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想考科举/今朝折桂》 第1章 《我真的只想考科举/ 今朝折桂》作者:不吃糖包【完结】 文案: 刚拿到顶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高三毕业生宋溪,为了救人溺水而亡。 穿成了古代学渣宋溪。 这个宋溪九岁读书,读到十六岁了,还没有“开窍”。 但仔细了解,才知道根本不是原身的错。 都怪这是个嫡嫡道道的封建家庭啊! 宋家官职不大,规矩不小,就喜欢欺负庶子女。 原身就是被大房故意养废的。 宋溪无语。 比别的就算了,比读书? 是不是太小看高三学生了! 宋溪全力读书,努力科举。 照顾好原身的小娘和妹妹。 原本一帆风顺的求学当中,意外结识了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谈了个甜甜的恋爱。 男人是有点爹味,但对他很好,两人还养了两猫一马,甚至在商议定亲见家长了! 在宋溪终于考上举人,成为宋解元的时候。 宋溪终于发现,原来比宋家这个原生家庭更封建的人来了! 他的男朋友就是纯粹的封建大爹啊! 根本没把他当男朋友看待。 自以为自己是送上门的男宠。 宋溪哪能忍得了这些,迅速甩掉前任,继续读书。 他真的只想考科举啊!!! 失恋? 不! 这分明科举上岸的助推剂! 没听说过,分手即上岸吗! 宋溪一路高歌猛进,金榜题名,成了榜下家家户户要捉的“贤婿”。 直到大殿之上,风头无两的新科进士宋溪挺直腰杆,欲今朝折桂,了结自己与家人的心愿。 但龙椅上的英俊男人,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是把他当男宠的前任吗? 宋溪下意识摸摸喉结上的咬痕,昨天前任低声说的话还犹在耳边。 “溪溪,我小名桂舟,折我吧。” “求你了。” 原本的封建大爹完全臣服在宋溪脚下。 只要宋溪能回来。 他做什么都可以。 - 傲慢到无可救药的闻淮以为,这又是哪家邀宠献媚的男宠,特意放在这供他享乐。 原本只是冷眼看着,想瞧瞧他有多少手段,没想到这小男宠着实有几分本事,真的爬了他的床。 爬完之后也还算安分,闻淮便当个乐子养着,让他背后的家族得些好处。 唯一不好的是,小男宠有些太爱读书了,一时高兴,竟把他给忘了,还跟什么同窗抵足而眠。 闻淮很不高兴,捏着他的下巴,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小男宠眼神清亮,开口道:“想要乡村振兴!” ??? “想要科学发展!” “想要今朝折桂!” 闻淮心道,原来是为了表明心意。 不愧是男宠,花样就是多。 闻淮摸着他的耳垂:“好,让你折。” 直到真相揭开,对方走的毫不留情,说什么感情不能拖泥带水。 他真的走了。 带走猫猫带走马儿。 唯独不要他。 唯独看不到他。 1v1,双c,有追妻火葬场 原名《今朝折桂》 攻前期自以为是极为傲慢【加亮】【介意慎入】 -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励志 科举 成长 基建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溪,闻淮 一句话简介:唯爱读书,是唯爱 立意:在逆境中也要认真生活,一定有新的天地 第1章 “恭喜大公子秋闱高中!” “金榜题名,可喜可贺啊!” “大公子二十岁考中秀才,二十五便考中举人,如此天分,真让人羡慕!” 京城宋家,今年有两桩喜事。 年初二月份,宋老爷外派做知州。 现在八月秋闱,嫡长子宋渊考上乙榜举人。 宋大人在外做官,由他正妻宋夫人操办谢师宴,宾客满门,好不热闹。 另一处偏僻小院。 宋家七公子宋溪正在安慰自己小娘:“小娘不用担心,家学虽然散了,但孩儿还可以去外面读书,总是能行的。” 孟小娘垂泪:“只因你大哥考上举人,就要把家学散了。他可以去书院继续读书,那你怎么办。” 旁边的小妹也替母亲擦眼泪,同样有些不忿。 宋溪心道,家学本就为宋家嫡长子而开。 他跟过去只是凑个数罢了。 夫子既不给他启蒙,也不耐心教导,呆在这并无进益处。 直白点说,不识字的小学生去听高中生的课,能听懂才奇怪了。 所以原身才会在课堂上日日打瞌睡。 毕竟除了睡觉之外,也没旁的事可做啊。 以至于睡醒后迷迷糊糊,跌落到池塘里,一命呜呼。 再醒来,原来的宋溪,就变成后世穿越过来的宋溪。 也就是高考刚结束,救了落水儿童,同样命丧当场的他。 宋溪养病期间,逐渐消化之前的记忆,明白他们这一房的处境。 他是宋家庶子,排行第七。 生母为妾室孟小娘,下面还有个十二岁的妹妹。 原身最大的心愿,便是给小娘和妹妹撑腰,成为她们的依靠。 但宋家主母本就忌惮孟小娘天生丽质,相貌脱俗。 又因宋溪除嫡长子之外,唯一的男丁。 故而对他们这一院子人多加提防。 硬是把原身拖到九岁,才送到家学读书。 当时的嫡长子已经十八,早就过了启蒙阶段,四书也读了七七八八。 所以原身到了家学,既无人教导声韵启蒙,也无人带着识字认字,更别提其他。 七年下来,原身不是文盲,已经是自己努力过了的。 现在嫡长子考上举人,所以要去书院读书。 家学自然而然便裁撤了。 不过为了面子好看,宋夫人说会帮他找个私塾。 在宋溪看来,这只是推脱而已。 他们就是想堵死庶子科举做官的路。 毕竟他现在十六,蒙书都读的磕磕绊绊。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辈子已然无缘读书科举了。 可惜了,这个算盘,他们怕是打不响了。 宋溪替小娘跟妹妹擦擦眼泪,笑着安慰道:“放心,咱们的日子,一定能好起来的。” 话音落下,门口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七少爷,谢师宴就要开始了,您现在可以去了。” 谢师宴,既是庆贺宋家大少爷考上举人,同时也是拜别之前的夫子。 作为夫子学生之一,宋溪必须出现,否则会让其他人看笑话。 宋溪点点头,让妹妹照顾好小娘,自己跟着去前厅宴会。 宋溪刚一出现,便引起无数人目光。 “这是谁?” “生的好生漂亮。” “虽瘦了些,但眉眼绝丽,又不失一丝英气,好漂亮的少年人。” “别说了,这就是宋家那个庶子,学了好几年,一事无成那个。” “他年纪还小,不见得吧。” “怎么不见得,他们王夫子都不待见他,说日日在课堂上睡觉。”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不过就算绣花枕头,那也确实够漂亮啊。 宋溪施施然上前,朝主位的王夫子行礼。 王夫子冷哼道:“姗姗来迟,这就是做学生的礼仪?” 宋家大公子宋渊适时开口:“夫子莫要生气,小七他贪玩了些,您不要生气,学生再敬您一杯。” “大公子不用客气,你我如今都是举人,何必自称学生。”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岂敢犯上。”宋渊笑容和煦,引得周围人折服。 看看这气度,看看这才华。 不愧是宋家嫡长子。 旁边的庶子跟他一比,也就脸好看了。 不过确实好看。 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宋溪看着师徒两个一唱一和互相吹捧。 再想到小宋溪在课堂上受到的霸凌,只想翻白眼。 别演了行不行。 戏台没搭好了,你们就戏瘾大发了。 一个是老师霸凌学生。 另一份是高中生欺负小学生。 很有自豪感吗? 宋溪不为窃窃私语所动,抬起头怯生生看着王夫子跟宋渊,开口道:“不是学生故意迟到,只是想到夫子跟大哥都要去明德书院,就有些不舍。” 明德书院,京城数一数二好学校。 虽然并非官方所办,但书院院长书香传家,还做过国子监祭酒。 如此背景身份,不管去那读书还是做夫子,都让人趋之若鹜。 宋渊就是去那读书的。 作为感谢,用了家里关系,推荐王夫子同去明德书院做夫子。 第2章 落下宋溪。 颇有些孤立的意思。 宋渊见着旁人脸色不对,立刻道:“小七,明德书院只招秀才举人,若无功名,便是王公贵戚也不收的。” 王夫子嗤笑:“你若能考上秀才,老夫才能继续教你。” 宋溪眨眨眼:“那好吧,既然明德书院去不成,以后我去哪里读书啊。” 众目睽睽之下,宋渊跟王夫子都不能说,他们没考虑过这件事吧。 文昭国向来重视读书。 若说暂时还没考虑,必会被人指指点点。 毕竟他们师徒二人都去好去处。 家里庶子却不做打算。 这种有损清名的事,宋渊跟王夫子都承担不起。 宋溪当着众人的面说,就是要讨一个去处。 书,他必须要读。 科举,他也必须要考。 不是不能自己找私塾,而是多数私塾必须有人介绍,不会轻易收来历不明的人。 再者,古代读书的费用,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让他们开口,至少不用担心上学的学费。 同样,也是公开讨论这件事,让上学的事板上钉钉。 王夫子忽然道:“老夫自然有考量,你生性惫懒,必须有严师方能成才。” “今日修书一封,你就去那里读书吧。” 宋渊看了看王夫子,只见他写下一封书信,而推荐宋溪所去的私塾,他竟然完全没听说过。 京城西郊皈息寺。 什么样的私塾,开在寺庙里? 还是严师,什么样的严师? 只见王夫子低声说了些什么,宋渊脸色终于好了些,笑着道:“小七,这可是位极好的夫子,虽严厉了些,但这才能改了你的性子。你去了务必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夫子跟大哥我的期望。” “咱们宋家若能再多一位举人,那便是千好万好。” 宋溪看着宋渊脸上的笑,就知道其中有诈。 一口一个生性惫懒。 再说那边是严师。 若是胆小的,说不定就被吓得不敢去了。 宋溪假装没看出其中问题,双手接过书信,认真表示感谢。 有私塾总比没有要强。 他可是经历过高考的人。 还怕什么? 谢师宴还在继续,宋溪揣着书信,再从席面上拿了几碟子糕点,回去分给小娘跟小妹。 宋渊看着宋溪背影,嘴角带了些笑。 方才王夫子说的,让他瞬间安心。 西郊皈息寺的私塾,开设三四年了。 里面只一个秀才夫子,教学格外严厉,最厌懒惰不学之人。 最重要的是,那私塾自开设起,一个秀才也没出过。 毕竟租用了寺里的房屋,地处偏僻,条件极差。 稍有资质的学生,都不会去那读书。 王夫子还说,那秀才夫子古怪得很,很少有学生能入他的眼。 宋溪这个草包过去。 必然会被针对。 到时候自己都会哭着回家。 等他从皈息寺的私塾退学,就别怪宋家不给他学上了。 一个庶子,就该整日龟缩起来,何必出来碍眼。 宋溪拿着点心回到偏院,分给小娘小妹。 见她们还是愁眉苦脸,又把王夫子的推荐信拿出来:“放心,以后还是有地方读书的。” “是去哪啊。” “西郊的私塾,是不是很远。” “太好了,可以继续读书了。” “哥哥真厉害!” 孟小娘跟小妹都替他开心,宋溪还有点不好意思。 上辈子是孤儿的他,很少有这种情绪,更没人替他欢呼。 这种被家人包围的感觉,让他甚至对原身有些愧疚。 好在原身话也不多,宋溪虽沉默,大家也看不出异常。 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书读了。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宋溪也会去走一趟。 走出去就有希望,就会有出路。 不让他读书? 绝对不可能。 谁也不能阻拦他读书的。 当晚,宋溪做了个不算太长的梦。 梦里见到跟他长相一样,却稍显阴郁的少年人,少年别别扭扭过来,嘴里却是感谢:“我回不来了,谢谢你照顾我娘跟妹妹。” 说着,少年眼圈泛红:“替我照顾他们,最好考上举人进士,带她们离开。” “也照顾好你自己,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等宋溪醒来,只觉得月色冰凉,好像有人刚刚离开。 宋溪轻声道:“放心,我会的。” “我一定会考上科举。” “一定替你照顾好家人。” 室内没有回音,只有一阵轻风吹过。 宋溪轻手轻脚起来,打包收拾行李。 很快就要去西郊私塾读书了。 那边离家远,只能住在寺里。 他已经做好准备,不管多么艰难,他都要把书读烂。 第2章 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初二。 宋溪拿着王夫子给的信件,背着包裹,走了一两个时辰,来到京城西郊皈息寺。 皈息寺建在山下,周围农田绿树环绕,清静自然。 前院烧香礼佛,后院一部分供本寺僧人居住,另一部分供给香客路人借宿。 最角落的两间房屋,被一位姓文的夫子租下来,做了简单隔断,充做私塾用。 宋溪问了僧人,才找到文家私塾的位置。 宋溪到的时候,上午课还没结束,他往里面看了看,只见里面五六个学生。 年纪在七岁到十四不等。 由秀才夫子教学,那这里的学生,应该都没有功名,故而年纪偏小。 文夫子本人头发花白,格外清瘦,眉头皱起来,看着极为严厉。 宋溪耐心在外面等着,只听寺里午时正刻钟声敲响,里面课业也没结束。 又过半刻钟,文夫子说了声:“吃饭去吧。” 学生们鱼贯而出,长长舒口气。 文夫子最后出来,见门外站着一个相貌极好的少年,眉头紧皱道:“礼佛不在这。” 宋溪连忙上前自我介绍:“学生宋溪,是来求学。” 说着,宋溪拿出王夫子给的信件。 文夫子虽不耐烦,却也看了看信里内容,只王夫子的名字让他更加不高兴。 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 怎么还送学生过来。 还送个生性惫懒的学生。 不过人都来了,不好直接赶走。 文夫子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的清甜的声音:“请问这里是文家私塾吗。” 宋溪也让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小跑着过来,脸上笑眯眯道:“您是文夫子吗,学生来求学的,还请夫子收下。” 说着,同样有封信件。 平日一个月也来不了一个学生。 今日就来了两个? 还是两个相貌不俗的少年。 文夫子摸不着头脑,但看了信件后,还是道:“你们之前读过书吗,读了几年,都习了什么书。” 那少年早就用余光打量宋溪,眼里满是震惊,听此立刻道:“学生叶丹青,五岁启蒙,今年十七。四书学了两本,分别是《大学》《论语》,之前的夫子回乡了,故而没地方去。” 到宋溪这里,他顿了下,老实说道:“学生宋溪,九岁启蒙,今年十六。” “蒙学,蒙学还未读全。家学散了,夫子推荐来此。” 文夫子跟叶丹青全都看过来,明显惊愕万分。 九岁启蒙虽晚,但至今也有七年时间。 七年时间,还是在自家家学读书,蒙书都没读完?! 开什么玩笑。 这种资质,还要继续读吗?! 文夫子这才明白,王举人信里说生性惫懒愚钝不堪是什么意思。 七年时间,就算死记硬背,也该学会了才是。 这分明是不用心,不想学。 笨可以,学习态度不好,绝对不行。 文夫子当下冷脸:“举人都教不会你,老夫更没这个本事,你还是请回吧。” 宋溪看了此地环境清幽,又见文夫子教学认真,哪能轻易离开,立刻拱手做礼:“以前读书如何,学生不做推脱。” “圣人说有教无类,求夫子给个机会,若学生真的顽劣,到时候再赶学生走也不迟。” 文夫子盯着宋溪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清明神色认真,这才道:“下午入学考试,好好准备。” 说罢,又看了另一个学生:“你也是。” 等文夫子离开院子去斋房吃饭,叶丹青主动打招呼道:“你叫宋溪?名字真好听。” 说着,叶丹青仔细打量宋溪的相貌:“脸蛋更是万中无一。” 叶丹青笑语晏晏,宋溪也笑道:“谢谢,你也是。” 叶丹青见此,眼神闪了闪:“要不,咱们也去吃饭?” 第3章 “听说这里的学生都在斋房用饭,可惜只能吃素,想要开荤,需要自己去五里地的客店里买。” 两人结伴去了寺里斋房,叶丹青刚到便环视一圈。 此处只僧人跟零散的香客,还有六个一脸好奇的学生。 宋溪以为他在找文夫子,也道:“怎么没见夫子。” 叶丹青看了看他:“是啊,你找夫子?”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仔细却有些怪。 宋溪没多想,端着斋饭去找好奇宝宝们:“我们可以坐在这吗。” 六个学生里,年纪最大的十四,看起来彬彬有礼,客气回道:“当然可以。” 等宋溪叶丹青坐下来,小同窗们瞬间抛出好多问题。 “你们多大了啊。” “为什么要来这读书?” “这里好苦的。” “文夫子好严厉。” “哎,我根本学不会啊。” 宋溪一一回答,叶丹青显得漫不经心,并不搭理孩子们。 等宋溪说了自己水平后,小同窗们震惊:“七年?!还没学会蒙书?!跟狗蛋一个水平吗?!” 被喊狗蛋的孩子今年七岁,他则一脸兴奋:“真好,咱们可以一起学习了!” 叶丹青听到这,忽然笑了下,颇有些意味不明,又看看宋溪的脸:“有时候不用学也可以。” “考科举的话,不学怎么行。” 若不是为了科举呢。 叶丹青没多说,只匆匆吃饭,准备下午的考试。 宋溪用了饭,也拿起书本。 但这跟天书有什么区别。 排列方式不习惯,标点符号不习惯,繁体字只能连蒙带猜。 更别说音韵训诂也一知半解。 他甚至不能完全把蒙书读下来。 穿到古代,他跟文盲有什么区别啊。 即使感叹自己是个文盲,下午的入学考试,该考还是要考的。 文夫子安排了学生们练大字,宋溪叶丹青就在隔壁小间考试。 夫子出了两套试卷,开口道:“看看你们的水平,务必认真答。” 说罢,看向宋溪的目光更加不耐烦,隐隐还有些嫌弃:“你若错的太离谱,就直接退学。” 宋溪听此,下意识看向文夫子。 吃饭前,夫子虽然嫌弃他七年什么也没学会,但已经有留下的意思。 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就完全变了? “半个时辰交卷,开始吧。” 试卷发到手中。 考的都是蒙学内容,卷子上写一句,学生默写下一段。 文昭国开蒙书籍,一般是《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幼学琼林》《声律启蒙》《名贤集》《龙文鞭影》等等。 如果说前三本书,宋溪还能默出,只是有些繁体字不会写。 那后面很多蒙书,他就完全抓瞎了。 半个时辰下来。 宋溪满头是汗。 他高考都没这样紧张啊。 看着大片空白的卷子,宋溪头一次体会到,原来学渣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的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卷子做不完。 这辈子终于理解了。 有些题那是真不会啊。 反观叶丹青那边,不仅写完了,考试范围也更广,不仅有蒙书题目。 似乎还包含了《大学》《论语》的内容。 不对比就罢。 这般一对比,文夫子心里更有倾向,并且起了赶宋溪离开的念头。 愚钝,懒惰,不好学,还有歪心思。 何必留在这糟蹋圣贤书。 叶丹青嘴角隐隐带笑。 自己还担忧相貌比不过宋溪。 脸好又怎么样,都不能留下来,以后的事更是别提 室内寂静,宋溪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立刻起身,做了个长长的揖:“文夫子,学生知道,此试卷学生做得极差。”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学生虽未白首,却已经知道读书迟了。” “但又有人言,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还请文夫子给学生一个机会,学生相信,但使书种多,会有岁稔时。” 宋溪先自我反省不知勤学早。 再说明他现在要开始“种树”了。 最后的意思,则是说他不管以前如何,他不会放弃积累,总会有收获的那一天。 他在蒙学背默方面确实是个学渣。 但不代表宋溪真的是文盲啊。 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文夫子有些改观,反而皱眉道:“欲筑室者,先治其基。” “你蒙学都未学会,如何学的诗句。” “种树这句话有些意思,却显太粗,其他诗句用的还可以。” 文夫子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基础没打好就教诗句。 那王举人到底怎么当老师的。 宋溪见文夫子似被打动,接着道:“夫子,方才听同窗们,私塾每月初一都有月考。” “学生保证,一个月后,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倘若学生还是不学无术,我宋溪自己退学,不需要您开口。” 精诚所加,金石为开。 宋溪这番恳切说辞,确实打动文夫子。 不管学生资质如何,都不该直接放弃。 至于其他的,可以暂时放下。 叶丹青有意开口,却硬生生憋回去。 不仅有张好脸,还能说会道。 但想到来此目的,又想到宋溪七年学不会蒙书,自己何必担心。 说不定有了这个对照,自己能更胜一筹,脸又不是全部。 只是,他生的太好了。 好的让人嫉妒。 文夫子那边已经点头:“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若无寸进,自己走。” 宋溪自然高兴,连连感谢。 叶丹青依旧面带笑容,似乎很是为宋溪高兴:“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真好。” 宋溪连连点头:“嗯,都是同窗了。” 他现在满脑子一个想法。 太好了,有学上了! 当晚,宋溪便分到一间禅房,还交了本月食宿共计四百五十文,以及二两束脩。 与此同时,宋溪错漏百出的试卷,在另一气势骇人的俊美男人手边。 男人冷淡道:“文夫子还是不信,这人是刻意接近我的?” 文夫子挠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自己这学生确实提过。 但他被宋溪一说,便起了怜惜学生的心,故而忘了啊。 而且他还有疑虑:“虽说你身份特殊,却也不好无端怀疑旁人。” “我那孩子眼神清明,是个好的。” 男人懒得多说。 这些年给他床上塞人的不计其数。 他怎么会认错。 今日在斋房隔间内,只一眼,他就能看出这人来此目的。 那么一张脸,太显眼了。 不是男宠,还是能是什么。 “顶多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让他滚。” 第3章 文家私塾成立有三四年时间。 一直以教法严厉著称,故而学生并不多。 之前的六个学生,基本都是附近村民富户的孩子。 现在加上宋溪跟叶丹青,共计八人。 文夫子规定,每日辰时到私塾,晨读半个时辰。 上午学韵训诂,教切韵、平仄、对仗。 这一部分算是基础课,用于理解汉字的字音系统,声韵调演变,以及研究典籍里字词的意思。 虽是入门基础课,但想要更深入学习其他典籍,此门课必须精通。 下午分为两拨,还在蒙学阶段的,识字认字,学《三字经》《百家姓》等。 得到文夫子认可,确定蒙学知识牢固的,则习《大学》《论语》《孟子》《中庸》。 私塾只文夫子一人教学,安排的极为妥当,照顾到每一个人。 不过此地学生中还未过蒙学的,之前只有七岁的狗蛋,大名叫苟旦,大家也就习惯喊谐音了。 不过苟旦学蒙学,是因为他今年才开始读书。 宋溪学蒙学,是他七年来,什么也不会? 当然了,在其他人看来,至少是这样的。 辰时初,也就是早上七点钟,晨读时间。 宋溪早早落座。 晨读并未规定读什么,全看自己进度。 宋溪手里拿着的,自然是三字经百家姓。 所以苟旦一来,就格外高兴。 私塾里,他再也不是唯一读蒙学的了! 苟旦长得虎头虎脑十分喜庆,迫不及待想坐到宋哥哥身边。 太好了! 终于有人一起读蒙书了! 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大哥哥! 宋溪正在认真读《三字经》,后世语文考试里,也有三字经的内容。 但每朝每代的通行版本都不大一样,而且只考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考试重点。 第4章 如今从科举视角来看,三字经倒是别有意思。 后半段的“凡蒙训,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 还有“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这分明是在教读书人从何学起。 后面更是总结了《四书》分别有哪些不同,哪些重点。 比如《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 《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 后世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教导四书写了什么,让几岁的蒙童,都对典籍历史有大致了解。 宋溪还是头一次通篇读完古代小孩开蒙书籍。 这哪里是小孩蒙书,分明是华夏文化小百科啊。 三百多字,不仅概括伦理教育,甚至还有历史文化。 以此做开蒙书,不怪真正的读书人出口成章。 宋溪手不释卷,看得十分专注。 结尾的“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更是让他长舒口气。 如此好文,竟只是蒙书。 换一个心境来读,丝毫没有读书该有的枯燥,反而从中品出一丝乐趣。 苟旦偷偷摸摸凑过来,看到宋哥哥在读《三字经》,立刻拍起胸脯:“宋同学,若有不会的,可以尽管问我。” 宋溪刚回过来,见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一脸骄傲,笑道:“好,我不会了,定会请教苟同学。” 苟同学! 听到了吗! 他不是狗蛋! 当然了,狗蛋也挺好听的。 苟旦嘿嘿笑。 其他同窗也看得有趣。 唯有叶丹青小声道:“宋溪,你还是快点看书吧,你只有一个月时间。” 宋溪自然知道,他只有一个月时间,故而镇定点头。 其他学生却不知道啊。 苟旦立刻追问:“宋哥哥,什么一个月?” 宋溪并不隐瞒:“因为我成绩太差,所以跟文夫子约定,若一个月后还是很差,就要离开。” “所以这一个月时间里,我要尽量多学些,月考考的不至于太差。” 也就是说,必须有很大的进步? 岂料叶丹青却摇头,语气有些上扬:“岂止是不能考的太差。” “我今日去交伙食住宿费的时候,听寺里僧人说,文夫子不让他们收你下个月费用。” “因为下个月考试,他要考所有蒙学内容。” “若不能过关,达不到可以学《四书》的水平,就要让你离开。” 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 宋溪如今的水平,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掌握所有蒙学知识啊。 蒙学可不止三字经百家姓。 如今市面上的蒙书至少二三十种。 文昭国国子监推荐必读,也有整整二十本。 不仅要背诵,还要默写,更要理解其中意思。 以文夫子的习惯,必然会把所有知识点拿出来细细考究。 只要基础不够牢固,就一定会打回去重新学。 普通人两三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全掌握。 怎么可能啊。 他们也不是看不起宋溪。 只是他之前七年也没学会,那就看得出来,他在学习上是没有天分的。 如此规定,岂不是逼着他走。 叶丹青想看他惊慌失措的表现,还加了句:“听说是文夫子一个学生的建议。” 一个学生? 宋溪只有疑惑,哪有惊慌。 小苟旦给宋溪解惑:“是大师兄吧,他是夫子第一个学生。他家里非常有钱!咱们这个私塾就是他帮夫子租下来并打理的。” 其他学生纷纷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不过大师兄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每月初一十五过来上香,其他时候不在此地。 叶丹青又盯着宋溪看,宋溪直接看回去,觉得这人怪得很。 当然,那什么大师兄也怪得很。 一个月的时间,背默理解二十本蒙书,并通过考试。 这要求也严苛了。 分明是想让他离开嘛。 他哪里惹到这位“大师兄”了。 “不晨读,在做什么?”文夫子拿着惯用的戒尺,慢慢走过来。 一瞬间,课堂上爆发晨读声音。 虽只有八个人,却像几十人一起读。 快读啊! 文夫子越来越厉害了! 他们害怕! 唯有宋溪放下《三字经》,开始下一本蒙学《百家姓》的阅读。 文夫子看了看他。 这孩子真是被当男宠送来的? 他看着真不像。 除了长得确实好看。 再说,昨日趁着闻淮来的学生不止宋溪。 那不是还有个叶丹青,孽徒怎么不怀疑这个? 文夫子又看向背诵《大学》的叶同学。 算了,两个人对比起来。 宋溪确实更像男宠。 文夫子冷着脸,心里叹口气。 但愿只是像,而并非真的是。 无论这些孩子们学习能力如何,科举前程如何。 他只希望读书人能够寓褒贬,别善恶。 课堂上有文夫子冷面看着,晨读时间谁都不敢松懈。 小苟旦更是读的口干舌燥。 宋溪看着七岁小孩,忍不住帮他倒杯水:“喝点水。” “谢谢宋哥!”小苟旦一口干完,指点道,“宋哥你怎么不读出声啊!大家都在大声朗读呢!” 宋溪心道,我总不能说,还没学过音韵,有些字拿不住读什么吧。 再说了,他并无大声背诵的习惯。 现在这种默读对自己而言更有效率。 宋溪想了想,换了个思路解释:“大声朗读固然很好,但若理解其意思,也可以加强记忆。” 话音落下,忽然有人噗呲笑出声。 转头一看,正是叶丹青,叶丹青对小苟旦道:“小苟旦别听他的,不然要学歪的。” 其他同学听到这话,也有点尴尬。 单看宋溪说的话,也有其道理。 但加上他的成绩,尤其七年学不会蒙书的过往。 那就有点好笑? 但他们笑不出来啊。 文夫子最厌恶嘲笑他人,说这是人品问题,跟学识高低没关系。 叶丹青看了看大家,只有他似笑非笑,显得格外尴尬。 小苟旦转头对宋溪道:“宋哥咱们一起学吧!我就用你的方法!” 宋溪忍不住揉揉他脑袋:“好,一起学吧。”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宋溪放下手中《百家姓》,开始背默下一本。 看着他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被吓退的意思。 叶丹青只觉得奇怪。 如此严苛的条件,甚至还是“大师兄”给出的条件。 分明是察觉到他身份异常,故而劝退宋溪。 但宋溪为何如此淡定? 他不会以为,只要赖着不走就行了? 那位怎么会看得上一个草包。 就算好看的草包也不可能啊。 叶丹青咬牙切齿之际,宋溪缓缓抬头,直直看着对方。 宋溪眼神平静,似乎有警告,也有探究。 读书而已,何必敌意这样大。 看着叶丹青手足无措地退缩,宋溪才收回目光。 等手头千字文看完。 文家私塾上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宋溪神情专注,认真记着笔记。 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他倒是要试试,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办不成的事。 第4章 京城西郊皈息寺。 卯时初。 农历九月的早上五点,天蒙蒙亮。 宋溪洗漱用饭,坐在禅房外的桂花树下读书。 宋溪手边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日历。 从今日九月初三算起。 距离下次月考,还有二十八天。 再仔细看日历下面,写满每日学习任务。 必考蒙书共计二十本,每日背默并理解一本,用时共计二十日。 剩下的八天时间,则用来回头复习加强记忆。 除了蒙学之外,还要学韵训诂。 这样不至于成为哑巴书生。 如果其他人看到这本“学习计划”,少不得骂宋溪疯了。 短短时间内,真的能学会吗? 若能学会,那你七年时间都干什么了? 宋家的事自然不能言说。 小宋溪也不是故意为之。 而他,也就是现在的宋溪,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跟理解能力,还是有些信心。 再者,不管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试,都不妨碍他惜时如金。 而学习计划里,最为严苛的,还是时间安排。 每日卯时初开始读书。 辰时初去私塾继续晨读。 上午照常上课。 中午一个辰时休息时间,再拿半个时辰背默。 第5章 下午同样上课。 酉时正刻放学后吃饭,继续读书习字,直至戌时末。 大白话便是,早上四点多起来,五点开始读书。 上午七点上课,下午六点下课,再学到晚上九点多。 这一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用来读书。 没办法,不拼不行啊。 他读书的机会不多。 要是被这里赶出去,宋家多半不会再帮他找学堂。 到时候的日子,只会更难。 他自己一个人就罢了。 可他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自己。 而且他答应过小宋溪,会照顾好小娘跟妹妹。 他宋溪,向来不是食言的人。 说到底,还是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大师兄”搞的鬼。 自己真没惹。 宋溪一边背诵一边记下疑问。 去私塾的时候,可以请教同窗或者文夫子。 想到文夫子,宋溪对他观感还是很好的。 他看着严厉,但教学认真,实在是个好夫子的。 叶丹青推开禅房门,嘴里抱怨道:“什么破床,睡的人腰酸背痛。” 话音落下,便看到宋溪在树下发呆。 就这? 还读书呢? 他要是能读成,还会被送来当男宠吗? 不对,难道他不知道。 当男宠也要学会诗词歌赋吹拉弹唱? 没人的地方,叶丹青也不装了,直接翻着白眼路过。 想跟他抢男人,绝不可能。 此地的贵客是他的。 背后之人已经说了,只要能攀附上这里贵人。 那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听说贵人就喜欢聪明上进的人。 到底谁那么蠢,派个花瓶过来。 叶丹青心里这般想着,不仅学着早起,读书也更为用心。 这地方学生少,他必须拿第一。 只有拿第一,才会被贵客注意到。 原本学习任务就多的文家私塾。 一个奋发向上的宋溪。 一个用心攻读的叶丹青。 把整个私塾的学习氛围又提高一个等级。 文夫子看着暗暗点头,甚至还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家也该学着点。” 剩下六个学生,则叫苦不迭! 新同窗,你们怎么回事! 读起书也太上进了吧!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 日子还过不过了啊! 还是说,你们明年想考秀才啊! 宋溪就算了。 他肯定考不上。 叶丹青道:“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虽说还有《孟子》《中庸》未学。但距离明年童试还有五个月时间,万一可行呢。” 私塾里十四岁的路子华跟着点头:“若能学会,可以一试。” 宋溪叶丹青没来之前,路子华是年纪最长的一个,同时也是读书最厉害的。 见他这样讲,叶丹青更是仰起头。 这么看来,下个月第一,必然是自己。 宋溪没参与这些讨论,他正在给小苟旦检查功课。 小苟旦学了宋溪的读书方法,不再扯着嗓子读书,而是一字一句理解,从而加强记忆。 故而做了功课,也愿意给宋哥看。 私塾里唯二两个蒙学生嘀嘀咕咕,其他人自是不看的。 学吧。 大家都那么用功。 不学好像就亏了? 大家抓耳挠腮学习。 宋溪倒是越学越有乐趣,他学习进度比预想中稍快。 越往下学,越有种一通百通的感觉。 到底是蒙学文章,不会特别深奥。 宋溪也不会因此自满得意,日日严格按照作息时间。 一连好几日,叶丹青有些撑不住了。 天气越来越冷,早上真的起不来。 只是宋溪还在早起,他又不能半途而废。 真不知道他每日起个大早有什么用。 装模作样,就会恶心人。 还是说,是为装给贵人看? “太有心机了。”叶丹青暗地里骂道。 一直到九月初十,私塾九日一休的假期。 叶丹青以为宋溪肯定不装了,便偷偷从窗户往外看去。 还是熟悉的卯时初。 宋溪依旧在熟悉的树下,继续翻他那本破书。 他打了个喷嚏,天确实有点凉了。 即使这样,宋溪也没回房间,裹紧衣服,手里书本慢慢翻着。 “神经病!” “到底在读什么啊!” “七年都没学会!现在就能学会吗?!” 叶丹青恶狠狠地盯着宋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之让他更加恼怒:“有本事装一辈子。” 在继续睡觉,还是出去读书中。 叶丹青倒头就睡。 反正贵人初一十五才来。 他才不吃这个苦。 宋溪压根不知道这个“竞争”。 他合上手头的《名贤集》,内容依旧不深奥,背起来也还好。 宋溪起身想去用午饭,一时间起的猛了,头晕目眩,幸好及时靠在桂树躯干上,这才稳住。 好像有点低血糖? 宋溪只好靠在树上缓了缓,这才慢慢走到斋房。 今日斋房饭菜颇有些丰盛,跟平时不大一样。 宋溪看着青菜豆腐豆干,稍稍叹口气。 再丰盛,也都是素菜啊。 只能说胜在便宜,而且不缺蛋白质。 用过饭,宋溪低血糖好了些,却不好直接离开,还要缓一缓,干脆就在斋房看书。 此时的隔间内。 文夫子夸赞道:“看宋溪多勤奋啊。” “我都说他不是男宠,也没有旁的用心。” 对面不怒自威的男人又淡淡扫了眼外面。 正在读书的少年巴掌大的小脸,眸若秋水,鼻梁挺秀,嘴唇有些泛白,但他念书的时候,唾液将嘴唇一点点浸湿,泛着惑人的光泽。 “装的。” “肯定送来的男宠。” 一把白胡子的文夫子有些不乐意。 这十日相处下来,他早就满意宋溪这个学生。 早起读书,晚上温书。 白日里话虽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明显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理解。 按他的想法,不管宋溪学会多少,能学多少,他都愿意教下去。 闻淮看了看蒙师文夫子,开口道:“不信的话,我去试试。” 试? 这些别人送来的男宠女优,千方百计想讨自己欢心。 只要他出现,一切就有答案了。 闻淮非常好奇,这个叫宋溪的,会怎么勾引自己。 虽然不怎么期待,但可以试试。 文夫子皱眉,严厉道:“绝对不行。” “他若真是男宠就罢了,倘若不是,那便是侮辱。” “闻淮,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哪去了?” 闻淮不答,只盯着少年的唇看。 怎么可能不是。 “那就等下个月看看。” “他要是不过关,您答应过要赶他走。” 离开皈息寺,自己再去试,看看这男宠的手段到底如何。 文夫子欲言又止。 他平生从不后悔,这会倒是有了悔意。 可惜一言既出,宋溪成绩不过关,还是要离开。 等宋溪缓过神离开,闻淮目光才从他身上收回:“我走了,十五再来。” 出了斋房,宋溪摸摸胳膊。 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怪怪的。 “你,你吃饭的时候也看书?!” 终于起床的叶丹青满脸不敢置信。 宋溪疯了吧。 来吃饭都学习?! “读书是需要努力,还需要天分。” “你之前的举人夫子,都说你愚不可及,你还在努力什么啊?” “宋溪,我劝你趁早放弃,你这张脸,做什么不行?” 这世上看脸的人太多了,也就这个不知名贵人不看。 何必跟他抢这条路? 叶丹青压低声音,努力不让其他人看出来。 宋溪只淡淡看他一眼,既无反驳,也懒得搭理。 虽不知叶丹青为何这般说。 自己都不信自己,何谈以后,何谈功名。 因旁人一句,你没有天赋,便放弃自己所学所思,其实是可笑。 宋溪见他还拦着,开口道:“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说罢,轻轻推开叶丹青,他还要回去读书呢,没工夫瞎闹。 海天相连,大海将天际当它的岸。 而我登上山顶时,我就是最高峰。 第5章 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十五。 宋溪学习进度比预想中要快,必考的二十本蒙书已然学会。 接下来便是统一复习。 第6章 小同窗苟旦就是很好的帮手。 利用晨读自习的时候,两人互相提问背默,倒是其乐融融。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叶丹青也没来找茬。 他本想下功夫苦读,但随着天气变冷,实在起不来。 索性就把精力用在平日课业上。 如今在私塾里,他算是出尽风头,隐隐有些压过原本第一路子华的意思。 路同学并不气馁,反而向宋溪请教了学习时间,也下苦功夫读书。 这般学习氛围,让文夫子更满意了。 别看他这里学生少,但个个认真读书啊。 唯有闻淮并不同意。 自秋闱以来,他对之前科举多有不满,并下令整肃科举之风。 已然表明他对读书人的态度。 更有风声传出,有人投其所好,要给他送貌美书生做男宠。 在他看来,宋溪突然来此,必是有人安排。 文夫子每每听到这,总要翻个白眼。 管他有的没的。 一切等下次月考再说。 宋溪每日读书学习,倒是有一天例外。 私塾九日休一日。 上个休息日,宋溪依旧读书学习。 第二个休息日,也就是九月二十。 他照常起来,往山下走去。 二十天没回家了,必须回去看看。 宋溪把省下来的月钱买了点心糖果,让小娘跟妹妹打打牙祭。 然后很快启程回私塾,路上又买了些便宜纸张。 即使尽量快去快回。 但来回毕竟要近四个时辰,故而在有些人看来,就是躲懒去了。 尤其是住在隔壁的叶丹青。 他正愁找不到宋溪的错处,见他偷了一日的懒,便自鸣得意。 他就知道。 宋溪肯定坚持不下去。 上次休息,他装作认真,这次呢? 偷懒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叶丹青等着看宋溪越来越懒散。 谁料宋溪回到禅房稍微歇歇脚,便立刻开始读书。 第二日,第三日。 一直到九月底,宋溪一丝不苟地按照作息表读书。 不仅如此,好像看不出他的疲惫。 甚至有种越读越高兴的感觉? 这倒也没错。 宋溪确实觉得越学越有意思。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容易被人当做变态。 就跟上辈子一样。 无论是化学方程式,还是数学物理大题。 都会让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推导公式,做出题目。 是会让人兴奋的! 至少会让他兴奋。 现在手头的典籍,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就拿手头的《幼学琼林》一样。 也是包含天文地理家庭社会,乃至释道鬼神等等。 学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怪不得有些人读书能读的如痴如醉。 在知识里,确实能汲取力量! 不止如此,宋溪甚至把手伸到其他书上。 反正蒙书二十本,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以看看旁的? 宋溪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初一。 每月初一。 是文家私塾学生们,最垂头丧气的一日。 昨天还放假呢。 今日就要月考了! 谁安排的啊。 文夫子安排的。 文夫子每月一考,雷打不动。 全部学生同做一份试卷。 上半部分为蒙学,音韵。 下半部分为四书。 按照大家学习进度不同,学到哪就写到哪。 也就是说,学得越多的学生,考试内容就越多。 既考究他们基础知识,同样考究他们新学的本领。 “蒙学二人,苟旦,宋溪,只需做上半部分,半个时辰交卷。” “四书六人,路子华,叶丹青等,尽量做完全部题目,一个时辰后交卷。” 考试,对任何时候的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何况一群少年人。 小苟旦都快紧张死了。 所有人都在考试之前疯狂看书。 别问现在看书有没有用。 没听说过临时抱佛脚,没听过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吗! 宋溪也不例外。 即使没有那样慌张,但毕竟是考试。 对其他学生而言,只是平常的月考。 对他,却是去与留的问题。 “宋溪,好好答题。”文夫子开口道。 一瞬间,私塾其他学生都看过来。 跟宋溪比,他们好像也没事? 多数同窗都觉得不舍。 宋溪性格好,长得也好看,还这样努力。 但今日过后,可能就要走了。 毕竟一个月内,学会蒙学所有内容,真的很苛刻。 都怪什么神秘的“大师兄”啊。 小苟旦瞬间更紧张。 但七岁的小孩忽然想到,平日跟宋哥一起学习时,宋哥好像从不出错啊。 叶丹青上下打量宋溪。 努力有什么用。 这种碍眼的人,还是赶紧走吧。 这次考试,他一定会拿第一的。 不过跟这种考蒙学的人比,也没什么意思。 叶丹青索性不再看宋溪,挺胸抬头准备考试。 巳时初,早上九点,文家私塾十月月考正式开始。 八张相同的试卷,不同的学习程度。 就看看他们,到底能掌握多少知识。 宋溪拿到卷子,莫名有些激动,甚至有种安心。 又要考试了,既熟悉又陌生。 上辈子大考小考无数,他怎么会怕,只会觉得有种安全感。 宋溪按照自己习惯,先从头到尾看了眼题目。 秀才之前考试,基本都是以背默理解意思为主。 这张试卷也不例外。 只要背默理解合格,那就不算难。 至少对宋溪这种记忆力不错的人来说,确实不难。 只是他只有半个时辰时间,必须尽快答题才是。 开头是蒙学内容,从蒙学二十本里抽出题目。 文夫子出题虽难,却不晦涩。 宋溪答的十分流畅。 接下来是“小学”的知识点,也就是每日上午的学韵训诂。 题目都是这个月文夫子讲过的,答的也还好。 这两部写完,宋溪下意识看了看后面的题目。 正是《大学》《论语》的背默理解。 私塾每日下午,除宋溪苟旦外,都在学这两本典籍。 按理说他不用答的,只是看着还有时间,宋溪忍不住提写下答案。 写吧,这可关乎自己能不能留下的考试。 就把这些题目,当附加题做? 万一有加分呢! 说实话,宋溪确实不想离开此地。 文夫子教学认真是一方面,这里人际关系也相对简单。 最重要的是。 宋家以为这里教学质量差,而且离得远,不会故意找麻烦。 他要是离开此地,以后读书的机会,就更难得了。 他宋溪不想辍学啊! 好好学习,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话。 不管说什么,他都要学。 “苟旦,宋溪,时间到。”文夫子声音依旧冰冷。 作为蒙学生,他们只有半个时辰时间。 苟旦很快把卷子交上去。 他早就写完了! 真无聊呢! 倒是宋溪稍显落后。 文夫子叹口气,其他同窗也是无奈。 考蒙学而已,其实用不了半个时辰的。 宋溪努力那样久,写了这样久。 但看起来,好像结果并不好。 叶丹青颇有些挑衅地抬头,对走出课堂的宋溪比了个口型:“我为峰。” 这正是宋溪之前说的那句,山登绝顶我为峰。 此刻这样讲,明白是嘲讽宋溪狂妄自大。 宋溪笑了下,带着小苟旦离开。 其他人还在考试,他们两个倒是放松不少。 小苟旦还道:“咱们去前院玩吧,下午才继续上课,时间还早呢。” 这会才巳时正刻,也就是上午十点,时间确实还早。 来皈息寺也有一个月了,宋溪还没逛过此地,点头道:“好啊,皈息寺好玩吗。” “好啊,风景很漂亮!”小苟旦兴奋道,“我带你走条小路,特别近!” 宋溪忙跟过去,虽是十月份,此地景致依旧不错。 一直到前院,只有零散几个香客前来烧香。 不过正殿当中,倒是有场肃穆地法事,僧众等人穿戴整齐,口中正念《地藏菩萨本愿经》,旁边各色祭品摆得也好。 宋溪不愿打扰,远远作礼,便带着小苟旦先去偏殿。 刚一回头,便看到一身玄衣的俊朗男人。 第7章 只见他不怒自威,剑眉星目,个子高挑挺拔,几句居高临下盯着宋溪。 说是盯,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仿佛有猛兽试图脖颈一般,让他浑身发凉。 宋溪带着小苟旦后退几步,那男人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直接去了正殿。 “他好像就是大师兄。”小苟旦被吓得够呛,小声道,“就是他。” 宋溪反应过来。 就是他! 挑拨自己跟文夫子之间的关系! 把考试变得那么难! 还说什么,一个月学不会蒙书二十本,就让他离开! 宋溪瞪大眼睛,还没说什么,男人像是有感应一样,回头看向他。 过了好一阵,宋溪才喘口气。 好吓人!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宋溪跟小苟旦一路小跑。 什么大师兄,分明是大魔王。 宋溪他们这边难得休闲玩乐。 私塾那边的月考也结束了。 中午吃饭时,同窗个个愁眉苦脸。 “你这次考的怎么样?” “很不好,我真的记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我也是啊,甚至蒙学有些内容都我忘了,我完了。” “文夫子这会应该在批改试卷吧?完了完了。” 按照文家私塾的习惯。 上午考试,下午就会公布成绩。 他们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啊。 事实上大家说的没错。 此刻的文夫子正在改卷子。 但他死死盯着宋溪的试卷,总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这有可能吗? 他没看错吧?! 第6章 文夫子出的试卷向来规整。 既不故作玄虚,也不会有奇奇怪怪的考点。 但其内容却非常扎实。 专门考究学生们的基础知识。 这种考卷,对多数学生来说,其实都很难。 势必要把基本功试出来,稍微有些虚的,都会展现出来。 大白话便是。 必须日积月累,知识极为扎实的学生,才能答出好成绩。 这次的试卷也不例外。 文夫子虽然不舍得赶宋溪离开。 但不会为一个人,改变其他学生的卷子。 顶多帮他再写一封书信,帮宋溪再找个读书的地方。 没错,文夫子甚至已经提前写了封举荐信。 里面夸自己学生宋溪学习勤勉,敏而好学。 更请老友好好照顾,即使学的慢些,也不要苛责。 但现在看来。 好像没必要? 还是说宋溪作弊了? 绝不可能! 文夫子立刻反驳自己。 试卷是他一手出的,不假他人之手。 考试也是亲自监考,更不会出错。 所以宋溪没有问题。 他就是把整张卷子都答了。 不仅蒙学音韵部分答的好。 甚至后面《大学》《论语》答的也好! 宋溪,竟然在半个时辰内,答完了其他学生一个时辰的试卷。 没记错的话。 一个月前的他,试卷还答的乱七八糟? 文夫子有点懵。 不可能啊。 怎么看都不可能。 “蒙学全对,音韵全对。” “大学论语也答的不错。” 宋溪并不愚钝,反而极为聪明? 想到这,文夫子既高兴又疑惑。 之前王举人教了宋溪七年,却未真正启蒙。 自己只教一个月,却有如此进步? 文夫子冷静下来。 再想到宋溪这段时间的努力。 或许真如那句“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宋溪后悔之前没有好好读书,故而加倍努力。 这样的学生,是真正的读书人。 现在改过,还不迟的。 文夫子越想越高兴。 看到学生有所改变,做夫子的,怎么可能不为他高兴。 “好学生,真是个好学生。” 文夫子对宋溪的试卷爱不释手。 过了好一会才放下,继续批改其他人的卷子。 十月初一,下午。 本就严肃的文家私塾,此刻变得更为安静。 要出成绩了! 好紧张! 所有人紧紧盯着门口,只见文夫子冷着脸进门,手里拿着的,正是上午的试卷! 文夫子扫视一圈,开口道:“试卷已经批复完毕。” 八个学生齐齐抬头,就听文夫子道:“考的都还不错。” 都还不错!? 这是文夫子说的?! 他什么时候夸过我们啊! “上个月确实都有努力,不错,继续保持。” 小苟旦大着胆子道:“都是宋溪带着我们学的!所以我们都有进步!” 除了叶丹青之外,其他人纷纷点头,路子华也道:“没错,宋同学学习认真,我们也被带动了。” 文夫子嘴角带了微不可查的笑,又迅速收敛:“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无非想讲,宋溪这样努力,又这样好。 能不能不赶他走。 文夫子继续道:“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说了,他若不能掌握蒙学二十本,就要离开此地,那便不能更改。” 小苟旦路子华等人明显失望。 苟旦甚至低声道:“宋哥,我知道有个私塾,我让我爷推荐你去!” 文夫子瞪他一眼,这才止住台下窃窃私语。 “好了,公布成绩排名。”文夫子道,“依旧从高到低。” “十月考试第一名。” “宋溪。” “上前领你的试卷。” 谁?! 本来安静的私塾,瞬间爆发疑惑地声音。 尤其是叶丹青,更是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他们知道宋溪努力,但也知道宋溪基础差啊。 这,这一个月时间。 怎么可能从蒙学一窍不通,成为私塾第一的?! 宋溪既意外也不意外,显得格外淡定。 文家私塾的学生年纪小,学得又是背默理解。 这对他这个上过十几年学的人来说,并不算难。 那句话怎么说的,同样是提升成绩。 想从八十分到九十五分,那可比从零分到八十分难多了。 谁让他之前进步空间太大啊。 宋溪试卷一拿下来,就被叶丹青站起来直接夺走。 他不信。 宋溪怎么可能是第一。 他那么笨,七年都读不懂蒙学。 怎么可能! 可试卷反反复复看完。 蒙学音韵没有一丝错漏。 大学论语也接近全对。 或者说,只要他答了的,全都对了。 最后空着的两题,完全因为他没学。 但凡学了的,全都写对了。 “不可能,你之前是不是装的!”叶丹青大喊道。 文夫子冷声制止:“叶丹青把卷子还回去,坐下!” 旁边的路子华听此,趁机拿回试卷,递给宋溪,不过也犹豫了句:“我能看看吗。” “可以。”宋溪笑着道,“谁都可以看。” 宋溪施施然坐下,他的试卷在私塾内传阅。 “好牛,没有一处错误。” “只有没学的,没有错的。” “难道早起晚睡,真的能突飞猛进吗,我也要这样。” “这也太厉害了。” 文夫子倒是没制止学生们讨论。 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种激励。 文夫子也道:“宋溪,做的很好。” “你可以留下来了。” 听到这话的苟旦最为开心! 太好了! 宋哥可以留下来了! 闹腾一阵后,私塾众人看向宋溪的目光完全变了。 太牛了啊! 看来之前不懂蒙学,完全是他不想学! 但凡想学,就能拿第一! 这般天赋跟努力,实在让他们羡慕又敬佩! 文夫子让大家安静,继续公布接下来的成绩。 “第二名,路子华。” “你考的也不错,答的很扎实,只是新学的几处有些疏漏,补上即可。” 文夫子轻易不夸人。 路子华并未因排名难过,反而同样高兴。 “第三名,叶丹青。” 叶丹青一脸不忿。 他还是不信,绝对不信! 但文夫子在这,他不敢说什么。 试卷发到最后一人,便是年纪最小的苟旦。 他早就习惯自己是最后一人了! 这没什么! 文夫子开口道:“近来进步很快,若按这般进度,年后就能读四书了。” 第8章 什么?! 读四书?! 同窗们都为小苟旦高兴。 “夫子,真的吗!我真的进步很快嘛!” “嗯,学得不错。”文夫子道。 小苟旦握紧拳头,直接飞扑到宋溪身上,让他头晕片刻:“谢谢宋哥教我!!!” 宋溪赶紧扶住他,自己这小身板,抱不动小炮弹啊! 最后还是文夫子呵斥几句,私塾的笑声才止住。 但几乎每个人都觉得高兴。 自己学问有长进。 新同窗也能留下! 太好了! 而且新同窗宋溪真的很厉害! 对了,宋溪以后可以跟他们一起学四书了? 文夫子点头,确定他已经过关。 这下小苟旦不乐意了。 “蒙学怎么又剩我一个人了啊。” 宋溪笑:“那你努力,争取年后开始学四书,我教你。” “好!” 宋溪之前带着小苟旦学习,大家以为是学渣互助。 现在知道了,这分明是学神带飞! 路子华也道:“宋溪,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学。” “当然可以。” 欢声笑语中,文夫子用戒尺敲敲桌子。 “上课!” 好好好! 上课! 下午放学,同窗迫不及待凑到宋溪身边,想要请教问题。 叶丹青则被文夫子单独请过去。 叶丹青的反应太过激烈,这不是君子所为,更不应是读书人的风范。 文夫子想要开解劝导他。 但在对方看来,这分明是侮辱。 分明是偏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宋溪怎么可能学得那样快?! 他凭什么比自己长得漂亮,还比自己有天赋? 而且这次考试,他甚至没考过什么穷学生路子华! 凭什么! 小苟旦跟路子华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只有午饭在寺里用,这会放学也依依不舍。 还是路同学说:“一会斋房就没饭了。” 大家这才离开。 宋溪收拾好书本,就要往斋房去。 别的不说,吃饭这事他还是很积极的。 而且今日有些头晕,大概率还是低血糖,一会要多吃点! 刚站起来,就见叶丹青回到私塾,看他的眼神充满鄙夷恶毒。 宋溪快步离开,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可叶丹青越想越气,书本也不收拾,直接快步追过去。 到了偏僻角落,直接大喊道:“宋溪!” 宋溪几次三番不理他,这次却不行了,只好回头道:“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叶丹青咬牙道,“在这里扮猪吃老虎,没必要吧?” 宋溪想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好笑:“你以为我是装作不懂蒙学?” “不然呢?上个月还什么也不会,凭什么这个月什么都会了?甚至比我还厉害,还当了第一?!”叶丹青语气充满怨恨,“你就是装的!” 宋溪笑:“你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说着,宋溪往假山上靠了靠,他真的有点头晕,想着快些结束争端:“再说,比私塾排名,并非你我目的。” 在一群小朋友这里考第一没意义啊! 科举功名才是重点! 执着此地第一,不会让自己自动成为秀才。 宋溪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但听到叶丹青耳朵里,完全是另一回事。 私塾排名,确实不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是那个人。 自己只远远见过的那个人! 他叶丹青比不得宋溪靡颜腻理。 现在连学问都比不上。 还如何竞争。 除非,除非宋溪离开这。 宋溪见他不说话,想要直接离开。 但叶丹青已经靠近,猛地揪起他的衣领,把他狠狠往假山上靠。 本来就头晕目眩的宋溪眼前一阵漆黑,双眼一闭,直接昏厥过去。 低血糖! 害死人啊! 宋溪闭上眼之前,想的就是这句话。 他并未直接倒地,被一双骨骼分明的大手揽住细腰,头栽到对方怀中。 宋溪早就昏迷过去,对此毫无印象。 叶丹青看着眼前一幕,大喊道:“不是我干的!” “这真不是我!” 他还没来得及啊! 闻淮只觉得怀中轻若无物,对方确实没怎么碰宋溪,他就倒在自己怀里。 不仅读书第一,手段也第一。 闻淮抱紧宋溪,径直往房间走去。 不接招的话,有些过意不去。 第7章 “宋同学这是气虚血虚,多多进补就好了。” 寺里僧医道:“平时多备些蜜糖蜜饯在身边,似有厥证便用一些。” 宋溪被抱到闻淮房间,便清醒不少,赶来的僧医又喂了蜜水,已然恢复大半。 听到嘱咐,宋溪连忙道:“谢谢高僧,我一定会备下的。” 让他去吃饭就好了啊! 没想到在吃饭路上会被拦着。 把一碗蜜水用尽,宋溪便能起身活动,连忙对旁边坐着的男人道:“谢谢大师兄,幸好你出现的及时。” 这正是今日上午,在前院见到的俊朗男人。 不过他看着冷面,倒是热心肠。 大师兄? “我叫闻淮。” 宋溪赶紧道:“谢谢闻兄。” 闻淮打量他片刻,见他神清气爽,不像刚刚晕厥过去。 都说了,他考试第一,手段也是第一。 只是不知,宋溪上个月的成绩,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闻淮有些好奇,假模假样问道:“听文夫子说,你这个月进步极大,皆因早起晚睡,勤劳用功。” “这般辛苦,怪不得会劳累过度。” 宋溪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挠头道:“到底是蒙学内容,我今年已经十六,用心学习,还是能学会的。” “非也,如此聪明,那接下来的四书,必然学得也很快。”闻淮起身,故意拍拍宋溪肩膀,“我很看好你。” 这话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突然出来一个陌生人,同你说看好你,很奇怪吧。 宋溪抬头看这闻淮,明显带了疑惑,随即被对方高大身材吸引。 上午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他气势非比寻常。 这会近距离接触,更能感受对方这张脸深邃英俊。 算了。 这种举世无双的大帅哥,奇怪就奇怪吧。 宋溪脸上下意识带了笑,努力点头:“谢谢闻兄鼓励,我一定会努力的。” 闻淮自然注意到他的转变,轻笑道:“好好努力。” 他很好奇,宋溪会努力到什么程度。 不管上个月蒙学成绩是不是装的。 是不是要玩扮猪吃老虎。 接下来四书却不能作假。 只看他接下来能进步多少了。 他想看看,等宋溪继续装作努力读书,却依旧在自己身上占不到便宜时,又会是什么反应。 愿意做男宠的,哪个不是好吃懒做,攀炎附势。 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一定很有意思。 毕竟,私塾排名,并非你的目的。 宋溪吃过饭回禅房,门口还有人等着。 “这是我家公子送来的蜂蜜糖,让您随身带着,僧医嘱咐过,让您小心身体。” 宋溪颇有些惊讶。 闻兄还真是个热心人。 他正发愁从哪省些银钱买糖呢。 毕竟低血糖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啊。 知道宋溪极为感谢,闻淮冷哼:“总要给个甜头。” 不过宋溪可不知道这些事,隔壁叶丹青更不明白。 在叶丹青看来。 这分明宋溪装晕装柔弱,从而接近贵人! 还真让他成功了。 本以为自己可以踩着他往上爬。 没想到竟然反被踩! 实在可恨。 宋溪看向叶丹青,知道他眼神里充满怨毒,还是开口:“你不道歉吗。” 道歉?! 凭什么?! 给你了接近贵人的机会,还让我道歉?! 叶丹青本来就气的要命。 成绩被宋溪踩到脚底。 接触贵人的机会也被抢走。 都这样了,还让他道歉! 宋溪看着漂亮到不似真人,心肠却如此恶毒! 叶丹青直接回到自己房间,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宋溪欲言又止,就见那本就不结实的禅房房门,直愣愣掉下来。 这,这跟他没关系吧?! 赶来的僧人见此,无语道:“叶同学,您能不能少惹点事。” 宋溪晕倒之事跟叶丹青有关,大家基本都知道了。 第9章 现在可还好,把他们寺里的门也弄坏。 折腾半天,房门暂时修不好,只能让叶丹青暂且搬到其他禅房。 但其他房间多年没住人,还要他自己收拾。 宋溪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听着外面不断咒骂,只能把耳朵堵上,这才能安心学习。 在叶丹青看来,他这一天倒霉透顶! 当然,这笔账要记在谁头上,他心里也有数。 又冷又脏的禅房,让他对宋溪几乎恨之入骨。 宋溪已经睡下。 明天还要早起读书呢。 之前定下的作息,并非只为此次月考。 他的目的,是科举,是功名,是保护家人。 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天道酬勤,力耕不欺。 勤勉上进,方是正道! 第8章 接下来几天里,叶丹青倒是老实不少。 毕竟明面上看,他又是把宋溪弄晕,又是摔门的,看起来十分不妥。 甚至宋溪还帮他讲几句话,说自己本就有厥证,不算对方的错。 这反而让众人更同情他。 见此,宋溪自己都只能闭嘴啊。 等到十月初十,又一个休息日。 这次宋溪还是要回家一趟。 一个是马上入冬,需要拿冬被,换冬衣。 二是取这个月的月钱,不管这个月的私塾费,还是伙食费,都还没交。 最后,则要把剩下的书拿过来,都是科举必读书籍,少一本都不行。 宋溪照例早早出发,辰时初便到家。 孟小娘跟小妹都很高兴。 私塾里的事,宋溪也挑有趣的讲了,不过并未说月考第一。 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担心隔墙有耳。 传到大房那,肯定会再生变故。 “冬衣冬被早就准备好了。”孟小娘把新做的被褥都拿过来,“皈息寺在山脚下,肯定冷得很,晚上要盖厚些。” “而且那边只吃素,看你都瘦了。” 说着,孟小娘要给宋溪塞银子,被他委婉拒了:“你跟小妹在家也要用钱,天冷用钱的地方也多。” “我这会去领月钱,也够用的。” 月钱自然是在大房领。 宋溪从侧门进去,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账房几个人没什么好脸:“家里规定初三来领月钱,就你七少爷特殊。” “还有单独再给你算一笔,多麻烦啊。” 宋溪直接道:“私塾轻易不好请假,只能初十来领。” 账房小厮丫鬟们哄堂大笑。 还私塾呢! 就是个山野乡夫开的,这也能算私塾? 举人夫子都教不会你,秀才就能教会了? 众人磨磨唧唧,直到两刻钟后,才把月钱清点好。 宋溪面不改色,接过银子。 除了本身二两月钱之外,还有私塾费用二两,以及伙食费四百五十文。 见数额无误,宋溪才回偏院。 但还未到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哭泣之声。 宋溪快步过去,只见小妹怀里抱着两本书,眼神充满愤恨。 “怎么了?”宋溪道,“娘你别哭。” “小妹,发生什么了。” “他们把书都抢走了,说这些书印刷有误,对哥哥你科举无益,都要销毁。”小妹气得眼泪也掉下来,“他们就是故意的,分明是故意的。” 宋溪忙去看剩下的书。 除了闲书杂书之外,但凡跟科举相关的,也就剩小妹拼命抢下的《孝经》《毛诗》。 其他四书相关,尤其是大家所著的《四书集注》,全都被带走。 怪不得在账房时,他们故意拖延时间。 估计就是为了抢书。 宋溪沉默,安慰小娘跟妹妹。 孟小娘想去找主母宋夫人理论,却被宋溪跟小妹一起拦下。 不行。 书已经被拿走了,说不定已经被烧,不可能取回来。 宋溪就算了,他在外面上学。 可小娘跟小妹还在家中,事事都要仰人鼻息。 真闹起来,她们两个,尤其是孟小娘,肯定会吃尽苦头。 “没事的娘,没关系。”宋溪道,“私塾里也有书可借,我们夫子人很好,可以借他的书。总会有办法的。” 偏院里气氛低沉,还是宋溪笑着道:“娘,你不是做了鱼汤吗,我吃了那么久的素,就等你的鱼汤呢。” 小妹也道:“是啊小娘,哥哥肯定饿了,他吃过饭还要赶紧回去,就怕耽误时间,天晚路冷啊。” 孟小娘被打了岔,方缓过神。 宋溪叹口气,从二两月钱里拿出一半,偷偷给小妹:“有什么事,记得托人去私塾找我。凡事不要吃亏。” 他看的出来,小妹宋潋是个聪明可托付的。 宋潋点头,藏好银子:“哥,我会的。” 但她到底只有十二,眼泪藏不住:“哥咱们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溪看着仅剩的两本书:“很快,很快就会结束。” 他一定要考上秀才。 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考上。 等孟小娘端着鱼汤回来,宋溪宋潋兄妹俩脸上都带着笑,一左一右哄母亲开心。 下午申时,宋溪背着被褥冬衣鞋袜,再拿着两本书离开。 看着小娘小妹的身影,宋溪的目标愈发清晰。 考秀才。 一定要考秀才。 背着这么多东西,宋溪这小身板只能走走停停。 京城的路还好,到了郊外都是土路,显然更累。 “朝廷怎么回事,距离京城这样近,也不好好修路!” 宋溪小声嘟囔,正好被旁边路过的马车听到。 那马车本不打算停的,听到这话,里面的男人道:“停车。” 马车横在宋溪前面,让他有些奇怪,只好绕路过去。 可里面帘子掀开,闻淮似笑非笑道:“朝廷不好好修路,确实有问题。” 宋溪以为他赞同自己这句话,没有多想,只有看见他的高兴:“闻兄,好巧。” 确实挺巧。 闻淮看着他背的东西,再看他小脸苍白,眼圈还红着,笑道:“载你一程?” 可以吗?! 想到接下来还要走一个时辰,宋溪迅速往车上爬。 闻兄向来热心肠,肯定可以的。 到了车厢,闻淮坐在正中间,见宋溪带的东西多,这才不情不愿挪了挪,正好坐到宋溪身边。 宋溪拱手:“又麻烦闻兄了。” 确实是又麻烦。 车夫把宋溪带来的物件整理好,这才再次启程。 闻淮见宋溪嘴唇还是泛白,开口道:“吃颗糖。” 见他不明所以,闻淮从他腰间摘了荷包,从中拿块糖塞他嘴里。 宋溪嘴巴鼓鼓的,这才知道闻淮在说什么。 但他今天还喝了鱼汤吃了肉,不会低血糖的。 宋溪朝闻淮笑了笑,眉眼弯弯,本就漂亮的小脸变得愈发令人心动。 闻淮挪开眼,干脆闭目养神。 本想问他书读的怎么样,这会也懒得讲。 到了皈息寺,宋溪先从车上下来,再次谢过对方。 有车真好,省了很多事。 要是让他把东西背过来,那今天吃的肉都算白吃了! 说到吃肉。 宋溪叹口气。 以前不吃就罢了,回家一趟动了荤腥,是真想吃啊。 可惜这里是寺庙,想吃肉也太难了。 不过摆在眼前最要紧的,不是吃肉。 书的事,才让他发愁。 宋溪手头,只有《大学》《论语》《孝经》《毛诗》。 还缺整套《四书集注》,以及《孟子》《中庸》。 在加上一些必读典籍,算下来也有近二十本。 这跟之前的蒙书二十本可不一样。 蒙书一本,差不多就几百上千字。 而四书,以及四书集注,动辄十多万字。 其厚度都不一样。 价格也不一样。 以他每月的月钱,想要把书凑齐,不吃不喝也要两三年? 宋家大房正是知道这些,才故意把书弄走,想让他知难而退。 要说宋溪不觉得为难,那才是假的。 只是小娘面前不好多说罢了。 宋溪一边收拾屋子,把冬日被褥铺上,一边思索对策。 思来想去。 唯有抄书了。 书,肯定是要读的。 钱,他是没有的。 那就抄书吧。 而且抄书还能加强记忆,不失为一种练习。 下定决心后。 第二日,宋溪便同同窗路子华讲了这事。 路同学虽然诧异,但很大方道:“好啊,我现在在用论语的集注,你先把大学集注拿去抄录。” 第10章 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未避讳旁人。 许久没动静的叶丹青看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宋溪又搞什么鬼。 装作没书吗? 但这么装,有什么好处? 等会。 宋溪不会是要用没书做借口。 这样一来,下个月的月考就算没进步,也不会让人有所怀疑? 好深沉的心机。 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人竞争。 叶丹青越想越气。 心里燃起新的斗志。 没书是吧。 没进步是吧。 那就别怪他反超了。 下个月的月考,他绝对能拿第一。 这次不会给宋溪任何机会。 宋溪借来《大学集注》,知道这四书集注里,字数最少的一本。 即便如此,也有八万多字了。 宋溪深吸口气。 抄吧。 就当做功课了。 这么想着,宋溪把纸张裁成书本大小,一页页抄录。 文夫子看见之后,也并未多说什么。 但私下见到闻淮,自然另一番感慨。 而最后一句则是:“别怀疑他是男宠了,我这好学生,绝对不是什么男宠。” 闻淮不置可否,并未多说。 此时的宋溪正专心抄书。 除了吃饭睡觉外,其他时间都利用上。 一个是学习进度加快,二是不想占用路同学的书太久。 一字一句,一目一行。 宋溪神情专注,笔下生花。 文家私塾的同窗,甚至已经习惯宋溪抄书的背影。 路子华劝他:“不用太着急的。” 宋溪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我着急。” 回了一次家后。 他就很着急。 自己只偶尔回去,都会受气。 何况她们。 所以他不怕辛苦,也不怕抄书。 只要能学习就行。 不知是不是被宋溪感染。 文家私塾的学生,变得格外好带。 就连文夫子脸上偶尔都带了笑。 教学多年。 这是他带过最好的一届! 说这话时,文夫子还撇了撇闻淮。 看看人家,看看你! 闻淮拿起茶杯,想起深夜路过宋溪窗前。 夜半时分,初雪刚落。 他还在抄书。 不怕再晕一次? 清晨起床,宋溪在落雪的房门口,看到一袋子蜂蜜糖。 闻兄给的? 宋溪张望片刻,从里面拿起一块吃到嘴里。 还是熟悉的味道。 嗯,有力气了。 继续抄书! 第9章 文家私塾课程本就繁重。 宋溪想要抄书,只能早起晚睡,差不多能挤出三个时辰。 刚开始,一天下来,差不多可以抄九千字。 偶尔遇到休息,则能抄到两万字上下。 抄的多了,速度明显提升。 到十月底时,已经把现在所学的大学集注,论语集注全都抄完。 宋溪揉揉手腕,大大松口气。 路子华小苟旦他们看着都心疼。 尤其是小苟旦。 他坐的离小溪哥哥最近,知道抄完这些书,耗费了多大力气。 最近连日下雪,天气这样冷,他还是坚持抄书。 连带着他都努力学习了,不仅文夫子夸他,连家里祖父都说他最近长进许多。 路子华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么说着,他犹豫道:“能不能让你家想想办法。” 能送来读书的人家,一般不会特别穷。 家里稍微挤挤,应该能凑够吧? 而且宋溪是有天分的,就算家里实在没钱,族中也能凑凑? 朝廷重视科举,这般有天赋的亲戚,大家都抢着接济的。 宋溪无奈摇头。 若让宋家知道他的情况,只恨不得让他立刻退学。 绝对不会给他留生路。 “没事,现在已经抄了两本,还有两本本经,以及两本集注。”宋溪反而安慰他们,“不能半道崩殂啊。” 话是这么说。 可这样做,确实太辛苦了。 而且很耽误学习进度。 眼看下个月的月考就要到了。 那叶丹青牟足劲想要比过宋溪。 如果他考的不好,对方肯定会嘲讽他的。 宋溪没想到,路子华跟小苟旦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小苟旦握着拳头:“谁看不出来啊,大家读书只是为了读书,他就是为了比过你!” 路子华虽不好多说什么,但也点头:“十月月考成绩,他考的不如你,若下次超过了,肯定会阴阳怪气。” “你拿第一就好了。”宋溪不在意,“反正都差不多。” “对了,孟子跟孟子集注,能不能借我。” 路子华虽然有些无奈,但自不会拒绝:“稍微歇一歇再抄。” 小苟旦却直接拦下:“不行,子华哥,你要是把书给小溪哥哥,他肯定会立刻抄的。” “明天九月三十,是休息日,小溪哥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缓两天再给。” 这话说的没错。 路子华好笑道:“好,先不给。” 啊? 真不给吗? 宋溪这下傻眼了。 但也知道,这是大家为他好,只得扭头去搓麻线,然后把抄好的书籍装订成册。 自己抄的书! 看起来不错嘛。 宋溪埋头装订书本,叶丹青时不时往他这看一眼。 马上后天就是十一月初一。 这次月考,他定然会超过宋溪来。 扮猪吃老虎这种把戏,顶多玩一次。 再来一次,就没这个实力了。 他不会以为装的很努力,贵人就会看上他吧? 下午放学,小苟旦千叮万嘱:“小溪哥,你千万别抄书啊,不然太累了。” 七岁的小苟旦认真起来格外可爱,宋溪揉揉他脑袋:“放心吧,明天只背书,不写字。” 那就好! 宋溪并未食言,休息这日只背书。 若有其他人在场,就能发现他说的背书,是真的在背。 记忆力本就极好的他,抄完一边大学论语集注后。 本经已经全部会被,集注也能背个七七八八。 对他而言,与其说抄书辛苦,不如说抄书真的加强记忆。 待到傍晚,宋溪放下书去斋房吃饭,吃过饭后还是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要不找个机会,去附近吃点肉再回来? 只吃素,好像确实不太行。 出了斋房才知道,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宋溪难得有休闲时间,抬头看着漫天雪花:“冬天真的来了。” 刚从隔间出来的闻淮脚步顿住。 雪夜里的宋溪依旧单薄,看着比之前要更瘦些,腰细得惊人,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 漂亮的脑袋使劲往天上看,像是要随着风雪飘走一般。 闻淮走近,手按在宋溪肩膀:“不冷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脸上立刻露出笑:“闻兄。” “多谢你的糖。” 最近没怎么见过闻淮,一直没机会当面致谢。 闻淮轻轻嗯了声,径直往前走,知道他最近在抄书,哪有工夫四处走动。 宋溪快步跟上:“最近天气冷,闻兄注意身体。” 这话像是没话找话,闻淮反而笑了下:“你呢?” 我? 闻淮眼神下移,盯着宋溪的腰:“太细了。” 骂他细狗?! 宋溪瞪大眼睛:“我也想壮一点啊。” “跟你一样就好了!” 两人边走边聊,闻淮明显等他继续说。 “你身量高,看着也结实,真好!”宋溪的话发自肺腑。 别的不说的,他真怕自己不吃肉,以后长不高啊。 现在的他才十六,还能再长两年呢。 闻淮似笑非笑,到分叉路时,开口道:“明日考试,有信心吗。” 宋溪想了想,说了实话:“有。” 闻淮对这个答案有些诧异。 十月大半时间,别人都在学习,只有他在抄书。 这也有吗。 闻淮又看了看他略带僵硬的手腕。 宋溪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认真道:“抄书也是一种学习。” “反正对我来说是这样。” 见他这样讲,闻淮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等闻淮回到房间,拎着一摞书找到文夫子,只把书放到桌子上,直接扭头离开。 正在出考题的文夫子一头雾水。 把书翻开一看。 竟是《孟子》《中庸》,以及两本书的集注,还有些科举书籍。 全都是宋溪缺的。 哎,大师兄还是很疼师弟的。 只是送书也要找个名头。 第11章 文夫子挠头。 宋溪耽误一个月,也不知本月成绩如何。 若能以此名义给他,那就好了。 要是明天成绩一般,只能在想其他方法。 十一月初一。 昨天一夜大雪,今日上学时,多数学生明显来得晚了。 只有小苟旦例外。 他今日来得格外早! 可惜还没等他说什么,文夫子便开口让大家安静。 又要考试了! 苟旦率先被点名。 作为私塾唯一蒙学生,他肯定要单独列出来了。 又剩他一个了! 不过没关系,年后他也能读四书! 小苟旦看看小溪哥哥,再想到自己的计划,嘿嘿一笑。 算了,考完试再说! 宋溪不明所以,但也笑了下。 考试开始。 这是宋溪第一次四书考试。 时间为一个时辰。 考题随着本月课程,相应增加难度。 落笔之前,依旧认真看了全篇,随后开始答题。 或许是抄书的功劳,宋溪写字速度明显比一般人要快。 还不到一个时辰,题目基本上已经答完。 从头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文夫子几次路过,看宋溪答得如何,面上显现不出来,但卷子收上来第一时间,便立刻批改他的试卷。 而此时的宋溪路子华已经被小苟旦缠着。 小苟旦大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早上就想说了!但是没机会!” “小溪哥哥,我可以送你一套书!你不用抄书了!” 送他一套书? 宋溪哭笑不得:“你知道一套书多少钱吗,就算家里有,也是给你以后准备的,不能送人。” 路子华反而没讲话,竟然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他反而道:“你家里人知道吗。” 小苟旦使劲点头:“当然了,昨天我就同祖父说了,他知道是小溪哥哥缺书,听说我这两个月颇有进步跟小溪哥有关,还知道他是上个月考试第一,一口就答应了!” 此话一讲,路子华反而皱眉。 他知道苟旦祖父苟老爷,是附近有名的富户,一套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人。 除非那人有利可图,或者有前途。 比如,能考第一。 早知道,他这次考试就考差点。 万一这次第一不是宋溪。 只怕苟老爷会改变主意。 小孩子听不懂弦外之意,宋溪跟路子华还是明白的,笑着道:“要是这次,我不是第一呢。” 小苟旦傻眼。 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那我就再去求求爷爷!” “反正,真不能抄了!” 路子华也道:“我应该考差点的。” 宋溪见他们两人一个比一个懊恼,忍不住笑出声:“我若实力不行,你就算考差了,也另有旁的第一啊。” 知道苟旦家境不错,一套书对他家并不算什么。 宋溪这才认真思考,他定了定神:“如果我这次能考第一,我便去你家一趟。” 说罢,他又道:“我绝对不白拿,以后我每日教你蒙学。” “只要你认真学,绝对让你在年前过了蒙学关,开始正式学四书。” 机会就在眼前,宋溪肯定不会放过。 小苟旦听了这话,一面高兴一面忐忑。 小溪哥哥的能力自然不用说。 就怕这次考试成绩他爷爷不满意啊。 宋溪扭捏小孩脸蛋:“不说了,赶紧吃饭吧,等下午公布成绩了再说。” “好,吃饭。”路子华也道,“希望今天有豆腐可吃,我不想再吃白菜了。” 谁说不是呢。 他想吃肉啊! 三人一边吐槽斋房饭菜,一边等着下午上学。 成绩好。 宋溪就不用再抄书了。 成绩不好。 那接下来,还有几十万字等着他。 但在文夫子手中,已然有了答案。 文家私塾,十一月初一,月考成绩公布。 依旧从高往低排序。 文夫子按住心中激动,开口道:“十一月第一,宋溪。” “所有题目均已作答,并且全部正确。” “当之无愧的第一。” “宋溪,你做的非常好。” 第10章 第一?! 又是第一?! 宋溪这个月,不是一直在抄书吗。 他怎么有时间学习的?! 别说叶丹青不相信,其他同窗同样吃惊。 但宋溪试卷发下来,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就像文夫子说的那般,没有一处错漏,题目答的非常完美。 这,这也行吗?! 他一边抄书,还能考第一?! “真正的天才啊。” “宋溪,你之前都干嘛去了啊。” “对啊,还是说,你以前都学过?” 宋溪知道他们都没有恶意,认认真真答道:“我早就说过了,抄书也一种学习。” “你们不信啊。” 宋溪之前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大家都没当真啊。 都以为他是在宽慰自己。 毕竟那么多字,那么短的时间。 他还能学习啊? 若不是这个原因,叶丹青也不会拼了命的学,就是想趁着他抄书的时候,赶紧拿一次第一啊。 但所有人都低估宋溪的厉害。 抄书又怎么了。 占用时间又怎么了。 人家的抄书,就是一种学习。 宋溪的试卷,他反而是最后一个拿到手的。 上面还有文夫子的批语,正写着:“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不仅夸宋溪的进步,更夸他的天分跟努力。 这是宋溪应得的夸赞。 无人在意这次的第二是叶丹青。 就像路子华不在意自己屈居第三,因为他相信这是一时的成绩。 可叶丹青却已经怒到极点。 他根本不相信宋溪能那样厉害。 肯定是作弊了! 就算不作弊,那也是他之前就会,之前都是装的! 但在他发怒之前,已经有人看着他了,尤其是路子华,他直接道:“这里是私塾,如果不想被赶出去的话,就不要生事。” 其他同窗也是一个态度。 他们早就看不惯叶丹青了。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针对宋溪?! 他谁也没招惹啊。 宋溪对路子华颇有些感激,再看着一脸激动的小苟旦。 “小溪哥哥!你可以来我家了!” 去他家? 小苟旦本就藏不住话,立刻把赠书的事说出来:“我爷爷最喜欢有才华的人!他早就把书准备好!就等着送给第一名呢!” 文夫子略微有些诧异。 既如此,闻淮那一份倒不用拿出来了。 文夫子微微点头,听宋溪说,他会给苟旦补课作为报酬,这倒是不错。 如此两全其美的方法,比闻淮直接给书强多了啊。 其他人也为宋溪感到高兴。 大家看的出来,就算没人赠书,他也有毅力继续抄下去。 但现在用自己的才华换书读,还是一桩美谈呢。 文家私塾一片欢声笑语。 多数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看向宋溪。 他们算是彻底服了。 谁会嫉妒一个有天分还努力的读书人呢! 下午放学,文夫子让人把书还给闻淮。 宋溪则被小苟旦拉着去了他家。 刚出皈息寺没几步路,就见旁边停着一辆牛车。 苟旦拉着他就坐上去:“王叔走吧!这就是我说的小溪哥哥!” 宋溪听子华说过小苟旦家是富户。 却没想到来回都是坐牛车的。 也是,能来读书的,至少有些家底。 估计这私塾里,最穷的就是他? 到了苟家,宋溪才知道富户是什么样子。 京郊四进四出的大宅子,高墙红院,看着格外气派。 见此,宋溪倒是有些底气。 若苟旦家情况一般,他肯定是不会要书的,现在看起来好,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当然了,给小苟旦补课的事,他还是会做的。 见到苟祖父时,只看苟祖父一身绸缎衣裳,身量不高,眼神微眯,看着就很精明。 不过听到宋溪这个月又是第一,还是在抄书耽误精力的情况下,依旧第一。 苟祖父不住地点头:“好啊,果然是有天赋的。” “要知道,我家以前也出过读书人,可惜我跟我儿子都不争气,连秀才都没考上,这才沦落至此。” 说着,苟祖父打量宋溪,年纪不大,气度却沉稳有礼。 只看他的模样,倒像大家公子。 第12章 如此品貌才华,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宋溪适时道:“多谢苟老爷赠书,只是这书学生不会白拿,学生在私塾一日,便给苟同学补课一日。” “必然让他蒙学早早毕业。” “当真?!”苟祖父这才真高兴了。 一套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平白给出去,多少还是心疼的。 看看人家这学生,不仅学问好,还上道。 苟祖父大手一挥:“那以后每日放学,就来家里吃饭,吃过饭就补课。” “苟旦可说了,他这两个月的进步,都有你的功劳,近朱者赤,你们多亲近亲近,让他早日开始学四书!” “说不定能考秀才呢!” 小苟旦连着点头:“好啊,小溪哥哥陪我读书!” 宋溪笑:“那你要认真读,我教书很严厉的。” 一旁的苟祖父越看越满意。 严厉好啊。 严厉方能成才! 考个秀才回来,他们就是祖上冒青烟了! 当天晚上,宋溪便留下来用饭上课。 看着一桌子鸡鸭鱼肉。 宋溪忽然有点傻眼。 苟旦直接撕了个鸡腿:“快吃啊,不用客气,我家就喜欢吃肉。而且我爷爷非常看好你,以后咱们每天都能这么吃!” 这怎么好意思。 他是来教学的,怎么还蹭了顿饭啊。 甚至是他最近念叨的肉? 宋溪正襟危坐,认真看向小苟旦:“从今天起,我会好好教导你读书。” 冲着苟家赠书,冲着每日饭菜。 冲着营养充足可能会长高。 他都会拿出一百分的耐心教导! 小苟旦! 我一定会让你尽快蒙学毕业的! 年仅七岁的小苟旦莫名有些发抖。 小溪哥哥你怎么了?! 不要吓我啊! 第11章 小溪哥哥没有吓他,只是认真辅导功课而已。 酉时正刻到苟家,最迟酉时末吃过饭,开始辅导作业跟功课。 一直到戌时末才坐了牛车回皈息寺。 整整一个多时辰啊! 苦学一个多时辰! 文家私塾课程够紧的了。 又来一个小溪哥哥! 反正苟家对此十分满意,不管送书还是管饭,都挺值的。 送宋溪回皈息寺的王叔连连夸赞:“苟旦谁的话都不听,所以老爷才把他送到文夫子手底下。” “没想到他还听您的话。” “这样学下去,科举功名有望啊。” 宋溪客气道:“苟旦本就聪明,迟早的事。” 王叔听了,明显更高兴,牛车赶得都快些。 到了皈息寺附近,两人别过。 宋溪抱着一摞书慢慢走着,嘴角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真好。 这就是考第一的好处吗。 当然,这也是有朋友的好处。 不管子华仗义执言,还是小苟旦帮他想办法。 都是朋友意气。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他不仅有家人,还有朋友。 宋溪一脚深一脚浅地从雪地里走,累得气喘吁吁。 哎,这身体素质还是不行啊。 正想着,脚底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闻淮拦腰扶起,让他勉强站稳。 手里的书被宋溪护得极好,硬生生没落地。 “只顾着书?”闻淮语气不算好,情绪有些莫名。 宋溪见是闻淮,本就高兴的他,明显更愿意笑了:“知识无价嘛。” 闻淮有些摸不清宋溪的想法。 见一模一样的书被他如获至宝般抱回来,明显有些不爽。 若用自己的,何必大冬天出去教别人读书,还这么晚回来。 宋溪站稳了,但闻淮的手还在他腰上。 宋溪扭了几下,想把对方的手扭开,不留神那只大手却正好滑到他屁股上。 温热的触感让闻淮手指微动,像是抚摸一般。 宋溪迅速跳开,差点又摔到雪地里,闻淮手疾眼快拉住他手腕,这才再次站稳。 宋溪耳朵通红。 好尴尬。 怎么会这么尴尬啊。 好在闻淮没说话,只是扶着宋溪走到禅房门口,这才松开手,似有似无地动了动,像是回味某种触感。 闻淮刚想开口。 宋溪却已经冲到房门,直接把门推开,明显有些愣怔。 禅房里点燃蜡烛,才看到书案上一片狼藉。 他走的时候,明明把房门上锁了,方才看到不对劲,这才冲过来。 “书不见了。”宋溪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书放到一边,咬牙道,“其他书不见了。” 不管是他抄的书,还是原本就有的本经。 全都不见了。 就连他平时做的功课,都被故意搓揉成一团,明显是为了泄愤。 宋溪深吸口气。 直接去砸隔壁房门。 叶丹青。 除了叶丹青,还能有谁?! 闻淮紧皱眉头,走近禅房,把宋溪功课一一铺平,任谁都能看出他学习时的认真。 宋溪很少这般生气,直接道:“叶丹青,你出来。” 另一边拖拖拉拉,勉强把门打开,冷笑道:“第一名,做什么?” 叶丹青面容清秀,此刻冷笑起来,竟然显得有几分刻薄,他装模作样道:“你不高兴,就拿我出气,有意思吗?” 宋溪问道:“把我的书还给我。” “什么书?”叶丹青明知故问,“不会是你抄的书吧?装的那么用功,谁知道你真抄假抄了。” “难道其实没有抄完,过来倒打一耙,说是我偷走的?” “反正这就是你一贯作风!装模作样!装的太像了!” 宋溪只是问了两句,对方便越说声音越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叶丹青继续破防:“有本事去告状啊,告诉同窗,告诉夫子,再告诉贵人!” 话音还未落下。 叶丹青就看到宋溪禅房内走出一个高大身影。 贵,贵人?! 他怎么会在宋溪房间?! 宋溪不是去苟旦家里了吗?! 他们?! 闻淮走到宋溪身边,声音带着冷意:“把书交出来,立刻。” 叶丹青嘴唇微动,仍旧装作无事发生:“不是我,我不知道。” “那就让方丈过来搜院。” 闻淮朝身边点点头,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几名侍卫。 叶丹青吓得连连后退。 不行。 不能搜! 他还没把书处理掉! 还没烧完! 宋溪已然看到叶丹青房内的景象。 屋内炭盆已经点燃,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宋溪连忙冲进屋子,直接从火盆里抢出残书。 《大学》《论语》烧了大半。 两本亲手抄录的集注也烧了三分之一。 宋溪下意识拍着集注上的火星。 整整二十天,二十多万字。 差一点就要烧完了。 就差一点。 闻淮按住他的手指,盯着手上点点灰烬:“别用手。” “没事了。” 宋溪这才回神。 是没事了。 都救回来了。 闻淮又握住他手掌:“没事了。” 宋溪扭头看向叶丹青,只觉得他眼神愈发恶毒。 “你得逞了!算你得逞了!”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 叶丹青发什么疯啊! 自己到底怎么惹到他了? 就因为私塾的第一? 宋溪直接道:“是,我得逞了。” “而且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人品,才华,天赋,甚至这张脸。” “你永远比不过我宋溪。” “这个回答,满意吗?” 第12章 叶丹青做了这样的事,私塾肯定不会留他。 第二天上午,文夫子让其他学生上课,亲自送走这个“学生”。 可他耳边,还环绕着叶丹青的叫骂声。 “既然要赶人,凭什么只赶我?” “宋溪跟我是一样的,你们看不出来吗?!” “您既然知道我们有所图谋,为何只借机赶走我一个?!” 文夫子这才知道,叶丹青同是送来的男宠。 反而闻淮早就知晓,但懒得多管。 也就是昨天偷宋溪的书,这才被扭送到柴房,第二天赶出私塾。 “宋溪确实技高一筹,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看起来确实聪明勤奋。” “但他真的如此吗?这般手段,贵人您竟然敢留他?” “文夫子,你口口声声说,只要认真读书的学生,宋溪他是吗?他分明跟我一样!” 叶丹青的计划已然失败。 到了此时,肯定能拉谁下水,就拉谁下水。 第13章 他被拆穿,宋溪也别想好过! 闻淮明显不为所动,似乎嫌对方聒噪,只道:“赶紧走。” 此话一出,别说叶丹青,就连文夫子都有些诧异。 如果真的像叶丹青所说,宋溪有所图谋。 他真的当做不知道? 这不是闻淮的性格。 文夫子点头,侍卫们拎着叶丹青跟他的东西,直接扔到十里开外,任他自生自灭。 侍卫做这活已经很习惯了。 毕竟每年想来攀附他们主子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明确知道身份,还能留下的。 只有宋溪。 文夫子书房内,此刻只有他跟闻淮,夫子直接问:“宋溪,你打算怎么处置。” 文夫子略略有些失望。 即使闻淮之前就猜测过宋溪的身份,但毕竟没有证实。 现在,则有些辩无可辩。 这么好,这么聪明的学生,怎么会被当男宠送来。 单是想想,文夫子就有些心痛。 甚至有点埋怨闻淮,都是他带坏好好的学生! 闻淮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道:“您先问问他?” 宋溪进书房之前,闻淮闪到屏风后面,显然不打算露面。 被喊过来谈话的宋溪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在他看来,文夫子多半是询问昨天发生的事。 他是完全的受害者,不怕的呀。 不过书房内气氛有些低迷,文夫子脸色不算好看。 文夫子见宋溪乖巧行礼,心里既失望,又有些叹息,开口道:“叶丹青以后不在此地读书了。” 眼前听话勤奋的学生,跟叶丹青口中的男宠。 到底哪个是真的。 宋溪并不算惊讶,昨天撕破脸到那种地步,他们确实不好在同一屋檐。 只是他还是奇怪,叶丹青对他的恨意,到底从哪来的。 文夫子又道:“对了,你的书怎么样了。” 宋溪如实答道:“被烧了三分之一,已经在修补。” 他的那几本书,得来的很不容易,大家都看在眼中。 文夫子想到他抄书的模样,不由得心软。 “叶丹青走了,你如何想的?”文夫子依旧冷着脸,直接问道,“以后什么打算。” 他跟叶丹青的矛盾,从一开始就有了。 宋溪颇有些愧疚:“我们两个一直有争执,打扰私塾清静,实在不好意思。” 说罢,宋溪道:“以后肯定好好读书,绝对不招惹事端。” 说到这,正好有一事,宋溪想同文夫子商议。 “夫子,学生还有事想要请教。” 见宋溪神色郑重,文夫子点头让他讲。 “夫子,以我现在的水平,若考明年童试,有几成机会。” 上次离家之后,这话就一直放在宋溪心底。 趁这会,正好询问文夫子,好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文夫子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冷笑:“好高骛远!” 这四个字,也不知道到底在说哪件事。 越这样,文夫子越心痛啊。 “以你展现的天赋,考上秀才是迟早的事,何必急于求成?!” 宋溪没想到文夫子反应这样大,不过还是认真答道:“学生家中有事。” “只有快些考上秀才,有些许功名,方能傍身。” 宋家情况复杂,不好多讲。 但这些话都是实情。 宋溪郑重道:“若今年考不上,以后只会更难。” 文夫子顿住,下意识看了眼屏风后的人,心里忽然有了别的猜测。 或许,他的乖学生是被迫的? 他或许真的另有目的。 但求学的心,却不容作假。 是啊。 肯定是这样。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基础很差,但愿意学习,还极为聪明。 而且今年考不上,以后会更难? 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文夫子本就对宋溪这个学生格外有好感。 谁不喜欢勤奋努力又有天分的乖学生? 都说了,这是他带过最好的一届! 不管内情是什么。 只要这孩子想读书,想考科举,那他一定会帮。 可文夫子面上不显,语气也如平常,像是在泼冷水:“想要考上秀才,四书务必要精,另有学做试帖诗,考经论,更要默写圣谕广训等文。” “你如今学的,不过皮毛而已,想要考秀才?一成把握都不到。” 宋溪虽然心里有准备,眼神依旧暗淡片刻。 他知道自己学得太浅。 但是时间不等人。 文夫子的打击却还未结束,他继续说着。 “考秀才,也就是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其中的县试也至少分四到五场,若有一场不过关,那便前功尽弃。” “即便考过五次县试,还有府试院试等着。” “所报名的学子,无一不是精通四书,寒窗苦读数十载。” “更要有夫子保举,同考生连保,这才有资格参加考试。” “你正经读书不过两个月,就想考秀才?” “只在私塾里拿了两次第一,就以为自己有能力了?” 宋溪知道考秀才不容易,但听文夫子这样讲,更明白其中艰难。 但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宋溪微微抬头,看向坐在高位夫子,再次肯定自己的答案:“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不管再难,学生都想试试。” “学生并非妄自尊大,只是愿意一搏,若如今的学识只有一成把握,那就继续学,直到有八成把握,那也是进步。” “士生则桑弧蓬矢,射乎四方。”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男子应该心怀四方之志。 文夫子紧紧盯着宋溪。 放在之前,他肯定会觉得自己这学生既聪明又有志向。 这般少年人,实在能激起澎湃之意。 可现在听起来,却让人愈发心疼。 他决定了。 不管宋溪到底是贫而好学,还是另有目的。 只要他想考秀才,想有另一条路。 那自己一定会全力扶持。 再次确定自己的想法,屏风后面也没什么动静。 文夫子终于松口:“以你的天赋,若能勤学,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吧,今日十一月初二,下个月初一并无月考。但到二十冬假之前,会有一场年末考。” “到时候,我会单独给你出一张试卷,看看你的水平。” “倘若能勉强过关,明年童试报名截止之前,我会再给你出一张试卷。” “要是还能通过,老夫便为你做童试保举,让你有资格参加明年二月的童试。” 意思就是,单独给宋溪设两张试卷。 全部通过,就保举他去考童试。 毕竟不是谁都能报名成功的。 既要有秀才以上功名的人做保举,还要再找四个明年的考生连保,才能拿到报名的资格。 只要宋溪合格,这些事文夫子帮他办妥。 宋溪眼睛亮了。 他何尝听不出来。 文夫子答应他了,并愿意帮他去考秀才! 宋溪大喜,连忙行了个大礼,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文夫子。” “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您真是我的大恩人。” 文夫子不答,只是叹口气,看向宋溪时候神色复杂。 不过宋溪眼中的惊喜实在不能作假。 屏风后的人眼神微暗,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反正宋溪是高兴了。 在他看来,简直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希望叶丹青还有好去处,可以认真学习,认真考试吧。 至于他。 备战童试! 不就是一层层的考试吗! 不就是一张张试卷吗! 谁还没在试卷海洋里奋斗过! 他隐隐有种预感,真的不能再拖了。 不管明年童试能不能考上,但只要有所进步,有个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他就能尽量保护家人。 想到被无缘无辜夺走的书。 想到宋家的情况。 宋溪就知道,有些书必须要读,还要往死里读。 看着宋溪欢天喜地离开。 文夫子已经没了方才的叹息,唯有满眼欣慰。 有这样的学生,实在是做夫子的运气。 等闻淮施施然出来,不等文夫子说话,他就道:“看看他能考到什么地步。” 说罢径直离开。 这意思,就是不打算阻拦,还让他继续留在读书了。 文夫子眉头一跳。 摸不着闻淮的想法。 算了,不想了。 从今天开始,上午加开试帖诗与考经论两门课。 他很好奇。 以宋溪展现出的天赋。 第14章 到底能学到什么地步。 距离明年二月份的童试,还有四个月时间。 他又会有何等进步。 实在令人期待。 第13章 趁着休息的时候,宋溪又回了趟家。 这次领月钱跟学费时,比上次更加艰难。 宋溪本就敏锐,很难不察觉出异常。 越是这样,宋溪学习就更加用心。 既然下定决心,明年就要考秀才,自然要全力以赴。 首先是秀才考试范围。 考试内容多出自“四书”,既有默写,也要解意。 也就是说,《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所有内容,都必须背的滚瓜烂熟。 接着是“试帖诗”,其实就是“赋得体”。 童试以五言六韵的格式,写符合规定的诗句,称赞朝廷或者比喻时事。 多数人认为,此诗句不需要太过技巧,只要不犯忌讳,合辙押韵即可。 最后一点,则为《考经论》。 此处的经为《孝经》。 也是必考的本经之一,宋溪在小苟旦家里抄录一本,作为自己的“教科书”来用。 而这次考的,既有默写理解,同样还要写出自己的理解。 在童试里,同样为重中之重。 这三类题目,既考验读书人平时的积累,同时也考究学生的理解能力。 天下间的读书人千千万,不知多少人就倒在这一关上。 毕竟能考上秀才,对多数人家里,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尤其在京城这种地界。 京城被划分为四个县,每年每县参加童试的读书人,至少有两千多人。 赶上科考大年,考生超过三千,也是有的。 不管考生人数多少,每个县录取人数,却是固定的。 像宋溪所在的西城县,每年只取三十人成为秀才生员。 其他人即便有大才,也是不录用的。 千千万万个读书人里面,两三千人参加考试,最后只选三十。 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许多人读到中年,也换不来一身秀才青衿。 如何不叹息。 这也难怪文夫子觉得宋溪好高骛远。 若非他的天赋足够好,文夫子说什么都不会让他试试。 冲着这份信任,宋溪也会更加用心。 虽说天气越来越冷。 但他每日晨起读书,晚上照例去小苟旦家辅导功课。 每日天不亮起来,天黑了回禅房继续复习。 不过他明年要参加童试的事,暂时没有告诉同窗。 就连小苟旦跟子华也没讲。 并非有意隐瞒。 而是他都拿不准,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验。 宋溪能做的,唯有每日勤学苦读。 他这份毅力,很难不感染身边人。 私塾第一都这般用功,他们要是不努力,那也太丢人了。 尤其小苟旦跟子华两人。 前者在蒙学上进步非常。 路子华也终于学到《孟子》 宋溪则在十一月过完的时候,已然把四书背的滚瓜烂熟。 从这四本书里,随便挑出一句,宋溪都能完整背默。 “物格而后知至。”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意思是只有学习研究事务的道理,认知方能明确……,天下方能太平。” “释‘正心、修身’” “此为八条目中正心与修身的关系……方能达到修身养性的目标。” 原本只是路子华跟宋溪相互提问。 问到最后,变成私塾内除小苟旦外八个人的互相问答。 游戏规则也很简单。 大家相互提问,谁答不出来便自动退出。 直到场上只剩一人。 同窗众人越提问越兴奋。 就连文夫子来了,大家也没发现。 从为人为学的《大学》,再到中正平和的《论语》。 已然“淘汰”大半学生。 题目出到浩然之气的《孟子》时,场上只剩宋溪跟路子华。 最后《中庸》一出。 唯有入学最晚,启蒙最晚的宋溪还在场上。 其他同学需要翻书才能考究他。 只听有人问道:“大哉,圣人之道!” 宋溪笑着回:“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 他抑扬顿挫,声音颇有力量。 说是背诵,却没半点紧张拖沓,似乎所有知识都在舌尖,口吐锦绣,让人听着都是一种享受。 再解释其意时,他说的悠哉,但其他人只能去翻书对照答案。 这番洒脱自然,再配上宋溪精致漂亮的脸蛋,激起更多人“考究”的想法。 “答得极好!我这还有一问。”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宋溪冲提问的人笑,让对方很不好意思,只听宋溪施施然答:“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庇佑妖孽。” 等他一字一句答出释意,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文夫子坐在讲台上,一边听一遍点头。 宋溪不仅学得快,还学得好。 众人几乎把四本书翻遍了,竟然无人能考倒他。 等文夫子轻咳,兴头上的众人才反应过来。 被围在中间的宋溪赶紧起身,带头向文夫子行礼。 一向严厉的夫子并未多讲,只开口道:“今日新开一门课。” “试帖诗。” 宋溪眼睛亮了。 试帖诗! 童试必考科目之一! 其他同学也兴奋了。 别管有的没的。 新开一门课,有点新鲜感,总归是好的! 文夫子娓娓道来:“试帖诗,既称之为赋得体,也有人称之颂圣诗。” “很多人认为,此诗只要合辙押韵即可。” “但老夫觉得,若能写好试帖诗,就能做好下一门功课。” “那就是写好《考经论》。” 之前说过,考经论就是以《孝经》内容为主体,节选出一段,让考生做阅读理解,写出一篇“小作文”。 可这试帖诗,跟写“作文”,又有什么联系? 刚掌握四书的宋溪,立刻投入另一片知识的海洋。 怪不得古代读书人要寒窗苦读几十载,这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 文夫子从试帖诗的题目讲起。 再结合考经论的内容。 从破题开始,接着承题,对仗,起股,押韵,结尾。 试帖诗也好。 考经论也好。 似乎一通百通,但又有所不同。 整堂课下来。 除了宋溪越听越精神之外,其他同学一头雾水。 文夫子看着众人。 不是他不喜欢其他学生。 而是天赋这东西,不对比也就罢了。 对比起来,似乎有些残忍? 就在文夫子要强行收尾的时候,宋溪已然把今日课上内容统统记录下来,还塞给好友子华看。 路子华大喜过望。 他听到一知半解,正发愁如何理解呢! 他们的小动作,自然没瞒过文夫子。 而这份“课堂总结”,很快传遍整个私塾。 上课听不懂? 没关系! 有学霸给他们做笔记! 他们可以课后慢慢学,慢慢看! 更加迷茫的小苟旦,则有一份单独总结。 让他学完四书之后再拿出来学习。 文夫子简直要泪目了。 自己的这个好学生,不仅自己学,还带着同窗一起学。 这简直就是他想象中的私塾氛围啊。 等闻淮再来的时候,文夫子唾沫横飞,将宋溪从头到尾狠狠夸了一遍。 聪明勤奋,这些都夸烦了。 人品至上君子之风,才是最重要的! 闻淮听的眉头直跳,却也没反驳。 等文夫子说道:“你可别耽误他。” 他? 耽误宋溪? 说反了吧。 “我又不拦着他读书。”闻淮理直气壮,“但是夫子,您要明白,他努力读书是为了什么。” 文夫子瞬间沉默。 一想到宋溪努力读书的目的,他怎么会不心痛。 越是这样,他就越惜才。 “他若有其他路,就不会觉得那条路好走。” 闻淮嗤笑:“走的再远,能有攀附我来得快。” 这话谁都没法反驳。 只能感叹,现在有些人送男宠的方法越来越剑走偏锋。 文夫子只能心疼自己爱徒。 肯定不是他的错,是背后之人的错! 也是眼前学生的错! 要不是你,他的爱徒不会那么艰难! 文夫子依旧想把爱徒往正路上领,再次道:“你不要招惹他,也不要打击他。” 第15章 “若能考上秀才,说不定一切就会不一样。” 闻淮不答。 秀才又如何,即便是举人进士,有些人该送来当男宠,还是送到他手边。 有些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在文夫子再三禁止下,闻淮只得不再轻易露面。 另一边的宋溪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蜂蜜糖荷包。 好像有段时间没看到闻兄了? 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正想着,宋溪窗户被敲响。 窗外高大的身影,不正是他心里念叨那个。 宋溪漂亮的眼睛明显带了惊喜:“闻兄,好久不见。” 自上次帮他找书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闻淮借着夜色,肆无忌惮打量窗内的人。 很想知道他会努力到什么地步。 说他聪明,他确实聪明。 说他笨,他也确实笨。 闻淮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荷包,故意道:“糖吃完了?” 说着,又送来一包糖果:“桂花味的,尝尝。” 闻淮心道。 他可不是轻易露面。 若他这个“诱饵”不出现。 眼前的小男宠肯定没动力努力读书啊。 想要钓鱼,鱼饵不出现可不行。 他这分明是牺牲自己,好让文夫子的爱徒更有动力。 闻淮来得快,走得也快。 宋溪还垫着脚往外看,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 桂花味的糖。 好吃。 闻兄还真是个好人。 宋溪揉揉脸,别想了,快快读书吧! 第14章 农历十二月,寅时正刻。 天还未亮,窗户缝隙透过一丝凉意。 宋溪起床点燃烛火,开始今日的晨读。 旁边几处禅房都没人住,也不怕打扰旁人清静。 晨读一个时辰,卯时正刻去斋房用饭。 他来此也快三个月,跟斋房大师傅们很熟悉,每次吃饭都给他盛满满一大碗。 吃过饭稍微活动一会,便到私塾晨读。 同窗们陆陆续续过来,屋内燃起炭火,开始第二阶段晨读。 文夫子上午讲音韵训诂再加试帖诗。 下午讲四书,再留一点时间试着做《考经论》。 酉时正刻放学,宋溪跟着小苟旦去他家辅导功课。 一直到戌时回禅房温书。 苟家也留过宋溪,让他直接在自家住下,不仅房子暖和,还能一起接送。 宋溪还是婉拒了。 本来就收了他家赠书,还每日蹭顿晚饭,不好再占便宜。 闻淮偶尔路过,还能看到宋溪房间内点着烛火。 应该是还在读书。 他真的想考上秀才。 若让宋溪听到这话,肯定诧异啊。 这不是废话吗! 不然他早上四点起,晚上十点睡是为什么! 还不是想早点上岸!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雪也越来越厚。 文家私塾也跟京城其他私塾书院一样,到了放冬假的日子。 对于学生们来讲,谁不喜欢放假啊。 甚至在放假前几天里,已经有了些节日气息。 也就即将到来的年末考试,让他们还能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 不管古代现代。 期末考试对学生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尤其是对小苟旦跟宋溪来说。 宋溪暂且不讲。 他的目的是为了年后的童试。 其他人也不知道。 小苟旦则成为同窗们的焦点。 因为这次期末考试,决定了他明年能不能正式读四书! 这分明是一场“升学考”! 作为苟旦的“辅导老师”,宋溪肯定也紧张啊。 这段时间,小苟旦不仅要做每日课业,回家之后,还要做宋溪布置的功课。 要不是宋溪哥哥比他还努力,他肯定坚持不下来的! 为了不做两份课业,为了正式学四书,他一定要考过! 别说他了,苟家为此也是殚心竭虑,恨不得替孩子考试。 可惜了,整个苟家,也就小苟旦有考试通过的潜力。 家里只好把希望寄托到宋溪身上,眼巴巴看着他辅导功课啊。 说话间,便到腊月二十,年终考终于要来了。 同窗们平时都很照顾年纪最小的苟旦,考试之前肯定更要安慰几句。 “加油,考试不要紧张。” “千万别紧张,按平时的发挥即可。” “苟旦加油!” “明年一起学四书!” “你若考的好了,咱们过年还能出去玩呢。” 路子华也絮絮叨叨,还临时交代考试经验,甚至总结了文夫子出题思路。 到宋溪的时候,他只是摸摸小苟旦的头:“能不能考过都是一种尝试。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 是哦。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的进步确实很大了! 文夫子进门,看到大家都围着苟旦,无奈看了看宋溪。 自己考试还没着落,倒是有空安慰小孩。 “坐回自己位置,准备年终考。” 此话一出,所有学生都紧张起来。 年终考! 最终成绩要给家里看的! 能不能过好这个年,就看今天的了! 腊月二十上午。 今年最后一场考试开始。 唯二不同的试卷,便是苟旦跟宋溪的。 苟旦的考试范围,包罗蒙学二十本,以及音韵训诂。 考试时间也延长到一个时辰。 宋溪试卷的考试范围,则是四书,孝经,试帖诗,以及考经论。 约等于一次模拟童试。 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的真实水平,才能知道,他能不能报名参加明年的童试。 苟旦宋溪同时深吸口气。 学业道路漫漫。 这是他们都要迈出去的一个坎。 私塾内安静无声,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考生们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燃香。 一年的学习成果,今年就要见分晓了。 午时初,考试结束。 宋溪跟苟旦两人最后交卷。 苟旦就罢了,宋溪怎么也最后交?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午饭时,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等着考试成绩出来。 路子华安慰完小苟旦,又安慰宋溪。 都到这会了,宋溪也不好再隐瞒,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原本紧张万分的小苟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小溪哥哥!你,你明年就要考秀才?!” 宋溪赶紧让他低声些:“我只同你们俩讲了,毕竟还没把握。” 子华也颇为惊愕,但很快点头:“以你的天赋,是可以试试的。” 说着,他也有点羡慕。 他打算明年试试看,不管能不能考上,先积累积累经验。 宋溪笑了下。 他不是想试试,他是真的想考上。 年终考成绩出来,今年冬假就开始了,他也要回宋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苟旦还在碎碎念:“我只是考蒙学二十本,都紧张的要命。” “小溪哥哥你考的内容更多啊。” 这么说着,他反而不紧张了? 跟小溪哥哥相比,他这算什么啊。 因是年终考,这次阅卷时间长了些。 尤其还有个闻淮在旁边。 胡子花白的文夫子无奈道:“你没给母亲上香?” “上过了。”闻淮道,手里拿着宋溪试卷。 “题目有些难。” 对闻淮来说肯定不算难。 只是对一个认真读书不过三个月的宋溪来讲,是不是有点苛刻。 文夫子还没看宋溪答的如何,他的试卷肯定要最后再评判。 可惜闻淮直接给了判断:“还可以,考童试有五成把握了。” 说罢转身离开,似乎只是兴致起来,随意看看。 文夫子笔尖一顿。 真的假的? 闻淮这么挑剔,都说有五成把握? 把小苟旦试卷判完,文夫子仔细看宋溪的。 题目出的确实有些难。 但答的十分规整。 所有背默题目,均无错漏。 唯有试帖诗跟考经论还需精进。 如此看来。 宋溪想要考童试,确实有五成把握。 文夫子强忍心中兴奋。 这样难得一见的天才。 竟然是他的学生。 之前写推荐信的王举人到底怎么教的? 竟然错过这么有天赋的学生? 错把珍珠当鱼目的人,还去明德书院当夫子,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好学生,实在是好!”文夫子摸着胡子,“只要好好读书,未必不能考个举人出来!” 当天下午,文夫子拿着众人试卷走进私塾。 第16章 “老规矩,按照名次,依次发试卷。” 学生们都习惯了,全都坐直身子等着自己的年终成绩。 “第一名,路子华。” 文夫子一开口,满场哗然。 别看文家私塾学生不多,大家叫喊起来,声量也不低的。 “子华?竟是子华?!” “宋溪呢,他这次考砸了?” “什么情况啊。” 考第一的路子华却无奈笑。 真不是自己考过宋溪了。 是他已经超过自己太多啊! 文夫子故意卖关子,一口气公布了所有人的成绩。 当然,依旧除了苟旦跟宋溪的。 “宋溪,来拿试卷。” 所有人都看向宋溪,害怕他承受不住压力。 毕竟这么看来,他好像是最后一名? 为什么啊! 而宋溪看到试卷时,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年后正月十六再考。” 宋溪眼睛亮了! 文夫子允许他第二次模拟考! 说明这次考试通过了! 他距离能考童试,又进了一步! 宋溪连连行礼,脸上止不住的高兴:“多谢夫子,谢谢夫子!” 文夫子摆摆手,依旧板着脸让他坐下:“冬假时间,不可懈怠。” 这话也不用多嘱咐的。 不管宋溪目的如何,但他的毅力自不用说。 整个文家私塾,甚至整个皈息寺,没人不敬佩的。 面对同窗们疑惑的目光。 小苟旦忍不住炫耀:“小溪哥哥的卷子更难哦!” 更难?! 年终考本来就很难了。 还能更难。 再看子华也点头。 同窗们算是服了。 怪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排序啊! 明明因为宋溪更厉害了! 不过大家也是服气的。 谁要是不知道宋溪的天赋,那就是眼睛瞎了! 苟旦还想夸自己小溪哥哥,文夫子却直接点名:“苟旦,你自己试卷还没拿到,至于那般高兴?” 众人立刻回神。 小苟旦! 宋溪同样看过去,甚至比看自己试卷还紧张啊。 七岁的小苟旦明年能不能开始学四书。 就看现在了! 宋溪跟路子华两人,紧紧盯着小苟旦,看着他拿到试卷这才安心。 文夫子罕见笑了下:“准备准备,明年一起读四书。” 一起读四书! 一起读四书! 小苟旦考过了! 小苟旦本来有些傻眼,回过神后立刻扑到小溪哥哥身上:“小溪哥哥!我考过了!” “啊啊多谢你辅导我功课!还给我出试题啊!” 出试题? 宋溪不敢直视夫子眼神。 他确实押题了,但也考究小苟旦学问了,这不算作弊吧! 同窗彻底服气。 宋溪不仅自己学得好,还顺手辅导小苟旦,甚至还能给他押题? 这也太厉害了。 宋溪赶紧让小苟旦朝夫子行礼。 “多谢夫子教导,明年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说罢,文家私塾所有学生起身,齐齐朝夫子行礼。 文夫子虽严厉,却是真心为他们好。 作为弟子,须诚心拜谢恩师。 “学生宋溪。” “学生路子华。” “学生苟旦。” …… “拜谢夫子,多谢夫子教育之恩。” 看着学生们有礼有节,文夫子忍不住点头。 都是好孩子,都是读书人应该有的风范。 但是,冬假课业,还是要留的。 “每日须练大字五十。” “试帖诗,考经论十篇。” “四书不可懈怠,冬假结束一一考究。” 在学生们一片哀嚎中。 今年的冬假正式开始。 宋溪看着试卷上的日期。 正月十六再考。 他知道,这次考试肯定会更难。 而这次考试,还会决定他能不能参加童试。 收拾东西回家,宋溪平稳心情。 路,一步一步的走。 考试,也要一步步的考。 只要坚定信念,一定都会成功的。 宋溪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寺外。 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马车车帘打开,闻淮开口道:“巧了,送你一程?” 第15章 闻淮打量宋溪带的东西。 基本都是笔墨纸砚,但用包裹包起来,还在表面做了伪装。 若不仔细查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藏着的诸多书籍。 这些书里,还有一部分是他抄录下来,看着翻了许多遍。 闻淮看向宋溪:“还没恭喜你,听说文夫子松口,同意你年后再考一次。” 宋溪当然为这事高兴:“没错,若年后能通过夫子的考试,就能参加童试了。” 任谁都看的出来,宋溪是真的很为此事高兴。 闻淮又道:“确实很努力。” 说罢,似有似无地说了句:“为什么呢。” 为什么? 对宋溪来说,答案还是很简单的。 只是不知如何说。 正巧外面车夫道:“宋小少爷,你家在哪条街。” 宋溪迟疑片刻,还是道:“西城集英巷,送到巷子口就行。” 说罢,又赶紧问闻淮:“闻兄,会不会耽误你时间,或者把我放到城门口即可。” 闻淮只对车夫道:“去集英巷。” “天气这般冷,你要走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显然是对宋溪讲的。 宋溪心里自然偷偷松口气。 天气尚可时,回家都须近两个时辰,何况如今积雪那么厚。 说起来,他已经欠闻兄太多人情了。 无论是帮他请僧医,还是每每送来蜜糖。 都是救他低血糖于水火的大好人。 想到这,宋溪耳朵红了片刻,偷偷看了眼闻淮。 闻淮依旧一身玄衣,白狐领子衬得他愈发骄矜,看着就风姿非凡。 更别说他的脸更是比后世明星还要出众。 人品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家世肯定也不错。 简直完全是自己的反面。 说不羡慕他这样人,那才是奇怪。 闻淮眼神微动,只觉得宋溪耳朵脸颊红的滴血。 闻淮挑眉。 他就知道。 “还没说呢,为什么这样努力。” 闻淮感觉,他应该能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反正跟文夫子认为的不一样。 宋溪果然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讲。 按理说闻兄帮他许多,其实简单说说也没什么。 可宋溪习惯把所有事情埋在心里,难免犹豫。 这份犹豫在闻淮看来,似乎不言而喻。 为什么努力? 这还用说? 宋溪犹豫片刻,眼看快进城了,他才抬头看向闻淮。 冬日的车厢为了暖和,空间并不算大。 又放了宋溪诸多行李,两人坐的有些近。 宋溪一双眼睛本就漂亮,这会抬头看着闻淮,让闻淮嘴唇不由自主微勾:“怎么了?” “我知道这事看起来太快了。”宋溪斟酌片刻,“我也不该这般急功近利。” 认真学习几个月,就要考童试。 确实不像个踏实学生。 但他真的没办法。 “为了我小娘跟妹妹,即使文夫子不高兴,我也会做。” 小娘跟妹妹。 只这两个人,基本就能阐明宋溪的情况。 身为庶子的他,有很多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母亲跟妹妹都捏在人家手中。 “我若无出头之日,她们怎么办。” “本来也没什么选择,但既然有科举这条路,我一定会走下去。” “闻兄,你说呢。” 其实这段时间,宋溪确实觉得自己太着急了。 旁的人就罢了。 不知为何,他很想得到闻淮认可。 或许,是因为他帮过自己许多? 又或许,他知道闻淮经常去皈息寺,就是为亡母上香祈福。 他应该能明白,一个孩子可以为母亲做到何等地步。 冬日天黑得早,马车到集英巷的时候,车厢内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对方的脸。 闻淮紧紧盯着宋溪,过了好久才道:“你确定,你要考科举。” 马车外的车夫大气不敢出。 为什么让他听到全程啊! 今日就不该跟同僚换班的! 宋溪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对啊,既然有这条路,我一定要走的。” “若有旁的机会呢?” 旁的? 宋溪认真想想。 士农工商。 他是去做生意还是去种地? 第17章 好像都不如读书来得实际啊。 宋溪答道:“别的机会,好像没那么容易把握住?” “太难了。” 闻淮喉咙滚动。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为何心里颇有些恼火。 还聪明人呢,在他看来,宋溪笨死了。 “到地方了。”闻淮声音冰冷,“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宋溪往外看了看,真的到巷子口了。 赶紧跟闻淮跟车夫道谢,再提着重重的“行李”下车。 “耽误闻兄时间了,多谢多谢。” 闻淮不答,只坐回车里。 看着马车缓缓离开,宋溪才抱着行李回家。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上的闻淮才冷哼出声。 笨死了。 还男宠呢。 家里怎么培养的。 事到如今,闻淮大致“推测”出事情经过。 自他当上太子后,后院一直无人。 不管皇上还是公卿大臣,恨不得把手伸到自己身边。 各色美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他们都以为,自己跟龙椅上那位一样只看美色。 所以不管是宋溪,还是叶什么出现在身边,都毫不意外。 尤其是宋溪。 这张漂亮的脸蛋,确实罕见。 只是他勾引人的方法太过拙劣,只会埋头读书,想用勤奋努力吸引自己? 不过他读书也太努力了。 以至于文夫子认为他并非男宠。 当然,叶什么的事发生后,宋溪身份不言而喻。 可文夫子也好,他也好。 莫名升起同样的想法。 宋溪这样的漂亮的少年,似乎真的喜欢读书。 而且真心想考科举。 大概率是,他家并不培养他读书的才能。 唯有被派过来之后,才正式接触到书籍。 他一个小官家的庶子。 必然会被家里嫡母兄长千防万防。 何况是他这么聪明漂亮的人。 只要给他机会。 他就能崭露锋芒。 再加上自己过于冷淡。 直接除了其他“男宠”。 让宋溪认为,考科举,比接近他容易多了。 “笨死了。” 闻淮这句话也不知是在说谁。 但既然这是宋溪的选择。 他也不好多说。 就像文夫子所讲:“这孩子天生聪敏好学。” “不能耽误,还是要走正道的。” 闻淮又冷笑出声。 考。 他要看看宋溪能考到什么地步。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见到他。 正好,年后事多,他轻易不会去皈息寺。 给他好好读书的时间。 闻淮掀开车帘,看了眼漆黑的集英巷,又重重放下帘子。 此时宋溪已经从角门进了宋家。 门房小厮照样对他爱答不理。 宋溪正好趁此机会,赶紧把包裹里的书带进门。 谁家读个书还要偷偷摸摸啊。 不过也没办法。 被大房的人知道他在认真读书,那就真的要走旁的路了。 宋溪心里庆幸,却被一个声音喊住。 “小七。”宋家大哥宋渊开口,“这是放冬假了?” “包裹里什么东西,看着还挺重。” 第16章 宋溪若无其事转身,向宋家嫡长子宋渊行礼:“大哥,这只是我的一些铺盖被褥。” 宋渊本就随口一问,打量宋溪道:“在外读书可有长进?父亲虽不在家,对此却很是挂念。” 宋渊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 若不知道的人看了,必然以为是个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 但能把庶弟赶去偏远地方读书,甚至有意败坏弟弟名声的。 说话必然蜜里藏刀。 宋溪看起来有些迷茫,只低头道:“新夫子太过严厉,说让我从蒙学开始学。” 蒙学?! 宋渊差点笑出声。 都十六了。 还读蒙学。 实在可笑至极! 宋渊假惺惺安慰:“人各有所长,小七在别的方面,或许很擅长。” 说着,眼神瞟过宋溪的包裹。 铺盖被褥,更好笑了。 自己所在明德书院,有专人打理这些,哪需要学生自己动手。 “快去见你小娘吧,大哥我还要去赴宴。” “你不知道,这都是明年要参加会试的读书人,更有豪门显贵。不能去的太迟。” 明年四月会试。 作为新科举人宋渊,肯定要参加的。 说起来,宋溪童试从二月开始,也差不多是四月结束。 宋溪心里微微松口气。 到时候家里事多,估计不会注意到他,这反而是好事。 宋溪赶紧让开,请宋渊前去赴宴。 等对方离开,他才稍稍松口气,摸了摸包裹里的东西。 只要对方碰一碰,就知道这里面并非被褥,其中还有不少书籍。 宋溪快步回到偏院。 孟小娘跟妹妹宋潋早就在等着了。 她们知道宋溪今日放冬假,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把屋子里的炭火烧足,一进来就十分暖和。 小妹宋潋去接哥哥包裹,孟小娘也去拍他身上的雪。 “可算回来了,天这么冷,雇马车了吧。” 宋溪笑着道:“坐车了。” “要是还有家学就好了,就不用出去读书,山脚下肯定特别冷。”孟小娘越说越心疼。 宋溪宋潋只好安慰母亲,让她不用担心。 “夫子跟同窗人都很好,都很照顾我。” “而且也学到些东西。” 这话说完,宋溪看了看门外,确定丫鬟们都不在,这才道:“比在家学时有些进步。” 宋溪说这话并非炫耀,而是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但读书这事,不能张扬。” “即便冬假回家,我也要继续读。” “只是要瞒着其他人,小娘,八妹,这段时日帮我遮掩些。” 孟小娘有些糊涂。 十二岁的宋潋直接点头:“好的哥哥,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家也读书。” 好在他们院子只有两个做杂事的丫鬟。 以前宋老爷在家时还算勤奋。 自宋溪他爹外放之后,除了送饭打扫,总往其他地方跑,倒是方便遮掩了。 “读书也不能说吗。”孟小娘气闷。 但她知道轻重,关于两个孩子的,她必能守住秘密。 小妹好奇道:“哥哥,你在私塾都学了什么啊。” 宋溪笑:“从蒙学开始,已然学到四书了。” 说到这,他又道:“正好趁着冬假,哥哥也教你好不好。” 宋潋眼睛亮了。 当然好啊! 宋家不怎么教家里女儿读书。 家里二姐是嫡母所出,所以嫡母亲自教。 其他庶出姐姐,也都是看运气,生母若识字,就能学个一星半点。 孟小娘不认字,故而也教不成,原来的小宋溪自己都学不明白,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宋溪摸摸小妹的头发。 宋家对庶子不好,对庶女更不用讲。 他上面四个庶姐陆陆续续被嫁出去,听说日子过的都不算好。 小妹明年十三。 按照文昭国的传统,要不了几年就要说亲。 时间真的不等人。 宋家偏院里的晚饭其乐融融。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又暖和又热闹。 消息传到大房,自然引来不快。 想到老爷近来的信件,宋夫人愈发不满:“大公子呢。” “大公子赴宴去了。”丫鬟连忙答道。 宋夫人稍稍皱眉:“等大公子回来,让他来主院一趟。” 直到戌时,宋渊带着酒气回来,奇怪道:“母亲找我何事?” “明年就要会试,怎么不在家温书。”宋夫人语气并不算好,“这种时候,万不能松懈。” “前几日你爹来信,你也看了的,他很关心你读书情况。” “甚至还问了偏院那边如何。他要是知道你不好好读书,去赴什么宴会,必然会不满。” 宋渊知道这些,那他今日去的宴会,乃是小侯爷的酒席,能跟他们搞好关系,也很重要的。 宋渊解释几句,见母亲脸色终于缓和,又道:“宋溪那边不必担心,他本就愚笨,在西郊读书,也只是在读蒙学。” “十六岁了还读蒙学,这辈子连秀才的边都挨不上。” 宋夫人点点头,随即道:“给你父亲回信时,记得把这件事告知他。” 宋渊立刻点头。 他肯定会的。 七弟这般“用功”,这般有“天赋”。 必然会让父亲知晓。 所以母亲根本不用那般担心。 即便他明年没有考上进士,那又如何? 第18章 这个家里,他肯定是最有出息的那个,父亲也只能指望他啊。 当天夜里,宋渊就把信件写好,第二日上午送出去。 年前,应该能收到父亲回信? 此时的宋溪已经起来两个时辰。 家里屋子暖和,还烧了炭火,被褥都是晒过的。 这让他更有精力读书。 就是孟小娘跟妹妹心疼得很,同时也帮着他隐瞒。 旁人问起来,就是七少爷还未醒,在睡懒觉。 一连好几日如此。 宋夫人宋渊等人自然放心。 “烂泥扶不上墙。” 宋溪听到这话,安慰小娘跟妹妹。 他又不介意,没关系的。 宋潋却知道哥哥有多努力。 自己白日跟着哥哥学习,自然看的清楚。 晚上好几日深夜,她还看到哥哥房间的灯亮着。 宋溪却敏锐道:“深夜?你深夜怎么不睡。” 古代娱乐项目少,若非有事,很少有人会晚睡的。 宋潋到底年纪小,被这么追问,支支吾吾没回答,只道:“就是偶尔睡不着。” 孟小娘似乎想到什么,赶紧拉住女儿的手。 宋溪也看到了,十二岁的妹妹指尖上有着新旧伤痕。 好像是针扎的? “这是什么了?”宋溪立刻问道。 但不管孟小娘还是宋潋都不肯讲,只含糊几句:“没什么事,就是偶尔做点刺绣。” 听到这,宋溪脸色一变,直接去妹妹房间。 推开门后,就看到桌子上几乎完工的绣品,然后立刻去小娘房内。 两人阻拦不及,宋溪已经看到小娘房内放着诸多绣品鞋袜。 全都分门别类放好,显然不是自己用的。 大概率要拿出去换银钱。 更让宋溪心里酸涩的是,小娘房内明显没烧炭火,这种冰凉的感觉,大概率晚上也是不用炭的。 宋潋显然也发现了。 她最近白日在哥哥房间,晚上回自己屋子,很少来母亲这。 “娘,你怎么又不用炭啊。”宋潋着急了,“天这样冷,您还做活,怎么受得了。” 宋溪也拉起母亲的手,见她指关节红肿,显然是冻得。 妹妹指尖上的针孔也是为了做刺绣才有的。 “家里钱不够用吗。”宋溪道,“你们怎么不同我讲。” 按理说应该够的。 宋溪每月二两月钱,都会留下来一半。 加上孟小娘二两,小妹一两,日常过日子够用的。 但冬日一来,用炭买厚衣物,就都不用了。 尤其是炭,孟小娘自己可以不用,但女儿儿子肯定要有。 而且害怕宋溪知道她们的处境,所以晚上也不让宋潋去她房间。 本来母女两人用一份炭即可,现在硬生生折成三份。 孟小娘自然不舍得了。 小妹虽不知母亲刻意节省,但为了多多赚钱,白日读书,晚上做针线。 “不对。”宋溪直接道,“若只是少给炭火,不至于这般。” “他们还做了什么。” “娘,妹妹。你们不要瞒我,若为了我能安心读书,你们两个如此受累,那这书不读也罢。” 宋溪甚至瞬间想到闻淮问他那句话。 若有旁的机会呢? 自己就该追问下去,还有什么机会。 宋溪见她们还是不说,深吸口气道:“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要是真的这般,那我读书还有什么意义,我根本就不配当人。” “你们要我当个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人吗。” 这话说起来,已经非常严重了。 孟小娘连连摇头。 妹妹深吸口气:“是学费。” “从十月开始,公中不给哥哥出学费了,说这都是各房自己出的,不应该归公账。” 十月就开始了?! 宋溪猛然想到,他去要学费那日,账房那边确实这般讲过。 不过后续没再吭声。 原来只是没跟他讲,却让小娘跟妹妹出。 他学费每月二两,食宿四百五十文。 全都是从小娘妹妹那拿的。 而她们两人月钱加起来,再添自己给的一两银子,总共也就四两。 怪不得她们要做绣品补贴家用。 “其实平时是够用的,就冬天用炭多,公中又故意克扣。”宋潋道,“哥,咱们熬过冬天就好了。” 孟小娘也道:“这批绣品卖出去就好了。” 宋溪颇有些无力,心里满是愧疚。 他隐约知道家里日子艰难。 却不知道难到这种程度。 小娘跟妹妹都在为生活努力。 他更要拼命才是。 “冬天过去,绣品卖出去。”宋溪道,“我考上秀才。” 这个冬天过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发誓。 第17章 第二日白天,宋溪亲自去公中领炭,必然看着数额足够才行。 虽说当少爷的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肯定会被人耻笑。 但有他在,账房的下人确实要给几分薄面。 毕竟家里只有两位公子,七少爷是其中之一。 宋溪肯定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笑话。 只要能让家人日子好些,做什么都可以的。 除此之外,宋溪又去街上书铺看了看。 但不管是抄书还是帮人写对联。 他这手字都是不合格的。 而且翻过年既有童试,还有会试。 天底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汇集京城,这些活实在轮不到他。 到此时,宋溪竟然有些理解,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娘跟妹妹的绣品,都比他如今来得有用。 宋溪垂眉低头,稍稍叹气。 “小溪哥哥!” 忽然有些从背后喊他名字,声音无比熟悉。 竟然是小苟旦跟王叔。 小苟旦跑的飞快,根本不管王叔在后面跟着:“小溪哥哥,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王叔笑:“少爷念叨你好久了,正好今日家中派我采买年货,还说办完差事去找你呢。” 私塾腊月二十放假。 今日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都在采买。 说罢,王叔郑重朝宋溪行礼:“家里还说,年后肯定要去宋家坐坐,这才能报答小宋夫子辅导的恩情。” 宋溪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还担不起夫子的称呼。再说了,苟旦本来就聪明,稍加点拨就会进步很快。” “小宋夫子不用谦虚,我们老爷去拜访文夫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讲的。”王叔又追问什么时候去宋家比较合适。 苟旦家里是真的想登门拜访。 宋溪稍加指点,自己孩子就能正式启蒙读四书。 这对谁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再者,苟家也知道,宋溪不仅有天赋还勤奋,甚至年后还要试着考童试。 无论从哪方面讲,他们对宋溪都是既感激,又想结交的。 用现代的话来说,谁不想跟潜力股打好关系啊! 宋溪有些无奈,只好道:“我家不大方便迎客。” 这事说来话长,他只好长话短说:“家里情况复杂,嫡母近来事多,父亲也不在家。” 王叔经历的事多,听到这,大概就明白他的难处。 不过这就能说的通了。 否则以宋溪这么好的天赋,怎么会吃那么多苦。 小苟旦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顺口问道:“小溪哥哥,你也是出来采买的吗?” 宋溪看了看旁边书铺,笑着摇头:“不是,就是出来看看。” 正巧有个伙计过来,对门口的书生们道:“今日已经没有抄书的活了,大家散了吧!” 王叔看着,约莫明白怎么回事。 可怜啊。 这要是他们苟家子弟,必然捧在手心里。 宋家也是有眼无珠。 把自家子弟培养好了,岂不是对家族有益。 想来,多半是家里大房苛待。 王叔想了想,家里老爷肯定是要给宋溪送礼的,既是结交也是感谢。 不如就雪中送炭,送些他最需要的银钱。 宋溪也不是多心的人,不会误会自家用意。 这般想着,宋溪就被请到酒楼吃午饭。 待小苟旦被牵着街上买糖葫芦。 王叔递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把宋溪吓了一跳。 五十两?! 宋溪连忙道:“王叔,你这是做什么。” “这本是要登门拜访买礼物的银资。”王叔直接道,“是我家老爷特意感谢你的。” 不等宋溪再说,王叔继续道:“小宋夫子有所不知,我们只是苟家的旁支,家里虽有些银钱,但一直没有科举做官的子弟,在族内根本抬不起头。” 第19章 “今年苟旦不过七岁,明年就能正式学四书,过年亲戚来往,我家老爷不知多有面子。” “要不是放冬假那日,小宋夫子走得早,我家肯定要宴请您的。” 那天宋溪走的快,还坐的是闻淮马车。 让苟家直接扑空了。 这才有了登门拜访的念头。 现在既然知道,他家登门会让宋溪为难,自然另寻他法用来感谢。 给些银资,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叔最后道:“到底是过年,你自己不用,家里母亲不用吗。” “再说了,小宋夫子明年考童试,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等小宋夫子考上秀才,要什么没有啊。” 想到小娘,想到年后童试报名费。 好像确实要收下? 而且,他以后也会回报给对方。 这点毋庸置疑。 宋溪不再推脱,收下堪称雪中送炭的银票,十分感激苟家。 “哎,银钱而已。” “苟旦进步那般快,家里花多少银子都乐意的。” “现在人人都知道,朝廷最重视的就是科举了。” 王叔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只要自家孩子学习有进步。 别说五十两,即便五百两,他家也愿意给的! 宋溪心念一动。 他要是能教孩子读书。 说不定也能挣点钱? 现代可以做家教。 古代也可以啊!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当然了,现在手头有些银子,而且文夫子第二次考试在即。 暂时还不能分心。 宋溪再次感谢,随即道:“如果苟家,或者苟家亲友,又蒙童需要请家教,还请王叔帮我美言几句。” 王叔见他脑子转的极快,笑着道:“好好好,我帮你留意。” 分别之时,王叔还送了几批好布给他,理由也是给母亲妹妹做衣裳。 苟家其他仆从也毫无异议,对宋溪恭敬有加。 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能提高自家孩子学习成绩。 家长都很舍得? 宋溪看看手里的银票跟布匹。 这一趟出来,也没白费?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分明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宋溪没有耽搁,买了他们院里需要的东西。 又给小娘妹妹一人带了一支漂亮木簪,做新年礼物。 带着满满当当的物资,宋溪还是小心翼翼回到偏院。 在屋内做针线的孟小娘跟宋潋,看到宋溪两只手不落空的提着礼物,当下傻眼了。 早上那会,他去讨来足够的炭火,就够两人高兴得了。 这又是如何来了? 宋溪简短说了:“我在西郊读书时,教了个蒙童同窗读书,他家给的礼物。” 孟小娘还有些迷糊,宋潋已经扑到哥哥怀里:“哥你太厉害了!” “是啊,小溪真厉害。”孟小娘也抱着两个孩子,又心疼地摸摸宋溪的头,“又要读书,又要教其他人家的孩子,真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宋溪不习惯这般温情,赶紧把布料拿出来,“娘你看看,够不够给你和妹妹做衣服的。” “够的,肯定够。娘不要,给你和妹妹做。”孟小娘一片慈爱,眼泪就要涌出热泪。 真好,孩子们长大了,她也有依靠了。 宋溪跟宋潋肯定不愿意的。 说什么都让孟小娘给自己做一身,否则他们都不要。 等宋溪拿出簪子,更喜得两人愈发开怀。 好像自从宋老爷离京。 他们院子就没这么高兴过了。 提到宋老爷,也就是宋溪他爹,孟小娘叹气:“要是你们爹在家就好了。” 宋溪并未多讲,宋潋也稍显冷漠。 他们就不信,家里情况宋老爷一点也不知晓。 与其依靠旁人,还不如相信自己。 有了这份银子,他们院子的日子好过不少。 宋溪自然把大半给了小娘,剩下的银子他也不动。 若明年能参加童试,就用作报名费。 要是不能参加,就用作学费,剩下的还给母亲。 深冬已至,外面天寒地冻。 小院的烟火气却如往常。 宋溪不时抬头,看着神情轻松的家人,手底下文章的速度更快。 教妹妹的同时,还在编纂教导蒙童的教材。 都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他一边学习!一边挣黄金! 第18章 云益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 宋家家主宋老爷确定不回家过年,只送来信件跟节礼。 并安排嫡长子主持祭祀一干大小事。 不过这跟孟小娘他们院子关系不大。 除了大年初一祭祖宋溪要在场外,其他事情不用掺和。 孟小娘他们乐得自在,每日琢磨做点吃食,做做针线。 宋溪宋潋最近都长个子,年后的春衫还要准备。 期间其他院里的妾室也有走动。 她们多看着宋溪宋潋羡慕,自己的孩子已经出嫁,轻易回不了门,难免挂念。 宋溪多数时间自然用来温书。 其努力丝毫不亚于在私塾时,甚至更加用功。 只有大年三十晚上稍稍松口气,跟着小娘妹妹一同守岁,还专门给妹妹包了红包。 第二日大年初一也不得闲。 早上看了会书,就被大哥宋渊喊去祭祖。 虽说诸多事不用他操心,但少不了跑腿忙碌。 宋渊看着心情不错,并未怎么折腾人。 但真的祭祖时,也只让宋溪给祖宗牌位磕个头,便草草退下。 “先别走,一会还有事同你讲。” 今年二十六的宋渊,已然是家里半个主事人,其他亲眷无不听从。 见他赶走对庶弟如此轻视,也只当没看到。 不过都有些好奇,让宋家小七留下来做什么? 别说其他人好奇,宋溪也同样疑惑。 宋渊笑:“无非是父亲的一些嘱托罢了。” 父亲的嘱托。 宋溪本能觉得不好。 果然,等祠堂大小事忙完,已经到了中午。 在在外面站了一上午的宋溪又被带到宋渊书房。 “年前事多,父亲的信也没让你看,今日正好看看吧。”宋渊说着坐下喝茶,眼神示意宋溪去看桌上已经拆封过的信件。 年前那会,宋老爷提了宋溪学业问题。 还问家中王夫子走了,小七宋溪去哪读书,情况如何,可有长进。 对此,宋夫人跟宋渊自然不满。 故而回信里直接讲,家中专门给宋溪选了私塾,不过如今还在读蒙学。 翻过年,宋溪就十七岁了。 还在读蒙学。 收到这封信的宋老爷什么心情,大家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正如宋夫人宋渊预料。 老爷年前最后一封信,又提了宋溪的事。 “资质愚钝,不用再学,长子渊儿从家中拨间铺子,让小七练手。” 还有什么,兄弟之间应相互扶持云云。 宋渊看到这封信,怎么可能不高兴。 之前他就不想让宋溪读书。 宋夫人也暗示断了他的私塾费用。 岂料孟小娘母女节衣缩食供他。 现在好了,父亲亲自开口,让宋溪不用再学了! 宋溪看完信件,慢慢看向坐着的宋渊。 宋渊难掩笑意:“父亲也是为你着想,年后就十七了,既然科举无望,该为以后考虑。” “家中这几个铺子,你看看想去哪做学徒。” 宋溪神色不变。 心里却知道,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读书。 信里说的,也是给他一个铺子练练手,而非去做学徒。 其中差别可太大了。 宋溪甚至觉得,闻淮简直乌鸦嘴。 还问他有没有其他机会。 现在真有了。 宋溪心里淡定,面上终于表现出犹豫:“父亲真让我去经营铺子?” “信里不就这般写的。”宋渊轻蔑笑了下,“不用着急,慢慢选就行。” “私塾那边,用不用让下人去说一声?” 宋溪摇摇头:“听说文夫子十五之后才回私塾,等十六那日,我亲自去说。” 宋渊差点笑出声,自己这个弟弟,笨是笨了点,还挺尊师重道。 他愿意去,那就去吧。 宋溪眼神扫过信件地址,暗自记在心底,随后道:“去哪间铺子,我还没想好,能不能容我考虑考虑。” “好,这几家铺子离家都不远,你自己选吧。” 说着,宋渊把一张纸递给他:“快些选,你学东西慢,要早点去。” 看着宋溪离开,宋渊长长松口气。 虽说这庶弟并非什么对手。 第20章 但眼前障碍全部去除,难免心情舒爽。 正想着,书房门被人推开,他刚要呵斥几句,就见近来结交的三个好友一脸痴迷。 “宋渊!你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书童了?!” “那长相,真乃天姿国色啊!” “太漂亮了,京城里还未有这般美少年。” 宋渊瞬间想到宋溪:“刚出去的那个?是我家庶弟。” 庶弟? 弟弟啊。 三人颇有些失望。 宋家好歹是官宦人家,他家庶弟就不好碰了。 只是那张脸实在漂亮至极啊。 “听说小侯爷最近对美少年极为上心,他要是看见你家庶弟,不知道要多痴迷。” “对,别让你弟弟出现在小侯爷眼前,不然就麻烦了。” 三人边说边看宋渊表情,见他没有第一时间斥责,反而颇有些意外跟了惊喜。 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对,宋渊才道:“这是我庶弟,你们不要胡说,他哪能去做邀宠献媚的事。” “这又怎么了,只是庶弟。” “京城里豁得出去的人家有的是。” “听说小侯爷的父亲,正主持今年的会试,宋渊你不知道吗?” 宋渊书房的事,宋溪暂且不知晓,他正在研究眼前三个铺子。 一家酒铺,一家点心铺,还有一家书铺。 可惜他对宋家产业不了解,不知道各自情况。 倒是妹妹宋潋知道一些,她皱着眉道:“都不好。” “听说都是亏欠的铺面。” 这也不意外,真挣钱的铺子,能给他? 在宋渊嘴里甚至也不是给,而是让他去当学徒。 宋溪都能想到,到时候再把铺子经营不善的锅扣在他头上。 那宋老爷的态度,便可想而知了。 妹妹忽然抬头:“哥,他们为什么突然给你铺子。” 宋溪知道妹妹聪明,直接道:“父亲说不让我读书了,让我去经营铺子。” “这怎么可以!”宋潋着急了。 她倒不是想让哥哥科举,而是她看到哥哥平时有多努力。 凭什么对方一句话,就不让他读书。 “哥你怎么还真选上了!你就该去读书的啊。” 宋溪笑:“肯定会读的,放心吧。” “但是铺子,咱们也要。” 这种送上门的好处,他肯定要拿到手。 只要有一处铺子,至少让小娘妹妹吃喝不愁。 而读书科举,他也不会放松。 这本来就不是选择题。 他全都要。 宋潋这才松口气,开始认真分析三个铺子。 宋溪见此把事情交给妹妹,自己继续温书。 正月十六,他不会向文夫子辞行。 而是去进行第二次考试。 只要通过了,他就能去考童试。 童试分为三场考试。 县试,府试,院试。 他不求一次性全都通过,只能有一处亮眼的成绩,就能拿出来做文章,就能证明他的潜力。 宋渊确实是宋家半个话事人。 但他上面,还有个宋老爷。 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继续读书。 这不是大房说了算的事。 说到底。 正月十六的考试,他必须过关。 他必须参加今年的童试。 第19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六。 宋溪并未直接出门,而是先去账上领了份节礼,说是去拜访夫子,必须带着礼物。 这事禀告给大房那边,他们只当宋溪是去辞行,以后不再读书的,便没有多讲。 宋溪不仅带着礼物,还罕见地雇了辆马车。 他必须养精蓄锐,好好应对今日的考试。 一路到西郊皈息寺。 周围积雪未化,还是熟悉的场景。 虽是正月,但来此烧香的香客依旧不多。 而后院的文家私塾,已然开门。 只是今日来此的学生,唯有宋溪一个。 宋溪深吸口气,敲门进入,向夫子行礼问好,又把节礼放下。 文夫子依旧如常,面无表情朝他点点头。 宋溪先把冬假的课业一一拿出来,随后坐到自己位置上,准备今日的考试。 他们都明白,这次考试意味着什么。 文夫子检查完课业,才把卷子拿出来。 宋溪上前取了试卷,翻开试卷,让他有些恍惚。 这次出题的方法,跟以往不同? 宋溪左右看看。 文夫子已经开口:“此次考试,模拟县试出题,你写吧。”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 说罢,文夫子点了一支香。 待香燃尽,差不多就是两个时辰了。 宋溪连忙点头,铺平试卷。 开始模拟考试。 这跟模拟考试真的没区别! 之前说过,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一级比一级难。 这次模拟的,正是县试考题,要求不会太难,题目也不会太过晦涩。 首先是“四书”文。 意思就是,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里,随意节选出句子,作为考题。 考生需要围绕考题,模仿古人口吻,进行诠释,字数控制在二百字内。 一共四道题,在考试当中占比颇高。 接着是试帖诗。 要求不用再讲,同样要求对仗工整,并且紧扣题目。 最后为考经论。 便是从《孝经》当中节选出一段话,以此来做文章,字数控制在三百字内。 等这三个大题做完。 最后默写《圣谕广训》,就是开国皇帝写下来的一段话。 这些题目全部完成。 本场考试也算结束了。 答题时候不许有涂抹错字,字迹也要工整端正。 还有许多繁琐复杂地要求,宋溪已然烂熟于心。 这么多内容,需要在两个时辰内全部做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许多考生,甚至会因为题目没写完,含恨离场。 宋溪倒是没这个顾虑,他手头本来就快,思维也敏捷。 从四书文开始答,一直埋头写字,直到把圣谕广训默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文夫子也好奇,冬假到现在也快两个月,宋溪会有什么进步。 反正从他的课业来看,每日都在练习,从不懈怠。 有这般毅力,假以时日,科举功名册上,必然有他的姓名。 线香燃尽。 文夫子道:“时间到。” 宋溪已然放下笔,恭敬起身,把写了满满当当的试卷递上去。 他也没走远,就坐在旁边等夫子批改卷子。 文夫子看看卷子,又看看他,不仅没有赶人,反而一边批阅一边点评。 “学而时习之。” “这篇四书文用学以修己来开篇,开的还算不错。” “但中间词藻太多,此处为一瑕疵。” “君子有三变。” “这篇文开篇太过晦涩,入手不算好。” 考试两个时辰,点评也近一个时辰。 说是点评,不如说一对一辅导。 期间要不是有人送来茶水,师徒两个都没意识到时间流逝。 文夫子最后喝了一口茶。 看着近百字的圣谕广训,默写的无一错漏,心里暗暗点头。 文夫子把试卷压下来,看向宋溪。 宋溪的目光带着恳切,他能不能去考童试? “可以。” “你的水平,足以去考童试了。” 文夫子口风极严。 他既然这般说,那就是绝对没问题的。 真的?! 宋溪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太好了! 他有资格去考试了! 这说什么什么?! 说明他可以真的保护家人了! 说明这段时日的辛苦没有白费! 文夫子也不墨迹,当即要了宋溪家里情况,以自己秀才身份做保举。 不仅如此,又亲自写了书信,帮他找好四位今年参加童试的书生。 等到当天下午,宋溪参加童试的契凭已经准备妥当。 只等他去西城衙门礼房填写报名单即可。 文夫子看了看天:“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去报名也可,记得带上五两报名费。” 宋溪一一记下,幸好他这有苟家的赠银,还有即将到手的铺子。 否则越读下去越费钱啊。 单单报名都要五两银子。 “多谢夫子教导,学生一定会好好考的。”宋溪再次谢过夫子。 文夫子只摸摸胡子,既然大概知道宋溪为何这般着急。 那他想学想考,自己就一定会帮忙。 “二月十六就要考试了,这段时间也不能懈怠。” “好了,去吧。” 第21章 通过他这一关不算什么。 一个月后的正式考试,才是正经事。 宋溪再三谢过,这才拿着契凭离开。 皈息寺院内的凉风一吹,让他头脑愈发清晰。 宋溪再次看向考试契凭。 真的到手了。 他没有惊动宋家,就能去考试了。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 还没有参加过这样让人兴奋的考试? 放到现代,要是告诉别人,自己很期待一个考试。 别人会不会以为自己疯了啊。 宋溪原地小蹦两步,被身后之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能去考试了?”闻淮声音传来。 宋溪赶紧稳住自己,差点跌倒,还好及时站稳。 闻淮没来得及救他,只道:“文夫子给你写了的契凭?” “嗯。”宋溪连忙给他看,“只等着去报名了!” 闻淮没讲话,深深看他一眼。 男宠见多了,想要脱离男宠身份的也有不少。 但想靠着科举离开,却是头一个。 也算别出心裁? 不过他好奇一件事。 闻淮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我的真实身份?” 啊? 谁会知道啊? 文夫子也不是那种多嘴的人吧。 宋溪一脸迷茫,答案显而易见。 闻淮挑挑眉,按了按宋溪的头发:“不知道算了。” 怪不得傻乎乎去考科举。 要是真勾搭上他,便不需用这种方法摆脱背后之人。 既然这样,那他们之间,确实已无可能。 再次见面,多半是君臣身份。 闻淮又去捏捏宋溪的脸,见他呆愣愣站着,心情终于好些。 “年后事多,估计不会再来皈息寺。”闻淮最后道,“就此别过了。” 别过? 宋溪下意识拉住闻淮袖子。 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不怎么见面了吗。 闻淮清楚地从宋溪眼中看出什么,以为他改变心意,又凑近捏捏他耳朵:“不想考科举了?” 宋溪慢慢道:“那还是考的。” 考科举跟见你,有冲突吗? 闻淮没听出后半句话,只知道宋溪依旧要选科举那条路,笑道:“马车在门口停着,送你回家。” 宋溪迷迷糊糊上了闻淮的马车。 这次车上只有他自己。 等他摸到胸口的考试契凭,才稍微缓缓神。 不过,闻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20章 闻淮到底什么意思,宋溪想不明白。 但宋家大房的意思,却是显而易见的。 今日又是考试又是办契凭,宋溪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宋渊迫不及待让他去书房说话。 “今日带着节礼去见夫子,说的如何?”宋渊会直接问道。 宋溪答:“文夫子并未多讲,让我回来了。” 他就知道。 虽说有些穷酸夫子会舍不得学生。 但多半只会惜才,宋溪这种天赋的人,肯定不会挽留。 宋渊笑着打量宋溪。 晚上灯光昏黄,本就貌美的宋溪,此刻愈发不同。 宋渊忽然想到好友的提议。 反正是个庶子,若能换点什么,岂不极好。 “既然不去上学了,那就去铺子做学徒吧。” “上次让你选的三个铺子,可有打算?” 宋溪答道:“我想选书铺。” 其他买卖他一窍不通。 唯有书铺还搭得上边。 最重要的是,若经营书铺,他至少不用发愁读书所需? 毕竟继续往下考,所需的书籍只多不少。 宋渊差点笑出声。 自己唯一的弟弟,还真是读书读不成,做买卖也是个没天赋的。 酒铺,点心铺,书铺。 他就选了个利润最少,经营最差的。 自己跟母亲就不该对他上心的,实在不堪大用。 “行吧,我让人派消息过去,你有空就去看看,以后也算有个营生。” “都十七了,该有些长进了。” 宋渊拿起大哥的架子,心里却只等着他把书铺经营的越来越差。 到时候不管怎么对宋溪,父亲都不会有意见。 宋溪从书房离开,稍稍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难得捏把汗。 他若不强行提前童试,只怕真的要被一步步算计。 先退学,再去铺子做学徒。 这辈子别说救小娘跟妹妹,自己也要一辈子在嫡子手底下唯命是从。 科举,说到底还是要科举。 宋溪再次摸摸胸口的考试契凭。 第二日清早,宋溪借口去看铺子,早早出门。 但他脚下转弯,去了西城县衙。 之前说过,京城为了方便管理,划分为四个县,其中东县为虚设。 其他三县都为京县,听说能在里面办差的,身份都不一般。 既然是京城下属衙门。 那每年报名参加考试的书生,自然是极多的。 他们西城县每年至少两千多人报名。 听说今年报名人数只多不少。 宋溪到的时候,衙门还未开门,但门口已经挤满报名的考生跟考生家长。 不多时,跟他连保是四名考生也来了。 这四人头一回见到宋溪,先是被他的容貌震惊,如此唇红齿白,容貌昳丽的少年人,还是头一回见。 几人随后才道:“我们四人的夫子说,文夫子轻易不给人作保,必是对考生有把握才肯写的。” “对啊,夫子说了好多次呢。” 宋溪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文夫子还是挺好说话的。” 其他四人皆笑,这可不见得吧! 他们的夫子可不是这样讲的! 大家见宋溪容貌好,性格也温和,心里都松口气。 他们五人连保,要互相保证对方不会作弊,否则都会有牵连。 若非实在找不到第五人,也不会跟不认识的书生连保。 幸好宋溪是个靠谱的。 衙门还未开门,大家说的,基本也都跟科举相关。 宋溪这才知道,他们四人当中,只有两人同自己一样,是头一回考童试。 另外的范浩跟陆荣华两人,则是第三次考秀才,故而他们对接下来的考试还算有信心。 “哪有人一次中试的,先积累积累经验才是真的。”没考过的两人道。 “能一次考中的,都是天才学生,我等就不想了。” 陆荣华点头:“这话也没错,反正我头一次县试的时,紧张的笔都拿不起来。” 范浩心有余焉:“是啊,大门一关,钟声一响,卷子一发,人都是懵的。” 这些都是极珍贵的考试经验,宋溪认真听着。 问到他时,知道宋溪去年才正式学四书,还安慰道:“反正试着考考,童试每年都有,考个十多年的大有人在。” 宋溪笑了。 可惜没人给他十多年时间。 不过他也不强求,只道:“能考过县试,我就心满意足了。” 县试,府试,院试。 考过一关算一关。 范浩赞同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能进步自是好的。” “衙门开门了!” 不知谁喊了句,就见县衙大门一开,捕快们一脸不耐烦:“全都排好队!十人一组去礼房填报名单!” 书生们连忙听命,个个都等着进门。 维持秩序的捕快们还念念叨叨:“自正月十四开始报名,到今日正月十七,怎么报名的人还越来越多。” “每年报名考试的书生多如牛毛,哪个真能考上的?” 另一人劝他:“别抱怨了,二十日便截止,你我都能松快松快。” 宋溪随着另一五人连保的书生们进到衙门,已经接近中午。 还好有范浩陆荣华领着,他们两人写完自己的报名单,又指点宋溪他们三人写单子。 确定无误后,连通夫子给的担保契凭一同给到礼房书吏手中。 书吏核对单子,再一一询问,确定信息无误后,又叮嘱道:“待衙门核实对,二十一日后来领报名单。” “只有拿到报名单,才能参加二月十六的县试。” “可记清楚了?” 说罢,又每人一张收据,确定考生们已经报名。 到这里时,书生们的报名已经完成大半。 剩下的,只等二十一日后拿报名单了。 别说宋溪他们没参加过童试的。 就连陆荣华范浩两人都长舒口气。 走出衙门,陆荣华道:“取报名单时,我们五人就不用一起来了,到时候谁有空就拿自己的。” 众人连连点头,宋溪等人也写过陆荣华跟范浩。 报名这般顺利,还真要感谢他们有经验的。 第22章 “都别客气了,希望咱们都考试顺利,金榜题名。”范浩笑着摆手。 事情办完,也过了中午,众人纷纷拜别。 该吃饭吃饭,该回家回家。 宋溪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那就是去自家书铺薅羊毛! 不对,是去自家书铺查看查看情况。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书拿来备考! 宋溪刚离开,还在排队的一个书生紧紧盯着他背影。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哪里见过他。 第21章 宋溪几番挑选,选了经营书铺。 虽说这间书铺入不敷出,但到底有不少存书。 接手下来,他跟妹妹的书本纸张不用发愁。 而且这书铺距离宋家不过两条街,自己跟妹妹过去都很方便。 书铺不过一间门面,里面空间倒还挺大。 前面做铺子,后面为掌柜伙计们休息,以及做库房用。 宋溪下午才到,五十多岁的刘掌柜跟两个十四五岁的伙计都已经在等着了。 “见过七少爷。”刘掌柜客气道,“大少爷吩咐过,以后您就来此做学徒了。” 说是做学徒,但刘掌柜性格老实,哪敢真把少爷当学徒。 果然,就听七少爷道:“父亲说让我拿个铺子练练手。” 刘掌柜赶紧点头,这才对啊。 练手跟做学徒,那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东家,后者就跟伙计差不多。 幸好他多个心眼,否则真把七少爷得罪了。 后面两个伙计都是刘掌柜带出来,也都老老实实听话。 宋溪看了一圈,大概明白这书铺为何不挣钱。 店里掌柜跟伙计都太老实,只做回头客的买卖。 偏偏铺子里只有些最基础的经史子集,自然比不过其他货物更全的店铺。 按理说京城二月童试,四月会试。 正是书生们大肆采买的时候。 他来了也有一会,却鲜少有人买东西。 加上门头不显,确实不揽客。 看完店里账目。 宋溪更加确定,这书铺经营不善不是一两日了。 估计让他接手一段时间,便会给他扣个不善经营的帽子。 到时候的他,既不会读书,又不会做买卖。 对家族来说,便是无用之人。 宋溪边笑边摇头。 刘掌柜连忙道:“七少爷,这账目可有问题?” 宋溪答:“没什么,只是最近事多,暂时来不了铺子。还按照以前的方式经营即可。” 反正这里本来就赔钱,不在乎再赔一段时日。 相比之下,还是接下来的考试最重要。 宋溪只是来书铺认认门,又捎带几本书回去。 接下来两日里还是闭门不出。 此时的宋溪自然在认真备考。 他从书铺捎带的几本书,也正契合备考需要。 那就是近五年来的《童试题集》。 童试每年一次。 而这些题集,会精选每年前十名的优秀文章,做成合集。 相当于后世的真题跟历年高分作文。 备考之前看这些,既能熟悉题目,也能知道考上秀才的书生,都是什么水平。 宋溪自己也没想到,意外得到这个书铺,还有这种好处。 历年来精选的科举文章,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故而废寝忘食,每餐吃饭都是妹妹来喊。 当然,在外人看来,那就是整日只会闷头睡觉,懒惰得很。 大房那边知道宋溪去了书铺,也并未多说。 只当他已经认命,以后不再读书,老老实实经营铺面。 若他做得好,也能赏口饭吃。 但他只去了一次,以后就在家里躲懒睡觉,又让大房看低几分。 尤其是宋渊,嘴上说的好听,但私底下没少笑话自己这个庶弟。 正月十九晚上,宋渊又跟几个好友吃酒赴宴。 他边摇头边道:“没想到庶弟连铺子都难得经营,父亲想着他读书不成,便送去学做买卖。” “岂料这么长时间,只去了一次。” “庶子着实上不了台面。” “就是,还是咱们大少爷厉害,已然是举人了。” 他们这边吹捧地厉害,其中一个叫张豪的欲言又止。 旁边人察觉到什么,问道:“你心不在焉的,难道担心接下来的县试?” 听到县试二字,宋渊看过来。 那张豪装作满不在乎:“我只等着荫封即可,能不能考上不重要。” 众人听此哈哈大笑。 现在朝廷重视科举,能科举的,谁去荫封啊。 张豪涨红了脸,见宋渊虽然没有大笑,但眼底嘲讽之意明显,当下起了火气,故意大声道:“宋渊,你一直说你庶弟读书不好,真的假的啊。” 宋渊嗤笑:“这有什么假的,他已经退学,准备做学徒了。” 不等其他人再夸,张豪嘲讽道:“这也未可知。” “我前两日去西城衙门填报名单,好像看到你家庶弟了。” 什么?! 这话一出,大家都带着诧异。 宋渊他庶弟成绩不好,谁人不知啊。 听说今年十七了,还在读蒙学。 读蒙学的人,能去考童试? 做梦吧! 哪有夫子肯为这种水平的学生做保举? “你别是看错了。” “肯定看错了,宋渊他庶弟天资愚钝,明德书院的王举人都这样说。” 宋渊紧皱眉头:“必是假的,他没有这个水平。学问这事很看天资,不行就是不行。应当是认错人了。” 这话说的虽然是宋溪,但张豪只觉得自己同样被嘲讽,调笑道:“就你庶弟的容貌,举世罕见啊。谁会认错?” “你不信去打听打听,十七日那天,有没有一个容貌迭丽的少年去填报名单?很多人都看到了!” 大年初一那日,张豪在宋家见过宋溪,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众人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啊。 宋渊口中还在读蒙学的庶弟,直接去参加童试了? 难道是嫡长子嫉妒庶弟,故意败坏他的名声。 这种事也是有的。 大家尴尬喝着杯中酒。 不知是谁出了个馊主意。 “我有个亲戚在西城衙门礼房当差,你拿着宋家的名帖,提前去领自家人的报名单,多半会给你这个面子。” “这个主意好,要是领不到,就说明张豪在骗人。” “那要是领到了呢。”忽然有人道。 领到了。 就说明宋渊在骗人呗。 宋渊握紧酒杯,他并不相信张豪的话。 这人不学无术,要不是出身不错,根本不配跟自己在一个桌子上吃酒。 但若是真的呢。 宋溪要是真的去考秀才。 岂不是说明,他一直在蒙骗家中?! 如果让父亲知道。 那他就完了。 想到他在信中说的话,父亲肯定会觉得他嫉妒亲弟,必然会对他失望。 “来人,拿宋家的名帖。” “提前替小七领报名单。” 第22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二十。 宋溪依旧早早出门,先寄了封出去,然后去往西城衙门。 今日是领童试报名单的日子,打算领完报名单,再去文家私塾一趟。 既是谢过夫子,同样是告诉文夫子事情已经办妥。 剩下的,就真的只剩专心备考了。 以及偶尔去一趟私塾,让文夫子帮忙点评课业即可。 毕竟考试成绩还未出来,暂时不能惊动宋家其他人。 十七岁的少年再次站在衙门门口,前面依旧排着长队。 想靠科举走上仕途的读书人多如繁星。 可他依旧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比如昨晚还在跟宋渊吃酒的张豪张书生,他眼神流连在宋溪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跟着他过来其他人,多半也在看热闹。 这个漂亮庶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竟然瞒着家里自己报名童试。 天知道昨晚宋渊气成什么样。 不过就宋渊那种装模作样的感觉,就算气得要命,嘴上还要虚伪道:“这是好事,何必瞒着家里。” “罢了,就帮他收着报名单吧。” 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宋渊派来的仆从也在后面跟着,脸色格外难看。 宋溪感受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往后看了看,但周围人太多,根本看不出什么。 而那张豪早就因为心虚躲在人群后面。 事情还要从昨晚说起。 昨天张豪喝多了酒,见考上举人的宋渊倨傲得厉害,便想杀杀他威风。 直接把见到宋溪的事说了。 第23章 宋渊自然不相信,自己那个蠢庶弟竟然能报名童试。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仅有夫子愿意保举他,甚至觉得他的水平还不错。 这让宋渊如何能忍。 当下便托关系,拿着宋家名帖去找宋溪的报名单。 衙门书吏本来不情不愿,好在宋渊出手大方,这才肯抹黑去找。 当时宋渊虽在酒楼,却心神不宁,嘴里一直在说:“不可能,宋溪他怎么可能参加童试。” “一个蒙学都不会的人,去参加科举,这不是开玩笑吗。” 任谁都能看出宋渊的态度。 多数人自然在看笑话。 别人家宅里内斗,自然是个乐子啊。 再说,还有张豪这种抱着其他想法的人。 原因无他。 宋溪太漂亮了。 那脸蛋,那身段。 他没什么功名还好说,要是有功名,他们这些人还怎么接近。 张豪咽了咽口水,盯着宋溪进到衙门。 反正昨天晚上,衙门书吏还真找到宋溪的报名单。 人家不仅有夫子做担保,还有四位书生连保,一应凭证整整齐齐。 也就是说,宋溪把所以事情都准备妥当。 若不是意外被发现,只怕童试结束,宋家人都不知道! 宋渊气得直接离开。 当然,那报名单自然落到他手中。 张豪不仅没有阻拦,还阻止宋渊撕毁报名单,低声说了些什么。 直接烧了报名单,岂不是太可惜了。 有这个东西,还不是想让宋溪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此时的宋溪一路到礼房,报上自己名字,又拿了衙门给的凭据:“学生集英巷宋溪,来领童试报名单。” 衙门书吏抬了抬头,没好气道:“你家不是已经领过了吗?怎么还来?” 领过了? 宋溪一顿,抬头看过去,那书吏冷笑:“昨天托关系塞银子都要提前领,你不知道?” 书吏只当这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看他唇红齿白眼神清澈,更觉得没意思,直接把册子扔到他面前。 “这不是领过了?你家里人签的字。” 那册子后面,赫然写着宋渊两个字。 或许因为签得太过急切,自己十分潦草。 宋溪心里只觉得荒唐,捧起册子再看一眼,若不是还算镇定,估计都要被气笑了。 宋渊。 他的嫡长兄,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他报名童试。 竟然提前领了报名单。 宋溪深吸口气。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能沉得住气,直接问道:“请问官爷,报名单是否能补办。” “若要补办,还需什么流程。” “补?”书吏看了看他,更没好气道,“先说明遗失原因,再把保举夫子,以及其他联保四人统统喊来,重新造册。” “倘若报名单被人捡到冒名顶替,你们几个人统统都要被责罚。” 保举跟连保,本就是防止科举舞弊,以及报名顶替的事发生。 故而手续必须繁琐。 可他跟那四位书生本就不熟。 这般麻烦的事找到他们,难免会被拒绝。 没记错的话,陆荣华范浩两人今年有望考中,必然不愿意节外生枝的。 “我看还是回家找找,你家昨晚火急火燎拿走,肯定会好好收着的。” “赶紧走吧,后面还有人等着啊,不能只管你一个人吧。” 宋溪小脸苍白,被门外的张豪等人看在眼中,更觉得别有滋味。 宋溪闭上眼,努力想着破局之法。 还是他不够谨慎,让人钻了空子。 但当务之急,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等他睁开眼环绕一圈,成功在人群中捕捉到还算熟悉的身影。 甚至径直走到宋渊仆从面前,开口道:“大哥在等我?” 仆从也知道大少爷事情做得不地道,躲闪道:“大少爷请您回家,去他书房谈话。” 宋溪点点头:“走吧,去看看。” 宋溪语气淡定,别说的仆从,就连张豪等人都越看眼睛越亮。 谁说这样的人愚笨的? 都怪宋渊,整日诋毁漂亮美人。 集英巷宋家。 此时家中气氛格外沉重。 大房从昨天晚上,便闹得鸡飞狗跳。 今天清早宋夫人眼下乌青,大少爷也没好到哪去。 可谁也不知所为何事。 直到七少爷宋渊进到大少爷书房,下人们才议论纷纷。 “难道七少爷又做了什么错事?” “听说他已经不读书了,送去书铺当学徒了。” “学徒?人家就去了一次,之后再也没去过啊。” “七少爷什么都干不好啊,难怪大少爷生气。” “跟大少爷相比,真不像一家人。” 总之在宋家下人眼中,宋溪哪哪都比不上大少爷,实在是宋家耻辱。 宋溪不用多听,就知道这些人的想法。 书房内眼神带着怒火的宋渊,可完全不是这般想的。 “见过大哥。”宋溪直接道,“听说大哥帮我领了童试报名单,多谢了。” “今日还要把报名单拿给夫子看,还请大哥归还。” 宋渊见宋溪不仅不认错,反而理直气壮,当下气的发抖,但还要维持好哥哥的体面,咬牙道:“小七,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家里商量。” “你不是在读蒙学吗,为何还能去考童试。” “若考不上,岂不是很大的打击,读书人,最忌讳好高骛远。” 宋溪听着对方说话,笑道:“是啊,反正我水平一般,就让我去试试,考不上也没什么。” 考不上没什么。 要是考上了呢?! 宋渊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渊满脸黑气,强压怒火:“考不上,岂不是给宋家丢人。” “我今年十七,头一回考童试,考不过才是正常的。谁会觉得我考不上丢人呢。”宋溪字字诛心,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旁边小厮看得捏把冷汗。 以前也没觉得七少爷这般牙尖嘴利。 难道之前都是藏拙。 宋渊还欲说话,宋溪就道:“我要参加童试的事,已经写信告知父亲了。也寄了平日的课业给父亲看,想着父亲为进士,可以指点我。” 写信?! 宋渊直接站起来,指着宋溪道:“你,你怎么会有父亲的地址?!” “你凭什么给父亲寄信!” 为什么会有地址。 自然是上次看父亲信件时记下的。 自从上次看完信件,宋溪就知道,不能任由大房胡说。 今日去领报名单,想着事情已定,便告知宋老爷此事。 还是那句话,能有夫子保举,就说明他的水平,已然过了秀才夫子那关。 再加上平日课业,虽不说做的极好,却也能看出水平。 至少,不该被退学的水平。 作为宋家嫡长子,自然不希望有人同他竞争。 但作为宋家老爷,巴不得家里子女全都考上状元。 说白了,宋溪是向那位宋老爷展现自己的潜力。 他宋溪天资聪颖,就该科举,就该读书。 他原本不想这么早摊牌的。 可报名单在宋渊手中,只能提前说明。 若阻拦他考童试。 你最惧怕的父亲,一定会知道的。 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心里无比坦然。 果然,宋渊听到父亲二字,眼神直接失焦。 父亲知道宋溪可以考童试。 父亲肯定会觉得自己诋毁宋溪。 完了,全都完了。 “把报名单给我,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宋溪坐下来慢慢道,“否则,你就是真的嫉妒庶弟,故意阻拦亲弟科举的人了。” “这对一个举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吧,明德书院的夫子,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 宋溪还没说的是。 接下来的会试,你还能参加吗? 宋渊不敢置信地盯着宋溪。 他字字句句说都说在自己心坎上。 “不如给我的好,反正头一次参加科举,而且我读书时间短,怎么可能考中,你说呢。” 是啊。 宋溪什么水平,他心里清楚。 在家学时,字都不认识几个。 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他怎么可能学有所成。 自己都是考了三次之后,二十岁考中秀才的。 宋溪,不可能一次就中。 宋家嫡长子宋渊似乎找到解题之法,让人把报名单递给宋溪。 他甚至有些庆幸,没把单子毁掉。 当然,张豪说,利用此单据要挟宋溪事,也绝不可能了。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 倘若父亲知道,自己阻挠家中儿子考科举,必然会大加斥责。 第24章 为了家中前程,父亲可以付出一切。 偏偏不仅他知道,宋溪也知道,甚至提前送出信件,告知父亲他要考童试。 那就考。 看看他能不能考上。 但童试报名单到手,宋溪并未离开,而且继续道:“对了,父亲说让我经营铺子,以后书铺的账目归我了,等童试落榜后,弟弟一定尽心经营。” 报名单他要。 书铺经营权他宋溪同样也要! 第23章 宋溪离开后,宋家嫡长子书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把能砸的都给砸了。 最后还是宋夫人过来安慰,这才勉强平息事端。 本来还在嚼舌的下人,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他们家七少爷,也要参加科举。 就参加今年的童试,甚至已经报名成功了。 当年大少爷参加童试的场面,他们也是见识过的。 连着三年时间,又是宴请王举人做担保,又是找其他人家的书生连保,总之很是麻烦。 七少爷不声不响的,竟然给办成了。 偏院内。 担心许久的孟小娘跟宋潋都在门口等着。 孟小娘不是不想出去,只是被女儿死死拦着:“咱们现在出去,是给哥哥添乱。” 两人看到宋溪回来,全都长长舒口气,知道前因后果,妹妹语气都带着崇拜:“哥,你真的好厉害……” 她跟母亲只知道哥哥努力读书,却不知道他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而且还把事情做得这般圆满。 更让孟小娘跟宋潋惊喜的,还有书铺的事。 宋溪拿的是书铺经营权,也就是,每月收益是归他的。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读书束脩不够了。 宋溪添一句:“也不用担心你们的吃喝。” 考试的事已经闹开。 以后他们院跟大房的矛盾肯定会摆在明面上。 别的暂且不论,就怕公中以日常花销做要挟。 现在有个铺子在手,至少不用担心日常所需所用。 宋潋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没错没错。 他们有铺子了! 宋溪摸摸妹妹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小娘,七少爷八小姐,晚饭好了,现在拿过来吗。”原本不怎么出现的两个丫鬟,小心翼翼过来,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现在整个宋家都知道,七少爷是个有出息的,短短时间内就能参加童试。 再不惹眼的前提下,没人敢慢待他们院了。 家里老爷最看中就是科举。 七少爷还没过十七生辰,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啊。 还是小心对待的好。 连带着他的小娘,他的亲妹,同样要客客气气。 孟小娘他们早就习惯下人拜高踩低,倒是也不惊讶,只道:“摆饭吧。” 等下人离开,孟小娘险些落泪。 这么多年了,还从未像今天一样爽快。 宋潋看哥哥的眼神更加热切。 哥哥真的太厉害了! 宋溪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过做了该做的而已,没什么特殊。 再说,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他科举有望上。 所以接下来的童试,一点也不能松懈。 吃饭的时候,妹妹还问:“哥,你今年就要参加童试,什么时候考试啊。” 宋溪答道:“就在二月十六了。” 今日正月二十。 还有不到一个月? 孟小娘惊愕万分,她忽然着急起来。 可她没经历过科举,根本不清楚要怎么帮忙。 宋溪笑着给小娘夹菜:“没关系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而且还有文夫子帮忙把关。” “再说只是头一年考试,试试而已。而且单县试都要考四场,不用着急的。” 谁着急也没用的。 宋溪边说边解释。 一般来说,考秀才就是考童试,大家都知道。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大家也清楚。 但其中的县试,被细致分为四场考试。 分别叫正声、复试、再复、连复。 毕竟参加县试的人,差不多两三千人,必须经过一轮一轮的筛选。 就拿今年来讲,西城县参加县试的人数,共计两千六百八十六人。 第一场考试正声,只留一千三百人。 等到第四场考试连复,则只留二百人。 跟现代选秀海选差不多。 “怪不得都说科举艰难,只是考秀才,就有这么多门道?”孟小娘感慨道。 妹妹也点头,一场场考试下来,真的太难了:“哥,这要考多久啊?” “从二月十六开始,一直到三月十六出县试成绩。” 大白话便是,一个月内,考四场县试。 全部通过并留下来的,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考试。 不仅时间紧张,对考生的心理素质,要求也很高。 孟小娘双手合十,已经想去拜真人菩萨了。 她要多做些针线去烧香,保佑孩子能考上秀才。 宋溪跟宋潋都没拦着,能让母亲缓解缓解压力就是好的。 他们俩都明白。 想要过上好日子,接下来的考试,一场比一场重要。 宋潋默默给哥哥夹鸡腿。 哥哥既厉害又辛苦。 她要是能帮忙就好了。 宋溪知道她的想法,想了想道:“我教你看账本如何?” 以后书铺的账目,可以交给妹妹来管的。 宋潋立刻点头,不过也道:“哥,不用耽误你太长时间,剩下的我自己学,还是你考试最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当天晚上,宋溪还是把自己知道的统统教了一遍。 剩下的就靠妹妹自己摸索。 再有其他的,也要等童试后结束。 就是不知道,他的童试,能走到什么地步。 第二日大清早,宋溪便带着最近做的文章,以及好不容易拿回来的童试报名单,去西郊皈息寺文家私塾。 上次过来,还是不知道能不能参加童试。 现在过来,则是担心能不能通过童试。 科举考试之难,犹如皈息寺的阶梯一般,只有一步步走上去,才知道风景如何。 宋溪抬头看向皈息寺正殿,还如往常一样幽静。 到了后院文家私塾,又是别一番景象。 今日私塾开学,学堂内叽叽喳喳闹腾得很。 宋溪往里面看了看,好像又来了两个蒙童? 小苟旦已经从第一排的位置挪到第二排了,手里拿着的正是四书。 最先发现宋溪的,自然是路子华,他惊喜道:“宋溪!你来了!我以为你不来读书了。” 他们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宋溪已经通过文夫子的考验,今年就要参加童试了! 这个消息让私塾众人既震惊又觉得理所当然。 但凡见过宋溪学习天赋的,都不会质疑他这份能力! 小苟旦已经冲过来了:“小溪哥哥!我不是蒙童了!咱们私塾有新蒙童了!” 两个新来的小朋友好奇地看向这个漂亮的大哥哥。 虽然刚刚坐下来,但他们早就知道小溪哥哥是谁! 宋溪摸摸小苟旦的头,对子华道:“备考之前不在这读,童试不过再回来。” 话音落下,文夫子咳声传来,一脸不赞同道:“还未考试,就这般丧气,哪还有半分志气。” 宋溪赶紧道歉。 他只是说说而已啊! 文夫子让子华带着学生们读三字经,对宋溪道:“走吧,看看你的课业。” 文夫子自然是故意的,还回头道:“你们好好读书,有朝一日能参加童试,便是这般光景。” 宋溪哭笑不得,文夫子拿他当榜样啊! 不过确实有效果,同窗们读书声音都大了许多! 隔壁书房,文夫子先扫了一眼报名单,点头道:“没问题,等着参加考试即可。” 说罢,目光集中在宋溪最近几篇文章上。 这些文章不用时间排序,他都能分辨出哪些是近些日子过的。 原因无他。 宋溪的长进,基本上肉眼可见。 刚开始的文章还有些生涩,但越写越顺畅,越写越有意思,甚至不乏亮点。 “这个题解得好。” “不仁者可与言哉?” “直接以后文的,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为解法,可见功底不错。” 文夫子从头看到尾,该点评的点评,该批注的批注。 最后摸着胡子道:“如此看来,接下来的县试,确实有把握。” 说着,夫子又随手布置几篇四书题目,让他回去练手:“接下来每日做一篇即可,要精不要多。” “每隔八日来一次,我评阅过后,再布置其他题目。” “剩下的时间只管温书,只管看本经即可。” 第25章 宋溪收起课业,再次诚恳拜谢恩师。 他能参加童试,能支撑起家里,都靠夫子悉心教导。 文夫子坦然受谢,微微点头:“回家吧,考前最是关键,好好温书。” 宋溪回家之前,肯定还要跟子华,小苟旦告别。 两人一个羡慕一个不舍的,但明白不能打扰他太久。 马上要考试了! 正儿八经的考试!不能耽误时间! 等宋溪一走,私塾内读书声音更大。 他们也想考科举啊! 原来好好学习,真的能去考的! 他们也要学宋同学! 宋溪从后院走到前院,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正殿。 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以前除了初一十五,其他日子也有人在这诵经,多半都是闻兄请的,为他母亲祈福做法事。 真如他所说,年后他就不来皈息寺,看来果真如此。 宋溪摸摸荷包,里面的糖吃得再仔细,也已经没了。 也不知道闻兄家住何方,早知道该留个地址的,以后若有机会,可以谢他帮过自己。 等走出寺院,宋溪便抛开这些有的没的。 他雇了辆牛车回城,还未坐稳,就已经在钻研夫子给的题目。 一日只写一篇,要精不要多。 宋溪心里打着草稿,专心致志备考。 县试第一关! 他来了! 第24章 宋溪在家备考县试。 宋家另一位考生,宋家嫡长兄宋渊也要备考了。 他所在的明德书院,有专门的安排。 但凡明德书院所有会试考生,皆安排在同一处,还有专门的进士夫子前去教学辅导。 一直到四月份,也就是即将考试前,才会允许他们回家。 正月二十四,宋渊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离家时,恨恨地看了眼偏院。 宋夫人还算淡定:“童试而已,他也考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会试。” “只要我儿考上进士,你爹便不会再看旁人。” 宋溪瞒着众人去考童试,宋夫人宋渊十分气恼。 但权衡之下,还是自己的会试更要紧。 那边再怎么张扬,也无半点功名,他作为举人老爷,不该多费心神。 还是那句话。 没有人可以一次性考过秀才。 除非天才中的天才。 宋溪是吗? 肯定不是啊。 宋渊道:“先忍他一段时间,等他秀才落榜,一切就好说了。到时候父亲肯定不会维护他。” 宋夫人胸有成竹:“放心,母亲在,不会让他们太张狂。” 两人又说了会话,宋渊坐上马车朝南城走去。 路上不少人都投来艳羡地目光。 明德书院,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听说能去这里读书的,多半都能考上进士。 宋家上下变得极为安静。 除了正月底时,老爷来了封书信,听说把宋夫人气的够呛。 反而偏院这里收到不少礼物。 皆是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难寻的好书。 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 七少爷参加童试是好事,宋老爷很是满意。 除了这些礼物外,还有书铺的契凭也被拿了过来。 也就是说,以后这书铺,就彻底是偏院的铺面,跟公中再无关系。 宋溪只拿了几本书,笔墨纸砚留给妹妹,铺子契凭给了小娘。 这番态度,也让更多人认清七少爷的地位,不敢再慢待偏院。 宋溪这边自然更加清静,每日除了读书,再无烦心事叨扰。 云益二十四年二月,天气逐渐转暖,童试还剩不到半个月。 期间还有连保书生上门,确定好考试时间,到时候五个人一同前往。 都说学海无涯苦作舟。 对于这些考生来说再形象不过。 求学之路本就艰难。 家境优渥些的还好,倘若家里条件一般的,难免压力倍增。 好在宋溪心态稳得住,按部就班温书学习,再请文夫子评卷。 到了后期,夫子甚至不让他登门,只请人来回传话,就是为了节省时间。 宋溪从善如流,除了偶尔去书铺拿书外,其他时间皆埋头苦学。 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嘛。 一直到二月十五,童试前一夜,宋溪按照前世的习惯,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精神饱满地参加童试。 他是精神饱满了,故而在此次考生中极为突出。 毕竟多数考生都是愁眉苦脸,紧张万分的。 二月十六清晨。 宋溪拎着笔墨纸砚,来到西城县学附近。 还未靠近,就发现周围已经有官差把守,一圈皆围起来,只留一个口进出。 但凡靠近的书生,都要出示考试契凭,童试报名单,并回答家世父母等问题,这才被放行。 两千六百多考生分成六列,排着队进入,宋溪往前头看去,竟发觉一眼看不到头。 前面还有人感叹:“一回春至一伤心啊。” 宋溪看了对方一眼,那人先是一惊,随即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虽然是夸奖,但也太夸张了吧。 岂料对方还道:“你也来参加考试,要不站我前面吧。” 宋溪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在等人。” 哪能插队啊!不是好习惯。 话音还未落下,宋溪等的四个人便到了。 依旧以陆荣华范浩为首,他们是同一个私塾的,自然同进同出。 可他们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看方才那人,错愕道:“你,你是乐云哲乐书生?!” 陆荣华连忙道:“见过乐书生,没想到您也在西城考试。” 听到乐云哲这个名字,不少人都看过来。 宋溪不明所以,范浩帮忙解惑道:“他师从明德书院出来老师,是难得的天才。” “听说已经被书院预定,只要考上秀才,就能去那里读书!” “今年不过十八,天赋已然不同寻常。看来咱们西城的县试榜首,已经预定了。” 原来是这样。 宋溪跟着做了个礼。 其他人的夸赞乐云哲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对宋溪更有好感。 “我确实是乐云哲,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宋溪直接答了,又互换年纪,乐云哲十分自然道:“好啊,以后我叫你宋溪贤弟如何。” 宋溪有些好笑,只答道:“好的乐兄。” 说话之际,他们已经排好队伍。 好在参加县试的考生虽多,衙门却极有经验,故而进门的速度不算慢。 辰时正刻,就是早上八点,所有考生都已经进入县学。 宋溪跟连保五人,还有乐云哲一同进门,站在县学内广场之上。 所有人到齐,官差整肃纪律,命所有考生不得喧哗,再有主考官走到台上。 因是县试,自然由京城西城县县令以及县学教谕主持。 京城所辖的县令到底跟其他地方不同,说话做事自有一番气度。 他开口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 “但凡科举,必选出德才兼备者,为国为家。” “尔等考生虽未有功名,却读圣人书,说圣人言,必然是国家栋梁之储备。今日县试,务必尽心作答,不负寒窗之志,不愧圣人学说。” 县令说罢,同教谕点点头,便有教谕等人唱名。 点到一人,便去领取密封好的试卷,按照密封之上所写编号,去相应考试坐席等待开考。 宋溪等人听着自己名字,一一领了卷子。 等他坐到席间时,只见一排排号舍肃穆而立。 在场虽有两三千人,却听不到的一丝一毫的动静。 没有一个考生愿意在此时出声喧哗,否则就会被直接赶出考场,今年明年都不得再考。 这才是第一场考试。 而这场考试,要淘汰此地近一半的人。 宋溪深吸口气。 这就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吧。 只听官差等人喊着:“封门!” 便见考场大门小门关闭,再听钟声敲响,示意考试正式开始。 此次考试,共计两个时辰。 考题并不陌生,宋溪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依旧是四书文四道,试帖诗一道,考经论一道,默写《圣谕广训》其中一段。 先是四书文第一题。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此话出自《大学》,意为正心。 先正心,反能修身。 愤怒,恐惧,喜恶,忧患。 都会使人内心不能端正。 只有端正自己的心态,才能达到最后修身的目的。 宋溪起笔答:“不能胜寸心,安能胜苍穹?” 以此定调,为四书文第一题的答案。 第26章 不能战胜自己的内心,怎么能战胜广阔的世界。 此言一出,颇有些少年人独有的锐利之感,剩下的内容更加水到渠成。 第一题做完,宋溪只觉得心中畅快。 再往下做第二题。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 这道题还是很简单的,出自《论语》述而篇。 宋溪习惯先从本篇题目思考,述而不作。 意思就是,只阐述典籍,但不自己创作。 而题目本身,则在这句话的后面。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 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意思就是,把所见所闻默默记在心里。 只答题目本身自然可以,但若能结合述而篇信而好古这句话,则另有其精妙。 宋溪思索片刻,答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此话同样出自论语,意思的了解学习的人,不如喜欢学习的人。 跟上述的默而识之,学而不厌,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了这个开篇,再以“人功不竭,天巧不传”为结尾。 第三题出自《孟子》,“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这要结合前面的话,大概以战争做隐喻,表示如何得民心。 倘若知识不牢固的,只从这一句话来解答,肯定会偏题。 最后一题出自《中庸》,“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也,及其无穷也……万物覆焉。” 看着天空,从细小处看,只是几颗星星而已。 但是从无穷无尽的全体看,太阳月亮星辰都在上面,万事万物都被天空覆盖。 以此来比喻,上天的道理是无穷无尽的。 这也是最难的一道题。 阐述“天”,阐述“人”,再说天人合一,联合上下文,讲“至诚”的道理。 不愧为最难懂的中庸,题目也格外不同。 宋溪在这道题上花费大量时间。 但接下来的试帖诗,考经论,默写圣谕广训则尤为简单。 文夫子说的没错,县试的重点,就在开头的四书文上。 看来这场考试重点的重点,就在四书文最后一题。 有经验的考生甚至能揣摩出出题人的思路。 考生太多,简单的题目拉不开差距,但全出太难的题又会让人望而却步。 而这道“难题”,便是能不能过关的分水岭了。 一场县试,出题人也在斗智斗勇啊。 而做题人则写的满头大汗。 直到出考场,考生们才敢大喊:“题目太难了!!!” “中庸我跟你势不两立!” “我学不明白,也写不明白!” 宋溪,陆荣华范浩等人也是到了考场外才松口气。 跟上来的乐云哲提议道:“这会都中午了,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考试结束,自然有无数话要聊,众人连连点头。 陆荣华更有无数问题想请教,待点完菜后,连忙道:“乐兄对中庸题如何答的,应该从什么方面入手。” 乐云哲并不藏私:“以天人合一来讲,再用诚字来概括。” “至诚无息,便是此题解法。” 陆荣华,范浩若有所思。 剩下两个考生摸不着头脑。 乐云哲看向宋溪:“贤弟如何答的。” 宋溪笑道:“也差不多。” 陆荣华只当宋溪在附和,他才学四书多久,就算极为聪明,也不可能学的比他们还深。 此题解法,他都没想到,范浩也写的一知半解,何况旁人。 估计只有乐云哲的文章,才算答上此题。 不愧是人人皆知的天才书生。 剩下两人已经耷拉着脑袋了:“别说中庸题了,大学题目我都写的乱七八糟。” “原来县试是这个模样。” 跟私底下写文章不一样啊,坐在场上都发抖了。 范浩安慰:“头一次科考都是这般,我今年第三次考,才刚刚适应。” 几人七嘴八舌,聊到最后只一句话。 剩下的,就等二月十九出成绩了。 如今共计两千六百八十六名考生。 只有一千三百人,能够参加第二场县试。 他们这些人当中。 谁有资格参加呢。 现在,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第25章 自二月十六,县试第一场考试结束。 不少考生都处于焦躁的状态,多数人只等着成绩,很难静下心学习。 宋溪还好些,因为有孟小娘跟妹妹帮他着急。 孟小娘每日烧香,颇有些神思不宁。 妹妹宋潋也没了平时的淡定,跟着母亲一起拜菩萨。 好在二月十九就出成绩,宋家上上下下都松口气。 一部分人是觉得,可以看他笑话了。 只有少数人,也就是自家院里,期盼七少爷能考好。 不管能不能当秀才。 先过了县试第一场就是好的。 宋溪去县学门口时,榜单前已经挤满了人。 但凡名单上有自己名字的,就可以进县学领复试契凭。 因为考生人数太多,只能分批去看。 找到自己名字,就给圈起来,方便后面的人。 宋溪到的时候,陆荣华范浩他们已经到了。 不过这次乐云哲没凑过来,他已经被请到县学里面。 因为他的名字显赫,而且赫然在榜,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陆荣华看了半天:“怎么还没排到我们,他们看的也太慢了。” 范浩则道:“每年不都这样,不慌不慌。” 剩下两个书生已然说不出话了。 他们回家之后,就把自己文章默出来给夫子看过,夫子没怎么多说,大概明白其中意思。 说到这时,宋溪一愣:“考完试还要夫子帮忙看吗。” 陆荣华看看他,没怎么搭理,依旧是范浩回答:“给不给看都行,若心里没把握就默出来,请夫子评判,也算心里有数。” 等榜单的时候,不至于太心急。 原来是这样,宋溪还想着出成绩之后再说呢。 这般想着,终于排到他们了。 陆荣华上下左右急着看,他已经是第三次考试了,一定要过,一定要过。 范浩同样紧张了些。 没办法,出成绩的时候,谁不紧张啊。 宋溪也在找自己名字。 很多名字已经被圈起来不用再看,确实好找不少。 “乐兄的名字在这。” “哎?宋溪你的名字跟乐兄名字挨着!” 陆荣华自己的还没找到,先看到宋溪的,连忙道:“你竟然考过了!” 宋溪先道了谢,再核对户籍家境,确实是自己名字。 范浩等人赶忙贺喜,也为他感到高兴。 县试第一关。 宋溪过了! 宋溪稍稍松口气,虽说看到题目之后,就有几分把握。 但看到名字,还是不同的。 找到名字后他也没着急走,帮着范浩等人寻名。 等时间到了,也只找到陆荣华跟范浩两人的。 剩下两个书生,着实是寻不到。 他们两个心里有数,不过靴子落地,还是难受的:“经此一试,是真的知道科举有多难了。” “以后读书,半点懈怠都不能有。” 范浩安慰道:“能有此收获,就不算白来一趟。” 宋溪点头:“明年再来。” “别说了,咱们三个快去领复试契凭啊!”陆荣华催促道。 范浩宋溪跟落榜书生告别,一起进了县学。 此时的县学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人群中间的,自然是乐云哲。 不过他身边,竟然还有个熟面孔。 张豪。 自己好大哥的好友,也是把自己报名童试消息透露出去的张豪。 即使当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宋溪也查了的。 宋溪不想过去,领了复试凭证便打算告辞离开,还要托人给文夫子,小苟旦子华他们说好消息。 可乐云哲眼尖,立刻道:“宋溪!快过来!” “我就知道你能考上!恭喜啊!”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看过来。 其实对于宋溪,多数考生是有些印象的。 原因无他,这个少年人生得太好了。 唇红齿白,面如桃李。 用乐云哲的话来说,就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张豪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这谁?! 宋溪?! 他在宋家几年从未被好好教导。 真正读书,也就这不到半年的事。 他怎么还能考上? 自己都考得磕磕绊绊,如履薄冰,宋溪如何能行的? 本以为他第一场考试就会落榜啊?! 在场知道宋溪学了多久的人,大约只有张豪一个。 第27章 就连陆荣华范浩都不算太清楚,以为宋溪在去文家私塾之前是有些底子的。 越是这样,张豪越知道宋溪的恐怖。 宋溪过来的时候,没给他半点眼神,只笑着对乐云哲道:“同喜同喜。” “这下好了,下次考试还能看到你。” 没人理会张豪脸色大变,他甚至想赶紧将此事告诉宋渊。 等他冷静下来,心道:“只是县试第一场,还有第二第三第四,甚至还有府试。” “多少人苦读多年都不成,宋溪的大哥宋渊二十考中,已然是天赋不错,自己实在多虑了。” 说话间,宋溪,乐云哲,陆荣华,范浩等人,已经相约出门。 这次倒是没吃饭,而是找了个茶馆小坐一会,他们还要备考县试第二场,也就是三天后,二月二十一的考试,不能多聊。 坐在这,自然还是讨论上次考题。 这回大家对宋溪如何答《中庸》那道难题尤为感兴趣。 宋溪笑道:“就是跟乐兄说的,以至诚无息为解法。” “再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以此为着眼。” “妙啊!中庸讲的至诚无息,意思便是诚者包罗万象,无穷无尽。” “但说到底,还是落点在人身上。也就是儒学所讲的天人合一。” “贤弟以《孟子》的思诚者,人之道也来着眼,比我的还要妙!” 乐云哲拍手叫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白了,中庸这道题出的太大了。 又是无穷也,又是万物覆焉。 让人不知如何下笔。 但宋溪知道,他把所有的观点浓缩到人身上,以思考“诚”之意的读书人身上。 毕竟说到底,观察万事万物,都是在观察人。 陆荣华范浩只觉得醍醐灌顶。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大家谁没学过孟子!怎么就没有融会贯通到这种地步?! 怪不得文夫子经常在他们夫子面前夸赞,说宋溪不仅学习有方法,文章也精妙,原来是这样! 陆荣华把对乐云哲的热情,瞬间放到宋溪身上。 厉害啊! 他就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 四人又坐了会,这才回家备考。 陆荣华还直接包揽了给文夫子他们送消息的差事:“放心,我让家里小厮走一趟,肯定把话带到。” “思诚者,人之道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宋溪忍不住笑,范浩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宋溪考过县试第一场的消息,已经传遍宋家。 大房那边死一般寂静。 不过宋夫人暂时稳得住,她经历过长子科举,接下来还有好几场考试。 尤其是县试第四场,也就是最后一场,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老爷对宋溪自己报名童试的事,已经很不满了。 长子还在备考会试。 她儿子会试结束之前,绝对不能起一点波澜。 再说了,别说宋溪学了短短几个月,根本考不上秀才。 就算考上了又如何,她儿子是举人,马上就要当进士。 还会怕他? 偏院这里,除了高兴再无其他。 孟小娘跟宋潋还不敢给宋溪压力,就连欢呼也是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还有许多考试。 还不能高兴太早。 二月二十一如期而至。 同样的考场,不一样的考试人数。 少了一半考生之后,又安静许多。 而这次县试第二场考试,需要淘汰七百人。 下次来考试,只会剩六百考生。 考前宋溪,乐云哲等人互相打气。 短短两个时辰内,竟然还下了场小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没想到下到此时。 宋溪出考场的时候,衣服头发都带着毛毛细雨,显得他年纪更小。 “三日后见。” “二月二十四见。” “希望我们四个,都能过了这第二场。” 四人告别时,张豪也从旁边经过,他脸色极为难看。 陆荣华虽不认识他,却随口道:“像这种表情的,多半考砸了。” 别问为什么,因为他前几年也是这般神情。 二月二十四上午。 县试门前的名单,突然缩减大半,从一千三百人,只留六百名字。 这里面自然没有张豪名字。 “陆荣华,范浩,找到了!!!” “乐云哲!找到了!” “宋溪!你名字还是挨着乐兄!” 过了。 县试第二场,考过。 宋溪等人互相看看,却并未互相道喜。 因为他们明白,县试之路,刚刚过半。 “第三场见。” “二月二十六见。” 这日依旧在下小雨,宋溪出门时没带伞,只收好第三场准考证,准备往家里走。 还没走两步,突然有人给他塞了把油纸伞。 那人什么也没说,只快步上了辆马车,驾车直接离开。 宋溪还未开口,倒是认出马车的主人。 闻兄。 好巧,竟然在这里遇见。 眨眼间,就到二月二十六。 县试第三场考试。 考试规则考题范围还跟之前一样,但难度明显增加。 现在来考试的书生,多半习惯这种节奏,考完甚至有空闲聊。 “真的要好好考,听说太子还巡查京城三处考场,以示对科举重视。” “啊?什么时候啊。” “就上次考试。” 宋溪也听了一耳朵,但太子还是离他太远了,没什么想法。 毕竟以前只在电视小说里听说过啊。 陆荣华叹口气:“这次只留下三百人,考题也更难了。” 一次考试,筛掉一半人。 剩下的人越来越胆战心惊。 “真不知道考上秀才举人,乃至进士的,是何等英才。” 尤其是会试在即。 此时的考生们,忍不住看向贡院方向。 即将参加会试的考生,真的很厉害。 乐云哲没说话,但范浩也没讲话,倒是让人意外,大约没有考好。 众人安慰几句,却终归不咸不淡。 一次次的科举考试,实在太过残酷。 三月初一,县试第三场放榜。 三百个名字,已经很好找了。 宋溪,乐云哲,陆荣华名字皆已找到。 唯有范浩名字苦寻不到。 范浩苦笑:“又一年。” 这让宋溪想到乐云哲的那句话,一回春至一伤心。 想来,讲的就是每年春天的科考。 宋溪张张嘴,有心想说你才二十二,还有时间。 可他也好,甚至乐云哲都没资格讲,他俩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讲出来有些的不妥当。 好在今年二十四的陆荣华道:“还早着呢,你若跟我这般年纪,肯定能过。” 宋溪趁机接话:“或许是考题问题,跟你平日主要学的方向不同,再过一年,肯定更有机会。” 乐云哲也道:“别难过,回头我把我夫子笔记偷给你,你偷偷学完再还我。”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范浩精神振作起来:“真的?听说你夫子是明德书院的!” “当然,我说话算数。” 乐云哲说完,范浩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宋溪:“宋溪,你的笔记能不能也借我看看。” “文夫子总说,你学习很有方法,文章也极有新意。” 宋溪立刻点头:“好,只是给我些时间整理出来。” “不着急,等你考完试再说。反正我已落榜,距离明年考试,还有很长时间。”范浩自己也笑,心情终于好了些。 范浩最后郑重道:“县试最后一场了。” “三百人里,只取一百人。” “考过县试,旁人喊你们就不是书生,而是童生。” “还能参加接下来的府试。” “慎始而敬终,诸位再努努力。” 有了好的开始,就要坚持下去。 他今年的科考已经结束了。 就看你们的了。 宋溪,乐云哲,陆荣华抱拳。 他们会的。 县试最后一场。 三日后,三月初四。 考过,就是童生。 考不过,前面的努力全都白费。 所有人都知道,县试最后一场考试,只会更难。 即便是乐云哲都要提起心神,何况旁人。 而且,之前的三场考试并不排名。 这最后一场县试,却是要评出一二三四的。 是骡子是马,该见分晓了。 第26章 今年的县试从二月十六开始。 前三场考试考完,从两千六百多考生,只剩下三百人。 其实看看时间,也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第28章 可多数考生只觉得度日如年,并且遗憾离场。 过关的三百考生,也没有太过兴奋,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不过对此时的宋家宋夫人来说,已经足够不满。 眼看着宋溪一步步考到现在,让她完全不敢相信。 可她还没做什么,偏院那边又传来消息。 从三月开始,偏院的饭菜他们自己做,不用劳烦大厨房。 至于问银子从何而来。 自然是那入不敷出的书铺里出。 即便有所亏损,但书铺账上还是有些银子的,宋溪干脆先拿来一用。 孟小娘跟宋潋这段时间,也选了几个忠心听话,同样被欺负的小厮婢女,牢牢看着自己院子。 现在饭菜也在院里小厨房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怪孟小娘她们如临大敌。 只是她们俩看到宋溪的辛苦,不愿意他被外力干扰。 都说科举艰难,但只有家里有考生的,才知道艰难到什么地步。 半个月内,又是考试,又是出成绩。 心态不稳的,早就大哭一场了。 说话间,三月初四,县试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到了。 还是老时间,老方法,老规矩。 但这一场考试,决定你是书生,还是童生。 后者的名头,几乎证明你是潜力股,是足够被期待的。 以宋溪不到十七的年纪,他只要当上童生,便是一层保障。 宋溪对孟小娘和妹妹道:“不用送了,你们安心即可,我必然会好好考的。” 小娘却道:“还是注意身体,不要太紧张。” “是啊哥哥,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很厉害了。” 宋溪笑,提起考试用具离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好好考! 宋溪精神奕奕到了考场,依旧引起不少人关注。 陆荣华忍不住吐槽道:“大家考了这样久,都累得不行,怎么就你神采飞扬。” 有吗? 还好吧? 乐云哲默默点头。 其他考生凑过来:“是不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精力好?” 现在场上三百考生,就算不知道彼此名字,但也算面熟,所以时不时搭话。 尤其是宋溪,乐云哲这种,大家基本都认识他们。 一个长得好,另一个是出名的天才。 再说了,他们两个年纪都小,在如今的考生当中,显得更为突出。 尤其是宋溪,本就生的漂亮,就算瘦得厉害,却精神饱满,太有少年人的朝气了。 跟旁边的陆荣华对比,差别更是极大啊。 陆荣华听到这话,简直想把对方嘴缝上。 有这么讲话的吗! 看他们嘻嘻哈哈的,县令教谕两人都有些无奈。 考试考多了,大家甚至不紧张,反而有种莫名的松弛感? 县令还看了看宋溪,眼神多了些审视。 “县试最后一场。” “点到名的学生,上前领取试卷,按照试卷序号找到自己位置。”· “不得喧哗,不得嬉闹,不得传递。” “考试正式开始!” 考生们已经极有经验,并未耽搁太长时间,很快落座准备考试。 但打开试卷第一题,就让所有人顿住。 原因无他。 之前都说县试第一场的中庸题太难?无从下手? 好的,那最后一场开始的第一道题,就从中庸里面选。 不是说好的,四书文的四道题目,是从易到难吗? 怎么上来就是这么高的难度? 合着那场考试最难的题,是这场考试最容易的? 宋溪看着第一道题,也深吸口气。 想想家人,想想宋家的情况。 他必须竭尽全力。 四书文,第一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不少考生这恍惚想到宋溪对第一场中庸题的解法。 当时都觉得那一题太难,根本无从下笔。 考试之后的天才乐云哲说,此题以“至诚无息”来解答。 放榜之后,名不见经传的宋溪提出,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来解。 不过当时考过就考过了,大家只觉得精妙,却并未多想。 现在县试最后一场的考试题目。 直接摆明解法。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知天知人。 天人合一。 出题的考官大人,用考题给考生们做了解答。 怪不得都说参加考试,对书生来说会有很大提升。 人家出题人轻轻几笔,就是莫大的提点。 要知道,四场县试的题目,是在考试之前统一写下的。 本就是考官留下的扣子,等着考生解开。 但那一场考试里。 似乎只有宋溪答的,更契合出题人的想法? 考生们感慨万分,对宋溪的实力多了几分猜测。 不过再回到考题之上。 之前觉得极难的题目,现在倒是游刃有余了。 宋溪默默看了一会,以思诚者,人之道也来写固然没错,算是中规中矩,绝对不出错。 但出题人这般狡黠,还把第一场考试的答案放在最后一场的考题上,真的那样简单? 本场考题出自中庸二十九章,讲的是君主实行中庸之道,应该从礼仪,文字,法度,这三个方面进行。 而且制定的时候要取信于民,方能推进。 如何取信于民? 自然是统治者要进行自我约束。 达到鬼神都不质疑,后世的人也可以理解的行为。 从而天人合一。 宋溪把这两道题目写在纸上。 忽然反应过来。 上次考题是在问为什么要领悟上天的意思。 答案是要知天知人,懂得思考“诚”这个字。 这次的考题是,知道诚的意思了,怎么做呢。 大白话就是。 怎么当一个人啊! 那就去思考“诚”是什么吧! 思考出来了! 怎么做呢! 礼仪、法度、文字。 先提出想法,再提出具体措施。 甚至给了统治者一个约束。 不能只提出措施,自己不去做。 你要取信于民,还要让鬼神,让后世的人没话说!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如此再看这句话,便是不同的意思了。 放在考题上,宋溪已经明白要如何作答。 他上次把一个极大的考题,落点在人的身上。 这次的考题,落点政策制定,以及上位者以身作则上面。 这些题目,简直在一步步推进。 告诉读书人,天地君主民众的运行方法。 宋溪答道:“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这话出自《论语》,季康子问政与孔子。 孔子答:“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意思就是,上位者做了端正表率,谁还敢不端正? 宋溪一句话,点出此次考题目的。 这题已经脱离天人合一这种相对抽象的概念。 而是正儿八经讲上位者要做表率,要有具体的措施。 用圣人言来答,只对不错。 写完这一题,宋溪都擦擦头上的汗。 出题人也太厉害了。 就跟两个人打擂台一样。 人家轻轻一招,自己这边就要翻来覆去的狼狈应对。 都说学海无涯,果然如此。 自己还有得学啊。 第二题,“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这就很好理解了,用同情的心来实施政务,治理天下就很简单了。 这话出自孟子,人皆有不忍之心。 放到现代的话来讲,就是人要有同理心。 再结合第一题来说,颇有些法治之外还有人情的感觉。 一题题做下来,怪不得都说一张试卷甚至能看到出题人的视角,果然是这样。 如果能结识这样的大儒,那该有多幸运。 四书文做完,宋溪心里竟然是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试帖诗,考经论,圣谕广训就很机械了,完全考验考生的基本功底。 跟大部分考生一样,宋溪写完后者,还是把重点回到四书文上。 认认真真检查过后,考试时间到了。 宋溪甚至听到考生们齐齐松口气的感觉。 不管结果如何,折磨人的县试,终于结束了。 能不能考上最后的秀才不知道,反正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进了自己最大努力。 宋溪随着人群走出考场,长舒口气。 可他还没站稳,就有其他考生围过来。 第29章 “宋溪,今天四书文你是怎么答的。” “如何起笔,哪里是破题点。” “你对第一场中庸题的看法是对的,太厉害了。” 乐云哲,陆荣华来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也被人追着询问 一群考生干脆在考场不远处站着聊天,都想知道对方怎么写的。 宋溪还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把自己所想说出来。 尤其是第一题的解法。 并未单纯阐述思考“诚”的道理。 而是写出该如何“实践”跟“约束”。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安静。 乐云哲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了,询问清楚后,瞪大眼睛:“我只写到该如何制定礼仪法度文字。” “你已经写到焉能不正了?!” “对啊,题目本身,就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给忘了。” 说到底,无论普通考生的答案,还是乐云哲的回答,都不算偏题。 但所思所想还是浅了些。 好在这是童试,这是县试,影响不算很大。 多数文章只要切题即可。 只是跟宋溪所写,还是差了太多。 宋溪挠头。 真有那么特殊吗? 他这次考试确实竭尽全力写的。 别的没想太多啊。 等众人反应过来,讨论的更为热闹。 其他题目继续对答案。 若能跟宋溪写的方向一致,考生们便欢欣鼓舞,方向不一致,难免垂头丧气。 经过这几轮考试,宋溪跟乐云哲,基本成了学生们的风向标。 乐云哲还好说,大家都知道他天才的名号。 宋溪异军突起,更让人侧目,生的漂亮,年纪又小,学问还扎实,怎么以前不知道有这般人物啊。 甚至有人讨论:“宋溪这般厉害,会不会成为本次县试的案首啊。” 可此话一出,多数人还是笑出声。 “算了吧,宋溪他确实聪明,但师从何人?又读了几年书?真正底子如何,这些都未知。” “是啊,解题思路是一回事,真正的文章如何又是一回事,大家也没看过他写的文章,实在不好判断。” “反而是乐云哲的文章大家都见过,不出意外的好,想来县试榜首,必然是他。” “当了县案首,对接下来的府试有益,真让人羡慕。” “羡慕也没用,谁让咱们文章天赋都不如人家。” “不说了,等着出成绩吧。” 但这次是县试最后一场,跟之前几日就出成绩不同。 直到本月十五,才会张贴榜单。 所以这十几天里,考生们免不了焦急等待。 甚至没了复习的想法。 不出成绩,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有没有府试的资格。 就算勤奋的,也会趁这个时间稍微休息几日。 一连考了半个月,谁不心累啊。 宋溪也不例外,他趁着这个功夫,把这四次县试的文章默出来,打算去探望文夫子,顺便让他帮忙看看。 到现在为止,童试中的县试,算是彻底结束。 他是该去拜访老师了。 三月初六,宋溪带着十六篇文章到了文家私塾。 其实前十二篇不看也罢,毕竟已经考过了。 重点在后四篇上。 可文夫子依旧从头开始看。 越看心中越满意。 尤其是最后四篇,几乎能看到自己学生,在一次次考试中突飞猛进。 天赋。 这是绝对的天赋。 文夫子甚至认为,宋溪这此次县试排名中,估计会很靠前。 毕竟以自己当年考秀才的水平相比,他可比自己厉害多了。 只是文夫子向来谨慎,并不好妄自开口,省得给学生希望,到时候再落空,那就不好了。 文夫子摸着胡子,只委婉道:“县试应该是能过的。” “不过这次考生当中,若有一百多像你这般的学生,那再另说。” 话是这样讲,可文夫子认为。 如果考生都有这种水平,那就该全都通过。 这等文章,真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想到这,文夫子难免吐槽之前教导宋溪的王举人:“他到底怎么教的,你这般天赋在他手里,完全耽误了。” 宋溪不好多讲,他确实讨厌王举人那样对小宋溪。 可两人身份差距过大,如果贸然说了什么,很容易被外人抓到把柄,此刻还是闭嘴的好。 好在文夫子只是吐槽几句,又回去上课。 宋溪并未直接离开,而是等到中午放学,跟小苟旦子华他们一起吃了顿午饭。 就连斋房大师傅看到宋溪都格外惊喜,说什么都不收他的钱。 “听说你头一次考试,就考过那么多关,真厉害。” “加油啊!争取考上秀才!” “不用钱,这要几个铜板。” 宋溪推辞不过,只好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去找小苟旦他们。 自己最难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些素斋过下去的。 这会再吃,还是觉得不错。 小苟旦跟子华则有很多问题。 “论语那么多字,怎么背啊。” “中庸太难了,实在理解不了啊。” “我们现在起早贪黑读书,算是有点进步吧。” 已经八岁的小苟旦叹口气:“早知道,就继续读蒙学了。” 宋溪跟子华忍不住笑。 以前心心念念读四书,现在怎么还后悔了。 但读书没有后悔药啊,只能继续往前走。 宋溪也没闲着,细细说了自己读书心得,最后想了想道:“我答应这次认识的好友范浩,把平日笔记整理出来给他一份,回头我也你们俩一人一份。” “好啊,那太感谢了。” “好好好,没有小溪哥哥辅导,我学的都慢了!” 等他们俩去上课,宋溪才跟文夫子告别。 下次过来,就是出成绩之后了。 宋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书铺看了一圈。 书铺掌柜见到宋溪,依旧愁眉苦脸的。 可他知道,七少爷还在考试,暂时顾不上这边。 就是他们店里本来就不赚钱,现在还要支钱出去,真的太难了。 宋溪摸摸鼻子,他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趁着这几日,他帮着整理书库,把一些实在卖不出去的书打折处理,算是清清库存。 再多的,还是要等考试结束。 休息两三日,宋溪再次捧起书本。 不管成绩出不出来,不管考没考过,该学还是要学。 求学的路上,本来就没有尽头。 中间偶尔出门,也是乐云哲来找他。 面对乐云哲,宋夫人脸色更难看。 这人的名声谁不知道,夫子厉害,本人天赋极高。 乐家本身也是大族,族中根基虽不在京城,却在江南富庶之地,谁不尊敬几分。 宋溪这是怎么了。 考试厉害,还会巴结人。 可她根本没有对宋溪下手的机会。 偏院她插不进手,直接诋毁宋溪,又显得太刻意。 闹的太过,还会影响她儿子的会试。 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当做看不到。 宋溪跟乐云哲两人,多也是聊聊四书。 不过他这才知道,乐云哲甚至已经开始读五经了。 “肯定要读,先不说大学中庸本就是从五经里抽出来的。” “只说想融会贯通,自然要博览群书。只看本经,远远不够。” 宋溪点头。 这话没错。 他读蒙学读四书的时候,尚且要用其他书籍辅助,何况继续读下去。 人都说但凡科举,必要读经史子集。 简单来说,就是四书五经外,还有无数经注。 史更好理解,二十四史,资治通鉴,各类实录,各类游记县志。 子部的孔孟荀墨老庄法等等各类名家著作。 集部,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前年来各类名家的好诗词,全都要读。 古代但凡能读出来的读书人,必然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的。 跟乐云哲这么一聊,宋溪难免心动。 不过再看看现在的情况。 他们县试成绩都没出呢! 乐云哲却道:“你怕什么,以你的天分,必然能过。” 说罢,他又道:“反正今年的秀才,我肯定能考上,考上之后就会去明德书院读书。” 乐云哲说这些并非炫耀,重点是接下来的话。 “宋溪,你努力考上秀才,我让老师给你写举荐信,咱们一起去明德书院读书!” “你不是觉得这些书太多,根本买不起吗。” “只要去了明德书院,他们那边的藏书浩如烟海,绝对能满足你的需要。” 怪不得乐云哲要从经史子集说起,还要说考上秀才如何如何。 第30章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但要说不心动,绝对是假的。 明德书院。 宋溪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家里大哥宋渊考上秀才时,就想过去求学,但那时候被婉拒了。 一直到去年考上举人,方才入内。 宋溪倒不是想比较,而是觉得能被如此推崇,想来必是好的。 别的不说。 冲着那么多藏书,他就想去的。 乐云哲说这些,就跟文夫子一样,确定宋溪能过县试。 唯一犹豫的,便是县试排名而已。 所以他要鼓动宋溪再使使劲,不仅要过县试,还要过接下来的府试! 到时候一起去求学!岂不美哉! 乐云哲甚至怕宋溪不答应,还道:“听说陆荣华家里也在找关系,只要能考上秀才,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去读书。” 宋溪哭笑不得:“好是好,但要过了府试,做了秀才再说。” 他们此时一直再讲,过了县试,考过府试,基本就是秀才了。 其实府试后面还有一关为院试。 但最后一关大家都知道,基本形同虚设。 除非不去参加,那就没有不通过的,所以不在讨论范围内。 听到宋溪这样讲,乐云哲就当他答应了:“那就这样说定了,考过府试,咱们一起去明德书院!” “放心,我会向夫子求情,一定把你带进去!” 宋溪提前谢过。 要是有那样的机会,自己肯定不会放过。 他们两人已经在商议府试的内容了。 其他考生还处在煎熬当中。 要是让他们知道,宋溪乐云哲在讨论什么,肯定会大喊一声。 县试成绩还没出呢! 你们别讨论后面的事啊! 好在岁月如梭,考生们期待的三月十五终于来了。 一百人的榜单,显得格外简洁。 这一百人,是从两千六百多人里脱颖而出的。 从今日起,他们正式从书生成为童生。 标志着大家在读书之路上,稍稍前进半个台阶? 但这次的榜单又不同以往。 以前过关就过关了,没有特殊的。 可这次,会给个大致的排名,排名越靠前,成绩越公允。 尤其是前十名的位置。 这十个人的考试文章会被张贴出来,供大家评判。 所以县试最后一场的阅卷时间,比之前要长得多。 为的,便是最后的排名。 等官差散开,示意考生们可以来看榜时,无数人冲到前面,想要看看前十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可冲上前后,全都忍不住揉眼睛。 我没看错吧。 县案首的名字,我没看错?! 还是考官评错了?! “县案首,宋溪。” 宋溪跟乐云哲,陆荣华也到了,众人给他们让出位置,眼神都这些不敢置信。 宋溪是案首。 他是第一?! 这,这怎么回事啊。 他年纪小,学习时间短,以前也不出名的,老师名气也不显。 为什么是他啊。 再看下面,第二到第十,统称为县案次。 而第二名的位置,赫然写着乐云哲的名字。 只是第一跟第二的差距,实在太大。 一个会被单独拿出来称呼。 另一个要跟其他八人共享一个名头。 所有人都想看看两人的反应。 反而是陆荣华直接抱住宋溪,满眼都是崇拜:“第一!宋溪你是第一!恭喜你!” “你太厉害了啊!这般学识,实在令人钦佩。” 宋溪客气回了几句,倒是没推开他,下意识看向乐云哲。 虽说他对自己得第一这事并不觉得愧疚,也没有不好意思。 但乐兄前几日还在说,想帮他找好学校,想同他一起上学。 现在就这般,确实让人尴尬。 乐云哲确实有一瞬间恍惚,对他而言,他也认为第一势在必得。 不是自己有多狂妄,而是深知自己的能力。 如今有个名字在自己前头摆着,倒是像当头棒喝一般。 老师说天外有天,竟是真的。 乐云哲扭头看向宋溪,原本是有些郁闷之气的,可宋溪一双漂亮到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本来就白皙的小脸带了一丝不安,让他直接没了脾气。 乐云哲反而道:“太好了!宋溪你这般能力,肯定能考过府试吧!” “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 有些坏心眼的,还等着两人反目。 没想到乐云哲又抛出这个惊天消息。 人人都知道,乐云哲考上秀才后,会去明德书院读书。 这意思是,宋溪也能去?! 等会。 人家都考上县案首了! 只要过了府试关,肯定能去啊! 靠着自己能力,明德书院都会收的! 宋溪点头:“过了府试,一起去上学。” 陆荣华看看他们,赶紧去找自己名字。 他也想去明德书院啊! 第一不是他,前十也没他。 自己不会落榜了吧。 好在第一第二帮他一起找,终于在后面找到陆荣华三个字。 县试除了前十之外,其他并无特定名次,统称为县试录取生。 但能在这个名单上,就已经很好了。 以后他们,再也不是普通书生。 而是童生! 放在乡下,都算真正的读书人了! 其他考生各有各的高兴难过。 大浪淘沙一般筛选人才,谁能不为此动容。 终于冷静下来,不少人想看看宋溪的文章。 能力压天才乐云哲的文章,必然惊才绝艳啊。 西城县学估计知道大家的想法,当天上午就把前十名的文章张贴出来。 每人四篇文章,按照排名一一列出。 众人挤着往前看。 势必要把宋溪的四篇四书文跟乐云哲的一起对比。 看看到底孰优孰劣。 毕竟直到现在,说什么有人超过天才乐云哲,很多人还是不信的。 宋溪被围观的有些不好意思,可随之而来的夸赞却越来越多。 “第一题原来这样解的。” “不忍之心,还有这般看法。” “文辞流畅,平时自然,这,这种文章,竟然出自县试?!” “既会用典,也不卖弄,天才啊,只有天才才会这般写!” “跟宋溪一笔,乐兄的文章确实生涩了些。” “怪不得能县案首,我心服口服!” 喊这句话的,正是县试第三名,他都这般服气了,旁人还有什么说的。 乐云哲也凑过去,一字一句看着。 若说刚开始结交宋溪,是冲着少年人实在漂亮,而他又喜欢漂亮人物。 现在更加肯定,宋溪不仅人漂亮,文章更漂亮。 而陆荣华早就服的五体投地。 还是那句话,他就是佩服有学问的人! 宋溪见他们两个越说越起劲,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别夸了啊。 他耳朵都已经红了。 怎么夸文章就算了,还夸他长相。 不至于的! 等宋溪终于推出人群,立刻撒腿就跑。 这般好消息,他肯定要告诉家人的。 第一。 县案首。 他既没有辜负寒窗苦读的自己。 也没有辜负为他殚心竭虑的孟小娘和妹妹。 当然,还有操心的文夫子。 宋溪一边差人去皈息寺文家私塾送信,另一边回家报喜。 此时的宋家却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尤其是大房,宋夫人从早上起就一直在发脾气。 方才派出去的下人偷偷回来报信,让她直接晕厥过去,还请了大夫。 案首。 怎么会案首!? 她的大儿子都没考到这般名次。 头一回考试,就是县案首。 要是老爷知道,肯定要追究前几年的事。 考生千千万。 案首却只有一个。 偏院这边消息不算灵通,只是焦急等待。 孟小娘跟宋潋还商量好了。 考过了最好,考不过也没什么,她们不要表现的太难过。 现在的日子是很好。 但只要小溪高兴平安,那吃苦也没什么的。 宋溪快步回来,看着担心他的家人,深吸口气:“县试过了。” “只等着府试了。” 县试过了? 真的过了?! 虽说还没考上秀才,可这般进步,足够让偏院所有人高兴啊! “就知道我儿可以。” “哥你这真厉害。” 等她们高兴过了,宋溪才不好意思道:“还是县案首,就是第一。” “有了这个名次,那接下来府试,也有五成把握了。” 第31章 也就是说。 他距离秀才并不算远。 这也是县案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 一连串的惊喜,砸的孟小娘宋潋已经说不出话。 妹妹甚至哭了出来。 她最知道哥哥的压力,也知道自家院子的情况。 他们三人,好像真的要过上好日子了。 哥哥你真的太辛苦了。 宋溪一边安慰妹妹一边安慰小娘:“一切都会好起来,不会再吃苦了。” 如果不能保护好她们,自己既对不起小宋溪,也对不起蒙受他们照顾的自己。 他不会让偏院没有炭火,也不会让妹妹没有书读,更不会让小娘深夜做刺绣。 他会努力,让这一切不再发生。 宋溪考上县案首的消息,送到文家私塾时,文夫子甚至愣了片刻,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案首?” “宋溪?” 文夫子深吸口气。 他就知道! 宋溪的排名一定很好! 可好到这种地步,却是没预料的。 文夫子原地踱步,甚至罕见喊了人,把消息递给闻淮。 让你再肖想小溪! 看看人家的本事! 别惦记什么男宠了,这般有天赋的读书人,你就该捧到手心上的。 当然不是那种捧。 文家私塾自然炸锅了。 虽然宋溪还未考上秀才,但县试第一的名头,已经足够让人激动不已。 第一啊! 两千六百八十六人的第一! 如果是他们的话,这会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宋溪这边给家里报了喜,又去书铺支了些银子,赶紧采买礼物去见文夫子。 这份感谢肯定要做到位的。 文家私塾的热闹暂且不提。 只说宋溪从书铺走了之后,其中一个熟客揉揉眼睛,问掌柜的道:“方才那人是?” 宋家书铺客人极少,刘掌柜跟着熟客关系不错,叹口气答道:“是书铺现在的东家。” 啊? 东家? 自己在这里买了许多年的笔墨,从不知道这事啊。 熟客瞪着眼道:“老刘,你们东家都考上县案首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刘掌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解释了情况。 说这铺子以前是宋家的,最近才给了他们七少爷,也就现在的东家。 熟客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 “别说了,给了来五十捆纸,冲着你们少东家的才气,我也要沾沾光!” 原来这熟客是西城县落榜考生之一。 宋溪乐云哲他们不认识自己,自己却认识他们啊。 尤其是宋溪,几乎是西城县书生中传奇人物。 以十七岁的年纪,以名不见经传的情形横空出世,力压天才的同时,还让所有人服气。 关键是,他长得还是举世无双。 这般人物,怎么可能不是传奇! 要他说,整个京城里盘点天才,肯定绕不开宋溪的! 刘掌柜都傻眼了,喃喃道:“怪不得东家支钱,说是要给夫子做谢礼。”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考上县案首了。” 在刘掌柜茫然中,伙计们已经打包好五十捆纸张,做了本月最大的一笔买卖。 让他们意外的是,接下来一个下午,本来门庭冷落的书铺,来了无数书生。 横空出世的天才案首,他的才气,谁不想沾沾? 什么?今年县试已经结束了? 那不是还有明年吗! 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不行吗! 而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整个西城读书人圈子。 “这是宋案首的书铺吗?” “我要买四书五经,给我来一整套。” “有史书吗?我买三套!” “笔墨纸砚!统统都买!” “他们说的东西,我都来一份!立刻!” “要是有宋案首的手稿就更好了!” “对啊,案首能不能传授点读书心得啊。” “你们想的倒好!买点笔墨纸砚沾沾喜气,已经很好了!” “对啊,我也要沾沾喜气!” “在哪买书不是买啊!反正都一样!” “没错!再给我来一百捆纸!” 等宋溪听到消息赶来时,只见书铺门半掩着,示意已经没货了,室内一片狼藉。 但凡能卖的书籍纸张,基本全都扫荡一空。 就连那些极难卖的打折书,也全都被抢完了?! 啊? 这正常吗?! 你们也不看看是什么,就硬强啊? 直接把他们库存都搬空了! 刘掌柜跟伙计们看向宋溪时,哪里是看东家,分明在看财神爷。 是我们不对! 之前觉得您一直支钱! 是我们不对! 觉得您不管铺子! 原来您另有妙计! 轻轻松松就把铺子盘活了! 天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什么。 只冲着案首的名头,以后宋家书铺就不缺生意! 今天一下午,做了之前半年的买卖! 以后谁还敢说他们铺子只会亏损?! 谁还感说东家不会做买卖? 宋溪扶额。 他是想做买卖的,但没想到是靠名气做啊。 而且这样一来,他接下来的府试必然要考好的。 否则别说做普通买卖了,只怕会被人笑话吧? 但不管怎么样,看着县案首的契凭,看着终于盈利的书铺。 宋溪感到莫名心安。 一切都会好起来,肯定会。 宋溪看了看乱七八糟的书铺,开口道:“今日早早关门,你们也辛苦了。” 刘掌柜等人点头,嘴里还不停念叨生意好起来了。 可宋溪刚捡起几张残纸,铺子被人从外面敲响。 刘掌柜下意识道:“没货了没货了,明天下午再来吧!” 他上午就去进货! 宋溪也当是来买东西,却听外面有个不甚熟悉的声音。 “是吗,那算了。” 宋溪快步过去,只见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溪语气带着惊喜:“闻兄。” 今日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惊喜过于多了。 可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宋溪忍不住笑意:“闻兄你怎么来了。” “路过。”闻淮低头盯着宋溪,眼神滑到腰间。 比上个月时更瘦了。 想也知道,为了此次考试,他付出多少努力。 这样的人,确实不该是男宠。 闻淮声音依旧带着莫名的磁性,听得宋溪耳朵发红:“恭喜。” “宋案首。” 宋溪嘴角忍不住带笑。 是的,他是宋案首了! 宋溪前后左右看看,凑到闻淮身边,极认真道:“我不仅要做县案首,还要做秀才!” 他眼睛亮的像天上星星,说出从未对旁人讲的话:“我,肯定能考上秀才的!” “一定!” 闻淮喉咙滚动,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手指轻轻覆在宋溪眼睛上:“嗯,你会的。” 等闻淮离开,宋溪还以为什么都发生过,碰了碰眼睛,只觉得有些灼热。 真是美好的一天! 见到闻兄。 铺子发财。 考上县案首。 这样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第27章 宋家偏院最近春风得意。 莫名出了个县案首,引得不少亲朋故交都来送礼走动。 宋夫人咬着牙也要接待,还要把孟小娘喊上。 孟小娘自然笑的合不拢嘴。 还在外放的宋老爷更是大喜。 得知宋溪的书铺也扭亏为盈,当下不知说什么好。 他一个儿子在明德书院准备会试。 另一个儿子十七岁的年纪考上县案首。 说他是走路带风都不为过。 首先平静下来的,还是宋溪本人。 说到底,秀才考试还未结束,继续张扬下去反而不好。 就连书铺那边,他也让刘掌柜他们低调行事。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这些大家都知道。 县试,就是在京城划分的三个县内考试。 像他们西城县就选出一百名县试录取生。 南城,北城,情况也差不多,同样各录取一百人。 到了府试时,这三个县的县试录取生,便会齐聚贡院。 进行为期三场的府试,分别为正声、复试,再试。 但今年跟往年有些不一样。 因今年还有更加重要的会试,故而考场设在旧贡院,而且要在会试开始之前,也就是四月初九之前考完。 毕竟会试,也就是考进士极为重要,其他“小考”都要为此让路。 所以京城今年的三场府试时间相隔甚短。 第32章 考试时间分别为四月初二,四月初四,四月初六。 每次考试依旧是两个时辰,头一日考试,第二日便出名单。 最后从三百人里,选出三十人,成为准秀才。 时间如此短,压力自然增加。 而且参加府试的三百童生,都是从各县精挑细选,大浪淘沙出来的。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熟读四书,颇有自己见解。 本就是优中选优,大家难分伯仲。 现在突然缩短的考试间隔,凭空给大家带来不少压力。 但这也没什么办法。 谁让那是会试,那是考进士。 天底下的读书人,谁不想考上秀才,再考上举人,最后成为进士。 只要当上进士,光宗耀祖,平步青云,便与其他人不同了。 他们这些还在秀才阶段苦苦挣扎的学生,就像仰望高山一样,艳羡地看着会试考生。 每上一步,背后就会有无数读书人被甩在后面。 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 在宋家,这种表现更为明显。 谁让他们家有个会试考生,还有个童试考生。 随着县试彻底结束。 宋夫人终于缓过神,宋家下人也转而吹捧大少爷。 县案首又如何? 你有本事去考会试啊! 稍一得意,就忘了形,果然是偏院养大的。 这般打压,让偏院倒少了不少浮躁之气。 还是那句话,说再多也没用,考试上见真章的好。 对于宋溪而言,县案首确实给了他信心,也让他摸清自己的水平。 不过,他这样的县案首,今年就有三个。 南城,北城都有各自的第一,也有各自的前十。 想要从三百人里,当仅剩的三十人,不是个容易的事,更不是可以马虎的事。 宋溪这边按部就班备考,就连陆荣华,乐云哲他们都不再走动。 考试在即,所有人都会充分准备。 尤其是陆荣华,他在县试排名上不算好,定要努把力的。 只要过了府试,就是准秀才。 用坊间的话来说,那就是拾青衿犹如拾草芥。 意思是,穿上秀才的衣服,就跟捡起一根草那般简单。 一个人努力奔跑,眼看重点就在眼前,希望也在眼前。 怎么可能不去拼命。 偏院这里,孟小娘跟宋潋不让任何事打扰他。 每日吃饭洗漱,就差喂在嘴边了。 小娘更是担心宋溪身体,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备考期间,竟然还胖了些,看着没那般瘦弱。 宋溪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长高了啊,虽说马上就要十七,这个年龄,应该还能长吧? 不说跟闻淮一样高吧,但至少别那样矮? 宋溪难得走神,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书本上。 转眼间,便到四月初二。 府试第一场,就在今天。 无论文夫子,苟旦子华,小娘妹妹,甚至书铺刘掌柜,都不愿给他压力。 宋溪换上春衫,一脸轻松出门。 这次考试地点跟之前不同。 已经从县学转到旧贡院,专门收拾出来,供他们这些童生考试的。 虽说是旧贡院,但往前一看,就知其气势不同。 白墙绿瓦,分外清爽。 进了贡院还有一座孔孟像。 全京城的考生路过,都忍不住拜一拜。 “求圣人保佑我考上秀才。” “府试只有三场,熬一熬就过!” “圣人保佑圣人保佑。” 宋溪哑然失笑,无论现代还是古代,怎么都流行临时拜神求佛啊。 到了贡院前的广场,大家都安静下来。 陆荣华跟乐云哲已经到了,朝宋溪打招呼,让他跟自己站一起。 南城北城的书生一眼就知道,这肯定是西城的县案首宋溪。 没办法,传闻中西城案首力压乐云哲不说,还年纪小,长得极为漂亮。 在场三百人里,只有他符合这个说法。 天才辈出的京城,又多了个不一般的人物。 而南城北城两位案首,更是目不转睛盯着他。 既然有县案首,就会有府案首。 宋溪,无疑是有力的竞争者。 他们早就看过宋溪县试文章。 其中才华,让他们都感叹,给宋溪一些时间,自己大概率跟他竞争不了。 好在是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遇到。 这也算自己的幸运? 宋溪一路走过去,就连台上的考官都多看几眼。 这位考官眼神带了些狡黠,饶有兴趣摸摸胡子,显然对他十分感兴趣。 接下来的考试自然没什么说的。 宋溪也好,乐云哲也好的,水平在那摆着。 四月初二,府试第一场。 从三百人里淘汰一百人,他们自然过关。 就连陆荣华也是过了的。 四月初四,府试第二场。 二百人中,再次淘汰一百人。 宋溪乐云哲过关,陆荣华满头大汗,也跌跌撞撞进来。 四月初六,府试最后一场。 考过今日,他们都会是准秀才。 任谁都知道,这次考试的重要性。 之前辛辛苦苦的努力,都是为了最后一场考试。 谁不想穿秀才青衿,谁不想正儿八经有个功名。 对宋溪来讲,这甚至关乎他接下来如何求学。 考过了,一切都好说。 甚至有可能去明德书院。 考不过,宋家必然会多加阻拦,他至少还要忍一年。 他们偏院跟大房积怨已深,虽然不是他选择的,但确实已经这样了。 前段时间,还在感慨好日子会越来越多。 现在到了关键节点,难免更加慎重。 四月初六中午从考场出来。 陆荣华甚至都要哭出来了。 多数考生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这一百人,是从全京城近九千人中考出来的。 二月十六的时候,又近九千人考生,年纪基本在十六到二十六之间。 现在四月初六,仅仅只剩一百人。 年纪最小的,是马上十七的宋溪,以及十八的乐云哲,其他人多在二十三到二十六岁。 但这并非终点。 因为这场考试,还要从一百人当中,挑出三十人。 近九千人,只要三十。 不怪学生们痛哭流涕。 这对每一个读书人来说,都太过残酷。 考生们此时压根没有对答案的想法。 全都丢了魂一样,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 不管怎么样,考都考完了。 等四月初九出成绩再说吧。 宋溪,乐云哲,陆荣华彼此告别。 宋溪一如往常走回家,考了那么多试,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这次却敏锐察觉出不同。 宋家下人都匆匆忙忙的。 尤其是依附大方的奴仆们,脸上带着喜色,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宋溪算了算时间,立刻明白过来。 宋家嫡长子,今年的会试考生,宋渊回来了。 从正月下旬到现在,他一直在明德书院备考。 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初九,今年的会试就要开始了。 全国各地有资格参加考试的举人老爷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宋渊自然不例外。 宋溪反而笑了下,径直回了偏院:“关好院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咱们轻易不出去。” 为什么啊? 孟小娘并不理解,宋潋却立刻去做。 此时的宋渊正在书房当中。 旁边还有个久违的面孔,张豪。 几乎在宋渊回家的同一时间,张豪便赶过来。 把他家七弟宋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宋渊在明德书院这段时间,跟其他学生一样,都是闭关读书。 外面俗物一概不搭理,既是书院夫子不愿意,也是家中有意瞒着。 为的,便是给他们一个清静的备考空间。 所以宋渊对此一无所知。 在得知宋溪不仅过了县试,甚至还当了县案首,父亲都连连夸赞时,脸都绿了。 “别说了,就连那个亏损的书铺,都被他盘活了!”张豪本就对宋溪有其他想法,在考试一道上也不如他,自然恶言相向。 “人家做什么什么成。” 宋渊咬牙:“县案首又如何,接下来还有府试关,他还能全都考过?” “现在府试考到第几场了?” 张豪嗤笑道:“最后一场,今日就是最后一场!” 考完了?! 全都考完了?! 只等放榜?! 宋渊直接傻眼,往年不会那么快啊。 这让他插手此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溪考过府试,去当秀才?! 第33章 宋渊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栽到地上。 偏偏张豪还在说话。 “若他今年能考上秀才,那就是十七岁的秀才!比你厉害多了!” 十七岁的秀才。 十七岁! 宋渊见过十七岁就考上秀才的人是什么样。 他在明德书院见过的,人家随便一读,就能超过自己数倍。 在书院备受打击就算了。 怎么回到家还是这样?! 不可以。 绝对不能让他考上秀才。 但自己又能做什么?! 到底怎么做,才能阻止宋溪! 可他没有办法,一点点办法也没有。 似乎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踩着自己上青云。 第28章 自四月初六,宋渊从明德书院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刚回来,就听庶弟得县案首,就差一场考试,就是准秀才的身份。 这让他坐立难安,就连宋夫人劝他都无尽于事。 原本说好的温书,彻底读不下去。 “把宋溪的文章找来我看看。” 既然是案首,他的文章肯定四散出去。 仆从们本就战战兢兢,现在终于得了吩咐,立刻出门去找。 不打听就罢了。 打听才知道,宋溪的县试文章被争抢着传开。 想买一份,还要花些工夫。 但仆从们也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把十六篇文章收集齐了,一起送到大少爷的书房。 进门的时候,大少爷也没在看书,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见他们带文章回来,立刻夺了来看。 刚开始时,宋渊还有些不屑。 但正如文夫子所说,宋溪的县试文章,一场写的比一场好。 最后一场的四篇文章,觉不愧于案首的名头。 “为何会这样。” “你已经考到府试第三场了,若还有进步,那又会如何?” 不管怎么说,宋渊也是举人功名,对文章优劣,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宋溪的进步速度,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看过宋溪文章后,宋渊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温书上。 他马上要会试。 只要他好好考,就直接把宋溪甩到身后。 不用理他,也不用怕他! 这般安慰自己良久,终于到了四月初八傍晚。 明日四月初九的会试,考生们需要前一天晚上就入内。 进行为期九天的考试,一直到四月十七傍晚才能出来。 整整九天时间,吃喝拉撒都要在考场。 所以宋渊大包小包带不少东西。 可他心里还有话说。 在他考试期间,也就是宋溪出府试成绩的时候。 宋渊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可当时肯定在考场里,只能提心吊胆了。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举人功名,其实不必那么怕的。 宋溪连秀才都不是,怕他作甚? 可宋渊在明德书院,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学生。 他隐隐觉得,宋溪就有那种潜质。 自己二十岁做秀才,二十五当举人,二十六考会试,已经算天资不错的。 可跟真正的天才相比。 什么都不是。 倘若宋溪真的是那种天才。 那他们之前的打压? 岂不是自寻死路? 宋渊阴沉着脸,连宋夫人说什么都没听清。 送走家中大少爷去考会试。 宋家又安静几分。 不少仆从的目光都盯着七少爷。 此时的宋溪已经休息两三天了。 不管大房那边如何不忿,他们院一如往常。 孟小娘虽然有些担心,但儿子女儿都陪在身边,便没心情想别的。 现在她手头宽裕,儿子科举顺利,女儿听话懂事,几乎是她进了宋家之后,最轻松愉快的日子。 四月初十。 宋渊在会试考场上如何抓心挠肺先不谈,宋家偏院只等着消息上门。 府试最后一场,只录取三十人。 故而在榜单公布之前,就有衙门差役抢先报喜,根本不用考生们前去查看。 不是考生们懒得去看榜单,而是他们为了报喜讨赏钱,脚程必然极快。 因县试成绩不错,宋溪对自己能不能过府试,大约有个判断。 唯一的问题是。 他能考个什么名次。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显的有些狂妄。 毕竟能留在最后的考生,都不是吃素的。 怎么就你宋溪确定能考上? 宋溪不由自主笑了下。 不过他在闻淮面前却没藏着。 大约觉得,他也是这般性格的人,肯定可以理解自己。 “七少爷!孟小娘!八小姐!” “门口有官差报喜!!!” 果然! 有人来宋家报喜了! 宋溪宋潋连忙带上准备好的赏银,跟小娘一起去门口听喜报。 他们到的时候,宋家门口的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多跟宋家差不多,都是京城小官富商,见此场景艳羡不已。 都是做官的,怎么就他家不同啊。 过了府试,接下来的院试只要不缺席,便一定是秀才了。 宋家竟又多了个读书人! 宋溪他们没到的时候,就有人好奇问:“宋家小七考了什么名次?排名应该不错吧。” 领头的官差笑而不语,明显要卖关子。 可看他神气的模样,就知道肯定错不了。 官差看到宋溪,第一时间迎上去,后面看热闹的仆役也簇拥过去。 大家都想知,宋家七少爷府试最终成绩如何! “恭喜宋秀才,贺喜宋秀才!” “今年京城府试案首,就是您!” 府案首! 整个京城参加考试的书生当中,他是第一! 天知道这个消息,让在场众人有多震惊。 西城的县案首就罢了。 好歹是他们这一片的第一。 现在告诉他们,今年童试的学生当中,他还是第一。 京城之内卧虎藏龙,各路学生哪个没有家底,哪个没有名师,哪个不是寒窗苦读。 可最后的第一。 是年纪十七岁的宋溪所得。 京城之内的第一,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宋溪自己都愣了下,随后强行镇定下来。 他知道自己能考过,却也没想过成绩这般好。 “多谢差爷报喜,这是一点喜钱。” 宋潋连忙给报喜的官差们塞红包,同时也给身后仆从们派些铜板。 差役等人喜笑颜开,就知道没白跑这一趟! 仆从们更为高兴。 没想到他们还能沾光。 不过也是。 这可是府案首! 京城第一名! 就算借钱,也要散喜气的。 别说他们了,就连街坊邻居都要沾沾光,他们自然看不上碎银铜板,但就是想要一两枚沾喜气啊。 县案首府案首的喜钱。 谁不想要! 赶紧拿回家给子弟们当榜样! 宋家门口热闹非常。 宋溪带着小娘妹妹一一答谢众人贺喜,也谦虚道:“还不是秀才,接下来的院试也要考。” “院试肯定能过,只要去了就行。” 有人立刻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虽说都是秀才,但院试也有排名。以宋小七的学问,说不定也能挣个前三。” “别说前三了,最好再拿个第一。” 再拿个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再来个院试第一。 算是俗称的小三元。 对宋溪来讲,就差最后一个名了。 宋溪笑了下,并未回答,只是客气回礼。 等众人散了,宋家的热闹还未结束。 仆从们或许不知什么是小三元,可第一的名头,还是明白的。 再说了,七少爷不过十七岁,就能有如此本事。 谁不说一句前途无量? 原本关上门的偏院,这次也关不成了。 下人们难免见风使舵,让孟小娘颇有些摇头。 以前他们院子,可没这般热闹啊。 不过宋溪则快些换了身浅色衣裳,随着报喜官差他们去往旧贡院。 中榜的三十名考生,或者说准秀才,要齐聚此地。 由本届府案首领头,向此次主考官等人致谢。 宋溪作为府案首,自然不能拖沓。 而他出现在贡院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人都说,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宋溪当场,所有人立刻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只见他相貌绝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灵,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泓清水。 第34章 如此风姿,如此风采,如此才华,必然是人间第一流了。 “宋溪!”陆荣华头一个跳出来,他眼泪还没干呢,却还能从中看出敬意。 没错,是敬意! 他真的佩服才华斐然的人! 乐云哲心情虽有些复杂,可他就喜欢相貌好的人,故而对自己又是第二这件事,没有太大厌恶。 如果是宋溪这样相貌的书生拿了第一,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有他们两个开头,再看宋溪嘴角带笑,并不倨傲,这才敢上前搭话。 长得好看,学问还好,态度还谦虚。 不跟这样的人做朋友,那岂不是太亏了! 今年三十个录取生在门口嘻嘻哈哈。 屋内格外安静。 主考官看了看太子殿下,开口道:“殿下,此次府试排名,可有问题?” 朝廷对科举重视,之前县试时,殿下便巡查过各处县学。 今日更是亲临看考生文章。 让主考官等人有些错愕。 就算重视,也该去隔壁会试啊,那边考进士呢。 他们这边只是考秀才啊。 再看殿下迟疑,考官等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觉得案首文章不够好? 可他们觉得,宋溪的文章灵气非常,观点别出新意。 有那般立意的文章,绝对属于此次考试中之最,这是所有考官都同意的。 要说今年的考生当中,文章不错,功底不错的,大有人在。 近九千人选出三十人,没有一个是草包。 可他们在文章立意上,天然就落于宋溪。 这般天赋,是多少名师都教不出来的。 宋溪,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闻淮只听外面一群人在恭维宋溪,夸他长得好的人,实在太过肤浅。 这些人忙不迭地跟宋溪交好,看起来不怀好意。 “没问题。”闻淮放下宋溪的文章,“确实是考生中的佼佼者。” “他当第一实至名归。” 考官众人连忙松口气。 对啊,他们的眼力肯定没错的。 其中一个裴考官眉头终于松下来,他之前在西城做考官,就觉得宋溪别具一格。 现在更觉得如此,如果殿下敢说这个学生不好,他肯定会据理力争的。 主考官想了想道:“殿下,一会众学生拜谢考官,要不您也去见见他们,算是给学生们鼓励。” 闻淮又听外面考生,已然要约着宋溪喝酒,更加不耐烦,直接道:“不必。你们按流程做事即可,我还要去会试考场。” 说罢,太子殿下闻淮直接带人离开,只留下一枚好玉。 “送给本届案首,可做私印来用。” 众考官凑前去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块极好的青田玉,此玉颜色青嫩如竹叶,硬度又适合雕刻。 哪个读书人不想要青田玉做的印章! 本届案首宋溪,倒是好运气! 此时考场上迷迷瞪瞪的宋渊,似乎有所感应。 而他脑海中升出一个念头。 正是前几日,张豪给他的建议。 “如今来看,宋溪考过府试,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别忘了,府试后面还有院试,只要不让他参加,岂不是万事大吉。” “还记得我说过的小侯爷吗。” “前段时间送他的美少年,他已经玩腻了,正愁没新人呢。” “你家小七,可太合适了。” “既讨好了小侯爷,不愁你没前途,还能断掉宋溪的科举之路。”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第29章 “知止而后有定。”文夫子笑,“这题目也不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出自《大学》,大意是站稳立场,坚定不移,善于思考,就能有所收获。 用来做府试最后一场的考题,确实极好。 再看宋溪的文章。 “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知也。” 这句话很好理解,圣经自然是圣人经书,至善也是出自大学。 圣人推荐至善的原因,就是知道真正的知识。 由此先奠定文章基调,来肯定题目那句话。 有了开篇,下面再逐步分析天下真知,那就是定静安虑。 全篇娓娓道来,虽然只有规定的二百字,文章却不显急躁,让人看了回味无穷。 宋溪的文章经历这么多考试,已然有些古文气韵,字句之间天然合度。 “难怪评宋溪为第一。”文夫子不是头一回这样讲了。 宋溪考完府试,就照例把默过的文章给夫子看。 今日再次报喜,夫子又忍不住把当时的文章拿来夸赞。 倒不是同宋溪讲,而是跟前来凑热闹的学生家长讲。 今日四月初十,原本应该是文家私塾休息的时间。 可在此读书的同窗家长们坐不住了。 县案首,就够他们佩服的。 府案首,更是传说中的人物。 故而全都凑过来,也是想见见宋溪。 以前只听家里学生说起,这还是头一回见啊。 不过小苟旦的爷爷倒是例外。 宋案首教导过他家孙子! 还在他家吃过饭! 你们能比吗? 文家私塾里热闹万分。 宋溪已经被夸的有些麻了。 从童试开始。 他就不是考试,就是被夸,谁不麻啊。 好在小苟旦跟子华,还有过来凑热闹的范浩一如既往。 宋溪也在此兑现承诺,把近来整理的笔记给了他们。 案首笔记,自然让大家如获至宝。 唯有宋溪看着还算平静。 文夫子见他不骄不躁,心里暗暗点头。 等众人都散了,才提起另一回事。 “县试,府试,均得了第一。” “剩下的院试只要参加,就可得秀才。”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接下来准备作什么?好好休息?” 宋溪笑:“好友范浩曾说过,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 有一个好的开始,并坚持下去,就不会有窘迫之感。 宋溪的意思就是,他不会因为拿到两个案首就懈怠。 明明院试案首就在那。 而且自己也有能力竞争,为什么不试试。 小三元,那也是三元。 他想要,他想得到。 文夫子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宋溪用《左传》里的话回复,文夫子则用了魏征《谏太宗十思疏》的话肯定他。 宋溪虽然其中意思,说的是很多事都有好的开端,但能坚持下去的人很好,所以能坚持就是件好事。 可他完全能听懂,完全因为上辈子读过,跟现在没有关系,只能装作听不懂。 毕竟,如今的他只是个读过四书。 连左传那句话都是听好友讲的! 文夫子摸着胡子,神色格外轻松,打趣道:“等你去了明德书院,好好读里面的藏书,就知道出自哪里了。” “我已经听说了,乐家的学生愿意举荐,那是好的。当然等府试过后,以你的成绩,他们只会求着你去读书。” “安心去吧,文家私塾给你启蒙足以,真正的学问,浩如烟海的典籍,还是去明德书院吧。” 院试过后,宋溪也是秀才,文夫子文秀才自然教不了他。 而且文夫子也更愿意让自己爱徒去更广阔的世界。 宋溪,也更适合那里。 宋溪眼圈有些红。 当初来文家私塾,确实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来这里第一日,就知道文夫子是个极好的夫子。 宋溪郑重行礼,再次拜谢恩师:“您永远是我夫子,也是我的恩师。” “学生也会以最好的成绩回报您。” 宋溪跟文夫子长谈,直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偏院里,孟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吃饭。 今天可是好日子。 不过,最近似乎天天都是好日子。 反正孟小娘都有些找不到北了。 就今日在家门口听别人祝贺的感觉,还从来没有过呢。 饭桌上热热闹闹。 宋溪还提了另一件事:“妹妹,你对书铺的账目可熟悉了?” 宋潋立刻点头:“熟悉了,这段时间我跟珠儿日日都去书铺,刘掌柜不藏私,我学的很好。” 珠儿原本是大厨房烧火丫头,今年不过十四。 只比宋潋大一岁,她天生体格大,厨房没少拿这个取笑。 宋溪见到后,便把她要到偏院里,给妹妹做贴身丫鬟,这样去书铺也方便。 既然账目熟悉了,他也抽出时间,还把复习笔记整理好了。 那也该整顿整顿铺子。 第35章 这可是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营生,不能只靠一时热闹。 今日四月初十,院试则在四月二十三。 他还有几天时间,正好抽空把事情办好。 刘掌柜忠心,妹妹聪明,用不了多久书铺就能走上正轨。 听到哥哥的安排,宋潋高兴道:“好啊!不过最近铺子生意一直都很好,都是冲着哥哥来的。” 说到冲着宋溪,孟小娘开口道:“你爹是不是又来信了,这次得府案首,还是要写信告诉他。” 上午得府案首,下午带着礼物拜谢夫子。 晚上跟小娘妹妹吃饭。 宋溪完全把这事给忘了:“我明日就写,不着急。” 自宋溪考上县案首后,宋老爷的信件便接连不断。 大房那边询问长子宋渊的备考情况,同时也有警示,让宋夫人心里有数。 偏院这里,直接写给小七宋溪,信里既有夸赞也有鼓励。 等府试开始,宋溪一路过关斩将。 宋老爷更是恨不得回京看看自己的好儿子。 但他毕竟在外放,实在回不来,只能送回流水般的礼物。 不过宋溪对“父亲”的夸赞并不感到激动。 礼物倒是好好收起来,一份份都算清楚,这是给小娘傍身,还有给妹妹的未来嫁妆。 有了这些东西,平常日子也有底气。 宋潋知道,这些都是冲着哥哥给的,自然推辞。 宋溪却道:“我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不给你们,我给谁去?” “再说,哥哥还会继续努力,把小娘的傍身钱攒的多多的。” 听到这话,妹妹宋潋备受鼓舞:“我也努力经营铺子,给小娘攒钱!” 孟小娘听着,只觉得眼睛微热。 有这两个好孩子,此生足以。 第二天清早,宋溪先寄出写好的信件,然后带着妹妹跟她的贴身丫鬟珠儿去往书铺。 府试时间紧凑,所以这段时间他基本没过来。 书铺全靠刘掌柜,两个伙计,还有妹妹支撑。 所以到地方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景吓一跳! 反而妹妹十分淡定:“哥哥一路考过府试好几关,来买东西的书生就越多。” “昨日府案首公布,来人自然更多了。” 这确实很多啊! 买书买笔墨都要排队! 而且都排到外面去了。 幸好隔壁铺子关着门,不然人家掌柜肯定要生气的。 宋溪脚步顿了下,这种情况,他似乎不好过去? 顾客本来就多,他要去了,估计场面更难控制。 宋潋也想到一块去了:“哥,你不要先等等?铺子里的货物只够买一早上的,你下午再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宋溪看了看隔壁关门的铺子,问道:“那边铺子是谁家的,妹妹你可知道。” “听说是外地一个商户的,原本做些针线买卖,但是家里母亲病重,只好关了铺子回家,还托亲戚卖出呢。”宋潋说完,跟丫鬟珠儿前去帮忙。 宋溪看着若有所思。 只是京城的铺面都贵,即使是这种偏僻角落,也要七八百两银子。 但若能拿下来,书铺就不会那般拥挤,而且是个长久的营生。 之前生意不算好,就是因为店面被挤在中间,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两三百两银子,这要从哪来。 宋溪思索着,忽然想到昨日收到的那块青田玉。 府试主考官说,这是太子殿下给府案首的奖励。 讲的时候,眼睛都要黏在玉石上挪不开。 他虽不认识什么玉,但看那玉石的光泽,还有众人反应,自然明白青田玉十分贵重。 只是他一介书生,没必要用这样好的玉做印章啊。 见过世面的乐云哲也道:“太子殿下好大方。” “对了,你要是想出手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家当铺第一个收。” 当时宋溪跟陆荣华就问:“太子赏赐也能卖出吗?” “怎么不行,这是给府案首的奖励,或买或卖没人在意的。”乐云哲打着包票道,“院试之后,衙门还会赏赐各色布匹锦帛,难道全都穿身上?” 这个倒是。 当时算是随口一说。 宋溪自己都没想到,他还真记心里了。 要印章,还是要能赚钱的铺子? 这还用说吗! 什么印章,我拿个萝卜也能刻章,不需要什么青田玉! 打定主意,宋溪先回家取了未经雕琢的青田玉,直奔乐家当铺。 宋溪也不含糊,直接报了乐云哲的名字。 没想到当铺掌柜看看这玉,再看看宋溪,直接道:“宋案首?!” 得到肯定答案,当铺掌柜连忙让人上好茶,又道:“小的已经去寻乐少爷了,还请宋案首稍作等待。” 宋溪好奇道:“掌柜的,您怎么认出是我?” “哎,少爷经常提起您,而且一看您的相貌气度,也只有您担得起独绝这个词了。”当铺掌柜笑道。 说话间,乐云哲已经骑马赶来,他一脸惊讶道:“我昨日只是说说,你怎么还真当啊。” 宋溪纠正道:“不是当,是卖。” 直接卖掉?! 这么好的东西,不可惜吗。 还是当铺掌柜见得世面多,听闻宋溪是想卖玉石买铺子,反而道:“玉石放着就是放着,拿铺子更稳妥,也有个收益。” 乐云哲对此兴趣寥寥,那既然宋溪想要卖出玉石,给个好价钱就是。 宋溪趁机又问了当铺掌柜几个问题,多是跟怎么买铺子,怎么看契凭有关。 他头一回做买卖,还是心里有数的好。 等一千二百两的银票到手,乐云哲边喝茶边看他道:“我一直觉得谈钱很俗气,不像美人该做的,但你这么做,倒是不讨人厌。” 宋溪哑然失笑,知晓乐云哲没有恶意。 两人约好回头小聚,宋溪便赶回书铺 书铺清空的速度远比想象中还好快,还未到中午,基本已经售空。 宋溪看了看,感觉跟书铺进的货物也有关系。 直到现在,铺子里依旧只卖本经还有笔墨纸砚。 本经相当于教科书。 多数书生也不会经常买,顶多买笔墨纸砚。 但库房就那么大,确实卖不了多少。 宋溪转了一圈,笑道:“大家最近辛苦了,中午出去吃饭吧,附近有没有好的馆子。” 两个伙计眼睛亮了,不过还是看看刘掌柜。 刘掌柜见东家说的实心,便道:“附近有个实惠的酒楼。” 宋溪笑着看向伙计们:“还是你们说吧,挑个你们想吃的。” 刘掌柜老实,故而只说实惠的,伙计们年轻些,也更敢说出想法。 “去西池酒楼吧!新开的,环境好,听说很多达官贵人都去呢!” 西池取自西城瑶池之意,环境确实极好,楼下不过七八张桌子,用屏风帷幔围挡。 听说二楼跟后院还有包厢,尤其是后院包厢,说跟仙境也差不多。 刘掌柜却还是摇头,这次说的却是:“咱们穿着这身衣服,人家都不让进,怎么去吃饭。” 讲实话,别说他们三人了。 就算是东家跟小姐穿的,其实人家也不让进。 宋溪他们忍不住笑,刘掌柜这才道:“去慧丰大酒楼!老招牌,味道也好,就是稍贵。我家逢年过节才会去买个肘子。” 伙计们听的口水直流。 好好好! 他们也要吃大肘子! 书铺众人有商有量,去酒楼吃午饭。 烧鸡烧鱼红烧大肘子,再有几个凉菜热菜。 还给掌柜伙计点了度数不高的酒。 一顿饭吃下来,同样落座的珠儿都吃的放开手脚。 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如此也是犒劳大家。 等大家酒足饭饱,宋溪才提起扩建铺面的事。 刘掌柜眼前一亮,他也算知道东家的脾气,当下道:“咱们铺子门脸太小,确实不容易被看到,若能扩建一间,情况会好很多。” 但同时,刘掌柜还道:“只是单扩建也不成。” “店里书不全,也是问题。” 多数书铺虽然都是靠笔墨纸砚赚钱。 大多人都是去买书的时候,顺便买点所需用品。 所以书籍种类越全的书铺,其他东西卖得越好,盈利也越多。 宋家书铺现在的情况,则完全靠宋溪名声撑着。 刘掌柜虽然想扩张门面,但解决书的问题,还是要稳妥起见。 宋溪又让上了几盘茶点,大家边磨牙边说。 “我看其他书铺,除了本经之外,还有杂谈史记,以及各类典籍,咱们不能进货吗。” 刘掌柜认真解释道,宋溪宋潋听的全神贯注。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有典籍经注,都需要朝廷开恩才能印刻。 第36章 其实就连最基础的四书五经,也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这要看朝廷何时下令各地刻书,再由官府执掌的印刷厂才开始工作。 所以朝廷开恩刻书,这在古代是一种恩典,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善举。 四书五经还好,文昭国每年都会刻一批出来,货源充足,大小书铺都能买到。 其他诸如二十四史子部集部以及各色杂记话本,就各凭本事了。 跟官府印刷厂关系近些的,提前得知消息,在他们刊印出来的第一时间去抢购。 宋家书铺无那边的人脉,也就没有内部消息,更谈不上抢购。 只能去买人家挑剩下的。 可各大书铺的掌柜,哪个不是眼尖的,好书留不了一刻钟,直接整箱搬走! 不给后面人留一点机会。 所以宋家书铺生意亏损,原因既不在掌柜也不在伙计。 纯属亏在没人脉啊。 宋溪听完,又问道:“若是有书生自己写了书,能去印刷厂刊印吗,可以指定书铺购买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 “咱们京城几个大书铺,都养着好几个话本书生,他们写的话本极为畅销,故而又一批稳定客源。”刘掌柜又道,“但话本成本颇高,要是卖不出去,就是纯亏钱。” 所以宋溪没打算写话本。 他打算写“教材”。 当然,教材有些夸张,更准确来讲,便是辅导资料。 之前教小苟旦的时候,宋溪就意识到辅导学生是门好买卖。 可惜他还要读书,抽不出那么多精力。 既然不能亲自辅导,出辅导资料还是可以的。 宋溪既有古代的知识,也有现代题山题海复习资料的积累。 做出蒙童辅导资料,应该问题不大。 这在小苟旦身上已经得到验证。 甚至在子华,范浩身上,也有体现。 所以他准备出两套资料,分别针对蒙童跟县试。 没错,只到县试。 接下来府试资料,他还要再沉淀沉淀。 但是前两个,他已经可以拿出来了。 宋溪第二个想法说出,刘掌柜一拍大腿:“好啊!府案首出的辅导资料,他们肯定抢着买!” 都不用再想想吗? 还在嗑瓜子的两个伙计都笑:“现在来书铺买东西的,基本都是冲着东家你,就是想沾沾案首的学问之气,您出的书,他们肯定会抢购的。” 宋溪放下心来。 那接下来就两件事,一个是把隔壁铺子买下来,第二则是请刘掌柜拿着宋溪写的两本书送到印刷厂刊印。 大家都是利落人,当日便找了隔壁房主的邻居。 几经洽谈以一千一百两银子购入前面铺面以及后面两间房。 刊印的事也在走动,约莫要个三五日才出结果。 宋潋全程都跟着,对她的称呼也从小姐变成潋东家,宋溪摆明了要让妹妹接手的。 四月十六晚上。 宋溪把办好房契交给小娘,书铺钥匙也早就给了妹妹。 孟小娘把这张房契跟原来书铺契凭放一起。 这些就是他们三人的家当了。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能过下去。 过了好一会,孟小娘才想起家中收到的信件。 四月十一那日,宋溪把自己考试情况写信寄给父亲。 以宋老爷外放的地方来看,收到信也要四月十四,甚至十五了。 可今日才十六日,便看到宋老爷快马加鞭托人送来的回信。 没办法,谁让他高兴啊。 本以为小七资质平平,读了许多年书也没什么成就。 现在好了,一口气直接成了府案首! 秀才是板上钉钉的了。 宋老爷也在信里提起“小三元”的事,其中意思非常明显。 儿子去考吧,以你的能力,肯定有机会的。 其他事情都不用考虑,只要好好考试即可。 后面的话,自然是暗示他已经敲打过大房,让孟小娘他们三人的安心。 至少明面上不敢克扣他们,公中例银也不会缺。 甚至另给宋溪拨钱,让他去明德书院读书时不用考虑银钱的事。 都说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宋老爷的“温暖”来得晚了些。 宋溪只让母亲收好带回来的礼物,给她和妹妹做夏衣。 剩下的没太多感觉。 至于宋老爷如何欣喜若狂,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无论他提不提,宋溪都要努力。 宋溪又抽出一天时间跟乐云哲,陆荣华,还有些录取考生见面。 如果说前面的考试是资格之战。 那最后的院试,便是荣誉之战。 将决定本届童试考生最终排名。 排名越靠前,文章写的越好,就越被官学重视。 还会被各大书院看中,亲自邀请去书院读书。 能被亲自邀请的,基本食宿全免,还有名师教导。 为此,他们三十人都要尽力去考。 如果因为不会被淘汰,就放松下来,那他们也走不到这一关。 众人清谈片刻,便打道回府。 所有人都在暗暗努力。 最后的荣誉之战,他们不想输啊! 考场如战场,时不我待! 四月二十三就考试了,加油复习吧。 话是这样讲。 但多数人还是会被打扰。 因为马上四月十七,比他们童试要瞩目万倍的会试已经结束。 宋溪他们还去贡院门口看了。 之前他们考试是在旧贡院,已经非常气派。 这新贡院更是堪称巍峨。 不过他们要是想去考试,至少也是考举人。 现在只能在门口围观。 就连小苟旦,路子华也来围观。 陆荣华范浩叹气:“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宋溪乐云哲没说话,可眼神都紧紧盯着。 会的,总有一天会轮到他们的。 这些考生连考九日,仪态有些不堪,眼下乌青不说,整个人都看起来病恹恹的。 整整九天被关在一个屋子里,确实很难保持形象跟健康。 所以多数人并不在意他们的狼狈,只觉得求学辛苦。 会试考生们都是举人,所以年纪颇大,看着他们这些少年学子,忍不住笑道:“好好学,这个苦你也要吃。” “是啊,整整九天,你们要不要试试。” “别说别说了,赶紧回家洗澡啊。” “只等着放榜了!” “看到他们,就跟看到我年轻时候一样。” 宋溪他们挠头,赶紧退出去不再瞧热闹。 不过宋溪又看了看,果然看到宋家马车已经停好。 他的好大哥,也要出考场了。 这段时间的清静,多得益于宋渊又是闭关备考,又是关在贡院考试。 所以他县试府试都算顺利。 虽然只剩府试,却还是要小心才对。 没真正考上秀才之前,一切都不做准。 几乎连滚带爬的宋渊并未看到宋溪。 他整个人像是被汗浸透了,浑身散发臭味,根本没有别的精神。 自进考场之后,他便心神不宁。 一会是明德书院的天才学生,一会又是宋溪的成绩步步紧逼。 入睡的第一晚,他根本睡不着,自出生起,便没碰过这么硬的床铺。 即便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 至于考试作答,自然乱了阵脚。 那些题目他看得懂,却不知道怎么答,又熟悉陌生,让他恨不得痛哭流涕。 九天下来,只有宋渊自己心里明白,他考的到底怎么样。 越到后面,他的笔迹越潦草。 难道真的如明德书院夫子所说,他今年先去试试,不要有太大压力。 现在想来,就是让他降低期待。 不对,不是他的错。 都是宋溪,都怪他突然考童试,都怪他得什么案首。 是他打乱自己思绪! 都怪他! 宋渊回到家便一病不起。 来医治的大夫道:“每次会试之后,总有些考生如此,吃几服药,不要饮酒,多休养即可。” 大夫离开,宋渊好友张豪又来了。 这次不用张豪说,他已经知道,宋溪考上府案首。 他还看了父亲近来的信件。 不是夸赞宋溪如何,就是让大房不要生事,还要多给帮助。 说小七的生辰在四月二十二,他们必须有所准备。 也是好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的给偏院那群人过过生辰。 现在反而提起。 言语之间,已经透漏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就是比他天赋好,比他有前程。 所以要加倍补偿。 宋渊看完信后,直接病情加重,赶紧去请的大夫。 第37章 张豪就是来看看。 不管怎么说,宋渊都是举人,以后算是多条门路。 当然了,要是能看到宋溪更好。 吃不到,看看总行吧。 可宋渊却直接拽着他袖子:“按你说的办,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的办? 张豪惊讶,随即反应过来。 小侯爷! 宋渊想通了?! 当然要想通,自己今年会试无望。 偏偏宋溪考的极好,看起来极有前程。 要是能把他拉下水,再攀上小侯爷,说不定能谋个好职位,这样就不用受学习之苦了。 反正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能做官即可。 张豪大喜过望,立刻道:“好好好,此事交给我,你听我消息即可。” 张豪如此热切,既想巴结小侯爷,同时也想弄脏宋溪。 以小侯爷的脾性,用不了一两个月就会腻,到时候自己就能下手了。 如此天资,如此貌美。 却要成为他的娈童,想想就两眼放光。 张豪忙不迭出门,直奔西城新开的西池而去。 小侯爷最近经常在此宴饮,去那找准没错。 剩下的,就看好戏吧。 大房这边肯定懒得给宋溪过生辰。 不过宋夫人还是听老爷的话,备了份礼物提前送过去。 到了四月二十二这日。 依照宋溪的想法,他们一家三口简单吃顿饭即可。 毕竟明天还要考试,肯定要早起的。 但孟小娘依旧从下午就开始忙,必然要亲手做出一桌大餐才行。 宋溪没忍住,母亲做饭的时候就去蹭了几个肉丸吃。 妹妹带着丫鬟偷偷出门,说是去书铺看看。 但多半去取早就定好的生辰礼。 宋溪低头笑了下,被小娘催着去温书。 明天考试呢! 到傍晚时分,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妹妹一直没回来。 宋溪跟小娘都就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有事绊住脚了?” “还是说衣服没做出来。” 衣服? 孟小娘见说漏嘴了,赶紧道:“院试之后,就能穿青衿了,我们请外面上好的裁缝给你做了两身青衿。” 青衿就是秀才的衣服。 专门让外面做,也是怕她俩做的规格不对。 宋溪知道小娘跟妹妹的用心,但此刻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 “我去找一找吧,娘,裁缝铺地址在哪。” “就书铺附近那家,你快去看看,一会天就要黑了。” 宋溪连忙出门,心里不由得担心。 妹妹聪明,做事也稳妥,就算有事绊住脚,也会提前递消息回来。 宋溪直接去了裁缝店,那里掌柜道:“下午那会潋东家跟丫鬟来了一趟,确定两身衣服没问题,就去回去看账了。” 宋溪道了谢,直接去了书铺。 此时的书铺已经是两间门面了,虽然辅导资料还在印制,但平常的生意也还算稳定。 宋溪来不及跟顾客寒暄,赶紧问刘掌柜:“潋东家可在这?” 刘掌柜一脸迷茫:“下午那会,不是您差人找她吗。说是您在西池定了酒宴,让她忙完直接过去即可。” “潋东家当时就离开了。” 我?! 宋溪心头一凉。 整个下午,他都在家中,什么时候差人喊了妹妹。 在西池定酒宴,更是无稽之谈。 “谁喊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看到宋溪着急,刘掌柜连忙形容那人相貌。 男的,二十多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宋家小厮的短打,下巴上有个疤。 宋溪深吸几口气。 是大房的人。 大房利用他的名义,把妹妹诓骗到西池?! 距离事情发生,至少一个时辰了。 宋溪打听了西池在何地,立刻租了附近的马车,让车夫尽快过去。 自己怎么就不会骑马呢,若会骑马,就能快些赶到。 到了地方,宋溪一路奔到门口。 门口众小厮本想阻拦,其中几个看到他的脸,这才道:“你这书生,过来作甚。” “找人。” 话音落下,一脸得意的张豪出现:“我带来的人,让他进来吧。” 宋溪紧紧盯着张豪,开口道:“宋渊呢。” 张豪见他不问妹妹,只问大哥,就知道他担心损伤妹妹名声,对接下来的事更加胸有成竹。 “先进来再说,放心,都很安全。” “你要站在门口说吗。” 不止宋溪忌惮周围人听到,张豪也一样。 毕竟他们要做的事,可不怎么光彩。 一路到了西池酒楼后院,终于在一间房内看到妹妹跟丫鬟珠儿,好在她们俩除了神色慌张外,并无外伤。 旁边坐着的,正是满脸病容的宋家嫡长子宋渊。 “哥!”宋潋赶紧站起来,快步过去。 宋潋到底是小姑娘,眼里都是泪花。 宋溪直接对宋渊道:“你这是做什么。” “何必那么生气。”宋渊声音哑得厉害,听起来格外刺耳,“还是父亲让我给你过生辰,所以用你的名义在此定席面。” 真有那么简单? 既然这样,何必诓骗妹妹,还用这种方法让他过来。 宋渊把早就看过无数次的信件递给他:“父亲说,不信你自己看。” 信里宋老爷说明了,必须让大房亲自给七少爷过生辰,以此缓和关系。 否则他必然会生气。 宋潋显然也看了信,同样将信将疑。 “人到齐了,上菜吧。”宋渊又吩咐身边小厮,“去家一趟,跟孟小娘说,大房给小七过生辰,晚些回去。” 宋溪制止,直接掏了银子,让西池酒楼的人去传话:“就说我们还留了肚子,回去吃她做的席面。” 酒楼伙计看到宋溪出手大方,既意外又惊喜。 见此便知宋渊跟此地不是一伙,算是稍稍松口气。 流水般的美味佳肴端上来,桌上却一片安静。 无论宋溪还是宋潋,甚至宋渊,都不怎么动筷。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出貌合神离的戏码。 就连张豪也吃的没什么兴趣。 这引得旁边侍奉的婢女小厮等人很不自在。 谁家在西池酒楼吃饭,吃得跟奔丧宴一样啊。 听听外面多热闹啊。 约莫过了两刻钟,宋溪只觉得外面喝酒的人越来越吵,妹妹在这不安全,开口道:“酒席吃过了,你也能跟父亲交差,我跟妹妹想先回去。” “才两刻钟,菜都没上齐。”宋渊突然愤怒,“你是故意想让父亲责罚我?!” 宋渊看了一会,指着宋潋道:“既担心她,就让她先回去。” “我不回!”宋潋立刻开口。 可哥哥也对她摇头,还找来伙计送她跟丫鬟先回去。 宋溪低声道:“放心,哥哥一个人反而好脱身。这里也不是他的地界,宋渊没那么大本事。天色已晚,你先回去。” 这是大实话。 如此有背景的酒楼,不是宋渊能管得了的。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能自己逃跑。 妹妹先由伙计送回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宋潋不情不愿离开,怀里还抱着给哥哥做的青衿:“哥,戌时前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去报官。” 宋溪点头,他正是这个意思。 送走妹妹跟丫鬟,本就冰冷的席面更冷得吓人。 宋渊身边的小厮只能点燃熏香,让周围多些气味,好没那样尴尬。 宋渊一口口吃着酒,十足的应付差事。 至于旁边张豪,嘴里骂着酒没滋味,要去找旁人吃酒,同样离席。 见此,宋溪稍稍松口气,就现在的宋渊,他应该打得过。 现在席上只剩两人。 宋渊忽然放下酒杯,死死盯着前方:“你不是小七。” 宋溪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手指却稍稍攥紧:“大哥,你喝多了。” “小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也好的,那群庶女也好的,都是孽种!” “我娘就是因为你们,所以闷闷不乐,所以被父亲呵斥。” “都是你们的错的!还科举,还潋东家,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们不应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宋溪垂着眼,是他草木皆兵了。 其实他也有不觉得自己是宋溪的时刻。 尤其是面对小娘跟妹妹,尤其是今日。 她们两个人对自己的好,像是他偷来的。 这些温情应该属于小宋溪。 而自己,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孤儿。 面对其他事情,他全都理直气壮。 唯独面对这份亲情,让他想要又不敢要。 “我该走了。”宋溪算着时间,妹妹应该已经到家了,直接站起来。 第38章 可此时房门被直接撞开。 冲进来的几个泼皮纨绔,脸已经喝得通红,嘴里还念叨着:“在哪呢!哪有绝色美人?!” “比小侯爷身边的人还漂亮?不可能!” 但房门打开,里面一身素衣的美少年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容貌迭丽,漂亮的桃花眼不带一丝情绪,挺翘殷红的小嘴愈发显得诱惑。 更绝的还是身上那股灵动之气。 好美。 果然是绝色美人。 张豪竟然没夸口! 他真寻到美人,要献给小侯爷了! 宋溪本能后退,但他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根本挤不出房门。 “让开!我要走了!” “小美人别生气啊。”众人调笑道,“正主很快就来了!” 可惜小侯爷还没碰,他们只能口头上花花。 原本在隔壁吃酒的小侯爷本来不屑一顾,还对张豪道:“再美,能有我的身边这位好看?” 那少年媚眼如丝,几乎缠在肥胖如猪的小侯爷身上,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张豪道:“您别不信,一会他们回来,您就知道了。” 但几个纨绔并未回来,只派了跟班过来:“小侯爷,真的好看,绝对好看的!” 跟班们连门都来不及关,就把那人夸的天花乱坠。 走过去的闻淮紧皱眉头,问道:“里面的人是谁。” 属下答道:“应该是南远侯家的独子。” 南远侯,还掌着吏部的差事,甚至此次会试也是他在忙。 侯爷本人还关在贡院阅卷,独子在外花天酒地。 京城不少人都知他恶劣名声,跟有些地方学的风气,尤爱美貌少年。 其他人想巴结南远侯,不用吩咐,只把有攀附之心的男宠送过去即可,甚至有些人花钱讨好这些跟班,只为求得一个机会。 而这位肯定来者不拒。 闻淮点头,眼中闪过不耐烦。 属下难免胆战心惊。 自从买回那块青田玉后,主子心情一直不好。 现在稍微有点事,就会触他霉头。 不过宋溪也是,怎么能把这么好的玉给卖了。 这还是主子亲自挑选,说适合他刻章的。 不仅给当了,还是死契,明摆着永远不会赎回。 现在好了,主子又花大价钱买回。 刚要走过去,房间又传出声音:“真没骗您,绝对好看,您要是见了,一准喜欢。” “他家里都同意的,人就在那等着呢。” “美人嘛,肯定要矜持一下,您等好吧,他一会就过来给您敬酒!” “名字也好听,叫宋溪,读书可厉害了!” 闻淮脚步顿住,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溪。 他们口中之人,怎么可能是宋溪。 第30章 此时的宋溪还在隔壁雅间内。 旁边是坐着一直喝酒的宋渊,一桌好菜根本没人动筷。 宋溪看看门口的几个醉汉,再看向宋渊,直接道:“你认识?”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透着怪异。 好端端的要给他办生辰宴,还用妹妹威胁他过来。 然后便遇到这群纨绔泼皮。 若还没看出问题,那就奇怪了。 宋渊本就难看的脸色,这会变得诡异至极。 似乎在隐藏自己的兴奋,但又根本藏不住一点。 “自然不认识,应该是张豪的朋友吧。” 事情到这,宋渊觉得今日的计划天衣无缝。 自己只是按照父亲吩咐给宋溪过生辰。 而接下来的事,就算出了天大的问题,都跟自己没有一丝瓜葛。 毕竟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意外。 可宋渊压根不知道。 张豪两头骗,这边说保准让他脱身干净,在小侯爷面前讲的,却是小官宋家宋渊主动得很。 毕竟只是送个庶弟,多数人都不会放在眼中。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京中多少小官之家,恨不得嫡子都有这种机会。 至于什么案首? 这种场合,就不必再提了。 再说了,童试每年一次,各地案首少数也有一二十个。 宋溪翻不出花。 纨绔泼皮也随口道:“对对,我们都是张豪朋友,就是听他说这里有个绝色美人,我们小侯爷不信,所以让我们来看看。” 宋渊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道:“竟然这样巧,小侯爷也在隔壁?” “去年那会有幸赴过小侯爷的宴席,只是今年一直备考,又刚考完会试,还没时间求见。” “这个好说,小侯爷就在隔壁,这会过去即可。”泼皮们看似在跟宋渊说话,实则眼睛仅仅盯着宋溪,“小侯爷听说你们在这,还请你们去呢。” 宋渊慢悠悠站起来,盯着自家庶弟道:“今日倒是运气好,若不是你生辰,也碰不到这般尊贵的人物,咱们去敬杯水酒,算是沾沾尊贵之气。” 来此办生辰宴,是父亲的吩咐。 碰巧知道隔壁是小侯爷,是张豪的缘故。 小侯爷有请,不去更不合适。 无论放在哪,这都是顺理成章的。 宋溪面上淡定,手心不知为何出了些汗。 他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这样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对劲。 宋溪看了一圈。 房间内有宋渊跟他两个小厮,门口站着形容猥琐的四个人。 硬要闯出去,似乎是不可能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宋溪整理整理衣服,似乎做好见客的准备。 说着,宋溪还头一个迈出脚步,见那三个泼皮还在门口挡着,开口道:“不是说见小侯爷,还不带路。” 明明只是个小官家的庶子,可气势却不逊色旁人。 三人看他相貌,再看他气势,心道这人果然不俗,怪不得张豪提起来垂涎三尺。 不等宋溪话音落下,他们连忙躲开。 开玩笑,等他真得小侯爷宠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宋溪虽不知其中内情,却大约看得出来宋渊另有目的,故而快步推门。 只要出了房间,他就有逃跑求生的机会。 换做其他时候还能耽搁。 今日不行。 家人还在等着,至少要传个消息。 再说,明日还有院试。 等等,院试。 宋溪心头一紧。 原来是这样。 不管宋渊要做什么,目的就只有一个。 想方设法绊住他的脚,让他不能参加明日的院试。 虽说院试只是荣誉之争,只要过去,就有秀才功名。 但前提是要过去啊。 若是宋渊拦住他,不让他去考试。 宋老爷那边绝对不能交代。 但要是小侯爷呢? 侯爷之子阻拦,以宋老爷的脾气,怎么敢说半个字。 宋溪手心的汗更多,为了迷惑对方,出了门还道:“小侯爷的房间在哪。” 紧紧跟在身后宋渊死死盯着他背后,他不敢相信事情会这般顺利。 好像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发生。 宋渊喝了不少酒,声音难听得有些刺耳,指了指前面:“就在那,走吧。” 可宋溪抬头,顺着宋渊指的方向看去,竟然看到一个认识的身影。 闻淮? 闻淮怎么会在这。 宋溪脚步顿住,脸上却浮现惊喜。 可他停住脚步,却让宋渊着急了,催促道:“还不快走。” 宋溪看着紧跟着他的宋渊,还有虎视眈眈的小厮。 再看向前方的闻淮。 本来打算直接逃跑的宋溪,现在改了主意。 方才逃跑的几率只有五成。 现在明显增加了。 低血糖的时候闻淮救过自己,之后还送了几次糖。 而且他们还是一个夫子。 更重要的是,闻淮是个好人。 他肯定会帮忙的。 宋溪快步往前走。 看在闻淮眼中,便是急切攀附所谓的小侯爷,嘴角带了丝冷笑。 身后的下属几乎想拔腿逃跑。 这么多年来,殿下很少有这种情绪,分明是怒道极点,厌恶到极点。 更恨不得把走过来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们听到宋溪名字的时候,都以为听错了啊。 宋溪想要攀附,当初攀附殿下不好吗? 不说殿下相貌优于南远侯之子千万倍,只说身份上,更是无从比拟。 难道卖掉青田玉,就是为了找寻这样的机会? 宋溪,你实在糊涂啊! 而且还主动询问小侯爷在哪,您别那么着急,能不能看看我眼前这位。 下属急得要命,忽然灵光一闪。 宋溪他似乎从不知道殿下的真实身份。 当时审问另一个男宠时,对方也是不知情。 第39章 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并不会说明情况,省得男宠们知道的太多。 若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有隐患。 宋溪大概率也是这般。 所以他,或者他背后的家族,才会选择更稳妥更好攀附的人,比如南远侯之子,那头大肥猪。 意识到这一点,下属根本不敢抬头。 他都能想到,殿下可能早就想到了啊! 眼看宋溪越走越快,差点把身后众人都甩开。 你有这么着急吗! 完了。 都要完了。 眼看宋溪跟殿下要擦肩而过。 本以为会打个招呼就走的宋溪,却在闻淮身边停住脚步。 宋溪气息有些紊乱,眼神带着莫名的湿润:“闻兄,你怎么在这。” 跟过来的宋渊有些烦躁,眼看小侯爷的房间就在眼前,生怕节外生枝,下意识去推搡宋溪:“干什么,还不快走?” 宋溪气息本就不稳,被猛然这么一推,差点栽倒在地。 不等闻淮抬手,宋溪硬生生控制自己,往他身边倒,双手紧紧抓住他胳膊,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反正宋溪抬起的桃花眼里,只有闻淮一人。 这番变故,让宋渊觉得莫名其妙,被宋溪抓住的那人身材高大,气势骇人,让他原本要说的话咽到肚子里。 “小七,快进去吧,小侯爷等着你呢。” 等着我。 宋溪冷笑,逐渐滚烫的手心,让他意识到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脏。 宋溪闭上眼想要缓缓精神,稍稍恢复些精力,就请闻兄帮忙。 只要能拖个片刻,他便可逃到酒楼大厅之上,到时候必可脱困。 宋渊却实在等不了,示意小厮上手,把宋溪抬也要抬进小侯爷房间。 房内嬉笑声不断,门外对峙更显紧张。 宋溪依旧抱着闻淮手臂,终于恢复些力气,想要松开手站稳,准备逃跑。 但对方却按住他的手,像是给他支撑,又像是借力。 还在发号施令的宋渊,胸口硬生生吃了闻淮一脚,整个人后退数十步。 两个小厮下意识去救大少爷,根本来不及去管七少爷。 后面三个泼皮早就看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宋溪早就被一个陌生高大俊美男人拦腰抱走,一点踪迹也寻不到。 宋溪呢?! 那人又是谁?! 还在房间叫嚣的张豪等人,嘴里对宋溪皆是不堪入耳的吹嘘。 南远侯家的小侯爷听得心痒难耐,还道:“真这么好?要不然我亲自去看看,不劳烦美人自己过来。” 只可惜小侯爷身材肥硕,旁人做三身衣服的衣料,只够他做一身的,起来颇有些艰难。 即便如此,为了绝色佳人,他还是起身挪步,嘴里还道:“若他没有你吹得那样出色,就等着受罚吧。” 他都亲自去了,美人要是不够美,在场所有人都会完蛋! 张豪打着包票,先一步帮小侯爷开门。 原本虚掩的房门被打开,只见门前站着呆若木鸡的三个泼皮。 旁边还有嘴角带血,近乎昏迷的宋渊,他两个小厮早就六神无主,不知做什么好。 这是怎么了?! “美人,美人被抢走了!”泼皮大喊道,“被一个男人带走了!” 男人?! 谁? 小侯爷大怒。 虽没见过美人长什么样,但带走他的人,是不想活了吗?! “你们没说,那是我看上的人吗?!” “他知道啊!我们提过的!但还是把人带走了!还伤了这个叫宋渊的!” 小侯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宋渊,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个什么举人,还去过他的宴会。 小侯爷当时更怒。 抢他看上的人,还踢伤自己的狗腿子。 此仇不报,他家的南远侯也不用做了! “给我查!今天都有谁来过西池!!!” “是谁带走了美人!” 宋溪已经被带上闻淮的马车。 本来还靠意志力强撑的他,终于放松精神,汹涌而来药力使他手指都动弹不得,嘴里不自觉发出令人耳红心跳的低吟。 宋溪双手抱住身边人,似乎是熟悉的味道,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闻淮只低头看他,似乎一无所动,唯有抿直的嘴角,暴露他此刻心情。 闻淮捏住宋溪下巴,让他离自己远点。 到了下榻别院,才把人捂得严严实实,直接抱到客房。 早就兵分两路去请大夫的下属,已然在门口等着。 夜色低沉,房间灯火影影绰绰。 闻淮强行把人按住才能把脉。 过了好一会,大夫才尴尬道:“小公子中了最近市面上流行的一种迷情香,想要解决也简单。” “第一种方法便是发泄出来,出个两三次就差不多了。不过小公子没气力,需要旁人帮忙。” “或者买专门的药酒缓解,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恢复正常。” “只是这药伤神,接下来一两个月内,需小心调养身体,否则会落下病根。” 宋溪头脑发昏,被闻淮强行按住,才稍稍有些理智。 两种方法,哪种好些。 他这会思考不过来,闻淮已经帮他做了决定。 “去买药酒。” 手下带着大夫离开,又速速去买解药。 但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得隐蔽,还要费些功夫。 客房当中只剩床上忍不住低吟的宋溪,还有坐在床边一脸冷然的闻淮。 宋溪迷糊一会,又清醒片刻。 大约明白是房间里迷香的作用,他大哥不停喝的酒,约莫就是“解药”。 今日之事实在让人恶心。 为了阻拦他考试,大房无所不用其极。 乱七八糟想了一会,宋溪眼圈红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伸手拉旁边的闻淮。 闻淮本想拒绝,可见他似乎有话说话,只得凑上前去。 滚烫的气息扑洒到闻淮耳边,好一会才听清宋溪在讲什么。 “帮我。” “帮我带话给家里。” 家人还在担心,小娘跟妹妹还在等着。 闻淮眼神意味不明。 你家人如此待你,还要报平安。 见他不懂,宋溪又忍不住贴上去:“求你,求求你了。” 不知宋溪还能说出什么胡话,闻淮只好让人去传消息。 等他回了房间,本就燥热不安头脑混沌的宋溪已然褪去外衣,这就耗尽他所有气力,双手只能无力地垂着。 本就红润的嘴唇像是滴血般艳丽,双颊上的红晕带着涩意,嘴里发出破碎的shen,yin让闻淮再也稳不住呼吸。 只着里衣依旧不舒服,宋溪又要扯开领口,露出白嫩肩膀。 本就漂亮到极点的人,在卧榻之上露出这般神态,闻淮眉头直跳,手指按住宋溪的嘴唇。 可那神志不清的美人却下意识伸了舌尖,重重舔舐对方手指,津液湿哒哒的,跟他的眼神一样泛着春水。 美人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扯着对方衣袖,一定让他紧挨自己,上身紧紧相贴,手指滑到男人的领口,试图褪去对方外衣。 闻淮按住他的手,宋溪却顺势凑到他耳边,嘴唇碰到耳垂,声音完全就是撒娇:“选第一种吧,求你了,第一种。” 他实在受不了,整个人像是要炸开一般,五脏都带着热意。 可他根本没有力气做什么,只能求助身边人。 闻淮眼神早就泛起浓浓的忍耐,两人外衣已经交缠不清,不知扔到什么地方。 这样的宋溪,差点就到别人房间了。 想到这,闻淮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块肉下去,压低嗓音问道:“第一种,让谁帮你?小侯爷?” 宋溪听的含含糊糊,喉咙发出甜腻的声音,仔细听了才知道:“你,你帮我。” 闻淮迟迟不动手,只任由越来越过分的宋溪贴上来,最后忍不住直接亲上发生声音的嘴唇:“我是谁。” 若听到旁人的名字。 他就会直接离开。 闻淮胸口已然升起怒意,却听宋溪嘴里吐出两个字:“闻兄。” “闻兄,是闻淮。” 听到自己名字,闻淮的嘴角这才轻轻勾起,屈尊降贵帮他解决麻烦。 宋溪的意识随波逐流,眼睛被细细密密亲吻。 (拉灯,被锁八次了,就这样了。) 见宋溪终于缓解了些,闻淮轻轻捏了捏他后腰,明显有继续的意思。 都到这一步,无论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宋溪眼睛失焦,双手还攀着对方脖颈。 似乎身上之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介意,甚至要凑上去,贴上去,整晚他都如此,主动的让人心里不爽。 见宋溪想说什么,闻淮难得主动凑近,语气带着愉悦:“要说什么好听的。” 第40章 “放心,我轻轻的。” 虽然完全没有经验,但他会尽力照顾对方,即使的是宋溪主动送上门。 安抚过后,宋溪理智终于回来一丁点,努力贴着闻淮,开口道:“还有几次,快点吧,求你了。” 闻淮想笑,自己肯定不会特别快,宋溪要失望了。 “我明天还有考试。” 不能耽误考试啊! 赶紧帮他几次可以吗! 求求你了! 闻淮嘴角下拉,浑身的热意逐渐褪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身边之人:“什么?” “师兄,院试,明天院试。”宋溪语气依旧沙哑,“不能迟到,我必须参加” 闻淮哪能不明白。 明天还有考试呢,赶紧解决了,他才有精力恢复。 闻淮恨恨地看着他,见宋溪脑袋又迷糊起来,跟方才一样继续往他身上贴,简直气到极点。 房门正好敲响,下属听着房内声音不对劲,只道:“主子,药酒找到了。” 说罢,放下一瓶药酒就跑,想了想,还是把备下的药膏放一边。 闻淮赤裸上身去拿药酒,盯着的药膏看了半晌。 夜晚凉风终于把他吹透了,这才把两样东西都带回房内。 宋溪嘴里还嘟囔着求求你,喊着快一些。 闻淮咬牙,一手药酒,一手药膏,故意问他:“选哪个。” 宋溪哪能回答,只往他怀里钻。 想让他如刚才那般让自己舒服。 选择权完全在闻淮手中,更把他气得想笑。 什么时候了,还考试。 若真在乎科举,就不该今晚出现在别人房内。 闻淮呼吸也越发灼热,宋溪依旧热情的不知天高地厚。 似乎只要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他就能平安无事。 可闻淮手指触过的肌肤,几乎能轻巧地留下红痕。 真做下去。 别说明日,后日也考不成了。 甚至这辈子,也不会被读书人容忍,他可是见过那些“清流”嘴脸,最是道貌岸然。 错过明天院试,别说小三元,板上钉钉的秀才也当不成。 这般异常,难免会被人议论。 若被人发现发生了什么,宋溪的科举之路就此了断。 若刚认识他,闻淮根本不在意什么宋溪考什么科举。 童试而已,天底下读书人千千万,宋溪不争那些,也自有前程。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左右都是他的,何必绕一圈子,岂不是好笑。 但闻淮看过他的努力,看过他的文章。 即使一边做男宠,他同时也在极努力读书,极用心的写文章。 似乎这才是他真心所爱。 闻淮眼神扫边宋溪扭动的全身,他的命运捏在自己手中。 迟迟得不到安抚的宋溪更加焦躁,嘴唇差点被自己咬出血。 闻淮慢悠悠阻拦,让他咬自己手背,想了想又换成胳膊:“嘴唇若有咬痕,明日去考试也是被嘲笑。” 他手背同样不能有痕迹,明天虽然懒得上朝,但好歹要见人。 闻淮贡献自己的胳膊乃至肩膀,最后吃口药酒,强行渡到宋溪口中。 药酒吃了大半,又纾解两回,折腾许久的宋溪终于沉沉睡去。 旁边满身红痕的闻淮气得牙痒,轻轻放下酒瓶,搂着怀里之人眼神复杂。 宋溪翻了身,找到熟悉的位置继续睡觉,不时蹭蹭对方胸口。 他是意识模糊,但并非完全记不得事。 梦里似乎也在延续这场混乱。 其实可以的。 他在意识到自己中了chun药,还愿意跟拉住闻淮,还跟他离开,就代表他可以。 是闻淮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不管是人品,还是相貌,他都是一等一的好。 今日之事,更让宋溪确定。 都是男人,自己这样主动,他就算将错就错做下去也能理解。 他没有继续,只用最温和的方法帮忙。 多半是顾及他明日考试。 否则肯定会做下去。 这样的人怎么不可以呢。 再说就算做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去考试,无非是要忍受痛苦,对比被陌生人带走,还是闻淮更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 宋溪混乱的梦里逐渐恢复平静,只剩熟悉的沉木香味,跟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夜安眠。 宋溪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腰酸背痛。 虽然没做到底,可依旧折腾来折腾去啊。 完全恢复理智的宋溪几乎不敢直视自己了!!! 他昨天也太主动了啊! 都这样了,闻淮还忍住了。 这样的好人,确实不多见。 宋溪眼睛亮得厉害,见房间只有他一个人,随即立刻起身穿衣服。 考试! 考试! 这会什么时辰了! 宋溪浑身chiluo去床下捡衣服,跟推门的闻淮正好对上视线。 闻淮迅速从关上门,对身后人道:“给我吧。” 房门再次打开,宋溪已经缩回被子里,闻淮拿着衣服吃食进来。 “辰时正刻了,你还有半个时辰穿衣吃饭。” “然后去考试。” 最后一句话,闻淮几乎咬着牙说的。 宋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清清爽爽,床铺也十分干净,早就有人清理过。 这个人肯定是闻淮了。 宋溪偷偷摸摸穿好衣服,随即坐下来吃早点。 幸好没做到底。 否则他坐不下去。 宋溪莫名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下。 闻淮见此脸黑了片刻,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倒是融洽。 迅速吃过饭后,依旧是闻淮送他去考场。 就连考试用具都准备妥当,看着就不是临时安排。 宋溪眼睛越来越亮,路上忍不住从纸张摸到笔墨。 等到贡院时,宋溪抱着笔墨纸砚,眼里的星星几乎要闪到闻淮。 “谢谢你。”宋溪说了今日头一句话。 说罢,再次主动凑过去,在闻淮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一会见!” 做完这些,宋溪直接跳下马车,抬起下巴大步往前跑,心跳的要蹦出胸口,连背影都看得出他的喜悦。 昨天虽然混乱。 但快乐! 既然这样快乐。 那他就拿个小三元庆祝一下吧! 第31章 宋溪进到旧贡院,正好赶上最后点名,时间卡的刚刚好。 不过乐云哲跟陆荣华都有点奇怪,宋溪平时一向早起,今日怎么了? 乐云哲多看了两眼,只见他今日穿的一身浅绿色绸衣格外不同,不仅料子好,做工也精致。 这让本就漂亮的宋溪,更是好看的挪不开眼。 除此之外,就连头上发簪都是碧玉做,看着水头都分外好,再看脚底的靴子,腰间的挂饰,都跟平日不同。 宋溪发财了? 不对,不仅发财了,还懂得打扮了? 虽然他裹个破麻袋都好看吧,可这身漂亮衣服一穿,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挪不开眼。 宋溪自然没什么感觉,别说发簪了,就连腰间玉佩都是闻淮看不过眼,亲手给他整理。 至于什么衣服鞋子,他根本来不及管啊。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宋溪白皙的小脸,还有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好心情。 这是院试! 有那么高兴吗! 还是说宋溪胸有成竹。 考生落座,宋溪熟练打开试卷。 至今为止考了七八场,再不熟悉的人都熟悉了。 宋溪平复心情,目光放在考题上。 只见第一题。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大意是,吃粗粮喝白水,把胳膊当枕头,快乐就在其中了。 宋溪差点笑出来,莫名联想到有情饮水饱? 这可不行啊! 还是要先吃饱饭的。 而且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 那就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整句话出自《论语》,强调的是安贫乐道,坚守道德,这比物资享受要重要的多。 宋溪无比认同这句话,下笔道:“安贫乐道,我之心也,富且贵,浮云也。” 院试的四书文写完,宋溪准备换支笔继续写下面的内容。 不过书箱并非是他整理的,还摸索了一会。 只是新笔旁边,还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宋溪莫名觉得熟悉,拿出来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对,还以为自己失去一段记忆?! 青田玉怎么在这?! 他不是已经当掉了,甚至还是死契? 宋溪瞬间傻眼,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当掉的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第41章 再看看书箱。 不会是闻淮买到了,然后顺手放里面? 这也太巧了吧。 宋溪嘴角又翘起来,把青田玉放好,等出考场了再还给他! 不过闻淮这会在做什么,有点好奇。 宋溪进考场的第一时间,闻淮眼神变得冷然,若有若无看了街道两旁,开口道:“走吧。” 车夫声音也郑重起来,专门往偏僻巷子走。 从宋溪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有人盯上他们这辆车。 闻淮颇有些不耐烦,手指碰了碰嘴唇,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总算有些笑意。 等马车停下,只听外面人叫嚣道:“就是他?” “敢跟我抢人!” 话音还未落下,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端坐,冷冷看向南远侯之子。 本来得意洋洋的肥猪立刻噤声,嘴唇颤抖得厉害。 对方气势骇人,本就凌厉的五官,此刻更像刀子一般,看得人心里发颤。 太子。 太子殿下把人带走的?! 小侯爷抬手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等车帘放下,巴掌声依旧不断。 他知道这样还不够,示意手下众人自扇耳光。 尤其是那张豪,被五大三粗的仆从几巴掌扇倒在地,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豪被打的脑子发晕。 为什么啊?! 不是找对方麻烦吗。 他们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 怎么这次不同。 还是宋溪巴结上更厉害的人物。 这京城当中,比南远侯之子还要厉害的人是谁?是哪家?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答案,几巴掌下去,双耳已然失聪,脑子像浆糊一般。 再看不可一世的小侯爷本人,嘴角满是鲜血,也不敢停手。 为什么啊。 对方到底是谁。 小侯爷哪有工夫解释。 一个废后,甚至坚决不葬在皇陵的废后之子。 不仅当上太子,还稳坐东宫,连皇上对自己这个儿子都是既欣赏又忌惮。 哪里是他这个废物能招惹的。 这位心黑手黑,也就这几年懒得理会人。 并非他心慈手软。 而是这世上多数人,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压根没有兴趣深究对方意图。 如此傲慢。 但又理所应当。 马车内的人静静听着哀嚎,慢悠悠打开早就送来的密信。 京城小官宋家长子,结识张姓官员家的子弟张豪。 两人合谋,利用宋溪生辰的名头,把他带到西池酒楼,意图献给南远侯之子。 张豪做牵线搭桥的事不是头一回。 宋家长子不仅同意,还亲自把庶弟送去。 不管宋溪愿不愿意,以他的相貌,迟早有这么一天。 他家几个庶姐差不多也是这般命运,皆是大房的手笔。 但好歹是女子,最差也有个妾室的位置。 到宋溪只能做见得不光的关系。 先是自己,再是南远侯之子。 没了他们,大概率还有旁人。 这不是宋溪能决定的。 为了小娘跟妹妹,他会抓住一切机会。 以前很多不理解的事情,现在大概清楚。 就是这种情况,宋溪倒是抓住另一条路,科举。 这是他远离宋家,在皈息寺读书时选的另一条路。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昨天宋溪想的还是考试。 闻淮难得沉默。 被家族威逼利诱的人他见得多了。 宋溪这般傻的,却是头一份。 若落到心黑之人手中。 怕是要被骗成小傻子。 “什么时辰了。” 车夫立刻答道:“午时初。” “去旧贡院。” 马车缓缓离开,但所有人都知道,小侯爷这边的惩罚还未结束。 而他的惩罚,取决于如何对待张豪之流。 为了保全自己,小侯爷必须下死手,方能让那位消气。 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小侯爷才停住手,眼神带着愤恨盯着张豪等人。 在场之中,唯有他清楚殿下身份,也唯有他还有一丝机会保全家族。 至于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跟太子殿下抢美人,他爹要是知道,一定会把他活剥了。 这不是形容词,是陈述事实。 旧贡院门口。 马车刚刚停稳,便听贡院钟声响了三声,示意今日考试结束。 这哪里是今日考试结束。 而是本届童试正式结束! 从二月十六到四月二十三。 整整八场考试,让留下的三十考生近乎精疲力尽。 学习难,读书难,考试难。 难难难啊。 宋溪小跑出来的时候,像是春日的小树苗一般。 他相貌出众神采奕奕。 今日这身打扮更显精致漂亮。 反正乐云哲是喜欢的不得了,还如往常一样搭在他肩膀,满脸期待道:“宋溪,以后都这样穿可以吗。” “好好打扮,更好看了。” 宋溪歪头疑惑。 乐云哲你不藏藏吗,用现代的话来说,你就是纯颜控。 但以前还遮掩一下的! 可惜今日没空多说的,拍拍乐云哲肩膀,也跟陆荣华道:“放榜时见。” 两日后放榜。 等院试排名一出,他们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到时候才能真正松口气。 而现在,他还有事要忙。 宋溪早就看到停在原地的马车,径直走过去。 车夫掀开帘子请宋溪进去。 里面坐着的人脸色不算太好,目光在宋溪肩膀上如有若无扫视。 宋溪本来是挺高兴的,但坐下来后,又有点紧张。 要说点什么啊? 说说昨天晚上? 也不好开口吧。 宋溪纠结的时候,闻淮对车夫道:“去滨上楼。” 滨上楼,京城最好的酒楼,饭菜环境都是一绝。 考试结束,确实要吃顿好的。 宋溪却赶紧道:“别。” 宋溪又道:“我想回家。” 他认真解释:“昨晚一夜未归,必须回家一趟,不然小娘跟妹妹都会担心。” 都说到这了,宋溪继续说:“我在宋家排行第七,下面还有个亲妹妹。生母姓孟。” 闻淮对此很是受用,微微点头:“送他回家。” 两人又陷入沉默。 宋溪想了想道:“你上午做什么了呀,不会一直在这吗。” 闻淮有些好笑:“没有。” “办点杂事。” “哦,这样啊。”宋溪下意识摸了摸书箱,终于想到什么,“对了,这个。” 青田玉被拿出来的一瞬间,闻淮气压低了些,似笑非笑道:“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的。 可这东西太贵重了啊。 宋溪以为闻淮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特意认真讲了:“这块玉石是我府试第一时得的,不过家里扩建铺子,我就把它卖了,买了间铺面。” 说的时候,宋溪还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被闻兄买到了。” 闻淮看过密信后,已经知道这回事。 但宋溪认真解释,还是让他心情愉悦。 “确实很巧,它很配你。”闻淮把玩手里的青田玉,这玉的颜色碰巧跟宋溪今日穿着很像,宋溪莫名有些耳根发红。 这自然逃不过闻淮眼睛,故意揉搓手里的青色玉石,好像在揉捏什么有趣的物件。 宋溪看得脸颊泛红,一把按住对方的手:“别玩了。” “再给摔了。” “摔了再买。”闻淮道,“既然赏赐此玉的人说,这玉适合做印章,拿去刻个章吧。” ??? 真刻啊。 他卖玉的时候,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闻淮买价肯定更高。 那边闻淮似乎有了想法:“你想个字号,我找人帮你刻。” 一时之间,宋溪肯定想不出来。 马车停在集英巷,宋溪只得下车回家。 宋溪刚走几步,又回头打开车帘,认真道:“那我们晚上见?” 家里的事情解决,还有跟闻淮的关系也要解决。 他不喜欢含含糊糊的! “酉时来接你。”闻淮似乎并不意外,又捏了捏手里的玉石,“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再说。 什么想好了。 是字号,还是两人关系? 反正早上那会亲他,闻兄也没反对啊。 宋溪转身回家,神色逐渐变得郑重。 宋家气氛不对劲,来来往往的仆从手里拿着要药罐跟药渣。 不过看向宋溪时,并未表现的异常,似乎在为其他事焦急上火。 宋溪快步回了偏院。 他出现的那一刻,孟小娘跟宋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第42章 看着她们红肿的眼睛,就知道她们提心吊胆了很久。 其实不仅昨晚有人给她俩带消息,说宋溪平安无事。 今天早上宋溪还特意写了纸条,请人送到家中。 但没看到他本人,母亲跟妹妹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妹妹哭得最为厉害,嘴里一直道歉:“哥对不起,都是我轻信旁人,不应该去的。” “哥对不起。” 宋潋最近又是管账目,又是当潋东家,还不到十三的年纪就这样厉害,难免有些大意。 不过说到底,她只是个十二周岁的小孩子。 宋溪也反省道:“是哥哥太着急了,不应该给你那么大的担子,即使有丫鬟陪着,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 其实对外人还好,珠儿身量较大,宋潋也有防备心。 可家里有人去喊,还是大意了。 说到底,孩子还小。 反正宋溪是这么认为的,妹妹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孟小娘的眼泪更止不住。 是她没用,让两个孩子出去打拼。 三人哭成一团,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等反应过来忍不住又笑。 反正都结束了。 他也没受到伤害,还有可能捡到个对象? 宋溪只道:“昨天在西池,正好碰到文夫子的学生,也就是我师兄。 “他见我喝多了,就带我去自家歇息,今早也是从那直接去了考场。” 小娘跟妹妹终于放心了,还说要感谢师兄。 宋溪道:“没事,我会感谢的。你们不要哭了,不然眼睛要哭坏了。” 说到这,孟小娘看了看大房那边,咬牙道:“他们才应该把眼睛哭坏!” 这是怎么了? 宋潋把昨晚宋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在宋家眼中是个视角。 大少爷宋渊依照父亲吩咐,去给弟弟宋溪过生辰。 还特意选了新开的酒楼西池。 这本是好事一桩,但大少爷之前就病着,大夫特意嘱咐不能饮酒,可席面上哪能不喝呢。 等七少爷宋溪借口明日考试,先一步离开,大少爷又跟好友张豪喝上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病着,喝酒,又遇到酒鬼闹事,一脚踹到大少爷胸口上了。 而且踹人的还寻不到踪迹。 等大少爷被抬回家时,几乎有进气没出气,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只能吊口气。 不过大少爷好友张豪承诺,一定把踹他的人抓住,好把他绳之以法。 大房宋夫人哭了整整一宿,她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听不到半点好消息。 只能看着大夫们边摇头边离开。 大少爷能不能活命,全看运气了。 宋溪听完整个过程,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多半是送宋渊回来的两个小厮不敢说出实情。 毕竟他们做的龌龊事,实在不堪说。 讲出来,也是丢人。 对于昨晚的事,宋溪自然有火。 着急回来,一个是跟家人报平安,另一个也想整治宋渊。 没想到闻淮那一脚着实厉害,几乎去了对方半条命。 宋溪的笑容重回脸上,对小娘道:“娘我刚考完试,好饿了,有饭吗。” “有有有,我现在就去做。” “不用,就把昨天饭菜热热就行,咱们一起去。” 昨日生辰,小娘做了很多饭菜,但家里出事,谁都没吃一口。 现在宋溪回来,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隔壁的药渣味?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那是宋渊活该。 不仅宋溪他们三人吃了丰盛饭菜,偏院小厮丫鬟也分到很多好吃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潋去书铺看账,还需他们来回接送,幸好铺子离家还算近,否则会更麻烦。 吃过饭,妹妹把昨日做好的青衿拿过来。 更准确叫生员澜衫,按照本朝太祖规定,衣服用玉色绢布制成,宽袖,皁缘,束皁绦,垂带为统一标准。 现在多用蓝色或者青色,依旧是圆领宽袖。 孟小娘跟宋潋舍得布料,所以做出来分外有风骨,看着便是读书人的模样。 头上戴着的儒巾也刚刚好,前低后高,巾后垂着软带一对,走起路潇洒灵动。 脚上为早皮靴,前面微翘,正是读书人的模样。 虽然院试成绩还没出,他们还不是正式的秀才。 但在家试试衣服还是可以的。 孟小娘倒是摸了摸宋溪换下来的衣服。 这般料子她从未见过,只是摸着手感便非同寻常。 又因她经常刺绣,一眼看出上面绣工非凡,没有几个月工夫,绣不出上面的暗纹。 不过孟小娘也没多想,只顾着看儿子身穿青衿的模样。 到了下午,在宋溪安抚下,一夜未睡,又等了一上午的小娘妹妹,终于肯回去补觉。 宋溪也有功夫整理整理思绪。 事情发生太快。 很多事也出乎意料。 宋渊先不说,他这次吃的苦头,谁看了都要后悔。 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两说。 害人害己,这话果真没错。 张豪那边倒是个麻烦,还有所谓的小侯爷,不知会不会纠缠。 他不能坐以待毙。 说到底,还是功名不够高。 即便当了秀才,再侥幸拿到小三元,还是不够高。 若他是举人进士,这一切就会不同。 宋溪整理房间里的书。 看到从书铺拿回的五经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明德书院。 他现在的身份不够高,没关系。 他可以成为明德书院的学生。 还能成为里面的优秀学生,那么这个名声响亮的书院,便是他的靠山 现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很多学生接触过最厉害的人物,便是自己的大学老师。 想来那声名显赫的明德书院,多半也如此。 古代师徒关系更加紧密。 他要是能进去,就会少很多麻烦。 宋溪思路越来越清晰,迅速整理好房间,把青衿放起来,再把之前各类书籍分门别类。 最后放在眼前的,正是五经。 分别为《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这五本书加起来,几乎是四书的几倍有余。 虽说不是全文背诵,但熟读全文还是要有的。 再加上旁边的五经释义,宋溪几乎被经书包围了。 学海无涯啊。 宋溪翻书到傍晚,同丫鬟说了声,快步走出家门。 到巷子口时,又深吸口气。 要怎么面对闻兄啊! 一整天过去,昨晚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是他主动。 闻兄直接拒绝。 他再主动。 闻兄勉强同意。 最后帮他,多半看在考试的份上。 宋溪叹口气,抬头便看到马车正好停下。 见他迟迟不上车,闻淮表示疑惑。 宋溪这才过去,进到车厢里,还是坐的稍微远了些。 马车往滨上楼方向驶去,还是没人说话。 闻淮看着两人距离,突然问道:“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了。 宋溪眼神充满疑问。 闻淮从旁边匣子拿出玉石:“有没有想好刻什么字。” 原来是这个啊。 无功不受禄的,多给你添麻烦。 不等宋溪拒绝,马车已经停下。 车帘打开,宋溪下意识看向外面。 位处南城的滨上楼,并非特指一间酒楼。 而是接连成片的飞檐建筑,中间彩灯环绕,扎着各色彩棚。 此刻还是傍晚,已然灯火辉煌,像是人间最繁华的集市。 闻淮先下车,伸手道:“走吧。” 宋溪看呆了,一边下车一边张望。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每日读书学习,哪里见过夜晚的京城。 不愧是京城啊。 宋溪生的貌美,今日一身打扮更显灵动,周围人看来,只觉得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唯有身边玄衣之人看着令人害怕,瞧着就不是好脾气的,这种人傲慢一看就刻在骨子里。 “好看。”宋溪感慨道,“原来晚上这样热闹。” 宋溪自幼在京城长大,却没见过出名的滨上楼,让闻淮有些意外。 想想他的身世,倒又不意外了。 “喜欢的话,以后经常带你来。”闻淮道,“走吧,定好位置了。” 宋溪听到以后两个字,眼睛刷一下亮了。 差点忘了今晚的目的! 闻淮说的位置自然是包厢里,而且是滨上楼三楼两面临窗的好位置。 一面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窗户一关便安静无声。 第43章 另一面临湖静谧,湖面偶有湖灯飘过,煞为有趣。 等两人坐下,那枚玉石已经塞到宋溪手中。 宋溪还能在青玉石上感受到闻淮手心的温度,其他人退下,他忍不住道:“闻兄。” 见闻淮眼神奇怪,又慢慢道:“还叫闻兄。” 是不是有点生疏。 宋溪听到这话,这才坐到对方身边的位置,两人衣袖挨着,像是亲密无间。 宋溪眼睛亮晶晶的,直接道:“那我应该叫什么。” 第32章 闻淮眼神看不出情绪,过了会才道:“先想想刻什么字。” 宋溪见他不回答,干脆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对闻淮来说大概率不算什么。 可他收了于心不安。 再说,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哪好平白收人礼物。 万一以后闹僵了,他要自己原价奉还怎么办!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闻淮。 “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个?” 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不自觉中宽大的袖子已经盖住手掌。 宋溪扭头看他,指尖偷偷戳戳他掌心,被闻淮立刻抓住。 “确定要分那么清?” 宋溪本来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分不分。” 终于得到闻淮的答案,宋溪心里别提多高兴。 倒不是说昨晚有了较为亲密的接触,两人就要在一起。 而是他想追随自己的心意。 当然了,闻淮不想跟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两人退回朋友位置也未尝不可。 只是凡事都要讲明白。 宋溪忍不住又笑,清澈的桃花眼像是藏了满天星辰。 闻淮心念一动,刚想凑近,宋溪便走到湖边的窗户。 四月下旬的晚风格外轻柔,偶有湖灯飘过,更让夜晚多了几分柔软。 闻淮并未打扰,只让伙计开始上菜。 滨上楼里的饭菜看着家常,味道却不一般。 听说是后厨有好几位都是宫内御厨退下来的。 宋溪奇怪:“好几位?就算是年纪大了,也不可能一批一起退吧。” 闻淮顿了下,只道:“宫里人口味多变,喜欢吃他们做菜的人不在了。” 闻淮又提起印章之事,看来势必要这事办成。 省得转头宋溪把玉石再卖一次。 见他这样讲,宋溪立刻道:“怎么可能,之前太子送的,算是朝廷赏赐,卖就卖了。” “这次是你给的,不一样啊。” 闻淮不吭声。 宋溪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给自己起什么字号,一个是学问还不够,二不知道有什么忌讳名堂。 他干脆道:“要不你给我起吧。” 这下闻淮不困了,似乎想到什么,颇有些兴味:“果真让我起?” 对啊,有什么不妥吗。 见宋溪完全不懂,闻淮挑眉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一般来讲字应该由长辈来取。” 这样吗? “那我去找文夫子?” 等会,文夫子要是知道他俩的情况,会不会被气死?! 闻淮似乎也想到这个,扶额道:“此事先不提,文夫子肯定要骂我。” “找到机会再讲。” 宋溪心有戚戚:“咱们一起挨骂。” 闻淮继续说上面的事:“还有一种情况,倒不用劳烦长辈了。” “若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未婚夫给未婚妻起号,倒说得通。” “宋溪,确定要我起?”闻淮说完,见宋溪脸颊越来越红,心里极为满足,弥补方才没亲到人的可惜。 宋溪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又没接触过啊。 见闻淮故意笑他,宋溪也不慌张,揉揉脸抬起下巴:“那怎么了,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些?” 宋溪把闻淮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确实不用计较。”闻淮差人拿来纸笔,心里还真有个字给他。 两人走到窗边桌案,宋溪帮他磨墨,只见闻淮写下桀骜飘逸的两个字。 分别是,涧卿、潺甫,让宋溪二选一。 宋溪名字里的溪,也有涧的意思,卿为文人雅士的美称。 以这两个字,称赞宋溪的名字跟他书生的意象。 潺甫二字,潺出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原句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甫则多为男子用,可添庄重之感。 前者闻淮解释几句,后者并未多说。 在他看来,宋溪不过只读了四书,即使自学,顶多只在背五经,必读不到楚辞,大概率不明白《湘夫人》的意思。 两人关系虽特殊,却并不正经,没必要多讲,省得他误会。 宋溪站在桌前愣了片刻。 按理说他不应该懂的,就像不应该知道《谏太宗十思疏》一样。 可他真的学过啊。 屈原的湘夫人是爱情诗。 还是以湘君的视角写他如何思念湘夫人。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选哪个?”闻淮再次问道。 选哪个? 其实第一个涧卿就挺好。 因为第二个吧,他感觉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哪有思公子兮未敢言啊。 总不能是闻淮的想法? 可他要是不选第二个,会不会让这段刚开始的恋爱岌岌可危? 宋溪狠狠心,指了第二个:“潺甫。” 为了认真谈恋爱,他认了! 闻淮沉默,把字誊抄出来,开口道:“我让人去刻字,两日后送到你家。” 这首爱情诗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等吃过饭上了清茶,气氛才没那么怪异。 包厢里点燃熏香,宋溪下意识看过去。 闻淮道:“放心,不是那种香。” 不是昨晚那种。 但此时的熏香还是勾起两人思绪。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两人谁也没忘。 门已经被下人关上,两面窗户也被他们俩闭合。 旁边写字的小塌只坐得下一人,闻淮抱他到膝上,手掌紧紧扣住少年嫩白的脖颈,将人往身上带。 宋溪只能搂住对方肩膀,才能借几分力气。 两人唇齿相依,口齿间黏腻水声充耳不闻,必要纠缠到呼吸急促还不罢休。 闻淮犹不过瘾,单手抱人到小桌上,硬生生挤进去,从嘴唇亲咬到喉结,宋溪双颊绯红,试探地伸了舌头,压着他的人像发狂一般,里里外外硬吃了个干净,眼神不悦又带着舒爽。 过了亥时。 宋溪被送到集英巷口,嘴唇还有些发麻,衣服下的脖颈更是不能看。 若非地方不对,只怕真要做到底了。 闻淮揉着宋溪细腰,想问他跟谁学的伸舌头,但此话出来又不好收场,只面无表情:“到了。” 两人刚确认关系,宋溪也是舍不得走的,他偷偷看了眼车外,凑上前在闻淮耳朵上咬了下。 闻淮浑身一颤,压着宋溪在车壁上狠狠亲下去。 这次多少带点怒气。 反正宋溪下车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就差飞一样逃跑了。 留下闻淮独自冷静,马车快到东宫时,才稍稍缓解。 东宫内灯火通明。 小朝会该到的人基本到齐。 “殿下!还有七日,会试成绩就要出了!” “咱们什么时候揭发?!” 闻淮宽袖背后,整个人显得修长高大:“三日后。” 东宫这几日人来人往。 宋溪在家格外清闲。 等到两日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五早上。 宋溪穿戴整齐准备去旧贡院看成绩。 今日童试正式结束,排名也会公布。 过了今日,他便是正式的书生。 宋家上下如今对宋溪格外客气。 大公子一病不起,家里男丁只剩他一个人,而且还是极有出息的那种,谁敢不尊敬。 “七少爷,门口有人求见,说是来送东西。” 宋溪想了片刻,赶紧道:“快请他进来。” 来者面容白皙,没留胡子,看着三四十模样,白白胖胖很是和善。 对方开口便笑:“宋小公子,小人长福,奉主子的命来送礼物。” 说罢,长福竟然拿出两个匣子。 其中一个自然是青玉石做的印章,小孩掌心大小,放在锦袋当中,正适合挂在腰间。 宋溪虽不懂雕刻,却看出其刀工深厚,漂亮至极,字体竟是闻淮那日所写,不差分毫。 印章他心里有数。 另一个是什么?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顶碧玉冠,玲珑可爱,分外精致。 长福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特意给小公子选的,说那日忘记补上生辰礼,就以此冠为礼了。” 第44章 男子冠礼多在十七到二十之间,任何挑选一年即可。 今年宋老爷不在京,故而往后推迟。 不过宋老爷也没想到,他儿子头一顶冠是别的男人所赠。 宋溪给了些赏钱,长福决计不要,只道:“小公子,马车已经备好,这就送您去旧贡院。” 闻淮说过他最近很忙,没想到还是把事情安排妥当。 宋溪心里哪能不甜蜜,故而多问几句。 可惜长福虽和善,说话滴水不漏,明显不打算透露闻淮行踪。 宋溪没有问到底的打算,到了旧贡院门口便被众人围着。 压根不用他上前,便有人高声喊着。 “小三元!” “宋溪是小三元!” 这消息既让人意外,又让人不意外。 意外的原因,是宋溪横空出世。 若非今年童试,谁都不知道宋家宋溪。 不意外是他的天赋。 但凡有点功底的,都能从他的考试文章中看到进步。 别人都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倒好,以赛代练! 不对,以考试代替训练! 不少有名书院都说。 只要他参加府试,无论排名如何,大家都会抢着要他。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明德书院都不例外。 只是大家都奇怪,他读的书似乎不多,其他方面涉猎太窄。 但这在天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们各家书院,谁家没有藏书千万。 宋溪愿意读愿意学,巴不得日日给他开放。 众人簇拥着宋溪进入贡院,主考官等人已经在门内等着。 看到宋溪时,眼神带着微微笑意。 好学生,好文采。 院试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他解的最好,也最有风骨。 考官当中的裴苗裴夫子欣赏之意愈发明显。 乐云哲见此,对宋溪低声道:“一会拜谢完考官,记得不要走。” 旁边陆荣华也凑过去听:“为什么啊,有什么好事?” 这话怎么说呢。 院试,或者说童试第一的宋溪留下有好事。 童试第三十名,也就是最后一名的陆荣华留下,就没好事了。 陆荣华差点气背过去。 但他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 能考上秀才,已然是勉勉强强,他跟其他人确实有差距。 尤其是宋溪,差距犹如天堑。 而且他家找了不少门路,都没能把他送到明德书院,只能去明德书院不远处的远帆书院。 乐云哲更不好开口了,因为要说的事,就跟明德书院有关。 “裴苗裴考官,正是从明德书院调来的举人夫子,在明德书院任训导,管着明经科的秀才们。” “宋溪留下,正好拜见未来夫子。” 啊?! 竟然是这样? 陆荣华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要去的远帆书院也想招宋溪进去,还说会请进士夫子专门教学。” 乐云哲一脸问号。 当面抢人? 可身边还有其他人听到,赶紧开口:“我家夫子说,可以给咱们俩单独授课,不收学费。” “我要去的书院在泸州,白鹿书院就在那,天下闻名,同样想问问宋溪愿不愿意过去,当然食宿全免。” 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收敛。 有人开头之后,都不藏着掖着了。 他们所在书院私塾,都想要宋溪啊。 如此有潜力的少年人,以后肯定考上举人,便是他们的荣光。 明明知道这是个潜力股,你不买? 不买是傻子! 其实各个书院早就想行动了,但送到宋家的书信无一有回音。 仔细打听才知道,宋家长兄近来病重,嫡母完全没心情打理俗务,故而耽搁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都有各自的法子! 那就谁让本届同年去邀请! 别说食宿全免了,有些小书院,恨不得倒贴银子给宋溪。 只要他能来即可。 眼看台下闹成一团,台上主考官等人让官差立刻整顿。 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考官等人哭笑不得,国子监来的官员更是好笑摇头,还对裴苗裴夫子道:“还不抓紧点,不然学生要被抢了。” 裴苗呛声:“国子监想抢,有机会吗?” ??? 这叫什么话! 不过说的没错,国子监确实没机会。 他们国子监原本应该是天下生员秀才最向往之地。 现在装了不知多少酒囊饭袋,宋溪这种学生去了,是糟蹋人。 等学生们整齐站好,依旧以宋溪为首。 国子监张大人起身说话,照例说了些国家储备栋梁等等,又对本届生员报以期许,希望他们再接再厉,早日踏上正式的科举之路。 没错。 正式。 考上秀才,甚至不属于国家承认的科举功名。 顶多算各府的读书人。 唯有考上举人以上,方有官身,方能脱胎换骨。 天底下无数读书人,在秀才关倒下千千万。 无数秀才到了举人关,至少再倒下百分之八十。 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依旧要经过层层筛选。 最后,国子监官员意味深长道:“以后科举会越来越难,诸位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唯有认真读书,方是正道。” 这话有些奇怪,但新晋秀才们都处在兴奋当中,没有细想。 宋溪倒是抬头看了看,并未表露想法。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任由新秀才们欢呼了。 别管后面还有多少考试。 能从近九千读书人里脱颖而出,你们就是最厉害的。 再接着一一登记名字,领了秀才凭证,上面写了秀才姓名,籍贯,哪一年考上的秀才,以及当年主考官,各县长官是谁等等。 有了这个东西之外,还有一份禀粮凭证。 按照秀才排名不同,分为禀生,增生,附生。 第一的宋溪跟第二的乐云哲,以及第三名肯定是禀生,每月可以领取官府发的禀米。 四到二十名则是增生,其余为附生,并无这项粮食补贴。 宋溪把两份凭证收好,只听主考官笑道:“下次见到你们,就可以穿秀才青衿了。” 是了。 下次见,他们就有资格穿了! 在场三十人,其实早就备好新衣服,一会回家就穿! 不过大家迟迟不想走,还是想跟“小三元”说话。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我们书院私塾夫子都很好的! 可惜旧贡院办完童试结束仪式,就要关门谢客了。 当然,小三元宋溪可以留下。 这是裴苗裴考官的“特权”。 他确实有话同宋溪讲,也想问问他的想法。 就连乐云哲都要出去。 原本以为还需要他的老师帮忙写举荐信。 现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他多虑了。 旧贡院内,人一下子散尽了,只剩裴考官跟宋溪两人。 宋溪先做了礼,就听裴考官上下打量:“怪模怪样的。” “没人教过你吗。” 君子礼仪,自有一套规范,细节可能不同,但大致相通。 宋溪也好,小宋溪也好,自然没人教过,全都是模仿身边人。 平日就罢了,遇到有些传承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裴考官摆摆手:“这也不重要。” 并非不重要,而是从这里看出来,宋溪家族对他并不重视,不是按照正统读书人培养。 此时这般说,只是觉得以后有机会再学即可,宋溪肯定学的会。 宋溪安静听着。 对于明德书院能传授的知识,他自然想学。 而且现在的明德书院更是一种庇护。 不论裴考官招不招揽他,他都会去。 至于旁人说的外地书院,更无从谈起。 小娘妹妹在京城,他轻易不会离开。 哦,还有男朋友也在。 可裴考官下一句话,让他立刻抬头。 “县试第一场考试,考中庸,题目为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也,及其无穷也。” “县试最后一场考试,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给你一炷香时间,口述篇文章出来。” 裴考官招学生,并不苦口婆心,反而另行其道。 而宋溪惊讶的是,裴考官为何如此问。 这两题的精妙之处,之前已经说过。 后者是前者的答案,出卷人是以考题教导学生。 他当时还感慨过,这般厉害的夫子,虽促狭狡诈,却功底深厚。 等会?! 宋溪开口道:“裴考官,您就是西城县县试的出卷考官?” 一般来说,京城三个城的夫子,不允许在自己所在城区县试时监考出卷。 第45章 明德书院在南城,裴考官去隔壁西城出题,这倒正常了。 裴考官笑而不语,稍稍点头:“唯有你,看出题目所在。” 自己布置的巧妙机会迷惑所有人固然有意思。 但若有知己能解开,出题人又是另一种快乐。 若非宋溪县试时便猜出由来,他在老友面前也不会嘚瑟近两个月。 如此一说,本就想去明德书院的宋溪更想去了啊! 裴考官,不,裴训导还是明经科的,正对接下来要学的五经! 宋溪来了精神,默念那两句话。 不到一炷香时间,口述答道:“圣人正君身,而决其当正焉!” “且人孰不有身,而莫尊于君身……盖君之所以一天下,与天下之严重人主,而罔敢二者,恃有令耳。” 大意是说,圣人认为国君应该自己身体力行,端正自己的行为。 所有人都注意自己的行为,其中国君的身份最为尊贵。 但要是借着尊贵,觉得自己可以放肆行事,依旧能成为尊贵之人,那是不可能的。 国君想要有尊贵的身份,就必须规范自身。 只想要前者,而不要后者,是不可能的。 用现代的话来讲,只要权力不要责任,那上位者迟早会被动摇。 因为天地万物诚字为先。 这场临时的“加试”,让裴训导跟小三元宋溪都十分满意。 好学生被自己碰到了。 好老师也被找到了。 裴训导开怀笑道:“不错不错,这是极好的文章了。” “古文之韵,已在其中。” “今日虽只是戏称的小三元,但难保有一日,不成为真正的连中三元。” 这话是祝他考上状元呢。 宋溪更不好意思了,主动拱手道:“裴训导,不知学生何时能入学。” 他迫不及待了! 方才那篇文章,让他真的好想马上学习啊! 岂料裴训导轻笑了声,开口道:“不着急。” “至少要等会试成绩公布。” 今日四月二十五,会试成绩则会在四月三十公布。 眼看已经临近了,还不能确定入学时间吗。 反正事情马上就要发生,裴训导看了看天:“这几日不要出门,不要发表任何看法,宁愿不读书不写文章,也要保全自己。” “听说你家有个会试的大哥,让他把近年来所做文章准备好,以防有人上门查探。” “放心,最多不超过半个月,到时候你就能来读书了。” 这是,像有科举舞弊? 但宋溪回到家,压根没打算把裴训导所说之事告知。 可大房那边兵荒马乱,已然得知消息。 宋溪耸耸肩并不在意。 以他来看,宋家肯定没参与这事。 否则宋渊不可能狗急跳墙到要毁了他,大概率是他科举失利,故意找人发泄。 不过书铺那边倒是可以暂且关门,给刘掌柜还有两个伙计放个假。 但凡跟科举舞弊有关,便不会轻易结束。 京城风雨欲来。 上面的人如何做,跟他们这些人关系不大。 宋家角门又被敲响,这次还是找宋溪的。 依旧是和善的长福,他又捧着一个匣子:“主子用点心时看到的,说最近天气猛然热起来,让您在屋子里避暑用。” 匣子里放着的是一盒薄荷糖。 清热解暑。 正适合即将到来的盛夏。 宋溪不用理会这些,只要在屋子里安心等待开学即可。 如同裴训导所说,时间不会太久。 可他根本坐不住啊。 雪花般的邀约日日送来。 不是这个书院,就是那个私塾。 还有各路同年。 总之一句话,小三元!来吃酒席吧! 来我们书院吧! 什么?答应明德书院吗?没关系,我们院长可以说情! 宋溪没有办法,只得跑去皈息寺,找文夫子躲躲清闲。 文夫子见他看书时还发呆,忍不住道:“专心读书,什么时候如此三心二意了。” 宋溪赶紧低头,压根不敢说自己在想闻淮。 两三天了,刚谈的男朋友直接消失了。 这对吗! 第33章 宋溪在皈息寺没待两天,便收拾东西回家。 正如那日国子监大人和裴训导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京城会有大事发生。 听说从四月二十四就有动作,但波及到他们时,已经四月二十六了。 家里人心惶惶,为了小娘她们安心,他还是回去好。 当然,也是不知怎么面对文夫子,好像有点尴尬? 小苟旦跟子华十分不舍。 他们俩还专门谢过宋溪,说有他的辅导书之后,进步果然变快。 可不舍也要离开。 家里跟书铺都等着他。 回到家中,乐云哲跟陆荣华两人还过来坐了坐。 他们俩消息都算灵通,宋溪知道更多内情。 四月二十四朝会上,有官员上书,请求皇帝严查去年乡试云贵青海西藏这四地的考生户籍。 去年上百名考生的家族贿赂上下,将福建江浙三地的学生顶替偏远地区学生籍贯。 而这些顶替户籍的考生,其中七成参加了今年的会试。 若等今年会试榜单公布,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恳请皇上严查此事,还云贵四地学生一个公道! 众所周知,江浙闽三地科举甚为艰难,无论童试乡试,报名考试的人数,基本都属于文昭国前列。 不仅报名人数多,学生水平也相对不错。 这种情况下,便有不少家族便把自己学生送到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 一则那边竞争压力小,二则朝廷为了安抚边塞,相应会多给些录取名额。 后者的政策相对来说是好的,最初目的就是鼓励当地人读书科举。 但是被某些钻空子的人盯上后,便买通上下,夺了这些机会。 试想一下,你是青海一个普通小县的学生。 整个县里没有一家书铺,夫子也只是秀才。 好在你天赋异禀,头悬梁锥刺股,有了举人之才,而且朝廷也愿意欣赏你这份努力跟才华,额外照顾本地学生。 然后有个教育强地,从小名师环绕,并在书堆里长大的大族子弟从天而降。 靠着从小家族金银堆砌出的学问,轻而易举拿到这份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有人会说,谁让这个偏远地方学生实力不如人家,有本事超过对方即可。 但这些人都能贿赂公行买通上下了。 在当地乡试上动动手脚也是顺手的事。 “往小了说,这就是纯粹欺负人。” “往大了说,更能动摇国本。” 朝会上吵得厉害,定要追查明白。 边疆之地本就容易人心不稳,这般欺压当地读书人,本地人难免心生积怨。 日头长了,地区动荡只是时间问题。 乐云哲道:“二十四日的朝会,众大臣推举太子殿下查办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参加今年会试的一千九百多考生的户籍,全都被翻出来。” “但凡有作假嫌疑的,已经被关到旧贡院,无令不得出入。” 旧贡院? 这不就是他们考试的地方。 算着时间,他们刚离开两日,那里就关了上百举人。 “有人说太子年轻气盛,对读书人太过无礼,但在我看来,惩治那些钻空子的人,再怎么样都成。”陆荣华气愤道。 宋溪点头,他也觉得这么做没错。 科举考试本就是为了相对公平的选拔全国人才。 倘若都这般钻空子,岂不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掌握资源的大家族,会更加肆无忌惮。 宋溪还摸了摸锦袋里的印章。 最开始的青田玉还是太子赏赐,看来他确实很重视科举了。 明白发生了什么,宋溪心里就更稳了,他家反正牵扯不到这里面。 而且书铺关的及时,各方调查时也没什么损失。 那太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 到四月三十,参与科举移民舞弊的考生悉数落网。 原本应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则要往后推迟。 被关在贡院批阅试卷的考官们,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这份名单送进去时,才恍然明白外面出了大事。 而他们还要加班加点核对舞弊考生名单,若他们在榜单之上,就要从中剔除,再让后位者补上。 这项工作繁琐复杂,众人日夜赶工也还需三日时间。 会试榜单推迟。 让本就心焦的考生们更坐不住。 倒是也有人窃喜,毕竟剔除这一部分后,其他人中榜的几率就更大了。 至于外面说什么,这是含金量最低的一届会试,那他们也不在意。 第46章 反正能考上就行。 就连宋家大房那边也抱有期待。 病榻上的宋渊都翘首期盼,甚至身体都好了些。 听说涉嫌舞弊的人有一百七十多人。 说不定自己就有机会呢。 估计凭着这个念头,身体还真恢复不少。 与此同时,宋老爷的信件送过来,依旧是两份。 对偏院这边只有夸赞。 没想到小儿子还真考中小三元,成了正儿八经的秀才。 更没想到不用家里帮忙,孩子就被明德书院录取。 宋老爷还在信里说:“若非外面事多,上司不肯放人,爹肯定要回去给你过生辰的,等此次任期满了,必然开宗祠给你举行冠礼。” 宋溪想到自己收到的翠玉冠,似乎也不用您了? 不过宋老爷没提宋渊的事,倒是让他意外。 孟小娘还担心,老爷会怪罪儿子,毕竟是为了给小溪过生辰,这才被无赖踹到卧床不起。 宋溪思考片刻,心道,宋渊已经这样,所以宋老爷没必要为了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人得罪自己。 而且说到底,宋渊之前就病着,为了陷害他还吃了不少酒,这些都是大夫明令禁止的。 无论从哪里看,宋老爷都不会多讲。 当然了,明德书院也起到很大作用,看宋老爷在信里多次提起,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溪他们对宋老爷的态度还算满意。 大房那边完全两个态度。 宋夫人气得要命,明明是给宋溪过生辰,明明因此才病得更重,老爷却只字不提。 虽然寄了两株极好的山参过来,却一点惩戒宋溪的意思都没有。 宋渊对此还算淡定,他已经猜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他前途无量,又是靠着自己本事去的明德书院。 怎么看都比他强。 不过没关系。 父亲应该还不知道京城的变故,如果他能考中进士,父亲的态度肯定会变的。 到时候他就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 可惜啊。 可惜没把宋溪送出去。 小侯爷他爹是南远侯,还负责本次科举。 要是能走通这条路子,自己说不定还真能候补上进士。 宋渊本就病得昏昏沉沉,竟然还在做起美梦。 等回过神才道:“张豪呢,他不是说小侯爷要追究到底,找到那个带走宋溪的人?”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张公子很久没来过了。” “去找啊!你们蠢吗!” “我肯定要报仇的!一定会报仇!” 小厮只能出门寻人。 张豪常去的烟花之地,巷子里的暗娼馆,甚至赌坊都去了。 没有他半点踪迹,就连经常一起吃喝的狐朋狗友们也不知道。 最后还是回家问大少爷要了不少银子,才探听出消息。 “张豪得罪小侯爷了!双耳失聪不说,整个张家都被赶出京城,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了。” “还有小侯爷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死的死残的残。他因家里牵扯到科举一案,本事更是闭门不出,日日烧香为他爹祈福,老实地厉害。” 竟然这样? 宋渊原本以为小侯爷张豪他们会帮自己找到凶手,趁机还能收拾宋溪。 现在看来,宋溪运气未免太好! 张豪得罪人,小侯爷家里又出事。 自己还病成这样。 唯有他全身而退! 看他第二日还能参加院试,就知他没发生什么事。 宋溪。 宋溪! 就该早点下死手的。 可惜他现在既是小三元,又要去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夫子们有多护短,他最是清楚。 宋渊又一口血吐出来,慌得众人连忙喊大夫。 能支撑他的,唯有五月初三会试放榜。 推迟放榜对别人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却是一线生机! 此时偏院里的宋溪,又听到主院那边乱糟糟的。 他这大哥一天能吐血两三回,都快习惯了。 宋溪又翻了一页书。 匣子里的薄荷糖已经空了,他干脆给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说起来,男朋友六七天不见面不联系,是不是自动算分手啊。 就连送东西的长福也有两三日没出现了。 宋溪托腮,又把注意力放在《诗经》上。 明德书院还未开学,但该预习还是要预习的。 宋溪看得入迷,妹妹来喊他才回过神。 “哥,门外有人找你。” 找我? 难道是长福。 “让他进来吧。” “没有,小厮说那人请你出去,就在巷子口。”宋潋有点奇怪。 平日其他书生来找哥哥,都是直接进门的呀。 只见哥哥立刻合起书,随后又翻开,过了好一会才道:“那就去看看。” “晚上不用给我留饭。” 宋溪出门的时候走得极慢。 要说心里完全没芥蒂是不可能的。 六七天时间! 连封书信都没有,这正常吗? 宋溪坐上马车,离对方远远的,头也扭到一边,开口道:“有事吗,我还要回去温书。” 闻淮奇怪道:“明德书院五月十二才开学,怎么现在就开始温书。” 五月十二? 开学时间定下了? 宋溪看过去,闻淮顺势把他拉进怀里抱住:“生气了?” 肯定啊,难道还不够明显? 宋溪揪住闻淮脸颊:“不该生气吗?” “我很生气。” 闻淮一顿,他没想到宋溪竟说了实话,谁家男宠这般骄纵。 “最近事情颇多。”闻淮对车夫道,“去珍宝阁。” 听名字就知道,珍宝阁是个买东西的好地方。 宋溪不敢置信看他,这人的道歉方式,竟然是买礼物?! 闻淮捏捏他的腰:“别误会,你马上开学,要备些笔墨纸砚。” “用不着,我自己就开书铺的。”宋溪对车夫道,“停车,我要回家。” 马车顿了下,却并未停下,径直往目的地走。 闻淮见糊弄不过去,只好讲了些半真半假的实话:“今年会试舞弊牵扯甚广,揪出不少收受贿赂的地方大员。我忙的正是此事,轻易不能往外传消息。” 普通办差官员肯定被严密管控。 闻淮这个身份,却是不需要的。 可他也确实忙得厉害,此事从去年乡试开始谋划,今年才收网,要忙的事情极多。 即便现在,也还未彻底结束。 只是感觉再不来找宋溪,好像有点不大好,才抽空亲自走一趟。 宋溪算了算时间,还真的对得上,如果是这种理由,确实说得过去,他好奇道:“到底牵扯了多少人,今年会试成绩还作数吗。” “要是太机密的话可以不讲。” 宋溪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闻淮却道:“并非机密,初三放榜已然确定,自然是作数的,只是质量堪忧。” “上上下下牵扯上千人,朝中地方都要换一批人了。” 上千人? 宋溪感慨:“太子为了科举,还真的在做实事。” 此话一出,闻淮用怪异地眼神看他,好笑道:“你以为太子是为了科举?” 宋溪直言道:“不管所为何事,确实达到整顿科举公平的目的!” 闻淮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意思,追问道:“你认为他为何这般做。” 宋溪不想说,可闻淮却亲亲他耳朵:“讲一下。” “也许为了打压异己,找到个机会吧。”宋溪又加了句,“但同时也整顿了科举舞弊!那就是好事。” 闻淮忍不住笑出声:“错了,他单纯只为打压异己。” 科举只是工具,凑巧这件工具好用而已。 可他不介意其他人的想法跟宋溪一样。 最好只保留后者。 马车依旧停在珍宝阁。 闻淮道:“不用置办文房四宝,总要置办些衣服行头,你也开了衣裳铺子?” 说着,闻淮把宋溪半搂半抱下车,借着夜色又亲亲他耳垂:“我一会还要去忙,再耽误下去,饭都不能一起吃了。” 听此宋溪才愿意往前走。 不过他对这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闻淮却饶有兴致给他挑簪子选玉佩,必要把他打扮的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个金雕玉琢不食人烟火的小公子。 “明德书院的学生非富则贵,天才极多。” “若无这些配饰,再被人欺负了去。” 宋溪不在乎这个,可闻淮越挑越高兴,势必要把人打扮的漂漂亮亮。 直到二十大大小小多个匣子搬过来,宋溪才知道有多夸张,立刻按住盒子道:“不行,这怎么可以!” 甚至不是价值的问题。 第47章 是他怎么往回家带啊。 不行,肯定不行。 闻淮笑:“好办,可以放到别院,你什么时候想去,就什么时候去。” 说到这,闻淮自己都愣住。 那别院是他跟母后生活过的地方,从不带人过去。 上次为意外,这次竟开了这个口子。 但话到嘴边,剩下的更好讲了:“别生气了,再去认认门路,以后若寻我,直接去那边即可。” “即使我不在别院,也有人可以传递消息。” 这意思就是,两人以后并非闻淮单方面联系。 宋溪抬头看他,见闻淮又碰了碰他眼睛,低声道:“这样可以吗。” 虽然心里还有别扭,但这个方法似乎还行。 宋溪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眼里只有闻淮一人:“你去忙可以理解,不方便通信也可以理解。” “但要同我讲一声,我们这种关系,应该有知情权的。” 宋溪说的明明白白:“不许再失联了。” 要是经常这样,这恋爱不谈也罢。 闻淮还不知宋溪的想法,只觉得有点好笑。 那以后去祭天地祭太庙春狩秋猎的,难道时时刻刻都要提前报备? 男宠要做到他这份上,不如直接当皇后好了,到时候还能一起去太庙,岂不是如他的心愿。 “好,下次提前讲。”闻淮又问道,“这下不生气了吧。” 宋溪见他如此,倒是点头:“不生气了。” “这次不生气了。” 那就是还有下次,闻淮忽然无师自通。 这让闻淮颇有些头疼。 父皇那些宠妃们怎么那般听话懂事。 到他这,一个小小男宠,事情还挺多。 闻淮手掌摸着他脖颈,到了马车上直接吻下去。 到了别院好一会才下车。 幸好夜色深了,谁也看不到宋溪红肿的嘴唇。 宋溪摸摸闻淮的脸,还有结实的肌肉,甚至堪称性感的喉结。 行吧。 看在他生得英俊的份上,这下一点气也没了。 两人边走路,宋溪的手还乱摸,闻淮不得不捉住他的手,自己一会还有事,不能让他作乱,干脆转移话题:“最近都做了什么?只温书了?” 宋溪遗憾收手,很快开始把玩闻淮骨骼分明的手指:“温书了,左右也没什么事,会试闹成那样,读书人轻易都不出门。” “对了,我还去见文夫子了,文家私塾添了七八个新学生。” 文夫子。 夜色里的闻淮皱起眉,有心想问,你可有说什么。 比如两人的关系。 但他知道,宋溪好不容易才消气,此时提起难免有质问的意思。 闻淮手掌抽走,背在身后道:“到了,吃饭吧,一会送你回去。” 此处别院虽不是闻淮常驻之所,但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甚至里面小厮丫鬟都不同寻常。 四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热气。 两人在湖边花亭用饭,旁边花木虽多,隐有清幽香味。 这里的饭菜跟滨上楼有几分相似,但对比来说,还是别院吃食更为精致。 吃过饭后,闻淮也没第一时间送宋溪离开。 而是带宋溪去了其中一处院子,这里距离主院只几步路,跟主院大小差不多。 他们二人吃饭时,院内外收拾妥当,珍宝阁买的物件也被安置里面。 更妙的是,此院还有间规格不小的书房,其景致也不亚于主院书房。 一面有假山石可供赏玩,另一面视野开阔,使人心情愉悦。 反正宋溪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合心意的书房。 可惜书房的桌案并未用来写字,而是被人抱着坐上,亲的闻淮彻底没了火气,只道:“下次去文夫子那,同我说一声。” “送信到此地即可。” 宋溪被亲的迷迷糊糊,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双手还仅仅环着闻淮脖子,全身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这让闻淮感到极大满足,恨不得再亲下去。 可惜朝中还有事,不能色令智昏啊。 闻淮又亲了片刻,手掌下的柔软流连忘返,过了好一阵才平复。 要不别回了,今晚等我。 闻淮硬生生咽下去这句话,见宋溪已经整理好衣服,并无半点留下之意,眉头又皱了下。 “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倒没再亲。 主要宋溪有点拒绝,今日亲得已经有些狠了,他害怕明日不消肿啊。 明日还要跟乐云哲他们小聚,真不能被看出来。 这话让闻淮有些不爽,但确实没法反驳。 宋溪问道:“明德书院十二日开学的事确定吗?能说出去吗?” “确定,也可以说出去。” “再过几天,你们书院就会通知学生回去读书。” 闻淮说完,无端想到宋溪刚去文家私塾那会。 头一回考试,他的试卷写得一塌糊涂。 自己还真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 没想到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宋溪得到肯定答案,心思已经飞到窗外。 开学! 终于要开学了! 明德书院藏书无数,他这跟耗子进粮仓有什么区别。 宋溪越想越高兴,又揪住闻淮脸颊,故意翻男朋友旧账:“这次准备失联几日?” 闻淮只觉得他大胆,捏捏他手腕:“会试榜单公布就有空了。” 虽然还有些尾巴要处理,但每日抽空小聚的时间是有的。 说不定能在宋溪开学前,两人在别院留宿一晚。 闻淮眼神愈发深沉,宋溪已经等不及下车。 开学时间都确定了。 他跟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文房四宝衣食住行都要置办。 对了,既然会试舞弊之事平息地差不多了。 那他家书铺也该重新开张。 关门好多天,真的影响赚钱! 刘掌柜还说,他的蒙童四书辅导资料已经刊印好,头一批各两百套已经在库房了。 这次重新开张,就可以卖辅导资料了! 宋溪心里装着高兴的事,胡乱亲了闻淮下巴,便迫不及待离开。 下车后匆匆说了句:“回头见。” 这个亲吻太过敷衍。 闻淮莫名不高兴,车夫都能感受到殿下的低气压。 恃宠而骄。 他脑子里升出这四个大字。 “去旧贡院。” “孤要亲自提审舞弊主谋!” 车夫默默翻了白眼。 殿下的心思谁能琢磨得透啊。 怎么不学学宋小公子,有话直说? 第34章 宋溪跟小娘妹妹说了入学时间后,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忙起来。 甚至还分好“任务”,一个打点行装,一个准备笔墨纸砚。 家里到底有个去明德书院读过书的。 所以她们两个知道,去那边读书肯定要住宿的。 虽然还是每九日休息一天,但书院在南城的半山腰上,一个月能回家一次都算好的,要准备的更充分。 而且那边读书更辛苦更劳累。 嫡长子宋渊每次月底回来,都要发好大的脾气。 孟小娘看在眼里,以前没什么感觉,小溪要去却不一样了,只恨不得把家搬过去。 宋溪看她们忙碌哪能闲着,但也道:“十二号才入学,明德书院也没有明着讲,时间来得及。” “这哪行,肯定要提前准备好,时时想着,缺什么方便添置。” “是啊哥,你也想想都需要什么,咱们都给买了。” 三人一起收拾行李,宋溪忽然想到上辈子高中住宿舍。 开学时,寝室同学都有家长来送,都是这般忙前忙后。 想来他们在家时,也有这般对话? 孟小娘忽然感慨一句:“还好现在手头宽裕,不然想买什么还要担心没钱。” 自宋溪过了府试,偏院基本不愁银子。 一个是书铺收入不少,二是宋老爷开口给他们多加月钱。 孟小娘从之前的二两改为五两,宋潋从一两升为三两,再有每季布料增加。 宋溪这边不同,虽然他以小三元的成绩进了明德书院,那边大概率不会再收每年一百两的学费。 但宋老爷依旧把银子拨出来,并再给五十两做平日花销。 月钱从二两涨到十两。 宋溪自己用不了那么多,大半都留在家里。 不管小娘还是妹妹,都可以多添首饰,或者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只是她俩也节省惯了,孟小娘还要给俩孩子攒聘礼嫁妆钱,所以平时显不出来。 也就现在给宋溪准备行装,这才肯花银子。 孟小娘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宋溪跟宋潋则去书铺准备重新开门营业。 五月初二。 宋溪宋潋到的时候,前门虽然没开,但后门却早就有人。 第48章 因会试舞弊案,宋溪提前给刘掌柜两个伙计一个新来的学徒放了假。 他们知道厉害关系,自然听令。 不过刘掌柜闲不住,带着新学徒,也就是他侄儿关起门整理铺子。 两个铺子打通后,门面还说不上大,但至少算正常。 定做的招牌挂上,还是挺显眼的,客流量更多了些。 只是时间匆忙,没有打理清楚。 现在抽空整理后,看着果然利落不少。 书架上除了四书五经等本经外,还是只有笔墨纸砚,好在可供选择的档次多了不少。 最显眼的货架被刘掌柜收拾出来,只放一种书。 《一课一练·蒙学版》,一套五册,包括二十本蒙学理解知识分析,以及每日练习。 《一课一练·四书版》,一套十册,同样包含四书理解知识分析,还有每日练习。 其实对于解析类,宋溪肯定没做太多。 都说述而不作,已经有四书集注这种好东西,他没必要画蛇添足。 所以宋溪更侧重自己学习方法,还有花样百出的练习题。 之前的简略版,已经让小苟旦跟子华受益匪浅。 现在的豪华版回头也要送他们一份,若范浩需要的话,到时候托陆荣华给他也带过去。 至于现在货架上的两套书,肯定要卖出去的! 等伙计们都到齐后,刘掌柜还道:“今日会试放榜,多数读书人都会去贡院凑热闹,估计卖的不会太好。” 每年放榜都是如此。 今年童试几场考试成绩出来,都有所影响,别说最重要的会试。 其实伙计跟学徒也想去看看。 “会不会真有榜下捉婿的。” “落榜的跟中榜的,差距肯定很大。” “可惜贡院离咱们有点远。” 见妹妹也想去,宋溪道:“今年不会热闹,大家都会饶着走。” 宋溪又道:“会试舞弊。” 众人像是当头泼了盆冷水,谁也不敢去了。 牵扯到舞弊,谁都会绕行。 事实确实如此,贡院门口冷冷清清,多数人都不敢凑过去看榜。 听说考官改榜改得火气很大。 那一百多科举“移民”的考生,让无数人白做工。 一遍遍筛选下来,这才有了最后的榜单。 听说考官看到那些人名单,脸都绿了。 也有人说今年会试的质量很差,多半跟各地官员插手去年乡试有联系。 反正闹到现在,事情还未结束。 就连殿试时间都迟迟未定。 本届会试出了如此丑闻,大家都要低调再低调。 原本好好的金榜题名时,闹得无数书生怨声载道。 当然了,多数情绪还是朝着舞弊之人。 同时也有人称赞太子殿下行动干脆利落,要是留这些人考上进士,以后贫家子弟更难有出头之日。 种种情况下,今年会试方便,就被多数人“无视”了。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宋溪他们家店铺的买卖也能继续做。 毕竟去年乡试,今年会试有问题,不代表本届童试有问题啊。 本届童试第一,甚至是小三元! 别说京城了,整个文昭国都没出现过几个小三元。 秀才举人们知道这有多难。 还没有功名的书生虽不知到底有多艰难,却挡不了他们的热情。 还是那句话! 让我沾沾喜气吧! 用现代的话来讲,便是沾沾学霸光环吧! 之前刘掌柜把两套书拿去刊印时,便引起不少人注意。 尤其是刊印工厂的官员,只当是那个无名学子弄本书骗人,还好心提醒刘掌柜:“指点童试的书每年都有,但能赚钱的寥寥无几,跟你们东家说说,别被穷书生坑了。” 刘掌柜当下不乐意,离开道:“写书的人就是我们东家。” “他可是今年的小三元!怎么就被坑啊。” 谁? 官员看看书册,见上面没有落款,不敢相信:“宋溪所写?” 对,就是他。 官员这才认真看了,还跟相熟书店“通风报信”,可惜这本书印出来就会直接送到宋家书铺。 就算赶在印刷前去工厂抢购,那都来不及。 众人只能扼腕叹息。 不过消息却走漏出来,谁家还没个备考学子。 这一套书分别二两银子,五两银子,买了不亏啊。 而最后一遍校对时,两套书终于有了名字跟印章。 上面正是宋溪的字,潺甫,后面紧跟一枚小印。 每套书都印了两百份,就等着顾客上门。 宋溪他们在店内关着门讨论今日会试,店外已经有人在偷瞄了。 等着店门从里面打开,再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拿走。 早就等候多时书生一个箭步冲进来。 “听说这里有小三元所写的辅导资料,真的假的。” 伙计笑道:“如假包换!” 不等话音落下,扩建过的店铺都挤满人。 宋溪在后院看着,压根不敢上前。 看大家如此热情,估计过去就被人群淹没? 可惜他还是低估书生们的热情。 尤其明年准备考童试的书生,还是从缝隙里看到一个极漂亮的少年人,大喊一声:“是宋溪吗!” 宋溪一顿,是跑,还是上前? 对方都买自己书了,不能不尊重人吧。 宋溪硬着头皮去了店内,在场众人果然兴奋起来。 果然! 小三元如传说中一样好看。 书虽然还没学,定是好的! 反正看到宋溪就知道,这准没错! “宋秀才,我能问问你童试文章怎么写的吗。” “对啊,怎么写的那样好,解法也特殊。” “听说你过目不忘,进步飞快,是这样吗。” “还有人说你只学了几个月,就考上秀才了?还是小三元!” “你要去明德书院读书吗,真的是他们邀请的?” 大家问题极多,宋溪挑着能回答的全都答了。 他脾气本就好,面对顾客跟书生,自然更显和善,问题回的也真挚。 在场不少人恨不得直接交换名帖,以后做好友! 宋溪还道:“我也只是初学,大家还是以本经和大家集注为主,我的书只是辅助,不可只看这些。” 宋溪脾气好,态度谦逊,人也好说话,甚至相貌都是顶尖。 甚至有人看着他都忍不住脸红,还鼓起勇气想跟他做朋友。 做哪种朋友就不清楚了。 宋溪不明所以,还问他:“是不是人太多太热了,要不然坐下歇歇。” 说着取了薄荷糖出来分给眼前的少年。 不过宋溪也没待太久,因为上午还未过完,共计四百套书已经售空。 听到消息才赶来的人,只能随便买些笔墨回家,并问道:“应该还会再印吧?什么时候有书可卖?” 刘掌柜答:“两日后就有!” 两日后? 宋溪怎么不知道会这样快。 刘掌柜自信满满:“我都跟您说了,两百套太少,那刊印的官员也说太少,就给您增加了!” 两日后就有五百套运过来! 宋溪哭笑不得,看来还是刘掌柜更有经验。 本来这两套书已经足够畅销。 没想到的是,某个意外的人竟然横插一脚。 “太子殿下也看了小小三元的书,说这才是朝廷所需的栋梁之才。” “更说潺甫智强志达,真才实学,将来大有展望。” 智强志达,意思是他既聪明又努力,后面便不用再说了。 太子手里的会试舞弊案正在收尾,突然公开夸赞今年童试第一。 再想到童试考试期间,殿下还亲自前往,怎么看都是重视科举考生的意思。 殿下如此关心读书人,真是他们这些书生的幸事! 今年的会试或许有点瑕疵。 但没关系。 他们文昭国的少年人很厉害! 小小的店铺几乎被京城内外的人踩破门槛。 说什么都要买一套书回去? 什么?我已经是举人了? 这书没用? 我给我未来儿子看不行吗。 刘掌柜跟伙计们忙得眼冒金星,刊印官员那边更是火力全开。 书卖的好,大家都有得赚! 宋溪难得跟闻淮吐槽:“太子想要树个榜样,何必找我。” 两人在别院钓鱼,鱼没钓上来,坐的反而越来越近。 属下看了一眼,差点吐槽他们:“不怕鱼线缠一起吗?!” 但听到宋溪吐槽太子,属下立刻支起耳朵偷听。 主子果然看了宋溪一眼,开口道:“他这么做,不是帮你扬名了。” “扬名是好事吗?”宋溪确定道,“扬名是好事。” 第49章 “但这也太快了,其他人喊喊小三元就罢了,他也这么喊。” 真正的连中三元。 是乡试,会试,殿试。 每一场都拿第一。 所谓小三元跟真正三元一比,显得太小家子气,顶多当个玩笑话。 如此声名大噪,对他不好。 宋溪头靠在闻淮肩膀:“看来今年会试质量,确实很差。” 闻淮低头看他:“还有呢。” “还有,会试出问题,应该打击很多读书人的信心。” “所以要个榜样提振士气。” 宋溪仰头,忍不住亲一下闻淮下巴:“我就是那个士气。” 被对方顺手拿来一用。 属下已然悄然溜走,其实他还想听的,却被太子殿下赶走。 宋小公子确实聪明。 闻淮揉揉他脑袋:“放心,不会有事。” 虽然是他顺手做的,但并不妨碍看到书上潺甫二字心情大好,所以多说几句。 宋溪再次吐槽:“你上次还说,他只是想要权力,今日怎么帮忙说话啊。” 闻淮沉默,戳了戳他:“好像有鱼上钩。” 有吗有吗! 宋溪立刻坐在身体。 没有! 闻淮那边倒是有点动静,宋溪下意识抛个石子下去。 这下都没有了! 闻淮几乎被他气笑,丢下鱼竿就要亲他。 宋溪故意躲开:“你也钓不上鱼,白费工夫!” 反正当天晚上宋溪还是带着两条大鱼回家。 毕竟跟家里人说好的,他去钓鱼,明日喝鱼汤。 至于是自己钓的,还是闻淮下属下湖捞的,那不重要! 随着会试之事落下帷幕。 京城逐渐恢复往常热闹。 五月初八,明德书院正式送来邀请书。 宋家甚至收到两份。 即使知道宋渊因病卧床,暂时还不能去,但该给还是要给。 大房看着入学书神色复杂。 明德书院分秀才院跟举人院两处。 再次拿到入学书,证明在今年会试质量堪忧的情况下,宋渊依旧未能上榜。 好消息是,即使他都这样了,书院也没放弃,让他养好病再去。 若无偏房的对比,他们也该知足的。 宋溪那边,又是被太子夸赞,又是书卖得极好。 还能立刻去书院报道。 那入学书上明确说了,宋溪为明德书院特别邀请,会给他提供最好的食宿最好的夫子,并且一切费用全免。 即便宋渊能去上学,也没有这般待遇! 无论怎么生气,这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五月十二。 穿着秀才澜衫的宋溪带着行李前往明德书院。 宋家本来要安排马车,却被他婉拒了。 不用你们! 我男朋友来接! 宋溪告别小娘妹妹,还让她们有事就去找自己。 妹妹已经读书识字,两人可以经常通信。 走到巷子口,两辆马车在外面等着。 前面为闻淮所乘,后面则专门装行李。 宋溪凑过去看。 没必要吧? 小娘给他准备的东西确实不少,但也用不着单独一辆马车? 一看便罢,宋溪小脑袋伸过去,被里面大小盒子吓一跳。 闻淮是把家搬里面了?! 等宋溪上了马车,闻淮立刻道:“至少要住两年时间,总要舒适些。” 今年为云益二十四年五月。 下次举行乡试为云益二十六年八月。 确实至少住上两年时间。 好吧。 看在男朋友精心准备的份上,他笑纳了。 闻淮见他难得乖乖听话,心里软得不行,把人搂怀里:“最近太忙,没时间多相处,以后你去读书,更没时间了。” 宋溪刚开始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见他眼神暗示,带着薄茧的手还不安分,这才反应过来。 闻淮本等着他说,只要肯抽出时间,总有机会。 岂料宋溪认真算了算:“每月休三回,我必要回家。” “如果学业忙起来,更不知到何时。” “看起来,只有等我放冬假?” 明德书院并无夏日假,冬假时间在十二月十五之后。 现在才五月十二。 闻淮心里一梗,捏住宋溪下巴:“知不知道你什么身份。” 知道啊! 宋溪还故意凑近:“那有什么办法,相比起来,我读书更重要吧?” 等宋溪笑出声,闻淮才知道他是故意如此讲。 闻淮也不恼,掐住他的腰道:“放心,肯定在冬假之前。” 不信他们凑不出时间。 宋溪没回答,只窝在他肩膀上。 真好,去读书的时候有就家人帮忙收拾行李。 还有男朋友送他去学校。 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开学日吗。 到了南郊山下,他们也不用下车。 别看学院建在山上,依旧有马车可通行的道路。 装行李的马车可以直接进到学生宿舍跟前,还有专门的仆从帮忙搬运。 不过家长们就不能进了,唯有学生可从正门进入。 闻淮依旧是不下车的。 别说书院院长训导夫子中不少人认识他。 有些豪门子弟说不定也见过。 他要下车,明天两人之事便会传遍京城。 宋溪不知他想法,只一味想进学校。 闻淮又拉住他:“还少一样。” 说着,两根碧绿绸带缠在宋溪发尾:“可以了。” 宋溪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 来的路上,闻淮硬是要给他换身新澜衫,在他再三拒绝,并说这是母亲妹妹所赠,还怀疑他不怀好意的情况下,闻淮遗憾收手。 但浑身上下的配饰却一应俱全。 好在他这身料子还算不错,否则都压不住这么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这点宋溪就多虑了。 以他这张脸,上到最复杂的饰品,下到粗布麻衣,穿什么都让人赞叹。 更别说这身精致雕琢的打扮,他下马车第一时间,便引来无数目光。 只见穿着澜衫的少年人项间配着一串珠玉,上面精心雕刻的纹样,每一个都不一样,放一起却分外和谐,必然出自大师手笔。 但这在他额前的玉带相比,又逊色不少,如果仔细看的话,玉石后面是用西域碎玛瑙做铺垫,故而看过去会闪过细微光芒。 而他发上的绸带飘逸非常,肯定不是普通丝绸,不少人甚至认不出来。 还有腰间挂,鞋上镶的,都让人咋舌。 可惜的是。 这些所谓配饰,真的只是配饰。 放在宋溪身上并不突出,也绝不夸耀,跟他浑然一体,看着清清爽爽,却又尊贵无比。 这样的人物一出现,想要结交的同学大有人在。 尤其是一个脸红少年,他结结巴巴道:“宋公子,你记得我吗?” 宋溪看过去,他还真记得:“你是上次去买书的小公子。” “你也来此读书?” 来这读书人的人,至少是秀才吧。 少年红着脸,他确实是秀才,上次跟家中表弟一起去买书,无意间认识宋溪,瞬间被他折服。 所以求了家里好久,说什么都要来明德书院读书。 他就是为宋溪而来的! 远处马车上的闻淮,透着车帘看过去。 只觉得对方扭捏做作。 偏偏风声还把两人对话吹过来。 “上次你给我的薄荷糖极好,不知是哪里买的,我一直寻不到。” 听他这样讲,宋溪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似乎跟闻淮对上视线,眼神变得极为温柔。 “买不到的。” “是一个很重要人的所赠。” 无论宋溪身边围满多少想要结交的书生,他的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某人。 “嗯,非常重要。” “现在来说,仅次我的家人和蒙学夫子。” 第35章 明德书院,成立至今已有六十五年之久。 但真正扬名,不过一二十年。 尤其是现在的院长接手后,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成为整个京城最好的书院,没有之一。 宋溪自然听过对方名气。 二十岁中秀才,二十五中举人,二十六便考上状元。 但科举有多顺畅,做官就有多坎坷。 几经辗转后,已经近六十的院长,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三年后主动请辞,接手恩师创办的书院,并改名为明德。 在院长手中,明德书院学生水平以及教学质量都在飞速提升。 这才有了如今书生们人人向往的圣地。 今年被招来的六十名新生,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学校报道。 可惜院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暂无机会见到他老人家。 第50章 迎接他们的,是明德书院东院两位训导,以及新生所在书斋的沈助教。 等新生们在小广场“养性堂”内站好。 两位训导才慢慢走上前。 其中裴苗裴训导不用多讲,他还朝宋溪微微点头。 也是由他介绍明德书院的情况。 裴苗裴训导态度不错,慢慢悠悠跟大家介绍明德书院过往。 尤其讲到院长考上状元的经历,很难不激起在场新生们的激动。 “院长今日虽有事不能来,却托我嘱咐新来书院的秀才们。” “诸位都是未来国之栋梁,明德书院必当全力培养。” 这话说的简单,但出自院长之口后,任谁不会心潮澎湃。 接着裴训导继续介绍明德书院具体情况:“书院分东西两院。” “东院为秀才读书居住之所,西院为举人备考之地,两边轻易不互相打扰。” “东院共有十个书斋,每斋六十学生,其中前五斋归我管,后五斋归丘副训导负责。” 介绍到丘副训导时,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看着就很严厉。 宋溪的理解便是,秀才院分十个班级,前五由正训导负责,后五由副训导负责。 差不多相当于年级主任? 只是不知道这书斋顺序是如何划分的。 裴训导继续道:“新生都为第十斋学生,具体事情由沈助教负责。” 狐狸眼的沈助教笑眯眯跟大家打招呼。 这大概等于班主任? 宋溪心里默默做着换算,对明德书院大概有了些了解。 这些话说完,裴训导便告辞离开。 毕竟以后跟新生们相处最多的,还是丘副训导跟沈助教。 丘副训导开口便是:“诸位来此读书,必要珍惜机会,明德书院是你们接触过最好的学院,也有最好的夫子,倘若在此都考不上举人进士,其他地方更加不行。” 此话是否太过狂妄? 可丘副训导抛下另一段话:“去年乡试,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其中五十四人中举。” “今年会试,共计一百二十人,二十七人做了进士。” 多少?! 一百八十人,五十四人中举?! 接近三分之一了?! 放眼望去,整个文昭国都没有这样厉害的成绩吧? 而且这些学生也不止在京城考试,很多外地学生是要回原籍的。 所以不存在舞弊的可能,全都是实打实考上的。 进士就更夸张了。 考进士有多难,所有人可想而知。 今年总共就录取了一百八十多进士,他们明德书院占了近五分之一。 这实在是极为夸张的数字。 怪不得所有人削尖脑袋都要来此读书。 丘副训导用极其冷淡的口吻,说出石破惊天的话。 新生们无不振奋。 他们成为其中一员了! 说不定也能成为举人进士! 面对年轻学生们的激动,丘副训导跟沈助教不为所动。 看来这些成绩对他们而言,已然是常事。 这种反应,自然更加刺激新生们的心情。 宋溪虽然也高兴,但总觉得沈助教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还是他看错了。 接下来的行程,还真让宋溪反思了下,他真的误会班主任了。 不对,误会沈助教。 丘副训导讲完,剩下的完全交给沈助教。 以后他就是大家接触最多的夫子。 沈助教甚至像个幼儿园老师,带着大家悠闲逛东院。 繁花似锦的花园,再到古朴庄重的藏书阁,还路过学习骑射的演武场。 以及周围亭台楼阁等等。 他们学院建在半山腰,好风光无数。 甚至在中午时,带着大家去膳堂用餐,并贴心道:“我们虽是读书人,却也要强身健体,每日食肉两种,菜三种,汤一种,瓜果少许,既调理脾胃,又增进体格。” “多吃多拿,少吃少拿,切勿浪费。” 膳堂让不少人大开眼界。 宋溪更是傻眼,他也算去过不少学校的。 从未见过品种这么丰富的食堂。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膳堂大厨手一点也不抖! 到了下午,沈助教着重带大家参观了以后读书所用书斋,也就是教室。 书斋内外翠竹环绕,不好漂亮。 在此读书必然觉得心旷神怡。 宋溪在门口看到第十斋的字样,正是新生所在。 除此之外,每个人的名字已经写在桌子上。  宋溪正在第一排,手边上乐云哲,还有另一位外地的府案首,以及皮肤黝黑的藏地书生,名叫廖云,看着十分强壮。 几个人相互打招呼,算是正式认识。 大家坐下后,发现每人桌子旁都有一个书箱。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整套四书五经,还有接下来半个月的课表。 这套书跟市面上通行本有所不同。 就连课表都做的格外细致,甚至写明是哪位夫子授课。 沈助教继续介绍:“这套四书五经,乃我们院长亲手所编,外面买不来的。” “他集合诸多集注,汇总多年来科举题目,做了这套专供明德书院学生的书籍。” 哇。 这也太牛了。 竟然有自己的教材! 普通书院哪有这般雄厚实力。 新生们连连感叹 还是那句话,怪不得大家都想来此读书啊! 真的有其原因! 入学头一天,就让他们大开眼界。 先是院长堪称传奇的经历。 以及书院超高的科举通过率。 再有无法比拟的读书环境,拥书无数的藏书阁。 无论哪一条,都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好学校。 如此厉害的学院,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来得早的学生,甚至已经去了号舍,也就宿舍。 说是宿舍环境也是一绝。 宿舍分为双人间跟单人间。 若是学院特邀的,便住单人的,通过学院考试的,住双人间。 更有专门的书童打理清扫,不用他们费心多管。 至于宋溪,住的更为特殊。 他还没去过,但听同窗讲,是个单独的住处,房间比双人间都大。 跟其他号舍还隔了个小桥流水。 不仅如此,前院有遮阴大树以及小花圃,后院还有单独的洗漱间。 宋溪都听傻了。 别说没见过那么好的食堂,也没见过那么好的住宿环境啊。 沈助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讲着,不仅不反驳,反而道:“你可是小三元,这是应得的。” 此话一出,其他同窗艳羡不已。 也是,这可是小三元。 还是如此年轻的小三元,如此优待倒也正常。 宋溪心里警铃大作。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沈助教又开口了:“所以第十斋的斋长也是宋溪,大家没意见吧。” 斋长,可以理解为班长,大事小情都可以经过他。 尤其是每日课业,夫子有事,基本都归他管。 沈助教都说了,大家也没意见。 谁让宋溪童试成绩确实不错。 其他新生当中,也有县试第一或者府试第一的。 可三者都第一,唯有宋溪独一份。 宋溪起身领命,乐云哲他们已经喊起斋长了。 新认识的少年人萧克喊得格外大声。 第十书斋里热闹得像开茶话会。 好在每个书斋相隔有些距离,影响不到其他人。 沈助教看着不过三十多岁,新生们很快跟他熟络起来,问题也是无数。 “沈助教怎么不见院长啊。” “院长很忙。” “那怎么不见其他学生。” “大家都在书斋学习呀。” 宋溪问道:“沈助教,秀才院十个书斋,是如何划分的。” 听到这话,沈助教笑着道:“按成绩排。” 成绩? 本来热闹的书斋稍稍安静。 东院十个书斋,每个书斋六十学生。 而他们这些人,属于第十斋。 也就是倒数最后一名。 这让在场众人都无法接受。 稍微心思豁达的,还能宽慰道:“咱们刚考上秀才,肯定跟师兄们比不了。”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自己地方的天之骄子,哪次考试得过最后一名,当下道:“还没比过呢,怎么就断定我们是末尾?” 万一他们比师兄们强呢? 长江后浪推前浪! 宋溪看了看对方,心道,我们是作为天之骄子招进来的。 可之前的秀才也是。 我们或许是金子,但此地金碧辉煌。 在不少人不满中,沈助教轻飘飘道:“既然不服的话,五月月考就要努力了。” 第51章 但凡私塾学院乃至国子监。 都有月考季考年末考。 分为成为小考,大考,终考。 每月二十九,便是考试的日子。 不对劲。 今日已经五月十二了。 还有十七天,他们就要月考?! 他们什么都没学呢。 毕竟秀才们的考试,不会只考四书,肯定要加上五经的。 沈助教似乎觉得大家没理解他的意思,继续解释:“东院十个书斋,每次月考都用同一套试卷,并进行排名。” “你们若觉得在垫底的书斋,那就努力考试超过他们。” “月考超过,季考再超过,就能取而代之,去前面书斋读书。” 总结下来便是。 全校大排名,每月一次。 再按照排名分班级,每季度一次。 但问题在于。 明德书院学生们入学时间不同啊。 让他们刚刚入学的新生,跟入学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学生一起考试?! 做同一套试卷? 这不是欺负人吗! “完了,我没学过五经。” “若考五经的话,我岂不是要交白卷?” 他们在场大多人,都是刚考上秀才,也就是只读了四书。 如此会做五经题目? 约等于一群小升初的学生刚入学,就让他们做初高中试卷。 这能做吗? 只有交白卷的份! 原本嘻嘻哈哈的新生瞬间傻眼。 喊着自己不想在第十书斋的秀才只能默默坐下。 不服气吗。 觉得自己垫底的班级吗。 那就考试吧。 小考看排名。 大考换书斋。 明德书院绝对给大家机会。 而下次小考,就在十七天后。 本来还在感慨明德书院环境之好,条件之优渥的新生们,这下彻底老实了。 老实之余,心里还有些莫名紧张。 放在之前,他们谁会害怕考试? 可这次突如其来的月考,让大家都不敢相信。 毕竟谁家学院头一个月就考试啊。 他们才来了多久。 之前在宋家书铺认识的少年人萧克道:“夫子,五月时间紧张,我们能不能推迟一月再考。” 这说出大家的心声。 他们不是愚笨的人,也不是懒惰的人。 给他们一个月时间,不管排名还是考卷,都不会那么难看。 至少不会交白卷! 在场的秀才们,什么时候考试交过白卷啊!? 让之前的同窗们知道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看着好脾气的沈助教笑眯眯摇头:“不行哦,每月都要考试。” “无故不参加月考季考的,两次以上直接退学。” “对于你们新生来说,头一次就不参加的,直接离开。” 也就是说。 这五月月考,不参加也要参加。 即使交白卷,也要去考。 这都什么事啊! 第十斋的学生基本分为三类。 一类哀嚎没有提前预习。 一类暗自庆幸,还好学过一点,考试的时候不会那样丢人? 毕竟除了东院六百学生大排名,他们第十斋内部也会有排名。 最后一类,便是宋溪这种,虽然之前预习过。 但这会已经拿起书院特制教材,准备“临时抱佛脚”。 考试肯定躲不过了,能多看会书,那就多看几眼。 见斋长已经做好准备 第十斋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也开始翻书。 原本对明德书院的兴奋渐渐消失不见,转而开始认真读书。 毕竟谁开学第一天听说要考试,考的还是没学过的东西,都会紧张又无奈吧。 若都是学渣,那就破罐子破摔了。 可他们不是! 他们是秀才中跟优秀的秀才! 沈助教满意地看着眼前一切。 小崽子们刚来名气极大的书院,少不了浮躁夸耀。 现在老老实实读书,才有些好学生的模样。 沈助教又看向宋溪。 这个学生他早就听说过了。 第一次考试时便力压旁人,观点新奇,又颇有道理,但文采跟字迹都太过粗糙。 怎么看都没有名师指导。 最妙的是,他还写出裴苗裴训导想要的考试答案。 如此敏锐特殊,不注意到他都难。 不管蒙师还是家族,都名不见经传。 本以为是偶有灵感。 可接下来一场场考试里,证明他十足的天赋。 近来大卖的两套辅导资料,连院长都说了句有趣。 所以才给他分了不一样的号舍。 甚至是院长亲自开的口。 今日得见,又知他难得的沉稳,着实是个好苗子。 他所在的宋家家主,好歹是做官的。 如此明珠般的人物,竟然的蒙尘许久。 可惜,实在可惜。 越可惜,沈助教对他便越欣赏。 想来裴训导也是这般想的,私下大加赞赏。 见学生们着急读书,沈助教还故意多说几句打扰大家。 先是讲了书院规定。 什么旷课要如何处罚,日课不做怎么惩戒。 犯了什么规定要被退学。 总之听的人头晕脑花。 最后甚至讲到去年乡试趣事。 什么有学生因为体力不支被抬出考场,本来好好的才华无处施展等等。 还有字迹太差,阅卷官辨认不清等等。 这些话看似天马行空,宋溪却从中听出不少有用信息。 多数学生恨不得捂住耳朵。 沈助教别说了! 我们正在学习呢! 还有十七天考试啊。 我们都是好学生,不想交白卷! 沈助教又笑着摇摇头。 果然还是孩子脾气。 慢慢来吧。 既然进了明德书院,就不用着急的。 训导跟助教觉得不用急。 可学生们急啊。 打个比方说。 一个从小考试不及格的学生。 还有一个从小考九十五到一百分的学生。 面的即将要交白卷的考试。 到底谁更着急? 答案不言而喻! 第十斋的学生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即使知道比不过前面的师兄,却也不想太过丢人。 于是当天晚上回到号舍,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挑灯夜读。 开学头一日。 没有人选择休息,也没有人选择欣赏别样的景致。 全都在学习! 宋溪肯定不例外,不过他回到单独的号舍,还是被里面陈设惊讶到。 先不说闻淮安排人送来的各色摆件,以及柔软之极的床铺。 只讲地上铺的毯子,手边的茶具,让宋溪忍不住吐槽一句:“是不是太奢侈了。” 最奢侈的还是布置好的书桌。 笔墨纸砚整齐排放,书架上备得纸张更为充足,就连凳子上都有软垫。 宋溪抱着一个柔软的毯子,竟然在上面闻到闻淮同款熏香的味道。 他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享受的? 母亲给他准备的衣物,妹妹帮他置办的茶点摆的整整齐齐。 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生活用品,让他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 三人不约而同,给宋溪打造了一个完美的读书环境。 放在上辈子,要是有一个人能帮他在开学前准备物件,他都能高兴的蹦起来。 现在,他有了三个人。 所以他读书要更加认真。 他可不是只为自己读书的。 宋溪这边动力满满。 宋家大房却药味弥漫。 宋家嫡长子宋渊,本就病得厉害。 也就是会试放榜推迟时,终于好了一点点。 落榜消息传来,宋溪要去明德书院的消息传来,让宋渊气的再次吐血。 或许是吐了太多次,身边小厮丫鬟习以为常,并无半分波动。 平日宋渊对此吹毛瑕疵,可现在睁着双眼,恨不得立刻飞到明德书院。 思绪也回到刚入明德书院的时候。 那会他满怀憧憬,抱着希望去到西院举人院。 迎接他的,却是一场又一场的小考大考。 每一次考试他都是垫底。 从未有一次超过旁人。 往日的夸耀,往日的荣光,就在一场场考试中磨灭。 他在倒数第一的书斋,还是倒数第一名。 这种倒数中的倒数,击垮他所有信心。 夫子助教们倒是连番安慰。 周围同窗也让他不要着急。 都是一群极其虚伪的人。 他们都是恶人,都想看自己出丑! 时间一长,除了夫子助教愿意搭理他,同窗们则理他很远。 第52章 可宋渊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 是明德书院教学有问题。 自己在其他地方,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的水平。 当时甚至萌发退学的念头。 但他不能退。 明德书院的光环太响亮了,他舍不得。 他既恨,又舍不得。 所以宋溪今日去书院报道,让他既恨又想看他笑话。 都是一个父亲所出。 宋溪又能好到哪去。 小三元而已。 到了明德书院,还不是泯灭众人。 或许自己不应该生气,应该拍手叫好。 宋渊已经等不及看宋溪的笑话了。 最好他也被考试折磨的痛不欲生,被考试排名恶心到想吐。 再面对虚伪的夫子助教,从而产生厌恶。 到时候他肯定会被退学! 想到这,宋渊又吐了口血,鬼一般的面容露出诡异的微笑。 太好了。 只要宋溪能退学,一切都还有救。 他还是宋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厮看到这个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大少爷疯了吗。 怎么笑的这般可怖。 “你,随时去打听宋溪的情况。” “他在明德书院好与不好,都要告诉我!”宋渊说完,几乎又要吐血,却硬生生咽下去,“我要看到他的报应!” 自己变成这样,都是宋溪的原因! 真希望明德书院能像折磨自己一样折磨他。 这个想法刚出现,宋渊眼睛一翻,再次晕厥过去。 宋夫人也被叫醒,还以为大儿子要没了。 等着急忙慌请了大夫,又花去不少银子,终于救回一条命。 只是儿子嘴角的笑,怎么越看越诡异,让宋夫人忍不住压了压,好让他显得不那么奇怪。 估计谁也不想到。 宋渊想让宋溪感受到自己的痛苦。 尝尝明德书院的紧迫之感,以及排名带来的侮辱。 可惜他还在灌汤药的时候,宋溪已经按时睡觉。 第二日还按时起床,并在母亲和男朋友准备的东西里,挑了母亲做的衣裳,以及男朋友精心搭配的配饰。 别的不说,闻淮审美着实不错。 收拾妥当后,天还未大亮。 宋溪按照在文家私塾的作息起来,拿起书册在门前读书。 明德书院不愧建在半山腰,空气格外清新。 等其他同窗起来时,只见宋溪发梢沾了些露珠,也不知他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原本还因月考辗转反侧焦虑不安的同窗,看着斋长淡定学习,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 与其担心考试跟排名。 不如坐下来认真看书。 就像斋长一样,看着他坐那读书,心里便安定的厉害。 会不会因为他生的太好,所以看起来赏心悦目啊! 大家赶紧摇摇头,必然不是这样。 考试也好的,排名也好。 最终目的是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并非断定他们这个人是否成功。 若学习路上都不允许自己失败。 是否太过苛刻。 宋溪抬头时,清晨的露珠正好从发尾落下,晶莹剔透的不像凡间所有。 再看同窗们或读书,或锻炼,宋溪朝众人笑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德书院的新生们,也要开始读书了。 云益二十四年五月十三。 明德书院新一批学生,正是开始上课。 第36章 古代士子读书,从蒙学开始,再到音韵训诂。 接着读四书。 大学为基础,论语为圣人言。 孟子补浩然气,中庸精密微妙。 这些读完之后,就能参加童试。 经过长久努力,终于迈上一步台阶,成为一名秀才。 秀才放在偏远之地尚且有些面子。 放在明德书院,便是最普通的人。 六百名秀才,自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才能进来。 而他们的夫子,至少也是举人功名。 有些或不善做官,有些淡泊名利,有些甚至致仕退休,重新回来教书。 但不管怎么样。 能来此地教书的夫子,都有自己本事。 尤其是五经夫子,他们通晓五经,再从其中选出两门专精。 这样夫子给他们教学,是很多地方做梦都想不到的。 毕竟这可是五经。 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能参透一本,能读过皮毛都算不错的。 就拿其中的《周易》来讲,相传上古有“三易”,仅留下这一本。 最开始是占卜用书,之后成为经书,因为看着是占卜书,却蕴含哲学、天文、地理、历数、兵法等等。 周易之晦涩足以难住天底下大半人。 往后的《诗经》也是上古传下来的,为最早的诗歌总集。 尚书,礼记,春秋。 每本书都有它存在的价值跟意义。 别说精通,能通读全文,并理解起意思,便又超过大半秀才。 虽然第十斋的新生们,开学前大多都温过书。 但等到夫子授课,听得还是头昏脑涨。 一边是本经原文,一边是衍生之意。 有的夫子还会结合史书去讲。 宋溪最先开始记笔记。 他本就有自己的习惯,也是多年来养成的。 不懂的记下来,下课之后慢慢整理。 一来二去,第十斋的学生都这这样做,课后还会聚在一起查漏补缺。 没办法,他们的时间太紧张了。 只能尽量多吸纳知识。 否则月底的考试就会很丢人。 第十斋的新生如此,倒是给第九斋学生很大压力。 虽然每年都有新生入学。 但像这种开学十几天就需要参加考试,确实不多见。 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劲头。 刚入学考的差,那不是很正常吗?至于那般紧张? 就算一时想不开,但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啊。 第九斋学生说的也是实情。 前些年不少秀才刚进明德书院时,都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故而不服输。 可学习这东西,不会就是不会,干嘛那么着急。 你都来明德书院了,还怕考不上举人? 故而多数学生,都是半年或者一年后,成绩才有所提升。 可惜今年第十斋有个宋溪。 作为斋长,除了不想每日收课业之外,很好的当了书斋同窗的榜样。 上课没听懂? 那就下课弄明白,自己不会就去找夫子。 反正他们那么简单的问题,随便碰到一位夫子,都能顺口解答了。 宋溪问的坦然自在,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之感。 时间一长,第十斋的学生都有样学样。 只是宋溪担心耽误夫子太长时间,每日在收课业的时候,顺便把大家的问题收集上来,统一拜托夫子解答。 原本有些不服宋溪年纪小还做斋长的,现在彻底服气。 有他在,大家学习都更有动力了。 第十斋学生们学习氛围越来越好。 这让原本看笑话的第九斋学生坐不住了。 其中一人说了句:“五月考试,他们不会真的超过我们吧。” 此话一出,第九斋的秀才们全都打了个激灵。 他们这些人来明德书院时间不短了,最晚的也有一年时间。 最长的甚至有五年之久。 如果哪个人轻易被第十斋,也就是尾斋学生超过。 那丢人可就丢大了。 尾斋新秀才们是天之骄子,他们之前难道不是吗。 有几个人偷偷看向坐在第九斋最后的一个人。 他二十二以不错的文章入的明德书院。 从第十斋考到第九斋后,便再无寸进。 之前两次乡试也一无所获。 最要命的是,他今年已经二十七,若两年后的乡试他还考不上,大概率就要回乡了。 虽说科举选贤不问年齿,但他家中父母年纪大了,肯定需要人支撑门面。 考上秀才那边娶得妻子,唯有每年冬假一个月可以回去探望,孩子今年四岁,更是不认识他。 这些年从明德书院主动离开的秀才,大多都是这种情况。 “你们看什么!”吴良辉大喊道,“看什么看!” 九斋学生赶紧扭头。 吴良辉心情不稳定,他们都快习惯了。 听有些人讲,他迟迟考不上举人,甚至一直留在第九斋,压根怪不了旁人。 其实第一斋那边还有在此读了九年书的秀才呢,他们心态都很平和,原因自是他们努力读书,也知道自己水平属于前列,乡试中榜的几率很大。 等上午课结束,有人低声道:“他头一年来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又一手好字好文章,夫子们都报以期待的。” 第53章 “岂料他痴迷明德书院的名头,每每趁着放学之后,便下山寻欢作乐,梳拢两三个娼妓。又爱好酒好菜,家底挥霍一空。” “时间一久,学业自然便荒废了。” “等他幡然悔悟,想要重新再学的时候,已经学不下去了。” 勤学苦读很难。 但想毁掉学业却很简单。 这吴良辉也变得愈发暴躁,看谁都不顺眼。 而他不仅以五年学龄留在第九斋,甚至还是第九斋最后一名。 四月考试,他的排名为第五百四十名。 新生没来之前,就是最后一名。 难怪他看谁都不顺眼。 其他人不想跟他纠缠,还是赶紧去膳堂吃饭吧。 新来了六十个学生呢!好几个人一看就很能吃!赶紧抢饭去啊。 吴良辉阴沉着脸去了膳堂。 他每月交那么贵的伙食费,必然要吃够本的。 宋溪,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其他几个同窗到的时候,正好排在他后面。 虽然在排队吃饭,几个人口中说的,依旧跟今日学的《礼记》相关。 “宋溪这句话你怎么解的。” “还有这里记笔记没。” 宋溪先是认真看了,点头道:“我解的不算准确,但夫子说还行,你可以参考一下。” “这个地方笔记倒是记了,但还要去藏书阁借《公羊传》可以辅助理解,下午放学咱们去借书。” 几人讨论今日所学内容,讨论到快没话说了,才发现队伍一动不动。 宋溪早就看着前面的书生,他好像一直在犹豫选什么菜。 这就是选择困难症吗? 宋溪刚收回目光,就见那人猛地回头:“看什么看!” 宋溪吓一跳,还是萧克廖云左右扶着他这才站稳。 萧克不高兴道:“看看怎么了,能不能赶紧挑菜,我们还等着吃过饭去读书呢。” 乐云哲脸色也不好。 还好膳堂大厨赶紧道:“来我这里选吧,我给你们单开一列。” 看来膳堂的人都觉得他太慢。 而吴良辉听到这话,显然更加生气:“凭什么这么优待他?!你们还真以为小三元多厉害?” “再厉害的小三元,也比不上前九斋任何一个秀才!” 按道理来说,吴良辉的话说得没错。 宋溪在童试中是名副其实的佼佼者。 但如今更进一步,刚刚入门,肯定谁也不比过。 就像小学生刚到初中,拿他跟其他初中生比,这没必要啊。 只是吴良辉这话明显不怀好意,单纯为了嘲讽宋溪。 最不高兴的,肯定是萧克了。 在他眼中宋溪是完美的! 得知宋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时候,更愿意对他照顾有加。 “但他超过你是迟早的事。”萧克直言道,“我要是你,早就退学了。” 此言一出,宋溪都拉不回来。 主要是他完全不认识眼前暴怒的人谁啊。 还是廖云乐云哲手疾眼快,把宋溪脱离战场。 宋溪也没忘记带走萧克。 那吴良辉要上来追他们,被第十斋其他同学七手八脚按住。 膳堂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吴良辉疯了吗?! 无缘无故的,干嘛这样。 宋溪听萧克说完这人经历,倒是明白几分。 但明白不代表原谅,宋溪直接道:“请吴同学道歉。” “跟我,还有同窗等人道歉。” 无从哪方面看,吴良辉都是错的。 乐云哲道:“你若不道歉,那就闹到咱们助教那!” 吴良辉的情况本就危险,要是因为这件事闹起来,大概率真的要退学。 思索片刻,吴良辉咬着牙道歉:“对不起,方才没看清楚,把你们认成旁人了。” 虽然在睁眼说瞎话,但好歹道歉了。 不仅如此吴良辉还灰溜溜立刻,只是看他的模样,应该还不服气。 走到膳堂门口时,吴良辉回头,恶意满满道:“宋三元,咱们这次月考见。” 宋溪他们来明德书院五六天了。 距离考试只剩不到十二天时间。 吴良辉这般说,分明是要用成绩说话。 他就算必须退学,也要赢天之骄子一次。 所有人都看出吴良辉的想法,心底莫名觉得可悲。 当然也有人赞同他,这些人多看不惯宋溪出尽风头。 还有秀才拿他开学那日的穿戴说事。 只身上的配饰都让人眼红,还有入学之后众星捧月的待遇。 就连号舍都是东院最好,第十斋夫子同窗也喜欢他。 凭什么他的人生那样顺利? 就因为他长得好,天赋出众。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宋溪耳朵时,他只是稍稍抬头,便继续读书了。 有人嫉妒你的,说明你作对了。 见萧克不高兴,宋溪笑:“不遭人妒是庸才。” 倘若这些话就能影响心情,那他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斋长的淡定,给了书斋同窗信心。 是啊,管他们做什么。 就算时间很短,就算他们很多题目答不出来,那又怎么样。 他们尽力去学了,还学到让人嫉妒! 别说尾斋学生继续努力。 就连第九斋学生也在暗暗较劲。 不管怎么样,吴良辉都是他们书斋的,他丢人就算了。 要是真让尾斋的反超,那他们也太丢人了。 十个书斋里,最后两个书斋暗潮涌动,就连第一斋的秀才都听说。 还有人暗暗开盘下注,想知道尾斋新生,能不能能超过倒数第二斋。 至于第八斋? 他们没在怕的。 宋溪再厉害还能超过他们的名次? 话是这么说,第八斋的学生默默增加读书时间。 之前有些人还会在放学后下山转转,现在老老实实留在号舍读书。 就连五月二十休息这日,第十第九第八斋的学生,全都埋头读书。 宋溪只给闻淮提前写了张纸条,说自己这次就不出去了,等到月底再见。 闻淮收到这行字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平时放学后不愿意出来就算了。 休息日也不出? 甚至要再等十天。 他上次因事耽搁,也才七天没见面吧。 闻淮冷着脸收起纸条,又去整治不服管的大臣。 闲着也是闲着。 宋溪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谈恋爱固然不错,但还是要学业为先的。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这期间倒是信件不断,虽然他也是头一回谈恋爱,但不能学闻淮失联啊。 其他时间,多用来看书上。 宋溪记忆力好,背书速度也快。 但要在段时间内学会五经,那是天方夜谭。 故而他求精不求多。 从明德书院发的五经书出发,挑着着重标记过的反复阅读记忆。 自己预习,夫子精讲,确定但凡学过的,都不会出错。 时光飞逝。 转眼便到五月二十九。 按照明德书院的习惯,二十九上午月考,下午出成绩,不耽误三十日休息。 不过成绩公布后,还有没有心情休息,就是另一回事 对于第九第十斋的火药味,夫子助教们不仅知道,还了解的更为详细。 吴良辉的怒火,还有一部分,是明德书院下了最后通牒。 接下来五月六月的考试里,他要是能稳在第九斋还好。 如果名次还往下降。 只有退学一个选择。 他不是头一个被书院退学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招进来的每个学生,院长都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 但要是不思进取,还败坏书院名声,那就留不得了。 这两个月,是给吴良辉最后的机会。 可他对宋溪那么大恶意,却是大家都没想到。 第九斋助教接连给第十斋沈助教道歉,依旧无尽于事。 沈助教也不笑了,直接道:“再给他两个月?开什么玩笑。” “教育的目的,是为了立德树人。” “他现在哪还有半点德行。” “在膳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意图伤害我的学生,还能留他两个月?” “五月月考成绩出来,宋溪要是没超过他还好,顶多被笑话几句。” “要是超过了,那可不是笑话那么简单。” “留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在学生身边,还要再留一个月,这合适吗?” 第九斋助教沉默,看来也认同这个说法。 丘副训导过来时,沈助教还想再骂,却被上司制止。 “事情前因后果我已经知道。” “就看五月月考成绩。” “如果吴良辉连刚进书院的宋溪都考不过,便直接请他离开。” 第54章 “这段时间加强警戒,确保他不会伤人。” 上司开口,两个助教都无意见。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要保证学生的安全。 再看看日头,十个书斋的考试已经开始。 吴良辉能不能留下。 就看宋溪的发挥了。 不过多数夫子助教没抱什么希望。 宋溪的聪明勤奋大家有目共睹。 可到底学的时间太短。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给宋溪时间,他必然能一飞冲天。 等着他的,甚至是更广阔的天地。 到时候可不止四书五经。 他们还有大把本事等着宋溪呢。 都说千里马易得,而伯乐难寻。 事实上做夫子做老师的,要是能有这样的学生,也是此生无憾的。 五月二十九日上午,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九斋第十斋所有学生,都拼尽全力答题。 但这是十个书斋的通用卷,第一斋也要考核答题的。 所以这些题目,必然不可能简单。 正常情况下,前五斋的学生还能答个七七八八。 后五斋的学生,能答四成就算不错的。 越往后,答的题目越少。 大家都经历过童试那么多场考试。 却头一次经历一张卷子,只写了一两成的情况。 等试卷收上去。 第十斋所有人学生几乎瘫软在地。 好难。 他们这辈子,从未接触过这么难的试卷。 很多东西像是看天书一样。 明明都是秀才,第一斋的秀才跟他们的水平相比,就是云泥之别。 他们是云,自己是泥。 各地童试里的天之骄子们,难免感到挫败。 就连之前学过一些五经的乐云哲都叹口气。 太难了。 直到越往上学越难,却难到这种地步。 萧克突然道:“第一斋能把这张试卷答得七七八八。” “却依旧考不过乡试。” 本来躺在地上的廖云坐起来,跟他有同样动作的,还有其他人。 如此说明,能考过乡试的人,必然比他们厉害不止十倍。 很多人头一次意识到科举之艰难,并非他们以为的那般。 这一步路,到底淘汰多少人才肯罢休。 “斋长,你答的如何?”廖云问道。 宋溪叹口气,也难得有些挫败感:“不足三成。” 入学十八天来,他真的尽力了。 但五经和五经集注涵盖的知识点浩如烟海。 他都快在里面溺亡了啊。 宋溪干脆也躺下来,看着上空,让自己平心静气,并道:“我们太着急了。” 宋溪反思道:“也是我太着急了,带着大家一起急。” 有人刚想打断,被赶来公布成绩的沈助教和五经夫子打断。 “古人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所以拼搏本身没有问题。” 宋溪:“但与此同时,读书也应该是悠闲涉长途,西日照禾黍的事,不该如此莽撞。” 读到了,便水到渠成,便会有丰收成果。 总结下来便是:“我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等日照禾黍,至于结果如何,不要太在意。” “时间还长,以后还有拼搏的机会。” 大家这才意识到,宋斋长是在宽慰大家。 不要为这一时的排名沮丧。 咱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要走,还有很多书要读。 人生跟读书,不会局限在这一场考试上。 沈助教轻咳,宋溪赶紧爬起来坐好。 沈助教跟五经夫子虽然没说什么,但表情看的出来,他们都很赞同宋溪的话。 无论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还是悠闲涉长途,西日照禾黍。 都是学习的态度。 唯有自暴自弃,是不可取的。 “宋溪!!!” 五经夫子还未开口,外面就有人要闯进来。 可惜门口小厮把他死死拦住,根本进不去书斋。 这面容癫狂之人,除了吴良辉还有谁。 他几乎要疯了,整个人没个形状,嘴里大喊道:“你一定作弊了!不然排名凭什么在我前头!” 东院共计六百秀才。 每次月考都会排名。 每逢三月,六月,九月,十二月按照名次换书斋。 五月考试虽不用挪位置,但却能看出六月的情况。 吴良辉在这次考试里,已经看到自己下个月的命运。 那就是被宋溪顶替,被宋溪踢出书院。 他不能走。 这是他唯一能留住的东西,绝对不能走。 只是他说了也不算。 第九斋助教走过来,冷声道:“吴良辉,你被退学了,现在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明德书院。” 现在?! 吴良辉不敢置信:“不是说好的,看六月季考成绩吗?!” 为什么提前?! 是不是因为宋溪?!让他给宋溪腾位置! 看着他眼神愤恨,第十斋的学生哪经历过这些,赶紧去保护自家斋长。 沈助教和五经夫子挡在前面,只听第九斋助教道:“情况还用多说吗。” “无论有没有宋溪,你都该被退学的。学院给了你那么多机会,是你自己没把握住。” “扰乱书斋,德行无状,喝酒狎妓,哪有半点君子之风!” “若还想保留秀才身份,就收起你那点心思,今日便从书院离开。” “否则我必上报院长,请他写信告知官学,夺了你的秀才身份!” 其他事情就罢了。 最后一句话,让吴良辉瞬间闭嘴,人也变得老实起来。 吴家家底已经被他败光了,养的娼妓也跟了别人。 父母妻儿在家守着几亩薄田。 如果秀才身份再没了,那他家就真的完了。 为什么会这样。 当初来明德书院的雄心壮志都去了哪了。 为什么要被这份喜悦冲昏头脑。 这些答案不仅吴良辉知道,东院书斋所有学生都知道。 吴良辉的离开,算是让他们上了一堂实践课。 看着新生们呆若木鸡,明显被吓傻了。 沈助教笑着道:“五月月考成绩,还听吗?” 成绩?! 听! 主要是听他们斋长的! 到底考的多好,把吴良辉气成那样啊。 五经夫子也忍不住笑:“宋溪,五月月考,第五百四十名。” 众人愣了片刻,随后哄然大笑。 斋长刚好踩点! 刚好把对方从九斋位置挤下来。 就差一名,怪不得气成那样啊。 而且他们相信,绝对不是宋溪故意的,能考到这个成绩,已然尽力了好吗! 他们是刚入学的新生! 宋溪郁闷地摸摸鼻子,委屈地窝在当晚接他回家的闻淮胸前。 只有男朋友健壮的胸肌才能治愈他啊。 “一共六百人。” “我竟然只考了五百四十名,四舍五入就是倒数第六十一!” 他哪里考过这么差的成绩啊。 闻淮听了前因后果,示意车夫吩咐下去,看准吴良辉离开京城,免得给宋溪留隐患。 宋溪没看出他这番动作,还摸摸他胸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 “既然觉得考得差,不如退学好了。”闻淮故意这么说。 但说完之后,又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搂着宋溪低头看他:“到时候我给你谋个一官半职,日日伴在我左右即可。” “保准让你做大官。” 宋溪仰着小脸看他。 哪有劝人退学的啊! 闻淮你疯了? 宋溪哼道:“你敢让我退学,我就敢同文夫子讲。” “看他怎么说。” 闻淮哑言,捏捏他下巴:“最近瘦了些。” “今晚要不别回家了。” “你家那么远,回去太辛苦。” 宋溪下巴在他手指上蹭蹭:“去你家就不辛苦吗。” 那也挺辛苦的。 闻淮心里默认。 估计是马车晃动的频率刚刚好,宋溪趴在闻淮手上沉沉睡去。 闻淮拖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摸摸他眼下乌青。 算了辛苦的事,还是再等等。 他又不是很着急。 第37章 宋溪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脸还埋在闻淮胸前,他特意换了个姿势,让宋溪睡得的舒服些。 马车已经到了巷子口,但两人十几日没见,颇有些恋恋不舍。 宋溪也没离开起身,反而从对方胸膛摸到脖子。 闻淮凑近去亲,刚咬上宋溪嘴唇,就被他忽然推开。 “多谢太医前来诊脉,宋家着实欠您一个大人情。” 第55章 太医,宋家。 宋溪正是听到管家声音,这才立刻条件反射。 仔细听他们对话。 原来是宋老爷知道大儿子身体迟迟不好,便拖了不少关系遍寻名医。 好在他们就在京城,找宫里太医还算方便。 闻淮靠过去,也听了个明白,对宋溪推开他还有点不爽,捏着他脖颈道:“你大哥的病还没好。” 宋溪想到闻淮那一脚,小声道:“你是不是练过武,怎么那样厉害。” 这话让闻淮有些拿不准宋溪的意思,到底是夸他,还是为自己大哥抱不平。 在他看来,像宋溪他哥这种人,还是死了干净。 培养弟弟当男宠,还把他送给南远侯儿子那种猪一样的人,早点去死,反而是好事。 不过到底是宋家的家事,宋溪心软好骗,对家人又好,自己不能多管。 宋溪又接了句:“这位大夫是御医,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他的病。” 闻淮见他还在“帮”所谓的家人说话,掀开侧边小帘看了下:“是个庸医,大概率治不好。” 庸医?! “你以为太医院每个人都很厉害?”闻淮认识这人,平日看个小病尚可,大病没人指望他。 闻淮故意道:“要不要我帮忙,请御医总管过来,应该能好的快点。” 闻淮等着他的答案,两人的关系不同,总要给些好处,宋家把人送自己身边,为的不就是这个。 宋溪啊了一声。 男朋友要救自己仇人,这怎么办。 宋家的事情没必要细讲,两人只是谈恋爱而已,没必要让对方为难。 但直接拒绝,好像显的自己不顾骨肉之情。 两人各有想法,宋溪还是含糊道:“算了,这位也是太医,等等再说吧。” 这个答案让闻淮意外,不过让他心情不错:“好吧,那你有需要再来寻我。” 宋溪捏捏他肌肉,其实还真有。 若不是五月考试太过着急,他早就想把锻炼提上日程。 闻淮要是练过的话,能不能教教他。 宋溪动作让闻淮误会,按着他就要亲下去。 可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八小姐回来了。”管家客气道,“听说书铺生意极好,很忙吧。” “我怎么听说还有人打起来了。” “是有些麻烦,不过还能解决。”宋潋声音沉稳,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妹妹声音出来,宋溪不出意外拒绝。 这也太羞耻了,妹妹就在车外啊! 而且有人打起来了?为什么? 连着被拒绝三回,闻淮脸都黑了。 一直到宋家众人回去,宋溪终于可以下车。 书铺出事,妹妹压力肯定很大。 可闻淮直接扣住他,显然极为不爽。 宋溪随口安抚:“明天下午有空吗?要不你来接我。” 就放假这一天,晚上上午陪家人,下午陪你! 闻淮怎么听不出他的敷衍。 上次宋溪说,除了家人跟文夫子外,只有他最重要。 这话虽然算数,却还排在许多人后面。 闻淮沉默盯着宋溪片刻,慢慢松开手:“明日还有其他事。” 他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 宋溪听此,自然觉得遗憾。 可惜读书太忙,家里的事也让他担心。 宋溪抱了下他,承诺道:“下个月十日休息,我只陪你。” 说罢立刻跳下马车,还带了给妹妹小娘买的礼物,快步朝家的方向走。 铺子打架的事,还是要了解清楚的。 好在妹妹很快解释:“不是什么大事,两个书生抢最后一套书,当场打起来了。” “刘掌柜跟其他客人制止,没出什么大事。” 宋潋过去就是平息这件事,所以回家才晚了些。 开门做买卖,这事常有的。 宋溪松口气,见妹妹胸有成竹,比他还淡定,那就放心了。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孟小娘还说了大房的事。 原来那太医并非庸才,虽然治得慢了些,却还是有效果的。 不过能治到什么地步,却还不知道。 宋溪问道:“他们没来找咱们院麻烦吧?” “没有,宋夫人一心在照顾大少爷,没空理会其他事。” 那就好。 宋溪彻底放下心。 反而孟小娘忍不住感叹:“你出去上学,怎么又瘦了些。” 宋溪看了看自己手腕,好像细了些。 明德书院竞争大,而且他才刚去,难免多多用功。 等他习惯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 说到底,还是要锻炼身体啊! 否则就像沈助教说的,若无充足体力,考试没结束,就要被抬出来。 第二日休息大半日,下午时候就要收拾东西回书院。 原本应该是宋家套车送他去书院,但那边又要搬什么药材,只给了银子让他自己租车。 放在之前,大房估计直接会一句自己想办法。 现在只能给出银子送人。 见此宋溪反而更放心了,小娘她们在家不会受什么委屈。 宋溪前脚刚雇车离开,闻淮派来的马车正好扑个空。 消息送到东宫,闻淮皱眉。 “殿下,今晚还去滨上楼吗。” 按照原本计划,闻淮打算让宋溪先去别院等着,等他忙完一起去滨上楼吃饭。 “照常。” 下属赶紧去安排,顺便从太子身边溜走。 旁的事还好,跟宋小公子有关的,殿下难免不爽。 闻淮并未太过生气,多是觉得好笑。 就不该在这种人身上投入太多精力,纵得他得寸进尺。 此时的宋溪已经到了南山脚下,正好碰到结伴出行的萧克廖云二人。 趁着还在放假,他们准备在附近逛一逛。 “斋长你同我们一起吧?这会天还早呢。” 此刻才酉时,夏日天长,确实可以逛逛。 宋溪付了银钱给车夫,自己跟着两人在附近看看。 萧克今年也十七,不过是正月生辰,比宋溪还大几个月。 萧克很善交际,虽是外地来的,对南山附近却比他还熟。 “附近不止一个明德书院,还有远帆书院,汇德书院四五家呢。” 五家书院各有侧重,教出的学生都还不错,都不愁书生前来求学。 所以这里虽然是南郊,但依旧热闹。 一到学生放学时,附近便摆满小摊贩。 想要吃好的,还可以再走几步路去附近酒楼,滨上楼离得也不算远,雇车一刻钟便到。 算是学生们难得的消遣。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消遣。 暗地里还有见不得光的赌场暗娼。 之前被赶走的吴良辉就是沉迷后者。 “听说他连夜滚出京城,只打包了细软便回乡了。”萧克开口道,“这样也好,就不用担心斋长安全。” 沈助教他们本来也害怕,让护院加强巡逻。 没想到吴良辉识趣,跑得飞快。 宋溪跟萧克搭话,廖云为人沉默多是听着,三人相处也算和谐。 不过宋溪越看,越就觉得这像大学城附近的夜市? 虽然没那么丰富,但也足够热闹。 可惜上辈子还没机会去学校看看。 “去滨上楼吃晚饭吧,我提前订了位子,我请客。”萧克说着,不知何时看到他们的乐云哲也凑过来,“算我一个,我也请客。” 乐云哲的家也在京城,回学院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三人。 主要还是宋溪太显眼,他虽然只着青衿,不像刚入学穿得那般华丽,但人群当中,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在萧克乐云哲怂恿下,宋溪跟廖云还是去了。 不过他们两个怎么好吃白饭,便说好四人凑钱过去。 毕竟滨上楼价格不算便宜。 “在老家那会就听说过滨上楼的名号,还一直没来过。”萧克道。 同样是外地学生的廖云,却是听都没听过的。 乐云哲道:“我倒是来过一两次,不过都是我爹做买卖跟来的。” 宋溪挠头,只含糊答了。 入学前几天,他跟闻淮日日都来,都快跟伙计面熟了。 想到闻淮,宋溪难免垂头丧气。 哎,好不容易放一回假,还不能跟男朋友亲密,这也太可惜了。 昨晚躺床上,他还复盘一下,自己太过担心妹妹,有些忽略男朋友。 下次见面,还要至少十天。 明明都在京城,怎么还谈成异地恋了。 宋溪随口点了两个常吃的菜,越吃越想闻淮。 可惜了,昨天一路睡过去的。 闻淮踏入滨上楼第一时间,伙计便道:“好巧,今日宋小公子也在。” 第56章 宋溪? 闻淮稍稍点头,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 伙计反应过来,赶紧道:“宋小公子跟同窗一起来,就在一楼小间内。” 闻淮眉头跳了跳。 自己确实太纵容了。 下属见此,连忙道:“要请小公子过来吗。” “不必。”闻淮淡淡道,“让他去玩。” 他还好意思计较自己七天不联系。 如今十八日未见,不想着亲近,还去跟同窗吃酒。 两人这顿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萧克还以为饭菜不和宋溪胃口,当下道:“这里的饭菜也没那么好嘛,回头我给你带些杭州的点心,我们那的点心最好吃了。” 宋溪赶紧道:“不是不好吃,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啊。 大家都看向他。 宋溪总不能说,他在想男朋友吧,转而讲起锻炼身体的想法。 “上次沈助教说,咱们体力都太差了,若考乡试,要连考九日,日夜都在里面。” “我肯定撑不住。” 萧克乐云哲赞同点头。 大家平日读书,确实忽略这个。 唯有藏地出来的廖云试图展示肌肉。 他从小马背上长大的,别说连考九日,连考十九日都不怕。 “我知道些简单的锻体方法,可以教给大家。”廖云也不藏私。 他平时深受大家照顾,尤其是斋长对他很好,教他们锻炼身体,小事一桩。 “这样好哎!”萧克激动地拍了拍廖云结实的肩膀,震惊道,“真厉害。” 乐云哲也凑过去摸,确实厉害! 三人邀请宋溪一起欣赏廖云结实肌肉,被宋溪委婉拒绝。 不用了不用了。 他还是要守男德的。 四人边吃边讨论接下来学习计划跟锻炼计划,不自觉吃完了两壶酒。 萧克还推开小间的门,伸出脑袋对路过的伙计道:“再来两壶好酒!” 宋溪无奈把他拉回来:“别喝了!赶紧回学院!明天还要上课呢!” “结账结账,他怎么沾酒就醉啊。”乐云哲无奈扶着萧克。 可萧克就是要往宋溪身上靠,谁都拉不住。 伙计听到结账,连忙小跑过来道:“已经记到闻公子账上了,不用付的。” 闻公子? 乐云哲他们三人疑惑,还在应付萧克的宋溪明白过来,开口道:“别记他头上,我们来付。” 伙计哪敢听他的,赶紧摇头:“闻公子早就吩咐过,只要您来,都算他账上,哪会让您付钱。” 他刚刚还怕出错,又去三楼问了一遍。 闻公子就差黑脸了,直接道:“不记我身上,还记谁的?” 宋溪算是知道闻淮脾气,他人很好,就是认定的事有些执拗,只好跟其他三人道:“那算了,咱们回学院吧。” 这顿饭菜颇为丰盛,即便是乐云哲都觉得不便宜。 就这么算了? “不行!要给美人付账!”萧克忽然大喊道,“我就是喜欢有才华的漂亮美人!” 萧克这么一闹,乐云哲廖云他们只好拉着他出门。 以后再也不让萧克喝酒了! 一楼的热闹被某人尽收眼底,再看四人上马车时,那个喝醉了的还贴在宋溪身上,闻淮简直面如黑炭。 等到南山脚下,萧克终于安生了些,廖云正好提议:“咱们要不从台阶上走,正好我教教大家如何呼吸,也算锻炼的一种。还能散散酒气。” 这是个好主意。 否则萧克醉醺醺的,再被沈助教看到就不好了。 四人有车不坐,在山脚下车,准备夜爬到山腰。 幸好南山不高,否则除了廖云之外,其他人要折在这啊。 萧克酒是醒了点,可还惦记宋溪没摸廖云结实的肌肉,再次提议道:“真的,你捏一下,哪有书生长这般结实的。” 甚至连乐云哲都赞同点头。 他也没见过,所以才觉得惊愕。 明德书院的同窗还真是卧虎藏龙。 宋溪连连摆手。 他真不想捏。 男德还在呢! 廖云却直接凑过来,极力邀请:“真的,你试试,手感很好的。” “这可是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 “提前感受一下,有我教你,你也能练成的!” 四人边爬阶梯边讨论肌肉。 宋溪被大家磨得没办法,却还是不松口。 萧克就差拉着宋溪的手去摸了,也不知道哪来的执念。 眼看上山的几人越来越不像话,闻淮眼神示意车夫。 车夫立刻大声喊道:“宋溪,宋小公子!” 此时天已经黑了,唯有夏夜的星光照亮。 宋溪听到有人喊他,瞬间回头,接着稀薄的光亮,他整个人立刻变得不同。 “有人找我,你们先回号舍吧。” 话音还未落,宋溪便小跑下来,比上山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倍。 乐云哲等人仔细辨认,只看到山下有辆马车,车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人,其他的再也看不到了。 萧克还要去追宋溪,被廖云乐云哲联手制止,几乎拖着他往前走。 赶紧回号舍吧! 不然醉的更厉害了。 宋溪跑得极快,跳到闻淮怀里时,闻淮稳稳接住他。 宋溪还悄悄看了看山上,见同窗们已经走远,这才狠狠亲上闻淮的嘴唇。 车夫早就不知踪影,两人靠在马车上交换呼吸。 多日未见,见了也匆匆别过。 此时在夜空下,定要把这段时间的分别弥补回来。 两人都在对方唇舌间吃到酒意,似乎有些醉了。 宋溪被抱上马车,整齐的衣物被揉得凌乱,两人呼吸急促,湿滑的唾液啧啧作响,没人愿意分开一秒,势必要舔舐干净唇齿间每一丝呼吸。 宋溪嫩白的脖颈布满红痕,闻淮也没好到哪去。 若非还存有理智,只恨不得在对方身上亲个遍。 不知过了多久,宋溪青衿半褪,仿若波浪起伏,仅仅贴在闻淮手上。 意识到闻淮比他还要难受,宋溪犹豫片刻,不能只顾自己,翻身上位,漂亮的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闪闪的:“我帮你。” 闻淮按住他手掌,开口道:“别用手。” 不用手用什么。 闻淮按住他的头,手指在他嘴边重重按下,暗示的极为明显。 宋溪傻眼,小声道:“我不会啊。” “没学过?” 这怎么学。 宋溪倒不是不愿意,但这在外面啊。 “我回头学学?” 不知这句话怎么触动闻淮神经,他动作更加粗暴,将宋溪按在身下,丝毫没有平日的温柔。 宋溪觉得自己不像真人了,只能任由对方摆布,口中的呼吸都要被掠夺干净,直到闻淮彻底压在身上,方才大口喘着粗气。 宋溪只当两人许久没见,彼此想念的很,乖巧窝在怀中,还承诺道:“我一定好好学。” 说着,凑到闻淮耳边:“我是个好学生。” 闻淮按住他的脸,似乎要从宋溪脸上看个究竟。 可惜夜色深沉,只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羞涩跟笃定。 他确实会学。 闻淮假笑了下。 这样才对。 两人收拾整齐,闻淮让车夫赶车上山。 宋溪却道:“我们走路上去吧。” 不走马车道,走此处的台阶。 见闻淮奇怪。 宋溪又道:“我想锻炼身体。” 说着,十分自然地摸摸男朋友大腿上的肌肉:“最好跟你一样。” 闻淮彻底沉默了,不过还是点头答应。 晚上很少有人走台阶回书院,平稳的山路上仅有他们两个。 星空闪烁,道路也算清晰。 闻淮想到什么,宋溪已经凑过来牵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慢悠悠爬着台阶。 夏日的夜风很是清爽,宋溪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说了。 什么月考好难,什么竞争好大。 还有明德书院的夫子们好狡黠等等。 闻淮低头看向宋溪,见他越往前走,就靠的越近,还没走到一半,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原本烦躁的闻淮忍不住笑了:“很累?” “很累,都怪你。”宋溪也不装了,干脆直接贴他身上。 反正这会也没人看到。 闻淮托了托他屁股:“所以要锻炼。” “对啊!我昨天就想说的。” “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教教我强身健体。” 宋溪再次提出:“最好跟你一样有肌肉。” 说着,他的手又不安分了。 闻淮早就习惯,想到方才他跟同窗那一幕。 算他识相,不去摸别人的。 “跟我一样不大可能,但强身健体确实可以。” 第57章 闻淮咬着他耳朵:“还没做到一半呢,就累成这样,怎么能行。” 宋溪深以为然,认真点头:“说的对。” 见宋溪越走脚步越沉,闻淮更加知道他体力之差,只好拖着他往前走,甚至想说要不下山坐马车。 宋溪却快步上三四个台阶,终于跟闻淮平视了,双手按住他肩膀:“背我。” 背? 闻淮眼睛微眯,露出明显疑惑。 “我走不动了。”宋溪理直气壮,“背我。” 说着把闻淮推搡转身,自己勾住他脖子:“快啊。” 闻淮迟疑了会,手已经搂住对方屁股,甚至往上颠了颠。 太轻了,像是没重量一样。 但耳边的呼吸又太过明显。 “累吗?”宋溪歪头问道。 闻淮扭头跟他对视,脚步走得极稳,气息均匀到可怕,算是一种回答。 宋溪哎了声,小声道:“很想你。” “昨天还以为家里有事,所以走的很匆忙。” “这段时间除了学习,真的想你的。” 算起来两人都没过热恋期呢。 想男朋友很正常吧。 见闻淮又转头看他,宋溪正正经经亲到他嘴巴上:“别生气了,以后我有空就出来见你。” “前提是不耽误学习。” 宋溪最后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成绩退步了,那另说。” 闻淮懒得多讲,继续背着人往前走,嘴角忍不住勾起来:“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谁知道你会不会跟同窗吃饭,还不记我账上。” 嬉戏打闹,吃酒耍乐,半点没有自觉。 宋溪故意惊讶道:“干嘛?你还要请别人吃饭?” “只请我一人不行吗。” 闻淮不理他,到了书院门前,又亲上去。 眼看要过号舍关门时间,宋溪只得恋恋不舍离开。 哎,明天又要上学了。 好像也挺开心的? 第38章 云益二十四年六月。 明德书院新生已经适应这里的课程。 但进入六月,明显感觉其他书斋师兄们开始躁动起来。 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有人在练字读书。 尾斋学生们也明白。 六月季考。 不仅关乎五百九十九个学生的排名。 还关乎大家会不会换书斋。 每个人都想往前考。 最好能去前五斋。 因为每逢乡试,举人基本都出自前列书斋。 明德书院这么分,就是让大家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水平在什么地方。 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两个月,所以这种氛围还不够浓厚。 若等到乡试前半年,此地学生只会更前勤奋。 相比之下,他们尾斋气氛轻松太多。 到宋溪这,大家则有别的看法。 不管是尾斋还是第九斋,都认为六月季考之后,他可以顶替被退学那人,去到前一斋读书。 可这条消息还没传开,就被丘副训导无情打断。 “五月月考宋溪虽然考了四百五十名,但月考并不涉及分斋,故而不做变动。” “六月季考才决定此事,但尾斋人数定额为六十人,若宋溪不能超过前面的人,那边原地不动。” 说白了。 书院第九斋退学一人,那人的位置边永远空着,第九斋人数就为五十九人,不得变动,今年也不再招人。 宋溪想要去第九斋,只能超过第九斋现在的最后一名。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这既是方便管理,也是给尾斋学生压力。 更告诉他们,排名升斋完全按照实力说话。 想捡漏?或者有人看出漏洞搞小动作? 不可能的。 原本以为消息出来,五月排名第四百九十九的师兄会紧张。 岂料他笑而不语,按部就班复习自己的功课。 宋溪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什么。 这让尾斋同窗们颇为焦心,一方面想让斋长留下,一方面又希望斋长考的越来越好。 两种想法交织下,发现宋溪并未多想,反而每天早上开始锻炼身体! 还是跟廖云一起学! 其实就是常见的一些锻体法子,不过廖云更专业,尽量保证跟练的同窗们不受伤。 宋溪除了早上跟着廖云锻炼外,还跟闻淮写信商议晚上爬山。 收到信的闻淮忍不住笑他。 “爬不动了还要背吗。” 宋溪立刻回复:“要的。” “这还叫爬山?” 宋溪嗯嗯几句:“总一天我能自己爬上来!” 这倒也不是正经书信,基本都是一张张小纸条。 唯有车夫面无表情两边传话。 闻淮也听进去了,偶尔抽出时间,便提前跟宋溪说一声。 两人趁着夜色爬山。 多是闻淮先坐车上去,陪着宋溪下山再往上走。 不过闻淮近来也忙,隔个四五日才能来一趟。 即便如此,宋溪身体确实越来越好,每日吃饭都多了。 等到六月二十休息日回家,孟小娘跟妹妹下意识道:“长高了不少。” 孟小娘无比欢喜,拉着儿子要量量身高给他做新衣裳。 现在家里不缺银子,虽说书铺卖教材的热度下去了,但靠着刘掌柜跟宋潋经营,有不少回头客。 手头宽裕,人也舒展不少,孟小娘看着就比之前高兴。 宋溪对比了下之前的衣服,还真的长高不少,见到闻淮时立刻同他讲了。 “我今年才十七,说不定能长大二十岁。” “说不定跟你一样高!” 闻淮身量较一般人高得多,按现代方法计算,差不多有一米九二左右。 现在刚刚一米七五的宋溪在他面前还是矮不少。 闻淮挑眉,搂着他细腰道:“就是太瘦了,再多吃点。” 说罢,马车拐到另一个客人极少的锦衣铺子。 “宫里裁缝出身,做几身衬你的衣裳。” 闻淮嫌宋溪家里给他做的衣服太素,漂亮的人还是要穿漂亮衣服,这会甚至给他挑了几身绯色布料。 宋溪下意识道:“怎么又是宫里出来的。” 滨上楼也好,这个锦衣铺子。 甚至之前去的珍宝阁,都要买什么宫里的手艺。 难道这就是天子脚下,所以宫里出来再就业的人极多? 闻淮没接话,只让裁缝多多做几身。 “不用,我娘也做了不少,回头我再长高岂不是浪费了。”宋溪知道闻淮财大气粗,但也不想浪费啊,并且畅想道,“说不定年底的时候,我就能到一米八!” 闻淮随口答:“长高了再做。” 宋溪看他大手笔的模样,下意识道:“你家到底做什么的。” 用财大气粗来形容都不够格吧。 宋溪此话一出,别说闻淮下属,就连锦衣店掌柜都偷偷看过来。 闻淮眼神意味深长,反问道:“你觉得我做什么的。” 当官的。 还是有荫封的那种。 可具体是什么,他确实猜不到。 见闻淮还是不说话,宋溪少见有些烦躁。 等他收到无数新衣服时,更加不高兴。 按理说不应该的。 难道是天气太热,所以心里烦得慌。 在小花圃树荫下读书时,宋溪突然道:“我有一个朋友。” 其他三人立刻看过来。 宋溪迟疑片刻:“他有个心上人,两人彼此心意相通。” 萧克松口气,他还以为宋溪要说自己的事呢。 心上人啊,宋溪肯定没有。 乐云哲好奇道:“然后呢?” “两人相处的时候还好,但对方绝不说自己的家世,更不谈论自己做什么的。” 众人警铃大作。 廖云立刻道:“他在骗你朋友,不会是骗钱的吧。” 宋溪摇头:“我朋友没什么钱,他随手一件礼物就够他一年花销了。” 不骗钱,骗色? 宋溪又摇头,委婉道:“并未逾越。” 至少现在没有。 乐云哲倒是给了个思路:“京城水深复杂,不知有多少豪门贵族,轻易不会暴露身份,以免招来麻烦。” “不过若是要成亲婚嫁,还是要知根知底的。” 成亲婚嫁? 这也太远了,宋溪压根没考虑过。 相比之下,还是他的科举更重要。 就算到时候有什么事,他大概率也会及时抽身。 至于现在嘛,谈恋爱确实挺甜的? 再说了,文夫子认可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宋溪不再多想,注意力又放在书本上。 相比上个月的紧张,六月的季考没给他带来太多压力。 主要是丘副训导还有沈助教的态度,甚至第四百四十九名师兄的坦然,让他意识到什么。 第58章 明德书院如此有名望,大概率不是虚的。 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刚学五经不到两个月的学生,不可能超过读书许久的师兄们。 之前被赶走那个人,大概率是个意外。 宋溪并未透漏这个想法,但心里多半已经有数了。 一直到六月底季考结束,宋溪更加证实这个猜测。 尾斋同窗来问时,他也坦然道:“考不过的,很多题目还没学到,即使学到的地方,也拿不准上下联系。” 宋溪还道:“除此之外,我读书太少,平日只读本经,也是一大弊端。” 想要考举人,就不能只读本经了。 题目涉猎之广,并非童试时可比。 打个比方说,童试文章,只要理解意思,联系上下文,稍微有一点的见解,便差不多了。 乡试文章,不仅要通晓古今之意,还要对时文时事有所了解,考生更要有自己价值观跟思考结果,除此之外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观念,并且能够自洽。 想要做到这些,便要博览群书,知史通文。 否则就是从水坑里寻找海洋。 再回到季考本身,宋溪继续道:“我们今年才考上秀才,五经都没学完,甚至专精哪两本也没选好。” “在我看来,九月,乃至十二月的季考,大概率都不会升斋。” 尾斋学生们听到这话,全都连连叹气。 其实他们也有点预感,但被斋长说出来,还是失望的。 斋长都觉得自己考不过,那是真过不了。 沈助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好笑地看着他们。 助教今年三十九,考上举人后便在问明德书院做助教了,他开口道:“知道助教我多少岁考上举人的吗?” 学生们看过来,就听沈助教脸上依旧带着笑,问下面学生:“你们年纪最小的谁?” 其中一个有名的神童举手。 他三岁开始认字,五岁启蒙,十六考上秀才。 “年纪最长的呢。” 另一个学生举手,他家甚至贫穷,十五岁才开始读书,二十六岁考上秀才,也考过县案首。 沈助教这才回答自己第一个问题:“我十九岁中秀才,三十五岁考上举人。” “期间花了整整十六年时间,考了五次方才考过。” 十六年,五次。 这对刚考上秀才的尾斋学生来说,时间太长了。 可仔细想想,最终能考上举人,便超过很多读书人。 他们真的太急了。 刚来便盯着排名,便盯着各个书斋,拼命想要往前走。 但他们都忘了,来此读书的书生,绝大多数都不一般。 那些师兄们,也是在这种氛围中努力。 自己考过前面众人,是很正常的。 就像斋长说的。 大家都太着急了。 五月月考时他就说过。 六月季考更是如此。 原本浮躁的尾斋逐渐冷静下来。 即使在六月盛夏,也能感受到躁动不安的情绪慢慢减少。 读书本来不是一日之功。 之前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以后五年也好,十年,十五年,他们都能熬下去。 读书选贤不问年齿,怎么都忘了。 见学生们听明白了,沈助教朝宋溪微微点头。 宋溪今年也不过十七,本以为还要宽慰他,没想到他提前一步帮自己安抚同窗。 这个斋长做得极好了。 旁边的五经夫子同样点头:“那我便公布季考成绩。” 果然,是从五百四十一名开始念的。 宋溪,依旧是尾斋第一。 其他学生名次稍有变动,但幅度都不大。 一个月的学习,是看不出什么的。 第十斋学生已然接受这个事实,只听沈助教道:“今日下午这节五经课,由另一学生来讲。” “六月季考第五百三十九名,屈海。” 说罢,沈助教和五经夫子离开,换了满面春光的师兄屈海过来。 这就是第九斋如今的最后一名。 不过在第九斋是倒数第一。 但来了尾斋,你们应该叫我什么? 宋溪笑了下,带着同窗齐声称呼:“屈师兄。” 屈师兄! 不错不错。 果然是个聪明师弟! 屈海笑嘻嘻道:“来吧,今日由我讲课。” 说罢,他拿出自己的《礼记》:“五经夫子说,你们学到《文王世子篇》。” “凡文世子及学士,必时。春、夏学干戈……冬读书,典书者诏之。” 屈海虽拿着书,却不用多看。 他的《礼记》也是厚厚一本,显然经常翻阅才会如此。 接下来的讲解娓娓道来,颇有些夫子模样。 等师弟们提问时,他更是对答如流。 就算是为这堂课临时准备,也证明屈师兄对此篇礼记理解之深。 下午课上完,屈海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样?服了吗?” 尾斋学生面面相觑。 暂时服了。 以后不服。 我们还能学。 屈海还朝宋溪挑眉,故意道:“斋长我讲的如何。” 宋溪肯定点头:“屈师兄讲得很好,我自愧不如。” 这才对嘛。 即使他天赋不如宋溪。 但到底占了年纪的光,这些年不白学的。 宋溪好奇问道:“屈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考不过你的。” 否则整个六月,师兄怎么那般淡定。 反正课都上完了,屈海干脆坐下来同大家闲聊:“是,看了你五月月考试卷,我便肯定了。” “但凡你学过的知识,掌握的都很好。” “就像你说的,涉猎太少,知识太薄,这不是仅靠天资就能轻易弥补的。” “所以我断定,再学几个月半年一年,你或许可以超过,但六月季考,必然不行。” 屈海原本没打算说这些话。 只是宋溪真心发问,他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慢慢来吧,要学的还有很多。” “明德书院所教的若只有五经,那就太亏对这里的名声了。” 尾斋学生认真聆听,真真切切再喊一句屈师兄。 第九斋最后一名都如此厉害。 是他们妄自尊大了。 屈海见此,心里简直乐开花啊。 好好好,一群乖巧的小师弟! 尤其是宋溪,怎么长得好,性格也好。 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弟弟,岂不是美哉。 沈助教特意安排的这堂课,彻底稳住学生们的心。 《论语》里说欲速则不达。 《大学》里说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孟子》也讲其进锐者,其退速。 这都是他们学过的知识,讲的都是不能急切,不能冒进,要懂得思考。 怎么能忘了呢。 怎么不跟现实相结合呢。 之前觉得明德书院读书紧张,行事让人感到迫切。 实则是自己太过着急。 换个角度看排名,其实就是检测大家的水平而已。 明德书院不吝啬时间,用近两个月工夫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第二日休息,宋溪换了母亲新做的衣服出门。 闻淮今日有事,他要去见同在南山附近陆荣华。 陆荣华就在隔壁远帆书院,差不多也在五月多开学,两人一直说要小聚,却都凑不出时间。 正好范浩也能过来,三人也许久没见了。 宋溪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每次休息,要么回家,要么闻淮来接他,确实抽不出空。 这算重色轻友吗? 宋溪还带了乐云哲整理的笔记,之前就说要给童试落榜的范浩。 但他们之间没什么联系,现在才有空托宋溪送去。 小聚的地方,就在南山附近的酒楼。 三人都不算有钱人,随便找了个实惠的地方便坐下闲谈。 范浩还在原来的夫子那读书。 不过有宋溪之前复习资料,加上经历童试,长进的很快。 明年再考秀才,大概率有希望。 乐云哲这份笔记他也是喜欢的,连连道谢,请宋溪帮忙转达。 陆荣华那边则苦着脸,接连唉声叹气。 他这个人就喜欢跟读书好的人玩。 可他发现远帆书院的读书人不愿意跟他交际。 “说什么交际看三样。” “家世,家世,还是家世。” 怎么会这样? 宋溪跟范浩继续听着,陆荣华大吐苦水:“不到两个月,我们书院就分成两拨人,家世好的跟家世不好的。” “大家相互比较竞争,就差打的头破血流了。” 陆荣华属于家世中等的那一拨。 本来也没什么,可两边人都排挤他。 一方觉得他家里做小买卖的,没资格跟做大买卖做官的秀才一起读书,除非给他们当狗腿子。 第59章 另一方又觉得,他有点小钱,不属于普通人。 “你这种情况也有不少吧。”宋溪问道。 “对啊,但多数人都去当狗腿子了,我没办法啊。”陆荣华看不惯他们,却又没办法,又不好独来独往,只能捏着鼻子跟在家世不错那群人身后 范浩跟宋溪倒也理解他这个选择。 远帆书院闹得那样凶,若坚持中立,会被两边人排挤。 陆荣华还让两人看他腰间配饰:“看见没,为了撑体面,特意让家里买的。” 他都要心疼死了啊。 范浩听着恐怖,问道:“能不能换个地方读书?” “不行,学费已经交了。而且里面夫子确实厉害。”陆荣华都赞好,看来教学水平着实不错。 宋溪跟范浩没什么办法,只能劝他尽力读书。 反正那边也比读书,等水平上来,就能规避不少麻烦。 陆荣华也是这般想的,一个劲点头。 以前在私塾里,一切关系都很简单。 如今也是来了成人世界了。 范浩陆荣华说完近况,该宋溪讲了。 宋溪那边没什么好说的,把他们这些所谓天才新生,被第九斋最后一名吊打的事说完。 别说没考上秀才的范浩了,陆荣华都颤抖嘴唇。 “你都考不过他们。” “暂时,暂时的。”宋溪赶紧纠正。 他只是暂时考不过! 这点大家很是相信。 不过在他们看来,明德书院还是太过可怕。 看来大家各有各的难处。 现在各自讲出来,心情果然好多了。 吃过饭后,陆荣华跟范浩一起回西城,他还是要回家一趟。 宋溪则要回书院,准备去藏书阁借书来看。 以后不能只读本经,其他各种书籍都要读。 正往回走时,听到附近小摊上有人吵闹。 “这清汤寡水的,是人吃的东西吗。” “白水煮杂面,再加点辣椒,不是猪食吗?”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围着一高个书生身边。 那人虽高,但看着极为瘦弱,书卷极浓,旁边还有一碗被泼在地上的杂面。 还有个俊美少爷坐在凳子上,颇为悠闲地看天看地,懒得理自己那些跟班,也懒得管这些闲事,反正都是找乐子。 宋溪看了几眼,便明白怎么回事。 校园霸凌,古往今来都有。 还都是老一套。 高个子书生脸上写满不忿,眼神阴鸷到可怕,跟他的气质完全不符。 似乎发现有人在看,高个书生很是不满。 那俊美少爷也发现宋溪的存在,看到他第一眼,眼神立马亮了。 好漂亮的人。 也是附近的书生? 他怎么从未见过。 如此漂亮的美人,穿得也太寒酸了。 宋溪笑了下,指了指另一边:“巡捕要来了,你们还不走?” 这附近好几个书院,求学都是少年青年,正是惹事的时候,故而经常有巡捕过来,尤其是学生休息之时。 果然,俊美少爷脸色变了,带着狗腿们迅速离开。 走之前上下打量宋溪。 反正都在附近读书,总会再见的。 这些人呼呼啦啦离开,本来躲起来的摊贩阿婆终于敢回来了。 看到地上那碗杂面,心疼的要命:“好好的饭,怎么就给扔了。” “我再给你做一碗吧。” “不用了阿婆。”高个书生道,“你赚钱也不容易。” 他就是外婆带大的,最理解老人的不易。 宋溪见他跟阿婆说话时身上戾气尽失,不由得叹口气。 想想方才陆荣华的话,贫寒子弟在此读书,是要艰难很多。 再看他瘦得厉害,跟前世没被孤儿院接走时有的一拼,开口道:“再做一份吧。” 宋溪掏出铜板放下:“我请你。” 高个书生看看街尾,意识到根本没有巡捕,态度好了些:“不用破费。” 宋溪对阿婆点点头,又指指桌上的银子,迅速离开,根本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别的不说,请被霸凌的学生吃份面的钱,他还是有的。 这个意外并未打乱宋溪的计划,回到明德书院便去借书。 知道他是新生,负责藏书阁的夫子道:“新生从这里开始看。” 说完指着一排书架:“看过之后,或许可以升斋。” 夫子未免太有经验了吧。 宋溪诚恳谢过,从第一排第一列开始看。 再抬头看过去,这样长长的书架,还有无数排。 等他看完的时候,大概率就能考上举人了? 他期待那一天。 第39章 进到七月,天气稍稍转凉。 宋溪近来沉迷读书,几乎一两日便能看完一本。 藏书阁夫子以为他囫囵吞枣,故而在他还书时冷不丁提问。 但每次问答,都难不住他。 夫子见此,眼神里只有欣赏。 藏书阁书籍众多,但按照他这样的进度,有朝一日总会看完。 宋溪每日锻炼,上课,看书,跟闻淮传小纸条,再给家里写信,偶尔听一下书铺近况。 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第十斋的新生们,也彻底融入明德书院。 不少人也开始埋头看书。 既然知道自己的不足,就应该改进才是。 大家偶尔也有闲聊。 主要是萧克交际人脉广,可今日这事,他有些说不出口。 乐云哲道:“会试的事正式结案了。” 廖云立刻抬头。 众人意识到 操纵去年乡试今年会试的大家族,就来自萧克老家江浙。 深受其害的云贵藏地,则是廖云的老家。 前者强行占了后者科举名额。 听说廖云童试排名为第二。 可明德书院没有招当地第一,转而把他特邀进来。 以此也能看到书院态度。 不过这事也跟萧克家没关系,大家自然不会说什么。 顶多算平日闲聊。 虽然会试距离他们还远,但乡试却总有一日会来。 乐云哲道:“涉案书生一百七十多人,牵扯上下官员近六十。” “说是去年乡试之前,江南沿海几个地方豪强凑了三船银子,送到时任云贵等地官员的老家。” “以此做口子,把自家学生送到各地,借着这份优势挤占当地学生名额。” “乡试考过后,自然来京城考会试。” “听说他们都有打算,就算会试不过,也可以塞钱等着补官,随便补个县令差事,不出五年,就能回本了。” 这是一条堪称完善的舞弊链条。 科举本为从民间选取良才,让他们这样弄下去。 要不了一二十年,官场上都是他们自己人了。 太子一党从四月下旬,会试结束后发难。 到现在七月初,差不多两个多月时间,终于结案了。 说是所有参与此事的家族,基本全都抄家流放。 涉事官员各有处罚,最严重的几个秋后问斩,其他人连带亲眷也要流放到苦难之地服苦役。 判决下来,京城内外都在讨论。 这事到底跟科举有关,别说学生们了,就连夫子等人也在讨论。 不管怎么说,这对他们这些读书科举的人来说是好事。 相对公平的竞争,对有真才实学的人,便是最好的优待。 “对了,这次下去一大波官员,许多位置空出来,很多人都在等机会。” “哎,舞弊案必然血流成河的,换人上来也正常。” 大家讨论的热闹,宋溪莫名想到闻淮。 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无辜失踪,事后说就是在忙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也不见人影,看来还跟会试有关。 果然,当天傍晚刚下课,书童就说山门外有马车等着,说接宋小公子去吃晚饭。 宋溪身边的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只当他家人来找。 宋溪却第一时间明白,肯定是闻淮! 可惜上了马车,却没见到他身影。 车夫连忙道:“主子还在忙,他请您先去滨上楼等一会,忙完差事主子立刻过来。” 好吧,宋溪庆幸自己带了两本书,本来打算在马车上看的,正好可以消磨时间。 到了滨上楼,宋溪轻车熟路往上走,走到二楼时,却看到一脸无奈的陆荣华也在这。 陆荣华看看宋溪,宋溪也看看他,同时道:“你怎么在这。” 宋溪答:“跟人约好了。” 他说的简单,陆荣华那边就复杂太多:“书院的人带我来的。” 但是不能进房间,只在外面听使唤。 宋溪忍不住皱眉。 这哪里能行。 陆荣华是去学习的,不是给人当狗腿的。 第60章 “没事,能清闲一会,我还不想进门呢。”陆荣华安慰道,“也不是每日都这样,不耽误读书。” 陆荣华说着自己都尴尬了。 见此宋溪只能暂时避开,但上三楼时,还是回头道:“要不然去我那坐一会。” “别,他们吩咐事时,我若不在,就很麻烦了。” 正说着,那包厢门从内打开,里面人喊着:“陆荣华!” 宋溪快步往上走,自己遇到这种事就罢了,若被熟人看到会更加难受。 陆荣华果然松口气,可出来那人紧紧盯着楼梯上宋溪的背影,直接拉住身边人道:“你认识他?!他叫什么?!” 陆荣华只道:“不熟悉,就是随口搭了句话。” 对方狐疑地看他:“别让我知道你说谎。” 眼前的青年,正是宋溪前几日遇到的少爷,他们一群人霸凌高个书生,被宋溪几句话骗走了。 这少爷一直在找宋溪,好几天都没消息。 没想到这会碰到了。 只是他去的三楼,滨上楼三楼都是身份尊贵之人才能去的。 难道轻易动不得? 可美人的衣着又实在朴素,看着就不值钱。 想到他那张脸,少爷便忍不住疯狂心动。 得知他故意救人,更觉得有意思了。 宋溪压根不知道楼下发生什么,只跟伙计讲:“二楼有个站在外面的书生,他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记得跟我讲。” 得知这是小公子的朋友,伙计立刻听命:“放心,他们不敢在滨上楼闹事。要是有事,我们定会帮忙的。” 宋溪放心了,点了些自己跟常吃的饭菜,又道:“先预备着,等闻公子来了再上。” 伙计忙不迭按吩咐做事,又端上两碟子糕点,请宋公子先充饥。 宋溪窝在软塌上,一口茶一口点心,手里拿着书,一时间看入迷了,连闻淮进门都不知道。 闻淮脸色不算太好,虽说会试舞弊案收益颇丰。 但不少重要位置空缺,又被人看到可乘之机,想要借机安插人手。 就连母后的亲眷都眼巴巴看着,让他觉得恶心。 闻淮最近忙的,就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便让人先接宋溪过来。 自己忙得厉害,他倒是悠闲。 闻淮走过去,咬走宋溪手里的点心,见他眼睛忽然亮了,心情终于好了些。 “你忙完了?” “嗯。”闻淮看看他手里的书,挑眉道,“已经开始读这些书了。” 宋溪给他看里面:“对,南村草堂笔记。” 宋溪往里面挪了挪,试图给闻淮腾个位置。 可惜软塌太小,闻淮干脆把他抱在怀里,两人叠坐一起。 宋溪见他神色倦怠,伸手给他揉太阳穴:“辛苦了。” 闻淮自然享受,头埋在在宋溪身上狠狠口气:“怎么没穿新衣服。” 他还想着能看到宋溪穿红衣呢。 想到那些衣服,宋溪道:“太张扬了。” 而且自己都说不要,他什么也不听。 当时还有点生气。 可现在看到闻淮,这点气也没有了,男朋友看着就被工作折磨得不轻。 闻淮只是随口问问,头上还在享受宋溪的安抚,干脆闭上眼道:“再用力点。” 宋溪只好跨坐对方身上,嫩白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揉按。 他手都酸了,闻淮也没喊停,还是他主动伸着手道:“好累。” 闻淮刚舒服片刻,见他犯娇气,牵起宋溪的手,在他手指上看到薄茧。 “写字练的?” “嗯,我的字有点丑。” 闻淮没回答,宋溪歪头看他,故意道:“你不说话吗!” 沉默是什么意思! 闻淮终于笑了下:“确实不好看。” 但他又不介意。 “想练的话,我给你寻几本字帖。” “不用,学院有夫子教导,藏书阁的字帖也够用了。” 闻淮终于知道宋溪为什么喜欢玩自己手指,这会捏着反复揉搓,确实挺有意思。 只觉得精力都恢复了,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眉头轻轻挑着。 可耳边听到的又是拒绝。 闻淮捏住他的小脸,在宋溪脸上看到一抹心疼。 闻淮疑惑:“怎么了?” 宋溪甩甩手,准备继续给对方按摩:“我听说会试的事了,辛苦了。” 这句话一出,闻淮下意识皱眉,想从宋溪脸上再看出什么:“所以呢。” 没有所以啊。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宋溪了。 见他确实没什么想说的,闻淮发现自己有些草木皆兵。 以为宋溪要像其他人一样,也要帮家里要个“一官半职”。 其他人就罢了,宋溪若开口,心里却莫名不爽。 但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 闻淮手指扣着宋溪肩膀。 给也行。 可以给他爹升个官。 算是自己应该做。 房门敲响,宋溪立刻从闻淮身上下来。 伙计端着饭菜进门,看到的便是读书的宋小公子跟黑着脸的闻公子。 他不敢多看,摆完饭菜立刻出门。 闻淮也不吃饭,等门一关上,按着宋溪便亲。 宋溪就觉得他是个吸人精气的妖精! 在自己嘴里啃了片刻,身上的疲惫感荡然无存,甚至有种越亲越精神的感觉! 这对吗? 两人几日没见,自然难舍难分。 等饭菜吃完,根本没有夜爬锻炼的时间,只能把宋溪直接送回山门。 他们一前一后从三楼下来,二楼一群书生碰巧吃好,也要回自己书院。 “是你?!”其中一个跟班认出宋溪,立刻道,“就是你耍的我们?!” 闻淮皱眉,见宋溪一脸淡定:“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你这张脸怎么可能。” 前几天骗他们,说什么巡捕来了,其实压根没有! 帮那些穷书生,就是跟他们作对! 岂料一直没说话的少爷拦着大家,方才他几乎不敢抬头。 只一瞬间看到美人红肿的嘴唇,再看看他旁边高大男人。 还有两人礼仪差距,衣服配饰差距。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好啊! 实在是太好了! 不过这会装的倒是很好:“不要打扰三楼的贵客。” 这些贵客他们谁都惹不起。 可贵客身边的小玩意儿,却是可以的。 这个纨绔少爷见多识广,几乎一眼看出两人关系匪浅。 更能从中瞧出异常。 若是这样,那他岂不是也可以? 当然,不能让美人身边人知道,有些事私下慢慢来即可。 一份钱是赚,两份钱也赚。 他就不信贫穷美人拒绝得了! 第40章 等宋溪跟那位贵人离开,殷锐才抬起头,神情莫名兴奋。 “还以为是个什么好的。” 如果是这种身份,那就简单多了。 身后的陆荣华听得莫名其妙。 在滨上楼还好,出了酒楼,殷锐说话肆无忌惮:“继续找,南山一带就是五个书院,他相貌如此出众,肯定找得到。” 殷锐之前还不敢大张旗鼓寻人,生怕得罪不该得罪的。 现在知道美人背后的勾当,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他自幼在京城长大,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见过。 像这种小门小户出身,把自家相貌拔尖的孩子送到王公贵族床上换取利益的,几乎数不胜数。 而且他们大多不会只押宝一人。 毕竟男人都没个长性,顶多放身边一两年便腻味了。 肯定要趁着好时光多勾搭几个。 反正婊子都做了,不用纠结其他。 就看美人滴血的嘴唇,久经风月场的人谁看不明白。 可惜了,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这种漂亮人物,还让人捷足先登了。 其他跟班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即道:“真有把自己儿女往人床上送的?” “怎么没有,京城手眼通天的人多了,送出一个儿女,就能换得高官厚禄,难道不划算?” “反正过几年相貌不在,儿子娶妻生子,女儿照常嫁人,有什么不妥?” 大家都知道,这殷锐的姐姐在王府当侧妃,吃过见过的多了。 而且他家就是靠着姐姐关系,彻底在京城扎根,对此自然极为了解。 “看着清尘脱俗的,还帮穷书生说话,没想到是这个男宠。”殷锐越说越不屑,但眼底的贪欲已经十分明显。 陆荣华嘴唇动了动,他有意帮宋溪解释,宋溪绝对不是那种人。 一个能考小三元的人,必然前途无量。 以他的性格品行,怎么可能去当谁家男宠。 但他要讲出来,对方肯定知道自己同宋溪认识,只会更麻烦。 第61章 当天晚上,陆荣华便偷偷写信给宋溪。 犹豫一会后,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 “肯定他觊觎你的相貌,所以故意这样想。” “你可要小心,他家大势大,若是被缠上就完了。” “还有,他说你是三楼贵客的男宠,讲的信誓旦旦,这种谣言传来,对你肯定不利!” 第二天早上收到信的宋溪有些傻眼。 这都哪跟哪啊。 自己怎么就成闻淮男宠了。 怎么看都不像吧? 宋溪压根没这个念头,反而看了看衣柜里的华贵衣物跟配饰。 忽然想到开学前闻淮说过的话。 说什么明德书院学生非富则贵,若无这些东西,再被人欺负了去。 可他在自己学院没遇到,倒是惹上其他麻烦,总不能是入学的打扮把这些坏心思的人吓跑了? 都说衣冠镇小人,这是真的? 宋溪摇摇头,把信件随手放起来。 不过这事到底有些头疼。 那个叫殷锐的,能在远帆书院横行霸道,家世肯定不一般。 只看陆荣华的处境就知道了。 除非以后他不出学院,不在附近散心,否则迟早是个祸害。 宋溪想了想,还是求助男朋友! 都有人造谣他了,不找闻淮还找谁? 这种事情,没必要硬抗。 闻淮收到宋溪送来的信件,里面不再是张小纸条,比之以往要长了些。 “昨日吃饭的时候,滨上楼二楼有个纨绔!” “他说我是你男宠!” “不仅任意欺辱同学,还说要把我找出来!这不合适吧!” “闻淮你管管啊!” 闻淮皱眉,想到昨晚那群学生,其实并无太大印象,只当是日常争执。 可想想宋溪漂亮脸蛋,引起这样的觊觎太正常不过。 京城拜高踩低的人极多,生得如此好,又无人护着,很容易招些卑劣小人。 还好,宋溪有他在身边。 “立刻派人查探。”闻淮道,“所有传递消息的,一律滚出京城。” 读书人名声为重,以宋溪的聪明,考上举人只是时间问题。 若这些话被旁人知道,对他名声官声极为不利。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远帆书院。 七月初七,上午课还没上完。 以殷锐为首的一行人直接被各家带走。 当天下午陆陆续续退学。 等到第二日,这些人像是从未在远帆书院出现过一般。 好了好几日才有小道消息传出。 朝廷重视科举跟读书人,知道南山几个不错的书院,竟有纨绔欺负穷苦读书人的事。 认为此事影响读书风气,败坏士人名声,故而警告各家。 听话知音,这些家族自然赶紧动手,该退学退学,该挨打挨打。 见礼部跟国子监那边还有意见,又连夜把这些人送回老家。 殷锐自然也是有老家的,只是他自幼在京城长大,户籍也在此处,回去必然人生地不熟。 任凭他哭爹喊娘,谁都不会心慈手软。 平日极好说话的姐姐,当即换了冷脸:“自己做的荒唐事,闹的朝廷都知道,还敢再多说?” “我在京城经营多年,不会为你毁了这些年的心血。” 七月初十,宋溪被接去别院时,还听闻淮说起这件事。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南山五个书院的学生难免讨论。 当然也给学生们带来警示。 陆荣华都跟他讲,远帆书院的风气好了不少,夫子助教他们不再默许这种歪风邪气。 “大家都说,朝廷要整治读书人的浮夸之风。” “真的吗?” 七月天气转凉,又因宋溪要看书,两人多待在书房。 宋溪语气带着疑问,但明显不相信啊。 他前脚刚跟闻淮抱怨。 第二日这些人就被处理。 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啊。 看着宋溪几乎崇拜的目光,闻淮挑眉:“或许真是朝廷的意思,如今读书人风气愈发差了,借机整顿一番。” 宋溪脸上写着,你看我信不信吧。 闻淮见他近来终于胖了些,脸颊多了些软肉,或者也因长开不少,身形愈发挺拔,像个小翠竹般,心里难免喜爱,搂着他道:“你要科举,名声重要。这种事慢不得。” 还真因为他? 宋溪还是头一回体会到这种感觉。 虽然他知道给闻淮写信有用。 但没想到这样有用啊。 宋溪纠结一会,坐到闻淮腿上道:“不能经常这样,万一以后我胃口大了怎么办。” “不能总习惯特权吧。” 特权? 闻淮听着怪模怪样,对他来说这个词根本不存在。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无所谓特不特殊。 闻淮戳戳他的脸:“习惯也无妨。” 左右都是小事。 “总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宋溪目光灼灼,忍不住搂紧闻淮。 还是头一次有人给自己撑腰。 事情还没发生呢,就已经解决了。 宋溪心情好,故意道:“你不是欺负我吗?我每次都说不要你再送东西过去,你还经常送。” 他住的虽然是单人间,但那也宿舍啊! 衣柜都要放不下了! 闻淮听他小声念叨,反而道:“学子间攀比风气严重,即便明德书院也有这种人。” “这些物件,可以让你省些麻烦。” 宋溪摇头:“我要这么做,反而是助涨了风气。” 说罢又道:“说到底,还是我功名太低了,若考上举人,即便穿个破布衣裳,也没人敢把我看做男宠!” 这话对也不对,闻淮好笑道:“那便考。” “先把你的字练练。” 宋溪最近确实在练,立刻从对方怀里跳下来,硬要给闻淮展示展示。 他写的是一首诗,杜子美的《少年行》,神情极为认真。 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 不同形式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 最近他有意学骑马,就喜欢这种意气风发的诗! 宋溪仰头,示意闻淮评价。 闻淮只挑眉,一手搂着宋溪的腰,一手写字。 同样是杜子美的。 为嗔王录事,不寄草堂赀。 昨属愁春雨,能忘欲漏时? 宋溪既然读到唐诗了,怎么会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 此诗愿意是向好友催债,语气稍显戏谑。 可闻淮写完,眼神是另一种催债的暗示。 闻淮笔都没放下,就把人抱坐在自己身上,贴在对方脸颊蹭了蹭,滚烫的呼吸传到宋溪耳边:“能忘欲漏时?临阶下马坐人床?” 宋溪哪知道好端端的诗句还能这样玩,想到那日在马车上他摸着自己嘴唇的暗示。 此事对子美大人羞愧之意上升到顶峰,只能推搡身上人:“青天白日的,你想做什么?” 闻淮看了看窗外。 他只是想亲一下,怎么就青天白日了。 闻淮心情大好,更不把人松开,直接抱到软塌上,原本的棋盘被推开,两个人也躺下也不显拥挤。 “只能晚上亲吗?” “还是小溪想到什么吗?” 闻淮感受到宋溪跟他一样,早就被蹭的着急,当下继续追问:“嗯?想到什么了?” 宋溪哪敢回答,只得在对方手底下不停求饶,换他的时候,手酸得根本抬不起来。 两人折腾半晌,午饭迟了许久,旁边棋盘撒了一地,衣服自是不能穿了。 闻淮刚要喊人,宋溪眼珠一转,赶紧道:“别,我带衣服过来了。” 不仅自己过来,还带了一身衣服。 闻淮哪还让他走,眼神深邃的可怕,似乎立刻想把人吃到手。 可这次宋溪拒绝的彻底:“别过来,等着即可。” 宋溪来的时候,还不止带了一身新衣。 全都是闻淮送过去的! 上次见他没穿,他还不高兴呢。 要说衣服款式其实并不夸张,都是常见的圆领宽袖,但衣服料子极好,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宋溪一身绯色深衣,领口肩膀处隐隐有金色暗纹。 原本寻常的宽袖绣着金枝鸟雀,行动间衣袂飘飘。 华服璀璨,锦缎流光,暗纹之处的纹路间,还有一种别样的香味。 只见他系着绯色细带,更衬的他细腰飘逸。 整个人从屏风后走来,带着说不出的谪仙临尘之感。 他不笑就罢了,偏偏宋溪不止笑,漂亮的桃花眼还仅仅盯着软塌上侧躺着的人。 方才还在剩下求饶的美人,换了身如此不同流俗的衣服,目光坚定且带着柔意地朝你走过来。 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闻淮表情看似平静,眼神中侵略之意已经过于明显。 第62章 宋溪蹲下来跟他平视,角度糟糕的让闻淮暴虐想法愈发旺盛。 “好看吗。” 闻淮喉咙滚动,轻轻嗯了声。 宋溪托腮,跟他展示衣服的华美动人。 “你要我穿这身衣服去上学啊。” 闻淮终于意识到什么,把人捞到床上,先在耳后留下痕迹,又恨不得让他全身都上印记。 刚刚穿好的衣服又被一件件剥去。 宋溪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勉强找回呼吸。 完蛋。 就不该这么做的! 后悔了! 闻淮却不打算放过他,掰着的宋溪的腿隔了红色绸缎笼罩在他身上。 (拉灯) 宋溪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力气。 吃饭都要闻淮喂。 “这才哪到哪,累成这般?”精神大好的闻淮笑话道,“还没准备好?” 以前是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的。 但今日太过火,他感觉自己有点承受不住? 只是用腿而已。 怎么可以这样。 上次在马车里没看到,只用摸的,这次实际看到,怎么可以那么大。 他感觉自己走路都有点困难。 如果用那的话。 他还能活吗?! 宋溪眼神了写着惊恐,看的闻淮越来越想笑。 若非今日宋溪实在抗拒,今日事就成了。 可惜。 但看在他特意换衣物取悦自己,便再给些时间。 不过这些衣服确实不能在学校穿了。 只留在别院即可。 再做一批低调些的送去为妙。 闻淮语气极好,搂着人一点点喂他,另一只手还帮他按摩大腿,说是让他舒服些。 宋溪深吸口气,赶紧把腿闭合,不要太过分了! 中午饭菜,或者说下午饭菜,依旧有滨上楼的。 闻淮不打算再带宋溪过去,人多口杂,以免多生事端。 对他对宋溪都不好。 他就罢了,没人敢多说什么,宋溪身上麻烦更多。 闻淮皱眉,不知想到什么。 送宋溪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依旧爬的前山,从台阶上去。 宋溪精力恢复不少,他最近锻炼还算有效,甚至想跟闻淮比一比。 但看他似笑非笑,肩膀离开塌下来。 算了算了,再等等。 等自己长得比闻淮高了再说! “不可能。”闻淮张口。 怎么就不可能了?! 他今年才十七! 闻淮,闻淮多大? “二十三。” “所以你不长了!”宋溪小跑几步,回头看他,“说不定我就比你高了呢,到时候还能比你强壮。” 他或许不用吃那份苦?! 宋溪眼睛亮了,没错! 闻淮大步上前,直接把人嵌在怀里,装作恶狠狠道:“收了这个想法。” 话是这么说,但宋溪回到号舍还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 自这日起,两人见面更加频繁,之前的别院有些远,闻淮干脆让人腾了个附近的园子,坐车一刻钟便到。 主要是这里有个马场,方便宋溪练习骑射。 宋溪时间变得越来越充实。 早上也提起了会,不到寅时正刻便起,依旧晨读锻炼。 上午下午学五经,到酉时正刻。 此时马车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他拿着课业跟书本去找新收拾出来的别院。 这会闻淮多半还没到,他先做课业,继续温书。 等闻淮来了之后教他骑马。 即便天黑了也没关系,小马场灯火通明,看的宋溪甚至有点心疼油灯。 有时闻淮临时来不了,他自己也能练习。 时间一晃便到八月下旬。 闻淮每日去了皈息寺再来别院,他虽然没说,但宋溪知道大概率是他母亲祭日快到了。 故而对闻淮百依百顺,生怕他太难过。 闻淮见此只笑,摸着宋溪的脸道:“对我如此好,怎么报答你。” 宋溪立刻有了主意,却被闻淮死死捂住嘴:“不行!” 两人最近相处什么都好。 唯有最后一步迟迟不成,主要是宋溪有些怕了。 而且肯定会耽误学业的吧? 只休息一天肯定不够的,两人还都是新手。 闻淮也不着急,在他看来是迟早的事。 反正其他地方一样也成。 他按着宋溪的嘴道:“试试这。” 宋溪不说话,明显还是怕,还有点别扭。 好在两人没有纠结太久。 宋溪回家给妹妹过生辰时,听到另一个好消息。 宋老爷升官了! 啊? 升官? 宋溪想到前阵子会试舞弊罢了不少官。 那些位置都要人填上。 没想到宋老爷还能吃这份“红利”。 孟小娘高兴得厉害,宋潋则负责把事情说明白:“上个月就在传,但这个月终于定下来了。” “原本是尉永州从六品刑司主事,现在升去了海安府做正六品户司主事了。” 府比州要高一等级,不论人口还是经济都要更好,故而官升一等。 而且海安府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裕地方,在那边做官,前途更广。 更别说从刑司到户司,直接得了个要差。 难怪宋家上下都很高兴。 宋溪把早就准备好的生辰礼给妹妹,过了今日妹妹才满十三,按理说还是个小孩子。 可她明显很是沉稳,像个小大人了。 “哥,这事还有你的功劳,所以娘才这么高兴。” 宋溪没想到,才能跟他有关? 孟小娘欢快道:“你爹特意说了,京城吏部差遣的官差说,吏部官员想到今年童试小三元宋溪,这才想到小三元的父亲精明强干,是个可提拔的,故而把你爹名字添上。” “若没有你这个小三元,吏部哪能想到他啊。” 吏部管的就是人事变动,被俗称为天官。 能被他们注意到,便代表前途无量。 儿子努力科举,名头还是还用的。 宋溪听完母亲解释,依旧有些奇怪。 小三元确实不多见,但京城人才济济,盯上那些空出位置的官员如过江之鲫。 这也行吗? 但不管怎么说,升官了就是好事? 反正看宋家上下殷勤态度,就知道确实是好事。 大房嫡长子身体虽然好了些,但依旧见不得风,整个家里能依靠的只有七少爷了。 有了这件事,原本还算中立的管家,几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孟小娘跟八小姐都格外的好。 孟小娘他们正吃着饭,大厨房又送来些好菜,说是为了祝八小姐生辰,他们下人凑钱送的。 宋溪无奈,只能让人包了些银子送去:“挣钱都不容易。” 对此孟小娘跟宋潋自然没意见。 还未坐稳,管家又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铺子的契凭:“老爷特意吩咐,这两个店面交给孟小娘打理,小娘跟八小姐经营有方,给你们准没错。” 好家伙。 又送两个铺子,一个茶叶店一个果子行,都是经营稳定做老顾客买卖的,根本不用多管。 说是给孟小娘打理,但依旧等着宋溪从书院回来,这才肯拿出。 看在谁的面子上自不用讲。 宋溪道:“儿子多谢父亲。” 都给银子了,那就喊声爹。 “以后读书务必努力,早日考上举人。” 管家连连点头,这些话他肯定会转达给老爷的! 宋溪又对孟小娘道:“小娘,收下呀。” 孟小娘被喜悦冲昏头脑,差点给忘了! 收收收! 她立刻就拿下。 儿子女儿的私房钱越来越多了! 宋溪跟闻淮闲聊时也没提起这事。 主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且马上九月。 意味着季考又要来了。 上次六月季考,他考了四百五十一名。 虽是第十斋第一,但依旧挤不进第九斋。 可八月月底考试,看似攻不破的城墙,竟然有松动的意思。 反正第九斋最后一名屈师兄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 岂止是屈师兄眼神不对。 第九斋不少人都感受到压力。 同样是考不过他们。 但宋溪每月进步太过明显。 尤其是他八月份的试卷,文章已经很有章法。 加上他博览群书,听说这三个月内,读了至少近百本书。 刚开始那会,两三天才看完一本。 后面看书速度越来越快,稍微薄些的书,一天两本都不在话下。 让人可气的是,他记忆力极好,看过一边几乎不会忘了,甚至能做点总结分析。 有这种勤奋的天才在后面追赶。 想想就头疼。 第63章 听说他私下还在练字,还在学骑射。 他哪来那么多精力! 甚至个子都长高了! 得知宋溪九月不练骑射,要专心攻书时,第九斋,第八斋的秀才们脸都绿了。 完了。 大概率要被超过了。 这怎么办啊?! 对此唯一不爽的只有闻淮。 宋溪放学后依旧去新别院,但只给亲一会,剩下的时间里只有五经。 到了九月下旬,人都不来了,说什么要跟同窗讨论。 闻淮:??? 我很菜吗? 跟我讨论不行? 宋溪知道闻淮读书也多,但还是委婉道:“你不行。” “你没考过科举。” “不太明白如何考试。” 闻淮沉默。 这话好像没错? “我做的官大。” “你荫封得的。” 太子算是官员的话。 那确实是荫封得的,也没问题? 第41章 距离九月季考还有十天时间。 明德书院西院所有秀才,都在尽力备考。 十个书斋学生,不仅后面三个书斋的学生等着考过前面。 第六第七书斋秀才,同样伺机而动。 他们想考进前五斋,听说那边教学内容有所变化。 后五斋更倾向打四书五经基础。 前面更偏向科举文章。 这里就要提一下宋溪说的科举跟闻淮学得不同。 平日相处也知道,闻淮学问不浅,四书五经乃是基础。 经史子集基本看了个遍。 可他学习的目的跟侧重点与科举不同。 宋溪虽不知他身份,却隐隐明白闻淮所学,更偏向为君之道,准确说上位者的想法。 同样一篇礼记文章,科举学的,是分析帝王想法,以规劝为主。 上位者学的,更像被规劝,甚至御下之道。 比如《礼记·曲礼篇》。 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天子离开国都的时候,不能用“出”国都来形容,只可用“居”表示。 大白话便是,你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到客厅,这不叫出家门,依旧居住在里面。 天下就是天子的家,表示他身份与众不同。 诸侯身份尊贵,史书上不能记载他的名字,大家见面的时候要称呼他的爵位云云。 总之就是他们身份太厉害了! 必须要在方方面面尊敬他们。 可下面的,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如果天子跟诸侯有恶行,君子就可以秉笔直书了,绝对不能隐藏。 前面说他们有多尊贵,后面再来个“枷锁”。 全看读此篇的读书人如何解读。 或者说,看书人屁股在哪,脑袋就在哪。 故而同一本经典,往往有不同方向的见解。 都说圣人经典常读常新,大概便是这样。 最优解自然是下位者学上一句,尊敬有名望的人。 上位者着重学下一句,知道不能仗着身份尊贵肆无忌惮。 但所谓最优解又是忠言逆耳,尤其是对上位者来说,具体怎么学,还要看学生愿意怎么听。 所以闻淮同宋溪讲题时,总会跟夫子所讲冲突。 以他的敏锐,很快发现异常。 倒不是说闻淮教得不好,而是科举不能用。 好在宋溪足够聪明,他在学习闻淮想法时,又能把这些不同割裂开,只做应试文章,写为臣之道的文章。 不过宋溪也好奇闻淮家世。 知道他身家不俗,更知道他身份尊贵。 但总会让人更吃惊? “季考试卷总会更难,真不知道这些题谁能做出来。”乐云哲感叹道。 廖云跟着默默点头。 两人最近几次考试,基本都在尾斋前十,他们都这样讲,何况旁人。 宋溪跟萧克没说话。 尤其是萧克,他当初来明德书院,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宋溪,觉得他这般人物要去的书院肯定名不虚传。 现在总算知道,确实名不虚传。 就是有点的太厉害了。 作为四个人当中,或者说整个尾斋里面垫底的存在,他学习压力极大。 萧克甚至摆烂道:“或许只有等明年来了新生,我才能不当倒数第一?” 宋溪好心道:“今年招六十人,是因为去年乡试五十四人中举,还有六人年纪大了自己退学。” “明年没这么多名额,算上被退学的那位,再加上放弃读书的秀才,我看明年入学人数不超过十个。” ??? 不超过十个?! 那招来是会是什么怪物? “我完了。”萧克干脆摊在椅子上。 乐云哲好笑摇头,廖云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他们四个都在宋溪的号舍里复习。 一个是这里空间稍大,二是跟着宋溪读书,效率更高些。 距离季考还有十日。 大家基本都在抽题目写文章。 宋溪手头还有本历年乡试题目,精炼许多经典题,很适合大家练习。 这书自然从闻淮那拿的,上次沈助教看到,还颇有些惊讶,多的没说,只道:“是本极好的书,认真练习。” 有这句话,此书自然成了香饽饽。 不仅第十斋学生争相传看,第八第九书斋也如此。 宋溪不是个小气的,大方分享出去,也得了不少师兄们的笔记。 师兄们甚至分享了小技巧。 后五个书斋考试,先不用考虑文章结构跟其中深意。 一个要答的准确,二要理解本经意思,三结合其他知识阐述自己的想法。 总之一句话,学到多少,就答多少。 千万不能为了答题而答题。 毕竟现在的考试,只是为了检验他们掌握的知识,有些地方没必要强行答题。 只要把自己会的部分精益求精即可。 自五月入学,到八月下旬,尾斋夫子已经完成五经的授书,就是讲完一遍了。 现在处于背书的阶段,能背多少全看学生个人能力。 等他们背的差不多了,夫子就可以复讲。 如此下来,更能加深记忆。 师兄大概的意思是,此次季考,大概率是要考究他们背诵掌握了多少,方便下一季度调整课程。 不得不说,明德书院教学确实有水平。 同一套试卷给不同阶段的学生考试,还能看出不同情况。 当然了,这次季考成绩,出的会比平时慢一些。 九月二十九月考。 十月初一出成绩。 到时候若学生位置有所变动,当天上午便换书斋。 想到这件事,大家忍不住深吸口气。 萧克更加害怕。 他总觉得身边的三人都要离他而去啊。 这种感觉在复习中越来越强烈。 先是互相背书。 按照《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的顺序。 以明德书院的书本做基础开始互相考究。 萧克最先败下阵,挑背到尚书中间时便背不下去了。 乐云哲第二个离场,他的《礼记》也背完了,错在《周易》上。 只留廖云跟宋溪互相提问。 直到最后《春秋》时,廖云记错了几个年份。 唯有宋溪一字不差,但凡提到的句子,全都流畅背诵。 尾斋五经夫子刚完成第一遍的授书,宋溪就已经背完了。 乐云哲忍不住道:“原来你真的过目不忘。” 之前他就有所察觉,可宋溪低调,从不用此炫耀。 要说记忆力好,廖云乐云哲,甚至萧克都不差。 否则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学了这样多。 虽然也有白日老师教课,晚上自觉回去背书的缘故,甚至有提前预习的缘故。 可跟宋溪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溪态度依旧谦逊,只道:“好像读的书多,记忆力就能锻炼出来。” 脑子越用越灵光嘛。 不想想他穿越之前干什么的! 那可是高三! 转眼间到了九月二十九。 考试当天,尾斋同学互相打气。 上次季考,那他们刚到学院。 这次不一样! 这次又多学了三个月的! “好好考,万一能升斋呢。” “升斋学的也是这些吧,说是到第五书斋才有变化。” “那证明自己学的好啊!反正名次越高越好。” “斋长加油!我知道下个月你就不是我们斋长了!” “没错!肯定的!” 宋溪借他们吉言,他都为季考不跟男朋友约会了,牺牲这么大,让他考好点怎么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因为拿到试卷,某人就被抛到脑后,眼里只有考题。 第64章 九月季考题目,果然比平时小考要难。 不仅考题多,涉猎也多。 大题小题混杂在一起,四书五经全都照顾到。 出题老师简直像小狗猫咪的主人,把学生们拎起来抖搂抖搂,看看能掉出多少东西。 学生被抖得吱哇乱叫,反而成了夫子们别样的乐趣? 其中一道题,宋溪差点答错。 《礼记·王制》,大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天子齐戒受谏。 闻淮跟他讲的时候,说的是太史(官职)掌管礼仪,向天子报告时,应该避讳很多事,比如先王名字,还有国家凶、灾、忧患等事。 就算说,也要在天子斋戒后,找机会再讲。 明德书院在这篇解释中,对前半句没什么意见。 后半句则直接讲。 太史掌管礼仪,有些事确实不能直接说。 但天子应该接受臣子的谏议,并且要沐浴斋戒以示尊重。此处沐浴斋戒不是真的斋戒,多用来表示郑重。 宋溪很怀疑,闻淮肯定知道这句话各种版本的解释。 但一定要跟他讲“错误”的那个。 明明就是故意的! 题目写完,宋溪甚至有些明白闻淮为何有这般性格。 倨傲并自知,还有些不听人劝。 甚至不把很多人放在眼里。 出身豪门,天之骄子,大多如此? 九月季考结束,宋溪长舒口气。 他真的认真答了,把自己学到的全都写了上去。 就看看这次,能得什么名次。 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多想。 可对一个学霸而言,成绩一直处于全校吊车尾,真的很难受! 也就在闻淮身边,他才把“小心思”暴露出来。 “不能再考倒数了,我一定要考到前列。” “即使不能去前五个书斋,也要有所进步!” 宋溪一边说一边吃点心,见竟然是桂花味,又忍不住多吃几个。 他边吃边吐槽,闻淮看着想笑,恨不得把他揉一遍,也不忍着,揉揉他的小脑袋:“这样,我给明德书院院长写信,让你直接去第一书斋。” 说完闻淮摸摸鼻子。 真给那位写信,两人关系立刻暴露。 他们院长可不是好惹的。 好在宋溪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提议,直接道:“你怀疑我的实力吗?” 见闻淮挑眉,宋溪肯定道:“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得第一。” 不靠男朋友那种。 所以这次季考到底排名多少。 为什么明天才能出成绩啊。 第42章 九月三十这天。 宋溪上午在别院后山骑马,午饭在马场附近吃的炙羊肉。 下午又被闻淮带着练字,硬是要宋溪学他的风格,写了半晌,再坐车去看秋日枫林。 直到晚上才把人送回书院。 宋溪又累又困,就差把他抱到车下。 但这会是学生回学院的时间,可供马车行走的道路上,基本都是秀才院的同窗。 等他缓了口气,腿还是有些软,咬牙道:“下次休息我要回家!” 闻淮笑他:“不是等着看成绩吗,怎么就想到十日后的事了。” 宋溪摸摸闻淮手腕上的牙印,这才消气,跟男朋友又亲了亲,跳下车回号舍。 他还未走远,闻淮就听到宋溪身边围了不少人。 闻淮仗着天黑,掀开车帘看过去。 只见宋溪身边至少有七八个书生,人人都想凑到他跟前。 “宋秀才,这次考试你考的如何?” “你认为你能上第几书斋啊。” “听说试卷下午就批阅完了,但今日休息,所以明天才公布。” 闻淮微眯着眼,这些就罢了,还有秀才道:“我是第九书斋的,明日你若来了,咱们坐一起可好。” “晚上一起去吃酒,庆祝咱们是真正的同窗。” “我一直想跟宋秀才做朋友,这次终于能搭上话了!” 直到众人进了书院,闻淮才听不到这些动静。 宋溪习惯大家的热情,一一答了。 看大家的态度就知道,宋溪升斋是肯定的。 就看到第几书斋。 吃酒就不必了,但做好友自然可以,朋友多多益善。 而且他知道,因为季考成绩没错,大家都太紧张了,所以才会这般。 到了号舍,只见第十书斋同窗们大多都在外面坐着,或闲聊或读书。 季考成绩推迟公布,还真“害惨”了大家。 古往今来,考试对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第十书斋同窗大多也能接受宋溪要离开的事实。 不过好在只是书斋分开,大家号舍还是挨着的,下课之后依旧能在一起读书。 最难过的当属萧克。 之前就说过,他来此读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宋溪。 可惜两人差距太大,短短时间就要分开。 乐云哲跟廖云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他们两个距离换书斋也不远了。 即便这次不行,等到十二月岁考时,也定然能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今晚难得没读书。 这在第十书斋里极为罕见。 或许是知道明日就要分开,斋长就要换地方。 大家闲时竟然多了几分感慨。 “来明德书院之前,一心想着来此读书,一切就会好的。没想到无论去哪,读书都尤为艰苦。” “谁说不是呢,说实话我在我之前的私塾里,月考从未掉出前三?” “前三?我家家学上百人,我一直是第一。” “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萧克都摸摸鼻子,他在老家的时候,也是天才来着。 谁想到天外有天。 尤其面对宋溪。 这份感觉就更强烈了。 好在宋溪不倨傲,也从不打击他们。 否则多数人都会心态失衡。 听说秀才院跟举人院都有这种情况发生。 不少“天才”都被这个名头困住了,故而举步维艰,对排名看得很重。 这种环境下,稍稍刺激就会十分难受。 在这点上,他们甚至是感激宋溪的。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云益二十四年十月初一。 明德书院西院十个书斋的秀才们,唯有第一书斋众人淡定如常,他们照常温书查漏补缺。 其中大部分人,都考过不止一次乡试。 以他们的水平来看,很多事不必担心。 事实确实如此,因为第二第三书斋,虽然担心自己排名往下掉,但真有人想突破这些界限,那还是太难了。 大家都靠实力说话。 他们确实有这个底气。 再往下数,情况变得不一样。 第五第六书斋学生最为紧张。 因为五六是个分界线,就看他们谁上谁下。 后面七八九十的排名,则有不小的变动。 最后的第十书斋,就看宋溪,乐云哲,廖云,以及还有两个秀才的了。 他们作为尾斋前五,最有机会离开此地。 学生们讨论之际,第十书斋沈助教比往常提前一刻钟。 尾斋六十个秀才看到他,立刻打起精神。 这段时间的相处,谁都知道沈助教看似和善,但拿捏学生一捏一个准。 沈助教开门见山:“九月季考成绩已出。” “我从后往前念。” ??? 从后往前?! 一个个名字从沈助教带着笑意却冰冷的嘴说出来。 尾斋后五十五人的排名只在书斋能有起伏,所以留在此地不动。 到最后五人时,一个个名字念出。 乐云哲西院排名五百四十二,依旧属于尾斋第二。 廖云西院排名五百四十三,属于尾斋排名第三。 即便是他们,还是要留在第十斋。 哪怕乐云哲都有些丧气。 还是昨晚说的,谁还不是个天才。 他甚至在入学前就已经在读五经了,来了明德书院大半年,还是原地踏步。 难道科举读书,真就那般艰难。 上面无数师兄,真的不可撼动。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斋长宋溪身上。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虽然不舍得斋长离开。 但若斋长都不能考上去,对他们来说更无希望啊。 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熬资历! 把师兄们熬走了自己还能往上走! 这也太绝望了。 沈助教同样把目光放在宋溪身上,但是他并未念出宋溪名字。 “西院第五百四十一名,尾斋第一名,袁舟。” 袁舟! 没听说过的名字! 尾斋来了新人,那不就说明宋溪考上去了?! 众人虽未欢呼,脸上却写满雀跃。 第65章 不愧是斋长! 果然考上去了! 门外的袁舟听到自己名字,施施然走进来,他客气自我介绍道:“秀才袁舟,原是第九斋学生,八月月考在第九书斋内排名四十名。” 听到这,大家察觉到不对劲。 每个书斋共计六十人。 上个月在第九在排名第四十,这个月怎么一口气滑落二十名?! 即便退步,也退步的太快了。 袁舟笑道:“上个月家中有事,请假了二十六天。” 众人哑口无言。 近一个月不上学,所以排名快速滑落,这倒是正常了。 这简直是另一个吴良辉。 就那个第九斋被退学的学生,他在三月月考时候没考过宋溪。 大家以为是九斋学生水平不行。 事后才知道,那就是个例外。 所以这位师兄也是“例外”? 怎么同样一件事,还会发生两次啊。 宋溪一时间有些迷茫。 若是这样的话,那他考到第九书斋,岂不是胜之不武。 如若这般,还是不换地方的好。 不是真凭实学考上的,换了书斋也是枉然。 宋溪并未第一时间收拾书桌,反而想请求助教,自己跟师兄袁舟不要调换。 一切等下次季考,也就是十二月的考试再说。 但沈助教先一步开口:“宋溪,换位置吧。” 袁舟也看向他,明显等着他腾地方。 “沈助教。”宋溪话还未说完,第十书斋门口,便来了个探头探脑的助教。 他们都认识,这正是第六书斋白助教。 好端端的,他来此作甚。 白助教性格活泼,对沈助教道:“老沈!别卖关子了!就喜欢欺负我学生。” 我学生。 满书斋聪明人意识到什么。 宋溪并不是捡漏第九书斋袁舟的位置。 他要去的也不是第九斋。 而是白助教所在的第六书斋?! 开什么玩笑啊。 沈助教本就在笑的眼睛,这次更藏不住,满满都是对学生的欣赏:“怎么了,我多留自己学生一会,难道不行?” “这么着急抢人。” 此话一出,证明所有人的猜测。 宋溪真的考到白助教负责的第六书斋了! 直接从第十跳到第六! 他才没有捡漏! 他们斋长靠的是真本事! 白助教干脆走进来,硬要替沈助教宣布。 “西院第三百五十九名,第六书斋五十九名,宋溪。” “宋溪,以后你就是我学生了,欢迎欢迎!” 白助教看到这成绩的时候,都想仰天大笑。 明德书院天才极多。 可宋溪这种,还是少数中的少数。 能做他的夫子,即使只是一时的,那也够吹一辈子的了。 因为院长私下都嘀咕过,说宋溪无论考成什么样,都前途无量。 虽然不知这话怎么来的,可院长老神仙一般的人物,他说话肯定没错。 再说了,看看他的天赋,看看他学习能力。 不想当他夫子助教的才是怪事。 宋溪从震惊中缓口气。 主要是这事变化太快,让他罕见有些迷茫。 但冷静下来,还是对自己颇有信心。 见袁舟还在好脾气等着,宋溪赶紧收拾东西。 其实今日刚到,没什么好整理的。 旁边乐云哲跟廖云也在帮忙。 尾斋所有学生眼巴巴看着。 斋长真的要走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 大家都知道他能考入第九斋,甚至猜想过第八书斋。 可这直接去了第六?! 甚至在第六书斋里,还不是倒数第一。 太牛了。 他们还是低估了斋长的天赋! 沈助教见他收拾好了,笑着道:“宋溪,跟大家告个别吧。” 虽然号舍还挨着,但以后不会是一个书斋,依旧有些差别。 宋溪一时哑言,思索片刻后,开口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 前一句出自《道德经》,后一句为西汉《淮南子·原道训》原话,其想法便是源于道德经。 第十书斋学生,不少人还未读到后者。 宋溪继续道:“故而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先用道德经的上善若水来定基调。 最高境界的品行应该像水一般。 后人再加以诠释,说水顺势而下,虽不争先,但流速很快,比喻成功要把握关键,顺其自然。 最后以水流不争先,却滔滔不绝来做结尾,因为这也是自然规律的一种。 上善若水,顺其自然。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宋溪说这些话的格外合适。 因为第十斋学生经历的第一次五月月考,是斋长说悠闲涉长途,西日照禾黍,以此安慰他们。 说读书是个漫长要坚持的事。 六月季考,也是他早就安抚大家,说欲速则不达。 而他也做出了榜样。 每一日晨读,每一日上课,每一日往返藏书阁。 他都在身体力行。 现在宋溪说的是,先一步离开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不能只看一时,因为流水的目的是滔滔不绝。 不少人忽然想到他的名字,还想到他的字潺甫。 既然是小溪,又是潺潺的流水。 这分明就是山中清泉溪水,看着慢慢悠悠,实则绵延不绝。 宋溪! 宋溪! 上善若水的小溪! 本就对宋溪十分崇拜的萧克,眼睛里的光都要挡不住了。 乐云哲跟廖云也没好到哪去。 新来的袁舟离他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拉住宋溪激动道:“说的好,说得实在太好了。” 最后还是白助教把人带走,第十书斋才安静下来。 沈助教看着垂头丧气的一群人,忍不住笑:“都在一个书院,又不是不见面了。” “有本事也考到第六书斋去。” “对了,说不定等你们考上,他就去前五了。” 这是说不定吗? 这是肯定啊。 反正萧克他们三个下定决心,一定要追赶宋溪的脚步。 能追一点是一点! 那边宋溪已经跟着白助教往第六书斋方向了。 尾斋名副其实,位置就在所有书斋末尾。 所以往前走还有段距离。 白助教今年四十三,也是举人身份,他为人活泼健谈,宋溪只要回答他的问题即可。 “第六书斋的进度稍快,所有学生已经完成五经的背诵。” “五经夫子的复讲也进行大半,所以有些课你要私下补。” “白助教相信你,一定要追赶上进度。” 到了第六书斋,五经夫子已经准备开始讲课了。 见宋溪坐稳,夫子才不管学生们满脸好奇,径直讲课。 众人忙不迭翻开书本,听课要紧! 新同窗下课再了解! 对于六斋学生,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一个今年才入学的学生。 经历两次季考,就直接从尾斋到第六书斋。 他们第六书斋,几乎是前五预备役了。 只要肯努力,肯定能考上去,到时候就是另一番天地。 宋溪的进步,快到令人发指。 这让如今的六斋第一有了极大的压力。 他努力平复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第一名,最后一名何尝不是。 可他已经被宋溪超过,只能下次再努力了。 第六书斋本就竞争激烈,全都盯着往上走的名额。 这下气氛更加不同。 不过都学到这了,此处学生年纪更大,性格也更稳重,没人会惹是生非。 一定要比喻的话,尾斋那边像刚入学精力旺盛的高一新生。 第六书斋更像拥有淡淡死感的高三升学党。 作为曾经的高三生,宋溪丝滑融入环境。 不就是往死里学吗,他懂。 中午放学,宋溪第一时间写了张纸条。 上面简简单单一句话。 “全院排名三百五十九,第六书斋第五十九。” 后面还有两个字。 “夸我!” 纸条送到谁手上不言而喻。 可惜闻淮今日实在太忙,等到傍晚时才看到。 此时的宋溪正被乐云哲起哄请客。 这么好的事,不请客怎么能行! “正好,我约了陆荣华吃饭,咱们一起。” 自远帆书院的事之后,宋溪跟陆荣华还未见过面。 这次也是问问那几个纨绔的后续。 宋溪还想知道陆荣华有没有继续被欺负。 第66章 正好赶上季考成绩不错,不如大家一起吃顿饭。 乐云哲他们自然没意见。 一群学生热热闹闹下山。 目的地还是宋溪陆荣华上次见面的实惠酒楼。 宋溪到的时候,陆荣华已经来了,他身边还有个眼熟的高个书生。 当时帮他引开纨绔,还请他吃了碗面。 对方见到宋溪,立刻道:“上次多谢你了。还有你请的面。” 陆荣华介绍道:“这是我们远帆书院新生里第一,名叫许滨。他无意间知道我认识你,必要来谢谢你的。” 宋溪道:“小事一桩,许秀才客气了。” 乐云哲萧克廖云带着新认识的许滨上楼点菜。 只留宋溪跟陆荣华楼下谈事。 没了其他人,陆荣华便没了顾忌。 将远帆书院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悉数讲了。 事情还要从七月初说起。 那会远帆书院还像陆荣华说的分为两派。 一派有钱人,一派没钱的。 中间的当狗腿子,或者被欺负。 直到朝廷听闻此事,专门收拾了那些纨绔,更把他们赶出京城。 “幸好他们被赶出京城,否则迟早会找到你。”陆荣华心有余悸。 就算找到了,既然不能怪他,也不能怪宋溪。 而是他太出彩了。 即便远帆书院的学生,如今也知道他的名声。 尤其是今日明德书院出成绩。 一个从第十斋直接升为第六斋的人物,谁能不震惊。 宋溪跟陆荣华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被人撞到过。 大家自然要问问这位漂亮天才的事。 新生第一许滨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说了自己被宋溪帮过的事,更给远帆书院学生,尤其是穷学生们留下好印象。 只是如果那些纨绔没被清理,宋溪就有大麻烦。 宋溪听他连说两个大麻烦,再想到他连夜给自己送的信件,心里大约有数,不过还是道:“大家都是学生,我又没做什么,凭什么认为我是男宠。”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陆荣华红着耳朵,把那纨绔们的荒唐事说了,还道,“也有些穷家子弟被逼着做男宠的,就你们书院管得严些。” “像远帆书院,汇德书院都有这种事。一个是不被欺负,二来换些读书所用银资。” “不过现在好了。”陆荣华高兴起来,“被朝廷关注后,这两个月我们院长开始重视这事,以后只看成绩说话。” 所以他也没怎么被欺负了,只要成绩好,一切都好。 更让他高兴的是,新生第一许滨都主动跟他做朋友! 虽然他们今日才熟悉起来。 但这也够了! 宋溪知道陆荣华性格,他就是尊敬学问好的人。 陆荣华最后道:“还是要谢谢朝廷,否则咱们都要遭殃。” 宋溪下意识学闻淮挑挑眉。 这个朝廷正是闻淮本人了。 不过自己中午写的纸条,怎么现在还没回复,他在做什么啊。 两人说罢此事,便上楼去见好友们。 陆荣华得知在座众人的成绩,除了萧克外,个个都是极厉害的,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萧克凑到宋溪耳边的吐槽:“我也会好好学的,等着吧。” 说完,萧克忽然想到宋溪今日在书斋说的话,又见他耳垂圆润,一时看呆了去。 “还是要谢谢宋秀才。”许滨忽然开口,“我吃不得酒,以水代酒,谢谢你解围。” 许滨个高且瘦,眼神说不清的深邃,话不算多。 见他如此客气,宋溪也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真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许滨眼中闪过异常的神采。 所有事都是举手之劳吗。 许滨嘴角带笑,眼神却下意识扫过宋溪衣着打扮。 头一回见面时,他穿的不算差,但也只能说普通。 今日这身衣服看着跟其他的差不多,实际却大为不同。 腰间还带了个玉佩,像是随手挂上的,可他只在家族大宗嫡子那见过。 但他从陆荣华那套话,却知宋溪家中只做了个小官。 反正陆荣华觉得纨绔被赶走是巧合。 许滨却不这么认为。 太巧,也太快了。 反正是那个纨绔头子的猜测最符合真相。 宋溪只觉得新认识的朋友一直在看他,还帮他夹菜道:“你也太瘦了,要多吃点,我们以后考乡试也要体力。” 说罢,廖云再次试图展示肌肉,还把沈助教说的话讲一遍。 这点大家极为认同。 许滨也点头称是。 包厢内六人不喜饮酒,唯有萧克稍稍沾了些,还有点不爽地看了看许滨,觉得他眼神怪怪的。 其他时间都在聊学习读书,还有月考季考。 远帆书院也有这两项考试。 但都是按照入学时间排名,不算总成绩。 反正许滨已经连着好几个月都是新生第一了。 听说他差点去了明德书院,但因远帆书院愿意免他食宿,故而选了后者。 到了宋溪这,萧克就差把宋溪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还有乐云哲廖云两个捧哏。 那可是第六书斋! 多少人学了三年五年也考不进去的地方! 宋溪已经被夸一整天了,早就习惯这些话。 而且他还在等另一个人夸他呢。 宋溪百无聊赖,往楼下看了看。 不看不打紧,只见闻淮的车夫就在下面,看到他立刻小跑上来。 宋溪下意识出门去迎,车夫小声解释道:“主子今日特别忙,一个时辰前才看到小公子的信,这是回信。” 车夫今日没有驾车,先骑马去的明德书院,找不到宋溪后,打听到他在酒楼,这才找过来。 又耽误了会工夫。 宋溪拆开一看,顿时笑了。 那边车夫已经拿出笔墨,等着小公子回信。 宋溪大笔一挥,只画了个笑脸。 等宋溪进门,自然被大家追问,萧克更是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说罢,宋溪还是觉得有什么,语气带笑道:“有人知道我在第六斋读书,故而抄了一首诗寄来。” 不等大家问,宋溪干脆念出。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在场六个人,除了宋溪外,唯有乐云哲跟新认识的许滨读过这首诗。 此诗看似写景,实则前两句讽刺权贵依靠荫封得官登科。 后两句自比起秋江芙蓉,不怨天尤人,不清高自许。 反正就是一首贬低荫封赞赏科举入仕的诗。 乐云哲还好,听听就笑了,还同身边人解释。 许滨眼神微亮,看向宋溪的目光带着深思。 再想到方才萧克等人对他的赞叹,还背了部分他的文章。 不管宋溪到底认不认识权贵,他的勤奋才情还有出身,都让许滨觉得不可思议。 宋溪念完自己又忍不住笑。 可惜大家不知道他笑什么。 这诗别人寄来也就罢了,只是端端正正的祝贺他,还夸他科举为正道。 偏偏是闻淮这个荫封得大官的人写的。 分明故意调侃他那天用“荫封”二字噎人。 但用自贬的方式调侃,宋溪忍不住想笑。 哪有把自己比红杏倚云栽的,还夸他是秋江海棠的。 闻淮未免也太会夸人了吧。 包厢内,宋溪笑的眉眼弯弯眉目有情。 本来在吃酒的萧克直接看呆了去。 时刻注意宋溪的许滨下意识皱眉,意识到吃的菜正是宋溪所夹,最后慢条斯理吃下去。 十月初一,夜凉如水。 忙了一天的闻淮收到笑脸,嘴角勾了勾:“去明德书院堵人。” 第43章 宋溪这边还在跟好友们闲聊。 主要是陆荣华对明德书院十分好奇。 虽说都在南山,但明德比远帆的名气大得多。 只看明德书院有专门的教材,还有针对性的试题,就远超其他地方。 不过远帆书院也不是没有好处。 以成绩为先不说,还会特别招收贫苦学生。 相对的也会放一些纨绔进来,好补贴银钱。 想来就是因为这样,之前矛盾才那么多。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再说回明德书院,陆荣华好奇道:“乐兄,廖兄学问这般好,都还留在第十书斋,宋溪这般厉害,也在第六。” “真不知道前面五个书斋是什么样子。” 别说陆荣华,连许滨都有些好奇。 他默默对比了自己跟宋溪的水平,就算他去考,也是考不到前五书斋。 所以明德书院那些学生水平,到底如何? 第67章 萧克见他们满脸疑惑,偷偷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试卷。 他交际广,拿到这些并不稀奇。 原本没打算给大家看的,但见宋溪也好奇,故而借此献宝。 试卷名字被裁掉了,只知道是第五书斋学生的。 宋溪看过后,乐云哲拿过去,再是廖云,陆荣华,许滨。 许滨看完也没还给萧克,反而又递回宋溪手中:“宋秀才如何看。” 都是同一份试卷,由不同的人作答,却天差地别。 宋溪并不妄自菲薄,只分析道:“是文章结构。” “我们之前虽然学过,但还未运用到文章上。” 此时就要提起在私塾学的赋得体了。 文夫子那会就说过,赋得体就是应制诗,也讲究起承转合,跟像是要考的应制文一样。 既要破题,也要承题,更要起讲等等,有着严格的结构格式。 不过到底只是诗句,既受制字数,也受制学生水平,看不出太多。 但文夫子还说过,写好应制诗,就能对接下来文章有帮助。 看来那时说的,便是这文章的写法。 说到这,宋溪已经明白前五斋学的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正统的四书文,或者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八股文。 截止到现在,他们考秀才也好,初学五经也好。 写是其实也是四书文。 但无论夫子,还是考官,都未对他们有严格限制。 大有只要语气通顺,意思差不多,就给过关的意思。 就跟同一篇文章题目。 对幼儿园小朋友,对小学生,对初高中生,对大学课业,对研究生毕业论文,要求是完全不同的。 明德书院虽未明说,但在夫子心中,对此有严格的划分。 什么样的学生要留在尾斋? 那就是初学五经,五经还未背熟的。 什么样的学生可以去第六到第九书斋? 要看学生对五经掌握程度。 如何进到前五书斋? 在四书五经滚瓜烂熟的基础上,写一篇相对合格的文章。 不出意外的话,宋溪现在所在的第六书斋,肯定会讲八股文正式写法。 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继续往上考。 意识到明德书院设计之严密后,在场众人不由得感叹。 依旧留在尾斋的乐云哲廖云也彻底服气。 他们对五经背诵,确实还有些欠缺。 本以为可以靠着超过其他人的理解,就能取巧。 如今看来,在夫子眼中简直一览无余。 还真是惭愧。 在坐六人面面相觑,还是宋溪道:“既然有了目标,往前走就容易了。” “这也是查漏补缺的好机会。” 即便是远帆书院的陆荣华许滨都点头。 按照这样的进度安排,对学生来说更有目标,自己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宋溪把第五书斋学生试卷收起,让萧克放好。 几个人都不怎么吃酒,饭菜吃罢,学业也聊的差不多,便准备散了。 这顿算是宋溪请客,大家也不退让,回头再请回来即可。 其他几人先出了酒楼,宋溪稍退一步,掌柜见他结账,立刻道:“这位秀才,一刻钟前已经有人结过了。” 掌柜又道:“那人说是姓闻,下人来结的,还说老地方见。” 一刻钟前,就是十五分钟之前呗。 闻淮去老地方等他了? 宋溪明显变得雀跃,随手给了十几文赏钱,小跑出门。 见他跑得着急了些,许滨下意识想扶住,手刚抬起来,又放回去了。 倒是萧克往前走,不过也没碰到人。 “怎么了?走得这样快?”萧克连忙道。 宋溪看了看左右:“没什么,回书院吧。” 明德书院跟远帆书院两个方向,他们六人就此分别。 不过也算交了朋友,以后还会再聚。 陆荣华跟许滨告别,后者又看了看宋溪,刚转过身,又听他道:“我还有些事,要等会再回去,你们先走吧。” 这话显然是宋溪对乐云哲等人所讲。 其他人并不追问,唯有萧克道:“去哪啊?我们陪你啊。” “不用,我家人来寻。” 既是家人,就不方便去了。 许滨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宋溪,心底的疑问再次出现。 他问陆荣华道:“宋溪是家中庶子?” “对啊,怎么了。”陆荣华震惊道,“你不会也把嫡庶挂嘴边上吧。” 自然不是,许滨摇头。 若是庶子,家中多半不会特别优待,时时挂念。 自己小娘或许会操心,可这会都晚上了,轻易使唤不动家里车马,即便找他有事,也不会在此刻。 所以这个家人,就很值得考量了。 许滨眼神垂着,看不清情绪。 此时的宋溪已经偷偷摸摸跑到前山。 要说明德书院有两条路,大家都知道的。 前山有台阶,可以供人走上去,书院就在半山腰。 后山为马车道,别说学生,即便夫子们也都是坐车过去,既省时也省力。 所以除了每年祭祀孔孟外,还是后山更热闹,前山反而冷冷清清。 这也正方便两人约会。 宋溪过去的时候,闻淮已经坐在马车外等了会,见他走的着急,笑着把人搂在身边,又找来帕子给他擦汗:“急什么。” “怕你等的时间长啊。” 确定宋溪身上汗散了些,闻淮才同意宋溪爬山。 之前为了季考,宋溪好久没爬山,现在也算锻炼锻炼。 说到季考,肯定要聊这次成绩。 宋溪还说了明德书院各个书斋的划分,岂料闻淮道:“这本是国子监不同学堂的分法,按照入学时间,学习情况来分。你们院长拿来用了。” 国子监? “我们院长确实做过国子监祭酒。” 相当于国子监校长。 闻淮又道:“第六书斋既然要教八股写法,你先去借《制义丛话》《时文格式》。” 闻淮说了五六本书,最后道:“可以先看看,要是借不到我让人送来。回头我让人送几本全国乡试题集过来。” “以你的聪明,不难掌握。” 前头几本书算是藏书阁热门书,有可能借不到。 后面更不用讲,全国二十多州府的题集,还是去年崭新出炉的,明德书院藏书阁都没有。 毕竟收集文章,再送到刊印场,然后全国送到京城审阅,各地再发放,没个一年多时间,实在完不成的。 宋溪听完就笑,挠挠闻淮手心:“有你做贤内助,我肯定能考上举人!” 贤内助,亏他说的出来。 闻淮也不恼,只道:“若真如此,就怕有人考上举人,便嫌弃我的,成了下堂夫。” 闻淮今日又是把自己比作碧桃露种红杏的,这会还说什么下堂夫。 宋溪忍不住只笑:“我不是那种人!” “上岸第一剑,不斩意中人!” 这话听着怪,闻淮倒也能理解上下意思,只亲宋溪额头:“你若敢这么做,我可要加倍讨回来。” 秋风送爽,两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坐在台阶上亲吻。 不像往常那般激烈,细吻绵长,舌头在口中轻柔扫过,不放过任何角落,宋溪唇瓣被吻得通红,抵着舌尖一起翻搅。 他还没喘过气,整个人又被拥入怀中,舌头再次被轻轻咬住,脖颈也被死死按住,像是被叼住后颈的小动物。 宋溪喘着粗气,意识到自己跟闻淮都有些忍不住。 吹了好一会凉风,两人才勉强平静。 宋溪看着他笑,看看自己也笑。 “我有一个想法。”宋溪故意凑到闻淮耳边,轻轻舔舐他的耳蜗,“若我十二月季考,也就是年末考,去了前五书斋,我就去别院住三日。” 话音落下,刚刚平静的闻淮又激动起来,按住宋溪狠狠揉捏,眼中侵略之意让宋溪差点把话收回。 可惜他说的话从不食言,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竟能看出一丝挑衅之感。 “七日。” “十天最好。 ???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宋溪疯狂摇头,最后约定五天时间。 下次季考成绩出了,基本就要放冬假。 若宋溪又往前进一步。 两人的关系也要再进一步。 闻淮手按着宋溪后腰,轻轻在他嘴边咬了下,像是撒了蜜一般让他忍不住舔咬。 若不是害怕留下痕迹,他早就动手了。 回到号舍的宋溪在床上翻滚几下。 他怎么就被亲糊涂了。 怎么就被闻淮的诗句跟“下堂夫”蛊惑了! 但要说他不想,那也是假的。 小情侣甜甜蜜蜜的,不想才奇怪吧! 宋溪翻身起来。 第68章 为了美好的冬假,他也要努力读书。 第二日放学,宋溪号舍前运来两箱书。 皆是明德书院藏书阁很难借到的好书,以及全国去年乡试题集。 甚至还有历年乡试优秀文章集汇。 这些书多由翰林院批注点评,随后放到库房当中,很少有人能借到。 现在全都是宋溪的。 看来某个人比他还着急? 宋溪蹲下来一一翻看,刚想到对比其他学生,自己是不是胜之不武。 就听见外面传来同窗兴奋的声音。 “太好了!朝廷赐书了!” “二百套去年乡试题集,还有里面文章集汇,全由翰林院批复同意刊印,十日后就能送到咱们明德书院藏书阁!到时候咱们就能借书来看了!” 这么好?! 本来平静的号舍激动万分。 朝廷也太大方了吧! 与此同时,还有个好消息传来。 京城今年的童试文章编纂也已经完成,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印发各地。 刊印厂那边已经在做最后工作了。 这事跟宋溪,乐云哲他们这些京城童试考生有关。 他们的文章也要印出来! 虽然不会送到明德书院,却会送到京城乃至全国大小书铺。 听到这些话,宋溪下意识在书箱里找了找,果然在里面看到一本单独包起来的薄薄册子。 《云益二十四年京城童试文墨集汇》 翻开第一页便是主考官题注。 再往后翻,则是童试第一宋溪的文章。 童试共写三十二篇四书文。 宋溪八篇入选。 其他人皆在三四篇左右。 宋溪笑着翻了翻。 不看就罢了,看完怎么觉得那么幼稚呢。 看到最后一篇时,却是闻淮的笔迹。 在刊印好的文章上额外写道:“潺甫,极好。” “五日之约,莫忘。” 第44章 宋溪刚到第六书斋,很快适应这里的学习进度。 跟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能在第六书斋的秀才,对四书五经的掌握堪称滚瓜烂熟。 其他经史子集也看了大半。 有了基础知识,再有其他学识补充。 就可以正式学习写文章了。 也就是乡试要考的八股文。 八股文大名鼎鼎,它的结构后世也要学习。 宋溪自然也是学过的。 “制义始于宋,而盛于明。”这句话很多人都会背。 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 再以《乐天者保天下》这篇名文为标准程式。 反正考到文昭国此时,大致已经有了对应标准。 明德书院对此也有自己的教法。 先讲题目有多少题型。 像宋溪之前经历过的县试府试。 以及在书院的月考季考可以叫做一字题、两字题、截上题,截下题等等。 这些题目大多都被称为小考。 不过也有题目是小考、大考通用。 大考,就是乡试,会试,所考题型为连章题、全章题、数字题、一字题、数句题等等。 按照不同的题型,会有相应的解法。 八股夫子也会分四位,每人擅长的方向不同,按照课表给学生们上课。 他们自然也都是举人出身,学问经过院长考究。 只是“偏科”严重,所以会试无望。 但来教他们这些秀才们,绰绰有余了。 题型讲完,还有程式分解。 差不多有九大节课程。 教科书也是明德书院独有。 宋溪预习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认识“题”这个字了。 除了教科书外,多看时文,就是市面上的优秀文章,也是必要的。 这点闻淮准备充分,他不用操心。 幸好他有读书的习惯,平日看书速度练起来了。 不然自己跟闻淮的希望都要落空? 写一篇相对规整的科举文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宋溪意识到,距离下次季考,并没有三个月时间。 现在十月初,下次季考,也相当于年末考就在十二月十五。 十五考完试,十六就放冬假了。 只有两个半月学习时间。 他真能从第六书斋考到第五书斋? 先不说前面师兄们“严防死守”也在进步。 第六斋的同窗们,同样“不甘示弱”,争勇向前。 怪不得之前说待在明德书院不进则退。 宋溪白日在书斋学八股,晚上课业自然也成了八股文章。 除此之外看书练字锻炼都不可少。 不过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安排,甚至有种从容不迫之感。 尤其是写八股文,因是初学,思考比练习重要,所以看起来不显紧迫。 看在号舍附近的同窗眼中,他们更想去前面书斋了啊。 现在他们处于苦读阶段。 怎么越往上考,看起来越轻松? 但看到八股题目各项区别,以及各类题型的解法。 大家有老实了。 学习,就没有简单的! 除了一个书院的同窗互相交流。 宋溪,乐云哲,廖云跟许滨联系也多起来。 以他的水平,甚至超过乐云哲,大家讨论起来也有话说。 对此陆荣华乐见其成,然而萧克很是不满。 他就是觉得许滨这人看着有书卷气,但时不时让人感觉阴恻恻的。 尤其是对面宋溪的时候,这人像是刻意接近。 宋溪也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的比萧克多些,故而理解许滨为何这般。 但这话是陆荣华同他讲的,而且是许滨隐私,不好告诉他人。 原来这许滨今年二十,出身胶州大族。 他祖父为族中话事人,下一任族长也该是他父亲。 故而他虽为庶子,日子却不算艰难,在小娘教养下长到读书识字。 直到五岁那年。 父亲出门办事,马车坠入山崖,尸骨找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年迈祖父见到独子尸首,当下急火攻心,不到一月也去了。 至此长房一脉彻底失势。 嫡母娘家顾念旧情,早早把人接走再嫁,嫡子女由亲舅舅舅妈照看日子也算不错。 但下面六房小妾,还有妾室们的子女日子便难了。 尤其是许滨生母,本就极为貌美,成了族中“长辈”争抢的对象。 如今委身现任族长,做了他的外室,借此给儿子挣到读书的机会。 幸而许滨争气,今年考中秀才,名次也算不错,而且明德书院学费太贵,他还主动去了不要束脩食宿的远帆书院。 就是不想让母亲受太多委屈。 “他现在的想法,便是好好读书,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救母亲出苦海。” 陆荣华边说边感慨,宋溪听的也是心情复杂。 两人确实有点像,都是为了真正的家人努力。 “但这些话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宋溪委婉道,“到底是别人的家世。” 陆荣华连忙道:“许滨自己同我说,而且也不介意旁人知道。” “我在远帆书院朋友不多,也顶多说给你听了。” 这样吗。 宋溪还是道:“那到我这就算了,还是不要往外讲。” 许是知道这些事,宋溪难免对许滨有些亲近。 他穷过的,也最珍惜家人。 很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除此之外,陆荣华又说了另一件事:“对了,这是许滨平日的笔记,说是感谢你们讲的学习方法。” 许滨读书很厉害,宋溪自然知道,他的笔记很有用。 “说起来,上次小聚分开后,他突然想到这件事,便说回头去寻你们。” “但走到前山,就被一个强壮的车夫拦下了。” “说天黑路滑,前山不得通行,只能去后山,但你们后山竟然是马车道?太有钱了吧。” 陆荣华边说边感叹,还是明德书院厉害。 不过马车道不好走,他们就放弃了。 啊? 还有这回事? 宋溪想到那晚他跟闻淮磨磨唧唧的。 要是真被人追上来送笔记,他估计要一头撞树上。 这倒是解释,为什么他们那条路上没人了。 原来被闻淮手下拦住了? 自己有整套去年乡试集汇就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得知每次夜爬都拦了别人的路,这下更不好意思。 所以去找闻淮的时候,还特意讲了。 “总不能我们走了,旁人就不能去。”宋溪认真道,“以后不能夜爬了。” 好在冬日降温下雪,确实该减少夜爬次数。 但这事还是有些遗憾。 宋溪一头撞到闻淮肩膀:“都怪你,不早说。” 第69章 这事肯定不是头一回了! 闻淮毫不在意。 只是封条山路,又不是整个南山一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宋溪讲了,他也随口哄道:“那你说怎么办。” 宋溪一边玩旗子一边道:“滨上楼不能去,前山也不能去。” “好像只能来别院?” 只是距离稍微远一点。 宋溪说完,只觉得更遗憾。 两人谈个恋爱,怎么还东躲西藏的。 见他不高兴,闻淮笑:“怎么不能去了。” “想去滨上楼的话,现在就去。” 不怕被人看到? 闻淮淡定道:“请他们离开即可。” 人家都坐下来吃饭了,还让他们离开? 宋溪做不到这种事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闻淮还在处理公务,随口答:“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宋溪讲的是,上位者要端正自己的行为,下面人才会听从。 闻淮随口答他天在上所以尊贵,地在下所以卑微,位置分明,地位确定。 这让宋溪放下手里棋子,认真看向闻淮。 见他抬头,宋溪道:“不敢苟同。” 闻淮朝他招招手:“来看这个。” 说着从旁边拿出一本残卷。 宋溪本来不想去的,但那书一看就不一般。 果然,是本失传已久的八股理论书,名为《心鹄》,此书作者为八股大家袁黄。 里面很多内容,被秀才举人必读书目《游艺塾文规》常常引用。 但原书《心鹄》早就失传,里面对八股写作技法以及详细规范,更是找寻不到。 闻淮不仅找到,似乎拿来的还是当年首批的刊印本? 宋溪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价值万金。 “这是哪里来的。”宋溪忍不住问道。 闻淮看不清他表情,只道:“前些日子宫中整理书库,有人翻到这些书,大概是刊印后送过去的。” 每年送去宫中书库的各类书籍不计其数。 即便如读书人奉为珍宝《心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到了宫中就被束之高阁。 见宋溪不说话,闻淮抬起他下巴,见他眼神里竟然有些难过,好笑道:“失传已久的书找到了,难道不该高兴。” “该高兴。”宋溪认真看他,“但天底下的读书人,又不止我一个。” 宋溪抚摸书籍名字:“这本书若由官府刊印发给官学私塾学院,甚至允许售卖。” “才是真正的让人高兴。” 好东西,不该束之高阁。 好书籍更是如此。 闻淮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摸摸他眼睛:“好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不行吗。” 宋溪垂眼,感觉跟闻淮鸡同鸭讲,难得有了脾气:“按照你的说法,卑高已陈,我又不是高位,自然不配有这些好东西。” 卑高已陈。 正是闻淮方才讲的天尊地卑,抵乾坤定矣的下一句。 意思是高低上下阶级分明。 宋溪并非自轻,只是用闻淮的话堵他嘴。 可闻淮只道:“你跟着我,天然高出旁人一截,怎么会不配。” 宋溪不敢置信地看他,想把人直接推开。 可闻淮不松手,他反而又被抱紧了。 “我要回学院。”宋溪直接道,“松开。” 闻淮眼神危险,他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反而认为宋溪小题大做。 无非是把滨上楼清场,无非是不许人进出前山台阶。 还有这本破书只给他一个人。 这有什么错。 宋溪跟着他,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等自己登上大位,世上一切全都在他之下也不是问题。 如此待他,他还要发脾气。 是不是不知好歹。 闻淮松开手,冷声道:“送他回去。” 宋溪拿起自己的课业扭头就走,还道:“不用你的人送。” 宋溪走的干脆利落,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原本心情愉悦的闻淮被气的心脏疼,桌上的《心鹄》越看越烦,追着他道:“书不要了?” “继续藏起来吧,就跟巨龙藏宝藏一样!” “永远别让宝藏见天日!” 宋溪依旧不回头,硬生生走到别院外,随便拦了辆牛车就走。 也不管牛车上都是干柴稻草,直接坐上去。 终于到了有租马车的地方,宋溪向赶牛车的老伯连连道谢,又给了铜板。 再雇马车去南城集英巷宋家书铺。 一般来说,宋溪要是去找闻淮,基本都会待上一整天,晚上直接回明德书院。 若要回家,更会放假前一日便回来。 这会大中午的,直接回家肯定不对劲。 干脆先去书铺看看。 现在的宋家书铺生意很不错。 小三元名声在外。 他还在明德书院读书,一口气从尾斋考到第六斋,同样是书铺客人谈资。 有这样的活招牌在,哪有买卖做不成的。 加上刘掌柜,潋东家经营有方,生意极好的。 不过宋潋现在比较忙,茶叶铺果子铺的账目她都要看。 她大胆心细,还有刘掌柜帮忙,那两边也糊弄不了她。 宋溪去书铺的时候,只见书铺还是人头攒动。 不对吧,他之前那套教辅资料,该买的人已经买过了。 顶多是外地书商来此订货,那也不走正门啊。 为何前店人还这样多。 宋溪不敢直接过去,只敲了后门。 可巧开门的正是妹妹宋潋。 “哥!你怎么这会回来了!” 宋溪看到妹妹,方才郁闷之气彻底没了,笑着道:“事情处理完了,便来回家看看你们。” 宋潋满脸是笑,她也想哥哥! 两人说了会话,得知母亲生辰礼快做了,宋溪道:“那日我肯定回来,你们等我。” 小娘生辰在十月十六,那天虽不休息,但可以放学就骑马回来。 赶在山门关之前,再骑马回学院。 时间虽然紧张,但好在郊外都能纵马,肯定来得及。 宋潋点头:“好,小娘肯定高兴。” “对了,前头怎么回事,什么书卖得这样好。” 妹妹捂嘴笑,把宋溪拉到库房:“哥你看。” 宋溪翻了翻成摞新书。 名字正是《云益二十四年京城童试文墨集汇》。 上面有他八篇文章。 所以大家冲着他来了? 宋溪又道:“往年刊印厂不是不卖咱们吗,今年怎么回事,总不能看在我也是东家的份上?” “岂止,那边想卖哥哥你写的辅导资料,所以给了咱们不少书呢。” 还是那句话,辅导资料蒙学版跟四书版,京城学生们该买的已经买了。 现在都是外地书商进货,刊印厂想给相熟的人订货,还要看宋家书铺的意思。 两边商议过后,结果皆大欢喜。 他们书铺的书架,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品类不多了。 宋溪听着也高兴,铺子生意好就行。 “家里呢。”宋溪照常问道。 “都好。”宋潋说完,又低声道,“也有一点不好。” “大哥他的病好多了。” 闻淮虽说那御医是庸医,但还是有点用的。 调理的虽然慢,却有成效。 估计等到年后,宋渊就能重新明德书院,他现在甚至开始温书了,就是为了回学院做准备。 宋溪点头。 病了这样久,还落下病根,也该他的。 宋溪突然回家,孟小娘无比高兴。 见她换了新衣裳,还舍得给自己新头面,宋溪自然更高兴。 他努力读书,妹妹努力赚钱。 不就是为了这个。 临回书院前,孟小娘还翻出一包衣物:“进了十月,天说冷就冷,这些冬衣先穿着。” “再厚的小娘还在做。” 宋溪笑着说好,但还是道:“别累着了,也别熬夜。不行咱们都去外面做。” 宋潋道:“哥你放心,我都看着呢。” 回家一趟,宋溪心情好极了,干脆租了匹马去学院。 也就路过闻淮新别院一带,嘴角向下撇了撇,继续骑马前行。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马场外纵马疾驰呢。 学了那样久,总算实践了! 宋溪越骑越高兴,甚至想再跑几圈。 除了十月风大之外,别的都挺好。 到了书院山下,恋恋不舍还了马,抬头正好看到远帆书院的许滨。 许滨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似乎一直在看他。 十月傍晚的寒风又吹过来,宋溪看着对方单薄的衣裳,难免道:“许滨你冷不冷。” 许滨立刻笑:“不冷,我去明德书院寻你,听说你不在,正准备回远帆书院。” 第70章 宋溪走上前,见他手指泛红,脸色也不大好。 这哪里不冷。 现在都入冬了,他还穿着秋日的衣裳。 想到他的身世,再想到小娘对自己的照顾,宋溪难免心软。 “我骑马有些冷了,陪我去旁边吃杯热茶吧。”宋溪说着,又道,“今日回家一趟,所以不在书院,差点让你扑空。” 到了茶铺,两杯热果茶下肚,许滨脸色果然好很多。 宋溪又让老板上了两碟果子,这才道:“你来找我做什么啊。” “这本书我看完了,多谢你。”许滨拿出官府去年的乡试题集。 正是宋溪借给陆荣华跟许滨的。 但只借了两日,怎么就还回来了。 许滨看出他的疑问:“我抄了一本,我跟陆荣华看抄录本即可。” 原来是这样。 宋溪叹气,他做穷书生的时候也是这般。 宋溪收了书,还是道:“冬日天凉,小心保暖。” 似乎意识到什么,许滨先是垂眼,随即道:“小娘寄的衣物就快到了,不妨事。” 宋溪挠头,总觉得怪怪的。 等他摸到自己包裹,想到里面还有一件去年的披风。 小娘今年给改大了些,许滨应该能用? 至少夜里读书的时候可以御寒。 宋溪翻出那件披风,诚恳道:“虽然旧披风改的,但很是暖和,你先用着。” “回头家里衣物寄来再还我也不迟。” 这让许滨措不及防。 他确实是故意的。 却没想到宋溪心软到这种程度。 两人虽然同病相怜,却不值得这般做。 至少自己要是宋溪,肯定不会可怜其他人。 可宋溪已经把披风塞到许滨手上。 无论上辈子,还是去年那会,宋溪都尝过冬日寒冷之苦。 自己既有余力,就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他也是被很多好心人管过来。 上辈子要不是有那么多好心人,他一个孤儿,肯定不可能活到考上名校。 这也是他反对闻淮妄自尊大的原因。 他上辈子受过的教育,让他不能接受天尊地卑。 许滨愣在原地,手上是柔软的披风。 甚至带着一股清新之味。 不用试就知道,冬日夜里披着它,必然能御寒,他也确实需要。 但万万没想到,是宋溪所给。 许滨忽然想问一句,换了其他让他可怜的人。 他也会给吗。 许滨没说出来。 但答案显而易见,他肯定会。 所以宋溪帮的不是自己,而是天底下所有可怜人。 太可惜了。 他要是只帮自己就好了。 许滨握紧披风,眼神带着让人发寒的戾气:“多谢了。” “我会报答你的。” 提什么报答。 宋溪赶紧摆手:“客气什么。” “有朝一日,咱们都能得偿所愿的。” 那就是保护好自己母亲,保护好自己家人! 等两人分开,宋溪提着轻一些的包裹回书院,准备随便搭一辆马车上山。 都是一个学院的!肯定愿意载他! 但恰好停在他面前那辆,并非同窗们的马车。 而是无比熟悉的黑色车驾。 前面两匹骏马亲昵地朝宋溪打招呼。 车内之人不发一言,寒愠藏锋。 唯有车夫努力使眼色,比了个口型,又指了指身后。 披风! 你送人披风! 被主子看到了! 第45章 “宋溪!你没雇马车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正是书院同学喊他。 “来啊,坐我们的车一起上去,走路多累啊。” 宋溪叹口气:“有车的。” 说着,宋溪熟练上了眼前的马车。 即使他知道里面的人气得要命,这会上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要是不坐这车,里面的人只会更气。 宋溪抱着自己小包裹,往闻淮身边坐了坐。 马车前行,走得极慢。 闻淮并不满意,冷声道:“去别院。” 车夫跟宋溪都瞬间明白,此处说的别院,说的是距离更远的那个。 “不行!”宋溪反对,“太远了,我明日还要上学。” 马车却已经掉头,去哪不言而喻。 宋溪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干脆要下车。 闻淮哪能容忍,拦腰抱住他,又对车夫道:“走快些。” 有了这话,马车瞬间颠簸,宋溪即便想跳车也没了机会。 本来心情极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溪顿时真恼了,强行挣扎道:“放我下车!” 可闻淮不愿意松手,他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闻淮身量高大,宋溪这段时间虽然长高不少,却依旧被死死按在怀里。 以前显示亲昵的动作,现在完全成了桎梏。 这就罢了。 宋溪还愿意反抗。 岂料闻淮下一句便是:“别上了。” 此话明显是对宋溪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似乎犹嫌不足,继续道:“以后不要去读书了。” 闻淮心里也有火气。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什么都好好的。 自己带着公务从东宫过来,还特意寻了他喜欢的书,想着两人亲近一番。 宋溪却不知好歹,又是觉得封山不好,又嫌耽误他人,对自己一番心意全然不顾,转头直接去家了。 去家倒还能忍。 回来租匹破马都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路过新别院也不停下,反而在那撇嘴。 若非他让人在附近等着,还不知道他如此恃宠而骄。 回学院也不安生,跟明德书院的学生亲近之余,还要跟其他书院学生交往。 吃茶还书,送自己用过的披风。 怎么就没见他对孤这般用心。 闻淮越想越气,想问问宋溪,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这话并未出口,嘴巴直接被不挣扎的宋溪死死捂住。 宋溪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到极点,手下也是不留情的。 他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人,硬是捂住闻淮嘴巴,不许对方说一个字。 若非只捂住嘴,而不是连带鼻子一起按住。 闻淮都要怀疑他谋害太子。 宋溪咬着牙,大声道:“不许说话了。” 这声音让车夫都顿了下,又仔细听里面动静。 宋小公子又道:“一个字也不许说,听到了吗!” 车夫吓得继续赶路,硬生生把马车赶得极快。 闻淮想推开他的手,却听他说了第三遍。 “不想说出无法收场的话,就马上闭嘴!” 宋溪依旧气得厉害,见闻淮终于冷静了些,便从他怀里下来,只坐到马车边缘。 车行进的太快,宋溪差点栽倒在地,只得死死拉住车厢,却也不肯靠近闻淮半步。 马车颠簸,闻淮在愈发昏暗的车厢内,看到宋溪突然落下了一串眼泪。 车停在别院,宋溪抱着包裹闷头往前走,一路上泪水连连,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干净。 闻淮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到了宋溪院子,他哭的更狠了。 宋溪不是个轻易哭泣的人。 刚穿越的时候不会哭,去皈息寺读书的时候不哭。 小娘妹妹受苦的时候也努力忍住眼泪。 甚至差点被大哥他们害了,也是不哭的。 唯有此刻觉得满腹委屈。 若旁人说不让他读书,宋溪肯定不在意。 就像文夫子当时劝他离开,就像知道“师兄”也觉得他不适合留在文家私塾。 这些都没关系。 那时候文夫子不了解他,“师兄”闻淮也不认识他。 可现在不行。 现在一点也不行。 他甚至隐隐觉得,以闻淮的狗脾气,还会说出更难听,更让他伤心的话。 而且,他好像无力反抗。 宋溪脑子愈发清晰,可下一秒眼泪又被身边人接住。 闻淮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不间断的泪水接在手心里,“是我失言。” 宋溪思绪打断,只哽咽道:“只是失言吗。” “你明知道你有能力不让我读书。” 说罢,宋溪又哭出来,此时他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你也明知道,我与许书生没有半分关系。” 若非陆荣华在其中,他们顶多点头之交。 宋溪越说越委屈,心里恨死闻淮了。 “可你就是要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被说中心思,闻淮难得心虚,挨着宋溪坐下,把人轻柔地抱在怀里,只要宋溪愿意,随时可以推开。 这种怀抱让宋溪有了些安全感,自己反而抱得更紧:“以后不要再说了。” “让我放弃读书,我会恨你的。” 第71章 宋溪把恨字说的很轻,听到闻淮耳朵里却莫名心慌。 闻淮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泪水,保证道:“不会的,想多少年就读多少年。” “想送多少披风就送多少披风。” 宋溪没有躲避这个吻,但抬头看了眼闻淮,忽然道:“要睡吗。” 闻淮疑惑,见他继续追问:“要睡吗。” 两个追问让闻淮开始恼了:“我是那种人?” 见宋溪不答,闻淮深吸口气:“不睡。” 又见宋溪满意笑了,闻淮觉得两人关系不正常。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宠,可他还是闭嘴,只再次保证:“不要哭了,我说错话了。” 看见宋溪的眼泪,他不高兴。 闹一场哭一场。 两人吃饭的时候反而有些尴尬,无形中却多了亲密。 等宋溪课业做完,整个人羞愧起来。 方才根本不像他了。 自己明知道闻淮在吓他,也知道即便对方真的不允许他上学,他也有许多办法冷静应对。 可他竟选了最软弱的方法,竟然当着他的面哭了。 这是小孩子都不该做的。 他应该乐观,冷静,机灵,果断。 他宋溪不应该哭的。 但方才与其说是被吓得,不如说是委屈。 从心口泛出的委屈。 闻淮实在可恨。 宋溪抬头看看软塌上处理公务的闻淮,太可恨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道:“课业写完了。” 过了好一会,宋溪嗯了声,明显没什么精神。 这一天闹得厉害,他已经有点困了。 等他洗漱过后,闻淮又来看了一眼,见他躺下犯困,也没有哭的意思,终于放下心。 宋溪是有点困,但脑子冷静下来,扯了扯对方袖子:“躺下来说话。” 闻淮犹豫了下,开口道:“我只是来看看,没想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讲。” “不能有隔夜仇。” 有些话事后讲就不好了。 果然,这才是他。 应该冷静解决问题,不能意气用事。 宋溪在心里夸赞自己。 闻淮没去外衣,只躺在被子外面,侧身看他。 “我跟许滨只见过三次面。”宋溪把认识对方的过程说了一遍,又道,“他家境特殊,日子艰难,所以我确实照顾了些。” “因为我也吃过冬日的苦头。” 宋溪裹着被子靠近闻淮,认真道:“所以我知道冬日的夜晚有多冷。” “与其说帮他,不如说可怜那时候的我。” “同样是有样学样,学习当初别人怎么对我的。” 那时候他年纪很小,懵懵懂懂,不知天冷天热。 只知道尽力把仅有的所有衣物穿到身上。 但他可以装的很冷静,也可以装的跟身边人一样。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也没人知道他在北方冬日的屋子里自己生活。 每天回家后,烧些开水取暖,当做唯一的热源。 他还能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 除非有人握住他的手,才知道他手指冰冷到就要生疮了。 还好有人握住了。 同桌借橡皮时碰到他的手,说他的手好凉,像冰块一样。 老师听到,握了握他的掌心,顿时变得诧异,课后把他喊到办公室,帮他换了保暖衣物,又帮他穿上新的鞋袜。 此后不到一周时间,宋溪终于知道温暖的环境是什么样。 那是他上辈子头一次哭,哭的比今天厉害多了。 宋溪把这些事情能隐的隐去了,换了能说的说出来,只说自己小时候很冷,冷的手脚生疮,然后有好心人大公无私的帮助自己。 宋溪最后道:“若按你说的,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那时候的我,就应该被放弃,不是吗。” 按照闻淮的理论,他,还有他的家庭,都是该被放弃的。 按照卑高已陈的说法,他位处地位,是已经确定的了,何必需要改变。 宋溪又道:“那时候,我还小得很,没有展现过一丝会读书的迹象。” “所以他们帮我,只是因为其身正。并不掺杂丝毫利益。” 他们不是因为我未来可能会是栋梁之才才帮的。 也不是因为什么好处。 只因我需要帮助。 宋溪先解释了他为什么帮许滨。 再解释今日上午跟闻淮为何有争执。 话要说明白,事情要讲清楚,他从来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好吧,今日的眼泪是有点不应当的。 闻淮沉默听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只恨不得从小认识宋溪,让他不用吃那么苦头。 最好把那些帮他的人全都换掉,自己亲自去帮。 可他也明白,若无特别之处,他怎么会注意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可怜人。 更不会像他口中所说的人,对付出不求回报。 毕竟这个故事听完。 他只心疼宋溪,换了旁人来讲,大半是不耐烦的。 他要回报的,回报就是眼前之人。 宋溪从被子里伸出手,悄悄握住闻淮,把被子分给对方一半。 他果真累了,实在困倦得厉害,迷迷糊糊道:“你是我头一个这般亲密的人,所以对你有脾气了,你忍忍吧。” 闻淮听完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里升起一种自豪。 他褪去外衣跟宋溪同塌而眠,不过什么也没做,只是相拥而眠,安睡整夜。 梦里宋溪对他拳打脚踢,闻淮还高兴得不行,恨不得再打狠点才高兴。 他能忍,太可以忍了。 第46章 特意选了个远处别院吵架的后果,就是天不亮便要起床。 两人慌慌张张换衣服吃早点,闻淮看了看时间,决定还是送宋溪先去书院。 偏偏早上还下雪了,马车走的也不快。 于是赶上宋溪上课,他上朝肯定没戏了。 别问什么不再派辆马车,又或者骑马赶过去。 闻淮不提,属下们也不敢讲。 马车停在书院门前,宋溪还觉得眼睛胀胀的,不知道有没有消肿。 见他要下车,闻淮轻轻拉过他,眼神示意。 宋溪嘴角勾了勾,凑过去亲闻淮脸颊:“我去上课了。” “嗯,下午来接你,去个新酒楼,不会被人看到,也不用清场那种。” 宋溪点头,抱着包裹跟课业直接去书斋。 大家见他拿着行李,多以为在家过夜,自然不觉有什么。 再看外面大雪纷飞,外地学生难得感叹一句,还是本地人好啊,天气说冷就冷,他们都没来得及准备冬衣呢。 初冬第一场雪,书院也变得安静下来。 不过下午放学,闻淮不能过来了。 他今日没去上朝,被心情不好的皇帝狠批一顿,随后让他去郊外巡营,还要去北郊天地坛和太庙查看修缮情况。 冬雪已下,巡营安抚军心,太庙则要准备冬祭。 宋溪人在南郊。 闻淮去了北郊,差事没办完还不能回城,两人竟成了“异地恋”。 就连信件也不能写的太勤,天冷路滑,再加上差事繁多。 宋溪反而松口气。 上次吵完架,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淮呢。 而且想了想,两人之间有太多不同。 其实说到最后,谁也不认同对方观点。 好在各自都有退让。 想到这,宋溪又忍不住笑起来。 “宋溪,你笑什么呢。”萧克忍不住道,“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吗。” 冬日天冷,他们四个人依旧在宋溪号舍读书,旁边还生了几个火炉。 宋溪看了看眼前的八股文,轻咳道:“还行吧,就是觉得学习挺有意思的。” 尾斋乐云哲,廖云,萧克三人顿时沉默。 这话对吗? 我们背书背的死去活来。 你说更难的八股文很有意思。 服了你这种天才。 宋溪确实觉得有意思啊。 不管是各种题型,还是名家文章,都有各自的规律章法。 看清楚学明白,简直能给人打开新天地。 颇有一种,书还能这般读的感觉。 宋溪在这认真分析,院里书童送进来信件。 宋溪本来还有点高兴,见是陆荣华跟许滨写的,明显淡定了些。 “许滨说家里寄来银钱跟衣物,眼看下雪了,想请咱们吃羊肉锅子。”宋溪把信件给大家看,“约在十月二十休息日。” 上次他们小聚是宋溪请的,这次换许滨请客,也是还披风的人情。 天寒地冻,即便宋溪跟乐云哲家在京城,轻易也不回去的。 萧克在京中虽有亲戚,也懒得回去。 廖云更不用说。 四人回信同意,还约在上次的酒楼。 第72章 见到许滨时,发现他冬衣整齐厚实,料子也不错,宋溪就放心收下披风。 不过对方脸色不算好。 还是陆荣华私下道:“许家寄钱寄衣服晚了些,所以额外补偿不少银子。” 说罢,陆荣华顿了顿:“说是前两个月时,许滨母亲诞下一名女婴。” 宋溪小小啊了声。 许滨的小娘不是被他们现任家主做外室养着。 这生下孩子了,要如何说。 还有这额外多出的衣物跟银子。 估计用起来不是滋味。 因此萧克劝酒时,宋溪吃了一口,还劝了许滨。 虽说借酒消愁不好,但日子总要过的。 许滨看了看宋溪,倒是真吃了下去。 这顿羊肉锅子吃得算是尽心,解了冬日寒冷之苦。 休息一日,大家该读书读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都说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 南山五处书院,没有一位学生懈怠精神。 每日日课。 十月月考。 接着便是十一月。 积雪渐深,闻淮终于从北郊回来。 新别院早就燃起炭火,他本人则亲自去接宋溪回来休息。 闻淮还道:“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过来,这总比你号舍舒服。” 宋溪吐槽道:“太冷了,要不是为你,我才不下山啊。” 明德书院外面虽冷,但屋内暖和啊。 他这种包食宿的人,压根不用管炭火的事,自有书童们帮忙补足。 谁没事会下山。 自己跟陆荣华他们都不聚了啊。 闻淮听了反而笑,明显喜欢这份优待。 回到新别院,闻淮牵着宋溪的手道:“带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到了主院后,闻淮也不去房间,而是带着宋溪去隔壁耳房。 还未进门,宋溪就听到里面哼哼唧唧的奶猫叫声。 窝里两只棕黄色斑点小猫相互依偎,见有人来了,还朝他们方向哈气。 仔细看去,这不是普通狸花猫,更像是野生豹猫,身形更加纤细矫健。 宋溪一脸惊喜,蹲下来看两只小家伙:“哪来的?” “办差时遇到的,农户说天气太冷,大猫养不活了,所以丢在雪窝里。” 闻淮看到这两只小东西,第一反应是,宋溪会喜欢的。 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宋溪从未养过小动物,但他是想养的。 只是自己都居无定所,也没那个条件。 没想到在这会遇到如此机灵可爱的小家伙。 宋溪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养吗。” 闻淮坐下来,跟宋溪平视:“嗯。” 宋溪一边摸猫一边小声嘀咕:“情侣之间不能养宠物的。” “你说什么?”闻淮没听清,刻意凑过去。 宋溪不想说了。 因为下一句是,分手了宠物怎么办?! 他肯定不会放弃宝宝抚养权啊! 闻淮见他不说话,也跟着摸猫,故意把手背展示出来。 果然,听到宋溪小声惊呼:“你的手?” 宋溪不摸猫了,转而捧着闻淮的手:“豹猫抓的?” “嗯。” 闻淮喉咙发出短暂的声音,但谁都听能出其中愉悦。 “一时不防,被抓了下。” 豹猫到底不是普通猫咪,虽然过了好几日,但依旧能看出来,那会伤口肯定是血淋淋的。 宋溪手指在伤口周围抚摸,语气满是心疼:“当时一定很疼吧。” 闻淮居高临下,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心口却莫名疼了下。 他突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他也心疼那时受苦的宋溪。 所以看到雪地里的小猫,才想着宋溪会喜欢。 闻淮也蹲下来,抱住身边人:“都过去了。” “咱们一起把小猫养大。” 宋溪扭头看他,开口道:“那要先说清楚。” 说什么? “不对,你要立个字据。” 立什么字据?! “两只豹猫,全都赠送给我,不得反悔。” ??? 这是什么意思? 任凭闻淮再聪明,他也想不到宋溪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的要为宠物大打出手呢! 自己要利用领先几千年的智慧防范于未然! 宋溪撒娇卖乖,硬是让闻淮写下“证据”。 “今闻淮自愿将两只豹猫(幼猫)赠予宋溪,不得以任何借口要回。” “云益二十四年冬十一月初十。” 落款,闻淮。 宋溪摸出闻淮腰间私印,上面写着“桂舟”二字,直接印在字据上。 然后把字据妥帖收好。 现在两只小猫完全属于我了! 刚把契约收好,宋溪又看了看私印上的字。 闻淮挑眉。 宋溪默默把印章放好。 “怎么不看了。”闻淮明知故问。 宋溪还是不答。 闻淮偏要追问:“桂舟二字,出自何处。” 宋溪依旧不答。 “潺甫的潺出自何处。”闻淮压了压嘴角,一定要宋溪答。 当时给宋溪起字的时候,以为他不会选出自《湘夫人》的潺湲的潺字。 更认为他没读过湘夫人。 现在不一样,他在明德书院读了许多书。 而且一看就知,宋溪看出“桂舟”二字出自何处。 当初虽为巧合,现在看来,颇有些天注定了。 闻淮也把宋溪的私印拿出来,两个凑一对,边亲宋溪嘴巴,边问:“说啊。” 宋溪被亲的没法,又被按在书案上,只好答:“桂舟出自《湘君》。” 之前就说过,湘夫人是有名的情诗,与之对应的正是另一首湘君。 前者是湘君以自己视角写的湘夫人,潺便是出自这里。 后者以湘夫人视角写湘君,桂舟,出自此处。 两人的字竟然出自两首对应的情诗。 很难不让宋溪觉得闻淮故意的。 宋溪直接道:“你肯定故意的,当时咱们刚在一起,你给我起字就从湘夫人里面选,我怎么拒绝啊。” 闻淮一愣:“你那时已经读过《湘夫人》?知道这个字的出处?” 宋溪哑言,只得道:“无意间看过。” “那岂不是更好了。”闻淮更加高兴。 原来不是巧合,是两情相悦。 好吧,他那会还有点不情不愿。 闻淮想了想道:“不如你就叫我桂舟,也算有个称呼。” 这个小名是他母亲所起,很少有人知道。 总之别在大街上喊闻淮了,他怕有人治宋溪一个大不敬之罪。 桂舟,在楚辞里是香草饰舟的意思。 再通俗些,便是一艘华美的船。 宋溪认认真真看着闻淮相貌。 他身形高大,胸肌腹肌皆有,面容凌厉俊朗,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华美英俊。 “桂舟。”宋溪歪头,“桂舟哥哥。” “本来想喊你闻哥哥的,现在看来桂舟也不错。” 闻淮被他撩拨的没法,又把人按着里里外外亲了一遍。 要不是旁边奶猫叫的厉害,两人衣衫都要褪去大半。 宋溪极力制止。 不行的! 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这样! 那可是他的孩子,以后要带走的! 第47章 为了两只小豹猫,宋溪回别院勤了些。 有时闻淮不在,他也要过来看看。 要不是书院不准养宠物,都想把猫猫带回号舍了。 倒是临近年节,闻淮只得抽空过来,他身上事多,基本抽不开身。 宋溪除了给家里给闻淮写信,再抽空看看猫之外。 联系最多的就是远帆书院陆荣华跟许滨。 其他时间都用来学习科举文章。 进到十一月中旬,终于可以落笔了。 虽说之前也写了不少文章。 但按照八股文固定格式来写,还是头一回。 宋溪难得觉得束手束脚。 后世八股文名声之臭,多来自于对思想的束缚,读书只为科举,科举只学八股。 从而忽略读书真正之意。 发展到后期,很多读书人甚至不看本经,就是不看四书五经了,只看别人写的高分范文,然后加以模仿。 这学起来确实简单了,但其实是学问里的本末倒置。 明德书院的教法,还是以本经为主,更要学生拓宽知识。 如此学下来,颇有些满手技能,却不知如何下笔。 再者,不管八股文有多少弊端。 但想要在古代达到相对公平的取士,还真没其他特别好的方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项看起来不合理的制度,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第73章 毕竟以八股为应试的文章,差不多能反应作者文学,知识,分析,认知,以及理论的水平。 能同时达到这几点的文体实在不多了。 总之不管后世如何说。 现在想要考取功名,必要认真钻研八股精髓。 若能写出自己的风采,更为上上。 至于此刻,宋溪不打算写出自己风采了。 只要能按照格式对葫芦画瓢即可。 夫子给他布置的文章题目是,天下有道则乐于征伐自天子。 以此做四书义一道,字数在五百字以上。 之前写四书题,不过二三百字。 还没有格式要求。 如今不仅字数增加,另有相应规范。 此题出自《论语·季氏》,讨论的是天下之势。 上来便是这么大的题目,只能按部就班去写。 又因是自己头一篇八股文章,夫子还特意说了,他明日头一个看自己的。 如此想着,宋溪只能思考的更加认真。 这一步,就是八股文结构之一,破题。 整篇的大概意思,如果天下遵循天道,那所有人都能各司其职天下安定。 如果自上而下都乱了,不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天下必然动乱。 核心思想还是治国主张,孔子认为权力不能下移,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 君主有君主的责任,诸侯有诸侯的任务,百姓有百姓的位置。 但只看题目这句话,强调的自然是君主的责任。 自然要围绕这个意思来讲。 理解题目的意思,确定自己文章的中心思想,终于可以下笔了。 既然强调君主的责任,那开篇必以此为始。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意思是治理天下,政治权柄都一个人手中。 这人是谁,不必再说。 有了这个开篇,下面便要“承题”。 后面的段落要解释你上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俗称“展开讲讲”。 既要承上启下,还要不冒犯天子。 再接着起讲,作者以古人语气为之,做个定调。 写到这时,便可分析问题。 那就是“入题”了。 一般写到这时,笔者便会长篇大论,很容易显得臃肿。 宋溪忍不住停下笔。 太难了。 文章环环相扣,没有一丝松懈的可能。 而且他发现一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写一篇中心思想明确的文章,其实是很难的。 像是后世的散文一样。 都说散文形散神聚,看着灵活自由,不拘一格。 但笔者的所思所想不能散,这需要笔者笔力深厚,否则写下来乱七八糟的。 现在的八股文,同样也是读书人所思所想支持。 若答题者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思路,那根本写不成相应的文章,极容易左右脑互搏。 怪不得说乡试出来的考生,都有自己一套观点,别人轻易动不得。 其实就是考生在日日夜夜的学习中,已经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认知观。 有了支撑自己的观点后,才能写下言之有物的文章。 一时间,宋溪格外理解夫子们讲的,只读四书五经根本不够。 甚至只读藏书阁的书也不够。 还要去经历,去体验。 所以让他们不要着急,不能慌张。 读书成才,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 科举并非最终目的,而是成才之后的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考试结果只是顺带的。 若读书只为考试,把明白道理放到后头,便是大错特错。 一夜过去,宋溪才放下手中的笔。 号舍外面同窗们陆陆续续起床洗漱,准备去上课。 这篇文章,他竟然写了整整一夜。 随便收拾一下,这就要去上课了。 宋溪熬了个通宵,上午看着还算精神,下午颇有些昏昏欲睡。 但这下午,正是时文夫子的课,正要点评第六书斋学生的文章。 宋溪位置靠后,整个人几乎要栽到桌子上睡着。 完全没听到夫子的惊叹。 “宋溪!这是你写的?!” 书斋众人摸不清夫子的意思,下意识看向宋溪,想着他会解释解释。 岂料平日最规规整整的一个漂亮少年,此刻正埋头苦睡。 但美人冬睡也是极为养眼的,身边同窗看着,甚至想给他披件衣裳,省得他感冒着凉。 比他们先一步的,则是时文夫子。 夫子摸着胡子,眼神里没有一丝对学生当堂睡觉的不满,只有对好文章的欣赏。 “看这墨迹半干未干,应该是早上才写完。”夫子拿来自己披风给学生盖上,“来,我们今日讲评宋溪的文章。” 至于宋溪,等他睡醒了,自己再讲一遍也可以。 但宋溪睡得浅,夫子刚披上披风,他就偷偷摸摸睡醒了。 可大家都看着他,这会似乎只能装睡? 宋溪不好意思极了,悄悄坐起身,还把夫子披风认真叠好。 夫子笑了下,继续讲宋溪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 “是故民安物阜,群黎乐四海之无虞。” 君子治理政务最关键的什么。 是百姓生活安定,物产丰饶富足。 是黎明居于天下不用担心安全。 什么是天下之道。 这便是天下之道。 宋溪心中有大气魄,有大胸怀。 还有对盛世的期许与信念。 甚至对此坚定不移的相信。 所以才有这般笃定的盛世文章。 “浩荡之气已辟易群英了。”时文夫子感叹道,“此乃台阁文章,可供西院东院两院共赏。” 在坐学生都是读书许久的。 八股也做了至少一年。 孰优孰劣一听便知。 宋溪这篇文章的气魄,他们着实佩服。 但西院就罢了。 大家都是秀才,赏鉴一位天才秀才的文章很正常。 东院是举人读书的地方。 他们也要看吗?! 这是不是夸张了?! 事实证明,时文夫子并未夸张。 文章拿回夫子们办公之地,很快就传到东院举人院。 东院夫子皆是进士。 即便是他们读了宋溪文章,都大赞一句好。 文章其次,立意最要紧。 宋溪头一篇八股文,其立意便是最上乘。 这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旁人如何能学得来。 宋溪被夸的有些脸红,只能强撑镇定。 他只是偶然写了篇好文章,质量还不稳定。 想要有更好的水平,还要多加练习才是。 就拿考试来说,乡试第一场共计三天时间。 三天要写七篇五百字文章。 以他现在的水平,还差得远呢。 很快就到十一月月考。 出乎不少人意料。 这次考试,宋溪甚至都没答完整张试卷。 一个是文章要求更高,二是字数也更多。 刚刚正式着手八股文的宋溪,根本不可能答完。 宋溪有些傻眼。 闻淮安慰他道:“你们月考九道题,题目出自四书五经,涵盖太广。” “只解释意思尚可,真要写出言之有物的时文,时间不够用很正常。” 很正常吗? 闻淮笑:“到了你们第六斋,就该贵精不贵多了。” “放心吧,没人答得完。” “当然,像你只答完四题的,还是少数。” 最后一句让宋溪深吸口气,差点咬上去。 干嘛? 嫌弃我写得慢。 那倒不是,只是分析分析试卷而已。 时文夫子跟闻淮说的差不多。 说到底还是练习时间太短,慢慢来即可。 宋溪依旧不解:“考试时间为三个时辰,真的能写完九篇文章吗。” 时文夫子笑:“还有半个月就要年末考,等着你的好消息。” “考进前五书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时文夫子不肯说,闻淮那边又忙起来,他只能认认真真看书。 前五书斋。 跟后面五个书斋,好像完全不同? 再看自己十一月月考成绩。 西院排名三百零四。 在第六斋里排名第四。 总体来看,他已经从班级倒数考到前列。 而且九道题里,自己只认真答了四题,其他题目都空着,排名依旧往上升。 这也确实如闻淮所讲,越往上考,越是贵精不贵多的。 但是想要去前五书斋读书。 名次至少在三百名以上。 第74章 这简直比书院前山的台阶还难往上爬。 可再想想。 他头一回爬前山台阶时还要闻淮背呢。 现在自己一口气就能上去。 可见有志者事竟成。 学吧。 十二月十五日季考,既是年末考,也是今年最后一次考试。 他一定要在半个月里,把写文章的速度提起来! 闻淮还抽空给宋溪写信。 对他十一月月考没进前三百表示遗憾。 并在后面道:“五日之约好像要失约了。” ??? 干嘛? 这语气顶多有点遗憾,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好奇怪的人。” 之前很着急呢,想办法给他找各种好书。 近来怎么回事。 宋溪给他回信,让他照顾好大宝小宝,再等自己考完试。 还有半个月,这跟期末考试周有什么区别。 其他事情都要暂时放下! 不仅宋溪如此,明德书院东院西院学生都一样。 别管什么秀才举人,期末考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 听说宋溪大哥宋渊都要去考试,应该是为明年复学做准备。 毕竟马上要过年了。 到时候走亲访友的,谁不问问学习成绩。 尤其是明德书院的学生们,肯定是亲朋好友重点关注对象啊。 考得好,这个年就过得好。 考不好,学生们都知道会怎么样啊。 宋溪勤练八股文章。 乐云哲,廖云,萧克,他们三个也在拼命学习。 按照上月月考排名来说,依旧是乐云哲领先,已经考到四百三十多名,按照书斋分,基本稳坐第八书斋。 但他明显想更进一步,在年末考时,直接到第七斋。 虽然家里老师说,他有如此进步,已经很快了,但有宋溪珠玉在前,还是想再努努力。 廖云的情况跟乐云哲不相上下。 排名在四百四,同样稳坐第八斋。 就连之前在尾斋垫底的萧克,都能考到第九斋了,超过很多同学。 听说他家里知道后,又寄来不少银子,明显十分高兴。 萧家在京城的管家,甚至想请宋溪赴宴,感谢他带着少爷学习。 可惜明德书院学习紧张,哪有这个工夫。 宋溪多番婉拒,这才罢休。 新生当中有他们四个,其他人哪能松懈。 尤其是尾斋几位江浙案首,不用别人多讲,都在奋发图强。 好笑,他们也是卷王出身,在江南卷出来的学生,还怕努力二字。 大冬天的,明德书院内没人睡懒觉,也没人早早睡下,全都在挑灯夜读。 有些对自己狠一点的,甚至在走廊下背诵。 这样既不用太冷,还能直面冬日寒风。 他们书院建在山上,这小风一吹,即使有背后的炭火撑着,还是让人精神倍增,半点困意也没有了。 不管是沈助教还是负责后五斋的丘副训导,只得劝他们别太过分,要是生病了,那这年末考就彻底泡汤。 明德书院附近的远帆书院汇德书院,基本都是同一场景。 为了冬假过得开心,都拼了! 远帆书院新生当中,都以许滨跟陆荣华为主。 许滨作为一直以来的新生第一,大家以他为主很正常。 陆荣华成绩平平,大家对他好,多是因为他跟许滨走得近,而且时不时还有明德书院宋秀才的笔记。 可惜许滨看得严,让陆荣华看好笔记,不要被人偷了去。 不是他小气,而是真有这可能。 其他秀才的笔记或许不稀罕。 但宋秀才的不一样! 不说他相貌出众,已然是南山一带有名的了。 还有他学问出众,更让人赞叹。 明德书院或许不怎么讨论其他书院学生。 他们这些书生却是讨论人家的。 不管是那边严苛的教学,还是学生的秀才。 以及堪称变态的考试。 再有更加变态的宋溪! 一个今年才考上秀才的十七岁新生。 半年时间熟背五经。 三个月内稳居第六书斋。 第一篇时文人人传颂。 早就是南山一带的传奇人物。 还有人酸溜溜说。 长得好,天赋好,还勤奋。 老天爷怎么如此厚待他? 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之前那个被赶出京城的殷锐,还看中过宋溪。 这个看中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可惜没来得及动手,就得罪其他人。 恶毒些的暗戳戳道:“殷锐他姐是王爷侧妃,要是没得罪人,说不定还真能得手。” 但这句话根本不成立,立刻有人反驳:“做什么梦呢?不看看他是哪个书院的。” “咱们院长不会为学生出头,他们院长可不一样啊。” “敢动这般有天赋的学生,前国子监祭酒能揪住咱们院长胡子让他道歉。” 这话确实没错。 明德书院名头响亮,敢直接动他们学生,就是在打人家的脸啊。 至于嫉妒宋溪的人,估计都见不到宋溪的面,谁会理会他们。 整个南山进入最后的“考试周”,山下冷清不少。 就连商贩掌柜们都盼着他们赶紧考完。 腊月十五。 明德书院的期末考终于到来。 东院那边考试时间更长,听说分上午下午两场。 西院这边都是秀才,考试时间还是一个上午,共计两个时辰。 题目依旧为九道,四书五经里各抽一题。 辛辛苦苦学一年,谁都想知道自己学得如何。 因是年末考,题目肯定更难了,还会结合平时成绩做个参照。 到时候除了具体排名外,还有其他名次。 所以今日考完试,他们依旧要等明天才能知道成绩。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西院五百九十九名秀才,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试卷上。 面对不同阶段的考生,书院要求不同。 尾斋学生想离开,除了熟背五经之外别无他法。 七到九斋,则要加上自己的理解,才能去第六书斋试试水。 第六书斋读书人,唯有在八股文章上超过前五斋,方能进一步。 这已经是所有学生心照不宣的秘密。 今日就看看他们的水平。 到底学到什么程度。 对于宋溪是否能考到前五书斋,十个书斋的秀才们,基本都有讨论。 自然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他肯定可以。 宋溪的天赋大家都知道,他那篇认真写下的时文,实在太过出彩。 另一派认为,他还需要一定时间。 因为前五斋的秀才们,至少都是三年前就考中秀才的。 等于比宋溪至少多学了三年,多入学了三五年,甚至十年。 如果再往上考,他的同窗们,基本都是“叔叔辈”了。 有些秀才努努力,以他们的年纪,都能再生一个宋溪出来。 还好考试在即,大家不用多想。 就看各人成绩了! 宋溪拿到试卷,扫过九道题目。 依旧是九道题。 到底在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内,写九篇五百字小作文。 反正他不行啊。 算下来,半个小时就要写至少一篇? 思考的时间都不够。 反而是东院分上午下午考试,时间来得正常? 宋溪摇摇头,脑子里闪过闻淮那句贵精不贵多。 再想到自己十一月的成绩。 好吧,就以此为目标。 许是这段时间日日都有练习。 宋溪拿到题目后,不用像第一篇八股文那样,仔细分解破题承题等等,已然有了概念,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 首先是第一题,出自《大学》第十章,德者本也。 此章为“治国,平天下。” 大意为,德行才是治国的根本,财富是治国的枝末。 而且必须身体力行的这样认为。 若道德只在表面,而财富聚在国库,那民心就会尽失。 题目跟意思都明白了。 接下来是自己的论述。 宋溪起笔:“《传》有较德之当重,而甚言财之当轻也。” 传指的自然是《大学》。 第一句就直言了大学里面这句话的意思。 德为重,财为轻。 接着继续写自己的理解。 从德为何重,财为何轻,再到治国的本末,内外之别,以及为何要分辨明白,为何要分先后。 然后继续举例说明德行的重要,引用庄子里的话加以论证。 结尾又叫“大结”,总结全文思想。 “宁容外本内末,而使慎德之心为财夺哉?” 怎么可以容忍本末倒置,又怎么能让注重道德的心被财物侵占。 第75章 全文紧紧扣题,无一丝偏移。 宋溪松口气,抬头看了看时间,这一篇做完,显然超过两刻钟,就是超过半个小时了。 既如此,那他肯定答不完九道题。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都这样了,不如挑着题目做,就挑自己顺手的。 《论语》里,好仁者无。 《孟子》里,三月无君则吊。 《春秋》言以足志。 …… 监考夫子敲响钟声。 两个时辰已到,收卷。 九道题目,宋溪答了八道。 越写到后面,下笔愈发迅速。 直到夫子喊他,才稍稍回神。 宋溪不好意思,起身双手交卷。 他这个状态,读过书的人都能看出来。 是写入神了,学入迷了。 对宋溪而言,读书并不痛苦,考试也不是一场磨炼。 更像是另一种冒险跟进步。 就像他在童试考试中,一场比一场答的好一般。 这种人,天生不惧压力,也不惧艰难。 但此时考完试,没有人多想,心里只有敬佩。 宋溪则扶着腿坐下。 完了,腿麻了。 最近也在运动啊,怎么还会腿麻! 乐云哲他们来找宋溪时,才扶着他活动活动。 考的太专注也不行啊。 萧克扶得最积极,他还道:“要不去东院看看,那边还在考试呢。” 对于秀才西院的学生而言,今年的学习差不多就结束了。 成绩要等到明天才出,今日下午全都自由活动。 宋溪他们自然好奇,不过平日夫子助教们不让他们过去啊。 “偷偷看一眼又没什么,反正最后一天了。” 不仅萧克宋溪他们好奇。 许多秀才们也在东院外面偷看里面情况。 中午休息过后,东院穿着举人衣服的考生们步履匆忙去往考场。 他们的年纪竟然比想象中要小些,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 三四十的人也有,但明显更加沉稳。 再往上的,就没多少了。 怎么回事,东院的学生年纪反而小些? 宋溪正看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渊。 宋渊病了近一年,脸色苍白到可怕,走路有些虚浮。 看起来跟宋溪刚穿越的时候差不多,都是病恹恹的。 他还真回来考试了。 今年二十六的宋渊,年纪在这里面不算大,也不算年轻。 似乎察觉到什么,宋渊回头,正好跟宋溪对视,吓得他立刻转身。 宋溪不动如山,他早就不是那个惧怕宋家嫡长子的小宋溪了。 这点动静逃不过乐云哲跟萧克的目光。 宋溪直接道:“他是我大哥,亲的。” 宋家那个一直生病的嫡长子? 还有人说,是因为要给宋溪过生辰,所以被歹人打伤的。 那歹人至今还未抓到。 可看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位嫡长子,会给宋溪过生辰? 难说吧。 跟宋溪认识这样久,他什么性格脾气,大家都是最了解的。 看完举人东院,他们就要回去收拾东西。 明日岁考成绩公布,明德书院便正式放假。 放假之前,乐云哲提议请陆荣华跟许滨吃顿饭。 主要是其他人都已经请过了,就差他的。 而且再次见面,基本就要等到明年。 陆荣华跟许滨自然答应,他们也刚考完试,需要喘口气。 众人还说了各自的放假计划。 家在京城是宋溪,乐云哲,陆荣华肯定回家。 萧克家在京城也有住处,廖云则要去八十里外的亲戚家暂住。 唯有许滨还要留在远帆书院。 “我同夫子申请过了,外地学生都能留宿。只不过膳堂不开放,要自己想办法。” 宋溪眨眨眼,这难免让他想起自己。 远帆书院虽然没在山上,下来比较方便。 可放假之后,书院附近的铺子基本都会关门,到时候更麻烦。 陆荣华无奈道:“我说让你去我家住,你偏不肯,我爹娘肯定很欢迎你。” “还是不好打扰尊堂。”许滨道,“左右不过一个月,温书写字,很快就过去了。” 萧克倒是自己住,可他向来看许滨不顺眼。 乐云哲跟许滨也不熟,廖云都是借住,更不用提了。 “要不去我家铺子。”宋溪开口道,“我家肯定不行,但铺子有间空房,也算在城里,吃饭读书都方便。” 萧克直接坐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也不知道。 反正不行。 许滨也道:“那也挺麻烦的,虽说头一年这般过,但以后会习惯的。” 此言一出,萧克更不爽了。 但其他人却满脸同情。 宋溪则开口道:“怎么会麻烦。我家伙计就在隔壁住,不耽误事的。实在不行忙的时候你搭把手,就算住宿费了。” 肯定用不着许滨帮忙,他那人手足够,纯粹给他寻个住处。 至少吃喝有着落,不至于在没有人烟的南郊。 “住我家!”萧克直接拍板,“我家有空房数十间,家里也没长辈,随便住。” 许滨慢悠悠道:“不了,这般看来,还是宋溪家的铺子更合适。” 不管萧克如何反对,反正这事算是定下。 气的他瞪着许滨,眼神十分不对劲。 可那许滨还是带着书卷气的笑,好像和善得很? 让许滨意外,又让萧克满意的是。 宋溪只留了个书铺地址:“明日放假我还有事,不能亲自送你。但会给刘掌柜去信,你直接收拾好直接过去即可。” “说好的,可别变卦。” 按理说那书铺距离宋溪家很近,他顺路带过去是最合适的。 宋溪只好道:“我明日有事。” 男朋友来接他啊。 总不能捎带上许滨吧。 上次吵架虽跟他无关,也算连带上了。 自己真把人带着,估计五日之约当晚就开始。 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了,却不能是这个开端? 想到大宝小宝还有男朋友。 宋溪还是很期待这个冬假的! 腊月十六上午。 期末考成绩终于要公布了。 十个书斋的学生,都等着自己最终成绩。 即便是前两个书斋学生,难免有些紧张。 到了这会,谁都会努力一把的。 万一名次下降,对心态也是打击。 再者还有个平日成绩的评分,能直观地看到这一年的变化。 第一书斋如此,尾斋几乎要把沈助教围起来了。 他们到底考的怎么样啊! 沈助教让众人安静,开口道:“成绩已经出了,着急也没用,全都坐下。” 大家不情不愿坐稳。 这次沈助教不卖关子,直接从第一名开始说。 现在的尾斋第一,依旧是第九斋过来的师兄袁舟。 他在这次期末考试里,直接冲到第八书斋了。 袁舟果然松口气。 之前家里有事掉到尾斋,他压力不可谓不大。 辛苦三个月,终于有所进步。 “廖云,第八书斋四十九名。” “乐云哲,第八书斋五十六名。” …… “萧克,第九书斋六十名。” 截止到萧克,共有十一名尾斋学生考到前面。 入学一年,他们十一个人的进步有目共睹。 但走了十一个人,却只来了三个“新人”。 而且第九斋也有六十名了? 为何? 沈助教正色道:“有八位秀才退学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觉得自己精力不济。 又或者家里有事,这里就包含了三月份被退学的那个惹事学生。 总之有八个人退出这堪称残酷的竞争。 也意味着明年正月十六开学,会再来八个天赋非凡的年轻人。 极有可能是明年的各地童试第一。 刚刚松口气的众人,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这种情况下,既害怕自己成为主动退学的八个人。 也害怕被后来者超过。 似乎只有不停学习才行啊。 萧克举手提问:“沈助教,宋溪呢!他考的怎么样,去前五书斋了吗。” 沈助教笑了下:“你们自己去问。” 别啊! 您一看就是知情的! 此刻的第六书斋,成绩已经全部公布。 还是熟悉的场景。 不过这次是白助教恋恋不舍把人送走。 前来接走宋溪的,正是第四书斋周助教。 没错,宋溪不仅去了前五斋。 他甚至是第四书斋的第一名。 反正成绩公布之后,整个第六书斋鸦雀无声。 第76章 所有人脑子里都是同一个疑问。 自己听错了吗? 没有吧? 怎么就直接去第四书斋了,还是西院排名一百八十一,还是第四斋第一?! 这在开什么玩笑啊。 知道宋溪天赋异禀,知道他于文章上有自己独到之处。 怎么就一口气跳了那样远? 作弊? 夫子偏袒? 绝不可能啊。 偏袒宋溪有什么好处。 明德书院绝不会自毁名声。 只可能是宋溪自己考的。 “第四书斋,第一。” “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好的。” “一年时间从第十到第四。我还学什么啊。” “想退学了。” “我到底在跟什么样的人竞争。” “好想找根绳,头悬梁一下。” 宋溪自己也有点的懵的。 他知道此次考的好,不然也不会心里默默说准备好五日之约。 但直接跳到第四书斋,还是出乎意料。 看来前五书斋的情况,确实不一般。 但不管怎么样。 考上了就是考上了。 第一名就是第一名,他应得的! 周助教年纪颇大,看着较为严肃,他跟白助教说了几句话,便带宋溪往前走。 这次没有直接去第四书斋。 而且去见丘副训导跟许久未曾露面的裴苗裴训导。 前者负责后五个书斋。 此刻也要跟宋溪告别了。 这样的学生,也不知以后能不能遇到。 谁都看得出来,宋溪只要保持如今的状态,必然前途无量。 “以后你就是前五斋的学生,继续努力。”丘副训导微微点头,“考试文章写的不错。” 裴训导负责前五书斋,也是他亲自招收的宋溪:“知道你能当我学生,却没想过这般快。” 裴训导忍不住笑:“看来我的眼光还是那般好。” “不仅文章好,平日成绩也是前列。” “明德书院教学以来,你是进步最快的学生,算是前无古人了。” 宋溪无意间创造了书院一项历史。 以最快的升斋速度,记载书院年鉴上。 之后无论有多少学生过来。 都能知道他们的师兄宋溪,在云益二十四年里,以怎样的天赋,怎样的速度,拿下这项荣誉。 裴训导递给宋溪一封邀贴。 上面竟然是院长的名字。 明德书院院长,前国子监祭酒。 邀学生宋溪今日下午去东院对弈。 啊? 他吗?! 大名鼎鼎的明德书院院长,他们开学到放假,从未露过面的院长? 听说他老人家虽在东院有书房,可举人们也是见不到,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 跟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下棋,他跟闻淮学的三脚猫功夫能行吗! 都怪闻淮,平时不好好教他! 第48章 宋溪被丘副训导跟白助教,正式送到裴训导和周助教手中。 前者虽有不舍,却也知道以宋溪的能力,这一天迟早会来。 后者则要带他去见书院院长,还要带他去跟院长下棋。 宋溪也算猝不及防,还抽空拜托同窗跟来接他的人说一声:“就说我有事,不用等我。” 不出意外的话,闻淮已经在书院门口等着。 跟开学那日一样,同样是两辆马车。 宋溪也不知道这棋要下到什么时候,不好让他空等。 闻淮确实就在门外,听到消息后也不着急,只耐心等着。 梁院长他不陌生,前几日还见过。 今年七十六岁的老头依旧是急性子,一盘棋要不了多长时间。 这老头还算有眼光,知道宋溪是可造之材。 闻淮闭目养神,安静等着宋溪放冬假。 越到年关,他身上事情越多,难得抽出时间,若见不到宋溪,岂不浪费。 此时的宋溪正被裴训导周助教带着去往东院。 虽说西院可容纳六百学生,东院只容纳一百二十人。 但这东西两院的面积是一样的。 所以院长书房也在此处,算是处于两院中间,平日不理杂务,西院基本由裴训导管着,东院也有自己的训导。 进了院长所在院子,只见几个大开间的房间里里外外都密封的严实。 进出仆从手中搬着的皆是各类书籍。 走到尽头,方到院长书房,同样是大开间,应该是三间屋子打通,又摆上书架做隔断。 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书房。 留给院长写字休息的地方,仅有一张长书桌,还有摆着棋盘的软塌。 就连软塌上都堆着不少典籍文章。 宋溪草草瞟了一眼,可谓五花八门,无所不有。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市面上的话本插图应有皆有。 书堆当中,一个干瘦精神的老头穿着深色道袍正在看书,鼻梁上挂着打磨好的叆叇,就是古代的眼镜的一种,算是老花镜了。 见宋溪来了,头发眉毛胡子花白的老头终于放下书,看着宋溪做礼,不赞同道:“毫无规矩,礼不成礼,成何体统。” 这话跟裴训导当时说的一模一样。 宋溪并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恭敬道:“回院长,学生并未学过,只依葫芦画瓢,但尊敬之心无疑。” 梁院长听此倒笑了:“我倒是不在意,就是时人重衣冠,难免看轻你。” 放在之前,宋溪或许还有疑惑。 但经过闻淮点拨,还有看他穿着打扮就断定他可以任人欺辱的人或事后,心里已经了然。 不过他也道:“那并非学生的错。” 宋溪说的诚恳,也说的实在。 如此真诚之言,梁院长忍不住又笑。 若天下学生都如此想,那就好了。 院长指挥裴训导跟周助教:“摆棋。” 宋溪在这,哪能让夫子们动手,自己立刻上前。 见此,梁院长示意他们退下。 听说有人在外面等宋溪,他眼皮抬了抬,继续看宋溪摆收拾棋盘。 既然说是对弈,那便是对弈。 书房只剩梁院长跟宋溪两人,院长示意他先下。 围棋均是晚辈持黑先下,尊者持白后行。 宋溪自然用黑子,但在开局时颇为犹豫。 平日下棋,基本都是下着玩,闻淮教过他几种开局方法。 尤其是他最喜欢的方法,便是以高目、目外之法,开局便走“大棋”,颇有些大开大合之势。 耳濡目染之下,这甚至也是宋溪最熟悉的开局之法。 但要按自己来走,还是星位、小目再加边星开局,既然是黑方经典起手,既能稳扎稳打,还能顺势扩张。 思索片刻,宋溪还是选择自己更喜欢的开局。 但无论怎么思考,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很快就被梁院长打的抱头鼠窜。 梁院长也不让他,不到两刻钟便输得很彻底。 “还要练。”梁院长啧啧道,“教你下棋的人水平还不错,可以跟他再学学。” 宋溪领教,他肯定会好好学的。 梁院长话锋一转:“平日除了棋艺,可还学了其他?” 其他? 宋溪老实答道:“只学了骑射。” 别的也没什么了。 他跟闻淮在一起,只有骑马是认真学的。 射箭,下棋,甚至书法,都是玩玩闹闹。 没人认真教,也没认真学。 有时间就亲一块去了。 宋溪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看来,他好像除了四书五经外,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宋溪眨眨眼,如此聪明的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问题所在。 他好像成了只会死读书的人。 唯有本经掌握的好,唯有八股被他运用的像数学公式一般。 宋溪忽然有点慌张,下意识抬头。 院长眼中闪过欣赏,见宋溪起身拱手:“请院长赐教。” 梁院长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年纪虽大,身子骨却硬朗,还把桌子上一沓课业试卷拿来宋溪看。 这正是宋溪一年来的成果。 从五月入学,直到腊月十五的期末考。 “能考进第六书斋,说明你四书五经掌握的很好,经史典籍也看得足够多。” “现在考进第四书斋,则说明你对八股格式同样了然于胸。” “在科举一道上,你已然保证了下限。”院长摸着胡子道,“但以你的天赋,若只保证下限,岂不是太可惜了。” 梁院长并不卖关子,直接点拨道:“读通四书五经乃是下限。” “若去考乡试,差不多有三成把握中榜。” “在四书五经基础上,再学经史典籍,去考乡试,便有五成把握。” “四书五经,经史典籍之后,还有八股文章。” 第77章 “这三项齐全,则有七成把握。” 梁院长说的这些,便是宋溪现在的水平了。 换了旁人过来,肯定要欣喜若狂。 现在是云益二十四年腊月十六。 下次乡试在二十六年八月。 中间足足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刻苦读书,把最后三成把握给补全了。 但若这么简单,梁院长就不用找宋溪过来了。 “剩下的三成,你认为缺在何处?” 宋溪认真思考,答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只读本经时文,文章会太过浅薄。” 此刻说的读万卷书好理解。 行万里路并非实指,而是要了解国计民生,了解黎明百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之前一直说文章要言之有物。 宋溪读了那么多书作为支撑,也确实有先贤做支撑,有他敏锐的想法做铺垫,也算得上言之有物了。 所以梁院长说他保住了科举和文章的下限。 继续这么读下去,考上举人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 这等天赋,这等敏锐,这等机敏。 只为了名次不上不下的举人? 在院长看来,实在暴殄天物。 所以梁院长递给他一张废弃不用的课程表:“对前五书斋其他学生而言,裴训导都让他们量力而行。” “对你,则要尽力而为。” 宋溪接过这张单据,才知道前五书斋跟后五书斋最大的区别。 这是今年前五斋学生课表,今年的课已经上完了,但可以给明年做个参考。 在后五斋为重点的四书五经,反而被前五书斋放在角落里。 甚至特意说明了,五经不必全都专精,只挑两本钻研即可。 这也是夫子们说,考试九道题目,做不完也没关系的原因。 学到此时,五经选其二就是。 这个暂时不用管,等明年夫子们会细说。 但课表上最为不同的是。 这份课表之上,占据篇幅最大的,为君子六艺等各科杂学。 礼、乐、射、御、书、数。 除此之外,还有辞章,就是诗词骈文对仗等等。 再有琴棋书画,金石考据,另有天文地理医卜农耕等等。 前五斋的学生,可以自己去选相应课程。 在维持四书五经基础上,再丰富自己的视野跟见识。 从而提高科举成功的上限。 对他们而言,科举已经不仅仅是苦读了,而是一场漫长的,学习知识的过程。 有的人可能要花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来补足最后的缺失。 有的人运气好,只靠死读书终于上了乡试榜单末尾。 但在宋溪这里,他不想只靠运气,更不愿意只读书只做八股文。 若真的这样,后世大骂特骂的死板八股文,就必有他的名字。 这份课表,直接把他从死板的科举之路上拉回正道。 宋溪眼中光彩愈盛。 完全看不到一点压力,反而是对知识的渴望。 对学霸而言,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摆在面前,不学就是吃亏! 再说了,学会这些,就能提高科举上限。 君子六艺也好,琴棋书画也好,甚至雕刻占卜农耕地理。 又都是极好的学科。 要是错过这个学习机会。 他以后去哪学啊。 梁院长研究了一辈子的教育,如今七十六的年纪,还在编纂更合适的教材。 却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愈学愈兴奋的学生。 在他眼里完全没有对前程的畏惧,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梁院长笑道:“文理兼备,经史融合,再加上文辞并重,对科举百利而无一害。” “等考到进士还要写策论,若不懂算数,不懂民生,不懂钱粮刑法,如何写出好文章?” “即便考上举人进士,别人来个雅集诗会,再让你题咏弹奏,岂不是两眼一黑。读书的乐趣全无。” “就算不去这些,明日上朝为官,不能只念本经啊。” 梁院长在国子监时,正是意识到国子监里的学生,要么不学无术,要么只会背书。 从而对官学彻底失望,自此接手老师的书院,也就是如今的明德书院了。 他一直在科举和培养真正读书人中找到中庸之道。 可两者总是平衡不好。 看到宋溪后,这份平衡,似乎会有答案。 答案,或许就在后年的乡试考场上。 就在宋溪的考卷之中。 聊到此处,梁院长跟宋溪都有些兴奋。 梁院长让他帮忙收拾桌案,又提点了几句文章。 宋溪发现,院长似乎还在编写教材,既是完善也是补充。 他老人家读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给学生们留下最实用的好书。 院长笑呵呵道:“我还看过你写的一课一练,也不错嘛。有些章法。” 宋溪脸一红。 他之前或许觉得自己写的还行。 跟梁院长一比,太让人惭愧了。 “书嘛,既然写出来,必有其优点,无非优点多少而已。” 换了其他人听到梁院长这么讲,都会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不然不会这般和气的。 宋溪整理到最后,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书名。 《心鹄》。 正是自己跟闻淮吵架那次的源头之一。 那本失传已久的八股写作书。 “院长,这本书您也有啊。”宋溪忍不住问道。 梁院长看到名字,又看看宋溪,叹息道:“可惜只是残本,缺了三分之二。” 他正在编纂的八股书籍,但凡八股相关好书都要搜寻过来。 不少前人佳作离散各处,或焚于战火,或成为某家私藏,并不好找。 宋溪沉默了下。 他当时要是看了,说不定就能背给院长听了。 这下是真的怪闻淮了。 不对,怪他自己。 从院长书房出来,宋溪难得思绪万千。 后五书斋到前五书斋,学习方法几乎天翻地覆。 不说五经只选其二,以后也只考其二。 再说各类学科,都跟之前的学习完全不同。 怪不得庄子说吾生有崖,而知无涯。 越往上学,知识越是宽广。 想要再进一步,更进一步,唯有潜心读书,虚心进步。 考上前五书斋,只是另一个起点罢了。 除此之外,那本《心鹄》一直在宋溪脑子里盘旋。 自己不知道就罢了。 现在知道好书就在手边,不给院长的话,有些说不过去? 院长他老人家一把年纪,日日读书,就是为了给他们写教材。 他不能不管吧。 宋溪打定主意。 一定要把《心鹄》要过来。 被闻淮笑话也没关系! 男朋友嘛,笑话就笑话了! 宋溪做好准备,看着暮色降临,先回了号舍。 冬日天黑的早,院长又多留了他一会,今日是不能回家了。 好在提前跟闻淮还有家里都送了信儿,不让他们空等。 此时的号舍已经有些冷清。 都放冬假了,大家即便不回家,也已经下山跟亲朋小聚。 他对此也不算陌生,有点像上辈子一个人留校的感觉? 山风一吹,宋溪快步进门。 房门刚被推开,旁边早就等候的书童终于反应过来:“宋秀才!你可算回来了!” 宋溪笑:“对啊,耽误了一会,你今日值夜吗?” “不是不是,您家里人托我等您,说他在书院门前等着,您要是回号舍了,直接过去即可。” 宋溪愣了下。 自己下午未时去寻的院长,当时就让闻淮走了啊。 这会已经酉时,他不会还在书院门口? “什么时候说的,这会已经走了吧。” “没有啊,两辆马车都在外面呢,还给了赏钱,让我帮您搬行李呢。”书童等了一下午也不着急,一看就知赏钱很不少。 宋溪愣在原地,赶紧同书童一起拿了行李去山门。 好在他东西不多,两人一趟就搬完了。 宋溪走的速度极快,远远就看到门前停着的马车,一前一后,很是熟悉。 他包裹也来不及放,大步走过去,却有些不敢掀开车帘。 两辆车的车夫都在后面车厢里取暖,见宋溪来了,忙走上前,小声道:“小宋少爷,您忙完了,主子他睡着了,您轻点。” 宋溪只顾点头,车夫则把他身上包裹取下来放到另一辆车上。 车夫回来,他终于进了马车。 还好车厢里点着炭火,也有专门换气的地方,否则宋溪更不知说什么。 他知道闻淮最近很忙,也知道他难得抽出时间。 第78章 只是没想到,会浪费在这上面。 等他放假,没那么重要的。 第49章 马车刚动,闻淮便醒了,随手摸了颗糖塞嘴里就去亲旁边的宋溪,嘴里还道:“让我好等。” 亲了一会,发现宋溪一味顺从,垂眼看他:“今天这么乖。” 往日在车上,轻易都不让亲的,亲也不会亲太久。 宋溪见他不亲了,反而凑过去咬了咬对方嘴巴:“你怎么不回家。” 闻淮挑眉,又去亲他。 两人到了别院,嘴巴都红红的。 好在天色已黑,其他轻易看不到。 闻淮提前把让人把大宝小宝从新别院带过来,宋溪回来就能看到。 晚饭时,宋溪说了梁院长同他讲了什么,又道:“明年要学的东西更多了,好难。” “慢慢来,乡试三年一次,又不是一定要一次考中。”闻淮并不在意,还道,“明德书院其他夫子尚可,骑射夫子我帮你请。” 下棋他亲自教。 这都不是问题。 宋溪没说话,只埋头吃饭,时不时抬眼看闻淮。 等会,还有一件事。 失传已久的《心鹄》。 想到上次吵架,宋溪当然认为自己没问题。 两人三观不同,没有争执才奇怪。 而且闻淮有时候态度怪怪的。 此时开口,难免让闻淮觉得他占上风,还会觉得是自己低头。 可孰轻孰重,他又分得清楚。 吃过饭后,闻淮还以为他累了,一直不怎么说话,开口道:“先别回家,我还有正事要说。” 听到这话,宋溪迟疑打量他:“我考上第四书斋了。” 闻淮反应过来,把人紧紧抱怀里:“所以呢。” 房间里熏香点燃,气氛逐渐暧昧。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此时不自觉靠近,亲得衣衫凌乱。 宋溪一改方才的迟疑,变得尤为主动。 可闻淮却按住他的手,一脸好笑:“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但话音落下,又顺着衣领伸进去,只觉得今日的宋溪乖得让人爱不释手,他也确实爱不释手。 两人四月在一起,当时开玩笑说,不会要等冬假才有时间。 之后证明确实如此,宋溪学业太忙,推到岁考之后。 说他考上前五斋,便留下厮混五日。 其实在考试之前,两人对这个结果已然心里有数。 以宋溪的能力,怎么可能考不过去。 退一万说没考过,他们也该水到渠成的。 尤其是闻淮。 说不急是不可能的。 以前只图宋溪相貌,他都心痒难耐,何况现在。 但越是这样,闻淮越是怜惜,不愿草草开始。 此刻一边亲身下之人,一边道:“我说的真不是这个。” 宋溪本来被亲得有些迷糊,听这话又恼了:“那你别亲。” 见他不高兴,闻淮反而高兴,硬是蹭了蹭:“除非你今晚留下。” 这下迟疑的人变成宋溪了。 放假头一日,他肯定要回家啊。 即使今晚不回去,明天也要回,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 要是今晚留下,明天回家肯定会被看出端倪吧。 闻淮冷笑一声,咬着对方耳朵:“就知道你不肯。” 宋溪心虚了,捂着耳朵问道:“那你要说什么。” 闻淮还真有正事。 最近忙得厉害,他手上有桩差事想托宋溪去办。 听到自己能帮闻淮的忙,宋溪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丝毫不觉得坐的位置不对劲。 “我帮你。” “还没说什么事。”闻淮知道他故意,把人抱起来往前走,“这里有二十多本书,你带回家去看。” “从中挑出六本,腊月二十三之前送回来,我有用处。” “什么用处。”宋溪从闻淮怀里跳下来,里衣乱糟糟的去翻那些书。 但看到书籍内容,下意识整齐衣冠。 头一本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心鹄》。 后面书籍翻开,全都是失传已久的好书。 儒学法家墨家甚至还有诗集。 一本失传的心鹄都让人忘不了。 何况二三十本? 闻淮随手整理下衣服,从背后搂住宋溪肩膀:“挑出六本,作为朝廷祭天地的贡品之一。” “年后由礼部和国子监刊印,以示朝廷隆恩。” 刊印? 朝廷赐书? 宋溪回头看他,闻淮笑:“彰显天恩,谋取私利而已。” 宋溪又转过身,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为什么不全都印了。” “太多就不够珍贵。”闻淮道,“事出突然,我没时间挑选,想请你代劳。” “腊月二十四冬祭启程,所以要在二十三之前送过来,可以吗。” 二十六本书,八天时间。 还是可以的。 宋溪没想到,方才纠结的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 根本不用他开口,只要刊印的消息出去,梁院长肯定会知道的。 不急一时半刻了。 “你真好。”宋溪由衷道,“真的非常好。” 闻淮直言:“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些东西,只拿它们当工具。 梁院长等人知道他从书库里翻出这些藏书,已经去了东宫好几趟。 顺手的事,有什么不能做的。 再者,这下宋溪愿意看这些书了吧? 宋溪知道他不在乎,但还是道:“但这样真的很好。” 闻淮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傻。” 在外面他还装一装,别人夸就夸了。 宋溪知道他是什么人,却还这般。 就是个小傻子。 让人专门给他找书,他偏不看。 生怕自己沾光,别人吃亏。 殊不知天下多少人敝扫自珍,恨不得天下好书都归自己所有。 现在辛辛苦苦挑书造福他人,宋溪反而愿意了。 见宋溪恨不得沐浴更衣才肯再碰那些旧书。 闻淮坐到椅子上,跟他细数自己最近的时间。 “这几日还好,每日还能抽出时间。” “二十一往后就不成了,等到腊月二十八才回来。” “五日之约只能到年后了。”闻淮越说越不是滋味。 他想睡自己唯一的男宠,是不是太艰难了点。 宋溪虽不知他什么官职,但听这个时间,就知道他要去城外随皇上大臣冬祭。 到时候确实见不到人了。 这么一算,只能年后再见? 时间也太长了吧。 宋溪听完他说的话,认真想了想,坐回闻淮怀里,目光真挚道:“我今晚不走了。” 闻淮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见他又重复一遍:“跟家里说我去找同窗温书。” “二十二日再回家。” 说着,宋溪还搂紧闻淮,在他脖子上亲了亲:“我就在别院等你。” 闻淮目光愈发危险,按住宋溪细嫩的脖子:“当真?” 宋溪不回答,一味亲过去,本就不整齐的里衣逐步滑落。 闻淮真的很好。 他至少对自己很好。 虽然有时候很怪,但这么聪明的宋溪,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真心。 他还以为闻淮刻意等他,只是为了留他五日之约。 没想到就是来接他放假。 还给他找了这么多书。 不管以后如何,现在的闻淮就是很好的。 长夜漫漫。 不管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别院内水乳交融。 这是独属两人的春日。 (拉灯) 腊月十六放冬假。 晚上被接到闻淮的别院。 自此宋溪就没出过门。 晚上在房内厮混,两人都是头一回,难免手忙脚乱,恨不得翻小黄书去学。 着急之时,宋溪都想踹闻淮一脚,要不让我来? 可惜闻淮只会按着他一味动作,压根不理会这个想法。 等宋溪实在喊不出来,嗓音沙哑到力竭,又被嘴对嘴喂了蜜水。 折腾一晚,第二日只得睡到日上三竿。 闻淮见他醒了,这才穿戴整齐去办差,留下大宝小宝陪他。 宋溪刚开始还起床穿外衣,后来洗漱过后就在软塌上看那二十六本藏书。 一边撸猫一边等闻淮回来,要么又昏睡过去,把下面人吓得够呛。 反正闻淮心情大好。 朝中多少烦人大臣都看顺眼了。 每日公务忙完,第一时间从宫里出来,恨不得骑马回别院。 家里美人在床榻上等他回来,让闻淮再次感受到养男宠的好处。 怪不得许多君王不愿早朝,宋溪要是日日在东宫养着,他也难得去皇宫。 晚上闻淮给宋溪上药,肩膀后背都有些不能看,后面更是疼的厉害。 第79章 刚好一些,闻淮又有些忍不住,宋溪松懈片刻,他还真不忍了。 要不是大夫委婉劝诫,只怕还会更过。 宋溪欲言又止。 他认为吧,可能还是技术问题。 只是见闻淮正在兴头上,也懒得多讲,自己也有享受到,就算了。 倒是闻淮极听劝,动作愈发小心。 但每每两人凑一起只为看书,不知是谁主动,没一会又滚到一块。 宋溪都觉得五日好像不够,竟有些看不清白日黑夜。 每天看书,撸猫,跟男朋友滚床单。 偶尔去院子赏雪看梅,又或者下棋弹琴,再等着闻淮回来。 不过五天时间,宋溪都有些恍惚,好像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意识到腊月二十二该回家了,两人都有些恍惚。 小情侣颇有些难舍难分。 宋溪穿好衣服,把二十六本书放好,其中六本被挑选出来:“这几本最佳,很适合读书人看。” “其他书也很好,若有机会,最好都能刊印出来。” 闻淮懒得这些,明显有些烦躁。 明日去皇宫准备冬祭,再回来便是二十八。 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这就要分开? 闻淮甚至起了带宋溪同去冬祭的想法。 反正也没人敢反对。 念头一出,便有些按不下去。 可宋溪那边已经整理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边添置的东西不用带走,反正以后经常会来。 他收拾的东西,是大宝小宝用的物件。 闻淮一走那么多天,他肯定要把孩子们带走啊。 见宋溪准备妥当,唯有自己不舍,闻淮不爽了,搂住宋溪的脖子还要再亲。 他赶紧捂住脖子脸颊:“不行!印子好不容易才消了些!” 他今天要回家啊! 不能被看到的。 昨天晚上就破例了,现在脖后上还有红痕。 若非冬日衣服厚实,肯定会被看到的。 妹妹或许看不懂,他娘肯定明白啊。 “不行,绝对不行。”宋溪捏住闻淮脸颊,“你敢亲我脖子上,我就敢咬你鼻尖。” “看看谁更丢人!” 去冬祭的人,肯定更怕这个啊! 可闻淮却笑:“来咬。” 不知想到什么,宋溪脸立刻红了:“我才不。” 他也确实没做过,都是闻淮做的。 东西没收拾完,宋溪又被按着亲了个遍,只得重新穿衣服。 这回宋溪算是怕了,小声道:“早知道等年后再说。” 就不该心软。 好吧,也不是心软,纯粹是他也乐意。 行李收拾了一整天,赶在天擦黑时,宋溪终于到了家门口。 闻淮捏捏他的嘴:“欠我好多次。” 宋溪不想回答。 他真不行,干脆道:“你变小点,我就还你。” ??? 这话对吗? 闻淮还要再亲,可大宝小宝却叫起来。 宋溪赶紧捂住它们眼睛:“说了别当孩子的们的面。” 这话让闻淮笑个不停,趁此机会,宋溪赶紧跳下马车。 刚下车,宋溪忽然想到有件事忘记讲了。 等他再上去,想了想道:“明后日我会去皈息寺。” 去皈息寺,肯定是见文夫子。 两人虽然经常通信,但既放冬假,肯定要去探望蒙师。 宋溪特意这么讲,是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闻淮对他去见文夫子,似乎有些意见。 宋溪也没想到,他会对此事印象如此深刻。 等宋溪说完,闻淮眉头下意识皱了下。 两人的关系,要说吗。 这个疑问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 闻淮眉头又皱了下:“说了也没事。” 但自己顶多被文夫子骂几句。 只是希望文夫子不要迁怒宋溪。 不管他为何做男宠,也不管他读书是否努力。 文夫子必然会失望。 闻淮看的出来,宋溪很看重蒙师,若文夫子神情失望,定会让他难受。 闻淮想了想:“还是先不讲。” “以后有机会再说。” 宋溪见闻淮反复皱眉,开口道:“放心,我不会暴露两人关系。” 他可以理解的。 宋溪认真道,再次保证:“放心。” 他也不大想说,没什么原因。 两个放心让闻淮心里一梗,下意识抓住宋溪:“没生气吧。” 宋溪亲亲他的脸:“冬祭注意保暖,等你回来,给你过生辰。” 说着,宋溪抱着大宝小宝下车,冬日冷吹几乎能把人吹透。 好快乐的五天,也是很难忘的五天了。 踏进家门。 闻淮站在宋家附近,听到里面高兴的声音。 宋溪的小娘和妹妹格外兴奋。 她们早就想念儿子哥哥了,所以一直在家里等着。 “终于回家了。” “放假了怎么还温书呀。” “怎么看着憔悴了。” “不用太用功的,家里一切都好。” “你爹还夸你考的好呢。” 声音渐远,闻淮心里突然像空了一块。 五天太短了。 他恨不得把宋溪永远留在身边,留一辈子。 第50章 回到家里,宋溪感觉才是真正的放假。 不过习惯闻淮在身边后,竟然一时觉得床上空荡荡的。 好在他习惯来得快去得也快。 休息个一两日,精力就恢复了。 在家期间,除了每天吃小娘做的饭菜,就是温书写文章。 冬假期间的课业也不能落下。 除此之外,多半时间都在画画。 只是他画艺不精,若非有书法的底子,估计画出来的东西更难看。 反而是妹妹很忙,每天早早起来去巡铺子。 小娘用宋溪送回来鹿皮给她做了衣服鞋子,否则真要冻坏了。 这还是闻淮听宋溪念叨,便让他去别院库房翻出的好皮子。 但宋潋做得高兴,每日不觉得辛苦,大家只能依着。 用她的话说:“反正比待在家里舒服!” 这倒也是? 宋溪休息几日,身上终于松快些,也要出门了。 最先去的,肯定还是皈息寺。 节日腊肉礼品等物都已经买好,他还要再去书铺一趟。 一个是见见借宿在此的许滨,他前几日终于搬过来了。 说是远帆书院基本没人了,周围铺子全都关闭,想买柴火烧水都找不到人影。 二是拿些便宜蒙书和四书,文家私塾来了许多学生,家境不算好,算是捐书了。 宋溪出现书铺,刘掌柜等人难免惊喜。 他们东家之一学问越来越好,名气也大得很。 南山不少学生还主动来他们铺子采买。 都是冲着溪东家。 刘掌柜还道:“东家,书已经备好了,都是进货价拿的,用来捐书正合适。” 说罢还夸借宿的许滨:“许秀才也帮了大忙,客人多的时候,他还主动过来帮忙呢,没想到南山来的不少客人都认识他。” “说他成绩好,学问也好。” 宋溪听此,开口道:“下次再有人认出,就别让他帮忙了。” 很多书生介意这一点,这虽是书铺,却到底跟银子打交道。 刘掌柜连忙道:“我也说了,但许秀才根本不在意。” 既是这样,倒是无妨了。 宋溪正想着,听说他来书铺的许滨已经主动过来。 看他手上的墨迹,大概率正在写文章。 宋溪主动道:“许兄,这里有些嘈杂,打扰你读书了。” “不会。”许滨有段时间没见宋溪,见他面色红色,神色自然,似乎相貌比之前更盛,“这里热闹,比书院的冷清好得多。” 宋溪其实也这么认为。 他之前也留校过,总感觉学校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两人说了会话,雇来的马车已经停在后门。 许滨知道他要给之前的私塾捐书,帮着搬了几趟。 即使是进货价,蒙书跟四书价格都不会便宜,他一送就是五十套,出手很大方。 但若是宋溪这样做,倒是不奇怪。 他就是个很好心的人。 许滨提着书,见宋溪上车整理,安静在旁边等着。 估计搬书有些热了,宋溪衣领敞开了些,又因低头,后脖颈完全暴露在许滨视线范围内。 原本白皙的脖颈硬生生添了细密可怖的痕迹,在脖子后方连成一片,旁边的齿痕多了些暧昧之气。 只看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人经历了什么。 许滨看的不止一眼,他甚至有些挪不开视线。 宋溪人太好了。 好到让许滨很难把这些痕迹跟他联系起来。 第80章 “好了!”宋溪看着整整齐齐的书本,又道,“再搬些笔墨过来,就当是我这个师兄的捐赠了。” 不过拿东西的时候,宋溪还特意跟妹妹商量。 若是亏钱太多,他就少拿些。 宋潋却道:“哥你放心吧,够咱们吃喝的。” 宋溪之前读书还要束脩食宿,去了明德书院后一切全免,公中却还有拨银。 加上他平日不爱乱买东西,所以花销是家中最少的。 这么一说,宋溪反而有些心虚。 倒不是他花销小,是好多东西某人包办了。 许滨眼神扫过宋溪头上发带,还有狐狸毛做的衣领。 心里又明白几分。 不过他不会多讲,只让宋溪路上小心。 “现在积雪未化,西郊肯定更冷。” 宋溪谢过,带着满满当当的节礼去见文夫子。 宋溪甚至有点心虚。 按理说他早就该去见夫子。 现在拖到腊月二十六,已经很迟了。 文夫子并不介意,还道:“你是去读书,又不是做旁的,迟几日又如何。” 宋溪带的其他节礼还好,赠给师弟们的书本却很紧要。 银钱另说,能有这份心意是极难得的。 就比如闻淮吧,让他买几万套都不是问题。 可他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 两者比比,文夫子还是喜欢宋溪这个学生。 不过比较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两个已然没有交集,也没发生让他心痛之事。 师徒二人见面,自然有无数话要聊。 宋溪在明德书院不过一年,进步堪称神速。 其他人或许会诧异,文夫子却认为正常。 他本就是个被耽误的好孩子,尤其是那个王举人,现在想到就生气。 要还是从小开始学,早就成为神童了,轮不到那些人诧异。 再看宋溪近来的课业文章,文夫子都有些自叹不如。 文夫子感叹道:“我已经没什么好指点的了,若能指点你的文章,也不必只是个秀才。” 宋溪连忙道:“学生才刚开始学,怎么能跟夫子比。” 文夫子不甚在意:“师父不必贤于徒弟,这本就是正常的。” 宋溪早上过来,一直畅聊到深夜。 晚上自然没走,明日小苟旦跟路子华过来,他们还有话说。 作为昔日同窗,再聚一起,还是有话要讲。 尤其是路子华,他今年十五周岁,翻过年十六,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童试了。 子华道:“还是那句话,大概率考不过,但跟着范浩范师兄一起,多少历练历练。” 范浩,就是宋溪考童试时连保的书生。 也正是陆荣华的同窗。 宋溪他们之间关系也不错,范浩今年第四次考童试,听说必全力以赴,最近闭门不出,一门心思备考。 小苟旦就不提了,他今年才八岁,距离他考童试,还远得很呢。 其实说起来,童试就是年初的事。 但期间经历那么多事,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再听宋溪讲起明德书院的教法,以及每次考试的紧张程度。 给小苟旦他们都听的害怕了。 怎么考上秀才之后,还有那么多事啊。 宋溪明年还要学那么多东西,看那么多书? 这是人能学会的吗? 宋溪笑,子华反而被激起斗志,他本来就是文家私塾里很有天赋的学生,而且性格温和,很有文夫子的风范。 所以不仅不觉得艰难,只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试试。 见此宋溪道:“或许有一日,咱们还能成为同窗?我在明德书院等着你。” “小苟旦也是,加油!” 这些话对尚未考过童试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鼓励。 他们一定会努力的! 尽力追赶宋溪的脚步! 到了下午,众人恋恋不舍送宋溪回家。 文夫子肯定单独跟自己爱徒再聊一会。 路过前院时,文夫子看了一眼正殿,稍稍叹口气:“闻淮其实也是个好孩子。” 宋溪顿时不说话了,就听文夫子道:“算了,还是个孽徒。” 尤其是在爱徒的事上,简直是个混账。 不管不顾的,硬说宋溪是男宠。 文夫子随口道:“之前在这的时候,他没欺负你吧。” 宋溪自然说没有,还帮男朋友辩解几句:“他挺好的,知道我身体不好,还送了几次糖呢。” 文夫子压根不知道这回事,皱眉道:“没安好心。” 宋溪低头不答,又听夫子叹气道:“他自幼没吃过苦头,即便跟母亲相依为命时,也是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 说到闻淮的事,宋溪肯定感兴趣。 其实只看他那人就知道,若非金尊玉贵养大,很难有他那种性格。 京城豪门众多,可他那般做派的,却也少见。 文夫子道:“他之所以会来此地,多是祭奠自己母亲。” 这点宋溪也知道。 闻淮母亲牌位就在正殿当中供奉。 皈息寺香火不盛,却依旧能保持得很好,基本都是靠他的香火钱。 宋溪看了看,还是不打算过去。 他过去不合适啊。 此时也只能在心里默念,希望闻淮母亲泉下安息,您儿子确实还不错。 文夫子提起这些事,也只是感慨几句,最后道:“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等你们再有交集的时候,大概是你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吧。” “到时候也算有些交情,让他臭脾气收敛些。” 宋溪知道文夫子是为他考虑,但此刻已经心虚到极点,只能连连点头。 看在夫子眼中,心里只顾着喊爱徒,哪里想到旁的。 等宋溪坐上马车,长长舒口气。 偏偏马车回城的时候,路上还堵了一会。 大过年的,哪有那么多车。 车夫回道:“肯定是北郊冬祭的官员们回来了。” 朝廷每年冬祭极为重要。 上要祭天地,下要拜祖宗。 朝廷王公大臣公主诰命基本都要过去。 皇帝跟太子也会早早前去。 今日腊月二十七,冬祭差不多到尾声,皇帝太子昨夜已经回了皇城东宫。 大臣们按照品级高低不同,今日早上陆陆续续回来,可不就“堵车”了。 宋溪听此,还在队伍里看了看。 自然是看不到闻淮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马车停下来,从北郊回来的官员还在讨论此次冬祭。 今年冬祭主要由太子经办,谁不说一句东宫权力越来越稳。 其中还提到临时增加的一样祭品。 “东宫整理书库时,发现几本前人之作,都是早已失传的儒学佳作。” “为此国子监祭酒,明德书院院长还专门去东宫几趟。” “本以为太子不会多管,岂料在冬祭时拿出来,让不少大臣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对啊,由太子下令刊印,年后二月,应该就能买到这些藏书。” “好事一桩啊。” 宋溪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件事。 自己也算做了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但太子是不是有点太爽了。 他张张嘴而已,书是闻淮寻到,然后自己挑出的。 现在好名声都在他身上。 道路终于畅通,宋溪看着长长队伍。 或许有一日,自己也要参与其中? 不过天气这般冷,还是不去为妙,那拜的是皇家的祖宗,跟他又没有多大关系。 宋溪缩回车内,不再多看。 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八,宋家节日气氛没那么浓。 一个是大少爷宋渊还在吃药。 还有也跟宋老爷有关。 自宋老爷去海安府做户司主事,距离家里更远。 若非有要紧事,诸如宋溪考试成绩这种喜讯,信件来往都慢了不少。 到了年节,更是不回的,就连今年年礼也还未到。 宋夫人日日让人去码头看,也一直没有消息。 这种情况下,宋家各处都透着冷淡,哪有过节气氛。 估计只有自家小院才敢热闹几分。 尤其是孟小娘的偏院,看起来还像是过节。 就连宋老爷其他妾室也来走动,估计也认为这里能喘口气。 宋溪见她们人多,便自觉回到房间画画。 从别院回来后,这幅画也做了四五日,现在终于有个模样。 不过刚提起画笔,下人就来报:“七少爷,有您的信,上午送来的。” 信? 宋溪拆开一看,正是闻淮写的。 他已经回城了,不过事情还很多,约着二十九见面。 宋溪嘴角弯了弯,不用回信了,等二十九再说。 接下来两天,宋溪除了吃饭睡觉,全都扑在画作上。 第81章 甚至亲手装裱,看起来像模像样。 也就这两天时间,宋家还发生一件事。 大房那边终于传来喜讯,说是大少爷身体好了很多,太医说可以暂时停药,以后食疗进补。 为此宋夫人专门去了趟寺庙还愿。 至此宋家终于有些过节的模样。 宋夫人开始张罗正经事。 给大少爷说亲。 翻过年,宋渊就要二十七了。 在古代算是大龄。 不过在读书人中间,其实也常见。 他去年,也就是二十五的时候考上举人,堪称年轻有为。 今年要准备会试,因不知结果,婚事肯定要放一放。 按理说得知落榜就该说亲的,但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但凡好人家都不愿意嫁女。 宋夫人宋老爷更不愿意将就。 现在宋渊身体好起来,趁着过年各家亲朋走动,婚事不能再拖了。 孟小娘也道:“家里姊妹说亲都早,十五六就要嫁人。唯独他不一样,估计想着考上功名攀高枝。否则二十左右定亲,最迟二十三四就要成亲的。” 这算是文昭国正常婚配时间。 孟小娘说的没错。 宋溪默默听着,不知想到何处,吃饭有点不香了。 但很快抛下思绪,想那么没影的事做什么。 还是眼前饭菜最重要。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孟小娘到底把话题引到宋溪跟宋潋身上。 “妹妹年纪还小,小溪却也要十八了,只是我不能出门交际,如何给你寻合心意的人家。”孟小娘难免发愁。 宋溪立刻道:“还早呢,大哥想着考上会试再说,我也可以啊。” “到时候再讲,只要考得好,何愁将来。” 话是这么说,但宋溪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成亲了。 宋溪又道:“妹妹的事里也不用愁,回头她有个进士哥哥,根本不用担心。” 他几句话把小娘哄好,算是不提这事,只欢欢喜喜看着孩子读书。 宋溪一边心虚一边回去继续画画。 好在这幅画终于要完工,不会再耽误学习时间。 宋溪也算知道,为什么古代文人雅客都喜欢画画装裱消磨时间,确实陶冶情操,也确实费时费力。 临到年节反而不下雪了,只是天气愈发冷。 主院那边接待不少贵客,多数都是为宋渊亲事走动。 虽说宋家大少爷病好了不少,可各家还是要上门看看情况。 宋溪见此,还特意喊了妹妹说话。 他就怕大房那边有什么小动作。 宋潋道:“哥你放心吧,他们不敢的。咱们吃穿都有公中出,管家也看着,父亲不会不管。” “而且咱们自己手里也有钱,他们没办法的。” 经历西池酒楼的事后,宋潋明显成长不少,有她在,他们院子就没事。 宋溪见她这般,哪能不心疼,想到她每日都要走去铺子,开口道:“现在雪还没化,等年后雪少些,哥哥教你骑马吧。到时候带着丫鬟去巡铺子也方便。” 骑马? 果然,宋潋眼前一亮。 好啊! 她想学。 宋溪还盘算着,年后家里还会再给一笔书院束脩,到时候就用这个钱给妹妹买匹马。 当然了,还是要练好再说,不能莽撞。 幸好城内不能跑马,算是比较安全。 兄妹俩有商有量,日子过得格外快。 腊月二十九上午,宋溪拿着画卷出门,临出去前还跟小娘说了,他估计明日上午再回来,还把大宝小宝托付给妹妹。 孟小娘疑惑道:“这过年期间,你去什么地方。” 宋溪不善说谎,只好道:“好友生辰,约好给他过生日。上次我生辰的时候,他还专门送了礼物。” 听此孟小娘还是奇怪:“那也不用过夜吧,难道要吃酒?你们少吃些,他若是成亲了,家里会不高兴的。” 宋溪抿了抿嘴,闷声嗯了句:“没成亲呢。” 巷口马车早就在等着,车夫道:“宋小少爷,咱们直接去皈息寺。” 这句话让宋溪回过神,奇怪道:“怎么去皈息寺?” 总不能是见文夫子吧。 车夫并未多言,只说这是主子吩咐的。 到了皈息寺,他们并未走大门,而是从小路过去,明显想避开寺里众人。 宋溪到底在这读过书,不少人都认识他。 七拐八拐,终于到了闻淮住的院子。 他在这有专门住所,宋溪低血糖晕倒时还来过。 闻淮也刚到没多久,见宋溪来了,摸摸他头发:“随我去个地方。” 宋溪想到什么,被闻淮牵着走往前走。 一路上依旧没什么人,从后门进到正殿时,里面等着的方丈才吃了一惊。 在两人的之间来回看了看,脸上难免有诧异之色。 德高望重的方丈都如此,若旁人见了,估计早就惊掉下巴。 方丈过了片刻才做了个礼,明显不会多言。 更不会告诉文夫子,省得打起来。 方丈准备好祭品,便自觉退出,除了偏殿还有诵经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响动。 宋溪不是第一次来皈息寺,也不是头一次接近正殿,但真的是头一回走进来。 即便前几日也没这个想法。 没想到却跟着闻淮从他常走的道路进门。 闻淮牵着他走到桌案前,带着宋溪净手点香,开口道:“这是我娘的牌位,她走了有十四年了。” 宋溪双手捧着香,抬头看向桌案,但桌案太高,而是牌位前还有轻纱遮挡,似乎刻意不让人看到上面写了什么。 想来此地人来人往,名字不便展露。 闻淮上完香,扭头看向宋溪。 宋溪慢慢上前,还看了眼闻淮。 明显再说,真要他上香啊。 不怕你娘托梦吗。 赶在自己生辰时,带了个男的过来。 你不怕我都怕。 闻淮轻推他上前:“去吧。” 冬祭之前,他确实没这个想法。 但祭完天地祖宗,看着皇帝再看着群臣,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而且他认为,他娘应该会很喜欢宋溪。 他好看,聪明,善良到有点傻。 被人稍稍骗几句就高兴的不行。 谁会不喜欢他。 所以今早来祭拜母亲,他便让宋溪带宋溪来皈息寺。 或许如今还不是时机。 但总有一天,宋溪会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当然包括文夫子。 认真上完香,宋溪默默退到闻淮身边,两人又拜了拜,这才回到小院。 闻淮带着他稍微逛了逛:“我小时候就在这过的。” 说是小院,但该有的一应俱全,不比普通人宅院小。 两三处小花园都种了桂树,想来就是闻淮那桂舟二字由来。 宋溪之前住的禅房前同样种了桂树,理由应该也差不多。 闻淮说了半晌,捏住宋溪脸颊:“这么安静?” 宋溪笑,安静不正常吗! 不看看他在哪啊。 哪好意思动手动脚。 两人对视片刻,闻淮低下头吻他,额头抵着,忍不住笑:“真好。” 带宋溪来祭拜母亲,是他做过最正确的选择了。 不过两人还是偷偷摸摸的,午饭没吃就偷溜离开。 还是那句话,害怕被文夫子发现啊! 皈息寺见过两人的僧侣太多了。 但看到他们牵手的,唯有方丈一个。 闻淮还好,宋溪是真的害怕。 尤其前几日,夫子还在说幸好两人没有接触了。 若突然被发现,那他就不是好学生了啊! 宋溪气的锤了闻淮一下。 可想想,其实也不是他的错,只能说是缘分到了。 好端端的突然挨打,闻淮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宋溪道:“想大宝小宝了。” “那里怎么不带上。”闻淮故意道,“想孩子人之常情,我这个当爹的也想。” 宋溪直言:“你把两宝送我了,我才是亲爹。” 说着,闻淮看到马车角落有个画卷,下意识去拿。 宋溪赶紧拦着:“到别院再看。” “我的生辰礼,我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看。” 话是这样讲,闻淮也只是拿到手里,必要到地方再瞧的。 得知是宋溪头一次作画,自然更加珍惜。 到了别院书房,画卷被慢慢拆开。 只见长长的画卷上,画的是一棵树木,树枝向下弯曲,从树下蔓延向上的葛蔓支撑树木攀援而上。 树下是两个男子的背影,一个为玄色衣衫,另一个为清浅的绿色。 两人动作并不显亲昵,宽袍大袖相叠,分不清是在牵手,还只是并肩而行。 但两人步履一致,自有一份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第82章 这画的,正是闻淮与宋溪两人。 宋溪虽是头一次作画,但都说善书者必善画,近来书法练习,也颇有成果,算是把神韵抓的很好。 不过到底是背影,并未暴露太多。 即使挂出来也不会让人多想。 顶多觉得这两人情谊极好。 再看落款,更让闻淮勾了勾嘴角。 潺湲客。 依旧从《湘夫人》所出,算是宋溪正式的号了。 宋溪,字潺甫,号潺湲客。 名字有两个都跟闻淮相关,让他如何不高兴。 再说这幅画也别有意思。 闻淮看他笑,提笔在画上写诗。 他的字好,平日潇洒不羁,今日却颇有些端正之感。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 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此为《诗经》里的《樛木》,祝君子安享福禄。 也有人把樛木比作男子,葛藟比喻女子。 树木高大,葛藟生于树下却能保护树根,同时又攀援而上,两者亲密友爱。 最后福履成之,更是对君子的祝福了。 闻淮看到这幅画便知晓宋溪心意,所写之诗,确实是宋溪所想。 可这诗由对方写出,又像是对宋溪的祝福了。 闻淮又在下面落笔,乘舟客。 依旧出自《湘君》,又与宋溪的号相对。 宋溪坐在一旁只看着,嘴角早就上扬。 收到礼物的人知道送礼物之人的心意,怎么会不开心呢。 宋溪主动靠在闻淮腰间,抬头看他:“我跟我娘说过了,今晚不回家。” 说罢,还故意朝他眨眼,手已经往某人腹肌上碰了。 闻淮还在欣赏这幅画,听到宋溪所说,顿时放下笔,手指从他额头摸到脖颈,愉悦之意甚为明显,直接把人单手抱起来:“第二份生辰礼吗,笑纳了。” 无论以后将来如何。 宋溪不是焦虑未来的人,能过好当下,便心满意足。 至少现在,他们在正儿八经的谈恋爱。 他们是心意相通的爱人。 这就足够了。 第51章 腊月三十,宋溪是真的要回家了,闻淮也要进宫主持宫宴。 两人辰时末才起,已经在尽力拖延。 不过临走之前,正巧给宋溪准备的骏马送到,两人又拐弯去牵马。 “草原进贡了几百匹驯好的良驹,给你选了最拔尖的。”闻淮吩咐下去的事,下面人自然办的妥当。 这匹马不仅俊朗聪明,性格也稳重,见宋溪不是新手,便乖乖认主。 宋溪在闻淮这见过不少好马,自然明白瞧出眼前这匹不同。 说起来,正好要教妹妹骑马,这不就有了。 而且以后也不用坐车,不管去别院还是回家都很方便。 没等宋溪说话,闻淮嗤笑:“可别租马了,上次骑个破马,还高兴的不行。” 这哪里是在说马,分明在讲宋溪送人披风那日的事。 闻淮这话也不知憋了多久,总算讲出来了。 宋溪倒是听出来,原来那会就盘算着送他良驹了,故意道:“能代步即可,哪有什么分别。” 两人又亲了亲,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大过年的,还是要回家的。 不过即便有马,还配上好鞍,宋溪还是只能坐车回家。 在车上也是坐立难安。 宋溪牵着马回家,还没等把马给下人,就见门房的人道:“七少爷!您又得一匹骏马?” 又得? 宋溪问道:“怎么了。” 门房小厮连忙领着七少爷去马房。 没想到宋夫人跟宋渊,还有孟小娘宋潋都在。 宋家马房不算大,家中只养了两匹马一辆车。 所以宋溪平时出行多是雇外面的车。 今日这马房里,竟然又多了两匹品相不错的马儿。 只是这些马匹见到宋溪手中这头,明显矮了几分。 宋溪一来,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变得奇怪。 还是管家硬着头皮站出来,笑着道:“可巧,七少爷同老爷想到一块去了,知道家里需要买马。” 这两匹马是宋老爷买的? 管家迅速说了事情经过,孟小娘也把偏房的信拿给宋溪看。 原来是这样。 宋老爷一直没送年礼回来,就是在等草原买卖马匹。 早在九月十月那会,就有消息说草原会向朝廷进贡良驹,到时候也会有几千匹好马互市。 宋老爷在江南一带做官,跟着同僚一起,托人去边市采买今年送回家的年礼,再者挑选两匹好马,送给家中两个儿子。 边关路远,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把东西送到。 听说还是托了朝廷的福,那边催了几次,否则就要等年后方能到。 年礼就罢了。 这两匹马儿实在是好。 若非宋老爷跟同僚一起预定,等到运到京城,他家花钱都买不到。 本是个好事。 大房脸上却难看。 放在宋溪没考上秀才,没去明德书院之前,他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知道宋老爷重视科举,但真摆在眼前,还是让人不高兴。 宋夫人再看看宋溪带回来的新马,直接道:“既然你已经自己买了,还是匹良驹,那你爹送回来这匹就当公用的。” 宋溪笑:“宋夫人,我手头这匹良驹并非我之所有,乃是一位好友暂借,回头我肯定要还他的。” “长辈所赠之物不好推辞,再说我妹妹出门也需要用马,不用安排了。” 旁边的宋渊一言不发,制止母亲再说什么。 多说无益,他马上就要回明德书院。 父亲会看明白的。 这场不大不小的争端不算起眼。 宋家两个少爷不算亲睦,大家有目共睹。 不管大房之前装的如何好。 但宋溪一离开家中,在一个秀才夫子手底下,就一举考中小三元,这是不争的事实。 故而之前的王举人夫子有没有好好教导,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不管大少爷还是七少爷,都算是人中龙凤了。 这事比较这事,也没个尽头。 还好宋老爷能够压制,不会出大问题。 如果让宋溪来讲,此事的源头就在那宋老爷。 但这会懒得多说,他只是带着妹妹熟悉马儿。 “不要怕它,马儿很聪明的,要是知道你怕它,肯定会欺负人。”宋溪不仅教妹妹,还教小娘,“等春天了,咱们一家骑马春游。” 孟小娘跟宋潋哪有不高兴的,学得津津有味。 宋溪看了看大房方向,有些人也一样,欺软怕硬。 硬气起来,那边也不敢招惹。 至于宋渊的小动作,直接冲他来即可。 又是一年大年三十,宋家偏院依旧其乐融融。 想到今年的好日子,孟小娘吃了些酒,眼里都是温柔。 宋潋也想尝尝,宋溪只准她吃半杯。 午夜更声响。 云益二十四年过去了。 二十五年大年初一。 宋家宾客盈门。 宋老爷升官,大少爷病愈,七少爷在明德书院名声极佳。 再加上宋夫人有意给宋渊说亲,来往客人肯定更多。 不少人好奇要见宋溪,他也只能出现。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们不能表现的太出格。 一直到忙到初五,宋溪的好友们也结伴过来。 以许滨为首,再加上闲得无聊的萧克乐云哲。 宋溪这才知道,大年三十早上,许滨还来找过他,不过那会他还没回家。 萧克听此,好奇道:“你去做什么了?怎么会没在家。” 他那会都在宅子里啊。 宋溪还没回答,许滨帮他说了:“家里事多,难免出去。” 宋溪含糊点头,把这一茬揭过去,转而说起前五斋的事。 对于明德书院前五斋的情况,大家自然好奇。 宋溪是他们当中头一个去的,肯定要了解一番。 知道前五斋不仅要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再加上额外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大家反而不怎么意外。 就连许滨也是不奇怪的。 大户人家的子弟,基本都要学这些。 甚至连宋家的宋渊也是从小学起。 但与众不同的是,萧克以为学习这些,只是为了陶冶情操。 没想到还能丰富自己的八股文章。 而且诸如医学算数农耕的杂学也要涉猎,则更为意外。 若不是听宋溪提前讲,估计也是一头雾水。 看来以后也要抽出时间多学多问。 这也跟科举日渐艰难有关。 第83章 听说开朝初期,科举文章只要词理平顺、明白对答即可。 现在学生日渐增多,要求也越来越多。 不过他们既然来了明德书院,既然努力读书,就是为了乡试中榜。 只要为乡试好的,他们都会学的! 聊完这些,乐云哲他们还帮宋溪分析了五经选科,看看要专精哪两本。 此时就要说明乡试规则了。 大家一说科举,想的肯定是要学四书五经,这也没错。 四书为必学科目,而且全都要专精,就是要研究透彻了。 五经也是必学,可五经涵盖之广,一人能精通一两本,便是厉害的,何况五本。 所以在乡试会试当中,考生在粗学五经后,就可以选两本专精了。 以后不管考试还是温书,只针对这两本认真学习。 但一定选定,以后乡试会试轻易不能更改。 约等于大学选专业。 选了之后,大方向就不变了。 有些鸡贼些的书院私塾,甚至不让学生学完五经,直接背诵专精的两本。 这种读书方法,是梁院长最唾弃的。 故而明德书院的学生,只有去了前五斋,才会决定自己的选择。 因为学到现在,学生们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力。 而且书院也有能力,给他们提供最好的谋门课程的夫子。 全看学生的喜好跟偏向。 等正月十六开学,宋溪就要递交自己专精经书的申请。 这段时间肯定要决定的。 他也跟闻淮讨论过。 闻淮说,考生多半是在《诗经》《尚书》《周易》里面选。 只看乡试会试报上来单子,便知一二了。 至于为什么不选《礼记》《春秋》,自然有原因。 “礼记,春秋这两本肯定不行。”萧克出身江浙一带,他们那边倒是会转读礼记春秋。 只因那边读书人多,有专门研究这两本的夫子,甚至算门手艺。 但正因如此,他更了解这两本的情况。 “这二经经义番多,题目互变,学起来太过复杂。”萧克道,“反正我是不选的。” “还是诗,书,易,最简单。” 乐云哲跟许滨也是这般想的。 可乐云哲到底有个前明德书院夫子,他道:“但是夫子跟咱们梁院长,其实鼓励大家主动学春秋礼记。” 宋溪许滨看过去。 “春秋礼记乃圣人垂世立教之书。” “文意浩如烟海,恐其失传。” 大概意思是,考试嘛,大家肯定选比较简单的学科。 像这种大块头,很少有人愿意去啃。 不过这跟学生关系不大,夫子跟院长他们担心倒是正常的。 只看五经字数就能理解了。 诗,书,易,三本加起来不过八万多字。 礼记九万九。 春秋十八万。 选择什么,一目了然。 说到最后,宋溪还是拿不准。 这关乎之后的科举之路,确实要慎重。 许滨提议:“开学后再说,我听说你们裴苗裴训导很是厉害,可以请教他。” 宋溪点点头,那就开学之后再说吧。 说着也快了。 明德书院开学早,正月十六就要去报道,十八正式开学。 远帆书院正月二十报道,二十二开学,也没差几天。 所以对他们几个来说,冬假只剩十几天时间。 除了萧克外,其他人倒是平平。 大家都是有名的自律学生,看的萧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又提起另一件事:“四日后,也就是初九,廖云也会回京。” “到时候再请陆荣华,去我家小聚。” “我爹一直写信催促,说能交你们这些好友,是我的福气,尤其是宋溪,必须好好宴请你。” 萧家年前就在提此事,那会学业繁忙,现在终于有空,大家欣然答应。 众人聊的热闹,花亭外忽然有响动。 “谁在花亭?大少爷要在此待客。”说话的人过来,只见是七少爷,顿时不吭声了。 宋渊看了几眼,只道:“去书房吧。” 宋溪见大家都看向自己,无奈道:“你们见过的,我大哥。” “正月十六,他也回明德书院。” 大家虽然猜到了。 可还是为宋溪捏把汗。 想到家族内里的争斗,谁家没本烂账。 一想到宋溪这样的天才,差点被埋没,便知这大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溪反而安慰大家。 真不用为他担心。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叫“乘舟客”嘛。 而且宋溪真心希望,宋渊他好好读书,珍惜在书院读书的机会。 否则再离开一年,那他明年的乡试,是真的不用考了。 现在已经是云益二十五年正月了。 距离二十六年八月会试,越来越近。 第52章 过了初六,宋家客人越来越多。 以往只有大房需要交际,今年又因要给宋渊说亲,人情往来自然更多。 宋溪这边也有不少人找上门,不仅有好友登门,还有虚心求教的。 再有闻淮每日准时来信,更显得热闹。 看在大房眼中,竟然有种习惯了的感觉。 双方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宋溪每日温书练字,教妹妹骑马,又专门去集市上给妹妹定做马具,这倒没什么。 但要应付不太熟悉的亲戚们。 一时间竟发觉,这放假也没比读书好到哪去。 一直到了正月初九,宋溪跟陆荣华,许滨他们同去萧克家中,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到底还是同窗,关系还是不同的。 陆荣华则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萧克邀请。 毕竟自己跟萧克不算熟悉,那人也看不惯许滨。 想来都是看在宋溪的面子,又或者看在许滨极有潜力的份上?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这六个人当中,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有些天赋。 但宋溪跟许滨二人尤为突出。 一个是明德书院新生头名。 另一个是远帆书院第一。 他们的天赋,自然绝佳。 不管怎么样,反正来都来了。 宋溪他们提着礼物到时,乐云哲还没来,廖云已经住了一晚。 他去京外亲戚家过年,初八就回京了,暂时住到萧克家中,等书院开学就去。 近一个月没见,宋溪只觉得廖云又强壮了些。 那廖云道:“我家亲戚是武将,日日都要锻炼身体,还说我在书院待久了,看着太弱了。” 所以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健身特训班啊。 众人笑,又见萧克赶紧过来:“我来迟了,幸好是你们,否则太丢人了。” “在家怎么还会来迟。”宋溪他们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问。 萧克道:“我堂哥堂弟他们突然到了,他也在南山读书,正好都认识认识。” 南山共有五个书院。 除了明德,远帆之外,还有汇德等地。 萧克的堂哥堂弟就是在汇德书院读书,还带了自己交好的同窗一起。 一时间院子里都是同龄人,大家没那么多规矩,很快便熟识了。 乐云哲来得最晚,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不过他这个人就喜美人,所以当初主动跟宋溪搭讪。 这会凑一起说话,难免多看几眼萧堂哥身边的人。 那少年看着纤细,很是腼腆,样貌虽不及宋溪,却也算拔尖了。 他话很少,基本都跟在萧堂哥身边。 “汇德书院还有这么好看的人。”乐云哲笑道,“还是要交个朋友的。” 大家都习惯他的性格,对好看的人,乐家公子态度就会格外好。 但也知他是单纯的欣赏,不会多想。 岂料许滨不经意看了看宋溪,却拦着道:“别,他跟萧堂哥亲厚,你过去只怕不便。” 亲厚? 乐云哲不明所以。 亲厚怎么就不便了。 宋溪反而想到什么,但乐云哲已经上前,主动跟那位柳秀才搭话。 果然,原本还在跟廖云闲聊的萧堂哥瞬间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再看乐云哲生得高大,又是一副大家公子作派,当下不乐意了。 许滨低声对宋溪道:“江南官场富家一带有这般风俗,这大概是萧堂哥从老家带来的人。” “就是挑清秀漂亮贫家子弟做伴读,若能考上,便一起求学,路上多有照顾,省得惹出麻烦。” 大白话便是,这些漂亮伴读家境贫寒,没钱读书。 做伴读或者做书童给自己挣个前程。 大户人家害怕自家孩子年轻气盛,在外求学再搞出乱七八糟,甚至搞出孩子,便有这般安排。 像萧克这种不开窍的,自然不用多管。 第84章 那萧堂哥今年二十出头,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看样子他们也是你情我愿。 乐云哲一过去,萧堂哥的眉头就皱得可怕,冷眼看着两人闲聊。 还是柳秀才主动结束话题,萧堂哥表情才好些。 宋溪忍不住道:“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许滨嗯了声,又道:“因为年岁不算大,等考上功名,就要成家立业了。” “他们这些大族子弟都有家业继承,这种关系不会长久。” “他们也心知肚明。” “日子到了,自然而然便散了。家族大业,谁舍弃得了。” 许滨向来话不多,但今日这些话,是他早就想说的。 即使他知道,宋溪以后如何跟他无关。 两人某种意义上还是竞争对手。 看他沉溺情爱之中,反而是好事。 但宋溪又不一样,他太善良了。 真怕他被人骗。 那几日闭上眼,眼前便出现宋溪的脖子,还有堪称惨烈的齿痕。 所以腊月三十那天,借着拜年去看他。 可他家里人却说,他并未在家。 虽然宋家没明说,但许滨何等聪明,一听就知他一夜未回。 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宋溪到底明不明白。 有些事是没有以后的。 他这般聪明人,就不该投入真感情。 就该学学眼前的柳秀才。 人家很明白这是明码标价。 到了时候,自然便散了 思来想去,许滨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想宋溪伤心。 他为人太善良,怎么可以伤心。 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只对自己善良就好了。 乐云哲碰一鼻子灰回来,明显也知道什么情况。 哎,就是想交个朋友,他就喜欢欣赏长的好看的人,这有什么错啊。 跟个醋坛子似的。 能不能有点安全感。 “宋溪!宋三元真的来了?!” 本来就热闹的小厅,突然闯进来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 他圆头圆脑的,但五官跟萧克,萧堂哥他们有点像。 宋溪已经很久没听过三元这个称呼了,赶紧道:“都过去一年了,不要再提了。” 那少年已经窜到宋溪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榜样啊!我们学院备考童试的,都在用你的书!” 眼前这个少年也在南山汇德书院读书,他们书院也招收没有功名的考生。 而他们那边的考生,几乎人手一本宋溪写的辅导资料! 刚开始或许是冲着他的名头。 后来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知道厉害! 所以知道萧克请宋秀才,他立刻就来了啊! 许滨见他不仅握住宋溪的手,甚至想上手去抱,下意识从中阻拦,将两人分隔开。 宋溪松口气,笑着道:“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那你怎么还不回去温书。” 身为秀才,对还未有功名的读书人说几句恶魔低语,这没问题吧?! 果然,萧堂弟老实了,偷偷道:“马上就去学。” 众人忍不住笑。 说起来,他们这么多人里,也就萧堂弟自己没有功名,只好回书房看书。 等最闹腾的离开。 乐云哲说起开学后的事。 南山五个书院都在正月开学,而且每年春天都有个活动。 “踏青爬山!”乐云哲道,“每年阳春三月,五个书院训导,会组织近三千秀才踏青爬山。” “南山主峰也不算高,平日也有游人,正是赏玩的好地方。” “而且,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矩? 去年因为会试的事,新生们都推迟入学,直到五月份才进书院,自然不知道这事。 乐云哲笑道:“比试君子六艺!” 啊?! 宋溪震惊,君子六艺,还要比试? 当然不是近三千学生一起比试。 而是由各个书院的训导夫子挑选合适的人。 等到三月踏青游春时,在山顶空地上比试一番。 也算五个书院“友好”切磋。 春日赏花踏青乃是古往今来文人雅客皆爱的雅事。 书院组织这样的活动也不意外。 但加上比试,很难不说是训导他们暗戳戳竞争了。 别说训导夫子。 就说在场明德,远帆,汇德,三院学生,也难免面面相觑。 打量对方谁更厉害些。 若他们被夫子挑中去比试,又会如何。 乐云哲又抛下一句话:“等开学之后,各个书院训导就开始选人了。” “正月开学,二月底定下人选。” “有意参加的,这一个多月可要好好表现。” 说完,乐云哲还对宋溪使眼色。 加油! 看好你! 当然,他也要努努力,这种大出风头的事,肯定要参与的。 萧克,萧堂哥柳秀才,许滨陆荣华他们同样也感兴趣。 说到底都是一二十的少年青年人,谁不喜欢凑热闹啊。 至于名额这事,他们会好好努力的。 众人聊着聊着又说到学业上。 宋溪跟许滨最为突出,他俩学问扎实,才思敏捷,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优秀。 不过在八股掌握上,宋溪却格外突出。 讲到八股。 在场众人都知道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朝廷开恩,年后就会刊印六本失传已久的藏书。 听说有一半都跟八股相关。 天底下的读书人有福了。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印出来。” “对啊,就算加急处理,至少也要等二月份。” “到时候肯定很难买。” “宋溪,你家书铺能抢到吗?” 宋溪摇摇头:“估计是抢不到的,听刘掌柜说,消息刚传出,就有无数书铺前去预定。” 数量有限,先到也不一定先得。 全看关系跟银子。 所以宋溪就没跟刘掌柜透露。 这些书估计不经上市,就会被抢购一空。 萧堂哥道:“放心,到时候我们家肯定能弄来一套,借你们抄录一份还是可以的。” 柳秀才眼睛亮了,连忙点头。 许滨跟陆荣华谢过。 乐云哲家里应该也有关系,廖云也有书可抄。 宋溪虽然没讲话,但所有人都默认会帮他弄套书的。 这让宋溪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些书他都看过,现在背出来都行。 可面对众人,只能把话咽回肚子。 找个机会,他去求求闻淮,把剩下十二本也刊印出来好了。 这些书对备考的学生来说,真的很重要。 萧家宴席丰盛,下午唱戏听曲,晚上连宋溪都被灌了些酒。 他跟柳秀才还交换了姓名,但萧堂哥不满的眼神太明显,便也没深入交流。 宋溪笑了下,不知此刻在想什么。 从萧家出来,许滨快步跟上。 两人都吃了些酒,眼神不算清明。 他们都想散散酒气,婉拒萧家马车,左右路程不算太远。 “一起回吧。”许滨道。 许滨还在宋家书铺住着,等明后天才搬走,两人自然同路。 宋溪稍稍点头,还是觉得正月的夜风太凉了。 好在人还算清醒,刚想说还是坐车吧,省得生病。 就见闻淮的车驾走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许滨解披风的手顿了下,就见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看不清楚,只知道身形高大。 “上车。” 这话自然是对宋溪讲的。 宋溪也没迟疑,不过探头探脑看了几眼,先帮许滨雇了辆车,这才道:“我还有点事,回头见。” 车内之人更加不满,许滨强装镇定,点头道:“好,回头见。” “我先回宋家书铺了。” 宋溪眨眨眼,赶紧上车。 两辆马车背道而驰,闻淮捏住宋溪的脸:“宋家书铺?” “他回哪?” 宋溪吃了酒,只软趴趴的靠在闻淮手中,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他没地方住,收留一下。” “你们不是还这个姓萧的好友,怎么不住他家?” “他们关系不算好。” 闻淮似笑非笑:“他们之间关系不好,却凑一起玩。” “为什么?”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都跟你关系好,所以捏着鼻子凑一起。 闻淮越想越气,把人按着亲一顿:“别理他们,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宋溪心道,我跟你才不是一路人。 他懒得多讲,亲昵地蹭蹭闻淮:“你怎么来了。” 闻淮道:“去你家接人,说是来这里赴宴了。” 年前年后,皇宫东宫事情都多。 第85章 既有下面来的贺表,也有边关来的使臣,没有一桩事不要紧。 好不容易抽出空子,肯定要见到人的。 但这一来一回,剩下的时间只够送宋溪回家的,顶多让马车多绕两条街。 两人相处的时间,只有车上这一会。 宋溪哦了声,自己主动往闻淮怀里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明显很珍惜来之不易的相处。 闻淮低头,心里醋味终于少些,但还是道:“正月十五能空出来吗,晚上我去接你。” “第二天送你上学。” 元宵宫宴结束,他才能出宫接人。 可惜宋溪十六就开学。 想要亲近只能争分夺秒。 宋溪自然说可以,他摸着闻淮下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家几个孩子。” 这问题莫名其妙,闻淮还是答:“我是独子。” “问这个做什么。” 宋溪也觉得自己问的奇怪。 或许是吃了酒,所以胡说的,只胡乱找了个借口:“想到我大哥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太难处理。” 好在车厢里太暗,闻淮看不出神情,只觉得宋溪的手并不老实,在他胸口摸来摸去。 闻淮想了想道:“我曾经不是独子。” ? 这是什么话? 现在是,曾经不是? “所以还是知道如何处理关系。” “一母同胞尚且好说,倘若不是一个母亲,不必留情面。” “即使你拿他当手足,他也会拿你当竞争者。” 反正他是后者,对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孩子,半点感情也没有。 闻淮说这话,就是怕宋溪心软。 宋溪其实不在乎什么大哥,只是随口找个借口。 没想到闻淮讲了这么多,莫名烦躁:“管呢,我现在就一个想法,考上举人!” 闻淮见他小发脾气,认认真真捧着他的脸:“谁若欺负你,肯定要说的。” 闻淮知道他会说,但还是要叮嘱:“有我在,天下间没人能欺负你。” 宋溪顿了下,搂住闻淮脖子撒娇:“当然了,闻兄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闻兄家大业大,谁敢欺负我啊。” 这话假的让闻淮想笑,只搂着怀里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马车慢慢悠悠把人送到巷子口。 闻淮仗着天黑,下车送他:“吃些醒酒汤,不要吹风。” “十五来接你。” 宋溪看了看左右,飞速牵了下闻淮的手:“十五见。” 看着闻淮马车离开,宋溪才慢慢后退往家的方向去,稍稍捂了捂心口,随后摇摇头。 但刚进家门。 就听到下人们讨论。 “大少爷的亲事快定了吧。” “肯定的,再不定就晚了。” “定亲那户人家,早在少爷二十三四时便相看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家。” “二十三四正当年纪,那时候相看的多。” 二十四确实正当年纪。 所以及时行乐多好。 那句话怎么说,提前焦虑等于贷款吃屎! 他宋溪才不要做这样的人! 宋溪快步回到偏院,大口吃了小娘准备的醒酒汤,又去看看算账目的妹妹,心里莫名安心。 接下来就等着开学吧。 又是要选科目,还要预备着三月比试君子六艺。 要筹备的事情可多了。 还有课业! 冬假课业还没写完呢! 他怎么成了临时抱佛脚的人,这可不行! 第二天酒醒,宋溪便埋头做课业,尽快让自己回到学习状态。 一直到正月十五的晚上,坐了闻淮派来的马车去别院。 家里准备的东西也装上车,明日直接去书院。 小娘跟妹妹都出门来送,宋溪还道:“等妹妹骑马熟练些,到时候去南山找我,我带你踏青。” 宋潋连连点头,送哥哥去上学。 大房那边也在准备东西,他们打算明日再去。 宋渊在书院没什么好友,不愿提前过去。 宋溪再次踏入别院,肯定把大宝小宝都带上了。 经过一个冬假的相处,两宝都很黏他,而且长大不少,愈发眉清目秀,宋溪越看越喜欢。 再次觉得提前写下协议,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可不想以后来偷猫啊。 宋溪刚安置好大宝小宝,闻淮便也回来。 两人几日未见如隔三秋,哪有时间再说其他。 到了第二日早上,闻淮颇有些抱怨:“好不容易放个冬假,咱们都忙得很。” 闻淮一边帮累到极点的宋溪穿衣服,一边道:“快点考上举人,也赶紧考上进士。咱们时间就多了。” 到时候搬一起住也是可行的。 东宫自有他的位置。 同进同出岂不美哉。 宋溪困得厉害,只把自己靠在闻淮身上,恨不得再睡一会。 听到考科举,还是道:“明年,明年就考。” 闻淮笑,又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一年宋溪长高不少,更没之前那般瘦弱,整个人愈发有光彩,跟锦衣华服极为相衬。 多少华美之物都压不住他的神采飞扬。 闻淮更是愿意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反正多少好东西都不嫌多。 一路睡到书院门口,闻淮还舍不得喊他,等宋溪自己醒了,这才把他送走。 山上积雪未化,宋溪吹阵冷风,终于彻底清醒。 开学了! 假期结束的未免太快了! 即使是学霸,也会有这种感慨的。 但真的踏进号舍,学习氛围立刻回来。 号舍被闻淮派来的人打扫好了,课业也被放的整整齐齐的。 新学年正式开始。 不过宋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一个月份倒计时。 距离二十六年八月乡试,还有二十个月。 以后每过一月,便撕下一张。 乐云哲他们来找宋溪的时候,顿时沉默了。 萧克手指颤抖,廖云闭口不谈。 大家经常来你这一起读书,你做这么大月份倒计时,我们也会看到啊。 “能不能挪开啊。” “别让我看到,下次乡试我真没戏。” “可怕。” 宋溪才不挪呢。 “看到这个,难道没有感觉到动力吗?” “二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即使考不过,也要试试连考九天什么体验!” 从乡试开始,就要连考九天了。 直接把人关到考场里九天八夜! 其他三人哪能感觉到动力,只有慢慢的压力。 宋溪却拉着他们道:“别慌,等明年的时候,咱们就换成倒计日,一天撕一张日历!” 乐云哲气得要挠人,萧克本来还拦着,最后也忍不住上手。 唯有廖云道:“看他脸色苍白,别逗他了。” 宋溪摸摸脸。 这次真的怪闻淮了。 几人打打闹闹,引来不少同窗凑热闹。 见到宋溪房间倒计日历,纷纷摇头离开。 后天才正式开学呢! 怎么现在就上压力了! 正月十八才正式上课,这两天大家多是找各自助教报道,证明自己已经来了。 再领这个季度的课表。 后五斋好说,课表都是固定的。 宋溪已经去了第四斋,甚至还是第四斋第一。 他不仅要填好自己要学习的科目,还要帮着周助教收集其他同窗课表。 到了前五斋,基本都是第一名帮助教做事了。 课表到手上。 首先要确定的,还是五经选择。 五本书等于五个科目,到底选什么。 之前跟闻淮,乐云哲,甚至文夫子都讨论过。 现在到了眼前,难免犹豫。 宋溪很少有犹豫不决,关乎学业,必然是小心谨慎的。 宋溪干脆先去找周助教,主动向他请教。 周助教却道:“不如问问裴训导,他就在书房。快些去,开学事多,一会就找不到人了。” 可宋溪把问题同裴苗裴训导一讲,他反而笑了:“诗、书、易、礼、春秋,你都学过的,孰难孰易心里有数。” “方才你也说,知道多数学生选的都是前三者,更知道选前三者更简单。” “可依旧有犹豫,为何?” 裴训导事情确实很多,还把手里一摞单子随手塞给宋溪,让他帮忙拿着:“去藏书阁。” 宋溪快步跟上,裴训导继续道:“其实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春秋为史书。 礼记释义极多。 这两本还时不时有删减。 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太重要,所以才会如此。 所以这两本虽难学难考,依旧吸引天下学者。 第86章 宋溪在这中间捉摸不定的时候,心中确实已经有偏向了。 裴训导笑:“让余姚来的两位夫子知道你想选春秋礼记,必然高兴。” 余姚?! 宋溪一脸惊愕。 “他们那边专门研究这两本书,教学不成问题。” “只要你愿意学,夫子也好,书籍也好,用不着担心。” 裴训导转身:“但也说明了,一旦选定,就不好更改。” “以后你的科举之路,必然要在这两本书上打转。学它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万不可因一时意气,害了科举之路。” 裴训导不愧是西院负责人。 他既能看穿学生想法,还能防微杜渐,把所有事情分析明白。 既不推着学生走艰难的路,同时也不打击宋溪的信心。 宋溪深吸口气:“我想好了,我要学这两本。” 春秋礼记这两本确实很难。 可内容包罗万象。 比如四书里面的大学,中庸,就是从礼记里面抽出。 春秋更有史学奠基,礼法垂范,义理开宗这三重含义,衍生出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都是学说经典。 既然学了,就啃个硬骨头,就学自己喜欢的。 明德书院这么好的条件,他不能浪费了。 裴训导眼神透着欣赏,笑道:“好。” “不过若学的太累,就跟训导讲,看看有没有更改的可能。” 这自是开玩笑了。 宋溪选定的事情,一般不会改变,谁都看得出来。 最重要的事聊完,裴训导笑:“主科选定了,辅科呢。” 宋溪直接答:“学生想选算数,农耕,骑射,围棋。” “不错,都是实用的。”裴训导道,说完偷偷给宋溪看他手中另一份单子。 “二月份藏书阁来批新书,记得第一时间借去看。” 单子上正是六本书的名字。 以《心鹄》为首那六本。 裴训导心情显然极好:“咱们院长得知这六本书要刊印,高兴得不行。” “又去了一趟东宫,请太子赐书。” 等于说,这些书还没印好呢,明德书院便先预定了。 怪不得大家都说此书难买。 确实太难买了。 宋溪点头,跟着裴训导一起高兴。 不管怎么样,这些好书终于要问世,重新回到大家手中。 或买或抄,一定会流传开的。 回到号舍,宋溪把自己课表填好。 五经选其二,春秋,礼记。 再按照时间安排,选了算数,农耕,骑射,围棋,四门学科。 除了主科之外,其他东西每季度一换,任由学生自己选择。 正月十七上午,第四斋第一的宋溪还要去书斋等着。 同窗陆陆续续交上各自课表,以及冬假课业,宋溪也算借此机会,跟大家认识了。 主要同窗们都认识他,他却不知对方名字,实在有些不妥。 第四书斋学生年纪大多年长。 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五,最大的三十九,基本已经成家,性格自然稳重。 宋溪收课表和课业都很顺利。 不过对宋溪选择春秋礼记,还是觉得不解。 别人考试都是降低难度,怎么你还主动增加? 想到宋溪的天分,或许天才大多如此? 可传到外面,难免被人议论。 就连明德书院东院,都在讨论这件事。 东院不过一百二十个学生,只甲乙丙丁四个书斋。 丁字号书斋最后一名的宋渊刚收拾好桌案,就听到同窗们由此议论。 宋渊是宋溪亲大哥,这事不算秘密,肯定有人问他。 “宋举人,你弟弟为何选春秋礼记,若会试遇到模糊不清的题目,至少耽误三年时间。” 大家想着他们是亲兄弟,宋溪选科目之前,肯定会商议的。 宋老爷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年前年后信里都在跟宋渊提起此事。 让他作为过来人教教弟弟。 还跟宋溪讲,让他主动请教大哥。 但结果如何,自不用说,两人都当这事没发生。 当着外人的面,谁都不会撕破脸,宋渊道:“他天赋好,或许能另辟蹊径。” 话是这么讲。 但丁字号书斋学生,全都是举人身份。 谁能不知道其中差距,嘴里还是感慨几句。 尤其一个选了礼记跟诗经专精的举人,他连来叹气:“真不该这么选的,太难了。礼记太难了。” 另一个选了春秋的翻白眼。 春秋才是噩梦! 宋溪倒好,选了两个噩梦! 即便是天才,也有些拿大了。 众人一边感慨宋溪的魄力,再感叹他的天赋。 “我要是有他的天分,也愿意选的。” “确实如此,今年还不到十八吧?一口气去了第四书斋。” “我从尾斋到第四书斋,足足花了三年时间。就这,我还是天才呢。” “只有你被夸天才?我不是吗?” “天才之间的差距,也是巨大的啊。” 举人们基本都在开玩笑。 学到他们这个阶段,自不是普通人。 无非开开玩笑,甚至还提到三月踏青。 “期待他大放异彩,给咱们明德书院争光。” “肯定啊,明德书院学生一直稳压南山其他书院,这次也不例外。” “好样的,看好他。” “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呗,看看年轻人的活力!” “宋渊,到时候一起?给你弟弟喝彩。” 宋渊不吭声,本就身体不好的他,头上又冒着虚汗。 过了好一会才咬牙道:“我身体刚痊愈,爬不得山。” 听他这么讲,有人撇撇嘴,压低声音道:“人家看不起庶子。” 家族里看着弯弯绕绕的,其实就那么点子事。 谁不知道谁啊。 听到这话的人奇怪:“就算以前看不起,现在也该装一装吧,家族有个天才,难道不好?” 好是好。 但要是这个天才被欺负过呢? “他家庶弟,是从家中搬出去之后,才考中秀才的。” “同一个夫子,把嫡子教好了,却教不会天才庶子,你们想想吧。所以他不是不想搞好关系,而是早就得罪干净了。” “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宋渊回来了,很快就不会是秘密。” 学习本就无聊,传些八卦很正常。 不过大家只知道这件事,顶多觉得他们兄弟关系不融洽,其他东西,还是不知情的。 “等会,同一个夫子。宋渊之前的夫子,不正在西院教书?” 此话一出,倒是让大家都愣住了。 对啊,那好像叫什么王翰毅王举人。 跟宋渊一起来的明德书院,一个在西院教八股,另一个在东院备考,当时还是佳话啊。 “我记得王举人八股写的很好,他似乎就在前五斋教书?” 西院前五个书斋。 每一个书斋都有自己专属的八股夫子。 作为科举最重要的一门考试,每隔两日就有一节课,没有任何人会缺席。 有好事者立刻去翻西院夫子名单。 竟然在第四书斋上面,看到王翰毅的名字。 “完了。” “也不至于吧,怎么说也是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你教人家七八年什么也不会。人家离开你一年就一飞冲天。王举人那般爱面子,肯定脸上挂不住啊。” 毕竟不止文夫子反复念叨,觉得王举人耽误人才。 甚至因为这事,都不愿意来往。 那平日就看不惯王举人的同僚呢? 以他的为人,看不惯他的人,应该是极多的。 东院为举人院,讨论起这件事肆无忌惮。 反而是西院这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等萧克得知消息,焦急去寻宋溪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去找他们周助教交完课表,现在正抱着课业去寻八股夫子呢。 宋溪从隔壁助教院离开,只几步路便来了夫子院。 前五斋的夫子们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处。 房间为五间房打通,只留支撑用的梁柱,夫子虽多,但每位夫子的书桌都不算小,看起来宽敞大气。 宋溪去的时候,已经有夫子,以及各斋第一在了。 六十人的课业不轻,还有同学主动搭把手,指路道:“你就是宋溪?第四书斋八股夫子在这边。” 宋溪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停顿片刻,随后笑着朝对方道谢。 而书桌后面的八股夫子,脸黑的能滴墨水。 偏偏还有同僚在看热闹。 西院学生们或许还不知情,夫子们难免讨论。 事实上,宋溪刚进明德书院,在后五书斋大放异彩的时候,他们就在私下看热闹了。 第87章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认不清学生的天分倒也正常。 但宋溪这般能力,这么天分都看不到。 那大概纯属眼睛有问题? 若眼睛没问题,便是故意的了。 学生们都能想明白的事,这些夫子何尝想不明白。 所以在东院举人们笑话王举人之前。 他们早就笑了近一年了。 圣人说有教无类。 王翰毅这是看人下菜碟。 宋溪搬着课业,走到王举人面前,客气道:“王夫子,好久不见。” “学生宋溪,来送第四书斋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六十名学生,每人十篇制义,皆已收齐,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说罢,宋溪放好课业,再把名单交上去。 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房间内一片安静,不管夫子还是学生,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实则在看角落里的热闹。 王举人黑着脸,接过名单,一言不发检查。 似乎还觉得不够,让宋溪站着,他现在就检查学生课业。 说是看课业,但王举人眼神却在宋溪身上。 对比一两年前的宋溪而言,现在的宋溪明显长高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瘦弱。 一身锦衣华服,一身价值不菲的配饰。 每一样都意味着他早就今非昔比。 在宋家时,他是无人问津,只会打瞌睡的七少爷宋溪。 在明德书院,他则是前途无量,主动选春秋礼记,也被理解的天才学生。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害怕。 宋溪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学生之前不是愿意睡觉。” “不是故意在您课堂上打瞌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先开口的大概率是王举人,肯定会故意为难宋溪。 只是听着这话,挑衅的反而是宋溪? 或者不算挑衅,只是陈述事实。 “学生九岁入学,不识一字,不认一韵。” “实在学不会四书的。” “既然听不懂,便只能打瞌睡。” “如此阴差阳错,还请王夫子不要多想。” 宋溪并非为自己鸣不平。 而是要为小宋溪说话。 把一个九岁没读过书的孩子,扔到他不属于他的环境。 硬是让他跟着高年级课程学习。 这是读书? 还是折磨? 长此以往,小宋溪能乖乖去学堂,已经是很听话的孩子了。 宋溪对此感到不忿。 他们不该欺负一个孩子的,一个年纪小小的,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还好,他不是孩子,他可以直接反击。 宋溪话音落下。 在场众人哪能听不懂。 九岁没启蒙就算了。 不识字,不识韵,就去读四书? 这是奔着毁孩子去呢? 真是好狠的心。 急急忙忙赶来的周助教擦擦头上的汗,听到这些话反而安心了些。 怪不得裴训导让他莫着急。 梁院长也笑:“不要看轻了宋溪,他能量大着呢。” 开学头一日,直接阴阳自己未来两年的八股夫子。 这能量有点太大了啊! 第53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明德书院开学头前一日。 西院学生宋溪一战成名。 别说明德书院了,甚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南山。 哪有学生敢直接阴阳自己夫子的。 即使态度再好,再挑不出错,但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在尊师重道的文昭国,这么做无异于大逆不道。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是自己老师。 即使老师有错,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 如此尊卑不分,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这件事,南山各个书院夫子学生,基本分为两派。 多数学生觉得,宋溪这么做情有可原。 若自己是宋溪,肯定会更加不满。 试想你是个天才少年,却被困在方寸之间。 周围人还说你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非你冲破枷锁,看到另一番天地,这辈子就要被耽搁了。 世上郁郁不志的人多了,觉得是别人挡了自己路,所以不能成才的人也多了。 一旦带入宋溪,只会对他无限怜爱,更觉得无比解气。 此时对着王举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但一部分学生,还有绝大部分夫子,还是持另一个态度。 即使王夫子有错,也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到底是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 这点毋庸置疑,不可辨驳。 “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 这就是拿尊师跟长辈相比。 古代不敬长辈是什么下场,那不尊师长就是什么下场。 其他夫子就罢了。 书院内两位春秋夫子,礼记夫子也认为宋溪做法不妥。 两人皆是余姚人,既是同乡也是亲戚,为族内堂兄弟,他们一族专治《礼记》《春秋》,学问之富,未尝少错。 是梁院长专门聘来教学生这二经的。 气得春秋夫子竟用《老子》的话斥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不尊重自己老师,就算再聪慧,也是糊涂人。 礼记夫子则引用《礼记》,慢悠悠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意思是,就算是天子也要尊重自己夫子,没有任何例外。 其他夫子的看法,宋溪可以暂时不管。 这两位开口,确实关乎宋溪切身利益了。 他选的这两门经本就难。 现在夫子又是这个态度。 号舍内,萧克急得团团转:“我就应该拦着你的,何必闹这样僵。” 乐云哲也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王夫子有错,他不是个仁师,但你不该直接说出来的。” 廖云同样点头。 多数人都是他们这个看法。 王翰毅王举人确实有错,他的名声也臭了。 但身为学生的宋溪,不该当面指出,让夫子没脸。 所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 现在的宋溪,很容易被人指责。 就连第一书斋的第一,也就是如今西院的第一名邓潇都道:“年轻气盛啊。” 他们三个急得不行,宋溪反而淡定坐着。 主要是话已经说出口,已然覆水难收。 而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宋溪大概率还会讲。 在宋溪看来,以前的小宋溪孟小娘小宋潋。 就像是三只抱团取暖懵懵懂懂的一窝小猫咪,有的是不知怎么回事,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反抗,就被欺负惨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谁的路也没挡,就被欺负成那样。 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让他为了学到所谓知识,在王翰毅手底下“卧薪尝胆”,他做不到。 要是小宋溪知道他跟仇人“握手言和”,肯定会很难过。 而且做之前他就知道后果,如今也能坦然面对。 宋溪才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 看好友们那样担心,宋溪道:“好了,没事的。” “现在事情挑明,王夫子反而不敢搞小动作,否则名声更差。” 这件事也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翰毅这种收了银子,就只顾雇主嫡子学业,不管庶子死活的,简直是把学问当买卖来做,一点也没有师德。 同样为人不耻。 只要再出些问题,他不仅会被明德书院辞退。 以后大概率找不到好“雇主”。 宋溪的话让大家逐渐冷静下来。 乐云哲却道:“小动作不敢有,大动作呢?” “他是夫子,你是学生,只要在课业上稍稍为难,学生就吃不消了。” 别说古代,即便现代,老师学生的地位也是天然不平等。 老师态度稍变,眼神不对,就能让全班孤立某个学生。 更何况这是古代,更何况是第四书斋。 多数人都会明哲保身,不出一点事端。 明年就要乡试了,一切以科举为主。 能力跟品行二字从来都不挂钩。 王举人师德不佳,八股学问却是极好的。 所以只要不再生事端,他依旧能留在第四书斋,宋溪就是他手底下的学生。 想从第四书斋离开? 要么考的极好,直接去前三斋,要么自动滑落第五书斋。 前者极为艰难,越往上越难。 就像满分一百分的试卷,从二十分进步到八十分尚且容易。 从九十五到一百,就很难了。 第88章 至于滑落? 那他能永远不往上学吗。 最终还是要在王夫子手底下。 即便宋溪天赋异禀,那也要等到三月季考。 现在不过正月,至少要在王翰毅手底下两个多月。 怎么看都是折磨。 大家越说越担心,难免为宋溪焦虑。 事实也正如众人所料。 身为夫子的王举人,根本不用使小动作。 只要发挥师长威严即可。 正月十八,开学头一日。 第四书斋八股夫子王翰毅准时上课。 第一节课,照例点评学生们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的学生,冬假每人十篇制义。 不规定题目,自己选十篇题目即可。 宋溪并未胡乱挑选,而是从历年乡试题目里挑,然后认真作答。 这十篇制义里,五篇出自四书,五篇出自五经。 宋溪自认是认真选题,认真作答的。 但到他这,王夫子慢慢道道:“宋溪,骄傲自满,题目选的大,文章也空洞。” “小小年纪不知所谓,用词含糊,虽有机敏,词句却有讥讽圣人之嫌。” “自以为藏得好,实则字里行间皆是不服。” “搞不清为孔孟,读不懂仿古学说,便一味创新。” “刚读几本圣贤书,就以为可以指摘天下。” “可笑,可笑。” 第四书斋一片安静。 宋溪的文章被拿来一字一句品读。 承然,这都是正常流程,甚至王夫子的点评也并无错漏,几乎是犀利地指出宋溪文章缺点。 这些话太过锋利,直接戳穿宋溪的心理,不留一丝颜面。 若说这是报复,可王夫子只讲文章。 若不是报复,言辞又带着讥讽。 最重要的是,人家王夫子说的对。 宋溪所写八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 透着不服,透着读圣贤书,却不服圣贤书。 对于一个十八岁少年来说。 多数夫子,甚至王夫子本人,都是可以理解的。 无非之后慢慢引导即可。 可他们之间有过节,王夫子便用不着稍加引导。 不是说我不教吗? 这就好好教吧。 至于能不能承受得住,那就跟我没有关系。 “十篇制义,全都重做。”王翰毅盯着宋溪道,“给你三日时间,题目自定。” 除了原本的课业外,三天内再写十篇。 这个时间也卡的刚刚好,处在能完成,但会折磨人的状态。 都说了,他是夫子。 想要折腾学生,有一万种方法。 说出去,还是为学生好,想让学生进步。 这种做法,换个心志不坚定的学生,估计早就羞愧难当,泪流满脸,又或者满腹怨恨,从此跟夫子对着干。 第四书斋鸦雀无声。 所有人稍稍叹气。 宋溪啊宋溪,何必一时意气之争。 忍忍就过去了。 握手言和还是一段佳话。 还是太年轻了。 宋溪接过被打回来的课业,只答了声:“学生会完成的。” “相信你,你可是天才。”王翰毅不咸不淡道。 宋溪看着卷子上一字一句的批复,并未多少修改意见,多是对他用词造句,以及八股格式的反对。 只挑出问题,并不告诉你怎么解决。 除非主动去问。 但他们这种情况,即便宋溪去问,那边也不会答。 王翰毅要的,是这个天才学生痛哭流涕去求他。 把这份面子补回来。 否则? 否则永远别想让我教你一分。 这场明里暗里的争斗,让第四书斋弥漫着硝烟味。 萧克他们自然为宋溪鸣不平。 “要不找周助教跟裴训导?”廖云道,“他们不会不管吧。” 乐云哲道:“没用的,若为一个学生批评夫子,那以后谁还信尊师重道四个字。” 书院也好,夫子也有。 都有自己的威严。 身为学生不得冒犯。 事实上不追究宋溪当中冲撞夫子。 已经是看在此事他无过错的份上。 号舍里气氛低迷。 宋溪则对照王翰毅的批注一点点修改文章。 见他这般,大家也拿起五经。 算了,发愁也没用,还是读书吧。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把这股愤懑之气,用于读书算了。 宋溪抬头看了看大家,默默推了推自己磨得墨,把墨水分给大家用。 “好起来的,我不认为我会难倒。” 乐云哲,萧克,廖云看向他,心里终于定了定。 是的,宋溪绝对不会被难倒。 他可是天才! 但天才也要下苦功。 除了课业外,还要重写冬假课业。 连续三日,宋溪子时熄灯,寅时正刻起来。 先选题目,再做文章。 每篇文章五百字上下,字斟句酌,精心打磨。 但做到最后几篇,时间明显不够用,只得草草了事。 结果不言而喻,又被王翰毅打回来。 “胡乱作业。” “文辞不同。” “典故何来?” “古今混乱。” 王翰毅胡说就罢了。 可作为八股夫子,虽然一次只说一个问题,他指出的问题确确实实存在。 宋溪只能一次次修改。 有时候他甚至想说,能不能一次性把问题全都讲了!我一起改! 但大家都明白,对方的目的不是让宋溪进步,只是一次次打击消磨他的意志。 天下间就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 但天下间确实有挑不完的毛病。 但凡形成文字,只要想挑刺,那就有无数角度。 这场拉锯战的目的。 就是要让宋溪意识消沉,再无自信。 如此软刀子磨人。 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太过残忍。 即使是宋溪,也明显削瘦不少,大半年来养出的肉,全都没了。 至于正月底的月考,宋溪虽然还在第四书斋第一名。 但作为八股夫子,王翰毅又点出不少错漏。 压在宋溪身上的课业,已经从原本的十篇制义,变为十六篇。 这还是有些课业通过之后的数量。 明天虽为休息日,宋溪的时间却都要用来写这十八篇制义了。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完。 宋溪握了握手腕,刚想下笔,就听书童道:“宋秀才,外面有人接您回家。” 书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大家都知道宋秀才被夫子整了。 每日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即便这样,文章还是被大批特批。 换做是他,估计早就哭着回家了。 宋秀才能坚持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说实话,就连书院不少夫子都看不过眼。 原本还觉得宋溪不够尊师重道。 现在已经认为王翰毅太过分了。 宋溪听到有人接他回家,莫名有些委屈。 等看到闻淮时,已然委屈到想哭。 闻淮没说话,只轻轻抱着宋溪,摸着他削瘦的脸颊。 “我要杀他全家。” 宋溪听到这话,反而直接笑了。 可闻淮并不是说笑,他极为认真道:“我要灭他九族。” 第54章 终于意识到闻淮不是在开玩笑。 宋溪完全没有想哭的意思了,只盯着他看,半天才道:“不至于吧。” 闻淮还是没说话,只按了按宋溪好不容易养起的软肉,现在已经全然消失,意思非常明显。 他要杀王翰毅全家。 回到新别院,依旧是熟悉的房间,马上二月却依旧点了炭火,随时预备的饭菜,还有长大不少的大宝小宝。 闻淮把课业放好,宋溪一手一个宝,劝道:“你别开玩笑了。” 闻淮翻了宋溪文章,正在看上面的字,抬头再看看宋溪,意思更加明显,他道:“放心,不会让别人发现你跟这件事有关。” 他这是动了真怒,绝不留后手。 宋溪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完了。” 谁家学生写作业被老师刁难。 然后男朋友跑去杀人全家的? 这会上社会新闻的吧? 再给闻淮安个恋爱脑的标签。 宋溪脑补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笑了,闻淮更不好高兴,把人抱怀里轻轻亲吻额头:“怎么不早说。” 头一日就该说的。 而不是等他发现。 宋溪纠结了会,抬头道:“是我惹的麻烦。” “再说,还承受得住。” 第89章 这跟上次远帆书院那些纨绔不一样。 那些纨绔没有底线,而且不止欺负自己一个。 所以赶走他们毫无负担。 这次直接杀人全家? 那还是太过了啊。 当然了,听听就够爽得了。 宋溪放松下来,靠在闻淮胸前玩他的头发:“别气了,那不过是个小人。” “如今这种情况,不过是我屈居于他之下。” “等换个书斋,考上举人,他会比死了还难受。” 看着自己得罪过的人,一点点走到高位。 吓都会被吓死的。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 他会找到应该对小宋溪负责的人。 慢慢来吧。 宋溪态度平和,极力劝阻,干脆对闻淮道:“有这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功课。” 闻淮心里有火,有心想私下办好。 但宋溪说的也对,这事若有走漏一丝风声,对宋溪百害而无一利。 别说科举,以后读书都没有去处。 虽说即便不科举,不读书。 自己也能养一辈子,也能给他高官厚禄,随随便便把人踩在脚下。 甚至这样的宋溪更合心意,可以日日陪在身边,何必抽空才能见。 可现在却有些说不出口,本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宋溪更不高兴,只能强行忍着。 闻淮看完全部课业,心里想的是,这课业哪里差了?状元都做得。 见宋溪一脸认真看他,闻淮想了想道:“先吃饭,我找人帮你改。” 闻淮又道:“不是改,找人给你写修改意见。” “哪有人只挑刺,不说问题所在的。” “完全没有师德的人,明德书院为何留他。趁早滚蛋的好。” 宋溪边听边点头。 说的没错! “你打算找谁改啊?” 闻淮没说话,只吩咐手下把宋溪十六份课业送到两位内阁翰林手中。 他们两个,一个是云益九年的榜眼,另一个是先皇钦点的状元。 文章早就是时文典范。 趁着老头们还没睡,让他们帮忙改改看。 “咱们先吃饭。”闻淮道,“吃过饭就拿回来了。” 闻淮难免心疼,怜惜地轻吻宋溪额头:“什么明德书院,院长也不是好东西。” 两位内阁翰林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打盹休息。 他们是老年人,睡得早啊。 但家门被人敲响。 “太子殿下派人秘密送来的,说让您看看,一个时辰后取回。” 两位内阁大臣早就是太子一党,听到这话,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等打开密函一看,竟是秀才的课业? 字还算端正,但功底一般。 文章也有可读之处,这样的文章也能考取举人,但名次就差些了。 就是文笔生疏,词不达意。 与其说是科举文章,不如说是一块璞玉,需要打磨。 让他们皱眉最多的,则是文章上的批注。 这些批改意见确实没错。 但只批评,不做改善,颇有些恶心人的意思。 两位大臣什么眼力,哪能看不出一二。 “再这样下去,此学生只会被磨成顽石。” 除非他心智坚毅,不为所动。 但依旧会被这些批注困扰,迷茫一段时日。 “师风渐微,士风岂不堕?” 在他们看来,士子们风气不好,都是这些庸才老师的问题。 一个时辰后,宋溪吃得都有些撑了。 他真的吃不下了,闻淮还夹着菜道:“再吃一点。” “不行,真的不行。”宋溪千躲万躲,只得吃最后一小口。 两人在园子里消食,大宝小宝也蹦蹦跳跳的。 宋溪还在劝闻淮,真不要灭人满门,太过分了。 闻淮心道此事肯定没完,嘴上敷衍:“想想你的课业吧。” “再这样下去,一夜不睡也写不完。” 宋溪想了想:“那不是还有你,你帮我一起补。” “我念你写。” “你不是可以模仿我的笔迹吗。” 闻淮好笑,还指使人了。 等十六篇课业拿回来,宋溪本来没有多想,可看到第一篇批语和修改意见,立刻坐直身体。 对方只改一句,却看得出笔者博览群书,学识超人。 不仅如此,甚至精研经史。 所谓微言大义,就是用少量简洁的词语,表达许多含义。 听起来像是在为难人。 但天下间真的有人能写出来。 宋溪看得入神,闻淮在旁边帮他研磨倒茶,让人把大宝小宝抱下去,不让外人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八篇课业看完,已经到子时末了。 宋溪精神奕奕,还要提笔写字,被闻淮按住手:“明日再写。” 闻淮道:“好饭不怕晚。” “时间长着呢。” 宋溪有些不舍得,他这才知道真正的科举文章是什么样的。 之前只看时文,心里是觉得好,却跟自己关系不大。 如今在自己文章上稍作修改,便能看出天差地别。 但见闻淮帮他磨墨,又陪到现在,到底放下笔墨,去给闻淮捏肩:“辛苦了。” “谢谢你。” 虽然没有见过这两位前辈,可他明白自己是被怎么样的大儒指点。 肯定要谢谢闻淮。 “桂舟哥哥我们睡觉去吧。” 闻淮好笑,叫的这样甜,竟只是为几篇文章。 等他真把人拉到面前,宋溪又该如何谢他? 这个想法出来,闻淮知道绝不可能。 让两位内阁大臣帮男宠修文章,已经算不妥当。 真想让他们教学,也不能以这种身份。 闻淮把人直接抱起来,回到主院房间,又吩咐热水备下。 等宋溪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已经准备好的时候。 同样换好衣服的闻淮把他按在被子里,强行让他闭上眼:“睡觉。” 真睡觉啊? 宋溪扒拉开闻淮手掌,惊讶地看着他。 闻淮吹灭蜡烛,搂住宋溪:“睡吧,眼下乌青乌青的。” 宋溪赶紧去摸眼圈:“很丑吗?!” 不要啊! 他才十八岁,不能有黑眼圈吧。 闻淮知道男宠都爱美,亲亲他眼下:“不丑,好看。” 刚想再说点好听的,怀里之人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意识到宋溪累极了,闻淮心里再次肯定。 这事没完。 正月三十休息日。 宋溪根据修改建议,一字一句重新写了十六篇文章。 虽说在原文上改更快,还能用大佬的句子。 但想来想去,还是自己重写最好。 写到最后,他口述,闻淮模仿他的字迹。 一直到晚上才彻底完工,这时书院山门早就关了,只能在新别院再住一晚。 宋溪以为今晚肯定要睡了。 闻淮虽然也想,但哪里舍得,两人只亲亲摸摸,全当纾解。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再送宋溪上学。 这次的十六篇文章,宋溪充满信心。 一次性交清所有课业的感觉,谁懂?! 而且他认为,若这次课业都能被打回来,那他真的要闹了。 到时候就放闻淮! 当然,杀人全家还是算了。 宋溪课业写完,休息的也好。 看起来终于有些神采,加上只要从闻淮那出来,必然被打扮的漂漂亮亮,十分扎有些人的眼。 比如八股课夫子王翰毅。 从上个月十八日开始,一直到月底。 宋溪肉眼可见的萎靡,即便强打精神,努力平复心情,也能看得出来被课业折磨得不行。 虽说看起来依旧相貌非凡,更多了些让人怜爱之气。 但只过一个休息日,怎么全变了。 这般神态,岂止是恢复如初,更有些别样神采。 作为第四书斋第一,宋溪提前收好课业,在王翰毅来的时候,便直接交上去。 跟之前一样,就数他的课业最多。 别人一人一份,他一个人十六份。 这般对比,让年纪颇大的同窗们暗暗摇头。 这不是欺负孩子吗。 宋溪才多大,不过一句话的事,而且又不是冤枉你,何必如此。 王翰毅这种人,实在不像夫子,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只是不知今日,宋溪又会被怎样虐待。 换做是他们,早就闹着退学了。 课业放在案上,王翰毅也不看,随口指了个学生:“你,来念这篇文章。” 王翰毅说的文章,自然是宋溪的。 这对他已经是惯例。 但凡宋溪文章,肯定要一字一句品读。 当然不会全部念完,但挑个两三篇句句审查,就够让人难堪的。 第90章 被指着的秀才今年三十六,早已成亲,家中有个十八岁的儿子,还有十二岁的女儿。 想到自家孩子,再看看乖巧坚韧的宋溪,秀才冷脸道:“回夫子,学生身体不适,不方便读。” 王翰毅皱眉,又指了个学生。 这学生不过二十五,看宋溪宛如自家弟弟:“王夫子,差不多行了。” 连续两个学生,态度都很抗拒。 王翰毅冷笑。 好个宋溪。 竟然惹得那么多人帮你说话。 今日在夫子院,也有其他夫子劝他。 甚至春秋礼记夫子都说他有点过了。 但文章不好就是不好。 真以为有点天赋,科举就会一帆风顺? 做什么梦。 “宋溪,既然他们都不愿意帮你读,那你自己来。” 那两个学生皱眉。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助纣为虐! 他们看向宋溪,宋溪反而稍稍点头,意思很明显。 我不会被挑拨的,放心吧。 看看人家,再看看所谓的王夫子! 一想到宋溪接下来要承受什么,整个第四书斋学生全都低着头。 他们决定了,不管王翰毅如何点评,他们都当没听到。 甚至有人在想,要不集体向助教训导请命。 真的要换八股夫子了。 这样耽误的是所有学生。 在他们看来,宋溪的文章精进的极快。 甚至有乡试水平,不至于被那般挑刺。 这般行径,已经不配为师了。 宋溪拿回自己文章,却不多看,背着手走到位置上,开口道:“题为,古之学者为己。” 此题出自《论语》,下一句是,今之学者为人。 意思为,古代人学习是为了增进自己的知识水平,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表现给其他人看。 说完,宋溪看了看王翰毅,继续背文章。 这道题甚至是冬假时所选。 改了半个月,依旧被打回来。 昨天被名师点拨,宋溪又重新做了新的。 “圣人言古今之学者,其立心有内外之异焉。” “夫学始诸立心也,为己为人之间,而古今因之,学者可不知所审与?圣人忧世之意深矣。” 头一句的意思是,圣人分析古今读书人,学习目的有所不同。 第二句继续阐述,我们开始学习,就要树立自己的目标,就是要为自己也为他人,古今都知道的事,读书人更要明白。 圣人担忧的话,至今还有道理,实在意味深远。 宋溪开篇便平和,点名古今之差异,确定文章主旨,下面的句子更为精彩。 天下间多少事情,都因为一念之差,作为君子必须谨慎。 开篇说完,王翰毅并未插话,显然知道自己无从改起,挑不出问题。 “吾尝求乎古之人矣,于文而博焉,于辞而修焉,……已达而达人者尔。夫岂有所加哉?” “……此圣人所以拳拳于天下后世也!” 宋溪背完,下意识想吃茶,意识到闻淮不在身边,只好默默把手收回去。 “好!!!” “好文章。” “宋溪!你也太厉害了!” “进步堪称神速,用词好,句子也好,排比也妙啊。” 放在之前,宋溪哪能直接背完全文。 说几句就会被王翰毅打断。 可这一篇背完,他只有脸色铁青的份。 显然此文已然足够优秀。 可这还没完。 宋溪共有十六篇文章呢。 “继续。”王翰毅咬牙。 偶尔做出一篇佳作不算稀奇。 他就不信找不出一点问题。 宋溪笑:“那就这一篇吧。”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十五岁的时候,便有志于学习。 “圣人希天之学,与时偕进也。” “夫学与天为一,学之至也。” 圣人仰慕老天创造万物学说,学习应该与天共同进步。 学问天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学习也是要循序渐进,逐步积累的。 圣人都这样,那普通人也是这般。 天人合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懂得与时间同步,才是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天道。 同窗们本来还在赞叹文章精意,以圣人学说为我所用。 可越听越不对劲啊。 圣人都说,学习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那你王翰毅呢? 此篇文借着圣人的文章,圣人的口吻。 把某些人骂了个体无完肤。 如果这篇只是牵强附会,那下一篇呢? “题为,禽兽逼人,则近于禽兽。” 此为为截搭题。 就是科举题目的一种,这两句话并非出自一个句子,而是截取一段内容,搭在一起。 大意是,天下不太平的时候,禽兽危害人类,到底都能看到禽兽。 天下太平之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住的舒适,但是却没有教养跟道德,那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题目刚念出来,众学生直接笑出声。 王翰毅所为,不就是“则近禽兽”吗。 宋溪面不改色,继续背文章。 来吧。 他就好好用圣人言,来阐述阐述为什么近禽兽。 “靖物害者,当念人心之害矣。” 太平年间伤害人的,应该就是人的心肠了。 “夫人非禽兽伍也,逼人已可忧矣,况复自近之耶?” 都说人不与禽兽为伍,但害人之事总要担忧的,况且这些事离自己很近。 “人心之禽兽……此尧舜所为重忧其心也。” 圣人尧舜都担心没有道德修养的禽兽,何况他人! 三篇文章念完,王翰毅大声道:“闭嘴!” “宋溪!好得很!” “让你做文章,你指桑骂槐,算什么学生?!” 宋溪笑道:“学生只作文章,不做禽兽。” 众人又笑。 宋溪确实在做文章,而且做得极好。 王翰毅何必对号入座,人家说的都是圣人言。 “夫子,宋溪的文章做得如何?需要改进吗?” “对啊夫子,怎么改啊,教教我们。” 第四书斋气氛欢快融洽,显然有些压不住了。 此刻东院,梁院长书房,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送宋溪上学,闻淮并未离开,而是下山换了辆八驾马车。 上面雕龙纹凤好不气派。 后面还拉着几车书,正是刚刚印出的失传藏书。 足足拉来一千套,共计六千本。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人手一套都足够了。 太子亲自送书,梁院长焉能不迎接。 东西两院训导皆在,陪着太子与院长对弈。 第四书斋骚乱传来,太子微微抬头,眼神似笑非笑:“素问明德书院士风清正,怎会有这般争端。” 西院的裴训导丘副训导冷汗直冒。 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那王夫子又做什么妖了。 梁院长随手下了个白子,丝毫没觉得太子主动持黑有何不妥。 太子看向裴训导:“发生何事。” 训导等人战战兢兢,但还是下意识看向院长。 梁院长又下一子:“殿下是以何种身份询问。” 此言一出,闻淮脸色变了。 梁院长这才挥退其他人,书房只剩闻淮跟他。 老头怒道:“去年两人天天堵在书院正门,我都懒得说,你还找上门了。” “有意思?!” “他用得着你救?” “他不用你帮,就够蠢货下不来台了,只不过时间问题。” “急什么?” 第55章 闻淮没说话,干脆放下棋子,直接道:“把那人赶出去。” 梁院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反问:“你若想解决事情,难道没有其他法子。” 自然是有的。 但做得太过,难免牵连宋溪。 梁院长看他油盐不进,直言道:“书院也一样,事情刚发生,就一味闹开,宋溪以后还如何读书。” “乡试也好,会试也好,甚至在官场上,都有背负骂名。” “事缓则圆,不如静观其变。” 道理闻淮都懂,脸色却依旧难看。 何必瞻前顾后。 “这是为了宋溪好。”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承受的。” 说罢,院长看了看闻淮,明显另有所指。 闻淮黑着脸离开,送来一千套新刊印的藏书,也被梁院长拿出六百套,分给南山其他四家书院各一百五十,又拿出一百套送给再远些的小书院私塾。 明德书院虽只留三百套,也足够学生们借阅的了。 两人并未对闻淮跟宋溪的关系多做讨论。 第91章 闻淮知道梁院长见多识广,既然帮着隐瞒,就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梁院长的态度,则让他有些不爽。 老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管是王夫子的事上。 还是自己跟宋溪之间的关系,他的处置方法都一样。 静观其变,事缓则圆。 闻淮不用多想就明白,在梁院长心里,自己跟所谓王夫子区别不大。 都会害了宋溪,但院长又相信事情都可以解决。 只要不影响以后的名声,暂时忍忍罢了。 梁院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插手还有另一个原因,让闻淮更加不爽。 这样的小情侣他见多了。 爱的时候确实甜甜蜜蜜,总是经不起风浪的。 有朝一日闻淮登基,宋溪为官,关系大概率维持不下去。 到时候各自成家立业,自然分开。 当老师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有时候不做讨论,就是一种轻视。 轻视这段感情。 闻淮坐着车离开,还能听到有人讨论宋溪的事。 但他不能停下询问,也没必要主动出面。 似乎又证明,梁院长的轻视合情合理。 “回东宫。”闻淮冷静下来。 他相信宋溪,也相信自己。 此时的第四书斋,裴训导跟周助教已经到了。 书斋周围来了不少学生,打眼一看,不止西院各个书斋学生在此,还有几个特意换了常服来凑热闹东院举人。 中间的王翰毅汗如雨下,在宋溪的文章上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出弊端。 还是那句话,但凡想从文章里找出问题的,那可太轻松了。 曲解文章极为简单,断章取义,说话只说一半,都是惯用手段。 若再利用自己夫子身份为背书,以此展示权威,那这个学生的文章,就会被踩到谷底。 王翰毅这一招百试百灵。 以前在不少学生身上都施展过。 意志稍微脆弱点的学生,都会他这一套摧毁。 但在宋溪这,好像一切刻薄话语,以及师长威严都不作数。 就像王翰毅之前说宋溪看似尊孔孟,实则文章里透着叛逆。 对孔孟都能平视的学生,何况对一个毫无道德的夫子。 王翰毅一边念宋溪的文章,一边硬生生挑毛病。 可他每说一句,就会被宋溪合理驳斥。 或者说并非驳斥,只是毕恭毕敬的解释。 刚开始还只有第四书斋的学生们帮腔。 等其他书斋,甚至东院举人都来的时候。 王翰毅每曲解一句话,都不用宋溪开口,便有学生反驳。 你说这句话不对? 那请问哪里不对? 若要改的话,你要如何改? 排比不好,对比不好? 王夫子的高见呢? 西院学生还好,大家都是秀才。 即便西院第一名邓潇邓秀才,也只是跟宋溪一样,不管口中如何应对,但两人态度谦卑,完全的学生姿态。 但东院举人一来,对王夫子牵强附会的批评就不留情面了。 “毫无古文之风?” “这句话化用《庄子》,之前也被《文书草堂笔记》引用过,这位大儒的话,竟然毫无古文之风?” “王举人,你没读过这位大家的时文?” “行文果断,被你说成武断?这又是何解。” “王举人你的八股功底,到底还有多少?” 西院既然是秀才,又是学生。 不好说的太难看。 东院举人哪管那么多。 你又不是我老师,咱们也都是举人。 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最关键的,还是宋溪的文章足够好。 如果这种文章都能挑刺。 那天底下的学生都不要学了。 怪不得王翰毅满头大汗已近虚脱。 以他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宋溪今日文章已然脱胎换骨。 不是自己能挑刺的了。 看到周助教跟裴训导过来如蒙大赦。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会递台阶,他也能赶紧脱困。 裴训导一来,确实第一时间呵斥众学生们,连东院举人都要乖乖听话。 谁让裴训导既是进士,为人也让大家敬重。 “二月头一日,不好好读书,在此瞎胡闹什么。”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有贵客到访。” “让贵客看了笑话,人家当着院长的面问,书院起了什么争端!” 贵客? 还当着院长的面问?! 王翰毅本来以为有救了。 可听到这话,差点栽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哪位贵客。” 周助教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 都是读书人,都是当夫子的。 学生纵然有错,也该大度原谅。 但他跟宋溪的争端,本就是夫子有错在先,即便学生不留情面,当夫子也该退一步,以后不来往便是。 可他倒好,跟学生杠上了。 哪有半点师德。 今日这场闹剧,也是他自找的。 周助教跟裴训导没有回答王翰毅的问题,反而对聚集在此的学生们道:“太子殿下赐书一千套,院长留下三百套,已搬进藏书阁。” “现在过去借阅,还能借的到。” “再晚就要等其他同窗看完了。” 太子赐书?! 以《心鹄》为首的那套书?! 话音落下,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往藏书阁方向跑了。 至于贵客是谁,已然不用多讲。 整个明德书院,甚至整个南山都知道。 殿下亲临明德书院赐书! 刚走没多久! 第四书斋这场风波被天大的好消息掩盖。 但人群中间的王翰毅嘴唇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丢人?! 宋溪明明是个蠢人。 九岁入学时被说几句,眼泪就直接掉下来。 大哥小厮欺负他,也只敢瞪着眼不说话,然后偷偷抹眼泪。 听不懂讲课,便自己硬啃四书,根本不敢多提问。 当夫子的脸色一变,他便察言观色闭嘴了。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变得这样难缠。 而他要被自己欺负过的幼童拉下马。 太子殿下面前闹了一出好戏,他已经完蛋了。 其他人都跑去借书,宋溪并未离开,直视王翰毅的眼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周助教赶紧阻拦,裴训导也觉得诧异。 按理说宋溪不是这样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怎么计较的。 看来这王翰毅私下做的事,只会更过分。 好在此刻只有他们四个在场。 王翰毅为了面子不会说出去,自己跟周助教当没听到好了。 “宋溪,去借书吧。”裴训导道,“王夫子辛苦了,先回夫子院休息。” 周助教把宋溪的文章拿回来,再把其他学生文章也收好。 等宋溪离开时,隐约听到裴训导道:“王夫子脸色不大好,想来最近不好教书,最近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周助教称是,王翰毅唯有答应的份。 事情闹成这样,还闹到贵客跟前,王夫子作为始作俑者,最近或者说以后,都不宜露面。 大白话便是。 王翰毅被停课了。 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就要看情况。 宋溪走出书斋,表情格外放松。 他做得越好,某些人就会过得越差。 想回来教书?绝对不可能。 宋溪并未去藏书阁,直接回了号舍。 一个是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而且闻淮肯定会给他留一套。 二是现在去也晚了啊,没必要再去挤。 难得悠闲片刻,宋溪甚至有了煮茶的兴致。 直接在号舍前的小花圃里升起小炉子,认认真真泡了壶茶。 想到自己辅修的功课,又翻出一幅棋盘,摆在花圃里。 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西院第一邓潇“抢”书回来,就看到宋溪一手喝茶,一手研究棋谱。 “好啊,惹了那么大乐子,还这般悠闲?”邓潇愈发欣赏宋溪,“文章做得好,人也有意思。” 今年二十四的邓潇,来明德书院已经五年。 但像宋溪这样的同窗,他还头一次见。 本来以为他怒怼王夫子已经够有魄力。 今日这文章更出乎他的意料。 好文采,好文章,好魄力。 现在嘛,好悠闲。 宋溪看他们,笑道:“快来吃茶。” 王夫子“品读”自己文章时,他们都帮了忙的。 宋溪煮茶也是请他们吃。 当然,还有东院举人们。 第92章 可惜举人帮完忙就跑,根本不给宋溪感谢的时间。 作为宋溪好友,乐云哲他们自不在话下。 但邓潇仗义执言,是他没想到的。 宋溪亲手倒茶,邓潇只吃一口便又赞道:“好茶。” 等众人都吃了茶,又看向宋溪。 得知王夫子已经被停课,大家明显松口气。 本来还以为这事收不了场呢。 毕竟不管怎么样,夫子就是夫子。 幸好贵客出现的及时。 而且宋溪的文章也够好,显得王翰毅就是故意挑刺。 即便要尊敬师长。 可他这般做派,已然被很多人不齿。 即便之前更偏向他的其他夫子们,心里早就有意见了。 尤其是春秋夫子跟礼记夫子。 两人私下里劝过王翰毅,还托同乡学生萧克带话,让宋溪不要介怀。 公道自在人心。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 此番风波终于过去。 大家也不用为宋溪担心了。 尤其是萧克。 这段时间就属他骂王夫子骂得最狠。 就差把人绑起来打一顿。 众人说说笑笑,不时还有其他同窗来蹭茶吃。 谁不想跟宋溪打好关系。 别看他年纪小,潜力巨大不说,性格也让人喜欢。 做事不卑不亢有勇有谋。 即使被那般打压,还是能挺过来,还能在高压下写出好文章。 萧克看得不高兴了。 怎么宋溪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自己都要排不上号了! 真让人生气。 二月头一天,明德书院各种热闹终于落幕。 东院那边,帮宋溪说话的两三个举人还是收到谢礼。 看着眼前的好茶,他们三个还小声嘀咕:“都是宋家人,宋溪做事反而更妥帖。” “对啊,事情闹那么大,宋渊就当不知道。” “别说了,那王夫子同时教宋溪跟宋渊,两人待遇天差地别,要说里面没有宋渊的事,谁信啊。” “宋溪九岁时,他大哥已经十八了,但凡挂念弟弟,都不会任由弟弟被夫子欺负。” 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看在宋溪的面子上不多讲了。 只是好奇,这兄弟两个,以后要如何相处。 还挺有意思的。 接下来几天里,王翰毅再也没有出现在学生面前。 这段时间都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又是当助教,又是代课,肉眼可见的吃不消的。 既如此,裴训导向院长请示,新招来一位举人,为第四书斋八股夫子。 二月初九,新任八股夫子过来上课。 所有人都知道。 王翰毅已经是过去式了。 细数他这段时间的做派,实在把小人行径写到骨子里。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王翰毅哪点符合上面的说法。 没有直接开除,是明德书院留给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直接被书院开除,那他教书这个差事就不用再做了。 虽说身为举人,不缺吃穿用度,但脸面上过不去。 院长还找他谈话,意思是让他暂时做些杂务,以后看情况再说。 梁院长说的客气,但王翰毅脸上却火辣辣的。 再看到其他夫子,还有专门代替他的那位八股举人。 王翰毅自己先待不下去了。 新夫子来的当天,他便向梁院长请辞。 梁院长眉头紧皱,再次道:“回乡?不年不节,何必急着回去。” “过个一年半载更是妥当。” 但王翰毅坚持要走,为了这脸面,他也待不下去了。 梁院长难得苦劝。 见对方实在要走,只得道:“路上小心。” 本来以为是院长随口说说。 王翰毅没有多在意,立刻收拾行装离开。 包裹里还装着宋渊给的五百两银票。 明德书院,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宋家的事也跟他再无关系。 “宋溪,看你能得意多久。” “小时了了大时未佳的人多了,说不定再栽到池塘里,直接投胎了事。” 王翰毅嘴上咒骂,面上也扭曲。 正在教宋溪正儿八经下棋的闻淮听说此事,只淡淡道:“出京城再说。” 宋溪看看他,又看看闻淮手下,只当是什么公务,继续专心研究棋局。 都说围棋要从小学,他必须赶紧补回来。 二月十六,即将回到老家的王翰毅心心念念管家帮他纳得佃户女儿,听说生的花容月貌,年龄不过十五。 什么狗屁京城,什么明德书院。 他这个举人在京城不算什么。 但在老家,他是说一不二的举人老爷。 回头开馆教书,不比之前好? 这里的学生,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天才也好,蠢蛋也好,只要给钱就能教。 心里做着美梦,原本平稳驾驶的马车猛然拐弯,直冲附近一处池塘而去。 顷刻间,连车带人一同扎进水中,只听扑通一声,看得人胆战心惊。 后面跟的仆从顿时傻眼,连忙喊人呼救。 “马受惊了!我家举人老爷掉到池塘里了!” “快来救命啊!” 水下挣扎的王翰毅被车夫死死按住不得挣脱。 等他气绝身亡,这车夫从另一个角度飘上来,被好心乡邻打捞救上岸。 这人连连叩谢,把身上银两全都摸出来送给恩人们。 众人眼神怜悯,不过虽说是破财了,但至少保住一条性命。 大名鼎鼎的王举人就没那么好运,被捞上来时,早就气绝身亡。 等家人哭着跑来时,尸体已然浮肿,看得愈发可怖。 谁都不敢再多看,接下来的哭声也是被吓哭的。 池塘水不算深,怎么就没了呢。 而且走得那样快,像是就该命绝于此一般。 不过这也好。 这人横行霸道惯了,还没到家,家中妻儿老小便有些不安。 如今人没了,大家反而松口气。 尤其是刚被抬进门的小丫头,家中连夜把人接走,只当这事没发生过,王举人老婆还给了些银子,算是补偿。 王家念着天气越来越热,挑了个最近的日子草草下葬,还用池塘淤泥填了坟墓。 这是车夫提议的,说既死池塘,不如就用淤泥来填,算是有个归宿。 王家人也没反对,风水先生算了算,同样点头说好,于是竟真这般做了。 等消息传回明德书院,已经接近二月底。 只是夫子之间略说了说,唯恐吓到学生们。 院长听说后,勒令众人不许再提,更不能让学生知道。 毕竟现在明德书院最重要的事。 正是三月踏青爬山。 学生们正高兴呢,何必扫他们兴。 还有,那就是挑选十名品学兼优,聪明伶俐,最好形象极佳的学生。 代表明德书院,跟南山其他书院比试君子六艺! 这可是他们明德书院再次大放异彩的时候。 可不能跌份! 他们书院每年都是第一。 今年肯定不能例外! 不仅要赢得比试,还要赢得漂亮! 宋溪的名字赫然在列。 论能力论形象,谁有他更合适啊! 第56章 咱们小溪往那一站,就力压众人了! 这话是闻淮说的。 他正苦心琢磨,要给为期两天的比试,准备多少套衣物配饰才够。 宋溪懒得理他,直接道:“那是去爬山,我才不要叮叮咣当。” 闻淮道:“到了山上再换。” 闻淮顿了下:“你们今年住的行宫是太子所有,一人一间房不是问题。” 南山整体不算太高,主峰上建有皇家行宫,早些年归太子所有。 听说是明德书院梁院长有脸面,把行宫借出来。 除了核心主殿不能去之外,其他地方允许南山五家书院训导夫子,以及参赛学生入住。 现在已经分好。 听说明德书院夫子学生住的位置最佳,其中一处桂园风景视野都很好。 宋溪就跟其他参赛选手,诸如邓潇等人一起住里面。 据邓潇所说,往年都是租用山上小院禅寺,两人住一间房就不错了。 今年太子殿下大方,让他们也住的舒服。 闻淮听宋溪一口一个邓潇,开口道:“不应该多说说太子,提什么别人。” 宋溪下意识道:“太子也是别人啊。” 这下闻淮不说话了,只挑出几身天水碧,正青色衣衫,看着清清爽爽,正适合春日踏青穿。 头上碧玉发簪,浅色绸带,再有几块好玉。 就连鞋子也配的极好。 闻淮审美自不必说,宋溪又是什么衣服都衬的,穿什么都漂亮惊艳。 第93章 美中不足的是,踏青爬山这两日,闻淮看不到。 闻淮心里觉得遗憾,又道:“等你休息,咱们去爬皈息寺附近的山。” 宋溪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好啊,肯定也好玩。”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想到文夫子。 要不,换个地方爬? 如果被文夫子发现,那就不妥了。 不过两人看看对方,都没说出来,只得到时候再讲。 这就罢了,等滨上楼饭菜送来。 宋溪跟闻淮都意识到,他们连滨上楼都去不得。 至于书院前山更不用说。 宋溪知道他们两人爬山时,前后都有人看着不许其他人出入,便不再提了。 闻淮倒是不介意这些,只是已经被梁院长点破,而且老头的态度让他烦躁,故而没有心情。 两人在马场转了一圈,再练练骑射跟下棋。 这正是宋溪要参加的两个项目。 五个书院比试君子六艺,自然也不能按照最传统的古代比法,但都是风雅之事。 共分六个项目。 分别为乐器、作诗、书法、作画、骑射、下棋。 每人至少选两样进行比试,但六个项目只取第一名。 最后看五个书院,哪家第一最多,哪家书院就为头名。 其实算不上正式比赛。 但几个书院学生凑在一起,必然要分出胜负的。 作为常年蝉联第一的明德书院,包袱比其他书院的人更重。 没办法啊。 师兄们年年都是头名。 他们要是被比下去了,岂不是很丢人? 而且比试的时候,还有不少同窗围观。 其他同窗虽不参赛,但会来看比赛啊。 刚开始比试还好,多数书生骑马钓鱼投壶捶丸各有各的乐子。 比到最后,至少有几百上千人围观。 都是年轻人,到时候不管输赢,都是万众瞩目。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盛大游园会。 反正宋溪是很期待的! 骑射跟棋艺,他会努力的! 闻淮道:“你棋艺天赋好,又学了不少好棋谱,不用担心。” “骑射上也算不错,再说有三宝在,你怕什么。” 闻淮之前送宋溪的马儿,被宋溪称之三宝,两人喊得都很顺口。 不过说到这,闻淮故意笑道:“要说书画作诗你不会,怎么也不会什么乐器?” 宋溪疑惑:“我为什么要会乐器。” 见他是真的奇怪,闻淮摸摸他的脸:“也是,会不会都行。” 摸着摸着,便有些不对味了。 虽说刚起来没多久,宋溪又拽着闻淮的衣领垫脚亲过去。 春日好风光,两个人亲得衣袖沾满花香泥土。 幸好此处别院人不多,再怎么胡闹都没关系。 换身衣服,宋溪这次骑着马离开。 明日就要踏青比试,骑射用的马儿跟随行物品都要由书院运上山,所以干脆骑马回书院,不用闻淮特意坐车去送。 闻淮站在园子门口,见宋溪回头看他,这才微微点头。 等宋溪再转过身,马儿骑得飞快,哪有半分不舍的样子。 马儿是他送的,衣服是他挑的,棋艺也是他教的。 连人也是他的。 但就是不能去看什么比试。 闻淮难得郁闷,除了回东宫处理奏章别无想法。 但宋溪这边纵马飞驰,春日傍晚风光无限,只觉得别样畅快。 “好三宝,真稳当。”宋溪摸摸马儿脑袋,“后天就靠你了。” 明天比棋艺,后天比骑射。 正好两天时间。 宋溪骑马回到书院,便听到同窗们都在讨论明日踏青爬山。 南山书院读书氛围一向紧张。 也就这几日热闹些。 见宋溪过来,这次廖云头一个凑上前,竟然比萧克动作都快。 廖云满眼都是三宝,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好俊的马儿,能让我试试吗。” 宋溪大方让开:“它叫三宝,小心点。” “肯定的。”廖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了一圈下来,更赞道,“确实是好马儿,而且还认主。” 啊? 宋溪奇怪道:“怎么认主了。” “故意颠我呢,估计只让你骑。”廖云非但不生气,反而满眼都是欣赏。 可惜了,他骑射虽然不错,但并无其他技艺,比赛自然没他的份。 看来接下来还要再学学乐器书画,说不定明年也能参加! 不止廖云有这个想法。 明德书院新生们,基本都有这个打算了。 只读书可不行,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总要学一个吧! 不能当死读书的酸儒啊! 书院众人难得不读书,就在小花圃前畅聊春日。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胡蝶飞。 云益二十五年三月初一,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京城郊外南山三千学子踏青了! 五家书院对此没有强制规定,学子们或着青衿,或着道袍,又或者穿着华丽衣裳,三三两两从各自书院出发。 一路上游人如织,道路两边商贩排列整齐。 蜂糖野果蜜水,还有村人糊得纸鸢,一派热闹气象。 宋溪,乐云哲,廖云,萧克,再加上的邓潇以及几个第一书斋的师兄,几人轻装简行。 宋溪还穿的窄袖,正为爬山准备。 不多时,远帆书院的许滨陆荣华也来了。 汇德书院萧克的堂兄以及柳秀才等人到齐。 也就萧堂弟没来,他刚刚过了县试关,正在准备接下来的府试。 他们这一行十三人,都是眉目舒朗的少年人青年人,引来不少人目光。 尤其是最出众的宋溪与柳秀才。 其他书院学生频频看来,谁都想结交。 可柳秀才这边有萧堂哥看着,不许人近一步,连乐云哲都不许靠近。 宋溪这边一个萧克一个许滨,前者强硬拒绝他人,后者绵里藏刀,让旁人知难而退。 唯有邓潇左右看看,只觉得好笑。 哎,一群小孩。 还是爬山吧。 没看廖云已经跑到前头去了? 众人一边玩乐一边吃喝。 但这到底是个座小山,爬到一半的时候,萧克先撑不住了。 宋溪刚扶住他,那边许滨同样有些力竭。 柳秀才也倒在萧堂哥身上。 “宋溪,看着你这样瘦,怎么还有力气爬山。”柳秀才羡慕道。 “天天锻炼!”宋溪非常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明德书院前山我都爬不上,经常锻炼就好了!” 许滨看看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看来我们也要炼体。” 肯定啊! 宋溪提到这个就有话说了。 他可是把弱不禁风,甚至低血糖的自己,养成现在这般健康的! 再有个回头找他们的廖云,一起加入讨论。 廖云再次展示自己肌肉,甚至主动开口要背最累的柳秀才。 众人忍不住笑。 一上午下来,谁不知道柳秀才跟萧堂哥关系,就廖云看不出! 大家走走停停,终于赶在中午前爬到山顶。 无边光景一时新。 南山的山顶果然有好风光。 秀才们还没感慨两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荣华举手:“先别念诗了,先吃饭吧!” 陆荣华平日没那么沉默的。 主要是这次一起爬山的人都太厉害了! 宋溪他们就不用讲了。 怎么还有明德书院第一书斋的人啊。 甚至连汇德书院新生前十名也在,尤其是柳秀才,出了名的好诗才,他还要代表自己书院比试呢。 陆荣华极仰慕成绩好的书生。 这次算是开眼了。 要不是跟宋溪认识,他哪有这种机会啊。 但再怎么样。 人都要吃饭! 快饿死了! 邓潇不是头一次参加了,他道:“走,附近有个猎户,他家娘子做得一手好野味好山珍。” “这个时节正等着我们呢。” 听此众人脚步加快。 邓潇说的那家猎户娘子的手艺确实极好。 等野鸡炖蘑菇吃到嘴里。 谁不赞一句鲜美。 这才是春天嘛。 就应该踏青吃美食! 那娘子又端来野果做的点心,更让众人大快朵颐。 宋溪无意间看了看萧堂哥跟柳秀才。 或许是都知道他们关系,两人做得很近,虽亲昵却也不过分,但谁都能看出两人气氛不同。 哎,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他明明有男朋友啊。 可对方不能来。 “尝尝这个。”许滨不知从哪拿了个熟透的果子,“我家山后也有这种果子,如此模样最甜了。” 第94章 见宋溪吃了,许滨笑了下,又难免问起王夫子的事。 对这事好奇的人不止一个。 宋溪只说了自己知道:“王夫子回乡了,说是家里准备开馆授徒。” 学生们对实际情况不了解,就连邓潇,还有消息灵通的萧克也是这般认为。 许滨点点头,只觉得有些便宜那人。 不过人已经回家了,确实没什么说的。 休息过后,大家精力都恢复了。 也该去忙正事。 今日比试项目有三样,分别是乐器,作诗,下棋。 柳秀才要去比试作诗跟乐器。 邓潇也要比乐器,两人还是竞争对手。 宋溪则去下棋。 三人要分头行动,众人看看,萧堂兄肯定跟着柳秀才。 第一书斋其他人去看邓潇比试。 剩下乐云哲他们三人就算了,陆荣华跟许滨也都跟着宋溪,压根不去看自家书院比赛。 今年比赛照例在山顶举行。 每门考试方法不同,反正五家书院的夫子都已经在考场前等着了。 宋溪去下棋时,正好碰到汇德书院一人。 两人也不用多说,直接坐下来下棋。 规则极为简单,输了就淘汰,赢的人跟下一个人比。 也有人说,要是有人就在那等着最后比呢? 那也行,反正谁能留下来,谁就是赢家。 说白了。 春日的君子六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但是吧。 各个书院荣誉优先! 所有人都为书院荣誉而战! 宋溪一来,场上目光都在他身上。 原因无他,这个少年生的好,身量提拔,像个翠竹一般,相貌又出挑到极致。 不对比就罢了,要是跟对面对弈之人比较,所有人都希望宋溪能留到最后。 没办法,他太养眼了! 养眼的宋溪再次落下一子。 对方看看棋再看看宋溪,忽然脸红了:“你赢了。” “你就是宋溪吗。” “能交个朋友吗,以后经常切磋棋艺。” 五位裁判夫子看不过眼,明德书院夫子开口道:“快快,淘汰了就下去,下一个。” 萧克就差上手扒拉了,甚至指挥廖云去把人拉开。 接下来上场的是远帆书院选手。 只见他深吸口气,端端正正坐到位置上。 但拿棋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宋溪指尖,只觉得一股凌厉的杀气袭来。 再一看,这不是自家书院的许滨吗,他怎么了?眼里长刀子了? 别人如何想,宋溪不知道。 他发现这些棋下的好生没意思。 怎么人人过不了几招啊。 要是闻淮在就好了。 这么好的春光,这么好的景致。 两人在此下棋,多有意思。 正想着,又一人落败。 宋溪连斩六人,只剩最后两名参赛书生。 只要赢了他们,宋溪便能代表明德书院拿下头一个第一名! 接近比赛尾声,前来围观的书生越来越多。 宋溪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像是含着秋水,小脸白皙五官精致。 手里的棋子也被衬得越发可爱。 而他的表情不算专注,似乎只是随意下下,便能大杀四方。 终于知道宋溪为何这般出名。 终于见到他真人了。 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宋溪忽然坐直身子,在其中一角落下白子,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我赢了。” 赢,赢了? 围观众人看去。 果然赢了! 还是大胜,将对方逼得退无可退,直到黑子被吃了个干净! 棋艺第一名! 宋溪! 为明德书院挣得一分! 第57章 宋溪被明德书院同窗围住夸赞。 参加棋艺比赛的有三十多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众人甘拜下风。 裁判夫子们看得明白。 宋溪脑子灵活,下棋自有章法,一看就是名师指点过的。 有些棋局就连他们都觉得耳目一新。 对手还没注意到,已然落入宋溪布置好的陷阱里。 等发现时,已然挣脱不开。 这种棋艺,明显是另一种境界了。 宋溪,是今年南山当之无愧的棋艺第一! 他们这边正在欢呼,另外两边比赛也有了结果。 乐器一门中,正是柳秀才得了第一。 他自幼学古琴,十分拿得出手,帮汇德书院拿下一分。 只是作诗上,不如明德书院邓潇更有积累,屈居第二。 南山踏青头一日。 三门比试中,明德书院拿了两个第一。 已然把其他四家甩到身后。 自家书院的人难掩骄傲。 看看! 他们今年还会是第一的! 其他书院学生也不气馁,大家也都习惯了啊。 再说就宋溪跟邓潇那般风采,他们也是心服口服的。 比赛结束。 夫子们早就不知踪影,大概率是去钓鱼了。 夫子们如此,学生们也差不多。 大好春光,不能只比试啊。 众人又在山里玩了会,晚上又回猎户家吃烤鱼烤虾。 鱼虾都是今天下午才抓得,吃起来鲜美无比。 春日晚风也温和。 一群少年青年昏昏欲睡,躺在草地上睡了好一会。 若非猎户一家想休息,估计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了。 宋溪他们交了银钱,这才恋恋不舍回住处。 宋溪邓潇柳秀才他们住在皇家行宫。 其他人多在禅院。 可萧堂兄看看天,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住在山上。” “要不回去略睡一会,咱们早早去看日出?”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看日出! 好啊! 宋溪乐云哲廖云他们立刻答应。 陆荣华许滨也一样。 唯有年纪大一些的邓潇无语:“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太有活力了。“” 话是这么说,但邓潇不过二十四,看个日出的精力还是有的。 众人约定好,这会回去再睡一会,等到丑时就起。 就是三点多就起来。 别问为什么这么早,那不是预留点时间,生怕自己起来晚了。 宋溪还没看过日出呢,自然格外高兴。 回到行宫第一件事,便跟此处小厮交代,让更夫到时间了记得喊他。 再加上今日又是爬山又是比试。 晚上亥时,就是晚上九点多,已然进入梦乡。 派来送信的人想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去打扰宋小公子,只留下主子书信,便去别院回消息了。 闻淮知道宋溪今日事多,故而晚上才送信过去。 没想到他竟早早睡了。 按照平时的安排,他此刻该在读书才是。 得知是为明早看日出做准备,闻淮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一日时间,怎么就玩疯了。 算了。 明日人就回来了。 闻淮捏住大宝小宝,眼神有点危险:“你们家长有点不乖。” 三月初二。 天空繁星夺目。 早上三点多,宋溪勉强挣扎起身,随意换了身衣服,也懒得搞什么配饰,便推开房门直接洗漱完事。 柳秀才也没好到哪去,两人结伴去拉邓潇起床。 但去之前柳秀才悄悄对宋溪说了句谢谢。 若非宋溪接受他,其他人纵然面上不说,但都会自觉回避,不屑跟他来往。 反正在远帆书院是这样的,没想到出了门,反而更轻松些。 所以他必须跟宋溪道谢。 宋溪笑着摇摇头,让他安心即可。 这又不是他的错,自己或许不会这样做。 但柳秀才能走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别人不必多言。 到了邓潇房间,邓师兄果然还没起呢,被硬生生拖起来的。 等他们三个哈欠连连去约定好的地方。 其他人更是困得不行。 也就许滨穿戴整齐,看着神采还好。 其他人怎么看怎么困倦。 乐云哲廖云等人揉着脸,那边萧堂兄已经挂在柳秀才身上。 困啊! 到底谁说的要看日出的! 话是这样讲,大家起都起了,还是去了说好的崖边。 来看日出的不止他们几人,但他们来的却是最早的,占了最好的位置。 卯时初,天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满天的霞光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随后发出一声声惊叹。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晨雾渐渐拨开,宋溪的眼中仅剩那轮红日,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怪不得人们争相来看。 第95章 这样的朝阳,这样的蓬勃生机,天然给人带来希望。 彷佛天地豁然开朗。 再大再小的困难,在这轮每天升起的红日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宋溪聚精会神看着。 少年心事当擎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随着太阳升起,春日暖阳再次回归大地。 新的一天来了! 南山少年们闹哄哄来看日出,闹哄哄挤到禅院吃早饭。 又赶去踢球投壶放风筝。 等到中午时,邓潇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我不行了,我要赶紧睡一会,下午还有书法比试。”邓潇说完看向宋溪。 你下午不是有骑射比试吗? 不去休息吗? 宋溪一脸无辜。 晚上八九点睡到早上三点多,已经足够了啊。 哪有那么多觉睡! 再看看其他人,邓潇无语离开。 服了你们年轻人。 再过几年,看你们还能不能继续熬! 邓潇等人回去补眠。 宋溪跟廖云则牵了三宝出来。 负责照顾马匹的伙计还道:“真是匹好马,就是脾气不好。” 稍微照顾的差点,这马就发脾气。 三宝平时都养在别院,条件自然好。 这会见到宋溪,难免觉得委屈。 一马一人说了会话,再跑几圈,终于把三宝情绪安抚好了。 宋溪难得道:“怎么跟某人一样。” 某人指的是谁,自不必说。 马儿跑起来,宋溪和廖云准备去马场看看。 骑射为南山最后一场比试。 到时候三十二名参赛选手分两组比试,骑马射箭,谁射的准谁进行下一轮比试。 比到最后还有移动靶,最终决出第一名。 这样的比试拿到军中,或许差得远。 但此处都是书生,能比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 廖云本想给宋溪做指导。 可见他上马搭弓,廖云眼神瞬间变了。 三宝是匹极难得的好马,这已经不必多说。 但这弓他还是头一回见,上面的纹路显然不同寻常。 这就罢了。 好马好弓都能买得到。 关键他上马的动作,还有射箭的姿势。 分明是军中独有的技法。 甚至是禁卫军的习惯? 廖云看了看周围,见大家都没反应。 就连出身不错的乐云哲,萧克等人全都看不出来。 也是,若非他家亲戚在禁卫军当差,他也是看不出来其中细微差别的。 宋溪这身本事,是谁教的? 难道他偷偷拜了什么名师? 廖云想着,忍不住给宋溪鼓掌。 好样的! 不仅学习好,还在骑射上努力。 不愧是宋溪! 旁边的许滨明显看出廖云神色变化。 可这人呆的很,连柳秀才跟萧堂哥的关系都看不出,没看到很多人对柳秀才多了鄙夷吗。 都这样了,他也看不出来,不指望他猜到其他。 但许滨很好奇。 廖云到底看出什么。 他难得开口跟其他人搭话:“宋溪骑射本领不俗。” 聊到武艺本事,换做其他时候,廖云肯定有问必答。 但此刻却闭嘴了。 禁卫军不同寻常,也不知是亲戚的哪位同僚出来接私活。 若说出来,难免牵连太多。 还是不能讲的。 廖云只点头:“确实很好,照我看,他还能拿第一!” 许滨有些遗憾。 他本以为能套出话,好知道宋溪身边那人的身份。 等宋溪骑马回来,许滨立刻结束对话。 接下来。 就等着骑射比赛了! 宋溪他们先去看了邓潇比试书法。 说起来,许滨的一手极为优秀的馆阁体,其实也很不错。 但他跟廖云同样,只能报名一项比试,故而无缘参赛。 宋溪道:“再学一年,以你的书法,至少能拿到前三。” 宋溪就事论事,许滨听了却笑,随即又道:“明年是乡试年,大家多半不会这般轻松。” 这倒也是。 对他们而言,乡试才是最重要的。 尤其是有希望中榜的秀才们。 许滨主动道:“我这有一本练习书法的心得,回头你拿去看看。” 书法这事一直是宋溪的问题之一。 但前段时间太忙了,确实没时间静心学习。 被许滨提醒,他立刻道:“好,谢谢你。” “不客气,咱们要考举人,练好馆阁体极为重要。” 宋溪连连点头,许滨说的很对了。 再看正在比试书法的书生们,每个人泼墨挥毫,看的宋溪难免羡慕。 他也要把字练好! 一定的! “第一名,明德书院景长乐!” 邓潇只得了第二,把他气得愣在原地,再去看好友景长乐的书法,无奈道:“你怎么回事,偷偷进步?” 景长乐才不理他。 反正自己是第一! 现在已经进行五场比试。 他们一共为明德书院拿了四个第一! 最后的骑射比试,就看宋溪的了! 若能再赢一场。 那就是六场比试里,拿了五个第一! 多厉害啊! 而且这是骑射! 若能赢了,那面子上更有光彩! 为什么? “因为读书人多疏于锻炼。” “就咱们这些秀才们的骑射水平,很容易被人笑掉大牙。” “谁家书院要是拿了这个第一,这才说明掌握了君子六艺!” 这大概就是缺什么争什么? 比文的。 南山几家书院都不差。 尤其是明德书院。 比武的。 总是会露怯的。 去年前年那会,其他四家书院专门培养骑射好的书生,硬是要从明德书院手里抢一个回来。 之前还真让他们得逞了。 至于今年嘛,谁也不好说。 第一书斋的邓潇景长乐师兄们还是道:“不要有压力。咱们已经拿了四个头名,明德书院已经稳坐第一了!” “对!就算拿了个倒数,咱们也还是第一!” 这话说的十分气人。 就连许滨萧堂兄他们这些书院荣誉感不强的学生,都忍不住反驳:“不用太张狂。” “明年不好说了。” “明德书院了不起吗?” 就是了不起! 萧克朝堂兄做鬼脸,定要给宋溪加油的! 宋溪那边已经换了骑射装,一身翠竹般的清爽衣衫,跟春日景色相得益彰。 少年郎骑着骏马,手持华丽弓箭,却压不住他风采张扬。 等马儿跑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宋溪。 这就是宋溪。 只见他神情专注,一手持弓,一手射箭,肩膀笔直,手腕发力。 身下的骏马纹丝不动。 “正中靶心!” 裁判夫子喝彩道:“第一箭,靶心!” 谁说他们读书人疏于锻炼了? 看看人家宋溪! 其他参赛选手各有优劣。 但宋溪这个正中靶心,实在让全场沸腾! 漂亮少年的一举一动。 总是众人焦点。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万众瞩目的。 宋溪就是这样! 他这块明玉,正在散发他该有的锋芒。 第二轮比试开始! 宋溪背着弓,骑马慢慢走着,距离靶子更远了些,仿佛整个校场都是他的舞台。 搭弓射箭,英姿勃发。 “靶心!” “再中靶心!” 第二轮要求高了些,留在场上的书生不到十人。 第三轮,也就是最后一轮。 移动靶。 需要所有参赛选手骑马疾驰而过,千钧一发之际射出羽箭。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考验。 需要人跟马儿的配合,需要参赛人心稳手稳。 比到现在,即便脱靶了也没人会笑话。 这又不是他们读书人的强项! 能比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宋溪神情专注。 丝毫看不出这是个昨天爬完山,今早还去看日出,然后疯玩到现在的人。 他体力依旧充沛,精力依然饱满。 少年意气写在脸上,刻在眼神中。 宋溪摸摸马儿:“三宝,加油。” 三宝得意地抬抬马蹄。 它也能感受到主人被万众瞩目,跟主人一样享受众人欢呼。 他们一人一马的舞台,肯定不会出错。 此时所有在山上的书生夫子都过来瞧热闹。 最后一场比试,最后一轮比赛。 就在这羽箭之上。 第96章 只见少年人纵马飞跃,发间的绸带迎风飘过。 一支羽箭破风穿过,那少年人的马儿还在前行,似乎并不在意这支箭的去向。 射出去的箭不管在何方,他都志在必得。 “三中靶心!” “三中!” 其他人或气喘吁吁,或遗憾垂头,或惊讶看向那少年。 宋溪只骑着马回头,朝众人挥手。 “南山骑射第一名!” “明德书院,宋溪!” 第58章 六场比试,五场第一。 其中两个第一都是宋溪一人所得。 以绝对优势帮书院拿下荣誉。 不愧是明德书院,不愧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宋溪骑在马上,在云益二十五年春日,让南山所有学生认识他。 本就名声渐显的他,在今年春天,成了明动南山,甚至名动京城的少年天才。 比试结束,想来结交的书生络绎不绝。 皆是五家书院有名望的学生。 这家少爷那家公子,朝中权贵子弟无数。 不管是冲着什么来的,但在宋溪面前,难免紧张片刻。 宋溪啊宋溪。 名不虚传。 棋艺好,骑射也好,风度翩翩少年人,谁不心向往之。 萧克跟许滨也拦不住了。 乐云哲看看他们,笑道:“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廖云跟陆荣华点头。 有些人的光彩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萧克许滨黑着脸,两人难免有想法相同的时候。 那边柳秀才拉了拉萧堂兄,让他不要点破萧克的心思。 否则以后朋友都做不成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也好。 至少不会有分开的时候。 萧堂兄忽然说了句:“要是在宋溪名气不显被夫子欺负的时候遇到,或许还有机会。” 柳秀才没说话。 但现在不会有了,宋溪不该有那样的路。 他有能力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宋溪认识不少书生,基本都是秀才,也偶有举人。 有的约着对弈,有的约着打猎。 还有的知道他文章好,想要一起探讨文章。 南山这边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水平都不算差。 跟大家交流也能增长见闻学识,宋溪也不会拒绝。 今日是踏青最后一日了。 明天就要照常读书上课。 所有人都舍不得散了。 商议过后,乐云哲提议道:“好久没去滨上楼了,要不晚上去那里吃顿好的,明日读书也有动力。” 滨上楼,一直是南山附近最贵的酒楼。 以乐云哲萧家牵头,再加上邓潇也要请客。 众人从下山后,直奔滨上楼而去。 自去年在滨上楼遇到远帆书院殷锐那些纨绔后。 宋溪基本没怎么去过。 但里面饭菜点心还是熟悉的,就连伙计也是认识他。 宋溪躲着众人,开口道:“同窗小聚,不要记闻公子账上。” 倒不是宋溪小气,也不是闻淮付不起。 但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现在人多,难免有人多想。 伙计明白,随后把宋小公子在此的消息报给别院。 这也是闻公子吩咐的,他必要听命的。 这两日南山一带的酒楼都很热闹。 尤其是今天,五家书院学生,都想趁最后的时间好好聚一聚。 听说宋溪在隔壁房间,自然要去见见。 闻淮来的时候,耳朵里都是关于宋溪的消息。 “宋溪也在这?我们去见见吧。” “等会再去,他那人正多啊。胸无墨水的人,都不敢靠近的。” “看到他今日比骑射了吗?太帅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长那样。” “不说身姿相貌,只说那股少年气,哎要能结交这样的好友,我心愿足了。” “你怎么不说话。” “对啊,这么沉默。” “等会,你不会是想?” “你们说,我有机会吗。” “没有!” 众人异口同声。 虽说好男风没什么,但人家宋溪跟你是一路人吗你就想追。 闻淮脸黑了片刻。 又听众人提起宋溪昨日比棋艺。 说他悠闲自得,却又能把对手杀得片甲不留。 那般果断利落,至今让人难忘。 一文一武,足够让所有人心动。 还有人在讲宋溪今早去看日出,美得像一幅画。 他都没看到。 闻淮的心里愈发不爽。 他的人,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闻公子,闻公子,您今日还上三楼吗。”伙计连声道。 闻淮站在楼下不挪步,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 这里也有些王公大臣家的子弟,难免有人认出。 闻淮不说话,见楼上有扇门打开,径直往楼上走。 路过二楼时,宋溪正在门口送新认识的朋友。 对方一脸不舍,连连道:“我明日去找你请教文章,别忘了。” 宋溪刚要说话,就发现一道视线直直盯着他。 宋溪又笑:“客气了,谈不上请教,互相学习。” 那人恋恋不舍离开,宋溪又看向闻淮。 周围人来人往,已经又有人凑到他跟前。 在闻淮眼中,都是赶不走的苍蝇。 按理说他该往前走,但此刻却不想动了。 宋溪该有点自觉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该知道要如何做。 闻淮深深看他一眼,慢悠悠往三楼走,正是他们之前常去的房间。 完了。 宋溪哪能看不出来。 闻淮这是在生气。 但也不至于吧。 回到与同窗们的房间,许滨还在商议两人何时一起练字,发现的宋溪送一趟客,颇有些心不在焉。 “太累了吗。”许滨帮他倒茶,“还是人太多了。” 萧克也道:“太烦人了,还是回明德书院好。” 许滨不说话,明显不赞同这句话。 宋溪倒不是累,兴奋劲还没过呢。 主要男朋友生气了,要想办法哄哄。 而且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这两天玩得开心,有无数事情想分享。 这般想着,宋溪就坐不住了。 “我去更衣。”宋溪找了个借口,直接离开房间。 但周围人多,又有不少人认识他,直接上三楼肯定会被发现的。 伙计适时出现,低声道:“小公子随我来。” 说罢,宋溪跟着他先下一楼,又走后院,从后院花园一处角楼上去。 “这是新建的楼梯?” 伙计连忙道:“是,最近才建成的,以后宋小少爷来此,直接从角门进花园即可。” 不止建了新楼梯,还重修了角门跟园子的道路。 再来滨上楼,肯定不会被人看到。 宋溪走上三楼,里面的人已经在吃酒了,见有人来了,只当没看到。 宋溪关上房门,小跑到闻淮身边,直接坐他怀里,搂住对方脖子,炫耀道:“我这两日拿了两个第一。” 说着,从袖子掏出两块铁制镀金的牌子。 皆是第一的证明。 闻淮撇了一眼。 什么破东西,也敢拿他跟前。 宋溪先介绍棋艺第一,说自己怎么跟对手对弈,怎么拿下头名。 再说骑射时三宝有多乖,自己准头多好。 说到最后,被闻淮嘴对嘴喂了酒,随即当无事发生。 宋溪舔舔嘴唇,只当润喉了,再把两块牌子放到闻淮胸口:“送你。” 闻淮轻笑:“我只值这些破烂?” 破烂? 宋溪诧异,心里有些不舒服。 哪里是破烂。 闻淮倒是拿起两块牌子。 说的热闹。 自己却瞧不到。 好似雾里看花,只能听别人讲述。 明明花是自己的,甚至是自己养过的。 本来知道他跟人大早上看日出便有些不爽。 主动来找他,又听到所有人都在讲宋溪的风采。 所有人都能跟他搭讪攀关系。 甚至还能当众约他见面。 自己这个养花人,反而只能站在一旁。 即便这朵花天生地养也能开得灿烂。 即使是自己强行要养,那也有他的苦劳。 凭什么他要做个隐形人。 相比那些庸才的主动靠近。 让闻淮更不爽的是,自己连当众靠近都做不到。 除非,除非把两人关系公开。 闻淮眼里闪过幽深,捏住宋溪下巴。 公开就好。 反正对自己没有影响。 宋溪既然做了,必然也做好准备。 他要是知道自己攀附之人真正身份,只会更高兴。 第97章 闻淮想要开口。 让宋溪做好面对非议的准备。 也会让人放心,绝对利大于弊。 可他怀里的人已经先一步离开。 两人久久不说话。 闻淮是想说些屁话。 宋溪则在等他道歉。 “你再说一遍。”宋溪坐到一旁,手里捏着两块牌子,上面的镀金微微有些褪色,染的他手指都有些金黄灿烂。 “闻淮,你方才说了什么。” 闻淮早就忘了刚刚脱口而出的话。 他心里准备进行另一个话题。 但见宋溪一脸严肃,还是道:“怎么了。” 宋溪抿了抿嘴,这下是真不高兴了,直接道:“你说这是破烂?” 闻淮听此,笑着解释:“指的是牌子,五家书院挺有钱的,怎么拿这东西糊弄你们。 “溪溪真的很厉害,是牌子配不上你。” 说着,就要把东西收到怀里。 可宋溪却不给了,他知道闻淮的性格。 也知道他这些话既是不爽自己身边人太多,也是真的看不上镀金的铁质物件。 但这些话还是让人不高兴。 宋溪把牌子收起来,认真道:“给我道歉。” 什么? 闻淮眼神写满疑惑。 他解释清楚了,还需要道歉? “对,需要道歉。”宋溪直白道,“这是我努力的证明,也是我这段时间的荣耀。” “既然承载了那么多,就不该被说成破烂。” “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闻淮看向宋溪的眼睛。 他本能抗拒道歉,嘴里却脱口而出:“对不起。” 宋溪摇头:“不诚恳,没有认错。” 闻淮皱眉,被宋溪捂住嘴,一字一句教导。 “你应该说,我错了,我不应该因为心情不好迁怒,不应该看不起别人的努力。” “不应该有话不好好说。” “不应该这般傲慢。” 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 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懂。 闻淮喜欢他吧。 肯定喜欢的,甚至很喜欢很喜欢。 但有时候,就会做些让人难过的事。 宋溪眨眨眼,有些东西似乎就要黯淡下来。 闻淮没有意识到问题,但看见宋溪的眼神,赶在眼睛里的东西彻底落下前,下意识重复他的话。 “我错了。” “我不该因为心情不好迁怒奖牌。” 闻淮咽了咽口水,拉着宋溪的手:“我是难过。” 宋溪疑惑,就听闻淮道:“要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那便好了。” 这话说出,闻淮还想继续讲自己的计划。 宋溪眼神已经亮了,满眼都写着你懂我! 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你知道吗,这两天我也是这般想的。” “要是能一起爬山,一起看日出就好了。” 宋溪没想到,男朋友烦躁的事情竟跟他一样。 其实滨上楼的楼梯就证明了这一点。 闻淮嘴角勾起。 他就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公开的。 宋溪不会抗拒。 “但现在不行。”宋溪认真道,“等我考上举人吧。” “有功名傍身,一切都会好的。” “到时候你我损失,都会降到最低。” “不会太久的。” 闻淮听到考上举人,眉头又皱了皱。 他的意思是,现在就公开。 可宋溪说的没错。 等他考上举人,非议他的人,会大大减少。 闻淮亲了亲宋溪脖子,最后道:“好,等你考上举人。” 那就再等等,只当为了怀里的人。 这段时间,前山不能去,滨上楼不能去,就连去皈息寺也要躲着人。 对于谈恋爱的小情侣来说太难受了。 谁不想谈正大光明的恋爱啊。 两人自以为找到解决方法,心情都好了不少。 闻淮听宋溪说踏青的时候也想着他,拿着手帕帮宋溪擦手指上的金箔,笑着讨要两块牌子。 但宋溪说不给是真不给了:“只那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宋溪把牌子收回袖子里:“不可能给出第二次。” 闻淮遗憾之余,又好笑道:“小气鬼。” “不是小气,这是原则问题。”宋溪还是道,“你不尊重的我的努力,那就不该是你的。” 这话虽然没错,可闻淮还是觉得不至于。 他都道歉了。 但不管怎么缠磨,宋溪决意不给,只亲亲他道:“我要走了,离开的有点久。” 说罢,闻淮又把人抱住亲了许久:“早点考上举人吧。” 他不想两人装作不认识,也不想在宋溪意气风的时候不在场。 听别人讲他有多好,太没意思了。 不如自己亲自去看。 等宋溪考上举人。 他会去看的。 第59章 云益二十五年,三月初三。 南山各个书院学生终于坐回书斋。 放了两日春假,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只看宋溪收到多少邀约就知道了。 什么诗会茶会垂钓骑射。 他收了一堆这样的帖子。 但无一例外,全都被婉拒了。 刚开始还有人说,宋溪是不是太傲慢。 看到他的回信,却瞬间理解。 先不说这个月月底,明德书院有季考。 就说他五经选了春秋礼记这两本,故而必须振作精神,抓紧读书,这瞬间让书生们理解了。 “宋溪竟然选的春秋礼记这两本,疯了吧。” “即便有天分,也不该这般托大。” “便是夫子也不好请的吧。” “明德书院怕什么,人家有最好的春秋礼记夫子。” “那也太难了,怪不得他不出来,明年就有乡试,肯定要抓紧学习的。” 几个学院学生,终于冷静下来。 别说了,学吧。 哪有工夫天天玩。 想想明年的乡试! 距离乡试,还有一年五个月了! 宋溪跟闻淮说开之后,心里反而放松了些。 知道对方也有公开的意思,这就很好了。 还是那句话,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努力过。 科举也是一样。 不管为了家人,还是为了闻淮。 他都会努力的! 所以那么多邀约里,唯有许滨的还保留。 原因无他,许滨的字确实极好。 标标准准的馆阁体,真是科举最爱的那种。 他老家为胶州大族,于馆阁体一道上有些传承,别人也不轻易教的。 宋溪的天赋已经出了名的。 本就有天赋,还这般用功,同窗看了难免心里紧张。 不怕对手有天分,也不怕对手用功。 就怕你这种! 话是这样讲,但本来应该沉浸在春游还未收心的学生们,很快步入正轨。 春日年年有,不能荒废时光啊。 唯一有些尴尬的是。 春秋礼记两位夫子对宋溪太客气了些。 问题还是出在王翰毅身上。 倒不是两位夫子把王翰毅的死跟宋溪联系到一起。 只因当初觉得宋溪不尊师长,便对他另眼相看。 毕竟事情刚发生,他们本能站队夫子这一边。 后来那王翰毅越来越过分时,连两人都看不过眼,还帮忙说了几句。 但不管怎么样,对宋溪的伤害那也是有的。 相处起来总是不尴不尬。 好在时间一长,两位夫子发现,宋溪既不会因为之前的事难过,也不会迁怒旁人。 他做的,就是认真读书。 春秋礼记两经有多难,大家都知道。 其中礼记夫子道:“礼记之难,人人皆知,原因有其三。” “其一典籍浩繁,删减增添都多,许多篇章不和不公,暂时没个论调。” “其二诸家皆尝试注释,各有其表各有论述,既学礼记,便需博览群书。” “其三,科举取士,礼尤其重也,老师却小。” 总结下来就是。 礼记版本太多了,各朝各代都在删减。 很多大家都在解读此书,相信哪个,以哪个版本为重,这也不好说。 偏偏礼又很重要,老师还少。 一来二去,礼记科举之难就不必再说了。 但他们这位余姚来的夫子,却有些不同。 他们家族专治《礼记》,为家传经学。 故而对各种版本礼记注释手到拈来。 这也是院长专门请他来教书的原因。 可这种专门治一经,并做谋生手段的做法,另一部分人不齿。 认为如此读书太过功利。 故而对此类经师并不尊重。 王翰毅也算是此类代表。 第98章 他专研八股,也是拿此当手艺的。 明德书院的学生自然不会这样,宋溪也不是这种人。 但礼记夫子本身对此比较敏感,所以听说有人不敬夫子,反应难免大了些。 夫子说完,自己都叹口气,不过他还未多讲,学生宋溪就道:“看来学生运气好,能遇到您跟春秋夫子。” 此话一出,礼记夫子就明白,自己不用多说了。 宋溪这孩子,着实让人喜欢。 既如此,那他一定倾囊相授。 有这样的学生,也是当夫子的运气。 礼记夫子心情好,又提了自己堂弟,也就是春秋夫子。 其实他们家只治《礼记》。 堂弟的《春秋》是专门去江西安成学的。 那里有专门教春秋的夫子,这才给家里带回春秋学说。 而春秋的难点在于,这本为史书,经文较少。 很多篇章,诸如“崩、薨、卒、葬”都不适合做题目。 所以出题范围较小,题型仅有三种。 经文少,题型少,那可出的题目就更少了。 想要做文章,单题目都要好好思量,故而入闱不选。 难点说了,优点自然也有。 那就是因为限制多,要读的书多。 所以考官出题,都有规律可循。 常年研究两本经书的夫子,对此也颇有钻研。 而他们两位也会是宋溪接下来的经师。 不管他去哪个书斋读书,除非去了东院举人院。 以后都是他们两人教导。 像八股夫子又称文辞夫子,换来换去反而更好,可以找出更多问题。 经师从此就不变了。 经过王翰毅的事后,他们三人终于说开。 两位夫子也不打算透露王夫子已故的消息,省得让学生烦心。 宋溪正正经经拜了师,以后头一日读礼记,第二日春秋,每日轮换着来。 当然,在两位夫子手底下读书的也不止他一个。 第一书斋的邓潇也治礼记,还有一位师兄景长乐治春秋。 再有其他同窗不必说了。 但凡前五书斋学生,尤其第一书斋学生,都想在明年乡试秋闱上搏一搏,没有人会浪费光阴。 所有人全神贯注读书,势必要在明年乡试拿到好成绩。 除了五经课程外,宋溪每天锻炼练字。 上午学春秋礼记,下午温四书,学算数农耕。 晚上做一日课业,再读借阅的其他书籍,最后温四书五经。 一天下来,所有时间都安排得极满。 原本跟许滨约好学字,则被闻淮“截胡”。 馆阁体而已。 他又不是不会,何必跟别人学。 闻淮听到所谓传承,更笑道:“原来是胶州许家。” 他家于馆阁体上确实有些本事。 那许滨的祖父还专门写过一本馆阁心得献给皇室,他倒是看过,但不至于当个宝。 闻淮干脆道:“我虽学得不精,但好歹其他字有底子。” “不如推了那边,咱们一起研究。” 一面是普通朋友。 一面是男朋友,宋溪的选择不言而喻。 反正都推了那么多邀约,再多一个也没什么! 许滨那边并未多说,只是看着宋溪送来一套热门八股文皱眉。 这书自然就是今年刊印的失传藏书。 多数人至今还买不到,但他却能送来一套给许滨跟陆荣华借阅。 宋溪以此作为感谢,并告诉他学字另有安排。 宋溪肯定不会多想,晚上抽出时间跟闻淮一起练字。 不时也去滨上楼碰面。 两人自上次在此地“说开”,关系自然越发亲昵。 都在为宋溪考上举人努力。 一想到两人心意相通。 宋溪闻淮两人难免高兴。 至于那第一的铁牌,闻淮又要了几次,但都失败告终。 好笑的是。 太子行事一向低调狠辣。 自去年整治会试,都以为他如此严苛是为了打压政敌。 甚至闻淮自己都跟宋溪这样讲的。 但年前从文库内翻出民间失传藏书,又借冬祭之名现世。 年后无论刊印还是赠书南山。 都给他赢得不少美名。 朝中儒学臣子不在少数,见储君如此重科举惠士子,难免激动。 又听闻他在练馆阁体,难免要上来献殷勤。 闻淮最烦这些道貌岸然的人。 满口仁义道德。 做的事却跟圣贤书完全相背。 若能表里如一,倒是能高看几眼。 可惜了,他也是那种表里不如一的人。 见这些人逢迎,倒也不介意让自己名声更好些。 反正坐立难安的又不是自己。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月,那些喊着东宫势力过大的人再次出现。 闻淮心情不错,跟他们过了几招。 等回到新别院,再看宋溪已经在了,直接把人按在软塌上亲。 宋溪不明所以,倒也不介意白日宣淫。 两人差点错过晚饭,闻淮又亲到他背上,手指在宋溪嫩滑的脖子上滑动,笑道:“福星。” 什么福星? 宋溪扭头看他,却发现闻淮兴致又来了,闻淮侧身进入,两人眼神盯着对方的表情。 温柔爱意又带了些势在必得的亲昵。 今日练字是肯定练不成了。 宋溪睡得极沉,第二日早上才回书院。 好在课业闻淮帮忙做了,否则就要告诉夫子,自己作业落在家里了? 不行啊,这种借口太拙劣了! 时光匆匆。 三月二十九。 今年头一次季考来了。 放冬假,过春节,是该真正考验大家的水平。 考试之前,邓潇,景长乐还跟宋溪打招呼:“加油,应该要做同窗了。” 作为第一书斋一二名都这样讲。 这话多半没错。 宋溪文章之好,已经不必多讲。 上次他那十六篇文章,篇篇佳作。 自那日后,每日课业制义也有好文章。 二月月底考试的时候,宋溪考试排名已经第二书斋了。 又过一月,依照邓潇来看,他们大概率能做同窗。 对于宋溪的进步,他们都快习惯了。 不过能在之前那种环境下进步,而非被打压的喘不过气,这就是宋溪应得的。 话是这么说,但考试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宋溪的发挥。 考试内容依旧为九道题。 四书五经各一道。 后五书斋的学生,因为理解的不深,不用写自己的看法。 故而九道题尽量都要答。 前五书斋学生,四书义题全为必答题。 五经五道题目,选其二作答即可。 文章为八股式,四书义题不少于三百字,五经义不少于五百字。 上午考试,下午出成绩,依照季考成绩换书斋。 即便宋溪他们这批学生,也已经很熟悉季考的节奏。 到了下午放学。 乐云哲跟廖云已经换到第七书斋。 萧克暂缓一步,也到第八斋了。 原本尾斋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考到前头。 他们当中很多都是自己地方上的案首,既有天赋又努力,也都到了自己该去的位置。 这样看来。 不管科举还是明德书院,都太残酷了。 每年都会有新的天才出现。 但即便是天才,也要跟读书读了很多年的天才比。 而前头的学生们,也要时时刻刻警惕。 若自己遇到更有天分的学生,若自己一时松懈了,就要往后走,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种情况下读出来的学生,这种情况下考到第一书斋的学生。 必然在各方面都是顶尖。 “宋溪,成绩如何。” 萧克一马当先,眼神里都是激动。 乐云哲跟廖云也等着答案。 “这还用说吗。”邓潇景长乐走过来,一把揽住宋溪肩膀,“第一书斋,第三名。” 也就是说。 宋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 直接从尾斋考到第一书斋?! 好可怕的天赋。 好可怕的能力。 而作为第一二名,已经自动把宋溪当好友了。 天才的好友,当然是天才啦! 宋溪又换个书斋,只觉得自己换了好多个教室。 连助教都换了四个。 这次的新助教甚至是进士出身。 再这样下去,他都要脸盲了! 不过面对邓潇,他还是道:“等着吧,我迟早要当第一。” ??? 邓潇跟景长乐都看过来,脸上写着问号。 景长乐挑眉:“想超过我,你们两人还要再努力。” 第99章 这次第一书斋的第一,正是景长乐。 从文章结构到文辞斟酌,再到理论分析,甚至试卷上的字迹。 景长乐都是第一。 第二为邓潇,似乎是字迹方面差了些。 第三的宋溪文章还不够稳定,字更为一般。 听着他们三人剖析自己问题。 乐云哲他们三人都麻了。 疯了吧。 刚刚觉得自己考的不错。 跟你们一比,我们的文章都该扔了? 还有你宋溪。 已经是西院第三名了! 怎么还要放狠话,说要考第一啊! 这不合适吧! 反而是路过的另一位同学开口道:“考到第一斋,那距离考上乡试,已经很近了吧。” “宋溪明年,说不定就是举人了?”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开学时丘副训导说过的话。 云益二十三年乡试。 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共有五十四人中举。 据说人员集中在前三个书斋,尤其是第一书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机会考上乡试。 宋溪距离乡试中榜,已经很近了。 但宋溪自己没那么乐观,他看向邓潇跟景长乐。 两人摇头苦笑:“没那么容易。” “还需要多学的。” 但这话也没错。 都考到第一书斋了,他们于乡试,自然比别人更有机会。 听着西院前三名讨论乡试。 路过的学生也难免被激励。 那可是乡试,天下读书人穷其一生的梦想。 民间还有一首《勉学歌》,话虽粗俗,词语也功利,但能看出其中区别。 君不见,东邻一出骑青骢,笑我徒步真孤穷。 读书一旦登枢要,前遮后拥如云从。 …… 君不见,北邻飞宇耸云端,笑我屋漏无门关。 读书一旦登相府,便有广厦千万间。 总之就是,一旦登第,就有马车仆从,香车美妾,广厦千万间。 这就是秀才跟举人的区别。 即便现代人,也都学过范进中举。 前一日家人都要被饿死。 后一日便有高官厚禄。 但其中艰难,在场人都知道的。 即便是强如明德书院,也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能考上举人,更不能保证学有所成。 不见多少学生含恨离开,或当账房,做幕僚,又或者去老家小县做些杂务。 这才是多数秀才最终的归宿。 穷其一生的考试,最后却落一无所有。 说起来,马上就要四月,童试也要结束。 去年书院退学八人,今年还有三个因故不再读书。 那今年童试案首,以及其他地方新秀才,就要补进来。 这对所有人来说,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见学生们一会兴奋,一会落寞,此刻又紧张起来。 路过的梁院长好笑道:“去说说他们。” 裴训导缓缓走过来,笑道:“在讨论什么,这般热闹。” 学生见裴训导过来,纷纷行礼,说了心中忧虑。 “原来是为了乡试。”训导找了块稍高的石头坐下,让学生们也坐下说话。 竹林当中,裴苗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万历四年,应天乡试结束,当时第一名顾案首的父亲听说孩子成绩,反而面带忧色。” “顾案首问道,之前二试不中,父亲不忧而喜,如今为何反而忧愁。” 是啊,考了两次不中,顾案首的父亲却高兴。 第三次中了第一名,却很发愁? “他父亲答,吾闻士可以贫贱激也,激则耻,耻则忧,忧则动心忍性,长其不能。” 意思是,士子的处境不好,反而是一种激励,有了激励就知道羞耻,知道忧患。 从而更好的修炼心性。 故而一时挫折反而对学生成长有利。 之前顾案首两次不中,父亲并不忧愁责备,反而多加鼓励。 认为这对孩子长远发展有好处。 最后的结果大家也知道,他的儿子真的考了乡试第一。 “今以一书生骤然为东南冠,闾阎之人盛容色而矜道之,孺子喜也,老人安得不忧。” 东南冠,指的就是第一名。 现在你得了第一名,市井百姓全都面露得意争相夸耀,你也因此满心欢喜,我怎么会不忧虑呢。 顾案首的父亲倒不是扫兴。 他在孩子落榜的时候认真安慰,鼓励前行。 中榜之后,提醒莫要自满,不要因为他人的吹捧而自得。 无论落第中榜,更看重的是孩子本身,以及是否真正掌握了学识。 裴训导这个故事,让在场学生渐渐平心静气。 无论中榜与否,都不能断定这个人是否成功或失败。 没有考上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学的还不够,继续学就行了。 这可不是什么丢脸或者需要耻辱的事。 考上了,说明学问不错,但以后的路同样很长,不要被迷心智。 “明德书院虽教举业,但若以科举成功与否论成败,实在有负书院之名。” “立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方是举业德业合而为一。” 这里说的,是如今科举两种流派之一。 一派功利读书,读书只为做官,投机取巧,不习本经,不看史书,不读政书。 另一派便是举业德业合二为一。 王阳明曾说,举业不妨圣学。 意思是,科举跟圣贤之学不一样,但两者互不干扰,并鼓励士子科举修习德业。 有志于圣贤之志,举业不忘圣学,便是二者合一了。 所以明德书院才会让所有学生不仅学习四书五经,更要钻研经史子集。 不达成这个目标,是进不到前五书斋的。 就算考到前头去,君子六艺,各类杂学也不能抛弃。 院长也好,训导夫子也好。 从不会为了乡试多人中榜,就一味抛弃圣贤学说,只钻营科举。 若他们真这么做了。 十个书斋的学习安排,就不会是现在这般。 裴训导慢条斯理讲着,无论尾斋学生,还是第一书斋读书人,渐渐不再慌张。 排名也好,科举也好。 只代表了他们学问如何。 不能表达他们这个人是否成功。 先拔头筹也好,大器晚成也好。 都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院长夫子们也如顾案首的父亲那般。 遇到挫折时为你们欢喜,知道你们会进步。 成功时为你们提前忧愁,担心你们失了本心。 被闻淮接走,宋溪还在回味训导说的话。 那闻淮听完,开口道:“这正是你们院长的理论。” 梁院长? 见宋溪感兴趣,闻淮倒是说了个往事:“我之前说,明德书院教法跟国子监的规矩有些像,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啊。 “那为何他要弃国子监,而接手书院?” 闻淮还未说,宋溪便想到了:“书院是私人的,梁院长可以掌控里面所有训导夫子,他定的规矩必然会被遵守。” 但国子监是朝廷的,里面关系盘根错觉,所以他干脆另立门户。 事实证明,院长成功了。 比之愈发被人诟病的国子监,明德书院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闻淮眼中闪过欣赏,不过他还是直白道:“只一处书院,改变不了太多。” 所以是无用功罢了。 没想到宋溪竟然赞同他这句话:“是,明德书院依赖人治,人亡政息。” 梁院长今年已经七十六了,在古代算是长寿,顶多再撑十年。 “都怪朝廷。”宋溪说完,发现闻淮也是朝廷一份子,想了想道,“都怪太子。” 太子:??? “为什么怪太子。” 宋溪道:“你肯定也知道,最近朝野上下都在夸他。” “但书是你找到的,是我挑选的。” “他捡好名声,还不干实事。” “那不是印书了。” “他张张口罢了。” 闻淮没法反驳,只好道:“前些年太子特意请梁院长回国子监,他不答应。” “国子监为天下学校典范,为首之地肃清干净,才能做个真正的榜样,他不愿意去。” “那说明太子想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极大的成果。” “他要有心整顿学校,大可给院长放权,可见既不想放权,又想要天大的好处。”宋溪想了会,“太子未必不知道原因,只是权衡利弊后,懒得多管了,反正跟他不相干。” 这下闻淮彻底沉默。 宋溪说的都是实情。 但极少有人劈头盖脸说到他跟前。 那些事确实牵扯不到他的利益。 当然实话难听。 第100章 他也不会讲出来。 闻淮摸摸宋溪耳朵,眼神有些莫名,转移话题道:“考上第一书斋了。” “看来明年乡试有望。” 宋溪靠在闻淮身上,叹口气道:“不好说。” 越学越累啊。 见闻淮看他,才忍不住笑出声。 骗你的! 那么着急公开吗? 马车停到西城集英巷前好一会,宋溪才拉起领口下车。 明天休息,肯定要回家的。 闻淮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送他。 等明天午后再把人接走。 十几天没回家,家里跟之前差不多。 唯一多的,可能就是宋老爷的信件。 自宋溪小三元考上秀才,宋老爷的信件便没断过。 刚开始只给宋溪写,后来知道宋潋识字,也给偏房这边写,还让八女儿给他回信。 原因也简单,宋溪对自己的事并不多讲,所谓成就也不会拿出来炫耀。 八女儿这边好些,比如南山的比试,她就给写到信里。 宋老爷知道孩子得了两个第一,自然极为高兴。 身为京城人士,他能不知道南山的比试吗。 以前只能看人家孩子比,自己孩子竟得第一,难免夸耀几句。 不出意外的话,宋老爷身边同僚,人人都知道他的七儿子这般有出息。 宋溪看着这些信件,莫名想到裴训导今日讲的故事。 宋老爷跟顾案首他爹完全反着来啊。 他这样的态度,难怪大房那边脸色更难看。 那边的想法他不在乎,母亲跟妹妹的感受更为重要。 宋溪再三询问,宋潋只好说了实话:“现在除了每月从公中拿钱,基本不怎么接触。” “但他们是大房,咱们这边基本只能在偏院行动了。” 不管怎么说,宋夫人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孟小娘以前还能去小园子里逛逛,现在也是不去了,省得被找麻烦。 也是孟小娘心思不多,什么都不多想,随意而安,不然迟早会闷坏的。 宋溪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认真想想,准备给宋老爷写信。 至少让母亲可以出门走走。 他们现在手头有钱,去吃吃茶看戏也行啊,总比闷在家里好。 这么想着,宋溪便提笔写信。 既然有所求,他肯定要把第一书斋,以及成绩的事写下来。 随后以三家铺子的名义,让孟小娘可以出门走动。 信件写完,宋潋一个劲点头:“我可以陪着娘,外面我都熟了。” 不出意外的话,宋老爷必然答应。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宋溪看了看宋家周围,低声对妹妹道:“看看周围有没有卖房子的。” “咱们攒攒银子,等我考上举人,朝廷还有赏银,就挨着周围买处宅子。” 直接分家肯定不成,但买个附近的宅子,再扩建成一处是可以的。 到时候以举人名义接母亲去新宅子住。 既能跟大房彻底分开,也有自己的独立宅院。 小娘的日子肯定更好。 宋潋听到这个主意,只有说好的份。 她会努力赚钱的。 宋溪这边,接母亲另住是他一直盘算的事。 但说到底,还是要考上举人。 否则就算手里有钱,此事大半也是不成的。 兄妹两个商议到半夜,个个精神抖擞。 为了家人,努力! 宋溪也让妹妹不要太辛苦。 “一切有哥哥在,放心吧。钱的事也不用担心。” 只要考上举人,宋老爷会主动出钱的。 这也是他欠偏房的。 第二天信件送出去,宋溪跟宋潋没告诉小娘。 生怕出什么变故。 等消息确定了再说。 他们这边家人团聚。 大房也一样。 宋夫人正在跟宋渊商议定亲的事。 跟女方亲事基本已经定下。 对方是疼女儿的,不愿意早早成亲,也想着等宋老爷抽空回来。 故而今年先定亲,明年年底再成亲。 对方家世不俗,陪嫁很是厚重。 所以单是定亲,就花费不小。 宋夫人道:“我记得你支了五百两银子,是做什么用,若没用上,正好拿来补定亲的采买。” 说到五百两。 宋渊脸色变了变,只道:“用光了。” 年后才支的银子,现在才三月底,就用完了? 宋夫人看看儿子脸色,没有多讲。 写信问问老爷,或者看看自己嫁妆能不能补上。 宋夫人虽然没有追问,但眼神还是让宋渊感到刺痛。 本来以为五百两银子,至少能让宋溪吃瘪,让他像之前那般被打压。 明明在家里念书时,这些招数都管用。 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王翰毅被赶出书院。 或者不是说赶。 是想自己觉得太丢人,所以事情没办成就要卷着银子走人。 走就算了。 竟然还死了。 若非知道宋溪手没那么长,他都要有所怀疑。 怎么只要跟宋溪沾边的,不是伤就死。 还记得那个张豪吗。 他被小侯爷打的双耳失聪,赶回老家,现在温饱都成问题。 小侯爷本人也一年多没回京了,说是那些毛病全都改了,甚至还减了一身肥肉。 这个王翰毅更是淹死在池塘里。 怎么会这样巧。 别说宋溪了。 就算是宋家也没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他也只能把疑惑放在心底。 只当宋溪运气好。 可王翰毅的死,还是给宋渊带来不少打击。 一个心疼银子,二是睡梦中总感觉有冤魂索命。 让他才养好的身子,看着又有些病气。 原本应该好好养着。 但一想到宋溪已经考进第一书斋,他就不能休息。 必须读书。 他必须用所有精力去读书。 如果宋溪明年真的考中举人,那他跟自己就彻底一样了。 父亲会如何看,亲朋会如何看。 他的母亲处境会更加艰难。 宋渊实在不理解。 那么多庶女都送出去了,给他们家谋得不少好处。 怎么就孟小娘他们一房的人不行。 怎么就宋溪一定要出头。 虽不知明年乡试如何。 但后年的会试,他便是呕心沥血也要考上。 绝对不能让宋溪先他一步。 若是那样。 就别怪他同归于尽。 宋渊懒得再听定亲的事,只道:“我回房读书了。” 宋溪不是很努力吗? 不是都夸他日日苦读吗。 自己也可以。 他一定会比宋溪更加努力。 四月十二。 宋溪终于收到宋老爷回信。 虽然认为孟小娘出门不妥当,但儿子说了,他还是勉强答应,并拨了几个丫鬟婆子,到时候有人跟着也安全云云。 更多的篇幅,还是夸宋溪读书厉害,竟然都去了第一书斋,看来明年乡试有望,希望他考个好名次。 宋溪摇摇头,不为这些话所动。 能不能考上,考上了又如何,都是他自己的事。 不跟任何人比较,只要自己努力即可。 他这边刚把信收起来。 就听到号舍外面传来声音。 “新生入学了。”萧克跑过来道,“看,像不像去年的我们?” 乐云哲廖云也在看。 等宋溪走过去,只见十一个穿着崭新青衿的秀才,正在找自己的号舍。 带他们的夫子,正是尾斋沈助教。 沈助教朝他们眨眨眼,笑眯眯对新生们宣布四月月考,六月季考等等。 以及各个书斋排名,还有每日课业等等。 新生们一脸震惊。 谁都没说过,明德书院这么严苛啊。 宋溪也笑。 确实是去年的他们。 原来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然这么好玩。 谁料沈助教忽然回头,指了指宋溪:“这就是小三元宋溪了,你们刚刚不是一直提起。” 宋溪! 去年童试的小三元! 再听沈助教道:“他如今在第一书斋读书,上个月的季考,是西院第三名。” 已经知道各个书斋之间的不同。 以及全校排名不进则退的规则。 新生们瞬间明白宋溪这个排名的含金量啊! 一年时间,就考到第三名?! 超过了无数人?! 萧克故意道:“不是一年,我们去年五月份才入学。” 也就是十一个月?! 疯了吧! 宋溪面对众人目光,只能点头微笑,被沈助教当做激励新生的一环。 第101章 让宋溪没想到的是。 又一年过去。 也就云益二十六年。 去年的新生已经熟悉沈助教的套路。 今年最新一批学生则震惊道:“不到两年时间,宋溪就考到西院第一名?!” 云益二十六年。 不到十九岁的宋溪,已然稳坐明德书院第一书斋第一名。 从去年九月季考。 原本第三名的宋溪,成功超过邓潇景长乐,拿到西院第一。 并且再也没有掉下去过。 宋溪,注定要成为明德书院的榜样。 而今年的乡试成绩如何,早就被万人瞩目。 第60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中旬。 又是一年春日。 但今年与往常不同。 今年各地秀才紧张起来,皆要备考秋日乡试。 从年初开始,南山各个书院都在为乡试做准备。 尤其是有望中榜的秀才们,皆是训导夫子们关注的对象。 像三月初的爬山踏青,宋溪,邓潇他们都没有参加。 而是在准备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相比之下,肯定是乡试准备工作更为重要。 但说到宋溪。 三月初的爬山踏青,他虽然没有参与。 但南山之上都是他的传说。 有人从他在京城南城参加县试说起。 一直说到如何小三元中榜,被明德书院邀请。 云益二十四年,来书院头一年就从第十书斋考到第一书斋。 云益二十五年,又用半年的时间坐稳第一名。 以十八岁的年纪,成为明德书院六百秀才的魁首。 还有人讲起他去年三月踏青爬山的风采。 至今被人念念不忘,甚至有人偷偷把他下棋的模样做成画作,自己在家欣赏。 骑射更不用说,根本没人能超越他那时的神采飞扬。 今年南山人头攒动,一部分原因,就是冲着宋溪来的。 可惜到了之后才知道,人家今年不参加踏青。 即使知道他只要参加,还能帮书院拿一两个第一,那也不去。 为何? 自然因为,他作为西院榜首,乡试才是最重要的。 南山第一那种虚名,人家已经拿过了,根本不用再次证明自己。 而这次南山君子六艺比试中。 乐器第一柳秀才,书法第一许滨,骑射第一廖云,还有棋艺第一萧克,画作第一乐云哲,诗作第一屈海,皆是宋溪好友。 听着这一长串名单。 再听他们对宋溪的夸赞。 没见过宋溪的人,只会对他更加好奇。 “可惜,真想见见他。” “岂止你们想见,明德书院的学生也想见啊。” “但人家在备考乡试,真的没空露面。” “对,四月就是乡试准入考试了,这关乎能不能报名八月秋闱。自然更重要。” 大家只能把遗憾藏在心底。 但早晚有一天,他们能见到宋溪的吧?! 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京城当中提起学问好的天才,他可排在首位啊! 外面的春日躁动跟宋溪暂时没什么关系。 他正如大家说的那般,从今年年后,就在准备八月乡试。 去年一年时间,宋溪专研春秋礼记,重温四书,再读经史子集。 藏书阁八九成的书籍他都看过。 还有闻淮时不时让他挑选刊印的好书。 说宋溪学富五车,一点也不为过。 就连那手被人诟病的字迹,都成了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闻淮他们二人一同练习,若一起写馆阁体,竟需仔细辨认,才能分出你我。 正是这样,他稳坐第一书斋第一名。 但到了现在,这些名次已经不大重要。 因为到了云益二十六年。 一切,都要为了乡试做准备。 如果说童试考试,已经足够复杂。 但在接下来的乡试面前,又称得上简单了。 今年正月开学,书院便让西院所有秀才做出选择。 那就是要不要参加今年八月秋闱。 前五书斋三百名秀才,还有后五书斋二十多人,选择了参加。 他们三百二十多人,也正式进入今年的“特训”。 正月下旬那会,裴训导把众人召集到一起。 讲了关于乡试的第一堂课。 那就是前文说过的,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八月秋闱,并非每个秀才都能参加。 说白了。 想要考乡试。 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考乡试的资格。 秀才? 秀才只是门槛之一罢了。 就拿三年前江西乡试来说。 众所周知,江西科举一向艰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读书人众多。 但谁也没想到,仅报名乡试资格考的秀才,就有近三万人。 而三年前允许乡试入试人数,仅在两千六百个名额。 意思就是,近三万人想去考乡试。 但乡试考场位置仅有两千六。 单说资格考试,就要筛掉九成秀才。 当然这是较为极端的情况。 各地乡试录取名额高低不同,但至少也要筛掉半数秀才。 也不说远的,就拿自家书院举例。 三年前明德书院报名资格考的秀才共计三百一十六人。 但最终参与八月秋闱的,共计一百二十人。 按照这个比例来看,也是半数以上被四月资格考淘汰。 而今年,也就是云益二十六年。 明德书院参加资格考的秀才,是三百二十三人。 “也就是说,咱们这些三百多人里,顶天有一百二十人能参加乡试。” “不出意外的话,基本集中在前三书斋里面了?” “太难了,只是想报名乡试,要求就这样多。” “怎么一天到晚都在考试,真不想学了啊。” 话是这样讲,但所有报名的学生,都在认真备考。 宋溪他们自然不会参加什么踏青爬山了。 虽然大家确实想去吧! 邓潇,景长乐,宋溪他们只能看着乐云哲等人欢欢喜喜回来。 自己这要埋头看书。 虽说资格考只考一天就结束。 而且考题也跟乡试出题模式差不多。 但越是这样,大家越要小心。 尤其是他们这些第一书斋的学生。 甚至尤其是宋溪这个第一名。 自明德书院教学以来,没有一个第一名会在资格考上失手。 如此万众瞩目的位置,要是考砸了。 那估计会被念叨至下次乡试年。 宋溪想到这,难免对闻淮道:“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闻淮相信宋溪的水平,但还是道:“要是资格考都没过,那咱们的约定怎么办。” ???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宋溪故作震惊:“怎么,我没考上咱们就没关系了?” 闻淮哪听得了这种话,把人按住亲了一会,又觉得亲得不够,却被宋溪推开:“别亲了,再亲真考不上了。” 这一年来,两人别说亲不够,床上也愈发合拍,亲着亲着就要滚到床上。 可惜后天,也就是四月十五就要考试,这做起来,那他真的要考不上了。 两人抱着大宝小宝冷静了会,一个去看书,另一个看奏章。 哎。 赶紧考完吧! 宋溪摸着大宝的脑袋,听它呼噜呼噜,忍不住亲亲脑袋,又重新看起时文。 去年新修订的科举优秀文集,学生们几乎人手一本。 其中也有宋溪出力,但好文章多看几遍总没错的。 四月十五乡试资格考,分为上午下午两场考试。 上午考四书义题一道,经论一道。 下午考诏、诰、表、策论各一道。 五日后出结果。 考试地点就在各地临时搭建的考棚。 过了资格考,拿到准考录科契凭,才算正式备考今年八月秋闱。 都说千磨万炼见真章,这也没错了。 但凡能一场场考下去的,都是天赋异禀之人。 宋溪看文章看得入神,闻淮放下奏章,目光专注地盯着宋溪。 有种怎么也看不够的感觉。 真是怪了。 他们现在待的别院,正是距离明德书院更近的那处。 本来一直荒废无用,只因宋溪在此读书才收拾出来。 两人住了一两年,俨然是常住了。 内院外院都收拾的整齐漂亮,此处读书的院子完全按照宋溪喜好布置。 三处书房,既分春秋、冬、夏,也分晴天雨天。 卧房自然在一处,但凡物件都是两人份,但凡吃食也是两人喜好。 就连出行车马,同样是按照两人安排。 第102章 闻淮甚至单独修了大宝小宝的小间,两只小猫同样是此地主人。 不过只要宋溪回来,两只猫儿都住在隔壁房间,绝不会让它们看到不妥画面。 宋溪只要课业不算太多,下午都会回来,晚上看心情留下,并不看闻淮在与不在。 这里仿若是宋溪第二个家。 甚至因为离得近,来这里的次数,都比回家次数多? 但临近考试,他还是要回书院住的。 到时候同书院同窗一起去考试。 不过这次,除了邓潇景长乐外。 只有乐云哲跟他同行。 明德书院之外的,还有许滨,柳秀才,萧堂兄。 像廖云,萧克,陆荣华等人再三思量,没有报名资格考。 准备三年后再试,到时候更有把握。 不管怎么样,同窗之谊并不会变。 资格考当天,去年考上秀才,并在远帆书院读书的范浩和路子华也来送行。 范浩就是宋溪考童试时的连保考生。 子华不用说,他是文家私塾时的好友。 两人今年都考上秀才,并被远帆书院录取。 闻淮远远看着。 见这群人又是跟宋溪搭肩,又是抱住鼓励,还拉着手不放,脸色难看的要命。 在一起近两年,他这毛病非但没好,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感觉。 他才是应该光明正大抱住宋溪的那个人。 人群里,柳秀才跟萧堂兄依旧挨得很近,谁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 但还跟之前一样,愿意跟柳秀才主动接触的读书人没有几个。 若非他是宋溪好友,只怕愿意搭话的人更少。 闻淮皱眉。 他不会让宋溪陷入这种境地。 再说,还是萧家不够有权势。 若其他人知道自己与宋溪的关系,只会巴结他才是。 稍稍催催枕边风,就够很多人过好一辈子。 闻淮勾起嘴角。 距离这一天很近了。 他可以再等等。 目送宋溪进入考试区域,闻淮的马车才缓缓离开。 许滨倒是看了一眼。 他又不是瞎子,只要细心留意,很难不发现宋溪跟这辆马车的关联。 更别说宋溪看马车的眼神都不一样。 或者说,他看的是里面坐着的人。 “考完试见。”许滨对宋溪道。 宋溪笑着点头:“考完试见。” 说罢,也跟同考的同窗们笑:“考完试见。” 众人拱手。 希望大家不要在这头一场考试里就落败。 但看在南山之外的学生眼中,难免多些羡慕。 尤其是认出宋溪的书生,立刻道:“那就是宋溪了。” “原来是他,看着果然不同一般。” “相貌怎么会生的这般好,面若桃花,好似仙人,偏偏气质又好。” “先别看相貌,听说他身边的好友,学问都很好。” “那是南山的学生,不奇怪。” 京城秀才众多,今年参加资格考的书生也一万七八。 虽说其中有一千多外地考生,这些外地考生只参加资格考,乡试还要回自己原籍。 但就算去掉他们,京城学子的压力依旧不小。 而南山一带学生,又是出了名的优秀。 还有人说,京城学生看南山,南山学子看明德。 所以看到宋溪他们,难免羡慕。 临到考试,谁会不羡慕学习好的。 柳秀才还有点紧张,宋溪安慰道:“放心吧,资格考而已,肯定可以的。” 萧堂兄没说话,知道宋溪是好心,也没旁的心思。 柳秀才见萧堂兄不制止,笑道:“我很想考上。” 非常想。 宋溪也是。 萧堂兄听到这句话,脸色低沉了些,随即又笑:“考吧。” 邓潇景长乐乐云哲他们没多说。 他们每个人都有必须考上举人的理由。 至于现在。 先过了资格考吧! 众人那些各自契凭进入各自考场。 契凭上写明姓名、年龄、籍贯、体格容貌、三代出身。 以及结报文书,确定没有冒籍,隐匿家人丧事等等。 像宋溪,乐云哲,景长乐家在京城的,在大考场。 外地籍贯柳秀才他们,则在特殊考场,到时候发的契凭,也是京城官学代他们各地官学签发。 故而宋溪到了大考场,难免被眼前规模震惊。 像各县童试,州府乡试等等。 因考生至多三千多人,考场安排在贡院官学即可。 但像这种动辄上万人的考试。 各地都要临时搭建考棚。 京城乃天子脚下,这些年太子又重视科举。 这一排排考棚实在可观。 所有考棚皆朝南,搭盖棚席,牢密稳当,堪避风雨。 眼前这次大考场,至少有四五千顶此类考棚。 而像这样的考场,京城还有三处。 放眼整个文昭国境内,更是不计其数。 科举之严密,实在令人震撼。 等所有学生落座,便是进行完搜寻。 接下来内外巡视,考场锁院,当场印卷不必再说。 这基本就是一场小乡试。 小乡试都这般。 等到真正的乡试,只有更加严格的份。 上午试卷到手。 几千人的考场一片安静,唯有翻卷做题响动。 众人聚精会神,唯有门外用来报时的鼓声,方能令学子抬头。 最前方考官督学上坐,目视前方,若有异动,不端正者,皆被请出考场。 熟悉无比的四书题目展现在眼前。 宋溪几年来苦读四书五经。 面对这些题目,已然了熟于胸。 八股结构,更是的倒背如流。 即便如此,还是小心斟酌,认真应对。 柳秀才想考乡试,是为了以后的自由。 乐云哲邓潇他们是为了家族。 许滨想救出母亲。 自己也想为母亲,为自己跟闻淮的将来努力。 还是那句话,在这个考场上,每个人都有必须考上的理由。 一整日过去。 从清晨考到日暮降临,门外鼓声响起。 乡试资格考结束了。 考生们缓缓起身,听到巡视官员吩咐,一排排走出考场。 能不能参加八月秋闱,就看五日后的结果了。 这么多人参加考试,自然不会有排名。 只有一个过与不过的结果。 所有人的心情,都悬挂在这个结果上。 但考完之后,没有人会放松。 宋溪他们直接回了书院。 夫子他们不会多讲,只让大家好好休息。 不论五日后结果如何,该看书看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因为即便不过,他们也是要继续学的。 哪有松懈的道理。 宋溪提前跟闻淮说过,闻淮人来不了,但还是送了信件吃食。 此时的闻淮,正在东宫,礼部与国子监正汇报考试之事。 “京城乡试总考,学子们已经离场。” “接下来五日阅卷,考官们甚是辛苦,多亏殿下安排妥当,属下等人皆感激不尽。” 这算是例常汇报,不必多讲。 但考场之中,考官们是真的感激啊。 每次这种大型考试,阅卷官们都是吃苦的那个,比学生们都受罪。 一天看一千篇文章,都是稀疏平常。 今年虽然也是这样,但条件明显比往年好多了。 还别说,太子这些年没那么刻薄寡恩了。 这话当然是心里说说,面上不敢表露。 即便如此,阅卷官们对考卷依旧不留情面。 有墨点的,下乘。 字迹不佳的,下乘。 语句不通畅的,废掉。 头三篇文章一般,后面的不必再看,不通过。 若觉得委屈,可以对比其他过关的文章。 就知道以阅卷官们的眼力,多半不会有错。 今年京城籍贯的考生共有一万六千二百三十九人。 乡试考试资格,仅有三千一百个席位。 基本上等于,五个人里面,有一个可以通过考试。 至于谁能通过,只看四月二十日的结果了。 第61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二十。 整个京城秀才,都在等乡试资格考试的结果。 因考生人数多。 但凡官学学院的考生,都不用自己去领成绩。 由各家书院官学派人统一领取。 其他零散考生去各城询问。 京城南山五家书院,早早派人去官学等着。 各家拿到学生录科契凭,根据薄厚不同,信里已然有数了。 明德书院的夫子,手里的契凭最多。 第103章 其他人也不少,但总归比不上前者。 大家不多做停留,赶紧回去发录科契凭啊。 这相当于学生们的准考证之一。 有了这个,就能参加八月秋闱。 别看今天为休息日。 但基本上所有学生都没回去。 尤其是参加资格考的秀才们,全都紧张万分。 第一书斋好一些,宋溪邓潇他们都算淡定。 但即使对自己有信心,成绩没有出来前,还是难免多想。 等助教拿着一沓录科契凭过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宋溪,你的。”助教笑道,“可以放心了。” 就说明德书院的第一名,永远不会失手! 不仅宋溪没失手,邓潇,景长乐同样稳稳拿到考试名额。 书院今年报名考试的人数,共计三百二十三。 第一书斋共计六十人,所有人都拿到录科凭证。 第二三书斋学生,共计一百零七人考过。 其他书斋人数不一,加起来有四十七人。 也就说,书院今年能去参加考试的秀才,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对比三年前乡试资格考的通过率,竟然又提高许多! 只能说,怪不得学生们都想来明德书院。 而且大家对书院的排名心服口服。 后五书斋之下,竟真的一个通过的也没有。 乐云哲就是其中之一。 宋溪不好多说什么,但他自己却道:“原本也只是试试,我如今在第六书斋读书,确实还差一些。” 乐云哲在书院读书之外,家中还有夫子。 所以自己学过八股文章。 但终究还是差了点。 想来等到三年后,应该会是另一个结果。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乐云哲道,“压力也不要太大,到底头一次乡试,而且头些年才考了秀才。不管过不过,尽力即可。” 宋溪明白的。 可既然考了,他就会尽力而为。 其他书院好友里,许滨,柳秀才,萧堂兄也都通过了资格考。 不过除了许滨外,另外两人已经不是头一次参加乡试,上一届乡试他们也参加了,故而这一会更有信心。 邓潇跟景长乐也是这般。 在他们看来,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宋溪跟许滨重在参与即可。 但说完这话,又觉得不对劲。 那可是宋溪啊。 他们在说什么胡话! 万一就有奇迹呢! 拿到录科契凭后,宋溪想了想,还是放到别院最合适。 家里是别想了,书院号舍也不算太安全。 闻淮看着契凭,倒是笑:“就不怕我藏起来,不让你考。” 宋溪一点也不怕:“你不想我考上吗?” 闻淮心道。 考上是为你好。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这一两年来,他至少学会了闭嘴,只道:“想,考上了最好。” 不过话锋一转:“没考上也没关系,下个乡试,我依旧能等。” 这也是闻淮的真实想法。 管他考多少年,其实都不要紧。 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即可,不要给宋溪那么大压力。 宋溪听到这话,更加放心把契凭给他了,又抱住闻淮道:“哎,可惜今天不能回别院。” 一个是要给母亲妹妹报喜。 还有个原因,倒令人意外。 那就是大房长子宋渊定亲。 按理说去年就该定亲的,但一直拖到现在,终于定下日子。 前几日最后敲定流程时,女方家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宋溪到场撑场面。 不为其他,现在的宋溪名声显赫,显得自家嫁了个好人家。 而且正好赶上的录科契凭发放,这会直接去定亲现场,更是个喜气。 宋家内里如何,其他人自然不知道。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都讲究家和万事兴。 他们这种科举读书的人家,内里吵得天翻地覆,外头看起来也是一家人。 所以对方有这个要求并不稀奇。 宋溪做梦也没想到,他努力读书,还能给大房撑场面。 这事在闻淮看来也很正常。 还是那句话。 内里的事很少有人过多纠结,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宋家一份子。 可惜了,宋溪自己是个现代人,读了孝经礼记,也理解不了这个想法。 当年的王举人别的或许在胡说,但说他不是真心读圣贤书,竟然有几分道理。 闻淮听宋溪说不能回别院,只当他想跟自己多相处,笑道:“结束了就去接你。” “不过一会我有事,先让人送你回别院?” 宋溪摇头:“算了,你来回跑太麻烦,我傍晚时直接骑马回书院吧。” 到了宋家,这会巷子口都能感受内里的喜气。 为了能定亲,宋夫人花了大力气。 请到宋溪,也是专程找孟小娘说情,否则他是真的不过来。 看在小娘如今出入宋家方便,以后更加自在的份上,宋溪捏着鼻子到场。 再忍一段时间。 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接母亲远离大房。 到时候即便内里撕破脸,也没人敢说什么。 宋溪深吸口气,咬了闻淮脖子给自己打气。 这次还咬的狠了,差点出血。 闻淮又好气又好笑:“胆子越来越大。” 宋溪只当没听到,跳下车就走。 等他抬头,正好跟一脸阴沉的宋渊。 看他的表情,哪里是定亲,倒像是办丧事。 宋溪恍然大悟。 等会。 这种事情需要他来撑场面,不舒服的不止是他啊。 宋渊这个自认宋家唯一能够光宗耀祖的“嫡长子”,才是最膈应的那个。 举人定亲,却还需要秀才弟弟来撑场面,做给女方家亲朋看。 对普通人家来说或许觉得光彩。 对宋渊这种人来讲,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太好了。 宋渊难受,他就高兴。 宋溪扬起笑容,看起来无比真挚,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相貌本就拔尖,在京城里出了名的好。 这两年身量渐渐长起来,比身边的大哥宋渊高了一个头不说,身子也是格外挺拔。 现在故意学着闻淮平时的模样,看起来优雅骄矜万分,举手投足间便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不知被谁养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可他跟闻淮比,笑得又多了几分温和漂亮,在场众人难免把目光停在他身上,忍不住想靠近他,多跟这位介于少年青年之间的年轻人再说几句话。 本来应该是全场焦点的宋渊,瞬间被夺去光环。 不管今日是不是他的好日子,众人只会看向宋家七公子宋溪。 甚至连打扮得体的八小姐,也被众人称赞。 宋溪那边还在谦虚道:“只拿了报名资格,八月秋闱还不好说。” “确实是西院第一,但不过是书院排名,京城人才济济,青年才俊众多,我不过是侥幸而已。” “这位兄台也是今年考试,想来必有好消息。” 虚伪。 让人恶心。 不过是个秀才,为什么都在问他! 自己可是举人! 宋渊本就病了一年,去年说是病好了,但日夜苦读,身形尤为削瘦,站在宋溪挺拔仪态面前,更像个病秧子了。 好像就是因为这事,女方家才有些不情愿,一直把定亲拖至现在。 好在宋家还有个前途无量的宋溪,看着就让人面上有光。 那女方家甚至忍不住心道,我家还有一女,也是嫡女,若能撮合就好了。 “不知七公子母亲何在,能否出来一叙。” 作为家中妾室,又不是自己子女定亲,孟小娘自然不会出现。 她正等着家里事情办完,自己好出去逛街呢。 但未来亲家都开口了,宋夫人只得咬牙请孟小娘过去。 等孟小娘过去,众人忍不住夸:“七公子生的好,原来是随了母亲。” 这话一讲,那几人顿时觉得失言。 可话已出口,也是收不回来的。 反而是孟小娘笑着回了几句,没有多关注,她一向对这种事不放在心上的。 宋溪跟宋潋有点想笑。 他们母亲就是这个性格,才不在乎这些呢。 至于宋渊等人表情如何。 他们不在乎! 可定亲仪式结束。 宋溪就傻眼了。 孟小娘对别的不在乎,但对自家儿女婚事在乎得很! “女方家里极好,否则你嫡母也不会上赶着。” “她家还有个女儿,有意说给你。” 停! 停! 早知道是这事,他就不那么幸灾乐祸,给宋渊添堵了啊。 宋溪想了想,还是认真道:“娘,此事真的不用再提。” 第104章 “孩儿心里有数。” 有数? 孟小娘或许听不出来。 但今年就要十五岁,还做了两三年买卖的宋潋却听出话外之音。 宋溪也没打算瞒着,他直接道:“我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暂时还不能说是谁,等时机成熟,会把他带到你们面前的。” 这还是宋溪头一次说起此事。 但他生怕自己拒绝的不够彻底,让母亲再做其他打算。 那样的话,对闻淮太不公平。 孟小娘轻声啊了一声,眼里却有些惊喜。 这样也好。 孩子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是好事的。 她甚至道:“不说也好,女子清誉重要,若事情未定,一个人也不要讲。” 宋潋也点头。 宋溪揉揉脑袋。 闻淮虽不是女子,但清誉也重要吧? 反正暂时不说就对了。 时机总会成熟的。 有了宋溪这些话,孟小娘肯定不再掺和他的婚事,谁问起来,只说孩子年纪小,还要专心备考。 此话也没错。 谁都知道,宋溪今年要参加乡试。 若能考中,以他的名声,他的相貌,他的品格,必然配的最好的人家,便是公主也可以的。 这点小变故,宋溪还没来得及跟闻淮讲,便直接去了书院。 让他知道自己差点被说亲,不一定怎么闹呢。 还是挑个合适的时候再讲。 他要赶紧回去备考。 为自己的家人,为自己的喜欢的人,努力考试!早日上岸! 第62章 四月二十一,乡试资格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 所有拿到录科契凭的学生,又被召集到一起。 对于他们二百一十四人来说,接下来的时间尤为关键。 既然去考了,必然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月考,季考,也跟他们无关。 取而代之的则是类似于模拟考的一试二试。 时间分别在五月初与七月初。 到时候会由书院组织,模拟长达三场九天的乡试。 从出题到考试环境,基本复刻乡试时的流程。 别说宋溪这种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学生。 就算是邓潇景长乐这种参加过的,也很需要模拟考试,来帮他们查漏补缺。 裴训导再次道:“你们能从一万多人中考出来,已经证明自己的潜力。” “但既然拿了资格,就不要浪费才是。” “不管是京城考生,还是外地学子,都要在这段时间里认真温书,细致备考。”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裴训导还念了朝廷所发文书。 “开科取士,务得实才。今京城开科,严加考选,必得学问优长、素无过犯者,令其入试……。” 总之意思就是,今年开科,选人才要好,文章要有长处。 对考生本人也有要求,不能牵扯官司,身上有过失错误等等。 总之就是对考生的诸多要求。 每年考试都会提起这些事,故而不算稀奇。 考生们认真听着,唯恐漏掉一处。 真到自己身上,恨不得全都背下来,省得犯错。 此刻难免要提起外地求学的考生。 书院把模拟考定在五月跟七月,就是想照顾他们。 等七月初的模拟考结束,外地考生就要返回原籍考乡试。 距离稍近的还好。 老家离京城太远的学子,七月模拟考结束,就要立刻返程,以免错过八月初九的乡试。 宋溪还没出过远门,其实没什么概念。 但萧克跟许滨对此深有感触。 像萧家条件不错,他逢年过节都是不回的,不管水路旱路,都让人崩溃。 尤其是旱路,官道修得好还行,修得不好,能在马车上吐三天。 “我以后做官了,肯定要修路!”萧克当时还喊道。 宋溪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 等他做官了,什么乡村振兴科学发展统统都搞上! 让同窗们不必这么苦恼! 接下来学习倒是没什么说的。 学到如今,大家都以温书写文章看时文为主。 大白话就是,复习为主,多做试卷,看看真题。 最近这几个月,就是用来查漏补缺的。 这时候不仅不能松懈,反而要更加耐心细致,甚至还要调整好心态。 宋溪一头扎进书堆里,除了第二日生辰跟闻淮还有家里吃饭之外。 每日不是在藏书阁就是在号舍温书写文章。 尤其是策论方面,也算最后的冲刺。 邓潇景长乐经常过来找他探讨文章,乐云哲他们则帮着做些杂事。 不过萧克跟廖云奇怪的很。 按理说宋溪年纪不大,何必这么拼命。 但他比很多岁数更长的考生,还要积极万分。 乐云哲知道一些。 宋溪家中还有小娘跟妹妹。 不论是小娘的生活,还是妹妹年岁渐大,他都要努力。 不过文夫子知道后,特意写信过来,让宋溪不用太紧张。 看着文夫子信件,宋溪难免有些愧疚。 蒙师对他这样好。 自己还一直瞒着他。 既然这般,似乎只有更努力读书了? 一直到四月二十九下午放学。 到了跟闻淮约定好的时间,宋溪才收拾出二十多本书,准备去别院继续攻读。 宋溪骑上马儿,后面带着书箱,慢悠悠从后山门走过。 不过没骑得太快,估计闻淮就在门口等着。 但他刚出书院大门,就听到一个意外的声音。 “七少爷!” 宋溪看过去,竟然是宋渊身边的小厮。 那宋渊也在一旁。 “七少爷!这里!”小厮生怕他不来,再次喊道。 宋溪骑马过去,并未打算下来。 可见宋渊跟小厮身边的马车,并非宋家所有。 而宋渊极力隐藏,脸色还是能看出一丝不妥。 宋溪想到什么,心里稍稍叹口气,下马道:“大哥,你也放学了,是要回家?” 外人面前,宋渊嗯了声,又看看马车车厢。 那车帘这才掀开,里面坐着的正是宋渊未婚妻,还有一人,应该是她嫡亲的妹妹,两人看着相貌相似。 宋溪不敢多看,只行了礼,算是打过招呼。 可他越是这样,车内两名女子越觉得他好。 相貌不用说,行为举止也有规矩,看着也是个温和有礼的。 方才骑着马过来,不知多少男男女女都看向他。 “七公子不用多礼,我与妹妹来南山游玩,听说明日你们休沐,正好来看看大公子。” 宋渊跟她已经定亲,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想着你明日也休息,故而等了等。” 说白了,就是借着等宋渊的时候,看一看宋溪! 毕竟别人说再好,还是要自己亲自看看才作数。 没想到家里果真没骗她们。 宋渊脸黑如炭,只能勉力支撑:“一起回家吧,正好路过滨上楼,还能用个晚饭。” 宋溪刚要回绝,眼神余光处多了个人影。 早就等着的闻淮下了马车,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这里。 宋溪心道不好,连忙开口婉拒:“可巧,今日我不回家的,约着跟好友探讨文章。” “秋闱在即,实在不得闲。” 宋溪拍拍后面书箱,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秋闱是大事。 拿这个做借口,果然百试百灵。 明显失望的两姐妹也能理解。 反而是宋渊皱眉,又劝了几句。 见宋溪执意不回家,明显有些奇怪。 宋溪这是要去哪个好友家中? 他那些好友,唯有萧家的萧克是独住的。 可那萧克连考试资格都没有,他跟谁探讨?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等宋溪骑马离开,宋渊又看到一辆熟悉车驾。 这马车他肯定见过,还见过不止一次。 “宋大公子,那我们先回家了。”车内未婚妻客气道,“天色将晚,路上多有不便。” 宋渊回过神,骑马送两人回家。 但女方家的态度,让他极为不爽。 自己求娶时百般刁难才肯定亲。 到宋溪这,他们家竟然有些上赶着。 宋溪像是故意挡他的路一般。 自己考科举,他也要考。 自己要求娶这家女子,他也一样。 宋渊就不信了,难道宋溪真的如他表现的那般完美? 还有那萧家,是什么好东西吗。 萧克的堂兄养男人是出名的。 当初两人还想来明德书院,却被婉拒。 训导说什么,是因为成绩原因。 可大家都知道,就是他们两个风评不佳,让人厌恶。 第105章 宋溪却还跟他们一起玩。 等会。 宋渊瞪大眼睛。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 宋溪跟萧克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此刻的宋溪正骑马回新别院。 如今别院也有名字,就叫水舟别院。 宋溪感觉自己再不回去,就要被五马分尸了! 这次真是意外。 他明明打算说的。 还没来得及啊。 宋溪到别院没多久,刚吃了茶,就见就有人推开门进来。 那人脚步沉稳,脸上写满不爽。 周围丫鬟小厮见了,连忙退出去。 宋溪直接被闻淮抱起来,听他恶狠狠道:“长了多少个胆子,我数数?” 宋溪搂住对方脖子直接求饶,半点都不带含糊:“事情要从宋渊定亲说起。” “女方家中有意思,但我已经跟小娘说明,绝对不会同意。” “你放心,肯定不会有后续的。” 但讲到如何说明的时候,宋溪难得有些扭捏。 可闻淮脸色不佳,明显让他讲明白了。 宋溪只好凑近他耳边道:“我跟母亲说,我有喜欢的人,让她直接拒绝所有亲事。” 喜欢的人。 闻淮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一句话,就被宋溪揪住耳朵:“还说我呢,我就不信你家中就不说亲!” 前一两年他就想问了,闻淮家里就没人说亲吗? 他年前才过的二十四周岁呢! 但那时候没好意思。 好在两人有公开的约定的,宋溪才安心些。 今日趁此机会,反客为主! 闻淮心里好笑,怎么还敢问自己,他们两个能一样? 可见宋溪目光灼灼,眼神浸着光彩,语气也软下来:“我家中不同,谁也管不住我。” “再说,不是谁都能入我的眼。” 反正至今为止,除了宋溪外,他看谁都没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宋家怎么养的,养出这般让他可怜可爱的人物。 闻淮捏住宋溪脖子,在他脖颈间缓慢舔舐,似乎永远也亲不够,喜欢不够。 两人亲了片刻,犹觉得不过瘾,衣裳散了一地。 宋溪今日还算主动,可过了会又拍拍闻淮,显然有些累了:“你动。” 连着上几日的课,今日又被抓包。 生理心理双重压力啊。 闻淮气得要命,拿他又没办法。 明明是自己质问宋溪,怎么反而被问住了,现在哄人也哄得敷衍,反而让自己出力。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倒是也配合。 要说生气,闻淮也是气得。 谁看到那一幕不生气才怪了。 但话说回来,闻淮有自信,不认为宋溪会做出格的事。 既因两人身份,也因宋溪一直以来的确定性。 他向来坦荡,有什么说什么。 哭也好难过也好,都是明明白白的。 所以回来的路上,闻淮心里就有数了。 只是这会难得想问一句。 宋溪还想要什么。 他为什么不主动提。 还是说,宋家眼界小,以为家主升了个小官便知足了。 宋溪留在自己身边,得到的只会更多。 他家没必要把他再次送人。 就像他那些庶姐一般。 闻淮动作温柔,宋溪愈发沉溺,声音甜腻的能让闻淮瞬间结束,但还是强忍着又来了许久,直到两人满足出声。 宋溪是真的累了,闻淮却又捧着他的脸:“小溪到底想要什么。” 除了宋家想要的东西之外。 你想要什么。 宋溪听的不真切,这段时间又是读书,又是写策论的。 许是策论写多了,梦里还是做过的题目。 这会感受到闻淮的温柔,竟冒出几句现代语境下的话。 若不是有种安全感,他也不会“胡言乱语”。 宋溪迷迷糊糊的:“想要乡村振兴!” 就不至于有那么多破路了! 之前他去文家私塾读书,还吐槽过当时的路呢。 “科学发展!” 赶紧建点高科技吧! 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宋溪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勉强睁开眼睛,摸摸闻淮的脸:“想要今朝折桂。” 是桂冠,也是桂舟。 闻淮嘴角不自觉勾起,胡言乱语那么多,原来就为这句话。 “好,让你折。” 闻淮话音落下,宋溪已然进入梦乡。 抱着他的人却并未睡着,反而忽然想到些什么。 宋家有意说亲的事,还是不对劲。 他家既然有把庶子女送做当宠妾的习惯,也从中捞到不少好处,便不会罢手。 把宋溪送到他身边,也是得了官职的。 当初也暗示过宋溪他爹,虽没说明白,却也讲了小三元的缘故。 既然有这好处,而且好处还未断。 何必着急说亲。 又不是像上次那般,自己这边没了希望,换了南远侯他儿子做目标。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换做之前,闻淮才懒得研究这些玩意儿,多给一个眼神,就算他高看对方。 喜欢也好,厌恶也罢,都不大重要。 宋溪曾说他傲慢,这话没有半点问题。 刚开始见到宋溪,除了觉得他长得好看之外,并不在乎他这个人到底如何。 但闻淮的身份,自有他的傲慢的道理。 无论是母后家族,还是生下来便是太子,给了他这种目空一切的资本。 也就跟宋溪在一起后,才抽空查了查宋家情况,这里才真正确定宋溪身份。 小官之家,带上宋溪他亲妹,共有五个庶女,每个人都给宋家带来不少利益。 是他家惯用手段了。 他家偶然间知道皈息寺有“贵人”,却也抓住了机会。 再之后无论宋溪他爹升官,还是坐稳位置,为任期满了再做准备,闻淮并未亏待他家。 肉眼可见的,宋溪在家中地位水涨船高。 当然,没有自己,这也是他应得的。 这么努力读书,却被当做男宠送人,闻淮只有心疼的份。 只靠小溪本身,他也能闯出来。 倒是自己,反而像锦上添花的了。 闻淮琢磨出味,有些不爽,虽然觉得还有疑点。 但又觉得宋溪太乖了,遇到这种不平之事,就该从他身上狠狠敲一笔。 要钱要人要权势,要天下间所有珍宝,才能稍稍弥补做男宠的委屈。 他这样的人,不该是男宠。 闻淮想着,难得有些心疼。 “好手段。” “宋溪你真是好手段。” 第二天起来。 宋溪饿得厉害,昨天又累又困,闻淮没好喊他起来吃饭。 今早让人准备的丰盛了些。 但除了饭菜之外,竟然还有一匣子东西。 宋溪见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盒子,自然要打开看看的。 不看倒罢了,这里面竟然水舟别院的地契跟房契。 除此之外,还有两处宅子地契,看地址竟然只跟他家一墙之隔。 只要扒开院墙,就能连接一处的那种。 闻淮早上去骑了会马,回来见宋溪终于起来,又在看房契,边洗手边道:“你不是在找合适的宅子。” “这两处就不错,只要稍作修建,你母亲跟妹妹就能搬进去。” 是不错。 太不错了。 这两宅子加起来,比宋家都大。 而且中间还隔个花园,只要不是刻意相见,两边这辈子都难碰上。 再看宅子交割日期,竟然就在今日早上。 “你早上就忙这件事了?” 闻淮好笑:“用我去忙?” 也是,吩咐手下去办即可。 但也要有这份心。 可这未免有些太贵重了。 闻淮洗过手坐下来用早饭,还拉着宋溪道:“那些值什么,不过是为你罢了。” 宋溪挨着闻淮坐,等他继续说好听话。 “你不是想着,当考上举人,便置宅买地,好让母亲住的更宽敞。” “把一切都压乡试上,未免太累。”闻淮亲亲他额头,“考不上也没关系,有我在,请你母亲搬出宋家别住,也是可以的。” 每个人都有必须考上举人的理由。 宋溪不必有。 不必为家人,也不必为闻淮。 反而闻淮可以准备好一切。 宋溪要做的,就是跟随自己的心意。 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也无妨。 考上最好,考不上关系也不大。 他的命运并不悬挂在科举这根独木桥上。 这就是闻淮要说的好听话。 也确实很动听。 宋溪默默拿起勺子吃粥。 闻淮见他没反应,歪头看他。 第106章 “动摇军心。” “瓦解士气。” “涣散斗志。” 宋溪终于说话,回敬他三个成语。 闻淮只笑,给宋溪夹菜,随后又笑个不停。 “今朝折桂?” 折,就折你这个桂舟! 真是好华丽的大船!话也说的漂亮! 吃过早饭,宋溪并未被华丽大船扰乱心神。 把自己带来的二十多本书摆好,今日该看书还是要看书的 还有夫子布置的课业,同样不能放松。 但不可否认,闻淮的话,还有他做的事,确实是很大的底气。 不管他做什么,似乎都有退路。 宋溪或许不需要,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 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努力。 宋溪写下文章,词句都带了些雀跃。 现在,他依旧相信自己的努力。 不过面对乡试,也算是轻装上阵了? 反正萧克是头一个发现宋溪变化的人。 回到号舍准备上课,萧克准时出现。 他看着宋溪就道:“你遇到什么好事了?” 宋溪摸摸脸:“很明显?” “特别明显。”萧克凑近道,“之前虽然淡定,但看着就有压力。” “现在压力全无。” “怎么,你想通了?” 乐云哲廖云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 宋溪道:“也不是想通了,而是我刚过十九生辰,即便今年考不上举人,那不还有三年后,六年后。” “到时候我也才二十五啊!” 二十五岁的举人,已经很厉害了。 他大哥宋渊那时候尾巴翘到天上了,就因为这个啊! 今年正好二十五的邓潇,以及今年三十岁的景长乐听到这话,有种想要扭头离开的冲动。 这就是跟少年天才做好友的恶果! 乐云哲他们则为宋溪开心。 尤其是萧克,拍着他肩膀道:“你终于想通了,咱们同岁,我还比你大几个月,能拿到乡试资格已经很厉害了。” “你都不知道,我爹每次写信,都让我跟你学学。” 宋溪感觉萧克凑得有些近了,特意往旁边坐了坐,并道:“但还是要努力的,既有机会,就要争取。” 众人点头。 宋溪的毅力自不用担心。 大家喜欢主动来找他,围在他身边,正是因为他身上这股锐气跟坚韧。 单是看着,就能让人充满斗志。 书院生活依旧。 宋溪偶尔出书院,也是跟许滨柳秀才见面,或者去别院。 其他时间多在号舍读书。 萧克等人自然也在。 三人行必有我师,在一起读书也能互相进步。 以前总是刻意避开宋溪消息的宋渊,暗中注意这一切。 放在之前,他肯定是不会多看。 宋溪的成功就是他的眼中钉。 可还是有无数消息进到耳朵里。 现在认真打听,心里又有靶子,自然让宋渊有了别的想法。 虽说不能确定。 可宋渊直觉宋溪身上另有情况。 “时不时出门,晚上既不回家,也不回号舍,更没去铺子。” “自开学后,就跟萧家的形影不离。” “那萧家又有养书童的习惯。” 柳秀才跟萧堂哥的事不必多说的,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宋渊面容扭曲。 宋溪说不定也是个柳秀才。 本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但不注意就算了,现在多留意宋溪的穿戴,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尤其是他那匹叫“三宝”的马,比之王公贵族家的马匹都要好。 没记错的话,他爹就是跟江南一带的同僚派人前去边关买马。 那萧克也是江南人士。 除此之外,稍微打听一下便知,萧克对宋溪形影不离。 但凡有人凑到跟前,还会很不高兴。 对别人可没有这般。 宋渊越想越兴奋。 都说如今的宋溪是天才,是完人。 甚至未婚妻的妹妹都闹着要嫁他,孟小娘婉拒好几次,她家也不肯松口。 现在他真想让大家看看。 这个所谓的天才少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只要消息公布出来。 看看谁还夸他。 看看谁跟他有婚约。 即便考上举人,这个污点也永远存在。 不相信? 看看柳秀才不就知道了。 他在远帆书院可有好友? 除了萧家的,还有宋溪愿意跟他说话,谁还理他? 宋渊强压着兴奋。 可他暂时不打算公开。 这种极好的把柄,不捏在手里,再拿些利益,岂不是亏了。 宋渊心中有了“答案”,再观察宋溪时,自然越发肯定。 等到五月初十休沐,宋溪回家时,熟悉的小厮又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小厮是最知道大少爷跟七少爷之间恩怨的。 心里也知道,自己已然在大少爷这条船上,只能硬着头皮来请人:“七少爷,大少爷在书房,请您过去说话。” 这句话让宋溪莫名有些熟悉。 没记错的话,自己刚穿越那段时间,宋渊总以这种态度“请”他过去。 但自从考上秀才,去了明德书院的,再也没有这般做过。 难道又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摆“嫡长子”的架子了? 想到最近说亲的事,宋溪道:“走吧。” 说罢,宋溪抬腿便走,并不管小厮表情如何。 到了宋渊书房,只觉得里面阴恻恻的,还带着药味。 宋渊对外说病早就好了。 实际上还在日日用药。 想到他这病怎么来的,宋溪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其实自从小侯爷的事之后,两人基本没什么正面交流。 内里早就撕破脸了,没什么好讲的。 可这次过来,宋渊竭尽全力扫视宋溪浑身上下的穿戴。 衣着还好,宋溪常穿的衣服,基本都是出在孟小娘之手。 可闻淮最喜给宋溪戴各种配饰,哪怕发上绸带,都要精挑细选。 更别说自宋溪自称潺湲客,闻淮自称乘舟客后,两人腰间又多了枚印章,玉石自不必说,比之潺甫那块章还要好。 其他配饰宋溪多半懒得佩戴,但这两枚印章却是随身带着的。 宋渊盯着两枚好玉。 一块是太子赐给府试案首的。 另一块不亚于太子所赐,又是从何而来。 即便宋家,也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宋渊怪笑一声,终于开口说话:“人人都说你是不出世的天才。” “才貌双全,前途无量,什么好词都是你的。” “可惜啊,有些人背后做的龌龊事,让人难以启齿!” 宋溪一脸茫然。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宋渊拍着桌子,仗着此处只有两人,彻底不装了。 “你跟柳秀才之流,有什么区别?!” 宋溪面无表情,只观察宋渊神情。 如此说,必是知道的什么,又知道的不多,故而说些不知所谓的话诈他。 宋溪笑道道:“柳秀才是远帆书院的学生,也是我的好友,更是备考学生。我于他确实没区别。”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看看你身上的穿戴,看看你外面那匹好马,再看看这鞋上的珠玉。” “是你们偏房三个铺子供得起的吗?” “还马儿是朋友借的,那般好的吗,谁肯借你?!” 男朋友啊。 这有什么了。 他还送我一别院俩大宅子呢。 宋溪没有半点心虚,直接打断他:“别说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了。” “想借这种事情做什么?” 宋溪并非怕他,只是想知道对方目的。 “家中生计艰难。” “既然七弟有余地,就该帮衬家中,跟家里其他子女一样。” 哦,要钱。 宋溪颇有些奇怪:“你定亲的排场不是很大吗,家里怎么会缺钱。” “还是说,为了你这个病秧子能定亲,把母亲嫁妆掏空了,此刻假惺惺借着母亲名义,好问弟弟要钱?” 宋溪的话十分直白,颇像几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对方脸上。 知道宋渊目的,宋溪反而放松不少,干脆坐下来道:“一,别把旁人想的那般不堪。” “二,要钱是没有的。” “三,想要闹大随便你,别想着用名声威胁我。” “我今年考乡试,确实要注重名声,但你明年考会试,也给我小心点。” 宋溪忽然发现跟闻淮谈恋爱的另一件好处。 那就是想气人的时候,说话是有些毒辣的。 第107章 “听说大哥日夜苦读备考会试,别在我这栽跟头了。” 第63章 宋溪几句话,气的宋渊不停咳嗽。 但又拿宋溪没办法。 正如宋溪所说,他是要考乡试,要名声。 宋渊也要会试,更要名声。 而且闹大了,即使事情是真的。 他真是萧克的男宠,那也是整个宋家丢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依旧维持这种关系,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让宋家暗地里吃好处即可。 岂料宋溪心里坦荡,也不会被宋渊威胁。 不管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 宋渊的想法,都被撕得粉碎。 宋渊见此,大声道:“你敢说你跟萧克毫无关系?!” 萧克? 宋溪这次白眼是真要翻上天了。 原来宋渊怀疑自己跟萧克有关系。 就像柳秀才跟萧堂哥一样? 想到这,更懒得理他。 能不能调查清楚再开口? 知道他是个外强中干的,宋溪施施然离开的。 见宋溪如此态度,宋渊更是急火攻心。 他胸前的暗伤本来就没好全,现在被气得厉害,只得强行平心静气,吩咐人去熬药。 还要低调些,省得被外人看到。 他的亲事是好不容易求来的。 不能再出岔子。 可一想到自己跟母亲辛辛苦苦求来的婚事,却对宋溪那般殷勤,就让人恨的牙痒痒。 偏偏宋溪是真的不在意。 好像别人求来的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一样。 确实不重要。 不是说人家女孩子不好。 而是宋溪知道自己的情况。 即使跟闻淮走不到最后,他这辈子也不会跟女子成亲。 所以即使宋老爷写信来劝,他还是婉拒了。 宋老爷对亲事自然满意,说对方家里如何如何好,如何有助力等等。 任凭说的天花乱坠,宋溪就一个态度,不行。 他要科举啊。 他现在只想考科举,真的。 宋老爷见他态度强硬,又想着七儿子前途无量,这才罢休。 好在对方家中也没说什么。 亲事解决完,闻淮还假装生气,必要宋溪好好哄他。 但眼看就到五月份,宋溪真没这个工夫了。 明德书院头一次模拟考就要来了。 考生们早就看到书院临时搭建的考棚。 听说跟乡试规格一模一样,坐北朝南,一人一个小间,看着就狭小无比。 在这里面连续待上九天八夜,还要不要人活啊。 听说最早的时候,三场考试,每场三天。 在每场间隔时,可以出考场休息一两日。 但这样一来,考试时间总体拉长,舞弊现象也更严重,故而改成连考九日。 书院二百一十四名学生,看着考棚就头大。 宋溪也不例外,哪有时间应付闻淮。 他正忙着复习呢。 听说这次模拟考试的考题,正是出自裴训导之手。 他老人家出的题目,自己感受过的,肯定要认真作答,否则很容易被带到沟里。 而且头一次参加这么长时间的考试,必须打起精神。 五月初六。 宋溪等人二百多考生随意抽取一个编号,进到布置好的考棚内。 这里的考棚比四月资格考的考棚略大些。 那会只考一日,不用安排床铺洗漱等物。现在这个小隔间,已经把吃喝拉撒布置齐全了。 进到这里面,所有人都会叹口气。 九天啊。 九天不能离开,实在太折磨人了。 不过这种情况下,若无模拟考,而是直接上乡试考场,估计会把人憋疯。 坐定之后,再把书箱打开。 所有人再次检查自己所带物品。 考试用的笔墨纸砚,以及规定的草卷正卷各十二幅。 书桌左上角,放着考试契凭。 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契凭上的姓名、年甲等等抄录到卷子上。 不过等到正式考试时,就不必自己写了。 到时候官府会把这些信息刊印到试卷上。 接着,只等考题发放,为期三天的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试。 考《四书》义三道,每篇字数在四百字以上。所有考生题目一致。 再考《经》义四道,每篇字数在五百字以上。按照考生所选五经发放题目。 像宋溪学的《春秋》《礼记》,便发这两本各两道题目。 不管是四书义题还是五经义题。 都是士子们做惯了的。 而且大家发现,裴训导并未在题目上为难大家,出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考题。 这让所有学生心里压力都小了些。 但写着写着。 多数人都发现一个问题。 尤其是没有参加过乡试的考生,发现题目是不难的。 最艰难的当属这七篇文章要在三天内写完,还要反复检阅查看。 有时候改来改去,带来的草卷都不够用。 甚至十二幅正卷也有墨迹。 考卷被污染,可是乡试考场的大忌。 毕竟平时写课业,谁会在乎这些事。 即使心里清楚考场要求,还是有这样那样的错误。 一旦在考场上失误。 心态不好的学生,便会满头大汗,不知所措。 若是正卷全都被污染,也就代表自己没有试卷可用。 那这考试,岂不是没考就已经失败了。 知道考场流程。 跟亲身经历乡试,还是完全不同的。 宋溪也算着卷子数量。 七道题目。 十二张正卷。 意味着只能失败五次,再多就不行了。 而旁边的草卷数量也有限,必须在心里想好如何做文章,然后再下笔。 大概就是,考场的草稿纸跟正式考卷都很珍贵! 若一时做不成文章,就不要下笔! 只要落笔,一定要有文采笔墨出来。 书院第一次模拟考的第一场第一天。 考场内明显发生小小骚乱。 不少学生唉声叹气。 这就罢了。 到第三天时,已经有学生待不住。 整整三天时间,都在这小棚子里,稍微活动一下,也要等到晚上。 大家真的坐不住。 一想到这才是第一场考试,不少人脸上都写了绝望。 这哪里是考试,分明在折磨人啊。 宋溪活动活动筋骨,让自己平心静气,不被周围浮躁之气打扰。 不管别人如何,他必须冷静。 巡视的考官们一遍遍走过,表情似乎都不动一下。 对学生来说,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熬到第二场考试。 为期同样三天。 看着第一场试卷被收走,大家脸上竟然有了轻松的表情。 即使是这点小小的变动,也能缓解考生们的焦虑。 等考场重回平静,所有人目光再回到试题上。 第二场的考题。 试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词五条。 这些题目都有格式,按照平日练习的即可。 判词则要熟悉律法,这也是平日学习的内容之一。 因为总共三天时间,每道题难易程度也不一样,所以合理安排好答题时间,也很关键。 考生们还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晚上的时候虽有烛火,但非常不适合做试卷。 一个的考棚不聚光,写下来字容易歪歪扭扭,二是夜风一吹,竟然有种凄凉之感。 多数人还是养足精力,等第二日天亮再说。 最要命的是,考到第三场时,一场初夏暴雨来临。 即便书院建的考棚质量不错,雨水也没落到里面。 可潮气水气扑面而来。 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条。 本来就心浮气躁的考生们,再遇上暴雨,自己难免缭乱。 但即便这样,还要安慰自己,反正乡试最重视第一场,也就是四书义题跟五经义题。 他们随便写写也没什么。 但这到底是安慰,还是自己找补,大家心里都清楚。 考到此刻。 考题如何都不重要了。 磨炼心智,竟也是乡试的考点之一。 五月十四傍晚,试卷已经交上去,但所有人只能待在原地不动。 听到训导宣布一试结束。 模拟考场上,传来一片哀叹之声 随即又有夫子呵斥道:“噤声!” 连抱怨都不能抱怨。 有什么话,都要出了考场再说。 还不能说的太过分,要是被发现了,难免会被有心人记下,到时候告你一个言行无状的罪过。 第108章 还好,这只是模拟考,只要出了考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宋溪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考试,即便是现代压力极大的高考,也不会像这般,连续九天都不出来。 他现在唯一想法,就是赶紧去洗个澡好好躺床上睡一觉。 古代读书人还真是艰难。 邓潇景长乐虽然经历过乡试,但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依旧有些不适应。 可他们三个还算好点的,更多考生已经擦着头上的汗,险些晕过去。 “好累,连考九天,竟然这般累。” “怪不得夫子一直让我们锻炼身体,本想着待在考棚,体力没那么重要。” “你怎么还咳嗽了,赶紧请大夫看看。” “题目倒还好,就是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知道接下来要往哪个方面努力。” 模拟考的作用之一,就是让大家查漏补缺用的。 书院学生都聪明,很快领会到意思。 其实考试成绩如何,倒不重要了。 书院虽然不会给他们排名,但夫子们会一张张试卷看过去,再给出相应批语。 等待出成绩的三天时间,全看学生们自己安排。 都到现在了,也没人会真的疯玩。 多数人补足睡觉,恢复体力,就又开始读书。 而且还会给自己安排时间,尽量在三日内写完七篇文章,并且严格控制草稿正稿的数量。 宋溪抽空回了趟家。 确定家里不再安排亲事,他也就放心了。 闻淮没揪着这个事不放,只是一味搜罗天南海北的珍宝趣玩,说是给宋溪解闷用。 甚至还帮宋家书铺弄来不少好书售卖权。 若非害怕做得过分,估计天底下所有书都允许他家售卖。 宋溪觉得奇怪得很,莫名想到宋渊那些话。 不过他也没多讲。 主要这是还牵扯到萧克。 又不知道闻淮会想到什么地方 宋溪只道:“我真不需要这些东西,你那么闲,不如帮太子好好办差。怎么感觉你们都没正事。” 太子闻淮:。 行吧。 他这不是觉得太委屈宋溪了吗。 竟不领情。 眼看多少好东西都不入宋溪的眼,反而只笑盈盈看着自己。 难免让他心理满足。 闻淮随口道:“怎么没正事,夏季汛期一到,各地堤坝农田都要巡视,忙着呢。” 他父皇对此并不热衷,更想把银子用来修陵墓。 虽说他那陵墓修的已经足够豪华。 但为死后攒攒家当,怎么都不嫌多。 朝中为此吵得厉害。 对皇帝愈发不满。 他在中间渔翁得利,肯定忙啊。 闻淮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宋溪皱眉道:“人死了就死了,陵墓再豪华,也只有一个结果。” 闻淮笑他:“礼记没学过,事死如事生。” 意思就是,人们重视死亡这件事跟活着一样。 所以才有厚葬之风。 认为给死者修建的陵墓,就是死后的住的地方,还会带着死者生前喜好物件。 以这个角度来看,就知道稍微有些条件的人,都喜欢厚葬死者了。 可惜宋溪是现代人。 古代人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道理”,他是真的不能理解。 闻淮见他不说话,又问他:“陵墓修的再豪华,只有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很受盗墓贼的欢迎。”宋溪认认真真道。 闻淮一时语塞。 但这话也没错。 所以他送宋溪回书院附近之后,回宫就把这话跟老皇帝讲了。 本就不待见太子的皇上气得要命,可惜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宋溪并未直接回书院,而是去了附近酒楼。 闻淮知道他跟其他书院书生关系不错,但路上还是酸溜溜道:“每日这个同窗那个同年的。” “现在南山的学生都是你好友。” “跟他们相处时间,比跟我都多。” 以前这些话,宋溪是不进耳朵里的。 知道闻淮只是讲讲,他对自己很是自信,并不把其余人放在眼中。 但今天要跟萧堂兄他们碰面,难免想到宋渊的误会。 想来就是因为萧堂兄跟柳秀才的事,再结合自己身上多出来的器物,让宋渊误会了。 宋溪扶额,过程对了,结果错了,也算是他那好大哥的天赋。 宋溪到的时候,只有许滨一人来了,他手里拿着书本,明显在温书。 他们几个人见面,主要还是交流模拟考的事。 许滨所在的远帆书院,柳秀才所在的汇德书院都进行了模拟试,不过各家侧重点不同,大家坐在一起取长补短,也能增长见识。 萧堂兄跟柳秀才还没来,宋溪跟许滨只简单说了考题的事。 许滨他们都是外地考生,准备在七月中旬回乡备考。 许滨道:“不管考试结果如何,到时候都会回来。” 考上了自然好,回来继续备考明年会试。 考不上继续读书,同样要回京。 宋溪点头,深觉他们辛苦,开口道:“路上小心,这一趟回去,也能见到家人是桩好事。” 许滨这才笑了,他很想自己小娘。 还有一岁多的妹妹,虽然还未见过面,也让他牵挂。 提起小娘妹妹,两人还是很有共同话题的。 许滨深深看了宋溪一眼,突然问道:“若你考上举人,以后会大不同吧。” 肯定啊。 考上举人后,人生必然巨变。 但许滨这话怎么怪怪的。 两人茶水都倒了两遍,但迟迟不见柳秀才和萧堂兄。 倒是有路过的学生认识宋溪,开口道:“你们在等柳秀才?他们出事了。” 出事?! 宋溪连忙道:“怎么了?” 那学生颇有些难以启齿,开口道:“远帆书院正闹着呢,这会人员混乱,你们应该能混进去看看。” 宋溪和许滨立刻出发。 许滨直接道:“怕是柳秀才的事。” 宋溪心里也这般想,但不好说出来。 一直以来大家都知道柳秀才身份尴尬。 他确实是书童出身,但因为天赋极高,早就成为正式的伴读。 考上秀才之后,跟萧堂兄也没了明确的主仆之分。 平日相处起来,在宋溪眼看来跟谈恋爱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只是看起来。 无论是萧堂兄不同寻常的占有欲,还是别人对柳秀才的冷眼,都让两人自觉与其他人隔开。 很多人面上不说,私底下却还是觉得柳秀才上不了台面。 他靠着这种关系读书,即使情非得已,也会被人唾弃。 宋溪虽不在这行列,但却知道他受过多少冷眼。 两人都是头一次来汇德书院。 这里果然如那书生所说,里面闹哄哄的,看起来就混乱。 就连宋溪都能成功混入其中,甚至有人认出他后,还给他指路:“萧泰柳影回号舍了。” 两人为了避嫌,住的是两个单间,不过距离很近。 宋溪过去的时候,就见萧克跟萧堂弟也在。 两人急的团团转。 萧克看到宋溪的时候,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宋溪你来了!” “快劝劝我堂哥吧!” 见周围不少人围观,宋溪先到:“进屋再说。” 宋溪他们先去的萧堂兄萧泰房间。 萧泰正在收拾行李,下意识想喊柳影去做,却硬生生压下来。 宋溪许滨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情竟然出在四月资格考上。 想要拿到乡试考试资格有多难,已经不必多说。 像江南出来的考生,名额只会更紧张。 他们那教学水平高,学生也多,想要拿到资格千难万难。 否则也不会出现冒籍的事。 而柳影跟萧泰双双拿到名额。 萧泰就罢了,柳影便碍了许多人的眼,尤其是书院同籍考生。 当着萧泰还好说,柳影单独在的时候,不知要面对多少污言秽语。 在他拿到乡试资格之后,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前几日汇德书院模拟考,就有人暗中举报,想把他的名额撤销。 但说实话,年轻学生之间暧昧来往,在何时何地都不是新鲜事。 只要不闹出大问题,官员也难得管的。 再说京城里男女宠妾风气盛行,也不是一两家的事,谁管你们秀才之间的往来。 背地里的人见举报不成,便更加眼红嫉妒。 等柳影考完试,又跟萧泰回萧家宅子休息两日。 今日再到书院时,发现他的考试试卷的,还有平日的书籍课业,全都被写上极为难听的话。 “男宠。” 第109章 “烧饼屁股?” “翻面吗?” 后面那些话为纯粹的开黄腔。 民间有男娼交易时,用烧饼代替那事的说法。 便是直接骂柳影是秀才娼妓。 更为难听的话就不说了,单这些就足够让任何一个读书人颜面扫地。 好好的号舍被搞得乌七八糟。 问起来谁都不承认。 书院也让他们息事宁人。 但萧堂兄萧泰不服,硬是砸重金找出真凶,还纠结一群人打了闹事的人。 萧克跟萧堂弟过来,也是过来打架的。 暗中搞事的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已经送医去了。 闹成这样,汇德书院也是待不下去。 不等书院开口,萧泰就要带着柳影离开。 至于去哪,暂且不知道。 反正先离开再说。 宋溪道:“柳秀才怎么说。” 萧泰皱眉,萧克先一步道:“他跟我的想法一样,不能走。”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乡试,哪能现在退学。” 萧克想让宋溪劝的,也正是这事。 不管怎么样,乡试重要。 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在这个关口离开。 萧泰却道:“可以再考。” 宋溪盯着他,没有说什么,只道:“我去看看柳影。” 留下的许滨跟两人都没说话,找了个角落看戏。 到了柳影房间,他也在收拾行李,眼圈红得厉害,却并未掉下眼泪。 再看号舍里,还有写着污言秽语的墨迹,应该是没擦干净。 看到宋溪过来,柳影尴尬笑了下:“让你见笑了。” 宋溪没有觉得好笑,只是觉得哪里都有欺软怕硬的人。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却单单找柳影的麻烦。 甚至只敢找柳影麻烦,对于始作俑者,半点恶言都不敢说。 他们哪里是厌恶两人关系。 分明是以此为借口,掩饰他们嫉妒柳影的事实。 柳影越优秀越有天分,这恶意就会愈发明显。 “你准备怎么做。”宋溪强调道,“你一定要考上举人。” 只有考上举人,才能摆脱跟萧泰的关系。 不管里面有没有喜欢,有没有爱意。 都要摆脱。 这点毋庸置疑。 可看萧泰的意思,分明还不愿意。 这人也知道,只要柳影考上举人,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而然断掉。 所以直接就要退学,没有半分不舍。 毕竟养个秀才当伴读就罢了。 若养举人做伴读,其他官员举人都会觉得萧家太过狂妄。 当然了,除非萧家权势滔天,别说养举人,养进士当男宠都没人敢说什么。 好在萧家权力还不够大。 柳影只要考上举人即可。 考上举人,这段畸形的关系就会自动结束。 柳影听出宋溪的潜台词,此处没有旁人,他也足够相信宋溪的人品,直接道:“所以我在拼命读书,今年乡试于我来说,势在必得。” “那你还收拾行李?”宋溪道,“管它外面说什么,就是要读下去,就是要留下来。” 宋溪说完,下意识道:“你想提前回乡?” 柳影户籍在江浙淮西府。 本来打算七月份再回乡备考。 现在看来,提前回去反而是好事。 只要回了老家。 萧泰总要顾及家族面子,不敢再说什么。 而萧家的态度,必然更希望从小“资助”的柳影考上举人,不会放任子弟胡来。 知道柳影做好决定,宋溪只有祝福的份。 等萧克许滨他们来的时候,就发现宋溪在帮着收拾行李。 “为什么啊!” “不能退学吧!”萧克还不明所以。 柳影把自己的决定说了。 这下反对的人变成萧泰。 果然萧泰并不想回家。 按照他的想法,先在京城再找个夫子,在京城萧家宅子教他们两个月。 等七月之后再回老家。 反正能拖就拖,备考质量如何,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柳影嘴唇动了动,颇有些无奈。 看来他早就说过这事,但是没有作用。 宋溪则对萧克使眼色。 萧克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不敢置信。 堂哥你疯了?! 在场所有人里,就你不想考上举人?! 只为了再快活几年?! 就为了柳影? 要是家里知道,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你难道能为了柳影不娶亲? 这绝不可能,家族没有人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会给家里写信。”萧克冷声道,“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等你们回到家中,自然会分别安排好夫子。” 萧克今年也有十九,又是萧家主支一脉,他冷脸说话,族中人都要听的。 他又看向柳影,虽然知道这不是柳秀才的错,但难免有所牵连:“你回家备考,一切事务萧家都会安排好,旁的不必担心。” 萧泰听到给家里写信时,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再听要把两人分开,就知此事无法挽回。 萧泰柳影两人都没说话。 事情定下。 就连汇德书院训导夫子过来询问情况,也稍稍点头。 “此时回乡备考,对你们,对书院,都是最好的选择。” 训导还看了看宋溪跟许滨。 按理说书院不允许外人进入,但他们两个名声响亮,也都是好学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们也没停留太久。 帮着萧泰柳影收拾好东西,便直接出了书院。 他们两个自然要回京城萧家宅子。 萧克吩咐手底下仆从看好家中,又立刻写信寄出,彻底断了萧泰的念头。 等着他们的,只有乖乖回乡,好好备考。 其他人明日还要上课,就不多送了。 许滨目睹全程,隐晦地看了宋溪表情。 见他不为所动,心里倒是多了不少赞叹。 等许滨萧堂弟分别回自己书院。 宋溪跟萧克则一起回明德。 萧克走得很慢,他还是头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既震惊堂哥有病一般,也认为柳秀才太过麻烦。 但最后想的,还是至亲因此回乡,难免心里极为难过。 他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大家吃喝玩乐,该踏青踏青,该读书读书。 怎么会变成这样。 到了书院附近,见陪着他的宋溪,忍不住抱住他失声大哭。 宋溪是想回抱一下,好好安慰萧克。 猛然遇到这种事,情绪不好很正常。 宋溪叹口气,拍拍萧克后背,无声安慰。 可他没发现,书院门前有一双兴奋至极的眼睛。 宋渊。 宋渊几乎狂喜地盯着他们两人,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满脸写着一个表情。 再装? 再装一下试试? 还说你们之间没关系?! 想到萧家的财力权势。 宋渊激动得眼皮直跳。 他才不介意宋溪被谁睡了,只要能给宋家带来好处即可。 至于名声。 柳秀才不就是个先例。 他就不信了,宋溪还真不在乎这件事。 就算宋溪不在乎,萧克还能不在乎吗? 从他身上敲些银子,应该易如反掌。 可是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拿到银子,并脱身干净。 宋渊脑子里闪过一辆熟悉的车驾。 他想起来,那车总是出现宋家附近,在应该就是萧克的马车。 捉奸成双。 等那辆马车出现时,就是他捉奸的时候。 第64章 云益二十六年,五月二十。 萧克萧堂弟,宋溪,许滨,陆荣华范浩等人去给萧泰柳影送行。 众人脸色都不算好。 尤其是萧泰,明显跟柳影还在冷战。 据萧克跟宋溪说的。 他堂哥今年二十六,今年无论考没考上举人,家中应该都会给他说亲。 所以跟柳影必然会断,萧泰想象中再躲三年,完全不成立。 这次回家,两人之间必然有个了结。 萧泰这是埋怨柳影心狠,也期待柳影考不上,到时候说不定能再续前缘。 宋溪听得头大了。 怪不得萧克处理完这事,一下子像是成长不少。 面对他堂哥这种想法,确实不得不让人成长啊。 宋溪跟柳影又说了几句话。 他无比希望柳影能中榜,这几乎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相比萧泰那般想法,还是柳秀才的未来更为迫切。 再情再爱的。 能不能先考试! 宋溪甚至想了下,如果闻淮抱着这样的想法,心里暗戳戳想着自己考不上最好。 第110章 那他只有一个选择。 就是拔腿就跑! 不怕考不上。 就怕身边人不盼着你好啊。 柳影看看众人,最后再次谢谢宋溪。 其实他明白,眼前来送他们的几个人,除了萧家人外,都是冲着跟宋溪关系来的。 尤其是许滨。 这人每次看向宋溪时,表情都有些不对劲。 柳影见过的人多了,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但还是那句话,不戳破的话,没必要告诉。 尤其在乡试之前。 那许滨七月初就要回乡,一切等乡试结束再说。 至于萧克。 柳影更不会提半个字。 不开窍的人,最好永远都别开窍。 宋溪这种优秀到夺目的人,若有自己这种传言,即使不是真的,也会让他受到更多攻击。 私底下嫉妒他的天分,嫉妒他相貌的人,简直多如牛毛。 “不遭人妒是庸才。”宋溪最后安慰道,“那些中伤不是天才的错。” 柳影笑:“对,不遭人妒是庸才。” “希望今年秋闱,我们都能金榜题名。” 宋溪许滨点头,那边萧泰也勉强点点头。 送走他们一行人,明显能感觉到南山学子气氛变了些。 柳秀才的事闹得太大,就连明德书院也是人尽皆知。 他们回乡备考,又让不少外地学生心情浮躁不少。 随着一批批外地学子回老家。 也意味着八月乡试越来越近了。 宋溪最近感慨颇多,偏偏闻淮那边又忙。 说是河堤的事落到他头上,不得不去监管。 这种大事,宋溪自然劝他好好修,要修得固若金汤! 闻淮无语好笑,又回信道:“好个枕边风。” “放典故里,都是一段贤妻教夫的佳话了。” “算了,听媳妇儿的。” ??? 怎么就贤妻教夫了? 他也没凑到枕边吹啊。 但下次可以试试。 两人信件来往频繁,但宋溪却不怎么出书院,偶尔出门也是回家。 要么路过别院时候看看大宝小宝,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这让宋渊根本抓不到所谓的马车。 只当宋溪最近专心备考,没有跟萧克去萧家私会。 宋渊见此,只好也抓紧一切时间读书。 他之前师从王举人,八股写的好,但基础知识不牢固。 现在每日学着宋溪寅时起床,亥时休息。 甚至把宋溪用来锻炼的时间都拿来读书。 马车那边就让小厮时不时在山门前盯着,尤其是休沐日子,一定要盯紧了。 他就不信了,两人还能永远不私会。 除此之外,宋渊也把所有精力放在读书上。 即使宋夫人劝他不要太辛苦,省得病情加重,他也是不理的。 宋溪能学,他怎么不能。 此刻的宋溪确实在学习。 主要在看模拟考试的试卷。 夫子们认真批阅三场考试所有试卷。 第一场的七篇文章。 第二场的试论等等。 第三场的试经等。 按照裴训导的话说:“第一场尚且能保持水准,后面两场考试,你们自己看看各自水平,是你们平日所学所写吗?” “虽说无论乡试会试,阅卷官都更注重第一场的文章。” “但若你们名次文章接近,就一定要比较第二,第三场。” “到时候怎么办?” “若因在考场心浮气躁,便发挥不了自己应有水准,那还学什么?” 裴训导语气严厉,不给任何人辩驳空间。 再看夫子们的批注阅卷,都比他们这些考生要认真得多。 他们这些人用了九天考试。 十多位夫子只用三天时间,批改他们二百多人的卷子。 对比起来,难免让人自惭形秽。 所有人不约而同,重新做一遍此份考题。 按照考试时间总结问题,总结错漏之处,再合理规划答题时间。 不少人这才发现,其实这些事夫子们都讲过,只是自己没记到心里。 现在考过一次,终于有了真实感受。 裴训导最后又说了一句话:“正式考试时,考题可不会这般简单。” 这话更给大家当头棒喝。 对啊,这次考题还是简单的。 真遇到难题,岂不是当场崩溃。 都说科举艰难,也没说这么难啊。 邓潇叹口气道:“所以说一次两次考不上举人,那可太正常了。” 景长乐也点头,明显极为赞同。 经过这次考试,备考众人明显有了目标。 可他们这堪称可怕的考试,把今年不参加乡试的乐云哲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连续考九天已经够可怕的。 现在说这九天只是开胃菜,题目也再简单不过? 可他们看到试题,心就凉了半截啊。 “怪不得我拿不到考试资格。”乐云哲心服口服。 萧克跟廖云抬头看了看,只有埋头读书的份。 不说了,读吧。 看着备考士子,谁不害怕啊。 如果只看明德书院就已经够让人害怕的了。 再看书院之外,南山之外。 备考学子更为艰难。 听说北城有一姓刘的书生。 二十岁考上秀才,开始备考乡试。 考了六次,才终于考上举人,这时候他已经三十七岁。 有人劝他,反正举人已经是官身,不如去候补个官职,等几年或许就有官做,无论大小官,也算有个营生。 可他并不听劝的,继续备考会试。 会试足足考了的九次,也就是历时二十七年。 等他考上进士时,已然六十四岁。 放在一般官员身上,再有一年就要致仕退休了。 由此可见,多数士子对科举的执念。 几乎一生都耗费在这上面。 这么多不同年龄不同阶段的书生“同台竞争”,以后的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所以才会出了那么多走捷径的。 有的不读四书五经,只背时文,只要背的够多的,考场上总能默下一篇。 有的就如上届乡试会试一般,直接去跟贫苦地区的书生抢名额。 还有的知道科举只重文章,对第二,三场的判词、策论胡乱应答。 明明科举取士是让士子体悟圣贤之道,修习德业,明察古今得失,并要有行政能力。 所以好好读书的学生,诸如明德书院的士子。 不仅要有扎实学问,还要跟走捷径的竞争。 除了艰难与苦读之外,别无法。 士子举业大多如此了。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今年六月盛夏,比往年热了许多倍,让本就艰难备考的众人,日子更加难熬。 即使书院在半山腰,但从上午开始,学生们便汗如雨下。 可谁也不敢耽误时间。 西院学生如此。 东院举人们也不例外。 对他们而言,会试也是一步步逼近。 暑热之气到了傍晚,依旧蒸得人难受。 远在百里之外办公的闻淮适时送来消暑所用冰块。 今年夏日天气太热,市面上买不到多少冰,故而显的珍贵。 原本其他人见此,是不好意思再来找宋溪一起学习的。 但宋溪他见闻淮送的多,反而主动邀请乐云哲萧克等人,还有邓潇景长乐也不例外,只说家里提前预定了,所以并不缺用,让大家尽管放心。 可萧克决不好意思占宋溪便宜的。 说什么都要花大价钱买到,来还宋溪人情。 消息传到宋渊耳朵里,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只当宋溪屋子里源源不断的冰块,都是萧家所供。 可恨他们不怎么出书院,否则肯定能抓个现行。 再看自己这边,想花钱买冰,现在市面上都买不到了。 转头又听闻就连宋溪小娘妹妹都有冰可用。 这能是宋溪的能力? 还不是借着萧克的钱财! 宋溪哪里知道这些奇思妙想,他拆开闻淮的信,里面说他七月之前回来。 还说什么媳妇儿教导有方,幸好有固若金汤的河堤,否则几县百姓就要遭难。 宋溪听说了这件事,京城酷暑难耐,百里之外的州府却大雨不断。 幸好朝廷处置得当。 说修河堤的钱,还是太子问皇帝要。 用的正是原本要修陵墓的银子。 宋溪既为百姓庆幸,也担心闻淮的安全。 “还是紧跟太子吧,他身边应该最安全。” “等你回来。” 除了闻淮的信件,柳影那边也来了信。 他跟萧泰已经到了老家,并且各回各家。 第111章 萧家也确实帮他找了本地私塾,一应考试手续已经办妥。 他只要等着考试即可。 不过跟萧泰并未断了联系。 反正在乡试结果出来之前,两人依旧会有来往。 这也正常,两人不是没有感情。 即使断了,也需要一定时间。 放下手里的信,萧克那边表情也有点精彩,大概率是堂哥又说了什么。 好像是既会按照家族安排成亲,同样也不会断了跟柳影的关系。 萧克虽然可以理解,但还是觉得堂哥也太没担当了。 乐云哲道:“放在你身上,你会作何选择?” 萧克想了想,他大概率跟堂哥一样? “这样算好的。”乐云哲在京城见多识广,“有的主子根本不让喜爱的书童伴读成才,故而养废了也是有的。” 廖云远离中原江南,忍不住吐槽:“风气哪里来的,怎么感觉你们京城江南对男宠一事习以为常。” 乐云哲正好在看史书,指了指西汉史:“老祖宗传下来的。” 这也没错,但乐云哲还是压低声音:“上有所好下有所想。” 此处都是自己人,他才敢这么说的。 景长乐也是京城人士,低声道:“如今皇上年轻时也是这般。无论男宠女宠,塞了就要。” “所以京城风气如此,当宠妾的男男女女多了。” 说罢,景长乐还看了看宋溪,心道,多亏宋溪学习有天分,又来的明德书院,否则以他顶尖的相貌,不知会被多少人看上。 到时候以宋家势力,大概率是拒绝不了的。 邓潇也说了个“趣闻”:“不少人都认为,皇帝如此,太子也是这般。前些年也有不少人塞人,但太子竟是个洁身自好,根本不给半个眼神。” “而且这些年脾气也好了不少,以前阴晴不定的。” 说到这,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 但让宋溪大开眼界。 不管是他,还是小宋溪,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再想到家里几个庶姐的情况,甚至自己差点被送给所谓的小侯爷。 他终于明白宋家无耻行径从哪学的。 根源就在皇家身上。 聊到最后,话题还是转到今年的乡试上面。 毕竟皇家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 萧克道:“他们所在的淮西府,今年参加乡试的人有四千二百余人,只取士一百五十人。” “很难,极难。” 这四千二百余秀才,都是经历过资格考的,本就是优中选优。 现在还要筛掉绝大部分,甚至只要零头都不到。 这还是朝廷考虑到各地情况,逐渐增加名额之后的数字。 放在早些年,某些地方三年只取不到一百人,那也是有的。 如此比例,听着就让人望而却步。 怪不得每年乡试过后,便有无数秀才弃考,或从医,或当夫子,又或者给人算账当幕僚。 估计也是看到芸芸学子,知道前途无望。 这也不失为好出路。 宋溪跟好友众人从皇家秘闻聊到科举考试,再聊到京城风气。 竟然消磨掉半个下午。 惭愧惭愧。 聊八卦的时候,时间就是过得很快! 当天晚上,众人只有继续挑灯夜读,才能弥补回来。 不过八卦这种事,确实能提振精神? 反正大家读书更有动力了。 整个南山学生,都进入备考氛围。 秀才也好,今年乡试考生也好,还有明年的会试考生。 全都在这炎炎夏日里奋力苦读。 听说各书院都有勤奋学生。 明德书院这边,宋溪的时间渐渐与同窗同步。 经历过模拟考,所有人都知道调整心态的,加强锻炼为主要目的。 到了现在,已经是宜精不宜多了。 反而是宋溪的大哥宋渊,成了西院出名的勤奋学生。 据他自己说,去年休学一年,今年肯定要补回来,所以早起晚睡,好不用功。 宋溪自然也听说了。 他对苦读并未意见,自己也是这么来的。 但想到宋渊病还未好,便不由自主摇摇头。 可他大概明白宋渊的想法。 无非是被嫉妒心刺激,故而有此行动。 这些跟他关系不大,只要不来招惹他,一切都好说。 六月暑气过去,闻淮赶在六月最后一天回京。 但他依旧不能去水舟别院,朝中还有无数差事等着。 尤其是老皇帝因暑气病倒后,太子又不在京城,政务几乎堆积如山。 在探望老爹跟看宋溪之间,闻淮有心去找媳妇儿, 但知道刚回京被盯得紧,只能回去看看父皇。 皇帝三十七登基,至今已经二十六年。 今年六十三的他看起来远不如梁院长那般精神奕奕。 估计是酒色掏空身体,加上年轻的时候胡作非为,这才老得极快。 闻淮照例探望侍疾,一切做的漫不经心。 皇帝也拿他没办法的。 这儿子像他,也不像他。 但不管怎么样,自己仅剩这一个儿子,剩下的都是他刀下鬼魂。 将来这天下,肯定是给他的。 皇帝难免又提起另一件事。 闻淮都不用他张口,直接道:“婚事不要再提,有空多吃点药。” “别提子嗣,我想要的时候就去几位皇叔家抱一个,哪个有趣抱哪个。” 让宋溪挑,挑中哪个养哪个,并赐名为四宝。 老皇帝一句话不说,人基本要被气死。 但此话说完,闻淮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为宋溪做到这些,还是自己本来的想法。 不管怎么样,他眼里只有宋溪,想来他也是。 这么想着,闻淮又想去找宋溪了。 这些话肯定不会同他说,但亲亲抱抱还是要的。不能对男宠太好,省得得寸进尺。 闻淮摸摸下巴,男宠此刻说起来,倒是有些刺耳。 但没想到,闻淮接到宋溪后,竟从他口中听说另一个男宠的消息。 两人近一个月未见,自然坐车回了水舟别院。 小情侣见面,除了亲昵温存没有旁的。 宋溪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闻淮还在耳边不停喊媳妇儿,似乎极爱这个称呼。 宋溪想让他闭嘴的唯一方法,便是使劲亲他,反而让闻淮更激动了。 幸好今日休沐,他还早早写完课业,不然今日算是完了。 宋溪指头都懒得动,只趴着看书。 闻淮拿来烛火,还道:“对眼睛不好。” 宋溪瞪他。 要不是你太过分,我至于这么读书? “还有一个月就要乡试了!” 宋溪戳他腹肌:“能不能节制点。” 闻淮不答,只道:“都说了,能不能考上不重要。” 这话让宋溪皱眉,明显想到柳影的事,开口道:“萧泰也是这么说的,太过自私自利。” 萧泰又是谁? 闻淮不爽:“又认识的新好友?” 得知他与柳秀才的关系后,闻淮才哦了声,搂着宋溪的腰,头埋在宋溪脖子:“正常。” 正常? 闻淮道:“那所谓的萧泰没本事,想要跟柳秀才在一起,唯一的办法,便是让柳秀才永远是秀才。” 宋溪更是皱眉。 道理大家都知道,可从未有谁像闻淮说的这般理直气壮。 “这样对柳影不公平。” 闻淮轻笑:“有何不公平,男。” 男宠没说下去,说了句道:“他们之间本就不公平,对柳秀才这般,已经是优待。” 在闻淮的视角看来。 从一开始,两人便对关系心知肚明,地位自然不平等。 再说萧泰太无能,心里喜欢还要接受家里安排成亲,更是个废物。 柳秀才想考举人摆脱困境,倒是人之常情,只是他明知自己是男宠,却期盼对方可以平等待他,也是糊涂人。 之前的话说完,闻淮又怕宋溪生气,赶紧道:“咱们之间不一样。” “你可别乱想。” “我只是让你放宽心,考不上没关系,考上也为你高兴。” 宋溪知道他们之间不一样,他跟闻淮是正经谈恋爱。 只是稍稍叹气。 一个错误的开始,肯定会有错误答案。 宋溪扭头亲住闻淮下巴:“送我回书院吧。明天还要上课。” 闻淮帮他按按腰:“明天再回?” 不行! 明天再回,他的腰真不能要了。 “第二次模拟考要来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 马车缓缓停在明德书院山门前。 宋溪并未直接下车,跟闻淮又温存片刻。 闻淮更不舍得放手,今日那个一闪而过,要个四宝的念头愈发坚定。 第112章 不管宋溪什么身份,都不会步入所谓柳秀才的处境。 这么想着,他反而不舍得让宋溪公开身份,即使公开,还是考上举人的好。 宋溪在闻淮这里充满电,深吸口气准备下车。 备考备考。 乡试越来越近,不能耽误时间! 与此同时,一个跑得飞快的身影,终于到了书院东院。 小厮猛敲大少爷房门,可里面没有动静。 怎么办。 那辆马车终于出现。 再不去就晚了! 大少爷再三叮嘱,一定要通知他。 怎么敲门也不回应啊。 小厮心里一横,直接闯进宋渊号舍,急急忙忙过去:“大少爷,那辆车出现了!” 书桌前的宋渊并无回应,等小厮走过来才发现,他们家大少爷竟然晕倒了! 再摸额头,竟然烧的滚烫。 完了! 大夫跟家里主母一直说,大少爷身子骨差,不能这样熬夜,不能太过辛苦的。 可大少爷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怎么可能熬得住! 小厮心里也没有其他想法,只想赶紧唤醒大少爷,然后赶紧找大夫啊! 可宋渊被强行喊醒,下意识捉住小厮的手:“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守在山门前吗!今日还是休沐日!” “是,是看到那辆车了?!”宋渊难得反应快了一次。 小厮点头:“少爷,您病得厉害,先去看大夫吧,求您了,别管什么马车了。” 可宋渊看看自己身子,又盯着眼前胡乱写下的课业:“去,扶着我去山门,快,不能让他们走了。” 小厮根本不理解大少爷为何这般做。 宋渊却踉踉跄跄往前走。 他的机会不多了,必须赶紧抓住。 要赶在宋溪考上举人之前捉奸。 要把事情在宋溪考上举人之前敲定! 本以为他的身体还能撑住,没想到这么不争气! 他要在乡试之前,把宋溪卖个好价钱! 长得漂亮。 又有天赋,绝对能卖大价钱! 也是让宋渊赶着了。 某对小情侣许久未见,还在难舍难分。 故而病秧子宋渊踉踉跄跄过去,马车依旧停在角落,车夫也不在跟前。 宋渊眼神闪着奇异的光彩,看着让人害怕。 扶着他的小厮总觉得大少爷疯魔一般。 尤其是回来读书后。 身体不好,学习跟不上,让他整个人陷入癫狂。 经常说什么,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八了,明年再考不上,就要再等三年。 还说若宋溪后发先至,那父亲更会看不起他。 这些话总是被反复念叨。 越念越疯魔。 这种明摆着的嫉妒,已经不必多讲。 宋渊甩开小厮,快步向前。 眼看要靠近马车,却不知从何地冒出一位车夫。 车夫身量不高,看着也平平无奇,但只一只手,就把宋渊挡在前面。 此时距离马车,还有十余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车夫手里已然握住匕首。 “这位书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闻淮先一步听到外面异常,再听车夫开口,宋溪也看过去。 “当然有事,找马车里的人有事。” 等宋渊声音传进来,宋溪只有无语的份,直接靠在闻淮肩膀:“烦人。” 见闻淮不知道怎么回事,宋溪道:“我大哥。” 宋溪把大哥两字说的极为讽刺,想了想道:“大概想利用我跟某人关系要钱。” “问我要钱?”闻淮一脸不解。 钱对他来说最没用处。 要权还能理解些。 宋溪想笑:“不是问你。” 闻淮更不解了。 就听外面那人压低声音,却又确保车厢里的人能听到:“宋溪,我知道你在这里面的。” “这么好的马车,宋家如何买得起,你那三个铺子又如何买得起。” “必是身边人的。” “既如此,也该让大哥认识认识。” 闻淮听着奇怪。 按照平时的性格,他早该让车夫收拾对方,反正他早就看宋溪大哥不爽。 若非顾忌是宋家人,就该跟南远侯他儿子一起被收拾。 可现在听着这话,之前有些疑惑逐渐扩散。 宋家,或者说宋渊,对自己的存在,似乎并不知情。 这不可能。 他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宋溪接近自己,接近南远侯他儿子,都是这位安排的。 那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宋溪还想听听对方要说什么,也知道车夫能处理,继续听外面人发疯。 闻淮则一动不动,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车夫没听到指令,却也知道这是小宋公子的亲人,也不再多说,但靠近车厢绝不可能。 唯有叫嚣却也不敢大声嚷嚷的宋渊急了,他好像在演滑稽戏,立刻道:“宋溪!你前几日说,你要乡试,我也要会试,所以都要顾及颜面。” 说罢,宋渊差点又晕过去,还是小厮扶住他,就听他继续道:“我告诉你,我宁愿自己不参加会试,也要毁了你的前程。” “只要你身边人舍得,那就这么做!” “萧克!你舍得吗?!” 谁? 本来就浑身僵硬的闻淮,听到一个离谱的名字。 就见靠在他肩膀,一脸闲适,甚至在玩他头发的人道:“他以为我是萧克的男宠,之前还威胁我呢。” “说是要让萧家给他银子做封口费。” “京城风气怎么这样坏,皇家真不干人事。” 宋溪还道:“但我们这种正儿八经谈恋爱的,还怕他?” 谈恋爱。 即便这个词极为陌生,闻淮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闻淮脑子轰鸣,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他好像完了。 最开始的傲慢,甚至现在的傲慢,让他陷入退无可退的境地。 宋溪见他不说话,还道:“怎么了,你知道我跟萧克没什么的。” “你那般自信,难道会在乎别人?” “在乎。”闻淮下意识回应,“在乎你。” 闻淮喉咙干涩,强行止住自己语气里的颤抖。 宋溪没察觉闻淮的异常,他听着外面不停的咳嗽,直接坐起来。 不对劲。 他之前那般反驳宋渊。 是觉得对方不会跟自己鱼死网破。 更认为顾及明年乡试,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要是宋渊根本参加不了会试呢。 他的病压根没好。 读书进步也不大。 强行回来读书,除了不想退步太快,也是想保住婚事。 宋溪咽了咽口水。 宋渊参加不了会试。 所以才屡次要挟,想要好处。 对方要所谓的银子,也不是给他母亲。 大概率,是想捐官。 这似乎是宋渊最有可能要走的路。 他已经退无可退。 没什么好失去的。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宋溪低声道。 只听外面的宋渊道:“宋溪,你若不想步柳秀才后尘,就趁早下车谈谈。” “反正我肯定考不上进士,甚至因为这身病还要退学。” “咱们一起完蛋!” 宋渊语气透着疯狂,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不少路过的同学都看过来。 “对了,我这身病也是拜你所赐。” “要不是那个神秘人把我踢成这样,我根本不可能放弃会试!” “你跟你的奸夫,一定要付出代价!” 在宋渊喊出来之前,暗地里又有一队人马出现,将周围清空。 宋渊看看周围带着匕首的暗卫,小厮也是心里一惊。 萧克他真有这般本事? 在京城还能养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暗卫?! 所有人心里都写着不对劲。 宋溪知道自己惹到疯子了。 事情闹开没什么,跟闻淮公开也没什么关系。 问题是不要影响自己乡试好吗。 一直没说话的闻淮按住宋溪的手,开口道:“交给我。” 黑暗当中,闻淮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交给我吧。” “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他会让这件事彻底消失。 把某些隐患彻底拔除。 绝对,绝对不能让宋溪发现异常。 不然他就完了。 闻淮不敢思考后果,他只知道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此刻像被吊在悬崖上。 稍稍一碰。 他就会万劫不复。 不可以。 闻淮搂紧宋溪:“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有些莫名其妙。 但交给闻淮肯定没问题,他做事自己怎么会不放心。 宋渊看着平静的马车,车帘忽然被掀开。 第113章 里面坐着的,正是要捉奸成双的人。 宋溪是宋溪。 他身边的人,并不是萧家的。 而是。 而是伤他的那个神秘人?! 自己一直找不到踪迹,甚至连小侯爷都惹不起的神秘人?! 小厮明显也认出对方。 没办法,那日的记忆太过深刻。 这个男人威压极深,此刻的脸色,丝毫不比那时候好。 宋溪反而一脸淡定,开口道:“我看是踹的轻了。” 宋溪跳下马车,被车夫护送着进书院。 留下的宋渊被暗卫直接绑了带走。 闻淮坐在车内良久,直到梁院长有请,他才勉强回过神。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他完了。 闻淮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他长久以来的轻视,傲慢,自信。 把他一步步推到此刻的境地。 梁院长似乎猜对了。 不用师长做什么。 两人定然会分开。 黑夜当中,谁也看不清闻淮的表情。 第65章 深夜。 闻淮走上皈息寺。 寺内僧人不知所为何事,又被他挥退。 闻淮跪在母亲灵位前。 他甚至能想到当初在皈息寺初见宋溪的场景。 好看,漂亮,脆弱。 让人想占有。 闻淮本能认为,这就该是他的。 就像天下间所有好东西,都该是他的一样。 这话听起来过于傲慢。 但对于皇上登基后第一个儿子,还是皇后所出的皇子。 这话又没有错。 自他出生起,便是文昭国的太子。 天底下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那些前赴后继的人他也见多了。 下意识认为宋溪跟其他东西一样。 就是为他来的。 即使不是,那也没关系。 他想要,那便是了。 之后也确实是他的了。 即使中间有些波澜。 闻淮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明明当初调查一下并不难。 只是张张口的事。 可他不在乎,不在乎宋溪可能带来的威胁,也不在乎他想要什么。 甚至在宋溪找到机会,便努力读书时,有那么一丝愤怒。 当男宠就当男宠,做礼物就做礼物。 何必真的用功。 笨笨的,学了那样久,也没个成果,何必浪费力气。 直到宋溪作为院试第一,闻淮才把这点愤怒压下去,明白他是真心学习,送了块印章石头做了结。 真的了结了吗。 现在看也未必。 分明是他早藏着奸心,恨不得漂亮少年什么也学不成,只能当他男宠。 哪里是不想查。 分明是故意为之。 之后西池小侯爷的事,让本就有想法的他顺手推舟。 那时候才派人查探。 可那会,宋溪家的大哥,确实是把他当男宠送给小侯爷的。 现在看来。 那才是宋溪头一次被人当男宠送出。 可他却咬定一切,笑纳这份精美的礼物。 说不定还藏着恶劣的幸灾乐祸。 只不过他装的很好。 一切想法都藏在心里。 表面看起来并不热切,甚至多了几分礼貌。 才把涉世不深的宋溪给骗了,以为他是个看起来冷漠的热心人。 至少宋溪也是之后才发现他傲慢本质。 但那时候心里有多窃喜。 现在他的脸色就有多茫然。 因为在彻底意识到一切都是个错误时。 闻淮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 他完了。 彻底完蛋了。 宋溪若是知道自己自己一直以来把他当男宠。 知道他面上的冷漠,态度的玩味,其实都有原因。 那他彻底完了。 甚至宋溪几次难过,似乎也有了答案。 宋溪认认真真跟自己在一起。 想着公开,想着以后。 他呢? 他只把爱人当男宠。 甚至没意识到错认之前,就感觉到称呼不妥当。 现在更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闻淮根本不敢想后果,思绪乱得厉害。 唯有来到母亲灵位前,才能稍作思考。 他不想当父皇那样的混蛋,所以对女宠男宠避之不及,甚至对主动扑上来的人带些嘲弄。 既因母后是被这些人气走,也是觉得这些不过是玩物。 但最后,竟做了差不多的事。 甚至更加恶劣。 他把一个努力上进,勇敢真诚的读书人,当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那样不尊重,那样轻视。 若非那层面皮勉强维持住了。 他完蛋的比现在还要早。 闻淮非常清楚。 宋溪要是知道自己最初真实想法,他一定不会原谅。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他肯放手吗。 愿意这样分开吗? 闻淮垂眼。 不愿意。 即使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也不愿意。 纷乱复杂的情绪里。 他也终于看明白自己的心。 他的行动,甚至比内心更先发现他的心意。 他闻淮。 从心理再到生理,到心脏。 都喜欢,都爱宋溪。 所以他不敢坦白。 坦白意味着什么,闻淮再清楚不过。 尤其在乡试之前。 绝不会是坦白的好机会。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不让宋溪知道,他既要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也要把此事做的天衣无缝。 以后,以后宋溪也不会知道。 另一个选择,是两三年前自己会做的。 断了宋溪的科举之路。 对他来说不难。 把宋溪关在别院也好,东宫也好,都不难。 闻淮自己都气笑了。 现在的他,怎么会舍得。 所以为了维持这段关系。 为了继续跟宋溪谈恋爱。 他只能尽力隐瞒。 至少瞒到乡试结束。 最好是瞒一辈子。 有些谎言,说上一辈子。 应该就不是谎话了。 闻淮这次没有莫名自信。 只是在宽慰自己。 心里的疼一丝一缕的慢慢延伸。 他像是一个囚牢的死刑犯。 永远不知道哪日是最后的日期,也不知道判官宋溪何时发号施令。 但是他跟所有亡命之徒一样。 尽量把行刑日往后拖延。 第二日天亮。 清晨起来的文夫子看到闻淮,莫名其妙道:“你不是刚刚回京,怎么来了皈息寺。” 这不年不节的,来给母亲上香吗。 闻淮抬头看看夫子,明显有些愧疚。 不细想就罢了。 细想之后,他要是听夫子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般。 见闻淮明显一夜未睡。 文夫子道:“难道是下面灾情严重?” 但闻淮不像是担心灾情的人,也不太在乎出了天大的事。 对于他们这些皇家人来说,只要手里权力稳固,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文夫子不能理解,但了解闻淮。 闻淮似乎抓到什么东西,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只道:“做了件错事。” 文夫子坐下来听他讲,闻淮却又不打算说了,又看到桌子上有宋溪的笔迹,下意识道:“宋溪给您写信了。” “对,今日已经七月初一,他下个月初六就要乡试。”文夫子道,“你跟国子监礼部走得很近,难道不知道?” 文夫子又皱眉:“别是还惦记宋溪吧?!” 这可不行。 宋溪是多好的学生,聪明上进乐观。 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学生了。 “他马上乡试,任何事都不允许打扰他。” “而且他前途无量,这样举业德业并重的好孩子,以后也会是朝中的好臣子。” “等你将来。” “肯定用的到他。” 皇上生病的事不算秘密。 文夫子简直是在给闻淮画大饼,别把人家当男宠,别有什么歪心思。 他以后是你的朝臣! 闻淮没回答,反而问道:“我对他的想法,那般明显?” 文夫子快把白眼翻天上了。 当初在私塾的时候,若无兴趣,他压根不多说一句话。 更不会时不时关注。 换了其他人,他还能记得谁是谁? 闻淮仰天长叹:“我好蠢。” 你是目下无尘。 文夫子没说话。 但时候有傲慢到极致,便确实是蠢了。 文夫子生怕他动歪心思,而且闻淮确实做得出来,还想再劝,却听对方道:“放心,他既喜欢读书,便不会有人打扰他的求学之路。” 第114章 这话有些怪异。 但文夫子想了想太子近来对科举的重视,以为他终于做些好事,当下放心不少。 从皈息寺出来。 闻淮先回了之前的别院,里面一干人等全被换掉。 接着是已经给了宋溪的水舟别院,同样换掉一批小厮丫鬟。 就连常用的几个车夫,全都调走,换了不少生面孔。 再跟他们交代,宋溪是这里唯一的主子。 他的称呼也不再是小宋少爷,是正儿八经的宋公子。 总之把一切误会宋溪身份的人彻底换掉。 这些人听话知音,全都明白太子意思。 宋溪是殿下身边第一个人。 如今看来,竟然也像唯一了。 不管之前如何,现在的宋溪,就是殿下的爱人。 可闻淮怕的就是这个不管之前如何。 之前根本不存在。 在宋溪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平等自然。 只是互相喜欢,互相倾慕。 而他的视角,却是极为不堪。 等着这些事处理完,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闻淮终于有功夫搭理关在密牢里的宋渊。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向宋溪大哥。 放在之前,以为宋溪虽跟家里不和,但跟许多家族一样,不管内里怎么斗,利益却一致。 现在终于知道。 他真的没有一点攀附人的想法,只想靠自己的努力读书科举。 把宋溪送给所谓的小侯爷,就是眼前人所为。 现在还在误会宋溪,以为他是萧克的男宠。 有眼无珠。 眼睛瞎了就可以扔了。 闻淮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他被自己气笑了。 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在被关了整整三天,只喝了几口水的宋渊看来,无异于恶鬼降临。 宋渊永远忘不了在西池酒楼那日。 他以为把宋溪送到小侯爷的床上,自己就能前途无量。 即便考不上的进士,也能依靠小侯爷他爹的身份,候补个官员做做。 但结果如何,已经不必多讲。 本来就因连考九日生病的他,被人直接踹到心口。 从此落下病根。 好不容易求来的太医,也只让他的症状缓解些。 这才能重新议亲,还能回明德书院读书。 但他自己知道。 回去读书,也是考不上的。 甚至上次会试,以及几年前去到明德书院,他就知道自己考不上。 天才如过江之鲫。 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靠着王夫子教的八股文章,他考上举人,已经是侥幸。 两三年前的会试还突遭变故,被人称之最水的一届。 这种情况下他都考不上,不要说以后了。 他回书院,只是给自己议亲增加些筹码罢了。 但意外地发现宋溪跟人的奸情。 着实是意外之喜。 他要的确实不止是钱。 是要捐官。 如果能把弟弟卖掉换个官做,他会毫不犹豫答应。 宋渊甚至觉得好笑。 宋溪既然愿意卖屁股,怎么不卖给小侯爷。 那样他在两三年前就有官做了。 可让他意外的是。 宋溪的相好不是萧家萧克。 而是这个把他踹伤,又按住小侯爷的神秘人。 如此看来,竟然更加合理。 那一晚就是他把宋溪带走的。 他才是宋溪真正的相好! 再看他的表情神态。 就算宋渊是个瞎子,也明白这种人不是他能招惹的,更不是他能威胁的。 胁迫萧克那种初出茅户的即可。 这种人,他真的不敢惹。 宋溪这些年,就是被他护起来。 宋渊被人按住,却自己挣扎着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您跟宋溪的关系。” “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看在我是宋溪家人份上。” “以后宋溪就是您的,宋家绝对不过问一句。” “他这般相貌,就该是您的男宠。” 不说倒罢了。 闻淮现在听不得男宠这两个字。 许多不算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可他还有自己的计划。 闻淮直言道:“谁说他是男宠。” 别说宋渊了。 就连身边暗卫都有些诧异。 “我们两个两情相好,以后是要成婚的。” 成婚?! 疯了吧。 宋渊看得出来此人非富则贵。 暗卫更知道殿下身份。 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今日这消息传出去。 头一个被气死的,肯定是皇帝啊。 甚至有可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一个要娶男子的太子。 怎么可能是合格的继承人。 闻淮显然是不在乎的。 而暗卫们身家性命都在东宫,不会往外多说半个字。 宋渊先一步喊道:“开什么玩笑?!” “宋溪他会愿意?!他以后也要成家的!” 他不会的。 闻淮想到宋溪说过,他想公开关系,他甚至提前跟自己小娘说了自己的存在。 这一切都表明。 宋溪早就做好准备。 闻淮心口又疼了下,脸色已经不能再看。 反而是他,稀里糊涂的享受这份真挚到清澈的爱意。 他是人吗。 闻淮没有说话,宋渊那边继续道:“两个男子做相好就算了,怎么可能成亲!?” 宋渊说着说着,嫉妒之意又表露无疑。 若眼前这位贵人说的是真的。 宋溪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被两情相悦的人救下。 跟对方情投意合,还不是图一时欢愉。 想的是长长久久,甚至要成亲。 宋溪凭什么拥有这些。 凭什么毫不费力的有这种感情?! 此时的对象已经无关男女。 只关乎他们运气好到能找到真心相对的人! 有相貌,有天分,还有感情。 宋溪就该去死的! 为什么不淹死在池塘里! 宋渊觉得,自从宋溪从池塘里捞出来之后,便一直在挡他的路! 他的癫狂终于让闻淮舒服了点。 没错,自己跟宋溪的感情就是这般。 但该死的另有其人。 闻淮淡淡道:“池塘,你是说王翰毅吗。” 王翰毅。 王夫子。 去年死在老家附近的池塘里。 坟墓都是淤泥填的。 是他。 宋渊的终于闭嘴,巨大的恐惧把他完全笼罩。 王夫子老家距离京城一千多里。 可眼前人还是把事情办得找不出破绽。 既然能杀死一个王翰毅,显然不在乎再多一条人命。 不对。 他不能死。 他肯定不能死。 而且他只是宋溪兄长。 就算死了,也不影响宋溪继续科举。 对方为了灭口,杀他肯定毫无顾及。 宋渊不停磕头:“别杀我,求求您别杀我。” “我,我是明德书院的人,我失踪三天,院长肯定不会罢休的。” “咱们在书院门口争执那么久,肯定会有人去问宋溪发生了什么。” “梁院长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极为不满的明德书院,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梁院长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闻淮懒得搭理,真要弄死这人,老头也拿他没办法。 可他不能让宋溪陷入非议。 他们刚刚在山门前有争执,后脚家里大哥就没了,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他都不舍得。 “或许吧。”闻淮道,“但我总要让你闭嘴的好。” “你说呢。” 宋渊终于看到一线生机:“我不会说的,肯定不会说,他能跟您在一起,是他的福气。” “不对,是你们情投意合。” “我绝对不会说半个字。” “就看在他下个月就要乡试的份上好吗。” “而且我死了,我爹肯定不允许他跟男人成亲,留下我,更有利你们以后的事。” 生死攸关。 宋渊几乎找遍所有理由。 所以被放出来的时候,宋渊整个人是恍惚的。 而他的小厮也傻眼了。 “我们还活着。”小厮看了看大少爷,两人眼中都写满劫后余生。 “家里跟书院,肯定乱成一团了。”宋渊道,“先回家。” 可宋夫人见他回来,还有些奇怪:“今日七月初五,不应该在上课吗?” 上课? 书院不知道他这三天时间,既不在书房,也没回家吗? 小厮鲁米赶紧道:“是要上课,回来取些药,刘太医开的药吃完了。” 第115章 “你自己回来就好,何必让大少爷跑一趟。”宋夫人很是不满,再看儿子脸色苍白,慌张要再请大夫。 还是小厮鲁米道:“小的去请刘太医吧,还是他看的最好,小的求求他,应该会来的。” 宋渊已经站不稳了,自然是小厮说什么是什么。 压根没发现鲁米手掌颤抖,再次过来刘太医脸色有点僵硬。 现在这两人,已经受另一人委托,势必要让宋渊死不了,但也活不长。 这几日的事宋渊只字不提。 明德书院都要卖宋溪相好的面子,他又能怎么办。 只得休养两日后,在未婚妻家派来探望后,连忙返回书院。 他不想去书院,但再在家待下去。 那门还算不错的婚事,估计又要有变故。 想到婚事。 宋渊面对宋溪来东院探病时,咬牙道:“弟弟之前拒婚我未婚妻家,原来另有原因。” 宋溪不知道闻淮对他做了什么,只知道那小厮鲁米已然是自己人。 再看宋渊的模样,他向来欺软怕硬,确实不敢往外多讲。 都说了,闻淮办事很让人放心。 但宋渊下一句话,让他顿住脚步。 “原来七弟不想娶妻,是自己要嫁人。” “怎么不早说。” 嫁人? 这是哪里的话? 宋溪表面看不出什么,只哦声:“所以呢。” “所以你跟你的相好成亲时候,可一定要昭告天下。” “让人知道你们两个男人还计划着成亲!” 宋溪听完这话,低着头许久不语,抬头时嘴角根本压不住:“好吧,那借你吉言了。” 哎。 明日就是第二次模拟考了。 怎么还让他听到这种好消息。 跟闻淮成亲吗? 确实是个好想法。 宋溪知道宋渊翻不出风浪,径直离开东院。 到没人的地方,才忍不住笑出声。 也不知道闻淮这会在做什么。 闻淮本人,其实也在东院。 正在梁院长书房内。 院长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太子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 直接在书院门口,就把自己的学生绑走。 还整整关了三日,只让人送消息过来,说人不会有事。 “太子殿下,你跟宋溪两人,是否有些太过了。” 说自己就算了。 怎么还带上宋溪。 “是宋渊的问题。”闻淮特意过来,就是要解释此事。 可梁院长已经气疯了:“我看是你的问题,你生性傲慢,天生看不起人。” “是不是把宋溪也带坏了!?” “他如何做得这种以权压人的事?!” “如果是这样,他纵然为不出世的天才,也不能做明德书院学生。” “反正东宫大有天地,任由你们折腾。” 难怪梁院长生气。 当年在国子监,他一心整顿天下士子风气,但屡屡受阻。 好不容易在明德书院小有成果。 似乎又有人想利用权势横行霸道。 还带坏了他十分欣赏的学生宋溪。 而且有王翰毅先例在前。 若再死一个学生,他这书院也不必办了。 说不失望是假的。 想让闻淮给出解释,故意骂他一顿,也是真的。 闻淮直接道:“是宋渊得知我们的关系,并以此做要挟。” “让我帮忙捐官。” “若不替他捐官,就要毁掉宋溪名声,我才不得已为之,而且并未伤人,宋溪不愿意看到这种事。” 捐官,说的好听。 其实就是拿钱买官。 梁院长思索片刻,无奈闭上眼。 他想过宋渊宋溪兄弟间不和。 当初的王翰毅如何对宋溪,就不信他大哥不知情。 现在宋渊自认为乡试无望,便想些歪门邪道,竟也不意外。 只是不该用亲弟弟的名声做要挟。 明显是要把亲人卖了,来换自己的前程。 难怪太子不高兴。 没有像处理王翰毅一样处理掉宋渊。 大约也是看在宋溪面子上。 还好。 宋溪还是个好孩子。 他这样的学生真的不多了。 闻淮见院长终于冷静下来,说出自己的想法:“依我之见,无论什么事,都不能打扰宋溪接下来的考试。” “无论是明日二试,还是下个月正式乡试。” “一切,都以宋溪科举为主。” “院长,您认为呢。” 院长能怎么认为。 他甚至还觉得太子终于说了点人话。 宋溪苦读多年,无论在家族中的处境,还是跟闻淮的关系,唯有努力科举,才有出头之日。 宋渊失踪的事就此翻篇。 一则他还平安,二则事情闹大,太子更不会有顾忌。能亲自来解释,都是为了自己身边人。 闻淮见事情了结,便告辞离开。 等他走后,梁院长对太子多了审视。 太子从小聪慧,也算是他们这些老臣子看着长大。 皇后还在宫中时,殿下便颇为跋扈。 出宫后,性格乖张之余,又学会隐藏。 等他坐稳太子之位,铲出所有异己后,梁院长等人怎么看不出皇家人的本质。 可现在看来,院长对宋溪多了几分担忧。 太子不上心倒罢了,以后好聚好散。 若上心了,对宋溪才是难题。 梁院长稍稍叹口气。 别想了。 还是那句话,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乡试。 还有宋渊那里,他要多加留意。 若他真起了捐官的念头,便不适合留在明德书院。 当初招他来,是看他文章有可取之处,为人也算用功。 没想到越学越怯弱,无论夫子怎么安慰都不行。 既如此,还是早寻其他出路的好。 从梁院长书房离开,天已经黑了。 手下报告眼线鲁米传来的消息,确定宋渊已经无力再做什么,而且把该说的话,已经说给宋溪听了。 闻淮微微点头。 原本要直接离开明德书院,闻淮却脚步一顿,从东院往西院走去。 虽说路不怎么熟悉,但还是找到宋溪所在号舍。 此时已经是戌时末,差不多晚上八九点。 宋溪号舍内依旧灯火通明。 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里面读书声音。 七月份的夜晚,天气还有些热,房内窗户开着。 闻淮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认真习字的宋溪,还有他身边的诸多好友。 虽说认不全,但大概知道都是谁。 他没有贸然上去,而是走到角落,等众人一一散了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邓潇景长乐先离开,随后是乐云哲廖云。 最后才是萧克。 萧克留到最后,把早就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明日二试,肯定更难,不要紧张啊。” 宋溪笑,他这会不紧张,还有点高兴。 萧克也问:“你大哥回来,怎么那么高兴啊。” 他跟大哥关系不是一般吗。 从东院回来,却压不住笑意。 宋溪按了按嘴角,笑道:“想到马上乡试,就高兴。” ??? 这对吗?! 谁家考试之前这么高兴啊。 萧克却一时看呆了。 宋溪向来是好看的,任何人都很清楚。 但像这样眉眼含情,眼波流转,还是头一回见。 他像是想到什么极为甜蜜的事情。 萧克心弦一动,下意识想上前亲近,却被宋溪微微躲开。 两人都有些愣住。 宋溪眨眨眼,忽然想到宋渊的误会。 虽说那误会听起来可笑。 但难免有些问题,宋溪再次后退一步,轻咳道:“天已经晚了,我准备休息,等着明天考试。” 这便是逐客令,萧克不可能听不出来。 但却是宋溪头一次这么明确赶人离开。 让他一时间有些难过。 萧克拿着书箱出门,还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等他彻底离开。 闻淮的脸已经黑的不能看了。 旁观者清,现在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发生什么。 再想到萧家前科,还有萧堂哥的恶劣。 更气不打一出来。 这自然不是宋溪的错,都怪苍蝇们太恶心。 宋溪送走萧克,稍微收拾下书房,看到萧克落下的课业,帮忙放到一旁。 他心里隐隐有了发现,看来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开些。 这是对男朋友的负责。 不能因为他不知道,就跟人走得太近。 刚把东西放好,就听到房门被再次敲响。 第116章 都到这会了,好像会主动敲他门的,只会是萧克? 他以前是个傻子吗,怎么可以没发现 宋溪难得对闻淮起了愧疚。 等打开门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闻淮?! 宋溪甚至揉揉眼睛,迅速把人拉进房门,甚至关上窗户。 “你怎么来了?!”宋溪抱住闻淮胳膊,脸上又是惊喜又是高兴,甚至有点点愧疚。 闻淮见他表情,哪还会说什么。 都是意图接近宋溪之人的错,跟他的宝宝有什么关系。 闻淮只当没看到刚刚发生什么,笑着捧住宋溪的脸:“想你了。” 小情侣之间说这些简单的话,也会让人高兴。 何况宋溪在宋渊那还听到一个意外之喜。 宋溪笑的眼睛亮闪闪的,一时也说不出话。 不由自主亲上去的,两人唇齿相依,舌尖纠缠在一起。 这个吻缠绵又温柔,还带了无限怜惜。 闻淮抱得更紧,过了好一会才说了宋渊的事。 总之是让宋溪的放心,书院那边也处理好了,院长不会追究,宋渊本人也会只字不提。 宋溪相信他,不过有些好奇他怎么说服院长的。 但想到之前闻淮从不说自己的身份,也不愿透露家世,索性不再追问。 可这回闻淮却抱着他,轻声道:“梁院长做过我几日老师,虽然没来得及教什么,但也算恩师了。” “所以会卖这个面子。” 梁院长?! 他可是状元啊,没听说过他亲自教导谁。 闻淮道:“国子监曾设皇家子弟读书的书斋,当时去教过几日。” 但没教几日,就被气的请辞了。 这种事情,若非亲身经历的人,基本不会知道这般详细。 宋溪震惊地看着他。 闻淮轻咳:“那书斋里确实有我。” “所以你们把梁院长气跑了。” 本就在国子监做的不顺心,又被皇亲国戚们一气,干脆开自己的书院好了。 再想想闻淮的性格。 刚认识他时,或许觉得他冷漠之余还算礼貌。 但真接触,才知道他这个人是真的冷漠,只是装的有些君子风度,但也仅限于此了。 只有对自己人,才会多些耐心。 闻淮笑:“是啊,把梁院长气跑了,所以我认为的蒙师,就是文夫子。” 这还是闻淮头一次讲这么多自己的事。 又是皇亲国戚的身份。 又是为何认识文夫子。 宋溪只盯着他看,闻淮低头亲他不自觉张开唇瓣。 “好喜欢你。” “好喜欢宋溪。” 人只有快失去的时候。 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 可他真的好喜欢。 第66章 宋溪被男人搂住腰,禁锢在床上,褪下衣衫后,对方手指的拨动更加的明显。 他紧绷的脖子往后仰,露出精致的锁骨,大手从脸颊滑至嘴唇,怎么都亲不够,隔着薄薄里衣,又像是什么都没穿。 在别院就罢了。 这里却是书院。 还是号舍,即使自己单独住,即使这位置跟其他号舍隔开。 宋溪还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往日甜腻的呻……吟全都被吞下去,克制又凌乱的眼神让闻淮更停不下来。 他只想让宋溪快乐,自己都要憋疯了。 “不行。”宋溪道,“别碰了。” 这是号舍啊。 羞耻又刺激,让宋溪显得欲迎还拒。 闻淮问他:“不喜欢吗?” 宋溪终于有精力回他:“喜欢。” 但这不对劲! 终于在宋溪带着哭腔中,闻淮又偏头亲他耳垂。 刚想说他不做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响动,闻淮听出来是暗卫的暗号。 宋溪闻淮齐齐看过去。 过了片刻,才有人敲响房门,门外书童道:“宋公子,裴训导让我送前几日的文章,说忘记给你了。” 前几日的文章? 宋溪不少好文章,都会被训导借去,再拿给后五书斋的学生看。 但前几个月的文章都没还呢,怎么前几日就拿过来了,不合常理。 宋溪一把推开身上的闻淮,雪白的肩膀还裸露外面。 这对吗?! 宋溪清清嗓子,连忙道:“放到门口吧!” 听到书童离开,再看看闻淮还穿戴整齐。 这更不对啊! 宋溪气急,赶紧穿上衣服,又让闻淮整理好衣服:“快走吧!” 这哪里是来送文章。 肯定是院长知道闻淮在这,故意催人走呢! 想到方才的荒唐,宋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闻淮自然也琢磨出来,他一边帮宋溪穿衣服,一边道:“放心,梁院长不会乱说。” 这是乱说的问题? 这是他怎么面对院长的问题! 以后看到他老人家,自己难免想到今日。 宋溪满脸通红,恨不得咬闻淮一口,但他看的表情,此刻咬过去分明是奖励了! 闻淮磨磨唧唧,临走前又亲了亲宋溪:“等这几日的考试结束,有件事想同你商议。” 有事商议。 还说的这般郑重。 再看闻淮表情,带着很明显的暗示。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 “你跟你的相好成亲时候,可一定要昭告天下。” 这是宋渊说的。 不会是这件事吧?要定亲,还是求婚? 是不是有点快? 宋溪没想到自己头一次谈恋爱。 就遇到能结婚的对象?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宋溪耳尖都红了,倒也不扭捏,坚定点头:“好,等我考完这次的二试。” 闻淮提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眼神带了些闪烁,好在他把人抱在怀里,宋溪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想的,确实是定亲。 要尽快定下。 送走闻淮,宋溪拿起门口的文章,偷偷笑了下。 也不是偷笑,光明正大的笑。 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 宋溪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摸到被子边缘有个熟悉的香囊。 闻淮的。 再看上面复杂的纹路。 “原来是皇亲国戚,怪不得天天跟着太子做事。” 对此宋溪有过猜测,虽然没深想。 但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又没有实际官职,还是“荫封”。 大概率是皇家的人。 他之前还吐槽皇室,闻淮不仅不生气,每次还笑个不停,倒是大度? 香囊被宋溪挂在床边,闻着熟悉的味道进入梦乡。 七月初六。 明德书院第二次模拟考试。 说起来,现在大家都这样喊了,几乎成了二试的正式称呼。 估计认为宋溪起的名字尤为贴切。 这次考试,跟头一次一样,依旧是整整九天。 上次状况百出,面对极为简单的题目,还出现胡乱答题的情况。 一两个月过去,二百一十四名考生做了十足的准备。 一回生二回熟嘛。 要是没有作用,那些苦不就白吃了! 比之上次,这次排队进场的考生,脸上多了些从容郑重。 再也没人说这是折腾人了。 他们会认真对待每一场模拟考。 还是熟悉的考棚,但座位顺序再次被打乱。 大家拿着熟悉的考试用品,这次准备的明显比上回充足。 不管是心理准备,还是考试用品准备。 都进步极大。 所有考生打起精神,等待题目发放。 第一场,依旧是熟悉的四书五经,共计七道题目。 但七道题拿到手。 考生们脸色变了。 宋溪也有点傻眼。 这七道题,一道比一道难?! 跟第一次模拟考试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宋溪再次理解裴训导的恶趣味。 头一回考试,大家做好题目很难的准备。 但夫子们却告诉他们,适应考试环境,适应考试氛围,比做题更重要。 近两个月来,大家都在调整自己的时间。 甚至以三日为期限,锻炼自己做题能力,以及规划时间的能力。 对自己要求严格的,甚至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天,用来分配做题时间。 这些拿到乡试资格的考生,哪个不是极为认真的。 所以五月考试结束到七月间,所有人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做好万全准备。 否则今日进考场,大家也不会这般自信从容。 考生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并且裴训导也相信他们准备好了,直接来了第二关,也是最终关。 学了那么多。 还知道了乡试要求。 第117章 适应了秋闱环境。 终于可以看看你们的真实水平了。 第二次模拟考试的试卷,会把所有考生的真实水平展露出来。 因为仅剩一个月,就会迎来真正的乡试。 裴训导一步步紧逼,让所有试图放松的考生们,再次提起精神。 事辍者无功,耕怠者无获。 半途而废的人不会成功,种地偷懒的人不会有收获。 秋闱在即,在这个时候松懈,是万万不行的。 对于人生另有目标的人,可以不这么紧张。 但既然树立了科举读书的信念,便要朝这个方向努力。 否则就如梁院长让东院训导对宋渊所讲,不如另谋出路。 在这里,也是虚耗光阴。 西院在考试。 宋渊则满头大汗地听着训导苦口婆心劝导。 训导说,他从吏部那边得知,宋渊母亲娘家在走动关系,想以举人身份,在京城南城衙门里谋个一官半职。 “可是真的?”训导最后道。 宋渊咽了咽口水。 是真的。 而且是捐官的那种。 是所有谋求官职里,最不受书院待见的方法。 可他没有办法了。 读不下去,身体也差成这样。 不可能继续往上考的。 训导见此,再次叹气:“既如此,何必留在书院。” 想走什么路都可以。 但这般三心二意,怎么能行,还影响其他学生。 面对这个问题,宋渊更不敢说实话。 在官职没有求来之前,明德书院就是他的底牌之一。 谁都知道,此地学生前途无量。 若非这般,未婚妻家里怎么会同意婚事。 所以他再不情愿,都要留在书院。 想到这,宋渊难免怨恨宋溪。 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他只要张张口,他的相好就能帮他弄到官职。 可他却睚眦必报,不仅害死王夫子,还要恐吓自己。 连小厮鲁米都被他吓得不敢多说,劝自己多多忍耐。 训导见宋渊听不进去,给了最后通牒。 “明年还有会试。” “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认真备考。” “若无心学习,又或者年底成绩太差,明年就寻其他出路吧。” 宋渊不敢置信抬头。 明德书院是赶他走?! 他都这样了,要是离开书院,婚事定然告吹! 那是他最后可以握住的东西了! 但他不敢多说一句,面对进士训导,半点反驳的意思都不敢有,只得唯唯诺诺答应。 出了训导书房,小厮鲁米在外等着,连忙扶住大少爷。 他真的要完了。 凭什么宋溪还能安生考试。 见大少爷表情,鲁米立刻安抚:“大少爷,您别多想,现在还是养好身体最重要。” “宋溪他不可能一帆风顺,再说了人家背后的人,咱们惹不起,还是别想了。” 宋渊也只是说说。 欺软怕硬的人,怎么可能有勇气豁出一切。 再说,有鲁米在,他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会拼命阻拦。 宋溪当然可以安安生生地考试。 这是他刻苦学习,一心上进应得的。 此时考上的宋溪看着《四书》义第一题。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 此句出自《论语》,就像是积土成山,只差一筐土就成要堆成了,但却在这时候停下来,那就是我想停的。 下一句是,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就像是一块平底,虽然只倒了一筐土,那也是我倒的,我在进步。 “我”才是这件事的核心。 进也好,退也好。 都是“我”的选择。 此时这道题,出现的极合时宜。 宋溪再次感叹裴训导的出题能力。 他虽不亲自教学,却依旧是西院所有学生的名师。 除了道理之外。 此题意思虽浅,但强调的是“我”本身,故而文章写起来,颇有些理论分析的感觉。 考生若无思考,若无阅历,写下来便会尤为空洞。 没有“我”“自我”的人,何谈分析,何谈形成文字。 怪不得有人说,每个人读圣贤书,都会不同的“我”。 更会塑造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的。 这几乎是一个圣贤君子的基础。 宋溪心情本来就好,意识到题目的挑战性,心情更好。 看着数量有限的草稿纸,还有更为有限的试卷。 他直接闭上眼,在脑海里先形成文章。 等有了思路,再一点点填充骨架内容。 三天写七篇文章,前三篇至少在一千二百字朝上。 后四篇在两千字以上。 故而最好在一天内,写完四书义题,并正式誊抄出来。 到了第二天,一边构思五经义题,并休息手腕,至少要在偏中午时分,就要正式做文章的。 时间来到第三天,下午草稿上的文章,字迹工整地誊抄在正卷上。 若还有剩余时间,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发现疏漏,可用多出来的五张正卷重新抄录。 确保没有错字漏字,确保没有墨迹污染,更要确保字迹工整。 傍晚鼓声响起。 考生将试卷卷起放在桌案上,自有人收走。 第一场考试结束。 他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今晚好好休息,等着第二场考试到来。 七月初九。 第二场第四天考试到来。 熟悉的时间,熟悉的试卷。 还有上次糊弄过去的试题。 这次不能再糊弄了! 他们可以的! 尤其是后面五条判词。 真的不能胡乱判罚。 等他们考上举人,有了官身,万一去做官了。 难道还能胡乱判决吗? 肯定不行的! 除此之外,第一二场的考题颇难,要是真的糊弄过去,对自己的信心也是一次打击。 这种大考,考生信心很重要的。 马上就要乡试。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提前泄气。 宋溪同样专注。 他是从不懈怠的,也不愿意随便写写。 即使上次有些不适应,同样也没瞎填答案,这次更不会了。 又是三天时间。 中间也下了零星小雨,比上次的暴雨好多了。 问题在于,一场秋雨一场寒。 下雨过后,天气明显转冷。 之前带着的被褥起了作用,否则晚上夜风一吹,人都要病了。 这两年来,宋溪身体一直不错。 在书院每日锻炼,回了家中母亲照顾饮食。 别院既有请的骑射夫子,也有专门请的厨子,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稍微有些不舒服,闻淮便请宫中御医去看。 他对这种天气变化,适应的非常好。 等到七月十二,第三场考试开始,依旧精神奕奕。 巡查的夫子们看着,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锻炼身体也加入必要的科目。 没办法,他们已经在看宋溪第一场考试的文章了。 一篇比一篇写的好。 裴训导见此,干脆直接抽出宋溪第二场卷子,感叹道:“别人越考试,精神越萎靡,他倒好,越写越高兴。” 现在第三场考试,明显还维持不错的状态。 其实拿到第三场试题,多数考生也是高兴的。 因为相比之前的考题难度,最后一场的题目,明显容易不少。 多半是裴训导让他们找回信心用的。 同样也是告诉他们。 你们都学到这了,没那么菜,好好备考,准备乡试吧! 唯有其中一条时务策有那么一点点难度。 题目为,问士子举业与士子德业之观。 举业,专注科举,一切以科举为准。 德业,注重自我修养,以圣贤学说为目标。 关于这两者的讨论,甚至贯穿所有士子读书生涯。 无论是哪一派,都会有自己的想法。 甚至在后世,这也是一项极为热闹的讨论。 大概就是,读书到底是为了上个好大学。还是读书是为了上个好大学然后学到真本事。 因为后世讨论极多,宋溪并不费力就能找到不错的角度。 圣贤学说也好,功利学说也行,都是为了学以致道。 道,又是什么道? 各家学说都有不同答案。 但其中以人为本,以民为本,既是这个时代的答案,也是后世公认的答案。 策论与义题不同,对格式没有那么多要求跟限制。 虽然也需要破题承题,但总体来说不仅出题没有限制,并允许直陈所见,不用文辞修饰。 当然了,像这种考题,市面上极为常见。 第118章 多数考生都看过范文,要是想偷懒,直接背默一道,也不算错。 总的来说,这三大场考试,题目从难到易。 既让大家提振信心,同样也恢复信心。 明德书院的夫子们,可谓用心良苦。 裴训导多年来的经验果然有用,考试结束后,考生们半点忐忑都没有。 全都是对乡试的盼望。 反正到了现在,再着急也没办法了,不如相信自己,做好迎接乡试的准备。 甚至有一种,赶紧考完吧,考完就结束了的感觉。 宋溪怎么觉得,这种心态有点熟悉啊。 “考完了!其实没那么艰难对吧!” “这次题目简单多了。” “幸好有模拟考,否则直接上乡试考场,我肯定不行。” “快点考完吧,我真的累了。” 七月十四。 又一次为期九天的模拟考试结束。 这也是最后一次模拟了。 下次考试,便是八月初六的秋闱。 算起来,只剩二十二天的时间。 时间过得太快了。 宋溪甚至有点恍惚。 三年前那会,自己似乎还在享受暑假? 没想到三年后,自己还要备战乡试。 这次考试结束,最先行动的,是明德书院的外地考生。 他们多半已经收拾好行李,只等着考试结束就启程回乡。 夫子们也没有耽误他们时间,最先批改这一百多人的试卷。 确保他们返程之前,拿到夫子们精心批阅过的卷子。 在回去的路上,也能查漏补缺。多数学生也是为此留下来。 他们算是走得最晚的那批。 南山不少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回乡。 外地考生跟同窗们告别。 大家地域不同,考试难度也略有区别。 但想要考上举人,却没有一个简单的。 可大家知道。 不管结果如何,众人应该还会再见的。 因为他们不会被这一次挫折打倒。 不少人回乡前,还特意跟宋溪打招呼。 对京城同窗还有些幸灾乐祸:“别看我们要赶路回乡,但不用跟宋溪一个考场啊。” “有宋溪当对手,这滋味怎么样?” 大家虽然是开玩笑,但本地考生气得想打人。 别说了好吗! 他们已经够紧张的了! 很多人都说,这次乡试一百二十个举人名额里。 大概率已经被京城几个有名的才子占据了。 宋溪,景长乐就是才子之一啊! 别说在南山了。 在整个京城,也是有名气的! 玩笑归玩笑。 真的送走同窗,大家心里还是有很多不舍。 求学不易,京城书院众多,来此读书的书生不少。 从外面归来的秀才,人数同样的可观。 像一些专门去豫州江西江浙求学的学生,同样启程返京。 为了读书,为了科举。 这幅场景并不罕见。 等一百多同窗离开,宋溪他们都觉得书院空了不少。 这种氛围,似乎距离乡试更近了。 模拟考结束第二日,宋溪还抽空去送了许滨跟邓潇回乡。 两人老家距离京城七八日的路程,现在回去刚刚好。 邓潇还好,走得十分潇洒。 可大家都知道,他背负家族期望。 邓家在当地算是望族,为人处事一向和善。 但这些年每况愈下。 皆因连着三代人,再也没有出过一个举人,更别说进士。 若无官职傍身,家里情况只会越来越差,纵然有万贯家财也守不住。 邓家作为家里最有天分的人,已然背负起家族重担。 无论是双亲还是兄弟姊妹,甚至叔伯长辈,以及靠着家中吃饭的老仆。 他都要考上举人。 今年不成,那就三年后再考,三年后不成,还要再考三年。 这份压力,不可谓不大。 “书信来往。”邓潇抱拳。 景长乐,宋溪,乐云哲等人拱手相送。 书信来往,考后再见。 到许滨这,却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感觉。 陪着一起过来陆荣华范浩没察觉什么。 萧克紧皱眉头,又抬头盯着许滨,只听他道:“不管考上与否,考完试我都会回来的。” 许滨道:“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宋溪点头,也回道:“希望我们都能考上。” 然后给母亲妹妹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 做她们最大的依靠。 这些话不用说出来,算是两人默契。 许滨忽然笑了下,觉得宋溪有点好骗,忍不住多说几句:“等成绩出来,我们或许能当同窗。” 意思就是,他也想去明德书院读书。 以他的成绩,应该是可以的。 陆荣华跟范浩有些惊讶。 远帆书院对许滨极为照顾,随着他文章越来越好,别说包揽衣食住行,甚至每月发银子。 可他还是想去明德书院吗? 萧克冷笑出声。 那是想去明德书院,还是想做什么? 还是想接近宋溪!? 可惜这个蠢货根本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有机会。 想到考试之前那晚,他无意间在宋溪门口目睹的场景。 萧克眼神黯淡。 许滨反而笑,不再给萧克一丝余光。 宋溪觉得这些话越来越别扭,干脆道:“好啊,同窗越多越好。” 他就是这么认为的啊。 自己好友不算少,关系也不错,多一个不多的。 这话让许滨跟萧克同样噎住,只好再次告别。 许滨的马车离京。 周围不少马车回京。 再看京城大街小巷都在卖时文卖笔墨,甚至卖香卖符。 都意味着乡试,秋闱,一天天临近。 送走好友,萧克主动提出:“要不然去我家休息休息,咱们好久没聚了。” 乐云哲,廖云,陆荣华,范浩。 四人齐齐看过来。 年纪最大的景长乐也打量他。 确实很久没聚。 但现在,不合适吧? 还有二十多天,宋溪跟景兄就要考试了。 不用宋溪说话,大家就帮他拒绝邀约。 这不合适的。 宋溪确实要拒绝,闻淮还在等他回别院,两人还有事要讲。 萧克眼神躲闪。 他其实有话想问宋溪。 又觉得当着众人不好说,才想着回家找机会再见。 现在见宋溪着急离开,难免多几分猜测。 他不大相信宋溪跟柳秀才是同样的人。 至少在他们认识以来。 宋溪就有资格拒绝任何人。 他的天分,他的能力,他的才华,都证明他不必做“柳秀才”。 但要是,在他没有变成现在这样呢。 是在“声名远扬”之前,是像柳秀才“寂寂无名”时发生的呢。 以萧克看来,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 如果是那样,他想帮宋溪脱困。 只怕跟他想的不同。 如果宋溪跟那人两情相悦,他怎么帮忙。 萧克隐隐期盼是前者。 但宋溪既没有去萧克家中小聚,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闻淮。 因为裴训导喊住了他,专门把他的考试文章的递到手上。 裴训导眼神里满是赞叹:“这是批阅过的试卷。” “你拿回去看。” 不管上次模拟考,还是这次。 夫子们都不会进行排名,只批阅,再给出意见。 这对备考学生来说非常重要。 每个人都能从中获益良多。 此刻在裴训导书房中,其他人的试卷都已经发下去。 唯有宋溪的在他手中。 对于宋溪文章水平,书院众人有目共睹。 否则他不会坐稳第一书斋第一名的位置。 更不会把他的文章拿给其他书斋学生学习。 可这次模拟考,实在突破裴训导的想象。 他做的第一件事,甚至是让夫子们不要泄露宋溪的文章内容,更不要让旁人看到。 尤其是今年备考学生。 裴训导害怕,其他人看到这七篇优秀时文,会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当时夫子们的赞叹不用再说。 一群举人,甚至还有进士,都对这个秀才的文章赞叹连连。 文辞也好,用意也好,之前拖后腿的字迹。 没有一处不是第一。 训导心里有无数话要说,但最后只道:“保持好状态,准备好考试用具。” “剩下的,就看考试时的发挥了。” 宋溪接过试卷。 上面确实有批阅跟指点意见。 但不是夫子,也不是训导自己。 第119章 竟是梁院长亲自指点的。 这可不是对宋溪的优待。 完全是裴训导跟夫子们认为,自己都写不出这般文章,何来批阅一说。 唯有请出院长大人。 梁院长原本有些抗拒,看到宋溪试卷后,才改变想法。 只是裴训导不明白,为什么院长暗暗骂了一句。 骂的显然不是学生,而是另一个人。 问院长说的是谁,他老人家也不回,只道:“是个什么好处都要占,什么好事都要争。看见宝贝就不松手的贪心之人。” ? 这么贪? 谁啊? 院长把试卷看完,基本越看越气,恨不得把人揪过来大骂特骂。 当初他老人家从国子监辞官,都没有这么生气吧。 算了。 反正院长想骂谁就骂谁,大家管不住。 这点“趣味”也是不必说的。 裴训导眼里只有对宋溪的欣赏。 想到云屹二十四年那年童试,训导也没料到,这个学生的天赋,竟然这般出众。 宋溪看向裴训导:“我会的,我会珍惜这次的机会。”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会保持这样的心态。 收好试卷,宋溪又回号舍拿了书本笔墨。 他要去找闻淮了。 也不是头一次去别院,这次竟然莫名有些紧张。 宋溪摇摇头,先别报期待。 只是他有点奇怪,闻淮怎么突然提到成亲的事。 不是不能提,而是在这个时候提出,有点怪? 还有点着急? 第67章 出了山门,熟悉的马车依旧停在门口,似乎有着无限耐心。 但车夫却变了。 现在的车夫更加恭敬,对宋溪一口一个主子。 宋溪坐到车里,对闻淮道:“怎么怪怪的。” 闻淮看着若无其事,只回:“新换了一批人,他们同样可靠。” 回到水舟别院,宋溪才知道什么叫换了一批人。 这里面丫鬟小厮家丁,甚至骑射夫子厨子厨娘,全都变了? 怎么回事啊。 宋溪满头疑惑,直接问出来:“为什么要换人。” “还换这么多。” 闻淮想了想:“家里有事,需要他们。” 宋溪继续看着他。 闻淮知道他聪明,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能敏锐察觉,故意道:“若是不习惯,我再把他们换回来。” 对此宋溪没什么想法。 他不怎么需要人伺候,顶多跟管家夏福接触多一点。 打扰人家的安排似乎不妥。 宋溪随口道:“水舟别院的人都换了,另一处呢,也全都换了?” “嗯。”闻淮道,“家中会有大事发生。” 会有什么大事。 宋溪感觉自宋渊出现后,闻淮有些怪。 倒不是说对他不好,而是态度更好了。 面对宋溪的疑惑,闻淮这颗心一直提着,生怕自己做错表情,做错动作,让眼前人直接离开。 闻淮甚至发觉,他之前的傲慢,正在一点点吞噬自己。 可为了让一切平稳度过,他要装得若无其事。 这也正是他擅长的。 闻淮凑过去亲宋溪:“很快你就会知道。”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确实有琢磨空间。 “反正是好事。” 这些话没有说谎。 等事情办成,只会是好事。 闻淮说的非常笃定。 闻淮把人抱起来亲,动作细致温柔,又带着宋溪的手摸到胸前:“练的怎么样。” 色令智昏! 宋溪捏了捏触感,嘴角不自觉上扬。 练的确实不错! 他喜欢! 算了。 反正闻淮这些事跟自己也没有关系。 他难道还能害自己不成? 宋溪搂住闻淮脖子:“回房间!我要试试手感!” 两人近十天没见,上次见面还是在号舍里。 当时亲的急切,也亲得不过瘾。 回了两人的别院,宋溪纤细的腰肢被直接按住,只凭感觉便无比契合。 宋溪跟闻淮四目相对,闻淮笑了下,再次亲上来,却又俯下身去。 闻淮这人本就生得好,跟宋溪的漂亮相比,更显俊朗贵气。 任谁一眼看过去,都知道他的骄矜气质。 此刻全心为宋溪服务,头低得可怜,似乎只要宋溪开心,一切就会好的。 宋溪下意识抓住他的头发,呼吸急促,嘴里破碎的声音让他自己都心惊。 一夜过去。 宋溪哪还想得到什么小厮丫鬟全换了,只能趴在闻淮胸肌上哼唧。 好爽。 以前就挺爽的。 这次更爽了。 宋溪摸着闻淮的嘴:“这么卖力。” 闻淮故意亲他嘴,宋溪根本不嫌弃,凑过去亲他。 两人又滚到一处难舍难分。 等穿好衣服彻底清醒,只要闻淮靠近,宋溪就自动远离。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刚结束! 自己就这么放纵。 这不对啊。 他作为成绩极好的考生,应该好好备考才是。 宋溪还把自己文章拿过来给闻淮看。 “梁院长帮忙改的,怎么样。” 闻淮自然说好,这也不单冲着宋溪。 只看文章就知道是佳作。 “我也发现了,我就是考试型考生,只要心情好,就一定写的好。”宋溪还记得他考试之前为什么心情好。 不管闻淮说不说那事,他都高兴的。 再也没有比自己喜欢的人,想跟自己有将来,这件事更让人开心。 闻淮把宋溪文章看完,又要亲他,再次被婉拒。 闻淮只好坐下来道:“写的很好。” “不过改的不够细致,要不要我帮你再找几个人看看。” “或者去他们家中,单独学习。” 乡试之前,想要去请教的学生应该很多,即便是内阁重臣,家里也总有个几个求着辅导的子弟。 但他开口,这不是问题。 宋溪哪能同意:“插队可不是好现象。人家都约好了,我凭空出现算怎么回事。” “再说有院长的批阅,已经够我学的了。贪多嚼不烂。” 闻淮笑:“算他们不能拒绝。” 宋溪没回答,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 闻淮自知没趣,转而说了另一件事。 “前几日我去了趟皈息寺。”闻淮坐近了些。 这两年里,宋溪也去过皈息寺。 要么是去探望文夫子,要么跟闻淮一起偷偷祭拜他母亲。 闻淮也差不多。 只是面对文夫子,宋溪难免愧疚。 闻淮又道:“他提起你。” 这不奇怪,宋溪知道自己是夫子爱徒。 “还说起另一件事。”闻淮故意道,“文夫子见我也说起你,竟然讲,让我别打你的主意。” ??? 这从何说起? 宋溪震惊片刻,又道:“干嘛?那时候就喜欢我。” 闻淮也承认,嗯了声:“刚见到你时,就喜欢你。” 这下宋溪更惊讶了。 刚开始那会,根本不像啊。 在宋溪的视角来看,他是文夫子以前的学生,去皈息寺也是为了给母亲祈福。 每次见面,态度都称得上冷漠。 要不是他跟一个书生的争执,两人也不会有交集。 总之在宋溪视角来看。 这是一个对母亲有孝心,对夫子尊重,甚至会出手帮师弟的帅气师兄。 喜欢? 他真看不出来啊。 闻淮半句话都说不出了,酝酿许久的话讲出来,都像是在对之前的自己一点点处刑。 只能说,还好他装得像。 除了熟悉他的,诸如文夫子之外人,没有发现他那种堪称恶劣,甚至歹毒的想法。 没遇到宋溪之前,这种表里不一,他并未发觉有何问题。 世上之人大多如此。 面上的功夫,私底下的心思,没必要统一。 直到宋溪出现。 除开恶毒的误会,宋溪就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他坦荡真诚,有着自己从未拥有的品质。 他越坦荡越真挚。 就会显得自己当初的恶意揣测有多恶心。 这也是闻淮为何慌乱的原因之一。 闻淮的手忽然被拉住,修长的手指带着温暖,轻轻搭在他手上。 宋溪一脸认真道:“真好。” “我那时候也觉得你很帅。” 是真的英俊! 身量高,身材好。 简直是他梦想中的自己! 不过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即使遇到变故,他也没必要“以身相许”,完全是自己乐意罢了。 直白点说。 宋溪从来不是被人挑选,不是被闻淮选中。 第120章 而是自己“色令智昏”,顺水推舟罢了! 现在得知两人早就对彼此有好感。 宋溪怎么会不高兴啊,他眼里都是笑:“早知道,就该早点谈的。” 面对宋溪的笑,闻淮也笑,顺着他道:“没错,应该早点谈的。” 不仅应该早点谈,还不能放手。 反正他就不是个好人,以内心想法看,跟好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闻淮顺势再次把人抱住,宋溪这回没有躲开,只是抬头看他。 闻淮道:“等你会试结束,咱们一起去见文夫子,我不想瞒他了。” 这话说到宋溪的心坎上。 他也不想瞒的。 最开始他就不想瞒,看到闻淮态度抗拒,还有点生气。 大宝二宝的契凭就是那会写下的。 很难不说,自己抱了什么样的心态。 “好,就是不知道文夫子会怎么想。”宋溪忍不住笑意,“希望不要骂我们才是。” 闻淮心道,他才不会骂你。 但私底下肯定骂我。 甚至是厌恶我,大概率以后不再联系。 不过没关系,文夫子看在你的面子上,应该不会戳穿真相。 他不舍得让你难过。 我也会拿出真正的诚意,让文夫子知道,帮自己隐瞒下去,对所有人都好。 毕竟,瞒着的目的,是让宋溪不受伤,是让以后的日子更好过,是不用面对自己真正的恶劣行径。 在所有知情人当中。 文夫子是最难说服,也是最好说服的那个。 闻淮轻轻摸着宋溪头发:“不会的,他肯定会祝福我们。” 都说到这了,宋溪想了想道:“还有我娘跟我妹妹。” “我也会带你见她们的。” 两人会迎接什么样的狂风暴雨,是可以想象的。 不管是身份,还是性别。 都会让很多人难以接受。 但没关系,宋溪早就做好准备。 就像他们之前说的那样。 即便没有考上举人,他也会这样做的。 别人的看法并不重要,身边人才是需要尊重的。 闻淮嘴角有些僵硬,硬是扯出笑:“想来他们肯定会担心我们。” 说罢,闻淮再次把人抱紧:“不如我们做出承诺,好让你家人,还有文夫子放心。” 宋溪眼睛睁大。 意识到闻淮要说什么。 他是想过的。 也知道闻淮郑重其事跟他说,模拟考试后有话要说。 真的要来了吗? 可宋溪一时间又有些茫然。 会试之后公开是一年多之前就说过的。 不管会试结果如何,也要公开,同样是早些时候的就决定。 可这件事? 闻淮给出几乎完美的答案:“我认真想过了。” “突然告诉他们咱们之间的关系,长辈们肯定不能接受。” “与其说不接受我们的关系,不如说不相信会有以后。” 闻淮搬出梁院长。 “比如梁院长就不信。” 闻淮又说出一个“惊天大瓜”。 “你头一年去明德书院,我们经常去前山台阶锻炼,还记得吗。” “记得啊。”宋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震惊,“院长早就发现了?!” 不是吧。 这也太早了。 他们在那亲亲我我,早就被抓包了?! 想到那会两人难舍难分的,宋溪有种一头撞豆腐上的冲动。 再想到前几日院长让书童送文章,实则赶人。 完了。 他的脸全都被自己丢完了。 宋溪无语:“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跟我讲?!” “对了,那年放冬假,院长还特意找说话,其实他早就知道我做了什么?” 宋溪欲哭无泪。 谈恋爱就算了,还被校长发现,他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啊。 闻淮看他捂着脸,乐不可支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你知道,梁院长为什么不管吗?” “他认为咱们迟早会分手。” “想来你母亲还有文夫子,也会这么想。” “咱们要做点承诺出来。”闻淮越说越正式,“我们要告诉他们,你我之间的真心,你我之间也会一直走下去。” 闻淮不敢看宋溪的表情,只抱着人,轻声道:“等乡试结束,我们就定亲吧。” “在两位长辈,还有你妹妹,我母亲灵位前定亲。” “有朝一日。” “不,我会快点处理好家里的事。” “等那些事处理完,咱们就成亲。” 宋溪半晌没说话,扭过头看闻淮的表情。 意思就是。 为了让长辈们放心。 他们公开的同时,再放下一颗重磅炸弹? 这不对吧。 宋溪有心想解释。 谈恋爱见家长朋友,是一种认可。 但不代表见了家长就要定亲? 这是两码事的。 让家人放心固然重要。 但两人的感受也同样要被尊重啊。 宋溪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出现。 闻淮好着急。 他在着急什么。 两人顺其自然谈了两年多的恋爱。 不是好好的吗。 闻淮捂住宋溪的眼睛,被他又轻轻推开。 宋溪道:“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闻淮定了定神,眼神也变得坚定:“因为发现,好喜欢你。” “因为发现,我闻淮不想跟你分开。” 所以要考虑将来。 即便是绑,也要把人绑在身边。 闻淮眼里的真诚不容置疑,他继续道:“潺甫不是这般想的吗。” 宋溪一时语塞。 他喜欢闻淮的,这点毋庸置疑。 也想过两人的以后。 不然不会跟母亲提起闻淮的存在。 可直接定亲,甚至商议婚事。 哪里有些不对劲。 闻淮眼神变得危险,想要捏住宋溪下巴,像之前那样。 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摸着他的脖子,垂眼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 没有没有! 你是很好的男朋友了。 甚至之前让他不舒服的点,最近也慢慢没了。 宋溪被男朋友软下来的眼神搞的手足无措。 闻淮还不如跟他吵一架呢! 干嘛搞的可怜兮兮。 “只是觉得太快了。” 即使有宋渊的提示。 依旧觉得有点快。 可都这样了。 要不先答应。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别说有定亲就有退婚。 甚至成亲了也能和离。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提起, 至少现在,两人都想为以后努力。 他们这对小情侣,是想有将来的。 宋溪认真点头,心里被对方爱意的眼神充盈,自己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好,等我乡试结束。” “就见家长。” “然后商议定亲。” 最后这句话说完,闻淮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些,故意笑着道:“怎么不情不愿的。” “跟我成亲,很吃亏?” 宋溪也稍稍松口气。 这才是闻淮啊,装的可怜兮兮的,自己也会心疼。 “也许?反正等乡试后再说,你不要打扰我备考。” 闻淮挑眉,靠在椅背上,七月中旬的天气,他后背汗津津的,此刻眼睛却亮的惊人,像是打赢什么大胜仗。 这个眼神是宋溪的定心丸,让他亲了闻淮眼下:“不要装做难过了。” “我也会心疼。” 闻淮心脏骤然收紧,原本的放松突然变了味。 让他有一瞬间想着,干脆坦白算了。 可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也找不到什么好时机。 不如,就这么将错就错。 结局好,一切都会好的。 闻淮掩耳盗铃。 然后很快被推开。 “不行!我要回书院!” 草木皆兵的闻淮疑惑。 宋溪义正言辞:“谈恋爱影响学习,我真的要备考了。” 一不留神,他就跟闻淮亲成一团。 这样不行的! 闻淮低头笑,笑得带了些舒爽。 但送宋溪回去这件事,还是要照办。 主要是宋溪强烈要求回书院。 正好把考试之前需要的资料都交到书院。 书院拿到东西后,会帮考生处理繁琐之事。 但整理资料,却是考生跟考生家里需要做的。 谁做的更齐全,谁的考试契凭就先下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点点清点考试物品。 虽说市面上有“考试大礼包”,就是包含了各类乡试需要的东西,但考生家里同样也要上心,唯恐少了一件。 第121章 首先是考试要用的凭证。 先是学生自身情况的文书,写明姓名年龄家世三代等等。 除此之外,再有四月的乡试录科凭证。 有了这些东西之后,由书院或者家里请人保举,再向本地官学申请考试试卷。 这里的考试试卷,就是之前说过的“草卷”“正卷”。 按照现代来看,就是十几张空白的作文纸。 这些纸张不算特殊,但每张试卷上方都由官学亲自印制学生情况,以及这是哪个地方哪一年的考试。 比如宋溪的考试试卷。 前方印着,文昭国云益二十六年八月京城乡试卷。 下面也是由官府印制,宋溪,年十九,京城人士,父亲祖父等。 其他地方为空白,等着考生写上文章。 卷子末尾,还有印卷官的姓名印章。 无论草卷还是正卷,每场都是各十二副。 也就是共计七十二张卷子。 因是官府印制,必然要小心保管。 有了这些东西,才能进入考场。 至于笔墨纸砚蜡烛被褥糕点等等,则是家中自备。 这些东西闻淮包揽了。 甚至什么样的笔墨好用,什么样的蜡烛更亮,以及宋溪喜欢什么点心,被褥要多厚的,全都清清楚楚。 之前让他保管的乡试资格凭证,也在匣子里装的很好。 听着闻淮跟他清点这些东西。 很繁琐,很细致。 宋溪又靠在他胸前,还戳戳上面的牙印。 这些事他可以做,书院训导助教也会帮忙处理。 小娘妹妹是一样的道理。 现在又多了个闻淮。 他喜欢这种感觉。 也喜欢大考之前有人惦念。 本来觉得定亲有些草率的宋溪,心里终于平静下来。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他心里真的觉得定亲件好事。 马车慢慢悠悠的,原本一刻钟就能到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书院后门。 宋溪突然有点无法直视书院了。 更无法直视梁院长啊。 也亏院长见多识广,没有直接拆穿。 看着宋溪进到书院,闻淮道:“回宫。”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趁着宋溪备考和考试,家里有些事要提前处理。 宋溪没有第一时间回号舍,而是去找裴训导,把自己各种资料交上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秋闱了。 今日已经是七月十六,秋闱在八月初六。 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天。 他一定会尽力考试。 为家人,也为自己。 现在看来,又多了个闻淮。 宋溪向来是个不怕压力的人。 他很乐意为大家努力。 等他回到号舍,就见萧克在等他。 萧克道:“听说你回书院了,我来看看你。” 宋溪稍稍点头,以前不注意就罢了,现在感觉萧克似乎总爱黏着他? 应该不是错觉吧。 宋溪道:“下午不是有课吗,怎么没去上。” 萧克嘴唇动了动:“请了病假。” 宋溪本想安慰几句,最后只不咸不淡道:“注意身体。” “我先回号舍,最近备考,估计不能跟你们一起读书。” 乡试最后阶段,别说书院外陆荣华范浩他们,就算书院内的乐云哲廖云都不来的。 顶多同样参加乡试的景长乐等人偶尔来往,大家互相解答疑惑。 若有再难的问题,还可以直接回书斋找当值的夫子。 还是那句话,秋闱在即,估计所有人都在为考试让路。 萧克也发现自己的问题,可那件事一直萦绕在他心中,很想知道答案。 要是再不知道,只怕要病的更厉害。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察觉,开口道:“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等考试后再说。” 除了家人,文夫子,闻淮是个例外。 其他人,都不能打扰他考试。 宋溪语气不算严厉,但目光坚定,带着不容拒绝。 萧克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溪,下意识后退一步。 好吧,好吧。 等到考试后再说。 他拍拍额头,还是去上课吧。 号舍重回平静,宋溪叹口气,甚至有些理解,为什么宋渊会误会了。 主要是他之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啊。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 他身边的朋友一直不少,所以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对劲。 可宋渊点破后,再看不明白,那他真的是个傻子。 但他是有男朋友的人! 这么想来,以前已经有些不对了。 以后还是要拉开距离才是。 否则多对不起闻淮啊。 这可是他作为男朋友应该给的安全感。 不过,闻淮那么自信,他的安全感可太足了。 宋溪摇摇头,重新理清思绪。 所有人都从他脑海中出去。 能留下的,唯有知识! 他要珍惜自己可以如此安稳备考,不能辜负如此好的环境。 母亲妹妹,书院,夫子们,还有对象。 都在为他备考忙碌,自己偷懒,最对不起的便是他们。 这话自然不会说出来,要是讲了,大家反而会愧疚。 所以埋在心底就好了。 宋溪一心读书,乐云哲廖云还拦了不少人,让其他人不要打扰他。 他们这边的书童似乎得了闻淮不少赏钱,每日饭食都送到跟前。 除了每日锻炼身体,早晚出去活动活动,宋溪的时间多用来温书。 到了现在,养足精神,多看本经,必然无错的。 偶尔也会有家中以及文夫子的来信。 家里自是妹妹的,多是母亲说,她来写,最后再加上自己的看法。 让她们俩讲,都说家里一切都好。 三个铺子生意都不错,不用担心生计,就算考上一辈子也是可行的。 其实铺子是有些小麻烦的,闻淮让手底下管家夏福打点,很快就能摆平。 还有宋老爷的来信。 他官运亨通,在江南一带如鱼得水,听说官声不错,跟当地望族交际也得当。 面对七儿子的考试,显得十分紧张。 还把自己当年中举的心得说了。 宋老爷是考过进士的,虽然他自己都说,当年考进士不像现在这般艰难。 可指点乡试,问题还是不大的。 宋溪略略看了便放到一边。 到文夫子的信件,心情带了些急切。 文夫子语气平和,多是些鼓励的话。 又说他收到宋溪让人送来的礼物,让他不要挂念自己,安心备考即可。 还讲私塾不少学生都以他为榜样。 最后道:“溪不过十九,弱冠之年,不必忧愁。” 意思也是,不用太过焦虑。 考得上不错,考不上也没什么。 再有便是邓潇许滨他们报平安的信。 大家已经到家好几日了,同样在备考。 宋溪把母亲妹妹文夫子好友们的信件收好,稍稍活动下,继续看书。 进到八月的京城,霎时间下来。 无论是离京的学子,还是外地归来的考生。 所有人都安顿好,只等八月初五初六的到来。 即便今年没资格参加秋闱的秀才们,全都静悄悄的。 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秋闱,足以改变人生命运的考试。 一定要对比的话,甚至比高考,更是人生分水岭。 京城三千一百名秀才。 可以说是此地最优秀的秀才们了。 就要迈入考场。 迎接真正的考验。 之前种种,都是为了这一刻。 考上了,便正式有了官身,大白话便是可以当官了。 甚至犯了不算严重的错,也能刑不上大夫。 做个不算恰当的比喻。 南山一带名声不好的柳秀才。 他若不是秀才,而成为柳举人。 那之前对他冷嘲热讽的人,当场就会表演变脸。 跟萧泰的那些往事,不仅不会被骂,多数人还会主动遮掩。 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励志”故事。 这就是秀才跟举人的区别了。 八月初五,宋溪抽空回来一趟家。 闻淮在巷子口等他出来。 两人随后又去了贡院附近,既是认路,也是看看明日考场座位图。 八月初六,明德书院剩下的一百零五名考生,以及京城三千一百考生,从书房走出来。 众人提前出门,前往贡院排队等待入场。 所有文书准备妥当。 书箱被褥也收拾好了。 入试物品再次清点。 宋溪站在人群里,看向人群外面的闻淮,他站在官差把守之外,眼神只在宋溪身上。 第122章 闻淮从不在乎什么考试。 现在却同样紧张。 不过下一秒,宋溪又看向别处。 孟小娘跟宋潋也来了。 虽说宋溪让她们不必过来,这里人太多。 可她们能够自由进出宋家,怎么可能不来送他来考试。 宋溪眼神亮了,朝家人挥挥手,又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老人家。 文夫子竟然也来了? 他不怎么来城里的,怎么还挤到最前头。 宋溪认真看看他们四人。 他会考上的。 一定。 第68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六。 明远楼头星远稀,三生画角雁南归。 天蒙蒙亮,京城贡院附近已经有了官兵把守。 官兵们着甲带刀,好不威风凛凛。 距离贡院一百步内,不许无关人员接近。 唯有到齐文书,提着行李的考生们方能排队入内。 宋溪是跟书院同窗一起来的,远远看了小娘妹妹文夫子还有闻淮,便排着队一起进入贡院范围。 景长乐等同窗就在前后左右,每个都抬头看向贡院。 这会天还未亮,空气里雾蒙蒙的。 如此肃穆,如此安静,跟外面的吵闹完全隔绝,像是另一个世界,一点也不真实。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搜检,三千多考生分成六列,每列前方都有穿着盔甲的禁卫,以及专门的搜查官在前。 文武合作,每组四到六人。 所有人考生谨记夫子长辈们的嘱咐。 先证明身份,明白对答。 再搜检行李,防止夹带。 所有就连行李的打包都很有细节。 确保不带一个字,又显得不繁琐,最好能让搜查官一目了然。 这样一来,也不会太失体面。 宋溪的行李是管家夏福亲自清点的,他一直在东宫当差,这点事情自不必说。 景长乐他们也顺利过关,书院夫子,家中长辈,对此都有嘱托的。 宋溪眼神虽不胡乱查看,但知道考生们除了笔墨纸砚等物品外,基本都带了水、梨、蜜、姜、肉干等物。 基本是科举必备了。 更重要的莫过于试卷。 三场试卷都在学生自己手中,为防止意外,基本都是做个布袋搭在胸前,试卷就在里面。 宋溪的青布袋是母亲缝制的,既结实又轻便,做好后特意洗了好几遍,让布料更软,确保不伤卷子。 再看多数人也都差不多。 一人考试,基本全家都要跟着忙碌。 三千多人的队伍,虽分成五列,但进展依旧缓慢。 所有检查都极为细致。 原因也说过,就是害怕学生带了不该带的书本纸张。 京城还好些,因夹带牵连家人,多数人不会铤而走险。 听说全国各地不少州府,甚至让考生前一天就来排队。 必要把考生所有行李衣物翻个底朝天。 什么书箱里有纸条都是基本,还有衣服夹层写满文章的。 甚至连装试卷的布袋里面,也有小抄。 夹带之风盛行的地方,可不要提前一天让学生入场。 否则搜查都来不及。 宋溪已经搜查结束,背起青布袋,提了书箱行李往前走。 前一日他已经看过考试座位图,按照排定的席舍对号入座。 之前的童试,四月资格考,甚至书院模拟考试都有这一项,故而位置还算好找。 所有考生沉着安静,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跟之前考试愈发不同的是。 每位考生席舍前,都有一名军人带刀站立。 考生坐定后,军人立刻查验字号,确定考生位置准确。 如果做错位置,可没有第二次机会,会被立刻请出贡院。 期间不时有考官随机抽查。 若经军人查验过,依旧不对,那考生跟军人一同被治罪。 规矩如此严苛。 既表明朝廷对乡试的重视,也是以严肃性,让所有考生打起精神。 心态稍微不好的,遇到这一排排行伍之人,再看着一排排刀甲,已然吓得魂飞魄散。 之前的模拟考就够吓人的了。 跟眼前的场景一比,又什么也不是了。 好在多数学生有心理准备。 不管内心如何,面上还稳得住。 等考生陆陆续续坐下后,另有考官宣讲考试禁例。 诸如不准讲问,禁止喧哗,以及传递纸条等等。 并说了何时给三餐,何时给水,什么时候给蜡烛,什么时候开考,什么时候收卷等等。 只要没有特殊情况,这些都是不会变的。 这里难免提到富裕地方与贫穷地方的不同。 给三千多考生,以及几百上千考官,还有数量翻倍的士兵们提供三餐供给。 依靠学生们交的报名费和卷子钱,想要把事办的妥帖,难免捉襟见肘。 即使有资格考的报名费补贴,也还需要当地官府拨钱。 有钱的地方,拨款利落大方。 学生们三餐便好些,蜡烛质量也不错。 穷的地方,就没那么好运了。 或许就连他们要待上九天的考棚席舍,都会漏风漏雨,九天下来苦不堪言。 乡试之难,难在方方面面。 宋溪听说,今年乡试好一些,不仅是京城情况不错,全国州府都很重视。 大概上有所好下有所想,太子开口,各地学子可以少吃些苦。 所有考生坐定,天已经大亮。 贡院内外全都落锁,至此不准任何人出入传递。 但考试依旧尚未开始。 因为在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场时。 另一处考官院落,正在给第一场考试出题。 临场出题,同样是乡试,乃至会试规矩之一。 这样做,自然是为了防止考题提前泄露。 考官院落里,主考官同考官等人心里想好考题,众人斟酌再三,写下第一场共计二十三道题。 其中四书义题三道,为必做题。 五经义题各四道,为选做题。 因不许考官们提前拟题,故而这种时候,也考验主考官们的水平。 若题目出的太差,会被天下人取笑。 好在这些考官,最低也是进士出身,水平不会太差。 但听说也有例外。 有一年的京城考官,出了个极为白目的题目,不仅事后被嘲笑。 甚至题目都没到考生们手中,便被皇帝换掉。 为什么被皇上换掉? 因为但凡京城乡试,其中一项跟其他地方不同。 那就是乡试题目出好后,多了一道“进题”的程序。 为表示对陛下的尊重,题目出好后,先进行密封,随后送到宫中,请皇上过目。 在皇上没看到之前,题目自然不能让学生作答。 这项不同,便让京城出题的考官,以及参与考生多了许多不便。 考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出二十三道好题。 誊抄官尽快抄录密封,尽快送到宫中。 但即使大家加快进度,可往往试题送到宫中后,还是会耽误乡试开始时间。 今年也不例外。 昨天傍晚,考官们便提前进了贡院。 这些考官分为帘内官和帘外官。 帘外官管一切杂务。 帘内官管着考题跟阅卷。 他们提前进场,也有许多事要忙。 先是安排事务布置场地,稍微睡两三个时辰便匆匆起来。 今日寅时,就是早上三四点就起来了。 在主考官的带领下向天宣誓,保证不做徇私舞弊之事等等。 然后帘内官,也就是其中出题的考官,就开始草拟题目。 题目出完,再等誊抄官抄录。 期间帘外官之首提调官催促无数遍,终于在卯时辰时,差不多早上七点左右,学生们都已经落座的时候,把考题送出。 外面的匆匆忙忙,宋溪他们这些考生自然不知道。 只是看着日头往上,考题却迟迟不发。 按理说到了辰时正刻,就是早上八点,便该散题了啊。 第一场最为重要,三天的考试时间,要写七篇文章,时间实在紧张。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即使再心平气和的学生,都想出口询问。 可他们不能开口,只能把考试用具摆好,甚至动作不能太大,静静等待公布考题。 此时的考题被禁卫军一路护送至皇宫。 但并未送到议政的垂拱殿,而是送到陛下寝宫。 皇帝又病了几日,但他知道乡试开始,必要看看题目的。 这表明臣子恪尽职守,也表明圣心关怀。 不过按照考官们的意思,走个流程就差不多了。 或者让太子殿下看看也差不多了。 真的不能耽误考试时间。 第123章 往年皇上也是明白的,多半等考题送到,便直接回复可,让学生们尽快作答,以免耽误考试时间。 今年不知怎么回事。 或许是太子大权在握,他又病着,难得找到可以彰显圣意的地方。 在考题送到时候,并未第一时间回复,而是道:“拿来让朕看看。” 看看? 旁边的太监知道事情轻重,可在皇上面前又不能表现的太急切,只能缓缓过去,郑重拆开密封。 太监还是道:“陛下,想看四书题,还是五经题。” 送试卷的考官感激地看一眼这位公公。 随便看几题就行了。 大家都明白这是为了给考生争取时间,也不让考官们为难。 果然是一起上朝的同僚,做事就靠谱。 “各拿取一题。”皇上穿着常服披散头发,俨然是个病老头的模样。 但最让人崩溃的,还是各取一题! 那就是四书三题全都要看。 五经各一道,共计八道题。 小太监们慢悠悠去找,在二十三题里,细致找出八道题,再小心翼翼的呈到皇上面前。 殿内一切都是缓慢的。 殿外等着的官员都要急死了。 贡院更不用提。 负责考试的主考官,负责杂务的提调官。 两人关起门就差骂娘。 眼看就要辰时末,马上要九点了。 皇宫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再等下去,考生们能不能考完了?! 皇宫里等待的官员想了想:“去找殿下,殿下应该在垂拱殿批阅奏章!” 让殿下催催陛下啊! 太子殿下应该会帮忙吧? 消息送到垂拱殿,太子自然知道病榻上的父皇还在故作姿态。 一身玄色太子常服的闻淮颇有些无语。 最近逼得确实紧,故而老头想在其他地方找找麻烦。 他现在要是过去,皇帝肯定愈发过分,故意耽误时间。 毕竟他这个太子支持的,皇上就要反对。 谁也拿他没办法。 闻淮轻敲椅背,开口道:“让提调官多备些烛火。” 这是做什么? 得知殿下不来规劝皇上,乡试考官们都有些无语。 等到巳时二刻,就是九点半,接近十点的时候,皇上终于开了金口。 “可。” 大太监擦擦头上的汗,也不让小太监们动手了,自己胡乱收起考题,一股脑塞给满头大汗的禁卫军跟考官。 “快去吧。” 两人快步离开,竟忘了朝皇上行礼。 出了门口冷汗津津,赶紧去贡院报告啊! 可以散题了! 考生们可以答题了! 真是天杀的。 即便是他们,也为今年的考生感到担心。 谁不是乡试会试一路过来。 若自己遇到这种事,只怕杀人的心都有了。 都知道第一场考试时间紧张。 原本辰时正刻就要开始的考试,硬生生推迟半个多时辰。 今年的乡试考生,太倒霉了。 但刚出宫门,几个传话的官员又被拦着。 “夏福公公,您这是做什么,殿下难道也要看考题?” 太监夏福笑道:“殿下是有口谕,第一场考试纳卷时间,推迟半个时辰,还请告知主考官与提调官。” 延迟半个时辰? 这是把时间补回来? 怪不得殿下让提调官多备蜡烛 太好了! 这样一来,京城学子的答题时间,没有那样紧张了。 还是太子殿下人好啊。 夏福说完,立刻让众人离开,半点废话也没有。 此刻焦急万分的贡院内,终于迎来好消息。 主考官连忙道:“散题!立刻散题!” “把纳卷时间延迟的事也说明,免得考生们慌张!”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考官院内终于恢复平静。 好在考生席舍里,半点响动都没有。 不是考生们不紧张,而是不敢紧张的。 在考试时间推迟半个多时辰后,终于得到的题目。 而且得知交卷时间也推迟半个时辰。 所有考生长舒口气。 这哪里是考试,分明是渡劫啊。 考生们拿到第一场考试题目,开始正式作答。 贡院内外的巡视同时进行。 这下贡院里面,是真的一个蚊子也进不来了。 京城乡试第一场第一天,正式开始。 依旧为熟悉的四书义题。 虽说时间匆忙,但此次出题考官为翰林学士,再有礼部官员。 个个都是真正的饱学之士。 乡试题目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题目并无刁钻古怪之嫌,但自有一番难度。 第一题,“我亦欲正人心。”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 此句出自《孟子·滕文公》,讲的是孟子对于出仕做官,以及对历史的看法。 在这一章里,孟子认为士子出仕做官是很正常的事,这也儒家积极入世的观念。 但他强调了做官也要有“道”,要有基本的道德跟底线。 若以利字当先,那就不符合他的价值观。 此题正正契合考取举人功名的考生们。 这此句的篇章讲的是,有人问圣人,大家都说您很喜欢辩论,这是真的吗。 孟子答,我很喜欢跟人辩论吗?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先是讲了历史兴衰的交替,再讲尧舜禹的圣人之道,以及没有圣人之道,那天下苍生陷入苦难。 又讲《尚书》《春秋》《诗经》等书的形成。 以此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辩论。 答案就是上面那句。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 我是想端正人心,停息邪说,抵制不好的行为,继承三位圣人之道。 此言正聋发聩,讲的是读圣贤书,以及做官的道理。 宋溪每每读此篇,心里都有同样的感受。 他以前也不理解,为何要读几千年之前的书。 毕竟四书五经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其实也是史书,里面动不动就说要遵循古人的礼仪。 但真正研读过后,再加上辈子初中就学过的那句话,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还真能看出许多真知灼见。 因为这些书构建了一个相对正常的世界观价值观。 以民为本,以道德作为标准。 这是一个近乎理想的世界,但不得不说人人向善,官员以身作则,确实是士大夫追究的最高目标。 而且他经历过现代社会。 很明白这样的世界一定会来的,至少肯定会进步。 所以宋溪对此不仅理解而且相信,并且会努力践行。 思考过后,宋溪写下自己的文章。 “大贤自发其为道之心,其所任着重也。” 圣贤发自内心的想法,承担的责任很大。 尧舜禹三位圣人,都是为了捍卫正道。 圣人们治理洪水,赶走龙蛇,让百姓得以在平原上安居乐业。 但是他们去世之后,恶人盛行,天下大乱。 之后周公出现,杀了商纣,再把无数野兽赶到遥远的地方,有了圣人之后,百姓再次得到太平。 再之后,臣杀君,子杀父,世道衰微,孔子出现了。 而我愿意继承圣人们的理念。 “故欲明圣人之道,当先正夫人心。” “而欲正斯人之心,当先开其陷溺。” …… “人心不可一日不正,则祸乱之心不可一日不辩。” “外人以好辩为予称也,予其滋戚矣乎?” 这是模仿圣人口吻,对正人心的应答。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我怎么可能因为你们责备我喜欢辩论,从而难过呢? 根本不可能的! 因为我学的是圣人之学,继承圣人之志! 宋溪全篇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不仅以圣人口吻驳斥,更有圣人之学的郎朗气魄。 几乎不用多加修改,就能再誊抄到草卷上。 宋溪不着急誊抄到正卷上,继续写下一篇四书义。 下一篇出自《中庸》。 “吾说夏礼。” 大意是说,圣人能说出夏代殷代的礼仪制度,但找不到论证可供参考。 但周代的礼乐制度却是存在,并且可以实行。 这句话是意思是主张遵循周礼。 中庸这一篇几乎都在说遵循礼乐制度,其根本目的还是要求上位者有圣人之德。 说到这里,宋溪跟闻淮都学过这一篇。 但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模式。 宋溪上辈子跟这辈子学的,结合起来便是,制定礼乐制度的人,一定要有两种身份。 第124章 一个是天子之位,二是具有圣人之德。 这既是对上位者的推崇,同样是对上位者的约束。 而闻淮学的,则是尊王。 同样一句话,到天子读书时,便成了只有天子,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制定礼乐法度。 而身份高贵的人,自然就是圣人。 宋溪听过闻淮跟他“狡辩”。 实则都明白此章讲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可以按照针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答。 闻淮天生享受这份权力。 对他而言甚至并非特权,而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就像一个天生拥有财富地位的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特殊。 宋溪写下开篇。 “观大贤叙古礼而独从乎也,见为下不倍之义也。” “盖圣人者趋时者也,观其所从之礼,……其以尊王之心也。” 意思就是,圣人说的是古代的礼法,而这些礼法是为了按照今日的需要所选。 所以说,圣人是与时俱进的。 要按照现在的情况,制定现在的礼法。 大概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夏代的礼法适应夏。 殷代的礼法适应殷。 中庸告诉我们的,就是要适应现在的变化,臣子才能制定相应的对策,这才是善政。 此篇写完,时间已经到下午。 宋溪看看时辰,继续写四书义最后一题。 “仰不愧于天。” 依旧出自孟子。 同样在强调君子的道德,以及天道人道的区别跟统一。 宋溪笔下一顿。 怎么回事。 今年的乡试题目,都是关乎道德的? 还强调学生跟官员的道德。 难道是越缺什么就越说什么? 宋溪难得思维发散。 想到他们梁院长为何从国子监出来。 甚至这次考试时间推迟也稍有猜测。 每次乡试推迟,多半跟皇上有关。 在位的皇帝心情好,便大手一挥,让学生们考试时间充足些。 心情不好,甚至不用故意拖延,便能让众人叫苦不迭。 太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在事后的“补救”,很难说出自私心还是公道。 可不管怎么说,不管原因如何。 太子又比皇帝好了一点点。 “怪不得京城送宠妾的风气盛行。” 这就是官员道德败坏的一个标志。 宋家不就是这样。 宋溪摇摇头,还是写自己的文章吧。 “克己之君子,协天人而一之也。” 克制自己的君子,都是天道人道合二为一的。 此篇写完。 时间已近黄昏。 宋溪思考片刻,还是没有誊抄在正卷上,只把完成的文章写在草卷上便准备休息。 天色已经晚了。 纵然自己有烛火,但还是不好誊抄。 若是错格漏字,那就不好了。 还是等明天天亮,日光好的时候再抄。 多数考生的选择跟宋溪一样。 按照之前的时间安排,今日应该在天黑之前,把最终的文章誊抄到正式的试卷上。 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此刻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心里暗暗叹气。 夜幕低垂。 宋溪吃了考官发的饼,又稍稍用了些肉干果脯,其他的不敢乱吃,再活动活动筋骨,便准备入睡了。 宋溪睡得还算早,夜间听到周围翻来覆去的,想来总有些考生睡不着。 农历八月的夜晚,天气已经很凉了。 宋溪带的铺盖被褥都厚实,稍稍醒过后,又沉睡过去,到了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被子里有些乾坤。 好像是特意熏了让人安睡的熏香,不管质量还是用量,都掌握的极好,确保第二天能及时醒来,并且神清气爽。 宋溪之前听景长乐他们讲过,说是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会这般做。 但没想到闻淮还真的准备了。 宋溪笑了下,叠好被子,准备第二日的考试。 休息好了,该誊抄正卷了! 四书义题誊抄完毕。 还有春秋礼记各两道题等着他。 好难。 赶紧写吧。 周围学生陆陆续续起来。 简单洗漱,吃饭,做题。 每个人都看着天气叹口气。 这样的日子,还过再过八天。 鹰击天风壮,鹏飞海浪春。 老鹰乘着东风上天际,大鹏借着海浪顺势起。 此番考试,就当是一场磨炼了。 第69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八,乡试第一场考试第三日,酉时末。 天已黄昏,日落西垂。 按照原定时间,此时应该已经纳卷。 但因考试第一日推迟半个多时辰,收卷这日补回半个时辰。 除了少数考生外,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 但又不敢真的太快,因为到了此刻,皆是把草卷上的文章誊抄到正卷上,谁也不敢的胡乱书写。 宋溪算是少数人之一。 第一场第二日,也就是昨天。 在春秋两道题目上,他赶了赶时间。 早上誊抄了前一日四书三题,昨晚黄昏前誊抄春秋二题。 今天在规定纳卷前,顺利写完所有内容。 所以此刻还多了检查的时间。 昨天答了《春秋》两道题目。 分别是,“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 “城濮之战义。” 第一题的意思是,亲近有礼仪的国家,依靠稳固的国家,离间内部不和的国家,灭亡昏庸动乱的国家,这是称霸称王方法。 第二题意思就比较复杂,都知道春秋为史书,记载是春秋时期诸侯国的历史。 大概是晋救齐国、宋国,伐无道,也就是伐当时被称为夷狄的楚国。 但当时晋国晋文公早年流亡到楚国,得到楚成王的帮助,为了感谢楚王,故而承诺以后打仗了,晋楚相遇,避君三舍。 如今晋、齐、宋、秦,与城濮战胜楚。 但晋文公在打赢的情况下,又主动先退。 总之就是,晋不仅打赢了,还是为了宋国等讨伐夷狄,这是占了“义”。 之后主动退让,又合乎“礼”。 甚至因楚王称王,还占了尊周王,攘楚夷的名分。 所以“城濮之战义”,基本就是“礼”为兵之本的典范了。 都说春秋微言大义。 以此就能看出来。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无数个信息量。 宋溪自跟着夫子们治《春秋》,每日读经看史。 别说这么经典的战役了,随便拎出一条,他也要倒背如流。 了解完背后意思,便是破题。 文章才能继续往下写。 昨天挤出时间,今日再写《礼》义题,时间明显充裕。 同样是两道题。 “制度在人,其在人乎。” “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众所周知,礼学是从西汉初期兴起。 那是个特殊的时代,秦末起义,暴秦瓦解,天下动荡之时,不仅统治者需要“礼”,百姓也需要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下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 汉初从之前的鲁地找到大儒,设立礼学博士。 又在各朝各代编纂了如今看到的《礼》。 其书可谓包罗万象,但凡生活中需要的,基本都能从中找到答案。 而传达意思,也是大同社会,大道盛行。 宋溪的文章也是从这两方面出发。 从开始学的时候,他就知道礼学极为难。 真正治学时,也是不能松懈的。 有些不同的是。 宋溪感觉他接受了三套并不相同,又有些方面重叠的价值体系。 首先是十八年的现代教育,实事求是,实践是唯一真理,还要博取众长等等,这些话自不用说。 然后是古代四书五经以及各类经史子集,有了现代知识,再看这些东西,似乎视野更加宽广。 最后,甚至有闻淮的影响。 但闻淮对儒学并非学习,而是使用。让宋溪甚至多了上位者对四书五经的视角。 宋溪甚至明显能感觉到。 即使他早就做了明德书院的西院第一名。 即使夫子们也夸他的文章好。 但他依旧只是个求学的学子,很多东西还是要在实践中找到答案。 所有文章看完,宋溪也知道此刻检查也没什么作用,还不如闭目养神。 可这般审视自己,倒像是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自己所思所想。 都说学而不思则罔。 没想到在第一场的最后关头,他竟然又有些领悟。 宋溪咬了片生姜,让自己再清醒清醒。 第125章 补时已到。 受卷官正式收卷,此时天已经黑了。 “禁止喧哗!” “明日考第二场!” 受卷官看着从容不迫,再将所有学生试卷送到弥封处。 此地有专门负责糊名的弥封官。 待试卷糊名,还要送到誊录所。 这里等待的,肯定就是誊录官,他们负责把学生的试卷用红笔誊录。 但凡乡试试卷,都要糊名誊抄,最后才送去阅卷官处。 这一步同样是防止科举舞弊。 上一届乡试会试,太子借此抓了不少官员。 谁也不敢在这一届马虎,这还是天子脚下。 “考生们倒是放松了,咱们开始辛苦。” 誊录官们全都有一手好字,皆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因要抄录学生文章,故而最喜字迹极好,整齐有序的试卷。 不过他们也不能过多交流。 试卷极多,人手又少,誊录字迹又有要求,谁能放松。 誊录官们也算第一道筛选。 把明显犯忌讳的文章单独拿出来。 除此之外,还要把“卖惨”之学生试卷拿出。 但凡在文章内写了“出身辛苦门第,家境如何如何,双亲祖父母如何如何”的,一律送到提调官主考官手中。 等他们两人点头,便把此类学生直接赶出考场。 为何有这种规定。 自然是前朝,乃至开朝前几年,有学生卖惨成功啊。 所以这也算考试规定之一,学生们都明白。 誊录官用的是朱笔,故而最后的试卷也称之朱卷。 等到乡试结束,学生们出了贡院。 最后负责阅卷的同考官们,看的便是朱卷。 其中流程之繁琐,只为一个目的。 选贤任能。 世人讲科举二字,听着简单。 但无论考生本人,还是负责组织科举的朝廷和官员。 都为此付出巨大努力。 或许其中关节有些问题。 但确实是在朝圣贤书里面说的。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任能。 而每朝每代,都像中庸考题上所写,每个朝廷,都在对选贤任能的规则进行探索。 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就是不停的打补丁。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希望选出一个贤能的,能够治理国家的君子。 宋溪拿到第二场考试的题目。 这次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因试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词五条,这些考题都有定式。 皇帝自己也知道第一场时耽误时间,让很多大臣不满。 故而这次只摆摆手,当做看过了。 宋溪之前看过袁黄的其他书,就是写《心鹄》的作者。 他也写过关于判词的书。 大意是说:“有辩论格、有诘难格、有问答格、有问结。”“略知律意,便可用事去填。” 此时的律,指的是本朝律法。 乡试可以说是选官的考试。 所有学生都要通晓律法。 不过以科举不重视后两场的惯例。 多数考生对律法研究并不深。 胡乱判决的也有。 毕竟只要“略知律意”即可。 在现代看来,这自然不妥当。 都要当官的人,以后要坐堂拿印的,怎么可以不了解这些。 可之前也说过,圣贤书是以道德来要求人,故而对律法颇为轻视。 宋溪对此自然不认同,以道德为标准来要求自己,自然可以。 但作为底线的律法,不能不看重。 宋溪有段时间沉迷看藏书阁各类各地官员判律,从前朝到如今的都有。 再对应文昭国律法,算是手到拈来。 这人偷盗? 看看偷的是什么,偷的什么人家。 偷盗者目的如何。 这个人拐卖良家,逼良为妾,看看如何行事的,可有从犯,受害者受到何等侵害。 五条判词写完,他简直就是大判官! 好好的良家,怎么就当做妾室了。 人家读书识字,父母俱在,整日以泪洗面,人贩子太过歹毒,装作不知道她是良家的买家也恶心。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估计是体验过两次连考九日。 宋溪对此并无不适,甚至完全放松下来。 到了第三场考试,也就是最后一场了。 试经、史、时务策五条。 其他题目还好。 时务策其中一题,竟然是讨论士风士气。 虽说跟明德书院的德业举业并不完全相同,但意思也差不多。 这也好理解。 时务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 多数学生都练习过的。 宋溪看了一会。 总觉得另有深意。 不管是明德书院的夫子,还是出题的考官。 全都是进士,后者还有官职。 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风向? 又是要尊礼,又是要正清风气。 这些官员们是最敏锐的。 大概率是察觉到什么。 宋溪难免想到国子监的事。 他们梁院长跟国子监的恩恩怨怨自不用说。 还有闻淮讲过,皇亲国戚们怎么气院长的。 除此之外。 国子监在学生口中,似乎早就不怎么提起。 原本应该汇聚天底下好学生的学校,几乎形同虚设。 京城的官学都如此。 文昭国各地的官学,大概率好不到哪去。 这些事跟他暂时没什么关系,此刻多想无益。 但宋溪还是忍不住心道。 这么看来,三年前的乡试会试,乃至京城盛行养男宠的风气,都是有迹可循的。 宋溪又嚼了片生姜,让自己清醒过来 先顾好眼前,现在还是好好做题吧! 考到最后,时间已经很宽松了。 经论史论又是他拿手项目,更不拘一格的策论同样好说。 几年来练习跟辛苦都有了成效。 到了正式考试,便不会有力不从心之感。 八月十四,下午酉时。 受卷官们再次出现。 即使是官员们,此刻脸上也露出轻松神情。 终于要结束了! 等受卷官把试卷交给弥封官,弥封官再交给誊录官,誊录官再交给阅卷官,阅卷官在主考官提调官监督下完成批阅就结束了! 考官们“苦中作乐”,竟然编了一段这样的顺口溜。 当然了,面对考生们,所有人一脸严肃,保持考官师长们的威严。 三千一百名考生试卷收齐。 在军人的监管下,考生们把收拾好的行李等物一一带出贡院。 就算出门时也要整齐有序。 一连九日的考试。 这三千一百人里,最终能留在榜单上的名字,仅有一百零九人。 但他们这三千多人,同样从数万学子中“厮杀”出来的。 一步步走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离开席舍的一刻,大家想的或许不一样。 这会难免有一刻恍惚。 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在现在可以稍稍告一段落。 但乡试不到揭榜,就不能算正式结束。 距离他们席舍考棚不远处,还有准备阅卷的同考官。 所有人安静无声,默默走出贡院。 有的考生坐久了,腿脚都有些酸麻,走起路一瘸一拐,甚至有些狼狈。 但真正走出贡院,大家的表情都带着轻松,还是发自内心的轻松。 不管怎么样,对考生而言,正式的考试已经结束。 他们多年来的辛苦,已经写满考卷。 至于结果如何,不再是他们能考虑的。 走到现在已经很艰难了。 不要过于为难自己。 悲伤或者难过,等到揭榜的时候再说。 现在的话,还是好好休息休息。 这场考试,真的不亚于打仗的。 对于很多辛苦读书的学生来说。 等待揭榜的日子,竟是难得暂时抛开书本,可以肆意休息的时候。 这对寒窗苦读的学生们来说,难免充满期待。 贡院外一百步内,依旧有官兵把守。 所有考生家属都在外面等着。 此刻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大家都在找自己学生,眼里全是心疼。 一个人备考,全家跟着担心,几乎没有什么例外。 即使有些特别的例子,也有夫子好友等人期待。 考生们的辛苦他们全都看在眼里,同样在默默支持。 若非没有家人鼓励关怀,那样艰难的日子,如何撑得下来。 宋溪上辈子是撑下来了。 可他还是更喜欢有人为他开学做准备,有人全甚至支持自己读书,更为身边人的付出默默感激。 第126章 比如现在。 宋溪也在人群里看到熟悉的人。 闻淮。 即使他们的开始带了些不一样。 自己也纯粹是抱着谈个帅气男朋友不亏的念头。 可自己真心相待,也换了闻淮的真心。 以前或许不怎么确定。 但这段时间,他是心安的。 上辈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辈子却有了这么多人。 小娘跟妹妹,或许因为他是“宋溪”对他好,自己接受并且回报真心。 但闻淮又有点不一样。 他们的认识,是在偏僻的皈息寺开始。 那时候,他就是他自己了。 或许是带了些雏鸟情节,会很感激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帮助。 谁让他出现的那么巧。 长得也不错。 只是宋溪也没想到,还真的意外般谈了个甜甜的恋爱。 宋溪嘴角带着笑意,快步走过去,直接揪住闻淮衣袖,下一句却是:“快回马车里。” 看着宋溪走过来的闻淮一脸不解:“怎么了?” 刚见面,怎么就让他躲起来? 见宋溪东张西望的,闻淮又问道:“我见不得人?” 岂料宋溪认真点头:“真见不得。” 这里是贡院! 不说官兵了,就说参加考试的考生,以及考生家人。 难免有王公大臣。 难免有人认出闻淮。 那样多不好啊。 宋溪推搡他让他上车,解释道:“你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肯定会问你原因的。” 不等闻淮再问,一个充满疑惑的声音响起:“哥哥。” 宋溪闻淮同时看向另一边。 孟小娘跟宋潋也来了,她们刚下马车,本想去看看考生队伍。 但宋潋眼尖,一下子看到哥哥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宋溪下意识松开手,高兴道:“娘,妹妹,你们来了。” 两人搀扶着快步走过来。 “嗯,接你回家,太辛苦了,我儿都瘦了。”孟小娘没察觉到什么,只是一味心疼孩子。 这九天时间,她几乎日日拜佛,还出门烧香祈福,遇到不少考生家属。 大家越聊越担心,越聊越心疼,聊到最后还掉了不少泪珠。 宋潋也差不多。 她管着铺子账目也有两三年了,几乎从不出错。 但这几天连着算错好几笔账。 书铺刘掌柜都劝她回家休息。 话是这么说,但刘掌柜他们也担心宋少爷啊。 孟小娘跟宋潋两人走到宋溪跟前,一阵嘘寒问暖。 旁边的闻淮只站着,安静他们说话。 宋溪看看他们三人,笑着介绍道:“桂舟,这是我娘,我妹妹。” “这是闻淮,可以喊他桂舟。”宋溪道。 宋溪并未介绍闻淮的身份。 但别说孟小娘。 连宋潋都默认这是哥哥好友。 能来考场接他的,甚至比她们俩来的都早,肯定是很好的朋友了! 哥哥的好友一向很多,这不奇怪的。 闻淮却察觉到什么,嘴角勾了勾,用车夫都认为很诡异的温和语气打招呼:“伯母好,妹妹好。” 车夫当然知道太子身份。 还知道殿下喜欢的人很厉害。 只是没想到,一向骄矜的太子殿下,竟然拿出这种语气同人家母亲妹妹讲话。 连陛下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吧。 这不对劲啊。 难道私下里的猜测是真的。 殿下对这位,不是普通相好。 而是正儿八经的关系? 要是消息传开。 京城,不,整个文昭国官场都会炸开锅。 打过招呼,宋溪想了想还是送母亲妹妹先上马车,顺便把自己东西提到回家的马车上,又道:“我跟桂舟说几句话,马上回来。” 见母亲妹妹点头,宋溪赶紧回去催闻淮:“快上车啊。” “别被其他人认出来了!” 认出来? 宋溪直接道:“对你名声不好,其他人对你,会有非议。” 他既然知道闻淮出身,就多多加考量。 要是被人看到,闻淮来接一个乡试考生,必然会奇怪的。 虽说他们两个公开是迟早的事。 可自己不过是个秀才,必然会让闻淮名声受损。 或许闻淮不在意这些,但他会心疼啊。 可以不在乎那些话。 但要是因为他的身份不高,从而牵连闻淮受委屈,这样对闻淮不公平。 两人在一起,就要对彼此负责任。 “等我考上举人,再考上进士,便不会有人多说。”宋溪眼睛亮亮,在闻淮看来,是真的有星星的感觉。 可闻淮嘴角的笑真的维持不住,他几乎落荒而逃。 虽然在宋溪看来,这是听他的话,乖乖准备回家。 两人私下见面那么长时间了。 不差揭榜的一时半刻。 顶多再等半个月的事! 到时候就不会被闻淮身边人议论了。 但闻淮明白。 他就是逃跑。 逃得极快,甚至说不出什么体面的话。 明明他最能装的。 刚认识宋溪时,想法那样恶劣,都能装的一本正经。 若非文夫子认识他时间长了,若非他肆无忌惮。 谁都发现不了那些的龌龊想法。 但他真的装不出来。 只能逃。 他甚至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好。 “为什么。” 闻淮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但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拥有了一个这样好的人。 却要伤害他。 却要那般猜测他。 只因他愿意? 甚至还要大言不惭地说。 没关系,公开又怎么了。 说什么有自己的权势,所有人只会巴结宋溪,奉承宋溪。 所以没关系的,当男宠也要看是谁的男宠。 当太子的男宠,与柳秀才之流不同。 但谁都知道。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公开。 宋溪必然会被非议。 他在南山学子,甚至京城学子之间的名声有多好,公开之后,对他的恶意揣测只多不少。 因为他是太子。 即便宋溪考上举人,甚至进士,甚至做了朝官。 只要是所谓的男宠关系。 宋溪都不会好过。 但他自认为没关系的。 天下间什么东西不是他的,宋溪想要什么补偿拿不到。 自大到让人恶心。 自大到让自己想吐。 宋溪这个时候,还在担心他。 怕他的名声受损。 怕他被人非议。 还在想着,光明正大地把他介绍给母亲跟妹妹。 不做掩饰,不撒谎。 宋溪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在做什么。 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卑劣在高尚面前。 唯有自惭形秽。 闻淮甚至想起来两人对尊卑的争论。 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那时候的他自认自己是尊。 是已经定下的事。 到底谁是尊,谁又是卑。 天之骄子,真的是天之骄子吗。 “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定了吗。 闻淮忍不住掀开车帘,另一架马车上,宋溪朝他挥手。 似乎在说,等我的好消息吧! 宋溪笑的坦荡大方,还跟周围的考生打招呼。 里面既有宋溪在书院的同窗,也有想要结识的其他书生。 自己的幸运之处,只是在众人发现宝藏之前,提前把他圈起来。 宋溪确实在说这句话:“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他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家人,师长,爱人。 他都会努力回报大家! 第70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十四。 京城秋闱结束。 虽然很想跟男朋友多相处一会,但家人来接,宋溪还是知道轻重的。 而且他要在关系公开之前,老实一点? 还能给闻淮拉点好感。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 宋家仆从却都等着,在管家带领下,慌忙迎接七少爷。 “晚饭跟热水都已经备好了。” “可需要郎中把把脉,想吃什么要什么,老爷吩咐过,只要少爷张口,必然找到。” 但管家说完,再看他们家七少爷的神态。 跟大少爷考完乡试会试完全不同。 七少爷别说精神尚好,身上甚至有清爽的香气。 看起来哪里像连考九日,分明跟平时差不多 众仆从看了,谁不觉得差别极大。 大家都知道,七少爷不仅读书好,骑射也好。 第127章 这才有如此神态? 看来读书人不仅要读书,确实要锻炼! 否则就会像大少爷那般,三天两头请大夫? 惹得未婚妻家频频来问。 不过在这关头,没人会多说大房的情况,全都围着偏房转。 宋夫人根本没心情管这些。 她甚至要盼着宋溪考上举人,这样一来,渊儿未婚妻家至少会看在宋家其他子弟的面子上,不再提退亲的事。 虽说要指望孟小娘的儿子,让她百般折磨。 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别说随着宋溪名气越来越大,文章越来越好,老爷就差指着头让他们安分些。 宋溪对这种情况不说多满意。 可知道小娘跟妹妹不受委屈,就什么都值得了。 他既没有辜负小宋溪的嘱托,也没有愧疚她们对自己的好,这就够了。 虽说精神尚可,但宋溪还是洗漱吃饭,跟小娘妹妹讲了科考场上的“趣事”。 什么有学生打翻蜡烛,差点把考棚点起来。 什么考到最后,他草卷上的文章都没写完,按照个规定,直接送出考场。 甚至真有个人,在卷子上写自己父母双亡,从小可怜长大,还请考官留情,也被请出去了,因为他爹娘确实不在,但被叔叔婶婶养大,叔婶对他比亲儿子还亲。 孟小娘她们听的有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还有这种趣事。” “那烧了考棚的人怎么办?他也被请出去了吗。” 宋溪答:“不仅请出去,而且禁考两次乡试。想要再试,就要等九年后了。” 九年,人生有几个九年。 估计这辈子科举路断了。 这也是可怜的。 但没有办法,考棚真的起火,会影响很多人。 说到这,孟小娘就催宋溪先回房休息:“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再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休息要紧。 宋溪从善如流,回到收拾好的房间,很快进入梦乡。 这次意外的,又梦到小宋溪,他穿了现代的衣服,泪眼蒙蒙的,说高数英语好难,还谢谢他照顾小娘妹妹。 可惜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无论宋溪怎么努力,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梦境中渐渐出现另一个轮廓。 是闻淮。 还是刚认识那会的闻淮。 他一脸冷漠,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以前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们认识也快三年了,谈恋爱也有两年多。 宋溪第一时间发现,闻淮眼里透着不耐烦,似乎很看不起眼前的人。 但闻淮眼前的人,是他啊。 宋溪猛然惊醒,下意识摸了摸床边两枚印章。 潺甫。 潺湲客。 他真的累了。 怎么会梦到那么久之前的事。 而且他们当时并不熟悉,闻淮眼高于顶的,即便有那样的眼神,也算合理? 不。 不合理。 宋溪非常不高兴。 等他气呼呼再次睡着。 又有点愧疚,他怎么成了翻旧账的那种人啊。 做梦梦到男朋友不理他,还气得要命的那种人! 可是不高兴。 很不高兴。 闻淮要跟他道歉! 可惜他还没起床,闻淮就让手下夏福送来信件。 说最近特别忙,暂时不能来见他。 但两处别院都有人在,他可以带着好友他们过去玩。 又说还帮他找了工匠,可以提前联系,到时候成绩出来,就能帮母亲妹妹修新院子。 这封信件之长,有些出乎宋溪的意料。 而且事无巨细,就差把银子宅子人手全都给他。 虽说没见到闻淮吧,但这封信确实消了些不高兴。 行吧,暂时原谅你了。 等见面了再说! 宋溪也认认真真回了信件,并期待两人见面。 最后又添了三个字,想你了。 正在宫中跟皇帝斗法的闻淮看到这三个字,嘴角很难扯起笑。 他还在躲。 甚至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 跟他吵架的皇帝开口道:“苦笑什么。” 闻淮抬头。 老皇帝将信将疑:“总不能是为我?” 闻淮是真的懒得理他,只道:“想在死后留些好名声,就不要折腾了。” 这话太过直白,旁边阁老们眼皮都不敢抬。 闻淮本想直接夺权,看到宋溪的信后,难得多了耐心,开口道:“今年乡试,各地州府耗资颇多,又有几个地方闹旱情。” “你若还想大修皇陵,就要加税了。” 老皇帝不信闻淮在乎这个。 他的儿子他清楚。 在他看来,这多半是为了博取名声,让有些良心的官员信服太子。 但都到现在了,何必呢。 反正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 给他再修皇陵能怎么了。 闻淮罕见地带了耐心。 在宫里跟老皇帝僵持不下,不仅不出宫,甚至陪着老皇帝过中秋。 毕竟他很忙。 如果不忙了,就要去见宋溪了。 他不敢。 在家休息两日的宋溪没闲着。 考试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 他先收到闻淮的信件和礼物,再收到宋老爷的礼物。 还有好友们的祝贺,他同样也要回复各类帖子。 下午又骑马去了一趟皈息寺拜见文夫子。 因为考试成绩没出,闻淮最近也忙,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故而师徒两个聊的只是的今年乡试。 考生们出考场后,题目便满天飞了。 今年的考题确实有些意思,似乎冲着整顿士风士气去的。 文夫子对此很是高兴:“应该如此的。” “近年来私塾书院兴起,原因跟官学逐渐落寞有关,若朝廷愿意整顿,对天下学子都有好处。” 文夫子又听宋溪背了几篇文章,点头道:“不错不错,已经比老师厉害了。” 宋溪哪敢回答,连忙否认 文夫子却道:“此处就我们师徒两个,何必谦逊,学生贤于夫子,这是应当高兴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知道宋溪还要去明德书院,文夫子便催他快去。 今日中秋,所以书院昨日就放假了。 多数夫子也不在书院。 但像外地的春秋礼记夫子,却是在书院住的。 宋溪带着节礼前去拜访,还遇到一起考试的同窗。 两位夫子分别听了宋溪文章,忍不住点头。 很好。 实在是很好的。 可以说是他们教出来最好的学生。 乡试尚未揭榜,或许还有许多变数,很多话不能直接讲。 夫子们按捺住兴奋,只让宋溪好好休息,只等出成绩了。 其他学生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 夫子们道:“考试结束便结束了,趁着现在好好休息。” “等到八月二十九揭榜,再说其他。” 学生们忐忑的心情被稍稍安抚。 目光看向宋溪时,难免羡慕。 以宋溪的文章,中举应该问题不大吧? 反正概率比他们要高得多。 也不知道宋溪怎么生的,简直是个完人。 大家都是京城考生,还都是一个书院的。 哪家不拿宋溪做对比? 长得好,学问好,人品也好,甚至身体素质也好。 要是能找到他身上一个缺点,他们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当然了,这也是开玩笑。 有这样的同窗同年,大家与汝荣焉。 从夫子们住处离开,天已经黑了。 众学生匆忙回家。 今日中秋! 阖家团圆的日子! 宋溪快马加鞭回家,路过水舟别院的时候,还去看了大宝小宝,顺便把小猫咪们带回家。 反正闻淮最近忙,还是自己带走的好。 大宝小宝,再加上马儿三宝。 一家团聚了! 只是背着大小宝回家的时候,宋溪忍不住道:“你们俩是不是又胖了?” 已经不是小猫咪了,都是小猪咪了。 闻淮平时都在喂他们吃什么啊! 回到家中,妹妹也刚刚到家。 她今日去铺子发节礼,事情也很多。 没想到母亲同样刚刚回来。 “听说这家铺子的月饼特别好吃,我便带丫鬟们排队去买了。还有秋桂饮,咱们一起尝尝。” 三人坐下,尝月饼吃低度数的秋桂饮,又用了丰盛晚饭,还有两只一到晚上就活泼的猫猫。 院子里丫鬟婆子们同样有自己席面。 今年的中秋,月亮似乎格外圆,格外明亮。 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 低度数的酒到底是酒。 第128章 宋溪再醒来时,还觉得头有点疼。 等稍微好些了,才去拆宋老爷的信。 这位送信愈发频繁,宋溪实在懒得看,但又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不过这封信没什么,就是提前送来庆祝中秋。 还说什么,他在海安府都听说了儿子的名气。 宋溪已经被夸成完人,让他极为骄傲云云。 宋溪心道,还好他有夫子们教导,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 否则按照宋老爷这种自得性格,有的是苦头让他吃。 就跟宋渊一样了。 中秋佳节,书院放假,他肯定也回来。 昨天跟宋夫人两人,还一起去了未婚妻家拜访,被留在那用了晚饭。 听说回来的时候眉眼带笑,应该是婚事顺利。 宋溪知道宋渊身体,对女方难免有些可惜。 可他私下打听过,对方家里应该知道实情了,但看在宋老爷官运,以及宋渊在明德书院的份上,没有退亲的意思。 宋溪皱眉,难免叹口气。 放下宋老爷的信,好友们的邀约他也一一看完。 他记得萧克提前下了帖子。 说是约他们今晚出去小聚。 萧克早就想聚了,又是提前下帖,又是考前提起。 宋溪想了想。 家里跟文夫子需要慎重对待。 好友那边可以稍稍透漏些? 大家都不是迂腐的人,应该可以理解。 若不理解,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而且可以断了萧克的想法。 再看受邀之人,都是平日好友。 乐云哲、廖云、陆荣华、范浩。 以及萧表弟等人。 地点则在滨上楼,也是熟悉的地方。 宋溪让家中小厮跑一趟,回了张帖子,等到晚上见面。 处理完这些事,宋溪难得又躺回床上。 今天白日,就好好休息吧! 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宋溪这一日除了吃饭,便是看着闲书,再抱着猫猫吃点心。 确实难得悠闲。 到了黄昏时分,这才梳头换衣服,骑上三宝前往滨上楼。 乡试结束的第二天。 京城各大酒楼变得极为热闹。 考生们终于得以放松,必然要宴请宾朋好好聚聚。 就连滨上楼也不例外,客人比以往要多上不少。 宋溪今日走的正门,新来的伙计一看便知怎么回事:“宋少爷,萧少爷定的房间在二楼。” 考试之前宋溪跟闻淮来过一次,这伙计肯定认识他的。 不过他好奇道:“之前的孙伙计呢,怎么不见他人。” 新伙计挠头:“东家把他调走了,说是去其他地方办差。” 又调走? “宋溪!你终于来了!”萧克快步上前。 自八月初六,直到现在八月十六,他都没见到宋溪。 乡试结束那天,他还去接人呢,可惜去的晚了,根本没接到。 宋溪看着他的热情,心里暗暗骂自己迟钝。 怎么以前没发现呢。 而且这话说的,好像他迟到了一般。 得知大家都没来呢,宋溪不着急进房间,只在外面说些闲话。 正好路过不少书生都认识他,随便聊几句也能打发时间。 宋溪今日出门,随手捞了件衣服,一身清爽的翠竹道袍,领口袖口都有暗纹,清爽之余又多了些贵气。 就像是他这个人一样。 许是休息的好,整个人看起来眉眼舒展,在滨上楼烛光下,显得愈发脱俗超群。 漂亮的桃花眼,精致的鼻梁嘴唇,都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萧克更看呆了,他是真的有话想同宋溪讲,又道:“咱们先进包厢吧,外面人太多了。” 周围其他人书生看过来。 怎么? 嫌我们多余? 我们还偏偏不走。 你觉得宋溪好看,想霸占着跟他说话,我们也想啊。 反而宋溪看着人越来越多,也有些头疼。 好在乐云哲廖云他们终于来了! 宋溪随着众人进到房间,也算松口气。 过了片刻,萧堂弟等人同样到了,他手里还拿着萧堂哥萧泰的信件。 算着时间,应该是考完乡试,第一时间就寄信过来。 宋溪看看众人,见他们都不说话,挑眉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不认识啊。 是有太多的话想问,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坐所有学生,全都是有秀才功名。 而且都在京城南山一带读书。 对未来都有期盼,也就是都想考举人。 宋溪作为他们当中,头一个参加正式乡试的,大家肯定有无数问题。 这种近距离学习经验的机会,可不多见的。 宋溪的性格大家知道,脾气好,也不藏私,肯定问什么答什么。 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他们就是傻子! 乐云哲最不客气,他最先提问:“乡试考场上,真的不准发一言?一个考生身边,就站着一名士兵? 见宋溪点头,并着重说了细节。 席舍要怎么找,怎么核对位置,怎么确定自己不跟士兵交恶。 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也不客气,廖云陆荣华范浩全都提问。 宋溪果然知无不答,确保把自己的经验全都传授出去。 这种第一手的考试经验,众书生们听的如痴如醉。 恨不得自己也能上考场试试! 想来下次乡试,或许会有机会? 席面上聊的热闹。 组局的萧克却不发一言。 他想的不是这些,甚至不能当众问。 萧堂弟看完萧泰的信件,随手递给萧克,无语道:“萧泰疯了。” 说罢,也加入对于乡试的讨论。 萧克拿起信件。 萧泰确实让人无语。 他已经定亲了,却还纠缠柳影柳秀才。 考试结束后,第一时间去找人家。 但柳秀才闭门不见,说是不到揭榜,他不会出家门。 信里还说,柳秀才的文章默出来请夫子帮忙看。 夫子夸了又夸。 说即使他们淮西府考生竞争激烈,柳秀才的文章也有机会。 反而是萧泰的文章让人皱眉。 结果虽然没出来。 两人的情况似乎就有定论了。 席面上众人知道这件事。 全都有些无语。 乐云哲直言道:“自己考不上,别耽误其他人前程。” “是啊,好聚好散啊。”萧堂弟十分赞同。 陆荣华跟范浩至今还不能习惯这种事,只能默默吃酒。 不过他们也听说自家书院的人说了。 这种关系迟早会结束。 没人会过多纠缠。 两个男人怎么可能长长久久,都是年轻时瞎闹,等到而立之年,难道真的不成家? 宋溪看了看他们俩,发现自己忽略一件事。 他们两个的蒙师,跟文夫子认识,关系还不错。 宋溪也吃口酒。 算了,暂时还不能透漏闻淮的存在。 宋溪听着众人对柳影跟萧泰的讨论。 虽跟自己关系不大,可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毕竟大家讨论的,已经是两个男人能不能长久了。 宋溪捏了捏两枚印章。 还好他跟闻淮关系不同。 还好他们就要定亲了。 他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又吃了杯美酒。 好友们多日不见,从乡试聊到学习,再聊到同窗,之后又讲接下来的安排。 最后肯定在说八月二十九的放榜日。 但明德书院可不管什么放榜日,对没有参加乡试的秀才们来说,那天该月考月考,该读书读书。 想凑这个热闹? 那等三年后,你们先拿到乡试资格,再参加乡试吧! 说到这,众人难免羡慕宋溪。 想当初,陆荣华跟范浩,还有乐云哲他们一起参加童试。 考秀才时,范浩先被落下。 去书院时,陆荣华去了次一等的远帆书院。 再接着便是书院各个书斋,就连乐云哲也被甩到身后。 现在能参加乡试,甚至很有机会。 已经不是他们能对比的了。 萧克越听越心酸。 反而是他堂弟,越听越兴奋。 果然!崇拜宋溪一点也没错! 当初他就是看着宋溪的辅导资料,这才考上秀才的! 宋溪被大家夸的没办法,众人又请他出本考试指南。 宋溪只得道:“要是考上了还好说,没考上就出指南,岂不是贻笑大方。” “这有什么了!”陆荣华拍桌子道,“等你考上就写!” “没错!考上就写!” “肯定可以的!” “我们祝宋溪金榜题名!早日成为举人!” 第129章 “没错!金榜题名!” 房间里越来越热闹。 好在乡试后的京城,哪家酒楼都是这样的场景,一点也不突兀。 顶多是自知科举无望的书生们,对此很是不爽的。 隔壁房间的公子哥们便是如此。 为首的那位十分低调,让身边人不要骂骂咧咧的,开口道:“能参加乡试已经很厉害了,不要说了。” “要不是他们参加乡试,我能混回来吗?” “千万别惹事,否则我又要滚出京城了。” “还有,别嫉妒那个叫宋溪的,人家年纪小名气高,是他有本事好不好。” “好看?好看的人多了,我不缺这一个!” 这人说话越来越心虚。 其他人听话知音,便不再多说。 殷锐向来最喜欢的漂亮人物。 方才大家透过门缝一看,全都看呆了。 殷公子明显挪不开眼,可他却让人把门关上,暗暗骂了句,开始吃闷酒。 怎么回事啊。 殷锐心道。 我敢说吗? 三年前刚对宋溪起心思,就直接被赶出京城。 他回到从未谋面的老家好几年,学业再无寸进。 倒想明白他得罪了谁。 宋溪。 只有宋溪啊。 真没那么巧的事情。 自己前脚势必要得到他,后脚被悄无声息整治。 这手腕,说明宋溪背后之人势力不俗。 没错,这人正是原来远帆书院的那群纨绔。 欺负过许滨,拿陆荣华当跟班,还看上宋溪的纨绔。 他肯定没资格参加考试,只借着书生们都回京的时机,回来看看情况。 这到底是他的从小长大的地方,外地真的呆不习惯。 殷锐离京几年,老实不少,明白不是自己的东西,那就不要碰。 宋溪再好看,再漂亮,再吸引人。 那也不敢看啊。 现在他来个滨上楼,都要从后门出入,够惨了的! 看他的模样,想来背后之人应该不舍得放手? 谁放手谁傻子。 反正不招惹就对了。 就算以后面对面,他都要夸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不是一般男宠能比的。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就巴结上了啊。 戌时末,多数酒席都要散了。 萧克这边的席面也一样。 宋溪依旧避嫌,没有留下单独相处的时间。 让萧克急得抓耳挠腮。 刚出包厢,宋溪又被新来的伙计喊住,偷偷指了指三楼。 宋溪眼睛一亮。 闻淮也来了! 自八月十四考完试,两日没见他了! 宋溪找借口脱身,只说要去后院醒醒酒,然后再骑马回家。 再一转身,已经没人见到他。 不过大家没多想,宋溪对滨上楼熟悉,众人或多或少都知道。 唯有萧克更急了,可也没什么办法。 他只有几句想问问宋溪,怎么就那样难。 问问就好了。 问问他就有心情好好读书了。 萧克想知道,宋溪跟那个神秘男人的关系。 以及他跟那个神秘男人,还会不会在一起。 如果不在一起。 他,他会不会有机会? 萧克心一横,躲着店里伙计,也朝后院走去。 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考试之前就想问的,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宋溪确实在园子,正要走专门的楼梯去往三楼,被萧克从身后喊住。 “宋溪!”萧克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干涩,“我有话想同你讲。” 宋溪避了一晚上,到底没有躲过去。 本想借着公开婉拒。 可陆荣华跟范浩,又让他不好多讲,省得气到文夫子。 宋溪叹口气,转身道:“怎么了。” 看着他的表情,宋溪其实有所预料,反而问道:“八月初那晚,你是不是看到什么。” 八月初。 宋渊威胁自己,踢到闻淮这块铁板那段时间。 闻淮专程去明德书院找院长解释那晚,从院长那出来,他没有直接离开。 而是去了自己号舍。 书童来了之后,闻淮才悄悄出门。 面对萧克的怪异,宋溪前后想想,大约便明白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要做过,必然留下痕迹,迟早会被发现,早晚的事而已。 所以被发现,倒是不意外。 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接提问。 园子里灯笼不多,但还是能看出萧克身形震动。 宋溪见此,明白确实是那晚的事了。 只是不知道萧克听到多少。 还怪让人尴尬的。 萧克见此,直接问道:“你们,你是自愿的吗?” “你们还在一起吗?” 会不会像萧泰跟柳影一样?! 会分开吧。 反正这种关系都不稳定。 最好是不稳定的,他,他会有机会吧。 宋溪语气坚定,不等对方说完,便讲出萧克绝不愿意听到的话。 也击碎萧克最后的妄想。 “我们两情相悦。” “我们也不会分开。” “很快就会定亲了。” “成亲的时候,会请好友同窗赴宴,到时候定会请你们的。” 话音落下。 宋溪正好抬头,下楼找他的闻淮低着头看人。 昏黄的灯笼下,闻淮眼中泛了些许亮光,他声音沙哑的厉害。 “嗯,很快,很快就定亲了。” “我们会昭告天下。”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大费周章的掩饰,会被眼前这个叫萧克的轻易拆穿。 因为谎言就是谎言。 假的就是假的。 任何一个意外,任何一个巧合,都会轻易拆穿一切。 此刻,他这个死囚并未被立刻处刑的原因。 不是他真的把事情做到天衣无缝。 只因他欺骗已久的爱人,全身心的信他,选择他,坚定的对所有人表示。 他的爱真挚坦荡。 明明只等对方说一句话。 这座沙丘就会彻底崩塌。 宋溪却说:“我们两情相悦。” 好傻好傻的宝宝。 为什么要相信他。 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闻淮又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们会昭告天下。” 宝宝抱歉。 我会继续骗下去。 即使要利用你这份真心。 因为我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放手。 死也不放。 即使恨我,讨厌我,也不会放手。 闻淮笑了下,朝宋溪走过来,手臂像水蛇般缠着他的爱人,再次道:“我们很快就会定亲。” 第71章 闻淮从未亲的这般急切,着急中还带了小心翼翼。 想要狠狠亲下去,确认自己的身份。 但又怕伤了宋溪,让一切化为乌有。 整整两天,他不敢见宋溪。 但宋溪写信,说想他了。 多好啊。 想他了。 他是能被宋溪想的。 不像其他人,会被宋溪干脆利落的拒绝。 方才逃跑那人,什么萧克,他看的出来,萧克很喜欢宋溪。 谁会不喜欢宋溪呢。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可自从发现最开始的误会后。 闻淮的心就一直提着。 永远都在悬崖边上。 偏偏宋溪不明所以,还会温柔坚定的托起这颗心。 似乎在跟他讲,别怕,我们永远在一起。 闻淮亲得愈发着急。 在他们熟悉的滨上楼三楼,却亲的很不熟悉。 宋溪疑惑看他,开口道:“怎么了。” 闻淮哪敢说实话。 到了现在。 他半句实话都不敢有。 好在他们快定亲了。 很快就会在双方母亲,还有文夫子面前定亲。 “等不及了。”闻淮说的也是实话,“恨不得立刻揭榜。” 闻淮甚至有点后悔。 不应该说等成绩出来的。 就应该跪在文夫子面前,告诉他,两人真心在一起。 但不能太着急。 宋溪很聪明的。 就像今日,他很奇怪滨上楼之前的伙计怎么也调走了。 自己要是再着急点,就真的瞒不住了。 一面想要快一点。 一面又不敢快一点。 闻淮觉得自己依旧被挂在悬崖上。 稍有风吹草动。 便会尸骨无存。 他又不认为自己有错。 谁肯把宋溪这样的人放开。 满京城都夸赞宋溪。 都在说他的才情,他的相貌。 可他们都不知道,只有当他最亲密的人,才会知道被宋溪爱着有多幸运。 第130章 闻淮说恨不得马上揭榜。 宋溪又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因为萧克或许喜欢我,就这般失态啊。” 因为闻淮才不相信有人会比过他。 这话确实没错。 闻淮不在乎什么萧克,在宋溪面前,不能拿路人甲当借口。 闻淮想了想道:“我父亲病重。” “可能过不了年。” 什么?! 宋溪顿时慌张,闻淮哪敢让他难过,赶紧道:“没什么的,我早就想让他走了。” ??? 这话合适吗?! 总不能因为你想公开,就弄死自己父亲吧。 宋溪立刻笑,不会是这般荒唐的理由。 想来他家是皇亲国戚,母亲却单独葬到皈息寺,灵位也在那,肯定有其原因。 闻淮稳了稳神。 他认为自己已经瞒得足够好,只要继续藏下去即可。 但欺瞒一个人,一个心爱的人,又难免担忧。生怕不经意间,像萧克这种人突然出现突然揭露。 一面极为自信。 一面提心吊胆。 好在宋溪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宋溪爱他,不会给其他人机会的。 闻淮终于冷静下来,神色也变得轻松,看起来跟之前差不多了。 闻淮笑着道:“真的,早就想让他走了。” “他能掌权,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外祖家厉害。” 还是十分老套剧情。 靠着岳家得到助力,手握权力。 坐上权力宝座的第一年,闻淮就出生了,直接被定为继承人。 一切似乎都很圆满。 直到外祖外祖母相继去世,靠着岳父家上位的男人,便对妻子多了随意。 也是那时候起,后院美人如云,几乎要欺负到闻淮母亲脸面上。 其实谁都知道,这些人翻不了天。 她位置稳固,儿子聪明。 可天之娇女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她也不必受这种委屈。 她直接从“家中”搬出来,儿子也被她带走。 多数时间住在南城的别院里,有时候去京城其他行宫住段日子。 反正不回去就对了。 之后身体不好病逝,还嘱咐十六岁的儿子,死也不葬到夫家。 闻淮便把她葬到人迹罕至的皈息寺。 他们母子两人,以前经常在此地游玩,也是在这碰到严厉的文夫子。 闻淮道:“八月三十,就是她的忌日。我八月九月,都会在皈息寺给母亲做法事。” 宋溪算算时间。 他去皈息寺文家私塾上学的日子,就是在九月初一。 怪不得能在那碰到他。 八月三十。 那日,好像也是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日子。 宋溪既认为是巧合,也觉得缘分。 “好巧。”宋溪也提起当年的事,“那会宋渊考上举人,家学便散了。” “他们没办法,就把我塞到偏远的私塾了。” “因为文夫子一直没教出秀才,所以让我过去念书。” 文夫子中间回过几年老家,家中亲人不在了,才又回来的。 他教书讲究夯实基础,若学生水平不够,他都不提考试这茬。 若非宋溪天赋异禀。 还有自己在一旁虎视眈眈。 文夫子根本不可能主动让宋溪去考童试。 闻淮心里五味杂陈。 幸好他先一步发现误会,这才有时间补救。 现在看来,补救的还算顺利。 就算有人主动提起当年的事,宋溪也不会相信的。 因为他最信自己了。 闻淮忍不住笑,笑得极为得意跟满足。 太好了。 他太幸运了。 宋溪按住他的嘴角:“你爹要没了,还这么高兴。” “不是高兴,是他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闻淮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家里坟墓都修好了,这几年又被他来来回回修缮,就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也有气他夺权的原因。 但这不重要,他是母亲带大的,跟皇帝有感情,却不多。 闻淮想了想:“以后慢慢跟你讲。” 他可以慢慢讲。 宋溪可以慢慢听。 这句话反而让宋溪笑了下。 不知为什么,慢慢讲,似乎比什么定亲,昭告天下,更让他觉得安心。 “好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讲。” 小情侣抱着彼此,晚上回了水舟别院。 闻淮还去猫房看看,不仅大宝小宝不在,就连它们的玩具也不在。 “猫呢?” 宋溪道:“带回家了啊。” 闻淮最近一直过得不安愧疚。 加上宫里有事,没怎么注意这些。 几天不见大宝小宝,还挺想它们。 “你把它们喂得太胖了,我最近要给它们减减重,不然对身体不好。” 闻淮并不这么觉得,胖乎乎的多好看,还道:“你最近倒是瘦了些,正好考完试了,要好好养养。” 见闻淮终于恢复正常,宋溪笑:“考完乡试,还有会试,会试之后还有殿试。” “很忙的。” “这么确定能考上乡试?” 宋溪不答,他确实有点把握的。 但明年四月会试却不好说,殿试更是没影。 可结果没出来,宋溪不想说大话,更不想提前高兴,就道:“八月二十九出成绩,很快了。” 今日八月十六。 只剩十三天时间。 闻淮道:“贡院那边,应该忙的厉害。” 闻淮虽然没考过科举,但乡试会试见得却多,各项流程聊熟于胸。 所以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对于考生来说,乡试结束,就该早点放榜才是。 考试结束再等十五天,时间实在太长。 但对考官们,则是另一种感觉。 三千多考生,总共几万份试卷。 同考官不过几十人。 每日要批阅的试卷,少的几十份,多的几百份。 尤其是最热门的《诗经》,选择这科的考生最多,负责此项的同考官一刻不停的批阅。 已经到乡试了,这些试卷不仅要看,还要给出评语。 最少的两个字,最多的上百字。 但批阅到最后,就算遇到好文章,同考官们也都没力气了。 即使这般,都不好太过敷衍。 乡试还有试卷返还制度,就是这些朱卷都要还给考生。 考官们即使敷衍,也不敢做得太过。 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恨不得立刻放榜。 宋溪大概知道这些制度,但没想到细则还有那么多。 闻淮又道:“弥封、誊录、对读、评阅、取舍、拆封、填榜。” “现在大约还在评阅。” “到八月二十二往后,就是取舍了。” 之前也说过,虽然朝廷再三强调。 乡试三场考试并重。 意思就是一样重要,一样算分。 但文章这东西,若无极为突出的,其实很难分出名次。 如果再把三场放一起,估计“取舍”阶段会吵翻天。 “所以,他们大多还会偷懒,只看重第一场,也就是七篇文章。” 闻淮说的明白,宋溪却没由来的听出一种老板点评员工的感觉? 这是错觉吗? 不管是不是错觉,该等还是要等。 估计考官也不知道,今年等待成绩的人里面,还有太子? 宋溪在水舟别院没住几日,闻淮还要去忙。 他也要回家一趟,还要回书院看看。 他们这些考生总要交流交流。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等着考试结果,也没有旁的事。 两人各自去忙之前,闻淮还道:“要不把工匠找来,或者先去那两处宅子看看,商议一下如何改造。” 还是孟小娘她们另住的事。 闻淮甚至道:“安全也不用担心,到时候我雇些家丁,足以看紧门户。” 宋溪还是摇摇头:“成绩还没出,就大动干戈,难免让人看笑话。” 不能半场开香槟啊! 闻淮知道他谨慎,便没有多讲,左右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也行,我手底下人做事快,年前你母亲跟妹妹,就能住到新房子。”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基本留在明德书院,裴训导特意留了他。 让他把考试文章默写下来。 对于其他学生,其实没有这项要求,全看学生自愿。 但西院夫子们难免好奇宋溪的水平。 看看考试时的文章如何。 就连景长乐都没有这般待遇。 想来,这也是对宋溪的期待。 在所有学生焦急等待中。 八月二十九,终于到了。 宋溪前一天住在家中,晚上还安慰母亲跟妹妹。 第131章 自己反而越来越淡定。 虽然考试成绩关乎很多事。 可成绩都出来了,他能怎么办。 不过宋溪倒是趁机说了一件事。 “娘,揭榜之后,我想带你们去见我说的那个人。” 孟小娘跟宋潋立刻意识到什么。 妹妹连忙道:“是哥哥喜欢的那个人?” 宋溪肯定点头:“对,是他。” 这件事的喜悦,让孟小娘终于不紧张了,连声说好。 宋溪按照跟闻淮商议的:“八月三十是他母亲忌日,我们两个先去上香祭拜。” “等到九月初一,请母亲跟妹妹去他家别院做客。” 她家别院? 孟小娘诧异。 怎么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 “那她家人介意吗?” 宋溪道:“他母亲去世,父亲病了,别人做不了主。” 真可怜。 孟小娘心底软,只觉得对方可怜得很,点头道:“好,全听你们的安排。” 宋潋倒是表情奇怪。 今年十五岁的她,是宋家少有的聪明人。 不过见哥哥高兴,更知道哥哥的靠谱,自然什么也不讲。 反正明天揭榜,后天就要见对方了。 是人是鬼,见了再说。 八月三十,清晨。 宋家上下起的都很早。 甚至宋夫人都送消息过来,让他们快些去占位置,省得要到中午,才能看到榜单。 这算是经验之谈。 宋溪整齐衣衫,准备前往贡院。 这次孟小娘跟宋潋没去。 放榜之时,人员杂乱,去了不怎么安全。 宋溪道:“放心,我看到成绩,就会第一时间送消息回来。” “好,哥哥,注意安全。”宋潋连忙道。 出了家中。 宋溪才知道什么叫众目睽睽。 别说宋家上下了,就连邻居们也在看他。 他们巷子里住的都是小官,家里都有读书人。 宋溪是其中最出名的那个。 京城里面,谁不知道他的才华? “小七去看成绩?一定要考上啊。” “要是能进前十,咱们一条巷子都有荣光。” “你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一定可以的。” 宋溪抱拳经过,还是溜之大吉的好。 闻淮今日不能过来,毕竟是揭榜日,他还要在宫里替皇上听喜讯。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今年京城秋闱榜单。 根本不用费力去找,就能看到宋溪的名字。 此时的宋溪,也已经到了贡院门前。 同样不用他费力去找。 还未看到榜,他就知道自己的名次了。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第一名,宋溪!” 宋溪名字就在乡试榜单最前面。 巨大的榜单上,任谁都会看他的名字。 年仅十九岁的宋溪,宋潺甫。 力压一众士子,为今年乡试解元! 宋溪都来不及下马,便被人团团围住。 “恭喜宋解元!” “恭喜!” “果真是青年才俊啊。” “如此年纪就是乡试第一,以后前途无量,说不定还能连捷呢。” 宋溪被挤得没办法,马儿三宝也被挤得要发脾气。 还好景长乐他们来了,帮着挤开人群,宋溪终于能下马。 但同窗们的热情不亚于旁人,大家就差把宋溪捧起来欢呼。 “几年来的辛苦,真是值得了。” “知道你厉害的,怪不得考试之后那般有信心。” “有机会要教教我们啊!” 宋溪笑着道:“肯定肯定。” “我确实有点点把握,但没想到是这个成绩。” 如此成绩,不算愧对家人,愧对夫子了。 更不愧对自己。 宋溪又问:“景兄你呢?你应该也考上了吧。” 咱们可是明德书院前三啊! 景长乐看看自己。 完了,看到宋溪成绩后,就把自己忘了! 宋溪震惊:“走啊,咱们赶紧去看!” 不过去之前,给了周围帮闲的银钱,请他们帮忙去家中报喜。 帮闲的不好收钱,只道:“贡院已经派人报喜!” 既然这样,宋溪也就放心了,不过还是给钱道:“帮我跑一趟西郊皈息寺,报喜于蒙师。” 帮闲见此,利落拿钱,他立刻就去! 闻淮那边应该不用讲? 既不知道他在哪,而且他消息灵通得很,还是帮着同窗们看榜吧! 别说景长乐忘记看自己榜单了,明德书院其他人也差点把这事忘了! 众人连忙去榜单前,那边果然被挤得水泄不通。 景长乐一拍大腿,喊道:“宋解元来了!让让路!” ??? 这合理吗?! 可大家真的自动分开一条路,既是对解元的尊重,也是想看看解元身影。 借着这个便利,景长乐终于能看自己的榜了! 宋溪好笑又无奈,帮着一起找同窗们的名字。 “找什么,景长乐你就在第五啊。” 不知哪位同窗说了句,又道:“还不如帮我看看啊。” 秋闱榜单下笑成一团。 看看看! 一起看!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雏凤声音清亮动听,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宋溪已经是宋案首的消息。 皇宫第一时间得知。 随后城西集英巷宋家,皈息寺文夫子。 以及书铺刘掌柜等人,皆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江山代有才人出。 京城多少名门公子,青年才俊。 怎么就让他们自己人得了头筹? 待消息再送到明德书院,先得知喜讯的,正是训导夫子们。 所以上午考试结束。 各个书斋助教,第一时间说了这个好消息。 本就因放榜心神不宁的西院秀才们,终于有了精神。 别说他们没参加考试,这事跟大家无关。 主要是这么大的热闹,不参与进去,真的太可惜了!谁不喜欢凑热闹! 可都没想到。 这个热闹,竟然大到离谱。 “咱们书院西院第一名宋溪。” “在今年的乡试里,同样得了第一。” “他不仅是新科举人,还是举人中的佼佼者。” “以后再见他,就要称呼宋解元了。” 西院秀才们傻眼了。 东院举人们也没好到哪去。 解元。 多少人做梦只想考个举人而已。 考上解元,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宋溪,果然不负盛名! 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为宋解元了! 第72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九。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京城贡院门前的热闹久久不散。 上榜的一百二十士子,有的喜极而泣,有的激动怒吼,还有的跟家人好友庆贺。 没上榜的学生或另谋出路,或下次努力。 宋溪则被贡院夫子们拉着,让他站在最前排,随后安排其他新科举人们排列整齐。 别哭了! 进贡院拜见考官们吧! 这也是你们的房师,以后说起来,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句老师,正是你们步入官场的第一波人脉! 夫子看着宋溪,越看越满意。 年轻,长得好,有学问。 就该站第一排第一个! “好孩子,文章写的着实不错。” “文章颇有君子古风,大有前途。” 宋溪连连谦逊摆手,更让人喜欢了怎么办! 京城贡院夫子,多少都听说宋溪的名字。 就连考官之中,不少人也是知道的。 他们这些中老年人,其实对京城什么才子不怎么感兴趣。 名气这东西,若无实际成绩,其实是个拖累。 宋溪却向他们证明,他京城才子的名号,实至名归的。 在新进举人们排队拜谢房师之前,他们也讨论。 主要说的,还是宋溪的文章。 “四书义头一篇,他写的信笔直书,清明之气流淌。” “应该看看人家春秋义文章,那才叫一气呵成。” “完全是天分使然。” “来了来了,学生们来了。” 话音落下,原本坐的七扭八歪的考官们瞬间坐直。 从八月初五到今日八月二十九。 整整二十四天,累都要累死了。 主考官三人无奈摇头。 他们三人虽然疲惫,依旧保持风度,看向为首的宋溪,带着余下一百多人缓缓而来。 这就是朝廷千辛万苦,选拔的科举人才了。 在世人看来,他们考上举人,已然有了官身,称得上功成名就。 第132章 但在这些朝廷官员面前,他们又像是刚长出来的幼苗。 尤其是宋溪。 年纪太小了,最可贵的,是他年纪小,文章与自身气质,却无浮躁之感。 主考官们微微点头。 是个好孩子。 “如今之成绩,不负爹娘家人,诸位考生戒骄戒躁,以后一样要潜心读书。” 主考官说了几句激励的话。 随后又对宋溪道:“宋溪,听说你在明德书院读书,代我向你们院长问好。” 宋溪连忙答是,再带着众考官拜谢一众考官。 乡试艰难,劳烦诸位老师受累。 待到中午,谢房师的仪式终于结束。 宋溪还收到不少名帖,三位主考官的帖子都在。 意思就是,他以后可以上门求教。 景长乐也收到一封,自然喜不自胜。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明德书院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收到考官名帖。 甚至有人问他们是否婚配。 今年乡试,明德书院参加的考生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外地一百多考生暂时不知道成绩。 剩下的一百零五名本地学生,共计二十九人中举。 以宋溪为首的二十九人,必然要在今日前往明德书院。 可巧,宋溪他们刚出贡院,帮他去西郊传递消息的闲汉正好回来报信。 “我去的时候,你们书院的夫子也在,说是请文夫子去明德书院受礼呢。” “好像还去请你娘了。” 京城今年乡试解元出自明德书院西院,裴训导肯定高兴,定要祭祀孔孟二圣。 特意请宋溪蒙师跟母亲,也是必要的。 众人投来羡慕目光。 请蒙师跟母亲过来,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宋溪一行新科举人,直接从贡院出发,回到早就在等他们的明德书院。 按理说今日月考,明日休沐,多数学生都回离开书院,要么出去玩,要么回家。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等着宋溪他们回来。 尤其是宋溪宋解元。 乡试第一! 很多人想都不敢想。 宋溪就直接考上了。 乐云哲他们率先扑过去:“太厉害了!” 廖云紧跟其后,倒是萧克稍稍落后些,明显有所顾忌。 “宋溪!宋解元!” 宋溪在明德书院西院读了两年多的书,待过四个书斋,可以说同窗无数。 众人七嘴八舌地讲着,夫子们也不阻拦。 这么好的榜样就在眼前,他们也愿意让学生们多交流。 到了明伦堂前。 宋溪一眼看到前面的母亲跟妹妹,她们正在跟文夫子交谈。 同窗们见此,让开路让他们说话。 宋溪上前,先拜会母亲,再拜见蒙师,最后朝妹妹打招呼。 孟小娘孟素香接到邀请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以为过来,是请宋夫人这个嫡母。 没想到书院的人说,两人都可以过去。 宋夫人听此,虽心有不满,却也主动退让。 书院的夫子跟特意派来请人的女夫子并未多劝。 把孟素香跟宋溪的妹妹宋潋请上马车,一路护送到明德书院。 这两年来,春日秋日,孟素香都跟宋溪来过西郊南郊游玩。 但来明德书院,却还是头一回。 宋潋也尤为激动。 见到文夫子后,两人连连拜谢。 他们虽然头一回见面,却像神交已久。 因为他们都希望小溪能够越来越好。 见过母亲夫子,宋溪再一一拜会书院夫子助教等等。 其他新科举人也差不多。 虽然他们的家人蒙师没能过来,但书院的夫子助教训导们,也是对他们极好的。 有一位好夫子有多重要,他们这些学生最明白了。 特意感谢丘副训导跟裴训导的新科举人也很多。 直到时辰差不多,明伦堂内祭祀用品准备好了。 在裴训导丘副训导,以及十位助教的带领下。 不管是新科举人,还是其余学子,一同祭拜天地,祭拜孔孟二圣。 这算是个小仪式。 等外地考生们回来后,还会有更庄重的祭拜。 即便如此,在场所有人肃穆而立,神色庄重。 新科举人点燃燃香,朝天地朝圣贤祭拜。 至少在读书这件事上。 他们仰不愧天。 读书种种事,难免浮上众人心头。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之前的艰难困苦,终于有成果了。 暗处。 闻淮悄然现身。 梁院长也在身边,他语气带着欣赏:“看过宋溪的文章没。” “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 “宋溪他德才兼备。” 才者,德之资也;德也,才之帅也。 意思就,宋溪既有才能,还有道德,两者相辅相成,必然可用的人才。 闻淮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马上要说什么。 梁院长笑道:“过了今日,满京城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宋溪名讳。” “若他身上有个不堪说的事,会是什么后果。” 梁院长还说的是。 如此人才,如此可为朝廷可用的人才。 你忍心让自己一时私欲,就毁他名声? 不是说你们不能在一起。 而是真正的保护一个人,就要珍惜他的一切。 包括这份来之不易的清名。 “他不会在乎。” 梁院长笑:“他不在乎,你呢。” 闻淮不再说话。 看着人群中的宋溪,只要他在场,所有人都围着他。 不由自主的,心甘情愿的围着他。 宋溪似乎察觉到什么,透过人群缝隙,看到闻淮跟梁院长。 虽说很快挪开视线,但还是忍不住再看。 人群之外的萧克也看到了。 但这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人家两个两情相悦。 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更无半分机会。 祭拜仪式结束,宋溪又被留着说了几句话。 要去找母亲跟妹妹时,被人从旁边竹林里拉住手腕。 宋溪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闻淮。 果然,闻淮笑着道:“一点也不警惕。” 宋溪却回:“你肯定会来找我啊,我等着呢。” 这段路那样僻静,是个好机会的! 说着,宋溪上前亲他,两人躲在竹林里接吻,不知哪里传来的桂花香味,让宋溪稍稍分神。 闻淮不满地咬他一下,宋溪道:“桂花,我刚认识你时,文家私塾也是桂花飘香的。” 闻淮嘴角放平,随后又笑:“嗯,因为我是桂舟。” 两人亲昵了回,但文夫子跟小娘他们还在等着,只好赶紧整理衣领。 “我送文夫子回皈息寺,在那等你。” 八月二十九放榜。 八月三十祭拜闻淮母亲,下午两人一齐去见文夫子。 到了九月初一,便是帅媳妇儿见婆婆的时候了。 平日最淡定的两个人,莫名带了紧张。 “一切会顺利的。”宋溪道,不过他问了句,“文夫子会不会奇怪,你怎么在这?” 闻淮心道,肯定会。 就是让夫子奇怪,自己好提前坦白。 “没事,就说我来寻梁院长即可。” 宋溪点头,两人从岔路上分开。 回去的路上,孟小娘还十分兴奋,宋潋也差不多。 她们经常出门,却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般郑重庄严,小溪也十分神气。 真好啊。 他们一家子苦尽甘来。 宋溪本来想说修新院子的事,到时候回到家中,也不必那样憋闷。 可还是没说多讲,反而孟小娘忽然提起:“对了小溪,明日是那家小姐母亲的忌日,你可不能忘了。” 宋溪哪能忘,回道:“明早就过去。” 孟小娘又说:“我这今日做了四色果子炊饼,都是祭祀用的,明日记得带上。” “还定了纸扎香烛,明早你到这个店去拿。” 这让宋溪有些吃惊。 宋潋道:“娘昨晚知道这事,今天一直在做四色果子,让我去定香烛等物。” “没娘的孩子最可怜了。”孟小娘道,“你可要好好待她,这些东西,全当娘的心意了。” 宋溪点头。 他会把这些话传达到的。 夜晚更深人静,只有马车声缓缓响动。 三人都累了一整天,靠着一起几乎要睡着了。 跟白日的喧闹相比,现在的安静,尤其让人安心。 真好。 他们都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喜欢的生活了。 再想到接下来的事,宋溪像是有着无尽的勇气。 第133章 宋解元沉沉睡去。 他才貌双全的名声,甚至朝着京城之外的地方传去。 宋溪,十六岁考上秀才,一次便中,人称小三元。 十九岁考上举人,又是一次便中,又成宋解元。 真不知道,再听他名字的时候,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难不成是明年会试? 他直接考上一甲二甲进士? 那也未可知啊。 第二天一大早,宋溪便起来了。 今日特意好好收拾收拾,还穿了闻淮喜欢的衣服,颜色依旧素净,毕竟是去他母亲的忌日。 孟小娘也把祭祀用的糕饼等物准备好,皆用一个小竹篮装着,并嘱咐道:“记得去拿香烛纸钱。” 宋溪连连点头,出门前还摸了摸大宝小宝:“明天送你们回别院。” 然后骑上三宝去拿店里拿东西。 小竹篮被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祭拜所用。 原本打算直接去西郊皈息寺,但宋溪忽然想到,昨天文夫子说最近茶叶喝完了,又拐到不远处另一家茶叶铺子。 这家铺子价格稍贵,但东西质量不错,宋溪给文夫子买礼物,肯定不会吝啬。 挑了几种夫子常喝的,宋溪道:“这几种包起来。” 掌柜看了看,连忙道:“贵客先稍坐片刻,小的让伙计去库房里取,很快的。” 宋溪点头,店里其他伙计连忙引他去屏风后坐着等。 那茶桌上还有一年轻人,似乎也在等茶叶。 等宋溪坐下,才发现那人略略有些眼熟。 那人早就浑身僵硬,他一眼就认出宋溪了啊! 别说宋溪今日更精致漂亮了些。 他怎么回事啊,自乡试结束后,已经是第四次碰到宋溪了。 滨上楼两次是意外。 昨天放榜凑热闹,发现宋溪是焦点,可以不提。 今日呢! 今日只是想买点好茶叶给姐姐赔罪,怎么就这么寸啊! 宋溪见他不自在,本来打算挪开视线,但极好的记忆力,让他想到什么。 对方似乎没办法了,抬头傻笑:“对不起。” 开口就是对不起。 听的倒茶伙计们都愣了。 见先到的贵客摆摆手:“我们不说话,你们别靠近。” 说着,还指使自己手下,绝对别让人听到。 清场后,这人蹭一下站起来,深深作揖:“对不起!” 原来清场是怕丢人。 “我有眼无珠,您现在是举人,是宋解元,当时是我错了!” 宋溪抬头,心里好笑。 刚考上举人,就有这种效果,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过事情过去两年多了,再揪着不放也没意思。 再说,这人没来得及对自己做什么,发了是欺负许滨跟陆荣华更多些。 宋溪直接道:“许滨也有望考上举人的,他文章向来不错。” “有空的话,可以对他和陆荣华也道歉。” 许滨,陆荣华? 这都是谁? 见宋溪态度还好,殷锐就坡下驴坐下:“他们是谁?” “我以前欺负过的人?” 这人正是殷锐,就算有个侧妃姐姐,也被轻而易举赶出京城。 回老家之后,他只悟出一个道理。 宋溪身后的人,地位极高。 他姐姐是王府侧妃,要是偷偷把他们弄出京城,就罢了。 但人家张口,走的是礼部跟国子监的路子。 说什么他们学风不正云云。 别说侧妃了,就算王爷本人,也拿人家没办法。 宋溪见他已经忘了许滨他们,倒是不意外,只是心情不爽。 这种喜欢霸凌同学的人,根本记不起自己欺负过多少人。 他为陆荣华许滨感到不高兴。 宋溪再次强调:“对,其中一人叫许滨,回胶州考乡试,他也有望考上举人。” “既然跟我道歉了,也要跟他道歉。” “至于陆荣华,那是我好友。” 如果忌惮他的话,那就一起道歉! 岂料殷锐再次忽略可能会考上举人的许滨,反而道:“您的好友?那我一定道歉!” “若您给面子,回头我定地方,就定滨上楼可好?” 宋溪察觉出其中不同,他忍不住道:“你不怕许滨许举人报复你?为何不提他。” “举人而已。”殷锐说完,赶紧自打嘴,“您不一样,您可是解元。” “而且您身后那位,谁惹得起啊。” 此言一出。 宋溪哪能不明白。 殷锐这般态度,不是因为他考上举人,甚至跟他的解元身份无关。 似乎是在怕他身后的闻淮。 宋溪没说话,只吃了口茶。 殷锐见他脸色不佳,连连道歉:“对不起,前些年真是我的错的。” “倘若知道你们关系极好,不仅没有散,还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哪敢多说一句话。” 不仅没有散。 还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宋溪以为,他在说误会自己是男宠的事,只随意嗯了声。 殷锐实在是怕了。 此时要再惹到这位,自己这辈子也别想回京啊! 日子还过不过啊。 “这也不能怪我。” “两个男人能修成正果就极难的。” “别说你还是男宠转正。” “这谁能想到啊。” “不过他对你也是真上心,当年就该看出来的,是我眼瞎,您千万别吹耳边风了,我求求你。” 殷锐双手合十,就差跪地求饶,宋溪好笑道:“还男宠?” 不过此话说完,宋溪忽然想到京城风气。 当时的他对此一无所知。 听到殷锐说他是男宠,只当是为了故意污蔑。 “不不不,那天我也在滨上楼,本想从后门离开的,没想到听到你们俩之间的事。” “不仅要定亲,还要昭告天下,真是好姻缘!” 滨上楼那日的后院也够热闹的。 宋溪懒得再理,看他模样必不会乱说,打算拿了茶叶离开。 可男宠二字,又在他脑海里闪过,鬼使神差道:“当年我跟他只同时出现了一次。” “你怎么断定我是他男宠。” 啊? 这要怎么说。 直觉? 见多了? 殷锐却不敢不答,抓耳挠腮道:“态度吧,态度不一样。” “而且亲得太狠了,明眼人能看出是什么痕迹。” “只有对男宠才这般随意。” “反正我见得多,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关系不同。” “但是!” “但是前几日在滨上楼,他完全变了啊。” “听说你爹前两年也升官了,这般能力,连我姐姐都没有的。” “听闻你父亲在江南官场上混得也好,还有人暗暗助力,这就是于家族有功啊。” “好手段!够厉害的!” “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只是我劝一句,不要昭告天下的好。” “否则以后有变故,那就回不了头了。” “自己偷偷定亲成亲,没人管的。” 昭告天下,把这事闹的人尽皆知。 到时候怎么回头。 明明是冲破阻碍在一起的两个人,回头因为某些不好讲的事分开。 这要怎么办。 即使不在乎外人眼光。 家人怎么办。 殷锐果然见多识广,甚至看明白所谓昭告天下的本质。 宋溪看了看旁边的小竹篮。 他不信外人的话,不信这人的经验直觉。 只是忽然有点茫然。 就一点。 或许见了闻淮就好了吧。 他现在就去见。 第73章 宋溪拿上茶叶竹篮,直接去了西郊皈息寺。 三年前的八月底,是他头一次听说过皈息寺,也是头一次知道文家私塾。 转眼间,时间过得竟然这般快。 当年的他一贫如洗,私塾学费都要母亲妹妹做针线。 他也好,家人也好。 都面对着自己若不好好学,以后就要任人拿捏的日子。 可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努力就会改变生活。 他也确实改变了。 考上举人,足以保护家人,让她们过上舒心日子。 期间只有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闻淮。 他也没想过,意外地谈了段甜甜的恋爱。 他们两个确实是不同世界的人。 若没有那个误会,可能只是不熟悉的师兄弟。 也不对。 没记错的话,闻淮并不承认自己是他师弟。 不让他喊闻师兄。 宋溪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以前不想就罢了。 现在回忆起来。 自己刚来文家私塾的时候,闻淮还向夫子提议,若他下个月成绩不好,就把他赶出去。 第134章 闻淮会在意一个突然出现的穷书生吗? 应该不会。 除非跟他相关。 疾驰的三宝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脚步忽然放缓了些,走得也更稳了。 宋溪摸摸马脑袋:“三宝,快去吧。” 说罢,三宝才继续奔跑。 八月底的风开始有些冷了,快速奔跑的马儿带来堪称凌厉的风。 宋溪终于到了山脚下的皈息寺。 寺庙跟之前一样,还是人迹罕至。 这其实让宋溪有点意外。 文夫子昨日还说,自己解元消息传来,便有无数学生想要来他这里启蒙,人多的有些受不了。 怎么只过了一日,就没什么人了。 这不符合常理。 宋溪抿抿唇,拿着小竹篮跟包好的茶叶。 三宝交给僧人,自己先去找闻淮。 路过正殿时,闻淮就在里面。 两边侧殿依旧在做法事。 就像是他第一次见闻淮时场景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觉得闻淮很可怕,对方的眼神也不在他身上。 可现在见闻淮看过来,为什么也让人莫名心惊。 不应该的。 现在这个人,是他男朋友。 是他在苦读生活中,收获的恋爱,在很多艰难时刻,给他支撑跟鼓励。 两种情绪。 或者说这种并非是非黑即白的关系。 让宋溪不好琢磨。 闻淮走上前,见他手里的东西,挑眉道:“怎么还带礼物。” 竹篮里的东西一目了然。 侧殿僧众们常年给闻淮母亲做法事,准备的东西很是齐备。 供桌上满满当当,塞不下多余东西。 闻淮还是让人清理了些,换上宋溪带来的,笑道:“多谢你母亲费心。” “我很喜欢。” 你很喜欢,但你不需要。 宋溪心里道。 没有母亲的孩子确实可怜。 但闻淮显然不是那种人。 不用说也知道,他母亲身份尊贵,不仅给了他充足的财富,还给了无所保留的母爱。 甚至他的父亲,夫妻不和,闻淮又回家把自己变成独子,两人也有争斗。 却只是父子之间的博弈,既无关生死,也不会影响权力继承。 闻淮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他是极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 放在三年前,打死宋溪,他也理解不了这种情况。 怎么会有人天生俯视他人。 怎么会有人生来便有这样的想法。 很简单,他没见过,他也没读过教化人的“圣贤书”。 因为那会,他还是个现代人。 现在的他,算是古今融合,这才有了另一个视角。 可闻淮说,他喜欢自己带来的东西,并非假话,完全出自真心。 因为这是他带来的。 是宋溪带来的。 所以他喜欢。 “这是给文夫子的。”宋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昨日说茶叶吃得差不多了。” “好巧,我也让人买了。”闻淮笑道,低头看他,“怎么了?看着有点累。” 宋溪摸摸自己的脸:“今天起的有点早。” 闻淮也摸摸他的脸:“有点憔悴。” 宋溪下意识后退,明显带了抗拒,抬头笑道:“怎么?变丑了。” “怎么可能,你是京城最好看的宋解元。”闻淮开玩笑道,“现在谁人不知宋解元才貌双全。”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下,又看向正殿里的灵位。 旁边还有方丈在念经,一切都像是三年前看到的那样。 闻淮牵着宋溪的手进殿。 这几年来,宋溪不止一次来过此地,也不是头一回上香。 第一次是在年关前,之后清明、中元节,都跟闻淮来过。 但这还是头一次,在她忌日时到来。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是为晚上见文夫子,明天见宋溪母亲做准备。 宋溪垂眸,认认真真上了三炷香,神色格外凝重。 祭祀仪式还在进行,闻淮跟宋溪跪坐在一旁,看着僧众们行事。 等到中午休息,两人在闻淮院子里吃饭。 宋溪忽然道:“今早我遇到一个人。” 闻淮疑惑,是谁? “殷锐。” 这名字太过陌生。 闻淮一点也想不起来。 宋溪又道:“远帆书院欺负人的纨绔。” “他说我是你的男宠。” “所以想着,既然能当你男宠,就能当别人的。想要私下联系我。” 说到这,闻淮想起来了,手指微微一顿,开口道:“他家里找死。” 竟然还敢回京。 出现在宋溪面前。 宋溪见他反应如此反应,开口道:“说来也巧,乡试结束,我们在滨上楼后院时,他也在。” “所以今日见面,他特意道歉了。” 闻淮冷声道:“是该道歉,那般污蔑你。” “是啊,无端猜测一个人是男宠,确实是污蔑。” 宋溪的话轻飘飘的,压在闻淮心上却很有重量,他不动声色,只靠近宋溪:“不要理那些小人心思。” “他既知我们要昭告天下,道歉才是对的。” “确实是小人心思。”宋溪道,“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高高在上,一味臆测。” “今日道歉,也不是觉得当初做错了,只是害怕承担后果。” 闻淮不答,认真盯着宋溪,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宋溪也直视他的眼睛。 两人一时间无言。 闻淮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别生气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不高兴,我再赶他一次。” 本以为说到这,话题便结束了。 闻淮又听到一个问题。 不再试探,不再旁敲侧击。 是真正的宋溪风格。 “所以最开始那会,你有没有把我当男宠对待。” 宋溪向来有话直说。 今日提起殷锐,已经不像他了。 宋溪心脏有点疼,所以不能像自己。 如果因为喜欢对方,知道对方也喜欢他,便可以稀里糊涂地过去。 那他好对不起自己。 上辈子也好。 这辈子也好。 他都很喜欢自己,现在也是。 有没有把我当男宠。 闻淮听到这句话了。 一瞬间内,他想了很多。 想到这段时间所有安排,想到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 所有知情人无一例外,不可能有人知道。 这个突然出现的殷锐,今晚便会消失。 就像那个突然出现的萧克一样。 看似惊险,其实不是大问题。 因为他手握一个很重要的筹码。 想到这,闻淮下意识笑了,而且格外轻松,任谁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因为对他而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闻淮抱着宋溪,好笑道:“我们是要见母亲家人的关系。” “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你相信我喜欢我。 你也知道的,我爱你,只爱你。 宋溪没说话,但伸手回抱闻淮,头靠在他肩膀上。 察觉到宋溪的动作,闻淮再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志满意得过。 看吧。 之前的提心吊胆其实根本没必要的。 宋溪喜欢他,他对宋溪也是无比真心。 所以过去不重要,过往也不重要。 唯一有意义的,是现在跟将来。 他会以最大的真心对宋溪。 这是他的歉意,也是他的真挚的爱意。 最让闻淮感到爽的。 还是宋溪对他的宽容信任。 萧克那件事时,他就体验过了。 明明下一秒就会被揭穿。 自己会变得无比狼狈。 可宋溪太爱他,太信他了。 这次也一样。 以后就算有这种情况,还是一样。 这种真诚无比,信任非常的爱意。 是他的。 是他闻淮的。 一想到能够独占这份喜欢这份爱。 闻淮爽得眉眼带了得意。 谁都不能把两人分开。 任何人都不能。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闻淮低头亲吻宋溪,双手捧住他的脸。 宋溪也有回应,缠绵的,缓慢的,似乎带着无限回味。 可惜两人下午还有事情,不能继续下去的。 按照计划,两人要向文夫子坦白了。 闻淮却忽然道:“其实不说也没什么。” 宋溪看他,闻淮道:“文夫子要回乡了。” “为什么?” 第135章 “夫子家乡已经没有亲人,为什么要回?!”宋溪这是真的着急了。 夫子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尚可,但也经不起舟车劳顿。 少有的亲朋都在京城,为什么要回老家。 宋溪脸色变得难看,盯着闻淮道:“为什么。” 闻淮自然不愿意夫子离开,可文夫子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跟厌恶。 显然绝不肯多说一句。 或者只有宋溪可以劝他留下,闻淮道:“所以一会见他老人家,我们多劝他留下为好。” “他老家确实已经没有亲人,留在此地,你我都能给他养老,也避免舟车劳顿。” 宋溪脸色难看,眼神也变得悲切。 文夫子为什么要走? 他在心里反复猜测答案。 闻淮却心知肚明,却依旧不会讲。 事情要从昨晚讲起。 闻淮在明德书院接到文夫子,并送他回皈息寺文家私塾。 文夫子果然问了:“你怎么在这。” 闻淮道:“回夫子,我来见个人。” 文夫子听此,其实并未多想。 明德书院卧虎藏龙,那东院有不少夫子堪称经世之才,更别说梁院长了。 太子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到了他的住处,闻淮道:“学生是去见宋溪的。” 文夫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闻淮再次重复一遍:“宋溪成为解元,学生特意过去,为他庆贺。” 文夫子当即把手边茶叶罐砸向他,气的几乎喘不过气。 要不是身体尚可,必要气出病。 “你,你果然还在打他的主意!” “宋溪已经是举人,还是解元,你现在接近他,是想毁他前程?”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太子有染?” 文夫子就知道,闻淮对宋溪一直居心不良。 没想到三年过去,依旧抱着心思。 当年即使见到宋溪那样努力,还认为他是男宠,想来颇有些故意的想法。 还好宋溪走的快,说不定真让他得逞了。 文夫子一阵头疼。 换做别人,考上解元后,已经不用害怕天底下多数人有歪心思。 但闻淮不是别人,是手里权力愈盛的太子。 别说举人,即使宋溪考上进士,考上状元。 只要他愿意,依旧会有机会。 文夫子刚要警告他,试图帮爱徒从即将到来的困境里解脱。 就听到闻淮开口了:“不是现在接近他。” 闻淮难得有些心虚:“在他童试结束,便在一起了。” 不等文夫子再说什么,闻淮就道:“我们两个互相喜欢,不是什么男宠关系。” “明日母亲忌日,他会来上香,然后跟您坦白。” “以后还会定亲,成亲。” “夫子,我们两个是真心在一起的。” 闻淮这些话出乎文夫子预料。 但仔细想想,以宋溪的性格能力,不喜欢他才是怪事。 见文夫子叹口气,但神色明显好了,闻淮又讲了两人的计划。 甚至讲了他的准备。 “学生登基就在这一年内,有我在,他的仕途只会更坦荡。” “他依旧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您放心,就连孩子的事我也想过,无非从宗室里抱一个回来,还能挑个聪明点的,到时候还让您给他启蒙。” 闻淮说的认真,文夫子越听下去,就知道已经不是他能阻止得了。 “我要听听宋溪的说法。”文夫子最后道,“若是他愿意,就随你们吧。” 话到这。 文夫子已经没有反对的意思。 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还有规划,又都是有主意的人,说再多的也没用。 只是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闻淮见此,终于说出最终目的:“只是有件事,还请夫子不要提起。” 什么事? “最开始认识他时,我误认他是男宠。” “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都不清楚。还请夫子不要讲出,以免让他误会。”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错,但文夫子猛然抬头,指着闻淮,气到扶住椅子坐下。 怪不得明明说什么,明日两人一起过来坦白,此刻变成他先开口。 他提前过来,就是为了封自己的口。 利用夫子对学生的心疼,让他闭嘴。 “你说!” “你们在一起时,还以为他在勾引你吗?!” 闻淮不想骗人,只含糊道:“有些误会,但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文夫子觉得荒唐。 他知道太子的性格,想要的势在必得。 心口不一,手黑心黑。 管他三七二十一,只要对他有利的,便往那个方向推动。 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想到他骗来的人,好到让他放不开手。 文夫子已经被气笑了。 但闻淮却道:“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提。” “滚。”文夫子冷声道,“滚出去。” 闻淮还想再说,却被文夫子再次赶出门。 见此,闻淮只好留了人看守,又请了御医过来候着,害怕夫子出事。 可他知道的。 文夫子心疼宋溪,就不会把前尘往事和盘托出。 因为这是侮辱。 那个开始,就是对宋溪的侮辱跟践踏。 文夫子不舍得说的。 他也不舍得的。 所以这个秘密,永远的藏下去吧。 闻淮一夜未睡,在母亲灵位前烧纸。 天快亮时,文夫子那边有了动静。 他推开门说:“告诉太子殿下,老夫不会讲的。” “但他要知道,所谓秘密,就没有能藏住的时候。”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文夫子最后又道:“三日后,我就要回乡了。” “文家私塾的学生,会另找夫子来教。” 文夫子同样一夜未睡。 他不会把秘密告诉学生,同样也无法面对宋溪。 所以他的选择是,永远离开他已经习惯的皈息寺,回到没有家人的故乡。 闻淮听到这话时候,立刻过来。 但文夫子房门紧闭,等到私塾学生来上课,这才走出房间。 期间不再同闻淮说一句话。 很显然,闻淮再也不是他的学生。 只当他从未教过当年的稚子。 昨晚发生了什么,闻淮自然不能讲。 他能说的,唯有不知道三个字。 可他心里,也是不愿文夫子离开的,既担心他长途跋涉,也担心回乡之后无人照料。 唯一的解法,还在宋溪身上。 他要是开口,夫子应该会考虑。 当然了。 定要回乡的话,他会安排好夫子在老家的生活。 按照原来的计划,两人今日过来是坦白关系的,现在变成劝夫子留下。 走到文家私塾附近,宋溪表情渐渐凝重,听着私塾里稚童们的读书声。 宋溪忽然道:“当年你也是这般读书的吗。” 闻淮没有这种经历。 认识文夫子时,他刚开始开私塾,自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学生。 见文夫子靠谱,母亲便花了银钱,只让夫子教他一人。 再大些便在东宫读书,翰林院的夫子们排着队教他。 宋溪没说话,开口道:“等他们放学吧。” 闻淮点头。 坐下来静静等着。 宋溪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说今日私塾怎么这般冷清。” 原本来此求学的学生不少,应该都被夫子挡回去,因为他下定决心要离开。 文夫子不爱铜臭,只喜欢教导孩童读书。 学生多了,他应该高兴。 也应该为宋溪这个学生感到骄傲。 但只过了一个晚上,便要离京。 闻淮道:“我们一起劝他,肯定能留下。” 是吗? 面对宋溪的眼神。 闻淮不答。 因为他们知道,夫子一定会走。 这是个倔强的老头。 面对不平之事,他既不能解决,便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这个倔老头即便回乡了,也会因为愧疚日夜难眠。 两人等待夫子放学时,还去宋溪住过的禅房看了看。 意外的是,私塾学生增多,这个房间却没有人住,里面一应用具,还是宋溪走之前的模样。 闻淮随口道:“到底是你住过的,怎么能让旁人再住。” 宋溪皱眉:“我住过又怎么样,禅房数量不够,空着多可惜。” “能一样吗?”闻淮好笑道。 宋溪又看向隔壁禅房。 那间房是有人住的。 第136章 再早之前,是一位姓叶的书生,他基础水平还不错,长得也清秀。 宋溪忍不住看过去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叶丹青很针对他。 以前看来是莫名其妙的敌意。 还说什么就要比,就要争,还有什么贵人。 宋溪蹲下来,头似乎有点头疼,闻淮连忙去看,他却被宋溪下意识推开。 看着宋溪苍白的脸色,闻淮立刻去房间取糖:“怎么会这样,是又难受了吗。” 宋溪也觉得自己像是低血糖了。 跟当年一样。 等闻淮再次靠近,他没有推开,只是虚虚地靠在他身上:“放学了,我们去找文夫子。” 闻淮握住他胳膊,喂他吃糖,又被宋溪躲开:“不是低血糖,就是舍不得。” 这两句话连起来,像是舍不得文夫子。 但闻淮还是不放人,眉头皱得厉害。 宋溪抬头:“就算再舍不得,文夫子也会离开,对吗。” 闻淮眉头终于松了些:“放心,夫子老家也不远,我们每年都能去探望他老人家。而且也会安排人手照顾。” “再说,你劝劝,他说不定就留下了。” 也许吧。 可他太倔了。 倔到一点瑕疵也不能容忍。 因为容忍了,那会变成什么样。 宋溪深吸口气,他还带着惯性,搂住闻淮脖子站起来。 两人的亲密让闻淮更加安心。 他就知道,宋溪最信他。 但去找文夫子时,只听文夫子在书房道:“宋溪进来。” 还是不见闻淮。 宋溪没问原因,只敲门进入。 宋溪对夫子的书房很熟悉。 但此刻,很多东西已经收拢起来,显然在做离开的准备。 他带来的一包茶叶甚至不用拆,直接装进行李内即可。 文夫子没看宋溪,只收拾着书册,叹口气道:“这里人太多了,打扰老师休息。” “人老了还是落叶归根。” “年后会试要努力,要是没考中,也无妨的。” 说到这,文夫子又道:“尽量留在明德书院,你们院长有本事的,多留几年。”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文夫子无法面对自己的学生。 太子说的很对。 那件事要是让宋溪知道,不仅是侮辱和践踏。 还会毁了学生接下来的生活。 明明一切都很好。 家人,喜欢的人,都很好,都有真心。 那点过往的瑕疵,似乎不暴露更好。 除了他这个糟老头,没人会知道。 他要是说了,似乎才会变成那个坏人。 文夫子抬起头,眼神慈爱道:“你今年乡试文章我都读了,真的很好。” “以后必然施展你的抱负。” 宋溪开口道:“夫子,您能不能别走。” 文夫子摇头。 师徒二人不再多说,一个收拾行李,一个坐下来发呆。 出了书房,宋溪只道:“这样劝,是劝不动的。” 闻淮盯着他,确定文夫子没把事情讲出来,稍稍松口气。 他就知道,文夫子跟他一样心疼宋溪。 他还知道,宋溪真的爱他,信他。 太好了。 事情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甚至让他再次看到宋溪的爱。 这让他有些自得。 多好的结局。 多美满的安排。 接下来,就差最后一环了。 “夫子这边,我还会再劝。”闻淮道,“只剩明日的事了。” “我在别院备好席面,等你跟母亲妹妹过去。” “上午时候,我派车去接。” 闻淮想的很好,甚至道:“正好把大宝小宝接回来,想它们了。” “等我们公开,你也能长住别院。” 宋溪头抵着闻淮脖子,手指在他呼吸间滑动,指尖冰冰冷冷的。 宋溪道:“我今晚住下,想再劝劝夫子。” “别。”闻淮哄道,“明日还有那么多事,回家住吧。” “夫子这边,慢慢再劝。” 宋溪笑了下:“嗯,慢慢再劝。” 宋溪是骑马过来的,但还是被闻淮拉上马车。 等到分岔路口时,两人一个回别院准备,一个回家跟母亲妹妹商议明日的事。 宋溪这才下马,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看着闻淮马车远去。 宋溪调转马头,拍拍三宝:“回皈息寺。” 宋溪去而复返。 夫子还在收拾行李。 他年纪大了,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 见自己最喜欢最心疼的学生回来,文夫子奇怪道:“怎么了?” 宋溪轻轻按住夫子的行李,开口道:“夫子您别走。” “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他是把我当男宠对待。” 这些事还需要他慢慢消化。 但他跟闻淮之间的事,不能让别人承担后果。 宋溪继续道:“我们确实会分开。” “但这跟您无关,不管您说不说,我们都会分开。” “当初的我,是一个贫穷、漂亮、毫无学习基础的读书人。” “这却不是他揣测我的理由。” “更不是他明知有错,却要当无事发生的借口。” “我不要带着羞辱性质的爱,也不要这种所谓的保护。” “谎言上的花团锦簇是虚无的。” “明天,不会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明天,我要分手。” 第74章 文夫子到底年纪大了,一夜未睡,今日又上了一天的课,宋溪还在收拾东西,他便歪在软塌上睡着。 宋溪给他盖上被子,动作更轻,把夫子书房尽量恢复原样,带来的茶叶却没地方放,之前茶叶罐被摔得粉碎,有些碎片还没打扫干净。 下次来的时候,带个好用的茶叶盒。 宋溪出了房门,又找了住在附近的师弟,请他们帮忙照看夫子。 师弟们自然认识宋溪,被他嘱咐几句,全都连连点头。 宋解元啊! 谁会不认识。 也有人道:“师兄,文夫子真的要回乡吗?我怎么听说他要走。” 夫子做事稳妥,他还在找接替自己的人,故而没把消息直接放出去。 但却以借口拦了想要把学生送来的其他人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地学生难免听到些。 宋溪笑:“放心吧,夫子不走,他答应我的。” 他都已经知道的事,夫子没必要再瞒。 文夫子眼里带着说不出的心疼,又要极力掩饰。 可惜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 上辈子好多人就以这种眼神看他。 带着好心,带着心疼,带着不想让他难过的表情。 因为谁都知道,他好可怜,他太惨了。 以前面对这种目光,小时候的宋溪或许会难过。 但长大后,已然能坦然面对。 只是今日,还有些不舒服,心里疼。 好在他有经验,甚至太有经验了。 连文夫子都被他骗过去的。 “我没事,分开就好了。” “他不敢做什么,但凡还有点心,便不会逼迫我。” 宋溪牵着三宝回家,天已经黑了,这还是月底,天上的月亮如弯钩般,光亮也吝啬给出。 他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只是有点倒霉。 本以为是甜甜的恋爱,没想到是这种开始。 宋溪叹口气,摸摸三宝的脑袋,却也不敢多说。 三宝太聪明了,跟它倾诉的话,怕它生气。 “回家。” 家里还有人等他。 而且明天行程有变,总要提前说的。 即使现在讲,其实也有点晚了。 宋溪回到家时,已经是戌时末,晚上九点。 母亲跟妹妹还在等他,但见他眼圈红着,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宋溪道:“娘我饿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孟小娘跟宋潋立刻整治吃食。 吃饱了饭,宋溪见她们两个察觉到什么,努力笑着道:“明天就不带你们去见他了。” “我们要分开了。” 宋溪自回来后便状态不对,两人哪有看不出的。 孟小娘眼圈一下子红了,起身抱住宋溪的头,轻轻安抚他:“没事的孩子,会过去的。” 宋潋坐过来,拉着哥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宋溪沉默。 一切都太复杂了。 但分手的理由很简单,只道:“他隐瞒了很多事,至今也在瞒着。” “这些就算了,最严重的,大概就是不尊重人。” 孟小娘豆大的眼泪落下。 不被尊重,她太能理解了,所以更加心疼。 我的孩子,我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以被人看轻。 第137章 宋潋眼圈也红了,靠到哥哥怀里:“她有眼无珠!” “我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三人抱在一起,宋溪都有点想掉眼泪了。 可他还不能哭,作为主心骨,必须振作起来。 宋溪努力平复心情,说了明天的事取消,迟疑片刻又道:“买宅子的事,还要继续打听。” 之前就说要搬家,所以让妹妹找找附近可以扩建的宅子。 但闻淮那边先一步定下两处,也就不用找了。 现在事情有变,还是要靠自己。 好在没有提前扩建,否则只会更加纠缠不清。 闻淮就是故意的。 很难不怀疑是故意的。 “这都是小事。”孟小娘道,“其实在这住的也挺好,大房那边见你中了解元,哪还会阻止我们去逛小花园。” “再说,出门逛街也比逛那小园子强的。” 宋潋也点头:“哥,真不用为我们担心,咱们过得很好了。” 两人七嘴八舌安慰。 从之前讲到现在。 真的,她们过得很好,不靠别人,小七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溪回到房间时,整个人彻底放松。 但刚走几步路,看到桌子上的象牙摆件,坐到桌子前,是一套天青色茶盏。 躺床上,旁边挂着味道熟悉的香囊。 这一切都跟闻淮有关。 就连来安慰他的大宝小宝,也跟闻淮有关。 宋溪顺手把香囊扯下来。 这是闻淮在书院号舍丢的那个,之后也没尝试还他,只说了句:“贴身的?那我更要收藏了。” 这话算什么。 正经情侣说起来,那是调情。 要是被误会成男宠,便为讨好。 在闻淮眼中,原来自己是这般。 宋溪坐起来,忍了一天的眼泪落在香囊上,再也止不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呢。 我做错了零件事。 宋溪仰着头,泪珠还在滚动。 也不对。 闻淮那会说的是:“什么都给你,恨不得亲手给你做一个。” 宋溪要恨死闻淮了,恨的眼泪都是苦味。 这让宋溪回想起上次恨闻淮的时候。 是他说了句。 别上学了。 给你大官做,天大的官。 他知道闻淮是说笑,但又气又怕。 因为知道闻淮能做到,也怕自己上不成学,更气他这个语气。 “原来那时候,他以为我是男宠。” 之前的委屈难过渐渐有了答案。 宋溪找出当时闻淮送的发簪首饰,放到空匣子里。 还有象牙摆件,天青色茶盏,玉冠零零碎碎无数个物件。 刚在一起那会,皆是极为贵重的礼物。 工艺复杂的各类配饰,做工极精良的衣服,连个发带都另有玄机。 慢慢的是日常生活所需。 比如茶盏,比如花瓶,比如他的笔墨纸砚,还有冬日用的皮裘,夏日用的凉扇。 再之后是些两人通信的纸张,不一定贵重,却张张有巧思。 最后是浸满泪水的香囊。 宋溪把它放在第二十多个匣子里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多半是哭,也是被气的。 不过再看到香囊,宋溪难免想到那几日发生的事。 那段时间,闻淮态度有点怪。 对他依旧很好,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宋渊。 宋溪眼泪止住。 原来是这样。 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宋渊堵住闻淮的马车,朝他喊萧克,还说什么自己是男宠。 原来宋渊不是胡乱讲的,他猜对了一半。 也正是这件事,让闻淮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态度变得极好,变得又急切又温柔,根本不是他。 还有定亲的事。 也是在那日之后,闻淮太着急了,急着定亲,急着参与自己的生活。 又要扩建院子,又要见自己母亲妹妹。 宋溪被气哭之后,这会又被气笑了。 偏偏那段时间,又是第二次模拟考试,又是临近乡试。 他绝大半精力都在读书备考上。 还有两个别院的小厮丫鬟,甚至滨上楼的丫鬟。 好得很。 你闻淮真是太好了。 是说你这么大费周章也不愿意分手好。 还是说大费周章让我以为,你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喜欢我的好。 宋溪觉得自己的眼泪太不争气。 一直都很焦急的大宝小宝再次凑过来。 它们两个,就是那次吵架之后,闻淮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宋溪抱着两个宝宝,好恨闻淮。 你为什么不坏的彻底一点。 那样我就是不用恨你,只当你是个人渣。 猫猫们给主人舔着眼泪,乖得不能再乖了。 宋溪抽了抽鼻子:“还好,我提前要了你们两个的抚养权。” 想来那会,他就觉得心里不安。 本能的为以后做好准备。 但是没想到,闻淮变了点。 闻淮依旧认为他是男宠,可还是忍不住喜欢上了。 想到这,宋溪倒是不哭了,只觉得没意思。 就要结束了。 恨跟爱都没意义,更何论喜欢。 唯一遗憾的,是三宝太贵重,他不能收。 宋溪体力恢复了些,继续整理东西。 三年的时间,竟然有这么多物件。 好像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两人之间的纠葛就没停过。 直到角落里翻出一个荷包。 里面有桂花糖的香味。 以前的他看到这个荷包会觉得甜蜜。 现在只想笑了。 原来是给男宠的糖。 宋溪随手把荷包塞到另一个匣子里。 收拾完了。 明天就去赴宴。 不对,是今天了。 听着外面更声,已然是丑事,凌晨两三点。 宋溪搂着大宝小宝,对自己说:“很快就会过去的。” 说罢,宋溪心脏又疼了下,眨眨眼,眼泪不掉了,是个进步。 闭上眼,宋溪强行让自己睡着。 很快就会过去的。 很快的。 · 云益二十六年,九月初一。 宋溪睁开眼。 他记得三年前这个日子。 是去文家私塾上学,改变命运的日子。 又是个九月初一。 想来也没什么巧的。 只要愿意,任何一天都可以改变命运。 听到他起床了,妹妹悄悄敲门:“哥,你醒了?” 宋溪嗯了声:“可以进。” 宋潋推开门,见哥哥眼睛肿的厉害,默默把鸡蛋拿过来。 是吃是用,不必多讲。 兄妹两个十分默契,一半吃,一半用。 “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很厉害。” 宋溪好笑道:“肯定啊。” “放心吧,再难的事都能过去,何况现在。” 虽然这件事同样艰难,在他的人生当中也排的上号了。 宋潋很不高兴,她不在乎对方是谁,只心疼哥哥,忍不住道:“对方就不该出现,哥你后不后悔跟她有纠葛。” 宋溪吃了个鸡蛋,眼睛也好些,倒是认真思考这句话,随后道:“不后悔。” “错不在我,我为什么要后悔。” “而且这段感情并非全是错误。” 他承认其中有甜蜜,也承认被误解的残忍,又无法跟其他人解释闻淮何种性格。 所以他接受,并不后悔,而且要分开。 当然了,重新来一次,他肯定不会跟闻淮谈恋爱就对了。 但既然发生,就无所谓了。 宋潋看着哥哥,过了好一会才道:“哥,你好勇敢。” 两人说着话,孟小娘端着点心过来。 见兄妹两个有说有笑,终于放下心,再看房间里大半东西都被收拢起来,顿时诧异:“这都是那姑娘送的?” 那姑娘? 宋溪笑:“嗯,是他。” “今日全都还回去。” “好,咱们家有吃有喝,不要人家的。” 宋潋立刻道:“我会挣很多钱的!” “哥哥相信你。” 等宋溪换好衣服,眼睛的红肿消了大半。 从别院过来,负责接人的马车正好来了。 因要接宋溪跟宋溪家人。 纵然知道他们大概率一辆车,闻淮还是派了三辆马车,每辆车都是四驾,车厢宽大无比。 宋溪挑眉:“巧了。不用再雇车。” 说着,指挥小厮把二十六箱物件搬到三辆车上。 宋溪最后拿了张写好的契凭跟大宝小宝告别,再骑上三宝前往别院。 负责接人的夏福看了半天,小声道:“宋少爷,您母亲跟妹妹呢。” 第138章 宋溪笑道:“她们今日就不去了,我一个人去。” 啊? 这怎么跟说的对不上。 别院宴席都摆好了,还请了雅乐相伴。 那席面规格之高,赶得上豪门定亲宴了。 就是专门为宋溪母亲办的,怎么不去了? 见宋溪已经骑马往前走,夏福心道不好,立刻让人去别院说明情况。 还有那些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溪看到夏福派人先去别院,立刻制止:“先别去,都是给你家主子的。” 夏福摇摆不定,但想想主子对宋公子的态度,只好让人回来。 宋溪到的时候,闻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可以看的出来,闻淮今日特意换了黑红相间的衣服,比之平日多了几分喜气。 宋溪直接下马,摸摸三宝的脑袋,最后抱抱它:“坏脾气小马。” 三宝:? 坏脾气小马立刻扭头就走,自己去马厩了。 坏脾气主人! 看一人一马的互动,闻淮觉得好笑。 “走吧,不是有宴席吗。”宋溪道。 闻淮上前,疑惑道:“怎么没带母亲和妹妹。” 说罢,看到搬下那么多箱子。 宋溪后退一步,明显拉开距离:“我一个人赴宴,不可以吗。” 闻淮又笑,说了句可以,直接问:“这么多箱子?聘礼还是嫁妆?” “不好空手上门。” 等两人到了宴上,宋溪才知道这安排的有多妥当。 他跟着闻淮涨了不少见识,知道席面规格之高,宴请王公贵戚都可以了。 宋溪眼睛又酸了。 恨闻淮。 是真的恨。 宋溪咬着牙,平复好心情,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闻淮哪能看不出异常,但还装作若无其事:“今日她们有事?无妨,改日再宴也一样。” 听此,宋溪笑了下:“是啊,反正闻公子财大气粗,不在乎这些。” 闻淮脸色变了变,想坐在宋溪身边,却被他拉开距离。 而此时夏福匆匆上前,低声跟主子说了什么,眼神不由自主看向宋溪,又递了个东西过去。 闻淮的看着眼前的香囊,再也控制不住表情。 旁边宋溪眼睛不转一瞬地盯着他。 就见闻淮勉强笑了下:“怎么把常用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母亲同意长住了?” 宋溪再次被气笑:“不要喊那么亲密,那是我母亲,跟你没有一丝关系。” “你又不蠢,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闻淮想吩咐人去趟文家私塾,被宋溪再次制止:“别去了。就是你猜的那样。” 看着气氛不对,周围人全都退下去,只留宋溪和闻淮两人。 旁边一潭湖水,手边为美味佳肴。 原本应该是他们都期待的场景。 但此刻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了。 宋溪不再兜圈子:“闻淮,我们分开吧。” 闻淮握了握拳头,开口道:“不行。” 宋溪不打算过多纠缠,他来之前,就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想说,你刚开始误会了,后来即使依旧误会我是男宠,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喜欢我。” “我难道要为你这份情不自禁感到欣喜,还是感到甜蜜?” “我宋溪,不会为这种不等对的爱意感到高兴。 “但你会因为,你身为高位者,屈尊降贵地喜欢我这个‘低位者’,便感觉很了不起。” “是啊,反正都过去了,反正你现在是喜欢我,甚至爱我的。” “东西先不论,还付出那么多精力。” “我应该知足满意,陪你演一出大团圆结局。” “反正是爱的。” “所以我受过的羞辱揣测,还有付出的真心,都可以一笔勾销。” 宋溪站起来,缓缓走到湖边,看着熟悉的景致,背着闻淮道:“你知道,不可能一笔勾销的。” 所以闻淮慌张补救,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人的记忆抹除。 甚至不惜得罪文夫子。 因为闻淮知道,不能勾销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闻淮知道轻重,知道他的想法。 可他依旧傲慢。 就像昨天自己说的那些话。 闻淮或许察觉到,自己发现异常了。 但他好自信啊。 自信到把宋溪的全然的信任,当做最后的底牌。 自信到以为宋溪可以为了他,盲目地捂住耳朵的,闭上眼睛。 反正,都过去了。 如果这样都能继续下去。 那他读的那么多书算什么。 算是只为科举,只为仕途。 没有学到半点自尊自爱。 论语说仁者自爱。 孟子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五经说自爱自敬,仁之知之。 作为宋解元,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而作为宋溪,他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侮辱。 “分开吧。” “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宋溪拿出大宝小宝的契凭:“它们是我的。” “三宝,还有那些东西还给你。”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宋溪还是没忍住,眼泪掉到湖水里,慢慢解下腰间两枚印章,放在栏杆上:“还你了。” 闻淮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宋溪讲的,他半个字都不能反驳。 但看到印章被解下,立刻上前抓住宋溪手腕:“我的错。” “我错的很离谱。” 闻淮根本不让宋溪挣脱:“后面所谓的补救,确实不能得到你的原谅。” “但你不能直接判死刑。” 闻淮眼睛红了,声音带着颤抖:“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可以有个新的开始。” 宋溪挣脱不开,垂眼道:“你是天之骄子,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只是暂时难过,很快就会过去。” 这话让闻淮不敢置信。 什么叫很快就会过去,反问道:“你会过去吗?” “你的眼泪告诉我,没那么容易过去。” 宋溪本来还在心平气和解释,这下头上长了个问号。 他就知道,有话要一口气说完。 否则闻淮能把他气死。 “那你试试,看看会不会过去。” “我要是过不去,我求着你回来。” 闻淮咬牙,胸膛起伏极大。 他怎么敢试。 试一下人就没了。 宋溪求他?他求宋溪还差不多。 宋溪见他无话可说,用尽力气甩开他。 人是挣脱了,手肘不小心碰到栏杆上的印章。 只听两声扑通声,声音很小,几乎让人听不到动静,两枚印章落入水中。 潺甫,潺湲客。 两人齐齐看向水底,谁都看不到那两个章子。 宋溪眼神愈发坚定:“真的结束了。” “真的。” 宋溪从别院出来之前,甚至吃了午饭晚饭。 直到他问闻淮,是不是要把他永远囚禁在别院里,晚上还要强行跟他睡觉? 闻淮这才黑着脸放人离开,又把三宝牵过来。 宋溪只摸摸三宝脑袋,轻声道别。 分就要分的干脆。 他只要提前说好的大宝小宝。 等宋溪转身,三宝不敢置信地嘶鸣。 这下他是真的要捂着耳朵往前跑了。 眼泪还是落下,是为三宝落的。 对不起三宝,我跟闻淮分手了,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闻淮牵着躁动的马的,手上青筋尽显,眼圈红的惊人。 就在昨天,他还以为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他还在为宋溪的偏爱自得。 但最后,还是走到最坏的结局。 可闻淮明白,这就是宋溪。 这也是他知道误会后,那么害怕的原因。 宋溪爱的真挚,对人好到赤诚。 他这样的人,不会允许这般不堪的践踏。 越明白宋溪是什么样的人,越明白为什么会走到现在。 更明白这件事迟早都会暴露。 他又不能把所有人知情人全杀了。 不对,如果全杀了,那宋溪知道的更快。 从一开始,这件事就错了,全是他的错。 但错就错了。 又没人说不能补救。 闻淮看着宋溪的背影,伸手安抚三宝:“别着急,会回来的。” “他还喜欢我。” “求也要求回来。” 闻淮眼神近乎偏执,没人敢看他的神色,却知道他的想法。 但是宋溪还会回来吗。 谁也不知道。 极为笃定的闻淮也不知道。 可他明白一点,真到不可挽回的时候。 他确实会囚禁宋溪,一定的。 第139章 反正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分开?下辈子也不可能。 第75章 五日后,九月初六,鹿鸣宴。 宋溪穿了举人青袍,头戴圆形黑色大帽,衣袍为青色圆领大袖,腰间系着蓝丝带,在腰后带了个结。 十九岁的宋溪身高早就过了一米八,这身青袍被他穿的极有气势,又带了文人风度。 他一出现在举人宴席上,便引来无数人关注。 要说最近宴席不少。 但九月初六的鹿鸣宴与众不同。 此为官方设席宴请考官考生。 首先以解元为宾,依照名次为介、为三宾。 主考官为僎,提调官为主,其他为司正等。 这就是很正式的宴席场合了。 大白话讲,官府设宴,考官们为主人,宴请考生。 解元,是唯一的主宾。 其他人都是众宾。 故而全场焦点,自然而然在宋解元身上。 如果说揭榜之后的宋溪宋解元带着众举人行礼,还算较为简单。 鹿鸣宴上,便极为郑重了。 宋溪风度翩翩,气质温润如玉,礼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很是让在场师生点头。 有他在,这鹿鸣宴看着就不俗。 有人还问宋溪:“宋解元,怎么揭榜之后不见你出门,这也太低调了。” 别说同年们好奇了。 主考官们同样奇怪。 往年解元,谁不要宴请宾客,家里早就摆上酒席了。 只有宋溪不同,家中是散了喜钱,但之后就闭门不出。 听说去拜过蒙师之后,多数时间都在陪家人,也就昨日回了趟明德书院。 这般低调作风,很得今年考官们喜欢。 宋溪笑着道:“乡试辛苦,略歇了歇,好久没陪家人,故而闭门不出。” “那以后呢?” “我们家大后日宴席,你可一定要去。” 只听宋溪又道:“并非是我不想去,而是大后日九月初十,我就要回明德书院了。” 书院?! 宋溪婉拒所有邀约,理由非常正当。 “距离明年会试,也就半年时光。”宋溪笑道,“不管明年中与不中,总要尽力为之。” 意思就是。 乡试考完,就能休息了吗? 不行啊! 忘记明年的会试了吗! 所有新科举人,都要参加明年会试,这是朝廷规定,不参加的甚至有所处罚。 这种情况下,还是好好学吧! 鹿鸣宴上安静片刻。 宋解元! 算你狠! 怪不得你能考第一! 得知他宴席上风采的闻淮脸彻底黑了,本就削瘦的脸庞显得愈发深邃。 夏福心道,才五天时间,宋公子就恢复了吗。 他们主子还在伤心难过,气得处决不少贪官污吏,全拿那些人泄愤。 恢复的是不是太快了。 可听宴会上的场景,似乎跟往常无异,谁也看不出他经历那么大挫折。 听说想要结交的人更多了。 不会是,真的说放下就放下? 太监夏福偷偷看看主子,见他捏着手里两枚小印,上面的污泥早被殿下一点点清理干净,可见时时刻刻都在手边拿着。 但拿着有什么用。 宋公子他已经重整旗鼓,准备继续考会试了,他太爱学习了啊。 闻淮挑了桂花纹样的碧色纸笺,认真写了几个字:“送过去。” 太子想送情书到鹿鸣宴,简直轻而易举。 席面上的宋溪看到熟悉的字迹,面不改色浸在水中。 可惜这纸笺质量好,墨也不晕水,只得用帕子擦干收起来。 上面写着:“兰芝玉树,朗月入怀。” 让别人看到也不好。 宋溪表情不变。 自分手后,他确实难过。 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决定分手,就不会拖拖拉拉。 难过归难过,五天不出门,却并非他本意。 主要一出门,就有各色纸笺送来。 谁写的不言而喻。 宋溪看的心烦,直接闭门不出。 就算这样,闻淮的信还是被夹在各类请帖中,变着花样送到他手上。 幸好,宋溪想到文夫子那句话。 “尽量留在明德书院,你们院长有本事的。” 这句话给宋溪提了个醒。 反正在家也没事做,不如回书院读书。 也省得某人纠缠。 以梁院长洞察一切的能力,他不会坐视不管。 想当年,宋溪想要去明德书院秀才院的一个原因,就是认为去了那里,便能躲过大房诸多刁难。 不过当时没用上,因为靠他自己的成绩,足以让对方退让。 现在的书院,依旧能帮他避免一些麻烦。 当然还是以学习为主。 明年会试就在眼前了。 若考上进士,说不定能带着母亲妹妹外放。 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就不信闻淮的手那样长。 考公上岸,然后跑! 宋溪心里有想法,所以昨天去了书院,说自己能不能去东院读书,可以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搬过去。 作为解元,明德书院怎么可能拒绝,这还是他们书院西院出来的学生。 不过裴训导也道:“这才九月上旬,休息一两个月再来也行的。” 但学生主动读书,训导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等裴训导跟东院训导商量过后,让宋溪九月初十去东院选号舍。 宋溪还专门问了,能不能带两只猫过去。 他之前隐隐听说,秀才院禁止养宠物。 但举人院对此并没限制。 东院训导笑:“想养老虎都行!” 只要你能负责安全跟食宿! 总之宋溪已经安排好自己入学的事。 只是在鹿鸣宴众人眼中,这完全就是个卷王! 虽然现在不这么称呼他。 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这给不少沉迷大小宴会的新科举人们提了个醒。 即使不如宋溪这么勤奋,也要收收心了。 时光飞逝,如今功名得来不容易,不好半途而弃。 主考官与提调官两人心中赞叹。 有个好榜样,对学生们来说果然是极好的。 提调官又看看宋溪,难免心生喜欢。 这要是他手底下的学生该多好。 主考官知道他的想法,劝道:“千万别,把宋解元拐到你那,看梁院长能不能饶了你。” 提调官王大人无语:“我能毁人前程?” 众所周知,所有科举官员都是临时的差事,他们身上都有其他正职。 主考官三人,既在翰林院有职位,同时在六部做事。 提调官王大人也一样,他为国子监司业,从四品的官职。 所谓把宋溪拐到他那,便是拐到国子监。 在其他人看来,摆明了误人子弟。 好好的最高学府变成这般。 也是令人遗憾。 酒过三巡,宋溪眼神依旧清明,主要他能推就推,不能推浅尝而止。 才貌双全,不沾酒色。 好学生好孩子。 “不知宋溪是否婚配。” 这话说完,不少官员都看向那人。 当众提这个作甚?! 你自己忽然想起来就算了,这么一说,岂不是提醒其他人了?! 那人看看周围,赶紧闭嘴。 有这种想法也不能讲的,难道要给自己增添竞争对手? 如此好孩子,要是能当女婿,女儿肯定高兴,对家族也是助力! 人群中间的宋溪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又收到一枚信笺。 这次完全懒得看,直接塞到袖子里。 即便宴席结束,回到家中,照样是不理的。 把一场鹿鸣宴收到的五枚信件,全都烧了个干净。 宋溪搂着大宝小宝:“睡觉。” 接下来几天里。 宋溪去书铺逛了一圈,刘掌柜还眼巴巴等着他出新的一课一练。 可惜他时间不充裕,只能再往后推了。 抽空又去见了文夫子。 文夫子不走的消息传来,周围学生家长长长舒口气。 冲着宋解元,送孩子过来启蒙的人家越来越多。 闻淮最近也来过几次,他自知理亏,但文夫子还是不见他,这就不必提了。 见夫子生活恢复正常,宋溪就放心了。 至于两人关系,那是闻淮自己的事。 反正他的孝心会尽到的。 剩下的事,便是整理大宝小宝的东西! 其实他的行李不用收拾。 不管学习用品还是日常用具,都在西院号舍里,到时候直接搬即可。 哦,还要把闻淮的东西挑出来。 这都是回书院后的事,慢慢再说。 第140章 现在,就是猫猫们的玩具跟小窝。 “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啊。” 他平日也没买多少吧。 母亲跟妹妹也没买多少吧? 可是加一起,竟然要装满两个箱子?新号舍能放得下吗? 猫猫们两岁多了,豹猫身形矫健,活力十足,在箱子上踩来踩去,大有一种主人去哪它们就跟到哪的意思。 宋溪心软了,老老实实把所有行李打包好。 不过还是要去新号舍看看情况,等那边收拾好了,再把猫猫们带过去。 九月初十。 宋溪坐着家里的马车去了明德书院。 今日休沐,书院人不多。 但他去西院号舍的路上,还是有不少秀才们打招呼。 宋解元! 谁人不知宋解元啊! 成绩好,人低调。 已然成考官口中的典范了。 听说就连皇上都听说,今年乡试解元谦逊有礼,甚至让太子学学。 太子竟满口答应下来。 京城要是有人不知道宋解元,那是不可能的! 宋溪回到熟悉的号舍,他在这住了两年多,充满不少回忆。 回忆再其次,东西是真的太多,尤其是闻淮的物件。 他考试结束后,就顾着收拾东西了? 分手真的太麻烦了! 宋溪叹口气,认命整理物件。 依旧是把闻淮送的拿出来,自己的放一边。 其实看起来比例差不多。 一部分是自己跟家人买,另一半这是闻淮的,尤其是诸多书籍,看完后没想着带回别院。 这次收拾东西,已经完全没有回忆之感,充满了收拾房间的疲惫! 好在这是书院,乐云哲他们听说宋溪回来了,立刻过来看他。 廖云和萧克都在,后者看着长大了些,笑意少了点。 宋溪也不跟他们客气:“正好你们来了,帮帮忙吧。” 他这一句话,瞬间打破三人的拘谨。 很多书生考上举人后,便不怎么跟原来的同窗来往。 毕竟秀才跟举人的区别太大。 以数量来看,便知举人的稀缺。 但区别最大的,还是“官身”二字。 直白来讲,秀才算是读书人的文凭。 举人便具备了做官资格。 放到开朝初期,新朝初立时,举人几乎个个有官做。 当然古代学历也“内卷”,如今还要等待。 以宋渊为例,他要是秀才,就算花钱也只能做书吏,做不成真正的朝廷官员。 可他考上举人,便有捐官的资格,只要愿意,县丞、教谕,甚至知县,也是可以的。 用现代话来讲。 这是真正跨越阶级的考试。 可宋溪语气平常,还是老友口吻。 大家难免偷偷松口气。 不过再想想,宋溪要是突然变了脸色,那就不是他了。 四人相识已久,聊起来生疏全无。 宋溪也解释道:“揭榜之后,我那事情太多,所以只写了信给你们。” “想着很快就回书院,再请大家吃顿饭。” 大家当然理解。 如果是他们考上解元,不对,考上举人,只怕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人影,家里内外肯定天天拉着见客。 乐云哲感慨道:“当年咱们还是一起考童试,如今你又先我一步,可叹可叹。” 宋溪好笑道:“听说你上个月月考,已经考到前五书斋了,想来三年后的乡试,就能去试试了。” 说到成绩,廖云也不错,甚至先乐云哲一步,今年六月份便去了第五书斋。 唯有萧克还留在第六书斋,而且八月月考,名次直接滑到第七斋。 萧克勉强笑笑,把话题岔开,一边帮着整理东西一边道:“我老家淮西府也揭榜了,堂哥没能考上。” 在场四人心里都有数。 萧泰文章不算特别好,唯有超常发挥才有希望。 再加上考前那事,更加心神不宁。 萧家对此有所准备,只让他年前成婚,年后在当地书院就读。 那柳影呢? 想到柳影,宋溪直接把闻淮送的东西扔到箱子里。 “柳影考上举人了,淮西府四千多考生的,只取一百四十七人,他考了三十多名。” 那很不错了啊。 萧克继续道:“柳举人想来明德书院读书,我家帮忙找人问了问,大概率是可以的。” 其实以柳举人的成绩和文章,自己过来即可。 估计担心考前的变故,被明德书院拒绝,所以请原来的雇主萧家帮忙。 萧泰或许不够成熟,但萧家跟柳举人合作愉快,自然乐意帮忙, 毕竟现在的柳影是举人,自然为萧家贵客。 “柳举人十月初出发,估计中旬前就能到咱们书院。” 到时候跟宋溪一样,都在东院读书。 一样去东院的,还是景长乐跟邓潇。 前者不用多说,景兄为京城乡试第五名,约莫会在十月底入学。 邓潇的成绩,则是当地乡试第三名。 写信过来说,大小宴席不断,偏偏都不能拒绝,估计要到年后再来。 算来算去,还是宋溪回来的最早。 宋溪心道,没办法啊。 也就在书院清静。 至少他来书院两三个时辰了,一枚信笺都没收到! 已经很棒了! 书童敲门:“宋解元,您的信件。” 宋溪瞬间无语,看一眼确实是闻淮写的,顺手扔到箱子里。 好了! 号舍清理干净了。 宋溪顺便喊住书童,请他去雇五辆马车,又给了个地址:“把这些东西送到此处。” 说罢,给了书童不少赏钱。 岂料书童说什么都不要。 不是他不要钱,而是收的够多了! 宋溪心里冷笑,面上依旧和气:“好吧,那麻烦你了。” 乐云哲道:“你收拾东西,不是搬到东院吗?怎么搬出书院?” “这些东西用不到了,而且也不知东院号舍大小,我还要在那边养猫,担心放不下。”宋溪实话实说。 他这间号舍比一般号舍要大,有些担忧很正常。 廖云瞬间看向萧克:“你消息灵通,知道东院的情况吗?” 知道的。 萧克道:“别说你这些东西,即使多十倍,也没有关系的。” 四五倍?! 宋溪看看自己物件,东院号舍有多大啊? 萧克认真道:“你们可是举人,怎么还能是普通号舍。” “一人一处小院,卧房客厅书房一应俱全,还能自己选邻居。” “甚至可以请家人过去小住。” ??? 这合理吗?! 萧克再次强调:“你们是举人。” 所以东院的面积,远比西院大得多。 别看西院有六百多学生,东院不过一百二十多。 可占地面积,几乎是这边十倍有余。 那边的号舍,足以匹配举人的身份跟待遇。 乐云哲听的都眼红了。 他也想要!!! 恨不得现在就去读书啊! 虽然他家不缺院子,但这是明德书院的院子! 宋溪感叹道:“怪不得丁助教说,如果愿意的话,想在号舍养老虎都没问题。” 真好,他可以把大宝小宝的玩具全都带过去。 知道举人号舍的面积后。 廖云问道:“那这东西,还搬走吗?” 指的是那么多大箱子。 宋溪笑:“搬,没地方放这些杂物。” 书童私底下收了银钱,立刻帮忙跑腿,积极的让人刮目相看:“您不用管了!我今日就把这差事办成!” 宋溪想了想,若非闻淮私底下给银子,书童不会这般积极,那闻淮就不必这么早收到东西。 不错不错,钱花到点子上了。 眼看天色渐晚。 宋溪道:“我请了陆荣华,范浩,还有同一蒙师的同窗路子华小聚。” “咱们也出发吧。” 其余三人哪有不答应的。 宋解元请客,京城谁有这殊荣! 几个人依旧在实惠酒楼碰面。 若没宋溪在,他们一群人其实并不常聚。 但彼此关系也不错,宋溪还特意介绍子华给大家认识。 路子华今年考上秀才,还青涩得很,他在远帆书院读书。 好友们聊得开怀。 水舟别院门前堆着五大车的箱子。 跟十天前,另一个别院门口的景象一模一样。 管家夏福还看到箱子里的纸笺,再看一脸求表扬的明德书院书童。 算了算了。 反正生气的不是我。 该烦恼的另有其人。 第76章 宋溪备考加上考试,其实没过多久。 但对考生本人,还有围观的秀才而言,冲击都很大。 第141章 尤其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乡试的秀才们,只觉得乡试一来,整个南山都变得不一样。 更别说身边人真的考上了。 只是围观,便能发现其中不同。 乡试成绩还没出时,他们在滨上楼吃饭,来搭话的人无数。 这会在实惠酒楼小聚,却无人敢打扰。 酒楼老板甚至连送几个小菜,既因宋溪是新科举人,也因为他是宋解元。 这种场景,不由自主地激励众人读书上进。 好友相聚热闹非凡。 宋溪话虽不多,却有问必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等席面散了,回到号舍,宋溪忽然发现冷冷清清的。 住了两年多的号舍,书本纸张打包好了。 日常用具都收拢起来,只等着明日挑好新号舍。 还有近一半的东西都搬出去,显得空荡荡也正常。 宋溪推开窗,发现今日十分沉默的萧克,正坐在他号舍前的小花圃内。 现在九月份,里面花木已经有些枯败,显得他格外命苦。 宋溪想到他一直退步的成绩,再想到那晚滨上楼的事。 谁能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好多人的生活,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克正好看过来,两人下意识对视。 萧克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条不太聪明的大型犬,眼里都写着难过。 宋溪不好装作没看到,推开门,往花圃走。 此刻周围一片静谧,已经过了亥时,多数学生准备休息,这里就他们两人。 又是一个夜晚。 两人显然同时想到当时的事。 萧克一心想着知道真相。 自己则沉浸在闻淮罗织的大网中,还傻乎乎的信他,甚至不让萧克先说话。 如果让萧克先说,大概早就能发现异常。 更不会让闻淮得意到那种程度。 以为随便糊弄一下,他便会当瞎子。 宋溪越想越气,看得萧克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想靠近。 宋溪见他比自己还要愚蠢的眼睛,泄了气,但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似乎无论怎么说都不对。 萧克反而先开口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定亲。” 宋溪慢慢扭头,看向萧克。 这要怎么回答! 说已经分手了吗! 好像有点打脸。 那天晚上,两人一会说很快定亲,一会说昭告天下。 果然,人就是不能说大话。 老话说的好,秀恩爱,分得快。 宋溪的沉默在萧克看来,便是不好多说,萧克挠挠头:“我成绩退步,确实跟这事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宋溪幽幽道。 萧克则老实回答:“我是喜欢你。” 这话他说的平静又老实,因为意识到问题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写信给堂哥暗示时,萧泰还回他:“刚发现?” 萧克叹口气继续说:“但我姓萧,跟萧泰一样,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抛下所有。” “我甚至想过咱们就算在一起了,还是会分开,因为我不如你们那么坚定。” 他怎么可能抛弃荣华富贵啊。 他从小吃过最多的苦就是读书,甚至能考上明德书院,已经不算太苦了。 而宋溪若喜欢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允许别人三心二意。 所以两人这辈子不可能有结果。 想明白这些后,萧克多半已经放下了。 可宋溪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萧克躲在被子里哭了很多天。 八月月考成绩那么糟糕,便不意外了。 宋溪听此,知道更不能坦白,只含糊道:“世事多变,我们这些学生,唯有读书才是真理。” “科举,举业,是我们能做的。” 为自己也好,为家族也好。 这才是首要任务。 如果能穿越到三年前,他肯定掐着闻淮的脖子说。 我真的只想考科举! 真的!!! 萧克慢慢点头:“嗯,我会努力。三年后即使考不上举人,也要拿到考试资格。” 说起这个,萧克又狗狗眼了:“宋溪你一场场考试下来,真的太厉害了。我只是看着都觉得累。你却能坚持下来。” 宋溪笑了下。 他不想让大家失望,也要照顾好很多人。 不管怎么样,坚持是必要的。 两人也算聊开了。 在萧克意识到,即使没有那个人的存在,自己跟宋溪也不可能后,不放下也要放下。 或许就如宋溪所说,举业,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渐渐消失。 以后他们就是同窗,是好友。 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前程。 要回房间前。 萧克不好意思道:“不过,你们成亲的时候,记得请我。” 他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模样,竟然能让宋溪喜欢! 这让宋溪怎么回答,面对萧克的眼神,只好道:“我要是成亲的话,肯定请你。” 成不成亲不好说,跟谁成亲也不好说。 要是成了,就请你。 萧克愉快点头,挥手道:“我要去好好学习了。” “等你东院的号舍收拾好,记得请我们过去玩!” 宋溪笑着点头,肯定的。 夜深了,宋溪看着打包好的行李,还有空荡荡的号舍。 睡觉吧,明天去挑东院的新号舍! 宋溪累了一天,几乎躺床上就睡,丝毫没发现从后门处进来一个黑衣身影。 这人面容冷峻,相貌之优越,一看就被天老爷眷顾。 偏生又有骄矜作态,似乎天下间一切好东西,都该是他的。 他毫不客气,指腹碰碰宋溪脸颊:“准备跟谁成亲?” 这样的碰触,闻淮定然不满足,附身亲了下宋溪嘴唇:“只能跟我。” 从九月初一到现在。 整整十天时间。 宋溪不理他,只当他这个人完全不存在。 可宋溪呢,那么多好友,还跟人深夜谈心。 又说什么成亲的事。 都惹上我了,还想跟别人成亲呢。 闻淮睫毛碰到宋溪眼皮上。 沉睡中的宋溪胡乱亲了身边人,似乎告诉对方自己好困。 闻淮高兴了,趁时又吻回去。 宋溪第二天起床时,按了按嘴唇。 没有肿,也没红。 但怎么有点不对劲。 再看脖子以下,更是干干净净,唯有腰间有点红印,隐秘的让人几乎看不出。 “闻淮。”宋溪咬牙。 疯了吧。 还要不要脸。 难道明德书院也不安全? 宋溪房门被敲响,书童道:“宋解元,丁助教来了!” 宋溪赶紧整理好衣服,打开房门。 他跟丁助教不是头一回见面,不用过多客气。 之前说过,明德书院分东西两院。 东院为举人院,共有甲乙丙丁四个书斋,统归杜训导管。 每个书斋除了五经博士外,另有文辞夫子,就是教写文章的,再设助教一人。 丁助教此番过来,既是带宋溪去东院逛逛,认认路。 再有,带他选选号舍。 从举人考到进士,不少学生要在此耗费几年光景。 故而住的地方十分要紧。 丁助教十分健谈,把东院情况详细说了。 宋溪之前就来过东院,但只在梁院长办公的园子待过。 真正来到东院深处,才知道为什么要认认路。 这里绿树环阴,鸟语花香,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完全就是绿化极好的公园环境,而且更加静谧。 丁助教先带宋溪去书斋看看。 四个书斋坐落的位置不同,而且不叫什么甲乙丙丁字号书斋。 每处都有自己独特的名字。 比如问冠书斋,听说以前叫折桂书斋,但被梁院长改了,两者是同一个意思,那就是第一名,自然是甲字号了。 接着是仲亚书斋,无论仲还是亚,都是第二的意思。 后面为季甲书斋,时殿等等。 “为了方便称呼,大家就喊甲乙丙丁了。” 就连助教们也是这般称呼的。 比如丁助教,本名姓袁。 称呼他袁助教,丁助教,又或者时殿助教都可,后两者更像是职位称呼。 解释这么多,宋溪终于意识到东西二院不同之处。 如果说书斋环境只是其次。 那这各个书斋的称呼和对助教们的称呼,明显更加规范。 按照圣贤书来说,更加有礼有节。 在某种程度上,作为秀才,虽然已经跻身四民之首,就是士农工商的士大夫阶级。 但因只是起点,跟真正有官身的士大夫,还是不一样。 第142章 昨天只是听大家讨论。 今天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不过那么多规矩里。 宋溪倒是知道梁院长为什么要把折桂书斋改为问冠书斋。 还不是要避讳某位皇亲国戚。 他那个小名,很少有人知道。 去时殿书斋的时候,发现这里不大像之前见过的书斋,更像是一处颇大的幽静院落。 “没错,除了必要的讲经堂外,五经博士和文辞夫子,都在此设有书房。” “每三日一讲经,其他时间自由安排,若有需要,随时来找夫子解疑。” 都考到举人了。 所有学生不再是单纯的读书,更多要思考和理解。 三日一讲经,便已足以。 在丁助教带领下,宋溪拜见五经博士和文辞夫子。 他们二人皆是进士,头发花白,学富五车。 其中文辞夫子曾任知府,年老致仕后被梁院长请过来教书,听说他也是看在院长面子上才来的。 看到宋溪,两人自然好奇得很。 在五经博士书房内,博士知道他学的春秋礼记,当场提了经文内容考究。 见宋溪对答如流,才摸着胡子道:“不错,知识扎实,他俩教的还行。” 博士笑:“他们俩也是我学生。” 西院的春秋夫子跟礼记夫子,是您学生? 到了文辞夫子面前,既可以称呼大人,也可以称之夫子。 他老人家也不客气:“做篇文章我瞧瞧。” 说罢,当场出了题目。 旁边的丁助教笑眯眯磨墨。 所有入学新生,都有这套流程吗? 算不算内部小考? 水平稍微差点的,进来都要腿肚子打转吧。 但宋解元是不怕的。 他本来就才思敏捷,性格又稳,仔细思考后,写了篇工工整整的文章,双手交过去。 丁助教笑着点头。 文辞夫子果然满意。 “以后就算换了书斋,也可以来老夫这求教。” 宋溪自然大喜,连连感谢。 没错,甲乙丙丁四个书斋,虽然也有顺序。 但只要得到夫子们的认可,可以随意过去请教。 宋溪显然有这个资格了。 这怎么能让人不惊喜。 拜见完夫子,他们不过多打扰。 丁助教带着宋溪去挑号舍。 “每处小院都是三间房,院子角落设有小厨房。” “若不想做饭,便报给书童,一日三餐送到号舍内。” 当然了,这些费用都要举人们自己出。 就连宋溪也不例外。 毕竟他们这些举人,谁都不差这些银子。 宋溪对住的地方并不挑剔,选了处距离书斋相对较近的号舍,周围绿荫环绕,还有一处活水。 但他在担心另一个问题。 安全问题。 会不会有人闯入。 比如昨晚那个不速之客。 丁助教正好说到这个:“东院允许学生邀请家人来住。” “一月只能邀请两次,每次不能超过三日。” “咱们东院没有后门,后花园再往后是崖壁。” “前院唯有一个出口,就在梁院长书房附近。就是你刚刚路过那处,应该记得。” “要是没有提前申请,助教也未批准,没人能随意进出。” 没有人能随意进出。 宋溪笑了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丁助教还道:“咱们院长今日还在提,说东西二院要加强巡视,快过年时,总会有些小偷小摸的。” 宋溪听到这,哪能不明白梁院长的深意。 洞察一切的梁院长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流氓存在! 等会,院长应该不知道他们两个分开了。 宋溪连忙道:“真的要谢谢院长考虑周全,昨日我还梦到有小贼闯入。” “都跟那小贼说了,我身无长物,也不想与他为伍,可惜那人就是不听。” 丁助教还笑他这个梦奇怪的很,不过还是传达到了。 “书童们已经在帮宋溪搬号舍了,今日就能搬进东院。” 丁助教说了那个奇怪的梦,好笑道:“宋解元文章写的好,梦也有意思。” 梁院长跟旁边的杜训导听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诧异。 梁院长伸手,杜训导无奈给了几两银子。 看吧。 都说了不用管,两人肯定会分的。 杜训导道:“还是要加强人手,多多巡逻。” 梁院长不理这些杂事,一心做他的“教科书”。 而杜训导仔仔细细安排巡逻队伍。 确保明德书院的安全。 更确保某位太子不能靠近。 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学生! 都分开了,还来纠缠什么! 闻淮听到消息,脸黑成木炭。 第二日的明德书院,又来了个宋溪熟悉的人。 正是七月份回胶州老家考试的许滨。 他不仅考上举人,还是胶州第二名,人称许亚元。 而他也主动申请来明德书院读书。 进到明德书院东院第一时间,他便敲了宋溪号舍的院门。 许滨看着还是那般削瘦,眼窝深邃鼻梁挺拔。 他笑着对宋溪道:“宋解元,以后便是同窗了,多指教。” 第77章 今日才九月初十。 许滨就从胶州回京城了,未免也太早了。 许滨也道:“我们胶州八月二十六揭榜,参加完九月初三的鹿鸣宴,我便出发了。” 宋溪点头,对此颇有些意外。 柳影那种情况,他都要等到十月才回京读书。 多数人都想在家多待一段时间吧。 那许滨又是为何? 不过他没说,宋溪就不好多问。 宋溪连忙请许滨进来说话。 只是他的号舍还没收拾好,不是很方便待客。 还好许滨道:“我还要去见丁助教,明日下午就搬过来了。” 说着,许滨还笑:“听说你隔壁院子空着,我能住吗。” “当然可以啊,以后就可以一起读书了。”宋溪也觉得高兴。 等柳影,邓潇,景长乐他们回来读书,大家多半要住到一块,那更热闹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明天上午要回家接大宝小宝过来,不能帮许滨搬家。 许滨笑着道:“常听你提起,却还没见过它们。” “明天就能见到了,到时候来撸猫。” 大宝小宝养在别院里,既会逛园子,也会自己回房间,很亲人的! 说起猫猫,宋溪的话自然很多。 不过许滨却突然道:“我还以为你家里会把小猫送来,怎么还要自己接。” 倒不是想让他帮忙收拾行李,而是捕捉到另一件事。 放在乡试之前,自然有人帮宋溪安排好。 宋溪只道:“妹妹跟母亲都忙,还是我自己去接吧。” 豹猫,从小养到大的野生豹猫。 不像是宋溪母亲跟妹妹能弄到手的。 现在却在自己家中养着。 许滨不由自主笑了,心情格外地好。 果然,尽快赶回京城,赶到明德书院是对的。 在诸多不确定跟愚蠢当中。 唯有宋溪是能让人心安的存在。 只有看到他,才能让人有安全感。 两人并未多说,许滨还要去见丁助教。 宋溪则继续收拾号舍,准备迎接大宝小宝。 说是收拾也不尽然,白日已经由杂役打扫干净了。 院子卧房客厅书房,基本都收拾好。 宋溪要做的,就是在卧房软塌,还有书房里面,帮猫猫们放好猫窝,可以让它们尽快熟悉环境。 等这些做完,他就可以过上一边读书一边养猫的生活了! 只是铺设猫窝的时候,宋溪忍不住看看窗外。 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误会。 甚至方才许滨敲门,都让他误认为是闻淮来了。 闻淮身份不一般,他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似乎很少有人能阻止。 还好这里是明德书院,还好他有梁院长庇护。 这么想着,宋溪还是辗转反侧。 一向睡眠不错的他,心里格外复杂。 毕竟谁也不想一觉醒来,嘴唇红肿,腰间还带着指印。 “不要脸。”宋溪忍不住道,“一点脸也不要。” 也就快天亮时,宋溪睡了一两个时辰。 到了跟车夫约定的时间,赶紧起来去接大宝小宝。 还是接到书院更安全! 闻淮见不到自己,去偷猫也是有可能的,他绝对做得出来。 折腾一上午,宋溪终于把猫猫和猫玩具带到书院。 只是大宝小宝不熟悉雇来的马车,唯有宋溪抱着才能安静。 两只猫加起来四五十斤,多亏他体力不错,否则真的抱不动了。 第143章 “两只小胖子。” 宋溪说着,直接进了东院。 但路过院长书房附近时,却在门口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甚至在马车旁边,看到熟悉的车夫。 车夫见到宋公子,立刻朝他打招呼。 闻淮的车夫。 闻淮来找院长做什么? 宋溪抱紧猫猫,快步朝号舍方向走。 身后杂役们面面相觑,搬着两个箱子也快步跟上去。 这人果然阴魂不散。 自己刚搬到东院,他怎么就找来了。 但大宝小宝却也认识马车,竟然挣扎着要去车上。 豹猫本就有活力,还被闻淮养得很胖,宋溪一手一个,显然有些控制不住。 小宝更为灵活,真的从宋溪怀里跳出,直奔马车而去! “小宝!”宋溪无奈,对杂役们道,“你们先搬箱子到号舍,谢谢了。” 说着,他紧紧搂住大宝,朝小宝方向跑过去。 等宋溪靠近时,小宝已经进到车厢内,找到自己熟悉的角落窝在里面。 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气得宋溪想打人。 “小宝出来。” “爹带你去新家,快。” 可惜猫猫不想理人的时候,只有耳朵会动,根本不挪窝。 宋溪见车夫偷偷跑进去报信,着急得不行,生怕闻淮忽然出现。 这种情况下遇到前男友,那也太尴尬了。 宋溪干脆心里一横,直接上了马车,把小宝捞怀里。 但看到马车内熟悉的玩具,大宝兴奋了,梗着脖子要去拿。 “大宝!听话!” 猫猫哪里知道那么多。 它们只知道这是熟悉的地方,还有熟悉的玩具! 宋溪气得咬牙,幸而车厢空间不大,硬生生重新揪住猫头:“这不是我们家的,记住了吗?” “以后要跟爹吃糠咽菜!不准来找前爹,记住了吗?” 话音落下,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闻淮身形高大,将门口堵得严实。 宋溪跟他四面相对,气得牙痒痒:“让开。” 闻淮伸手去摸大宝小宝:“怎么瘦了。” 宋溪看了看两只加起来快五十斤的大肥猫。 这叫瘦? “你爹不好好养,也不给另一个爹养。” “哦,还抛弃了三宝。” ??? 谁抛弃了? 宋溪瞪过去,再次道:“让开。” “不让。” 见闻淮真的不动,宋溪索性坐下来,躲开他摸猫猫的手:“你来明德书院做什么。” “跟你有关。”闻淮直言不讳。 “书院不让我偷偷进来。” “问问你们院长怎么回事。” ??? 偷偷进来。 还说的这么光明正大。 不过这话让宋溪瞬间安心。 闻淮的意思是,他昨晚尝试但失败了? 因为昨晚睡眠不足,从而不高兴的宋溪终于有了笑模样:“真的吗,那太好了。” 闻淮挑眉:“暂时的。” 说罢又道:“你也瘦了,眼下怎么乌青。” 不提倒也罢了,提出来只有让宋溪冷笑的份。 这能怪谁? 宋溪不想跟他多讲,直接道:“让开,我要回号舍了。” “不请我去坐坐?” 答案显而易见。 不请。 闻淮刚要再说,就听身后传来杜训导的声音。 “这位贵客,院长还在等您对弈。” 待闻淮转身的空挡,宋溪找准机会下车。 “杜训导,学生先回号舍了!” 训导松口气:“快去吧,新请的护院已经来了,有什么事及时讲。” 见宋溪抱着猫跑开,闻淮脸更黑,盯着宋溪背影看了,直到他停下脚步。 一个书生声音传来:“这就是大宝小宝?很可爱,我能抱抱吗?” 宋溪就是为他停下脚步的。 闻淮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真当他死了? 真当他是前爹? 闻淮气得眼神泛着黑雾。 但不等宋溪回答,书生传来忍痛嘶声。 “大宝小宝!你们怎么抓人!” “许滨你伤着了?” “它们俩平时不这样的。” 闻淮终于停住脚步,赶来杜训导一个劲阻拦:“您不好过去的!” 想想您的身份! 宋溪就算了,而许滨这种有天分的学生,以后也是您的臣子! 闻淮哪在乎这些,他停住脚步,完全是因为满意大宝小宝们的做法。 不愧是他养大的儿女,就是听话乖巧。 宋溪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估计要问他脸在哪呢? 孩子们都伤人了,哪里听话乖巧?! 反正闻淮终于满意了,笑着对杜训导道:“走吧,下棋。” 闻淮并未压低声音,许滨自然看过去。 宋溪道:“先回号舍吧,你的号舍收拾好了?” “嗯,收好了。”许滨注意力被拉回来,他的号舍就在宋溪院子旁边,挨得很近。 到了号舍,宋溪没让他回去,不好意思道:“我那有伤药,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溪难免愧疚,连连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它俩会伤人。” “平时也不是这样的。” “也是我的错,不应该直接摸它们。”许滨不在意这些伤口,他只盯着帮他处理伤口的宋溪。 宋溪是真的无奈啊。 今天怎么回事。 又是碰到前任,又是猫猫伤人。 坏前任,坏猫猫。 好在大宝小宝平时都有修剪指甲,伤口并不深。 宋溪认认真真消毒擦药,许滨好笑道:“没有那么严重,过个两三日就能好。” 宋溪摇头:“是它们的错,我会负责的。” 许滨听此,只有笑的份。 些许小伤,便能换来这些,很值得了。 而大宝小宝懒洋洋趴在一旁,显然当做无事发生。 宋溪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大宝还是把车里的玩具叼回来了,顿时无奈得很。 真服了你们两个。 谁养的像谁。 送走许滨,两只猫猫又主动凑过来,显得极为亲昵,简直把亲疏分明写到骨子里。 好吧,能怎么办,唯有原谅了。 宋溪教训道:“以后不许咬人,听到了吗。” “这里是书院,不是家中。” 也不是别院。 好在大宝小宝适应的很快,巡视了三个房间外加院子,已然是此地主人。 这让宋溪放心了。 同时放心的,还有号舍的安全。 想来闻淮确实进不来,这才去找院长。 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这么想着,宋溪难免困倦起来。 昨天睡得太少,这会难免想要补眠。 见主人睡了,大宝小宝轻手轻脚,窝在宋溪身边一起入睡。 等宋溪被杂役喊醒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许滨也找过来了,说是要不要一起用饭。 宋溪揉揉眼,又摸摸猫猫脑袋,对杂役道:“好,饭摆在院子里吧。” 他刚睡醒,眼角还带着水渍,一双桃花眼更加漂亮。 许滨脚步顿了下,又走上前:“打扰你休息了。” 宋溪摇头:“没有,是该醒了,否则晚上该睡不着了。” 见宋溪还有点困,许滨让杂役去取他带来杏花露,类似于杏花杏仁做的淡奶酒。 “是我母亲的手艺,尝过的人无不喜欢的。” 宋溪好奇尝了尝,果然味道极好,虽然有些酒味,但只做调剂,反而杏花杏仁香味更加突出,他忍不住多吃几杯。 许滨见宋溪喜欢,用过饭后,又让人把整坛带过来。 “这怎么能行,此为你母亲所做,若不归家,吃一杯少一杯的。”宋溪连忙推辞。 “没事的,我看着也难过。” 难过? 杂役们收拾碗筷退下,宋溪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许滨自己斟了杯酒,又给宋溪倒了一杯。 “你心思如发,肯定奇怪,我为何这么早来京读书。” 其实不细心的人也能发现。 像柳影十月初过来,已经很早了。 京城的景长乐都要等到十月底再说。 邓潇更要年后才来。 自己? 自己别提了,还不是因为某个人。 所以,许滨的原因是什么。 既然他要说,宋溪肯定认真听。 只是宋溪没想到,许滨早早回来,竟然是这个原因。 之前说过,许滨父亲为胶州大族许家继承人。 他虽为庶子,但父亲在世的时候,该有的都有。 父亲祖父接连去世,叔父做了家主,便纳了他生母为外室。 许滨读书束脩也是从这里出的。 第144章 云益二十四年秋冬那会,就是两年前,许滨的母亲诞下一名女婴。 是许滨同母异父的妹妹。 许滨刻苦读书,努力求学。 便是想救出母亲和妹妹,让她们摆脱困境。 这些事宋溪早就知道,自己读书也是为母亲妹妹。 所以之前两人聊起来,颇有些共同话题。 但没想到许滨今年七月回乡备考,竟意外发现,他母亲已经不是外室。 刚发现许滨母亲有孕,许家叔父便把她接回家中,一番操作成了正经妾室。 诞下的孩子,也就是许滨的妹妹成功记入族谱,是两人正儿八经的孩子。 叔父跟许滨母亲对妹妹爱如珍宝。 今年不过两岁,已然有了自己的绣楼和铺子。 加之上面哥哥姐姐年岁都大,对这个小妹妹只当晚辈看待,没什么恶感。 妹妹被养得落落大方,人见人爱。 说到这时,许滨笑了下:“母亲为了妹妹,也会留在叔父家。” 说到这,似乎一切都很好。 除了许滨。 如果老家那边一团和气,他的努力算什么。 原来只有他一心想脱离那个家,一心以为那般处境像是火坑。 母亲,妹妹,都想留下。 甚至许滨母亲也对他道:“刚开始是有些不情愿的,但你叔父真的没有害你爹。” “我经常看他偷偷去祠堂哭,说是自己没学过管家,没学过理事,真的做不来。” “对了,你叔父还说,他不清楚你是因为束脩的事才不去明德书院,若知道的话,肯定拿出来。” 事实也确实拿出来了,但许滨并不接受。 但这事就不必同宋溪讲了。 他只要知道自己很可怜就对了。 果然,宋溪理解他的可怜。 宋溪确实理解,同时也理解许滨母亲的选择,只能说的世事无常。 可这样一来,许滨似乎就成了家里格外突出的那个人。 看着父亲去世,叔父上位,母亲生下妹妹心满意足。 甚至连妹妹的性格都很好。 在他考上举人后欢呼雀跃,虽然妹妹不懂什么是举人,但很单纯的为哥哥感到高兴。 所以许滨参加完当地的鹿鸣宴,便急匆匆回京了。 理由也简单,要备考明年会试。 母亲虽有不舍,却也只能放人。 叔父还塞了不少银钱,妹妹泪眼婆娑抱住哥哥。 这一切都让许滨感觉荒唐。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啊? 好像他爹不存在一样,好像他那些努力只是为了自己。 凭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走出来了。 甚至父亲原配妻子都在议亲。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父亲。 记得当初日子有多难。 许滨握紧拳头。 一群蠢人,一群充满不确定,对感情一点也不真挚的人。 好像只要有更好的生活,什么都可以抛弃。 他即使考上举人,也回不到以前的日子。 母亲不是自己的母亲了,许家也不是他的家。 其实许滨回家之前就有预料。 可他就是要拿些事骗骗宋溪,告诉他,他们两个有着相同的处境。 宋溪确实信了,宋溪也确实在坚守一切,坚持照顾家人,坚持成为母亲的依靠。 等许滨看到家里“其乐融融”的一切。 更加确定,这世上只有宋溪能理解,能坚持成为家人,成为身边人的依靠。 永远,永远也不会背叛身边人。 许滨本来只想博取宋溪同情,但说到最后,拳头攥紧,原本被猫抓过的伤口再次撕裂。 宋溪叹口气,帮他倒杯杏花饮。 怪不得他说看这坛酒难过。 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他也会失落吧。 但是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以前觉得叔父是恶人,觉得母亲很委屈。 所以要帮母亲摆脱环境。 现在明白有些事是误会,母亲的日子也越来越好,其实应该庆幸。 不幸福的人是自己,总比家人受苦要强吧。 可这些话说出来,便是站着说不腰疼。 宋溪只能尽力安慰许滨:“其实我也没做到我承诺的事。” 本来说好的,他考上乡试,就能把母亲接到附近的院子住。 虽不能彻底分家,但可以再买处宅子。 可恶的是,闻淮买的两处宅子,正好在宋家宅子一东一南,是扩建房子最好的选择。 其他方向可选的空间不多,而且其他人家都是住惯了的,没有买卖的打算。 所以搬家的事一直拖到现在。 具体的不能多讲,宋溪只道:“附近宅子都不合适,价格也极高,只能再挑挑。” 宋溪叹口气。 许滨看着他,眼神透着奇异的光。 宋溪确实是个好人,太好了。 能被他保护的人,真幸运。 他都有点嫉妒宋溪母亲跟妹妹了。 许滨伸出手,指尖想要碰触宋溪的头发。 宋溪正在倒酒,只听卧房内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的掉到地上了? 宋溪赶紧去看:“大宝小宝,是不是你们?!” 两个惹祸精啊! 他就是害怕猫猫们挠人,这才把它们放卧房的! 许滨瞬间收回手,坐着愣了愣。 那边宋溪已经打开卧房的门,随即又关上。 许滨道:“怎么了?” 宋溪咬牙:“卧房太乱了。” 许滨只当是被猫弄的,皱眉道:“这样养着,似乎不是个事。” 抓伤他就算了,要是惹得宋溪不舒服怎么办。 宋溪没回答,只无奈道:“我先收拾房间吧。” 听此,许滨便知自己要告辞了,起身道:“好,明日再见。” “嗯,明天见。”宋溪随口答道。 送许滨出了院子,宋溪直接关上门,气冲冲回了房间。 卧房里的男人正抱着猫坐在桌子旁。 方才茶盏的碎瓷片已然被清理干净,换上他带来的天青色茶具。 这套茶具大宝小宝熟悉得很,甚至能认准哪只是它们用过。 摔杯子的哪里是猫。 分明是闻淮! “你怎么还没走。”宋溪是真的生气了,吓得大宝小宝赶紧躲起来。 闻淮拍了拍身上猫毛,一步步逼近宋溪,把他按在门上,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 “离那个人远一点。” “不对,离所有觊觎你的人远一点。” ? 头一个就是你。 “除了我。” 宋溪想要把人推开,但早就气急的闻淮哪肯放手,按着宋溪狠狠亲吻。 虽然前天才偷偷亲过。 但闻淮哪能满足,亲熟睡的宋溪一点意思也没有。 只有让宋溪看到自己,眼里都是自己,这样的吻才让人安心。 所以他要留下痕迹,恨不得把宋溪全身都印上自己的痕迹。 可他好像做不到了。 至少现在做不到。 宋溪拼命挣扎,闻淮被咬了一嘴血,依旧不放手,甚至因为这些鲜血兴奋起来,手掌不自觉解衣带。 宋溪察觉到他的动作,直接一拳砸到闻淮脸上。 现在的宋溪,不是那个会低血糖的宋溪。 他的骑射极好,体力也不错。 这一拳的力度,直接让闻淮脸颊红肿起来。 头一次打人的宋溪强装镇定,终于把人推开。冷声道:“滚。” 闻淮摸摸脸,从宋溪房间找出伤药,开口道:“帮我涂药,我就滚。” 见宋溪不动,闻淮冷笑:“怎么?帮野男人涂药,不帮我涂?” 天知道他在下棋时听到手下人汇报,气得有多厉害。 大宝小宝抓伤就抓伤了。 能被它们抓伤,是别人的福分,应该跪谢皇恩才对。 还让宋溪给他上药,怎么不去死。 梁院长还冷嘲热讽,说他棋艺退步,已然满盘皆输。 等他好不容易摆脱老头,从窗户进到宋溪卧房。 又看到宋溪被人觊觎。 恨。 心里唯有恨。 宋溪不恨,他非常平静:“看来明德书院确实安全。” “你是进不来的。” 否则不会这么着急。 今日能来,也是靠着跟梁院长下棋。 这会说不定还是偷偷溜过来。 宋溪才不帮他涂药,开口道:“院长很快就会找过来。” “你快走吧。” 这幅平静的表情,把闻淮心底里的火一点点熄灭。 闻淮眉头动了动,起身准备离开。 可他还是转身,直视宋溪的眼睛,语气稀松平常:“离觊觎你的人远一点。” “否则有一个杀一个。” 第145章 “你说的对,此地我进不来。” “不过没关系,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宋溪并不回答,眼睛垂着,忽然笑了:“你杀了所有人,我也不会跟你和好。” “随便你。” “闻淮,别让我后悔跟你谈恋爱,可以吗。” 卧房内一片安静。 大宝小宝试图过来活跃气氛,一个去找宋溪,一个去找闻淮。 闻淮蹲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摸猫的手有点颤抖。 “爹爹先走了,好好吃饭,遇到其他人靠近,记得挠他们。” 宋溪直接被气笑了。 神经啊? 在教些什么东西?! 第78章 不知是不是下午睡的时间长了,到了晚上,宋溪横竖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去院子里坐坐。 这两个月发生事太多了。 就连他都有点心烦。 乡试不说了,反正已经过去,自己已经举人身份。 足以给家人庇护。 宋家诸人也变了脸色,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跟好友们的关系也不错,新的夫子人也很好。 可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份不安确实跟闻淮有关。 倒不是感情问题。 而是身份问题,或者说权力问题。 闻淮是皇亲国戚这件事,他在乡试之前已经知道了。 手中权势之大,既能让当初的小侯爷避让,甚至能让殷锐的王府侧妃姐姐退缩。 所以他的身份,肯定既尊贵又有权力。 再看闻淮多替太子办事,那太子地位稳固,他便有从龙之功。 或者,闻淮是太子? 这不大可能吧,若是这般,他的母亲不该在皈息寺? 宋溪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 是皇亲国戚就够难缠的了。 要是太子的话,他还过不过了。 到时候即便考上的进士,想要外放出去,也要看人家脸色。 当然了,即便以闻淮现在展示的身份,想要左右官职,应该也简单。 就像殷锐说的那般。 宋老爷的升官,便跟自己有关。 宋溪无奈叹气,在新放的躺椅上仰天长叹。 大宝小宝睡得迷迷糊糊,却跟过来趴在宋溪身上,又睡过去。 “你们倒是能睡着。” 可我被你们前爹弄的心神不宁。 谁能想到头一次谈恋爱,就遇到这种难缠的。 好好分手不行吗? 事到如今,猜测闻淮的身份已经没有旁的用处,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反正最近这段时间,他会尽量待在书院。 等时间久了,闻淮就烦了? 宋溪摸着猫猫。 希望如此吧。 宋溪胡思乱想一会,吐槽自己:“还没考上进士呢,就开始考虑就业了。” 万一他在明德书院住上十几年呢。 这似乎也不错? 举人身份足够了,回头送妹妹出嫁,给母亲养老,他就在明德书院一直住下去。 举业不成的话,直接当西院夫子! 当夫子当助教,似乎都可以? 这前途怎么越来越宽广。 不错不错。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到时候再说! 当然,现在还是要全力以赴。 有了进士功名。 某人也不会太过分? 这么一想,简直进退有度! 进一步当进士,退一步当夫子! 前途极为光明! 宋溪再次把自己逗乐。 开解完自己,宋溪终于有了困意,抱着猫猫们进房间睡觉了。 说起来,这种情况很久没发生了。 竟因为闻淮,让他不得不使出上辈子的绝招。 第二日,宋溪神清气爽。 果然,还是这一招有用! 甚至可以无视闻淮送来的信笺,即便送过来他也懒得看,直接塞到箱子里,凑满一箱就给烧了! 接下来十几天里,宋溪没有离开东院半步。 闻淮也从未出现。 除了每日信笺不断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果然,还要是明德书院,真的把他拦下来了。 宋溪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很多,也算彻底恢复精神,早就捡起书本开始复习。 就算是分手,也不能耽误学习! 许滨暗暗观察宋溪,见他神色如常,心里又佩服了些。 听说萧泰柳影两人闹的难看。 他这边反而还好。 宋溪果然拿得起放得下。 只是宋溪面对许滨时,难免有些顾忌,多数时间还是避嫌的。 即便闻淮人进不来,此地的书童杂役也换了新的。 但以他的财力,只要他愿意,买通身边人是迟早的事。 还是不要让许滨惹上麻烦才是,他过得已经够苦的了。 幸而,柳影的提前到来,打破这个僵局。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十月初出发的。 可萧泰实在烦人,他也不想纠缠下去,干脆提前来京城了。 柳影跟宋溪关系不错,自然也选了宋溪附近的院子。 三人同进同出,少了许多尴尬。 柳影知道宋溪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没想到许滨也是不多说话的人,终于长舒口气。 看来提前来明德书院,是极好的选择。 宋溪想想他们三个人。 别看乡试成绩不错,但个个都有自己的事,故而提前入学? 行吧,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同病相怜? 这话不能让外人听到,否则肯定要骂他的。 柳影对自己和萧泰的事没有多讲。 只有私底下面对宋溪时,才有些苦涩道:“这么多年,没有感情肯定是假的。” “但日子还要过去,我不可能回头,以后我也有自己的家。” 当然了,也要对方不嫌弃他才行。 柳影很期待有个和睦友爱的小家。 宋溪点头,对此不做评判。 他呢? 他好像很难了。 除非换个帅哥? 还要等闻淮释怀之后,自己再去找。 反正脸要好,身材要好,性格也要好! 宋溪摇摇头,想什么呢,还不如想想马上就要正式上课了! 云益二十六年,十月初一。 便是他们三人正式上课的日子! 柳影正好赶上了,再晚几天,就要等到十一月初一。 按照安排,初一上午为文辞夫子的课,下午是五经之一的《春秋》。 上午是所有人学生必修课,下午算是选修,但凡治春秋的学生,都要去上课。 等于说,宋溪东院开学头一日,便是一整天的课了。 宋溪已经准备好了! 但早上一出院门,许滨就在他院门口等着。 宋溪奇怪道:“怎么不敲门?” 许滨则答:“时间太早。” 确实还早,但柳影也提前起来了。 他们三人,也算出了名的勤奋? 所以等他们到时殿书斋时,书斋人数寥寥无几。 这里就要说一下东院学生人数了。 一般来说,此地举人在一百二十上下,每个书斋人数,都在三十左右。 宋溪所在的时殿书斋,加上新来的三人,正好三十三个学生。 他们到的时候,此地唯有两个年轻学生,看着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 不过对比十九岁的宋溪,二十一岁的许滨,二十五岁的柳影来讲,还是要称呼一句师兄。 师兄们看看他们三人。 个个都是鼎鼎大名啊。 宋溪不用讲,已然是明德书院的骄傲,人称宋解元,年纪还小。 许滨为胶州第二,那地方的读书人也很厉害的。 这个柳影出身淮西府,读书风气盛行,能厮杀出来也不易。不过他出名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明白的。 见他们三人想要坐到后排靠右的位置,其中一位刘师兄立刻指了指自己身后:“别啊!” “坐左边。” 左边? 为何? 见宋溪他们奇怪,刘师兄让他们上前,压低声音道:“四个书斋情况不同,你们知道吧?” 知道的,按照学问高低排序。 四个书斋有派系,书斋内部也有排序,这些并不稀奇。 但跟西院不同的是。 这垫底的时殿书斋,分化的更为严重。 时殿书斋三十多人里,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坐到左边的,基本都是年轻有潜力的举人。 他们跟第二第三书斋的学生水平差不了都少。 但是,跟时殿书斋坐在右边的举人,拉开不可言说的距离。 宋溪认真听刘师兄讲着。 翻译一下便是。 坐在右边的学生,基本都是年纪颇大,虽是举人,但会试机会渺茫的人。 第146章 其中原因也有很多。 年纪甚至也不是主要原因,就是天资不够,或者心态出了问题,颇有些自暴自弃之感。 整个东院,唯有时殿书斋存在这样的学生,数量也不多。 加上宋渊,总共七个人。 他们七个人向来独来独往,彼此之间也不怎么说话。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坐到右边,每个月规定的课业,总是做的一塌糊涂。 柳影听着,忍不住道:“不应该啊,能被招进来的举人,应该都有水平才是。” 刘师兄不怎么想回答柳影的问题,故而没理。 这让柳影瞬间尴尬。 宋溪道:“柳影说的对,我还是相信咱们夫子选人的能力。” 见他说话,刘师兄才道:“柳影说的确实对,可架不住心态会出问题啊。” 说完,看了看宋溪,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宋溪见此,瞬间明白过来。 他的好大哥宋渊,也在右边队伍里。 原因简单,他入学之后备受打击,心态早就失衡。 再加上被闻淮踹的一次,变得病恹恹,估计成绩极差。 这么想来,五经博士跟文辞夫子当场考究他学问,自然也考究了其他学生。 从那开始,夫子们就知道学生水平。 心态好点就算了,可以正视自己。 心态不好,岂不是完了。 宋渊就是后者。 宋溪有点头疼。 他跟宋渊的不和,因为王举人的事,几乎摆在明面上,只是没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罢了。 本想着就算来了时殿书斋,做个点头之交表面和气即可。 但现在看来,估计有点难。 时殿书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到宋溪三人表情有些不同。 坐在左边的举人,态度皆是不错。 坐到右边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不少人还想看看,他们要做到哪。 许滨道:“左边正好有三个空位。” 宋溪柳影皆点头。 他们都是既勤奋又努力的人,不能跟着摆烂啊! 可宋溪许滨就罢了。 这两人大家挑不出错。 柳影坐到左边后,右边便有个老头嗤笑:“柳姨娘迟早要坐过来!” 此言一出,右边几人哈哈大笑。 宋渊正好进来,他果然坐在右边。 柳影被气得来脸颊通红。 还是那句话。 出了东院,即使到明德书院西院,也没人敢这么羞辱柳举人。 但这里都是举人,大家都有官身。 流氓恶心的人,只会更恶心。 宋溪脸色也变了变,他差一点,就被闻淮带到这种境地。 听着众人喊柳姨娘,先开口的竟然是看着漠不关心的许滨。 “明年会试,你还能参加吗。”许滨淡淡道,“别连累家里子孙要守孝,也不能参加会试。” 意思就是,你太老了,老的都快死了!死了也要连累家里人! 宋溪笑了下,接着道:“其实建议早点走,走的晚了。还会耽误子弟们三年后的乡试。” “不要给家人添麻烦。” 放在外面,谁敢对举人说死说活的。 但此刻没事! 这里都是举人! 破口大骂都没问题! 学历真的不过滤人渣,也不考究素质! 柳影心存感激,让自己平复心情:“别落我手里,我睚眦必报。” 他今年才二十五,考上进士的可行性大多了。 死老头别落他手里! 右边七个嬉笑的举人瞬间闭嘴。 他们这般无赖,就是因为科举无望,看着这些年轻人又酸又恨。 因为大家都知道。 就宋溪三人的水平,以及年前年后新来的举人,都可以轻松碾压他们。 他们这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溪许滨甚至柳影去到更好的书斋。 等待他们七个人的,要么继续赖在这,要么滚出去,给后来者腾位置。 不少人偷偷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宋渊。 再看一下眼意气风发才貌双全的宋溪。 亲兄弟。 宋渊还是嫡长子,却远不如他的庶弟。 而且两人只生硬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还是前者主动的,可怜啊。 那没办法。 谁让宋溪太过优秀,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作为他哥,还是关系不好的大哥,只能做对比了。 他们要是宋渊,肯定要巴结上弟弟,时刻以弟弟为荣啊。 不过宋渊要是有这种胸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此刻的宋渊心里火烧火燎,一口郁闷之气几乎要吐出来。 可他要忍住。 宋溪身后的人太厉害了,自己真的不是对手。 再忍忍,忍到年后成亲,他就能退学做官了。 可他恨不得宋溪去死。 一定要去死! 宋溪翻开书本,没什么旁的表情。 自己跟柳影,各有各的尴尬。 他的尴尬甚至算是双份。 他头一次直面那个问题。 如果真的跟闻淮公开。 而闻淮还认为他们的开始,是他主动做男宠,到底是什么后果。 可他真委屈。 那真的不是他的选择。 冲着这件事,他便不能原谅。 等文辞夫子过来,时殿书斋才恢复安静。 左边的举人也好,右边的举人也罢。 只能好好读书。 这才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更别说,明年四月会试,说来就来了。 一天课程结束。 宋溪等人受益匪浅。 原来进士做夫子,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人人都要来此读书。 宋溪还好,他习惯明德书院的教学水平,也习惯梁院长亲自编写的教材。 可许滨跟柳秀才大开眼界,拿着书本爱不释手。 无一例外,都对梁院长充满敬意。 知道宋溪见过院长本人,甚至跟院长下过棋,当即便有许多问题。 宋溪耐心答了。 他心底也是敬佩梁院长的。 若不是搬到东院,日子不会这般清静。 梁院长简直就是他们的庇护伞! 不过总不出书院,总是让人奇怪的。 而且东院课程没那么紧张,不少有家室的本地举人,甚至只有上课的时候才会过来。 书院对此不做限制。 所以宋溪这种近一二十天不出门,总有点奇怪? 即便东院面积不小,也该逛烦了啊。 宋溪确实逛烦了,明德书院东院花花草草都要熟悉了! 许滨跟柳影都算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他们俩都出去好几趟。 但每次喊宋溪,都被婉拒了。 别说乐云哲,还有陆荣华他们。 就算是丁助教都多问一句。 可是相比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痕迹,他还对此无能为力,待在书院明显更好。 十月十九下课,杜训导悄悄找了宋溪过去,心疼道:“院长说最近可以出门的,放心吧。” 整个明德书院里,唯有梁院长跟杜训导知道宋溪跟那位的事。 所以派训导亲自来说。 宋溪还是很不好意思。 杜训导则道:“也同柳影说一句,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奋进。” “过往如何,不是他能选择的。” 这些话对宋溪,对柳影,都是很大的鼓励。 是啊。 那些事又不是他们选的。 但宋溪还是又问一句:“梁院长真的说,我可以出门了?” 可闻淮每日信笺依旧啊。 像个鬼一样缠着他。 对此梁院长也无奈,闻淮有千百种方法送信过来。 可这件事,梁院长跟杜训导都能保证:“放心吧,他最近家里很忙,抽不开身。” 此言一出,宋溪下意识想到那件事。 是不是闻淮他爹? 揭榜之前,闻淮说过,他爹好像要没了,就是年前的事。 没想到能自由活动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宋溪叹口气,没有直接回自己号舍,而是去找柳影谈心。 他把杜训导的话转达给柳举人:“你可是举人,还这么年轻,那事不是你的错。” 柳影眼圈红了。 都是读圣贤书的人。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但只能强装镇定。 还好,还好他身边有朋友,还有很好的夫子训导。 宋溪趁机道:“我现在写信,请好友们出去吃饭吧?” “你同意下山了?!”柳影瞬间止住眼泪,“怎么想通了?” 不是我想通了,是有人忙着办丧事呢。 等会。 宋溪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算京城皇亲国戚很多,但谁家长辈去世或者病重,总有消息传出来吧。 第147章 要不然请人打听打听? 知道闻淮的身份,也好提前应对。 正好,趁着跟好友小聚,请大家帮帮忙。 宋溪信件送出去。 远帆书院,汇德书院,还有隔壁西院,大家第一反应是。 怎么了! 宋溪不学习了吗? 竟然同意出来了! 陆荣华他们也好,乐云哲也好。 没人怀疑是宋溪不想搭理他们,只认为他一心苦读。 毕竟宋溪人品还用多讲? 唯一不大高兴的,大概是许滨。 他其实认为这样的日子很好。 时时刻刻都知道宋溪在哪,宋溪在做什么,永远近在咫尺。 但偶尔出去一次,也行? 反正自己也在。 跟宋溪相处的时间越久,许滨越知道他的好。 这还只是当普通朋友,若能当挚友,不知又是什么感觉。 许滨已经确信,宋溪跟那个人已经分开。 分得非常彻底。 甚至不出门,也是在躲着那人。 想到这,许滨的嘴角便不住上扬。 席面上,宋溪提出,请大家偷偷打听打听,京城哪家皇亲国戚家有人去世,让许滨意识到什么。 那个神秘人,竟然是皇家的? 柳影奇怪道:“问这个做什么?” 陆荣华、范浩、路子华、萧堂弟、廖云更不明白了。 倒是萧家萧克跟乐云哲对视一眼。 乐云哲关好房门,低声道:“潺甫,你问这个做什么。” 现在大家不好直呼叫宋溪名字,也不好叫宋举人宋解元太生份。 于是大家喊他的字潺甫。 现在的宋溪每次被这么叫,心里都咯噔一下,可又不好纠正大家,只道:“就是听到一些风声,不算真切。” 萧克点头:“是有些风声。” 他指了指皇宫方向:“有大事发生。” 皇宫?! 宋溪震惊。 闻淮不会真的是太子吧? 那他还有跑路的机会吗?! “皇上没了?!” 别说宋溪了,许滨也震惊到极点。 宋溪的那个人,地位如此之高?! 皇上只有一个儿子吧? 乐云哲赶紧让他们俩闭嘴:“不是,是宫中有变。” “说是反对太子的残党卷土重来,太子身边死了不少人。” “闹的特别厉害,现在还没平息呢。” 死了不少人。 闻淮?不就是太子身边人。 不对,他命硬得很,昨天还送信笺呢。 宋溪深吸口气。 不会的。 闻淮那种人,看着就是骄奢淫逸过一辈子的好命鬼。 不对,好命人好命人。 当天晚上,宋溪并未收到信笺。 第二天,第三天。 直到景长乐等人都回来读书,信笺依旧没有收到。 半个月了。 宋溪路过水舟别院,眼神垂着。 就在他忍不住让车夫停下的时候,马车忽然被拦住。 有人往里面扔了张信笺,便急匆匆离开。 信笺写着:“宝宝同梁院长讲一声,不要把我当贼一样防备。” 神经啊。 宋溪咬牙,把信件撕了个粉碎。 还以为多有本事呢! 还不是被院长拦下了! 萧克乐云哲那边又打听出来不少有用信息。 最近一二十天里,皇家似乎在内斗。 死了好几个“王爷”“侯爷”,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太子逼死的。 反正这些曾经支持太子的人,不知为何要针对他,又或者是想给太子下马威。 宋溪数了一圈,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闻淮他爹是哪个。 根本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或许,真的只有考上进士,才能知道真相,才知道怎么应对? 宋溪拿着书本。 那就学吧,他最爱学习了! 一切问题,在学习面前,都不是问题的。 第79章 云益二十六年,十一月。 对于南山几个书院来说,基本只有两件事。 学习。 偷偷讨论皇家秘辛。 说是偷偷,但讨论的人多了,就不算偷偷了。 明德书院也不例外。 但东院举人院反而更谨慎。 唯有在自己院子的时候,才能跟好友们多说两句。 比如宋溪这里。 除了许滨和柳影外,乐云哲廖云萧克依旧是常客。 反正东院可以邀请好友家人,宋溪他们加起来可以邀请九次呢。 不怪他们三是常客。 这也跟宋溪不愿意出门有关。 自从上次“路过”水舟别院,宋溪想让马车停下后,他是真的不出门了,更庆幸没被闻淮看出来。 不然对方肯定更加发疯,说不定又得意起来。 留在极为安全的东院,便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干脆请好友们过来,其他书院的也能请! 好在大家足够包容,没有多说什么,只当宋溪是为了读书学习。 用很多家长的话来说:“学学人家宋溪。你也能考上举人的!” “解元?解元别想了,但肯定能考上功名!” 对于这个“误解”,宋溪哪能解释,唯有用努力来证明是真的? 学习自不用讲,就连萧克也备加努力,上月的月考,终于进了第六书斋。 估计等到年末考试,便能去前五了。 其他人各有各的安排。 学到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计划。 所以除了讨论文章外,他们也不能免俗地说起皇家秘辛。 “现在已经病逝五六个勋贵了。” “东宫那边也不太平,好像是前段时间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动了他叔伯们的家底。” “再加上这些年得罪不少人,皇上也觉得不满,让有些人找到机会。” 反正京城风雨欲来,或者已经在风雨中? 他们这些人不知道? 廖云忽然来了句:“不要影响明年会试才是真的。” “应该不会。”乐云哲道,“我随父亲见过太子殿下,他极有手腕,说不定只是利用这件事,为以后登基扫清障碍。” 见过太子? 宋溪问道:“太子长什么样,人怎么样。” 说完找补了句:“我们大概率都是他的臣子,不知好不好相处。” “非常不好相处。”乐云哲心有余悸,没有评价太子相貌。 不仅因为那时候不敢抬头,而且为尊者讳,哪能对殿下评头论足。 说这些话已经大逆不道了,乐云哲继续:“我爹说,但凡太子认定的事,极少有人能改变他主意,就连他手底下信任的官员,多数也是这个风格。” “而且颇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 “也就这些年对读书人好一点,算是挽回一点名声。” 宋溪点点头,不再多问。 反正朝中的事,跟他们这些预备官员,关系还不是很大。 他家唯一能参与这些讨论的,只有他爹宋老爷? 可宋老爷升官也不是全靠他自己。 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八卦。 跟南山学生们,确实关系不大,只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溪在书院坐定。 每日锻炼,也是在东院内跑一圈,还好这里地方够大,运动量足够了。 大宝小宝还跟着他跑,已经是东院一景了。 其他时间多数都在治学,为明年会试做准备。 反正不止时殿书斋助教夫子欣赏他的心态。 就连其他三个书斋夫子们,偶尔遇到宋溪,也会考究问题,给与指点。 甚至直接道:“若有疑问,可以来问老夫。” 四个书斋的夫子,全都是进士,水平之高,很多人难以想象的。 听说以他们的学问,入阁都是有可能的。 甲字号书斋,就是问冠书斋的夫子,他们的老友确实是内阁学士,偶尔还会请好友们来此做客。 故而得到他们赞赏,难免让同窗们艳羡。 最直观的表现便是,以前大家还拿宋渊跟宋溪做比较。 现在同窗们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在大家眼里。 宋溪迟早要去问冠书斋,大概率就是年后的事。 他大哥宋渊呢? 能不能留在书院都是两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听说,宋渊已经在捐官了。 一旦捐官,肯定要被退学。 所以,一个要去最好的书斋,等着考进士。 另一个要去捐官,两者差别太大。 虽然捐官的事被宋渊极力否认,他说自己还是要参加明年会试的。 可书院这边难免知道点风声。 两人差距太大,也就没了对比的意义。 第148章 唯一能拿来攻击宋溪的,唯有他跟柳影走得近。 但这事到底跟他无关,顶多背后讲几句。 宋溪每日锻炼读书养猫。 除了偶尔想三宝之外,倒也没什么。 更多时间还是在做课业。 东院这边的考试跟西院不同。 举人们的排名不用通过考试,只按照平日课业的来排名。 课业内容。 便是每月四书义六篇、五经义八篇、其他、诰、表等各三。 每月都是如此,只要在本月二十五之前交上去即可。 考过试的都知道。 有时候闭卷考试其实还好。 这种“开卷”考试,其实更可怕。 都让你们开卷考试了,如果写的文章还不好,那是不是要找找自身问题? 这里的夫子可不是惯着学生。 年纪稍小的,比如宋溪,也十九岁了。 年纪大的,则有五六十。 谁还哄着你们做课业?有什么问题没有当面指出,已经是进士夫子们有涵养了。 所以文章写的不好,夫子们会给出极为犀利的批评。 扛不住? 那以后当官了,还怎么面对同僚们的弹劾? 就算是宋溪,每篇课业都要精挑细琢。 偶尔有哪篇偷懒,两位夫子不会吝啬恶评。 这种氛围下,宋溪的进步几乎肉眼可见。 像许滨跟柳影,也是吃苦过来的,同样适应此地环境。 在他们眼中,研究学问,精进文章,是唯一的要紧事。 时间来到腊月。 在乐云哲再次邀请下,宋溪还是不打算出门。 除了回家看母亲妹妹外,他是不踏出书院一步的。 主要是,这都到腊月了。 闻淮腊月中旬左右,会去北郊冬祭。 这是每年必备流程,少则七八日,多则十天半月的。 他要是腊月出门,肯定会被逮着机会。 不如等腊月十六,也就是书院放假,闻淮也在冬祭抽不开身的时候再说。 让乐云哲没想到的是,柳影犹豫几番,也不出门了。 萧克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显。 柳影不想跟萧家有往来。 主要萧泰成亲了也不安生,太烦人了。 他们两个不出现,就连许滨也不去了。 对于这点,陆荣华反而看的很明白。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在这群里人,许滨只看得上宋溪。 虽然这么想不大好,但每次许滨表现的大方,又或者乐于助人时,都是宋溪在场时。 不过陆荣华只是心里想,并不会表现出来。 萧克忽然一拍桌子,吓得众人看过去。 萧克脸色难看:“不对劲!” 许滨不对劲! 他要告诉宋溪! 可惜进到腊月,西院年末考来了,这关乎他能不能去前五书斋读书。 而且宋溪那边也在写这个月的课业。 双方都忙得厉害的。 宋溪确实很忙。 以往都是每月二十五之前交课业即可。 这个月十六就放假了,提前了足足九天。 整个东院举人都在疯狂赶作业。 他这种从月初就开始勤奋的人还好,有些稍微懒散点的同窗,估计要熬几个大夜了! 就在这关口,宋渊宋溪都收到家里来信。 信件内容极为意外。 那就是宋老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宋溪一脸震惊。 宋老爷,原身他爹。 自穿越后,他从未见过啊。 顶多有书信往来,而且他的态度也很冷淡。 或许是旁观者清,小宋溪对他爹或许还有期待。 每每想起,都觉得爹爹人很好。 可宋溪到底是后世来的的,他看的比宋家其他人都清楚。 这个宋老爷自己是三甲进士,可以理解候补进去,还塞了银子那种。 所以官职起点就比其他正儿八经的进士低。 或许是有这段经历,故而极为看重科举。 像王举人王翰毅便是他花重金求来的。 好在大儿子有些天分。 宋老爷便对大房极为宽容。 不管大房母子怎么作践下面子女妾室,他都没什么意见。 到小宋溪这里,宋老爷刚开始护了几次。 直到小宋溪被王翰毅断定没有读书天赋后,孟小娘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可之前的事,让小宋溪以为,他爹是会保护他们,故而有些幻想。 之后的事就不用说了。 小宋溪几乎是被王翰毅一手毁了。 他年纪太小,遇到这种老师,一辈子基本完蛋。 大房母子之前利用宋渊读书天分,对其他人使劲作践。 宋渊就是知道这点,所以特别害怕宋溪学出来。 之前看似昏招百出,其实只要对成功一件事,宋溪就会被毁了。 无论是遣散家学,送宋溪去两个时辰脚程以外的地方读书。 还是故意烧掉他的五经。 又或者估计克扣学费,逼得孟小娘宋潋连夜做女红贴补。 之后什么送给小侯爷,近来的要拿住宋溪做男宠的把柄,然后给自己某好处。 没有一件事不带着恶毒。 原因,既是宋渊本身心思不正。 也是因为宋老爷对科举几乎畸形的看中。 作为家主,他直接把科举是否成功,当做家里唯一目标。 成功了,做什么都行。 比如宋渊母子对庶子女做的事。 比如宋溪想让母亲自由出入宋家。 这种情况下,这家能好才奇怪。 如今这人要回来,肯定无利不起早。 宋老爷信里明说了。 特意向朝廷申请回京过年,主要为两件事。 一个是大儿子婚事,本来早就应该订婚成亲的,但拖到现在。 为了防止有变故,他亲自回来,给足亲家脸面。 希望年后二月顺利成亲,不耽误大儿子四月会试。 第二件事,便是两个儿子都要参加会试。 尤其是七儿子宋溪,若能连捷,直接考上进士,他肯定要在场的。 所以特意请假回来,上司也能理解,毕竟这两件事都很重要。 但无论是宋溪还是宋渊,都明白宋老爷回家。 大概率只为会试。 上次会试,宋老爷基本明白,宋渊不可能考中。 因为没有哪个士子能这般厉害。 但今年不同啊,宋渊又学了三年,宋溪则是乡试解元。 怎么看都有机会。 这么重要的事,他必然要在场督战。 宋渊如何想暂时不说。 他很清楚自己要让父亲失望了,几乎要痛哭流涕。 宋溪没什么表情。 就一个小小的宋家,放在京城丝毫不起眼的小官之家,家主还玩起平衡之术了。 再说,这又不是他亲爹,即使是亲爹,能做出这种事也没必要敬重。 这位跟孟小娘不同。 自己接受了小宋溪的嘱托,而且小娘对他真的很好。 指望他对宋老爷多敬重? 不可能的。 所以收到信后,只是不咸不淡说知道了。 保证让人挑不出错即可。 这件事对宋溪没造成什么影响。 可第二日的宋渊,读书时明显更认真。 所谓何事不必多讲。 宋溪稍稍摇头,继续做自己的课业。 等到腊月十六,终于把所有课业全都交齐。 交完之后,他们这些学生就能回家了。 丁助教道:“若有不回家的学生,尽管留在书院即可。” “不过大厨房不供应伙食,需要你们自理。” “等到正月初六之后,大厨房才能恢复。” 相比西院,东院的外地学生更多。 多数人都选择留下来,不过是自己做饭罢了。 许滨跟柳影也都是外地学生。 但许滨没说话,柳影却是一定要搬走的。 这自然跟他的“风评”有关。 平日有宋溪陪着,多数人不敢讲什么。 但宋溪回家后,事情就不好说了。 “我准备住在酒楼里。”柳影道,“年后再回来。” 宋溪哪能看他住酒楼,直接道:“要不住我家,我家有几间客房。” 不等柳影推辞,宋溪就道:“你们都是举人,我爹肯定欢迎。住在我家咱们讨论课业反而方便。” 这里的你们,肯定也带上许滨了。 之前过年,许滨就住在宋溪家的书铺里。 但那地方只够一个人住的,还是请到家中的好。 宋溪说的讨论课业也不是作假。 会试就在明年四月。 他们三个勤奋学生在过年期间,也是读书为主。 商议过后,许滨柳影尤为感激。 第149章 好友同窗借住乃是常事,更别说两人前途无量。 宋溪把消息提前送到家中,管家果然欣喜若狂,把客房收拾的妥妥帖帖,保证让七少爷的好友宾至如归。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放冬假。 也就宋溪深吸口气,丝毫没有放放假的开心。 上次收到闻淮信笺,还是他回家探望家人,连着收到好几封。 虽然没看内容,但看着外面墨迹,应该是闻淮每日都写,什么时候碰到,就什么时候一股脑全都塞给他。 最多的一次,直接收到十封信,看的他脸都黑了。 而这次,他已经二十多天没出书院了。 总不能给他一箩筐信笺吧? 要是让许滨跟柳影看到,岂不是很尴尬。 许滨就算了。 柳影大概率会看出问题? 不过说起来,萧泰已经不再骚扰柳影。 好像是他新婚妻子有孕了,已然沉浸在有孩子的喜悦里,终于放下“前尘往事”。 萧克说这些的时候,柳影颇有些尴尬,只笑道:“早晚的事。” 宋溪想到这些事,难免头疼。 来找宋溪的许滨,难免问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说着,却不敢靠近宋溪,因为两只猫虎视眈眈。 这两只猫在整个明德书院都算出名的。 见谁挠谁,只有对主人言听计从。 不过对许滨萧克似乎更凶? 但这是许滨自己的感觉,并无实证。 宋溪当然不会回答,只笑道:“猫猫东西太多,不好收拾。” 他的书本课业就罢了。 大宝小宝要跟着他搬家,难免有点心疼。 不过看龇牙咧嘴的猫猫们,好像这个担心有点多余? 他们这边收拾好行李,另一边的萧克在东院门口等着,脸上写满着急。 等宋溪看到他时,还以为他要告别呢。 但萧克直接道:“我有话跟你讲。” “单独说。” 许滨皱眉,柳影一脸了然。 柳影道:“我先去山门前,看看雇的马车到了没。” 许滨看了看萧克,再想到宋溪的性格,恢复从容之色。 这两个人,都怀疑萧克过来是跟宋溪表白的。 只有当事人知道。 他早就表过了! 而且还被拒绝了! 这次过来,纯属告状啊! 两人走到僻静角落,宋溪却也知道他不是表白,还问了句:“年末考成绩出了吗,考到前五书斋了吧?” 萧克听此,心里更知道宋溪心无旁骛,心里唯有读书,他点头:“就在第五书斋。” 说罢,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许滨喜欢你。” “我敢肯定!” 谁?! 宋溪感觉这个世界不太对吧。 同性恋是不是超标了。 萧克诚恳道:“拿个镜子照照自己,喜欢你理所应当。” 甚至相貌都在其次,性格脾气更让人喜欢。 宋溪回想种种,甚至想到闻淮的态度。 怪不得他气成那样,却并不点破。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迟钝,所以以前一直单身? 然后被闻淮色诱了。 “许滨跟柳影,今年在我家过年。”宋溪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早点说。” 萧克震惊,他怎么能想到这个? 不过还好有个柳影,应该不会那么尴尬。 宋溪心道,这哪里是尴尬的事,是要保命吧。 但闻淮顶多说说?不会下死手吧。 宋溪谢过萧克,虽然这个消息有些吃惊,好在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对许滨?”萧克忍不住问道,“他经常说,你们两个有些像。” 是有点像。 同样出身不算好,同样要为家人努力,同样读书用功。 甚至一个是解元,一个是亚元,相貌也都不错。 可宋溪对许滨真的没想法啊。 要不是意外,他估计也没有跟闻淮谈恋爱的念头。 告别萧克,宋溪抱着猫去山门前坐车。 只见柳影许滨都看向他。 前者是好奇八卦,后者是有些不大高兴。 宋溪道:“萧克让我帮忙看看文章,他年后就到第五书斋读书,该选研习哪两本五经了。” 虽然知道宋溪说的不是实话。 可他的态度太过明显,那就是坦坦荡荡。 柳影没什么,许滨笑了下:“诗经周易,对他来说最简单。” 好个含沙射影,就差直接说萧克蠢了。 宋溪头疼,想了想道:“我抱着猫,不好跟你们坐一辆车,再把你们伤着了不大好。” 所以他跟行李挤一挤吧! 为了同窗的命,真的不能坐一起了。 柳影点头,他在大宝小宝那的待遇已经很好了,靠近之后顶多不搭理他发,可许滨不行啊,这是真的会抓伤人的。 坐上回家的马车。 宋溪提心吊胆。 生怕突然出现一个登徒子。 但马车从南郊到南城,再到西城集英巷,一路上十分平稳,半点意外也没有。 宋溪松口气。 二十多份信笺并不存在。 也是,今日腊月十六,他应该在北郊准备冬祭。 怎么可能过来。 回到家中,不用宋溪多费心。 宋夫人跟管家安排好许滨柳影的住宿,距离宋溪他们院子不算远,既方便交流学业,也跟女眷们隔开。 宋夫人如此上心,自不是发善心了。 而是家中新添好几个举人住着,说出去也有光彩。 儿子婚事越来越近,亲朋好友看着,都会极为羡慕。 在这点上,他们母子两个都要谢谢宋溪这个庶子庶弟。 接下来洗漱吃饭自不必说。 夜深了,宋溪终于躺到自己床上。 消化一下萧克说的话。 许滨的事,似乎也是有迹可循? 但自己对他完全没有想法啊。 认识他时,正跟闻淮谈恋爱呢。 宋溪翻了个身,看到小宝忽然看向窗子,大宝则直接跳到桌子上。 “怎么了?” 话音还未落下,窗户被人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翻窗进来。 大宝小宝对其他人有多冷漠,对闻淮就有多热情,撒娇卖乖翻肚皮一应俱全。 宋溪撑着头,无奈地看着他们三个互动。 怎么还演起父子重逢的戏码了。 闻淮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坐下,拿过来一个小包裹。 宋溪瞬间被里面的信笺淹没。 四五十封信笺铺胸前。 哪里是一天一封信,分明是一天好几封信。 闻淮一边摸猫一边道:“宝宝快看吧,不看的话,我读给你听。” 这语气听着平常,实则咬牙切齿。 闻淮见宋溪不动,大宝被放到一边,直接欺身上前,把人按在床上亲。 亲着亲着,发现宋溪不仅没有回应,反而冷漠到眼神都没有变化。 宋溪见他停了,直接道:“亲够了就走。” 说罢,扯了扯衣服。 哪里像是被亲了,只当被狗啃。 闻淮最受不了这个。 宋溪打他也好,骂他也行,唯独不能这般冷淡。 “怎么?跟同窗日日学习,就差抵足同眠了,我也不能生气?”闻淮故意道,“再这样下去,我也去明德书院读书,跟你做同窗。” 都知道上面的话是假的,闻淮只用来调节气氛,又加了句真话:“我还是那句话,别跟他们走的太近,我会杀了他们。” 此言一出,宋溪下意识抓住他衣袖。 这个反应让闻淮眼睛微眯。 “什么意思?” “有人靠近你?” “跟你表明心意了?” “谁?!” 宋溪努力镇定。 那人就在宋家住着,他哪敢说。 许滨罪不至死啊。 不对,闻淮不会随便杀人,他应该冷静。 宋溪道:“今年不去冬祭?太子烦你了?” 最好赶紧无权无势,他就不用那么担心。 闻淮终于听到宋溪关心自己,虽然是另一种关心,好笑:“知道你回家,特意赶回来的。” 所以甚至不知道许滨就在宋家家里住着。 宋溪稍稍松口气,防止他发疯,随便哦了句。 闻淮显然不满意他这个反应:“从北郊过来,跑马也要两个时辰,我一会就要走。” 说罢看了看天,显然待不了多久。 但只要能看到宋溪,便心满意足了。 闻淮拆开一封信笺,要给宋溪读:“知道你不看信,我读给你听。” 话音未落,大宝小宝又冲到门口,这次动作极为不善。 “潺甫,你睡了吗?” 许滨的声音。 宋溪无语地闭上眼,趁着闻淮发疯前把他推到床铺里面,使劲捂住他的嘴。 第150章 “马上要睡了,有什么明日再说。”宋溪立刻答。 许滨倒没什么说,只道:“我把杏花饮放门口了。” 说罢,这才离开。 “杏花饮。”闻淮咬牙,“装模作样。” “你为了他,关心我去不去冬祭?” 闻淮这次是真的气到了。 都提醒宋溪,要离其他人远一点。 可宋溪就是不明白。 难道不明白自己有多吸引人吗? 尤其是明德书院那群人。 明里的暗里的,可以说不计其数。 也就是宋溪太过迟钝发现不了,但在他看来,简直一目了然。 因为他们的眼神太像。 放在之前,闻淮并不在意这些人的存在。 无论是谁也比不过他。 宋溪眼里心里只有他。 别说其他的心思,便是掏空心思凑过来,宋溪都以为要跟他探讨课业。 但是现在,闻淮发现他开始在意了。 因为无论他做什么,宋溪都不管他。 被他按着亲,也只因不想被家人发现,同样知道反抗没什么用。 宋溪会找准时机,彻底摆脱他。 以前视作甜蜜的亲吻。 现在也可以当做普通碰触。 闻淮盯着宋溪,有无数话要说。 别想跑,也别想躲。 躲不开的。 但他不能讲,否则会把人彻底吓走。 见闻淮冷静下来,宋溪悄悄松口气,还是解释道:“他只是来借宿。” “别多想。” “我们的事跟其他人无关。” 闻淮当然知道。 他只是借机发疯而已。 可宋溪看穿了,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了解彼此。 闻淮也不离开,只躺在一旁,忽然道:“三宝很想你。” “你说它是坏脾气小马,它以为你不要他了。” 宋溪嘴唇动了动。 “前几日有人喂了坏掉的饲料,它也没发脾气,硬是吃下去。” 闻淮靠近宋溪,双手放在身侧:“它在改了。” “真的。” 坏掉的饲料? 宋溪坐起来,眼圈红了。 三宝对一切都极为挑剔。 别说坏饲料,即使稍微不好的材料,都会直接骂人。 怎么还吃下去了。 闻淮抓住他的手:“我请了大夫,已经在治了。” “可它很想你。” “你理理他吧。” 他真的在改了。 宋溪想到三宝,眼圈红的厉害。 闻淮后悔说这件事,同样坐起来,想说三宝只吃了几口,就被马房的人发现。 三宝那么强壮,早没事了。 可他却听到宋溪开口。 “能治好的,时间久了就会好的。”宋溪确定道,“改不改的,跟我也没关系。” “以后不用跟我说了。” 闻淮眼神带着不敢置信。 宋溪直视他的眼睛:“对我来说,都过去了。” “你知道吧。” 所以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 他想恢复平静的生活。 他不想为某个人提心吊胆,思考两人的关系。 他喜欢努力就有成果的事。 但谈恋爱不行,他努力谈了,努力去喜欢,却还是会遇到意外。 这次算了,下次呢。 爱情太让人难过,所以宋溪不要了。 如果世界上所有事,都跟做题一样就好了。 闻淮收拾好信笺,整齐地放到床边,出门将什么杏花饮倒到花坛里。 宋溪自然不看信笺内容。 但信封上一颗豆大的泪珠,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看吧,爱情就是很讨厌。 还有三宝。 他也想三宝了。 忍一忍,忍一下就好了。 第80章 冬假开始,宋溪便无精打采地。 文章倒是写的越来越好,柳影看完,都有种想要收藏的冲动。 他好像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读书做题了? 甚至有点不知疲倦。 柳影颇有些担心,许滨却极为欣赏,跟着一起努力。 他俩都这样了,柳影只好陪着。 好消息是,文章水平确实突飞猛进。 这哪里是冬假,分明的冬假加强班。 宋溪心里还在想三宝。 那不止是坏脾气小马,还是倔脾气小马。 但想也没用,不如好好读书。 闻淮没让他担心太久,很快送来关于三宝的消息。 害怕宋溪不看信,还特意在封信上画了匹小马。 当着柳影跟许滨,他也直接拆开这封信。 里面不是闻淮的笔迹,而是兽医写的。 大夫详细写了三宝的情况,以及它吃伤呕吐,以及现在的状况,还有接下来用药,还要促进食欲等等。 总之事无巨细,宋溪总算松口气,看看信封上的小马,这倒是闻淮画的,笔画虽少,但极为传神。 信件被宋溪留下来,信封的处理则有些犹豫。 想了片刻,还是把小马剪下来夹到书里,温书的时候还能看看三宝。 接下来这段时间,闻淮应该明白自己的态度,除了每日信笺外,不再夜闯房间。 就像他深夜去了明德书院西院,偷亲宋溪,还忍不住留下痕迹一样。 闻淮要的,从来不是偷偷占有,在无人的时候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想让宋溪看到自己,享受亲吻或者反抗亲密。 这次夜闯房间,宋溪没有睡着,是醒着的,这很好。 可他不享受也不反抗。 只是冷静地看着对方。 这也不是闻淮要的。 他想要的宋溪,早就因为他的傲慢离开了。 就像闻淮知道,宋溪知道误会的开端,肯定会离开一样。 宋溪也最明白什么样的态度,最容易让某人退缩。 现在看来,似乎成功了。 就真不咸不淡下去吧。 宋溪心道。 都会过去。 连萧泰都过去了。 他当初也是要死要活的,现在还不是享受妻儿环绕。 宋溪知道,闻淮不会这么做,就像他也不会这么一样。 但万一呢,万一是别的变故呢。 他承担不起。 不管是闻淮的身份,还是两人的做事方法,都是预想之中的问题。 其实在男宠事发之前,宋溪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但都被自己强行忽略了。 与其说因为被当做男宠分手,不如说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 前段时间的宋溪,这段时间的闻淮,都不得不真的面对这些事。 平静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到腊月二十三。 宋家格外热闹。 四五年没回家的家主回来了! 大房前几日就让人打扫庭院,还给各房妾室做了新衣。 宋溪他们这边更为隆重,就差把房子翻新了。 但孟小娘、宋潋,宋溪反应都算平平。 主要他们的生活过得很好,对宋老爷并无期待。 甚至担心打扰他们的生活? 不管怎么样,二十三上午,宋夫人带着大儿子宋渊,还有回门的五个庶女女婿,再加上孟小娘宋溪宋潋,以及宋溪两位好友许滨柳影,专门等着迎接宋老爷回家。 宋家的热闹程度,有点超过宋溪的想象? 来的五个女婿,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些人门第都比宋家高一些,有的庶姐也只是他们的妾室。 众人一口一个宋解元,许亚元,以及夸柳举人青年才俊。 他们为什么而来,已然显而易见。 宋溪心知肚明,但为了小宋溪的姐姐们,还是亲切相待。 这般场面,对宋家来说,还是极为体面的。 看宋老爷下马车时的笑容便知了,反正他看到这场面,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家人挨个见礼,到宋溪这里,笑容又加深几分。 谁能想到他的七儿子十九岁考上举人,还是解元? 甚至连人际关系都不错。 宋溪愣了下,这才知道宋老爷在江浙海安府做官,跟淮西府萧家也有往来。 靠着这层关系,官场上更加如鱼得水。 宋老爷对许滨柳影都有笑意,显然知道柳影的情况,但并无异样眼光。 并非因为他对此极为宽容,只因觉得,用这种方法换取前程,还是十分划算的。 等大家进门,柳影低声道:“萧家产业多,在你父亲所在的海安府也有买卖。 原来是这样。 宋溪心里难免厌烦。 姓宋的靠闻淮升官,又靠自己跟萧克关系不错经营关系,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 接下来几天里,宋家宾客更多。 宋溪也去应付好几次。 第151章 终于稍稍闲下来,精力旺盛的宋老爷又看了家中四个举人的文章。 他好歹是进士,虽然多年未读书了,但以进士以及长辈身份看看优劣,那还是可行的。 宋渊宋溪许滨柳影。 看完四个人文章,宋老爷心里已经有数了。 其他人先不论,大儿子的科举仕途,确实到头了,已经看不出半点心气,功课全都应付了事。 再想到他的身体情况,宋老爷果断道:“还是早点成亲吧。” 故而宋老爷准备亲自去张家拜访,显示自己大儿子迎娶张家女儿的决心。 宋夫人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刻把亲事办完。 等他们备好礼物,宋老爷又道:“小七也要跟去,你提前去说。” 宋溪? 宋溪肯定不愿意去。 这几日家中来客,他顶多露个脸,便立刻回去读书了。 对此宋老爷并不反对,甚至隐隐对客人夸耀道:“孩子年后要考会试,难免认真了些。” 这些话谁听了都要赞叹几句的。 家里的客人都不愿意应对。 何况要去张家? 宋溪确实不愿意去,他们定在腊月二十九前往张家, 这一天折腾,至少一天时间。 不管是宋老爷宋夫人还是宋渊,他都懒得搭理啊。 宋夫人见说不动,直接道:“你父亲在书房,此事是他的主意,若不去也要同他讲。” 旁边孟小娘跟宋潋都有些担心。 看着她们的表情,宋溪难免想到人在屋檐下。 都怪闻淮,为什么要把周围两处合适的宅子都买了。 可说实话,就算买了搬进去。 这也还是宋家的范围。 难道真的只有自己考上进士,官做的比宋老爷大,才能摆脱这种局面? 宋溪走到宋老爷书房,礼貌请人通报,这才走进去。 宋老爷笑:“小七何必这样客气。” 说罢,眼神里的欣赏根本藏不住:“爹看了你的文章,写的很好,今年会试有望连捷!” 宋溪谦逊道:“现在还不好说,会试人才云集,只能尽力去考。” 宋老爷不说话,只觉得这孩子不像宋家出来的。 跟那些有底蕴的大家族子弟一般。 说话滴水不漏,但明显有些距离感。 要是拿这副模样对待其他人,宋老爷会更满意,他笑着道:“好孩子,说的好。” 宋老爷让他坐下,又和善道:“爹近几年一直外放,家里的情况不大清楚。你跟你娘要是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爹,爹肯定为你做主。” 做主? 宋溪哪能听不出来。 这分明是说,你们偏房吃的苦头,我都不知道。 你只要说一声,爹就帮你们出气。 这哪里是做主出气,分明是找个替罪羊,消除宋溪的不满。 牺牲宋夫人或者明显没什么价值的宋渊,换来七儿子的交心,宋老爷明显觉得值得。 要是换了个十九的青年人,要是换个对“父亲”有向往的孩子,说不定还真委屈上,希望自己爹爹做主。 但宋溪不是这人儿子,更对父爱没有想法。 他真要人帮他做主,帮他惩治某些人。 还用得着宋老爷? 宋老爷把他当缺爱小可怜了。 想到这,宋溪直接道:“家里的事父亲都明察秋毫,没什么大事。” “小七过来是想说,明日我还要在家读书,不能同去张家。” 见此,宋老爷只觉得小七的态度愈发眼熟。 他家还真出个金凤凰。 别看是个小门小户,大家公子的气度是有的。 越是这般,宋老爷越对他态度极好,可张家他还要去。 那张家虽有不满,却同意结亲,也是看在宋溪的面子上,期待他前途无量。 这场面,必须撑住了。 宋老爷直接道:“最后一次,只要去这一次,年后所有应酬,爹全都帮你推了。” 年前年后是人情往来最频繁的。 尤其在年后,这要是最后一次,那交易还挺划算。 见小七同意,宋老爷不介意他心里怎么想,满心盘算怎么拿儿子撑场面。 看来他们宋家,肯定会在自己手中兴盛的。 宋老爷春风得意。 第二日出发前,还让两个儿子骑着他送的马匹,又道:“这些马真是不便宜。” “不过听说当初还有一匹极聪明伶俐的的,价值万金。” 宋老爷对马匹絮絮叨叨,见小七看过来,以为他感兴趣,又多说几句。 宋渊想骑马,但身体不大允许,外面积雪未化,很容易咳嗽。 宋溪同样不骑,因为家里那匹马他早就给妹妹了,上面马具专门为妹妹定制,他不想拆掉。 至于为什么听宋老爷絮叨,主要因为宋老爷口中的马儿,好像在说三宝? “那你同爹坐马车,你弟弟骑你的马。”宋老爷拍板,“把大少爷的马牵过来,给七少爷。” 宋夫人宋渊俱是一愣,但又不能反驳。 想着今日为了何事,两人只能忍了。 看着他们三人表情,宋溪更想知道,他们都利用自己的名声做什么了。 否则这般能忍? 他们确实能忍,到了张家宅子,那张大人主动相迎不说,还有亲戚把宋溪认成宋渊,开口便是:“未来姑爷好相貌啊。” 宋溪连忙后退半步:“晚辈宋溪,家中排行第七。” 宋溪,宋解元?! 我说呢! 还以为张老爷挑剔万分,连这模样的姑爷都不大满意。 就算没有功名,只说宋解元的相貌,便足够了! 张老爷懒得说,他是那种不识货的吗。 另一边,宋老爷带着妻儿下车,哈哈笑道:“老张!好久不见了!咱们当年一同做官时,还历历在目呢!” 张老爷也笑,跟对方寒暄几句。 宋渊上前拜见未来岳父。 其实他原本长得也算周正,但这些年病得厉害,心里扭曲似乎也影响面容,看着让人不舒服 不对比就算了,跟旁边身材修长面容极好的弟弟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溪并不想出风头,只谦逊站在后面,让他们一家人交际,自己做个合格的背景板。 好不容易各自散了,可以随便走走。 就见宋渊气冲冲过来。 对他明显很不满。 “你在装什么?!” “又谦逊又有礼,就是为了把我比下去!?” 宋溪见此,就知道宋渊又吃了未来岳父的憋屈,直接道:“少来找我麻烦。” 看着宋渊就烦。 说起来,自己跟闻淮的误会里,就有这人的问题。 宋溪态度冷淡,更是激怒宋渊。 可宋渊身边小厮鲁米赶紧拉住他:“大少爷别生气,否则又要吃药了。” “这是在外面。” 宋溪皱眉。 宋渊吃药的事他知道。 但还要避着旁人吃? 果然,听到这话后,宋渊赶紧闭嘴,生怕周围人看出什么。 这是在张家,为了婚事不能暴露。 “你,你这是在骗人。”宋溪直接道,“你到底病的多严重。” 说到这,宋渊眼神充满恶毒。 就连鲁米也示意他别说了。 “我病的多严重?问问你家相好的啊!” “那么多好人家,都想让你当他们女婿,压根不知道他们心中的良婿跟男的在一起!” 宋渊还有点理智,故意压低声音说的。 说完之后又后悔了。 生怕宋溪的相好报复他。 宋溪见此,更明白对方的病只怕比想象中更要糟糕。 都瞒住了宋家人,何况未婚妻张家。 想到跟张家姑娘的一面之缘。 再想到自己妹妹。 宋溪脸色难看到要命。 可这个表情,让宋渊误以为是自己得罪了宋溪,连连道歉。 见他的模样,宋溪淡淡道:“我又不会做什么。” 你又在装什么! 你不会做什么,你家那个会! 宋渊咬牙:“我们都知道王翰毅的下场,我错了,不会再口出恶言。” 宋溪皱眉,随即平静道:“嗯,不想有王翰毅的下场,就别来找麻烦。” 这让宋渊脸色刷一下白了。 他的反应实在过激,宋溪意识到什么。 宋渊低头:“快到王翰毅忌日了,我肯定不会做什么。” 忌日。 宋溪表情越冷静,心里震动越大。 怎么就忌日了。 “我要诛他九族。” “我一定要杀了他。” 闻淮这两句话,突然冒进脑海当中。 宋溪又道:“王夫子家人可还好?” 这下震惊到极点的人变成宋渊了。 第152章 不都说他这个弟弟品德极好,心肠也好? 这是拿王夫子家人做威胁? 还是在威胁他? 看他表情,宋溪终于松口气。 只杀王翰毅一人,虽不能接受。 但也比诛人九族好。 可是,一个人就这么被杀了? 闻淮只知道王翰毅要毁他前程,根本不知道暗地里要害死小宋溪这种事。 所以王翰毅在他眼中,应该罪不至死的。 没记错的话,自己当时反复强调,不要杀人,不要这么做。 可他怎么可能听别人的话。 即使那时候已经喜欢他了。 可以心疼他,心疼到杀人。 但不能听他一句劝。 原因极为简单。 处决一个人,对闻淮来说非常简单。 真正尊重一个人,对他来说却比上天都难。 或许,他们真的不是同一路人。 宋溪见两家相谈甚欢,便推辞说有同年来找,所以要出去一趟。 宋溪的同年好友,皆是有名望的人,这点大家都知道,肯定没人阻拦。 但他离开之前,正好在园子里碰到张家二小姐。 不能二小姐一脸惊喜,宋溪就道:“查查宋渊吃药的事。” 那二小姐本来还在为碰到宋溪高兴,这下立刻道:“我家知道他吃药,但不是说快好了吗。” “再查查。” 二小姐谢过宋溪,又道:“放心,我不会对别人讲的。” 宋溪不是很在意了。 既然说了,就会做好暴露的准备。 可是让他看到好好一个女孩子要嫁给病秧子,还是宋渊这种病秧子。 若视而不见,便是沉默的凶手。 张家如何查证暂且不提,宋溪反正从他家出来了。 宋溪没骑宋渊的马,只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走。 王翰毅死了。 他还是要消化消化。 对闻淮来讲,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还真没错。 宋溪好像习惯不了这种草芥人命的行为。 而在闻淮那,这是天经地义,如同呼吸一般存在。 此时不能分辨谁对谁错。 完全是两种观念的碰撞。 宋溪正走着,忽然感觉身后有股马儿的热息。 三宝看到主人,本来热切地凑上来。 但闻到主人身上味道,气得当场跺脚,整匹马要在街上发大疯! 周围路人们吓得直接离八丈远! 牵马的仆从连忙道:“宋少爷您快安抚安抚吧,三宝只听您的。” 宋溪哭笑不得,接过缰绳,接到手里的一瞬间,三宝冷静了。 只是好瘦,没有之前精神。 它甚至亲昵地凑过去,要主人摸它的头。 坏脾气小马。 宋溪不敢说出来,只温柔道:“好三宝,今日只是临时用了别的马,都不如你好。” 这话把三宝哄得开心了,拱着主人让他骑一圈。 仆从连忙道:“您骑一圈!三宝可想您了!” 宋溪懒得问三宝怎么在这,更懒得问闻淮在哪。 只要人家愿意,千里迢迢去杀人都可以,何况找到自己。 宋溪想要狠心拒绝,可三宝怎么可能放主人走,一双大眼泪都是哀切。 马儿的叫声让周围路人都觉得难过。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宋溪没办法,只得牵着三宝走到偏僻处。 宋溪摸着三宝的头准备好好道别。 不是他不喜欢三宝,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把宝宝买回来。 可闻淮不缺钱,把他全都卖了都买不起三宝。 而他跟闻淮又要划清界限。 “上次是我不对。” “以后你就跟着。” 宋溪还未讲完,仆从递出一封信:“请您务必看。” 闻淮写的,上面还画着一匹小马。 信件打开。 前面的内容还跟三宝有关。 说三宝太想你了,只能养在你那。 为了它的健康,只能这样做。 随后话锋一转:“我爹没了。” “最近会很忙。” 闻淮道:“最近会非常忙。” 宋溪回头,闻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继续说这信里的内容:“所以这段时间,应该不会过来,也不能写信。” “所以提前跟你讲一声。” 想来想去,只能利用三宝,才能把宋溪引到此处。 自上次夜里见过面。 又过了十多天。 不仅三宝瘦了,闻淮也瘦了。 宋溪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一马看起来都很可怜。 竟一时分不清谁最让人心疼。 宋溪不想问为什么不能出现,闻淮道:“因为我爹没了。” 闻淮说的稀松平常:“家里会比较乱。” 宋溪抬头看向他。 不用说话,对方还是看出他的疑惑。 “嗯,今日没的。” 今天腊月二十九,是闻淮生辰。 好巧不巧,今天他爹没的? 放在普通家里,都会被人诟病。 何况他家这种情况。 两人不再说话,寒风吹过,显得愈发萧瑟。 三宝最是着急,一个劲让主人骑着它跑几圈。 宋溪安抚马儿,开口道:“那把三宝给我吧。” “等我考上进士,我会补你人情或者金银。” 闻淮忽然开口:“宋溪。” “不是只有你付出了,才能得到回报。” “也不是别人付出了,你必须有所回报。” 宋溪皱眉,抬头看他。 “这世上就是有无缘无故,从天而降,不问缘由的好事。” “你自私一点去享受它。” 闻淮甚至道:“如果说我身上有什么需要你学的。” “那就是自私。” 闻淮还有礼貌的问了句:“我生辰,能抱一下吗。” “不可以。”宋溪答。 意料之中的答案,闻淮也凑过去摸马头,手指差点跟宋溪的手指碰到。 闻淮看着宋溪,想到很多事。 比如那天晚上他意识到宋溪态度的坚决。 意识到他连三宝都能放弃,何况是他。 所以他去找西郊文夫子,文夫子依旧不理他。 然后又去南郊找梁院长。 梁院长还在修书,即使寒冬腊月,他也在坚持自己的事。 听到闻淮的问题,梁院长依旧没有劝分,也没有给主意,只说了一件事。 “明年四月会试,宋溪要是考上进士,他就知道你是谁了。” “如果你们还是那种关系,必然瞒不住。” “到时候旁人会怎么说他,你想过吗。” 满脑子只有和好二字。 然后呢? 然后让宋溪被人诟病,被人质疑成绩? 把他近乎完美的履历上增添污点? 即便宋溪不介意,你呢? 你忍心吗。 闻淮没说话,他这么自私的人,其实忍心的。 因为他能给的,比任何人都要多。 即将登基的他,是文昭国的天。 可他忍心吗。 又不忍心了。 他想把自私分给宋溪一点。 三宝乖乖站在中间,十分享受两人的抚摸。 闻淮手指忽然被碰了碰,他下意识抬头盯着宋溪。 只听宋溪小声道:“生日快乐。” 二十四岁生辰快乐。 说罢,宋溪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对闻淮道:“你说的对,我要自私一点。” “三宝是我的了。” 宋溪拍了拍马儿:“走!回家!” 三宝兴奋极了! 今日好开心啊! 它撒腿就跑,根本不管另一个人被甩到身后! 太好了! 主人终于原谅它了! 可它还是匹坏脾气小马! 不过没关系,以后只对主人好! 闻淮无奈笑了,碰了碰手指。 这比偷亲宋溪,更让人来得快乐。 所以让宋溪好好考会试,让他保持完美的履历。 也会更快乐? 第81章 宋溪骑马跑了一圈,却也不敢太劳累三宝,毕竟刚生了一场病,是个小可怜。 好在三宝精神不错,回到家中甚至主动凑近大宝小宝。 它们三在别院的时候,经常在马场里一起玩。 宋溪给了宋家照顾马匹的小厮一些银钱,请他额外对三宝好一些。 小厮还奇怪道:“七少爷,您不是说这匹马已经还给朋友了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但这小厮还是开心的,以前三宝在的时候,就能多拿七少爷一份赏钱。 现在谁也不知道,七少爷前途无量,能凑近就是好的。 所以他定会好好照顾! 宋溪回来后,又去找了柳影许滨二人。 第153章 对于许滨的想法,宋溪唯有拒绝二字。 他现在心里只要有接下来的会试,以及如何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其他的,真的没心情。 所以宋溪态度更加淡然,对他和柳影别无二样。 许滨听到三宝回来,颇有些敏锐地抬头。 宋溪看出来他的表情,只道:“三宝前段时间生病了,找了好的兽医去治病,现在终于好了。” 意思就是,三宝的存在与否,跟其他事没什么关系,不要胡乱猜测。 果然,许滨神色放松了些,不再多问。 宋溪无奈,大家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啊。 好在许滨没有多说,说话间就要会试了。 宋溪他们三人谁都不想分心。 唯有大年三十跟大年初一,他们三个才从书房走出来。 跟着宋家过了热闹年。 今年宋老爷回来,宋家准备的更充分。 又因大房二月喜事将近,宋夫人对人都和气不少。 宋溪这边虽然忙着备考,但有母亲妹妹在,年味依旧很足。 她们两个原本担心宋老爷回来,会打破平静的生活,没想到就连宋家的家主,都要看在宋溪面子上,对她们更好一些。 而宋家两位客人,皆客随主便,还特意备了年礼。 这竟是个喜气洋洋的年节。 就连年后走亲访友,宋老爷也按照承诺,帮宋溪推了各项应酬。 理由很简单。 “年后会试,不得耽搁的。” 想想宋溪的才名,所有人都连忙点头。 会试重要,会试重要啊。 也有人看看宋老爷身边的大公子宋渊。 那这位呢? 他应该也要考会试吧。 还好没人当面问出来,否则极为尴尬。 “宋家大公子大概是考不成了,二月份成亲,再等四月会试结束后捐个京城小官吏,以后守家即可。” 嫡长子守家,那谁撑起门面呢? 答案不言而喻。 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不过这样的安排,对宋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看宋老爷笑的合不拢嘴,便知他家运气到了。 再说,宋渊科举不顺,但有不错的岳家,还能捐官,以后靠着官途顺畅的父亲和弟弟,这辈子也不错了。 直到大年初六,宋家这般喜悦的气氛,稍稍消散了些。 年前宋家几乎全家出动,去未来姻亲张家提前拜年。 按照礼数来说,年后就该他家来了。 甚至去张家那会,张老爷也说过类似这种话。 什么年后过去,婚事在即,我们准备的差不多了云云。 但这都初六了,怎么还没消息。 就连许滨柳影都准备回书院了。 宋溪则要再等等。 他知道家中要发生大事。 这种时候,他必须留下来,防止母亲妹妹吃暗亏。 毕竟这事,确实是他戳破的。 不管是闻淮帮宋老爷升官,还是宋老爷利用自己跟萧家交际。 这些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只能作罢。 但若利用他的名声,以及利用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前途,去骗娶人家女儿,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谁知道这些人背后怎么讲的。 连宋渊的病都能瞒着,若再编纂些有的没的,那还了得。 果然,一直过了初八,宋夫人再也坐不住,以送新鲜果子的借口,收拾几份礼物送到张家打探口风。 岂料冬日里难得的新鲜果子全都被退回了。 说是张家主人家都不在,去庄子上暂住了,有什么事要等回来后再说。 再问怎么突然去庄子上。 “那里有个仙风道骨的老道,看事极准。” “故而家中全都瞧热闹。” 这让宋老爷皱眉,宋夫人还抱有幻想,以为是真的突然有事。 可没过两天,张家便匆匆回京,随后给宋家递口信,想要再议婚事。 二月底的婚期。 现在正月初十再议? 再结合张家态度,宋家夫妇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张家彻底反悔了! 这事也有迹可循。 按理说婚事早就该办了,拖了一年多。 但宋夫人私底下给了不少承诺。 又是说宋老爷仕途顺遂,又说家中兄弟宋溪有本事。 宋渊身体有病的事,也瞒得严严实实,再加上还在明德书院读书,今年四月又要会试。 甚至还说好了,会试不成便寻个官职做。 兄弟宋溪交际甚广,可以帮忙周旋。 总之一番承诺下来,最后加上宋老爷态度诚恳,张家终于松口。 千辛万苦求来的婚事。 就差临门一脚,怎么就出事了! 张家给的理由是。 那老道一看她家大女儿,便问是不是婚事将近。 张家人答是,老道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这婚事会连累家人,夫家娘家祸患无穷。” “合则散,分则喜啊!” 张家甚至说什么,他们家也不信的等等。 可突然去庄子上,突然遇到道士,突然说婚事不对劲。 摆明是找的借口。 甚至都扯上夫家娘家祸患无穷。 总之一个目的。 退亲! 张家打定主意要退亲! 宋老爷脸色难看。 宋夫人每日以泪洗面,她张罗一两年的婚事,到底还是散了。 以后儿子要怎么办啊。 正月十一,宋家送出的礼物全都退回。 张家还说宋家不用退礼,就当是他家的歉意。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是要脸的,哪能扣着东西不放,说出去给人笑话,只能让宋夫人清点物品,找个好日子还回去。 亲家做不成,不意味着要撕破脸。 可宋老爷不死心,又找了官场上同僚劝说。 宋渊也上门求见。 统统被婉拒了。 问来问去,终于弄明白。 人家张家知道宋渊的病情,还知道宋渊宋溪兄弟俩关系不算好。 宋溪甚至还想帮小娘搬出家里另住。 以后就算有天大富贵,也不可能帮兄长的。 估计是问了明德书院学生,甚至是东院学生。 否则不可能知道这般详细。 除此之外。 张家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此事连宋溪都是头一回听到。 大家都以为宋渊还是明德书院学生,只有等捐官成功,才会从书院退学。 但事实上,东院杜训导早就找宋渊谈过了,让他做好准备。 如果文章还没有进步,如果打定主意捐官,那只能离开书院。 直白点说。 那就是宋渊已经被退学了。 去年腊月十六,对别的学生来说是放假,对宋渊来说是彻底毕业。 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情。 更是压死张家最后一根稻草。 嫁人要么冲着人,要么冲着以后有前程。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婚事不吹才怪。 大房闹的天翻地覆。 宋老爷宋夫人日日吵架。 宋溪就在偏院读书,闲暇时间,要么陪母亲下棋绣花,要么陪妹妹去几家铺子。 可他知道,自己还是会被惦记。 宋老爷还好,他指望七儿子,只旁敲侧击了下,能不能帮他大哥说说情。 宋溪答案肯定是拒绝。 但到宋渊这里,便更加开诚布公了。 宋渊很少来偏院,跟是头一次踏入宋溪房间。 无论在两处别院,还是明德书院两间号舍。 宋溪的卧室跟书房都是分开的。 在家中,却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两者并不做区分。 所以宋渊和他小厮鲁米进来后,房间显得更加逼仄。 鲁米见此,到门口守着,赶紧对孟小娘和八小姐道:“没事的,大少爷只是说几句话。” 再说就算有事,也是他先冲进去。 至于说什么话? 当然是苦苦哀求。 宋渊不能站太久,找了凳子坐下,面色极为凝重。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发生变故。 总不能是宋溪搞的鬼? 可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啊。 这些就不想了。 宋渊过来,就是要求宋溪帮忙。 “小七,这次真的要帮帮大哥。”宋渊语气带着哀求,“求求你了。” “大哥知道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捐个官,最好官职高一些的。” “否则我的婚事,真的要没了。” “以后我绝对不会跟你作对,全家都指望你的。”宋渊这些话并不算作假。 因为他发自内心这般想的。 他既畏惧宋溪的能力,更畏惧宋溪背后的那个人。 第154章 侯爷,王爷。 都不是他的对手。 看宋溪的模样,即使朝中发生变故,都没影响那人的安危,应该就是皇室厮杀过后,还能平安存活的人物。 宋渊是真的怕了,知道宋溪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弄死。 所以能做的只有苦苦哀求。 想当年,他要是对宋溪好一点,让他读书那该有多好。 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宋溪看他的模样,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媚上者必然欺下。 反过来说也一样,欺负比自己弱势的人,一定会谄媚讨好他认为的上位者。 眼前这一幕,便极好的诠释这句话。 可不管宋渊怎么哀求,宋溪只有一句话。 “不行。”宋溪并未暴露自己跟闻淮已经散了的消息。 没必要节外生枝。 而且看对方的表情,即便自己拒绝了,其实也没什么风险。 这种人,最是外强中干了。 果然,宋渊脸上闪过扭曲,大声道:“你要是不帮我!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 宋溪好笑道,此刻表情莫名有些像闻淮:“不信。” 宋溪慢悠悠道:“你不敢。” 宋渊几乎被宋溪看穿了一样。 明明自己大他整整九岁,小时候欺负他跟欺负小动物没区别。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好像一点筹码也没有。 生怕自己会死。 其实宋溪根本不会做什么,可这种媚上欺下的人,总会以己度人。 等他踉踉跄跄离开。 宋溪就知道,家里平安无事了的,他可以回书院继续备考。 还是高估了宋渊的本事。 甚至低估了宋老爷的无耻。 但他们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只要母亲妹妹不被牵连即可。 当天晚上,宋溪晚上说了自己要回书院读书。 而当天夜里,宋渊突然病重。 有人说是急火攻心,有人说是实在瞒不住了。 又是请了太医过来,总算稳住病情。 宋溪无奈过去的时候,那太医跟小厮鲁米下意识给他让位置。 好在人多眼杂,没人发现什么。 唯有宋溪本人察觉到异常。 见大房哭天抢地,再看宋渊脸色苍白。 宋溪开口道:“请问太医大人,他这身体,如何才能好起来。” 宋溪看的是太医本人。 而太医看看鲁米,开口道:“回头我与人商议商议,拿个好方子出来?” 宋溪确定了。 别说宋渊身边小厮,连这个被闻淮吐槽过的太医,都被闻淮收买。 怪不得前脚威胁自己,后脚就病的厉害。 宋溪确实厌恶大房,但不想手握人命。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他实在接受不了。 宋溪拱手,专门谢了太医。 这便是表达自己态度了。 可他明白,宋渊的命并不在自己手上。 还是看闻淮的态度。 之前自己费尽口舌,也没能阻止闻淮杀王翰毅,这次结果如何,谁也不能预料。 这让他颇有些无奈。 说起来,他毁宋渊婚事,闻淮冲着宋渊的命。 两人怎么看都像雌雄双煞。 等宋渊病情稳定,宋老爷就让宋溪回去休息了:“你明日还要回明德书院,赶紧睡一会吧。” “四月就要会试,不要分心。” 宋溪嗯了声。 他确实不会分心。 至于宋渊能不能活下来。 倒是不好说的。 第二天一大早,宋溪告别母亲妹妹,又去跟宋老爷说一声。 带着大宝小宝三宝,前往明德书院。 云益二十七年,正月十一。 京城的书生。 少年人们准备童试。 青年举人们准备会试。 肉眼可见的,京城穿着圆领蓝袍的各地举人越来越多。 会试不比其他,已经是科举中较为靠后的环节。 即使后面还有殿试,但殿试没有淘汰制。 唯有会试,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五,甚至低于这个数字。 天底下一层层筛选出来的青年才俊们,进行最后的比试。 试想一下。 你是某地千辛万苦,终于考上举人的三十五岁士子。 终于坐到会试的考场上。 前面席舍里坐着的,是去年江西解元。 后面坐着的,是苏州前十。 左右两边,分别为京城解元宋溪,右边是胶州亚元许滨。 此时此刻的自己,肯定会明白一句话。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可以这么说。 但凡能坐到会试科举上的书生,无一不是自己家乡的天才。 如今天才也要分出名次。 只能让科举显得更加残酷,更加令人叹为观止。 宋溪回到明德书院。 跟被退学的大哥不一样,他自然而然被分到问冠书斋,也就是甲字号书斋。 宋溪低声说了句:“折桂书斋。” 许滨柳影两人分别去了乙字号跟丙字号。 这都是按照他们平日课业成绩所排。 同样是夫子们对东院举人的判断。 像甲书斋的三十五名学生,最后希望考中进士。 后面概率依次降低。 到了丁字号时殿书斋,分化依旧严重。 一部分是像邓潇这种,年后才来读书,却成绩不错的新科举人。 一部分是像老举人那般,考完今年会试就退学的。 宋溪算是最晚回书院的一批学生。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家发生了什么,皆不会多说。 甚至有人暗暗希望,宋溪被家里绊住脚步才好。 进士名额少得可怜。 少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们只会松口气。 可惜他们要失望了。 宋溪神色如常,甚至交上去的课业让大家绝望。 怎么过了个冬假,你还能继续进步啊? 东院安静到可怕。 大家各有各的学习进度。 宋溪、许滨、柳影、景长乐、邓潇。 五个人私下里还在讨论。 怪不得都说东院压力大。 如今的竞争已经摆到明面上,谁敢松口气。 只要考上进士,便不用等着补官,直接能在三司六部当差。 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外派出去,这官途就顺了。 考不上? 考不上便继续重复这些年的生活。 都说高三苦闷。 若人生年年都是高三呢? 想想都是做噩梦的程度。 到这会了,谁都会拼命的。 东院的学习氛围,只会的更加可怕。 宋溪甚至有点理解,宋渊为什么来了明德书院东院后,便锐气全无。 估计是被这里的气氛吓到了。 想什么来什么。 家里传来“好消息”,宋渊病情稳住。 太医专门找了同僚,终于开了个好方子。 总之宋渊性命无忧。 看到这个消息,宋溪抱着大宝小宝,颇有些不敢置信,但又觉得合情合理。 闻淮没有再下杀手。 即使他恨不得直接除掉这些人。 不过闻淮并未过来“邀功”。 事实上,去年腊月二十九过后,宋溪跟闻淮就再无联系。 唯一有交集的,便是这件事了。 宋溪捏住猫猫们的脸颊。 闻淮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这么想着,宋溪开窗透透气,最后笑了一下,神情变得轻松起来。 真好,这是他想要的,是他早就想过的。 大宝小宝的契凭被他翻出来。 让闻淮写这份契凭的时候,应该就想过了,而且会习惯的。 他看很多人分手都是这般。 先是纠缠不清,再是减少联系,之后十天半个月不再往后。 最后,便是三年五载的消失。 大家都是这样,大家也都会逐渐习惯。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对了,不知道他爹的事怎么样了。 宋溪把契凭压在箱子底下,继续读书,沉浸在东院备考氛围里。 西院很多学生都说,他们根本不敢靠近东院。 平日看着高高在上,气定神闲的举人老爷。 现在个个头悬梁锥刺股。 终于让大家知道,人家为什么是举人,自己只是秀才了。 东院杜训导,甚至梁院长,也屡次出题的,考究举人们的学问。 甚至帮着批改文章。 这份殊荣,足以让所有东院以外的南山学生艳羡。 所有人都在等着同一件事。 四月初六的会试。 这个充满希望,又充满绝望的日子。 随着一天天过去。 第155章 京城到处可见文昭国各地举人老爷。 他们无一不是惴惴不安,每日读书做文章,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还未出正月,京城考试氛围便极为浓重。 云益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 一封紧急书信递到梁院长书房。 随后是所有有门路的进士举人们。 他们收到消息都是同一个反应。 怎么会这样? 什么时候的事? 过年期间,宫中发生这么大的事?! 疯了吧。 梁院长换了衣衫:“进宫,快。” 其他官员全都穿戴整齐,战战兢兢等待宫中示下。 没有人再想其他的事。 就连宋家张家为退亲之事闹得不愉快。 就算宋渊每天寻死觅活,全都被搁置了。 宫中传来消息。 皇上驾崩。 就是过年期间没的。 具体什么时候,不大清楚。 反正太子一党说是病逝。 另有一群人说是太子气的。 总之众说纷纭,内里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将此事捂得极好,抬出去的尸体不计其数。 好在细细说来,都是想跟他争权,知道太子登基后,他们必死无疑。 这点倒是让官员们安心了些。 京城中的备考氛围,瞬间被打断。 家家户户都不敢多议论,但提前买了白布等物。 还有机灵的人家,趁着时间赶紧办喜事。 否则等皇帝去世的消息正式传开,京城至少要守孝半年到一年。 对于宫里的人来说,皇上的死也关乎他们生死。 对文武百官来说,这关乎他们以后升迁。 而对百姓来讲,只关乎大家日常是否便利。 影响最大的。 是之前声势最大,最引人瞩目的举人们。 据官学那边说。 今年参加会试的考生,差不在六千人上下。 基本上已经来了,少数没到京城的,也在路上了。 可是皇上一死。 那今年的会试岂不是没了 对于还未做官的士子们来说。 你死不死的不要紧。 不要耽误我们考科举啊! 当然了,这话谁都不能讲出来,太过大逆不道。 好像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 跟文武百官一样,等着消息正式公开,等着太子登基。 等着新皇继位处理诸多大事小情后,能够想到他们。 至于什么时候想到这群千辛万苦备考的书生。 只能看运气了啊。 今年会试,难道要泡汤?! 第82章 今年会试如何,暂且不知道。 反正京城童试报名已经截止,具体能不能顺利举行,还要看接下来的情况。 毕竟是皇帝死了,影响方方面面。 比如宋老爷,原本还在跟张家扯婚事的事,现在两家都尤为低调,算是糊弄过去。 大儿子婚事告吹,七儿子的会试也不好说。 反正让宋老爷愁的头疼。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京的准备。 朝中变化莫测,留在京城静观其变才是好的。 再加上他仕途顺遂,颇得上面看重,还不如留下来等待时机。 宋老爷甚至提前送了自己的官凭到吏部,证明自己还未离开。 意思就是,在管人事变动的吏部留个名字,如果朝廷有需要,说不定能顺势升官发财。 宋溪知道这些事,一半是妹妹写信说的,另一半是宋老爷告知。 家中如此。 书院更加混乱。 尤其知道他们梁院长已经去了皇宫,好几天没回来后。 别说明德书院了,就连南山其他书院也有些进展。 那几个书院院长,天天往明德书院跑,跟东院杜训导,西院严训导等人互通有无。 连院长训导们都坐不住。 学生们更别提了。 一股焦躁情绪,在南山学生之间蔓延。 就连不相关的秀才们,都难免焦急。 更别说千里迢迢赶来备考的举人们。 好在大家只是心里烦躁,明面不敢说出来。 难道他们要说:“皇上走的真不是时候?” “早点不走,晚点不走,怎么现在没了。” 说出去,都是砍头的罪过。 所以大家只能装作镇定,可言行举止已经能看出端倪。 这种情况下,就连酒楼也是不好去的。 唯有明德书院东院是谈话的地方。 宋溪号舍院子里。 以宋溪为首,下面是邓潇景长乐许滨柳影。 然后是乐云哲廖云萧克。 再接着便是陆荣华范浩路子华。 他们这十一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的也正是这件事。 他们当中以萧克乐云哲消息最灵通。 宋溪则听关系较好的夫子多说几句,还有杜训导也特意找了他,说是让他们安心。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渠道。 总结下来,便是这样的情况。 还是要从年前说起。 那会皇上的病就不大好了,而且早在去年后半年,朝中之事大半都交给太子。 但权力交接之中,难免有各种问题。 皇上也因为病情反复,对太子一会冷一会热。 太子并不理会,反正他大权独揽。 尤其在京城乡试时,主动延长考生考试时间,彰显公平,还赢得不少考官的好感。 科举放榜前,太子心情也好,堪称春风得意。 但这样的举动,让皇上很不满,便给了皇室其他人钻空子的机会。 加之太子趁机拿了不少人的把柄,杀了不少人。 以前被太子打压的势力便进行最后的反扑。 “其中还有三年前会试时,被打压士族们同样不满。” 那次可以说让很多士族元气大伤。 无数士族子弟直接没了考试资格,而且以家族其他人的水平,大概率不能走科举这条路,更别提做官了。 就连留在官场上的,也都是被太子清理一遍,又被皇上强行保下的。 说白了。 这些人害怕太子登基后,彻底清算他们。 所以这些年做小伏低,希望太子能看到他们的诚意。 但太子又是整治贪官,又是对乡试下手。 让他们愈发胆战心惊。 再知道还有些势力跟他们心态差不多,故而联合起来,趁着皇上病重,说不定真就成了。 总之就是,这是个太子得罪太多人,下手太狠,故而被好几拨人联合起来反扑的事。 “他们买通皇上身边人暗杀,下毒。” “还在回东宫路上布置人手。” “皇室里也有人跟着动手,还有之前病逝皇子母族等等。” 宋溪难得吐槽:“能得罪这么多人,也不容易。” 众人点头,谁说不是呢! 等会! 为尊者讳! 不能这么议论太子殿下。 更别说他都快登基了! 宋溪见大家反应这般大,倒是想到闻淮。 自己在他面前也议论过,他这个妄自尊大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他在的话,应该了解的更清楚? “现在还只是猜测。”乐云哲道,“年前就死不少王宫贵胄。” “年后陛下没了,也只是小道消息。” “具体还是要看朝廷正式下令,正式公布消息。” 也就是说。 皇宫还打成一锅粥呢。 除非有人厮杀出来,正式代表所有人宣布陛下没了,储君即将继位。 否则京城的混乱还会继续。 至于这个人是谁。 现在看起来,还是太子胜算更大。 但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弃。 这可不是打麻将,输了就输了。 他们这些人王公大臣士族大家,是把全族人的未来压上去。 赢了,直接有从龙之功。 输了,不说满门抄斩,但砍头流放是不能少的。 旧皇新皇交替,总要有这种事情发生。 宋溪他们这些备考学生,还是像雾里看花一样。 毕竟没有真切参与。 但又确实跟他们有些联系。 路子华突然道:“大概八九日前,连西郊皈息寺都去了不少陌生人。” “附近庄子很多人都看到了,不过很快又离开。” 路子华也是文夫子的学生,家也在这附近,他知道些异常。 西郊皈息寺。 闻淮?! 冲着闻淮去的? 路子华不知道他们口中“大师兄”身份特殊。 故而没有多想。 但宋溪知道内情,肯定着急。 这么想着,宋溪翻出文夫子昨日寄来的信件。 信里语气平常,只让他安心备考,一切都会过去。 第156章 宋溪松口气。 看来是虚惊一场。 但都能找到皈息寺,看来对方确实下死手了。 而八九日前,不就是正月十五前后。 按照闻淮的习惯,他会在初一十五给母亲上香。 看来对方就是冲着他去。 大概率扑了个空,随后又离开。 也就是子华他们本地人能发现些许异常。 刚刚还在说是雾里看花。 忽然就跟自己有点关系。 只希望这一切快些过去。 就让那个太子登基怎么了,反正皇上太子都差不多。 聊完这些,宋溪发现他们这些人还算冷静的。 其他人聊着聊着难免唉声叹气。 所有人都期待皇宫赶紧分出“胜负”。 否则天下就要动荡。 最先出问题的,便是京城的童试。 说是很多官员都被临时抽调,故而童试报名暂停。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就要再议了。 会试报名好一些,毕竟这些都是举人。 自去年乡试结束,各地官员已经把考试名单送到礼部跟国子监。 但仅仅是报名好一点而已。 因为有了上面的考生名单,京城礼部才能刊印学生考试试卷。 跟乡试一样,十二幅草卷,十二正卷。 开头要有礼部印上考生姓名出生家庭,以及结尾刊印礼部印章跟印卷官的印章。 这些试卷会在二月初十印好,截止到三月十八之前,由各地考生拿着各地官府出的公据前往礼部领取。 现在已经正月二十七了。 还有不到半个月,会试考生就要去领试卷。 不知道能不能印出来。 若试卷都印不出。 今年的会试多多少少要出问题。 听说已经有考生承受不住压力,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法。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才是。 今年考不成,还有下一次。 就算新皇登基不加开恩科,也不过再等三年。 既然目标在那,就不能太过心浮气躁。 这些话当然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毕竟大家都知道,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 即便加开恩科,也要等个一年半载。 三年则是最坏的打算。 如果说去年会试考生是最幸运的一批。 因为太子狠抓科举舞弊,故而很多人幸运中榜。 但他们这一年的考生,岂不是最倒霉的一批? 怎么有种越想越难受的感觉。 东院其他学生还好。 丙书斋堪称群魔乱舞。 因为入学较晚,还不能升书斋的邓潇苦不堪言。 “早知道要提前来学院的!” “烦死了,考不上那几个,天天作怪。” “一口一句别学了,反正今年考不成了。” 像邓潇他们这种年后入学的新科举人,就算再和气,都要跟他们打起来。 何况脾气不算好的其他新生。 宋溪许滨柳影景长乐因去年提前入学,免遭“劫难”。 大家似乎都在等一个具体的信号。 要么是皇宫里新皇登基,大家一劳永逸,不用多想了。 要么是看看二月十五,礼部的试卷有没有印出来 不管什么样的讯号,总之来一个就好的! 宋溪尽力安慰邓潇,每每拉着他一起读书。 甲字号书斋的笔记也分享出来。 这才让好友冷静不少。 许滨看着皱眉,可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跟宋溪私下相处。 更找不到机会说几句心里话。 不要对别人这么好。 大家只是一起学习的。 你跟邓潇完全不同,何必为别人费心。 可许滨知道,宋溪不喜欢这种话,故而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 随后,便是那个早已有之的想法。 为什么不能对他一个人好呢。 明明他们才是最像的那个。 可在宋溪这,自己似乎跟别人没有区别。 尤其是年后。 总觉得宋溪在躲着他。 为了避嫌? 可他不是跟那个神秘的人已经分开。 还是说,他心里还有那人。 可是也不像。 他那么聪明,分得清轻重缓急。 不应该沉溺于这种感情。 反而是自己。 对宋溪越来越着迷。 住在宋家,难免知道很多事。 知道他小时候有多苦。 知道大房对他和他小娘妹妹的态度。 柳影听说时,实在难受的厉害。 许滨却认为,大家应该为宋溪喝彩才是。 没看宋家大房成什么样了。 但凡欺负过宋溪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这是他靠努力拼来的。 他的一切努力都有回报,他的小娘依赖他,而且只以他为荣。 不像自己,同样努力,却得到不同的结果。 这么好的宋溪,要是对自己特殊一点就好了。 他肯定会回报十倍百倍的好。 号舍当中。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是许滨自己扇自己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事。 先准备考试。 他们俩人同时考上进士。 他跟宋溪就会甩开其他人,自成一派。 便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宋溪也会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同。 宋溪对他的好,他会回报的。 东院这边,学生们想什么的都有。 西院更是如此。 连助教夫子们都有些走神,秀才们更是的热闹。 直到明德书院的定海神针回来。 别说书院了,整个南山都冷静下来。 梁院长从宫里回来了。 他面容淡定,看了看惹是生非的学生们,又让东院杜训导,西院裴训导丘副训导去他书房。 等训导们听完训。 就该助教跟夫子们了。 再落到学生们头上,便是翻了三倍的课业,以及本月雷打不动的月考。 梁院长亲自给西院秀才们出题。 让你们玩? 老夫出去几日,你们撒欢玩是吧? 南山另外四个书院院长,当天也被拉过来挨骂。 上上下下骂了一遍,躁动不安的南山学子终于老实了。 学吧,还能怎么样。 就在梁院长回来的第二天。 先皇驾崩的消息终于由太子宣布。 具体什么时候没的,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大清楚。 总之是在年后病逝,太医回天乏术,太子辛苦侍疾,万般无奈下,才宣布国丧。 一夜之间,京城各家店铺酒楼彩棚被撤,挂上白布以示哀悼。 原本饮酒的书生们全都拿起书本,即使看不下去,也要装个样子。 到京城文武百官。 西南北四个衙门加强巡视,防止宵小作祟。 官员们则穿戴礼服,等待朝廷示下。 其他三司六部,请假回京的官员,甚至赋闲官员,皆是如此。 乱了好几日的京城,终于稳定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赢了,这位储君不日就会登基。 宋溪他们在东院读书,不管是夫子还是训导,都不让他们多打听。 跟他们息息相关的会试如何,谁也不知道。 梁院长只让大家安心,具体的并未多讲。 众人耐着性子,同样等着新令。 云益二十七年。 正月二十八,先皇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的。 二月初一,阁臣请求太子殿下入主垂拱殿。 二月初三,六部尚书三司主事,请储君继位。 二月初四早上,钦天监推演出先皇下葬时间的,以及新皇登基良辰吉日。 二月初六,太子只说父皇丧事为主,万事以父皇为先。 等到本月初九。 太子勉强答应待先皇二月二十六下葬后,便在三月初六举行登基大典。 一条条消息传来。 宋溪终于有了一种,生活在京城,跟其他地方果然不同的感觉。 似乎每一条政令,都跟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重要的日子定下。 原地待令的官员们,终于知道要做什么了。 礼部钦天监户部为主,从各处抽调人手的。 现在已经二月初九。 本月二十六先皇下葬。 下个月初六新皇登基。 期间只相隔十天时间,这还不忙翻天。 先皇的事好办,皇陵早就修缮好,按部就班举行丧仪即可。 最重要的,还是新皇登基。 就算从今日开始算,一直到下个月初六,也不到一个月时间啊。 赶制礼服冠冕,安排登基大典,准备祭天地昭告天下的各项事情。 足以让整个京城官员都忙起来。 第157章 就连请假回家的宋老爷也被临时调用,跟着忙前忙后。 说是很多细则都有所变动,朝中实在是缺人手。 好在这些忙碌,倒是让京城百姓逐渐恢复日常生活。 因为他们发现,储君对此要求并不算严格。 还特意下令,丧事登基都不得肆意扰民。 意思就是,王公贵族们该守的丧仪还是要守的,到普通官员,以及百姓们层层递减。 主要不闹出当众喝酒取乐,放声高歌的事,巡逻差役不必苛责。 “仁政。” “这是真正的仁政!”景长乐高兴道,“这说明新皇仁慈,对百姓们有仁爱之心。” 就算是宋溪也点头。 确实,国丧虽然是大事,但影响普通人正常生活,肯定不好。 没想到太子还能想到这一点。 邓潇道:“那今年会试?” “新皇如此体恤百姓,能不能想到我们?” 这会在宋溪号舍里讨论此事的,就是今年要参加会试的五个“倒霉蛋”。 邓潇今年二十六,其实还好些。 景长乐才是苦中作乐的那个,今年三十一的他,实在有点着急。 许滨,柳影,甚至宋溪也各有各的心事。 “希望朝廷能体谅士子辛苦,会试照常举行。” 但一直到二月十五,也就是礼部发卷的日子,有考生前去试探询问。 被礼部官员直接打发走:“不看看什么时间,会试的事未定,等上面示下。 问的人多了,礼部直接安排杂役在门口赶人。 还是那句话,不看看什么时间?! 先皇还未下葬,你们急什么? 就算先皇的事办妥了,还有新皇登基呢。 你们会试,能有这两件事重要吗? 当然,也有官员安慰:“不要着急,会试在四月初九,还有段时间。” “等大家腾出手,肯定会商议的。” 可这话的意思,也是模棱两可。 谁都不知道怎么办。 而且朝廷是真的很忙,确实抽不开时间商议。 看着朝廷态度,再看京城本地今年童试暂停。 多数前来备考的举人已经不抱希望。 京城童试考生到底是本地人,不用舟车劳顿,而且童试一年一次,遇此意外,还算能接受。 但举人们情况不一样,身份更高,思虑的更多。 不过他们关系也广啊。 不知谁提出的建议。 能不能找新皇说说,他体恤百姓,应该能体恤学子吧? 即使不能如期举行,延后也是可以的。 又或者给他们一个确定的答案。 到底考,还是不考。 不考的话,他们该回乡回乡。 三年后再奔前程。 此项建议,在会试考生们呼声极高。 等到二月二十八,先皇丧仪结束。 竟有士子提出几个人名。 反正是以宋溪为首的各地才子。 众士子能不能一起向新皇上书,问问会试的事? 云益二十七年,三月初四。 南山附近的实惠酒楼就有此讨论。 “肯定以宋溪为首啊。” “他青年才俊,又是京城人士,以他为首最合适。” 另一相貌俊朗的某地亚元冷笑:“我就不是青年才俊了?” 宋溪听到这话时,已经想退出此家酒楼了。 可跟着的萧克乐云哲定要听听他们讲什么。 “你戚元任自然也是青年才俊,否则不会在这份名单上。” “但你看过宋溪的文章没?” 说着,那人递来一沓文章:“皆是宋溪所写,你看看。” 被喊戚元任戚举人那位,还真接过来看看 廖云道:“好了,肯定对你心服口服。” 但没等戚元任看完,就有人喊道:“宋解元来了!” “宋举人!” “您认为会试还会如期举行吗?!” 宋溪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场景。 他只是照例跟好友们在此家实惠酒楼小聚。 没想到会碰到这种讨论。 也难怪,南山一带学子众多。 就连外地来备考的考生,同样会选择附近居住。 而如今备考学生里,讨论最多的,肯定是会试的事了。 宋溪认真说了自己的看法:“其实一直到现在,朝廷并无准确答案,说明他们也在考虑。” “或许在新皇登基后,就会有确切答案的。” 丧仪结束了。 还有登基大典,三月初六开始的登基大典,至少要忙到三月初九。 按照宋溪看法,至少要在初九后才有消息。 而那时,距离会试原定日期,也就一个月时间。 这个时间太过暧昧。 要是有一个半月,大概率能如期举行。 如果只剩不到半个月,铁打的要另选时间。 所以大家拿不准啊。 宋溪说话的时候,戚元任戚举人已经走过来了。 他在书生中都算个子尚可的,这位举人身量比他还高些,面貌也是一等一的英俊。 再看戚举人一身简单衣裳,却掩不住的潇洒帅气,连宋溪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而对方更是大为震惊,当下道:“宋解元竟也是才貌双全,不负盛名!” 宋溪当下就笑了,更让众人看的眼睛发直,就听他道:“惭愧惭愧。” 戚元任立刻道:“宋举人可否看过那份名单?” “您可否愿意为众士子之首,向新皇请命,确定今年会试情形?” 看了宋溪文章,再看宋溪相貌。 戚元任同样认真眼前人为首! 宋溪听了前因后果,又有人递上那份草拟的名单。 不知哪个举人推算出的,说今年会试大约有四千三百多人。 选各地最优秀的才子,放在这名单之上。 在这位举人看来,唯有宋溪,戚元任等青年才俊一起请命,才会被朝廷看到。 他本来是醉酒胡言,没想到被有心人记下。 所以这份名单才广为流传。 宋溪的名字赫然在榜首。 萧克拍手叫好:“不错,拟名单的人实在有眼光。” 不过这话说完,乐云哲稍稍摇头,他虽然很欣赏戚元任的相貌,但对此有些担心。 廖云还在看周围学生,感觉到一股热血之气? 不知不觉中,宋溪已经被众人围住。 似乎都在等他开口说话。 想到南山学子种种不安,想到决定命运的会试迟迟定不下来。 想到同窗同年们的情况。 宋溪握住名单道:“好,咱们既然推为众学子之首,就不好辜负大家期待。” “不过,我们不止要问会试日期。” “还要给新皇送份贺表。” 贺表?! “以众士子之拳拳求学之心,祝贺新皇登基。” 此言一出,戚元任恍然大悟。 只问他们这些考生什么时候考试有什么意思。 送一份会试学子们的贺表,才能表达诚意! 不愧被推为士子之首,确实聪明! 不过宋溪看了看名单,又道:“能推算出考生数量,还对各地考生了如指掌的同年,实在了不起。” “依我看,他也该在这名单之上。” 有了宋解元这句话。 那喝酒拟名单的举人被请了过来。 只见他胡须花白,俨然是个白胡子老头,他都子孙满堂了,但还是想来参加会试。 不出意外,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会试了。 所以才会酒后吐真言,搞了个什么名单。 被请过来时,石举人还有点不好意思。 可他石青的大名写在名单上时,还是有些激动的。 再看酒楼的桌椅已经被拼凑起来。 宋溪提笔,先写士子心中所求。 “臣等艰苦万状。” “远来者有徒行之劳。” “取之有序,进之有等。” …… 他们身为举人,已经可以用“臣”自称。 总之就是,士子求学辛苦。 不论是远处而来的,还是苦苦等待的,又或者年岁颇大等等。 反正一句话,他们这些请命士子,希望朝廷定下日期,好缓解考生们为难。 宋解元出手,这文章自然写的深切自然,保证让看到奏章的大人,乃至新皇知道他们的难处。 说话间,景长乐邓潇也来了。 景长乐一手好字,负责誊抄下来 而宋溪又开始写第二篇文章。 贺表。 祝贺新皇登基。 其实这没什么好说的,几乎可以讲言之无物。 总之就是新皇为天下黎明考虑云云。 再细数太子之前刊印藏书,体恤士子等等。 但没办法的,这言之无物的东西,就是纯属炫技了。 第158章 保证看到贺表的人笑的嘴角翘起来。 等宋溪文章写完,另一边景长乐也誊抄完毕后。 被石举人列入名单的十二个全国各地青年才俊,皆已经到场。 原本有些举人,还有点犹豫,大出风头可不是好事。 办好了可以,办差了,他们这十几个人难免惹祸上身。 但看宋溪跟戚元任都带头了,犹豫的人难免心动。 宋溪道:“此举并未只为我们自己,也为赶来会试的四千多考生。” “诸位焉能不挺身而出。” 众人面面相觑。 好吧。 那就联名上书,在这两份奏章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以宋溪为首,在空白处签名。 接着是戚元任,最后以石青石举人收尾。 不少人不仅签名,还拿了自己私印盖上,宋溪下意识摸摸腰间,两枚小印早就掉到湖里了。 奏章写好,签名也写好。 那问题来了。 谁去送奏章? 来了许久的杜训导轻咳。 可惜根本没人看他,还是杜训导喊了句:“宋溪。” 等宋溪看过去,大家才注意到这位大人。 “给我吧。” “跟着咱们院长的奏章一起送上去的。” “明日便会送到天子手边。” 杜训导听说南山脚下这件事,便快些赶来,生怕这些学生闹出事端。 但以宋溪为主,戚元任为辅的一群书生,并未做出格的事,还想到写贺表这回事。 别说即将登基的人跟宋溪关系匪浅。 即便他们并不认识,新皇也会卖这个面子。 今日三月初四。 还有两日新皇登基,此时收到天下学子表率所写贺表,确实是美事一桩。 其他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大人,正是明德书院东院的训导! 有人说他就是梁院长的接班人。 当年殿试,更是那时的榜眼! 宋溪恭恭敬敬递上两份奏章。 杜训导强忍着没躲开,好笑道:“好好备考。” “别分心。” “诸位也是。” “求学不易,莫要为一时之事乱了心神。” 南山众学子听令。 而以宋溪为首所写奏章,在当晚便送到储君手边。 甚至比杜训导说的还要早一日。 闻淮知道这是宋溪所写,但字迹却不是他的。 唯有下面签名,为他的笔迹。 可别人的签名上都有印章,宋溪的却没有。 闻淮从腰间取下两枚小印。 潺甫、潺湲客,一一印盖上去。 最后朱批道:“会试如期。” 第83章 云益二十七年,三月初五。 新皇登基前一日。 无数政令发下来,什么民间三个月即可正常婚嫁,大赦天下,税收减少等等。 其中一条就包含明年增加童试录取名额。 以及今年会试如期举行,只是试卷不再提前发放,改在科举当天发卷等等。 跟南山息息相关的,自然就是会试了。 会试如期举行! 四月初六的会试,并不受国丧与新皇登基的影响! 消息传到京城学子耳中,几乎瞬间欢呼起来。 “真的如期举行了。” “跟宋溪他们写的奏章有关吧?” “肯定啊,不然怎么会这般巧合。昨天送的奏章,今日就下令了!” “这就是举人吗?果然是有官身的。换做我们秀才,便是写了奏章也不会搭理啊。” “这可是全天下的青年才俊,朝廷肯定会重视的。” “新皇宽厚,对我们这些读书人实在是好!” 明德书院东院也是这般说的。 所有考生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现在不用担心了,安心备考即可。 不过大家读书之前,还是先来宋溪号舍,特意感谢他仗义执言。 其实那奏章也有风险,一旦风头太过,难免被记住。 可宋溪跟戚元任却并未考虑太多。 要不是他们两个,这件事绝对做不成的。 大家只能焦急等待朝廷政令,谁知道什么时候理他们啊。 而宋溪号舍里,戚元任此刻也在。 他们两个一见如故,性格又契合。 甚至昨天晚上聊得太久,戚元任都是在宋溪书房睡下的。 今天早上政令下来,东院其他举人一窝蜂过来。 戚元任坦然接受大家感谢,还道:“宋贤弟的文章,景兄的笔墨,都是需要大家感激的。” 至于他? 他召集大家,并跟宋溪一起说服众人! 戚元任出身农户,爹娘兄长姐姐种田供他读书科举。 但他自读书起便会干农活,农忙之时,甚至要请假回家帮忙。 刚开始夫子们并不愿意,见他收麦子耕地也不耽误读书,这才点头。 故而他是当地有名的耕读学生,平日跟乡亲关系也好,养了一身正气不说,也善于跟人打交道。 除了不服徒有虚名的人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但也是这种直爽性子,跟宋溪尤为投缘。 说起来,戚元任对谁都不错,甚至颇为欣赏柳影,萧克等人。 但对许滨总是不咸不淡,总觉得这人阴得很。 当然只是感觉,并未多讲。 反而是许滨,恨不得把宋溪于这人隔开。 知道戚元任昨晚留宿,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什么宋溪总能吸引这么多与众不同的人? 众举人聚在宋溪此处坐而论道。 从各自求学之路,讲到近年乡试会试,以及可能出的题目。 再有考上或考不上的打算。 不管是什么打算,此时都畅所欲言,不吐不快。 阳春三月。 本来应该是南山学子春游的时间,今年情况特殊,自然取消了。 但在东院,又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众人皆是有学问的。 谈天说地,无一不精,气氛格外热烈。 一直到傍晚方散。 戚元任还有点不舍得走。 要不是带的换洗衣服少了,他肯定再留两天! 主要是跟宋溪谈论文章,就觉得心里畅快。 宋溪干脆道:“反正本月我还能再邀请一次,下次直接住满三日。” 到时候还能去蹭夫子的课! 他们夫子应该不会介意。 两人越说越投缘,许滨忍不住催促:“赶紧走吧,明德书院的山路不好走。” 柳影只笑,跟着大家一起送戚元任离开。 宋溪再回到号舍,先吃了碗凉茶,看着安静下来的房间,以及嫌吵躲起来的大宝小宝,还有院子里无数人试图想摸,但被骂了的三宝。 宋溪挨个安抚一遍,便准备继续温书。 人刚刚坐下,便听到院门又被敲响。 宋溪已经习惯了,起身去开。 但这次院门打开,只见黄昏的夕阳打在闻淮身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衬的愈发深邃。 今日似乎专门穿了一身华袍。 虽还是玄色为主,但暗红配金的纹路,让本就骄矜的身形看起来格外有气势。 再加上他体态极好,看着犹如掌管天下的帝王。 上次见面,还是腊月二十九。 宋溪愣了片刻,瞬间看看周围,拉着闻淮袖子进了院子,随后立刻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 还是光明正大出现的! 自分手后,要么晚上翻院子,要么直接进房间。 唯一光明正大的一回,还是利用三宝引他过去。 今日怎么回事?! 闻淮不答,只用目光一寸寸看过去,几乎要把人再次印到脑子里。 这种目光让宋溪极不自在。 好在大宝小宝还有三宝全都兴奋起来,跑到闻淮身边打转。 尤其是大宝小宝,亲昵的都不像它们了。 闻淮也不客气,直接在院子石凳上坐下,任由猫猫跳到怀里。 宋溪见此,自然不好赶人,干脆坐下来,连茶也懒得倒。 闻淮开口:“对其他客人那样亲热,怎么单单不理我。” 什么客人? 什么亲热? “新认识都能留宿,我也要留宿。” ??? 宋溪无语,根本懒得理他。 闻淮举着猫,吸引宋溪看向自己,再次道:“那人没我英俊。” 这说的肯定是戚元任。 闻淮早也想通了。 宋溪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 既不为权势也不为钱财。 那只能为他这个人了。 但他的脾气态度不用多讲。 唯一能吸引的,大概就是这副皮囊。 故而出门前特意打扮一番,还挑在白日过来。 因为还在宫里的他,便听说什么抵足而眠,什么一见如故。 第159章 还说两人都是才貌双全之人,天生的知己好友。 闻淮脸都黑了。 昨日认识,当天便留宿。 可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打扮一番,主动送上门。 宋溪看看猫,再看看他,竟然真的被唬住了。 毕竟这人长得好,谁也不能否认。 好在宋溪瞬间挪开眼,开口道:“你很闲吗?” 怎么还跟人比谁更英俊。 闻淮认真答道:“很忙,明天储君登基,事情很多。” 其实看到闻淮的第一时间,宋溪就知道他在这场争斗里,不仅平安无事,还大获全胜。 否则能穿的跟花孔雀一般? 还有,他甚至是光明正大来到的明德书院东院。 说明梁院长都不好阻止。 这种情况下,唯有大获全胜能解释。 “你不应该在太庙吗。”宋溪又问。 闻淮眼神闪过好笑,捕捉到宋溪的试探:“明天再去。” 按照正常逻辑,储君登基前一天,要在太庙住下祭拜先祖。 明天开始正式的仪式。 事实上,闻淮确实要出发了。 但在登基之前,他还是想来看看宋溪。 这确实是他极重要的时候。 可宋溪不能在身边,总觉得遗憾。 虽然只能在人群之外,听到里面的热闹。 以及他又认识了新的好友。 宋溪就是这样,把他放在什么环境下,都能交到真心相待的好友。 自己出现与否,并不会给宋溪带来什么。 唯一能满足的,只有两颗真心。 只是宋溪喜欢他,所以每次见面才会那么高兴。 那些人喜欢宋溪,并不让闻淮觉得意外。 这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事。 闻淮道:“别跟他们走的太近。” “不然呢,你要杀了他们?”宋溪直接问道。 “不杀,把你关起来。”闻淮回答的不假思索。 宋溪狐疑看他的,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答案:“我要是不想被关呢。” “那就不关。”闻淮又立刻答道。 宋溪确定了。 这不是闻淮。 或者说,这是心情极好的闻淮,有些变化的闻淮。 “相信我。”闻淮甚至举出例子,“宋渊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确实如此。 放在之前,宋渊早就死了,跟那个王夫子一样。 能留下一条命,都靠宋溪仁慈。 宋溪彻底不想说话了,扭头便回书房:“送客,我要去读书。” 客人并不走,还跟着他走进书房,猫猫也被带过来。 “明日登基大典,所以想来看看你。”闻淮说了心里话,“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危险,所以不能见面。” “文夫子那边也有人保护,不用担心他的安全,只是有空的话,帮我美言几句?” 反正文夫子至今对闻淮依旧是冷漠态度,从不说一句话。 闻淮甚至想。 如果是宋溪对他一句话也不说呢。 认真想了之后。 答案还真是那个。 他会不顾一切把宋溪关起来。 还好,还好宋溪仁慈,宋溪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宋溪真的太好了。 闻淮最后道:“会试结束,我再来骚扰你。” 宋溪捏住书本,抬头瞪他:“你也知道是骚扰。” “再见面,我们就是同僚了吧?” 即使自己官没闻淮的大,那也是同僚。 看他还敢不敢这般神气。 等自己成长起来,万一势均力敌呢?! 闻淮挑眉:“太期待那一天了。” 两人谁都不肯挪开视线,眼神交织在一起,像是有千丝万缕永远斩不断的联系。 等到暮色降临,房门被暗卫敲了敲,示意主子真的要走了。 明日是登基大典! 您不去的话,这登基仪式不能举行啊! 闻淮起身,开口道:“我先去忙了。” “回头见。” 宋溪埋头看书,等大宝小宝跳到桌子上,他才意识到两只猫猫脖子上挂了个东西。 伸手一摸,正是两枚小印。 他知道别院的池子,因每年养荷花,里面淤泥极多。 但两枚小印干干净净,不仅被清理干净,似乎还常被人拿来把玩。 宋溪深吸口气,把小印扔到书箱里。 不管闻淮是什么身份。 他能做的,就是努力读书。 万一真有跟他掰手腕的能力呢。 无论是什么关系。 都不能显得太弱。 否则某些人只会得寸进尺。 云益二十七年,三月初六。 登基大典上,由新皇亲口宣布,改年号为“齐明”。 出自《尚书》齐明盛服,意思是内心澄明、德行端正。 也有人说,年号也可称为水德,两者可以混用。 齐明也好。 水德也行。 反正从今日起,便是另一个新的开始了。 闻淮身穿冕服,冠覆以纱,表为玄色,里为朱红,前后各垂十二旒,每旒贯五色玉珠十二颗。 身穿玄色衣裳,上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再以素纱制中单,红罗蔽膝,令佩玉三尺三寸,大绶垂于胸前,再配三枚玉环。 闻淮祭拜天地祖宗,正式登基为帝。 坐在龙椅上的他,忽然想说,要是宋溪看到他这身打扮,是喜欢还是觉得繁琐。 等找到机会,一定让他看看才行。 第84章 齐明元年,三月初十。 新皇登基,对京城百姓并无太多影响。 据说这是新皇地位稳固,故而各项政令如常进行。 即便这样,闻淮也有些抽不开身,毕竟刚登基,事情还是很多的。 但比闻淮更忙的,肯定要数礼部。 礼部官员都快疯了。 尤其是礼部尚书,六十多岁的老头了,总感觉自己都要累晕过去。 国丧,登基大典。 即将到来的会试殿试。 老头看到新皇,差点翻白眼,还好他忍住了。 幸而新皇还算大度。 先皇下葬时出了几个岔子,皇上也没多计较,只让他们改好即可。 登基大典也说不用铺张浪费。 这才免了很多繁文缛节。 而且给了不少便宜行事的权力。 即便如此,到了会试这里,还是让大家忙得够呛。 虽说三年一次的会试早有定例。 但之前时间充足,可以慢慢准备,现在一天当五天用。 先要整理会试所用席舍。 再敲定主考官同考官人选,更要彻查这些官员家中是否有子弟参与今年会试,但凡有联系都要避嫌,重新再挑官员。 比如原本抽调到礼部做事的宋老爷,便被排除在会试之外,甚至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直接让他去工部帮忙,换了个与会试无关的工部官员去礼部做事。 原本大家都知道。 京城大名鼎鼎的考生宋溪,便是宋大人的七公子。 幸而宋大人自己谨慎,没有太出风头,否则肯定会引起很多官员嫉妒。 原本南山才子,京城才子宋溪。 经过贺表奏章一事,已然天下闻名。 等这些考生们回到家乡,难免要感念宋溪戚元任等人仗义出头。 否则会试的事,不会那么快定下。 只是举人,便有这般勇气,实在了不得的。 听说他还不满二十。 更让其他大人羡慕了啊。 说到宋老爷,不得不提到宋家。 宋渊卧病在床自怨自艾不用多讲。 主要是宋潋那边有点事。 自宋溪名声更加响亮后,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宋老爷动过心思,但宋溪问过妹妹的想法后一口回绝。 妹妹到今年八月才满十六,在宋溪看来,也是为时尚早的。 看到宋溪态度,宋老爷才不再多说。 估计也想着等儿子考上进士,说不定八女儿的姻缘会更好。 他甚至有些埋怨宋夫人,觉得给宋夫人之前给女儿们选的门第太低了,有的还是做妾。 要是留到现在,嫁得只会更好。 宋溪还专门回家一趟,让妹妹跟小娘安心。 孟小娘心里生气,恨不得宋老爷赶紧离京。 在京城耽误她出去逛街不说,还惦记女儿婚事。 宋溪道:“娘你放心,等会试殿试结束,他肯定要走的。” 就算不走,到时候自己也不会让他影响家人。 在宋溪心里,自己的家人唯有母亲跟妹妹 安抚好小娘,到妹妹这里,宋溪发现似乎根本不用安慰。 宋潋确实不用,她这些年做买卖见多识广,知道自己有最大的依仗,便是哥哥。 第160章 反正不怕他们爹。 宋潋脸上带着喜色,张开了些的面容很像孟小娘,长得也是很漂亮的。 她此刻很是兴奋,低声道:“哥!我找到一处宅子!他家正要出手呢!” 宋潋还画了个示意图。 宋家宅子坐北朝南,之前闻淮买的房子一个在东面,一个在东南角。 本想着在东面墙打通,宋潋跟孟小娘搬过去即可。 之后他们分手,那两个方向的宅子被堵住,其他挨着的房子也没人卖。 直到宋潋细细研究,发现自家西北角花园,跟另一家闲置已久的房子挨了一点点。 即使如此,也是能打通做一处的,只是出入的地方小了些,仅有一处门了。 宋溪大喜:“这样好,对咱们来说更好了。” 反正跟这边交际越少越好。 宋潋点头,她就知道哥哥懂自己! “而且那个宅子不算大,不用雇太多家丁小厮丫鬟,对咱们一房来说负担也小。”宋潋算的极好,连后续支出都列出来了。 宋溪拿出自己名帖,想了下,又盖上潺甫的印:“拿着我的名帖去做交易,衙门跟中间人都不敢坑骗。” 宋潋点头,她也正要这个:“只是那家人在外地,仅留一对老夫妻在这,还要等他们主人家回来,估计要到四月了。” “不着急,他们肯买卖即可。”宋溪说着,又把本月领的朝廷举人月银给妹妹。 宋潋却不要这些:“钱够的,哥哥放心!” 他肯定放心,妹妹做事很厉害的。 等宅子的事敲定,他就会开口让母亲搬到新买的宅子。 以后离宋夫人宋渊越远越好。 之前没有进展的事,现在也顺利推行。 宋溪怎么会不高兴。 回到明德书院,谁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许滨柳影问了,宋溪也说了实话。 反正他们两人都知道自家情况。 柳影赞道:“不错,等办妥之后就能搬了。” “只要分开住,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许滨点头。 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他的母亲跟他不是一条心。 宋溪似乎也想到了,委婉道:“不管是住原来的家里,还是搬出去另住,都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没什么标准答案。” 许滨知道宋溪在安慰自己,笑道:“嗯,你说的对。” 这让宋溪没法接。 大家都知道,许滨的话口不对心,可他都这么讲了,也没法再说。 柳影缓解尴尬:“听说礼部又在核对考生名单,估计要正式印卷了。” “这次卷子不提前发,到了考场才能领呢。” 宋溪道:“这跟京城童试似乎有点像。” “到时候分排唱名,几千考生分成二十列领卷子进考场。” 此举既是时间仓促无奈之举,同样也能防止提前拿到试卷,早早把优秀文章抄写在草卷上。 若正好押对题了,那就赚大了。 不过这种方法,只适合临场发挥不行的考生,或者对自己毫无信心的考生。 又或者,有名师押题的人。 别看现代大小考试,都有“专业”的人押题。 古代也一样。 很多人研究近些年会试会试考题,揣摩朝廷风向,在位者风格,以及出题考官平日研习学问,崇尚何种学说。 把这些研究透彻后,就可以押题了。 押个二三十道题,再让文辞俱佳的书生写好文章,考生尽数背下。 到了科举场上,只要有题目稍稍符合的,便能背默一篇。 这种方法多被读书人鄙视。 可愿意效仿的考生却极多。 毕竟这是会试。 考完会试,便只等着做官。 不仅自己,连带亲朋好友飞黄腾太大。 此种诱惑之下,搞歪门邪道,似乎就是很正常的事了。 所以这次试卷不发到手中,竟然阴差阳错的堵住其中一条作弊之路。 当然了,押题背诵这种路子,还是堵不住的。 只能看出题人的本事,尽量不猜到科举试题。 宋溪又道:“听说这次考生,共有四千二百五十七人。” “就算分排唱名,也要耗费时间。” “估计咱们肯定要提前进考场。” 像三年前的会试。 便是四月初九考试,四月初八傍晚提前过去。 今年这种情况,只怕四月初八中午,便要排队了。 宋溪他们讨论着考试时间。 另一边已经有人统计出今年主考官同考官名单。 不过这些东西,大家不会分享出来。 至于考官们专精五经的哪两门? 更是鲜少人知道。 只有少数人可以拿到所有消息进行研究。 明德书院梁院长不喜学生如此,故而东院学生便是想讨论,也要出了书院偷偷进行。 期间闻淮还送来信笺,问宋溪要不要考官们的出身背景,总之想要多详细的都有。 自新皇登基后。 明德书院根本拦不住他,故而还是每日一封信。 可惜这些信依旧被塞到箱子里,别说宋溪压根不看,就算看了,也不会搭理。 即使他知道,闻淮给的信息,肯定准确无误。 而南山脚下,半真半假的消息几乎满天飞。 更有甚者,说什么自己可以买通考官传递试卷,只要给多少多少银子即可。 这种肯定是骗钱的,前脚交钱,后脚人家就跑路。 这种事考生也不敢报官,否则自己先被抓起。 以前童试乡试有多疯狂。 那会试的疯狂直接翻倍。 南山五家书院还有约束,在附近备考的考生却依旧随心所欲。 反正戚元任不胜其扰,他正在另寻住处。 只是临近会试,京城住宿格外紧张,贵的离谱。 戚元任虽是举人,但穷惯了,根本不舍得胡乱花钱。 宋溪知道他的困境,当下就道:“我家书铺后院可以腾出个房间,我让他们把院门一关,就会格外清静。也不收你银子,只是地方小些。” 戚元任大喜,也不客气道:“好啊,你说地方,我立刻就搬。”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滨反而道:“要说清静,不如去萧家住,萧克应该会同意的。” 萧家在京城的宅子确实安静。 但戚元任跟人家不熟啊。 反正说来说去,还是愿意去宋溪家的铺子。 宋溪当下写信:“把信交给刘掌柜,刘掌柜会告诉我妹妹的,当下就能住下。” 戚元任点头,他把这人情记下了。 那许滨还要再说,却被宋溪柳影一起拦下。 一直到戚元任离开,柳影才道:“那是萧家,何必欠江南萧家一个人情。” 要说住处,身为举人的戚元任绝不是没有容身之处。 可跟萧克本人来往就算了。 若欠萧家人情,以后是要还的,那就大可不必了。 还是欠宋溪的比较简单。 因为大家都知道,宋溪绝不会挟恩以报。 许滨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只是对戚元任厌烦得很。 以前以为,宋溪身边这群人里,唯有他和宋溪有望中进士。 顶多加个年岁大些的景长乐。 现在看来,又多了个人。 而且戚元任跟他一样,也被宋溪照顾,同样住到书铺后院。 为什么宋溪身边的人那么多。 他不能理解,甚至有点不能接受了。 还好这些想法,是回了号舍之后才爆发。 可另一边,柳影走得极慢,显然有话想同宋溪讲。 宋溪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过以后,还需要柳兄多帮我解围。” 越是临近会试。 许滨的情绪愈发外露。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又或者是他一直这样,只是以前不熟悉,所以没发现? 柳影很少评论别人家事,这会也道:“或许跟家人有关。” 宋溪不愿多讲,他只道:“考试为重,别的我都不在意。” 一个闻淮就够纠缠不清了。 他现在就好奇闻淮的真正身份。 再者,真闹出点事。 他可不知道闻淮会做什么。 别看闻淮好像改了一样,但改的也是有限度的。 更重要的是,他对许滨真的没什么想法。 在宋溪看来,只是普通好友而已。 而他好友真的很多啊。 柳影见他明白,深深叹口气,赞同道:“考试重要。” 考完会试,一切就会了然的。 可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只能尽力温书。 希望在最后时候有所进步。 这几乎是所有考生们的心愿。 安静也好,奔走也好,找各种方法也行。 第161章 大家目的都一样。 在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会试里拿到名次。 以后为官做宰,飞黄腾达。 明德书院东院举人,也收到一套梁院长亲自出的考题。 如果说西院秀才考乡试之前,训导助教们会进行模拟考试,还会专门出题考究。 那东院举人会试前。 便不会有模拟考了。 一则大家都知道连考九天是什么样子。 二则举人年纪要比秀才大,更为沉稳,不用多担心。 但要说东院训导助教对他们的考试不上心? 那就大错特错了。 临考之前,有梁院长亲自出的试题,便是他们最大的幸运。 要说押题? 那倒不是。 而是梁院长出的考题,必然包罗万象。 在考前最后半个月做,是查漏补缺的利器。 只要这套题做完,东院学生便会发现自己的问题。 据说此题拿到市面上,价值至少三千两银子。 但拿到考题的东院学生,没人想着拿去卖钱,只会埋头做题。 会试重要,还是三千两重要? 谁心里都有数! 再说了,这题目明德书院严禁外泄,若不守规矩的,难免被训导斥责。 每个书院都有自己的复习方法。 京城的备考士子们,也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了。 宋溪也不例外。 已经考到现在,他不能松懈。 也有人担心他,说他盛名在外。 若会试成绩不好,估计会被有心人笑话。 登高跌重,名声响亮未必是好事。 宋溪赞同这句话。 但现在这种情况,哪还有什么退路。 再说了,就算他这次没考上,难道日子就不过了? 反正会试不限制年纪,他考到一百岁都可以! 与其担心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复习! 进到四月。 本地不少学生陆陆续续离开书院。 考试临近,有些人想跟家人团聚,稍稍缓解焦躁情绪。 宋溪家住本地,却是不想回的。 母亲跟妹妹什么时候都能见。 这个时候回去,难免面对一脸殷切的宋老爷,还有一脸怨毒的宋渊。 衡量过后,还是留书院更好。 宋溪依旧按照自己的作息表,按部就班锻炼、复习、温书、做文章。 他的习惯从在文家私塾开始,再到明德书院西院,东院,几乎雷打不动。 就算在别院,又或回到家中,也鲜少偷懒。 从云益二十三年九月起。 每日寅时正刻起。 洗漱、锻炼身体、背书、练字。 之后课程增加,又或看些农耕、算数、围棋等书。 中午休息半时辰,便拿起书本,可谓博览群书。 明德书院藏书阁里所有书籍,基本被他借遍了,其中笔记都不知做了多少。 下午有课便上课,没课做文章,研习时文,看名家著作,理解其精神内涵。 又或者继续精进骑射。 到了晚上,背书读文章,直到亥时后再睡。 差不多是每日早上四点多起来,晚上十一点后睡。 乡试揭榜前还会找前男友解解闷。 自再回书院,只有更勤奋的份,几乎一腔热情全都扑到书本上的。 算起来,至今为云益二十七年四月,又或者是齐明元年四月。 至此三年七个月。 宋溪勤耕不缀,日夜用功。 除了天赋异禀外,苦读之功绝对远超他人。 只夸他的聪明天分,甚至是对宋溪的轻看。 他的努力,同样值得称道。 四月初七,又一个清晨。 宋溪拿着拿着春秋来到溪水边。 这是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早起水流格外清凉,泼一捧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宋溪又拿凉水洗洗脸,就听身后传来梁院长的声音。 梁院长依旧头发花白,白须白眉,说话却中气十足。 “马上就要考试,不怕生病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赶紧把脸擦干净:“见过院长大人。” 梁院长微微点头,坐到石头山,认真打量宋溪。 他有无数话想说。 不管是宋溪的聪明努力,还是他的心性品德。 又或者新皇的态度。 可话到嘴边,还是道:“马上考试,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气馁。” “明德书院永远可以庇护你。” 他只能尽力撑着。 给东西二院的学生们,有个安心读书的地方。 宋溪知道梁院长说的是谁。 但随着新皇登基,闻淮已然能自由出入明德书院。 即使院长为他与人交恶,依旧不能解决问题。 还是要他自己立起来,才有一丝机会。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前路如何。 他都会努力考试的。 即便是皇上,也不能太过分吧?总要讲点道理? 宋溪点头,却也道:“学生知道书院是我的退路。” “但向前也是一种退路。” 走的越靠前,退路就越多,这道理也没错的。 梁院长忽然笑:“治世不得真贤,譬犹治疾不得真药也。” 此话出自东汉《潜夫论》,全书主张德法兼施。 宋溪自然也是读过的。 梁院长又道:“文昭国近些年之得失,或许就在你手。” 宋溪震惊。 院长大人! 我知道我挺聪明的。 但不至于吧? 我考公还没上岸呢! 您夸的有点过分了吧。 院长只笑:“好好备考。” “明日,就要上考场了。” 宋溪拱手,向院长承诺。 他会的好好备考。 这点毋庸置疑。 跟宋溪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样。 四月初九的考试。 四月初八中午便要提前排队。 虽说参试者都举人,官府会给些体面。 可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该排队还是要排队。 文昭国各地的贤才士子,齐聚京城贡院。 熟悉的文武官员,熟悉的考试制度,熟悉的进场方式。 夫子家人相送不必再说。 稍微不一样的,便是会试提前半天进入。 更加不一样的。 还是要数进场的考生们。 童试,与没有功名的本地学生一起比。 乡试,与本地极出众的秀才比较。 会试,全国各地的天才们都来了。 此次考试,便是选出天才中的天才。 四月初八傍晚。 京城贡院四千二百五十七名考生落座。 只听外面有人高声道:“陛下亲临!” 新皇?! 宋溪想抬头看看,但都知道不合规矩,也知道即使抬头也看不到。 皇上只是去隔壁考官院看一圈,并不会来学生考场。 再听“恭送皇上”声音落下。 夜幕也降临了。 宋溪再次在贡院里休息,闻了闻这次的被褥,没有闻淮准备的熏香了。 下一秒,宋溪直接沉沉睡去。 睡觉这种事,用的着准备其他的吗! 他能秒入睡的! 齐明元年,四月初九。 随着天光乍亮,考生们陆陆续续醒来。 会试要开始了。 第85章 对于参加会试的新科举人来说,时间间隔不到半年而已。 但身份境遇的巨大改变,却是不用多讲的。 从秀才到举人,地位转变已经如此之大。 那从举人到进士呢? 之前说过,举人虽然有官身,但想要当真正的官员,如今却是很难的。 朝廷编制就这么多,肯定要优先任派进士。 何况这是新皇首次开科。 只要能入皇上的眼,以后官途肯定顺遂。 他们这些人,便是头一批天子门生。 肯定不一样的。 越是知道这些,举人们更加紧张。 新科举人如此。 往年考了好几回的举人更是如此。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更进一步? 说起来,其实往年的举人,都应该留在京城国子监。 因为按照朝廷规定,会试落榜举人考生不得回原籍,应该进入国子监做举人监生。 在国子监内一面读书等待三年之后的会试。 一面继续读书的同时,历事,积累经验,从而获得做官的资格。 问题在于,多数举人并不想以举人身份做官。 更看重对自身发展更好的会试。 毕竟考上举人后,已经不用为家人经济担忧,备考时间也能延长。 谁让以举人身份做官。 跟以进士身份做官,待遇天差地别,上限也天差地别。 第162章 只看朝中重臣,哪个是举人出身? 就连进士也分三六九等,何况举人了。 打个比方说。 按理说本科毕业就可以就业了。 但可选择的工作,以及未来的发展有上限。 故而稍微有些能力的,便会选择继续深造,以谋求未来更好的发展。 所以往年这些举人们,很害怕进入国子监后,就被选去做个小官,那前途就毁了。 故而只要会试成绩公布,第二天大家就回乡,根本不给朝廷反应的时间。 先不说法不责众,再者都是举人了。 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也能看出当年梁院长的为难之处。 国子监的生员们,要么是皇亲国戚子弟,要么是王公大臣子侄。 到了举人这里,又根本不听话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国子监要是能正常运转,才叫奇怪啊。 今年的考生里。 除了新科举人,往年举人。 还有举人教官,就是在各个州府官学任教的夫子,他们也是可以参加会试的。 这三类算是占比最多。 稍微不同的,大概就是已经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的举人,这一类极少,但身份都极为尊贵。 听说这类考生仅有三人,每个人的家世背景都让人咋舌。 这么多举人齐聚贡院。 只等着考试开始。 会试考试科目与乡试相同,考试规则同样一致。 主考官在四月初九早上出题,再进题给皇上。 等皇上过目后,才能散题给学生。 昨天才拿到试卷的考生们尤为紧张。 就怕进题耽误时间,影响答题时间。 虽然知道新皇还是储君的时候,甚至挽救过进题时间过长,从而耽误考试的事。 可这种担忧还是不由自主的。 还好。 四月初九辰时初。 出题顺利。 进题顺利。 会试第一场考题准确无误地送到考生们手中。 所有人长舒口气。 不仅考生们满意。 考官们更是轻松。 还好还好,他们辛辛苦苦的办差,上面也顺顺利利进行。 听说皇上并未多看题目,只让身边阁老帮忙看了几眼。 跟去年乡试比,今年春闱实在顺利。 他们去年虽然没有参与,却也是听下属们讲过的,头上直冒冷汗啊。 其实大家心里不说,可对于新皇的脾气,总是有些捉摸不透,生怕这位随心所欲做事。 好在近些年看起来,脾气好了不少? 能被任命为会试考官的大人们,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对储君,对新皇多有了解也不奇怪。 像之前各地乡试。 除了主考官提调官两人是中央派到地方之外。 其他同考官基本都是当地抽调的。 比如许滨所在的胶州,其中几位同考官,便是抽调当地县令。 当然了,大家都是有进士功名的。 就算在京城考试。 主考官同考官虽然从六部说处,但官职不会太高。 比如去年提调官,基本算是负责乡试总体考试的官员了。 也不过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官职。 到了会试。 首先分为正副两位主考官。 但无论正副,必然出自翰林院。 今年的正主考官王大人,便是礼部左侍郎兼任翰林院大学士。 礼部左侍郎,正三品官员,礼部除尚书之外的第一人。 而且这位王大人近来虽然操劳,可深得新皇信任。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会试殿试结束。 他老人家便能去吏部做尚书。 所以别看最近忙得厉害,王大人却依旧精神旺盛,春风得意。 他们这些做官的不怕忙,就怕忙了没成果啊。 这也是礼部高高兴兴忙碌的原因? 而副主考官也是大有来头。 江大人今年不过三十四,官职倒是不高,只为翰林院修撰。 问题是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三年前殿试榜眼。 等会试殿试结束后,他大概率要去地方做学政,堪称前途无量。 至于下面十几为同考官。 不是什么翰林院侍讲,就是户部给事中,要么某某司主事。 无一例外,皆是进士出身。 甚至基本都是一甲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都寥寥无几。 至于举人? 根本不存在的。 从这也能看出来,为何举人落榜之后,第一时间回乡读书,绝对不进国子监。 大家都不想以举人身份就业啊。 还是进士身份好! 这些朝中有头有脸进士出身的官员们,便是会试的考官团了。 在前三天第一场考试结束前。 他们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但也不能出门,便聊起本届考生。 说起这个,难免回忆当年。 “我近些年来看,小到童试大到会试,竞争越来越激烈了。” “肯定啊,我十几年前考,当年参加会试的,仅有两千八百人。现在已经有四千二百多人了。” “人越来越多啊。” “岂止人越来越多。”又一官员道,“考题也快出无可出了。” 四书五经就那么多字。 全都出一遍,题目也是有数的。 所以再考下去,竞争对手跟考题都会越来越难。 “所以现在的文章,不仅要写得稳,还要写的出彩有新意有风骨。” 说着考题。 难免再聊到本届考生。 反正他们跟考生们都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聊起来也没什么事的。 宋溪,戚元任,景长乐等等,基本都在大家讨论范围内。 尤其是宋溪。 自他小三元考上秀才,便在西城小有名气。 之后在南山明德书院读书,也是人尽皆知。 去年乡试成了宋解元,名声大噪。 到了新皇登基前,又被众学子推举,向新皇上书,询问今年会试情况。 其实当时皇上跟礼部对会试之事已经有些想法。 礼部尚书跟如今主考官王大人来说,肯定是想把会试推迟的。 今年事情之多,已经不必过多赘述。 礼部从上到下都太忙了。 皇上并未多讲,没说明自己的意思。 但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他要是真想推迟,大可顺水推舟即可。 礼部琢磨出陛下的意思,那宋溪他们的奏章来得恰到好处。 可以让礼部顺势接下差事。 但心里难免不高兴。 没办法,大家都忙啊。 也是在这时,年迈的吏部尚书颤颤巍巍走过来汇报差事。 大家都知道,他年纪极大,老眼昏花,到了要致仕的年龄。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冬天天一冷,便没办法上朝了。 皇上对一脸愁容的礼部左侍郎道:“扶一把周老大人,你替他念奏章吧。” 此言一出,别说礼部左侍郎精神大振,右侍郎也高兴了啊! 难道说?! 再让吏部尚书他老人家早有预料,那就是皇上早有安排! 要是礼部左侍郎能接吏部尚书的班。 右侍郎就能接左侍郎的! 上面的位置动一下,便能牵动整个礼部的官员升迁啊! 所以对宋溪他们那份奏章,礼部众人还是很满意的。 会试就该如期举行的! 他们不辛苦! 话是这么说,但阅卷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先不说根本分辨不出是谁写的文章。 再者,新皇对会试没有太多要求,只讲必须公平。 这种情况下,谁会胡乱判卷? 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在场很多人都知道,却不好讲出。 那就是嫉妒宋溪的人,实在太多了。 要不是他实在无懈可击,再有明德书院护着。 估计早就被人吹毛求疵的诋毁。 京城当中喜欢宋溪的人甚多,讨厌他的人也很多。 喜恶同因,这是很正常的。 可最让有些人厌恶的。 还是宋溪挡了不少大族子弟的路。 不少家族吹嘘自家子弟是什么才子,什么俊秀。 但在宋溪面前,似乎只能比家世了? 可这种小官家出身,又勤奋好学,人品学识无可挑剔。 分明更得朝中阁老青睐,也更得民心啊。 至于比文章? 那更比不过了。 如今正是在新皇面前露脸的时候。 多了个宋溪,就少了他们的位置。 让不少家族子弟如何不恨。 所以宋溪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 稍微走错一步,便会被无数人注意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第163章 这个道理,大家肯定明白。 故而今年副主考官江大人稍稍叹气,心里难免为宋溪担忧。 宋溪也好,农户出身的戚元任也好,还有他这个寒门子弟。 向来是被大族子弟打压的对象。 他们这些人不用做什么,在朝中就已经很难做了。 若不是权力争斗,其实这副主考官的位置,哪会落到他头上。 江大人原本对新皇有些期待。 可这段时间观察起来,新皇其实对这种事并不上心。 他权力稳固,朝中的势力都要仰他鼻息,做起事来只凭心情。 在他看来,会试能如期举行,甚至民间不用为新皇守孝太久,根本不是那位体恤士子,体恤民情。 完全是心情好罢了。 这其中区别,其实不难发现。 所以江大人对朝廷依旧不报信心。 至于去下面做学政,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自己无权无势,如何改变一地学风? 过去也是虚度光阴罢了。 江大人甚至想过,要不就不做官了,去明德书院做助教。 但这样对妻子家里很难交代。 爱妻肯定支持他的决定,可她家族必然不给她好脸色。 自己不能这般自私。 去年榜眼百无聊赖,只等今年会试赶紧结束。 反正考题他跟主考官已经出完了,后面事情不算太多。 除了最后挑选文章、敲定名次外,不需要他做什么。 考官们各有各的热闹。 考场众人已经开始答题。 宋溪也不例外。 昨晚拿到试卷后,先检查试卷的有无异常。 确定无误,今日就要用上了。 依旧是四书义题三道,五经义题四道。 从童试开始,这些题目早就了如指掌。 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如何用比,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但或许是写的多了。 宋溪对此也没什么想法。 甚至发现,上次做文章做到兴奋时。 竟然是给朝廷上奏章? 想到这,宋溪翻试题的手一顿。 这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只是为了做文章而做文章了? 会试考场上。 满腹学问的宋溪忽然有些不对了。 若这种思考放在场下,只要能想明白,无疑是巨大提升。 但此刻思考文章意义,却是考场大忌,几乎等于放弃今年的考试。 倘若训导夫子他们知道,肯定会立刻阻止。 第一场考试时间本就紧张。 你这是做什么? 拿出你应有的水平去写即可。 何必多想。 宋溪手心出汗。 一面是脑子里已经成型的优美文章。 一面是想推翻这些文章的冲动。 宋溪看了看天。 要重新构思吗。 来得及吗? 第86章 宋溪还是选择了全部推翻。 重来一遍或许时间紧张。 却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再看会试题目。 四书义题第一题。 “吾不如老农。” 此题出自论语。 为孔子学生樊迟提问。 樊迟想要学如何种庄稼,孔子答:“我不如老农。” 樊迟又问怎么种菜,孔子答:“我不如老菜农。” 等樊迟走后,孔子说他真是个小人啊。 在上位者重视礼、做事合理、诚恳守信,百姓就不敢不尊重、服从、诚实。 这样的话,百姓们会让他们的孩子顺从,哪用得着自己学习种庄稼。 这段话要表达的意思是批评樊迟重农轻礼。 但宋溪初学这段的时候,明显是站在樊迟这边。 不仅他这般想,后世朝代追封樊迟为伯侯,最后封为先贤,可见他重农的想法,还是被很多人认同的。 此题有三种答法。 一个是按照原文的意思,解释重礼的重要性。 第二个答法,可以再深一层,因为这段话的意思,其实也是在约束上位者。 比如闻淮就说过。 此章看似讲樊迟重农轻礼,实则每一条都在要求“上好礼、上好义、上好信。” 如果以此为破题点,也是不错的。 宋溪头一遍文章,就是从这方面着笔。 如果用第三种答法呢。 第三种答法不算剑走偏锋。 而是再进一步推敲。 先肯定上位者要自我约束,再以“我不如老农”来写圣人“自谦”。 最后以后世追封樊迟重农务实。 樊迟算是孔子门生中少见的务实派。 层层推进,肯定上位者要以身作则,确定重农务实,最后写务实的重要。 这般写下来。 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要表达的内容写得混乱。 而且字数有限,必须字字珠玑。 宋溪沉下心,手稳心稳,决定按照新思路去写。 只写华丽文章没什么意思。 若写出来的东西太空泛,反而失了文章本意。 这不是宋溪愿意看到的。 也不是明德书院教出来的。 既然重写了第一题。 后面所有题目都要重新构思。 正卷还好,但草卷就要谨慎使用,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宋溪甚至庆幸,幸而自己早早反应过来。 再迟一些,时间才真的不够用。 四月初九。 四月初十。 四月十一下午。 即将纳卷前一刻钟,宋溪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这让周围不少考生觉得奇怪。 虽然不能直接看过去,但余光总能瞄几眼啊。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宋溪。 关于他的事,在场所有考生都听说过。 去年乡试,他可不是这样啊。 听说早早写好文章,即使不推迟考试时间,也是够用的。 这次怎么回事? 还是说此次题目有问题,他们没看出来? 众人心里一紧。 这就跟考试结束跟学霸对答案一样的。 即使所有人填的选项都一致。 但学霸偏偏跟他们不同。 那此时担心的,大概率不是学霸,而是其他学生? 可现在时间来不及啊。 这要怎么办? 重新看一遍题目,也没发现不对的? 难道是宋溪出了岔子? 到底年纪太小了,所以紧张? 不管大家怎么猜测,第一场考试还是结束了。 休息一晚,就要开始第二场考试。 到了现在,努力完成接下来的考试才是真的。 而此刻的阅卷官已经开始忙碌了。 比之前乡试更复杂的誊抄等差事按部就班进行。 等抄录好的朱卷送到阅卷官处。 第一场考试的阅卷便开始了。 考生们辛苦答题。 考官们努力阅卷。 一遍遍筛选下来。 有位考官拿起卷子:“咦?这道题竟然能这样答。” 怎样答? 考官们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凑过来看看。 不看就罢了。 这一看直接入迷。 连着看完七篇文章,众人面面相觑。 至今为止,他们每人批阅上百篇文章。 此考生文章之优,却是前所未有。 别说此次考场上了。 即便把所有科举优秀文章拿出来,这也是上上成。 忽然有人低声道:“宋溪也不如他。” 说罢知道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但宋溪确实不如他。 作为京城有名的才子。 宋溪的文章很多人都看过,确实一骑绝尘。 但这几篇文章风格,比他更内敛深邃,层次丰富却又一目了然。 实乃大师手笔。 甚至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写不出来的。 前几日还在说科举越来越难呢。 这不就正好印证了啊。 强如宋溪,也遇上自己的对手。 说句不好听的,今年会试考生,若文章有此神秘人一半好,便能中进士。 考场内出了如此好文章,主考官王大人,副主考官江大人都被请过来。 两位大人看完文章,表情都有些变化。 王大人摸着胡子,对江大人道:“以你的眼力来看?” 江大人作为上届殿试榜眼,直接道:“若他第二三场成绩不差,便可为当之无愧的第一。” 虽然这话说出来为时尚早。 还有不少文章没看完呢。 但多数人心里已经认同了。 不是其他人不够好,而是这篇文章太好了。 如果有人能压过此学生。 那今年会试,肯定是人才辈出的一次。 主考官两人催促:“快些阅卷,下面也不可马虎!” 第164章 众官员听令。 他们不会马虎的。 有这样的好文章提振精神,大家甚至保了期待。 万一呢? 万一有更好的文章呢? 可惜等四月十七,学生们都出考场。 第二场第三场试卷都收上来。 阅卷官们也没看到更好的文章。 这个结果也不算意外。 毕竟如此文章实乃少之又少的佳作。 以后但凡科举学子都要全文背诵的,哪能轻易现世。 四月十七傍晚。 走出会试考场的学生们并不知道阅卷的事。 每个人都万分劳累,准备回住处好好休息。 宋溪也不例外。 但走出考场,宋溪甚至有点恍惚。 因为考场外面,竟然停着那辆无比眼熟的马车。 稍稍恍神,还以为回到乡试之前。 但这已经不是乡试那会了。 如今已经是会试。 他跟闻淮分手也有半年了。 察觉到时间变化,宋溪眨眨眼。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宋溪扭过头,寻找自家马车。 果然,母亲妹妹也来了,正在焦急找他。 甚至宋老爷也来了。 不过对宋溪没什么影响,他只关注真正的家人。 宋溪过去打了招呼,又道:“娘,妹妹。” 说话间,戚元任、许滨、柳影他们也出来了。 众人都想找宋溪说话。 宋老爷大手一挥:“走吧,家里备了饭菜,去我家聊。” 这倒是方便了。 众人点头,他们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大家还想请宋溪帮他们看看文章。 但就算是宋溪自己,他也道:“我也想把文章写下来,请夫子们看看。” 许滨奇道:“你之前从不这样做。” 即便乡试结束,也是明德书院夫子让宋溪写下文章。 他从不主动如此。 宋溪叹口气。 这能说实话吗? 考场上改变风格,实在是太冒险了。 可他做都做了,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把文章默下来,请夫子帮忙看看。 宋溪还对戚元任道:“你若默下文章,可以给我,我去请相熟的夫子帮忙看看。” 戚元任恩师不在京城,正发愁这事呢,立刻表示感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老爷听说宋溪临场换了文章,脸色难看。 许滨听宋溪又要帮戚元任,同样不算高兴。 到了宋家,接风洗漱宴席不在话下。 柳影偷偷拉住宋溪,想要说点什么。 宋溪本以为他要讲许滨的事,没想到他道:“你爹很不高兴,小心点。” 柳影自幼在萧家做书童长大,察言观色最是厉害。 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有问题。 宋溪笑:“肯定是埋怨我临场换想法。” “确实太过冒险,按照你原本的水平就很好了。”柳影点头。 但写都写了。 不高兴也没办法。 那是我考试,不是宋老爷考。 果然,第二天大清早,宋老爷便找来宋溪,询问考场文章之事。 宋老爷是压住不高兴,硬生生等到今日才问:“昨天考试结束,你说你科举文章怎么了?” 在宋老爷看来,这简直是糊涂。 七儿子水平有目共睹,何必多此一举。 这种关乎家族未来的事,他怎么就这般不谨慎。 但他还没看到宋溪考试文章如何,暂时不能多讲,只得压住火气:“你现在把七篇文章默写下来,为父看看。” 昨日刚出考场,今日一清早就被拉起来默写文章,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何况宋溪。 宋溪直接道:“上午再默。” “我们已经跟夫子约好了,下午我跟柳影他们去书院。” 这意思就是,不用劳烦您了。 让夫子们看即可。 宋老爷皱眉,显然不满意宋溪的态度。 以前没回家就算了。 回家之后,他明显感觉得到,自己这个七儿子并不算尊重自己。 对比大儿子更加明显。 以前写信冷淡,以为是性格问题。 没想到是不亲近。 想起大儿子对他说的“秘密”,宋老爷打量七儿子,开口道:“就算有了学问本事靠山,你也是宋家人。” “咱们一家才是永远的亲人,你明白吗。” 宋溪细细思索这句话,对方似乎话里有话。 宋老爷最终还是选择放长线钓大鱼。 看在成绩还没出来的份上,暂时不多说什么。 离开宋老爷书房,宋溪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看宋渊房间的方向。 他是真的不理解。 明明宋渊身上的悲剧,甚至他身上紧迫感,以及几乎被半抛弃,基本都是宋老爷造成。 可还是对自己的爹万分信赖,百般讨好。 连他有“靠山”这种事都要说出来,也不算意外? 宋溪不再多想,回到房间开始默下文章。 在宋家暂住的戚元任等人陆陆续续起来,做着同样的事。 到了当日下午,吃过宋溪母亲做的饭,众人带着各自的科举文章,前往明德书院。 许滨对戚元任也跟着过去,实在不爽。 本以为到了书院门口,就会护院拦下。 岂料宋溪对护院说了句:“他是我好友。” 只这一句,书院便放行了。 那护院笑着道:“宋举人好友,那肯定没事,快请进吧。” 没错,别说明德书院了,就连南山其他书院,宋溪也能刷脸进去。 他宋溪靠的就是这张脸! 柳影宋溪戚元任都笑嘻嘻的。 许滨见此也无奈跟着笑。 好吧好吧,谁让宋溪声名远扬呢。 四位举人笑着回到东院,连带着同年考生心情都放松不少。 “你们笑什么啊,考的特别好?” “潺甫你考的怎么样。” “这还用说,肯定好啊。” “默下来了吗,咱们让夫子们看看。” 众人说着,就见邓潇景长乐也来了。 邓潇直接道:“宋溪?!你还好吗?” 怎么了? 宋溪一脸懵。 景长乐见他不知情,皱眉道:“京中有些传言,说你第一场考试写的极慢,有人猜测你文章写错了。” 按照宋溪写文章的速度,应该不至于到最后时刻才交卷。 推迟了那么久,肯定出问题了。 有经验的人直接道:“大概率是写错了,又补了新的文章。” 宋溪惊叹道:“这人猜的确实很对。” 此话说完,众人齐齐停下脚步,全都转头盯着宋溪。 你在开玩笑吧? 你真的写错了,又补写的?! 会试时间那样紧张,怎么可以犯这种错?! 许滨立刻道:“为什么,是破题错了?” 柳影道:“还是说题目有问题,你发现了不对劲的?” “等会,宋溪科举结束后,从不主动背默文章的,这次竟然来了?!” 不怪大家着急。 而是这种事太过重要。 到底是宋溪发现考题有问题。 还是单纯的写错了? 宋溪面对大家眼神,只得无奈道:“我只是觉得,要换一种写文章的方法。” 众人更加沉默。 这个回答更危险了。 题目没问题,写的也没问题。 完全是人的想法出问题了。 临场换方法,在开什么玩笑。 宋溪太托大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从南山传到整个京城。 此刻贡院内大门紧闭。 考官们还在阅卷。 外面考生们闲来无事,讨论的肯定是考试内容,以及猜测谁会金榜题名。 等消息传到大家耳朵里。 多数人都扼腕叹息。 这般做法,宋溪即便考上,名次也不会太高。 也有人松口气,少了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果然啊,天才也有自傲的时候。 听说他已经去找夫子求救了。 只能说幸好他年纪小,三年之后还有希望,到时候不过二十二而已。 皇宫里的闻淮自然也听说了。 听到此事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可仔细想想,又是宋溪能做出来的事。 闻淮起身。 要他再等三年? 等可以。 但不能以“分手”的状态等。 因为他等不及了。 按照宋溪名曰“分手”的身份,他不能接受。 这半年,或者说耐心等他考试的几月里,已经耗尽他所有耐心。 “去明德书院。” 话音落下,闻淮又坐回龙椅上:“不用了。” 第165章 侍卫:??? 您怎么了? 这些人都认识宋公子,明白前因后果的。 您怎么变了想法啊。 尤其是太监夏福,就差问出声了。 皇帝道:“朕信他。” 信他的能力,不是无故托大。 肯定有宋溪自己的原因。 这般赶过去,太不信他了。 新皇难得“朝令夕改”,也是有理有据。 而此时工部官署。 宋老爷听着同僚讨论,心凉了半截。 早上那会,他就该逼着宋溪默下文章的。 这会也没必要了,他也考过会试,临场换思路换文章,还重新再写一遍,基本等于弃考。 众所周知,第一场考试时间有多紧张。 他还弄这一出。 可笑,实在是可笑。 而且是在这种调任的节骨眼上,七儿子要是考不上进士。 自己还能卖这个面子吗。 宋老爷自年后就被抽调到礼部,之后又借到工部,每日辛苦做事。 就是为了能留在京城做官。 想着自己儿子前途无量声名远扬,能让吏部卖个面子。 现在好了,宋溪竟然自毁前程。 实在太让他失望了。 也是巧得很。 吏部官员正好送来消息:“宋大人在海安府的任期也快满了,要尽快回去交接差事,否则下个任期不好任派。” 宋老爷是在云屹二十四年八月升任海安府户司主事。 到今年八月任期便满了。 算起来也就不到三个月时间。 正是因为这样,宋老爷才提前谋划下个任期的官职。 按照他心中所想,肯定留在京城最好。 所以才勤勤恳恳做事。 但现在吏部的态度很明显了。 并不打算留宋大人在京,下次任期依旧在外面。 所以催他回海安府交接,甚至不必来京述职。 这事是吏部早就决定的。 不管礼部还是工部都无空缺,而且新科进士过来,更不需要打杂的。 宋大人这种还是外放更合适。 只是时间有些不对。 宋老爷前脚听到儿子可能考砸了的消息。 后脚听到不能留京,差点气背过去。 还好靠着多年官场经验,硬生生扛过去了。 宋老爷道:“请问大人,下官什么时候回任地的好。” 吏部官员道:“殿试结束就可以回了。” 今日四月十八。 四月二十五会试揭榜。 四月三十殿试。 也就是说,他五月就要离京。 宋老爷百般不情愿,但还是笑脸应下。 不行。 他肯定要留在京城的。 若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在家做官,还能督促宋溪读书。 三年后可不能犯这种错误了。 只是,要怎么留下。 说起来,还是怪宋溪不好好考。 乱七八糟搞什么东西。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明德书院东院了。 书院一百多举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大家都举着科举文章等夫子们一一查看。 宋溪所在的甲字号书斋共有三十五个学生。 宋溪来的比较晚,又带着戚元任,便老实在最后等着。 可他还没轮到他,丁字号书斋的文辞夫子便来了。 丁字号文辞夫子,就是之前做过知府,致仕后来书院教书。 也是宋溪在东院的第一位文辞夫子。 虽说丁字号学生更多,但一大半的文章都不必多看,所以这位文辞夫子已经没什么事了。 本打算直接回去休息。又听说宋溪的情况,便主动过来看看。 文辞夫子轻咳:“宋溪,听说你第一场考试出问题了?” 宋溪立刻起身,跟戚元任一起拜见夫子。 甲字号书斋的文辞夫子道:“老刘,正好你来了,看看宋溪文章。” 甲书斋夫子也想看的,但总要有先来后到,更不好敷衍其他人。 其实不止他们两位。 就连杜训导都有点担心宋溪的情况。 虽说宋溪考上进士,在那人面前也不算什么。 但至少身份贵重了些。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考上了对谁都好。 梁院长无奈。 怎么都沉不住气。 考不上就再学三年。 宋溪才多大? 再考个十年,也不过三十岁,年轻的很。 那边丁字号书斋文辞夫子,找了个僻静房间,翻看宋溪文章。 只看第一段,夫子便抬头看向宋溪。 再往后翻阅,便顾不得看了。 夫子看了看周围,开口道:“把房门关上。” 房内唯有宋溪,就连戚元任也在门外不许进来。 隔绝众人目光,夫子赞道:“好文章,好想法。” “清言绍绎,灵气往来。” “怪不得你要重写文章。” “此番会试,你反而长进许多。” “不,不是长进。” “是成大才了。” 夫子竟站起来反复夸道,几乎一词一句的夸赞。 即便是他,也从未写过出此等文章。 以后青史留名,文坛有号啊。 宋溪被夸的摸不着头脑。 他是觉得隐隐摸到文章边界,却没想到真的被如此赞赏。 这说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等夫子冷静下来,又听外面对宋溪的议论声,笑道:“不错,这也是辨别友人的好机会。” 其实是辨别敌友的好机会。 外面都在传宋溪可能落榜,对他是真的担心,还是假的忧虑,简直一目了然。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道:“多谢夫子提点。” 他倒不用辨别这些人。 不过是跟另一拨人划清界限的好机会。 文辞夫子见他既机灵又聪明,忍不住道:“好孩子,你可有婚配了?” ??? 夫子! 你怎么话锋突转啊! 宋溪连忙拿出戚元任的文章:“夫子可还有空,能不能看看学生好友戚元任的文章,他乃是乡试亚元,文章也不错的。” 文辞夫子是真心发问的,他有个侄女今年十八,长得也好看,跟宋溪正相配啊。 但见学生脸红,只好接过文章:“就是外面守门的学生吗,让他进来吧。” 宋溪长舒口气,把房门打开。 戚元任确实在帮着守门,不让其他人窥探。 听说文辞夫子愿意帮忙,戚元任赶紧进门听讲。 至于外面的那些目光,宋溪坦然应对。 宋溪文章如何,文辞夫子没讲。 唯有宋溪身边人,诸如戚元任柳影许滨景长乐邓潇。 甚至西院的乐云哲等人看了。 还是在他号舍看的。 几人看完后一言不发。 景长乐最后长叹口气:“此等文章,我毕生也做不出的。” 其他人连连点头。 他们也做不出的。 这七篇文章,天赋努力缺一不可。 已然是文章最高境界。 好到让人全无嫉妒之心,唯有敬佩。 再想想考场上的时间。 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却写出如此游刃有余的文字。 简直是所有读书人的心愿。 在他们看来。 外面说什么宋溪要落榜了,要三年后再考了。 实在可笑至极。 宋溪的文章,若非今年会试一甲第一名,那就奇怪了! 没错,但凡看过宋溪文章的,都认为他是今年会试第一名! 无可辩驳! 第87章 不管夫子好友们如何夸赞。 宋溪还是平复心情准备回家。 柳影许滨留在书院,就连戚元任也回了的书铺后院。 会试彻底结束,所有人都要放松放松。 不管考试结果如何,现在都考完了,多说无益。 但回到宋家,宋溪刚摸到大宝小宝,又被宋老爷喊过去。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宋溪大约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来到宋老爷书房,里面气压极低。 今日听到两个坏消息的老爷本人,心情差到极点。 七儿子考砸了。 自己还不能留京。 越想越生气。 可面对宋溪,宋老爷还是笑道:“怎么样,夫子看过文章了吗。” 宋溪平静答道:“夫子说确实有点不一样,很看考官喜好。” 话音落下,宋溪发现,他在用闻淮的招数,说话藏一半,但意思又完全不同。 这种狡猾招数,还是闻淮教的好用。 果然,宋老爷听此,已经泄气了。 因为在他看来,夫子没有直接肯定,便是不大好的。 第166章 他也懒得再看宋溪文章,过了会又笑道:“今日咱们父子两个都过得不好。” 宋溪疑惑。 宋老爷道:“爹不能留京,等你殿试结束便要回海安府。” “下次调任,不知道去哪。” 此话说完,书房里更加安静。 而宋溪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果然,宋老爷道:“听说你有个挚友。” “爹上次海安府升迁,便跟他有关,不知这次,他是否能帮忙。” 宋溪心里有些预料。 但真的听到时,还是觉得恶心。 一时间不知为小宋溪难过,还是为宋家的难过。 今天早上宋老爷气急败坏,说什么学问本事靠山。 就让宋溪察觉到不对劲。 细细想来。 肯定是宋渊把自己“相好”的事说给宋老爷了。 具体怎么讲的,宋溪能猜到一二。 无非是他背后势力手眼通天,可以借机利用云云。 他那些庶姐便是被这样利用的。 她们嫁人为妾换取好处,看似是宋夫人宋渊所为,但真正得益最多的,肯定是宋老爷。 故而这个“秘密”,被宋渊当礼物送给宋老爷。 找准时机后,就能加以利用。 现在宋老爷调任在即,又有留京的想法。 便是“很好”的时机了。 宋溪表情带了些意外,就听宋老爷道:“这种事不必瞒着家人,若能帮家里做事,倒是极好的。” 宋溪又皱眉道:“帮不了。” 他讲的这般直白,让宋老爷猝不及防:“怎么帮不了,爹上次调任跟他有关吧?” 这也是宋老爷最近才想明白的。 不然江南海安府那么好的职位,凭什么分给他。 甚至跟江南萧家交好,同样跟七儿子有关,听大儿子说,那萧家家主的嫡长孙萧克也倾慕宋溪。 这倒不奇怪,小七相貌极好,满京城都知道。 之前宋老爷并未打这方面的主意。 想着宋溪只要能考上进士,以他的才名自己好攀关系留下。 没想到本来十拿九稳的会试考砸了。 只能从这方面下手。 “小七,不用不好意思,官场上关系错综复杂的。听说你们两人也是你情我愿的,帮帮未来岳丈家中,怎么会有错。”宋老爷越说越露骨,意思极为明显。 宋溪压住心底的恶心,开口道:“上次确实跟他有关,但他并未告诉我。” “若我知道,不会同意以私废公。” 什么?! 宋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以私废公?! 什么叫你知道,就不会同意?!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 不过宋老爷随之狂喜。 至少证明了,小七的相好确实手眼通天。 稍一出手便是个肥差。 留在京城,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老爷笑道:“好孩子,果然还在读书,不明白官场上的道理,这边就不如你大哥了。” 宋溪耐心等他说完,宋老爷见此更加高兴,开始传授自己的经验。 “要说如今朝廷,哪个不是靠关系的。” “家族关系,乡党关系,裙带关系,比比皆是。” “就那你身边好友柳影来讲,爹对他就从无恶感,他能利用自己的优势得到读书的机会,从而考上举人,便是很了不得的。” “以前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罢了。” “就说京城当中,就有宠妃得到先皇喜爱,从而一家子飞黄腾达。他家侄儿只是个举人,却能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靠的不就是这层关系。” “说起来,这个举人跟你还是同年呢。” 宋溪知道先皇的荒唐事,却是头一次听这么细节的。 怪不得文昭国上下把以色侍人当做“天经地义”,怪不得闻淮看到漂亮人就以为是男宠,还美美笑纳。 而宋老爷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告诉宋溪,利用这层关系不可耻。 来吧,动用你的关系,帮老爹我留在京城,以后也是你的助力。 “那个宠妃帮了家里,如今年老色衰,家里也开始反哺他了,这才是长久之道。” 宋溪看着宋老爷书房的圣贤书,更觉得讽刺至极。 这就是读书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被骂伪君子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此时并不多解释,只道:“不必多说,我不会求他帮忙的。” “请您死了这条心。” 宋溪说的斩钉截铁,甚至直接扭头便走。 宋老爷傻眼,他压根没想过小七是这个反应! 回偏院路上,宋渊身边的小厮鲁米慌慌张张跑来,显然知道这里在说什么。 不等鲁米说话,宋溪就对他道:“别让某人擅作主张。” 这个某人,指的便是闻淮,鲁米现在真正的主子。 上次宋渊突然病重,宋溪就知道鲁米被闻淮收买以做眼线。 其实宋溪也不必多讲这句话。 毕竟现在的闻淮,肯定不会跟之前那般,直接“帮他”解决问题。 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多讲一句。 鲁米赶紧点头,自己会传达到位的! 只是七少爷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明明靠着那位,就可以轻易解决。 而且他看的明白,便是七少爷要天上的星星,那位也会想办法。 尤其是对方正求着和好啊。 宋溪不多解释,他回到偏院第一件事,便是问妹妹新宅子的事。 妹妹果然靠谱,直接道:“哥,这是房契地契。” “我已经雇人打扫了房屋,修整了屋子,随时可以搬过去。” “修院门的泥瓦匠也找好了,只要半日,就能在两处宅子的之间开个小门。” 三四月份,宋溪在备考,在考试。 宋潋也没闲着。 确定好宅子后,四月初做了交易,如今四月十八,新宅子诸多事宜已经安排妥当。 宋溪赞道:“妹妹真厉害。” 宋溪让她收好房契地契,笑道:“最近几天家里会有争吵,你跟娘都不要怕。” “顶多吵到会试放榜,咱们就能搬到新宅子里住。” 宋潋立刻点头。 她这边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剩下全看哥哥的! 哥哥办事更妥当! 兄妹俩商量好,便去找母亲谈。 孟小娘其实已经去新宅子看过了,很多陈设摆件都是她安排的。 一想到能去那边住,她便高兴得不行,哪有不答应的。 自宋老爷回来,她自由出门的机会都少了,早就想搬走。 三人一条心,只等矛盾再次升级。 宋溪的态度,确实让矛盾升级了。 宋老爷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小七为何这般执拗。 他都跟男的相好了,怎么就不能利用这个关系? 再看接下来几天,他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去找什么蒙师文夫子,一个穷酸秀才而已,还有交际的同窗,也都是家境不好的。 孟小娘跟宋潋还去隔壁院子,以为他不知道一样。 瞒着他买宅子,还想搬出去。 以前装作不知道,现在还真把他当傻子了? 眼看宋溪确实不打算“帮忙”。 宋老爷在工部的差事越来越少。 那吏部还在催他办离京的文书,宋老爷哪能坐得住。 四天后,四月二十二。 正是宋溪二十岁生辰。 按照原本的打算,宋老爷打算大办的。 可他实在没心情,小七会试失利,实在不好宴请其他人。 故而宋家上下只聚一起吃了顿午饭。 宋夫人宋渊随意送了件礼物。 宋老爷也送了文房四宝做生辰礼。 孟小娘宋潋不必多讲,她俩肯定认真准备的。 而且对他们偏房来说,正式的生辰宴在晚上。 中午这顿,不过是应个景而已。 眼看吃过饭,小七就要离开,宋老爷喊住他道:“你要做什么去?” 宋老爷以为,他要跟去找相好的,毕竟是生辰,故而抱了期待。 岂料宋溪道:“去找许滨、柳影、戚元任、陆荣华他们小聚。” 其实还有萧克乐云哲他们,甚至地点都在萧克家中,但宋溪并不多讲。 “萧秀才,乐举人,还有景举人他们不去吗?” 宋溪提起的好友名字,家境都很一般。 宋老爷说的人,则是另一个极端。 “看情况吧,请了他们,不知去不去。” 要是换做对宋溪极为熟悉的人,肯定会道:“你请了人,他们怎么可能不去?!” 但宋老爷关注不多,明显信了宋溪的话,脸色难看的要命。 小七看着机灵,但脑子一点也不灵活。 第167章 会试考砸不说,还不跟有权势的人交际。 甚至不肯让相好的帮忙,实在是迂腐。 “你来书房一趟。”宋老爷冷着脸,自回家之后,难得对宋溪这般。 宋溪安抚母亲妹妹,让她们先回偏房。 至于宋夫人宋渊表情,他懒得多看,都知道是什么态度。 再次到宋老爷书房。 对方要说的事,跟之前一模一样。 依旧是自己留京调任。 宋老爷近乎苦口婆心:“孩子别傻了,就算你不走关系,也有别人会走。” “爹留在京城,还能帮你经营萧家乐家的关系。” “靠你一个人,这些关系迟早会淡的。” “你今日生辰,你们肯定会见面吧。” “反正只是你一句话的事,并不为难啊。” 话说到这,已经直白到可怕了。 试想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说。 去求求你相好的,让他帮爹升官吧。 反正是枕边风,简单的很。 宋溪恰当地表示愤怒:“您在说什么?!” “什么叫肯定会见面,什么叫一句话的事?!” 不等宋老爷再说,宋溪直接让他彻底死心。 “不要再说了!我今日真的不去见他,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自乡试之后,我们便分开了,别说我不愿意以私废公,即便可以我也不会做。” 分开?! 宋老爷直接站起来。 在说什么胡话?! 一个能整治侯爷之子,还能轻易杀了举人不留痕迹的人。 就这么被放走了?! 小七这般美貌才华,竟然也留不住对方?! 大儿子不是说,对方非小七不娶吗?! 宋溪接下来的话,更让宋老爷一口气喘不上来的,还是宋溪接下来的话。 “他骗我,不尊重我,所以分开的。” “您要是为我好,就不该让我再去求他。” 什么?! 只因为什么狗屁尊严,因为什么欺骗,便要放走这般有权势的人?! 这件事,甚至比考砸会试还严重! “糊涂啊!” “尊严?尊严是什么?!”宋老爷气急攻心,直接道,“就算不为了家里,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找机会和好。” “别说你今年考不上进士,即便考上了,能够得上人家的起点吗?” “为了不必要的骨气,就毁掉大好前程,值得吗?!” 宋溪笑着说,语气极为笃定:“值得,非常值得。” “怎么?您要我曲意逢迎,百般讨好,卖身求荣?” “以自己儿子的身体,换您留京?” 吵到此处。 宋溪直接把这场谈话赤……裸……裸摊开。 无论怎么粉饰,无论用什么样的话包裹。 宋老爷的意思都是这般,卖子求荣。 卖他儿子的身份,以求荣华富贵。 宋老爷脸上一白。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宋溪却继续道:“是啊,您就是这么对自己女儿,肯定也会这么对儿子。” “如果您可以的话,您恨不得把自己扒光了卖掉,对吗?” “古代二十四孝里有郭巨埋儿。” “您呢?您期待儿女效仿二十四孝,卖自己的身体,铺您的官途?” 郭巨埋儿,说的是汉代郭巨想要把儿子活埋了,省钱侍奉母亲。 宋溪用这个被人批判的愚孝典故,来类比宋老爷想要做的事,倒也贴切。 宋老爷没想到小七会说的这般露骨,当下道:“郭巨并未真的埋儿,反而在挖土的时候找到一罐黄金。以此赡养母亲,抚育儿子,难道不对?!” 宋溪笑了:“可他真的想埋儿女,甚至已经在挖坑埋人了,不是吗?” 所谓的黄金,不过是寓言故事的一个大团圆结局而已。 “哦对了。”宋溪道,“郭巨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挣名声,举孝廉,从而做官。” “对您来说,倒是更贴切了。” 所有温情表皮被揭开。 宋老爷面目狰狞的时候,跟宋渊简直一模一样。 他就是这个目的! 就是要让儿女卖身求荣! 并且也这么做了,没有觉得不对。 至于尊严脸皮,都可以全都扔了。 “你,你去求那个人和好。”宋老爷直接下命令,“跪着求也好,怎么求都行。” “即使是做男宠,也要和好。” “否则,你小娘,你妹妹。” “都要为你的骨气负责。” 宋老爷冷声道:“爹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但你实在太不听话了,会试考砸了,这种关系也丢了,如何成事?” 看着宋溪几乎冷酷的表情。 宋老爷甚至叹口气:“孩子,你今年才满二十,以后会懂爹的良苦用心。” “甚至会感谢爹的。” “但现在,你要是不照做。” “你小娘的下场可想而知。” “你亲妹妹也到婚配的年纪了,我不介意她跟其他女儿一样。” 用宋溪母亲妹妹的将来,威胁他去讨好那个有权势的人。 反正这是自己儿子,折腾到最后也是一家人。 宋老爷甚至还能说。 谁让你考砸会试,谁让你还要再等三年才有机会成为进士? 在你没有更进一步之前。 我宋老爷,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听说你们还买了处新宅子。” “不错,打通之后,宋家房子就更大了。” “这可不是你们偏房的私产,全都属于宋家,包括之前给你们的三间铺面。” 一句句话压下去。 宋老爷在等着宋溪屈服,等着他去求那个人。 即使他根本不认识对方,但已经提前跪好,并献上自己儿子了。 如果对方此刻出现。 宋老爷会立刻把宋溪打包好送给对方。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只有一句话。 看吧。 他差一点,就真的沦落到这种境地了。 如果他心软和好了。 闻淮眼中的真男宠变成假男宠,变成真爱人。 可真真假假不过一线之间。 而他其实是从假男宠变成真的。 因为这条线太模糊,太没有边界。 开始错了,以后就会不停的错。 但此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做的,便是摔门而去,将这场冲突再次升级。 宋溪直接离开。 但他跟母亲妹妹都被禁足在家中,没有宋老爷的命令不得出门。 至于跟许滨等人的小聚,也派人过去说一句散了。 宋家偏院里。 仆从们人心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只因七少爷会试考砸了。 所以老爷十分生气? 宋潋听哥哥吩咐,观察手底下小厮丫鬟。 这种危急关头,也能看出大家的选择。 孟小娘极为担忧,不过被儿女联手安抚好。 宋溪则在等着外面消息传开。 自己这种风头正盛,邻里关注的人,此时被禁足,若没有风言风语才怪了。 不到半天时间。 京城才貌双全的宋溪,因会试考砸,临场换文章的,所以被家里禁足的事,一瞬间传开了。 这件事就罢了。 不少人也觉得宋溪太过任性。 好好的文章不写,一定要临场换风格,实在托大。 可又有消息传出。 说那宋老爷本想等儿子考上进士,便能利用名声留在京城。 岂料一切泡汤,故而生气。 这个猜测也合理。 只看宋老爷一直不回任地,对京城差事格外上心便知道了。 总之一句话。 会试成绩还没出呢。 已经因为成绩闹起来了。 宋溪跟家中关系,变得极为紧张。 其他的人反应并不可知。 但宋溪好友们连连送信过来,却都被门房拦下,不肯送到七少爷手中。 宋老爷就是要逼着小七低头,好好去求求他的相好。 用什么方法求他不管。 能求回来即可。 宋溪在小小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只能跟大宝小宝玩。 夜晚的宋家更加安静。 宋溪看到大宝小宝动静,见窗户没人进,房门却被小声敲了敲。 只好起身开门。 门外的人正是闻淮。 他今晚过来,一点也不意外。 宋溪没理他,闻淮自己关上门进来。 两人一坐一站没说话,大宝小宝在他们身边环绕,似乎觉得太过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 闻淮开口,喉咙有些沙哑:“对不起。” 说罢,再次郑重道:“对不起。” 第168章 宋家父子谈话是瞒不住闻淮的。 可他看着密信上的对话。 看着卖身求荣,看着曲意相迎这些字眼,便再也坐不住。 差一点点。 宋溪就真的要变成这样了。 还是他一手造就的。 即使他不是这样的人,但在无数人眼中,就是这般。 假男宠成了真男宠,拥有了一切“男宠”的待遇。 宋老爷对他的揣测,对他的逼迫,都是他成为男宠后,必然会有的。 今日的爆发确实是宋溪有意为之。 就是为了跟宋老爷划清界限。 但也把之前的关系摆在两人眼前。 这不是宋溪本意。 却意外让闻淮看到成为“男宠”后的宋溪,会被如何对待。 如果他真的安心待在自己身边。 如果他的会试真的考砸了。 如果他不是一心学习,一心筹谋家人未来。 真的全身心的信赖他,会是什么结局。 诚然,这些问题,只需要他一句话就能解决。 然后呢? 然后现在的宋溪,就会被系在他身上。 宋溪这么好的一个人,他的所有价值都跟自己捆绑。 这确实是闻淮想要,甚至现在也想要。 宋溪的一切都跟自己相关。 单是想想就爽到头皮发麻。 可宋溪呢。 宋溪怎么办。 他是一个人,是个天底下最聪明,最上进的人。 他的想法,要安放在什么地方。 在那种状况下,宋溪要怎么办呢。 闻淮反复叩问自己这个问题,蹲下来,像是跪在宋溪面前一般。 “对不起。” “这不是你该承受的。”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第88章 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会试揭榜之日的。 每逢会试,总是有很多热闹可瞧。 今年最大的热闹,大概率就是才子宋溪自视甚高,在会试考场上“灵机一动”,改了自己文章。 虽说还是写了七篇文章,但时间明显不够充裕,到了最后才纳卷。 而且宋溪他爹的留京也泡汤了,搞的他家鸡飞狗跳。 听说宋溪原本还想让自己小娘分院别居,同样惹怒他爹。 故而现在禁足在家呢。 从他二十岁生辰那日,一直到放榜,足足五天时间了。 “说到底,还是会试考砸了,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事。” “对啊,如果宋溪会试成绩不错,他爹应该有机会留京,他小娘也能住到其他地方。” “这可是科举场,不能胡来的,三年后再说吧,还好他年轻得很。” 众人讨论声中,还在贡院门前找宋溪的影子。 今日揭榜,他应该会来吧? 宋溪并未过去。 即使今日禁足已经解除了,他还是气定神闲,不打算出门。 宋老爷那边再三让他出门看榜,却怎么也喊不动。 最后没办法,只能让自己亲信出门。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可宋家上下,甚至左右邻居,都明白这父子两个几乎要反目了。 不过虽说宋溪这次考砸了。 但人家实力还在,三年后很有希望的。 宋老爷太过咄咄逼人了。 当然,宋溪也是个倔脾气,根本不搭理对方。 他们偏院自成一个小天地,还趁这个机会,把有异心的赶走了。 哎,好好的家里,怎么闹成这样。 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宋溪小娘妹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现在放榜都不去看,估计心灰意冷了? 就在众人猜测之时。 贡院门前,已经挤满看榜的考生跟考生家人。 巳时正刻,早上十点,贡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共四队人马。 一队抬着会试榜单,准备张贴到贡院门前。 另外三队前往一甲前三落脚的地方报喜。 因为榜单过长,这边还在慢慢悠悠贴榜。 那边报喜的队伍已经骑着马去往各家了。 其中一队直奔西城集英巷而去。 就在集英巷邻居们议论宋家时,这队喜气洋洋的官差队伍便到了宋家门口。 只见他们头戴小帽,腰间扎着红色彩布,一身短打整齐干净,手里捧着大红色喜报。 刚到宋家正门,便叫门道:“给宋家报喜了!” 报喜?! 宋家门里小厮连忙打开正门,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喜讯迎面而来。 他们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还经历过两次。 头一回是七少爷考上秀才,还中了小三元。 第二次是去年乡试,虽说少爷去看榜了,但依旧有报喜队伍,七少爷考中乡试解元。 这是第三次了。 难道说?!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慌慌忙忙过来。 但不见正主,人家报喜人只笑不说话。 宋溪孟小娘宋潋整齐衣裳而来。 看他们三个人皆穿了新衣,衣着打扮都是能郑重见客的,便知他们早有准备。 就连身后丫鬟小厮也都换了新衣。 报喜官差笑着上前,声音嘹亮之余又充喜意。 “恭喜宋大人高中会元!” “大人!您便是今年会试一甲第一名!” 说罢,喜报被后面两人打开。 从上到下几个大字。 宋溪一甲第一名! 下面落款为齐明元年,还盖了两位主考官的印章。 红彤彤的喜报让在场安静片刻。 不知谁家已经拿来鞭炮添添喜气。 天啊。 一甲第一! 会试会元! 宋溪已经连中两元。 不对,把童试算上,已经连中五元! 宋溪笑着的接了喜报,他对这种流程已然熟悉。 甚至母亲妹妹也顺手给了喜钱。 丫鬟小厮们把备好的金银铜板散给邻居。 这般流程之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至于宋老爷等人,早就被排除在外。 加上最近宋家的矛盾,明眼人但笑不语。 报喜的官差们也笑:“宋会元,还请您移步贡院。” 说罢官差又笑:“接下来的流程,您比我们熟悉。” 去年乡试,之前童试。 您都是领头的,太熟悉接下来如何拜见主考官,太熟悉如何祭天地。 没办法。 谁让您一直是第一! 官差话音落下,周围人都笑,笑完又羡慕的厉害。 普通人一生当中,有一次这般经验,便是天地造化。 宋溪呢? 连着好几次。 甚至已经熟练了! 别说羡慕,都可以说是仰慕! 宋溪当然熟悉。 已经有小厮牵来三宝,宋家众人送他前去贡院。 宋老爷快走几步,脸上还是茫然。 他是该高兴吧? 但最近跟小七闹的这么僵,要如何收场? 他甚至拿小七母亲妹妹威胁他。 回到宋家。 宋潋开口道:“爹,母亲跟我想去隔壁院子看看,今日日子也好,不如就把两个院子打通,我现在去请泥瓦匠。”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齐齐看向宋潋。 这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在说什么? 宋潋声音平和,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又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很合适搬家。” 宋潋就差明说了。 我哥考上进士了,是前途无量的一甲第一名。 以他的才貌,进了殿试也是前三水平。 你宋老爷,确定不弥补吗? 比如在他开口之前,就把分院别居的事准备好。 否则? 还需要否则吗? 到了此时,宋老爷自然更不情愿宋溪他们单住。 可他也算见识小七的脾气。 如果不提前做点什么,他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再说,现在的他,已经无力控制宋溪。 能做的,竟然是尽量不要得罪这三个人。 毕竟都闹成这样了。 甚至已经人尽皆知。 等会。 闹成这样。 人尽皆知。 宋老爷盯着孟小娘和宋潋,咬牙道:“你们故意的?!” 孟小娘什么也不明白。 宋潋其实也不知道哥哥具体怎么做的,所以很直白道:“有疑问的话,可以等哥哥回来再问。” 对宋老爷来说。 不用再问了。 宋溪就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自己文章极好。 但故意顺着外面的风言风语,让自己误会他考砸了。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这个当爹的,才会提起他的相好,从而真正撕破脸。 千好万好的时候,这些问题都会隐藏下去。 第169章 唯有遇到难关,才会一一暴露。 就像趁这个机会,赶走偏院不忠心的丫鬟小厮一样。 宋溪同样趁这个机会,不跟宋老爷演表面的父慈子孝。 而宋溪算的太准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在他考上进士这一刻,已经跟宋家划清界限。 甚至在外人眼中,也已经划清界限。 宋老爷他们想继续用他的名声,他以后的官职谋利? 绝无可能了。 面对宋潋的目光,宋老爷忽然感觉自己老了。 在这两个最小的孩子面前,变得卑微了。 “好,好,你去找。” “你们想搬就搬。” 只要不报复即可。 这个七儿子,本事太大了。 自己怎么敢拿他母亲妹妹威胁的。 想到如今的局面。 还有他的种种手腕。 宋老爷知道,他只能妥协。 暂时妥协。 等事情平息之后,才有机会修补关系。 至于现在,还是按照小七的想法做。 孟小娘一脸惊喜。 可以搬了? 宋潋赶紧道:“娘,赶紧搬家,等哥哥回来就有新院子新书房了。” 别管其他的了。 她们赶紧去新家收拾收拾,迎接哥哥回来啊! 说话间,宋家西北角被砸开一个小门。 孟小娘指挥众人搬行李物件。 随后这个小门又被关上。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门会把两处隔开,成为永远的两家人。 当然了,这是孟小娘宋潋还有宋溪的想法。 对宋老爷来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反正没有真正分开,他肯定会有机会的。 宋潋搬完最后一件东西,心里只想笑。 有机会吗? 未必吧。 她把小门关上,看着新家,笑着道:“准备宴席!等哥哥回来!” 此时的贡院当中。 主考官王大人,副主考官江大人。 以及诸位同考官,大家还想回想拆卷填榜的场景。 拆卷填榜,已经是阅卷的最后一关了。 首先是拆卷。 此时已经把誊抄的朱卷按照名次放好。 对照朱卷上的编号,去找原来的墨卷,也就是考生们亲笔所写的卷子。 朱卷为副本,墨卷为正本。 两者核对一致,便拆开墨卷上弥封的考生姓名。 当时政府主考官、监试官、提调官、执事官等等全部到齐。 在所有官员注视下,方能打开墨卷上的姓名。 以前就算了。 今年拟定的第一名太不一般。 如此佳作堪称世间少有。 大家都想知道,这第一名到底是谁。 甚至都懒得讨论什么宋溪。 这次的第一名,才是万众瞩目。 等他的文章公开,绝对盖过所有人的风头。 众目睽睽下,拆卷的官员手掌颤抖,找到相应的墨卷,也就是学生所做试卷。 大家第一眼看的,肯定是上面的字迹。 “一手好字。” “还有一手好文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 “快,快把弥封拆开,看看是何方人士。” 弥封被一点点去掉。 上面的名字年龄籍贯,让大家一头雾水。 宋溪,年二十,京城人士。 这些字他们都认识。 怎么就对不上号呢。 既不可能是同名同姓,也不可能是巧合。 这,这第一名。 就是宋溪?! 天知道看到宋溪名字时,众考官们什么心情。 简直大脑一片空白啊。 说好的不讨论他呢? 说好的这第一名远超宋溪平时的文章呢? 这简直离谱啊! 众人反复查看。 就是宋溪的文章,也是宋溪的笔迹,卷子上由礼部印制的宋溪信息也完全一致。 原来这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 就是年岁不大的宋溪文章又精进了! 还是年纪最轻的江大人率先反应过来。 宋溪的文章不仅遣词造句好,其立意更是上乘,这也是大家都推崇的原因。 江大人的话让众人回神:“该填榜了。” 是啊,该填榜了。 宋溪作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字应该直接在榜首! 拆卷填榜的差事还在继续。 考官们直到榜单公布,还在想当时的事。 宋溪啊宋溪。 你又给大家一个惊喜! 但他们被关在贡院考场里,直到放榜才知道外面在讨论什么。 “宋溪考砸了。” “哎,他家都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了。” “没办法,谁让他临场换文章。” 江大人直接骂道:“纯属有病,胡乱猜测。” 考官们全都点头。 对啊。 外面都乱说什么呢。 好在榜单公开后,只见宋溪名字列在榜首。 一切闲言碎语全都不见了。 别猜了。 宋溪还是第一! 他就是稳居第一! 什么考试都是第一名! “神了啊。” “所以他临场换文章,也没出问题?” “不是说写自己不熟悉的风格,肯定会考砸吗?” “怎么回事啊。” “相信阅卷的考官啊,其中一位还是去年榜眼呢。” 等宋溪到的时候,气氛更加热烈。 之前的小三元,之前的宋解元。 现在的宋会元。 一直都是他宋溪! 众人忍不住跟他打招呼,问他科举文章如何写的。 宋溪一边回答,一边找好友等人。 不止自己会试成绩公布。 其他人呢? 说话间,景长乐邓潇许滨柳影等人都过来了。 许滨,二甲第五名。 景长乐,二甲十六名。 邓潇柳影两人未中,还要三年后再试。 其实柳影还好,他心里有数。 邓潇实在意外,不过自己都说,应该是考上举人之后应酬太多。 甚至年后才回的书院,这才耽误了。 不管怎么样,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乐云哲萧克廖云陆荣华他们也来了,冲淡这份忧愁。 毕竟他们过来,都是冲着宋溪啊。 第一名! 真的是第一! 太让人激动了。 宋溪拍拍邓潇柳影:“回头我帮你看看文章。” 两人立刻点头。 好啊! 宋溪如今写文章的本事,肯定是当时一流。 有他指点,两人不仅不进步都难! 到了这会,气氛才终于好起来。 会试结束了。 不管考没考上,生活都要继续。 但毫无疑问,生活充满希望! 许滨看着自己名次,没有多说什么。 刚要去靠近宋溪,就见戚元任跑过来。 至于戚元任的名次,他笑道:“一甲第三!” 宋溪立刻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乐云哲看看他们四个人。 会试是整个文昭国的举人一起考。 宋溪是第一。 戚元任第三。 许滨第五。 景长乐第十六。 所有人都是名列前茅。 这份成绩,谁看了都眼热。 而他们更是因为宋溪才聚在一起。 在贡院官员指引下。 宋溪熟悉的一幕又来了。 在本次考试第一名的带领下。 新科进士按照名次排序,进到贡院拜见考官师长。 同样感谢他们的辛苦,更感谢一场师徒缘分。 这是考生们应该有的礼仪。 而这次,更多考官想同宋溪结交。 无论是姻亲关系,还是成为好友,都可以的,他们不挑! 宋溪长得漂亮,身材挺拔,站在最前面,俨然最引人注目。 他礼仪规范,举动优雅,带着余下二百九十九位新科进士踏入贡院。 新科进士们春风得意。 读了那么多书,过了那么多难关。 终于,终于考上了! 他们是新科进士了! 宋溪去感谢考官时,他科举的文章手抄本已然流出。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不愿散去。 都想知道宋溪的文章是如何写的。 只听有人当场念出。 一字一句扣人心神,无比流畅的词句,字字珠玑的比喻。 全篇无一字废话,是篇板板正正的举世佳作! 宋溪确实临场换文章了。 但他临场换了更好的上去的! 他也对自己有信心。 故而换就换了,不再多说。 可笑他们这些俗人还在笑话宋溪。 第170章 到底谁笑话谁啊! 真金不怕火炼! 这才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难怪他是第一。” “若是这样,我也服了。” “下一篇文章呢?再念念啊!” “如此好的时文,我若有一半功底,就能上榜了吧。” “绝对的天才!” 等宋溪再从贡院出来时,本就对他无比炙热的目光,现在更加炙热了。 在好友的帮助下,宋溪才骑上三宝离开。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还要去拜谢夫子拜谢家人呢! 不能多耽搁!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热闹的人群之外,一辆马车悄然离开。 闻淮透过车帘看向宋溪。 他还是被无数人簇拥,他也是当中无愧的第一名。 但自己,依旧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这是他的时刻。 也因自己没有资格。 不过很快了。 很快,他们便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同一场合。 而现在,宋溪的文章风一样吹边整个京城。 几乎每个读书人都在看他的会试文章。 “我不如宋溪。” “我远不如他。” “绝对的第一名。” 是的,宋溪就是绝对的第一名,他就是会试一甲第一名! 第89章 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 会试揭榜后,京城内外都在讨论会试结果。 以及今年的会元宋溪。 宋溪却没办法进行讨论。 因为这一天实在太忙了啊! 上午揭榜,临近中午带着新科进士拜见主考官等诸位大人。 过了中午匆匆吃口饭,再带着明德书院同年二十九人,回书院拜见东西二院的夫子。 下午过半,柳影许滨他们还要回各自的汇德书院、远帆书院拜见秀才夫子。 宋溪马不停蹄要赶到西郊皈息寺。 好在中途被乐云哲他们拦下:“你直接回家,你母亲跟妹妹,已经把文夫子请到新家了!” 新家?! 宋溪一拍脑袋,忙得昏了头,把这事给忘了。 今日他考上进士,正是搬出宋家的日子。 新家已经收拾好了,只等他们一家三口住下。 妹妹则安排了小宴,先请文夫子跟宋溪好友们过来。 此宴为小聚。 大宴要等四月三十,也就是三日后的殿试后再说。 到时候不仅要请文夫子,还要请明德书院的夫子们。 这是正儿八经的谢师宴,表达对老师们的培育之情。 文夫子小宴大宴都会到场,毕竟蒙师的恩情不比其他。 作为学生,为蒙师养老送终都是应当的。 所以宋溪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先拜母亲,第二个拜的便是文夫子。 文夫子只笑,以前严肃的小老头,现在除了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今年十一岁的小苟旦更是兴奋:“小溪哥哥!太厉害了!” 跟在他身边管家还道:“应该称呼宋大人或者宋会元。” “无妨,喊小溪哥哥就行。”宋溪有段时间没看到苟旦,发觉他长高不少。 时间过得太快了。 初见苟旦时,他不过七岁,今年都要过十一岁生辰了。 宋溪再次谢过文夫子。 当初他去文家私塾时,基础实在太差。 若非夫子心软留他一个月,给了他一点机会,那日子只会更难。 不过文夫子跟宋溪同时想到闻淮。 以闻淮那时候的心思,估计会更高兴? 半路就把人拐走了。 算了,还是不想了。 好好庆祝当下才是真的。 孟小娘孟素香作为新家女主人,带着众人稍稍逛了逛院子,现在都称呼她一声孟娘子。 宋溪这些年的月银加上考上举人之后朝廷发的奖赏。 再有宋潋经营三个铺子挣来的银子。 终于把这处宅子买下。 前院书房茶室会客厅一应俱全,以后用来招待客人。 后院四处院子,主院为孟娘子所住,一左一右为宋溪跟宋潋的。 再后面便是小花园。 整体虽不如宋家宅子大,但住他们一家三口足够了的。 如今留下的小厮丫鬟都是极贴心的,他们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看着宋溪开始新生活,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 今日能来的,基本都是宋溪至交。 母亲妹妹文夫子不用说。 从文家私塾结识的苟旦路子华。 童试时认识的乐云哲陆荣华范浩。 再有明德书院期间的萧克廖云。 以及后来许滨柳影景长乐邓潇戚元任。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这么多亲朋好友。 学业有了成果,身边还有这么多挚爱亲人。 如何能让人不高兴。 这晚,除了家里同样在京城,也考上进士的景长乐,还有赶去景家赴宴的邓潇外。 其他人都留在宋溪这里。 即便提前离开两人,也是拉着宋溪道:“殿试见。” “你整理出笔记,一定要给我。” 宋溪连连点头,肯定的肯定的。 他怎么会食言啊。 其他人一直到亥时才散。 大家都为宋溪感到高兴。 期间还不停有礼物送来,都是平日认识的同窗同年。 只有一幅没有署名的画作有些奇怪。 不过这幅画着实好,画作展开,竟是今日上午,宋溪在贡院看榜的场景。 说是看榜,其实是被众人簇拥。 不管是宋溪的神态,还是众人热烈,都拿捏的特别好。 许滨还问:“这是谁送来的,怎么没写名字。” 仅仅盖了个章。 不等大家细看章上的字迹,就被宋溪飞快收起来,当做无事发生。 估计这小宴上,只有文夫子能看出端倪了。 小宴散了,众人各自离去。 宋溪则送文夫子回皈息寺。 今日的文夫子吃酒吃得有些多,宋溪不放心他。 小苟旦跟路子华自然拍着胸脯要照顾,但他们两个明日都有课,肯定是不成的。 最后干脆自己陪着,并让母亲妹妹他们早点休息。 一路上,文夫子全都笑眯眯的。 小苟旦看着偷笑:“夫子真的很高兴。” “因为小溪哥哥太厉害了。” 文夫子私下还说,能教出小溪哥哥这样的学生,简直是莫大的幸运。 岂料文夫子听到了,揉揉小苟旦的脑袋:“有苟旦这样的调皮但听话的学生,夫子也很高兴。” 文夫子就是这般,践行着有教无类这句话。 到了皈息寺。 宋溪扶着夫子躺下,再去烧水给夫子清洁手脸。 刚要打水,旁边便有人提起水桶。 闻淮。 宋溪松开手。 这也是他夫子,伺候伺候也应当。 两人不发一言,总算把五六十岁的夫子照顾好了。 出了房间,宋溪突然道:“他老人家的身体,要一路奔波回家,你于心何忍。” 这说的是,闻淮为了隐瞒所谓男宠的事,宁愿眼睁睁看着夫子回老家。 闻淮自知理亏,却也道:“我会安排好一切。” 这也是实话。 只要他愿意,文夫子回家的路他都能给铺好,保证不受一点颠簸。 这里的路并非虚指,而是真真正正把道路修好,身边再跟着太医侍卫。 看似大费周章。 实则一句话的事。 只要能瞒好,便不是问题。 当然,这是之前的想法。 眼看夜已经深了,宋溪准备去夫子书房凑合一晚。 闻淮想说,你之前住的禅房每日都有人打扫,但嘴里的话转了一圈,问道:“我的画作有进步吗?” 宋溪看看他,没有回答。 “那就是有进步。”闻淮帮宋溪推开书房门,也不进去,只靠着门边笑,“今天偷偷去看你,感觉这一幕值得记下。” “喜欢吗。” 宋溪看他还靠在门边,只有稀疏星光作为光源,照在他本就深邃的五官上,看起来神秘骄矜,又带了散漫劲。 闻淮骨相优越,肩宽腰细,再加上平日骑射又好,身形俊朗到不可思议。 偏偏桀骜的眼神里带着星光,似乎只有眼前之人,不转一瞬的看着对方,跟身上的散漫劲完全不同。 势在必得,又骄矜贵气,还带着毫无疑问的情定唯一。 宋溪已经找到被褥铺在书房软榻上了,扭头不再看他,客气道:“关上门,谢谢。” 闻淮并不听话,挑眉进来,走到软榻旁边,吹灭宋溪旁边的蜡烛。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唯有门口带来的光亮,闻淮这才道:“好的。” 第171章 本就幽静的房间,只留两人呼吸声。 很多该有的不该有的回忆慢慢涌上心头。 尤其是在这种黑夜里,只有两人呼吸交织的时候。 宋溪把被子裹了裹,再次道:“关上门,谢谢。” 闻淮没说话,眼神却扫过努力把自己缩起来宋溪,又笑了下,笑得宋溪都恼了。 他们太了解彼此。 就像宋溪知道闻淮在笑什么。 闻淮知道宋溪在躲什么。 干嘛? 想我就直说。 想身体也是一种想。 宋溪咬牙,直接转身不看他。 刚转身,又觉得这样不太安全,再转回来。 闻淮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四月二十二宋溪生辰那日,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宋老爷暴露,比如宋溪如果真的是男宠会发生什么。 比如闻淮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可宋溪并不理他。 只是听着他的道歉。 现在闻淮终于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 此刻主动把自己脸凑过去,笑得高兴极了。 太好了,他可以以色侍人了。 太幸运了。 闻淮甚至还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么大好的日子,是该得意得意的。 宋溪直接把闻淮的脸推开,再不走他真的生气了! 闻淮遗憾起身,不过关门之前还是道:“不道别了,以后会经常见的。” 他们都要成为“同僚”了。 肯定经常见。 宋溪是真的不理他,直接盖上被子。 怎么那么不争气啊。 但夜幕星光下闻淮确实俊朗。 宋溪有些手痒,确定闻淮离开后,偷偷点燃蜡烛,找来文夫子画具,把方才的一幕画下来。 为了备考科举,很久没碰这些东西,刚开始还有点生疏。 好在他基础还在,鸡鸣时刻便画完一整幅画。 眼看快到他平日要起床的点,才趴到软榻上沉沉睡去。 文夫子第二天醒来,准备照常上课。 他也知道昨天爱徒伺候他休息,故而去书房看看孩子休息的如何。 但一开门,就见人睡得正香。 书桌上画具被依次摆开,看样子不仅用过了,还特意清洗晾干。 这都是小事。 问题是旁边怎么挂着孽徒的画像?! 那么大个个子,笑得不怀好意靠在门框上,站没站相的! 背后夜幕星光倒把人衬的极俊朗。 画作的欣赏之意简直扑面而来。 再看作画人的角度,不正是爱徒所躺的软榻吗?! 孽徒。 两个孽徒! 文夫子骂骂咧咧去教孩子们读书。 气死我算了。 四月二十八上午,宋溪醒来第一时间,便去看书房有没有人。 完了! 要是文夫子看到怎么办! 看了一圈后,发现东西没人动过,还好还好。 凌晨一时脑热作画,这会反而有点后悔了。 宋溪赶紧放好画具,又把晾干的画作收起来。 藏了半晌,只能偷偷带回家了。 宋溪跟文夫子告别时,夫子还在私塾里上课,看到他手里的画卷,无语地摆摆手。 赶紧走吧,爱去哪去哪。 宋溪没明白什么意思,又给小苟旦打了个招呼,赶紧回家换衣服。 今日还要去明德书院呢! 东西两院夫子助教训导,还有梁院长,都要再次拜谢。 好在殿试只考一道策论,而且不会淘汰任何人,否则不敢这样忙的! 等宋溪折腾一圈,还把画卷放到新家书房最角落的位置,终于赶到书院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闻淮怎么也来了?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啊?! 宋溪深吸口气,闻淮马车还是停在梁院长书房前。 等自己拜过其他夫子,他说不定已经走了? 这般想着,宋溪便跟景长乐许滨等人一起去忙。 先是西院第十书斋沈助教。 再有第六书斋白助教。 以及四书五经夫子,以及邱国良丘副训导。 第四书斋的周助教,文辞夫子,五经夫子,杂学夫子等等。 面对诸位夫子,宋溪真心实意感谢。 夫子们难免激动。 谁能想到,自己会教出一位会元? 还是如此年轻,刚刚才过二十岁生辰的会元? 以后说出去,都是一辈子的光彩。 最后是裴苗裴训导。 正是主动邀请宋溪来此童试出题人。 宋溪拱手做礼。 这次已经十分标准了。 不再是裴训导说的,不像个样子。 裴训导眼眶有些红。 其实宋溪不必如此。 这么多夫子,这么多助教,何必一一谢过。 但他这孩子,就是明白知恩图报,知道尊师重道。 “恭喜你,过了接下来的殿试,便也学成了。希望你不忘圣贤之志,不忘读书之心。” “从此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宋溪点头,他会的。 他所读圣贤书不会白费,他也不会忘了读书之心。 再去东院,景长乐哭的最厉害。 不像宋溪来到东院不过半年时间。 景长乐自二十二考中秀才,今年三十一岁。 他在明德书院东院,度过了九年时光。 大好青春,基本都是在这里。 从青年到成亲到有孩子,每一年都跟这里息息相关。 今年终于考上,还是二甲十六名。 他心愿已了,他的坚持有了成果。 同样哭泣的,不止景长乐。 还有不少求学多年的士子。 这里面也就宋溪跟许滨有点格格不入? 他俩年纪最轻,来此时间也最短。 故而没有那么多感慨? 许滨反而笑,低声对宋溪道:“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许滨难得找到跟宋溪独处的机会。 此刻倒是像他以前认为的那般。 考上进士后,留在宋溪身边的,只有自己。 没有碍眼的萧克柳影之辈。 只有他们两个。 许滨心念一动,再次看向宋溪,喉咙微微滚动。 “对了,忘记恭喜你,你真的把母亲妹妹接出来住了。” 这话昨天就想说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宋溪知道他想说什么,在这点上,宋溪叹口气。 当年许滨他们两个有着共同心愿。 都是为了母亲妹妹读书。 现在两者对比,是显得他可怜了点。 但此时不是安慰的时候。 如果他们只是好友,安慰就安慰了。 明白许滨的想法,他便不好多讲,只道:“其实不是我接的。” “新家很多事,都是妹妹跟母亲在做,我不过仗着有些功名给她们撑腰。” “而且,不论他们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 因为他的存在是一种底气,而不是武断地决定她们的生活。 许滨自然知道,可他想要的,就是宋溪这种支持。 包容的,永远存在的支持。 被他认定的人太幸运了,这份永远存在的支持,便会让所有人动心。 “对了,自你做了宋解元,便有无数人上门提亲。” “现在呢?” 现在不用提啊。 宋溪都有点头疼了。 反正他是一律拒绝的。 母亲知道他之前的事,只当他被女子伤透心,所以也不做阻拦。 许滨见他表情,笑着道:“好巧,我也全都拒绝了。” “也许成亲,并不是好选择。” “梁院长请诸位去书房说话!”突然过来的书童打断众人谈话。 梁院长不忙了! 可以见大家了! 喜怒哀乐的二十九位新科进士赶紧整理衣服,跟杜训导他们一起拜见梁院长。 众人能在明德书院心无旁骛读书,还有那么多好书,那么多好教材,全仰仗梁院长。 即便是许滨这种去年才入学的学生,都对院长钦佩万分。 宋溪依旧在第一列,所以刚过去就看到院长书房前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马车。 宋溪松口气,还真的走了,没有碰到。 梁院长的话不多。 只吩咐他们好好准备殿试,又讲不要忘记圣贤道理。 以后为官做宰也要为国为民,做真正的栋梁之才。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希望从明德书院出来的学生,都不要忘了这份道理。” “好了,下课。” 大学之道。 是所有学生要学的第一课。 如今课程全部结束。 就该践行这份道理了。 他们都是明德书院的好学生。 第172章 未来也该是文昭国的好官员。 众人齐齐拜谢院长,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了。 梁院长看看宋溪,以后的路,希望你走的顺利。 众学生散去。 宋溪怕许滨再找他说些有的没的,提前偷偷溜走。 但刚走到人少的地方,就被人握住手腕。 闻淮怎么还在?! 震惊之下,宋溪已经被带到书院前门。 都知道明德书院前门为台阶,后面是马车道。 故而前面人少,而且大门并不打开,只开一侧小门。 之前跟闻淮爬台阶锻炼时,听他说只有极隆重的场合,才会开正门。 反正宋溪没遇到过。 宋溪眼神疑惑,闻淮却道:“方才听你们院长说了件事。” 什么事? “明德书院开正门,只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出了状元之时。” 到时候不仅明德书院正门打开,还会准备隆重的祭祀仪式。 梁院长主祭,一众学生相迎,此处台阶两侧,下面站着青衿秀才,上面站着蓝袍举人。 只为迎状元回来。 这场面,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 但谁会不心动啊! 闻淮拉宋溪来此,就是告诉他这件事。 宋溪居高临下看着一层层台阶,手腕被人揉了揉,赶紧挣脱。 状元吗? 他想当。 他很想! 闻淮只笑,又凑过去拉他手腕,整个人贴过去:“不道别了,以后会经常见的。” 第二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考状元! 他还要拿第一名! 第90章 科举状元。 这名头听着就很好。 已经走到现在了。 他肯定会努力的。 回到家中,宋溪仔细复习殿试流程。 殿试跟乡试会试既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于,该有的考官不会少。 因为主持殿试的人是皇上,但又不负责具体事务。 故而原本的主考官被称为阅卷官,但职责跟其他考试的主考官一致。 其他弥封读卷等等也相同。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上午考试,下午就交卷,时间很多。 乡试会试里极为耗时耗力的“誊录”一项,则可免除。 一个是殿试考生不会落榜。 二是四月三十殿试,五月初二早上,就要排好名次,请皇上早朝过目。 阅卷分甲只有一天时间。 这种时间紧张的情况下,考生试卷便只弥封,不誊录了。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殿试所承载,并非分出一二三四。 更多的还是彰显皇恩。 这是宋溪自己想的,肯定不能说出来。 其实也没错,文无第一,能走到殿试的考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之前会试的一甲二甲三甲已经排好,基本不会大动。 顶多在会试前五里选出试卷,请皇上评判一二三四。 这种情况下,好也不好。 好处是,像宋溪这样毫无疑问的会试第一。 在殿试中,至少占了前三之一。 不好的地方在于,能不能当上状元,太看皇上眼缘了。 万一皇上看得顺眼,那你就是第一,看得不顺眼?直接划到二甲也有可能。 这种看运气的事,宋溪不太喜欢。 除非把礼仪做的无可挑剔,把殿试唯一一道题做得完美无瑕,甚至把试卷上的字也写到极致。 甚至要在拜见皇上的时候,给他留个好印象。 如果这些都做到了,还是没被点为状元。 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是皇上的问题! 四月二十九。 宋溪闭门谢客,无论谁来都不见。 就连隔壁亲爹想来,都被客客气气送走。 多数新科进士都差不多。 明天是殿试,大家都要复习礼仪,再学一遍殿试的策问规则,即便明天的策问不会惊艳众人,至少不要出错。 当然,也有考生想趁殿试的时候,把名次提一提。 万一排名上升了呢? 万一自己从三甲到二甲了呢! 到时候赐官赏赐都不一样! 至于会试前三,或者说前五,甚至前十,同样如此。 谁不想更进一步。 殿试前一晚。 孟娘子给宋溪准备好明日要穿的衣服。 原本以为先皇去世,新科进士们要穿青服,没想到礼部那边说穿常服即可,所以又备了份。 这边刚收拾好,门外就又有人敲门,说是想拜见宋公子。 孟小娘皱眉:“明日殿试,谁在这个时候过来。” 宋溪也奇怪,但门房递来他的帖子。 他给出的帖子? 再看另一封信笺。 闻淮。 前天见了。 昨天见了。 今天怎么又来。 说了会经常见,这也太经常了。 而且他并不翻墙,而是敲门请帖子,是不是有点太规矩了。 见母亲要去看看,宋溪连忙道:“我去吧。” 这哪能让他们见面。 闭门谢客的宋溪,到底还是见客了。 他就是想问问闻淮要说什么。 闻淮来得极快。 小厮刚走,书房门就被关上。 规规矩矩拿帖子上门的闻淮终于不装了,直接欺身上前,把宋溪按到怀里一个劲的亲。 宋溪:? 宋溪推搡不动,直接咬他舌头。 可闻淮根本不怕疼,掐住宋溪的腰,手指在他脖子滑动。 两人唾液交换,这场亲吻更像是撕咬。 宋溪被亲的眼睛湿润,舌尖口腔被一寸寸舔舐,像是要把半年来缺的亲吻全都补回来。 ??? 到底发什么疯啊。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宋溪终于找到机会:“装疯?” 闻淮不理,还是要亲。 宋溪一巴掌拍他脸上,用力不大,但声音清脆。 闻淮还是不松手,自己坐下后,还是把人抱在怀里。 两人四目相对,胸膛微微起伏。 到底怎么了。 闻淮根本没法解释,看到宋溪衣服准备好的“青服”更没法解释。 他不能说,虽然还在先皇丧仪期间,但他做事太过宽松。 明日殿试,不仅考生们不用穿青服,官员们也不用穿素服,甚至允许鸣鞭。 所以就有无数王公大臣,就跑到他面前请求赐婚吧? “明日殿试,臣想请您赐婚。就是会试第一那小子,相貌举世无双,文章好学问好的,听说对生母妹妹都很好。” “陛下殿试之时,您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个叫宋溪的,直接给他赐婚,我家孙女也好看,两人正好相配。” “他家拒绝无数人了,您直接赐婚,他不敢拒绝啊。” “就是要趁着年纪小赶紧拿下,再等几日万一有别人了?” “丧期?国丧还没过吗?” 好好好,朕不重视国丧,你们也不重视。 又因为宋溪拒绝了很多人家,所以干脆请旨赐婚,让宋溪不敢拒绝。 如果赐婚就能让宋溪成亲,那他早就赐了,赐一百道。 一看闻淮的表情,宋溪就知道又是不能说的。 宋溪直接从怀里挣脱出来,冷声道:“我明日还有考试,请闻公子离开吧。” 闻淮心里的原因确实不能说出话来。 这些人家早就看上宋溪。 等殿试之后想要结亲的只会更多。 到时候肯定会有层出不穷的花招。 万一宋溪被骗了呢。 他怎么办。 放以前闻淮肯定有无数理由搪塞,现在却不能骗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想你了,来看看你。” 这不是假的。 宋溪冷笑,就差翻白眼了。 不是假的,但是在敷衍。 闻淮理亏的很,还想凑过去,这次是绝对不行了。 闻淮见此只好打量宋溪的新书房。 其实隔壁两处宅子,他也布置好了新书房,比这个华丽些,书也更多。 见他打量自己书房,宋溪忽然想到什么,再次赶人:“很晚了,你快走吧。” 可闻淮已经朝角落走去。 文夫子不善画,画纸消耗极慢,一年也不一定用一两张。 而他之前的纸张,都是闻淮让人送去的。 比如眼前这一幅。 宋溪跑过去之前,画卷已经被打开。 熟悉的场景。 甚至熟悉的人。 宋溪脸颊耳朵通红。 他就应该塞到箱底的!!! 闻淮做梦也没想到,宋溪竟然画的是自己。 甚至是前天晚上在文夫子书房画的。 第173章 此刻的闻淮头发丝都透着舒爽,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画卷被他放下,单手抱起面红耳赤的宋溪,把他双腿分开按在书桌上。 宋溪头埋得极深,语气带着气急败坏:“你满意了?得意死了吧!” 闻淮确实得意,如果有尾巴的话,早就翘起来了。 如果是龙尾巴,应该翘到天上,跟天空肩并肩。 闻淮挤到他双腿间,手指按着他的大腿,笑着去亲他鼻尖:“被宋会元作画,我肯定得意。” 说着,顺着他鼻尖亲到脸颊再亲到脖子,最后连喉结也不放过。 宋溪被亲的又急又恼,胡乱咬着对方肩膀,又咬闻淮锁骨。 即使见了血,也只会让闻淮爽得头皮发麻。 别说见血,即使吃他一块肉,他都说要宝宝吃饱了吗。 反正他很饿,饿到恨不得把人现在吃下去。 两人胡乱亲着,文房四宝散了一地。 闻淮身上的墨迹也不知道哪沾的,宋溪干脆手指蘸墨给他画大乌龟。 赶又赶不走,被亲的没脾气,只能这么做了啊。 反正他知道,明天殿试,某个人就算爆炸了也不会乱来。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 闻淮摸到了,伸手碰他裤子,在宋溪拒绝前,用嘴叼住他衣服,暗示意思明显。 “我帮你。”闻淮低声诱惑道,“只帮你。” 宋溪坐在书桌上,明知道不应该的。 这里是书房,他刚买的大书桌,怎么能做这种事。 但两人对书房太过熟悉,对彼此也太过熟悉。 闻淮低头却还没碰到的时候,他就知道是什么爽感。 只迟疑一瞬间,宋溪便抓住闻淮头发,手指按着他的头发,瞳孔微缩,整个人被伺候的不知天地。 最后时刻,宋溪喉结再次被咬住,像是被人叼住喉咙,疯狂的窒息感让他头皮发麻。 两人都没控制住自己。 整理衣服时,宋溪又是懊恼又是回味。 现在再赶人,会不会显得不大好。 他是完全享受的那个,似乎确实不妥。 闻淮擦了擦身上污迹,又说了同样的那句话:“不道别了,会经常见的。” 说罢,侧头亲亲宋溪脸颊,又想碰碰他嘴唇,却被宋溪下意识躲开。 闻淮没什么反应,把那幅画收好放回远处,这次是真的走了。 宋溪见他关了房门,终于能松口气。 啊啊啊! 他都做了什么! 这合适吗?! 明明闻淮还有那么多秘密,不能原谅他啊! 宋溪躺在书桌上,认命下来收拾东西,却见文房四宝也收拾好了。 行吧,还是去睡觉吧,脑子留到明天殿试再用。 齐明元年,四月三十。 万众瞩目的殿试终于来了。 卯时,破晓旭日缓缓升起。 新科进士着常服齐聚礼部。 待整齐队伍后,由礼部官员引众人前去奉天殿外等着。 出发之前,礼部官员特意选了相貌端正之人站在前列。 这算是官员办事的小技巧,倘若有相貌不堪的新科进士站在前头,对考生本人都不大好。 宋溪、戚元任、许滨、还有两个不算熟悉的进士被提到前头。 没办法,谁让他们生得好。 前面三个,不仅生的好,名次也好。 分别是会试第一、第三、第五! 到了奉天殿外。 众人东西向列队,面朝北,先行叩礼,再站立等待。 此时皇宫奉天殿内,文武百官穿着公服,按照往常一般侍立。 殿内是穿着官员公服的朝中大臣。 殿外则是穿着常服的新科进士。 不过很快,后者就能变为前者了。 说起来,先皇去世,新科进士们要穿青服,官员们要穿素服,但皇上免了这个规矩。 但昨晚突然说,把鸣鞭也去了,毕竟还是国丧期间,要对先皇表示尊敬。 行吧,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辰时正刻,朝会散去,百官退朝。 立在殿外的三百新科进士,这才由礼部官员领着去往一处摆了桌椅的红色平台上,也被称为丹墀。 这里就是此次殿试考场了。 新科进士们早早过来,头一次看到朝廷朝会的模样,还有文武百官公服礼仪。 虽然既看不到皇上真容,甚至也听不到声音,但这种神秘尊敬之感,还是让所有人震撼。 原来这就是朝会,这就是朝堂。 这就是天下学子都向往的地方! 这也是他们仕途的开始! 激动之余,又听执事官道:“策题已出!散题!” 殿试只答一题策问。 多由皇上出题,又或者皇上指定大臣出题。 此乃古礼,春秋便有问策一说,以彰显皇帝礼贤下士,尊重人才。 考生们不知道的是,今年的策问考题却跟皇上关系不大。 完全是他随机指定了内阁大臣所出,不做一字修改,便做了此次考题。 奉天殿内。 多数官员已经退朝,只留皇上与十二位内阁大臣,以及殿试其他考官在此。 被指定的大臣还有点奇怪。 说皇上重视殿试吧,他确实重视,因为现在都可以走了,但还在这看流程。 说不重视吧,确实也不重视,因为题目都是指定他出的。 还好他是进士出身,否则就要露怯了。 而这次的策论题目。 也算老生常谈的话题。 士风士气。 “论砥砺士风、振作士气之道。” 以此为题,讨论文昭国学生士子之风气。 说明如今的问题,指出其弊病,最后献言献策。 题目到手,三百新科进士们松口气。 还好还好,不算难。 等印着他们名字的试卷再发到手中,众人的心终于稳了。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领域。 还是做题好啊。 不少人忽然顿住。 怎么回事。 刚开始读书的时候,看见试卷都怕,现在看见试卷反而十分心安。 这不对劲吧。 宋溪也笑,再默背一遍策问规则。 殿试的策问规则跟平常考试的不一样。 首先是起笔要以“臣对”、“臣闻”开头,收尾要写“臣谨对”。 不仅如此,如果写到皇上、制、策等字,一定要抬头,字迹不能靠边。 如果有这些字的话,这一行就要写满,不能留有空白。 甚至还要求每行二十二字,一共一千九百二十四字。 规定的如此严苛,只因殿试是由皇上主持,作为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这是必要的尊敬。 一层层规矩礼仪下来,很难不对这位神秘强大的统治者抱有敬畏之心。 宋溪算是能免疫的那种。 但依旧要按照人家的规矩来,毕竟天下都是人家的,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只能听令? 而这些规矩,也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这是个封建王朝封建时代。 宋溪先在脑海里打草稿,再写到纸张,最后誊到正卷上。 奉天殿门前,身着礼服的皇帝正看着丹墀。 “回垂拱殿。” 皇帝离开,负责阅卷的阁臣们也陆陆续续离开。 只留礼部官员,以及执事官等人。 还有殿试的三百考生。 临到中午,每位考生发两个馒头一碗汤,吃过后继续答题。 直到下午申时纳卷。 差不多下午三点多就可以交卷了。 至此,殿试结束。 从始至终,新科进士们没有看到天颜,甚至连内阁大臣们也看不到,只有文武百官上朝下朝时路过。 众人走出皇宫,多数人手脚发软。 原来这就是皇宫,这就是朝堂。 他们这也算窥见其中一角了? 有人兴奋,有人呆愣,还有些人回味。 不管怎么样,殿试终于结束。 只等后天公布成绩。 大家不由自主看向其中五人。 会试第一宋溪。 第二贾正飞。 第三戚元任。 第四谭羿。 第五许滨。 不出意外的话,殿试前三会在他们五人之中选出。 谁能是今年状元? 是宋溪吧? 他的文章好,相貌好。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旁边另一相貌姣好的进士梁学桐道:“应该是了。” “但皇上他不是个看重相貌的人。” 这个梁学桐便是今年会试当中较为特殊的存在。 之前虽是举人,却做了中书舍人,所以消息比较灵通。 宋溪瞬间想起宋老爷说的话,原来是他。 不过宋老爷的话没几分真的,举人做中书舍人虽少见,却也不见得是靠长辈为宠妃。 第174章 而且他为会试二甲第二十九名,还是很厉害的。 有人赶紧问道:“梁进士,你见过皇上?” 梁学桐笑:“哪有机会见到天颜,皇上他日理万机,没空见我们这些小人物。” 宋溪对这些不感兴趣,跟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几人离开。 宋溪正跟戚元任说呢,让他搬到自己家:“我家现在宽敞,你随便住了,前院还有好几间房。” 许滨虽也是外地考生,但不必操心住宿的。 明德书院院落更多,更不会赶人,一直住到三年后外放都可以。 戚元任也不客气:“好啊,明日我就搬。” “等到后日咱们一起去国子监,我还能蹭你家马车。” 他说的大方坦荡,景长乐听了也笑。 许滨也勉强笑了笑。 可宋溪根本不给他独处的机会,有些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若还没发现宋溪在躲着他,那许滨就是傻子了。 被宋溪发现自己的心意,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这样躲着,便是一种拒绝。 为什么呢。 他们明明那么像。 宋溪已经跟那个人分开,为什么不能有新的开始。 看着宋溪跟戚元任离开,虽然知道后者坦荡,一心只想着怎么省钱怎么读书做官。 可许滨心里还是不爽。 现在,只等着殿试成绩了。 希望他能留在一甲,这样跟宋溪就会分到一处为官,一待就是三年时间。 肯定能找到机会,肯定能跟宋溪独处的。 齐明元年五月初一。 十二位阁臣面对三百份策论无比头疼。 就说一天看不完吧! 就应该延长阅卷时间! 他们都是五六十,六七十的老头了! 还要受这份罪! 但要是皇上不让他们来阅卷,估计又不乐意了。 这毕竟是替天子行事,实在荣耀。 朝中重臣们忙忙碌碌。 因这些试卷只弥封不誊录,若是有熟人在列,其实是能认出来的。 不过多数内阁大臣懒得理这些,只是先看会试前三十的文章,再从中挑出前十,最后拿出前五,以及前三。 剩下的依次分甲即可。 其实跟会试相比,名次差距并不大。 会试殿试相隔时间这样短,即便有所进步,也不会太突出,所以这么排序没什么问题。 重点是要在今天把差事做完啊! 明天早上就要请皇上点一甲进士了! 不能耽误皇上的事! 齐明元年,五月初二。 奉天殿朝会。 朝中按例议事,等朝会散去,再拿出前三名的策问试卷,请皇上钦点一甲名次。 原本一切进展顺利。 皇上忽然道:“六部尚书三司主事,左右侍郎具留下。其他人散朝。”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留了这么多人? 还都是朝中重臣? 难道文昭国发生什么大事了?! 皇帝好心解释:“请他们留下一同研判殿试名次罢了。” 啊? 何必呢? 会试前三都很不错的,您随便定个名次就好了,何必纠结。 还有个皇帝因为梦到打雷了,所以定下一个叫“鸣雷”的进士为状元,大家也没说什么啊。 可皇上有令,众人只有听从。 被留下的二十一位朝中重臣里,有八位已经是内阁大臣,也就是本次殿试的读卷官。 所以说,剩下的十三人才是重点。 闲杂人等退去,内阁大臣程老大人就要开始读试卷了。 皇上又道:“等等,把这次殿试前十文章都拿过来。” ??? 您又要干什么? 从这三个人里面选个第一不行吗? 程老大人看看手里弥封的卷子,虽然封住姓名,但第一份就是宋溪的。 然后是贾正飞,许滨。 皇上对谁不满? 想换掉谁? 皇上看出他的意思,直接道:“朕只想保证公平,我一人决断,未免有失偏颇。” 见皇上真的这般想,程老大人都想说,皇上到底年轻?没亲自经历过会试? 所以这么上心吗。 也不对啊。 他当太子的时候,已经经办过不止一次了。 不管怎么样。 前十的试卷都拿过来。 手底下人忙成一团。 估计皇宫外面,早就流言满天飞了。 可皇上有令,众人不敢不从。 新加入的十三位朝中重臣同样被赐座,还有精美茶点端上来。 分明是让他们好好断,好好判。 文章被打乱顺序,一篇篇读过去。 好在一篇文章不过近两千字,前十的学生水平都不错,听着不算折磨。 但谁更胜一筹,他们这些老臣子们,一听便知。 这次策问题目为“士风士气”。 可以往深了讲,也可以往浅了说。 但谁是真正的言之有物,献有良策,还是极为分明的。 十三位官员,以及皇上在纸上做评判。 全部读完,再一齐送到皇上手边,请他点出今年前三。 岂料陛下他又不干了,直接吩咐道:“由你们二十一人断。” “若选中第一,就在卷子上标注甲字。” “哪份卷子得的第一最多,谁就是本届状元。” “第二第三同理。” 这是,这是把今年状元、榜眼、探花的权力,全都交给他们了? 为什么啊? 全场之上,唯有旁边的太监夏福知道原因。 为了避嫌。 皇上要让宋溪这个状元得来的毫无争议,毫无私心。 更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陛下不用看,就相信今年的状元肯定是宋公子。 此刻大笔一挥,把宋溪定为状元固然好。 但以后呢? 以后难免被人诟病。 陛下他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宋溪的才学。 他相信宋溪靠着自己本事,便是不容置疑的第一名。 他能做的,便是创造一个绝对公平的环境。 皇上笑道:“好好判,若有私心,朕不会轻饶。” “公平才是科举本意,诸位也是考试场上过来的,不要忘了。”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打起精神。 他们一定好好断卷! 两个时辰后。 一张写了二十一个甲字的试卷横空出世。 毫无争议,实至名归的一甲第一名。 六部尚书三司主事,各部左右侍郎,都认可的第一名。 闻淮笑道:“朕亲自拆弥封。” 说罢,闻淮从龙椅上走下,慢慢撕开弥封纸条。 而这下面,正是他心爱之人的名字。 宋溪,字潺甫。 宋溪,为齐明元年会试状元。 闻淮伸手,太监递来御用朱笔。 他写的并非“甲”字。 而是一个大写的“桂”。 桂冠也好。 桂舟也好。 都是你的。 都是宋溪的。 第91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二。 殿试读卷的日子。 众所周知,今日朝会散了,皇上便会定下殿试一甲名次。 等到明日,殿试结果便会直接公布。 明知道皇宫正在做什么。 考生们明显更加焦急。 这要是跟会试那般严密,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就算了。 偏偏殿试是有“小道消息”的。 比如说。 “皇上特意留下三司六部主事以及各部左右侍郎,让大家一起评卷。” “又取了前十的卷子,共同参与一甲评选!” 啊? 竟然这样?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但多数人都未提起宋溪。 因为无论是谁,都觉得他的状元之位还是比较稳的。 先不说他的会试文章好得太过突出。 就说他在童试为小三元。 乡试会试分别拿了解元会元。 便是为了好彩头,也要全了六元名声。 朝中能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十分不易。 恰逢新皇登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全了这个美意。 至少在宫里消息传出来之前,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现在又多了个说法,那就是皇上对一甲某些人不满,故而又多要了试卷,想要把人换下去。 但与此同时,像会试其他人,难免多了希望。 万一自己前进几名呢? 万一自己就那么幸运呢? 说到底,全看奉天殿内皇帝的心意。 宋溪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充满不确定性。 不管规则再完备,准备的多充分,只凭一个人的意志,就可以改变一切。 第175章 若能往好的方向改还好些。 这太依靠上位者的个人能力了。 宋溪难免想到闻淮。 他是有能力的,同时也是目空一切的。 对他,或者他们而言,世间一切都能为他们所用。 不过宋溪也没有多说。 这毕竟是古代的,规则就在这。 之前读书的时候还好。 自考上进士,见了奉天殿的场景,这种感觉便更深刻了。 不说别了的。 就隔壁宋家,宋老爷已经办好离京回任上的文书。 殿试马上结束,他很快就会回任上了。 吏部对于留京的事并不松口,事情已经定下,不能更改。 其实也有吏部某家子弟问宋溪想法。 大意是,若宋溪开口,这家会卖个好,留宋老爷在京。 宋溪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怎么会帮忙求情,更不会去做这种事。 即便这样了,宋老爷对他还是没有办法。 甚至以后还要依靠宋溪,故而笑脸相迎。 这就是学生身份到工作身份的转变吗? 速度会不会有点快啊。 不过没关系,他会适应的! 都说学以致用,不能空写文章啊。 趁着外面消息满天飞,宋溪在家安静收拾书房。 之前诸多学习资料都要整理起来。 答应柳影邓潇做的笔记跟心得也要誊录一遍。 还有小苟旦几个疑问,陆荣华他们提过的问题,全都一一解答。 其实小苟旦继续用他之前整理的童试一课一练即可。 倒是秀才阶段的陆荣华等人,以及举人阶段的柳影等,需要的东西不同。 宋溪一边整理之前的各种考试时文,再把平时心得整理成册,一整日下来,还真的做了个框架。 以后闲来无事,就能把骨肉填充进去,也算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读书学习。 再看到那幅鬼使神差的画作时,宋溪还是放回原处,只当没看到。 不以物挫志。 画了就是画了,亲了也确实亲了。 既不后悔,也不为难自己。 宋溪只是在想,闻淮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知道了。 齐明元年,五月初三。 今日对于礼部来说,不亚于放假前最后一天工作日。 太好了。 今天忙完,就可以休息了! 但是! 今天会忙到头脚倒悬! 以宋溪为首的新科进士也是一样。 天还未亮,宋溪等人齐聚国子监。 这还是多数新科进士头一次来国子监。 国子监如今已经没有了教导学生的职能。 但其建筑古韵,却让人咋舌。 此处国子监建立已有三百年之久,无数名家大儒文人墨客留下足迹,实在令学子们向往。 新科进士们没有心情欣赏此地风光。 因众人来此目的,只为换上国子监的“进士巾服”。 进士巾服,其实就是礼服的一种。 头顶为乌纱帽,顶微平展角,系有垂带,皂纱制成。 衣为神色蓝罗袍,边上为青罗。 这身郑重的礼服,便为接下来的“传胪大典”准备。 大白话说,是为接下来奉天殿宣布成绩准备的。 所有新科进士换上华丽庄重的礼服,排列整齐,再次去往奉天殿。 上次过去是为了考试。 这次过去,是为了听旨册封。 说起来,其实过了会试关,他们这些士子多称为“贡士”又或者“中式进士”。 并不是大家常常以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又或者同进士出身。 只有去了奉天殿,得了真正的册封,参加传胪大典。 众人方能拥有朝堂记录在册的进士身份。 一个是口头上的称呼。 一个是登录在册的身份。 显然后者更重要。 今日奉天殿礼乐齐鸣、庄严肃穆。 皆为新科进士们而作。 礼部带着宋溪等人来到奉天殿,依旧是上次的位置。 众人已经从常服换做进士礼服,每个人看着皆是容光焕发。 多少读书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场景,终于到来了。 或许是天刚亮,很多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只听奉天殿内礼乐声起。 一声赞贺传来,执事官捧着圣旨缓缓来到新科进士面前。 而他们身后,还捧着两套状元冠服。 别说新科进士,即便是早就做了官的大人们,也忍不住看过去。 这是独属状元的冠服。 大红罗袍,二梁贯簪,玉佩大绶,槐木笏板。 俨然已跟文武朝服冠梁相同。 自己身上深蓝色进士礼服跟状元大红色礼服一比,哪里还有状元华丽之感啊。 最重要的是。 他们这身礼服参加完传胪大典就要还给国子监。 人家状元郎的就不用! 要说不羡慕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再看向执事官手里的圣旨。 在场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圣旨上了。 只听执事官唱赞礼。 先讲为何科举,再讲选贤有制,最后赞陛下圣明云云。 到此,众人皆跪。 再听执事官道:“齐明元年,五月初三,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说到这,众人洗耳恭听。 “第一甲第一名,宋溪!” 此言一出,立刻有礼部官员上前递传陛下亲印传胪帖。 随即状元冠服也捧到宋溪身边。 果然是他。 宋溪。 为第一甲第一名。 也就是今年的状元郎! 自他声名鹊起,便从无失手。 只要他在,他便是第一,唯一的第一。 执事官继续唱名。 其他人才渐渐回神。 随着三百进士成绩公布完毕。 礼部官员指点宋溪先拜谢圣旨,随后礼乐声起。 “宋状元,还请移步换冠服。” 换冠服! 他身上这身进士巾服已然不合适了! 必须要换上皇帝赐下来的新衣! 大红色的状元礼服,怎么看怎么漂亮啊! 宋溪是今科状元,他们并不意外。 但真正出结果的时候,还是让人忍不住羡慕,简直是人之常情了。 宋溪好友戚元任、景长乐、许滨皆是为他高兴。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宋溪值得。 聪明、才华、胆气、品行。 他都值得这身状元冠服。 都值得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宋溪已然起身,先谢过皇上与执事官,接着便去换衣服。 等他再出来,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怎么会有人这么适合红色。 宋溪平日并不张扬,纵然衣着不错,也鲜少穿这种艳色衣衫。 但以他精致漂亮的相貌,怎么会不适合红色礼服。 本就完美的眉眼,此刻越发显出光彩动人。 加上他身形挺拔,行走间翩翩公子,即便是戏文里出来的状元郎,也不如他俊美的十分之一。 这身衣服像是跟他完美适配量身打造。 即便是脚上踩着的靴子,都不像凡间之物。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既有举世无双的才华,还有郎艳独绝的相貌。 下辈子我也要投这样的胎! 宋溪习惯大家的目光,但这种目光还是有点不自在,轻咳道:“是不是该谢恩了。” 礼部官员被提醒,立刻点头:“对对对,该谢恩了!” 传胪大典还未结束。 接下来要领着众进士前往奉天殿内向皇上谢恩。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进奉天殿内了。 经过层层选拔,层层考验,终于有了进到殿内的资格。 这次依旧为宋溪为首,手持笏板,目视前方,既不抬头打量,也不四处张望。 礼官点头,让他领着众人前行。 宋溪身后站着榜眼探花。 说起来,这两人大家都不熟悉,应该是策论极好,顶替了会试的二三名。 他们两个极为激动,还好有宋溪带着,否则肯定会走错路的。 一甲前三在最前列。 后面为二甲五十人。 最后为三甲若干。 待到奉天殿外,再听礼官唱赞道:“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说罢,再领众人拜。 宋溪抬脚走进奉天殿,乐声又起。 奉天殿两侧官员侍立,先是绿袍官员,接着是深绿,又是浅绯深绯,最前面为紫袍重臣。 而最高位的,为玄色礼服的文昭国皇帝。 宋溪止住脚步,乐声毕。 第176章 宋溪带众进士拜谢皇恩,乐声再起。 一礼一乐,乐不同礼不同。 礼毕乐停。 只听高位上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年轻、磁性又带着明显的威严。 “青年才俊,国之栋梁,文昭国文运通达,甚幸。” “众进士平身,赐恩荣宴。” 宋溪下意识抬起头,跟龙椅上的人四目相对。 这人太过熟悉了。 闻淮,怎么会是闻淮。 怎么能是前男友。 他想过对方位高权重,却也不该这么重。 他下意识摸了摸喉结,前几日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宋溪捏紧笏板,槐木做的笏板足够结实。 打到某人脑袋上,应该很疼吧?! 片刻过后,宋溪垂眼,按部就班走完全部流程。 从奉天殿退出,礼部官员喜道:“宋状元这份气度世间少有,礼仪也是无可挑剔。” “回头来礼部做事吧,皇上如今重视礼部,咱们前程好着呢。” 宋溪听到皇上二字,已然极为平静,笑着道:“属下荣幸。” 好好好。 又聪明又懂事,后生可畏! 礼部官员又笑:“今日传胪大典办得好,我们也轻松了。” “走吧,去恩荣宴,终于可以放松放松。” 恩荣宴过后,他们的差事差不多也结束了。 后续上表谢恩等等,对新科进士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忙了这么久,终于结束了啊! 宋溪也在想,忙了这么久,终于有答案了。 “状元郎留步!”太监夏福小跑过来,“皇上召新科状元于垂拱殿议事。” “还请状元郎移步。” 第92章 随着朝会散了。 新科进士前往礼部参加恩荣宴。 新科状元被皇上请到垂拱殿。 关于昨天读卷的是是非非,终于能说出来。 留下诸位重臣,还让重臣们批阅前十名的策论,都是皇上的主意。 而皇上只是为了选出最优秀的三个人做一甲进士。 这种情况下。 宋溪的策论文章,竟然得了二十一个“甲”字。 不止如此,还有皇上亲笔提的“桂”字。 “只看文章,不论其他,完全靠实力得来的状元。” “也就是说三司六部所有大臣都认定宋溪的最好?” 肯定啊! 文昭国数得上的人物一致通过。 再也没有比宋溪这个状元名头来得更毋庸置疑的。 什么为了吉利,什么看相貌,什么凑六元及第? 根本不存在啊! 宋状元是以实力取胜的! 看看榜眼跟探花就知道了。 他们两人都是会试前十,文章做的平和自然,实在不错。 但过于稳重,故而没有一甲。 可殿试的策论却言之有物,明显更有经验,故而提到前列,同样能服众。 故而榜眼跟探花才能逆袭到一甲,两人喜极而泣,他们一个今年三十六岁,一个四十二,本以为能考到前十就不错了。 岂料靠着平日做事的经验,竟然得了好名次。 这一切都说明了。 今年殿试不是走走场面,同样考究士子们的真才实学。 进士们去了恩荣宴后,一甲前三的文章,以及进士们的名次张贴在黄榜上,整个京城百姓都能看到。 虽然贴出去的文章为誊录版,但上面二十一个甲字,以及大写的桂字也誊录上去。 任谁都能看出其中厉害。 宋溪这个状元郎,果然全靠实力。 听说他还被皇上召见,正在垂拱殿面圣呢。 得此栋梁之才,实在是文昭国的幸事,实在是皇上的幸事! 而新皇对科举公平如此重视,同样是对人才的重视。 如此君臣相得的和谐景象,让人不由自主对文昭国的未来抱有期待。 此时的垂拱殿。 夏福守在殿外,不许其他人靠近。 殿内仅有闻淮宋溪两人。 两人还穿着的各自的礼服,庄严郑重,极繁的配饰却也只是两人气质的装饰。 一个不怒自威,一个明艳张扬。 除了宋溪试图行礼,被闻淮拦腰扶起,什么都挺好的。 宋溪后退半步,笏板被他捏在手里。 来垂拱殿的路上,他已经听夏福说了昨日阅卷的事。 意思是,他这个状元实至名归,天下皆知。 宋溪差点问夏福,怎么了? 难道自己还要感谢闻淮? 这不是自己应得的吗? 不是闻淮心虚的话,何必这般麻烦。 兜一个大圈子,让自己感谢他? 但宋溪知道,这不是夏福的错。 甚至也不是闻淮的错,更不是自己的错。 是两人之前的关系把这件事变复杂了。 而在最初,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就像闻淮不觉得自己能考上状元。 他也不认为闻淮是太子是皇帝。 一切的一切。 都在朝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宋溪熟悉的。 所以他捏紧笏板,只道:“陛下自重。” 闻淮低头看他,看他表情,就知道宋溪不能接受。 他只等着考上进士考上状元,跟自己掰掰手腕。 现在计划泡汤,肯定不高兴。 闻淮颇有些心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的。” 因为知道他是皇帝,估计就想跑了。 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过日子。 但这个人是皇帝,他带着母亲妹妹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怪不得追杀王夫子那么轻松。 怪不得什么小侯爷什么王爷侧室弟弟。 真的只是闻淮一句话而已。 他们之间的力量太悬殊了。 悬殊到宋溪都有些怕。 以前即使住在京城,对皇帝也没有实感。 但这一连串的仪式大典参与下来。 皇帝代表了什么,皇帝的权力代表了什么,宋溪感受颇深。 放到现代,被当地大企业地头蛇欺压,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况这是古代,这人是皇帝。 宋溪生平头一次后悔。 就不该谈恋爱。 好好读书不好吗。 他怕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就像当年的柳影还是柳秀才时,人们会说他跟着萧家的萧泰是攀附,是依附于他。 之后柳影成了柳举人,萧家萧泰还是秀才,柳影终于有了拒绝的权力。 再比如,宋溪若是状元,闻淮哪怕是皇亲国戚,有朝一日,也会拥有拒绝的权力。 他们分开也好,纠缠不清也好,都不存在谁成为谁的附庸。 可现在闻淮是皇帝。 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像两人躺在躺一张床上,势必是个头更高的那个占据更多位置。 无关他的想法念头,即使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但还是会侵占对方的领地。 宋溪不愿意被侵占,也不愿意委屈自己被侵占。 所以他很平静。 而他的平静又意味着什么。 闻淮很明白,但不接受。 为什么不说自己的身份呢。 因为说出来,宋溪前几日的画作、亲吻、半推半就、因为爱意和即将可以打“擂台”的兴奋,都不会存在。 闻淮在借机偷香。 那是他打着时间差偷来的。 并且不以为耻。 “不要脸。” “你是皇帝,能不能光明正大一点?” 闻淮直接道:“谁说皇帝就要光明正大?” “圣贤书上说的吗?” “你明知道圣贤书是‘皇上’的工具。” 这是宋溪的原话,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什么不能说呢。 闻淮甚至还道:“你反驳过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怎么现在还因为我身份更高所以退缩?这说明你也在分尊卑,若真的不在意,就不该怕。” 好好好,用我的话来反驳我的决定。 宋溪冷笑:“不要诡辩,此刻的尊卑是客观存在,我不认同,不代表不存在。” “甚至刚刚过去的殿试公平,不就是你一手创造的平等吗?” 既然可以创造,那也可以毁灭。 宋溪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这种不确定性,不接受生活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世界里。 不能接受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当大臣还有下班的时间呢。 其他关系可没有。 宋溪态度坚决,语气也冷静不少:“闻淮,我一路考上举人进士状元,只想给家人给自己带来稳定的生活。” “这些你看在眼里,难道忍心毁了这些吗。” 宋溪此时的语气已经近乎冷酷:“皇上,我此生大概率不会成亲,也不会成家。” 第177章 “就让我学有所成,让我学梁院长那般为百姓尽忠吧。” 他说的很明白。 他考上状元,不是为了更接近谁。 以为闻淮可能是“同僚”的时候,会想过打打擂台,做官场上的调剂。 宋溪这一路走来,为的是自己,为的是家人,为的是这一身本身有地方施展。 如果影响了这件事。 那么很抱歉,那么对不起。 闻淮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自己身上还有宋溪的咬痕,甚至他还画了自己画像。 一切就发生在几天前。 只因为自己是皇帝,他就不干了? 我不是普通的皇亲国戚,是我的错? 闻淮突然看清宋溪对他的爱。 不对,不是爱。 是喜欢。 看清宋溪对他的喜欢是那么肤浅。 他的喜欢可以忠贞,可以热烈,可以坚定不移。 但同样可以肤浅,肤浅到只有皮相。 闻淮咬牙道:“好,好得很。” “前几日的亲热,原因只是你高兴。” “因为考上进士了,所以需要有喜欢的皮相在怀?还因为那时候的我不会影响你,对吗?” 宋溪不答,已经是默认。 闻淮气得在垂拱殿里踱步,脖子青筋都要起来:“我就是锦上添花的添头?” “是吗?宋溪?” 原来以色侍人是这种感觉。 他摆弄自己的皮相,自以为把人勾引到手。 闻淮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爱这样的人啊。 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闻淮靠近一步问他:“如果我没把你认成男宠,你还会这样吗?” 没把宋溪认成男宠。 他们的开始只是因为一见钟情,相互爱慕。 会这么冷酷吗。 宋溪垂眼,这句话彻底击碎闻淮:“不会。” 不会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尊重的。 他不会放弃。 即使喜欢的人是皇帝,他也不会放弃。 但开始是错的。 以后都是错的。 让他第二次踏入不确定中。 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其实谈话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 作为体面的成年人。 作为尊贵无比的皇帝。 作为优雅守礼的状元。 两人都明白适可而止,至少宋溪明白。 他想再次说明,自己既然走到现在,便会竭尽全力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做事。 知行合一,方是读圣贤书的本意。 他要确定且安稳的生活。 但闻淮并不会适可而止,他看着故作冷静的宋溪道:“别做梦了宋溪。” “你要的确定性根本不存在。只亲确定能掌控的人?别做梦了。” 宋溪皱眉,可闻淮下面一句话,让他瞬间恼怒。 “承认吧,你的掌控欲不比我少。” 宋溪立刻驳斥:“我没有。” “没有?”闻淮也是气急了,“没有吗?” “你紧握着可以掌控的读书,可以掌控的做官。你所谓的确定性,怎么就不是掌控欲了?” “但凡脱离掌控的范围,譬如我,就立刻放弃。” “如果我现在只是个穷小子,无官无职没有功名没有血统,你会不会养我娶我?向你母亲介绍我?” 宋溪被戳中心思,眼圈不自觉泛红。 就算是这样,难道有错吗。 他的安全感就来自这些,难道不对吗? 闻淮才不管他哭了,语气讥讽:“怕不是立刻把我养起来,慢慢把之前的错误消磨掉,从此当你的状元郎,当你的好官员,同时甜甜蜜蜜养着我。” “因为这是你要的确定性。” “哦,你以为我是你同僚的时候,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愿意画我,愿意被我亲,愿意我伺候你。” 宋溪彻底被说恼了,反唇相讥:“那也比你强,你见色起意,又是什么好东西。” 闻淮直接逼近,才不管宋溪反抗,直接亲他嘴上:“我确实不是好东西。” “我就是要时时刻刻影响你,就是要你哭要你笑。” “爱也好,恨也好,只能是我。” “当你的最讨厌的不确定性,也爽死我了。” 气疯了的两人哪有半点体面可言。 宋溪几乎是把垂拱殿踹开后才走的。 到了外人面前,两人只能强行平心静气。 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还要演下去。 至少宋溪被夏福总管送到恩荣宴的时候,肯定要保持笑意。 恩荣宴一众人等目光灼灼看向他。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是个混蛋。 “皇上性格怎么样?” 完全混账。 “你们相处的如何?” 一片混乱。 宋溪笑:“皇上洪福齐天,与凡人不同。” 因为根本不是人。 “哎?你笏板呢?” 宋溪看看双手:“落在垂拱殿了吧。” 落人脑袋上了。 第93章 礼部所设恩荣宴在琼林苑举行。 宋溪进来后,只觉得此地乐声优雅祥和,抚平心中之气。 再看同年众人,要么喝茶吃酒,要么与身边人闲聊,每个人都带着笑意。 还是这种状态最好,刚刚被气得脑袋疼。 大家依旧对皇上感兴趣。 毕竟在奉天殿谢恩时,大家都不敢抬头。 好像也就宋溪看了一眼。 幸好皇上没有斥责,反而请到垂拱殿议事。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个说辞。 即便是新科状元,身上也没有官职,根本无从议事,完全是恩宠罢了。 只是即便再好奇,在礼部官员以及主事大臣眼神示意下,都不准再谈。 那是皇上,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幸而宋状元知道分寸,只搪塞过去了。 宋溪被请到左上位,除了主事大臣外,他的位置最佳。 等他落座,恩荣宴才算正式开始。 所有新科进士皆被簪花,花剪彩为之,上面还有一小铜牌,上面写着“恩荣宴”三字。 但状元所戴之花为银制,用翠羽装饰,铜牌也改为银制镀金。 以宋溪出彩的相貌,再加上一身状元红衣,头上簪着翠羽银花,愈发似谪仙人。 难怪场上无论官员还是同年,甚至宫里乐师舞姬都看呆了去。 而且刚得状元,宋溪却不自傲,甚至没什么格外的喜色,只吃茶不用酒,有人搭话也笑眯眯的。 如果是他们得了状元,此刻不一定多兴奋啊。 怎么就宋溪如此淡定?! 宋溪其实也不是淡定,而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 好好的上表谢恩,好好的传胪大典。 好好的面圣。 怎么就成这样了。 最上面坐着的是前男友,他能冷静下来已经异于常人了。 所以刚刚差点跟闻淮打起来,也不是他的错吧? 谁让他话那么多,还不要脸,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宋溪无语。 正在考虑要不要一醉解千愁,皇上的圣旨来了。 恩荣宴,听名字就是知道什么意思。 从殿试开始,无不彰显皇恩浩荡。 为的就是让士子们心悦诚服,以后好好替皇上替朝廷卖命。 所以该有的赏赐都会有的。 众人领旨。 只听太监总管夏福道。 “陛下礼遇待士,恩荣至渥,授一甲进士第一名状元宋溪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冠带钞锭若干。” “授一甲进士第二名榜眼孟博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授一甲进士第三名探花蒋志平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甲三甲进士择日待考,馆选合格可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未选中者,入三司六部等供职。每人赐白银若干。” …… 待赏赐念完,再鼓励新科进士报效朝廷云云。 礼乐声再起,让众人不由得再次心潮澎湃。 皇上果然重视人才啊! 原来参加恩荣宴是这种感觉。 在场众人苦读多年,终于得到真正的认可,很难不对皇上感激涕零。 等太监离开,恩荣宴内哭成一片。 既是哭如今光彩,也是哭这么多年的艰辛。 尤其是榜眼探花,两人抱着哭成一团。 两人皆是四十上下,能有这般的机遇,实在太不容易了。 若不是皇上临时改变读卷方法,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一甲进士。 大概率要跟二甲三甲进士一样,要再经历一道考试才能进翰林院啊! 他们两个虽在哭,却是欢喜的。 但原本的一甲第二第三难免落寞。 会试一甲第二贾正飞,第三戚元任。 第178章 现在成为二甲第六,以及二甲第四。 宋溪恢复些精神,主动去找好友戚元任。 戚元任叹口气,看样子喝了不少闷酒,见宋溪来了,他也道:“是我策论不够好,没办法。” 他的文章不错,但策论却是不如榜眼探花的。 若说不郁闷那是假的,但看完人家的策论又接受了,那也真的。 最后的考试结果。 宋溪依旧为第一甲第一,便是状元。 戚元任为二甲第四,称为传胪。 景长乐原本为二甲十六,现在为二甲第七。 许滨从原本的二甲第五,为二甲十一。 这么看来,大家成绩都还不错。 只是除了宋溪外。 其他人还要择日参加馆选,考试合格的,才能跟宋溪一样进翰林院。 新科进士是否能进翰林院,更是以后为官的分水岭。 现在都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如果进不去的话,以后仕途肯定没那么顺利。 这样一来,谁都难免羡慕宋溪。 他压根不用考虑这些事。 不仅进了翰林院,还是从六品的官职。 先不说有多少实权,只说这个起点,已经远超他人了。 大家都是一起读书的,怎么宋溪一点烦恼也没有啊。 宋溪默默看了看说话的人,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自己的烦恼,可能更麻烦? 但不管怎么样。 最终成绩已经定下。 许滨一直没说话。 他会好好准备馆选,翰林院他一定要进。 不过虽然大家理由不同,戚元任跟景长乐都在努力。 至于谁能考上,谁能当宋溪下属,就各凭本事了。 没错! 殿试之后,他们这些人要足够努力,才能成为宋状元的下属! 为何有这么大的差距? 看看会试殿试文章就明白了! 当然,也有人暗暗努力。 读书是读书。 做官是做官。 宋溪文章虽好,做官却不知道如何。 他一无家世背景,二无根基人脉。 这官途不一定怎么样呢! 宋溪起点虽高,以后如何,还要再看! 比如原本的第二贾正飞第四谭羿。 还有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 他们三人朝宋溪笑笑,应该很为家世自豪,也不为以后的前途担忧。 宋溪回了个笑,继续纠结要不要吃眼前这杯酒。 主要有股郁闷之气,又觉得借酒消愁不大好。 这股郁闷之气,直到恩荣宴结束也未消散。 而第二天宋溪还要打起精神。 昨日殿试成绩公布。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在宫里听榜,宫外则是张贴黄榜。 半个京城人都赶去看榜。 宫内有多庄严,宫外就有多热闹。 这份热闹更需要状元郎添砖加瓦。 按照以往的习惯,殿试成绩公布第二日。 新科状元必要打马御街前,带着一众进士从御街前走过,沿途还有各家公子小姐,黎民百姓前来观礼。 从状元宅邸,一直到国子监内祭拜先贤,基本都有人围观。 至于围观人数多少,只看今年状元是否有名。 宋溪的名字自不用说。 谁不想看看才貌双全的状元郎? 如果说昨天是上表谢恩,氛围庄严隆重。 今日状元游街,便是完全的热闹了。 宋溪把昨天的事暂时抛到脑后,母亲跟妹妹帮他打理衣服。 “真好看。” “状元的衣服啊。” “哥你穿上更好看了!” 从昨天晚上回家,母亲妹妹便围着状元冠服看个不停,今早还是夸个不停。 这可是状元的衣服! 以后就是传家宝了! 宋溪被都逗笑,点头道:“对,传家宝,回头你嫁人了,给你做嫁妆。” “哥!”宋潋连忙道,“你还是赶紧穿戴整齐,等着礼部上门吧!” 状元游街,自然是礼部带着仪仗,来状元宅邸亲自迎接。 本来礼部还要帮状元准备一匹高头大马。 但看到三宝后,谁敢说能找到比它更俊朗的马儿? 礼部官员连连问道:“这么好的马,宫里也很少见的,宋状元你从哪买来的啊。” 宋溪心道我哪有那本事,只搪塞道:“机缘巧合得的。” “运气也太好了,礼部反正没有比它更好的马了,宋状元明日便骑这个吧?” 宋溪自然答应,母亲还提前给三宝装饰一番,本就帅气的马儿,此刻愈发神气。 只听门外鼓乐声起。 周围街坊邻居也来看热闹。 就连宋家为了不丢人,同样早早守在此处宅子门前。 宋溪也不赶人,但也不招待,反正面子上过得去即可。 宅子大门打开,只听礼部官员精神饱满道:“宋状元谒先师庙!” 又是一串吉利话,宋溪与礼部官员行礼,与母亲家人行礼,再与街坊四邻行礼。 最后在礼乐声中翻身上马。 宋溪气质舒展五官精致,穿着一身大红状元衣袍,头戴纱帽并银色点翠簪花,脚踩皂靴,上马的动作也格外潇洒漂亮。 好一举世无双的状元郎! 周围人看呆片刻,不知谁喊了起来:“宋状元才貌双全!郎艳独绝!” “宋状元可否婚配?!” “宋状元!!!” 礼部仪仗开道,宋溪骑着高头大马被众人簇拥,后面鼓乐作响。 一路到了御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若非礼部准备充分,安排不少官兵,只怕有人要冲到状元郎跟前。 没办法,谁看到这样的状元郎不激动啊。 等榜眼探花其他进士跟上来时。 原本不打算凑热闹的京城百姓也过来了。 可他们来的太晚,沿途不少酒楼客栈临窗的位置,都被人占住了。 “南山那些学子提前就定了,说宋溪宋状元风采无双,肯定有看头。” “没错,他们昨天看了黄榜,立刻就定位置!” “这怎么办啊!我也想一睹状元风采!” 长长的御街两侧,无数鲜花香果投掷在状元郎身侧。 无论男女老幼,甚至不舍得把花朵砸到他身上,唯恐伤了如此漂亮俊朗的状元郎。 怪不得人人都夸宋溪才貌双绝。 原来是真的。 他们之前还以为别人夸张呢。 宋溪笑着朝周围招手,嘴角温和的笑意让周围人愈发疯狂。 宋溪! 看看我! 对了,你成亲了吗? 宋溪! 你好好看! 对了需要挚友吗? 后面景长乐戚元任忍不住笑。 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可宋溪这样受欢迎,简直是预料之中,他值得这样的追捧! “宋状元!” “小溪哥哥!” 宋溪听到小苟旦的声音,立刻看过去。 文夫子和苟旦陆荣华范浩路子华显然提前预定极好的房间,正在二楼酒楼窗户跟他打招呼。 再走几步,萧克乐云哲廖云柳影他们也在。 甚至连几位助教都来凑热闹了,学着周围人给他身上掷花。 本就漂亮似仙人的宋溪,愈发香风拂面,看得人无比眼热。 其他酒楼窗户都人头攒动。 但一处两面开窗的酒楼里,却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相貌也堪称世间少有,只是过于凌厉,让人不敢多看。 而他的眼神,全在宋溪身上。 宋溪看到闻淮并不意外。 两人昨天吵得就要打起来了,但以后该见面还是要见面。 他都考上状元,做了从六品的官。 难道为了躲避闻淮,就放弃这一切? 闻淮就是吃准了他不会放弃,吃准了他珍惜自己的努力,故而拖到昨日才说实话。 宋溪直面闻淮的目光,挑衅般朝他招招手,甚至随手捡起一朵鲜花簪到原本就有银花上。 他这动作果然让闻淮呼吸停滞,眼神愈发热烈。 昨日在大殿上,宋溪穿着一身大红衣冠前来,便让闻淮爱的不行。 今日众人簇拥下,还故意做这般动作,气得闻淮咬牙切齿。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状元郎身上。 谁会注意到面容扭曲的前男友。 这个前男友甚至知道。 过了今日,想跟他抢宋溪的男男女女只会更多。 好想把宋溪关起来。 但又好不舍得把宋溪关起来。 游街队伍过了这个窗户,状元郎已经朝其他地方招手,可闻淮的目光几乎黏在上面,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不会消失的。 他会用一切手段,把人留在身边。 第179章 挑衅完闻淮,宋溪又把花拿下来,只在手里把玩。 不错,心情终于好多了。 宋溪笑得自然得意,只让周围人愈发沉溺状元郎的风采。 风流自然,举世无双! 到了国子监附近,周围百姓终于少了些。 但此地的学生却簇拥过来。 之前就说过,如今的国子监少了教学职能,但不代表里面没学生。 在这混日子的生员秀才,以及蹭个身份的皇亲国戚贵族子弟等等。 他们面对宋溪也愈发大胆,恨不得直接请宋溪今晚去自己家赴宴! 好在国子监司业前来,把这些登徒子吓跑了。 国子监王司业,宋溪不仅认识,还是自己乡试座师。 去年乡试,王司业便是负责考试的提调官。 这会见面两人倒是熟悉。 状元游街的热闹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国子监的清幽古韵。 先师庙已经准备好。 只等宋状元带着众学子祭拜,行释菜礼。 祭拜不用多说。 释菜礼便是以菜蔬为祭,算是简单的祭祀。 都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由状元带领祭祀,即使是素祭,也是极为荣耀的。 诸位都是饱读圣贤书。 在百年之久的国子监里,瞬间变得庄严肃穆。 如果说在皇宫上表谢恩,更多的是严肃跟紧张。 游街之时,是热闹欢庆。 那在国子监,便是纯粹的对先贤学说,对尊师重道的尊敬。 敬师、明志、向学。 这便是国子监创办的意义,也是天下芸芸学子的志向。 众学子从清晨到日夜,从酷暑至寒冬。 终于走到今日。 严肃也好,热闹也好,尊敬也好,都是他们,都是他们所经历的。 怪不得游街的重点是国子监。 即使这里不复从前,但先贤古韵之气依旧存在。 他们祭拜先贤,祭拜的是向往天下大同的心,祭拜的是求学之心,祭拜向往理想世界的憧憬。 宋溪以水芹、枣、栗、蔓菁为礼,祭拜先贤先师。 清风吹过,扑面而来,正是清新爽朗之气。 似乎满腹郁闷烦恼全部消失。 只剩自己最初的求学之心。 宋溪回了回神,目光坚定,神情郑重。 “今朝折桂,吾以吾心以明志。” “浩渺行无极,扬帆但信风。” 这是学业的结束,但也是新的开始。 祭祀结束。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就要迈入官场了。 在先贤庙附近,还有一处石刻林。 宋溪走近才看出来,这上面刻着的,正是几百年来无数进士名字。 以及几百年来文人墨客留下的诗文。 有人在说,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有人在问,民之劬劳兮! 还有人在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会留下什么呢。 仅仅留下状元的名字吗。 又一阵风吹过。 宋溪看着南方,面对南风,轻声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这是先秦的一首诗。 南风多么温暖啊。 可以解除百姓们的愁苦。 国子监学业的清风解决了他的愁苦。 那他也该化作南风,解决百姓的愁苦。 这不正是求学之本意吗。 宋溪眉目舒展,面对温煦南风,留下自己的名字,也留下这句诗。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第94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气逐渐热起来。 会试殿试的热闹渐渐消退。 不过茶余饭后,还是有人提起:“宋状元可真好看。” “不止好看,学问也好,他还写过童试的资料书呢,卖得更好了。” “他是不是做官去了啊。” “肯定啊,都当状元,肯定做大官。” 但此时的宋溪并未去上班。 他还有最后一个事要做。 回明德书院。 京城南山明德书院的名气,已经不用说了。 在梁院长手中,向来是人人向往的求学圣地。 南山一带其他书院,也是看着明德书院风向。 即便这样,明德书院也从未出过科举状元,更没有出过连中六元的状元。 从童试到乡试到会试。 宋溪的考试,定然会拿第一。 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 最让人惊叹的是,宋溪每一次考试,都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放到以往,还有人会说,殿试第一是皇上为了讨彩头给的。 可今年呢? 今年规则之严,路人皆知。 宋溪就是靠着实力拿到的状元。 五月初四状元游街的盛况已经不必多说的。 在国子监的祭礼也被王司业津津乐道。 现在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 明德书院正门大开,只为迎宋溪宋六元。 清晨卯时初,晨露依在。 宋溪并未穿华丽的状元官服,只是一身青衣道袍,像是祭祀所穿。 因为今日端午,确实是屈大夫忌日。 但凡学生,皆学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犹未悔。” 同样学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梁院长选在今日让他回明德书院,必不是让他招摇过市的。 而是在今日沉住心神,给明德书院的同窗们做个榜样。 这些话虽未明说,宋溪却是明白。 故而一身素衣,施施然前来。 而此刻的明德书院前门台阶两侧,已经站了青衿秀才。 宋溪下马,将三宝拴在一旁,慢慢走上台阶。 明德书院山门为他而开。 此地学生为迎他而来。 一切是那么沉静。 这会不需要思考什么,他只要向前走即可。 只听台阶上面隐有雅乐飘来,在这清晨的雾气里,更显静谧。 宋溪一步步走着。 两侧学生无不注视。 宋六元不需要想什么,但青衿秀才们需要。 乐云哲萧克廖云他们需要。 再往上走,便是蓝袍举人,柳影邓潇就在其中。 他们更加放松,笑着朝宋溪拱手。 宋溪也向举人们回礼。 看着宋溪一步步去往先师堂。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长叹口气。 谁不想成为宋溪这样的人。 学他的勤奋,学他的淡定,学他的荣辱不惊。 不少人觉得,这比状元游街时,更让他们心生羡慕。 这就是所有人梦想中的读书人。 不需要华丽的官服,不需要高头大马,不需要万人簇拥。 只要一点书生气,一点雅乐,一些圣贤书就好了。 这场“简单”的迎门仪式,给明德书院学子们带来极大震撼。 即便坐下来读书,也在回味方才的感受。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净手焚香了。 先师堂的梁院长见他衣服,笑着点头:“怎么不穿状元冠服。” 宋溪老实答道:“太过招摇。” 梁院长笑。 宋溪忽然想到,梁院长也是穿过状元衣服的。 他是老人家是五十三年前的状元。 今年七十九高龄的梁院长有些站不住了,让宋溪扶着他坐下。 先师堂只他们两人,也不讲究什么坐相,院长又笑:“我当年可没连中六元,一个是文章不错,二是运气不错。” 对于宋溪,梁院长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孩子运气也不差,就是差在遇到皇帝。 但这件事,又要换个角度去看。 夸赞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宋溪最近这段时间就要听出茧子。 而梁院长想说的,跟他以后有关。 “听国子监王司业说,你在石林里留下的是《南风歌》?” 宋溪答是。 梁院长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南风和煦,可以解除百姓的愁苦。 南风来的正好,可以充盈百姓的财富。 梁院长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不错不错,留的好。” 想来已经不用交代旁的。 宋溪他本来就很好。 既然没什么事了,梁院长聊起从前。 他讲的是先皇的父亲。 也就是如今皇帝的祖父。 文昭国在闻淮祖父手中时,恰逢连年干旱洪涝,中原遍地哀鸿。 先帝拜神求佛都没用,便带着一干大臣赈灾救难,平定因灾荒而起的叛军。 励精图治十余年,终于盼得风调雨顺二十载。 “那几乎是文昭国最好的二十年。”梁院长说着,似乎还有怀念。 第180章 梁院长二十六考上状元。 他考状元那一年,参加会试的举人仅有两三千人,就算这样,考棚也修得简陋。 并非朝廷不愿意拨钱,而是连年大灾,实在无力负担。 就连他们那年的会试,也是先帝咬牙挤出的银子。 他需要人才,需要帮手,需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还好,老天开眼。 之后雨水日头终于正常了。 而这期间所做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先帝手底下能人无数,将灾后的文昭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清河晏。 现在文昭国各地私塾无数学风盛行,便是当年的底子。 梁院长官途一直不算太顺,也多因年轻时性格倔强。 不过算是稳稳当当的。 直到先皇登基,就是闻淮他爹登基。 前几年还好。 后面便有些不装了。 说句不好听的。 直到现在,文昭国都在吃闻淮他祖父打下来的底子。 宋溪看看梁院长。 这话能说吗。 梁院长笑:“我都七十九了。” 七十九了! 有什么不能讲的! “你还要听吗?”梁院长道。 宋溪想了片刻,点头。 还是听吧。 “朝中人心涣散,道德败坏。” “只有私利没有公行,上行下好,秽乱不堪,私心过甚。” “朝堂之外,大族横行,家族宗祠把持乡里,早已为祸一方。秀才之滥觞,乡绅之无耻,皆以百姓为鱼肉。” “以你之聪明,应该能窥见一二。” “院长说这些,是因为我已改变不了,我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梁院长意识到这些事的时候,不是没挣扎过。 他四十八岁的时候先帝去世,先皇登基。 之后五十八岁做了国子监祭酒,便是想从教学之源头改变士风。 结果如何,大家已经知道了。 从此心灰意冷,只在明德书院培养人才,钻研科举之书。 若能给文昭国培养些许人才,也算他做过努力。 梁院长日夜愁苦,却思考不出解决之法。 到了现在,文昭国弊病只多不少,牵一发动全身。 竟有种无力回天之感。 宋溪听到这,忍不住想问,您跟闻淮讲过了吗。 梁院长何等人,点头道:“讲过。” 说到这,梁院长快气笑了:“他说动不得。” “牵一发动全身。” “他只能保证他在时不出大事。” 宋溪皱眉。 但很快反应过来。 用现代的话来说,文昭国就是屎山代码,也像乱搭的积木。 不动还好,动错地方的话,便会全然崩塌。 对统治者来讲,不动才是最优解。 因为对他来说,保证权力才是头等大事。 若辛辛苦苦折腾出个好结果,代价是他被无数人无数势力推翻,那不如保持现状。 所以没有动力也没有必要去改。 说实话,就算是梁院长怀念的先帝。 也是被天灾逼得没办法了才那么努力。 因为这是上位者的惯性,甚至是人的惯性。 梁院长知道,自己是劝不动的。 宋溪忍不住笑了:“院长,我也劝不动。” 闻淮就不是个听劝的人。 他跟闻淮分手,让他不要来找自己,这都做不到的。 师徒两个齐齐叹气。 人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人的性格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人就能改变。 何况是帝王,何况是闻淮这种天之骄子。 他爱宋溪,这毋庸置疑。 但他还是他自己,这也从未改过。 再说了,劝又有什么办法。 如果随便乱动这堆积木,万一塌得更厉害呢? 这不是真正的代码,这里面是人命,是无数人的一辈子。 就算能劝动,宋溪也不敢妄动。 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 因为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见过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什么样子。 对梁院长他们而言,或许是个美好的想象。 但对他来说,他从中获过益,他体验过一个孤儿如何在那个世界里长大。 这才是他的优势,他见过并经历了一个不完美但更好的世界。 “但我会努力。”宋溪道,“我会尽我所能。” 梁院长看了宋溪一会,突然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太不一样了。” 宋溪跟皇帝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今日还是头一次提起。 还是那句话,太不一样了。 新皇知道问题知道弊病,但不在意,天下万物被他视作囊中物,你使用自家卫生纸的时候,会格外心疼吗,他本质自私且唯我独尊。 宋溪也知道事情之难,也并非无知者无畏,可他就是敢想敢做,因为宋溪本质是个好人,是个大公无私的良善孩子。 这两个人怎么能走到一起的。 宋溪明显叹口气。 说起来话长,而且不太能讲。 梁院长并不追问,他最后只道:“慢慢来吧,你们的人生还长。” 梁院长今年七十九,说这话非常合适 毕竟宋溪才二十,闻淮才二十四,人生还长着呢。 而梁院长担心文昭国的未来,担心天下百姓的未来。 他害怕再来几次天灾。 就跟他十几岁,二十多岁那会一样,那十多年来,日子太苦了,日子也太难了。 所以他说自己的状元是侥幸所得。 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幸运。 梁院长明显不是为自己担忧。 是为以后可能会卷入离乱的后人们忧愁。 不过还好。 人生还很长,一切就有希望。 梁院长把希望寄托在宋溪身上,在明德书院无数学子身上。 甚至寄托在新皇身上。 那是个极聪明的,若他愿意,未必不能成事。 一切,就看以后的造化了。 梁院长带着宋溪再拜屈大夫。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宋溪扶着院长起来,就听院长又道:“以后可以跟国子监王司业多走动走动,他也是个不错的学生。” 宋溪也是最近才知道,近年来国子监一直没有祭酒,都是王司业支撑。 能留在国子监的,确实要些毅力。 毕竟面对的学生都是闻淮那类人啊。 梁院长也累了,他年纪大也吃不了粽子,倒是让杜训导给宋溪装了些他家宜州产的好粽。 宋溪提着粽子回家,母亲跟妹妹已经在等他吃饭。 这样的日子平常又温暖。 是值得所有人守护的。 一家分吃了粽子,宋溪也算正式进入假期。 最近会试殿试几乎是连轴转。 从四月初八中午开始,一直到五月初四,新科进士们忙了近一个月。 反正国子监的祭祀结束后,新科进士跟礼部官员们就差直接躺地上休息了。 礼部众人可以休息半个月至一个月。 二甲三甲进士们参加完五月初六的馆选,便有两到四个月的探亲假。 根据新科进士家乡远近,给了不同的假期。 像宋溪他们在京城的,最迟七月到任。 家乡距离过远的,九月之前回来即可。 宋溪为一甲进士,连馆选都不用参加,算是直接进入假期。 不过稍稍休息几日,就在母亲的帮助下办了几场宴席。 主要是宴请诸位夫子。 宋溪待人真诚,对夫子们一向有礼,宴席不用太大,参加的都是自己人。 等这些事情做完,已经是五月十一。 现在难得清闲,宋溪自然不急着去上班。 在自己院子里摆弄点花花草草,陪大宝小宝打闹,其他时间都用来补眠。 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好,现在骤然放松,总觉得困得很。 等终于睡饱,发觉已然到了五月十几,听着窗外蝉鸣,竟已经到了盛夏。 宋溪重整精神,赴了几个约。 顺便把考举人的心得,以及考进士的心得都整理出来。 考举人心得给乐云哲等人。 进士心得给柳影邓潇。 最后甚至有空给宋老爷送行。 不管宋老爷怎么明示暗示想留在京城,都被宋溪直接拒绝。 自上次撕破脸,马上就搬出来后,宋老爷便知把他们得罪狠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让儿子去求什么神秘人士。 那人确实厉害,可他儿子是新科状元,也不差什么啊。 这么看来,分开反而是好事。 小七颇得皇上赏识,以后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只希望那时候,他们关系能缓和些。 故而宋老爷赴任之前,还特意叮嘱宋夫人,尤其叮嘱大儿子宋渊,让他不要招惹小七,好好养病以后娶个媳妇才是真的。 第181章 他病成这样,谁家肯嫁。 你要是娶不成,小七成亲时,难免有人提起。 现在想跟小七说亲的人家可太多了! 这话传到宋溪耳朵里时,宋溪都怕宋渊被他爹气死了。 可事实上,宋渊就算死了,也不会觉得是恨自己爹,只会恨旁人。 但宋溪还是要说一句。 太狠了,为了讨好有前途的七儿子,就这么对大儿子。 想来当年正是反过来。 故而宋溪没什么想法,他不助纣为虐,落井下石,已经很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宋溪还是暗示宋渊身边的鲁米不要再下药。 岂料那鲁米一言难尽。 他确实不下药了。 但宋夫人跟宋渊在胡乱吃药,信了什么偏方,怎么劝都不成。 “还在扎小人咒您。” “不过您放心,东西都已经毁了。” 也就这几天的事。 反正七公子得了状元后,大公子就疯疯癫癫的。 宋溪无奈,想了想道:“不要告诉那个人。” 哪个人,他们都明白。 鲁米犹豫再三,转头还是说了。 所以闻淮主动上门,一点也不奇怪。 甚至门房都道:“闻公子请进。” 为什么认识? 因为又不是头一回来。 这段时间不仅人来,礼物也送的比别人多。 又因殿试那会还进过少爷书房,待了好一会。 已经被宋家门房认定为宋溪少爷的好友了。 闻淮自然不在意什么宋渊。 无非是趁着机会上门堵人罢了。 自殿试后,宋溪能躲就躲。 二甲三甲进士的馆选都结束了。 像景长乐这种京城籍贯的进士都已经入职翰林院,宋溪还是不去。 以他的勤奋,这种事可少见得很。 宋溪见闻淮进自己书房,顺手打开所有窗户,又把大门敞开,直到能看见外面丫鬟小厮走动,这才满意。 闻淮刚要靠近,便有洒扫的仆役经过,咬牙道:“不用这样吧?” “我关门,你能老实?” “不能。” 这不就结了。 宋溪无语,随便翻了翻书。 闻淮看看他,反而抱怀笑道:“无聊?” 宋溪不答。 “早就想去翰林院了吧。” “躲我?” 宋溪向来勤奋,并非别人强逼,而是生来就有这份精力。 放假前几日还好,睡睡觉摆弄摆弄花草,日子也算悠闲。 但现在大宝小宝都不凑过来了,可见他有多闲。 闻淮抱着两个宝,开口道:“翰林院正忙着呢,你要是过去,正好有事做。” 宋溪这才开了金口:“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闻淮挑眉道,“你要是不去,肯定会后悔。” 闻淮这话不像作伪,勾的宋溪心里痒痒。 要不,明日就去翰林院就职? 宋溪见闻淮又是撸猫,又是喝他的茶,已经烦死了,当即就要送客。 闻淮也不多留,只把带来的礼盒推过来。 不等宋溪拒绝,闻淮就道:“你落在垂拱殿的。” 垂拱殿。 宋溪打开一看,正是那日的槐木笏板。 不过明显精致很多,笏板下面又刻了两个字,桂舟。 怎么还有人主动给自己送武器的。 还把武器上刻了自己名字? 打他就是奖励他? 第95章 齐明元年五月二十。 宋溪正式前去翰林院修撰馆报道。 不等他刚站稳,顶头上司江大人便把他带到办差的房间。 江大人就是今年会试的副主考官,对宋溪的能力十分信任。 再说了,最近他们修撰馆做的事,甚至跟宋溪有关啊。 一身绿衣官袍的宋溪到了修撰馆,被吓得后退半步。 跟宋溪的容光焕发不同。 提前来报道的庶吉士景长乐等人,眼下乌青地看着他。 景长乐就差说出那两个字了。 快逃。 宋溪! 快逃! 这里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啊。 他们这些提前来做事的庶吉士们,已经七八天没休息过了! 本以为是勤奋上进,没想到是当牛做马。 朝廷怎么能积压那么多文书没处理。 他们怎么就赶上这一波了呢! 等宋溪坐下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从去年十月十一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五月份的文书。 尤其是礼部各种文书的誊抄归纳工作,直接堆积如山。 不是夸张的堆积如山,是字面意义的那种! 不过也是,礼部忙成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这些文书上的事,自然能推就推。 推到现在,竟然落到宋溪他们头上? 严格意义来说,礼部从去年忙乡试,今年的会试殿试,也跟宋溪他们相关。 怪不得闻淮说,这些事跟他有联系。 但闻淮还说,不来会后悔的。 这又是为什么? 宋溪疑惑不解。 直到景长乐摊开正在做的差事。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录》 不论乡试会试,甚至童试,朝廷都会选出优秀文章编纂成书,以供后人参考。 去年八九月的乡试录,今年五月份了,也才整理出草稿。 翻开还未修撰好的第一页,便是宋溪的名字,以及宋溪的文章。 这就罢了,后面的释意和点评是认真的?! 什么叫世间少有,什么叫古韵留存? 夸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尬夸等于黑啊。 宋溪赶紧道:“这谁写的,太过了些” 景长乐道:“你再往后翻。” 去年乡试共计七篇文章。 宋溪每一篇都被收录进来,这倒是正常。 不大正常的是,阅卷之人越夸越厉害,几乎要把宋溪捧到天上去。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再说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初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倘若这样尬夸的乡试录做出来,他真的要没脸见人啊。 为了不被尬夸,宋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差事当中。 有他加入,各项差事果然快了许多,也鲜少出错。 江大人见此,便放心的把修撰馆交给宋溪。 “修撰馆最近的差事,就是编纂各地乡试录,以及今年的会试录。” “等这些事做完,也算了解翰林院以及京城官场。”江大人道,“总之这期间,宜静不宜动,慢慢看吧。” “等你们熟悉情况后,各部就会来‘借人’办差,到时候认真选择,但也不要得罪人。” 三司六部之间多有争斗,不能参与过多,选择任职之地也要谨慎,很容易得罪人。 江大人对宋溪十分有好感,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 这些事,都是他刚入官场时不知道的。 三年过去,总算摸索出些许经验。 宋溪向来是个好学生,记得极为认真。 江大人叹口气:“从翰林院出去,才算真正步入官场,我们这些没有根基人脉的进士,即便科举名次不错,也很难得到真正的机会。” “总之放平心态,不要轻易灰心丧气。” 这些话,倒像是江大人同自己说的。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为榜眼,却等到如今才外放。 宋溪听着,他似乎对接下来的差事也有些心灰意冷。 江大人也不瞒着,直接道:“我要去的盐平府官学情况跟国子监差不多。” 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明白的。 至今都没有祭酒,谁也管不住里面的学生。 那盐平府官学,就是当地的“国子监”,怪不得江大人如此丧气。 宋溪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道:“朝廷如今重视科举。” “重视?”江大人笑了。 不见得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今年会试副主考官。 大概率是新皇一时兴起,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试。 但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 宋溪听出嘲讽之意,只得闭嘴。 等江大人离开,修撰馆其他人则来拜见宋溪宋编撰。 从宋举人到宋进士,再到宋状元。 如今的宋编撰。 宋溪也在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 整个编撰馆内,江大人不管事,而且马上要外放。 宋溪就是此地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宋溪的左右手,分别是本届科举榜眼孟博孟编修,以及探花蒋志平蒋编修。 再往下二十人,则是本届二甲三甲选出的庶吉士。 庶吉士基本都是熟人了。 像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再加上会试见过的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等等。 第182章 最后还有编撰馆打杂的一干人等,里面最低也是举人出身。 除开打杂的人不谈。 其他人基本都是宋溪同年。 只不过一场殿试,大家身份已然不同。 同为一甲进士,宋溪为首,其他两人为辅,都有官职。 至于其他同年庶吉士,身上既无品级也无官职。 还好,这些都是只是暂时的。 等编撰馆的差事结束,被哪个部门借调走,才是真本事。 抱着这样想法的庶吉士并非少数。 尤其是会试进了一甲,但殿试落到二甲的贾进士谭进士二人。 他们看向孟榜眼蒋探花的眼神都不对了。 私下里甚至放话:“此一时彼一次,等翰林院差事结束,看看谁的前程更好!” 看看江大人就知道了。 他还是三年前的榜眼呢,如今才做个学政而已。 别说榜眼了,即便是状元,磋磨多少年的也有啊。 “就是,只是个状元,以后还未可知。” “连自己亲爹的去留都不能做主,不能帮他留京,这个状元有什么用啊。” “还不婚配,拒绝那么多好人家,搞的他以后前途更好一样。” “对啊,就应该趁着状元名头,找个好人家依附才是。” “说起来,他的那什么院长也是个状元,官途还不是不顺。” 明德书院院长梁德昌,他当初也是状元,接手明德书院十几年,经历五六次殿试,才得了一个状元,神气什么。 这话看似在贬低梁院长。 实则是今年的一甲三人极为不满。 翰林院修撰馆为单独的院子。 东面房间只江大人与宋溪办所有,如今只宋溪一人。 西面房间为孟编修蒋编修公用。 中间房间则是二十庶吉士,以二十多杂役共用。 这些酸了吧唧的庶吉士聚在一起,不做事只嘀嘀咕咕。 景长乐等三四个明德书院学生自然不乐意。 同样不乐意的,还有以戚元任为首,没有家世背景的进士。 景长乐对明德书院感情深厚,又跟宋溪是好友,直接道:“你们说什么呢?状元就是状元,实打实力压众人所得,以后前途如何,轮不到你们讲。” “还状元呢?大家都进翰林院了,怎么还抱着之前的名头不放?”贾进士立刻道。 许滨冷声驳斥:“到底是谁抱着不放,你若非惦记探花榜眼的位置,何必如此不忿。” “可惜了,殿试成绩是朝中二十一位朝中重臣一起定下,你们再不满也没办法。” “你!” 被戳中心思,贾进士谭进士气的要命。 他们当然知道最终成绩是朝中重臣定下,所以才生气啊,只能把矛头对准今年的一甲。 说来也怪了。 以前的一甲前三,基本出自大族子弟。 三年前的江大人江榜眼,只是因为会试舞弊案弄下去不少人,他才捡漏了。 而今年的一甲前三。 宋溪不用说,他爹只是个芝麻小官,家族更是无从谈起。 剩下的孟榜眼蒋探花,也都是寒门出身,年纪还那么大。 换做之前,就该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占领前三才是! 什么修撰,什么编修,这些官职都该是他们的! 宋溪,孟蒋二人,对视几眼。 他们听到大房间的争吵,便不约而同过来。 没想到听到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事。 更没想到,对他们三人不满的人这样多。 可令人意外的是。 不仅宋溪对这些恶意无动于衷。 孟编修蒋编修更是老神在在。 他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会在意这种话? 说到底,无非是嫉妒罢了。 反而是宋溪,怎么不生气?还诋毁你们院长了啊。 宋溪挑眉,抬腿直接进到屋内。 此地容纳四五十庶吉士以及杂役,再加上各种文书无数,简直无从下脚。 即便这样,宋修撰进来的第一时间,众人便注意到了。 杂役等人立刻清理出一条道路,方便宋大人通行。 孟编修蒋编修见此,也跟着进门。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 一众人等,竟然没有一丝声音。 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冲他使眼色。 快! 我们等着看好戏。 宋溪笑,随后翻开其中一人所做文书。 这人正是跟贾进士一样,都是“大族子弟”,家里叔叔伯伯做了无数个官。 他见宋大人看自己差事,赶紧站起来,低头听令。 宋溪随手指了几个错误:“办差要细致。” 这人见宋溪态度软和,又见他年轻脸皮软,当下得意了。 小门小户出来的,连官架子都不会摆。 宋溪突然问道:“说起来,三司六部内,你属意哪个部门。”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不同。 有人想阻止,有人等着看戏,更多人不明所以。 被点名的这人以为宋溪只随口问问,当下道:“肯定是礼部啊,现在谁人不知道礼部的重要。” “嗯,吏部户部不重要。” “还是工部兵部刑部差点事?” 这人脸色瞬间变了。 宋溪却不肯放过,把他做过的文书轻飘飘地放在桌子上,语气也轻飘飘的:“三司呢?对三司什么看法。” 第96章 眼前这人几乎要暴跳着站起来。 对三司有什么看法?! 他配吗?! 能在这个房间的,基本都不是蠢人了。 在宋修撰说出第二句话时,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朝廷各部之间屡有争斗。 三司六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平日当着皇上的面都会吵起来,何况私底下。 他直接说想去礼部,还夸礼部更好。 其他各部呢? 宋溪还故意让他评价。 如今评不评价,这话都会传到外头! 就算遇到小心眼的,都够他受的。 至于礼部? 礼部会理他?! 顶多当笑话看。 宋溪神色如常,还客客气气道:“放心,三司六部诸位长官心胸宽广,但说无妨。” 行行行,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现在闭嘴,就是默认会被报复。 我要是说话,那就是多说多错。 在场众人冷汗直冒。 刚刚从学生成为官员,不止宋溪一个人。 在场二十多人皆是如此。 也就稍微年长些的能稳得住,其他人已经有点懵了。 刚刚被吐槽年纪太大的孟编修蒋编修,也笑着道:“哎,看来王进士非礼部不可了,也好,提前找到去处。” 这位王进士已经欲哭无泪了。 宋修撰,孟蒋二位编修,只用几句话,就把他以后调任堵死。 还非礼部不可。 能有地方要他就不错了! 宋溪看了看众人,开口道:“全国的乡试录都在我们手中,这关乎天下学子举业。” “当年我们举业艰辛,为求一时文一书籍,难免万分忧愁。” “乡试录会试录早一日编纂好,早一日供学子们查阅,也算我们为文昭国的举业尽一份力。” “这也是我等头一份差事,无论从大小,都该尽力去做才是。” “三司六部诸位长官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却不代表我们可以偷懒懈怠。” 其实最后一句话,宋溪甚至是在安抚这位王进士。 别自己吓自己了。 老老实实做事,长官们就不会特意关注这件事。 但若再出什么岔子,那就要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这一顿连敲带打,总算让众人老实不少。 暗地里的比较谁也管不住。 但表面上都要老老实实的。 没办法,谁让你殿试名次没他们三人高,谁让你张口便露怯。 要不是上司宋编撰高抬贵手,还不知有多少坑等着你。 翰林院编撰馆风平浪静不少。 但隐隐也分为两派。 一派为大族子弟的,家里都有高官皇亲在朝野上下,以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为首。 一派为寒门出身,以戚元任许滨为首。 宋溪见此,干脆以各地州府的《乡试录》为指标。 不是想比吗,那就比比谁编纂的快,谁出的错少。 贾进士他们当然知道,这就是宋溪故意的。 但他们若不接招,对面戚元任许滨可接招了。 “编,我就不信比不过他们。” “他们见过几本乡试录啊,还想比过我们?” 各地乡试录,自然是把当年乡试情况,乡试文章统统收录进去。 不仅要求数据准确,参与人员准确,还要对收录的文章有所甄别,后面的评语也要恰到好处。 第183章 甚至要对整体乡试做个得失评价。 编出一本已然不容易了。 何况天下几十个州府的记录。 但这东西又很有必要,不管是作为现在学生的参考,还是后世历史资料的研究。 甚至能看出各地乡试可能出现的弊端,以及应对的方法。 所以极有必要做到尽善尽美。 好在这些人都是当世万中无一的学霸。 交给他们,只有放心的份。 等其他二甲三甲进士知道翰林院修撰馆发生什么时,全都满头问号。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 考试比我们厉害,怎么当差也要比吗? 我们还在京城各个官署打杂跑腿呢,你们已经在比试了吗? 烦死了啊! 京城官署官员们悄然发现。 今年的新科进士,似乎格外勤奋? 无论大小事情,都在认真做? 竟然没有懈怠之感。 知道原因后,颇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还有些学生气,但这种学生气也是一种朝气。 他们这些老头只会得过且过,那还会像他们那般又争又抢的。 倒是稳坐钓鱼台的宋修撰,这手腕颇有些不同。 甚至有一丝熟悉的神韵。 但哪里熟悉,又有些说不出来。 众人议论之时,皇宫传来消息。 垂拱殿的太监客气道:“陛下传宋编撰进宫说话,听闻乡试录会试录有些进展,皇上想了解了解情况。” “世人皆知,皇上最重视科举了。” 宋溪欲言又止。 反而孟编修蒋编修激动万分。 处理平常差事,两人皆是老辣沉稳。 但提起皇上,他们是最激动的。 若不是皇上重视科举,若不是皇上为了得到真正的人才,改变殿试评选方法。 他们哪有今天。 被其他人说三道四? 那分明是嫉妒。 孟蒋二人反而享受这种嫉妒! 所以对皇上,两人有着一万分的真心。 听到宋溪被皇上召见,更是激动的不行。 宋溪倒是十分能理解。 这就像一个人怀才不遇二十多年,突然遇到赏识你的上司。 给你前途,给你地位,还有肉眼可见的官职。 这种情况下,谁会不卖命啊。 “帮我们向皇上问好。” “问他老人家安。” 宋溪没纠正两人,只认真道:“我会说的,放心。” 进了皇宫,到了垂拱殿。 宋溪确实完整转达两人的感激,同样传达两人问好。 闻淮哪在意这些,只觉得宋溪正儿八经汇报乡试录的情况,转达下属请安,让人看得心里痒痒。 宋溪去翰林院好几日了,他一直没去打扰。 听到外面夸赞乡试录进度极快,这才找了个借口召见。 夏福看了看陛下表情,带着其他人等在殿外等候。 果然,殿门刚关上,闻淮便假惺惺道:“爱卿辛苦了。” 岂料宋溪不跟他吵架,也不故意沉默,反而开口道:“孟编修蒋编修对陛下感激涕零。多亏皇上开恩,以公平取士,故而有了此次机缘。” 闻淮坐在龙椅上,好笑道:“你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 是让宋溪的成绩毋庸置疑。 以后发现二人关系,也不用被恶意揣测。 宋溪看向他,认真道:“但他们确实因为你,得到了更为公平的机会。” 说罢宋溪又道:“他们的感激很真诚。” 闻淮已经走到宋溪身边:“那他们应该感谢你。” 闻淮并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眼神却锐利得可怕,从宋溪的发顶看到鼻尖,再看到嘴唇。 宋溪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抬头问道:“是需要我脱衣服吗。” 闻淮一顿。 宋溪继续追问:“在这吗?还是在龙椅上。” “或者在书桌上。” “你知道的,我拒绝不了。” 闻淮的眼神太过露骨。 宋溪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甚至上前一步:“现在脱吗。” 说着,手放在腰带上,似乎只要对方一开口的,他立刻就能赤……身……裸……体。 闻淮反而后退半步:“不是这个意思。” “哦,我以为你要睡我。” 是想睡。 闻淮跟宋溪都知道这个答案。 但他们又知道,不能睡。 两人身份天差地别。 就像闻淮可以轻易改变孟蒋二人的命运,并毫不在意一样。 他也可以改变宋溪在意的一切。 这种无力感,宋溪已经没有办法多想。 在这个世界,眼前的人就是可以操控一切的统治者。 宋溪可以跑吗? 可以带着母亲妹妹跑吗? 不可以。 王夫子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 宋溪要卑躬屈膝吗?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宋溪能做的,就是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做好被睡的准备。 但这种情况被睡,那就真的是男宠。 状元男宠依旧是男宠。 不过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去死,他要活着,活着去爱或者去恨。 等实在忍不了就捅闻淮一刀。 所以闻淮不敢睡。 他纵然有一万种方法睡到宋溪。 偷偷摸摸,翻墙进院,威逼利诱的。 方法太多了。 但不主动的宋溪,不爱他的宋溪,甚至连对自己皮囊都漠不关心的宋溪。 对他而言,全都毫无意义。 闻淮忽然想到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 宋溪看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会主动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喉结,吻他的耳垂,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在怀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时候除了读书家人外,最重要的就是他了。 想到这些,闻淮心里空洞洞的。 在他意识到自己得到过什么后,偏偏又失去了。 宋溪垂下眼,遮掩住情绪,随后淡定道:“好吧。” 说罢整理下衣服,继续“若无其事”汇报差事。 闻淮并未坐到龙椅上,只认真听宋溪这段时间所办差事。 但听着听着,闻淮开口道:“盐平府乡试考生人数骤降,有些不对。” 宋溪抬头。 闻淮回忆了下,继续道:“盐平府上次乡试,也就是四年前报名参加乡试资格的考生,约在七千人。” “去年只有四千六百人,这不正常。” 说罢,闻淮又道:“往年文书皆在翰林院文库有存档,去找找四年前,乃至七年前的乡试情况。” “没记错的话,七年前也有五千多人参与资格考。” 回到翰林院。 宋溪借口去查乡试档案,找到盐平府近三次的乡试录。 四年前,云益二十三年。 盐平府参与资格考秀才人数在七千二百六十一人。 七年前,云益二十年。 盐平府乡试资格考考生五千六百人。 十年前,云益十七年。 考生人数为四千九百人。 闻淮记忆没有错的,四年前的考生人数确实是七千多。 那问题来了,就如他所说,怎么十年过去。 其他地方考生都在增加,偏偏这个地方骤降? 第97章 宋溪也是参加过各种考试的。 每年乡试会试考生,都处于逐渐增加的状态,这点大家都知道。 怎么偏偏盐平府去年乡试比往年少了近三千人。 按照正常的增长速度,他们去年资格考人数,至少在八千人了。 这要是没有猫腻,那就出鬼了。 即将去盐平府赴任的江大人,本就对外放之地毫无信心,他也说过那里的官学堪比京城国子监。 但即便心里有准备,估计也想不到还埋了这么大的雷。 那么多考生弃考,必然有其原因。 是被迫的,还是利诱的? 又或者是使了手段,这些都能预料。 不管是哪种手段,都说明有近两千学子遭受不公。 想想一个人寒窗苦读多年,举全家之力,只为考试。 然后呢? 然后人家连考场都不让你进。 多年来的辛苦全都白费,家人的期望,自己的努力,全都泡汤了。 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是种什么感觉。 单是想想,只怕就要崩溃了。 宋溪深吸口气,把这几份数据抄录下来。 当天夜里,宋溪便主动去了江大人家中。 江大人江巍,今年三十四岁,湖广人士。 他在西城租了个小宅子,家中仅有妻子和一双儿女,看着十分清贫。 江大人只靠俸禄过活,大半俸禄都寄回老家了,故而显得如此清贫。 第184章 宋溪去的时候,江大人家里刚做好饭,见他过来还有些诧异。 “宋修撰,你怎么来了。” 宋溪是个好友不少,但私下里从不结党营私的。 这点从他婉拒各路姻亲就知道。 之前乡试会试,那么大官给他名帖,也不见他主动上门交际。 所以江大人才会这般诧异。 宋溪不知怎么开口,反而是江大人又道:“是修撰馆出什么事了吗?” 说话间,江大人让家人先吃饭,带宋溪来到书房。 这书房不算大,里面有一张大书桌,两处小书桌。 江大人笑:“夫人平日教两个孩子习字,东西杂乱了些。” 私下里的江大人没那么苦大仇深,应该也跟家里妻儿和睦有关。 宋溪开口道:“江大人,您去盐平府赴任,会带着夫人孩子吗。” “肯定带啊。”江巍肯定道,“这一去就是三年时间,怎么能把他们丢下。” 江巍笑:“也不怕你笑话,若没有他们陪伴,我早就想辞官了。” “说吧,有什么事吗。” 宋溪看了看那两张桌椅,为难道:“盐平府的问题,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宋溪把事情说出,看江大人的选择。 盐平府学生跟当地官学积怨已深。 见新学政过去,肯定会去诉说冤情。 江巍要是选择视而不见,跟当地官员同流合污,确实可以保一家太平。 但他要是这种性格,就不会如此清贫。 如果选择帮学生申冤,查明真相? 那更是笑话一桩。 到时候他,连带他的妻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按照江巍性格,大概率会像现在这样,两边都不站,两边都不管。 但问题是,盐平府的学生怨气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稍有不慎,还是一家子老小都有危险。 江巍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们来回踱步:“多谢你发现这件事。” 江巍三年前到翰林院修撰馆。 那时候翰林院运转正常,自然接触不到四年前的各地乡试录。 今年也是偶然,宋溪他们这批新科进士在修去年的记录,恰好闻淮对数字极为敏感。 阴差阳错下,这才发现盐平府的“秘密”,否则这些数字就要在文山会海的数据里掩埋了。 到那时候,不明真相的江巍去到盐平府,日子就难过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选择不带妻儿。 就算有问题,也冲着他自己来。 江巍颓然坐下,开口道:“近三千学生不得参与资格考。” “想来,大半都是没有家族撑腰,成绩又有潜力的秀才。” 否则不会被那么针对。 近三千人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被耽误了。 或者,他能做点什么? 但凭借一己之力,他江巍又能做什么。 宋溪低着头,深吸口气道:“考生人数不对,是皇上先发现的。” 宋溪隐去其他,只道:“我今日去垂拱殿汇报乡试录修撰情况,皇上先发现的盐平府考生人数不对劲。” 此言一出,江巍立刻看过来。 皇上有意惩治? 若能得到皇上许可,那倒是有机会替考生们申冤! “皇上还说了什么?” “让我查了前些年的数据。”宋溪说完,又道,“若皇上允许查下去,此事就能办成?” “肯定啊!”江巍大声道,“皇上授意,谁敢不听?” 以新皇手中之权力,话柄之重要。 得到他的首肯,自己定然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但问题是。 皇上发现了异常是一回事。 允不允许继续查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盐平府是苏阁老的老家。”江巍道,“这位苏阁老从皇上在潜邸时,便一直追随,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地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用查就知道,敢这么欺负当地秀才,必然有苏阁老族中之人参与。 其他人在当地没有这般权势。 两人瞬间冷静下来。 宋溪稍稍明白了梁院长当初的处境。 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江巍已经在苦笑了,最后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溪刚要说什么,就听江巍轻声道:“管他呢,还是要去试试。” “明日我去面圣,看看皇上想法。” 江巍这样讲,就是抱了一丝希望。 万一皇上心情好呢,万一皇上早就想整苏阁老呢。 但他心里明白。 明日能不能见到皇上还是两说。 更别讲皇上愿不愿意一查到底。 宋溪听此,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也不知道闻淮会如何选。 勤勤恳恳为皇帝做事的苏阁老重要,还是近三千秀才重要? 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答案。 齐明元年六月初一。 一身深绿六品官服的翰林院总修撰江巍求见圣上。 按理说六品小官,帖子都递不上去。 好在他是翰林院的官员,这又有些特殊了。 在宫外等了两个时辰的江巍,终于得到消息。 “走吧,陛下得闲了。” 江巍谢过太监,快步跟上去。 到了垂拱殿,江巍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盐平府的学生并不会影响大局。 皇上顶多弥补安抚,不会深究到底。 但若能求到弥补之法,也算对当地学生一个交代。 至于求个公道? 那可太难了。 “进去吧,谨慎说话。” 江巍点头,走进让他心情复杂的垂拱殿内。 此事的翰林院修撰馆。 去年乡试录的编纂已经到了尾声。 两组庶吉士彼此检查对方成果,期盼找到其中错误。 当然,没错漏最好,等乡试录交上去,就可以做今年的会试录。 以现在的进度,顶多到七月份,他们就可以着手调任的事了。 到时候既有翰林院的清名,还能在各部熟悉差事。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走上官途。 宋溪也没闲着。 他作为审阅的最后一环,所有乡试录都要过目。 若他这里出错了,那发到各地的乡试录都会出错,故而必须格外谨慎。 宋溪看了看皇宫方向,又看看隔壁江大人的书桌。 江大人说去面圣,已经去了三个时辰,见到人了吗? 宋溪手指微动。 要不要去看看。 只是这一去,就真的是枕边风了。 “宋修撰!” 江大人急匆匆跑过来,连大房间的庶吉士都听到动静。 但江总修撰跟宋修撰的房门被紧紧关上,大家只能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过江大人为何这般激动啊。 “宋修撰。”江大人把手里的密令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宋溪急忙接到手里,正是闻淮的亲笔信。 命江巍彻查盐平府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乡试资格考一案。 另派四名禁卫军暗中协办,可与京城随时联络。 不仅给权,还给人手。 既能保证不受阻力,甚至还有兵可用。 江巍激动万分:“谢主隆恩。” “皇上圣明啊。” “对了,三日后我便出发去盐平府,四名禁卫军假做家丁随从。” “妻儿也能跟去了,既是迷惑对方,也是皇上恩典。” 江巍没想到,他这一趟,收获竟然这般大。 皇上允许他彻查不说,还给了莫大支持。 本以为在盐平府做学政,还是做不成事。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圣明! 宋溪看完这封密信,长舒口气:“盐平府三千学生的冤情,定能公之于众。” 苦读多年不得考试。 这种愤懑岂是能用言语诉说的。 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还他们一个公道,才能稍作弥补。 近三千人,三千个家庭的努力和牺牲必须被看到。 江巍更郑重道:“此事也要多谢你。” “皇上说,是你做事细致,汇报得也仔细,否则还发现不了这个疏漏。” 宋溪沉默了下,又道:“也是皇上记忆力好,四年前的数字还记忆犹新。” 这倒是真的。 闻淮接触过的文书浩如烟海。 能记住一个地方的某个数字,确实是天赋异禀。 但这显然更可恨了。 有能力不去做,比没能力不去做更让人头疼。 宋溪没法评价,但江大人显然对皇上改观了,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皇上圣明。 宋溪只道:“有什么事及时通信,我好歹也在京城,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江巍笑道:“好,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第185章 虽然知道宋溪没有家世背景,但他足够聪明,确实是助力。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何况是宋六元! 江巍走得极快,他离京赴任,宋溪便成了编撰馆最大的长官,但同时也接手江大人的差事。 好在乡试录会试录进展都很顺利,有孟编修蒋编修坐镇不用多操心。 宋溪便在翰林院其他部门打转。 其他各部主要忙的,还是从去年到现在的文书誊抄归档。 这半年发生太多事。 无论国丧还是皇上登基,事情都极为紧要,所需文书堆积如山。 宋溪跟着处理,倒是发现闻淮去年都经历了什么。 自去年先皇病重,有人想趁机谋害太子,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之后几方争斗,皇亲国戚死了不少,朝中便乱成一团。 然后先皇驾崩。 那天闻淮去找过他,说父亲去世,还把三宝交给自己。 宋溪笔尖一顿,之前事情太多,他没有多想。 这会才意识到闻淮去年的凶险。 太子生辰那日,先皇驾崩。 此事让本就有异心的人,难免再做文章。 所以一直折腾到年后,先皇驾崩的事才传开,这甚至可以解释,为什么朝中对国丧期限没有明说,更没有给出具体期限。 若说出先皇去世时间,民间不知又有多少异动。 对于吃老本的文昭国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知道不用为闻淮担心。 但经历这么多少事,确实足够辛苦。 看着还跟没事人一样。 如果以闻淮的视角来看,那段日子确实难过。 宋溪揉揉额角。 不要心疼闻淮啊,心疼坐拥天下的皇帝? 他闲的吗 各地《乡试录》修完,宋溪再次去垂拱殿汇报差事。 不仅汇报进行的顺利,周围宫女太监也都在,这就是正儿八经的办差,就连闻淮也规矩得很。 直到汇报结束,闻淮还是挥退其他人。 不等宋溪看他,闻淮便递上一封密报。 正是来自盐平府。 盐平府新任学政江巍已经到任十日了。 这十天里,他秘密见了几十“缺考”书生。 去年四月的乡试资格考,他们缺考原因千奇百怪。 有的是文书递上去没通过。 有的是通过了,资格考契凭丢失,并且不给补办。 还有些直接被威胁,更有些考试前被灌醉。 最离谱的是。 这并非有人统一组织,并非某一家族的集体行为。 而是盐平府各县甚至各村乡绅恶霸想到一块去了。 反正资格考的名额就那么多。 除掉一个是一个。 尤其是贫而好学的穷秀才们,大家都知道他们学问好,必然是自家子弟的竞争对手,能阻止一个是一个。 那为什么都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无人监管,因为穷秀才们求告无门。 最后的结果,便是近三千学问极好,有望考中举人的穷秀才缺席。 让那些学问不够的秀才拿到举人名额。 而这些新科举人,今年还来京城参加了会试。 至于会试结果。 “整个盐平府,只有一个往年进士考中三甲进士。” “新科举人无一人进三甲。” 闻淮道:“这也能看出他们的水平了。” 闻淮甚至还把盐平府举人的会试文章拿给宋溪看。 以宋溪的水平看他们的文章,眉头皱得都要拧不开了。 闻淮手指抚平他的眉梢:“干嘛皱眉。” 你说呢。 闻淮又道:“放心,会追查到底的。” 会吗? 宋溪震惊地看着他。 这要是某个家族所为,确实可以追查到底。 但整个盐平府各县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啊。 你要怎么做。 闻淮气定神闲,本就俊朗的五官因这份气度显得愈发俊美。 “既然证据确凿,却一个个处理。”闻淮淡定道,“敢欺君罔上,就要做好欺君的准备。” 欺君罔上的结果。 便是抄家流放,更甚者满门抄斩。 宋溪眼前一亮。 真的吗? 真能抄家? 这些人行事如此大胆,必不是头一次欺压百姓。 对身有功名的秀才都敢这么做,对普通百姓,做的只会更过分。 只是抄家,甚至都便宜他们了! 闻淮见他满脸写着高兴,漂亮的眉眼终于不再皱着。 做到这种地步,自然不止因宋溪发现了端倪。 更因闻淮需要盐平府做他登基之后杀鸡儆猴的靶子。 但宋溪这么高兴,还用这种眼神看他,倒让闻淮更觉得值得。 闻淮是个必要占便宜的,把宋溪拉到身边,把人圈在怀里,拉着他的手去翻桌上的调令。 任派朝中大臣做巡察御史前往盐平府。 这一去,必然血流成河,为百姓为秀才雪恨。 “放心,盐平府二十二县,所有犯事县令都会被拿下。” “你说直接流放好,还是直接砍头好。” 说罢,闻淮把朱笔放到宋溪手中,像之前那样替他研磨。 甚至把皇印拿过来,放到他手边。 二十二个县。 所涉犯官上百人,家眷几千人。 似乎都在宋溪手中。 生杀予夺,尽在他一念之间。 宋溪头一次真正体会到,闻淮的视角。 龙椅前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他甚至不用枕边风,只要软软地靠在闻淮怀里,随口说出决定,千里之外的盐平府便会陷入混乱。 权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甚至是闻淮与生俱来的。 怪不得他是个混账。 宋溪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没有软软地靠在闻淮身上,而是把他推开。 随后在书架上找到一本书,站在书案对面,把这本书放在调令上面。 文昭国律法。 宋溪认真道:“依律行事。” 什么直接杀直接流放。 说起来简单。 其实是躲懒,其实一刀切。 他们所犯之事要一一记录,要按律行事。 否则轻罪与重罪一起罚,那还有没有规矩了? 反正处罚都一样,那犯事较轻的人,岂不是“吃亏”了? 以后大家只犯重罪不就好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闻淮看看律法,再看看皇印,竟然把印章盖在这本律法上。 调令与这本书一起送到钦差手中,钦差会明白怎么做。 宋溪见此,哪有不高兴的。 这算不算解决一群贪官污吏,算不算帮了盐平府百姓? 宋溪再看向闻淮,难得少了故作的冷漠:“多谢皇上?” 闻淮不满这个称呼:“是多谢桂舟。” 哦,不大想喊。 宋溪想假装没听到,可今日盐平府的事大快人心,还是小声道:“谢谢桂舟。” 闻淮嘴角勾了勾:“宝宝客气了。” ??? 谁是宝宝? 闻淮似乎想到宋溪说过的话,忽然问:“乡村振兴是什么。” “科学发展又是什么。” 第98章 六月的天气艳阳似火。 宋溪一时间能听到垂拱殿内冰块融化的声音。 这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词,怎么就从闻淮口中说出啊。 乡村振兴科学发展。 听闻淮说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见宋溪一脸震惊,闻淮“好心”提醒:“你说过的,你还说这是你的心愿。” 闻淮还帮他回忆了下。 差不多是乡试之前。 有个女子特意去明德书院门前等宋溪,正好被闻淮看到。 闻淮气得要命,把人带回别院。 “刚开始你还主动,后来便让我动。”闻淮明显有些回味,“累得不行时说的,忘了吗。” 宋溪耳根通红。 用的着说那么详细吗?! 快闭嘴吧! “修撰馆现在在做会试录,旁的也没什么了,微臣告退。” 宋溪转身要走,闻淮见他耳根红的厉害,强忍笑意:“先别走,那两个词到底什么意思。” 第一个词还好说。 第二次科学发展,闻淮并不明白。 宋溪抬头盯着闻淮,不管他为何发问,但解释意思总没问题。 “就是字面意思,文昭国百分之八十的百姓都在乡村,而他们也贡献了全国多数税收。” “既如此,理应帮助普通百姓过上好日子,摆脱贫困,振兴产业。” “科学发展,便是以人为本,树立可持续的发展观,促进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这都是非常现代的话。 第186章 但意思极为精炼。 以闻淮的洞察力,准确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普通百姓摆脱贫困。” “乡间村里振兴产业。” “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闻淮收起笑意,紧盯着宋溪。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 但其中深意,却让人忍不住侧目。 古往今来,就没有宋溪想象中的世界。 如果连乡间都能有“产业”能“富裕”。 那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景象?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更的大到不能再大的空话。 以闻淮的见识来看。 短短八个字,包含的竟是儒家的“天下大同”,道家的“逍遥齐物”,墨家的“兴天下之利”,法家的“国富强兵”,甚至还有佛家“明心见性”之感。 古今多少朝代,能达到一样,便可称之为盛世。 宋溪好贪心,竟然全都想要。 闻淮叹口气:“对我的要求也太高了些。” 作为文昭国最高统治者。 臣子的心愿,便是对他的期待。 宋溪下意识想说,不是对你的,只是有这个目标。 但他忽然发现,作为文昭国“主人”,闻淮天然对这个国家有掌控感。 闻淮把天下视作掌中物,作为自家私产。 故而也会对天下负责,这个“负责”虽然不见得有多少。 但他天然认为,他对这个国家有责任。 有人对他提出要求,他不见得会去做。 但却把此项要求,视作他的义务。 某种程度上,竟然是权责一体。 宋溪读的圣贤书与闻淮读的是同一本。 他既了解当臣子的角度,也在闻淮那了解过当天子的角度。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溪道:“你可以做到的。” 闻淮更想笑了,倒了两杯茶,亲自端到宋溪面前:“太高看我了。” 这话并非谦逊。 闻淮就不是个谦逊的性子。 这是实话。 宋溪说的那个世界,那个想法,那个结合了儒道墨法佛的理想世界,实在遥不可及。 闻淮见他吃了茶,摸摸宋溪下巴:“不现实。” 闻淮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明白自己手里的权势,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更知道自己身份地位。 这些东西造就了他的性格。 或许在外人看来过于自傲。 但拥有这些的人,并且明确知道自己拥有的人,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即使是他,也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可宋溪却捧着茶杯,认真道:“会有这个世界的。” “真的闻淮,会有的。” 宋溪没有阴阳怪气喊皇上,也没有恭恭敬敬称陛下。 只是轻声告诉闻淮,会有的。 他见过。 虽然并不完美,但真的在朝那个方向前进。 见闻淮在听,宋溪跟他解释:“拿我手中的茶盏来说。” “如果告诉千年前的人,骨头制的茶盏太落后,陶制的太粗糙,青铜做的有毒,以后会有精美无比,且能走入千万间的瓷器,他们会信吗?” “不管信不信,但这么复杂的瓷器还是做成了,皇家的制作精良,农家的也很实用。它们都在发挥应有的作用。”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像瓷器一样,会越来越好,会朝着现在的人永远想不到的方向前进。” 宋溪笃定道:“我说的那八个字,一定会实现的,真的。” 两人手中的茶盏一模一样。 被宋溪拿在手里的时候,愈发显得漂亮。 好像它不只是个茶盏,而是几千年来的见证。 宋溪不是在说大话。 他就是相信,并且愿意朝那个方向努力。 闻淮感觉自己变得很小。 很渺小。 之前的自信勇气,在这种信念里,衬托的太渺小了。 明明自己才是手握权势的那个人。 他张张嘴,宋溪就要立刻脱衣服。 他抬抬眼,宋溪就要躺在龙床上。 两人都知道,宋溪的尊严和未来。 其实系在闻淮的良心上。 就算宋溪大声争吵,就算他的笏板砸在闻淮脑袋上,也不过像大宝小宝挠人一般。 不会生气,不会愤怒,因为闻淮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因为即使宋溪考上状元,以后为官做宰,都在闻淮之下。 永远的,不可更改的。 但这个掌控感,在宋溪理想面前变得渺小了。 小的让人发笑。 闻淮的掌控变成了虚张声势。 宋溪的笃定才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 在这一刻,宋溪变成了那个掌控者。 掌控高位的闻淮为他着迷,为他发疯。 闻淮没有委屈自己,按着宋溪脖颈,在他唇瓣上细细亲吻。 两人吃了一样的茶,两人都有各自的渺小与掌控。 “那就试试。”闻淮道。 宋溪擦着嘴唇从垂拱殿出来。 神经啊! 试就试。 亲他干什么。 闻淮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自己都努力锻炼了,还是推不开他的。 是真的推不开,一点也推不动的那种! 门外的夏福讨好笑笑,还道:“宋修撰慢走。” 宋溪明明要快走。 但有一内阁大人走得比他更快,直奔垂拱殿而去。 夏福低声道:“这位是苏阁老。” 十二位阁臣之一,户部左侍郎苏大人。 他这么着急去见皇上,大概率跟盐平府之事有关。 宋溪回到翰林院,盐平府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钦差出发,盐平府必然会有大变动,这点毋庸置疑。 苏阁老过去,肯定是求情的。 这些事不会牵连到宋溪,毕竟没人知道其中联系。 至于里面弯弯绕绕的争斗,闻淮也会处理妥当。 宫斗政斗,没人比他更专业了。 宋溪把编纂好的《乡试录》交上去,继续带着庶吉士等人编《会试录》。 这次进度快了不少,即便炎炎夏日,众人也不懈怠。 之前去各部串门的庶吉士们,最近也老老实实的。 苏阁老最近心情不好,连带着下属也没个好脸。 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等六月中旬,会试录彻底编纂完成,盐平府的事情也了结了。 朝野上下,都在讨论新皇登基后第一大案。 反正明面上消息是这样的。 五月下旬,江巍江大人被调去盐平府做学政。 他一家四口刚踏入赴任地界,便收到数十封匿名书信。 里面讲的是同一件事。 盐平府去年乡试资格考有问题。 江大人按兵不动,到了府城后与当地官员,以及下面县学官员交际应酬,只当无事发生。 但实际上暗中调查,发现的各地乡绅官员恶行。 不少有真才实学的秀才不允许考试,硬生生让一群纨绔子弟抢了乡试考试资格。 江大人一边收集人证物证,一边同皇上汇报情况。 远在京城的皇上看到证据,立刻派出钦差前往盐平府调查真相。 如今六月十五,钦差已经把各县涉案官员乡绅三百九十多人统统羁押,依照律法一一审判。 此案涉及范围极广,至少要到年底才能结案。 又因盐平府知府玩忽职守,现在已经押回京城。 原本的盐平府学政江大人,则代任知府,协助钦差办理此案。 有江大人在,原本满腹委屈的秀才们终于喜笑颜开。 他们相信江大人会主持公道的! 事情到此,后面按照章程一一处置便是。 但苏阁老的族人也牵连其中,少不了向皇上求情。 而苏阁老的政敌若不借机发难,那就不是他们了。 如此大案,大家肯定会讨论。 又因宋溪跟江大人联系颇多,不少人还问他盐平府近况。 宋溪知道的自然详细,毕竟还有闻淮那边一手情报。 但实际讲起来,也只说大家都听过的。 只有跟景长乐、戚元任、许滨私下来往时多说几句。 趁着休沐,他们三人都来宋溪家中。 听了最新进展,全都深吸口气。 “苏阁老族人众多,自然牵连其中。” “还有些县里直接逼着秀才不准考试,还让他们不能继续求学。” “至于欺行霸市,买卖公田,已经不用多讲了,等他们所犯罪行列出来,只怕一张纸都不够写。” 戚元任恨恨道:“我以为我老家的乡绅恶霸就够坏的,他们盐平府的秀才竟然更惨。” 许滨也点头,他也有同感。 “总之会依照律法处罚,估计年前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宋溪最后道。 第187章 “应该的!”戚元任就差拍手叫好了,“之前也没发现,江大人竟然这样厉害啊。” 景长乐也道:“江大人久在翰林院不得志,没想到去了地方却雷厉风行。” 许滨捕捉到不同之处:“江大人的奏章,如何直达天听?” 这也是很多人的疑问。 若江大人跟皇上关系不错,就不该到了现在才外放。 可他递上去的奏章,皇上又很信服,这是为何? 多数人都猜不透其中深意。 估计要成文昭国未解之谜了。 不过盐平府的事到底跟他们没关系。 接下来要聊,对四人来说才最要紧。 “观政。” “你们收到哪几个部门的邀请?” 景长乐问道:“礼部吏部工部有意让我过去,我还不知如何选择。” 这些话只能私底下讲讲,肯定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否则就会想前段时间的王进士一样,现在一份邀请也没收到。 观政,是先帝定下的规矩。 但凡新科进士都要去各部门“观政”,在这期间学习处理政务,在各部之间轮换实习。 渐渐大家摸出规律。 观政时间有长有短,想在短时间内,把三司六部所有部门的差事全都熟悉一边,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尽量在观政时,选择自己想走的“方向”,就变得极为紧要。 跟其他二甲三甲新科进士不同。 他们被动等待分配。 在翰林院的一甲进士,以及二十位庶吉士而言。 大家在保留翰林院位置的同时,还多了选择空间。 三司六部会主动给他们发来邀请。 比如景长乐,因为他在翰林院做事时踏实认真,也跟各部有些往来,名声就传出去了。 礼部吏部工部都在问他,要不要去他们那做事。 景长乐要做的,就是根据自己以后的发展,选择要去的部门。 景家倾向景长乐去礼部,因为他爹的一个同年就在礼部任职,彼此也能照顾些。 而且礼部今年备受重视,前景也好。 戚元任道:“我想去刑部。” 他收到的邀请只多不少。 戚元任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人傲气但又有真本事。 但看来看去,他还是想去刑部:“盐平府犯官依律判罚,实在解气,我愿深研其道。” 到了许滨,他做事缜密,也收到刑部询问。 但相比刑部,他更倾向吏部。 掌管官员考核升迁,在六部之中向来是坐二望一的地位。 最后是宋溪。 作为今科状元,又是六元出身。 加上修撰馆在他手底下井井有条,做事很是不错。 故而三司六部皆发来邀请。 甚至其中一位尚书,三位侍郎,打算让宋溪去他们手底下做事。 宋溪不会拿这些出来炫耀,但新科进士们基本都知道。 只是好奇得很,宋溪要去哪里做事。 甚至在等他的选择,自己好跟过去。 这可是宋溪啊! 京城顶尖的聪明人,跟他选肯定没错! 宋溪是属意工部的。 之前跟闻淮的谈话自然不是空想。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去工部,就是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许滨诧异:“我以为你会在户部礼部吏部三选一。” 六部之中,吏部坐二望一。 户部礼部根据皇上重视程度看谁是第一。 工部、刑部、兵部基本靠后,当然了特殊情况除外,比如打仗等等。 宋溪道:“工部有其好处。” 宋溪开玩笑道:“回头把所有道路都给修好,方便大家通行。” 这话对于京城的景长乐来说没什么感觉。 但像许滨戚元任他们则深有感触。 修路,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这个决定,估计要惊掉大家下巴。 第二日六月十六,翰林院编撰馆没了差事,大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聊。 聊的内容基本都跟观政有关。 大家基本都有属意的部门,最近几天就要过去了。 所以得知宋溪跟工部接触时,就连工部都有些诧异。 状元郎去他这? 真的假的。 别是傻孩子年纪小,又无人指点,来了个前景不大的地方? 编撰馆庶吉士们,自然也在讨论。 不过多数人,还是听梁学桐梁进士在讲。 他做过宫中的中书舍人,虽然那时候只是举人,更多是跑腿打杂的活,但对各部的了解,还是比其他进士要多的。 “工部也不错,每年水利屯田物器制造都归他们。算是不错的去处,竞争也不大。”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 但儒生之中,谁听不出物器制造是匠人之事。 好好的读书人去做这种事,是有失体面的。 大家并未接话,只问梁学桐:“你要去什么地方观政?已经有选择了吧。” 梁学桐听此,颇有些自得:“我留在翰林院。” 留在翰林院? 这不对吧。 若不熟悉其他部门差事,如何外放,如何挣政绩? 梁学桐继续道:“我之前做中书舍人,如今还想去当这份差,已经同翰林学生请示了,大概率能回去。” 中书舍人这个职位多数人都不陌生。 原来出自三省之一的中书省。 自三省废除之后,但其中一些具体的官职,比如帮忙起草文书中书舍人便归于翰林院。 文昭国沿用许多旧时称呼,主要还是看其具体职责。 这数十位中书舍人便归翰林院管。 但人却在皇宫做事,若皇上有需要,就让他们起草文书诏书,以供使用。 说白了,就是秘书处。 梁学桐以前就在此地,不过他那时候只是举人,十位中书舍人里排名第十,根本轮不到他起草文章。 不过这次回去,应该就有资格了。 最重要的是。 在“秘书处”做事,可以接触到朝中所有往来文书。 等于接触所有差事。 在中书舍人处做事,学到的东西更多,还能接触到皇上,被重用的机会也更多。 毕竟做再多事,也要被皇上看到啊。 比如他们之前的上司江大人。 若非皇上赏识,怎么可能成为盐平府代知府? 所以梁学桐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羡慕。 可惜了,他们都没有这个机会。 还是朝中有关系好啊。 否则就算是状元郎,也要去个不咸不淡的工部观政。 正说着,中书舍人处竟然派了小太监来传话。 派太监传话,也只有宫中的官员有这个资格了 梁学桐整理官服,准备前往宫中。 但那小太监却并未来大房间,而是去了东面房间。 这也对,其他部门借调人手,要同上司宋修撰说一声。 看着众人羡慕的眼神,梁学桐怎么可能不激动。 但小太监迟迟不过来,他还是焦急的。 “要不去看看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提议,梁学桐立刻出门。 上司宋修撰的房门开着,就听小太监连连道:“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说中书舍人处正好缺个人,您再合适不过。” “请您速速进宫呢。” 宋溪除了无语之外,已经没什么想说的。 闻淮什么想法,他能不知道吗? 怪不得最近那么老实,在这等着他呢。 还说要试试呢。 这试什么呢。 宋溪刚要说什么,就见门外挤满目瞪口呆的庶吉士们。 “怎么了?”宋溪自然不知道大房间发生了什么,又道,“不去当差吗?” 不去啊! 有这种热闹。 谁去当差! 景长乐朝宋溪暗暗比了大拇指。 戚元任许滨二人同时点头。 谁在那贬低状元郎呢。 谁又吃瘪了啊。 没有家世背景又如何,宋溪是一般人吗! 偏偏小太监还火上浇油。 “陛下等着您起草诏书呢,不能耽搁。” “咱们快走吧!” 第99章 不管小太监如何催促,宋溪也不能说走就走。 作为修撰馆长官,肯定要记录众人去留,以后其他长官问起来,也知道怎么回答。 他们到底还是翰林院的人,只是借调到其他部门而已。 好在有孟蒋两位编修,还有景长乐他们帮忙,宋溪还是很快就被带走,连拖延的时间都不给。 许滨上前一步,紧紧看着宋溪身影。 在修撰馆时,两人不在同一处,宋溪是他的上司。 本以为到了六部,还能同行。 可宋溪却越走越远。 第188章 许滨为他高兴的同时,难免失落。 宋溪一直躲着他,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皇上呢。” “我也没有啊,咱们这里面,似乎就梁进士见过?” “宋修撰见过很多次啊。” “你跟宋修撰比?” 也是,根本没法比的。 不知道外放之前有没有机会面圣。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的观政时间,大约在半年到三年之间。 若早早外放,估计很难见到皇上的面了。 以前大家还没什么感觉。 只看江大人一路直升,更能感觉到亲近陛下的作用。 谁不想被陛下重视啊。 可惜梁进士没这个机会了。 中书舍人处就那一个位置,已经是宋修撰的了。 大家都不敢看梁进士脸色,本来还算好看的脸,这会难免有些扭曲。 众进士虽然能理解,却也没有办法。 宋溪名声在外,是他们这届进士里最出彩的那个,还是别跟他比了。 再说了,他们要是皇上,也愿意常常看到宋溪啊。 “散了散了,赶紧去观政吧,早点熟悉差事,早点外放。” “对啊,赶紧学点真本事,否则外放了两眼一抹黑。” 此时的宋溪已经进了皇宫,甚至有了专门出入宫内的腰牌。 “中书舍人也不能随意出入皇宫,但陛下书说您还管着翰林院修撰馆,有个腰牌也方便。” 小太监还道:“陛下对宋状元可真好,不愧是今年的第一名。” 宋溪对自己心里有数。 闻淮可不是冲着状元名头。 宋溪客气道:“大人谬赞了。” “小的哪担得起大人的名头,小的名叫夏丰,叫我名字即可。”小太监夏丰连忙道,“中书舍人处归我负责,需要什么宋修撰尽管吩咐即可。” 夏丰? 宋溪问道:“敢问丰公公与夏总管是?” “他是我干爹。”夏丰笑道。 宋溪说的夏总管肯定是夏福了。 再看夏丰的态度,即使他干爹没什么具体原因,但肯定交代什么。 难怪这小太监对他格外照顾,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明明没分手的时候,两人见面就是啃,蜜里调油一般也没这么多交集。 两人只要狠下心,成年累月不见面也是可以的。 但分手之后,交集反而越来越多。 到了中书舍人处,众人都看向宋溪。 传说中的宋六元,以前打过照面,但并不算熟悉。 为首的中书舍人介绍了此地情况。 他们此地就在垂拱偏殿。 但凡皇上在正殿办公,他们就要派一到两人前去正殿伺候笔墨。 若陛下不在,他们就回到此地等待,随时听候调遣。 故而十个人里要排好班次,无故不得缺席云云。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若皇上喜欢用谁,便不用在乎班次,直接过去即可。 但新皇没有特殊喜好,这项可以不用在意。 宋溪沉默,行吧,希望如此。 反正一句话。 他们是伺候皇上的,一定要万分谨慎。 再有如何用笔如何用墨,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吃饭,绝对不能耽误皇上差事。 宋溪记忆力好,这些事说上一遍他就能记住了。 可心里难免吐槽,果然是伺候皇帝。 没办法,这是遇到真皇帝了。 当日下午,培训结束的宋秘闪亮出场,端端正正坐在垂拱殿正殿角落里。 这里有中书舍人专门桌椅,可以随时听候召唤,然后飞速伺候真皇帝。 用过午饭的皇帝从小桌子前路过,挑眉道:“拟诏书。” 刚站起来行礼的中书舍人老老实实跟在皇帝身后。 还未到龙椅前,夏福便带着其他人出了正殿,顺手把殿门关上。 闻淮嘴角勾了下,故意道:“新上任的中书舍人,可还习惯。” 宋溪带了假笑,恭敬开口:“多谢皇上恩典,能伺候皇上是微臣的福气。”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闻淮见他嘴唇有些干,再看他眼睛虽然有神却又带了点委屈。 这是? “没吃饭?”闻淮哪能看不出来。 每次接宋溪回别院,若是饿了渴了,都会带着微不可查的委屈感。 宋溪震惊,闻淮怎么知道的。 闻淮立刻让人上了点心果子,还道:“是你之前常吃。” 说罢,再吩咐御膳房做道甜汤送来。 夏福连忙去办,出门前又把殿门关好。 宋秘没有坐回小桌子,反而在龙椅旁边桌椅上吃起点心。 他还是那个疑问:“你怎么知道的。” 闻淮原本已经在看奏章了,反而问道:“怎么不吃饱了再来。” 宋溪啃了个点心,认真答:“要伺候皇上。” 所以不能多吃,还不能喝太多水。 到底谁喜欢挣这个活啊。 闻淮倒了茶水给他端过来,拿着奏章坐到宋溪对面。 这一幕让宋溪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两人在别院的日子。 他到别院后一边吃点心一边吃茶,闻淮在办公。 等会,所以那时候别院总备着点心吃食,他刚回去就有热腾腾的果子吃? 闻淮那时候就能看出来他好饿好渴? “是眼睛。”闻淮动手动脚,碰宋溪眼睛,“要委屈死了。” 宋溪直言:“没吃饱就是很委屈。” 他是挨过饿的人。 谁饿肚子不委屈啊。 闻淮看看手里奏章,建田府旱情,知府请求朝廷拨款开仓赈灾。 朱笔勾了下,准。 送户部核定拨款数额。 两人距离很近,宋溪自然看到了,下意识又吃了口点心,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还是夏福送来甜汤,宋溪主动接过来,先帮闻淮盛一碗。 夏公公唯有震惊。 怎么回事。 两人要和好了?! 闻淮似笑非笑。 自己一掷万金,只得了碗亲手盛的汤? 两人分吃了一份汤,夏公公静悄悄退下。 其实退不退都行。 不管闻淮还是宋溪,都有很多公务要忙。 闻淮处理公务虽快,但架不住事情太多。 六部奏章,各地奏章,大理寺督察院内阁等等,似乎有无数差事要忙。 这里旱情那里雨多,这里有贼乱那边有山匪,边关异族动向,海上船只多寡。 文昭国地域辽阔,大事小情无数。 甚至之前盐平府的事还有无数尾巴要定夺。 再有这个求情那个开恩。 朝中势力繁杂,各地利益纠葛。 这还是闻淮权力稳固时要处理的事。 若手里权力不稳,让人头疼的事只会更多。 但他显然早就习惯。 不管奏章以及汇报情况的官员说的多离谱,都能面不改色听完。 甚至还能劝眼前两个老头别打架,顺便让夏福去喊御医备着。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已然月明星稀。 宋秘头一天上班,便直接加班到深夜! 皇帝不怀好意道:“别走了,晚上留下。” 宋溪看过去,皇帝又道:“留下吃个饭。” 那边宵夜摆好。 宋溪闻淮两人,很久没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宋溪已经有些疲惫,反观闻淮神色如常。 他的力气,难道是在办公时练出来的吗? 也是,每天那么多奏章,实在锻炼人。 头一天“观政”结束。 关于新科状元多得皇上看重的消息便满天飞了。 “殿试结束后,第一时间召见!” “亲自任命为中书舍人!” “还赐了宵夜!” “今日还让他伴驾!” “实乃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同心共济的佳话!” 进宫后的宋溪听到这两个成语,差点被平地绊倒。 君臣相得可以。 如鱼得水也行。 同心共济就算了啊! 第100章 宋溪听着众人议论声,悄悄摸摸走进翰林院修撰馆。 到底是宋修撰兼任中书舍人,每日还要来看一趟。 不过此时的修撰馆内,已经没什么人了。 孟蒋两位编修已经去了户部实习,其他二十位庶吉士各有去处。 偶尔会回来歇息片刻,多数时间都在六部当差。 见这里没什么事,宋溪便打算进宫听令。 看着时辰,皇上应该快下朝,中书舍人必须在垂拱殿恭候。 刚要离开,迎头正好看到许滨。 可两人还未说话,就听隔壁有些声音。 许滨下意识进到房内,宋溪也被关在里面。 只听外面两人的声音,倒是十分熟悉。 第189章 庶吉士梁进士与垂拱殿中书舍人处的太监夏丰正在说话。 夏丰站定后无奈道:“梁进士,中书舍人已经定下,无从更改的,您给的银子也退回去了,何必再来寻奴婢。” 之前中书舍人十缺一,想着谁来都是来。 太监夏丰这才收了梁学桐梁进士的银子,想请翰林学士帮忙要人。 原本以为只是小事,岂料他干爹知道后,直接敲他脑袋,骂他蠢死算了。 然后皇上就下令请宋修撰前去补缺。 就是在昨天,夏丰赶紧把银子还给梁进士,让他另寻其他去处。 但梁进士还是不甘心,今日再三请了小夏公公过来,就是想问个问题:“小夏公公,我就是想知道,宋溪托了哪里的关系,怎么就能让皇上开尊口。” 朝中好位置就那么几个。 想要去重要的职位观政,肯定要上下走动关系。 能力是一方面,关系同样是一方面。 梁进士就是想弄明白,宋溪背后的关系是谁,知己知彼,才能无往不胜。 省得自己得罪人了不知道。 夏丰直接道:“就是皇上赏识,您就别想了,依照您家里的关系,您去哪都成的。” 皇上赏识。 就这么简单? 梁进士也想被皇上赏识!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当年,当年他叔叔他姑姑就是被皇上赏识的。 看他表情,小夏公公意识到什么,嗤笑道:“别动歪心思,皇上跟先皇不同。” 既然又收了梁进士不少银子,夏丰说实话:“你久在宫中,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在潜邸时,便有无数狂蜂浪蝶,有谁成功了吗?” “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当差。” “人家宋修撰就是当差当的好,所以被重视。” 宋溪想说那可未必。 你们都被闻淮骗了。 也是,他平日做派,确实太能迷惑人。 等外面嘀嘀咕咕结束,宋溪总算松口气,准备等人走远后再出去。 刚一转头,就见许滨正盯着他。 说起来,两人自会试前后,很久没有独处过了。 但仔细想想,其实以前也不算太亲近。 可许滨就是喜欢宋溪,很有耐心的喜欢宋溪。 最开始那会,知道他跟人亲密,可以耐心等着。 知道宋溪跟那人分开后,可以耐心等他平复心情。 甚至到了会试前后,依旧耐心十足。 但最近这段时间,似乎有点不一样。 许滨发现,他的耐心并没有成效。 宋溪身边永远围着很多人。 喜欢也好,讨厌也好,大家只盯着宋溪,他的位置越来越少了。 “昨天在宫里,可还习惯。”许滨问道。 宋溪笑了下:“还行。” 按理说他应该问一句你呢,但知道不大行,总觉得这会的许滨怪怪的。 许滨看了看门外:“要小心梁进士,他家颇有权势。” 宋溪沉默了下,他已经被更有权势的人“看着”,其他人倒是无所谓了。 见许滨是真的担心,宋溪解释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许滨见他说的肯定,难免多想。 或许是长时间的暗中观察,让他猜出大概原因:“梁进士口中的那个人在护你?” 房间内安静片刻。 放在之前,许滨肯定不会直接这样讲。 但他等了太久,忍了太久。 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远,竟然直接把话挑明。 宋溪确实有些诧异。 许滨下一句话却让他觉得冷飕飕的。 “我以为你们已经分开了。” 只这一句话,似乎包含无数信息。 算起来,宋溪跟许滨认识有两三年时间。 许滨的聪明自不用说,他今年不过二十二,不管乡试会试成绩都很不错。 加上独自求学,自有他的敏锐洞察。 许滨发现什么,倒是十分正常的。 两人四面相对,许滨的眼眸格外沉静。 宋溪却道:“这件事跟你无关。” 宋溪说的极其郑重:“以后不要提起。” “为什么?”许滨皱眉,“他位高权重?” “在逼迫你?!” 这话对也不对。 因为人家还没有逼迫,事情就在朝着他要的方向走。 宋溪知道许滨是聪明人,而聪明人不会主动卷入其中,他道:“没有逼迫,因为我不会有事,但其他人参与,就不好说了。” 正如闻淮了解他,他也很了解闻淮。 两人当场打起来都没什么。 但要让第三人卷入其中,谁也没法阻止闻淮做什么。 所以宋溪再次道:“不要多问了。” 这是真的为许滨考虑。 许滨听此,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宋溪手腕:“是谁。” “我可以帮你。” 即使他们两人官职不高,但依照两人的聪明能力,有朝一日,未必不能翻身。 宋溪听出他的潜台词,更叹口气。 天真。 跟自己之前一样。 他那时候还想着,考公上岸,一切就会好。 但所谓的“岸”,就是人家后花园啊。 “好好做事吧。”宋溪躲开许滨,最后劝道,“观政将决定外放的地方,在其位谋其政,不要想其他的。” 宋溪再三拒绝,许滨不是听不出来。 但他已经被拒绝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他只是想说,他会成为宋溪的助力,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会尽全力帮忙。 只要让他在身边即可。 宋溪见外面的人已经走远,直接推门离开。 许滨紧皱眉头,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宋溪都不能拒绝。 除非说,离开京城?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观政结束,基本都会离京外放。 难道宋溪在等这一天? 但他的外放,会顺利吗? 如果那个人真的权势滔天的话。 许滨的担忧转为心疼,随后往吏部方向走。 他会成长的,直到宋溪需要他。 宋溪进宫的时候还路过工部官署,工部里的官员还跟他打招呼。 没办法,大家对宋修撰印象极好啊。 若不是皇上钦点,宋溪就来工部了! 状元郎选工部,说明他们这里好啊! 宋溪颇有些遗憾。 他确实是想进工部学些东西的,可惜失之交臂。 到了垂拱殿,还未在中书舍人处坐稳,正殿那边便让他过去。 皇帝正在跟几位大臣议事,宋溪照例在角落处的小桌椅上草拟奏章。 等手头差事办完,难免在工部文书上来回看看。 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闻淮道:“为何想去工部?” 宋溪直接答:“工程水利,哪一个都很重要,想去学学。” 六部负责差事各有侧重。 初入官场的官员们想要快些上手,去各部实习是最快的选择。 闻淮难免想起他之前说的八个字,知道他是真心的,好笑道:“只有去工部才能学?” 宋溪抬头,闻淮指了指他桌子上几十份奏章。 夏福按照不同颜色不同纸张不同部门做了分类。 闻淮一一介绍道:“朕这里管着天下事,别说工部了,六部差事你都能学。” 说着,闻淮干脆让人把宋溪的桌椅搬到自己旁边。 这不合适吧?! “不学吗?” “你可是好学生。” 宋溪一咬牙,坐就坐,怕什么。 坐到闻淮旁边,又拿到工部送来的三份奏章。 宋溪这才发现自己晕字? 奏章格式都有定律,宋溪以前是学过的。 但学的内容跟实际书写有很大不同。 比如手头这份。 六月中旬,不少地方到了雨季,各地河堤水利都要汇报情况。 这份奏章为了能把事情讲清楚,竟把文昭国几十个州府大小问题糅合到一起。 南边某某地如何如何,北边如何如何,出问题的在哪里。 看着是一份奏章,实际是一篇详细的汇报书。 为了塞进去尽可多的内容,写奏章的官员字斟句酌。 若看奏章的人稍微漏一两个字,那整句话的内容就全变了。 这哪里是看奏章,分明是一篇阅读理解。 要一句话一句话分析的那种。 还要在心中做个大概的推算,到底哪里需要赈灾,哪里需要关注,哪里出现异常。 怪不得很多皇帝懒得看奏章,天天高强度做阅读理解,谁受得了。 闻淮还假装好心道:“怎么样,是不是学到很多。” 闻淮越说越阴阳怪气:“下面的人生怕朕看懂。” 正殿内就他们两人,说起话自然肆无忌惮。 第190章 闻淮从小被立为太子,十四五就跟着看奏章,那时候没少掉坑。 太子也好,皇帝也好,确实高高在上,生来便投了个好胎。 但这不意味下面人不敢欺上。 古往今来糊弄皇帝的人不在少数,糊弄上司的大有人在。 就像宋溪做修撰馆主事,要不是刚开始镇住手下,后来的差事定然不会那般顺利。 闻淮说着,还让宋溪看礼部奏章:“你看看这个。” 礼部这个奏章有些不同,纸张纹样都不一样。 “涉及国丧。”闻淮解释,“他们最讲究这个。” 他们,指的自然是礼部。 宋溪打开来看。 里面是关于的国丧的汇报。 从皇陵到京城,再到各地国丧事宜。 这就罢了。 其中几句话用的颇为严厉。 大意是说皇上未能上行下效,故而某某地不守礼法云云。 当然,前者写的隐晦,主要在讲某地礼法问题,甚至请求陛下同意责罚。 先皇去世,已有半年时间。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现在提起这件事,必然有其他意思。 闻淮看向宋溪,明显等他的答案。 “在试探权力边界。”宋溪道。 众所周知。 从去年开始,礼部便是朝廷上最忙的部门。 几乎所有官署都围绕它转,想要什么人,就借调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直接张口即可。 毕竟乡试、国丧、新皇登基、会试殿试。 都以他们为中心。 忙是一方面。 但忙也意味着权力在手。 谁见过清闲衙门大权独揽的。 大半年来是绝对的第一,已然让礼部生出试探的心里。 想看看在皇上这,他们最多能做到什么地步。 比如暗戳戳指责皇帝。 比如利用礼法责罚地方。 如果闻淮不够敏锐,把这封奏章随意批复了,便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权柄。 这正是宋溪所说的,试探权力边界。 闻淮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 不愧是宋溪,不用多解释,他就能看出其中端倪。 “那要怎么回复?”宋溪好奇道。 这种以国丧为名义的指责以及要权,直接打回去肯定不妥当,答应的话又显得好欺负。 那,直接不理? 闻淮笑,拿起朱笔在奏章前几行随意圈了几个字,批复道:“讳。” 避讳的讳。 这几个字如何犯忌讳了? “犯了先祖曾用名。” 那下次改了再送来? 宋溪随即反应过来,下次送过来的,应该是请罪文书。 毕竟犯忌讳了,是可大可小的事。 至于这份奏章,应该不会再上第二次。 因为闻淮已经表明他看出来了。 好难。 这要长八百个心眼子吧? 宋溪能弄明白,但不代表喜欢这些啊。 宋溪把礼部奏章往外一推。 别让他看了,求求了。 这东西还是适合闻淮! 闻淮乐不可支,扶着宋溪肩膀笑个不停,整个人几乎环抱着他:“只有你懂我了。” 这些堪称毒舌的评价。 闻淮不能说给各部听,以免引起动荡。 上司? 他没上司。 即便先皇在时,玩心眼的时候只多不少。 唯有在宋溪面前,说什么都没事。 闻淮不担心他夺权,不担心他有异心,不担心他把这话胡乱说出去。 唯有宋溪了。 这世上唯有他。 闻淮甚至有点后悔。 应该早点让宋溪知道自己身份。 那样岂不是更坦诚更有话说。 宋溪努力把人推开,闻淮却凑过来,直接做到他身边:“我教你怎么看。” 这指的自然是工部奏章,以及工部处理差事的章程。 连带着其他隔壁奏章也点评一二。 几日下来,宋溪对朝中各部真正有了了解。 怪不得说在这能学到六部之事,确实如此。 当然,现在只是了解,真正能上手,还要一段时间锻炼。 闻淮干脆把一些不算重要的奏章交给他,跟六部之间沟通宋溪也能参与。 宋溪草拟奏章的同时,在垂拱殿算是见多识广的,朝中重臣见了无数,大小差事接触许多。 他还见证礼部从六部第一,逐渐滑落到第三,不管户部还是吏部,都稳压他们一头。 甚至因为自己多问了几句水利之事,工部都有隐隐起来的意思。 怪不得人人都想接近权力中心。 而这些权力,好像就在他手边,可以任由他支配。 时间进到八月,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宋状元极得圣心,已然是皇上身边红人。 在其他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准备外放出去做官时,他在宫里的地位格外稳固。 最难得的是,朝中各部都觉得宋大人性格好,做事利落,是个从不为难人的。 尤其是工部,对他的印象格外好。 不少人都说,宋溪或许不会外放,一直做天子近臣也不错。 他在垂拱殿内,对皇上是得力助手,对六部众人的差事很有帮助。 “留在京城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看重,肯定前途无量。” “宰相门前九品官,何况皇上跟前?” “与其去外面吃苦,不如留在皇宫啊。” 宋溪每每听到这些羡慕的声音,顶多笑笑,看起来荣辱不惊。 但请求外放的文书却已经递到吏部。 至于垂拱殿关起门来,闻淮更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动手动脚的常态,亲几口也常有。 宋溪对此没什么表示。 主要表示了也没用,过几日又固态萌生。 再进一步,倒是没有。 闻淮还在等他同意。 宋溪擦擦嘴坐回原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闻淮还想再亲,却听垂拱殿门前传来声音。 “王大人,王大人您慢些走。”夏福声音传来,只见他前头的大人走得极快,脸上写满怒火。 宋溪回头去看,竟是国子监王司业。 王司业一脸愤怒,进来就道:“皇上!微臣实在管不了国子监,祭酒位置空悬多年,实在不能再空着了!” 文昭国的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之前的祭酒到任后,为了自己清誉,宁愿致仕都不想接任。 其他官员倒是想去,但为了防止国子监情况更糟,闻淮一直没答应,只让还算正派的王司业管着。 但今日的王司业显然忍到极点。 不过生气过后,看着皇上平静的表情,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向陛下请罪。 见他冷静了,闻淮这才道:“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宋溪也有点好奇。 虽说垂拱殿内告状的大臣不少。 但把王司业气成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偏偏王司业不能明说,只道:“国子监学生众多,今日约着跑马明日约着练武,上午摔了两个,正在找御医呢。” “微臣能力不足,实在无力管辖,还请陛下早日为国子监选一祭酒。” 他这个副校长干不下去了! 赶紧找个正校长吧! 至于什么跑马练武,都是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打架斗殴。 而能找御医的人家,大概率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的子弟们打架,跟神仙打架有什么区别。 估计个个在找王司业麻烦。 宋溪在垂拱殿待了大半个月,对这种“黑话”一般的汇报内容已然熟悉。 只听闻淮道:“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祭酒人选必要谨慎。” 确实要谨慎。 选的不好,国子监更成纨绔子弟的天堂。 但真正有资历的老大人,又不愿意去趟浑水。 君不见梁院长的前车之鉴。 “您之前说,要请梁院长回国子监?”王司业立刻道。 王司业快被逼的没办法了,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也要请求梁院长回国子监啊。 皇帝难得头疼。 他劝过梁院长,但梁德昌借口自己年纪太大,不便前去,这就是不想蹚浑水的表现。 最后以皇上答应选新祭酒,再派人去安抚出事的两家,王司业才离开。 但宋溪从宫里出来,便被门口的王司业堵着了。 两人自然认识,之前王司业是宋溪座师,但现在他却先向学生行礼。 这礼哪能接受,宋溪赶紧道:“王老师,您这是?” 王司业听着他的称呼,就差长叹一声了。 要是天底下的学生,都像宋溪这般就好了! 他已经是陛下眼前红人了,还这般谦逊! 国子监那群纨绔子弟就该学学! 第191章 宫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去了宋溪家里谈话。 说来不难猜。 王司业等着宋溪,就是想请他在皇上面前说说好话,让国子监早日有新祭酒。 那样他就解脱了。 都知道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可他实在没有能力管好里面的人。 学生管不了,夫子也管不了。 当年的梁院长就是被气走的,何况他? 其实王司业离开垂拱殿之后,宋溪问过闻淮,国子监没有祭酒的原因。 就是之前说过的,人选太难找,只怕再选个不合适的人,跟皇亲国戚们沆瀣一气,以后更难处理。 “皇上的意思,还是想请梁院长任祭酒。” 梁院长学问、资历、品性,都适合做祭酒。 国子监交给他,至少不会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王司业叹口气:“可我问了,梁院长是绝对不会回来的。” 这么想着,王司业道:“要不您去劝劝?” 作为明德书院最好的学生宋溪。 梁院长说不定会卖这个面子? 宋溪摇头,怎么可能啊。 可王司业却道:“其实我知道,梁院长是想整顿国子监的。” “只是他近来身体不算好,而且也怕遇到之前同样的困境。” 之前的困境。 就是想要改革国子监,但并无实际的权力,更无人支持。 再来一次,谁知道会怎么样。 这都是梁院长犹豫的原因。 今年甚至还多了个问题,那就是他身体不如从前。 故而梁院长家人,同样不愿意他再出任祭酒一职。 国子监里关系盘根错节,没点背景,真的很难坚持改革。 无论从哪方面看,梁院长虽想整顿国子监,却坚决不愿回去。 听着王司业念叨这些。 宋溪忽然抬头:“我明日就去劝。” 哎? 王司业惊愕。 他说到最后,其实就是吐槽几句。 宋大人还真听到心里,想要帮这个忙? 宋溪笑。 不止帮国子监的忙。 也是帮他自己的忙。 等王司业离开,宋溪打开自己被退回来外放文书。 吏部那边的意思很明显。 皇上要重用您,您哪能外放。 安心在京城待着不好吗。 看看,不用某人逼迫,也不用某人开口。 事情就会朝着他要的方向走。 之前说礼部试探皇帝的权力边界。 闻淮何尝不是用权力诱惑他留下,试探他能接受的边界。 宋溪又擦擦嘴,嘴磨得有些红。 权力是个好东西。 他要用好了。 第二日的宋溪先进了趟宫,随后骑马去了明德书院。 等他再回来时,带着梁院长的亲笔书信。 闻淮迟疑片刻,不去看信,只盯着宋溪。 本以为他请旨去明德书院会无功而返。 怎么还真劝动了梁德昌。 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 闻淮没拆信件,只道:“明德书院一如往常?” “嗯,我还去东院号舍看了看,院长依旧给我留着房间呢。”宋溪随口答道。 闻淮依旧盯着他看。 自己把人圈到身边,也不许他出去做官,宋溪能忍? 闻淮甚至做好吵架的准备。 所以他有点风吹草动,就怀疑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闻淮迟疑地拆开信。 倒是眼前一亮。 信里竟然有两个好消息。 梁德昌愿意出任国子监祭酒。 但因为身体不好,想让自己学生宋溪协助,由他宋溪负责具体差事。 国子监祭酒人选有了,是好消息。 宋溪不折腾外放,愿意留在京城,又是一个好消息。 宋溪朝闻淮笑笑,漂亮的眉眼蛊惑十足。 闻淮也对宋溪笑。 即使是为了离开垂拱殿,所以选择去国子监,那也没关系,反正留在京城了。 这算不算,两人各退一步? 宋溪开始草拟诏书。 请梁院长出任国子监祭酒,以及自己做协助的诏书很快写好。 只等着吏部盖章皇上批复。 前面繁琐的程序走完。 不少经办官员都有些吃惊。 宋溪不是皇上身边红人吗,怎么要去国子监任职了。 而且说走就走? 但其中的宋溪却只想把流程走完,自己快点过去。 闻淮拿起朱笔时,还是在看宋溪表情。 见他神色如常,干脆把笔放下:“说吧,打的什么主意。” “你先同意。” 闻淮还就不同意了。 两人假装相安无事这么久。 可对方打的什么主意,抬抬眼就明白了。 闻淮想把人永远留在身边。 奏章给他看,权力让他用。 宋溪却还想外放,依旧跟工部走得近。 六月来到垂拱殿。 七八月开始,有新科进士观政结束出去做官。 宋溪也想去,并且付诸行动。 但在闻淮看来,就是想离开自己。 所以离开垂拱殿,但去国子监,算是各退一步? 只是这会,闻淮又拿不准了。 宋溪想做什么。 反正对他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宋溪见闻淮不装了,也耸耸肩:“我能怎么办,难道让我去国子监,你就拿我没办法了?我就彻底脱离掌控了?” 闻淮嗤笑,知道是激将法,但依旧勾了同意。 宋溪说的对。 不管去哪,都不可能脱离他的掌控。 他也看看,宋溪到底想做什么。 第101章 调令签完,闻淮并不松手,盯着宋溪看。 自殿试结束后,宋溪只跟他发过一次脾气。 以他们两个的记忆力,那日在垂拱殿吵了什么,自然历历在目。 之后他让宋溪去翰林院报道。 翰林院差事刚结束,他便把人调到身边。 不是不知道宋溪想去工部。 但工部是什么地方? 工部下面四司,哪个不是经常往外面跑的。 工程营造、屯田矿产,只要找个理由,在外五年八年不是问题。 闻淮不可能让他离京这么长时间。 宋溪心里也清楚,他胳膊拗不过大腿。 所以两人“相安无事”到八月,反正在哪观政都是观政。 今年的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外放出去。 宋溪也熟悉垂拱殿所有差事。 六部公差,内阁诸事,基本都经过他手。 这甚至比当初皇印在侧,还要接近权力本身。 朝中称赞,同僚追捧,这些都不必细说。 只看宋溪乡试座师,国子监王司业,都要主动拜访,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便能知宋溪如今在宫中的地位。 即使这样,宋溪还是想走。 所以不管他怎么做,宋溪依旧按照自己目标前行。 闻淮幽幽道:“在这里,你想要的都要能做到。” 说着,工部的奏章被抽出来。 两人都不用看里面的内容。 毕竟从工部尚书侍郎等人开始商议,到宋溪草拟文书,最后形成具体的奏章,两人全程参与。 这里面写的,正是两淮一带堤坝修建之事。 不出意外的话,等秋收过后,朝中地方各出银子,将几个重要河堤修缮整齐,以解百姓洪涝之苦。 不用你亲自出去。 这些都能做到。 能做到的还有更多。 宋溪知道他想阴阳怪气,直接反驳:“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都是你应该做的。” 怎么了? 现在修河堤,以后修官道。 难道还要我感谢你。 你自认这是你的天下,那就是你该做的。 搞的好像我欠你一样,难道让我哄着你做个明君? 那当皇帝也太爽了。 闻淮的诡辩再次失败,可他下一句话,宋溪却没法反驳。 “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不是你想要的?” 而做到这些最快的方法。 便是用好垂拱殿的权力。 闻淮把此地的权力分给他,他还是要走。 闻淮追问:“为了离我远点,连自己那八个字都不要了。” 前面的话还好,这句话让宋溪眼睛变得诧异,甚至摸摸闻淮额头:“你没事吧?” 我宋溪是那种为了躲一个人,就放弃自己想法的人? 你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还是把我看得太不坚定? 宋溪表情写满这些,并道:“天下治乱系人才,人才之邪正关学校。” “我既然有这个机会,就想尽自己一份力,让国子监发挥应有的作用。” 宋溪说这话,并不奇怪。 第192章 他向来就是极好的学生,甚至科举文章里,就有关士风士气的论断。 但闻淮抓住他的手,故意捏了捏:“可恨。” 这怎么会不可恨啊。 若为了我,所以跑到一滩浑水的国子监里。 反而会让闻淮高兴。 现在好了,宋溪眼里只有差事,真可恨啊。 闻淮又说了句可恨,这才把调令给宋溪,解释道:“那么多人都不愿意去国子监任职,是有原因的。” 当学生的时候,宋溪就听过的。 之后梁院长也提起,哪里一直是他的遗憾。 宋溪拿到任令,心情好了些:“还不是因为你。” 我? “你把梁院长气走的。” 所以国子监的乱象,也有你的问题! 两人谈恋爱的时候,自然什么话都说。 但这件事,却是在闻淮意识到自己认错宋溪后,故意透露的。 目的是为了慢慢坦白身份,然后快速定亲。 那会的宋溪,一心以为两人心意相通,还把他介绍给母亲妹妹认识。 闻淮终于闭嘴。 放宋溪去吏部报道。 走出垂拱殿,再走出皇宫。 终于到了无人的地方,宋溪才深吸口气。 成了。 调令。 自己可以去国子监了。 至少不会留在皇宫。 闻淮说他可恨,一心只想着差事。 但在这事上,却没那么可恨。 宋溪察觉到国子监的机会后,第一时间想的,确实是利用这件事离闻淮远一点。 宋溪下意识擦擦嘴,本来就红润的嘴唇显得有些肿了。 倒不是亲的,是他擦的。 “宋大人!” “见过宋大人!” “大人去什么地方?下官帮大人拿东西吧。” “大人怎么没在垂拱殿,听说工部侍郎正要去议事呢,您不在怎么能行。” 迎面走来的几位大人,最低的也穿着红袍,也就是四品五品官员。 面对宋溪这个翰林院从六品闲职,以及正六品中书舍人身份,却几位客气。 甚至连路过的紫袍大员,同样冲宋溪点头:“皇上此刻得闲吗,我有急事要汇报。” 所有人都对宋溪热情洋溢客气万分。 谁让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他喜欢工部,工部便会被重视。 他想修水利修路,也能提上日程。 不过大家都是消息灵通的,难免多问一句:“宋大人,我们怎么听说,您要去其他地方任职,真的假的?” 大概率是假的吧。 那可是垂拱殿,留在皇上身边做中书舍人,还愁没有官做? 以宋溪的能力,再加上皇上的看重,他的前途肉眼可见的好。 可他们却听宋溪道:“对,是真的。我要陪梁院长去国子监任职。” 准确说,梁院长为祭酒,但基本不用去国子监,具体事情都交给宋溪。 所以宋溪名义上为正六品的监丞,实则算是代祭酒。 今年不过二十岁的宋溪,直接成为国子监代祭酒?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 但问题是,国子监名头响亮,却毫无前途可言啊。 至少现在是这样。 那里面乱成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吧? 等宋溪去到吏部时,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待在垂拱殿多好,何必去国子监。” “是皇上看宋溪不顺眼了?” “有可能,他最近风头太盛。” “六月之前,朝中风头最盛的是礼部,看看现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但怎么样,也不能去国子监吧。” “前几天国子监出事了,两位王爷的孙子打的头破血流,王司业找到垂拱殿求助。就那次之后,皇上让宋溪去劝梁德昌去做国子监祭酒,宋溪也就跟去了。” “看样子皇上是真的想整顿国子监了。” “也是,作为天下学府之首,已经很久没出过一甲二甲进士了。” 众人讨论声中,宋溪去国子监就职手续彻底办好。 等吏部派人去明德书院送调令,梁院长便重新成为梁祭酒。 而他也可以去国子监任监丞了。 拿着几份文书,宋溪跟在吏部观政的许滨正好四目相对。 许滨的担忧十分明显。 但他想问的是。 为何是国子监。 你不外放了吗? 若一直在京城,岂不是会被某人挟制。 宋溪自然不能说,国子监已经是相对较好的去处。 是京城众多官署里,距离闻淮最远的了。 甚至是利用闻淮的自信和愧疚换来的。 而且,也是最能出政绩的。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真正的政绩。 而不是留在垂拱殿,享受天恩带来的恩泽。 那不是天恩,也不是恩泽。 是温水煮青蛙。 闻淮之前说他极有掌控欲,要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上。 这话确实没错。 他的安全感就来自这些。 更是他过往经历告诉自己,这没错。 只是两人的身份太悬殊。 悬殊到宋溪根本不想跟他再讨论这些事。 吵那一次,已经是冲动了。 毕竟就算讨论下来,顶多是闻淮温言软语发誓表白,自己的心虽会动容,却并不会往前迈一步。 他不要这种感情,一想到要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他心里就充满怒火。 闻淮恨他,他未必不恨闻淮。 他必须努力,必须进步。 国子监,就是他努力获得政绩的地方。 许滨正走过来,他旁边的梁学桐梁进士,先一步挑着眉上前。 宋溪犯蠢离开垂拱殿,那中书舍人的位置,岂不是空出来了?! 还有,就国子监那群人,宋溪一个没有背景的人,也能管得住? 可梁进士挑衅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太监夏丰小跑过来。 小夏公公直接跑到宋溪面前,连忙道:“宋大人,您腰牌怎么没带。” “我正好出来办差,皇上就让我帮您拿过来。” “以后出入宫还要用呢。” 梁进士下意识道:“出入宫?宋大人不是离开垂拱殿了吗。” 去国子监,应该算是他正式做官吧? “也不算,陛下说等国子监的事情处理完,宋大人还可以回去啊。”夏丰说着,把腰牌塞到宋溪手中。 一时间,众人表情明显不同。 就算是一心想接近皇上的梁进士,此时也老实了。 算了,别想着跟宋溪争了。 他是真的很得圣宠! 这也就是个男的,也就是皇上不近美色。 否则就要有离谱的传言出来了? 当然了,也因宋溪人品学问都是一流,故而没人往其他方猜测。 毕竟宋溪得到皇上信任,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啊。 众人对宋溪明显更加热情。 如今的翰林院修撰、垂拱殿中书舍人、国子监监丞宋大人,已然是朝堂中升起的新星啊! 恭维宋大人之余,他们心中还有个疑问。 吏部右侍郎道:“说起来,梁老大人怎么同意再任国子监祭酒的,宋溪你怎么劝的啊。” 宋溪笑道:“梁院长心系天下学子,一直记挂国子监。” 记挂是正常的,但记挂并不代表能够改变。 上次梁院长从国子监铩羽而归。 这次若还是被整的灰头土脸,岂不是毁了清名? 宋溪又笑了下。 梁院长不在乎这个。 而且自己同院长承诺了,一定会尽自己所能。 本来院长还怕宋溪遇到危险。 但随即又想到什么。 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宋溪尽管放手去做就好。 因为有个人,绝对不会让他遇到危险。 都在京城地界了。 若还能出事,那也就怪了。 这就是宋溪护身符。 既然这样。 那大可放手去做。 不管是宋溪的私心,还是整顿国子监迫在眉睫,又或者坚持自己的信念。 这些事都不冲突。 梁院长当时就来了精神,立刻道:“好,我任祭酒,给你撑名头,里面的事就交给你。” “王司业虽然是你上司,但也会听你的。” “尽快去做吧。” “这可是天下学府之首,你作为状元,带着国子监,带着天下学子走向正道,更是理所应当。” 还是那句话,权力是个好东西。 他要用好了。 至于怎么用,这件事他做主。 齐明元年八月初六。 国子监祭酒梁德昌,新任监丞宋溪来到北城国子监门前。 两人都不是头一次过来。 第193章 看着悠悠古韵的山门,梁院长不由得想二十一年前,自己来此任职的场景。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宋溪沉默。 确实,他今年才二十啊。 宋溪扶着梁院长,王司业等人已经在门前等待。 王司业满脸激动。 终于把人盼来了! 他们国子监不仅有祭酒了! 还有皇上眼前的红人! 国子监,说不定真的有救了?! 宋溪再次看向国子监。 比之明德书院,国子监的建立时间更长,至今为止有已有四百多年。 内里文庙附近的松柏少数也有两三百年,可见其底蕴。 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国子监不同寻常地方。 可惜了。 被人糟蹋到无人问津。 “拜见梁祭酒。” “见过宋监丞。” “拜见宋监丞。” 只听前来迎接祭酒的众官员齐齐行礼,同时也对宋溪问好。 而梁祭酒的态度,也跟传闻一样,干瘦的老头显然对此地毫无兴趣,摸着山羊胡:“老夫还在明德书院做院长,以后有什么事情,报给宋监丞即可。” “他在这,便等于我在这。” 所以不管其他人资历高低,官职大小,都要听宋溪的。 宋溪就是国子监的代祭酒! 他将在这里,挣得自己第一份政绩。 第102章 有人说学校之存在,可追溯夏商时期。 自周起,学校便是“造士”之地。 士,即士子,也是士大夫。 向来是历朝历代的中流砥柱。 而官学的建立,更是养士备用,充以未来栋梁之才。 县有县学,州府有州学府学。 到了国都,便有国子监。 国子监之用,便是聚天下群英养之国都。 试想一下,国都的学校里,聚满来自天下的饱学之士。 此朝何愁不兴旺。 对士子,对学生的重视,便是对国家未来的重视。 这点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学生,便是希望。 小到蒙童,大到研学士子,都是希望。 但作为承载希望的官学国子监,情况却大相径庭。 文昭国国子监之恶名已经不必多讲。 为何变成这般,倒是有说头。 首先是文昭国国子监敢建立时,生源大致有两类。 一类是前朝旧贵族官员的子弟,以及新朝功臣权贵子弟,这些都可特招入内。 二是举荐制,此类不分身份户籍,只要是品学兼优且未做官的年轻学生,就可以举荐入内。 而国子监廪饩丰厚。 每年布锦文绮,袭衣巾靴,逢年过节诸如正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阳等等,皆有赏赐。 甚至会从皇后私库当中拨出银钱,用于优秀监生娶妻之用,不仅赠钱婚聘,甚至还给监生妻子发衣服发口粮。 这就是官学养士。 不仅养学生,还养家人。 目的是为了解决士子们后顾之忧,好专心治学,早日成为于国于民有用的栋梁之才。 不管当时的人有没有看出问题。 但现在的人必然发现端倪。 第一类就不用说了,摆明为朝中贵族子弟开后门。 可第二类的举荐制,同样是弊端无穷。 就拿今年科举的许滨戚元任来说。 他们两人,一个今年二十二,一个二十四,性格虽有不同,也都称得上品学兼优。 但问题是,谁会帮他们举荐呢? 若有一个举荐的名额,人家是会给自己家子弟,还是给他们。 国子监名头响亮,又实打实的给银钱布匹。 时间一长,这种名利双收的好事,自然轮不到真正品学兼优,并需要这份廪饩的学生了。 国子监的没落可想而知。 多数人提起来,还是遗憾的。 否则不会被梁院长念叨那样久。 也不会被宋溪讲几句,就立刻出任祭酒。 这可是第二次过来了,如果还是不成事,那以后提起梁德昌,只会说他失败的祭酒。 所以梁院长在用自己名声作为托付,寄希望于宋溪身上。 宋溪接下祭酒之印,郑重道:“我会尽自己所能。” 为了梁院长。 为了诸多学子。 也为了自己,他都会尽力办好这个差事。 待梁院长离开后。 国子监诸位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这二三十人里。 唯有宋溪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甚至官职也不是最高的。 文昭国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也就是梁德昌。 下面有两名司业,一位王司业,一位金司业,都是从五品。 这才轮到正六品的监丞,也就是宋溪。 余下诸多什么典簿博士助教等等,官职都不高。 但身份地位却极为不同。 比如其中一博士,出身崇竣侯府,为老侯爷的第三子的五儿子。 今年四十二的他,来此做博士,就是图个名头,不至于无官无职没有俸禄,顺便做个清闲差事。 其他诸多官员跟他的情况都差不多。 面对突然调过来的梁德昌宋溪两人。 谁都知道,这就是冲着他们“悠闲生活”而来。 梁德昌的脾气他们知道,肯定会他们往死整。 但能把梁德昌弄走第一回,就能弄走第二回。 只是没想到那老头竟然只是担个虚名。 竟拿个毛头小子对付他们? 宋溪的名声大家听说过。 但即便是状元郎,那也年纪轻轻,没有后台啊。 不用两个月,他自己就会走的。 国子监众官员看向金司业。 他们显然以同为皇亲国戚的金司业为首。 唯有另一位王司业站在宋溪身边。 宋溪这个监丞,这个代祭酒来到国子监第一时间。 便知道他的对手,不仅是此地滥竽充数的学生,还有以金司业为首的官员夫子们。 宋溪拿着祭酒大印,笑道:“本官初来乍到,还请诸位一一自我介绍吧。” 面对众人看笑话的眼神,宋溪并不怯场,直接坐到堂内祭酒之位上。 说了是代祭酒,那就是代祭酒。 坐这里理所应当。 果然,宋溪的话音落下,人又稳稳当当坐到祭酒位置上。 以金司业为首的众官员皆是一愣。 这就坐上了? 胆子也太大了。 即便梁院长托付他,他也不该这么理所应当啊。 毕竟名义上,不管王司业还是金司业,都是他上司。 宋监丞哪来的底气?! 王司业立刻上前自我介绍一番。 宋溪对他客气道:“王司业是我座师,不必这般多礼。” “座师归座师,但您是代祭酒,在国子监便是我的上司。” 看着姓王的跟宋溪一唱一和。 其他人脸都绿了。 王司业甚至道:“皇上亲自任命您为监丞,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皇上亲自任命。 这句话才让众人打起精神。 其实现在还没有出言嘲讽宋溪。 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宋溪虽然无权无势,仅有个状元花名。 可他在皇上身边待过,还是皇上眼前红人。 金司业上前一步,主动自我介绍:“下官金广涛同为国子监司业,以后还请代祭酒多多指教。” 王司业皱眉。 不管怎么说,司业都是从五品官职,他直接对正六品的宋溪自称下官,这就是明褒暗贬。 要是传出去,不一定怎么说宋溪狂妄自大。 可宋溪却给王司业一个眼神。 宋溪看出来了,但并不打算搭理。 反正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一一介绍。 剩下诸人好说。 他们职位都在宋溪之下,自称下官也没什么。 但也有几个人参与过去年乡试,宋溪也要称一句座师的。 宋溪还是反应平平,显然认同王司业那句,此处是国子监,与其他地方不同,座师身份可以先放放。 好个宋溪。 来此头一天,便摆代祭酒的架子。 让实际官职高于他的同僚自称下官。 还对科举时的座师漠不关心。 这是传说中尊师重道的宋状元? 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仗着皇上宠信,故而暴露本性? 若是这样,反而好办了。 宋溪只当没看到他们暗藏心思,直接宣布上任第一件命令。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宋溪也不例外。 他的第一把火,便是考试。 宋溪直接道:“听说国子监许久没有进行月考季考,趁着本官刚来,也摸摸学生们的底,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第194章 “八月十二是个好日子,准备准备,进行八月摸底考。” 这下别说金司业,就连王司业也道:“八月十二?六天后?” 时间会不会太紧张啊。 这就要考试? 宋溪笑道:“只是个小考试,当个随堂测验即可。” 随堂测验,就是不用特意安排考场,就在各自书斋进行考试。 不管是宋溪待过的文家私塾,还有明德书院,甚至上辈子,这样的考试都是手到拈来,根本不值得讲的。 现在提前六天公布,已然是优待。 但问题是。 国子监他不一样啊! 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 可宋溪来过两次,以及今日上任,都没碰到多少人。 这并非偶然。 而是国子监四千八百学生,绝大多数都不在京城啊! 或在外求学,或游山玩水,或走亲访友,反正就是不在。 什么? 身为国子监学生,不在学校就罢了,还不在本地。 那每日点名,每日课业,每月考核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啊。 谁在乎这些。 反正他们只是在这挂个名而已,领领俸禄而已。 这部分学生,差不多有三千人。 剩下的一千八百监生,人倒是在京城。 可他们要么家里另有夫子,要么就是纯粹的纨绔子弟。 前者也就一二百人,后者差不多有一千四百人。 对于其他学校而言的小考。 对国子监来说,考生都凑不齐! 约等于你去一个学校当校长。 你说我刚来,考个试吧。 然后教导主任跟你说,不行啊校长。 学生们只是把学籍挂在这,人都不在本地! 留在本地的,也不会来的! 这个学校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们一个监生名号,然后每个月给他们发钱。 众人支支吾吾解释后。 宋溪点头:“不能来的记名,按照教规处置。” 金司业立刻道:“近三千人都不能来,全都记名?!” 能把自己名字挂在国子监的。 那都是非富则贵。 你全都记名,想干什么? 宋溪只当没听出潜台词:“我朝先祖所创国子监,定下教规教法。” “凡缺考三次及三次以上监生,皆被退学。” 还听不明白吗? 缺考三次,退学! 八月十二的考试,直接记名即可! 别说没给你们机会。 六日后赶不回来,那九月,十月,总可以吧? 再回不回来,那就退学吧。 把监生名额让出来,把应该有的补助也退回,给真正需要的人。 宋溪此言一出,金司业立刻上前,可他只能闭嘴。 宋溪都搬出本朝先祖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道:“这些监生的家人,只怕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因为本官遵守教规教法?”宋溪看似疑惑,实则告诉众人。 别忘了他来此目的。 所有人皆清楚梁德昌宋溪来国子监是为了整顿此地。 既然都清楚,就不必多说了吧? 不服的话,就去告我。 金司业一般人等彻底沉默。 本来还打算勾心斗角,你试探我我试探你。 但宋溪这个愣头青根本不安常理出牌。 这对吗? 他就不怕被报复? 真把皇上当自己靠山了? 还是急着出政绩。 宋溪见他们不说话,继续道:“总之,能来的监生都要来,不来的记名一次。” “因病缺席的,也要有大夫凭证,到时候我会一一核查。” 宋溪明显有备而来,把该有的规则都说明了。 每一条都符合本就严密的国子监教规。 可别忘了,明德书院那么严苛的教规,基本就脱胎于此地。 现成的规则若不好好利用,那也太可惜了。 宋溪最后道:“劳烦王司业写下张贴到国子监明伦堂前,只等着八月十二考试了。” 国子监明伦堂门前,一般用来张贴各类告示,以及公布学生成绩等等。 按照正常的学校,但凡张贴在此的告示,都会由各个书斋斋长抄录下来,再贴到书斋前头。 但国子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他们不是正常学校啊! 王司业犹豫片刻:“宋大人,需不需要派人通知到学生家里。” 贴到明伦堂,他们看不到怎么办。 宋溪笑:“何必如此麻烦,这本就是学生们的职责,本官相信,他们会知道。” 这么大的事,肯定转头就知晓了。 何必巴巴的去通知。 搞的他求着监生们来考生一样。 拿着朝廷拨款,却不好好学习。 这不就是吃空饷吗。 用得着客气? 果然,国子监八月十二考试的消息一出。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宋溪疯了? 突然要考试? 等会,学校考试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对于国子监不大正常而已。 但这也太突然了啊。 甚至不通知到学生家里! 可要是好好去上学,肯定会看到告示的啊。 一群人左右脑互搏起来。 这些监生以及监生家里怎么想不知道。 但京城百姓以及南山学子却是拍手叫好的。 让你们得意,让你们不读书。 现在好了吧。 就该让南山出身的宋大人治治你们。 也有人为宋溪担心。 他上来便搞这么“大”的动作,估计得罪不少人。 以代祭酒自称。 不顾座师恩情。 如此狂妄,肯定会有人揪着不放的。 “听说已经有皇亲国戚告到皇上那了。” “说宋溪太狂妄自大,如此嚣张跋扈,贪恋权势,实在不能做国子监代祭酒。” 他不配啊! 他凭什么! “皇上最厌烦这人。” “对啊,看看礼部不就知道了。之前自以为得势,便嚣张了些,如今成什么样了。” “宋溪也伴驾好几个月,怎么会看不出来啊。” “或许是看出来了,但是飘了啊!一朝得势的人是这样的。” “穷人乍富啊。” 诸多讨论声中,弹劾宋溪的奏章如雪花般飘来。 此刻几封极为典型的奏章,正在宋家宋溪的桌案上。 宋溪看完,又看着自顾自跟大宝小宝玩的闻淮:“骂的好难听。” 闻淮喂大宝吃生肉,又去摸小宝脑袋,试图让它打个滚,头也不抬:“你说怎么处置。” 不怎么处置。 宋溪熟悉垂拱殿章程,弹劾归弹劾,闻淮不管的话,谁也没办法。 难道他们还能连闻淮一起骂,那是真的想死了。 闻淮见宋溪不说话,故意道:“说吧,让我把他们的家抄了。”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嚣张跋扈。” 以闻淮的语气,巴不得宋溪跋扈到天上去。 权势金银这些东西,闻淮可不会吝啬。 这些东西他应有尽有。 可惜宋溪他不要啊。 但宋溪不要,不代表他能忍。 不过两日时间,所有弹劾宋溪的奏章全都被打回去。 与此同时,皇上还对其中一人淡淡道:“殿前失仪,革去一切职务,回家自省,三年内不许出门。” 原本唾沫横飞的官员傻眼了。 他儿子就是四千八百监生之一,一边领着监生廪饩,一边被他送到嵩山书院读书。 要说六天时间,其实也能赶回来考试,但这也太辛苦了,何必呢。 为了不让儿子被记名,所以他跟其他人一样,对宋溪大批特批,着重强调宋溪太过嚣张。 目的只为引起陛下疑心,好把宋溪赶出国子监。 当然,即便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宋溪无权无势,不能拿他们怎么办啊。 现在呢? 损失直接到眼前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太监夏福便让殿前侍卫将此人拖出奉天殿。 革职,禁足。 他完了啊。 只因为骂了宋溪吗?! 宋溪对此不算意外。 他这会不在国子监,而是先去见了文夫子,又去明德书院坐坐。 看样子像是拜见诸位恩师。 文夫子倒是说:“锋芒太露了,若闻淮不是皇帝要怎么办。” 宋溪却道:“有这份助力不用,才是傻子。” 若他不认识皇帝,跟皇帝关系一般。 自然有其他法子。 可他不仅认识,而且知道闻淮底线在哪。 既如此,何必舍近求远。 借势,本就是成事的一种方法。 第195章 而梁院长这边则笑:“不错,就该灵活行事。” “但你过来,还有什么事?” 国子监学生们都乱成一锅粥了。 宋溪先去西郊再来南郊,最后还要去北城国子监,肯定不是为了闲聊而来。 宋溪笑:“还有一事,想请院长帮忙。” 什么忙? 借人。 想要把第一把火烧起来。 只靠闻淮自然不成。 现在,也要借其他地方的力。 比如南山学子。 还好,他在南山一带,算是有些名望。 这里的力,他同样能借到。 与此同时。 本来悠闲的国子监监生们一头雾水。 怎么就突然要考试了。 怎么就还要记名了。 怎么还有官员被革职了? 不去参加行不行啊,考砸了会有事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形成。 不出意外的话,即将到来的八月十二,肯定会很热闹。 原本的小考,成了万众瞩目的事。 只看宋溪这把火能不能烧成。 就怕雷声大雨点小。 到时候连皇上都跟着丢面子啊。 等第一把火熄灭了,第二把火更没指望。 齐明元年,八月十二。 一身深绿官服的宋溪宋大人站在国子监明伦堂前。 只看背影,便知他才貌双全的名声不是虚传。 等他转过身,漂亮到极致的眉眼,让赶来考试的学生呼吸一滞。 他们的代校长,有点太好看了吧。 只听代理校长开口道:“还有半个时辰,考试就要开始了。” 监生们立刻回神。 考试! 今天过来,是为了考试!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搞砸这次考试! 代祭酒再好看,也不能改变这件事啊! 完蛋,怎么还有点心痛? 第103章 搞砸这次考试。 基本是所有国子监学生的心愿。 原因自不必多说。 宋大人这么做,实在让他们难受啊。 那些在其他地方求学的自不必说。 在京城有自己夫子的也不必说。 还有纨绔子弟们,更不想让国子监恢复正常。 离开这里,哪还有每月领银子,说出名还有好名头的地方? 当然,好名头有些存疑。 国子监名声早就不大好了。 其实不止是监生们的心愿。 更是此地官员,以及诸位夫子的心愿。 监生们不想考试,大家都明白。 官员觉得麻烦,也清楚。 夫子们呢? 一般来说,夫子们不应该最想好好教学? 那是对其他书院学校而言。 但对国子监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夫子们来说,这就是个拿钱不干活的地方。 要是让他们好好教学,他们何必来此啊。 所以在宋溪看来,国子监之乱。 其实并不在这些所谓的纨绔学生身上。 先在掌权敛财的官员身上,以及站着位置却无能力教学的夫子身上。 甚至还有这些学生家里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官员、夫子、学生。 这三方直接抱团,几乎集合国子监上中下所有阶层。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甚至算得上铁板一块。 像一直发愁的王司业。 以及之前被气走的梁院长,还有现在的宋溪。 他们这种人才是异类,才是被排挤的。 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进门,还在找自己书斋在哪。 王司业过来汇报道:“竟然来了八百多人。” 王司业在国子监任职一年多了。 还是头一回在此看到那么多学生啊。 宋溪好笑道:“只来了零头。” 四千八百名学生,考试只来八百人。 哪里值得夸奖了啊。 而且这些人,估计还有旁的想法。 宋溪提醒道:“夫子们到了吗。” 国子监有三百名夫子,按照课程安排,今日至少来三十人。 王司业也提前通知过了,让他们准备监考。 但距离巳时正刻,也就剩两刻钟了。 三十监考夫子只来了十几个。 全都懒懒散散的,在夫子院不动。 至于到了各个书斋的八百名学生,见没有夫子看管,已然开始打闹。 这些学生年纪在十四到二十六之间,皆是最闹腾的年纪。 距离极远,都能听到他们的动静。 “不是说考试吗?怎么夫子都不来啊。” “是啊,考试要有试题吧?试题呢?” “这考试不会考不成吧。” “早说啊,难得起这样早!” 王司业见此,瞬间明白夫子们的打算,咬牙道:“肯定是故意的,再拖下去,就要错过考试时间了。” 学生们来的不情不愿。 如果考试时间到了,夫子们却没到。 他们肯定直接离开。 下次再想把他们召集起来,可就更难了。 宋溪点头,又看了看日头。 只听原本安静下来的国子监门口,来了不少车马。 “宋大人!” “宋状元!” “宋斋长!” “宋溪!” “我们来了!” 只见南山一带,跟宋溪相熟的夫子学生来了四五十人! 像秀才陆荣华范浩路子华乐云哲等人皆在。 举人当中柳影邓潇为首,又带了不少同窗好友。 甚至还有几个进士,正是还未外行的许滨景长乐戚元任,甚至孟榜眼,蒋探花都在。 他们这些人多数从南山而来。 许滨等人则是特意请假过来帮忙。 这可是宋溪主动请他们,谁能拒绝他的邀请啊。 乐云哲廖云萧克,甚至萧表弟都来了:“原来你穿官服是这个模样。” “怎么都是官服,你穿起来这样好看。” 他们平日也有小聚。 可宋溪见他们,哪会穿官服,大家难免新鲜。 宋溪笑:“先别看了,快去书斋帮我维持维持秩序。” 王司业终于看出来。 宋大人早就预料到夫子们不会出力。 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 现在过来的八百多监生。 其中五百多人没有功名,分了十多个书斋正在闹腾。 秀才们两两分组,去他们书斋监考。 剩下二百多监生为秀才,那就让举人们前去管辖。 至于六个举人监生? 戚元任跟许滨直接代劳。 戚元任最是嫉恶如仇,烦死这些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 许滨纯粹看不惯他们欺负宋溪。 两位进士看着六个举人,也是给他们脸了。 剩下的进士则做巡视。 他们这些进士,多半都有官职在身,或者马上要外放。 根本不怕这些监生。 果然,这些临时“夫子”慢悠悠走进书斋。 本来疯玩的学生们稍稍安静。 再有不服管的,直接把名字记下请出书斋。 若遇到巡视进士过去,他们更加鸦雀无声。 赶在考试考试前,监生们终于安静了。 反而国子监夫子们冷静不下来。 宋溪竟然提前安排了人手?! 他们以为,所谓的宋大人要来好言相求才是。 而他们会一直拖延时间。 直到预定的考试时间到了,然后慢悠悠出去。 这样监生们也跑了,他们也没有责任! 反正金司业是这样安排的啊。 现在好了。 他们直接被晾在原地。 宋溪根本就不理人! “这怎么办。” “宋溪在南山威望极高,找来这么多秀才举人甚至进士,不算意外。” “这第一把火要是烧起来,我们就完了。” 国子监夫子的差事,是典型的钱多事少。 谁也不想丢了这职位。 “别着急。” “还有金司业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有人指了指旁边的考题。 宋溪整顿国子监,不就是说此地学生顽劣不堪,不学无术吗? 如果这些学生即便不来学习,学问依旧很好呢? 夫子和金司业,早就把今日考题泄露给一部分考生。 这些考生还请人提前做了极漂亮的文章。 等他们把这些文章交上去。 就可以告诉宋溪以及其他人。 我们不来国子监!依旧能学得很好! 抓考勤抓考试? 别做梦了吧。 “宋溪要是说我们泄题作弊怎么办?” “作为国子监代祭酒,手底下却出了这种事,他会有脸?” 反正他们的目的,就是把这场考试办砸。 第196章 怎么砸不要紧。 只要搞的乌烟瘴气即可。 但一直到巳时正刻,今日考试正式开始,还是没有杂役过来取考试题目。 “怎么回事?难道考试出问题了?” 等这些作怪的夫子跑到书斋外面。 就见书斋内的考试已然开始。 而里面的学生们全都眼神呆滞。 他们哪会做题,哪会考试啊。 甚至好不容易提前背下来的文章,此刻也不管用了。 因为这些新来的夫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也不去取提前准备好的考题。 而是当场出题,直接念题! 有些监生根本听不懂题目,甚至不知出自四书里的哪一本。 听都听不懂。 何论写下来。 何论做文章? 故意的。 宋溪肯定是故意的! 他甚至提前写了考题,这都是故意的。 一个这么年轻的状元。 一个刚迈入官场的宋大人。 怎么准备的这样充分?! 这分明在戏耍国子监其他官员和夫子。 宋溪他就没指望这些人会做事! 他的第一把火,不仅冲着国子监学生。 也是冲着国子监夫子。 甚至直接冲着金司业。 再看抓耳挠腮的监生们。 按照他们的水平,考试结果肯定极为难看。 等宋溪拿到考试结果,又会冲着谁发难? 夫子们腿脚发软。 其实不用宋溪发难。 只把国子监监生真实水平拿出来。 整个京城。 不,整个文昭国都会笑话他们的。 作为此地夫子。 他们的脸面也要丢干净了。 更让国子监官员夫子坐不住的还在后面。 今日这场“小考”,考题不过三道,考试时间不过一个时辰。 这并非宋大人大发慈悲饶了他们。 而是另一种折磨。 “都不要走,夫子们当场阅卷。” “好好品读品读大家的文章。” 当堂考试。 当堂阅卷。 连周旋的时间都不给。 金司业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冲到宋溪面前。 此刻的宋溪还在明伦堂前。 “宋大人!您这样做,是要毁了整个文昭国,毁了儒家学子吗!” 宋溪听到前半段还好,听到最后一句话反而心道。 也行,儒家地位确实太高了些。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道:“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监生们水平确实不高,但也不至于让世人皆知吧?!” 此时王司业以及其他官员夫子也过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 等这些监生水平暴露,外面会怎么看国子监。 毕竟之前只知道他们水平极差。 但到底没有真正考究过。 这次却是要一一展现。 “国子监好歹是天下学府之首,你这么做,让其他读书人怎么看我们?!” “你就是要毁了读书人的名声!” 宋溪反问道:“是我毁了国子监吗。” “是我毁了读书人的名声?” 其他人或许能背这个锅。 但金司业忽然意识到。 宋溪不可能背的。 他是今科状元,是实打实一步步考出来的六元进士。 谁毁了读书人的名声,他都不可能毁。 他把国子监监生水平暴露出来。 反而会有更多人为他拍手叫好。 宋溪只有状元的花名? 错了。 以他的成绩,他的文采,他的学识。 在文昭国文坛上,已然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讲他说一不二,是青年学生的领袖也不为过。 在文坛学识上。 谁能与他争锋?! 怪不得他肆无忌惮,怪不得他敢把国子监监生水平暴露。 在国子监也好,在天下学府之间也好。 宋溪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在这个领域。 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破不立。 作为当今世上文坛领军人物。 宋溪既能破局,也能立起来。 第104章 国子监内。 十九个书斋学生汗如雨下。 未考上秀才的童生书斋,情况极为糟糕。 他们的考题为。 二三子以我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此题出自《论语·述而篇》。 作为童生,他们只要解答其意思即可,再稍稍做两句文章,便可过关。 但问题是,在听考题的时候,监生们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二三子? 什么无应付。 是丘也。 丘是谁?! 作为国子监的监生,明明应该进来之前就要经过一定的考试,熟背四书的。 即便进来之前水平不算特别好,但学习两三年,怎么连背默都不会? 甚至连题目都不知道。 还丘是谁。 丘就是孔子。 这就不明白?! 被宋溪请过来的秀才们气急。 尤其是脾气不算好的萧克陆荣华等人。 你们都在国子监读书了。 怎么连四书都不知?! 对得起其他辛苦求学的学生吗?! 南山一带的秀才,出身贫家的极多。 这会难免被这群纨绔气到。 “不知书,还做什么书生!?” “这么的简单题目都不会,你们之前都在做什么?” “你们的家境贫寒,家人逼着不让读书吗?若有这样的,直接站出来!我帮你讨公道!” 可惜了,若家里真的刁难,真的没钱。 是不可能出现在国子监的。 没有功名的童生如此。 那秀才监生们呢? 他们都是秀才了,应该好点吧? 秀才监生也有三道考题。 第一题如下。 一家仁,一国兴;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二百多秀才里,只有半数把题目完整默写下来。 他们多半是最近几年才考中的秀才。 其他人就不用讲了,早就把《大学》忘的一干二净。 至于文章? 这一个错字,那一个墨点,还有狗屁不通的文章。 把柳影邓潇他们这些举人气的差点背过气。 在明德书院学习的秀才举人们,哪个不是刻苦努力,月考季考年末考,无不尽心用力。 倘若从小被卖到萧家的柳影如他们这般。 假若背负全家希望的邓潇学他们这样。 那等待两人,绝对是灭顶之灾。 考官夫子们越来越气,全都横眉冷对,把这些所谓学生喷的狗血淋头。 世上多少人想读书,却没有机会,你们呢! 纨绔子弟自然不会等着挨骂,直接道:“那他的事,与我何相干?我现在退学了,难道他们就能来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 柳影却道:“与你们不相干,却与你们的家族有关系。” “你们这些人的家里,做了多少地方的父母官,他们本就对当地百姓有责任。” 能把自家子弟惯成这样的,难道会对百姓好? 笑话。 各个书斋吵成一片。 仅有的六个举人监生,已经想离开了。 他们文章之恶,六人心知肚明。 偏偏是科举成绩极好的许滨戚元任等人一字一句点评。 宋溪当初是尝过这种滋味的。 但那时候他被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可眼前六人的文章,根本不用刻意去挑,随随便便都是错漏。 说句难听的,以宋溪等人的功底,还有他们文章之差,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作为举人,本来应该保持体面。 现在却脸红脖子粗,试图拿家族出来说事。 但戚元任也好,许滨为了宋溪也好。 谁理他们? 再说,此事闹的这样大。 难道还能把这些南山学子全都报复一边? 丢人的到底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午时末。 国子监今日“小试”结束,点评也结束。 在宋大人点头下,下午放半日的假。 明日照常上课。 什么? 都考完试了。 还要上课?! 宋大人笑着道:“国子监每月初十,二十,三十休沐,难道你不知?” 他确实不知啊。 以前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不对,以前压根不来的! 众监生再看向宋溪,眼睛不自觉发抖。 第197章 明明代祭酒跟他们年纪差不多。 但为什么如此让人惧怕。 所以,明天来不来上课? 宋溪可不管这些,他把八百多份卷子收起来,挑出最典型的几十份。 亲手换了字迹抄录下来,刻意抹去名字,再散到京城内外。 最后道:“把这些批改过的试卷送到监生家中,需家长签字再带回。” 一时间,周围沉默了。 景长乐看着这些试卷,如果是自己考出这样的成绩,试卷还要由学校送到他爹手中,还要让他爹签字。 然后? 然后? 然后他就被打死了! 不死也够呛的! 京城贵族圈子就这么大。 笑话肯定满天飞! 还有那些散出去文章,很快就会成为京城内外的谈资啊。 即使抹去名字,也会被找到是谁家的。 找错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都是国子监学生,情况差不多! 一环扣一环的。 今日下午这半日假,是等着挨打的吧? “对了,送卷子的时候说一句,这次考不好,还有下次。” “九月考试定在九月二十九,一个半月的时间,应该会有长进。” 给你们一半个月时间。 要么有长进,要么继续丢人。 如果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也没关系,咱们走着瞧。 这把火烧到什么时候,全看宋大人的。 在宋溪特意请好友们吃饭,感谢他们仗义帮忙时。 国子监这次考试结果,已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能看贵族子弟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还是这么多子弟一起丢人。 “论语不会背,大学也不会背,怎么就去国子监读书了。” “怪不得都说国子监风气差,就是原因他们啊。” “看到他们的试卷了吗?一句话里五个错字!” “看到了,我上都比他们强!” 民间讨论的热闹。 官署里也在讨论。 尤其政敌之间,必然要拿这件事好好嘲讽对面一顿。 “你家儿子也在国子监读书啊?” “考的怎么样?外面流传的那个十字错五字的考卷,不会就是他吧?” “五岁启蒙,到今年二十五还是童生,是不是要考到三十五啊。” 当官的谁不要脸面。 被嘲讽到脸上不说,回家还要面对国子监送来的文章。 甚至不能多说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有意放任宋溪的行为。 最后气到极点,只能拿惹祸的人开刀。 狠狠打一顿! 不打不能出气! 听说这日京城市面上的伤药都涨价了啊。 原本只是吵吵闹闹。 但南山一处酒楼里,几个南山书生正在大堂内笑话国子监学生。 近些年,南山学生已然是好学生的代表。 宋溪就是其中翘楚。 国子监完全是他们的反面,但这些学生又代表了家族地位高,身份不俗。 故而两者肯定看不惯。 这次有了狠狠奚落对方的机会,南山学生不会放过。 巧的是,隔壁包间就坐着国子监学生。 这四五个人是缺考的众多学生之一。 他们虽然没去考试,可心里一直记挂这事,而且听着满京城都在笑话他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外面众人哈哈大笑,南山学子妙语连珠,把国子监考试场景说的惟妙惟肖。 “听我们学长说,考试的时候要把人笑死,监考夫子说了题目,多数人都听不懂。” “夫子只能重复再重复,最后气的把人赶出去。” “都二十六了,学而之习之都不会写啊。” “这么夸张?” “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这些话就算了。 突然有个南山学生道:“他们拿着朝廷给的廪饩钱粮,还不好好读书,就是国贼禄鬼。” 这个学生出身贫家。 读书之余还要抄写为生,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来此酒楼,也是同窗特意请他打打牙祭。 所以他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国子监学生,家里条件好就算了,学校还给他们发钱粮,甚至给家人发米粮布匹。 就是为了让学生好好读书,不用为生计困扰。 但实际上呢? 最需要这些贴补的学生却得不到。 反而让这群酒囊饭袋拿到手里。 旁边路过的伙计也道:“就是,要是我能去国子监,只管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考虑,我肯定也能考上秀才。” 还有人算道:“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这每月钱粮,四季衣服,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节礼,只怕要不少钱吧。” “竟然养了一群废物。” 说到这,不少人意识到大问题。 国子监学生,每月米粮折银在一两银子左右。 加上逢年过节发的俸禄,以及已婚学子发的米粮。 折合起来,每人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收入。 这么算的话,单单给国子监学生的补贴,每月至少支出一万两银子。 一个月支出一万两银子养士。 养就的就是这群玩意?! 众人讨论这件事,原本只是靠热闹的心态,可现在逐渐不对味了。 拿着朝廷俸禄还不好好读书。 让他们去考个试,竟然近四千人缺考。 让他们好好去上学,还推三阻四的。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不对劲吧。 这哪来是国子监的学生。 分明是文昭国的蛀虫! “平白领了那么多好处,却还不读书,这算什么?!” “对啊,我看他们就是为了骗钱!” “朝廷拨的银子,全都被他们贪污了!”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但包厢里的国子监监生不乐意了。 骂他们学问不好,骂他们走后门,这些都可以。 骂他们贪钱?! 就那一点点银子,值得谁去贪? “说什么呢!” “每月二两银子,还不够我吃顿酒宴的,小爷缺这点钱?” 国子监监生冲出来。 南山学子则道:“谁知道呢?你们这些有钱人最是抠门,万一就是冲着补贴去的呢?” “胡说八道!只有穷鬼才在乎这个!”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其他人都认为,国子监学生名利双收。 而国子监学生则不认同。 他们哪里名利双收了啊。 再说了,他们去国子监读书,怎么可能有补贴,明明是各家塞钱进去的! 众人从监生文章水平,再到他们是不是吃了国子监补贴。 一群人吵得天昏地暗。 还是那句话,说他们学问不好,他们不能反驳。 但说他们贪钱的? 这绝对不可能。 什么补贴?他们一分钱也没见到!不要拿这件事冤枉他们! 在学生们吵成一团时,金司业眼皮直跳。 吵学问,吵学生水平,这些问题都不大。 怎么就提到朝廷给监生们的拨款了。 稍微聪明点的人反应过来。 首先,朝廷每年都给国子监拨钱,这点毋庸置疑,户部账簿上记得明明白白。 但学生们却咬死了自己没收到。 那钱去哪了? 一个月就是一万两银子。 一年十二万两。 这还只是拨给监生的,其他费用甚至还未算上。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很多监生家里都让他们闭嘴,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对外就说自己收到廪饩了,别人骂你,你就听着。 监生们都是横行惯了的。 这段时间处处挨骂,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现在还要担上贪钱的名头? 这绝对不行啊!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点,他们怎么能被动挨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脚还在吵监生水平问题。 后脚便开始疑惑,朝廷给他们的廪饩都去哪了。 其实答案并不难猜。 朝廷发了,监生没收到。 只能是内里的人贪污。 宋溪看着国子监长久以来的账目,按照账目上说。 国子监四千八百监生,每月按时领取补贴,从无遗漏。 可谁都知道,此地大半学生都不在京城,谁帮他们月月来领啊。 还有逢年过节的节礼,领的也非常及时。 国子监,学生不来上课,夫子不来教学。 但每年应该有的拨款一分不少。 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荷包,大家可想而知。 若无巨大利润,他们何必把持国子监,何必拒绝梁院长对此改革。 一动不动就有几十万两收益进账,肯定会拼死赶走格格不入之人。 第198章 宋溪把写好的奏章放起来。 既然是代祭酒,就有上朝的权限。 他会请皇上彻查此事的。 再说,查清楚这件事,也是还监生们一个“清白”。 我们确实学得不好,但我们真的没有贪每月二两银子! 第二把火已经点燃。 代祭酒宋溪质疑国子监钱款去向。 并且向把持财务的金司业发难。 什么? 发给监生们了? 那你自己去外面打听打听,监生们认不认这个账。 有本事就去跟他们对峙。 金司业说钱发下去了。 学生们却说没收到。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都不用宋溪多说,无数监生跳出来。 “自我进国子监起,从未拿过朝廷一份俸禄,衣食住行全都是我家自己出的。” “对啊,就连进国子监,也是我家买了厚礼,这才开的后门,我们压根不知道还有廪饩这回事。” “对!我来国子监五年了,头一次听说朝廷给补贴的!” 金司业见他们这般说话,只好四处托关系让他们闭嘴。 但现在为时已晚。 这些监生已经头顶学渣两个大字,名声够难听的,实在不想再被骂国贼禄鬼。 甚至有些监生直接道:“国子监风气如此,跟学生们有何想干。我刚入国子监的时候,还以为能好好读书呢,但夫子们都不去,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谁没对国子监抱过幻想啊!”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不教我们就罢了!还贪了朝廷贴补,恶名全都是我们这些监生的!” 谁也没想到。 一场“小考”烧起来的火竟然这么严重。 从学生水平,烧朝廷贴补是否被贪污。 眼看这场火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似乎要把所有人都席卷进去才罢休。 文夫子,梁院长,乃至闻淮,都皱了皱眉。 牵扯的范围太广。 涉及的官员、学生、势力也太多。 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 闻淮本想去找宋溪,却想到明日朝会,还是忍住了。 看看他想怎么做。 实在不行,还有自己。 反正不会让宋溪吃亏就对了。 齐明元年,八月十三,奉天殿朝会。 国子监昨天的“小考”,以及引发的讨论,自然瞒不过朝中众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溪,也在朝堂上。 朝会开始前,太监夏福海特意让他往前头站,摆明了皇上要过问此事。 朝中大部分官员对宋溪怒目而视。 一想到昨天在卷子上签的字,他们就觉得头疼。 他们送不成器的子弟去国子监,本就是镀镀金,找机会捐个官。 谁让你去揭老底的? 他们老脸都要丢干净了! 还有一个官员,则恨不得把宋溪碎尸万段。 这位官员姓金,人在户部任职,正是国子监金司业的亲叔叔。 宋溪微不可查地看了他一眼,却被金大人捕捉到,冷声道:“锋芒太露,得罪太多人了。” 真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把天捅破? 让监生们没脸。 还利用这件事牵扯出监生补贴。 这就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了。 一会纵然有皇上护着,你也好不到哪去。 还想查国子监的账目,还想留在国子监? 都是做梦! 但等到朝会开始。 宋溪奏章上的内容,却出乎闻淮意料,更出乎众多官员的想法。 以他们来看。 宋溪这份奏章,多半要抨击监生水平之差,以及四千八百学生,只有八百学生到场考试云云。 最后再扯出监生说没有朝廷补贴这回事。 可宋溪并未这样写。 他第一句话就是:“微臣以为,监生有错,错在士风士气,错在国子监某些官员。” “官员以权谋私,学生们岂不有样学样。追根溯源,如今考试成绩倒可先放一放,找到的弊病源头才是真的。” 说白了。 学生们有什么错? 错都在贪污的官员,是他毁了国子监士风,是他带坏众人。 把这个弊病源头去掉,国子监就还是国子监! 此话一出,金大人脸色白了。 多年以来,国子监就是本糊涂账,可以说各方都有问题。 真的要细究,查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 而宋溪现在的做法是,找出一个“替罪羊”,成为众矢之的。 学生学的不好?怪他。 夫子不好好教?怪他。 国子监风气败坏?还是他的问题。 这个人是谁? 金司业。 金司业自然不无辜,他先从户部叔叔那批钱,再把这些银子巧立名目支出,最后全都流入自家荷包。 这些年来,贪的银钱何止百万。 所以宋溪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宋溪告诉所有人。 朝廷是好的,国子监是好的,监生是好的, 唯有你,你罪大恶极。 再大的闹剧也有收场的时候。 这个贪污银钱,并试图让国子监保持原样的金司业,便是此次闹剧最合适的祭品。 只要这个人被查办了。 朝野上下的议论声便可停止。 所有问题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从此国子监迎来新的开始。 这对牵扯进来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宋溪哪里是四面树敌,他分明早早做好准备,准备把这个烂摊子一把火烧干净了。 “微臣在国子监任职期间,收集了不少金司业贪污证据,还请皇上过目。” 说罢,从金司业经手过的历年监生补贴明细,再有监生们没有拿到补贴的诸多口供。 以及各项拨款支出对不上等等。 宋溪有备而来。 他不针对学生,也不针对学生家里。 明显是为了把持国子监的金司业而来。 甚至连这次“小考”时金司业试图组织学生作弊的人证物证也有。 宋溪摆明了,就是要拿金司业开刀。 同样告诉其他人。 此事可大可小,要么所有人都被牵扯其中,要么就收拾一个金司业。 你们看着办吧。 这还能怎么办, 朝中众人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本来还对宋溪怒目而视的官员们,瞬间变了脸色。 “就是,国子监风气败坏,便是从上头开始的。” “对啊我家孩子去国子监之前还好好,就是去了之后才不爱学习的。” “宋大人就该整顿风气的。” “等这些蛀虫走了,国子监依旧是养士之地!” 看着朝臣们风向。 闻淮嘴角勾了勾。 即便眼前之人不是宋溪,他也要拍手叫好。 用考试把所有监生拉下,不管参加考试与否,都跟这场争端相关。 再把朝廷补贴的消息放出,引起众人对国子监学生质量之差,以及吃白饭的愤怒。 最后终于引蛇出洞。 让涉及其中的监生“自证清白”,他们没有拿补贴!他们真的不缺这个钱! 国子监的学生官员夫子不是沆瀣一气吗。 现在出了争端,那就不会是铁桶一块了。 宋溪自始至终,做的都是判官角色。 由他断案,由他审理。 连结案,也出自他手。 闻淮颇有些遗憾,这样的宋溪,根本用不着他“帮忙”。 即便他们之间没有特殊关系,作为皇帝他也会按照宋大人的剧本走下去。 因为宋溪甚至把事情控制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不会引起动荡,却又能清理掉蛀虫。 迷恋这样的聪明人,太正常不过了。 迷恋宋溪,是理所应当的事。 “彻查国子监金司业,户部金文。” “宋爱卿辛苦了,朕心甚慰,得爱卿这般良才,实在乃朕之鸿运。” 第105章 朝会结束。 众朝臣看着宋溪,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溪这第二把火烧的太妙了。 甚至把的国子监学生水平极差的事给遮掩过去。 让国子监四千多学生以及各自家族不得不承这份人情。 宋溪都帮他们把锅甩出去了。 是贪污官员的问题,是姓金的管理不善。 再揪着不放,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当然了,后续宋溪再整顿国子监,他们也不得不配合。 现在还是要跟这位代祭酒搞好关系。 “宋大人慧眼,竟然一眼识破小人,实在厉害。” “没想到一次小考,这姓金的便如此阻拦,肯定有大蹊跷,没想到他竟然贪了这么多钱!” “犬子以后在国子监,还仰赖宋大人啊。” 第199章 这话一说,不少人沉默了。 好像真的要仰赖宋溪。 国子监一直混乱就罢了人,如果真的成了教学之地。 那他们家子弟,肯定要送到宋溪手底下的。 宋溪的学识文章,大家有目共睹。 今年修出来的京城乡试录,以及会试录,全都被抢购一空。 多数人都冲着宋溪文章而去。 买到手的读书人,无一人失望。 可见其本事。 就在更多人意识到,宋溪将会是自己学生“校长”之时,态度明显不同。 放到现在,遇到自家孩子家长校长,都会倍加殷切吧。 古代同样不能例外! 尤其是好学校的校长,谁都要巴结两句? “让一让,让一让。”夏福小跑着过来,“宋大人,陛下有请,说几日未见,大人削瘦了些,特留您用早饭。” 看来皇上也觉得宋溪差事办的好。 上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一个大难题。 哎,真是没法比啊。 宋溪这才多大年纪? 目送宋溪去往垂拱殿,朝会消息不胫而走。 京城内外都要知道。 国子监是真的要变天了。 有宋溪这样的能臣。 还有皇上看重。 积病难返的国子监,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怪不得皇上看到宋溪就那样高兴。 能办成这件事,怎么不高兴呢。 垂拱殿偏殿花亭内。 皇上看到宋溪确实高兴。 却不是为差事办成了,闻淮目光只在宋溪身上流转。 他纯粹是看见宋溪本人而高兴。 所以,他愿意让宋溪开心。 花亭内早饭已经摆好。 宋溪确实有点饿了。 大早上就上朝,真的会饿的! 但他还有很多差事,没有时间跟闻淮磨叽,也没时间应付他的动手动脚。 准备讲几句让某人兴致全无的话,然后赶紧脱身。 比如什么睡不睡,比如什么喜欢我这般模样,为何把我认作男宠云云。 绝对浇灭两人之间的火花。 可宋溪礼还没行完,就被闻淮扶起来,顺势站的很近:“何必这样客气。” 宋溪刚要说话,这下被闻淮捂着嘴:“别说,别问。” 闻淮瞬间发现这么做的好处,怪不得宋溪总在自己乱说话的时候捂嘴。 “这次查处的贪污银钱,朕打算用来扶持县乡官学。” 见宋溪睁大眼睛,闻淮总算从他眼神里看出些真实情绪。 不是客客气气,也不是故作恭敬的。 甚至不是为了安抚自己,稍稍顺从接吻。 “不知宋大人,可否愿意与礼部将此事推行下去。” 国子监与礼部,本就管着天下官学。 如今各地官学式微,跟国子监之败坏也有联系。 既然有了好的开头,此事便要做下去。 此次查处所有贪污银两,都用于此事,算是弥补这些过失。 “你怎么?”宋溪终于把闻淮的手推下来,语气满是震惊。 闻淮忽然不大想说,只道:“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好此事。” 宋溪也相信自己,但总要有个原因。 闻淮眼睛闪了下,见宋溪质疑追问,才慢慢道:“因为你。” 因为宋溪。 此时说的,并非情话。 所以有些难以启齿。 自宋溪去国子监后,闻淮自然时刻关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国子监运行良好。 那他岂不是会见到小时候的宋溪。 或许五岁,或许八岁,又或者是初见时的十六。 宋溪他肯定会进入国子监。 而他也会在那里跟他相遇。 其实不该这样想。 他人在垂拱殿,正在处理政务。 实在不该想这些。 但他确实想了,并未问自己,那样的话,宋溪会不会少吃很多苦。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般。 有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他。 而不是像自己这般,只有锦上添花的份。 如果那样就好了。 宋溪肯定舍不得离开自己。 他也不会养成急需安全感的性子。 他们之间,就差一个运行良好的国子监。 或者说,差一个运行良好,不把男宠当平常的文昭国。 看着朝野上下义愤填膺。 看着南山学子控诉国子监学生名利双收,贫苦学子却求学无门。 闻淮照例对此没什么想法。 但若换成宋溪,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吃很多苦头。 这些话说的断断续续,但宋溪自然听明白了,无语道:“自私。” 闻淮被骂一句,反而高兴:“再骂一句。” 宋溪还真骂道:“你是皇帝,这天下是你的,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这般大事,心里只有我? 只有我吗。 太自私了,也太让人讨厌了。 闻淮没什么表情。 他确实是个自私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改变。 不过换做之前,他或许会说皇帝考虑的并非鞠躬尽瘁,而是稳固朝纲。 但他现在也明白,宋溪不喜欢,不会接受他的想法。 两个人观念天差地别。 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一个脚踏实地怜惜万物。 闻淮把拟好的文书交给宋溪:“天下县乡官学,具在你手,我会帮你清除其他障碍。” 天差地别也没关系。 他会主动靠近。 靠近宋溪,天经地义。 最初的钱财,之后皮囊,前段时间的权力。 都不能诱惑宋溪。 那能怎么办? 哭诉哀求跪求? 宋溪不会吃这一套,更不会喜欢自我贬低的人。 苦苦思索许久后,闻淮终于发现,还好他是皇帝。 发现他是皇帝时,宋溪迫切想远离。 但他是皇帝,又能给宋溪带来想要的世界。 尤其今日宋溪在朝会上将朝臣戏耍玩弄。 闻淮甚至看出自己的影子。 这样多好。 他们两个永远相互影响。 闻淮声音充满诱惑,手里足以改变天下学子命运的文书,就这么放在宋溪手里。 宋溪怎么可能不看。 里面是关于县乡官学重建的方案。 先把开朝初期便设的官学一一统计,根据各地情况不同,任派秀才举人夫子前去教学。 按照开朝时的规定,无论男女幼童,皆要送去学堂,至少学到十或十二。 从蒙童开始扶持,后面学生的求学之路只会更加坦荡。 这是一项至少持续十余年才能看成效的改革。 还好。 他们都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去经营这件事。 宋溪把里面的内容看完。 如果真的按照计划进行,十年后的文昭国,识字率会大大上升。 即使只会常用词,只会简单的算数,都跟之前完全不同。 而做到这件事,既需要人力物力,也需要执政者的坚持。 他如果答应的话。 不说十年,至少此事开始的前几年里,他肯定要盯着。 说闻淮用这件事把他自愿绑到京城也不过分。 宋溪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东西他想要吗? 想的,付出努力,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 按照原本的想法,他应该在国子监做出政绩,依靠这份力量外放出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便有更多的政绩来完成这件事。 闻淮总是能轻易参与他的计划。 他还要很努力的摆脱闻淮对他的影响。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肆无忌惮的人。 每次以为可以把两人距离拉远,可以往外走一步。 闻淮便要步步紧逼。 不给他退步的机会。 宋溪握紧文书,恨恨地盯着闻淮。 对方却极为享受。 真应了他那句话,爱和恨他都要。 闻淮笑眯眯道:“我说过的,你不用努力,也会有回报。” “当然,仅在我这里。” 宋溪闻淮两人,都不是惫懒的。 他们都有各自的努力,所以才有今日的地位。 闻淮也从不否认努力勤奋,这甚至是他最初对宋溪改观的原因之一。 但在他这里,在他们彼此之间。 宋溪不需要努力,他就能得到一切。 只要是宋溪这个人即可。 “我知道让你信任我很难。” “但你会抓住眼前的一切机会,不是吗。”闻淮的声音如同引诱人签下契约的恶魔。 他也确实是故意这么做。 因为他没办法了。 第200章 两人眼神交汇,试探打量爱恨都在里面。 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复杂的情感。 但人就是这般复杂。 人也势必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即使皇帝也不例外。 宋溪心不甘情不愿坐下来吃早饭。 闻淮好心给他夹菜:“外面肯定夸我们君臣相得。” “说不定还是段佳话。” “闭嘴吧。”宋溪直接道,“烦死了。” 闻淮也不恼,继续给他夹菜:“专门给你做小菜,还是用春天最嫩的芽尖腌制。” 宋溪冷笑:“咸菜而已,当个宝了?” “那尝尝这道清蒸虾仁饺。” “我们在内陆,你大早上吃新鲜海鲜,不觉得奢侈?” 闻淮不觉得,他心里毫无愧疚,反而宋溪抿抿嘴,好像说的有点过分了。 闻淮擦擦手指,戳在宋溪气呼呼的脸颊上:“再骂几句吧,求你了。” 好久没看到这么生动的宋溪。 真是要求求他再骂几句。 真把人骂爽了。 宋溪瞪着他:“你真的很烦人。” “你知道最好的前任应该怎么样吗?” 闻淮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但听听也没什么:“怎么样?” “最好的前任应该跟死了一样!” “应该永远不出现!” 闻淮认真思考片刻:“只怕不行,文昭国还没有继承人,我死的话,天下大乱。” 宋溪深吸口气。 这话确实没错。 闻淮把各方势力平衡的极好,他要是没了,京城必然陷入混战。 “所以你要保佑我长命百岁。”闻淮忽然转了话题,“当然了,我说的继承人不在宫中。” 那在哪。 闻淮指了指皇宫附近:“在皇室某家子弟里。” 那会是我们的四宝。 闻淮没说出来。 可宋溪却知道他在讲什么。 你疯了吗。 但闻淮又没疯。 他想挽回自己,这点是必须的。 “选个聪明的,对我闻家天下百利而无一害。”闻淮到底是个封建君主。 想的是千秋万代与世无疆。 这就是烦人的地方。 你能不能封建到底,能不能讨厌到底。 把他当男宠,却要对他好。 认出他不是男宠,也不痛快放手。 明明当了臣子,又要越过距离。 什么都想要,什么好东西都要占。 文夫子梁院长说的都没错! 宋溪前脚从垂拱殿离开。 后脚礼部便被召进去议事。 等宋溪回到国子监时,关于兴建天下县乡官学的改革已经在讨论之中。 此消息传出,最先动起来,必然是州府官学。 他们向来是官场上最“懂”风向的。 皇上有意重振天下官学,先有国子监,再有县乡官学的提议。 这些人知道怎么做。 被冷落许久的礼部得到这项差事,必然极力应承。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道:“陛下心系黎民百姓,兴盛官学,养士于天下,实乃文昭国大幸。” 闻淮却不揽功,他似笑非笑,只道:“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宋溪宋大人劝诫有功。” “他之所愿,朕之所想罢了。” 宋溪听着这个消息。 再看着一脸震惊的王司业等人,颇有些无言以对。 闻淮说的对。 一切机会他都会把握住,包括这一次。 “清查国子监所有在册监生。” “不符合年龄,不能赶回上课,主动请辞的监生,都做退学处理。” “组织在任三百夫子进行考试,学问不过关者一一清退,当然也可以主动请辞。” “其他学生每日登记名字,在各自书斋读书,若有生事者,同样做退学处理。” 上行下效。 国子监作为天下学府之首,此番振奋风气,势必要进行到底。 再说,之前的两把火,已经把障碍都清理得差不多了。 所谓掌权,无非人事财务。 两者都已经到手。 这最后一把火,就该清正风气,重振士风。 作为国家未来,作为少年青年读书人,他们天生便该有良好的环境。 接下来一段时间。 闻淮彻底见不到宋溪本人,倒是奏章文书一大堆,语气公事公办,但偶尔也有难得的抱怨。 先是清查国子监在册监生。 因为有之前的风声,四千八百监生里,在外的三千人很快给了回复,其中一千一百多人自请退学。 理由五花八门,总结下来便是,已经在其他书院读书了,还有的自知科举无望已然放弃。 而他们退学之余,还要证明自己没有拿过国子监补贴,这些字据会成为金司业,甚至金家一族贪污铁证。 刑部特意派了跟宋溪熟悉的戚元任过来对接此事。 两人配合默契,把该收集的证据全都收集齐了。 宋溪还发现,所谓“在外”的三千人,有一千七百人,全部不存在。 也就是说,他们每月共计三千四百两贴银,是实打实的空饷。 这份证据,同样打包给戚元任。 至于剩下的一百三十六学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会在九月二十九,也就是下次考试之前回来,并且参加九月份的月考。 在京城的一千八百考生,上次来考试的八百多人退学了三百多,基本都是考试成绩极差,家里丢不起这个人。 还有九百多人考生,则退学三百多,剩下的人已经被记名一次,所有人都被家里赶到国子监读书了。 这些学生更不例外,同样递交没收到补贴的证明。 每交一份,金家的命运便愈恶劣一分。 宋溪给闻淮写的文书里,说的便是这件事。 如此大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金家做的,你不管? 真把金司业还有他叔叔金文当替罪羊? 在这方面,宋溪就没闻淮老练。 因为没过多久,便有开国勋贵牵连里面。 他们从开国初期便把持国子监,刚开始还好,之后每年几十万两的进项,谁人不眼红。 先皇在时愈演愈烈,吃空饷吃到肆无忌惮。 但这些人的先祖与国有功,不能轻易去动。 但闻淮几番压力,又明里暗里针对下,这几家老太爷便主动去太庙请罪。 说自家愧疚列祖列宗云云,并愿意拿出几百万金银出来赎罪,为县乡官学出一份力。 京城几番大戏轮番上演。 国子监的夫子考核,唯有南山一带在关注。 今日已经是八月三十。 国子监仅剩的一千零九十四个学生,按照年纪功名,暂且分为甲乙丙三个年级共计二十三个书斋。 比之前少了三千七百多人。 即便如此,留下的学生也在陆陆续续退学。 没办法,他们实在受不了如此严苛的教规。 每日辰时正刻就要坐下来读四书,再有每天二百大字必不可少。 直到酉时正刻才可回家。 若回家之前不交了那二百大字,还要被留下来。 这样的日子,多数纨绔都坚持不下去。 平日有夫子家人看着,他们尚且坚持不下来,何况每处书斋都没有夫子,仅有斋长副斋长看着。 是的。 每处书斋都没有夫子。 仅靠自觉和巡视,还有那两百个大字。 也靠宋代祭酒的威严。 但不等他们哭诉。 王司业就道:“知道宋大人读书时每日几点起,何时睡吗?” 知道,他们肯定知道啊。 比他们起的早,比他们睡得晚! “宋大人现在也是这般。” 现在也是? 王司业没工夫理他们,想退学就赶紧退。 不管是代祭酒还是他,都不想留你们啊啊。 当然,能坚持留下来的,代祭酒肯定不会放弃你们。 没有夫子的这段时间,便是对学生们的考验。 反正宋溪说这话的时候,王司业一脸狐疑。 分明是咱们没有夫子啊! 之前说过,国子监有二三十官员,现在随着金司业,大半也进了牢房。 而三百夫子,请辞七八十,进牢房三四十,剩下一百八十四,则要参加今日的夫子考试。 监考所需夫子,依旧是从南山一代借来的。 这也是南山关注此事的原因。 今日过后,不符合要求的夫子会被一一辞退,留下还能用的,暂时支撑着。 反正现在学生也少,人也够用。 国子监从里到外大换血。 官员、夫子、学生无一不换。 这场震动来得极快,但又顺理成章。 甚至不少读书人都说:“早该这样了。” 第201章 “是啊,国子监之弊病,多少人都知道,可先皇一直没有管过。” “还是新皇好啊。” “应该说宋状元好,他有能力也有魄力。” “就该让真正的读书人去管国子监!” “天下学子,谁不敬佩宋大人,这才是读书人的典范。” 众人夸赞宋溪的同时,竟然夹在了几句对闻淮的好话。 可惜无论好恶,闻淮都不在意,倒是能向宋溪请功。 宋溪看着熟悉的信笺,再看看的文书。 文书写的是正经事,信件全都是不正经的,所以依旧被搁置起来。 夫子们的考究就要开始了。 这将决定众人去留,以及该教哪个书斋,事情只多不少,暂时没空理会闻淮。 闻淮此刻的事情只多不少。 面对老臣子装模作样的哭诉,以及后宫空悬的奏章,他眼皮都懒得抬。 后宫? 他倒是不想空悬,但暂时不舍得把人拘禁起来,宋溪还是在外面更生动。 众人哭诉一番,闻淮把多年来的铁证一齐扔到几个勋贵面前。 “贪婪无度,买卖官田,操纵官员升迁。” “先皇在时给你们几分薄面,可你们做的也太过了些。” 可,可我们一直这样做的啊。 不是皇家人的默契吗?! 您当太子的时候,又不是不知情! 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闻淮不答,只看了国子监方向:“流放,财产充公,尚且能保住性命。” 否则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他跟人勾心斗角更合适。 宋溪什么都好,只是太心软了。 竟然还给国子监夫子监生一条生路。 照他看,那些夫子压根不用考究,直接一起流放即可。 但宋溪还是给足耐心,给所有人一条出路。 甚至连国子监那群纨绔都没放弃。 在一片哭天抢地声中,闻淮决定去国子监看看。 君臣相得的佳话,还是要继续的。 夜色深沉。 此刻的宋溪忙了一整天,连夜查看一百八十多夫子的文章。 对比学生们考题来说,夫子们的考卷更细致,范围更广,为的就是挑出良师。 这一百八十多份试卷已经改完了。 现在需要分出优劣,好给留下的夫子分配合适的书斋。 王司业,以及赶来帮忙的南山夫子具已休息。 油灯下,宋溪打了个哈欠,咬了口生姜提神,一篇篇看过去。 闻淮来的悄无声息,看着他年轻稚嫩的小脸紧紧皱着。 宋溪不肯放松,他知道自己手底下不止是试卷,也是学生们的未来。 所以他不能懈怠。 闻淮的脚步顿住,轻叹了声,随即后退几步。 夏福低声道:“主子?” “回宫。”闻淮又看了看夜灯下的宋溪,咬牙道,“批改奏章。” 君臣相得的佳话,也不是那样着急。 去而复返的皇帝连夜批阅奏章,赶在第二天朝会,宣布对几个涉事勋贵的处理。 贬为庶民,抄家,流放。 一切意图阻止官学改革的声音全都被按下。 齐明元年九月初。 国子监共留下九位官员,六十九位夫子,以及一千零四名学生。 沉寂已久的教规教法终于可以拿出来。 天下学府之首,会有名副其实的那一日。 宋溪看了看新送来的信笺,到底还是没打开。 这才哪到哪。 只做到这种地步,远远不够。 第106章 齐明元年,九月初六。 距离宋溪到国子监任职刚好一个月。 这期间,此地人数少了三分之二,让本就占地面积不小的国子监显得愈发空旷。 按照国子监教规。 每日清晨卯时初,祭酒又或司业坐堂上,监丞典簿等听令,诸生依次序立。 先由官员质问经史,再有学生读书习文。 半个时辰后,诸生回各自书斋由夫子带领会讲、复讲、背书、练字等。 监生学习内容,以四书、本经、律令、书、数为主。 以往主要考四书五经,律令等不算严格。 如今宋溪管事,自然要把律令、数、史、地理等一一添置。 也就是暂时没有专业的物理化学教科书,否则都跑不掉。 除此之外,二十三个书斋选出的斋长副斋长。 既要督查书斋同窗功课,还要检查诸生衣冠、步履是否规范等等。 之前说明德书院仿照国子监教规。 但细看下来,此地教规竟然更加严苛。 反正宋溪看着,这跟现代的校规也没什么区别啊。 甚至还规定了住宿生什么时候回寝室,要是回来晚了,必然要报告号舍师长。 以上种种,若犯错被记名四次,直接发遣,不能再踏入国子监半步。 这些教规还在逐渐增加。 明显是在为日渐松散的国子监打补丁。 毕竟每一个离谱的规定背后,肯定有个离谱的事件。 宋溪甚至还看到二十多年前梁院长定的规矩,正是以每月考核成绩排名。 不过国子监换书斋没那样频繁,只以六月、十二月考生成绩为准。 也就是半年换一次书斋,这样也不错。 宋溪把多年来的教规整理出来,再让夫子监生们一一牢记。 但再好的规则若无人遵守,那也是白费功夫。 以国子监现在的官员人手,还是不能顾及周全。 宋溪跟王司业商议后,便去吏部走了一趟,想把国子监空缺尽快填上,还要调十到十五人过来。 吏部官员直言道:“虽说朝廷重视,但你们那到底职位不高,还需要一定学识,只能慢慢找。” 宋溪正知道这个,所以才主动登门啊。 好在许滨就在这做事,可以帮他看着点。 宋溪还问许滨什么时候外放,对方道:“要到年后去了。” 说罢,低声道:“各地官学都要换人,吏部极忙。” 各地都在换人。 说明各地长官都在整顿。 他们动作还真够快的。 都说上有所好下有所想,还真的这般。 许滨盯着宋溪,这些都要归功他,大家都知道的。 许滨并不意外这点。 只是遗憾宋溪的好,真的是大家的,不会留给任何一个特殊的人。 如果各地官学早这般做事。 他小娘或许不用生妹妹,他们的日子依旧好过。 宋溪点头,想要告辞离开。 请吏部调人这件事,还需要真正的祭酒梁院长签字,他还要回趟明德书院。 但刚一抬头,就见梁学桐梁大人震惊地看着他们。 说起小梁大人,前段时间又努力了几次,想去垂拱殿做事,但都被拒绝。 次数多了,吏部这边难免不满,但看在小梁大人家里的面子上,还是重用的,连外放地方都挑好了。 跟许滨这种没有后台,要一直打杂到明年才能离开的完全不同。 他很快收起表情,目光主要在许滨身上,又忍不住看向宋溪。 宋溪虽有疑惑,但并未多问。 国子监差事极多,他要赶紧去找梁院长。 再回熟悉的明德书院。 宋溪算是知道,能把这么大的书院经营好,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梁院长六十一岁接管书院,算是给文昭国留下火种。 若非他的坚持,很多人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宋溪依旧刷脸进了书院,认识他跟三宝的人只多不少。 跟好友们打了招呼好,他便直奔院长书房。 现在东院杜训导几乎日日陪着,也是看着梁院长,不让他太过劳累。 省得他老人家又熬夜编书。 最近这段时间还好,宋溪日日汇报国子监的情况,还有各地官学的好消息,都让梁院长感到舒心。 所以宋溪过来,自然好茶好座安排上。 宋溪向院长杜训导两人行礼,依旧是学生模样。 但坐下来要说的事,却已经是正经差事了。 “国子监典薄博士等职都有空缺,所以需要吏部调人。” 宋溪把拟好的文书双手递给院长,请他过目。 梁院长看过后便要签字,不过也道:“现在到处都要学官,只怕人不好找。” 不管梁院长还是宋溪,肯定都挑剔。 不仅挑剔学识,还挑剔人品。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们必然不希望国子监的官员唯利是图,还是要以学生为主的。 等梁院长看过去,宋溪就不好意思道:“所以我想跟您讨几位夫子。” 这下连杜训导都看过去了。 第202章 要谁? 不行啊,明德书院的好夫子也很缺的。 作为梁院长的接班人杜训导,他已经承担书院大半差事,肯定不愿意放人的。 可宋溪来都来了,肯定要把想要的夫子名单列出来。 比如西院尾斋的沈助教,第六书斋白助教。 最后一位,梁院长直接拒绝。 “裴训导,裴苗?!不行!” 杜训导也道:“不行,裴训导要接管东院,怎么能去国子监!” “沈助教白助教也不行!” 怎么好好个学生,回来一趟就要把他手底下干将都带走?! 宋溪并不客气:“若不是知道您肯定不去国子监,我还想请您呢。” 杜训导:??? 这合适吗?! 宋溪认真道:“国子监积蓄经验丰富的官员支撑,否则好不容易支起的摊子就会垮了,再重建一次,可就太难了。” “有裴训导坐镇,主导学业,学生更放心。” 别忘了,裴训导不仅学问好,出题也是一绝,性格正直不说还懂变通。 所以西院在他手上,几乎没出过什么岔子。 梁院长会不知道这事吗? 若裴苗不够好,他会把人留下? 可宋溪继续道:“自金司业下狱后,右司业的位置一直空悬,依学生看,裴训导再适合不过。” 王司业抓政务,裴训导管学业。 两人相辅相成。 再有沈助教白助教做博士,虽然只是正七品,大小也是官职。 依照他们两人的风格,必然能把学生们管的服服帖帖。 有他们在,国子监的骨架才算撑起来。 除了明德书院这三位外。 宋溪的名单上,甚至有远帆书院汇德书院的助教夫子。 他们都是素有贤名,又懂得教学的。 算起来十一二人,都是极好的举人进士。 梁院长无语,不仅惦记自家书院的夫子,还惦记南山其他书院的人。 看这样子,还想让他帮忙说服? “您是过国子监祭酒,本就应该您安排人事啊。”宋溪理直气壮,直接把这些事推给祭酒大人! 梁院长明显被劝动。 杜训导急的不行。 这怎么可以啊! 他还要再去选新助教新训导,你们两个倒不用操心! “国子监到底不同。”梁院长道,“裴苗去,我也放心。” 梁院长着实去办此事,需要他亲自跟其他院长要人,还要问问裴训导本人的意见。 宋溪不好在这,趁这个时间回了趟东院号舍。 他今年考中状元后,跟梁院长有些心照不宣,并未立刻搬家。 这里也算给他留了个房间,若被烦的不行,可以过来小住。 虽然不能阻拦闻淮太长时间,但住个十天半个月还是可以的。 不过之后忙得很,又是在垂拱殿,又是去国子监。 而且这段时间闻淮并没有总烦他,听同僚讲,皇上最近勤勉的很。 连金家,以及涉事勋贵等人都已经处理干净。 不出意外的话,九月过后,他们便会流放到边塞地方。 信笺倒是每日都有,不过他没看。 这么想着,宋溪把号舍里的箱子打开。 他走之前还上了把锁,里面全是两人分手后,闻淮写的信。 不对,这些东西还是要搬回家里。 那时候只当他是什么皇亲国戚,是什么高官,所以对这些东西不算在意。 现在知道是皇上,必须藏着点了。 皇上。 怎么能是皇帝呢。 宋溪头疼,请书童杂役帮忙收拾。 他也该面对事实了。 这间号舍根本挡不住闻淮。 大家都知道的。 他这边搬家,梁院长已经把人找过来去了。 具体谈的怎么样宋溪不知道。 反正乐云哲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听到风声了。 乐云哲廖云两人,现在已经在第一,第二书斋读书。 连萧克都在第四书斋。 还没等宋溪解释,东院邓潇柳影也听到消息。 邓潇道:“裴训导?你要把裴训导带走?!” 众人无不震惊。 眼前之人要不是宋溪,他们都要开口指责了! 那可是裴训导! 两位助教大家更是熟悉啊! 都是极好的夫子! 宋溪连忙道:“国子监的情况你们也听说了,真的需要他们!” 肯定听说了。 那边百废待兴的,确实需要人手。 宋溪大刀阔斧,把该换的人都换了,实在厉害。 这会想想,他们这些学生一起读书,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宋溪已然从学生成为真正的官员,考虑的事情自然很多。 但他又跟之前一样,对他们还是像上学时那样。 这里面萧克的感慨最深。 一想到他那些小心思,都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说起来,许滨倒是勉强跟上宋溪的脚步。 许滨的小心思呢? 算了,这不是他该考虑的,宋溪肯定能处理妥当! 等宋溪雇车把号舍物件送回家中,梁院长便派人来寻他了。 刚一进门,书房里几个书院院长,以及裴训导沈助教白助教等人齐齐看着他。 怎么回事。 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杜训导没好气道:“宋大人来了。” 宋溪捂着脸,别啊! 多不好意思。 但看杜训导的脸色,看样子都谈成了! 裴训导心里有些好笑,主动打圆场:“老杜,以后见面,你要喊我裴大人。” 众人皆笑。 其实是去做官,又是建设国子监,多数人还是愿意的。 之前官学或许不妥,现在明显不一样了。 其实找明德书院的夫子们并不意外,但南山其他书院夫子也被找来,却是意外的。 好几位夫子一脸迷茫,他们跟宋溪压根没有接触的,怎么会找到他们? 宋溪认真答:“诸位夫子素有贤名,对学生一视同仁,教学也认真,都是公认的。” 宋溪朋友不算少,跟其他书院众人也聊过。 哪位夫子人好,哪位夫子学问不错,自然有所耳闻。 再有梁院长把关,基本出不了错。 他选人并非任人唯亲,是要仔细选择的。 而且以后的国子监针对官员夫子都会有考核,所以不担心一时看走眼。 宋溪说的真挚,这些夫子也确实是有口皆碑。 众人聊过后,名单正式定下。 等宋溪把梁院长签过字的文书递到吏部,就等着去国子监做事了。 裴训导十分感慨,明显有话要对宋溪讲。 可梁院长却道:“以后有的是时间聊,你快跟丘训导他们聊吧。” 裴苗裴训导走后,丘副训导升为正训导。 还有其他事情等着交际,确实不得闲。 但这次梁院长把杜训导也请出书房,郑重问宋溪道:“你今日把号舍清空了?” 梁院长道:“老夫还是能护着你的。” 或许可以,但闻淮想做什么,别人拦不住的。 而且闻淮或许有改变? 不管改不改吧。 现在是这样的。 他不能试图逃跑了,肯定是躲不掉的。 宋溪谢过院长,又道:“躲不开就不躲了,再说我也不能一味逃避。” 惹到那位是他倒霉。 但不意味他不能好好生活。 他现在有信心,也有勇气面对。 纵然是梁院长,都忍不住道:“我本以为你们会分开。” 这是梁院长头一次正面讲。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那时候两个人天天腻腻歪歪。 可他见的小情侣多了。 等毕业做官,又或者只是吵了一架,都会分开的。 但这两个,却在好几年时间。 再看皇上如今“勤政爱民”,未尝没有宋溪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的话。 梁院长竟然觉得他们两个倒很合适。 并非一味然宋溪迁就辅佐皇上。 而是宋溪不知不觉中,行事做派也在学对方。 梁院长又道:“不过我留你,并非因你们小情侣的感情问题。” 不等宋溪摇头,梁院长说道:“宋溪,允许自己犯错。” “有些无伤大雅的错,又或者会让人误会的事,也无所谓。” 今日拿过来的名单,其他书院的夫子还好,但明德书院夫子们,宋溪做了太多解释。 解释为什么要请他们,也解释了自己没有私心。 大概率是怕被人揪住不放。 “若有人想挑错,即便做到一百分,也依旧会鸡蛋里挑骨头 。”梁院长年纪大了,今日忙了这样久,明显有些疲惫,但还是把话说完,“官场上的刀光剑影多着呢,不必事事追究完美。” 第203章 “也不要害怕别人会失望,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这点也可以学学皇上,错了还可以改正,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天大的错误。” 梁院长今年七十九。 他很有资格说这句话。 即便做到完美也会被挑错,即使做到最好,依旧会出问题。 所以没关系的,你做的事,不用跟人过多解释。 反正一切都会过去。 宋溪出了书院,脑子里还是院长的叮嘱。 他确实担心别人说他假公济私。 但也确实问心无愧。 裴训导他们,真的很适合国子监。 不管了。 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院长说的对! 第二天一早,宋溪让手下书吏把祭酒签过字的文书送到吏部。 这些夫子都在京城,不到十日他们便能就职。 有他们在,不管九月三十的考试,还是以后教学,甚至继续招老师学生,都会省心很多。 原本一切都好,只是手下书吏回来的时候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吏部认为这些人不妥?”宋溪问道。 他找来的官员,最低也是举人出身,不应当啊。 书吏连忙道:“吏部看了名单,又看了他们各自名帖履历,都说可以。” “还说最多五日,就能安排安排他们就职。” 吏部事多,既然宋溪找的人合适,肯定不会多管。 所以不是官员的事。 那怎么了? 书吏有些难以启齿。 但吏部却风言风语的,还说的有鼻子有眼。 等王司业快步赶来时,显然也听到那个离谱的传言。 不多时,宋溪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外面乱说,说你跟一个男的相好多年。”王司业咬牙道,“说至今还不清不楚的!” 这好像也没错。 宋溪沉默了下。 “就是在吏部观政的许滨!” “说你们两个在南山时候就在一起了!至今为止还在一起!” 在王司业看来,这简直离谱。 宋大人来国子监也一个月了,每日忙得晕头转向,连家也不怎么回,顶多去进宫议事,其他多数时间都在办差。 谁这么没脑子,竟然造这种谣。 宋溪也觉得离谱。 他是跟男人相好没错,但跟许滨一文钱关系也没有。 众人焦急时,宋溪立刻反应过来,心里有些揣测。 昨日梁学桐看和许滨神色不对,再加上他们有些过节。 很难不怀疑是他。 但没有证据,不好多说什么。 宋溪道:“无妨,本来就是假的。” 话音落下。 不对。 这确实是假的,却并非无妨。 宋溪立刻道:“我进宫一趟。” 说罢,宋溪还把做中书舍人时的腰牌找出来。 宋溪面上保持平静:“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乱说的。” “我进宫面圣,正好把明年招生的事说了。” 国子监四千八百个监生名额,三百个夫子名额。 现在空置一大半,肯定要添上的。 现在国子监步入正轨,这些事迟早要提上日程。 王司业等人肯定不会多想。 书吏还感叹道:“咱们代祭酒这么忙了,还说他有相好,这怎么可能啊。” 不止国子监书吏这样讲。 就连在礼部观政的景长乐都无语了:“我们在明德书院的时候就认识,宋溪在东院西院天天读书,哪有时间找相好的。” 戚元任也在跟人争论。 这些人说的太过难听。 尤其是国子监之事被牵连的官员书吏,难免对宋溪有意见。 以前宋溪是个完人,大家只能闭嘴。 现在终于找到可以攻击的点,嘴上一点也不留情。 甚至有人还道:“怪不得他不说亲,原来他只喜欢男的?” “对啊,那么多好人家找上门,他却一个也不要,肯定有问题。” “听说他跟南山那边有个叫柳影的走得很近。” “柳影是谁?” “哦哦忘记你没在南山读书了,那是个有名的‘江南书童’,就是做书童时侥幸考上举人,这才跟那家断了。” “宋溪跟这样的人走得近?!” “对啊,宋溪,许滨,柳影,他们三个同进同出的。” 宋溪这个名字,在京城各个官署里可以说无人不知。 不管是连中六元,还是直接在垂拱殿观政。 又或者是国子监的经历。 别说以前的同窗觉得跟不上宋溪的速度,就连同为新科进士的同年们,也觉得陌生啊。 大家都在实习呢。 外放早的,说不定还到地方,又或者还在路上了。 托了关系的梁学桐等人要等过了九月才能走。 只有宋溪,他们这届最厉害的进士,简直一骑绝尘。 有关他的事情,自然被无数人私下嘀咕。 吏部。 谣言中心的许滨并没有坐以待毙,他直接找到梁学桐问道:“是你说的吗?” 许滨身量很高,前些年瘦得厉害,这几年锻炼身体强壮不少,但平日看着还是儒雅书生。 就连年轻时略带阴恻的眼神,早就隐藏得很好。 可现在站到身量稍矮的梁学桐面前,明显带了些压迫感。 见梁学桐不说啊,许滨继续道:“是你说的吗?” “怎么?!敢做不敢说?!”梁学桐是不怕许滨的。 这种无权无势的进士,以后不会有什么好前途。 宋溪? 宋溪为了自己名声,也不会力保他。 要是保了更好,有这样的传言,皇上大臣们会容得下他们? 一想到能把风光无限的宋溪从神坛上拉下来,梁学桐就觉得开心! 这种事情,私底下玩玩就算了。 看两人都不娶妻的样子,难道还要一直在一起? 这就是疯子。 梁学桐恶劣道:“你猜宋溪会护着你,还是从此跟你分道扬镳?” “正常人都会选后者,以后你们就算见面,也说不上一句话!” 许滨动了真怒。 他既不能忍受从此不跟宋溪联系。 也不能放任谣言四散。 这样他们两个的前程都会毁了。 两人争执的声音不算小。 梁学桐仗着姑姑叔叔的权势,向来只是表面和善,相处过的官员心里都清楚。 但直接吵起来还是少有。 “谁在吏部官署大吵大闹?” 太监夏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他打量几眼梁学桐,再看看许滨,开口道:“皇上也听了些谣言,想请两位进宫一趟。” 什么?! 就因为这些谣言。 皇上要召见?! 不管梁学桐还是许滨,都没想到他们头一回面圣,是这种情况。 这件事到底传得有多广? 但他们站在垂拱殿外,只见周围人进进出出,皇上还没工夫搭理两人。 直到宋溪赶来,看了看两人。 他并未进正殿,目光在出入垂拱殿之人身上。 “夏丰公公。”宋溪道,“这些是?” 对许滨梁学桐冷眼旁待的小夏公公,立刻谄媚道:“皇上说之前几桩案子还有漏网之鱼,这次一并清理了。” 但仔细看这些官员,都是利用谣言肆无忌惮攻击宋溪的人。 他们多半跟国子监,乃至天下官学有利益往来的。 宋溪插手此事,定然怀恨在心。 这些都是官场上的隐患。 也是昨日梁院长说的刀光剑影,甚至提前跟他讲,即使做到满分,也有人鸡蛋挑骨头。 梁院长推心置腹的话,宋溪自然牢记。 但他刚要开始应对。 有人就帮他一一扫除了。 宋溪都想说,世上哪有一直平坦的路。 这次把恨他的人查办了。 下次呢? 完了,对闻淮来说。 下次继续办。 这又不是二选一的问题。 对皇帝而言,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到。 宋溪站着不动,反而是垂拱殿的门打开。 门口的闻淮语气疑惑:“你在外罚站做什么。” 宋溪不习惯对他行礼。 但后面夏丰、梁学桐、许滨已然拱手做礼。 不等他弯腰,皇帝就道:“平身。” “宋爱卿,里面请。” 里面跪了不少憎恨宋溪的大臣。 可现在也恨不起来了。 本来只是利用那个离谱的传言骂骂宋溪,好过过嘴瘾。 岂料就被皇上抓住时机一网打尽。 有闻淮在,怎么可能让人挑宋溪的骨头。 他的名声就该完美,这是他应得的。 第107章 垂拱殿内,宋溪一进去,太监夏福搬来椅子,请他坐在一旁,端来宋溪喜欢的茶点。 第204章 剩下的也不用他开口。 先是一波波的官员哭诉哀求,再是闻淮堪称冷酷的处罚。 原来谣言从昨天就开始了。 只是宋溪人在明德书院忙公务,并不知道这些事。 经过一晚上的传播,闹得沸沸扬扬,直到传到宋溪耳朵里。 但在闻淮这,他从昨天晚上让手下统计人数。 把刻意针对宋溪的人统统揪出来。 今日一一排查,就是看看这些人的目的。 是为了清算报复宋溪,还是单纯的素质差。 前者大概率要罢官免职,后者让他多读书。 闻淮没找借口。 什么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什么整顿官学是他的意思,借机处置朝臣等等。 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就是要让大家知道。 宋溪宋大人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做事,不是让你们诋毁的。 一个用心做事的人,不应该被这般对待。 所以一天下来,宋溪只要旁边接受道歉,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 宋溪自然心安理得接受。 要是只说他跟男人相好,这倒没什么。 可跟许滨之间,真的太假了啊。 “你们也是朝中臣子,说话不过脑子吗?” “宋溪不愿意跟你家联姻,便毫无根据的揣测他?” “他每天忙得厉害,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为了自己一点私心,便让他身败名裂,还是个人吗?” 这些话越说越奇怪。 夏福频频看向皇上。 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闻淮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他只是觉得,自己也该骂。 就是知道自己该骂,并且见不得别人欺负宋溪。 “宋大人对不起,是本官的错。” “我就是随口说说,真的没多想,大家都知道是假的。” “你害的我家亲戚罢官流放,说几句怎么了?” 不怎么,你也要被罢官流放了。 闻淮挥挥手,这人直接被拖出去。 夜幕低垂。 从今日开始,没人敢招惹宋大人。 只要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便会得到无数人的拥护。 没办法。 皇上的偏爱看重一目了然。 就算宋溪什么也不会,有这种偏爱,都能在文昭国横着走。 别说他是有真本事的。 两者加起来,已经不是朝中最有潜力的新科进士。 而是真正的朝中重臣,皇帝心腹。 宋溪暂时感受不到那么宏大的事。 他只是坐在垂拱殿,听着一个个人跟他道歉。 不需要他做什么,也不需要他找出真凶证据,坐这里即可。 甚至罪魁祸首进来,也不需要他费心周旋。 宋溪感觉自己暂时丢掉脑子,因为有另一个脑子思考,另一张更能气人的嘴开口。 一瞬间,宋溪像是回到很多场合。 那些需要他为自己解释的场景。 甚至回到小时候,跟别人发生矛盾后,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要跟同学的家长解释澄清,为自己辩白。 要是遇到本身也有错的情况下,那就只能站着挨骂了。 如果这种半真半假的谣言,又要找人证物证的,只会更麻烦。 他习惯做这样的事,也习惯应对别人来找麻烦的,更习惯面对困难。 这种别人忙碌,他坐着面对结果的时候,虽说不上手足无措,却足够新奇。 宋溪也并非不会求助的人。 可这种还没开口,麻烦的事情就结束了,还是很少见的。 但闻淮会这么做并不奇怪。 把他当男宠的时候,依旧会帮他摆平一切。 到了现在,宋溪还是有些依恋这种时刻。 开学头一日自己去上学,这没问题。 但有人送,有人恋恋不舍,他也喜欢。 住在考场里,没有特意熏香的被子依旧能睡着。 有人精心准备一切,他也乐于接受。 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其实算不上锦上添花,也不属于雪中送炭。 一定要讲的话,就是一个人会很累,他可以暂时依靠,彼此依靠。 从这点上来说,闻淮太靠得住了。 所以他知道,可以享受,但不能沉溺其中。 因为对方太庞大,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 一定要打比方的话。 刚开始他以为两人是一猫一狗,性格经历体型都不一样,但差距不算天壤之别,依靠一下也没什么。 再之后以为两人是一狗一豹子,差距也有,但能勉强维持。 等意识到自己就是个豹猫,对方是这个世界的龙。 稍稍沉溺,就会被龙周围的混沌之气吞噬。 宋溪垂着眼,面对闻淮的示好,努力剖析自己,努力把眼前的局面讲明白。 从而消解有人帮他出头,有人可以依靠的快乐。 他就是要安全感,就是要清清楚楚的关系,这是他的防御姿态。 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完了。 站在垂拱殿外一天的许滨梁学桐终于得以进入殿内。 事情因两人而起,自然最后处理他们。 “说说吧,为何造谣。”皇上神色不变,难得给眼前两人眼神。 吏部两个观政进士,头一次进垂拱殿,头一次面圣。 即便是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也没有来过这里。 他腿肚子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滨比前者好一些,但他更意外的是,新皇如此年轻而且相貌不凡。 其实大家知道新皇年龄。 但真正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许滨不怎么怕,因为他也是苦主之一,并且十分感谢陛下为宋溪澄清真相。 许滨先开口道:“皇上圣明,只因我跟小梁进士有些争执,无故牵连到宋大人。” 小梁。 宋溪在旁观角度,捕捉到这个点,下意识看向许滨,两人对视一眼。 旁边的闻淮见着两人表情,又看了看许滨相貌,眉头皱了下。 不如自己,却也是宋溪会喜欢。 闻淮开口,转移宋溪注意力:“小梁?你是梁瑞的子侄?” 话音落下,闻淮意识到什么。 一切宋溪或许听说过,但不如他了解更深的事。 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梁瑞梁大人。 当年借着弟弟妹妹的圣宠,得以提拔到这个位置。 在梁瑞的照拂下,家中子侄梁学桐,也进了吏部。 这甚至就是宋家宋老爷,嫡长子宋渊想要的结果。 把其他子女姊妹送到有权势之人床榻上,借此平步青云。 等子女姊妹失去宠爱,他们也在官场上站稳脚跟,从而扶持家族子弟。 十分标准的裙带上位。 闻淮想到背后的事,又想到自己与宋溪初见,缓缓道:“想来是以己度人。” 这四个字颇有些意味深长。 一时间,竟不知在说谁。 闻淮忽然回头看了看宋溪,见他心不在焉,完全没有高兴的意思。 不是不高兴。 谁来替宋溪出头,他都会放松。 除了自己。 这个姓梁的人,甚至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把宋溪当男宠看待。 甚至解释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以己度人。 因为宋溪足够出众,因为恶意揣测。 所以不加调查,一味胡说。 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 只为满足内心的龌龊心思。 那些想法太过卑劣,便提前把“罪名”按在他头上。 说到底。 是完全的私欲。 文夫子,梁院长,宋溪都骂他自私。 闻淮从未否认过,不以为意。 可他的自私,却真正伤害自己爱的人。 这还不在意吗。 他不在意朝中风气败坏,拿男宠女宠当寻常事。 自然而然误会宋溪。 从而自己也困于此事。 闻淮甚至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国君若不以身作则,下面的人会如何行事,最后迟早反噬到自己身上。 宋溪童试第二场府试时,有一道稍难的四书义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宋溪文章的落点在于,上位者要以身作则,才能让上天让百姓信服。 他当时答,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府试结束,闻淮还送了那枚被他卖掉的青田玉。 现在看来,卖的竟极为合适。 高高在上的太子,看了案首的文章,只以金玉赏之。 既懒得看其中意思,也不深究案首的内心。 竟还抱着失望的念头,怎么能是案首呢,怎么如此漂亮,又如此优秀呢,让他不能把人直接带走。 第205章 后面对宋溪好,是因为宋溪值得。 并不是他这个人真的改性子了。 甚至现在的反思,也不是真的醒悟。 而是自己的不作为,影响到他了。 他不在乎自私与否,更不在乎看不到的黎民百姓。 但他深切明白天地君主百姓运行的规则。 闻淮也知道“此题”解法,思诚者,人之道。是宋溪在童试时,对题目的解法。 皇帝突然间沉默,让在场众人无不疑惑。 就连起居舍人都微微抬头。 起居舍人平时存在感不强,不管先皇还是新皇都不大乐意见他们。 只有处理公事才会让他们写《起居注》。 所以皇上把造谣的梁学桐直接下狱,又让夏福许滨等人离开时,起居舍人利利索索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皇上却叫住他:“你留下。” 垂拱殿内,只有闻淮、宋溪、起居舍人。 这位姓张的起居舍人很是疑惑。 以前皇上留宋大人的时候,不让他们在场啊。 今日怎么了? 别说张舍人了。 宋溪本人也奇怪啊。 宋溪莫名紧张。 他不认为闻淮会饶过梁进士,更不会认为能饶了许滨,否则他不会急忙忙赶过来。 虽说发生的事有些出乎意料,但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也在他的安全线内。 现在的闻淮,却不一样了。 “皇上?” 闻淮却直接道:“宋溪,你德才兼备品貌俱佳。” “见你出众便恶意揣测,不加调查一味胡说,更是私心过甚。” “卑劣龌龊,见不得光。” “如此行事,朕之过错。” 闻淮在道歉。 不是作为情侣之间的歉意。 是作为皇帝道歉,记在《起居注》上,记在史书上的道歉。 不管闻淮怎么对宋溪抢白,怎么说他若不是皇帝,宋溪会更容易原谅他。 但他都不能否认,自己就是皇帝,自己天生有着一切,天生有着责任,这层身份永远抹不掉。 宋溪会接受不明身份,但关系甜蜜的爱人。 他也会跟性格恶劣,但又真心喜欢他的俊朗同僚亲热片刻。 但不会跟掌控一切,并且目中无人的皇帝在一起。 之前以为,是最初的不尊重有错,再加上皇帝这个身份出了错。 今日他却知道。 是全都有错。 一个可以掌控他生命,又随心所欲的皇帝。 对宋溪而言,全都有错。 太不可控了,也太容易侵犯到他。 自己的意志太容易影响到他,即使是无心之失。 因为即使两人彼此尊重,人格平等。 但身份永远不对等,这点无法否认。 闻淮不否认,所以他要以皇帝身份道歉。 以皇帝身份向臣民道歉。 不管内心如何想,但他不会是个随心所欲目中无人的皇帝,也不会轻视百姓。 还好,他在宋溪彻底远离之前,想明白了这件事,甚至更进一步明白宋溪的恐惧。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闻淮继续道,“正己,率民,治国。爱卿可愿陪伴朕左右,重学圣人言。” 旁边张舍人的笔都握不住了。 啊? 啊? 什么叫陪伴朕左右,什么叫重学圣人言? 这是让宋大人监督皇帝的意思吗?! 若真有这层身份,不管宋大人说什么,都对皇上有些约束啊。 还有上面那些话。 说别人恶意揣测宋大人是私心过甚,是卑劣不堪,这些都没错。 怎么就皇上的错了? 他要是把这些话记下来,只怕会成为千古谜团吧?! 明明清算朝臣就行了啊。 皇上在为宋大人身上的谣言道歉? 为什么啊? 因为民惟邦本吗?! 因为他要为天下百姓天下风气负责? 他们新皇当太子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大度吧?! 怎么进一步掌权后,反而想当明君了?! 这不符合常理! 这些话真的要记下? 张舍人心里怒吼,笔下却没停。 尽管极为反常,皇帝主动道歉,还让臣子监督他,都值得大书特书。 张舍人偷偷看了眼宋大人。 只见宋大人一脸狐疑,满脸写着你没事吧这种表情。 张舍人写到:“潺甫疑,怪哉。” 想了想,又写到:“潺甫对陛下无惧,态若挚友。” 这也是大实话啊! 宋大人奇怪归奇怪,可整个人不像对上司,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好友也不对,故而以挚友相称。 皇上看向张舍人:“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这么奇怪且重大的事,他这个起居舍人会不会青史留名! 皇上看过后道:“嗯,一字不差。” 一直说不出话的宋溪终于开口:“你疯了?” 何必呢?! 他们两个人再清楚不过。 这份歉意不是为了旁人,是闻淮是皇帝自己的道的。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 是记在专门的纸张上,专门的书册上。 以后在翰林院,在历朝历代存档。 “你就不怕?” 就不怕别人知道真相? 你们当皇帝的,难道不在乎名声? 还主动套了个枷锁,让我监督你?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张舍人记下这些话,心里更急了。 皇上跟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皇上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就算了。 宋大人你也? 更让张舍人绝望的是后面。 皇帝莫名笑了下,十分得意道:“因为朕私心过甚。” 他还是有很多私心。 甚至民惟邦本也不是真心实意说。 但他会真心实意做。 聪明人会知道朝中大小风气,最后会反噬到谁身上。 他已经吃过苦头。 所以他依旧私心过甚,依旧要把宋溪绑到身边,一起改变这些会影响自己的事情。 “朕的私心,爱卿知否?” 知道知道知道! 太知道了。 一个主动套了枷锁的皇帝。 还把锁链放到爱人手中的皇帝。 闻淮烦死人了。 你就不能坏到底吗? 就不能笨一点吗? 可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用正确的方法让宋溪有掌控感。 第108章 宋溪回到国子监,人已经蔫了。 好烦闻淮。 好烦皇帝。 今日难得不想办差,唯有昏天暗地的睡上一觉才能缓解心情。 就连在国子监住所陪着的大宝小宝,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乖乖在床上陪着睡觉。 一觉醒来,继续没日没夜的办差,唯有猫猫们陪伴左右。 即使外面因为他已经传言满天飞了,可宋溪还是不动如山。 国子监官员找齐了,还要招夫子招学生。 夫子好说,陆陆续续不少举人进士应征。 学生则要遍选天下良才,还要是生活困顿的良才,好让国子监补贴学子的作用得以施展。 至于手底下王司业他们欲言又止,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外面的事他也知道,毕竟跟他有关,消息几乎无孔不入。 就连文夫子梁院长都送来消息。 什么阻挠官学改革的都被贬官流放。 什么以梁家为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被清理。 再有皇上石破天惊的道歉。 不少文臣哭天抢地,说文昭国出了个千古名君云云。 唯有文夫子梁院长知道什么。 尤其是文夫子,最明白前因后果。 连他老人家都在信里道:“闻淮不是个轻易毁诺的人。” 更别说记到起居注里,想要反悔难上加难。 宋溪看完信件,默默把信收起来,他还要消化几日。 但不光皇帝那边有动作。 许滨那边同样在“落井下石”,联合戚元任对梁家以及梁学桐的案子严防死守,绝对不留一丝漏洞。 他们家本想打点上下,让流放路上好过些,全都被拦下。 许滨这番动作不算意外。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牵连到宋溪,他都不会手软。 宋溪也不会,毕竟是犯错了,只要按照律法处罚即可。 但面对国子监学生,难免头疼些。 尤其是十五六岁的监生,每天都在背后骂他? 无非是管得太严,每天抽查背书太严苛,对二百个大字有要求等等。 之前留下的九百多监生,到九月二十,只剩七百多人。 看样子还会陆陆续续退学不少人。 这点不算奇怪。 第206章 以前国子监什么样,大家都明白。 要是之前勤奋努力,也还能适应。 但不少人天天睡大觉,自然不能接受现在的作息。 一来二去,骂代祭酒的,退学的,比比皆是。 宋溪甚至可以理解? 谁当学生的时候不骂学校校长啊。 宋溪可以平常心对待,但特意赶着休息日来找他的许滨不能理解。 九月二十,国子监休沐时间。 许滨来的路上,听到有学生嘀嘀咕咕,当下斥责几句。 那些年纪颇小的学生红着脸道歉,这才放他们离开。 等许滨来到宋溪在国子监的住所,不高兴道:“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更不懂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宋溪反而安慰:“到底年纪小。” 宋溪说着,把大宝小宝抱到一旁,省得再伤到许滨。 “不小了,我们这个年纪都在认真读书了。”许滨难得反驳宋溪,随后语气又平稳下来。 他这段时间心里有气,难免看着不同。 等许滨冷静下来,才看到休沐时间,宋溪还在处理国子监的差事,更感觉他们之间的尴尬。 宋溪知道他的心意。 他也明白宋溪清楚这些。 流言刚起来时,许滨难免有些窃喜。 怎么就传他跟宋溪呢,不是什么戚元任,更不是萧克。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也是。 他们太像了。 出身像,经历像,同样努力。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宋溪人太好了,他对谁都好。 其实不用的,只要对特定的人好,那就行了。 比如国子监的学生,就很没有必要。 许滨的眼神放在宋溪身上:“对他们真的没必要,不知感恩,不懂思考。不管你做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记得。” 宋溪明白许滨不止在说学生,但还是道:“我是代祭酒,即使不是代祭酒,也是监丞,他们要喊我一句夫子。” 当了夫子,便要有师德。 孩子们不懂,他还能不懂吗。 许滨坚持道:“不懂感恩的人,不值得付出。” 宋溪看了看许滨,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咽回去,开口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这话有些赶客的意思。 许滨顿了下,才慢慢道:“是梁学桐的事,他九月初流放。” 宋溪点头,又道:“家中牵连,也没办法。” “还有一件事。”许滨察觉到他的态度愈发疏远,忽然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本来距离两人很远的大宝小宝忽然起身,在门前嗅来嗅去。 宋溪意识到什么,立刻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回吧,以后再聊。” “别。”许滨立刻道,“别等以后了。” 许滨继续说:“我等了太久。” “等过你跟那个人分开,等到会试结束,又等到流言四起。” 再等下去,真的没机会了。 两人对坐,许滨稍稍抬头,他文质彬彬眉目清隽,或许是急于诉说,眼神里平添一丝脆弱,这份脆弱让原本相貌就好的他,更显清俊。 “给我一个机会吧,好不好。” “我会对你很好,你也会对我很好。” “我们两人,才是最合适的。” 门口的人再也忍不了,直接推门进来,开口便是:“你的付出一定要有回报?” “别人欠你的?” 宋溪无语,大宝小宝早就扑到对方怀里,撒娇卖乖一条龙。 对方熟练抱住两只肥猫,继续道:“如果是喜欢宋溪投之桃李报以琼瑶的好,那你够自私的。” 宋溪冷笑。 闻淮也有说人自私的一天。 “不对,是够计较的。” “计较得失,计较付出。” 这个词确实更为准确。 被说自私计较的许滨呆若木鸡。 皇上? 推门进来的人是皇上。 还跟大宝小宝那样熟悉,显然不是头一次见。 再看宋溪的表情,根本懒得起身,说明他们更加熟悉。 等许滨站起来行礼,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是皇上。 宋溪上学时去见的人,是皇上。 不对,那时候还只是太子。 两人从几年前就认识了。 像是在皇上登基那段时间分开,一直到现在。 但怎么看,皇上都不像放手的样子。 不管是会试照常举行。 还是格外公平的殿试,都是有原因。 怪不得宋溪让他不要管,不要多问。 甚至自己在说对方位高权重的时候,他甚至笑了下。 这哪里是位高权重,分明是天下只此一人。 还未从震惊回过神的许滨心疼地看向宋溪。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你躲不开。 宋溪欲言又止。 闻淮先开口了:“别心疼了,他是什么很弱的人吗?他对自己的评价不来自别人的恶言相向。” 这话让许滨看向皇帝,只听皇帝道:“他对人好,是因为他愿意,他心怀天下。” “若因学生几句没脑子的话,便从此气愤不已,你还会喜欢吗?” “能不能大度点。” 闻淮早就来了,本不想打扰。 但听到表白,直接推门进来,毫不客气。 宋溪想踹他了,能不能闭嘴。 还是门口的夏福开口:“许大人,您是不是还有事要忙。” 许滨下意识点头,又看了看宋溪。 只听宋溪道:“过几日给景兄践行再见。” 景长乐十月初外放,他们肯定要送一送的。 有话到时候再说,也算公众场合。 闻淮听此也较为满意,自己还是更大度一点。 但被夏福明里暗里叮嘱后的许滨刚走,闻淮想到什么:“你前几日急匆匆进宫,就是想为这人求情?” 闻淮不仅要罚造谣的人,肯定也要牵连跟宋溪有谣言的人。 只不过还没腾出手。 “能不能大度点。”宋溪把大宝抱回来,“不是要当明君吗?” 闻淮挑眉:“明君要明面上当。” 终于走出国子监的许滨,大口喘着粗气。 刚刚发生了太多事,他还没消化完。 跟宋溪在一起的人是太子皇上。 两人没有彻底分开。 中书舍人也好,国子监代祭酒也好。 都是皇上不愿分开的证明。 甚至自己跟宋溪的谣言被这般清算,同样跟皇上有关。 更让许滨绝望的是。 皇上比他更了解宋溪,更懂宋溪的为人。 他不会因为学生嘀咕几句就生气。 不会因别人的评价,便对自己做的事产生怀疑。 他只会坚持走自己的道,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即使面对的人是皇上,也没有丝毫卑微。 因为宋溪知道,自己很重要,本身就很重要,跟其他人评价无关。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太少了。 似乎只有最上位的人,才配拥有这种心态。 但是宋溪告诉他们。 不是的,什么位置的人都能有。 他不是弱者,他是绝不自轻自贱,并且认为自己很重要的人。 “圣人与我同类。” 尧舜跟普通人都一样,何况我与你呢。 何况宋溪与闻淮呢。 第109章 许滨离开,宋溪还是不放心:“这事跟他无关,你知道的吧。” 闻淮假笑了下。 宋溪就差翻白眼了:“他年后就外放,以后接触不会太多,他是个聪明人,心里有数。” “再说下去,那就真的跟他有关了。”闻淮继续假笑。 宋溪不理他,回去继续处理公务,想了想道:“我一会去见文夫子,你去吗。” 这也是宋溪一直想做的事。 但之前不方便,不好多说。 自去年十二月两人分手后,文夫子再也不见闻淮。 这么做的原因,还是心疼宋溪被误会,甚至认为有自己的过错。 闻淮每月都去,但文夫子每次都不见。 现在宋溪跟闻淮关系缓和了些,肯定要从中劝说。 提起这事,闻淮上了心,又让夏福准备礼物,自己凑过去帮宋溪处理国子监差事。 两人都会模仿彼此字迹,处理起来事半功倍。 还未到中午,宋溪闻淮坐上马车去往皈息寺,两人基本每月都来。 只是之前过来,宋溪肯定要错开时间,原因不必多讲。 不过文夫子见他们一起过来时,倒不算意外。 外面诸多变化,即使在文家私塾,他也听说了的。 这次有宋溪带着,文夫子终于搭理闻淮,吃了孽徒亲手倒的茶。 看着眼前两人,文夫子只能叹口气。 第207章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吃过午饭后,宋溪还看到不少在此借宿的书生。 文家私塾这些年学生多了些,也有不少人住在附近。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这段时间附近乡里有消息,想要扶持地方官学,这些学生就能住到家里,不用这般辛苦了。” 此地到底是京城周围,对于朝中命令执行的很到位。 想来其他地方,应该也在陆陆续续推进,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这个消息,文夫子还是很高兴的。 他乐于见到更多孩子读上书。 不管宋溪还是闻淮都知道,文夫子在夸他们。 两人难得不好意思。 不过也算做了些事情吧? 师徒几人总算和睦相处一整天。 待闻淮给母亲上过香后,便送宋溪回家去住。 还是熟悉的马车,熟悉的巷子,甚至是熟悉的夜幕。 宋溪忽然有点不自在,想要快些跳下马车。 闻淮下意识拦腰抱了下,又摸摸鼻子,开口道:“三宝已经送回来了。” “哦。”宋溪姿势有点僵硬,“谢谢?” 闻淮松手,宋溪又坐下来,两人相顾无言。 这种分手后既不吵架也不赌气还有点暧昧的气氛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闻淮先下了马车,主动拉了车帘:“我送你回去。” 不在马车上目送他回家,而是送到家门口。 夜晚的巷子里,经常有邻居走动,遇到宋大人肯定要打招呼,再看他身边的男人格外高大俊美,忍不住道:“宋大人的好友,果然不同一般。” 宋溪笑了下,正好看到闻淮低头看他。 不得不承认,闻淮这张脸确实极好的。 “你随母亲长相吗?”宋溪好奇道。 “嗯,像我母亲。”闻淮认真思考了下,“若像我爹,那就完了。” 宋溪想笑,只好扭过头,轻咳道:“确实如此。” 闻淮震惊看他,客气一下啊。 路过其中一处宅院时,闻淮还看了看。 这处宅院虽空着,但一直有人打理,正是他当初购置两处宅子之一。 到了家门口,宋溪道:“我先进去了。” 闻淮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还有朝会。 怎么上班之后,还是要起早贪黑啊! 等闻淮走后,宋溪又从门口往外看了看,见他确实走了,才去找母亲和妹妹。 母亲妹妹自搬到新家后,加上宋溪声名显赫,便更加放松。 两人结交不少妇人小姐,没事小聚吃茶,日子平淡轻松。 宋溪太忙,不能经常回来,回来多是陪家人吃饭。 孟娘子亲自下厨,宋潋也提前买了点心果子。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饭。 期间也说起隔壁院。 京城人都知道,宋溪跟那边不合,加上宋渊身体一直病着,故而说不上亲。 看样子连宋老爷都放弃他了,唯有宋夫人在为此奔走,甚至求到一个庶女面前。 但对方直接把她骂了一顿,说是当初卖她们已经得了好处,怎么还来找人。 不过宋溪的庶姐还有她们的小娘,跟孟娘子关系不错,常常过来走动,宋溪自然不会拒绝。 若他的名声能庇护大家,那也值了。 回到院子休息,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过来找哥哥说话的宋潋还道:“哥,书院送过来的箱子只收拾了一半,我跟娘只整理了日常用的。书本纸张没碰,怕给你弄乱了,全都搬到书房了。” 宋潋是识字的,也学了四书,但也只略略读了,她还是更喜欢算数。 孟娘子就别说了,同样不懂这些东西。 所以两人都不敢随便收拾。 “还有人想偷偷买你的书稿呢,被娘骂走了。”宋潋小声道。 宋溪道:“确实不能卖,那些书稿我自己收拾就行。” 说着,宋溪看了看妹妹。 一不留神,妹妹个子也长高了,竟然只比他矮半个头。 十六岁的妹妹,比十二岁的妹妹开朗许多,也自信许多。 兄妹两个坐在院子里聊天。 宋潋有点困了,但还不舍得离开,说了铺子的买卖,又说想开新店,宋溪也讲了官场上的趣事。 换做四年前,他们哪想过有这般日子。 眼前的事情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妹妹困到实在撑不住,宋溪好笑地送她回去,看来以后要常常回来才行,无非是上下班时间长点? 宋溪却没有去睡,犹豫片刻,又去了书房。 书本纸张被收拾的整齐,几个放满书本的箱子也被放到角落。 其中一个箱子里,就有闻淮送来的许多信件。 宋溪蹲下来摸摸箱子,到底还是没打开。 睡觉吧,太困了。 明天还要上朝啊。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更加忙碌,抽空还要回家一趟,也没什么时间想别的。 因为马上就到九月二十九。 也就是宋溪接手国子监后第二次考试。 这次跟上回不同。 那会一次小考便要力排众议才能举行。 甚至要从其他地方请监考夫子。 九月二十九这会,算是国子监正常化之后的头一次月考。 还好之前的裴训导,现在的裴司业裴大人已经在国子监任职,月考相关的事,都可以教给他。 再有沈大人白大人协助,此次月考,一定会顺利开展。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仅剩三百零九监生的国子监,比明德书院人都少。 组织这样的考试并不算难。 从月初开始,监生们一天比一天少。 大半都接受不了严苛的教规,也吃不了读书的苦,所以走得极快。 能留到现在的,基本是本就有学习基础的监生,又或者痛定思痛,决定改过前非的学生。 不管是哪一种,宋溪这个代祭酒,都会好好教导。 而王司业裴司业沈大人白大人等,同样会带领夫子们耐心教学。 只听国子监鼓声一响,今日的考试便开始了。 上午考书四道,下午考算数历史地理。 每一个科目都有专门的夫子批阅,全都记分制,等成绩出来便一目了然。 这样也方便夫子们排名次,更便于学生们知道自己的水平高低。 但如此一来,竟比明德书院还让人紧张。 宋溪说的也直白:“在自己家读书就算了,这里的学生拿着朝廷补贴拿着百姓税收,只有更严厉的份。” 他也承认有些学生不适合严苛至此的模式。 但此地是为了给贫而好学的读书人准备的,有钱人可以另选他处。 这让不少贫苦出身的官员夫子点头。 玉不琢不成器。 拿着百姓税收的学子,必须认真读书。 下午考完试,学生们放假休息。 宋溪等人则要批阅试卷。 十月初一上学,三百多人的成绩已经出来了,直接粘贴在明伦堂前。 不少学生眼前一黑。 尤其是倒数第一名,他本来乐乐呵呵来上学啊,怎么就倒数第一! 倒数第二只比他少两分?! 更让他绝望的是。 国子监已经运行良好,不断补充夫子的同时,也要补充新学生了。 他们代祭酒正式向皇上请命,国子监运转良好,可以招收监生了。 而且面向整个文昭国,选有特长有天赋的男女学生,年纪在十四到二十二岁之间。 若有秀才举人功名,可以放宽到三十五岁。 皇上不仅允了,还说希望各地踊跃举荐天赋出众之人。 若有录取合格的,年底吏部考功可记上一分。 说白了,就是举荐真正的天才,无论出身年纪,都算当地官员的政绩。 里面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补充,但礼部翰林院等都参与进来,以国子监为主导,必要做成这件事。 第一批招生时间,就定在明年三月。 今年十月到明年三月,算是给文昭国各地官员选拔人才的时间。 对于国子监现在的学生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各地而来的优秀学生,他们比得过吗?! 虽说有些书生会因国子监太过严苛,从而躲避不来。 但能来的,肯定做好吃苦的准备,也做好教法极严的准备。 那他们呢? 他们都是混子啊! 都是之前塞进来的! 要不然,他们也退学? 可事到如今,国子监眼看越来越好,即使他们想退学,家里也不允许的。 以后进国子监难上加难,又要有天赋,又要考试,或者有什么额外的特长。 没有这些,塞钱也进不来的。 第208章 再看人家宋大人遍寻名师,摆明要把国子监养士职能建立起来。 你们能留在国子监,那是幸运啊。 就像入学的时候,都说这是本地最差的学校,但突然来了个校长,把你们学校变成全国最好的学校。 这种情况下,哪个家长让你退学啊。 在老监生的绝望当中,此条政令顺利推行。 之前各地州学府学已经在整顿了。 现在听说国子监招生也不意外。 但让不少官员诧异的是。 很多天赋不错,同时家里条件尚可的学生,并不愿意去国子监。 一个是长途奔波太过辛苦。 再者宋大人的勤奋是出了名的,在他手底下肯定没好日子过。 愿意千里迢迢去读书的,多半是家境不好,需要国子监补贴的穷学生。 这也没什么。 反正只要把天赋异禀的学生送到京城即可。 只要他们顺利通过考试,成功进入书院,那就是稳稳到手的政绩。 像盐平府知府,也就是宋溪好友江大人,早就准备好了! 各地官学忽然人满为患。 不管县里乡村,之前推行的官学里,瞬间挤满男女学生。 “教谕您看看我家孩子有天赋吗?” “我家虽然是女娃,但过目不忘,隔壁村秀才背了一遍三字经,她都能记住,一字不差!” “我家女儿会算账,心算特别快,是特长吧?” “我家侄子爹娘都不在了,但一直坚持读书,很有天分,能不能送到京城啊?” 自然是不行。 你说有天赋,那就有天赋了? 要经过学习考试测验。 从乡县送到州城府城,再经过筛选送到京城。 这么严格吗? 那我们,能行吗? “行啊,最好的送到京城,还不错的能留在府城,天赋一般但努力的,就到县学读书。” “放心吧,宋大人说了,在读书上,天赋很重要,但努力也很重要。国子监以后还招人,以后还会有机会。” 今年不成,还有明年呢。 各地教谕的话让大家安心,但同时跟期盼把孩子送过去。 听说在国子监读书,每个月还有俸禄拿呢。 当然了,挑选的标准也极高。 好在府学官学的也会有补贴,就看有没有天分拿了。 “这样一来,便是野无遗才了。” 十月初七,京城南山的滨上楼内,坐着景长乐等一众同窗好友。 景长乐作为酒宴主人,感慨道:“不到一年时间,朝中风气变得竟然这样快。” 作为今年的会试考生,又作为观政进士,他们感受颇深。 甚至是看着朝中风气一点点变好。 在场除了景长乐外,还有邓潇柳影萧克乐云哲廖云等,再加上其他同窗。 以及宋溪许滨戚元任等等。 他们十好几人重新聚在一起也不容易。 景长乐后日离京,大家都为他送别。 年后许滨戚元任也会离开,到时候想再重聚,不知道要到多少年以后。 想到这,众人不由得伤感起来。 遥想几年前,他们还一起春游,一起比试。 现在想想,像是过去很久很久了。 不过大家既为以后难得相聚伤心,也为以后的前程高兴。 朝中重视学生,也重视真正有本事的人。 在场众人,怎么可能不为此振奋。 平日不怎么爱吃酒的同窗们,难得喝的多了些。 说来说去,话题难免到宋溪身上。 他在国子监已经站稳了,大概率不会外放,至少要等招生的事忙完。 大家都知道,宋溪做的事,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留下是应该的。 景长乐搂着他肩膀,明显有些醉了:“我是真佩服你,最佩服你了!” 景长乐说着,其他人也忍不住点头。 宋溪的经历,怎么听怎么厉害。 现在连皇上都说,让宋溪伴他左右,常常进言。 如今朝中风气,跟他肯定有关系的。 皇上真的很信任他,两人必然能做成一番事业。 宋溪吃了几杯酒,笑道:“景兄也很厉害,这番出去,我很羡慕。” “羡慕什么,以后你也出来!” 许滨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只怕难了。 宋溪没讲,倒是忍不住的萧克把两人分开。 再看看旁边的许滨,他真的有话想说啊! 可不等萧克讲,乐云哲就好奇道:“说起来,前段时间那个离谱的谣言怎么回事?” 柳影也立刻道:“是不是我影响到你了。” 这讲的是许滨与宋溪之间的传言。 许滨大概说了几句,又道:“罪魁祸首已经流放了,放心。” 至于传言。 许滨眼神明显暗淡:“传言是假的,大家都明白的。” 除了萧克之外,其他人不住点头。 对啊,他们都不信的。 宋溪每天读书,哪有时间跟人亲亲我我的。 还说什么有相好更不可能了。 大家七嘴八舌讲着,宋溪忽然道:“其实有的。” 什么?! 景长乐他们看过来。 只有萧克许滨不算惊讶,他们都知道点什么。 至于其他人,眼珠都要掉下来了。 相好? 宋溪? 谁啊! 他怎么不知道! 宋溪有点醉了,揉揉脸道:“传言是假的,但确实有个相好。” “就读书的时候。” 此言一出,廖云忽然一拍桌子:“你好像说过!” “说自己有个朋友,朋友的心上人绝不说自己家世,不说自己身份!” 乐云哲也想起来了,宋溪确实说过。 当时他们还想,肯定是他朋友的事,宋溪怎么可能谈恋爱啊。 现在呢?! 宋溪直言:“现在分开了。” 宋溪也不知道为何要讲出来,或许知道闻淮不会对他做什么,也放在心里太久了,干脆道:“反正现在分开了。” 萧克忍不住道:“你们不是要成亲吗。” 这下大家都看向萧克了。 许滨惊讶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要你管? 萧克翻个白眼,追问宋溪:“怎么会分开。” “观念不和。”宋溪托腮,认真道,“想法不同。” 能跟宋溪观念不和的人,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乎所有熟悉他的同窗,心里都升起这个想法。 宋溪见萧克目光灼灼,立刻道:“也许会和好。” ??? 宋状元! 你这个恋爱谈的,是不是有点复杂啊? 许滨想到皇帝的眼神。 那人怎么可能放手。 先一步找到宝藏的人,绝不可能松手的。 宋溪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皇帝面前是何等放松。 甚至这会把心里话讲出来,已经是迫不及待分享。 果然,景长乐一定要让宋溪讲讲怎么回事。 “不行啊!我读书的时候,跟我娘子聚少离多的。你这样勤奋,还有功夫谈相好?!” “人家考科举已经够累的,你怎么还抽空谈感情啊?” 许滨萧克两人坐下,他们明显没有探究的欲望。 他们都见过那个人。 那人对宋溪的占有欲,以及身上的气势,不是他们能比的。 许滨忽然冷笑:“好好科举,你就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依旧是秀才的萧克满脸疑惑。 什么意思? 许滨懒得多讲,他已经受过惊吓了,不介意再多个人。 萧克道:“你是不是说我学习不好?!在这嘲讽我?” 小宴上愈发热闹。 众人七嘴八舌,聊的内容也是天南海北。 就连一向最不合群的许滨,同样跟大家说了不少。 即使最初因为宋溪聚在一起,但相识好几年,已经是好友了。 此番一别,再难相见,彼此珍重。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终于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好让一身所学学以致用。 这才不负多年来的辛苦读书。 夜色深沉,宋溪摸摸脸,好像酒喝多了,有点烫。 这样子也不能骑马了,滨上楼伙计帮着众人雇车。 到宋溪这里时,他揉揉眼睛,那辆熟悉的马车再次出现。 不等别人说,他先一步爬上去,找到熟悉的位置趴下,骨节分明的手撬开他的嘴,喂了解酒的蜜水。 等马车在巷子口停下,宋溪已经睡了一觉,他下意识做起来,正好撞到身后的人。 宋溪回头去看,闻淮近在咫尺。 “你来接我吗。” 闻淮疑惑,不然呢? 他来了有一会,见宋溪等人高兴,便没去打扰,只在门口等着。 第209章 “你在等我。” 这次是肯定句。 宋溪确实醉了,又小声嘟囔了句。 闻淮没听清,凑过去道:“怎么了?” 没怎么。 宋溪看着闻淮的脸。 好近。 宋溪捏了捏对方脸颊:“别离我太近。” 烦死了,离这样近。 闻淮好笑又好气,来接醉鬼回家,还接错了? 宋溪低头想了会,又捏捏闻淮下巴。 算了,回家吧。 宋溪收手,直接下车,头也不回摆摆手。 闻淮肯定要跟过去,哪放心半醉的宋溪这么回去。 巷子里漆黑无比。 宋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又扭头小跑,重重把家门关上。 “别离我太近!” 闻淮只觉得好笑,随后愣了下,摸摸自己下巴,眼睛一亮硬是上前敲门。 宅子角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只有宋溪亮闪闪的眼睛露出来。 “给你亲。” “亲吧。” 宋溪冷笑,他才不亲! 不就是长得好看,他长的也好看! 宅子被彻底关上,宋溪直接回了房间。 本想着趁醉意拆信笺呢! 我不拆了! 第110章 进到十月,京城愈发热闹。 不少人意识到,国丧彻底结束,就连皇家也逐渐解除禁忌。 新皇带来的影响还未结束。 朝中风气肃然,又趁着年关之前加紧对各地官员考核。 阻力自然不少,但新皇的手腕众所周知,当太子的时候就不是好惹的,何况现在。 闻淮忙碌,宋溪也没闲着。 等到年后,国子监会有大批新生,在他们来之前,夫子也要找齐。 好在国子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不少赋闲的老大人愿意任职。 古代学校请夫子,尤其是有名望的夫子,必不会主动上门,宋溪带着王司业等人亲自上门拜访,地方稍远的则亲自写信。 这样才把各科夫子凑齐。 四书本经夫子自不用讲,宋溪特意请了精通历史,地理,诗文,以及算数的大佬前来坐镇。 其中精通历史的夫子,还跟宫里起居舍人张舍人有些亲戚关系。 地理人文夫子,更是有几本著作,走遍文昭国,对很对地理环境研究颇深。 诗文夫子颇有些争议,早些年他写过不少讽刺诗,没少含沙射影骂朝廷,先皇对他不爽,先是贬官再是流放,这刚回京城就看到新皇眼前红人过来。 他还以为自己又犯事了呢。 等宋溪说明来意,这位当世诗人直接拒绝:“诗词是教不来的!” 宋溪道:“您母亲妻儿跟着您困顿多年,做了诗文夫子,以后您再遇到事,他们也有容身之处。” 大诗人默默闭嘴。 行吧,不过讽刺诗还是要写,偷偷写,匿名写。 到了算数夫子这里,同样为难。 但宋溪让他看了国子监对算数的重视程度,还道:“以后科举,大概率会把算数、物理等划出专门科目,与经文同样重视。” 算数大佬冷笑。 这可能吗? 做什么白日梦。 话是这么说,但他老人家还是带着学生们去教学。 即便只是个承诺,他们也愿意试试。 文昭国不是没有人才,这天下间物理算数人才极多。 只是多数人生不逢时罢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 古代的电竞天才都被埋没了! 不是天才的错,是时代没赶上你! 天生我材必有用。 只要有合适的环境,人人都有自己的潜能。 让算数大佬惊喜的是,按照国子监月考分数来算,他们数科占得比重颇高,宋溪真的有意发展数科啊? 他这个正统儒学出身的官员,竟然没有独尊儒术。 除此之外,再有精通律法的退休官员也被请来。 请的不止是吏部高官,甚至还有精通律法的小吏。 前者懂理论,后者懂实践。 有他们在,国子监的律法课不会差。 他们甚至也发出同样疑问。 宋溪儒学出身吗?! 这样合适吗? 闻淮来找宋溪的时候也好奇。 这要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他以前从小学的,其实是依法治国吧。 再说,外儒内法这件事,闻淮也很清楚的。 宋溪认真道:“要全面发展。” “不能当瘸腿。” 曾经有个世界,就是当瘸腿当出事的! 闻淮问:“如何全面,文昭国还不够好?” 这话并非闻淮自大。 而是他见过的历史里,文昭国这样国泰民安,没有战争,君主有能力处理国家弊病,广招人才的阶段,一般都不会太差。 在有生之年里,他跟宋溪肯定会做到更多。 两人以后能力,也有信心。 以前是觉得没必要,现在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宋溪,做做也无妨。 宋溪摇头:“差得很远。” 两人在国子监里,也不敢随便乱走,只在宋溪院子逗逗猫,听着外面偶尔有夫子学生走过。 “像国子监这样的学校,文昭国来个一两百个,才算可行。” 闻淮沉默,捏住宋溪的脸:“你知道一所国子监,每年耗资多少吗?” 知道啊。 宋溪还知道,他招那么多夫子学生,放在别人身上,肯定会被户部拒绝的。 基本是闻淮大手一挥给他批的。 闻淮咬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宋溪却道:“你培养出的人才,也可以回馈国库啊。” 比如呢? 宋溪认真道:“律法人才可以维护民间治安,倡导公平。算数人才可以改进机器,提高生产力。农科人才可以培育出高产农作物。假以时日,肯定会有帮助。” “等物产丰富了,自然会有更多学校。”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闻淮不知道宋溪的笃定是哪里来的。 可他明白对方不会说大话。 只是他再聪明,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见闻淮难得困惑,宋溪是高兴了,笑得眼睛弯弯,抱着大宝小宝道,又笑道:“真的,你信我。” “我会证明给你看!”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愣。 这下高兴的变成闻淮,他坐到宋溪身边,把人搂在怀里去摸猫,低声笑:“好,证明给我看。” 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 证明给我看。 这哪里是谈文昭国未来,分明在谈两人的以后。 闻淮心念一动。 再次想到四宝的事。 早日定下四宝,对他们两人都好。 宋溪把猫塞给他,自己坐到一旁。 还没和好呢! 别动手动脚的! 还有,下次过来别打扮了,看的人眼晕! 闻淮哪管这些,别说趁着宋溪休息时过来,晚上没有公差,也会去国子监坐坐。 皇宫与国子监的距离不算远,每日来回倒也轻松。 两人算是忙里偷闲。 期间宋溪送走不少同年。 皆是赶在十一月之前出发,希望能在年前到任地的。 看着大家一批批离京,难免有些羡慕。 如果说读书的话,他没什么问题。 处理国子监只是也还好。 但地方上的事,却是很欠缺的。 宋溪摇摇头,招生还没结束呢,暂时不想那么多。 腊月如期而至。 礼部再次忙碌起来。 每年冬祭极为重要,今年又是新皇登基头一次祭祀,更为要紧。 列出随行冬祭名单时,梁院长宋大人自然都在其中。 让礼部意外的是,皇上点名皇室十二岁以下男女孩童都要参与,临时多了不少差事。 但新皇说话,谁敢不听,急急忙忙准备起来,确保每个皇亲国戚家的小孩都去。 说起皇室成员。 从先皇起便一直打压,先皇兄弟姊妹没留几个。 能活跃的,要么是同父同母的兄弟,要么是皇室远亲。 到了新皇这一辈,近亲全都没了,加上登基之前的清洗,可以说死的死,没的没。 留下的人基本没什么实权,全靠祖产过日子。 即便这样,孩子却依旧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十二岁以下的也有五六十人。 他们被一股脑塞到冬祭队伍里。 多数人并未当回事,毕竟是冬祭,给老祖宗看看后代? 腊月十七,冬祭队伍从京城出发。 国子监的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宋溪不用多管。 反正按部就班年末考,回来之后看看他们成绩即可。 说起来,国子监这几个月狠抓学习,即使再惫懒的学生都有进步。 第210章 这甚至让不少学生家长,对宋溪格外感激。 去冬祭路上,不少人都来打招呼,感谢之情不言而喻。 可惜他们并未讲太多,小夏公公便来请人了:“宋大人,皇上请您同乘车驾。” 众人默默散开。 嫉妒宋大人吗? 一点也不啊。 大家都习惯了的。 自新皇登基,自宋大人殿试脱颖而出。 宋大人的圣宠有目共睹。 君臣相得的佳话更是人尽皆知。 这要是还没习惯,说明不是京城官员。 宋溪跟着夏丰往前面走,路过一群叽叽喳喳孩子队伍时,难免多看几眼。 “这是?” 夏丰连忙道:“都是皇家子弟,皇上命他们同去冬祭。” 这五六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每个人身边都有小厮丫鬟跟着,好奇地看向宋溪。 好好看的官员! 宋溪眼神里带了一丝震惊,坐到皇帝车驾时,闻淮道:“看到他们了?” “有顺眼的吗。” 没有,因为没仔细看,只顾着震惊了。 闻淮来真的? 即使心里有所准备,可还是颇为惊讶。 但仔细想想,闻淮做出这种事,不算奇怪。 他愿意的事,谁也阻挠不了。 宋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现在说这件事,还太早了。” 闻淮欲言又止。 宋溪见他表情,忽然道:“有人催你充实后宫?” 见宋溪终于明白,闻淮点头,颇为暗示:“我要过二十五生辰了。” 多数人都要娶妻,何况是皇帝。 而且先皇孝期马上满一年,各方岂止盯着皇后位置,后妃位置也全空着啊,能蹭上一个都是好的。 闻淮当太子的时候,便有人前赴后继,何况登基为帝。 一个权力紧握的实权皇帝,谁不想在他身边安插自己人。 宋溪嘴唇抿了抿,开口道:“所以你把我认成男宠。” “那会到底有多少人接近你?” 闻淮立刻道:“没有一个能靠近!” 是吗? 我呢? “你不一样。”闻淮说的真心实意,“真的。” 宋溪嗤笑:“因为你挑剔,不是因为你有自制力。” 闻淮不说话了,确实是这样,但默默道:“你不挑剔吗。” 而且自己先注意到宋溪的脸,之后喜欢的,是他的整个人,跟脸关系不大。 宋溪呢? 宋溪呢? 闻淮冷笑出声。 被反将一军的宋溪没话讲了。 在这方面,两人确实一样。 闻淮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别翻旧账了,想想怎么应付以后的事。” 闻淮马上二十五。 放到普通人家,孩子都好几岁了。 后宫空置,且毫无理由,肯定会被无数人盯着。 “你帮我选个继承人。” 说罢,闻淮堪称冷酷道:“暂时的。” 他跟宋溪都很年轻。 现在定下人选,以后未尝不能更换。 再说,若他先走,还能把权力交给宋溪,到时再选合适的人也可以。 如今选继承人,只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 朝臣们只要不是瞎子。 会明白他跟宋溪的关系。 事实上,如今就有些传言,只不过不敢明面上讲罢了。 朝中之人何等精明。 宋溪先是被皇上点名去了垂拱殿。 之后各项举措大力支持。 就连他身上的“谣言”,同样被严肃处理。 再有时不时去国子监,现在又同乘车驾。 要不是害怕皇帝铁腕,流言早就起来。 闻淮从不怕这个。 一直以来的“君臣相得”,何尝不是为此事铺路。 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到继承人,让此事一锤定音。 还是那句话,他想做的事,必然不会改变。 当初看中宋溪,便想方设法揽入怀中。 现在想要跟他永远在一起,同样会实现。 至于其他人,不在考虑范围。 除了宋溪。 依旧除了宋溪。 闻淮除了在宋溪这里让步,其他时候还是个暴君。 宋溪看他这般,心里难得有卑鄙的想法。 人就是会喜欢这种偏心吧。 他好像也不例外。 这样太不好了。 宋溪有点沮丧,对自己有点失望,肩膀塌下来。 或许说,他有点不习惯这种偏心。 会让人生出很多不好的脾气。 比如现在,他就想冲闻淮发火,让闻淮不要再说了。 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以后的日子。 他就是习惯自己做决定,自己努力,自己过更好的日子。 即使帮忙,也该是萍水相逢,你帮我我帮你。 但这种强行插入自己生活选择的人,却是头一回见。 只要宋溪愿意,他真的可以不努力,闻淮反而更高兴。 好像他的一切,这个人都喜欢。 这种坚定不移的选择,宋溪喜欢。 这种不一样的偏心,宋溪也喜欢。 但他不习惯。 宋溪抬眼看看闻淮。 闻淮不是皇帝就好了。 把他关起来,那就一点意外也没有。 这个想法刚冒出,宋溪见鬼一样远离对方。 掌控欲。 又被闻淮说对了。 烦死了。 闻淮只笑,凌厉的眉眼多了些促狭。 自己努力? 不可以。 这个过程里,他必须参与。 冬祭队伍终于到天地坛。 宋大人跟皇上一前一后下车,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反正今年冬祭,宋溪全程参与。 之前只知道冬祭重要,但真参加进来,才知道礼仪繁琐。 九天里闻淮换了无数祭祀礼服,还让宋溪挑挑哪个好看。 宋溪认真选择,竟然没有被闻淮身材唬住。 见此,闻淮立刻挥退左右,震惊道:“不仔细看看?” “看什么?” 闻淮身量高,平日骑射不错,宽肩窄臀,穿上庄重礼服更显气势。 登基的时候就想让宋溪看了。 怎么一点惊喜也没有? 这怎么行? 闻淮拉起宋溪的手,让他摸自己肌肉。 练的不够好?! 宋溪认真道:“不能以色侍人。” ??? “我也不能只看脸。”宋溪继续道。 ????? 这怎么能行??? 发现自己喜欢闻淮的脸后,宋溪便锻炼自己免疫能力。 除了醉酒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闻淮咬牙:“不可以。” 真恨不得灌他几杯酒。 见宋溪嘴角忍不住勾了下,闻淮终于松口气。 宋溪确实故意的,戳他腹肌:“懒得理你。” 说罢直接离开。 差事多着呢,闻淮换装秀也看完了,还是去忙吧。 推开门出去,看着冰天雪地的天地坛,宋溪彻底冷静。 再看肃穆的祭坛,立刻心无杂念。 等闻淮换了便服出来,又道:“带你看看遇到大宝小宝的地方。” 当年两人吵架,闻淮恰好捉到这两只小猫。 也是那会,他意识到自己对宋溪感情不同。 但他忽然顿了下,同样翻起旧账:“你那会要我写大宝小宝的契约,是不是早就想分开。” 宋溪不说话。 闻淮追问:“那会咱们关系不错,怎么就要分开?” “不错吗?”宋溪反问,“真的吗?” 尊重与否,是能感觉出来的。 他当时的伤心是假的吗。 闻淮自知理亏,但还是道:“不能分开,那份契凭在哪呢。” 宋溪还真想了想,应该就在家中箱子里。 契凭随着他搬了两个号舍,最后放到书房了,好像跟闻淮写的信笺在一起。 到了小山坡时,两人紧了紧披风,显然更冷了。 闻淮还在要两宝的契凭,说什么都想把主人栏加上自己名字,还给宋溪指:“就在那,它们母亲没了,很可怜地缩成一团。” 当时他在想什么。 想的是宋溪。 宋溪也是个小可怜。 所以他会驻足,看着无足轻重的小生命。 说到底,大宝小宝也好,三宝也行。 都是因为宋溪才重要。 若主人栏上没有宋溪的名字,他也懒得添上自己的。 “没爹没娘,天天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要跟过来!” “想要衣服?做梦!” “自己滚回去!” 宋溪闻淮两人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旁边。 第211章 只见三四个孩子,约莫在八九岁上下,有人还推搡另一个两岁多的小孩。 这两岁孩童身边的小厮漠不关心,任由这些人把小孩的衣服丢来丢去。 可被推搡的孩子只会傻笑,谁来推他,都咧嘴笑。 “就是个傻子。” “对啊,傻子,还姓闻呢,你配吗?” 闻乃国姓。 在场的小孩大约都姓闻。 正是闻淮命他们过来,好让宋溪挑选。 看来他们也知道,这次冬祭不一般。 宋溪哪见得这些,更别说那个两岁多的孩子外衣算是光鲜,里面衣服明显太小。 这不是个被好好照顾的孩子,所以天然被欺负。 见他讨好笑着,还在努力交际,宋溪想要上前。 可闻淮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突然道:“你小时候也被这么欺负吗。” 宋溪说过。 他小时候很冷,也没有暖和的衣服。 闻淮见到这种场景,只会想起来宋溪。 宋家那种环境下,他过的肯定不好,如今想想,就难受的要命。 宋溪好气又好笑,摸摸闻淮的眼睛:“这种共情能力,能不能用到眼前?” 没必要。 闻淮心道,真的没必要。 不过为了宋溪,还是让夏福出面。 “你别去,总不能让傻子做继承人。” 闻淮头一次把话说明了。 他想让宋溪挑的四宝。 就是文昭国的继承人。 或许会有很多四宝,但无所谓。 只要告诉其他人,他们只会有彼此就够了。 后位空悬确实不好。 但他心中早有最合适的人选。 这其实是全天下的幸事。 他的皇后,是被人偏心了,都会愧疚的君子。 天下人都该为宋溪当未来皇后感到庆幸,并为此欢呼才是。 宋溪小声道:“他不是傻子,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人告诉那个孩子要怎么办。 所以他试了很多办法。 还好上辈子可以学习,这辈子也可以学习。 就这么一路走过来,所以他想为更多人创造可以学习的路。 宋溪都不知道他的眼神里有多难过。 他只是静静看着前面的争执,然后为救下来的孩子松口气。 闻淮眼睛闪了下,忽然有些雾气,握紧宋溪手腕:“对不起。” 什么? 宋溪疑惑抬头。 “对不起。”闻淮抱住宋溪,“我总是在说,如果能回到你小时候就好了。” “我一定可以救你。” 但闻淮发现。 他其实在初遇宋溪的时候,就可以选择做个好人,做个真正帮他的人。 他有机会的。 但他完全是个混蛋,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明明宋溪可以有更顺利的生活,也会有更平坦的道路。 他就是要欺负人。 闻淮这种人,很少会有后悔的情绪。 想回到宋溪小时候。 跟回到初见宋溪那会,这是两种概念。 所有人都知道,前者不大可能,后者却是他可以把握的。 只是一念之差。 越喜欢宋溪,越知道他的经历,就会越后悔。 直到此刻,闻淮的后悔汹涌而出。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大雪之中,闻淮把宋溪抱得很紧。 宋溪甚至能听到闻淮的心跳,过了好久才回抱对方。 他接受道歉。 他要的就是这份道歉。 “回京后,我想拆信笺了。” 什么信笺? 闻淮奇怪。 “你写的,我要看看,你在我们分手时都写了什么。” 闻淮捂脸。 其实不看也行。 也有混账话。 他仗着宋溪绝对不看那些信,写了很多不该写的东西。 比如。 今天在做什么。 不看信吗? 想把你绑到水舟别院。 科举很好玩吗? 我家开的。 明德书院东院何必加强守卫。 我还是能进来。 孤要杀了你身边所有人。 我爹病了。 我爹死了。 明德书院拦不住我。 为什么还有人在你书房休息。 朕要烧了四书五经。 怎么瘦了。 梦到你了。 对不起。 好爱你。 朕把你的名字,写到皇后宝策上了。 不能和好的话,我就把你关起来。 算了,不舍得。 你就该万众瞩目。 别万众瞩目了,朕要杀了提亲的人。 好爱你。 只爱你。 第111章 “这是个傻子。”闻淮再次道。 眼前的两岁孩童确实傻乎乎的,眼睛很木,动作也不灵敏,只会冲所有人笑。 尤其对着给他拿东西吃的人,笑得可爱又可怜。 宋溪道:“别胡说。” 小孩又冲着帮他说话宋溪傻笑。 看着确实有些傻。 宋溪无奈,特意检查了他身上有无伤痕,又让夏福找了暖和衣服给他。 确实有些旧伤,不过多半是自己磕碰的。 这并不能说明情况还好,反而证明这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平常无人看管。 见他吃饱了,夏丰带着他去洗漱换衣服。 侍卫也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皇上与宋大人。 说起来,这侍卫宋溪很眼熟,正是以前在水舟别院的家丁,之后又被调走的那批。 故而对上宋大人,只有尊敬的份。 如其他小孩所说,这个幼童爹娘都没了,就是死在前年皇室乱斗当中。 当时还在襁褓里的他躲过一劫,之后由于皇上有功的王爷收养。 不过王爷自己子女也多,扔到后院后,只管衣食,并不过问。 但下人们多会躲懒,幼童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今日这事,也是其他小孩知道他没爹没娘,故意找借口欺负人。 这个口子一开,小孩回到收养他的叔叔家中,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见宋溪明显担心,闻淮直接道:“接他到宫里住吧。” 年纪小,又没有爹娘。 虽然他也想选个聪明的,但到底不是继承人,只是堵住众人的嘴罢了。 宋溪明显惊讶。 这么快吗? 是不是有点草率。 “合你眼缘即可。”闻淮并未挑选标准,说到底他不在乎这些小崽子们。 即使都姓闻,跟他关系也不大。 宋溪还是道:“到底是孩子,看看有多少这种小孩,你也管管。” “我不管,你要是愿意的话,你操心?”闻淮挑眉。 管教宗室小孩这种事,是皇后的职责,当然要交给宋溪。 宋溪冷笑,根本懒得理他。 闻淮只好吩咐夏福:“排查一下,把这些无父无母的小孩都接到宫中,衣食住行不可马虎,回京后再从翰林院选夫子教导。” 宋溪这才满意。 说话间闻丛,也就是闻四宝已经过来了。 到底只是一岁十个月的小孩,洗漱换上新衣服,就有些朝气了。 他看了一圈后,本能走到宋溪身边,朝宋溪讨好笑。 看着笨笨的,但却有小动物一般的直觉,知道房间里谁最好说话。 宋溪确实好说话,摸摸他头发,确定弄干了,又道:“还要吃东西吗。” 小孩摇摇头,但宋溪给他倒了水,四宝就乖乖去喝。 闻淮欲言又止,只当又给宋溪养了个宠物。 到了腊月二十六正祭的日子。 主坛设宫驾乐,编钟等礼乐,上下两层格外壮观。 再有玉磬大鼓等架于座上。 乐工舞者皆各司其职,待舞毕,再有礼官引导官员跪拜。 接着大礼使上前,引礼者拜酒,三次后,再把酒献于皇帝。 闻淮一身繁琐礼服,接过福酒,又一分为二,递给旁边的宋溪。 宋溪迟疑了下,还是接过。 皇帝赐酒给臣子,以前也是有的。 待两人饮毕,再有执事引众臣拜。 宋溪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但臣子一拜已过,好在逃过二三拜。 闻淮见此也不着急。 以后机会多着呢,并不急着一时半刻。 正祭结束,跟着过来祭祀的大臣全都松口气。 至于祭坛上发生的事,大家只当没看到。 皇上对朝中的掌控,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面对宋大人,众人难免更恭敬些。 但多数人还只当宋溪只是皇上眼前红人,并无其他心思,甚至还夸皇上善待宗室子弟,实在心胸大度。 不管怎么样,冬祭终于结束。 文昭国这一年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都在这场祭祀里一一说明。 第212章 到了明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于文武大臣而言,新皇登基后种种行为,竟然比当太子时更让人信服,着实是惊喜一件。 尤其对愿意做实事的官员而言,他们更期盼新年到来。 腊月二十八,皇上御驾率先回京,宋溪自然也在上面。 其他官员陆陆续续回来。 宋溪忽然想到,之前有一年回家时,正好碰到冬祭车驾,他还好奇闻淮是什么职位。 现在一点也不好奇了。 皇帝车驾一路回到皇宫,宋溪终于找到机会回家。 闻淮立刻拉住他道:“真的要走?” 两人刚和好没几天。 最近又在冬祭,难得有相处时间。 闻淮道:“明天是我生辰,你忘了?” 忘是没忘,但他真想回家。 留皇宫,是不是太超过了? 宋溪有点纠结,闻淮还在诱惑他:“四宝还在呢,你不把他安置好?” 见闻淮跟说宠物一样,宋溪道:“喊他名字吧。” “喊什么都行,别走了。”闻淮仗着没人敢看,偷偷搂住宋溪的腰,低声道,“看在我生辰的份上?我都不能大肆庆祝,还不能私底下庆祝吗?” 闻淮故意卖惨。 但说的却是实情。 明天既是闻淮生辰,同时是他爹忌日。 即使没对外面说,朝中不少人却也知情。 这种情况下,别说今年了,以后大概率也不能大肆庆祝。 宋溪抬眼,见他表情,闻淮就知道成了一半,又叹气道:“宫里冷冷清清,你舍得留下我一个人吗。” 这下宋溪直接道:“不是还有那么多亲戚。” 那么多皇亲国戚呢。 “能一样?”闻淮不再磨叽,搂着宋溪的腰,一定要他看看福宁殿长什么样。 福宁殿,皇帝寝宫。 里面竟极为冷清,除了晚上回来休息外,其他时间多半在垂拱殿,又或者去找宋溪。 故而此地竟不像有人居住。 说是冷清,一点也不为过。 但门一关,闻淮毫不客气,伸手去解对方腰带,目的极为明显。 这是参观他寝殿吗? 分明是住在他寝宫。 果然,就不该对这个狗男人有一丝同情! 闻淮亲得急切,像是确认什么,呼吸紊乱,动作却分外轻柔。 他像是在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人都有些生疏,既是这么久没有接吻,也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他们对彼此极为熟悉,呼吸流畅起来,宋溪的手也挂在闻淮脖子上,娇娇喘息,眼睛迷离。 闻淮也从急躁慢慢平复,动作却骤然增大,手指灵巧越过衣衫,在滑嫩的肌肤上轻揉。 “好乖。”闻淮亲着宋溪耳朵,模拟熟悉的动作,在他耳边流连,“宝宝好甜。” 手底下的动作继续,宋溪轻哼一声,指尖从闻淮背上滑过。 两人衣衫尽褪,久违的触感让人心里发颤,宋溪整个人被抱起,身底下烫的不行,只好挪了挪,闻淮呼吸停滞,咬牙道:“别动。” 再动一下,他在这就要把人吃干抹净。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两人滚到床上,昏黄的烛光看不清两人神情,彼此炙热的呼吸交织一起。 “像做梦一样。”闻淮再次重复,语气里竟带了深深的感激,“像做梦一样。” 他的吻细密温柔,甚至带了些许虔诚。 还好不是梦。 还好宋溪足够心软。 还好他没有一错到底。 腊月二十八到二十九。 宋溪和闻淮在福宁殿过的,算是庆祝某人生日。 但三十这天,宋溪说什么都要回家。 母亲妹妹都等着他,不能留在皇宫了! 不过看看空荡荡的大殿,宋溪道:“要不要去我家过年。” 正在给宋溪涂药的闻淮怎么可能不去。 “就说你是我好友,反正他们见过。”宋溪道。 之前也有好友在自家过年,母亲妹妹不会多问。 闻淮手顿了下,趴在宋溪身上,亲他脖子,闷声嗯了句。 好友就好友,暂时可以接受。 宋溪整个人被他覆盖住,努力把人推开,又被吻住嘴唇。 等收拾妥当,宋溪便离闻淮八丈远。 这还是人类吗? 分明是禽兽啊。 四宝小跑过来时,宋溪差点没把人接住,他也是经常锻炼的,此刻却像打了几场仗一般。 犹豫片刻,宋溪决定带上四宝一起回家。 总要慢慢熟悉。 既然做了决定,就要执行下去。 回家之前,其他接到宫里的小崽子们也被安顿好。 有夏丰在宫里看着,这些父母不在的孩子,至少有专门的人照顾,确保耐心细致。 还有人对他们道:“是国子监的宋大人吩咐的,若不是他提议,你们不会有这般好日子。” 此话是谁让夏丰讲的不言而喻。 甚至小夏公公本人都擦擦头上的汗。 还好他一直听干爹的话,对宋大人极为尊敬,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连对这些孩子们好,皇上都要冠上宋大人的名义。 另一边,依旧呆愣愣的四宝跟着宋溪闻淮坐上马车。 他个子小,自己也坐在角落里。 大宝小宝三宝都比他胆子大。 回到家里。 孟娘子和宋潋果然在等他。 “本想着你二十八回来,我们一起剪窗花呢,怎么皇上又留你到现在。” “过年都不让消停。” 孟娘子说着,眼神里俱是心疼。 对于儿子带回来的好友,确实没什么表示。 孩子朋友多,大家都知道的。 而且这个好友,以前是见过的。 “乡试那会见过。”孟娘子道。 闻淮十分客气:“回伯母的话,乡试后我家出了些事,本想登门拜访,一直没找到机会。” 孟娘子没听出什么,反而是宋潋觉得奇怪,她看向哥哥这个好友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这不影响年夜饭十分和谐。 毕竟宋潋眼中只有哥哥,她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极为安静的四宝,很得孟娘子怜惜:“小小的孩子,怎么不说一句话。” 孟娘子私底下还问宋溪,这是不是那个闻淮的儿子啊? 宋溪道:“不是,是他族人的孩子,他在养着。” “这样,那也算个好人。”孟娘子说完,又去喂四宝了。 四宝又黏上孟娘子,大有在这住下的趋势。 就连宋潋也对他很疼爱。 闻淮皱眉,明显发现这个傻子确实姓闻。 宋溪戳了戳他:“走啦,四宝跟我娘睡,我们回去。” 这下闻淮终于高兴,但在宋家,显然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唯有关上房门才敢亲身边人。 最近这几天,闻淮就像做梦一般。 努力追回的人,终于回到身边。 有时候闻淮都觉得,即便是生死难关,对两人来说都不算什么。 但宋溪讨厌他,不爱他,又或者对他彻底失望,比死了还难受。 现在一切都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好。 如同梦境一样。 宋溪向来都是这样,他坦荡真挚,从未改变。 分手了就是分手了。 和好了也是和好了。 到了宋溪院子,虽然不是头一回来,但怎么看怎么新奇。 宋溪却道:“你睡书房。” ? 什么意思。 宋溪才不管他:“快去,我让人收拾好了。” “不然就住客房。 已经过了子时,宋溪真的很困了。 再说,这是家里,能把他带回来已经很好了! 闻淮虽然不满,但只好往隔壁走。 但刚走几步,宋溪便拉拉他胳膊。 本以为是宝宝反悔了,却听他道:“不要突然来找我。” 宋溪说的真挚,还提到闻淮突然出现在明德书院西院号舍那次。 “你偷偷过去,我就会一直提心吊胆,那次之后,好几晚都没睡好。” 宋溪真的不喜欢这样,也很怕有人悄悄过去。 闻淮瞬间愣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轻嗯了声,保证道:“我听你的,绝对不过去。” 说罢,闻淮再次道:“明天早上见。” 宋溪困得不行,已经听不到什么了,摆手道:“明天见。” 宋溪去睡了。 闻淮却久久睡不着。 书房里到处都是喜欢之人留下的痕迹。 书架桌面收拾的整齐,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各类纸张也按照大小意义摆好。 偶尔做的画作统一放到一处。 还有正在写的文章心得科举心得。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旁边几个箱子。 第213章 闻淮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虽然很不好意思说。 但分手后宋溪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使不会深夜进他房间,可他所有事情,闻淮聊熟于心。 比如他是真的想分开。 比如这些信笺,宋溪一点也不想看。 只要给他时间,他能走出来,并且能走的更好。 但他是皇帝。 宋溪不可能躲开。 闻淮一时间庆幸,一时间又担心。 从不忐忑的他,忽然升出一个念头。 宋溪是不是因为躲不开。 所以才妥协了。 当然了,不是说他不喜欢自己。 是这份喜欢,有妥协的意思。 闻淮彻底睡不着了。 放在几年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么可能有这种念头。 此刻颇有些患得患失之感 他对不起宋溪太多。 他甚至配不上这么好的宋溪。 闻淮余光之中,看到书架上三个摆设。 是云益二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南山郊游比试的奖牌。 三年过去,铁做的牌子有些生锈,但依旧能看出来被保养的很好。 宋溪本来想把牌子送给他。 可他说什么。 闻淮已经不敢去回忆。 甚至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些反感。 宋溪说,错过就是错过了。 不可能给第二次机会。 闻淮安慰自己。 宋溪是重新选择他,并非逼不得已,肯定不是屈服于权势。 这般想来,是看轻两个人。 天快亮时,闻淮才睡着。 第二天睁开眼,宋溪就坐在旁边读书,手边还有热腾腾的点心。 宋溪哪知道闻淮那么多细腻心思,话还没出口,就被身边人环抱怀里,迫不及待亲他嘴巴。 !!! “洗漱了吗!” 宋溪这是真嫌弃了:“离我远点。” 闻淮哪听得了这种话,把人抱的更紧:“宋溪。” 怎么了。 宋溪漂亮眼睛里都是疑惑。 “我爱你。” ??? 宋溪脸瞬间红了。 是做什么梦了吗? 突然表白。 闻淮还觉得不够,继续道:“在这个世上我最爱你,好爱你。” 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得到。 宋溪脸颊耳朵通红,但捧着闻淮的脸,轻轻亲他嘴巴:“知道了,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 闻淮得到承诺,却没有太高兴。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你爱我吗? 闻淮又不敢问。 生怕宋溪稍稍迟疑的表情,就让他得到真正的答案。 闻淮抱紧宋溪。 即使再傲慢的人,也会为感情患得患失。 还好他能装作不知道。 反正他们要好好在一起。 “不吃早饭了?”宋溪又亲亲他,“发生什么了。” 闻淮按着人狠亲了会,才道:“想你了。” 想到很多事。 也想到他会让宋溪讨厌的事。 宋溪见他眼里都是自己,心里瞬间软了,摸摸闻淮脑袋,靠在他怀里:“哦。” 直到许滨戚元任相约来拜年,宋溪才手忙脚乱从他怀里跳出来:“你快吃饭!我带他们去前厅!” “别出来!” 宋溪整理好衣服夺门而出,把闻淮留在书房里。 上午过了一大半,闻淮也没见他人影,只好先回宫中。 今天大年初一,文武大臣都要去拜年。 还好到了下午,宋溪带着王司业等人也要进宫拜年。 虽然只是走个流程,两人却也又见一面。 等一整天事情忙完。 宋溪忽然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给忘了。 回到家中,看到四宝正在讨好大宝小宝,才道:“把你给忘了。” 宋溪蹲下来摸摸闻丛脑袋,不到两岁的小孩,还是木木愣愣的。 宋溪警告大宝小宝:“不要欺负他,听到没。” “我,四宝。”闻丛忽然道。 嗯你是四宝。 说话间,孟娘子过来了,她手里端了碗甜滋滋的汤,见宋溪回来,立刻道:“我给你也盛一碗。” 等宋潋回来,三人一人一碗甜汤,喝的津津有味。 宫里派人来接时,孟娘子颇有些不舍得,她忍不住道:“你们俩小的时候,咱们日子不好过,看见他,我就想到你们俩。” 宋溪想了想道:“娘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把他留下来,只是不能带出门。” 至少现在不能。 等宋溪隐去四宝身世,只说他爹娘都没了,孟娘子哪能不心疼的。 宋潋却越听越奇怪。 那个闻淮养族人的孩子就算了,还把孩子带出来。 自己哥哥帮着养算怎么回事? 宋潋过了十六周岁,又是做买卖,年后还要盘下自己的新店。 哥哥跟好友许滨的谣言她都听说过,难免多想。 宋溪察觉到妹妹眼神,朝她笑笑。 完了。 母亲好糊弄。 妹妹不好啊。 但妹妹爱他,没有多说,只道:“确实可怜,那就养几天。” 宋潋爱哥哥,也相信哥哥,无论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的。 所以,在书铺遇到诋毁宋溪的人,必然横眉冷对。 齐明二年,正月十五一过。 京城挤满从各地而来的“天才”。 他们多数在年前就出发了,由当地官府书吏领着,齐齐进京备考。 这些天才也分很多种。 但多数天才,其实没那么想来京城读书。 即使家境贫苦,只要展露天分,大有人培养。 去年九月十月开始的筛选,已然让不少被埋没的神童被重视。 这样一来,长途奔波赶来京城,就显得没必要了。 尤其是早就崭露头角,还有些功名的书生,他们只觉得麻烦得很。 可当地官员为了政绩,硬是逼着天赋出众的学生去往京城。 比如凌可为凌秀才。 他家境一般,但为人聪明伶俐,十七岁考中秀才,今年也不过十八。 老家知县逼着他来京城,说什么京城夫子不同,国子监地位超然,还有无数名师。 梁祭酒,宋代祭酒,都是万中无一的人物云云。 凌可为不在乎这些,他千挑万选,选中书本纸张较为便宜,质量又好的文家书铺,终于把需要的文房四宝买齐了。 但听到有人说起国子监三月招生的事,难免点评几句:“这简直是劳民伤财,在当地读书就够用了,何必来此。” 这话一处,店里掌柜伙计,乃至客人都齐齐看向他。 宋潋正好在后院点货,掀开帘子进来,冷笑道:“鼠目寸光。” 凌可为还想争辩,被旁人赶紧拦着:“这就是宋代祭酒的铺子!” 什么?! 凌秀才看看自己手里的物件。 刚买了他家的东西,就这么说人家,确实不好。 但他心里还是不服气的。 难道名声极差的国子监,真的能在不到半年时间里,成为文昭国顶尖学府吗? 他不信啊。 宋潋懒得理他,这话也不用跟哥哥说。 到了国子监,这人肯定服气! 此时的国子监内。 宋溪感觉闻淮愈发粘人。 甚至把奏章搬过来一起办公。 宋溪都不敢多问,多说一句,闻淮黏黏糊糊贴上来。 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啊。 这对吗? 第112章 齐明二年,宋溪送走许滨戚元任两人。 他们分别去富行州任吏司官员,以及九南府刑司做官,皆是是从六品,要在四月之前到任。 戚元任没什么说的,他早就盼着一展身手,只是忍不住问:“宋溪你呢?以后一直在国子监吗?” 这也不错,至少文昭国教育方面不用发愁了。 但依宋溪的才能,还是有些屈才。 反而是许滨道:“在京城也没什么不好。” 他安慰宋溪:“无论在哪,都能帮百姓做事。” 戚元任不明所以。 可许滨都这样讲了,他也只能点头。 宋溪半开玩笑道:“别说了,我是真的羡慕你们。” “放心,总能出去的,等国子监任期到了,我会努力的。” 努力? 能行吗? 自从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之后。 许滨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甚至不知道,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能不能帮上忙。 宋溪确实不是弱者,可对方势力太强了些。 宋溪不多解释,只向二位告别。 国子监还有很多事呢,没工夫都说了! 咱们努力读书,已经到了报效百姓的时间。 第214章 不少学生已经来到京城,他很忙的。 “天地之大,黎元在先。”宋溪拱手,最后道。 这应该是读书人共同心愿,已经不必再讲。 三人告别,正式踏上官途。 宋溪看着他们背影,难免有些艳羡。 但无论处在什么位置,他都会尽力做好手头的差事。 而对他,或者说对国子监来讲。 现在最重要的,无疑是三月初六的考试。 到考试之前,国子监有大量准备工作要做。 回到国子监,王司业裴司业把考生名单交过来。 各地官员为了政绩,也是拼命了。 竟然一股脑送来两万七千多考生。 让裴司业诧异的是,他稍稍接触了不少学生,竟然真的有天分。 想来也是,文昭国近一亿人口,找出近三万有天赋的学生,这并不奇怪。 当年刘邦打天下,开国功臣里大半都是一个县里出来,这还是说明宋溪的观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能,只是没机会开发,更没机会施展。 国子监这次筛选,不过是把天赋最明显的人找出来罢了。 国内还藏着很多厉害人物了。 即便这样,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反正裴司业大喜过望,十分珍视地看着这些名单:“都是好孩子。” “可惜国子监名额太少,不能容纳所有人。” 宋溪安慰:“到时候看看南山一带能不能接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考试,试试他们的天赋特长。” 之前说过。 国子监这次选人,堪称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要有特殊能力的,统统都要。 其实大致分为文武两类。 武学生算是顺手招来的。 天生气力大,天分跑得快,又或者格外灵活的,肯定属于武。 而且武学特长几乎一目了然。 对于他们的考核,要单独列出。 剩下记忆力极好,算数能力极好,逻辑推理极强的,这算是文。 裴训导针对他们,出了专门的试卷。 以他的出题能力,肯定能选出最出众的人才。 王司业则在安排考试流程。 文武分开,不同情况的考生也要分开。 国子监上下都在努力筹备这次考试。 而国子监老监生们瑟瑟发抖。 怎么办,天才们真的来了。 以后就要跟他们一起学习了,他们岂不是会输的很惨? 其实前段时间过年,老监生们日子过得尚可。 即使去年最后一名,比之前自己前些年,都是有所进步的。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天才们就来了。 真让人发愁。 反倒是即将参加国子监考试的学生,表现的比较平静。 对很多人来说,无非是个学校而已。 以他们展现出来的天分,就算回到老家,也照样有人资助。 朝廷重视人才,所以他们这些人才去哪,都有好的发展。 从盐平府出来的凌可为本来对此不以为意。 在朝廷下令整顿各地官学,以及国子监准备招生之前。 他们当地长官江知府便重整了下面各县县学,好找各地年纪合适的学生入学读书。 凌可为的天赋,就是那时候被重视起来。 所以在他看来,自己如今的成绩,跟朝廷关系不大。 相比之下,他更感谢江知府,而不是马后炮的朝廷。 但他到底是聪明人,看着其他各地学生说起自己经历,逐渐明白什么。 “我本来在家放牛呢,被县学夫子找到家中,说什么都让我去读书。” “为什么?因为我会背很多诗歌啊,村里人念过一遍,我就能记住。而且我很会认牛,只要看过的牛,就知道它是哪家的,还知道它特殊之处!” 这也算天赋吗? 当然算。 洞察力强,又耳聪目明。 果然,去年十月被当地夫子找到送进县学。 不过两个月时间,蒙学便已完成,他的记忆力跟领悟能力,都堪称顶尖。 之后一路从县学到府学,最后送到京城。 还有个小女娃,心算能力一流。 很多算数公式一眼就能记住,还能看出其中规律,今年不过八岁的她看着格外沉稳。 她同样从县学到府学,打败无数人,来到京城备考。 她身边还坐着一脸茫然的母亲。 凌可为却知道,她的算数能力就是来源于她的母亲。 好像是说,她母亲小时候,能力不比她差。 可惜当时没人在意,从此荒废了。 再之后这份天赋逐渐退化。 当然了,即使这样,这位母亲的心算能力,还是比一般人强,村里每年教田税,她都会帮忙算数。 还有个天天在田间地头跑来跑去上蹿下跳,被同村人称为小猴子的黝黑少年,现在也被找了过来。 只是这些就罢了。 另一句话让凌可为醍醐灌顶。 “大家一点也不慌张,是因为从国子监落选后,还能回地方上学。” “地方官学为什么要他们?因为朝廷重视啊,否则干嘛养士。” 确实是这样。 所以并非为了折腾学生们。 而是让其他官学明白朝廷对学生们的态度。 等凌可为知道,他们盐平府江知府跟宋代祭酒是好友时,难免对宋溪有了些好感。 这份好感在看完宋溪写的考试书籍后,变成绝对的佩服。 本来以为自己就够天才的了。 怎么还有人更有才? 一直到齐明二年三月初六开始。 两万七千多名考生,分场次一一考试。 天赋不同的学生,考试方向也不一样。 单说考试题目,就让不少学生受益匪浅。 宋溪每天忙得厉害。 对于这些全国选拔上来的人才,真是一个也不舍得放手。 所以要精挑细选。 南山一带的院长也在问情况,明显想捡漏些有天分的学生。 再加上时不时参加朝会,汇报选拔人才的情况,他感觉三宝都疲惫了。 闻淮每日晚上准时找他。 两人要么在国子监住下,要么回家看看家人。 但宋溪知道闻淮事情也多,天天来找他,基本硬挤出的时间。 宋溪刚看完一批考生的成绩,见闻淮敲门进来,忍不住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虽说国子监距离皇宫不算远,但他明日还要早朝。 闻淮立刻道:“不愿意让我来?” “讨厌我?” 眼看闻淮越说越过分,宋溪只好哄道:“怎么会,我正想你呢。”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宋溪正看着学生成绩,说完又道:“你看这个学生,天生学算数的。” 现代人都知道,学好数理化的作用。 其实古代人也明白。 无论修桥铺路,还是河堤仓储,都离不开算数。 只是科举逐渐只重视文章经义,这才让数理化逐渐没落。 这并非学生们的错。 学好文章经义可以考科举,可以做官。 但学好后者,会被认为不是正统读书人。 只要没有受虐心理,该选什么,大家都明白的。 宋溪提起这个,就是有意扶持国子监重视算数,提高数理化在科举的占比。 从源头着手,让更多人学有所成。 别为难学生了,天天让学生清正士风士气,那是他们的责任吗? 宋溪说了一堆后,见闻淮盯着他看:“怎么了?” 闻淮一心二用,先回答道:“只扶持国子监重视算数也没用,科举结束后,还要有合适的位置。” 宋溪立刻点头。 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大白话就是。 不能只学啊,还要有就业岗位。 “术业有专攻,朝中许多职位,就适合懂技术的官员。” 但宋溪话没说完,就被闻淮按着亲了会,亲过瘾了才道:“你先培养着,慢慢安插到朝中即可。”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先重用这部分人才,随后再推行数理化的考试,从而真正改变科举。 如此行事,比直接动科举简单多了。 当然了。 这种方法,只能是皇上愿意出力,并且善用人才的情况下。 若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不愿意,阻力只会更多。 宋溪忍不住亲了闻淮脸颊:“还好你是皇帝。” 闻淮没好气道:“这会知道了?” 说完,闻淮又觉得不爽,不让宋溪再办公,一定要里里外外亲个够。 可他想问的是。 你跟我和好,是不是看中这点? 没和好的时候,闻淮恨不得宋溪利用他。 和好了之后,这个人又贪心不足,不想宋溪只利用他的。 第215章 这份心思实在难以启齿,唯有用行动加强两人连接。 最好在宋溪身上盖满自己的印记。 本来心疼他来回奔波的宋溪予取予求,但被啃到最后,一巴掌打闻淮脸上:“够了啊!” 你不累吗?! 闻淮咬了下宋溪掌心,用行动向他表明不累。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完全黑着。 宋溪见闻淮穿衣服,也跟着穿戴整齐。 闻淮惊讶道:“你再睡一会?” 宋溪没回答,难得帮他系腰带,又看了看时辰:“太辛苦了,晚上别来了。” 卯时初的早朝,闻淮寅时初就要起。 早上三四点回皇宫,五点上朝,这也太辛苦了啊。 宋溪以为自己体贴,但闻淮却不让他系腰带了,低着自己整理:“不想见我就直说。” 等闻淮离开,宋溪看着满天星辰。 他是在开玩笑吧? 怎么听着不大对。 可惜宋溪没时间多想,今日他不用上朝,还要忙国子监的事呢。 既然都早起了,不如好好忙工作的! 一直到下午酉时。 其中一位大人受不了,开口跟代祭酒请假:“宋大人,今日我真的要早点回家,不然娘子要杀来国子监了啊。” 此言说罢,就连裴司业都默默看过来。 王司业冷不丁道:“宋大人没成家,所以不能理解。” ? 怎么,没成家也有错? 宋溪还是反应过来。 年后到现在三月初十,大家一直在忙。 尤其是最近几天,几乎天天加班。 这样下去确实不妥。 宋溪当即诚恳道歉,又道:“该有的加班俸禄都会记上,今日都回吧,明日再来做也行。” 果然,众人松口气。 赶紧回家吧! 难得的休息时间! 等手底下人走的七七八八,连没成家的书吏都要找好友吃酒。 国子监忽然冷清下来。 宋溪撑着头思考了会,看看手边的差事,干脆换了身低调的衣服,揣了出入宫的令牌。 两人和好后,闻淮已经登基了。 但宋溪很少来他寝殿。 此处还是跟之前见的时候一样,顶多把冬季摆设换成春日的。 不过明显并非闻淮审美,多是宫里自己调配。 宋溪把几个花瓶换了位置,又想让人把帘子换个颜色。 话在嘴边,最后还是没说。 算了,闻淮自己的地方还是自己管吧。 不过看样子,他确实忙的很。 宋溪让夏丰把棋盘找出来,又让他寻了本棋谱,难得悠闲片刻。 自宋溪踏入皇宫,垂拱殿的闻淮便得知了。 再知道他去了福宁殿,更有些坐不住。 可眼前又是户部不满国子监花销,又是的礼部认为国子监抬高算科不尊儒学。 明显都在针对宋溪。 国子监已然精打细算,但扶持某样改革,支出必然增加。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定律。 礼部更好理解,宋溪虽然是正统儒学出身,但他对“杂学”“奇技淫巧”的看重,更让大儒警惕。 这种情况下,不针对他怎么可能。 说到底,还是宋溪风头太盛。 全都想在皇上面前给他上眼药。 支持宋溪的也不是没有。 工部刑部,便对宋溪的改革很满意。 不处理好这些,难免影响宋溪的差事。 只好让他先等等。 福宁殿的人正专心下棋。 他“师承”闻淮,棋艺本就不错,这些年又要精进,研究起来其乐无穷。 闻淮进门,便见宋溪棋盘上黑白对峙,白子明显是自己的风格,宋溪自己执黑。 闻淮接过白棋,稳稳落子。 只是这一落,明显输了啊。 宋溪惊愕,随即不高兴道:“干什么?毁我的棋。” 说着帮闻淮悔棋,下了应该在的位置。 “就是想输给你,不行?”闻淮也不坐对面,搂着宋溪看他下棋,“怎么来这了。” 宋溪随口道:“同僚都回家了。” 这话本就让闻淮高兴。 又听宋溪继续道:“正好明天我也要早朝,不如我过来啊。” 他思考的,完全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闻淮不说话,宋溪回头亲亲他:“你来回跑太辛苦了。” “是心疼我。”闻淮确定道。 不然呢? 不心疼你心疼谁啊,你可是我男朋友。 宋溪的理所应当让闻淮笑出声。 真好,不管为了什么,他就是宋溪的自己人。 皇帝心情格外好,难得注意到福宁殿的装饰,直接问夏福:“这是什么帘子?不觉得很丑吗?” “还有这些摆件,虽适合如今的季节,却不符合气候。” 大晚上的,福宁殿装饰一新,显然是长住的模样了。 宋溪没好气道:“大晚上的,还让宫人加班。” “你没让同僚加班?”闻淮回他。 好吧好吧,他们两个都要改。 但宋溪也没办法,事情那么多,又不好继续招人。 再招下去,预算就要超标了啊。 要说国子监其他事情还好。 人不够,钱不够是大问题。 尤其是其他学科的夫子,比儒学夫子少了太多。 一百位夫子里,九成都是儒学,剩下一成还要再细分。 钱更不用提了。 各地官学都在要钱,国子监也要钱。 户部官员看到他,都要气晕过去。 还好,他能吹枕边风? 宋溪看看闻淮,又想到账本。 闻淮好笑道:“放心吧,暂时解决了。” 只是暂时。 教育之事有多费钱,两人都知道。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 文昭国最聪明最位高权重的人两个人。 同时在为银钱发愁。 什么? 征税? 不在宋溪考虑范围的话,就不在闻淮思考框架。 “还要想办法挣钱。”宋溪又落了一子,但显然没心情下棋了。 宋溪等着闻淮,忽然打他一下。 闻淮:? 夏福等人默默退出。 “你想想办法啊。” “开源节流,也要开源!不能只让我节流!” 闻淮震惊:“有这么劝诫皇上的吗?” 你不是我对象吗? 闻淮只好道:“好吧,我想想。” 但一国财政,哪是那样简单的。 再说他爹把他祖父留下的国库嚯嚯的差不多了。 闻淮简单思考后:“我没个好爹。” “这话怎么说?” “我祖父留下的遗产就很多。”闻淮故意道,“我爹留下的东西太少了。” 宋溪冷笑。 不过说起爹,他还真有件事需要吹枕边风。 “我爹最近在走动关系,想从这个位置上离开。”宋溪道,“别让他回来,离得越远越好。” 别人说起家人,多半父慈子孝的。 他们俩一个埋怨老爹没留太多遗产,一个让亲爹离京城远点,也是挺有意思的。 宋老爷去年任期满了,满脑子怎么留在京城。 可惜在会试放榜前夕,跟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闹翻。 本想着过段时间两人关系缓和些,就能靠着宋溪权势换个好地方。 岂料朝廷吏部,竟然让他去了偏远之地的地方任职。 那里气候不适应不说,甚至听不懂当地人说话。 宋老爷待的实在不习惯,想尽办法要离开。 又求到宋溪这了。 宋溪对这件事只一个看法。 不能给他换地方。 下个任期再扔远点。 他可没兴趣在家里放个爹,那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别人或许不理解。 闻淮是懂的,当下道:“放心,不会让他回来的。” 那就好。 宋溪的爹好解决。 闻淮的爹没留下“遗产”,却比较难办。 每年税收就那么多。 开源节流说起来简单。 但真做起来,却是极难的。 好在宋溪暂时不用考虑这些,他只要美美花钱即可。 不对,好好招生即可。 文夫子和梁院长对此评价都颇高。 “这是在为文昭国未来几十年打基础。” 有这么一批人才,就是他们国家未来希望。 无论何时,人是最重要的,是一切事情的核心。 三月十六。 整整十日的选拔终于结束。 国子监原本仅剩四千五百位监生名额。 在皇上特许下,又增加五百人。 全国各地而来的二万七千名天赋出众的学生,有五千人可以留下。 第216章 之前对国子监极为不屑的凌可为就在其中。 他为人傲气,天赋也配得上这份傲气。 但他现在能留在国子监,当众长舒口气。 在考试时认识的朋友还道:“你之前不是不想留下吗?” 凌可为立刻正色:“不想留在此地的学生都是傻子。” 不说国子监气韵深厚,就说此地藏书无数,上到祭酒,下到杂役,全都是品学兼优之人。 他们此地学风,颇有些古风之韵。 脚踏实地,厚德载物。 求学求知之心一目了然。 至于此地学科。 不仅有锦绣文章,更有无数实实在在的科目,每科夫子都是宋大人精挑细选出来,有他们做夫子,绝对受益匪浅。 如此风气如此夫子再有这般祭酒,不想留下来读书的人都是傻子! 凌可为已经把宋大人科举文章看完了。 还知道他怎么对付国子监那些蛀虫。 此时对宋大人的敬佩已经到达顶点,前几日他还专门去宋家书铺道歉。 可惜宋大人的妹妹只对他翻了个白眼,既懒得计较,也懒得搭理。 凌可为难得羞愧。 但他会好好学的,一定不会辜负宋大人希望! 国子监改革后第一批新生即将入学。 但落榜的学生却没有垂头丧气太久。 因为京城大大小小七八家书院,都放出考试通知。 国子监不要的学生,他们要啊! 来他们南山吧! 他们南山也不错的! 考中科举的概率,比国子监还要高哦! 看着这么多人才,谁舍得让他们离开啊! 天下学府之首的国子监。 终于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为文昭国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奠定基础。 闻淮宋溪却看看国库账目,再看着一脸冷笑的户部尚书。 未来是奠定了。 眼前的银子呢! 你们俩想办法吧! 第113章 户部尚书今年七十二了,也是历经三位皇帝。 国子监对人才的重视,关乎国家未来,他不是不清楚。 但户部职责所在,必须要把话说明白了。 今日好不容易把两人一起堵在垂拱殿,老大人直接道:“国子监预算就这么多,控制的尚可。” “但地方官学,屡屡有超支的情况出现,皇上,宋大人,你们说怎么办。” 自然是严控预算。 可这事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宋大人主导,又是皇上极力推行的。 下面学官难免狐假虎威,以此要挟各地衙门,以此谋取利益。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 钱也是一样。 各地税收就那么多,这里用多了,其他地方就少了。 作为户部尚书,能忍到国子监考试结束,已然是极有耐心了。 看着搬上来的凳子,户部尚书脸色稍缓。 户部尚书缓缓坐下,看着眼前年轻的两人。 自太子登基后,种种举措颇有祖父风范。 其实仔细想想,在他登基前几年,就有这种趋势。 比之早些年少了戾气,又真正重视读书人。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等宋溪出现在朝堂上,很多疑问迎刃而解。 尤其是宋溪的文章风格,他与另一位大人对视一眼,便看出是多年前见过的文章。 只是那时,宋大人还没有状元水平。 短短两年时间,便进步飞快。 之后在其他人看来,皇上只是重视新科状元。 但在一群老狐狸眼中,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 更别说自去年冬祭过后,又是从宗室里领走一个小男孩,又是彼此私底下往来。 皇上去国子监的次数,比他上学时去的次数都多。 这位老大人,曾经也教过闻淮。 这段时间宋溪夜宿福宁殿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对于两人关系,户部尚书不做评价。 只是想算算朝中这笔账。 但没等宋溪说出自己想法,闻淮便笑道:“尚书大人放心,朝中自然会有进项。” 什么进项? 户部尚书眼神疑惑。 但皇帝执意要卖关子,他也只好告退。 垂拱殿只剩宋溪闻淮两人,宋溪被拉着坐到腿上:“你的方法固然好,却解决不了一时之困。” 对于朝中财政问题。 宋溪与闻淮两人自然讨论过无数次。 但归根到底,让百姓吃饱穿暖,粮食产量提高,这个依靠农业收税的古老帝国,才会提高收入。 至于海上贸易路上经商这种事情,暂时要排在后面,这些事必须有武力做支撑。 如今的文昭国,显然是不成的。 所以宋溪想提高粮食产量,甚至直接指名后世众所周知“占城稻”的位置。 闻淮已经派人去找。 最后后年,就能推广出去,一年三熟的稻种送过来,绝对能改善民生问题。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只有提高生产力,才能改变百姓生活,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这个方案,只有一个问题。”闻淮到底执政多年,他道,“户部也好,朝中大臣也好,甚至地方官员,都没有这个耐心。” “这段时间屡屡上奏,就是没有耐心的体现。” “长远计划纵然好,也会有阻力。” 就像一个人快饿死了,你说让他等等,三天后会有大餐,那他也是骂人的。 但直接把种子吃了,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闻淮另有他法。 “白鹿货币。”闻淮最后道。 宋溪熟读史书,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汉武帝时期对外作战,但国库空虚,需要大量金银。 他便以“复礼”的名义,强制诸侯宗室购买皇家垄断的“白鹿皮”,以此用做祭祀等用途。 若祭祀时候不用白鹿皮,那就不许行礼,以大不敬论罪。 一尺见方,绣上彩边的白鹿皮,“卖”价为四十万钱,普通兽皮其实仅数千钱。 其目的,便是收割诸侯宗室财富,充实军费,打击地方诸侯。 文昭国已然没有所谓诸侯,宗室子弟经过几轮削弱,也不成气候。 闻淮的白鹿货币,要卖给谁? 宋溪开口道:“世家大族。” 文昭国是没有大家印象中称霸一方的诸侯。 但地方上,仍然有类似诸侯,也就是实际掌控地方的势力。 最典型的,便是豫州、湖广、江南等地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当地盘踞多年,除了没有明面上的兵权,其实比诸侯还要难以拔除。 不说远的,就京城一带膏腴之地,若仔细查一查,又会有多少大族牵扯其中。 如果说宋溪定下的是长远计划。 那闻淮要做的,便是立刻有效果的手段。 “查处两个勋贵,就能分给天下官学。” “若查查附近的土地兼并情况呢。” 宋溪想了想,似乎已经看到金银财宝在眼前了! 有了这些钱,还怕培育不出来高产的粮食吗? 闻淮还慢悠悠道:“礼部不是在说咱们不尊儒学吗?” “那就尊给他们看。” 以儒学名义,复用周礼。 查一查京城各家车马服饰祭祀可有差错。 再查一查是否以敬天保民做处事原则。 不用多想,所谓越礼的家族肯定极多。 就拿前些年朝中风气而言,礼崩乐坏的事情绝对不在少数。 既然要讲礼,要尊儒,那就查查看。 但想用“白鹿货币”这种方法敛财,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君主手腕必须强硬。 否则下面不听你的,那什么法子都没用。 对于这点。 宋溪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闻淮对自己也有信心。 第二日早朝。 皇上偶然提到一件事,说太祖生前在宫中种下一处桃园,昨日偶然前去,见桃枝开得正好,若以此为清明祭祀所用,必然极好。 可惜的是,桃枝剪下不好保存,需要特定的容器,细致的宫人,还要时常换水保鲜等等。 说到最后,皇上来了句:“还有十多天就到清明,本想赠予于国有功的臣子,可惜此事繁琐,只能先送给三位翰林大学士,其他人再等等。” 被点名的三位翰林大学士一头雾水。 不过得到皇上赏赐,还是开国太祖所种桃枝,肯定要先谢恩。 等头抬起来,就听又有人提起国库费用,以及尊儒学的谏言。 再看皇帝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 另有几个臣子跳出来,主动请皇上赐福,还说皇上此举正是尊礼的做法。 不仅如此,他们更点名方才尊儒谏言的大臣,还说道:“每年清明祭祀,你家场面最大,应该多请些桃枝回去,这才是尊礼的表现。” 第217章 这,这都哪跟哪?! 可这几个臣子态度强硬不说,再看他们的立场,皆是从皇上潜邸时就跟着的老臣。 也就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朝中大臣,谁不知道白鹿货币?谁不知道皇上缺钱? 甚至就是因为缺钱,他们才一直闹事,觉得不该只厚待国子监官学啊。 现在皇上态度明确。 他缺钱,他也不尊礼,他甚至还有一贯铁腕作风。 那这位会怎么做? 真顺着你们的意,打压国子监以及天下官学? 那就有点好笑了。 官学整顿至此,不管学官还是学生能够,已然是最支持皇帝的人。 他怎么会动自己人啊。 是不是他近些年脾气好,让你们产生了错觉? 朝中风雨欲来。 京城一带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皇帝摆明了想收割各家积累下来的财富。 他对宗族勋贵都不手软,怎么会对他们这些异姓大族心慈啊。 反抗吗? 他可是实权皇帝,任何挣扎都是负隅抵抗。 抱着这样想法的大族还算有脑子,老老实实花重金去买桃枝,还要花重金买专门的瓶器。 有些不舍得破财消灾的,自然另有处置。 从各家车驾衣服,查到田地房产。 谁家又经得起这样的盘查。 尤其前些年文昭国风气败坏,他们内里乱七八糟的事只会更多。 现在也到重见天日的时候。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明显感觉身边有暗卫跟着,都是之前在水舟别院见过的人,故而还算熟悉。 这些事情跟国子监关系不大。 国子监五千新生已经入学,按照不同的专业分到不同的书斋。 这些从全国各地而来的英才们,并不受朝中风雨侵扰。 就像当年梁院长庇护南山学子一样,国子监被宋溪庇护的极好。 大家只是讨论,谁都不会牵扯其中。 就连代祭酒宋溪也不用去上朝。 或者说,闻淮不再召他上朝。 一直到四月初六清明节。 京城游人踏青赏花。 宋溪也带着国子监学子祭拜文庙,随后放假一日。 不多时,闻淮便带着账本过来。 不到二十天时间。 宫里的桃枝供不应求,几乎被折秃了。 换来这么厚厚一摞账册。 宋溪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爱钱,但翻看一看,还是觉得自己不够爱。 桃枝加上瓶器,分上中下三等。 下等的,一支桃枝加瓶器售价五千两。 中等,一万两。 上等,三万两。 但凡皇帝点名的家族,都要在清明祭祀时用上此物。 否则会被参奏不尊礼。 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家族,少则几万两,多则上百万两。 更严重的,已然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所有田地房产充公不说,佃户们也被放了自由身。 宋溪看完账本,看向闻淮的眼神带了震惊佩服。 只看账册,就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可他还这般淡定。 闻淮却道:“若让你做,你也做得的。” 但做不到这般彻底,这般血流成河。 宋溪听出意思:“还要继续?” 闻淮冷笑:“轻易便拿出这么多银子,谁知道贪了多少。” “这些人,就当是父皇留的遗产了。” 祖父留的遗产在国库里。 他爹留的遗产在这些士族私库里。 对闻淮来说都一样,都是他的。 宋溪支持闻淮这样做,只不过他的理由太过皇帝思维啊。 封建大爹,非他莫属。 宋溪想笑又不好笑出来,最后靠在闻淮身上,身体微微颤抖,还是笑道:“那很好了。” 闻淮抬起宋溪的脸,见他眼里都是笑,这才放心,继续道:“收缴上来的田地,还是让原本的佃户去种。” “过个三五年,找个理由分给他们。” 这些土地本就是农户所有。 无非是京城一带大族利用权势低价兼并,现在也算回到百姓手中。 闻淮继续威逼大族吐出金银。 也算以恶制恶了。 前段时间还喊着国库没钱的户部尚书,已经不说话了。 知道皇上有着非常手段,但这般“敛财”,还是太强硬了些。 再看国子监那边开支,户部尚书也无话可说。 现在不仅各地官学有钱可用,就连派去寻良种的队伍,预算都增加了。 共计二十支寻良种的队伍,奔向文昭国边境地方。 目标便是寻找优秀种子,好培育本地高产良种。 这项花费巨大,却不知能不能看到成效的政策,还是被批复通过。 谁让皇帝能搞来钱啊。 宋大人制定计划。 皇帝为他保驾护航。 两人配合的倒好。 户部尚书难免回忆起年轻时的事。 他也经历过文昭国动荡时候,也经历过文昭国辉煌的时候。 难道在他去世之前,还能重见盛世? 那要活的久点,万一能看到,岂不是赚了。 不用发愁银子,各地官学果然更加兴盛。 加之皇上处置土地兼并的决心更加明显。 嗅觉敏锐的朝中官员世家大族,自己都要有所动作。 否则等皇帝找上门,那就不是吐银子那么简单的。 宋溪也把注意力放回国子监。 三月十六考完试,三月二十五,五千新生入学。 三月底所有学生适应环境。 四月初六过后,新老监生正式上课。 等正式上课。 国子监新监生才发现,他们才发现自己手头的课本有多么不同。 除了市面上经典的集注外,还有梁祭酒编纂的书籍,再有宋代祭酒写的好书。 甚至算数一科,同样有夫子亲自写教材。 凌可为凌秀才甚至听说,他们国子监甚至专门拨钱,给算数夫子们编书的经费。 准备大力推进如今的算数屋里发展。 这些事眼下或许看不到成效,都是费力不太好的差事。 外面对此有意见的朝臣也颇多。 可国子监似乎与世隔绝。 不管夫子还是学生,都不会被外面声音打扰。 做夫子的,只要好好教学,编纂书籍。 做学生的,只要好好读书,以后学以致用。 这就是宋大人对他们的期盼。 其他的事? 跟你们无关! 代祭酒护得住你们! 就连国子监的风气也格外不同。 里面甚至设了专门勤工俭学的岗位,一些杂役可做的差事,贫苦学生也可以报名,挣些笔墨纸砚的费用。 对此类学生,不管官员还是夫子,都大力赞扬,并且以骄奢淫逸为耻。 如此风气,让凌可为都觉得羞愧。 他之前怎么想的,怎么就不喜欢国子监啊。 现在早就彻底服了。 可宋溪的事情还未做完。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他带着报名勤工俭学的学生,一起整理国子监藏书阁以及书库。 国子监有着几百年的传承,藏书阁以及书库的各种藏本都需要一一整理。 趁着天气晴朗,正是晒书的好日子。 众人借着以往的书籍名录,重新编纂成册,找出世面不常见的好书,奏请皇上刊印。 再补充近年来的书籍,好让这座宝库再添新作。 想来千百年来,此地学生夫子,就是这样慢慢积累,才有了古韵悠长的国子监,更是后来人得以依靠的宝藏。 国子监整理出市面上不好买的一百多套藏书。 翰林院也在宫内书库中寻出几十套好书。 共凑了两百套,奏请皇帝开恩刊印。 其中除了儒学经典,还有算数开蒙,地理启蒙,诗歌小说,甚至有两套连环画。 皇上给的回复是:“交由宋大人批复即可。” 这话说起来简单。 但却把刊印书籍的权力交给宋溪。 所有印出的书籍都要盖上他的印章,发到全国各地。 别说普通的翰林学士了。 就算是大学士也有点羡慕。 可想想人家两人的关系,好像羡慕不来? 算了算了。 他们这群老头,跟年轻人没法比。 只是书籍印出来。 那两个印章上的名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潺甫,桂舟。 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当他们这些人没读过书吗?! 可惜发现这点“小秘密”的读书人还是少数。 这让闻淮颇有些遗憾。 你们不读楚辞的吗? 怎么都不讨论几句?一点也不聪明。 第218章 齐明二年。 一面是全国各地官学逐步平稳,各类蒙书遍地开花。 一面是京城世家大族逐步清查,清查力度往全国范围内扩散。 还有派去探查良种的队伍陆陆续续送回消息。 宋溪也收到同年们的信件。 以戚元任、许滨、景长乐为首,还有孟博,蒋志平,江巍等好友,他们外放也有一段时间。 来自全国各地的情况,让宋溪难免艳羡。 闻淮来找宋溪的时候,看着些人的信件,颇有些沉默,最后若无其事道:“你也想去?” 宋溪并不否认。 他确实想去。 只在书院,在国子监,是不能了解各地情况的。 “还是要去地方看看,省得一叶障目,不了解当地情况。” “你做国子监监丞不过一年时间。”闻淮像是随意道,“任期还有两年。” “总不好这里刚坐稳,就去其他地方。” 闻淮看向宋溪,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端倪。 明明他们配合的那样好。 怎么还想走。 宋溪却早有想法,他认真道:“明年各地乡试,我想提前半年出发,做乡试巡察使,抽查各地官学情况。” 去年今年,全国各地官学过的风生水起,但也需要监管。 趁着乡试去各地抽查,确定朝廷拨款用到实处。 否则闻淮辛苦“挣”来的银子,就会白白浪费。 可他这话说完,闻淮明显不高兴。 怎么了? 他说错什么了? 第114章 宋溪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直接问道:“我做巡察使,有什么不妥吗?” 宋溪还认真思考了会。 以他的身份巡查各地官学,没什么不对的吧。 他熟悉各地拨款情况,也了解官学机制,更能分辨教学优劣。 虽然要扶持教育,却也不能过头,从而滋生贪腐。 借着明年秋闱,是个绝佳的巡查契机。 等宋溪分析完,闻淮脸更黑了,直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二月吧,国子监也开学了,到八月乡试结束,正好半年。”宋溪道,“全国大几十州府,半年时间,也去不了多少地方。” 当然,也不必提前说他要去哪,抽查显然更有效果。 也就是说。 二月出发,九月回来。 闻淮不说话,眼神只盯着宋溪,带着微不可查的气急败坏。 “果然。”闻淮没头没尾说了句话,宋溪更是一头雾水。 “别当谜语人。”宋溪推他,“有话说话。” 闻淮才不说。 他要是讲出来,谁知道宋溪怎么哄人 这甚至让闻淮想到宋溪上学那会。 但凡考试学习,肯定要排在他前面。 现在呢? 现在又添一项公务。 宋溪眼里就没他。 心里本就有忧虑的闻淮更加不爽。 他的怀疑依旧存在。 宋溪跟他和好,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一种妥协。 见闻淮的不说话,宋溪干脆道:“想说的时候再讲好了。” “明日中秋,跟我回家?” 自年节过后,闻淮经常跟他回去,总不好丢对象一个人过节。 闻淮心情舒服了点:“嗯。” 什么叫嗯啊。 宋溪甚至摸摸他额头:“生病了?” 闻淮顺势靠在他身上:“相思病。” ??? 我不是在你眼前吗? 闻淮心里又道。 贪心病。 人在自己身边还不够,心也要在的。 不仅心在,还要全心全意爱他。 可惜宋溪不会读心术,每天差事就够忙的,还要赶紧把乡试会试心得写出来。 这是梁院长的任务。 肯定要在离京前完工。 现在八月中旬,距离明年二月中旬离京,也就五个多月时间。 听宋溪念叨这些,闻淮干脆堵住他的嘴。 别说了。 再说下去,我真的以为你要离开我。 或者说,为了离开我,什么借口都能找。 就像专门来到国子监一样。 你总是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 闻淮的小心思多得堪比满树桂花花瓣,这让宋溪怎么数得清啊。 宋溪回应他的亲吻,还摸摸他脑袋。 真的没发烧?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宋潋看着再次带着四宝出现的闻淮,眼神充满疑惑打量。 怎么又来。 哥哥的好友不是都外放了吗。 他不用吗? 闻淮自然看到宋溪妹妹的眼神,但只能装作没看到。 因为宋溪对他的介绍,依旧是:“我好友,桂舟。” 既没有进一步介绍,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孟娘子抱着已然胖乎乎的四宝,还夸闻淮:“总算把孩子养的胖乎乎了,之前太瘦了。” 四宝乖巧极了,无论孟娘子怎么抱都行。 宋溪看的都眼热,想要自己抱一会,却被闻淮拉着手腕拦下,故意凑近道:“别理他。” 宋溪惊讶。 闻淮咬耳朵道:“装可爱呢。” 他们两个嘀嘀咕咕,孟娘子抱着孩子。 唯有宋潋捏碎点心。 宋潋快过十七岁生辰,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偏偏哥哥还提起她生辰礼。 闻淮开口道:“我也送一份,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语气,俨然当自己是宋家人。 宋潋咬牙:“我有哥哥送的就好。” 闻淮看看宋溪,明显让他说句话。 但宋溪却道:“你别送了,我送就好。” 虽然他又低声道:“你送的太贵重,不大好。” 闻淮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夜里回了宋溪院子,直接道:“我今日不睡书房。” 宋溪看了看左右,明显有些犹豫。 可惜闻淮还没闹起来,就被对方拉回卧房:“书房的软塌是太小了些。” “回头换个大些的。” “什么叫换个大些。”闻淮一边亲他一边追问,“不能睡你房间?” 宋溪被亲的没办法,只好求饶:“能,当然能,小声点。” 他还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说啊! 妹妹的眼神他也看到了。 可闻淮身份到底不同,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而且上次准备说的时候,遇到那件事。 这让宋溪也有些心理阴影。 如今确实不大想说。 为了糊弄闻淮,宋溪尤为主动回吻,又警告道:“不要乱来,到底在家里。” 见他这模样,闻淮愈发不爽,他就要乱来了。 两人闹腾到深夜,才相拥而眠。 中秋过后。 两人依旧国子监皇宫两边住,偶尔也会回家。 面对妹妹眼神,宋溪明显有些犹豫。 好在宋潋绝不追问,哥哥什么时候说,她就什么时候听。 倒是皇帝面对世家大族的手腕愈发不同。 京城这边大族收拾差不多了,再往周边去看,明显要拿他们的私库充国库。 国子监一如往常。 现在的国子监早跟之前不同。 最绝望的三百多老监生,已经不绝望了。 反正怎么考都是垫底,他们有什么办法啊。 跟一群努力的天才在一起学习,把他们身上傲气全磨没了。 甚至有人在想:“当年和咱们宋大人一起学习的同窗,会不会更绝望?” 作为宋大人之前的夫子,沈大人白大人随便说几件事,都让学生们老实了。 还好还好,至少宋大人不是他们同窗。 新监生们每日意气风发。 无论你有什么天赋能力,在这里都能得以展现,对于天才们来讲,还有比这更快乐的日子? 那么多厉害夫子,想学什么都有人教! 说起夫子。 宋溪,王司业正在等一个人。 这人名叫贺云虎,长得身强体壮眉目俊朗,是有名的俊朗男子。 但最传奇的是,他自十二岁便酷爱爬山,家附近的大小山脉爬了一遍,便背上行囊踏遍文昭国各地。 今年不过二十八的人,已然走过绝大多数名山大川。 这也就罢了。 他在游玩途中,曾经在两个地方停留时间最久,根据山川走势,云雾气象,判断今年干旱还是多雨。 第一次停留的地方,当地官府说这是胡言乱语的,就差讲他妖言惑众。 不管贺云虎怎么劝说,全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说服一两个村子提前修建沟渠,在大水到来之际,缓解洪涝灾害。 从此贺云虎名声渐起,等他在第二个地方停留时,当地知县知道他的名号,还真按他所说的方法修了河堤。 第219章 岂料当年风调雨顺。 本来以为他是信口胡说的,第二年春天罕见突发暴雨。 唯有他们县幸免于难。 这两件事奠定了贺云虎名声。 先皇知道后,还特招他去工部做事。 二十二岁的贺云虎去是去了,但不过半年,就被先皇贬到滇州府。 他倒是高兴,滇州府山川更多,别人流放他爬山啊! 期间还路过川蜀,更是满足游山玩水的心愿。 别人不知他为何被贬,宋溪却听闻淮讲过。 贺云虎本来被皇上特招进工部还挺高兴。 但到了京城,才知道是想让他用对地势的天赋,帮皇上修一处园子。 气得他当场骂人。 先皇也不惯着,直接让他滚蛋。 自从贺云虎再也没有踏足京城一步。 宋溪知道他的事后,便明白这是难得的水利人才。 而且他去过的地方极多,不仅有天赋,还有经验。 所以在国子监刚开始重招夫子时,贺云虎便是他必要招揽的人才之一。 但他写出去的信件,贺云虎全部已读不回。 直到一年后,才给宋大人回信,说他路过京城访友,愿意去国子监一观。 这意思很明显。 来看看,可以。 当夫子? 再说。 不用讲就知道。 上次被召进京城,给贺云虎留下心理阴影。 像贺云虎这样的人才虽少,但也不是孤例。 他们本身天赋异禀,也想报效朝廷,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从而不愿前来。 好在宋溪带领下的国子监用一年时间,终于赢得不少人的信心。 贺云虎愿意来看看,便是松口了。 刚安顿好上一位夫子,贺云虎后脚就到。 宋溪茶都没喝上,主动去迎。 跟之前一样。 贺云虎跟其他人才相同,开口便是:“宋大人也太年轻了些。” 又道:“宋大人生的真好。” 王司业都快习惯了。 但凡过来的人都会说这两句话。 不过这位贺云虎生得也是极好,或因经常游览名川大山,身上竟有一种矫健之感。 这长相这身材,怪不得无论去哪,都有人追捧。 宋溪笑道:“贺大人谬赞了,贺大人同样相貌非凡。” 对方的相貌极好。 这眉眼身材,放到现代妥妥的健身达人。 贺云虎以前做过官,喊一句贺大人并不算错。 岂料对方立刻道:“别,喊我名字即可,或者叫我云虎也行。” 总之别喊贺大人! 宋溪又笑,他当然明白原因。 可他一笑,贺云虎看的眼睛都直了。 要说自己的相貌已经属于拔尖的,见过的人当中,唯有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上还有之一比。 宋溪这般相貌却又是另一种突出。 跟有才华性格好相貌好的人聊天,贺云虎哪有不高兴的。 宋溪同样相谈甚欢。 贺云虎尤为健谈,去过的又多,是他所不及的。 此时的皇宫。 闻淮难得空闲,便让夏福汇报情况。 夏福连忙道:“回皇上,宋大人今日行程跟往日差不多,依旧是接见各地而来的有识之士,去,想留他们在国子监效力。” “今日见的几个人名气都很大,贺云虎就是其中之一。” “下午要准备月末季考的事。” “等会,贺云虎?”闻淮皱眉,“今日的事情推了,去国子监。” 夏福疑惑。 为什么啊? 贺云虎有什么特殊的? 听着皇上冷笑,夏福猛然回想起来贺云虎的名声。 长得俊朗无比,性格不错,重视百姓,踏足无数名山大川。 这对一直想外放,且同样重视百姓的宋大人来说,两人必然能成为至交好友。 闻淮听此,心里更冷哼,怒气冲冲去往国子监。 岂止。 只怕就连对方的相貌,也极得宋溪心意。 放在之前,闻淮哪会在意自己与不相关之人的相貌,更不屑以色侍人的。 现在恨不得全天下所有人都长得丑,只有他最俊朗,省得宋溪分心。 夏福不知相貌这一层,只以为皇上担心宋大人与其他人交好,赶紧道:“大人他心里有您,不会跟其他人走得太近。” 闻淮当然知道。 但心里就是不爽。 本就怀疑宋溪跟他和好,有无奈之举的因素。 现在肯定草木皆兵。 生怕稍微一转眼,宋溪身边又多了个至交! 九月的国子监,附近丹桂飘香。 如今此地人气旺,树木也养护的比之前好。 学生三三两两在树下读书,还提到代祭酒宋大人。 学生闲聊,闻淮本不打算多听,岂料那人却道:“咱们宋大人最喜欢桂花香,果然有品位。” 闻淮挑眉,桂香? 又听一人道:“嘿嘿,所以每次宋大人从旁边经过,我都会仔细嗅一嗅。” ? “我也是,你也是吗?” “肯定啊,宋大人长得好看,身上都是香的,就算冲着他,我也会好好读书的。” 本来沉默读书的年轻人忽然抬头:“不要肖想宋大人,你们尊重他吗?” “尊重和肖想,并不冲突。” “你别清高,宋大人跟你说话时,你耳朵没红?” “就是,努力考第一,不就是想被宋大人夸奖吗?” “那又怎么样!你们能吗?” 听着学生们“大逆不道”的发言。 夏福跟侍卫们都想为他们捏把汗。 其实也没必要。 这些都是宋大人的学生,便是皇上也不能轻易动他们啊。 但是如此喜欢自家校长,还是太过分了! 知不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啊! 夏福都不知道找什么角度安慰,只听皇上冷笑出声,径直往宋大人院子走。 书房里面。 跟夏福想象中一样,却又不一样。 宋大人跟贺云虎相谈甚欢,但身边还有王司业陪着。 不仅如此,宋大人与对方保持距离不说,目光都在手中的画作上。 贺云虎笑道:“你既如此喜欢,我便再画几幅。” 说着宋溪亲自铺纸磨墨。 贺云虎也不客气,画了一处水势天险:“这里为盐平府河水流入大海之地,海河交汇,尤为壮,你若能去看,就找当地老农,他们最知哪里景色壮丽。” 说罢,贺云虎又画一处:“此乃川蜀天险,要是能在这修建河堤,必然于民生有利。还有这里,古时便有堤坝,如今该加固了。” 宋溪熟读各类书籍,大概知道贺云虎画的是什么地方,却不知自己这辈子是否有幸去看。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宋溪惭愧道,“我出生至今,还未迈出京城一步。” 即便是上辈子,他也只坐车去了大学所在地。 可惜出车站没多久,就来了现在。 宋溪想到火车上看到的沿途风光,难免有些的叹息。 倒不是心疼自己不能去更多地方。 只是在怀念那么好的基建。 自己男朋友再努努力啊,提高了百姓生产力,他们也能大搞基建。 说不定,他跟闻淮还能周游全国? 宋溪漂亮的眼睛闪着希冀,在贺云虎的画作上滑过。 心里盘算着等稍微空闲下来,跟闻淮去个近点地方游玩。 宋溪道:“距离京城最近的山脉,哪里的风光最好啊。” 贺云虎直接答:“泰山,去了泰山绝对不后悔。” 泰山。 算了,闻淮的身份,不大合适过去。 省得有人说他好大喜功。 宋溪还想再问,却听贺云虎道:“我留在此地教书。” 宋溪惊讶看他。 “只为宋大人。”贺云虎说的坦荡,“我这一身本事早就想报效朝廷报效百姓。”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若能教出略懂水利的学生,算是功德一件。” 贺云虎看的出来。 宋大人年纪虽不大,但在国子监的建设上花了大功夫,颇有些成效。 他不想委屈了自己这身本事,更不想浪费了这份才能。 贺云虎直言:“但凡有真本事的,谁愿意浪费能力,我等志同道合,只愿为文昭国百姓尽一份力。” 宋溪点头,他对此不再多说,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我会向皇上请命,给你寻来最新的地图,还请贺夫子绘制一份文昭国山川水利之图。” 没有人会愿意一腔抱负付之东流。 也没有人舍得浪费自己能力。 贺云虎听此,果然高兴起来,拍着宋溪肩膀:“我就明白你懂我!” 宋溪被拍的生疼,一边躲一边道:“你怎么锻炼的,也太结实了点。” 第220章 “爬山啊,你多爬爬就知道了!” 贺云虎来国子监之前,已经做好此地徒有虚名的准备。 岂料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或许文昭国,真的不一样了。 文昭国有宋溪这样的贤臣,实在的国家之幸,也是他们这些人的幸运。 更是皇帝的幸运。 宋溪目光不自觉停在贺云虎所画山川之上。 窗边的闻淮紧握手心,尽力扯了个笑,跟看过来的宋溪对视一眼。 里面的人见到他,眼神先是带了惊喜,随即立刻跑到窗边,侧身挡住王司业于贺云虎的目光。 宋溪手里还拿着一幅画,小声道:“你看。” 宋溪本想说,得闲的话,咱们一起去吧! 可闻淮却突然道:“明年二月出发,会不会太早。” 嗯? 宋溪歪头看他,什么东西? “三月吧,三月去巡查地方。”闻淮道。 我也不舍得你的才华浪费。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我会在京城等着你。 只是外面人杰地灵,天地广阔。 别把我忘了即可。 宋溪感受到闻淮的难过,但不知他为何难过,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又看了看屋内两人聊得热闹,主动凑过去亲闻淮嘴巴。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只是想自私一点。 但又不舍得。 作为一个极度自私的皇帝,在违抗自己的意志。 可他还是想说:“去吧。”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可以忍耐。 别把我忘了即可。 第115章 闻淮说完,又要亲他。 但书房还有王司业贺云虎,宋溪只潦草亲了下,就让他先回自己住处。 眼看王司业他们都看过来了,宋溪赶紧把人推走。 不过对于去各地官学巡查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去啊,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的讲。 “宋大人,原来算数家王先生也在国子监?您可否能引荐一番。”贺云虎早就听说过王先生的大名,没想到能在这遇见。 宋溪见闻淮终于肯离开,回头道:“好,王先生跟他的学生就在西院,我带你过去。” “夫子住所都在一处,以后可以经常交流。” 水利跟算数本就密切相关,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等这些公事做完,闻淮已经在宋溪院子里小憩片刻。 宋溪事情多,闻淮同样如此。 想从世家大族私库里掏银子,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宋溪轻手轻脚进门,让夏福也去休息,自己在旁边坐着批阅公文。 重振官学费钱。 修水利更费钱。 他要想办法省些银子才是。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造出成本低廉的水泥,可以让此项工程节省大量开支? 宋溪以前就想过这件事。 但那时候时机不成熟,一个是国子监事情多,他分身乏术,二是国库确实没钱。 现在好像可以提出来了? 只是如何说出水泥配方,是个大问题。 别人就罢了,可以说从书中学来的。 但面对闻淮,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 在文家私塾不必说,他读过什么书闻淮很清楚。 之后两人在一起,连字迹都很像,何况各类杂书甚至是一块读的。 但文昭国现在用的三合土,是用石灰、陶粉、碎石搅拌而做。 强度自然不如后世硅酸盐水泥。 不做出来的话,才是暴殄天物。 宋溪走神中,已经把水泥配方,以及制作流程,以及注意到的细节写下来。 “石灰石,黏土,比例为八比二,再加石膏防止调节凝固时间。”闻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把宋溪所写配方念出来,“石灰石务必要细,混匀制球煅烧。” “烧制成粉,与沙子、石子、水混合使用。” “这是制作黏合剂?” 宋溪回头看他,眨眨眼道:“嗯,这个原料更便宜,若修河堤,以后修道路,能省不少钱。” 宋溪等着闻淮问他如何得来的配方。 可闻淮却道:“石灰石黏土都很常见,若能做材料确实便宜。” 尤其是修河堤时,石子沙子很容易取材。 宋溪忽然明白过来,他所写的这些东西,都是最常用的建筑材料。 其特殊之处,就是工艺细节,以及石膏的作用。 宋溪看看配方,再看看闻淮,好像根本不用多解释? “工部下有营造司,能不能试试这配方?若能造出更便宜更结实黏合剂,也能缓解你的压力 。” 宋溪摸了闻淮下眼,好吧没有黑眼圈,还是帅气,说了实话:“挣钱太辛苦了。” 闻淮被说的心里发软,抱着他道:“去让工部去找你,趁着你还在京城,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 这话没问题,但总觉得阴阳怪气的。 什么叫趁着我还在京城。 但闻淮开口,宋溪找来纸张,打算重新誊抄一遍,再把细节流程写清楚。 岂料闻淮又道:“我帮你铺纸磨墨。” 说着,动作大开大合,哪里像是铺纸,竟像是铺床。 但这种贵族少爷,做这种事只让人觉得好笑。 还不如像之前那般慢慢来。 宋溪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怪里怪气的。 “这段时间都不对劲,尤其是今天。” 闻淮不想回答,只抱着宋溪看他写字,催他道:“快写,早点让工部去试验。对了,还有文昭国各省地图,也要给贺云虎。” 说起贺云虎三个字,语气更是阴阳怪气。 宋溪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感觉,贺云虎长得极好,你说他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怎么还那么俊朗呢。” 抱着他的人手臂缩紧,闻淮不敢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宋溪故意憋着笑:“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行。” “你说他俊朗?就他?” “我英俊,还是他英俊?” 哪有这样比较的啊,宋溪认真道:“在我眼里,你肯定最好。” 闻淮:? “客观来看呢?” “客观不了一丁点,你不一样。” 闻淮还是不满,纠缠着要个说法,惹得这份配方写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天,工部营造司主事拿到这份详尽的配方。 皇上道:“此方子出自国子监宋大人之手,你们派人寻他,一起把水泥造出来。” 营造司主事认真看了,重复道:“更防水,也更结实,成本也更便宜。” “要是能造出来,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皇上却吩咐道:“低调行事,没做出来之前,不得宣扬。” 一件事情有成功就有失败。 皇上并非不信宋溪,只是要尽量保护他的名声。 成了万事大吉,不成别人也不许多嘴。 营造司主事明白圣意,立刻回复:“是陛下,微臣一定挑选可靠话少之人经办此事。” 回到工部,营造司主事不仅挑了可靠话少的,还挑了对宋大人十分信赖的两个官员。 “你们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有什么疑问就去国子监找宋溪宋大人。” “不着急,也不用计较时间,做个三五年都没关系,重点的要好好做,做成了。” 一个项目用个三五年时间,已经算短的了。 果然这两个官员立刻点头,他们还道:“宋大人对咱们工部一直重视,竟然还专门送了方子过来,真好啊。” 营造司主事也是这般想的。 自宋大人在翰林院观政,就对工部很有好感。 若非皇上“截胡”,他们只会更熟悉啊。 “好饭不怕晚,以后总会跟宋大人有接触。 众人点头,显然很认同。 至于这份方子,那就试试呗,成不成都行。 另一边,皇上又派人把地图送到国子监。 此为机密,即便是贺云虎,也只能在国子监内看,绝对不能带出此地。 贺云虎知道轻重,他只是没想到,明明这么简单一件事,怎么先皇在时,就是做不成呢。 身边算数王先生道:“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其实难于上青云。” 但既然拿到地图,他就会好好做事。 不辜负宋大人的举荐之恩。 至于方案拿出来之后,水利能不能修好,那就看命了。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距离真正落成,还需要很长时间。 好在他们可以等,只要文昭国有需要,他们愿意等待。 天下有志愿报国的人不在少数。 能拥有这个机会,就很幸运了,对于给他们机会的宋大人,众人对他的尊敬更加无以言表。 第221章 宋溪身上事情更多了。 国子监诸多差事,还要去工部营造司查看水泥制作情况。 虽说方子已经写的详细无比。 但真做起来,总会有各种问题。 而且全程人力制作,个个关节都要把控。 一来二去,宋溪闻淮两人难免聚少离多。 偶尔见面,多是宋溪第二日要上朝,提前住在福宁殿。 又或者闻淮在国子监等他回来。 本就患得患失的闻淮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进到十月,营造司的事情越来越多,宋溪赶在宵禁前才回到国子监。 其实原本要就近回家的,但思索片刻,还是绕原路去了那边。 果然,房间里灯亮着,闻淮正在跟大宝小宝玩。 见宋溪回来,还带着一身雪花,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宋溪故意用手冰他:“等的时间长了吧。” “我不是说今日要晚点回来。” 闻淮坐直:“三天没见了。” 三天了吗? 宋溪连忙道:“水泥到烧制阶段,正是要紧的时候。” “天越来越冷,就怕做出来之后不好试验。一耽搁就要等开春了。 天气因素对水泥也有影响。 十月已经够冷了的。 若赶在腊月制成,到时候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闻淮见他还在说这些有些没得,没好气道:“哦,那怎么贺云虎还去了。” “还有工部俩官员,如今一口一个潺甫?” 听这话,就知道不仅自己的行程在闻淮掌握之中,甚至身边还有人随时汇报情况。 闻淮自知说多了,又软言好语道:“没有故意打听你的消息。” 但作为皇帝,各个官署的消息都在掌握之中。 “我又没生气。”宋溪认真道,“没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啊。” “真的,水泥造出来,肯定能缓解你的压力。” 从年初到现在,闻淮的事情只多不少。 尤其是清查下面隐田隐丁,国库充盈的同时,他的压力与日俱增。 自己只花钱,却没拿出有成效的政绩,宋溪也着急啊。 因为官学拨款,以及这次造水泥的拨款,甚至有意兴修水利。 朝中不少人颇有微词。 都是闻淮帮他挡下。 宋溪保证道:“不管是国子监,还是这次造水泥的拨款,我绝对会让他们闭嘴。”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闻淮已经把宋溪的手焐热了,可他想说,何必那样辛苦。 天下是我们的,不须在意旁人目光。 更不用担心他这个皇帝。 “心疼皇帝。”闻淮又帮他换了外衣,“这对吗?” 作为文昭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会帮宋溪遮风挡雨,这是他该做的。 “我是心疼皇帝,还是心疼对象啊。”宋溪故意道,“这两者有区别的。” 闻淮哼笑,表情彻底阴转晴,直接承诺:“放心,他们翻不起风浪,做你想做的事即可。一年时间造不好水泥,那就造两年,三年十年。直到造出来为止。” 用不着那样久的。 宋溪相信,工部那边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好消息来得果然很快。 九月中旬着手制作水泥。 一个月时间内,已经把所有材料煅烧成功。 烧出来的材料黑绿有光泽不说,甚至有种玻璃质感,敲击的时候,还有金属清脆感觉。 这便是水泥熟料了。 在多数人眼中,这东西别说见了,甚至闻所未闻。 在场的宋溪,营造司官员,以及凑热闹的贺云虎,算数王先生,表情都差不多。 宋溪知道水泥制作方法,但亲眼目睹,还是头一回。 “我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般黏合剂。”贺云虎道,“这东西,真的比三合土好用?” 不是怀疑宋溪啊。 只是感叹水泥的神奇。 单看熟料的颜色,似乎都是闻所未闻的。 他们面前的水泥熟料已经冷却好了。 接下来还需要磨粉加石膏。 磨粉非常重要,磨得越细致,做出来的水泥就越结实。 把磨好的熟料和石膏粉,以九十五比五的比例搅拌均匀。 最后出来水泥颜色灰白,为细腻的粉末状。 到这一步,就是宋溪在现代看到的成品水泥了。 “做好了?”贺云虎问道。 营造司两位官员也颇为激动,立刻道:“沙石和水都准备好了,可以试验了!”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总要试一试。 万一成功了呢! 宋溪刚点头,下意识抬头,正好看到穿着便服的皇上。 众人顺着宋大人目光看过去,皆是一惊,赶紧向皇上行礼。 “平身。”闻淮开口道,又看向宋溪,“宋爱卿辛苦了。” “听说今天水泥制成,进行第一次试验?” 宋溪看着早上才分开的闻淮,明知故问不说,眼神还在他官服上滑动,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溪正正经经道:“回皇上,水泥确实已经制作,现在进行实验。” “那就试试。”闻淮这才看向其他人,“不管成不成,都是进步。” 皇帝的态度十分明显。 成不成,都不能过分指责,都是进步。 在场众人都品出意思,贺云虎甚至还看了看皇上。 这皇上跟先皇,怎么完全不同啊。 但他记得这位还是太子的时候,可没那般好脾气。 贺云虎刚要低头,又见皇上盯着宋大人笑,脑子里闪过什么。 他是见多识广的,一眼就看出其中不同。 哪有皇上会对臣子这般笑?! 这不对劲。 再想到先皇人尽皆知的男女通吃。 新皇他?! 他威胁宋大人屈身他吗?! 贺云虎还处于震惊当中。 那边成品水泥已经跟沙石水搅拌在一起。 具体的比例还要慢慢摸索,直到看起来差不多了。 宋溪道:“浇筑成石板,再浇筑到地面,以水泥代替三合土砌墙。” 水泥分成三组,进行不同的实验。 跟其他人不同,宋溪清晰地知道水泥肯定好用。 但他同样担心失败,就怕哪个环节出错,让这一个月的努力前功尽弃。 虽然外面对他的诟病,多停在官学花费太多,以及即将兴修的水利劳民伤财。 对水泥的关注不算太多。 可宋溪知道,想减轻皇帝力排众议的压力。 这东西足以改变其他臣子的态度。 宋溪看了看闻淮,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神中出来担忧。 而且都是担忧对方。 闻淮笑了下。 没关系的。 有他在,别担心。 宋溪也想说。 信他,他会分担。 贺云虎欲言又止。 这两人是不是不对劲?! 是吧? 哪有皇帝跟大臣深情对视的? 尤其是皇上,喜爱之情都要溢满了。 不过面对宋大人,有这种表情很正常吧? 在贺云虎凌乱当中的,那边三组水泥模型已经做好了。 水泥板。 水泥浇筑的地面。 水泥砌成的砖墙。 剩下的,就是等水泥干了之后开始浇水,连续浇七天,越湿越硬。 因为天气原因,还要在水泥干了之后在上面铺上稻草用于保暖。 总之这些事情做完,又到了深夜。 七天后,就能看到水泥成果了。 营造司众人极为激动。 皇上亲临,可见对此事的重视,而且不管有没有成功,都没人会指摘。 看看,跟着宋大人做事就是好! 皇上跟宋大人先行一步,贺云虎愈发有话想说。 这不对吧?! “我就说,只要跟宋大人办差,什么事都会很顺利。” “没错,不愧是皇上眼前红人。” 贺云虎看着他们俩。 蠢不蠢啊,只想着办差? 算了,就当他心脏,看什么都脏。 万一是真正的君臣相得呢? 可接下来七天时间里,贺云虎唯有冷笑。 自回京后,他基本待在国子监,要么上课,要么研究如何修建水利设施,很少与人交流。 但多聊几句就知道,潺甫自殿试之后,就是皇上眼前红人。 先在翰林院做事,之后直接成为中书舍人,再之后就来了国子监。 这里的事就不用说了,天下官学逐渐变好,皆因宋溪的提议。 确实君臣相得。 可再看看两人,一个身为皇上,一个身为大臣。 家里既无妻也无妾,甚至从不提起婚嫁之事。 甚至有人说,皇上还在宫里养不了不少无父无母的宗室子弟。 第222章 还有人说,去年冬祭时,宋大人就站在皇上身边。 这难道都是巧合?! 他不信啊! 齐明二年,十月二十三。 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依旧在工部营造司。 贺云虎并不意外地看到皇上,营造司两人则诚惶诚恐。 天公不作美,这几日天气太冷。 即使是传统的三合土,又或者最好的糯米灰浆,都不适宜在这种天下作业。 何况刚刚做出来的水泥。 营造司两人也不是头一次奉命建造新物件。 更明白很多东西,都需要大量的试验。 想要在短时间内造出一个比三合土好用,比糯米灰浆便宜的黏合剂,实在天方夜谭。 但他们并不会灰心,做好了慢慢试验的准备。 只是皇上怎么又来了。 当着您的面,做出失败的物件,那怎么交代啊。 还好。 有宋大人在,宋大人肯定不会苛责。 这七天里,营造司的人认认真真做事。 先用厚厚稻草铺在水泥表面,又在四周放了许多挡风保暖的物件。 每日早中晚三次浇水,确保水泥保持湿润并且不结冰。 “幸好是这几天,等天气再冷些,肯定要结冰的。”营造司官员道,“到时候,要么等开春再试。” 宋溪点头:“这次不成,也是要等开春后了。” 见宋大人明白他们两人的意思,官员们连连点头。 对,这次失败,就等年后。 否则都是无用功。 可年后宋溪就要离京了。 宋溪看看闻淮,拱手道:“皇上,可以看看水泥效果吗?” 闻淮点头:“听爱卿的。” 先是水泥板上面的稻草被拿开,只见灰色的石板无比光滑,单这份质感就让人咂舌。 营造司官员工匠们忍不住点头,用水泥粉刷墙面,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水泥板内里是铁丝,外面为水泥浇筑,经过七天的湿水风干,已然坚硬无比。 皇上身边的侍卫奉命行事,本想用拳头砸向水泥板,宋溪立刻道:“别!用脚踢!”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真不能坑熟人啊! 侍卫有些犹豫,万一自己没收住力,把水泥板踢碎了怎么办。 “放心,里面是铁丝,外面是水泥,绝对结实。” 宋大人再三保证,皇上也点头了,侍卫终于放弃用拳头。 只见宫中侍卫用力一踹,扶着水泥板的两人都往后退了退。 但手中的板子竟然毫发无损?! 这怎么可能啊。 即使是大石板,也应该有裂痕了才是。 侍卫起了兴致,当下用了七成力气。 水泥板依旧纹丝不动。 等他用十成力时,已然对这板子服了。 最后还是抡起铁锤,才把把水泥板破开口子。 宋溪道:“养护的时间越长,水泥板越坚硬。” 这样吗?! 如果用这么结实的水泥板建房子,那房子的质量该有多好? 美中不足的是,里面的结构是铁丝,造价立刻上去。 宋溪道:“用烧过并有韧性的竹子代替铁丝,也是一种方法。” 质量肯定不如铁丝制成的水泥板,但造价便宜,比一般的板材便宜啊。 营造司众人立刻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水泥板如此好用。 那水泥做的道路呢? 因是头一次试验,故而只做了两米长一米宽的“路。” 这条路平坦整齐,加上水泥的特性,应该能在不同的道路上铺设。 这条路直接用铁锤砸,也砸得人满头大汗。 如果说现代的水泥路容易坏,那是因为现代各种汽车的毁坏力也强。 换做古代,顶多马车牛车从上面经过损耗极小,这种强度完全够用了。 当然,还是不适合跑马,容易伤着马蹄。 可这种道路建造起来,对百姓出行,甚至军事行进,全都百利而无一害。 到了用水泥代替三合土砌成的墙,更是要用锤子方能攻破。 太结实,太便宜,也太好用了。 贺云虎瞬间想到他正在设计的河堤,小跑到宋溪面前,拉住他的手道:“是河堤!你想用这个来修河堤! 闻淮分开两人,把宋溪拉到自己身边:“贺夫子才想到吗。” 原来是这样! 贺云虎这才明白,宋溪让他设计河堤,绝对不是设计而已。 甚至在找更合适的建材! 还真的找到了! 宋大人,怪不得都想跟着你做事啊! 在贺云虎的欢呼声中。 还没反映过过来的营造司有点懵。 等会。 水泥试验成功了?! 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一次就成功? 怎么可能啊! 他们都做好呕心沥血三五年的准备。 怎么就成功了啊!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再看宋大人写出来的方子,真是无比详尽。 只要智力没问题,认真按照方子去做,就一定能成功。 好厉害的宋大人。 他真的天生适合工部吧! 在国子监也太屈才了! 营造司官员甚至把这句话喊出来了。 贺云虎也拉着他道:“你一定要负责水利项目,有你在我才放心!” 修水利? 全国各地跑? 闻淮气不打一处来。 明年离京半年,已经是他忍气吞声的结果。 难道巡查官学的差事做完,还要跟你满文昭国跑? 做梦啊! 第116章 在皇上欲言又止中,水泥的消息传遍朝野。 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种建筑材料有多好用。 但在工部里,已经引起震动。 一个成本低廉,做起来也不算难,甚至在这种天气下也能使用的黏合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啊。 而是试验了一次就成功,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工部尚书工部侍郎都去看了看水泥的情况,结果自然让他们久久睡不着。 其他部门同僚来找工部尚书时,明显也带着不信任。 “会不会宋大人花钱花的太多,皇上借口此事,堵大家的嘴?” 这个猜测看似也有道理。 当初户部尚书对官学拨款太多,就很有意见。 皇上弄来银子填补这部分支出后,又传出要修水利的事。 不是不能修,是国库不允许啊。 就在大家对宋大人有些意见时。 突然出现这个好东西? “或许根本没有那种奇效,只是告诉大家,国子监养的奇技淫巧人才有用?” 工部尚书本来在闭目养神,突然睁开眼道:“礼部尚书,怎么就奇技淫巧了?” “土木工程,水利工程,漕运疏浚,哪一样不需要他们?说话不要太刻薄。” 这几位朝廷命官坐在一起,也有高低比较。 近期来看,工部显然有崛起之势,工部尚书自然也帮着宋大人说话。 而礼部尚书的态度可见一斑了。 见他们还要争论,刑部尚书道:“你不是去看了吗,水泥确有奇效?” 看着外面天寒地冻的。 这个时候,新的材料还能派上用场? 兵部尚书同样好奇。 如果是这样的话,水泥于军事上,更有奇效。 这甚至是大家不敢置信的原因。 根据流传的消息。 如此好用之物,无论民生建设,还是军事设施,以及官道水利等等,都能派上用场。 只见工部尚书点头:“是真的,营造司已经正式开工,年后就会造出一批水泥。” “将南郊一带道路建好,是好是坏,你们一看便知。” 礼部尚书看向户部尚书,见他点头,这个款项显然已经批复通过。 “三十里的官道,造价仅是之前道路的五分之一。”户部尚书老神在在。 不过一点银子,试试又怎么了。 没办法,实在太便宜了啊。 再说,皇上都点头了。 此事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都同意,可见水泥真的有奇效?! 还真让宋溪做成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朝中达成共识。 是骡子是马,年后修一段路就知道了! 消息传开后,对宋溪的诟病,对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学夫子的不满渐渐隐下。 不满依旧存在。 可有些话,等到年后再说! 宋溪见此,也确实把这件功劳归于国子监诸多夫子身上。 他就是告诉大家,儒学确实加强人的思想道德,学好了可以有良好的修养。 但算科,数科,物理化学,同样非常重要。 发展先进的生产力,也是他们国子监需要做的! 第223章 其实到现在,文夫子梁院长已经有不同意见。 他们都是正统儒学出身。 可他们又明白,宋溪做事绝对让人安心。 注重外物确实不妥,但要是能让百姓日子好过些,又是十分值得的。 真正的大家,都是很灵活的。 故而即使有人告状告到两位夫子面前。 他们多半只是斥责这些人居心叵测。 至于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上午进的谗言,下午全家搬家。 不是脑袋搬家,只是去苦寒之地旅游罢了。 闻淮甚至向宋溪邀功:“我是不是宽容多了?” 现在欲言又止的人变成宋溪! 但此举效果显而易见。 一直到冬祭结束,再也无人敢在皇上面前说宋大人一句不妥。 尤其是冬祭前,皇上赐给宋大人一身格外华丽的礼服,让他专门在冬祭时穿。 等宋溪穿出来时,不少人格外沉默。 皇帝礼服为玄色为主,红色为辅。 宋大人这身礼服正好相反。 除了纹样冠冕外,其他样式大概相同。 反正看的老臣子们格外沉默。 对外还是给了理由的。 说宋大人带着执掌的国子监,造出利国利民的好物,故而有此殊荣。 反正理由给出来了,大家爱信不信。 国子监贺云虎就不信。 但他信不信的,皇帝怎么在乎。 宋溪本人也觉得这礼服太过了些。 但闻淮缠磨许久,甚至道:“你年后就离京,穿一样的怎么了。” “半年不见面,难道你不想我。” 可这不是没走吗! 宋溪想摇摇闻淮的脑袋,现在才是腊月。 他要等明年二月底才出发啊。 “我不管。”闻淮心里的不安持续许久。 并未因时间流逝渐渐平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看着闻淮眼神,宋溪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衣服,那就穿。 再看老臣们了然的目光,宋溪难得有些退缩。 不是他不敢。 而是总觉得太快了。 不得不说,经历过一次分手,就算和好了,也难免会多想。 宋溪感觉做不到刚谈恋爱时的坦荡。 冬祭回来,年关就来了。 先是在宫里宴请大臣,随后两人又回到宋家。 宋潋看着,心里大概明白什么。 就连一向心大的孟娘子都想问,这个叫桂舟的,怎么不回家过年? 还是四宝打断宋溪母亲思绪,让她没有深究。 “你爹又写信回来,说本来过年想回京一趟,但上司没有准假。”孟娘子道,“说是,想让你去吏部说说情,把他从偏远之地调回来。” 吃过年夜饭,大家守岁的时候,闲聊说起此事。 宋溪和闻淮正在逗猫呢,突然听到久违的宋老爷,开口道:“娘认为呢。” 孟娘子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道:“不回来也好,回来还要费心应付。” 至于去哪做官都是做官,跟自己更无关系。 她靠着儿子女儿,日子过得越来越畅快,真的不想应付年纪愈大的宋老爷。 孟娘子说的委婉,宋溪倒是听出另一层意思,他直接道:“娘,您想跟宋老爷分开吗?” 甚至不能算和离,就是纯粹的分开。 不做宋老爷的妾室。 此言一出,孟娘子瞬间高兴,虽然立刻隐藏起来。 但哪瞒得住眼前的宋溪宋潋,更别说闻淮了。 宋老爷今年五十二。 孟素香今年不过三十六。 想离开是理所应当的是。 宋溪早有心提起此事,现在他在朝中地位稳固,即使不依靠闻淮,也就有一席之地。 这种情况下,帮母亲脱困,是理所应当的。 宋溪自然不会让母亲立刻给答案,对于家人,他向来是最温和的:“娘,您不用着急,这事就看您自己的意思,我能办成。” 是吧。 宋溪看向闻淮。 闻淮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第一时间道:“是啊伯母,我在朝中也有些关系,就算做成了,也不会影响宋大人。” 宋潋也立刻表态:“娘也不用考虑我,有两位哥哥在,我的婚配更不是问题。” 他们三个精准拿捏孟素香的想法。 一向靠谱的儿子说他还能做到,跟他关系好的好友说,不会对儿子有影响。 女儿还说,有他们两个在,自己婚配也无碍。 这就是孟素香最在意的事了。 宋家花亭里顿时沉默,孟娘子显然在认真考虑。 忽然,邻居放了过年的炮竹,众人下意识回神。 齐明三年,大年初一了。 “新年快乐。”闻淮小声道。 宋溪回他:“新年快乐。” 宋家也要放炮竹,他们这里由一家之主宋溪来放。 新的一年了。 孟素香看着家里人,开口道:“小溪,你说的那件事,真的可以办成吗?” 在一片炮竹声中。 宋溪立刻点头:“可以。” 一定可以的。 他为了这一天,也努力了很久! 今年不过三十六岁的孟素香在宋溪看来还是年轻人。 放到现代,有没有结婚都是一回事。 怎么可以当老头的妾室。 这不行啊! “我今日就写信,让宋老爷放了您的身契,再以状元官员名义,改了您的籍贯。” 宋溪说话向来算数。 闻淮甚至想了想经办此事的时间。 基本是水泥路修好前后? 到时就算有“大儒”批评宋溪,也会被其他声音淹没。 即便作为旁观者,闻淮都要为宋溪鼓掌。 问题是,他不是旁观者。 宋溪明明可以让他去办。 早上起来,宋溪衣服没穿好,便要给宋老爷写信。 闻淮十分无奈,跟在他身后:“天这样冷,不怕冻着?” “赶紧写信,上午给信使,下午就能寄出。” 闻淮给他系好腰带,夺了他的笔,再让宋溪强行看向自己:“你也在垂拱殿做过事,年节前后,各地官员会做什么?” 宋溪显然知道,嘟囔句:“四品以上的官员会给你送贺表,你也要回复几句。” “但是,总不能跟着公务一起送出去吧。” 宋老爷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但趁着给他上司回新年贺表,顺便送封信过去,是小事一桩。 宫中信使的速度,岂是寻常差役可以比的。 “怎么不能。”闻淮道,“不过是一封信。” “你不想赶紧解决此事?” 想啊,太想了。 宋溪纠结一会,闻淮已经模仿他的笔迹继续写信了,只是颇有些生气,笔锋都透着怒火。 宋溪看完信,明显察觉到什么。 可闻淮不打算再说,只道:“走吧,一起进宫。” 外地官员送新年贺表。 京城官员则要当面贺新。 这封信被顺手带到宫中,再由官方信使送到的文昭国各地。 地处偏远的从五品官员宋老爷,就是在大年初八收到的信。 他正在跟新纳的妾室吃闷酒,就见上司家的差役送来一封信。 “宫中回了我们老爷的贺表,没想到里面还有您的信件。”这差役显然知道是谁写的信,艳羡道,“老宋你真是好福气,生了个好儿子!” 宋溪宋大人多得皇恩,谁人不知。 而且还是个清廉大公无私的。 自己老爹在偏远地方做事,也不多照拂,这种正直的官员实在少见。 怪不得皇上看重啊。 提到这件事,宋老爷就想冷笑。 宋溪拒绝帮他调任就算了,还对吏部官员说,正因为自己是他爹,所以更要在外做事。 别人都说宋溪大公无私。 但真正的原因如何,吏部那些官员,甚至本地一些高官全都心知肚明。 只有这些差役以为宋溪宋大人是好心! 天知道宋老爷多后悔苛待宋溪,还有宋溪他娘。 想当年从孟家兄嫂手里买下孟素香之时,她刚满十四,自己要是不买,谁知道卖到什么地方。 而且孟素香又不聪明,生的儿子也不会读书,理她做什么。 要是让他知道后来的事,肯定不会这样做啊。 这么想着,宋老爷臊眉耷眼地拆开信件。 肯定没好事。 即便早知道没好事。 但里面的内容还是让他暴跳如雷。 要让自己放了孟素香的身契?! 让她恢复自由身?! 不可能! 宋溪本就有意跟他划清界限。 如果把人放了,以后更无瓜葛! 人家宋溪根本不用大张旗鼓跟他断绝关系。 第224章 只要不理他即可! 信里明说了宋溪的想法,又问他下个任期有何打算。 这是? 这是要用任地换他娘的自由?! “我要好好想想。” 齐明三年,正月二十三。 宋溪收到宋老爷的加急信件。 里面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问他,自己下个任期可以去哪。 宋溪看着只笑,回他了一个更为偏远的小岛名字。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我不打算给你好处。 只是想跟你说,不同意的话,以后的处境会越来越差。 宋溪写完信,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让闻淮帮他。 不是差一天两天的。 主要闻淮最近明显不高兴。 原因不用多讲,礼部国子监已经在准备八月秋闱的事。 下去巡查的官员名单也出来了。 自己肯定在里面。 时间定在二月二十四。 还有一个月,他就要出差,为期半年。 说起来,即使分手的时候,两人也没分开过这么久? 让闻淮帮忙办事,他终于肯给个正眼,又黏上来道:“什么时候开始铺水泥?” 宋溪道:“后日开始,你也要去看?” 明日不过是正月二十五,天气颇有些凉。 按照正常来说,此时不是施工最好时间。 虽说路面化冻了,但对使用的材料却有限制,普通材料根本聚合不到一块。 很少有人会选择这个时候施工。 但宋溪跟工部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趁着天气冷去做。 一个是宋溪马上要离京,二是这个气候里完工,才能显示出水泥的特性。 闻淮看看宋溪:“你让我去吗?” 这叫什么话! 宋溪思索片刻:“咱们偷偷去?” 虽然工部的人肯定认识他们。 但他们可以穿便服,可以掩耳盗铃啊! 闻淮挑眉,终于有个爱听的消息了。 正月十五过后。 南城到南郊这段路,传来施工的消息。 在几天前,就有大批灰色粉末状的材料运过来。 每隔一段路就搭建了专门的棚子存放此物,棚子前日夜有人看守。 路过有人问,看守的差役答道:“国子监宋大人研究出来的东西,叫水泥,用来修南郊官道。” 水泥?!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泥? 此物的大名,京城一带的百姓早就听说了。 见还是头一回见,问题自然颇多。 “这个天气,不好施工吧。” “就这东西,有什么用?” “真有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的,试试就知道了。 再看附近运来的沙石,就知道效果指日可待了。 修路先要挖土夯实平整地面,这点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工部营造司监督施工,工程速度显得格外快。 前期工作还好,都是些常规差事,做过工匠的人都明白。 但到了正月二十五这天。 事情变得不同起来。 水泥搅拌沙子石子,缓慢铺在道路上,是周围人从未见过的画面。 尤其跟旁边还未修的路面比,差别真的太大了。 灰扑扑的,但意外地挺好看? 宋溪闻淮就在人群当中。 工部的人看到了,也不敢靠近。 只能期盼围观百姓多说点好话,否则他们更紧张啊。 “这看着挺奇怪的,还这么细腻,做起来应该很复杂。” “不算复杂,那些差役说,水泥原材料很便宜,要是推广开,普通百姓也用得起。” “真的假的啊?” “真的,这就是最后的试验啊!” “若能做成,堪称利国利民的好事!” “宋大人考科举那么厉害,怎么做官也这么厉害。” 话题聊到这,宋溪就想离开了。 因为后面的话,肯定会让他不好意思。 “走了。”宋溪对闻淮小声道。 闻淮才不走,要好好听听大家怎么夸他。 “走了!”宋溪拉着他胳膊,“一会南郊学生就该放学了,难免认出我们。” 主要能认出宋溪,到时候就脱不了身! 毕竟南郊一带修官道这事,学生们最是好奇。 在水泥来的头一天,就聚在棚子前围观了! 倒时候肯定有很多问题啊。 闻淮道:“认出来怎么了,不行?” 看他的语气,就知道还在别扭,宋溪才不理他,拉着他从人群中离开。 闻淮乖乖被牵着,忍不住道:“去哪?” 能不能去水舟别院看看。 他们都到南郊了。 只是上次去别院,发生很多不愉快。 宋溪却给了另一个答案:“南山!” “我们去爬南山吧!” 今日水泥路正式施工。 天气又不算暖和,爬南山的南山学生肯定很少。 他们趁这个机会,去爬山! 果然,闻淮也想到云益二十五年,也就是四年前的三月。 那会两人也闹别扭。 一个觉得对方不尊重自己。 另一个为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气急败坏。 说到底,都是没有安全感。 他们两个头一次谈恋爱,就谈了个复杂的。 宋溪闻淮两人骑上马,朝众人来的方向背道而驰。 其他人都去看新鲜有趣的水泥,两人往南山方向。 此时的南山山脚,有些花苞已经开了。 但一路到山腰,还是有些冷风。 两人却不惧这些初春寒风,爬到山顶时,只觉得额外清爽。 想到那时候爬到明德书院山门前,就累得不行。 现在的宋溪,显然不同往日。 而现在的闻淮,也跟之前不一样了。 宋溪看向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闻淮还是不想说。 这次宋溪不是捂他的嘴,而是认真问他:“以后要在一起很久很久,难道遇到事都不说吗?” 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闻淮立刻搂住宋溪的腰,喉结微微滚动。 这是两人和好后,宋溪很少说的话。 “你还回来吗。”闻淮问道,“这次离京后,还回来吗。” 外面天大地大。 有着你想要的一切。 闻淮甚至在想,如果宋溪先认识萧克许滨他们,又或者贺云虎。 那他们会怎么样。 宋溪认定他,是因为认定他,还是拒绝不了,还是被自己前一步抢在手里。 闻淮以前说话只凭心情。 现在却要小心斟酌。 千言万语只问他,还回来吗。 只见宋溪全身心都写着惊讶。 “我娘,我妹妹在这里。” “文夫子梁院长甚至裴训导,还有国子监的学生都在这啊。” 这是他的家,他怎么可能不回。 “还有你。”宋溪说到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我也舍不得你。” 在一起,分开,和好。 就说明他的不舍了。 难道不够明显吗。 他们中间或许还有问题要解决。 但自己不舍得他,很难看出来吗? 宋溪认真道:“我肯定回来,我们还有很多离经叛道的事要做。” 闻淮得到肯定答案,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安稳片刻。 他会等着宋溪回来。 可宋溪的话还没说完:“等山下这条水泥路修好,母亲就一定能离开宋老爷。” “还有你,你就不用被他们指责了。” “不就是把他们的不义之财充公吗!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民脂民膏!” “我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宋溪说到这,都有点生气了。 他辛辛苦苦整顿官学。 闻淮辛辛苦苦筹集银子。 就那群人唧唧歪歪。 去年查办的家族,哪一个是被冤枉的? 还天天说闻淮手段冷酷,说他是个暴君。 哪里暴君啊! 他现在多好啊! 闻淮差点笑出声。 自己不算个暴君,但也没有多好。 “说两句而已。” “又掉不了一块肉。” 宋溪不说话,最后抬头道:“可是我不想听。” “我们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闻淮抱着宋溪,深深亲吻他。 是的,我们会让他们统统闭嘴。 物理意义上。 也只有宝宝觉得我是好人了。 闻淮哪里还不明白。 潺甫赶在外放之前做出好物,既是为母亲,也是为他的名声。 当然,也是为百姓。 但有他一点地位就够了。 闻淮的心慢慢落地。 只要不想到怀里人要离开半年时间,什么都挺好的。 第225章 第117章 齐明三年,京城。 从年后开始,京城南城到南郊总长三十里的官道,由工部主导,用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制出来的水泥重新铺设。 施工开始,便饱受瞩目。 即使之前听说过水泥的名声,但跟实际看到,还是两回事。 不仅周围百姓,以及南山学子们过来围观。 就连京城人也过来凑热闹。 这十二尺宽,三十里长的官道,几乎在所有人注视下建成的。 尤其是铺设水泥的时候,这材料的好用程度,超过大家的预期。 随便搅拌搅拌,就能用了? 这也太快了啊。 奇怪的是,造好之后,怎么一直泼水啊。 难道他们不知道,修路最怕遇到雨天?里面潮湿的厉害,道路很容易坏掉的。 但工部的人随口道:“放心吧,水泥铺好之后,越湿越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赶在道路修好后,巧好下了场春雨。 这让养护道路的杂役们高兴了。 不用挑水浇路面了,真是天公作美! 这场雨细细密密的,还真把刚修好的水泥路浇透了。 宋溪刚从吏部出来,办好离京的文书。 进垂拱殿的时候,特意让夏福帮他收着,不拿到殿内。 夏福自然明白,赶紧把东西收好。 进到二月中旬,皇上脾气愈发不好啊。 所为何事,还能不明白吗! 宋溪过来也没什么事。 他手头差事交接的差不多了。 国子监差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两人,再有什么事,直接找梁院长即可。 就连的贺云虎的水利设计也进展顺利,已经把水泥的特性加到设计方案里。 最后就等着文昭国第一条水泥路验收通过。 那他离京前最后两件心事,便可以了结。 其他时间,多是陪家人夫子,还有闻淮。 当然,他那两件事,也跟他们有关。 宋溪一进垂拱殿,闻淮便抬起头,原本眉头紧皱,心里带了火气的他,明显没那么气了。 “看看这奏章,分明在糊弄鬼。” 宋溪也是看过许多奏章的。 下面很多官员仗着山高皇帝远,再与地方势力勾连,很容易欺上瞒下。 当皇帝的,既要从的细枝末节里推敲出真相,还要再派人去查探情况。 这是建阳府的奏章,汇报了今年春耕情况。 但很多事情讲的含糊不清,户部那边催了许多次,才把今年田亩数量要过来。 可户部那边的数字,跟知府报上来的并不相符。 建阳府必然是有鬼的。 建阳府为产粮大府,人口又多,他们春耕若不顺利,会影响几个地方的粮价。 现在不管,等到秋收的时候,不一定会饿死多少人。 闻淮最厌恶这些欺上瞒下的人,如此生气倒也正常。 宋溪跟着整理了建阳府情况,又对比往年田亩数量,确实发现问题。 有宋溪在身边,闻淮心情果然好上许多。 很多事不需要他多说,对方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天下间除了宋溪,没有多少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宋溪这边安抚闻淮。 外面春雨渐渐停了。 二月十四,天气终于放晴。 历时不到一个月南郊官道,已经可以验收。 三十里官道,分段修建,速度自然极快。 不过这也有水泥的原因,这东西铺设速度太快了。 要不是还需要七到十天的浇水养护,速度只会更快。 周围百姓南山学子,几乎是看着这条路完工的。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 真好看。 水泥铺设的道路,有种格外整齐的感觉。 这种好看,跟其他东西的好看,似乎有点不同? 单这一点,已经超过很多官道了。 “只有好看可不行,中看不中用的话,也是白搭。” “不可能不中用的。”有个老匠人蹲下来指给对方看,“看看这结实的,里面一点都没有,完美贴合地基,要是用这样的材料打宅子地基,都不知道有多结实。” “你家不是要修房子吗,怎么打上水泥的主意了?” “我老汉可不敢有这个想法,新出来的东西都贵啊!” 谁说不是呢! 即使原材料便宜,但要是卖得贵呢? 众人讨论声中,只听另一边锣鼓开道,应该是朝中大官来了。 再看那车驾,竟然是皇上的仪仗? 为了不惊扰百姓,皇上跟车驾上的宋大人都没下来。 工部众人这按照原定方案验收。 只见道路的围栏被一点点拆开,这更能看出水泥路的平坦整洁。 百姓们赞叹不已,南山学子,诸如明德书院的柳影邓潇,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也在围观群众当中。 他们还往车驾方向看了看,可惜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谁也看不到宋溪身影。 见此,大家只好收回目光,专注看向水泥路。 要说测试。 无论看看路面是否平整,有无坑洼,踩上去结不结实。 前面几项已然通过,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至于结不结实? 先是一辆四架马车从上面经过,再是装载货物的马车牛车。 之后彻底放开,让众人走上新官道看看。 只要不拿铁锤故意破坏,那就随便试。 廖云在路上跳了跳,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我看这路很不错的。” “我也觉得好。” 再看周围人,全都赞叹不已。 经常运货的人道:“晴天就不说了,要是下雨天,这路的好处肯定更明显。” 他这么一说,大家立刻点头。 是啊,水泥路不怕下雨下雪,路面不会泥泞,不管赶路还是运货,都会极为方便。 新官道通行头一天,便得到一致好评。 等正式使用,经常在这条路上来往的客商行人,更是赞不绝口。 不是他们夸张,而是这么平坦的道路,赶车的牛马都轻松数倍。 有句话叫如履平地,说的就是走路轻松。 如今这条官道,真的是平地啊! 二月二十左右。 京城又下了场春雨,真如货商们说,其他地方泥泞不堪,唯有水泥管道依旧好走。 很多有又发现一处妙用,那就是很好清理。 即使上面有粘带的泥土,水一冲就扫走了。 要是用水泥来盖房子,来铺自家地面,不知道有多好用! 可以说自这条路建好后,竟然没有一句差评。 这放在哪,都极为罕见吧? 朝会之上。 宋溪难得来参加一次,说的也正是这水泥。 他娓娓道来:“水泥不是我一人之功,乃是工部,以及国子监合力造就。” “国子监诸多夫子,既有能力,也有学问,若说杂学,什么又是正学?” “依臣之间,孟子曾说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 “造出这种利国利民之物,便是正统之学了。” 作为六元状元。 作为一手整顿天下官学,一手拿出水泥好物的宋大人说这些话,再合适不过。 他就是在力正,整顿官学没有错,给官学拨款,一力提拔他的皇帝也没有错。 只要给宋溪机会,他就会让人看到回报。 说实话,谁不想要这样的下属。 就算知道宋溪跟皇上关系的老臣们,都想说一句,若他们身边有这么得力的手下,必然也会提拔他啊。 交给他的事,哪有不放心的 宋溪在离京之前,用实力向大家证明。 皇帝没有错。 他的看重理所应当。 坐在最高位闻淮忍不住笑了下。 自己不介意臣子们勾心斗角,也不介意被人称为暴君。 但被宋溪这样维护,实在太好了。 自以为可以为宋溪保驾护航。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宋爱卿说的好。”皇帝从龙椅上下来,一路走到宋大人身边握住他的双手,“爱卿实乃文昭国栋梁之才,朝中有你,朕心甚慰。” 说着,皇帝的手指在宋大人手心比划什么。 宋大人有意后退半步,却被紧紧握住手。 偏偏旁边的大臣不明所以,只当皇上尤为看重宋大人啊,当下夸赞两人为明君贤臣,君臣同心! 即便是宋溪都差点笑出来,只能强行忍住笑,向隔壁大人道:“大人谬赞了。” “分明是说的对。”皇帝圣心大悦,“你这臣子很会说话。” 前排的老大人们脸上写了无语。 但无语又怎么样。 有本事也拿出像水泥一般的东西? 更让大家意外的是。 第226章 从开始这份水泥配方就没有藏着掖着。 一直到现在,宋大人也不打算作保密,更不会作为私产。 “水泥其中一条特性,便是材料低廉,获取方便,价格也会相对较低。” “如果认为奇货可居,要让人价高者得,岂不是失去了本意。” 只有把配方公开,才能惠及更多人。 才会有更多人参与到水泥的研究,造出适合全国各地的建造材料。 这东西,就要成为文昭国从京城到县乡都有的。 工部几位大员原本有些意见。 他们还以为可以握着配方掌握地方。 可宋大人的话,以及部门年轻官员的眼神,让他们逐渐闭嘴。 看着朝中年轻人,京城年轻学子。 以及城内外百姓的兴奋。 大人们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老了,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为何如此不同? 不管他们怎么想,水泥都会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惠及天下百姓。 因为这本就应该属于普通人。 在京城为此兴奋不已时。 远在边陲的宋老爷看着第四封来自京城的书信。 宋溪每次送信,都走的宫里信使,速度极快。 他就算塞银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也要同时更长。 只这一项对比,便能看出宋老爷的无力。 他是真的恨。 自己儿子明明有能力帮他,凭什么不帮? 还要帮他娘赎回自由身。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姓宋! 而这封信,宋溪态度依旧坚决,并且给了最后期限。 放了孟素香,大家一切都好。 这次甚至没有威胁之意了。 因为没有必要。 宋老爷他一定会同意的。 事实确实如此。 自宋老爷接到宋溪第一封信后,便开始四处找关系。 尤其是在京城的老友熟人,全都找了个遍。 宋溪以他的前程做威胁,让他放了自己妾室,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宋溪脸上就好看? 哪有撺掇母亲离开父亲的? 但根本没人搭理他,宋溪母亲只是妾室,又不是正房,离开就离开了。 再看看你们的年纪差距,人家见不得母亲受苦,难道不正常吗。 事情传出去,反而有不少名门贵妇支持宋溪,更想把女儿嫁给人家。 原本宋夫人还有大儿子宋渊有些意动。 但很快就把心思按下。 宋渊身体一直不好,娶妻是不成了,能过好日子就算不错。 他们真的不想招惹宋溪了。 再说了,你又不在京城,不知道宋溪如今的权势地位有多高。 真要闹出什么,我们一家子完蛋,你也死无葬身之地。 宋老爷看着宋夫人的信件,再看着宋溪的信件。 突然意识到,他就是孤家寡人。 家里人都跟他不亲近,也不听他这个一家之主的话。 给他的选择,只能是放了孟素香。 宋老爷心不甘情不愿,却只能这样做。 这本就是他种下的恶果,现在由自己咽下 可他还是诧异。 宋溪在京城的名头到底有多响亮。 为什么谁都不敢招惹? 竟然有权倾朝野之势?皇上到底有多信任他? 好在有人给他答案。 那就是即将调任的上司。 上司道:“宋溪宋大人做出一种好物,名叫水泥,我被派去隔壁府做工司主事,筹办当地水泥作坊差事,听京城同僚说,这东西好到极点,全天下人都会感激宋溪的。” 当官哪有不精明的。 意识到这东西的好处,又知道要惠及百姓。 是个人都能想到宋溪以后的声望。 别说在京城了。 即使整个文昭国,都会感谢他。 至于他爹宋老爷,本来应该享受这份殊荣的老宋大人,估计是没戏了。 两人基本上撕破脸。 还有小道消息说,宋溪要帮母亲恢复自由身。 别看有些大儒说什么人心不古。 但都不敢说到宋溪明面上,说论起儒家经典,这些人多半说不过人家。 再说了,礼法是一回事,人心又是一回事。 放在自己身上,谁不想让母亲好上真正的好日子,那是自己娘,不是儒学上的规矩。 所以孟素香的身份户籍并不难办。 宋老爷的书信,加上宋溪的信件,以及她之前的身份契凭,证明可以她可以单独立户,以后再也不是宋家人。 甚至宋溪宋潋的名字,也能在孟素香名下。 文昭国女子立户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宋溪早就把律法中条条框框找出来,一切合理合法。 不到一个上午,孟素香看着自己户籍文书,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在今年之前,她已经认命了,也觉得近些年的日子过得很好。 但真正拿到这份契凭,孟素香才知道自己不想认命,之前只是没办法而已。 真正得到自由,又是另一种感觉。 孟素香无比感激宋溪。 她太知道这一切怎么来的。 她也看着孩子一步步走到现在。 宋潋早就哭的不行,三人抱在一起泪水涟涟。 等闻淮马车到的时候,就见三人都是眼睛红肿着。 马车也没回宋家,转而去了南城滨上楼。 这么好的日子,肯定要庆祝一番。 但真正坐下来之后,孟素香到底问出那句话:“桂舟是做什么的,怎么跟小溪如此亲近。” 小溪朋友不少,也经常来家里玩。 可像这种逢年过节不说,连今日都过来的好友,还是头一个? 再想想,当初在乡试门口等着,都是独一份的不同。 所以桂舟到底做什么的。 怎么认识的啊。 宋溪赶紧岔开话题,自己即将离京,有些话来不及说。 “机缘巧合认识的。”宋溪又道,“娘,这是他家地址,我离京约莫半年时间,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即可。” 说着,水舟别院的地址给到孟素香,宋潋也认真记下。 闻淮也道:“无论何时去找都可以。” 说着又讲了个店名,就在集英巷附近:“太着急的话,寻店里伙计也行。” “我知道这个店,近些年开的,里面没什么客人,竟是你家开的?”孟素香下意识道。 闻淮笑着看看宋溪:“是我家开的,我不善经营。” 宋溪明白,这店是闻淮登基后设立。 一个是知道自己动向,再之后偏向保护。 他们两人得罪势力不少,家人确实需要保护。 就连他这次离京,闻淮都把自己常用人手分给他,说什么这些人里也认识,用起来熟练。 甚至之前消失不见的车夫也回来了。 当然,这次所有人都知道,宋溪才不是什么男宠。 他是正儿八经的朝中重臣。 而这次巡查地方官学,督办各地乡试,便是正经的朝中钦差。 之前的被强行扣上的污名,早就洗刷干净。 宋溪的品行能力毋庸置疑。 从滨上楼回家后,宋溪就要正式收拾行李。 宋潋过来的时候还道:“哥,大宝小宝怎么办?” 见她眼神灵光活,她哥就知道她要问什么,遮遮掩掩道:“送到桂舟家里养。” 宋潋哦了句,有些闷闷不乐。 虽然早就猜到些,但她不能面对啊。 她哥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跟一个看着脾气很坏的人? 她还有一个疑问。 “哥,之前你们吵架了?” 这个之前,就是很久很久之前。 宋潋一句话,问的其实是这是不是哥哥要介绍给我们,然后又出事的那个人? 宋溪听出潜台词,摸摸妹妹脑袋,轻声嗯了句。 宋潋更不高兴了啊! 那时候害得哥哥那么伤心。 怎么又回来了! 好烦! 宋溪好笑道:“都过去了。” 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也不一样了。 再说,即使出什么差错,他依旧能承受。 享受当下即可。 他已经有了承受选择的能力,所以不怕的。 因是头一次出远门,孟娘子也过来帮忙收拾。 但宋溪的意思,还是轻装简行。 此次作为巡察使督办各地乡试,为期半年时间,至少要去十二个州府。 差不多一个月去两个地方。 按照古代的道路来说,必然舟车劳顿。 宋溪只带了必要的物件,再带上三宝即可。 因跟乡试相关。 既要国子监出人,也要礼部出人。 但一直到二月二十三,也就是出发前一日,宋溪作为巡察使,也就是他们队伍一把手,才拿到礼部八个人名单。 第227章 除了八位官员外,还有二十个书吏,三十差役,行李更是一大堆。 这是出去办公差,还是旅游? 对比国子监这边官员三人,书吏六个,再加上十二个差役,四个皇上派的禁卫,人数简直翻倍啊。 “怪不得要赶在二十三才给出名单。”宋溪瞬间明白闻淮平日在气什么,把人当傻子呢。 宋溪当下去了对方一大半人。 不管礼部怎么说,他只当剩下的人走。 闻淮点头:“就是要这么对他们。” 否则都不长记性。 若非乡试一定要礼部去办,他并不愿意让宋溪与他们一起。 毕竟人人都知道。 礼部对宋大人的感官十分复杂。 要说厌恶宋溪,普通官员也不至于。 他到底是正统科举出身,又有一手绝佳的八股文章。 但要说亲近,又绝对不可能。 因为这样出身的官员,应该十分拥护礼部,拥护儒学才是。 可看看他做的事。 简直要把儒家踩到泥里。 好好的国子监,变成什么样了?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欺负宋溪年纪小,过了今年生辰,他才二十三。 之前只在垂拱殿国子监做差事,还未负责如此具体的差事。 种种原因下,故意不配合差事也很正常了。 可惜宋溪岂止负责过具体差事。 在垂拱殿时,天下大事他哪样没过过手。 别人做中书舍人只是起草诏书,他则捧着奏章夜以继日去学。 再有闻淮这个“名师”,不怕学不会的。 宋溪等着礼部回消息,撑着头看闻淮,忽然道:“你几岁时开始处理政务。” 闻淮随口答:“十三四吧。” 初高中生的年纪,就要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 这也太可怜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亲亲他:“觉得我可怜,就早点回来。” 闻淮说罢,眼神里皆是不舍。 明日就要出发,两人更加发现心中所想。 宋溪刚要加深这个吻,外面便出来消息。 礼部对砍掉人数很是不满,想请宋大人过去商议。 宋大人正跟男朋友亲热呢! 不想理你们啊! 宋溪干脆扯了张纸,自己模仿闻淮字迹写道:“督查乡试不需太多人手,皆听巡察使宋溪所言。” 说罢,摸索出闻淮常用印章,直接盖上去。 “就说皇上也同意了!” “有事进宫面圣!” 纸张被递出去。 闻淮笑个不停:“可惜了,皇上在国子监面臣子呢。” “宋大人还亲不亲了。” 第118章 齐明三年,二月二十四。 国子监礼部派出今年的乡试督办队伍,并巡查各地官学。 为首的官员便是宋大人,他作为此次巡察总使,另有左右参事,书吏六个人,十二个差役,四位禁卫。 副手为礼部派出的巡察副使刘大人,手底下一名参事,书吏四人,差役八人。 众人轻装简行,行李都不多。 皇上一封圣旨,让礼部不敢多事,自觉减少人手,并明确此次巡查,到底以谁为主。 宋溪还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面又多了个印章,是谁的他不说。 看着礼部刘大人他们老老实实,实则心里还有怨气,宋溪暂时不多讲。 这种状态当然不可取。 他们一行四十一人,看着人不少,但到了地方上却显不出来。 更别说有时候的还要分队伍行动,人数只会更少。 如此情况,必要合心合力做事才行。 故而出京头一晚,宋溪便提前找了驿馆歇息,等众人吃饱喝足后,才开始说正事。 “刘大人,张参事,还请房间一叙。” 此地官方驿馆伙计,打量为首的年轻官员。 原来这就是宋溪宋大人。 再看晚上还要开会议事,难免摇摇头。 年纪轻轻,官架子真大! 也不知道议事要议到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伙计什么时候能休息啊。 关上门后,礼部两人也是这般想的。 刘大人跟手底下参事对视一眼,主动道:“这么晚了,宋大人有何事要讲?” 礼部刘大人今年四十三,儿子跟宋溪年纪一般大,还要被个年轻人管着,心里本就不服气。 临出发前,皇上袒护的意思又格外明显,实在让人愈发不爽。 宋溪没有提礼部临时给名单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何要精简人手,只把本应该在京城就做的差事拿出来。 宋溪开口道:“此次巡查为期半年,至少去十二个州府。” “这是已经定下的州府名单,刘大人再核对一遍。” 按照巡查惯例,其中六个州府确定前去。 剩下六个,或者更多地方,就看巡查队伍商议。 但礼部给出的具体名单太晚,宋溪想找人商议都没地方。 索性他也不去找,提前商议剩下六个地方,难免泄露风声,让下面提前做准备。 要的,就是突击检查。 不过在刘大人张参事看来,便是他们的失职了。 本想着宋巡察不问,他们就不提,等到事到跟前再做决定,反正丢人的不是自己。 岂料人家早就有打算。 “没错,这六个州府是必要去的。”刘大人道。 这几个地方州府,是皇上跟大学士等人定下,剩下六个地方,要看巡察队伍的。 宋溪继续道:“对于剩下六个地方,刘大人有何看法。” “按照往年乡试习惯,只要挑这六个州府周围的地方即可。”刘大人道,“对我们来说也方便。” 宋溪点头,把他拟定的名单再拿出来:“刘大人看看,这几个地方如何。” 众人对照地图,宋溪定下的地方,就是像刘大人所说的一般。 这岂止早有准备,还通晓礼部办事习惯。 等这十二个州府名字定下,刘大人张参事也明白,宋巡察不是好糊弄的,难免多了些对上司的尊敬。 岂料宋溪又道:“名单只我们五人知晓,其他人暂时不必告知了。” 五个人。 便是国子监宋溪,左右参事,以及礼部两人。 这意思就是,消息不能泄露。 除了确定的名单外,周围的州府都要提心吊胆,唯恐抽查到他们。 就像老师提问学生一样。 先确定几个人,然后说会抽取他们身边的人再提问。 已经确定要被提问的学生就算了。 他周围的人才是最慌的。 刘大人自然同意,他看出来,宋巡察是要办实事不走过场的。 这次的差事要吃苦了啊。 宋溪与刘大人细致安排了下面行程。 中间既无废话,也无官腔,皆是有事说事,甚至不追究礼部的问题。 所以事情交代完,时间也还算早。 宋溪道:“长途奔波难免劳累,能休息的时候,尽量多休息吧。” 这话说完,宋溪就让大家歇息了,等明天卯时正刻集合。 刘大人他们走了,四位禁卫再来汇报值守情况,二十个差役均由他们调配,已经安置妥当。 事情做完也才到戌时,甚至还没到驿馆关门时间。 这个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他这么年轻,处事还这么厉害? 熟悉宋大人的禁卫们心道,也不看看宋巡察接触的都是什么政务。 朝中大事都处理得了,何况手底下这么点人。 第二天天一亮。 礼部众人的态度便变了。 余下书吏差役各司其事,巡查队伍总算一条心。 离开此地驿馆,算是真正出了京郊地界。 乡试督办巡查队伍第一站,京城以北的燕州。 路上行程共计三日,三月初二到燕州城。 这一路上,宋巡察与众人同吃同住,一句苦也没喊过,看起来依旧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刘大人私底下都道:“我家儿子有宋大人一分优点,都不至于让我这般惆怅。” 说的次数多了,宋溪难免听到,他还认真听了刘大人儿子的情况。 想着宋巡察是国子监代祭酒,对方也愿意多讲。 “今年二十三了,不爱读书,天天就知道玩。”刘大人道。 刘大人欲言又止,他儿子就喜欢炼丹的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如此做事,真的荒唐啊。 宋溪也不会追问,还是刘大人小声跟他说:“我儿子喜欢炼丹,自己不爱吃,就是喜欢炼出来五颜六色的东西。” 这刘大人的儿子,还是宋溪做出来的水泥感兴趣。 因为其中也有炼制那一项。 宋溪听到这,眉毛挑了挑。 喜欢炼制东西? 那对化学可有兴趣? 第228章 宋溪道:“要是能造出新的材料,不失为人才。” 比如呢? 刘大人立刻起了精神。 宋溪想了想道:“制作肥料。” 此话一出,刘大人不想说话了。 再听宋巡察的方法,竟然是利用发酵粪肥做肥料,岂不是跟屎尿打交道,更不愿意了啊,实在有辱斯文。 “我说的是,让他想办法用硝土提炼出硝石,以此做肥料原材料之一。” 硝石加上发酵粪肥,便是农作物都要用到的氮肥。 刘大人听到这,才心不甘情愿地点头,显然还是觉得做肥料丢人。 他可是在礼部做事,他儿子哪能碰污脏的东西。 即便心里这么想,手上却很诚实。 还真写信提议,让儿子去提炼硝石。 至于方法? 自己琢磨啊,你不是喜欢这个。 虽说这事不见得能成,但刘大人对宋巡察还是格外客气了些。 官场上能正正经经出主意的上司,真的太少了。 再说以宋溪的性格,他可不是故意恶心人,肯定是正儿八经的主意。 礼部领头人如此,下面人更不用说。 等三月初二,京城来的乡试巡查队伍到燕州时,已然等级分明各司其职。 燕州知州亲自迎接,心里还纳闷。 在京城的同僚不是说,礼部不服宋巡察使,怎么看着不一样啊。 知州客客气气迎他们入城,更确定那是子虚乌有的。 而巡查队伍,在第二天便进入工作状态。 现在才三月初,距离乡试还有五个月时间。 但四月的乡试资格考就在眼前,也跟乡试密切相关。 宋溪他们都住在驿馆,若有当地学生有事,也可以写信送到此地。 一连几天时间,众人分批行动,抽查下面几个县的县学。 临出发前,宋巡察给的指使也很明确。 一,当地适龄孩子入学情况,以及男女比例。 二,查看县学账目,核对学生名单。 三,抽出半天时间,进行随堂测验,试卷要带回州城。 四,若路过乡村,至少要问二十户有关官学之事。 …… 总共十条内容,至少要完成其中六条,届时带回供长官查阅,还要送回京城归档。 这些考核内容虽然复杂,但目的明确,并且有相应规范。 但凡办过差,心里都大大松口气。 不怕上司让你办事,就怕上司让你看着办,那怎么办,如何办,就是大问题啊。 在燕州知州胆战心惊中,巡查队伍四十一个人,分成四个队伍去往下面各县,只留五个人在驿馆负责联络。 燕州知州和燕州学政,看着留下的一位书吏一位差役,下意识朝京城来的钦差拱拱手。 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吧。 还好他们两人知道上面要巡查,年后一直彻查各地官学,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偶尔留些小瑕疵,应该没事吧? 两人擦擦头上的汗。 尤其是学政,他本想着朝廷重视官学,还拨那么多银子,起过不少歪心思。 但在京城的亲戚却说,老实点吧,皇上杀了多少贪官污吏,为了官学拨款朝廷吵了多久。 你们要是敢贪钱,必然性命不保。 他幸好听劝,否则就真完了! 接下来几天里,知州学政两人把能想到的疏漏都列出来,连着几日都没睡好 等到三月初七,四支巡查队伍陆陆续续回来,带回来的东西自然也极多。 不过具体情况,肯定不会跟他们两个讲,要跟宋巡察先汇报。 私下通气? 绝不可能。 宋巡察明察秋毫,在他面前捣乱,不想当官了吗。 两人只能眼巴巴看着巡查队伍齐聚驿馆。 宋巡察已经在听下面人汇报。 “这几个县的情况如此。” “也有走后门的情况,但学生水平尚可。” “账册没什么问题,偶尔有虚高的情况,也做了说明。” “不过这些账目应该是被查了好几次,前面有些小问题,被学政掩盖过去。” 燕州下面三十多个县,四个队伍抽查近二十个,情况都差不多。 这也在预料之中。 燕州距离京城最近,又是必要巡查之地,要是准备的不充分,简直在打皇上和朝廷的脸。 宋溪又抽检了其他各县情况,确定没有问题后,点头道:“可以了,休息一日,后天再出发。” 刘大人等人松口气。 只要不是明天走就行! 而且到下一个地方,可以确保再有五个人留原地休息。 这样也算轮换着出去做事,没有想象中那般辛苦。 等燕州驿馆房门打开,只见楼下坐着的知州学政两人立刻站起来。 宋溪笑着道:“两位大人辛苦了,燕州官学多亏有二位。” 过关了! 有宋巡察这句话,那就是过关了! 不枉他们辛苦整顿啊! 拿朝廷拨款可真不容易,每天提心吊胆的! 接下来一天里,宋溪看过几个县的考试试卷,统一寄回京城归档。 等到三月初九,辞别燕州,再往南出发。 这次要去的地方,便是燕州周边的州府。 至于去哪? 只有巡查队伍,以及皇上知道。 燕州知州原本还想偷偷打听几句,好卖周围同僚一个人情,却被婉言谢绝。 等他们一行人消失在视野里,知州感叹道:“希望下一个地方好运吧。” 查那么仔细,真扛不住啊。 三月初十。 到了另一地界的巡查队伍并未直奔府城,而是早就悄然分成五个队伍去往各县。 宋溪和刘大人去到一处名叫黄延县的地方,扮做来往书商,打听本地读书教学情况。 有书商来黄延县并不奇怪。 自去年开始,朝廷重视县乡官学,商人们闻风而动,早就把书铺开到各处。 结果确实不错,只要勤快的书商真在这里赚到不少银子。 尤其连乡下都开始买书,也该他们挣钱的。 问起本地读书情况。 百姓们很有话说。 “不公平!” “隔壁家王二狗穷的要命,祖祖辈辈给我家放牛,凭什么他儿子能去读书!这就是不公平!” “对啊,还有周家小丫头,一个女子,凭什么能去啊。” “反正不公平。” 宋溪刘大人听到头一句,瞬间提起精神,再听到后面,瞬间放下戒心。 好吧,原来是这种不公平。 “怎么就不公平了?!”路过的农户不乐意了,“进县学全靠本事,人家俩人刻苦努力,就该他们去读书!” “是啊,这才叫公平啊,凭什么让他家给你加放一辈子牛?风水轮流转懂不懂!” 说不公平的人诺诺不说出话,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占理。 路过的人不打算放过他们,又说了几句,继续道:“有本事上京城找国子监宋大人说去,或者去种朝廷说理,看看你们的牢骚算数不。” “就是国子监和朝廷一心为贫苦百姓,你们还喊着不公平。” “要不是人家,你家孩子还要送到州城才有书读!哪像现在啊!” 这话有些奇怪,宋溪他们仔细问了问。 原来在整顿官学之前,黄延县只有两家私塾,教学质量堪忧。 县学不用说,只有吃空饷的秀才夫子。 但之后朝廷政令下来,先是县学派来举人夫子,又在各村找聪明学生。 一来二去学生增多,私塾也多起来。 还有些秀才专门回来教学,学生质量教学质量都起来了。 一些读书人不必远离家乡,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刚刚喊着不公平的那个地主老财,他家三男两女,以前男孩们都在外读书,一年见不到几次,感情都淡了。 现在五个人一起在县里读书,每天都能见到,孩子们感情都好了,跟爹娘也更亲近。 就连现在记账都不用请外面的人,五个人都可以记。 冲着这个,他家就支持把书读下去,反正又不是供不起 这些事说罢,地主老财早就走了,主要是不好意思的。 还有问宋溪他们:“你们卖的是什么书,有连环画吗?” “对啊,我们不识字,但想看画图的那种啊。” 宋溪刘大人他们哪有什么书,只能赶紧离开。 走了好远,礼部刘大人嘴角还带着笑。 真好,这不就是儒学讲的人人向学吗。 若孔孟二人看了,都会夸赞的吧。 不管宋溪在国子监请了多少杂学夫子,但在整顿官学上,确实居功至伟。 或许他请杂学夫子,真的另有用处? 刘大人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 第229章 不管怎么样,前几个地方的巡视都没有太大问题。 主要是距离京城比较近,知道朝中风向,故而早早做了准备。 谁也不想被宋巡察抓到把柄。 否则以他的脾气,肯定不会手软吧? 一直到四月中旬,总共巡查四个州府。 速度比预想中要快,而且离京城越来越远。 四名禁卫明显加强戒备。 离京城越远,变故就越多。 受限于交通条件,信息传达的速度。 山高皇帝远这句话,不是平白讲的。 越远的地方,政令执行的越不彻底。 比如四月十六日到的渭南府,此乃关中大府,人口多,产粮多,本地知府乡绅自然傲气些。 朝廷还未整顿官学时,这里的府学便能照常运转,也得益于此地厚学之风。 如此地方,是值得这份傲然的。 当地知府见到巡查队伍,也不像其他地方那般卑躬屈膝,直接道:“想怎么查都可以,我们渭南府奉陪到底。” “只不过府内正在进行乡试资格选拔,就学生们基本都在府城,肯定不能参加抽查考试了。” 这语气,便是觉得巡查队伍太过严苛。 应该是宋溪他们在其他地方的举动,被很多官员诟病。 说他们仗着自己是朝廷钦差,对乡试过问不多,反而插手各地官学情况,拿他们当犯人对待,因此很是不爽。 渭南府知府脾气直,对此不满很正常。 刘大人明显有话要说,宋溪拦着他道:“各地都是一样,我们所想,不过是为普通学子争取到读书的机会。” “作为文昭国百姓,他们理应被如此对待。” 渭南府知府听此,倒是没再说什么。 正好赶上乡试资格考,宋溪等人抽查学生资料,又去了地方县学查账询问情况。 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略略休息一日。 也是这里,才知道渭南府知府不高兴的原因。 大清早的,宋溪收到一封密报,讲了其中缘由。 知府他今年五十六,快是致仕的年纪。 他出身贫家,父亲早亡,靠着母亲缝补浆洗又变卖田产才考上的举人。 期间还被污蔑他们偷拿族中公粮,差点没了读书机会,所以平生最恨别人污蔑,发展到最后,稍稍质疑都会不高兴。 故而考上进士后,官途一直不顺,直到近些年才好些。 巡查队伍一路过来,还有人熟知渭南府知府秉性,故意添油加醋说了许多,所以才这般态度。 估计就是想让他激怒钦差。 这哪里是针对宋溪他们。 分明是给这位性情秉直的知府挖坑啊。 若换了脾气真的不好的巡察使,回去就参他一本,估计都不能顺利致仕。 刘大人听完感慨道:“他也是,差点被人陷害。” 宋溪看看他,连禁卫也看看他。 宋溪道:“要是我们真的脾气不好,参他一本,到时候被陷害的就是我们了。” 听了这话,刘大人反应过来。 对啊,要是他们只因渭南府知府态度不好,就跟他起争执,再参他一本,岂不是欺负如此正直的好知府? 能在天下官学荒废的情况下整顿好此地,说明他是个好官,肯定也得民心。 到时候渭南府书生百姓如何想他们? 其他地方百姓又会如何考虑。 巡查队伍必然畏手畏脚。 好狠的招数,一石二鸟。 宋溪笑道:“我只是好奇,他们为何从中挑拨。” 说着,宋溪眼神看向另一个地方。 建阳府,与渭南府同属一省,与渭南府相隔三百里。 按照常理来说,巡查队伍并不顺路。 密信里说,是建阳府之人挑拨,还说明来龙去脉。 宋溪已经让禁卫查探消息。 待到晚上,禁卫从本地知府府中搜出信件,竟然真的有建阳府来信。 “信还回去,我们今晚便出发。” 去哪? 自然是建阳府。 与其费心猜测,不如去看看情况。 而刘大人看着宋巡察早就定下的名单。 一直都有建阳府的名字。 等会! 是他们队伍里面有内鬼! 刘大人后背发凉。 审视身边众人。 到底是谁通风报信? 若只是想提前知道巡查队伍会去何地就罢了。 这还要陷害他们? 就不对劲了吧。 还好宋巡察没有让刘大人担心太久。 刚出此地府城,礼部一位书吏就被禁卫揪出来 四月中旬,月亮亮的惊人。 这书吏战战兢兢的动作一览无余。 “赵志福,建阳府人士,考上举人后,靠家中捐官留在京城礼部做书吏。” “赵家乃建阳大户,族中不少人都在本地衙门当差役书吏,把持衙门,可是真的?” 刘大人盯着这个人。 他都不知道如此不起眼的书吏,竟然是建阳府人士,更不知道他的底细。 就是他通风报信的? 还是那个疑问。 通风报信就算了。 为何要陷害?! “为了阻止我们去建阳府,对吗?” 赵志福本不想答,岂料宋巡察又道:“是因为今年春耕问题,对吗?” 赵志福瞳孔紧缩。 宋溪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 第119章 在朝廷衙门做事,基本可以分为三类。 正式的官员,诸如宋溪,刘大人这类。 编外,但朝廷衙门发工资的,诸如书吏,差役等。 再有像幕僚长随,这类属于官员自带的,也是当官的自己发酬劳。 眼前建阳府赵志福,便属于第二种。 他以举人身份留在京城六部做书吏,也是家中塞钱让他过去的。 毕竟京城官署与其他地方不同。 像他这种的书吏也算不少。 故而刘大人眼里他并不算起眼。 岂料就是礼部出来的内鬼。 刘大人此刻和赵志福一样,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巡察。 其他人也差不多。 我们不是督查乡试,巡查官学吗。 怎么又跟春耕扯上关系了。 这既不是礼部职责,也不是国子监的范畴吧。 您怎么知道的? 您跟春耕之事,八竿子打不着吧。 唯有四位禁卫清楚,天下大事,宋大人都知道的。 正是这样问个措手不及。 赵志福面如土色,根本骗不了人。 宋溪继续道:“建阳府春耕必然出了大问题。” “所以想设计绊住巡查队伍,还要让百姓对巡查众人失去信心,即使我们去了当地,也不会有人来报信。” 至于建阳府当地,肯定还有无数陷阱等着他们。 过去一趟,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志福嘴唇颤抖:“宋巡察说笑了,建阳府不过是个普通地方,没有那么多事端。” “那为何意图陷害我等,总有要个合适的理由。” 赵志福还想再狡辩。 可宋溪不让他讲了:“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看?! 刘大人眼神惊恐,不过没有当面讲出来。 等赵志福被禁卫捆起来,他们继续赶路的时候,刘大人终于问道:“宋巡察,我们当真要去建阳府?” 不止他这样想,另外三名参事也有此疑问。 咱们就不去了吧? 可以把此事汇报给皇上,让朝廷派人过来。 宋溪看了看天,开口道:“现在已经四月中旬。” 所以呢。 所以已经耽搁了春耕,若再不种点东西,建阳府这一年就完了。 先报给朝廷,朝廷再派人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到时候汗蒸暑土气,如何种地? “放心,我已经让禁卫送信回京城,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手过来。” “我们先一步了解情况,看看到底怎么了。” 早一天解决问题。 地就少荒废一天。 有时候的种地就差这么几天。 皓月当空。 在场众人心中一沉。 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但从京城出来,按照宋巡察的方式巡查地方以来,他们见到太多与京城不同的景象。 其他方面暂且不说。 但提到读书,提到孩子们上学识字。 无论府城还是村里,无论官员还是农户,想的竟都差不多。 那些不少人眼中愚夫贫农,其实智慧一点也不比某些官员差。 他们只是不识字,只是身份低微,并不是傻啊。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的感谢就极为真挚。 若朝廷不重整官学,给更多人读书机会。 第230章 对有钱人,比如那个地主老财来说,只是生活不便利了而已。 但对穷苦人,却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大人还碰到两户人家,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在京城读书,靠的就是去年国子监招生。 其中一家的孩子,去了南山远帆书院,束脩全面,还包吃住。 另一家就更好了,那孩子直接考进国子监,不仅费用全免,每月还有补贴。 他甚至只留几十铜板,赶在去年年底时,全都带回家了,让家人过了个好年。 这种情况下,说国子监招生改变他们命运,一点也没错。 所以贫苦人的感谢最为明显。 他们知善恶知好歹,明白什么才是好的。 平常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没有足够的机会罢了。 即便再高高在上的官员书吏,看到他们由衷感谢,怎么会不动容。 不说别人,即便刘大人这种外放过的官员,都从未如此接近底层百姓,更不知他们喜怒哀乐没有想象中愚昧。 这种情况下,众人虽不情愿,却默默跟着宋巡察往前走。 这些州府的百姓如此。 建阳府的百姓也是这般,只因他们想说话的话说不出来,就默认他们没有怨言,那也太畜生了。 除此之外,刘大人甚至有个隐秘的想法,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那种。 看着百姓们真心感谢,他竟然生出骄傲之感。 可惜的是,官学种种差事,他参与的并不多。 若能拯救建阳府百姓,也不枉费自己读圣学了。 再想到朝中那个极为隐秘的传言。 刘大人感觉,跟着宋巡察做事,应该没问题吧。 他怎么想宋溪不大清楚。 不过若知道了,只怕会苦笑。 即使自己跟皇帝关系确实不一般,但也不能保证能办成此事。 甚至看着禁卫们不赞同的眼神,宋溪更知道其中凶险。 但四位禁卫并未多讲,主子的命令便是命令,他们誓死效忠。 同时他们也会全力保护宋大人,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否则? 否则文昭国的太平日子,只怕都要结束。 众人不再多想,全力去往建阳府。 宋溪还派出六人队伍,让他们佯装往既定的方向调查,只说宋大人随后就到云云。 这一招果然奏效。 宋溪大部队日夜兼程踏入建阳府碑界内时,此处地方官员并不知情。 故而建阳府的情况,也一目了然。 进到此处地界,树木明显不如隔壁府丰茂。 就连官道的维护,以及沿途驿馆的伙计,皆显出惫懒。 宋溪他们没有住驿馆,只略略问了,装作不喜他们态度,去了县里酒楼。 酒楼为私人开的,态度自然不一样。 听说他们这行人受到冷遇,酒楼伙计立刻道:“那都是吃公家饭的,能一样吗。” 宋溪年轻,本就扮做富家公子,适时显出好奇,让人随手打赏些银子,开口问道:“怎么不一样,我一路过来也住过官方驿馆,并无太大差别。” “那是其他的地方,来了建阳府肯定不同啊。”酒楼伙计撇嘴,“本地大族赵家与知府勾连,众所周知的事。” 众所周知的事,朝廷却不知道。 但要问如何勾连,伙计也说不出来,此地距离建阳府府城太远,其实听不到什么“内幕”。 好在离开此地小县,他们还能问赵家的赵志福。 赵志福已经没了太多恐慌,此刻更多的是万念俱灰,更不可能回答。 宋溪却道:“你若说了,还能保全自己的家人,至于你的族人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即便都要流放,去的地方也不一样,要想清楚了。” 赵家为大族,赵志福父亲虽是旁支,但也有些家资。 再细分下来,他的兄弟姊妹们也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小家。 赵志福也不例外,他母亲早些年过世,父亲儿女众多,自己也不在身边,算不上亲近。 但赵家生他养他,还给谋官职,四时八节还有银子,这份恩情,他是怎么也报答不完的。 可宋溪提起家人,赵志福第一反应是他在京城的妻儿。 说到痛处,赵志福立刻道:“宋巡察,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顾家族不顾自家人吗?” 宋溪却笑:“冲锋陷阵之前,有一句话很重要。” 什么话? “分清楚谁是你朋友,谁是你的敌人。” 宋溪又笑:“比如现在,我们就可以交朋友。” “再比如,此时此刻,谁又是你真正的家人。” “你远在建阳府的家人和你的妻儿爱妾同时掉入水中,你更愿意救谁?” 这是真正的陷阱问题,但却并非假设。 因为无论宋溪此行成功与否,都影响不了赵家会被清算。 道理很简单,朝中需要银子,赵家有银子,这就够了。 宋溪并不威胁他,只道:“你也是熟读律法的,坦白从宽的道理不会不懂吧。” “再说了,前些年科举并不严苛,你们赵家子弟也有去其他地方求学的,怎么你就没去。” “若你去了,难道不能考个进士回来,还用得着在京城给家族做眼线,连母亲病逝都不能在跟前守着。” “你!”赵志福彻底被击溃。 宋溪什么都知道! 连同僚们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知道! 他不是国子监的人吗? 怎么既知道户部对建阳府春耕有疑虑。 还知道唯有吏部清楚自家详情。 宋溪笑而不语:“我能知道的更多,你信吗?” 禁卫心道,宋大人还能调兵遣将呢。 这才哪到哪。 但这话不用说,赵志福已然崩溃。 对于家族他肯定有怨言。 让他选的话,肯定选自己小家,还有他的表妹,也就是宋溪口中的爱妾。 “好,我说。”赵志福咬牙道,“建阳府的春耕,尤其是靠建阳府西边的春耕,全都耽误了!” 众人安静下来。 建阳府是粮食重地,如果绝大半地方都被耽搁,那今年此地必然会有粮灾。 更让大家不敢置信的是。 不止今年春耕被耽误,去年秋收时的洪涝更影响收获。 也就是说。 危机早就发生。 只是朝廷不知道而已。 宋溪脊背发凉,面上还算镇定,认真听赵志福所说。 “此事还要从去年,不,从很多年前说起。” 文昭国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实在算不上国泰民安的,朝中风气是一回事,下面土地兼并又是一回事。 闻淮接受的文昭国,只能勉力支撑罢了,这点他自己都很清楚。 甚至还给了宋溪说过,有些东西轻易动不得,懂的狠了,一定会散架。 颇有些现代说的,代码能跑就不要动的意思。 可有些东西,该迭代就要迭代。 比如闻淮从京城贵族入手,既查贪官污吏,也查买卖农田,更查中饱私囊。 官学一部分拨款,以及为水利筹备的银钱,就是从这里出的。 京城查的差不多了,又扩散到土地兼并严重的豫州等地。 那问题来了。 他们还没动建阳府啊,怎么自己就出事了? 都说牵一发动全身,文昭国也是如此。 建阳府的土地兼并比之豫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地八成土地都在大族手中,余下两成还要分给寺庙等地,留给百姓的少之又少。 这种情况下,百姓生活的脆弱可想而知,略略有些天灾人祸,就可能让生活万劫不复。 比如去年秋收时遇到暴雨,佃户们为了抢收庄稼,全都去租牛租农具,为此打了许多架,受了伤还要继续下地干活。 伤口鲜血和着泥土,再冒着昼夜不停的雨水收粮。 死伤是常有的,大家也习惯了。 赵家等大族也坐在一起商议,今年肯定要减租的。 但商议来商议去,又得到建阳府知府乳母要过寿的消息。 所谓过寿,就是借着演寿宴敛财。 本地大族心知肚明,随后提起减租的事,减的也是杯水车薪。 说到这,有人难免要讲。 租金是人家应得的,谁让你种他家的地。 减租就是心善,应该感恩戴德。 但问题在于,这些地有可能是佃户祖祖辈辈都在种的。 是他们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获。 之后到了赵家手里,也不是他们懒惰,而是人过日子总会有点难处。 那些家族就像秃鹫一样,看着你虚弱,就趁机来吃你的血肉。 不知不觉中,祖祖辈辈种的土地,就变成人家的,自己成了佃农。 这种情况下,谁再说减租就是心善,那是真的很蠢。 第231章 那点减租确实没有一点用 本就因水灾减产,现在租子也交不起。 换做往年只能应熬,又或者问地主家借粮度日,再或者把孩子卖给大族当丫鬟当小厮,或者当“书童”。 今年不知谁说了一句:“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豫州那边惩治了不少豪绅,说是土地分给普通人种,租金特别少,咱们去碰碰运气。” “对,同样是租地,那边租子少得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不再少说。 即使再安土重迁。 也要先活下去啊。 让建阳府百姓高兴的是。 原来出了他们那,外面都挺好的啊。 除了已经拔出豪绅的地方,还有些地方豪绅听到风声,自己就在归还贱卖土地。 让皇上查出来,就不是损失点银子的事。 壮士断腕懂不懂! 如此一来。 建阳府受压迫最厉害的地方,也就是建阳西边的佃户们纷纷离开,留下大量等待春耕的土地。 喜欢田地,那就去种,全都是你们家的。 少部分地方士族平日不算苛刻,竟然留了些人,让建阳府不至于一点耕地都没有。 但总体来看,春耕亩数送到户部,再送到皇上手中,肯定会有异常。 朝中确实发现了,但不知道如此严重,还未查到这里,巡查队伍先来一趟,肯定要在事发之前拼命阻拦宋巡查等人。 本来计划的很好。 即使不跟渭南府知府起争执,但在后面的地方上,总会有问题。 再不济还有赵志福,总能把时间拖过去。 可建阳府知府,士族,还有赵志福本人,都没想到宋溪知道真相,还早早赶来了。 赵志福说完,从京城来的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确实环环相扣。 也没想到建阳府春耕出问题,还跟朝中处置土地兼并之事有关。 但仔细想想,该他们的啊。 其他地方望风而动,都在或多或少做弥补,你们呢? 刘大人问道:“你赵家就不能舍点银子,留下佃户?” “真看着土地荒废啊。” 赵志福低头,他和其他赵家人没区别。 以为佃户们舍不得离开赖以生存的家乡,也以为他们只是赌气而已,根本不会走。 直到春日来了,所有人才慌了神。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宋溪道,“周易里的话,你应该也读过的。” 这里的穷更多指的是绝境困境。 所谓绝望之时,也并非人真正的末路,反而是改变的机会,只要改变那就,就能畅通无阻,就能长久发展。 佃户们没有学过四书五经。 但他们天然知道这些道理并且付出实践。 没读过书的,反而要教读过圣贤书的豪绅们做事,自古以来有之。 这次春耕,就是当地百姓给乡绅给当地官员,甚至给朝廷上的一课。 宋溪把建阳府发生事的原原本本写下来递到京城,随即往府城进发 一路过去,情况越来越糟。 大片大片的荒地,无人打理的菜地,加上稀稀拉拉的农田。 仔细问了才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建阳府自开春以来,没下多少雨,即使种了庄稼也缺水用。 留下的佃户想要挑水用,还要跟占了水源的当地土财主们购买。 听到此事,宋溪几乎被气笑了。 他坐在距离建阳府府城不到五十里的村落里。 村里人知道他们是书商,还让村里老人招待,特意打了井水烧茶给众人喝。 刘大人立刻要拒绝,老人摆摆手:“放心,吃的水还有,只是不能用井水浇田。” 井水有限,供人吃喝还行, 但要拿去浇田,那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村里老者商议,看护好村里两口井。 若竭泽而渔,回头吃水都要问地主买。 “只可惜那些庄稼。” 老人话音落下,只见家中老婆婆带着一身灰蒙蒙的烟灰回来。 大约是拜神祈雨了。 “要不我们去找三儿子一家,他们已经在那边种上地了。” 听着这家人讨论。 宋溪对刘大人赵志福道:“这甚至算不上天灾。” 若是特大洪水,特大旱情。 那谁也无能为力,只能乞求上苍。 但这不是天灾,只是稍稍的没有那么风调雨顺。 宋溪看了看手下。 除了派去迷惑地方官员的六个人外,他又提前派了七八人先一步分批去府城打探情况。 剩下二十七人里,十二人在明,十五人在暗。 此时倒是能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聚一起做什么?”刘大人奇怪道。 宋溪笑:“抢水源。” 谁说经过地主同意才能用? 水就在那,地也在那。 到底是谁的? 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 四个禁卫依旧不赞同,但依旧忠诚,甚至跃跃欲试。 他们从水舟别院起就认识宋溪,很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行事,不为自己,只为这里百姓罢了。 宋溪当即道:“把行囊里的肉干果脯好吃的都拿出来。” 说罢,又要花钱买这家人的鸡鸭,还请老人家去邻居家买点吃食酒水,皆由他掏钱。 “请全村人吃酒吃肉。” 说是全村人。 其实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人,留下一百六十多人里,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仅有不到四十个青壮劳动力。 老家人的大儿子,人称大壮的,就是其中之一。 在村里人疑惑中,宋溪真的支起摊子请村里众人吃饭。 说是觉得大家日子过的辛苦,路见不平,请大家打打牙祭。 住在较远处的当地土财主肯定听说过,但也无所谓。 想当侠客的人多了。 还真以为能惩恶扬善啊。 真要惩恶,他还能躺着听曲享乐? 大壮家中,村里人意识到这个漂亮到极点的年轻人,确实是请大家吃饭喝酒的,甚至拿出自家珍藏,算是做个凑数的礼物。 死气沉沉许久的村落里,再次传来歌声。 是一些但这古韵的民歌,跟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种地的人一样,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这种带着浓厚腔调的歌声,让人忍不住沉醉。 直到宋溪手底下四个禁卫,近二十差役书吏换好衣服。 尤其是四名禁卫,皆换上轻甲,腰间佩戴玄色腰刀。 村里人被吓了一跳,酒杯就要掉了。 大壮等青壮年刚要去拦,宋溪起身道:“这是我的侍卫,我们一行人要去挟持本地财主,抢了他们的水源。”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我们夺下水源后,尽力多挑水浇地。” 宋溪看了看即将到来的夜色:“今日四月十八,月头也好,正适合浇地。” 说罢,留下此次村宴的银子,也换了身轻甲出发。 他手边的软剑为西域进贡,天下独此一把。 而他的剑法,师承闻淮,师承宫中侍卫。 以宋溪为首,四位禁卫护在左右。 五人骑着马匹,后面是拿着刀的差役。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被放走了。 赵志福早在下午时就给了他一匹马,让他去府城通风报信。 建阳府知府! 赵家族长! 你们快派人去救宋巡察! 他要是死我们地界上,那就完了! 这是朝廷钦差!他死了,那是挑衅朝廷! 不过赵志福也明白。 宋溪不会死。 他带着的四个禁卫,便是以一敌百的大将。 何况底下差役也不是凡人。 好像有几个差役还是军中人士,假扮差役守在左右而已。 一个村的土财主。 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万一呢! 万一出事了? 我们全都要死! 月黑风高。 距离建阳府府城不远的村子里。 先是火光冲天,大腹便便的土财主被揪出来,家丁爪牙皆被打断双腿,在地上哀嚎。 然后是村里青壮汉子老弱妇孺拼命抢水浇田。 庄稼在夜里终于得到水的滋养。 第二天一早,原本发黄的叶子,竟然就显出嫩绿。 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刘大人拍手叫好:“真厉害啊,晚上浇水,几个时辰就好起来了。” 刘大人看的有些着迷,庄稼不会骗人,是什么就是什么,真有意思啊。 听到一身轻甲的宋巡察轻咳,刘大人才站直了。 宋溪道:“他们应该要来了。” 此处的他们。 指的便是建阳府知府,以及当地豪绅大族。 第232章 不论冲着什么,他们都要主动过来找自己。 刘大人点头,心里更赞叹宋巡察有勇有谋。 既帮了本地人夺水,也不至于一脚踏入人家的地盘。 还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好让所有人知道宋巡察来了。 他就说! 跟着宋巡察做事,肯定稳妥! 不过宋巡察手边带血的软剑,好像有点眼熟? 这好像是四五年前西域献给先皇,先皇爱如珍宝甚至要陪葬的珍贵兵刃。 被新皇要走后再无影踪。 等会。 四五年前? 那会宋大人还没考上状元。 两人不认识吧。 这不对劲吧! 第120章 但刘大人并未多讲,在朝廷当官,重要的就是别多话! 说不定是最近两年送的呢。 此刻天已大亮,日头也渐渐出来。 大壮家中极为热闹。 一面是浇了田地,像是打了胜仗一般的村人。 另一边是被绑起来的财主家丁在哀嚎。 宋溪被众人围在中间,庆祝这次“胜利”。 “多谢这位公子,真的抢到水了。” “庄稼活过来了!” “太谢谢您了!” “看着庄稼叶子没那么黄,心里真舒坦啊。” 也有人表示忧虑,问道:“公子您什么时候离开呀,还有这些人怎么办?” 大壮他爹已经看出来,宋溪不仅身份不俗,甚至可能是当官的,甚至是皇亲国戚,否则不敢这样做。 但接下来怎么办,还是充满疑问。 宋溪明白大家担心什么,安抚道:“放心,我管杀管埋,你们尽管去做事即可。” 宋溪说话掷地有声,看着就很有底气,顿时安抚众人。 倒是听到他这话的土财主一家疯狂挣扎,吸引大家目光。 “看看他要说什么。” 地主嘴里的布被扯下来,他立刻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惹我们建阳府赵家!” “这消息也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有你好看!” 地主在此地横行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嘲讽完宋溪,又对本地村民道:“你们迟早要把买水钱还给我,就从今年的租子里加!” 这一个村的地都是他家的,谁敢不听话? 现在佃农少了,收入本就不丰,肯定要从现在的佃农身上找回来。 有本事带着老弱病残一起滚! 听着他叫嚣,已经有胆大的村民上去打人了。 宋溪又看看日头。 在附近打探消息的差役回来,低声道:“宋巡察,府城的人已经来了,但听到这里的情况,只在附近搭了棚子守着,看样子不打算进村。” 宋溪在这守株待兔,急匆匆赶来的官员豪绅们也不是傻子。 谁都不愿意去对方的地盘,以免陷入被动。 宋溪稍稍点头:“继续查探情况,一有动向就来汇报。” 说罢,他看向还在叫骂的赵地主。 本来以为没时间处理,现在反而腾出手。 “你是说,这村子里的田地水源都是你家的?有何证据。” “有买卖地契!这还用说吗!” 宋溪看向大壮他爹:“你家田地也卖给他家了?何时卖的,多少钱卖的。” 对于这件事,大壮全家都记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建阳府旱灾,我又病了,家里就卖了一亩地,卖价为五两。” “年底租子没交齐,就又卖了半亩,得了二两银子。” 老人家有三个儿子,一家十几口人,操持四亩地,日子过得自然紧巴巴的。 余粮都没有,何况余钱。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抗风险能力太差。 之后四亩地陆陆续续全都卖出去,他家彻底成为赵地主的佃农。 老人说完,又小声道:“他其实姓田,是拜了大族赵家一个管家做干爹,对外自称赵。” 还能这样? 可这地主还是说自己应该改姓了,就是姓赵怎么了,还道:“你也知道田地悉数卖与我家!信不信明年不让你种地!” 宋溪笑了下,却问起其他信息。 “八年前,也就是云益二十二年,那年建阳府渭南府一带的田亩价格在七两到十两之间浮动。” “老人家的地都是中等田地,价格最低也要八两五钱,为何以五两银子贱卖?” 老人家叹口气,还能因为什么看他家病了,就故意这样做。 那是真真正正的救命钱。 地主家也是实打实的趁火打劫。 不过老人家意识到什么:“这位公子,您怎么知道我们建阳府的田亩价格?” 宋溪笑道:“天下间的田亩价格,我都略知一二。” 一个是时常有观察,二是那么多奏章不是白读的。 这话不是说给老人家听,也不是说给地主讲。 宋溪和禁卫看着人群中有偷偷溜出去通风报信的,丝毫不意外。 古代信息不如现代透明,就知道天下间近十年甚至二十年田亩价格,接触到的东西必然不一般。 宋溪继续道:“按照文昭国律法,强买强卖,低于市场价售卖的田地,都能以当年卖价赎回。” “今日本官做主,帮你们写个契凭,把田地拿回来,如何?” 如何?! 当然好啊! 还是以当年的价格! 可无论老人家还是大壮本人,全都面面相觑。 即便如此,他们也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即使五两也拿不出来啊。 眼看那财主嗤笑出声,就听宋巡察道:“当年是低价收购,那交易就做不得数。” “先让低价买了你家田地的人,把这几年租子还给你家。” “再计算田地本身价格的利息。” “来人,帮他家算算这笔账。” 手底下书吏立刻拿起算盘过来。 “按照老人所说,八年前卖出一亩地,七年半之前又卖出半亩,五年前卖一亩半,三年前把最有一亩也卖了。” “所有卖价均远低于市场价,故而交易做不得数,之前契凭直接作废。” “现在算下来,赵地主家先换一亩地八年地租,七年的半亩地地租……加起来共计十四两四钱五分。” 书吏询问老人家:“您看这个数字对吗。” 八年前,他家只卖了一亩地,卖完再租用这亩地,租金为六钱,当年给地主六钱银子。 三年前卖了所有地,同时依旧要租回来,那就是一共租用四亩地,租金为一亩地九钱银子,合计三两六钱。 综合下来,他们全家八年来单地租交了十四两四钱五分。 老人家和儿子大壮仔细研究,确定是这个数字,分毫不差。 可别忘了,这地本就是他家的。 等于种自己的地,平白给别人银子。 这种情况下要是能攒下银子,才是怪事。 “再来算田地的利息。”宋溪也确定没问题,让书吏继续算。 还是拿八年前一亩地来算。 当时这亩地市价八两,那就按照地主家借了大壮家八两银子计算。 “以文昭国最高三分利来讲,八年八两银子,利息应该是二十三两四分。” 多少?! 别说围观之人哗然。 就连重新被堵住嘴的地主也不服气啊! 哪有那么多钱?! 但仔细算算,怎么就没有了。 八两银子三分利,一年就二两八钱八分了。 如此看来,就知道巧取豪夺的手段有多好用,掠夺来的钱财以指数级增长。 宋溪淡然道:“这是按照文昭国律法而来,如果按照你民间放贷利率算,肯定会更多。” “对啊!他家是按照五分利给我们算的!” “没错算着算着,我们的房子都是他们家的!” “所以我让闺女去读算数了,不然真的算不明白!” 宋溪颇为欣赏地看那人一眼。 重整官学也有这个目的。 只有读书识字懂基本算数了,才不会被这些地主迷惑。 “继续算。” 这只算了八年前那一亩地。 之后陆陆续续把四亩地都弄走,剩下的利息也要算的! 书吏把算盘拨得震天响:“利息共计六十四两八钱五分!” “加上之前应该还的十四两四钱五分地租,共计八十两三钱!” 八十两三钱! 老人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也说明,这地主家趴在他家吸了多少血。 更别说平时看到佃户非打即骂,耀武扬威的样。 宋溪道:“赵地主家应该还你家四亩地,并计六十两三钱的利息和地租。” 老家人和家里仅剩的七八口人,还处在懵逼状态。 怎么会啊。 怎么会拿到田地,还有多年的利息,甚至能要回地租?! 第233章 至于院子里其他村民,眼神都显露出狂热。 宋溪的话也如他们所愿:“一个个来,都这么算。” “每算出一户人家的田地情况,本官便在签名盖章,利息银子会从他家取出交到你们手中。” 真的吗?! 不仅能拿回田地,还能挽回多年来的损失! 土地又回到他们手中了?! 是假的吧?! 终于,有人拱手道:“大人,只是不知您姓甚名谁。” 能不能做这个主啊。 禁卫立刻道:“这是我们国子监代祭酒,并垂拱殿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此本年巡查宋溪宋大人!” “你们没听过他的名声吗!” 禁卫说完,宋溪捂住脸,别报那么长的名号啊,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宋溪宋大人。 肯定听说过! 竟然是他! 再看宋大人的相貌,真的如传闻中一样好看。 肯定是他,没错的。 听说他是皇上眼前红人,肯定能帮他们吧。 周围立刻响起欢呼。 那地主已然说不出来,即使把嘴里的布扯下来,他也不敢再嚎一声。 宋溪的名字谁没听说过?! 就连建阳府的官学,都为此清理不少纨绔子弟,换上真正的读书人了。 私底下骂宋溪的人太多,说是少了个捞钱的途径。 这下怎么办。 府城的官员能救他吗,他干爹还不知道这事吧! 在村里开始计算这些年利息得失时,消息已然传到三里外帐篷里。 建阳府知府还好。 那赵家族长直接站起来,心口不一道:“好啊,宋大人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赵管家擦擦头上的汗,这样不行的。 若开了这个口子,赵家八成土地交易都不做算,岂止要归还土地,还要赔偿大笔银子。 赵族长肯定也明白,扭头对知府道:“郭大人,咱们赶紧进村吧,不能让宋巡察胡来啊。” “他管的是乡试是科举,怎么能如此僭越,冒犯您的权威。” 建阳府知府不答,他已经过了出虚汗的时候。 甚至听到宋溪悄悄到了建阳府,还调查此地情况时,知府已经有些摆烂。 其实在今年本地春耕出问题时,他就知道自己日子不好过。 本想趁着朝廷没发现尽力补救。 可越补救越心酸,谁也不愿意拿出真金白银,事情就一直拖着。 知道宋巡察要来建阳府时,他便知道出大事了,赶紧找赵家开始补救。 岂料赵家这些蠢货自作聪明,想毁了宋溪名声,再把他弄回京城。 当时他就问:“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你们知道他有多聪明吗?” “还设计,还弄回京城,有没有脑子?!” 不仅没把人弄走,还把大佛直接招来,真有你们的。 至于在村外扎棚子不进去,也是知府的主意。 宋巡察带着村民们抢水,又给他们撑腰出气。 那些村民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自己这些人进村,就会被宋溪拿捏。 本想看看人家会不会沉不住气。 岂料还帮着要田地要利息。 这下村里人更加死心塌地啊。 姓赵的这会急了,不是春耕出事,他老神在在的时候。 但事到如今,为了自己,建阳府知府只能道:“走吧,进村拜见宋大人。” 再拖下去,肯定会出更多问题。 宋溪这人油盐不进,太难缠了。 知府看了看赵族长,并未再说其他。 近百人出现在建献村村口,第一时间就被报到宋溪那。 宋溪直言:“只让为首的人进来,其他人不放行。” 建阳府知府从善如流,并且劝赵族长:“村口狭窄,若起冲突,更进不去。” 赵族长急于打断所谓赔偿利息,立刻点头答应。 原本近百人队伍只剩二十人,还是知府的人手更多。 终于进了建献村,再看到稳坐上位的宋溪宋巡察。 他在渭南府时,那里知府脾气很不好,他也没计较。 但此刻面对建阳府知府,却不打算起身,受了对方的礼。 巡查官员大一级,京官再大一级,这是不必多讲的。 宋溪只坐着拱拱手:“知府大人,赵族长?” 说罢,指了指地上的赵地主:“这是你家族人,在这为祸一方。” 所谓赵地主实则姓田。 但赵家在本地势力大,人口也多,族长怎么可能认识,还是管家说了这是他干儿子,这才连忙否认。 “干亲也是亲,对吧赵志福,你也是赵家人,你同意吗?” 赵族长听此,差点想笑,赵志福可是能回家里通风报信的,他怎么可能听你的! “没错,既然认了亲,就是赵家的。”一直十分沉默的赵志福开口道。 为了表示诚意,他自觉站在宋大人身后。 该怎么选,他很清楚。 赵族长脸色难看,死死盯着赵志福。 郭知府突然道:“宋大人,朝中之事不好外传,咱们借一步说话可好?” 大壮家院子内外,围观的村民极多,而且各个都站宋大人这边。 这种情况下,谈什么都不好说出口。 只能以国家大事为名避开众人。 宋溪知道他的意思,点头道:“可以,我们借用老家人的房子详谈。” 详谈! 可以谈就有希望! 无论郭知府还是赵族长都兴奋起来。 跟主人家商议后,宋溪带着刘大人三位参事两位禁卫进了堂屋。 郭知府赵族长各带了两名手下。 宋溪进门前对书吏道:“你们继续算账,出来之后我签字盖章。” 还算?! 赵族长脸色更难看了。 进到堂屋,里面虽然被尽力收拾的干净整洁,但依旧能看出家徒四壁。 宋溪微垂着眼,依旧坐到上位,开口道:“本官途径此地,没想到意外发现很多事。” 房门关上,隔绝外面目光,赵族长立刻道:“宋巡察,真是久闻其名,您来建阳府是巡查乡试与官学吧?” 意思就是,别的您别插手! 跟你有关系吗? 只要把宋溪弄走,他就能尽力补救! 等朝廷真正派人下来,情况一定会好转的! 到时候多方打点,肯定比现在强。 宋溪并不理他,只看向郭知府。 在赵族长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就连姓郭的也倒戈了! “宋大人为巡察使,本就有监察地方之责。建阳府出了这样的事,下官难辞其咎,不过下官也想辩驳几句。” “我来此不过第三年而已,建阳府的弊病,却至少存在几十年之久。” 郭知府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总之两个字。 甩锅! 铁打的家族,流水的知府! 此地有问题,他确实难辞其咎,但问题不是最大的。 而且他督促了赵族长改进,这不是没改吗! 他这种无权无势的官员,还被赵家威胁呢! 如果有问题,都是本地士族的错! 他顶多是无能而已! 赵族长心态崩了。 为什么啊? 赵志福就算了,怎么你也?! 不是收我家寿礼的时候了! 可郭知府的眼神告诉他,他们互相都有把柄,不要试图闹崩。 我可是官身,你家比不过的。 这样的场面对宋溪来说并不意外。 真指望贪官污吏扭成一股绳才是笑话。 宋溪听罢,稍稍点头:“郭知府辛苦了。” 这话一出,便是认同郭知府的说法,有种可以平安落地的感觉。 果然,宋溪继续道:“这些事我会如实汇报给皇上,想来他也能理解知府的难处。” 郭知府大喜过望,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爽快! 他也给出宋溪想要的回答:“建阳府今年少雨,就该开放水源,还有一些土地,该还的都要还。” 郭知府盯着赵族长,明显让他答应。 赵族长终于反应过来。 以后如何暂且不论,眼下要服软,至少争取个从轻处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宋溪确实聪明,但面对拖字诀又有什么用。 他们就要当个面团,随便揉搓随意变形,无所谓。 果然还是郭知府,不愧是官场老油条。 到时候做不做,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赵族长表现的战战兢兢,当然也有真心,同时心疼的要命:“好,开放水源,归还不应得的土地。” 至于开放哪里的,归还多少,那要再说。 他话音刚落,就听院子外面传来嘈杂声音。 “我们是隔壁村的,听说建献村有个青天大老爷!” 第234章 “我们也想给地里浇水,求求大老爷劝劝我们村的财主吧!” “求求了,我给您跪下了。” 宋溪看向赵族长,他立刻道:“若是我家的人,我肯定让他们立刻放水。” 这才像话。 “走吧,去府城。”宋溪最后道,“此政令要立刻推到整个建阳府,一刻也不得耽搁。” 刘大人在后面有话要说。 这不对吧。 咱们这么好的局势,怎么就去府城呢。 万一都变卦了怎么办。 宋溪却朝他稍稍摇头。 不要管姓郭的姓赵的在说什么,心里又打了什么小算盘。 当务之急,是让本地水源放开,不要耽误田地用水。 把已经种下的庄稼抢救回来。 双方都各退一步,暂且休战。 一方暂且按兵不动。 另一方则要趁机减轻罪责。 直接撕破脸,只会让局势更难。 看似被对方拿捏也无所谓。 只要能救回建阳府的庄稼,宋溪不介意当个被“糊弄”的上司。 再说了,能不能糊弄成功,还是两回事。 等宋溪从房间里出来,两个村的村民都看向他,眼神还带着忐忑。 他们是不是谈妥了。 宋大人还会为他们做主吗。 宋溪开口道:“建献村的田亩利息统计好了没,我签字盖章,拿着这份文书,就能问赵地主要田要粮。” 书吏们连忙答:“统计好了!请您过目!” 宋溪一张张看过去,不少人以为他只是随便翻翻,岂料抽出两张道:“这两份再核算一次。” 说罢,在其他文章一一签字盖印。 那两份文书经过几次核对,还真有问题。 这就是宋状元的实力?! 别说其他人了,连刘大人书吏等人皆佩服不已。 这些事情处理完,宋溪又看看郭知府赵族长。 那赵族长再盯着赵管家。 赵管家直接踹了地上的地主一脚:“开放水源,再把银子一一赔了!三天之内做完!听到了吗!” 本来十分嚣张的地主连连点头。 好好,他会做的,他真的会做的。 宋溪对主人家道:“我就在府城驿馆住,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去找我。” 处理完建献村的事。 宋溪带着手下去往建阳府府城。 如今不过处理了一个村的事。 整个建阳府还有无数个建献村。 至于府城是不是龙潭虎穴,也要去了才知晓。 宋溪跟府城众人虚与委蛇,双方都知道各自心里的不服。 但无所谓,咱们真正的擂台,就要开始了。 让郭知府没想到的是,赵家的赵志福竟然一心跟着宋溪,并不像自己那般半真半假。 为什么? 如果宋巡查能把赵志福说服了,为什么不彻底争取自己?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而到府城,宋溪第一时间没有去驿馆,而是直奔建阳府官学,并道:“我到底是乡试巡查官,先去府学看看。” 此时的府学几个学生,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们真的把宋大人引到建阳府了。 这怎么办。 此地局面如此复杂,怎么就自己来了啊。 没有错。 给宋溪写匿名信的,正是建阳府官学学生。 宋溪也是看到郭知府等人后,才意识到信件出在哪里。 以知府老油条的程度,那人肯定不是衙门官员,更不会是赵家人。 再去看看那封信的笔迹。 大概率是官学了。 建阳府官学换了批贫而好学的学生,他们家里也有春耕土地问题。 姓郭的姓赵的,多半以为自己进了府城,便无人可用。 怎么会无人可用。 官学几千学生,不正是他的人手。 咱们这擂台,必然能打起来的。 第121章 建阳府府学,成立也有百年之久,但搬到此地,还是这两年的事,之前学校太小,容纳不了三千贡生。 这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因官学改革后,才有机会在这读书的。 甚至夫子官员,乃至本地学政,基本都因宋溪的缘故得以被重视。 所以对宋溪本人十分敬重。 得知巡察使第一时间要来府学,学政赶紧带着官员夫子换了官服,又找了学校成绩不错的举人秀才前来迎接。 至于宋巡察在建献村做的事,已经传到府城了,他们肯定也知道。 郭知府赵族长亲自去请,应该也是谈妥了? 谈妥就好谈妥就好。 否则他们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一方面礼部国子监是他们顶头上司。 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建阳府的地盘。 真是谁也不能得罪。 宋巡察被众人迎到府学之内,笑道:“不必这般隆重,照常巡视而已。” 二月底出发,巡查到如今四月十九,宋溪等人已经去了五个州府。 其他地方已经知道他们办事规律。 从县学到州学府学,随机抽查学生水平,查验各处账目,总之做的事无巨细。 到了建阳府也不例外。 宋溪这次要查各个官学里,就包括了此地府学。 而且明天上午就要考试。 “这么快?!”学政惊愕道,“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学生们还好说,现在府学管得严格,基本没有旷课的贡生,请假的都寥寥无几。 但宋巡察今天刚到,明天就考试? 宋溪眼神扫过陪同的学生,看到一个人格外紧张,因此多看几眼,开口道:“事情太多,早点考察结束,我们就可以早点离开。” 此言出口,那学生眼神流露出明显失望,看向宋溪的眼神甚至多了不满。 别说宋溪了,刘大人,甚至学政都看出来。 这又是什么了?! 学政一头雾水啊。 宋溪暂时没有解释,只道:“吩咐下去吧,我们就在附近驿馆住下,忙了一天一夜,大家都要休息。”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必须养精蓄锐。 宋溪找到想要见的人,便不多停留了,只是离开前点了几个学生:“让他们几个在驿馆打打下手,帮我们传递书信。” “下官派几个得力书吏过去,比学生们懂得做事些。”学政连忙道。 宋溪却笑:“就他们了。” 方才脸色难看的书生也在其中。 一到驿馆,这学生就被带到客房里。 面对朝中五位大员,只是秀才功名的学生向瀚义腿都软了。 他也是聪明的,知道宋巡察故意把他带过来,肯定有话要问。 可他们几人合力写的信件被放到桌子上,还出乎向秀才的预料。 宋溪并不废话,直接道:“说说吧,信是谁写的,有谁参与其中,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宋溪他们之所以从渭南府直接来到建阳府,就有匿名信的缘故,这才发现此地情况之恶劣。 如今建阳府,比如建献村诸多事,以及隔壁村,甚至更多村跟着闹事。 很难不说是因这份信而起。 让郭知府赵家人知道,写匿名信的人肯定完了。 不止向秀才本人,连他全家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向秀才紧咬牙关,开口道:“不是我!” 但眼前宋溪刘大人,三位参事都是身经百战的,哪能看不出来这个年轻人的虚弱。 而宋溪并未继续追问,当着向秀才的面,将手里匿名信烧了个干净:“放心,不会有事。” 信件一点点烧完,直接把这些热血学生的把柄全都销毁。 不可能有人拿这件事威胁他们了。 “宋大人!”向秀才下意识道。 宋溪吩咐他:“回去吧,明日好好考试,告诉大家不必担心。” “大人!那赵家做的事不止这些,西面县城的情况更加糟糕,您不能着急离开。”向秀才知道好歹,立刻说出心声。 但看几位大人气定神闲,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刘大人笑了:“回去吧,我们都知道了。以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不必过于担心。” 让学生过来,就是为了再次确认官学学生的态度。 向秀才在五位官员眼前,还是咬死不说,算是有骨气的。 宋溪肯定不会追问,让他过来,也是打消众人后顾之忧。 等向秀才离开,宋溪让大家赶紧休息。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驿馆这边看着毫无异常。 府衙那边郭知府等人在紧急查内鬼。 要是还不知道有人通风报信,那就是蠢了。 但他们只能做些无用功,既揪不出所谓内鬼,更找不到证据。 至于向秀才回到府学,第一时间被学政喊去问话。 “宋大人问了府学的事,问我们平时吃了什么,住的怎么样,补贴是否发了。”向秀才按照宋巡察的指点一一答了,果然蒙混过关。 第235章 那些早在他号舍里等着的好友焦急万分,见他终于回来,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宋巡察都说了什么。” “他真的不管了,很快就要走?” 向秀才平复心情,只道:“放心,会没事的。” “也没人会找到我们头上。” “宋大人说,让我们好好考试即可,还说有用得到我们的时候。” 眼前这些建阳府学生,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写了匿名信。 从信件发出,便一直提心吊胆。 现在他们最信任的宋大人说没事了,自然令人安心。 最后说,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更给人信心。 好像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他们只要跟着宋大人行事即可!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 建阳府府学,巡查考试开始。 学校三千学生如期而至,只考一策论题。 题目为宋巡察亲拟。 恤农桑均地著,以弭兼并之患论。 听到题目的众多学生难免哗然。 此题不正是建阳府之忧患吗? 以向秀才为首的学生们,立刻提笔奋笔疾书。 他们知道要怎么写的! 写好了,宋大人就会用他们! 其他学生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都在小心斟酌。 这篇策论到底怎么写。 写好了,会不会得罪本地士族。 写的不好,宋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都说科举考试是目的之一是筛选,是引导学生思想。 宋溪确实在利用这一点。 三千学生,谁会站出来帮他并不好说,总不能一一去问。 用考试把人筛选出来,是当下最快速的选择。 再说,昨天还传出自己很快就会离开建阳府的消息,那此时赞同大力处理兼并的学生,便是他最好的左膀右臂。 谁说他孤立无援? 谁说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已经休息好的巡查队伍,仔细看着考场学生。 试卷一交,是敌是友便分辨出来了。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分辨官员夫子们的态度。 学政嘴唇颤抖,他是没想到,宋巡察会把官学学生也牵扯进来。 这些都是孩子! 多数人只是秀才! 那个向瀚义今年不过十八! 宋溪看了一眼老迈的学政大人,客气道:“十八也不小了,该明白是非该明白大义。否则这书不用读了。” “这话可不对!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您作为大人,也算他们座师,为何要把学生牵扯到朝廷争斗中!”其中一位训导厉声喊道。 赵志福开口道:“五伯,您别太着急,容易生病。” 宋溪挑眉,慢悠悠道:“秀才已然是士子,天下大事他们本就可以议论,何论牵扯。” 再有夫子跳出来指责,同样被骂回去。 逐渐冷静下来,再看看策论题目。 谁都知道此刻要站队了。 学政虽不情愿,却还是拱手道:“只希望不影响学生们乡试才好。” 宋溪笑道:“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他并不否认这件事,现在四月二十,距离乡试不到四个月了。 出了这种事,肯定会有影响。 “但是,历经此事,说不定会给文章添些光彩,能言之有物些。” 老学政叹口气,只能这样想了,随后道:“下官但听大人吩咐。” 有他老人家在,底下众人品行性格他都拿的准。 谁是真心战队,谁跟知府赵家有牵扯,也都清清楚楚。 府学的变动自然瞒不了府衙和赵家。 昨天还以为平安落地的郭知府赵族长脸色铁青,祸到临头,两人都露出狰狞之色。 “好个宋巡察,一张一弛,把我们两个全都耍了!” 本想着到了府城,便是他们的地盘。 整个府衙都是他们的人,宋溪说话没人会听,更没人去做事。 什么开放水源,什么归还田地。 想要做成这些事,需要人力财力! 做事的人在府衙手中,钱握在赵族长怀里。 宋溪要是能指使动人,算是他们这些年白在建阳府经营了。 原来宋溪也意识到这件事。 所以他没打算用府衙人手,直接去府学考核。 三千学生里,就算有十分之一听他的话,那也是三百人,那也是识文断字的三百人! 郭知府咬牙道:“不止三百。” “你忘了,经过他一番整顿,府学都是些什么学生?” 贫而好学,天赋出众,有真才实干的。 这些十几岁二十多岁的贡生,只要宋溪这个六元状元振臂一挥,必然死死跟随。 府衙的差事他们能做吗? 肯定能啊。 有宋溪手底下那些官员书吏差役,必然能带着他们快速上路。 只一两日时间,宋巡察便组建起足以跟他们对抗的人手。 怪不得他能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巡查之时也毫无阻碍。 赵族长看着郭知府的眼神,拍桌子道:“你不会又要背叛老夫吧?今年春耕出问题,也有你家奶妈过寿的原因,要是再把老子丢下,咱们来个鱼死网破!” 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老者,现在早就唾沫横飞,明显气到极点。 郭知府就是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还知道皇上不会轻饶,所以走一步看一步。 怎么能减轻罪责,他就怎么做。 现在看来,只能尽量掩盖真相,找出宋溪的问题才是。 “如此越俎代庖,在地方横行霸道,你以为只有我们不满吗?” “到底年轻,插手不该动的事,会有很多人一起弹劾他的。”郭知府道,“我已经给亲家好友都写了信,你也写吧。” 他的解决方法很简单。 建阳府的事情确实有问题,根本经不起查,也已经掩盖不住。 攻击不了这件事,那就攻击查案的宋溪宋大人,直到事情平息,弹劾才会结束。 别说郭知府有不少官场上的姻亲。 赵族长同样也有的年年送节礼的各路亲戚,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 各路信件如雪花般飞向京城,弹劾宋溪的奏章蓄势待发。 无论如何,朝中都要给出反应。 即便皇上看重宋溪,也不能一味偏袒吧。 四月二十,府学策论考试结束。 三千份卷子一一过了宋溪等人的手。 这事由刘大人负责,作为礼部官员,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乡试会试,以最快的分配速度,好让大家把卷子分门别类,选出他们心目中的好文章。 这次策论,格式不要紧,行文规范也不要紧。 第一看立意,第二看心中所想,第三看是否言之有物。 第一关把对此持反对意见的筛选出去。 再把意志不坚定的挑出来。 格外激进的放一旁,稍带表演性质的也放一旁。 最后剩下的文章为一千九百五十九份。 “竟然这样多?!”刘大人真的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么多! 而且这些策论写的都很好,这是最难得的。 之前那些官学学生文章不错,也实属正常,正是官学整顿后的结果。 怎么连策论也言之有物?! 老学政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这些孩子多是贫苦出身,土地兼并之苦,他们也吃过的。” 刘大人一时沉默,这话没错,他们口中的兼并,正是学生们的经历。 没有读书就罢了,读过书,尤其是读过史书,就明白其中缘由。 想来偷偷写匿名信,就是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都是好学生,都是朝廷未来栋梁之才。”刘大人感叹道,“天底下官学无数,必然有无数这般好学生。” 那些因金银便阻止整顿官学的人,实在太蠢了啊。 感慨结束,众人看向还在看试卷的宋巡察。 “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宋溪开口道:“建阳府下面共有三十九个县,我们分为十七个组,再带二十学生去各县交代差事。” 宋溪从京城出来时带了四十人,有六人去了他处,暂时还未回来。 所以算下来,剩下三十四个人,正好分为十七个组。 众人以调查各地县学的名义去到各县。 一则查县学情况,二则试探知县县令态度。 三则宣布开放水源。 土地的归还的事暂缓,省得闹出更大的乱子,先把旱情缓解了再说。 建阳府各县距离不算远,给大家十天时间来回,此事宜快不宜迟。 尤其是开放水源的事,让各地县令尽量配合。 若有不配合的,就来报给他。 如果说这次考试,是让官学众人站队。 那派人去下面各县交涉,也是给县令们一个机会。 第236章 他们跟郭知府一样,又不是本地人,跟当地豪绅并非铁板一块。 至于宋巡查本人,肯定要留在府城。 否则没人能管得了郭知府赵族长。 听完宋巡察安排,其他人还好,但一直听令的四名禁卫这次怎么都不肯答应。 “绝对不行。” “属下奉圣上命令保护宋大人,肯定不能离开。” “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您若让我们走,就是让我们去死。” 刘大人心里一咯噔。 如果宋巡察只是普通臣子,禁卫们不必如此吧。 再想到京城传言,以及那把莫名的软剑。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真相! “对啊!您的安全是第一位。”刘大人立刻道,“他们四个留下不碍事的,我可以多跑几个县。” 禁卫朝刘大人投来赞许地目光,分明在说干得好。 宋溪摇头:“事情耽误不得,再说派出去的六名差役也要回来了,就这一两日的事,不会出问题。” 不可能! 您身边一个人自己也没有,若有问题,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别说他们几个了,剩下参事差役都不肯答应。 还是府学门口的动静让众人回过神。 门口杂役来报:“诸位大人,府学门前来了一群种地的老农,说是打听到宋巡察在此地,所以来寻他。” 宋溪问道:“大约有多少人,从何地而来?” “二三十个呢,都说下面各县的,说是也没特意约定,只是听说建献村的事,所以来找青天大老爷。” “还说其他各县各村也有人来,就在路上。” 建献村的事传开之后,隔壁村先找到宋巡察。 一日过去,传得只会更远,更多人找上门。 可想而知,只要宋溪在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村民前来求助。 宋溪笑着对禁卫们道:“有他们在,我怎么会出问题。” “把他们带到驿馆住下,有什么事慢慢讲。” 这下总行了吧? 还说他身边没人吗。 宋溪再次道:“你们还是要听我的,我说了算。” 此话说的有些露骨了,但若不讲的严厉些,他们四个人肯定不会走。 果然,四人面面相觑,只好咬牙答应。 接下来的差事分配的十分顺利。 旁边的老学政看着,就明白他们配合默契,不必担心。 十七支队伍,再加上宋溪在府城办差,也需要学生充作书吏。 总共需要三百六十名学生。 结果并不让人意外,近两千学生争相跟随,都想为此事出力。 最后在老学政的商议下,每队带三十学生。 宋大人身边留四十人,近来各地来的老农肯定很多,需要人手调配。 这也是给学生们争取个机会,以后写在履历上分外好看。 学生们要避讳自己户籍地,不能去家乡所在县,以及知道自己没被选中的哀嚎自不必讲。 四月二十一清早。 浩浩荡荡的十七支队伍出发。 赵族长甚至起了杀意,试图买通山匪劫杀。 但能杀完吗? 这些都是本地学生,还是京城官员带着,动一个就会起众怒。 到时候让本就民怨沸腾的建阳府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弹劾!必须弹劾他!” “宋溪是疯子吧,直接绕过府衙了!” 再看郭知府,他也坐立不安:“宋溪分明是要反,他就不怕皇上忌惮吗。的” 郭知府更诧异的是宋溪如此强硬的手腕。 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这样的臣子存在吧。 建阳府的情况说明一件事。 宋溪到文昭国各个地方,都能靠他的影响力拉拢一批人。 天底下有多少官学受过他的恩惠,他就有多大的势力。 宋溪今日做完这件事,为建阳府百姓讨回公道,这官都不用做了吧。 “绝对是自毁前程。” “皇上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责罚他。” 郭知府还自作聪明道:“宋溪这么着急行事,肯定是怕我们把事情告知朝廷!告知皇上!” “快,再送一份奏章!” 此时不远处的府城驿馆,完全没有紧张的氛围。 宋溪带着不止四十个学生过来。 那些学生们道:“反正我们没课,来帮你端茶倒水也是好的。” 于是驿馆之中,连倒水这种活也包揽了,驿馆伙计只能站着看贡生们忙碌。 宋溪没办法,只得随便他们,再看看一脸兴奋的向瀚义向秀才,无奈摇头。 宋溪对眼前的老农道:“老人家家住哪个县哪个村,家里是什么情况。” 其实这些话可问可不问。 因为以后处理这些事情,都要回到他们当地再说。 但宋溪如此详细的询问,是让建阳府百姓们知道,这件事宋巡察管到底,还要问到底。 更是给下面各县知县压力。 不想让这阵风越刮越大,都考虑考虑自己的选择。 一整天下来,宋溪等人陆陆续续接待五六十人。 每个人的事情听起来,都足以让人落泪。 可他们最后所求,不过想借水浇地。 “真的不能耽搁了,入了五月,水要是还不够,庄稼真的要旱死了。” “是啊,现在只是减产,再不浇水,连地租都交不起。” “还有欠款,都是秋收后要还。” “只要水源价格合理,我们买也行。” 原本叽叽喳喳的学生们,逐渐变得安静沉默。 他们多半出在农家,可平日读书,家里不会拿这种事打扰读书人。 所以知道一些事,却不知道这么详细。 其中一个书生还看到他祖父也在人群当中,当下泪水就落下来,死活不愿再读书了,他真的不知道家里那般艰难。 若不是宋溪开口,他是真的不愿再读的。 一直到宵禁,安排好众人住宿,宋溪也回到自己房间。 虽说劳累一天,但他并不能休息,还有不少文书需要处理。 子时梆声响,宋溪房门也被敲响。 这个时间,是谁? 宋溪握住软剑,警惕道:“谁在外面。” 房门再次被敲了几声。 节奏力度极为熟悉,但这可能吗? 宋溪先是诧异,随后小声道:“桂舟?” 外面嗯了声,若非熟悉的人,听不出嗓音。 但宋溪跟闻淮关系自不用说,他肯定能认出啊! 房门打开,风尘仆仆的闻淮,他一身玄衣戴着帽子,就在宋溪眼前。 闻淮上前一步,关上房门,“怎么瘦了,他们肯定在欺负你。” “怎么,你还要把他们全杀了?”宋溪眨眨眼,抓住闻淮袖子,“杀吧,全都杀了。” 闻淮倒是没想到这个,他摸摸对方的脸:“生辰快乐。” 四月二十二,宋溪生辰。 他不是为杀人来的,是为了爱人来的。 不过宋溪都说了,那照办好了。 闻淮来的路上,已经知道宋溪做了什么,也知道他办成了什么事。 太厉害了。 他喜欢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还想说,即使自己是皇帝,宋溪依旧有分庭抗礼的能力。 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爱,要爱死了才对。 爱上宋溪,是他的宿命。 第122章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二。 宋溪从闻淮怀里醒来时,下意识摸摸他的脸。 真来了啊。 他还以为做梦呢。 但看着对方背上的齿痕,又知道不是做梦。 等宋溪回过神,闻淮已经睁开眼,笑着道:“不累?” 宋溪往他怀里钻:“不累。” 闻淮从他额头亲到嘴巴,交换深吻。 两人懒洋洋的,难得赖了会床。 “对了,你过来,那京城怎么办。”宋溪有一搭没一搭问着,“早朝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阁老们代为理事,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 再以他去太庙祈福为由,暂时不开早朝,以前也是有的。 只是离京不能太久,顶多到本月月底,他就要启程回去。 闻淮来的途中接到宋溪信件,便快马加鞭赶到建阳府。 来回一趟,日夜兼程接近二十日,只能陪宋溪七八日,闻淮还觉得不错,宋溪本人能说什么,只抱着他道:“好吧。” 好吧? 闻淮低头:“只有这两个字?” 宋溪知道他想听什么,却理直气壮道:“这是你愿意的,又不是我逼你过来!” 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可闻淮也不恼,只心满意足叹息:“确实是我自愿来的。” 两人又亲昵了会,再听门口有人来来往往,就知道宋溪要起来做事了,今日已经比往常晚了会。 第237章 连宋溪都叹口气,但还是坐起来道:“今日事情肯定极多。” 说罢,又看看闻淮:“你今天怎么办。” 两人都知道,闻淮是秘密前来,肯定不能暴露行踪,甚至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出现。 郭知府以及本地学政等人,肯定认识皇帝。 闻淮也不起身,躺在床上道:“在这等你。” 行吧,也可以。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要把文书全都搬出去,省得有人进出。 等宋溪穿戴整齐,闻淮还是只穿里衣在房间里看闲书。 宋溪忍不住亲亲他,这才走出房门。 门外任秀才已经在等着了,宋溪道:“这是处理好的文书,照例誊录三份。” “今日来了多少村的村民,安排好了吗。” “来了四十二个村的村民,按照您的吩咐,让他们派一到两个代表排队,已经在问情况了。” 任秀才一一回答,他比宋溪稍矮些,眼睛在宋大人脖子上晃了下,似乎看到红印:“大人您是被蚊子咬了吗,四月下旬了,蚊子就已经这么猖狂了。” 宋溪下意识摸了下,拉了拉衣领,彻底遮住印子:“确实猖狂,走吧去办差。” 他派出的十七个队伍昨日出发,各县距离有远有近,最近的昨日下午就能到,今日说不定就能收到消息。 果然,临近中午时,建阳府宁余县传来好消息。 “王县令已经在调集人手,让本县各处水源免费开放,已经在做了。” “我们出发前,已经有村子用上水,正在浇地。” 宋溪点头,开口道:“这便是极好的,你们坐下休息吃个饭,再把具体消息详细讲讲。” 宁余县差役们互相看看,立刻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至于本来在说明自家村子情况的宁余县农户,当下什么也不想讲了。 “我们想回家了!” “对啊,家里只有寡母,我不在的话谁挑水。” “我家也需要我做事的。” 他们几个人还打个招呼,有些更加心急的宁余县百姓,已经一溜烟跑了。 先回去浇地! 这些事以后再说啊! 向秀才想要拦人,却听宋大人道:“不用拦着,以后慢慢统计。” 宁余县的好消息传到府城,不止他们县的人高兴。 这也给其他求援的村民信心。 先是建献村,又是宁余县。 他们县也会开放水源的吧?还是免费的! 本来就热闹的驿馆,顿时更加人声鼎沸。 闻淮仗着这里没人认识他,从二楼往楼下看。 就见人群中间宋溪被学生农户们围着,正好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继续办差,另一个回到房间金屋藏娇。 临到中午,宋溪才抽空陪闻淮吃饭。 吃过饭后又继续办差。 好消息接连不断。 竟然又有两个县送来文书,他们知县也站宋巡察这边,支持免费开放水源,并且降低农具租金。 其中一位知县还是宋溪同年,去年年初才被派来建阳府做官,他牵扯不深,又熟知宋巡查性格,甚至在昨日之前,就在周旋水源之事。 有了宋巡查的命令,一切就更好办了。 到晚上城门关闭前,还有一个县的官员亲笔写了文书。 意思是他们县春耕耽误,他们也有错,但一定会全力配合云云。 驿馆这边欢欣鼓舞自不用说。 府衙郭知府感觉自己已经被架空了。 衙门上上下下一两百人,只能听着人家那边捷报频频,他们反而无比清闲。 这种赤裸裸的夺权,让人心神不宁。 而弹劾宋溪的奏章还未送到皇上手中,暂时没人能处理这位宋巡察。 但真就让他这样为非作歹? “来人,请宋巡察到府衙一趟。” 话音落下,郭知府自己站起来:“算了还是我去吧。” 以宋巡察的态度,普通人肯定请不到他。 郭知府一路咬碎了牙,心里愈发恨宋溪。 他这么乱搞,自己在建阳府是没法待了。 就算是把人绑走,他也要让宋溪老实点,怎么有人能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 可看来驿馆,他直接眼前一黑。 先不说这里面的官学士子,再看看排着长队的农户。 即使宋溪身边没有侍卫没有差役,却也不是孤身一人。 想要动他,肯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 在郭知府脸黑如炭时,驿馆里闹出大动静。 “大人!就是他!他在你的茶水里下东西!”几个书生气势冲冲地揪住厨房杂役,把他丢到众人面前。 宋溪到底是在建阳府府城的驿馆,吃喝用具十分小心,特意派了人手仔细盯防。 还真揪住想要动手脚的人。 那壶加了料的茶水被放到眼前,一个老婆婆道:“我懂些医术,可以帮忙看看加的是什么东西。” 这老婆婆也是村里来求水的,自告奋勇前来。 “加了过量的朱砂。” “朱砂使人昏睡,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言一出,在场学生村人们顿时怒了:“你为什么要害宋巡察!” “对啊!为什么!?” 向秀才道:“说,是谁指使的你!” 被众人围住的厨房杂役惊慌失措,但绝口不提是谁指使。 驿馆掌柜被带过来时,也是绝对不供出背后之人。 宋溪对驿馆并不信任,从始至终跟这个掌柜接触都不多,现在也证明他的直觉。 但对方不说,他也知道是谁。 现在整个建阳府最恨他的两个人,无非郭赵二位。 再看驿馆门口鬼鬼祟祟那人,宋溪冷声道:“谋害朝廷钦差,便是挑衅皇威,诛九族都不过分。” 宋溪继续道:“以皇上的脾气,肯定会追究到底。” 果然,郭知府立刻冲过来:“宋溪!你不要乱说!” “你如今行事,才是挑衅皇上。皇上放权给你了吗?你竟然绕过建阳府府衙,自己去各县宣事,这难道就不是藐视皇威?” 宋溪淡定道:“是吗,咱们在建献村时,不是已经说好了,郭知府要变卦?” “本官正好缺人手,还想问郭知府借些人呢。如果能尽些力,往后追究起来,也能略略补过。” 话音落下,跟着郭知府身后的官员们明显意动。 他们想将功补过啊! 如果事情已经成定局,朝廷肯定发现建阳府异常,肯定会追究的! 现在要是还不补救,那就彻底晚了啊! 要说他们之前是在观望,本能听知府的话。 但看着下面各县态度,再看宋巡察胆识手腕,肯定想听宋大人的话啊! 之前是没投诚,是没找到机会。 现在好像时机来了! “宋巡察说得对,建阳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我等也想略尽些绵薄之力。” “宋大人,我是户司右参事,愿意为您的效劳。” 户司主事还没开口,右参事急于投诚,这是真的很想进步了。 郭知府看着众人,笑里藏刀道:“好啊,真是好啊。” 可下面官员背叛他,就如他会把赵族长丢出来当炮灰一样,皆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今这局面,只有这样做了。 “宋巡察,依本官来看,这杂役必然是赵家派来的。” “赵家兼并建阳府大半土地,您也是知道的,这次开放的诸多水源,多半也是他家的。” “赵家各房本想趁着干旱挣一笔水钱,没想到遇到宋巡察您。” “而且他家大片土地荒废,耽误春耕,更是罪大恶极。” “现在还要谋害朝廷钦差,实在不能容忍。说实话,下官在建阳府近三年,也是受尽赵家欺凌,还请宋巡察做主啊。” 一个五十多的官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年轻官员。 这位年轻官员并不觉得忐忑,反而坐到位置上,先是笑了下,随后道:“既然赵家如此罪大恶极,郭知府想怎么办。” 你不是想投诚吗。 来点实际的。 宋溪直直地看着他,等郭知府的回答。 众人安静下来。 谁都感觉的到,宋巡察在故意给他难堪。 按道理来讲,知府大人都这般恳切了,应该就坡下驴,两人握手言和,一起对付赵家才是啊。 可宋溪却知道这人,这边刚握手言和,那边就会有小心思。 还不让他当中表态。 反正他们两个永远不可能达成真正的合作。 郭知府感受到屈辱,但现在这情景,越屈辱,反而对他的事情越有利,他咬牙道:“立刻抓捕赵家族长!让他下令开放赵家所有水源。”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喜笑颜开。 第238章 好啊! 赵家手里水源众多! 只要他家开口,那大半农户就不用发愁了! 向秀才皱眉,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他经验不多,听不出其中藏着的陷阱。 “他下令?文昭国山泽皆是皇上的,他能做得了主?”宋溪道,“即使包给赵家,那他家山泽税可交了?” 山泽税,就是山货野味乃至渔获,都归皇家皇上所有。 但凡买卖这些东西,都要给皇上交专门的税,此税收是给皇帝本人的。 不过朝廷对此管得不算很严,可真要算起来,赵家山泽税交的如何,那就是两回事了。 宋溪继续道:“以文昭国水源做他家私产,可真是了不得。难道他的家法大于文昭国律法,大于皇上?” 向秀才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 首先,干旱时开放水源,本就是官府应该做,即便承包水源的地主需要收费,也不能太过分,衙门应该监督。 郭知府一番话,把应当做的事,变成惠民福利,甚至还能减轻自己和赵族长的罪责,所谓将功补过。 就像是你本来就该领工资领公司福利的。 可对方说,哪有应不应该,这是老板赏你的,你别抱怨了,赶快感恩! 这种情况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啊。 果然是宋巡察,直接戳穿对方的漏洞! 在朝廷当官未免太难了,要长多少个心眼啊。 郭知府惊讶万分。 宋溪反应的未免太快了。 可他不知道,宋溪是看过他奏章。 岂止明白他处事习惯,还明白他那些算计。 不是宋溪贬低他,会在奏章挖坑的朝臣可太多了。 就这点本事吗? 宋溪吃了口茶,那边郭知府已经跪下,他心口不一,装的十分忐忑:“岂敢岂敢如此。” “水源本就是皇上的,应该由您下令开放!” 向秀才警铃大作。 皇上的水源。 宋巡察下令?! 若看不出他心里藏奸,大家都是傻子!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陷阱,宋巡察竟然道:“嗯,不正在做吗。” “尽管开放水源,有事我担着。” “现在,郭知府再说说,如何处置赵家。” 宋溪这句话就是向众人说明白了。 放心去做,有事他担着,一点推脱之感,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他做事也太狠了。 等朝廷知道这句话,他要怎么办? 建阳府春耕不利,又遇旱情的事发展到现在。 谁都知道宋大人的决心。 以他的手腕,本地灾情一定能得到缓解。 可他怎么办啊。 宋溪面对大家眼神,补了句:“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谁能放心?! 您都替皇上发号施令了。 郭知府为了脱罪,肯定无所不用其极啊。 他必会添油加醋告您的。 在场众人。 百姓们自不用说。 学生们渐渐回过味。 官员则一心要将功补过,肯定不理会其他,坚定要办差。 郭知府本人同样刚要做些政绩出来。 当然了,等朝廷注意到宋溪的狂妄之言。 就是郭知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机会。 说不定他不仅能将功补过,还能的彻底脱罪,拿宋溪的“狂妄”给自己铺一条青云路! 郭知府就不信,皇上会允许宋溪这种狂悖之言! “当然要严惩。”郭知府继续道,“您都这样说了,下官肯定严惩赵家,好好将功补过。” 说罢,他又看看身后众人,只留下户司右参事,其他人跟他回去查办赵家! 有人顶锅,还有人收尾。 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宋溪稍稍摇头,再看那投诚的户司右参事脸色苍白。 这就是投诚投的太过了。 原主不要你,新主子还不好用你。 宋溪好笑道:“办差吧,其他事不用多管。” 真的不用吗! 您眼看着时日无多,我怎么办! 宋溪起身伸伸懒腰:“都什么点了,后厨做饭了吗,大家先吃饭吧。” 面对其他人,宋溪自然没有傲慢之感。 人是铁饭是钢,吃饭要紧! 楼下血雨腥风,宋溪慢悠悠回二楼房间吃饭。 里面饭菜已经摆好,但门口的人一把拉他进屋内,按着亲了又亲。 闻淮心情大好,看着宋溪抖威风,怎么看怎么开心。 “皇上惩罚我之前,先让微臣吃饭吧,好饿好渴,水都不敢喝啊。”宋溪也笑。 他们两人再清楚不过。 最后的黄雀到底是谁,一目了然。 现在就看着郭知府怎么跟赵家斗。 他以为斗垮赵家拿到政绩,再举报自己代皇上发号施令,就会将此事化解于无形。 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自己这还有权色交易呢。 闻淮哪舍得让他先进行权色交易,还是先吃了饭再说。 接下来几天里喜讯频传。 有宋巡察做好背锅的准备。 再有郭知府下死手整赵氏一族,下面知县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把县里事情料理清楚又是一回事。 主要各地乡绅土豪都有家丁还有忠心的佃农。 就连宋溪也是靠着人手抓住地主,才把水源放开。 这就看大家的本事了。 能不能将功补过,能不能做成这件事,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 为了自己官途,肯定要拼命啊。 好在各地百姓因宋巡察的缘故,还是听各地衙门的话,算是平白多了帮手。 赶来驿馆求水的百姓越来越少,到了四月二十七,已经没人再过来了。 “这是好事。”向秀才知道,大家不来,是因为家里的旱情缓解了些。 可驿馆人少了,谁来保护宋大人? 他已经暗暗通知同窗们,准备让大家轮换着来此地保护宋巡察。 但此时驿馆门口,之前派出去的禁卫回来了两个。 他们两人紧急办了差事,快马加鞭赶回。 宋大人这边无人守着,是真的会掉脑袋啊! 再看宋大人罕见没反驳,只小声道:“我会帮你们求情的,放心。” 啊? 求情? 皇上已经知道看?! 不要啊! 宋溪又对向秀才道:“这事很快就会结束,你们也该提前回府学读书了。” 不要啊! 他们不想回去! 宋巡察道:“八月乡试,忘了?” 乡试! 没忘。 但是大家舍不得离开啊。 再舍不得也要走,禁卫立刻让他们回府学,自己带着的三十学生也回去。 原本冷清下来的驿馆更凄凉了。 宋溪道:“你们两个也好好休息吧,忙了这样久,肯定很累。” “不行,大人安全要紧,我们换着休息即可。” 楼上传来冷哼:“你们也知道大人安全要紧。” 两名禁卫立刻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在皇上这些年脾气真的好了不少。 “去休息吧,宋大人安全不用担心。” 宋溪也点头:“放心,没事的。你们差事办得很好,应该得到嘉奖。” 闻淮也嗯了声,两人彻底放心,这下可以好好休息。 宋溪瞪他,闻淮又道:“差事办得确实漂亮,回去论功行赏。” !!! 没守在宋大人身边,不仅没被责罚,反而有赏! 两人反应过来,皇上认为他们足够听大人的话,所以还算满意。 当然,还是大人帮他们说情了。 等他们回去休息,宋溪走到房间道:“吓唬他们做什么。” “没吓,只是觉得人手给少了。”闻淮道,“我的错。” 宋溪好笑道:“国子监带来的几个差役,不都是你派来的。” 闻淮挑眉:“那也不够,下次把兵符给你。” 行吧,那确实够了的。 此时的京城。 雪花般的弹劾奏章送到垂拱殿。 垂拱殿侧殿,三位阁臣正在处理奏章。 三人默契地把弹劾宋溪的文书放到一旁。 建阳府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当地士族与官员勾结,正好撞到宋巡察手上。 还撞到皇上手上。 郭知府也好,所谓的赵家族长也好,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这些弹劾宋溪的奏章,全都留着让皇上处理即可。 “说宋巡察嚣张跋扈,扰乱地方。” 有点离谱了,宋溪什么人,他们这些阁臣早就看在眼里。 “还说他有造反的意图。” 真不知道他造反干什么,皇上都追过去了。 “还说他在驿馆里召妓,淫乱不堪。” 第239章 这应该是有人看到什么痕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向秀才那般单纯。 阁臣们更沉默了。 皇上要是不在那边,确实是天大的事。 但皇上在啊,谁能说什么。 还有,招妓? 知不知道你们在写什么东西啊! 所谓弹劾奏章,众人再也不敢看,直接送到垂拱殿正殿。 等着被皇上挨个收拾吧。 建阳府,驿馆。 皇上已经准备回京。 现在四月三十,必须回去了。 宋溪虽然不说,可他也知道不能懈怠。 再说,他还要回去处理奏章。 尤其是弹劾宋溪的那些人。 两边同时收网,好让这些人明白。 宋巡察就是能以他的名义发号施令。 这是什么天大的事? 但闻淮还是不放心:“我再留几个禁卫给你,万事安全在上。” 宋溪并不需要:“你回去路上也要用人,我这你放心吧,他们四个都回来了,差役们也回来了。” “相信我啊。” 闻淮捏捏宋溪的脸:“不行,绝对不行。我出事文昭国还会太平,你出事就完了。” 宋溪彻底沉默。 你不要把想当暴君表现的那么明显啊! 这对吗! 第123章 齐明三年,五月初。 建阳府的情况已经传遍文昭国。 但多数人前脚知道那边出事,后脚又听到宋巡察已经在处理当地春耕和旱情问题。 先是旱情,建阳府内里水源已经全部免费放开,确保已经耕种的田地有水可用。 其中多番争斗自不必说,当地士族都喊着宋巡察欺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说郭知府助纣为虐。 可两人并不理会,只做手头的差事。 春耕依旧是大问题,已经到了五月,现在能种的庄稼只有大豆。 但大片土地都是地主家的,即便留下的百姓想种,也要经过人家同意。 好在各县解决完水源,便立刻清查地主家的账目,期间大大小小打了不知多少架,最厉害的地方还起了乡兵。 拉锯之中,不少土地终于有人种了,后续肯定还有很多问题,但抢着时间种好粮食才是真的。 一直到五月中旬,这个问题也陆陆续续在解决。 赵家面对一个宋巡察就够头疼的了。 再面对倒戈,并且手段极黑的郭知府,实在一个头两个大。 不到一个月时间,多年来巧取豪夺来的田地铺子吐出去大半。 郭知府知道此事重大,直接把他往死里整,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宋溪这边反而坐山观虎斗,把该收集的证据都收集了。 顺便还能考究下面各县县学的情况。 本地府学学生过来请教,他也能从容解答。 这些事传到文昭国其他地方,难免对宋溪有些赞叹。 但大家也知道,建阳府的事情可以了结,可后续还有会有波折。 在官场时间长的人都知道。 建阳府的问题要解决,却不该由宋溪出面。 先不说只写了封文书送到京城,后面既没有得到皇上的首肯,还说什么,开放水源就是皇上的意思。 这也太愣头青了。 此事可大可小,但就算皇上看在事情解决的份上饶过他,难免会有意见。 他们的想法跟郭知府一样。 甚至跟皇上吩咐禁卫的话也一样。 那就是做事放在后面,听上司的话才是最要紧的。 宋溪何尝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皇帝不是闻淮,他大概率也不会这般行事 忙碌一整天,宋溪回到客房休息,难免看看闻淮留下来的香囊。 哎,睡觉,建阳府的事马上就收尾了! 五月十六,暑气正热,最近虽然下了几场雨,但浇地远远不够,还是依靠农户们浇水。 就连街上小贩都道:“幸好开放了水源,否则今年粮价肯定会涨。” “天气太热了,哪里都需要水。” 在众人纳凉时,一队人马急匆匆路过。 中间一人被五花大绑,直接押到衙门。 宋溪看的明白,那人正是赵家族长,他身边的赵志福也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真的抓住了,赵家族长早就躲到郊外庄子上,周围层层把守,轻易攻不进去。 郭知府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人骗出来,现在直接押到衙门。 为首的被抓,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宋溪见此,跟刘大人对视一眼。 剩下的就简单了。 只要等到朝廷钦差过来,他们也就能离开,继续自己的巡查任务。 不止宋溪他们在等。 郭知府也在等。 他们双方都向朝廷汇报情况,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 但宋溪想把事情交接了,继续巡查各地乡试。 郭知府则有意把赵家的事,以及宋巡察越俎代庖的事一并讲了。 好在朝廷没有辜负他们期望。 五月十八,京城而来的钦差便到了建阳府府城。 宋溪四月十五送出消息,京城那边四月二十收到文书。 即使已经以最快速度派人过来,也已经接近一个月。 这也是他“先斩后奏”的原因之一。 真耽误到现在,再等钦差们查明真相,要回水源,地里庄稼早就旱死了。 当然,这也成为他捏在郭知府手里的把柄。 郭知府知道自己犯的错多,即使将功补过的功劳不少,也要看钦差的脸色行事。 所以直接隐下钦差到府城具体时间,早早带着心腹在城门口等候。 想要先一步接触钦差大人,把宋溪直接踩下去。 “此次钦差是谁,可有听说?”郭知府问道。 手下都答:“还不知道,事发突然,京城一直没有消息。” 郭知府皱眉,他这边也得到准确信息。 送到京城的奏章也石沉大海。 这点倒是可以解释,皇上自四月中旬就没上朝了,一直到五月上旬才从太庙回皇宫。 所以那些弹劾奏章,刚开始处理? 也不知派来的钦差会怎么做。 “来了!” “知府大人您看!” 二三十人的队伍从京城方向过来,临到城门前才下马。 钦差等人刚刚站稳,就被郭知府等人殷勤围住。 “大人,下官是建阳府知府郭图,请问您如何称呼。” 那大人打量郭知府,开口道:“本官乃盐平府知府江巍,皇上任命本官彻查建阳府春耕以及佃户出逃一案,也是本案钦差。” 江巍,他完全不认识啊。 怎么没有从京城派人,而是调了盐平府知府? 只听江大人又道:“宋巡察何在。” 郭图立刻道:“他还在驿馆,下官立刻请他去府衙。” “不必,我去寻他。”江巍废话不多说,直接进城。 郭图脸色大变,还是手底下一个书吏想到什么。 “这个盐平府,是最先响应官学改革的吧。” 还有人算了算时间:“宋溪考上状元之时,这位江巍江大人还未离京,他们似乎同在翰林院共事?!” 朝廷,不,皇上特意派了个这样的官员做钦差?! 郭知府冷汗津津。 手底下所有人默契跟他保持距离。 甚至已经有官员要去投靠户司右参事了。 前几日还在笑话他对宋巡察投诚的太彻底。 现在看看,人家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江巍一路到了驿馆,宋溪还以为看错人了。 “宋状元!许久不见!” “江大人!”宋溪好奇道,“怎么是你。” 江巍笑:“盐平府距离建阳府不算远,皇上便钦点了。” 宋溪莫名心虚,刘大人看来看去,说道:“你们两个在翰林院共事过?” “嗯,宋溪看上状元那会,我还在翰林院做修撰。” “是我顶头上司。” 之后江巍被派去盐平府官学做事,但宋溪提前知道那边乡试会试有问题,当地官员把控考生数量等等,还把此事同江大人讲了。 江巍知道后,特意面见皇上,问问要不要彻查此事。 得到首肯后,他便带着老婆孩子上任。 最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江巍不仅解决盐平府的问题,还成功当上那里的知府,至今已经有两年时间。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宋溪都是江大人的贵人。 如此情况下,皇上还派他过来,态度十分明显。 皇上才不在乎宋溪以他的口吻发号施令。 说起来,也有地方官员想要效仿宋大人,却被直接按下去。 两者对比下来,谁人不知这份待遇是宋巡查独有。 驿馆这边老友重逢。 府衙丧如考妣。 第240章 知道江巍跟宋溪的关系,还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 更知道两人都是贫家出身,一个科举考上状元,一个为榜眼,虽不是同一届却都是一甲进士。 郭图郭知府欲哭无泪。 明明一切都在他计算当中啊。 怎么会有皇帝允许宋溪这种先斩后奏的人存在。 皇帝还是储君时,自己是见过的,为人没有这般大度的。 他真的想不通啊! 可他苦苦盼着的钦差已经来了,还要不要状告宋溪? 自己已经准备好“罪证”了啊。 郭图还不知道,宋溪甚至看到自己弹劾他的奏章。 当天晚上,江大人同宋溪谈公事,将皇上送去的奏章给他了。 宋溪翻了一下:“不算意外。他想脱罪,必要找个人拉下水的。” 江大人嗤笑道:“他以为朝廷还跟之前一样,几件事混在一起,就能逃脱罪责。” 无非是想用别人的错掩盖自己的错。 在郭图看来,自己只是侵害百姓利益,又没有伤及皇上。 反而帮皇上揪出宋溪这个狂妄之徒,他才是侵犯到皇帝的人。 可惜了,朝廷现在不是这般办事的。 江大人叹道:“一路过来,文昭国几个地方都在清查田地,虽还有弊端,但已然不错了。” 这才是他愿意效忠的文昭国。 所以建阳府的情况,他会彻查到底,并道:“你若有过失,我也不会放过的。” 宋溪笑道:“好啊,尽管来查。” 说罢,让人把这段时间整理的文书搬过来:“这是我掌握的证据,还有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再有建阳府各县情况,以及知县们的态度。” 宋溪交给钦差队伍的,是极为完整的工作记录,以及他对此地的观察。 有了这些东西,钦差等人差事会容易太多。 而且好几方消息相互印证,记录绝对可信。 这既是方便江大人他们办差,也是自己清清白白的证明。 江巍忍不住连连点头。 好,太好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宋溪。 接下来几日里,宋溪给手底下众人彻底放了假。 建阳府差事不用再管,他们养精蓄锐,等着去下一个地方巡查即可。 不过耽搁了这么久,之前要去的地方难免泄露出去。 那也没关系。 后面六个州府,他们采取抽盲盒的形式! 第二天出发之前,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经历这件事,手底下众人也很熟悉了,虽说队伍里又多了八个人,只说是京城送来,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宋溪等人安心休息,等着钦差点头放行。 他们可以休息了。 府衙那边乱成一团,除了户司右参事独善其身,其他人各有各的难处。 尤其是郭图郭知府,板上钉钉阶下囚。 那赵族长在牢房之中,把能说的都说了。 都到这个时候,自然能攀咬的全都咬一遍,甚至连赵志福也没落下。 但赵志福跟老家牵扯不深,故而没什么真凭实据,做不了真。 郭图的罪证却是小山一般高,已经被拘禁起来,以江大人的性格,他结果好不到哪去。 五月二十三,在朝廷钦差到来的第五日,宋溪一行人可以离开。 这也证明他在建阳府做的所有事都合规合法。 至于以皇上名义说的几句话,皇上本人都不计较,别人更不用多管。 现在别说京城官场上了。 就算整个文昭国官场都明白,宋大人说话就是管用,皇上就是信任他。 不熟悉宋溪的人一头雾水,总觉得这里有什么猫腻。 熟悉宋溪的人反而拍着胸脯打包票:“信任他是理所应当的,你要是跟他接触过,他会相信他的为人。” 这种一心为百姓着想的人,不信任他的话,肯定是你的问题! 真的吗? 你们别胡说的吧。 不管他们是不是胡说。 宋溪等人要离开建阳府了,他们二月底从京城出发,到四月中旬时,已经寻常了五个地方。 唯独这第六个府城,却耽误到五月下旬。 他们要赶紧出发,还要抽查至少六个地方啊! 在宋溪他们继续办差时。 建阳府掀起风暴。 上到知府,下到县里差役,全都清查一遍。 各县一边组织大家种大豆,一边按照宋大人的方法,计算当地百姓土地得失。 只要有凭证,又或者有村里足够口供,或者地主家有账目可查,都会推翻当年土地买卖的交易,还大家一个公道。 至于赔偿和利息,该有的全都有。 郭知府和赵族长还在互相攀咬。 知府手底下官员们为了脱罪,同样什么都说。 赵家则树倒猢狲散,已经有家奴卷带主人家财物逃跑。 这简直就是破窗效应,好的时候看似铁板一块,利益共同体。 真出事了,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这也不难理解,如果他们真的是什么忠义守信之人,就会聚在一起了。 因利而聚因利而散,是最正常不过的。 甚至有人感慨:“看着他们势力如此大,其实不过如此。” 之前反而是大家心生胆怯,未战先败了。 在钦差江大人手中,他们的罪状一桩桩清查。 从春耕为何出事,再到佃农们为何逃走,全都查的明明白白。 顺便还做了宋溪建议的,在建阳府来一次人口清查。 不仅把隐田统计出来,还要把大族隐匿的人口登记在册。 一时间,建阳府回来不少父老乡亲。 若家乡足够好,谁愿意跑到外面呢。 建阳府如此巨变,惹得其他地方官员心里颤颤巍巍。 生怕宋巡察抽查到他们这里。 他把建阳府搅翻天了,也没人管。 要是被抓住错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还未被巡查的地方,尤其是建阳府一带,长官们皆忙碌起来。 他们真的不想出事啊! 以前只清查官学账目,现在府衙账目也在查。 可惜巡察使并未出现。 过了五六日,他们方在川渝之地露面。 原来众人一路急行,不打算在建阳府附近耗费时间。 估计也是知道附近一带的州府胆战心惊,该查的都会查。 直到八月初四,宋溪等人终于在益阳府停下。 当地知府学政吓得厉害,距离今年乡试只差两日,宋巡察这个时候前来,应该不会检查学生成绩,但肯定影响学生心情。 好在宋巡查来得低调,第一时间就道:“暂时瞒着,等考试后再说,我们等开考之后,去下面查账目。” 知府学政立刻点头,这是对的,不能影响考生。 益阳府自古以来学风极盛,来此做官的大人难免入乡随俗,对学生们很是重视。 看着本地五千学生迈入乡试考场。 宋溪难免有些感慨,自己三年前,就是这么去考试的啊。 此话一出,刘大人,当地官员都看向他。 您听听您在说什么啊。 三年前迈入考场,三年后就做让官员闻风丧胆的巡察使。 很难不让人羡慕嫉妒! 宋溪只好闭嘴,乖乖带人去办差。 巡查到现在,基本也要往回赶了,路上再抽查几处,差不多就行了。 其实到现在,文昭国官场基本发现,宋巡察对学生们都算宽容,成绩好坏暂且不论,查是只是违规入学,以及朝廷拨款是否用到实处。 这让不少诟病宋溪以及皇上滥用国库银子的声音减少许多。 而且他这一行得罪不少学官,认为他对“自己人”太过严苛,有些银子用就用了,何必计较。 但益阳府知府学政,以及本地书院院长,却不是这般想的。 本地书院院长本打算拜访宋溪,那边却道:“您是长者,应该我等去拜访您的。” 等宋溪去的时候,并未着官服,只穿了儒生衣裳,提着礼物前去。 所谈之事,无非是官学情况,以及请本地院长指点。 各地官学改革虽有成效,却也不能一劳永逸,必须听取众人意见。 本地知府忍不住道:“听他在建阳府行事,还以为性格张扬。” 岂料行事这般妥帖,并不以权压人。 怪不得皇上信任他,这很合理啊! 益阳府乡试学生们出考场第一件事,就是揉揉自己耳朵。 除恶扬善,伸张正义宋大人来了?! 等会? 宋巡察又走了?! 就在他们考试期间走的?! 这怎么行,他们很想见见宋大人本人。 天下学生,谁不崇拜宋溪呢! “那就努力考试,考到京城就好了。” 第241章 从益阳府离开,宋溪等人踏上回京途中。 期间查了几处官学账目自不用说,建阳府那边的事情也落入尾声。 江大人能力本就不错,又有宋溪提前准备的各种证据。 赶在乡试结束后,便押送郭知府赵族长等人去京城再审。 建阳府也有代知府暂时管辖,在这次大清查里还能留下来的官员,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们基本都是不与郭赵二人同流合污饱受排挤的官员。 实在没想到,还有被重用的一日。 所有人无不感激朝廷,感激皇上,感激宋巡察。 天底下就该多些这样的好官! 宋溪跟江巍几乎前后脚到京。 再看时间,已经是九月初了。 但江大人几次去宋家寻人,都找不到宋溪。 问就是宋大人被召到宫里跟皇上谈公事。 要么就是国子监那边事多,需要宋溪处理。 宋溪确实如此。 他九月初二回的京城,回家匆匆见了家人一面,立刻去吏部述职,然后面见皇上,然后就回不了家了! 要不是他还要脸,不想被同僚们多讨论,至少要留下半个月,所以推脱国子监还有差事。 面对闻淮幽怨目光,宋溪也不想啊!可经过此事,已经不止阁老们知道两人关系。 朝中不少人,尤其是跟着他巡查乡试官学的人,但凡细心些的,很难不发现端倪。 这种情况下,他继续躺在福宁殿,像什么样子。 从此君王不早朝? 闻淮也不系衣服,抱着人道:“被发现有什么问题?” 闻淮只觉得宋溪瘦了太多,身板倒是更结实了,让他爱不释手。 宋溪紧紧勾着他脖子,无奈道:“还是算了吧。” 这话让闻淮动作一顿,低头看他,见宋溪真的这般想,追问道:“为什么?” 宋溪有点不好回答,推脱道:“我出差大半年,让我休息休息再说。” 宋溪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实在不是会说谎的人。 两人一时间有些沉默。 闻淮明显挂脸,等宋溪急着出门赴江巍的约,更是冷哼一声,势必要让对方看到他在不高兴。 宋溪系上腰带,怎么感觉自己像个渣男? 但江巍找他好几次了,不能再拖着,否则真要其他同僚看笑话了! 而且有些事确实不好多讲。 主要上次讲了,就出现变故,这次想要缓缓。 宋溪从宫里出来,正好碰到皇上提审郭图郭知府。 郭图看到宋溪,眼神带着恶毒。 要说世上最恨他的人,莫过于眼前人了? 不对,还有这次查处的官学贪官污吏,还有宋家大房的人,还有去边关吃沙子的宋老爷。 自己的仇人竟然数不清。 宋溪反而满意笑了,重回京城,也没什么其他感觉。 反正都是得罪人,在哪都一样。 可他不怕得罪,谁让他会吹枕边风。 等江巍终于见到宋溪,第一时间没有问他怎么一直不在家,回京了还不好好休息,而是追问道:“我看京城水泥作坊开了好几个,好多道路都在用水泥修缮,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跟我讲!还是不是朋友了。” 宋溪出差之前,水泥的制作方法以及好处已经展现出来。 但在京城之外的官员耳中,多是只闻其名。 毕竟能大规模生产的地方,唯有此地。 其他地方多还在筹备。 盐平府知府江巍若不是因差事来京城,怎么可能亲眼目睹水泥的好处! 可一向敬业的宋大人却罕见顿了下:“水泥推广已经在做了。” “我想问个私事。” “你是过来人,要是家人不喜欢你未婚‘妻’,你会怎么办,怎么说服他们?” 第124章 江巍有些茫然,还以为听错了。 宋溪已经有未婚妻了? 怎么完全没听说过啊。 “你未婚妻是哪家小姐?” 宋溪扶额,只道:“暂时还不能说。” 讲到这,江巍难免叹息。 被皇上如此看重的宋溪也会为婚事所困,真难啊。 说起这事,他确实有经验。 “当年我考上举人,家里就想让我退亲,但是肯定不能做这种事。” 总之就是,考上举人就成亲了。 但自己去读书,家里人又看不惯他娘子,之后干脆带着娘子出去读书,直到考上榜眼,又在京城住下云云。 “如果家人真的不喜欢,你就要全心全意的护着,否则她肯定会受委屈的。” “可以的话,成亲的话搬出来住,肯定减少矛盾。” 江巍说得口干舌燥,就差把自己毕生经验传授给宋溪。 但都说到这了,宋大人还是不说对方是谁。 这也没错,婚事还未定下,确实不好暴露姑娘家的姓名。 宋溪认真记下,犹豫了下又道:“这是还有一个关键,我之前就想把他介绍给家里人,到跟前时出了事,那会还很伤心,家人看在眼里。” “多半也是担心我,所以不会喜欢他。” 啊? 还有这么复杂的过程。 什么时候的事啊。 难道是对方言而无信? 谁那么有眼无珠,宋大人性格好长得好,京城不知多少名门闺秀都想嫁他。 甚至还有俊朗小郎君对他垂涎三尺,都不敢告诉宋溪,生怕吓着他。 这种情况下,宋溪家人不喜欢对方,倒是很正常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慢慢来吧,家人也是心疼你。”江巍最后说了句。 这倒是没错,宋溪知道母亲妹妹为了自己,也会咬牙接受闻淮。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纠结。 这世上能让宋溪纠结至此的事,也是少见了。 说到最后,宋溪道:“接下来这几天我要去拜见夫子院长,事情比较多。” “等你离京前,我们再详谈水泥作坊的事。主要是我也刚回来,还要去工部问问情况。” 他这几日休假,休息完就去工部办差。 江巍点头:“好。建阳府的案子还在审,至少要半个月后才能出结果,也不着急。” 说是不着急,其实望眼欲穿。 这么好的东西,他是真的想要。 秋收之后就能组织他们盐平府百姓修水渠修道路修房子了。 宋溪让他安心,东西造出来就是让用的,他把配方公开也是让大家用的,迟早会推广到盐平府。 回到家中,又跟母亲妹妹说了会话。 妹妹前几天过了十八岁生辰,自己没能刚回来,但补了生辰礼。 孟娘子见女儿去看账本,悄悄拉了儿子道:“你帮娘看看这些帖子,哪些人家好些,不要什么门第,只要人品好即可。” 见宋溪诧异,孟娘子连道:“这都是上门说亲的人家,我也去了几次宴会,但拿不准对方人品。小八年纪也到了,该相看相看了。” 宋溪默默坐下来,真的认真挑选,不少人家他确实认识。 “这个不行,长得丑。” “他家喜欢纳妾。” “这人脾气不大行。” 挑挑拣拣下来,宋溪一个也没看上,配妹妹还是差点。 孟娘子看的好笑,不知又从哪搬来一摞:“这些呢。” “娘,哥哥你们看什么呢。”宋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还凑过来道,“又给我说亲事呢。” 宋溪边看边笑,家里这么多名帖,肯定瞒不住妹妹:“你也看看?” “好啊,我自己挑。” 孟娘子看了半晌,一家三口分析起京城适龄青年。 其实她还有很多名帖没拿出来,那都是给宋溪说亲的。 可三年前那会,儿子实在伤心,之后再也没提过。 这种情况下,不知道该不该讲。 等第二日宋溪去见文夫子,孟娘子特意问问女儿的意见。 宋潋叹口气道:“哥哥的事不用操心了,您专心给我找吧,最好找个入赘的。” 入赘吗? 也行。 她不舍得女儿离开家。 嫁了人哪有在家里舒服。 孟娘子想的不多,也知道女儿儿子聪明,听他们的就行。 宋溪还不知道妹妹安排好家里的事,正在去往西郊皈息寺的路上。 在他离京的半年里,这条路竟然用水泥路重新铺设了。 而且还按照他之前的想法,马车、马匹急行的、人行的做了稍稍区分。 这样既能保证人的安全,还能减少马匹马车的损伤。 原本坑坑洼洼的官道变得如此平坦,他还有点不习惯。 但附近百姓显然习惯了,像是这条路早就存在了一般。 到了皈息寺,文夫子听他说起,好笑道:“你出去办差没多久,这条路就修起来了。” 第242章 连文夫子都不能免俗,修路的时候跟苟旦他们一起围观,修好还踩上去走了走。 苟旦给夫子宋溪端来茶水,往他身边一坐:“小溪哥哥,水泥什么时候开始卖啊,大家都等着呢。” 宋溪笑:“很快了,水泥作坊已经建好,就等着大规模生产。” “太好了,到时候我家也能用。” 宋溪见他悠哉悠哉,自己找果子吃,忍不住问道:“明年就十四了,该考童试了吧。” 小苟旦震惊,不行啊,他才十四。 他读了不过六七年的书,远远不够! 文夫子都不赞同:“他才几岁,读了六七年的书,哪够资格去考试。” 不等宋溪小苟旦再说,文夫子就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好吧,是这么回事。 两个学生老老实实听训。 苟旦又听说小溪哥哥明日要去南山拜见梁院长,再见见好友,便也想去玩。 “这个简单,明天我带你去。 今年八月初乡试,八月底放榜。 好友们成绩已经出来,他肯定要去看看,该安慰安慰,该祝贺祝贺。 对宋溪而言,乡试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会试甚至也过去很久。 但对好友们来讲,却刚刚开始。 当年一起考中秀才陆荣华,乐云哲,萧克,廖云,稍微晚一些的范浩。 他们今年四月都参加乡试资格考。 除了范浩外,其他人都拿到名额。 但真正考中举人的,却只有乐云哲以及廖云。 这个结果对宋溪来说并不意外。 他们两人的天分一直拔尖,廖云还要更胜一筹。 落榜的陆荣华萧克则各有安排。 萧克与宋溪同岁,今年皆是二十二,虽说家中受到皇上整治士族的波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会继续读书。 今年二十九的陆荣华准备从远帆书院退学,接手他爹娘的小买卖。 文夫子道:“也好,过去安慰安慰陆秀才。” 第二日清晨,宋溪带着苟旦去了南山,先了远帆书院,正好赶上陆荣华收拾行李。 看到宋溪过来,他难免露出惊喜,刚想喊对方名字又有点不好意思。 小苟旦道:“都是好友,别害羞啊。” 陆荣华这才点头,正好他娘子,还有五岁的孩子过来,介绍道:“这就是宋溪。” “见过宋大人。” “见过宋叔叔,我爹经常提起你!” 宋溪挑眉,自己都成叔叔了,说着从腰间摸了个小玩意给他,等孩子去玩了,才安慰陆荣华:“科举本就艰难,做别的也大有前途,行行出状元。” 由宋状元说这话,倒也合适。 陆荣华叹口气,不舍地看一眼书院。 但他很清楚,早点毕业操持家业才是真的,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再让家里承担,所以他笑道:“嗯,做什么都行。” 宋溪却不是安慰他,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道:“现在的科举确实太难。” “以后慢慢分科,就会好很多。等你家孩子长大时,或许就能赶上了。” 苟旦好奇道:“怎么分科啊。” 宋溪认真答:“文理工农医,暂时这么分。” 这事不算秘密,也是国子监正在推行的。 以后每科考试都有各自的名额,希望能让天底下的人才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这个希望有点大,就不说出来了。 陆荣华听着,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看着年仅二十二岁的宋溪,他感觉自己能等到那么一天。 想当年初见宋溪时,还以为他参加童试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如此厉害。 他又敬仰学习好的人,只是没想到宋溪好到如此地步。 说句不好听的,陆荣华做梦都想成为宋溪许滨这样的人。 可惜也只是做梦了。 如果以后真的如宋溪所说,每人都能施展自己的才华,那就太好了。 陆荣华相信,宋溪肯定能办到。 送走陆荣华一家,已经快中午了。 宋溪干脆带着小苟旦去明德书院蹭饭,依旧刷脸进门,一点障碍也没有。 苟旦头回进明德书院,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自他读书起,就在文家私塾待过。 方才去远帆书院,已经大开眼界,现在才知道为何明德书院才是南山第一。 无论是这里的学生气质,还是景物风貌,实在让人眼花缭乱。 “我要是能在这读书就好了。”苟旦说完,又叹口气。 他天赋很一般的,顶多算是有点小聪明,能考上秀才就是万幸,何况其他。 明德书院真的高攀不起。 宋溪见此,不好多劝,他也知道考上此地的难度。 而且跟不上这里的进度,同样非常痛苦。 苟旦忽然抬头:“小溪哥哥,你方才说的医,是人医还是兽医。” 宋溪哭笑不得:“肯定是人医,兽医属于农科。” 农科种庄稼吗? 他要说,自己想学未来的农科,他爷爷会不会打死他啊。 宋溪认真听着:“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但以后的农科并非简单的种田,这是一门科学技术。” “你要是愿意学,闲暇时间就可以利用起来,等你考上秀才,说不定真的分科了。” 苟旦今年十三,算他二十岁考上秀才,肯定已经分了的。 两人聊着,直接去梁院长书房蹭饭。 期间还遇见几位训导,见宋溪巡查回来还这般低调,竟有种果然如此之感,这确实是他的性格。 梁院长早知宋溪要来,看他瘦了不少,眼神却格外坚定,就知道出去一趟大有收获。 接下来苟旦便后悔了,不应该跟过来的! 他们聊什么官学,什么账目,什么银子,有没有花对地方,招生情况如何等等,听他的头晕眼花啊。 好在他很是知礼,老老实实在一旁研磨递笔,乖巧得不行。 梁院长听完,摸着胡子,眼里满是欣慰:“不错,做事有始有终,虽说只是抽查,但足以清正官学风气。” 梁院长心里感慨,自己想了许多年的事,竟然真的办成了。 宋溪明显还有更多想法,比如科举分科。 “你的提议我已经看过了。” “从秀才开始,分文理工农医五科,设定不同的科目不同的考试。”梁院长其实不大赞同。 他自幼读圣人学,对其他学说虽有涉猎,但直接把另外的科目拔高这样多,心里难免过不去那个坎。 “你这种考试,不是选士,而是选吏。” 梁院长道:“我再想想,你先去见见朋友吧。” 宋溪这次巡查,并不只是查看账目,也有采风的意思。 他是经历过层层科举,知道每一层要淘汰多少人。 被淘汰的学生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天赋不在这上面,又或者能力没那么出众 这可是比现代高考还要艰难的考试。 对宋溪来讲的,无论是秀才日益增多,科举越发艰难,都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各地的秀才,他们读了许多年的书,却多半无事可做,风气之滥觞,也跟无事可做有关。 大白话便是,一群读过书的青年人,整日无所事事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这种情况下勾结成伙,是很正常的事。 不如再给大家一条出路,或许能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 小苟旦跟着宋溪出门,脑袋终于清醒了。 当官也太难了,怎么什么都要懂啊。 “宋溪!” “宋大人!” “你这身量怎么看着愈发挺拔。” “出去一趟气质更沉稳了。” 乐云哲廖云萧克知道他来了,便在附近等着。 三人里面,唯有萧克还是秀才儒衫,另外两人已经换了圆领举人衣袍。 他也看出来了,叹口气道:“又没考上。” 宋溪道:“能过资格考已经很好了,你今年不过二十二,不着急。” “你也二十二!” 宋溪挑眉:“那不一样。” ??? 够了啊! 不要显摆你的天分! 苟旦看来看去,更加明白明德书院学生的天赋有多高。 在这炫耀自己的天赋,并不招来太多嫉妒,因为这里基本都是天才。 多数人考上举人,只是时间问题。 完了他也要羡慕了啊。 怪不得人人提起明德书院,都削尖脑袋想进来。 对了,还有国子监,听说如今的国子监更可怕。 苟旦跟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就去了萧克号舍坐着说话。 萧克虽受打击,却也没有真的垂头丧气,但准备回乡散散心,明年再回来读书。 说起来他也许久没回家了。 宋溪点头:“回去看看也行,你表弟也回去吗?” 第243章 萧克嗯了声,他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水泥,我能不能把配方带回老家,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他家近年来情况不好,很需要发展。 “这有什么,配方都是公开的,只要售卖按照官方定价,朝廷并不限制。” 萧克连连感谢,心里大石头落下。 再看向乐云哲廖云。 他们两个都不打算休息,搬到东院后,就开始备考明年会试。 时间不等人,距离考试时间很近。 宋溪点头,自己那年也是这般做的,确实有效果。 当然期间还经历了分手,这就不必讲了 说话间邓潇柳影也来了。 他们都是明年考会试,心里难免忐忑。 有宋溪在,至少有个心理安慰,还能请他看看文章功课。 苟旦更加头晕,这些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全都听不懂! 完了,感觉自己科举之路越来越渺茫。 一想到千辛万苦考上秀才,还有举人,还有进士,他就头疼啊。 还是学农科好,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分科成功。 宋溪看了看。 会的,他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宋溪当晚带着苟旦在书院住下,没办法找他看文章的同学越来越多,不好厚此薄彼。 在明德书院住了两日,终于在九月十一脱身。 眼看小苟旦越来越蔫儿,就知道他也被迫看了很多读不懂的文章啊。 宋溪只好把人先送回家,一时间竟没了去处。 略微想想,还是决定去看看大宝小宝。 虽说回来第一天便进了皇宫,可陪它俩的时间太短了。 宋溪耳朵红了下,带着三宝熟练走了宫里侧门。 门口侍卫已经十分熟悉,帮宋大人牵着马,另有太监夏丰急匆匆来接。 夏丰一脸惊讶:“大人您这几日不是休息吗?” 所以皇上总是不高兴,脸色臭得可怕。 处置建阳府那群贪官时,案子办得极为严苛,就连将功补过的郭知府都被判全家流放到鸿合州,那是极偏远的山区啊。 宋溪道:“已经见过师长,左右也无事,陪陪大宝小宝。” 夏丰连连点头,消息到闻淮那,他只冷哼一声,脸色总算好多了。 福宁殿内。 大宝小宝要多乖有多乖,全都躺平任撸。 让宋溪没想到的是,没过一会,四宝也被送过来。 三岁多的四宝还是不怎么说话,刚一回来就小跑到宋溪身边。 他也不敢靠近,眼神却不是怯生生,只盯着宋溪看,又看看大宝小宝,学猫猫一样躺在旁边,明显让宋溪撸他。 他这动作让在场众人惊呼一声,显然被萌到了。 唯有好脾气的宋溪抱怀看他,开口道:“起来,坐好。” 四宝有点茫然。 宋溪又道:“不需要这般讨好,坐起来。” 刚进殿门的闻淮听到这话,贱兮兮道:“我早说过,这不是个老实的,心眼多着呢。” 四宝已经坐起来,偷偷摸猫爪子。 他们之间也算熟悉,没有发生挠人惨案。 宋溪见他过来就抱着自己,小声嘟囔:“跟你倒是很像。” 闻淮立刻对天发誓:“我绝后,他肯定不是我儿子。” 殿内众人想笑不敢笑,又怕自己掉脑袋,这话真不能听吧。 宋溪敢笑,但也觉得笑了不大好,说起另一件事:“西郊的路修得很好。” “嗯,你不是说过吗?”闻淮还介意宋溪不多陪他几天了,故意阴阳怪气学他说话:“朝廷怎么回事,距离京城这样近,也不好好修路!” 宋溪立刻捂他嘴,震惊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自己想。” 宋溪绞尽脑汁,任凭记忆再好,也想不到自己随口吐槽的话吧。 闻淮戳他脑袋:“你刚上学那会,走路上学。” ??? 六年前?! 那会他们俩还不熟呢。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随口说过的话? 宋溪哼笑,凑到他耳边:“拿我当男宠那会?” 闻淮不肯服输,也咬耳朵道:“就是看上你了,是不是男宠都想睡你。” 但话音落下,闻淮自己脸色一变。 这件事算是两人心中禁忌,宋溪开玩笑就算了,自己不好讲的。 可宋溪却没生气,只拧着闻淮软肉,面上甜甜蜜蜜的:“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按理说该介意的。 但现在的宋溪显然真的过了这个坎。 一个是他已经有足够的底气。 二是闻淮也给了足够的信心。 跌一次跟头没关系。 他会起来继续走。 就算再跌一次,他也能承受。 再说,闻淮应该不会让他跌了,就算他是个混蛋,也是爱自己的混蛋。 福宁殿里宫女太监基本都离开了,闻淮指着四宝道:“闭上眼,捂住大宝小宝的眼。” 四宝立刻趴到大宝小宝身上,捂住自己眼睛。 宋溪和闻淮接吻时尽量不发出声音。 主要宋溪不想在孩子面前亲啊。 你要不要脸啊! 四宝透过指缝偷偷看了眼,赶紧又闭上了,但心里忽然很安稳。 非常聪明的他,感觉到心里暖烘烘的。 等宋溪把闻淮推开,继续撸猫时,还问了四宝的学业。 今年不到四岁的四宝还没正式启蒙。 宋溪认真思考过了,他道:“我来教他吧。” 这下闻淮四宝都看过去。 闻淮眼里都是嫉妒。 你教他? 凭什么? 凭不相信你们! 四宝不聪明就算了,这般聪明,又这般像闻淮。 若不好好教,肯定会出问题。 闻淮皱眉,颇有些嫌弃,但想到自己读书那会,似乎只有交给宋溪才不会养歪? 也算便宜这姓闻的了。 “你抱着猫出去玩。” 四宝还是不说话,看着宋溪等待指令。 宋溪无奈捂脸:“去吧,晚会再回来。” 至于多晚,就看什么时候能把闻淮哄好了。 第125章 哄闻淮是个体力活,宋溪都害怕自己哪天腰折了。 一晚上下来,只觉得比出差还累。 要不然再出一次差? 第二天早上,大宝小宝加上四宝整整齐齐。 宋溪闻淮带着他们出宫玩了一天,算是放放风。 直到九月十五,宋大人正式回来上班,当天早上从福宁殿去了奉天殿上朝。 下朝直接回国子监,国子监有王司业裴司业,事情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学校如今有五千三百学生,即使成绩最差的学生跟之前相比,也有十足的长进,在科举成绩上,明显有所增长。 这五千三百学生里,仅有不到四百秀才。 近四百秀才,有一半学生拿到乡试考试资格,考上举人有三十六人,成绩已然不错。 但与之相比的,还要是明年参加童试的考试人数。 国子监正式招生时,总共招了五千学生。 现在这些男女学生,都在准备明年的童试。 他们多数都要回家乡考,已经在请假回乡了。 并非是学生们扎堆回去。 主要在国子监学了两年多,多数人水平已经足够了。 裴司业最近忙的正是这件事,九月底的考试,将决定谁能回家考明年的童试。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五千学生,多数都会有秀才功名。 毕竟这是全国各地送来的天才学生。 他们去年没有考童试,已经是官员夫子们压着了。 按这些学生的话来说:“不学习的话,都不知道自己天赋有多强。” 还好裴司业道:“我是教过宋溪的,你们莫要自视甚高。” 这句话确实有用。 想来若非代祭酒为宋溪,根本压不住这一帮天才学生啊。 自己很厉害吗? 那看看宋大人再说吧! 宋溪今日最重要的事,还是商议推行科举分科制。 其实这也不算特别新鲜,早在前朝就会把数科单独列出来,如今也有单独的明经科。 问题在于以后如何做事,以及于文昭国以礼治国的概念不符,尤其是后者,估计会引起很多读书人的反感。 宋溪在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科”夫子,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说他舍本逐末,轻道重利。 现在分科,更会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就连一向支持他的梁院长都在考虑。 更何况王司业裴司业。 尤其是裴苗裴大人,算是宋溪的引路人之一,他对此十分不理解。 “自古以来,朝中便独尊儒学,这更是朝廷根基命脉,若随意改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244章 “上到皇上,下到百姓,皆会礼崩乐坏,再无约束可言。” 宋溪当然知道这些,并知道整个封建朝廷的社会秩序都是建立在这上面。 若无一套切实可行的代替计划,绝对不能随意拆除,只破坏不建设,便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的分科,只是在科举经文上,再添几项,并不会抢占正统科举的地位。 即便如此,刚一提起就被梁院长搁置,也被王司业裴司业反对。 宋溪耐心解释道:“学生也是儒学出身,怎么会真的不尊儒。” “推行文理工农医,只是为了治国安邦,让天下百姓有更好的生活。” “修建桥梁道路,提高粮食产量,增加医学人手,目的都是为了安民。” 王司业不答,但他其实没什么所谓,只是知道阻力不小。 裴司业认真听着,知道宋溪目的,脸色稍稍缓和:“看院长怎么想吧,他若是答应,我就同意。” 想要推行文理工农医五科并考,他们国子监内部需达成统一意见。 否则外面更不会同意。 见两位司业勉强点头,宋溪稍稍松口气。 但方案还是要改,直到梁院长点头为止。 宋溪也理解大家的想法。 就像你在一家公司几十年了,规章制度一直都是那样,突然来了个人要大刀阔斧改革,是人都要犯嘀咕,觉得这是胡乱来的。 甚至就如闻淮说的,有些东西动一发牵全身。 他要不是后世而来,也不会轻易提出。 仁义礼智信很重要,这确实是文昭国的根基。 但只重道却不行,科技还是要发展的。 宋溪跟两位司业的交谈也不是没有收获,准备再写一版方案,好让大家更能接受。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认认真真梳理五科考试的事。 首先原本的进士科原样不动。 在进士科外单独设置五科,比如文类下面分律令司法历史等,理下面分算理化等等。 这些细分的都好说。 重点是仔细阐述为何要增设五科考试。 宋溪想了想,还是把格物致知的道理搬上来。 在儒学基础上解释五科的重要。 再以孟子的仁政富民为核心,以及忧乐与共、教民安民。 除了这些道理外,再加上对农业对强国的愿景。 再以实际来讲,甚至回到宋溪当初殿试策论的文章上。 秀才举人日益增多,考生越来越多。 分科不是为了抬高其他科目,而是消化秀才,以及科举落榜考生。 给更多读书人一条出路,缓解科举压力。 说白了。 五科并不抢进士科的人才,最拔尖的还是去考进士。 但会给落榜的读书人一条出路。 这样不至于寒窗苦读几十载,落得一无所有,看似空费光阴 写完这篇文章,宋溪都有点力竭。 他并非为了糊弄众人所写,而是真的在方方面面找补。 寻找一个既不会让朝廷百姓动荡,又能温和改革的方法。 等这份文书再送到梁院长手中,宋溪还要去水泥作坊一趟。 京城已经开了四家水泥作坊,在工部带领下摸索如何增加产量。 这就不是有配方即可,还要一步步试验。 宋溪和盐平府江大人在其中一家作坊门前约好碰面。 江大人身上差事已然办完,那建阳府一众犯官罪名落定,他准备回任地了。 “皇上还是那般铁腕,只是没想到郭图的刑罚那样重。” 宋溪愣了下,江大人继续道:“虽说郭大人与当地士族勾结,但许多恶事并非他做的,后来也将功补过,没想到皇上并不留情面。” 江巍感叹几句,又说这确实是皇上性格,也正常。 建阳府结案这事宋溪自然知道,判郭大人一家流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没想到江大人会这般说,要知道江巍在官员里,已经用法严格的那类官员。 等他们进了水泥作坊,宋溪意识到什么。 作为现代人,肯定讲究执法严明。 但古代一定要讲法外还有人情,尤其是郭图这种进士出身的官员,念在他将功补过的份上,也要宽待些。 并不是心软,而是让其他犯了错的官员知道,弥补是有用的。 但政令已经发,此事就算敲定,不能更改。 “这就是水泥作坊?!” 江巍的惊叹然宋溪回神。 宋溪道:“作坊不都是这样吗。” 但江大人没见过! 这么多材料,这么大的锅炉,还有整齐有序的工匠。 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做好自己这边的差事。 这就是士农工商里的工,也是士子不怎么接触的阶级。 即使平时有交际,多半也是工匠去寻官员,而非官员踏足对方的领地,更看不到他们干活时的模样。 所有材料井然有序,工匠们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差事。 这种劳作模式,竟然让江巍有种震撼之感,还有种自己想去试试的感觉? 说话间,工部官员已经来了。 “宋大人许久不见,这位就是江大人?。” 宋溪点头:“这就是盐平府知府江大人,他想寻些匠人带到任地,在当地建起水泥作坊。” 工部官员想了想道:“等属下草拟出名单,不过要等几日,问问匠人们的意思。” “只是不知江大人何时离京。” “五日后就要走。” “那四天后您再来一趟。” 这些事都好说。 宋溪左右看看,问道:“像盐平府这样来寻匠人的多吗。” 听此,工部官员们苦笑:“只此一家。” 只此一家?! 宋溪江巍颇有些震惊。 水泥作坊的好处自不用讲,谁都能看明白。 各地为何不建? 江大人道:“少做少错。” 宋溪也反应过来。 这么看的话,似乎没问题。 地方若要建水泥作坊,免不了被工部又或者宋溪查问。 要是账目有些问题,不仅毫无功绩,还会连累自身。 退一万步说,即便自己没问题,属下要是有问题,那也完了。 毕竟水泥再好,利润也有限,只是实惠地方实惠百姓而已。 对自己升迁作用并不大。 除了江大人这种一心做事年轻官员外,官场老油条,诸如郭大人这类,肯定碰都不碰。 再油滑些的,更不用提。 宋溪欲言又止,当初只考虑水泥便宜好用。 却忘了许多人无利不起早。 宋溪又问:“民间情况如何?” 之前听萧克讲,他家有意开水泥作坊。 但他家也是情况不好,才有这个想法的。 果然,工部官员道:“反响也一般。” 意思就是,虽然百姓有需求。 但有能力开水泥作坊的人家,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主要还是利润太低,风险还大,毕竟是新鲜物件。 宋溪江巍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但这也没有太好的方法,只能一点点推进。 文昭国就像一艘巨轮,靠着以前官员的惯性缓慢运转。 但不能因为嫌弃太慢,就让他们全都离开,那样这艘巨轮会立刻停摆,想要再次启动,就要耗费巨大资源。 唯有慢慢改进速度,才会让这艘船上的人平安无事。 送江巍去任地那日,两人都有些沉默。 最后只能以共勉二字相互鼓励。 宋溪深吸口气。 考试制度推行的不顺利,甚至还没经过国子监内部同意。 水泥好是好,但水泥作坊却很少有人愿意去建。 宋溪难得有些挫败感。 有些事情似乎确实急不得。 宋溪要进城门前,忽然看到城外有几个货郎推着车过来,嘴里还道:“快快,进城就好了,城里路好,推起来轻松。” “还是走西城南城好,在那边卖货太轻松了。” “嘿嘿在水泥路上走,我能多装几十斤的货!用的力跟现在一样。” “不累吗?!别那么拼命啊。” 几人嘻嘻哈哈走过去,又说起旁的事,夹杂着几句,北城的路什么修好云云。 会的,肯定会修好。 宋溪的挫败感逐渐消散,大步朝城内国子监走去。 赶在国子监坐稳,就听王司业道:“梁院长来了!” 梁院长?! 他老人家怎么来了。 不等宋溪出门去迎,就见裴司业搀扶着院长进门。 梁院长打量宋溪,开口便是:“我来此讨论五科考试之事。” 不管是宋溪,还是王裴两位司业,都听出院长把五科并重改为五科考试。 虽说只两字之差,但其威逼进士科的意思明显减轻。 第245章 宋溪一脸惊讶:“您同意了?!” 裴司业还不知五科并重改为五科考试是宋溪的意思,开口道:“坐下再谈。” 等四个人坐下来,梁院长让人把宋溪前几日送去的文书递给两位司业看看。 不管王司业还是裴司业皆陷入沉思。 如果说宋溪刚开始提出五科并重,还让人觉得他对儒学不敬。 但这次的文书,更像是给儒学做了补充。 在仁义礼智信的基础上,发展五类科目。 往大了说固国安邦,往下了说能解决读书人秀才,乃至举人过多的弊端。 学生在考上秀才之前,还跟之前一样。 等考上秀才,就可以选继续考进士,还是考五类科目。 进士科不动,其他科目考好了,可以分到各地做小吏,并且是术业有专攻的小吏。 这似乎也是个出路? 在场四人,都见过无数落榜考生。 当年一起读书的同窗,考上秀才举人时的同年。 甚至是自家子侄。 这么看的话,是给他们多一条出路。 如今这套方案,显然是可行的。 宋溪考虑的很全面。 不仅如此,梁院长还多了许多补充,倒不像是打补丁,而是依靠他的学识,给宋溪的方案做了理论上的补充,更加证明这么做是对的。 但真的是对的吗。 梁院长有些不知道,可他看到安民两个字,看到学有所用四个字,难免不被触动。 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支持宋溪,支持这个最胆大妄为的学生。 有梁院长点头,再有宋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及梁德昌梁院长的亲自背书。 王裴两位司业对视一眼,也同意了。 虽说国子监还有十几名官员,大家态度要一致才行。 但也算个进步了。 宋溪知道,说服其他人,不比说服梁院长简单。 果然,秀才分五科的方案拿出来,国子监内部先吵翻天。 什么大逆不道,不循古制,败坏学风。 比这更难听的话有得是。 若非宋大人在国子监的地位不可撼动,估计有人当日就去告御状。 说到告御状,不少官员有些沉默,微不可查地看看宋大人的脸。 若非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家早就不服了。 秀才分五科的消息自然瞒不住京城官场其他人。 第二天一早,朝会之前,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等皇上问起怎么了,礼部官员将此事一一说明 果然,皇上态度不出众人所料,虽有些诧异,但还是道:“天下秀才众多,却无合适职位,这倒是不错的选吏方法。” 皇上的态度显然是赞同! 一点也不意外啊。 不知哪个大胆的说了句:“皇上不要被美色迷惑。” 话音落下,原本乱哄哄的朝堂突然安静,落根针都能听到。 阁老出来打圆场:“此事国子监内里还在商议,暂时可以不用担心。” 这位杨阁老虽是打圆场,但态度也是不同意的。 在他看来,此番行事,必然让朝中官不官吏不是吏。 再说,即便是吏,天底下也没有那么多位置,还是周而复始罢了。 朝会上众说纷纭,不赞同的人极多。 又有人提了句:“水泥都做的半途而废,何论其他。” 水泥很好。 但没有推广出去,水泥作坊也只有工部盖的四座。 而且工部现在的产量,只够修补周围官道的,还不能拿出来售卖。 这种只有支出没有回本的差事。 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半途而废。 若非皇上补贴,此事早就黄了。 朝会上的话传到京城众人耳朵里,难免听出来大臣们话里有话。 只是不知情的人还听不明白了。 宋溪这个当事人肯定听出来。 那些人无非是说。 要不是他跟皇上的关系不同,怎么可能得到那么多支持。 朝中不少人知道他跟皇上的关系,这事并不意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者闻淮对他确实不同,只要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出来。 甚至四宝的出现,都让不少人心有疑虑。 不过还有一个疑虑萦绕在宋溪脑海里。 大家反对五科考试还能理解。 这事确实不符合古来以来的规矩。 水泥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不信官员看不出这东西有多好,甚至也是薄利多销的东西。 为什么响应的人寥寥无几,而且还成了反衬他做事半途而废的证据? 宋溪不再多想,在这风口浪尖上还是主动进宫了。 垂拱殿内,原本应该十个中书舍人的侧殿内,现在还是九个人。 其中一个看到宋溪,眼皮明显跳了跳。 心里大喊道:“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补人了!” 这位的位置,皇上肯定不会同意补上的啊。 宋溪只能装作看不到,进到正殿,只见闻淮脸上乌云密布。 闻淮这般脸色,实在少见的很。 “怎么了?” 殿内只留太监夏福,闻淮才咬牙道:“好个士绅集团。” “竟抱起团来,意图逼朕就范。” 宋溪走上前,闻淮道:“水泥推广不下去,我也觉得有问题,便派人仔细查了。” 这东西很多地方都有需求,但都不打算造。 就是为了跟宋溪,或者说跟皇上对着干。 原因? 竟然这两年里,皇上惩治土地兼并,狠抓贪官污吏上。 下面官员说皇上手腕强硬,就差说暴君二字,又说不给士绅活路。 那么多田地说收走就收走,自家佃户说放就放。 还有宋溪去下面巡查,手段也严苛。 压倒官员们最后一根稻草的,还是对于建阳府前知府郭图的惩治。 犯错了要罚。 将功补过还要罚。 那怎么样?难道让我们全都当圣人? 闻淮手腕狠辣不是一两日,自当太子时便是这般风格。 但那时依旧有人跟在他身边,是因为拥护太子殿下有肉吃的。 他对手底下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较典型的,便是当初看上宋溪的那个小侯爷他爹。 小侯爷在京城为非作歹,他和他爹都没有事,便是用以此换他们的效忠。 说白了,要么像闻淮之前那般,手底下人忠心耿耿,他也会给足好处,说到底吃苦被剥削的又不是他。 但现在他“改邪归正”,想当个英明君主了,底下全都不满,竟有抱团对着干的趋势。 即便是水泥这种好物,也是可以装聋作哑的。 反正需要官道便利的不是官员,需要水利需要便宜建筑材料的更不是士绅。 宋溪听完这些,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利国利民的方案又如何。 利国利民的好物又如何。 所有东西都要为家族利益个人私利让路。 否则就摆烂! 闻淮若是个控制力不强的君主,情况肯定比现在更糟。 好气。 都要快要气死了。 水泥作坊推广不下去的原因也太荒唐了。 宋溪坐到闻淮怀里,两人脸色同样阴沉可怖,眼里闪着不同的情绪,但无一让人生畏。 宋溪语气冰冷:“等着吧,他们肯定会对我下手的。” 闻淮并不否认。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自己从守成之君变为“明君”的契机。 下面人想要让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然会对宋溪这个变量下手。 似乎除掉宋溪,天底下就“太平如初”。 闻淮冷笑:“那就看看,他们的太平日子还在不在。” 闻淮怒在下面人不听话,宋溪气在官员不办差。 但此时此刻却莫名契合,目的也变得一致起来。 要往死里整这些人。 他们就是文昭国发展的阻碍。 “让我猜猜,他们会拿我哪方面的把柄。” 闻淮宋溪异口同声道:“宋老爷。” 远在偏远之地的宋老爷,不知道自己竟成为朝堂中心。 他只知道自己儿子风光无限,自己却在偏远之地。 但近来运气似乎不错,不少人冲着宋溪的名头给他送银子。 刚开始宋老爷还不收,毕竟收了也办不成事。 最近却逐渐大胆起来,好像办不成也没人敢说什么? 自己难道能沾宋溪的光了?! 第126章 文昭国,崖州,九月二十三。 刚下过一阵雨,但暑气依旧未散。 在此地刑司任职的宋老爷正指挥手底下人做事。 放在之前,他根本雇不起这么多仆从,还不是最近找他儿子办事的人越来越多。 第246章 即使远在六千里之外,他竟然也能享受到儿子的“孝顺”。 宋老爷对此有些自鸣得意。 在知道宋溪在京城有多风光后,愈发肆无忌惮。 他也想明白了,反正在外面看来,父子两个打断骨头连着筋。 就算宋溪不认他,外面人却不这么认为。 所以才会千里迢迢找他来帮忙。 什么自家田地出了人命官司,什么奏章送到京城请宋溪帮忙周旋。 还有买卖人口,强抢民田的。 对于宋老爷来说,不过是给宋溪写封信的事,做做样子罢了。 当然了,信不能真的寄过去,否则他那光明磊落的儿子,肯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这位宋老爷便装模作样写了给宋溪的信,直接寄到京城宋家老宅。 也就是寄到大儿子宋渊手中,并嘱咐他:“此事天知地知,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宋渊刚开始收到信时,还吓得厉害,宋溪如今何等人也,不招惹他就是好的,爹怎么还接他的名义收受贿赂。 宋老爷似乎知道宋渊害怕,连着写了几封信,又送来五千两银票,打包票道:“放心吧,咱们不过敛些小财,只要装作把事情办成了即可,即使办不成,他们也不敢找宋溪麻烦!” “你只要把我写给‘宋溪’的信收好,给那些求人办事的装装样子即可,他们看我把信寄到京城了,也就不管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宋渊看着信件,又看着五千两银票,后面有陆陆续续送到不少的银子,终于肯点头。 父子的俩的“营生”还真的做起来了。 宋老爷那边假意写信向小儿子求人情,这边大儿子假意收下,就当这事已经办好。 至于能不能成功,全看运气。 让两人欣喜若狂的是,他们偷偷打听了一下,十件事里有三四件竟然解决了。 似乎是求人办事的主家没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又去求了其他人。 总之机缘巧合下,麻烦没有了! 这样一来,两人的营生自然越做越好。 甚至因为宋渊住在京城,收钱更加方便,故而送礼的人更多。 没办法,谁让他们都姓宋。 宋溪过得越好,他们就越沾光。 宋渊一边咳嗽一边收钱。 他身体如此差,还是不因为宋溪当年那个相好。 落到如今连妻子都娶不到的境地,也都因为他。 这种情况下,收点银子怎么了,全当给他的补偿 宋渊这里银钱充裕,自然也瞒不住宋夫人。 如今的宋夫人为他的婚事愁的半头白发,连忙劝道:“那边的小丫头都在说亲了,你的亲事也要定下才是。” “再等等,等我身体好了,就能娶高门大户的娘子。”宋渊看不上小门小户的,硬是要娶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所以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一说到宋潋那小丫头的婚事,宋渊嫉妒的眼睛都要冒出火。 但凡去隔壁说亲的人家,哪一个他都艳羡不已,恨不得自己嫁过去。 就算这样,那边还挑挑拣拣,说什么想要找入赘的。 本以为消息传出去,会有不少人笑话他们。 可登门的人竟然更多了,各个相貌堂堂,天资也好。 甚至有贵族家的小儿子被送来入赘的。 宋渊真的不能理解。 为什么啊?!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去隔壁入赘的,家世还那样好! 这种嫉妒之下,他更不可能将就自己的婚事。 等他攒够银钱,一定能娶个高门妻子。 这父子两人的动作,在宋溪闻淮看来一览无余。 崖州也好,宋渊身边也好,都有闻淮的人。 再说他们两个早有准备,几乎是冷眼看着两人近乎疯狂的贪婪举动。 宋溪读书的时候,他们不仅不给支持,还落井下石,想要断了他的生路。 宋老爷也没好到哪去,是个最看人下菜碟的,更是他的纵容,毁了宋家几乎所有儿女。 闻淮不用说,他对自己父皇都足够孝顺。 对宋老爷不多管,还是看宋溪的面子上。 可惜在这方面,宋溪比他还厌恶这两个人。 既然知道有人要拿他们布置陷阱,也乐得让这些人踩下去。 宋溪看完下面送上来的文书:“这里两人受贿加起来,已经近百万两了。” 但根据他们的消息来看,那些人为了置他于死地,准备了不止这么点银子。 最后的数字,只怕不止百万两。 他们还真是下了血本。 十月初。 宋溪收到已经回了老家的萧克来信。 萧克带着水泥详细配方回老家,本想让家里依照方法建水泥作坊。 他们家情况不大好,很需要新的产业支撑。 以萧克看来,水泥是个绝佳的物件。 “虽说朝廷规定了价格,不能高价售卖,但薄利多销不说,还是个面面俱到的东西,绝对能盈利的。” 萧家家主萧克祖父点头,但他却道:“东西虽好,却不能造。” 为何?! “家中产业衰退是为何?” 因为朝廷清查士绅豪族的田产,尤其是各地大族。 经商的还好些,做官的被一层层监察,势必要把他们各家的不义之财吐出去。 萧家自然不例外,他们家族在外做官的子弟不少,在本地家业自不用讲。 可他们赖以生存的田地要吐回去,这谁忍得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青天大老爷宋溪的第一步。 后面查隐田查隐户,肯定都等着他们。 摆明了要毁他们百年基业,谁能坐以待毙? 听祖父说完,萧克稍稍低着头。 他何尝不知这些。 只是没想到家人是这般态度。 “当初听到宋溪这个名字,自以为是个读书不错的,岂料会带来这么麻烦。” “水泥作坊的事不要想了,就算是好东西,也不该现在出现。” 不止萧家,文昭国的豪门士绅都害怕水泥作坊会成为宋溪另一项政绩。 就如现在各地官学各地学生一般。 全都看他如神明。 如果水泥全面铺开,天下间又有多少愚夫会鼎力支持他? “他好过,我们就不好过!” 这些事萧克自然隐下不谈,偷偷给宋溪去信,说他家的水泥作坊建不下去,再说让他最近小心为上。 再多的也不能讲了。 可萧克信件刚寄出不久,祖父便知道此事,直接让他去祠堂罚跪,这就不必再说。 收到信件的宋溪,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为了反对他,别说让这些人反对科技发展,就算是指鹿为马,也是轻轻松松。 宋溪反复看了信,不知作何感想,最后只把信收起来。 十月初三。 宋溪难得参加朝会,正式提出五科考试之策。 “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理应考虑诸多学子学业艰难,故而想给落榜学生另一条出路。” “除进士科外,再增设文理工农医五科,为朝廷补充人才,固国安邦,天下归心。” 国子监的五科考试,朝堂众人肯定多多少少都听过。 就算不提宋溪与士绅土地兼并之间的关联。 只说这项改革本身,多数官员也是不同意的。 所谓文理工农医不过是小伎,并一味逐利。 长此以往,必然败坏社会风气,引得人心浮躁。 “人心不古。” “如此有违祖制。” “轻道重利,并不可取。 朝堂上大义凛然说舍本逐末的坏处,再说重小伎,轻大道的恶果。 宋溪笑得有些讽刺,尤其看向抨击他的户部左侍郎萧大人。 这位萧大人就是萧克的同族之一,皆是淮西府萧家。 他虽是旁支子弟,但自幼会读书,靠着家族一路直升,现在萧家大半产业,都靠这位大人庇护。 近些年回京后,又稳坐户部侍郎的位置。 换了文夫子梁院长他们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宋溪只会虚心求教,然后更改自己的方案。 但这位萧老大人说话,他只觉得讽刺啊。 以萧大人为首的官员反对增设五科,是以不能轻道重利做借口。 可他们真正反对自己的原因。 还是那四个字,他们才是真正的轻道重利。 面对满朝文武争吵中,宋溪忽然笑了下,这种荒唐的场景,真是笑一下算了。 “宋大人笑什么?!”萧老大人皱眉道,“老夫说的有错吗?!” 宋溪不答,只道:“轻道重利确实不对,文昭国士绅豪族,都应该听听大人这番见解。” 这意思就是,先管好你自己。 你家的事情很少吗? “你!”户部左侍郎萧老大人被气得半死,手指都有些颤抖。 第247章 宋溪不说话罢了,一说话实在能把人气死! “好个宋大人,您指责同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 “本官光明磊落,如何想。” 宋溪语气格外干脆利落,听起来底气十足。 支持他的人,难免生出果然是宋溪的感觉。 皇上也笑了下:“依朕来看,此种考试有可行之处。” 皇上意思十分明显,宋溪的决定他都支持。 今日正式提出,大有两人商量过的意思。 可有人却高声疾呼:“微臣要弹劾宋溪宋大人纵容亲眷收受巨额贿赂扰乱公行!如此也能称为光明磊落吗?!” 纵容亲眷收钱财,还扰乱公行?! 只见一青衣小官走上前来,这人年岁看起来不小,约莫有六十左右,快要致仕的年纪。 他看向宋溪的时候带些疯狂跟愤恨,明显十分不爽。 “微臣梅荣熙拜见圣上,还请圣上明察秋毫,不要被佞臣蛊惑,乱了朝廷大计啊!” 宋溪跟闻淮对视一眼,谁是佞臣。 再听这位梅大人的话,分明是在讲,皇上都是被奸臣害了。 而奸臣就是宋溪! 宋溪自己立身不正,还提出五科考试这种不循古制的改革,就是在扰乱文昭国根基! “微臣还有证据!这就是宋溪父亲宋旭琨,他大哥宋渊收受银钱的证据!” “铁证如山!宋大人如何辩白?!” 说着,一摞摞罪证摆上来,分明是在打宋溪的脸。 你说自己光明磊落,那你的家人呢?! “这是宋溪父亲的笔迹!信里写了他如何请七儿子宋溪帮他办差,帮他抢夺别人家的田地。” “宋溪大哥回信,信里满口应下,说事情已经办妥。” “抢人田地这种事,你也能办?!” “这人害了邻居性命,这都能放过!?” “加起来,竟然有五百万两之多!” “宋溪!你这是做官?还是发财?!” “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真是看错你了!” 原本就因科举改革的事,朝堂大半官员都表示不赞同。 皇上刚帮他说几句话,又出了宋溪贪污受贿的事。 此时的朝堂上愈发热闹。 所有攻击构陷全朝宋溪而来。 闻淮嘴角渐渐抿起,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又有人高声道:“当初建阳府前知府郭图郭大人收了四百万两的贿赂,还做了补救,依旧落得全家流放,宋大人这五百万两银子,要如何处置!” 这话直指皇上。 前面罚得那样重,这次您会怎么做?! 您会包庇吗?! 果然是连环套。 连受贿金额都把握的十分好。 闻淮刚要说话,就见宋溪上前一步,转身对那位青衣小官道:“容本官看看这些所谓证据。” “若情况属实,便可按律查处。” 宋溪气息如常,甚至说话的语气也如方才一样。 他不求情的吗?! 也不辩解吗?! 人被冤枉。 不对,人即使不被冤枉,也会下意识辩驳脱罪。 什么叫按律查处?! 原本闹哄哄的朝堂安静下来。 这跟他们设计好的剧本不一样。 难道不应该是宋溪尽力辩解,他们从中找到漏洞,即使不死也惹一身腥!? 你就真的如此大胆,相信自己会片叶不沾身?! 这怎么可能! 即使查出来你真的跟你爹你哥做的事无关。 但该牵连还是要被牵连的。 若按律处置,你肯定会被责罚! 说不定这官都没得做! 最好的办法,不应该尽力遮掩?! 宋溪又笑了下。 这些人的目的很简单,要让他变得与众人一样。 即使自己不牟利,家人难免手不干净。 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糊弄过行了。 等他和光同尘了,这些人也会放过这件事,放过科举改革,放过水泥推广。 这么说的话,眼前众人,倒不像人类,而像水鬼。 宋溪甚至理解梁院长为什么要辞官了。 看完宋旭琨和宋渊的种种书信,宋溪淡定道:“他们说的事我全都没有参与,还请皇上明察。” 闻淮装模作样道:“朕会好好查的。” 证据早就有了,就等这些人跳出来。 说罢,闻淮下意识要帮宋溪开脱:“想来这是也跟宋爱卿无关,只是这两人假借你的名义行事,到时必然严惩。” 皇上的态度再次让朝臣不满。 他们辛辛苦苦布了这个局,为的不是那两个人。 宋旭琨宋渊死不死没人在意。 他们只想把宋溪拖下水! “皇上此言差矣,官员家人犯错,官员不加约束自然有错。” “即便此事与宋大人无关,也有失察的罪名,这是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 “对啊,郭图郭大人全家一起流放,他的家人也是被牵连,若按这么说,让他们都回京?” 事情到这一步,试图保住自家抢来田地的士绅族人,也就是朝廷官员们火力全开。 他们让皇上做选择。 要么严惩宋溪宋大人。 要么网开一面,从此不提严查下面的事。 说难听点,大家一起敛财享乐,难道不好吗? 朝堂再次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的在为宋溪辩解,有的喊着严惩宋大人,皇上不能姑息养奸。 宋溪倒是看了看状告他的青衣小官。 这小官咬牙低声道:“天之骄子也有今日,没想到吧。” 自己临到致仕也混不上红衣官员,宋溪年纪轻轻就坐到现在的位置,怎么可能不让人嫉妒。 而且还要抢自己田地,那是他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 农户们想卖地,自己不买也有其他人买,何必追着他们不放! 所以他愿意做这个攻击宋溪的马前卒! 想要脱身,就要变得跟他们一样。 宋溪稍稍抬眼,再次开口:“我说了,查明真相后,按律处置。” “或流放或罢官,我都接受。” “微臣家人犯错,必然严惩不贷。” “臣愿暂时卸任身上一切职务,只求查明真相!” 方才吵架的朝臣再次闭嘴。 他们意识到宋溪是来真的,他真的做好被牵连的准备。 即使自己被罢官流放,也要跟他们对着干。 世上怎么能有这种人?! 太蠢了! 还自请卸下职务,以为这是自证清白? 其实主动放弃手里权力,变得任人宰割! 还是说,他相信皇上会给他生路,留他清白? 更可笑了,实在可笑至极。 十月初三朝会刚结束。 无论是科举改革,还是宋溪家人收受贿赂,甚至暂时卸任这件事,都足以让朝野上下震惊。 对此,国子监南山一带的学生们讨论也尤为热切。 尤其是科举改革,此事到底与他们息息相关,难免多些忧虑。 “宋大人总不会害我们。” “他是在考虑落榜的考生,想为他们多谋几条生路。” “对啊,这么多学生里,总会有人落榜,若再给个机会,似乎也不错。” “这不符合周礼啊。” 不少人看向说话的学生。 讨论点实际的不行吗! 至于提到受贿五百两这件事,多数人觉得不是宋大人所为。 他真的不是这种人啊。 还有卸任职务? 这更像是清者自清的表现。 学生们想不明白的事,百姓们更想不明白。 不是说宋大人是个好官吗,怎么家人收了那么黑钱? 但真是个坏人,又在自证清白。 他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啊! 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 百姓们这么想也正常,他们对当官的本就没有好感。 宋溪整顿官学,也只是天赋出众的孩子们得到好处,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就是名声响亮了些。 他之前倒是造了个水泥,做了几条好路,可对普通人还是没有好处啊。 这场针对宋溪构陷来势汹汹。 宋溪自请卸任第一时间,不少好友老师都找过来,想要赶紧了解情况。 可他关门闭户谁都不见。 说什么没有查明真相之前,他不会见任何人。 这怎么能行! 岂不是把身家性命都放在别人手中了,你不努力一下的吗?! 还是说,真的把此事交给皇上? 这般信任,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就连梁院长都想问问怎么回事。 可宋溪的真的很忙。 他的忙碌跟多人想的不同,并非为家人拖累着急。 第248章 而是在认真设计图稿。 有关水泥作坊的图稿。 去年那会,他把水泥配方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本以为有着这份配方,全国各地都会把水泥作坊开设起来。 可官员大族们的态度很明显,就是明摆着不配合。 那好吧,他只能再抽出时间,做一份水泥作坊的图稿。 宋溪要把建设水泥作坊的流程进一步优化,做成一份堪称傻瓜式的开作坊指南。 这份指南图文并茂,努力把每一步都简单化,把每个环节压制到近乎简陋。 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开设水泥作坊的流程彻底规范化,做一个傻瓜式教程。 确保县乡村人都能看明白水泥的制作方法。 这个傻瓜式教程可以说粗糙,也可以说简陋,但肯定能造出水泥就对了。 下面有能力的地方不想建水泥作坊? 没问题,爱建不建。 他不仅要把水泥配方分享出来,这次连水泥作坊的开设也要写成教程。 只要百姓们需要,他们可以自己去造。 尤其是遍布全国各地的砖窑,只要稍稍改造,就能去做水泥,何乐而不为? 至于为什么自请卸任? 自然是跟皇上商议好的。 宋老爷宋渊两人受贿这件事,一直在他们掌握之中,用不着担心。 只有他卸任了,那些人才会觉得自己赢了,给闻淮动手的时间。 宋溪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把这份水泥作坊教程写下来。 等事情结束,闻淮就可以送到全国各地的县乡里。 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百姓们会得到心心念的水泥,肯定会的。 此时的皇宫之中。 垂拱殿内乌云密布。 直到杨阁老走进来,他走路颤颤巍巍,还需要人搀扶。 这位在皇上登基之前,一直鼎力相助,故而说话极有分量。 可今日他讲的,却不是朝廷之事。 等闲杂人等退下,皇上开口道:“阁老就不必说了,你我都知道,宋溪家人受贿的事,完全是构陷。” 杨阁老却道:“宋大人着实聪明,世上难得有他这样的人。” “只是太聪明,也不大好。” 皇上微微抬头,眼神有些不爽。 杨阁老又行了个礼:“老臣也算看着皇上长大,当臣子的虽不能揣摩陛下心思,也能明白一二。” “宋家的事,宋大人肯定会被牵连。” “何不趁卸任这个时机,将宋溪纳入后宫,既能解了眼前难题,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若进了后宫,以后安心做后妃,朝臣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更全了陛下的心意,岂不是万全之策。” 第127章 齐明三年,十月初。 自宋溪被人当朝状告后,宋家一直不太平。 先是宋溪本人自请卸任,从此闭门不出。 接着是皇上让刑部专门派人调查此案。 隔壁宋渊早就被带去审问,听说宋老爷也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最快也要等到十月底才能回京。 也就是说,这近一个月来,都不能出结果。 好在事情已经有眉目,据调查案件的官员说,此事确实跟宋溪宋大人无关。 皆是宋旭琨宋渊父子两人,假借宋溪的名义所为。 而且宋溪并不知情。 如此看来,宋溪这件事便可大可小。 可皇上之前的惩罚犯官过于严苛,那就不能厚此薄彼,只因个人喜好,就将宋溪轻轻放过。 这也跟宋溪一直主场的按律责罚不相符。 真把他轻轻放过,反而有种自打脸的感觉。 以后两人再推行什么政策,难免会被掣肘。 如果按照之前方法惩治。 对于宋溪而言,最轻也要罢官弃用,至少一年半载不得重用。 宋溪不做官倒是没什么,但他要推行的五科考试,以及心心念念的水泥都会搁置,甚至被抢功。 等他起复做官,又会是什么光景也未可知。 这种让人进退两难的构陷,做的确实巧妙。 所以宋溪与闻淮商议过后,自请卸任做足姿态,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事情真相查明,找出背后做局的人,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求求你了!去救救我家渊儿吧,我给你跪下了。” “救救他吧,两人血浓于水,让你儿子救救我儿子吧。” 宋溪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简化造水泥的流程,又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哭诉的人自然是宋渊亲娘宋夫人,她正在向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妾室孟素香求情。 宋溪刚站起来,就见妹妹推门进入,宋潋不赞同道:“哥你千万别去。” 说着,宋潋把点心放桌子上:“你要露面,她闹得更厉害。有母亲和其他小娘在,没事的。” 孟素香已经不是妾室,她是这个家正经的当家人,平日又跟宋老爷其他妾室关系不错。 有她们几个人拦着,宋夫人也没办法。 宋潋道:“还是要把两家之间小门彻底堵上。” 刚搬过来的时候,为了全两边脸面,虚掩一个小门,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之后成了那边妾室过来躲闲的通道,宋溪他们也就没再管。 没想到现在成看宋夫人来求情的地方。 宋溪又听外面动静小了些,就知道人被带走了。 宋溪颇有些无奈,手上差事一直没停。 过了会,宋潋忽然道:“哥,那个人在外面帮你吗。” 宋潋虽不知对方身份,但大概知道人家身份肯定高贵。 宋溪点头:“放心。” 宋潋还是叹气,明显发愁得不行。 外面都在说哥哥这次至少要被罢官,甚至要流放,那怎么办。 宋溪见她愁眉苦脸,忍不住调侃:“怎么了,哥哥的事影响里招赘了?” 说话间外面动静消停了,孟素香敲门进来,正好听到儿子这句话,忍不吐槽道:“都是一群势利眼,这样的人家不要也罢。” 宋老爷宋家嫡长子,加上宋溪被牵连。 自然影响到宋潋婚事。 之前踏破门槛想要入赘,基本全都跑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宋溪宋潋都不意外,所以犯不着生气。 唯有母亲最难过,多半是心疼两个孩子的遭遇。 但那句话说的没错,一群势利眼,不要也罢! 说完这些,孟素香又看看桌上那么多写过的纸张,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不要那么劳累。” “趁这个时间也能放松一段时间。” 宋潋立刻点头:“是啊哥哥,你休息一段时间吧,不要管这些公务了。” 哪能不管。 宋溪笑道:“有了这个东西,路会更好走,修水渠也会更简单,盖房子也能便宜很多。” 如此利国利民的事,不可能不管。 宋潋孟素香知道轻重,叹口气道:“哥哥在认真做事,外面在污蔑你,烦死了。” 宋溪拍拍妹妹脑袋:“不用烦,肯定能解决。” “对了,你那个好友桂舟,怎么最近不见他来了。” 见母亲忽然提起来,宋溪宋潋下意识坐直身子。 妹妹说就算了,她大约早就明白什么。 娘怎么也? “他看着极有权势,应该能帮忙吧。” 宋溪松口气,点头道:“可以的,我们两个商议过了,他会帮我。” 再扭过头,见妹妹一脸不赞同:“怎么能把身家性命放在别人身上,别那么信任人家啊。” 孟娘子也是这个意思,可她又觉得那孩子人不错,对她很尊重,应该会帮忙。 三人讨论半天,宋溪反而放松不少。 管他外面如何构陷,反正最差也是这样了。 最后孟娘子拍板:“要是真的被流放,娘跟着你一起。” “我也一起!”宋潋立刻道,“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去哪都可以!” 这话让宋溪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嗯,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去哪都行。 宋溪认真分析道:“就算去流放,也是让我们去建设边关,咱们在当地白手起家也成的。” “我跟母亲会女红会开店还会做饭,哥哥那么有学问,即使流放也能过得很好!”宋潋立刻接话。 孟娘子更没得说,她肯定同意啊。 外面还在揣测宋溪一家有多凄惨,又是没官做,又是婚事告吹。 但三人甚至把流放的日子都想好了。 反正宋溪心底无比踏实,手底下的差事一直未停。 希望在事情彻底结束前,能把东西做出来。 到时候即使被罢官流放,又或者还需要暂避风头,也能让百姓早日用上水泥。 寒风渐起。 连宋夫人都不再过来闹事,但隔壁五名妾室上门更加频繁。 第249章 问起来才知道,宋夫人为了救宋渊,把家里能变卖的全都卖了,以至于克扣妾室的伙食,连饭都吃不饱了。 这种情况下,宋溪他们自然会接济。 宋老爷宋旭琨也好,宋渊以及宋夫人,他们三个真是一家人,谁都别说谁。 宋溪算着时间,今日十月初八,还有一二十天宋旭琨才能回京。 希望在这期间,浮出水面的人越多越好。 “少爷,外面有个叫夏丰的寻您。”小厮敲门道,“让他进来吗?” 宋溪道:“可以,让他直接来书房吧。” 夏丰穿着一身常服,眼神有些说不出的飘忽。 宋溪看了看他,问道:“发生什么了?” “大人,小的是来说喜讯的。” 喜讯? “皇上正在考虑将您二位的事昭告天下,请您入住后宫。” “皆时您便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再也无人敢对您大放厥词。” “即便您父亲大哥按律处置,您也不会受到牵连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夏丰越说越起劲,整个人语气都流畅了:“提前恭喜宋大人了!您可是陛下后宫第一,也是唯一的后妃!” 宋溪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却看不出情绪:“竟有这么好的解决之法,皇上可带来书信。” “皇上手头事情极多,特意让小的来说一声。” “若不这样做,您既要被流放了。” 夏丰说的绘声绘色,讲朝臣们如何威逼,讲阁老也站在士绅一边。 还说士绅集团会自查,减缓土地问题云云。 只要皇上放弃宋大人,这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总之一句话。 宋溪不做后妃,就要被流放,至少流放十年时间。 “还让您去东北苦寒之地,您如何去得,皇上也不舍得啊。” “不去东北,就去西南,山多路也不好走。又或者崖州,那边蚊虫蛇蚁很是吓人。” “您肯定不在意,皇上却怎么也不舍得的。” “所以皇上更倾向您进后宫避避风头。” “特意让小的来说一声,看看您的想法。” 宋溪听完,还帮夏丰倒杯茶:“别着急,慢慢讲。” 夏丰看着眼前的主子,知道他要是进宫了,对谁都有好处。 尤其是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 还有宫里那群小孩,绝对很喜欢他。 总之这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进宫,还是流放十年,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如此想来,夏丰底气足了,劝的越发恳切。 “后宫不能无主,您早点入主,省得别人有心思。” “您是不知道,这些年皇上推了多少婚事,就连先皇后娘家要送人,都被陛下直接请出去,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您出现才成啊。” 说到这时,夏丰觉得哪里不对,但仔细想想,自己说的都是实情。 宋溪似笑非笑:“有道理,不过此事重大,我还要考虑考虑。” “毕竟进了后宫,就不能管朝堂事,对吧?” 夏丰自然知道只这一次肯定不能成,赶紧加了句:“其实皇上也没有明说,想让您进后宫,也只是在考虑。” “小的前来,只是透个消息。” “当然,您要是不愿意,皇上肯定不会同意,只是他更倾向这个选择。” 这句话倒是有些水准。 宋溪点头送客。 夏丰走后,宋溪看了会窗外,继续做手头工作。 连图带字,把作坊的每一处都写的极为详细。 中间除了吃饭,基本没出过书房。 直到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人是闻淮。 他依旧一身玄衣,眉眼间少见带了些疲态。 刚进门,他便直接去抱宋溪,根本不管宋溪还在写字。 “别动!好不容易才有的思路。” 由繁化简十分复杂,既不能影响成果,也不能有明显的安全危险,有思路真的很难得的! 闻淮却不听,抱着宋溪黏黏糊糊亲他脖子,手脚明显不自觉:“就亲一下,别写了,差事永远做不完。” 这人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他在书房里只这一件事,对方却要应付很多人。 闻淮拉着宋溪的手,在他胸前停顿,温热紧致的触感让宋溪下意识摸两把。 宋溪态度刚一松动,对方便纠缠上来,低声叹息又揉着宋溪腰间软肉,直到整个人贴合上来,肌肤的触感让闻淮愈发激动,将原本坐着的宋溪抱到自己的怀里,心跳猛然加速,明明亲了不止一次,却依旧激动万分。 两人唇舌贴合,玩弄彼此舌尖,熟练又流畅,等宋溪再反应过来,衣服早就不见踪影,熟悉的喘息,汗水交织一起,双手游移之处让人呼吸停滞。 “好棒的宝宝。”闻淮在他耳边轻笑,“太配合了。” 宋溪被说的不高兴,咬上他肩膀,疼的闻淮都有点抽吸。 直到两人回了宋溪卧房,方才糜烂的气息才稍稍褪去。 宋溪躺在床上,颇有些懊恼,还好把思路勉强写下来,两人刚温存片刻,闻淮明显还不满足,在卧房又闹到后半夜。 眼看已经子时,宋溪这是真困了,拉着他道:“睡觉,纯睡觉行吗?” 闻淮亲着他后背,仅仅把人抱在怀里:“再等等。” 为什么? 宋溪这才勉强睁开眼,转身亲他下巴:“在等什么。” 闻淮故意阴森森道:“等一个人的死讯。” 谁?! 宋溪瞬间清醒,再见闻淮半点不见疲惫,生气道:“你体力怎么这样好?” 闻淮搂着他:“还不是为了你。” ??? “我要是不好好锻炼,回头年老色衰,被人抛弃怎么办。” 说着,又让宋溪摸他训练成果,还酸溜溜道:“手臂怎么样,比当初你那个好友厉害吧。” “哪个好友,我好友很多,而且相貌都不错。” 闻淮气的咬他嘴巴,两人又亲到一块。 “还没说呢,谁的死讯。”说到死字,宋溪明显有些不安。 他到底长在文明时代,真没接触过多少死者,即使这辈子,也皆是闻淮动手,甚至都不让他间接接触。 闻淮轻轻拍着他,安抚道:“一个早就该死的,老而不死是为贼。” 那人竟然要挑拨离间,想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要是能留下,他就不是闻淮了。 街道外面忽然传来骚乱,即使身处内宅的人都能听得到。 闻淮穿好里衣,打开紧闭的窗户。 不远处正好有烟花炸开。 宋溪跟着过来,闻淮赶紧去找厚衣裳:“不怕冷?” “还好吧。” 话是这么说,还是有寒风吹过,冻的两人一激灵。 “杨阁老自缢了。”闻淮忽然道。 自缢。 宋溪眼睛闪过不可置信。 闻淮摸摸他的眼角:“应该的,他在引我犯错。” 无论两人之间发生了多少事。 闻淮还是闻淮,他的占有欲侵略欲并不会因喜爱宋溪而减少。 他依旧是刚见宋溪时候,就想把他带到身边,甚至囚禁在身边的那种人。 所以在杨阁老给出建议时。 闻淮是心动的。 想想就觉得很爽了。 只要宋溪入了后宫,他想出去要经过自己同意,他想办差要自己许可,外放又或者出去办差? 根本不用他张口,就会有无数朝臣阻拦。 以后回到福宁殿,宋溪就在里面等着他,教教孩子,逗逗猫,会让他爽到极点。 但真的是这样吗? 那宋溪呢。 宋溪怎么办。 这不是他头一次这么问自己。 可他还是想说,自己是爽了,宋溪怎么办。 宋溪的一腔抱负才华怎么办。 宋溪的想法怎么办。 多可怜啊。 可怜到单是想想,就会离奇愤怒。 既是对自己的,也是对杨阁老的。 “你自缢吧。” 闻淮开口道。 杨阁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缢?! 他?! 今年七十二的他已经足够年迈,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所以想要拼一把,为杨家争取喘息的机会。 想着自己有从龙之功,想着皇上自小的性格。 杨阁老以为他这个建议大概率会被采纳。 即使不被采纳,也能让宋溪跟皇上之间产生嫌隙。 像杨阁老这种人,怎么看不出宋溪的品格与自傲。 宋溪的自傲与皇上还不一样,是一种绝对是自我尊重自我认同。 让这样的人进后宫,还是以这种方式入后宫,绝对是折辱,绝对不可能同意。 届时两人矛盾重重,便是分化他们的时候。 第250章 不管是把宋溪送出京城,还是勾起皇上自私傲慢的性子,对士绅集团来说都是好事。 杨阁老看得准宋溪,也看得准皇上。 只是没料到皇上的这句话。 “自缢,给自己留个体面,看不到家族没落,对你来说是好事。” 这句话依旧充满闻淮的个人风格。 既自傲又带着自上而下的鄙夷。 只是近些年他把这些情绪藏的不错,以至于让很多人忘了他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阁老瞬间道:“皇上!您难道不喜老臣的提议吗!?” “宋大人他太聪明了,您还看不出来吗!” 他要让天下男女学生都读书,还要让他们都明理,还要给普通人分田地。 他甚至在动儒学的地位,这是治国之本! “长此以往,皇权不稳,你的皇位也不稳!” 不管宋溪怎么隐藏,但五科考试,还是会触及儒学利益。 儒学又包含了什么呢? 它推崇的皇权至上便是其中之一。 推崇的尊卑有序,更是治国之本。 皇帝笑了下:“到那时候,我与宋溪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哪管洪水滔天。 就像他之前不在乎黎明百姓,只要自己位置稳固一样。 现在他也不在乎千秋万世,只要自己高兴即可。 没办法,天下就是他的,他愿意怎么样,凭心意即可。 皇帝能看出来,但他只当不知道,因为无所谓。 不知什么时候,杨阁老已经跪倒在地,他从下往上看一脸淡然的皇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君王的冷漠,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谁死都无所谓。 而宋溪就是他的利益。 甚至让这份利益受委屈都不行。 闻淮十分放松,也不怕把心里话说出来。 “朕不是什么好人,喜欢的人却是。” “他太好了,爱上他,爱上他的信念,是理所应当的事。” “你不理解没关系,但不能给朕挖坑。” “所以你去死比较好。” 闻淮语气淡定,做的事却让杨阁老几乎吐血。 做完这些事,闻淮来找宋溪,美美亲了爱人每一寸肌肤后,看到事成的烟花。 宋溪静静听着,开口道:“他们也来找我了。” 一边引诱闻淮。 一边恐吓自己。 “夏丰来过,他说你有意纳我入后宫。” 宋溪听夏丰说话,先是一惊,随后反应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闻淮好奇。 “你要是真想让我入后宫,不会派人商议。” “而是直接把你绑进福宁殿。”闻淮接话,并肯定自己的人品,“提前说只会让你有跑路的机会。” “先假意骗你进宫,再拿母亲妹妹要挟,才是万全之策。” ??? 你这计划是不是太详细了?! “否则肯定会选流放,流放十年,到底是在折磨谁?!” 宋溪带着家人,无论去哪都会过得很好,这点毋庸置疑啊。 “说不定还会找个身强力壮,相貌好有腹肌的男人,对吧。”闻淮越说越咬牙切齿,把人抱到窗边又亲又咬。 太好了。 他们都没有中别人的奸计。 这甚至牵扯不到信任问题。 没有中计的原因,只在宋溪对自己的珍视,闻淮对他的珍视。 甚至两人都知道,闻淮明白宋溪对自己的珍视。 因为足够爱自己,所以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入后宫,甘愿当对方的附庸,即使对方是皇帝也不行。 闻淮就是太了解,所以才会让杨阁老自缢。 也是太了解,才能控制住自己没有欣然同意。 第二日天亮。 京城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纪颇大的杨阁老自缢身亡,死之前留下绝笔信。 信里在向皇上忏悔,讲自己不该纵容族人兼并田地,讲杨氏一族不该在家乡欺行霸市。 总之字字句句,都在说皇上惩治土地兼并的是对的,他愿捐出家中所有不义之财,留族人一条生路。 另一个人死的悄无声息,还是他干爹夏福来报。 夏福满脸肃穆,站在垂拱殿内,向皇上遗憾道:“小的干儿子夏丰昨日醉酒口渴,一不小心跌入井中,到天亮才被人发现。” “我还在他家搜到不少田产铺面的单子,好像是朝中官员所赠,这是账册名目。” 账册上的墨迹血迹还未干,大概率是连夜写的。 写完便喝酒坠井了,也是可惜。 皇帝点头:“葬了吧。” “账册要彻查到底,看看是谁向你干儿子行贿。” 夏福立刻称是,小心退下去。 到了门外才滑落在地。 疯了吧,竟然为了守住那些钱财田地,竟然去宋家挑拨离间。 也就是失败了,要是真让夏丰做成功,自己也要去死! 夏福看看宫外。 这两个人的死只是开始,文昭国要血流成河了。 第128章 夏福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秦安巷夏丰家中。 他为夏丰干爹,多数时间自然是对方去他家,他鲜少过来。 昨晚带人来了一趟,但天那样黑,他心里又有事,自然没怎么看过此处宅院。 这会天亮堂堂的,很能看出此宅院的富丽堂皇。 要说在垂拱殿伺候的太监,夏丰有这样的住所也不奇怪。 但他不该真把这当做自己应得的。 一旦当做自己应得的,那上面查下来,便会激起人的愤怒,从而变得不理智。 就像那个经典笑话,有个人每日给乞丐一文钱,过了半年后不给了,乞丐十分愤怒,认为对方欠他每天一文钱。 自己这个干儿子夏丰便是这么想。 收受贿赂习惯了,拿人田地也习惯了。 一旦让夏丰停手,便是断他财路。 夏福叹口气,当年夏丰收那位梁进士的银子,想把人弄到垂拱殿做中书舍人,自己就提醒过他,以后不能这般猖狂,那次倒是退钱了。 可没过多久故技重施,帮人争夺田地。 明明皇上最近在做什么他也很清楚,但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还真没错。 夏福走进宅子,只见院子里哭成一片的男男女女全都围着中间的棺材,周围摆着稀稀拉拉的魂幡挽索。 他刚进来,本来还在痛哭的众人瞬间围上来,嘴里喊着老祖宗,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无人再看中间的棺材。 夏福心道,揽了那么多钱财,最后还不是空落落的。 干爹怎么劝都不听,为着下面人奉承,为着有银钱可使唤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这次过来,正是为了散财的:“家中如今谁主事?” 众人推搡了会,有个自称夏丰亲叔叔的中年男人出来,本家姓刘,人称刘五叔。 “就你了,把夏丰这些年田产铺面打理整齐,强取豪夺来的,低价买卖的,全都还回去。” “若还有剩余,你们再分了。” “这怎么行!”刘五叔立刻嚷嚷道,“都是夏丰多年来的积攒啊!” 夏福眼神冰冷:“是积攒,还是不义之财?” “要不要看看杨阁老家?!” 其实杨阁老家也没好到哪去。 因是自缢而死,孝子贤孙们或悲切或愤怒。 甚至有人直指皇上,说是见了皇上后就自缢了。 杨阁老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就这么没了?! 刻薄寡恩的暴君! 但这话没说几句,就被其他人按住。 杨阁老年纪大了,棺木早就准备妥当,为金丝楠木,四板皆是整板,是子孙们特意寻来孝敬他老人家的,收到之时杨阁老难得欣喜。 四板就是棺材的大盖,两边以及底板。 整板的意思是,那么宽大的板材不是拼接而来,为寿数极长的树木直接切割而成。 这种寿材用一块少一块,不是说说的。 其他玉琀玉握皆不用说,也是世间罕有。 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仆从丫鬟挽着白布,端得肃穆整齐。 除了偶尔的哭泣,众人脸上更多的是担忧。 几房当家人并未在此,而是齐聚家中客厅谈事。 对于杨阁老葬礼,大家早有准备, 但对阁老这样走,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同皇上对着干。 可实在想不到的皇上如此狠辣。 “怎么想不到。” 有人忽然道:“当年他对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何况旁人。” 当时皇帝还是储君,不过二十的年纪,就能看着兄弟姊妹身故,或病逝或自杀,总之死的十分干脆。 那会他们站在储君身后,自然觉得此举一了百了。 储君如此有决断,他们跟对人了。 第251章 但现在这样的决断对准自己,就是另一番滋味。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看着杨家家破人亡!老家多少族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此妥协吗!?” “万顷良田都是我们家的积攒!凭什么给出去!” “今日能逼死有功之臣,明日就能逼死我们全家!绝对不能容忍!” “对!我们要抗议,不能任人宰割!即使拼的鱼死网破,也不能这样屈服!” “没错!您是新任家主,您发话吧!” 就如夏福说的那般。 有些东西在手里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 无论是良田,还是佃户,甚至是隐户,都是他们家的私产。 从这方面看,他们跟皇帝确实的一路人。 皇帝把天下当做自家私产,他们把家乡土地人口当私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宋溪。” 还是宋溪。 当初杨阁老提起此事,他们都没在意。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男宠,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是得皇上重用才有此功绩。 难道他真的能影响皇上?! 怎么可能! 皇上但凡决定什么,岂是随便一个人能更改的?! “阁老的死,不会就是因为昨日那事吧?” 杨阁老昨日进宫,分明对皇上献策,让他更好拥有自己的男宠。 所以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 如果事情的症结正在宋溪身上。 杨阁老自缢,只因献策失败?让宋溪进宫这件事,触到皇上逆鳞?! 室内极为沉默。 宋溪,好像症结真的在他身上。 “宋溪还在家中?” “对,周围暗卫无数,层层保护起来,今日又加派人手了。” 看样子皇上就是要死保他。 “如此佞臣在陛下身侧,我等岂不是后患无穷。” 众人起身。 “清君侧,必须清君侧!” 如果说反对皇帝,他们是不敢。 但若错不在皇帝本人,而在佞臣身上,便有极为合理的借口。 他们可不是为了自己万顷良田愤怒,实在是皇上身边有小人需要清理! 也有人想说阁老临终前的信件讲明白了,让我们不要跟皇上对着干,还是分化两人为主,你们怎么都忘了? 其实不是忘了,是不甘心把“自家”金银良田拱手让人。 利益在前,一个夏丰可以铤而走险,这些所谓士族子弟,又比一个阉人好到哪去。 可惜他们前脚斗志昂扬,后脚开会内容就放到皇帝桌案前。 眼前跪着杨家八房重孙战战兢兢,他只求自己这一脉的生路,甘愿做陛下眼线。 杨重孙看着来来往往官员,既惊叹皇上对朝廷掌控之深,也明白几个阁老家中,都有皇帝的探子,自己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识相”之人。 垂拱殿内风雨欲来。 京城文武百官在得知杨阁老因自家牵扯到土地兼并自缢的消息后,便变得格外沉默。 这几乎是宣战的信号。 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心思,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开端。 就连南山国子监学生都感受到风向不对。 他们在夫子们的约束下不再出学校,只埋头读书。 外面的紧张气氛,并未打扰现在的宋家。 宋溪已经不让母亲妹妹出门,理由非常明了:“政敌恨我至极,咱们三个谁出去都不安全。” 宋潋聪明,孟素香明白事理,说不出就不出。 连隔壁也好心吩咐了,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日常用品有人供给。 宋潋还帮着哥哥整理水泥作坊的资料,倒是没那么枯燥。 母亲见两个孩子难得都在家,也是极开心的。 等大宝小宝四宝都送来,宋家只有热闹可言。 宋溪蹲下来问四宝:“他呢?” “他在处理奏章,说查出了很多罪证。”四宝鹦鹉学舌一般,低声道,“还找到幕后真凶了。” “等到十月底,事情就会结束。” 当天晚上,宋溪便收到闻淮今日行程。 先是见了他早就布下的棋子,在杨家发作之前按下来。 杨家气势汹汹,想要以清君侧清佞臣的名号,联合朝臣逼皇上尽早处置宋溪,并要公开他“男宠”身份。 即使他已经是朝臣,但在一些人眼里,不过还是靠着色相上位,如男宠别无二致罢了。 虽说朝中不少大臣有些猜测,但真要彻底公开,只怕会天下哗然。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硬气。 可惜闻淮是个十四五岁接触政务,十七八杀自己全家,到二十一岁便大权独揽的上位者。 追回宋溪之前的他并没有太多道德底线。 当然现在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好说话了而已。 在所谓男宠消息散播之前,这些人便像被毒哑一般。 一摞摞罪证扔在他们脑袋上,直接在杨阁老葬礼上被带走。 而阁老的葬礼由礼部接手,绝对办得体面风光,甚至允他入太庙。 皇上再次摆明他的态度。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阁老便顺从他,即便是自缢,葬礼身后名都会极为体面,甚至让另外两位阁老帮他选谥号。 杨家其他人,就要看他们跪的快不快了。 十月初九这一日,对很多人来说都极为漫长。 一直到十月十五,对很多人来说又极为煎熬。 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又有些茫然。 早些年因抨击储君手段残忍,目空一切的赋闲官员收到任命。 这些官员沉寂多年,当年跟太子一党争得你死我活,跟杨家等人更是有血海深仇。 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竟然敢用他们?! 要知道他们起复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 为当年师长报仇,为亲友报仇! 皇上不仅用他们,还把利剑给到他们。 种种罪证摆在面前,这些人知道怎么做。 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俯视众人,突然生出一种斗蛐蛐的感觉。 除此之外,无端产生一种空虚之感。 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如同骨子里便存在。 就是太熟悉,所以才觉得恶心。 恶心给他塞男宠女宠的人,恶心勾心斗角满腔算计的人。 曾经的他,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这般。 党同伐异,结党营私,派系倾轧,利益交换等等。 世上留给他的清净地不多。 满打满算只有母亲安息之地,还有幼时认识的文夫子。 直到遇见宋溪。 他太不一样了,以至于每次想到他的经历,他的性格,他的品行,都像吃一口山涧小溪般清爽透彻。 每次这种时候,闻淮都会想,怎么会不爱宋溪呢,越是遇到这种事,就会更爱他一点。 他会永远向上,永远挣扎出自己的天地。 如果斗蛐蛐是为了他,那斗蛐蛐都会变得很有意思。 这么一想,皇帝斗蛐蛐的手法愈发高明。 新扶持上来的官员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毫不留情的摧毁自己当年的敌人。 十月底,积雪盈尺,呼吸间都是凌冽的冷气。 杨家杨阁老正式下葬,原本门庭热闹的杨家只剩三三两两几人,全都戴着重孝。 这边送老祖宗下葬,那边还要送族人流放。 杨重孙看着满脸狰狞,恨极了他的族人,深吸口气:“陛下让我转达一句话。” “如果早点同意水泥推广,这流放路上,就不会那么辛苦。” 本就极为愤怒的杨家族人,这下更加癫狂。 这都是什么话?! 都在说什么啊!? 实话确实会伤人,因为皇帝说的没错。 这一路山高路长,如果是水泥官道,确实少吃很多苦头。 但他们一直在阻止水泥推广,硬是不许周围人建造。 都这种时候了,皇帝还是不放过他们! 皇帝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可他们敢骂吗? 一句也不敢。 甚至不敢提宋溪,人家正清清白白坐在家中呢。 即使恨的要死,也毫无办法。 这场大清洗在十月底终于落幕。 不明所以的百姓渐渐得知官场上发生了什么。 此事听起来复杂,但真讲出来,还是那回事。 有人眼红嫉妒宋大人如今地位,便故意给他早就疏远的父兄二人送去大笔钱财,为的便是构陷他。 参与此事的士绅极多,既有田地被收回的士族,也有因整顿官学被贬的官员。 还有一家藏得更深,竟然是工部水部司主事,他想要按下宋溪,是想抢占水泥的功劳,等宋溪被贬,他可以接任水泥推广的差事兴修水利,从此平步青云。 第252章 总之各方势力下,设了这个局。 也有人问:“他父兄收赃款,他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你们没听说吗?他早就带着母亲单过了。” 这么一打听还真是,甚至宋溪母亲早就不是宋家妾室。 那宋溪的父兄,就是一直占不到便宜,才会那般疯狂,在不到三个月里敛财超过五百万两白银。 否则以宋溪的权力,将父亲调离边境,给举人兄长谋个官职,都是极简单的事。 可人家没这么做,足以证明他有多冤枉。 至于后面杨阁老的死,杨家一干人等的流放,则是另一拨权力争斗的结果,与宋溪关联不大。 说是这些人居功自大,以为自己有从龙之功,便意图要挟皇帝,皇上一怒之下,自然血溅五步。 事情到这,宋溪身上的“污点”已经被洗干净了。 党争嘛,年年都有啊,跟普通人又没什么关系。 等到十月底,宋旭琨也被押解回京,宋溪去看过一眼。 这一趟下来宋旭琨骨瘦如柴,看到小儿子时几乎扑过去,半点不管隔壁牢房一脸期盼的大儿子宋渊。 “救我!一定要救我!我可是你爹!” 宋溪没有多说,他虽然官复原职,但不管这些事啊,今日过来,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 他以为大家都清楚的? 宋溪笑了下,并没有太多留恋,既无心欣赏宋旭琨父子俩的模样,也无心停留。 他手里的水泥作坊图册已经做好,正要带到宫里请皇上过目。 工部也实验过了,找了京城附近老农,让他们村子根据图册造个简单的水泥作坊。 不到十天内,竟然真的成了,而且还造出水泥,虽不如工部大作坊做得水泥质量好,但用是没问题的。 既如此,也就到了正式推广的时候。 宋大人进了皇宫,只见一路上的官员多了不少生面孔。 但人人见到宋大人,必然要先行礼。 宋溪,谁人不知他的名字? 更知这场朝廷血洗皆因他而起。 而他不仅片叶不沾身,还有极好的名声。 这本事,谁也羡慕不来啊。 第129章 在家这一个月里,宋溪天天琢磨怎么把作坊流程简化。 好在最后也有成效。 最主要的问题还在入窑煅烧阶段,对温度要求比较高。 好在各县基本都有烧窑的地方,陶器陶器乃至砖头,都需要煅烧。 宋溪便极大利用这项便利,让作坊流程得以简化。 工部的实验也有成果,证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宋溪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上递交水泥作坊开设指南。 闻淮当然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但刚处理完那些人,这会怎么看宋溪怎么喜爱,哪有工夫看什么指南。 等其他人退出垂拱殿,闻淮立刻贴上来,还道:“这身官服好看,还是穿着官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穿着官服就能经常见面吗? 宋溪也搂着他脖子:“真喜欢假喜欢,晚上可别后悔,我穿着官服睡。” ??? 这不对吧,晚上还是要脱了的。 宋溪这份指南直接送到印刷作坊,让他们务必在大雪封路前至少印一万份出来。 届时发给天下一千一百六十九个县,每处至少六份。 等京城官员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拦。 别说全国各地,就连京城百姓也能花一文钱买上一张看看。 不认字也没关系,反正上面还有连环画,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说起水泥,从去年这个时间开始,百姓们便听过它的名声。 今年年初那会,先在南城修路,再去西城修路,最近北城的路也修好了。 这路确实是极好的,但他们普通人顶多赶路的时候走走,其他时间并无太大作用。 尤其当时说什么,价格便宜,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还能盖房子,全都是无稽之谈。 买都买不到,还说什么价格。 也就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有人故意拦着不让多建作坊。 但就算清楚原因,那又怎么了,用不到就是用不到。 总不能让我们平头老百姓去体谅你们当官的吧 闻淮听了这话,颇有些欲言又止,明显很是不爽。 但看宋溪表情,宋溪道:“人家说的没错,若我们政令通达,他们不用等这样久。” 行吧,我们宝宝最体察民情了。 而这次的指南一发,当即就有动手能力强的百姓动手了。 正好天冷没事做,村里人明年也准备盖房子,那就试试呗。 不试不要紧,这一试立刻出了成果。 要知道他们自己都做好失败的准备,怎么就成了啊?! 只要按照一文钱一张的水泥作坊指南,再用附赠的水泥配方,就一定能做出水泥! 当然了,要严格按照人家的步骤来,不能自己瞎捉摸! 就跟做饭一样,好好按食谱来即可,千万别我寻思! 在做成功的人家里,其中就有西郊苟家,也就是小苟旦家里。 他家算是村里富户,靠着祖上的底子比一般人家有钱些。 但苟旦祖父没打算做什么水泥,他觉得自家房子已经很好了。 可是经不住苟旦要求,也经不住村里人打听。 村里不少人家特别想修房子,否则冬天真的太冷了。 原本见苟家不愿意动手,他们想着自己试试看,好在小苟旦对此极为感兴趣,而且十分信赖他口中的小溪哥哥,苟家这才牵头。 苟旦家牵头,村里又有十几个壮劳力过来帮忙。 他们又是捣鼓石灰石又是弄来黏土。 反正小苟旦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最后借用铁匠家的炉子煅烧,虽然一次烧的不多,但确实有用。 “这里面说,如果没有研磨的工具,可以用磨盘,也可以人工去踩。” 总之每一个步骤都有“平替”,确保整个流程是没问题的。 等闲下来,村民开始讨论想用水泥做什么。 “还没做成呢,怎么就想到如何用了。” “没做成就不能想了吗?我就要想,我要修房子,把屋顶给修了。” “对,说是先把竹子烧得有韧性,然后扎成起来浇上水泥,就是石板,用这个做屋顶肯定结实。” “你知道的也太清楚了吧,是不是早就想过了。” “肯定啊,想很久了,年初就想着买水泥呢。” 毕竟都说这东西便宜。 他们都盘算好怎么用了!可东西一直不卖啊。 “我想把田间的水渠给修了,雨季也不会淤堵,还好清理。” “我想修院子,弄个平坦的大院子,到时候可以晒庄稼。” 讨论结束,众人又开始干活。 等到十一月初九,灰色的水泥终于做成了。 他们顺手给铁匠家浇筑了个台子,方便铁匠放工具。 那铁匠看了半天,感叹道:“确实好用,也确实整齐。” 等水泥台子养护好,几乎吸引全村人的目光。 这么好的东西,他们村自己就造出来了?! 所有人都围着小苟旦夸奖,真厉害啊,是你带着我们造出水泥的! 小苟旦哪敢居功,赶紧道:“不是我啊,是小溪哥哥!是宋大人!” 对啊,是宋大人! 这水泥作坊水泥配方,都出自他手! 随着下面各村的好消息越来越多,宋溪的名字再次被众人提起。 没办法,谁让他被诬陷的时候,还有空做出这么好的东西啊。 水泥的好处已经不用再讲了,不说文昭国其他地方百姓,只见京城一带农户,谁不知道啊。 可这样好的东西,他们竟然也能造出来,就跟做梦一样。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前脚刚造出来,后脚就有富户想要收购。 “卖给我们吧,价格绝对让你们满意。” “官方定价?不不不,绝对比官方价格高!” “我们偷偷交易,绝对不告诉别人。” “我家为什么不造?” 此话一出,富户尴尬了。 那不是朝中有亲戚,说不能向宋溪屈服,等他们收拾了宋大人,一定会继续造水泥的。 现在好了,作为官员亲戚可太尴尬了,市面上又买不到,自己也不能造,只能偷偷找农户们买啊。 一时间,各村私下偷偷交易,各城衙门只当不知道。 毕竟数额都不大,没必要揪着不放。 再说了,用不了多久,水泥就会遍地开花,价格肯定会下去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朝中士族之前反对推行水泥,就是以为文昭国地方上,能建起水泥作坊的家族并不算多,而且当地官员也不想出这份力。 现在好了,不想建就别建,不想做水泥就不做。 第253章 但市场在这,百姓的需求也确实存在。 不是你们干预就能杜绝的。 宋溪的简易作坊流程,更加快这个进程。 你们以为宋溪会求着你们造水泥,求着你们推广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他直接绕开这尸位素餐的官员,还有妄图要挟他的士族,把这么好的东西直接给普通人。 宋溪甚至不用担心后续所谓推广。 真正的好东西,是会直接风靡文昭国的。 什么? 他们自制的水泥太粗糙? 那又怎么样,有得用就好,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 原本想解决掉宋溪,然后在水泥上打捞一笔的地方乡绅们,这次彻底傻眼。 谁不知道水泥是好东西的,谁不知道水泥配方公开了呢,谁又不知道这是薄利多销的长久买卖。 还不是之前装作不在意,生怕又给宋溪积累威望民心。 整顿官学,救助贫苦学生,已经让他在天下学子面前刷足存在感。 如果再搞出利国利民的东西,再有他查处贪官污吏的态度,获得百姓们的支持,那就真完了。 现在宋溪告诉他们,别来那些阴谋阳谋的,他真的不怕。 这份足够简单水泥指南,几乎风一般刮到整个文昭国。 确实在大雪封路前送到许多县城。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县城里不少微末小官,倒是真正会办事的。 因为只要提起来,他们就会说:“我与宋溪是同年。” 意思就是,我们是同一年中的进士。 那年的三百进士,早就在各地做官,宋溪或许不认识这些进士,可他们绝对认识宋溪。 从当年的会试开始,他就是万众瞩目的人。 别忘了他还组织许多考生给皇上书,加快了那年会试进度,让当年的考生得以安心。 更别忘了他那年的文章有多惊才绝艳。 景长乐,戚元任,许滨,孟博,蒋志平等等。 他们都在各地任地奔走相告。 让景长乐他们惊喜的是,各地官学学生也主动出来,愿意帮宋大人推行此事。 有了他们,何愁此事不成。 别问为什么相隔千里,宋溪甚至没有主动找他们帮忙,他们也愿意去做。 因为值得,宋溪请他们帮忙的事,真的值得! 在这种势头之下,之前被押着不让造水泥的小乡绅们也急了。 就连日渐败落的淮西府萧家,也在萧克的带领下建起真正的水泥作坊:“百姓们做的水泥到底粗糙了些,我们必须投入大量银钱,建起真正的水泥作坊,前期投入或许很大,但后面肯定能收回。” 萧克想要卖掉族中田产铺面,赶在开春就动工,甚至写信请教宋大人,看看真正的作坊要如何建起来。 可族里几乎闹翻天,他大部分精力都在应付闹着要分家分财产的族人。 吵吵闹闹当中。 另一个地方赶在年前发话了。 “我们盐平府已经有质量上乘的水泥可供售卖。” “欲购从速!” 盐平府? 江巍任下的地方? 其他地方官员或许没有反应过来,京城这边众人已经知道了。 今年九月左右,他带着工部不少工匠回任地,从此就再无声息,原来是去做这件事了。 作为宋溪好友,他这是占了大便宜吧? 其他人还在为阻拦宋溪出力,他却在闷声发大财。 准确说,是带着盐平府百姓闷声发大财。 他还把水泥作坊建在码头附近的县城里。 可想而知,那个县城以后发展会有多好。 不行! 不能再等了! 即使不在任地建,也要在家乡建啊,否则就真的迟了! 什么不想让宋溪赢得民心? 晚了! 已经势不可挡了! 第130章 齐明三年,十一月二十二。 京城漫天飞雪,皇宫奉天殿廊外,落满来上早朝的官员身上。 唯有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身上清清爽爽,不像是一路顶着风霜而来。 宋大人生的本来就出众,这样一来,更让不少官员侧目。 说起来,之前那些官员都快看习惯了。 但前段时间朝堂官员大清洗,换上来一批新人,目光难免久久停在宋大人脸上。 宋大人做官不到三年,既赢得天下学子的支持,如今还赢得广大民心,相貌还是一等一的好。 谁看了不羡慕啊。 或许是这人看久了,宋溪下意识朝他笑笑,那人立刻瞪圆眼睛,赶紧去搭话。 可惜上朝的时间到了,官员们只好列队进入奉天殿内。 再看皇上的衣冠同样干爽整齐,哎谁让皇上是从皇宫直接过来的啊。 不对,那宋大人的衣裳怎么也那般干净? 旁边心里了然却不敢多说的同僚提醒道:“上朝了!别走神啊!” 朝中议事还是老样子。 之前的派系争斗逐渐落幕,如今的朝堂上按部就班讨论年末诸多事宜。 临近腊月,各地年终奏章,以及六部统计今年各地情况,以及各项差事汇报,统统都要在今年冬祭完成。 大朝会上只是说说大致的差事进度,以及司天监与礼部再次确认今年冬祭时间。 “今年冬祭与腊月初十开始,腊月二十结束,各部做好准备。” 之前也讲过,每年冬祭尤为重要。 因为相当于朝廷的“年终报告”,各部差事功绩都要在天地坛太庙等地,汇报给神明祖宗。 在这之前,朝中今年各部差事,必须做个总结。 对此各个官署已经无比熟悉,即使各部换了不少新面孔上来,对此也不会陌生。 听着众人一一汇报,皇上一心二用,终于轮到吏部时,皇上终于坐直身子。 “国子监祭酒梁大人请辞,说他年纪颇大,诸多事宜不便操劳,希望皇上另选贤才。” 这件事并非梁院长推脱,他老人家今年八十一岁高龄,就连明德书院的差事都交给杜训导。 国子监一干事宜也是交给宋溪。 甚至当初愿意做祭酒,也是给宋溪面子,为他做代祭酒背书。 前段时间宋溪被构陷时,他还给朝廷上书,抨击贬损宋溪的奏章。 事情平息后,又有了水泥推广顺利的事情,梁院长便同皇帝商议,辞去祭酒差事, 因为院长认为今年二十二岁的宋大人,已经不再需要他,可以直接任命宋溪为正式的国子监祭酒。 什么? 从正六品国子监监丞,成为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太夸张? 那是别人,不是宋溪! 宋溪说是监丞,其实一直是真正的祭酒,这点大家都知道。 吏部官员继续传达梁大人的意思:“梁大人举荐代祭酒宋大人出任新祭酒,还请皇上示下。” 宋溪看着闻淮一脸淡定,明摆着早就知道这事,但昨天不说,今天早上也不说,就等着给他惊喜? 皇帝点头道:“梁大人年纪确实大了,夏福,差御医时时照看,照顾好老大人身体。” “皇上为臣子着想,实乃臣子福气。” 一众夸赞接踵而来。 随后又有人道:“让宋大人出任新祭酒,再合适不过了。” “对啊,明年五科考试,还依赖宋大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闻淮嘴角弯了弯,眼睛只在宋溪身上:“嗯,没有人比宋爱卿最合适。” 宋爱卿还能怎么说,大大方方领旨谢恩。 但皇帝的任命还未结束,他继续道:“朕想起工部水部司还有个空缺,能者多劳,就请宋爱卿兼任水部司主事。” “爱卿一直劳苦功劳,本就兼有翰林院中书舍人一职,再赐银青光禄大夫,享从三品官阶。” “就这样定了。” 朝中文武百官忍不住抬头。 先说品级最低的中书舍人,虽只是从七品的官职,但却能靠近皇上,宋溪更不用说,还以此拿了自由进出皇宫的牌子。 现在虽不在垂拱殿做事,却一直有这个名头。 然后是正六品的工部下水部司主事,这是负责全国水利工程,漕运疏浚的差事。 依照宋溪之前的想法,全国肯定会大兴基建,正好对口。 以后绝对是实权部门。 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就不用说了,在他的整顿下,天下官学早就今时不同往日。 宋大人振臂一呼,万千学子响应。 就是因为权力过大,才让一些与他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害怕。 现在成为正式的祭酒,天下学子见到他都要称一句老师,地位自然更加稳固。 说宋溪宋大人实权于一身也不过分。 皇上犹觉得不够,再给个从三品的官阶,以后紫袍金玉带,便是宋溪的官服了。 第254章 要知道他今年才二十二! 自己二十二的时候,还在考科举啊! “对了,今年冬祭,宋爱卿可要与朕同行。” “好了,接着议事。” 这还怎么议! 大家都没心情了啊! 可是他们要是有宋溪这般本事,同样能被皇上这样重视吧? 重视归重视。 最让不知情官员惊讶的是,皇上也太信任宋大人了,为什么啊。 而且宋大人还坦然接受,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 两人甚至相视一笑。 到底有什么是他们这些新来官员不知道的?! 大朝会结束,文武百官皆来向宋大人贺喜。 经过之前的磨难,宋大人非但没有损伤,反而加官进爵,肯定值得恭贺。 “恭喜宋大人升官。” “恭喜宋祭酒。” “宋大人以后就是工部的人了了!哈哈!” 工部的别笑了,知道你们有个得力助手了! 你以为我们不想要吗?! 礼部也找宋溪商议明年四月会试,以及五科考试的筹备工作。 之前迟迟不能推进的差事,如今全都顺顺当当。 毕竟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式的话,不用在官场上混了。 朝廷文武百官,翻不过皇上的手心,而宋大人想做的事,又可以越过皇上。 显然是少数人的共识。 想来逐渐会成为全天下的共识,只是不知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不少官员甚至跟当年的许滨一样,很想让萧克这些同窗知道,自己到底得知了什么秘密!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下朝后宋大人并未留在宫中,只是跟重臣们开了小朝会,然后便回国子监了。 宋大人直接道:“公务要紧。” 好吧,确实是公务要紧。 因为国子监马上要期末考了,他这个祭酒怎么也要露面的。 还要抽空去见见梁院长,看看他身体如何。 再加上明年会试,水部司的事,宋溪就知道自己要忙成什么样了。 就算这样,宫里制衣局还是跟到宫中,说是要给宋大人量体裁衣,做参加冬祭的礼服。 去年做衣服的时候还背着人,今年已经是光明正大让人追过来。 宋溪叹口气,做就做吧,反正冬祭肯定要参加。 一直忙到腊月试衣,宋溪有些格外沉默。 去年两人冬祭礼服还有些不同,今年却格外相同,除了冠冕不能一模一样外,其他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衣服以文昭国礼服的玄色为主,日、月、龙在两肩,星、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两袖。 衣裳、敝膝、中单、大带、玉佩、大绶、玉圭一个不少。 宋溪问制衣局主事:“确定要这么做?” “皇上亲自看过了,说就这样做。” 宋溪认真想了想:“你把衣服带回来吧,还是用去年的礼服。” 去年的礼服至少颜色还有些不一样,纹路也不同。 主事一脸诧异,宋溪道:“放心,就说是我讲的即可。” 有了宋大人这句话的,制衣局的太监们才抬着礼服离开。 宋溪这边赶紧忙完手头差事,立刻骑着三宝进宫,这次直接去了垂拱殿。 天已近黄昏,里面的人还在处理政务,看见宋溪近来,也只是抬抬眼,阴阳怪气道:“大忙人,许久不见。” 宋溪让其他人退下,也不去哄闻淮,只在一旁自己摆棋,又摸了本棋谱自娱自乐,被人从背后抱住,这才弯弯嘴角,仰头去找闻淮喉结,亲一口还不行,硬是咬上去。 闻淮被撩拨的厉害,硬是跟他坐一张凳子,嘴被宋溪按住:“还不行。” “私底下就算了,官场上刚换了那么多人,若再引起动荡,你我就是罪人了。” 宋溪依旧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他认真道:“何必那样着急,你还不到二十七,我不过二十二,以后秀恩爱的时间多得是。” “秀恩爱?”闻淮咬了下宋溪手指,琢磨了这三个字,还叹口气,“你信我,他们不敢翻出风浪。” “信啊,但你太累了。”宋溪认真道,“我虽没说,但能不知道你做了多少吗。” “我们徐徐图之,还是说你没信心?” 明知道宋溪在激他,闻淮还是沉默,他捧着宋溪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太有信心了。” 就是怕你不要我。 但闻淮又有自信,天底下若论谁能配得上宋溪,又只有自己。 想到这,闻淮反而开心了,搂着怀里人:“算了,确实不急于一时,朕就当一段时间的明君!” 宋溪见他笑得很欠揍,没好气道:“当明君很委屈吗?” “还好,没有娶媳妇儿重要,我到月底就二十七了,连未婚夫都没有,是不是有点可怜?” “皇室那群人十七都有孩子了,你快给我生个孩子。” ??? 生孩子,这合理吗?! 宋溪就知道他没正形,但还是问他:“那丑媳妇儿还要见公婆呢,你想见你婆婆跟小姑子吗?” 第131章 “见!” “必须见!” “今天吗?” 闻淮意识到宋溪在说什么,哪管什么礼服的事,他肯定见啊! 闻淮找了个反光的瓶子看了看:“应该不丑。” 宋溪好气又好笑,两人一时间沉默,似乎都想到三年前的事。 “对不起。”闻淮说的顺嘴又诚心诚意,“那时候是我的错。” 越了解宋溪,闻淮就越要道歉。 甚至不再是为了宋溪原谅他,而是无论如何都要道歉。 宋溪又捂住他的嘴:“别说了,真的过去了。” “我从不说谎的。” 闻淮眼神微动。 嗯,所以他心里充满不安和歉意。 但没关系了! 他要见婆婆了。 宋溪能让他去见,就说明两人关系真正稳定下来。 甚至跟冬祭相比,还是见婆婆更重要。 闻淮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打算的?” 他什么时候值得被原谅的。 宋溪也说不好,或许根本没有具体时间,此刻闻淮问了,他思考片刻后:“跟你无关,是我有了可以反抗你的能力,才能考虑接不接纳你。” 要是没有这个能力,即使闻淮把自己的心剖开,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他愿意伤害自己,不代表宋溪有能力反抗。 闻淮盯着宋溪,只觉得眼前人坦荡又可爱,真诚又无畏。 但不管闻淮怎么夸他,宋溪今日都要回家啊。 最近实在太忙,别说闻淮了,家里也没回过几次。 闻淮没办法,只得送人回家,宋溪看看外面还下着雪:“别送了,太冷了。” 说罢,又道:“我不可能留你在家里住。” 今晚他就想试探一下,看看如何告诉母亲妹妹这件事,闻淮肯定不能在场啊。 闻淮却已经穿好披风,故意震惊道:“我分明只是想送送你,谁要住你家了?” 那还要回来,多麻烦。 “不会谈恋爱。”闻淮断言道,“我要路上亲你,不懂吗。” 好好好,非常理直气壮了。 闻淮换了辆更大的马车,两人身形都比一般人要高,这辆车刚好合适。 路上两人也亲了,并说明计划。 “最近先透露消息,等冬祭回来,也就是你生辰的时候正式见面。” 看在闻淮生辰的份上,母亲妹妹应该脸色应该不会太难看? 不过关于闻淮身份,暂时还是不能讲。 宋溪都不肯穿与他一样的礼服去冬祭,更不可能提前暴露身份。 这样对朝堂对他家都好。 说起这个,宋溪难得想起还在监牢里的宋老爷和宋渊。 查明真相后,两人身上罪责也不算重,毕竟是太蠢被人陷害,贪污的银钱也还了大半,剩下的都由宋夫人变卖家产去还。 估计等到年后就能放出来,但官肯定是没得做了。 后面的事再说,反正现在眼不见为净。 马车停在集英巷口,闻淮依旧不肯撒手硬是要亲。 宋溪刚推了他一下,就听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 接着就连闻淮也比口型:“你妹妹?” 马车悄无声息停着,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巷子口两个人正在吵架,或者说宋潋单方面嘲讽。 “懦夫。”宋潋冷笑道,“怎么?我家落难的时候,你敢偷偷上门求着入赘,现在我哥加官进爵了,反而不敢了?” 宋溪闻淮两人饶有兴致偷听。 原来他卸任的时候,还有这种事。 闻淮偷偷道:“当时确实有人去你家,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学生。” 手下一一查验过,多是南山以及国子监学生,担心宋大人的安全。 第255章 而且只是传递书信进去,所以没有多阻拦。 没想到还有个漏网之鱼。 另一人终于开口,语气显然很焦急:“我也想入赘啊,轮得到我吗?” “你家门庭如此热闹,我能行吗?” 最后一句颇有些少男少女试探的意思。 宋溪却听出这人是谁了。 国子监学生凌可为,今年不过十九,算是他们这一批里天赋不错的学生。 他的学生? 在追自己妹妹? 对了,他们之间还有些渊源。 凌可为刚来京城的时候,对国子监很是不满,还在妹妹的书铺里吐槽过,正好被妹妹听到。 之后知道国子监的情况,一直追着道歉。 这下冷笑的变成宋溪了。 闻淮却劝:“你妹妹不吃亏。” 明显很凶的。 宋溪哪管这些,直接从马车上下来,闻淮都没能拦住,并且也没走,继续偷听。 宋溪刚下车,小情侣就看过来了,两人俱是一惊。 “哥哥!” “宋祭酒,拜见祭酒大人。” 宋溪嗯了句,看了凌可为几眼,对妹妹道:“回家。” “哥我。” 宋溪没让她说完,直接拉着人离开。 留下凌可为极为不安。 就这? 闻淮耸耸肩,示意车夫回宫,就连车夫也没看过瘾。 不过这小子,眼光倒好,而且之前那种情况反而求着结亲,是个汉子。 回到家中,宋溪宋潋两人大眼对小眼。 就跟车夫想的一样,若凌可为真的在宋家危难,并且所有人不愿议亲时主动上门,其实不失为良婿,再说主要是妹妹喜欢,这比什么都重要。 但这个态度不能提前表现出来,否则显得太轻松了。 兄妹两个沉默坐下吃饭,孟素香看着他们两个,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宋溪肯定不答,宋潋终于撑不住了,立刻道:“哥他人不错的,也没有那么懦夫。” 孟素香一头雾水。 宋潋这才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话全说完。 事情跟宋溪猜的差不多。 就是凌可为在书铺里大放厥词,之后又追着道歉,两人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认识也有一年多了。 在宋潋议亲时,凌可为先是给家里写信,问问他能不能入赘,被大骂一顿之后锲而不舍地写。 家里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正好遇到宋家出事。 一般人肯定撒腿就跑,比如之前议亲的人家。 但凌可为却头铁还是要入赘,并写信说愿意跟宋家同甘共苦,还说等他考上进士,也能帮宋家翻身云云。 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凌可为看着宋家家门再次被人踏破,反而有些退却。 因为他的家世背景,甚至功名都不高。 “今年乡试,他只过了家乡资格考,并未过乡试,所以现在还是秀才。” 说到这,宋溪终于接话,作为国子监祭酒,他道:“凌可为虽聪明,但底子太薄,能过乡试资格考已经不错了。” 啊?! 宋潋一脸诧异,哥哥不反对啊! 也是,她哥向来很好的! 宋溪心道,我也是在为自己做铺垫。 听着儿女们说了那么多,母亲孟素香差点翻白眼,直接问道:“他家几口人,籍贯哪里,父母在不在,兄弟姊妹几个,家资如何?说入赘是真的入赘吗?” 宋溪宋潋顿时傻眼。 不过宋潋还真知道,老老实实答了。 知道对方家底不厚,兄弟好几个的时候,孟娘子又问对方性格人品。 总之把凌可为家世问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议亲! 宋溪埋头吃饭,心里把闻淮的资料整理了下。 在母亲和妹妹说完后,要先见见凌可为后,宋溪下意识抬头。 “腊月初八吧,正好国子监放假,你哥哥也在家,还未去冬祭。”孟娘子道,“到时候看看他相貌人品,是不是个可托付的。” 宋溪静静听着,原本正为妹妹高兴,忽然想到什么。 若闻淮知道人家这么快就要见家长,岂不是要闹翻天。 毕竟他们这边还没着落呢。 宋溪不是个拖拉的人,等妹妹的事彻底约定好,他轻咳道:“其实,我也有话说。” 饭桌上,母亲妹妹齐齐看向他。 宋潋最是震惊,不是吧?! 宋溪深吸口气:“娘,你记得三年前我提过的那个人吗?” 孟素香当然记得,那个小女子伤儿子颇深,怎么?! “我们两个又和好了。”宋溪挠头,“等他生辰时,我能不能带他回来?” 宋潋吓得筷子都掉了。 她突然觉得,只要哥哥的对象带回来,她就算随便跟一个路人成亲,母亲都不会有意见。 孟素香确实皱眉,委婉道:“要不再等等,反正你年纪还小。” 再等等说不定就分手了。 三年前儿子刚考上举人,原本满心欢喜要把人介绍给自己,还说要定亲。 一夜之间全都变了,即使对方有钱有势也不行啊。 孟素香舍不得儿子再受委屈。 “小溪现在不差谁什么,没必要再吃回头草,”孟娘子喜怒皆流于表面,不满道,“天下间女子那么多,何必再找她。” 宋溪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再看妹妹不说话,就知道她的态度跟母亲一致。 妹妹反对的理由甚至还多一条。 宋溪默默听完,认真道:“人是会变的,他真的不太一样了。” 孟素香更不想说话了,咬牙道:“那他家里做什么的?几口人,爹娘不在了,兄弟姊妹呢?” “也是办差的,家里只他一个,没有兄弟姊妹。” 没有爹娘,还没有兄弟姊妹?! 这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 孟娘子没说出来,毕竟要给姑娘留颜面,可表情已经暴露一切。 “他生辰在腊月二十九。” “那日带他回来,您看行不行。” 宋溪扯了个笑看向妹妹。 宋潋还是不说话。 行吧,闻淮确实不招人待见。 可他真的要愿意带他见自己家人,至少现在真的很愿意了。 宋溪态度坚决,饭桌上孟素香宋潋两人察觉到什么。 还是孟娘子先叹口气:“行吧,那就腊月初八见凌可为。” “腊月二十九见你那位。” “对了,他叫什么?姓什么总能说吧。” “姓闻。”宋溪道,“他姓闻。” 宋潋彻底放弃,闭嘴就是她对哥哥最好的保护。 但看着哥哥的认真,她的心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哥哥选的人,不会有错的。 她一如既往的支持自己哥哥。 “娘,咱们要相信哥哥,对不对。” “不管他带回来的人是谁,我们都会接纳他。” 不为那个人,只为她们的亲人,她要永远支持自己的哥哥! 第132章 定下见面的时间后,孟娘子忙碌起来,她也没想到一个月之间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都有眉目。 宋溪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公务上。 冬祭在即,也就是年终总结在即,手头很多差事都要做个了结。 抽出时间,宋溪还去见了贺云虎,这位治水天才齐明二年八九月份过来,到如今齐明三年腊月,已然一年多了。 贺云虎这段时间里,除了常规上课之外,根据最新地图以及周围地貌,加上他游遍大半文昭国的经验,设计合适的堤坝,旁边还有理科工科夫子学生做辅助。 这期间费用不用操心,人手也足足够用。 还没等他开口,说不能纸上谈兵,还要去实地勘验。 那边就传来宋祭酒已然是工部水部司主事。 贺云虎自觉收拾行囊,他知道到他出山的时候了。 他也不打算年后再出发,准备年前先回趟老家,陪爹娘过个年,初五之后就去垣河府,经过他的研究,这里的堤坝最为关紧,每次有些洪涝,受灾会极其严重。 贺云虎道:“我也不跟你客气,既然你都在水部司了,那咱们就从这里开始,依我看,这里位处关键,在这里修个堤坝,能守住下面几个州府的河道。” 水利天才都这么说了,宋溪肯定答应,他也直接道:“好,你回乡之前先点好人手,等年后我派过去。” “年前就给垣河府当地知府以及当地工司主事去信,让他们全力协助你。” 宋溪还看了看地图:“这有两家大型水泥作坊正在建设,想来正好能派上用场,我也去给他们去信,让他们尽量协助此项工程。” 拨钱拨人拨物资,这都没的说。 宋溪最后道:“巡查司会随时下去查账,可别乱来。” 贺云虎挑眉,他当然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但却是说给整件事讲的。 第256章 贺云虎笑:“谁敢贪钱啊,皇上的刀可不长眼。如今的拨款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抢的。” 这话确实没错,但听着怎么那么凶啊。 闻淮不是这样的人。 宋溪只好道:“得来的确实不容易。” 不过各地清查完田地人口,国库压力就会小很多。 贺云虎还心心念念赶紧去做事呢,根本没听出宋大人在维护皇帝。 等差事交代清楚,贺云虎长叹一声:“太好了,事情顺利的有点不敢想象。” 贺云虎也是一身才华本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没想到还能为文昭国做些事。 对他而言,这是莫大的幸运。 所以看着差事顺利推进,总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会不会还有倒霉的事在等着他? 好在看看宋溪,贺云虎心里又安稳不少,仿佛他就是这些差事的定海神针一般。 无论有什么难关都能挺过来。 但贺云虎还有话说:“文昭国各地水利都是多年没有修缮维护了,我会尽全力去做,你也是。” 水利的重要不必多讲,水源就像人体的血管,堵了不好,流的太快也不好,总之是个不能懈怠的差事。 贺云虎可以保证自己,甚至保证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会全力以赴。 那京城这边,就交给宋溪了。 宋溪知道他的想法,点头道:“放心,若有什么问题,及时给我写信。” 有这句话就够了! 贺云虎大笑,畅快!真的畅快! 当初来国子监是对的,相信宋溪也是对的! 文昭国的水利? 他来了! 贺云虎说来就来,说走很快就走了。 赶紧回家见爹娘,然后去修水利!他已经做好多年不归家的准备。 宋溪给他提供多少资源,他就修多少水利! 绝对不辜负宋大人! 贺云虎斗志昂扬出发,不少学生夫子送他离开,心里还有隐隐的羡慕。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是为文昭国做事,真的很幸运。 宋溪把垣河府修河堤的文书从工部递上去,在工部短暂停留了会。 之前负责水泥作坊的官员拉着他道:“之前那些官员们对作坊不上心,临到年关了问我要人,真是会找麻烦啊。” 说是抱怨,其实颇有些炫耀的意思。 之前水泥作坊的事停滞,还有政敌笑话他,觉得他抱错大腿了。 现在看看,到底是谁抱错大腿! 除了工部忙碌外,今年的吏部同样脚不沾地。 主要是皇上要加强对各级官员考核。 把之前的对于京城官员,地方官员的考课重新归纳梳理。 像县令这类官员,以四善三最法。 四善为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三最诉讼无冤,催科不饶,抚恤贫困、水利农桑等等。 州府官员更有七事考等等。 京官也有对应的考课。 通俗来讲,就是改掉先皇怠政的问题,将各级官员政绩都抓起来。 一年到头了,看看当地农桑诉讼水利,以及人品等等。 不再是笼统的考究,而是每一项都有相应的指标。 这虽不是闻淮独创,但若对下面官员没有掌控力,也是推行不下去的。 并且有功就赏,像比较突出的盐平府知府,就会节节攀升,另有皇上的赏赐。 这对吏部来说,就跟当年的礼部一样,虽然累的累了点,但明显被重视起来。 各地吏司也跟着行动,一层层的考核接踵而来。 别说什么折腾人,就是以前“好”日子过太多了,所以各地才有那么多冤假诉讼,才有那么多田地低买贱卖的情况。 实权皇帝愿意花大力气整顿官场风气,堪称立竿见影。 跟宋溪一直有书信往来的景长乐等人,直接在信里说明此事。 “衙门内几个酒囊饭袋考核得了下下等。” “认真做事的官员终于被提拔了。” “看来皇上来真的,真好啊。” 宋溪看完就想说,看吧闻淮脾气哪有那么多差! 说话间便到腊八。 孟素香早早就让人打扫宅院,确保大家礼数周全,还邀了隔壁小娘作陪,一定要好好把关。 宋潋看见后,还偷偷对哥哥说:“放心,等你带人过来时,我不让外人在场。” 肯定不能在场的,否则全京城都要知道他带个男人回家! 当然了,凌可为来宋家的目的,必不能说是相看,要说是拜见夫子。 宋溪作为国子监祭酒,自然算是夫子。 所以凌可为带着无数礼物过,先是向宋夫子行礼,然后一一见礼。 凌可为今年十九,生得也是相貌堂堂,或许是读书晚的缘故,身上没有一般儒生的一板一眼,举止颇为活泛,或许因为这个,他对入赘一点抵触也没有。 坐下来喝茶时,凌可为也说了自己身世。 他出身盐平府下面的一个县,家里兄弟姊妹多,守着不到一亩的薄田,肯定不够家里吃饭,所以又额外租了本村地主家的地。 总之有一顿没一顿的过着。 但他天生的聪明,并没有施展的地方。 “我爹娘说,我家大哥小时候也这样,不过长大后就跟普通人一样了。” 本以为凌可为就是下一个凌家大哥。 但他幸运的是,十五六岁时,盐平府各地官学改制,要招收聪明学生,不论男女都可。 凌可为便被招到县学读书,不读就罢了,一读便有些挡不住的聪明气。 认真读了一年的书,十七岁时便考中秀才,虽然排名并不高,但依然是天分使然。 凌可为甚至觉得,那日他从沉默的大哥眼中看出羡慕。 若县学早点如此,他们知府早点过来,或许大哥也能读书。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思考这些事情的事情了。 因为京城国子监招人。 “接下来的事,您都知道了。”凌可为认真讲着,偷偷看看宋祭酒。 他竟然能跟祭酒坐在一起说话! 还说了这么多! 其实他真正获得小潋原谅,就是表达了对祭酒大人的崇拜! 宋潋见他是真心的,当下就道:“还算识相。” 而孟素香听着这些经历,也感叹这孩子的不容易。 又知道他上面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就明白入赘问题不大。 凌可为家里情况几乎被问了个底朝天。 家境在求亲的各家里算不上好,但人品不错,学问也可以,重要的是女儿喜欢,在宋家有难的时候也没放弃。 宋溪只在一旁听着,看似没有意见,其实早就把凌可为家里调查清楚。 他手上的信息跟对方说的别无二致,既没有美化也没有添油加醋,这就很好了。 等孟素香终于松口,说可以吃饭的时候,凌可为那口气终于卸下。 这是过了第一关吧?! 太好了! 宋潋紧紧拽住哥哥袖子,表情说明一切。 宋溪轻咳:“淡定。” “肯定淡定。”宋潋小声道,“哥,接下来看你的了!” 我? 我只能说,幸好我们母亲身体不错,否则他的事更麻烦。 腊八短暂休息一日,宋大人继续办差。 国子监工部礼部连轴转。 就连冬祭期间,宋溪闻淮两人也忙得厉害。 “像是自找的。”闻淮忍不住吐槽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差事。” 以前装作不知道的时候,也是得过且过啊。 这种时候肯定要抱住媳妇儿才能缓解片刻。 但没过多久,宋溪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着了。 “你也是自找的。”闻淮小声道,“咱们当个昏君夫夫多好。” 话是这样说,闻淮眼里只心疼。 冬祭结束,对于朝臣来说今年也算过去了。 今年朝廷发生了太多事,也换上来不少人。 总体来看着实比之前,或者说比先皇时期好了太多。 或许文昭国的运道真的来了 听说就连梁院长都愿意好好休息,没有那般忧心忡忡了。 冬祭回来后,宋溪先去探望文夫子又去探望梁院长等人。 梁院长还好,无非说些教学生的事,他还在编撰教材,甚至出了本如何编教材的指南。 对朝廷如今的风气,他也大加赞赏,看向宋溪的眼神愈发柔和,估计梁院长也不想到,宋溪能做到这种地步,对他来说才是做梦一般。 文夫子那边则有点难以启齿。 文夫子今年还不到六十,身体尚且康健,骂起学生也是声如洪钟。 闻淮安排御医看顾梁院长,自然也没落下这里。 即便如此,宋溪闻淮过来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得知宋溪要带闻淮去见母亲,文夫子茶水差点洒了。 第257章 “当真?” “不再想想?” 见母亲这种事,是很郑重的。 闻淮立刻道:“文夫子,宋溪答应的事还能有假。” 文夫子冷笑,他都懒得多说。 但想到朝中风气,民间风气,官员风气,似乎都在有所改善。 要是闻淮没有歪心思就好了! 这还真是君臣佳话。 现在要成宋溪身上污点了! 可文夫子都不得不承认,宋溪想做的事,唯有闻淮能办到。 如今两人,一个跟官员“斗法”,一个专心办差,用琴瑟和鸣来讲都很合适。 文夫子近些年也已经接受此事,眼神看过自己这两个学生,又叹口气:“算了,你们喜欢就好。” 作为夫子,应该相信他们两个。 宋溪轻轻嗯了声。 夫子去教学生,宋溪闻淮两人在附近转了转。 宋溪之前那间屋子被腾出来,闻淮撇嘴道:“这里学生越来越多,没办法。” 也不是没办法,是宋溪不喜欢,还是腾出给学生提供方便,更合他的心意。 闻淮拉着他躲到林子里,认真亲了又亲,像是心里终于安稳了,也像是确认什么。 回家之前,两人还去正殿给闻淮母亲上香。 说起来皈息寺香火日渐鼎盛,放在之前多半会被闻淮派人驱赶,不想惹母亲清静。 现在也专门腾出一殿,提供给香客祈福。 多是来求学问前程的,毕竟宋溪以前在这读书,很多人都知道。 附近村人知道,还准备在皈息寺附近修条水泥路,也是为了感谢宋大人。 闻淮见此,才不过多阻拦。 要说皈息寺在此近二十年的时间,自母亲安葬以来,也是他在出钱出力维护。 这还是头一回得到周围百姓的捐助。 闻淮如此聪明,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天已经黑了,这次再送宋溪回家,两人大眼瞪小眼。 “明天见?” 闻淮点头:“明天见。” 两人谁都没动,明显有些紧张。 明日便是腊月二十九,闻淮生辰,并且见家长的日子了。 宋溪往闻淮身边又坐了坐:“我们都不紧张。” “实在不行,把四宝带过来的。” “也不成,我娘肯定更生气。” 这次换闻淮堵住宋溪的嘴,轻轻亲吻安抚道:“没事的,我们都爱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家人什么反应都无所谓。 你的家人爱你,不会特别反对我。 “我们都很爱你。”闻淮再次道,“不管你做什么,都爱你。” 闻淮反复强调一件事,不管宋溪做什么选择,大家都爱他。 也不是要做看似正确的事,一切才会的顺风顺水,人可以与其他人不一样,人也可以选择别人不理解的路。 宋溪向来是努力的,既努力读书,也努力办差,更不想让很多人失望。 诸如贺云虎,梁院长,文夫子,甚至家人。 他努力的同时,也习惯性掌控所有能有把握的东西。 可他是宋溪啊,即使他没那么厉害,大家也爱他。 “相比能力而言,大家爱的是你这个人。”闻淮再次道,“我也有能力,却不如你。” “因为爱你,都很爱你。” 宋溪揪住闻淮背上的衣服,难得有些茫然,他这才意识到真正紧张的人是自己。 闻淮更多的是兴奋和跃跃欲试,因为他本质上认为没有做不到的事。 自己很紧张。 害怕母亲不理解,害怕母亲难过。 害怕好不容易有的亲情不一样了。 可正如闻淮所说,大家都爱他,很爱他。 宋溪平复回心情,恋恋不舍下马车,还道:“明天不要来得太早。” 闻淮点头,下车擦擦宋溪眼泪,又亲上去:“别担心了,孟娘子心胸豁达,可以理解的。” 宋溪往他怀里钻,揪住衣服去亲他嘴巴。 还未亲上,就听孟娘子声音颤抖道:“小溪?!” “闻桂舟?!” 孟娘子挎着篮子,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她显然还在消化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是怎么回事?!” “宋溪你是要骗另一个女子吗?!” 没有啊! 他冤枉! 宋溪还在闻淮怀里,赶紧道:“我们回家再说吧。” 他们这边动静颇大,甚至有过路人看过来。 孟素香这才反应过来,眼神带着明显的不知所措。 回到家中,宋潋原本要迎母亲和哥哥,又看后面跟着那位闻公子。 宋溪朝妹妹尴尬笑笑。 啊? 被提前发现了?! 孟素香出门就是要买明日招待客人的熏香,想着就几步路便自己去了,岂料碰到儿子跟他好友亲昵? 孟娘子并非不经人事的,哪能看不明白。 甚至回到家中稍稍冷静下来,便道:“我说呢。” “这几年逢年过节他都在,你那年乡试他也去接你。” “你乡试那年才十九,他几岁?” 宋溪闻淮两人老老实实挨骂。 孟娘子已经回忆起太多细节,时不时来家中做客就算了,还每每睡在儿子院子里。 更可恶的是什么大宝小宝三宝? 四宝甚至是个孩子。 孟娘子感到一阵头疼,幸好她年轻,若是梁院长那种身子骨,估计要气背过去。 “乡试,你乡试那年说的人,也是他?!” “害的你那么难过,也是他!?” 孟娘子越说越气,觉得眼前的闻桂舟越来越可恨。 她孩子才多大?! 宋溪宋潋连忙上去劝。 “娘,您先别生气,该问的要问啊,您怎么问凌可为的,都可以问他!” 宋溪欲言又止,真不能问,说不了太详细的。 宋溪接话道:“娘,我跟闻淮在一起好几年了,彼此熟悉也彼此喜欢,其实从四宝就能看出来,我们对以后也有规划。” 孟素香只觉得头疼,但忽然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就说这个人来的太频繁了。 现在看来,哪里都不正常。 可孟娘子最在意的,还是三年前的事,她或许不够聪明,但却抓住重点,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 “既如此,三年前怎么回事。” “为什么前一天还好好的,我们做好登门拜访的准备,第二天就变了?” “小溪的性子我们最了解,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这般,肯定是你做了什么。” “三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这人一看就权势颇大,我的小溪肯定吃了很多苦。 宋溪听着母亲控诉,再看妹妹愤愤不平的眼神,明显也没过这个坎。 宋溪眼睛突然红了,他不怎么哭的,很少把眼泪表现的这般明显,可此时却实在忍不住。 孟娘子把他搂在怀中:“娘让你承受太多了,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头,肯定还被刁难过。” 那会她们知道小溪伤心,却不知对方是这等权势就算了,还是个男人。 当时宋溪不过十九,伤心之余肯定还有害怕。 可她们都不知道,让他自己消化这件事。 想到这,孟娘子的眼泪便止不住。 既是心疼三年前的经历,也是心疼孩子前段时间被那么多陷害。 总之都是心疼。 对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小溪。 闻淮静静看着,此刻不适合他开口说话。 被孟娘子和孟小妹如此排斥,他倒不生气,反而笑了下。 他就说了,大家都爱宋溪的。 接不接受他都无所谓,他又不在乎。 大家在乎宋溪即可。 等众人心情平复,闻淮才道:“孟娘子,我闻淮发誓,我此生拥有的一切,都会分给宋溪。” “与生俱来的权势富贵地位,都是宋溪的。” “而且总有一天,这份感情还能见得了光,我会跟宋溪一起,完成他的理想。” “这点绝不会更改。” 孟娘子还是不说话,她看向眼睛红通通的儿子:“反正成不了亲,先这样吧。” ??? 宋潋? 宋溪闻淮??? 孟娘子认真道:“小八的事要仔细考虑,是因为他们这几年会成亲,会有一纸婚约,在朝廷登记在册。” “你们先这样处着,谁知道以后如何。” 别看孟娘子和梁院长两人素不相识,甚至一个大字不识,一个学富五车。 但此刻却有同一种态度,先晾着再说。 这下闻淮是真慌了。 不行啊。 梁院长那会的态度,甚至真的印证了。 现在呢?! 现在看他表现? 宋溪也有点慌,下意识握住闻淮的手,小情侣四目相视,显得有点楚楚可怜。 第258章 孟娘子宋潋同时扶额。 有时候先晾着,不是觉得他们会分手。 而是实在没招了啊。 能怎么办,爱谈谈吧。 谁都看得出来两人分不开啊。 第133章 虽说提前见了家长,但第二日生辰该过还是要过。 孟娘子还认真问了闻淮家里情况,虽然知道他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姊妹。 但得知家族只一个亲叔叔一个亲姑姑,而且还跟他父亲不是同母所出时,半天来了句:“你家情况竟如此复杂。” 能不复杂吗。 不过皇室那帮人老实得很,基本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闻淮手段强硬不是一两日了。 登基之后对京城以及各地士族同样磨刀霍霍,谁也不敢再翻风浪。 但心里的怨气肯定存在,说一句复杂,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不愿直接公开,也有这部分原因。 对他而言还好些,但对闻淮,却是莫大的打击。 之前做的那些事虽然正确,却难免伤到根基。 接下来必然要稳固朝廷局势才可,朝局震动,全天下都难以幸免,到时候就不是闻淮自己出事,而是天下人跟着一起遭殃。 昨日母亲一句先处着看,以后如何再说。 难免让他辗转反侧。 两人之间大约不会出什么问题,只能是外面的人或事。 宋溪既考虑现在,也考虑将来,更不愿意让自己身边人受到伤害,若伤害来自己,那就更不可以了。 闻淮不知道宋溪在想什么,他一边答着孟娘子问题,一边看向宋溪,见他屡屡走神,便没了答话的意思,以他的能力,几句便结束聊天。 吃过晚饭,闻淮便要打道回府,再看宋溪还在走神,闻淮故意靠近道:“我要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 此话一出,孟素香宋潋都看过来。 闻淮反而挑眉,不管别人怎么看,直接搂住宋溪的腰:“好,现在就走。” 宋溪震惊,先把人推开,同母亲道:“我还有些公事要同他聊。” 孟素香欲言又止,宋潋则咬牙道:“哥,明天大年三十,你确定吗?” 最后是孟娘子道:“让桂舟住下吧,前院不是还有空房。” 是哦,明天大年三十。 但让两人住同一处院子,是绝不可能的了。 闻淮倒不介意这个,他只觉得宋溪注意力在自己身上,便无所谓住哪。 但是等其他人都睡下,他依旧偷偷去敲宋溪的门。 夜已经深了,宋溪并未在卧室,而是在书房,听到有人敲门,直接道:“自己进来。” 宋溪门虚掩着,明显知道某人会来, 某人心情大好,进门就把房门关好,凑过去看他写字。 宋溪在写的,正是明年修缮水利的计划,明年上半年大部分精力都要用在这上面。 闻淮道:“你要讨论的就是这事?” 这有什么难的,国库早就留出这部分的预算,他们都知道的,户部也准备好了。 “还是说,你只是想跟我回宫?” 宋溪握住他的手道:“害怕长辈的话再次成真。” 闻淮瞬间想到梁院长当时的话,再想到宋溪母亲的态度,确实让人心慌。 宋溪立刻道:“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朝堂。” 新皇登基差不多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闻淮杀的人太多,他得罪的人太多。 前段时间的反扑,就是太多人有危机感,所以不顾一切要把他拉下去。 虽然靠着闻淮铁腕压制住,但难免还有下一次。 他们不能当只破坏不建设的人。 闻淮明白他的意思:“接下来便是建设了。” 水利只是其中一项。 接下来的农耕,商贸,治安,甚至地方军治理,都是应该做的。 宋溪之前说的梦想并未忘记,甚至要时时刻刻提醒。 不过幸而有这三年的铁腕,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事了。 宋溪道:“既然你我两个没问题,就不能让外部影响我们。” “这既是文昭国国富民强的事,也是我们两个能不能安稳度日的事。” 这两者不能进行比较,但两者都很重要。 原来宋溪走神的时候,是在想这些。 并不是不在意他说的话,宋溪在考虑以后。 闻淮嘴角翘起:“慢慢来,我们两个肯定可以的。” 如果说,宋溪之前就要完成自己的理想,现在在理想之余又多了个自己。 对闻淮来讲,怎么可能不惊喜。 闻淮猛地亲他一下:“肯定可以的。” 宋溪哼笑,他当然知道啊。 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他既然有这个机会,就不能浪费了。 宋溪还搂着他道:“要是路修好,马车能提速,咱们两个还能出去游山玩水,你说对不对。” “最好一天之内往从京城往返江浙!” 一天之内? 做梦呢。 闻淮怎么可能信这个,宋溪也只是笑,故意道:“说不定我去云南办差,当天给你写信,你立刻就能收到。” 又开始做梦了。 闻淮摸着宋溪的腰:“没错,到时候我插着翅膀去见你。” “也行。” 这也行? 到底什么不行啊? 闻淮在宋溪脖子上啃咬,细密热意的吻将两人的肌肤血液充盈起来,像是撩起一片火原:“这样行吗。” 宋溪本就漂亮的五官此时愈发艳丽,声音都带着颤抖,紧紧搂着闻淮,咬在对方肩膀:“行的,行的。” 他被亲的迷迷糊糊,自然是什么都行的,闻淮吻技早就驾轻就熟,带着独有的侵略性压上来,让人头晕目眩。 第二日一早,闻淮依旧从宋溪房里出来。 孟娘子和宋潋只当不知道,再看哥哥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她们更舍不得说什么。 大年三十早上,宋溪宋潋两人去贴对联,那边凌可为也登门了。 凌可为为国子监学生,自然不认识闻淮,只当是宋家亲戚长辈,认认真真行礼,殊不知两人在宋家是同一生态位。 甚至凌可为更得认可一些? 宋溪他们出来单住之后,宅子里气氛一向融洽,上上下下都穿了新衣。 等春联贴完,家里主人孟素香笑盈盈给大家发红包,上到宋溪宋潋,下到小厮丫鬟人人有份。 到闻淮和凌可为这,孟娘子到底还是准备了。 这两人,一个没有家人,一个在外地过年,孟素香到底还是心软。 闻淮看了看红包,也大手一挥让夏福散银子,整个宋家愈发热闹,就连今日饭菜都要丰盛不少。 众人欢欢喜喜过了今年最后一天。 只等新的一年到来。 但新年开始,巷口街角不少卖新年历的,却发现一件事。 “皇上有令,从今年起,改年号为水德元年!” 水德这个年号,在之前就提过。 说是用齐明与水德并用。 只是大家更习惯前者,对后者提起得不多。 到了今年,皇上大手一挥,直接改了。 从今日开始,便是水德元年。 宋家众人看着年历,还道:“好好的,怎么要改年号。” 凌可为读过史书,解释道:“这全看皇上心意,想改就改了。” 行吧,谁让人家是皇帝。 众人却没看到宋溪与闻公子互相对视。 闻公子笑了下,只当没看到宋溪眼神,挨着宋溪耳朵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想改就改了。” 反正这个年号,懂的人都懂,不懂的人也懒得多讲! 新的一年热热闹闹开始。 前去宫里拜年的文武官员们,明显发现皇上心情不错,更道:“初六到十五奉天殿外与民同乐的,诸位也可以前去一观。” 皇上派了宫中乐师舞姬前去表演,京城百姓自然愿意去凑热闹。 除此之外,又拿出宫中绫罗绸缎酒水美食,赏给朝中大员。 宋溪就坐在旁边,跟拜年的大臣们同乐。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年似乎要变得不一样了。 悬在文昭国官员头顶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清朗之气扑面而来。 无论从哪个方面说,这都是极好的。 至于年号这种事,会有意见的人不知道其原因,知道其原因的不敢有意见。 尤其是皇上看着如此宽厚仁慈与民同乐的时候,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京城欢快的气息从初一到十五才渐渐消散。 官员们冬假回来,跟往去年战战兢兢相比,明显放松不少。 但很快各部就不能放松了。 礼部国子监操办今年四月会试,正式提上日程。 已经有外地举子陆陆续续来到京城。 工部户部在水利建设方面争执颇多,无非是预算问题,好在还算有成效。 第259章 至少贺云虎所在的垣河府已经开工,正在实地测量阶段。 吏部还在做年前未完成的差事。 各地考核需要一一查验,皇上随时都会询问。 刑部也没好到哪去。 去年各地士族官员的案件极多,到现在还在复审,不少人等着最终判罚。 到了兵部这里,皇上下令各地守备军彻查士兵名册,清查库房兵器情况。 就在大家以为要严苛对待时,皇上竟然给了个期限,让他们先自查。 对比去年的态度,明显好上不少。 一年刚刚开始,朝廷上下几乎忙翻天。 封建王朝就这样,皇上怠政,下面人必然跟着懒惰,皇上勤奋,下面就算做个样子,也要好好办差。 在宋溪这,水利,会试两件事都够他忙的。 临到二月时,梁院长的给他写信,请他三月时去南山鼓舞学子士气,算是做个榜样。 宋溪肯定要抽空过去。 可国子监的裴司业道:“南山学子气势需要鼓舞,国子监学生也需要啊。” 裴夫子开口,宋溪哪能不答应。 朝廷这番气象,百姓们都能感受的到。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好不容易开春了,春耕之后,就要做一件事。 盖房子! 京郊一带似乎不约而同的在做同一件事。 他们都要盖房子! 其热情甚至让地方官员们特意派人查问情况。 天子脚下,真的不敢出事,忘了去年皇上杀了多少人吗。 而询问的结果让人沉默。 事情竟然要追溯到齐明元年。 当时皇上为了支持宋大人改革国子监整顿天下官学,故而高价卖桃枝给京城一带勋贵世家。 在这事里,查出不少低价土地交易,按照当时的约定,佃户们依旧在他们的田地上耕作,种满五年就土地可以回到农户手中。 现在虽然未满五年,但这几年里税收相对合理,又没有地主朝廷征收苛捐杂税。这些佃户在耕种之余,也不用给地主家做不要钱的活计。 无论是种地,还是种地之余在京城内外打些零工,都给他们带来额外收益。 这些本就勤俭持家的佃户,多多少少都攒了银钱。 恰逢水泥便宜,肯定要盖房子啊。 当地官员看着这份结果,老官员心里五味杂陈,新官员忍不住感慨:“田税合理,再加上不额外征调佃户劳动力,他们就能攒出盖房子的钱。” 谁说不是呢。 很多人都忽略了地主对佃农劳动力的占用,种了他家的地,还要免费帮他家干活,这更是佃户们辛苦,以及土地兼并后日子过不去的原因之一。 而朝廷只要管好这些人,甚至不用额外帮扶他们,这些佃户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好。 怪不得都说要让百姓休养生息,想来这就是了,给人家土地,人家就能过得很好。 西城户司官员突然道:“大家都盖房子,建筑材料岂不是要涨价?” “这可不行啊,要平抑物价,不能让奸商趁火打劫。”长官也反应过来。 下属们连忙夸长官为百姓着想。 可实际上他想的是,若真出了事,皇上跟宋大人绝对饶不了他啊,还是老老实实办差吧! 在京郊一带百姓修房子的时候。 贺云虎早已去了垣河府 他送回来的消息不算好,说这一带的河堤年久失修,实在脆弱,近些年也就是运气好,没有涨水的时候,遇到雨水稍微大些,基本就要完蛋。 好消息的是,附近两个大型水泥作坊已经建成运行,作坊主人也愿意配合,优先给垣河府供货。 总之一句话! 宋溪!打钱! 宋溪看到年久失修这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不妙,果然整体预算增加不少。 想到还要去户部要钱,即便是他也很头疼啊。 说起来从他当官之后,跟户部关系一直很冷淡了。 原因自不必说,他有些太能花钱了? 不管了,反正国库这笔钱都是闻淮“挣”的。 河堤真的不能不修! 吵吵嚷嚷中,预算终于批下来,户部派了专门的督查官员去往垣河府,算是把钱给到位。 终于在三月之前可以开工。 这事刚刚做完,宋溪又去南山鼓励学子。 在他好友当中,乐云哲廖云柳影邓潇今年都要参加考试,后面两人是第二次考会试了,心里还算安稳。 但乐云哲廖云却十分紧张。 尤其是廖云,他听说兵部整顿地方最是积极,恨不得现在就去出分力,最好能让他调兵遣将,剿山匪整顿边军,都是他最想做的事啊! “那就考上进士。”宋溪认真道,“朝中正缺人。” 能不缺吗,去年弄下来那么多。 而且朝中事务繁多,真的需要人才。 宋溪说的简单,却真的能给广大学子带来激励。 朝中欣欣向荣,甚至有百废待兴的趋势。 他们毕生之所学,不就是为了报效朝廷报效百姓吗。 如果说南山学子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那拿着朝廷补贴的国子监学生,则更加积极。 从进入国子监时,他们衣食住行都是朝廷发放,稍微节省点的学生甚至能补贴家里。 而他们要做的,唯有读书二字。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跟他们之前的生活几乎天差地别。 尤其是贫苦出身的女学生,说是换了一方天地也不夸张。 这些文昭国最顶尖的聪明人,也得到应有的照顾。 从齐明二年三年,到如今的水德元年。 所有人怎么可能不感激国子监不感激朝廷,更要感激他们宋祭酒。 都说朝廷养士,这才是真正的养士吧。 国子监这几年时间,陆陆续续又来不少学生,人数接近六千。 来的时候只是白丁,如今近四千秀才,一千三百多举人。 其中一千多举人,基本都是去年刚刚考过乡试的。 即便如此,他们对今年会试也充满信心。 可别忘了,这些人是当年全国各地最优秀的那批少男少女。 天才的世界,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 而这些天才心中最崇拜的人,依旧是自家国子监祭酒。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为宋大人出一份力,为宋大人的改革添砖加瓦! 所以去考会试吧! 不是为了考中进士,他们是要在各行各业,都做好最好! 不少隐居致仕的名家大儒都忍不住道:“有国子监六千天才,何愁文昭国不强盛。” 毕竟这些天才不仅聪明,还得到极好的培养,甚至有良好的品行。 如果放眼全国,这样的人才还有许多。 这都是宋溪当年力排众议,皇上杀人全家也要推行的改革。 两三年后再看,果然大不一样。 这甚至还不是人才爆发期,过个五年十年再看,天下英才真的要如过江之鲫了。 别人夸归夸,宋溪还是要做事的。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要跟礼部沟通,发现之前跟他关系不错,同去下面巡查的礼部刘大人频频躲着他,似乎是不见他? 还好有熟悉的书吏解释道:“宋大人,您还记得刘大人的儿子吗?” 宋溪有些印象,就是那个不喜欢读书,但喜欢炼丹,就爱炼制五颜六色的东西。 当时刘大人愁得不行,宋溪写了个肥料配方给他,让他儿子试试做氮肥,就是从硝土里面提炼硝石。 这都是去年的事了,现在怎么了。 “他儿子炼制出来了!还按照您的配方,做出不少肥料!听说效果很是不错。” 这是好事啊! 宋溪也就是太忙,否则肯定会腾出手去做的。 问题是,他儿子做出来之后,就彻底不读书了,还跟一群商贾准备批量生产这种肥料。 本来想在京郊做,但刘大人极力反对,他儿子直接卷铺盖走人,去湖广建作坊去了! 书吏还道:“刘大人祖上就是商贾,他小时候还被嘲讽过,所以做买卖极为厌恶,到他这才摆脱商贾之名,没想到又回去了。” 竟然还有这回事。 想来刘大人让儿子做肥料,也只是想用这个机会把儿子推荐给宋大人做属下。 岂料东西是做成了,但刘大人的儿子根本不想做官,只想做买卖! 当然,那刘大人儿子还给宋大人留了肥料详细配方,以及放话说,等肥料作坊盈利,他就捐出一部分。 这些话刘大人应该同宋溪讲的,但一看到他,就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努力一辈子,儿子又回去做买卖,他就有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宋溪理解之余,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毕竟如今士农工商的地位暂时动不得。 有钱本来就容易欺压普通人,若地位再提上来,工匠农户日子更不好过。 第260章 除非律法严明且健全时,方能稍稍放开。 这么一想,要做的事真的太多了。 宋溪感觉自己的时间根本不够用,唯有在福宁殿时才能稍稍放松片刻。 闻淮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只要想办差,那就有办不完的事。 两人四目相视,纷纷叹气。 闻淮忍不住道:“我爹真不是东西。” 凭什么留个隐患极多的文昭国。 就不能留个健健康康的国家,让他跟宋溪天天游山玩水当个败家子。 宋溪听着直笑,倒是放松不少。 说起来,他爹最近好像要被流放,他大哥也跟着一起。 希望他们两个能平安到地方吧。 宋夫人准备他们一起过去,主要是放心不下她儿子。 只是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孟娘子跟宋夫人不对付,但也劝了几句,说她留在京城,日子不会难过。 可宋夫人决心如此,谁都没办法,娘家甚至劝她改嫁,依旧是劝不动的。 只是没想到,最高兴的反而是宋渊,他觉得这就是一家三口团聚了。 宋溪理解不了,他们能够平安到边关,也算赎罪了吧。 说话间,水德元年的会试成绩公布。 不出众人意料。 今年中榜的三百进士里。 明德书院学生占了二十九人。 而国子监学生,竟然占了四十七人! 这四十七人无一例外,皆是去年新进举人。 “这就是天才吗?!” “有点夸张了吧。” “不夸张的,想想他们祭酒,天才世界跟我们不一样,再说他们还是天才中的天才。” “里面甚至有几个女子。” “我怎么听说,他们很多人读书没多久啊。” “有的原本在放牛,有的在待嫁,有的在账房当伙计。” 这些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天才。 被宋溪闻淮两人花时间花精力养着的天才,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都说了,兴盛学校,优待学生,朝廷养士是对的! 只有读书的人足够多,才能找到足够的人才,否则基数那么小,哪有那么多有识之士啊。 宋溪很想去户部尚书面前炫耀一下。 然后求求他再给水利拨点钱吧,那也是功在千秋的差事啊! 真的求求了! 第134章 自会试放榜后,户部尚书几乎躲着宋溪走。 作为朝中老臣子,他在先皇手底下就是户部尚书,如今还是。 朝廷几番动荡他都能屹立不倒,可见他的本事与能力。 说起来,这位尚书大人还帮宋溪改过文章。 只不过那会彼此并不认识。 钱尚书躲着宋溪,自然是怕他继续“要钱”。 就像当年整顿官学一样,他当时的意见是,可以拨钱,但没钱。 也是当时最实际的问题,并非推托之词。 不过皇上“想”办法弄到那些银子,是钱尚书没预料到的。 那现在呢? 水利原本已经拨了钱,之后又追加一笔。 可情况比想象中糟糕得的多,所以还需要一笔银子。 贺云虎再三保证,这是最后一笔款项,真的不要了。 皇上以及户部,甚至宋溪的人都调查过,原本预算不够的原因有两点。 一个确实是贺云虎说的情况,上下游的堤坝问题都很多。 第二个原因,则是贺云虎自己的小巧思,他见第二笔拨款答应的很快,又起了多修一条储水渠的念头。 说是有了这条储水渠,雨多了可以储蓄,干旱了可以反水,总之极方便灌溉田地。 而且贺云虎也调查过,说这地方前些年雨水不丰,对储水需求很大。 总之洋洋洒洒,说了这条水渠的好处。 甚至还说,周围村民都支持兴建水渠,甚至可以无偿做事,毕竟这条水渠就在自家田地附近,就算没有灾害,也方便灌溉啊。 贺云虎是有巧思了,宋溪这边除了头疼没有别的想法。 也就是贺云虎对着天发誓,确认不会再多出一笔银子。 宋溪才硬着头皮去户部批预算。 这种情况下,钱尚书肯定不会搭理。 钱尚书老神在在:“若有各个款项批钱,哪个要求不合理?” “就说兵部,整修军队,填充武器库房,这要求不合理吗?” “刑部,为了清理积压多年的案件,人手严重不足,需要拨钱增加书吏杂役,这要求不合理?” “还有市舶司,边市等等。” “这些要求就不合理了?” 他们户部不能听一个便答应一个,除非国库有源源不断的银子,但这是有吗? 靠着抄家填进来的银子,也不经这样花啊。 “不见不见,就说我不在。” 别说宋溪找他,皇上找他,那都不见。 钱尚书的理由有理有据,而且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 宋溪自知理亏,肯定也不会同意闻淮强压。 问题在于,钱怎么来啊。 闻淮直接道:“你让贺云虎自己想办法,不能什么都让你帮忙。” 宋溪还在犹豫,却听闻淮继续道:“想修水渠,本就应该提前设计好,哪有半途要钱的,还不是看你心软。” “不对,还不是看你一心为百姓着想。” “既如此,就告诉贺云虎,想修就修,工部同意了,但钱的事,自己想法子。” “放心,若这些事做不来,那就按原计划即可,下次再办差,他就老实了。”闻淮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帮宋溪写了文书,让他回了贺云虎。 宋溪已经努力过,此事办不成是你自己的问题,少在这半路杀出来,让别人帮你背锅。 文书是寄出去了。 但宋溪难免叹气,幽幽道:“你有点太穷了。” 闻淮不敢置信扭头,他?穷? 财富对他来说,还有意义吗。 宋溪翻起旧账:“文昭国税收最好的时,折银近三千万两,你祖父时期也有过两千六百万两。” “到你这,去年一千六百万,这对吗?” 闻淮坐直了,狡辩道:“我父皇在时,最低能到六百万两。” “再说,不是还有额外收益,朕难道不厉害?” 是吗? 宋溪点他胸口:“不厉害,钱不够花,你想想办法啊。可持续性的,不能竭泽而渔的那种。” 两人齐齐叹气,都说治国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两个还是先攒点薪火吧。 知道宋溪不问自己要钱后,钱尚书才正常出现在众人面前。 做官做到这种水平,确实很厉害了。 钱尚书还在观察宋溪态度,见他一如往常,心里难免高看几分。 就事论事,这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难做到。 跟这样的同僚一起做事,明显省心不少。 说话间,今年的殿试也结束了。 三百名新科进士,已然走完大部分流程。 最后一件事,便是由礼部带着众人前往国子监祭祀。 想当年宋溪他们也有这个流程。 只是当时的国子监什么模样,大家都明白。 大部分学生,乃至于当时的宋溪都对此行不算重视。 众人见过国子监的风貌后,才知不是此地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但今时不同往日,国子监早就大变样了。 今年三百进士里,就有四十七人出自此地,加上此地学生的天才名声,难免让人心生向往。 当然最想见的,还是国子监祭酒! 现在天下学子,哪有不敬佩宋大人的。 无论是努力读书的,还是想官途坦荡的,都会以宋溪为榜样。 这种情况下,无论宋溪再忙,肯定也会出现。 今年二十三岁的他,身量已经是青年人,面容堪称仙姿佚貌,漂亮的眼睛里却满是温和,任谁被看到,都会屏住呼吸。 之前就知道宋大人好看,没想到见到真人,才知道好看到这种地步。 宋溪看着今年的状元,笑着道:“由你主持今年的释菜礼。” 之前说过,就是素祭,在国子监举行正合适。 今年的状元比宋溪大上二十岁,他所写文章策论,全都以实用为主。 之前还被夫子说过,用词太过平和,毫无文采可言。 所以点他为状元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诧异。 但看他的策论,才知道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对很多政务都极为务实。 这就是今年礼部与国子监商议出来的结果。 要说漂亮文章,既要看天赋,也要看学习。 但务实的文章,却在天赋学习之外,又多了一层实践。 也就是很多人常说的知行合一。 在读书之余,也不能脱离实际。 于是今年选出的进士,皆是有人生阅历,文章风格踏实肯干的。 第261章 放在上一届会试,或许有出头之路。 但若放在早些年,那就完蛋了,谁理他们啊。 文昭国需要才华斐然的年轻人,同样也需要沉稳持重诸如户部钱尚书,以及今科状元这类官员。 大家相辅相成,才能建设好文昭国,才能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作为今年的状元,他肯定察觉出朝廷的用意,对此唯有高兴。 至于身后的诸多进士,尤其是今年出自国子监的探花,直接昂首挺胸。 看到前面的宋大人没! 这就是他们国子监祭酒! 周围人无语,能不能别炫耀了啊。 有这样的校长很自豪吗? 大家看看宋大人,好像确实很自豪! 他们要是有这样的祭酒,肯定会天天提起来。 释菜礼结束。 宋溪带着众人去往国子监的碑林。 这里留着无数文人墨客的笔迹,皆是千百年读书人的所思所想。 前人留过,宋溪留过,以后的新科进士们同样会留下自己痕迹。 不少人看到宋大人三年前写下来的话。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温暖,可以让百姓们日子更好。 他真的在履行自己的诺言。 那他们呢? 他们要留下什么样的话。 新科进士里,一个垣河府出身的周进士就在思考,他最后只匆匆留下知行合一四个字。 周进士本能觉得应当这样写,但今年二十七的他,以前只在读书,家境落败后正好又考上举人,所以对这话理解不深。 在众人都围着宋祭酒的时候,他是罕见没有凑上去的新科进士。 宋大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事,问到大家什么时候回乡的时候,也略略问了他。 得知周进士是垣河府人士,宋溪笑:“垣河府好,那边正在修堤坝。” 他好像听说了,但不是很清楚。 不过宋大人没有多追问,只说接下来观政的重要性,以及回乡路上小心云云。 宋大人身量稍高,整个人挺拔漂亮,说话也很和气,但气质却让人有些不敢靠近。 毕竟他的光环太多了。 反正周进士不敢靠近,即使他还比宋大人年长几岁。 从国子监出来后,周进士看了看此地,确实让人心生向往,不过他现在要赶紧回乡,跟家人团聚,再把妻女接到京城。 观政确实很重要,他家沾亲带故的官场亲戚基本都没了,以后只能靠自己。 回到客栈,周进士同小厮两人赶紧收拾行李,早早踏上回乡之路。 周家小厮还吐槽道:“国子监事情真多,还有什么祭酒,怎么人人都在夸他,要不是他们咱们家能在这样吗。” 周进士看看左右立刻道:“你忘了前段时间的事了?!” 刚来京城的时候,周家小厮当众说了这话,客栈里的伙计直接甩了脸子。 就算掌柜的为此道歉,但事后没罚那伙计,不仅如此,他们两个总觉得客栈从上到下甚至连顾客都对他们不好。 周进士一直在考试还好些,小厮感受最深,他就算去倒水都会被刁难。 想来想去,就是因为他骂了宋溪。 但周家那么多田地被收回去,还不是因为宋溪啊。 幸好少爷考上举人,不然情况只会更糟糕。 垣河府白渭县周家,原本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周进士娶的娘子,她家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按理说这样的两家人,日子应该过得极好。 事实确实如此,周进士五岁开始读书,今年二十七岁,每日只用读书即可,其他事情不用操心。 直到去年各地清查地主家的田地,严查灾荒年间低价收购的各种土地房屋。 总之价格不合理,不符合市价的交易统统不做算。 白渭县周家就是重点查处的对象之一。 周家本来想找在官场上做官的亲戚帮忙说情,岂料信件寄过去又被打回来。 对方因收受贿赂帮人摆平官司,已经入狱了。 找了一大圈之后,唯有不算相熟的人劝周家和周进士岳家:“不要挣扎了,把当年的田地还给人家,最好再赔些钱,不然会有大麻烦。” 周家挣扎之时,就听到隔壁县其他人家的事。 那家说这些田地都是自己买来的,凭什么推翻交易? 当地县令从头跟他们翻律法,又把当年田地价格拿出来。 一亩上好的水田,正常交易要在十二两上下,但那年刘老汉家孩子生病,四两就买走了。 这还不叫低卖贱卖?! 县令又开始翻旧账,让那家赔偿刘家做工挑水的杂役费,总之算下来赔偿一大笔银子。 如果手底下佃户各个都这么做,那他们就真完了。 为了减少损失,还是自己跟佃户商议好为妙。 “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地低价卖地,也是两家都愿意的。” “京城宋溪宋大人说,趁火打劫也叫都愿意的话,那谁都可以恃强凌弱了。” 白渭县周家,就是那时候再次记住宋溪的名字。 以前全家都拿他当周进士的榜样,现在简直恨之入骨。 周家和周进士岳家全都元气大伤,他们县县令也是盯着他们散财,一定要把这些年损失补偿给村里农户。 农户们有多欢天喜地,他们就有多恶心。 连周家小厮也恨上宋溪,在京城时忍不住口出狂言。 周进士虽不说话,但默认小厮说完,明显是认同的。 可他读书识字,又知道宋大人这么做没错,整个人极为撕扯。 据他所知,像他这种情况的考生不在少数,不少人都因宋溪家里败落,但真正能考上的,似乎为数不多。 不管了,还是赶紧回乡吧。 家里总算又多了个好消息。 从垣河府白渭县到京城,要走十六天的陆路。 来的时候便痛苦万分,要是有水泥路还好,马车没那么颠簸,要是走官道年久未修,就遭大罪了。 周进士考虑过回程走水路,但他又想赶紧回家,这样可以快点回京观政,还是走陆路快些。 不过让他和小厮惊喜的是,短短两个月里,竟然多了不少水泥做的官道。 原本十六天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两日。 路上同行人说起,就忍不住道:“这也是依赖宋大人,那么好的配方说公开就公开。” “对啊,不仅教你怎么做水泥,还教你怎么开作坊,放在别人手中,都是足以发财的秘方啊。” “宋大人好像还在做肥料的配方,估计也要公开。” “那更好了啊。” 周进士和周家小厮愈发沉默,偏偏还有人客客气气问他:“敢问周进士,您见过宋溪宋大人吗?他真如传闻那般年轻俊朗吗?” 周进士不愿说谎,开口道:“比传闻中看着更年轻,相貌堪称举世无双。” 啊? 周家小厮也震惊了,真的吗? “他的态度也很好,对我们这些新科进士诸多鼓励。”周进士道,“他还说,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这是他在国子监留下的话。” 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后,不少人感叹,宋大人真的在这般做。 那您呢? 您在国子监留了什么话? 周进士勉强道:“王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 这句话不用多解释,大家都明白的,只是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可周进士认为,宋大人就做到了。 五月十六,周进士终于回了垣河府,一番交际应酬自不用说。 知府宴请了本地的新科进士,开口道:“如今差事繁多,就不留了,你们也要拜见双亲,得空再聊。” 垣河府知府说完,便匆匆离开,衙门里的人道:“知府事情极多,咱们府正在修堤坝,其中一处就在白渭县,耗时耗力,实在太忙了。” 修堤坝,宋大人提过的。 等周进士回到白渭县,几乎整个县的人都在提起此事。 他还在路上看到大批大批水泥往河堤方向的运。 再回家中,他还颇有些伤感,本来附近田地都是自家的,现在已经是农户的了。 可家中也在说堤坝的事。 “要捐钱。” “要么只修堤坝,要么顺便修一条储水渠。” “咱们家所剩不多的田地,正好挨着水渠的边,若修好了百利而无一害。” 周进士已然是进士功名,家里肯定要问他的意见。 得知白渭县堤坝情况,以及主管此事的贺云虎贺大人提起多修水渠,他立刻道:“确实该修。” 就是朝廷只给了堤坝的钱,没有水渠的银子。 所以整个白渭县都在商议,尤其是距离水渠较近的人家,全都举双手支持。 支持肯定不能凭空说说,要么出钱要么出力。 第262章 放在之前周家不用多说,恨不得把水渠划做自家的,现在凑钱都要好好商议商议,毕竟没什么家底了。 等周进士同意后,周家便准备筹钱,但嘴上难免骂几句朝廷。 都修堤坝了,怎么就不能再拨点钱。 周进士下意识道:“垣河府修堤坝的拨款,都是宋大人尽力争取来的。” 宋大人,宋溪? 周家心情复杂,他们何尝不知道。 如今做事贺大人还是宋溪举荐的,交谈之中就差把那位捧上天了。 但很快,周进士就没心情多想,他这边刚办完谢师宴,那边从未谋面的贺大人便请他去堤坝看看。 啊?为什么啊。 到了才知道,贺大人丝毫不客气,直接道:“周进士,也能称呼一句周大人了,你对算数统计有心得吗。” 肯定有啊,这都是学过的。 “那就好,堤坝上正缺人,府衙县衙的人手都不够用,希望你能帮忙顶一段时间。” 周进士之前一直读书,哪遇到这种事,稀里糊涂就跟着做事了,还因做事太慢,被贺云虎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会不会统计?不是说学过吗?!” “平时没做过事?知道你这样会浪费多少水泥吗。” “我的天,爬个堤坝就这么累了?能不能锻炼锻炼身体。” “大少爷笔洗不会给自己洗澡,能不能早点正事。” 但贺大人又很仗义,浪费的水泥责任他抗了,知道周进士是文弱书生,便不带他去野外探勘地形,就连吃饭也他这个爱干净先去吃,省得嫌弃剩饭。 贺大人还指着平静的河道说:“现在看着平静,稍微多下点雨,你们白渭县就完了。” 说罢,贺云虎指了几个方向:“这一片,那一片,全都会被大水淹没。” “看到那个小村子没,所有房子,所有人的家,全都会葬身洪水。” 贺大人拍拍手上的烧饼渣,起身准备去做事:“白渭县也算运气好,近些年只是干旱,雨水不多。” 周进士又看了看贺大人指的方向,自家宅子也在洪水会淹没的范围中。 他跟着堤坝上做事也有八九天了,知道贺大人不是信口雌黄的人,而且于水利上极有研究。 所以真来一场洪水,他的家人肯定会有危险。 周进士当天晚上借了本县县志,翻到头晕眼花。 发现本县是六十多年前重建的,就在原来县城的旧址上重修。 旧址如何消失的? 是一场巨大的洪水,不止淹没了自己家的位置,还淹了大半个白渭县。 三十多年前又有水灾,也淹了不少田地。 那事之后,才有现在的白渭县堤坝。 三十多年过去,大家习惯此处堤坝的存在,并没有多做在意,但其实暗中抵御不少风险。 就因为不在意,才忘了此处堤坝是三十多年前修的。 再不维护,必然会被洪水冲垮。 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对白渭县多数人,尤其周家来说就是如此。 当然了,也不是缺少有识之士,根据县志上说,十多年前有一任县令,就向府衙向朝廷请示过,此地堤坝要修缮,可根本没有回应,此事不了了之。 那位县令只能征调徭役用勉强填实了些。 就算这样,也被人怒骂滥用民力,因故弹劾下去。 周进士此刻想想,大概是这位县令想要做实事,却触动了其他人的利益,所以才被弹劾。 他记住县令的名字,说不定有朝一日见到这位大人。 合上县志,周进士像是明白什么。 他在此做事,是为自己,是为家人,也是为当地百姓。 可为此奔走的宋大人贺大人,还有这位被弹劾的县令大人呢。 他们与白渭县毫无干系,依靠他们的能力在哪不能过好日子。 尤其是宋大人,大人与此地相隔千里,毫无利益关系,可还是愿意为此忙碌。 因为在宋祭酒眼中,他与那些被欺压的佃户一样,都是需要被保护的百姓。 做这些事时,确实会得罪一部分人,但也在更多人。 知行合一,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也要做这样的官员。 做一个县志上只留一行姓名,名不见经传的好官。 像宋大人那样的好官。 如此看来,宋溪宋祭酒,真的是天下学子毋庸置疑的老师。 第135章 周进士看过白渭县县志后,做事显然更加用心,毕竟是为了自己家乡办差,肯定跟之前不一样。 见他上手迅速,本地衙门也让他帮忙办差。 没想到周家原本不算太好的名声,竟然因此挽回不少。 一直到八月的份,到了周进士回京观政的时间,他才恋恋不舍离开。 不能亲眼看到县里河堤修好,实在是个遗憾。 可他知道,就算自己走了,依旧有官员书吏继续办差,因为这个河堤非修不可。 说起来,白渭县的水渠也筹了足够的银钱,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这附近的田地说一句旱涝保收也不为过,粮食产量肯定有所增长。 想到这,周进士怎么可能不高兴,他已经不再是学生,非常明白田地粮食的重要性,以后的白渭县未必不能成为鱼米之乡。 说起来,他们县的渡口也年久失修,停船十分困难,很影响县里买卖,要是能修缮好,那对家乡肯定有利。 周进士向县令大人提起,县令点头:“已经在日程上了,等堤坝修好再说。” 周进士听此有些着急:“堤坝九月十月就能完工,岂不是可以立刻修渡口?” 县令看看他,忍不住道:“马上秋收,堤坝肯定要停工。” “秋收之后继续修堤坝,能赶在十一月完工已经算快的了。” 对啊! 不能继续干吗? 周进士脸上突然爆红,确实不能,先不说十一月已经入冬。 天气好时,百姓们修河堤都容易有生命危险,何况天寒地冻。 他太着急了些。 县令还道:“朝廷特意吩咐了,就算大动基建,也不能太过迅速。” 为何? 因为民力有限。 就算没有天气原因,也不能让白渭县百姓刚干完堤坝这项大工程,就立刻去修码头吧? 大家都是人啊! 就算是牛马也要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县令也是看他刚考上进士,最近做事又卖力才愿意多说几句。 周进士终于发现,学习与实践之间的差距。 按照他所谓的计划,工程进度肯定快,但会多死很多人,也会激起民怨。 “还是快回京观政吧,以后慢慢来。” 县令好言相告,周进士连连感谢。 进京,好好观政好好学。 周进士带着妻女很快出发去往京城。 因带着孩子,他们走的是水路。 沿途不少码头已经在修缮了,用的也都是水泥和水泥板,这样的渡口修好,必然非常实用。 周进士只能望而兴叹,自己老家再等等吧,确实不能太着急。 等船只在京城码头停靠,周进士发现京城这边水泥码头已经修好了。 原本用木板铺的地面全都用水泥浇筑,很多地方都用水泥加固,明显干净又整齐,看着极美观又实用。 “爹爹这就是京城吗。”周家小闺女兴奋道,“渡口好大啊。” 是啊,好大啊。 他也是头一回见,周进士道:“再等等,咱们白渭县也会有的。” 周娘子也一脸欣喜地看着京城,她是见过水泥的,也见过水泥道路。 但像京城这样,把水泥融入日常生活的,却还不多见。 再看街上行人步履轻松,老人慢悠悠喝茶,中青年男女做着自己差事,年纪小些的则手拿书本,正为学业发愁。 他们嘴里说着接下来的考试,以及南山新开的学科,还有九月份的分科考。 这种气氛难免让人心生向往。 “走吧,咱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回头慢慢寻房子。” 周进士和周家小厮对视一眼。 绝对不能去上次的客栈! 他们真的不好意思再去了! 以前还能说自己没错,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今年的新科进士们陆陆续续回京。 各部多了不少打杂的‘实习生’,算是减轻些压力。 朝廷口口声声说要爱民民力。 但到官员这里,就是另一个模样啊。 虽然说不上当牛做马,可差事一件接一件,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毕竟文昭国多年来的弊病太多,以前装作不知道就算了,真要一一清查,必然十分忙碌。 宋溪所在的工部,正跟兵部一起查验各地官道情况。 总长度多,需要修缮的有多少,荒废的又有多少,已经修好的也要纳入统计等等。 第263章 探查地形,地图绘制本就跟兵部有关,现在也行动起来。 最后再看看各地经济情况如何,朝廷要拨多少预算,地方能出多少银子。 户部知道他们在做这件事,就知道宋大人又要申请拨款了。 可是这次连钱尚书都没有多讲。 因为上半年全国税收统计,宋溪一力主导的水泥作坊,竟带来尤为可观的税收。 庞大的民间需求让各地官员都觉得惊讶。 积少成多,汇集到朝廷后,得出让钱尚书颇为诧异的数字。 不过想想也是,京城一带最先建起水泥作坊,至今还需要排队购买。 谁让这东西真的好用啊,自己房子地窖院子,甚至院墙都能抹一点。 可以说直接融入日常生活,想来全国各地都是这样,水泥带来的税收才刚刚开始,以后只多不少的。 如果说水泥税收是意外之喜, 今年的田税则为意料之中。 宋溪闻淮之间说起文昭国一年前的税收。 最高峰为建国初期,税收为三千万两,去年有个一千六百万。 对于文昭国近一亿人口,以及庞大的国土面积来说,如今的税收实在太少。 跟最高峰比,也是差很多的。 其实从时间线就能看出来,文昭国建国初期,就是土地兼并,大地主最少的时候,所以田税能收上来。 而这些年大地主,以及士绅集团兼并的土地越来越多,依靠田税为主的朝廷,国库自然空虚。 新皇登基三年时间,陆陆续续打击不少这般士绅集团,田税自然而然能收上来。 简单来讲,就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了! “两千四百万两。”钱尚书看着久违的数字,难免心声感慨。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数字了。 而且皇上惩处土地兼并的意思并未结束,依靠他和宋溪如今的民心威望,打掉天底下诸多士族包揽的土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户部上下统计完今年的田税收入,朝廷上下尤为欢欣鼓舞。 国库有钱了! 穷了那么久的国库,终于见到钱了! 这可真不容易啊,想想前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啊。 宋溪就是卡着他们算好税收后,第一时间递上文昭国各省官道修缮预算的。 工部从四月忙到九月中旬,终于把这份预算做出来。 钱尚书冷笑:“前面堤坝还没修完,就又要修官道。” 可户部尚书话音落下,见手底下几个人互相看看。 “大人,要不看看宋大人的理由?” “是啊,万一他有什么新想法呢。” 主要是宋溪做事,绝对不吃亏的啊。 当年力排众议要整顿官学,结果大家也看到了,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就连今年的新科进士,都要更聪明踏实些。 再看看水泥作坊,以及各地修了水泥管道,以及修缮堤坝的地方。 谁不是大加赞扬。 就说他们这些官员吧,探亲回家,出差办事,有水泥道路跟没有水泥道路,简直是两回事。 钱尚书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但作为一个老臣子,他更为保守谨慎是正常的。 就怕劳民伤财,毁了如今的根基。 “再议。” 说是再议,可户部不少人已经偏向宋大人那边。 谁都看得出来,全国官道修缮只是时间问题。 宋大人有决心并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皇上? 皇上听宋大人的啊,这还用讲。 大家不都习惯了吗。 钱尚书则认真看了宋溪的计划,他并未一味冒进,而是踏踏实实制定了五年甚至十年的计划。 看其中的意思,是想用水泥税收的收入补贴各地官道。 总之条条框框写的十分详尽。 钱尚书看着他的笔迹,心里忍不住感慨,当年字迹一般,文章也稚嫩。 这才几年时间,便大变样了。 户部这边刚一点头,工部只有欢欣雀跃的份。 在工部观政的周进士也是其中一员,太好了! 文昭国的大基建要开始了! 基建也是宋大人说出来,就是基础建设。 他把陆路水路桥梁水渠等等全都包含里面,这是最能改善文昭国百姓的事情。 如果能把这些事做完了,文昭国各地交通便利,道路通达,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基本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他们工部不怕! 有宋大人带着,怕什么啊! 宋溪看着两份已经通过的计划,眼神里只有高兴。 晚上回到福宁殿之前,还专门去看了四宝。 宋溪去的时候,四宝正百无聊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宫女太监虽用心,却也不能时时刻刻哄着。 四岁半的四宝先是自己玩了会玩具,明显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去捣鼓笔墨,但他又不识字,只好发呆。 看着确实有些傻。 直到看见门口的宋溪! 当然他应该喊宋夫子。 四宝蹭一下站起来,小跑到宋溪面前。 宋溪蹲下来道:“怎么没去找大宝小宝玩。” 四宝抬眼看看,又赶紧低头。 大宝小宝在福宁殿,他自己不敢去的,除非宋夫子在。 宋溪见他又聪明又怯生,忍不住上前把他抱起来,又问身边人:“小丛今日吃饭了吗,吃了什么。” 四宝震惊,颇有些手足无措,显然没有被抱习惯。 等宋夫子问完饮食起居,四宝已经变成软软一团趴在宋溪怀里。 宋溪莫名想到什么,不自在地捏捏他小脸,动作明显也很不熟练。 “弄些好消化的食物,糯米类的少一些,味道重的也少些。” 宋溪想了想又道:“糕点糖果也少备。” 啊?! 四宝刚抬头,又赶紧趴回去装作不在意。 宋溪察觉到了,认真解释道:“只有好好吃饭才能长高,不然就是个小矮子。” 好吧,他不想变成矮子。 宋溪看着小孩,忽然想到宫里还有一群孩子。 接四宝进宫时,还有些宗室里无父无母的孩子被带进来,年纪都在十四岁以下。 现在算算,最大的也有十六了? 宋溪看向四宝:“你带我去看看他们?” 四宝乖乖点头。 同在宫中,偶尔他会去找大家玩。 闻淮后宫不同其他皇帝,除了福宁殿外,各个宫里除了打扫的宫女太监外,再无其他人。 也就是这二十多个孩子有些热闹。 宋溪叫来宫里总管,问了众人衣食住行还有学业,知道没有克扣,心里才放心不少。 他们大概率跟四宝一样,吃穿不愁,日子却依旧乏味。 或许有人说,顾着吃穿就可以了。 但这是对大人而言,若对孩童来讲,陪伴跟吃穿同样重要。 这些无父无母的宗室子弟,就住在四宝宫殿不远处。 分男女别居,也有翰林院夫子给他们上课。 因年纪稍微大些,宋溪看到的男子住所,多数人都在玩乐,也有少部分在读书。 想来女子那边也差不多。 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死气沉沉。 他们没有家人,很少有朋友,甚至不知道未来。 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未来,多数人不知道要怎么走下去。 宋溪忽然有点恍惚,把四宝抱紧了些。 他好像穿过这些孩子,看到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宝宝。”闻淮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从背后抱住宋溪,下巴放他肩膀上,“我追到福宁殿,追到四宝宫殿,又追到这,这才找到你。” 闻淮显然也刚办完差,没想到宋溪会来这。 看了一会,闻淮也意识到忽略这些人太久了。 宋溪想了想道:“问问他们的意思,看看愿不愿意出宫读书,南山也好,国子监也好,都可以去考考看。” “再看看做什么差事。” 大部分宗室子弟并不会去考科举,但他们这种情况,也只能出宫谋条生路。 闻淮的自然不介意,让总管进去传话,算是给这些人多一条生路。 至于怀里的四宝,紧紧搂着宋溪脖子,又看看另一边肩膀的皇帝,又靠得更近了。 回福宁殿的路上,宋溪有些沉默。 虽说已经过去很久,但他还记得在孤儿院的场景。 他刚开始跟四宝一样,年纪再大些就多了迷茫,直到发现读书这条路,才逐渐坚定起来。 所以有条路总是好的。 宋溪忽然停住脚步,抱着四宝往闻淮怀里钻,小小的四宝被挤得有点难受,但又不舍得推开。 闻淮长手长脚,轻易把两人搂住:“宝宝怎么了?” 宋溪抬头,认真道:“我们好好养四宝吧。” 第264章 什么叫好好养? 闻淮拍拍四宝脑袋:“这不是挺好的。” 不好,很不好。 宋溪没有经历过太好的养育,闻淮也是半斤八两。 但宋溪是见过的,他知道上学时班里同学家长是什么样子,也知道被好好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样。 虽然现在有点晚,可总归是能养好的吧。 闻淮看着宋溪眼神,水汪汪的,像是要哭一般,立刻道:“好好养,你说怎么养就怎么养。” 宋溪又觉得这样不对,小丛是个人,他们这样说不够尊重孩子。 四宝终于从两人怀里挣扎出来,小脸通红,也问道:“怎么养啊。” 不知道。 他们三个都不清楚啊。 那就只能试着来了。 闻淮挑眉:“我看普通人家养孩子,至少每天要见面,早膳午膳要在一起吃。” 闻淮好学得很,迅速从记忆里搜刮出别人家的相处模式。 “这样的话,你最好搬到福宁殿住,这样方便见面。” “把福宁殿偏殿腾出来,让四宝住,你觉得呢。” 宋溪试图挣扎,却被闻淮死死抱住,故意追问:“你说呢?” 说什么啊! 居心叵测啊。 闻淮却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低声诱惑他:“这可是你说的,怎么可以反悔,以后四宝养歪了怎么办,明年二月他就满五岁了,可以启蒙,你不是要亲自教他,当然是住宫里最合适。” 宋溪原本以为,他是给自己挖坑,听闻淮这么说了,下意识道:“原来你早有准备。” 闻淮确实早有准备。 他本来打算借着四宝明年启蒙的事,诱骗宋溪搬到福宁殿。 毕竟闲的时候也就算了,宋溪也会主动进宫。 就怕他太忙了,就算追到国子监追到宋家也难得见到人。 就比如这段时间,为了商议基建的事,宋溪基本住在户部工部。 稍微有些时间再给到国子监,哪还有两人相处的时间。 不过没想到,今天还有意外之喜。 闻淮本以为还要再劝劝,岂料宋溪竟真的认真考虑。 眼看到四宝睡觉时间,两人先把他送回去,这才回了福宁殿。 宋溪已经考虑好了:“搬,不过要跟母亲说一声。” 他跟闻淮既然选了闻丛,就不能当个宠物般对待,这样很不负责任。 可闻淮却没立刻答应,让宋溪看着自己眼睛,追问道:“为什么,你又在可怜四宝什么。” 闻淮何等敏锐,他明显发现不对劲。 再说宋溪搬家的事已经定了,他肯定不允许对方更改,追问下去也是正理。 这话宋溪哪能回答。 他总不能说,四宝还有那群孩子,让他想起上辈子的事吧。 宋溪嘟囔道:“问的好多啊。” 很多吗? 闻淮震惊:“我不能问?” “我不能问,谁还能问?” 闻淮理直气壮道:“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啊。 宋溪不答,只靠在闻淮肩膀让他抱自己:“就是看他小小的,很可怜。” “他当然会长成很好的大人,但要有人帮帮他就更好了。” 闻淮把人放在床上,直接压上去:“你有我。” “我不能参与你的小时候,但会参与你的以后。” 当然,他也恨不得能看到宋溪的小时候,抱抱那个很期待怀抱的小孩。 但他回去,所以他只能承诺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在。” 闻淮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但在这个时候,却很能给宋溪安全感。 对,闻淮可以,闻淮在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种绝对自信的人,甚至让宋溪有点羡慕。 宋溪似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闻淮了。 他就是喜欢闻淮身上近乎自大的坚定,喜欢他对什么都充满信心。 这种足以压倒一切的气势,似乎也能压倒自己藏起来的胆怯。 在自己心中,很多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在闻淮心中,很多困难是会被蔑视的。 闻淮见他心情终于好了些,又哄道:“看见今年国库的税收没?” “朕全都给你花,想花到什么地方就花到什么地方。” ??? 刚夸你呢! 怎么又变成昏君了。 我才不要遗臭万年啊! 第136章 水德元年,九月十九,卯时正刻。 宋溪再次从宫里去上朝,不过对比之前的偷偷摸摸,现在显然已经习惯了。 他跟闻淮兵分两路出发,随后在朝堂上再见。 说起来,随着宋溪官职越来越高,上朝的频率也随之增加。 尤其是做了国子监祭酒后,都要按时按点去朝会。 这么想着,搬到宫里确实不错? 半个时辰过后,大朝会结束。 宋溪又和几位重臣从奉天殿离开,又去垂拱殿开内部小会议。 朝中大事基本都在这拍板。 即便闻淮办事利落,拿主意也果断,至少也要开个一个多时辰,乃至整个上午。 今日等小会议开完,已经到了近午时。 宋溪也没回国子监工部,干脆留在宫里和闻淮四宝吃了午饭。 四宝看看左右,埋头苦吃。 宋溪道:“给四宝找几个同龄人吧,也能一起玩。” 说着又道:“小丛想不想去夫子家?” 四宝立刻点头,想去! 闻淮挑眉:“我也要去。” “找人的事交给夏福即可。” 行吧,都去都去。 宋溪简单说了今天安排,吃过饭后要去工部一趟,顺便把四宝送到宋家,母亲最近也惦记他。 但下值后他还要先去南山一趟,萧克从老家回来了,不过这次不是回来上学,而是安顿好这里的事情,然后回老家备考,说是家里事情颇多,也离不开他。 说到这萧克,闻淮自然有印象,并且没什么好脸色,只道:“行吧,晚上再说。” 至于闻淮? 他肯定要回垂拱殿啊。 这才刚秋收完,文昭国大小事情太多。 估计下个月能好些。 午饭过后,一家三口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待到下午差事办完,宋溪等着在户部观政的柳影,以及兵部观政的廖云一起坐马车去南山方向。 今年四月会试,宋溪熟悉的人里,邓潇柳影廖云三人,后两者都考中进士。 三人一如往常,廖云还兴致勃勃道:“宋溪,朝廷开武举的事可有着落,文昭国已经好多年没开过武举了。” 宋溪作为国子监祭酒,其实对这事知道的并不多。 但廖云想着,以宋溪如今的地位,以及皇上那般宠信,应该会知道一二? 听到这,柳影反而想起朝中似有若无的传言,他当时还直接反驳了。 但再听宠信二字,难免多想啊。 柳影下意识道:“都下值了,别提公事了,还有什么宠信不宠信,宋溪能力强,谁都会愿意用他的。” 廖云只当柳影不想提办差的事,遗憾道:“我就是着急啊。” 宋溪听二人说话,明白他们的意思,柳影估计听说了什么,廖云还跟之前一无所察。 宋溪确实知道武举准确进度,但柳影帮他说话,肯定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只含糊道:“武举应该会办,但朝廷事情太多,总要等地方指挥营清查结束,方能提上日程。” 原来是这样! 柳影廖云皆点头,柳影在户部当差,他直接道:“虽说今年税收有所增加,但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宋溪笑:“是这个道理。” 他们两个反应过来,马车里正坐着一个吃钱大户啊! 不过一想到自己老家也在修堤坝水渠渡口官道,他们就尤为高兴。 考上进士后,他们都回家看过。 不管是南边柳影家,还是西北廖云家,都有所改善。 这种改变虽然缓慢却极有力量。 廖云老家很多村里人,因官道十分方便,经常去镇上乃至县里卖菜卖山货,放在以前,只能等商贩压价收购,现在村里人可不惯着了。 以前那是道路不变,只能依托游商小贩,现在不用了啊。 就连他们去往南山这条路,都变得无比平坦。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税收用在这上面,真的很好! 三人讨论的都是朝廷差事,但到了熟悉的滨上楼,大家默契闭嘴。 因为前来赴宴的邓潇,乐云哲今年都没有考上。 更别说依旧是秀才之身的萧克以及萧家堂弟,还有范浩等人。 他们这次,既是给萧克接风也是给他送行。 反而是萧克本人,看着沉稳不少。 第265章 “去哪都是读书,我肯定能考上举人的。”萧克直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把萧家在京的宅子卖了,换个小些的,以后就拜托你们照顾我堂弟了。” 萧家堂弟今年也有二十多,他只在喝闷酒,眼睛红得厉害。 都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溪廖云柳影算高兴的,邓潇乐云哲还要等待下次会试,范浩更是要等乡试。 那萧家兄弟则就是发愁的。 主要这几年来,萧家每况愈下,跟许多士族大家一样,朝廷清查土地,他们自然不能幸免。 要说反抗,那也是反抗过的。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皇上执意如此,谁也没办法。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本想着也能让皇上人心尽失元气大伤。 可结果看来,朝堂换了一批人,依旧忠心耿耿,民间更是叫好声一片。 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萧克去年回乡,亲眼目睹家里的执拗,若非他强行建起水泥作坊,萧家情况只会更惨。 而且到了现在,家里对朝廷依旧排斥,觉得皇上太过狠毒,不念及老臣旧情。 萧克只好从明德书院离开,回老家之后一边经营作坊,一边读书,按照他的水平,考到举人也就差不多了。 这种详细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心里全都有数。 萧家堂弟看向宋溪乃至柳影廖云时都有些莫名。 尤其是宋溪,大家都知道皇上对士族下手,也是他的建议。 这么来看,萧家的情况,他也有原因的。 只是他又明白,大家立场不同。 到了柳影这,萧家堂弟依旧觉得他绝情,别看他堂哥萧泰已经有了妻儿,但对柳影一直深情念念不忘。 可柳影考上举人后,就跟萧家不再联系,如今考上进士在朝廷做官,也是不搭理。 本想让他帮萧家说说情,全都被一口回绝。 彻底跟萧家断了联系。 不过他怎么想,实在没人在意,大家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给萧克送行。 廖云叹口气,心里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乐云哲反而拍拍他肩膀:“怎么了?你都考上进士了还叹气。” 想当年他们两个,加上宋溪萧克,也是形影不离的。 但如今也要各奔东西,难免抽惆怅。 萧克开玩笑道:“等天下的官道都修好,以后再见面就没那么难了。” “咱们跑几天的马,岂不是照样能见?” 这倒是真的。 众人忍不住笑,以后肯定能再见的。 放在之前,说全国官道都会修缮,还能节省通行时间,大家肯定不信的。 如今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么想的话,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今日宴席散了,萧克本来要去结账,但被宋溪拦下来道:“不用了,今日就当是我请。” 宋溪自然不会对萧家的境遇愧疚,只是他又是做官又是做祭酒,不好让还是学生的人花钱。 当然了,他直接挂闻淮账上了。 萧克也没推脱,门外除了还在等宋溪的廖云柳影外,其他人都已经回书院了,就连堂弟也气冲冲离开。 萧克叹口气:“他年纪还小。” 说到这,他也有点说不下去,只好道:“你别跟他计较,没办过正经差事,什么也不懂。” “还有柳影那,我不好多说,想请你转达我家不会再骚扰他。” 回家一趟,萧克的改变堪称翻天覆地。 宋溪默默点头:“放心,都会没事的。” 见宋溪答应,萧克心里石头落下。 谁能想到,几年时间里,两人境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萧克明白,说到底还是能力问题。 “不说这些了。”萧克沉了沉心,故作轻松道,“上次给许滨他们送行,你说你跟那个人分开了。” “还说可能会和好。” “现在和好了吗?” 萧克问的有些急切,要是还在读书的宋溪,或许听不出什么。 但他也在官场摸爬滚打好几年了。 宋溪确定道:“很早就和好了。” 萧克听此,也算彻底死了心,不过想起许滨当年的话,他忍不住道:“许滨讲过,我要是考上进士,就会知道那人是谁,真的吗?” 如果萧家不出事,给他时间,他肯定能考上进士。 但现在这种情况,萧克像当年因家境问题不再读书陆荣华一样,基本没什么希望。 这种情况下,萧克肯定想问问啊。 两人走到滨上楼外面,柳影廖云已经在马车附近等着。 但他们的马车旁边还停着一辆沉稳低调车驾,不说车驾本身,就说前面的马匹都不同凡响。 宋溪一眼就知道谁来了。 里面的人仗着萧克见过他,直接掀开车帘道:“回家吧?” 闻淮相貌俊朗,自坐上龙椅后,整个人气势更盛,黑夜之下显得他轮廓愈发深邃。 这般相貌这般气势,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凡。 饶是早就看习惯的宋溪,也忍不住再看几眼。 颜控是对的。 自己喜欢这张脸还是很有品位的。 宋溪没发现,他见到闻淮时,整个人表情都都不一样了,下意识往前走几步。 想到萧克还在身边,这才顿住。 他们这边的动静却让另外两个人看傻眼了。 宋溪听到抽吸声,立刻往后看去。 廖云柳影两人几乎要缩成一团。 可廖云那么大的个子,怎么可能躲起来,他就算了,柳影差点要行礼,自己硬生生忍住了啊。 皇上! 怎么会是皇上! 皇上来接宋溪回家?! 事情到这,尚且有回转的余地,可萧克是最不明所以的,他语气酸溜溜的,硬撑着道:“不是说昭告天下吗。” 四年了,没见动静啊。 闻淮大大方方下车,十分顺手地搂着宋溪的腰,只当没看到另外两个臣子:“放心,会的。” “我们两人着急回去接孩子呢。” 孩子?! 这下别说廖云柳影,就算萧克都一头问号。 他们怎么还有孩子?! 宋溪除了无语之外,别无他想。 在场众人,大约也不会乱说。 不对,乱不乱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他跟闻淮迟早要公开。 宋溪定了定神,对萧克三人道:“我做他的车回家了,以后再聚。” 以后再聚。 这还能聚吗?! 马车离去。 三人当中,柳影率先反应过来,他竟然直接走到萧克面前,认真道:“请你堂兄萧泰,再也不用说喜欢我,也不要说用情至深。” “你觉得他配吗?” 要说跟萧泰长时间的相处中,他们之间互相有喜欢吗? 或许有吧,但并不重要。 至于现在所谓的喜欢,更是笑话。 “请他不要再装深情了,若再骚扰我,毁坏本官官声,萧家会知道下场。” 柳影不再是当初寄人篱下,为了读书束脩屈身他人书童了。 他们这些穷苦读书人,也不用再像他当初那般了,萧家可一点也不委屈。 这些话在柳影心中藏了很久。 今日终于敢说出来。 有些人不要再故作深情了,什么理由借口都是假的。 因为人家真的有皇位继承的人,都敢如此行事,都敢肆无忌惮昭告天下啊。 萧克看着远去的马车,忍不住道:“他到底是谁?” 许滨见到宋溪相好后,直接彻底放弃。 要知道他那个人阴暗得很,怎么可能轻易松手。 现在柳影廖云两人看到,更是吓得脸色苍白。 柳影更直接跟萧家切断关系。 所以这人到底是谁?! 廖云极为认真道:“等等吧,等等你会知道。” 还要等吗? 不行啊! 难道考不上进士,就不能知道真相吗?! 第137章 萧克之后甚至给许滨写信,问他那人到底是谁,说为什么柳影邓潇都认识。 许滨头一个任期马上就要到了,还忙着年末考核,哪有心情理他,随便敷衍几句。 敷衍就算了,后面还道:“都说了,让你早点考上进士就知道了。” 已经回了老家的萧克十分无语。 他现在一边管家一边读书,很辛苦的啊。 但现在的宋溪闻淮两人,已经到了宋家。 说起来,之前宋家的宅子,以及现在的宅子依旧连接在一起。 那宋夫人到底还是跟着宋老爷和儿子宋渊一起流放,对留下五个小妾也懒得多管。 现在也是宋溪养家帮忙照顾。 倒不是为了宋老爷,顶多是看大家都可怜。 四宝倒是从中受益,只要回了宋家,肯定不会无聊,这么乖的小孩谁都喜欢抱他。 第266章 宋溪闻淮接到他时,四宝已经困得不行,趴在宋溪怀里打哈欠。 孟娘子知道他要去闻淮家里住,竟然一点也意外,只道:“也行,你们下次早点来接,太晚了,大家都要睡了。” 宋溪眼神疑惑。 不对吧,娘你怎么不拦我一下? 闻淮帮他抱着四宝,忍不住在宋溪耳边笑:“都不用说,母亲已经习惯了。” 这还是不对啊。 可孟娘子那边已经准备休息了,还把四宝玩具给他们,然后就关上房门。 行吧。 好像确实不用特意说明? 反正无论在哪,都有他的物件,也都是他的家。 事实确实如此。 今天下午,福宁殿偏殿就收拾出来,四宝常用的东西全都挪过来。 这房间距离正殿不算太远,但如今的小短腿也要走上一会。 至于正殿那边,太监夏福想来想去,也有特别需要添置的。 宋大人经常过来,该有的东西全都有啊。 但为了表示尊重,他还是把正殿一应器具全都换了新的,就连被褥都绣着鸳鸯戏水。 宋溪表情不知道怎么样,反正闻淮乐不可支。 他是真的想要公开,有些迫不及待了。 还好,朝中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距离他们公开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宋溪真正在福宁殿住下,好像确实没什么变化,顶多是每天上班方便不少? 无论去国子监还是工部都很方便? 唯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福宁殿,并且还有两个玩伴的四宝有些傻眼。 就连大宝小宝也跳过来喊他起床。 刚洗漱好,又有太监请他去正殿用早饭。 说是皇上和宋大人都已经下朝回来,就等着吃饭了。 四宝小跑过去,大宝小宝也跟着跑。 宋溪闻淮两人还在讨论公事,今年各地官员考核成绩陆陆续续出来。 优者上劣者汰,当然也会给他们一定机会,就看接下来差事办得好不好了。 见四宝过来,这才端上早膳。 早饭吃完,宋溪该办差办差,不过离开之前揉揉四宝脑袋:“中午见。” 中午还能见吗? 四宝眼睛亮了,他立刻点头。 闻淮才懒得理他,直接搂着宋溪去垂拱殿。 但想到每天都能见面三餐也在一起,闻淮肯定心情大好。 也因为宋溪住进福宁殿这事太过顺理成章。 以至于到了十月份的,朝中一些人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之前知道皇上与宋大人关系,已经不在少数。 现在则变成绝大多数。 除了柳影廖云这种还在嘴硬外,多数官员心知肚明。 “这怎么可以!?” “岂不是败坏朝纲!” “怪不得两人如此亲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也是,宋溪的相貌确实顶尖,他要是想惑主,实在简单。” 这话廖云就不愿意了,直接道:“谁主动的还不一定呢。” “廖进士,你不是说你不信吗?” 廖云立刻道:“我确实不信!但宋大人需要惑主吗?!” 这好像也对啊。 他们还在正常讨论,朝中不少思维顽固的臣子,已经被这消息震惊的不知所措。 倒不是说不能有男宠,又或者男妃。 关键在于,皇上身边只有宋溪一人,这对很多官员来说,就过于离经叛道了。 正常的做法,就该像萧家那样,两人该成亲成亲。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似乎有厮守终老的意思。 再想到皇上接了宗室子弟在宫中,那个年纪颇小的王爷之子闻丛,甚至住到皇上与宋大人同住的福宁殿。 其中所含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还记得这两年冬祭时,宋溪的礼服吗。” 肯定记得啊! 跟皇上的很像!皇上也让他同乘车驾。 之前很多充满疑惑的地方,现在终于明白了。 就在这一群人恍然大悟愤怒不已时,朝中重臣却一个个闭口不谈。 人家早就心里有数了,何必惊讶啊。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阻拦。” “对啊,传宗接代繁衍子嗣乃是正理,无论是皇上还是宋大人都应该留下自己的后代!” “没错!两人的关系可以不管,但皇上必须纳妃,宋大人也必须娶妻!” “如此下去,就怕江山社稷不稳!” 江山拥有者闻淮心道,是你的江山吗?你这么操心。 宋溪也想说,皇权迟早会被推翻,不稳就不稳呗。 两人表示无所谓。 可朝中顽固之人比他们想象中还多。 若非闻淮宋溪两人地位够稳,必然会引起震荡,所以这些话都可以当做耳旁风。 这还没正式公开呢,若真公开了,你们难道还要跳楼不成? 让不少人意外的是,皇上性子如何,大家心里有数,想做的事绝不可能更改。 但宋大人的态度,出乎大家意料。 既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拿身份吹嘘,竟然一如往常? 眼看两人如此“冥顽不灵”,不少官员愈发痛心疾首。 但就在十月十九这日,天降瑞雪,从滇州府而来消息,让整个朝堂都为之一惊。 “微臣按照宋大人的指点,真的找到一年三熟的稻子了!” “真的一年三熟!三四个月就能收获!” 这是在开玩笑吧? 什么稻子能一年三熟!? 而且还是按照宋大人的指点? 户部尚书倒是头一个想起来。 三年前,齐明元年开始,确实派出过搜查良种的队伍。 迄今为止,户部一直在拨款。 当年这笔拨款看起来费用颇多,但这些年国库情况好转,户部就没有在意,继续按需支出。 而这笔持续仅仅近四年的支出,竟然看到回报了。 不会是假的吧。 寻找良种,哪有那样简单。 但这些官员带来稻子,以及详尽无比的数据记录,甚至直言:“若有半句虚言,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其实这些被派出去的官员,刚开始也觉得寻找良种无异议大海捞针。 尤其是去往滇州府一带,还让他们出文昭国去找,那边不过是一群野人般的小国,怎么可能有良种? 为首叫薛春荣的官员却道:“既然朝廷任命,我们就该认真去做。” 不管是不是大海捞针,他们都要给文昭国带来最好的种子。 刚开始他们没把宋大人的暗示放在心上,虽踏遍滇州府一带的山脉,却寻不到极为高产的种子。 这期间,他们几乎与朝廷失联。 若非及时的俸禄补给,以及宋大人每月雷打不动的信件,不少人都快忘了他们是官员了。 就在去年,众人终于到了文昭国境外,当时还乔装打扮一番,去打听各地稻子。 这几年的寻找,他们也都知道稻子跟稻子之间也有很大不同。 直到他们看到那个小国百姓,竟然在四月份收粮。 虽说此地气候极好,一年四季变化不大,更无冬日可言,但为什么会在四月收粮? 而且这里在收粮,另外的田地稻子才刚刚长出来,这里种地不用暗中农时的吗? 多番打听,加上撒了不少银钱后,薛春荣薛大人他们才得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此地百姓如果极为勤劳的话,甚至可以收三次粮,虽说口感不如一年两熟,甚至一年一熟的良种,但生长周期没的说。 三四个月就能收获。 听到这个消息,薛大人他们先是不信,有些出自鱼米之乡的官员甚至道:“一年两熟已经是抢尽农时,三熟实在太夸张了。” 这些年尝过太多次失败乃至于欺骗,众人干脆以经商的名义在此地住下。 然后就看到此类稻种完整的生长时间。 四月份收粮,五月份种下,九月份又能收了?! 因为当地气候好,换一块地,十月份继续种,等到次年一月就能收。 当然,普通人肯定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劳动,土地也不能一直这么耕种,太耗地力。 但这种生长周期如此之短的稻子,却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产量也不错! 薛春荣知道,他们真的找到良种了,九月份那边一收获,大家紧急往京城赶。 日夜兼程,才在十月十九这天赶回京城,带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而薛大人眼中的宋大人就是神啊! 他太厉害了! 如果早点按照他说的做,良种早就找到了! 大朝会上,薛春荣滔滔不绝夸着宋大人,还夸了一路上走过的水泥官道,言语之间皆是溢美之词。 忽然有个官员道:“溜须拍马。” 啊? 第267章 这怎么就溜须拍马了。 宋大人虽然已经穿上紫袍官服,自己也用不着吹捧,所以都是真情实感。 刚从外地回来的薛大人显然不知道朝中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他们真要猛烈弹劾宋溪。 但良种的消息传来,什么弹劾都要压下去。 有什么事,能比一年三熟的稻种重要。 他们文昭国大半税收都来自田税,如此利国利民的良种都是宋大人一力主持找到的,这还有什么说的。 别说龙床了,龙位分他都不为过吧。 一直跟薛大人保持联系的宋溪看了看闻淮,本就漂亮的眉眼愈发有神。 闻淮下意识笑了下。 自己想做的,必然能做到。 宋溪想做的,更不用质疑。 说起来,去年做的那件礼服,是不是可以拿出来了。 或者再做件新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 第138章 薛大人带回来的好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京城。 高产的良种,简直不敢想象。 可朝廷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薛大人他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良种,一部分紧急运往气候较为相似两广闽地一带。 江浙两地在京官员自然千求万求,定要拨出来些,在他们老家试中。 还有少部分由宋大人做主,送到国子监农科夫子手中,由他们培养出更好的种子。 最后一项自不必讲,谁不知道能找到这么好的稻种,皆因宋大人的坚持。 但前面两项,尤其是后面江浙两地,几乎是官员们打破头才抢到的。 谁不想有这么好的种子的。 什么? 口感差了点。 何不食肉糜啊,对于多数人来说,能吃饱就不错了,口感的事往后放放。 这对全国寻找,以及培育良种的官员农人都带来极大信心。 就像宋溪说的那般,既然能找到高产稻种,就说明还有高产麦种,我们也可以培育出高产种子。 这话给了太多人信心。 反正听宋大人的,肯定没错啊。 工部负责农事的屯田司主事主动找过来,他显然想请教宋大人,想在培育良种的事上一起协作。 宋溪自然高兴,有人帮忙肯定是好事。 至于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现在早就没人管了。 你要是有宋溪半分能力,跟天王老子在一起都没关系。 而且你们没发现,那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已经被皇上借吏部的口,直接调离京城了。 宋大人脾气好,不意味着皇上脾气好啊。 跟他们两对着干,那能有好结果吗。 当然了,如果在几年前有人告诉他们,皇上可能不成亲,要一辈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大家肯定不信。 但现在来看,让他们不得不信。 良种被带到各地府衙暂且不提,等到明年气候适宜,就会在当地播种,看看生长情况。 宋溪则带着手里这些种子去往国子监。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脸沧桑却极为兴奋的薛春荣薛大人。 按理薛大人可以暂时休息,但好不容易找来的种子,他也想知道要怎么处理。 送到各地试着种植,这还能理解。 送到国子监干什么啊? 也是薛大人离开京城太久,对现如今的国子监不大熟悉。 他现在知道的,仅仅是国子监学生大变样,再也不是之前的纨绔子弟,变成从各地召集来的天才勤奋学生,今年的会试还有不少考中进士。 单是这一点,就让薛大人大为惊叹。 其实最初能被派去寻找良种的官员,出身都不会太好。 毕竟这是个苦差事,当初也不见得能看到成效。 薛大人就是其中典型,他脾气虽好,性格却执拗,故而年仅四十只是七品小官。 好在他知足常乐,既不冒进,也不结党营私。 所以宋溪想派人寻找良种时,薛春荣的名字就在闻淮所列名单之上。 事后接触下来也确实如此。 这种出身,这种性格,天然对宋溪善待贫困学子,给他们一些机会抱有好感。 去国子监的路上,宋溪认真介绍道:“如今的国子监有近七千学生。” “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为进士科,就是你我所学所考的那一类。” “还有一类为樊科。” “樊科?” 宋溪点头:“取自先贤樊迟的名字。” 当初宋溪本来想叫实学科,又有儒生要叫杂科。 相比之下,他干脆选孔子学生樊迟的名字为科目之名,算是让不少儒生闭嘴。 樊迟之前也介绍过,作为孔子学生,是少见的实用派。 他问耕问农,还被孔子说过不是君子所为。 可后世帝王将相还是把他奉为先贤。 以他的名字命名,反对意见果然少了很多。 但薛春荣略略沉思,拱手道:“宋大人辛苦了。” 单从命名就能看出来,当初建立樊科有多么不易。 宋大人却还是从中找到机会,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但他还有疑问:“虽说能从名字窥见一二,但樊科具体都教些什么?” 宋溪笑答道:“文理工农医。” 国子监近七千学生,四千读进士科。 其他人则在樊科下细分的文理工农医里面。 如今每科下设二到三门主课, 比如医,就分人医与兽医。 再比如农,大致分为主粮以及经济作物。 这种分类在现代看来还是太过笼统。 但在如今,已经是别具一格的了。 学生们能去读,甚至都因相信宋大人。 当然,也有一部分自身兴趣的原因。 要说文昭国之前有些教学吗? 自然是有的。 但一个是聪明学生不愿意去学,毕竟没有进士科的出路好。 第二也是工匠手艺大多为家传,是自家吃饭的本事,并不愿拿出来传授。 所以当初设置五科。 不仅为主流的儒学反对,就连真正的夫子也很难找到。 宋溪当时刚从下面巡查回来,又要忙水泥作坊推广的事,接着又陷入政敌构陷。 总之事情极多。 所以当时一边忙工部的事,一边着手设立樊科。 好在到了现在,一切都有了成果。 以国子监之名请来不少名匠,又找来历代有关文理工农医的书籍进行整合。 说起来,宋溪没少“压榨”翰林院翰林,以及国子监的学生们。 甚至连南山一带学生,都参与进来。 这才堪堪有了成果。 薛春荣听宋大人讲的平常,却很难不从这里面听出惊心动魄。 “本以为下官在外面寻良种已经足够辛苦,没想到您的差事只多不少。” 宋溪摆摆手:“走吧,方才介绍那么多,也不是炫耀我做了什么。” “只是告诉薛大人您寻到的良种,我会交给专业的人去培育。” 虽说手头的高产稻谷经由他们当地百姓选育过。 但论起农事,自然还是他国子监的夫子学生们厉害。 都说了这里是专业的! 国子监看着一如往常,但其中书斋早就一分为二。 进士科就不去了,两人再熟悉不过,直接去了西边的樊科。 樊科按照下下属的文理工农医分好。 每处学生夫子稍有不同,但跟进士科学生一样,全都抱着厚厚的书本读书。 各科的教科书还不完备,他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医科,无论人医兽医学要背的方子要学的药理都数不胜数。 到了最后面的农科,只见这里的学生有一半穿着短打,准备去郊外试验田看看。 薛大人也是读书三十多载,哪见过这种场景。 若非领头的人是宋大人,他都要说一句不伦不类啊。 到了主粮科,门口的田夫子早就在等着了,看到宋祭酒立刻道:“祭酒大人!稻种呢?!” 宋溪指了指身后:“在这呢。” 说罢又叮嘱道:“小心些用,这是薛大人他们从几千里之外,翻越崇山峻岭才带回的。” 田夫子这才收了焦急,连连向薛大人致谢。 薛大人摆手,好奇道:“田夫子何必这样着急,就算试种,也要等明年去了。” 京城大雪纷飞,实在不是种稻子的好时间啊。 宋溪田夫子都笑:“进去看看。” 进到农科院子,方发觉此地树木花草不同凡响。 也是,这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若种不好,是会被其他人笑话的。 但过了大门再往里走,只见里面搭起仿若作坊一样的高大棚子。 棚子越有两人高,里面更是宽敞无比,角落都用水泥厚厚护严实了。 走到棚子里面,薛大人身上立刻冒汗。 第268章 这里面竟然如春天般温暖! 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格外不同啊。 薛大人甚至在里面看到嫩绿的麦苗! 这时节,哪来的麦苗啊! 虽说奢侈的人家,会在暖棚里种些反季节的果蔬。 可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吃用,而是分门别类,有些麦子前头写了耐旱,有的写了耐涝,还有些土地跟普通土地有些差异。 宋溪介绍道:“这是凉州一带土,略带了盐碱,夫子们正在培育适合此种土地的高产麦子。” 啊?! 还能这样做吗?! 薛大人震惊了。 他以为自己这些人去寻良种,已经是朝廷看重农事的表现。 没想到在国子监之内,还有这种奇闻轶事。 若真的能成,即使一亩地只增产二三十斤,都当地百姓都是极好的。 宋溪笑:“已经有些成果了,最新一批的麦种已经送到当地府衙,因是冬麦,十月份已经种下,年后就会发芽。” 还有国子监农科夫子带着学生前往种植监督,等今年五月收获,就能看到成效。 “这真是功在千秋啊。”薛大人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再看看他带回来的种子,却明白要做什么了。 这暖棚里依靠炭火可以调节温度,模拟植物需要的温度,甚至可以调节棚子顶上的光亮。 所以能抓紧一切时间培育种子。 原本需要三五年的差事,现在一两年就能完成。 “这样的暖棚有几个啊,留下来的种子够不够用?”薛大人赶紧道。 几个? 一个! 田夫子撇嘴:“就这一个棚子,都是问户部,问王司业强行要来的。” 说话间王司业也到了,立刻驳斥:“知道你们这一个棚子要耗费多少银钱吗?” “都说贫者不读书,但进士科那边所需花费跟你们一比,那边才是穷的。” 宋溪摸摸鼻子,这才刚起步嘛,需要的银子肯定多,等等就好了。 王司业先拜见宋大人,再拜见薛大人,明显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宋溪批复。 好不容易逮到宋溪过来,赶紧把需要办的差事都办了! 另一边田夫子的学生们已经到齐。 虽然是国子监学生,但他们穿得与老农无异,皆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其中还有几个女子,说是在培育授粉时极有耐心,同组许多人都不如她们。 甚至有一人,家里曾是豪门勋贵之女,自幼喜欢摆弄花草树木。 家里本以为她考进国子监会去农科下经济作物科,种些花草顶多侍弄些果树,岂料直接来了主粮科。 但她家还来不及反对,家中便落败了,如今母亲妹妹都靠着她在此地的米粮度日,倒是比许多同族人好上不少。 在田夫子眼中大家没什么不同,都是他的学生,都需要干活! 薛大人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此地把精耕细作四个字发挥到极限。 因暖棚珍贵,必要利用好每一块土地。 他们手中的农具大多都见过,偶然有些稀奇古怪的,多半是隔壁工科做出来试验的。 薛大人看的津津有味,宋溪那边已经不想写自己签名盖印了,干脆把腰间印章递给王司业:“你帮我盖印章,我来签名。” 国子监学生多夫子多,事情肯定也多。 加上如今各地官学事务繁杂,官员夫子调动也会请示国子监,差事只多不少。 尤其是盐平府。 盐平府近些年差事办得好,故而有了樊科试点的机会。 他们想在当地府学办好樊科,必有无数问题。 宋溪想了想道:“还是派几个人过去,帮着建起樊科,先有个框架,后续慢慢填充骨肉。” 宋溪说完,见王司业只盯着手头印章。 王司业默默把印章递回去:“大人,您拿错章了。” 错了? 宋溪共有两块章,一块写着潺甫,一块为潺湲客,大小并不一样,怎么会给错。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拿过来看。 果然,这哪里是潺甫,分明是桂舟。 王司业也是饱读诗书的,一眼就知道潺甫桂舟的来历。 再想到宋大人跟皇上关系,哪能不知道这章子是谁的啊。 正尴尬时,宫里小太监急匆匆走近,揣着宋溪需要的印章而来。 至于皇上那块,王司业眼睁睁看着宋大人熟练地揣到自己荷包里,显然不是头一次这般做了。 也就是说,宋大人随时可以带着皇上印章,随时能以皇上名义发号施令? 王司业接过正确章子,小声道:“宋大人您也太低调了!” 不是他想提这事,而是真的太低调了! 如果他能拿着皇上印章,天都能捅个窟窿啊。 宋溪身后侍卫心道,宋大人还会模仿皇上字迹呢,这又有什么了。 可他根本不需要啊。 就算危急时刻,都用不着皇上出马。 宋溪面对调侃,也只笑道:“我还低调吗。” 仔细想想,又是不低调的。 自宋大人开始考科举,全天下都是他的美名。 他们两人埋头处理公文,另一边热火朝天种地。 薛大人甚至脱了官服跟着帮倒忙,学生们都嫌弃得不行。 王司业抬头看看,虽说觉得樊科离经叛道的人太多,可在这里竟然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一想到这么多聪明人在为粮食增产努力,都觉得未来的日子有奔头了。 虽说王司业从小锦衣玉食不缺吃穿。 可大家都是读过史书的,以史为鉴,多少朝代都是死在没有粮食上。 说不得文昭国解决了粮食问题,真的能千秋万代。 忙了大半日,总算把国子监事情料理清楚。 进士科就像王司业讲的,事情已经很顺了。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教学,裴司业对此极为熟稔。 问题多出在樊科上。 农科就不提了,耗时耗力耗银钱。 其他各科都没好到哪去。 若非的裴司业教学经验实在丰富,出的问题只会更多。 比如理科工科,很多公式裴司业根本看不明白,只知道这些学生一会要建那个一会要造那个。 他们的夫子也不修边幅,每日带着学生们一起演算造东西。 宋大人让他们设计更好用的纺织机,他们倒是照做,只是一会嫌弃手里的铁料不好,一会觉得炉子温度不够高,总之问题多多。 宋溪不仅不阻止,还道:“那你们就设计出可以烧出更高温度的炉子,炼出更好用的钢材。” 不仅如此,还加一条:“必须是便宜好用产量高。” 裴司业听道听到这些要求时,本以为夫子们会不高兴。 岂料还真的带着学生们演算起来。 除了一直问他要经费外,别的都挺好的。 合着宋溪给你们提出高要求,你们半点不推辞,然后来压力我?! 所以宋溪看到裴夫子时,都是绕路走的。 生怕受到夫子冷眼! 但他的要求真的不过分。 国子监夫子学生,都是文昭国最顶尖的人才。 对于天才来讲,这真的不是事。 大家只是少个机会而已,只要给他们机会,并且指明方向,有些东西定然会出现。 宋溪从来不怀疑这件事。 说实话,也就受限于粮食产量过低,大部分人力都要用来种庄稼。 否则他是真想把很多东西搬出来。 可宋溪非常忍耐,一切都要慢慢来,不能让这些东西影响百姓们的生命安全,更不能影响粮食产量。 但现在高产稻子,也就是他那个世界说的占城稻来了,粮食有保障,就有额外的人力去做旁的事。 宋溪心里长舒口气,直接批复理工科要的东西。 必须炼钢。 有了好钢材,方能做更多事。 至于裴夫子的冷笑,还有户部钱尚书的白眼,他承受的住! 王司业欲言又止。 行吧,宋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让他们两个都意外的是,不管裴训导还是钱尚书,都没有太过反对。 闻淮好笑道:“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若反对你,错过下一个良种怎么办。” 是这样吗?! 见宋溪眼里满是惊愕,随即郑重其事道:“那你要监督我。” “监督我不能冒进,不能不顾眼前,贸贸然推行不合时宜的计划。” 闻淮本以为宋溪会很高兴,为炼钢材进行顺利而高兴,没想到他第一时间竟然是约束自己。 闻淮盯着他看了半晌,揉揉他的头,然后转头找来起居舍人。 张舍人走进来,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就听皇上道:“小溪,你再说一遍。” 什么东西? 宋溪张舍人都很诧异。 第269章 张舍人顺手写道:“陛下召见,请宋大人复讲,宋疑。” 闻淮不再问他,直接复述宋溪刚刚讲过的那句,并抬抬下巴,让张舍人如实记录。 这怎么记录啊。 都是臣子监督皇上,哪有让皇上监督臣子的。 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但直接记史书上,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等会,张舍人反应过来。 皇上让记录这句话,是要表明宋大人居功不自傲,谦逊有礼,如此功绩却要时时约束自己。 换位想想,自己若是宋大人,做了这么多厉害的事,又与皇上关系与众不同。 此刻不一定要飘到什么地方。 可宋大人竟然不是自傲,而是自醒。 如此心境,真乃天下第一贤人也。 张舍人奋笔直书,又给后世人留下一段值得细细品味的佳作。 而皇上那边又开口了。 “宋大人居功至伟,堪称天下人典范。” “朕细细思来,工部右侍郎此官职非宋大人莫属。” “并进内阁,成为新的内阁大臣。” 张舍人这下不写了,因为笔已经掉到地上了。 没记错的话,宋大人今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 进内阁?! 第139章 张舍人把今日之事一一写明了。 乍听宋大人进内阁升阁臣有些诧异,但细想却是应该的。 尤其是大人方才那番话,让人不得不佩服。 不过皇上反应那样快,大约也是早有想过此事。 思量过后,张舍人又细写了宋大人带来的改变细数他的功绩。 前面写皇上的态度,以及升任工部右侍郎,再写进内阁,然后加上宋大人办过的差事。 到了最后,方添一句:“宋溪之功,皆仰本事超然,与陛下喜之无关。” 写完这句话,张舍人又觉得不对劲,好像越强调什么,就越说明什么。 可不写吧,又怕人误会。 最后删删减减,把最后一句又删去了,只写:“陛下悦。” 至于怎么悦的,你们自己猜去吧。 反正这段是要突出宋大人是靠真本事坐上如今的位置。 垂拱殿里,宋溪欲言又止。 等张舍人走之后,他才道:“何必这样着急。” 说真心话,宋溪是最不着急升官的人。 毕竟他在朝廷当中,堪称说一不二,故而对官职虚名并不在意。 而二十三岁的阁臣,又太过招摇。 闻淮惊奇道:“怎么就招摇了?” 说着就去抱身边人,认真道:“这本就该是你的,再说你就该名满天下。” 从宋溪小三元中秀才时。 从他进到明德书院,不到一年时间内上第一斋开始。 从他在南山风头无两,从他是读书人心中楷模。 再到会试之前组织举人们进言,以及连中六元的状元。 如今种种更不用讲。 在闻淮眼中,这并非招摇,而是恰如其分。 宋溪出现的地方便是焦点,天生就该如此。 自己能做的,不过为锦上添花。 好在如今的他,能光明正大这般做。 闻淮捏捏宋溪耳垂,眼睛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一想到能跟身边人在一起,闻淮只觉得他太幸运了。 宋溪哪能感受不到这份欣赏与爱意,心情颇佳,去亲闻淮脸颊:“好吧陛下,微臣谢恩。” “就这么谢?”闻淮立刻追问,“换个谢法。” 宋溪赶紧按住他的手。 不行啊。 这里是垂拱殿,真不行! 两人在办公场所腻腻歪歪。 外面这个消息,已然掀起波浪。 宋溪升任工部右侍郎这事,多数朝臣心里有数。 宋大人之前就喜欢工部,做的差事也足够升迁。 虽说他年纪小,但他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 但入内阁?! 文昭国内阁人数并无定数。 少则三人,多则十人。 现如今除了宋溪外,也仅仅三人而已,并且维持了好几十年。 如今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吏部尚书,这三位老大人能被称为阁臣。 他们之间最年轻的也有六十二了,年纪最大的有七十多。 以宋溪的年纪,当他们重孙都绰绰有余。 现在却要并列四阁老之一。 难道因为他跟皇上关系极近? 可这么说,又不大合适。 若皇上真要以公徇私,早就可以这般任命。 能忍到现在,就说明宋溪功绩担得起这份官职。 可这是内阁啊。 正二品的大员,多少官员做梦都梦不到的位置。 京城所有官署官员,乃至南山国子监学生听到后,全都呆若木鸡。 尤其是宋溪同窗同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一起读书一起考试的,怎么差别那样大? 但想想那是宋溪,似乎又合理了? 就在京城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人平心静气。 “换了其他人,我或许不服,但宋溪的话似乎可以。” 这句话说出无数人的心声,多数朝中官员还是服气的。 先是水泥的用处比想象中还要大。 再是好稻种的发现,甚至正在培养的农科人才,以及功在千秋的官学。 都让文昭国变得与众不同。 多少人能想到,文昭国会是这般模样? 当然,恨他的人也不少。 但这份恨意在汹涌的民意面前,变得极为渺小。 而且多是一些儒生,成不了大气候的。 他们再怎么不高兴,也挡不了宋大人做的事件件都能成。 随着国子监农科试种高产良种,好消息接连不断。 刚入十一月,良种的种植就看到成效,果然比一般稻种生长速度更快。 等到十二月初,已然能看到稻苗长得极为漂亮了。 无论从哪方面都能证明,这个稻种果然不一般。 本来人就多的国子监,又迎来一波波前来围观的文武官员,想进农科的暖棚看看这番奇景。 这下也没人说暖棚费钱,更无人说农科为杂科。 什么东西好,大家心里都有数啊。 可惜农科夫子们嫌他们太烦,直接把人全都赶走。 就连国子监也不允许旁人进入,以免打扰学子们的清静。 但农科在国子监里面也清净不了。 本校大几千学生呢,大家也想参观! 尤其是种过稻子的学子,一定要看看这良种有多神奇。 最后把农科烦的不行,直接雇人在暖棚门前站着,谁都不许靠近。 里面的东西有多珍贵,你们知道吗? 也就理科工科老老实实听话,因为他们依靠农科如今的成绩,成功申请了款项,用来炼钢。 要不是农科发力,这钱哪有那么容易申请到啊。 甚至整个樊科都因此获益。 宋大人一手扶持的樊科,怎么可能会没用。 若宋大人当不得工部右侍郎,进不了内阁,谁还合适? 普天之下,唯有他合适! 好消息传到家中。 孟素香不大能理解内阁,但听到正二品大员时,却颇有些傻眼。 再看周围妇人好友,全都喜不自胜,又旧事重提了。 “孟娘子,你家孩子真的不考虑亲事吗?” “我家侄女生得国色天香,送你家做婢女也是可以的。” “我家的女儿不仅好看,还才貌双全。” “考虑考虑婚事吧,您不想抱孙子吗。” “还有小潋的婚事,您也再考虑考虑吧,我认识一个进士,他也愿意入赘的,不比什么凌秀才好?” “对啊,还有大把人可以挑选,就算定下了也能换人。” 孟素香性子虽然软,却是苦过来,她一味摇头,直接把人赶走。 好在平日接济的宋家妾室们一起开口,把这些想要沾光的妇人全都请出家门。 等众人都走了,孟娘子才松口气,只心疼宋溪办差辛苦,似乎比读书的时候还要忙。 想到这,哪有升官的喜悦,只盼着孩子早点闲下来才是。 而且孩子主意拿的准,那桂舟人也不错,孩子喜欢就好。 至于小潋的未婚夫,也是只要喜欢就好。 反倒是她接触刘郎明显不大行,还是换个人逛街的好。 还在外面查账的宋潋听到这些消息,更是直接对掌柜们道:“若还有人来送礼,一概撵出去。” “你们可别跟外人勾连,坏我哥哥名声,否则定会重重处罚。” 自宋老爷还有宋渊借着宋家名义陷害哥哥之后。 宋潋对此极为在意,家里如今开了五家铺子,决意不再扩张,只守着现有的买卖即可。 就算天天人满为患,就算无数人盯着伙计掌柜们想要钻空子,都被她一一挡了过去。 第270章 在家时,宋潋看着还软和些,但在外头端得铁面无私,下面众人都不敢拿大。 而且都是用惯了的人,不会给外人机会 宋潋把各个铺子的掌柜伙计全都叮嘱一边,这才匆匆回家。 回去路上,可巧碰到从国子监过来的凌可为。 看着凌可为一脸为难,就知道他也听说了。 他憋了半天,只说了句:“我会努力的,绝对不丢宋家的人。” 天知道他从不是自卑的人啊。 但凡天才谁没点傲气,在宋溪面前,却完全不一样 宋潋啧啧摇头:“比不上我哥,人之常情。” 这也是。 想想是宋大人,又很正常了。 两人一起回家准备庆功宴,庆祝哥哥高升! 当然,这日闻淮也照常来了,还带着大宝小宝四宝。 凌可为自然是见过闻公子,却不知这位身份,更不好多问。 他看得出来,这位眼中只有宋大人,至于桌上其他人。 甚至连喊他叔叔的四宝也不算在意。 顶多对孟娘子宋潋多些尊敬。 至于自己? 完全不在眼中,眼神都懒得给。 这位闻公子的气势太过吓人,整个人看着便是顶级权贵出身。 凌可为感觉他那点自傲在这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宋溪给凌可为夹了个菜:“都是自己人,多吃些。” 自己人吗。 他配吗! 凌可为埋头苦吃,在这家里,有半点傲气都不敢有! 说话间又到一年冬祭。 前三年冬祭,宋大人先是同皇上一起站上祭坛,然后是穿样式差不多的礼服。 到了今年,冬祭还未开始,宫中制衣局便大张旗鼓给宋溪量体裁衣。 说是今年至少要做四身礼服,每一样都与皇上的类似。 宋溪想问,是类似,还是一模一样? 答案不言而喻。 闻淮早就打定主意这么做。 如今都是半公开的状态,他更无所顾忌。 之前又担心朝中局势不稳,也担心别人看轻宋溪的能力。 现在压根没有这样的顾虑,自然直接提上日程。 今年冬祭,宋溪并未拒绝。 毕竟公开这件事,是两人都迫不及待的。 当年还是学生时候就想过,何况现在。 冬祭场面依旧盛大。 看不到头的礼乐队伍,再到衣帽整齐的进军队伍。 今年道路两旁,竟然又多了不少百姓。 年年都有冬祭,但不是每年都有这么百姓过来围观,甚至送上真心的祝福。 百姓们或许地位不够,家资不丰,他们却知道谁在认真做事,谁在为普通人考虑。 真诚送行,便是最好的体现。 只是百姓们心里有个疑惑。 宋大人,为什么要坐在皇上车驾上,而且官员们态度平常,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人群当中的孟素香、宋潋,乃至宋潋未婚夫凌可为心里都带着奇怪。 凌可为想到国子监里同窗们说的话,开口道:“同窗都说宋大人极得皇上信任,或许这就是信任的体现?” 只能说学生们的想法,还是太单纯了。 可孟娘子宋潋却略带疑惑。 最让宋潋奇怪的是,朝中怎么没有一个叫闻淮闻桂舟的大臣? 按理说,对方地位应该不低才是。 哥哥与他几乎每日同进同出,还养了个四宝,应该有名字才。 还是说,闻淮并非真名? 所有人带着疑惑回家,主要孟娘子与宋潋认识闻淮也有两年,太明白那人性格。 便是大宝小宝跟宋溪相处时间长些都要生气,何况外面都在说,跟皇上走得极近,还连着几年一起乘车。 换了旁人,或许会害怕皇上,但闻淮的话,应该不会吧。 就在两人疑惑,凌可为摸不着头脑时,他们已经到了自家巷子。 巷子口有几个男男女女正在扯闲话,仔细一看,里面就有要给宋溪宋潋说亲的。 “你们以为宋溪为何不成亲?因为皇上看上他了!不许他成亲!” ??? 孟娘子想要冲上去理论,却被女儿拽住,压低声音道:“先听听。” 凌可为同样大为震撼,那边的人却还在讲。 “今日同乘一辆马车也就罢了,就连衣服也一样,有人说皇上看上宋大人的美貌想让他进宫!” “为此还让他进了内阁,算是补偿。” “以宋溪的容貌倒是合理,先皇那时就酷爱美人,新皇是他儿子,应该也是这般。”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别是瞎说吧。” “对啊,以宋大人的功劳,升迁再正常不过。” “还不是我想给宋溪说亲,孟娘子却一直不送口,想着她儿子二十三了,必有原因,所以托了亲朋去高官家里打听。” “不打听就算了,原来有这般秘密,宋溪也是可怜,原本可以好好结婚生子的,硬生生被皇上拦住了。” “有人说,宋大人初入朝廷就被看中了,但最近才下手,为此还杀了好多人。” “我的天这也太可怜了。” “你们能不能别胡说!”宋潋直接站出来。 凌可为也道:“诽谤朝廷命官是该治罪,你们可懂律法。” 此言一出,众人看到宋家几人,赶紧连连道歉,然后一溜烟跑了。 但消息已经散出去,不少人都知道皇上对宋大人居心不良。 宋家难得乌云密布,孟娘子哭得不行,她虽不知朝中大事,却明白宋溪心有所属,若被皇上硬生生拆散了,实在可怜。 宋潋没哭,她却有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可这个猜测太过可怕。 她接受不了啊。 宋潋看着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凌可为,幽幽道:“你还真赘了个大的。” 啊? 什么意思? 宋潋捂脸。 哥哥一直不甘于人下,怎么偏偏是那位。 而且那位什么都有,何必拐走她哥! 想想就让人生气。 宋潋努力平静,等哥哥冬祭回来再说。 希望一切都好。 可惜了,在朝廷冬祭这段时日。 皇上看上宋大人的消息已然满天飞。 有说要纳妃的,有说要立后,还有的说皇上巧取豪夺的。 总之一句话,宋大人肯定不愿意。 皇上在多数人眼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为了保持神秘,帝王很少在当众露面,不管年龄名字都讳莫如深。 换了其他人被皇帝看中,或许觉得能够平步青云。 但这是宋大人啊! 人家不需要被看中,也能平步青云的。 反正南山和国子监的学生们,对此番“谣言”极力反对,一篇篇骂人的文章接踵而来。 势必要把散布谣言的人全都骂一遍,还骂的文采飞扬,别人都不敢还嘴。 冬祭那边的消息传来,大家却慢慢闭嘴了。 宋大人与皇上穿的四套礼服一模一样。 宋大人与皇上同登祭台,接受百官跪拜。 宋大人与皇上同吃一杯酒,祭奠天地祖先。 这才有留京的官员开口道:“皇上的事少打听。” 越是让人少打听,大家越好奇。 等众人听说,皇上后宫真的空无一人,并拒绝纳妃成亲后,更多人沉默了。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个惊天大秘密。 但都这样了,朝臣们没意见吗,儒生们不反对吗。 儒生朝臣们想说,我们反对要是有用,早就反对了! 京城里消息沸沸扬扬,还在冬祭的闻淮十分满意。 终于有名分了,也是不容易。 闻淮忽然想到那年南山春游,他当时就想有名分的,应该说非常想。 只是当时的他不知道,为何那般想。 闻淮看着冬祭队伍,抬头看了看正在祭拜的老天。 这一刻,他倒是真心祭拜了。 谢谢老天,把宋溪带到他身边。 以前总说,想回到宋溪小时候,陪着他一起长大,绝对不让他吃苦头。 现在想想,如果不在皈息寺跟宋溪见面,对他会不会更好。 两人就在朝堂认识,自己或许是太子或许是皇帝。 他依旧是六元及第的状元。 闻淮确信,自己还是会爱上宋溪,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人拐到床上。 不过那时候,肯定是正经谈恋爱。 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完了。 闻淮感觉,每一种可能性他都想尝试。 最好在每一种可能里都跟宋溪纠缠不清。 宋溪不看就知道,身边人又想胡想八想了,低声道:“祭祀呢。” 闻淮肯定不管这些,当众握住宋溪的手道:“嗯,祭祀呢。” “以后年年如此,可好。” 第271章 闻淮说罢,走上前上香,开口道:“朕与宋溪,祭拜天地祖宗。” “皇天后土作证,庇佑文昭国万世太平,庇佑我与宋溪岁岁来拜。” 虽说下面群臣早知道皇上与宋大人的关系。 但说的这般露骨,还是让文武百官侧目。 闻淮侧了侧身,明显让宋溪也来拜。 宋溪只盯着闻淮,大步向前,漂亮的面庞在华美礼服上衬的更似神明。 “皇天后土作证,庇佑文昭国万世太平,庇佑我与闻淮岁岁来拜。” 宋溪他? 直呼皇上的名字?! 自皇上做太子起,就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名啊。 宋溪喊得未免也太顺口了。 就在有些官员忍不住出来打断时,礼官已经念起朝廷今年所做政绩。 税收增加。 官道修缮。 水利大修。 觅得良种。 重整田地户籍。 整顿各地兵马指挥。 此番“年终总结”,不仅让现场的官员们停住脚步。 就算天地祖宗来了,都要默默闭嘴吧? 有本事就用实力说话! 而这样的政绩,只是个开始而已,这是众所周知毋庸置疑的事。 至于这样的祭祀。 宋溪与闻淮两人,必然岁岁如此,年年来拜。 第140章 水德元年冬祭结束。若说此时的政绩已经让人侧目。 那水德二年的冬祭时,向天地禀报的文昭国政务则更加不同。 水德二年。 工部继续从水泥作坊的税收中抽调银子,用来修缮全国各地的官道以及水利。 就连川渝云贵一带的官道也修缮了七七八八。 可惜这里的山路还未提上日程,是工部右侍郎宋大人的遗憾。 说来说去,还是国库银钱不丰。 毕竟今年是高产稻种试种的第一年。 先试种,再推广,还需要一定时间。 好消息的,无论是京城国子监暖棚里的良种,还是送到闽地两广乃至江浙的试验田,全都收获颇丰。 既证明了这个种子的好用,也证明其种子产量仍有进步空间。 这给很多田地不丰的百姓们带来希望。 同样一亩地,稻子生产周期短,产量还高,大家肯定知道如何选择。 而且宋大人还公开了一份肥料配方。 说可以称之为初级化肥。 化肥是何意? 全称为化学肥料。 化学又是什么啊。 “这还不知道,就是文理工农医里的理科下分支!” “就是俗称的变化之术,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在官学里叫化学。” 随着不少地方官学开始普及五门学科,多数概念已经被百姓们接纳。 农科的成果已经出来,现在理科的成果也来了。 还有敏锐的人道的:“宋大人称之为初级化肥,那是不是还有中级,又或者高级化肥?” 这话确实没错,宋溪命名时,就是留出足够的空间。 化肥在他之前那个时空,就是农业的根基。 只有简单的肥料肯定不行,要一步步的往前推进。 还好至今对他避之不及的礼部刘大人的儿子,先一步开起化肥作坊,也帮着初级化肥的推广提供帮助。 良种加上初级化肥。 对如今的粮食产量,肯定能翻倍式增长。 可惜这也还在计划当中,水德二年是别想了。 不过就像上面说的,除京城国子监外,约莫有三个府学开始教授五科。 夫子都是从国子监请来的,既保证教学质量,还有开设五科的经验。 其中盐平府自不用讲,剩下两个府便是江浙两地所属的府学了。 甚至是当地被皇上打击极狠的当地士族出面请求,既是向皇上宋大人投诚,同样看中五科的潜力。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不会多搭理大家,没想到还真从国子监请到厉害的训导前来搭建五科框架。 之后打听到,宋大人说两地学子颇多,需要建设五科缓解学生学业压力。 这也是为学生们考虑了,怪不得是个学生提起宋大人,都要舔着脸喊一句老师。 理由也简单。 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祭酒就是天下学子的老师。 说起来,不管国子监还是祭酒宋大人,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声。 对宋溪来讲,其实就是这两个地方有钱,更容易出成果。 天知道国子监理科工科合力建造新型炼钢炉花了多少银子。 他自己都觉得败家啊。 要不是水德二年的税收比去年要多,他真没脸见快致仕的户部钱尚书。 齐明三年全年税收仅在一千六百万。 那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朝中问题颇多。 到水德元年,为两千四百万。 到了水德二年,已经达到两千九百万。 按照文夫子以及梁院长所说,已然超过闻淮祖父时的税收。 这还不是靠压榨百姓来的。 完全靠着闻淮一直打击土地兼并,还百姓田地,清查各地田税商税盐铁税等等。 宋溪这边又是良种又是初级化肥。 当然了,总体看来,宋溪花的比赚得多。 钱尚书还吐槽过,一个铁血无情,就差被士族称之为暴君,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充盈国库。 另一个呢? 不是建设这个就是建设那个,花钱如流水。 可从其他方面讲,若非两人全力配合,也不会有文昭国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 总之水德二年,朝中各项事情都有进步,但还未处理的事情依旧很多。 国库银钱还是紧张。 但水德二年冬祭汇报时,依旧有不少政绩可以拿来说。 比如越来越完善的官道水利。 既方便百姓出行,也对田地灌溉洪涝灾害有所调节。 官学教育再次细化,理科出了初级化肥这项成果,农科的良种推行十分顺利。 最后税收明显增加。 到了水德三年。 皇上与宋大人的关系别说举国皆知,就连周围番邦小国也有听闻。 之前文昭国内里混乱,这些小国明显发现了,对边民肆意骚扰。 前两年朝廷大力整治军中,这才止了民怨,跟这些小国重新来往,同时也开放了贸易。 来往多了,自然知道他们两人的事。 可人家文昭国百姓都不在意,甚至没事还写画本子,那有什么好说的。 水德三年冬祭。 必要提的,肯定还是基建。 这项吃钱的大工程,如今还未停止,官道在进行最后的收尾,但即便收尾了,还有不少山区必经之路需要换成水泥路。 水利方面,贺云虎自出了京城之后,连家都没回过,至今已经三四年了。 宋溪去找过他一次,也是因为当地贪污修水渠的银钱,朝廷下令去查。 若非宋溪及时出现,贺云虎跟他的学生们,全都会被泼无数脏水。 贺云虎并未在意,抹把脸继续办差。 相比道路,全国水利更是他要用一辈子生命去完成的事,这点挫折算什么啊。 而他更在意的是:“你们国子监不是在炼钢呢,钢材呢?好用吗?” 宋溪无奈:“别提了,还是吃钱机器。” 虽说有些初步成果,他也给了很多超前的建议,但想要批量生产,至今还是不成的。 尤其是批量生产,这才难点。 贺云虎催促道:“快点造啊,有水泥有钢材,我保证让这堤坝五十年不会坏!” 说起来,在水德元年前一年,也就是贺云虎在垣河府白渭县修的堤坝,在今年就派上用场。 白渭县遇到二十年不遇的大雨,连着半个月的雨天,让全县愁的不行。 已经在外地做官的周大人几乎日日写信,就怕家里出事。 幸好有三年前修的水渠堤坝,把这半月的雨水消化在水渠当中,堤坝上也都是看涨水的百姓,他们纯粹是去看热闹的,半点没觉得危险。 当地有人说:“若没有这个堤坝,只怕半个白渭县都要被淹了。” 谁说不是呢,天有不测风云,必须提前预防才行。 贺云虎还收到周大人的信件,说全县百姓都感激他。 就连当地现在的县令,也是恨不得磕头跪谢。 朝廷对官员管的极为严苛,要是他在的任地出了大事,这官也做到头了! 在基建一事上,由户部提议的修缮粮仓增加粮仓也提上日程。 粮食储备也跟赈灾有关。 总不能期待年年都是风调雨顺,肯定要备荒的。 这是钱尚书致仕前主导的最后一项差事,他甚至想说,没想到退休之前,还担心粮食储备问题,也是良种给他带来的信心。 良种确实带来极大的成果。 第272章 在今年冬祭时,良种稻已经收获两茬,根据地域不同,产量有高有低,但总体来说产量确实高出不少。 等到明年,国子监培育最新良种也要推行,粮产只会更高。 当然也有初级化肥的功效。 现在文昭国化肥作坊跟当年的水泥作坊一样,堪称遍地开花。 有配方什么都好! 带来的收入和税收都很客观。 因此,还有商人想直接联系国子监理科化学学生,想一起配合,研究一下更好的化肥。 不得不说,还是他们脑子灵活,颇有些无师自通的意思。 可惜国子监学生,全都有着一腔报国心愿,并不搭理这些人,一心要为文昭国做建设。 毕竟他们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朝廷花钱养起来,而这些银子又是百姓们的税收。 出了成果,还是要回报百姓的。 祭酒大人的话,他们怎么能忘。 宋溪也没奚落这些商人,只道:“你们也可以建起私学,这样研究出来的东西,自然是自己的。” 私学? 说起来简单,但要耗费多少银钱啊,算了算了。 宋溪笑了下并未多讲,只让人送客。 水德三年最好的消息,大概就是五科已经推广十几个州府,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先进生产力的重要性。 冬祭这里。 也就是宋溪闻淮并肩站在前列。 基建上,道路水利粮仓的成果。 学业上,五科推广,学生学有所用,炼钢有了进步。 外交上重新跟番邦小国有了往来贸易,海上船只也在进行统计。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田税的占比稍微少了些,商税占比略略增加。 以前田税占了九成,今年只占八点五,算是有进步? 两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宋溪宋大人已经是现在的工部左侍郎。 可水德三年,也就是今年年底,他又接到一项差事。 水德四年为大比之年,明年不过二十六岁的他,要做四月会试的主考官了。 再次从祭坛回来,宋溪想摇摇闻淮,冬祭真的有必要每年都参加吗! 就算是年终总结,就不能在京城总结吗! 但沿途迎接他们的百姓们却尤为高兴,明显觉得皇上与宋大人又去给文昭国祈福了,并且期待明年的日子越来越好。 闻淮搂着宋溪,还特意掀开车帘朝百姓们打招呼。 宋溪立刻坐直,但早就被外面众人看了个正着,尖叫声立刻响彻天际。 “帝后抱一起了!” “好亲密!” 什么帝后,他是宋大人! 宋溪哼笑,回家有你好看。 两人还是如往年一般,车驾停到宫中,他们再换低调马车回宋家。 而宋家也跟之前一样。 看皇上的眼神多了无奈。 孟素香、宋潋、凌可为都想说,怎么是皇帝,为什么是皇帝啊。 还是大宝小宝四宝乖乖上去迎接。 可大家看他们三个,加上三宝,两猫一马一娃,更觉得无奈。 想到当初宋溪回来坦白时,虽然孟娘子宋潋都有准备,但还是整晚整晚睡不着。 消化了两年时间,如今心里那点别扭才好些。 凌可为别提了,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赘了个大的。 当然了,皇上对其他人还是懒得多看。 他眼里唯有宋溪,这点谁都明白。 不过这跟他也没关系,他眼里也只有小潋。 两人刚从自己老家回来,他去年考上举人没多久,老家便传来祖父病逝的消息,故而带着未婚妻赶紧去送葬。 但明年的会试肯定不能参加,还要安心学习。 不过想到这一路上的见闻,凌可为对宋祭酒的佩服更深。 而且得知他明年要做会试主考官,更是羡慕那些能喊他座师的学生。 又是一年的会试。 宋溪难免想到自己科举那会,一晃竟然六年过去了。 不过他真的想说,那会他真的只想考科举! 一直都没变过! 第141章 说起明年会试,跟以往考试有些不同。 除了进士科之外,又多了五科。 从齐明元年二年提起五科并考,再到后来先设学科,一直到如今的水德三年,已然过去近六年时间。 总算在今年乡试时,把五科并入考试当中。 以京城、盐平府、杭州府、金陵府,这四个率在府学开五科的地方为试点。 允许考上秀才功名的五科考生参加专门的资格选拔,再参加今年的八月秋闱。 拿京城举例。 在京城的五科考生共计两千多人,其中有秀才功名的共计一千九百六十二人。 他们在今年四月份参加专门资格考,五科共计两百个名额,每科四十名额。 其名额比例跟参加普通乡试儒学生相似。 故而止住不少不赞同的声音。 余下三府情况相似,都是按照参与人数控制名额数量。 其实不必这样严苛,现在天下间多数人都知道五科的重要性,多录取些也没关系。 尤其以宋大人如今的威望,他要帮五科说话,别说两百个名额,要一千个也行的。 但宋溪直言:“若是这样,对普通乡试考生既不公平,也会给有心人钻空子的机会。” 说白了,其他学生寒窗苦读多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千人里面,能拿到乡试资格考的学生仅有十个。 要是突然出现一个同级别的考试,人家一千人里,能拿到资格考的有五百人。 这对学生们来说是极大的不公平。 不用说什么五科以后作用有多大,事实就是否定了其他学生的努力,他们不学五科,只因为在他们读书的时候没有这件事啊。 这么一来,原本对五科义愤填膺的儒学生反而熄火 说到底都是一起苦读的,大家都一样。 而宋溪也是告诉五科学生,这条路并非捷径,同样需要学海无涯苦作舟。 资格考都这样。 到八月乡试时,京城里面拿到资格考的两百学生,跟其他学生一样,参加九天的考试。 文理工农医,按照学生下属科目不同,各有自己乡试题目,保证让普通考生看了直摇头那种。 等到乡试放榜,录取比例也跟普通考生一致,控制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九。 也就是这二百人里,只有十六个人,能拿到举人功名。 真的不是宋溪要为难他们,而是刚开始考试就给足优待。 接下来报考五科的学生,必然多是投机取巧之辈,反而不利于学科发展。 唯有等到五科全面铺开,参加普通儒学考试学生少了,双方的录取比例才能一起上升。 这条路任重道远,宋溪颇有些少见的瞻前顾后,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妥当。 闻淮只能陪着他熬夜,一遍遍修改规则,最终拿出这般方案。 京城乡试结束。 其他三个地方的乡试也结束了。 各个地方,分别录取了十六人、十人、十三人、十四人。 总共五十三人,他们就是文昭国头一批五科举人。 宋溪第一时间看到所有学生的原版试卷,又拿去给国子监各科夫子们评判,再加上他还没忘的高中知识,确定这批学生水平都不错。 虽然总体来说,还是京城学子水平更高,这也是因为此地五科发展较早。 而其他地方却也有天才苗子。 看着乡试顺利结束。 无论是普通广大学子,还是五科学子,对此意见都不大,宋溪才算松口气。 “不用在意他们。”闻淮直接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他们便是有意见也只能忍着。” “过了这段时间,他们就知道,你是为他们好。” “好爹。” 宋溪默默吐槽,但声音很大:“太爹了。” 闻淮皱眉,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怎么就爹了?” “还是封建大爹。” 正说着,刚放学的四宝端端正正走过来。 今年冬祭本来想带着他过去的,但腊月天气太冷,加上孩子年纪太小,就把他送到宋家待了几日。 宋溪闻淮回来后,肯定要让四宝把这段时间的课业补上。 宫里本来就给小孩们设了书房,那些勋贵家二十多个孩子,年纪稍微大点的出去读书,年纪尚小的还留在这,正好方便四宝也去读。 但四宝读完大课堂上的,还有宋溪这边的小课。 平日还好,这次一口气补上那么多天的课,生怕宋夫子再补小课,所以走起路磨磨蹭蹭。 宋溪好笑道:“不给你补课,都快过年了,年后再说。” 四宝眼睛忽得亮了! 闻淮故意道:“明年二月就七岁了,骑射肯定要跟上。” ??? 第273章 四宝看向宋溪。 宋溪遗憾点头:“要练的,至少要有点防身的本领。” 他才七岁啊。 四宝气呼呼要回房间,但脚步顿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回来拜别叔父和夫子。 闻淮看他离开,好笑道:“心眼可真多啊。” 说罢,又缠着宋溪问,什么叫封建大爹? 宋溪指着他,肯定道:“就是你。” 我没有吧。 这怎么可能。 说话间便到水德四年。 新年伊始,京城人头攒动。 皇宫开放两个园子供百姓们的游玩,还有宫中乐师舞姬早晚献艺于百姓。 如今逢年过节都是如此热闹,百姓们也盼着年节时有何新曲目。 惹得京城一带百姓都会过来凑热闹。 现在车马道路方便,原本好几日的路如今节省至少一半时间,加上官道为水泥路又不怕雨雪,更加方便。 所以一到过年,京城便有些人满为患之感。 为此宋溪特意跟闻淮商议,在京城四城都设曲目点,也好分散人群。 闻淮听了,只挑眉道:“你别后悔。” 然后宋溪真后悔了,因为表演的地方多了,那些原本懒得人挤人的百姓也从家里出来,甚至评判四城当中,谁的表演最好。 好在闻淮提前安排兵马侍卫,控制好人流,否则必要出事的。 没办法,现在日子好过,肯定要有娱乐的啊。 这般热闹一直到正月十五方才散去。 还是跟往年会试一样,参加会试的考生们陆陆续续前来。 作为主考官宋溪宋大人与礼部一起操办今年会试。 礼部对此已经极为熟练,有专门的流程。 宋溪虽然头一回做主考官,却也是考过试的,熟悉几遍流程,心里大概便知道了。 他并未过多指手画脚,对主考官来说,命题、阅卷、录取,就是他最重要的差事。 说起这个,宋溪还抽空安慰了妹妹的未婚夫。他去年考上举人,但家人去世,故而不能参加今年会试。 所以说科举艰难,时常会有这种意外发生。 讲起此事。 宋溪难得想起宋老爷那一家三口。 闻淮不放心他们,派了人手在附近看着,尤其是当年策反的小厮鲁米。 作为宋渊小厮,他也跟去了,他的家人得到极好照顾,故而对闻淮宋溪死心塌地。 通过那边的消息得知,在宋溪闻淮关系传到边关时,他们三个人极为张狂。 可惜不管是当地官员,还是已经做了小吏的鲁米,都不搭理三人,灭了他们气焰,故而没有惹出太大事端。 不出意外,他们一辈子都要待在那,不会影响宋溪的生活。 安排好家里的事,宋溪难得没去看好友等人。 去年乡试,萧克路子华都考上举人,今年同邓潇一起考会试。 作为主考官,肯定是不能和他们见面的。 但去见文夫子时,看看小苟旦那还是没问题。 小苟旦今年十七,头一次考童试没过,真伤心呢。 他想考五科中的兽医学,但想要考五科的基础,就是考上秀才,所以这秀才非考不可! 宋溪道:“别的不论,四书还是要读的。” 好吧,那就读! 小苟旦垂头丧气,看得文夫子想笑。 文夫子还问了梁院长身体还有宋溪家人。 梁院长依旧在明德书院,他年纪颇大,但或许是心情好,身体一直尚可。 不过已经不再编书,只指导五科夫子如何编纂自己学科的教科书,已然初有成效。 孟娘子如今常常来皈息寺上香,为家人祈福。 妹妹宋潋还在经营自己的买卖,等未婚夫孝期满了再办婚事,总之一切都好。 四月会试期间。 最引人注目的,肯定是首批五科举人。 这五十三人的名字,几乎人尽皆知,无论到哪都有人讨论。 而他们五十多人,还在埋头苦学。 因为大家都知道,即使五科是宋大人一手扶持,但他肯定不会手软啊! 乡试考题都让很多人挠破头皮,会试只会更难! 也有些不同寻常的,比如金陵府的一个理科数学举人,他直接道:“难吗?那些题目看一眼就有答案了。” 五科学生但笑不语。 但有儒学学生好奇:“什么题目啊?让我们看看?” 那数学举人随手一写:“就这题目,是不是很简单。” 要知道多少学生是学过算数的。 但学过,不等于能看得懂这些复杂的符号! 就算看懂也要讲一句,这哪里简单啊?! 五科学生都要学这种鬼画符吗? 再看看医科举人眼下的黑眼圈,以及农科举人睁眼闭眼都是什么时节种什么粮食,叶子枯黄是为什么叶子肥大的原因又是什么。 总之术业有专攻,他们都有真才实学,只是学科不同罢了。 再想到五科学生有着同样恐怖的录取率,那什么也不说了,大家都是同年,都要互相照应! 水德四年会试如期举行。 宋溪一身紫袍,年仅二十六岁的他,便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了。 无论是进士科考生,还是五科考生,心里都已他为榜样。 六年前的今日,宋大人也在此地考试。 如今却是他们的座师。 大人当年曾说,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他从科举这条路上开始,践行了他的承诺。 他就像一阵春风,如今会试所有学生,无不从宋溪的政策里受益。 就在众考生偷看宋主考官时,发现宋大人身边出现一个气势凌厉,五官深邃的俊朗男人。 男人衣着华贵,正低头跟宋大人说些什么。 这是? 是皇上?! 皇上怎么亲自来了,还真的同宋大人这般亲昵。 不少考生心里稍稍失望。 不对,我在失望什么东西?! 唯有来参加会试萧克知道在失望什么。 萧克默默盯着宋溪,又看到那个男人。 怪不得许滨让他好好科举,考上了才知道宋溪喜欢的人是谁。 虽说消息早就确定,但现在看到才是真的死心啊。 闻淮扫视众人,别以为朕不知道,仰慕宋溪的人太多。 尤其是科举这种场合,若有入宋溪眼的怎么办。 要不今年一甲进士,只选丑的。 好看的统统发配二甲! 宋溪笑而不语,眼神明显在说,敢这么做试试看! 让他们好好考试不行吗。 我们当学生的,真的只想考科举! 至于考完科举,当然要跟帅气未婚夫好好过日子。 喜欢帅哥,人之常情?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