血!否则它的动作会像瘸腿的老鼠一样慢!找到它逃跑的方向!” 可它的怒火注定无处宣泄。 在狼人疯狂嗅闻着味道在废墟里搜寻时,吸血鬼扔掉滚烫的石块,将自己紧紧缩在一头狼人的尸体里——被炸掉半边身体的狼人成了天然麻袋,虽然沉重,但足以包裹住细瘦的、几乎只剩半截身体的吸血鬼。 她脑仁被剧烈的冲击震得“嗡嗡”直响,眼前是一片黑接着一片黑,耳边灌满狂躁的嘶吼。 那是狼人誓死都要抓住吸血鬼的怒号,吸血鬼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一只手拽着狼人尸体,另一只手艰难在地面寸寸爬行。 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她浑身都是狼人的血,血液滴在她脸上,沿着嘴唇流进口腔,缓慢修补着她失去的肢体以及理智。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傻狼们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吸血鬼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废墟下悄悄移动的同伴的尸体。 幽深的月光始终被阴云遮挡着,秋风战战兢兢掠过漆黑的街道。 在黎明升起前最为黑暗的现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吸血鬼扶着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熟悉的黑鸽子街挪动着自己的身体。 她只来得及修补好一条腿,另一条不翼而飞,后腹被炸出的巨大口子裸露在外,肩膀处留下一个仿佛被削掉一块的凹陷。 即使她已经用高温的砖块将几处伤患处彻底烫焦,也依然能透过漏风的肚子看见里面随着动作晃动的肠子和内脏。 欺诈乌鸦张开翅膀,大哭着用力堵在她的腹部,以防她的身体器官掉落出来,“主人….主人…您不会死的…..您绝对不会死的…..” “闭….嘴…..吧….” 莱尔颤抖着抬手摸了摸怀里好好抱着的小包,那是用裙子做成的简陋布袋,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瓶子瓶身碰撞的声音。 还好,还没碎。 她迟钝的目光即使很慢,也依然顽固地不停扫视着周遭,时刻警惕着可能突然出出现的巡逻队。 如果能碰见什么不守规矩的人类就好了….. 然而无论是她的警惕还是她的渴望都没有实现,因为白帽子街的爆炸,街上安安静静,大量巡逻队被调去了爆炸发生的地方。 剧烈的声音同样吓坏了一无所知的民众们,夜幕低垂间,连趴在窗前试图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斗篷始终牢牢包裹着吸血鬼的身体和脸,她避开了白帽子街的方向,挑选所有阴暗的小巷。就这样,莱尔一步一步,在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前,她终于回到了她的家。 阿瑟还在药剂的作用下沉睡,欺诈乌鸦首当其冲在屋里飞了一圈。 “主人,”黑鸟泪眼汪汪的,“没有人,您放心!” 莱尔连点头都做不到了,个人面板上的血条值已经逐步降到了个位数,游戏系统跟疯了似的不停闪烁着“危险!”的红字。 好在地下室就在眼前了,吸血鬼抱紧胸前的布袋,用尽全身力气拉开木板门,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布袋散开,水晶瓶和黄铜瓶“咕噜咕噜”滚了出来。 乌鸦吓得嘎嘎尖叫,急忙用脑袋拼命将装满人类鲜血的木盆顶向莱尔。 她慢吞吞移动视线,手艰难地抓过黄铜瓶,小臂狠撑了一下地面,把整个脑袋埋进了血盆里。 浅淡的薄雾比阳光更快的包裹住大地,奶白色的雾气遮蔽了天空与清晨的光。鸟儿飞过房屋,却因为朦胧的视野撞在窗上。 雾气阻拦了人类苏醒的脚步,阻拦了狼人搜查的进度,更多的声音被掩盖在浓雾之下,就像在无人察觉的幽暗地下室内,正在经历蜕变的吸血鬼。 她缺失的左腿重新生长,漏洞的腹部恢复如初,少了一块的肩膀再次变得光滑,苍白的面颊覆上一层妖异的红。 但很快,刚刚治愈的身体骤然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弓着脊背的人形突然开始剧烈抽搐,莱尔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长长的脊椎骨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猛劲提起了起来又狠狠向下压去! 地面被狠狠震了一下,随着这一动,吸血鬼苍白皮肤下的血管与皮肉开始如沸腾般分崩离析。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分崩离析,再血肉筋膜散开的刹那,漂浮在空中的血液犹如有神智一样散开无数细而尖的小手。 小手紧紧拉着着皮肤骨骼,紧紧拽过断开的神经线路努力将其按照新的顺序拼叠组装。 那些血液正在重构吸血鬼的身体! 她双眼变成完全的鲜红,胸腔里的心脏在激烈的□□蜕变中缓慢变硬,倾向于人类种族的呼吸渐渐减弱,最后一丝温度如同被推散的雾气般从她的鼻腔中消失。 系统说的没错,升级是痛苦的。 火山爆发般的疼痛鞭笞着莱尔的所有感官,不断涌出的冷汗几乎将她冲成了水人,大脑因为无法负载而变得空白。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洁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胶管慢慢流进手背。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哭泣… “姐…..” 桌面上,欺诈乌鸦震惊地倒退两步,始祖啊!它的主人正在、正在提升等级?! 她竟然能够升级?!她怎么能….那个黄铜瓶子里装的难度是某位始祖的血?! 可那瓶子是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的东西啊….乌鸦完全搞不明白眼前的状况,它只能感受到一股接一股纯正而磅礴的力量不断从眼前佝偻的主人身上传来。 一个木盆里的血根本支撑不了如此恐怖的重构,吸血鬼的獠牙冒出又断裂,她仿佛蛇一样游至下一个木盆。 说不清究竟过去多久,窗外依旧浓雾弥漫,甚至比起清晨时分更加浓稠了。为了生计不得不外出的人类像是推开什么门一样拨动着眼前的大雾,烦躁的咒骂与诅咒飘进莱尔的耳朵。 长久趴在木盆里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吸血鬼耸动着肩膀,压抑的笑声从她唇齿间溢出。 她又活下来了。 再一次。 狼人,圣骑士长,围猎,搜寻,爆炸。 她穿过接二连三的危机,再一次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活下来了。 只是穿越到现在,莱尔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爆炸发生时她距离爆炸点实在是太近了,虽然她凭借自身的力量在刹那间尽可能的远离冲击波,然而她还是瞬间被炸没了大半条命。 身上的伤都是那个时候造成的,当时的她甚至要更加惨烈。 幸运的是离的最近的狼人在毫无准备时也被炸成了碎片,其中一半恰巧掉在她旁边。 狼人的血让吸血鬼勉强恢复了一部分体力和精神,可那时候她不能继续呆下去了。狼人的声音很快响起,狼王的愤怒几乎凝成实质。 所以她在恢复一点力气之后就拼尽全力撤出灰烬场。 不过她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这是值得的。 相当值得。 蓝紫色的系统光幕散发出柔和的光,一连串细小的半透明庆祝烟火从四面八方缓缓上升。 [恭喜你!你的等级已成功提升!所有基础技能已全部升级!特殊技能【猩红兽契】已成功解锁!] [猩红兽契:作为冈格罗一族,你强大的血液天生对鸟与兽类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它们无比渴望接近你,亲近你,匍匐于你脚下。 你可以通过血液与其缔结契约,契约之力不仅能使你成为鸟与兽群的主人,还能令你拥有变化为任何一种鸟与兽类的能力。 是的,你是亲近自然的冈格罗,你生来就是群兽之王,山川湖海都是你的乐园。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3节 可以预见的是,“自由”将贯穿你的整个一生。] 与此同时,莱尔的个人面板也出现了相应变化。 [基础角色人物卡: 姓名:莱尔·冈格罗 阵营:求生者 随机身份:中央城已故名医哈维·托马斯的遗孀/杀死哈维·托马斯的凶手之一/道森·奥古斯塔的地下情人 固定身份:血族 等级:隐士 已解锁技能:感官敏锐(中级),快速移动(中级),非凡之力(中级),鲜血盛宴(中级),血腥兽契(特殊) 血量:150/150 饱食度:150/150(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似乎脱离新生儿后,莱尔才终于成为了一名“正式血族”。 她的基础技能从白色变成了绿色的“中级”,连姓氏带来的特殊技能也跟着一起解了锁。 “我记得睿摩尔是睿智的一族,托芮朵是致命的美丽,梵卓能够点石成金。”她望着掌心低喃,“而冈格罗,则是统领鸟兽。” 想到什么,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小臂,一条血线登时出现。 但诡异的是,伤口下的血液却流出的非常缓慢。不仅如此,即使莱尔没有吸血,被划破的皮肤依旧在慢慢愈合。 升级之后,她的血液流速变得迟缓,伤口还能够自愈。 这是之前不存在的情况,是升级带来的转变。 自此之后,莱尔就不太需要担心血液的腐蚀性会暴露自己了。 当然,升级之后带来的不止如此。 莱尔的血条、饱腹值都长了非常多,这带给她更从容的生命上限和更不容易出现的饥饿感。 当然,她最基础的速度与力量、五感同样获得了指数倍的提升。 始祖的血,还真是好用啊。 唯一的遗憾是灰烬场的爆炸发生在地下,不仅没有冲天的火光,连烟雾都被倒塌的地面遮蔽了不少,恐怕很难引起圣廷的注意,直接将狼群一锅端了。 只能后面慢慢找机会。 毕竟她已经和狼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原来您是冈格罗一族…..”欺诈乌鸦小小的眼睛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它几步跳到莱尔身前,浑身的羽毛都因为激动而炸开了花。 “没想到我还能有如此幸运…..还能有机会再次侍奉冈格罗…..” 莱尔淡淡望向它,她记得欺诈乌鸦就是冈格罗的始祖用恶魔的灵魂碎片制造出来的。 她站起了身,愈发纯粹的红眸居高临下,“那么,继续你的效忠吧。” 乌鸦不住晃动,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一切都将遵从您的意志!” 莱尔不再看它,她的精力恢复了,外面的雾气正在消散,她必须先把眼前的混乱收拾干净。 首当其冲的就是身上破破烂烂的斗篷和长裙,统统烧掉。 接着清洗身上残留的血渍与气味,连欺诈乌鸦都被勒令洗了个热水澡。 最后则是清洗地板。 等这一切全部搞完,自鸣钟发出六声嗡鸣。 清晨六时,是人类苏醒的时间。距离诊所开门还有两个圣时。 莱尔抓紧时间回到地下室,开始一件件清点这次的战利品。 全部从狼人手中抢夺的战利品——她忍不住勾起嘴角,让我们感恩伟大而慷慨的道尔顿先生! 第38章 首先是圣药剂, 伤口清洗水、安眠药剂、降温水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六十多瓶,足够诊所撑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当然,早在她恢复健康时, 支线剧情任务就已经达成。 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书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 不过莱尔现在没什么兴趣。 她拿出包裹里软甲和长剑, 眼底迸发出无比灿烂的红光。 能抵抗圣言伤害的软甲, 能和神职人员战斗的长剑。 狼人多年筹谋的最终产物,现在全在她手里。 “不知道道尔顿有没有存货,”莱尔的手指不断抚摸着软甲, “如果武器库里的就是全部,那还真是要和他说一声’抱歉‘呢。” 说是软甲,其实触感很像光滑的皮肤,被做成了方便穿脱的样子。 她能在上面看出骸骨百面人和悼亡者的影子, 并且不止一只,莱尔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她想起武器库里的一切,超长的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诅咒之物肢体, 可最终妥帖挂在墙壁上的成品,似乎仅有很少的数量。 “看来,和药剂不同, 长剑与软甲的产出需要投入大量诅咒之物。” 莱尔想的更深一些, 为什么狼人偏偏要涉足药剂走私,它们只是为了搞钱吗? 可是搞钱的渠道那么多,凭借狼人自身的力量, 以及道尔顿的智慧, 它们想要快速积累财富简直不要太简单。 但它们却执着的选择了一条和神职人员共谋的路。 这是非常危险的,第一次接触时,巴巴文告发它们了怎么办? 合作开始后巴巴文以此为要挟怎么办? 一个不注意, 整个狼群就会暴露在圣廷的眼皮子下。 道尔顿其实是非常不明智的——可如果,药剂走私本身就是个幌子呢? 如果狼王最一开始的目的,其实就是存储大量诅咒之物制造能抵御圣廷的武器呢? 莱尔来回翻看着软甲,或许是因为狼人的体型,这件软甲又肥又宽。她给自己试了一下,像套了个装肥料的大麻袋。 她心念一动,打算自己裁剪一块下来缝两个鞋垫或手套什么的。 毕竟修道院的地砖、墙壁上到处都是圣祷言,不止是身体防护,其他地方也都要保护到位。 现在她已经成功升级为“隐士”了,恶魔真言还会蔑视她的书写吗? 说干就干,莱尔先去给阿瑟再灌上一杯安眠药剂,接着找出针线剪刀,比照着自己的尺寸先裁剪出一副鞋垫。 接着,她用线在鞋垫上缝起了第一个字。 [你…..] 突然,地下室刮起一阵无比阴冷的风。 那风在地面快速旋转,竟然转出无数微小的旋风。 莱尔连眼都没抬,继续缝了下去。 [你必不怕白日飞的箭,或是照耀的光。] 旋风逐渐变得更加阴森,无数诡异的眼睛缓缓在漩风内部睁开,密密麻麻如同悬停的蜂群,幽幽注视着眼前的血族。 “主人….”欺诈乌鸦蹲在莱尔肩膀上,小小声向她报告,“那是地狱的风…..创造真言的恶魔使魔注意到了您….” “嗯,它们出的来么?”莱尔问。 “出不来,”欺诈乌鸦缩了缩脖子,“地狱和人间有界限,只有’门‘才是唯一的通道。它们只是将力量投射了一部分到这。” “那就不用管。”莱尔动作利落,很快缝完了最后一句。 [也不怕神圣的语言,或是剿灭黑的祷词。] 旋风里响起无数古怪的低语,黑色的影子鱼似的在风造成的漩涡里游荡。它们似乎是想要出来,亲自见识见识这个借用恶魔之力的吸血鬼,可界限牢牢禁锢着挣扎的力量。 软甲在莱尔手下滚过一层黑沉沉的暗光,旋即迅速消失不见。 成功了?莱尔忍不住垫上鞋垫,戴上手套,将软甲穿进裙子里面。 之后取出维格的天使纹章,试探着往自己的身上贴了贴。 被贴住的位置登时变得冰凉一片,紧接着——无事发生。 天使纹章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莱尔一愣,随即又拿出圣约经踩在脚下试了试,又强迫自己盯住圣约经上面的文字。 只有眼部灼痛起来,可那股痛楚是莱尔能忍得住的!身上没有被鞭笞出来的伤口,眼里不会流出血泪,每根手指都好好的呆在手掌上。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和很快那抹笑容就消失了。 因为脑海里出现的圣言在呆了一段时间后,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灼热。 随着神圣的力量不断增强,莱尔身上的软甲越来越凉,仅仅只过了一两个圣分钟的时间,软甲几乎变成了真正的冰块!与此同时,她听见了熟悉的皮肤撕裂的声音。 一道可怖的伤口从她的额头直裂倒到她的下颌! 吸血鬼一脚将圣约经踢飞。 欺诈乌鸦尽职尽责衔来装满血液的水晶瓶。 “只能坚持几个圣分钟的时间吗……”莱尔摸了摸脸上的伤,又摸了摸黑鸟的头。 接着用乌鸦的羽毛擦干净血渍,仰头一口干掉瓶子里的血。 已经足够了。 至少她再面对圣祷词时不是毫无反抗之力的了,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吸血鬼放下瓶子,转身望向离身侧最近的一道旋风。 “那么,劳烦各位替我和那位恶魔大人说声谢谢啦。” 风里的眼睛齐刷刷一顿。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4节 下一刻,那些阴森的风和眼睛便缓缓消散了。 欺诈乌鸦悄悄露出小脑袋,见此情景终于吐出一口气。 “地狱真的太吓人了….” “可你生前不也是一只恶魔?”将鞋垫垫好,莱会看着身上的新装备满意极了,随意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欺诈乌鸦的脸都皱了起来,“主人,先不说我现在只剩一片灵魂碎片….就算是我还存在的时候,恶魔和恶魔之间也是有差别的….能够那位圣父抗衡的恶魔,只有创世之初诞生的那位能够做的到了。” “我和那位尊贵陛下之间的距离,比人与恶魔之间的距离还要大哎。” 莱尔从它的话语里察觉到什么,“你是说能和那位’圣父‘抗衡的恶魔?人类信仰的圣父不是神么?怎么会有恶魔能抗衡神?神不是万能的么?” 神也有自己需要战斗的敌人? 可是…..如果自身也需要战斗的,还能被称之为神吗? 果然,欺诈乌鸦露出轻蔑的神色,“神?圣父也配称之为神?不,我亲爱的主人,真正的神从来没有将目光投射到这里过….或许祂也曾注意过这个世界,在创造出这个世界之时。但在那之后,还想要获得祂的一眼,实在太难太难了。” “毕竟在神的掌心里,可是有亿万万个世界同时运转存在着啊。” 莱尔蓦然一愣,随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神创造了无数个世界,什么意思?难道这里的“世界”是像基建游戏那样,神开设了无数个世界的存档,有事没事就在存档里造造这个,毁毁那个? 那么这会和她原来的世界有关吗?她穿越这件事会不会是“神”的手笔? “这是什么意思?那位’圣父‘不是真正的神?那么祂是什么?创世之初诞生的恶魔又是什么?它们都是被神创造出来的吗?地狱和天国呢?”吸血鬼的眼睛里瞳孔在上下跳动,尖尖的獠牙在说话时不受控制露出一点点,而乌鸦没有察觉。 它以为主人只是对地狱感到好奇,毕竟主人是一只呆在城镇内的野生血族,对始祖的知识缺乏了解很正常。 “尊贵的吾主,”黑鸟张开翅膀,“圣父和恶魔当然全都来自于神,那是真正的掌控者与创造者。祂对这个世界是绝对公平的,有光明就有黑暗,有苦难就会有希望,有灭绝就会有新生。神随心所欲投下柔软的湖泊江海,那么坚硬的山川大地便同时出现。” “就像天国与地狱,光明和黑暗,创世之初的圣父坚定选择人类作为祂的代行者。创世之处的恶魔则无所谓谁拥有行驶祂权柄的力量,所以黑暗生物通常更为强大、更为容易扩散。伟大的血族就出现于那个时候,最初的血族是那样强大而美丽,始祖们甚至一度统治了整片大陆,无数人类视它们为’神‘。睿摩尔大部分实验都是那时候开展的。” 莱尔蓦然想起,游戏系统似乎也提到过类似的事实。 [数百年前,血族曾做到过侵略人类、征服大陆的事。] [但它们失败了。] “失败的代价是惨重的。”大陆上仅剩的吸血鬼低声呢喃,“它们经历了人类的大清洗,直至现在差点灭绝,对吗?” 欺诈乌鸦深吸了一口气,向上昂扬翅膀也慢慢落了下来。 “是的,主人,”鸟嘴里吐出落寞的浊气与咬牙切齿的愤怒,“人类就是奸诈狡猾的代名词!他们胸腔里跳动心脏的颜色比真正的恶魔还要黑!甚至连那位圣父也是如此!为了夺回祂的权柄与信仰之力,祂不惜舍弃一部分自身,跨过界限之门,侵入人类最高代表的梦境里,向他传送了一个秘密…..” 说到这,胖黑鸟突兀的停了一下,随即才恢复了刚刚神秘莫测的语气继续讲了下去,“正是这个秘密,让人类彻底甩脱了对血族的忠诚,转而发动一切力量对付它们,并且捕杀它们。噢,我可怜的主人….” 它话还没说完,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抚摸上了它细小的脖颈。 带着坟墓与血腥味道的气息喷吐在它头顶,莱尔微笑地看着它,“不要转移话题,那个秘密是什么?” 乌鸦一愣,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主、主人!关于这件事….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哇!” 毫无血色的手指停了下来,“不知道?” “主人!”乌鸦努力扬起小脑袋,“我真的不知道….甚至连人类都只有最高位的那几个人知道!因为这是他们所谓’神‘赐予的启示,他们绝对不可能大肆宣扬的啊主人!请您相信我,这个秘密连已死掉的主人们都不清楚!” 莱尔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想到了圣廷许多违和的地方。 明明黑暗种族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对血族大肆追杀,还不惜搞出“血族清除计划”?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血族拥有资源? 可他们对药剂原材料的诅咒之物却并不怎么在意,而且也从未想过留下特定的血族让其创造无限资源。 比如那位能够点石成金的梵卓一族,人类本性的贪婪都没让任何一只梵卓留下。 他们就是杀,抓到吸血鬼就杀掉。 毫不犹豫,毫无保留。 奇怪,太奇怪了。 难道杀死吸血鬼的收益比它们留下创造的收益更高? 那会是怎样的收益才能配得上如此决绝的大清洗? 还有诡异的游戏系统,跨过两个世界的距离把她拉进这个恶意满满的世界,究竟想让她抵达怎样的结局? 莱尔攥紧裙摆,阴沉沉的红瞳下燃烧着火焰。 她没有忘记提升等级时恍惚看见的那瞬场景,如果不是幻觉,那是医院。 还有那道熟悉的哭声,那是她的妹妹,她唯一的妹妹在哭。 可她却只能在这里听一只傻鸟说话。 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回去。 莱尔深吸一口气,刚想回到工作间看看阿瑟的情况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托马斯夫人?托马斯夫人!” 是波塔? 莱尔看了一眼乌鸦,乌鸦乖顺地飞上半空,随即变为漆黑的宽檐礼帽,轻轻落在吸血鬼头顶。 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书被妥善藏起,确认地下室里没有任何破绽后,莱尔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是焦急的十字军。 “托马斯夫人!非常抱歉这么早将您吵醒!但是拜托您,白帽子街现在非常需要您!” 波塔急促说道,“昨晚白帽子街发生了大爆炸,火焰吞没了大半条街,其中还包括一座祷告堂,两名牧师、十几个平民都受到了波及!托马斯夫人,求求您….” 附近房屋的窗户打开了,人们被十字军的大喊吸引了注意。 “昨晚的十声音我也听见了….没想到会是爆炸,哦可怜的人啊…..” “还好有令人尊敬的修士大人们在,你瞧他们多么关心平民啊…跑了这么远也要帮伤者聘请医生….” 不少人被圣廷重视受伤平民的态度感动到了,纷纷念诵起了祝祷的圣词。 不过这些都是普通人,传出来的声音对吸血鬼没有一点威胁。 她点点头,原来是因为白帽子街的爆炸。 只是现在已经六圣时了,她记得狼王引爆火油的时间是在深夜的2、3圣时。时间过去这么久,十字军才开始找医生? 还是说….他们才找到能用的医生? 个人面板上显示着吸血鬼全盛的状态,她刚刚升了级,抵御欲/望和冲动的力量已经增强,血条值和饱腹值都是满满的。 再加上昨夜灰烬场也经历了一场波及范围不算大的爆炸,不知道圣廷有没有发现狼人的密谋?不知道道尔顿有没有暴露? 是个探听情报的好机会,同样也是个扩大诊所知名度的绝佳机会。 才刚刚经历惊心动魄的一夜,狼人的愤怒还悬在头顶,可莱尔根本不打算停下来。 她抬起手,“我们现在就去,只是波塔,你的队长还在睡觉。他的腿今天还需要进行处理。” 听见夫人的话,波塔重重松了口气,折腾一夜的狼狈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略有些苦涩的笑容,“太好了….太谢谢您了夫人!要知道我们跑了一夜…算了,您不用担心夫人,我会给队长留下信息,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将您好好的送回来!” 波塔速度很快,随意给无知无觉的队长留下口信后,急忙邀请莱尔登上十字军的马车。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莱尔步伐稳定的走向地下室,“我需要准备一些器具,我空着手能发挥的作用和你们是差不多的。” 波塔:“…..好的夫人,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无论您需要什么,您都可以慢慢准备,我们就在门口等您。” 莱尔从容不迫的给自己装好“小零食”,带上三瓶伤口清洗水,缝合用的针线后菜走出房门。 十字军的马车很是宽敞,上面被厚厚的白色帷幔覆盖遮挡。从外看,根本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波塔摆好踏板,打开车门时,看见里面的人的莱尔才会惊讶挑眉。 “维格?你怎么….” 璀璨的蓝色眼睛淹没在浓重的阴影中,圣骑士长双臂撑在膝盖上,身上洁白的法袍被灰尘吞没,到处都脏兮兮的。 他转过来时,莱尔瞥见天空似的眼底满是能将人冻住的冰冷和沉郁。 这似乎还是圣骑士长第一次流露出这种状态,之前的他一直都是挺拔笔直的,连腰都不曾弯过。 “别出声,莱尔,”维格只看了一眼进来的人便收回了目光,像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刺,“先坐下吧。不好意思这么急着请你出来,也请原谅我必须和你同乘一辆马车。不过请你放心,今日之事绝对不传出去。因为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够帮的上忙。” 看来昨夜维格被气得不清啊,连和已经变成寡妇的嫂子秘密坐一辆车的事情都干出来了。 想想也是,他那么执着的想要找到道森·奥古斯塔,甚至不惜带上一半十字军在灰烬场逗留十个圣时的时间。 可就在马上就能找到道森线索的时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搞砸了。 他被迫离开了那里,也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找得到道森了。 就像他彻底失去自己的家人一样。 只是他为什么还没走?怎么还呆在中央城没有回前线? 莱尔想了想,还是走进去关上门。 为了隐蔽,马车内部额外挂了一层黑色的帷幔,这让外面的光线一点也透不进来。 阴影将他的金发遮染成暗沉的黑金,弯下的脊背仿佛被压制的火山。 然而当两个人相对而坐时,维格还是第一时间改变了姿势,让自己的的膝盖离莱尔的腿部再远一些。 马蹄飞扬,很快朝着白帽子街冲了过去。 莱尔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马车飙车,她思索片刻,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们似乎真的很急,是白帽子街情况很不好吗?我在夜半分似乎也听见了骇人的声音,可是恕我直言,维格,那时候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你们既然这么急,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这次的爆炸不仅烧毁了平民的房子,还波及到了一座祷告堂。”熬了一大半个夜晚的维格声音有点碎,也有点哑他始终盯着虚空的地面,“莱尔,你知道的,祷告堂里面的是牧师,需要更有身份的医生来为他们诊治。即使我提出了你的名字,可没什么用。” 莱尔敏锐发现,维格似乎变得直白了,并且还对圣廷有了隐隐约约的怒意。 是情绪波动太大,已经不愿意隐藏了吗? 她点点头,“可你又获得了允许来找我了——之前的医生失败了吗?死了多少人?” 车舱内陷入一片死寂,隔了很久之后维格才低声说道,“来了两名医生,四位学徒助手,他们折腾了近三个多圣时,除了一位,其余的人都死了。” 莱尔:“?” “那我去不去还有什么意义…..等等,你们想要我治疗的是谁?” 她忽然想起,在她家房门口时,波塔声音很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收获了不少感动。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5节 哈….之前忙着饥生存,莱尔并没有注意到太多。 现在她仔细回忆,发现圣廷确实很喜欢做类似的表面宣传:波塔的故意大喊是一种,为十字军设立休养院并配备贵族医生是一种,警告磨坊森林危险让平民远离也是一种。 圣廷就像个孜孜不倦到处向破平民发小传单的无良广告商,传单上瘾的内容很美好温暖,可实际上他们做的全是割腰子的事。 他们对平民的不在意比莱尔还要冷酷无情。 可他们又清楚知道平民对于维护稳定确实很重要。 至此,维格才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 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认真望向莱尔,只一眼,他忽然感觉对面的女人似乎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白瓷似的皮肤即使在如此幽暗的环境下也依旧炫目耀眼,黑漆漆的眼眸仿佛盛满星辰的浩瀚暗夜,还有那双饱满的红唇。 精致的唇线像被画出来一般完美无瑕,暗红的颜色比圣修道院内栽种的玫瑰园还要美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维格似乎在空气里闻到了葡萄酒的芬芳。 他迅速移开目光,抬手用力捏住了捏眉骨,是这段时间太疲惫了么…… “你的敏锐再一次让我惊讶,”圣骑士长闭着眼睛缓缓说道,“昨晚的爆炸发生的非常突然,没有人知道当时四位枢机主教之一的亚德里恩·康拉德大人那时刚巧就在那座祷告堂内。” “莱尔,如果可以,我恳求你能救救他。” 马车已经离开黑鸽子街很长时间了,可周边的人们依旧在谈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修道院里的大人们真是一群好人呐!他们愿意为了受伤的平民到处寻找医生啊!” “是的,那是一群博爱的人,噢我的圣父啊,下次我也要去找托马斯夫人看病。能被圣廷信任的医生一定错不了!”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响彻街头巷尾,没有人注意到与托马斯诊所隔一栋房子的拐角内,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胆战心惊一步步缩回了角落里的垃圾堆。 “为什么….是、是完好的?” 她身上的裙子满是血污和泥水,连头发也因为肮脏而变得一缕一缕的。那是因为她在这里蹲了一夜,因为害怕被宵禁巡逻的巡逻队发现,她特意选择了距离诊所不远又比较隐蔽的拐角垃圾堆旁边。 正因如此,她才在昨夜瞌睡迷朦之间,似乎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 “昨晚是我的错觉….吗?”莉莉紧紧攥着裙摆,惶然无措地透过昏暗望向眼前漂亮干净的诊所,“我明明看见托马斯夫人回来的时候..….似乎….失去了一条腿….” “为什么刚刚她、她…..的两条腿都是好好的….?” 第39章 车舱里, 吸血鬼眯起眼睛。 枢机主教?地位仅在教皇与大主教之下的枢机主教?在剿灭乌鸦城堡里最后一支吸血家族贡献巨大功绩的枢机主教? 如此尊贵的人,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名不见经传的祷告堂里? 白帽子街莱尔去过,那是梅蜜母女居住的地方。那里住的几乎都是平民, 到处都是简陋的房屋, 没有太多商铺, 贵族居住率为0。 这可能也是道尔顿选择白帽子街作为突破口的原因——死再多平民, 也不会让圣廷愤怒。 但是,这位枢机主教又是什么情况? “我并不是万能的,维格, ”莱尔不动声色地说,“如果亚里德恩大人烧伤严重,皮肤大面积坏死,就算是跪在十字架前祷告三天三夜, 也无法将他救回来。因为那是神对他下达的最终审判。” “不,”维格盯着晃动的帷幔,始终不将目光靠近说话的嫂子, “亚德里恩大人是幸运的,并没有暴露在烈火之下——祷告堂里有一个小小的地窖,平时用来储存蔬菜, 亚德里恩大人就躲在那里逃过一劫。” 地窖? 莱尔想明白什么, 嘴角划过一抹古怪的轻笑。 祷告堂明显很小,那么存储食物的地窖能有多大? 里面的空间或许只够一个人进入,亚德里安成了那个活下来的人, 牧师却拥抱了死亡。 她眼睫下垂, 遮挡住眼底划过的嘲讽,声音里却带着感同深受的庆幸,“噢我的天呐….亚德里恩大人实在是一位幸运的人, 他一定很虔诚,才会受到神的庇佑。那么,那位大人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可以和我说说吗?” 如果不是烧伤炸伤,躲在狭小的地窖里…..所以,是因为烟雾吸入太多,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了吗? 维格换了个姿势,仔细描述起亚里德恩的状态。 “枢机主教大人一直在呕吐,并且头痛欲裂,在我离开时,他甚至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他状态很糟糕,虽然保有意识,可那意识似乎也即将要离他远去了——他只能躺在床上。” 头晕眼花,恶心呕吐,浑身乏力,这就是轻微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症状。 不过这位枢机主教很聪明,在他躲在地窖的时间里,一定用什么东西堵住过地窖口的缝隙,减缓了烟尘吸入的分量,所以才只是轻微中毒。 一旦达到中度或重度,没有高氧吸氧机的此刻,亚里德恩基本可以和世界说再见了。就算侥幸存活,脑损伤也是避免不了的。 “莱尔,”维格深吸一口气后才转回头,诚恳地说,“亚德里恩大人很重要,非常重要。如果你能成功将他治好,他会给予你所有想要的东西。” 哦?莱尔挑眉,瞬间明白了维格话里的意思。 可怜的圣骑士长啊,这次连吸血鬼也忍不住露出怜悯的目光了。 哥哥的死对他的打击究竟大到了什么地步?让他如此执着,像固执的孩子般不肯放弃。 这甚至好像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脊背向来挺得笔直的圣骑士居然在此刻向吸血鬼微微躬身弯腰,他眉眼低垂,做出近乎恳求的姿态,“昨夜白帽子街来了两位声名显赫的医生,经过几个圣时的治疗,成功将祷告堂的牧师送回了圣父的怀抱。现在只剩下亚德里恩了,然而他状况越来越差。如果不是这样,就算是我也无法将你带去。莱尔,这是一个机会。” 莱尔凝视着“弟弟”的头顶。 轻度一氧化碳中毒有比较大的概率能救活,但是——维格自己找不到道森,想借她的手搏一个让枢机主教帮忙的机会,只付出两句话、一个弯腰怎么能够呢? 她当然需要更多的“酬金”,更多的……让圣骑士长午夜梦回时也无法忘记的“酬金”。 人类的心脏都是柔软的,只有不停在上面加上越来越多的重量,才有可能在最后的时刻让圣骑士长倾倒向她。 不需要完全站在她这边(这根本不可能),但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对吸血鬼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那么,维格最在意的是什么? 家人和亲情。 失去最后一位家人的维格和路边流浪狗崽没什么区别,他缺失的亲情让他陷入巨大空洞与不安。 而莱尔恰巧就是他仅剩的、唯一一位能和圣骑士长以亲情为纽带连接在一起的人。 亲情刀,刀刀致命。 “维格,”吸血鬼让自己的声音落寞下来,她微微低头,呼出的冰凉气息轻轻喷吐在他的头顶,“你有什么事是需要用到枢机主教的力量的吗?如果这是你希望得到的,那么我会拼尽全力帮你。你是哈维唯一的亲人了,也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一定希望你能够快乐,那么这也将是我最诚挚的愿望。” 最后一个话音刚落,维格倏的一愣。 他难以置信抬眼,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人似的紧紧注视着那双过于漆黑的瞳孔。 “怎么了?吓到了吗?”莱尔脸上漾开一个温柔的笑,“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如此逼迫自己,也不需要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你自己身上。” “维格,你不是只剩下自己了,你还有我。我明白你的痛苦与悲伤,也明白你的迫切与愤怒。我和你一样站在同一片阴霾之下,我们共同仰视着早已失去的幸福。所以你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了,维格,还有我在家里。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试着依靠我一次吧,我不会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圣骑士耳朵里却比群山还要重。 那双如天空般浩瀚的蓝色眼底,掀起比海啸更加激烈的情绪。如同千亿颗星辰在蔚蓝色中极速坠落,星辰拖出的尾芒里映满莱尔的倒影。 马车似乎行驶到了繁华的街道,外面的人声鼎沸,热闹的叫卖声、巡逻队查验身份声、行人脚踩过石头的声音宛若沸腾的开水顺着厚重帷幔倾倒下来。 可厚重的幔帐之后,狭小昏暗的马车车舱内,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多日来压抑在圣骑士长心上的痛苦与悲伤在此时因为一句话而土崩瓦解了,被迫离开灰烬场时的绝望、崩溃、后悔都在这一刻缓缓压进心底,所以他并没有失去所有。 他仍然有亲近的家人,仍然有机会去找到道森。 仍然有….机会去保护。 “莱…..尔。” “我在,所以不要担心。”吸血鬼红唇轻启,苍白的手轻轻揉了揉圣骑士长的头顶,“一切有我,我会治好亚里德恩,也会让他同意完成我一个请求。你想要的我们会一起得到,不要再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你自己一个人的身上了,就像今天这样和我说说吧,让我能够帮上你的忙,让我们一起承担——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家人啊,不是吗?” 一束不听话的碎光顺着晃动时漏出的帷幔缝隙钻了进来,它照亮了圣骑士脸上的阴霾,驱散了车内盘旋的沉重。 半晌后,维格才慢慢直起身体,视线直直落在哥哥妻子的脸上。 他以前从未如此认真看过那双深海似的眼睛,他下意识临摹着消瘦的脸颊,手指蜷缩。 “好。”他说,“我们…..一起。” 莱尔笑容愈发真挚,“真高兴听见你这样说。” 蓝色的眸底随着掠过的光影再次暗了下来。 圣骑士长并没有说出他马上要离开的事,大主教严苛的驱逐已经放到了明面上,他没有任何能继续留下的理由,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只要亚德里恩同意莱尔治疗,他就立刻离开的准备。 他想的很明白,只要有枢机主教点头,那么不需要莱尔去做什么,中央城的所有神职人员就会自发动起来去寻找道森。 到时候就算道森变成老鼠躲进波米河的河底,也同样会被挖出来。 那样的话他就没什么遗憾了。 然而现在,维格眼底划过两人在狭窄车舱里交叠的双腿,那黑色蕾丝长裙摆动间擦过他的鞋面时,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哥哥曾寄给他的信。 [我确信莱尔小姐爱我,就如同我爱她。我们的爱情远比白栀子花更为圣洁纯粹,希望这种美好也能降临在你身上。维格,我同样希望你可以幸福。] 圣骑士长忽然不想走了。 “这就对了嘛,”吸血鬼笑眯眯地后撤了一些,拉开两人过于亲近的距离,“那么,现在可以和我说说目前具体的情况了吗?白帽子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你这么难过?和害死哈维的凶手有关吗?如果有关的话,我也可以以医生的身份前往,一边治疗一边打听一下消息。” 经过刚刚的对话,维格明显放松下来不少。连刚才不怎么望向莱尔的视线此时也仿佛固定下来,再也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白帽子街已经不需要医生了,等我一下。”维格敲了敲车舱门,吩咐波塔,“从白帽子街走。” “是!” 马车立刻换了条路,没过多久就来到几乎成了黑色的街道。 维格抬手拉开了一点帷幔,让莱尔能看清外面的景色。 空气中满是火焰与焦糊的味道,大片大片低矮的木制民房被炸成了碎片,碎石铺就的坑洼道路备烧成了黑炭,火舌燎过的地方出现清晰的黑印。 许多人互相依偎着,表情茫然地坐在远离火焰的街道上,莱尔精准在里面看见了梅蜜母女俩。 哦,还有德拉米特,那个曾要切掉露比手指的“医生”。 在他们前方不远的位置,是一具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大部分已经被炸成了碎块,剩下一部分则维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成了一捧黑炭。 大量十字军们正在维持秩序、清点人数、搜寻附近的房屋是否有可疑的人。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6节 每个路过的人都要接受盘问,严苛的清洗搜查让这片区域都笼罩上凝重的气息。 有牧师在分发黑面包,很多人在哭,更多的人则是还陷在被惊吓后的呆滞里。 因为火油恐怖的破坏力,周遭连只飞虫都没有。 然而莱尔很快发现,狼人还是保留了理智的。 它们选择引爆火油的地点位于白帽子街街尾的位置,那里大部分房子已经因为年久失修变成了危房,之前住的人要么攒够了钱搬离,要么因为某些原因死在了里面。 这导致街尾处的房子入住率很低,真正造成伤害的,其实是爆炸引发的大火。 那些可怖的黑色火舌舔舐过大半的房屋,包括建立在白帽子正中央的礼拜堂。 那真是一间及其不显眼的礼拜堂,总面积和旁边的矮房差不多大。没有洁白的理石墙,没有圣鸽环绕,甚至没有天使雕像与神圣祷词篆刻的浮雕。 只有一架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十字架能够证明它的身份。 不过现在,就连那十字军也被火焰灼烧成了更接近地狱的黑色。 “情况你看到了,”维格放下手,语气里带着自嘲,“爆炸的威力实在太大,即使昨晚我第一时间赶到这里,也无法救出所有人。更别提昨晚匆匆赶到的医生们…… 他们的手是那么干净,触碰平民会污染他们的技术。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理会我们拼命救出来的人,只全力救治受伤的牧师和亚里德恩大人。” “不过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经过几个圣时的努力,他们终于成功送走了可怜的牧师。当然,其他的平民同样失去了活下来的机会。所以目前,这场爆炸的幸存者只剩下亚里德恩大人。” 莱尔收回目光,“你的描述让我想起一位熟悉的医生……阿芙拉是其中之一吗?”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维格的目光没有再离开她的眼睛,“莱尔,你的敏锐与聪慧会让人嫉妒圣父的偏爱。是的,阿芙拉就是昨夜的医生之一。另一位不知你是否认识:蓝斯波尔奇,中央城医生协会会长,蓝斯伯爵的大儿子,教皇陛下曾经最为宠爱的学生。” 嗯?这俩还真是熟人了。 莱尔记得十字军的小休养院负责人也是这俩。 那么能做出忽视平民,只看得见神职人员的事也不奇怪了。 不过这些都和吸血鬼没什么关系,她现在看过了白帽子街,发现狼人的足迹似乎已经远去了,从维格的描述来看,神圣十字军没有查到任何关于狼的东西。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灰烬场的爆炸,是因为白帽子街的大火吸引了所有人手,和灰烬场的爆炸爆发于地底的缘故么? 这还真不是个好消息啊。 如果可以,吸血鬼更希望狼人和圣廷能狗咬狗最终两败俱伤。 否则以道尔顿的脾气,不掘地三尺将坏他事的吸血鬼挖出来挫骨扬灰,这事都不可能结束。 “那我们要去哪里?”马车没有停留,莱尔扭头问道,“亚里德恩大人不在白帽子街吗?” “不,”维格望着她的脸说,“亚里德恩大人的身份非常尊贵,他受伤的事不能传出去。所以我们将人移到了圣修道院。” ……等等,他说哪里? 莱尔维持着笑容,“圣修道院?” “是的,虽然因为昨晚的爆炸已经戒严了。但你不用担心,”圣骑士说话时有种不同于之前的温和,“你是我邀请的人,没有谁会为难你。” 吸血鬼手指紧紧按着掌心,深吸一口气点头,“有你在我怎么会担心呢?” …..没关系的,她已经得到了记载着恶魔真言的软甲,她已经不是几天前弱小无知一句圣祷词就能跪在地上的她了。 她已经做过了实验,不是吗? 只要不看不想,单纯的圣祷词已经伤害不了她了。 不要害怕。 圣修道院坐落于整个中央城最中心的位置,宏伟的白色建筑宛如一座巨大的城堡横亘于宽阔的环形广场上。莱尔能看见那白色承城堡上有摩天高的浮雕大门,门上用整块整块天然的白理石雕刻着神与天使的挥洒光明的圣景。无数人类跪拜匍匐,圣父头顶的光辉宏而壮丽,无数洁白的圣鸽环绕旋转。 就连清晨灿烂的阳光也只能成为圣修道院的点缀,而那些分列两排笔直如同雕塑的守卫军更是为修道院添上了肃穆与不可侵犯的威严。 波塔尽职尽责将马车停到圣修道院的阶梯之前,维格深呼出一口气,随后走出马车。 莱尔跟在他的身后,黑沉沉的裙摆扫过大地,扫过洁白的长长阶梯。 巨大的城堡从半空中俯瞰她,数不清的圣鸽齐刷刷将头转向她。 头顶礼帽上的飘带轻轻晃动,宽帽檐落下的阴影将她苍白的面颊遮住了。 在满满的白色的圣雅高洁里,她是唯一的一抹黑色。 然而此时此刻莱尔却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 她放松脊背,头颅低垂,微眯起眼睛,让眼前的一切陷在一片朦胧当中。 维格模糊的轮廓如橡木般笔直地站在她身侧,两人面前是长长的、刻满神圣祷言的理石阶梯。 “台阶有点高且陡,”男人低声提醒,“你身体不好,如果累了我们可以随时停下休息。” 莱尔点点头,保持着眯眼的状态深吸一口气,才踏出一步。 黑色的靴底落在神圣的文字上,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恶魔真言漠然消解了“神”的文字,胸前的软甲也保护着她的身体。 只要保持得当的行走频率,始终让自己处于真言的保护时间之内就可以。 圣鸽绕着黑漆漆的身影盘旋,带起的风擦过毫无血色的面颊。 然而吸血鬼没有犹豫或停止,她平静而稳定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宏伟的巨型白门伫立在那,曾经的遥远与不可能在此刻已经消失。 吸血鬼迈开脚步跨了过去,暗红色的厚重地毯取代圣词在她脚下绵延延伸,手持长剑的天使注视着她的背影。 所有阳光如潮水般在她身后褪去,令人心安的昏暗笼罩下来。 进来了。 帽檐下,猩红的光芒在吸血鬼的眸底一闪而过。 她跨过长长的阶梯,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站在了这里——圣修道院的入口。 有修士在和维格作揖,还有修士向她鞠躬表示欢迎。 莱尔没有被激动冲昏头脑,她维持着垂首的动作回礼。毕竟谁也不知道她是否一抬头,就能扎进满墙的祷词当中。 维格很快带着她继续向前,穿过长长的白色长廊与宽阔的圣厅。许多人似乎跪在巨大的圣父雕像下做着祷告,还有不少沉默的修女负责整理窗边的绣球花。 真正的鸽子停留在后花园火红的玫瑰丛中,两人穿行其中,没过多久就来到圣修道院主楼的后方。 这里一片精致矮小的白色小楼,似乎是专门为地位尊崇人设置的休息屋。 维格推开其中一幢房子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描绘着玫瑰图案的地板,照射下闪闪发亮,樱木的门把手和家具都包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金子,橱柜上摆着的珐琅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瑰丽的色彩。 唯一的问题是,房子内充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烟气。 尤其当维格带着人上了二层,推开其中一个屋门时,一股浓烈的烟雾倏滚了出来,直接将吸血鬼熏了一个倒仰。 莱尔捂住鼻子,一下蹲在地上,一时间甚至无法闻出里面究竟包含了多少种味道,“…..里面是在谋杀谁?” “蓝斯和阿芙拉治疗亚德里恩大人的治疗方式,”维格微微蹙眉,递给莱尔一条干净的手帕,“用这个吧,希望你到来之前他们没有把人真的搞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奋力穿过烟雾的动作犹如推开一扇扇门。 手帕下莱尔的露出怪异的神情,本来亚德里恩就因为吸入火灾时的烟尘而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了,再搞出这么多烟雾包围他…… 人别真死了。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枢机主教不愧是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整个白房子都被浓烈的烟填满了,亚德里恩居然还活着。 “再多烧一点,”一道熟悉的女声透过浓烟传了出来,“我能感觉到亚德里恩大人的状态已经开始变好了,潜藏在他身体里的恶魔之力正在消散。” “咳咳咳….咳咳咳!”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阿芙拉,”另一道微哑的男声赞同道,“瞧啊,亚德里恩大人的咳嗽声愈发大了,他越来越有力气了,我们的烟熏疗法很快就能见到成效!” 莱尔:“…..” 下一刻,她终于跟着维格来到了亚德里恩的卧室。一张巨大的镂空天鹅绒床上佝偻着躺着一个白袍的人,那人正不断地咳嗽着,脸部因为剧烈的咳嗽变得通红。 仔细观察,还能在通红中发现泛着青紫。 床两侧一左一右站着好几个人,莱尔认出其中一位就是阿芙拉和她的女仆,另一边负责指挥的、长相英俊潇洒的大概就是那位蓝斯医生了。 蓝斯身边围着不少仆从,有男有女,还有修女与修士。 此时仆从们正团围着一个铜制火盆,不断扇着扇子,试图让火盆里的东西烧的更旺一些。 凭借卓越的视力,吸血鬼看见里面装着薄荷、樟脑、迷迭香、月桂叶、死去的鸽子尸体、像树皮(或桃木树皮?)、马鞭草、盐粒以及一个小小的银制十字架。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只有门是敞开的。这是为了防止除亚德里恩的人会因为烟雾过大而看不清火盆在哪,从而无法快速添加燃料。 房间内咳嗽声此起彼伏,某一刹那,莱尔有种置身于池塘边的野鸭群里。 …..每次亲眼见证中世纪背景下的诡异治疗方式都让她大开眼界。 她看了眼床上马上要被熏昏过去的人,没忍住还是走上前一把将所有窗户全部推开。 封闭的室内猛然迎来流动的风,那些浓郁的烟雾迅速随着吹动的气流散了出去。 阿芙拉一愣,怒意上涌,“谁?谁把窗户打开了?!不想让亚德里恩大人恢复健康了么?立刻把它关…..”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道挺直的影子倏地轻轻撞了她一下。 阿芙拉愤而转身,却对上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 “抱歉,医生,”维格声音淡淡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味,“只是烟尘太浓烈了,我没有注意到您。哦,亚德里恩大人。” 圣骑士长没有再看一眼阿芙拉,绕开她走向床榻,随后单膝下跪,郑重朝床上眼睛都快直了的人低声说道,“实在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将能真正救治您的人带来了,您的生命绝不会继续受到来自魔鬼的威胁。” 他话里的指向性太强了,房间里两名地位尊崇的医生同时感受到了不快,下意识一齐转头。 随着最后一抹浅薄的烟雾散尽,一道漆黑的影子缓缓浮现。 那影子瘦瘦高高,华丽的黑色长裙如隐秘缠绕的蛇群,慢悠悠吐着信子注视着面前每一个人。 “嗨。” 猩红的嘴唇勾起一个微笑,“请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来打扰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第40章 吸血鬼的话说完后,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阿芙拉拧眉死死盯着她,蓝斯医生眼底却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惊艳。 纵然尊贵的伯爵之子见过许多美人,连他家的女仆都有长相要求, 可他仍然为眼前的女人感到呼吸停顿的惊艳。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7节 红唇, 黑裙, 蕾丝立领, 宽檐帽上垂顺落下的绸缎飘带,这女人身上处处透露着一股神秘且不详的气息。 可她纤细的腰,交叠于腰前的苍白手指, 比天鹅更精致流畅的脖颈又在那抹不详上掺入浓烈的诱/惑。 圣洁纯净的修道院里,她简直如同天国里的魔鬼一样炫目。 但蓝斯不是没有见识的老地鼠,不会闻到香甜的奶酪后就不顾一切扑上去。 更何况那快奶酪明显是来取代他的。 所以他只是惊艳,随后立刻露出审视与打量。 “真正能治疗亚德里恩大人的人?”蓝斯转过身对着维格挑眉, “圣骑士长大人,您这话说的可真让人感到伤心呐!明明我们为了救治亚德里恩大人,已经整整半个夜晚都没有合眼了呢。” “所以这是谁?”严肃倨傲的阿芙拉更为直接, “我没有见过她,她一定不是医生协会里的成员。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维格大人,连你也堕落到相信这些徒有其表的骗子了吗?” “她不是什么徒有其表的骗子, ”维格直起身, 冰蓝色的眼眸沉了下来,“阿芙拉,如果你能多学一点礼貌, 我想彭格列子爵一定会更加看重你的——请你放尊重一点, 她是我的家人,是….我哥哥的妻子。” “你哥哥?”蓝斯皮笑肉不笑地拉长语调,“哦, 哈维医生确实令人尊敬。没想到他的妻子也是一名医生?那么,恕我直言,尊贵的托马斯夫人,你加入我们之后能做些什么呢?您瞧,负责烧火的人已经够了。” “如果她愿意重新将窗户关上我倒可以考虑让她加入,”阿芙拉冷冷地说,“否则她要是知道她破坏了多么重要的一场治疗后,我真的很怕她会因为羞愤而跳出窗户。” “多么重要的一场终治疗?”莱尔怪怪的笑了一下,随即跃过打嘴仗的医生们,径直来到维格身前的床畔旁。 亚德里安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不少,长着一张温和的脸,头发是纯正的金,体型无比单薄。 此时此刻,他没有力气参与他们的嘴仗,因为他头痛得像有斧头在上面劈,眼前一阵阵发昏,胸口闷得不行,耳朵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还有咳嗽,亚德里恩一直在咳嗽,胸腔像着了场大火,剧烈的咳嗽让他甚至看见了漂浮的天使。 圣父啊…..恍惚间枢机主教一遍遍悲哀地祈祷,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请您不要、绝对不要现在就将我召唤走….请再让我学会更多侍奉您的知识,到那时、到那时我一定会主动归顺至您脚边….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出现一道遥远的声音。 “他需要新鲜的空气,浓烟会让他状况更加糟糕。如果你们不想让亚德里恩大人失去他的一切智慧,变成一个只会嘿嘿笑的傻瓜笨蛋,那么就请继续你们的烟熏疗法吧。” “烟熏是有用的!”阿芙拉上前一步,“所有的燃烧物都来自于圣修道院!神圣的烟雾能够驱散亚德里恩大人身上的魔鬼,把他重新带回人间!” 然而阿芙拉话还没有说完时,维格就走过去,将整张床拖到了窗户旁边。秋季的风吹进了亚德里恩的鼻腔,顺着气管涌进他的肺。 他迷蒙的视野变得通透了一点,火烧般的胸腔也跟着舒缓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 莱尔观察着他的瞳孔,“还不够,得把他带出去。他的自主呼吸正在减弱,我需要更直接的方式——对了,小风箱,铁匠铺使用的那种,能帮我尽快找来一个吗?还有水,如果可以请给我冰凉的井水。” “胡闹!”阿芙拉剧烈喘息着,像是一只被侵犯领地的母狮,“亚德里恩大人需要呆在室内!呆在圣修道院的室内!外面不仅有瘴气,还有虎视眈眈的黑暗恶魔!它们时刻觊觎着大人的身体,你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放他出去?来人!快点把火重新升起来,让我们——” 可她的命令注定徒劳无功,因为佩戴圣剑的圣骑士长已经忠诚且快速的将亚德里恩背了起来,小跑着冲出房间。 维格不需要说出任何话语,所有人都不自觉为他让开道路,他天生拥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有修女很快取来厨房使用的小风箱和井水,莱尔半跪在地上,将井水少量多次灌进亚德里恩的嘴里。 这是标准的简易急救措施,在一氧化碳中毒症状较轻时,多喝水能够加快身体内部的新陈代谢及血液循环,促进身体排毒的速度。 而且冰凉的井水还能刺激亚德里恩的意识,让他维持住一线清明。 当然了,如果一氧化碳中毒较重,人体一旦出现昏迷、肺水肿、脑补水肿等症状时,那喝水就变得毫无用处。 不过这些都还是辅助,真正有用的,仍然是大量吸入氧气,尽快提高体内的氧浓度,加快一氧化碳与体内血红蛋白的解离速度,恢复自身血液携带氧气的能力。 所以在缺乏吸氧与高氧机的现在,莱尔准备试试“被动呼吸”——能大量、快速吹风的小风箱,相当于肺活量巨大的人为亚德里恩做人工呼吸。 “亚德里恩大人,”吸血鬼放下喂水的银制小勺,将小风箱的吹风口对准枢机主教的嘴,低低一笑,在心底说道,“愿你的神保佑你。”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阿芙拉维持着张嘴的动作愣住了,蓝斯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你是疯了吗?!”阿芙拉发出难以置信尖叫,“亚德里恩大人是那样尊贵!怎么能用如此肮脏的东西触碰他?!维格大人!您这是在亵渎枢机主教的身份!是在为给洁净的圣修道院蒙羞!” “圣骑士长大人,”蓝斯指着离谱的小风箱,“你确定你要相信你毫无医治经验的家人,用如此离谱的方式治疗,而不愿意相信我们么?我和阿芙拉拥有丰富的治病经验,我们的学徒中也出现过不少声名显赫的医生。” 维格深深看了一眼莱尔操作风箱的动作后,才起身站了起来,直视着眼前的两位贵族医生,“因为你们的方法没用,所以换人。两位,这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么?” 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得精彩纷呈。 阿芙拉脸上向打翻了岩浆,蓝斯则彻底阴沉下来。 仆从们纷纷低下头,修女修士们震惊到只能望天看地。 这就是圣骑士长大人…..他的人和他的圣剑一样直白干脆。 干脆得让人心惊胆战。 不过….大家仔细回想着,渐渐发现,两位贵族医生的治疗方式….似乎确实没用取得什么成效。 最初被抬到白房子中时,亚德里恩大人还是有意识的。他会吩咐仆人把枕坐垫换成绸缎的,不要天鹅绒的,因为蓝斯大人不喜欢天鹅绒。 还会要无花果汁喝,并拒绝掉了端上来的苹果酒,因为阿芙拉讨厌苹果的味道。 甚至亚德里恩还亲自对到来的贵族医生们表达了欢迎。 但烟熏疗法开始没多久,大人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也从一点白变得又白又青。 当然,别说是亚德里恩大人了,就连在房间里长时间呆的他们,都连续咳嗽个不停,连咳嗽水都无法压制下去。 也就是因为枢机主教尊贵无比,身体上的一切都属于圣父。否则贵族医生们还打算给他腹部开个口子放血,用烟狠狠熏进身体里面呢。 不过还是有人不放心,在大家都被省圣骑士长吸引注意力时,一名存在感很低的修女偷偷后退,远离人群后迅速跑远了。 “维格大人,”蓝斯冷哼了一声,抬手一指,“您不相信我们,那么您认为那样的方式就有用了,是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都注意到了那一身黑裙的女人正用晾晒衣服用的木制夹子夹住亚德里恩的鼻子,只留下嘴巴用来呼吸。 接着,她将小风箱的吹风口对准了大人的嘴。 众人惊悚地瞪大眼睛。 忠诚的修女修士们试图上前阻止这一诡异的行为,然而圣骑士长大人却如同一堵墙般阻挡了所有人的动作。 “托马斯夫人的治疗还没有结束,”维格声音很冷,表情很冷,仿佛极北的冰原,“无论她此次治疗结果如何,所有的结果我都会承担。” “维格大人!”有修士终于忍不住出声,“如果亚德里恩大人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等待您的后果您可能根本无法承受!” 维格盯着说话的修士,“我只愿亚德里恩大人能够活下去。” “那么,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忽的从背后传来。 莱尔握住风箱的手一顿,缓缓扭头。 不远处正慢慢走来一位老人,他两鬓斑白,头发却梳得整齐干净。 随着他的行走动作,他脖子上挂着的六对华美天使翅膀的纹章晃出华贵的弧度,就连三只手指上佩戴的颜色各异的宝石都无法掩盖纹章上流转的光辉。 有两列身穿银白盔甲的士兵跟随在他身后,士兵们身上满是纯洁的神圣气息,明显和波塔那样的普通十字军不一样。 那位老人一出现,所有人全都跪了下去。 刚刚还如斗鸡般好胜的阿芙拉甚至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铺就的坚硬地面上,虔诚无比地扣头,“尊贵的主教大人,愿您像太阳一般安好。” 连维格也弯下脊背,毫不犹豫单膝跪下,金色的头颅深深低了下去。 “主教大人。” 宽大的帽檐下,吸血鬼呼吸停了一瞬。 大主教…… 原来这就是大主教。 “你!” 察觉到阳光倾泻的石板路上只有一个人没有跪拜时,大主教身后的士兵立刻拔出剑直指莱尔,“主教大人已然亲至!作为神的信徒,你为什么不跪?!” 狗屁的神。 吸血鬼在心底冷笑,面儿上却满是惶然无措,甚至双眼都因为过于着急而变得通红。 “请慈悲的您原谅….伟大尊贵的主教大人,看见您的一瞬间我的心我的一切就已经深深叩拜下去了….您是神的使者,怎么会有大不敬的人对您做出不尊之事呢?但是请您原谅我行为上的唐突,因为亚德里恩大人他的状况非常危急!如果我这时离开他,他就真的要回归天国了!” “咳咳咳…..” 大主教深深看了一眼地上剧烈咳嗽的人后,转动目光,慈祥和善地对着莱尔说,“别哭,我的孩子。在说明亚德里恩情况之前,能否让我知晓你的名字?” “她是莱尔·托马斯,主教大人,”维格接过话,“是我刚刚去世的哥哥的妻子,也是托马斯家族仅剩的两个人之一。莱尔继承了我哥哥的诊所,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生。” 跪着的蓝斯隐晦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圣骑士长,维格对他嫂子的看重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 甚至在见大主教第一面就给她的身份加了厚厚的重量。 “原来是这样,”大主教宽和地望着莱尔,他眼睛的颜色和亚德里安是一模一样翡翠绿,他的视线始终在穿着的黑裙的女人身上停留。 裙子的颜色是那样黑,即使耀眼的阳光照射在上面,依然无法穿透那浓重的颜色。 但是维格的话替大主教解开了疑惑——哈维才埋入地底没有多久,他的遗孀为他哀悼是很正常的事情。或许面色苍白也是如此。 “那么,好孩子,”大主教问,“你能拯救可怜的亚德里恩吗?” “她不能!”阿芙拉突然抬起头,尖锐地指出,“您瞧瞧她做的好事!她私自将亚德里恩大人从安全舒适的白房子里搬了出来,就这样躺在肮脏的地上。她还夹住了大人的鼻子,用、用仆人才使用的风箱对准他的嘴巴!哦我的圣父啊,如果亚德里恩大人还清醒,一定会因为自己所受的粗暴对待而崩溃的!” 大主教抬头看了一眼阿芙拉,随即再次低头注视着黑礼貌下的脸,“是这样吗?孩子。” 阿芙拉瞬间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只是使用了更有效的治疗方式。”莱尔没有抬眼和大主教对视,眼前的人虽然语气温和,表情慈爱,但离得近了,吸血鬼的冷汗却止不住一层层往外冒。 眼前这个老人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比太阳还要纯正炙热,只是这个距离,一股又一股威压像山一般压在血族背上。 她甚至能感受脸部如同火烤,如果不是穿着恶魔真言的软甲,恐怕大主教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她,她头顶就能被烧出黑烟。 …..这就是剿灭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的主力吗? “亚德里恩大人是因为火焰灼烧房屋冒出的黑烟才感到不舒服的,”莱尔眸光晦暗,谨慎地措辞,“那浓烟里饱含被爆炸与大火吞没人的怨念,正是这些黑暗的诅咒伤害了亚德里恩大人的身体。” “我要做的就是将新鲜圣洁的空气注入他的体内,驱逐或吞噬掉这些恶意满满的黑气。如果您能允许,让我继续我的治疗,那么我相信不久之后您就能明白究竟谁是正确的一方。” “你在撒谎,托马斯夫人。”阿芙拉冷笑,“我和蓝斯大人做的正是同样的事情,甚至我们使用了更多神圣物品——马鞭草、薄荷叶、十字架,这些都比您的新鲜空气更加有效!可您呢?!您…..”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发现从始至终大主教的目光都没有放在她身上过。 不仅没有,大主教还打断了她的话。 “维格,“他温和的向圣骑士长招手,“你信任托马斯夫人,对吗?” “是的,主教大人,”维格低声说道,“莱尔拥有很丰富的治疗经验,她和哥哥共同研究了很多奇特却有效的治疗方式。我信任她,正如我信任哥哥。不过请您相信我,我并没有阻碍两位医生的治疗——从昨夜爆炸过后,两位医生就对亚德里恩大人展开了各种各样的尝试,然而结局您也同样明白,结果和最开始没有区别。” 这简直是在明晃晃的打脸了,蓝斯的面容阴沉的能滴出墨汁来。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8节 不过他比阿芙拉更能沉得住气,即使维格相当于朝他脸上扔牛粪,在大主教没有出声询问之前,他也没有主动站出来解释。 主教大人看了一眼跪着的蓝斯,幽幽叹了口气,那可是教皇陛下最宠爱的学生啊。 “维格,”他像是在谈论关爱的孩子,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冷,“这就是你再一次违抗了我的命令的原因吗?” 维格脊背一紧,恭顺将头垂得更低,“主教大人,我无比担忧亚德里恩大人的身体,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请莱尔过来帮忙。我相信她能够彻底治愈亚德里恩大人,我期望这样的结局能让您感到高兴。” 主教沉默望向地上蜷缩佝偻着的人,最终他还是点点头,“那么,托马斯夫人,就让我一起观赏吧,你的新型治疗方式。” 只是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手指上摘下一颗漂亮的蓝宝石戒指递给莱尔,“请你在治疗过程中戴上这个,这是圣主之十字戒,内里包含三位主教的骨灰与心脏,圣水将其融制成圣十字的模样,圣言隐藏于其中,每一种元素都能帮助我抵御邪恶,使佩戴者信德纯正。” “现在,我把它借给你,相信它一定能给予你拯救可怜的亚德里恩的力量。” 周围响起一片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阿芙拉整张脸都扭曲了。 莱尔盯着那枚十字戒,片刻后表情惶恐又顺从地低下头,“主教大人,我何其有幸,何德何能?拥有了您的赐福,我相信亚德里恩大人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 说完,她双手接过十字戒,套在了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指上。 几乎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恶魔真言就散发出了极致的冷意。 源源不断的阴冷钻出来抵抗着神圣落下的光明之力,就算是吸血鬼,也几乎在那寒意中微微咬紧了牙。 但她并没有就此放松,虽然已经戴上了戒指,可莱尔能清晰感觉到大主教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手指上。 那视线虽然和之前一样温和,可她敏锐察觉到了某种不满。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开口询问为什么不将手套摘下来。 于是她迅速放下手,刹那间“不小心”碰到了小风箱的顶部。 风箱的吹气口还卡在亚德里恩的嘴里,这位被中毒折磨的不轻的枢机主教立刻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接着就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噢,亚里德恩大人!”莱尔发出惊叫,两只手登时握住小风箱开始操作起来。 大主教想说的话被打断了,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甚至没有人察觉他曾想要说出过什么话,他嘴角始终噙着宽和的笑,眼底映照着黑色的身影。 莱尔手里的动作一点不慢。 所有人都觉得她夹住枢机主教的鼻子是大不敬的行为,可他们并不知道,这是缺氧时必要的操作。 因为口腔的空间结构更为宽大,向里吹气时能够形成人足够的气流压力,能确保气体顺利进入肺部,帮助缺氧的人恢复自主呼吸功能。 尔鼻腔通道较比口腔更为狭窄,并且极易被堵塞——即使是不容易察觉的水分子大量快速堆积,都能让鼻腔拥堵,不利于有效的通气。 她不断调整的吹气的速度与频率,将枢机主教的头向后仰,并时不时停下来观察亚德里恩的喉咙,以防反胃或呕吐涌上来的食物残渣卡住食管造成窒息。 就这整整过去了半个多圣时的时间,随着一波又一波新鲜的空气注入亚德里恩的肺部,他原本泛青的面孔终于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虽然仍然惨白,但能看出死神已然离开的迹象。 莱尔没忘记帮他喂水,并一直在他耳边低低的提醒,“请深呼吸,大人,长长的吸气,长长的呼吸。对,就是这样,大人您做的非常好,请跟随我的节奏继续下去。” 亚德里恩意识恍惚,只能听见那道沉而始终坚定的声音。 他下意识听从那声音的指挥,并在不久之后发现自己的眼前正缓缓变得清楚。 连肺部剧烈的灼烧感也跟着缓解了不少。 虽然他依旧在不停的咳嗽,可仿佛能把心脏都咳出来的疼痛正在消散。 “圣…..啊…..父啊…..” 第41章 晨间的阳光柔和温暖, 蓬勃的后花园正抓住秋天的尾巴,用力散发着最后的生机。 会呼吸的鸽子落在地面上啃食着草籽,黑豆豆似的眼睛好奇望向不远处跪了一地的人类。 听见亚德里恩发出声音, 看着他神奇的恢复速度, 大主教眼神一动, 几步走了过来, 苍老的手轻柔抚上枢机主教毫无血色的脸,“亚德里恩,我的孩子,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亚德里恩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还处于半恍惚的状态,对外界的感知是迟钝的。 然而随着愈发多的新鲜氧气注入他的肺部,他慢慢恢复了基本的神智, 翠绿的眸子也重新聚焦。 接着,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影,以及感受到了贴在脸上干枯粗糙的手掌。 那一刹那, 枢机主教的瞳孔慢慢瞪大,刚缓过来一些力气的身体猛的后退。 因为用力过猛,一连串更激烈的咳嗽窜了出来。 枢机主教捂住胸口, 弯下腰, 脸咳得通红。借这个动作,似乎刚刚的躲避只是一个错觉。 但离得最近的莱尔却看见亚德里恩陡然绷直僵硬的身体,以及绿眼睛里流露出的厌恶及恐惧。 厌恶….和恐惧? 按理说, 作为枢机主教, 理应对大主教的关怀无比感恩,激动、感恩或许是最寻常不过的反应。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像被恶魔触碰了? 亚德里恩还没有完全恢复理智与精神,他的反应更像是出于一种生理性讨厌, 就像做梦踩到了一坨蟑螂卵,闭着眼睛的身体也会跟着哆嗦躲避。 脑子都还没彻底恢复时,本能就已经提醒他远离主教的手。 帽檐落下的阴影中,吸血鬼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接着又将长睫垂了下去。 大主教似乎并没有因为枢机主教的反应受到什么伤害,他仿佛没有察觉一样顺势将手放在亚德里恩的肩膀,轻拍了两下,“亚德里恩,醒来就好。你要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这一次,枢机主教听清了眼前人说的话。距离太近,那股气息甚至都扑在他脸上。 莱尔看见可怜的亚德里恩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他似乎情绪因为这句话变得激动,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身体实在虚弱。 “亚德里恩大人尽量不要动了,”莱尔撤掉小风箱,“请保持深呼吸的状态,那些充满恶意的怨念仍在您的身体里肆虐游荡。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它们全部排出去。” 那是在他极度痛苦时响起的熟悉的声音,温柔而体贴,渐渐抚平了亚德里恩激荡的情绪,使他莫名感到心安。 他下意识听从她的吩咐张大嘴巴,用力呼吸。 随着胸腔的一起一伏,他能明显感觉到仿佛压在胸口的神秘力量在消散,他呼吸的越来越顺畅,撕裂似的疼痛的脑袋也恢复不少。 与此同时,他似乎也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身后跪着的一群人。 亚德里恩的身体立刻绷紧了,绿色的眼睛慢吞吞移向身侧始终微笑的脸上。 “主、主教大….大人…..”年轻的枢机主教认命似的闭上眼,蜷缩起来的身体如同刚离开母体的婴儿般颤抖着,“感、感恩您的关怀….” 身后跪着的人们齐刷刷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枢机主教的方向。 虽然亚德里恩的脸色还是像鬼一样白,嘴唇哆嗦,眼下的乌青重极了,但他确实在说话了。 清醒的、理智的说话了。 “天啊,亚德里恩大人恢复了?这才过去多久?!” “刚刚他躺在床上熏烟的时候,除了咳嗽以外可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难道燃烧圣物是无用的?小风箱才是真正的良药?” “老天…..等今晚结束工作,我也要去买一个小风箱!” 蓝斯眉心拧了起来,阿芙拉气的好像头发都竖直了。 这不可能!两人心底默契冒出同样的想法,肮脏低贱的平民使用的风箱,怎么可能会对尊贵的枢机主教产生作用?! 一抹异样的色彩在大主教眼底划过,纵然是长久波澜不惊的高位者,依然为亲眼见证的这一幕感到惊讶。 “真是神奇,”大主教仔仔细细看着单手撑地的人感叹,“亲爱的亚德里恩,我现在确认你已经彻底摆脱了死亡的阴影,仅仅只靠谁也想不到的小东西,和你自己的呼吸。这简直…..让人意外。” 莱尔始终垂着头,她当然明白为什么亚德里恩会恢复得这么快——一氧化碳中毒的程度其非常轻微,她能够想象到,枢机主教不仅将地窖的缝隙全部堵住,被救出来的也非常迅速。 实际上就那样将亚德里恩放在户外通风处,用不了几分钟他头痛的症状就会减轻,然后消失。 但他的下属们却偏偏第一时间把人抬进封闭的马车,送入封闭的房子,接着请来两个脑筋和蜱虫差不多的家伙为他治疗。 那些烧出来的烟尘直接要了亚德里恩小半条命,这就相当于给溺水的人灌更多水,在烧伤的人身旁放一个火盆一样离谱。 还好他们选择的燃烧物里没什么有毒的东西,否则亚德里恩恐成史上死的最憋屈的枢机主教。 枢机主教是幸运的,他挺到了真正救他生命的存在到来。 不过不得不说,莱尔也是幸运的。 她注视着亚德里恩始终背对着大主教的动作,看着年轻人脸上泛起的惶恐不安,忍不住兴奋地舔了舔齿尖。 后花园始终紧绷的气氛因为枢机主教的渐渐好转而变得轻松了一些,沉默的修女和修士们真切感到高兴。 他们应着大主教的命令扶起了跪了很长时间的人,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将贵族们的膝盖都硌青了。但没有任何人会表露出什么不快。 跟随阿芙拉的女仆甚至还因为亲眼见到大主教本人而激动得脸颊红红。 有穿着白袍的仆从取来躺椅和精致的藤桌,枢机主教终于不用躺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了。 他在仆从的帮助下让自己躺到了躺椅上,逐渐清明到眼睛忍不住望向一旁的莱尔。 “就是您….您救了我吗?” “是您身上的信仰与福泽之力庇佑着您,”吸血鬼狡黠眨眼,“我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您太谦虚了….”亚德里恩眉眼非常温和,阳光落在他柔软的栗色头发上,像为他整个人铺上一层细碎美丽的金屑,“我一度…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可我在被死神勒住喉咙时….我听、听见了您的声音….那样坚定,给、给了我力量….” “夫人,您是一位优秀的医生,是一位好人,您救了我,这毋庸置疑。”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认可! 枢机主教的态度让所有人看待莱尔的眼神全都变了。 再也没有一丁点轻视,没有丝毫怠慢。 上次受到如此尊贵地位人夸奖的,还是伯爵之子的蓝斯医生! 只是现在蓝斯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好看”,当然,他身边的阿芙拉就更不用说了,连地狱仿佛都降临在了她脸上。 始终保持动作、神态不变的只有维格。 他安静站在原地,对亚德里恩的恢复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似乎这早就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一样。 大主教扫过圣骑士长,视线短暂停留在吸血鬼身上,“托马斯夫人果然和维格说的一样厉害,您对病人的精准判断让我想起了翱翔天际的猎鹰。请问亚德里恩之后还需要做其他什么治疗吗?还是说…..” 背对着大主教的亚德里恩听见这句话,起伏的胸膛有一瞬间停顿。 “虽然神是如此关爱亚德里恩大人,但是那些火灾中的怨念依然不能小觑。”莱尔低着头,顺理成章提出了建议,“我建议亚德里恩大人每隔两个圣日的时间放一次血,每天都要做一次呼吸治疗,这有助于大人更快速的清除体内的黑暗残留。” 有修女露出不赞同的目光,“枢机主教大人身份尊贵,每一滴血都受到过天使的祝福,和普通的人根本不一样,怎么能随随便便放出来?”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69节 “哦….波娜….”亚德里恩在躺椅上沉重的呼吸着,“我没事的…..托马斯夫人救了我的命,我和她相遇一定是天使的指引….所以我、我想我应该按、按照她说的…去做….咳咳….只是夫人….” 虚弱的枢机主教努力扯动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问,“关于治疗的地点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当然是在这里了,”说话的修女理所当然,“大人,您放心,如果这是您所希望的,那么我会命人整理好一切,确保您在白房子里的治疗舒适温暖。” 亚德里恩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容有一刹那僵硬,吸血鬼察觉到了,于是主动站起了身,“大人,虽然这里一切都沐浴着神圣光辉。但我依旧建议您去我的诊所——对于一名医生来说,熟悉的环境与工具能将治疗效果变得更好。” “不知道托马斯夫人在胡说什么呢?”扶着女仆手的阿芙拉眉心拧成了疙瘩,“明明……” 然而她话还没有说完,再再一次被打断了。 亚德里恩欣喜地支起脑袋,“真、真的是这样吗?那么就按….咳咳,按您说的做吧。您救了我,夫人,我、我信任您。” 一向倨傲的女医生脸绿了,她忍不住拔高声音,“亚德里恩大人!” “好、好啦,美丽的阿芙拉,”亚德里恩挤出一个小小的笑,“你的病患….那、那么多…..我就把机会让、让给其他人吧….好吗?” 枢机主教实在是过于虚弱了,他无法精准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使得他迫切希望去莱尔诊所的模样是那样明显。 仿佛逃命般的明显。 有些人错误的以为这是某种成年男性对成年女性本能的渴望,可只有枢机主教自己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亚德里恩眼里,拼尽全力拯救他的托马斯夫人是那样和善,远比某个漩涡般的存在要放松的多。然而可怜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宽檐礼帽的遮挡下,夫人眼底划过的贪婪,以及红唇浅浅勾起的笑容里藏着多少怪异与森然。 “啊….”吸血鬼的舌尖在嘴里打了个圈,“请您放心,托马斯诊所一定会尽我所能招待您的。对了,”她摘下手指的十字圣戒,双手捧着递给大主教,“枢机主教已经脱离了危险,这也多亏了您的赐福。感恩您,大人。” 大主教接过戒指,目光落在黑色的帽顶上。他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清眼前这女人的长相。 某种古怪的感觉一闪而过,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维格就跪在距离托马斯夫人不远的地方,圣骑士璀璨的蓝眼睛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即使随着年岁渐长,那孩子已经没有以前乖顺听话了,不过大主教仍然确信维格对光明的忠诚。 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孩子。”老人慈祥地说,“就像亚德里恩说的那样,你救了他的生命,我应该给予你奖励。哦当然,还有把你带到这里来的维格。过来吧,维格,既然亚德里恩已经没事了,陪我一起去走走?让、我听听你究竟想要什么。” 圣骑士长顺从地站了起来,跟在大主教身后离开了白房子。 最高身份的人一走,气氛也跟着松弛了下来。 负责侍奉亚德里恩的仆从们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枢机主教要出行,必备的随身物品可不少。 修士修女们纷纷送上祝福后也去忙自己的事了。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男贵族更是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带着人径直离开,连眼神都没再给莱尔和亚德里恩一个。 蓝斯一走,本来想发作的阿芙拉也硬生生闭上嘴巴。 她没有傻到独自一人在枢机主教面前像只斗鸡一样。 她只是阴沉地走到莱尔身边,用压低的声音冷笑,“托马斯夫人,对于第一次见面,您给我的印象实在深刻。让我忍不住开始期待下一次了。” 吸血鬼望着阿芙拉,阴影笼罩的黑眸蛇似的舔舐过对方纤细的脖颈。 贵族保养得细腻的脸部即使已经不算年轻,可依旧透出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芬芳,如同沉淀许久的葡萄酒,正封在上好的木桶中,等待着饥渴的食客去品尝,去填满空虚的胃。 甚至这还是“葡萄酒”主动提出的要求,莱尔双手交握,真诚地说,“我真高兴听见您这样说,尊贵的女士,您不知道我和您一样,非常、非常期待着再次见到您的那一刻。” 阿芙拉被对面的话语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嫌恶转身,像踢开爬过来的水蛭一样大踏步走掉了。 草坪上变得清净下来,亚德里恩躺在躺椅上,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下来。 他转动脑袋,轻轻叫了一声,“托马斯夫人,我的身体….真的已经彻底好了么?” 莱尔上前一步,眨动的眼睛里透出黑沉沉的光,“大人,只要您身体里的怨念不除干净,您就无法真正的好起来,这需要时间。” “您真是位聪慧的女士,”枢机主教浅浅笑了一下,他扫过忙碌的仆从,叹息道,“那么,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我是否应该离您近一些?万一那些怨念在夜深人静时再冲出来作怪,我是不是就危险了?” 这话说得很容易让人产生遐想,然而莱尔却意识到亚德里恩真正的想法。 他在躲避。 吸血鬼扬起脸,黑漆漆的瞳孔里划过异样的红光。 这一趟圣修道院来得实在值得。 高贵的身份,年轻的身体,被意外伤害折磨的不怎么好使的脑子。 为什么要拒绝?有什么理由拒绝? 最重要的是,莱尔没有忘记在外对她虎视眈眈的狼群。 昨晚她状态实在太差,导致自己的血不慎留在了灰烬场。 嗅觉灵敏的道尔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找到黑鸽子街,那么当狼人踏进她家,看见一个偌大的枢机主教时,不知道长满毛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当然,就算狼王将这件事捅到巴巴文那里,兴奋的修士带着一整个圣廷下来调查,也没人敢惊扰养病的枢机主教。 恶劣的血族忽然变得期待。 “那么我认为,您最好直接住到诊所里来。”吸血鬼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环境不如圣修道院舒适,但胜在安全。我会时刻注意您的身体状况,努力将您调理至最为健康的状态。” 亚德里恩呆了一瞬,随即绿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他刚刚苏醒时还要明亮。 “这真是太好了,夫人,”他忍不住直起身体说,接着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激,又慢慢躺了回去,略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环境对我来说是最无所谓的事情。倒不如说,其实越艰难的环境越对我有所帮助,我们生来就背负着罪孽,所经历的一切磨难都是我们赎罪的方式。” “当然,我是说,如果这不麻烦您的话。” …..忠实的教徒,拜托,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您实在太客气了,大人,”吸血鬼体贴摇头,“托马斯诊所本来就是为救治而诞生的,只要能把您的身体治好,无论您想住多久都可以。对了,我是否提到过十字军一队队长,目前也在我的诊所暂住呢?” 她笑了起来,“请相信我,有阿瑟队长在,您一定不会觉得无聊的。” 深秋的天空像是顽皮的孩子一般变化无常,刚刚还柔和的日光只是片刻间便被突如其来的阴云遮蔽了。 圣鸽拍着翅膀飞回塔楼的天台,冷风将脱离温暖怀抱树叶吹得不断尖叫。 “好像要下雨了。”大主教慢慢踱步在后花园茂盛的绣球丛中,他用金线绣出的法袍上沾满露水,然而他丝毫不在意,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抚摸过每一朵饱满艳丽的花瓣。 他没让任何人跟着,那些身穿盔甲的骑士军奉命站在离花园有点距离的位置。 在他身后,只站着一道笔直的身影。 “请您放心,”维格转了转手腕,“刚刚离开前,我已经为您带上了一把伞。没有任何雨滴会染脏您的衣袍。” 大主教微笑起来,看上去慈眉善目的。 “维格,我最忠实的孩子,你总是能明白我的担忧与期待。你出生时一定受到了圣父的偏爱,否则怎么会有连我都嫉妒的洞察力呢?” 圣骑士长低下头去,“大人….” “可你如此敏锐,”大主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笑眯眯地问,“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抗我的命令呢?还做出今日这样的事——维格·托马斯,你是在用亚德里恩威胁我吗?” “主教大人!”维格立刻单膝跪了下去,他白色法袍的膝盖位置登时被泥土浸湿了,他将整个身体下弯,臣服的姿态那样明显。 “主教大人,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对亚德里恩大人的担忧是出于我自身的意愿。我请莱尔到这里来之前并没有通知任何人。” “大人,”圣骑士长抬起头,他的蓝眼睛不再璀璨,反而像深不见底的海一样流淌着暗流似的悲伤,“我十岁就进入圣修道院了。是您亲自为我受封,是您给了我十二圣骑之位。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背叛您。可您知道的,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是在赎罪,所以我也想开始向圣父赎清我的罪。” “镇压地狱之门就是你赎罪的方式,十二圣骑士长都在那里,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兄弟和家人,不是吗?”大主教没有回头,“维格,你应该明白,从你接过圣剑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是普通的平民了。你拥有神赐下的一部分力量,你的灵魂被打上光明的烙印。你不应该执着于一个平民的死亡,那根本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该执着的事情。”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直到现在依然没有登上圣廷的马车?” 再次听见类似的话,维格好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在他受封圣骑士的那一年,大主教也曾如现在似的温和且善意地劝告他,“你可以改一个姓氏,维格,你的强大与努力已经受到了圣父的承认。你有充足的理由乞求神赐予的高贵姓氏,那会让你的辉煌更加耀眼。” 但维格没有同意,托马斯代表了他生命的起始,他的一切美好都承载于“托马斯”所带来的温暖记忆之上。 他镇守地狱之门,守卫的从来不只是贵族与神职人员。 他守卫的,是所有人类。 他始终相信人即真理,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那代表了他的正义,是他挥剑的理由。 然而,这一次回来,他却发现,为他受封的大人从始至终都不是这么认为的。 大主教,不,应该说整个圣廷的正义和他背道而驰。 维格眼前忽然闪过一双熟悉的黑色眼眸。 莱尔….. 他想起莱尔对平民露比的关怀,对窘迫梅蜜的体贴。她不收诊金,却还愿意为露比使用昂贵的圣药剂。 就连经过白帽子街时她的眼神都透出压抑的情绪,她第一反应就是关心受伤的人。 相比之下,谁圣洁?谁高贵呢? 年轻的圣骑士长沉默很长时间,才如同放弃什么一样释然一笑,“因为您说过,只要能救回亚德里恩大人,您就能满足那人一个愿望。” 大主教手指一用力,“啪”的一下掰掉一株最艳丽的绣球花。 他就那样提着花茎,转过身,和蔼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么,告诉我,孩子,你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冰冷的雨一滴滴地砸了下来,密密麻麻、毫无遮挡地落在维格身上。 水珠沿着他的眉骨滑落,将那双眼睛洇湿成冬季冰原的天空。 “大人,”他恭谨而冷淡地说,“我想将圣剑交还给您,我想等下一次地狱之门关闭之时,卸去圣骑士长的职务。” 第42章 莱尔离开的时候, 是乘坐马车低调出发的。 然而当她回来时,是跟随枢机主教大人的车队一起回来的。 圣修道院的修女和修士们几乎将亚德里恩当成了一件易碎且极其昂贵的珍宝,光是侍奉身侧的仆人就带了整整四位——这还是吸血鬼据理力争减员之后的。 最初, 他们整整准备了十二个人要贴身照顾亚德里恩。 “枢机主教大人很少离开圣修道院, 外面的空气充满肮脏的瘴气, 会令大人感到不适。”负责内务的修女嬷嬷冷冰冰地对莱尔说, “所以你的诊所凡是大人有可能踏足的地方,全都要铺上崭新的地毯,不能是亚麻, 包括窗帘,不能沾染一丁点灰尘。” “最重要的是桌角不能漏在外面,容易撞上大人珍贵的身体。餐具必须换成纯银或纯金,如果使用木或铜制的, 大人会咳嗽。至少要有三面窗户能照到阳光,寝被一定要天鹅绒的。还有大人使用的排泄桶,必须一次一清洁。” 莱尔惊奇地上下打量着她, 目光和看傻子没有区别。 “天呐,嬷嬷,”晃悠的马车内, 她随意敲击着膝盖, “我感觉您说实在太正确了!我的诊所满是各种各样人肮脏的血,甚至还有乱飞的肠子。如果大人不是那么幸运,或许还能踩到截肢下来的脚趾头。所以我认为, 您不应该告知我这些事情, 您应该直接帮我换一栋房子,一栋崭新的、典雅的、舒适的、能完全匹配枢机主教大人身份的房子。”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0节 “嬷嬷,”她勾起嘴角, “我们都是为了尊贵无比的亚德里恩大人,所以这点小小的建议,慷慨的您及圣修道院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修女的脸青了,硬邦邦地盯了过去,“还请托马斯夫人不要再开玩笑了!” “您在说什么呀?”吸血鬼笑容更大,“不是您先和我开玩笑的吗?如果您连这一点点小小的要求都无法为枢机主教大人满足的话——就请让我们接下来的相处变得安静一些吧,否则,颇受大人信任的我,很有可能会‘不小心’将肮脏的平民之血涂满整栋诊所呢。” “你!”女嬷嬷发青的脸逐渐变白,仿佛马上就要被气过去了。 不过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接下来直至黑鸽子街的路程,车舱都陷入让吸血鬼满意的安静之中。 飘扬的圣十字旗帜悬挂在车队最前方,比十字军更森严的骑士军雄赳赳开路。 每一支巡逻队、每一个行走的平民都会在车队路过时自动停止动作,恭敬弯腰。 吸血鬼漠然望着这一幕,在车队停下来时第一个走下车。 然后,和在她诊所面前排着的一长队人对上视线。 莱尔:“…….?” 瞬间,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是托马斯夫人回来了!” “圣父啊….枢枢枢枢机主教的马车!快点跪下!” “连枢机主教也信任托马斯夫人的医术吗?那我们的等待简直太值得了!” “报告大人!”去队伍周边询问一番跑回来的骑士站在马车旁报告道,“这些人全都是等待到托马斯诊所看诊的病患,已经全部看押起来了,您完全可以放心下车!” 吸血鬼脸上出现见了鬼的表情,“不对,您没搞错吧,骑士先生?” 整支队伍蜿蜒绵长,粗略数数,足足有二十多个人! 二十多个人想要挤进她不算宽敞的诊所,他们会填满她每个角落,并四十多双眼睛持续盯着她的一切动作。 她以后该怎么办?她那些不能展露于人前的秘密,她极力想要阴霾的东西,该怎么办? 虽然她一直朝着流水线吸血工厂而努力,但她设想中的情况可没有眼前这样热闹! 这哪是排队等待看诊的人类,这简直是在她的死亡之路上夹道欢迎的悼亡之花! [主线剧情任务触发] 就在此时,她的视野内陡然浮现出熟悉的光幕。 [经过重重危机,你终于平稳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现在,你经营的诊所已经正式打开局面,你的敌人似乎已经暂时退场,可你所面对的困境依然没有消失。 过多的病患如何处理?大量神职人员的登门如何面对?你的秘密应该怎样隐瞒?逐步失去可藏匿的空间后,你的安全又该如何保证? 当杂活填满你的一切时间时,你又该如何推进你的目标? 异乡人,相信你也发现了目前亟待解决的问题——你的安全屋该升级了。] [主线剧情任务:获得一间新安全屋。 新安全屋要求:远离主街道,包括地下空间在内至少四层,独立房间数量大于等于20,其中至少包含两间及两间以上的隐秘房间,一条能快速逃离的暗道。] [支线剧情任务要求:至少招收一名忠诚的员工(0/0)] [主线剧情任务奖励:一滴始祖的血] [支线剧情任务奖励:随即技能(1/1)] 莱尔的眉心微不可查拧了起来,从任务描述中,她感受到了怪异。 主线剧情任务很正常,很简单——她大可以直接去买一栋宽敞的庭院,像巴巴文家的那种就可以。这是能用金币解决的问题,根本称不上是什么问题。 只是“始祖的一滴血”是什么意思?不是等级提升,只是一滴血而已吗? 难道昨晚除了那一滴血以外,还发生了其他她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才升了级? 还有让她感觉更不对的是支线任务。 0是怎么判定的?难道欺诈乌鸦不算诊所的员工吗? 头顶的黑鸟乖乖趴在那里,它属于她,同样属于这间诊所。 或许是因为没有按月支付给它薪水,所以系统没有将它算在内? 如果情况真是这样还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行字莫名让吸血鬼感到不安。 她还记得刚穿越进这个世界时,系统说的很清楚:[阵营与阵营之间不可调和,不可妥协,不可叛变。] 现在莫名给她设置一个员工是什么情况? 除了欺诈乌鸦,莱尔不需要任何同行者,甚至包括那些所谓绝对忠诚的诅咒之物,都永不会被允许进入这间诊所。 她不信任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她也不可能尝试去接受。 那是把她的命放在赌桌上去赌,是她唯一、贯彻始终都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任务奖励——无论怎么看,随机技能都比始祖的一滴血更有用处一些?为什么会被放进支线奖励中? “这还真是令人震惊啊,夫人。”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音。 亚德里恩已经从马车里走了下来,他脸上有孩童般纯真的神情,“您果然是一位优秀的医生,一位好人。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特意寻找您呢?好啦,我的骑士,” 他招招手,“请撤掉士兵们吧,人们只是想看病,就和我一样。如果不是托马斯夫人,我想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拒绝他们。” 骑士军起初并不同意,除了亚德里恩,他们看路过的老鼠都觉得它有残害枢机主教的嫌疑。 然而他们并不能真的违反枢机主教的话。 所以,他们只能接手附近两条街的排查与巡逻工作。 他们细致的查验每个人的身份,用圣水在那些人脸上泼来泼去。还会仔细搜索附近的房屋,确保里面没有藏匿任何能威胁到枢机主教大人的家伙。 诊所内,修女嬷嬷已经快要气疯了,“你简直无礼!亚德里恩大人居住的地方绝对不允许如此肮脏的地下室出现!你应该立刻把它填满封死!” 莱尔深深的、长久的凝视着耀武扬威的修女,在她还没有说话时,另一道声音出现了。 “嬷嬷,”亚德里恩无奈地揉着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请不要这样,我是请托马斯夫人治病的,不是来侵略这里的。拜托了,您只需要留下我的生活必需品就可以了。您在这样固执下去。我恐怕得对救了我的恩人跪下才能偿还恩情。” “哦天呐…亚德里恩大人…”嬷嬷被枢机主教的话吓得立刻躬下身,“对、不起….请您原谅我的出言不逊…..我只是听从主教大人吩咐,要好好的照顾您…..” 听见那个名字亚德里恩的手立刻僵硬了,虽然下一刻他就恢复了正常,但他微微发抖的手掌还是稍微暴露了他变得糟糕的心情,“嬷嬷,你应该道歉的不是我,请您认真且郑重的向夫人赔罪吧。” 但惶恐的修女最终没有机会将道歉的话说出口,因为诊所外面突然闹了起来。 人们发出惊呼,骑士们似乎拔出了长剑。 一道女孩的尖叫声骤然响起,亚德里恩吓了一跳,刚想出去看看,诊所的门却被敲响了。 骑士在外禀报:“大人,一位名叫考尔比的牧师想要立刻马上见到您。他、他说….”说到这,骑士忽然抬头,怪怪地瞥了一眼莱尔,斟酌着继续道,“他想要亲自确认托马斯夫人的身体健康情况。” “我?”莱尔心脏一沉,但面上只有一片疑惑,“我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状况弄的亚德里恩也有些懵,在征得莱尔同意后他便让骑士将人带来进来。 考尔比是一位略微沧桑的中年牧师,他的生活状况恐怕不是很好,白色的法袍被洗成了浆黄色,手掌被磨出很多老茧。 看见尊贵的枢机主教时,他眼底迸发出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一般的精光。 “真、真的是您!亚德里恩大人!!” 考尔比惊喜地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地上,露出了身后脏兮兮的、满脸惶恐的少女。 莱尔只看了一眼,瞳孔瞬间缩紧了。 莉莉? 她怎么会在这? “亚德里恩大人!”考尔比露出谄媚的笑容,“黑鸽子街承蒙您的到来,简直如沐圣光!请原谅我此时才来叩拜您,祷告堂里事情实在太多了。” ”不必介怀,考尔比牧师,“亚德里恩温和地望着他,”我只是来托马斯诊所养病的,和夫人其他的病人没有区别。” 莉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始终低头盯着地面,小马似的后脑勺上几乎写满了不安。 她在不安什么?她为什么不抬头? 莱尔的眉心微不可查拧了起来,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此时考尔比也终于直起了身体,眼睛在枢机主教身侧的女人身上扫来扫去,接着又转回到亚德里恩脸上。 “能够做您的医生,那么托马斯夫人的医术一定非常精湛?” “是的,”亚德里恩宽和的目光望向莱尔,“夫人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是一位体贴的好人。” 听见这句话,莉莉抖得更加厉害了,她甚至忍不住想要转身逃跑。可下一秒就被反应过来的考尔比重重按在地上。 “那么大人!”考尔比立刻做出判断,“我认为您应该好好审一下这个可疑的人了!” “我、我不是可疑的人!”少女用力挣扎,可动作软绵绵的,声音也像困在陷阱几天的虚弱小兽。 “但托马斯夫人好好的站在这里!”考尔比狠狠地说,“她还救了亚德里恩大人的命!你编造的谎言如此脆弱,简直不攻自破!而且我刚刚问过周围的邻居们,许多人都说昨天入夜之后就见过你了,他们说你一直在打听托马斯诊所的位置,可你却在诊所外刻意躲了起来!躲了整整一夜!你说,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小偷?!” 莉莉被甩的眼冒金星,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过食了,精神更是经历了一整晚的蹂躏。 此时疲弱的她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怎样的境地之后,手脚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冰凉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恐惧如附骨之疽般扎进了她的身体。 “我不是、不是小偷….”少女抖的越来越厉害,她意识到全完了,现在一切全完了! 为什么她要轻信考尔比牧师?那家伙眼里除了对上位者的谄媚以外什么都没有! “不会认出我的….我们才只见过一面….不会就这样被认出来的….” 少女在心底一遍遍祈祷着,根本不敢抬头,不敢看见那张让她胆战心惊的脸,不敢去想昨晚一切,她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为什么非要跑去请求牧师,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跑掉! 现在连枢机主教都在这里了,似乎还和托马斯夫人关系非常好的样子,她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所看见的东西。 一想到昨晚看见的场景,莉莉就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 人的腿被切掉了怎么还会再长出来呢?除非…除非那根本就不是人! “圣父啊…..父亲母亲…..”她死死咬住牙,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着,“请保佑我、请保佑我安全离开这里….安全的…..” 就在此时,一股微凉的风忽然吹在她的后颈上。 那风瞬间让少女僵硬了,她手脚冰凉,急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抖。 然而无论是神还是死去的父母,似乎没有任何人听见她的祈祷。 一道如恶魔般的声音擦着她的耳朵低声响了起来。 “莉莉?”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1节 在那一刻,莉莉仿佛回到了亲眼见到父亲将死之时。 她如坠冰窟,喉咙像塞了一条湿漉漉的棉布,巨大的恐惧如海啸般漫了上来,羸弱的身体抖成了筛子。 “莉莉…..”有什么毒蛇一般冰凉的东西从后抚摸上了少女的肩膀,以一个半拥抱的姿势最终停留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你是来找我的吗?” 那声音如极北冰原的寒风,莉莉一寸一寸转过头,对上一张毫无血色、宛如刚从坟墓里挖出来脸。 黑沉沉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这样颜色的脸….这种不祥的气息…..莉莉无声张大嘴巴,托马斯夫人竟然是…..是…… “吸、吸、吸、吸…..砰!” 莱尔掌心一空,半抱着的人瞬间后仰砸在了地上。 她被吓晕过去了,露出脏兮兮的脸。 亚德里恩发出惊呼,“这是怎么了?” 几名骑士立刻围了上来,“大人小心….莉莉?” 莱尔一顿,倏然抬头。 叫出莉莉名字的是亚德里恩身边的一名骑士,他拥有一张和阿瑟同样坚毅的脸,发现地上的少女是熟悉的人后忍不住出声惊叫。 亚德里恩望向他,“你认识她?” “认识的,不仅是认识,她还照顾我一段时间。”骑士立刻答道,“在我还是一名十字军,还未荣升骑士的时候。大人,她叫莉莉克莱斯特,是阿芙拉医生的助手,被阿芙拉医生安排在十字军休养院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吸血鬼的手一瞬间绷紧了。 “阿芙拉的助手?”亚德里恩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莉莉,“那她怎么会搞成这样?她刚刚似乎呼吸困难,不停在吸气,是肺病吗?难道被阿芙拉赶出来了?托马斯夫人,” 枢机主教转向莱尔,眼睛里亮闪闪的,“她是不是听闻了您良善的名声,所以想要来投靠您?” ….麻烦了。 莱尔保持笑容,“我们还是先看看她的状况吧,大人。” 她说将昏迷的少女翻了过来,掀开她的眼皮查看她的瞳孔,又立刻拽过她的手指不动声色狠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根部。 但莉莉没有任何反应,确认是真的晕倒,而不是装的。 昏过去前她浑身都充斥着极致的惊恐,冷汗连头发都洇湿了,瞳孔微微扩张,嘴唇发青。 她为什么感到如此大的恐惧?莱尔从地上站起来,阴霾笼罩下来,不详的预感在心底翻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枢机主教推开将他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的骑士,几步走了过来,“夫人,您认识她吗?她到底是怎么了?” “您不用担心,”再抬起头时,吸血鬼的表情换上了标准的热情夹杂着担忧的表情,“她是我认识的人,她似乎饿了很久才导致的昏迷。如果可以,大人,能允许我先把她带到楼上,并先给可怜的她配点药吗?” “当然,您完全可以不必在意我,修女嬷嬷会帮我安排好一切——在您允许的范围内。”亚德里恩爽快的答应了她的请求,这位枢机主教有一种纯真无邪的善良。 莱尔请骑士将莉莉带到二层的卧室,自己则拿出一整瓶安眠药剂给她灌了下去。 丝丝缕缕的液体顺着莉莉的嘴角流到她的后脑勺上,原本时不时抖动的瞳孔霎时沉入更深的梦境,彻底不动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吸血鬼盯着莉莉那张疲惫肮脏的脸蛋,瞳孔内止不住漫起骇人的猩红。 莉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种反应? 那是极致的恐惧,一天前两人才是第一次见面,她在恐惧什么? …..她发现了什么? 莱尔想起骑士把人带进来时说的话:昨夜莉莉就徘徊在附近了,并且还一家一家打听托马斯诊所的位置。 她很容易找到这里来,可莱尔昨天在夜幕降临之时就离开了诊所,直至黎明前夕才回来。 等等,想到昨晚,吸血鬼像是被闪电击中了! 她回来时候的是怎样的狼狈——缺了一条腿,腹部空空,如果莉莉看见的是这一幕呢? 如果少女被血腥的场景吓到了,直至今早才敢重新移动,却意外看到了完好无损的自己走上马车呢? 森然的阴鸷爬上血族的眸底,尖锐的指甲不受控制往外冒,那一刻,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暴涨的杀意了! 她发现了她的身份! 莱尔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自身暴露的可能存在! 但下一刻,骇人的理智在脑海里硬生生将汹涌的渴望压了回去。 不能杀。 莱尔用力闭上眼睛,至少现在不能杀。 骑士军把人带进来的时候外面嘈杂热闹,整条街的人类都瞧见活蹦乱跳的莉莉被带进来。 还有亚德里恩,亚德里恩就站在莉莉旁边,他知道莉莉的状况,他的骑士认识莉莉,和莉莉相处过,很容易打听到莉莉到一切。 和成年的、有行为能力的安东尼与道森不同,眼前躺着的是白纸一样的少女。 她身份干净,经历干净,缺少躲藏起来的理由与经验。 如果莉莉一言不发就消失,后续还在城内找不到,一定会引起亚德里恩和他骑士的警觉。 到时候最后经手莉莉的莱尔简直就是行走的嫌疑大灯,连路过黑鸽子街的狗都会怀疑到她身上。 不能杀,不能拆,不能埋。 那该如何处理? 莱尔敲敲帽子,“吸血鬼能制造新的吸血鬼吗?” 黑色礼帽“哗啦”一下翻滚下来,欺诈乌鸦踩在莉莉的胸口上,恨恨地剜了一眼无知无觉的少女后才叹息着摇头,“主人,只有始祖有这样的力量。始祖是血族的起始,是庞大种族的根系。所有血族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拥有的特质与力量,都来自始祖的恩赐。” 又是始祖。 莱尔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血族就好像源代码,血族所有新添加的功能、运行的逻辑都建立在源代码之上。 源代码还在,那么想设计什么新的发展都可以。 源代码不在,不好意思,门就在你面前关上。 恩?等等,她眼神微妙地盯着蓝紫色的半透明光幕问道,“你的意思是只有始祖本体在才可以…..还是只需要始祖的血?” 欺诈乌鸦愣了愣,似乎夫人提出了它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这个…..您实在问到了我不熟知的方向…..” “那么让我们换个更具体的提问方式,”莱尔的眼神暗了下来,“你见过始祖将人类转化成吸血鬼的过程吗?还记得它是如何做到的吗?” “始祖主人只是将被选中的人类身上的血全部吸干,”黑鸟用翅膀托着下巴,仔细回忆起来,“能走进主人眼中的人类都是品质上等的。碰上特别喜欢的,主人才会大发慈悲将自己的血滴进那些人的嘴里…..好像确实只需要始祖主人的血?” 果然是这样。 莱尔直直盯着眼前的光幕,狗屁的主线剧情任务….根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前进方向对吧? 在巴巴文暗室里时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有什么东西此时此刻就藏在这超脱于时空的“系统”背后,一眨不眨盯着她所做的一切。 甚至从最初直至现在,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目前一切的伤害与危机都来自于系统背后的存在。 那东西强行剪掉了她的自由,将她变成了笼子里的困兽。 却以“自由”为饵,吊着她一步一步向前,只为了达成“它”清晰而明确的目的。 这糟糕的、被人控制的感觉。 莱尔按住心脏,垂下的眼底刮起黑色的风暴。 她要活,不仅要从圣廷手里活,从狼人手里活,从人类手里活。 还要从系统手里活。 一切皆是敌人,举目皆是困局。 但还记得吗?神是公平的。 她想要新生,那么必将伴随毁灭。 在这一刻,莱尔忽然明白过来,唯有她所有敌人彻彻底底的毁灭,才能为她带来真真正正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莱尔:都鲨了! 第43章 莱尔愤怒, 但异常理智。 她可以在思维世界里随意发疯,然而落到现实,她必须想出切实可行的对策才行。 否则一切都是失败者刻在墓碑上的遗言罢了。 莱尔不是冲动的、只想毁灭一切的疯子, 她要的是自身的绝对安全与幸福。所有威胁到这一点的, 无论是人还是“神”, 无论是所谓的正义或邪恶, 都将受到她猛烈且不顾一切的报复。 那么,吸血鬼冰冷的视线落在昏迷的少女身上,先从解决眼前的危机开始吧。 她先去厨房泡了杯热茶, 搪塞掉亚德里恩的询问。接着又顺便拿上一瓶安眠药剂。 回到二层卧室后,她朝乌鸦招手。 “过来,和我仔细说说将人类转化为吸血鬼时,始祖会做的事。从一开始说起, 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要放过。” 欺诈属性的黑鸟乖顺点头,“始祖主人通常会单独和选定的人类呆在房间,放干净人类身体里的每一滴血, 然后在…..” “等一下。”莱尔抬手打断了它的话,她记得这是乌鸦第四次强调要放干净人类之血这件事了。 “为什么?”她问,“如果不放干会怎么样?” “会污染, ”乌鸦说, “如果属于人类的血液有残留,那么就会造成始祖血液的污染。” “污染?”莱尔低声重复。 “是的,污染。”乌鸦在莉莉身上走来走去, “污染会侵蚀新生血族的理智, 会让它们在诞生时变成只渴望血液的怪物,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感受不到疼痛, 只会冲动的冲出去吸食血液。所以始祖们会提前将房间打造成牢笼,用铁链将新生儿锁起来。持续用血液喂食它们,这一过程往往要持续近一个圣礼拜的时间。等肮脏的人类之血被始祖的血彻底吞噬,他们才会真正成为血族。” “但您知道的,”说到这,黑鸟愤愤不平,“那些低贱人类的血是如此固执顽强,他们拥有堪比蟑螂的生存率。所以始祖转化的每一只新生儿都会经历恼人的污染。” 和顽强没有关系,莱尔的手指摩挲着掌心,那是能用现代科学解释的东西——人类的血液可不仅存在于血管中,所有脏器、皮肉里都包含血液。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2节 单纯靠放血吸血怎么可能彻底清除干净?除非将人体扔进焚化炉。 所以污染是必然的,只要在莉莉身上重复这一过程,那么莱尔一定会收获一只时刻处于疯魔状态、毫无自制力的大麻烦。 欺诈乌鸦歪了歪头,不明白主人脸上为什么出现如此恐怖的表情。 新生儿会发狂、毫无理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在它眼里就像吃甲虫喝河水一样正常,如果不是主人主动问,它连提都不会多提一句。 毕竟主人也一定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啊。 然而对面的主人很快收敛了情绪,朝它抬抬下巴,“接着说。” “等到人类彻底因为放血死去,心脏停止跳动后,始祖主人就会咬破自己的嘴唇,亲自印下诅咒之吻。”欺诈乌鸦仿佛回到了那唯美的场景当中,连语气都变得崇敬起来。 炉火熊熊燃烧,暗红色的纱幔如火海般从巨大的落地窗前倾泻而下,金色的酒杯里盛满甜蜜的血液。 伟大的始祖拥抱着亲自挑选的、已然毫无生机的人类,亲吻厮磨,将自己的血缓缓度进咽喉的深处。 “这样的转化过程,被称为初拥。”乌鸦擦了擦湿润的小眼睛,“始祖爱着每一个被它初拥过的人类,所以它赐予他们永恒的生命。” 莱尔冷静地看着它,立即察觉到它下意识提到的关键,“你是说,诅咒之吻?” “是啊,主人。”乌鸦抖了抖脑袋上的泪滴,疑惑抬头,“您不知道吗?神是公平的,始祖主人从创世恶魔手中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与权柄,同时也受到了神降下的诅咒。” “强大的力量和速度意味着永远无法再次呼吸,心脏不会继续跳动,‘死亡’的状态永远停留此身。” “特殊的血族能力和对黑暗的支配意味着永远被阳光排斥,只有黑暗降临才拥有片刻安全。” “至于永恒的生命,您一定明白,对应的则是血族必须且只能依靠人类的血液才能活下去,这是始祖主人背叛人类的代价,同样也是血族永生永世都将背负的诅咒。” 所以始祖最初也是人类,只不过作为人类,他们抛弃了人类的弱小,转头手拉手投向了黑暗。 莱尔猜测,为什么始祖最初有十二位。或许就像欺诈乌鸦说的那样,神是公平的,除了互相压制的圣父和创世恶魔,再没有什么存在能够得到所有强大的力量。 所以血族获得的权柄被分成了十二份,每一份都对其他十一份天然排斥。 诅咒与爱,死亡与新生,共同与对立,就像天平的两端,神的平衡体现在所有细节上。 等等….莱尔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神真的如乌鸦所说的一样“公平”,那么祂会放任血族被人类全部剿灭吗?会任由圣廷不断清剿黑暗吗? 游戏系统,她的穿越,会和“神”有关吗? 可掌管亿万万世界的神,真的会亲自动手做这种小事吗? 就在这时,莱尔忽然注意到空气的流速变了。 她的视线落在莉莉沉睡的面容上,眼看着少女鼻尖很轻微的抽动了一下,随即猛的僵住。 “如果醒了,”吸血鬼声音很轻,“就睁开眼睛说话吧。” 少女满是灰尘与血渍的身体微弱抖了一下,随即偷偷将眼睛闭的更紧了些。 莱尔靠向椅背,慢条斯理地说,“趁我现在还不饿,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我无意吞掉你的生命,也不是什么嗜杀的东西——阿瑟还好好躺在一层的床上,亚德里恩同样会住进诊所。我的丈夫哈维医生并非死于疾病,而是坠入波米河淹死的,他的弟弟圣骑士长维格早上才来接过我。但如果你…..” 她话还没说完,床上的人“刷”一下睁开眼睛。 “托、托马斯夫人…..”莉莉张了张嘴,僵硬的从床上慢慢爬了起来,闪烁着泪光的大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手,“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请您相信我,我并非有意探听您对秘密的….只是我昨晚上…我…我…. ” 没有获得主人的警告,欺诈乌鸦没有变回帽子,虎视眈眈站在一边盯着莉莉。 少女,极度恐惧时候的少女连呼吸都是香香软软的。 血族卷了一下舌尖,两手交叠在一起,“你昨晚来找我,是因为阿瑟队长吗?还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莉莉的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因为别的?怎么?在阿芙拉那里受委屈了吗?” 莉莉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抖了起来。 说不出来….这种时候,面对这样的恶鬼,她根本无法说出“我已经无法回到阿芙拉和休养院那里了,我想要投靠您”这种话啊! 只是….眼前的女人似乎真的没有想把她咬死的欲/望,早上的时候莉莉也确实亲眼见到了波塔和圣骑士长一起来接夫人。 如果阿瑟大人出事的话,波塔不会那么平静。如果圣骑士长的哥哥的死亡有问题的话,他怎么会如此礼貌的对待、对待这只吸血鬼呢? 连枢机主教都和夫人关系很好的样子…. 所以…..所以….她说的,会是真的吗?她不是一只吃人的吸血鬼? 有什么香气持续不断飘进莉莉的鼻子里,她的视线不断扫向手边的红茶。那明显是为她准备的,茶杯上还画着一只可爱小狗,可她却没有胆量拿起来喝掉。 “您….”少女鼓起勇气,慢慢抬头,坚强地直视着那双不知何时变红的眼睛,“您真的不会吃掉我吗?” 莱尔被逗笑了,她的目光在莉莉吹弹可破的脸蛋上流连,“我从不吃人。我开设诊所,就是为了稳定获得血液来源。我治疗病人时放出的血足够养活我自己了。你瞧,我和我的丈夫迈入婚姻整整三个多圣年了,没有任何人死去。否则圣廷不会信任我。” 莉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吸血鬼的话向她打开了一扇新奇无比的大门。 她下意识望向一旁浑身散发着骇人气息的乌鸦。 欺诈的黑鸟刚想龇牙咧嘴恐吓一下单纯的姑娘,下一秒就瞄到了主人的眼神。 大胖鸟瞬间收起所有地狱的威压,憨憨傻傻地蹦向莉莉,脚一歪倒在床上,向少女露出自己胖胖的肚皮和柔软光滑的羽毛。 “噢——”莉莉捂住嘴巴,“好、好可爱….” 吸血鬼用手帕捂住鼻子,遮挡住自己忍不住伸出来舔舐嘴唇的舌头。 很奇怪,升级之后明明她对自身欲/望的抗性增加了不少。至少在面对亚德里恩时她没有如此强烈的波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漂亮的、甜美的、纯真的莉莉坐在她面前时,她几乎无法压制。 是因为杀意同样搅动着身体吗? 别急。 她安抚自己,视野里的红慢慢褪去,声音也变得和善起来。 “所以莉莉,现在可以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你受了伤,脸和手都擦破了皮。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带来了伤口清洗水,你可以自己为自己涂上。” 莉莉一愣,连忙将手掌藏进裙摆下面,似乎担心血腥味会让对面的恶鬼发狂。 可她很快意识到,在昏迷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托马斯夫人对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 安静与对方平静的眼眸给了少女稍许心理慰藉,她确实感受到了夫人的善意。同样也亲眼见证了其他人对夫人的信任。 这个世界的人类也并非全是好人,就像阿芙拉老师….哦不,阿芙拉已经不是她的老师了。 莉莉犹豫着将手拿出来,发现托马斯夫人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夫人始终优雅地端坐在那里,姣好的面容和昂贵的绸缎长裙都让她高贵美丽得如同贵族之女,和圣廷宣扬的恐怖吃人怪完全不同。 少女认真地想,既然人都有坏人好人,那么吸血鬼是不是也有好有坏呢? 她从来不是胆怯的姑娘,她了解自己的勇敢与坚强,同样也信任自己所看到的,并且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判断。 托马斯夫人,或许不是一只良善的吸血鬼,但一定不是滥杀的吸血鬼。 否则托马斯诊所一定不能发展成如今的规模——门外排队的病患比酒馆里哄笑吵闹的酒徒还要多。 或许自己可以和夫人好好谈一谈,她可以付出劳动或其他什么东西以换取自己活下去的保障。 如果夫人允许,她是不是也能将最初的想法放到明面上来。 和人类医生学习医术,与和吸血鬼学习医术….后者虽然听起来离谱了一些,但如果吸血鬼对她没有任何食欲,那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连凶猛的老虎都有能抚摸喂食它们的驯兽师,吸血鬼…什么不可以呢? 莉莉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略有些羞愧地开了口,“我…..被赶出来了,被阿芙拉医生,她说她多年以前收留我只是出于善良,并非真的想要教授我医术….所以我想到了您….” 莱尔微微后仰,虽然想到了莉莉来这里的可能,但血族属实没想到自己身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少女居然还敢于把这个诉求提出来。 是她的演技更上一层楼了吗? 这实在是太幸运了。 有趣的孩子,她简直要为少女的鲁莽和冲动鼓掌了。 既然这样。 “莉莉,”吸血鬼伸出手,眉眼里满是真诚,苍白的手指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你想到我的诊所里来吗?我这儿刚好缺一名助手。如你所见,诊所将来只会越来越忙。至于薪水,我可以支付每个圣月两枚金币。” “当然,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和我一起研究治愈的技术,我的丈夫留下很多有意思的治疗方式,相信你一定喜欢。” “什么?”莉莉彻底呆住了,她呼吸急促起来,脑海里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打架。 一个让她同意,一个警告她应该迅速逃离。 沉默半晌后,理智还是重新占据了上风,莉莉盯着莱尔的黑色眼睛,“夫人,抱歉,我还是想问一问,如果我同意,我可以随时离开诊所吗?”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顾虑?”莱尔浅浅一笑,“无论你是不是诊所的助手,你都可以随时离开。你瞧,我没有用任何绳子绑住你。你的脚好好的,脖子也好好的。你现在只要大喊一声,楼下的人就会冲上来,不是吗?” 欺诈乌鸦听见这话,后背的毛都炸起来了。 它看看散发着芬芳的人类少女,又看了看自家主人,惊恐地想:完蛋了!主人真的信任眼前的姑娘!这怎么能行?! 果然,听见这话,莉莉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她抬起僵硬的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如果可能,我当然、当然愿意!噢…我是说,很抱歉夫人,刚刚是我误会了您。请您原谅我,不了解您之前,我实在太害怕了,真的太害怕了。” 就在少女话音刚落的刹那,莱尔眼前的光幕骤然出现变化。 [支线剧情任务:至少招收一名忠诚的员工(1/1) 员工忠诚度:60%/100%] 啧。 血族的眼睛垂了下来,果然不行吗? 测试失败了。 系统果然不可能让她钻一个如此明显的空子,如果能量化员工的忠诚度,那么如果以“人类”的身份绝对不可能达到100%。 因为阵营与阵营之前不可调和,不可叛变。 这是游戏剧情的大前提。 除非改变阵营。 所以除了初拥以外毫无办法,或者说,系统就是想让她发展下线,壮大血族。 但是真的很抱歉,莱尔安静摩挲着腕上的黑色蕾丝,她从不在意规则,也永远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安全去为所谓的“同伴”兜底。 “没关系,我理解你的恐惧。”吸血鬼善解人意的用目光示意少女看向床头桌上的热红茶,“不过好孩子,你的声音听起来糟糕透了。当然了,你如果还是担心,可以等休息好了自己去楼下泡一杯。只是再晚上那么一点,我的厨房里恐怕都会被打上‘枢机主教,不得触碰’的标签了。” “扑哧。”少女被夫人话语中的玩笑逗乐了,房间里的氛围变得轻松下来。 莉莉凝望着飘出袅袅清香的红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夫人….”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再次问道,“您真的、真的愿意放我走吗?” “为什么不呢?”莱尔很有耐心,浑身透着闲散的感觉,“不过我建议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再离开——至少先填饱肚子吧?你太瘦了,莉莉,你应该多吃一点。” …..确实是这样。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3节 少女摸了摸肚子,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之前是担心吸血鬼的茶不安全,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担忧的必要了。 托马斯夫人说的没错,楼下就是成堆的骑士军和枢机主教。她但凡觉得哪里不对,只需要大喊一声,吸血鬼就会被人发现的。 而且这可是吸血鬼诶,她昏迷的时候都没有杀死她,又怎么可能会用在茶里下药如此蹩脚的方式呢? 莉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抬手端起杯子,看了看对面的夫人,轻抿了一口。 好香,好甜,没有任何怪味道,她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莉莉顿了顿,直接仰头“咕嘟咕嘟”将一整杯已经变温的红茶全部喝光了。 “天呐,夫人,您泡的茶实在太好喝了。”一抹红晕浮上少女的脸颊,她攥紧茶杯,窸窸窣窣从床上爬了下来,“那么,很抱歉,夫人,我想我暂时应该先离开这里——扑通!” 茶杯从柔软的手里落下,砸在床上。晕开的红茶立刻将被褥洇湿了一大片。 毫无所觉的小姑娘就倒在水渍中央,长长的栗色头发灰烬一样散开。她眼睛紧闭,呼吸沉重却平稳。 毕竟那可是半瓶的安眠药剂,阿瑟这样一位成年强壮的人都无法抗拒,何况一个无知的小姑娘? 明晚的月亮升起之前,她都会陷入沉睡。 这是必要的等待。 欺诈乌鸦嘎一声拽出自己被压到的翅膀,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主人,我以为您真的要把她放走了!” 吸血鬼不咸不淡地看了它一眼,“我看起来很像某种蠢货吗?” “不不,请您原谅,我不是这个意思,”黑色大鸟疯狂摇头,“我只是以为您…..信任她,看重她。” 莱尔懒的回答乌鸦的话。 在这个世界,她不信任任何东西,她只信任她自己。 至于看重…. 吸血鬼拉开湿掉的被子,在衣柜里翻出一件勉强合适的裙子给莉莉换上。 接着,她翻开莉莉被划伤的手,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能看见细小的玻璃碎片嵌在手掌和小臂的位置,不深,但会持续不断挤压造成渗血。 莱尔弯下腰,从厚重窗帘后透出的微弱光晕勉强映照出她火一样的瞳孔和俯身时垂下的黑发。 那是一个紧贴的动作,吸血鬼压抑克制的鼻尖终于靠在了少女的手掌心前,放松而坦然的深深嗅闻着。 和幻想中一样的甜美,丝丝缕缕渗出来的血味比最芬芳的玫瑰园还要香浓。没有任何血族能拒绝这股天然的香气,獠牙冲破枷锁,长舌缓缓探进伤口的更深处。 坚硬的碎片被血族的牙齿夹了出来,作为回报,一股又一股的鲜血顺着喉管涌进胃部。 那是少有的温热,像绚烂绽放的花火,又像精灵之森长久沐浴在阳光下的甘泉。 莱尔眼睛猫似的眯了起来,差点咬破姑娘柔嫩的皮肤。 可她很好的忍住了,现在不是放任自己的时候。 享受了一顿香甜“下午茶”的吸血鬼满意起身,连日来奔波的疲累似乎都在这一顿中被很好的抚平了。 她确实看重莉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勾魂的甜腻几乎将血族整个包裹起来。 她流连忘返,她不知餍足。 “该说抱歉的是我,”苍白的手指勾掉莉莉落在脸上的头发,莱尔低低地说,“因为你恐怕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说完,她体贴将被子盖在莉莉身上,细心调整少女的姿势,以确胸口不会被压住导致呼吸困难。 接着,吸血鬼用手帕擦掉嘴角的血迹,转身拉开房门。 欺诈乌鸦茫然地变回帽子落在她的头顶,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用气音小小声问道,“主人,您…究竟打算如何处理那姑娘啊?” 莱尔没有回答,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除了放血喂血以外,始祖的初拥还还有过其他方式吗?” 欺诈乌鸦呆了一下,“主人,仪式是神圣的,怎么可能会有其他方式呢?” “那你这次就能见到了。”莱尔缓步走了下去。 她要借莉莉做一个实验。 一个能够测试游戏系统底线的实验。 等她拿到主线剧情奖励后,实验就会开始。 这必须很快,要在她计划中最重要的那一环抵达前完成。 亲爱的少女,请相信来自血族的医生,那不会是个很疼的实验。 真的。 第44章 遥远的天穹之上,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残留的阳关将天空映照得如同凝结的血。 被召唤的圣鸽划过小修道院的白墙,从黄昏晕开的光芒之中坠落而下, 直直掉进早已为它们准备好的银盘里。 “又回来了一批?”身材肥胖的修士好奇探过头。 “是的, ”另一位长发修士无奈地收拢圣鸽, “算上今天这一批, 已经查了第三批了。巴巴文,我感觉我的眼睛马上就要从我的眼眶里掉出来了。真希望骑士军快点找到罪魁祸首啊!” 巴巴文的肩膀微不可查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放松下来。 他同情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叹息着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白帽子街闹的实在太大了,不仅死了十几个平民不说, 还烧死了两个牧师。更重要的是连枢机主教大人都受到了波及。” “主教大人的怒火显少这样外露,听说亚德里恩大人受伤那一天他甚至摔碎了手里的金杯。” “是摔碎了杯子吗?”同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声音也压低了, “我怎么听说是用圣火烧毁了一片绣球丛?而且似乎也不是因为亚德里恩大人,是因为那位直到今天还没有离开的圣骑士长大人。” “维格·托马斯?”巴巴文惊讶地捂住嘴,凑的更近了些, “为什么大主教会对维格生那么大气?那可是十二圣骑啊!大主教对他的容忍和偏爱简直刻在骨子里。” “谁知道呢?”另一个修士耸了耸肩, “没人知道他俩都聊了些什么,气得大主教在自己的圣堂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都没出来,维格则被丢进了赎罪堂受了整整三十八条鞭笞之训。现在估计连出城的车驾都给他备好了, 看那架势, 主教大人恨不得立刻把维格丢回前线去。” 巴巴文感觉微微抽搐喉咙终于放松下来,他将微微抖动的手藏进法袍,佯装叹气, “也不知道圣骑士长究竟在固执什么?惹得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明明再只有几个圣月,地狱之门就要关闭了。那么不打扰你工作了,愿圣父庇佑,希望能早点抓住白帽子街的纵火犯啊。” “谁说不是?我原本晚上还想去麋鹿酒馆尝尝新出的果酒呢!可看样子今夜只能抱着这些白纸睡觉了。”修士撇撇嘴,抬手和巴巴文道别,“您昨晚值夜了吧?那您今天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了,再见。” 巴巴文笑着挥手,转过身的刹那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迅速走出小修道院,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门关闭后阻隔了街道上热闹的声音和光线,巴巴文紧紧攥着掌心的细窄布条,深呼吸好几下才颤颤巍巍才再次打开。 上面歪歪扭扭只写了一句话:[速回,听听白帽子的消息] 布匹上还带着未散的焦糊气息,沉疴的血迹仿佛一道伤疤横亘在上面。 刚在自己房间收到时,上面的血甚至还是没干的。 这让巴巴文吓了一大跳,他原本以为是圣廷终于发现了灰烬场的秘密。然而“白帽子”三个字和突然在小修道院炸开的消息让他的心急速下坠。 白帽子街昨晚经历了一场大爆炸,难道是道尔顿它们做的?那些蠢狼究竟要干什么?!新一批货不是才刚刚送出去吗! 巴巴文只觉得胃里仿佛塞了个铁秤砣,呼吸不畅地冲回了庭院。 他绕开迎上来的翠西与仆从们,脸色阴沉地走上二楼,接着迅速锁门走进密室。 前几日被报丧女妖毁坏的暗室已经修复了一大半了,现在幽暗的室内,狼王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 它没有点燃蜡烛,整间暗室唯一的色彩与光亮就只有那双金色瞳孔。 然而巴巴文却并没有觉得金眼睛有多漂亮,他只觉得恐惧。 在未变身的状态下,狼王的瞳孔里的金色如此炙热的显现,只有一个原因——它很愤怒,非常愤怒,被怒火点燃的理智甚至已经无法将狼人的特性掩盖下去了。如烈阳般纯金的瞳孔正透过朦胧的阴影盯着他。 巴巴文贴着铺满地毯的墙壁,意识到事情或许已经超出掌控了。 “…..道、道尔顿先生,”他喉结滚动,“我一收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琼斯它们运走货物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琼斯和格鲁克已经死了。”狼王一字一顿地说。 “死了?!”巴巴文愣了一下,随即无法控制地的惊叫出声,“是谁干的?!凶手发现了货物的秘密吗?我已经暴露了吗?!” “多么幸运,你还没有暴露。”道尔顿似乎倚靠在大圈椅上,“当然,更幸运的是我们也没有暴露。昨晚的白帽子街替灰烬场转移了全部视线。” 巴巴文吞咽着口水,“所以白帽子街的爆炸…..” “是我干的。”狼王说,“为了护住灰烬场,为了让那位圣骑士长滚蛋,同样也为了找出杀死琼斯格鲁克的东西。” 修士擦了擦额头的汗,小步小心翼翼挪到长椅上,不住的呢喃着,“没事的….没事的…..虽然圣廷一直在查,连圣鸽都被召唤,但已经过去一整个早晨了,他们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没事的…我还是、我们还是安全的…..先生,您的手下一定做的很干净吧?” “虽然比起这个,我更想从您嘴里听见关心死去狼人的话语,”道尔顿的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巴巴文脸上,“但我了解您的自私狭隘,所以——是的,我的手下做的很干净。圣廷第一时间没有查出来,那么之后就再没可能了。” 巴巴文尴尬地笑了一下,手帕不停擦拭着湿漉漉的额角,“抱歉先生,噩耗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不过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既然不担心圣廷,那么您担忧的、生气的是谁?杀死琼斯它们的凶手吗?除了圣廷还有其他东西盯上了我们?” 他话音刚落,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便砸到了他脚下。 下一刻,桌上的烛台被点燃,晃动的烛火缓缓照亮了修士身边半圆形的空间。 巴巴文疑惑低头,接着瞳孔瞬间瞪大了。 他“刷”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震惊变得扭曲,“吸血鬼?!这是吸血鬼的血?!!” “是的,”道尔顿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石转上,具有腐蚀性的血液已经吃掉了上面一层砖灰,平整的砖面上满是渗入的小坑,“这是昨晚潜入灰烬场的那东西留下的血。” 巴巴文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但他很快意识到对面的狼王还处于暴怒中,于是他只得艰难调整表情,这使得他脸上的皮像缝起来一样怪异。 “咳咳….”修士重新坐了回去,“没想到居然是吸血鬼,这真是一份大礼啊。道尔顿先生,接下来的事情您完全不必担心了,请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道尔顿眼中的金色变浅了一些,它示意修士解释。 “我的意思是您从现在开始请放下所有担心与愤怒吧,”巴巴文自信地捡起石砖块,“至此开始,圣廷不会在意白帽子街的死活了,就算您把一整条街、连带着周围所有祷告堂都烧了也没关系。只要有吸血鬼出现,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放进‘无所谓’那一栏天平中。圣廷会拿起所有力量,用难以想象的时间将血族揪出来的。” 那可是活的吸血鬼啊!中央城里居然真的有活的吸血鬼! 巴巴文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只要他将吸血鬼的线索呈报上去,那么圣修道院的奖赏一定会超出想象! “先生,那么请允许我先行离开。我必须马上把这东西带到圣修道院去!到时候您所有的担心都不必担心了!” 望着修士几乎不能掩饰的激动,狼王停顿了一下才幽幽说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吸血鬼,这可能是一只能诵念圣祷词的吸血鬼。” 巴巴文愣了愣,没忍住嗤笑出声,“道尔顿先生,我知道您心情不好,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您说的这句话就像告诉我大主教是恶魔的信徒一样离谱。” “收起你的傲慢和无知,巴巴文,”道尔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出黑暗。它金色的眼眸里弥漫着晦暗的阴云,如同海洋上聚起的风暴,凌厉骇人。 “不要再用你的愚蠢质疑我,”它站在修士面前,声音淡然,眼眸内却像是藏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琼斯是被圣银链勒断脖子死掉的,格鲁克身上则带着天使纹章灼烧后的痕迹,地上有打碎的圣水瓶,脸上残留着被圣言近距离摧毁的伤口。它们俩几乎是同时死亡,现场找不到除它俩以外敌人的残肢或血。而距离它们消失到我看见它们的尸体,中间只过了不到十个圣分钟。”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4节 巴巴文的笑容凝固了,他在狼王逼人的威压中逐渐白了脸,“这….这不可能….” 十个圣分钟,独自解决掉两只成年狼人,这是连圣骑士长都做不到的事情! 光明确实对黑暗生物能造成庞大的伤害,可近距离的战斗已经与阵营毫无关系了。 狼人只需要一个助跑就能干掉普通的修士,维格能够凭借圣剑胜利,那独自对战一定有个惨烈的结果。 毕竟人类从来不是以单体的强大而统治大陆的。 如果道尔顿说的是真的——巴巴文遍体生寒,那么放眼整个索拉非索大陆,只有不超过六名神职人员能够做到。 四位枢机主教,大主教,以及已经长久未露过面的教皇陛下。 “所以除非有你们大主教一般强大的神职人员和吸血鬼合作了,那么就只剩吸血鬼能使用圣器这一种可能。”道尔顿居高临下望着他,“告诉我,修士大人。这两种可能哪一种听起来更可信一些?哪种听起来更可怕一些?” 巴巴文浑身一抖,“啪”一下摔回椅子,脸上的表情如同被人拽着头发扔进地狱。 “能使用圣器的,能诵念圣言的吸血鬼?不….这绝对不可能…..” “你一直在说不可能,”狼王后退两步,“为什么?把理由说出来。别告诉我什么神赐下的力量,你我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事实,只是圣父玩的抢夺世界的小把戏而已。” “啪!”昏暗的室内,一道光亮擦着狼王的耳朵快速闪了过去。 下一刻,丝丝缕缕的血珠顺着狼王的耳骨滴了下来。 “许久不见,还是这么暴躁吗?”道尔顿抬头盯着天花板微笑,“’父‘?” “不,这就是事实——至少是我们认可的事实。”修士摇摇头,似乎根本没看见狼王的伤口,他明白圣父根本不可能在意一名修士是否和狼人合作这种小事。 “圣言代表了圣父接纳的界限,“他快速说道,”只要诵念的圣言里拥有力量,就意味着圣父已经接纳了你,给予你了光明阵营的身份。” “您知道的,先生,神是公平的。黑暗与光明就像滚烫的热油与冰冷的海水,永远都不可能融合在一起。绝对没可能有谁一只脚踩在黑暗阵营里,另一只手却拥抱光明。” 他艰涩抬眼,“这种事就连圣父和那位创世恶魔都做不到,这个世界上任何存在都做不到。至少在圣廷有历史记载的几百年来,从未出现过类似得情况。所以——” 道尔顿直勾勾望向他,“所以,圣廷里有人,强大无比的人在帮助那只吸血鬼。” 温暖寂静的暗室里,巴巴文骤然惊出一身冷汗。 不!他在心里呐喊,这件事和吸血鬼能念圣言一样不可能! 没有任何一名神职人员会和吸血鬼合作!那可是吸血鬼啊!是教皇陛下与大主教费尽无数心力都想要全部逮住的吸血鬼啊! 道尔顿不清楚,巴巴文可是很明白,教皇陛下唯一的愿望就是清除掉这世界上所有血族。 如果谁能将最后一只血族带到他面前,就算讨要大主教的位置都一定会被应允下来的! 谁会如此想不开? 突然,巴巴文听见“嘎吱”一声。 他愣愣抬头,发现是狼王踩开了活木板门。 “先生!您要走吗?那我…..” “你暂时不要动,”道尔顿背对着修士,“圣廷里有内鬼,你先安静下来。” “那那只逃掉的血族怎么办?”巴巴文顾不上害怕了,向前走了好几步,“我们不能让它就这么逃掉!我是说,我是为了狼群的安全!” “有时候人类的虚伪确实让我倍感恶心,”道尔顿语调轻飘飘的,然而如果此时巴巴文走到它前面,就能发现强烈复仇欲已经几乎烧穿了狼王金色的眸子。 “不过请放心,我亲爱的修士大人,我不会阻挡你拿着石砖块去为自己的地位添砖加瓦的。我只需要三个圣日。” 血族留下的味道虽然又浅又淡,但狼族之血的味道却清晰得让狼人发狂。 昨夜所有敏锐的狼人都被派了出去搜寻吸血鬼逃离时沿路留下的气息。 在它来到巴巴文这儿确认某些事实前,芬恩已经确认了血族躲藏的地点。 三个圣日,抓到那只吸血鬼,把它失去的一切全都讨回来。 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惹怒狼王后完好无损的脱身! 她必付出比死去更痛苦的代价! - 清凉舒适的初秋正缓缓走过索拉非索大陆,天穹之上的阳光逐渐变得冷淡苍白。 尊贵的枢机主教站在诊所的阶梯上,身后跟着面容挑剔严肃的修女嬷嬷,他礼貌地提出想去看看二层的少女。 “我可以去看看那孩子吗?夫人,我有些担心她,她身上有不少淤青和伤口。”亚德里恩对莉莉感到担忧,“我可以为她做祝祷,如果她有什么困难,我也会给予她帮助。” 莱尔自上而下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顺从让出一步,“您真是一位体贴温暖的人,只是莉莉吃了东西已经睡下了。” “好的夫人,我保证我动作会很轻的。”枢机主教小心翼翼踏上楼梯,小心翼翼推开屋门。 修女则将眉头狠狠拧起,警惕的目光时刻扫视着周围,生怕角落里会突然飞出来什么东西玷污她的枢机主教大人。 “哦圣父啊…..”看见床上熟睡的少女,亚德里恩低喃着拿出法袍里的天使纹章,诵念了几句祈祷的圣词后才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她的手…..怎么会伤的这么严重…..” 莱尔无声无息站在屋外,眼睛黑的可怕。 她一只手长长的手指按住后颈,那里传来轻微的灼痛感,血液正一缕一缕往外涌。 她另一只手则迅速翻出一个水晶瓶,仰头朝嘴里灌。 只能说不愧是枢机主教吗? 纵然如此年轻,身上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可纯正的、源源不断的力量依然能突破恶魔真言的防护,对她造成直接伤害。 …..看来亚德里恩也并非只靠大主教爬上这个位置的。 “夫人?”许久没听见声音,亚德里恩茫然转头。 “因为我在犹豫是否要将这些事告诉您,”莱尔从沼泽般的昏暗里走了出来,苍白的脸上弥漫着悲伤,“莉莉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是被阿芙拉赶出来的…..不过我们可以去楼下说吗?我很担心会吵到莉莉,她受到严重惊吓与伤害,她需要休息。” “当然。”亚德里恩点点头,摘下手腕上的玫瑰念珠,将它轻轻放在莉莉枕头边上,以一种怜爱悲悯的语调轻轻说,“愿圣光治愈你,庇佑你,可怜的孩子。” 莱尔怪异地看了念珠一眼,在亚德里恩转身之前先行走下楼。 接下来,她花了一点时间讲述了莉莉的曾经。 其中绝大部份都是在休养院里听阿瑟说的,只不过她润了色,将莉莉塑造的更为可怜,阿芙拉则变尘成了满嘴獠牙的大坏蛋。 “我很担心莉莉在阿芙拉那里经受过虐待,”莱尔眉头紧锁,“刚刚替她检查身体时发现了不少伤口,不知道那孩子这次能不能挺过来。” “噢,她一定行的。”亚德里恩居然因为真切的同情而红了眼眶,他双手交握在胸前,“我会为她一直祈祷,直至她彻底醒过来。” “感恩您的善良,大人。”莱尔感动不已,“不过您的身体也很重要,如果可以,我希望每一个走进托马斯诊所的人都能永远健康。” 一抹柔和的笑意在枢机主教的嘴角漫开,“您是一位好人,夫人。无论是我还是莉莉小姐,能遇上您都是我们的幸运。” 直至朝霞为天穹涂上来迷人的金色时,尊贵的枢机主教大人才终于在托马斯诊所里安顿了下来。 所有骑士军已经正式散开,他们定下了换班警戒的人员配置,彻底将整条黑鸽子街都掌控起来。 除了一位贴身男仆,其余所有仆从包括眼高于顶的修女嬷嬷都被亚德里恩赶走了。 “我不是生长在温室花房里的金盏花,”年轻的枢机主教抗拒着修女嬷嬷的跟随请求,“托马斯夫人是位善良的医生,她会照顾好我的。” 修女嬷嬷没办法,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期间莱尔已经看完了两个擦伤病患,一个脱臼的铁匠铺老板,一个因为用水仙花的花瓣制作蛋糕的头晕眼花的女士,以及一个将纽扣塞进鼻子里拿不出来的孩子。 这些已经是筛选完毕之后的数量了,最开始诊所门外排的队伍实在太长。只是看一眼,就让莱尔有种回到急诊坐班的日子。 为了节省时间与力气,她限定了每日看诊的病患数量。 一下子,蛇似的蜿蜒队伍就剩下少数几位了。 因为缺乏场地——所有的卧室都被填满了,她只能将厨房暂时收拾出来作为工作间。 这其实非常不方便,她甚至只能在餐桌上为病患完成放血的动作。 全部治疗结束后,她还必须进行大清扫,否则无法使用厨房原本的功能。 无所事事的亚德里恩站在门口,羞愧地问,“我是否打扰了您的工作呢,夫人?” “不,当然不。”莱尔合紧柜门,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挖坑,“这里本身就非常狭小,对于名声慢慢扩展出去的诊所,它迟早会不堪重负的。真希望我能有时间去物色一幢更大的房子。不过可惜,我还有必须与死神抢夺的人。” “夫人,如果您不介意,我还有一些空置的房产,都是….之前购买的,大小方面应该能达到您的要求。”果然,热情又善解人意地枢机主教立刻笑着说道,“我聪明伶俐的仆人可以立刻为您整理出来,等您闲下来时可以随时随地去看。” “金币不是问题,只想请您不要拒绝,这也算我冒昧住进来给您的补偿。” 看枢机主教熟悉的迫不及待的样子,莱尔立刻就懂了。 那些房产应该都是大主教送的,不过这刚刚好。原本她还准备利用新得到的兽契技能操控野猫野狗什么的出去转转。 亚德里恩直接给了她最好的选择。 “这怎么好意思呢?”吸血鬼捂住嘴,“那就麻烦您了,大人。请问五个圣分钟后可以给我房子的具体信息吗?” “这么急吗?”亚得里恩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他小天使一般替别人着想的脑子并没有思考太多,立即叫来仆人整理。 很快,一张羊皮纸递给了莱尔。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上面一共记录了五处房产,看地段不仅有靠近圣修道院的中央区域,还有地处幽静的偏僻区域。 不过这些房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大,比巴巴文的庭院都要大,看面积几乎能赶上庄园了。 并且每一处都有单独的前庭花园或果园,还有地下空间,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这大主教究竟和亚德里恩是什么关系? 莱尔淡淡扫了一眼视野内的光幕,起身翻出了哈维留下的金币箱,又取来了诊所的房契。 “亚德里恩大人,太感谢您的帮助了。”她笑眯眯地指着第一处房子信息说,“那我就买这一栋吧,您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还有一些首饰。” 圣药剂也可以换钱,无论如何,今晚来临之前她必须把这件事办完。 至于房子长相如何,地段如何,那都不是莱尔考虑的范围。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拿到始祖的血,这样才能实施她的实验计划。 否则,机会稍纵即逝,她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否有些太着急了?”枢机主教被果断的夫人弄的有些懵,“您可以去这几处好好转一转的,亲眼看看….” “不用了,”吸血鬼摇头,“您只需要看看我的圣金币是否足够了呢?” “我不在意钱…..”亚德里恩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不过很快就舒展开来。“如果这是您希望的,那么——可以,您给的这些已经足够多啦!” “那么请您签些一份房产交易书吧。”莱尔的速度让仆人都茫然了,他总觉得托马斯夫人好像患上了“不立刻购买房子就会死掉的”诅咒。 亚德里恩不理解,但亚德里恩乖乖照做了。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5节 在两人签字生效的刹那,莱尔视野里的主线剧情任务果然产生了变化。 其中规定的一条[至少包含两间及两间以上的隐秘房间]是黑色的,其他要求全都亮了起来。 任务显示未完成。 莱尔眉毛一挑,手肘一动,“不小心”碰到了羽毛笔蘸取的墨汁。 黑色墨汁立刻将刚写好的羊皮纸晕成黑乎乎一片。 “哎呀!”吸血鬼连连道歉,“真是不好意思,亚德里恩大人。看来我们只能重写一份了——不过刚刚那处房子我发现有些地方不是很适合我。” 她转身写下第二处房产的交易书,微笑着将羽毛笔递过去,“我想买这一栋,可以吗?” 第45章 亚德里恩从没经历过如此奇怪的事。 托马斯夫人购买的欲/望是如此强烈, 然而她却又表现的如此轻描淡写。 他看着她噙着笑写下第二处房产交易信息,签上名字后停顿一个圣秒后又立刻将其涂掉。 “我感觉我还是比较喜欢第三处。”夫人眉眼弯弯,毫不犹豫取出新的纸张。 枢机主教忍不住劝道, “夫人, 我可以现在就陪您一起去看看….” “感谢您的体贴, ”莱尔盯着任务详情上面没有亮起的[至少有一条逃生通道], 立刻如法炮制将第三处房产交易书签好。 但这一次没有满足的条件是[包括地下至少有四层]。 两人就这样签约——毁约——再签约——再毁约反复循环,最终当亚德里恩麻木的第五次签上自己的名字时,对面的夫人终于露出一个情真意切的笑容来。 “就是这一栋!天呐, 简直是神赐予我的诊所!我该如何感谢您?我伟大的枢机主教大人!” [恭喜你!经过不停的努力与筛选,你终于成功找到了符合心意的房子!宽阔的空间能为你提供更舒适的看诊场地,还能容纳更多的病患及招收更多的员工。 你的诊所正在稳步发展,你的潜藏逐渐趋于完美, 安全的概率进一步得到保障。 始祖对你的表现感到非常高兴,立刻决定第一时间给予你奖励! 任务奖励:始祖的一滴血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此时浓烈的朝霞几乎将半边天穹染成了烈火的颜色, 橘红的光洒满大地。 莱尔收好羊皮纸,漆黑的瞳孔转向无措的亚德里恩,“实在很谢谢您, 枢机主教大人。我明白我此刻支付的圣金币是完全不够的, 但您放心,您只需要给我一个数字,三个圣日之内我一定会把剩余的交齐。” 亚德里恩顿了顿, 才温柔地摇了摇头, “您完全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不在意钱。倒不如说,那些房子我一栋也不想要…..只是我无法做主将其赠送给您。无论如何, 请您务必相信我,从这件事上感到满足与开心的,不只是您一个人。” “那么,”莱尔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请允许我再次感谢您的慷慨。还请您稍等我一下,我需要准备一些工具,之后我们就可以进行放血了。” 说完,她欠身离开,在外面关上亚德里恩的房门,“蹬蹬”来到厨房,挑选了一把最合心意的尖刀后走上楼梯来到二层,终于在卧室里看见了那熟悉的铜质小瓶。 只是这一次,瓶身是血一般的红色。 莱尔将红铜瓶收好,手指擦过锃亮的刀刃,妖异的红光在黑瞳之下闪过,沉沉的目光落在床上无知无觉的少女身上。 她嘴角裂咧开,手起刀落。 漫天晚霞之中,莉莉的血泛出晶莹的颜色。汨汨猩红从她光裸的脚踝快速滑落,如同串在一起的珠子,又像缠绕在身的红线。 空气里满是美妙的味道。 轻声哼着不知名曲调的吸血鬼踱步走出卧室,她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 记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 绝大部分麻烦都有了解决的计划,只要计划成功,她就能拥有一个美好的安眠夜了。 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最后一位表演者登场。 希望那些家伙别太让她失望啊。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在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散时打开所有窗户,瞬间无数冰凉的夜风将各种各样的气味送进屋内。 血族站在落下的阴影里,耐心等待着,仔细而认真的分辨空气里的味道。 人类炖煮的汤锅味,女人清洗衣服的油皂味,小孩哭泣时眼泪的咸味。 以及吸血鬼熟悉的酒味、汗液的臭味、以及人类在夜幕下肮脏的交缠味道——那是从黑鸽子街上一家名叫“夜莺”的酒馆里传出的。 然而…..等一等。 莱尔仰起脸,风将她的黑发吹得飞扬起来。 今晚的酒馆是否过于热闹了些?今晚不是礼拜日,烈酒的味道本不应该这么浓的。 忽然想到什么,吸血鬼的眼睛愈发明亮。 “不愧是你,果然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那么,计划可以开始了。 她转身回到厨房,将提前准备好的“耳塞”塞进裙兜。 那是同样在软甲上裁剪下来的布条,上面同样绣纹着能够抵挡圣祷词的恶魔真言。 接着,她抬手敲响亚德里恩的门。 随着门扉敞开,血族露出温婉的笑容,“枢机主教大人,请问您准备好放血了吗?” 蜡烛晕开昏黄的光,距离诊所不远的夜莺酒馆靠窗的位置,两名长相粗旷的男人正借着喝酒的动作,阴沉沉盯着不远处的诊所。 “情况不太对,芬恩。”其中一个在身上抹了抹人类女性使用的美容汞粉,将自己身上的味道压得更低。 “怎么有这么多骑士?那些可不是麻袋一样弱的十字军。” “管它什么情况!”狂躁的芬恩差点将木制酒杯咬碎,“我们整整失去了九成的武器储备!那可是花了四个圣年才攒下的!就算今晚大主教在这里,我们也得把那该死的东西抓出来咬碎她的脖子!” “说的对!”美容狼人愤愤地说,随即它又转过头问,“那你找到屋里的谁才是吸血鬼了吗?” 芬恩撕咬的动作瞬间停住,沉默片刻后猛地起身,“不重要!等老大回来,那间诊所里的每个活物今晚都得死!” 美容狼人:“…..兄弟,到时候可没有时间让我们处理所有人。对于吸血鬼,你有没有头绪?” “要什么头绪啊!”芬恩发出低吼,“那鬼诊所里不知道放过多少人类的血,除了血腥味我什么都闻不出来!还是等老大回来!” 它们没有等待太久,黑发狼王回到酒馆时,惨白的月亮才刚刚爬上一点点夜空。 吵闹的大厅安静下来,被捆住手脚的酒馆老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道尔顿跨过他的身体,挥了挥手,“不要停下来,那东西的敏锐和我们不相上下,在开始之前不要让她察觉。” 于是下一刻,酒馆恢复了吵吵嚷嚷。 芬恩和其他狼人凑了过来,“老大,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巴巴文不是叛徒,”道尔顿半张脸都被头发落下的阴影遮挡,“他对与吸血鬼有合作的神职人员没有线索,他同样不知道这件事。我相信他也早已被盯上了。” “那会是谁在帮血族?”芬恩发出愤怒的“呼噜呼噜”声,“虚伪的人类!明明说最厌恶那群会吸血的家伙,可背地里还是帮它们!” 道尔顿站在酒馆中央,它锋利的金色瞳孔撕开低垂的夜幕,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诊所。 “那些骑士军,”狼人听见它们的王说,“是亚德里恩的守卫军。还记得么?亚德里恩,最年轻的枢机主教。接受洗礼时身体发出柔和的光芒,被誉为‘太阳的圣子’。” “为了庆祝他的诞生,在洗礼日结束后,东郊森林惨遭三位枢机主教率领玫瑰骑士军的大清洗。那一夜东郊近九成的黑暗种族凋亡死去,其中最大的狼人种群被迫迁移。” “啪!”不知道谁将大酒杯捏碎了,虽然食客们还在吵闹,但能点燃空气的怒火自空气中升起。 道尔顿声音很低,“我只是没想到帮助吸血鬼的竟然会是他,不知道这是赐给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不过我已经无法等待下去了。” 明灭的烛火照亮酒馆里的每道身影,刻骨的仇恨隐藏在一张张大笑的面容之下。 狼人从来都不是小心翼翼、愿意缜密规划的种族。地洞下隐藏的反击与侵略是狼王的规划,是面对庞大敌人必要的措施。 实际上它们冲动而暴戾,比起一步步的经营算计,更喜欢直接撕开敌人的脖子。 所以即使面对着两条街的骑士军和即将暴露的身份,狼群也义无反顾聚集在这里。 “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孤注一掷到时候,所以我们速度必须要快,枢机主教一旦受到攻击,圣廷会和疯狗一样反扑,这对我们不利。”道尔顿冷静的剖析着,“我们这次的目标就是吸血鬼,只有吸血鬼。抓住吸血鬼,立刻撤走。” “老大,”芬恩适时说道,“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诊所里目前只有五个人,一个断腿酣睡的男性,一个诊所主人,那位刚死了丈夫的医生,一个是被仆人侍奉的年轻男性——这位大概率就是亚德里恩,还有一个在进去后就没有出来的少女。” “酣睡有可能是装的,那只吸血鬼狡猾无比,我们不能为此功亏一篑。”道尔顿沉思过后说道,“保险起见,除了亚德里恩以外所有人——仆人、断腿者、医生、少女全部杀掉,有谁的血液具有腐蚀性,谁就是那只吸血鬼。当然,如果靠近后那只吸血鬼主动暴露,就不要去管其他人。” 只要不是被阳光照射,吸血鬼即使被摘掉头颅短时间内也不会死亡。狼人的计划很简单,一个个试一遍,揪出血族后立刻带其离开。 “那么,再等一等。”狼王张开手掌,“等到午夜时分,人类进入安眠之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入夜之后诊所还是第一次如此明亮。 枢机主教的仆从带来的上好松油灯取代了落后的白蜡,那东西发出皎洁的光芒大范围驱散幽暗,将整个卧室照的亮堂堂的。 中途阿瑟醒过来一次,过量的安眠药剂让他神情恍惚,看见枢机主教时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国。因为激动又晕了过去。 男仆奉命留下帮忙喂些米汤给队长,亚德里恩则好奇观赏十字军队长可怖的伤口,紧接着再次被莱尔医生的医术震惊。 “难以想象这样的严重的伤势也能被您治好,”枢机主教难以置信盯着撕裂的腿肃然起敬,“夫人,我坚信即使是被死神拥抱的灵魂,您也一定能够将其拯救的吧!” “这种伤能治愈很大一部分是源自阿瑟队长强盛的生命力,”莱尔礼貌解释,“如果没什么事了,我们可以开始进行放血了吗?” “当然!”亚德里恩示意男仆喂完米汤前不用管他,他和医生一起回到卧室。 随着接血的木盆、锐利的尖刀、伤口清洗水及干净的棉布被一一摆好,年轻的枢机主教犹如好奇宝宝,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似乎为每一位病患都放了血,放血这件事是必要的治疗手段吗?” “是的。”莱尔随手打开了窗户和门,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之所以生病,总是因为受到了诅咒或者瘴气的污染,放血是最快速有效的治疗方式之一。等您准备好,我们也会立刻开始。到时您就能亲自感受到放血的魅力所在了。” “我会怎么样?”亚德里恩如同第一次拿到火柴的小孩,居然有些跃跃欲试,“我会….飘飘欲仙吗?放血前后是否要洗澡以求身体的洁净呢?” 莱尔意外地挑了挑眉,落在枢机主教脸上的视线忍不住下移,从他精致漂亮的脖颈上滑过,在他白皙、滑嫩、没有一点茧、非常干净的手指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即使被法袍遮挡,仍能看出修长的两条腿上。 那一定是极其鲜嫩、饱满、带着孩童般纯真的腿,是从小到大都被好好养着,用无数圣金币堆出来的两条腿。 是扎好丝带,主动走到她跟前的甜美“礼物盒”。 “您真不该将所有人都赶走,”吸血鬼的声音低低的,“您确实需要多几个人来照顾您,如果您在我这里出了什么意外,主教大人一定会把我送上绞刑架的。” 再次听见那个名字,亚德里恩很轻的抖了一下。 “夫人,”他紧紧攥着手上缠绕的圣银链,声音比羽毛还要轻,“拜托您了,您是如此聪慧,求您…..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了。”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莱尔走近年轻人,撩开他的长袍,示意他将柔软的绸缎衬裤往上叠,“明明许多人一生都期待着能亲眼见到主教大人一面,但很多人连圣修道院都不被允许进入——请您不要躲开,我需要您露出小腿,只要一点就好。”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6节 似乎是第一次被要求在女性面前露出身体,亚德里恩脸竟然红了,透出一股天然的腼腆感,像一个涉世未深、却汁水丰富的水蜜桃。 因为平时吃得太好,他脸蛋有些圆润,可堪称娇嫩的皮肤却溢满了独属于年轻人的青春。 那是与冷淡挺直的圣骑士长完全不同的气息。 “我只是…..无法承受主教大人赐下的福泽罢了。”亚德里恩呢喃着叹了口气,松油灯的光芒映照的他的神情有些落寞,“其实我更希望能从圣修道院离开,去其他更小一些的祷告堂看一看。我想亲眼看看普通民众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神爱世人,可作为神的代行者,我连世人都没有见过,又何谈替神普世救恩呢?” “所以这就是您在爆炸那晚出现于白帽子街的原因?”莱尔慢条斯理掠过亚德里恩的小腿皮肤,她在找合适的位置下刀,“您想去那里聆听世人之音?” “是的,”一提到那场爆炸,亚德里恩的面色就发白泛青,身体也微微抖动起来,“可、可我没想到….因为我的到来….居然害死了白帽子街的修恩牧师和亚格里克牧师….他、他们将地窖让、让给了我….还用身体帮我挡住浓烟…..可最后….我也没能救下他们……” 年轻的枢机主教拥有善良的底色,他的呼吸里饱含压抑的愧疚与后悔。 他在意人命,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将昂贵的玫瑰念珠送给受伤的莉莉,眼也不眨将偌大的庄园以低价卖给莱尔。 这些行为了带着赎罪的意味。 只是她仍未知道亚德里恩与大主教真正的关系。 莱尔收回了目光,像章鱼收回了勾引猎物的触手。 “您是位好人。”她说着,用尖刀划开了枢机主教的小腿,夜色之中,浓郁的血的味道宛若溢散开来的薄雾,与二楼持续流出的年轻之血汇聚缠绕。 蝉虫在低鸣,漆黑的夜鸮掠过阴云覆盖的天空。 今夜是个无月之夜,过于沉重的黑让负责宵禁的巡逻队都忍不住紧张。 放过血的枢机主教昏昏欲睡,男仆还在和无知无觉排泄的队长做斗争。 吸血鬼站在二层卧室里的床榻前,指尖漫不经心勾着红色的铜制小瓶。 她耐心的等待着。 与她相隔不远的、已经熄灭烛火的酒馆里,黑发的狼王安静倚靠在窗棱前,同样在默数着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在世界身上滑过,第一个开始打哈欠的骑士军忍不住揉了揉疲惫发涩的眼睛。 这一动作如同瘟疫,迅速在街上传开。 道尔顿骤然抬头,“时间到了。” 随着它声音的落下,红铜瓶里的血液滴进了少女微张的口腔。 下一刻,十几道黑影“刷”的从酒馆冲出,眨眼之间便靠近了幽然矗立的诊所。 “什么人?!”随着骑士军一声爆喝,长长的利爪瞬间划破最近骑士军的咽喉! 滚烫的鲜血犹如冲天的喷泉,眨眼之间将街道浇透成了另一个颜色! 那颜色刺痛了骑士军们的眼睛,狂躁的怒吼海啸般响了起来,“是狼人!保护枢机主教大人!” 无数把银剑被拔出,星芒拖着尾线和狼爪撞击在一起。大片大片铺路的石板在战斗冲击中开裂粉碎,人类的鲜血和黑暗种族的血共同泼洒在坑洼的大地。 腥味犹如削尖的十字架,狠狠扎进仰躺在床上少女的胸口。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少女骤然睁开双眼! 猩红的瞳孔几乎能划破黑夜,尖利的獠牙不受控制从嘴巴里钻出。 她的皮肤变得和大理石一样苍白,血色与生命已经从她身体里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如坟墓般的死气和对鲜血的极致渴望,以及独属于吸血种族永远无法消除的味道。 站在卧室门后被遮挡的角落里,莱尔面无表情注视着缓慢起身的少女,视野内蓝紫色的光幕在少女发出一声癫狂的“嗬”声后猛的发生了变化。 [支线剧情任务:至少招收一名忠诚的员工(1/1)已完成! 员工忠诚度100%] [支线剧情任务奖励随机技能已到账!正在进行抽取!] 可还没等她细看上面的文字,二层卧室的窗户被巨大的力量“砰”一声撞碎了! 伴随着愈发逼近的厮杀声,追随浓烈气味而来的巨大灰黑的影子缓缓站直,比烈阳更炽热的金色瞳孔死死盯着跳起来跃向它的少女。 “找到你了。” 新生的吸血鬼没有理智,没有思维,它们只是渴望鲜血的野兽。 尤其是在一捧接一捧浓烈的血腥味刺激下,它们会变得更加狂暴。 然而在千钧一发的局势紧张之时,就算是狼王也很难分辨那是古怪的疯癫,还是被逼到极致只能拼命反抗的挣扎。 于是它毫不犹豫出手了。 “扑哧!” 利爪穿透新生血族的胸腔,早已失去活力的心脏被抓在尖利的狼爪之中。 就在此刻,一层传来跌跌撞撞的奔跑声。 “托马斯夫人!莉莉!”终于恢复力气能够下床的亚德里恩不顾骑士军们呼喊从卧室冲了出来,跑向楼梯。 早已准备好的莱尔立刻闭眼躺下,耳朵里塞满了恶魔真言布条。 枢机主教刚爬上来就看见眼前血腥的一幕:托马斯夫人昏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莉莉被巨型狼人穿透了胸腔。 外面每一圣分都有人或狼死掉,到处都是惨烈的嘶吼。 那一刻,亚德里恩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瞳孔刹那之间变成了一片洁白,圣洁的荧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太阳碎开,变成无数星光漫天飘落。 “我代行圣父之力,”年轻的枢机主教抬起一只手,他法袍上的圣言随着他的诵念炸了似的涌起光云,“我承载圣父的荣耀,叫圣火降临,叫光明璀璨,叫一切忤逆祂的至此灭亡!” 圣音震颤于人世间,当最后一个音节砸在地上,枢机主教周身所有光芒如雷神之锤的怒击,朝着道尔顿喷薄而出! 那光饱含了圣父的愤怒和威能,即使狼王立即从碎裂的窗户跳出去了,却还是立刻在它身上甩出一道道焦黑的灼痕!包括它始终举着的新生儿! 刚刚获得新生的少女甚至没有任何力量反抗,纯洁神圣的光便将它吞噬了! 第46章 奔跑的道尔顿只觉得胳膊狠狠一颤便没了声音, 它没有回头。 那可是能杀死琼斯和格鲁克的血族,强大敏锐,纵然亚德里恩的圣言无比强大, 可对它与这只血族仍然没有致命的影响。 眼下当务之急是迅速离开这里。 于是狼王的嚎叫撕裂天幕, 和骑士军们战斗的狼人听见声音后毫不犹豫转身逃跑。 它们犹如撒向大地的黑豆, 四散着消失于黑暗之中。 “追!”骑士军队长嘶吼着, “一队二队和我分头追!三队立刻护送亚德里恩大人回圣修道院!” “不….”从圣言状态中回来的亚德里恩虚弱地发出声音,强大的力量意味着着强大消耗,可他不久前才刚刚放过血, 那消耗就更加吓人。 此时此刻亚德里恩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被骑士军背在背上,团团围着向外跑去。 这些狼人绝对是冲着大人来的,骑士们如此想着, 所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们必须立刻马上把人护送回圣修道院! 至于地上昏迷的平民医生,那根本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 “不…..托、托马斯夫人…..”亚德里恩艰难伸出手, 可在他已经模糊的视野内,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却离他越来越远。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枢机主教眼角滑落,为什么….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他明明该是带来爱与救赎的枢机主教, 却总是给他身边的人带来毁灭与死亡。 然而很快亚德里恩就不能再思考更多了, 因为厚重的黑暗吞没了他,他终于因为过于虚弱而晕了过去。 训练有素的骑士军们迅速带着他离开了黑鸽子街,刚刚还爆裂吵闹的街道似乎在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周遭的人们惊恐地躲在房子里, 巡逻队生怕狼人反扑, 早已撤离得远远的。 周遭都被血包围的托马斯诊所忽然变成一座孤岛。 万籁俱寂下,诊所二层趴着的人影忽然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从趴着变成仰躺。 她身下的地板被渗出的血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连身上的裙子都被吃得碎裂开来。 但她露出的皮肤干净光滑,无数压碎的的水晶瓶碎片从张开的掌心滑落。 枢机主教大人的圣言是那样强大,在场的所有黑暗都被笼罩其中。 即使是恶魔真言,也无法真正抵抗那力量超过五秒的时间。 然而莱尔和那两只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对此早有准备。 亚德里恩释放光明的威压,可他完全没注意到就在距离他几步远外的位置,他还带着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替趴着装晕的血族修补被圣言鞭笞的身体。 莱尔忍住抽打灵魂的疼痛,没有挪动分毫。 而那些眼里只有枢机主教的骑士军,就和她预料的一样未曾看她一眼。 至于道尔顿。 新生儿是多么羸弱啊,莱尔曾经只是被安东尼的天使纹章击打一下,全身大半的骨头都碎掉了。 何况是才刚刚转生没多久的少女? 她脆弱得就像在风雨中飘摇的秋叶。 哦,可爱又可怜的狼王先生,不知道它带着摇摆的尸体回到灰烬场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血族没有站起来,破碎的窗户外就是一幢幢黑洞洞的房子。 人类的眼睛藏在暗色的玻璃之后,她不想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于是她只是蛇一样调整身体角度,直至妖冶的红瞳清晰看见道尔顿穿透新生儿胸腔的位置。 那里只有零星的坑洼,昭示着新生儿稀少几近为零的流血量。 是啊,就算是不讲道理的始祖之血,也没办法为放空血的身体补满猩红的液体。 血族甚至不需要为遮掩花费多少心思。 细小的灰尘在夜幕下懒洋洋地漂浮,莱尔放松地伸展肢体。 蓝紫色的光幕无声无息横亘在她眼前。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7节 一声低低的笑从死寂的卧室内传出,她肩膀耸动,欢愉的庆祝被她压在极轻的范围之内。 成功了。 狼人因为愤怒而彻底暴露在圣廷眼前,还是以“袭击枢机主教”的丰功伟绩。就算它们这次侥幸逃脱,只要道尔顿脑子没有坏掉,短时间内它们绝对不敢做出什么大动作。 什么复仇,什么算账,统统都会搁置下来,狼族将会怀着屈辱与不甘被迫沉寂下来。 那么她呢? 亚德里恩亲眼看见她无力反抗昏迷的样子,她是那样无辜又可怜,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但善良的枢机主教却会因为没有把她救出去而陷在永恒的后悔与自责当中。 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火车轨道似的沿着她所设想的方向前行。 计划无比成功,可在最该享受胜利的时刻,莱尔却没有动。 因为她布下的蛛网当中,还有最重要的一环没有踩入。 苍白的手指轻轻弹开浮动的灰尘,系统冰冷的光幕卡顿般停留在她眼前。 闪动的光幕里只显示出两行字:[随机技能抽取完毕!] 没有显示新技能的名称,也没有显示新技能的说明。 莱尔想要关闭这个页面,然而在幽暗中,光幕却没有任何反应。 它就这样在血族眼前长久而突兀地展开着,仿佛某种无声的愤怒。 “哈。”莱尔忍不住短促笑了一下,紧接着那一行字逐渐开始变淡。 与此同时本显示“已完成”的支线剧情任务再次被推至她眼前。 系统张牙舞爪,在血腥弥漫的黑夜里准备重启一次支线任务。 但是—— “还会再杀一次哦。”低低的声音响了起来。 视野里逐渐变换的光幕瞬间停住。 缭乱的机械线条之下,它亲自挑选的吸血鬼就那样躺在地上,懒洋洋地和它对视。 “我能杀掉第一只,就能杀掉第二只、第三只、第无数只。”她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语调像是和熟悉的人闲聊,“新生儿暴戾、冲动、没有思维、无法沟通,除了只会给我带来致命的危险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可我讨厌致命,我不想死。所以无论再来多少只,我还是会全部杀掉。” 系统光幕很明显的卡顿了一下,紧接着爆出刺眼的闪光,宛若气疯的人额头凸出的青筋。 然而莱尔并没有因此后退,她盯着天花板,“新生儿很不稳定,它们的数量越多越危险,就算改造一万只,也只是给圣廷送菜。如果想要扭转血族目前的状况,光靠壮大数量是无用的,始祖们不是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吗?” “所以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选择另一个方向,另一条….能一劳永逸解决血族真正的麻烦的路。因为我知道谁究竟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这是她早已准备好的切入点,她刻意调整了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听起来如同自言自语般呢喃,而不是和系统掀桌子似的张狂。 她在试。 试她的话系统背后的东西是否在意,是否考虑,是否会被影响。 这才是她制造这一连串事件的根本目的。 打蛇要打七寸,对战游戏最精彩的翻盘往往在某一方认为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 就像现在。 让人窒息的安静蔓延开来,听见她的话后,系统持续迸溅的火花停止了。 蓝紫的半透屏幕如同关机似的暗了下来,浓郁的血腥味使得空气都变得粘稠。 系统不动,莱尔也不动。 一片幽暗之中两个不同的存在在暗自角力,看不见的绳子被拉得紧紧绷直。 在地下室里躲藏的欺诈乌鸦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它脑门控制不住冒出冷汗,小小的头颅埋进翅膀之下。仿佛回到了始祖主人灭亡的那天,整个地狱都在为血族的覆灭而悲鸣震颤。 不知过去多久,莱尔眼前的光斑忽地一跳,一条空白的光幕徐徐展开。 那确实是什么也没写的光幕,只有四条闪烁着暗淡光芒的线条在她眼前拉伸。 就像…..等待着谁填写上去什么东西一样。 莱尔眉头一挑,试探着说,“我记得欺诈乌鸦说起过,曾经人类匍匐于血族的座下,但圣父却对此表示不满。于是祂告诉了人类当时的掌权者一个关于血族的秘密。至此之后,圈养者成了狩猎者,明明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冷血动物却只能挣扎求生…..” “人类,不,这世界上的任何存在主动去做某件事情时,背后都是怀有目的的。圣父为了夺回信仰的权柄,所以才不惜舍弃一部分自身,也要跨越界限,向当时的教皇诉说那个秘密。而人类不遗余力捕杀血族百年的时间,同样也是为了那个秘密。” 可奇怪的是,猎杀始终没有停止,甚至愈演愈烈。 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只吸血鬼。 这意味着人类始终没有胜利实现那个秘密。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就是通向最终的关键,”她眼睛始终睁着,语气平静,“我绝对不能死去——不,不是我,是这具身体,绝对不能死去。恐怕这就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原因。当然,这或许不是因为‘莱尔冈格罗’有多么特殊。” 毕竟如果真的血族中的天选之子,真正的“莱尔”不会在她穿越前还苟在哈维的家里当妻子,恐怕早就被强大始祖带回城堡了。 然而偏偏是当最后一支吸血家族在广场上被大主教彻底剿灭时,她穿越了。 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巧合了,为什么不能让她直接穿进更早一些的时间线里?为什么不让她穿进更强大的血族贵族身上?为什么偏偏在只剩最后一只吸血鬼时,她降临了。 “由此我是否可以猜测,真正特殊的从来不是某只吸血鬼,也不是某个吸血家族,而是‘最后一只吸血鬼’这个条件达成的时候。” 神是公平的。 始祖们从创世恶魔那里获得了强大的权柄与力量,它们支配黑暗,与时间同存,这招来了神的诅咒。 然而血族即将彻底灭亡之时,有违常理的穿越却发生了。 始祖就算再强大,也绝对没有穿越两个世界、替换灵魂这种力量。 这意味着神允许了这件事发生。 在神的注视里,血族在就此灭绝之前,值得一个改变的机会。 为什么? 凭什么? 权柄。 莱尔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当初吸血鬼从创世恶魔那里夺取的权柄,并没有随着始祖们的死去而消失,对吗?” “这就是你为什么非要我初拥新生儿的原因,你并不是想壮大血族,你不可能不知道光靠新生儿扭转血族现状是没有用的,可你仍然这么做了。你实际上真正想的,是将权柄尽可能分散且藏得更深一些。” “那权柄就系在最后一只吸血鬼身上,不,只有死亡之后才会出现的——骨灰当中?” “你想要保护的,从始至终都不只是血族,而是属于血族的权柄。” “啪!” 空白光幕刷的消失了! 一行血红的字突然出现在半空之中。 [闭嘴。] 说话了! 莱尔如果还有心脏,此时此刻一定会瞬间心跳加速! 系统说话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虚假任务内容,而是真正的、来自光幕背后存在的声音! 它破防了! 因为莱尔挖出了它真正的目的及把她强行掳到这里的动机! 系统要保护权柄,绝对不能让权柄落在人类落在人类手里,否则血族才是真真正正的彻底灭亡了。 只要权柄还在,血族终有一天能重回巅峰。 似乎求生的虫子终于惹怒了俯瞰世界的存在,在那两个字出现的刹那,整个光幕忽然开始持续发亮,如同一轮巨大的太阳在莱尔眼中升起。 那是闭着眼睛也无法阻挡的亮光,她的双瞳当场飙出血泪,眼球像被炸了似的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可她并没有求饶。 本能的求生欲在疯狂尖叫,然而无与伦比强大的理智却将其死死压住! 还不到时候。 莱尔发疯似的捂住眼睛扭动着,她不敢叫出声,否则很快就会吸引来外面的士兵。 她只是死死咬住牙齿,承受着越来越亮的光芒屠杀着她的双眼。 还不到真正致命的时候。 她在赌,赌系统发怒到极致也无法真正危及到她的生命。 因为神从未以绝对的力量介入。 神降下诅咒,打开世界之门,都只是一种“影响事件走向的方式”,而不是伸出手强行改变,强行拨正。 所以莱尔赌系统绝对不可能有多次穿越异世界抓取灵魂的机会。 这一次,她把自己的命放到了赌桌上。 因为这是唯一一次她拥有主动权的时刻了。 下一次系统会变得更警惕,更无解,到时候想要再次打它一个措手不及,从而抓住它的破绽就会变的非常难。 系统就像压在她头顶的一座大山,每一次任务的发布都像在大山之中打开一道极其狭窄的黑暗夹缝,并强迫她进入通行,直至走到缝隙尽头为止。 夹缝里无法回头无法看清前路,期间她一旦做出错误的决定就会彻底死亡。她甚至在走到最后一刻前都无法看清夹缝两侧的石壁上是否藏着剧毒之虫。 系统真的会让她在通关后离开吗?从始至终这东西甚至没提过通关条件是什么! 莱尔曾不断回忆着穿越以来系统发布过的任务,建立安全屋,调查狼人走私药剂案,夺取药剂,升级安全屋,招收员工。 她从中获得的奖励则是能欺瞒阳光的冈格罗一族的欺诈帽,始祖之血给予的等级提升,睿摩尔一族的药剂之书,能初拥人类的始祖之血以及狼族能抵抗圣言的恶魔真言软甲。 很明显,系统在培养她,训练她,集所有始祖的遗物让她不断成长,以此来让血族的权柄愈发集中。 这就像系统养了一株脆弱的幼苗,一路引导她成长为强大粗壮的树木,根系遍布,开花结果——到那个时候,系统真的会让她好好回家,而不是采摘已经成熟的果林吗? 历史证明,血族已经失败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谁的灵魂能达到血族的目标,所以它们借用了神的公平,打开了异世之门,把另一个维度的灵魂抓到这里来为它们冲锋陷阵,为它们斩将搴旗。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8节 那到了最后的最后,系统真的会让她活着回去吗? 不,她会死。 一定会死。 她的灵魂会长得白白胖胖膘肥体壮,然后被当成年猪杀掉。 因为从始至终,系统对她都毫无善意,她只是系统想要达成目的所使用的征战之剑。 因为吸血鬼原本就是冷漠且毫无感情的种族,她了解它们就像了解她自己。 所以她必须反抗,反抗到底。 什么圣廷,狼人,光明的清剿——这些都不是莱尔真正的敌人,它们是被放置在舞台上的花脸演员,和她一样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她唯一的、真正的敌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游戏系统。 她跳出束缚她的框架与绳索,直面所有事情背后真正的操控者。 如果她赌赢了,她就能彻底改变她和系统的关系,在必死的局面里为自己谋出唯一一条生路。 如果她赌输了,那么今夜蝙蝠的鸣叫就将成为她死亡的挽歌。 白光激烈闪烁,汨汨的血小河似的从吸血鬼眼睛里往外流。 那感觉犹如瞳孔被生生挖出来,眼皮被尖锐的利钩洞穿,烙铁烫进眼眶。 然而莱尔忍住了所有疼痛与折磨。 她捂着眼睛,脸在剧痛中凝出一个癫狂扭曲的笑,“我的….我的灵魂仍在,你、你现在不能杀我,对吧?因为….因为除了我,再、再也没有第二个灵魂能让血族延续下去了!” 就在她最后一个音节落地之时,比城墙更厚重的阴云都猛然出现在天穹之上! 月光被遮挡,光照消失,连修道院墙壁上的文字都被幽暗的颜色覆盖。 狂乱的黑色旋风毫无预兆平地刮起,飞扬的砂石卷在风的呼啸之中,发出如恶鬼的尖锐凄鸣! 追与被追的人骑士军和狼人被迫同时停止,那黑风鞭打在每个生物身体上,登时像被幽魂缠上,浑身冰冷,精神被绝望笼罩。 战马发疯似的想要逃离,骑士军们被甩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道尔顿金色的瞳孔罕见露出惊愕的神情,它顾不上手里抓着的吸血鬼,向身后所有下属大吼,“躲起来!这是地狱——” 然而它还没有喊完,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忽然出现在它面前。 那些眼睛藏在旋风里,上下打量着它身上的伤,发出窸窸窣窣如鬼魅般的低语。 道尔顿浑身都僵硬了,它不明白为什么那位创世的恶魔、地狱之王的使魔会忽然出现在这。 然而使魔们却懒得理会这位小偷,“刷”一下掠过狼王,向着更远的地方刮去。 失去视觉的莱尔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她只听见了风声,闻到了硫磺与火的味道。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数漆黑的旋风狂乱地将她包围,密密麻麻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弯曲的脊背。 “公平。”在她听不见的空间里,旋风们说。 “公平——”永恒燃烧着业火的地狱说。 莱尔头顶散发着白光的蓝紫色光幕剧烈震颤后缓缓暗淡了下来。 [公平。] 将眼睛照瞎得光终于彻底消散了,苟延残喘的吸血鬼顾不上别的,凭借本能爬向床底,那里有之前为莉莉放出的血液。 已经凝固的血液一块块塞进嘴里,长而尖利的指甲里满是深紫的颜色,苍白的脸变得又脏又粘。 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液灌进身体,她昏暗的视野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莱尔看见空荡死寂的房间,看见外面万里无云的夜空。 [恭喜你,异乡人。] 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她眼前。 [bug已成功修复!随机技能已到账!] [血之支配者:以血为刀,以血为刃。这世界上的每一滴无束缚的血都可以成为你的武器,你的仆从。你可以自由操控滴落在外的血液,你将成为血液真正的支配者。] [你已成功触发通关条件!] [通关条件:永久粉碎血族清除计划] [通关奖励:一张通向异乡的车票] 此时此刻莱尔的状态差到极点,在距离如太阳似的光芒那么近的距离被长时间照射,任何种族都不会太好。 她脸色白得像鬼,猩红的血布满双眼之下,冷汗将长发打湿成了一缕一缕的。 可她仍然双手撑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盯着那闪烁的光幕好几秒,一连串压抑的笑声从她的唇角溢出。 哈! 哈哈哈哈哈—— 她赌赢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了! 困住她的笼子被她以蛮横又意想不到的方式强行打开了一条缝隙。 外面的天空是那样黑,可群星闪耀,月光如刀。 谁操控着谁?谁又支配着谁? 冰冷的风透过破损的窗户吹进屋内,将她漆黑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犹如散开的、孤傲的王座。 第47章 今晚真是个巨大的丰收之夜。 一切都摆在莱尔庞大的棋盘上, 她将每个阵营的善意、恶意、恨意都变成了可操纵的棋子,她算计了一切,如今她成功拿到了她想到的。 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狼人被解决了, 随时随地能够威胁她生命的“员工”被解决了, 系统终于给予了承诺, 回家的路变得清晰明了, 这一切使得她再次强大。 不过这还没完,还有一个人。 吸血鬼苍白的手指抚过空荡荡的床铺,猩红的嘴唇咧开一个巨大的笑。 “谢谢你的冲动和鲁莽。以及——” “晚安, 莉莉。” 不过虽然莱尔拿到了她想要的,可这一漫长的一夜仍旧没有过去。 敌人正是最疲惫的时候,她怎么能陷在暂时胜利的喜悦中? 吸血鬼翻身趴下,借着床铺的遮挡爬出二层, 打开地下室将提前藏好的欺诈乌鸦放了出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乌鸦被主人烈焰一般的红瞳吓了一大跳。 “别怕,我没有吃掉你的打算。”吸血鬼言简意赅提出要求,“我需要一只飞鸟, 要小,要快。” 不知道为什么,周遭的所有鸟雀全都消失了, 莱尔只能将乌鸦放出去帮忙。 黑鸟来不及询问理由, 便被抓着翅膀从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 它发出长长的“嘎”声,将周围几位邻居吓得钻进床底。 只能说不愧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即使只剩一片碎片, 也依然好用无比。 前后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 一只吱哇乱叫的小麻雀便被甩在吸血鬼面前。 它扑扇着单薄的翅膀想跑,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犹如恶鬼般的眼睛。 猩红兽契。 麻雀立刻安静下来,呆愣愣地扬着小脑袋。 顿时一缕奇妙的精神感应出现在莱尔脑海中,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块独立微缩的分屏,不仅能操控麻雀的动作,还能共享它的视觉与听觉。 她一抬手,麻雀立刻展开翅膀飞了出去,娇小玲珑的身体甚至连风都不愿多分一点注意。 它奔着圣修道院拼命飞了过去。 莱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对着谁低喃,“如果百年前血族的秘密好好的传了下来,致使现在的人类仍旧在不遗余力围剿血族,那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主教一定是知情者。” 不,不仅是知情者,也一定是执行者。 通关条件已经出现,她要做的就是以此为目标拼命努力——永久粉碎血族清除计划。 血族清除计划来自于圣廷的决策,莱尔不觉得仅凭她一只吸血鬼能覆灭整个圣廷,十二支吸血家族没做到,强大的狼族没做到,她凭什么? 所以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谁下达的命令?谁制定的计划?谁给予的奖励? 只要解决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会变成永远尘封于历史长河中的“未知”。 除非圣父再降临一次。 然而被封在地狱之中无法走出界限的创世恶魔还会允许吗? 神是公平的。 死亡也是。 如果人类失去执着于血族的根本原因,那么血族腹背受敌的情况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我不相信那样隐秘的秘密会被宣扬的满世界都知道,”吸血鬼张开五指,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当年圣父降临时,也只告诉了当时的教皇,“人越多意味着分歧越多,分歧越多意味着意外越多。” “我也不相信圣父亲自传递下来的秘辛会被随意记录在某个地方,某张羊皮纸上。那样暴露或永远尘封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如果是我,”她眯起眼睛,“我会选择一个和我抱有共同理念的人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并穷其一生为实现它而努力。我们会共同挑选接班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旦发现接班人不合适就立刻换掉,直到换到满意的、能像我们一样将这个秘密传下去、执行下去的人为止。” 之后数百年来,循环往复。 这样既保证秘密不会消亡——两个人同时猝死的概率几近于零——也能保证秘密准确且永生永世都会被好好传递下去。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79节 这是莱尔在无数历史学中学到的,比如核/弹密码箱,比如达芬奇隐修会密码桶。 人类的忠诚有时候和镜花水月一样虚幻可笑。 但有时候,人类却能比磐石更为坚韧执着。 “所以,只要确认人类都有谁知道那个秘密,并将他们同时杀掉,血族清除计划很大概率可以就此结束。” 吸血鬼低缓的声音游荡在空荡荡的房间内,细小的灰尘零星漂浮在她身边。 她的嘴唇外没有呼出的气体,胸腔里沉寂如尸体。只有那双暗红的眼睛在昏暗中散发着比地狱更幽深的暗芒。 街道上有蜈蚣被血腥味吸引,从隐蔽的洞穴里钻出。 可另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动作更快。 老鼠叼着挣扎的蜈蚣大快朵颐,然而下一秒,夜鸮从空中俯冲直下。 黑暗里时刻上演着血腥的杀戮,生命的凋亡为黑夜献上绚烂无声的烟火。 欺诈乌鸦呆愣愣望着主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您…..您是准备同时,是的,我一定是听错了?您准备同时杀掉人类最高掌权者的那几个人?”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莱尔低头瞥了它一样。 乌鸦的冷汗又开始一层层往外冒了,它觉得自从跟随主人以来,它就不是一只飞鸟了,简直是一条鱼,每天都生活在自己冷汗铸就的小河当中。 “这不仅是不可思议….这简直和绑架圣父将其扒光了按进蟑螂堆里一样不可能完成啊主人!”乌鸦急得上蹿下跳,“主人!那可是人类里最接近圣父的存在,他们身上的圣光连狼王都没办法直面啊!请您冷静!务必冷静下来!” “就算如此,他们也还是人类,不是吗?”吸血鬼坐在地板上,在距离她不远处就是工作间,亚德里恩的仆人早已被带走,曾经强大的骑士阿瑟依然在安眠药剂的影响下陷入昏睡。 “只要还是人类,那么就意味着他们的身体羸弱无比,会生病,会高烧,会因为着凉而咳嗽,会因为被生锈的铁钉划破皮肤而感染破伤风。” 黑鸟已经听晕了,什么?感染是什么?破伤风又是什么? 吸血鬼仰起头,暗色的天花板平静俯身和她对视,“想要杀死一个强大的神职人员确实很难,非常难。作为一只弱小无助的吸血鬼,我确实无法做到。可我不仅仅是吸血鬼,我还是一名医生。” 一个医生想要杀死一个人类,实在太简单了。 不过这有一个前提——她确实能成为教皇与大主教的私人医生。 圣廷分级特别简单粗暴,教皇下面就是大主教,教皇不在的时候,大主角就是索拉非索大陆上最高位的统治者。 而大主教下面,则是四位枢机主教。 莱尔在半空中画了两个圈,枢机主教大概率不是秘密的知晓人,他们年纪跨度很大,家族背景同样如此,很难形成统一思想及战线。 “那么,目标可以缩小至两人了。” 莱尔转身回到了二层的卧室换了条裙子,莉莉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是她和系统对峙时流下太多血了。 那些血早已渗透进地板深处,除非整个掘开,否则无论怎样处理都会留下残留。 为了一劳永逸解决麻烦,她拿起桌面上的烛台,对准床单点燃。 浓烟“蹭”一下窜上半空,火焰在风的帮助下燎原般散开。 死寂的街道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声音,那是奉命赶来的、打扫战场及搜寻线索的的骑士与十字军联合军。 他们看着逐渐扩张的红大惊失色。 “先救火!” 其中有一小队目标明确,直冲进被热度包裹的托马斯诊所。 “托马斯夫人!队长!” 是波塔和波吉兄弟俩的声音,莱尔放松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抵达了她身边。 “是托马斯夫人!她晕倒了!快快!快把人带回去!这里不安全!” 秋风中盛放的玫瑰在摇曳,安静的吸血鬼被十字军七手八脚安放进舒适的马车之中。 随着马车急速驶离,她漆黑的视野内缓缓出现一片熟悉的、圣洁的白房子。 被契约的麻雀飞到了圣修道院,落在属于亚德里恩那一栋的屋顶。 冰冷的愤怒从微敞的窗户里传出。 - 没有哪个中央城的平民会忘记这一天。 白帽子街刚经历恐怖的爆炸,地上的血还未冷,狼人便如鬼魅般出现了。 天地间刮起的黑色旋风,悲伤凄厉的哀鸣,一切的一切,都让人们以为地狱之门洞开了。 这一夜无数骑士军、十字军如同蝗虫过境般敲开了街道两旁的房屋门,银剑裹挟着圣光劈开阴暗地窖,牧师高举天使纹章大声诵读高洁的圣言。 茫然恐惧的人们被分批驱赶至街道中心,圣水比落下的雨滴更加稠密冰凉,地面上满是被踩碎的马鞭草。 而贵族们则不满地坐在自家柔软的躺椅中,身披昂贵保暖的皮毛斗篷,看修士们认真谨慎且礼貌的搜查着家里的每一处角落。 熊熊燃烧的炉火驱散了深秋的寒,裹满酱汁的牛肉和暗紫色的热葡萄酒被摆在镶金的桌台之上。 被重点检查的黑鸽子街上,夜莺酒馆很快成为重点检查对象。 士兵们在这里搜到了昏迷的酒馆老板的妻子和孩子,几块明显是被撑破的衣服、鞋。 其中一名眼尖的十字军抓过其中一件,“等等,我好像见过这件衣服…..是的!我绝对见过!连这块被染上油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另一边的骑士军立刻走了过来,“在哪里见过?!” “就在灰烬场!”十字军大喊,“我们曾和维格大人一起去灰烬场搜人,那一夜我们和那里的恶徒爆发了冲突。我、我当时没忍住怒火,朝着一个恶徒踹了一脚,那人身上当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灰烬场?走!” 然而当薄纱似的月光照亮灰烬场时,终于抵达的骑士军却只找到大片倒塌的厂房与破屋。 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大力破坏掉,路面上的房子全都被踏平了。 “已经是废墟了,”为首的骑士军副队皱眉打量,“马进不去,到处都是尖锐的碎沙砾。那些狼人恐怕见局势不对,已经全跑了。” “一群狡猾阴险的东西,”另一位骑士军队长策马向前几步,面露嫌恶,“让牧师们来,传诵圣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藏着的。” “是!” 于是白袍的牧师们高举双手,由祷词制作的卷筒喇叭被固定在他们嘴唇前方。黑色文字组成的天竺葵拥有扩音的效用,将牧师们浑厚的嗓音汇聚成宽阔的河流,在高声诵念中,河流溢满整座灰烬场,轻柔勒住所有试图逃跑的暗影,然后将它们灼烧殆尽。 “报告!只发现了游荡的几只梦魇幽魂!已经确认消亡!” 骑士军队长始终紧拧着眉头,“有没有发现别的?” “很难发现什么建筑毁坏的很彻底,连一根完好无损的木头都很难找到。”骑士报告道,“如果想要搜查,必须派清理工来将所有建筑残留清理干净,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几个圣月我们无法窥探完全。” 狼人从黑鸽子街逃离时一共分成了六个方向,再加上突然刮起的黑色风暴,骑士军策马追击,只勉强留下其中一只。 但那一只一见无法逃脱就自己拧断了自己的脖子,根本没有机会逼问狼族的线索。 骑士军队长望着眼前大片大片末日般的废墟景象,最终还是调转马头,“派几个人把前后出口堵住,如果有狼人出去或者回来,立刻发出通知。其他人跟我一起去别的地方搜查,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 夜风从灰烬场掠出,穿过高耸的城墙,一直吹进城外的密林当中。 连月光也照不进的林子里,一只毛烘烘的脸从树干后探了出来。 “老大它们还没有回来。” “圣廷疯了,我看见城墙上的警戒增加了好多人。这次连教皇的私卫队都被派出来了吧?老大它们是把那什么枢机主教弄死了吗?我们还能回去吗?” 狼人们憋屈地躲在密林里,熟悉又厌恶泥土味让所有狼脸色都变得非常差。 它们长久的筹谋原本马上就能见到曙光,却因为不知从哪跑出来的吸血鬼搞砸了这一切! 现在它们又回到了这该死的树林当中了! 全体的怒火愈发高涨起来,“等老大把那吸血鬼抓回来,我一定要把它的胳膊砍掉八十次!诶等等,老大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道尔顿站在淤泥覆盖着脚面的地上,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尸体。 湿答答的水珠不停从上方落下,空气里满是潮湿恶臭的味道,身边到处都是爬来爬去的长虫,苍蝇的卵每隔一手远的地方就是一堆。 这是中央城下方的排污通道,只建造于贵族们生活的区域内。 不算宽敞的简单石转通道一直延伸至波米河,无论是贵族们的排泄物还是厨房的脏水,仆人们都会倒进这里。 再借由下雨的冲刷将一切冲走,以此保证街道的洁净。 可现在,却成了逃亡狼人的躲藏地。 所有狼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芬恩的爪子划开地上尸体裸露的皮肤,里面没有一滴血渗出来。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迹将吸血鬼烧成了扭曲的炭,原本椭圆形的脑袋已经烧成了长条形,甚至胸腔及下腹的位置都空了,宛如被阳光直射后的灰飞烟灭。 那是被亚德里恩的圣言直接烧穿的痕迹,可以以此确认的是,这确实是一只吸血鬼,毕竟它身上的臭味狼人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 但狼王明白,这只是一只才刚刚经历初拥转化的新生儿。 脆弱、易碎、连第一口血都没有喝过,体内干净的如同初入中央城时它们的钱兜。 这绝对不是那只能在灰烬场里将圣骑士长耍的团团转的吸血鬼,也绝对不是能和干掉琼斯格鲁克的神职人员合作的吸血鬼。 在场所有狼人全都沉默下来。 谁也不敢转头去看道尔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因为这是老大亲自抓回来的。 老大被耍了,再一次。 道尔顿的金瞳几乎变成了竖直的尖刀,因为过于暴怒而突然平静下来的心脏微微抖动着,它听见耳鸣叫嚣,浑身的骨骼都在颤动。 它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见到什么人。 也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杀死什么人。 它为了狼群可以蛰伏在地底好几个圣年的时间,可以在肮脏低贱的人类修士面前保持几近绅士的面貌,可以面不改色使用人类恶心的排泄物做遮挡。 有时候它感觉自己已经不是狼王了,而是一只走进海里就能背起壳的乌龟。 然而在这一夜,在这一刻,它已经压制到底的野性彻底被点燃了。 它感觉自己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大地下的嗡鸣快把它震碎。 它甚至想要重回地狱祈求创世恶魔将那只吸血鬼赐予它。 “我得去,”道尔顿抬起手,狂躁的杀意让它忍不住露出森然微笑,它按住自己不断抖动的胳膊,“托马斯诊所,我得亲自去一趟。”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0节 “什么?!不要啊老大!” “老大虽然您很气,但您要冷静啊!” “老大您睁开眼看看外面比星星还多的的骑士军和天上的圣鸽!我们现在连这地方都走不出去!您一定会直接暴露的啊老大!” 狼人们都懵了,还不敢大声说话,头顶时不时就传来骑士军马蹄践踏都声音,只能用气音七嘴八舌阻止它们的王犯傻。 “我们迟早能把那只吸血鬼抓回来,可您要现在出去,整个狼群就全部完蛋了!” “我不会蠢到现在去,”看着一张张关心的脸,道尔顿语气松了一些,“再等一等,等巴巴文来。” 无论如何,它要亲眼确认吸血鬼的身份及她的脸。 漫长聒噪的夜晚仍在持续着。 莱尔感觉到自己被抬进了某处温暖到房间,似乎有很多人在她耳边呐喊,其中还夹杂着一声熟悉到冷笑。 “托马斯夫人向来是嫌弃彭格列诊所到,”古板倨傲到女人凉凉说道,“所以我不明白你们把人带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们是太过信任我的善良还是信任她的好运始终眷顾着她?” “因为您是中央城里最优秀的女医生,”波塔擦着冷汗恭敬低头,“而且托马斯夫人也是亚德里恩大人与维格大人非常看重的人,所以我们送到其他医生那里也并不放心。只有您….” “行了,你说话时候的表情虚伪的让我想吐。”阿芙拉居高临下瞥了一样床上昏迷的人,“就算我是唯一的女医生,也不是什么垃圾都收的。我可以看在两位大人的份上把她留下,但指望着我做出什么诊疗——除非让托马斯夫人跪下舔我的鞋。” 说完,阿芙拉转身就走,只留下波塔波吉两兄弟彻底垮掉的脸。 “总之,夫人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波塔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说,“今晚的狼人让彭格列家族出动了他们的亲卫军,有那两位大人在,阿芙拉医生也不敢真的对夫人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我们先走,等事情结束再来接她。” “不知道莉莉那家伙怎么样了,”波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休养院的人说我们走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莉莉是个聪明的姑娘,”波塔快速走下楼梯,“她会照顾好自己的。或许等袭击事件结束,她就会自己跳出来了。波吉,快点,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夜风如水,不算温暖的房间安静下来。 阿芙拉果然和她说的那样,连管都不愿意管莱尔,女仆们被禁止靠近,壁炉中只剩燃尽的烟灰。 不过这正中莱尔的下怀,她闭着的眼皮下瞳孔不停震动着,契约的麻雀已经悄无声息贴近了白房子的窗口。 这里是亚德里恩在圣修道院的住所,独立且安静, 肃杀的骑士军几乎将此地围成一个铁桶,墙壁上篆刻的圣言在黑夜里闪烁着浅淡荧光。 然而无论是骑士军还是圣父留下的文字,都对一只普普通通的麻雀毫无作用。 莱尔调整了一下躺这的姿势,操控着麻雀小心翼翼停在卧室的窗棱上,然而窗户却没有任何敞开的缝隙。 麻雀只能重新张开翅膀,悄悄避开守卫军,借着仆从们推开大门的刹那俯冲进去。 亚德里恩的卧室在二层,麻雀不敢发出声音,只能连飞带蹦抵达卧室门外。 温暖的火光从门下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小鸟崽一吸气,拼了老命才挤了进去,接着立刻藏到桌角下方一动也不敢动了。 中央城因为这次的狼人袭击变得无比吵闹,可处于雪崩起始的人却依然陷入昏迷。 整栋白房子都安安静静的,仆从们都被赶到了外面。麻雀偷偷露出黑豆豆似的小眼睛,看见卧室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躺在床上的亚德里恩,他的脸红的不正常,圣父的威能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褪去,缠绕在手指上的银链散发着皎月般的星芒。 另一个人则是靠着床榻坐在扶手椅上的大主教。 燃烧的炉火只照亮大主教的半边身体,他像被火光割成了晦暗不明的两半,一半温暖慈祥,另一半却阴森怪异。 然而这两半却做着同一个动作——长久凝视着亚德里恩的睡颜,以及苍老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亚德里恩红润的面颊。 那不是简单的抚摸,大主教的拇指缓慢擦过枢机主教鼻翼的弧度,在他蝴蝶翅膀般颤抖的眼皮上来回摩挲。呼吸喷吐过柔顺的刘海,食指则一遍遍擦过亚德里恩湿润的嘴唇。 莱尔闭着眼睛挑了挑眉,连带着麻雀玲珑的身体跟着忍不住后仰。 不是错觉,为什么大主教此时此刻如此像个变态? 第48章 或许连亚德里恩本人也被怪异的气氛刺激, 当干瘪的手指再次描绘过他的耳骨轮廓时,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我的孩子。” “啪!” 亚德里恩一巴掌扇飞主教的手, 那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紧接着他的表情就变得惊恐与厌恶、恶心与惶然来回交杂的颜料盘。 年轻的手抓紧衣领快速后退, 隆起的薄毯仿佛幼兽为自己竖起的高墙。 “主、主教大人……” 大主教从容收回手, 红了一片的手指短暂悬停于鼻尖。 他嗅闻着上面的气息, 和蔼地说道,“只是出去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你身上就染上了其他人的味道。亚德里恩, 我很不高兴。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亚德里恩剧烈发起抖来,那张充满活力的脸此时变得惨白,却被炉火映上橘红的颜色。 “不…..”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推开面前的薄毯,以跪爬的姿态一路来到大主教面前。 “不, 我祈求您,”细密的冷汗从光洁的额头慢慢滑落,“您说过, 我是您的孩子,我必将替您聆听圣音。如果不能出去…..我又该如何传诵圣父的福音呢?” “是啊,你是我的孩子, 是我最牵挂的人。”大主教凝望着眼前的漂亮、年轻的脸, 身体前倾,手掌再次抚摸上去。 光滑的触感将树皮般的手衬托得更加苍老丑陋,这让主教只觉得一股火从下腹一直烧到胸口, 隐秘却激烈的情绪翻腾在那双绿色的眼眸中。 为什么眼前人能轻易拥有自己再也无法触碰的年轻?凭什么亚德里恩能轻松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为什么天真善良体贴温柔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在这个人身上汇聚? 相比之下, 已经半只脚迈入棺材的自己,付出无数令人想惨叫的努力才终于走到这个位置的自己,内心早已被彻底腐蚀成地狱冥河下的一颗石头的自己, 是如此卑劣,如此丑恶。 就像臭水沟里爬来爬去的蛆虫,怀着化蝶的梦想却在某一天伸展开了又黑又恶心的腹部。 曾几何时,他也像眼前的人一样年轻充满活力,那时他也对未来抱有美好的幻想,他也同样想为这个世界付出自己全部的爱和努力。 然而现在,这一切早已划为腐朽的尘土。 承接大任者必将堕落。 因为无害、仁慈、良善、正直的人不能坐上他的位置。 大主教脸上永远带着慈爱的笑容,可亚德里恩能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眼睛里不知何时盛满了扭曲的嫉妒与极致渴求却无法得到的癫狂。 那目光让年轻的枢机主教打了冷颤,记忆里潜藏的痛苦细细密密泛了上来。 血色褪尽,偏偏他一步都不能退。 “明明是我的孩子,亚德里恩,为什么你始终都在反抗我?”大主教柔和地说,“你去了外面的诊所,拒绝我为你安排的医生。可结果呢?狼人突然袭击,连地狱之风都刮进城内。那可是来自地狱的风,即使圣骑士长们没日没夜镇守,可汇集怨念的风依然能毫不停留掠过土地。” “孩子,那些你一直关爱为其担忧的平民的哀嚎,你听见了吗?我听说有位少女死在你面前。” 亚德里恩的脸色刹那之间变得一片空白,精致的绿眼睛红通通,牙齿将唇边要出艳色的血。 “莉莉……” 大主教满意看着被深深愧疚笼罩的年轻人,他从小看着亚德里恩长大,他亲自为他洗礼,见证这孩子是如何被天使宠爱,如何释放他的善良与包容一切的宽怀,如何将一切痛苦揽于自身。 他注视了他许多许多年。 亚德里恩越来越精致美好,衬托得他就越来越卑鄙丑恶。 可他是他的孩子,他爱他。 所以他更加无法压制愈发狰狞的心。 他想…..看他痛苦。 最初只是内心被亚德里恩的痛苦慰藉,后来愈发难以控制。 他想看他哭泣,他想看他从完美变得破碎。 有裂缝的水晶瓶是最美的,断臂的天使雕像让人挪不动脚步。 他被反复折磨的心脏对此乐此不疲,尤其当他意外发现这种折磨会激出亚德里恩特殊的能力时,这件事就开始逐渐扭曲且走向疯狂。 “现在,告诉我,孩子,”大主教拉过年轻枢机主教的手在掌心细细揉捏,让跪趴的人离自己更近一些。因为昏迷,亚德里恩的长袍领微微散开,这个姿势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见隐隐约约露出的、漂亮干净的胸腹线条。 大主教目光晦暗地扫过,声音却依旧温和,“在托马斯诊所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枢机主教只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深深的反胃感让他开始耳鸣。 他用力垂下头,让自己尽量忽略那毒蛇似的眼神,断断续续讲述了发生的一切。 “我不觉得狼人是冲我来的…..它们目标明确,直指莉莉。” 大主教若有所思,“那头狼王,不是因为惧怕你身上的圣子之力,所以才逃跑么?” “不….”亚德里恩僵硬摇头,“我确信我的圣言并没有对它造成太大的伤害,至少它的行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而且当时我们距离非常近,我认为凭借狼人的速度可以轻而易举刺穿我的脖子。它只…..掏出了莉莉的心脏,然后带走了她。” “莉莉,那个阿芙拉捡来的学徒,曾在休养院呆了八个圣年的时间,”大主教的手指逐渐加大力度,这是他思考的习惯,“一个少女,为什么狼王要掏出少女的心脏?又为什么要带走一具人类的尸体?人类….吗?那个莉莉,是人类吗?” “什么?”亚德里恩倏地抬头,对上了他噩梦中时常见到的绿眼睛,“她是人类!” 大主教一点也不急,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慈祥的样子,“那么,我的孩子,你朝狼王诵念圣言时燃起的光,是否有迸溅到莉莉身上?” “我…..”亚德里恩嘴唇哆嗦,“我没有看清,狼王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它就消失在拐角了。” “但….主、主教大人….” 一只苍老手忽然捂住他的嘴巴,大主教贴在他面前,”我说过,如果没有其他人在时,你要叫我什么?“ “父、父亲…..”亚德里恩声音很低,犹如蚊蝇,“莉莉绝对不可能是黑暗种族….她有完整的成长生活轨迹,她在十字军的休养院呆了整整八个圣年。遵循着白天工作生活,晚上休息的正常作息。她还是阿芙拉的学徒,我见到她时她正被牧师从阳光下拽着,身上有被玻璃碎片割伤的伤口。那些流出的血,没有腐蚀性。” “你是那么聪明细致,亚德。”大主教叹息着微笑起来,“所以她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平民,那么狼人的最终目标其实依旧是你,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为什么?是因为你对那孩子的死心怀愧疚吗?你本应救下她吗?” 大主教身体前倾,伸手捏住了颤抖的亚德里恩的下巴,“把衣服脱下来,让我们看看那件事是否有变化。” 莱尔的呼吸停止了,她透过麻雀的眼睛注视着颤栗的亚德里恩犹豫、彷徨、惊惧交加,最后仍乖乖将自己的长袍和内衬衣裤全都脱了下来,走到壁炉前。 火光将年轻人映照成细腻顺滑的橙子奶油蛋糕,那光洁美丽的酮体仿佛与圣堂里悬挂的圣像一模一样。 莱尔察觉到大主教身上的气息变了,即使只是小麻雀的鼻子,也闻到了让人作呕的恶臭腥气。 亚德里恩在颤抖,他背对着屋内的人,面对着炉火跪了下去,双腿微微分开,身体使劲向前趴,肩膀和下巴抵在长毛地毯上,两手向后绞,背在后背上,双手反向紧扣。 被压住的指腹与掌心的血液逃似的向旁边躲去,最终只留下一抹大理石般白腻的颜色。 大主教站了起来,绿眼睛在某一瞬间几乎变成了翻滚的火海。 莱尔看着他从抽屉里取出细鞭,摸了摸鞭子的尖端。粗燥的触感和他的手一样。但比他的手更凶狠,更激烈,更….能让人痛呼出声。 “我们生来有罪,亚德里恩,”大主教扬起细鞭,“啪”一声甩在跪趴人的身上,他熟练的力度没有让皮肤出血,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红痕。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1节 “你私自出去的第一次,黄水仙街大量信徒聚集,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件。六位平民死亡。” 亚德里恩闭上眼睛,下颌滑过的晶莹水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你私自出去的第二次,因为一个微笑引发祷告堂牧师之间相互嫉妒事件,导致一人死亡,一人永堕大狱。” 大主教的声音每响起一次,枢机主教的后背就会多一道红痕。 到最后说到白帽子街死亡的两位牧师时,亚德里恩的背部已经成了晃动的红色烟花。 大量汗水从身体流出,他像被河流冲刷过,强撑的自尊被鞭成了碎裂的瓷器。 无数悲伤、后悔、愧疚凝成了坚硬的铁筋,牢牢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连呼吸都做不到。 “最后,我亲爱的孩子,”大主教终于收起了细鞭,站到了紧贴亚德里恩的位置。 从莱尔的角度看去,大主教晃动的背影将年轻人全部笼罩遮挡。 年迈的手抬起,轻柔覆盖在滑腻的红痕上不断向下。 “告诉我,亚德里恩,你有救下托马斯诊所里的谁吗?你想要从我身边逃离所造成的结局。是否让你获得了片刻慰藉?还是….将你带入了更深的地狱?” 亚德里恩被泪水填满的翠绿瞳孔猛然睁大,激烈翻腾的情绪让他绷紧的理智瞬间崩断。 在莱尔看不见的地方,他黑色瞳仁褪去,暖白的颜色覆盖整枚眼眶。 枢机主教光洁的身体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象星空降临,又像皎月覆盖。 那些被细鞭抽打出的红痕慢变浅,大主教就在此时将自己的天使纹章从胸口拿出,推开纹章中央的夹层,露出一个极小的、镶嵌在内的扁水晶瓶。 大主教微微斜放瓶身,一滴猩红的液体从里面倒了出来,”啪“一下砸在亚德里恩的后背。 如热油入水,包裹着亚德里恩的荧光沸腾了。 强烈的排斥与愤怒让那滴液体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亚德,如果你想要赎罪,那么就告诉我,”大主教死死盯着拼命想要吞噬液体的白光,“现在还有多少诅咒之血流落在这片大陆?” 诅咒之血? 莱尔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大主教纹章里藏着的,是血族之血?会是始祖之血吗?这老东西到底在做什么? 白光沸腾得更加激烈,像不断挣扎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只能本能地撕扯着血滴。 慢慢点,势单力薄点血滴被拉伸成一个歪歪扭扭又朦朦胧胧的数字。 大主教拼命睁眼也看不见那数字的具体模样,他只能看见血滴拉伸开的位置津贴在亚德里恩腰窝处。 他知道,那个漂亮的凹陷代表了亚德里恩本人所处的位置,所以,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就在这里! 就在距离城镇中央不远的地方,比之前预言所展示的方位更近! “如果你能再痛苦一点就好了,孩子。”大主教在心底说,那双绿眼睛散发着澎湃激动的光。 如果你的情绪再激烈一些,预言就会更加准确。可现在我只能看见一片朦胧。 但没关系,剩下的血族竟然没有逃出中央城,反而越靠越近! 它们已然就在眼前! 十二支吸血家族已经全部灭亡,残余的部分为什么还没有逃离?为什么越靠越近? 它们究竟藏在哪里?为什么能躲过一波又一波的搜查?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它们想……报复? 莱尔听见大主教剧烈的呼吸声,他的背影在炉火前不断晃动,如同沸腾的火山。 因为鞭刑昏迷的维格早已被他扔上返回前线的马车,负责看守的车夫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最后一位圣骑士长送回地狱之门前。 十二位圣骑士长会重新统一,地狱之门不会再放出任何一缕恶魔的风。 只要再耐心一点,再把口子开大一点,让追逐百年的血族残部再靠近一点。 他就能再毫无阻拦中一把扼住它们的咽喉! 大主教苍老的嘴唇咧至最大,发黄的牙齿若隐若现,仿佛午夜梦回里最恐怖骇人的噩梦。 他的手覆盖在亚德里恩的后背,那滴诅咒之血重新被装进他的天使纹章。 随着诅咒之血离开,荧光也缓慢消失。 理智重新回到亚德里恩的脑海里,他身体的震颤更加剧烈。 大主教呼出的气息喷吐在浸满汗珠的背部,“哦,别哭,别哭。我的孩子,你要明白,从你出生起,你和其他人类就分成云端与泥地两个世界。你是世界之本,所有人都将成为将你推向圣座的骸骨阶梯。你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不…..”细碎的哀泣从紧咬的牙关里滚落出来,恢复神智的亚德里恩拼命摇头,“圣父赐予我天赋,是、是要我去拯救经受苦难的人….” “错误的回答,”大主教掐住他的后颈,如同发霉的绳索勒住绵羊的喉咙,“如果圣父真的想拯救人类,为什么不将圣力赐予所有人?为什么要在人类离开母体时就为他们分出等级?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身上有天使的烙印?” “你是被选中的人,亚德,”大主教痴迷地目光停留在颤抖的腰部,他声音里藏着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嫉妒与贪婪,“几百年来的纠葛与毁灭,新生与重塑,都将在你手里完成最后的拼接。你不能如此无用软弱,那些蝼蚁的命绝不能成为阻拦你的枷锁,你必须改变,必须——” 丝丝缕缕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血腥而漫长的一夜终于在阳光的入侵下不甘的结束。 莱尔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一身轻松。 昨晚大主教的惩戒持续了很久,细鞭最后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最后枢机主教是晕过去的还是睡过去的。 至此,她也终于如所想的那样,睡了连日来第一个好觉。 “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教,连变态的程度都无人能及。” 提问;昨晚大主教一共叫了多少次“我的孩子”? 跃动的火光里,那双相差无几的绿眼睛是那样相像。 亚德里恩身体里流着和大主教相同的血,这使得那老东西每次看见那张脸,都嫉妒得发疯发狂。 更别提亚德身上堪称神迹的浑厚圣力了。 可他偏偏还是他最亲近的人。 所以他关怀他,送他昂贵漂亮的房子,派出大量骑士军保护,连仆从的数量都比蚂蚁还多。生活中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金币如水般从身上流过。 多么矛盾,多么丑恶。 然而吸血鬼却从沼泽般的情感之中发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大主教早已选定了亚德里恩成为他的继承人,这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并且不止是一个位置,还有“几百年来的纠葛与毁灭,新生与重塑”指的又是什么?他最终想让亚德里恩走上的圣座又代表了什么? 难道是教皇的位置?还是…..那个秘密的最终通向之处? 那么现在的教皇知道他属下大主教的想法吗? 如果大主教是秘密的知情者,想把秘密传递给亚德里恩,那其他知情者呢?他们同意主教用这种方式去选人吗? 还是…..大主教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不过有一点非常清晰明了:大主教确实是一切的关键。 这个关键不仅仅是对秘密的把控,更是对整个索拉非索大陆的掌控。 只要能靠近他,就能掀开秘密的面纱。 但问题是他是那样冷血漠然,他拥有全大陆的财富和权力,他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他不会被贿赂,被威胁,被暗杀。他甚至已经坐在那里,急迫地等待着莱尔向他靠近。 想要不引起他怀疑的情况下靠近何其困难。 但是,吸血鬼眯起眼睛,就像她说的那样,还是有办法靠近大主教的。 她记得大主教与教皇的御用医生就是那位伯爵之子…..蓝斯? 阿芙拉一晚上都没有管那位半夜被送来的“客人”,未燃炉火的房间冰冷无比。 可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简直和泡进温泉一样舒适。 睡饱了的她从躺椅上坐起来,阳光呼天抢地从窗户外涌进,躺椅外全是灿烂的日光。 熟悉的炙热落在颈边,然而这一次,她不再焦躁紧张。 暗红的光在瞳孔下闪过,片刻之后,一连串翅膀拍打的声音由远及近。 随着女仆们的大呼小叫,一道漆黑的影子冲进窗户。 光滑的羽毛翅膀横在胸前,欺诈乌鸦弯下头颅。 “吾主。” 拿着扫把和铁桶冲进来的仆从们最终什么也没有抓住,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那为头戴黑色礼帽的夫人。 仆从们吓了一跳,纷纷扔掉手里的工具向她鞠躬,“托马斯夫人,您、您醒了。” 即使阿芙拉叮对托马斯的厌恶显而易见,但对于渺小的仆从们来说,能被十字军好好送来这里,并与枢机主教和圣骑士长关系匪浅的夫人是不能惹的。 “很、很抱歉,我们会立刻禀报阿芙拉大人,您还请稍稍等候。” “谢谢,不过不用了。”宽檐帽遮挡住了吸血鬼的大半张脸,她轻轻一笑,“阿芙拉大人原本就讨厌我,我为什么还要一大早凑到她面前去惹她不高兴呢?你们应当为主人着想,不是吗?” 仆从们面面相觑,齐刷刷感到不知所措。 不禀报怎么办呢?她们受到的训练就是不能怠慢客人。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替我为十字军送一封信呢?或者圣修道院也可以,我会支付酬劳。”她举起身上仅剩的一枚金币,“不知道这些是否足够呢?” “噢当然!托马斯夫人!”仆从们立刻欢呼起来,只是跑趟腿而已,谁不冲到前面谁是傻子! 大家迅速忘记那只误闯且不见踪影的乌鸦——说到底也只是只鸟而已,说不定早就飞出去了呢? 拿上钱的仆人立刻离开了庄园,其他人负责帮他掩护,代价是那枚金币见者有份。 莱尔则在女仆的引导下前往盥洗室,站在敞开的窗户旁,她依然能听见街道上传来的骑士军的声音。 看样子还是没有找到狼群的聚集地,道尔顿已经带狼人撤出中央城了吗? 明智又凄惨的决定。 吸血鬼洗干净自己后,一队马车驶入诊所。 亚德里恩比波塔兄弟俩更快收到信,因为他昨晚的“听话”,大主教心情愉悦地离开了白房子,并接触了一部分对他的“保护”。 虽然他仍然不能离开,可却能和外面的人通信。 “托马斯夫人”是他重点关照过仆从的名字,于是第一时间亚德里恩就接到了莱尔的消息并给予回信。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2节 [亲爱的夫人: 真高兴能听见你平安无事的消息,我无比感恩圣父的怜爱!如果连您也出事,恐怕我会被悔恨折磨而死。 感恩圣父,祂听到了我的祈祷与悔恨,降下了令人高兴的福泽。愿父与您同在。 无论如何,请您原谅我昨晚的临阵脱逃,如果您有任何困难,拜托随时随地给我传信。请一定让我给予您帮助,这是我最诚挚的请求。 这次将信带去的是我的专属车夫,那辆马车上刻有“枢机主教”的铭文,可以进入中央城任何一个地方,不会有谁把你拦下。 希望这能为您带来微弱的方便。 您可以回黑鸽子街看看,虽然我很遗憾您的诊所已经被彻底封掉——这毕竟是没办法的事,狼人已经盯上了那里。 不过有我的手信在,骑士军不会阻拦您将东西搬出来。 是的,我认为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关于您搬进新诊所的事。 为了防止我们的交易书遗落或毁坏,我已经签好了一份新的,您只要附上自己的名字即可生效。 以下为新诊所的具体位置,我年迈的管家始终看护着那里,确保新的主人一旦抵达即可随时入住。 期望您能喜欢! 对了,对于您提到的维格大人的状况—— 地狱之门就快关闭,那会是地狱生物最迫切冲出来之时,前线需要十二位圣骑士长共同组成的防护线,所以他早已于昨日清晨背大主教勒令离开。 他已经停留了太久,所以这时的离开是必然的,希望您不要担心。 再次,向神明感恩您的平安。 始终愧疚的亚德里恩] 第49章 “噢圣父圣父啊…..”巴巴文在暗室里走来走去, 双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真是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此时此刻向来骄傲自负的修士大人满身都是排泄物的恶臭味,他甚至来不及换衣服洗澡, 就被狼人扣在了这里。 道尔顿正用一大桶清水朝身上浇, 那是刚打来的井水, 带着地底尖锐的寒意。巴巴文只是不小心用手指碰到, 都觉得自己的指腹上结了一层冰霜。 可狼王就这样面不改色用这桶水不断冲刷着身上的臭味。包括跟随它的其他几只。 所有狼脸上的表情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想要从圣廷层层包围圈中逃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得到消息的巴巴文心急如焚,他根本不知道狼群逃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道尔顿接下来准备怎么突围。 天上的圣鸽比云朵都多, 地上的骑士军像洒落的星星,就算道尔顿有自信能冲出城镇,可他身边的所有狼都会死。 圣廷可不是纸糊的兽,他们确实拥有能撕裂一切的獠牙。 巴巴文恐惧的舌头都打结了, 他意识到必须比圣廷更快找到道尔顿。否则他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只是要如何找? 思来想去,巴巴文拿出了老办法。 在距离夜晚结束最近的时刻,低调的小修道院运粪车再次驶入大街小巷。 这是人类最为疲惫的时候, 即使有些骑士军要打开检查,也不会太过认真——那味道实在纯正,没人能抵抗太久。 于是一脸菜绿的巴巴文只能依靠肮脏让他作呕的平民衣服, 外加一顶破旧的草帽, 赶着马车,在愈发崩溃与绝望中驶向各处街巷。 这股味道狼人们非常熟悉,凭借道尔顿的脑子一定能发现。 果然, 在经过某处排污水通道口时, 巴巴文只觉得车身轻轻一震,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他扭头,借着升起的第一缕晨光, 看见一只被淤泥覆盖的手,正紧紧攥着车轮。 可怜的修士大人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幸运的是,他真的安然无恙将几只恶狼带了回来,藏进了暗室。 可修士很快意识到,这一藏,他彻底下不去这辆长毛的车了! 他当时应该直接把这些东西扭送给最近的骑士军! 不不,不行,道尔顿何其精明,一旦发现他的小心思,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他。 巴巴文的头发被揪掉了一半,掉落的发丝混在冰冷的井水里,一起冲进活地板门下方的通道。 “别转了!巴巴文!”芬恩忍无可忍,“你像偷蠢驴!快把我的眼睛绕晕了!” “那你就滚出去!”巴巴文咬牙切齿,“离开我这儿!” “修士大人。” 道尔顿的声音骤然响起,暗室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扭头望向湿漉漉的狼王。 清透的水珠划过他宽阔的脊背,从坚硬而流畅的腹部线条上滴落下去。 “我知道你很焦躁,但不必如此。因为很快你就会觉得感激。” “感激?感激什么?”愤怒与后悔让修士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感激你们终于因为血脉里的冲动把我送上绞刑架吗?!那只吸血鬼就一定要立刻去抓吗?!再等两天不行吗!” “是的,必须立刻马上抓住。”道尔顿忽然说,他随手将木桶仍在地上。木制的缝隙立刻裂开,飞溅的碎片在巴巴文眼角划出一道血痕。 修士莫名打了个冷颤,后退一步。 “她搅碎了我们布置几年的地下城堡,碾碎了我近九成的准备。她当着我的面玩弄我的智商,让狼群被迫迁徙回森林,让我们在无水通道里和蟑螂作伴整整一夜。” 道尔顿慢条斯理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瞬间暴涨成一只巨爪,比匕首更加锋利的长甲挑开卷曲烧焦的刘海,露出竖直的金色瞳孔。 “但我现在不想亲自杀掉她了,我要把她送给你。巴巴文,那是一只真正的吸血鬼。相信我,即使你无用又贪婪,大主教也一定会为你发疯的。” 巴巴文察觉到钱它话里的意思,忍气吞声又克制不住激动地问,“你确定?你不需要单独的时间惩罚她泄愤了?” “不需要了,”道尔顿微笑着说,“我想让她立刻死掉。” 巴巴文的小眼睛里当场放了几朵大烟花,他喉结滚动,“那您确认吸血鬼的身份了吗?您说出来,我立刻去报告给主教大人!” “这不难猜,”道尔顿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轻笑了一声,他将湿掉的碎发全部撩上去,“甚至明显到让我怀疑圣父吃掉了我的脑子,否则我怎么会在最初时没有看清。” 那是因为她太会伪装了,像一条隐藏在茂密树冠中的变色龙,又像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鳅。 道尔顿承认,在它漫长的生命当中,从来没有对上如此麻烦且高明的对手。 狼人慕强,它听见胸腔急速震动的声音,那声音和几乎冲破头顶的杀意一样浓厚。 看着它的表情,巴巴文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先生,您不会是想说吸血鬼就是托马斯夫人吧?” 道尔顿面无表情望向他。 “额….”巴巴文刚刚涌起的喜悦散得一干二净,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道尔顿。 “虽然托马斯夫人确实面容苍白且身形消瘦,还时常还穿黑漆漆的衣服。但那是因为她原本就身体不好,她丈夫还刚刚死去。” 修士信誓旦旦,“人类是需要悼念的啊,先生!那位夫人最爱的事就是白日接诊,不久前才被维格邀请至圣修道院为枢机主教看病。那可是圣修道院啊!地砖上篆刻的圣言比您身上的毛都多!就算整个诊所里的人都死绝了,吸血鬼也不可能是那位夫人!” 那是因为她绝对拿走了狼群准备进攻圣廷的恶魔真言软甲! 道尔顿用巴巴文看它的表情看了回去,然而它无法说出实情,因为这本是狼族的秘密,根本不可能说给一名神职人员听。 “和我一起去验证吧,巴巴比卜,”狼王冷笑,“以此来验证你那和松鼠差不多大小的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粪石。” - 莱尔收起了亚德里恩的信,像收起一块免死金牌。 枢机主教似乎将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错误与罪孽,所以对他像个会每天在祷告堂外免费为穷人分发食物的慈善家,恨不能将所有东西掏出来弥补幸存者。 或许这也是他不愿反抗大主教的原因?他认为那确实是来自神的惩罚? 小狗一样的人。 缺少港湾的人。 只是没想到许久没有出现的维格居然已经被大主教扔出去了。 不过没关系,虽然少了圣骑士长会少很多方便,但有枢机主教的承诺能迅速弥补这一点。 莱尔在意的是信上提到的那句话,地狱之门即将关闭了? 那东西还有开启和关闭的时间? “地狱会是什么样的呢?”她摩挲着贴身内兜里装着的维格的天使纹章,忍不住好奇起来。 道尔顿会是在地狱见到的那位创世恶魔吗? 吸血鬼从盥洗室里出来,仆从们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接您的马车已经来了,夫人,我看见上面枢机主教的徽章闪闪发光呢!您要离开了吗?” “是的,拜托各位,”莱尔眉眼弯了弯,“为了不让阿芙拉医生感到烦躁,可以等我离开后再将情况告诉她吗?” “当然!”仆从们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能出现在逮鸟队伍里的仆人都不是真正能侍奉阿芙拉的。他们都是负责杂货店的底层仆人,所以谁也不想去触碰阿芙拉的怒火。 如果如实报告托马斯夫人已醒的消息,阿芙拉大人一定会质问究竟谁靠近了那间她不允许靠近的房间。 没有人愿意受到惩罚,更何况还是这个节骨眼上。 于是当莱尔踏上马车,悄无声息离开的现在,阿芙拉才知道不速之客已经悄然走掉了。 “估计是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羞愧难当,所以连夜跑掉了吧。”阿芙拉冷漠地说,“这样刚好。去,把她睡过的躺椅直接扔掉,那间房间改成仓库。恩?不要百合!” 她一巴掌拍在摊开百合花的女仆手上,“说了多少次了,伯爵非常讨厌百合!他们马上就到,你把这东西插/入花瓶,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吗?!” 女仆登时惶恐跪下,手忙脚乱将百合收走,连一粒上面的灰尘也没有留下。 今日的中央城看上去比平时萧条不少,大街小巷上只有极其稀少的人影,即使这样,他们也仍会受到一个关卡接一个关卡的检查。 骑士军和十字军肃穆地站在各个街道口,圣水瓶和长剑挂在同一侧。 但没有人敢拦那辆飞驰而过的马车。 圣洁的纱幔上篆刻着圣修道院的玫瑰十字,“枢机主教”几个大字堪比天使亲至。 吸血鬼闲散地坐在金丝绒软垫上,从风撩起的窗纱缝隙看见所有骑士军向她的马车鞠躬低头。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3节 只是可惜这车夫赶得实在太快,没过多久她就抵达了新诊所的位置。 车夫恭敬向她低声报告,“托马斯夫人,我们已经到紫藤萝巷了。” 莱尔神清气爽推开车门,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登时愣在原地。 这是一片及其宁静的小巷,精致的草甸从巷头一直铺到巷尾。地上的小路不再是灰扑扑的碎石转或斑驳的青石板,而是由紫色斑岩石和黄色石灰石铺就的宝石之径。 阳光照射下,整条路都闪烁着不刺眼的碎光,像神随手播下的泪滴。 没有人在附近行走,也没有房屋建立于四周。 整条小巷里只有一栋外墙洁白胜雪的漂亮四层小楼,以及一座极为漂亮的环形花园。 高耸的浮雕铁门被坚固的围墙推举着伫立在保卫的前方,持剑的天使威严悬浮在两侧。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真正让莱尔迟疑的,是庄园背后刺入天穹的巨大十字架。 灿烂耀眼的光辉泼洒在那十字架上,为其镀上一层无比圣洁的光辉。 “这原本是主教大人的居住地,”看夫人停下的动作,车夫贴心解释道,“后来大人搬进了圣修道院的圣堂,这里就送给了亚德里恩大人当作成年的礼物。只是没想到,还会有新的主人踏入这片土地。夫人,欢迎来到紫藤萝巷,这里虽然距离城中心有些距离,但这里是主教大人的故居,周围早已被清空,庄园的每一寸都被好好保护,您还是首位住进来的人。” 莱尔:……? 亚德里恩真的知道自己把什么东西卖了吗? 怪不得他说无法做主赠送,这可是大主教的老家!早上亚德里恩把这东西送了,晚上大主教恐怕就得冲进来弄死最后一只吸血鬼。 不,莱尔忽然意识到,或许亚德里恩最想脱手的,或许就是这里。 “抱歉,”血族微微转头,“主教大人知道这件事吗?我的意思是,我从枢机主教那里购买这里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地方曾经侍奉过那么尊贵的人。如果允许,我可以立刻将交易书撕掉,将这地方还给主教大人。他的意志高于一切。” 车夫立刻笑了,“您不用担心,夫人。亚德里恩大人在出售这里之前,已经和主教大人商量过了。主教大人对于亚德里恩大人的偏爱体现在方方面面,只要是亚德大人执意要做的事情,主教大人都不会拒绝的。” 类似于看你笑看你闹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放纵感觉吗?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夫人,”车夫又抬手将花园里的场景指给她看,“您在原诊所的东西已经全部命人搬到这里来了。这里原本留守着三名女仆,一名管家。如果您不需要,可以全部辞掉。但亚德里恩大人建议您可以适当留下管家,她是最了解这栋房子的人了。” “如果您想快速了解这里,您一定需要帮助。” 听到这,莱尔终于放心走下马车,认真打量起眼前堪称极致奢华的四层小楼。 它造型方正,气势宏伟,铸就外围墙壁的乳白色的石料明显产自更靠近海边的地方,阳光倾斜而下时,能看见贝壳般的淡金色。 衔枝的银鸽飞在胡桃木雕成的正门之上,镀金的拉弓天使一左一右篆刻于洁白的廊柱中。弧形的洁白穹顶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和光滑的白理石地面相得益彰。 即使已经进了深秋,可花园里依然有配合秋季盛放的黄玫瑰丛和挺直傲立的郁金香,戴帽子的园丁向莱尔恭敬行礼,换新主人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紫藤萝庄园。 可以看得出来,在成为大主教之前,那老东西的生活同样过的很富足。 看不见夫人脸上的表情,车夫只能尽职尽责向她介绍,“如您所见,主教大人曾经很期待亚德里恩大人住进来的样子。所以他曾亲自对这里修缮过,相信您一定也会喜欢。” 莱尔确实…..很喜欢。 脚下的地毯来自于古老的东方,深红底,空篮的花蔓藤。窗边的小方桌上弥漫着象牙的气息,纯金的烛台上镶嵌着翠绿的宝石。 即使是白天,为了不让潮气侵入,这里也时刻点燃着大量的蜡烛。 “如果您觉得呛,可以随时熄灭掉。”车夫说,“这里的夜晚永远不会幽暗,大批添了蜂蜜的松油灯就储存在地下室里。如果您有需要,管家随时会为您添置。” 莱尔很快见到了那位管家,一位古板木讷的中年男性。 他介绍自己时,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莱尔只记住了他的名字叫考伯特,平时除了维护庄园以外,非必要不会到处走动。 他和其余三名女仆都住在地下一层,每个月由圣廷支付他们50圣银币的薪水。 莱尔不打算解雇他们,上下总共四层,算上所有暗室共计36个房间的巨大庄园,没有仆人维护是万万不行的。 如果只有吸血鬼住在这里,不出三日这儿就会变成蛇鼠虫蚁的天堂。 “但今日起,你们不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了。”宽檐帽下,饱满的红唇一张一合,“你们每天只需要在这里呆上三个圣时,期间必须做完所有清扫的工作。薪水不变,由我支付。三个圣时一到,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你们将无法继续呆在中央城了。” 管家考伯特平静地问,“那么夫人,关于餐食的部分…” 吸血鬼轻轻一笑,“我习惯自己烹饪。对了——” 她双手交叠放在腰前,随意望向翠绿的窗幔,“请帮我把这一切都换成红丝绒,绿色的部分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这栋房子里。包括地毯,挂画,还有那刷成绿漆的阳台。” 绿色是亚德里恩眼镜的颜色,一看到莱尔就能想起昨夜大主教做的事情。 她很怕自己会因为反胃而失去美妙的食欲。 至于空荡荡的兜….. 翠西之前赠送给莱尔的礼物里有几枚看上去很贵重的珍宝,完全足以撑过新诊所最初的时间。 当然,还有曾经看诊的几位还没有付钱。如果收上来也是一笔资金。 不过现在莱尔并不想靠近巴巴文——目前为止还没有传来狼王被抓的消息呢。 一直旁听的车夫愣了愣,明明托马斯夫人刚下马车时对大主教的一切陡非常尊敬,现在似乎又没那么在意? 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家伙,只是安静站在侧边。 “还有招牌,”莱尔笑眯眯的望向管家,“考伯特先生有推荐吗?” “有的,城内我有几位熟知的朋友,技术非常不错,我等下整理出价格给您。”考伯特几乎从不说多余的话,不奉承不谄媚,主人问什么答什么,连一句闲聊也没有,如同一个标准的npc。 或许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做管理者,连带着其他三位女仆也全都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平平淡淡或许是好听的说法,说这群人死气沉沉也不为过。 车夫站在这里,总觉得整个庄园虽然华丽却足够空洞,干净的像油画里的假货。 不过看托马斯夫人似乎很满意一样。 整理清楚最难的人的部分,剩下的就都很顺利。 考伯特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搞定了莱尔所有要求——卖出翠西的礼物换钱以及更换装潢。 暗红色的地毯延伸向金碧辉煌的长廊尽头,灰暗的日落挂画将墙壁燃成了火炉的颜色。红玫瑰替换了明亮的小天使摆件,松油灯的数量因为“节约”而被撤掉,只留下枝形烛台。 当夕阳落入天穹之下,巨大的庄园别墅在晃动的白蜡之光中显出一股诡谲神秘却无比高贵的感觉。 “只是回来时我在路上遇见了巴巴比卜修士,”一切都结束前,考伯特管家一板一眼向莱尔报告着,“他听说您搬了新诊所,他希望能在明日午时前来拜访您,顺便为翠西小姐再做一次放血治疗。” 巴巴文? 莱尔抬起了头,翠西确实还有几次放血没有做完,这是她们之前就谈好的。 但—— “你是在哪里遇见修士大人的,考伯特?” “在枫叶集市外。” 太巧了。 吸血鬼眯起眼睛,“你之前在这里工作,和巴巴文修士很熟吗?” “并不是,”管家老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主教大人当选大主教后就从这里搬出去了,那距今已经过了二十八个圣年。大人搬走之前,我只是一位普通男仆,没有资格到前厅侍奉大人们。” “这里空了之后仆从们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所以我才有资格佩戴上’管家‘的徽章。我只在做祷告时远远看过巴巴文修士…..” 说到这,木讷的考伯特也反应过来什么,“按理说,修士大人不该认识我,更不该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我。” 莱尔瞬间想到了那位至今仍未抓到的狼王。 大主教的怒火喷涌而出,现在所有出城的口子全被封死,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街道上时刻都有骑士军或十字军巡逻,就连那些偏僻的窄路都有牧师带着圣约经搬过去驻守巡视了。 还没有抓到。 偏偏在这种时候巴巴文要上门拜访,还选在阳光最耀眼的午时。 是聪明的狼王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了吗?那为什么不是骑士军直接冲进来,而是修士轻飘飘一句口头拜访呢? 是不想将杀死她的机会拱手让人?还是担忧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抑或…..还没有真的确定她的身份? 吸血鬼蓦地笑了。 既然它们不想闹大,那么就交给她来完成这部分吧。 刚巧,她的诊所确实需要一场别开生面的“开业仪式”。 否则如何将诊所之名宣传出去呢? 如果诊所不够出名,她声望低劣,又要如何吸引到大主教的注意力,成为他的医生呢? 亚德里恩毕竟还没有接任。 “考伯特,你曾经负责过小型餐宴的举办吗?”她好整以暇地问,“所需的花费你是否了解呢?” “我没有负责过宴会,但在之前我曾跟随当时的管家学习过。”考伯特低着头,“小型宴会至少需要200圣金币,大型宴会则至少需要500圣金。” 莱尔面色不变,“如果只是简单一场餐宴呢?” 拜托,买房子已经掏空了托马斯家的家底! 考伯特罕见犹豫了一下,但依旧快速计算后如实回答,“如果只是简单的餐宴,没有酒会及舞会,所需费用会降低很多。最大的金币流向处是餐宴上的野生肉材。” “如果您的宾客是巴巴比卜修士、亚德里恩枢机主教这样尊贵的大人,那么我们至少准备一道雄鹿或野猪,配菜也至少需要达到孔雀或天鹅的标准。否则餐宴会将被宾客们视为故意怠慢。” …..真难伺候。 不过只是野味对于血族来说很简单,甚至不需要花钱购买,中央城两面环山。 莱尔沉思一下就决定了。 “那就这么办吧,”紫藤萝巷新的主人吩咐道,“让我们举办一场诊所重开的餐宴,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在之前所有拜访者都以‘要准备餐宴’拒绝。你负责除了主菜以外的所有配菜,以及派发请柬。” “明早我会联络猎人朋友,帮我们搞定主菜。名单我马上写给你,务必今晚就全部发出。” 雄鹰翱翔于天穹之上,锐利的眼睛盯住了地上蜿蜒爬行的毒蛇。 它闻到了美妙的气息,可毒蛇又何曾没有冷冷注视着鹰的脖子? 道尔顿想杀她,她同样磨好了刀刃,做着让狼王身殒于此的打算。 即使从未真正认识过,从未面对面说过哪怕一个字,两方之间的纠葛依旧如此炙热。 吸血鬼勾起唇角,喃喃低语,“会是你先挖出我的心脏,还是我先折断你的脖子?”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4节 抑或是……她和它,达成了另一种结局呢? 第50章 考伯特拿上请柬后马不停蹄离开了庄园。 其他女仆们也已经听从新主人的命令已经离开, 比坟墓更深邃的死寂游荡在深邃的长廊里。 莱尔行走其中,黑蕾丝的裙摆如海浪似的散开又聚拢,如同漫步于领地的黑豹。 她苍白的手里端着珐琅酒杯, 从黑鸽子街带来的血盛于杯内。 芬芳与馥郁萦绕鼻尖, 忠诚的仆从在头顶快速掠过。 “是新家!”欺诈乌鸦语气里透露着兴奋, “和始祖主人的家好像好像!您真的太厉害了!” 不, 这还不够。 莱尔站在半月牙形的阳台上,看冷白的月光水波似的落下。远方漆黑的天穹之下,圣修道院高耸巨大的十字架几乎刺破星空。 那是大主教与教皇的所在地, 是她敌人的聚集点。 瞧她现在离那里多么远啊。 她依然弱小,想要把两位埋进土里还有无数座山要翻过。 面对着静谧的黑夜,莱尔在心底一步步罗列着杀人计划。 首先就是靠近,想要入了大主教的眼, 光靠积累名声可不够。 根据昨晚旁观变态事件的那一切,就足以看出大主教对平民是极其蔑视的。 圣廷在他的影响下同样如此,平民如蝼蚁, 贵族与神职人员才能获得基本的尊重与人权。 如果地位更高一些,能力再强一些,才能真正走进大主教的眼中, 让他挪动视线。 上次莱尔能进入白房子, 和亚德里恩搭上线。一部分是维格始终坚持的原因,另一部分则源于亚德里恩的迫切逃亡之心。 否则,就凭大主教长久不离开的圣修道院, 就够吸血鬼为此奋斗十年八年了。 更别提那些明显等级高出好几层的守卫骑士军, 以及主教本人从未显露过的实力。 “教皇的专职医生只有伯爵之子一个人,”莱尔在心底沉默地规划着,“所以如果想要让那变态老头分出一点信任, 身份上至少不能比蓝斯更差。” 当然,如果主教恰巧生了一场病,那么莱尔自然而然能获得机会。 然而事实上看变态老头能挥半夜鞭子的模样,他身体看起来好得不得了。 等他不舒服了,受伤了,莱尔说不准得陷在这里多少年。 想起升级时在眼前一闪而过的妹妹的脸,吸血鬼用力呼出一口气。 她等不起,也不想等。 她必须主动出击,主动改变。 明晚的餐宴就是一个机会,是她第一次主动寻求的机会。 穿越至今以来,莱尔都是被动的。 被动躲避圣廷的追捕,被动开设诊所,被动杀掉牧师,被动将狼人老窝炸上天。她被剧情推着成长向前,然而在她从系统那里扳回一局后,她就意识到这种状况必须改变了。 她不能继续被动下去,被动永远意味着受制于人。想要达成最终目的,她必须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首先,从解决身份问题与狼人的威胁开始。 在吸血鬼的计划里,这两样完全可以合并成一项。 [主线剧情任务触发] 就在此刻,熟悉的蓝紫色忽然在眼前闪烁。 [在诡谲多变的求生中,你终于触摸到了风暴的中心。那是血族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无法想象的危险藏于其中。一旦踏错一步,等待你的或许比万劫不复更加难以接受。 然而可惜的是,你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你的敏锐带你看破迷雾,可你的力量却微弱如虫蚁。螳螂如何撼动巨人呢?你不知道,你急需尽快提升自己的方向。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你的“老朋友”狼人呢? 能够抵挡圣言的恶魔真言武器来自于狼王,它是从哪里得到制作工艺的?它和创世恶魔是否有关联?它进入过地狱吗?除了恶魔真言,它是否还有其他能够抵抗圣廷的杀手锏? 调查清楚这些问题,或许对你现在的目标有巨大帮助。]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狼王与创世恶魔的过往] [支线剧情任务:与狼王达成共同抗衡圣廷的合作] [主线剧情任务奖励:一件始祖遗物] [支线剧情任务奖励:等级提升] [请注意: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任务,但凡事皆有取舍。获得胜利会有奖励,放弃直面危机也可能因此万劫不复。] [你是自由的,异乡人,最终的结局往往就在你不断选择之间诞生。] 看清许久未见的任务详情后,莱尔瞳孔骤缩。 先不说系统经过那一夜后莫名老实了很多,单说这两项任务—— 狼人,狼王,指的是她刚把它们隐秘准备好几年的老家炸上天,又明晃晃把它们算计进圣廷的怒火中,并且连骗带强迫的让它们带回去一只毫无用处的尸体的那一群狼人吗? 报复,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报复。 她明着摆了系统一道,可系统立刻将报复之火丢到了她身上。 她表示不愿意发展血族同伴,系统就让她去找恨她入骨的敌方。 她提出了“擒贼先擒王”的概念,系统就给她指了一条通向地狱之路。 “就算已经达到了能穿梭世界的等级,也依然遵循着睚眦必报的性格吗?” 只能说,不愧是从万千现代人类中选中她的存在,从某些方面来讲,她和吸血鬼确实很适配。 连她想要的东西系统都能精准拿捏。 “等级提升和始祖遗物吗?” 但如果真的按照系统说的去做,恐怕等待她的就是无法反抗的死亡。 莱尔望向头顶,沉沉阴云宛如愈渐聚集的杀意,缓慢从天际彼端飘来。 忽然,她耳边忽然出现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猫头鹰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一只又大又亮的眼睛木愣愣地望着她。 接着,是一群夜行蝙蝠,倒挂在洁白的拱顶下方。 从磨坊森林远道而来的狐狸出现在玫瑰从中,它身侧是夜行的黑猫,慵懒的爪子撕扯着花瓣,黄瞳却紧紧盯着上方的人影。 莱尔仰头干掉最后一捧血液,意识到【猩红兽契】在使用过一次后似乎被彻底开启了。 和其他技能不一样,这完全是个被动技能。不同的鸟兽只要路过,都会忍不住被她吸引。 要到她身边来,要凝视她的脸。 要匍匐于她的身下,要渴求她的注视。 然而只要她皱皱眉头,血脉中的威压就会如波纹般散开。 普通的鸟兽会迅速逃离,一些更强一些的,以及更傻一些的则会反应慢一点。 莱尔盯着手边的猫头鹰盯了足足好几分钟,那呆愣愣的家伙也没有拍拍翅膀打算飞走的迹象。 “既然你这么想留下——” 吸血鬼走过去,倏一下划破了大鸟的翅膀。 猫头鹰吃痛终于聪明了点,留下几滴血后呼哧带喘迅速离开。 莱尔盯着滴落在扶手栏杆上的猩红液体,瞳孔一动。 【血之支配者】 是之前系统为她随机抽取的新技能,莱尔才有空试验。 系统给的描述很清楚,她可以随意支配一切无束缚之血。也就是说,只要从生物体内流出来的、失去供养活性的血都会成为她的仆从。 果然,在她闪烁的黑眸下,猫头鹰的血滴忽地漂浮起来没,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色露珠。然而下一秒,那些红露珠忽然变了,仿佛被什么力量急速拉伸开来一样,变成了薄且尖锐的一片片刀刃。 刀刃尖端闪烁着锋利的光,吸血鬼微微歪头,所有血刃像是被最好弓箭手射出的箭般窜了出去! “啪!”一只麻雀被穿透了脑袋,直挺挺掉在了地上。紧接着,一缕缕红色的液体从渺小的鸟喙里流了出来。 “帮个忙,”莱尔满意直起身体,朝欺诈乌鸦摆摆手,“捡到厨房去,为我们明天到客人加餐。希望他们爱上野生的味道。” 黑色大鸟俯冲下去。 很快庄园再次安静下来。 试验完技能的吸血鬼用小指勾着酒杯,慢慢悠悠转身朝卧室走去。 早些时候,考伯特已经带她将整栋别墅全都转了一遍。 然而敏锐的吸血鬼很快发现,考伯特所知道的房间数量比系统发布的任务详情里的要少两间房间以及一间暗室。 在所有仆人离开后,她摸过每一寸墙壁,在卧室、地下二层和花房分别发现了藏起来的区域。 目前莱尔所有存储的血液都藏在卧室内的这间暗房中。 她花了一点时间,将黑鸽子街的血全部装进酒瓶,以“怀念亡夫”的理由将酒瓶们带到了这儿。 大大小小的血酒瓶藏在一堆真红酒中间,显得灰扑扑的,毫不惹人注意。 不过随着吸血鬼的手指伸展,一瓶酒晃晃悠悠从底部钻了出来,一溜烟窜到她面前。 木塞盖被血液顶开,一滴又一滴血在支配者的操控下不断浓缩挤压,最终凝聚成一颗颗异常浓郁的猩红椭圆形小球。 属于枢机主教的甜美在暗室内散开,这是亚德里恩的血瓶,是所有血液存储中能为吸血鬼带来最雄厚补充的血液,没有之一。 莱尔剪掉蕾丝长裙的柔软内衬,将其裁成一块块比巴掌更小的长方形布块。 紧接着,她用这些方块绸缎将猩红小球包裹进去,然后用一根细长的棉线扎进勒住。 “成年女性的食道长度大概在25cm左右,宽度约为3cm。血族的尺寸应该比这个更有耐性一些。” 吸血鬼将测量好长度的棉线顶部系在下齿上,接着把被绸缎包裹的长条形血块慢慢吞了进去。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5节 尽快她刻意压缩了血液,可她做的尺寸还是太大了,宽度几乎有近6cm。 食道从没接收过如此“巨大”的物体,迅速传来了被强行撑开的痛感,像吞了一块无比坚硬冰冷的金块。 莱尔咬住牙,控制着被绸缎包裹住的血块,凭借着血族比人类强悍得多的体质,硬生生向着更深处冲去。 更柔软的食道壁被强行挤压开来,那是除了甜美顺滑的血液从没有任何东西曾到达过的地方,几乎是吸血鬼浑身上下最为柔软的部分。 现在却因为一颗长条形的椭圆球体被硬生生捅得变了形状,莱尔只感觉有人把拳头怼进了她的口腔,她大张着嘴,手指抠进地砖缝隙。 发狂的理智死死压制着想要呕吐得本能,冷汗只用了一个呼吸得时间就将她的裙子打湿。 可她不能停下,因为还没有到底。 她痉挛似的弓起身体,宛如扔进沸水里的虾,发出压抑的低哼。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敢划破外部绸缎的血块块终于冲开了狭窄的食道,吊进了胃部。 被刻意调整过长度的棉线瞬间绷直了,在看不见的胃里,绸缎小血块一晃一晃的荡着秋千,莱尔能感觉到随着它的动作,棉线擦过食道的异感。 她用力闭上眼睛,晃晃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睁开眼时,血红的瞳孔望向眼前一整排绸缎血块。 天上挂着的弯月似乎被吸血鬼瞳孔中的凶狠吓到了,悄悄转动尖尖的尾巴,让自己苍凉的光落向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异常激动的人类住处。 巴巴文捏着刚送来的请柬,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这是托马斯夫人吩咐你送过来的?” “是的,大人。”考伯特木头般一板一眼回答道,“所以夫人想和您更改一下会面的时间——您会喜欢这场餐宴的,请别让它浪费。” “噢当然当然!我是说,”巴巴文咽了咽口水,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我非常愿意去!明天午时的拜访请务必取消!” 将考伯特送走,圆滚滚的修士将羊皮纸举到蜡烛前,又担心火光会不小心将其烧坏,连忙又收回来了一些。 又胖又肥的脸上迸发出激动与喜悦。 毕竟莱尔给他的邀请名单中显示上面不仅有伯爵之子蓝斯先生,从漫长昏睡中醒过来的十字军队长阿瑟,圣修道院的修女修士,还有无比尊贵的枢机主教亚德里恩大人。 枢机主教!! 别说和枢机主教同桌吃饭了,就是见上一面,对于巴巴文来说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又激动万分! 他拿着羊皮纸走上二楼,进入暗室,展开递给躺在椅子上的狼王看。 “这简直是一场神职人员的圣□□!”巴巴文拿到请柬后大呼小叫,“能主动做出这种事的夫人怎么可能是一只吸血鬼呢?道尔顿先生,虽然我承认您的智慧有时非常好用,但在判断人类的品格上,您终究还是差上那么一些。这场宴会我自己去,您还请在这里等我。” 道尔顿捏着邀请名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仰在椅背后的脑袋支了起来。 在它身后,憋疯了的芬恩狗似的扒着扶手,看完后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疑惑,“….她到底想干什么?这哪是什么餐宴,简直是一场神职人员的圣福音集会!随便做个餐前祈祷她就会当场流血,她难道一点也不怕自己暴露?!” “所以托马斯夫人绝对不可能是吸血鬼!”巴巴文差点亲到羊皮纸上了,“但就像你们说的,这场餐宴对你们来说非常危险,你们不要去了。拜访的事可以等之后再说。” 芬恩在巴巴文身后露出森然獠牙,但道尔顿一个眼神,它又委屈巴巴收回去了。 “不,我要去。”金色瞳孔在黑暗中散发着危险的暗芒,“既然她已经将邀请递给了我,那么我远没有拒绝的道理。” 否则要怎样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巴巴文几乎气笑了,一把抢过请柬,“这是给我的!先生!请你自重!” “那好吧。不过我相信宽容的夫人一定不会拒绝你携带朋友的。”狼王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人类,“请帮我准备衣服,尊敬的修士大人。这一定是一场非常有趣的宴会。”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一个接一个白色法袍出现于紫藤萝巷时,外侧街道上的行人还以为圣廷又获得了来自圣父的启示录或圣福音。 当那位务必尊贵、篆刻着“枢机主教”字样的车队驶来时,那种惊讶顺便变得更加高涨。 ”我没看错吧?!那是枢枢枢机主教大人的车?!连枢机主教大人都来这里了?!究竟是谁这么大手笔?天使终于亲至了吗?” “才不是!我的妹妹的丈夫的舅舅的情妇的母亲就在紫藤萝巷当女仆,她说是一位医生在那开了间诊所!” “诊所?我的圣父啊!这得是多么厉害的医生,竟然能搬进这里,还能吸引到….等等,那是彭格列家族的马车吗?!” “瞧那儿!那是伯爵家的车!我认得他们的蓝铃花!” “天呐!”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们集体发出惊叹,“究竟是哪一位医生搬进了紫藤萝巷?难不成另一位圣子或圣女?” 无数骑士军随着主教的车队跑进小巷,他们是最忠诚的卫队,肩负起今夜守护亚德里恩安全的责任。 上次的袭击事件绝对不能再次发生。 于是每一个巷子附近的建筑都将被彻彻底底搜查一遍,每一个靠近巷子的宾客或围观人都会受到最严苛的身份查验。 巴巴文坐在马车上浑身冷汗,他扭头望向对面的人,有种立刻把它踹下去的冲动。 “外面的骑士军多如繁星…..您确定真的没问题么?先生?” 聒噪的声音被压在骑士军银色洪流背后,狼王的眼底仿佛印上一条长长的银河。 “如果你能多给我一些信任,或许我也不会对人类有如此大的偏见。”黑发的道尔顿好整以暇转过脸微笑。 “是的,没有问题,我们会安全通过检查。” 它身上穿着那场烈火里最后剩下的一件恶魔真言软甲,足以抵挡骑士军简单的圣言试探。 然后它会安然无恙走进去,见到她。 杀死她。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枢机主教的车上,还坐着另一位始终噙着笑的人。 “我已经多久没有离开圣修道院了?”大主教望向被风吹起的窗幔,手指不断摩挲着指间的戒指,“这一切确实很让人期待啊。亚德,我的孩子。” 苍老的脸慢慢转过来,如同一棵早已腐烂却仍旧蠕动的枯树,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冲着亚德里恩弯了弯眼睛,“你怎么不笑了呢?” 第52章 原本这应该只是一场简单的餐宴。 参加的人数不算多, 绝大多数都是神职人员。大家不用担心尴尬的问题,还能面对面和尊贵无比的枢机主教吃一顿饭。 每一位宾客都怀抱着巨大的期待。 然而,当枢机主教的马车在紫藤萝巷外连续绕行几次, 最为最后一辆入场的马车终于停下来时, 所有人发惊觉今晚一定不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因为从缓慢游行过的马车上,走出来的不是年轻的枢机主教,而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剔透的绿宝石, 即使皱纹已经侵蚀了他的脸,可他的笑容依然无比宽和慈祥,充满睿智而沉稳的力量。 只是看上一眼, 仿佛就被他身上那股无所不能的气势而深深折服。 原本只是好奇围观的人们慢慢瞪大了眼睛, 直至骑士军高举圣剑时, 才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主、主教大人……是主教大人!!” “竟然真的书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就在这里!噢我的圣父啊!!” 正 毫无疑问, 当大主教出现的刹那,周遭围观的人群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如海啸般的欢呼! “我没疯吧?主教大人?!那真的是主教大人?!啊啊啊啊!”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我愿意将一切都献给您!!” 所有直立的人类在那一刻全都跪拜下去, 异常的激动让怪异的红攀上他们的面庞,欢呼与尖叫歇斯底里又撕心裂肺, 疯狂挥舞的手臂犹如肉色浪潮。 大主教微笑着向人们摆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疯狂的人群, 随即眺望向更远的地方。 我已经在这里了,不知道那些藏起来的虫子能忍住多久? 近百名骑士军冷肃地分散在街巷周围,任何有想要靠近马车的人都会毫不留情被剑刃抵住脖子。 数不清的圣鸽在半空盘旋, 以大主教为中心,七条街外所有有亮光的地方都被它们纳入视野范围之内。 正站在大门前微笑欢迎宾客的莱尔,在听见的声音的刹那倏然回头。漆黑的瞳孔透过整排银色盔甲,紧紧盯着那道高于所有人的背影。 大主教?他为什么会来这? 她明明没有邀请, 他却坐着亚德里恩的车来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那辆用碧绿宝石篆刻出圣使的马车就横在紫藤萝巷口的位置,堵住了所有进入巷子的车。 今晚所有前来赴宴的宾客想要离开,只能选择用两条腿。抑或是从那两马车上碾过去。 一股无比熟悉的紧张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大主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还是因为她购买的庄园心生不满? 还是…..只是为了看住他的孩子? 吸血鬼按了按胸腹的位置,眼眸隐晦地移到另一边。 比起她的不动声色,巴巴文看上去快要窒息了。 即使修士努力让自己笑起来,可他微微颤抖的手和不停冒出冷汗的鼻头都暴露了他内心山呼海啸般的不安。 他配合着人们发出几声欢呼后便立刻转身,对着车舱说了些什么。 莱尔仔细在狂乱分辨着他的声音,听出他说的应该是“回家”。 然而车舱门却不听话地打开了。 一双比暗夜更深邃的黑瞳从幽暗中慢慢探了出来,隔着无数跪拜鞠躬的人类,精准对上吸血鬼延伸过去的视线。 周围全是朝拜的欢呼雀跃,两个非人的存在却在火山喷发似的热闹中精准找到了彼此。 莱尔蓦地笑了,她收起羽毛折扇抵住鼻尖,猩红的嘴唇无声启合。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虽然大主教的意外到来让今夜的一切都变得充满不确定,可事实上,她的计划完全不会改变。 甚至还有可能在大主教的突兀到来中发展出更深层次的可能。 直至此刻都没有骑士军朝她拔剑,那就意味着今夜老头子的目标并不是她。 至少现在她还是安全的,那么她就不会让危险降临自身。 “回家….”巴巴文蠕动着嘴巴,用气音拼命吼道,“快点回去!道尔顿!你想死别拉上我!!”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6节 “我不会死的,巴巴比卜。”黑发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连看也没有看向那如无数桶火油般危险的老人。 它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游离于人群后的黑色身影上,它望见了苍白却过分精致的脸,嗅到了空气了几乎将它死死笼罩的地狱气息。 那是森然阴暗却又无比高贵的味道,让它想起沼泽里吞没的王冠,想起悬崖边矗立的闪电。 这是道尔顿第一次直面那只将它差点害死的吸血鬼,有一瞬间,它几乎无法控制想要发出嘶吼的兽类般的冲动,以及差一点即将走过去的步伐。 有什么无形又锐利的东西扎进它的心脏,狼王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悠远绵长且激烈振动的心跳。 “我请求你!” 突然,一个肥胖的身躯挡在道尔顿面前,巴巴文看上去会比信徒们疯得更早,他保持不让别人发现异常的微笑,语气却歇斯底里起来,“你不会在这种时候发/情吧?!虽然我承认托马斯夫人确实比教皇陛下皇冠上的红宝石还要美!但是拜托您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究竟是个什么生死存亡之际!你最好快点给我回去!而不是站在这里因为看美人而像头蠢驴似的挪不动路!” “她是吸血鬼,巴巴比卜。”道尔顿注视着面前的修士,冷笑一声,“我说过,今夜你将亲眼见证。” 或许是它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巴巴文的心脏没来由微颤了一下。 修士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托马斯夫人,目光逐渐变得怀疑起来。 这怎么可能呢? 翠西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有些奇怪地叫了声巴巴文。 她没听见两人争执的内容,只是敏锐察觉到修士大人今日的状况似乎不太对劲。 “你应该去陪伴你的女伴,”道尔顿说话时依旧没有挪开目光,“而我应当去赴我的约。” 说着,它便不再忍耐,抬脚朝着那片掠动的阴影走去。 但下一刻,一具钢铁般挺直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退后!”肃穆的骑士军高声道,“主教大人即将从次走过!所有人快速退后!以及请拿出你们的请柬!” 巴巴文立刻跑过来递出他怀中的羊皮纸,笑眯眯的和骑士军解释,“这位是我的朋友,托马斯夫人明确表示过可以携带1至2名家眷或朋友。” 骑士军看看羊皮纸,又看了看眼前的黑发男人,忽然开口道,“圣父降下的荣光将永护你我。” 道尔顿的眼睛终于收了回来,他感受着胸前恶魔真言的软甲不停变冷,扯动嘴角,在巴巴文惊悚的注视中也跟着低下头,拉长语调慢悠悠道,“圣父降下的,荣光将,永护你我。” 与此同时,亚德里恩脸色惨白地被人扶着走下马车,在他身前,大主教刚微笑着送走亲吻他鞋面的信徒,在骑士军团团守卫下走进小巷。 巷子里还挤着不少狂热的年轻牧师和十字军队长,都是莱尔这次邀请的宾客。 阿瑟扶着车架,硬撑着也要跪拜下去。 “主教大人…..”亚德里恩握紧拳头,声音很低,“您完全不用….完全不用因为我来到这里….” “是你求我,非常想参加这次的餐宴。”大主教为虔诚跪拜的牧师诵念完祝福的祷词,慈爱地回头看着他,“还记得你身上属于别人的味道么?那会让我很不高兴,亚德。所以你必须和我呆在一起,这是净化,我的孩子。” 实际上,这也是一场钓鱼。 在漫长的搜索与追逐中,大主教早已厌倦了。并且在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灭亡之后,血族清除计划久陷入了停滞。 剩余的部分狡猾如地鼠,过去这么久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他今日来到了这里。 那么只要那些仍潜藏于内的血族没聋没瞎,就不可能听不见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它们会还恐惧还是兴奋?无论哪种,都一定会忍不住有所动作。 漫天的圣鸽不会放过任何一寸角落。 亚德里恩没有回答,他的脸垂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像被不透气的黑纱套住脑袋。 这种刺激对他来说早已能够忍受,他沉默地跟在大主教身后走进别墅,看见一袭低调华丽黑裙的托马斯夫人正浅笑望着他们。 “您的到来让这里的一切都沐浴上了圣光。”她朝大主教鞠躬行礼,“我何其有幸。” “愿圣父庇佑你,我的孩子。”大主教赐予她祝福,“没想到最终是你成为了这里的主人,你对这里的改变我很喜欢。” 莱尔始终保持着弯腰微笑的动作没有回答。 恐怕已经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大主教如此想着,便越过她,走入熟悉的大厅之中。 大主教的到来无疑是惊爆的,所有人都在欢呼呐喊。连后厨的女仆都冲出来排着队想要获得一个能替他擦拭鞋底的机会。 他当然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生身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看见在黑色长发的遮挡下,吸血鬼耳朵里塞着的布条,上面所绣的恶魔真言几乎冻成了结晶的冰块。 漆黑的裙摆下方,是横在下腹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升级为隐士的吸血鬼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珠正非常缓慢从伤口处渗出来。 她垂着头起身,头顶佩戴的黑色纱幔遮住了她的表情。 霎时间,【血之支配者】立刻控制着胃里的绸缎血球冲破桎梏。 早已准备好的血液立刻融化进胃里,以变态的速度修补着她被强大圣言灼伤的伤势。 当她再抬起头时,温和的笑容丝毫不变。 如果她还是那个在磨坊森林参加葬礼的她,那么刚刚那一句祝福就足以让她命丧当场了。 ….这就是大主教吗?她裙内可还穿着恶魔真言的软甲。 冷汗一层一层漫过后背,莱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当她转身走向金碧辉煌的水晶餐厅时,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怪异。 大主教如果真这么强大,为什么还要对亚德里恩嫉妒成那个样子? 他身上的神圣之力明显碾压。 “托马斯夫人。”亚德里恩轻轻叫了她一声,勉强弯了弯眼睛,“很高兴看见你恢复健康,很抱歉….将你的餐宴搞成这个样子。” 莱尔冲他眨眨眼睛,后退一步做出邀请状,“无论如何,请享受今晚吧,枢机主教大人。” 大主教的到来直接取代了主人的位置,圣修道院的仆从们迅速接管了一切。 他们簇拥着老人坐上长桌的主位,将廉价的白蜡换成带着蜂蜜清香的松油灯,暗红的桌布被翠绿的颜色取代,所有餐盘与刀叉全部使用了纯金。 有随行的乐师与吟游诗人开始了令人舒心的表演,外面的嘈杂渐渐安静。 大主教慈爱的着朝莱尔招手,“真是抱歉,请不要怪罪他们,他们只是想让我吃的舒心一些。” 身形消瘦的女人垂下头颅,“一切都将遵循您的意志。” “不不,今夜的餐宴还是你的。我只是位不速之客罢了,请不要过多在意我。”大主教一一扫过查验过身份刚被放进来的宾客们,目光在蓝斯身上短暂停留,“希望你父亲一切都好。” 蓝斯立刻单膝跪地,“有您庇护着中央城,所有父的子民都会永远安好。” 隐没在人群后的道尔顿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它眸底倒映着吸血鬼的黑色身影,幻想着主座上的人如果知道真相会发出怎样的盛怒与兴奋。 只是它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确实将一切都打乱了——在确认自身与巴巴文的安全之前,它无法像计划中的那样当场指出吸血鬼的身份。 大主教比起亚德里恩高出不知道多少个层级,就算只是在这里念一句圣言,它身上的软甲也一定无法抵挡得住。 它会暴露,在吸血鬼暴露的同时。 于是道尔顿不再试图靠近那位夫人,它安静站在巴巴文身后,尽力减弱身上的气息。 好消息是那只血族似乎也这么想。 在大主教明确将餐宴还给她后,她直起身,像个女主人似的安排宾客们一一坐下。 期间两人虽然有过短暂的眼神触碰,但也很默契的快速移开。 道尔顿相信她和它一样理智,无论今夜她原本想做什么,大主教的突然到访都将改变一切。 她一定会蛰伏,会隐藏,直至今晚顺利度过。 但是它却迎来了机会——那可是一只吸血鬼,只要找到时机轻轻在她身上划出一道口子,只要巴巴文看见她流出的血,那么无需它动手,这只血族一定会死。 它甚至不需要出面,就能见证她的死亡。 是的,今夜她必须死,一定会死。 想到这儿,道尔顿始终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然而下一刻,放心坐在桌尾的狼王就看见吸血鬼手里捧着一本金色封皮的圣约经走到了主位旁边。 那是所有黑暗生物都不会忘记的颜色,每一具神职人员身上都会携带。上面记载了圣父对人类赐下的每一句话,描绘了圣父是如何通过权柄向愚蠢的人类收取信仰之力的。 那是人类的圣书,是所有黑暗种族的禁书。 道尔顿的动作顿住了,它漆黑的瞳孔钩子似的钉在莱尔的手上。 一双质感熟悉的手套,看来该死的吸血鬼确实从它这里偷走了不少好东西,所以才能无伤触碰那本破书。 只是…..她究竟要干什么? 悠扬舒缓的小调从乐师手中流淌而出,精致的天鹅弯曲颈部端坐在纯金餐盘之上。 作为这场餐宴的女主人,莱尔在得到大主教微笑的点头示意后清了清嗓子,向所有坐好的宾客们颌首。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能抽空参加托马斯诊所的重开仪式,感谢尊贵的主教大人与枢机主教大人愿意亲至于此。我非常感恩。” 不得不说,即使内心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可道尔顿承认,血族的声音是非常好听的。 而且她一定提前准备过,简单的开场白被说得如最美妙的唱诗,咏叹调传进耳膜时几乎是一种享受。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情不自禁的笑容,连表情一直像死了母亲的亚德里恩也放松了肩膀。 圣约经可能只是降低大主教戒心的幌子,狼王摩挲着手指,终于放心地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它听见吸血鬼的开场白结束了,下一句话忽然如冲破闸口的洪水般响了起来。 ”…..所以,为了感谢神的旨意让我们今夜齐聚于此,我提议——”,莱尔眉眼弯弯,双臂展开,“请所有人和我一起闭上眼睛,共同诵念餐前祷告。以此颂赞神的功德与恩赐。” 道尔顿“刷”的怔住了。 它难以置信望向长桌对面,某一刹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只吸血鬼!竟然要做餐前祷告?! 它是不是疯了?! 这和一头躺在砧板上的猪向屠夫祈祷能和他结婚有什么区别?! 巴巴文原本还在笑,可当他反应过来时身体瞬间僵成了一整块大理石。 他惊慌失措地转身,两只胖手疯狂在桌下向身侧的狼王挥动着,嘴巴无声开开合合几乎快成了残影! “我都说托马斯夫人绝不可能是吸血鬼!哎呀别管这么多了!这可是大主教加枢机主教,做餐前祷告你会死的!快走!快走啊啊啊!!” 然而唯一站着的莱尔可并没有打算给谁反应的机会,她的手掌平放在圣约经上方,表情无比虔诚,“我神圣的、尊贵的、荣耀的圣主啊——” “咕噜!”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7节 随着吸血鬼诵念的圣言,无与伦比的高温瞬间烧毁了她的喉管! 那是和狼人格鲁克战斗时出现的感觉,像有谁从内部劈开了她的脖子! 可这一次她不在是毫无准备的了,在开口的瞬间,挂在下齿上被绸缎包裹的血块们立刻划为尖锐锋利的血刃,划破禁锢,一捧接一捧冲向涌动的胃部。 灼烧在开始时就被血族无比强悍的愈合力覆盖了,莱尔咽下涌起的咸腥,幽暗的目光轻直勾勾砸在长桌末尾。 狼王的一只瞳孔几乎变成了金色!如有实质的怒火翻腾其中,像是马上就能将该死的血族彻底撕碎! 它的手臂因那句父名而被划出一道血痕,它不敢多思考为什么吸血鬼能做出这样的事,它的大脑在第一个字响起时就因为过于激动而发出地震似的嗡鸣。 它只知道绝对不能继续呆在这里,可大厅里站满了守卫的骑士军。 察觉到有人起身时,无数双冷漠的眼睛陡然转向它。 道尔顿听见了刺耳的耳鸣,它将捏断的餐刀握在手里,推开椅子就要朝外走去。 但是紧接着,犹如浪潮般的声音便从身后耳边炸了起来。 “我神圣的、尊贵的、荣耀的圣主啊——我们在你面前屈膝,献上无比诚挚的感恩。” “你使雨露降临,浇灌大地。” “你使阳光普照,滋养万物。” “那是你无上的能力,是你恩典的传承。” “伟大的圣父啊,求你洁净这摆在面前的餐食。” “如同你洁净我们的生命。” 那声音宏大如钟,好似天启之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犹如平地耸立起来的巨大十字架,震慑着一切档胆敢进犯祂的黑暗! 道尔顿连五步都还没走出去,无数凝聚起的光芒瞬间洞穿了它的腹腔! 第53章 血的颜色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鲜艳、最动人的。 刚从保护它们的身躯中被迫喷溅出来时, 还带着微微冒着热气的温度。 厚重的地毯在那一刻变得湿润又温暖,莫名让道尔顿想起了它从一个森林逃向另一个森林时脚下所踩大地。 甚至连当时的不甘和暴怒的味道也一模一样。 骑士军们眼神在狼王受伤的那瞬间一下变了,听见响动的宾客们在睁开眼睛的刹那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有骑士军队长发出怒号, “黑暗种族!保护主教大人!抓住它!” 银色的剑光如同夜空划过的流星雨, 又像滚滚沸水兜头而落,道尔顿咬死牙关捂住漏了个洞的腹部就地一滚,以极其非人的速度冲向门口! 期间它属于人类的纤细身体骤然暴涨, 强健如岩石的庞大灰色肌肉覆盖在肉/体表面。身上昂贵的丝制长袍撕裂了,强行堵住了血流如柱的腹部洞口。 篆刻着祷词的银剑劈砍在它身上只能造成道道血痕,但比熊掌还要大上几个尺寸大狼爪只需稍稍用力, 就能拍飞横拦在它面前的弱小人类。 它实在太大了, 恐怖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大厅, 比噩梦中最骇人的魔鬼还要惊悚。 “竟然是狼人!”长桌旁的所有人都露出惊愕都神情, 不知是谁因为恐惧踢翻了椅子。 大大的“咚”声像是某种体型,让宾客们全都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 蓝斯白着脸钻到了大主教脚底的桌腿旁;牧师们冷汗流了满脸,也要举起胸前的天使纹章对准噩梦般的狼王;亚德里恩一步站在莱尔面前, 随着胸腔剧烈起伏时瞳孔开始变白;翠西躲到了所有人背后,旁边就是敞开的窗户;巴巴文因为过于恐惧身体开始痉挛, 冷汗下雨似的从额头淌下。 而大主教则慢吞吞站了起来,他微微叹息, “还以为是老朋友,没想到竟然只是这种肮脏的东西。” 此时狼王已经快要冲出别墅,刮起的凉风与浩瀚星空就在它眼前。 能跑掉的。 它在心底和自己说, 不正是担心会发生眼前的状况所以才选择独自前来么? 骑士军们的嘶吼声响彻天地,手持弓箭的十字军从外围房顶爬了上来,用石头磨成的尖锐箭头牢牢对准了疯狂向外冲的巨大狼人。 在外等待的守卫队们再也顾不上教养与礼仪,插着缝隙冲进大厅保护自家主人。庄园上下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连外围街道上围观主教风采的普通人类也跟着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尖叫。 但就在此时,在如此混乱、如此沸腾的此时,在场所有人与非人都清晰听见一道苍老却稳定的声音。 他说,“狼人,粉碎。”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出口后便划成密密麻麻的暖白色光芒,在被松油灯照亮的辉煌大厅内犹如千亿颗坠落的星辰,又像无数燃烧的烈焰,冲破骑士军组成的密不透风的人墙,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勾勾砸在道尔顿身上! 金色瞳孔瞬间瞪大,它山似的身躯第一次出现踉跄。那是因为身体右侧传来剔骨的疼痛以及强烈到无法抵抗的失重感。 它在用力奔跑中的惯性下扭头,看见壮如恶龙的右臂断了。 被整整齐齐沿着肩膀下一掌的位置切断了。 血喷如火山爆发。 大厅里瞬间下了一场猩红血雨。 骑士军们的眼睛进了血珠,银色洪流像从地狱刚捞出来,桌面、墙壁、天花板全是狼王的血。 刺激的味道让蓝斯和几个年轻牧师当场吐了出来。 被亚德里恩护到所有人后方的莱尔抬手摸了一把脸,温热的液体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划出挣扎的红印。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神职之力?仅仅说了两个字…..就能将狼王弄成这个样子? 那圣言甚至没有伤到她,只精准打击。 可即使如此,狼王依然没有停下。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道尔顿连看都没看一眼掉落的手臂,它的金瞳如同那一夜爆炸的白帽子街,一直压制的、让人类仅仅只是靠近就会发出颤栗的兽性迸发出来! 它趁着骑士军们被它的血遮挡视线的刹那,疯了似的朝眼前的出口撞去。 大门发出牙酸的碎裂声,墙壁被整个撞坏,扬起的灰尘比刚刚到血雨更加难以忍受。 包围圈被撕开了口子,比星星更密集的圣箭从空中落下,一些被粗壮的肩膀挡开,一些则直接扎进皮肉。 莱尔听见野兽掉落悬崖前发出的嘶吼,看见背对着她的大主教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从窗外吹进的风吹得他的袍子来回晃动,让上面亮如星辰的圣言更加耀眼。 “为什么总是要反抗呢?”老人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明明只是早死或晚死的区别。亚德,”他提高了声音,温和一笑,“不要让它跑掉,好吗?” 亚德里恩已经在做了,他追逐着道尔顿的脚步跑出别墅。无数束缚圣言不要钱似的朝横冲直撞的狼王砸去。 那道巨大的影子晃动的幅度越来越明显,但速度却越来越快。 挣扎的困兽听见死神镰刀贴近背后的声音,它竭尽全力奔跑,几乎血液都燃烧起来。 身体没有背叛它,它的速度从来没有如此之快。在跃上外街的屋顶后,眨眼之间就消失在层层建筑的遮挡之中。 “追!”亚德里恩大喊着被骑士军拽上马车,率先带队冲了出去。 大主教望着疾驰而去的车队,朝旁边始终寸步不离的亲卫军招手,“它的方向是灰烬场那边的城门,调集所有神职人员前往城门,布置束缚之阵,必须将它拦在城内。” “是!”骑士军立刻朝天上的圣鸽打了个手势,圣鸽们一飞而下。 其余的骑士军想立刻护送他离开,谁也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其他虎视眈眈的黑暗种族。 大主教从容地迈出脚步,却在几步后停了下来,转过身望向正试图偷偷摸摸跳窗的肥胖修士。 “巴巴文·巴巴比卜修士。”和善的声音响了起来,巴巴文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他像被人类提着后颈拎起来的狗崽子,惊恐让他连转身都无法做到。 “主…主….主….” 老人仔细端详着已经吓破胆的修士,摇了摇头,“我记得那头狼是和你一起来的。” 肯定的语气让巴巴文呼吸困难起来。他浑身一阵阵发冷,拼命磕头,“不不不不!请您相信我,我、我是被胁迫的!它它它它它威胁我说——” “噢,可怜的孩子,那你一定很害怕。”嘴角始终带着笑的慈祥老人露出感同身受的怜悯目光,偏头看着身侧的骑士,“处死吧,恐惧与绝望都会被圣父的光所净化。那是迷惘羔羊的唯一归途。” 巴巴文浑身激烈颤抖,他崩溃地朝大主教爬去,“不——!不!主教大人!您不能杀我!我知、我知道狼人的隐秘!我知道它们躲在哪儿——” “哦?”大主教饶有兴致地转过身,“它们都躲在哪里?” 巴巴文一下卡了壳,他如果说出家中的密室,那他的药剂走私秘密就全部曝光了! 那是圣廷绝不会允许的事情,被发现了必死无疑! 说还是不说?说不说都会死。 他宛如溺水的人,剧烈喘息着说道,“那、那您得答应我,我说了您、您绝对不能处死我!” 蠢货。 莱尔在心底冷冷吐槽。 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晃晃威胁偏执的老变态,他不会活下去了。 果然当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大主教身上时,老人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已经彻底被黑暗侵蚀了灵魂,堕入了地狱。杀掉吧,父会迎接他回到天国,净化他体内所有罪恶。” 说完,他头也不回,踩着巴巴文凄厉的哭喊挽留踱步向前。 从始至终,老人的声音始终平稳带笑,语气和谈论“玫瑰丛冒了新芽”没有区别。 莱尔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狼人有什么秘辛,不在意狼王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不在意巴巴文为什么背叛。 那感觉就像两条路边的野狗打架,身上的脏毛掉到了你的裤脚上。你可能会踢腿驱赶却不会一路追着野狗,直至把它们在哪里出生为什么徘徊于附近家里有几口人等等搞清楚。 因为那会浪费你的时间,你只需要保证视野范围内不会再出现野狗就好。 骑士军已经走过去按住了巴巴文的肩膀,长剑挥舞的刹那那双浑浊油腻的小眼睛忽然和莱尔漆黑的瞳孔对上视线。 巴巴文这时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他露出打算破釜沉舟的阴狠表情,大张着嘴巴,“吸”字已经涌到他嘴边。 但他脚边一抹微弱的红更快速地动了起来——道尔顿的胳膊最开始被划破时滴落的血液还没有凝固,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刻,血滴幻化为最锋利的刀刃,骤然钉进了修士的脖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烂了他的声带。 巴巴文想喊出的声音尽数消失,他瞪圆的瞳孔还没眨下来,头顶的长剑便砍掉了他的头颅。 更多的血泼洒在地面上,墙边的翠西狠狠抖了一下,毫不犹豫撩起长裙翻过窗户。 吸血鬼和吓疯的女仆们一起转身,并用手帕抵住了鼻子。 事情发展成这样,餐宴已经全毁了。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8节 蓝斯脸色极其难看地跟着大主教一起离开,年轻牧师们跑的跑走的走,骑士军遵循着大主教的命令全部出动去追逃跑的狼王。 天上的圣鸽飞回修道院,大主教不在意但修士们必须记录今日的一切。 这是光明又一次打击黑暗的成功实例,是宣扬巩固神权的好机会。 所以他们会将每个细节检查一遍,最后整理出这届大主教的辉煌历史。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紫藤萝巷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死寂的地狱。 考伯特脸色惨白,强撑着同手同脚走过来,“夫人…..” “回去吧。”莱尔没有回头看他,可声音里压抑的颤抖让管家发现夫人现在同样恐惧的心,“这里…..暂时不要动了,说不准主教大人或是其他大人们想回来收集证据….今日辛苦你们了….全、全都回去吧…..” 唯一一个没有逃跑的女仆和管家同时变了脸色,他们原本木愣愣的脸上多了一丝活人的色彩。 两人朝新主人深深鞠躬后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离开。 从破开的大门的外面涌进来的风散了粘稠的血腥味,吸血鬼扫视着空旷的大厅,认真检查每个角落。 确保没有麻烦的人类老鼠似的躲藏起来后她终于放下心,抬手捻灭了燃烧的蜡烛和松油灯。 熟悉的黑暗降临时,黑裙在猩红血河中摇曳而过。 她走到狼王断臂的上方,神圣的光似乎还覆盖在截面处,血肉已经焦黑,激烈的战斗让这东西被变得破破烂烂。 或许是因为脱离了主体,原本比莱尔还要长且粗大的巨型手臂,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化回了人类的形态。 青白,发紫,不过还能用。 吸血鬼将其捡起,接着通过破洞观察外面真的没有任何人类后,这才悄无声息移动出来。 为了阻挡身后的追军,狼王一路跑一路砸,大量建筑毁坏倒塌,人们早已逃难似的集体跑向更远的地方,一路上城镇安静得如瘟疫爆发。 这大大方便了吸血鬼。 她追寻着空气中未散的血腥味,几乎不用怎么思考就能得出道尔顿最终分逃亡后停留的位置。 它是一定出不了城的,圣廷早已将各个城门围成铁桶。 那么它只要不想死,只要不想它的同伴死,它一定会拼尽全力回到一个地方。即通知同伴立刻离开,也要为自己谋求一个生还的可能。 因为它已经暴露,意味着巴巴文一定也会暴露。 凭借道尔顿的智商不会想不到巴巴文的背叛,所以修士的庭院就很有可能变成圣廷围剿之地。 它会回去,回到暗室,一定会。 庭院里的大部分守卫都被带走参加餐宴了,剩下的一些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兢兢业业。 莱尔站在安静又熟悉的后花园里,果然捕捉到了那一丝未散的血腥味。 隐隐约约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进耳朵。 “快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老大!!” 芬恩捧着狼王的断臂,眼睛都红了。 狼人以强悍的血脉著称,软弱从它们诞生那刻起就和这一种族没什么关系。 它们不惧怕魔鬼或天使,它们确信自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可在这一刹那,几头狼却对着狼狈凄惨的王哭出了声。 “我现在就去弄死那个老白驴!” “杀了他们!杀掉他们所有人!” 黑暗中道尔顿抬起仅剩的手,“咚”一声给了吵闹着要出去的狼人一拳。 被打的狼人瞬间睁大了眼睛,它不可置信望向急促喘息的王,喉咙像被无数湿掉的棉布塞住。 “老大….老大….您怎么了….您力气怎么这么小….您打我怎么一点都不痛的啊老大!!” 道尔顿眼前已经发黑了,就算它体质强悍如钢铁,可依旧是被血液支配的生物。 血流的太多。就算是它也无法活着。 “听….听着,”狼王呕出一大口黏腻的液体,“立、立刻从这里离开,外、外面的森林的那些家伙什么都不知道….不、不能让它们一无所知闯进来…必须有人出去通知它们….不要再靠近圣廷…那只吸血鬼不是你们能….” “哒,哒,哒。” 道尔顿骤然停住说话声,因为它听见黑而阴冷的通道里忽然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光明正大靠近。 那绝不会是神职人员,因为它已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气息犹如黑暗里打开盖子的花蜜,又像摆在桌上烹饪得恰到好处的肉,霸道而强势地攥住了通道里所有野兽的注意力。 不是错觉。 道尔顿抵抗着失血过多带来的迟钝与恍惚,艰难确认这股让它们下意识被吸引的味道不是错觉。 它第一眼见到人群里的血族时,嗅觉与心跳甚至比它的眼睛更先认出她。 瞧瞧它身边狼形态的同伴,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不易察觉的狂热。 “克莱格…..”狼王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杀了她!那只吸血鬼不对劲!” 芬恩身侧的灰黑色影子立刻动了,闪电似的瞬间到达那身影面前,却在看清她手中拿着的东西后陡然愣住。 那影子不急不躁,仿佛在自家花园里闲庭信步的幽灵。 她绕开挡路的狼,浅笑着停在道尔顿面前,“晚上好,先生。您蓬勃的生命力简直让我惊叹,只是如果再不治疗的话,就算是您也无法抵御死神的到来。” “就是你?!”芬恩叫了起来,“你就是把我们害成这样的吸血鬼!我杀了你!!” 暴躁的狼人发出怒吼,一个大跳跃向吸血鬼。漆黑的狼爪带着腥风划向她纤细的脖颈。 “那还有谁能救你们的王呢?” “啪叽!” 拼命收回手但因为巨大的力道而失去平衡的芬恩直接摔了出去,连续滚了几圈,直至砸在冰冷的石砖墙壁上才算停止。 扬起的风吹乱了吸血鬼的黑发,她听见芬恩掩饰不住的激动声音,“你能救我们老大?!” “当然,”莱尔走近依靠在墙壁上人形态的狼王——虚弱已经让它维持不住狼形。 她弯腰捏住它惨白的下巴,“请别忘记我不仅是一只吸血鬼,我还是一名医生。只要你们付得起诊金,就算死神的镰刀已经落下,我也能想办法将灵魂抢回来。” 道尔顿金色瞳孔死死盯着她,它虚弱,凄惨,可莱尔却发现那耀眼的眸底却依旧跳跃着野性的火焰。 那火焰里包含着挣扎与抗拒,缩紧的竖瞳从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像每晚都会出现于她脚下的鸟兽,只是比缺乏智商的普通鸟兽更加理智且难以驯服。 难以驯服,并非无法驯服。 系统没有在技能说明上撒过谎。 所以莱尔今夜来到了这里,并将自己送到了道尔顿嘴边。 她没有赌错。 因为下一秒,狼王突然动了。它的嘴部骤然变得又长又黑,恐怖骇人的狼嘴猛地张开,比凶猛鲨鱼更尖锐的牙齿向前一咬,一下子咬在了吸血鬼的上臂上! 那是狼族之王,无与伦比的强大咬合力瞬间咬断了吸血鬼的手臂。充满腐蚀性的血液立刻流淌进了道尔顿的食管,强烈的痛苦甚至压过了失血过多的恍惚。 但它没有停,它瞳孔里爆发出金色的光,噩梦般的嘴巴紧接着继续向前,瞄准了吸血鬼近在咫尺的脖颈! 必须在这里杀死她! 道尔顿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吸血鬼明明是黑暗种族却能使用圣言的力量,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弥漫着让狼人无法忽视的诡异吸引力。 它只知道她将来一定会成为狼群最大的危机! 那是远比圣廷更加恐怖且致命的危机! 道尔顿想得很清楚,就算今日它真的死在这里,芬恩它们也会因为它临死前爆发出的杀意而扫清所有犹豫。 然而就在此时,狼王忽然发现眼前的女人在笑。 吸血鬼咧开嘴,笑容森然鬼魅。 她轻启红唇,低声说道,“停下。” 【猩红兽契:作为冈格罗一族,你强大的血液天生对鸟与兽类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它们无比渴望接近你,亲近你,匍匐于你脚下。 你可以通过血液与其缔结契约,契约之力不仅能使你成为鸟与兽群的主人,还能令你拥有变化为任何一种鸟与兽类的能力。 是的,你是亲近自然的冈格罗,你生来就是群兽之王,山川湖海都是你的乐园。】 狼人为什么会幻化成狼? 因为它们体内流动着属于兽族的血,那是诞生于森林的野兽种族,是未经驯化、天性凶猛的食肉动物。 是真正的性情凶残的猛兽,是冈格罗注定的座下之臣。 如果莱尔主动要求狼人喝下她的血,谨慎警惕的狼王一定会率领下属拼死抵抗。 道尔顿确实很强很强,它不讲道理的体质与精神注定了她的难缠。 就连大主教也无法一击必杀,何况是还未成长到极致的吸血鬼? 可如果它已经濒临死亡且完全没有防备呢?如果它主动喝下了莱尔的血呢? 它会被强制缔结契约。 狼王不能死,在见识过大主教的能量之后,莱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必须通过狼王获得系统的等级提升奖励。 阴谋和诡计只能支撑她走出一小段距离,如果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强大,那么一切以算计得来的成就终究都只会是镜花水月。 她必须变得更强,比所有敌人都要强!为此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这才是她今夜站在这里的原因! 一缕隐秘却清晰的链接出现在莱尔脑海,她透过眼前的光幕看见了狼王所看见的景象。 她看见了自己弥漫着疯狂与兴奋的眼睛。 一滴又一滴血珠从狼王停在吸血鬼颈前的嘴巴里漂浮出来,宛若一颗颗猩红的宝石,晶莹剔透却古怪妖异。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89节 它们嬉闹着悬停在每一只狼人面前,看着灰黑色的狼脸因为愕然而呆愣住的模样。 莱尔轻轻推开恍惚的道尔顿,从容不迫从内兜里取出水晶瓶,将里面的血液倒进自己嘴里。 被咬断的手臂开始重新生长,血肉筋脉如同春天的藤蔓般相互缠绕延伸。 在没有呼吸心跳的身体控制下,新生的手指一根根晃动着伸出并弯曲。 新生与死亡的花开在最极致艳丽的躯壳之上。 吸血鬼发出餍足的谓叹,猩红的瞳孔转向茫然的狼人们。 “这就是你们要支付的诊金。” “喝掉,我会帮你们治好你们的王。” 以及,我脚边的狗。 第54章 莱尔还是第一次同时体验这么多不同的视角。 她左眼中一共弹出五个各自独立的小方框, 她可以随意调选其中的某个放大或缩小,甚至每一个视角光幕还贴心备注里姓名。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精神链接感,像手里攥了好几根细细的狗链。 只要她轻轻一捏, 狗链另一头拴着的庞然大物就会瞬间精神崩溃。 狼人们的目光彻底冷静下来, 不再有和敌人对峙时的杀意,也不再有发癫似的狂躁。 只是它们再也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女人身上移开,琥珀色的瞳孔里不知何时出现一圈暗红的虹膜。 那虹膜很窄,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试探着下了几个简单的指令,“你们,先坐下。” 狼人们下意识一屁股坐了下去, 芬恩一边座一边还没忘记问, “你真的能救老大?怎么救?要准备什么?” 看来猩红兽契只是改变了它们脑子里针对她的部分, 其余的部分依然遵循曾经的想法持续着。 它们的野性没有消失, 对王的忠诚也依旧存在。 这很好,莱尔不想费尽千辛万苦之后收获一群傻狗。 不过现在并不是研究这些的好时候,既然契约已经生效, 她就必须先把头狼救回来。 “先离开这儿…..”道尔顿视线已经发黑了,它咬着牙, “圣廷很快….” “等等,先回答我, 道尔顿,”莱尔用力攥住他的下巴,迫使狼王看向自己, “你要和我一起共同对抗圣廷,对么?” 其他狼人听见这话都有点儿呆,这事情它们怎么不知道?! 道尔顿的金眸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失血过多让它持续耳鸣, 神情恍惚。 可它不会拒绝,因为这根本就是吸血鬼的“自问自答”。 她必须抢在道尔顿还能回答的时候问出来,否则如果它真一命呜呼了,她连等级提升都拿不到。 “是…..”狼王的眼皮缓缓落了下来,“我会…..” [支线剧情任务已完成!] [支线剧情任务奖励已发放!请你注意查收!] 哈! 吸血鬼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你暂时不要说话了。”莱尔按了按它的额头,那里冷冰冰一片,是失血过多的主要症状。 “大主教直接杀掉了巴巴文,在全城搜捕没结束以前,它们暂时没有人手会来这里搜查。”这也是莱尔愿意在这继续浪费时间的原因,“我们先想办法把你的命救回来,之后再考虑移动位置这件事。” 她在一片黑暗中托起道尔顿切断的肩膀,语气平静稳定,“现在,你可以晕了。” 于是疲惫的狼王终于闭上了眼睛。 它确实被折腾得不轻,除了最严重的腹部洞穿及断臂以外,后背、肩头及满身上下都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剑伤。 脚踝处还有两根圣银链死死卡在肉里,一看就是骑士军试图将巨大的狼人放倒想出的办法。 如果是普通种族恐怕早就死了,由此可见道尔顿本身的体质有多么强悍。 “芬恩,用爪子削掉上面焦黑烧糊的肉。”莱尔将手里的断肢交给身侧的狼人,“我去拿药。” “药?您带了药?”芬恩一说完立刻把嘴巴捂上了。 它为什么要说“您”?!但是说出来感觉非常顺嘴…..似乎眼前的吸血鬼只有这样的称呼能配得上,和它吃肉前必须先张嘴一样顺理成章。 小脑和核桃差不多大的狼人罕见感到了迷茫,然而无论它怎样思考也没有得出什么答案。 它偷偷摸摸瞅了瞅身边的同伴们,发现大家对它的称呼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似乎事情就该这样发展。 那就…..芬恩挠了挠头,那就这样吧! 吸血鬼没有过多解释,巴巴文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趁着圣廷没有查到这里之前,这里的一切都是无主的。 无主,多么可怜的形容。 所以善良的血族决定帮助它们找到新的归途。 上次来时莱尔就摸清了各个房间的用途,她悄无声息穿梭在幽暗的长廊。偶尔翻窗躲避仆从,接着从窗户进入。 她先找到了位于二层尽头的仓库。 巴巴文作为小修道院的圣药剂管理人,他家中的仓库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剂。数量多到即使世界末日降临,他也依旧能靠这些发一笔足以当上主教的横财。 莱尔来者不拒,用搜刮来的大床单把所有药剂全都扫空了。 接着她潜入了巴巴文的卧室,闻着味儿在床下隐秘的暗格里搬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圣金币的味道冲到刺鼻了。” 就在她要打开时,楼下忽然传来的仆从的声音,“翠西小姐!您是自己回来的吗?” “是的,大人他…..还需要一会儿。”翠西的声音还不是很稳,可她的表情一定已经整理好了。因为没有仆从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兴高采烈准备迎接主人的餐点和热茶,丝毫没在意翠西向上走的脚步。 莱尔眉毛一挑,暂时放弃了开箱的想法。拎起木箱退到窗边,离开前最后看了眼卧室门。翠西已经走到了门边,微微颤抖的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隙。 注意力全被其他事情吸引的翠西根本没注意那道缝,她关紧门便开始迅速搜刮桌台上的东西。 纯金的天使雕像,镶满宝石的璀璨项链,冷翡翠的戒指、手镯,紫水晶打造的十字架等等,能戴得全戴上,其余戴不上身体的,她一股脑都装进了自己携带的手提箱中。 “巴巴文究竟把圣金币箱藏哪儿了?”翠西急的团团转,她紧赶慢赶赶在消息传来前赶回来,就是为了最后捞一把再走的。 为此她不惜隐瞒了巴巴文的死讯,反正等她离开,再想找她就绝不可能了。 “找不到就算了,”果断的翠西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巴巴文的衣柜,“要适可而止,能带走的就带,带不走就不带,以绝对不能发现为目标!” 窗外,暗红的光一闪而过。 吸血鬼弯起嘴角从窗棱边荡到了下一间房里。 有趣的人。 翠西眼里完全没有对巴巴文死去的哀伤,只有对即将暴富的喜悦。 她以后不会再来诊所了。 除了药剂和木箱以外,莱尔还带走了女仆们缝补衣服的针和巴巴文昂贵的绸缎衣服。 她重新回到地下通道,道尔顿的脸已经发青了。 几只狼在旁边急的团团转,看她回来像是一下找到了支柱。 “您快看看老大啊!它它它好像——” “我知道,它现在需要输血。” 陌生的词让狼人们懵了一瞬,但下一秒,吸血鬼就给予了解释。 她伸出手,割开了最近两头狼的手腕。接着,将破损的伤口贴近道尔顿。 在后世的现代社会,输血需要无菌的针头与针管,需要两人血型配对,需要确保供血方没有任何传染性疾病。 因为人类的身体是如此娇贵脆弱,连一点点细菌也无法抵抗。 但这里可没有任何器械工具供她使用,也根本做不到任何和“无菌”相关的操作。甚至连血型都没办法分析确认。 好在她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狼人。 “既然你们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黑暗之血,连地狱都能进入,那么只是一点点细菌感染或血型不匹配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莱尔低喃着,操控着狼人伤口里流出一连串血珠,以绝对的冲击力冲进道尔顿的静脉血管。 狼人们都看呆了,芬恩想抬手摸摸高速移动的血珠,被吸血鬼一记眼刀钉死在原地。 “如果想让你们老大死快一点,那就随便碰。” 芬恩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 莱尔懒得继续看它,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断肢上。 狼人和血族不一样,它们没有“不死”的特性。 手臂断了就是真的断了,可当然了,在医生眼里,新鲜热乎的断肢都是能接的。 莱尔粗暴打开伤口清洗水倒在了大臂切口边缘,之后拼图一样将断掉的手臂和切口拼合在一起。 “克莱格,”她叫着道尔顿叫过的名字,“过来帮我扶着。” 名叫克莱格的灰毛大家伙手无足措地走了过来,满身僵硬地扶着。 它看着道尔顿平静得像要埋进墓地的脸,发现自己也有点想哭。 “我们只是想像人类一样活着,好好活着。” 黑暗中,它突然说,“我们被那些白毛驴追的到处逃,有时候只能吃虫子和蜜蜂。我不爱吃蜜蜂,每嚼一口都很扎嘴。那些尖刺如果刺进牙齿缝隙,我们就得浪费很久才能拔出来。” “可蜂蜜很甜!”芬恩反驳着,“总比蚯蚓和蜈蚣强吧!”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0节 “但我还是想吃肉。”克莱格闷闷地说,它似乎作为狼人年纪不算大,语气里总带着顶嘴的感觉,“我也想坐在漂亮的椅子上吃香喷喷的肉,要浇上很多很多肉汁,红酒汁也可以,水果酱也行,只要是肉就没关系。我也想洗澡,想住有屋顶的家,而不是风一吹就像鬼叫一样的树下。我受够了用树皮磨掉身上的虱子,我想洗澡,人类为什么总是要弄死我们?” “克莱格!”芬恩忍无可忍,“闭上你的嘴!就算老大睡着了,我也能撕碎你的舌头!” 通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银针不停穿透皮肉的声音,像一群蜈蚣爬来爬去。 莱尔动作非常利落干净,一整圈阵脚整齐得如狼王天生就长成这样。 她没有去理会狼人之间的抱怨或分歧,她连自己的未来还没有把握住。 谁不想回家呢?她从不在多余的地方浪费自己的同情心。 当然,如果她真有这玩意儿的话。 确认断肢已经完全缝合完,吸血鬼医生又在缝合处涂上厚厚一层伤口清洗水,拿出从修士家里借来的干净棉布牢牢将其绑紧。 紧接着,她才将目光移到道尔顿的腹部,整具身体伤势最严重的部位——圣言的洞穿伤。 那是一个贯穿了整个左下腹的贯穿伤,在这头能看见另一头自己晃动的手指。 道尔顿将破损的恶魔真言软甲塞进里面试图堵住流出的血,莱尔将其全部清理干净后,才真正看清了那伤口的样子。 万幸不算大,只有半个人类掌心那么大。位置还在更幸运的左侧。 对人体有基本了解的朋友都知道,左腹相比右腹要更“空”一些,除了肠子以外就只剩肾是比较重要的脏器。 中世纪哪有什么探测仪器能查探腹腔脏器是否受损,吸血鬼只能依靠自己的契约之力。 她控制了一只小小的甲虫,在包裹住清洗水的状态下爬进贯穿的洞口,仔细查看身体内部的受损情况。 万幸中的万幸,狼王的肾没有任何问题,它的肠子也避开了圣言的伤害。 唯一需要解决的只有烧毁的皮肉。 那就像对待断肢一样先切再缝。 如果道尔顿的肾被伤到,莱尔只能替它开腹并摘掉那颗肾。 如果是肠子被破坏,那么按照目前的医疗条件,莱尔更愿意将狼王扇醒,迫使它先同意和自己共同抵抗圣廷,拿到系统的奖励再静待死亡花开。 狼人们从没见过如此简单粗的治疗方式,它们盯着道尔顿的目光仿佛盯着一头尾巴和脑袋长反的羊。 “这样就行了吗?”芬恩绕着断肢转了一圈,“夫…额,夫人,这样缝上就行了?” “它的身体很强悍,”为了以防万一,莱尔给道尔顿喂下降温水,“如果是人类必死无疑,可它——” “它可是我们的王!”克莱格突然叫道,“它一定不会死的!它可是狼族最最聪明强大的王!就算我们都死了它也不会死的!” “总之事实就是这样,”吸血鬼再次为伤口做好消毒(虽然输血已经进行了好一会,消毒完全没意义,但她还是习惯性操作着),包扎后才开始擦手,“目前我能做的就是这么多,剩下的只能靠它自己。哦,当然,还有你们。” 吸血鬼收起脏掉的手帕,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圣廷迟早会查到巴巴文的家。这里瞒不住多久的。” 芬恩的身体紧绷起来,“那我们该去哪里?外面的骑士军和圣鸽比雨天的蚯蚓还要多。” “去我那,但只有道尔顿一个,”莱尔做着部署,“其他狼必须出城,想办法联系到你们的族群。之后等它恢复,等圣廷从你们身上抽离注意力,我会想办法联系上你们的。” “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克莱格跃跃欲试,年纪偏小的那些——无论种族——总是在悲伤里恢复得更快,“我们该怎么才能逃出去?” 莱尔敲了敲墙壁,“还记得庄园里那些守卫军吗?” 因为强烈的不安感,所以巴巴文参加餐宴时带走了一大部分守卫军。 而这些守卫军在确认主人死亡、狼王在城镇里乱窜后,没有一个人回到这里来。 他们或许去保护自己的家人,或许逃得远远的,总之,整个庄园正在巡逻的家伙不超过五名。 多么合适的数字啊,头盔和配套的盔甲同样也适配狼人夸张的肌肉与面部。 这些家伙看起来的模样和低眉顺眼的仆从完全不同,最优解就是守卫军。 吸血鬼没费多大力气就放倒了那些偷着躲起来喝酒的家伙,当她带着一堆盔甲回来时,克莱格甚至发出了欢呼。 “老大该怎么办?” “我带走,”莱尔提着道尔顿的后颈说,“没人会想到狼王还有胆量回到紫藤萝巷,而且我那里可是诊所,收治一位伤患实在太正常了。” 接着,她向大狼们详细讲述了计划。 “如果圣廷到这里来,那么所有仆人大概都会被抓进修道院挖掘线索。所以我们不能傻傻的等。我们必须先让庄园乱起来。你,克莱格,你可以伪装成从紫藤萝巷逃回来的守卫军,一边跑一边喊出巴巴文的背叛以及死亡,包括狼王的袭击。” 翠西还没来得及走,这是最好的机会,那些仆人会从她脸上看出即将到来的可怕事件。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变得恐慌。会逃跑,会抢夺值钱的物件。到那时,几个从庄园里逃离的守卫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然,这还不够,不足以让你们离开城镇。”吸血鬼的脸在幽暗中散发着诡白的光,“还需要更强力的东西吸引圣廷的注意力。比如另一场爆炸,像白帽子街一样的爆炸。就在这儿,混乱的庄园,以及周围至少六幢神职人员和贵族的房子。” “可我们的火油在很远的地方,”芬恩立刻道,“时间上来不及啊夫人!” “不需要火油,”莱尔站起身说,“只需要面粉和明火就可以。” 恰巧富得流油的修士家什么都有。 于是当克莱格穿着庄园仆人们熟悉的盔甲踉踉跄跄跑过来,撕心裂肺哭喊着“大人背叛!大人已死!主教大人震怒”时,莱尔计算好的混乱立刻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没人想死,所有人转向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提着裙摆已经走到一层的翠西的脸“刷”的白了。 尤其是当仆从们注意到她手里巨大的包裹时,那种疑惑逐渐变成了贪婪与恐惧。 巴巴文大人背叛了圣廷,被大主教当场处死! 他的情妇现在要跑!那他们呢?他们该怎么办?! 聪明勇敢的女人当机立断抽出一个小包裹往后一扔,整个人拼尽全力向外冲去。 宝石戒指河项链洒落一地,仆从们在也顾不上别的,立刻变成饥饿的鬣狗和收拾东西也准备跑兔子。 “快跑!快跑啊!圣廷马上就会来抓背叛者了!” 飘扬的栗色头发如同闪电,扔下这句话的翠西冲出了别墅,奔向了属于她自己的自由。 其余人则在反应过来后“哄”地散开,争夺昂贵摆件的在抢,收拾包裹的在哭。 没人注意到一双苍白的手将燃烧的蜡烛扔进了满是面粉的地下一层。 漂亮的草地不知何时淋满了腥腥的油,一直延伸至周遭的所有独立庭院。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克莱格眼底,像是熊熊展翅的火鸟。 年轻的狼人捏紧头盔,露出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兴奋的大笑,“真的好聪明啊!真的真的好聪明啊!” 然后立刻变成小小声,“夫人真的好聪明啊!!” 身后有谁狠狠拍了它一下,“行了,快走!骑士军已经到了!我闻见了圣水的恶臭!” 巴巴文别墅里的所有仆人都在逃,剧烈的爆炸冒起新的蘑菇云。 准备调查修士家的骑士军队目眦欲裂,“快快快!救火!!这一条街上的人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快点报告主教大人!” 明月高悬,夜鸮如漆黑的夜风般划过天空。 紫藤萝巷里,大鸟的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上拖着不明物体的血族,发出嘹亮的啼鸣。 “我敢打赌,”莱尔费力将昏迷道尔顿甩到床上,扶着床榻边缘闭了闭眼,“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存在能比我躲骑士军躲得更熟练了。” 她简直要把这一技能刷至满级了。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非常值得。 欺诈乌鸦听见熟悉的声音葱躲藏的暗室里飞了出来,它盘旋在外很长时间,确认周遭一切安全后才急吼吼落到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主人!”胖黑鸟哽咽了,“您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您…..当时那个狗屁大主教出现的时候我真怕您会在今夜死掉….” 莱尔抬眸看着它,“我不会死的。” 至少不会死在这里,她有她必须回到的归处。 “好了,”吸血鬼站直身体,“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哦哦哦好的,在这里!”乌鸦用翅膀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歪歪扭扭将挂在胸前的黄铜瓶放在伸过来的掌心上。 强大而浩瀚的血的味道从瓶身内溢散而出,那是和莉莉服下的血完全不同的气息。 是升级的气息。 “隐士之后是什么?”莱尔攥紧瓶身,低声问道。 欺诈乌鸦弯腰低头,长而宽的翅膀向两侧展开,做出匍匐恭敬的动作。 “是大贵族,我的主人。” “始祖之下,真正的血之贵族。” 第55章 大贵族。 莱尔把玩着黄铜瓶, 没有急着升级。 她仍然记得第一次升级时所遭受的痛苦,那是根本无力反抗任何外部打击的状态。 所以在她服下这滴血前,她必须确保周遭是绝对安全的, 并且她的存粮足够支撑她身体重塑时的消耗。 第二条没什么问题, 暗室内还储存着大量血液。 虽然亚德里恩的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但杂食党根本不挑。 唯一的问题就是安全。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道尔顿,迈开腿走出房间, 来到漏风的大厅。 大门处破开的大洞“呼呼”向内刮着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烟尘的气味,远方的天空像铺了一层红霞。 那是巴巴文庭院的大火, 正伴随着死神的降临收割着那一整条街。 到处都是奔跑的声音, 紫藤萝巷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大呼小叫。 骑士军一边跑一边强制让各家各户拿出桶盆前往着火点。 脚下的地毯上横躺着满地尸体, 都是战斗时死去的骑士军。 欺诈乌鸦根据主人的吩咐, 抓来四五只扑棱来扑棱去的麻雀。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1节 契约之后,莱尔的左眼已经看不见她本体的视野了。 她将麻雀放了出去充当监视器,确保安全无虞后才回到暗室。 一个又一个酒瓶晃晃荡荡走了出来, 木塞被顶开后,鲜红的血液如天空的银河环绕在吸血鬼身边。 那香甜的气味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莱尔打开黄铜瓶,来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下定决心, 仰头喝掉里面的始祖之血。 烈火仿佛从巴巴文的庭院一路烧到她身上,先感到不对的是骨骼。 有什么东西蚕食掉了她的浑身的骨头,仿佛有亿万万只蜘蛛爬行撕咬着身体里苍白坚硬的支撑。 黑色的小东西在上面钻出孔洞, 用密密麻麻的身躯将她吃成一滩软趴趴的皮肉。 莱尔发出压抑痛苦的哀鸣,感受着她的四肢与脊背彻底失去力量,看着眼中的天花板旋转颠倒。 她甚至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悬浮的血液在吸血鬼求生欲的本能下飞速灌进她的嘴巴,然而这正滋养了横冲直撞的始祖之血。 她的血管、筋肉彻底消融了。 暗红色的血液化为不住散开的沼泽, 淹没了地毯,让堆放的酒瓶消失,吞掉暗室里的所有物品。直至莱尔只剩下一颗漂浮于血色湖泊上的头。 她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自己的感知。 可她却能通过血液的流动掌控黑暗中的所有,她能清晰看见灰尘漂浮的弧度,能清楚辨别出黑暗遮挡下的、潜藏于木头缝隙中爬行的蚂蚁。 她的意识随着血液从缝隙里流出到外面,她仿佛站在了别墅的屋顶上俯视整个中央城。 黑夜当空,月光惨白凄凉。 风从血红色上流淌而过,星星成为了她的眼睛。 每一缕跃动的气流里都包含着夜晚的气息,每一寸幽暗都低声诉说着她在意的真实。 她像鱼游入大海,像水滴掉进瀑布。 她意识到她已经和这片黑暗彻底融为一体,这一切人类眼中的不详都是她的同伴。 她存在于夜晚,夜晚塑造了她的一切。 血色湖泊开始涌动收回,波纹荡漾开来时,一条如白理石膏般莹润苍白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 莱尔的头颅开始转动,她感受到夜风送来了新的腿和脚,她正从血液里重生,夜鸮见证了她比瀑布更加滑顺的黑发如何铺开于光洁的后背。 她从血液里爬了出来,猩红的颜色慢慢融进她永远不会热起来的皮肤之内。 直至最后一滴血消失不见,吸血鬼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正红色的眼睛,眼底似乎有水痕荡漾出一个奇怪的符号。 如果维格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那红和地狱之门上篆刻的印记一模一样。 那是地狱权柄的颜色,那是创世者分享给黑暗种族的赠礼。 是大贵族的标志,是黑暗的绝对传承。 连天地都在为这一刻震动,黑色的风呼啸着刮过,飞扬的砂石噼里啪啦打在人类的建筑之上,远处的大火被涌起的风吹得更加惶急热烈。 有诡异的眼睛隐隐约约出现在呼啸的黑风中,宛如骑乘着只能看见影子的马儿,掠过因为大火尖叫哀嚎的人类,直直朝着紫藤萝巷飞奔而去。 圣修道院内,正在圣堂翻阅政务的大主教倏然扭过头。 他感受到了古怪却激烈的气息,让他想起他即位时地狱之门首次出现的景象。 发生了什么?是地狱里那东西终于忍不住要出来了? 不,不可能。 维格已经被送回去了,算算时间只需要再过两天就能抵达。 那东西一直对人间毫无企图留恋,不可能突然要破开界限。 “卫兵!”他攥紧胸口的天使纹章,猛地大喊起来,“我要立刻见到亚德里恩!” 预言!他需要新的预言! 可他还没来得及冲出门去,窗外的一切突然全部消失了。 大主教站在那里,右侧的绿眼睛亮起一圈又一圈的白光。 他想不出也猜不到黑暗忽然降临的原因,自然也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隐没了下去。 难道…..那东西只是上来看一眼? 向来慈祥温和的大主教在这一刹那陡然变得扭曲,焦躁与急迫让他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快要没时间了,就要没有时间了。” - 所有新生都伴随着极致的痛苦。 第一次是筋骨尽碎后的重构,第二次则连身体都消散了。 恍惚间,莱尔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有什么东西正插在她手臂上,冰凉的液体正连续不断流进她的静脉。好多人在她耳边大呼小叫,强烈的电流击打在她胸口。 但那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刻,吸血鬼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莱尔张开手掌,一条一条青紫色的血管在冰冷的躯体上攀爬。 她用力攥拳,那些血管又再次隐入皮肤。 [恭喜你,异乡人。你的等级已成功提升。所有基础技能已全部升级!特殊技能【记忆读取】已成功解锁!] [记忆读取:作为真正的大贵族,黑暗的掌控者,你对血液中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敏锐。血液对于你来说不仅仅是填饱肚子和恢复健康的道具,它是你掌心的听话球,它的一切在你面前将无所遁形。 你可以通过血液感知其主人的情绪与记忆,可以了解它包含的痛苦与迷惘,快乐与绝望。你能从血液中提取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是鲜血的上位者,你的王座流淌着猩红。 你看穿了一切,死亡的挽歌将构筑成你登顶的阶梯。] 莱尔缓慢挺直身体,蕾丝长裙早已被血液腐蚀消解,她的脊背蛇似的带动着光洁的躯壳站了起来。 “大贵族对血液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吗?”她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力量和耳朵听见的声音,“不,不止是血,还有黑暗吗?” 她轻轻勾手,幽深的夜晚乖巧贴了上来。在浓重的阴影当中,她能看见街上端着水盆跑远的人类,能看见从骑士军尸体上爬过的鼠妇,能看见道尔顿紧闭眼皮下轻微移动的眼球。 “还有你的那些大狗。”黑夜在她耳边低语,“它们抓住了城门防守的空隙,正以一种傻乎乎的姿势从假装壁虎爬出去呢!” “别想了,”晚风打着旋儿擦过她的头发,“所有的修道院与祷告堂我们都进不去。白胡子老头儿降下的圣光护着一切,连神职人员身上都有朦胧的界限保护。” “我们可是来自地狱。”苍白的星光从她胸口里探出一颗模糊的头颅,“我们可是诞生于地狱。我们讨厌光明,我们水火不容。” “但你是例外。”盐粒似的月光抖了抖身上的裙子,用一副白色骨架绕着莱尔转圈,“你的灵魂不属于这片大地,你是吸血鬼,狡诈与恶意缠绕你身,可你又并非始祖初拥的怪物。你从光明中走来,你身上有爱与怀念的力量,可你又不是圣父的子民。” “你是谁?”平地飞扬的风将月光、星星与漆黑的暗夜全部卷到一起,变成狂乱的旋风。 它们睁开眼睛,齐齐问道,“你是什么?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想获得什么?你的目标需要达成怎样的条件?” “我?”莱尔仰头盯着面前比自己高出大半的黑色旋风,歪头一笑,“我是个游戏玩家。” “来这里是玩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 旋风慢慢靠近她,越来越多的眼睛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们好奇,它们疑惑,它们甚至为此感到忧愁。 “可你的游戏并不公平,因为根本无人救你,所有存在都想榨干你的最后一丝用处,然后让你死。” “那又怎样?”吸血鬼将头摆正,笑容却越来越大。“我会赢。我已经从一无所有走到这里,已经见过怪物,见过主教,还见了你。我已经拼尽全力,我会永远拼尽全力,直至活到最后。” 旋风变得更大了一些,眼睛们在气流中滚来滚去,“你知道我们是谁?” “当然。”莱尔弯下腰,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暗红的眼眸直视着旋风深处,“创世恶魔大人,散步快乐吗?” - 巴巴文庭院那条街整整烧了一夜,注重享受的贵族与神职人员在能看见的地方种满绿色植物。 这些植物在没有下雨的干燥深秋比洒了油的木柴烧得更快。 火红的光比热烈得晚霞更加诱人明亮,在城门看守得骑士军们不得已暂时将狼王抛到脑后,全力救火救人。 可银白的洪流在烈火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直至天际破晓,火烧到了贵族们为了隔离平民建造的石转围墙时才彻底被扑灭。 飞扬的烟尘将修士们的白色法袍染成了黑的,骑士军的盔甲因为温度太高早已脱下。 大火过后,每个人都变得黑乎乎的。再也看不出谁的衣袖上佩戴了怎样昂贵的宝石,谁精致顺滑的头发如同瀑布。 大家都是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大主教也不明白。 他披着温暖的天鹅绒斗篷,坐在金丝缠绕的王柱床上,翠绿的瞳孔看也没看跪着的骑士队长,只凝视着垂头的亚德里恩。 “所以巴巴文很早就和那些狼人勾结在一起了?”老人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罕见变得没什么表情,“他家居然藏着一个地道,直通向?” “直通向灰烬场,大人。”骑士队长单膝跪地,连头也不敢抬,“我们沿着地道清理出一部分灰烬场的废墟,找到了一处已经彻底坍塌的地下洞穴。在周遭的墙壁上找到了火油爆炸后的残留,一些诅咒之物碎片,某种大型熔炉残骸,以及某些大量大型生物长期生活过的痕迹。” 火灾和爆炸破坏了一部分线索,但只要稍加分析,还是能想明白巴巴文与狼人都手拉手干了些什么。 骑士队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对自家孩子上房揭瓦似的无奈叹息。 “我实在不明白,巴巴比卜修士为什么会背叛人类,转头黑暗的怀抱?”大主教从不发一言的枢机主教身上移开目光,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现在既没有护住那条街,让三位子爵、两名修士流离失所,也没有留下狼王?” 骑士队长感觉胃了灌满了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冷汗直冒。 “…..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糕到时候,大人。”他艰难地说,“昨夜我们全力灭火救人,几乎调动了一大半守卫军,城门虽然确实比之前防卫薄弱了些,但并没有任何冲突传来。狼王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不认为它有能力悄无声息离开。” “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一定能把那家伙逮住!” “这是第几次了?”大主教淡淡说道,“最近的两个圣月,这是第几次中央城出现黑暗袭击了?” 骑士队长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刷”的白了。 “为什么会如此集中?中央城最近究竟有了什么改变才导致这一系列令人悲痛的事情发生?”大主教站了起来,“请问是地狱里的那位恶魔终于突破界限,走到人间来了吗?” 他没有指责或责怪的语气,很平静,很平淡。可落在骑士队长耳朵里,犹如魔鬼在微笑。 “大人,”亚德里恩终于出了声,他上前一步,挡住骑士队长冒冷汗的脑门,“这不该怪罪于任何人,这是黑暗的阴谋,它们始终对人间虎视眈眈。我想,一定是有某种无比强大的黑暗之力悄然降临了。我们必须增加防卫军都数量。” 大主教从下至上扫视过面前的,突然摆手让骑士队长离开。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2节 等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后,老人才点点脚,“你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年轻的枢机手指痉挛了一瞬,身体却顺从地跪了下去,捧着鞋帮老人穿上,“大…..父亲,我只是想抓到那头狼王。昨夜那场大火烧毁了整条街,三个灵魂回归圣父的怀抱。” “这都是你的错啊,我的孩子。”大主教居高临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如果你不是非要赴那场餐宴,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第一次狼王出现在诊所,一个女孩因此而死去。这次狼王再次追着你抵达诊所,又诞生了另一场更大的灾难。” 说到这,大主教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等一等,为什么每次狼王出现的地点,都在托马斯诊所?” 亚德里恩一愣。 大主教却收回了手,“第一次狼人袭击诊所,却没有对准你在的一层,而是直奔二层。” “昨晚同样如此,如果它的目标真的是你,为什么不在路上袭击?非要等到抵达诊所之后?它真的对准了你…..抑或是另一个人?” 他在亚德里恩惊愕抬头时微笑,那笑容里盛满了让亚德心惊胆战的东西,“莱尔托马斯,才是一切的关键。” “不!”亚德里恩失声喊了出来,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跪着抓住大主教的腿,“不!这些事和托马斯夫人没有关系!父亲!她只是想请我吃一顿饭!求求您!维格….维格会因此而爆炸的!那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父亲!主教大人!” “地狱之门会在两个圣月后关闭,”大主教笑容更加深邃,“届时会重新进行十二圣骑士长的选拔。亚德,我亲爱的孩子,那只是个不被圣父所喜爱的女人,你不该露出如此表情。好了,克劳瑞斯。” 一名修女立刻走了进来,她没有去看颤抖乞求的枢机主教,她的视野里只有脚下的地面,“主教大人。” “莱尔托马斯,”大主教平和地笑着说,“她对圣父的不忠遭到了父的厌弃,我们必须立刻将她处死。” “不——!”亚德里恩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因为崩溃绝望的眼睛似乎在瞬间做出了某种决定,然而还没等他实施,修女忽然迟疑地抬起头, “大人,关于莱尔托马斯,我想您应该先看一样东西。” 克劳瑞斯是跟随大主教时间最久的修女,她忠诚如磐石,她从不多言,她坚决执行大主教的任何决策。 可在这个弥漫着烟尘与火的味道的清晨,她在谁也没想到的情况下,首次拒绝了大主教的命令。 老人眼底闪过的惊讶不比亚德里恩的少。 “什么东西?” 修女双手捧上一只湿漉漉的圣鸽。 亚德里恩抢先接过,迅速将其放进床边的小型圣水圆池中。 纸张散开,上面金色的圣言在波纹的推动下凝聚相融,最终组成了一幅幅不断移动的话。 他看见金碧辉煌的大厅,摆盘精致的天鹅和鹿腿,自己脸色发青地坐在大主教手边,巴巴文紧张的一直在咽口水,黑发的狼王不动声色打量着每个人。 这是昨夜的紫藤萝巷的餐宴,是托马斯夫人的餐宴。 此时一袭黑裙的夫人已经带着圣约经走到桌前,她温和地建议大家和一起做餐前祷告。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位神职人员都会在餐前做祷告。 平民们更会如此,人类所渴求的东西越多,祷告就会越正式冗长。 身体羸弱的夫人闭上眼睛,双手交握抵在鼻尖。 圣鸽的角度人看不清她的下半张脸,只能听清她诵念着圣父的威名。 “我神圣的、尊贵的、荣耀的圣主啊——” “啪!” 年轻的绿眼睛倏一下缩紧了,因为他看见在那句呼唤结束的刹那,一道微弱的光芒在餐桌上溢散开来。其中最纯正的一缕擦过狼王手臂时,直接在上面划出一道血痕。 “托马斯夫人能使用圣言的力量!”亚德里恩叫出了声,他的喊叫吸引了门外走廊上行走的修女修士们,他们好奇地张望过来。 “她是被圣父选定的人!”枢机主教死死盯着面前的老人,“大人!她是被神所偏爱的!她本应是一位神职人员,她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她拥有神圣的力量!” 大主教慈祥的笑容消失了。 他拨弄了一下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便再次播放了一遍刚刚的内容。 没有错,确实是莱尔托马斯诵念的神之名让狼王受了伤。 除非像巴巴文一样背叛光明,否则谁也不能随意处死一名被神所爱的人,连神本身也不行,否则信仰会出现动荡与质疑。 “更何况她还是一名医生,大人。”亚德里恩紧紧盯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色瞳孔,像年轻的幼狮第一次对试图咬向自己的狮王露出獠牙。 “圣父不仅赐予她光明之力,还教会了她拯救人类的治病方法。她获得的来自天国的关注显然易见,我们应当邀请她加入圣廷,而不是用荒诞的猜测夺走她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莱尔能使用圣言的力量是因为她对原世界和妹妹极致的爱与怀念。亚德里恩能受到天使的关注也是因为他纯真无暇的灵魂。 大主教同样如此,在老人还曾年幼时,他同意相信善意相信热情,他就是最为纯洁的灵魂。其实前文写过,所有神职人员都是在幼年发现了觉醒了使用神圣之力的能力,他们被送进备修道院学习,然后在成长过程中渐渐被世俗污染,最终堕落扭曲成连他们小时候的自己也会害怕恐惧的模样。 神是公平的。 但一切皆是自我选择。 第56章 当晨光洒入紫藤萝巷时, 莱尔才睁开了眼睛。 在终于解决虎视眈眈的狼群,终于在大主教面前做实能使用圣言的身份,终于提升等级强大自身后, 她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日。 她将自己从上到下都清洗干净——虽然大贵族完全不需要清理, 身体也不会允许任何灰尘挂在上面。 但习惯使然,水流冲刷时带来的幸福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都。 当然,洗完澡最舒适的事情也即将开始。 莱尔倚靠着床坐下, 打开昨晚从巴巴文那里打劫来的物品。 首先就是那连她都觉得沉甸甸的木制箱子,四边包着黄铜角,大概有半条腿那么长。 她轻而易举捏碎了厚重的锁, 然后能将人闪瞎的金光映射出来。 就算是名医遗孀, 吸血鬼也没忍住咧开了嘴。 “修士大人这是在药剂走私上赚了多少?” 满满登登一大箱全都是圣金币, 一枚接一枚码放得整整齐齐, 比哈维留下的还要多。 接着是一大包的首饰摆件,将昏暗的卧室照得堪称金碧辉煌。 “希望道尔顿能知道黑市销赃的办法。” 莱尔满意清点完自己目前的资产,这才终于有了一些大贵族的感觉。 等将箱子包裹塞入暗室, 并派了一只麻雀一只蜘蛛看守后,她慢慢悠悠下楼, 去查看目前诊所里唯一的“病人”。 不得不再次感叹狼王不讲道理的体质,比杀猪更粗暴的治疗方式与输血办法没有引起任何感染与高热。 道尔顿的脸色体温经过一夜修养已经回归正常, 断肢缝合的部分甚至已经明显长出新的皮肉。 它眼皮下的眼珠正不停转动,似乎马上就能醒来。 欺诈乌鸦飞到床边,嫌恶地用翅膀捂住鼻子, “主人,它可真臭啊。” 就在这时,金色瞳孔“刷”一下睁开,完好的那只手闪电般抓住翅膀还没收回的乌鸦。 “主人!”大鸟吓得连毛都飞上天了, 它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它要杀我!” “道尔顿。”吸血鬼观察着狼王腹部的贯穿伤,连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叫了一声,巨钳一样的手便将乌鸦放开了。 来自地狱的大鸟吓疯了,连忙飞到了离床最远的门框上,叽叽喳喳骂个不停。 道尔顿直勾勾盯着它,沙哑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你应该把它炖掉。” “不行,”莱尔收回目光,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它是冈格罗的财产。” 欺诈乌鸦雄赳赳气昂昂挺起了胸。 狼王终于将眼球凝视的方向移到她身上,“你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治愈了你的致命伤,”吸血鬼好整以暇地托着脸,“我帮助你清醒过来。哦,我有提过你的下属们吗?已经平安离开了中央城。” 道尔顿的人类形态和兽形完全不同,它整个身躯都偏高偏窄,体表仅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脸虽然称得上棱角分明,但并没有维格那么富有攻击性。 当然也没有亚德里恩那么单纯且人畜无害,它看上去更像一柄从贵族家流传出来的、造型华美昂贵的短匕,线条流畅,内含杀机。 “我的伤都是你造成的,”道尔顿似乎并没有被契约控制住脑子,它的思维依然转得很快,“包括我下属们目前的处境,都是你。” 莱尔表面笑眯眯的,然而手上的指甲已经逐渐变长。 然而道尔顿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在发空与专注之间来回切换,似乎在抵抗刚清醒后的晕眩感。 “可即便我如此清晰知道你有多么阴险狡诈如毒蛇,心黑手狠如魔鬼,是狼族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但我还是提不起哪怕一丁点对你的敌意。这不对劲,“他低声说,“我本该应该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拧断你的脖子,可我现在却想替你梳头。” “这就是黑暗一家亲,”吸血鬼翘着腿,懒洋洋望向窗外,“我们原本同属于地狱,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圣廷才是真正的敌人,大主教远比我该死。” 她低下头,漆黑的眼眸似乎能一眼望进狼王心底,“你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终于看清了事实本质而已。这值得为你鼓掌。” 说完,她真抬手拍了两下。 即使敷衍,清脆的声音仍然让道尔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所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的下属们离开中央城,我为什么还在你手上?” 道尔顿的毒舌莱尔早有体会,她完全不在意,甚至将其都视为对手对自己最高级的夸奖。 她向后靠向椅背,简单讲述了昨夜的事。 “所以现在圣廷应该忙着解决那些贵族的住所,安抚他们惊吓受伤的心,没工夫再来检索一只生死不明的狼王。”她指了指它身上的伤,“所以你有大把时间能进行修养,但我无意成为你的仆从,你得尽快靠自己恢复健康。” 道尔顿捂着断臂处坐了起来,它上半身是光/裸的,散碎的阳光透过窗亮缝隙落到它小麦色的皮肤上,勾勒出午后海浪似的肌肉纹路。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它淡声说,“狼族的体质除非是始祖到来,否则谁也无法抗衡。” “可你迄今为止也没有完成你计划中的任何一部分,”吸血鬼居高临下戳破了它努力填补上来的自尊心,“你想侵略人间,失败。你想覆灭圣廷,失败。大主教活蹦乱跳,人类的餐桌上每天的肉食都不一样。” 狼王偏了一下头,直接被气笑了,“弯弯绕绕一大堆,你究竟想说什么?是打算激起我的怒火,让我认清我已无力回天的现实,然后乞求你的帮忙么?” 莱尔静静地望着它,轻轻点头,“是。侵略战是没用的,人类的顽强超出你的想象。想要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像人类一样生活,我们需要解决的只有最关键的部分。” 道尔顿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们”,那是如此自然的描述,仿佛宗出生起它和她就是双胞胎或别的什么。而明明昨夜它还咬下了她的胳膊,并真心实意想要杀死她。 更让人惊讶的是,它居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狼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濒死后又逐渐恢复健康的身体和怪异却找不出问题的脑袋,沉默几秒,才出声道,“大主教还是教皇?你想杀谁?” “我有没有强调过我很喜欢你的聪明,”吸血鬼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笑容真挚,“是的,这两个人都必须死。最好死的时间不会相隔太远。因为它们才是圣廷运转起来的关键,拔掉重点部位的齿轮,连马车都会瘫痪。” “我同意你的想法,但这不可能。”狼王重新躺了回去,弄清楚吸血鬼的目的让它心安了下来,并且吸血鬼夫人眼底的某种无知让它感到好笑,“仅凭你和我,根本杀不死那两个人。” 外面有人的声音传来,饭菜的味道融进风中。 此时已经深秋了,落叶不甘地放开拽着枝桠的手,被气流扔到地面上,被蚯蚓压在身下。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3节 蚯蚓不知道落叶上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是什么,就像莱尔不知道道尔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样。 “他们只是人类。”莱尔说,“就算他们拥有强大的光明力量,可同样会被一场瘟疫剥夺生命。他们并非无坚不摧。” “夫人,”狼王转过头,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你的智慧难道只用在杀人上吗?圣廷宗教建国数百年,你有听说过有哪一任教皇和大主教是死于瘟疫或疾病吗?” 这是莱尔的致命伤——穿越不附带记忆,一直以来疲于奔命更让她没用机会了解这里的历史。 道尔顿的话语里透出某种不详,让她忍不住攥紧手指,“如果你愿意把话说得再清楚一点,或许我愿意留下你的断臂。否则,可能你明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自己不得不当一只残废的狼王。” 道尔顿倏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可即时面对着如此冒犯它的女人,它仍然生不起气来。 它望着那张脸,忍不住想起她的所作所为。 她是那样睿智,设计的圈套步步杀招,就算是它也根本无法挣脱,只能乖乖把脖子伸进长满尖刺的头圈里。 那双暗夜里猩红的瞳孔和死神的镰刀泛着同样冷的光。 狼人慕强,这就是它下意识放弃杀意的原因? 道尔顿移开视线,罕见的没有继续阴阳怪气,“教皇和大主教不会被任何一场瘟疫杀死,包括疾病。他们当中的每一任都是自然死亡,你明白我的意思么?自然死亡,指的是那具躯壳已经无法支撑灵魂里的东西。” “夫人,那两个人并不算真正的人类。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花费那么长时间准备恶魔真言的软甲与剑,为什么要准备大量火油。你的强大确实让人折服,但你对常识空白得像初生的绵羊。” 狼王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将莱尔的耳朵炸得“嗡嗡”直响,炸得她冷汗覆满后背。 “不是….人类?怎么可能?大主教对亚德里恩表现得可不像拥有神性的东西。等等,”吸血鬼抓住什么,忍不住身体前倾,黑发落在狼王的腰腹上,像羽毛轻扫而过,“你说他们的灵魂里有东西,什么东西?” 道尔顿皱起眉,忍不住扭了扭身体。但随着它的动作,腰腹上的异物感愈发严重。 它挪开目光,又移了回来,对视之后它才开了口,“是的,他们的灵魂里有东西。作为圣父在人间的代行者,每一任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类,都会在继任仪式后多了一点东西寄居在灵魂里。这通常连他们本人也毫无察觉。” 莱尔慢慢直起身体,“但你知道。” “不仅我知道,你们已经飞灰湮灭的始祖们也应该知道。”道尔顿扯动嘴角,“毕竟它们都是死在那东西上面。否则仅凭弱小的人类,就算他们比蟑螂繁殖的更快更难以消灭,也绝对不可能仅仅花了百年就将十二支吸血家族全部灭绝。” 说到这,狼王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那可是地狱的权柄,是人类永远无法伤害到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 莱尔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将一切串联起来了,她在治疗十字军队长阿瑟时就听说过,阿瑟的腿是在剿灭最后一支吸血家族时被打伤的。 那时候吸血鬼不仅想折断他的腿,还试图将他从血族的乌鸦城堡上扔下去。是大主教及时赶到,才扭转了战局,将人救了回来。 始祖们是可怕而强大的,连莱尔都拥有操控血液的功能,冈格罗的始祖没道理不会。 战场的无情与血腥无可比拟,只要有人不断死亡,按理说吸血鬼就永不会灭亡。 可始祖们还是死了,所有的吸血鬼都死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一直以来萦绕在她心头的违和感此时终于找到了症结! “他们灵魂里的东西是什么?”她紧紧盯着比金子还咬耀眼的瞳孔,“难道是…..圣父?” 道尔顿深深看了眼对面人的表情,“准确地说,是圣父的一部分。是圣父为自己在人间预留的‘通道口’,一个闪着圣洁光芒却肮脏恶臭的老鼠洞。” 天空上不知何时渐渐布满阴云,积聚的水汽让空气变得潮湿粘稠。 刚刚还灿烂的暖阳已经消失不见,铅灰的颜色将整片大地包裹。 吸血鬼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 她亲眼见过大主教伪善的一面,变态的一面,她完全看不出来那个人身体里藏着圣父的一部分。 “就和地狱之门一样?”她问。 这句话让道尔顿挑起了眉,“我发现你确实对常识没有任何了解,这很奇怪。谁初拥了你?谁教导了你?吸血家族等级森严,不可能允许野生的成员在外面闲逛,何况还是你这样强大的。” 它的目光扫过她漆黑的头发,在她的长睫上掉落,最终滑进她比夜更加幽深的眸子里,“你到底是谁?” 如果没有契约在,莱尔永远不会让自己在狼王面前暴露这么多怪异之处。 她一边引领着话题,一边随时随地检查着契约之力是否完好无损。 狼王真的太敏锐太聪明了,几句话她就容易漏底。 不过契约还好好的,那么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继续问下去。 “说些有用的吧,追究出身是人类才会做的事。”莱尔靠得更近了些,“告诉我,圣父留下的通道,和地狱之门一样么?创世恶魔和圣父,都无法随心所欲来到人间?” “主教与教皇灵魂里的老鼠洞,是圣父偷偷摸摸留下的。”狼王枕着完好的那条胳膊,声音里带着森林特有的苍茫。 它将这个世界磅礴浩瀚且诡谲的一面展现莱尔看。 “神在创造世界之初设立了明显且不可逾越的界限,那界限讲世界分为了光明与黑暗两部分,真够简单粗暴的,是么?由此可见那位神也并没有很爱这里。” 人间原本就是光与暗的交界处,一条夹缝,人类在其中苟延残喘,踽踽独行。 可随着日月变迁,时光流转,原本只能苟活于缝隙中的生物,却依靠着顽强与坚定不移的意志为自己创造了新的世界。 “创世恶魔随心所欲,它甚至不在意谁分走了祂的权柄。祂在黑暗中沉睡,无意参与世界变迁。” 狼王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有着浓浓的讽刺,“然而圣父却注意到了极速发展的人类。祂盯着他们,像鬣狗闻到腐肉。祂尝试投射一道圣光,惊喜看着人类跪拜高呼。” 瞧啊,光明与黑暗,究竟谁是圣洁,谁又在堕落? 圣父感受到了力量,它数以万万年不曾有过改变的身躯因为人类的信仰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于是贪婪滋生了。 “祂想要得更多,于是祂不断尝试将下越来越多的神迹。直至宗教出现,祂的名字、祂的光辉、祂的圣光被创立,祂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正汇聚此身。祂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比地狱中沉睡的家伙更加强大。” “偏偏这个时候人类同样发现了地狱的入口,死去的尸体上开出腐败的亡灵之花。那瑰丽的色彩包含着灵魂中黑暗的底色。” 于是一部分人类转身将头磕向了地狱。 圣父盯着这一切,再次品尝到了何为“不满”,何为“嫉妒”。 为什么世界上还需要两个神? 为什么黑暗里躺着的家伙要被以“创世”为名? 创世之神只需要一个,人类不需要有两种信仰。 一切的一切存在,无论有多么高贵到无法触碰,只要拥有智慧,只要有所行动,那么祂/他/她/它必然有所动机和目的。 目的构成理想中的场景,动机铺就前行的道路。 说到这,莱尔已经全明白了。 圣父的目的很简单,祂想要这个世界所有的权柄。 祂想吞噬创世恶魔,让地狱从现实抹除,彻底变成只有画中才能描绘的景象。 怪不得圣廷完全不在意血族各种各样奇异的能力,怪不得圣廷对血族只有毫不犹豫处死一条路,怪不得黑暗生物明明那么多,偏偏只有血族登上了唯一的清除名单。 因为血族身上有创世恶魔的权柄。 人类只是工具,是阶梯,是圣父计划中为祂奋斗终身的小白鼠。 他们的欲/望并不重要,更不需要在意。 “每一句恶魔真言都是创世恶魔的眼睛和手。”道尔顿转身凝视着莱尔,“这才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出恶魔真言软甲与剑的真正原因,祂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切。” “当恶魔的剑劈砍在大主教身上,祂才能感受到敌人已经对祂虎视眈眈了。只有祂醒来,我们才有可能真正颠覆圣廷的统治,解除黑暗种族艰难的处境。” 莱尔点点头,她没有在震惊中忘记自己的任务。 所以她顺势而出,“那么你是如何得到恶魔真言的?你去过地狱,见到了创世恶魔吗?” “啊….至于这部分。”狼王罕见有些停顿,那并非是伤势造成。 但很快,它就大大方方说了出来,“是我偷的。” 莱尔:“?” “是我从恶魔巢穴中偷出来的,”狼王身上带着桀骜,“不过那也是因为祂完全不在意这些,祂一直沉睡就像一只傻乎乎的睡鼠,只有在很偶尔的情况下,或是强烈震动下才会醒来一小会儿。” “我尝试叫醒祂,但祂的使魔告诉我如果祂当面醒来,我会立刻被碾成一滩齑粉。所以我把恶魔真言偷了出来,尝试用剑去让圣光把祂唤醒。” “只有神能战胜神,只有神能关闭神的通道,只有神能永久消除人类灵魂中残留的圣光。” 不,那样的话光是主教与教皇还不够。 莱尔没有出声,但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年轻又善良单纯的脸。 亚德里恩。 圣父的手可不仅仅伸到了主教与教皇身上,祂还做了别的尝试——圣子。 亚德里恩身上有天使的烙印,能行驶预言的力量。 “是的,你也想到了是吗?”狼王闭上眼睛,咳嗽了两声才低低地说道,“圣父的狡猾简直和你不相上下。但亚德里恩只是祂首次尝试,那作品并不完美牢固。比起近千年的灵魂残留,轻而易举就能杀死他。” 至此,一切都通顺了,一切疑问都有了解答。 起点与终点连城了一条线。 莱尔踩在线上,仰头看见黑漆漆的天穹露出它原本的脸。 熟悉的蓝紫色光幕浮现于半空之中。 [恭喜你!你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起源和过程清晰而深明地展现在你面前。你经历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危机,你成功化解并存活至今。 于是,你拥有知晓一切的资格。你明确了自己的敌人,了解了自己所背负的处境。 你挣扎于两做大山的倾轧之间,现在,如何解决这一切你同样有了决断。 你是唯一的血族,是最后的血族。 你的想法决定一切。 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没有谁是应该被彻底抹消的。 存在即是道理,血族是,黑暗与地狱是,创世恶魔同样也是。 主线剧情任务:调查狼王与创世恶魔的过往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件始祖遗物已发放完毕,请注意查收!] 第57章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 莱尔顿时感到神清气爽。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4节 她终于揭开了谜底,破解了谜面。 她破除了所有的魑魅魍魉,直面了全部真相。 这就是一场大型的“争夺游戏”, 每个阵营都拥有自己的自私, 每个阵营都在互相利用。 她被游戏系统强制挟持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满足系统背后血族亡灵们的惊恐与不甘。 不甘被灭绝,不甘被算计。 它们想借她的手去报复, 想利用她再次让血族重回这个世界。 原本她应该只是一个炮灰,一个重振血族后就被系统背后的血族亡灵吃掉取代的祭品。 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那么疯。 她不遵从系统设计的路, 她偏执地杀死了血族重新壮大的所有可能, 甚至折断了狼王的臂膀, 让其俯首称臣。 她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癫迫使系统别无他选。 在光幕中最后几段里, 系统甚至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告。 “没有哪个种族是该被灭绝的,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它甚至不敢直接指挥她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游戏系统只有她了, 它除了相信她依靠她走下去,它已经无法开辟出第二种可能了。 莱尔已经完全掌握了话语权, 现在,一切都将由她主导。 “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吸血鬼低哑地笑, 但很可惜,她没有时间庆贺。 想要达成最终目的,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 1.找到教皇。 道尔顿说得很清楚, 圣父在人间留下了两个“通道口”。一个在教皇的灵魂上,另一个则位于大主教身上。 可直至今日,莱尔没有听说过有关教皇的信息。想要完成这场舞台剧,重要演员必须全部都在。 对此, 她已经有了想法。 2.想办法和创世恶魔再联系上一次。 虽然在道尔顿的表述里创世恶魔是个睡神,除了睡睡睡什么也不关心。圣父操控着虫子都要偷到祂家门口了祂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明明昨晚莱尔才刚见过它,黑暗里的眼睛对她所受到的不公平展现出真挚的忧愁。 黑暗的情绪直白传递到她的灵魂当中,在某一瞬间近乎和她融为一体,那不是能伪装的东西。 恶魔确实为她的处境忧虑。 那是否意味着,恶魔其实是知道一点东西的? 至于祂对圣父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完全不在意,抑或是祂仍然不了解事情全貌,莱尔就不得而知了。 最好能再见祂一次。 3.就是杀人 想办法杀掉主教和教皇,这是最难的部分。 只有伸才能杀死神——这条其实可以和第二条放在一起解决。 联系恶魔,讲述圣父的行径,挑起她的怒火,让两方厮杀。 这是最理想的解决办法。 莱尔甚至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直接进入夜晚了。 整理清楚自己需要做的事,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床上的道尔顿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你该好好休息了,”吸血鬼说,“我需要你尽快把身体养好。等一下管家和女仆会带来食物,但你必须在那之前改变你的外在形象。” 昨晚狼王闹的实在太大,它那张标志性的脸很容易让人记住。 莱尔不需要一个随时随地会引爆的“炸弹”。 “这很难,”道尔顿漫不经心地说,然而在吸血鬼垂下眼睛看过来时,它又撇开了视线,“但不是不能做到。我还不想死,这一点请你放心。” “我欣赏你的识时务,”莱尔转身向外,“还有你所破坏的墙壁、大门、地砖,这些都需要修缮。请用圣金币补偿。” 既然巴巴文都能从药剂走私中收获那么多圣金币,没道理狼族穷得只剩几条裤子。 反正族群已经是她的了,揣在道尔顿兜里和揣在她兜里有什么区别? 扔下这句话后,她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欺诈乌鸦悄悄瞪了狼王一眼,也跟着翅膀拍拍飞了出去。 回到卧室,吸血鬼果然看见桌面上平躺的东西——一条材质奇怪的黑色长链? 链子底部追着一根指骨那么长的漆黑弯曲物体,形状有点像什么生物的角。 那不是莱尔所知的任何一种金属,触感倒是和某种皮肤有点相像。可长链和角的表面没有任何毛孔或小孔隙,光滑平整得像诞生时整条链子就属于一个整体。 上面没有任何点缀,除了触感很凉以外看起来平平无奇,颜色是异常纯正的黑,连阳光洒在上面都会立刻被吸走似的,让她莫名想起曾经看过的天文黑洞。 莱尔将黑色长链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系统很快解释了用途与名称。 [地狱之钥(单次):一把能在特定时间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地狱权柄赐予使用者的力量。 佩戴上后,只要佩戴者心有所想,拧开的每一扇门后都将抵达地狱。 请注意!地狱之钥只有一次使用机会,请谨慎把握!] 地狱! 莱尔呼吸一顿,这是地狱的钥匙! 有了这东西,她能立刻抵达地狱。 系统这不是暗示,已经是在明示什么了。 不过莱尔并非头脑一热就冲上去的傻瓜,这确实是一把钥匙没错,可没人说过进入地狱就能找到恶魔。 她还是需要更详尽的计划。 那根角被她戴在脖子上,塞进高领蕾丝长裙深处,恶魔软甲内部,紧贴她胸口的位置。 这里能最大限度阻隔圣言的触碰。 但她仍然不是很放心,天知道这东西会不会被大主教察觉。 “我应该套一层软布或鱼肠。” 然而她没有时间去准备了。 因为莱尔听见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巷外传来,直奔她的庄园。 昏暗房间里的狼王睁开了眼睛,金瞳变成了暗棕的颜色,黑发中生长出灰色的鬃毛,遮盖了原本的卷曲发型,变成了长而直的模样。 它的骨骼也通过化形而发生轻微改变,鼻梁变得更挺更长,眼窝深陷,额头宽了一些。整个人像是拔高了,从贵族子嗣变成了放荡不羁的吟游诗人。 它闻到了圣修道院玫瑰丛和骑士军银制盔甲的味道。 有什么人已经到了。 漆黑的大鸟轻巧落在吸血鬼头顶,被阴云遮蔽的天空依然有散碎的阳光从云朵缝隙中投射而下。 莱尔走到大厅的时候,一缕阳光刚巧映照在大门口的两队骑士军身上。 “莱尔·托马斯夫人。”为首的骑士队长朝她行礼,“我们奉主教大人的命令来到这里,收敛队友的尸体,修缮你破损的房屋,以及来接您立刻前往圣修道院。” 说着,他双手递来一卷华丽精致的羊皮卷轴。 卷轴双侧都用金线缝制,华美的十字架被玫瑰藤蔓缠绕,圣修道院的在卷轴最上方被无数洁白的天使翅膀托举悬浮。 几行大字洋洋洒洒映入莱尔眼帘—— “每一位能使用圣言之力的人类都意味着神再一次垂怜人间,那意味着祂将爱与信任分了下来,所受福泽之人必将成为圣廷的同伴。 很高兴我们在您神身上发现了这一特质,您在抓捕狼王中表现出的力量令我们动容。直至今日才向您发出这封邀请实在是我们的失误。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 莱尔·托马斯夫人,我们诚挚邀请您加入圣廷,走到距离圣父最近的地方。 鉴于您优秀特殊的才能,教会医生会是非常适合您的职位。 您将成为圣廷的专属医生,负责神职人员或其亲友的身体健康。 圣廷将按月支付您足额的薪水,圣药剂也将对您完全开放。 我们等待您的加入——昨夜的火灾让人揪心,伤者已经填满修道院,请您立刻出发前往这里,圣父将无比欣慰看见您所作的一切。” 莱尔将卷轴重新卷起,上面撰写的圣言让她的手套变得一片冰凉。 不愧是圣廷,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两队骑士军分列她左右,似乎她敢说出一个“不”字就能把人强行带走似的。 不过教会医生,这是她完全没想过的发展,但又完全符合她想要的预期。 “那么请稍等一下,我去准备….” “不,夫人,”骑士军强横打断她的话,“很多伤者都在等您,您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修道院都有准备。请您不要浪费时间,立刻和我一起走,这是主教大人的命令。” 他甚至拔出了长剑,银色的剑光落在吸血鬼的眉眼上,将黑沉沉的瞳孔映得森然无比。 不对劲。 她苍白的手指弯曲了一瞬,这些骑士军的态度很不对劲。 不像邀请什么教会医生,倒像押送犯人。 她的脊背忍不住绷紧了些,然而她没有选择。 骑士军虎视眈眈将她围在中间,地上不远处就是他们同伴的尸体,可他们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莱尔缓慢点了点头,“如果这是主教大人所期望的,好的。”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5节 她话音刚落,骑士军们立刻向后将马车赶了过来。 那是一辆非常宽敞的马车,厚实的洁白纱幔遮挡了内部一切景象,长且宽的软垫能坐下四位乘客。 就连脚踩的地方都能平躺下两个人,不过那里已经提前放置了一个绚丽的珐琅箱。 骑士队长抬手打开箱子,莱尔有一瞬间差点被闪瞎。 “这是您的法袍与天使纹章,”骑士队长一板一眼诉说着,“圣约经在盒子底部存放,每一样东西都是您的专属,是唯一。尤其是天使纹章,请您务必好好保存。” 莱尔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那我能先把箱子搬回家么?” 骑士队长盯着她,“抱歉,这是给您现在所使用的。在进入圣修道院之前,作为信徒您必须换好衣服。” 吸血蝠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她偏过头,扯动嘴角,“您的意思是,在抵达修道院前,我需要在马车中换上法袍?” 头顶的欺诈帽已经吓瘫了,细细密密的羽毛触电似的抖了起来。 主人可是一只血族!血族怎么能穿神职人员的法袍呢?!上面的圣言会立刻烫掉人的皮! “是的。”骑士队长严肃点头,“主教大人特意为您准备了足够宽敞的马车。现在,请您上车,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第58章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阴霾的天空如同灌满了铅水, 密集的乌云遮蔽了阳光。 圣鸽盘旋在快速驶离紫藤萝巷的马车上,黑豆似的眼睛凝望着进入的十字军们。 一具具大战的尸体被收敛,吵闹的声音让已经抵达的管家考伯特完全不敢进入。 道尔顿悄悄合上门缝, 托着自己断掉的手臂, 无声无息退后远离,暗褐色的眼眸沉了下来。 麻烦了。 怎么看那只吸血鬼都不像主动离开的,倒像是被强行押走。 她被发现了? 我被发现了? 那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给我一个教会医生的身份? 还是只停留在怀疑阶段?大主教究竟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莱尔解开背后的纽扣, 黑色帽顶上露出两只胆战心惊的眼睛。 乌鸦不敢发出声音,仅仅隔着一层薄薄木板,就是两个赶车的骑士军。 所以它只能瞪大眼睛, 焦急地朝主人使眼色。 “快跑!主人!您绝对不能穿法袍呀!我们必须立刻找借口离开这里!” 风在窗外呼啸, 街道两侧的房屋正快速闪过。 吸血鬼扯下自己的袖子, 将黑色蕾丝长裙整个脱了下来, 露出白如理石的酮体。 地狱之钥挂在胸前,恶魔真言的软甲贴紧她身。 这是她身上唯二两件衣物。 这次出来的太匆忙,她连血液瓶都没带。 还好她每天都有把自己喂饱的习惯, 面板上饱食度停留在87,一个暂时不值得紧张的数字。 即使这样, 她也不能跑。 吸血鬼盯着珐琅箱里散发着微光的法袍想,大主教绝对没有确认她的身份, 否则现在等待她的就是大主教本人的攻击。而不是柔软的坐垫和封闭的马车。 如果这个时候跑了,他的所有怀疑与未怀疑全部会成为真的。 莱尔会将自己亲自送上全索拉非索大陆清除计划第一人,最高优先级, 到时候无论是谁都有可能走过来给她一刀。 大主教会不顾一切来抓她,那是能连整个圣廷都摒弃的坚定不移。 更何况她的计划还没有完成,她还没找出教皇的位置。如果现在离开,那么她就永远不可能达成通关条件。 她必须回家, 必须活着回家! 一滴雨突兀砸在了马车车顶,像带着庞大的海啸之压朝吸血鬼拍了下来,冰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触碰她头顶。 车外是混乱的人声,潮湿的雨气像沼泽里密不透风的淤泥,几乎将她整具身体裹了起来。 在这暗无天日的雨幕当中,她紧攥地狱之钥,猛然划向自己的皮肤! [你必不怕白日飞的箭,或是照耀的光。也不怕神圣的预言,或是剿灭黑的祷词。] [凡是攻击你的圣言,必不利用。凡在审判时用圣光攻击你的,都必将被你消除。] [我们是世上的黑暗,我们的黑暗也当笼罩人前,叫阳光匍匐,叫圣言隐没,叫一切神圣目光在我们身下被永恒欺瞒。] 狂乱的黑风平地而起,飞扬混乱的沙砾如同一群被打掉蜂巢的野蜂,在大雨磅礴之下疯狂敲击着路边的房子及奔跑的马车。 马儿发出惊恐无比的嘶鸣,前腿高高提起,上面的骑士军们飞扑着跳过去死死按住马的脖子。 更多绳索扔了过来缠住铁蹄与前腿,狂吼声震破雨幕,无数人冲上来试图稳住车轮。 吸血鬼就在这暴风似的摇晃中从手腕一直刻向腰线,又从腰线不停歇地延伸向脚踝与后背。 那原本光滑苍白的皮肤上如同爬入密密麻麻的小蛇,从上至下包裹住她的躯体。 漆黑的伤口组成一句又一句恶魔真言,在地狱之钥尖锐的篆刻中平铺在吸血鬼身上,流出的血液被操控着牢牢压制在伤口之下。 闪电炸开,转瞬即逝的白光照亮了车舱内的景象。 欺诈乌鸦整个帽子都猛烈抖动起来,它看见自家主人如同一本打开的恶魔之书,又像魔鬼花园里被无数藤蔓缠绕的白色玫瑰。 那些文字是创世恶魔的眼,是祂的手,是连黑暗与浓夜都会跪拜下去的力量,是连端坐天国的圣父也将被蒙蔽的迷雾。 现在,这世上仅剩的吸血鬼将创世恶魔“穿”在了身上,她把自己变成了“恶魔软甲”! “托马斯夫人!”骑士军们狂敲着车门,“请立刻下车!!我们快要控制不了这两匹马了!夫人!夫人!!” 迟迟等不急的骑士军再也忍不住了,车里的人是主教大人重点强调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必须将人完好无损的带回圣修道院去! “所有人闭上眼睛!”骑士军扭头向后大吼了一声,接着立刻爬上车架,在马儿再次高高抬起前腿时一把拉开了车门! 一道洁白的影子正安安静静坐在宽敞的坐垫上,她低着头,长发因为混乱而微微散开,但没有一根落在身上。 神圣法袍像展开的翅膀般覆盖着她,从竖高的衣领一直到脚底,祷言宛如缠绕在上面的星线,柔和的光亮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如同画中的圣女。 高洁,优雅,庄严。 骑士军愣了一下,有一瞬间甚至想要跪拜下去。 但耳边呼啸的狂风暴雨提醒着他目前的处境。 “请您立刻下来!现在非常危险!” 莱尔只是扭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如果是神指引我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那么神一定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你不该如此焦躁不安,仅仅只是因为一些小小的风雨就违背祂的旨意。” 骑士军惊愕了,他伸着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他身后刚刚还如天灾般降临的狂风忽的消失。 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黑色的风不见了,消失的速度比出现的速度更加令人瞠目结舌。就连被吹起的雨幕都跟着小了不少。 一切都像一场梦。 马儿终于被合力安抚下来,来回晃动的马蹄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一连串类似拍巴掌的声音。 骑士军讶然地环顾四周,只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脸上传出去的。 他对圣父的信仰竟然….竟然还不如眼前这位刚加入圣廷的教会医生牢固!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并对车里的女人升起了莫名的崇敬。 一定是位非常虔诚的信徒大人,他如此想着,朝吸血鬼深深鞠躬,“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那么请您坐好,我们马上就能重新出发。” 车门重新关紧,车舱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欺诈乌鸦哆哆嗦嗦睁开一只眼睛,望着莱尔半条裸/露在外的腿——那是她还没来得及穿好的部分,缝合线一样的恶魔真言扭曲覆盖在腿面上。 但凡骑士军再踩高一点身体,就能发现异常所在。 可是现在,马车一无所觉继续向前驶去,骑士军们对马车的包围圈也散了一些。 他们对于车内的”同伴“展现出了新的信任,即使大主教对此下过严令。 莱尔面无表情系好纽扣,身体冷得如同被按进北地冰原。 她没有理会欺诈乌鸦亮起的星星眼,只是贴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层层法袍下压着的地狱之钥上,一只眼睛悄无声息睁了开来。 在感受到压在头顶的圣光后,眼睛弯出一个无奈又嘲讽的弧度,如同阿芙拉望着声称“要做到中央城第一名医”的莉莉时一样的目光,接着又慢慢闭上消失。 路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马车抵达圣修道院时外面的天依然在下雨。 这很幸运,毕竟莱尔现在连欺诈帽都无法佩戴。 她步伐平稳得从车上走下来,跟随着骑士军的引领拾级而上。 有修女过来检查了她脱下的衣服和帽子,抱着跟在了身后。 火灾中受难的贵族们的马车堆满了修道院前面的环形广场,被允许进入的仆从们慌慌张张搬运着大人们需要的东西。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雨声。 等抵达了贵族们所处的疗愈堂时,混乱几乎达到顶峰。 那是由一个巨大而典雅的祷告堂改建而来的疗愈堂,位于圣修道院主圣堂的侧边。 受难的金制圣父雕像垂首立在半圆形的琉璃窗下,温暖的炉壁整整有四座,昂贵精致的桃花心木床摆了两排。 可即使到处都充满了圣金币的舒适,也无法驱散疗愈堂内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莱尔看见蓝斯脸色惨白的将一根烧焦的手从自己身上拍开,然后大叫着“没救了!他真的没救了!” 而另一边的阿芙拉则已经为其中一个还在蠕动的黑色躯体盖上了白布,“父会保佑您的。” 另外两名没见过的医生试图用清水清洗烫熟的皮肉,但那差点让病患当场死去。 亚德里恩将手贴在刚刚闭上眼的死者额头,低声诵念着圣祷词离体的魂灵祈福。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6节 当然,昨夜的火灾伤患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其他还有被弄烟熏到不停咳嗽的,因为逃跑不得不从高处跳下导致骨折的,还有一些非火灾的神职人员伤者。 圣廷似乎将这里改建成了集中治疗的医院。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烟与火的味道直直往鼻腔里冲,莱尔垂下眼睛,压制着涌起的欲/望与自己的听力。 她没有血液瓶补给,没有恢复伤口的办法,骑士军牢牢把守着入口与出口的位置。 “真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对么?” 吸血鬼转身看见了身侧阴影中的大主教。 他似乎才刚刚进入那扇刷着白漆的巨幅拱门,苍老的面容被摇晃的昏暗笼罩,如同一颗生长于森林中的扭曲枯树。 老人悲悯的目光从莱尔身上的法袍移动到扫房间内,“是我的疏忽大意才造成了他们的痛苦,我没有拦住黑暗的降临和侵害。它们的残忍超乎我的想象,可悲的是直至现在我也没有抓住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莱尔谨慎地扫过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这不是您的错。” “但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大主教望向她,“我没有想到狼王明明已经穷途末路,还有力气引发爆炸与火灾。它受的伤应该连爬楼都支撑不了,可还是强撑着回到了巴巴文的家。” “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的骑士们在废墟里找到了狼族的灰毛和脱落的指甲。这或许能够解释狼王为什么拼死也要回去。” 莱尔胸腔的起伏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 然而大主教似乎并不在意是否与观众,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多么令人感动的族群情义,然而我依然感到好奇。狼族是愚蠢的种族,它们迟钝的思维和爬行的鼠鼬差不了多少。所以在昨夜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仅凭它们几头狼是如何想出引发爆炸的方法的呢?” 他绿色的眼睛悬停在莱尔头顶,“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一种已知的□□,只有铺满地底的面粉。” 莱尔面不改色抬头与他对视,“黑暗总是如此狡猾,所以我们将跟随您的脚步将福音传至整片大陆,这才能驱散黑暗带来的危机。” 大主教定定地看着她,蓦地笑了,“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愿意去你的诊所,看来我将这里交给你是正确的选择。” 莱尔一愣,然而还不等她说什么,老人便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好孩子,请原谅我冒昧把你请到这里来,但你的医术多么厉害有目共睹。我听说那是因为神降临了你的梦境,给予了你启示。”大主教语气温和,言辞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我期待看见你在此展现神迹——狼人虎视眈眈,血族尚未全部清除,在我们彻底消灭黑暗之前,请你暂时留在这里,治愈我们的兄弟姊妹,为他们祷告祈愿。” 他把手放在吸血鬼的肩膀,“作为神的信徒,好孩子,我想你不会拒绝的,对吗?” 第59章 莱尔听明白了。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软禁。 她不动声色转动视线, 看见每扇窗户外面都站着守卫,围猎狼王的两次失败让这些士兵长了许多记性。 长且粗的银链系在他们腰间,上面似乎还带了倒刺。如果用这东西勒住黑暗种族的腿部, 一定能最快废掉它们的行动能力。 看来大主教已经在怀疑她了,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藏着毒蛇般的探究欲。 他把她圈禁在这个地方,让她穿法袍和伤者呆在一起,周围全是时刻会高呼圣名的牧师与骑士, 他在逼迫她露出马脚,但他不确认她究竟是谁。 她之前所展现出的一切和神圣有关的能力很大程度上混淆了他的判断。 否则现在等待莱尔的,估计就是直面而来的圣剑了。 这是莱尔自己为自己搏来的喘息时间——是的, 这确实是一场有计划的软禁没错, 但同样的, 大主教也阴差阳错把她带到了这里。 此时她就站在圣修道院内, 教皇陛下的医生蓝斯就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身上带有天使烙印的亚德里恩正为伤者祈祷。 瞧啊,所有演员都已就位, 她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努力就能搞清楚最后的疑问——比如,那位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的教皇陛下究竟在哪里。 还有拥有天使烙印的亚德里恩。 如果想要永久消除圣父对人类的直接影响, 亚德里恩不能活。 “我当然愿意,”吸血鬼露出欣喜的笑容, “能传诵神的福音是我的荣幸。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拯救这里每个人的生命。” 话音刚落,莱尔确信自己看见大主教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和惊讶。 然而吸血鬼笑容真挚, 丝毫看不出任何不对。 大主教只能收回手,向一直所表现出的那样慈爱叮嘱,“我相信你,但也不要太过劳累。每一位神职人员都是圣廷最大的宝藏。” 暴雨仍然在下, 灰黑色的雨幕连绵成片。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了阴影里很多响动,即使点燃无数蜡烛也无法全部驱散角落里的昏暗。 所以被莱尔吸引了注意力的大主教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黑色长靴根部,正悄无声息爬上一只细腿蜘蛛。 很快,达成目的的主教离开了疗愈堂。 有修女催促新来的医生尽快开始治疗,“请帮帮他们,很多人都在喊疼。” “为什么不试试安眠药剂呢?”莱尔将小蜘蛛的视野调整好,确保大主教的一切行为都在她监视之下后才说道,“他们需要睡眠,那就是最好的治疗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烧伤对于每个时代来说都是可怕的。 如果没有专门的烫伤药膏,就算是她也根本毫无办法。 人体的自愈就是他们最好的药了。 听见她的声音,刚刚为眼前人盖上白布的亚德里恩陡然抬起了头。 年轻的枢机主教明显没有休息好,大大的青黑色挂在他眼下。 然而当看见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时,亚德里恩柔和的眉眼依然弯出了漂亮的弧线,露出一个颇为孩子气的笑容。 “托马斯夫人!谢天谢地,看到您没事真的太好了!” “昨晚真是个灾难之夜,是吗?”莱尔几步走过去,悲伤地望着白布下的轮廓,“我真是吓坏了。” “是我们的错,”枢机主教垂下眼睛,他本就消瘦的肩膀更垮下去了一些,“我没有想到狼王会那样难以对付….我缺乏经验,这才导致危难发生。我应该为他们的死亡负责…..” “听着,亚德里恩大人,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莱尔摇了摇头,“没人能知道黑暗会做出什么,它们狡猾又奸诈,自私又可怖,就算是主教大人也无法察觉,不是吗?您已经尽力了,无论生死,皆有神定。” 她意有所指,“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顺从神的旨意。” 顺从神的旨意。 这句话像一句宏大的启示,在亚德里恩脑海里如飞起的鸽群般响起。 是啊,一切皆由神定。他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神会指引一切,神给予他烙印,给予他身份。他无法阻止,他只能顺从。 对于父亲是这样,对于其他同样是这样。 “夫人,再次感谢您。”亚德里恩的脊背松了下来,腼腆地扯动嘴角,“无论您是否了解,您确实一次次将我从沼泽中拉出。” “能帮上忙就好,”莱尔温和一笑,刚打算缓缓伸出试探的触手时,她眼前属于蜘蛛的视野光屏内,突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一位长相平凡的修女安静站在丝绒地毯上,她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几乎湿透,明显已经在外面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看见大主教走来时,修女恭敬上前。 “报告大人,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说。” “莱尔托马斯没有家人和朋友。”修女的第一句话就让莱尔整颗心猛的一沉。 “我们找不到与她有关联的人,除了磨坊墓地下掩埋的哈维医生。” “她似乎不是中央城人,对于她的出生地我们已然无法追溯。” “她和哈维医生的感情应该很好,多名邻居表述过他们的恩爱。” “只是在哈维死前一段时间,医生好像被什么事困扰着。具体表现为经常向前线的弟弟寄信,宁愿在家门外徘徊也不想回家,接诊人数大幅下降等等。” “我们至今不明白原因,医生还没来得及留下原因就回归了天国。” 大主教挥挥手,带着修女穿过长廊,朝外面走去。 “那么,莱尔·托马斯的医术天赋确实来自于她死去的丈夫?” “并没有,”修女声音又低又沉,“在哈维医生离世之前,莱尔托马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医术上的天赋。她对治疗的才能展现于医生死后。” “目前我们已知她治愈了包括但不限于手指扭曲、腰部镇痛、腿部变形、皮肤撕裂、火灾昏迷、腹痛等等病症,她的治疗方式奇异又古怪,目前已知的医生中没有任何一位听说过类似得手段。” 大主教骤然一停,转身问道,“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是的,我们找到了哈维医生曾经的病患,他们对上述方式也倍感疑惑。显然,那些方式并非来自哈维。” 莱尔只觉得坠入冰河,亚德里恩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夫人,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而另一边,大主教和修女已经离开了侧楼。 外面的雨声立刻冲掉了挣扎于生死之间的哀嚎。 潮气掩埋了死意,阴云密布的天空随着大主教与修女克劳瑞斯的前进步伐而消失于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主厅,在里面的修士修女立刻弯腰退出。 当厚重的圣门关严,主厅里只剩一片宁静时,克劳瑞斯站在中央巨幅圣父受难画像旁,推动了那扇巨大的白色拱门。 高贵的白琉璃旋转楼梯一路向上。 从里面吹出的微风差点将蜘蛛掀翻,好在八条长长的腿牢牢扒住靴面才没有掉下去。 拱门在两人身后闭合,洁白的天花板不断拉长延伸,墙壁上高高挂起的白蜡照亮了沿途摆放的悲悯天使雕像。 “我们不明白她治疗的方式来自于哪里,为此我寻找到了许多医生,甚至藏匿于森林的堕落巫医。”修女清晰地述说着,“没有任何一位医生了解她的方式,大人,巫医说如果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一定不是此间之识。那是超脱于常理的现实。” “轰隆!”疗愈堂外闪电炸亮,莱尔朝亚德里恩扯了扯嘴角,“抱歉,大人,我先去看看其他病患…..” “所以她一直都是特别的。”蜘蛛放大的视野里,大主教正望着自己脚下的倒影。 “她的前路空白一片,她的现在惊天动地。狼王直奔她而来,枢机主教为她不惜忤逆我,圣骑士长甚至在与她接触后要归还圣剑。” “她的特别表现在所有地方,可因为各种巧合并没有人察觉。连我都是直至此刻才发现不对。” 他叹息一声,“克劳瑞斯,接着说下去。” “遵从您的意志,”修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查到在狼王第一次出现在诊所时,同样也是亚德里恩大人第一日住进黑鸽子街托马斯诊所时,有一位牧师曾出现在那里过。” “他的名字叫做考尔比,是黑鸽子街祷告堂的负责牧师,一位做梦都想升职成修士的大人。” “那天清晨,考尔比牧师刚打开祷告堂的门,那个叫做莉莉的少女便闯了进去,惶然惊惧的向他诉说自己所看见的景象。牧师对此非常重视,立刻带着少女前往托马斯诊所。” “但他很快发现,少女是在撒谎。” “人怎么能在失去一条腿的情况下,仅仅过了一夜就又重新长回来呢?” 修女认真复原了考尔比说这话时的表情与神态,“更何况那位夫人是如此和善的人啊!她甚至愿意免除穷苦平民的诊金!”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7节 “砰!” 莱尔只觉得脑袋一空,窗外雷声滚滚而来! 第60章 雨下得越来越大。 某一瞬间, 莱尔几乎听不见周遭任何声音。 她借由蜘蛛的眼睛看见大主教居高临下转过来,透过修女的瞳孔望向她的。 “你说….什么?”主教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波动,“克劳瑞斯, 你要知道, 只有一个种族拥有断肢新生的特性。它们永恒不死。” “是的,我知道。”修女平静地回答,“考尔比牧师确实是这样说的。为此我还找到了当天其他围观的平民以及骑士军, 许多人都印证了这句话。只是没有人相信。” 莱尔记得那一天。 牧师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走进来的,许多骑士军与路过的平民都看见了那一幕。 除非她把所有人全都杀死,否则这件事一定瞒不住。 只是她后面做的实在太好, 彻底用狼人转移了圣廷全部的注意力, 一次次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然而事情只要发生过, 就一定会留有痕迹。 愚蠢的人会忽略痕迹, 聪明的人会抓住痕迹。 毫无疑问,莱尔的敌人没有蠢货。 克劳瑞斯修女细心又耐心,她将所有证词全都整理下来, 誊写在了羊皮纸上递给大主教看。 “没有人怀疑她,莱尔·托马斯一直站在阳光里, 她温和善良,体贴细致, 口碑非常好。即使是在哈维医生死前,病患们对她的评价依旧很高。更何况她正穿着您赐予的法袍站在疗愈堂里,她昨夜还曾跟您一起做过餐前祷告。” 修女言语当中没什么起伏,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会怀疑这样一个人。大人,她拥有使用圣言的力量。” 如果莱尔的心脏还能跳动,现在一定像和疯了一样上蹿下跳。 她立即意识到, 她没有时间了。 她的所有伪装都是水面下的月亮,只要大主教执着探究真真实,那么迟早会戳破。 莱尔的目光迅速扫视过整座疗愈堂,是谁?这里身份地位最高的病患是谁? 忽然有人在她耳边大叫,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蓝斯正抱着一个拼命蹬腿人大叫着什么。 那人身上昂贵的丝绸长袍被沾水的地面蹭得很脏,一圈仆从全都吓呆了。 其中一位捧着餐盘的女仆惊惧交加被骑士军按在地上,大喊着“不是我不是我!”,餐盘里的糕点和热茶撒落一地。 “把她绞死!!”蓝斯疯了似的指着那名女仆,“是她拿来的是百合花饼!我父亲绝对不能触碰百合花!那里藏着觊觎他灵魂的魔鬼!她是故意的!” 几乎所有医生全都围了过去,阿芙拉慌里慌张用沾了圣水的藤条不断朝那人身上抽打过去。 一边抽一边还大声喊着“快按住伯爵大人!魔鬼入侵了他的身体!” “伯爵?” 亚德里恩也跟着怔了一下,“霍克斯大人?他怎么来这里了?” 莱尔意识到什么,立即问道,“霍克斯?是蓝斯的父亲?” “是的,”亚德里恩有些担心,脚步已经向混乱之处迈去,“霍克斯伯爵就是蓝斯的父亲,是索拉菲索帝国的伯爵,教皇陛下的幼年好友。同样也是教皇陛下妹妹的丈夫。” 教皇的妹夫? 莱尔看见更多藤条被送到医生们的手里,其他仆人七手八脚将人抬到空置的病床上。 他们将床柱上挂着的纱幔放了下来,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紧接着将伯爵大人的衣服扒了下来。 几声此起彼伏的惊呼响起,似乎医生们在伯爵身上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紧接着,藤条不断抽打皮肤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亚德里恩有些着急,“糟糕了,伯爵大人应该只是担心蓝斯所以来看看,没想到会误食百合花饼。夫人,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袖角便被拽住了。 一只冰凉的手绕开他袖口处的祷词,细蛇似的缠上了他的手腕。 或许是不小心,那略微尖利的长指甲擦破了枢机主教被好好养起来的细嫩皮肤,一连串细微的血珠顺着破开的伤口流进毫无血色的指甲缝隙。 莱尔漆黑的瞳幽幽望着他,“让我去,亚德,伯爵大人身上的病我能治。” 雷声如丧钟般降临,吵闹而嘈杂的环境占据了亚德里恩大部分注意力。 这导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手腕上的伤以及对面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的光。 伯爵大人原本并不该出现在这,然而蓝斯是他唯一的儿子。 贵族们昨夜经历了恐怖的灾难,直至现在狼族依旧徘徊于黑暗之中,骑士军奔走街巷却连根毛也没有抓住。 人心惶惶,大主教为了安抚人心,所以才决定将受伤的贵族统一集结到圣修道院进行治疗——这里是全中央城最安全的地方,是任何黑暗力量都难以入侵的地方。 所以全城最好的医生也都被叫到了这,正因如此,伯爵才会因为担忧儿子不惜冒雨也要前来。 而百合作为圣廷的福泽之花出现在这里同样非常正常。 一切都是巧合,可一切又都是必然。 莱尔放的大火成为了蝴蝶震动的翅膀,将生还的机会送回她手中。 “我能治,”她握着亚德里恩的手腕再次向前一步,精致苍白的容颜在年轻人的眼底逐渐放大,“请相信我,这里只有我能还伯爵大人健康。” 亚德里恩呆了呆,他还从来没有和女性离得如此之近。 那张柔和腼腆的脸闪过罕见的慌乱,“好的,夫人,您….我….我们现在就去。” 他慌慌张张抽出手,转身向伯爵的病床快步走去。 莱尔将血红的手指藏进法袍的遮挡下,跟着走了过去。 接着,她看见在那朦胧的纱幔背后,伯爵的脑袋已经肿成了一个熟透的红番茄。 红肿将他整颗头颅都吹成了气球,更恐怖的是他的脖子。人类的脖子绝对不会拥有那样的宽度,仿佛有谁将一条蟒蛇塞进了细窄的咽喉。 伯爵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肿胀的嘴巴一直在痛苦说这“痒…好痒”,他的手指不断想要抓挠着身体。比芝麻更小更密集的红疹覆盖在他脸上。 医生们已经将他的衣服脱掉了,正两边各站了三人不断用藤条抽打着伯爵光/裸的身体。 很明显几人都是下了狠手的,几藤条下去皮肤表面就渗出丝丝血痕。 可怜的伯爵不仅要遭受难以忍受的瘙痒,还要被连续的大力抽大抽成一只蜷缩起来的虾米。 “噢….噢….”莱尔看见他的眼泪从肿得已经看不见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他的呼吸也因此愈发急促。 “狡猾的魔鬼!奸诈的魔鬼!”蓝斯急疯了,抽打伯爵的速度是几人当中最快最狠的,“快点从我父亲身体里滚出去!” 于是其他医生也跟着大吼起来,“万恶的魔鬼啊!快点从伟大伯爵的身体里滚出去!” “等等!我们需要更多圣水!” “我的藤条要断了!再拿一些来!要粗糙的!” “伯爵大人的呼吸越来越快了,我们要不要抓紧放血?” 蓝斯如梦初醒,“去拿木桶来!我要把那杂种从我父亲身体里揪出来!” 他一回头,猛的和吸血鬼黑漆漆的眼眸对上视线。 空气陷入几个呼吸的死寂,蓝斯才骤然反应过来。 “托马斯夫人?!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必须立刻离开,我父亲还没穿好衣服!” 然而莱尔只是淡淡地望着他,“如果再抽下去,伯爵大人很快就会死。让我来,我能救。” “什….”蓝斯下意识想斥责,想大吼,想骂她算什么东西竟敢咒骂他尊贵的父亲。 可是他下一刻就看见了托马斯夫人身后的枢机主教。 亚德里恩朝他点头,“蓝斯,你应该还记得我是如何活下来的。那场火灾本该夺走我的生命,今天是第二场火灾。” 枢机主教的声音吸引了帷幔内的医生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没了他们的喧哗吵闹,伯爵愈发古怪粗重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明显起来。 那是一种喉咙仿佛被什么球状物堵住的声音,伯爵熟透的脸部也正由红渐渐显现出青紫的颜色。 “呼吸困难,皮肤瘙痒红肿,头部与咽喉最为严重,舌头脱出,身体症状较轻。”莱尔闻到了伯爵手指中间的花香,确认这是过敏。 很严重的食物过敏。 那些百合花引发的喉头肿胀会愈发严重,挤压过后的咽喉根本流不进空气。 这其实是食物过敏最为危机生命的状况——无法呼吸。 过敏者通常不是因为误食过敏食物而死的,他们通常是因为窒息而闭上眼睛。 伯爵同样如此。 但现在过敏才刚刚发作,通过伯爵体表的反应来看,莱尔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将人救回来。 蓝斯满脸都是冷汗,“那你说,要怎么治?我该、该准备些什么?你需要什么?” “首先,”吸血鬼漾起一抹微笑,“伯爵大人不能呆在这里,他必须去往更宽阔的地方。” “而且我必须和他同在。” 在吸血鬼的视野内,大主教正一眨不眨看完羊皮纸上的报告,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惊的笑意,“克劳瑞斯,有时候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会欺骗你,你的耳朵会为你带来错误的信息。我们只应当相信已发生的事实。” “而这件事里已发生的事实是莉莉当晚就死去了,对吗?” “是的,”修女将灯提高了一些,她的声音因为空间变大变高而变得辽阔悠远,“狼王杀死并带走了她,至今我们也未曾找到她的任何一部分。” 在两人面前,数千根白蜡被铁制烛台托举如同辽阔星空,自下而上的巨型尖顶让人像站在高空之下。 这里是整座圣修道院最高的位置,最接近天际彼端之处。 那座能在全城任意一角都能看见的巨大十字架就从这延伸向上,厚重坚固的地基被深深嵌进巨型祭台之下,十二架崇高的廊柱分立两侧。 每一根廊柱上都篆刻着天使的翅膀和奇异圣洁的纹路,摇曳的烛火将那一条条纹路映照得如同瑰丽的银河。 吸血鬼的瞳孔缓缓收缩。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8节 她见过那些纹路,那是维格所持圣剑剑柄上的纹路。 第61章 12, 又是12。 莱尔透过蜘蛛的眼睛凝视向面前恢弘的12根廊柱,只觉得这个数字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12支吸血家族分享有12份地狱的权柄。 12位圣骑士长共同镇守于地狱前线。 大主教佩戴的天使纹章上刻有6对——共计12只天使翅膀。 现在,这巨大浩瀚的圣殿里也是由12根洁白粗壮的廊柱支撑着, 整片大陆最庞大的十字架建造于其上。 恍惚间她甚至有种错觉, 似乎整座圣修道院都只是这里的地基,都只为了依托于这里而建造。 莱尔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也不知道这里用来做什么。 她只知道光是仰起头颅, 就能被眼前奇迹似的场景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能同时放下无数辆车的圣殿,是与圣修道院主楼完全等同大小的隐秘堡垒。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缝隙、每一条铁链与烛身都篆刻着最高深的圣言。 那庞大繁复的数量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篆刻下来的,莱尔记得自己曾看过一部有关金字塔的纪录片。 伫立在沙漠中的金黄奇迹是耗费了几代人、以无数生命为代价堆积起来的城堡。 现在她眼前的祷词数量也正是如此, 这里的空间足以能停下一架飞机。可如此巨型的区域里目之所及所有细微之处都篆刻着一道道圣词, 就连泼洒的大雨都无法如此精准覆盖住每一寸角落。她只知道自己在如此磅礴下宛如一粒细砂。 大主教站在圣殿边缘, 他脖子上的天使纹章和12根廊柱上的图形交相辉映。那是每位神职人员都有的“身份象征”, 不可弄丢不可损毁,是神的传承。 耳边有淅沥的雨声,莱尔忽然感觉胸前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 她一愣, 随即迅速反应过来那是地狱之钥。 地狱之钥在变冷,当她看清大主教所处的圣殿之后。 是了, 莱尔想起狼王很明确表述过——必须让创世恶魔知道圣父偷偷做了什么,只有神能消灭神留在人间的圣光和通道。 现在地狱之钥起了反应, 是否意味着圣殿和圣父是有关联的? 必须到那里去。 刚巧蓝斯焦急拽住吸血鬼的袍角,“托马斯夫人!你说我父亲呆在这里不行,那我们应该到哪里去?你怎么不说话了?夫人?!” “去高的地方。”莱尔转向他, “疗愈堂里到处都是游荡的幽魂与不详,每个病患身体里都残留着邪恶。伯爵大人再呆下去,必将死亡。所以我们必须去最高的地方,最接近天国之处, 最纯洁最圣洁的位置才能有治愈的可能。” 她没有说大主教所在的圣殿,她留下线索让蓝斯自己思考。 虔诚而孝顺的儿子没有让她失望。 “立约圣殿?”蓝斯一愣,下意识透过窗户望向修道院主楼最高处。 他的反应让莱尔确信他没有搞错,立约圣殿就是大主教现在所处空间的名字。 然而她依旧表现出适当的疑惑,“立约圣殿?” “是圣廷最神圣处,”一旁的亚德里恩适时解释道,“是历代教皇与主教继任仪式举行之处。相传神在那里与人类建立了约定,降下福泽与恩赐,让人类拥有聆听圣言跟随圣光的资格。是一切信仰的起始,是圣廷的发源。” 吸血鬼若有所思,“我以为这样神圣之地会建在更稳固的地方,比如地下或圣修道院底层什么的。建在高空不会很危险吗?” 年轻的枢机主教无奈一笑,“并不是这样的,夫人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教会教育,您的力量被发现的太晚了。不过等您学习过,您就会知道那是因为圣父高坐于天际彼端,大地则连通地狱。立约圣殿是聆听圣音之处,绝对不允许被黑暗沾染,所以才会远离地面,立于高空。” 莱尔确实在大主教爬楼梯时看到大量天使雕像,以及其他能抵御黑暗的物品了。 并且立约圣殿只有唯一一个入口,建造于圣修道院主厅的墙壁上,那地方甚至没有窗户。 任何黑暗生物想要靠近那里,必须踩过所有圣父信徒的尸体才能抵达。 那是圣廷的心脏,是圣光交接的地方。 那里一定留有圣父出现过的痕迹! 吸血鬼无法抑制地按住胸口——地狱之钥已经凉如冰锥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是的,”她缓慢而坚定地说,“就是那里,我们必须立刻前往,伯爵大人无法等待太久的时间了。” 话音刚落,周遭围住的医生们全都露出难以置信且不赞同的神色。 “那里可是禁地!”有人忍不住嚷嚷出声,“只有枢机主教以上的大人才允许进入!” 换句话说:你一个新加入的教会医生,凭什么说去就去! “而且主教大人下过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这里!” “托马斯夫人,”蓝斯没有回应医生们的质疑,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确定只有到立约圣殿,我父亲才能活下来么?” 伯爵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呼吸道梗阻,因为过于用力的呼吸使得他的身体不断上下抖动着,双手无意识抓挠着自己想脖子。 吸血鬼将伯爵的脖子向上抬,用小木棍压住他的舌苔,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目前的肿胀情况后坦然和蓝斯对视,“是的,先生。” 那双黑瞳里弥漫着比阴雨天更深重的东西,那是同为医生的伯爵之子也无法展现出的绝对自信,是超脱一切的掌控力,让人不自觉会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蓝斯信了,他转过身,眼底属于高位者的冰冷锋利迫使所有医生闭上嘴巴。 “好,”他命令仆从,“背上父亲,我们去立约圣殿。” 骑士军们试图兰拦截,但却被枢机主教抱歉地推开。 “我会去和主教大人申请的,”亚德里恩拦住所有拔出的长剑,“这是紧急情况,伯爵大人是忠诚的信徒,他曾通过教皇陛下的考验迎娶了他的妹妹。假若陛下仍然健康地站在这里,他一定会同意今日之事。” 骑士军们不敢再拦,但也不敢离得太远。 被护在人群当中的女人是主教大人重点交代过的,他们必须时刻监视着她。 疗愈堂外大雨倾盆,鼬鼠皮的斗篷撑开于伯爵头顶。莱尔看见昏暗雨幕中沉默耸立的十字架投射下巨大的影子,如同遮天蔽日的鸦群,又像恶魔张开翅膀。 她小声引着亚德里恩说出更多,“教皇陛下还没有恢复吗?” “陛下只要还呆在前线就没有什么问题,”枢机主教毫无察觉,在他眼里这本应是人人都清楚的事情,“他体内的光明之力太过磅礴,如果没有地狱之门附近的黑暗供他发泄,他迟早会彻底化为一道圣光引爆周遭的。” 教皇竟然也在前线? 莱尔垂下眼,她既觉得意外,又觉得这样的安排理所当然。 作为圣父预留在人间的“通道”,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出意外,只要还留下一个,圣父都还有机会将圣光再次传下去。 所以他俩距离遥远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只是莱尔没想到,地狱之门不仅有12位圣骑士长,还有教皇的亲自看守。 所谓的“体内力量太过磅礴”究竟是事实,还是另有秘密? 他们像看守凶兽般看守着地狱之门,这会是造成创世恶魔持续沉睡的原因之一吗? 吸血鬼按着地狱之钥快速朝前走着,视野内的蜘蛛光屏映出大主教的侧脸。 “我们剥离虚伪与假象,就能看见真实。”老人的声音低沉且清晰,“父的预言将最后的血族圈定在中央城内,它离这里非常近。然而我们已经搜捕了这么久,却依然毫无所获。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是我们的十字军不够努力不够严谨?可每个街口都有关卡,每个人类都知道要时刻查看家中不被阳光照耀到的地方,每位邻居都会观察周遭有谁好几天都没有前往祷告堂做礼拜。” “人们对血族恨之入骨,人们对它们避之不及。任何一个人类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但是过去了这么久,我依然没有获得任何有关最后那些吸血鬼的线索。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但是今天,”他咧开嘴角,苍老的面容仿佛被魔法点燃了新的活力,他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新生儿,狂热的笑容展露出来,“我忽然发现一个可能——一个连圣父都不会相信的可能。那就是我们一直以来都被蒙蔽了。” “被虚假的、刻意构筑出的虚幻蒙蔽了!” 他张开双臂,“明明作为光明的代行者我们同黑暗种族一样虚伪奸诈,为什么还会傲慢的认为黑暗种族无法行走于阳光之下,无法行驶光明的特权呢?” 克劳瑞斯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崩坏。 “大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这是不被允许的,神定下的规则将这种情况排除在外。” “克劳瑞斯!”大主教猛然转身,“神是会一成不变的么?” 修女震惊了,她从主教即位起就跟在他身边。她向云端之上起誓她将付出一切只为忠诚于他,她太了解他有多么向往于神。 然而现在,大主教却亲口说着能被打入地牢的异端邪说。 他在质疑神的规则! “大人!”修女上前一步,“如果教皇陛下在这里,他一定会因此而愤怒的!” “怎么会呢?克劳瑞斯,”主教宽容地微笑,“他会和我一样高兴,他会比我更加激动。那可是数百年的寻找!如果真的是她….如果真的是,那么修兰恐怕已经冲到她身边了。只是可惜修兰没有机会见证这一幕了。他明白自己的职责。” 修兰…..是教皇的名字? 莱尔听见乌鸦的嘶鸣破开雨幕,那熟悉的黑色身影在她头顶快速掠过,飞向紫藤萝巷的方向。 克劳瑞斯仍然无法相信,作为最高修女,主教的左膀右臂,她始终无法理解“吸血鬼能使用圣言之力”这种可能。就像她无法相信长轮子的东西能飞到天上去一样。 “那么要不要试一试,克劳瑞斯。”大主教笑容真诚温和,他脸上的神情骄傲如他继位那一天。 “如果她真的是我们寻找的那个存在,如果真的是她。那么不久以后,她一定会到达这里。” 大雨浇湿了吸血鬼的黑发,她跟着蓝斯的脚步走进主厅。滴着水的长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有人在吵着什么,但很快被枢机主教和蓝斯压制下去。 骑士军亦步亦趋跟随,一盏又一盏松油灯被点燃。 很快,那扇莱尔曾见过圣父受难雕像出现在她眼前,白色拱门被蓝斯推开,焦急的儿子正努力安慰着命悬一线的父亲。 大主教的声音回荡在莱尔耳边,“因为这里——因为立约圣殿是一切的起始,因为只有这里才能找到让它们族群延续下去的方式。她如此迫切靠近亚德,她心甘情愿留在这里而不是扭头就跑,绝对不是因为天气很好,她很高兴才这样做。” “克劳瑞斯,她只是想活下去,像条找不到雨水的干瘪蚯蚓。只要她抱着不想面对死亡的执着,那么她就一定会到这里来。” 密密麻麻的天使雕像竖立在阶梯两侧,大量圣词藏于砖块与墙缝之中。 旋转向上的高耸拱顶像是缓慢压下来的困兽之笼,飘渺的雨声犹如送葬的圣歌。 是的,她会去。 莱尔一脚踩上向上的琉璃阶梯,眼底积蓄着海啸风暴。 她不会退缩,即使知道前路悬着要她命的利剑,即使知道踩错一步便深渊悬崖,她也会笔直向前! 因为唯有不断向前才能抓住一线生机!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99节 她一定会去,必须要去! 她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她要不要活,能不能活! 晃动的火光照亮前方的通路,悲悯的天使睁开眼睛。 血族,黑暗,不详,邪恶。 平衡在这一刻被打破,一切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堂而皇之显露于光下。 神的天平缓缓倾斜,破碎的规则击溃了空中的阴云。 在莱尔彻底走上阶梯的刹那,大主教忽然听见宏大的圣音,无数洁白的圣鸽虚影绕着十二廊柱起舞翻飞。 远在前线的维格猛地转身,璀璨的蓝色瞳孔怔怔凝望着横亘于天际之间的黑色浓雾。 那是地狱的入口,是地狱的大门。 是千百年来未出现过任何异象的黑暗起始。 可现在,那起始之地骤然撕开一道裂缝! 下一刻,一只诡异幽深的眼睛在其中缓缓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62章 漆黑的, 深沉的,不知名的血腥阴云构筑成地狱之门全部的模样。 它并没有特定的“门”的模样,只是一道自天至地永远翻滚的浓重云雾。 这里的风是血腥古怪的, 包裹着如有实质的潮气。 这里的大地是干涸枯败的, 辽阔的荒原之上遍布犹如扭曲凋零尸体般的死树。 这里没有太阳,这里没有希望。 没有活着的生灵胆敢呆在附近,时刻从地狱门扉间溢散出的恶气能将所有活着的血肉吞噬成累累骸骨。 除了被圣光庇佑的圣骑士。 辽阔的蛮荒林地之中, 十二圣骑士军团长久驻守在此。他们负责围剿从地狱之门偷渡出来的黑暗生物,十二圣骑士长组成的圣结界牢牢将一切不详拦截阻挡。 他们生来背负着镇守地狱之门的重任,但其实除了偶尔剿杀的食尸鬼或梦魇幽魂之外, 地狱可以说是非常安静的。 圣骑士军的历史记录当中, 地狱和人类认知里的完全不同。那遮天蔽日的大门从未敞开过, 连一丝一毫怪异的耸动都没有出现过。 像始终陷于深眠的老人, 只有零星“偷渡”出来的地狱生物需要圣剑剿灭。 其余时间地狱之门确实称得上一句“省心”。 但今日,此时此刻,一切似乎都在瞬间改变了。 浓雾里骤然冒出无比庞大放毒死去病人血管一样的东西, 巨型的眼睛冰冷淡漠,缭绕的浓雾与阴云宛若岩浆沸腾。 连风都在发出狂吼, 大地的剧烈震颤向圣骑士军们昭告着有什么庞然大物突然在地狱中醒来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维格听见第三圣骑士长在嘶吼,他麾下的第三圣骑士军团已经从建造的古堡要塞中钻出来。 越来越多的圣骑士军冲到荒原上, 那些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洁白披风好似被捅掉蜂窝的马蜂群。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与竭力隐藏起来的不安。 “那只眼睛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地狱还从未暴动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去报告给教皇陛下!” 维格握紧圣剑,天空中刀子似的狂风吹乱了他的金发。他看见密密麻麻的僵尸和骷髅从从奔腾的黑雾中爬出, 无数飞翔的梦魇幽魂尖啸着着冲入高空,蝙蝠人和蜥蜴人紧随其后,速度快得好似蝗虫天灾。 有谁惊醒了地狱,有谁打开了地狱之门。 第一线防卫的圣骑士军几乎是眨眼之间便陷入生死战斗, 血与火的味道比风扩散得还要更快,升腾的圣光与黑暗在蛮荒大地上互相倾轧。 然而维格却不合时宜想起莱尔。 他想起自己在昏迷中被迫的不告而别,想起她虚弱却顽强的笑。 他想起她在狭窄车舱内的安慰,想起抚过自己头顶冰凉的手。 几天之前,他异常厌烦回到这里,他甚至向主教大人申请辞去圣骑士长的职位。 因为他忽然有了想见的人,想回去的地方。他难以抑制某种冲动,他的信仰不再纯粹。 然而此时此刻,维格又猛的感觉庆幸。 还好主教大人把他打晕后又丢回到这里,否则他不可能有机会亲眼见证地狱的暴动,更不可能亲自阻拦这一切。 还好他又有机会守卫住这里,不让她陷入一丝一毫危险。 年轻的圣骑士长持剑毫不犹豫冲入血腥的战场,圣剑上的光芒瞬间包裹他全身,让他如同黑夜中亮起的启明星辰,在疯狂扭曲的黑暗海啸中凭借强大的光芒截断所有。 像他一样的圣芒一共十二道,道道刺眼高洁,冲天而起的光芒在某刹那甚至能和地狱之门比肩。 这是人类的防线,十二圣骑士军团后面就是数万万毫无所知的平民。 在向着立约圣殿攀爬的时候,莱尔曾问过亚德里恩一个问题。 “为什么圣骑士长的数量一定是12?” 为什么12如此特殊? 枢机主教对外界对变化一无所知,厚重的墙壁与牢固的地砖将一切异向隔绝在外。 他只当作为新教徒的托马斯夫人是好奇,那么他没有理由不做解答。 “因为12代表了圣父、圣子、圣灵三圣魂和四方世界的完美相合,是神性与全地的结合。” 亚德里恩仰头望向头顶弯下腰的天使雕像,“相传神首次降临人间,将人类从黑暗中解救出来时,是踏着12层阶梯从天国里来的。那12层阶梯沐浴了神的圣光,是人间信仰的12根基,见证了神设立的统治与秩序,象征着神完美的治理与权柄。” 12根基,莱尔想起立约圣殿里的12根巨大廊柱和上面流转的圣剑纹路。 她福至心灵,“所以圣骑士长们所持的圣剑也因此而来?” “是的,”亚德里恩轻声解释道,“12把圣剑来自于12根基上的材料与圣光加持,每一位有资格拿起圣剑的圣骑士都是人类中最为强大的。他们的信仰纯粹而忠诚,是神座下守卫永恒圣光的12门徒。当然,12的特殊不仅仅体现在这。” “还有教皇陛下与主教大人。”走在前面的蓝斯忍不住插了一句,“每一代教皇陛下与主教大人的在位时间永远不会超过36个圣年,也就是三个12圣年。因为这三个12圣年所代表的是神完整的子民、神完美的权柄、神救赎计划的成全。这是每一位索拉菲索大陆神职人员都会学到的,你可以在未来任何一天学习它。但现在——拜托,我父亲的状况越来越差了!” 莱尔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请您放心,我一直注意着伯爵大人的情况。” 只要过敏源还在体内,呼吸道梗阻的情况便不会消失。 幸运的是伯爵只吃了一小口,目前来讲只要喉咙的肿胀没有完全堵死呼吸,他就暂时不会有事。 暂时。 莱尔再次向上看了一眼,盘旋的楼梯如同叠进云端,一眼根本忘不到顶。 她想到血族同样也是12支家族,12份权柄。如果按照亚德里恩所说,这是否意味着12位吸血鬼始祖其实也是创世恶魔的门徒? 圣父用自己的圣光做成12把圣剑,拥有了门徒。 可创世恶魔却直接分出了自己的权柄。 这样看来,明显是创世恶魔更豁达大方一些。 不过…..她忍不住想起更多。 吸血鬼拥有地狱的权柄,然而人类作为圣父的代行者,作为圣父收集信仰之力的唯一关键,千百年来却完全没有传承到任何权柄。 人类能使用圣言是圣父允许的,能使用圣光同样来自于圣父的馈赠。 就连主教和教皇灵魂中的“通道”,亚德里恩身上的烙印,统统都是圣父手指缝中流出的一点点微末资源。 圣父没有放出过一丁点光明的权柄。 祂就像个高座云台的吝啬鬼,一边用少得不行的神圣之力勾起人类的渴望和向往为祂拼命,一边又暗戳戳使用着人类的身体灵魂做遮挡,将自己的手伸过界限,伸进人间。 祂贪婪,自私,狭隘。 祂明明已经拥有了半神的身份,却仍然想要更多权柄,所有权柄。 阶梯已经到达顶端,纯白色的巨大拱门被推开。 蓝斯疑惑为什么没有守卫,亚德里恩因为看见立约圣殿里的人影而呼吸暂停。伯爵大人艰无比艰难的大张嘴呼吸着,背着他的仆从喘如水牛。 莱尔则望向那漫天圣鸽。 数不清的圣鸽驻足于铁链之上,那并非有血有肉的生物或白纸叠成的死物。那是虚幻的金色影子,仿佛阳光折射时投下的耀眼光斑。 圣光在十二廊柱上骤然亮起,大主教用望见天使亲至的激动目光注视着人群中的女人。 “莱尔,莱尔,莱尔,莱尔!” 他发出奇异的笑声,让所有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人震惊。 “主教….大人….?”蓝斯敏锐察觉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但他父亲还病着,他只能硬着头皮,“我父亲突发恶疾,托马斯夫人说只有在这里才能治愈他,所以我们冒昧….”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吗?莱尔,”大主教一直在笑,他的嘴咧得越来越大,他的眼睛钉子似的牢牢钉死在莱尔身上,“帮助人类,救治人类,太让我惊讶了,不得不说你的一切都颠覆我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与思想,莱尔,噢,你简直是个奇迹!” “我该如何称呼你?莱尔·托马斯,不,托马斯不可能是你的姓,你的真名叫什么?” 克劳瑞斯挣扎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着那女人,她身上的法袍得体优雅,她的一切行动自如自然,她怎么可能….她居然真的如主教大人所说的那样来到这里! 她是一只吸血鬼! 修女开始移动,一柄镶嵌着钻石的匕首滑进她掌心。 亚德里恩不明白为什么克劳瑞斯脸上会出现如此可怖的表情,但他认得大主教眼底涌动的情绪。 “主教大人,克劳瑞斯修女!”枢机主教拦在莱尔身前,急迫地解释着,“我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想来治疗伯爵大人,他的病很危急…..” 然而克劳瑞斯却根本不给亚德里恩说下去的机会,她向上举起匕首,嘴唇快速启合,“以永恒之光为破凭,谕昭此地所有污秽之血、腐朽之骨、黑暗之魂皆在圣辉之下湮灭殆尽!” 亚德里恩愕然望向修女,他刹那之间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去。 只见无数圣光随着圣言的诵念“刷刷”掠向他身后的托马斯夫人,那是最高修女所能使用的最强祷词,能让人瞎掉的炫目光芒霎时在夫人身上凝聚成恐怖的光团。 亚德里恩闻到了铁锈的味道,听见了布料被腐蚀的声音。 他翠绿色的瞳孔里映照出托马斯夫人苍白的脸。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0节 那是他熟悉的脸,是他曾无比庆幸自己遇到的脸。 然而现在,那张脸上却撕开一道狰狞骇人的伤口,一滴又一滴血珠顺着撕裂的皮肉流到下方洁白的法袍上。 绸缎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焦黑的糊味瞬间折断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吸…..吸血鬼…..” 不知有谁惊恐说了一句,人群中登时爆发出惊慌的喊叫。 血族,只有血族的血拥有腐蚀的能力。 血族必须死,血族必被清除。 亚德里恩表情空白,大脑空白,手却不受控制抬了起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一旦遇到特定的敌人便要说出特定的言语,“圣光在上,今日我借…..” 然而就在此刻,他对面的夫人蓦然笑了。 “亚德,”莱尔黑漆漆的眼眸凝视着他,“还记得吗?我说过,一切皆是神的旨意。就像你遭受的从前,一如你将面对的未来。” 亚德里恩还没弄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忽然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是大主教脱口而出的惊叫。 “亚德!!” 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出现在枢机主教的手腕之上,年轻人下意识转头,发现那是因为他的手腕被齐齐砍掉了。 不知何时从他手腕里流出的血化成了尖锐的利刃,毫不犹豫削掉了他的右手。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更多的的血喷泉似的从断腕处涌了出来。那些血一部分流进托马斯夫人的嘴里,另一部分则在眨眼之间穿透了他的脖颈。 大主教的脸,青了,修女克劳瑞斯的表情凝固了。 蓝斯望着头颅被鲜血之刃斩掉的枢机主教,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惨叫起来! “好吵。”立约圣殿内唯一一只吸血鬼缓缓歪头,她脸上的伤口飞速愈合,漆黑的眼眸里宛如燃起燎原大火,猩红的瞳孔直勾勾望向对面的大主教。 “主教大人,初次见面,莱尔·冈格罗向您献上礼物。” 第63章 穹顶的颜色好白, 墙壁的颜色也好白。 到处都是白的,白色的廊柱,白色的地砖, 白色的人和白色的鸟。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身上是红的? 亚德里恩睁着的眼睛里有水流出, 他感觉浑身上下满是熟悉的疼痛,似乎又回到了温暖却冰冷的炉火之前。 “孩子,你是唯一的圣子, 你要替所有人类背负苦难,你要学会承受,你要将圣父福音传遍大地。” 当细鞭抽向后背时, 亚德里恩总能听见这样的话。 “如果有人遭受苦难, 那么必是你做的还不到位。他们为了保护照顾你而站在这里, 但同样也是因为你才使得他们受到了伤害, 是你没有清除所有黑暗与不详,是你自私任性,那些痛苦的生命都是因为你, 所以你需要被惩罚。” “惩罚会让你记住你的本身,你存在的理由, 你为何而生。这是对你有益的,亚德。” 这是我的使命, 我必须要做的事,我存活的理由,我唯一的目标与意义。 我不想让任何人因我而遭受痛苦。 亚德里恩真心为每个逝去的生命悲伤痛惜, 他自责于自己的渺小与羸弱。每当有人在他面前受伤或死亡,他的身心都会同样遭受一遍鞭打。 所以无论怎样的黑暗出现,无论多么强大的邪恶降临,他都会立即使用自己的能力。 可是….可是…. 晃动的翠绿色眼眸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洁白的圣光照亮了她法袍下露出的皮肤。 蛇群似的恶魔真言盘踞在她苍白的身体表面,那些扭曲混乱的伤口勾勒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图形。 可是亚德里恩记得自己最初想要说出口的话,并不是一句圣祷词。 只是现在无论他想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看见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夫人的下颌一直延伸至她的手腕,那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和忍受能力才会做出这种事。 作为血族,她能穿上法袍,能踏着繁复精密的圣言走到这里来,她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不痛吗?不难过吗? 但夫人依然坚定如伫立在那数百年的磐石,她杀死他时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她看他的目光和孩子看着第一名的奖励时没有区别。 他只是她前进路上必须铲除的敌人,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亚德里恩依然在她动手时察觉到了某种怜悯。 因为夫人用的是他自己的血杀死了他,他干干净净的来到人间,被天使亲吻后被推到圣坛之上。 他从未做过任何坏事,他始终洁净如纸,所以夫人赐予他同样纯净的死亡。 没有污秽沾染他分毫,他躺在最神圣的殿堂,眼中最后残留的是圣光幻化的圣鸽。 他再也不用对谁觉得抱歉了,再也不用担忧什么时候会被苍老的手从床上拽起来了。 亚德里恩听见心脏缓慢放松下来的声音,他看见穹顶愈发明亮白皙。 “最后….没有看见那张脸….真好啊…..” 无数鲜血从断裂的脖颈涌出,汇聚成无数鲜红温热的血球悬停在吸血鬼身边 年轻的枢机主教闭上眼睛,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光芒从他身体里溢散而出,宛如一颗颗微小的太阳,又像一团团升起的璀璨钻石。 那光芒不断越聚越多,不断上升,最终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碎裂于空中。 虚幻的鸽群狂躁地掠过辽阔的圣殿,一些神圣的虚影在飞翔中消失,从而熄灭了一部分铁链上悬挂的烛光。 浅淡的阴影落在吸血鬼脚边,和浮动的血球一起绕着吸血鬼移动,对着阶梯上冲上来的骑士军亮出獠牙。 那是一直负责监视莱尔的骑士军们,他们被枢机主教突如其来的死亡镇住了,此时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是血族!!” 无数把长剑劈向穿着法袍的吸血鬼,乱七八糟的圣言随着密集的剑光跟着砸了过去,任何一只黑暗生物都会在此间受伤。 然而下一刻吸血鬼却原地消失,漆黑的蝙蝠冲上高空。 骑士军们还没反应过来剑柄前为什么突然一空,紧接着他们就正对上铺天盖地的血雨。 那是亚德里恩的血雨,带着浅淡的光辉,变成比针还纤细的杀人利器。 骑士军们维持着劈砍的动作碎成肉块,猩红的血色长河铺盖在刻满祷词的琉璃地砖之上。 地砖上的圣言被淹没,粘稠的血液在吸血鬼的操控下涌动成铺天盖地的海啸,嘶吼着朝阶梯下裹挟而去! 越来越多的骑士军收到消息,带着清除所有血族的决心冲进主厅。可每一滴同伴的血液都会变成隐藏于黑暗中的斧头或利箭,死去的人越多,那螺旋向上的阶梯愈发难以逾越。 铁链之上,倒挂的蝙蝠重新伸出苍白的手指,削瘦的腿自然而然垂下。 她坐在细长的金属上方,法袍早已在第一次变身时脱落,她身上只围着从伯爵身上捞过来的黑色斗篷。 蓝斯抱着父亲惊恐后退,外面响起比地震更猛烈点雷声,克劳瑞斯脸上难看的表情仿佛被谁吊起来抽。 “你是什么等级?”最高修女握紧镶钻的匕首,“为什么我的圣词对你毫无作用?明明你现在应该从腰腹处被彻底斩断,你不该安然无恙。” “也并不是毫无作用,”莱尔低笑着用手指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渍,“瞧,我脸上的骨头都已经露出来了。” 只是她篆刻在身上的恶魔真言抵挡了修女的绝大部份力量,只是说到底,最高修女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她没有亚德里恩、大主教或是圣骑士长维格那样的力量,她的强大只源自于圣父的许可。 而莱尔现在手握地狱的权柄,她距离始祖只有一步之遥。 无论此地再来多少人类骑士军或神职人员都没有关系,她不再惧怕。 唯一需要在意的,只有—— “可是你没有用亚德的血液完全将脸上的伤治好,你只是不让血液流出更多。”大主教单膝跪在亚德里恩身旁,手里捧着掉落的头颅。 外面骑士军和血液战斗的嘶吼犹如地狱降临,但是人类最高统治者却丝毫不见任何担心。 他只是抱着自己孩子的头,像谈论早餐的牛奶有点甜似的对着上方端坐的吸血鬼说,“是因为你身上篆刻的恶魔真言不能被恢复么?” “看来您很喜欢我的礼物,您对此爱不释手,”莱尔轻轻晃着小腿,她露出的脚踝与脚底上遍布蛛网似的淡青色血管,细细密密的恶魔真言将那些血管割裂成碎片,“它甚至没能搅碎您的理智,我原本以为您会更在意一些。” “哪些?是我的孩子亚德,还是外面随时在死去的骑士军?” 大主教轻抚着亚德里恩的脸站了起来,那颗头颅下方早已没有流出任何液体,老人的身上依然干净圣洁,他的表情依旧慈祥温和。 可旁观了一切的蓝斯却觉得这一切一定是自己睡着后的梦魇,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看见这一切。 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血族怎么会安然无恙出现在立约圣殿?!作为圣子的枢机主教大人怎么一瞬间就死掉了?主教、主教大人为什么像只地狱里爬出的病态恶魔….. “噢不,冈格罗,”大主教叹息一声,“冈格罗啊冈格罗,我在意的只有你。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能打扰我们的谈话。亚德只是太过心急,他确实太年轻了,一点也不懂得礼让与等待。” “但没有关系,”老人宠溺地摩挲过亚德里恩的脸颊,“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好好教他——现在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明明姓冈格罗,能变成动物,却可以使用布鲁赫一族的血液操控?十二支吸血家族的能力无法相融,这是神定下的规则。就像黑暗无法与光明相融….” 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越来越亮,凝望着莱尔的神情越来越激动,“但你….但你可以,请等一等,你真的可以!是啊,你既然既属于黑暗,又能吟诵圣言。为什么不能既姓冈格罗,又能使用布鲁赫的能力呢?” 他捧着头颅的双手抖动起来,像发现了什么能买下大陆的惊人宝藏。 “你不会是….你难道已经拥有了所有的权柄?你是那权柄的集合体…..你是最后一只吸血鬼!” 铁链停止了晃动,克劳瑞斯愣在当场,某种异样且癫狂的狂喜出现在大主教脸上。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所以你才能使用各种各样的能力!”他贪婪的目光牢牢钉死在莱尔身上,丝毫没注意怀中头颅的血管里钻出几滴尖锐的血液。 莱尔平静的与他对视,随后手指一动,藏在亚德里恩脑袋中的血滴瞬间杀向大主教脆弱的咽喉。 她将自己的能力运用到了极致,那几滴血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任何活着的生物都不可能反应得过来。 但是在即将穿透大主教皮肉时,一层淡淡的光雾陡然出现! 只是刹那之间那层浅淡的光便吞噬了飞来的血滴,像海浪吞掉了不听话的雨滴,连一丝一毫动静都没有留下。 莱尔一怔,阶梯里翻腾的猩红血河登时狂啸着朝大主教冲去! 然而老人却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身后所有血液便统统被缭绕的光雾抵挡而下! “啊….就是这样,”老人迈开脚步,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就是这样,怪不得你能在清除计划里躲藏这么长时间,怪不得连狼王都出面替你解决麻烦。你现在是什么?你还会些什么?你已经代替了那只睡觉的蠢货,成为地狱新的主人了吗?不,不可能,你弱小的让我觉得可怜。” “即使你身上已经有了权柄的气息,可你依然无法使用全部权柄的力量,对吗?你还没有完全继承,你只是一个半成品,那你为什么敢到我面前来?是因为除此之外你已经没有继续躲藏下去的能力了是吗?还是因为…..” 龙卷风似的血雨几乎将整片刻满祷词的地砖全都掀飞起来,尖锐的血刃怒号着刮向老人。 然而老人根本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吹起,他得体而优雅,走向吸血鬼的脚步稳重有力。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1节 他速度不减,任凭能绞碎一整个狼族的血雨在头顶呼啸,可只要他周边依旧弥漫着那层光雾,就没有分毫血液能够触碰到他。 蓝斯身上早已被割伤,他抱着疯狂抓挠身体的父亲拼命躲到一根庞大的廊柱后。 随即他在阴影里看见了没有表情的克劳瑞斯修女和几个惊慌失措的仆从。 “大门已经被血族封住出不去了,”即使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修女依然面容冷淡,“不过不用担心,有主教大人在,那只吸血鬼永远无法获胜。死亡是她早已注定的事实。” 蓝斯抱住父亲和自己的头,血液化成的风和海啸扯碎他的吼叫,“可我不觉得我们能在这种状况中活下来!你看见了么?!圣殿里刮起了龙卷风!” 修女面容严肃冷漠,“可圣光仍在。” 是的,圣光仍在。 无论吸血鬼操控的血液发动多么强大猛攻,即使十二廊柱被撞坏,数千蜡烛被打碎,穹顶被砸出几个深洞,厚重的墙壁被砸得摇摇欲坠,大主教身上覆盖的圣光依旧坚硬如铁。 吸血鬼在铁链上站了起来,她意识到那绝对不是人类的力量。 与此同时她胸前的地狱之钥发出嗡鸣震动,某种滑腻冰凉的东西正试图从那里探出来,然而每次当它伸出一寸时都会立刻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压回去。 “你戴着东西,”在那纱幔般亮起的白光之下,大主教的右眼不知何时变成了纯白的颜色,“你戴着什么?” 他的手指从亚德里恩的头发里伸出来,他对着吸血鬼说,“断裂。” 只是一瞬间,周遭发疯的血河便被骤然暴起的圣光彻底击碎了。 那些如星辰般拖着尾芒的光束猛然袭向莱尔的四肢,速度之快甚至堪比超高音速! 莱尔只来得及朝着门的方向快速奔跑起来,在蓝斯和克劳瑞斯的眼里她只有一道残影,然而光的速度更快更不可思议。 莱尔只觉得两条腿两只上臂陡然一凉,她霎时想起道尔顿胳膊撕裂的场景! 来不及思考更多,她手一抬,无数血液飞速朝着她的嘴巴冲来! 只要有人类的鲜血,血族就是不死的! 莱尔在砸到地上以前断掉的双腿便长了出来,她咬牙爬起,继续绕着整座圣殿狂奔。 克劳瑞斯企图偷偷使用束缚祷言把她绊倒,然而下一秒便被脑后的血液捅成了筛子。 更多的猩红液体爆开,炸/弹似的飞溅到墙壁上,刹那之间便炸出一个个深深的大洞。 蓝斯听见不详的“咔嚓”声,冷汗从他脸上流了下来,他心惊胆战望向四周。 在不断的战斗中,整个圣殿早已不知不觉被破坏殆尽。 身处风暴眼里的大主教一无所觉,漫天的红遮蔽了他的视野,他只关注那一道漆黑的存在 可是….可是….蓝斯背起父亲踉跄着冲向门口,可是这地方早就摇摇欲坠了! 大主教没有理他,老人的眼睛已经完全变白,纯洁的光水一般从他身上溢出,缓慢流进亚德里恩的头颅当中。 亚德里恩的眼睛紧跟着睁了开来,但那双眼睛里的翠绿色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无机制的白。 那是他体内的烙印终于被激发,某种神圣的东西借由他血肉之躯的遮挡从高空降临。 他的脑袋自动离开大主教的双手,去寻找自己剩下的躯体。 等他修补完全,他迈出了和大主教如出一辙的步伐。 他们俩像是两个完全相同的影子,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动作,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完全一致。 那是被同一道圣光操纵的结果。 莱尔再次摔在地上,她的胸口豁开一道大洞,汹涌的血液补全着她失去的右肩,她听见胸口的地狱之钥发出压抑的嗡鸣,可她想听到的声音依旧没有出现。 “交出来。”大主教和亚德里恩同时出声,他们抬起手掌,更多的光柱朝着吸血鬼射/了出去! 莱尔躲开一些,抵挡一些,另一些则击穿了她的身躯。 她吐出一大口血,半个脖颈瞬间消失。 [你会死。] 在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行文字,系统居然主动发出警醒。 [你不能死,你必须立刻逃走。你拿到了奖励的钥匙,你只要拧开门就能离开这里。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莱尔满身都是血,狂乱的血河一边修补着她的身体,一边始终保持着近乎癫狂的攻击。 只是每一次都会被圣光格挡开来,撞向周遭的墙壁与穹顶。 被无视的系统发出尖锐警报。 [你会死的!你必须立刻逃跑!你根本不是祂的对手!] 莱尔沉默地化成蜘蛛躲避,接着又被祷词砍断手脚。 她爬起来,她继续奔跑,她从始至终没有停止反击。 系统被气的差点原地去世! 一行大写加粗的字体映满莱尔的视野。 [主!线!逃!离!任!务!已!触!发!]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陡然炸出! 那是莱尔的血河不知道多少次被弹到了墙壁上,那里已经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深坑,最深的一个大坑早已成为了最薄弱的部分。 那位置再也无法承受一次剧烈攻击了,可大主教依旧不管不顾。 于是当暗红色的血雨再一次大力砸上去时,被无数密密麻麻祷词和坚硬厚重的石砖保护的墙壁终于彻底破开。 一个洞口出现,幽暗的月光随着黑夜刮起的风瞬间投射进立约圣殿之内。 大主教和亚德里恩同时抬头,古井无波的脸第一次出现龟裂。 漫天的猩红里,吸血鬼忍不住笑出声音。 她从低低的笑逐渐变成仰天狂笑。 “蠢货啊!” 在她身后,月光倒悬凝聚,星星坠落,漆黑的阴影逐渐凝聚起来黑色旋风!那风铺天盖地刮了起来,割碎天地间的阴云,割碎立约圣殿里的圣鸽,割碎了大主教周遭一切圣光! 一只又一只散发着死意的眼睛透过旋风注视着站在中央的大主教。 “好久不见,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你终于从你的洞里出来了啊——” “’圣父‘。” 第64章 欺诈乌鸦感觉自己从没飞得这么快过。 它拼命挥动翅膀, 穿过瓢泼的雨幕,快速冲向紫藤萝巷。 它牢记着主人的嘱托,现在时间就是一切。 然而乌鸦在找到想要寻找的身影前, 先看见了大批顶着暴雨出现的骑士军。 银色的盔甲遍布昏暗的花园, 他们一边收敛着地上的尸体,一边四散在紫藤萝庄园内寻找着什么。 马厩的门被暴力推开,地板下方的地窖里进去好几个晃动的盔甲, 连别墅内的窗户里都闪过好几道人影。 欺诈乌鸦的嗓子眼儿都提了起来。 糟糕了,主人猜测的没错,那些该死的白毛驴已经开始怀疑她和狼王有关了! 那头蠢狼可千万别被找到! 然而大鸟在周遭飞了好几次, 也没发现道尔顿的踪迹。 它心急如焚, 忍不住飞得更低了些。肥胖的身影很快引起骑士军们的注意。 正当几个士兵商量着把那只聒噪的乌鸦打下来时, 欺诈属性的黑鸟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到了自己的翅膀。 它悚然一抖, 立刻朝石子飞来的方向冲去。 那是紫藤萝巷外街一间窄小的矮楼,乌鸦眼尖的发现楼顶阁楼到小方窗没有关。 一根黑漆漆的爪子正在窗口朝它晃了晃。 欺诈乌鸦直接撞了过去。 “所以你终于因为太吵被莱尔赶走了么?”改变样貌的狼王懒洋洋倚靠在窗旁,一只手撑着地, 另一只受伤的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如果是这样, 那么我真该把楼下刚做好的枫糖乳糕吃掉庆祝。” “别傻了!主人永远不可能把我赶走!”大鸟压低声音哇哇乱叫,“主人出事了!你必须立刻赶去帮忙!还有你城外的那些狼崽子!” 出事不是更好?我可以逃走。道尔顿这样想着, 可依然忍不住直起身体,半边脸被阴云砸下来的幽暗淹没,“她被那些白毛驴带去哪了?” “在圣修道院, ”乌鸦焦急地说道,“她吩咐我向你转述一句话,主人说只要你听了就明白该做什么!” “如果你的废话能少一些,她一定更加喜爱你。”狼王从地上站了起来, “赶紧说。” 乌鸦张开翅膀,蹩脚学着主人平静深沉的模样,“你们一定还在城里藏着没用完的火油吧?希望通向地狱的路上能有烟花为我们欢呼作伴。” “地狱?”道尔顿垂下眼睛,又仔细询问了莱尔目前的处境。 几个呼吸之后,乌鸦听见了它沉沉的笑声。 “她还是那个样子,”狼王慢慢活动着受伤的手臂,“还是那么喜欢惊天动地。” 黑鸟着急地去啄它的掌心,“你明白主人的意思了?” “当然,”狼王伸了个懒腰,揪着乌鸦的脖颈提到窗棱上,“现在我们分成两路。你的主人需要欢庆仪式,那么我们就为她准备欢庆仪式。” 大雨下的如同天空在哭泣,愈发浓密的阴云将世界拖进末日审判。 所有神职人员震惊的从圣修道院各处跑了出来,艰难透过雨帘望向大震动发生的上方。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那、那是….立约圣殿?立约圣殿怎么被打一个大洞?!” “不是骑士军们都上去了么?不是主教大人和亚德里恩大人都在上面吗?为什么还没有抓住那只吸血鬼?!” “不是吧?骑士军们不会….失败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有主教大人在怎么可能失败?他可是亲手剿杀过六只血族始祖!”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发现吸血鬼”这件事骑士军奉命驱逐了主厅所有人员。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2节 众人只知道往里冲的骑士军越来越多,可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浓郁的潮气掩盖了铁锈味,他们谈论着主教大人需要多久就能将那只会吸血的怪物拆成碎片。 “今晚修道院一定会因此而加餐!”他们如此猜测,兴奋地谈论着可能吃到的熊掌或鹿腿。 然而人类胜利的钟声还未敲响,圣修道院最为坚固神圣的立约圣殿却先一步被从里面砸出一个大窟窿来! 要知道那可是花费几代人才建立起来的圣殿!之后每一任教皇与主教都会不停对其进行新的加固与修缮。 光是圣殿里的墙体就采用了最为坚固的铁水与理石,每一层都镶嵌着隐蔽且牢靠的圣祷言,确保就算发生史诗级大地震也不会损坏那圣殿的一分一毫。 别说被蛮力打破了,教皇陛下曾亲自说过就算是地狱里的恶魔亲至也无法撼动。 然而现在,厚重的墙壁断裂,丑陋的断壁残垣出现在不再洁白的穹顶上。 人们甚至能亲眼看见雨水落进圣殿的琉璃地砖上,黑色的风刮倒了铁链上的白蜡。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断壁上似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被被古怪恐怖的红色液体包裹的女人! 在那女人身后,则悬停着一个从高空倒吊下来的巨大黑影! 神职人员从没看过如此庞大的影子,他们的认知当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大到这样离奇的尺寸。 犹如一只倒三角形的天空浮岛,又像一只只有最恐怖梦魇中才会出现的和海洋一般大小的巨型蜘蛛! 所有人惊恐地望着立约圣殿上的黑影,脸上血色殆尽,“那究竟…..究竟是什么东西?!” 风将吸血鬼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嘴唇微微咧开,无数血液涌进她的口腔,飞速修补着她裂开的脖颈,折断的手臂,以及那些布满身体的恶魔真言。 她站在高高的洞口之上,脚下踩着碎成渣末的圣言砖块。 “和我猜想的一模一样,”莱尔居高临下望着大主教和“亚德里恩”,“原来这里真的是圣父的隔离间,是祂,不,是你们躲藏起来的老鼠洞。真有趣啊。” 她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音,闪电在她背后诈起,将她整个身体镀上一层刺目的光辉。 在来到立约圣殿之前,莱尔就已经在猜测了。 为什么圣父没有下放权柄,却依旧只花了数百年就铲除了所有吸血家族? 单靠人类根本做不到,单靠几道圣光也根本不可能。 除非圣父亲至,才有可能造成如此碾压的局面。 毕竟始祖们有多强,莱尔低头看看自己就能得出相应的结论。 那绝不是几个简单的神圣“通道”就能抗衡的力量。 但是道尔顿曾明确说过,天堂和地狱是有界限的,人间残喘于夹缝之中,是一道真空地带。 无论是圣父还是创世恶魔,都无法轻易跨过界限来到人间。 这是神定下的规则,所以创世恶魔才会在地狱沉睡,无所谓权柄的分发。 神画出牢笼,将猛兽丢了进去。 可一只猛兽听话又乖顺,另一只猛兽却出现在笼外。 祂是如何走出来的,又是如何在肆意妄为后不被发现的? 创世恶魔可并非逆来顺受的呆瓜,血族的权柄原本只是祂掌心的玩具。 于是莱尔理所当然猜测,圣父一定有能瞒过所有存在的方式。 在亲自踏入立约圣殿,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圣言,感受到穹顶上的厚度,以及被人类视为信仰根基的十二廊柱后,莱尔什么都明白了。 圣父授意人类为自己打造了一架金光闪闪的、密不透风的新笼子。 祂为笼子铺上厚实的围布,祂躲了进去,在里面换上饲养员的衣服重新走了出来。 另一只笼子里的猛兽没发现异样,头顶的监控忽略了奇怪之处。 于是祂更加肆无忌惮,祂想要另一只笼子的钥匙,祂想要另一只猛兽的尖牙利爪。 然而现在,莱尔掀飞了围布,砸碎了伪装的金笼。 她以自己不断死去为代价,将另一只猛兽吸引到了违规者面前。 圣父的存在彻底暴露出来,此时此刻大主教脸上的表情甚至是滑稽荒诞的。 那几乎不是人类的脸能做出的表情,后悔,愤怒,焦躁,烦,厌恶,嘲讽——圣光撕扯着仍存的灵魂,这导致他的五官歪七扭八,比梦魇更像怪物。 遍布立约圣殿里的虚幻圣鸽的影子再第一缕黑暗照射进来时就彻底消失,“亚德里恩”的头颅甚至无法好好黏合在脖颈上。 “我真是错误估算了你的能力与智慧。”风吹乱了大主教的头发,雨在他圣洁的法袍上留下道道难看的水渍。 他的眼白透出干燥夺目的光,那光几乎能穿透沉重的阴云,直勾勾落在吸血鬼身上。 但黑色的旋风在莱尔身后呼啸膨胀,变成和整个立约圣殿大小等同的风暴,直接将那圣光一整个拦回了人身。 诈起的闪电变成嘴巴,滚滚雷声变成舌头。 莱尔听见周遭响起熟悉的、仿佛亿万万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你违反了公平。” “你欺瞒了规则。” 但是下一秒——“那又怎样?闭上你的嘴,低劣的使魔。” 大主教和亚德里恩忽然同时一笑,雨在这时猛的停止,阴云之上,不该出现的细密阳光穿透阴云射/向大地。 黑夜裹挟着白天,阳光撕扯的月亮。 大地上的人们惊惧交加,魂飞魄散,神权在互相倾轧,天空上一秒还在哭泣,下一秒便被抽出笑脸。 “我把你当成和这个世界的人类一样的傻瓜笨蛋,真是太抱歉了。”圣父藏在人类的身体里注视着世间最后一只吸血鬼,祂每说一个字便会让此间亮起一瞬,祂让大主教的嘴巴咧至后脑,鲜血和内脏裸露在外,又被光明缝合。 “你让我暴露又能怎样?你倚靠的恶魔甚至无法从地狱中走出,在这里的只有祂的使魔。” “只要祂的本体来不及在你死之前抵达,那么地狱的权柄还是我的。还是我的啊。” 最后一个话音刚落,十二廊柱内同时冒出璀璨无比的光照。 那些光照和天空洒落的光照同时调转方向,对准了笔直站立的吸血鬼。 然而祂没有在吸血鬼脸上看见期想要的表情。 吸血鬼甚至根本没有看祂,只是专注和旋风说话! “你现在出不来?先生,你实在让人有点失望。” 旋风拍开所有光明,让厚重的黑暗落在她头顶与周身,“这只是暂时。” “那么,如果杀掉教皇本体,”吸血鬼跃跃欲试,“地狱之门的封印是否能解开?” 黑色的风绕着她旋转,“我自己也可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大主教的皮肉僵硬了,祂收起咧开的嘴巴,“你们在干什么?” “只是一点商讨,请暂时不要打扰我们。”莱尔斜眼看了祂一眼,接着又转向铺天盖地的黑风,“那么,您能帮助我们抵达前线?” 黑暗优雅垂首,“当然。” “那么好,”莱尔张开双臂,眼里跳动着风暴,“道尔顿,开始!” 大主教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闻到了火的气息。 祂下意识低头,整个圣修道院下方突然冒出比阳光更猛烈的爆炸! 剧烈的爆炸仿佛喷发的火山,带起冲天的火焰与如同岩浆般瞬间吞噬了早已摇摇欲坠的立约圣殿! 大主教的表情消失了,他头颅向后转动,瞬间便被海啸似的烈火与爆炸淹没! 吸血鬼在爆炸前一秒骤然从高空跃下,紧接着便轻巧踩在灰黑色的软毛肩膀上。 巨型狼王在建筑群间快速奔跑,一道道冲天的光柱砸在它身后的黑暗当中。 那黑暗如汪洋如高山,死死拦住所有激烈的照射。 欺诈乌鸦在狂轰乱炸中吱哇乱叫。 狼王的目光扫过吸血鬼苍白裸/露的脚踝,“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不,”莱尔的黑发在风中飞扬,她的红瞳亮得吓人,“道尔顿,那是即将胜利的味道!” “去地狱之门!就现在!” 第65章 没有哪个中央城的人类会忘记这一天。 这一天被称为“黑色审判日”, 神降下的光芒不再温暖慈悲,不再带有福祉。 而是变成了随时随地能将人类斩首的恐怖光团。 那些光束从高高的天穹无比猛烈的向下砸,房屋在轰然中化为齑粉。人类被烧成焦炭, 大地龟裂, 树林燃烧。 神职人员们试图用圣言撑起防护网,可却更精准的被光束定位。 圣修道院是第一个在光照中倒塌焚毁的,爆炸和圣光混合鞭笞人类为信仰建立的奇迹。 惨叫响彻天地, 再也没能换回父的一丝怜悯。 大主教不在意死掉多少人,不在意毁坏多少建筑,损失多少金币。 他纯白色的眼底只有飞扬的黑色斗篷。 最后一只吸血鬼必须死在这里, 为此就算人类灭绝也没关系。 在引起“那位”的注意之前, 祂必须拿到权柄。 于是隐约察觉到什么的人类遵从本能开始四散奔逃, 他们看见那巨大恐怖的狼人正从自己头顶掠过也不再恐惧, 反而越来越多的人类拼命跟上狼王的脚步——只因为唯一能和圣光抗衡的浓重黑暗明显在保护那只狼。 光束打进雾似的黑暗便会立即消散,仿佛被什么吞掉消化。 可黑暗所覆盖的范围是有限的,如果人类跑慢一些, 立刻就会被打下来的光束轰成灰色的渣渣。 怪异的审判序幕就此徐徐拉开:高空之上,炽热的阳光雷云般积蓄凝聚, 苍茫大地被沉重的黑雾包裹覆盖。人类追逐着曾亲手被他们剿灭的黑暗生物,恐惧地寻求地狱的庇佑。 黑色的风刮得更为猛烈, 不知是有意无意,那些狂乱的黑风将伸出的“手”和“眼睛”抬得更高,神权争斗的战线瞬间从地面拔升至高空。 沉重浓烈的黑夜彻底覆盖整片大地, 黑色审判将所有焚烧与光统统拦了下来。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3节 人间彻底陷入黑夜。 只有黑夜,却让他们无比心安。 “究竟发生什么了?”波吉扶着踉跄的阿瑟坐下,满脸都是血和尘土的混合黑渍。 他幸运的从大灾难中活了下来,找到了弟弟和队长, 与零星的幸存者共同挤在破破烂烂只剩一半屋顶的歪斜窝棚中。 那座承载着所有中央城人类信仰的巨大十字架已经无影无踪了,圣修道院的位置上只剩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中人类的肢体透出缝隙垂落下来,黑漆漆的空气中满是铁锈的味道。 有躲藏起来的男人尖叫着让波吉赶紧脱掉法袍,“你身上的圣光会杀死我们!” 波吉一愣,扭头时借着法袍上圣言透出的微光看清所有怨恨与恐惧的目光。 “快点脱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他们大吼着推倒波吉,“还有他们身上的圣约经!快点扔到波米河里去!否则那些光一定会杀死我们!” 天上已经没有落下的光束了,闪电与雷声早已远去。 可人类没有办法忘记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父母、朋友家人是如何死在那场灾难当中,像一捧被风吹走的烟灰,无法反抗河流的纸船。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冲进还残留的修道院与祷告堂,这些地方往往是最为坚固的建筑,在它们成为幸存者的庇护所时,墙壁上、地砖上的篆刻的圣祷词全被石头铲毁掉。 那些曾经被人类奉为天降福泽的文字此时此刻却成了使他们毁灭的罪魁祸首。 恐惧代替了理智。 在生命面前,神已经从“慈悲良善”变成了“邪恶恐怖”。 他们不了解神权的争夺,不明白天上的异象代表了什么。 但他们懂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圣光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毫无理由,毫无提示。 有圣修道院的修士想要站出来重新统领人们高呼圣音,“一定是我们不够虔诚,我们藏匿了血族,这才导致圣父怪罪!我们必须忏悔!”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子打倒。 “看看你们的圣修道院!那里死的骑士军比波米河中飘过的老鼠都要多!圣父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祂才是想弄死我们的罪魁祸首!” “没有一个人是被吸干血液而死的,全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光!” “渎神!”修士满脸是血从地上爬起来,“你们这是渎神!!黑暗一定会杀死你…一定会…没有圣父庇佑我们根本无法对抗那些黑暗生物!” 但人们很快发现食尸鬼能被足够尖锐的刀剑杀死,蜥蜴人同样惧怕锋利的弓箭。 即使武器上没有篆刻祷言,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能在围攻下死亡。 种族对抗从来不是靠信仰取得胜利,靠得是他们自己的双手和脚。 毕竟在之前以信仰为武器时,圣廷也没有逮住乱窜的狼王。 既然都有危险,为什么不相信他们自己? 风将废墟里的灰尘吹向高空,大主教追着移动的黑色影子冲出中央城。 祂依然在不停止的攻击,祂的“目光”并没有低下去过,自然没有察觉到人间有什么异样,也没发现在翻滚的黑雾遮掩之下,有三道又小又窄的影子早就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那是一只蝙蝠、一只乌鸦和一头小狼。 “我从来不知道狼王也可以变得这么…..迷你。”欺诈乌鸦第八次低下头,惊奇地绕着道尔顿飞上飞下。 狼王此时此刻和一头普通的狼差不多大小,只是它的奔跑时隆起的肌肉弧度更加流畅蓬勃,它的速度更加变态离谱。 “你不知道事情还有很多,”狼王仰起头颅,快速穿在密林之间时轻描淡写地说道,“比如舌头打结的乌鸦会长什么样子,你好不好奇?我很好奇。” “嘎!”欺诈乌鸦浑身一抖,奋力拍动翅膀朝更高但又没那么高的地方飞去。 狼王没有继续捉弄那只胖鸟,它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前方的蝙蝠。 三只黑暗生物很快抵达目的地——狼群生活的洞穴。 这里位于中央城外几十英里处的红锈湖,曾是那场大瘟疫的埋骨地。 因为地震崩坏的山体组成了连绵不绝的坟墓,僵尸和骷髅常年徘徊于此,浓郁的死气让这里终年被幽暗笼罩。 有巫妖将这里视为“自助餐厅”和“实验基地”,活物不会进入,连最光明的神职人员都不曾踏上这片土地 阳光照不到得地方就是圣父无法触及之处,这是道尔顿亲自为族群挑选的藏身地。 现在,宽敞的洞穴里,以芬恩为首的狼群们坐在距离洞口远远的深处,燃起的火堆只有一丁点光芒映照在它们身上。 它们一个挨一个叠在一起,偷偷看着终于回来的老大和那只吸血鬼相对而坐。 “搞什么?”没有被猩红兽契的狼人奇怪地问道,“老大为什么会和一只吸血鬼呆在一起?不应该她一冒头就被老大立刻咬死么?为什么看老大的目光完全和’愤怒‘不一样?” 芬恩捏住它的嘴巴,“你不懂,托马斯夫人没有恶意,她救了老大的命!如果没有她,你现在只能去坟墓里见到老大了!” “所以老大就动摇了?”狼人不解,只是一味地眯起眼睛,“就这么简单?等等,老大不是到了发情——哎哟!” “噗!” 一块碎石子猛然从洞口的方向打了过来,将没有压住声音的傻瓜笨蛋嘴巴打烂。 说话的狼人捂住嘴,泪眼汪汪滑跪下去,“呜呜呜呜老大我错了!” 狼王终于收回目光,另一颗石子在它掌心上下弹跳。 “我以为你会一路冲到地狱之门面前。”道尔顿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样子,柔顺的黑发自然垂落,光/裸的上半身上浮动着橙红色的火光,“毕竟你刚刚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不应该以一路高歌猛进直接借创世恶魔的手抽掉圣父的骨么?藏在这里又属于哪部分的计划?” “正面对抗?哦当然不。”莱尔好整以暇平躺在干燥树叶铺就的地面,地狱之钥在她指间来回翻转。 “为什么要正面对抗?那可是光明的神,祂为夺取权柄藏在人间数百年。祂建造了藏身之地,构筑数万万人的信仰殿堂。祂甚至早已准备好将地狱之门封印,以阻挡创世恶魔的出现。祂计算好了一切,我们为什么要和准备万全的祂正面对抗?” 她鲜少有这样浑身放松的时刻,连眼睛都舒服地眯了起来。 [可你已经拿到了钥匙。] 似乎经过那一次提醒,系统就变得破罐破摔起来。 它不再勉励维持自己神秘的模样,对什么都缄口不言。 在从未距离结局如此之近的时刻,连它也终于忍不住出口提醒,[你能直接打开地狱之门将创世恶魔放出来。] [只有神能清除神留下的圣光,不是吗?] “可是,然后呢?”莱尔举起地狱之钥放在眼前,她能感觉到黑暗趴伏在她的手指上,如同冰凉乖巧的蜈蚣虫,温顺瞧着她想听一个解释。 “神创造了世界,将权柄分配成两部分。我猜这两部分应当是互相制衡的,对吗?”吸血鬼勾了勾手指,绕着她的黑暗“啪叽”一下摔成满身月光摊开在吸血鬼的腿上。 “你的敏锐让我感到惊讶。”薄纱似的月光优雅起身,一只又一只眼睛从洞穴墙壁上冒了出来,看的深处的狼人们眼都直了,“事实如你所猜测的那样,我能清除通道,但无法抹消圣父本身。” “所以即使我真的杀掉了大主教和教皇,圣父也只是’暂时‘无法降临人间而已。”莱尔坐起来,对面狼王的目光不自觉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仿佛一株灰黑色的向日葵。 “我们无法根除祂对权柄的执念,只需要几个’神迹‘,祂依然会变成健忘的人间的至高神,再次向地狱的权柄宣战进发。可我——” 莱尔盯着蓝紫色的光幕冷笑,“我再也不想遇见这样的破事和经历,所以我要根治这一切。” 系统开始装死。 黑色的阴影从洞穴顶部延伸下来,道尔顿的目光愈发专注认真。 “我不明白,”活着的头狼和好奇的使魔——两道不同的声音说出相同的疑问,“你要怎么做?” 莱尔确实可以直接冲到前线去,或用手里的地狱之钥放出创世恶魔杀死主教和教皇,消灭圣光的通道达成表面上的通关条件。 但事实上,这样真的能结束一切吗? 索拉菲索帝国并非只有中央城一个城市,人类的星火闪耀于全大陆,光是道尔顿走私的药剂就售卖于六座城镇。 对于宗教治国的圣廷来说,只要信仰不灭,圣父随时随地悄无声息能进入任何一具身体。 被选中的“幸运儿”只会激动欢呼,没人会拒绝天降的福祉。 那么,一切和最开始有什么区别? 系统会不会发疯再一次将已经成功过一次的她再次拽回这里? 就算不是她,万一是别人呢?万一是她现世里的妹妹呢? 多余的息肉必须割干净,病毒要从根源消杀才能防止再次感染。 斩草要除根,捣毁蚁群要从杀死蚁后开始。 莱尔没有给自己留下后顾之忧的习惯。 况且,最重要的是….真的很疼,很疼。 吸血鬼握住自己的手腕,胸腔里喷发出岩浆,那一次次被切碎又重组,接着再被切碎的过程实在太疼了。 圣父站在那里贪婪注视她的目光,就算她焚烧成灰也无法忘怀。 每当周遭陷入寂静时,莱尔总会回想起那时的白光与白眼睛。 因为高高在上所以肆无忌惮,因为拥有权柄所以恣意破坏。 这样傲慢的家伙只是消除祂进入人间的通道跟挠祂一个痒痒,往祂身上丢树叶以示抗议有什么区别? 无法忍受,不可忍受。 一想到她遭受了一切圣父却依然毫无惩罚,她浑身就像爬满了蟾蜍。 她必须报复,狠狠的、付出一切报复! “我听见了声音。” 火光倒映在吸血鬼的眼底,道尔顿在某一瞬间以为自己从她的眸底看见日落时燃烧的天空。 “我听见中央城咒骂圣光的声音,人类在愤怒指责,他们扔掉了圣约经,挖掉墙壁上的圣言。事实已经发生,只要这段历史还被人类铭记,那么圣父就再也没办法降临那里。” “因为信仰已死。” 洞穴里回荡着莱尔的声音,道尔顿因到她话中所指向的可能而瞪大双眼。 它难以理解,它本以为自己想侵略人类的计划已经足够大胆,可没想到在某一天有人会在它面前提出它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方向。 道尔顿感觉自己被矮人的巨斧击中眉心。 “你…..”声音发出后道尔顿立刻止住了话语,因为它忽然发现它的声音在轻微发颤。 连系统都冒出噼里啪啦的紫光。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想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 视野内剩下的话没有显示完全,因为苍白的月光攀上莱尔的肩膀,旋转的黑暗在她腿边悬停。 “多么伟大的想法。”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4节 地狱里的眼睛在震颤,狼人们心惊胆战发现周遭所有阴影、倒影、暗夜里藏匿的幽暗全都因为吸血鬼几句话沸腾起来,仿佛一锅烧开的开水。 只不过这次开水变成了某种抖一抖腿整个世界便会跟着震荡的存在。 是啊,如果无法抹消圣父,那么把祂彻底赶回祂的羊圈不就行了? 祂妄图离开牢笼,那就将牢笼的锁直接焊死,将牢笼放在远离人间的悬崖峭壁。 没有走下来的阶梯,就算是光明之神也没有办法。 系统感受到冰凉的目光透过异乡人的眼眸落在它身上,早已失去□□的亡灵微微抖动起来。 闪烁的文字在最后一刻委屈地更改了。 [….你想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不去实现。无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异乡人,请放心,我会为你保驾护航。] 从这一刻起,系统再也无法发送任务了。因为它根本预测不了莱尔的前路,在它能看见的未来里根本不存在莱尔如今的状况。 这已经是一个全新的、连系统也无法左右的时间线了。 它失去了所有主动权,唯有配合那个它亲自选定的唯一玩家。 第66章 “你会帮我?” [我会帮你。] “你不再为我设定未来了?” [我已经无法看见你的未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莱尔似乎听见脑内隐约传出轻轻的叹气声。 尽管挣扎着想要保留最后的骄傲,但系统还是在莱尔背后的黑色旋风看过来时无奈放弃。 最初的莱尔确实是茫然无措的异世界灵魂,她恐惧焦虑, 她不安烦躁, 她如履薄冰毫无依靠。 那时候的她多么好控制啊,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帽子奖励就兴奋好久。 再看看现在呢? 系统忧愁的再次叹了口气,即使再不想承认, 到这种时候它也没办法隐瞒下去了——它的玩家都已经和圣父公开宣战了!它再瞒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它必须保护莱尔不在她疯狂的计划中死掉。 那么公开透明的说明情况是必须要做的。 洞穴里狼王需要和它的族人说明近期的情况,吸血鬼则独自赤着脚走在湖边。 红锈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冷湖内永远无法消除的铁锈色。 那是大瘟疫时人类向里扔了太多具尸体导致的状况。 不过后来, 那些尸体又爬了出来。 僵尸啃食着湖内的鱼虾, 使得那些游动的小家伙们被邪恶侵染, 长出了鳄鱼似的牙齿和骷髅似的外骨骼。 那些鱼会从深渊似的湖水里跳出来, 一口咬住湖边行走的猎物。 可能是僵尸,也可能是倒霉路过的鸟虫。 但没有一只敢瞄准晃动的黑色斗篷,虽然身体已经变异, 不过生物残留的本能向它们疯狂发出预警:离她远一点! 莱尔从几只趴在地上假装尸体的僵尸骷髅中间走过,盯着视野内的文字, 漆黑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不明白。从最开始, 你就什么都知道。你定好了剧情走向,我只是傀儡。” “现在为什么又突然这么说?你为什么看不见了?你明明之前很了解狼族和圣廷的动向,你是全知。” 系统陡然沉默下来。 “它并非全知, 它只是了解既定时间线上的事实而已。” 莱尔低下头,和仰面横躺的一只僵尸对上视线。 那只僵尸大概率是个懒懒的家伙,它一定躺了太久以至于身上的皮肉都和湿润的泥土粘连到了一起。 它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只剩几块布条,肩膀、腰腹、小腿都露出白骨。 然而它仅存的半张脸上居然显现出安详的表情, “抱歉,我已经很久没有进入人形种族的体内了,我需要一点时间学习如何操控四肢。” 于是莱尔看着僵尸的头先立在地上,接着是上抬的腿和转错角度的屁股。 眼前的僵尸活像一只长满绿毛的陀螺似的旋转起来,随着小臂手指的断裂飞出,它终于成功直立。 莱尔:“……您真的是创世时候的神灵?” “我不是神,”黑色的旋风在僵尸身下刮起,帮它修复了七零八落的身体部位和因为腐烂无法支撑身体重量的脚底板。 游荡的月光帮它找回了丢失的眼珠,莱尔看见一双没有眼白的星空黑瞳。 那是一双比宇宙还要浩瀚深邃的眼睛,仿佛被整个夜空凝望注视。 “我只是个比人类会的东西多一点的恶魔而已。”僵尸“咯,咯”一笑,身体动作逐渐变得流畅,破损部位长出的青苔和头发里钻来钻去的虫蚁纷纷坠落。 它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更加像一个“人”,但不知道是不是独属于地狱的恶趣味,它完整保留了僵尸身上的死意,青黑的眼眶的过于苍白的面颊能随时拉到街上扮演冤鬼回魂。 “终于’真正‘见到你了,莱尔,”僵尸朝吸血鬼伸出手,“我对此早已迫不及待。” 莱尔眨了眨眼睛,试探着伸出手握住,随后一触即离。 “您为什么突然想拥有人身?”她有些奇怪,“抱歉,但您现在是…..” “只是一缕意识通过我的使魔短暂的寄居而已,”僵尸张开手掌又缓慢攥住,“我的本体还被困在地狱,圣父不止使用了十二门徒当封印,还用教皇的灵魂与身体为我挂上锁链。至于什么突然想拥有人身——” “只是我想见你,莱尔。” 莱尔一愣。 “你那些伟大的想法和做法都让我倍感惊奇,”僵尸仍然在重复张开手随后握紧的慢动作,像在复习掌心触碰时产生的微末电流,“我沉睡太久,忽然被有意思的你吵醒,接着便看到你带来的奇迹。无论我在哪,我都会忍不住想来见你。” “之前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仍身处危险。圣父太过吵闹任性,不把祂骗走你无法获得喘息。莱尔,你需要休息。” 吸血鬼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创世恶魔祂老人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含蓄”吧? 祂直白的简直可怕,但语气又理所应当,似乎祂所说的话语和“鸭子一定会游泳”一样是既定的事实。 祂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等等,莱尔忽然想起她之前未结束的话题。 “您刚刚说它并非全知?您知道我脑子里的东西?” 视野内的光屏不甚明显地抖了一下。 “当然。”僵尸弯腰靠近吸血鬼的眼睛,距离近了吸血鬼没有闻到一丝死人的气息,只有浅淡的火的味道。 “不过它们并非在你的脑子里,而是寄居于你的灵魂上。那是它们唯一被允许存留的位置。” 莱尔转动眼睛,“’它们‘?” “它们,”僵尸慢吞吞直起身,“这数千年来在每个时间点里所有已死血族的灵魂聚合体。” [……您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能否请您至少给我们留上一点体面!] “这也是为什么它们看上去知道很多事,它们身处的时间线在它们死时就已经在它们面前展开过了。”僵尸耐心的为懵懂的异世界灵魂解释,“所以它们能知晓一切已发生的的事实,并为此制定不公平的游戏。可你不一样,莱尔。” “从你打破神定下的规则,以血族之身走进立约圣殿起,你就已经不再既定时间线所发生的事实之内了。” 神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世界运行的规则。 无论是圣父还是创世恶魔,都是构成规则的一部分。 祂们或许会悄悄游离于规则边缘,在界限边缘反复试探。但祂们永远不可能打破最基本的律令。 比如圣父永远不可能将手伸进黑夜,创世恶魔也绝不会冒出圣光高呼“光明万岁”。 但莱尔做到了。 即使整个世界从最初就在一直告诉她黑暗与光明永不相融。即使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光明会给她留下怎样的痛苦,可她还是在安东尼那里拿到圣约经时,立即开始诵念内容,只为了多了解敌人一些。 她依靠自己打破了规则,从起点就埋下伏笔,每一步都有迹可循,直至最后全面爆发,彻底从“棋子”变成她自己命运的“执笔人”。 “神最初只是因为公平,所以才会给予血族灵魂一个反抗的机会。”僵尸似乎想碰碰莱尔的眼球,不过祂在关键时刻收回了这可怕的欲/望,“只是没想到,这些家伙带着神遗留下的力量打开了异世大门,并把你拽了过来。” [……我们千挑万选!] 僵尸骤然笑了,只是长久陷入尸僵的脸部很难做出什么“微笑”的表情。这导致莱尔差点以为祂的脸皮要掉下来了。 “你们千挑万选,果然中了大奖。”恶魔透过黑洞似的眼睛专注凝望着眼前的女人,“我很庆幸它们的胆大包天,否则我怎么能遇见你,莱尔。” 祂慢慢上前一步,额头差点贴上她的。 “我存在了数万万年,我看过这个世界的海水倒灌大陆,火山爆发割碎天空,生物死绝生物复苏。我看过人类如何贪婪如何憎恨如何去爱去奉献信仰,他们有的人想供奉神,有的人想成为神,但从来没有人想把神赶回老家,把人间还给人类。” 莱尔后退一步,眼底有锋利的红光闪过,“抱歉,先生,我并非怀揣什么伟大理想。我只是想要报复,我无法忍受我的敌人活的舒服又快乐。在通关之前我想看祂跪下去哭。为此我将不惜一切。” 凶残的,阴狠的恨意熊熊燃烧。 地狱的主人眼睛却愈发明亮。 多么美妙的气息,多么完美的黑暗灵魂! “请务必让我加入,就算只是旁观也没有关系。”僵尸“嘎拉嘎拉”笑了起来,祂看上去是那样愉悦,仿佛孩子要在盛夏跳进澄澈的湖泊。 “我会提供我能做到的帮助,只要你愿意给我你身边的特等席。” 莱尔盯着僵尸苍白的脸,只觉得手边没有鞭炮放一挂实在太可惜了! “这真是我的我幸运,”吸血鬼向创世的恶魔微微颌首,“涌动的红瞳闪烁着妖异的光,“那我们还等什么?” 狼人们住在洞穴时以红锈湖里的怪鱼为食。 那东西味道不算难吃,但绝称不上美味。 芬恩抠掉火架上那条怪鱼的第八只眼睛,又砸碎两只试图朝它脖子咬来的僵尸的头,这才磨磨蹭蹭挨着老大坐了下来。 没办法,并非它对老大有什么古怪想法,实在是眼前所有强大存在都在看它的这的一幕太过吓人。即使是迟钝的芬恩,也能觉察出某种暴风雨将来前的沉重和迫在眉睫。 只有靠着老大近一些,它才有被安全笼罩的感觉。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5节 “额…..”芬恩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说道,“那么,各位一定都知道,索拉菲索教国一共有四座主要城镇。分别是中央城、德尔城、翡翠城、浪波恩城。其中中央城是一切的中心,是什么狗屁圣殿的建造点,也是大主教和圣子的所在之处。” “其余的三座城由三位枢机主教分别管理,四座主城控制着所有小城镇与乡村,是教国的命脉。同样也是我们走私药剂时的重点地带。” 莱尔坐在地上,斗篷从膝盖处滑落,手托着脸,“所以只要能消除四座主城的信仰,那么整个索拉菲索的信仰都会彻底改变。幸运的是我们已经完成了最难的部分。” “噗——” 芬恩一口喷出刚吃进去的鱼肉,整张脸呆滞地转动,“啥….?我刚刚好像聋了,或者耳朵也被鱼肉里的邪恶侵蚀了….您刚刚说什么?” 吸血鬼身侧的僵尸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道尔顿有斜眼看了眼傻乎乎的下属,“芬恩,我不是说过了么?中央城的圣修道院已经被彻底炸掉了,立约圣殿毁于一旦,圣父降临在大主教身体里,试图抓住托马…..冈格罗时将大半个中央城变为废墟。那里的人类信仰已死,以后再也不会有神职人员了。” 芬恩举着死后还在“阿巴阿巴”的僵尸鱼,足足好几分钟都没有发出声音。 短暂的沉寂后它忽然一嗓子嗷呜出来,“老大!!可你没说你那不是意外,而是故意的啊!!” “只是完成我们的目标而已,”道尔顿捏住它的长嘴,“你的喉咙可以用在别的地方,现在把嘴闭上。” 是的,无论怎么说,冈格罗确实帮它们完成了最初所设定的目标。 炸掉圣修道院,摧毁圣廷,让教会对黑暗生物的追捕放松。 如果狼族现在回到中央城,甚至能自然而然加入人类重建城镇的计划中,堂而皇之站在阳光下。 那是道尔顿策划了好几年都没有达成的计划,然而冈格罗才用了多久? 它的视线转向身侧,那只杀了它同伴、毁灭狼族地下城的吸血鬼此时正好好的坐在那。 道尔顿相信自己只要现在扑上去,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它曾数次幻想过杀死她时的场景,但它却一次次失败与她的智慧和强大下。 狼王永远也忘不了立约圣殿从内部被洞穿一个窟窿时,漫天阴雨和血水包裹在冈格罗周身的景象。 她站在断裂的巨大墙壁之上,几乎占满半个天穹的黑色身影悬于她身后。 被彻底毁掉的圣言成为她脚底的碎石,圣父花费数代人类建立的十二廊柱被血刃切成折断的甘蔗。 大主教的法袍脏得和流浪儿没有区别,他脸上时常慈祥得表情变得扭曲憎恶。 那一刻,神摔下神坛,光明被黑暗踩在脚下。 狼王几乎能听见心脏与大脑共同震裂的声音。 更恐怖的是,它原本以为吸血鬼就只能这样了。 抓住圣父的真实身份,吸引创世恶魔的注意。 接下来只需要干掉地狱之门的守卫者,将恶魔放出来,就能借由恶魔之手彻底清除圣父留下的圣光“通道”。 但它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吸血鬼在此刻盯着它的眼睛,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跟它说,“不,只是关闭祂走出后花园的门实在太便宜祂了。我要让祂从高空坠落,让祂失去数万万人类的信仰,要永恒砸碎祂走向人间的阶梯!” 没人能理解道尔顿当时所受到的震撼。 像被一盆滚烫的热油从头浇到脚,又像把它扔进极北冰原的潮汐冷海。 它连脚趾尖都无意识绷紧了。 莱尔冈格罗告诉它,是的事情还能这样做,解决麻烦的方式不一定要靠争斗,还可以靠一场无与伦比的毁灭。 只要足够睿智,只要足够大胆,连神都可以成为自己棋盘上被算计的棋子。 狼人是慕强的种族。 能成为王的只需要打败所有族人。 它们自愿追随强者,即使强者登顶时曾以折断它们的臂膀为向上的阶梯。 现在,黑发的狼王同样听见了自己的胸腔发出的跪伏的声音。 它确实有一瞬间想跪下,那些它曾以为一生都不会说出的肉麻效忠的话就在它喉咙间来回打转。 但旁边的芬恩成为了它理智的刹车,没让它冲动做出能跌落狼王宝座的事。 “芬恩,”道尔顿捏住傻乎乎狼的后颈,“接着说下去。药剂走私运输向外的事情都是你在负责,这三座城镇你最了解,把所有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第67章 大主教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憋屈过。 他乘着云朵和光一路追逐阴云来到地狱的入口, 翻滚的浓雾自天倾斜向大地。 地面上到处都是黑暗生物的尸体,尽管从门内冲出的地狱大军数量骇人,但圣骑士军团也并非是嗷嗷待哺的奶猫。 甚至在度过了最初的惊讶和手忙脚乱后, 军团对战地狱堪称轻松。毕竟跑出来的只是最低等级的黑暗生物。 没人知道大主教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圣骑士长发现熟悉的白发老人时远比看见地狱大军冲出黑雾时更加惊骇。 “主、主教大人?!” 大主教没有回头, 他穿着那身沾了雨渍的法袍朝前走去。 只是一晃神的时间里,老人就消失不见了。 第三圣骑士长用力揉了揉眼睛,还向前跑了几步, 都没能找到那道熟悉都身影。 他又拽过几个身边路过的圣骑士军,没有人注意到大主教。 “您是不是最近太过紧张了?”有下属关切地望向圣骑士长,“主教大人远在中央城, 到这里至少要六个圣日的时间, 他怎么可能谁也不通知独自前来呢?” 第三圣骑士长下意识以为自己被地狱的黑暗侵染了, 看见了幻觉。 吓得他立刻奔向最信任人的房间, 声音凄厉大吼,“维格!糟糕了——” 维格立刻抓着圣剑冲了出来,速度之快连掌心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 于是第三圣骑士长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好像大白天见了鬼, 就被一张又一张莎草纸淹没了。 那是很多很多巴掌大小的莎草纸,又轻又脆, 随便用力一捏就容易碎成渣渣。 军团里根本不会用这种纸张,大家用的都是昂贵的羊皮纸。 第三骑士长好奇地捡起几张, 竟然在上面看见了同一个女人的脸。 “女人?维格,你….” 冷脸的托马斯立刻将他手里的莎草纸捏碎了,接着迅速把地上的所有全都捡了起来。 “你搞什么?”第三骑士长捂住嘴, 呆愣愣地看过去,“兄弟,如果我没记错,刚刚那应该是哈维医生…..是你哥哥的妻子吧?” 作为维格唯一的亲人, 哈维医生的婚礼他有幸领到了假期,回来时曾带过一副新婚夫妻的简单画像。 那时候第三骑士长就将那张略显消瘦但异常精致美丽女人脸记了下来。 “闭嘴,菲利克斯。”维格一把攥住他的嘴巴,一拳将人揍出了房间,“你刚刚说糟糕,如果不是恶魔从地狱里爬出来,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啊我刚才是….我不是….我是因为…..”高大的男人手无足措,连“见鬼”或“被黑暗侵染”这种事都没有另一个被撞破的隐秘更加重要。他磕巴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顶着蓝眼睛杀人的目光指了指维格背过去的手。 “这绝对是你哥哥的妻子吧?叫什么来着…..哈维尔…..古埃尔…..莱昂..莱…莱尔!你为什么要画这么多你的嫂子?那是你嫂子吧维格?你上个圣月刚回去参加了哈维医生的葬礼!你——” 菲利克斯话还没说完便陡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他对面的维格眼神和表情一下全变了,像看见太阳坠落。 菲利克斯顺着维格的目光转头,愕然和身后的人对上视线。 “主、主教大人?!” 大主教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周围所有圣骑士军全都愣住了。 “主教大人,”菲利克斯立刻踩在地上的莎草纸上,碎裂的纸屑洋洋洒洒飘散出去,画上女人的脸被模糊成碎皮,“您、您怎么来了?” “莱尔·托马斯在哪里?”大主教缓慢地问。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问,”维格眉心微拧,“莱尔没有来过。倒是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人通知我们您…..” 大主教抬手打断了维格的话,他一只眼睛逐渐变白,璀璨的阳光登时如海潮般汹涌而出,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将军团所住的圣镇每一寸角落都包裹在内。 那光刺眼又灼热,圣骑士军们惊叫着捂住眼睛,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离的最近都维格隐约听见大主教低沉的声音,“她不在这里。她去了哪儿?” 那句话让蓝眼睛的圣骑士长心脏猛然下沉,他意识到有什么他完全不知情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他被扔回前线前主教大人和莱尔还是只说过两句话的陌生关系。现在主教大人却像被偷走孩子的母亲,语气里藏着让维格不寒而栗的东西。 然而他没有机会将一切问出口,因为白光闪过大主教便也跟着消失了。和他离奇的出现同样诡异古怪,如果不是周遭所有圣骑士军脸上同样闪烁着惊疑不定,维格几乎也要怀疑自己被黑暗侵蚀了。 “主教大人去查看过地狱之门!”有人匆忙跑过来报告着,“他和教皇陛下短暂对视过,紧接着主教大人就立刻消失了!他、他几乎是瞬间移动到这儿的!” “我得回去,”维格立刻做出决定,毫不犹豫,“我必须回去,中央城出事了!” “你疯了!”菲利克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先不管主教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十二圣骑士长必须呆在这里才能封住地狱的门!否则你的嫂子只有被食尸鬼吃掉这一个结局!等等,圣鸽!我们可以用圣鸽写信!” 莱尔·托马斯。 天空愈发炽热明亮,德尔城的人们只觉得最近一段时间白日的光变得古里古怪。 那光不再让人感到温暖安全,反倒让人怨声载道,接着惊惧交加。 深秋的天空没有降雨,热得和夏季没有两样。即使关紧门窗,阳光也像有自我意识似的洒至家中所有角落。 连老鼠都不满的从洞里跑出来向高空扔腐烂的玉米。 大地干涸,井水在持续暴晒中水位急速下降。 流浪狗只能靠舔舐同伴死前流出的眼泪苟活,大量人冲进修道院和祷告堂祈祷,试图换醒沉睡的圣父庇佑。 他们自认为“沉睡”的圣父。 如果圣父没再沉睡,怎么可能任由怪异的阳光持续伤害人间? 实际上,圣父正在德尔城的圣修道院里端坐,用大主教的身体向此地的管理者下达命令。 “莱尔·冈格罗,最后一只吸血鬼,搜索她,活捉她。在每一户人家,每一条街道都贴上她的脸。” 维格所画的画像被扔在桌上,枢机主教安托万小心翼翼接过,忧虑重重去执行。 他必须执行,刀子似的阳光就在大主教脚底延伸。明明应该是温暖的光芒,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尖锐暴躁,仿佛只要安托万说出一句不是“好的、遵命”之类的话,那抹光就能立刻切段他的脖子一样。 主教大人….究竟怎么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联络到中央城。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6节 几乎是同一时间,翡翠城和浪波恩城也同时收到了来自大主教本人的命令。 于是,整个索拉菲索大陆只用了不到一个圣日的时间,便将莱尔·冈格罗的画像贴满每一处。 吸血鬼苍白的面容温和地朝每个人类微笑,无论人们望向哪个方向,都能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 她的脸甚至比修道院建造的天使雕像还要多。 然而时至今日,人类似乎已无法对最后一只吸血鬼提起什么兴趣。 最后一只能有什么威胁?她早已孤立无援,远远没有头顶始终向人间发难的太阳来的恐怖。 “他们在哭呢。”红锈湖旁边,吸血鬼仔细辨认着黑暗带回的讯息,“为仅剩的三处水源。整个德尔城有十六座乡村与小镇,可只是过去两天,就被晒得只剩下三处水源。” 因为霸道热烈的阳光舔舐过每一寸大地,圣父不确定她藏在哪儿,于是祂用圣光搜索。 祂依旧傲慢,执着于深渊里的罂粟花,对脚下踩过的杂草不屑一顾。 祂眼里只有她,祂想杀死她的渴望如此迫切。 神灵根本懒得搭理人类的苦难,祂从未不把人类当成什么重要的东西。 祂只想清除最后的血族。 [……圣父已经疯了,祂居然真的将更多光明权柄篆刻在大主教身上了。] [祂不怕被神发现吗?] “哈!”莱尔光着脚踢着猩红的湖水笑出声,“祂已经不在乎了,祂现在只想让我死。” 僵尸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脚伸进湖里,然后惊奇地看着怪模怪样的鱼从它腿上的空骨缝中钻来游去。 时不时还会撕扯它的腐肉吞进嘴里。 真好玩。 睡了数千年的老人家光是看蟑螂展翅高飞都觉得很有意思,更别提异世界的大脑在闪闪发光思考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恶魔抬了抬腿,黑雾将被吃掉的腐肉重新补好,怪鱼们盯着那处呆愣愣张开嘴。 “阿巴阿巴。” 莱尔看着湖里的鱼全都游向身侧,脑内的风暴没有停止。 如何消除一份信仰? 中央城是个现成的成功范例——恐惧。 并非缓慢的、逐渐深入的恐惧,而是直白且迅速的死亡。 当你所终生信仰的、憧憬的人在你面前瞬间让你最爱的亲人化成一捧温热的血雾,任何信仰都会溃败成渣滓。 但很可惜,中央城的做法无法重现。圣父也不是傻子。 在白天的时间里,阳光覆盖于地面上的每一寸角落。那是一百万只欺诈帽也无法阻挡的寻找。 只要她胆敢在白日里露头,圣父会立刻将她秒杀。 “是的,白天是祂的时段,祂使用了更多的光明的权柄。”创世恶魔拔掉想钻进腿骨里的三头水蛇,慢条斯理地说道,“祂将黑夜与白天彻底分开。就算我的本体出来,我也无法逾矩于规则。你停在这里是正确的,否则我也无法保证我能在光明的权柄降临时用一缕意识护住你。” 熟悉的凉意爬满身体,莱尔再次听见了身体发出颤栗的声音。 如果她没有躲进红锈湖,她也无法在抵达地狱之门前活下来。 圣父绝对不会给她机会,中央城那时只是祂还没来得及用人类的身体启用权柄。 “我能用地狱之钥在这里把您放出来么?”莱尔低声询问。 “很抱歉,你不能。”创世恶魔露出苦恼的表情,“那是你们的通道,不是我的。关着猛兽的笼子只有一处开关,其他只是仅供蛇属虫蚁通过的缝隙。不过没关系。” 僵尸将两条腿抬了起来,“从祂选择使用人类来对抗我时,祂就已经和人类绑在一起了。即使祂毫不在意毫无察觉,可经历了数千年的时间,祂权柄的力量早已与人类的信仰勾连纠缠。消除人类的信仰越多,祂在人间所能使用的力量就越微末。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你的想法伟大。” “无论你是否承认,你在试图搞残一个执掌光明的神灵,莱尔。” 很好。 莱尔明白了,她或许可以用钥匙躲进地狱,然后在被圣父发现前解决十二圣骑士长和教皇。 可那样胜算基本为零。 其实从始至终她能选择的道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么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莱尔从地上站了起来,红色的湖水顺着她光洁的小腿流到脚踝,“一旦太阳坠落,黑夜升起时,就到我们的时间了,对么?” 一个大胆的计划从她脑海中升起。 创世恶魔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是的,圣父也必须遵守规则。太阳落山就是祂眼睛失明心脏瞎掉之时。你已经有想法了?你打算怎么做?” 除了恐惧以外,还有另一种方式能让人类背离初衷。 那就是信任崩塌。 什么叫“神明”? 读作信仰,实际写作“救世主”。 只有救世主才能让人类跪伏,只会威胁生命的东西没有资格被奉上神坛。 莱尔的舌尖舔过饱满的下唇,眼中倒映着铁锈色的湖泊。 “是时候重开我的诊所了。” “毕竟下一场大瘟疫马上就会降临。” 第68章 红锈湖周围连空气都是有毒的, 更别提常年泡在这里的僵尸和怪鱼了。 莱尔诉说了她的计划,创世恶魔慷慨提供了这具僵尸身体里的血液。 那些被瘟疫与黑暗彻彻底底污染的血液发黏发腥,表面溶解着一看就极为不详的暗绿色斑点。 没有人类会乐意喝下这样的血液。 于是莱尔打了个响指。 崩坏大坟墓周遭漂浮的红雾在黑暗权柄的操控下缓慢流淌进悬空的血滴中。怪异的绿色被盖住, 黏糊糊的表面逐渐变得丝滑柔顺。 紧接着她手一张开, 一滴又一滴血液瞬间分裂成人类肉眼看不到的小分子液体。 那些瘟疫之血的存在感实在太微弱,就算人类直接用脸去撞,也只会觉得是空气潮湿。 “有时候我会质疑, 为什么偏偏是你们获得了地狱的权柄,而不是更为强壮的我们。”道尔顿坐在凸起的石头上,将吃完的鱼骨踩进土里, “但现在, 我再也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你的奸诈和心黑手狠就算在地狱里也独树一帜, 莱尔, 无论谁成为你的敌人都该瑟瑟发抖。” 然而即使它这样说了,可每一只狼人都能看清老大金色瞳孔越来越炙热滚烫的光。 那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甚至比僵尸流出的血更加黏糊, 更加让人想狠狠翻个白眼。 “谢谢夸奖。”莱尔轻轻一笑,仰头望向天空。 欺诈乌鸦从最近的村落里带回了黑色长裙、新的干净的斗篷和皮靴。 创世的恶魔闲来无事, 依照它的模样为吸血鬼制作了能挡住脸部的面具。 乌鸦看见完成品后异常激动,“这完全按照我的大小来做的!我的天呐, 简直精美绝伦!您的手真的太巧了!” 狼王面无表情揪着面具上长长的鸟喙,真心建议,“您应该选择我的脸做参照, 那才是黑暗与邪恶的结晶。” “可是没有毛的狼脸看上去会非常奇怪,“僵尸”把头伸进湖底,看脸上长满弯腿的小虾在它空洞的眼睛里游来游去,“我只有…咕噜咕噜….僵尸的皮。” 莱尔伸手接住, 发现那竟然是一个鸟嘴面具。 眼睛的部分是两个大大的、呆板的圆形孔洞,覆盖着奇怪的、玻璃似的结晶膜。 嘴巴处是一条长且弯曲的鸟嘴,整个面具上用沉沉的黑色浓夜包裹覆盖,光是看一眼都会让人从心底冒出冷气。 难以说这是否是神拨弄出的巧合,但两个不同的世界却在这一刻难以言喻的重合。 有趣。 莱尔换上衣服,将瀑布似的头发塞进面具。欺诈乌鸦乖巧降落于她头顶,宽檐礼帽遮住最后一寸额头。 现在,她完全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这里距离德尔城有两天的路程。”道尔顿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他说的“两天”指的是人类的马车速度,不是黑暗种族的,更不是强大的黑暗种族的。 红锈湖外的太阳已经落山,黑夜降临。 莱尔跺了跺脚,昏暗的风亲昵缠在她手指上。 “你去搞定房子,我去搞定水源和圣鸽。” 说完,她的脚向后一踩,整道身影顿时如喷/射出去的炮/弹,“刷”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崩坏大坟墓的巨大山体瞬间被抛到她身后,风呼啸着砸在面具上,像飞过来的尖锐匕首。 如果这面具不是出自创世恶魔之手,恐怕在如此快的速度之下会立即被撕成碎片。 密密麻麻的蚊虫被撞击而死,头顶的星空跳跃着为她开路,前方的一切景色都无法触碰到她的袍角。 连道尔顿都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和她保持平行。 她能超过一切事物,她就是此间黑暗时代的主人! 面具下的脸忍不住露出大笑,穿越这么久,莱尔第一次体验到爆爽。 她只用了不到两个圣时就看见了德尔城森然的城门。 城门上燃烧着火把,可墙壁后没有守卫。 白天过于末日的阳光让人类只能披着床单被单一起的能保留阴影的东西躲在床下瑟瑟发抖,他们只能遵循本能转到夜晚活动。 去吃饭,去打水,去工作,去祈祷。 街道上全是虚弱的人,趴在从城中穿行而过的缅因河边的人远比挤在修道院里的人多得多。 作为德尔城的管理者,枢机主教安托万率领十字军在缅因河外设置关卡,限制每个人每日打水的数量。 莱尔在阴影里望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连,想起芬恩对这位管理者的描述。 “他是三座主城里唯一敢用真身份和我们做生意的,其他人都是为了填充自己的金地窖,可他只想把药剂填满空置的仓库。” “哦是的,他从不限制城里的医生使用药剂的数量。”狼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嘲讽,眼底却有“佩服”的光划过,“只要通过考试的人,无所谓是不是贵族都可以成为医生,都能无限领取药剂。所以德尔城药剂总是空的很快。但同样的,这里坟墓中竖起的墓碑也是最少的。”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7节 安托万大概四十多岁,很瘦,法袍穿在身上像稻草人套着麻袋。 可他的眼睛很精神,在控制急躁的人群时像头猛虎。不过他在扶起摔倒的女人时又很温和。 星星移动洒下微光时,莱尔莫名其妙想起了亚德里恩的脸。 人类总是这样,不同的壳子里装着相同颜色的灵魂。 只是无论是哪种灵魂,都无法阻止吸血鬼的动作。 连绵的细小血珠悄无声息滚进缅因河,接着河水流淌奔涌进前来打水人们的盆或桶里。 瘟疫之血是恶魔的产物,莱尔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株漂浮的病毒。她把那些病毒藏在水里,接着又藏进人们说话或打喷嚏时喷出的飞沫中。 有人无知无觉搬起装满的水盆,他的手指伸进冰凉的河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用那只手揉了揉疲惫发酸的眼睛。 天空上圆月不知何时变得血红,安托万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紧。 “让所有人加快速度,”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的枢机主教突然拔高声音,立刻带后面的人开出一条新队伍,“打完水立刻回家!不要停留在街道上,不要直接喝下河水,必须煮开!” 抱怨的声音接连响起,“为什么不能不排队!”人们大叫着抗议,“为什么不能弄出十条八条队伍来?!” 安托万统统不理,他焦急找到自己的学生兼副手,“怎么样?中央城有消息了么?” “还没,”学生压低声音,“我们派出的骑士至少需要四个圣日才能回来。至于回信的圣鸽怎么也得明天早上…..” 剩下的话学生没有说完,因为两人同时听见翅膀拍打的声音。 安托万立刻抬头,果然发现头顶一只熟悉的纸制鸽子盘旋落下。上面篆刻着天使翅膀和圣言。 虽然有些潦草,但确实是修道院制作的没错。 “只是怎么会这么快?”学生挠了挠头,纳闷不解,“按理说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啊…..” 不过安托万已经拆开了鸽子,翅膀上只写了一句话。 [圣父已疯,借由大主教的身体屠杀中央城3364人,立约圣殿在光中毁灭,圣子已死,中央城信仰已亡,至此退出圣廷,各位好自为之。] 安托万像被什么人捅了一刀,胸口“呼呼”向外漏风。 他身边的学生更是难以置信叫出声,“什么?!这怎么可能!圣——” 枢机主教一把捂住他的嘴,几名离得近的十字军好奇转头,对上枢机主教的目光后又连忙转了回去。 “大、大人!”学生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连忙压低声音,猴子似的挥舞着手臂,“您、您看清了吗?!中央城说、说圣父!” 安托万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们身后就是德尔城数以万计的居民。就算是几万只猪发起疯来也不可能招架的住,何况是人? 混乱和恐慌会比外部力量更容易夺走生命,安托万意识到自己必须保持镇定。 “老师…..”学生注意到他的表情,胆战心惊地问,“您、您相信这些话吗?这肯定不是真的!圣父庇佑我们,祂怎么会.….等等…..” 冷风吹过街道,家家户户外墙壁上粘贴的女人兀自朝安托万露出森然微笑。 学生想起什么,后背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后退一步,“老师….难道最近邪门儿的光照和那只吸血鬼就是…..” 连续的咳嗽声从排队的人群里传出,光照蒸发得不仅是水源,还有温度,还有更多。 在德尔城里,白天被强行篡改成夏季,入夜之后却回到初冬。 再过不久,连缅因河都有被冻住的危险。 然而安托万却再也找不到大主教本人。他仍记得主教大人眼中透出的异样的白,那不可能是人类拥有的眼睛。 “无论如何,先想把法把这段时期挺过去。”安托万思索着,“加大外出寻找地下河的人手,时刻注意储存的食物。一天当中的温度差距会越来越大,事情不能变得更糟糕,否则在灾难同样也会找上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顶骤然响起“扑簌扑簌”的声音。 无数只纸做的圣鸽从远方飞来,密密麻麻如同移动的蝗虫群。 不明所以的人们发出欢呼,以为是圣廷终于来救他们了。然而下一秒,那些圣鸽便接连收起翅膀,从高天之上掉落下来。 安托万的心也跟着直直坠落,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在他脑海冒出。 还不等他驱散,学生已经发出惊惧的叫声,“大大大大人!您快来看看!这上面写的全是那些话!” “圣父已疯….?” 德尔城的人们疑惑地相互传阅着,然后每个人的脸都变得越来气越白。 “圣父….杀了三千多个人?” “立约圣殿和圣修道院都被毁掉了?圣子死了?” “圣父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有人咕哝一句,“这是谁散播谣言?圣父怎么可能会屠杀人类?” 说完,那人随手就将圣鸽扔掉了。 普通人类无法分辨鸽身上的圣言是不是真的,所以大部分人对这些话都不怎么在意。 安托万大大松了口气,立刻派人去收集圣鸽并迅速销毁其中的大部分。 “有时候我真怀疑人类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道尔顿站在房屋转角下的阴影里,低头望向鸟嘴面具,“圣光已经快把他们弄死了,他们还是执着于信仰——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信仰当然没那么容易动摇。”莱尔一眨不眨盯着缓慢前进的队伍,“但暗示会永远留在脑海内,像悬空的楼梯,只要一低头,就会回忆起即将踩空的恐惧。” 只不过她确实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红锈湖只是被死意笼罩,并非消失于大陆。 圣父用多久能找到那里谁也不知道,莱尔只知道要是她摧毁信仰的速度比圣父找到她的慢,那么她恐怕连捧灰都剩不下。 更何况她视野里的系统尽职尽责发挥着作用:[饱食度:53(请尽快进食!)] 面具背后的红瞳眯了起来,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青紫色的黑线从她胸腔向外延伸。 天穹上的暗夜被无声搅动,第一个揉眼睛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唉呼,手里的水盆“哗啦”一下翻到在地。 “好痒…好痒啊!” 男人翻滚在地,不住用手去挠自己的脸。 他身侧的女孩一愣,刚想去扶,忽然脸色一变,惊慌后退! “父、父亲!您的脸!!” 第69章 在阳光突然发疯、主教大人陷入诡异的变化、水源消失干旱降临、天气发生巨变后, 安托万曾忧虑重重向圣父祈祷,希望不要再发生任何坏事了。 德尔城摇摇欲坠,水面下掩藏的巨兽只需要轻轻一动脚, 就有可能带走无数人类的生命。 “我请求您的宽恕与恩泽, 我们从未犯过大错惹您不快。” “我们谨小慎微,我们时刻谨记,我们将您洒下的圣辉时刻烙印于心, 只求您的庇佑。” 然而圣父没有给予他回应。 来自深渊的灾难却抢先一步降临。 先是那个摔倒的男人,他的女儿发出不似人的尖叫。 等安托万匆匆忙忙赶到时,发现那个男人正像野兽般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他浑身抖如筛糠, 似乎在自己身上看见突然长出了另外两条手臂。 不过好消息是他并没有多余的肢体生长出来。 坏消息是古怪恐怖的红疹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他的全身。 那些红疹像是牛肉饼上的一个个凸起, 又像春天土层下即将破土而出的树苗, 透过皮肤上的毛孔层层叠叠向外冒。 有些毛孔里面还挤了三四个红疹, 像争着抢着和鸟妈妈讨要食物的鸟类幼崽。 男人看上去已经吓疯了,最初的瘙痒已经过去,只剩亲眼看着自己发病的恐惧。 “救命啊….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几名在队伍里排队的医生当场走了出来想要帮忙。 但安托万看着不断发抖的男人, 又看了看周遭比星星还多的排队的人,后背莫名涌起一股凉意, “不要直接用手碰他!” 枢机主教脱口叫出声,紧接着又在围观人群好奇点视线里艰难地对着医生们说道, “….我是说,尽量。他身上的红色凸起看起来非常脆弱。” 医生们毫不犹豫听从了安托万的建议,和几名十字军七手八脚将患病的男人搬到最近的祷告堂。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疾病, 一番商量过后直接将人绑在木制床上,接着将他身上的红疹用锋利的刀刃直接切下来,随后用伤口清洗水清洗深处。 男人当即发出一声声惨叫,牧师看不过去, 立刻提供了安眠药剂,治疗过程终于变得安静快速。 大量鲜血从切口流出,然而医生们很快发现这不是个好办法。 因为新的红疹会立刻从破损的皮肤表面拱出来,他们切下来的越多,男人皮肤就越变得像落满蜂蜜的蜂箱。 医生们抓耳挠腮,又尝试将红疹用滚烫的烙铁烫掉。 不过事实证明,高温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糟糕的是,就在男人散发出咸香的炙烤味道时,祷告堂外接连又送来几名拥有同样症状的病患。 每个人都是统一的病症:先是觉得身体瘙痒难耐,紧接着便是全身冒出红疹。 期间有些身体弱的会伴随咳嗽及高热,医生们试图永大量降温水将高热压下去,可收效甚微。 他们被迫使用了更尖锐的治疗方式——用写满圣约经的莎草纸敷在“哗哗”流血的伤口上,牧师开始围着男人转圈诵念神圣祷词。 然后从德尔城主修道院里牵来一头溜光水滑的驴,让病患们排队去亲吻祷告堂饲养的驴子的屁股。 看见那些人痛哭流涕嘟囔着什么,接着用嘴巴触碰到驴时,阴影里的莱尔眉头忍不住高高挑起。 “…..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狼王站在她背后,“话说许多人类医生都喜欢这么干。在他们的认知里,驴子是圣洁的,传说圣父第一次踏入人类的领地时没有选择高大优雅的骏马,而是选择了一头驴驹。因为那头驴驹是第一个认出祂的动物。” 莱尔:? 等等,她好像确实在圣约经里看见过这么一段。 相传圣父认为驴是具有灵性的动物,在一群人类当中一眼就认出了圣父,并冲祂弯下前蹄垂下头颅。 所以后世人们认为驴代表了极致的谦卑与服从,像十字架克制吸血鬼一样,驴身上的神圣与灵性同样能克制邪恶。 “有些城镇的医生还会用驴的唾液和粪/便制作成药膏给人类抹上或吃下去,”狼王揉了揉眉心,“有时候我非常庆幸在我濒死之际是你找到了我。而且你的治疗方式也并不让狼难以接受。”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8节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本来就很强悍。”鸟嘴面具下的吸血鬼漫不经心地说,她朝阴影后退了退,丝毫没注意自己这话刚落地,道尔顿的表情就微微一变。 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道尔顿一侧身,一把拽向消瘦的手腕。 然而莱尔却本能躲开并下意识掐住了狼王的脖子往它身后的墙上狠狠一撞,一些细小的石灰碎渣掉落下来。 “你想干什么?” 道尔顿张了张嘴,沉默半天也没办法将“想碰碰你”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血族的警惕心比立约圣殿里的十二廊柱还要高。 “…..抱歉,我并非有意。”狼王移开视线,很奇怪,即使最脆弱的脖颈被锢住,可它脑海里只有“她手凉,应该戴一双更温暖的手套”这一个想法。 “那么我们现在是否要出去?”道尔顿举高双手做无辜状,“送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狐狸皮还是鼬鼠皮?不知道她会喜欢哪种材质? “不要随便向我伸爪子。”莱尔松开了手,面具下的脸冰凉冷漠,“否则我很难不怀疑你是不是被圣父控制了。” 她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祷告堂,十字军再次送来几个人,这次陪同的一行人里竟然还有安托万的那个学生。 学生表情很紧张,不断向医生询问这次的突然疾病是否会人传人? “因为搬运的士兵也出了问题,”学生指着刚送来的一个抽搐的病人说,“他不小心碰过第一个男人,那男人的女儿也开始发病了,就在外面!” 医生们因为病患增多而焦头烂额,驴子也因为总被人类骚扰愈发烦躁。 小小的祷告堂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叫声,压制不下去的体温很快引起一系列突发症状。 “如果….”最为年长的老医生擦干净额头的汗水,顺手挠了挠脖子下方,“如果….真的是人传人….那么他们不能全都挤在这里…..你一定还记得中央城的灰烬场吧?因为人员过于密集最终变成一片地狱….得、得立刻把人分散开…” 话音刚落,医生发现对面的学生眼神一愣,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您….您的脸…完蛋了….!” 安托万赶到的时候,祷告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刚被送来的新病患和得不到有效救治彻底发疯打算逃跑的老病患撞在了一起。 有人抓破自己的脸困兽似的发出嘶吼,有人因为恐惧用床单将浑身都遮住然后将伤口蹭出更多鲜血,有人因为持续高烧口吐白沫抖得像被闪电劈过,有人狂躁的朝着十字军防线冲,嘴里高喊着,“我都快死了那你们也别想好好活!” 难以想象这一夜才刚刚过去一半,医生们就已经躺下了三个,更多的是打完水回到家的人。 疾病传开的速度与造成的伤害让安托万触目惊心,面前的场景甚至比一屋子死人更让他头皮发麻。 因为睿智又富有威望的管理者敏锐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疾病,这是一场能够通过人传人迅速蔓延开来的疾病! “立刻将病人分开!”安托万挥舞着手臂,推开试图把他带走的手下,“让所有人全都回家呆着!锁好门关好窗!不准露出一条缝隙!除非他们想第一个埋进坟墓!!” “再等一等。”舌头舔舐过干瘪的嘴唇,莱尔默数着距离日出还剩下的时间,“等范围和恐慌再扩大一些,等他们确认自己束手无策。” 信仰的力量在死亡威胁面前能坚持多久? 在急诊室干了五年,莱尔对此堪称经验丰富。 她并不着急,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斗篷。红瞳倒映出安托万的歇斯底里和病人们挣扎与绝叫。 高高的漆黑夜空之下,乌鸦张开翅膀,黑猫咬住鼠背,蜘蛛爬过螺旋的蛛网,一口吞下仓皇失措的蝴蝶。 老医生被安排在祷告堂第二层最深处的房间,壁炉里点燃着炉火,温暖催生了更多红色凸起的生长。 他无意识抓挠着身体,等看见自己流出的血染红了纯白的法袍时,像被马车碾过的激烈疼痛让他心脏一沉到底。 紧接着是汹涌漫上心脏的绝望。 能试的方法都已经试过了…..或许还有几种办法可以明天继续尝试,然而他并不认为那会有用。 高热让老医生逐渐变得神情恍惚,冷汗让流血的皮肤更加瘙痒难受。 他强忍着不去挠——他是这样以为的,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受控制的手早已撕裂皮肤,伸进红红的血肉深处。 模糊一片的脂肪与血管被彻底抓烂,流出黏糊糊的一滩。 老医生想张开嘴叫人什么人来,可门外的嘈杂声比战乱时还要混乱。 他在空荡死寂的房间大口大口眼剧烈喘息,上了年纪的眼底蓄满湿润的泪水,“我….不…会就这样死掉了吧…..” “哦,看起来还需要一会才能死掉。” 突然,一道平静低缓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老医生瞪大眼睛,先看见了一个犹如地狱恶魔般的长长鸟嘴和漆黑无比的罩脸面具。 和暗夜同样颜色的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床尾,正一眨不眨盯着他流血不止的伤口。 那东西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他的脸,长长的、根本不像人类的鸟嘴几乎要戳进他豁开的腿上。老医生甚至感觉自己在隐约之间听见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绝对不是人类! “…..你、你是谁?!” 他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猛的一抖,嘶哑的声音脱口而出,“…..噢…不…不….你难道是死、死神?!” 作者有话说:关于驴的部分来自于《圣经》,耶和华受难前进入耶路撒冷骑的就是驴,基督教也确实因此视驴为神圣的生灵,中世纪也确实记载过医生们会通过亲吻驴的屁股、服用驴的粪便来治病。 第70章 是非常久违的香气。 莱尔只觉得自己像离家许久的孩子突然重回故土, 站在曾经最喜爱的小吃摊前。 无法抗拒,无法忽略。 所以她选择了这扇孤独的窗户。 老医生恍惚呆愣地望着那道倏的出现的身影,忍不住流出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去天堂?为什么是地狱的死神找到了我?” “因为根本就没有天堂, ”不详的鸟嘴面具面向他的脸,“我也不是死神。我只是一名医生,闻到了生命即将逝去的味道。” 老医生被高烧折磨的略微呆滞, 他不明白除了死神,谁还会打扮成这个样子。那长长的鸟嘴比血族苍白的脸看起来还要骇人,更何况她说她是一名医生。 被天使亲吻过的职业怎么会一副鬼魅的样子? 等等…她说根本就没有教堂…. “你、你是异教徒…….” 说话间, 老医生震惊地望着那道怪异的人影举起锋利的匕首, 连问也没文瞬间在他腿上化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瀑布似的流淌出来, 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房间里霎时被浓郁的血腥气灌满了。 痛感迟钝地涌了上来, 老医生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捂住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他只听见那鸟嘴面具背后的女人低低说了一句, “我不是异教徒,我只是来自于中央城。敬畏圣父是智慧的开端, 认识至圣者便是聪明。” 最后一句是《圣约经》里的箴言,是每一位神职人员加入教会时必将说出的话, 同样也是绣纹在法袍领口内侧的文字。 老医生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是中央城的神职人员…..?” 他想到了铺天盖地落下的圣鸽,想到了圣鸽上记载的让人胆战心惊的中央城灾难, 想到了最近诡异如末日般的烈阳,想到了安托万大人总是紧紧拧起的眉头。 某种头顶天花板马上就要塌下来的恐慌攥住了他,这使得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挡住视线的戴着手套的手。 当然,他也不可能推开一位大贵族的手。所以老医生自然也没有看见当他被黑暗笼罩的瞬间, 他体内流出的血液骤然向着同一边流去,疏通出一条空置的路。 另一些散发着灰及暗绿色的血挤开血管壁的挤压从身体各处朝外涌。 吸血鬼侧着头,冰凉的手沿着老医生的身体一路向下。 最终,血液随着她的动作分成两股。 一股是纯正干净甜美的猩红液体,它们汇聚成红酒似的模样,被鸟嘴下的红唇一滴不落喝了下去。 毫无血色的面颊登时浮现出一抹醉酒似的红晕,莱尔的舌尖滑过齿尖,竭力压制想要扑上去的欲/望。 另一股则是所有被创世恶魔污染的血液,那些如同魔女配置的毒药般的黏稠物质全都冲到了他体外,绕成一颗邪恶的暗绿色血球,一道道古怪的纹路因此在血族的胸口开出黑色的花。 “她把权柄运用的真好,是不是?”藏在窗外的道尔顿立刻转头,看见被黑暗笼罩的僵尸对着房间里的景象如此感慨。 “她甚至都没有学习过,就知道如何与暗夜沟通,如何控制我播洒下去的东西。怪不得明明是从地狱走出的灵魂,却能收获你如此炽热的爱意。” 狼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但很快它就变回了懒洋洋的模样靠在了窗棱旁,“您能察觉很正常,但您指出来属实有些怪异。我以为像您一样沉睡多年的老人对类似的激烈情感并不在意。为什么您会特意聊到这个?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好到可以睡在同一间房说些只能藏进心底的隐秘。” 僵尸缓慢摇了摇头,星空似的眼睛坦然注视着黑漆漆的血族,“我只是感同身受。” 谁不想靠有意思的人近一些呢? 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就像是世界之外漂浮的黑洞,漩涡似的吸走一切注意。 即使她有着和地狱同步调的黑暗底色,可她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就像天国苹果园里攀树的毒蛇,又像魔鬼后花园中盛开的玫瑰。 她在哪个阵营都格格不入,却又在哪个阵营都让一切匍匐。 比如现在,房间里的鲜血流进吸血鬼的口腔,邪恶和不详几乎将一切淹没。可她做着的却是拯救生命的神圣之事。 但没人能忘记这一切又统统出自她手。 她的一切做法都无关善恶,不受世间伦理批判束缚,所有只基于她是否想做,是否符合她的目标利益。 创世恶魔扯开嘴角,简直想为永远忠于自我都灵魂欢呼鼓掌。 脑子异常好用的道尔顿一时间竟然没能理解恶魔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它刚想出声深入询问,忽然听见房间里仔度传出响动。 挡住视线的手撤开了,老医生震惊地看见一只圣鸽在半空中盘旋飞舞。 “您真的是中央城的神职人员?!” 如果说那句圣言每一个看过《圣约经》的人都能说得出,那么眼前盘旋的圣鸽就是铁证。 老医生不自觉用上敬称,声音里透出震惊,“那您…您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中央城被圣父袭击致使三千多个人死亡事真的吗?立约圣殿被毁是真的吗?一切…..” “一切都是真的。”不过谁会去查具体死亡的人数呢?莱尔只是随手写了个会让所有人类心脏一揪的数字罢了。 她语调悲痛而沧桑,面具却遮挡了懒洋洋的表情,“我打扮成这样,在夜间行走,只为了躲避圣光的追杀。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愿意现在前往中央城就能看见一片废墟的圣修道院。” “不仅如此,中央城的六成骑士军已死,枢机主教阵亡。”她低头再次嗅闻着老医生腿间溢散处的香气,这味道绝对比不上亚德里恩,可对于才吃上一顿饱饭的血族来说已经足够诱惑。 好想亲自咬上去啊…..牙齿破开皮肉时的触感和炎热夏季的一杯冰可乐感觉一样。 但现在不行。 老医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又变青,他想说什么又因为震惊额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几声后才终于摆正好自己的舌头。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09节 “全….全都是….圣父干的?” 哦不,是我。 吸血鬼直起身体,声音平静而稳定,“是的,包括你们身上突发的疾病——这在中央城被称为’日光病‘。被被诅咒的日光直射后便会生病,人会传染给其他人。不过还好我们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并且我将有效的药剂带在身上。你是幸运的。” 被冷汗布满的老医生这才感觉到自己腿上被切开的部位隐隐作痛,可奇怪的是当他下意识低头,却没看见地面上有多少血。 “你的血已经黏稠得像鼻涕虫了,根本流不出来。”莱尔耐心地解释,“不过你已经涂上了特制药剂(只是稀释的伤口清洗水而已),过不了多久状况就会改善。” 接着她熟练缝上伤口并做好清创工作,体贴得让老医生差一点就当场哭出声。 “您、您真是个好人….我一定会报答您….但、但外面还有很多…..” “哦不,”莱尔立刻后退一步,风在她身后将窗户上粘贴的吸血鬼的吹得高高扬起,“我没那么多的好心可以施舍,也并不喜欢被人打扰。你还记得么?我说过我在躲避日光,那是个无处不在的杀手。” 说完,奇怪的鸟嘴面具从敞开的窗户利落地翻了出去,一阵风似的消失于夜色。 老医生急得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来,他只拖着残破的腿艰难向前移动,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将一掉在地上的纸抓在手里。 那是刚刚盘旋的圣鸽,因为主人的离开掉落下来,露出尾部一行小字。 [绿松林街13号收] 这是一张曾用来传信的圣鸽!老医生为了自己曾听说过德尔城绿松林街的位置感到振奋! 这一定是那位神秘女士的地址!他扶着窗棱边缘站了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抓过痒了。 当黑夜里的冷风拂过人类皮肤上的褶皱,老医生瞪圆了眼睛,震惊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红疹正在缓慢消退! 身体里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就算亲吻驴的屁股八十次也没有愈合的红疹只是经过鸟嘴医生几个摆弄后就乖乖变淡。 老医生确信自己炉内燃起烟花。 他没有耽搁,立刻忍着腿上的疼痛爬了出去,想找到能找到最近的人,将这件事立刻报告给安托万大人。 然而一推开门,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哭声和歇斯底里的惨叫,中间夹杂的低微呜咽和抽泣如同沙滩下的贝壳碎片,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割得生疼。 老医生呆愣地看着祷告堂内被抬出去的好几个人和空置下来的床,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十字军正在和崩溃的病患对峙,“这里已经满了!” “到别处去!” “安托万大人说过不允许同一幢建筑挤太多人!” “可是其他修道院和祷告堂都已经满了!”人们发出绝望的尖叫,“我们只是想祈求圣父庇佑!到处都是生病的人!到处都是!让我们进去!!” 街上躺着趴着昏迷过去的人类多得像是蚂蚁,德尔城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大规模的疾病爆发——更恐怖的是这还只是第一夜。 第一夜! “我以为你会走到人最多的地方把自己变成救世主,”道尔顿站在高高的修道院尖顶上,恶魔真言包裹着它的脚让其免受圣言的侵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挑选了幸运儿后又匆匆离开。” “人类总愿意相信他们自己推测出的事情,无论那是不是事实。”吸血鬼摘掉了面具,妖异的红瞳在月光下闪烁着致命的暗芒,“然而对过于主动的善意他们却很乐意将其认定成’居心不良‘。我已经留下足够多的线索,明晚绿松林街就会被人类踏破。” 到那个时候,能拯救生命的就不再是祈祷。 必须经历恐惧才会动摇信仰,风暴才是掀翻方舟的唯一方式。 头顶月光刀子似的扎进地面,炼狱般的场景清清楚楚映入莱尔的眸底。 她不闪不避,直面自己所掌控的棋盘上的一切。 “黑暗阵营出了一位天才。”僵尸把玩着从自己腿上拆下来的胫骨,逗弄着赶来的秃鹫,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飞扬的黑色斗篷,“莱尔,你真是天生的吸血鬼,无与伦比的欺诈大师。” 作为诞生于黑暗的恶魔,祂难以描述此时此刻莱尔灵魂里散发出的味道对于祂来说有多么致命。 只是一缕飘散的意识,祂却忽然感觉到了渴。 第71章 老医生爬出祷告堂费了很大力气, 但好在当面对生死时,人总是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能量。 他在乱糟糟的街道上找到被人拖出来砸坏的椅子腿儿充当手杖,一瘸一拐朝着主修道院移动。 在那里, 安托万已经快被呈上来的厄运包围了。 “怎么会传播的这样快?”管理者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抵住的死伤人数让他感到心惊要知道这还只是粗略估计,士兵们根本不敢靠近病患,“这才过去多久?怎么会这么快?找到病因了么?” “并没有….”十字军站在距离安托万很远的地方, 用头巾将脑袋全全缠住,疲惫和强压的恐惧呼之欲出,“我们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或许是水, 也可能是别的。大人, 医生们已经病倒了大半, 大多数人都选择冲进修道院祈祷….我们根本无法阻拦….” 安托万倏然抬头, “必须阻拦!不能继续让人们聚集在一起!这病根本救赎通过人类传播的!这种时候堵在圣父雕像前除了加快爆发以外什么用都…..”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见士兵震惊的目光。 渎神,这是渎神的话, 作为枢机主教他绝对不能将渎神表现出来,即使他极其确认圣父不灰在这种时候降下庇佑了。 因为如果圣父真愿意倾听他们的祈祷, 这次的疾病根本不会爆发的比洪水还要快。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及惊慌失措的声音, “安、安托万大人!医生菲尔普请求您的见面!他、他说他知道疾病的源头了!” 菲尔普,安托万眼前立刻浮现出熟悉的老人面孔。 那是德尔城最富有声望的老医生,古怪的病症爆发时, 他一直呆在祷告堂里试图拯救人类生命,只是他不幸同样起了满身红疹,现在应该呆在密闭的房间和外界隔离开来。 难不成那位老人发现了什么吗? 安托万立即想要推门出去,却迎面撞上了推门而入的老医生。 十字军没有拦他, 因为他们全都看见了老人已经干瘪下去的红色凸起。 那是根本不可能吃现在一位病患身上的,此时此刻只要走到街道上,无论朝哪个方向转都只能看见被愈发膨胀的红疹裹满的人体。 “大人,”菲尔普将瘸掉的腿摆到一边,站在离安托万有段距离的位置恭恭敬敬鞠躬,“我知道了此次疾病的病因,知道了它的名字和缘由。我们并非是首个遭受苦难的城镇,早已有人已经走到路我们的前头。” 安托万眉头紧皱,心里顿时冒出不详的预感。然而老医生却根没有给他准备好的时间。 “是中央城,大人。”老人凝视着自己手背上结痂的红疹喃喃说道,“圣鸽上写的东西全都是真的,他们将这种疾病称为’日光病‘,来源就是头顶诡异的太阳。圣父对中央城的子民展开了屠杀,有幸者逃离那个地方,但更多的人因为神的发疯死去。她说到处都是尸体,她身上的确带着血和坟墓的味道…..” “等等,”安托万踉跄了一下,紧接着又抓住什么似的冲过来,“’她‘?什么’她‘?你见到了谁?” “一名神职人员,”老医生惨然一笑,“来自中央城的神职人员。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天使纹章,但却能放飞圣鸽。就是她治好了我,同样也是她告诉了我那里的惨状。” “她说因为圣父要抓捕最后一只吸血鬼,不惜拉上所有人类陪葬。大人,端坐高天的神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我们只是祂满足欲/望的牺牲品罢了。” 门外的长廊里不知何时挤满了面容惨白的十字军,他们清清楚楚听见了老医生的话。 “这不是真的…..”有人发出颤抖的嘟囔,“这肯定不是真的….他就是在渎神….抓、抓起来…..” 然而最后一个字刚落到地上,一缕晨光骤然亮起。 所有人恍惚仰头,看着天空上那无比刺眼的光芒撕破黑暗,以极其霸道恐怖的姿势从天而降,砸在地面后瞬间遍布每一个角落。 那光芒如同圣父伸出的手和眼睛,所有人类必须紧闭双眼才能阻止自己的瞳孔被烈阳烧坏。 安托万托着老医生,想将人挪到窗帘下方,可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大主教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 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大主教空洞地望向他们,皮肤因为持续灼烧显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祂将圣托万的头顶烧出了薄烟,“找到莱尔·冈格罗了么?” 缅因河流淌过德尔城,沿途经过村庄与小镇,终点位于深山后的翡翠城。 那是鲜花与粮食的聚集地,是索拉菲索大陆最漂亮的碧绿宝石。 然而猛烈的日光只用了不到两个白日的时间,就摧毁了宝石上的一切色彩。 太阳投射下来的光芒强行钻进土地,搜寻着它们渴求的目标,丝毫不在意有多少植物根茎被高温烤化。更不在意人们为了这些美丽娇弱的花朵所开辟的沟渠——那几乎全部干涸的沟渠像纵横在年迈老人脸上的沟壑,干瘪枯败,看起来简直毫无希望。 这里的人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临近初冬天气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为了过冬储存的食物在这种温度下连一天都扛不过去,马上就会长出绿毛或斑点。 要知道翡翠城可是索拉菲索的“粮仓”,这里天气适宜,种植的粮食占据整个教国的近四成。 而现在运输还没开始,粮食就已经发霉。 他们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枢机主教会捏着从远方飞来的圣鸽脸色那么难看。 他们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今年冬天一定会完蛋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翡翠城的居民挠着下巴,惊惧交加。 - “高温会使伤口恶化腐烂,严重的感染会比病毒更快速的致使身体死亡。”红锈湖缭绕的死气内,莱尔站在高高的树冠上,一眨不眨盯着远方弥漫过来的阳光。 圣父的“眼睛”正在快速扩散,祂完全不在意激烈升高的温度下摇晃昏迷的人类,祂钻进每快缝隙每口深井,将所有地下室翻了个稀巴烂,之后又探进床底,渗入坟墓。 祂发疯似的掘地三尺,祂的愤怒让人类颤栗让人类惊恐。 最初还有人朝着修道院挤,向能看见的喷泉雕像跪地祈祷,祈求神的怜悯祈求神的拯救。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只是更猛烈的灼烧和更无法控制的瘙痒病症。 茫然的声音逐渐扩大,愤怒的指责和咒骂缓缓冒出。 “为什么不保护我们?”有人疯癫地指向雕像,圣父悲悯的脸不动如山,“为什么要把我们逼进绝望?你是不是不想看我们好好活?!” “最多再过一个晚上,”创世恶魔在下方朝莱尔招手,“圣父就能找到这里,“你脖子上的钥匙还在吗?” “在。”莱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但她不会用。 扳倒对方的机会近在咫尺,如果这种时候躲进地狱,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次类似的机会? 她已经将火加到了最烈的时刻,圣父甚至还在当中不断帮忙添柴,她怎么可能放弃? 创世恶魔根本没有必须毁灭神圣信仰的理由,祂完全可以依靠权柄的力量将圣父赶回天堂。 祂们永远杀不死对方,恶魔只要收回权柄回到地狱圣父就拿祂毫无办法。 而圣父呢?那家伙能用一个人间千年布局夺取力量,就能再用下一个千年达成目标。 神权的战争双方都有退路,都有随时退出的理由。唯独莱尔没有。 通向异世界的门连血族亡灵都能打开,那么对她怀揣愤怒的圣父呢? 就吸血鬼感受着体内沸腾的神经与血。她没有退路,不在今晚毁掉圣父的信仰,那么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就是今晚! 张牙舞爪的阳光终于在黑夜来临时不甘地退去,那光摧残了索拉菲索大部分土地。人类连哀嚎都减弱了,深重的麻木和绝望横亘在他们眼中。 绿松林街13号房门打开的时候,鸟嘴医生盯着外面排出长如蟒蛇的队伍沉默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所以….这是在干什么?”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0节 “求求您救救他们!”老医生被扶着走出,言辞恳切真诚,“就像您救了我那样,求求您救救他们….今早的阳光更加猛烈了,连鸟兽都开始逃亡…..墓地摞出了新的高度,我、我们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老人忍不住哽咽,“求求您…..求求您……” 排队的病人艰难的互相搀扶着,他们绝大部分都在硬撑,一小部分已经从倚靠的墙壁缓缓滑落。 还保持清醒的人早已神情恍惚,甚至没人有精力被怪异的鸟嘴打扮吓到。 他们只是拼命睁着眼,跟随着那一点微末的希望等在这里。 吸血鬼慢慢转动头颅,漆黑的面具下声音是与老医生如出一辙的“真挚”,“我说过我并不想惹麻烦,我也不想被打成异教徒。拜托,各位,我刚从中央城逃到这里,你们能给我留一条活路吗?” 第72章 夜风刮过, 安托万扫视着眼前这幢房子。 绿松林街在的德尔城城西的位置,相对于繁华的城中心来说,这里靠近城墙边缘, 居住的大部分都是穷苦的人们。 能住在这儿的连抢/劫的刀子都很难凑的出来, 周遭的房屋同样破旧不堪。 如果不是老医生笃定这个地址,安托万实在难以相信中央城的神职人员会心甘情愿住在这儿。 然而当那怪异的人走出来时,这位枢机主教一颗心缓缓下沉。 究竟什么样的人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她满身上下根本没有一处地方能照到阳光。 “抱歉, 这位…..”枢机主教走到了老医生前方,言辞恳切,“我们只是想请求您救救德尔城的居民, 无论如何他们不该受到这样的劫难。无论您想要什么, 我们都能达成您的愿望。” “我可以救, 但是我的用处只是暂时的。”鸟嘴医生冷淡地说, “具体原因我已经告诉这位上了年纪的医生了,如果你们明白,就应该知道找我没用的。那些红疹会反反复复, 只要圣光还在。” 只要圣光还在。 虚弱的人们清晰听见了这句话,这几日被折磨压抑下去的恐惧与愤怒一股脑爆发出来。 是啊…..只要圣光还在, 他们恶劣的天气就不会改变。 只要圣光还在,仓库里存储的粮食、大地上长出的植物和虫蚁, 地上的水源、天空飞翔的鸟儿都会死去。 只要圣光还在,他们身上的红疹瘙痒就根本不会好起来,他们会死, 和早些时候被大批抬出去的人一样。 墓地已经满满当当,高温的长久烘照让恶臭像薄雾一般散发开来。 老鼠和蟑螂在狂欢,亲人的哀痛哭泣被掩藏于炙烤之下。 如何形容突如其来的灾难? 只要圣光还在,人间迟早会变成真正的地狱。 人们不约而同想起前几日天空中掉下的大量圣鸽。 “要….要让圣光消失…..” 老医生低声说道, “祂只想杀死我们……必须让圣光消失…..否则所有人都会死….都会死的…..祂根本毫无怜悯…..祂只想要那只吸血鬼…..” “圣父…..真的要毁灭我们?”有人不死心的发出疑惑,“为什么…..明明祂是我们的信仰…..” “因为这就是祂的贪婪!”老医生忽然转身,情绪激动地高举双手,“圣父只想要最后一只吸血鬼,对于我们人类的命运根本毫不在意!祂只想拿到祂想要的——吸血鬼控制黑暗的力量而已!圣父本来就不需要我们的信仰,祂只想要掌控世界!!人类只是祂抓住血族的狗,祂的刀,祂实现野心的工具!” 此话一出,整条街全都安静下来。 安托万张了张嘴,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想起今早的事。 那时候老医生才刚刚找到他,主教大人紧接着出现。 主教的眼瞳是白的,法袍下透出细碎的光芒。祂没有在意已经快要被闪瞎的十字军和其他人,祂只问了一句话,“莱尔·托马斯在哪里?” “您…..”安托万当即痛苦地跪了下去,“如果您真的是祂…..如果您真的降临在了主教大人身上…..我祈求您收回圣光吧!秃鹫盘旋于高空,到处都是腐臭的尸体…..缅因河的水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我卑微的、诚挚的祈求您…..” 然而主教却根本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为什么找不到莱尔·冈格罗?”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安托万头顶响起,“难道整座城都是废物?” 老医生那时候就在安托万身后,听见这句轻飘飘的话立刻浑身巨颤,“您没有看见满街痛苦的人们吗?我们因为您的光照失去食物、水和健康!您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们?!” 但圣父并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谁会在意老鼠在脚边”吱吱“乱叫呢? 祂正在张开光明的权柄,仔仔细细搜寻着每一处老鼠洞洞口,“莱尔,莱尔,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你要带着我的权柄跑到哪里去?” 老医生震惊了,他难以想象那高高在上的光明之神降下这一系列灾难就只为了血族身上的权柄。 那些身体上所遭受的痛苦和压抑的紧张焦虑在此刻骤然爆发,他捂着眼睛站了起来,“您难道一点也不在意人类吗?!那些躺在街上发出哀嚎的人们无数次祈求您的现身,您完全听不见吗?!” 然而螳螂的手臂无法撼动滚滚车轮,渺小的人声更没办法打动高座的神明。 大主教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便倏然消失。 索拉菲索大陆辽阔无垠,即使是光明的权柄,也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才能将每一寸角落都探查到。 老医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那位神秘的鸟嘴医生并没有说错。 圣父完全不在意人类的死活,祂眼中只有对神权的贪婪。 现在祂只是依靠圣光搜寻最后的血族,那么如果祂今天找不到,明天也找不到呢? 祂会怎么办?祂会不会像对待中央城那样焚烧净一切? 只有废墟才不会掩藏踪迹,只有尸体才会完全配合祂的搜寻。 “祂….真的想杀死我们…..” 长廊上传来仓皇杂乱的脚步声,那是十字军们奔跑出去的声音。每个人都听见了房间内发生的事,每个人脸上都交织着巨大的恐慌和愤怒。 是的,愤怒。 凭什么人类要遭受这些?凭什么人类要成为神权的牺牲品? 他们为圣父建造殿堂,为圣父奉上一切,可傲慢的神明却根本不需要他们。 神在这一刻忽然显出堕落的真身,祂不在被圣洁的光笼罩,祂满身上下都是贪婪和恐怖。 祂变得和人类一样。不,祂甚至比人类还要可恶! 老医生看出了真相,于是他在这里将一切公之于众。 最初,有些人并不相信。 可当他们求证似的望向安托万大人,却发现这位始终应该拥护神明的枢机主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并且,安托万大人也没有穿着那身洁白的法袍。 这位睿智的管理者只是沉默地站在老医生旁边虚虚扶着他,两个人统一的简单亚麻长袍,没有回散发微光的圣言绣在其上,也没有天使纹章佩戴在身。 看见移动到他身上的目光,安托万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无论何时何地,人类的生命高于一切!包括任何权力争夺、任何政治斗争、任何神或恶魔的消灭!我们必将为了捍卫生命而铲除一切威胁!” 哗然如同海潮般迅速传开了,身体上的痛苦比不上心灵的崩塌。 “我们只是工具…..?” “我们只是祂用于追踪的狗…..?” “我们的信仰对祂来说……只是一个笑话?” “祂真的想要杀死我们。” 吸血鬼站在黑夜里,静静凝望着信仰溃败于此刻。 中央城的人类直面了圣父降下的死亡,德尔城被迫揭开了真相的伤疤。 人类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最终只剩下愤怒。 对神权的愤怒,对来自上位者蔑视的愤怒,以及对自身献出一切却最终被踹下悬崖的愤怒。 “要彻底毁掉圣光!”有人当即喊了出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无数排队人类的情绪,虚弱的病患坚持高高举起手,挥舞着拳头大吼,“把所有圣雕像全部找出来!毁了它们!毁了它们!毁掉所有能散发圣光的凶手!不仅是雕像!所有圣言、圣约经、圣水全部都要毁掉!我们必须自卫!” “人类的生命高于一切!!” “那根本不是我们所敬仰的神明,那是怪物!是魔鬼!是妄图占领全大陆的贪婪之王!” 愤怒的话语比瘟疫扩散的速度还要更加恐怖,还能活动的人们疯狂涌进修道院和祷告堂。 最上好的白石膏雕刻出的悲悯面容被推下摔碎,篆刻于墙壁上的神圣祷词被泼上肮脏的泥巴和猪血。 纯洁高贵的白色幔帐被彻底扯下,盛满圣水的圣坛被砸烂,建造于主圣殿的一切都被破坏损毁。 曾经的神职人员无论是否自愿,在这种龙卷风似的疯狂中迅速脱掉能证明的身份的东西。 他们有些加入,有些茫然注视。 然而无论他们是何种想法,这一切都绝不会停下。 有人向混乱中扔出火把。 大火以燎原之势迅速吞没了人们曾信奉的一切,橘红色的光冲上高空,将沉沉夜空映照出癫狂的颜色。 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人们混乱的影子被怒火拉成长长扭曲的黑色海洋。 莱尔踩着梯子爬上房顶,面具后的眼底倒映出岩浆似喷发的大火和满地血与尸体混杂的肮脏。 “如果真的有地狱,或许和这种景象一模一样吧?”她忍不住在心底发出感慨,耳边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包裹在金碧辉煌中的光明权柄正在失去支撑的声音,那是信仰彻底从高楼坠落的声音。 黑夜属于地狱,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圣父会是怎样的表情? 吸血鬼微笑着向下面招手,“请各位排好队,下面我们要开始治疗了。” 第73章 莱尔给每个病患放血, 并将手中的水晶药剂瓶拧开,亲眼看赵着他们喝下去。 身体变得舒适是骗不了人的,被治愈的病人们痛哭流涕, 忍着伤痛也要弯腰感谢善良的鸟嘴医生。 绿松林街上, 一桶接一桶的鲜血堆满地下室与一层二层。 鸟嘴面具后的吸血鬼花了一点时间教授老医生应该如何治疗,“看到了吗?这是日光病的特殊药剂。只需要将其倒进划开的伤口,被日光污染的血液用不了多久就会流淌出来。到那时病患便能恢复健康。” 老医生连连点头, 堪称虔诚接过木箱——那里面全是满满登登的水晶要药瓶。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1节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这些药瓶里装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莱尔自己的血, 以及创世恶魔留在上面的、属于“地狱之神”的力量。 那是能够将恶魔所放出的所有不详与邪恶全部吸引回来的力量, 血液听从血族的掌控。只要滴进人体, 就能将混乱的瘟疫带出来。 然而吸血鬼的血却会永远留在里面, 黑暗的气息缠绕在温热的血管内,从五脏六腑缓慢涌进心脏。 老医生对此感恩戴德,在他眼里, 逃亡者本可以不该插手这些能威胁她生命的事情,然而她还是站出来了, 并提供了所有她能提供的帮助。 “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安托万的脸被阴影淹没, 他声音疲惫却包含强有力的支撑,“如果没有您,德尔城恐怕还会死掉更多的人。” 莱尔仰起头, 面具后的红瞳被远方天空映照的熊熊烈火照的通亮。 “人类的命运终将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吸血鬼微笑着说,“无论是神还是恶魔,都无法阻挠人类的抗争。” “您说的没错,其实谁都无法依靠, ”安托万捏紧手里的水晶瓶,“我们能依靠的始终只有我们自己。只是….我能否冒昧请教您的名字?助人者不该不在历史上留下姓名。” 天使雕像和代表圣父的圣约经被推到德尔城的中心广场,所有能搜集来的法袍、圣水瓶和能代表神圣的马鞭草、十字架全部被砸碎并淋上热油,大火瞬间吞噬了一切,某种扭曲的光芒在火中挣扎尖叫。 然而没有一个人类露出害怕或担忧的目光,脆弱的人在此时已经无法发出声音。还能保持站立的都是他们用长满红斑的手紧握火把,用脱水裂口的嘴唇大声对着圣光高喊“滚出人间!” 历史的滚滚车轮已经无所阻碍疯狂向前,今日被踩碎的圣像再也无法回归云端的圣殿。 信仰已死,就算是圣父亲至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莱尔闻着空气中焦糊的味道,闻着血液弥漫的幽然香气,低低一笑,“托马斯,请叫我托马斯夫人。” 安托万没有继续留在绿松街,现在的德尔城混乱无比,他需要带领还没有离开的骑士军看护好其他人。 老医生的救治同样需要他的帮忙,无论如何,拯救德尔城居民的生命才是重中之重。 “我们也需要鸟嘴面具和黑斗篷,”离开时老医生拽住安托万,目光火热地看着他,“这样能最大限度避免日光暴晒,而且或许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用处。但我觉得托马斯夫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因为她从中央城活着出来了!我们只需要跟随就好!” “您说的没错。”安托万转过身,掌心里死死攥着一只已经变形的圣鸽。 那是托马斯夫人打开门前才刚刚回到他手里的圣鸽,上面的圣言记录了中央城的惨状。 一切都和托马斯夫人说得分毫不差——到处都是废墟,屹立不倒的圣修道院尤其严重,立约圣殿里的每一块砖都被那里的人们砸成碎片,有人看见仍穿着法袍的神职人员甚至会冲过去大骂然后立刻扒掉。 曾经繁华的街道只剩一片焦黑,幸存下来的人们脸上全是怨恨和愤怒。 没有任何圣洁的东西存在,没有任何象征光明的建筑存留。 信仰已死。 信仰已死! 他们花了整整一夜救治还活着的病人,吸血鬼的血流进大量人类的口中。 而莱尔本人用“实在太累、需要休息”为借口关闭了诊所大门。 她坐在盛满献血的木桶上,指尖环绕着各个年龄段、各个行业的人类的鲜血。 “富裕得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一桶喝起了。” 不过很可惜,现在并不是享受自助餐的时候。漫漫长夜,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僵尸恶魔从空桶里探出脑袋,一只秃鹫正趴在祂头顶给自己梳理毛发,“道尔顿很好用,它按照你的做法在翡翠城重新实施了一遍,那里的反应甚至比德尔城还要激烈。因为今年原本是个丰收之年,可圣光毁了这一切。就算没有爆发点大瘟疫,失去存粮,翡翠城在马上到来的冬季也会死掉不少人。那里正等待救世主的降临。而你,” 僵尸爬出木桶,活动来一下木木的手脚,缓慢说道,“真正的‘救世主’,什么时候出发?” “我合理怀疑您在打趣我,”莱尔摇摇头,面具下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每一步都有您的参与,您不仅帮我递刀还帮我收尸。如果说谁是救世主,那么除了您我想不到其他存在。” “我很喜欢听你开我的玩笑,”恶魔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浩瀚的眸底倒映出吸血鬼毫无血色却精致无比的脸。 恶魔眼中没有面具,只有莱尔难以让人忘怀的面容,“你总是能让我感受到人类的快乐——类似于‘活着’的快乐,那是比昏睡更加有意思的事情。” “先生,现在还不到真正有意思的时候。”吸血鬼双手交握在腰间,迈开脚步和祂错身而过,“等明日太阳升起,才是一切的开始。” 莱尔朝祂比了个手势后下一秒便出现在门外,德尔城的人们忙着治病,忙着焚烧,忙着一切,唯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穿行其中的吸血鬼。 [你快将光明之神走向人间的阶梯砸烂了。] [但我们非常高兴。] [真不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祂会是怎样的表情?] 风在耳边呼啸,莱尔掠过德尔城的城门,摘掉面具后大笑出声,“我也非常、非常期待!” 夜晚的星空为她铺出明亮的道路,月光洒落她身镀上一层漂亮的银光。 身后恶魔始终跟随着她的身影,欺诈乌鸦盘旋于天际为她指明方向。 翡翠城就在山的后面,大瘟疫的突然爆发同样打了这里的人措手不及。 然而就像创世恶魔说的那样,辽阔的土地上生长不出窝囊的人类。 中央城发生的事已经借着道尔顿的手传播到了这里。 在失去所有存粮、失去大量水源、感染上瘟疫听见死神到来并确信这一切全都来自于圣父时,“毁灭一切”的疯狂同样席卷了这里。 就像瞪羚为了活命必须跑得最快,就像山羊为了盐分必须学会攀爬悬崖一样。 人类在求生欲的支配下同样能在最快时间内放弃一切。 莱尔站在翡翠城曾被鲜花包裹的街道上,却看见无数挥舞的斧头和铁锤。 那些人脸上的疯狂甚至连吸血鬼也倍感震惊。 “这并非都是我的我功劳,虽然我很想认下这一点,但这确实不是我主导。”她找到狼王时,狼王无奈摊手,“是因为已经有其他人推波助澜。或许你应该还记得那张脸。” 它带着莱尔来到豪华的前·主修道院,在一片混乱的打砸与毁灭中,莱尔果然一眼瞧见了熟悉的人——蓝斯。 他居然在一连串打击中获了下来,并成功逃到了这里。 只是中央城发生的事情似乎让他吓破了胆,只是视野内出现和神圣或吸血鬼有关的的东西他都会立刻发出尖叫随后迅速让仆从销毁一切。 翡翠城几个地位很高的人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怪不得道尔顿这里会如此顺利,原来是有人早已替它扫清障碍。 “那么接下来,”莱尔摘掉手套,浅浅在自己手背上划出一道。猩红的血液立刻流淌出来,被灌进早已准备好的水晶瓶,“该去行驶医生的职责了。” 长夜总会过去,当第一缕光芒驱散黑暗时,所有人类都睁着猩红的眼睛抬起了头。 那光比之前扩散得都要慢,几乎要回归正常的速度。就连前几日滚烫落下的温度也不知不觉降了下来。 缓缓升起的太阳仿佛得了咳喘,爬上天空时一颤一颤的。有冰霜在水洼里凝结,慢吞吞落下来的日光只剩下适宜微凉的温度。 之前几乎能把人晒成鱼干的高温仿佛只是错觉。 高空之上,圣父疑惑地睁开眼,却发现祂操控的大主教正歪歪扭扭从云端向下栽。 祂尝试将身体拽回,然而软塌塌的人类身体却像漏气的气球,又像坏掉的、无法掌控的木偶,四肢无力,脊椎无法抻直,就连躯壳也如同蒙了一层薄膜一般无法顺畅降临。 怎么回事? 圣父奇怪地将大主教的身体拆开,接着愕然发现连接祂和大主教的那道圣光不知何时竟然黯了下去! 不…..等等! 不是连接祂和这具躯壳的,是连接祂与人间的圣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无比浅淡飘渺! 圣父火炉似的形态登时散发出熊熊烈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祂的信仰呢?!祈求祂赐予光明的祈祷呢?! 为什么只过了一夜,祂的天堂就和人间分离开来了?!! 第74章 云雾缭绕的高空之上满是阳光映照出的金碧辉煌, 和立约圣殿等比例的巨型宫殿立于云端。 飞翔的白鸽在光影反射中拉长身型张开翅膀,犹如不断环绕的天使。 悠远的钟声回荡在空寂圣洁的天堂,薄纱似的白雾仙气飘渺。 这里的一切都依照圣父的喜好建造矗立, 即使人类在祂眼里如同蝼蚁, 但祂仍然不得不承认人类独一无二的创造性。 那些创造性极大丰富了祂的天堂——曾几何时,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天堂,只有无穷无尽的阳光和云雾。 当祂因为无趣望向人间, 看见了有趣的生死交叠和从未见过的蓬勃生命力。 是的,有趣的生死交叠。 那些渺小平凡的人类在生或死亡时,灵魂里所展现出的光芒远比无趣呆板的太阳有趣太多了。 圣父仿佛卧床多年终于从敞开的窗户窥见孩子欢笑声的老人, 那一刻祂被调动起兴趣, 太阳变成祂的眼睛, 白鸽变成祂张开的手。 祂小心翼翼散出一缕意识俯瞰大地, 界限拦下祂的深入,祂只能依稀听见人间的欢声笑语和痛哭流涕。 祂学着人类的模样给自己无形无迹的身体捏出了脸,接着祂因为人类灵魂的震颤露出第一个堪称表情的笑容。 祂学习哭泣, 学习惨叫,学习悲伤, 学习痛苦。 祂看见了人类如何抢夺如何杀戮,看见了人类如何保护如何去爱。 “真有意思啊。”祂想, 紧接着祂便发现,人类似乎察觉到了阳光和白鸽的异常。 然后他们跪拜了下去,神情激动崇敬, 高呼着“是神!是神!” 神,我? 那一刻,圣父感觉有什么东西填满了祂空虚的光芒。 祂似乎落在了云上,第一次拥有了躯壳。 祂看着更多人类朝祂的眼睛和手跪下去磕头, 愈发鼓胀的情绪呼之欲出。 是的,本该就是这样。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他们的神,我本该主宰这一切。 来自人间的信仰幻化成更加实质的丝线,这些丝线穿过界限缠绕在圣父的形体之上,使得圣父能触及界限的边缘,让祂拥有放出意识深入人间的能力。 并且祂很快发现,随着丝线的增多增厚,祂和人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强大。 这种强大甚至能让祂存在的一小部分彻底挤出界限的阻挡,仿佛人类主动为祂打开了一扇门。 圣父兴奋起来。 祂不再空虚不再无聊,祂漫长无聊点生命迅速有了期待。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2节 然而很快,祂便发现祂并非唯一被人类敬仰的。 地狱的家伙丝毫不在意权柄的分割,祂安然大睡,根本不管带着黑暗权柄的种族已经穿过的界限,来到人间。 愚蠢的人类视其为另一个神明,恶心的生命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跪了下去——只因为那些站在他们面前的东西拥有看得见摸的着的长生与力量。 血族。 无与伦比的美丽,富可敌国的财富,能支配黑暗与月光,生来高贵优雅。 连神降下的诅咒都显得那样强大,人类纷纷抛弃虚无缥缈的光明之神,只渴求血族能赐予他们永恒的生命。 圣父因此而暴怒。 祂向自己发誓要惩治这些抢夺祂权柄的蠢货。 于是,一场历经数百年的围剿开始了。 直至今天,血族只剩最后一只。 只要杀死这一只,人间所有信仰都能重新回到祂手里。不仅如此,祂还能拿到血族身上的地狱权柄,那力量能帮助祂彻底跨过界限,不再依靠信仰的力量和人间的捆绑。 祂会成为这个世界里唯一的至高神,祂将统一地狱和天堂。 只要抓到最后一只,只要抓到莱尔冈格罗。 然而正当这一切马上就能达成时,圣父忽然发现奇怪的地方。 “我的信仰呢?”祂身上缠绕密密麻麻的丝线只是经过一整夜的时间,忽然就断开了一大部分。 那些能支撑祂穿过界限的力量仿佛蒸发般迅速消失。 人间似乎拒绝了祂的降临,只剩一小部分摇摇欲坠。 就在圣父将大主教的身体拆开疑惑时,一股祂魂牵梦绕的气息忽然传进祂的鼻腔。 地狱的味道包裹着黑暗,黑暗当中血族的甜美如同盛放的蔷薇。 圣父骤然低头,整个天堂日光大盛! 是最后一只吸血鬼,是莱尔冈格罗。 她出现了!她的味道如此浓烈,就在德尔城里绿松街里! 圣父掌心响起“噼里啪啦”的电光声,瞬间从云朵上跳跃下去。 但一道无形的光幕猛的挡在祂面前!祂撞在上面,倏然荡起一连串水波纹似的光芒。 圣父的脸扭曲了,祂手一抬,大主教的身体霎时出现在祂掌心。 被拆开的部分已经被圣光缝合,祂挤了进去,却依旧无法穿过那道有形的界限。 人间…..竟然在拒绝祂的降临?! 炙热的太阳宛如喷发的岩浆,在圣父背后冒出滚烫的、能将人间烧化的高温! 祂搜索祂留下过圣光的几座大型修道院,愕然发现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那些人…那些愚蠢该死的人类将祂的修道院全都拆了! 莱尔紧紧盯着天空,亲眼看着缭绕的阳光不甘地泼散下来,空气里有山呼海啸的撞击声。 圣父发现了信仰的毁灭,祂的怒火连大地都能感受得到。 但吸血鬼并不担心,她发出低缓的鸣叫,用鸟嘴啄了啄下方的脑袋。 风在她身上吹过,将她漆黑的羽毛吹得四处乱飞。 一只黑乌鸦——一只站在僵尸头顶的黑乌鸦懒洋洋闭上了眼睛,欺诈帽抵挡了所有散下来的阳光。 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从穿越之初一直等到现在。 她所为之努力的一切、放弃的一切马上就能见到结果。为此她甚至连续好几天都没有闭上过眼睛。 “我就在这里,”变成乌鸦的莱尔想,“我在等你来抓我。不过前提是你真的找得到我。” “像个得不到玩具车的孩子,在砸碎一切能看见的东西呢。”创世恶魔一边扶着头顶的黑鸟一边向前奔跑,僵尸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剧烈的运动,但祂每动起来一下,就有一股沉沉的黑雾穿梭在祂裸露在外的骨头中。 道尔顿在身后跟着脸都憋红了,金色竖瞳一眨不眨盯着黑色乌鸦,始终没明白她为什么不选择自己的头顶?明明它的毛更软更黑!可她偏偏喜欢呆在那老家伙身边! 似乎听见狼王心底的声音,僵尸的脑袋“咯拉咯拉”转过来,身体却始终保持着继续向前的动作,“道尔顿,你闻到了么?嫉妒的气息。” 道尔顿:“….比起嘲讽我,您还是把脑袋转回去吧。撞到树上就不好了是不是?” 僵尸深深看了它一眼后转了回去,语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圣父已经气愤到忘记了祂可以散出一缕意识…..哦,终于想起来了。莱尔,祂从天空跳下来了。” 欺诈帽鬼鬼祟祟缩了缩,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然而它笼罩的乌鸦却伸出翅膀轻轻拍了拍它,“不必担心,我们同样做了很多准备,不是吗?” 火红的太阳在天边延展开来,那太阳红得像一盆打翻的血液。连大地上的湖面都被染成一片愤怒的颜色。 但红日泼洒下来的温度却并不恐怖,初冬的冰凉轻柔包裹着德尔城的人们。 在恢复正常的温度下,井底终于重新溢散出微弱的水源,存储的粮食停止腐烂,森林的动物冒出头来。 更重要的是那惊悚的红疹在老医生和安托万的救治中开始干瘪消退,所有人全都为此欢呼雀跃。 “托马斯夫人救了我们!” “我们终于能活下来了!” “圣父真的是杀死我们的罪魁祸首!!” 废墟之上,劫后余生的庆祝声响彻高空,人们互相拥抱,互相尖叫,眼泪混着血水在脸上凝结成一道道乱七八糟的线。 老医生抱着安托万的手臂痛哭不止,“大人,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托马斯夫人不仅救了我….她救了一整个德尔城啊!” “是的,只是….”安托万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喜悦激动,相反,他的脸上一片凝重,视线一眨不眨盯着远方的天空。 看见他的表情,老医生也渐渐收敛的笑容,“您是在担忧…..圣父吗?” “是的,我只是….”安托万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杞人忧天,尤其是大家都如此开心的情况下。 毕竟中央城连立约圣殿都毁掉了,圣父也并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不是吗? 现在该是欢庆的时….侯….. 安托万这样想着,眼睛却慢慢瞪大。 “主….主…主教大人…..?!” 老医生一愣,猛地回头,和骤然出现在人群当中的大主教对上视线。 老医生的脸一下就变了,天啊,那是一个怎样的人类躯体啊! 主教大人的脸从中间一直裂开至脖颈深处,一条暗淡的白光将裂成两半的身体怪异的缝合在了一起,看上去像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恐怖生物。 圣父浑身上下一点神性也没有了,被金光充斥的眼睛里只剩熊熊燃烧的怒火。 “莱尔·托马斯在哪里?为什么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莱尔·托马斯的气息?!” 第75章 圣父的怒火几乎烧穿了大主教的身体, 人类皮肤上涌动着岩浆般可怕的纹路,血管里的血液在迅速蒸发,皮肤表皮因为脱水而抽搐成了皱巴巴的毛巾。 唯有被圣光强行缝合起来的伤口与那双眼睛散发出滚烫激烈的怒意, 那是大主教身上仅剩的“活人感”的东西了。 “莱尔·托马斯在哪里?”圣父歪歪扭扭向前一步, 他踩过的地面因为高温而趟得焦糊,“为什么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她的气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安托万震惊无比,他向后退了一步, “跑!”字积蓄在喉咙里刚想大声吼出来时,大主教忽然一抬手,老医生倏然一动, 下一秒就被圣父整个掐住了脖子提了起来! 老医生拼命蹬腿, 连一个音节都还未发出他的脖子便“咔嚓”一声裂开。 血混杂着金色的阳光瀑布似的飞溅在地上, 逃亡的蚂蚁被温热的液体浇灌成了猩红的颜色。 与此同时, 一抹不易察觉的、被黑气包裹的血液被圣光托了出来,悬停在圣父面前。 祂低下头嗅了嗅,干瘪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变化, 低喃着说,“莱尔·托马斯的血。她把血种在你们所有人身体里。奸诈!” 没人听见祂的自言自语, 但所有人都看见祂杀了老医生。 安托万目眦欲裂,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冷静, 他忍不住狂吼出声,“圣父!!” 整条街上登时陷入一片死寂,随后是海啸般散开的哗然! “是圣父?!那个人就是圣父?!” “圣父杀人了!圣父杀人了!!” “圣父是来屠杀我们的!祂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一些人想逃跑, 但阳光追逐的速度更快。 圣光率先对准了拔腿就跑的人类,剖开来他们的后背,将一滴又一滴黑雾包裹的血液挑出来。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大主教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深海里翻找水滴的人鱼, 祂追寻着莱尔的味道,丝毫不在意有多少尸体倒在地上。 浓郁的铁锈味和血腥的场景刺激了所有人,安托万浑身颤抖,强忍着本能的恐惧从身侧呆愣的十字军腰间拽下长剑。 “杀….杀了祂!”曾经的枢机主教用锋利的剑刃对准他多年的信仰,下意识的胆怯不能压垮理智,“杀死大主教!我们的生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在呼唤声掀翻天空时,圣父也终于抬起了头,“信仰我可生,不信仰我则死。” 然而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朝祂跪拜,圣父的眼底满是杀气腾腾的剑刃! “祂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创世恶魔将最新的情况说给头顶的吸血鬼听,“多次被你耍,数千年的根基彻底被毁,曾跪拜祂的成了要杀死祂的,祂却直至现在也没有碰到你的袍角——祂已经彻底疯了,祂竟然敢用意识进行屠杀。” 界限并不单单只是拦住光明与黑暗入侵人间的,同样也是对双方强大的破坏力所做出的提防。 圣父穿过界限毁灭生命,祂是觉得那位至高神已经彻底放弃这个世界了么? “冲动,短视,心智不坚且无比幼稚。” 莱尔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这样的东西究竟是怎样成为光明之神的?除了被赐予的力量,祂就像个没长大的恶霸小孩。” “就像人类,”创世恶魔说,“一坨蟑螂出生于贵族之家也会被镶上金子变成耀眼的皇冠。能力强大的人如果生于贫民窟也会在漫长的苦难中磨成无光彩的沙砾。祂只是被神放在了那个位置,祂连微笑都是从人类身上学来的,如果没有人类,祂或许连情绪是什么都不会懂。可祂现在却让祂的老师跪拜。” 莱尔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她总是无法从一只僵尸的脸上读出什么表情。但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创世恶魔透彻得像个真正的长生种,虽然祂确实永生不死,但祂和圣父之间的差距大得如同雨滴与汪洋。 “我很奇怪,”吸血鬼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你们俩同时诞生于世界之初,圣父蠢得像张白纸,您却长成了这个样子?” 僵尸微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很像笑容的表情,“因为我是恶魔啊,我是所有不详与邪恶的本初,是创世时诞生的负面集合体。人类灵魂中所有的阴暗都来自于我身。”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3节 动物天生就会吮吸和撕咬,人类天生就明白何为掠夺。 创世恶魔,一切阴影的本源,世界诞生之初的黑暗载体。 莱尔眯起眼,原来是这样。 创世恶魔构建了人类灵魂的底色,而圣父又向人类学习一切。 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在她面前露出本质。 漫天的风沙兜头罩了过来,此时它们已经行进大半天的时间,穿过城镇和森林,掠过沙漠抵达荒原。 荒原上的风吹起大片大片沙暴,昏黄色的沙暴宛如胡在玻璃窗上的灰尘,将头顶的阳光遮挡了大半。 莱尔视野里已经能看见那自天流流淌至地的巨型黑雾,永恒翻滚的邪恶与黑暗构筑起那扇连通地狱的大门。辉煌的金色建筑则属于人类最强固的发防线——圣骑士军团。 这里已经逼近了地狱之门,辉煌的军团驻扎营地就在浓雾前方。无数从门里冲出来的黑暗生物一批批倒在宏伟的圣光之下,缭绕的金色在一柄柄圣剑之上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在驻扎地最中央的位置,伫立着一幢高大宽敞的二层小楼,熟悉的银制十字架立于顶端,缠绕的玫瑰藤和天使翅膀在十字架下方张开盛放。 那是八对天使的翅膀,比起大主教脖子上佩戴的纹章还要多出两对。 四列圣骑士军环绕着那座建筑,他们牢牢守卫着建筑里的人,仿佛巨龙守护宝藏。 就是这里,教皇的所在地。 吸血鬼仰头看了看天空,炽热的太阳和奔涌的黑雾互相挤压互相碰撞,在天空形成黑色的、浪潮般的火焰。 莱尔用自己的血作为混淆的假象成功吸引了圣父的注意力,祂强大如神,却愚蠢的如同新生的婴孩,几乎没有犹豫便掉进了吸血鬼精心准备的陷阱。 她操控的阳光遍布大地,那么莱尔同样能让自己的气息存在于每个角落。 祂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追逐肉味的鬣狗,在失去信仰之后同样失去了能抓住吸血鬼的唯一机会。 那么现在,莱尔躲过圣父的一波波追杀,躲过人类,躲过所有血族清除计划后终于抵达了这里。 乌鸦张开翅膀,从黑鸟变回人形。 在她落地的刹那,透过黑雾零零散散落下来时阳光突然沸腾起来,就像发疯的火焰在湖底燃烧,无数水汽撕裂黑雾砸在地面。 创世恶魔用手轻轻碰了碰莱尔的手腕,语气平静,“祂来了。” 几乎在祂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火球骤然砸进荒原! 大主教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睁开眼睛,祂身上的法袍已经全烧成了灰烬,祂的皮肤在不知节制的高温下扭曲成焦炭。 祂形如黑色的怪物,唯有那双眼睛里依旧透出圣光,“莱尔,莱尔,我终于找到你了。” 下一秒,浑身漆黑的吸血鬼消失,毫不犹豫冲进圣骑士军的驻扎营地! 太阳在此刻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芒,那光芒化成一颗硕大的火球,以人类无法目视的速度砸向圣骑士军团的营地! 僵尸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失去信仰之后,你就只剩这点能耐了么?连光束都没有了,速度慢如乌龟。” 刚刚砍掉食尸鬼头颅的维格察觉到怪异升起的温度后下意识转身,所有在前线奋战的圣骑士军们都在此刻同时转身。 密密麻麻的光柱与火球在他们扩散的瞳孔内逐渐放大,神的权柄第一次如此直观出现在他们眼前,却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到底是什么? 在被团团包围的房子外部,黑影似的吸血鬼从天而降,如同幽灵般掠过无数惊愕的圣骑士军,一把扑倒了端坐正中的老人。 那老人身上穿着紫白相间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灿烂的日光和圣鸽。 在倒地的刹那,莱尔清楚看见他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 “莱尔,莱尔,你永远也无法躲掉我。就算你跟着那只恶魔也无济于事,无人能救你,因为你是我想要的东西。我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神明,我想达成的事情没有任何存在能够阻止。莱尔·托马斯,你必死无疑,请不要做徒劳无功的挣扎了。除了死亡以外,你没有第二种选项,因为那是我做出的决定。” “你会输,会死,就在此刻。” 回应祂的,是一声清脆的撕裂声。 吸血鬼锋利的指甲深深插进教皇的胸口,血和白光喷薄而出,斧头似的砸在她身上。 然而漆黑的黑气瞬间将她包裹,地狱的权柄在这一刻如暴风骤雨般爆发出来!翻腾的幽暗强势格挡开那光的灼烧与攻击,庇佑着她手一寸寸深入,紧接着一把捏住教皇藏于胸腔的心脏! “不是你找到了我,”莱尔眼中燃烧着燎原的烈火,她不闪不避,直勾勾和圣父璀璨的眼睛对视,“而是我终于、终于找齐了你。” “尊敬的、伟大的圣父,我很疑惑,既然您对我如此执着,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杀掉我呢?” 嘻嘻的笑声回荡在房间,吸血鬼俯身一点点拽出鼓跳的心脏,恶魔低语般轻声说道,“您的力量,还剩下多少呢?” 第76章 教皇身上的愤怒仿佛席卷而来的风暴。 祂张开嘴巴, 如同雷鸣一般压抑的声音轰响起来,“是你让他们毁掉了我的圣堂,是你让他们生出胆敢违抗我的勇气, 是你蛊惑了人类。” 祂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风击溃了沙地, 连空气都震颤起来,噼里啪啦的圣光在莱尔周身爆裂,宛如万鸟齐鸣! 然而只剩一缕意识的祂在失去信仰的支撑后, 所爆发的力量根本无法摧毁地狱的权柄。 即使莱尔身体里的权柄并不是完整的,但她真切出现在这里,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属于大贵族的血脉将那权柄发挥到了极致。 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纹路浮现在吸血鬼苍白的皮肤上, 那纹路仿佛一个个扭曲晃动的文字, 又像一只只尖啸癫狂却不得终的幽魂, 它们大笑着在血族身体上凝结出漆黑的薄膜, 死死拦住试图冲击进入的圣光。 “您发怒的样子可真好看啊,”莱尔惊喜地瞪大眼睛,诡异的红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好似野狼抓住了整个森林里最漂亮的兔子,“可以请您再生气一些吗?可以请您再破防一些吗?我花费了这么多心力, 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仅凭您现在受伤的程度, 根本无法抵扣啊。能不能请您就这样从人间死去呢?否则我根本无法心安。” 她的嘴角咧至最大,手一用力,教皇的心脏瞬间被捏爆。 流出的血液浸透了法袍, 人类□□被扯断的血管失去牵扯,只能徒劳地往胸腔里坠落。 但下一秒,强悍的圣光强行拽住每一根血管,流淌的光芒游走在教皇的皮肤之上。 来自于神明的力量根本不是人类的身躯能够承受的, 教皇的脸和身体上立刻出现焦糊的味道。那是和大主教相同的被烤化的特征,是圣父最后的挣扎与怒火燃烧。 如果继续下去,在吸血鬼的权柄被圣光彻底攻破之前,教皇的躯壳会先行崩溃。 “那么您还有备选答案吗?”莱尔贴近教皇逐渐变形的脸,尖尖的牙齿从咧开的嘴角露出,“如果失去信仰的支撑,再失去遗留于人间的载体,您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呢?界限将花费多长时间能够找到您把您遣送回天堂呢?” 冰凉的呼吸喷吐在圣父鼻尖,与此同时圣父清晰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在身侧晃动。 焦黑一团的大主教睁开双眼,果然发现站在面前的僵尸。 “好久不见了,以罗。”创世恶魔伸出一只手冲祂友好挥动,在祂身后,数不清的圣骑士军被平地而起的黑色旋风拦截下来。 “是僵尸!”他们高喊着,“快去保护教皇陛下!” 然而即使圣剑劈开了旋风,他们面前马上就会形成新一轮沙暴。 沙子钻进眼睛,寄生虫似的挤入大脑,漫天尘土里很快散发出沉疴的血腥味。 创世恶魔发出叹息,在狂乱中抬手握住了向后退的大主教的手,“以罗,为什么要执着于人间呢?圣阳理应悬挂于高空,云端才是你该呆的地方。人间属于人类,并非是你兜里的糖果。” “走开!”一团黑炭似的大主教甩动手臂,嘶哑的声音从早已坏掉的喉咙里发出,“我绝对不走,这是我的人间,他们都是我的子民,我才是主宰一切的神!该滚的是你!该消失的是你们这些魔鬼!” 火焰疯了似的从大主教身体上冲出,铁链似的朝着最近的僵尸甩过去。 可是那些火焰还没触及到僵尸,一个血盆大口便突然自大主教身后出现,一口咬掉了祂的头! 那是化成狼形的道尔顿!硕大的狼嘴犹如深渊巨嘴,在圣火全都冲着创世恶魔而去时,它的骤然化形突破了大主教摇摇欲坠的防御,直接将黑炭一般的头颅吞进了肚子! 大主教的身体有一刹那僵硬,创世恶魔叹息一声,轻轻按住他光秃秃的脖子,一把将其从直立的躯壳按成一片薄薄的黑色纸张! “以罗,你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永恒的囚徒。那个镶嵌金光的天堂之笼才是你该呆的地方,无论你是否愿意。” 另一边的教皇“啪”一下掐住莱尔的脖子,圣光暴风骤雨般杀了上去,浓郁的偏执和疯狂在那一片的眼底爆发。 “就算你真的做到了让绝大多数人类抛弃了信仰又怎样?人类永远不会放弃跪拜我的想法!别傻了,愚蠢的、可怜的灵魂!只要他们还沐浴着阳光,只要他们还生活在这片大地上,他们迟早还会跪在我面前渴求我的赐福!失败的只会是你,该死的只有你!” 教皇的嘴角忽然向两边扯开,一连串烈火从两具身体里滚滚而出! 那些火焰烧毁了漆黑的旋风,像是无数伸出的金色小手,在触及到圣骑士军时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芒。 猎猎作响的洁白斗篷终于重新振飞,圣骑士军们毫不犹豫劈开挡路的旋风,冲向僵尸!冲进房子! “教皇陛下!!” 绣在法袍上圣言在翻腾的黑雾中散发出微光,那些微光从圣骑士军身上流淌进教皇的身体,让祂空空如也的胸腔中重新发出震动的声音。 信仰的力量修复着祂干涸的力量和残破的身体,打在身上的光照愈发灼痛滚烫。 但莱尔丝毫不退,从她身上喷涌的黑气疯狂撕咬着下方的人类躯壳,从教皇身体里流出的血液凝聚成狂啸的利刃浪潮,无论多少圣骑士军想要挤进狭窄的房门都会被瞬间穿透。 长剑根本无法和大贵族的操控抗衡,圣骑士军们割麦子似的倒了下去。 立约圣殿里的惨剧再一次发生,然而莱尔心中却完全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犹豫就等于死亡。 她很清楚,对于抵抗圣父来说,所有的防御和周旋都是没有用的,唯有不断进攻才是正确的选择。 一切光明阵营此时此刻都是她的敌人,还记得穿越时系统说过的话吗? [阵营与阵营之间不可调和、不可妥协、不可叛变。] 两方完全是你死我活的结局,而莱尔绝对不会牺牲自己保全他人。 如果最后只有一个人能站着,那么一定是她! 从她彻底和圣父撕破脸开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她摧毁教皇的身体,只有毁掉这具躯壳,地狱之门上的神圣封印才会被撕开一道口子,创世恶魔才能被放出来。 只有神能毁灭神留在人间的通道。 只有永远摧毁人间对圣父的信仰才能将祂彻底关回名为天堂的牢笼! 她为了此刻赌上了一切,像一根将自己绷紧再绷紧的弓弦,完全拉满至最后一刻后骤然射出——汇聚于一股的温热血液仿佛么猛然喷出的岩浆,以根本无法抗拒的冲击力倏的从教皇胸□□出! 那些血液汇聚成骇人的红色风暴,一股脑封住了房间的门! 欺诈乌鸦的嘶鸣自头顶传来,闪烁的视野内,蓝紫色的光幕托举出一行清晰的文字。 [异乡人,恭喜你解锁最后的篇章!来自始祖的奖励已经抵达!] “为什么要反抗到这个地步?”圣父死死掐住吸血鬼的脖子,两个存在都在比谁最先夺取堆放的生命,“为什么要一次次以螳螂的弱小阻挡强大的车轮?无论这具身体被损毁成什么样也不会真的’死去‘,因为我还在这里,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不可能让事情发展如你所愿。放弃抵抗吧。” 欺诈乌鸦的嘶鸣自头顶传来,闪烁的视野内,一个不起眼的黄铜小瓶落在吸血鬼脚边。 而圣父满眼都只有她,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的力道不断缩紧,似乎感觉自己终于掐住了数百年的渴望,祂眼底浮现光怪陆离的光斑。 那些光斑宛如彩虹的碎片,在狭窄的瞳孔内飘散,圣父将吸血鬼拽向自己,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4节 “放弃反抗吧,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乖乖被我融合不好么?我是唯一能带你成为真神的存在,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是你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无法达成的荣耀。你该跪在地上真诚感谢我,而不是不停反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你本就不该和这个世界的地狱共沉沦——” 突然,圣父身形一顿,手中力道一减,白茫茫的眼睛下意识朝下一看。 只见吸血鬼一只手握拳捣进了祂破裂的胸腔,就像圣父说的我那样,祂根本不在意□□的损坏,祂的圣光能够修补一切。 但是这感觉….. 这种感觉….. 教皇的脸,青了。 祂光秃秃的胸口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躁动声,蛇似的黑气在祂血管里横冲直撞,如同一头被勒住但拼命朝前冲的疯牛,祂洁白的瞳孔里逐渐弥漫上一缕妖冶的红。 祂张开嘴巴,身体微微颤抖,连周遭的空气都颤栗起来。 “你、你….你给我塞了什、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人能控制我前路和我的生死。”莱尔慢慢收回手臂,掌心的黄铜瓶碎渣一块一块掉落下来,砸在教皇的身体之上。 她在圣父的脸上喷出一口凉气,“欢迎来到血族的阵营,尊敬的’教皇陛下‘。” 第77章 莱尔该如何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 她距离圣父那么近, 能清晰捕捉到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变化。 她看着祂因为意外而瞳孔放大,因为震惊而鼻翼收缩。 她感受到她压住的身体因为愕然与悚然开始微微抖动起来,强行为这具身体续命的圣光不安的在血管里乱窜, 它们搜寻着那滴邪恶的始祖之血, 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其吞噬。 然而压抑了许久的始祖之血一落入教皇的身体,便立即融进薄薄的血管壁中,来自深渊的不详以超过光的速度分裂吞噬着。 莱尔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脸,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猩红的眼眸中,照出无比深切无比的兴奋与激动。 “您在担忧吗?您在害怕吗?”感受着挣扎起来的教皇,黑气冲天的吸血鬼用指甲割开自己的手臂, 属于血族的血液一股脑冲进教皇破开的各处伤口—— 无论有多少强悍的圣光修复这副躯壳, 也无法改变这事一具人类身体的事实。 因为圣父根本不会将光明的权柄施舍给一个羸弱的人类。 所以只要这具身体的本质不变, 那么始祖的血就会有用。 还记得如何将人类转化成吸血鬼吗?虽然没有暗红色帷幔和丝绒地毯, 没有昂鬼的珐琅酒杯和蔷薇,可只需要放干净原本的血液,在注入始祖和新的血液, 那么转化就一定会完成。 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像是逐渐聚拢起来的铁笼。 吸血鬼眼底被嗜血的、愉悦的、兴高采烈的情绪填满。即使圣父是手还死死掐着她的脖子, 她鲜红的舌头依然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您根本不知道您现在惊慌失措的模样有多么迷人,我真想一口一口将您拆吞入腹。” “但好可惜, 吸血鬼从不食用同类。” 几乎堪称封闭的两人的头颅中间,圣父的愤怒雨后春笋似的节节升高,但攻击到莱尔身上的圣光却在一点点减弱。 吸血鬼掐住祂的嘴巴, 无法反抗的“呜呜”声从她指缝漏出。 等等….无法反抗?! 圣父洁白的眸底狠狠震荡,祂察觉到什么,拼命朝自己身上望去。 只见一道道暗紫色的线在教皇发红的皮肤上弥漫开来,那些线沿着血管的分布流淌向身体各处。 大量光芒试图将其吞噬, 可神定下的规则哪有连神本神也无法打破。 就像黑夜终将来临,无论白日的阳光有多么刺眼夺目,也无法阻挡落山的结局。 圣父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祂终于想起可以反制的办法——将权柄下放到教皇身上,但失去信仰支撑,仅有一缕意识的祂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教皇”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慌乱,就像深夜独行的人前后路都被强盗夹击,就像长子被剥夺继承权,久居云端的光明后知后觉意识到祂根本无法清除身体涌动的始祖之血。 那张看上去悲天悯人的神圣的脸开始龟裂,洁白的瞳孔里被风暴似的怒意填满。 “低贱的种族!”祂手上的力道愈发重到了极限,莱尔清楚听见脖子骨骼碎裂到声音,她看着圣父暴怒,听见屋外圣骑士军们压抑的惊呼,某种难以抵挡的炙热席卷而来,那是因为荒原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烈火! 烈火焚烧了一切,将地面映出和被阳光笼罩的天空如出一辙的火红。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吼,终于冲回阵营的维格被身后的同伴紧急一拉,一道爆裂的火线擦着他的头发瞬间烧了过去,拉起一条冲天的火光! 那是真正冲上天际的烈火,火焰顶层的亮红色甚至触碰到天际彼端。一层透明却比世界上任何存在都要坚固的薄膜被炙烤出了波动。 维格眼底里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惊愕,“那是…..什么?” 一座无比雄壮宏伟的十字圣殿宛若一座巨大的水上岛屿般突然出现在那道薄膜之后,太阳像是颗拥有实体的火球立于那座圣殿之前,直面不断晃动的半透明薄膜。 “教皇”张开嘴巴,天空之上过火球也发出声音。 “我永远不会输,人间是我的东西,一切黑暗必将葬于深渊,所有血族必将死于我手。” “权柄归拢于天堂,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唯一至高之神!莱尔托马斯,你是异端!异端必死无疑!” 莱尔托马斯。 听清这个名字的时候,火焰外围的维格像是被重锤捶在脑袋上。 那双比天空还咬璀璨的蓝眼睛微微瞪大,惊愕与不可置信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出现,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维格!!”身后有什么人猛然把他拽了回来。是第三圣骑士长,他前不久才在维格房间里发现了大量女人的画像,莱尔托马斯这个名字像圣言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位同伴想做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这种火焰我们根本过不去!这是神权的降临,是圣父的威慑!别说你是圣骑士长了,就算你是主教大人也一定会被烧成灰烬的!” 然而维格根本不听他的话,固执的手一拳捶在第三圣骑士长的下腹,蔚蓝的瞳孔直勾勾盯着火焰包裹的教皇住所,纯白的斗篷在身后翻飞。 “维格!!” 第三圣骑士长一把将人扑倒,扬起的尘土糊了两人满脸,“你没听见吗?!圣父说她是异端!异端必须处死!圣父亲自降临对她降下惩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么?!你就算进去又能怎么样?!你不会对着她拔出剑吗!你难道想要为了一个女人反抗圣父吗?!” 维格就在这时扭过头,“我永远不会背叛光明。但是已经连续好几日阳光异常了,地狱暴动,我们向中央城派出了询问的圣鸽。你记得回信上写了什么。” 第三圣骑士长忽的一愣,接着双腿一蹬爬了起来,看着维格的神情像看着从羊群里站起身的、披着羊皮的狼,“你….你在说什么,兄弟?那上面写的都是假的….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圣父绝对不会以屠杀人类为乐,立约圣殿也绝对不可能被圣父损毁,那东西的存在的时间比我爷爷活的都长!祂是我们的信仰啊!你怎么能怀疑祂?!” “我从未怀疑我的信仰,”维格从地上站起来,无数灰头土脸的圣骑士军围在两人身边连大气也不敢喘,他们听见那位受人尊敬的圣骑士长声音平静。 “但我不会否认我曾见证的事实——中央城送回的圣鸽上,有圣修道院的纹章,那是圣修道院的神职人员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西。除非是中央城神职人员叛变,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圣父有问题。” 在所有人惊悚的目光中,维格将圣剑从袖子上擦过。黑暗生物的血侵染在袖口处的圣言上,立刻便被涌上来的光芒吞没。 “或许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假扮,或许是被邪恶入侵导致祂做出错误的事情。”维格坚定地望着挡住他路的人,“一切只有我亲眼见到才能搞清楚。所以我现在进去,并非全为了莱尔,同样为了弄明白事实。” 蠢货啊,第三圣骑士长嘴唇颤抖,根本不明白维格究竟在怎样的心境下,能对着直冲天际的烈火与展露真身的圣父面前说出这些话的。 那可是神权的斗争!就算他们是十二门徒又怎么样?神权之下,一切皆为蝼蚁! 只要踏入火墙恐怕就会立刻被烧成渣子! 第三圣骑士长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圣剑的剑尖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 “让开,莱恩诺,”维格的蓝瞳被圣火浇注成猛烈的红,“我必须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旋风平地而起。 滚烫的火墙被黑风吹出一道敞开的缝隙,无数只诡异的眼睛争先恐后从风中冒出。 “旧日的圣徒即将见证旧日的神明坠落高空。” “贪婪之下,神权更迭。” “请快点进来吧,执着的人啊,”眼睛们发出嘻嘻的笑声,在狂躁的旋风内旋转上下漂浮,“你的胆量为你赢得一张观赏票。” 旋风背后,恢复人形的黑发狼王漠然地望了过来,“收起你们的圣剑吧,这已经不是你们或我们能插/手的争斗了。除了维格以外,所有想进来的人类都必死无疑。” 第三圣骑士长下意识握紧长剑,“这是…..创世恶魔的使魔?维格,快到我这边….维格?维格?!” 圣骑士长毫不犹豫一脚迈过真空的通道,圣洁的法袍在旋风之中亮起微光。 圣骑士军们想要冲过去消灭眼前的黑暗生物,然而下一刻火墙便倏的闭合。 圣父失控的情绪幻化为失控的力量,祂早已懒得去分清敌我,在祂眼里,唯有眼前最后一只吸血鬼。 “没有——任何人——能打败我——!”教皇浑身上下都被圣火包裹,挡在空中的界限在圣父的炙烤显现出蒸腾的雾气。 厚重的火海自天穹倾斜而下,那些燃烧的光与烈焰疯狂撕咬着神留下的规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僵硬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莱……尔?” 红色的火和黑色的雾气充斥整间房,沉重的威压如同超大的铁块般压在胸口。 在这里呆的每分每秒都人类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折磨,但维格依然挺直着脊背。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互相掐住对方的人,最后所有目光全聚焦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上。 她的鼻子还是那样精致,眼睛有种锋利睿智的美,面色始终像是不太健康的冷白,她没有太多变化,看起来有好好照顾自己。 但为什么….她的瞳孔会是红色?为什么她身上会积聚着如此厚重的不祥? “莱尔….?” 维格的大脑刹那之间一片空白,他感到胸腔里传来一阵阵潮水似的疼痛,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拽着他的心脏往下坠,刺目的光斑和黑点在他眼前跳跃。 那一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狭窄幽静的马车车舱,听着莱尔对他温和地说“我们本来就是家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身边。” 那些声音和语调几乎拯救了绝望的灵魂,曾给予的接纳在这一刻却像个笑话。 “你是吸….血鬼? 第78章 房间内黑色雾气四溢弥漫, 在不可抗力下逐渐凉掉的光和热已然无法彻底压制汹涌的黑暗。 高天之上,太阳发出无比愤怒的嘶吼,然而无论扑出来多少岩浆般的圣光, 也无法真正穿透那层屹立不倒的薄膜。 相反, 大地燃起的火墙在缓慢收缩。 地狱之门传出裂开的声音,无数厚重的阴云从地狱里席卷而出涌上天空。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5节 上一秒还明亮的光照瞬间暗淡下来,像拼命挣扎的人被湿毛巾盖住了脸。 维格在笼罩下来的暗幕中向下移动目光, 和另一只猩红的瞳孔对上视线。 “教…皇陛下…..” 教皇眼底几乎被升腾的怒火与不甘撕裂了,他拼命捶打着压在他身上的吸血鬼,身体表面泛起的白色光芒如同生命最后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的萤火虫。 “不….不….不…..” 教皇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另一只眼睛里白和红疯狂攻击撕咬, 莱尔甚至能看见猩红之内涌起的一颗颗嗜血的脸。 是的, 精致的脸, 美丽的脸,英俊的脸,毫无血色的脸。 一张又一张不同的脸在圣父眼底浮浮沉沉, 饱含深重怨念的脸近乎癫狂地撕扯着拼命抵抗的白光。 教皇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瞳孔内的瞳模几次被撕烂又补好, 浑身上下像握住癫痫似的剧烈抖动。 莱尔忽然意识到,那些脸就是血族曾死去的亡灵, 是寄居在她灵魂里隐藏的始祖。 数百年来的围追堵截与屠杀,种族灭绝的崩溃和绝望,让始祖们的怨恨积蓄到了顶峰。 现在它们以这滴血为媒介, 终于得偿所愿进入教皇的身体,和无法穿透界限的圣父死战。 圣父抖着手奋力伸向维格,“杀了她….杀死她….砍下她的脑袋….她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只要杀死她….这个种族、种族就会彻底灭绝…..” 只要在教皇这具身体被完全转化前杀掉莱尔托马斯,夺到血族身上的权柄, 那么一切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祂不可能输给一群肮脏的怪物,不可能输给那只会睡觉的蠢货,更不可能输给一个来自异乡的灵魂!那灵魂本身甚至从未在这个世界里生活过! 这只是一群蝼蚁,一群卑微渺小的臭虫! 祂可是端坐云端的神明!是人类追逐一生只为祈求降福的光明之神! 祂怎么可能….也绝对不会被一只吸血鬼打败! 教皇骤然咆哮,“维格托马斯!我以光明之父的名字命令你!去砍下她的脑袋!!” 爆裂的黑风吹乱了莱尔的头发和她身上一成不变的黑色斗篷,她转过脸直面蓝瞳的圣骑士长。 维格这才发现,莱尔暗红色的眼眸在如此混乱张狂下依然闪闪发光,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拆开最后的礼物。教皇陛下流出的汗液越多,她眼睛里的狂喜越浓重。 就像狂信徒即将迎接神迹,像饿极的捕食者扛着即将落于口中的血肉。 她垂涎欲滴,她急不可耐。 她湿润的舌头不断舔舐着森森白牙,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是如此贪婪,如此露骨,如此锋利。 她根本不怕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也从未想过任何不安或后悔。 曾经的一切都只是她想要达成目的的手段,对于想要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也从未后悔过。”维格说着,反手握紧掌心的圣剑,比天空更加蔚蓝的眸子专注凝视着不远处的他放在心底的人,“即使知道你的身份你的阵营,即使知道我们之间只剩下你死我活这一个可能。但莱尔,我依然不后悔。我所有的心情都是认真而深刻的。” 他爱她,这种感情纯真得就像他信仰他的圣父。 可这个世界上很难有能够两全其美的结局。 圣剑上在圣骑士长的诵念中亮起温柔的光芒,金色的残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视野之中。 那狂乱舞动的剑刃在一个呼吸内便撕碎了黑暗,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斩断吸血鬼的脖子。 从始至终依靠着门框的道尔顿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嗤,“如果我也有人类半分愚蠢就好了,难以想象怎样的脑子能在数百年来依然毫无长进。” 莱尔感受着身下教皇安静下去的身体,余光中溢满了维格夺目的圣光。 她终于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先生,您观看的时间是否有些太长了。” “啪!” 燃烧的圣光像巨大沉重的重锤撞在一根毫无血色且无比僵硬的食指上,升腾爆开的光芒犹如凤凰张开的翅膀,连空气似乎都被震碎得扭曲起来。 但无论圣骑士长迸发出多么强大的力量,那剑刃也没办法在食指下前进分毫。 “很遗憾,托马斯先生。”惨白的僵尸站在吸血鬼面前,牢牢挡下一切奔涌向她的光。 原本僵硬的脸部正变得生动,唇角自然带笑,漆黑的长睫下是一双如同星空照拂的深海。 那是一张俊美得好似世界之外的面容,只是站在那里就会令万人瞻仰。 祂一点一点将圣剑推开,在维格压抑的目光中轻轻一笑,“您只有观赏权,并没有参与权。结局已经注定,无论是谁也无法更改——或许您已经听见了那道声音,对吗?” 圣骑士军团的圣光在澎湃的黑雾中一寸寸被蚕食,地狱之门内发出能震破耳膜的嗡鸣。 那至天而下的黑雾之门终于一点点敞开,空中火红的太阳爆发出几乎要把天空炸掉的嚎叫。 但那层薄膜上没有出现一丁点伤痕或破损,即使柔软,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即使看起来薄的没有任何存在感,但它延展出的距离比天空还要辽阔。 无论太阳发出怎样的攻击也无法撼动它分毫,再滚烫的炙烤也没有办法打破它的阻隔。 它宛如真正的神明张开的手掌,无论圣父愤怒成什么样,都逃不开神所设立的规则。 阳光逐渐从发疯变成徒劳无功,火焰一下下敲击着,在界限连续不断溢散开来的波纹中,圣父原本暴怒的视野里骤然浮现出一片沉沉的灰色。 那是亿万万颗漂浮的颗粒,比云朵更空灵,比风暴更凝实,比天空大地更宏伟无垠,比光明黑暗更透彻深刻。 那些灰浸满云端的圣殿,浸满刺目的阳光,将圣父浩瀚的视野之内全都包裹。 不知不觉,祂眼前只剩一片虚无。 祂再也看不到人间,看不到界限,看不到祂恨之入骨的血族和恶魔,祂只能看到灰色的虚无。 圣父颤抖着,缓缓落了下去。 祂明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祂的反抗终于引起了那一位的注意。 现在,祂的时间被剥夺了,连存在都不曾剩下。 铁龙之内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连感知都被剥夺。 神对试图挣脱束缚的猛兽加上了新的限制,猛兽曾无比渴望的一切在此刻统统凋零成冬日的玫瑰。 那张曾学着人类捏出的脸重重砸在飘渺虚幻的地面,匍匐乖顺。 “以罗….有罪…..” 维格亲眼见到圣剑上的光芒如同落入尘土的萤火,一点点熄灭的光芒只说明了一个事实——地狱之门开了,圣父陨落,光明从此彻底消散于人间。 圣光消失了,彻彻底底。 蜷缩成一团的教皇木愣愣地转向维格,一滴滴口水从他嘴角流了下来。诡异的红色眼眸出现在那双苍老的脸上,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渴望与疯狂。 “血…..” “咔嚓!” 莱尔单手拧断了教皇的脖子。 被拽入深渊的灵魂身上没有任何光明气息的残留。 地狱之门的枷锁在此刻永久粉碎。 一层层包裹的黑雾忽地散开,天地之间一道无比庞大的巨门出现在所有人惊恐的眼中。 平地而起的狂风将凝实的黑吹进僵尸的身体,霎时间,每个人耳边都响起舒适森然的叹息。 “莱尔,”恶魔轻而易举折断了圣剑的剑尖,回头朝她微笑。“你成功了,我出来了。” 风将莱尔的斗篷高高吹起,在两双红瞳对视的一刹那,她听见了脖子上的索套断裂的声音,听见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断裂的声音,听见灵魂狂笑,仿佛身处的密不透风的地牢被炸开一个大洞。 自由的风涌进破裂的高墙,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却在这一瞬间又很想大口呼气。 地狱散出来的黑雾仿佛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奇形怪状的黑暗生物尖笑着从裂缝中钻出。 圣骑士军团再也来不及去看神权的争斗,真正的危机已然降临。 即使圣剑失去神赐予的光辉,可他们仍然一往无前。 维格当即抽回了剑,他的目光在莱尔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她的眉眼全都刻进心底。 他明白,他再也无法杀死她了。 地狱之门已开,创世的恶魔亲自挡在她身前。 光明陨落,教皇已死,这里已经没有他能留下的空间了。 可还有地方需要他。 那些征战的同伴们仍然需要他。 圣骑士长缓慢收回长剑,毫不犹豫转过身,擦着狼王的肩膀冲了出去。 莱尔缓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战栗着擦拭着脸颊上迸溅的血液。沸腾的血液让她甚至感到了晕眩,双手双脚都有些支撑不住。 风把她的斗篷高高吹起,她透过窗户,看见外面厚重深沉的黑车轮似的滚压下来。可在她的眼底,那些嘶吼与挣扎是多么婉转的声音啊,最清脆的百灵鸟都无法唱出如此引人瞩目的声音。 那是地狱之门打开的声音,是教皇和大主教永远死去的声音,是圣父被赶回天空、信仰终结、自由近在眼前的声音! [恭喜你,异乡人,血族清除计划已永久粉碎,通关条件已达成!] 第79章 通关条件已达成! 看见这行字的时候, 莱尔像个漂浮到云端的气球,“噗嗤”一下便在彩虹中央爆开了花。 她看见满天晚霞将一切烧得通亮,她没有去看周遭的任何一双眼睛, 只紧紧盯着视野内的蓝紫色光幕。 “我要回去, 就现在,一分一秒也不要耽误。” “等等,”道尔顿走过来, 单手提起教皇的尸体朝旁边扔垃圾似的一甩,“你要回到哪里去?中央城?现在回去干什么?那边已经被毁坏的不成样子,比之前你炸掉我的地下城还要残破。我们为什么不能找个更好的地方?” 然而莱尔没有回答, 她甚至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身为半个猛兽, 狼王拥有近乎可怕的敏锐直觉。 在之前, 它就发现吸血鬼和恶魔总会谈论一些它听不懂的事情。 但作为种族之王的矜持让它不屑去问——无论莱尔有什么秘密都没关系, 它们俩也同样经历过很多,那是恶魔不曾染指的曾经,它自信的认为自己拥有优先权。 但在这一刻, 望着那黑夜般的长发,道尔顿罕见感到一阵心慌。 “索拉菲索大陆非常大, 大到人类在此生活数千年也从未踏足过每个角落。可我知道不少美丽的地方,莱尔, ”它朝前走了几步,试图去拉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晃动, “莱尔,听我说,教皇和大主教已经死去,血族清除计划彻底消散。再也没谁能阻挡你的自由,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6节 “我有无数个能让你开心的地方,你我都拥有漫长的生命,我们有非常富裕的时间来见证所有奇迹。” 创世恶魔用一个眼神将它钉死在原地,“道尔顿,她拥有能自己选择的自由。” “什么自由?”道尔顿简直听不懂恶魔话里的意思,“大陆如此浩瀚庞大,我们可以去寻找那些不见踪迹巫医,去和森林里的女巫见面,她们拥有传说中的茶话会,那一定非常有意思。还有凤凰与龙栖息之地,深渊的魔女此前从未被谁发现,触怒藏在寂静之地的怪物是最有趣的饭后活动。我们在这里能做那么多好玩的事情!” 道尔顿愈发激动,连它自己也不清楚它究竟在害怕什么,在担心什么,它只是向着沉默的吸血鬼细数它知或不知的一切,“你是大贵族,你离始祖仅有一步之遥。你拥有地狱的权柄,每一天的黑夜都为你臣服。你在这里没有能称得上对手的家伙,世界就是你的游乐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莱尔,拜托,你回头看看我!” [它说的没错。] 蓝紫色的光幕缓慢浮现,[只要你想,最后一滴始祖之血就会落在你手中。] [你会成为血族唯一的始祖,你能拥有十二始祖所有的能力。] [你是来自异世的灵魂,神的锚点不会降落你身,同样的惩罚也不会。] [你不会拥有痛苦,也不会背负诅咒,你能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这里有永不背叛你的信徒和追随者,有能为你付出一切的家伙。] [你甚至能在灰烬上建立只听从你的乌托邦,你能随心所欲改造这个世界,因为你不仅拥有永恒的生命,还有与之匹敌的智慧。] [所以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仍然毫不犹豫,仍然如此坚持?] [你迟早能见到你所处的那个世界,在你自己的创造之下,不是吗?] 厮杀在窗外仍未停止,奋起反抗的汗水泼洒在地面,刚从地狱露头的黑暗嬉笑着在失去圣光的长剑下旋掠过。 圣骑士们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那些黑暗生物似乎无意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它们仿佛只是冲上舞台和谢幕的表演者一同欢庆的路人。 有谁给那些黑暗下达了不可违抗的命令,导致圣骑士们像是被迫与它们嬉闹的玩伴。 比起阵营之间的流血战争,它们更像是….憋的太久出来撒个欢。 “光明回归天际,”怪头怪脑的骷髅夫人“咔啦咔啦”大笑,“黑暗隐于地狱,人间还给人间!!但——” 尸马先生一蹄踢飞最近的圣骑士章的头盔,冒出嘎嘎的鸭子般的笑声,“——玩弄你们可真是太有趣啦!” 恼羞成怒的咒骂声和风一同传进窗户,莱尔扭过头,血红的目光落在恶魔漆黑的眼底。 “您也如此认为吗?”她低笑着问,“您也认为我留下比较好?” “不。”让她意外的是,恶魔摇了摇头,似乎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好讨论的理由,“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这应该是个公平的游戏。你一命通关,达成任务,就该有选择的权利。” 公平…..吗? 某个深埋记忆未曾展现的记忆浮现出来,莱尔恍惚间想起,在她第一次被系统威胁,第一次在系统逐渐焚烧一切的白光直射下,她耳边似乎的确出现过一道飘渺虚无的声音。 “公平。” “公平!” 那时候系统被迫放过了她,首次给予了她真正的通关条件。 “那时是您帮了我。”莱尔恍然大悟,后知后觉。 无人救她,确实如此。 但走到这里,莱尔才发现,这条路并非统统冰冷无情,依然有那一么一簇旋风在她疯狂押上自己的命时,帮她将天平拨弄过来一点点。 感动?并不。 莱尔只是在这一刻,终于以正眼望向眼前的恶魔。 在这个她算计与被算计的世界,她杀死和想杀死她的世界,有这样一个存在,让她第一次主动地想要去记住。 这是唯一一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的存在。 她从未将穿越后经历的所有人或事放在心上过,那些脸以及那些生命都只是她走向回家的路时为自己搭建的阶梯。 她不看重,不在意,把这里的一切都当作路边的石头或踩过的杂草。 她的灵魂以邪恶为底色,可她的目标却从始至终未曾改变过。所以自然而然的,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配让她留在记忆当中。 而今,出现了例外。 “我会想念您的。”莱尔勾起嘴角,张扬的红瞳像烈火间盛放的玫瑰,恶魔几乎闻到了燃烧的芬芳。 紧接着,祂听见她的声音,“系统,送我回家。” 系统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拒绝。 于是,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向房间。 房顶与失去光泽的十字架轰然倒塌。 天空中出现谁也看不见的巨大漩涡,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刹那同时失去意义。 被强行掳来的灵魂闭上了眼睛,听见风和暴雨冲刷下来,听见电闪雷鸣,听见奔腾的海啸里传来苍茫低沉的叹息与祝福。 “勇敢的孩子,总会获得勇敢的奖励。” 名为莱尔冈格罗的吸血鬼骤然闭眼倒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狼王冲了上去,大声叫喊。 可那双红瞳却再也不会睁开。 另一边洁白的病房内,名为苏莱尔的女人“刷”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天花板上的角落里因为受潮而生了霉菌,看见被吹起的窗帘下方摆着几个矿泉水瓶。 冰凉的液体透过科技发展制造的透明胶管流进体内,胸口贴着的贴片将她的心跳表述成仪器上上下波动的长线。 即使带着氧气罩,莱尔也能闻到深入骨髓的消毒水味和手边趴着的人身上流出的汗液的味道。 她转动头颅,视线对上那颗因为好几天没洗,导致头发都难看的打缕的头顶。 有些泛黄的头发,后脑因为父母当年喜欢的样式睡成了刀切般的扁状。 每次梳头时那孩子都会撅嘴抱怨,“为什么我不能是圆头呢?为什么连胖子都能抽脂抽成瘦子了,扁头不能加点填充物就变成圆头呢?姐!!” 她还会冲过来抱住自己的后脑撕心裂肺大叫,“为什么你就是圆头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爸妈生我的时候还不怎么会睡扁头。”莱尔总会无可奈何解释,然后送上夸赞,“但晴安无论是什么样的脑型都很好看。” “晴安….晴安。” 呼出的声音打在氧气罩上,细微的动静一下惊醒了睡着的女孩。 苏晴安定定地看着床上人近一分钟的时间,才动了动动嘴唇。 “姐…..?” 苏晴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很轻很轻,像将死的狗崽在哀鸣。 紧接着,她确信那双昏迷近两个多月的眼睛真的在她眼前眨动起来时,她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姐!!你醒了!!医生!我姐醒了我姐醒了!!!” 塑料篮凳被绊倒,女孩惊天的嚎啕甚至惊动了楼上正在会诊的专家们。 莱尔从来没想过会有人那样哭,眼泪几乎将她妹妹的眼球融化,喉咙沙哑,脸颊和脑袋滚烫升温红得如同被蒸汽烫熟。 大量嘈杂的脚步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张张深埋于心底的面容争先恐后冲了进来。 “苏姐你醒了?!” “我天诶祖宗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连副主任的位置都不要了就这么过去了!” “快快快!快做检查去!!晴安别哭,你去找张主任开票….算了还是我去吧!等等,轮椅在哪儿?她躺了俩月已经和残废差不多了!” 晃动白大褂七手八脚开始检索她的眼瞳和口腔,还有听见动静的中医科的人偷偷摸摸为她把脉。 清新的雨后气息从窗外传了进来,与之相伴的,是莱尔无比熟悉的、藏在人类皮肤表面下滚烫的血腥气。 嗯? …..血腥气? “诶?”这时,替她检查的医生忽然疑惑地拿起她脖子上的东西问晴安,“妹妹,这是你给你姐戴上的?” 晴安用力擦了擦眼睛,奇怪地摇摇头,“不是啊…..昨天我帮我姐擦身体的时候还没有这东西….这是什么?” 在看清那只手掌间的东西后,莱尔瞳孔骤缩。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清楚地看见一条纯黑的长链上吊着一根黑漆漆的吊坠。 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地狱的钥匙。 第80章 看到地狱之钥的那一刻, 莱尔当场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不是回到现世了么?为什么这东西会跟着她一起回来?! 一时间,她佩戴的氧气罩与贴着的所有贴片同时被扯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弧度。围在一旁的苏晴安发出尖锐爆鸣。 “姐!!你起来干什么!快点躺下啊!!” 小医生按住莱尔肩膀把她压下去,喋喋不休地劝告, “苏苏姐!我知道你急的不行想回去看你副主任的位置, 但拜托,你躺了两个月,肌肉需要时间恢复, 你这样太动作很容易造成新的损伤!” 小医生的小臂擦过莱尔的太阳穴,皮肤触碰间,清晰而剧烈的心跳声同时传进莱尔的耳朵。 她闻到了消毒水和胶皮手套的味道, 以及在肌肤下方奔腾而过的….血的味道。 仿佛甜美的甘醇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又像出炉的南瓜烤面包从铁盘上取出。 莱尔鼻翼动了动, 氧气罩下的嘴巴微微咧开。 但下一秒她就抿紧了嘴唇, 偏头望向心电图仪。 现代化的设备没有尽职尽责地展示着她的心跳,那确实是活人的曲线没错。看晴安始终紧紧盯过来的目光似乎也不像看见亲姐的眼睛变颜色的模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 莱尔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不断翻找着着自己的记忆试图呼唤系统——如果真的有熟悉的蓝紫色光幕或许她还能冷静下来。 但没有, 什么也没有。 护士报告了她最新体温32.5度。 “怎么这么低?苏苏姐,你没啥不舒服的地方么?” 如何在血族清除计划中存活 第117节 莱尔艰难摇头, 只在庆幸自己是32.5度而不是14.5度,否则她真的会被卖给《走进科学》。 然而32也并非是正常人类的温度, 很快,她被推进各种各样的ct室与核磁室。 “脑部与心脏都没什么问题,除了心率低于正常线以外你很健康。但…..”心血管的李主任拿着报告单看了又看, 还来回听着莱尔的胸腔,最终不解地摘下老花镜,“但小苏你这个45次/秒属实是有点太慢了啊…..可你的心电图和造影都没什么大问题啊。小苏啊,要不要去上级医院再看看?” 莱尔只能微笑, “谢谢李主任,我也感觉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心率可能…..只是暂时性的吧。我会自己时常观察检测的。麻烦您了。” 她紧捏报告单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歪摔在轮椅上,李主任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小苏啊!你可是躺了两个多月!”李主任扶了扶眼镜,“你的肌肉还没恢复,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走啊!” “抱歉,”莱尔闭了闭眼,才勉强朝李主任摆手,“是我忘记了,谢谢您主任,那我先走了。” 莱尔避开了在走廊外焦急等待她的妹妹,径直推着轮椅来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确认四下无人后立刻随机挑了一个空的进去关严门。 她的心脏因为情绪波动在剧烈跳动着,她对着掌心呼吸能明显感觉到一点点温热的拂动。 在这里她完全不是吸血鬼了,她拥有人类的身体,即使这身体目前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她无比确信自己就是人类没有错。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莱尔将小臂上的袖子拉起,深深嗅闻着上面的气味,属于人类的气味,甜美的、充满诱惑的血的味道。 为什么她会觉得馋? 再加上脖子上的地狱之钥,一个不太好的猜想在她心底浮起。她必须找机会验证事实,但不是现在。 为了不让妹妹继续担心下去,莱尔走出卫生间后立即坐上了带进来的轮椅转动着出去。 “姐!”苏晴安看见马上跑过去推她,“为什么不让我陪着?我在外面担心的不行….要是你在突然昏迷…..” 仿佛想起什么恐怖的噩梦,苏晴安整个人狠狠一抖,两大滴眼泪“刷”一下砸在地上。 她恐慌恐惧,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身体向来健康的姐姐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并且一直昏迷了这么长时间连一种病因都没有查出来。 晴安没有说过,一个星期前她甚至接到了姐姐有可能成为植物人,让她做好准备的通知。 那一刻苏晴安只觉得天花板都塌下来了。 还好姐姐醒过来了! 然而姐姐醒过来和昏迷时一样突然….这种突然…这种未知且不能掌控的情况让苏晴安时时刻刻处于紧张中。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姐姐直接绑在腰带上或揣进兜里避开所有人所有危险。 “没事,”莱尔朝她露齿一笑,“李主任说我现在健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苏晴安深吸一口气,狠狠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能打死一头牛,你是超人下凡是钢铁侠附体,谁能比您厉害我的姐?现在快点和我去做康复吧!” 做康复是一件非常折磨的事情,首先,莱尔不能表现的太过离谱。 床山躺俩月起来的患者根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跑跳,她生平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装成肌弱无力,装的汗都下来了。 就算独自面对抓捕她的骑士大军时她也没有如此艰难。 唯一让她感到高兴的事就是晴安似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这孩子不知道在她昏迷后有多久没有真正睡过觉了,入夜之后那孩子蜷缩在陪床的小床上用了不到一秒就昏睡过去了。 睡的脸颊红红,呼吸绵长,眼皮下的瞳孔长久没有动过。 看了那张脸很长很长时间后,莱尔才小心翼翼拉开被子,赤着脚站在医院冰凉的地板上。 庆幸她是医院的员工且晴安肯花钱,她所处的病房一直是单人病房。没有任何人打扰她。 莱尔走到窗前,看着只能打开半个小臂的窗缝,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睡的深深的妹妹,眼底波光流转,低头钻进了窗缝,下一秒整具身体霎时消失在原地。 “砰!” 掉落的病号服掉在光洁的地上,一只漆黑的乌鸦冲上天空。 ….果然还在!她变化动物的能力! 莱尔发出一声长鸣,朝着已经熄灯的门诊楼俯冲而去。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敢想自己对血液的馋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感到紧张——这个世界是她唯一的归处,她的家,她存在的意义和证明,她根本无法忍受自己在这里变成吸血鬼。 但她明确知道谁能告诉她详情。 现在已经是凌晨,门诊楼里除了睡着的保安外什么活物都没有。 莱尔顺着门缝挤进去,在纯正的黑暗里顺畅无阻的来到三楼尽头的卫生间。 她摘下地狱之钥一把插/进锁孔,紧接着毫不犹豫推开门。 瀑布似的阴冷登时将她牢牢包裹,星空似的眼睛无声凝视着她的脸。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莱尔。” 硫火在祂身后熊熊燃烧,交错如尖刀刀巨大骨山在祂身后扭曲矗立,光怪陆离的幽魂在山峰上游荡盘旋。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看不见尽头的一片暗红色,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流血的、伸展开来的某种皮肤。 滴下来的血雨砸在地上,在火与岩浆中烧出一块块凸起的灰黑色岩石。 创世的恶魔就坐在其中一块最宽最平整的岩石上方,头发柔顺向两边垂落,动作优雅利落,银质的光柔顺的在他身上流淌,仿佛暗夜连祂的发丝睫毛都小心翼翼用月光勾勒过。 更重要的是,祂身上穿的不是长袍,而是一身莱尔熟知的现代黑色正装。虽然她不熟悉西服和衬衫的材质与档次,但光看袖口上黑金的袖扣,那顺滑服帖的收腰曲线,即使在如此昏暗场景中依然能反光的金色丝线也能明白,恶魔身上这一身一定贵的吓人。 甚至连祂脚上的皮鞋都擦的增光瓦亮,还是走在时尚前沿的尖头皮鞋。 莱尔:“……难以想象,您是否已经等我很久了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一切只是意外,包括你意外将我的钥匙带回原世界。”恶魔换了个姿势,眼底的表情像是在惊讶为什么只是碰巧碰面而已对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没有意料到,不过我的确有感知。但我想出手阻拦时一切已经晚了。” “莱尔,”祂低声说,“请相信我,一切只是巧合,我无意打扰你的新生,更无意触碰你的世界。这是你的领地,如果你不打开门,我不会从这扇门出去。我只是出于礼貌,所以用巫妖的斗篷制作了西装和鞋。” “旧日的神无法在新世界动用力量,门的界限阻拦了未被允许的权柄的入侵。” 莱尔听见祂沉静的声音,“创造那个世界一半黑暗的恶魔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以’创世‘的身份行走。就算私自借着钥匙从这里走出去,我也只会变成一个略微长寿、略微有力气的的普通人罢了。” “可您的知识还在,对吗?”莱尔盯着祂的眼睛忽然问道。 恶魔颌首,“是。你在意的是你身体上的转变?不需要不安,莱尔。勇敢的孩子将会获得勇敢的奖励——在你离开前,那位神明已经如此昭告过了。祂未曾收回你身上深埋的权柄,但祂抽走了你被迫携带的吸血鬼特质。。” 莱尔感受着地狱吹过的硫风,“您的意思是,我所拥有的权柄是’被邀请过的‘?那为什么…..”她微微停顿,“为什么我还会对血感到向往?” “那只是你的习惯或爱好在作祟而已。”恶魔笑了一下,“你已经不需要鲜血来维持生命了,莱尔。” “习惯或爱好….吗?”莱尔想到什么,从上到下扫视过恶魔,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弯了弯唇角,“您刚刚说,您一旦踏入我的世界,您身上的力量就会被拒绝,您会变成一个略微强大的普通人类?” 恶魔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也笑,像是喜爱的星空终于在祂的诱导下笼罩祂身,“是的。” “那么,出来吧。”莱尔向后退了一步,眼底闪闪发光,向祂做出邀请状,“否则我实在无法确认您说的是否属实。” 恶魔站了起来,没有任何停顿迈出了死寂的地狱。 当祂彻底跨过那道门时,祂身上果然有什么厚重的东西被剥离。 莱尔能清晰感觉到黏稠与沉疴被留在了门的另一边,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男人——一个俊美的、浑身散发着仿佛糖霜蛋糕般香甜气息的男人。 他苍白的脖颈下流淌着遒劲的血液,他的眼眸比午夜的天空更加幽暗深邃。 他直视着莱尔的眼睛,呼出的呼吸带着温热。 莱尔抬手轻轻覆在他最为脆弱的脖颈,他连一下躲避都没有,任由她危险的在动脉上上下抚动。 “我以为遗留的权柄就是唯一的礼物了,”莱尔用手指将恶魔勾了过来,舌尖轻轻舔舐着滑嫩的皮肤,黑瞳下方闪过一抹妖异的红,“但没想到您居然还送了更令人欢愉的东西。” 恶魔擦着她的耳阔,清晰感觉到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刺穿了他的脖子。 血液正在流失,针扎似的痛楚却让他忍不住咧开了嘴。 这哪是他送给她的礼物,这是他在无比漫长空洞的生命中所收获的唯一惊喜。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她——情绪比芬芳更快速地传进莱尔心底。 她抬眸望向地狱苍凉的天幕,舌尖满是浓郁的滚烫。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她的生命了,再也没有任何存在能威胁她身所珍爱的一切了。 她已彻底自由。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ok啦宝宝们正文到这里就全部结束啦!!让我们恭喜莱尔走出所有阴影并收获固定美味一枚!但能走到这里离不开每一位支持正版的宝宝,谢谢你们的爱和投喂,谢谢愿意追到这里的宝宝,真心实意感恩感激,给你们鞠躬啦!!宝宝们都是大大大天使!!愿每位宝宝接下来都灿烂辉煌,幸福快乐! 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宝宝们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哦~ 最后的最后——我们热爱生命,我们热爱自由,我们永不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