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守护神》 第1章 《天降守护神》作者:姜和【cp完结】 他不是鬼,他只是精神分裂,你信吗 简介: 许今沅出身不好,不出意外,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这深山小城里泯然一生。 他常常幻想,某天突然得到一条没有副作用的正直捷径,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于是辜玉箴出现了。 天降守护神,纯粹鬼故事。 管他的,许今沅心想。因为他看起来…很喜欢自己呢。 可是有一天,许今沅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撞鬼了。 还是一个老是对他心思不纯的古风封建老鬼… 为求安稳,许今沅哄少爷的同时还学会了哄鬼。 后来辜玉箴去世了。 他男鬼一样的男朋友和男朋友一样的男鬼同频了,哈哈,修罗场。 —— 辜玉箴冷笑:“与我在一起,可是死结。” 少年思忖,结巴问:“死…死结啊,那有席吗?有糖吃吗?” 辜玉箴:“…” 小妻子胆小怯懦,声音大些都要发抖,搞得他吃点东西都吃得小心翼翼。 后来他回头一想,实在窝囊。 算了,窝囊就窝囊。 辜玉箴x许今沅 为爱疯魔又立地成佛两面攻x钓人又钓鬼超自知美人受 阅读注意: 民俗私设大量,勿用现实和考据代,作者喜好很封建,角色不完美,不道德标兵。 1v1年上,攻前期切片,后合体。 攻喜欢泥塑受。 主甜he。 甜宠、he、灵异、前世今生、阴湿男鬼、美人受 第1章 钟鼎 天色熹微,黢黑的房间慢慢变得昏暗,书桌上那个有些年头的老式闹钟在7点整时,像一个说话卡嗓的老人一般,叮叮作响。 窗帘只拉了一半,爬进来的微光将房间割出阴阳昏晓。 许今沅伸手拍掉它,揉着眼睛坐起来。床榻刚好在明暗分界处,光影将上面的少年勾勒出隐约但精致的美感。 许梦妍早就起来在厨房忙活,看她弯腰往箱子里一趟趟塞东西的动作,许今沅知道她已经在做收尾了。 “沅沅醒啦?”许梦妍不再年轻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许今沅穿着一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英式校服,左胸口用精致的刺绣写着“上汀”两个字。 他和这个并不宽敞华丽的房子、忙碌的女人,已经格格不入。 许梦妍也知道这个事实。 但许今沅干起活来,仍然那么丝滑流畅。 “不用了沅沅,你快去上学吧。”别弄脏了这么贵的校服。 许今沅没停手,避开她的阻挠,把沉重的几个保温箱都搬到推车上。 “妈妈,今天又要去镇上的补习班吗?” 许梦妍有些难为情,其实她早就没必要这么辛苦了。 但是她一点不敢懈怠。 “啊……今天补习班开学,那些小孩都吃惯妈做的早餐了,就当积德感恩啦,以前那些家长老师都很照顾我们的。” 许今沅点点头,他不打算劝或者拦住她,许梦妍是情商很高的女性,她知道如何说话,温和地避开一些他们母子间敏感的问题。 并且轻松达到目的。 门外响起一声车喇叭声。 许梦妍下意识往外看,目露复杂心疼和不舍,很短,但被许今沅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辜少爷那么快就来接你了。”许梦妍低头整理保温箱里的纸盒,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乖宝,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妈妈在存钱了。” 尽量说得不那么直白。 许今沅垂下眼睛,看她慌张得不知所措的手。 “知道的妈妈。”许今沅以前还想试图让他妈相信,他没有在辜家当牛做马,但是现在,他已经放弃了。 许梦妍总要有点指望,才能接受。 “嗯,嗯。”她忍住眼泪,拿起一开始就放在最上面的两个木盒子,很老旧的款式,但是干净整齐,“我知道辜少爷不喜欢,但是我们总要表达自己的心意,他要是不喜欢扔掉就好,乖宝记得吃早餐哦。” 许今沅接过来抱在怀里:“嗯,妈妈你放心。” 门外又响起喇叭声,这次是两声。 到第三声的时候,可能就不止扰民了。 流榆镇不大,吴家村就更小,左邻右舍挨得紧,辜玉箴每次来接送许今沅,都有很多人偷偷看。 许梦妍几乎能看到辜玉箴那张阴沉的脸,好像也能听到镇民的议论纷纷,她心里打了个颤,赶紧推着许今沅出门了:“乖宝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许今沅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和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他转身抱住许梦妍:“妈妈别太辛苦,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对我最重要。” 许梦妍眼泪掉下来,抱了抱已经比她高出很多的儿子,却还是觉得是抱着一个小孩:“妈知道,去吧,有时间再回来看妈妈。” 许梦妍左右手交叠,局促地看着许今沅上了那辆昂贵的轿车,然后很快驶离她的视线,驶离吴家村。 她叹口气,还是要攒钱,要……要把孩子赎回来。 “哟,梦妍,你家银行又要去享福啦。” “才一年不见,沅沅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点都不像咱们这小村子里的。” “二虎说,像县城里ktv里的……” “说什么呢!”这是赵婶的声音。 许梦妍捏着拳头,很生气,但忍了,她朝着赵婶感激一笑。 村子里响应国家男女平等的口号,变着法宣传生女儿好,但不知是哪些头被驴踢了的瞎想宣传语,生女儿是银行。 这明抬暗贬的口号,她们还欣欣自得觉得是好话,拿来调侃他儿子。 许梦妍看看毒嘴的这几个婶子,只有眼神很冷:“我还要去摆摊,各位婶子回聊。” 十多年前他的丈夫、许今沅的父亲吴平生病,掏空了家底还欠下一屁股债,死后葬礼的钱都是这群毒嘴的村民掏的。 这么些年也不催债,瞧着他们母子可怜辛苦还多帮衬,大都是些热心肠的好人。但自从许今沅认识了辜玉箴,村子里这群人的嘴巴就变成了刀子,时不时就要扎许梦妍两句。 但许梦妍怎么着也不可能因着几句不中听的话就撇了之前的恩情。 等她攒够了钱…… 车内是股淡淡的柠檬果香,辜玉箴向来嫌工业香精浓烈,花木刺鼻,偏好清甜的果香。 许今沅抬眼,果然看到车内放了几个新鲜的柠檬。 他还没坐稳,就被一只力量极大的手整个拽过去,陷在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 挡板识趣地放下来,一秒就遮住了后排所有的动作。 辜玉箴平视过去,一只手放在许今沅的后脖颈上轻柔摩挲,养一年多还是这么轻飘飘一个,身子小小的,脸也小小的,仿佛他用点力就能折断,娇弱得不行。 怀里的人无辜地看着他,突然受了惊吓,眼睛里的震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像个被捏住了脖颈的漂亮小猫。 “七天,很好,许今沅。” 大年二十九到今天,确实七天了。 连名带姓的叫他,很糟糕了。 许今沅的桃花眼眨了眨,睫毛都跟着颤动了两下:“少爷。” 生疏卑微的叫他,也很糟糕了。 辜玉箴那双狼一样锐利的眼睛此时有些骇人,盯着许今沅像要把他吃掉一般。 但是许今沅一点都不怕。 辜玉箴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明显的掌控和审视。不算宽敞的车内,他们明明平视,许今沅却仿佛被居高临下地看着。 “你只有她?” 许今沅睁大眼睛。 “她是你最重要的人?” 这么远的距离,他怎么听见的? 许今沅现在有点怕了。 他两只手握着那只青筋缠绕的手臂,感受到对方的坚硬和强壮,辜玉箴的眼神已经很吓人,配上这张凌厉盖过俊朗的脸,更是骇人。 许今沅摇摇头:“哥哥。” 求饶意味十足。 辜玉箴眼神没变,手也没松,只凝视着这个人。 看着漂亮、柔弱、菟丝花一样可怜的人。 许今沅小时候还是比较可爱的小男生,越长大,就越不对劲。 “我不重要?”阴沉的声音像上位者对你最后的审判。 许今沅点头:“不重要。” 下巴的力道陡然加重,辜玉箴呼吸起伏明显变大,定制的西服险些要箍不住他的胸膛,濒临崩坏,他已经是在暴怒的边缘。 许今沅忍着那点疼痛,轻柔地偎到他胸口:“哥哥不是对我而言重要的人,哥哥是我的全部。” 他仰着头,显得脸更小,更可怜。 “全部,就没有重要和最重要这种说法了,我没有你不行的。” 强词夺理,咬文嚼字。 辜玉箴明白。 第2章 但是他被许今沅这副模样取悦了。 他托着许今沅的腿弯把他抱紧了些,那张柔软的脸贴到脖颈,辜玉箴像抱住一个珍爱的玩具,低头摩挲许今沅的脸颊,唇瓣用来感受,呼吸用来嗅闻,但眼里警告更甚了。 “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行。” 许今沅知道他说的是七天。 想起第一次回家被警告不能留宿的情形,到现在,已经可以和妈妈过年了呢。 许今沅笑着答应:“好。” 辜玉箴摸摸他的脸,阴沉的神色褪了些:“好乖。” 许今沅像是害羞不已,把脸完全埋到男人的颈窝,小兽一般依赖。 现在还在假期,辜玉箴没带许今沅回淮市,而是过了流榆镇往空峋山里开。 绵延的山脉无尽的森绿,即便公路修的平整又笔直,现代化设施也相当完善,但越往深处走,越幽暗无边。 让你心生对自然的敬畏。 这条公路是辜家自己掏钱修的,到前头分岔,往左是国家三a的生态旅游区,有森林公园和一个造价高昂的度假别墅群。 虽然是年节,但一路上还是看到好些车子往左边走。 “我们不去那边吗?” 黑色轿车驶过景区指示路口,许今沅抬起头问。 辜玉箴垂眸看他,眼底黑得像墨:“这次不去。” 许梦妍也好,吴家村的村民也好,都觉得许今沅跟着辜家少爷是在繁华大都市里快活了。其实除了上学,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空峋山那个度假山庄里。 与世隔绝,跟隐居一样。 这种一看就是资本主义养出来的公子哥,好像很厌恶城市,待久了会脾性大变,浑身难受。 都是富贵病。 许今沅心里下了诊断书。 车继续朝前行驶了十几公里,许今沅有些惊讶,他从来不知道空峋山这条公路原来修的那么长那么深。 过了景区指示的岔路口后,整条路就只有他们一张车了。 辜玉箴看他好奇模样,眼神柔和几分。 而后前方出现了两个石像,石像身后是一道紧闭的石门。 “那是什么?像人,又像狮子。” 开车的老陈闻声笑了:“是开明,虎身人面,镇山的神兽。” 许今沅眨眨眼,越是靠近,越觉得这两个石像高耸,巍峨庄严,看着人心里毛毛的,那石像半垂的眼,好像在审视他一般。 “嗷。”许今沅没有再看。 石门缓缓开启,里头是两个身着类似作战服的人,他们手里还持着枪械,恭敬站在两侧,车子驶入其中,许今沅侧头,看到他们又将这厚重石门关起来。 有种进来了就出不去的诡异感。 建国以后不许开枪。许今沅腹诽。 一条笔直的公路忽然被这巨大石像和石门拦断,门后还有持热武器的保镖,前方更是如同进了秘境,风带起的树响好似梵音。 虽然早就知道辜家富可敌国深不见底,可亲身到了电影里都少见的画面,许今沅还是震撼了。 辜玉箴一直看着他,没错过他每一个微表情。 惊讶、兴奋又恐惧,盈满少年人透亮的瞳孔,看得辜玉箴愉悦起来,心里不知名的满足。 “今个初五迎财神,辜家人都要回老宅,少爷要祭祖。”老陈温和解释。 许今沅一愣,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校服,然后无措地抓住辜玉箴胸前衣襟。 辜玉箴享受他下意识的依赖。 “不怕,早准备好了你的衣物。”辜玉箴抚过他的背,声音轻柔,和先前的冷硬判若两人。 许今沅点头:“好。” 乖死了。 许今沅思绪又飘远,空峋山的外山他从小常去,内山太深太大,危险未知,政府也到处立了牌子禁止进入。 进去了就再也没回来的,从小到大他可听了不少。 今天走了这么远,许今沅琢磨着这距离也该是进了内山,那辜家祖宅立于群山之中,不危险吗? 那年捡到迷路的辜玉箴,又是在哪来着?山峦太广,开发有限,这社会十年一变,早没有当初那些崎岖山路了。 许今沅又说服了自己,不再多想。 不知开了多久,总算看到建筑一角。 许今沅爱好历史人文书籍,认出那平直的正脊,也不知道是现代新建的,还是就是明清那会的古宅。 正山石拱门上刻“钟鼎宝境”,阶梯上早早站了好几个正装的人,都半低着头,看起来和外头那两个一样恭敬。 许今沅忐忑,想装得见过世面,但还是没忍住:“咱们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吧?” 老陈忍俊不禁,没有搭话。 “只是祭祖时规矩多排场大,离了祖宅,都是一样的。”辜玉箴给他解释。 许今沅更慌张了。 他跟着辜玉箴下车,拘谨地站在一边,辜玉箴伸手拉他,他甩手躲开,要和老陈同排。 “少爷到了,早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少爷。”上前的姆妈看着慈祥柔和,穿着也不凡,许今沅偷偷看一眼,不晓得这是个什么身份。 辜玉箴在被甩开时脸色就变得阴沉,说话的女人看到辜玉箴神色,眼睛微变,然后不再说话,退到一边。 老陈看到许今沅站过来,赶紧退开:“哎哟我的小少爷,往前去。” 许今沅急得脸色都白了几分,他被大场面吓了一跳,哪里敢去,只得委屈地看向辜玉箴,接到他那恐怖的眼神,也忘了讨好。 “许今沅。” 糟糕了。 许今沅硬着头皮往前,声如蚊蝇:“少爷。” 辜玉箴太阳穴狂跳,这原始森林一样的荫蔽,都要压不住他的火气了。 先前说话的姆妈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立马打了圆场:“哎呀这是咱们少爷身边那位小少爷吧,瞧这长得,多水灵啊。我是琴婶,别站着了这阴冷,大早上起来饿了吧,快些进宅子吃饭吧。” 她过来牵起许今沅的一只手,顺势塞进辜玉箴手心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突兀。 拉到那只手,辜玉箴风雨欲来的脸色才和缓了些,只是力道用得很大,许今沅没敢反抗,乖乖跟上去了:“谢谢琴婶。” 琴婶这才仔细看这个少年人,惊了一瞬。 远看知道是个长得好的,没想到长得这么好,太白了,不是肤色,是整个人好像发着光,跟这深山里的幽兰一样。 漂亮得有些陌生,那几缕天光下的脸像不存于世,但好像在哪里见过,觉得万分熟悉。 辜玉箴不满她的眼神,警告地看过来。 琴婶感觉到透心的凉,赶紧别开眼神,招呼着门口这几个人一起往石阶上的宅子走。 初春的深山里冷,下车时辜玉箴早给许今沅套了羽绒服,在一众正装里格格不入。辜玉箴握着他有些微凉的手,一言不发地朝前走。 许今沅一边跟着,一边揉揉自己的鼻尖,这会他脑子回过了神,已经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哄这活祖宗了。 只是大概是山里阴冷露水重,许今沅一路走感觉露着一点点的脖颈发凉,好像有水滴落下。 他抬头,一片荫翠的松柏。 许今沅心里又闪过那石像的模样,心里莫名打了个抖,他扭头偷看,后面跟着琴婶老陈和刚才的几个人,没有其他人。 走了百来步,终于到了辜家祖宅,早有人上前问候引席。 “今天我母亲来吗?”辜玉箴问。 “家主已经在前厅等着了。”琴婶回到。 家主...... 许今沅琢磨这个称呼,心想真封建余孽,这比短剧听起来还尬,但这家主是位女性,又超前了起来。 但他不敢说,辜玉箴不许他看短剧,说看多了脑子会坏。许今沅心里嘀咕,再在这祖宅里待一会,他脑子才是要坏了。 辜玉箴脚步停住,低头看许今沅咬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呆萌得很。 “你带他去我屋里换身衣服。” 许今沅麻木地抬头。 琴婶微愣:“可是长辈们都已经到了。”她打量许今沅,觉得那板正的校服也不是很草率,“厅里恒温,现下也没这么大的规矩......” 哇,这还叫没“这么大”的规矩。 辜玉箴脸色不变,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人脸上,全是威严:“我说换就换,让他们等。” 琴婶不再反驳,又满面慈爱地看着许今沅:“小少爷跟我来。” “乖,去吧,我在前头等你。”辜玉箴捏捏他的脸。 许今沅点头,适时地露出不舍和惶恐的眼神,然后才松开辜玉箴的手。 辜玉箴嘴角微扬,果然又高兴了。 琴婶眉头微皱,带许今沅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辜玉箴笔挺的身姿一直站在长廊尽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转角后再也看不见。 -------------------- 大家好久不见,前面因为眼睛做手术将近一年没办法长期看电子产品,新文开更总算磨到屯稿足够啦,周更3-5这样,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3章 因为文案限制,所以有些不能写上去的阅读提示只能写在这里啦。 注意: 攻喜欢泥塑受、切片会合体、主角非完美人设道德标兵、无明确副cp。 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2章 迷失 许梦妍走后,隔壁的赵婶子不舍:“这沅沅寒假才回来了几天,就马上被接走了。” 赵婶的儿子吴璃撇嘴:“这巴结别人的行业是这样,能休息七天就不错咯。” “胡说什么,人家是去读书!”赵婶倒是佛口佛心,从来也没说过一句许家坏话,“沅沅这次回来长高了,还长肉了,人都看着精神水灵了,这哪是被欺负的样子!你不知道吗?他以前多可怜,小豆芽似的。” 想到许今沅现在的模样,吴璃忍不住磨牙,以前豆芽的时候也是根苗直窈窕的豆芽,现在就更夸张了。 越来越像个娘们。 不,娘们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说不出来,跟市里那些高级酒店里头,牛奶泡过的玫瑰一样。 吴璃有点气,气的牙痒。 小时候他也是有俩鸡蛋要悄摸分一个给许今沅的,长大了也没少帮他家搬过东西,虽说这回再见还是柔声细语地叫“吴璃哥”,但吴璃总觉得刺眼刺耳。 去了几趟外面,吴璃自认是见过世面的,隔壁二虎没说错,是像那ktv......呸,像那广告里的小白脸男模。 正经人谁家天天带个农村男孩在身边,还好吃好喝供起来,又是帮修房又是送去读书的,订媳妇儿都没这样的。 心里不得劲。 “可怜什么可怜,他光凭一张脸就能享福,比我们这廉价劳动力好几百倍!” 赵婶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个暴击:“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你在嫌你爹妈没给你生个好样是不!” “我哪是这个意思!”吴璃忿忿,不敢再说,心想是下回看到许梦妍出摊绝对不去帮她搬东西了,一家子没良心的。 赵婶一边骂他一边往许家屋子看,原先许家娘俩穷,家徒四壁,但房子看着干净,许梦妍从不觉得累,每天都是盼头。 自从日子好了,屋子修了,里头敞亮了,赵婶却觉得那小两层平房变得黑黢黢的,总被什么笼罩着,看着阴沉。 吴家村现在靠空峋山的旅游业过活,日子好了很多,早到清末那会都是举村做白事的,村里不少神棍半挂,原先也不叫吴家村,叫黄钱村。后来空峋山四方的城镇村落闹饥荒,死的人太多,黄钱村因此发了笔人血馒头的财,但不知是瘟疫还是打进来的土匪,黄钱村大富后又大灾,死了不少人。 那会有个隐居的地主发善心,收了黄钱村大半还活着的村民进山里做仆役,那地主家姓吴,后来黄钱村就改名叫吴家村。 而后也是耕田种地,躲着战乱年代活了下来。 再后来解放了,提倡科学反迷信,从前黄钱村那点传统就差不多埋了,有点本事的也早都离家千万里出去讨生活。不过吴家村守旧,还活着的老一辈多少留了些手艺和文化往下走。 赵婶的公爹吴老四就是吴家村从前有名的小神棍。 吴老四的儿子不听他这神道迷信,觉得他整天念叨那村志里都没有的东西活像个老年痴呆,但儿媳赵青兰孝顺,照顾他不但是衣食住行,还愿意听他唠叨。他就将身上这点本事和知道的东西,连着私房钱都交给了赵青兰。 赵青兰也因着这层,在家里说一不二。 起初她也只是想着哄吴老四,家里还有小叔子,她总要为儿子吴璃打算,老头虽然不着调,但是手上有点积蓄,那时候大家都穷,她还想指着吴老四帮帮忙,起码让吴璃能安稳读书。 但是听了这许多年,就算是英文字母赵青兰脑子里也有了型,她年纪越大,好像还真看得到些玄之又玄的事。 比方许家的屋子。 比方那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算起来她只认真见过辜玉箴一回,就是十年前,许今沅把人背出山那次。 瘦瘦小小的许今沅半背半拖着一个比他大不少的男孩,从空峋山里走出来,问他从哪找着的人,他昏昏沉沉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梦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村医就着手给两个孩子检查,赵青兰帮着打热水给那孩子擦脸,看清了辜玉箴的长相。 她记得她当时的反应,是愣在了原地,无从下手。 别人嫌她添乱,抢过了帕子给辜玉箴擦脸,辜玉箴微睁开眼,神志不清的模样,赵青兰却觉得好像和那双眼对视上了。 那一瞬间她浑身被定住,心底说不出的阴冷。 后来辜家来了人,帮忙的每家每户都给了五千块酬谢,还大手一挥投资了空峋山旅游区的开发,又是修路又是扶贫,村支书和镇政府都恨不得原地给辜家立个碑。 也是那次以后,许家债务清了,当时不少人眼红。 但那会辜玉箴和许今沅并没什么交集。 许今沅醒来的时候,辜玉箴已经被接走了,那孩子一直昏沉着,也没与许今沅接触上。 当时赵青兰不知怎么的,竟是松了口气。 旁人还以为许家要因此一步登天了,结果不过是一次性恩情,还笑许梦妍痴心妄想把孩子送去淮市读书的美梦。 赵青兰却不这么觉得,没有交集,是好事。 她问过吴老四,感觉许今沅被许多黑雾缠绕,是不是她眼花。 吴老四跳起来,冲到隔壁找许梦妍问了许今沅的生辰八字,间隙里看到那孩子寡白的小脸,团在沙发上可怜模样,然后长长叹气,抽口旱烟摇头摆手,惹得一贯柔和的许梦妍差点气红了眼。 谁不知道许今沅那小病秧子是许梦妍的心头肉。 还是赵青兰把自家公爹扯回家,赔了好几句不是才安抚好了许梦妍。 吴老四当时只是叹气:“你别插手那孩子的事,就是,叫许今沅的那个。” 赵青兰早不是当初那个唯物主义战士了,她遇的事多了,心里有敬畏,许今沅算是她看着长大了,多少不忍:“爹,什么意思啊?这孩子有灾啊?” 吴老四摇头:“是灾还是孽,是福还是祸,说不清的。你直觉不错,他没和那有钱人家的相交,是好事。” 最好这一辈子就安安稳稳在这村镇里过,才能...... “对了,他在哪救下的有钱人?怎么着,一小孩背着另一个小孩回来,路上没撞着个人?”吴老四疑惑。 那天的情形他早听说了,许今沅下午没了信,大家前前后后帮着找了一夜,许梦妍都打算去镇派出所报案了,结果清晨六点天刚亮,许今沅背着人出现在了后村进山的路口。 早起遛鹅的吴建华刚走到那,看到许今沅拖着步子挪动,还以为年纪大眼花了,大鹅嘎嘎乱叫,他才看清这不就是昨天走丢的吴平媳妇家的小孩。 别说去找的人没撞着,这一整天又一夜,就没一个进山的村民见过许今沅。 赵青兰心有余悸,也觉不对:“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问沅沅那孩子当时情形,问他去了哪,是不是进了内山,哪捡着的人......他全都想不起来,就记得房子和树,远远看得见村里的房子,就往那方向囫囵走。” 吴老四又算了算,还是叹气:“唉。” “爹你倒是说啊。” “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还是别管了,也许是我道行不够,但我们轻易管不得。” 赵青兰无奈点头。 后来辜家的巨富也是让吴家村村民见识到了,但来的都是辜家公司里的人,从未见过那个被救走的男孩。 许今沅也渐渐长大了,因为种种现实,许梦妍终究还是没能将他往大城市里的学校送,找遍路子送进了县中学,多了个断层第一,村民们也渐渐明白当时许梦妍的“异想天开”。 这么聪明的孩子,是该往好的地方送。 只有赵青兰松了口气,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两个人还是天高皇帝远,那些虚无缥缈的担忧,也就落地了。 直到一年前...... 许今沅跟着辜玉箴那么久,好东西大场面见了不少,刚才露怯也就是新奇,这会在这古道长廊里走,人已经冷静不少。 他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些建筑,刚进来的那些门檐好像是古建筑,现在这些又是明显的现代建筑了。 玻璃装在窗棂里,映出外头的婆娑树影,极具中式美。许今沅扭头看自己的影子也从玻璃里走过,身后好像跟着团团黑影。 他停下回头,凑近其中一面,又揉揉眼睛。 花眼了,他和树影融在一起而已。 琴婶不动声色打量他,然后主动道:“外廊的屋子都是后来修建的,更里头的古宅是清朝就保存至今的房屋了,毕竟年代久了,不能住人了。” 许今沅点头,理解了,只是要在这深山里建造这么大的现代化宅院和保存里面的古建筑,也不知道得多少钱。 有钱真好,要是能让他住在这院子里,就是天天享福伺候少爷他也愿意。 第4章 “到了。” 七拐八拐,走到一个独立的院子门口,极精细的中式庭院,比市区那个别墅还要大还要漂亮古朴。 跟着琴婶进了院子,又到了二楼的衣帽间,全程都是用的密码锁,许今沅心想还是得这高科技配套。 辜玉箴给他准备的衣物就在右侧比客厅还大的衣帽间里,琴婶听指示挑出了一套浅青灰色的衣服搁在沙发上:“小少爷您自己能换吗?” 许今沅赶紧点头:“可以的。” 琴婶礼貌离开,关上了门。 衣服是很柔软的料子,一摸就晓得贵,左胸口绣着一个平安扣的花纹,正面是...... 盘扣? 新中式? 费了些劲将这长衫马褂改的新中式西服长裤穿好,许今沅站在镜子前觉得有些奇怪,说不合身吧,他哪哪都穿得舒服,说合身吧,这套衣服版式未免太宽了些。 不像什么正式场合要穿的得体西装,更像是练功服,合上他这张有几分女相的脸,很好看,但也很怪。 这一路走来包括辜玉箴自己,不都是现代人吗?怎么让他穿的跟要去耍一道工夫茶一样。 许今沅很想问一句是不是拿错了,他环绕着瞧了一圈,估摸不出这里价值多少,也不敢乱动。 还好他以前见过辜玉箴淮市家里那个茶艺师的表演,应该能学个两三分,就算真让他表演,他也能卖弄一下。 想到这里,许今沅转头出去,没注意到镜子里的景象像水纹一样晃动了一秒。 琴婶眼睛微眯,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旧时代里不谙世事的公子走出来,又像是这山中神祇身边被供奉的神妻。 胸口独有的平安扣绣纹不显眼,但也无法让人忽视。 “小少爷真是芝兰玉树。”琴婶发自内心的夸赞。 许今沅脸微红,有些受不住:“您叫我沅沅就好了。” 琴婶笑笑,没应下,带他往前厅走。 -------------------- 来啦来啦 第3章 荷花 早上起得太早,又折腾这么一大圈,许今沅早就饿了,他一饿,脑子就不好使,钝得很。 到那跟商场中央一样宽阔的饭厅时,也没把他精神提起来。 许今沅看到辜玉箴那身黑色西装的背影,脑子更不转了。 似有所感,辜玉箴转过头,看到他迷离着眼神,穿着那身用手工罗精制的衣服走过来,辜玉箴眼里闪过一丝怪异的愉悦。 他站起来,拉过许今沅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这厅里站着坐着的十几个人,也满脸怪异的入座。 许今沅低着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有点晕。” 他有低血糖。 辜玉箴点头,拿过面前的一小碟炼乳,用银色的小勺蘸了一点点凑到他唇边:“先吃糖。” “玉箴,你母亲还没有......” 辜玉箴轻声打断,眼神没离开过许今沅:“上菜。” 那位说话的长辈一噎,缓缓坐下。 许今沅却是一个激灵,赶紧把下意识舔了的炼乳咽下去,坐得笔直,怯怯地打量周围。 倒是也有人穿着和他差不多样式的新中式,但都是些长辈,年轻的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听到母亲两个字,许今沅更是有点不确定。 他没见过辜玉箴的妈妈。 不知道这种一看就礼教森严的家族里,能不能接受独生的太子爷身边有个男孩。 辜玉箴本可以祭祖结束再来找他的。 非要把他带回祖宅做什么呢? 许今沅面上还是懵懂纯真,心里却想了一万遍被扫地出门的对策。 门户差距过大,这是难免的,短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但这场景在他预想里还要过个好几年,而不是现在,他刚成年,还没高考。 假如连那个贵族学校都不让读了怎么办呢?会有补偿吗?他还想出国留学。 辜玉箴看着他的眼睛,觉得有趣:“别怕。” 许今沅“柔弱”摇头:“不怕的哥哥。” 好乖,好可怜,好可爱。 辜玉箴对这群人不满起来,如果不是为了让他们认人,他们早回屋了。 正说着,一位穿旗袍的贵妇人走进来,她眉眼和辜玉箴并无多少相似,但是那股冷冽气质尤其好认。 “我母亲,辜月楼。”辜玉箴声音不低,许多人都听见了。 许今沅起身,看起来很慌张不安:“阿姨好。” 他这一起来,许多人瞧清他的模样,和胸口上的平安扣绣纹。 “你......”这回说话的是另一位长辈,他坐在辜玉箴斜对面,看起来地位不低,微蹙着眉,“这是当年救你的那个小孩儿?” 许今沅惊讶这事还能拿出来说。 “是,四舅舅。”辜玉箴回复,然后看向辜月楼。 女人平静如水的目光看向许今沅,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然后微微点头:“多谢你了。” 对他身上的衣服和刺绣纹样浑不在意。 四舅辜亭阁显然是除辜月楼以外地位最高的,只是辜月楼都不说话,辜亭阁也不好再说。 “嘿,你叫什么?”一声突兀的青年音响起,许今沅循声看去,是刚刚入座在辜亭阁身边的男生,看着比他们大几岁。 许今沅这一转过来,辜魏雨眼里掩不住的惊艳:“我叫辜魏雨,是玉箴的表哥!” 年轻男人满目鲜活,看上去就不是沉静的性子。 许今沅礼貌颔首:“我叫许今沅。” “许今沅......”辜魏雨沉吟,“许我知道,哪个今,哪个沅?” 许今沅刚要开口,被辜玉箴冷冷打断:“今天的今,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 他看向辜魏雨,眼里又沉得吓人。 “哦哦。”像是毫不在意辜玉箴的冷淡和不悦,辜魏雨笑,“记住了,好名字,好漂亮的人。” 辜玉箴手腕落在桌上,腕表磕出声响。 “坐下,在你姑姑面前,少多话。”辜亭阁斥责,但听起来却像是无奈嗔怪。 他怎么又生气了? 许今沅脑瓜子转的飞快,先哄了再说:“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妹宝饿了。】 许今沅吓了一跳。 “好,马上就能吃了。”辜玉箴脸色果然好转。 许今沅左右看看,心想自己是不是出幻觉了,辜玉箴虽然怪癖不少,但这种称呼从来不会放到台面上。 他看向辜玉箴,和对方专注的目光对上,心惊一瞬,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有点尴尬。 许今沅慌乱别开眼神,辜玉箴嘴角上扬。 早食精致丰盛得让许今沅震撼,这吃一叠撤一叠又有人再给补上新花样,许今沅心想电视剧里拍皇宫膳食应该来这取景。 他面前的碟子里放着一块做成荷花模样的酥饼,香甜扑鼻,刚吃下第一口,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包里,早上许梦妍准备的早饭。 许今沅一怔,缓缓放下了筷子。 吴平没病的时候,许梦妍算是村子里日子最好过的女人,丈夫舍不得她下地劳累,刮风下雨地出去摆摊赚钱。 她就在景区里做售票员,然后回家做个饭。 许梦妍做饭好吃,简单的吃食让家里每个人都吃的喷香,那时候吴平说这是幸福的味道。 后来,这成了她扛起这个家的谋生手段。 许今沅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矫情,但他想那盒炒面了,明明嘴里又甜又香,却想那盒炒面想得胃里有痉挛感。 辜家人食不言,大家吃得安静又赏心悦目,饭食都跟着每个人的喜好精心准备,旁边跟服务生一样的人就很容易注意到许今沅的凝滞。 可许今沅的餐也是辜玉箴早交代好了的。 “小少爷,是哪里不合胃口吗?” 他一激灵,这时候想装乖竟然装不动,胃里翻江倒海,连着还没压下去的低血糖一起缠着他,往头上涌。 这饭厅四季恒温,不冷不热,许今沅却打起了冷颤。 “我......”他鼻尖一层薄汗。 辜玉箴皱眉,当即抚上他的额头,微微的湿润感。 他当即起身:“叫医生。” 当家的继承人忽然离席,席上所有人都缓缓停手。 “没、我没事......”许今沅猛地跟着他站起来想拦住,却被一阵眩晕感击中,直直往后栽。 一时间席上兵荒马乱,辜魏雨也往前走去。 只有辜月楼,依旧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辜玉箴惊慌失措的模样,像捧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捧起那个少年。 仿佛下一秒要对着那些战战兢兢伺候的宅里人喊一声...... 呵。 她扯动嘴角:“冤孽。” 【我要他们给你陪葬。】 索性许今沅只是低血糖晕过去,并没有其他问题,祭祖请神的吉时马上要到,辜玉箴留了琴婶照顾许今沅。 第5章 “乖乖等我回来。” 许今沅睡梦中微微蹙眉。 辜玉箴亲吻他的手背,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琴婶仔细检查屋里空调,轻轻走近床上的少年,睡着也是面白唇红,还比刚见时要娇艳几分。 怪事,很怪。 不过性子古怪的少爷这么喜爱这个少年,更古怪。 她转头整理窗纱,没看见一缕白烟绕过许今沅的腹部。 【小可怜,小可怜,怎么一点点都受不了。】 【怎么办?怎么办?】 许今沅睡得迷迷糊糊,被这呢喃吵得眉头皱起。 辜魏雨向来没个正形,算是这个家里唯一不怕辜玉箴的人,他好奇问:“吴家村救你那小孩,家里不是早答谢过了吗?怎么忽然带在身边?” 辜玉箴并不理他,手上有条不紊地列香,那一举一动,比辜月楼这个大家主还正统范。 “啧啧,你要不说,我去问他。” 辜玉箴插好最后一根香,那双冷的像没魂灵的眼凝视着辜魏雨,一字一顿:“你敢靠近他,我打断你的腿。” 辜魏雨顿了一下,还是吊儿郎当地笑:“我不怕死,你也防不住,所以你最好满足我的好奇心,不然我腿断了也爬去他跟前告状。” 他们兄弟俩并不是很像,但疯劲如出一辙,只不过一个是真疯,一个是抽疯。 辜玉箴转头,却不自觉想起把许今沅接回来的事。 十年前他被辜家人带走,醒来同许今沅一样,完全忘了之前的事。 怎么离开的淮市,怎么跨市去的流榆镇,又是怎么进的空峋山,他通通想不起来。只有说起救他的男孩时,他会陷入短暂迷茫。 “没有什么男孩。”辜玉箴喃喃道,“是上天指给我的妻。” 可他忘了妻子是谁,也忘了妻子是个什么模样。 辜玉箴莫名其妙失踪,失踪进了祖宅所在的空峋山,还口里嚷嚷着妻子,着实令辜家人心惊。 好一阵子人心惶惶,觉得辜玉箴被鬼上身。 他是胎里就被批命的紫微星,却阴差阳错早产在中元节极阴之时,辜月楼自己就是精通风水的大师,她算出辜玉箴体质不好,易招邪祟,更恐过慧早夭。 这命数少见,千百年来都难寻同例,但辜月楼道行高深,以阴抵阴,用辜家滔天财力,寻得一块至阴之玉、圆满的平安扣。 用秘法嵌于幼子体内。 这不人道的法子让辜玉箴幼时几度难活,但架不住辜家富可敌国,钱财让人起死回生,竟让辜玉箴好好活了下来。 那平安扣保着辜玉箴不撞邪祟,却抵不住他梦里常常走魂。 只是辜玉箴渐渐大了,性子阴沉难琢,他很少开口表达自己,旁人也不再知道他后来是否还会走魂。 直到辜玉箴宛如中邪一样,突然地消失,又念叨着妻子。 可将他救回来的,明明就是个活生生的当地小孩。 不仅如此,自那以后,辜玉箴得了一种怪病,受不了人声过密,会突然暴怒,伤人伤己。 总会半夜出走,嚷嚷着要回钟鼎宝境。 因为他这阴邪体质,辜月楼说祖宅与他相冲,从小到大辜玉箴都没进过辜家祖宅,遑论知道什么钟鼎宝境。 辜月楼并着医疗手段作法,再醒来时,辜玉箴完全没了关于许今沅的记忆。她以报恩为名,扶持空峋山旅游业,投资超过百亿,还盖了那个局部仿造祖宅的度假山庄,辜玉箴心绪不宁时,就送进山里静养。 如此数年,一直路过吴家村,从未停下过。 可是一年前,辜玉箴成年后第一年,作为既定的继承人,要回祖宅祭祖。 辜月楼一手遮天,陈年旧规自然能改,但偏偏横生意外,她不慎从楼梯摔落,脑震荡晕了两天,祭祖事宜无人主持,还是让辜玉箴回了祖宅。 就是那回,祭祖结束,去机场的途中,辜玉箴突然做梦。 梦到穿着黑白运动服的许今沅,梦到他的眉眼,他的名字,他的学校,他的试卷,他写字不认真,老是因为把z写得像2而被扣一分。 梦到他挽着袖口去打井水,细瘦的手臂因为提桶而坠出青筋,他款式老旧的运动鞋打滑,差点摔在石板路上。 磕碰到的手肘,一片殷红。 辜玉箴惊醒,呼吸急促。 彼时车子刚上高速,两侧的风呼呼往后,头顶云层聚集,身后却是霞光万丈,好像指引着什么。 他执意让司机绕回丰平县,直接去了那个县中学,刚好遇上许今沅最后一节体育课。他身体不好,一千米跑在最后,气喘吁吁。 路过辜玉箴时漂亮的眼里露着迷茫,喘息的模样像是误入人间的小鹿,像一朵开在冬末的荷花,被晚霞染成五颜六色。 辜玉箴心脏狂跳。 他记不得什么妻子,他知道自己一见钟情。 -------------------- 某老鬼掐住自己的肉体:醒醒啊!你从老婆的全世界路过啊扑街! 第4章 好命 辜玉箴给他修水井,帮他办转学,英语差些还请了专门的家教,从头到脚都换一遍,搞得许今沅晚上睡觉时都掐自己是不是做梦。 即便许今沅从小踏实努力上进,但青春期的男孩也常常会幻想。会不会像龙傲天小说里那样,有什么机遇,让他不必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一步登天。 但他从没觉得真有这么一天,真的天降守护神。 许梦妍更是忐忑,什么不好的都想了个遍,紧张地问辜玉箴,是不是他们这种有钱人要找什么挡灾的,找上了她的儿子。 又或者是要她儿子去当牛做马,哄骗器官? 许梦妍脑子里过了太多,救命那点恩情,早就加倍还干净了,七年前都没出现的事主突然要接着“报恩”,实在是太荒谬了。 灰姑娘遇上仙女教母是童话故事,辜玉箴这算什么,纯粹鬼故事。尤其在许今沅中考后,她因为没有金钱关系无法让他去接受更好的教育,这样不甘又焦虑的时候,辜玉箴的出现简直像一场为他们娘俩量身打造的杀猪盘。 她打开自己并不怎么智能的智能手机,寻思着那个反诈app怎么下来着。 辜玉箴不知道带走许今沅会这么复杂。 瘦小的男孩子局促地躲在女人身后,不自觉揉捏自己被撞红的手肘,看得辜玉箴心里烦躁不堪,几欲发怒,像是有什么要撕裂他的身体,跑出来毁天灭地。 但他束手无策,无从证明他的“临时起意”。 却是许今沅主动说,愿意跟着他走。 许今沅长得好命却不好,算命的说过,吴老四也说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出身不好,好日子没过几天都在吃苦,偏一副好皮囊,背地里没少被欺负,或许是早产不足,还体弱多病,常常梦魇高烧。本来两口子勤劳能干,日子也过得不错,但吴平年纪轻轻就没了,折腾得许梦妍不过四十岁出头就显出苍老。 聪慧伶俐,却难有翻身出去的本事。 丰平县落后,高考恢复那年到现在也没出一个一流大学的学生,能上一本已经是烧高香,乡镇县城都要敲锣打鼓。 也难想四年大学毕业,找工作难如登天的现在,没关系没人脉要怎么在大城市养活自己。 倒是村里人闲话,说许今沅长得好,以后出去读大学要是傍上个家世好的女孩,也算改变命运了。 可命运转折就在眼前。 辜玉箴好像很喜欢他。 那时候许今沅不知道是什么喜欢,喜欢一个新奇的玩具也好,把他当作弟弟也好,这个人虽然难懂,但喜欢却藏不住。 像许梦妍,看向他的时候藏不住的怜爱心疼,因为爱是常觉亏欠。 他捏着自己的伤患处,看到辜玉箴眼里的心疼和不忍溢出来。 许今沅想,真有意思。 他想去全天开空调的教室,他想坐能买下吴家村的车,他还想出去读书,把许梦妍接出这个小山村,想做人上人。 而且这个辜家少爷,帅过头了。 他说:“我愿意跟哥哥走。” 辜玉箴不爱笑,但那一刻,他仿佛转经了许久的苦行僧,终于见到自己的佛。 嗯, 真好哄。 许今沅醒过来时已经过了中午,他胃里很空,但竟然没饥饿感,抬头看到空瓶才知道打了一瓶葡萄糖。 辜玉箴祖宅的房间和他市区里的不大像,太过古色古香,让人感觉像穿越了似的。 男孩子揉揉脑袋,听到房门拧开的声音。 “哥哥。”许今沅弯着眼睛叫他。 辜玉箴换了一身衣服,一样的黑色中式西装,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白色珠子,特别像小说里的京圈佛子。 佛子朝他走过来,清冷得不成样子,手里佛珠捻动…… 停。 辜玉箴把人抱到怀里,打断了许今沅发散的思维。 他们明明只差了一岁,身量上却差了太多,许今沅在他怀里像个小孩一样,被他牢牢控制在心口。 第6章 “有想吃的吗?厨房给你做。”辜玉箴心疼坏了,额头贴着他的脸颊反复摩挲,像在感受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许今沅试探开口:“妈妈……” 辜玉箴短促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他脸颊的软肉:“乖女儿。” “你有病!”许今沅反应过来,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没好气说,“妈妈的炒面。” 他很少有这样装不住的时候,辜玉箴更喜欢了。 “我让人给你热。” 许今沅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吃东西时也被辜玉箴抱着,许今沅早习惯了,在这人肉靠垫上吃的喷香。 辜玉箴从他一张一合的唇到他光洁蔓着香气的后颈,一寸一寸地凝视,呼吸变重。 他喜欢许今沅,第一面就喜欢,喜欢就贪看他的动作表情,爱他说话语调。 想和他亲近,一分一秒都离不得身边。 好像还是第一次。 想吃了他。 好香的皮肉,好美的骨。 辜玉箴低头,贴着他的脖颈嗅闻。他生平的自制力全用在了手上,没把许今沅勒紧骨肉里。 我的沅沅…… “妹宝。” 许今沅疑惑转头,看他有些发红的眼,他嘴巴里还有没嚼完的面,说话含糊不清:“哥哥要吃吗?妈妈准备了两份。” 辜玉箴只看得到他的唇,漂亮水润,上唇峰的形状像一颗小小的爱心。 “我知道你嫌弃,你不吃的话,我可以都吃吗?我晚上可以不去跟你的家人吃饭吗?” “可怜死了。” 【可怜死了。】 许今沅眨眨眼,这回是从辜玉箴嘴里说出来的,他确定。 恐怕是他身体受不住富贵命,自从进了辜家祖宅,他这毛病越来越多了,竟然能听出左右声道来。 辜玉箴亲他脸颊:“我吃。” 许今沅计谋得逞,笑了。 吃炒面之前,辜玉箴先好好吃了一遍许今沅……的脸。 像大狗亲个不停,然后还乖乖吃了炒面。 许今沅有时候也会想他们的关系,没个定论,但是屡屡过界。 他又不傻,看得懂辜玉箴眼里的情和欲,只是他不说,也不提,就这样过家家一般相亲相爱。 所以就算他过得再好,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在辜玉箴身边是个什么身份。 我像他的心肝,也像他养起来但还没下手的脔童。 而且等高考结束,他可就保不住这界限了。 无所谓的。 许今沅回亲他一下,柔软的唇短暂落在辜玉箴脸颊上,眼里都是依恋和温柔:“哥哥,你帮我申请学校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选。” 辜玉箴又生气了。 他十六岁时就接手了辜家部分生意,还是打篮球追动漫的年纪,辜玉箴已经掌权了整个辜家的三分之一。 十八岁时定了继承人的身份,自然就更上一层,他当然也要出国,但不能是现在。 辜玉箴天才,早学完了高中课程,现在已经是大学本科的学识量,还留在高中读书,不过是为了陪许今沅。 他想的很远很细,陪许今沅去京城的大学读书,顺便整理那边辜家的产业,许今沅上学的时候他去上班,许今沅休假的时候就带在身边,等他读完大学,再和他一起回淮市。 然后…… 但他现在不能出国,那么许今沅也不行。 许今沅有些迷茫,没想到辜玉箴会拒绝,更没想到辜玉箴因此大动肝火。 他以为只要不是要天上的星星,辜玉箴都能满足他。 原来只是出国读书就不行了。 辜玉箴已经两天没和他说话了。 少年坐在床上拿着平板练习口语,许久进度还没过1/10。 许今沅有点慌乱。 他要怎么退而求其次?家里还有点存款,应该能负担一两年学费,可国外生活费高昂,辜玉箴不供,他真的很难在外面安稳过几年。 去打工吗? 收银员,加油站,国内奶茶店的分店? 重新过回以前的日子? 许今沅捏紧被角,陷入迷茫,也不甘心,他不可能……待在辜玉箴身边当个“小少爷”一辈子啊。 这么规矩的钟鼎世家,难道还能接受一个继承人有一个男性伴侣吗? 许今沅气不打一处来,眼睛都红了,他倒不是摇尾乞怜和辜玉箴确定关系,但他受不了辜玉箴就这样推翻他左右想出来的最优解。 他陪公子哥解闷,他给他资源,拉开距离过个一两年,也许这位少爷青春期的冲动就会结束了,到时候他们不过各取索取,谁也不吃亏。 处理完辜家的事,辜玉箴照常回来,许今沅在院子里喂鱼,看到他冷哼一声,转身进屋。 辜玉箴不与他说话,但要与他亲近。 许今沅还没走到客厅就已经被横抱起来,他挣扎挣脱无果,还是被按在了怀里。 你不说,我也不说。 晚饭早就准备好了,辜玉箴一言不发地喂,许今沅一言不发地吃。 他真乖,但也真麻烦,明明可以关起来的...... 怪异安静的场面,被辜玉箴突然扔下的勺子终结。 许今沅吓了一跳,桃花眼水淋淋地看着他。 辜玉箴被这眼神拉回理智,伸手捏住自己的鼻梁,为吓到了许今沅而自责,他从不在许今沅面前乱发脾气。 “哼。”许今沅要从他身上下去,被可怕的力道紧紧焊在怀里。 “出国,那你要我怎么办?” 辜玉箴声音冷的吓人,这两天冷战以来第一次讲话,让许今沅微怔,他回头,看到辜玉箴的瞳仁里全是他自己。 好黑,黑得像无机质。 “什么怎么办?”许今沅皱眉,忽略了他的阴阳怪气:“你眼睛怎么了?” 辜玉箴下意识闭上眼,重新睁开时那双眸子又正常了,那眼白上还有几根血丝,好像刚才只是许今沅看错了。 “没事。” 许今沅心软道:“这两天很辛苦吗?” 辜玉箴点头。 两人沉默下来,许今沅心里计量,决定出国的事暂缓,还是要先哄好辜玉箴。 他委屈地靠在辜玉箴肩头,眼睛飘忽着打量房间,声音可怜:“哥哥。” 辜玉箴也心里疼,喉里都要泛起腥甜来。 “沅沅,你怎么不懂呢?” 【小骗子。】 “哥哥离不开你。” 【但是哥哥离不开你。】 许今沅直起身子,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辜玉箴捏他的脸。 许今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左看右看。这山里空气太清新,他大概是醉氧了。 “你刚才是不是骂我小骗子?”许今沅皱着眉看他。 辜玉箴难得表现得很懵:“没有。” 不像演的。 许今沅放下心,笑的很温柔:“怎么会离开哥哥呢?我又不是出去就不回来了。” 他软绵绵地搂着辜玉箴的脖颈,眼里忍不住的失落:“不过你不喜欢,我就不去了。” 辜玉箴说不出一个好,也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他牵着许今沅在院子里消食,帮许今沅矫正口语,一天也就这样过。 这样过最好。 次日在前厅,辜魏雨搭上辜玉箴的肩,又问怎么没看到许今沅。 他天天问,问得辜玉箴心烦,昨天还差点没在许今沅面前控制住情绪。 辜玉箴避开他,脸色淡淡。 许今沅自然是想出来走走,但是辜玉箴搪塞了,怕他心情不好,对出国的事稍微松口,他又听话,就乖乖在屋子里复习功课。 “吵架啦?”辜魏雨幸灾乐祸,“你这脾气没几个人受得了,跑回家啦?” 家? 这里才是他的家,他跑回的哪门子家? 辜魏雨仿佛看不透他眼里隐忍的火,但知道适可而止:“我开玩笑的,你呢,要把人当人看。” 潜台词,那可不是个物件。 辜玉箴阴沉沉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辜魏雨像看精神病一样看着他:“拜托我的大少爷,这里所有人,都在意他。而且像许今沅这样的人,在哪都很让人在意吧,这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穿着代表辜玉箴个人身份的平安扣衣服出现,让太子爷为他一遍一遍破坏规矩。 这是辜玉箴希望的。 想让人重视许今沅,想让所有人知道许今沅与他同等,确实做到了。 那学校呢?以后呢? 还想出国。 他努力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困住他,和他在也分不开吗? 老宅里向来安静,这一刻辜玉箴只觉得吵得他头痛欲裂。 辜魏雨还想说什么,琴婶步伐有些凌乱地跑过来:“少爷。” “琴婶这是怎么了?”辜魏雨笑着问。 那一向得体慈蔼的妇人脸色不太好:“杨经理在石门外,说是度假山庄有命案,魏雨少爷怕是要去一趟。” 第7章 -------------------- 我们金元宝,一款命不好但是很擅长给自己改命的漂亮小宝 第5章 报仇 空峋山的度假山庄名为度假山庄,实为辜玉箴个人的疗养所。 但近些年收益可观,辜玉箴又懒得搭理,就随手丢给了辜亭阁,如今正在辜魏雨手上。 辜魏雨听完杨经理发抖的描述,也面色难看。 度假山庄定位偏高端人群,客户素质自然较好,游客都不是普通小老百姓,多少有些身家,安保就是最重视的部分。 况且就算不说游客,单辜家太子爷经常来短住,也是最高规格的保护了。 辜魏雨怎么都想不到,这么严密的保护系统里,竟然会有客人出现在后山禁区还被杀害。 还是残忍至极的分尸断手。 警察凌晨就拉了警戒线,在住游客超百余人,已经盘查过半,迄今为止一无所获。 且照初步勘察现场来看,几乎没有第二人出现的痕迹。 辜魏雨是负责人,立马启程去度假山庄。 离祖宅不到三十公里的地方出了残忍命案,祭祖也到了尾声,下午时非本家人就陆续离开。 辜玉箴琢磨着也待了许久,该回淮市。 他通知老陈准备,然后走回院子。 许今沅饭后有午睡习惯,最近幻听的事老让他心烦,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休息不好导致的。 和辜玉箴的习惯相反。 吴家村邻里之间挨得近,村子里的猫狗牲禽都不安静,他从小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太过安静的环境反而睡不踏实。 淮市的别墅也安静,但偶尔还能听到汽车鸣笛。哪怕在度假山庄时,辜玉箴常在房间里处理事务,电话电脑总要有点声响。 但辜家祖宅实在太安静,辜玉箴不在,就连外头的风吹树叶都听不见。 许今沅嘴上不说,心里又自己打脸,他还是想住在cbd,闹市区。 他晚上半梦半醒,还多梦,只是一觉醒来又完全忘了梦到些什么,反而身体疲累,中午试卷写完后就睡得特别沉。 许今沅又做了梦。 他梦到和辜玉箴在前厅吃饭,宽大的桌子只有他们两个人,穿着清样式短衫长裤的佣人给他们上菜。 摆在他面前的还是那个荷花酥。 许今沅有些看不清辜玉箴的脸,他不太想吃,擦盘子朝前推。 “夫人,不合您的胃口?” 许今沅一脸蒙圈,夫人?我? 他缓慢侧头,看到一张像涂了十层粉底液的白脸。 “琴婶?” “琴婶”笑眯眯看他:“夫人,这点心要趁热吃。” 许今沅更不愿意了,那精致的糕点看得他胃又开始痉挛:“我不想吃,我胃疼。” “那夫人想吃什么?我们现在做。”琴婶好脾气地问。 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吃点什么,但是辜玉箴没发话,他好像必须得吃这个。 许今沅不想麻烦人,不情不愿地动筷子,忽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青紫交错,一条一条,雪白的皮肤上有些触目惊心。 他吓了一跳,玉质的筷子落在餐盘上,清脆响。 许今沅撩起自己的袖子,左右手都是鞭刑留下的痕迹,他呼吸急促,疼痛感后知后觉袭来,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下意识看向辜玉箴。 委屈、可怜、难以置信。 许今沅觉得自己眼里都是眼泪,不然怎么看不清辜玉箴的脸。 “不怕。”辜玉箴缓缓道,“哥哥给你报仇了。” 他在说什么?许今沅听不懂,转头看向琴婶。 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变得有点狰狞,裂开的红唇好像要达到耳后:“欺负夫人的,都要死。” 许今沅没动,看起来很镇定,只有一双眼睁得溜圆。 “都要死,都要死。” 本来静候在旁边的佣人忽然整齐划一地朝他靠近,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死白和殷红,嘴里念着: “都要死,都要死。” 许今沅站起来,想离开,却到处都被堵住了路,他再次看向辜玉箴,对方却不在座位上。 “哥哥......辜玉箴!”许今沅叫他的名字,捂着自己的手臂,开始感觉到浑身都疼,火辣辣的,要浸入骨头。 这些人再靠近他,就要碰到他了。 一双大手猛地捏住他的臂膀,许今沅几乎要跳起来,他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到辜玉箴高大身影紧紧贴在身后。 “妹宝别怕,从现在开始,他们都要死,这账不管过多久。” 他这次看清了“辜玉箴”的脸,青灰的皮肤,没有眼白的黑眸,血丝像蛛网一样从脸颊到脖颈,再到握着他臂膀的手。 “都不算完。” “乖乖,沅沅。” “放开!”许今沅猛地睁眼,满头是汗,这屋里雕花紫檀,螺钿漆器,好像就该站着那些清服佣人。 辜玉箴摸他的脸,被许今沅用力挥开。 他呼吸起伏,胸口皮肤随着动作微微袒露,许今沅坐起来,左右撩起睡衣的袖子。 没有。 明明有,明明很痛。 他扯开自己衣服从上往下看,看不清,许今沅干脆掀起自己的睡衣,露出白又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腹部。 什么都没有。 “许今沅。”辜玉箴被他毫不设防的动作惊到。 他通身像是玉做的一样,莹润的光泽,晃眼的白,下摆的衣服被他拽在手里拎高,不怎么锻炼的腹部没有那么紧实,反而看得出柔软,像是掀开裙子等人帮忙的小妈妈一样。 好想舔,好想吻,他怎么可以用这么纯洁无措的眼神,做出这么淫荡的动作来。 勾引哥哥是会死的,会死在床上的。 辜玉箴喉咙发干,一股邪火窜上来,他用尽自制力按住许今沅还想脱裤子的手,把人箍在怀里,“宝宝,是我。” 许今沅被勒痛,这才清醒了两分。 他左右打量,看到空调和正前面的家庭影院。 是做梦......原来是做梦,这是在辜家祖宅,他在辜玉箴外表看起来很古建筑的房子里,吹着空调。 许今沅紧绷的身体缓缓卸力,他看向辜玉箴,又是这样刻意掩藏、还是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和关切。 他伸手摸上辜玉箴的脸,干净的、温热的,棱角分明,是基因优越的最佳证明。 还有那副他处理正事时会戴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深邃的眼。 “哥哥?” 辜玉箴见他终于冷静下来,松了口气,他凑近许今沅,任他抚摸自己,高挺的鼻梁相碰:“宝宝,是哥哥,做噩梦了吗?” 许今沅心有余悸,第一次醒来还记得这么诡异的梦。 “啊。”许今沅有气无力地回答。 辜玉箴亲亲他的发顶:“没事了,梦到了什么,吓成这样?” 许今沅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摇头:“记不清了。” 他浑身瘫软提不起力,衣服都是辜玉箴亲自穿好的,知道要离开祖宅回淮市,许今沅的心落了地,但是腿还软得不行。 老陈和琴婶早在外面等着,看到辜玉箴抱小孩一样把人抱出来。 “少爷,都收好了。”老陈见怪不怪,还关心许今沅,“小少爷怎么了?” “他身体还没好。”辜玉箴没多说什么,抱着人往外走。 许今沅觉得在两个长辈面前被这么抱着很羞耻,但是都出来了,又跳下来反而装模作样,索性当缩头乌龟。 “少爷,家主还想和您说几句话。” 琴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今沅忽然浑身打了个抖,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起梦里的红口白面。 辜玉箴感觉到他身体突然的僵硬,安抚地拍了拍后背:“她不回京城吗?” 许今沅鼓起勇气抬眼,看到琴婶正常慈和的脸,无人在意处默默松了口气。 “家主说还要再住几天。” 辜玉箴点头:“我把他送到车上。” “不用。”许今沅拍拍辜玉箴的手,示意自己要下来。 他肉眼可见的虚弱苍白,倒也没到路也走不了几步的‘程度:“我自己去车里等你。” 辜玉箴摇头:“不行。” “哥哥快去吧,我跟陈叔先去。”许今沅笑笑,桃花眼弯的跟月亮一样,他压低声音,在辜玉箴耳边轻语,“我有点害羞。” 辜玉箴无奈点头。 许今沅和老陈看着他们走出了院子,才往来时的台阶走。刚来的那天这块大空地停了许多豪车,现在只剩下了三四辆,老陈说外面冷,让他进车里等。 “好。”许今沅没推辞,温柔乖巧的微笑,坐进车里的一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辜家祖宅的轮廓和那个“钟鼎宝境”。 突然没了来时的心情,只觉得阴森压抑。 他在辜玉箴院子里待了三天,连琴婶说的新建的外层区域都糊涂,更别说里面被保护起来的古宅,明明陌生,却有种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很久,喘不上气的错觉。 第8章 人上人的日子,他也不是哪种都能过。 许今沅靠着柔软的座椅小憩,这深山又只剩下无边寂静,和他沉静如水的脸色一样。 【乖乖要走了?】 许今沅睁眼,一片清明。 这辆车在辜玉箴的车库里看起来是最低调的一辆,是老陈专门接送他们的用车,但安全性绝对比那些几千万上亿的跑车还要好。 车窗玻璃是单向防弹,往外看是折射成幽蓝色的风景。 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许今沅看到老陈站在车头前看手机的侧影,手不自觉握上内侧开关的按钮。 【哥哥吓到你了?】 许今沅这次毫不犹豫按下开关。 但车门丝毫未动。 寂静的山林和封闭的车厢,只剩下许今沅的心跳声,老陈仍在前面,时不时还走两步,车内外仿佛进入了两个世界。 “富强明主文明和谐......”他一边念,一边猛敲车门,意料之中的,老陈仍旧没注意到。 【真可爱,宝宝?宝宝真可爱。】 声音停留在右耳,许今沅身体仿佛是生锈的机器,机械地转过脖颈。 那张青灰色的脸趴在车窗外,怪异扭曲的像是一只蜘蛛的头,眼睛不再是梦里的全黑,有了焦点的可怖双眼里全是狂热迷恋。 一点都不像辜玉箴,他怎么会觉得梦见的是辜玉箴? 【别急。】 那张脸咧开嘴,然后突然消失,许今沅心有所感,猛地往左看。 人脸像化开的雾气,与他只有一掌的距离,只隔着玻璃与他四目相对。 【哥哥很快,就会接你回家。】 许今沅胸口起伏,睁大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景象,那鬼影的手指慢慢渗过玻璃,青灰的指甲盖扭曲着像液体一样流进来。 他动不了,只能看着它们越来越靠近他,那张脸的鼻梁穿过了玻璃,嘴巴却还在外面笑着。 已经进来一半的手忽然全是鲜血,新鲜的还在往下滴落,血液的来源却是这双鬼手上捧着的...... 一只人类的断手。 【杀了,宝宝,杀了。】 那断手的中指上,还戴着一枚被鲜血染红的黄金戒指,已经快要碰到他的下巴,快要贴上他的脸。 许今沅两眼一翻,晕了。 -------------------- 金元宝努力开钓:真可爱 金元宝只是呼吸:蓄意勾引 ps:二号机刚醒给老婆送礼,结果差点把老婆吓死 第6章 约成 辜月楼今天没穿旗袍,现下时兴复古,她的衣柜添了许多古董衣样式的衣服,今天穿的就是一身墨绿色的袄衫。 权势、富有、阶级之上。辜玉箴有的,辜月楼有的只会是百倍。 但她不具有这些特质所应该带来的刻板画像。 在辜玉箴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这样,淡漠的、寂静的,没有物欲狰狞,更没有多余的情绪,对任何人都这样。 像这座深山里的古宅,遗世独立。 “母亲。”辜玉箴到她正对面坐下,戴着眼睛显出不符年龄的成熟。 他们母子自小情缘淡薄,辜月楼有以命换天机一说,从来体弱,还要操持集团家族,对这个耗费她巨大心神的孩子就好像无视多过照顾。辜玉箴从小身边自然有无数伺候的人,他早慧性子又冷,小学后就与辜月楼分隔两地,更是渐行渐远。 辜月楼抬起眼,看向儿子的眼神和看其他人没有分别:“许今沅,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这个时候。”辜玉箴回道。 辜月楼眼里多了丝了然:“终究还是没拦住,罢了,一切不过天命。” “母亲什么意思?”他知道辜月楼对他没什么情分,心里也从无期待或失望,只是不太喜她神神叨叨,每每听到她玄之又玄的话语,就心生烦躁。 辜月楼眼神微错,像是透过面前的青年在看别的什么人,穿堂风过,只有外头林中几声鸟鸣:“辜玉箴。” 辜玉箴坐直了些,看向难得这样郑重其事叫他名字的母亲:“在的母亲。” “你离不开这里,但明明都决意送了那孩子走,为什么又要回来找他?出尔反尔,还做这契约。”辜月楼说到最后几个字,握着沙发扶手的右手都开始颤抖。 难得一见她情绪起伏,但她时常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也不奇怪,辜玉箴不明所以,只是起身:“我的事,母亲就不要再管了,我并不打算送他走。”他长得极好,丰神俊朗,却是十分的凉薄,“我喜欢他,要和他共度余生,这家里的俗世陈规母亲如果不能改,我会亲手来改。” 他没再看身后的女人,离开屋子。 辜月楼仍是那副姿势,她咬着自己的唇,洇出血丝。 堂外风起,吹得院内南天竹簌簌作响,好似在笑她,白做无用功。 许今沅又是被辜玉箴摇醒的。 老陈上了驾驶座,还笑着说话:“小少爷不过回家一周,这身体感觉差了很多,就这么会又睡着了,还得是少爷照顾得好,这次回了淮市,要好好补补。” 我睡着了?许今沅呆愣愣的。 “以后锻炼身体可不能再偷懒了,少爷也别太惯着了。”老陈打趣。 辜玉箴认可:“嗯。”随后又问他,“是哪里不舒服吗?” 许今沅看看他,看看左边的车窗,他摸了一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干燥的,是干净的。 他该怎么说?你们这地方闹鬼?那鬼都突我脸上了! 谁会信,只能当他是做了噩梦,要是辜玉箴认真了,回家还得给他找个心理医生。 许今沅想笑,但笑不出来,满脸勉强:“我没事,待会回去,我能不能再回家一趟?” 车子慢慢启动,驶离这座山中宅邸,断路的石门那还是几个热武器的安保人员守着,许今沅看得心里踏实了两分。 “好,我刚好也有东西要送你妈妈。”辜玉箴答应下来,但眼里温度渐降。 许今沅看起来高兴了,靠在他肩膀。 可许梦妍恰好没在家。 许今沅站在家门口给她打电话,打了四五个都接不通,这个点,早该摆摊完回来了才对。 辜玉箴不急,让老陈先把东西放进屋子。 “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许今沅面露担忧,辜玉箴刚要安抚,听到有人喊他。 “沅沅?” 他们一齐转头,看到刚赶集回来的赵青兰。 “是沅沅。”女人把东西放在自家门口,高兴地朝他走来,“怎么又回来啦?吃饭了吗?” “婶子。”许今沅笑,“我来给我妈送东西,但是她不在家,也不接电话。” 赵青兰一拍大腿:“你妈昨天回老家了,看着走的着急,应该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都没跟你说一声。” 许今沅恍然,心想等下再打个电话。 “这是......”赵婶这才看向他身边的男人,面露犹豫和不确定。 辜玉箴每回来接送,都坐在车里,他们压根没看清过他的长相。面前的男人比许今沅还要高出一个头,看着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一眼就不是他们这穷乡僻壤出来的。他像个保镖一样站在许今沅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许今沅。 赵青兰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婶子,这是我朋友,我去淮市读书多亏他帮忙,他叫辜玉箴。”许今沅介绍道。 赵青兰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许今沅没注意她的反应,转头去看老陈提来的东西,从里面挑拣了两盒补品,还有一台平板电脑塞在里头,他一边装一边说:“婶子你等一下,我拿点东西给你。” 许梦妍去年就有了平板和电脑,但是她用不太习惯,辜玉箴惯常把新出的东西都备一份送来,许今沅拿出来打算送给赵青兰。 这次回家听许梦妍说赵婶大家现在爱刷短视频,还老和她分享有趣的,这个平板正适合她用。 “哥哥,可以吗?”许今沅仰头征求他的意见。 辜玉箴扭头看他,眼里温柔和纵容:“可以,都是你的,你做主就行了。” “来婶子。”许今沅把东西塞进她双手,“听说吴璃哥喝酒喝坏了肠胃,这些补品都是养胃的好东西,你们记得吃。” 听到吴璃哥三个字,辜玉箴左手骤然捏紧。 赵青兰有些僵硬地推辞:“不、不用了沅沅,上回你妈妈已经送过好些东西给我们了。” 她越过许今沅的肩头,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动作都迟缓起来。 “没事婶子,你以前帮了我们多少呀,都不贵的,我不在家,还要麻烦你多照顾我妈妈。”许今沅安抚她,还把她往家的方向推了几步。 赵青兰一家这些年对她们确实好,没有他们明里暗里的帮衬,以前许多苦头还要吃。 “快回去吧婶子,我还要回去整理一下东西,今晚要赶回淮市的,就不和你聊啦。”许今沅还是那副乖巧可人的模样,赵青兰近距离看着他,细皮嫩肉的,漂亮得不行。 第9章 “好......”她慌乱躲开辜玉箴的注视,做些无用的叮嘱,“沅沅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多、多回来看看你妈妈。” “嗯,知道啦婶子。” 隔壁的院门缓缓关闭,赵青兰还惊疑不定的脸消失在门后。 门一关上,她听到许今沅的声音:“哥哥我们进去吧。” 那人也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一两分钟,那个人从最开始看她时,无机质一样的眼神,到看向许今沅的温柔,在许今沅看不到的地方又是那副审视般冰冷的注视,再又跟着许今沅的转动变幻。 和她七年前看到的那个小孩一样。 让她从天灵盖凉到了脚。 吴老四正好出来收衣服,看到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后。 “青兰,你站在那干啥?” 赵青兰惊慌回头,看到吴老四像看到了救星:“爹!爹!” 吴老四不解:“咋了?” 她把东西随手放在檐下,推搡着吴老四进屋,还谨慎地把门关上,生怕声音传出去。 “爹,我看到那个小孩了,就是,七年前,沅沅救回来那个!”她有点着急,“就是你说......” 吴老四反应过来,急忙往楼上跑。 他从二楼的窗户往许家看,刚好看到辜玉箴和许今沅站在一起的模样。 从上往下看的视觉,显得许今沅更娇小,那个随时站在他身后的人,像是一团马上要化开的,巨大黑影。 “爹,他、他的眼睛...我说不出来。”赵青兰跟着他,心里还很慌张,“他俩又凑一起了,沅沅会不会......” 吴老四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干完活回家,村东的老头吴勇掉水里淹死了,叫他去做法事,顺便帮着抬人下棺。忙了一天回来,他怕进屋给家里人带晦气,就坐在屋外抽旱烟,等儿子抬火盆。 才三四岁的许今沅蹲在门口吃饼干,瞧见他,那张白嫩可爱的小脸上扬起笑容,乖巧天真,一点都不像吴家村的小孩。 像个......吴璃那动画片怎么说的,天使? 他朝自己走过来,递上手里另一块完整的饼干:“爷爷,吃。” 吴老四感觉自己一个糙老汉,心都化了。 他伸手接过那块饼干,越过那个小小的肩膀,忽然看到了吴勇的鬼魂在许今沅家门口,浑身湿淋淋的,泡得发胀的身体,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水鬼最冤最难缠,没有今生来世,没有轮回,只能晃荡着做游魂,直到找到替死鬼。吴老四虽然有点本事,但也仅限于把水鬼送出本家,什么超度不超度都是瞎话。 人刚死,魂魄还带着生前的记忆和执念,会往家里走,要来和家人陪伴最后一程,可水鬼不一样,他到哪里,都是要找替死的魂。 吴老四站起来,下意识把许今沅挡在身后,吴勇按理说已经被他送出了流榆镇地界,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吴家村,出现在许家门口。 这家人老实本分,媳妇温柔漂亮,吴平生得俊话不多还勤恳,村里有名的好人家。 怎么会找上许家?吴勇摇摇晃晃的,眼神低垂,往他们这方向走了两步,吴老四心觉不好,从包里掏符纸,想把吴勇的鬼魂驱逐走,却没想到吴平突然打开了门。 “沅沅,在四爷爷那干什么呢?回家吃饭了。” 那个男人的皮肤是劳作留下的古铜,他冲着吴老四笑,有些腼腆。 吴勇停住,头转了九十度,与吴平近在咫尺,眼珠子里迸发出诡异,又或者是疑惑的笑。 “走走走!这不是你该在的地方!” 吴老四扔出符纸,大半打在吴平身上,吴勇被烫了一下,退了几步。他急得咒语都要念不清,用烟筒里的火星子又燎燃一张,暴跳着朝吴勇扔过去。 吴平都被吓了一愣,身后的小孩更是直接哭了起来。 “夫......呃...呃...”吴勇眼珠掉出来了一大半,他靠近不得吴平,又恢复了低垂的眼神,嘴里呃呃呃的在说什么。 吴老四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向许今沅。 他早被跑过去的吴平抱在了怀里,那白白软软一小团,在男人怀里白得像朵云。 许今沅干净漂亮得,像黑夜里的月亮,但只有夜色浓稠,才如此耀眼夺目。 “走啊!再不走,我收了你!回水里去!” 这咒骂似乎吓到了吴勇,他把头转回来,步步后退。 但吴勇还在支支吾吾。 孩子的哭声,吴平的低哄,还有闻声赶出来的儿子儿媳,指责、安抚,无数声音在他耳边。 但他还是听清了吴勇在说什么。 “夫...夫人,快...回......回家,主子...在等你。” 吴老四至今都没明白,他送走的魂为什么走回来,还走到许家。 吴勇为什么看着小小的许今沅叫什么夫人,说的什么八百年前的老黄历称呼。 人人都知道吴老四是神棍,看得见不干净的东西,他们虽然不全信他,但是又敬畏这些东西。吴平和许梦妍担心孩子,自然有一段时间不让许今沅和吴老四接触。 吴老四彼时也纳闷,那事就这么过了,不了了之。 只是他后来卜算,吴勇的魂往空峋山去了,大约成了山里哪条溪流的孤魂野鬼。 再后来,是得知了许今沅的八字。 那是个很凶煞的怪命,本该是开天眼的好料子,却一直没有鬼祟近身,像是有什么护着。直到吴老四意外看到他身上与不知立场身份的鬼神同契,这才明白原因。 这在他们的说法里,叫镇傀子,早就被鬼神定下的魂,怎么会有普通的小鬼敢近身? 但不知为什么,吴家村是个好地方,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结下的每一缕关系,就连去世的吴平的残魂,都像是为他布局好的阵法。 虽不知道镇傀子的目的为何,但只要许今沅不离开吴家村,不去往那鬼神的栖息地唤醒对方,哪怕一生平平,契约不生效,就能平安终老,肉体死后魂魄也不会灭。 可许今沅注定要离开吴家村。 天命难违,他道行不够,插手不了这不知何时结下的契约,也深感其中霸道,沾手之人恐不得好死。 可是往后十年,许今沅身上都是干净的,没有红线冒头的征兆,这俗世除了阴阳两隔难越,还有阶级。 辜家眼里的吴家村和许今沅,不过蜉蝣,冥冥中像是有人刻意,总之许今沅平安过了这么些年。 没想到...... 吴老四看到他们身上纠缠的红线如同蛛网,如同细流瀑布,紧紧缠绕交织,在一团庞然黑雾中,难分你我。 其中的许今沅还是那么白净,像黑暗里盛开的一朵雪莲,那些黑雾红线不管吞噬了什么,都始终没有沾染到他分毫。 竟然也是一个同宗同源的镇傀子! “他们是鬼神要吃掉的贡品。”吴老四拉上窗帘看着赵青兰,摇摇头,“镇傀子早就生效,世间再无力量可以撼动。” 赵青兰急了:“啥意思啊爹!” 吴老四仰天长叹,分外疑惑:“镇傀子只听过契一个魂魄的,这竟然契了两个,后头不管是鬼还是神,都是凡人得罪不起的。你听我的,要安稳过日子,就不要再管许家的事。” 赵青兰面露心痛叹息:“我可怜的沅沅啊,难道真会像爹你之前说的......” 吴老四摇头,说不知道。 他们转身下楼,公媳二人面上愁云惨淡,不敢再提。 吴老四没看见,他刚才站着的窗户上,映出两个巨大的血手印,又缓缓消散。 辜玉箴往隔壁的房子看了一眼,把许今沅半揽在怀里:“那家人有茅山的传承?” 许今沅没听懂:“什么?” 他忙着和老陈一起安置东西,没注意辜玉箴的言行,末了自己往屋子里跑,把人甩在身后。 辜玉箴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只是没人发现,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了全黑。 “就是风水玄学,封建迷信。” 许今沅撅嘴:“哦哦,四爷爷好像是会些,村里白事多叫他去呢。”说完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到许梦妍的屋子门口,拦住辜玉箴:“我要进我妈房间,你别跟我,这可是闺房哦。” “好。”辜玉箴双手投降状,看男孩子冲他吐舌跑进去,还是老旧的木门轻轻关上,外头的塑料珠帘晃动出声响。 许今沅要找的是小时候吴平去给他求的平安符,以前没觉得灵或不灵,但是他也在空峋山走失还把辜玉箴救回来那次,就是戴了那个平安符。 他心里觉得是死去的父亲冥冥中护着他,后来也日夜佩戴着,不曾离身。 直到跟辜玉箴去淮市。 把这份爱意留给了许梦妍。 但是许梦妍舍不得戴,说怕冲走了吴平留给许今沅的福气,就将它收在屋子里。 不难找,很显眼,许梦妍舍不得戴,却也将这个平安符当作对丈夫的念想,就挂在床头天天陪伴。 第10章 许今沅取下来,贴身戴好。 “爸爸,再借你的福气一次。” 除此之外,刚才辜玉箴提醒了他,吴老四是懂些风水玄学的,只是辜玉箴看他看得太紧密,怕是没办法单独找老人家一趟了。 许今沅决定瞒着辜玉箴。 没别的,只是怕他不信,还觉得他脑子不好,看正经医生事小,发现他封建迷信疑神疑鬼事大,要是就此嫌弃他怎么办? 辜玉箴那样的人,会怎么看待自己身边的玩伴撞鬼?他不敢去想。 不管怎么样,他要一直这样乖巧完美天真,讨辜玉箴喜欢,直到他能把自己和许梦妍都接走。 许今沅给许梦妍发了信息,然后开门出来,还是那张温温柔柔的笑脸:“哥哥,好啦。” -------------------- 敲重点:镇傀子 第7章 错缘 有了平安符,许今沅心里有了底气,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不少。 辜玉箴若有所思,嘴里过了一个名字:“吴璃。” “嗯?”许今沅奇怪,“吴璃哥怎么了?” 辜玉箴脸沉的突然,镜片都快要挡不住他眼里的不爽:“许今沅,你只有一个哥。” 许今沅表情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后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好霸道的哥哥,我给我妈发条信息,然后咱们就回去吧。” 辜玉箴低头看他,眼下一片阴影:“他以前很照顾你?” “嗯…是的呀。”许今沅眼珠子一转,满脸认真回答的样子,“赵婶一家都很照顾我们,吴璃哥小时候还分我鸡蛋呢,报答人家多少都不为过的。” 他比划着:“我小时候,就这么点儿,别人都说我比女孩子看着还小只,家里穷吃不上好的,他可怜我呢。” 他本该在怀里捧着,金汤匙喂着长大的宝贝…… 辜玉箴握拳握得太用力,指甲都要陷进皮肉:“会给你补回来。” 许今沅笑:“好啊。” 他以为辜玉箴说的补回来,就是心疼他,后来很久他才知道,没过几天辜玉箴就派人来,给赵婶家送了电器铺面,要把这份恩情断清了,真是“好不大方”。 吴家村离淮市远,要4个小时车程,中途刚好接到了许梦妍的电话,说是外婆又生病了,她回去看看。 许今沅和外婆陈秀丽那边的关系并不好。吴平生病的时候,许梦妍朝娘家借过钱,当时大家条件都差,借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她回一趟娘家,带了一只鸡和一篮鸡蛋回来,就算是娘家帮过了。 后来吴平去世,家里一度穷得要吃不上饭,许今沅又发高烧,镇卫生所不敢看,让送去县医院,就三百块钱,陈秀丽和舅舅许敬山都不愿意拿。 许梦妍哭着跪在娘家门口很久,门硬是没开一条缝。 她回到吴家村,敲开左邻右舍的门,几句话的功夫就借到了儿子的救命钱,村里人都为她抱不平,尤其赵青兰。 没少骂过陈秀丽一家。 许梦妍一开始不在许今沅面前说这些,只是许今沅出院那天,她竟然看到陈秀丽带着侄子在县商场买玩具,会动的奥特曼。 她等人走了去看,一个就要385元。 后来许今沅长大了,还有了辜玉箴这道缘分,家里债务清了,辜家还给许梦妍介绍工作,她靠卖小吃还能赚,日子好起来了。 陈秀丽一家就又回头了。 许今沅印象里,妈妈给过一次钱,说以后都不会再联系了。 也许是那个老人不行了,到底是许梦妍亲妈,许今沅问道:“我去找你?” “不用。”许梦妍声音听起来淡淡,“你好好读书,那边的人你不要再沾,妈今晚就回去了,别担心。” 许今沅只得说好。 挂了电话,许梦妍一张脸面无表情回头,看着这一家子人:“我看过妈了,先走了,沅沅不会回来的,他和这家没关系。” “梦妍!梦妍!”许敬山拉住他,一脸急不可耐,“你怎么能这样,这是你亲妈啊!就算以前,咱们做错了事,都多少年了,那么点小事你怎么还记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 许梦妍想笑,但是笑不出来,隔夜仇?那是他儿子的命! “七年前我就说的很清楚了,拿了钱,生养恩我就还了,咱们两家没有关系了,以后不用联系我。”许梦妍甩开许敬山,转身就走。 许敬山看着她的背影目露阴狠:“妈的。” 回了市区许今沅心里舒畅了许多,他照常被辜玉箴好好照顾着,然后准备开学。 上汀是淮市乃至全国,最昂贵最好的高中。 里面没有贫富差距,只有富有和极其富有,强权和极其强权。 除了许今沅。 一个众所周知的、靠巴结辜家太子爷进来的,农村频道学生。 但好在学生素质高,看在辜玉箴的份上也没人欺负许今沅。 虽然在丰平县是第一名,但是到了上汀,许今沅第一次摸底测试考了个倒数第三,把他打击得很久提不起笑脸。 辜玉箴看他为名次学习成天皱着一张小脸不解,成绩这种东西,无关紧要,许今沅以后想要什么都会有。但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过来,他就安排好了最顶级的教育资源。 好在许今沅努力,没多久就跟上了上汀的节奏,现在的许今沅已经是上汀稳定的前五名了。 高三下学期刚开学,班主任通知有个国家级的英语竞赛,校内选拔即日开始。 许今沅转了转手里的笔,看到旁边的辜玉箴正戴着耳机听汇报。 他低头,报名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辜玉箴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身捏了捏他的手指:“怎么了?” “我报名了英语竞赛,想试试,顺便练练口语了。”许今沅笑。 辜玉箴不置可否:“好,我陪你练。” 在辜玉箴眼里,他肯定只是玩玩。许今沅虽然学习追赶的快,但前面十几年的落差和现在几乎是双语环境里成长的学生完全没法比。 尤其口语,许今沅的英语口语虽然流畅但夹杂着绵软起伏的音调,外行人也许会觉得温温柔柔像撒娇,但内行人一听就很怪。 卷面答得再好,口语拉胯一样不行。 许今沅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你这周要去京城吗?” 辜玉箴点头,觉得他这样歪着头懵懂浅笑的样子很可爱:“周末去两天,你乖乖在家,给你约了老师。” “好。” 许今沅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眼睛珠也跟着转了一圈。 周五晚自习前,许今沅递交了英语竞赛的报名表,辜玉箴刚离开了学校,走之前还特意嘱咐了餐厅给他送餐。 看辜玉箴走了,许今沅的前座黎川转过来:“我真佩服你,我都不用和他讲话,每天就坐他前面都够难受了。” 许今沅笑着:“我明天后头都要补习,就只有今晚有空。” 黎川打个响指,还不忘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辜玉箴的眼线:“包的,乐意为太子妃效劳。” 许今沅白他一眼:“别看了,太子可不会找愚蠢高中生做眼线。” 他在上汀高中读书近一年,除了日常必要社交,几乎没有朋友,辜玉箴把他看得太紧,他也没有和其他同学联络感情的空闲,除了黎川。 这也是不知什么深厚背景的公子哥一个,但他来学校的第一天,就看到黎川和辜玉箴点头示意打了招呼。 后来整个学校,许今沅都没见过辜玉箴和其他人有这个互动。 这个人,背景和辜玉箴或许不相上下。 旁敲侧击打听了几回,又是前后桌,许今沅才知道黎家确实和他所想一致,整个上汀甚至淮市,能和辜玉箴说上话的同龄人,恐怕也就只有黎川。 许今沅想的很简单,凡事有备无患。 他和黎川交上朋友也很简单。某次辜玉箴不在的体育课,身体不好的许今沅和懒得去上课的大少爷留在教室,他不小心拆开了别人写给黎川的情书,温柔款款地在黎川背后念了一遍。 “你很善良,也很心软,像冬日的阳光一样温暖我,我对你很有好感,黎川......啊。” 男生转过头来,和这个他没正经看过几眼的转校生对视上。 雪白又绯红,像一幅画一样,眼神无辜又可怜,有点怯,像百合花上的露水要滴落。 “不好意思黎川同学。”许今沅纤长白皙的手指合上那张粉色的信纸递过来,脸上微红,“我不知道是你的,好像是放错地方了。” 黎川愣了愣,接过来时不小心碰到了他柔软的手指,一触即分。 “转校生?”黎川没想起他的名字。 “许今沅。今天的今,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他歪头一笑,黎川脑子里突然过了那轻柔的嗓音念过的每一个字。 我对你很有好感,黎川。 黎川耳尖红了,但他自己没注意:“哦,我叫黎川。” 第11章 他们就此算认识,后来黎川的注意力轻易被许今沅吸引,他经常觉得可惜,许今沅和辜玉箴最好,和我肯定不会最好了。 黎川想,我只是喜欢和好看的人做朋友。 他坐在前面,听许今沅永远温声细语的讲话,每天心痒痒的,后背也开始发烫。 “他们好像都不想和我做朋友。” “我不喜欢你交朋友。” “好吧,哥哥别生气。” 黎川听见了,黎川心咚咚跳,趁辜玉箴离开座位的几分钟,快速转过来和他说:“哎,我偷偷和你做朋友,你也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男孩子像被吓到,很意外的样子,又温柔的笑:“那你别告诉别人哦,黎川哥。” 黎川皱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辜玉箴回来了,他只能作罢。 许今沅扬扬嘴角,不再看黎川,只是睁大眼睛:“哥哥回来啦。” 辜玉箴冷淡应一声。黎川心里不爽,想这货在装什么,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辜玉箴握住了许今沅课桌下的左手,反复揉捏。 黎川的左手反正是空荡荡的。 “气氛要到位嘛。”他乐呵呵的:“我这算不算跟你暗度陈仓,辜玉箴回来不会杀了我吧。” “不会呢。”许今沅弯弯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狐狸,“哥哥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不要乱用成语。” “嘁,哥哥不是这样的人~”黎川阴阳怪气嘀咕,又好奇:“辜家出了名的尚风水,你干嘛不找辜玉箴帮你找大师?” “哥哥很忙的。”许今沅看起来很真心,“而且他太紧张我了,马上要高考了,请一堆人来家里的话,会很麻烦。” 黎川咬咬牙:“哦,呵呵。” “化学作业,我帮你写。”许今沅又转了一圈笔,“你知道的,我在淮市也没有其他朋友。” 黎川摆摆手:“好了好了,我们快点。” “不急,等一等。”许今沅拿出手机,示意黎川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 【哥哥来电】 许今沅接起来,嗓音明显又温柔了很多:“哥哥,你到机场了呀。” “嗯,等下乖乖吃饭,不要挑食。” “好,你注意安全哦,下了飞机给我打电话。”一副黏人的模样。 “好。” 挂了电话,黎川一阵恶寒:“走走走。” 许今沅收起手机,跟着黎川去了休息室。晚餐已经提前联系好了放在自习室门外,辜玉箴要坐三个小时的飞机。 时间充足。 电话那头是黎家固定合作的风水大师谭娉婷的大弟子黎青容,听说很年轻。 “大少爷,到底什么事这么郑重?”慵懒的男声传过来,许今沅心里多了点忐忑。 “谭哥,我朋友许今沅,最近遇到了点事,他想问问你。”黎川大喇喇道,“他时间紧,咱们快点嗷,讲完了我回去再请你吃饭。” 谭青容无奈笑:“大少爷,你这朋友面子真够大的。” 许今沅接过黎川的手机,礼貌问好:“谭大师好,我是黎川的同学许今沅。” “说吧小同学,你的时间紧,我的时间也不松啊,我这咨询一趟可贵着呢。” 知道谭青容在开玩笑,许今沅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散了不少,他组织语言,去掉辜家祖宅此类明显的地点,将自己遇上的怪事说出来。 “开始我以为是幻听和噩梦,只是代入了身边人的声音和脸,可是后来在车里那回......太真实了,我连那枚戒指的样子都记得很清楚。” 许今沅说得很平静,自己还没怎么着,黎川倒是吓了一跳:“你恐怖小说看多了?我靠,你别是学习压力太大了,精神出问题了吧。” “不是,我......” “今年几岁了?”谭青容打断他们的对话,脸色已经很严肃。 “虚岁十九了。” 谭青容没说话,手机那头陷入沉静。 “谭哥你说句话啊。”黎川先急了。 谭青容叹口气:“你的意思是,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遇上这样的事。” 许今沅想了想,确实这样。 “其他时候你和谁在一起,什么关系?” 许今沅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斟酌道:“我和我朋友在一起。” “就是辜玉箴。”黎川不耐摆手,“辜家那个,谭哥你应该知道,他俩吃住行都在一起,睡......”黎川顿住,小声问,“你俩没睡一起吧?” 许今沅脸泛起红来:“没、没有,只是住一起。” 实际每天晚上都睡一张床上,只是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但许今沅肯定不可能说出来。 “辜玉箴......那难怪。” 谭青容好似不在意这些,而后黎川的微信消息频繁跳出来:“看我发给黎川的信息,然后那枚戒指,什么样子,说清楚些。” 因为要同看窄小的屏幕,许今沅的脑袋凑过来,柔软的发丝擦碰到黎川的脸颊,他浑身过电一般,猛地转头看向许今沅。 男生没注意到他的不寻常,一边看信息,一边说道:“黄金,像是麦穗拧在一起的模样,大概......这么宽。”说着许今沅下意识拇指和食指靠拢,比出一点间隙。 大概是又意识到谭青容看不见,补充道:“不到一厘米。” 黎川一时之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奇怪,许今沅用的什么洗发水,怎么这么...... 【空峋山禁区出现断掌男尸,死者系因旅游住宿在某度假山庄......】 许今沅瞳孔骤缩,一张脸变得惨白。 【......除佩戴首饰外无财物遗失......现警方正在全力侦破中,现向全社会征集线索,如果您当时在附近,有任何不寻常情况或看到可疑人员,请立即联系警方。】 “这个案子,你知道吗?”谭青容出声,“是同一天吗?” 大年初八,是同一天。 许今沅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交叠:“是......这个度假山庄,就、就在附近。” 黎川终于从不适时的氛围里清醒,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你是不是遇上了凶手,以为是鬼啊?” “怎么可能......”许今沅有意争辩,那可是带枪守卫的辜家祖宅,可他到底忍住了,没说完。 “是这枚戒指吗?”谭青容不知道和什么人说了什么,那边传来地底的人语声,他又发了一张照片给黎川,“你好好看。” 黎川凑近一看,震惊:“警方不是都没对外发布这些吗?谭哥,你哪来的?” 谭青容没理他,只听到许今沅忽然急促明显的呼吸声,就明白了。 “小朋友,加我个联系方式。”谭青容说道,“事已至此,也不怕和你们直说,人是失血过多而死,伤口创面整齐利落,不是重型器械的话,人力很难做到。” 许今沅开始冒冷汗,满脑子是那个递到他眼前,流着血的手掌,他机械的用手机添加谭青容联系方式,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什么人能带一台重型切割机进山,还不留下任何痕迹呢?”谭青容说道,“没有人。” 黎川也反应过来,一阵不寒而栗。 “我没见过你,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你的难处,我现在能帮你的有限。”谭青容叹气,“目前你不用担心,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事件还在调查,有进展我会告知黎川,后面有时间,我会来一趟淮市。” “谢谢谭大师。”许今沅轻声道。 他又补充:“你那位朋友身上有很多大师护法,或许祂不敢靠近,你只需待在辜玉箴身边,应该不会有危险。”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黎川急死了,“谭哥,不是,你们来真的封建迷信啊!” 许今沅还算镇定:“好。” 谭青容无视黎川这个二愣子:“如果你知道了什么或者再次遇到什么,可以找我。” 乖巧的声音透过手机:“谢谢您。” “你别怕啊,这是凶杀案,可能就是那什么某种暗示,不代表什么的。”黎川笨拙地安抚许今沅。 这倒是得到了谭青容认可:“黎川说得对,这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越是在意越不容易摆脱,三维四维,谁知道梦境是第几维的映射。” 许今沅笑笑:“我明白。” “没事,哥罩着你,最近你别单独行动了,辜玉箴不在我陪你......” 黎川还要说什么,忽然被谭青容疾声打断:“黎川!” “干嘛?”男生吓了一大跳,“谭哥突然这么叫我名字干什么!” “你妈妈有话让我私下交代你。”谭青容声音变得平缓,还夹杂了许多无奈。 “我先回自习室了。”许今沅很上道地回避,几秒钟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谭青容问:“你的小同学离开了?” “是啊。”黎川听到是母上大人的交代,正经下来,“我妈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和我说,还要谭哥你转达?”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第12章 “青容,你来看。” 谭青容捏着手机,看向唤他的方向,一个长辫子几乎过腰的女人神色凝重地看向他。 “唉。”谭青容重重叹气,“黎川,你离你的小同学远一点,不要再管他的事,不要再问他的话。” 黎川皱起眉头:“什么?” 谭青容的眼前是重峦叠嶂的深林,背后还依稀能看到警戒线围起来的案发现场,梁玉明站在一棵云杉下,手里的符纸刚好燃尽,烟雾往深处缭绕。 四处静谧,无风。 烟香骤然散尽。 “祂不许我们靠近。”梁玉明摇头。 “我也好,我师傅也好,是不是都嘱托过你,不要轻易沾染他人因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辜玉箴:有我为什么还要找黎川我不够好吗我不够强吗(抓狂痛苦酸的想死) 金元宝:啊…顺手的事 黎川:摆错的情书是我们的缘 金元宝:啊……并非摆错 第8章 暴雨 黎川回到自习室的时候,许今沅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吃饭。 上汀的校服都是量身定做,身材再一般的少年人穿上都要遮掉几分缺陷,外人总艳羡,说贵气又好看,是阶级的象征。 黎川见多了却觉得不过是衣服而已,没那么夸张。 但这身司空见惯的衣服穿在许今沅身上,黎川好像忽然明白了......精裁的衣服勾勒少年人翠竹一样的玉秀身躯,半垂的眼睫像蝴蝶的羽翅,煽动的风能吹过心脏。 他觉得许今沅生得很干净,整个人像晨起的雨露曦光,干净得纤尘不染。 【未必是被邪祟缠身,但状况不明。黎川,你已经长大了,这些事你可信可不信,因为你接触不到,可这回不一样。】 许今沅听到撞门的动静,看到有些呆愣的黎川在教室门口,冲他笑了笑。 【这事又深又杂,空峋山地界的鬼神势力不明,连我师傅都退避,说得罪不起。事情发生至今,不但一无所获,还折损了三位大天师和好几个警察,现在都还在休养。】 “你记得吃饭。”许今沅心事重重,没有多余心力关心黎川,他又低下头,绯红唇瓣咬过一片松茸。 黎川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 【毫无头绪,地仙都不敢指路,我们的人要么完全接触不到,要么才沾染到分毫就进了医院。你同学与祂如此正面,恐怕早已千丝万缕,这不是你可以插手干预的。】 他这么干净,不应该...... 【那凭什么辜玉箴可以!】 【辜玉箴身上有目前已知最灵的驱邪避害法宝,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传闻。再或者,如果我没猜错,他撞见祂的地方就在辜家祖宅,那究其因果,与辜家也脱不了干系,总之,和你没关系。】 “许今沅!”黎川突然激动起来,向许今沅冲过去,他撞得课桌都位移了几步,握着许今沅的肩膀说个不停。 男生起初被吓了一跳,而后满脸困惑:“黎川,你要说什么?” 黎川一怔,感觉背后阴凉寒意。 “怎么光张嘴不说话?”许今沅递出一张纸巾给他,“你别急,什么事,慢慢说。” “许今沅!辜家祖宅坐空峋山龙脉之上,吸华南四境灵气,连四大仙家都看不上,有守山神镇守,你是不是在他家祖宅里撞得鬼?那地方怎么可能有野鬼敢去!鬼就在你的身边!鬼一定是辜家养的!” 黎川大声呐喊,不顾周遭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不似平常。 “你......”许今沅犹豫,“你在跟我演双簧?” 黎川的心重重落地,他从前不信的,现在清晰可见。 【那不是你的因果,不要试图横插一脚。】 因果。 哪来的因? 又是哪来的果? 急促的铃声响起,许今沅脱离黎川的掌控。 【哥哥来电】 “喂,哥哥下飞机了吗?”许今沅声音变得柔和清甜,像揭开盖子的酒酿。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许今沅脸上露出笑来:“好吃的,要是能吃羊肉火锅,就更好啦。” 黎川感觉在哪里听过这段对话,却不是在学校,好像是菱花窗下,桃柳树下。 那个人身着一身白色长衫,对着无人的庭院,歪着头撒娇。 “要是能吃羊肉火锅,就更好啦。” 黎川起身,一言不发离开自习室。 许今沅还在讲电话,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多想,继续和辜玉箴讲电话。 【太讨厌了。】 【你身边出现的所有人,都太讨厌了,从前讨厌,现在也讨厌。】 【都杀了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辜玉箴刚下飞机就打电话,行程匆忙,他们没讲多久就挂了电话。 许今沅看着手机怔怔发呆,许久后,他点开几所国外学校的资料,开始认真筛选。 “不好。”许今沅嘴里喃喃,既模糊又清晰,“不好。” 这个周末很平静,晚上虽然没睡好,但许今沅醒来就忘了做过什么梦,和在辜家祖宅差不多,他也没多想。趁辜玉箴不在的时间,他借着英语竞赛的名头把出国要做的准备和资料都查得差不多。 黎川周五晚上就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他遇到事一定联系他或谭青容。 许今沅看他突然变得有些沧桑,觉得忽然像老父亲:“你被我吓到啦?没事的黎大少爷,放心吧,别太放在心上。” 男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帮我好好写作业,你答应的。” “好。”许今沅好笑,想还是等黎川回来再找机会问他出国的事。 但是却见到另一个不速之客。 辜魏雨。 辜玉箴的别墅从来没有外人来过,进出自然有家里的管家和安保负责,许今沅只管吃饭睡觉学习,从不担心有什么不相干的人闯入。 听到开门声,他还以为是辜玉箴回来,扔了书和笔就往楼下跑。 辜魏雨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雪白家居服和毛绒拖鞋的男孩子,像个小白兔一样跑过来。 平平无奇的画面,却莫名有些活色生香。 “嗨,小朋友,还记得我吗?” 许今沅停住脚步,眼神变得审视和警惕,辜魏雨,不在他计划之列。 准确的说,辜家人除了辜玉箴,都不在他的计划之列。 “辜少爷。”许今沅声音冷淡疏离,和刚才那副甜滋滋的模样判若两人。 辜魏雨抵住牙根,有点被这反差扎到:“别这么见外,你叫我表哥就好,少爷,这都哪门子老黄历了,又不是在祖宅。” 他比辜玉箴大几岁,自然比辜玉箴看起来更成熟,许今沅抱手看他脱了外套挂在入户的架子上,娴熟自然。 “空调开的真大,你不热吗?”辜魏雨笑着问,却看到冰冷小白兔忽然转身跑上了楼。 辜魏雨张张嘴,忍不住扶额苦笑。 大概率是告状。 果然不到两分钟,管家急匆匆从外面回来,看到他毕恭毕敬:“魏雨少爷,你怎么来了?” 还真是...... “以前也好歹在这住过一段时间,你们搞得我突然有种登堂入室的感觉。”辜魏雨叹气,“枫亭区暴雨,我从高架下车,本来想找个酒店对付一晚,突然想到离这里很近,就过来了。还好辜玉箴没换密码锁。” 管家赔笑:“我去给魏雨少爷收拾屋子,楼下住一晚,可以吗?” 辜魏雨往楼上看,表情耐人寻味:“打扰不得?” “少爷今晚的航班到淮市,他需要安静。”管家点到即止,辜玉箴这怪脾气人人都知道。 辜魏雨恍然大悟:“啊,那我也没办法。” 管家疑惑。 “我也正好有事要和他商量,和他这几天去京城有关。”辜魏雨摆手,“横竖要打扰,不如还是住楼上吧。” 管家语塞,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魏雨少爷,好像有你的信。” 许今沅发信息给辜玉箴:“哥哥到哪里了?” 今天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下雨,越下越大,枫亭区地势低,排水做的又是出了名的差,几个小时的暴雨,应该又要积水。 对面没有秒回,许今沅又说:“枫亭区被淹了,哥哥让司机绕路。” 还是没回复。 许今沅锁好房门,又发了一条消息:“辜魏雨来家里了。” 【好乖,做得好。】 又开始了。 许今沅闭上眼深呼吸,他想他听不见,他不知道。 对话框变成了正在输入。 “乖乖待在房间,我很快回来。” 许今沅松了口气,他不再学习,上床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身后的窗户缠着丝丝缕缕的黑线,里头仿佛要探出一张张人脸来,它们凑近许今沅,指指点点。 第13章 【妹宝真慢。】 【变灰色了。】 要死。 许今沅甩开手机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房间安静得只有床铺摩挲的声音。 动作过大,许今沅的睡衣歪斜,露出白皙的锁骨。 【好漂亮,好香,我亲一亲。】 许今沅愣了一下,明显地感觉到裸露的一小块肩膀被凉凉的气息拂过。他气得胀红了脸,拽紧自己的衣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带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有辜玉箴能震慑。 而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辜玉箴身边。 辜玉箴又怎么会一直保护他? 许今沅脑子一片混乱,也许是被吓的,也许是被羞辱到,但他此刻没办法平静下来,他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接着许今沅拿起手机噼啪打字,带着怨气:“你说好晚上八点前到家的,辜玉箴,我要回家!” 也没管对方有没有回复,许今沅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然后随手一件外套,嘭地一声打开了房门。 辜魏雨好像正要敲门,手还停在半空中,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得抖了一下,随后又笑:“嗨,小朋友。” 许今沅面色很冷,还带着怒气,他没理辜魏雨,又砰砰砰下楼。 管家正准备收拾房间,看到许今沅气冲冲往门口跑,下意识去拦:“小少爷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话,直接拉开了入户的大门。 许今沅来家里一年多,谦逊懂礼,总是一张笑脸,对谁都温柔,没人会不喜欢许今沅,管家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模样。 “小少爷!现在外面在下大雨!”管家赶紧放了手里的被褥去追。 许今沅从没一刻觉得这住处可恨,他想回家。 暴雨变小,但仍不是能出门的天气,许今沅站在屋檐下愣了一秒,然后下定了决心冲进雨幕。 辜魏雨显然也被这一出闹了个措不及防,跟着一起追过去。 “小朋友!” 【要去哪里要去哪里】 【我吃了你】 【不吃你,不吃你,回家】 许今沅惊恐地往左右看,闪电的光亮模糊间照亮了一个人影,血色缠绕,他不用看清就觉得可怖之极。 那人影从黑幕中朝他伸出手,好像马上就要抓到他。 他要跑,他必须得跑。 别墅大门被重重打开,许今沅浑身湿透,像被追赶似的往外跑。 一辆黑色轿车此时从拐角急速驶过来,刺眼的灯光晃得许今沅下意识遮住了眼,尖锐的刹车声打破了耳边的喋喋不休的鬼吠,一切突然归于平静。 “许今沅!” 辜玉箴从车上下来,看着有些狼狈,身形踉跄,他的从容和冷淡变得凌乱,看到雨中仓皇的许今沅时一切不好的情绪更是突破顶点,像要吞没他的灵魂。 许今沅眯着眼睛看他,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一切冲动和愤怒忽然间烟消云散。 “辜玉箴。” 他被人一把拥在怀里,兜头的风衣将他捂得严严实实。 “我回家了,宝宝,我回家了。” -------------------- 金元宝依赖症发作的表现就是发脾气: 你再不回来我就走啦! 二号机:老婆好香,我闻闻 然后把老婆吓死 第9章 作恶 许今沅不出意外发了高热。 如果他清醒着,就会感慨也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比如暴雨临城的深夜找一个专业的医生上门。 “你这小朋友真是......”辜魏雨有点心虚,他替辜玉箴包扎右臂的伤口,“我真的没怎么着,我就和他打了招呼,这房子里有监控吧,你查!” 辜玉箴只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双眼发红。 “还有,出事故了就先去医院,跑回来干什么?还好不严重,还好我上过急救班。”辜魏雨抱怨,“受伤了怎么不早说,还搁这折腾半天,我和管家两个人还能伺候不好小朋友吗?” 辜玉箴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凉凉看他:“不许碰他。” “......”辜魏雨无语:“你这伤口今天注意些,明天要去医院重新检查。”见辜玉箴又盯着许今沅一动不动,他感慨,“你来真的啊?” “什么?”辜玉箴问。 “没什么。”辜魏雨耸肩,“他正睡着憋汗退烧,你给我十分钟?” “你不该私自来这里。”辜玉箴毫不领情。 “拜托,这好歹以前也是我住过的房子!”辜魏雨气笑了。 辜玉箴站起来,右腿还有些疼痛,他忽视,把许今沅的床头灯调低,眼瞳变得漆黑:“但现在是我的,你不该来,你吓到了他。” 天大一口锅。 辜魏雨感觉欲加之罪,但此刻他也知道不能刺激辜玉箴,这紫微星表弟显然在发神经的边缘:“好好好我吓到他,先出来?” 许今沅觉得自己应该是又做梦了。 这算是他第二次意识清醒的入梦,场景似乎还是一个旧时代的宅邸,是他没见过的一个庭院,老旧的一进大小,看起来很局促。 院子正中栽了一棵枯败的李树,上面挂着红绸彩带,看起来要办喜事,但夜色浓稠,只显得阴森诡谲。 “您既然进了门,就不要再怀念以前了。” 许今沅一回生二回熟,已经对各种尊称适应良好,但来的人不是琴婶,没有琴婶那么端庄,还有些怪异。 那像敷了白粉的脸上血盆大口,眼里讥屑满满:“待在这有什么用呢,您既然被卖给了我们家,以后您这条命,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跟我来吧。” 哦,旧社会的卖身剧本。 他回头,院里弥漫起大雾,红绸变的如丝如缕,彷佛要来包裹他。 许今沅赶紧跟着这个老妇离开。 他们穿过长廊,房子也就是那破旧小院的组合升级版,和辜家富贵完全不可比:“到了。” 许今沅从她躬身让开的门踏进去,没见到人,漆黑的屋子里没有烛火,尘朽的气息铺开,他心里发毛,下意识回头,门却突然关上。 “哎。”许今沅只来得及吃一鼻子灰,他敲打着房门,觉得还是大意了,那间院子固然阴森,也比这里好很多。 “咳咳咳。”一声声虚弱的咳嗽从背后传来,昏暗的房间内缓缓燃起一盏幽暗的烛火。 许今沅眯着眼,看到一个已经垂暮的老人,佝偻在太师椅上,光影暗处,站了一个和他穿着相似的少年。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像人,又像人偶。 “太小了,这么小,可禁不住几顿打。”老人抬起烛台,慢慢移动到自己面前,那微弱的火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清晰。 一张像是大火燎过,狰狞可怖的老脸。 眼睛瞎了一只,只剩下蜿蜒的疤痕,他的鼻孔还流出鲜血,滴到小烛台里,晃荡了火光。 许今沅深呼吸,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 “听说,你跑去拦辜家的马车?你知道那车里是什么吗?我黄允明可不收有二心的孩子。” 辜家?黄允明?许今沅沉下气,觉得总算进入了主线,获取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抬起一只手,已经是半截森然白骨:“过来。” 许今沅不动,眼睛瞪大,定定地看着那手指上勒紧骨头的黄金戒指。 那一直杵着不动的少年从侧面走过来,扑通一下跪在黄允明跟前,许今沅看到他的肩膀抖动,似乎在哭。 “你看到了吗?”不知道是对着谁在说,许今沅下意识后退,看到黄允明忽然倾斜烛台,滚烫的辣油滴在面前跪着的少年人身上。 “啊啊啊!”地上的人尖叫,皮肉被烧焦的味道甚至蔓延到了许今沅的感官,他握紧门锁,试图打开,却只晃得铁索一阵阵响。 “过来!不听话的奴才!”黄允明张开嘴,流着血的瞳孔和许今沅直直对上,他的牙齿早已被鲜血染红,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淌,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许今沅贴着门,惊恐地看着那些血液朝他爬过来,血浆里伸出无数只戴着黄金戒指的白骨手,每一只手上都握着一根鞭绳,它们抓上他的脚踝、衣角,留下一个个血手印。 “救命!” “长话短说,我看你心思也不在这,你这次回京城,是不是去找梁玉明?” 辜玉箴颔首。 “没找到是不是?” “嗯。” 辜魏雨合掌:“没找到就对了,梁玉明在空峋山,度假村那案子,折了三个大天师,现在业内已经无人敢接。” “嗯。”辜玉箴看他,“我找她,不是为了度假村。” “啊?”辜魏雨迷茫,“那你专门跑一趟京城干什么?有姑姑在,你还需要别的天师干什么?” 辜玉箴短暂沉默,只是脑海里过了三个字。 黄允明。 既是度假村断掌案被害人,也是曾经雇佣过许今沅父亲吴平的建筑老板。 第14章 这世界不大,人和人找到千丝万缕的关联并不稀奇,但辜玉箴因为许今沅的留学想法烦躁,分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包括那个许今沅偷偷带回淮市的护身符。 辜玉箴要查一些事情自然简单。 比如黄允明此人。度假村发生这么恶劣残忍的案件,照理说受害者家属给予的压力绝不会少,但黄允明意外死亡,真相不明,家属除了走正常流程配合调查,竟然毫无激烈反应。 虽然这给各方调查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但辜玉箴隐隐觉得不对劲。 随着案件进程,才知道黄允明此人算得上毒瘤,他出轨家暴,和前妻离婚后甚至拒绝支付抚养费,关系亲近的人无一好评。 再说这个人建筑行业起家,多次拖欠民工工资,高污染的工作环境和苛刻的薪资,压榨文化水平不高的工人,欺负他们不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多次逃脱法律制裁。 最后也就是用本该支付的工资作为“赔偿”了事。 可以说罪有应得,但是罪不至死。 而吴平患不治之症,深究下去和黄允明也能扯上干系,不好说是不是早年在工地被有害物质污染导致病变。 而许今沅后来很久的苦难,皆因父亲的病逝而起。 偏偏就是出事的那天,许今沅噩梦到要回家取吴平的护身符才安心。 人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乖得触手可及,辜玉箴深夜坐起,自己的影子都能将许今沅牢牢圈起来,明明他这么安全。 可许今沅却捂着胸口的护身符蜷缩安睡。 甚至不愿意向他求助。 辜玉箴想起来,就觉得心里一股不知名的气要冲出来,但他终究忍住。与辜月楼上次算得上不欢而散,辜玉箴怕找辜月楼适得其反,因此想去找梁玉明。 许今沅既然觉得已故父亲的护身符安心,不如让他更安心些。 但他不过离开几天,许今沅就忽然要离开他的庇护,说要回家? 辜玉箴压下火气,看向辜魏雨:“难怪联系不上也找不到人。她既然在空峋山,倒是方便,现在雨小了,我让人送你离开。” “对,这些个大神施法的时候,现代电子完全是摆设......有没有搞错?”辜魏雨睁大眼睛,“我俩是亲兄弟?你自己出了车祸回来,要把我送进车祸里?” “表兄弟。”辜玉箴关掉书房的灯,不留情面,“不然你就住一楼。” 辜魏雨感觉要气死了,看人看得这么紧,这小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行吧,我还没问你,路上出什么事了?” 说起这个,辜玉箴显出几分沉思,几秒后,他答:“不知道。” 出了机场,因为恶劣天气,老陈打算避开枫亭区绕行,新经济开发区的内部路刚修好,还在禁止通行,辜家一个电话,等他们到入口时路障已经清开。 老陈部队出身,开车最稳当,更糟糕的路况也是小菜,偏偏是一条没有人车和积水的坦途大道。 辜玉箴收到许今沅的消息。 “哥哥到哪里了?” 他眼底不自觉温柔一片,只是想到许今沅的样子就觉得无限柔软,只想赶紧回家抱着人好好吸一吸。 他刚要打字,意外突然发生。 可用来军事防弹的汽车好像突然撞上了什么,辜玉箴后排没系安全带,手机脱手,整个人重重砸向右边车门。 一阵眩晕耳鸣。 “少爷!”老陈看起来倒是还好,急忙关怀他。 辜玉箴扶着额头,感觉眼前的车内景象闪烁变化,一会是暗光的车内和老陈,一会是山林大雾。 “我没事,怎么回事?撞到了什么?”辜玉箴摇摇头,清醒视物,他们的车调转了九十度,前面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对面行车道。 老陈松了口气,然后语气里也带上了迷惑:“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冲出一个人影,我赶紧踩了刹车。” 可是后面一瞬间,就不由老陈反应了。 雨天路滑,急刹车可能导致车辆重心不稳偏移是正常的,可是老陈速度不快,而且他并没慌张地乱打方向盘。 但车子却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力,以至于整张车子都调转了方向,坐在后排的辜玉箴更是被撞得意识不清。 “先看看有没有撞到人。”右臂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辜玉箴捂住手臂,费劲地从座位下面捞出手机。 老陈火速解了安全带下车查看,可是整条路上别说人了,连一个多余的石块都没有。 “少爷,这......”他启动行车记录仪查看,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一片漆黑,摄像头仿佛被什么遮住了,再有画面时,已经是他们现在的视觉,“我看错了?” 许今沅已经发了三条消息。 看到辜魏雨来到家里,辜玉箴眼睛微眯,他忍着不适速度回了信息。 “乖乖待在房间,我很快回来。” “少爷,没有人。”老陈见多识广,并没多想,“我先报警处理?” 辜玉箴看了下时间,已经接近八点,这里道路刚施工完成,一应监控设备还没安装,今晚路况不好,交警恐怕未必能很快赶过来:“不用了,浪费警力。” 老陈这才发现辜玉箴一直捂着手臂:“少爷!” “应该是被撞到了,问题不大。”辜玉箴抬头,一双清冷的眼审视周围,无人的长路,黢黑的夜,他们的车灯照亮前面的行车道和楼房,世界安静的只剩下雨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头好像被什么缠绕上。 【你不要回去。】 【你不能回去。】 “少爷,我们要不先去医院?”老陈在前面说话,准备重新启动车子。 辜玉箴没说话,在老陈没看到的地方,一双眼连眼白都变得漆黑:“我们不回去。” “啊?”老陈没反应过来,“对,我们去医院。” 【你也离他远点。】 “嗯。”辜玉箴应答。 汽车缓缓驶离,往医院的方向行驶,辜玉箴一直盯着某个点,一动不动地坐着。 驶离了方便路段,汇入车流,速度又慢了下来,车内舒缓的纯音乐混着木瓜的清香,刚才的意外也就慢慢过去。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辜玉箴浓稠如墨的眼微动。 “你说好晚上八点前到家的,辜玉箴,我要回家!” 他的眼睛骤然恢复清明和正常。 “辜玉箴!我要回家!我不在你这里!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回家!” “你的家就在这里,生生世世,都在我这里。” “你答应我会回来的!你是骗子!我再也不要和你一起了!” “那我们就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辜玉箴用没受伤的左手捂着眼睛,像是自动预设的对话在他脑海里回放,辜玉箴心里漫起无尽的恐慌,外面车水马龙,鸣笛声响,但他仿佛要被黑暗吞没。 他声音沙哑:“回家,陈叔。” “快点。” 一路上,老陈几乎是在贴着限速行驶,不停岔道超车,他跟着辜玉箴时间不短,很少见辜玉箴这么六神无主慌张不安的模样,心想可能是家里那位小少爷出了什么事,只能闷头开车。 没想到刚拐到别墅门口,他又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 老陈这次有了心理预设,安稳地横停在那个人面前,还没等他看清是谁,辜玉箴已经开门冲了出去。 “许今沅!” 男孩子在他怀里一直发抖,像一个走出巢穴的幼兽,辜玉箴不知道为什么,心碎欲裂。 他牢牢裹住许今沅湿透的身躯,感受到他的热气和凉气穿过衣服和皮肉浸入他的五脏六腑。 辜魏雨问他:“你来真的啊?” 什么真的假的。 是死去活来。 “我们不分开,你休想。” -------------------- 二号机醋起来连自己都想搞死 第10章 试探 “沅沅。” 许今沅从惊骇里睁眼,首先看到的是房里的吸顶灯,灯罩上是不知道什么大家题画的山水图转印,被最弱的灯光一打,倒像是会动一样。 “沅沅。”辜玉箴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又做噩梦了?” 他满脸薄汗,睡觉时一直不安地转头,手下意识地捏紧被角,明显被困在梦魇。 辜玉箴把他叫醒,在他失措的眼里看到潋滟水光。 覆上脸颊的温度很高,许今沅视线逐渐清明,看到辜玉箴俊美的眉眼,他的呼吸,他的情真意切。 但一切被燎燃,吞噬了那张他会迷了眼的脸皮,变得苍老沟壑,要洇出血来。 “滚开!”他再次用力推开了辜玉箴。 辜玉箴不防,右手又打了石膏绷带,一下没坐稳,竟然摔下床去。 咚地一声响,把许今沅的理智完全震回来,他愣了两秒,爬起身往下看。辜玉箴单手撑着地坐起来,看起来吃了痛,被石膏打起来的右手分外瞩目。 第15章 “没事了,我回来了。”辜玉箴坐回他身边,怕他应激,轻轻碰了他肩膀,“对不起沅沅,我没及时赶回来。” 许今沅呼吸起伏,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起一年前为什么愿意跟辜玉箴走的情形,因为他在心疼。 他在心疼自己。 耳边没有幻听,世界还是如初,许今沅感受到了安全,他从不曾想过会在辜玉箴身上得到的安全。 许今沅猛地扑进他的怀里,还小心避开了他的手。 少年人柔软清瘦的身躯贴近,辜玉箴忽然像从万米高空落了地,要藏进这个男孩的衣服里。 没有人能逃过一只惊厥的蝴蝶飞向自己。 他单手搂紧许今沅,克制着自己想要吻上他后脖颈的冲动,只轻轻吻在他的发顶,压抑得手上青筋暴起。 “乖,乖沅沅。”辜玉箴缓慢抚摸他的背脊,“我在。” 许今沅被他安抚,后知后觉脸红:“你的手怎么了?” 他想说没事,俯视时却看到许今沅水汪汪的眼睛,像含着无边春情,担心他,在乎他。 “怎么还打石膏?”许今沅声音里有些哽咽,“哥哥怎么了?” 辜玉箴手指抚过他的眼睛,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陷入痴迷:“昨晚回来的路上,出了小车祸,只是轻微骨折,没关系,哥哥不疼。” 他看到许今沅眼睛扑闪,似乎回忆起什么。 “以后答应你的,不会再食言。”辜玉箴趁火打劫。 许今沅眼睫颤动,马上内疚自责:“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他低头,辜玉箴不再看得起他的眼神和表情,然后重新靠近辜玉箴的胸膛,手指缓慢轻过那只打了石膏的手臂,“我不习惯,我有点害怕。” 点到即止的倾诉。 他自上往下看,觉得对方没躲在他怀里,是往他心脏钻,辜玉箴吞咽喉结,语气夹杂了一丝慌张:“没事,是我的错,我们量下体温,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许今沅乖巧点头,看着辜玉箴离开他,假装没发现他身体的变化。 洁白床榻上的少年本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一双眼无辜澄澈,却在人离开房间后,忽然变得严肃。 辜玉箴好像比他想的,要更喜欢自己一点。 但这一刻他还是想回吴家村。 如果一开始只是疑似撞鬼,那昨晚出现陌生人名的梦和那难以启齿的遭遇,就已经不再是他撒娇卖痴可以蒙混过去的了。 只是一时情绪失控,他就把辜玉箴逼回了家,还出了车祸。 许今沅潜意识里,并不愿意辜玉箴因他受伤,哪怕他需要辜玉箴庇护。 只是要怎么开口? 许今沅感觉自己迷雾绕头,终止在辜家的家庭医生进来后,他昨晚发了低烧,现在已经好了,医生留下嘱咐,说这几天会住在这里,方便照看他们两个人。 “今天上课...”许今沅小声说。 “给你请假了,身体要紧。”辜玉箴单膝跪在他面前,“沅沅,抬脚。” 他要给他穿鞋。 许今沅脸爆红,一年了,并没很习惯被辜玉箴这样对待,更何况他还受伤。 “哥哥我自己来。”他麻利地穿好鞋子,没注意到辜玉箴眼神片刻黯淡。 许今沅下意识找自己的手机,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在昨天的外套里。 湿透的外套本来早该放进洗衣房,但昨天兵荒马乱,两个病号,外套暂时被忽略,扔在沙发上。 许今沅捞出手机,看到电量告急。 微信跳出黎川的消息,显示五分钟前:“许今沅,你怎么了?怎么请假?” 许今沅正准备回复他,身后高大的身躯笼罩,在沙发上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宝宝什么时候和黎川是可以聊微信的关系了?”语气带着笑,甚至没有什么不悦和阴沉,许今沅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不紧不慢回个【生病请假,作业在抽屉里】 然后不经意地滑动对话框,只是几句作业问候的对话问候映入二人眼帘。 “之前化学作业,问过两次。”许今沅转过来,甜美明媚的笑容,“不熟的,我们组这周的作业是黎川代收,可能是问我交作业。” 辜玉箴嘴角微笑着,眼里却很冷,他凝视许今沅,竟然让许今沅感觉到阴寒。 “是吗?没有别的?” “没有,就这些。”许今沅诚恳道。 “好,先来吃饭,哥哥有事要和你说。”那眼里转瞬又温情脉脉,刚才的冰冷仿佛只是许今沅的错觉。 辜玉箴转过身,吊起来的右手指节不自觉用力。 “嗨,小朋友。”辜魏雨在楼下和他打招呼,但看起来精神明显不如昨天那么饱满,昨晚应该挺折腾的。 许今沅笑的很乖:“魏雨少爷好。” 辜魏雨:“......”这和昨晚的发疯小兔子是一只兔子吗? “过来。”辜玉箴残着一只手挡了辜魏雨大半目光,带着许今沅在餐厅坐下。 许今沅这才发现有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也坐在餐厅。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外套,凌厉的眉,没什么情绪的眼,单眼皮狭长,鼻梁高挺,头发贴着头皮梳得光滑,从许今沅的角度,能看到一条又长又粗的辫子在背后。 “这是梁玉明梁大师。”辜玉箴开口介绍,“她是境内有名的大天师。” 听到大天师三个字,许今沅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有点不解地看向辜玉箴。 梁玉明扫过二人,忽然轻笑了一声。 “同死契?”女人嗓音微哑,“解不开。” 辜玉箴皱眉,许今沅心里有鬼,已经忍不住问:“什么同死契?” 梁玉明回看许今沅,从上至下,那双眼好似洞若观火:“这暂时不重要,辜玉箴,有话直说。” “我怀疑沅沅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和度假村死者有关。”辜玉箴淡淡开口,只是陈述。 许今沅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 “具体?”梁玉明问。 “死者黄允明,沅沅病逝的父亲曾经为他工作过。” 黄允明?! 许今沅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绵软,使不上劲,冷汗爬上后背。他满脑子那张被火烧过的脸,和手指上的黄金戒指。 女人看他一眼,接辜玉箴的话:“有因果,这就至于你专门请我来?” 辜玉箴摇头:“你为他开一道平安符,是他父亲的旧物,马上要高考了,需要好好休息不分心。” “哥哥......”许今沅震动,千头万绪暂时被压下。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即便他隐瞒。 许今沅说不出心里的滋味,辜玉箴对他好,事无巨细,可他们总归只是认识了一年,并没有多余的、更深的情分。 他饱含戒心、利用、讨好、警惕。 可辜玉箴一切看在眼里,只一直沉默在做。 梁玉明皱眉:“什么情况,他在现场?被吓到的话,找心理疏导比我有用。” 辜玉箴垂眸,又看向许今沅:“我不知道,沅沅,你愿意说吗?” 这话十分的退让和卑微,姿态放的很低。 “我老幻听。”许今沅轻易开口,心头酸涩,梁玉明把他眼里的歉疚和感动看在眼里,只是弯了弯嘴角。 “黄允明......我梦见这个人了,那个断掌,戒指......”许今沅说着说着有点想哭。 雏鸟是这样的,有一双翅膀把他笼在羽翼下遮风避雨,他就不会去想是不是自己的母鸟。 辜玉箴看起来温柔的要命,和梁玉明认知里的辜家继承人八竿子打不着,心想这漂亮男孩是被游隼盯上了还不自知呢。 真有意思。 但听到许今沅断续几个词,她神色倏忽一变。 “青容说的,和空峋山鬼神有关联的人,就是你吗?”梁玉明眼睛珠微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许今沅?是不是你?” 许今沅和辜玉箴都愣住。 “他还想来亲自见你一面,只可惜现在也躺在医院里,昏迷前还念叨着,恐怕只能从你入手了。”梁玉明抬起眼前的茶盏饮了一口,看着眼前美貌近仙的少年,“秋水横波,如花似玉。长这么漂亮,鬼神定的新娘?” 许今沅被这话打了个措不及防,几乎要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起身跑进辜玉箴的怀里寻求保护。 “谭青容?”辜玉箴冷冷开口。 这道沉稳的声音打散许今沅的不安,他下意识用依赖的眼神看过去,却看到一片冰凉。 辜玉箴眼里没有温度,语气却是尽量的温柔,“黎家那个保家天师谭娉婷的大弟子,谭青容?” “沅沅,你怎么认识他?” -------------------- 梁玉明说一大堆,珍子只抓到了一个重点。 第11章 新娘 所谓人的前生来世,都是虚影。 过了孟婆桥,生男生女,为人为牲为草木,打散再塑,重新赋了名姓,得到新的牵绊记忆,就是一个崭新的生命。 第16章 如梁玉明谭青容这等吃这口饭的天师而言,讲前世就是抚今世人的心,即便你前世的因缘际会站在你眼前,再如何刻骨铭心深仇厚意,都是镜花水月。 可也有一种人,他们能逃脱轮回宿命,逆天重生,今世就是前世的延续。 不改音容名姓,不换因果羁绊。 “空峋山在国家玄门档案里算一个迷雾区域。”梁玉明淡淡开口,“你辜家若非代代有风水大师和政府合作,出财出力,那座祖宅,只怕保不到现在。” 辜玉箴颔首,他自然知道。 不说关于他自己的离奇命闻,就是十年前走失空峋山一事也足够他打翻自己对于唯物主义的确信,但辜月楼和辜家有年岁名望的长辈,对此讳莫如深,与他只字不提。 就连祖宅,他也是成年后接任继承人才触及皮毛。 “空峋山有一不明立场的鬼神,你们知道吗?”梁玉明问。 辜玉箴摇头。 “知道。”辜魏雨意外接话,“他去年才第一次回祖宅,很多事不了解,不过我们不叫鬼神,那算什么?山神?辜家年年大祭,首祭山神再祭祖。” 梁玉明纠正:“不是山神,是鬼神。” “什么意思?”辜玉箴问。 “所谓鬼神,是鬼亦是神,规则之外,可正可邪,可善可恶,可控一方。按照资料,空峋山这位,算是默认的善者。其一是你辜家祖业,富可敌国自有聚财聚气百年不断的势头;其二是依附于你辜家而生的万事都走的善业,算得上利国利民。你们与他毗邻而居,难保不是受了庇佑,这样的话,不算个邪性的。” 梁玉明轻饮一口茶:“其三,除了不怕死的非得挑战大自然往那无人区去,空峋山的卦阵百里内,只有过一次大规模的人亡,就是整个华夏最动荡的那些年,且细论下来,侵入者的死伤人数可比本地人死得多得多。所以我们默认空峋山里那位,是善者。” 辜魏雨沉吟:“你意思是,地界之内,生人死魂,都归这位鬼神管?”他诧异,“这算什么?阴阳两界的父母官?” “大约不是,若是守护神父母官,也不会叫鬼神了吧。”辜玉箴道。 “是。”梁玉明点头,“华夏广袤,各路神仙共存,但不管是什么,有人供奉香火才能在一方昌盛,从而所谓镇守一方,既无供奉信仰,自然神力衰竭,沉于一隅。但鬼神不是,祂们不知如何堕入此道,无需供奉,随心所欲,或许就为祸一方吞噬生灵,或许就造福一方杀身成仁。但有一点不变,就是没有任何规则可以束缚,也无需遵从。” 辜玉箴看她:“这与沅沅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人虽然有前生来世,但消亡了记忆从头再造一次,其实就是另一个人了。”梁玉明看他眼睛,本还是小屁孩的年纪,却满是让人不能忽视的沉,“但如果被鬼神点名,那么再转世,也还是那个人。” 【黄允明......我梦见这个人了......】 【把断掌捧到了我眼前。】 【说......他们都要死,不管多久,都不算完。】 许今沅苍白的脸萦绕着辜玉箴,可怜得他心脏疼,男孩子声音细弱:“他说,要接我回家。” 不可以,他不可以离开我! “辜玉箴,你身上有你辜家秘法落下的阵法,我看不透你,你也不需要,但你的这只小鸟......”梁玉明转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嗒声响,“他身上有鬼神落的同死契,前世今世或来世,都将献祭于这位鬼神,即便消亡,也会一起消散,不管轮回多久,都要归于祂掌心,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就是同死契。” 辜魏雨品出些门道:“你意思是,许今沅、那小朋友,身上有这种契约,而且很可能就是空峋山里那位定下的?”他震撼,“这科学吗?” 梁玉明翻白眼:“这不科学。” 他讪笑,看了一眼辜玉箴:“我知道我知道,那这......也没多大事嘛,生前何必管身后事。” “可不是这么个说法。”梁玉明神色凝滞,“同死契可不是随便下的,既然同死,便是赌上了自己,鬼神即便在规则之外,但仍在因果之内。祂们之间在某一时,或许今世某刻,或者前世,契约一动,随时可践行。” 辜魏雨犹豫:“意思就是......” “意思就是,祂想让他死,他就会死。”辜玉箴补充,一字一顿,犹如泣血。 “死太笼统,也许是将生魂直接带走。”梁玉明神情阴恻,“也许他会某天就突然在人世间了无痕迹,你们所有人都记不住他,他就这么走进空峋山,再也没有踪迹。” 新娘一词,并非梁玉明随口玩笑。 她入行三十年,同死契也见过几回,但只有关联甚深,血脉互相嵌入才能用这契约。但鬼神超乎规则之外,总有漏洞可钻,亦或者,前世他们就有血脉连接也可能。 第一眼见许今沅,她就觉得怪异,这样干净美丽的少年,以她的道行看不见什么孽债乱缘,纯白无暇,犹如白纸。既不是欠债,也不是养料,却被同死契牢牢缠住,周身黑雾不像吞噬,倒像是...... 保护? 那根红线隐在黑雾里,不知尽头,注定的命数。也许有人可以看破,谁呢?她不清楚,毕竟人外有人。 鬼神保护的魂魄啊,如此美丽干净、她生平所见最一尘不染的魂魄,能是什么呢? 多像爱人啊,是要娶回无边黑暗的新娘啊。 辜玉箴左拳握紧,指关节用力到像发光,血色尽褪,梁玉明闻得空气里弥漫的气息,觉得危险又有趣:“黄允明的死亡现场留下了卦阵,前头几位着了道的大师卜得还会有人死,所以我们必须与这位鬼神联络,求指明路。可是......” 她耸耸肩:“这位鬼神不但不出面,还将试图靠近的统统送走,连青容都着了道。” “这事到现在,警方毫无头绪,连你们也触碰不到万一......”辜魏雨感觉自己要长新的脑子了,“这鬼神既不是土地城隍,真能管这么多吗?” “祂不管,但祂所在之地,神仙小鬼,俱要臣服下跪。” 辜魏雨震惊:“这么厉害!” “照你这么说,在这位鬼神的地盘上,真有恶鬼善仙敢生事作恶吗?”辜玉箴冷冷问。 “没有。”梁玉明笑,“除非......” 除非,生事作恶的就是这位鬼神,黄允明,或许也是祂钦点的转世。 许今沅躺在床上,他很想去听他们说了什么,可是辜玉箴看他的眼神太冷,他感到陌生,也觉得害怕。 如果只是和黎川交往过密,他有一万条借口和理由,但是在他老实坦白完“撞鬼”经过后,辜玉箴的眼睛里没有他以为的担忧和关心,还是如寒夜一样的黑和冷。 他怎么能这样看着他? 好像......下一秒就要掐上他的脖子、 辜玉箴推门进来,看到许今沅侧躺在床上,并没有盖好被子,只是随意搭了半身,后脖颈就这样在空气里,一片冷白,像一只被抓住的、无知觉的天鹅在俯颈。 他一步步走近,没发出声音,如果许今沅这时候回头,会在一个年轻男人的眼里看到要喷薄而出的兽欲。 他就这么小小的,一点点,被掌控,像一只鸟最好。 飞出去?折断翅膀,那还怎么飞出去? 许今沅本来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不是被谁契约的新娘和魂魄。 那双有嶙峋美感的脚半露在被子外面,浅色的床铺衬得纯白无比,辜玉箴感觉到胃里很空,他好想捞起来,重重咬下去,然后雪上红梅。 他饮他的血肉,他归他所有。 好像全身的细胞都在这么叫嚣。 手就离脆弱的脚踝一点点,不堪一握,辜玉箴冰凉的手指就要戳碰到他的皮肤,却忽然听见一声小小的抽泣。 和这具身躯不易察的颤动。 辜玉箴感觉自己刚才仿佛被什么上了身,不像个人,像个快要失去理智的野兽,终于在地狱边缘被召唤回来。 他的手挪过去,拉过被子,掩盖住许今沅的脚。 被抱到怀里的时候,眼里还有惊怵,玉白的小脸上湿意未干。辜玉箴抚上他的脸,轻柔得他自己都觉得过头,声音全是无奈心疼:“哭什么。” 许今沅吸了一下鼻子,酿着声音摇头:“没有哭。”半眶眼泪要掉不掉,简直要把人心疼死。 “委屈了?”辜玉箴叹气,一只手不方便,只能诱哄,“哥哥手疼,沅沅自己过来,好不好?” 许今沅看一眼他,不太情愿,撇着嘴。 然后还是挪到他怀里,双手攀附着他的脖颈,还小心避开那只受伤的手:“我害怕,你又太凶。” “你出了事不找我,找黎川,我不该难过吗?”说到这个名字,辜玉箴觉得又牙痒,“我又哪里凶你了?” “怕你嫌弃我。“许今沅半真半假道,“我怕你......怕吵到你。” 辜玉箴一怔,果然抓住重点:“怕我?” 第17章 “嗯,怕吵到你。我在淮市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你信不信这个,要觉得我在发疯怎么办呢?偶然听到黎川和他朋友说起家里的什么......大师,我才想贸然求助他。哥哥这么忙,我害怕。”理由颠三倒四,不成章法,但好像把一颗忐忑的心剖开了。 那张因为状态不好而泛白的粉唇一张一合,辜玉箴忽然觉得早上才压下去的冲动又涌上来,他低下头,与许今沅近在咫尺处停下,呼吸相连,只有一点点幅度,就能唇瓣相依。 “你是我的宝贝啊沅沅。”辜玉箴有点痛心,也开始反省自己,他还小,又没被自己从小养到大,“是我不好,我应该尽早插手的,看到你偷偷握着那个护身符睡,我心里气你瞒着我。” 许今沅抬起脸,和他拉开距离,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一双眼里如他所愿都是内疚和心疼,和方才注视他的人,天差地别。 哪怕是在诡异的噩梦里,和辜玉箴七八分相似的那个鬼,都不是刚才那样的眼神。 他捧上辜玉箴的脸,问道:“那哥哥还生我的气吗?” 辜玉箴不说话,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秋水横波、如花似玉。 谁被许今沅这么注视着还能生气,谁又能不全是气。 辜玉箴声望微哑,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变得痴迷又侵略:“不气,是我的错,沅沅不要生我的气,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 什么鬼神,什么不可为,他生来拥有一切,极聪慧又有手段,辜家的一切都在他手里。 他拥有这一切,就是为了保护许今沅。 许今沅眼眸闪烁,像在害羞,又像在躲避什么,然后脸上缓缓绽出笑意,突然凑过来。 他笨拙懵懂,又勇敢可爱。 许今沅亲了他,不是脸,是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了他的唇。 作乱过后,又快速逃离,像偷鱼的小猫。 辜玉箴大脑在宕机,但生理本能突然超过神经,他抓住了小猫的后脖颈。 “跑什么?”辜玉箴声音喑哑,左手却牢牢钳制住许今沅的后背。 许今沅眨眨眼看他:“哥哥。” “这是第一次。”辜玉箴一字一句,“太快了。” 许今沅装傻:“什么?” 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吻,好像多少没明说的心意要透过这样的入侵来表达,感官全部被席卷,滚烫的唇舌碾压过他的呼吸,长驱直入。 被勾住,被含住,被咬住,湿热发麻。 即便心理有准备,许今沅还是被亲了一个措不及防,全部氧气都上交,失去节奏和控制,像一个木偶娃娃被摆弄还要被吃掉。 他想躲,但是竟然撼动不了一个只能单手上劲的男人。 那只手掌不容反抗地扣住他的后背,又钻入他的衣摆,有点冷又好像很烫,贴上他后背的皮肤。 来回,重抚,超过界限。 许今沅快要窒息,大脑已经无法运转,辜玉箴终于舍得放过他。 他气喘吁吁,跪不住也坐不住,栽倒在这个饿狼的肩膀,眼神涣散。 辜玉箴嫌这绑带碍事,干脆解下,把没有力气的少年抱回自己腿上,骨头隐隐发痛,但是快感早就超过了其他感官。 许今沅失神地在他怀里,嘴巴还微张着,一点点红润的舌尖露出,唇角湿润不堪:“手...手...” 饿狼又重新低头,顺着他嘴角的亮晶晶舔舐干净又重新回到口腔。 难为他还关心他的手。 许今沅唔了一声,却是下意识缠上他的脖颈,在他怀里任由欺负,浑身发抖,但没有挣脱和反抗。 “沅沅,沅沅。” 【你才是我的新娘。】 -------------------- 来啦来啦 第12章 旁观 要不是辜玉箴手受伤,只怕是真要告别处男了。亲到后面他整个人都乱七八糟,那玩意直挺挺杵着他的肚子,烫得他难受。最后还是辜玉箴忍住了,去卫生间解决。 许今沅郁闷地想,也不知道他们如今算个什么关系,男朋友?谈恋爱? 不太像,他们亲在一处实在算不上情难自禁,起码他怀了鬼胎。许今沅知道自己长得好,常也用皮囊作用达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目的,但在辜玉箴这里,尤其吸引他,所以亲吻怎么也该是大杀招。 初吻用得太草率。 “许今沅?”黎川刚进教室看到他,很惊讶的样子,下意识左看右看,没看到辜玉箴,“没事吧,我可看懂你的暗示了,后面没联系过你。” 男孩子幽幽抬头看他一眼,说不上埋怨,就是血亏过后的麻木。 因为一个黎川,就草草交了一个必杀技能。 许今沅苦恼,当时还是太冲动了,他大有别的方法,怎么忽然就亲上去,还里里外外被吃个遍。 想到都觉得嘴麻。 “没事,还好你懂。”许今沅情绪不高,他和黎川约定,如果聊天里说到“作业”两个字,就代表辜玉箴在旁边,最好是不要再回复他。 黎川撅嘴:“我俩正经交朋友,搞得跟偷情似的。” “是吗?许今沅凉凉瞪他。 “嘿我瞎说的。”黎川被他一瞪反而高兴了,这几天的阴霾都减了大半,“你这几天还好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就联络不上谭哥,我老觉得这事不简单,回了一趟家,想见谭婆。” 许今沅握笔的手顿住:“谭大师他,好像因为度假村的事,在医院。” “你怎么知道!”黎川腾地站起来,注意到周围同学的目光,又低调坐下来,“我没见到谭婆,才知道谭哥也早去了空峋山,现在人事不省。” 许今沅沉默。 “不是说辜玉箴身上有好东西能护住你吗?他人呢?”黎川问。 辜家继承人出了事故可不是小事,一旦有人知道,就多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今早,辜玉箴就被一位急匆匆赶来的长辈“扭送”去了医院再做详细检查,他只能派了......许今沅正好坐在窗边,他微微侧头,看到教学楼后面的车道上停着一张低调的黑色轿车。 辜魏雨。 “辜玉箴表哥暂时来看着我,因为别人也说他八字硬。” 梁玉明原话。辜魏雨说自己怎么遇不上这些事,她讥讽说“你八字硬,棒槌似的。” 所以这任务落在了辜魏雨身上。 许今沅这两天跟辜玉箴黏在一起,没噩梦也没幻听,这人好日子过爽只要48小时,早上才说他得一个人来上课,就把他吓得三分真七分假的梨花带雨。 狠狠唾弃自己。 结果人没留下,倒是还迎来一尊新的大佛,许今沅头疼:“这都不是事,总之现在算是解决了吧,哥哥知道我撞鬼的事了,这几天我都很好。” 黎川表情有些怪异的扭曲,像是想冷笑又忍住想嘲讽又深呼吸,最后面部肌肉鬼畜地动了一圈。 许今沅:“?” “我很难和你说,但辜家祖宅,你是千万不能再去了,谭哥说那什么能保护你的法宝,谭婆说了未必。”黎川认真道。 许今沅眉头蹙起:“你在干嘛?” 黎川:“......”搞笑,他看许今沅还没撞上鬼,他要先被鬼带走了,“我说什么你没听见?” “嘴巴干动不出声,谁能听见?”他有点不高兴地撅了下嘴,尾音软绵绵的,跟撒娇一样。 黎川心头诡异动了两下,他压下悸动,随手拉住一个同学:“辜家祖宅,许今沅不能去!” 被拉住的男生,一言难尽地看他,大概平时交情不深,对背景深厚的公子哥又有忌惮,他犹豫问:“哥你有话直说?” 竟然是张不了口。 黎川松开他,表情变得很沉。这次回去,虽然没见到谭娉婷,但是和对方通上了话,黎川讲了大概,对面的大天师只是说:“青容告诫的对,这事你一定不可插手。” “婆婆,他是我好朋友我不能不管啊!我联系不上谭哥,你总得给我个法子,这都什么啊,都要和穷凶极恶的杀人鬼扯上了!” 谭娉婷听他真切的着急,只是叹气:“空峋山的事已在道场传遍,我也早有耳闻,只是那山里的东西他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朋友的事我无能为力,如果辜家都没法子应对,我们只会是飞蛾扑火。但小川,你尽快抽身,婆婆也许还能保你一回。” “黎川?黎川?”许今沅唤他,秀致面貌上无知无觉的天真。 早被盯上入了局,哪里还有抽身的可能。 黎川与他相视两秒,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坠,放在他手里:“你务必随手携带,妥帖戴好,也许能逢凶化吉。” 拿近了看,才看出来是一根柳条样式的白玉雕件,指节大一点点,雕的极细,认真看还有细细桃花枝延伸,缠着红线与一枚铜钱,光这手艺都让人不明觉厉。 “这很贵重吧?”许今沅犹豫。 “让你收你就收着,横竖是你招惹了怪东西,就当个安神驱邪的。”黎川这么说又怕他不当回事,补充,“这这、这可是我妈的,你得好好保管。” 第18章 许今沅一惊,赶紧推拒:“别......” “收着!还是不是兄弟!”黎川严肃起来。 许今沅抿抿嘴:“好吧,我一定好好保管。”现在宁可信其行,不能信其不行。 要不是学校检查仪容仪表,他现在已经一手的水晶文玩。 想了想,还是把小坠子拴在里衣的平安符上,这会也算得上是全副武装了。 梁玉明给了他两张符纸,一张就放在了吴平的平安符里,一道在他手机后盖里,给他的时候也是分外郑重:“关键时候,保你或你身边人一命。” 许今沅捏紧胸口,又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车道。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等他高考完,带着许梦妍离这里远远的就好了,难道鬼还能跨国追?不能吧。 “你这学期的化学作业,我包了黎少爷。”许今沅诚恳道。 午间吃饭的时候,许今沅婉拒黎川的邀约,去了辜玉箴的休息室。 辜魏雨果然早早等在了那里。 “哎呀小朋友,这高三生就是要好好补,你看看这准备的,我都羡慕了。”辜魏雨笑嘻嘻的。 许今沅咧咧嘴角,没笑出来:“那您吃。” “啧,怎么又这么见外?”辜魏雨摸下巴,“你怎么一会儿一个脸,小朋友,会变脸?” 懒得搭理他,许今沅绷着乖巧好学生的脸:“我吃饭了。” 辜魏雨心里称奇。 小朋友吃饭的样子很优雅,看不出是那个什么村子里出来的,一口饭一口菜,细嚼慢咽,喝水也只微微仰头,看着确实很乖。 “小朋友,以后想考哪个大学?”辜魏雨打量着他,忽然问。 许今沅夹菜的筷子微顿,然后又轻轻夹起一只煎虾:“京大。” “是吗?”辜魏雨拿出手机,不知在刷什么,然后忽然用英文念了几个单词。 许今沅抬眼看他,那是几所国外大学的名字。 刚好,是他意向申请的几所。 “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平滑的手机在辜魏雨指尖转了一圈,“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别墅,之前是我的,我这表弟怕吵,这里刚好是绝佳隔音。” 男孩子不说话,贴身的校服勾勒出年轻挺拔清瘦的身躯,只是这么看着都赏心悦目。 辜魏雨笑:“我也就发挥爱护弟弟的心,直接就送了。辜玉箴其实对住所只要个静,没多少要求,他也不会看那早就空了不知道几年的信箱,所以也没人和你说过那个多余摆设在哪吧?”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能直接进门,还以为只要辜玉箴不在,他就也能有秘密。 网络能瞒住很多,辜玉箴虽然偶尔会看他手机,但最多看一看社交软件,许今沅确实不知道这栋别墅还有单独的邮箱。他知道这别墅服务很好,快递外送都妥帖地给主人送上门,但是如果辜玉箴从来不使用那个信箱,管家要是收到了信件也只会以为是辜魏雨的吧。 “我表弟近几年可不会出国,也不能出国,在网上咨询留学后、因为泄露信息被寄一堆学校材料和广告的,也只有你了吧,小朋友。”辜魏雨翘起腿,昂贵的西服配上这副表情,像个奸商。 许今沅心里吐槽。 “哎呀,我表弟知道小金丝雀两副面孔吗?”辜魏雨恶趣味道,“干嘛?落跑甜心?啧,配你这张脸,竟然不觉得违和。” 辜魏雨这个人,不坏,但就是爱捉弄别人。 少年和他对视,然后笑了笑,很温柔乖巧,看着无害。 “小金丝雀?你是在羞辱我?” “什么......” 许今沅扬扬手里的手机,正停在录音界面,表情是笑着的,语气却是又急又伤心的,“看不起我?还是说,这是辜玉箴的想法?那我走?” 辜魏雨:“......” 不是哥们?白毛下面全是黑的吗? “我说我只是和他开个玩笑你信吗?”辜魏雨抱着自己的外套,在别墅门口最后申辩。 但他只看到辜玉箴利落改了密码锁。 辜魏雨:“......有没有记得其实这房子之前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我只是离开一上午而已。”辜玉箴冷冷看他,“度假村的事还没解决,你赶紧回去吧。” “不是,你没听梁玉明说吗?度假村那案子难说铃铛全系在许今沅一个人身上了,我这不是试探一下他吗?” 辜魏雨欲哭无泪,想出去留学多大点事啊,他就是想闹一下许今沅,测测他这个人说话真假。 他就纳闷了,你说这神神鬼鬼的事,怎么一说就信,有几个算几个? 那又没人和他说过谭青容是用警方未公开的资料确认的,他真的冤枉啊!而且,小白兔这么多面,他就是纯想逗逗他而已。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辜玉箴脸更黑了:“他不必管这些,你少在他面前提。” 辜魏雨感叹:“我的好表弟,都玄乎到这份上了,也不是躲起来就能解决的吧,你还是赶紧找姑妈吧,不然还不如遂了人家的心意,送出国,送远些,鬼总不能跨界吧。” 回答他的是一声砰的关门声。 辜魏雨:“......”算了,和小孩子计较什么。 他开车离开,确实要去跟进一下公司的事,虽然恢复了营业但公众还是对空峋山有些祛魅,而且这小朋友的事,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先去看望一下谭青容吧,他们以前也算有点交情。 辜魏雨的司机今天刚好休假,要不是被辜玉箴赶出来,他本来打算再摆烂一天的。车如常行驶开往镇洲,这是和淮市毗邻的另一个城市,也在空峋山范围。 谭青容被梁玉明带出来时,他们因为在和流榆镇截然不同的方向,为了就近医疗,所以送往了镇洲。 镇洲和淮市倒是不远,还没去流榆镇的车程远,辜魏雨一边听歌,一边觉得心里烦躁想抽根烟。 近期天气不好,阴雨连绵,出了绕城高速仿佛换了一片天,阴沉沉的。 辜魏雨哼着歌,没太在意,道路上车辆稀少,他在过镇洲西口收费站时停在一辆大货车后面。 【多管闲事,你敢把他送走。】 辜魏雨按小车载音量,微微皱眉。 他看了一眼时间,将近七点,顺利的话,八点应该能到镇洲市某个县城医院。 再抬头,辜魏雨忽然发觉有些不对。 他停车的时候,和前车车距至少还能再塞一张车,怎么感觉这辆大货车,屁股快顶上他车头了? 辜魏雨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其余车辆,他想往后挪些,干脆换个车道,以免前面这张车后溜。 刚踩下油门,砰地一声。 高级轿跑似乎被撞得上下颠簸,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冲击力很大,辜魏雨感觉自己有一瞬间屁股离开了座位。 他赶紧刹车,嗡嗡响的脑子强迫眼睛一百八十度看全车后视镜和倒车影像。 明明......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啊,怎么回事? 收费站只有一条人工通道,那条路的车辆此刻正在有条不紊地通过,辜魏雨左顾右盼,犹豫了两秒钟下不下车。 可是他再抬头往前看,这辆大货车好像倾斜滑坡的山体,突然...... “砰!” -------------------- 二号机:就你要送走我老婆? 一号机:听不得一点出国 第13章 警告 吴平当年确诊,病因确实有过劳,但县城医疗条件有限,没有查出更多。 病症成因多种多样,也不能说是和之前的工作有直接关系,况且其他工友现在都好好的,毕竟工作时间并不长。 这是许梦妍告诉许今沅的。 而且值得在意的是,那幻听分明说是——欺负过你的。 许今沅忖思着,觉得主要还是自己。 “这么想出国?” 男生被打断思考,回过神来。 辜玉箴比许今沅想得还平静,起码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语气也无波。 许今沅心眼子转起来,埋头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卧室的小沙发上,在想要装可怜,还是装害怕,还是酝酿一点眼泪。 人走到他身边坐下,不用抬头都感觉到自己被阴影笼罩。 许今沅微微侧头,先露出半只眼睛,水汪汪的,欲言又止,如果辜玉箴生气,他就害怕。 “沅沅。”辜玉箴轻轻叹气,微不可闻,温热的掌心抚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辜家和上面有协定,集团核心成员在某个时间前,不能离境。” 许今沅没想到他这么说,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防御保护的姿态渐渐松泛,像只戒备的小狗,不自觉靠近他。 让人心软得不成样子。 辜玉箴顺势把他抱到怀里,语气抱歉:“对不起沅沅,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 你现在不想和我分开,那以后呢? 许今沅依偎在他胸口,有些迷茫。他也不是非要出国,国内的教育环境也早就和国际不相上下,他只是想给他们彼此留空间和退路。 第19章 他这么想,也就没忍住这么问了:“那以后呢?” 辜玉箴看他眼睛,显然不解:“以后?” “毕业了,大学了。”许今沅克制着,“我是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出来的,我还有一个没有退休金的妈妈。” 他觉得不用说得这么明白,辜玉箴也会懂的。 “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做任何事沅沅,也可以在努力足够后,被我那么一点帮助托举到达更好的地方。”辜玉箴摸他的脸,低头吻他的眉眼,“不用担心,我从不食言。” 他没懂。 但他在尊重和爱护他。 许今沅像被戳了一刀又被贴上创可贴的气球,他心里是空的,而且岌岌可危地在泄气,他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填满。 “那我也想回家。”许今沅撇嘴,可怜地快要哭,“我想我妈了。” 辜玉箴心疼得不行,但又觉得许今沅这个样子可爱,没忍住就又亲了他。许今沅有点不乐意,吻落下来的时候下意识推拒,但辜玉箴在某些方面很霸道。 “期中考结束带你回去好不好?哥哥陪着你。”真是要疯了,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情态在他面前说想妈妈。 又纯,又……媚,故意的,学坏了,勾引他,想要他昏了头,想要他掏心窝子。 “唔……”许今沅被亲的说不出话,想要反抗。 他的手还没完全康复,虽然拆了支撑但是活动起来仍然有点迟缓:“沅沅别动。” 三分示弱,七分警告。 许今沅下意识就松了手,唇齿轻易被撬开。 明明大家是差不多的年纪,但是许今沅在辜玉箴手上总有种自己很娇小的感觉,他被吃得要窒息,生涩地换气反而像笨拙的勾引,又依偎又哼唧,辜玉箴感觉自己又爽又像在受刑。 都怪他太乖了。 这么乖,迟早要被他吃掉的。 他大发善心地松开了许今沅已经红肿的唇,满意地看他迷离的眼和毫不反抗的姿态。辜玉箴让他靠在床头的靠枕上,修长宽大的手掌轻易抓住许今沅一双漂亮的手腕,卡在他的头顶。 许今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湿漉漉的。 辜玉箴良好的教养破壁,心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他受伤的手拎起许今沅身上偏宽松的t恤,一片洁白无瑕,粉嫩点点。 【好爽啊好爽啊】 【我也要亲,我也要抱,我想进去】 【红红的,好可爱,好漂亮,可以进去的,进去就不出来了】 【我的妹宝,我的乖乖,他是我的新娘,他是我的妻子,我想和他……天经地义……】 辜玉箴眼神变得有些骇人,也许是因为视觉从上往下,他的眼白几乎要被瞳孔的幽深占据。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欲和说不出的可怖。 “宝宝,咬好。” 这是我的。 辜魏雨车祸的消息来时,已经在镇洲市人民医院躺了两天。 人没事,轻微脑震荡,先赶来的肯定是辜亭阁和助理,事不大也就没传得人尽皆知。只是辜魏雨这一掉链子,辜玉箴不得不亲自来一趟,见谭青容。 离开的时候许今沅脸色耷拉,辜玉箴有心给他请假,把人带在身边,结果一听不上课又没了那可怜巴巴的眼神。 小骗子。 辜玉箴无奈摇头,只能承诺尽快回来。 躺病床上的辜魏雨无语,他是来看谭青容的,反而让刚清醒的谭青容来探望。 现在辜玉箴也在他病房,他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辜家太子爷,谭青容有些意外,和黎川差不多大的年纪,却比辜魏雨看着还成熟稳重。 锋利俊美的长相,沉静如水的眼,得天独厚,紫气萦绕,果然是天降紫微星。 关于嵌玉传闻听了太多,谭青容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想看出来是真的假的,还是嵌在哪里? 辜玉箴只是和他淡淡示意:“辜玉箴。” “我弟弟,你应该知道。”辜魏雨无精打采。 “知道,谭青容。谭宗第四代弟子,师传谭娉婷。”谭青容自我介绍,又问,“所以发生了什么?” “倒是没多大事,我们全责,赔偿也谈好了。”助理礼貌回复,说了大概情况。 谭青容看着辜魏雨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有点好笑:“那他怎么这样?” 助理尴尬笑笑。 “啧,你是不是太多年没开车,刹车当着油门踩?”谭青容瘦了很多,他没外伤也没内伤,纯粹因为不可抗力昏迷不醒变得虚弱,虽然坎坷,但比辜魏雨这萎靡不振的样子看着强。 辜魏雨郁闷,把助理支使出去:“我说是他撞的我你信吗?” 听到这话,辜玉箴低头,没人看到他翻了个白眼。 “你当年驾照花钱考的?收费站口还能有监控死角呢?”谭青容笑。 “屁!”听出他嘲讽,辜魏雨激动,“我发誓,真的,邪了门了!” 他把自己离谱经历又重复一遍,心想也没人会信,因为监控明明白白,是他的迈巴赫跟傻了一样,突然启动然后砰地撞上人家屁股。 但辜魏雨又没喝酒,那过程他记得清清楚楚,但是现在得个轻微脑震荡,反而显得他脑子有病。 “你说离谱吗?总不会真是我幻觉了,那天阴沉沉的,搞得人也含糊不清?” 坐在一旁的辜玉箴看了一眼郁闷的辜魏雨,想起暴雨的那个夜晚,空旷无人的道路,突然的小事故。 谭青容沉默了一下,忽然抓住他的手。 “干嘛?”辜魏雨吓了一跳。 几秒钟后,谭青容缓缓放开,淮市尚且不算在空峋山法阵范围内,但链接的镇洲西就慢慢进入法阵边缘,西口收费站,算正式进入空峋山的地脉。 辜魏雨和他们有点像,又有点不像。他们是找祂被拒,辜魏雨像是得罪了祂被警告。 “你不会有这么好心,突然来关怀我,说吧,是有什么事?”谭青容问道。 辜魏雨莫名被他拉一下手,还奇怪着,被这么一问又打岔了:“还是度假山庄那事,我弟弟有个朋友。”说完他看了一眼辜玉箴。 谭青容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就是,他有个......小朋友?”辜魏雨斟酌了一下用词,一想起那小黑兔反将他一军的模样,“他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叫许今沅的,私下找过你说自己撞鬼的事是不是?” 谭青容眼神突变,看向辜玉箴,对方沉默。 “他这次特意去了京城找梁玉明,结果刚好错过,梁玉明跟你来了流榆镇。反正还挺玄乎的,你刚醒,她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吧,那小朋友好像被你们说的什么鬼神给盯上了。”辜魏雨说道,“而且这孩子还说自己做梦梦到了黄允明,就是那个死者,反正梁玉明说他对这案子还挺重要的,我就想来看看你,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头绪。” 谭青容眉头紧皱:“他说他梦到了黄允明?内容?” “额,没细说,而且补充啊。”辜魏雨扶了下头上的纱布,“我弟弟查到,许今沅的父亲,之前在黄允明的黑心工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然后患病去世,梁玉明说这算是因果,还有什么同死契,玄得很。” 谭青容脸色变得有些不好:“能具体确认吗?许今沅父亲病逝和黄允明。” “不能。”辜玉箴冷淡开口,“只是推测,而且应该没有实际关联。” “那怎么确定?人得病有多种多样的可能,现在只能是猜,你别说当年,你就说现在,县城的医疗水平能好到哪里去?资料太久远,无法追溯了。”辜魏雨说,“怎么?你知道什么吗?梁玉明说恐怕只有你和那个鬼神接触过,她能力有限......其实我是想问......” 他顿住,小心看一眼辜玉箴,然后有点贱笑:“把这孩子送出国行吗,我看他挺想。啊!” 辜魏雨说着说着突然捂住眼睛,痛苦不堪的模样。 有血液从他指缝里,一滴一滴。 谭青容从座位上站起来,下意识把辜玉箴往自己身后拽:“别动!” 忽然涌入病房的血雾,大白日青天的医院忽然陷入黢黑,窗户上出现无数的血手印。 血水顺着手印滴落,蔓延进病房的地板,用很快的速度往辜魏雨的病床爬。 无数双手从血水里探出来,能看到下面狰狞的一张张人脸。 谭青容两指并拢,急念咒语,点在辜魏雨头顶,却没有丝毫减缓这些鬼魂吞噬的动作。他呼吸都急促了,预估到祂的强大,但没想到最高级的秘咒都不起作用。 “谭青容......”辜魏雨痛苦地抬头,五官都扭曲了,双眼血红,“救命......” 身边没有任何法器,前后的出路都被封死。 谭青容摔碎辜魏雨喝水的玻璃杯,碎片划过掌心,血液滴下去,好像终于安抚住了躁动的血水鬼魂:“尊神!” 他嘶哑着开口:“许今沅不会出国,不会离开,不会去任何地方。” 第20章 一切仿佛被暂停的时钟,阴寒又沸腾的鬼气暂停涌动。 谭青容一字一句,有些颤抖:“请您,不要生气。” 像坟场一样的诡谲阴森气息往回倒退,逐渐散尽,市医院又重新回到白日之下。 外界应该受到了一点影响,本来安静的住院区似乎有些喧哗。 医院磁场弱,被这样森然强大的鬼气围绕侵蚀,哪怕只有片刻,也可以让一些器械失灵、部分八字轻的活人短暂离魂。 这么强大的存在,世间真的有道法规则可以制约吗? 谭青容失血有点多,脱力地坐在地上。 “别动。”轻飘飘的两个字,利落的用纱布缠住他的伤口,还顺便按响了床铃。 谭青容看到辜玉箴半蹲在他身前,一脸平静,简直、简直...... “刚刚吓到了吧?”他苍白着脸问辜玉箴。 “谭青容!”辜魏雨恢复正常,刚才眼睛的刺痛和血肉被啃噬的感觉仿佛又是他脑子坏了的错觉,但他回头一看,一地鲜血。 “没有。”辜玉箴连面部肌肉和眼神都没变动一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和谭青容对上视线,黑色的瞳仁像墨一样:“我听到你说,许今沅不会出国,不会离开。” 谭青容怔住。 “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辜魏雨觉得头更疼了,“我靠我刚才好像鬼上身了一样!上帝在我眼前遮住了帘!不是说我八字硬吗,没天理啊!” 忽视辜魏雨的咋咋呼呼,剩下两个人诡异的安静,互相看着对方。 “喂!你们两个理理我?” “许今沅不能出国,他必须回到空峋山来,我承诺。”过了几秒钟,谭青容声音沙哑,语气像是败下阵来,“我看到了。黄允明前世虐待过很多人,死时凄惨,但家财散尽意外救了很多人,抵了罪孽,本来只消堕入畜生道轮回三世就能消弭......但他被一只恶鬼蚕食,眼看罪孽要一笔勾销,被鬼神点名,惩罚结束后原命数转生。” 辜魏雨瞪大眼睛,辜玉箴也显出几分意外,眉头都皱起来。 “他这辈子又造了孽,死不足惜,但死后魂魄被拘回祂手上,是祂在泄愤报仇。”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辜魏雨要晕死了。 “我看到......他虐打了,一个和许今沅长得一样的人。” -------------------- 二号机:真想把自己杀了取而代之啊! 一号机:哈哈 金元宝:你俩都去死! 第14章 故人 许今沅通过了英语竞赛初选,紧锣密鼓的高三下学期,他也开始逐渐感觉吃力。 吴家村还是没能回去,学习任务实在太紧,哪怕心里不愿意辜玉箴离开,但想到要耽搁上课,他还是要留学校。 和许梦妍通了电话,知道对方一切都好,许今沅也放了心。 只是他说很想妈妈,想回去看她的时候,许梦妍的反应有点奇怪。 “害,折腾这做什么。妈没事,你回来我还没那空照顾你呢。”电话里听得到隐隐约约的洗刷声,许今沅眉头微皱。 现在是傍晚,许梦妍应该是在清洗今天的锅碗瓢盆。 “你呀就好好学习,马上高考了,在淮市还有补课老师,你回来了我去哪给你找补课老师。”许梦妍笑着说,“你考个好大学,妈妈做梦都要笑醒了。” 她当然也是个望子成龙的母亲,但是自从来上汀读高中以后,许梦妍对他成材的期望就淡了很多。 从父亲去世以后,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突然被剥离开,许梦妍很长时间以来都无法适应儿子不在身边的日子。 每次回家或者电话视频,她都要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担心他身体和心情,很久没问过他学习情况。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不希望许今沅回家。 之前听到,早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要是学习任务太紧,还会说自己来淮市看他。 “妈,我想出国读书,你觉得怎么样?”许今沅突然问。 电话那头一顿,水声也停下。 “出国?”她问的很轻,语气里都是迷茫,“哪个国?” 别说出国,就是离开流榆镇,离开丰平县,对许梦妍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她当然也幻想过许今沅考个好学校,考出大山,她送他上大学的时候,也能跟着出去玩一趟。 这只能加速她赚钱攒钱的念头。 出国,太远了,她脑海里早就模糊不清的世界地图此刻又出现,努力想了很久,许梦妍说:“那也好,你走远些,跟着辜少爷去见见世面。钱你别担心,妈存了好些,够的。” 许今沅再次沉默,许梦妍对于他出国接受的也太快太坦然。 他岔过话题,问了外婆家那边,也说了最近发生的事,包括辜玉箴出了小事故,手受了伤。 许梦妍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关心了两句,嘱咐了让辜玉箴别再送东西来,她觉得太不好意思,电话就挂了。 放学前最后一场自习是化学特训,黎川最怕的东西,以往特训的时候辜玉箴基本都在,他没什么机会帮黎川。想着黎川最近好像遇上了什么事,一个乐天派大男孩整天皱着眉装深沉,许今沅有心帮黎川做张卷子报答他的照顾,但还没开口,一个女生突然站在门口叫他:“许今沅,林老师叫你去一趟四楼办公室。” 林老师?英语竞赛的负责老师。 许今沅有点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化学老师,眼里踌躇。化学老师笑笑:“去吧,你化学不用老师操心,自己过后补就好。” 得到化学老师肯定,许今沅就没什么顾虑了。 黎川本来低头看着卷子,刚才传达消息的同学从他身边路过,他突然闻见了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味。 女生叫吴若茜,是班级里比较不起眼的同学,成绩不算突出,就英语不错,这次竞赛好像也有她。 非说这个人有什么记忆点,那就是她的学号就在许今沅前面,考试的时候,总会握着笔装作思考,其实偷偷看许今沅。 但这再正常不过了。黎川有时候在想,许今沅对谁都和善,尤其女生更是温和有礼,如果没有辜玉箴,许今沅收到的情书恐怕能把他的桌子埋起来。 黎川侧头看她走过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像喝醉了似的,踉踉跄跄。 女生到座位坐下,机械地摊开卷面,右手握着笔,开始写卷子。 挺正常,高三生,读书读多了都有点毛病,没人注意她那一瞬间的僵硬。 黎川却突然站起来,不顾化学老师的制止,冲出了教室。 许今沅的班级在五楼,转角下去就是四楼办公室。 但四楼办公室不但关着门,里面也没灯光透出,很显然,老师们都不在。 许今沅原地歪头,有点困惑,四楼的几个班级都很安静地在做卷子,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还挺显眼。 暂时找不到林老师,或许对方有事,许今沅打算原地等一会。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今沅。” 是刚才叫他的那个女生,吴若茜,她拍肩膀的左手刚收回去,脸上是腼腆的笑容。 “啊,吴若茜。”许今沅冲她温和笑笑,“四楼办公室没有人,林老师是交代的现在来找他吗?” 吴若茜歪头,很慢,脸颊快要贴上肩膀,弯折出一个一看就不舒服的弧度,她咧开嘴笑,又伸出左手食指,在离开许今沅胸口几公分的位置停住。 “你不能离开这里,你必须留在这里。” 她就这样歪着头,笑得很渗人,左手跟着她摇晃的身躯抖动。她身后本来是其他班级的外窗户,白炽灯的灯光照亮走廊,却突然变成了燃烧着白蜡烛的空房间,里面立着无数空白牌位,那些木头牌子缓缓转动,全都转朝他们的位置。 许今沅呼吸一停,不着痕迹后退了两步。 他手伸进校服外衣的口袋,捏住手机,手指扣动外面的手机壳。 吴若茜不笑了,歪斜的头又诡异地直回来,像有一只手强行掰拧一般,她整个人面部扭曲,发出痛苦的哀叫:“啊!啊!啊!” “你......”许今沅顿住,看到吴若茜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整张脸通红,她扑通跪在地上,眼珠因为窒息而外凸,但直愣愣地看着许今沅。 “救救我!我不想死!” 这是第一次。 许今沅在清醒的时候,又掉进了这莫名其妙的噩梦剧情,眼前的这个女生,难道是因为他的缘故,被鬼上身了? 这一认知让许今沅毛骨悚然,把他骗出教室,再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 还有梁玉明说的什么前世今生,统统一下子明晰起来。 “吴若茜,你先松开!”他害怕得声音都在颤抖,但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还是伸出手去拉吴若茜的手腕,想解救她。 许今沅用力到脸色变红,都没撼动一个女生纤细的手腕分毫。 第21章 眼看吴若茜就要因为窒息出现危险,许今沅急得想哭,对着空气大喊大叫:“你住手啊!你够了吗!有什么你冲我来啊!” 意外的是,吴若茜突然松开了自己,然后重重栽倒。 许今沅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拆开手机壳,捏着那张符纸对着前面的虚空。 取代灯光的白色蜡烛骤然熄灭,几个教室都陷入黑暗,连同整个楼层、整个校园。 许今沅下意识往后爬,声音都带上哭腔:“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后背却突然撞上了什么。 许今沅身体僵直。 “宝宝。”阴冷潮湿的呼吸喷薄在他耳侧,浑身像被冷气包裹,许今沅看到他浅灰色的校服上映出血手印,像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丫头背叛你,害你差点死了,我不能放过她。” 许今沅不敢回头,他屏住呼吸,忍着不掉下眼泪:“你要怎么样?” “吓到你了吗宝宝?”祂的视觉里,许今沅小小一个,在他的保护下还瑟瑟发抖,虽然极力在忍耐,但是煽动的睫毛出卖了他的恐惧。 祂不高兴了。 “宝宝别怕我。”祂好像在叹气,“你就是太心软了,她喜欢你还背叛你,欠了你还敢恋慕你,我要把他们统统杀了。” “不要......”许今沅下意识拒绝,语气可怜,像是在恳求。 祂心里不爽,但是又爽快得要维持不住鬼气,只想把他吃了,就在这里。剥开,安抚,再占有。 好可怜,好可爱。 “那就算了好不好?”好像在和他商量,但是那双阴冷至极的手已经要探进他的衣服里。 许今沅内心爆发出巨大的不愿意和恐慌,他捏着符纸转过来,往身后的空气一砸:“去死吧!” 符纸滚落过去,没有起丝毫作用。 好像散了的鬼气又重新聚拢,凝出一个看不清的人形,一只血手捞起那张符纸,在许今沅惊恐的目光下慢慢放回他的口袋。 “笨宝宝,这是给你保命用的。” 许今沅感觉自己的视觉一片漆黑,身体被定住,好像是被鬼怪蒙住了眼睛,揽进了怀里。 “我怎么会害你呢?” 许今沅默默流泪。 “宝宝怎么哭了?”祂重重叹息,听着爱怜不已,潮湿阴冷再一次贴近皮肤,这次直接侵占了他的唇舌。 许今沅毫无反抗能力,任一场噩梦凌虐,他在祂的怀里啜泣承欢的模样,只会让祂更加疯狂。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噩梦,颤栗和恐惧同时席卷他的身体和五感。 许今沅感到绝望,在终于被放开的瞬间哭着叫:“辜玉箴!” 祂愣了一下,缓缓重复:“辜玉箴?” 就这片刻的凝滞,许今沅感受到钳制自己的力量卸去,他赶紧伸手捞出胸口的平安符,那个挂着黎川赠予的玉桃枝在黑暗里晃了晃。 这不属于祂气息的东西让祂一下愤怒起来,铺天盖地的红雾把整栋教学楼包裹起来。 “你不听话,我会杀了给你东西的那个人。” 一扫刚才的痴缠柔和,现在许今沅听到的仿若真正的鬼呓,内心的寒意快要把他整个人冻起来。 谁?黎川? 他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画面,是被困在楼梯鬼打墙的黎川,他拼命往下跑,却没有尽头,四周的墙壁全是一个个骷髅,贪婪地凝视着黎川。 “许今沅!许今沅!”少年急切地喊,眼看要被骷髅头吞噬。 许今沅慌忙收起平安符,无措地伸手去抓:“别......” “他对你很重要吗?”祂冷冷问。 许今沅下意识否认,好像某种自然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或者,是如何讨对方欢心的本能:“不是,没有,求求你,不要伤害任何人。” 他好可怜。 “乖,别怕。”祂好像真的被取悦了,饶有兴致地问,“那辜玉箴呢?杀了他好不好?” 许今沅瞳孔骤缩,如果不是这团鬼气撑着他,他恐怕要整个躺下:“不要、不要,你吃了我吧,不要伤害他。” “这么在乎他啊?”那声音又变得很冷。 许今沅只会反复重复:“不要,求你,不要。” 祂似乎很生气,又好像是满意了,像倾诉,又像警告:“我只是太想你了。” 失去意识前,许今沅模模糊糊看到那个人形,很熟悉,又陌生,但他自动脑补了满面獠牙,七窍流血的可怖模样。 “沅沅!” 冰冷和黑暗散去,熟悉的果香和偏高的体温。 许今沅下意识依偎进这个怀抱里,终于从噩梦中挣脱。 -------------------- 二号机负责吓,一号机负责哄,给他爽死了! 第15章 燎痕 噩梦并没挣脱。 “嫂嫂,老爷说了你不能离开宅子的。” 许今沅睁开眼又看到卯榫相接的梁,雕龙刻凤的柱,他抬起手,看到自己身上的袖袍。 “……” 夜路走多了他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不得不说,自己的适应力真的挺强。许今沅半躺在一张睡榻上,若无其事坐起来,觉得现在一切诡异恐怖都不算个事了,知道那个鬼缠上自己的原因才是根本。 密室逃脱解谜游戏剧本杀都是这样的。 但是他还是在看到说话人的面貌时差点吓晕。 “吴若茜”满脸为难,忽略她一样惨白的脸、明显有些外翻的眼球的话,看着还挺和善的。 “嫂嫂,老爷很可怕的。”她小声说话,已经有些像白骨的手左右交叠。 许今沅压下心中的惊骇,尽量平稳问:“吴若茜?” “吴若茜”眨眨眼,有点不明所以:“嫂嫂怎么突然连名带姓的叫我?” 还真是,名字都不带换的。叫嫂嫂,是我丈夫的妹妹?老天爷,他的接受程度都已经到这份上了。 许今沅淡定道:“老爷,黄允明?” “什么啊?”吴若茜惊恐地看向门的方向,确认是紧闭好的,才说道,“可别提这晦气名字,老爷和大哥都不喜欢。” 看来老爷另有其人,想起她一开始说的,老爷不让自己离开宅院……许今沅故意道:“可我一定要出去的,我管他什么老爷。” 吴若茜吓得抖成筛子:“不行不行,他知道的话,一定会打死你的。嫂嫂,我知道你对我有恩,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他送去做祭品了,可你、你不能的,你不知道,吴成锦......他很可怕!” 吴成锦。 这个名字完全陌生,但是却像风吹开了无字书的某一页,许今沅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涌上千思万绪,他摸不这头脑,全凭直觉:“我对你有恩,你只要替我保密。” 女孩一直摇头,她头上的银簪掉落,捡起来后用左手重新簪回发髻:“你离开了,大哥怎么办?” 原来他是要逃吗? 许今沅故作生气:“我都这样了,还能管别人吗?你和你大哥感情很好?” 吴若茜愣了愣,然后像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我、我只见过大哥两三次!他都不知道我!” 这信息倒是让许今沅意外,他思索时,又忽然被吴若茜推了一把,女孩子像下定了决心:“嫂嫂走吧!我不怕,也不会出卖你的!” 许今沅有些无语地回头看她,和自己平时认识的那个吴若茜除了长得相似些,几乎完全不一样,但是这话一出,他就知道,他肯定要被背叛了。 flag不要这么立,因为早就有鬼给他剧透了。 许今沅还想说话,突然看到吴若茜咧开嘴笑,满嘴血红,脖颈上渐渐露出一圈圈深紫色的勒痕。 “吴若茜!”他冲她跑过去,眼前却一阵烟雾,整个人也像触碰到什么结界似的,被弹开,再看清时,已经是一口荒野枯井。 好像经典的中式恐怖片场景,枯枝残树,墨绿浓稠的天色,阴凉的风和一口比他认知里大数倍的井。 许今沅心咚咚跳了两下,他后退几步,离那口井远了一些。 这和之前做梦不一样,真实感过头了。 “你胆子倒是很大,就是太蠢了。” 身后传来一道阴森的男声,是许今沅没有听见过的,这声音有些尖细,无法听出年龄,但他心里下意识觉得,来的人,就是那个叫做吴成锦的“老爷”。 许今沅没有转过身,心里的危机感拉满,他下意识不想看到这个人的脸,并且发自内心的感觉到厌恶和恶心。 “这么好的养料,也只有我那傻儿子舍不得吃,还当宝贝似的给你养起来。”吴成锦发出尖锐的笑,“现在给我吃,正好。” “吴成锦?”许今沅试探。 “你还记得我啊。” 许今沅心头一凛,下意识抓住自己的外套口袋,忽然反应过来梦境里穿的是长衫。 他深呼吸,手心一阵突兀的滚烫,在这阴冷黢黑的荒野深夜,尤其明显。 第22章 四周景象开始发生变化,阴黑的环境像被日光撕开口子,一切正在缓慢消散。 “是谁!”吴成锦大喊一声。 许今沅趁此机会转身,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手心的滚烫变成红光,所有诡谲阴谋都从这里开始被消融,不知名的恨意涌上来,许今沅冲着那个背影伸出手,想拽住他、消除他! “你别走!”他猛地往前抓去。 “辜玉箴,松手。” 手心的滚烫自梦境来到现实,许今沅意识陡然清明过来,没有前两次的应激,他看到辜玉箴握着自己的左手,空气里已经有些淡淡的皮肉烧焦味。 “沅沅。”辜玉箴看他醒来,显然松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松开他的手心。 许今沅看到自己的手心,没有任何伤痕,只有一点黑色的粉尘落下,很快被辜玉箴用毛巾擦去。 “没事了,没事了沅沅。”辜玉箴叹气,看向他的眼神只有心疼和痴恋。 许今沅腾地坐起来,直接翻过了辜玉箴的右手手掌,上面符纸燃烧过后的痕迹还在,原本平整白皙的掌心像被热铁烙印,皮肉都有些翻起来。 又一次噩梦他没害怕,看到辜玉箴这样,许今沅却没来由的伤心难过。 辜玉箴看到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想安慰,却被赶来的家庭医生强硬扯开的手。 那只受伤的手离开许今沅的触碰,在他视线里开始被处理。 “杯子没拿好,只是轻微烫伤。”辜玉箴用左手摸摸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像哄孩子,“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包扎的医生欲言又止,嘱咐了两句,匆匆离开。 许今沅没说话,莫名想起梦境里突然滚烫的手心,和撕开阴阳的日光。 “许今沅。” 是一开始的那个让辜玉箴松手的声音。 “谭大师。”辜玉箴眼神一沉,“他刚醒过来。” 许今沅这才注意到这个看着有些虚弱的陌生男人,谭大师......谭青容? 见他眼神闪烁,谭青容知道许今沅认出了自己,他忽略辜玉箴不善的目光,沉声道:“知道你可能受了惊吓,但事关要紧,你现在可以理智的和我对话吗?” “谭大师!”辜玉箴声音骤然提高,已在要发怒的边缘。 许今沅觉得别人站着,他坐在床上实在不雅观,主动从床上下来,安抚地看了一眼辜玉箴:“我没事,这与我相关,我现在很冷静。” 身边的人还想说话,但和许今沅那双温和的眼对上,辜玉箴心里一片宁静。 他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哪怕很多时候,辜玉箴并不希望许今沅有自己的想法。 谭青容见他们二人互动,本来紧绷的心情都松了,甚至有点无语。 这个人在医院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完全像个得了糖就被安抚的孩子,而他还被这两个小孩突了一脸。 “谭大师,我那个女同学怎么样?就是叫吴若茜的。还有黎川,黎川怎么样?”许今沅显然比谭青容还急。 辜玉箴被包扎好的右手不自觉的用劲,他感到一点点皮肉的刺痛,要往心里钻。 “说到这个,你不用担心,黎川没事,至于吴若茜。”谭青容皱起眉:“你怎么会问起她?她在教室晕倒的时候,你在走廊,按理说不知道教室的事。” 晕倒在教室?那他看见的人是谁? 许今沅面露几分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愧疚:“我在走廊......撞鬼的时候,她就在我身后,而且好像被强迫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我怎么都救不了她,然后......” 谭青容微怔,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辜玉箴,对方神色丝毫未变,像早就知道。 “你和这个吴若茜......” “没什么交集。”辜玉箴打断,声音很冷,像有怨气,“沅沅和她只是普通同学,没说过几句话也没什么接触。” 谭青容:“......” 许今沅:“?” 他漂亮的眉眼皱起来,歪着头看他,声音幽幽的:“你观察的好仔细哦。” 辜玉箴莫名被他可爱到,难得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眼神不自觉温柔下来,又是截然不同的语气:“还好。” 哈哈,还好。 许今沅撇过头,不太想搭理他。 “辜大少爷和我们家那个混小子,还真挺默契的。”谭青容被他俩气得太阳穴跳,超绝不经意道,“我问他关于吴若茜和许今沅的事,他回答的也和你差不多。” 辜玉箴:“......” 许今沅:“???” 大师满意了:“那意思是说,这是第一个和你无关的人?” 想起吴若茜,许今沅更多的记忆全在那个梦境里了,平心而论,是很秀致的女孩子,平时确实没什么交集,不是很明晰。 原来......他们俩的注意力都比较容易被这种小白花一样的人吸引吗? 辜玉箴语气又冷下来:“难怪。” 哈哈,难怪。 许今沅咬牙切齿,难怪他这么容易和两个公子哥交上朋友呢。 “没有,不是没交集。”许今沅也不高兴了,“这就是我要说的,谭大师,我前面梦见了黄允明,这次梦见了吴若茜,她在梦里叫我嫂嫂......” 许今沅将梦里的事大致一说,又补充:“哦,还有两个新人物,一个是吴成锦。至于哪个成,哪个锦,我也不知道。” “吴成锦?”谭青容眉头一皱,黄允明的案件调查到现在,所有关系摸了个底朝天,吴若茜都没出现在关系网中,更别说这个新出现的名字。 只是到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祂好像在引导着许今沅想起前世的事,也和现在千丝万缕。 辜玉箴眼里怒气突显,几乎要压不住,手掌的烫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所以那个始作俑者的鬼神,是吴成锦? “那另一个人呢?”谭青容追问。 许今沅一顿,眼神飘忽,这要他怎么说?吴若茜喊他大哥,喊我嫂嫂,我是......男妻? 老天爷,玩的真花,这故事里我就是个同性恋? “吴若茜好像叫他,大哥?”许今沅声音变小,说完他小心看了一眼辜玉箴。 又在生气?气什么?他还好意思气吗? 谭青容把关键词打在手机上,不知道发给谁:“事到如今,只能去查一查了,全国叫吴成锦的......五百多个人。” “搞这么麻烦!”辜魏雨不知从哪进来,吊儿郎当倚靠在门口,“你们是傻了吗?他从吴家村来的,还一下子两个姓吴的,查吴家村村志啊!反正你不也说了许今沅恐怕得去一趟空峋山,趁此机会啊!” 吴家村那点人他们早在度假村出事后就查得差不多,这也太牵强了:“吴家村我们早就......” “害,你们那肯定是没查到位,吴家村算是离辜家祖宅最近的,这事找姑妈啊!”辜魏雨看了一眼辜玉箴,笑道,“喏,许今沅还是吴家村出来的呢,咱带他一起?” 许今沅默默往辜玉箴身后躲,顺便趁所有人不注意瞪了辜魏雨一眼。 “......”辜魏雨这个气,怎么就不待见他? 谭青容欲言又止,如果是辜月楼可以帮忙的话...... “不,他马上要高考了。”辜玉箴替许今沅否决,“这事麻烦谭大师了,我表哥全权负责,有任何需求你都可以直接找他,人钱权都不是问题。” 辜魏雨指着自己,一脸意外:“啊?我吗?不行不行,我最怕姑妈了,除非你们有人陪我!” 在场三个人都沉默下来,辜玉箴和许今沅两双眼睛都看向谭青容。 “可以,求财不会嫌少,和辜家做生意,我和梁玉明求之不得。”谭青容应下来,“不为别的,我们家那位小少爷硬牵扯进来,我也得保他不是,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辜魏雨:“不是,这和我......” 说到黎川,辜玉箴又不爽了,但他现在有求于谭青容,不好面上发作:“公司的事也麻烦你,我需要保证这两个月绝对的清净,如果需要母亲那边,你也可以直接找她。” 辜魏雨这次看起来是真的意外:“又我?” “是,细说下来,和辜家祖宅最近的就是吴家村,也许有些资料辜月楼大师那边会更多。”谭青容认可,转头和辜魏雨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先去拜见一下辜大师吧。” 辜魏雨气笑了:“笑死,我?我去找姑妈?我管这事?我还管公司?” 三个人一齐看向他。 “有问过我的意见吗!我也被牵扯进来了啊,不然我好端端的去撞大车屁股?”辜魏雨气得头昏。 “魏雨少爷也扯进来了吗?”许今沅弱弱问,“我的故事里好像没有他。” 辜魏雨:“……”哈哈。 “正是因为你被扯进来了,不好麻烦不相干的人了啊。”谭青容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而且那故事里不是没你姓名么,你应该不会有事,祂还挺讲道义的。” 第23章 好一个明明是好多人的电影,我却始终没姓名。 “哎哟喂,我!害,我!”辜魏雨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不是,辜玉箴,你的人的事,你不管?” “我不能离开沅沅。”他就少见的短暂离开几次,许今沅就一直被那恶鬼缠上。 他不能再离开他半步。 许今沅下意识双手握住辜玉箴的手臂。 辜魏雨这时是真想狠狠骂那小白兔两句,看到对方怯生生还委屈的样子,一种熟悉的不好的感觉涌上来。 “哥哥,如果魏雨少爷不愿意,要不我先跟着回去一趟吧,我成绩好,没关系的。”许今沅很懂事地说,“我有护身符。” “我去。”辜魏雨打断他的话,踹了一脚谭青容,“我去,行了吧,走啊!别影响高三生!” 哈,他讨厌十八九岁的男孩,两个! -------------------- 辜玉箴:每天都在把自己醋死的路上 第16章 疯狂 人都走了,许今沅也没再说话,他见辜玉箴想哄他,先一步抬起了那只反复受伤的右手。 “家里的玻璃杯质量这么差么?”许今沅抬眼看他,漂亮的上目线,柔和里带着嗔怒,像小猫。 辜玉箴本想借此好好卖惨,但情况不同,还是要先哄好小猫:“也许,我会换一批,不能烫着沅沅是不是?” “呵。”许今沅放下他的手,见他不说,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学着辜玉箴顺势而为,“我担心你,你还和我开玩笑。” “乖,真没事。” 不过是捏着一张燃烧的符纸直到它化成灰烬而已。 刚才许今沅凶险,鬼压床一样完全陷在梦魇,谭青容看出不好,用这个办法强行唤醒许今沅。 生魂走失,阴阳相隔不过冷热和黑白,活人温热手持驱邪的大符燃尽,才能引渡迷失的魂魄。不说八字硬不硬,光辜玉箴这百邪不侵的体质就是最好的引渡体。 他掌心的烫伤因此而来。 但辜玉箴不预备以此来博取同情,他只怕许今沅知道后害怕担心,一场噩梦和一场魂魄离体,不如变成梦。 他胆子那么小,最近又连遭侵扰。 许今沅也确实一副仍然心有余悸的模样,受了大委屈,泫然欲泣,眼角红着,一双眼湿润。他此时提出什么要求,都没有人可以拒绝。 “虽然说有魏雨少爷和谭大师帮忙,但是事情和我有关,吴若茜和黎川都是我的同学,都算被我牵扯......”果然,他说到这两个名字,辜玉箴脸色就微变,许今沅却趁热打铁,“我想到这个,就不能安心,哥哥。” 辜玉箴胸口起伏,看着他的眼睛,明知是小猫骗你,但是仍然心软。 “我带你去看看他们,别多想,乖。” 许今沅点点头,乖巧得不行:“现在手不能沾水,今晚我帮哥哥洗头。” 吴若茜严重些,现在都还在辜家的私人医院住着,倒是黎川确实没多大事,辜玉箴带他出门的前一天,他就被黎家接回去了。 上门拜访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许今沅只好算了,心想回学校后再找机会和黎川说话,嘟囔真不巧。 辜玉箴附和:“是啊,真不巧。” 独立的病房看起来就舒适,吴若茜躺在床上,仅能从门上开的小玻璃窗口看到一切正常。辜家和吴若茜父母有些交情,外人看起来和太子爷八竿子扯不上的事,就自然变成辜玉箴好善乐施要用自家顶级医疗资源帮助同学,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其实只是为了方便其他天师盯着吴若茜的情况,以防止她是下一个受害人。 “她身体没有大问题,就是严重低血糖太虚弱,要恢复两天。”辜玉箴解释,“放心了吗?” 实则和谭青容状况差不多,身体没问题但意识无法清醒。 许今沅透过狭窄的视线往里看,脑子里东西太多让他无法保持住平时辜玉箴喜欢的模样,整个人严肃又恹恹:“是吗?” 低血糖。 他对吴若茜不太了解,但是对方又不是他这样山沟沟里出来的,这个贵族学校里的异类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其实他们要去查什么吴家村村志,许今沅就不太理解,吴若茜一看就是家里娇养的女孩子,怎么会和吴家村有关系? 而且说起低血糖...... “那现在愿意和我说吗?”辜玉箴打断他的思绪,“你没和谭青容说完的,梦到关于吴若茜的事。” 对方极其耐心温柔,引导着,包容着。 许今沅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差点想冷笑然后忍住了,但说出来的话就没忍住:“哥哥这么在意吴若茜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有交集呢?” 辜玉箴觉得他这话有点怪,但又不可能别扭承认自己神经质的占有欲:“我没有很在意她。” “嗯我知道的,我才来上汀一年,你们已经做了两年同学。”许今沅转过头,终于没忍住撇嘴。 他有正事要干,纠结这些做什么,辜玉箴爱在意谁在意谁。 他趴在门上,装作看里面的吴若茜,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男生的眼神。 侵占、阴沉、又狂热。 那个女孩喜欢你啊......她偷偷看你,会脸红,体育课装作不经意地朝你看,不止她,还有许多人,可是她最在意你。看看,更加隐晦讲究门当户对的时代,竟然有这么多出身富贵、眼高于顶的青年为你着迷,如果我再晚点出现,你会被谁带走? 被谁占为己有? 如果没有我,许今沅的身边现在是什么? 像看到肉包子的狗,像趋之若鹜的信教者,赶都赶不走。 变成菩萨和肉包子的许今沅不知道,他眯着眼睛盘算,如何短暂地支开辜玉箴。 正想着是不是装晕让他去找医生,还是去买点吃的,一切结束在辜玉箴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的私人号码极为隐秘,能直接联系的很少,因此任何一个陌生来电都带着需要斟酌的意味。 辜玉箴看着这串陌生的本地ip号码,眉头微皱,然后直接挂断。 出乎意料,对方紧接着再次打过来。 “你好。”辜玉箴接起,声音冷淡。 许今沅好奇地眨眨眼,但没有一丝窥听的打算,辜玉箴脸色骤变,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孩子,目光涣散犹疑。 真是困了递枕头。 “这里有信号屏蔽器,哥哥去外面接吧。”他回头一看,指着不远处的休息室,“我去那里和那些大师一起等你。” 辜玉箴点点头,转身离开。 出奇的顺利。 许今沅看他身影消失在走廊侧,并没有往休息室走,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他知道辜玉箴是好心,怕吓着他,很多关窍不和他说明白,也不想让他参与。但许今沅有自己的解决途径,并不想完全被安排,蒙在鼓里。 讨厌被动,人一样,鬼更是。 他摘下身上的平安符,连同黎川给的法宝,挂在吴若茜病房的门把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开始打赌。 “乖乖在等我?” 许今沅睁开眼睛,白日青天,变浓稠黑夜。 哈,赌赢了。 “你为什么缠上我?还带我一遍遍进噩梦?”许今沅直奔主题,“叫我叫这么暧昧,你那时候的人就会叫这些肉麻称呼了吗?” 看起来问的没头没尾。 祂笑了笑,觉得比起乖巧懂事的小新娘而言,这个样子的许今沅更熟悉:“宝宝?乖乖?妹宝?” 许今沅不说话,也不回头。 “跟着......你身边那个讨厌的人学的。”祂调笑的语气变冷,“恶心透顶。” 又九转回肠变回来,温柔的要死:“但宝宝喜欢。” 喜欢你大爷!许今沅深吸一口气,起码确定一件事,这鬼和辜玉箴一样,好像也喜欢他。 但还需要一点证明。 许今沅又问:“你只回答了我一个问题。” 祂沉吟:“别的不想回答。” “......”别和鬼生气,你惹不起的,许今沅说服自己,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指小发雷霆试探,“那你别来找我了,我讨厌你。” 四周的阴寒加重,似乎要浸到骨子里。 “不可以。”祂的声音变得厚重,好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各种不同的语气,各种不同的年龄,“宝宝不可以讨厌我。” 许今沅松了一口气。 梁玉明和黎川送的保命法宝对祂不起用,而祂也亲口说了,不会害他。 许今沅啊许今沅,你竟然要和鬼赌一把,要相信一个鬼,要和鬼沟通。 真是疯了。 “那你回答我。” 祂眼里的小新娘......真是太可爱了。 背后凉气环绕,像一个体温偏低体型高大的人环抱住他,阴潮的空气留在后颈,可怕又暧昧。 哪怕做好了心里预设,许今沅还是被吓得忍不住浑身鸡皮疙瘩,他控制着,不动也不回应。 第24章 “你本来就是我的。”祂轻声道,“你我天定姻缘,死生不渝,那不是噩梦,是你在觉醒。” 呸!许今沅心里骂,不是噩梦,我都要死在梦里了! “但最后那一回,不是我。”祂严肃道,“你突然被拽走,我没感应到。” 许今沅眼睛一亮。 是指他和吴若茜的对手戏突然结束,切换到那个阴间场景的时候吗? “她,你打算怎么办?”许今沅问。 “杀。”祂冷笑,“我说过,伤害过你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许今沅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酝酿,想拿出对付辜玉箴的十八般武器对付一个鬼,却在这如同地狱长鸣一样的声音里碎成齑粉。 “不......”许今沅颤抖着,努力演,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出可怜。 “不?”祂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黄允明,也不?” “那个人罪有应得,活该的。”许今沅知道自己该哭该示弱,但不想,他才不想讨好讨厌鬼,“就算没有你,法律也会制裁他,吴若茜不是。” 倔强又柔弱,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才最让人心旌摇曳,才最可怜。 祂放柔声音哄:“她背叛了你。” 许今沅想起梦境里瑟缩瘦弱的“吴若茜”,和黄允明的残暴恶相截然不同,如果真是什么前世今生的映照,那不管什么时候的吴若茜,都是个没有恶意的人。 人的一切行为都有前因后果,眼见未必为实。 “没有人,一生都能言出必行。”许今沅一字一句,“但是她或者别人,如果因为我受伤,我会很痛苦,会讨厌你。” 祂仍然环抱着许今沅,气息却停顿了。 “这一句,我言出必行。” 而后死一般的寂静。 他在威胁一个鬼,用自己?赌一个鬼所说的天定良缘,什么恨海情天。 许今沅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但起码,不能再有人因为自己受伤了,真是什么人渣仇怨也该让现实的规则来审判。 “不是的。”祂忽然说道。 “什么?”许今沅下意识问,手中的平安符和法宝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时间轮回,我都会履行。” 许今沅一愣,猛地回头,四周浓雾却瞬间消散,以他为圆心,重回无暇白日,只有腹部的阴冷感未散,反而成为一点真实。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就不能直接和我说清楚吗?”许今沅感觉到他的离开,急切地问。 【你会知道的。】 “沅沅!”辜玉箴满头大汗地朝他跑来,把人拥进怀里,心脏跳的又快又响,快震破许今沅的耳膜。 辜玉箴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表情释然又痛苦:“对不起。” “什么?”许今沅懵懵的,没有反应过来。 “我不会再离开你一步,对不起。”辜玉箴深呼吸,解释的混乱,“电话很古怪,我不认识的号码,听到我母亲的声音。” 他从有信号的地方跑回来,应该要不了多久,辜玉箴的身体一向强悍,每天锻炼很久才会显露出一点点疲态。 跑的这么快,跑到气喘吁吁。 许今沅没忍住笑了:“哥哥我没事,不用那么紧张。” 休息室的门打开,值守的天师嘴里念念有词,正朝着他们过来,说些什么,许今沅没听清。 辜玉箴看了大师一眼,又看回来,把人重新拢进怀里:“嗯。” 竟然如释重负,像真的劫后余生。 许今沅眨眨眼睛,很想亲他一下,哄哄他,但身体的无力和头脑的眩晕袭来的太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顺着辜玉箴的怀抱往下滑落。 “糟糕。”许今沅好像又确认了一件事,虚弱又无奈,“我低血糖又犯了......” -------------------- 金元宝,开始哄鬼了 第17章 真心 “……有意思吗?” 许今沅醒来看到面前复古的黄铜锅,里面滚滚热气,可能因为是在梦里,闻不见味道,但他能感觉到鲜香。 门用厚厚的帘子遮挡,掀起来的空隙许今沅看到飞雪。 现实春暖花开,而他的梦是枯冷但有火锅的冬季。 许今沅扶额,感觉饥饿难忍:“在一个人低血糖晕厥的时候让他做吃火锅的梦,有意思吗?” “小夫人,这是新鲜的羊肉,您尝尝,主子说您体质不好,这羊肉最是温补了。” 不意外,还是那个琴婶。 他仰起头,有点生无可恋:“那个,主子呢?” 琴婶笑笑:“主子不便出来,让您先吃。”她笑的很慈蔼,“夫人别怕,到了这里就安全了,那姓黄的您别担心,主子自会给您出气。” 看来是梦里不能和他直接见面,时间短暂,他得问点要紧的。 “我叫什么名字?” 琴婶一愣:“夫人的名字......主子没告诉我们。” 许今沅:“......”大意了,海龟汤这么玩就是浪费了一个问题,“婶子,我还没缓过神来,我怎么突然在这了,这是哪?”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白面大红唇的琴婶,鬼相这种东西,看几次就得心应手了,甚至还能挤出几滴泪,扶着额头喊一声宝鹃我的嗓子。 哦,不是,我的脑子。 琴婶怪异的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可怜孩子,都过去了。是主子让人把您从黄家地牢里救出来的,吓坏了吧?您还没醒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吃肉,得亏大夫说了您饿了太久,一下子吃太多荤腥反而容易伤着胃,这才准备了一锅羊肉片汤让您先暖暖。” 好,get关键剧情,他被黄允明那老东西关在了地牢里,还虐待。 许今沅露出感激的表情,捧着面前盛满了羊肉汤的碗:“谢谢婶子。” 绘花的汝窑青瓷,高低得是件清朝古董,许今沅抿抿唇,还真闻不见一点味道,那汤清白得很,油漂子打得干净,几粒葱花,看着就是下了功夫熬制的。 但是凝神一看,总觉得像一团雾气。 那股低血糖的晕厥感又上来了,许今沅眉头微皱,只装模作样吹汤,不敢喝:“婶子,您为什么叫我夫人呀?” 话语问的天真无意,琴婶的嘴角再次裂到耳根,她凑近,身上一股子说不出的腐坏感:“您是主子要娶回家的新娘,自然是夫人。天地为证,不可动摇。” 许今沅心跳加快,面上却还绷着懵懂:“如果动摇呢?”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夫人想先听哪一个?” 还有选择题呢。 许今沅不犹豫:“好消息。” “夫人这辈子都会留在这里,成为祭品,外面的风雨和夫人不再有关系。” 这能是好消息?许今沅心里翻白眼:“那坏消息呢?” “那我们都会给夫人陪葬。”琴婶声音冷下来,甚至不再像女人的声音,本来风韵的脸迅速苍老,双眼流下血泪来。 “夫人,主子说,让我们给您陪葬。” 许今沅呵呵干笑了两声,哦,吃点羊肉这么可怕,吓晕了谢谢。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沅沅想先听哪一个?” 许今沅回过神来,教室外的玉兰花树开到了尾声,漆黑的枝干长出新叶。 已经不知道是一天以来第几次跑神了。 辜玉箴在旁边给他看试卷,戴着眼镜很是认真,从许今沅的视角看过去,挺直的鼻梁和好看的侧脸,界于成熟和少年之间,确实很完美。 自从来了淮市,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夸许今沅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他学习努力勤奋,性格又温和,管家经常这么说:“小少爷真是个完美的孩子。” 完美啊。 他一半都是装的啊,这怎么能算完美? 那辜玉箴呢? 许今沅这一刻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懂辜玉箴,这世界上真有这么完美的人吗?什么都能做好,什么都能包容,像他一个人的守护神。 “当然是好消息呀哥哥。”许今沅笑笑,很可爱地看着他。 “好消息是,吴若茜醒了,她身体挺好,马上就能回来上课了。”辜玉箴转头看他,温和地笑,“看我干什么?” 许今沅托着自己的下巴,没有被抓包的窘迫:“真的,太好了!那黎川呢?” 辜玉箴眼神冷了两分:“他好得不能再好了,但是黎家把他暂时接回京城了,也许高考前才会回来。” 因为许今沅的事,黎川多次撞鬼,黎家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辜玉箴更乐意这样的结果,黎川实在是太烦人了。 “哦哦,那就好。”许今沅看起来浑不在意,“那坏消息呢?” 【我们都会给夫人陪葬。】 这声音冷不丁地在许今沅脑海里回放,他下意识抖了抖肩膀。 “哥哥。”许今沅打断辜玉箴要说话的动作,认真问,“如果我得绝症死了,你会让医院陪葬吗?” 第25章 辜玉箴:“......”气笑了,“你又看短剧了?” 那倒没有,是梦到了。 “你的体检报告刚出来,除了偏瘦和低血糖,没什么大问题。”辜玉箴点他额头,“所以没什么绝症,新社会也没有殉葬。” “哦。”许今沅放心了。 “比起这个,你这次模拟考掉出了年纪前五,变成了第十一。”辜玉箴扬起手中的试卷,“沅沅,这才是坏消息。” 晴天霹雳!上汀就算国内翘楚,也不是人人都能进一流学府顶级学科的成绩,比如十一名就不行! 许今沅:“......”他痛苦地接住卷子,忍不住撞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他在丰平县每天帮着许梦妍打工赚钱还能轻轻松松第一名,来到上汀“为学习消得人憔悴”才勉强上游,结果撞几次鬼就掉出年级前十。 “没事,下次考回来。”辜玉箴笑道。 他因为这梦中短剧都快心力憔悴了,许今沅心里拉满怨气,琢磨着和那鬼沟通一下能不能高考结束后再来找他,他们好好算算这事。 毁人前程还不如把他直接带走啊! 像是看懂了他在想什么,辜玉箴微笑:“你最近又是生病又是遇上不好的事,还能考第十一名,沅沅真厉害,如果是别人的话,可能已经不能正常上课了。” 有道理啊,你就说做梦这件事,他都能平常心了,说出去谁能信,他和鬼谈判上了。 “你不懂。”许今沅其实豁然开朗,但还是强装闷闷不乐,“我很努力的,这有种努力白费的感觉,我妈妈供我读书很不容易......” 论自怨自艾,他可太会了。 辜玉箴忍俊不禁,看他表情变换还一副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样子:“那我们沅沅怎么样才能开心呢?” 把前十名暗杀啊啊啊! “我从今天开始和住校生一样上晚自习到十点,可以吗?”许今沅弱弱说。 辜玉箴叹口气:“好。” 上汀的晚自习高度自由开放,教室更多时候只是给学生提供一个场所,有播放网络课的影音教室,也有集中训练作业的刷题室,总之,不是万籁寂静。 辜玉箴怕吵,所以不在校内上晚自习,哪怕只是做题,整个教室都是唰唰唰的书页声。 但是想把辜玉箴支回去,可没这么容易。 太子爷戴着降噪耳机,就靠在窗边整理错题集,看起来与世隔绝。 许今沅凑过去,看到他太阳穴暴起的青筋。 有点小小的愧疚,但不多。 “哥哥,我去卫生间。”许今沅没等他反应,已经快步离开了教室。 辜玉箴下意识想跟着去,直起的身体又缓缓塌陷。 【他不喜欢你跟着他。】 【他不喜欢你。】 【我和他见面了,他没告诉你。】 【真可怜啊。】 白色的a4草稿纸上缓慢浮现很多红色的符号又消散,辜玉箴镜片下的眼睛反射出阴冷的光:“太低级了。” 影响一下电流频道,伪装辜月楼的声音,是很低级。 “我不跟着他啊。”辜玉箴绝美的脸上露出邪笑,“我把他送走,我还让他心甘情愿回来。” 厕所,古往今来最容易撞鬼的圣地。 厕所附近,同理。 “来和我幽会吗宝宝?” 贱的没边了。许今沅翻白眼,虽然是晚上,但是祂的出现带来的变化仍然明显。 “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吗?”许今沅鼓起勇气,稳定发挥装可怜。 “宝宝要演什么?”祂把人困在墙壁夹角,觉得这样包围着许今沅,特别满足,鬼气丝丝缕缕缠绕上许今沅的手指、皮肤、脖颈、发丝,再侵入他的呼吸和肺腑。 熟悉的低血糖晕眩感。 许今沅下意识抠住墙壁,脸上可怜的表情消失的一干二净,少年平时白净柔软的面庞变得锋利,秾丽的五官透出几分冷艳。 “你在我身体里放了什么?”许今沅气不打一处来,不演了。 吴若茜也好,谭青容也好,大家都身体没问题但是意识不清醒,然后就只剩一个低血糖。 太巧了吧。 祂饶有兴致地看着许今沅漂亮的小脸:“宝宝真聪明。”猜对了一半。 当然是祂的一部分啊。 他是个活人,寿命有限,长时间和鬼神待在一起,会被阴气侵蚀灵魂,人鬼殊途。怕他承受不住,梦里都不敢去和他相见,只有慢慢养着,把祂的本体吃一些进去…… 可是许今沅不乖,不肯吃。 “宝宝要和我商量什么?”祂学会了许今沅的可怜大法,“你知道的,你是我天定的妻子,我不会害你。” 许今沅:“……”他平时是这样的吗?有这么讨厌吗? “你能不能别再找我,暂时安稳点,比如拉我做梦,搞悬案,或者就这样出现。”许今沅鼓起勇气,“你影响我学习,我要高考了。” “高考?”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候。” 封建老鬼知道进京赶考,知道乡试会试殿试,高考是什么?站在高处考? 祂:“……你不喜欢我跟着你?” 谁会喜欢一个鬼跟着自己啊老天爷!许今沅不敢重重点头,只能悄悄认可:“咱们有什么恩怨,等我高考后,不然……” “不然?”又是那种,一生气就好多人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两个字,尽是诡异。 许今沅抽空跑偏,辜玉箴如果和这个鬼打交道恐怕要被烦死。 “不然我就出国,离你远远的。”许今沅补充,“和辜玉箴一起。” 他隐隐觉得这东西和辜玉箴互相厌恶又拿对方没办法,总之辜玉箴天选之子克一切不利包括鬼。 其实是没招了,他没别的好威胁,并且必须安心下来好好考试。对一个鬼来说,说“那我就去死”之类的话,恐怕会让祂笑出来吧。 “……你很信任他?”祂幽幽开口。 许今沅犹豫了一会,坦诚点头:“不知道你们那的规矩,但是现实有现实的法则,他能帮我达成我所想的,你不行。” 他是很信任辜玉箴,并且在他身上感觉到安全,许今沅这一刻无比明晰这一点。 “那你对他撒谎和隐瞒。”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今沅和祂讲道理:“我没有撒谎,只是在等他主动和我坦白以后,我再告诉他。” 即使信任,即使安全,但许今沅仍然更相信自己。 “他如此可靠,你为什么还会认识黎川?” 许今沅感觉自己的脸被冷气拂过,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他的双颊。 “我有朋友和家人很奇怪吗?”男孩子湿漉漉的眼睛里没忍住露出一点恐惧,“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朋友多了路好走,不知道吗?” 力道缓缓松开。 【人活着不就为了这些。】 祂好像陷入了沉思,空气都变得安静。 许今沅吞咽口水,过速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那一瞬间他又怕了,对面是科学和唯物主义无法解释的物质,而他自大得像是个神经病。 “不打扰你,不再做梦。”漫长的沉默后,祂竟然真的退步,“等你…高处考完。” 许今沅惊喜不已,少年人漂亮的眼睛里透出光亮,忙不迭点头:“嗯,等我考完,不要任何麻烦!最好别……”别再来了! “夫人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但我想你时,一定会出现。”祂冰冷的气息化出手指,轻轻抚上许今沅的后颈,“与我做交易,总要付出代价。” 许今沅当然答应:“什么代价?” “比如……”祂注视着他一张一合的唇,像一朵盛放的山茶,浸着香甜和诱人。 祂没说完,一切忽然散去。 “沅沅?” 许今沅猛地回头,看到辜玉箴正站在楼梯拐角,身影高大,五官清晰。 “哥哥!”许今沅莫名松了一口气,一点都不想听见代价的内容,然后笑着跑过去,在他面前一步站定,“你怎么来啦?” 辜玉箴也笑:“担心你。”他顺势把人揽进怀中,像咬到兔子的一匹狼,辜玉箴眼睛变得幽暗,看着许今沅跑过来的方向,空无一人的走廊。 “我给你申请了一所澳洲的学校,今天得到了回复,要回去看看吗?”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边。 许今沅震惊,下意识想抬头看他,被辜玉箴一点点力气按在肩膀:“沅沅别动,太吵了,我有点不舒服。” 他话虽然说得温和,但是许今沅没看到辜玉箴的眼白已经变红,不像个人。 “哥哥……” 辜玉箴冲着前面笑起来,很邪气阴郁,只是一瞬,辜玉箴就缓缓松开了力气,和许今沅对上视线。 “沅沅,我们先回去,好吗?” 温柔可以绕指,十指自然连心。 许今沅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没有去戳破。辜玉箴就这么轻轻俯身看着他,像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眼神,快要把整个夜晚点燃。 第26章 “你不是不能出国吗?”他问得有些迷茫。 “我等你回来,好不好?”辜玉箴甘之如饴的模样,手轻轻捻过他的耳垂,“每天给哥哥视频和电话,好吗?” 许今沅有些哽咽:“为什么又同意了……” 辜玉箴叹气:“不想看你不开心。” 男孩子又重新埋在他怀里,沉默,只有呼吸湿漉漉的。 “为着出国努力这么久,怎么?舍不得我?”辜玉箴安抚地拍拍他肩膀,“唉,可看不出来沅沅舍不得我。” 许今沅在他肩膀处蹭蹭,小声说:“嗯。” “嗯?” “舍不得哥哥。”他的山茶花仰起头,在嘴角印上隐秘一吻,短促绽放一朵。 辜玉箴目光变得晦暗,差点压不住心里野蛮的冲动。 “先回家。” 他揽着许今沅要离开,只有嘲讽和得意留给空寂。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你来找他。】 晚自习铃声响,第一个冲进厕所的男生卧槽了个惊天动地。 “救命啊!厕所的水要把上汀淹啦!天要亡我上汀啊!” 可惜许今沅没听到,他已经跟着辜玉箴离开了学校。 -------------------- 金元宝:有话好好说,不能影响我高考 二号机:哈哈他不喜欢你 一号机:我只需略施小计 二号机:什么是高考? 第18章 各异 澳洲排名前三的学校,华人也多,相比其他国家,这里气候相对舒适。辜玉箴连同他居住的公寓都安排好,让他挑一挑。 “你的成绩可以不用参加高考,只要补一个雅思,之前的老师暂时停课,我们现在集中恶补一下你的英语,应该没问题。” 许今沅垂眸看他。 一直以来的梦想忽然变成现实,轻而易举,搞得他所谓的给自己留后路找后手都变得不值一提。 轻飘飘的,就这么达成。 “怎么了?”书房很安静,辜玉箴坐在他平时办公的椅子上,背后和楼层一样高的满面书墙没做玻璃遮挡,沉墨的味道混着空气里清淡的果香。 许今沅靠在他的长桌旁,衬衫里是偏单薄的少年身体,他垂着眼睛,资料就在手边,白皙细长的手指划过纸张,并没有落点,反而像触电似的,又蜷缩回去。 “沅沅,过来。”辜玉箴半抬头看他,即便是坐着,许今沅也没有高出他很多,视线所及处是少年没扣到最后一颗的衬衫下,一点点锁骨。 许今沅没动,眼里都是疑惑,就这么歪头看着他,迷途的小鹿一样。 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是因为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要把我送走吗?” 辜玉箴一顿,没想到他这么问,眉头微拧,他伸手握住许今沅的手腕,轻轻一扯。 他就这样落进他的怀抱里,站在辜玉箴的两腿之间。高大的青年此刻像他要安抚的幼兽,在他怀里,又或者他才是那个幼兽,被禁锢住了。 “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想让你高兴,可是你现在不高兴。”辜玉箴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又明亮,看着坦荡真诚。 可是许今沅知道,辜玉箴一点都不真诚。 他们在十八九岁,还没长大成人,还没对未来有任何承担能力的时候,互相引诱捆绑,互相依托索取。 辜玉箴没放任他的沉默,认真反思:“是因为哥哥选的不是你之前看的那几所学校吗?我认真考虑过,那几所学校固然知名,但是对你而言可选专业局限,并不适于现在的你确定未来的喜好。而且你身体不好,我会更希望那里的气候能让你适应。” 像移栽一株玫瑰,为他寻找最合适生存的土壤。 许今沅还是不说话,反而要哭的样子。 他被辜玉箴手忙脚乱地抱紧,坐到腿上,爱怜地抚摸着后背,像哄孩子。许今沅虽然清瘦,大约有骨架小的缘故,身上并不是干巴巴的柴,腹部和屁股,还有大腿,都是丰腴柔美的。 少年人还没长定性的身体,像云一样,美得不像话。 辜玉箴呼吸短暂停滞,他下意识按下许今沅的头埋在自己的肩膀,眼睛的清明透亮不在,像是氤氲了浓雾一样看不见底。 越来越黑。 “哥哥惹你不高兴了吗?”辜玉箴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脖子,没让许今沅的视线能往上看,说话的语调也不稳定,“告诉我,怎么才能开心?” 许今沅摇头,额前碎发摩挲他的脖颈:“你前面那么生气,我已经想好不出国了,可是你忽然这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小骗子。】 辜玉箴扬了扬嘴角,电脑屏幕短暂反射出一个奇怪的人影,和他一样露出诡异的笑容。 “怎么会?我只是舍不得你心事落空,把你找回来的时候我就心里承诺过,以后不会让我的妹宝再受苦了。”辜玉箴厌恶地看了一眼屏幕,抬手推动笔记本电脑,不着痕迹地把屏幕偏向一侧。 但话语多深情啊。 许今沅感动不已,小声呜咽:“哥哥对我真好,我、我......等我读完书回来,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贪心的小骗子。】 辜玉箴抬起他的头,看到水光没看到泪痕,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招人喜欢,放出去,真的还能回来吗? 他控制着自己不做出吞咽的动作,声音喑哑:“会啊,我只对你这么好,无论你去哪里,去多久,我都等着你。” 像是承诺,像是鬼吟:“永远。” 天黑了,窗外能看到半弦弯月,云层被风吹着路过,让室内的光线也微弱变幻。 辜玉箴伸手关掉房间里唯一提供光源的那盏台灯,月色下交叠的两个人变成影子,纤瘦美丽的那个被牢牢掌控在那个巨大的黑影里,安静的空间里传出小声的嘤咛和呜咽。 他亲得太狠,像要把他吃掉,许今沅双眼迷离,意识也开始不清醒,被牢牢掌控着全身的感官,没有缝隙。最后流连在脖颈和锁骨,沉重的呼吸,湿漉漉的抿过、叼起、含过又吮吸。 像一个正在月色下进食的吸血鬼,或者要失去理智变身的狼。 许今沅不知道为什么要关灯,黑暗让他其他的触感加重,无法忽视。 “辜玉箴,辜玉箴......”他顾不得装可怜,只想逃命,已经用尽全力去拒绝推搡,但是埋头在他脖颈的人纹丝不动,甚至扯开了他的衣襟,一路往下,“你、你!” 许今沅终于哭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羞耻的,他想找点话安慰自己,但是胸口火辣辣的感觉完全没办法忽视。 身下的坚硬也不藏了,就这么杵着他,还在那蹭动,大手更是强硬地贴近腿缝,在柔软的真丝面料上来来回回。 初吻没有了那什么就顺其自然而已,都是满十八的成年人了......去他大爷的顺其自然:“辜玉箴!” 沉迷到手已经往里头塞的人终于停住,冷静下来,安抚地拍拍他后背:“宝宝别怕,我不做什么。” 经典渣男发言,许今沅没忍住瞪他一眼。 辜玉箴有些哭笑不得,他是真的不会做什么,很想做,很想要,但是不行。 少年人的身体还太稚嫩柔弱,他是知道自己的蛮劲和宣泄不干净就无法停止的精力,这身体,还是得再养养。 用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养。 “你的手机刚才好像亮了。”辜玉箴亲吻他的侧脸,温柔的和刚才不像一个人,“去吧,哥哥一会来找你。” 许今沅捞起手机落荒而逃。 青年就这么在后面看着他,从包容喜爱直到眼神完全变得漆黑慑人。 【香不香?香不香?】 【不许碰他!杀了你!杀了你!】 辜玉箴笑了,手上还留有淡淡的香味,枫露栀子,许今沅最喜欢用的那款身体乳。修长手指落在鼻尖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沅沅......” 宝贝。 天气逐渐转热,立夏的风已经开始带上闷潮。 吴若茜回学校的那天,听其他人说了许今沅也许要出国留学的事。 她病了几天,像变了一个人,整个人像被一团愁云包裹。许今沅坐在前面,校服的白衬衣上落了他微长的发尾,吴若茜看了很久。 他成绩好,国内一流大学对他而言都易如反掌,出国当然也很好,但是就此分开,往后余生应该不再会有交集。 他们做了一年多的同学,没有说过几句话,人和人的关联本来就淡的可怜。 吴若茜握紧拳头,然后松开,从座位上起身。 出国的很多麻烦都迎刃而解,只剩下雅思考试,许今沅的英语本来就是弱项,尤其口语,他要努力的还很多。 少年戴着耳机,嘴唇微张合,半个人沐浴在夏日的阳光里,校园所谓最美好的青春时刻,可以由这一瞬间定格。 辜玉箴坐在他旁边,看似无意,其实一直看着他,镜片的反光藏了很多情绪,但在吴若茜走到桌子旁时,一切温和戛然而止。 第27章 “许、许今沅。”吴若茜努力忽略辜玉箴这个人,从他的长相到眼神到身份,女生的睫毛抖动,暴露她的紧张和不安。 少年抬起头,眼里的平常露出欣喜:“吴若茜,你身体好啦?” 他老觉得吴若茜遭这横祸都是自己的原因,心里始终过意不去,看到人已经康复回来上课,这才松了一口气。 “嗯。”吴若茜点点头,因为他的笑容也不自觉高兴,只是余光一看辜玉箴,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就耽搁你几分钟,可以吗?” 许今沅点头:“好啊。”顿了一下,又回头看辜玉箴。 “我帮你整理笔记,一会我们去吃饭。”辜玉箴很是善解人意的模样,温柔得像个主内的丈夫。 吴若茜表情短暂崩裂,像看到什么怪事。 马上要到午休,大多数高三生都去了食堂或者在休息学习,他们就在楼层拐角,面对面站着。 “许今沅,我这次昏迷,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我本来不想和任何人说,但是我听说你马上要准备出国,我怕以后再没机会了。”吴若茜深呼吸,两只手不自然地搅弄在一起。 许今沅感觉太阳穴跳了跳,该不会她昏迷的时间也和他一样,走进梦境了? “我好像很早就和你认识,我记不太清了。”因为紧张,她表达有些不畅,“以前......也可能是我胡思乱想,就是以前,你对我很好。” 梦里那个美丽的少年和眼前的男生重合,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温柔。在那段堪比非人道的噩梦里,那个少年的出现就是她活着唯一的指望。 他帮她逃离,让她免于灭顶的苦难,而她却顺着一个破绽百出的阶梯,因为想自私地活下去,就这么背叛了他。 吴若茜醒来的那一刻,似乎听到有人说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管今生前世,因果总要有个打算。 祂说她不配他的好,也不配感恩,也不配恋慕。 那一瞬间,她泪流满面,没有觉得恐惧和庆幸,十八岁少女满脑子都是还不如去死。 可是许今沅让她一定要逃出去。 这股巨大的悲怆从梦里到现实,吴若茜醒来忘记了太多细节,可那些情节的真实让她无法从这些伤痛里解脱。 家里人请的大师玄玄乎乎地说了许多因缘际会之类的话,总之她确实遭遇了一些非自然现象的干预,但是前尘梦醒执着没有意义。 父母都觉得过于离谱,她也不是小孩了,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很多事不是非要求一个答案。 她本来也不打算和许今沅讲的。 只是许今沅来学校的第一天,那个场景她还记得。 那时她们正在看一本仙侠小说,男女主的恨海情天把一众女同学感染很深,最后be的结局人人喊痛要给作者寄刀片,又有一部分人觉得释然说这样也好。她因为对这种题材不是很感冒,所以没有多少感触。 直到许今沅进来的那一刻,她感觉鼻子一酸。 像经年的遗憾和执念终于落下,他这样美好,充沛的生命力,一切迷人的特质都在他身上完美保留。 吴若茜以为那是初恋,初恋的会心一击就像小说里描述的那样,不要命地席卷而来,少女的心动讲什么道理。 但这次以后,她才明白有的结局为什么让人痛彻心扉又释然,那不是初恋,那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让她高兴到想哭。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在说胡话,我也不是要对你表白。”吴若茜抽噎着,慌乱抹眼泪,“我就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能看到你好,和你做同学,我真的很开心。” 她垂眼看到一张洁白的纸巾。 “别哭呀,一会别人说我欺负你。”许今沅笑笑,透出难得一见的活泼,“原来你是想......表白啊?” 难怪辜玉箴这么在意吴若茜,许今沅简直要被自己蠢到了,但是想起辜玉箴那阴恻恻观察吴若茜的样子,他又有点想笑。 像这个人一样洁白的纸巾,吴若茜呆愣地接过。 “听说你的志愿是国防?” “嗯。” “那很好啊。”许今沅有种总算没白费力气的感觉,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感慨,“祝你得偿所愿,天高任鸟飞。” 吴若茜眨眨眼,许久后,她重重点头,像平常同学那样关心:“那你呢?出国以后要学什么专业?” “我?”少年咧开嘴笑,“我想要的可太多了。” 然后他在吴若茜的视线里,动了动嘴唇,眼神往后飘,然后比了一个嘘的姿势。 吴若茜一怔,会意他的唇语,然后笑着点点头。 辜玉箴站在他们都看不见的地方,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听到他们的对话停在这里。他就这么看过去,吴若茜矮许今沅很多,只能看到女生一半长发,身形几乎被许今沅完全遮挡。 “沅沅。” “许今沅。” 他就这么盯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果有人在观察他,就会发现这瞪眼的时长快要违背人的生理极限。 一口吞掉,不就好了? 杀人吃鬼都让他害怕,那就直接带回去,漫长岁月,自立为神为王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么多,你敢要吗许今沅? 你敢吗? -------------------- 一二号机对彼此的评价都是: 对方能不能去死啊! 哇塞你们果然是一个人! 第19章 囚笼 走廊的嬉闹声并不大,高三该有的紧绷冲淡青春的沸腾。 吴若茜从便利店回来,手里还捏着一瓶剩下三分之一的牛奶,转过拐角,一双笔直的腿映入眼帘。 她缓缓抬头,牛奶瓶哐当落地。 辜玉箴朝她走近一步,工整的校服西装裤微微出褶,矜贵、得体、高高在上。 “吴若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孩,镜片没有让他像一个高中生,反而衬出几分冷情和刻薄,桃花眼里半笑不笑,反光下竟然有些阴森。 “辜、辜玉箴。”吴若茜抖着声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恐惧写在脸上,她畏惧他。 梦里畏惧,醒来畏惧,从没一刻比现在更畏惧。 青年微微俯身,好像很礼貌的模样:“我们也算是三年同学了,情谊不浅,看在高中三年同相处的份上。” 他们哪来的同学情谊? 吴若茜觉得离谱至极,他们三年没说过一句话,太子爷独来独往就算了,很多时候这个人甚至都没出现在学校,也就许今沅转过来以后,他们才在教室里频繁见到这个人而已。 “看在我们有那么点情谊的份上。”辜玉箴弯腰拾起那瓶牛奶,递到她面前,眼神骤然变化,“我不想让许今沅不开心,也不想他像你现在这样,所以请你离许今沅远一点。” 吴若茜心快到嗓子眼,快得不正常,她因为畏惧,伸出左手的动作僵硬,落到掌心的瓶子仿佛发出刺骨的寒冷。 他转身离开,身影又长又黑。 披了人皮,穿着昂贵美丽的衣裳,难道就不是鬼了吗? “辜玉箴!”吴若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她深知现实社会有现实社会的法则,贫富之上层层捻过,毫厘之差也是蝼蚁,但她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以前那个吴若茜了。 “你......你......” 男生颀长的身躯转过半分,正午的太阳割开阴暗两面,从他的鼻梁锋利落下。 吴若茜吞了口中的话语,想起许今沅最后和她说的那句话,最终还是把所有不甘和埋怨咽了下去,只剩下细弱的哭腔:“你要好好对待…嫂嫂啊。” 最后几个字小的要听不见。 辜玉箴微愣,只是瞬间,那股子阴冷劲淡了不少:“不劳操心。” 看他离开,吴若茜缓缓蹲下来抱紧自己,她从前懦弱,现在也无力,但她或许比其他人更看得清一点点。 因那少年眼里,全是纵容笑意。 “吴若茜,我不出国留学了。” 女生晃晃手里的牛奶瓶,感觉还有寒意蔓延四肢百骸,她不甘地叹气,把牛奶瓶往前面一扔。 哐当! 还没来得及被收拾走的空杯突然落地,还好里面的牛奶都喝完了,地上并没有很狼藉。 他顺势弯腰,被辜玉箴紧紧握住手腕,对方一言不发地把他往旁边拉,避开玻璃碎渣的区域。 做饭的阿姨赶紧拿了工具出来收拾:“别碰别碰,小心划着手。” “哥哥。”许今沅乖乖喊他一声,又和阿姨道歉,“我不小心,不好意思阿姨。” “小事,沅沅没伤着自己就好,大片收拾了,交给机器人。”做饭的阿姨对他一向慈爱,看他这么乖更是心软的没边。 辜玉箴没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他顺势拦在身后,等着收拾干净。 然后才好似不情愿地开口:“不用和任何人道歉。” 第28章 送走了辜魏雨,别墅里的日子又恢复以前,因为许今沅的学习任务紧,这次清明短假辜玉箴不打算带许今沅回度假山庄。 那天和吴若茜见面回来,辜玉箴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许今沅也没说,但因为吴若茜的平安被谭青容卜算得是“逃出天命”,他心情一直很好。 可辜玉箴就不一样了。 这个在他面前尽量藏起冷淡锋利的人,好像在和他,闹脾气? 要不是牺牲那个杯子,辜玉箴还不想和他说话呢。 “不道歉,也包括哥哥吗?”许今沅明知故问。 “嗯。”辜玉箴不看他,闷头穿外套,准备出发。 “哥哥。”许今沅无辜的眼睛闪烁,看上去像落单的小鹿,“我真的不跟你一起吗?” 辜玉箴恨他的没心没肺,但是拿他没有办法。 “我头疼,留在这里只会影响你。”辜玉箴故作冷硬,“恶鬼的事你不用担心,母亲会回来陪你几天。” 许今沅怔住,辜月楼?来陪他?开什么玩笑? “她个性冷淡不亲人,一直都这样,你和她相处不必有负担,也不用太在意,只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辜玉箴猜到他心理活动,“有任何事不方便和她开口,都和管家说。” 许今沅愣怔收回,垂着眼转身,也不送他出门,也不眼巴巴跟着了:“哦。” 辜玉箴:“......” 当初就不该带他去上汀,以辜玉箴的能力,一对一辅导一个要高考的高中生有什么难的?这样他就不会认识别人,不会和别人有关联。 那么乖的人只会依偎在他怀里,满心满眼都是他。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堆无关的人天天瞎嚷嚷,吵得他头疼,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生气的话其实都是真的,他继续待在这里,看许今沅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错只会软绵绵叫哥哥的样子,他就心里一股无名火,是真怕伤着了他。 但是现在这样,没心没肺的人终于撅嘴了,他也不高兴。 老陈收拾好了在外面等:“少爷,这边好了。” 许今沅吸了一下鼻子,还是垂着头,什么也不说。 辜玉箴十指握紧,沉默了几秒钟。 “等一会。”他对老陈说完,顺手关上了门,两步上前,忽然把人横抱起,几步上楼。 许今沅吓了一跳,还是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他被放到床上,软绵绵的床榻托住这只不知所措的蝴蝶,辜玉箴呼吸起伏,看着他好像有释放不出的怨气。 吻跟随着他的身躯突然而至,铺天盖地,他的坚硬宽阔包裹住许今沅的柔软,想要把人勒进身体里。 “唔!”许今沅下意识推搡他,几息交换后就乖乖承受,只是动静实在可怜。 “小骗子。”辜玉箴狠狠抚过他的后背,吻从唇到肩颈,潮湿吞咽,海浪一样,“我真想......” 许今沅泪眼蒙蒙地看着他:“哥哥。” 他深吸一口气,把人的头按到自己胸膛,像抱孩子一样吻了吻额头,语气已经变成了低哄:“乖乖等我。” 他如愿在许今沅眼睛里看到完全的自己,然后骤然起身,利落转身离开房间。 明明只是亲了几分钟,许今沅却感觉自己被糟蹋了一样,都没力气从床上起来,简直羞耻。 汽车声响动,他知道辜玉箴走了。 许今沅爬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那张黑色的轿车驶离视线。 哈,还以为多能撑。 许今沅冲着看不到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气鬼。” 护身符离开,许今沅是有点忐忑,但是生活归于平静,那个鬼就真没再来打扰他。 明面上。 已经初夏的天气,时不时就凉丝丝的,胶着的视线跟着他挪动,存在感很强。 许今沅装不知道,就像他装不知道辜玉箴因为什么和他使性子一样。 辜月楼第二天就来了。 她穿了身宽松的丝绸长裙,披着米色的羊绒披肩,在一楼的茶室,兀自泡茶。 许今沅做卷子入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管家来给他送水果时才顺嘴提了一句,家主两个小时前已经到了。 他赶紧起身,对着镜子草草整理着装。 许今沅对待辜玉箴的母亲,其实很迷茫,他不像管家或者阿姨,再或者赵青兰和吴家村的长辈,是他甜甜笑一下,就能哄得别人也笑的对象。 他眼界有限,说多做多可能都是错多,既然如此,就保持晚辈的礼貌好了。 辜月楼放下手里的茶盏,岫色茶汤晃出波纹,将里头女人的倒影打散,再聚起,好像已经不是坐在那里的人。 她看着刚长成的少年走过来,面容愈发清晰,洁白得像一株随风摇落的素面白玉兰。 距离上次相见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又好像,过了一百年。 “阿姨好。”许今沅站在离她一米远,神色自若。 辜月楼抬手,示意他坐下,挽手往他面前的实木托盘上放了一杯凉好温度的茶。 “会喝茶吗?”她看着并没有老气,只是因为太过沉静,添了岁月感,仔细看脸的话,实在是年轻。 许今沅小心抬起来喝了一半,然后摇摇头:“会喝,不会品。” 辜月楼点头:“喝完吧,别浪费。” 少年乖乖饮尽。 “学习任务重吗?这么专心?” “还好,我差别人的多,要更努力一点。” 管家上了一杯柠檬茶,笑道:“小少爷喜欢喝这种有点微酸的饮料。” 一切都很平常,辜月楼了然,问道:“听说你要出国?为什么这么想?自己的土地不好吗?” 这个女人和他想象里不太一样,辜家一手遮天的主事人,既没有不可一世,也没有高位人爱好审视衡量别人的眼神。 她儿子都比她眼睛长得高。 许今沅微顿,为什么,很难溯源的问题。一年以前还在丰平县读书的自己,肯定想不到出国,别说出国,就是淮南理工、京城大学这些国内顶尖学府,他都没有想过。 但细细追究,确实是因为辜玉箴,给了他太多对于更开阔人生的欲望,也因为距离和时间能考验世界上绝大多数关系,所以他给自己保留后路。 “只是想出去见见世面。”许今沅如实一半道,“如果有条件的话。” “他不是真心送你出去。”辜月楼淡淡说,“如果你想出去长长见识,我可以安排,你的母亲我也会多关照。” 这是...... “阿姨,我......” “你是不是从没有见过辜玉箴发病的样子?”辜月楼轻声打断他,“你如果见过,就知道你们在一起并不合适。” 哦,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只是五百万变成了辜玉箴疾病发作。 许今沅微微蹙眉:“是没有见过,但那并不重要。出国的事我也还在想,没有这么快做决定。” 他是没见过,辜玉箴的忍耐力超乎寻常,许今沅早就发现。青筋暴起,眼睛都是红血丝,手心都是可见血痕的指印。别人或多或少透露,那个时期的辜玉箴是个一点就燃的炸药桶,伤人伤己,一片狼藉。 但在他面前一次没有过。 还能抽空安抚一句:“沅沅没事。” 而且鬼都见过,还怕精神病人发疯吗? 辜月楼看他眼里坦然,笑了笑:“好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来淮市一年多,有出去玩过吗?” 这......还真没有。 刚入学的时候几乎是在补习中度过,后来好不容易赶上学习进度,辜玉箴又给他请了许多老师,都是他之前接触不到的东西,应接不暇,乐在其中。 乐器绘画礼仪鉴赏,他现在这样彬彬有礼,都是辜玉箴教出来的。 再往后,假期不是去了度假山庄,就是他想方设法回家陪许梦妍,车程不短,来回就是一天,辜玉箴除了处理公事,也并不是很喜欢出门。 看他这样迷茫,辜月楼就明白了。 “别太死读书,有空出去玩。”辜月楼转了转手上的翡翠镯子,问,“你身上有钱吗?” 许今沅眨眨眼,点头:“有的,我妈妈每个月都给我打生活费。” 少年人的自尊要好好维护,辜月楼没多说什么:“出去走走逛逛,只看书和卷子,看不到这个世界。” 许今沅乖巧应答,然后离开。 “家主,小少爷他......”管家急道,言简意赅讲了之前辜玉箴不在,许今沅撞见了些不好的事,请辜月楼来,无非是她比辜玉箴还能镇百鬼。 辜月楼淡淡:“我知道,放心。” 鬼会近身不可怕,魂魄被顺手牵出阳界比较棘手。她看了一眼许今沅喝完的茶盏,里面一丝不容易发现的红气飘出,转瞬消散,最后融进辜月楼的手镯里。 她看着许今沅的背影微微出神。 名为滋养保护,实则画地为牢。房子虽然是辜魏雨的,辜玉箴也是个对细节没什么要求的人,但她只来了两个小时,和家里工作的人随便聊了两句,再看看许今沅这样丰沛自若、珍珠一般,就知道辜玉箴有多上心。 第29章 “少爷之前对饮食没什么要求和忌口,做什么吃什么,自从小少爷来了,每天的菜单他都要一一看过。”管家说的时候忍不住笑,“各种老师都请,太严厉的不行,太温柔压不住的不行,连玩游戏都管,我们一开始都很意外。” 按着自己的心意养得比什么都精细,咬在嘴里死不放手,以退为进又争又抢,他倒是不忘初心。 辜月楼有些不悦,面对管家的笑脸就丢了一句话:“这孩子真是命不好。” 这还叫命不好?管家不敢说,也不敢质疑,以许今沅的出身,这种机遇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辜玉箴还没有回来的打算。 和辜月楼和平相处两天,互不干扰,许今沅并不打算对她阳奉阴违,下午的时候还真准备出门。 “辜玉箴怎么样?”她叫自己儿子从来连名带姓,家里人都习惯了。 许今沅脚步一顿。 管家叹气:“少爷情况不太好,镇定剂已经打了两支,不愿意医生治疗,也不愿意回来,小湖心的石头差不多都坏了。” 石头坏了……原来是不愿意回来,破坏力还这么强,许今沅暗自琢磨。 说到这份上,亲生母亲总要去关怀下了,辜玉箴的病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邪,只有辜月楼能驱。 辜月楼浑不在意:“他作孽,就该吃这个苦头,不肯回家就在那死耗着,要是真熬不住自残了,再来找我。” “家主,真的不去接……” “不去,让他自己想明白。”辜月楼冷冷起身,回自己房间了,只是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楼梯口的半个影子。 许今沅咋舌。 “......”哈,豪门母子,总要和正常人有点不同。 他捏着手机,发出去的信息没有一条回复。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哥哥,你妈妈让我出去玩,不要整天只会学习,下午要来补课的老师我就先推了。】 当然没有回音。 许今沅顾盼流转,难得显出几分心急,他又发道:【之前听表哥说过覃塘明月楼是淮市最好玩的地方,我打算去看看,哥哥。】 几分钟后,手机仍然静悄悄。 【黎川回来了,我去找他玩,顺便把化学笔记给他。】 许今沅关掉和辜玉箴的对话界面,顺便点了个屏蔽信息,今天天气预报说傍晚可能有雨,他拿了一把伞,看起来心情舒畅地出门了。 滴答,滴答。 翠竹中空,风过难免声响,但用最好的隔音材料装修的屋子里,连空气都缓慢流动。 只有这水滴坠落的声音突兀。 辜玉箴坐在一个爬了一些青苔的石缸前,澄净的水倒映出他已经有些狰狞的面容,额头的汗水滴落,打散这怪相。 这次发病比任何一次都凶险,药剂无用,心里随时都烦,他两天两夜没阖眼,耳朵里全是吵嚷的声响。 许今沅不喜欢他这个样子,辜月楼说他像个没有理智的野兽。 但他困在这样喜怒无常的折磨里已经十九年,久到缘由不明,吵到无法逃脱。 以前是些听不懂的呓语争鸣围着自己,现在是赤裸裸的嘲笑。 “他对你有秘密。” “那个人喜欢他,他不告诉你。” “那个人也喜欢他,他还是不告诉你。” “他把你当东家。” “好可怜哦,你又强迫他。” 辜玉箴站起来,只是伸手就推倒了百斤重的石缸,水流从那看上去坚不可移的石头里,四处奔散,像在逃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深再硬,也可能被推倒,也困不住这滩死水。 辜玉箴拿起一边被冷落许久的手机,片刻后,打开了这间他为自己打造的囚笼。 -------------------- 吴若茜:搞笑,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穿上衣服还是个鬼! 第20章 青睢 黎川是从京城跑回来的,大少爷现在跟逃命的没两样。 “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微信里都不能说。” 黎川约他在市博物馆见一面,语气急切,见面了以后许今沅更奇怪,黎川像被追杀一样,慌慌张张,满脸官司。 “我们进去再说。”黎川声音嘶哑。 因为某个重大考古发现,市博物馆做了一个全新的展厅公开展览,今天又是假期,人很多。 起初许今沅还奇怪黎川怎么会约在博物馆,但是看到这么多的参观者,他也起了些好奇心。而且人流庞大的博物馆,他还挺安心。 天色渐暗,昏昏沉沉的,飘了一些小雨滴。大家排队进入场馆,雨丝不磨人,长长的队伍没有一把伞。 许今沅逗他:“和我偷情?” 黎川却难得没有接他的玩笑,反而面露疲惫:“许今沅,我从京城跑出来的,你有没有心?” “好啦。”许今沅正色,不再和他玩笑,“我就是想让你笑笑。” 黎川看着他的脸,心里难受,再开口,涩然无比:“我家里人其实不再准我回淮市,并且已经打算送我出国,前段时间为什么没有回复你的信息,是因为我被看管起来了。” 男孩子眼睛微微睁大,愕然:“为什么?” 面前的展品是一件西汉时期的羊头青铜器,黎川眼里有泪,他没正面回复,只是问许今沅:“你还爱吃羊肉火锅吗?” “还行吧,你想吃羊肉……”许今沅一顿,忽然不可置信地看向黎川。 “覃塘明月楼,祂有一部分魂魄,在覃塘明月楼。”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里走,许今沅拿出手机对感兴趣的文物拍了几张照片,新展厅设置在环形游览的最里端。 “空峋山沉落的古庙遗骸和部分祭祀器皿,下面是一个名叫青睢隘的陵墓。”许今沅看着展厅前大屏幕上的介绍,大概复述出内容,“涉及未记载的宗教人文,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陵墓主人身份还在确认中,经过四年考古研究,终于可以先开放部分……” 新展厅的入口用深红色帷幕隔开,游客太多,只能批次进入,以免破坏文物。 “黎川,不是你非要来看这个青睢隘吗?怎么那么苦大仇深?”许今沅无奈。 黎川仍旧皱着眉,看着前面的幕布,像一个漩涡。 “许今沅!” 清脆女声响起,二人同时回头,吴若茜一脸惊喜,正在他们后面一点和他们打招呼。 黎川看到吴若茜,面色微变。 许今沅笑起来,拉了一把黎川往后排,和吴若茜站到一处,她应该是和朋友一起来,身边的女生好奇地打量他们。 “你们也来看这个?” 吴若茜没注意黎川的表情变化,她和黎川也并不熟悉,只满眼许今沅:“嗯嗯,这是我发小秋秋,这是我的两个同学,我们一个班的。” 叫秋秋的女孩眼里是藏不住的艳羡:“你们班这么多帅哥,早知道当初我也来上汀了。” 三个人都笑了,除了黎川。 “你没和辜玉箴……”吴若茜有些踌躇,“他让你和别人一起出来玩啊?” 许今沅哭笑不得:“当然啦,就和同学一起逛博物馆而已,他没那么小气的。” “……”吴若茜沉默,只能说好大的滤镜,“哎,到我们了。” 几个年轻高中生根据工作人员指示,都开开心心地往里走,秋秋想起一直没说过话的黎川,下意识回头叫他:“那个……” 也许即将进入展厅的黑暗和外面的亮光晃了眼睛,她好像看到这个男生的眼睛……变成了全黑? “黄姓地主放粮仓,救黄钱村村名数千......不是,这黄姓地主,就是黄允明吧!”辜魏雨震撼,“这对吗?这看起来是个大善人啊,你说你和那鬼神神交看到黄允明虐打小朋友?这科学吗?” “这不科学。”谭青容一把抄了他手里有些年代的村志,“提醒你,我们现在在搞封建迷信。” 辜魏雨醒悟:“是哦,呵呵。” “你再好好看一看那个黄钱村变成吴家村之后的事。” “吴氏收留黄钱村灾民无数……”辜魏雨捏着鼻梁,“这不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段吗?后来改名吴家村,因为空峋山特殊地理磁场,还迷晕了几架敌机,因此华夏浩劫幸存。” 说到底就是有用信息很少,记录“山神”的就更少了。 不过是说空峋山灵气充裕,自宋代起就有很多王公贵族将这里列为陵墓选址,但都没有人能从空峋山所谓的龙脉地活着回来。 “直到,哎,直到咱们这个姓吴的地主,他成功了,清中就举家迁徙来到此处,硬在所谓的这个空峋山龙脉处定居了。”辜魏雨讲的绘声绘色,“这一大票人活下来,全是山神庇佑和这位吴姓地主厉害,战荒时期还有自己的自卫队。” 谭青容皱眉,这就是梁玉明也不理解的地方。 明摆着的善神居所,民间和官方也偏向是山神这样的说法,竟然被列为不明势力不能轻易探究的鬼神和禁地。 第30章 “这吴家遗址呢?”谭青容问。 辜魏雨笑:“这吴家遗址嘛......” “辜家祖宅占地近百亩,外层建筑群是著名徽派建筑师设计建造的仿明代正统屋宇。”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他们回头,看到长袍曳地、乌发盘髻,一枝浓绿正阳翡翠簪子横斜疏影。 她既有现代女性被权钱滋养后的高高在上和傲然,又像旧时代遗留至今的孤舟。 辜月楼在他们身后的实木沙发上缓缓坐下,丹凤眼冷淡接近无神:“外建筑群是为保护内里的百年古建筑,也是辜家真正的祖地。” 她看向谭青容,不像看一个晚辈的神情,竟然有些阔别的怅然:“谭青容。” “姑姑。”辜魏雨半低头,那玩世不恭的模样早没有,尊敬识礼得不像表面功夫。 辜家不像黎家,是八零年代的后起富商。辜家发家史能追溯到至少民国时期,底蕴深厚,于文明方面更是捐赠了许多早已绝迹的史料典籍,说一句钟鼎世家老钱传承,绝对不过分。 自然也是现在圈子里出了名的装模作样。 辜家虽然也是家族企业,任人唯亲,但是几代人下来竟没有一个掉链子的,后辈管教极其严苛,更重礼法。 算得上去了儒道糟粕后最精纯的书香豪门。 谭青容与辜魏雨认识得早,但交往不深,印象里虽然有些不着调,但也是绝对挑不出错处的青年,源来于此。 “辜女士。”谭青容对她颔首。 “抱歉以这样的办法让你来这里。”辜月楼看了一眼辜魏雨,后者巍然不动,“谭天师已和祂建立联系,你们留在两个孩子身边,我无法与你联络。” 难怪辜魏雨那天死活要把这件事往吴家村引,原来是为了私下见辜月楼。 “因为许今沅身上的那个契约?”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不管是镇洲医院那一遭,还是梁玉明对于那个男孩子“鬼新娘”的评价。 如果是因为这个契约,谭青容就可以理解了,祂法眼通天,和许今沅走得太近,等同于在祂的监视下。 电子设备和网络在绝对的非自然力量面前,就是虚设。 辜月楼短暂沉默,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许今沅会被拽走魂魄,不是偶然,我会去到他身边保护,但也只能做这么多。” “祂现在记恨我,辜家祖地我已经没办法回去,请你帮忙,救救我的孩子。” 青睢隘内展厅面积不小,管理员一次放6-8个人,他们4个因为认识,就结伴走了左边。 中间是古庙的立体复原图,看起来并不是常规寺庙的模样,甚至可以算得上陌生,现代科技连颜色也一并还原,漆黑森绿的外表,看着有些诡异。 寺庙正中不是香炉,而是一个圆形的平台,上面还有奇怪的凹槽,最后往中间汇集成一个漩涡。 “这真的是寺庙吗?怎么那么像祭台?”吴若茜嘀咕,心里不太舒服,她刚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有些敏感,“我们看快点出去吧。” 许今沅点头,吴若茜觉得不舒服的,他只会更不舒服:“好。” “什么祭台,这很像覃塘明月楼中间那个舞台的花纹哎。”秋秋说道。 “是哦。”吴若茜恍然大悟,“那个花纹走向,是有点。” 这里只有许今沅没去过这个地方,他皱起眉:“又是覃塘明月楼?” “那是什么!”秋秋忽然往前面一指,“好像是这个陵墓主人最重要的陪葬品,一个大饼?”她疑惑,企图得到别人回应,不知怎么的,忽然没忍住瞥了一眼跟在最后面的黎川,昏暗光线下只看到男生锋利的轮廓,她躲开眼神,不敢再偷看,只能在吴若茜耳边小声说,“你的那个同学,个子高那个,好奇怪啊。” “啊?”吴若茜下意识看向黎川,忽然和对方阴诡的眼神对上。 【宝宝,离开。】 许今沅脑子一震,感觉到一阵穿堂风掠过,他下意识看向那个女孩子口中说的“大饼”,周围圆滑,中间穿孔。 这...... 这不是平安扣吗?就辜玉箴绣在衣服上那个? 【宝宝,快走。】 许今沅这次毫不犹豫地掉头:“我们出去。” 他下意识把两个女生保护在身后,理所应当地认为黎川也该和他一样,对方却突然握住他的手臂,完全是桎梏的力量。 “黎川?”许今沅也顾不得还有别人,只能简短说,“这里有问题,祂让我们快走。” 黎川扭过头看他,原本阳光开朗的眼里蓄满悲伤,划下一滴眼泪。 “许今沅,我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什么东西?” “许今沅!”吴若茜冲上来掐住黎川的手臂,试图分开他们两个人,她急的要哭出来,“你放开他!” 那天晚上,她就是这个样子,好像被什么挤占了身体,一切言行都不由得自己控制,和黎川对上的第一眼,她就统统想起来了! 并且,黎川给她的感觉,明显不对劲! 黎川冷冷看向这个女孩子,声音有点不像他自己:“叛逃者,还好意思回来?” 女孩子浑身一僵,身体的抖动直接传到了许今沅被抓住的臂膀, 胸口的平安符忽然发烫,许今沅瞳孔骤缩,他伸手拽住吴若茜,拼命往出口一推:“快带你的朋友走!” “许今沅!” 她们莫名其妙被推出了青睢隘的红色幕布,引得外面还在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我、我朋友还在里面!”她想冲进去,却被管理员拦下,“上一批六个人,你们俩是最后出来的。如果还想参观,需要重新排队。” 吴若茜愣在原地,周围没有一个人对管理员的话提出异议,包括秋秋。 他们明明是八个人...... 吴若茜脸上还带着惊恐的眼泪,秋秋也一脸迷茫:“茜茜,什么情况?” 女孩子抹了抹眼泪,深吸一口气:“秋秋你让你家司机先来接你回家,我有点事,先走了。” “啊,好......” 吴若茜快步走出因为人多信号差劲的博物馆,拨通了辜玉箴的电话,她一边忍不住抽泣,一边发抖。 雨势变大了,天色完全青灰,她握着手机,任雨水打在身上,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瑟瑟发抖。 十秒钟后,电话终于被接通。 “辜玉箴。”吴若茜哭着说,“你快来救许今沅!” -------------------- 金元宝:不是吧,又来! 第21章 玉真 他们还在青睢隘展厅。 或者说,他们在青睢隘里。 黎川用绝对的力量拉扯着少年偏纤瘦的身体,往那个平安扣样式的物件下走。 “往复循环,周而复始。”黎川痴痴道,“春晖能逆转时光,重新开始。” 许今沅愤怒抬脚,踹向黎川的腰眼:“从他身上下来!” 结果黎川纹丝不动,反而把许今沅自己反弹得后退,他一只手被黎川控制,最后狼狈地摔在地上。 “......”哈,可笑至极!如果是那个老鬼,许今沅这辈子都讨厌祂! 黎川蹲下来看他,脸还是那张脸,但人已经完全陌生,他声音沙哑:“如果我那时候没有顾虑那么多,直接带你走,你就不会遭遇后面的一切。” 许今沅捏着自己疼痛的脚踝,冷冷道:“说人话。” “我不该把伏夭留给你,我也不该把你留在吴家庄,你也不会现在还被纠缠不清,也许还要落一个万劫不复。”黎川双膝跪下来,忽然痛苦忏悔,“许今沅,等我拿到春晖,就能回到过去,我们能重新改写!” 春晖? 许今沅抬头,看向那个平安扣,他下意识觉得,不能碰,不能让黎川拿到。 “你上次化学月考,考了五十分!”许今沅抓紧自己的衣领,忽然道,“这比上次进步了十分啊,那等到高考,你岂不是要考至少八十分了!哇,那难说我们可以一起考京大了!” “黎川”愣了愣,眼里被迷茫覆盖。 太好了,上次说高考的时候,老鬼也是这个反应。 “一寸光阴一寸金,咱们现在回去好好复习,还能赢!”许今沅自己都觉得离谱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分散假黎川的注意力,“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背一遍,速度!” “黎川”仍然困惑地看着他。 许今沅终于拽到胸口的平安符,里头的符纸似乎在发烫:“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真正的唯物主义战士,就在化学价之间。” “来不及了许今沅。”黎川笑笑,笑的像哭,“我们必须回去。” “是吗?”电光火石间,许今沅抽出符纸砸向黎川。 后者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上燃起的一簇火焰,熄灭后留下黑沉沉的洞口,他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笑得阴邪,然后他冲着许今沅,勾了勾手指。 许今沅看着面前陌生的朋友摇摇晃晃,像有什么要消散,他不动声色后退,脸上露出警惕和嫌弃。 第31章 这不是那只老鬼,梁玉明给的符纸起效了。 “黎川”一怔,好像对许今沅的无动于衷很意外:“飘红蛊。” 什么玩意儿? “那就一直困在这里,直到死去为止。” 最后一个字结束,黎川栽倒在地上,给许今沅来了一个匍匐跪拜大礼。 许今沅:“......” 黎川躺在地上,胸口的黑洞变成一道不轻的烧伤,衣服都全部残破。 周围的环境诡异转变,许今沅仰头,漆黑的夜空寥寥几点星,正前方竟是青睢隘的那座古庙。 它诡异地俯视着他们,像毛毛虫一样的图腾蜿蜒而下,整座庙宇像被水浸泡了许久,原来那些黑里发绿的色泽,是青苔。 “黎川!醒醒!”许今沅咬咬牙,狠狠给了他两巴掌。 地上的大男生头一偏,迷迷糊糊睁开眼,他从疼痛到迷茫再到清明:“许今沅?我们这是在哪?” 许今沅暂时松了一口气,心里还有气:“这得问你,你把我带进来的。” 黎川撑着身子坐起来,面对这诡异的场景很是不解:“我明明在覃塘明月楼啊,我打算在那等你来着。” 吴若茜在雨水里浑身发抖,她六神无主,没有其他路可以走。辜玉箴回她的话语很短,那边有很急促的车流穿梭声,似乎是在急速行驶的路上。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已经从雨幕里显现,刹车声刺耳,辜玉箴从驾驶位下来,顶着风雨,周身黑沉。 “黎川不对劲,他像鬼上身……”吴若茜发抖着说重点,“工作人员不给我看监控,好像根本没人见过他们。” 辜玉箴不说话,手里的手机亮起来,正是青睢隘展厅的内部监控。 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里,监控一览无余,除了正在观赏的游客,只有两个工作人员,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吴若茜看到监控,急得要哭:“我们真的进去了!” 男生不动,像一个没有表情的机器人,他拨打电话,片刻后用嘶哑到极点的嗓音问对面:“您就是这么帮我看着许今沅。”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辜玉箴直接转身离开。 “辜玉箴!”吴若茜追上去,小心恳求,“我、我不能再看着他出事,你去哪里!我、我和那个接触过,我可能……” 【你没有一点用。】 “你没有一点用。” 男生侧头看他,完全冰冷的脸。吴若茜一怔,双声道的声音入耳,她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有用……我、我有。” 辜玉箴看了她两秒,声音冷淡:“别添乱,先回去吧,你如果出事,他又会自责难过。” 女孩子被钉在原地,她看着辜玉箴离开的背影,咬咬牙,转身跑进博物馆。 一团乌云往博物馆顶上聚拢,像神明俯瞰,俯瞰着那个逆流进人群的身影。 【他会自责难过。】 【不能让宝宝难过。】 辜玉箴直接抵达了覃塘明月楼。 即便从不热闹也一直销金如流水的高级会所,此刻完全闭馆,安静的矗立,看到辜玉箴,紧闭的电子大门缓缓开启。 辜月楼站在庭院正前,身后是覃塘明月楼有名的“烟花三月下扬州”壁画。前面,便是那个有着奇怪花纹的舞台。 “母亲。”辜玉箴声音很冷。 “他身上有我的飘红蛊,绝对不会被拽离本体,只要魂不离体,就不会被暗害。”辜月楼仍然常年不变的表情,“但他们被困在了青睢隘,里面时间颠倒乱序,不能久待。” 辜玉箴看向她的眼睛,没有一丝犹疑:“怎么进去?” 女人仿佛没听见他说话,只是越过面前挺拔的少年身躯,往后面看去:“你出尔反尔,我不会原谅你。” 【那他就会死。】 空气里寂静无声。 辜月楼有些绝望地闭眼,而后指着面前的石板舞台:“这是青睢隘祭坛的复制品,里面封存着的东西能够带你进去,只有你可以进去。” 辜玉箴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女人目光微动:“你为什么又突然愿意回来?兽还在你身体里、你心里,你如果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会和恶鬼沦为一体。” “我可以。”辜玉箴沉沉开口,“母亲,我可以,请母亲帮忙。” 辜月楼闭眼,没再阻拦:“去吧。” 辜玉箴往舞台中间一站,忽然有种沉闷的痛和恨排山倒海袭来,他因何而生又因何而死,困宥百年或者更久,为天命消散又重新聚拢。 似海啸吞没高原,把矗立的记忆全部摊开在日光之下,爱之欲其生更欲其死的渴望充盈身体,回荡他每一根骨骼。 辜玉箴猛地回头,看到辜月楼双眼泣落血泪。 “母亲,一直都听得到祂说话。” 辜月楼眼神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辜玉箴已经消失在她眼前。 她白皙到没有血色的脸上空无一物,辜月楼伸手,并没有眼泪落下来。 “玉......真庙?无真庙?”许今沅看着上面模糊凌乱的字猜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么草率的吗,直接在字上改字?” 黎川还在震撼里回不过神来,他看着许今沅越走越近,忍不住去拉他:“别进去。” 许今沅脚步停住,面色不变:“我不进去,你看这字,是原本一个无字改划成了玉吗?这合理吗?这一看就是个别有用途的庙宇,竟然不换个匾?” 而且玉真,玉箴,好晦气。这里凭什么和辜玉箴的名字这么像?许今沅心里生出深深的嫌恶,有种拿什么东西把这破匾砸下来的冲动。 他左右看了一圈,并没有称手的东西。 “邪魔外教的东西,也配拿来陈列展览吗?”许今沅吐槽,但想起这庙宇奇怪的建造和各种明显代表本民族断层文化的器具,他又忍了,“算了,也是得好好研究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纠结这个!”黎川震惊,“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他才离开了多久,许今沅都已经变唯物主义战士了? 少年白他一眼,姣好面容在这阴森场景衬托下竟然显出几份让人心旷神怡的艳色,仿佛他是这污浊浑黑里唯一的洁白。 “习惯就好,你只要别又鬼上身,我就没什么怕的。”许今沅琢磨,“谭大师和梁大师都说要有因果关联才会牵扯其中,吴若茜做过梦了,你呢黎川?” 他静静注视他:“你的故事呢?鬼把我骗来这里,那你呢,你一开始找我去覃塘明月楼,为什么?” 黎川哑然,竟然说不出口。 许今沅眼神渐冷,转身决定进庙。 “我梦了!”黎川拉住他,声音涩得厉害,“我梦了,你、你得离开辜玉箴,他会害死你......不不不,是我害死了你。” “够了停止吟唱。”许今沅没忍住又拍了他一巴掌,“人物关系,地点,时间,你化学不好语文也差是吧!” 黎川被他的叱骂找回一点冷静和理智,原来许今沅温柔沉静,像朝露,这样生动的许今沅,竟然也不让他陌生。 好像......早就认识。 “你好像是别人的......妻子。”黎川讷讷说。 许今沅只是一点点震惊,很快恢复平常,他一直以为黎川是无辜被他扯进来了,原来他也有剧本:“说点我不知道的。” 吴若茜的嫂嫂,可不就是别人的妻子? 许今沅听到这个就心里火起,那个死老鬼确实不会害他,但是也没来救他。 口口声声给他报仇出气,现在都被别的鬼鬼打墙了,祂又去哪了! 黎川心虚地眨眼:“我在梦里喜欢上了别人的妻子。” 许今沅:“?” 许今沅:“......” “我想带你私奔,但我没能带你走,等我回来......”他眼里又聚满泪光,无尽悔恨憾痛,“你没有等我,你死了。” 许今沅:“......没了?” “没了。”黎川怂巴巴地说,“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很难过,很后悔,很想见你。有个声音和我说,只要拿了一个叫春晖的东西,就能逆转时光,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你还拿玄幻剧本?”许今沅吐槽。 他脸上逐渐露出迷茫:“我本来被我妈和谭婆关在小道观里,他们让我戴好伏夭,可是我把伏夭给了你......” 然后他好像就到了这里。 伏夭?许今沅赶紧掏出胸口的平安符,上面的白玉桃枝黑夜里隐隐发光。 “你快拿着!”许今沅头疼,兜兜转转还是赖他,要是黎川不把这个给他,也不会被鬼上身了。 白玉桃的冷光眼前一晃,黎川下意识接过,又着急忙慌想塞回去给许今沅:“你拿着!”却扯动了胸口的灼痛,忍不住捂着衣服踉跄两步。 惯性让他几步退下了庙宇的台阶,黎川诧异睁眼,和许今沅同样诧异的眼眸对上,他捏着伏夭的手往前伸,却什么都没抓住,反而被巨大的吸力扯远。 第32章 “许今沅!” 黎川捂着胸口猛地咳嗽,再睁眼,他竟然回到了博物馆、青睢隘展厅的外面。 “黎川?”吴若茜瞪大眼睛,猛地冲上来抓住他,“许今沅呢!许今沅去哪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黎川一米八几的身体被吴若茜晃得东倒西歪,他却在这激烈里找回神志:“他、他还在那个玉真庙,他还在里面,他把伏夭给了我,自己还在里面!” 吴若茜放开他,猛地转身埋头又在博物馆公开的密密麻麻的研究文字里寻找:“玉真......玉真......” 那座庙,叫玉真。她情绪有些失控,想跑进展厅,却不知道被什么挡住,硬生生止步在幕布两三米外。 在警告她?或者在保护她? 黎川扶着墙壁,再受不住缓缓坐下来:“他又救了我一次。” 女生后背一凉,看着地上双眼湿润的大男生,触碰到彼此感同身受的悲伤。 他一次次推开他们每一个人。 而他们,又再一次把许今沅一个人丢在了那走不出的困境里。 无能为力。 -------------------- 黎川:深情男二剧本谁懂! 金元宝:……说点我不知道的 第22章 夺舍 许今沅缓了很久,才找了片空地坐下来。 他一个人陷在这孤独里,四周安静到没有空气流动的声音,他感受不到什么生机,只剩下无边的迷茫和空泛。 如果就死在这里,许梦妍怎么办?她小时候丧父,年轻时候失去丈夫,中年了,要失去孩子吗? 许今沅摊开自己的双手,雪白但并不是很嫩滑的掌心掌纹交错。 他命不好。 和他有关的人也都不好。 一滴水露聚在掌心,又四散逃开,只留下湿润的感觉。 那辜玉箴呢?等他死了十几年后,还会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曾亲吻过另一个男孩吗? 许今沅知道自己的联想散发得有些可笑,他也不一定死,可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可笑。 好像走马观花。许今沅抹了一把眼泪,觉得不能这么放弃,当科学走不通的时候,就可以开始求神拜鬼了。 如果有人能救他,他干什么都愿意的! 大不了就是再和鬼谈一次条件啊,这庙盖起来总要供奉点什么吧,那他就求这庙里的。 许今沅振作起来,清瘦的身躯挪动,下意识想调整姿势,求神拜鬼也要有态度,磕头拜三拜总要有的。 他的双膝在即将触地时,整个人却忽然被什么提起来,直到这无边孤冷里,另一道温度包裹住自己。 “求里面的?”辜玉箴亲吻他的眼角,心疼地把人抱进怀里,“手怎么这么凉?” 他温柔得让许今沅感觉自己还在学校或别墅,直到那双手丝滑地从他衬衫下摆伸进去,温暖触碰到一片软玉微凉,语气也变得难掩兴奋颤抖:“宝宝,我暖暖你。” 许今沅:“......” “别求,倒反天罡。”辜玉箴满足得眼神都要溢出幸福来,他又亲了亲许今沅的侧颈,呼吸声都急促起来。 他的新娘是苦难魂魄的神与母,虚无无界,岂能相受。 “辜玉箴呢?” 许今沅冷冷问,顺便把那双作乱的手捞出来,一双漂亮的眸子俱是寒意:“你是捏了他的脸,还是上了他的身?” 男人眼神一变,并没有被拆穿的惊慌,反而露出痴迷和赞赏:“沅沅好聪明,我学的不像吗?” 那个人,不也是这样又装又演、一副克己复礼的模样哄骗他吗? 既然许今沅喜欢这副身躯和他带来的作用,那祂也可以这样陪着他一辈子啊,这具身体做得到的事祂可以做到,这具身体做不到的事,他也可以做到。 久未感受到的温香旖旎在怀,祂的眼神痴迷得厉害,把许今沅看得震撼。 辜玉箴也会这样看他,但总是克制而短暂的,这样毫不掩饰的情意和欲望,烫得许今沅浑身不自在:“两模两样,你放开我。” 祂乖乖松开手,并不计较许今沅的冷淡:“以后这具身体,我也可以用。” 哦,所以是上身。收到信息到现在,也确实足够辜玉箴从空峋山回来,然后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被鬼上了身。 两个都没用,一个进不来,一个守不住。 许今沅没好气转身,和他保持距离,虽然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可就是不舒服:“进来前,是你提醒我快走,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祂收起狂热爱意,神色变幻:“有东西企图借那个人的身体,勾走你的魂魄,那东西手上似乎有我的一部分,竟然骗过了我。” 如果不是黎川身上的恶鬼气息忽然没压住,祂恐怕一直都发现不了。 难道除了这具身体,还有别的地方,存了祂的一缕分身?那可不太妙。 “辜玉箴”神色变凝,鬼味扑面,阴森可怖胜过这座诡异的庙宇。许今沅思考的间隙,一根手指忽然探进了他的唇齿。 “唔!”男孩子下意识剧烈反抗,却被牢牢扣在臂弯,含糊不清,“你干什么!” 那根平时总是会轻抚过他脸颊的手指,修长如竹一样优美,就这样用不雅的动作在这方温软里饴弄,湿漉混合着迷蒙的眼神滑下,让祂爽得面容都开始鬼化。 不能被吃的话,就把我给你吃吧。 “这里是时间颠倒乱序的小世界,活人待太久,会被腐蚀,你要吃一点我。” 这还是中国话吗?那他赶紧带自己离开不就好了? 许今沅震惊地看向他,随后是熟悉的低血糖晕眩感,他身体一软,忍不住倒向辜玉箴,被对方稳稳当当公主抱在怀里。辜玉箴把他抱起来,忍不住贴贴他的脸,心爱的宝贝终于落到怀里,祂高兴得不行:“乖宝宝,很快就好了。” 在黎川和吴若茜准备和保安硬刚的时候,谭青容出现了。 他脸色很差,后面还跟着黎川的母亲。对方见到他忍不住边哭边打,被谭青容制止住,避免了无关群众的围观。 “你怎么就不能听妈妈和青容的话!谭婆的话你也不听!你知道你突然消失,妈差点急死了!”黎母哭的不成样子,“孽缘,真是孽缘,中国这么大,怎么就偏偏又遇在一处了!” 看到母亲这样担忧痛苦,黎川也羞愧心虚:“对不起妈,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到了这里。” “不全怪你,梁玉明的符?”谭青容注意到他胸口火燎的痕迹,心里大概明白了他为什么还能好好站在这。 黎川没有那段记忆,只感觉心口钝痛:“好像是许今沅救了我。” “你是该好好谢谢他。”当机立断,避免了黎川的神智被侵袭,谭青容看到他手里紧握着的伏夭,又恨铁不成钢,“谁能想到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别人。” 黎川急迫:“到底怎么回事谭哥,我、我怎么会……” 所谓人的前世今生,重新洗牌,落了名和记忆,就是新的一生。可是有规则之外的念力牵引,一切都跟着契机重现。 再续前缘。 谭青容叹气:“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他看向旁边欲言又止的女孩子,“你们先回家吧。” “可是许今沅!”吴若茜急得要哭。 “那里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当下要紧的,是找到吴成锦,他能蛊惑黎川,未必不能蛊惑其他有关联的人。” 目的不明的恶鬼,目的不明的鬼神,还有早就丢失了记忆的人,四条或者更多鲜活的年轻生命。 听到这个名字,吴若茜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吴成锦......”黎川也短暂出神,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你知道吴成锦。”谭青容跨步上前,看着两个人,语气锋利,“你们知道什么,必须据实以告。” “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辜玉箴抱着许今沅,径直跨进玉真庙,他观察着暂时虚弱的许今沅,没从这张漂亮的脸上看出丝毫变化。 他曾在某处就这么跪着求神,说愿意献出自己,要一个解脱。 那一声声哭求,脆弱又饱含恨意,生命凋零前的最后吟唱,本是百鬼成形的最好养料。所以在这藏于深井之下、山湖之中,不见天日的岁月里,辜玉箴第一次选择了自己的祭品。 “想起什么,上辈子?滚,封建迷信不能要。”许今沅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也说不上话,还是要骂他,“快带我出去。” 辜玉箴笑笑:“你在他身边可从不会这样,是不是证明,你更喜欢我?” 那么乖巧温柔,甜得像酒酿,可是这样的许今沅祂也喜欢,孤高的清冷的,就该被捧起来的。 被捧着的人要气笑了,他这算什么,普信鬼? “我喜欢谁,才会变成谁喜欢的样子。”许今沅应付他一两次已经是形势所迫,现在他满肚子气,才不想装了。 第33章 祂半眯眼看他,倒是不生气,反而掂了掂把人抱紧了些:“是吗?你喜欢他?” 许今沅瞪祂,没说话。辜玉箴今天穿的一件普通衬衫和黑色冲锋衣,拉链几乎到顶,严严实实的包裹着身体,刚才的晃动,许今沅看到辜玉箴上浮的袖口,好像有什么痕迹。 男孩子伸手,卷起辜玉箴右手的袖口。 顺着青筋血管,一片淤青和针眼,手心是还没好全的烫伤痕迹,手腕上还有零碎的已经结痂的疤痕。 像被什么东西划伤。 辜玉箴注意到许今沅的注意力,毫不在意,那些痕迹瞬间消失,又变回原来光洁的皮肤。 “沅沅只要多吃一些我,也会这样长生不老。”祂笑道。 许今沅却笑不出来。 辜月楼说他只要没自残,都不用搭理。 这还不算自残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许今沅垂下眼睫,神色不明。 祂嗤笑:“可笑的人只会如此,一味克制忍耐。”祂脚步一停,站在玉真庙正中心,那花纹繁复的祭台上,“到了这里,沅沅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许今沅看了一周,寺庙内部其实很逼仄,屋子里摆放的雕像模样狰狞,不在他知识范畴里,只是不管是外面还是里面,到处都爬满了青苔,看起来阴湿得不行。 但出乎意料的,并没他之前想的那么恐怖,也不知道黎川在怕些什么。 “想不起来。” 辜玉箴眼神微黯。 祂之所以不能跟着进来,是因为没有肉体,可是突破时间界限的瞬间,就融会贯通彻底苏醒。 这里是他们一切的起始,可他再也没有这段记忆。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去?”出去了,那么多大天师,总能把这老鬼驱逐出去,让辜玉箴回来。 辜玉箴眼神变淡,像灵魂抽离身体,整个人逐渐变得没有光彩。 这具身体的锁骨靠左下透出彻骨的冰凉,辜玉箴抱着人缓缓跪下。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着许今沅,像保护雏子的母鸟,严丝合缝,黑暗裹着纯白。 “沅沅,他要回来了。”祂无机制的眼睛注视着他,分明没有一丝情绪,但却看得许今沅心惊肉跳。 狂热和痴迷消失,只剩下这样赤裸的直视,那一瞬间,他分不清他们到底谁是谁。 爱欲使然,天生而为。 “我爱你。”祂突兀开口,又重复了一次,“我爱你,可你忘了我。” 许今沅震撼:“你......” 辜玉箴闭上眼睛,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牢牢抱着他低下了头。 “辜......辜.......”祂叫什么?许今沅喊不出来,嗓子干哑。 片刻后,青年重新睁开了眼睛,儒雅温和,又冷淡锋利,然后一双眼里全是喜悦和心疼,将就着这个暧昧不清的动作把许今沅紧紧拥进怀里。 “宝宝对不起,哥哥来晚了,我们现在就出去。” 辜玉箴好好把人带了出来。 他牢牢把男孩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到辜月楼面前,他们母子对视,一片了然。 “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被祂夺舍了。”辜月楼淡淡道,“往后只会更多。” 青睢隘里祂零散的魂魄融进这具身体,那绝世的法宝就会失去一些效用。辜月楼转动手上的翡翠手镯,一点红光在许今沅的眉心闪烁又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飘红蛊震动,辜玉箴心性又卓绝,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回来。 辜玉箴面无表情,毫不在意,但语气谦逊:“以后,我一定不会再犯,可以控制好自己。” 魂魄共存的那一刻,他看尽了所谓前世今生,原来他们竟然算是一个人。 难怪都对命定的妻子抓紧不放,难怪只要一眼,就爱得死去活来。可辜玉箴不认,他们虽然短暂共生,但许今沅没有记忆,那至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爱人。 他也对前世那个少年没什么感情和怀念,他只执着现在的许今沅。 不会和任何人共享这个他亲手养出来的花朵,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 辜玉箴眼里露出短暂的阴狠,只是那个东西控制身体的时候,他完全没有记忆,这是最糟糕的。 以前还妄图杀了他。 许今沅不能因此和他疏远,不能因此讨厌惧怕他,他得对他死心塌地。 “母亲,他还没醒来,是受了影响吗?” 辜月楼看他一如既往,有点无语,装模作样刻在基因里了吗?都恢复了至少一半的记忆,还在这装她恭敬的孝子。 女人的手搭上许今沅的手腕,随后松开:“可能是受了惊吓,休息两天就好了。” 阴魂的东西接触多了,活人难免受到影响,虚弱晕厥都很正常。但许今沅不太一样,辜月楼说不出来。 她知道许今沅是个可以称得上标志和漂亮的少年,但现在人安静靠在辜玉箴怀里,没有一点孱弱相,那唇红面柔的,比刚见时还多了几分艳丽。 “谢谢母亲。”辜玉箴看起来放了心。 辜月楼问:“契约,不解吗?” 青年却露出迷茫:“什么契约?” 没有互通记忆,那还算好。辜月楼松了一口气,只要给她一些时间,也许能彻底斩断这份关联。 “黄允明的事,你准备怎么和上面交代。”辜月楼冷淡道,“世界各有各的规则,你不能随心所欲。” 辜玉箴笑笑:“他不该死吗?” 女人冷冷看他。 “不止他该死,母亲应该提醒他们所有人。”辜玉箴眸色变冷,还是那个让她十多年都难以付出为人情感的模样,“我只想清算恩怨,也只想和我的妻子永续良缘,再阻挠冒犯的话……” 也只好统统杀了。 -------------------- 金元宝:两个都没用!一个跟鬼一样,一个就是鬼! 第23章 齐心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不怕鬼。 许今沅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扒着辜玉箴的眼睛确认。 “沅沅,怎么了?”他手腕上的皮肤完好,没有什么伤痕,那双眼一如既往的专注,冷淡里带着一丝柔和。 许今沅松了一口气,扑进他怀抱里:“你回来了。” “抱歉。”辜玉箴轻轻拍他的背,斟酌语气,“让你担心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受委屈了是不是?都是梦,醒来就好了。” 那倒也没有,委屈谈不上,气没少受,主要是在于辜玉箴还在搪塞他,企图用梦来掩盖,说话永远半真半假。 许今沅摩挲着他的手腕摇头:“没有,你知道鬼门关闯多了,也就习惯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之前为什么不理我?一直在生我的气吗?” 因为渴望太过。 他不是能禁锢住他的锁,反而是放出洪水猛兽的钥匙,辜玉箴在犯病的时候只要想到许今沅,就更压抑不住心里想破坏的欲望。 而这把罪恶的钥匙,怎么能一直这样挑衅他而不自知?可是许今沅不喜欢一个蛮横专制的人,他从吴家村把人带走的时候,就是用这样温和的面目。 辜玉箴用额头触碰他的额头,表情虔诚又自责:“没有,我不生你的气。” 他闻到面前人从皮肉里透出来的香气,以前若有似无,最多能说是吸引他的荷尔蒙,现在简直像为他量身打造的引魂香,入骨一样。 吻来的措不及防,疾风骤雨。许今沅被他牢牢钳制在怀里,吮得作响,少年人懵懂受惊的样子,看着可怜脆弱,辜玉箴愈发难以忍耐。 等高考结束…… 许今沅猛地把他推开,脸上还挂着被激吻后的起伏迷离,他皱起眉头,一双眼潋滟却凌厉:“都这样了,你还是要瞒着我吗?” “嗯?”辜玉箴看着怀里一空,还没能按捺下去的躁动和渴望变成耳朵里的鸣叫,只是一瞬,被他强行压下去,“沅沅在说什么?” 他去触碰他的手,瘾君子一样重重呼吸,在许今沅要抽出去前,自然而然地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落在他掌心。 打开的瞬间房间里流光溢彩,浓而透的翡翠平安扣,链子上一圈碎钻,小巧一颗,但是一看就价值不菲,这样的色泽,是啤酒瓶打磨都觉得假的程度。 许今沅:“......” “黎川还没有出生,他们家的保家天师就说过这个孩子是轮回里遗漏,魂魄不稳,容易重蹈覆辙,命数如此,难以规避。”辜玉箴忽然道。 许今沅直愣愣看着他,一副看戏的模样。 “所以他们家的传家宝伏夭,必须一直佩戴,用作压魂。”辜玉箴眼里露出短暂的、诡异的精光,“这是我母亲亲手施了符咒、和我身上的玉同宗同源,比伏夭更好的东西。” 他修长的手指绕过许今沅的脖颈,想给他戴上,少年抬手一挡。 “是吗?会不会有什么定位或者监控呢?”许今沅眯着眼看他。 辜玉箴浑身一僵。 “没有吗?那哥哥身上的玉又在哪?”许今沅手指抵在他的胸口,竟然露出几分娇俏的笑来,“黎川有故事,哥哥有吗?那鬼到底为什么缠上我,哥哥真的不知道吗?” 第34章 “沅沅。”辜玉箴耳里鬼哭狼嚎,额角都漫上青筋。 “什么病呢?受伤了吗?”许今沅的手拂过他已经出了薄汗的额头,“带走我的又是谁?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你不喜欢我和别人交往过密,你为什么不说?” “我对你有秘密,你很生气,为什么也不说?” 对面的人像做错事的孩子,眼神左右摇摆。 许今沅想冷笑,但是忍住了:“哥哥,你真的希望我出国吗?你真的了解我吗?我又真的了解你吗?” “沅沅......” “我要住校,或者回家,直到高考结束。学校里太吵了,你情绪不稳定也会影响我,我们就暂时不要在一起了。”许今沅把这条项链捏在手里,从他手中无情夺过,“这个,用不用看我。” 辜玉箴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眼里都是惊恐可怜:“沅沅。” “哥哥我是真的生气了。”许今沅挣脱他的手,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光洁的手腕,“你可以收回给我的所有,毕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 他转身离开房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总要有人给这段怪异的关系定个左右是否,人只有齐心才能面对一切。如果辜玉箴不够喜欢他,那一切也好在这里结束。 他们各自有康庄大道要走,就算是守护神,也要和被守护的人永远在一条线。 青睢隘里所谓前世今生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但他在昏迷过去的那一刻,第一想到的,是辜玉箴没有准时回家的那个雨夜。 真是......少年漂亮的脸微动,许今沅咬牙切齿起来,真是不忘初心啊。 许今沅真的要去住校,但自然没这么简单。 宿舍申请和安排,都不是老师或者学校可以做主,辜玉箴像条被抛弃的小狗,阴沉沉又可怜巴巴跟着许今沅,却愣是张不开口。 刚好吴若茜明显有事要和他私聊的模样,因为这只大狗,她只能看着许今沅欲言又止。许今沅回头恶狠狠瞪他,拿起装着翡翠项链的盒子作势就要扔出去,那眼神看得辜玉箴心凉,只好和他保持距离。 经过最近的事,吴若茜倒是已经没那么怕辜玉箴了,毕竟梦里的事没影,比起摸不着的鬼,这可是个大活人。她偷偷摸摸找许今沅,是想和他说关于吴成锦的事。 吴若茜对这个名字有下意识的ptsd,那天和黎川一起见了黎家长辈及谭青容,几人谈了很久,已经把事情摸出了大概。 “你的意思是,以前那个黄允明生前死后都找得到痕迹,吴成锦却一点都没有?”许今沅震惊,“这和青睢隘有关系吗?” 吴若茜点头,又摇头:“谭大师他们说,青睢隘只能推断是吴家庄或者更早的人修的陵墓,那座庙是新修来用于某种祭祀或邪术的场所,建国前就被不知道来路的天师或者道士破坏干净了阵法,早就是空的了。” 也就是说,明面上,起码和吴成锦没什么关系。后来的东西,官方考古队都大概研究明白了,空峋山有过一次小地震,山内河流倒灌,把青睢隘淹了,包括这下头的玉真庙。 陵墓规模小,大概率就是普通豪绅,墓道还有破开痕迹。当时军阀混战,内忧外患,有点名头的墓可能都被撅了当军饷。 “那春晖呢?”许今沅困惑,别的他不清楚,这俩字黎川可是字正腔圆念出来的。 吴若茜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黎家都不知道的东西,本来没什么指望了,但我爸爸有朋友是淮大史学院的教授,他特意去帮我问了。” “所以!”许今沅竖起耳朵。 “那是一块很有名的石头,里面破出的翡翠据说在当时就价值连城,但是破出来的翡翠早就没了,石头残骸现在都还保存着。” 一块翡翠,怎么神神叨叨的? 许今沅下意识想到辜玉箴给的项链,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最近许多事都和“玉”有关系。黎川的伏夭是白玉桃花,辜玉箴身上还有一块他没见过的玉,还有...... 细瘦皓腕,倾城绿镯。 辜月楼手上的翡翠镯子。 他蹙起眉头,难怪说穷玩金子富玩玉呢。 吴若茜没感受到他的凝滞,继续道:“听那位谭大师的意思,这吴成锦如果没有生前死后,很可能化成了厉鬼被压在哪里一直没超生或者魂散,春晖也好恶鬼也好,空峋山里的鬼神也好,都和辜家相关。” “所以那个吴成锦,之前可能一直在青睢隘,或者玉真庙里?”许今沅微微睁大眼睛。 “嗯嗯!”吴若茜点头,“谭大师说,随着考古挖掘动作,吴成锦可能被放出来了,所以咱们博物馆那一遭,很可能就是他搞的鬼,还有你之前失魂那次,也是挖掘工作结束的末声了。” 完全对得上。 “等等,什么失魂?”许今沅打断她,“我?” 吴若茜疑惑:“辜玉箴没和你说这些吗?好像是他手握符咒燃烧,把你的魂给叫回来的。” 说起这个,吴若茜心里难免有点失落和感慨,大天师的符纸特别,燃烧极慢。她太年轻,不知道轻重,回家后还试图手握一张燃烧的纸,不过一瞬就被烫得松了手。 不止如此,能把许今沅从鬼打墙的时空里带出来,全是辜玉箴自己走入了覃塘明月楼的阵法。谭青容说,哪怕是他们这些早早和天机做了交换的道士法师去走一遭,阳寿都要减半。 而那个人,就这样为许今沅做了许多。 站在暗恋者的角度,她很不甘心,可站在吴若茜自己的角度,她又很欣慰。 许今沅:“......” 所以从一开始辜玉箴就瞒着他,好的坏的,统统瞒着。这个人明明强势霸道,有时候却比他还爱装可怜,真该他好好让自己心疼的时候,又隐而不发了。 说着保护,实则每次首当其冲倒霉的都是他。 还有那个什么契约,他想问谭青容,可是对方显然也不愿意和他多讲。 “没有。”许今沅语气里带了点气,“那些和辜家有什么关系?因为辜家祖宅在空峋山吗?” 吴若茜震惊辜玉箴竟然没和许今沅说这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这一通该不该说,但比起那些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人,她当然更要紧许今沅的感受:“你不知道吗?辜家祖宅,就是之前吴家庄的遗址,还有覃塘明月楼阵法的事......” 又下雨了。 青灰的天雾蒙蒙的,夏季多雨,没有把暑热冲散,倒让空气变得黏腻。 上汀的学习环境极好,每个教室都有功能很好的除湿机,趁学生不在的时候开启,因此外面的湿热没有太影响到努力的高三生。 住校的申请就是这时候下来的,出乎许今沅的意料,他本来都开始留意学校附近的租房,许梦妍给的零花钱他几乎没用过,一个人生活到高考结束还是绰绰有余。 许今沅还挺高兴,他现在已经成功脱敏,并没有那么害怕灵异事件了。 说不清、道不明。许今沅侧头,余光看到辜玉箴坐在他身边,就这样温柔地注视着他。 等许今沅开开心心进到学校分配的四人间,立马笑不出来了。 少年纤瘦的身体被一只手缓缓牵引进来,进到这个如果不说是宿舍,只会以为是什么高档民宿的地方。 辜玉箴把他明显不高兴的宝贝拉到他精心布置好的房间,和又软又赶早的床铺上坐下:“宝宝,不想住家里,我们就住这里好不好?” 许今沅沉默看着他,难得这样居高临下,辜玉箴凌厉的眉目竟然因此变得柔和可怜,总算看出不过是二十岁不到的年轻男生模样。 高大的男生半跪下来,挪进他的两腿之间,把他朝思暮想的手贴到脸上,克制亲吻许今沅的手心:“宝宝别生气了好吗?” -------------------- 金元宝:拿捏男鬼的一百种方法。 但是我们死鬼攻,改是不会改的,不然就不是那个死鬼了。 辜玉箴:不对? 第24章 冒犯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许今沅反手贴着辜玉箴的脸把他往后推,平静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你以为我在跟你玩兔子打洞的游戏吗?这里住腻了就换个地方住。” “我知道,家里环境太好了,可能不适合你学习。”辜玉箴一本正经,“只是你的雅思第一次测试成绩勉强,我们周末回家再补课好吗?” 家里环境太好了,这里环境难道很差吗?这还是人话吗? 许今沅:“行,那我回丰平县去。” 说着人就站起来要走。 但是没走成。 因为他腿上长了个快一米九的墩子。 “别走。”辜玉箴呼吸急促,卡在床铺两边的手背鼓起青筋,“沅沅,不要赌气。” 他半低着头,不和许今沅对视,有种什么要出来的感觉,室内温度偏凉爽,辜玉箴却憋出一头的汗来。 不能控制自己,就会被挤占身体,绝对不可以。 第35章 【关起来就好了,装什么。】 【不能影响他高考。】 【你手上的财富不能保证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没文化的封建残留就该被挫骨扬灰,辜玉箴眼神时而变得阴沉,时而又狂热。 许今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打了辜玉箴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不重,但是响。 辜玉箴头一偏,耳朵里的杂音都被叫停了,他缓缓抬起头,握着床沿的力气卸掉,整个人都从紧绷的状态松懈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许今沅觉得现在的辜玉箴看起来,相当清纯。 哦不,清澈。 “沅沅?”他看起来没生气,只是有些迷茫,下意识捉住那只往他脸上呼的手,贴到自己还有触感的脸颊上。 许今沅心里其实很忐忑,他在辜玉箴面前装乖装弱小已经太久了,对他存在某种理所当然的敬畏。不管是家世背景,还是辜玉箴的为人性格,再者恩惠帮助,他早就把自己放在偏下的位置。 所以这一巴掌完全称得上一句以下犯上。 可是刚才的辜玉箴状态实在不对,他竟然能从一个人身上看到两个不同的影子,好像一览无余地在看两个灵魂交错争锋。 许今沅第一次动作超过了大脑,打完他自己心脏都漏了一拍。男生不着痕迹地呼吸,等下一句审判。 大狗仰着头,眼里愉悦逐渐盖过刚开始的清澈,又偏头吻在他掌心:“手疼吗?” 许今沅:“......” 完全是在挑衅我。 有种不是扇了他一巴掌,而是奖励了他一个吻的错觉。许今沅完全没了顾虑,狠狠抽出手:“你刚刚怎么回事?” 辜玉箴愣住,没有说话。 “该不会,是在和鬼争夺身体吧?”许今沅觉得很离谱但是这时候格外合理,“有一瞬间感觉是祂出现了。” “你们有过交流?”辜玉箴声音变沉,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但许今沅知道,这才是辜玉箴。 年纪轻轻就掌握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应该有的样子。 许今沅头一回没有感到害怕或畏惧,反而笑:“对啊,祂对我知无不言,还会主动给我答疑解惑。” 其实没有,两个都可恶! 辜玉箴果然生气,已经开始警告,桃花眼自上而下的视觉变得凶狠:“宝宝。” “嗯?哥、哥。” 辜玉箴挑着重点,满脸不高兴地和他说了一些。 “不想影响你高考。”听起来还是为了他好,“祂的部分在母亲覃塘明月楼的阵法里,要把你带出来,我需要和这一部分共存。” 许今沅不是很关心这些:“谭青容说,走这个阵法要折寿一半。” “没感觉有什么不一样,母亲不会害我。”辜玉箴眉头微皱,“也许只是传闻,这个阵法自建成以来,没有人进去过。” 他应该没在说谎,许今沅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托着辜玉箴的下巴左看右看,用他浅薄的医学常识判断这个人的状态,除了有些神经,没看出什么不对。 辜玉箴静静看他,任由他打量,那双艳红的唇在眼前,染得面颊都微粉。 近半年来许今沅长大了不少,少年的稚嫩已经逐渐褪去,本该是有棱有角的青年人,但是愈发艳丽,尤其最近,像被朝露滋润过的白玫瑰,漂亮过头。 祂虽然可恨,但好像确实大补。 许今沅不知道辜玉箴满脑子危险画面,只是思考这个“部分”的问题,好像也对上了祂在青睢隘里说的,为什么没能发现有其他恶鬼的原因。 那这个鬼神......切片切得挺多,散是满天星啊。 “祂的记忆和认知并不完整,在我身体里的也是。”辜玉箴吞咽喉结,忐忑说,“沅沅,我不会被祂占据身体,不要嫌弃我好不好?也不要喜欢祂,祂不是好东西。” ......这是重点吗? 许今沅忍不住翻个白眼:“前提是你和我坦诚相待,别的呢,没有了吗?” 辜玉箴沉默。 “什么同死契,吴成锦,那个青睢隘,吴家庄,春晖?”许今沅提示,“你给我的玉和你身上的同宗同源,什么意思?” 问题太多,辜玉箴一个一个解答。 关于同死契,他们完全不知情。梁玉明说过是和鬼神结下的、不可磨灭的契约,可是祂并不知道。 他们本是一体,互通有无绝无虚假,辜玉箴把所有记忆搜罗一遍,都没发现“自己”给许今沅下过这种契咒,虽然只是部分融合,但于鬼神而言,所有契约都该无所遁形。 “所以……是梁大师弄错了?”许今沅歪头,“她和谭青容学的是同一本教材吗,错都错一处。” 辜玉箴摇头,对此无法评判。梁玉明不清楚,但谭青容是祂选中窥见前世今生的人,不大可能看错。 “至于吴成锦、青睢隘和吴家庄。”辜玉箴神情没有一丝裂缝,诚恳而认真,“我和你指导的差不多,我并没有进过辜家真正的祖地,如果是恶鬼引诱,无非找人夺舍复生阳间。” 辜玉箴一顿。 吴成锦想夺许今沅的身体?他在许今沅走神的片刻,瞳孔变化,黑色要吞噬眼白。 说不通,虽然记忆零散,但是许今沅不管前世今生的肉身,对吴成锦而言都没有特别之处,不但没有,掠夺起来还非常困难。 宿舍在最角落,纵享安静一隅,但这不是空峋山的度假山庄,铃响和人声还是能传入一些。没有伏夭的黎川,完全空白的吴若茜,下自习回到宿舍的学生,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比许今沅更合适成为夺舍的对象。 【他很恨我。】 辜玉箴神色一凛。 许今沅还念叨着夺舍,忽然被手机振动拽走思绪。 一串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 “喂?”许今沅接起来,以为可能是之前留下信息咨询的留学中介机构。 “沅沅,我是舅舅。” 辜玉箴侧眼看过来。 许今沅放下手机,漂亮的小脸上凝满纠结困惑。 他和许敬山的关系可以说是鱼和自行车,自行车从沙滩上过,七秒钟的鱼恰好看了那么一眼。 自从小时候那场高烧后,许梦妍厌憎自己见死不救的娘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占据她情绪的大部分。这些情绪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减退,她一旦想起来还是满脸晦气,只是要做的事太多,孩子的成长太快,她没时间去埋怨、去恨。 她只给许今沅留下这样的思维。 他们和许家,只有名义上的亲属关系,没有一点感情。 所以这么多年来,许今沅对许敬山的印象,只有他们还没彻底闹翻的小时候。他无条件站在许梦妍这一边,与她同仇敌忾。 “我舅舅是谁?”许今沅整个人冷淡下来,猜测诈骗电话的可能性。 对面一愣,解释的很急,还有点气:“你这孩子!我是舅舅啊,你妈的亲哥,许敬山。你小时候我还送过菠菜给你吃,你不记得了吗?” 一把菠菜也至于记这么多年,那许梦妍出于交换和回报送出去的鱼算什么?不过起码排除了诈骗的可能性。 “不记得了。”许今沅回答,“您有事吗?” 许敬山在电话那头明显不快,但忍了:“你外婆生病了,可能就这几天了,老人家临终前的愿望是看一眼外孙,你要是有点做人的孝心,得回来看看她。”他叽叽咕咕,方言夹杂着普通话,说得理直气壮,“你妈说什么你读书忙,有什么好忙的啦,马上五一假期了,耽误不了你两天!反正你也要回家的,你妈妈就在我们家呢直接过来,地址是......” “哦,再说吧。”许今沅不等许敬山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把他那句没说出口的“草”掐断在手机里。 辜玉箴眼睛微眯,如果许今沅侧头,就能看到一副地道阴森的恶鬼相。 他妈又不是没手机,没微信,没电没网。上一次许梦妍去陈秀丽家里,那都是过年那会的事了,再上一次,那都不知道多少年前。 许今沅简直无语,立马拨打许梦妍电话,可是直到自动断掉,她都没接。 也许在忙,这个点应该在给小孩做儿童节零食小礼包。 许今沅转头拨了赵青兰的电话,出乎意料的,竟然也没人接。 “这不对劲,吴璃哥......”许今沅直接起来,利落地背起书包,一边翻找通讯录里吴璃的联系方式。 吴璃在县城里打工上班,但是每周都回吴家村,丰平县到家里也就半个多小时车程,如果能拜托吴璃先回家看看...... “沅沅,我让人去。”辜玉箴拉住他,安抚好,看起来格外沉稳可靠,“放假前是倒数第二次模拟考,你好好准备。” 许今沅眨眨眼,问了个很没见过世面的问题:“你找谁去啊?” 辜玉箴捏捏他的脸,这几天来第一个笑:“辜家有的是人。” 第36章 “可是他说我妈在......” 辜玉箴拍拍他的手背,把他抱进怀里:“我知道。”鼻尖全是许今沅身上的香气,辜玉箴一只手克制地搂住他的肩膀,“两边都去看,你舅舅那边的人不纯善,你直接过去我不放心。” 另一只手打开手机拨打电话,许今沅看到“辜魏雨”这三个字。 “......”辜家真的有那么多人吗? 对面显然暴跳如雷,骂了一连串许今沅都没听清,似乎在埋怨又让他折返跑。但是自从上次见过后,辜魏雨似乎一直在忙碌,偶尔和辜玉箴说话,公事有,吴家村的事也有。 辜玉箴并不理会,只简单交代,电话很快挂断:“他就在附近,马上出发。” 那许今沅只要沉下气,等许梦妍或者赵青兰回信息。 “谢谢你。”他有点别扭地道谢,转移话题,“魏雨少爷怎么会在吴家村附近?” 辜家祖宅并不热闹,常在守山人和工作人员也不过十几个,此刻不知哪来了许多人,穿着统一的着装,白花花一片。他们低着头,整齐有序的围在进入老宅的路口,从前面看过去,像一群游魂。 “诸神请听,仔细开道。”琴婶双手合十,抵在心口,后面的所有人跟着一遍遍念,“诸神请听,仔细开道。” 辜玉箴敛神,脑海里诡异的画面转瞬即逝:“他这几天,在祖宅。” -------------------- 这有个人和鬼,一起被美人打爽了,是谁,我不说 第25章 无序 又下雨了。 辜月楼手里点燃三根香,细指微动,插在一个玉香炉中。烟雾轻漫,隐隐得见后面的牌位,上面写着: 林氏女玉琅。 牌位放的地方却不寻常,似乎是压着一个朽木盒子,盒子外层全是深红的血色文字,如同禁锢的咒语,看着诡谲阴森,尤其四周陈设精致贵气,更显突出。 “姑姑。”辜魏雨挂了辜玉箴电话,敛了一身炸毛,在外堂小声道,“小朋友家里人那边好像有些事,我带人去看一眼,晚上前回来。” 辜月楼双手合十,对着牌位拜三拜,神情带着怀念,整个人在昏暗的祠堂里染着宁静的光。 “下雨了。”辜月楼轻声道,“开车慢些,不用急着回来。” “好的姑姑。”辜魏雨套个外套匆忙离开,离开时听到辜月楼沉而低的声音。 “诸神请听,仔细开道。保佑他......” 辜家祖宅外围中鼎荫翠,华而不燥,入眼皆是极贵极雅,老宅虽也被当文物好好供养着,但远远一眼就感觉得到弥漫着破败腐朽的气息,没人愿意靠近。 只有一个地方,算是例外,就在外围和老宅中间,区别于辜家祠堂之外,一个单独的小祠堂。 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里却是真正奢靡,红木紫杉,金镶玉器。从很久以前就留存下来的各个年代的珍品文玩和女士衣物,均收藏在这间小祠堂里。 说一句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每个月,辜月楼都要来这个小祠堂静坐一天,这一天辜家祖宅所有人都放假,不愿意下山的,也早就回了自己的住所不会靠近,偌大山林里往往只有辜月楼和辜魏雨两个人。 一个在内屋,一个在外堂。辜玉箴还没出生的时候,很多人说这是家主要选定继承人的信息,是殊荣。 可是当那颗紫微星降世,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只留他们两个人。 夏雨靡靡,辜魏雨撑着伞,回头只觉得满山被笼罩在阴郁之中,这里已经沉寂太久太久了。 诸神......真的会听见吗? 许今沅是吃了晚饭后突然发的烧。 他和辜玉箴在宿舍吃过饭,本来想一边自习一边等辜魏雨的消息,还没翻开书,忽然就觉得四肢无力,差点从座位上栽下去。 辜玉箴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沅沅?” “表哥消息还没来吗?”许今沅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摇头,“我可能是太心急了。” 许梦妍也好,赵婶也好,竟然没一个人回复他的消息或电话,人急上火头晕目眩也常有,许今沅没觉得是多大的事。 微凉的手掌覆上许今沅的额头,因为体温的异常提高,男生的脸色泛着红,水汪汪的眸子依赖地看着他。 辜玉箴沉声:“沅沅,你发烧了?” “啊?”许今沅捏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和毫无动静的通讯软件,一脸颓丧,“这算什么?急发热?” 辜玉箴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麻利地脱了他的鞋子,仔细盖好:“乖,你先躺一会,我去找校医。” “我妈妈......”许今沅伸手,葱白的手指勾着他的袖口,试图坐起来。 辜玉箴安抚地摸摸他的脸颊,神情紧张得不行:“没事的宝宝,相信哥哥,我很快就回来。” 【相信哥哥。】 【你去吧,相信哥哥,我会来找你的。】 陌生的对话恍惚进入许今沅的大脑,他摇摇头,意识已经不清醒:“我才不信你。” 辜玉箴一愣,被许今沅一巴掌压制下去的破坏欲和爱恨搅成一团涌上来,瞳色时而黑时而红,诡异至极。 他忍耐着,从许今沅的背包里掏出那条翡翠项链,绕了两圈缠绕在少年人洁白的腕。辜玉箴低头,在他脉搏处印上一吻:“相信哥哥。” 人体的血管和心脏相通,血液流动运转,这条管道轻微的震颤,连动着心脏。 幽绿无瑕的翡翠垂在他的手腕处,跟着震颤,连同心脏,辜玉箴轻触自己的左胸口,捧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许今沅呢喃着,听不清在说什么,柔和的安抚下,缓缓闭上眼。 辜玉箴再抬起头来,脸上的阴沉不同以往,瞳孔漆黑,青斑和红纹瞬间爬上整张脸:“他们敢动你啊,那就都去死吧。” 这阴狠怨毒的鬼气却在看到榻上少年的脸时,又消散成阴诡的笑。 美人就这么躺在那里,任人宰割,几分弱质,更多娇艳。 辜玉箴强行挤上这张不过一米多宽的床榻,高大的身躯塞进被褥,将少年人滚烫的躯体揉入怀中:“沅沅,沅沅。” 恶鬼趁他聪明的新娘失去意识,暴露本性。辜玉箴选的床榻是许今沅喜欢的淡色,乳白和雅灰,许今沅小小一团窝在里面,显得可怜。 要他说,该用浓烈的红和白,他躺在铺天盖地的喜色里,犹如盛开的白色莲花。 他吻上他的唇,手伸进了他的衣服,许今沅在他的触碰下下意识颤抖,反而更往他怀里躲。 不会养,这么好的皮囊,却养的这么单薄,只有......只有臀和腿根,倒还饱满。 他深呼吸,满鼻子沁香,多可怜的新娘啊,被这么欺负,也只会瑟缩着发抖。发烧的口腔格外温热,恶鬼爽得灵魂战栗,只知道掠夺和索取。 许久之后,感受到新娘的嘤咛和难耐,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唇。 “沅沅啊。”他托着那软绵绵的两团,滑到腿根,他的视野能看到整个房间,包括被几片布料包裹的白皙丰腴。 “乖,乖宝宝,就、就一下。” 许今沅被翻了一个身,裤子被褪下,又好似被什么挤进腿间反复来去,生病的身体经不起太多思考,只知道不舒服。 “呜。” 小小的呜咽声起,恶鬼怔住,脸上的青斑红纹缓缓退下,又是那副绝好的皮相。 他吻在他耳侧,声音低沉:“对不起宝宝,太想你了。” 语气却听不出一丝歉意。 他把手指伸到许今沅唇边,轻轻按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恶鬼笑了,把怀中心爱的妻子抱得更紧,哄孩子一般:“吃吧。” 辜玉箴不会养,他来养。 傍晚后,吴家村渐渐安静下来,家长里短大多在白日,劳作一天休息后,村道上只剩下零星孩童的玩弄和犬吠猫叫声。 许梦妍听到有人敲门,忙停了手上的水:“谁啊?来啦。” 她在围裙上把手擦干,随手拿了一顶帽子去开院门,门外的青年穿着简单外套长裤款式,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不像他们村镇里会有的打扮。 “你是?” 辜魏雨挨近房檐关了伞,看到许梦妍松了一口气:“阿姨好,我叫辜魏雨,是许今沅的朋友。” 年轻人笑得让人心生好感,许梦妍一听姓辜,下意识侧了身:“哦哦,请进。” 辜魏雨却没进,笑容渐退:“许今沅今天一直在联系您,您没收到消息吗?” “沅沅联系我?”许梦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满格信号的手机上没有一个未读提示,她只亮了一下又收起来,“哦哦你看我,忙起来就忘了,让那孩子担心了吧。” 辜魏雨眼神微动。 她笑着:“是我娘家那边有点事,我忙不上联络他,让他舅舅传达,看这孩子,还专门让你来一趟。” “没事,您一个人住在这,他担心也正常,那您记得回复一下他。”辜魏雨撩起袖口看时间,不经意间扫过整个许家的庭院,“那我也是顺路过来,这边就不打扰啦。” 第37章 “不进来坐坐吗?”许梦妍挽留,“喝杯水再走吧,这下雨天的,太麻烦你了。” 辜魏雨笑着婉拒了,主动替许梦妍关上了门。 他带来的人站在一侧,在许梦妍的视线盲区,那人面露疑惑:“魏雨少爷。” 还真搞封建迷信!啧。 “叫几个天师来许家。”辜魏雨声音很低,雨帘里几乎听不清,“再找谭青容,他需要去一趟许今沅舅舅家。” 一个带孩子寡居多年的女人,竟然对陌生人毫不设防,要让其进入家中。 许梦妍如果真有这么蠢,也养不出许今沅这一身心眼子。他们早把许家调查了个底朝天,为人处事摸了个七八分,就这么几句话,完全是破绽百出。 而且她对辜家人的畏惧大过亲善,不管是之前的结恩还是之后接走许今沅,她一直都警惕游走,保持距离。 辜魏雨眉头紧锁,看了看许家隔壁的房子,那边亮着灯,走近了还能听到电视的声响。 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电视声仍然在放。 辜魏雨下了狠劲,敲打得震天响。赵家隔壁是一户独居老人,小房子和大院子,养一些鸡鸭,吵闹的敲门声把鸡鸭吓得在篱笆里乱跳,老人一把拉开房门,冲天骂:“干什么呢!要死啊叫魂!” 那老人家眼神不太好,只看得到一个年轻人在敲赵家门:“讨吴老四的债啊!要拆家啊!” 辜魏雨朗声道歉,用地道的方言:“抱歉啊爷爷,他家好像没听到我敲门,吵到您啦!我来送货的!” “聋出天了吴老四!你老不行啦!滚出来开门!”那老人态度转得极快,扯着嗓子冲赵家喊,嘟嘟囔囔骂了几句就回了屋。 村子小,家家户户挨得紧,声音很大吵得不少人从窗户偷看,离的最近的许家却没动静。 赵家仍然没人开门。 辜魏雨脸色一变,对身边人示意,对方拿出工具,三下五除二打开了赵家的院门。 “害,忘了,吴璃给过我钥匙。”辜魏雨故意大声说,然后自然地走进了赵家大门,看热闹的也就陆续收回了脑袋。 客厅电视放着,却没人,保镖迅速进入警备状态探查了一圈,又在辜魏雨的默许下,出去走访左右邻居。 饭桌上还有没吃完的晚饭,天气热,碗碟都还有余温,三口人一人坐一边,还有一小杯没喝完的苞谷酒。 三个人饭都没吃完,匆匆忙忙能去哪?而且门锁都关的好好的,这看起来也不是出门的样子啊。 村里人没那么多讲究,夏天大都趿拉一双拖鞋到处走,但下雨天多半还是要换一双防水的鞋子。 入口的鞋架子也没有散乱的痕迹,整齐摆放着,拖鞋也没有。 根本没换鞋,还是根本没出门......跟着辜月楼久了,自己也遭了几回灵异事件,他现在已经比许今沅还冷静了。 “魏雨少爷。”保镖匆匆进来,“今天下了一天的雨,大家都没出门,对门说,没看到赵家几个人离开,晚饭前还互相打招呼说了今晚要做的菜。” 赵青兰说,要炖排骨。 桌上的排骨莲藕汤已经凝起一层薄薄的白色。 辜魏雨赶紧打了辜玉箴的电话。 “嗯?” ......辜魏雨看了一眼手机,是辜玉箴的电话没错。他每次接起来只会冷冷淡淡地说三个字“什么事?” 连“喂”都没有过。 “嗯”是几个意思? “嗯什么嗯啊,出事了......”他一口气把今晚的事说完,还心有余悸,“我就看许今沅的妈妈不对劲,这事要告诉他吗?他不是快高考了吗?要不先瞒着,我们先处理。” 那边悠悠传来声音:“辜...魏雨?”像是在咬文嚼字,“表哥?” 辜魏雨:“......不管你是谁,从我表弟身上下来,跟你说正事,别搞这些。”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你到底有事没事?” 那边轻笑一声,语气终于正常:“亲缘事重,行差踏错,恐憾恨终生。高考再要紧,没有唯一在世的亲人要紧,他已到知事之年,应该知情。” 是这个道理,但是怎么从辜玉箴口里说出来这么不对劲。 他这病得不轻的独裁表弟,不应该是——没有任何事能影响我的宝贝考试,我能处理好。 这种不讲道理的类型吗? “那怎么办?”辜魏雨问。 辜玉箴淡淡道:“我会带他回来,至于他母亲和赵家人,我去找。敢当着我的面害我的人,我必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辜魏雨扶额,这味对是对了,但怎么有点中二?他以前真的不觉得辜玉箴的冷淡和霸道是装逼来着,“我联系了几个天师过来,许今沅舅舅那边谭青容去,你尽快吧。” 电话挂断,辜玉箴垂眼看着床上的少年。 身体的高热已经退了,正在安然入眠,等他睡醒,该要忧心着急了。 辜玉箴划过他的唇,满眼痴迷,虽然灵魂交换彼此没有记忆,但他是鬼神,自有办法。 “你也该想起来了,沅沅。” -------------------- 表哥:不管你是什么从我表弟身上下来! 二号机:哇你怎么知道? —— 又让二号机偷吃上了,一号机上线得气死了呜呜呜,然后我们金元宝又要遭殃了(突然兴奋) 第26章 血亲 “简直怪事嘛。” 许屏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几个眼熟的叔婶凑在他家门前,交头接耳压低声音,想也知道又在议论他们家。 少年叹口气,不是很想回去,但是没法子不回去。 “我回来了。”许屏面无表情地开口,让几个大人立马止了声,他没打招呼,也没看他们,径直穿过,往家里走。 “小屏!”一个婶子拉住他,才高中的少年人看着冷漠不好惹,被他这么瞅了一眼,婶子要说出口的话都犹豫了。 “怎么了婶子?” 旁的人明显都在眼神示意她别说,但她热心肠惯了,不吐不快:“你爸死活不肯去找人,听婶的,得空去趟吴家村,那边还有好些会点门道的,这得找人来看看!” 许屏眉头皱起,敷衍点头,打开了家门,半掩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了个严严实实。 “叫你多嘴!” “许家虽然不是个好的,可是许屏是好孩子啊!这娃再有一年高考了,因为这事影响了多不划算啊!” “那终究是别家的事......” 许屏忽略耳后的声音,推开屋门,顺着大人们哭喊的声音到了奶奶的屋子:“爸,妈。” 没人回应他。 只有一个垫在床头贴着墙壁站立的老人,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进来的方向。 许敬山和妻子秦丽,两个浑身都是力气的中年人,死死扯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双手,惊恐拉扯:“妈!你下来!你下来!” 陈秀丽的床是老式的铁床,所谓床头就是一根灯管粗细的钢管子,一个久病在床的老人,竟然就跟演杂技似的两脚站在上头,怎样都拉不下来。 许屏手里的书包哐当落地。 “奶......” “藏......在......哪......”老人嘶哑着开口,像老旧了的磁带,“他的......东西......藏在......哪?” 许敬山满头大汗,根本不敢去看自己可怖的母亲:“妈你别闹了!我求你了!快下来!” “我去打120。”许屏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还没拨完号码,就被许敬山一把抢走。 “你干什么!”许敬山哆哆嗦嗦,“你、你回你屋里去!” 许屏冷冷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左右,肢体扭曲颤动,像个小儿麻痹许久的患者:“爸,那我去给你找个道士。” 这比叫救护车更让许敬山崩溃:“你疯了!我们就要成功了!” “什么成功?奶都这样了!”许屏去争抢手机,自己快一米八的体格,高许敬山一个头,被他砰地推倒在地。 这样的力气,竟然拉不下一个站在钢管上的老人? 家里这半年很怪。前几年父母在外的小生意一直在亏,是久不联系的姑妈那边给了一笔断亲钱撑过来,今年头又找了姑妈要钱,被拒绝后父母就神神叨叨的,奶奶也神神叨叨的。 一会夺运,一会复生,一会指着姑妈的名骂,一会连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哥哥也挨一顿羞辱。像信了什么邪教一样,到处是奇怪的物件,把爷爷的牌位换了,摆上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空牌位,天天上贡些血淋淋的生肉,看着恶心。 他家在村里风评不好,父母刻薄老人刁蛮,有钱的时候看不起别人,没钱的时候全世界欠着,现在亲人都要断得干净。 许屏烦得很,但那是自己的父母,自己是既得利益者,他没资格挑,只能住校打工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就看见了这么超自然的一幕。 许屏知道,他全家都中邪了。 第38章 “你奶是同意的!她、她牺牲一个,以后我们家,就要换运了!呼风唤雨,全国首富!”许敬山嘿嘿嘿地笑,露出几分阴险来,“你别添乱,你奶反正也不行了,只要把许今沅那个小兔崽子带来这里,那位老爷活了,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许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你疯了,我要打精神病院的电话。” “你懂什么!你奶阳气尽了,才被别的脏东西控制了,有那位老爷保护我们,没事的没事的!就一个小东西,我烧了!已经烧了!” 许屏越过许敬山发抖的肩膀,和陈秀丽的目光对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奶奶在“看戏”,在看一出好戏,许屏毛骨悚然。 回吴家村的路上,许今沅面色一直不好。 他莫名其妙发烧一场,一觉睡醒又生龙活虎起来,还被辜玉箴压着去洗了个澡。 想起来就生气。 那是洗澡吗!虽然都是男的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辜玉箴穿着校服把他剥个精光放在浴缸里,任由水花打湿衬衫凝出精壮身躯的时候,许今沅突然意识到他们在走成人节目了。 辜玉箴尽量装温柔体贴,但是眼里是不知道哪来的火气,湿漉漉的西裤都快撑炸了,竟然还能牢牢钳制着他给他洗澡? 大手划过身躯的每一刻,许今沅都颤栗得要死了,羞的气的还是舒服的,说不清。泡沫下不但是玉一样瓷白的肌肤,还是他也被挑起的欲望。 “沅沅脏了,要洗干净。” 脏你个头! 动手这事有一就有二,许今沅不是故意的,但是好端端地被压在水里洗全身,他挣扎的厉害,期间几个巴掌没呼到辜玉箴脸上也呼到了他身上。 可惜变态根本不会生气。 只会兴奋。 最后还得寸进尺地迈进他的浴缸,上好的衣服面料贴着美妙的少年躯体,说着些似是而非的肉麻话。 “沅沅真漂亮。” “宝宝,腰好细。” “哥哥亲一下好不好,乖乖的。” ...... 想到自己还在他手上那个了一回,许今沅更是想去死了! 被洗干净穿好衣服打理好的时候,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以后,辜玉箴还在那老鬼碰过的地方狠狠亲了个遍,都没把自己的嫉妒覆盖干净。 许今沅一觉睡醒,人已经被抱上车了。有时候真佩服自己的睡眠质量,这要是辜玉箴把他带去哪关起来,他都不知道! “你妈妈不太对劲,我得带你回去一趟。” 一句话把许今沅的火气浇灭,只剩下忐忑和担心,一路上辜玉箴把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些,他又放下点心来,又忍不住想起浴室里的胡闹来。 少年被阴元滋养得仿佛一朵开到正好的花,娇艳饱满,此刻不知是羞赧还是气愤,脸颊薄红,更像一朵洁白的花在夕阳里摇曳。 美得不知道收敛。 辜玉箴知道他生气,此刻很有眼力见的不说话,低眉顺目,只时不时捏捏他的手指。 许今沅瞪他一大眼:“谭大师到许敬山家那边了吗?” “昨晚下大雨,路不好走,今早雨小些就出发了。现在应该到了。” 还没到自家门口,先被赵青兰家门口的“热闹”挡住了。 村子小,家家都认识,赵家三口人突然失踪没了影,一早就被发觉了不对劲,好在辜魏雨早就直接报了特殊公安,村派出所的插不了手,只能配合办案搪塞围观人群。 “吴璃哥!”一眼看到吴璃那高大个惊慌失措哭花脸的模样,许今沅跑下车,没注意身后的辜玉箴眼神一暗。 “许今沅......许今沅!”吴璃看到人,顾不得自己现在满脸涕泪,辜魏雨一把没拦住,人已经握上了许今沅的肩膀,语无伦次,“你妈都没见到他们,她们天天见面的!来了个人,说什么他们遇到非自然......” 辜魏雨哎哎哎三声,想拦着吴璃的手和嘴,看到辜玉箴那张死人脸,默默背过了身。 “吴璃哥,你先别急......” 许今沅话还没说完,人就被一把拉远了,跌进某个和他一样香味的怀抱。 “他们暂时被恶势力带走,你是长子和独子,此刻要冷静。”辜玉箴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吴璃,声音很轻很低但十分有威慑力,吴璃不知道怎么了,竟然真就乖乖听话,踉跄着先回了屋,没说出更多的话让别人听见。 许今沅仰头看着辜玉箴的下颌线,眨了眨眼睛。 “不许他碰你。”辜玉箴阴沉警告,看到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又刻意地缓和语调,“不许他碰你。” 许今沅:“......” 许今沅:“你是我什么人,管这么宽?”他没忍住说出来,只是说出来就后悔了,真是燕国地图太短了。 还好声音小,只能祈祷辜玉箴没听见。 许今沅垂着眼睛,不去看他。 辜玉箴的几双眼睛把他三百六十度看了个透彻,兴奋得恨不得在这里吻他,耳朵里的吵闹久违的被另外一种吵闹代替。 这次他竟然没那么强烈的毁坏欲了。 辜玉箴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是你未来的伴侣,你的一切都要归我管,我的一切也都在你手里。” 许今沅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盛夏伊始,天翻地覆。 辜魏雨见场面冷静了,没注意他们二人之间的涌动,赶紧往前:“先去许今沅家,这里暂时交给警察。” “嗯。” 不乏其他人来关心突然出现的许今沅和他身后高大帅气的男人,但对方气场太强,还有穿制服的跟着,也就不敢上前搭话。 那男人看着也很年轻,把许今沅牢牢保护在怀里的模样着实怪异,一些德行好的男人保护自己大肚子的妻子时,也没这么紧张严密的。 “真是去享福了呀。” 辜魏雨也一段时间没见过许今沅了,刚才太乱没忙得上,这会突地对上眼,他愣了好一会。 “看什么?”许今沅捏捏自己的脸,还以为是他又红上了脸,心里已经在给自己找借口了。 “没......小朋友。”辜魏雨避开辜玉箴凉凉的眼神,没心没肺道,“你以后要不去当明星吧。” 许今沅:“?” 好看死了。这句话辜魏雨没说,他乐呵呵看着自己的表弟:“难怪看这么紧,可不得看紧点。” 辜玉箴:“......” 许今沅在困惑里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来了来了。”许梦妍从里屋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渍,看到许今沅笑眯眯的,“沅沅回家了!辜少爷也来了,快进来!” “妈?” 辜魏雨耸耸肩,摊开了手。 许梦妍在厨房忙碌,并不管客厅的几个人。 “赵家三口应该是无妄之灾,可能意外撞到了那只恶鬼,灭不了口只能带走藏起来了,姑姑已经算到人在空峋山,没有大事,但是七天内找不回来,可就要成亡魂了。至于你妈妈身上的纸扎术,解法很简单,找到躯壳原本被藏起来的灵魂就好。但是现在不能惊动你妈妈身上的纸扎人,吓离了体,又找不到她的魂魄,这具身体马上就会死。”辜魏雨言简意赅解释。 许今沅浑身冰冷,双手握紧,指节泛白,但还保持着镇定:“我能做什么?” 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吴璃六神无主惊慌失措,许今沅却还能镇定冷静。 辜玉箴接了电话回来,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安抚:“生魂只有血脉相连者能感应,谭青容控制住了许敬山一家,他们和恶鬼交易,用你的生辰八字诅咒你,让你躯体不安,目的是给那恶鬼上贡。” 藏了许梦妍的魂魄也好,试图勾走许今沅的魂魄也好,都是为了把许今沅引去许敬山的家里。 谭青容赶到的时候,许屏打晕了自己的父母,正准备报警,陈秀丽仍旧在墙上,年迈的身体已经快接近极限。 他拿出法器做咒,才把老人放回床上,许屏看出谭青容不简单,立马失神地把事情讲了个大概。 谭青容歃血卜卦,面色一凝,必跳的坑,必进的局。 “而做这一切,是为了夺舍你的身体。” -------------------- 先更新再检查。 金元宝:我靠,他终于认清自己的心意对我表白了! 一号机: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爱你? 辜玉箴狠起来连辜玉箴都不放过! 第27章 告白 虽然和许敬山一家没什么情分可言,但是辜玉箴还是担心许今沅会因此受到打击,不过这也好。 辜玉箴看着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许梦妍”背影,心里甚至有一丝变态的期许,对所有人失望,就能对他永远依赖了,不是吗? “没事沅沅,有我在,他们伤害不了你。”辜玉箴露出一丝隐秘的笑,转瞬即逝。 辜魏雨:“......”又来了,这种中二的感觉,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姑妈运筹帷幄到这种地步,也要把压箱底的东西放许今沅身上才敢开始。 第39章 “我们什么时候去?”许今沅脸色平静,他把一直贴身戴的护身符拿出来,在手心摩挲,“越快越好吧。” 他没给辜玉箴回应,只看向许梦妍,辜玉箴眼神微黯,然后兀自把人抱得更紧一些。 辜魏雨没眼看,但有些意外:“你不怕?” “怕?”许今沅重复这个字眼,然后笑了笑,“我已经长大了,如果不能保护好在乎的人,那我一个人躲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好怕的?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就像小时候没有村里人借的那三百块,他早被烧成了傻子。阳间的阴暗人心和阴间搞阳谋的鬼,也不一定谁比谁更难缠。 他生的精致好看,大概尽捡了父母的优点长,母亲的柔和父亲的锋利奇异融合,冷淡和乖巧见得多了,这样嘲讽和不屑的无畏,带着攻击性的美貌,忽地让辜玉箴心头一跳。 也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认同记忆里的少年和现在的许今沅是一个人,所以辜玉箴从不把他们比较或者联想,但是这一刻,两个人一样的特质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里重叠。 母亲和邻居都对你这么重要,那如果是我呢? “我们现在就走。”辜玉箴拉着他的手,心里是压不住的怒火和诡异的兴奋,“我和你一起去。” 辜魏雨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快走,别肉麻。” 许敬山一家住在离流榆镇大概一小时车程的县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断开轻而易举,联络也是。 离开的时候许今沅把平安符戴在许梦妍脖子上,陌生的母亲对他关切多过疑问:“沅沅要好好学习啊,照顾好自己,等出国了,妈妈也沾光。” 原来那么早开始,许梦妍就被纸扎人替换了啊。她没有钱供养自己的孩子出国,她更不会希望辜家来出这个钱彻底捆绑孩子的一生。 过去她确实穷尽一生能力想把聪明的孩子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可当孩子真的离开自己,她的期望就只剩下健康、快乐和自由。 这只是一个在小农村里出生成长、经历一生的母亲,最朴素最现实的爱。 许今沅恨自己的疏忽,忍着眼泪抱她:“妈,我哪里都不去,你们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重要的人都在这里,他哪里都不去。 辜玉箴看他们分别,又是那副不高兴的死样:“你们是谁?” 明明之前那么想出国,在他身边就想着离开,回到妈妈身边就不想走了吗?你们是谁?许梦妍?邻居?难道还有那个吴璃? 本来沉重的情绪忽然散了一半,许今沅看他这样觉得好笑:“哥哥觉得是谁?” 辜玉箴掐自己的虎口,手背熟悉的青筋鼓起:“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出国吗?”许今沅突然问。 辜玉箴当然知道,大度又包容,虚伪得他自己都觉得假:“沅沅应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更好的地方,哥哥要支持你。” 许今沅闷笑,没表现出来:“错了哥哥,是因为想离开你。” 辜玉箴瞳孔骤然放大,疼痛和酸胀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他垂下眼眸,藏住两个灵魂在身体里的交缠,手上却要把自己的虎口掐出血来。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压抑不住的痛苦,“哥哥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他那么喜欢他,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在学着做一个人。做一个兄长、老师、朋友、守护者……他理所应当规划的往后余生,没有一秒钟不以许今沅为中心。 到底还差了哪里,到底还要怎么把人留下? 许今沅细长柔软的手指挤进他近乎自虐的手掌间,反握住冷汗涔涔的手心。柔软的触感叫停了辜玉箴脑海里的乱七八糟,许今沅声音温柔,和之前那个乖巧依赖讨人欢心的少年没任何区别,他凑近他,呼吸像在亲吻。 “等这件事解决,我再告诉哥哥。” 陌生的房舍被一股阴霾笼罩,连许今沅这样的普通人都感觉到了不一样。 谭青容看到他们,罕见的露出了犹疑和心疼的表情,很短,没任何人注意到他的情绪。 “这个戴在身上,无论如何,你不会有事。”谭青容自然地把一只白底一点红的手镯套在许今沅腕上,和那个绕成手链的绿翡翠撞一起。 要命,buff再叠几个,他能站在拍卖会中心充当玻璃展示柜等着叫天价了。 “飘红蛊?”辜玉箴抬头看谭青容,审视和打量。 谭青容坦然和他对视:“我师傅也是和你母亲一样齐名的大天师。” 飘红蛊是一种极特殊的蛊术,将巫蛊和阵纹术融合,养在玉里,有定魂的奇效,稀有罕见。只是这种蛊虫早八百年就已绝迹,没有种虫就无法繁殖饲养,好玉难寻,阵纹师更是快断代了,因此还能养飘红蛊的人,只有既富可敌国又同时是阵纹师、还有唯一一对蛊虫的辜月楼。 但是辜玉箴对此完全不清楚。 这种只见过一次的术法确实保住了许今沅的魂魄没被勾走,是好东西,那就足够。 辜魏雨看到他没怀疑或者阻止,又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许今沅看着手上的玉镯云里雾里,他下意识看向辜玉箴,“哥哥在外面等我?” 辜玉箴什么都没说,仍然紧紧牵着他的手。 谭青容推开许家供牌位的门:“吴成锦有一丝鬼神的残魂,又操纵了许家人给他上贡,借着你外公的香火位,已经自成结界躲在里面。他想夺舍你,是因为你灵体纯粹干净,只要成功就能从轮回封印里逃脱,重新做人。但你别怕,他伤害不了你也夺舍不了你,控制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是为了把你骗到他的老巢而已。” 说完这话谭青容看了一眼许今沅,是错觉吗?这孩子洁白无瑕又昳丽非常,如琉璃更如晨光,柔美又妖冶。上一次见面这孩子还只是容貌不俗,这一次怎么……人还能这么长吗? 还有,这股隐隐的香味是什么? “吴成锦。”许今沅震撼,想把手抽出来。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飘红蛊上次就制约了吴成锦,难道换个地方,他就会有别的办法? 鬼没那么蠢吧,就没想过他会再次戴着飘红蛊进来? 如果换个地方飘红蛊就失效,那再给他套一个镯子又有什么用? 还有,辜玉箴为什么还抓着他? “谭大师,只有我能进去是吗?”许今沅再次确认。 “对,去吧。”谭青容看他表情变换,忽然推了他们一下,“放心,不会有任何事。” “等一下!”许今沅还没来得及甩开辜玉箴的手,忽然就天旋地转。 只是一息,面前的场景全换了一遭。 残破青瓦,斑驳白墙,穿着不伦不类怪衣服的人在他不远处走来走去,院子里的桃花树在一片阴森寂灭里开得如火如荼。 许今沅低头看到自己的长衫,右手白玉飘红点翠,左手和另一只大手交叠紧握。 “......” 《只有我能进去是吧》 《对》 许今沅绝望回头,看到也换了一身衣服的辜玉箴警惕地看着这个地方。 “辜玉箴,事情不太对劲,你一会就藏起来不要乱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进来但是这里都是鬼!很危险!” “嘘。”辜玉箴忽然轻碰他的唇,把人往怀里一揽。 “少爷带少夫人来了。”狰狞琴婶准点出现,越笑得慈祥越诡异,“给夫人合八字的道长来了,咱们一起过去吧。” 少爷?是因为那老鬼和辜玉箴在同一个身体里,所以角色自动分配了?他这个老熟人此刻大脑完全宕机,僵硬得不敢动。 “走吧。”辜玉箴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一切诡异的设定,“带路。” “是,少爷。”琴婶喜气洋洋地走在前面。 他们走进一个明显是喜房布置的屋子,辜玉箴骤然把人横抱起,许今沅吓得“啊”了一声。娇小美丽的少年柔弱地倚靠在男人怀里,琴婶识趣地离开锁上了门。 见人出去了,辜玉箴顺过他的背:“吓到了吗?”他看周围一圈红色喜庆,龙凤花烛,笑起来,“虽然有些诡异,但是真的像我们在这里成了亲。” 许今沅平时穿衣服简单,不是校服就是衬衫长裤,这身倒土不洋的长衫,封建腐朽气拉满,却把人清瘦的身躯勾勒出别样的美感。 要是正统的传统服饰上身,不知道要漂亮成什么样子。 许今沅猛锤他胸口一下:“吓到个屁!谭大师有问题,明明血亲才能进来,为什么你可以!现在怎么办!这整件事我突然觉得漏洞百出,我们得好好盘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辜玉箴低声道,“别怕。” “你也不对劲。”许今沅伸手捧住他的脸揉捏,又没好气松手,“是你没错,但是你不对劲,辜少爷不可能这么笨,你跟我进来到底要干嘛?” “你能认出我和……祂?”辜玉箴有些意外。 第40章 “我了解你。”许今沅挑眉,不经意给点甜头,“你俩区别太大了,他会学你,但还是一眼假。” 辜玉箴愣了愣,一把抱紧人,埋在许今沅的颈窝,然后传出低沉的笑声。 “辜玉箴。”许今沅警告。 “就算谭青容拦着,我也会想法设法跟你进来。”在漂亮小狐狸生气前,辜玉箴乖顺讨好,“我不会离开你,不管生或者死。” 他轻飘飘的语气,却像是赌咒,那双眼里爱恋变成坚定的烈日,好像要把所有阴诡都烫个穿。 我不会离开你,生或者死。 所以,你也不能离开我,生或者死。 许今沅已经没空想这些bug了,他被未知恐惧和海浪一样的心跳裹挟,酸涩又甜蜜,难以思考。 “我、我还没接受你当我的男朋友。”许今沅别扭的、带着一点哭腔,“这是我的事,这本来和你没关系。你不要牵扯进来。” 做了哥哥就可以成为男朋友,男朋友就是未来的丈夫,丈夫就是要一起共度余生,死了都要同葬的人。 可以接吻牵手,拥抱亲昵,交合相融。 原来除了许今沅对他死心塌地,他最想要的,是名分啊。 辜玉箴抚摸他湿润的眼角,欣喜藏不住,一脸顿悟的表情,最后克制地在他唇上印一个轻吻。 “原来是这样。宝宝,那我追你好不好?我做你男朋友好不好?” 和我睡觉好不好?和我结婚好不好?他没敢接着问出来,却已经幸福得快要忍不住了。 许今沅瞪大眼睛,脸色绯红,所以他们之前的试探拉扯,都是因为辜玉箴没意识到正常的恋爱关系要有这些步骤? 他把他还要凑上来亲他的脸推去一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少爷,四道长来了。”琴婶的声音传来,不高的身影在门窗上拉出诡异的高度。 辜玉箴笑了笑,把人牢牢抱紧:“让人进来吧。” 够了,他怎么比他还熟练! 一个半佝偻的身影挪进来,低着头。许今沅现在没心情看这些新的npc,他被兜头的表白砸晕了,暂时没法面对鬼,只能埋在辜玉箴怀里当鸵鸟。 “少、少爷,老道需要夫人的八字。” 这声音...... 许今沅从辜玉箴怀里跳出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人:“四爷爷!” -------------------- 辜玉箴人还没追到,合葬的碑上刻什么花都想好了。 金元宝:这不对,准男朋友怎么跟个鬼一样,要不阴间的事还是让二号机上线吧! 第28章 阳谋 年轻了至少十岁的吴老四。 但是等会。许今沅倏地冷静下来,也可能就是琴婶那样的npc,不是真人...... “沅沅!”吴老四激动得握住他的手臂,差点老泪纵横,“总算看到熟人了!孩子你怎么会在这啊!” 许今沅:“......” 昨天傍晚,吴老四从村里打溜回家吃饭,远远看到许梦妍摆摊回来。 虽然住在两隔壁,但是大家各有事忙,除了儿媳妇赵青兰常和许家闺女来往,他们几个男的都不太和许梦妍碰面。 算下来,上回和许梦妍这么面对面,都已经是年初了。 吴老四乐呵呵笑:“梦妍忙完啦?” 女人抬起头,也笑得和善,漂亮眼睛盯着吴老四:“是呢四叔。” 吴老四蹙眉。 为着她家那个小的,她和去世的吴平早八百年就跟着称呼他四爷爷,四叔这称呼,能转到许今沅出生以前。 晚上三个人吃饭,赵青兰说梦妍最近实在太拼了,说要为许今沅出国攒钱。 吴老四心里咯噔:“出国要多少钱?” “那谁知道,少说也要几十万呢?” “几十万!许梦妍疯啦。”儿子咂舌,“她这房子收拾收拾地基全卖了能卖几十万吗?就摆摊,不吃不喝要攒多久?” 赵青兰也纳闷:“梦妍是个有主意的,不然以前也不会想着法的把沅沅往城里送,但最近实在是怪,她以前每天见我都要抱怨一下辛苦,现在跟不会累似的。”她琢磨了一会儿,“感觉变了个人一样,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和娘家来往,有说有笑的,怪事。” 吴老四恍然大悟,变了个人。 对,变了个人,许梦妍的眼睛,一直没有眨过。 “坏了!”老头腾地站起来,“她怕是被纸扎人附身了!” “爹!” 吴老四放下碗筷往许家冲,儿子和媳妇也懵着跟他跑。 “再然后,我醒来就在这了,说我是个道长。”吴老四瞅着外头,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是进了什么厉鬼生的结界了,要是不出意外,大家应该都在里头。都怪我,没个准备就往你家冲......” 许今沅忙扶着他,眼里愧疚,眼眶都红了:“四爷爷你别这么说,都是我们家连累了你。” 害了同学朋友不算,害了家人不算,还要害了和亲人一样的赵婶一家。 许今沅心里生出浓浓的无力感,说不出一切的源头到底是什么,但是他深知要为一切负责:“四爷爷,我一定想办法让你们出去。” “唉说这些,大家左邻右舍的。别说你了,你妈妈嫁来吴家村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小姑娘长成大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哪能真甩手不管。”吴老四感慨地摸摸他的头,他也好久没见许今沅了,还是记忆里那个俏生生的模样,只是有些变化,“倒是你,娃儿,你也是看出你妈不对劲被拉进来的?” 许今沅摇头,把最近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通:“还有......辜玉箴,他也跟着我进来了。” 吴老四这才注意到,这腐朽又富贵靡靡的房子里,还坐着一个人。 男人只是端坐在床上,一身青黑长衫,年轻的面容在光影里一分为二,削开明暗,平静地看着吴老四,跟着许今沅礼貌唤他:“四爷爷。” 他进到这结界里,见了许多“人”,无一不是死气而阴森的眼神,都是被鬼操纵或者本就是鬼魂的模样,只有许今沅和自己是活人,眼里流光溢彩。 这个人也是个活人,可为什么......也是这样枯井阴诡的眼神。 吴老四沉吟,拉着许今沅左看右看,又谨慎地观察辜玉箴,除了那镇傀子在他们身上交相缠绕的痕迹,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松了口气:“你俩有镇傀子,这厉鬼伤不着你们,我原来想帮帮你,但我道行不够,现在看来倒是好事。但这结界不能硬破,得按着他想的来,被发现不同会丢了魂魄,变成痴呆。” “镇傀子?”辜玉箴站起来,走到许今沅身边,他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眼睛微眯,“不是同死契吗?” 吴老四瞪圆眼睛:“什么同死契,这怎么会是同死契!”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太顺利了。” 陈秀丽经此一事遭了大罪,早叫了救护车,许屏本来不放心父母,但看着外头的警服警车,也只能妥协,跟着救护车去县医院。 现在许敬山家里就剩下辜魏雨和谭青容,外头是正在采集特殊样本的公安,他们正在完成梁玉明的阵法。 辜魏雨还有些难以置信:“我弟这么容易就被你推进去了。” 谭青容也蹙眉:“他喜欢许今沅,年轻人感情浓烈起来,总会这样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弟他不傻啊。”辜魏雨满脸担忧,“我老感觉他憋着坏你知道吗?而且他最近跟吃了十本男频小说、觉得自己是龙傲天一样,自信过头。” “辜大师不是说覃塘明月楼那残魂与他的灵魂不共通吗?”谭青容问,“我没感觉到他身上有鬼神的气息,倒是许今沅......” “嗯?小朋友怎么了?”辜魏雨手里闲着没事玩许家的搪瓷杯,忽然被裂口划了一下手指,一股细细的红瞬间溢出伤口,“哎哟。” 他掏出帕子压住伤口:“这么大的口子还接着用,许敬山家不至于这么穷吧。” 谭青容刚要说话,内屋里许家供起来的吴成锦牌位忽然动了动,寂静无风的室内,在诡异摇晃。 木牌和桌子相互碰撞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他迅速贴符,法器震慑。 “吓死人了!”辜魏雨跳到他身后,还捂着流血的手指,“这厉鬼不会搞调虎离山现在跳出来害我们吧。” 刚安静下来的牌位,在辜魏雨过来的一瞬间,又剧烈抖动起来,不像是作祟,倒像是恐惧。 谭青容看了一眼身后的辜魏雨,忽然明白过来什么。 辜家祖宅小祠堂下被血咒压着的盒子、从小就跟着辜月楼在祭拜的辜魏雨、许今沅的变化和身上的那股香味...... “坏了!我们得进去!”谭青容拉着辜魏雨想冲进结界,却被猛地弹到了外屋。 “我靠干什么!”辜魏雨摔了个底朝天,一把推开谭青容,“怎么个事!” 眼前还是许家的房子,并没有变化,外头的特殊人员却已经测试到了磁场变化冲了进来。 第41章 “道高一尺......”谭青容喃喃,然后叹气,“吴成锦是我们刚发现的待成型厉鬼,你、你姑妈配合我们绞杀,是想利用这个厉鬼结界,把辜玉箴和鬼神彻底切分,让辜玉箴从此能做个正常人,也就能断了许今沅身上的同死契。” “对,你为什么突然重复一遍我们的计划?” 辜玉箴紫微星出生,却因为意外早产在七月半极阴之时,因而容易被鬼闯身。这其中最霸道的一只,就是空峋山鬼神,时机一到,不明立场的鬼神复生,事关空峋山法阵内上千万的人口,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只有以退为进,让覃塘明月楼阵法中被封印的残片上身,有灵体制约,鬼神本体就暂时不会从辜家祖地苏醒。而这一切,没有辜月楼的配合,不管上面还是方外散人都没办法更进一步。 辜月楼提出的条件,就是分离她的孩子和鬼神的连接,听起来完全合情合理的请求。 他们早知道吴成锦这种厉鬼肯定会抢夺一具肉身复活,只是没料到对方竟然会从毫无关系的许梦妍娘家下手,看上的肉体还是许今沅。但将计就计,有了许今沅做借口,将辜玉箴送进这段因果里才更容易。 等他们进去以后,试图找到“春晖”逆转时间不成的吴成锦,又发现夺舍不了许今沅肉体,自然会相中那个不受影响的人,辜玉箴。 厉鬼动手的瞬间,辜月楼就能分离出辜玉箴身上的鬼神残魂。 而他们只要等在外面,绞杀吴成锦,封印结界,让空峋山至少再有百年太平。 有些冒险,但能让鬼神沉睡、两个孩子回到正常轨道,却是再划算不过的事,吴成锦不成气候,即使不成功,彻底诛杀这只不知为何逃脱轮回的厉鬼也是功德。 可问题就是辜魏雨说得对,太顺利了。 辜月楼与空峋山鬼神存在某种关联,相互制约、相互监视,要瞒着本体和分体干这件事,本来就极其困难,可一切就这么顺利得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谭青容想起自己梦里看到的前世因果连续,他一直奇怪,鬼神为什么选中了他? 难道是因为,鬼神知道辜月楼一定会和他合作? 年轻天师再次划血,卜算因果天命,血液入地,凝成圆环又散去。 果然如此...... “我们被他们反利用了。”谭青容叹气,“许今沅早就吞食了鬼神的阴灵,即使分离辜玉箴肉体里的两个魂魄,许今沅也已经接近长生不老之身,和鬼神融为一体。” 比同死契更霸道的,就是抹灭。一个不存于规则的人,根本不是人。祂一开始,就想带许今沅一起,断开他和世间所有联系。 辜魏雨胆寒:“什么意思?祂一直在许今沅身边?” “谁会一直喂他吃阴灵而不被发现?”谭青容讥笑,“他们两个人不是一直在一起吗?形影不离、生死相依?” “我、我得去找姑妈。”辜魏雨想走,被谭青容拽住。 “你不能走。” “啊?为什么?” 谭青容指着吴成锦借位复生的牌位,无情地说:“我以前一直好奇,你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为什么辜月楼一定要把你扯进来。” 吴成锦生前用邪术、祭祀、巫蛊企图造神永生,无数人死在他手上,这样饮血的厉鬼连地狱都不收,一个操作不当,可能就要为祸无数人,国家都要介入,重重封印。而辜月楼却把一个普通人丢进来。 还有辜家小祠堂里密密麻麻的血咒,为什么一定要辜魏雨守在那里? 答案呼之欲出。 “我们这辈除了辜玉箴,就我最成器。”辜魏雨忽然有点慌,他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强行岔开了话题:“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懂,走那个阵法,你说就算是你们这样的天师都要一半寿命献祭给祂,那为什么我弟弟会一点事没有?如果他身体里的玉真的那么灵,为什么还一直生病,被百鬼吟吠纠缠到现在?” 姑姑她,到底是想救辜玉箴,还是想杀了辜玉箴? 琴婶推门进来:“少爷,好了吗?” 吴老四吓了一跳,作为最懂阴司事的那个,深知功力不够只能先苟。他慌忙拉起二人的手,装模作样看手相:“这天纹绵延,将断将合,尾端延伸,是要再续深情的好兆头啊。” “哎呀这感情好啊,那我们少爷和少夫人是要百年好合啦?”琴婶高兴附和,“太好了,老天保佑,希望我们少爷和少夫人,生死轮回,再续前缘啊。” 生死轮回,再续前缘。 辜玉箴心里反复这几个字,看向许今沅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我们要生死轮回,再续前缘啊。 吴老四满头大汗,挤眉弄眼示意他们配合:“是是是,这吉日我再观......观......”他突然一顿,粗粝的手指抚过辜玉箴的掌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猛地凑近。 “道长,这是怎么了?老爷还等着您报日子呢。” 许今沅看吴老四忽然脸色苍白的模样,心里突了一下:“四爷......道长,怎么了?” 地纹已断,止步于此,淡不可观。 “道长,我心急,不知什么时候能和妻子成婚?”辜玉箴笑着问。 吴老四抬头看他。 俊朗的面容上是柔和的笑容,吴老四却忽然一股没来由的冷颤和悲伤。 这个人......阳寿将尽了。 -------------------- 现生太忙了,大家可以囤 吴成锦副本结束就要开始1v2了(不是……) 第29章 水鬼 吉时定了,就要准备成婚,结界里的npc忙忙碌碌一通,倒是把整个宅院搞得更阴森了。 阴界里时间乱序,并不知道几年几月,吴老四随口说的日子时辰,竟然就是今天晚上。这里头不止吴老四一个神棍,但大家合算的日子都大差不差,巧合不尽然,诡异多的是。 “两个活人在阴司里结亲可不是什么好事,这里百鬼成形,怨气冲天,有大厉鬼在试图倒行逆施。我们最好能在办礼之前出去,当心被小鬼闯身。”吴老四说。 辜玉箴眼神微动。 许今沅有些着急:“可是我该怎么找到我妈和赵婶他们?找不着人,我不走。” “既然是血亲,我有五成把握用你的血做阵法,就是......”吴老四说得有点不确定,他那点三脚猫功夫,真怕让许今沅流血过多。 许今沅撩开袖子,瓷白的小臂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这里头偏冷,他的皮肤上很快竖起淡色的小绒毛:“没关系,来,先把你们送出去。” “不用这么麻烦。”辜玉箴笑着婉拒,顺手把人的衣裳拉下来,“我们朝这家里的人打听打听,有没有新来的人,就好了。” 许今沅恍然:“是啊,四爷爷进到这里也没听说过有我俩这号人,等我们出现了才触发了他的剧情,那别人应该也一样。” 辜玉箴端出少爷架子,把万能npc琴婶叫进来,细问家里有没有多人:“和这位四道长一样,新来的。” “自然,主子要办大喜事,老爷夫人从外头叫了好些来帮忙,厨房就添了三个呢。”琴婶咧开笑,“小夫人此前受苦了,既跟了少爷,便不能马虎的。” 三个!正好!许今沅激动。 但吴老四和辜玉箴同时露出茫然来。 “我那剧本是穷苦人家卖来的娃,先被别人虐待然后被救来这家的。”许今沅小声解释。 吴老四一言难尽:“你......怎么命这么不好?” 这里有名有姓的都对应着他们原本的名字,吴老四心里隐隐觉得这是人的前世,那许今沅真是......一直命都不好。 “啊?”又是这话。 他到底哪里命苦?条件不好也没挨饿受冻得太夸张过,后来还遇到辜玉箴这个天降大贵人,堪比辛德瑞拉的故事线,就算这是上辈子的事,倒霉一时不也得救了吗? 辜玉箴安抚地捏捏许今沅的手,思考的却是别的东西:“夫人?” 两个夫人。 “是呢。”琴婶乐呵呵的,“夫人不良于行,和少爷确实许久未见了。” “不会是你母亲吧?”许今沅低声道。 “自然是少爷的母亲,那些个低贱的妾室,如何能称夫人呢?”琴婶说。 得,还嫡嫡道道的。 辜玉箴耳里有一瞬间的嘶鸣,很快被他压下去:“我们先去厨房瞧瞧喜宴的菜式吧。” 许今沅一直小媳妇似的靠着辜玉箴,他的人设大差不差就是这样,几次梦回他大致摸清楚了,就是辜玉箴这角色他拿不准,只能先这么演着。 沿途很多佣人打扮的鬼npc,看他们三个时都是一致的佝偻着身躯,然后转九十度的脖颈,歪着要掉出来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仨。 “这都是冤死的啊!”吴老四嘴里念叨了几句祖师爷保佑,他送过不少孤魂,但也还是头一遭见这么多冤死鬼,“这宅子一定发生过大事,死了很多人!这些人像鬼仆,生前被献祭过的那种,死了还被炼成仆从当驱使。” 第42章 许今沅皱眉,忽然想起梦里的吴若茜说的话。 【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送去做祭品了。】 玉真庙又是板上钉钉的邪术场所,那吴成锦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辜玉箴不自觉握紧许今沅的手,瞳仁红黑变换,眼白也一瞬间全黑,刻骨恨意涌上,这些路过他们的、沉默的鬼仆,此刻全在他耳朵里尖叫沸腾。 【少爷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 【不要吃我】 辜玉箴手抵额头,脚步踉跄,差点往地下栽去。 “哥哥!”许今沅赶紧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辜玉箴温和的声音传出,他缓缓放下手,看向许今沅的表情万般柔情,“哥哥没事呢。” 许今沅:“......” 老鬼突然顶号,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吴老四还在旁边神神叨叨的念些咒语说要超度,这边人都换了个芯子。 真后悔没在他晃的第一秒就一巴掌。 许今沅松开他的胳膊,没好气:“真会挑时候。” 老鬼见到他只有乐,去黏着人,把人往怀里揽:“你喜欢这里吗宝宝?” “谁会喜欢这里啊?你既然来了,就想办法快把我们送出去。”许今沅自己都没发觉他的有恃无恐,“你外头比不上我哥哥,别里头也没多大用。” 老鬼被他埋汰也不恼,反而高兴:“是,比起辜月楼做的新宅子,这里太简陋陈朽。以后我们的婚房在那里头,好不好?” “......少惦记别人家的东西,还婚房,讨媳妇都是自己挣得,再不济父母出的。”许今沅嫌弃,“你倒好,去抢别人的。” 父母?老鬼琢磨了下,很是遗憾:“我没有私产,母亲也没有,至于我父亲的东西,你恐怕是不想要。” 嚯,堂堂空峋山鬼神竟然还是个穷鬼。 “为什么不想?”许今沅好奇,“还有,我和你没那个关系,就算咱们上辈子有什么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不喜欢你,人鬼殊途,你别缠着我。” 辜玉箴脸色骤变。 连着周围的青天白日都变得阴云密布,吴老四和这些鬼仆都定在原地,世界时间静止。 “沅沅,你不能这样说。”辜玉箴那张俊美的活人脸瞬间死气遍布,青灰一片,半面骨相隐隐绰绰,眼里要泣下血泪,“没有你,我会带所有人一起死。” 许今沅吓了个哆嗦,嘴里一直喊老鬼,但他太久没见鬼相,早忘了那是个什么可怖模样。 少年颤颤巍巍,浑身发抖,漂亮的眼睫挂满水珠,要落不落,那些鬼仆就算了,吴老四身体已经开始变色,就像一个健康的人即将死去。 “别......”许今沅伸手去拉他,吓得开口竟然是哭了,“哥哥......” 别吓我。 他的妻子胆子小,见他吃过一回鬼魂就吓得哭了几天,高烧不退,小猫似的在他怀里发抖,差点活不下来。 一切又回到原点,好像只是许今沅的幻觉 “别怕,哥哥错了好不好?哥哥不吓你。”他温柔的抚过许今沅的眼角,眼里是别样的兴奋和占有欲,手指划过脸颊落在唇角,辜玉箴笑了笑,“你让哥哥开心一下好不好?” 许今沅不知所措,颤抖的、可怜的,仰着头,温软的唇落在辜玉箴嘴角:“哥哥,别、别生气。” 辜玉箴笑了,捏着他的脸忽然低头吻上。 唇齿相依,水液交换,甜能填平前世今生所有的恨和苦。他们其实不必要折腾着封印祂,只要把许今沅留在祂身边,祂可以永远不再醒来。 恨不得把人融进骨血里,魂灵交融,这世界上没有人比祂更爱他。 寒凉的气息入了体,竟把刚才那股子钻心的恐惧冲刷干净,许今沅感到熟悉的低血糖晕眩感,这次却只有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红着脸,羞愤瞪着对方,为祂的放荡不耻更为自己不耻。即使是同一个身体,可是明明是不同的人,他和辜玉箴都是半句话就要成的情侣,这算什么? 出轨吗? 可是......从第一次被这只老鬼轻薄,他就没有过心理排斥,即便是半哄半骗为了保命和好处才去做这些,但如果这个人是黎川,他死都不愿意。 许今沅陷在道德里,恍恍惚惚,为什么,他就这么喜欢辜玉箴的身体? “你们在干嘛,快走啊。”吴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的正常,“这里头真不能多待,我感觉我快失去自我意识了。” 成为厉鬼的座上宾,哪有一直保持清醒的活人。 许今沅轻咳,别过脸,不自然道:“走,快走。” 吴老四疑惑地看看他们二人,没有多想,往前走去。阳寿将尽也可能是这里的影响,年轻人看着精神饱满矍铄,大富大贵顺风顺水之相......他忍了忍,还是先把人送出去,再好好断一断这孩子是出了什么问题。 辜玉箴紧紧揽抱着他,在耳边道:“好乖。” 乖你个大头鬼! 许今沅真想找根绳把三心二意的自己吊死。 “沅沅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想要我父亲的财产?” 许今沅没空搭理这个莫须有的聘礼问题,但还要哄鬼:“嗯。” 辜玉箴笑笑:“我父亲,就是吴成锦。” 新来的三人,果然是许梦妍和赵青兰夫妻。 他们和npc显然不同,即使都是忙碌,鬼仆是一脸呆滞的忙碌,他们三个人是精神饱满的忙碌。 看到她们三人跟着恭敬地喊少爷,一点没有表演痕迹。 “坏了,他们都是普通人,被鬼同化了。”吴老四说。 许今沅感觉自己心口发疼,他没忍住跑到许梦妍面前:“妈!我是沅沅,我来带你出去了,我们走。” 许梦妍呆呆的碎碎念:“不能走。” “什么?” “我丈夫落水死了,孩子也卖了,我要努力赚钱,去黄老爷那儿赎回我的孩子。”她双眼落泪,“你见过我的孩子吗?他、他和你差不多大,瘦瘦的,很好看!小时候,村里人都夸我的金元宝是最漂亮的小孩儿。” 许今沅一怔。 许梦妍去拉赵青兰,表情又哭又笑:“婶子,你说是不是呀?” “是呀是呀。”赵婶也应和着,“元宝是最漂亮的!以后要过好日子,要当大官!” “可我把他卖了。”许梦妍忽然跪下,掩着脸哭,“可我把他卖了!黄老爷不是人,他折腾坏了好多好人家的男孩子,我蠢的要死,我以为这样可以给他要一口饭吃。” 许今沅泪流满面。 “怎么死的不是我呢?” 赵婶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唉,你糊涂啦,你早死啦。” 女人停止哭声,怔然抬头,又笑了:“你说得对,我早就死了,我忘了。” “妈!妈!”许今沅抱住她,极力控制自己冷静下来,“你好好的呢,你听我说,你从这离开,出去就能见着我了!” 辜玉箴蹲下,伸手在二人之间弹指,一股细想指引着,往宅子外飘去。 “让他们跟着香走,就能离开。”辜玉箴仰头看着吴老四,“拜托您了。” 吴老四却怔怔站着,问了句不相干的:“你丈夫,是落水死的?他叫什么名字?” 几个人都看向他。 许梦妍麻木点头:“他叫吴平。他病了,没有吃的也没有钱,不想拖累我,寻了河,跳了。”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的吴平是一个自杀的水鬼,水鬼没有今生来世,找不到替死鬼就只能永远在水边飘荡直到消散。 可吴平转世了。 还是和许梦妍结为夫妻,还是生下了许今沅。这一切就是在轮回重演,不是什么梦境结界,这就是他们的上一世。 照理说,水鬼转世除非有大能鬼神点名,但再来一次,还是只能和上一世一样横死,这是弥补之前的因。 难怪、难怪那时候吴勇会盯着吴平...... 不是想找他做替死鬼,是奇怪吴平为什么能活着!那吴勇那时候叫小小的许今沅什么? “夫人......” 夫人,这里,就有一个百鬼供奉的夫人。 吴老四猛然醒悟:“空峋山是不是有个法阵,法阵内死掉的人,都归那个鬼神管?” 许今沅意外地看了一眼吴老四。 “你俩......你俩的镇傀子。”镇傀子能以人力连通鬼神,是两个魂灵绑定的命数和规则;同死契并非同死,而是其中一个灵魂会归属缔结契约的那一方。 吴老四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他一直奇怪为什么镇傀子会连两个魂魄,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事。 原来...... “你。”吴老四颤抖着指向辜玉箴,“你是那个被下了镇傀子的鬼神,你重复这一切,到底要做什么?”他脑海里多了些陌生的记忆,让他要落下泪来。 善良美丽的少年人,会甜甜叫他四爷爷的那一个,会给一个招摇撞骗的老神棍塞糖的那一个,是他无缘看到最后结局的那一个。 第43章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那是我教给你的保命符,你怎么会用来复活他?” 许今沅睁大眼睛:“四爷爷......” 辜玉箴缓缓站起来,看着吴老四笑,他手指微动,四个人忽然顺着香雾缭绕出来的大道飞了起来。 “我只是想生死轮回,再续前缘。” -------------------- 二号机的爱好:装一号、吓老婆、等老婆哄 第30章 七哀 “镇傀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今沅蹲在灶台下玩柴火,人在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时候,话和动作就特别多。 “我妈和四爷爷他们确定出去了吗?”许今沅抱膝盖嘀咕,“早知道这么容易我进来干什么呢,说要我进来才能找着我妈,可我没发挥什么作用吧。” “看岳母刚才的样子,应该一进来迷了道,那只有你们血脉相连才能让她恢复一些活人神志,从而逃出去。如果还是辜玉箴站在这的话。”祂悠悠说。 许今沅:“......” 还岳母上了,真是无语到家。 “大神仙。”许今沅无奈道,“那不是你岳母,你注意点。” 辜玉箴好笑:“你已经知道我即是辜玉箴,辜玉箴即是我,前世你我二人敬告天地,缔了生死姻缘,这一世也两情相悦形影不离,我唤你母亲一句岳母,又有何不妥?” 是,他刚刚才知道,这老鬼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辜玉箴。 祂亲口说父亲是吴成锦,那便代表进到这个结界里所谓的少爷身份不是随机剧本,连许梦妍吴老四都梦回前生,那辜玉箴也一样。 难怪两个灵魂能藏在一个身体里无缝切换跟人格分裂似的,难怪他第一次梦鬼看到的就是辜玉箴的脸。 真是冤孽!许今沅头疼。 “可我没办法把你们当做一个人,你也不要把我当成之前的那个许今沅,大神仙,你明白吗?”许今沅认真道,语气平淡,“我不是那个人了,你也不是,现在的许今沅只喜欢活着的那个辜玉箴。而且我们都还小,以后也未必就会长久,他既然和你共通,也许是因为你对上辈子的我执着,才影响了现在的他。” 多的是少年伴侣一别两宽,而且如果鬼是鬼,人是人呢? 这话很伤人,但是许今沅的悲观只是自保,现实是现实,梦是梦。辜玉箴能轻易许诺出一辈子,他许诺不了,也不敢全信。 他更想好好的活着。 大神仙...... 【大神仙,你救救我】 【我肉少,但还有点,大神仙吃了就帮我报仇好不好】 【大慈大悲的大神仙,求求了】 辜玉箴没因为这样的话恼怒,他只是蹲下来摸摸少年的头,目光甚至透出几分爱怜:“原来他是这样打算。” “什么?” “沅沅,你能一直这样,我很高兴。” 其实永远有所保留,永远在为自己谋取,如果当时的许今沅也一直这样......辜玉箴露出难以抑制的悲痛情绪来:“沅沅,不要为任何人改变。” 莫名其妙。 许今沅还要说点什么,被琴婶的声音打断,说吉时到了,要他俩去拜堂了。 “等会等会,四爷爷说我们不能拜死人的堂!”许今沅一想到外头红绸满天但是典型中式极恐的场景就头皮发麻,“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还不走吗?” 辜玉箴把他抱起来,笑了笑。 “你!”他不能动了! “我只是想和你再成亲一回,和吴成锦也还有因果未尽。沅沅,你马上就要想起来了。” 大红盖头,量体青绿嫁衣。 许今沅直挺挺坐在床榻上,听外头敲锣打鼓,心里把那老鬼骂了一百遍,怎么还强逼着结冥婚! 他视线只能看到一半,一双双红绣花鞋和红布鞋交替出现,别提多诡异。 琴婶也打扮成喜婆模样,扶着他起来:“新娘子上轿!” 这紧巴巴的宅子和过道,哪来的轿? 抹白的脸,血一样的腮,八只手臂相互交叠,青白的皮肤透出森然的骨,嬉笑声里掉了个头从盖头底下凸着眼球瞧他:“小夫人上轿!” 谢谢,吓晕了。 晕都不受控制的许今沅被鬼轿子抬了好一会,终于看到一身正好道袍,那身影挺拔又艳丽,一看就知道是谁。 他被辜玉箴接手,牵引着跨进祠堂。 不知道为什么,许今沅竟然在这恐怖至极的气氛里,忽然开始心跳加速。 “我恨所有人。”辜玉箴清冷的声音入耳,他看不见,只觉得在这一瞬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辜玉箴。 “可我想要你。” 他说大神仙、大神仙、大慈大悲大神仙;他还哭得那么可怜,眼泪像玉真庙的露水往下砸;他问祂,能不能送他去西洋、去南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沅沅,空峋山太小,但我也只能以此为聘。” “一拜天地!” 许今沅不受控制地弯腰鞠躬,头上的盖头倏然滑落。 “辜玉箴”或者辜玉箴就这么看着他,满眼搂心爱意。他什么都没想起来,至始至终如在剧本小说里,可这一刻,也好似再看百年,瞬息一梦。 “二拜高堂” 等会,高堂呢?许今沅机械地转身,看到上头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含笑看着他们。 这个女人...... 许今沅“睁大眼睛”,把对方和辜玉箴几乎七分肖似的脸牢牢记在了心里,柔和又枯败,像辜月楼,又不是辜月楼,肚子硕大,怪异而美丽。 堂上只有她,没有吴成锦。 “他可不配受我们二人一拜。”辜玉箴嗤笑,看向那女人的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明的情绪,“母亲。” 孕夫人站起来,托着大肚,声音嘶哑:“夫妻......夫妻对拜。” 许今沅在震惊里和辜玉箴面对面磕了个头。 “......” “见你......为人,别无遗憾。”孕夫人笑笑,整个人犹如月光一样开始消散,“记住斩草除根,有缘母亲与你再见。” 漫漫长河,轮回往复,她终于在这场梦境里,逃出生天。 许今沅震惊的看着这一幕,看那夫人消失,只有腹部的位置留下一团光点融入辜玉箴的身体。 手上的两个玉石忽然动了动。 辜玉箴抬起他的手腕,放在心口,目光灼灼:“沅沅,他们不希望我醒来,因我心中恨意滔天,恐怕要颠覆世界。山下有你的亲人朋友,皆有可能因我一念毁于一旦。” 许今沅发觉自己哭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悲伤不舍像千刀落于他身上。 “别哭。我早立了遗嘱,我死后,一切都会是你的,我的沅沅绝世聪明,夫君只能托举你到这里了。” 四周阴风忽起,花烛乐声骤灭。 “我的好儿子,一百年过去,你还是这么蠢。你为送许今沅转世投胎,早功德圆满,我再如何,也是你的亲生父亲,天道不许你杀我,就像你不能超度林玉琅。哈哈哈,你还没懂吗?在这里,你杀不了我。” 许今沅动不了,看着一个狰狞丑鬼凝出形来出现在他们面前。 恨意忽然撕扯开了许今沅身上的定身术,他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慢慢恢复的知觉让他意识到自己哭得快看不清了。 “我这就借你挚爱重生为人!” 吴成锦狰狞笑着,枯骨的手里握着一把刀,从辜玉箴的背后狠狠捅了进去。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沅沅,答应和我谈恋爱好不好?谈一谈,我们就去结婚好不好?” 借问叹是谁,言是宕子妻。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我只是喜欢现在的沅沅。喜欢你装乖巧又倔强,喜欢你努力又忍耐,喜欢你对我有所图却从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但我希望沅沅还是相信我一回好不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辜玉箴更爱许今沅了。”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沅沅,去吧,辜玉箴会永远做你的守护神。” 永、远。 吴老四已经不是那么健壮硬朗的身体差点摔了个底朝天,他扶着自家的屋门晕了好一会,总算清醒过来。 “爷?!”吴璃还在和警察哭着对话,突然看到凭空出现的吴老四。 “爷!你怎么在这,你、我、你咋进来的?你去哪了啊爷,妈他们呢?你没事吧爷呜呜呜!” 吴老四喘着气给了吴璃一巴掌:“别号了,我没事,你爹你妈在里头,快进去看看!” “哦哦!妈!” 吴璃又哭着跑进去,后面还跟了两个警察,看向吴老四的眼神也不意外,还立时通知了别人:“人回来了。” 吴老四也顾不得这些怪警察,跌跌撞撞往许家去,和守着许家屋子的梁玉明打了个正面。 女人看到他愣了愣,一个农村老人,朴素劳苦的面貌,为什么她会看出些祖师爷的相?比他们这些正派弟子瞧着还正派。 第44章 “你、你谁啊?咋在这闺女家里头?”吴老四鬼见多了,觉得这个白衣麻裙的女人看着也不像个活人,他急得双手结个草率的印,“退退退!妖魔鬼怪退退退!” 梁玉明:“......您好,我是天师,公安特聘顾问梁玉明。许梦妍已经回来了,她被纸扎人吸走了太多精气,晕过去了,现在在休息。” 吴老四鞋都掉了一只,他此刻冷静了一些,确认梁玉明确实是个大活人:“好、好,那就好。”他跑进屋确认了许梦妍的状态,总算心落下,不过半分钟,他又急哄哄跑出来。 “你们!你们是搞那个的?这家还有两个娃在里头!”吴老四怕说不清楚,只能先提要求,“同行能不能给我搞点东西,得救人啊,我进去过,我晓得!” 梁玉明拦下老人家:“爷爷,这里头有个厉鬼,借了许敬山一家供奉要夺舍转生,我们就是来处理这件事的。” “那更不能让沅沅在里头啊!”吴老四急得上蹿下跳,“那里头都是冤死鬼啊,还有、还有空峋山鬼神的灵识,他们身上有镇傀子,如果那个男娃死了,沅沅也要死啊......” “什么镇傀子?” 辜月楼从许家大门快步走入,她一向优雅一丝不苟,此刻却显得凌乱,细瘦腕上的绿翡翠空空晃荡。 “春......春晖。”吴老四愣愣道。 辜月楼面色不变,一贯冷淡:“你认得它?那还认得我吗?” 他凝着面前女人的脸,从起初的迷茫变成震惊,难以置信地抬手:“辜、辜大祭司!你怎么......” 你怎么不会老! 吴老四陷在记忆和现实的混乱里,把几个人都看得不知所以,尤其梁玉明,眼里对吴老四忽然多了几分敬意。 跟着进来的辜魏雨和谭青容却没空管这个:“辜大师,眼下我们进不去结界,现在祂什么目的我们也不知道,还没完全苏醒,法力已经通天,此次我们被摆了一道,那许今沅身上的同死契......” 祂和辜玉箴已经共享肉身,这契约如果解不开,鬼神沉睡或苏醒,许今沅的灵魂都会应召消散,归于一体。 “如果只能保一个呢?”梁玉明冷冷开口,“既然已经不可挽回,那鬼神寄体如果死了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辜魏雨气得想上去打这个女人,被谭青容死死拉住。 “辜女士。”梁玉明没管他人激动,只看着辜月楼,“你的飘红蛊,根本不是保许今沅魂魄的。” 既能定魂,就能定死魂。 “你到底,要定死谁的魂魄?” 辜魏雨停下来,一脸难以置信看着辜月楼:“姑妈?” 翠绿一抹,飘红一瞬。 “如果无法挽回,我会把他们一起困死。” 辜魏雨摇头,忽然拉扯上辜月楼的手臂:“姑妈,姑妈,他是你亲生的孩子,他从小已经吃了太多苦......” “是他自己意志不坚定,贪婪自私。”辜月楼闭眼,“被鬼神同化,与虎谋皮,他答应过我会守住理智。” 结果不过是本性难移,恶鬼就是恶鬼,改变不了。辜月楼字字泣血,手指已在掌心凹出伤痕:“难道等祂醒过来,大家再复百年悲剧,重现鬼蜮吗?那孩子前世如此凄惨,这辈子就不能得一个安稳人生吗?” 如此大义灭亲,几个人都震撼,谭青容心中不忍,忽然想到不对:“等会,我们再商量一下,祂到底为什么要小朋友变成不死之身啊?这......魂灵都散了,留着肉身干什么?” 几人沉默,辜月楼也凝起眉头。 又是同死契!吴老四听他们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一堆恩怨情仇家长里短,心里莫名愤慨:“你们比老头我还半吊子,这到底哪是同死契啊!这是镇傀子啊!什么应召消散,这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得死!一个活了另一个才能活!” 辜月楼瞳孔骤然紧缩:“你说什么?” 吴老四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那一瞬间辜月楼好像变成了皱皮白骨,奇老之相。 “镇傀子啊,我、我家传秘技,早失传了,一人把另一人当傀儡养着,同心同命。”吴老四渐渐面露痛苦,“吴家庄养的恶鬼邪性,似人非人,吃了多少同胞兄弟姊妹才生出来的胎、又不知吃了多少鬼魂才凝成人的神智,是个祸害。我怕那孩子最终死在他手上,亲手教他把这符咒下恶鬼身上威胁他,只要跑出空峋山法阵,就能活了!” 吴老四蹲在地上,懊恼抹泪:“可现在一看,他分明是在自己能转世的关头,把镇傀子当那恶鬼的活路啊!天爷啊,他差点活不成啊!” “什么、这老伯在说什么?”几人面如死灰,只有辜魏雨不明所以。 辜月楼身形踉跄,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 曹植的《七哀诗》 虐不了一点,心机鬼来着,争取下章修罗场了! 第31章 辩日 小祠堂里林玉琅牌位压着的木盒子红润碎裂开,牌位摇晃,最终安稳落地。 这声响不轻,琴婶刚好路过,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里是辜月楼的禁地,他们不敢随便进去,这段时间家里的事大半都归辜魏雨管,她赶紧信息告知对方,万一是里头什么宝贝跌落,可就麻烦了。 辜魏雨的手机嗡嗡振动,却掏不出来,他先前划伤的那只手被辜月楼紧紧拽着,两人手心流着血,一齐往辜玉箴的尸体上抹。 他哭过,但更多是茫然,如在梦中。 “大祭司血脉可除污秽,保至纯灵体。” 梁玉明手上有传世镇符“炁不吝”,一生仅可燃一张,连通魂灵前世今生因果,百恶消解。吴成锦的残魂因被飘红蛊强定在辜玉箴体内,跟着他们一起回到阳间的瞬间就已在符纸烟消云散。 厉鬼消解,永镇地狱,再不得出。 只可惜,那十九岁少年的灵魂也跟着身体机能的停止而陨落,他背后直抵心脏的刀伤再不会愈合。 梁玉明混沌倒地,许久后才清醒过来,她仿佛老了十岁,一副心力交瘁没有缓和的模样,谭青容痛心看她,许久才哑声开口:“师姐。” 天师借天机行走人世,强堪强破都要付出代价,积德福报全看天道,可华夏大陆很早就不供神了,香火断绝太久,也许是没有个结果了。 但她并不沮丧或懊恼,只是看着辜月楼,目露悲悯:“我当时路过吴家庄,见厉鬼无所制意图逃窜。不知他偷了鬼神一缕魂灵护体,又贪生怕死,炁不吝没有烧到最后,倒让他百年之后还祸害人间。” 辜月楼淡淡,从前如果只是淡薄,现在算得上是心如死灰:“他们是血脉至亲,吴成锦做的每一分恶,都与亲生儿子共担。我为破了他的邪祭,和鬼神同源,竟也杀不了他只能封镇,如果不是你恰好路过,恐怕没有今时今日。” 梁玉明看了一眼已经面色苍白的两人,心痛摇头:“即便灵体污秽除尽,魂灵消失这么久,早就进了黄泉,纵使你们大祭司的血脉半步成道,也挽救不了了。” 辜玉箴死了。 在场的人忽然清晰明白这一件事,这个年华正好的少年,在不死的局里成为了必死的那个人。 “不会的,不是的,姑、姑妈。”辜魏雨求救地看向辜月楼,对方却仍然面如枯槁,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幻境结束,许今沅被辜玉箴抱在怀中,二人鲜血淋漓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一瞬间又消失干净,只有辜玉箴重重倒地,新鲜逝去的生命,躯体还没完全僵硬,但...... 吴老四被一系列变故吓得站不稳,只能把晕过去的许今沅抱在怀里,看着他们直到现在这个样子。 少年睡着,眼角泪痕未干,手上的玉镯早就碎了,只有那抹帝王绿还垂在手腕。悲恸太重,难以清醒。 “道长。”辜月楼看向他,“你说镇傀子一个活才能活,一个死就得死。” 吴老四有些慌张哽咽:“我、我是半吊子......”他忽然反应过来,“沅沅在这呢!沅沅好好的,这孩子一定没事!” “沅沅,沅沅?” 许今沅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叫他。 很冷的声音,却是很温柔的语气,一下一下,落在耳边。 “哥哥?” “沅沅,妈妈做的面条好了,先起来吃了早饭,要是还困一会儿再睡回笼觉。” 许梦妍在门外很轻地敲门。 “我来了妈。”许今沅掀开被子,被冷得一哆嗦,明明大夏天的,气温已经直逼30度。 他利落地穿衣服,刷牙洗脸,换外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件白色冲锋衣。 “沅沅,不要穿这个,很闷。” “沅沅穿白色好看。” “你懂什么?老土。” 许今沅无视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寡着一张脸,走出房间。 辜玉箴“死了”以后,他睡了两天才醒。期间许梦妍冲到医院差点把陈秀丽的氧气管拔了,被拦了一回,转身把还痴呆不清的许敬山夫妻揍了一顿。 第45章 许屏跪在地上抱着她腿求她,她本想连着一齐揍,但听了辜家人说许屏做的事,才压住了怒气。 她也不是那牵连孩子的恶人,回去又砸了一回许敬山家,这才哭着回来。 两个孩子一道进去的,出来只剩下许今沅还好好的,辜家的独生子说是重病移国外去了。她忐忑又痛心,不敢也不知道怎么安抚别人,只能先送了好些东西给跟着遭罪的赵婶一家赔罪,等许今沅醒过来,她再去找辜家。 如果人家要找她发泄,要她负责,要她赔偿,她也认的,说到底这事都是许敬山搞出来的邪门歪道,她撇不开关系。 但辜家出乎意料的,没有发难,反而还一直安排人照顾许今沅,说孩子要高考了,经历了这么大的事难免受影响,继续参加考试还是先做心理康复治疗缓一年、还是出国,辜家全都包办。 许梦妍要跪下去给人家道歉的膝盖一打颤,站不直也下不去,就这么梗着了。 她问为什么? 辜家人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许今沅刚醒的时候就听到他妈小心又慎重的说话声:“咱为什么是一家人?” “少爷和家主是这么嘱咐的。” “你们收了我儿子当......义子?”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 许今沅抬起手,手腕上的翡翠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眼前景象明晰起来,是在医院,已经不在那封建糟粕里了。 辜玉箴...... 他的血从胸口汩汩淌,几乎把他整只手浸泡,白玉染红,连眼也模糊不清。 “我死了,你才能活着,哥哥舍不得你死。” “沅沅,那你喜欢我吗?” 许今沅把被子蒙过头,哭得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当年吴平走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已经瘦得嶙峋的男人躺床上冲他招手,粗粝的手指抚过他稚嫩的脸颊:“小宝,爸爸再看看你。” 他说:“爸爸,我在。” 吴平就笑了,寡瘦的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又变成眼泪:“爸爸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他说,别怕,你是小男子汉,要成长起来,要保护妈妈。 吴平去世的时候,许今沅没见着,别人把他抱走了,没让他看见,只留下许梦妍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他好像又见着了,那个高挺忙碌的身影,最后和他挥挥手,就往空峋山里走去了。那时正是清晨,太阳刚升起,他趴在别人肩头,就这么看着吴平走了、走远、走不见。 晨光把他笼罩起来,藏进了广袤大山。 许今沅心想自己见过的第一个鬼,是自己的父亲,但其实不过是人太想念的时候,总在梦海市蜃楼。 “沅沅别哭。” 就像这一刻。 辜玉箴躺在他左侧,身上冒着寒气,手往他眼睛轻拭:“哥哥陪着你呢。” “你去哪了?”他哭着问,哪怕冷,也还是忍不住往人怀里钻,“你去哪了?” 辜玉箴心都碎了:“我哪都没去,就在这呢。” 管他海市蜃楼。许今沅把自己藏在严实的被子里,也许是梦呢,醒过来,辜玉箴还好好活着。 他忍不住伸手,往辜玉箴身后摸,一片光洁,没有血窟窿。 人清朗依旧,也没有半分鬼相。 许今沅哭着笑:“那你别走哦。” “不走。”辜玉箴握他的手往心口放,“不走,我还等着沅沅答应我的追求,和我谈恋爱,和我结婚呢。” 哈哈,许今沅苦笑。 “你答应了的,对不对?” 也许吧,辜玉箴被捅刀子的那一刻,他心痛得都快要死了,活着的时候没做成情侣,死了还不行吗? 门外许梦妍的声音不大,间断传来:“啊?去淮市你们家里住?这怎么行啊......我们已经很麻烦你们家了。” “嗯。”许今沅闷闷应答,生怕他走了,“那你再陪陪我。” “乖。”辜玉箴亲亲他额头,满足地把人搂在怀里。 “哦,你答应和他谈恋爱、结婚,那和我拜的堂算什么?” 许今沅沉溺在幻觉里无法自拔,忽然一个激灵。 这张病床大概一米五,不宽,他躺在正中间,正被左边的辜玉箴抱着。许今沅扭过头,看到另一个辜玉箴,还是那张脸,但青白皮肤,酬黑瞳孔,挨得近近的,定定瞧着他。 哈哈。 许今沅闭上眼,觉得真魔幻,他做梦思人都会思两个,真是朝三暮四。 “呵。”他听见左边轻轻冷笑,“你又吓着他了。” “装模作样,等我拿到本体把你吃了,你还能得意?”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有什么得不得意。但沅沅现在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都被你惹哭了,你不会养人也不会哄人,滚。” “你会?半个醒来神志不清,害得他一直担惊受怕,影响了宝宝高考,你通天本身把他送去哪个学校读书?” “又提高考!你有本事,怎么还让他非得去参加那劳什子考试!” “跟你说不清楚,建议你先学现代社会的尊重。” 许今沅猛地睁眼,眼泪没了,心痛也没了,要死要活的儿儿情长也没了。 哈哈,他现在只想读书高考,社会主义的正道光芒一定会照耀在他身上,把这俩装都不装的呱噪老鬼小鬼直接送走! -------------------- 金元宝:呜呜呜呜呜我痛失所爱,两个……神金啊两小儿辩日! 第32章 真假 许今沅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的状况。 怎么说呢? 他男鬼一样的男朋友,和男朋友一样的男鬼,同频了。 哈哈,修罗场。 辜玉箴说他魂魄弱,被飘红蛊钉在许今沅手上了,回到熟悉的地方才能养魂,许今沅也就只能坦然接受了辜家的安排,回淮市别墅备考。 只是辜玉箴说这话的时候,老鬼不屑地笑了一大声,嘴巴没动:“你就装模作样讨他喜欢吧。” “他在那里住得更舒服。”辜玉箴嘴巴也没动,“你动静小点,别让沅沅听见。” 老鬼吃了个瘪,什么都没说,倒是对他回去很赞成。 许今沅:“......”他一直都听得见好吗! 许梦妍现在神经紧张得很,根本不能接受和孩子分开太远,也一起跟来了别墅。她这辈子来淮市的次数屈指可数,一路上拘谨又战斗脸地注视着一切,到了他们常住的地方时,许梦妍看着许今沅自然回家的模样,才知道她以前对辜玉箴成见多么大。 一座山那么大。 她默了,觉得还好是住回来了,在这种环境里学习生活的孩子,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跟着她去租房吃苦? “你、你在这里需要帮着打扫卫生料理菜地吗?”许梦妍看了一眼外面的花园,又自我纠正,“花地。” 许今沅失笑,差点忘了他妈一直都觉得他出卖体力还要低三下四伺候少爷来着。他还没开口解释,管家先笑眯眯迎上来:“许女士来了,欢迎回家。” 许梦妍:“您叫我梦妍、小妍就行。” “哎,沅沅的妈妈看着这么年轻漂亮,和我女儿都差不多,那我也就叫一声梦妍了。房间都收拾好了,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找我、找这里头所有人都行。”管家睁眼说一半瞎话的功力显然震撼了大家。 “您太客气了,实在是,来住已经很打扰了。” 许梦妍是漂亮的,不然也生不出许今沅这么漂亮的儿子,但她受岁月磋磨太多,肯定是不年轻了。 许今沅怕管家下一秒说出这房子连同他们的人都归许今沅管,把许梦妍吓死,只能赶紧岔开话题:“我带我妈熟悉一下。” 实则在他醒过来没多久,辜家律师就拿了一堆文件来和他说明很多财产归属继承的问题了。 那时候辜玉箴就飘在他旁边,对“是否确认死亡”的说辞表达极度不满:“我魂魄都在这儿了,还不能确认死亡吗?” 许今沅:“......” 他婉拒了所有已生效未生效的赠予,白皙的脸还有几分病弱,可怜又迷蒙的模样,连律师都不好再强硬得施加些什么,只能暂告段落。 老鬼看他这样示弱,觉得确实很可爱,趁辜玉箴不注意还偷偷亲了一下脸颊。 许今沅一巴掌挥出去打了个空气,在律师诧异的目光里甩了甩手腕:“手麻。” “小骗子。”说得暧昧又宠溺。 辜玉箴转过来时脸都扭曲了一瞬,强把人笼在怀里:“沅沅为什么不要?” 许今沅没说话,索性装听不见、看不见。 安置好了许梦妍,果然如他所想妈妈不是那么坦然的人,她忙碌着主动找活干,又是打扫又是做饭的,还问了菜市场,要去买菜做些补菜给孩子吃。 他复习进度落下好几天,原来辜玉箴给安排的老师排着队来,直到五一收假,许今沅都没什么空闲。 第46章 反而还真无视了两只鬼。 但收假前谭青容来了一次,许今沅的沉静被骤然打破。 他早给谭青容发了信息,希望能见对方一面,但他们好像很忙,匆匆约定了时间。许今沅本来想自己过去一趟,但谭青容主动过来了。 少年指着在帮他整理复习资料的辜玉箴,和拿着一屋子现代衣服研究的辜玉箴,激动得要掉眼泪:“谭大师,辜玉箴还活着,他就在这!他的、他的肉身呢?能不能想办法保存一下?也许能回来的!” 两只鬼诧异地看向许今沅。 谭青容眼睛左右转,屈指成结,一张符纸火光由红变蓝燃尽。他脸上露出悲切的表情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压根没在这里头感受到任何鬼魂气息。 辜玉箴的魂魄他们也在找,没往黄泉走,就还在阳间。可辜月楼和辜魏雨轮番放血做阵,也一无所获,连空峋山法阵都一并沉溺了。 但人要是真的死了,辜玉箴的身体也不会开始慢慢复原,而且那位吴道长也笃定辜玉箴还活着。 可谭青容不敢这么告诉许今沅,要是魂魄被困死在了那个结界里,而吴成锦已彻底消散,那辜玉箴确实也不会再醒来了。 他活着,他也没活着。 许今沅惊讶地看着谭青容,眼泪颗颗掉,他是让人心生怜惜的长相,但这样哭得声音都发不出,却是所有人没想到的。 “可他就在这啊。”许今沅整个人有种平静的疯感,一边流泪,一边说,“就在这啊,怎么可能看不到呢?你们怎么可能看不到呢?两个,会吵嘴,会说话的。” 他虽然为救我死了,可我们一起从这里出来了。 许今沅抬起手腕,只有那颗翡翠水滴:“你看,你给我的那个手镯,那个蛊,他说他被我钉在身边了。” 那只手镯早碎在了结界里,不存于世。 谭青容已窥得他们大半前世纠葛,人鬼殊途但爱之逾骨,可当所有戛然而止,许今沅甚至都没恢复前世记忆,不过就是少年心动而已。 可他在哭。 在握着不存在的一切证明存在,苍白无力,像个唱独角戏的角儿,谢幕都没人看一眼。 “你说是我在幻想吗?” 谭青容摸摸他的头,言语艰难:“我们还在努力,你要先做好自己的事。” “会不会、是你不行啊,他真的在这里啊。”许今沅笑笑,比哭还难看。 谭青容见了许多这样的事,走这条路吃这碗饭,招魂安魂见了太多,可他没来由的心塞:“我会让梁玉明再来一次,你专心复习,也许真的是我不行。” 男孩子乖乖点头,眼里没有什么乍现的光芒,反而灰败下去,沉寂得惊人:“我知道了,你别告诉我妈,我怕她担心,我调节一下就好了。” 许梦妍站在门外,没敢进去,只捂了嘴靠着墙心疼得哭。 “宝宝,我在的,别哭。”辜玉箴的手触碰到他,阴凉凉的风吹过,“我说过我会一辈子陪着你。” “沅沅,我从不食言。” 许今沅没抬头,眼泪干了,又落下来:“你问我为什么不要你的东西。” 两人沉默。 “因为我想要你活着。” 他就崩溃了那一次,再没异常过,但也再没和两只鬼说过话。 夜晚他们一人两鬼依偎在一处,辜玉箴总睁着眼不动就看他一整夜,老鬼总忍不住亲亲摸摸,唠唠叨叨说许多话。 可许今沅再没回应过。 回了学校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高三日渐沉闷压抑,许今沅成绩浮动更加刻苦,学得废寝忘食。 中间出了个小插曲。 辜玉箴办理了休学,再没出现在上汀,连太子爷特权的一切都悄无声息撤退。许今沅照常上学上课,那样温柔阳光的人一下子阴沉冷淡,除了吴若茜几乎不和人交流。 没过几天就有蠢笨的学生觉得他没了靠山,搞些小动作欺负他。 “听说你是什么流榆镇的人?我听都没听过这地方。” “什么镇子,他在流榆镇下头的一个小村,根本没淮市户口的。” “干嘛,你歧视农村人哦。” “放屁!我是觉得他以前那样讨厌,一副辜玉箴在所以我不能和你们说话的样,很讨厌!” “那我是讨厌太子爷,每次都用鼻孔看我,太子爷就算了,他算什么?” “还是这副爱答不理的样,真没劲。” “黎川和辜玉箴都不在学校了,谁还惯着他。” 许今沅充耳不闻,毫不在意,倒是把吴若茜气得要死,时常和这些人吵架。 他说没关系,你马上要自主招生考试了,别为小事分心。 吴若茜咽不下这口气,但现在的许今沅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她说不出来,靠近都觉得脊背发凉。 又一天,许今沅桌上的杯子被故意撞倒了。 陶瓷杯应声碎裂,里面的热水四溅,周围人都遭了殃。 “哎呀不好意思,多少钱我赔你?”始作俑者不怀好意的笑,“是你自己买的吗?还是以前辜玉箴送你的呀?” 这几个人家世不低,学校里没几个人敢和他们对着来,这种明显的恶意,也没人敢插手。 “我送你个更好的怎么样?你也叫我一声,哥哥?” 许今沅抬起眼皮,弯月一样的眼睛这么冷冷一瞥,反而把对面忽然闹了个面红耳赤。 “捡起来。” “什么?” “我说,捡起来。” 漂亮的瞳仁里像藏着刀,冷艳得烧心。 那人迷迷糊糊的蹲下,还真捡起碎片来,捡到许今沅脚下时,忽然动作一顿。 许今沅裤腿湿了,隐隐露出来的半截脚脖子白得惊人,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脚踝?嶙峋又饱满,瓷白里泛着被热水烫起来的绯红,就这么在人面前,像朵花似的在开。 那人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做贼心虚,仰头看向许今沅。 许今沅从抬眼变垂眼,浓密的睫毛半覆,一张即使仰视都精致得像玩偶一样的脸就这么撞进来。 哦,他想起来了,他就是不满自己出多少风头,许今沅根本都不看自己一眼,只知道甜甜乖乖的叫辜玉箴“哥哥”。 许今沅冷冷看着这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同学,突然抬脚,对方本来就没准备,一踹滚了个圆。 又湿又脏,狼狈得像狗。 “老师来了!” 小插曲结束,对方慌张地跑了,许今沅本想打扫一下残局,发现碎片都归拢了,值日生正好过来赶紧扫掉,末了还提醒大家别往这边走,小心被划伤。 辜玉箴蹲在他课桌下,抱着他的小腿,给他吹微红的脚踝:“不疼,宝宝不疼。” “他会被热水烫死。” “宝宝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我把他吃了,嘻嘻。” “他家有很多产业倚靠辜家,我会去暗示一下。” “直接吃了。” 许今沅掷笔,面露不耐:“关你什么事?” 两只鬼一怔,以为许今沅终于搭理他们了,高兴得要扭曲起来。 “我、我、我就是关心你而已。”不知哪来的男同学,说了一堆帮他出气的话,把那个莽撞的蠢货骂了一通,笑得很谄媚。 “用不着。”许今沅撇头,“过后打什么嘴炮,别烦我,滚。” -------------------- 辜玉箴发现没有自己的保护,外面全是喜欢金元宝的蠢货。 马上高考完复活上垒了! 第33章 薄醉 许今沅高考前两天还发了低烧,家里的人一开始都没有发现。 他坐在书桌前做最后的查漏补缺,因为没时间去修剪的头发长了些,遮住低垂的半边脸,专心致志,许梦妍什么时候送茶点进来的都不知道。她把东西放下,心里叹气不忍。 求学路上辛苦难免,她儿子出息,有这么好的学习条件当然要刻苦珍惜。可作为亲妈,她只想许今沅开心些,健康些,那就够了。 许梦妍没打扰他,转身要离开,房间门却突然一关,啪嗒一响。 声音有些大,让许今沅迷蒙地抬起了头。 许梦妍嘀咕:“哎怪事了。”她转身想和孩子道歉,这才看到许今沅红得不正常的脸,“沅沅!” 她照顾吴平和体弱的许今沅太久,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一摸额头果然偏烫,把她吓了一跳。 房子里一阵兵荒马乱。 许今沅病了但是脑子格外清醒,他看向站在门背后的辜玉箴,正用沉痛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对上视线,沉默无言。 老鬼只恨没多给他吃点阴灵。他俩是最先发现许今沅生病的,早围着许今沅使了很多法子,通天的鬼神却治不好一场小小的病,无从下手。 辜玉箴这才拦下许梦妍。 许今沅又收回视线,恹恹挑眉。 吃了退烧药,又被强迫着休息了一天,体温总算恢复正常。 第47章 临考前,许梦妍因为紧张做多了吃的东西,多余的话她不会说,只一直强调不要勉强,也不敢问许今沅想考哪,怕给他增加心理压力。 家里更没人敢提一句辜玉箴。 “就尽力就好,你身体才刚好,不要硬撑,妈就在你的考场外等着你。” 许今沅看她已经有了些明显的白头发,来淮市一个月,每天都很忙碌,比在家里时看着还无所适从。 “妈,如果跟我一起出国,你愿意吗?” 许梦妍被纸扎人附身的记忆很模糊,只是感觉许今沅好像之前就和她说过出国的事,她有点意外:“出国?读书吗?妈妈跟着你?” “嗯。” 许梦妍整个人呆愣着,她有限的知识覆盖不了这么广阔的想法,只有无尽的问题和担忧:“那要多少钱呢?你出去妈妈肯定得跟着你啊,那外边的饭你哪能吃得惯?但是我去那边能像现在一样摆摊吗?” 许今沅看她这样,笑了笑。 从那劳什子的灾祸里出来,许今沅一直没笑过,他们差点忘了,他曾经是那样温和爱笑的少年。 许梦妍忽然有点想哭。 “逗你的妈。你不用在外面等我,要是有空,你收收东西,等我考完,我们就回吴家村。”许今沅转身朝着管家鞠了个躬,“这一年多麻烦您照顾了。” 管家措不及防:“不是,这也是小少爷的家。” “辜玉箴死了。”许今沅平静说出这几个字,“我还受他照顾这么久,已经很打扰了,你们家不缺钱,我也不知道怎么报答,等我毕业了可以免费给辜氏工作,以后有用得上的,也尽管联系我。” 许梦妍怔住:“沅沅,他们说辜少爷没有......” “他死了。”许今沅打断她的话,“我走了妈。” 男生利落转身离开。 “沅沅......” “沅沅......” 高考结束的当天,许今沅婉拒了班级的聚会安排,晚点的时候,见到了从京城赶来的黎川和回家换了一身漂亮裙子的吴若茜。 黎川在京城完成的考试,说化学勉强做了个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连蒙带猜,估摸着上不了太高分,但他家里背景这么强,高考成绩最多是个锦上添花。吴若茜通过了自主招生考试和体检选拔,她成绩一向不错,国防应该稳稳的。 来上汀一年半,也就交上了这两个朋友。许今沅全程听着他们在讲话,觉得沉闷的青春也总算有了个落点。 吴若茜喝了两杯,有些上头,说黎川不在学校里有人欺负许今沅。黎川暴跳如雷:“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辜玉箴呢!” “你现在谁谁谁有什么用,我都和人吵了好几回!不过也就那一阵,都是些不干好事所以倒霉催的,不是家里出事就是病了直接请假的,尤其那个赵明熙,听说家里的淋浴头坏了,烫着了眼睛。” 许今沅指节微动:“这是谁?” “就是那个!故意撞翻你水杯的孬种,那天我没在,回来给我气的。”吴若茜忿忿不平,“活该!” “这不是霸凌吗?他们有病吧?”黎川难以置信,“都几岁的人了,上汀怎么会有这种人,以前怎么没发现?” “大少爷,您是大少爷,谁敢找你不痛快?”吴若茜翻了个白眼。 “烫着眼睛,严重吗?”许今沅问。 吴若茜摇摇头:“应该没事,还能高考呢。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们怎么都不微信告诉我!所以辜玉箴呢!” 吴若茜语塞:“辜玉箴......”她小心看了一眼许今沅,“哎呀关辜玉箴什么事,告诉你也没用,你是能天凉王破还是能回许今沅身边啊?而且许今沅自己能解决!” 两个人还在气愤地说话,包厢里弄出了一堆人的气势。 几轮过后,黎川也有些喝多了,高高大大的男生半缩着身体,红着脸,问得很小心:“许今沅,你要考哪个学校啊?还出国吗?出国的话,要去哪里啊?” “对啊对啊,你要去哪?咱们以后还能聚吗?”吴若茜也委屈巴巴问,现在的距离太近也太远,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失落,可能就是一辈子陌路了。 许今沅没有笑,语气很温和:“看分数吧,最关键的半年遇到的事太多,我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落点。但是咱们是朋友,隔多远都是,这不会变的。” 女孩子放了心,酒劲上头,猛地就趴在了桌子上。 “菜。”黎川吐槽吴若茜一句,酒醒了大半,看向许今沅依旧清醒冷静的眼睛,忽然有些心口发热发酸,“许今沅?” “嗯?” 黎川忐忑开口:“其实我听说了一些,辜玉箴的事。” 辜家大部分产业开始往辜魏雨身上移交,这么大的变动,别人或许没感觉,他们圈子里绝对是大新闻。 这种确认继承人要三拜五叩去祭祖的文仪之家,这种动作,大家都猜测恐怕是要换继承人了。 “听说辜魏雨其实才是辜家家主的亲生长子,一些迷信原因,才让兄弟家养。”黎川道,“说辜玉箴不是重病,就是没、没了。” 许今沅握着玻璃杯的十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血色尽褪:“辜魏雨是辜月楼女士的亲生子?我不知道。” 他平静的八卦,黎川却已经注意到他紧绷的手。 “你喜欢他吗?”黎川忽然问。 许今沅眼睫微动,像卷过露水的薄叶。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没意思,我后来又做了很多梦,连串了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他讲得不顺畅,但已经比之前的描述丰满了太多。 “许今沅,好像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你,都对他这么义无反顾。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你不会一直在原地,对吗?” 那个少年美丽,努力,向上,一直攀爬。 不管哪一个时空,他都有破局扑火的勇气,他不会停留在原地。 “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黎川紧张得要咬自己的舌头,“辜玉箴能给你的,我也可以,我知道你还喜欢他,但如果你等不到他,就考虑一下我好吗?我喜欢你。” 他第一次看见许今沅依靠着辜玉箴来上汀的时候,第一次听见许今沅叫辜玉箴哥哥的时候。 他就想,能依靠我就好了,能叫我就好了。 “黎川,你家里其实并不希望我们走得很近。”许今沅喊他,“而且我一开始认识你,目的并不单纯,我判断你和辜玉箴一样有钱有势......” “这无所谓!你也别急着拒绝我!”男生打断他,急得额头冒汗,“不管是我们哪一个,都只会庆幸还好自己的出身比较好、有点用,才能、才能吸引你!这不重要!” 许今沅微愣。 “你、你可以慢慢考虑,你想出国还是去哪里读书,都告诉我一声就好,我不会做出打扰你的事。至于你说的我家里,你也别担心,谭婆说了......” 黎川一字一句。 这世间纵然因果循环,但困局结束,人只可前进,无法逆流。 许今沅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满脑子谭娉婷最后那句话。 “人只可前进,无法逆流。” 辜玉箴死的时候他痛得快要死了,也是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多喜欢辜玉箴。 自依附而衍生的爱意,哪怕没有交换过生死,哪怕没有记忆,他都爱那个人。 雨夜里朝他奔跑而来的少年,已经是他的全部,是最重要的人。 但可惜,他确实不会留在原地。 “沅沅,你不爱我吗?” “我这样守着你不好吗?” “辜家不会是别人的,都会是你的。” “我为你死了啊。” “你应该一直爱我的啊,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原来这么吵。 许今沅摇摇头,穿过虚影:“我最后说一次,我只要活人。”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许今沅回到别墅已经太晚了,最后住一晚,他们就要离开回吴家村了。管家很不舍,趁着许梦妍还在收拾的空档,苦口劝:“今沅,这房子少爷早就过户给你了,连我们也是跟着一起照顾你的,你不在,我们白拿着钱去哪?我知道你妈妈可能不好接受,但你答应伯伯,回家住一段时间就回来好吗?不管去哪里读书,伯伯都要跟着你去的。” “伯伯。”他抱抱管家,“我成年了,能自己生活,就是抱歉管不了大家太多的事,但我不想和辜玉箴相关的一切有牵扯了。” 管家叹气,也没办法。 “你真的要考虑黎川吗?” “他凭什么!” “他以前就是懦夫,现在想窃取果实吗?黎世凯!” 许今沅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求求你宝宝别走好不好?” “我为了你死,你不能丢下我!我不做下堂夫!” 没忍住又抽了一下。 第48章 “我们拜过天地了,你这是婚内出轨,生死你都是我的人,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把奸夫沉塘!沉塘!” 许今沅:“......”他埋头收东西。 两个鬼一个装可怜一个暴躁狂,吵的不可开交,倒是不敢动手动脚了。可是看见许今沅无动于衷,都崩溃得快鬼化了。 明明只要他们不愿意,动动手,许今沅就不能和任何人有接触。 两只无能狂怒的狼犬。 许今沅收完东西,看向手腕上的翡翠水滴,他沉寂了两秒钟,毅然决然要摘下来:“结束了。” “沅沅!”辜玉箴紧紧扣住他的手,血泪满面,“我能活过来,我能!” 少年终于停住,恍然大悟:“摘了这个,就看不到你们了,对吗?” 两只鬼当场僵硬。 “又哄我?”说着又去撸水滴。 “我能!我能!我的鬼神本体在辜家祖地,只要苏醒我就能活过来。”老鬼吓得也不敢骂了,“沅沅,别走,呜呜呜。” -------------------- 金元宝:不是他俩有病吧? 马上进入复活回忆本了! 第34章 倘若 “同死契应召归位,如果我的本体醒过来,你整个人可能会突然消失、消散。”辜玉箴还算平静,只是勾着头像个做错的孩子,“不想沅沅消失,但吴成锦右必须死。” 青睢隘阵法下面压着的,吴成锦身上偷藏的,加上辜玉箴自己。吴成锦一旦死去,鬼神分散的最后一缕魂灵集齐,就一定会醒来。 鬼神苏醒,善恶难辨,空峋山下所有游荡的魂魄会归路,生魂或亡魂皆有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如果同死契真的存在呢?” 辜玉箴自从和老鬼交换信息后,与对方同样的共识,就是不敢去赌这万一。他们不在乎辜月楼等人计划阻止的所谓毁天灭地,不在乎吴成锦厉鬼脱胎,但他们在乎许今沅的一切。 前世、今世、未尽的仇恨、绵延的爱。 如果吴成锦不是准备夺舍许今沅,老鬼本可以换个法子圈养着、困着、折磨着。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动到你身上。”老鬼眼睛一瞬血红,笑得阴森,“我们确实有血缘,我也因他诞生,不可诛灭他的魂魄,但别人可以。” “所以......宁愿顺着这场对你破绽百出的围剿,变成孤魂野鬼,把自己钉在我身边?”许今沅睁大眼睛。 因为准备考试辛劳、情绪也低落,而肉眼可见的消瘦脸颊上,那双眼睛忽然大得格外清晰。 辜玉箴心疼:“不敢冒险,但可以换个方式一直陪着你,这样也好。” 许今沅忍住了,眼泪凝在眼眶,他侧过头:“你不难过吗?” 两鬼一起疑惑:“什么?” “他们想杀了你,不难过吗?你的母亲,你的亲人,你因果里的父亲,连我也在其中。”许今沅声音嗡嗡的,“不难过吗?” 两鬼愣了愣,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眼里都是眼泪,视野迷蒙,许今沅有片刻觉得他们合二而一,凝成一个熟悉的人影。 辜玉箴蹲在他身侧,虔诚捧着他的脸颊:“不难过,想到可以一辈子不离开你,只觉得幸福。” 扭曲地幸福着。 他们没有说完真话。 年幼的爱人诸多不定性,对自己瞻前顾后不肯付出全部真心,话语行动都徒劳。 两个辜玉箴默契对视,交换眼神。 根本不难过。想到能为他而死,永远留在他心里,让他相信爱再去付出自己的全部感情,这辈子都只能爱他、这辈子都只能被他爱。 辜月楼没说错,本性难移,恶鬼是这样的啊。 不择手段、卑鄙无耻。这是一场名为保护、实则掠夺的围猎。 围猎许今沅的全部,不管他如何冷漠、反抗,都会落入这场扭曲的泥沼。他长生不老,他永不会灭,永远陪伴,永不分离,只是想想就要爽得散开又重组,恨不得百鬼狂欢。 “所以沅沅,不要冒险,我们就这么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许今沅看着他们的眼睛,明澈透亮的眼神像一眼看到了底,可恶鬼怕醋,一点就着。 “四爷爷说,我们之间不是同死契,是镇傀子。” 老鬼贴着他摇头,好像刚刚还没哭得缓过来:“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个镇傀子。” 许今沅沉默,又动手去摘水滴。 “找!找!我们去找他!” 少年扯扯嘴角,就多余废功夫。 他们第二天就回了吴家村。 管家为了挽留做了多方努力,比如推荐给许梦妍一个做小吃的铺面,跟画饼的老板一样替她规划了宏图,但许梦妍只是一点点动摇,没有改变决定。 她总觉得吴平留在了吴家村,留在了大山,村子里的风声是他的牵挂,她不能离他太远。 孩子可以解开镣铐高飞,可她要回去守着念想。 但辜家管家的话给了她一些启发,她原来存钱是想着把自己的孩子从有钱人手里“赎出来”,许今沅以后要结婚生子,要事业有成离开大山,而她愚公移山一样的执着。 这次她知道了自己确实守旧愚昧。 父亲去世以后坚强乐观又努力的孩子变了个样,还生了精神疾病,幻想那个人还活着,她实在是看得心如刀割。 许梦妍想,喜欢男孩也没什么,哪怕不再是辜玉箴,许今沅健康快乐就好了,别的都不重要。 她攒的钱可以暂时挪一些出来,不如在空峋山景区附近或者学校附近盘一个小铺子,不再摆摊了。 “妈妈当然知道镇上或者县城都会更好,但我舍不得家。”许梦妍和他说起来,“而且我也听说过一些好的大学都有出国交换学习的名额,万一你以后想去呢?我做点小生意,也多给你攒点。” 许今沅心疼地看她:“妈,你不用这么辛苦,我以后可以出去兼职打工,钱不是问题。” “沅沅你有很多钱,不要打工。”辜玉箴突然出现,半个头凑他肩膀上幽怨说话。 许今沅下意识伸手一推这个脑袋,不加掩饰的嫌弃:“滚一边。” “害,不辛苦,我闲不下来。”许梦妍注意到他的自言自语和动作,假装没看到,笑着说,“我喜欢做小吃,你爸以前总夸,这大半辈子庸庸碌碌的,总要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嘛。” 是的。 许今沅恍然,对自己的狭隘感到愧疚:“那身体最要紧,妈妈喜欢就去做,忙不过来请人帮忙,钱真的不缺,我已经成年了。” 母子俩笑笑。 许今沅和她说要去一趟辜家,见见辜玉箴的母亲,顺便想去找点兼职做。 他从小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想到那个孩子,许梦妍说不出阻拦的话:“别空着手去,妈做的东西她家肯定嫌弃,你买点好的水果糕点。” “嗯。我去赵婶家送特产。” “去吧。” 许今沅出来的时候,辜玉箴又碎碎念:“母亲不嫌弃,我们以后是亲家。” “是啊,应该我们先去岳母面前送礼提亲。”老鬼思索,“祖地深处应该还有很多古董,都带出来送岳母大人吧。” 许今沅:“......够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吴老四正从别处打牌回来,被脆生生叫住:“四爷爷。” 他猛回头,看到许今沅,犹豫又惊喜:“娃儿!你、你考完回来,考得咋样嘞!” 许今沅笑笑,礼品先往赵家放:“还可以,卷子一交听天由命。” “怎么又带这么些东西哦!”赵青兰许久没见他,忙着把他迎进屋子,“沅沅瘦好多,学习辛苦了回来可要好好补补啊。” 许今沅因为之前的事对他们一家心存歉意,几人聊了一会儿,终于让赵婶收下了特产,他才说想和吴老四单独说几句话。 “娃儿,咋了?” 之前他们不知道结界里发生了什么,默契达成说辜玉箴重伤,没说死了这么绝对,就怕许今沅伤心,先瞒着,再找找那个孩子的魂,看看有没有办法。 只是过去了一个月,辜家那边也一筹莫展,他这点三脚猫功夫更没头绪,索性就只能暂时这样。 吴老四见许今沅要和他单独说话,心里还有点紧张。 “四爷爷,辜玉箴的魂魄就在我身边,您仔细和我说说镇傀子和同死契。”他快速把事情告知,以及辜玉箴因为同死契的原因不敢让本体醒来。 “既不是同死契,那鬼神就能醒来,对吗?”许今沅说到最后,已经急得鼻尖冒汗。 吴老四震惊,消化了很久,仔细把他看了一圈。 “我知道、您可能看不见他!”许今沅把翡翠水滴往吴老四手里塞,“这样呢,能看到吗?” 隐隐绰绰两个魂魄一闪而过,吴老四又没天生天眼,纯属后天,他没看清楚,但也已经明白。 “你想去辜家祖地,复活空峋山鬼神。”吴老四笃定道,“复活那个孩子。” 第49章 “是。”许今沅沉沉应答,坚定不已。 吴老四沉思许久,老态的脸上也逐渐坚定:“可行。” 许今沅差点要喜极而泣:“真的吗四爷爷!谢谢,谢谢您!” “镇傀子一直在,他本来就没死。”吴老四安抚他,“辜家保着他的肉身,一直在寻找他的魂魄,就是为了这个,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钉在你身边。” “我现在就去!” “等等沅沅!”吴老四拦下激动的少年,眼里透出不忍,“只要是经历过之前的人,只要接触一点相关,就都想起了前世因果,只有你一片空白。” 许今沅顿住。 别说许今沅,老鬼自己也困惑,连许梦妍都在结界里短暂回忆前世今生,更别说吴若茜黎川只是和祂接触过就想起了所有。只有许今沅,他所认知到的,全部是硬塞的。 入梦或者他人言,自己却一点都没恢复记忆的苗头。 吴老四叹气:“有人把你的一切剥离了干干净净,才生了你这一世这样洁白无瑕的灵身,马上就能永远脱离这段因果,一生无尽幸福圆满。” 那段过往,撕心裂肺罪恶滔天,没人舍得他再经历一次。 可是要叫醒困在过往里的本体,本就要再经历一次浮生梦境,痛苦灼心,或许不是傻就要痴。 “你真的要去走一趟前世吗?” 祂想起来了,辜玉箴也想起来了。 他们为什么宁愿做鬼,也不去尝试再为人,为什么春晖就在手上,却不去逆转时空?宁肯这样变成两个贪一个崭新的许今沅,给他里头最无足轻重的回忆,也不去逼迫他清醒。 除了误会的同死契,还有...... 原来潜意识里,他们根本不想他再经历一次当年。 “沅沅......” “我去。”许今沅斩钉截铁,面容坚毅起来,“您说镇傀子是前世的我下的?” 吴老四愣了愣:“是。” “那对前世的我来说,他活下去,也许比我活着还重要。”许今沅笑笑,秀致的脸上竟然如释重负,“我想和他,生死轮回,再续前缘。” 看着你为我而死,我就会死心塌地?未免太轻太轻。 少年笑得明媚,满夏生艳。 倘若是我解救你于无边地狱,倘若是我让你善恶分明。 倘若,我才是降临在此的守护神呢? -------------------- 下章开始直接进入回忆了! 一二号机以为自己这波道德绑架在顶,其实我们金元宝早看出来了在大气层。 金元宝训狗,不,训鬼:对付这种心眼一箩筐的男鬼就是要往死里钓! 第35章 因果(一) 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塌的塌,荒的荒。 沿路的灾民,各个瘦如柴骨,哭声没闻见,苦难人早都已经没了心气。 扑通一声响,又是一具尸体扔进了沅江。 人们面容没多大改变,只是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即使没有洪涝和饥荒,也还有战乱和外敌,踏实日子已经不知是哪辈人的事。 活着只是奢望,但还是得活着,万一呢,万一天亮了呢。 “能进黄老爷府里是你们的福气!就不要再想那些了,你们能活,家里人也有口饭吃了!”老妪不见穿得多好,也满是补丁,但起码裹住了身子,不像他们,衣不蔽体。 这小模样倒是好。 老妪抬起一个少年的脸来,满面尘秽里也能看出美丽来。 “行,值一枚大洋和一袋子米,叫什么名字。” 少年眨眨眼,有些瑟缩,倒是不见和别人一样的惊慌哭泣,声音小小的:“金元,许金元。” 外头尸殍遍野,黄钱村的黄宅却过得好。 他们都围着沅江流浪许久,对有瓦片的屋顶如同看到皇宫一般,有屋子,还有吃的,还能洗个澡,有铺了薄棉布的炕睡,少年们很快忘记了骨肉分离的痛苦。 许金元在最角落,没有欢喜,但却是庆幸。有了那袋子米和大洋,爹的病就有的治了,至于这里,他没觉得多舒服。 这样走两步都可能会死的年代,这里有吃有住有穿,一路来的人却各个都阴沉着,麻木着,和外边的灾民竟然没多大差别。 他们一家能找着个山洞过夜都要喜极而泣,这里的人为什么这样呢? 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什么。 第一个被黄老爷带去的男孩,再也没回来。 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也是。 还以为是得了什么好差事,不消再回来挤在一处,人人都盼着被管事叫走。直到第四个少年满身是血、缺了一只眼的跑回来。 “快走、快跑、我们的家里人也被......” 他被一枪打死了。 许金元睁大眼睛,没跟着别人一起作鸟兽散。那个男孩死在他跟前,没说完的话就这么清晰地撞进他耳朵里。 我们的家里人。 “你,就你吧,跟我走。”老妪一脸晦气,这个长得最好,本该压着最后拿出来的,但现在黄老爷很生气,她得找个好的去,不然可就是他们遭殃了。 许金元被他们半推半搡的,换了身干净长衫,就推进了那个阴暗黢黑的屋子。 有人点了根蜡烛,照亮了这屋子一隅,虽然不是很上乘的陈设,但在他们眼里已经极其富贵了。 许金元认出了点蜡烛的那个人,是第二个被叫走的男孩。 他双手双脚都是铁链,露出的手上全是狰狞的伤口。 “是不错。”垂老的男声传来,许金元借着烛火最暗的光,看到了一个面目崎岖的中年人,“这么好看,我可都有点舍不得下手了。” 老妪在背后笑:“就一个贱民,老爷要喜欢,多少都有!” 黄允明挑起手里的烟杆,吸了一口,黄牙恶心,手指上的金色戒指也恶心起来:“这年头,这品相可不多,养好些得多漂亮呢。” 老妪愣了一下,乐得推了一把许金元:“老爷说的是!” 许金元没站稳,扑通摔倒在地。 “你,跪下。”黄允明抬着烟杆子一指,另一个男孩已经跪下,低着头,整个肩膀都在抖,“我手痒。” 少年忙跪着爬往别处,颤颤巍巍捧上了一根鞭子。 许金元还没反应过来,钻心的、火辣辣的疼痛已经落在了他肩膀上。 那鞭子长,一甩两个人,他只是挨了下肩膀还有衣服阻隔,那少年却是被抽了脖子,瞬间血肉模糊。 许金元瞪大眼睛,满是恐惧。 “啊!!!”少年撕心裂肺的叫喊。 “吵死了,我说了不许叫。” 又一鞭子下来,这回被打在了手臂,血液已经渗过了衣物,许金元下意识就爬起来跑,那老妪却早就从外头锁死了门。 “娘!爹!”许金元哭喊着拍门,“救命!放我出去!” 黄允明冲着扒门的少年狠狠甩了一鞭子。 他们都瘦弱又矮小,哪里经得住几鞭子,许今沅痛得浑身冒汗,身体滑落在地上。 “爹?娘?”黄允明笑,跟鬼一样的脸在晃动的烛火里若隐若现,“早没了,这些贱种,想着卖个不中用不经打的来我府里就能白吃白喝?想得美呢。” 地上跪成一团的少年嘤嘤哭泣。 他们以为自己被卖了,有条活路,家里人也有一口吃的,还感恩戴德谢谢大地主,说他救苦救难。 却不想黄允明歹毒至此,买他们只是为折磨取乐,待把人带走了再叫打手去把给出去的银元和粮食都抢回来。 反正世道如此,就是如此。 许金元想到爹娘,心里无尽的恨意,他恶狠狠看向黄允明,想杀了他! 可是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不错,我还舍不得弄死你。”黄允明幽幽开口,“但你刚才的眼神,我不喜欢。” 许金元被扔进了一个地牢。 起码三四米高的牢子,下头有很多尸骨、甚至还有没完全腐化的,老鼠跑来跑去,地面全是污泥。 “你学好了,再出来。” 丢给他的食物是半生不熟的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并几个和铁一样的破烂饼子。 许金元不敢吃,蹲在唯一一线天光里,避开恶臭可怖的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如死在外头。 就算是饿死,也是和爹娘死一处的。 每天黄允明都会带人来打他,有时候是鞭子,有时候是棍棒,有时候是一盆子冷水,有时候是尖细的长针。 倒是都克制着,一点没往露着的皮上打。 “你要是来舔着求我,我就带你上去怎么样?好孩子。” 许金元还是恨恨地看着他。 “怎么?想死?”黄允明哈哈大笑,“这里的死人可都是供给邪神的祭品,肉体死了,灵魂还要被生虐,你待着,你会求我的。” 许金元头一回听这种话。 以前日子没这么凄惨的时候,家里也会拜神,城隍土地、观音佛祖、真人大仙,就求个保佑。 第50章 无力回天,只能信神。 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邪神,只知道如果没有钱和粮,爹娘就会死,而他要报仇,却没法子去报仇。 许金元不知道这邪神在哪,祭祀的事听得不少,他已经无所谓也不害怕,只晓得朝着亮光磕头,哭着求。 “大神仙,大神仙,大慈大悲大神仙。” “大神仙,救救我。” “你把我吃了,你把我杀了,我有肉,我还有点肉。” 他在黑暗里撩开自己的衣袖,俱是伤口,看不到一块好肉:“求求大神仙,帮我报仇!只要您帮我报仇,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生生死死受您驱使!” 许金元知道缥缈,可他已经别无办法。 他的头磕在冰冷的污水里,混着眼泪湿了脸,哭得像个小兽,连死都找不到门的小兽。 “你愿意把活着的自己献祭给我?” 许金元吓了一跳,整个人跌跌撞撞往后爬,地牢只有他一个人,因为畏惧那些尸骨他从不敢往那边去。 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里,黑暗中阴风拂面。 “你过来,往我这里来。” 面前的黑暗像探不到底的洞,许金元发怔看着。 “骗我的吗?” 他耳朵里陡然传来疼痛,快要扎破脑子的刺鸣,许金元下意识屈行几步,黑暗里一张脏污的小脸。 他眼睛亮了,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见过这种,脏兮兮的小白猫。可是猫死了,怎么死的不记得了。 已经很久,没有活物了。 “你家里人叫什么名字?” 许金元看着面前一团黑暗,努力眨了眨眼,提起家里人,仇恨一瞬间盖过了恐惧,他也许是疯了。 “许梦妍,吴平......”没有受伤的小手,白皙却粗粝,细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他们的名字,眼泪簌簌掉,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许、梦、妍、吴、平。”他垂下头,哭得发抖,“是娘和、爹,求求、大神仙。” 他俯视着这个小小的蝼蚁,在无数魂魄里翻找着,竟然还真找着了这两个。 卖儿子的钱山道上被抢了,就剩下一点点米粮,男人早就病得不成样子,看妻子哭得撕心裂肺,把那口粮食省了下来,自己去跳了沅江。 是个没去处的水鬼,也不像其他水鬼一样等着找替死鬼,只是守着妻子,不远不近的跟着。 女人连丈夫的尸身都没找着,浑浑噩噩去找被卖了的儿子,被黄家的奴仆推下来,撞着一个石头,没几天也咽了气。 魂被拘到了他身边,跟着旁的一起哭哭啼啼,他嫌吵得慌,统统丢去了某处关着。 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活人在哭,受到活人的召唤。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活人来求他? “求求大神仙,我愿意做牛做马,只要报仇、报仇......”许金元晕倒在地,失去意识,他受伤没有医治,早就高烧。 他蹲下来,阴影里显出一个青年模样的人影。 如果许金元睁眼,只会抱着磕头认为这真是个神仙,哪有鬼怪邪神长着这么一张清俊的脸。 他凝视这个也命不久矣的少年许久,没从他身上瞧见作恶的痕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有作恶过的人死后才闻着有食欲,可面前还活着的少年,竟然也香得他觉得饥饿。 活人?没吃过,鲜肉骨血,恶心至极。 他忽然想起来,他的生父吴成锦,似乎一直在试图找活人生祭,说他吃不下那些亡魂,是胃口变大了。 也许呢?他真的很想要这只小猫。 冰凉的手指在少年眉心结印,留下一个淡淡的符号后消失不见,他身上的伤也复原了许多,整个人看着更明艳了起来。 跟朵花似的。 他笑笑,忽然黑眸血丝,青白皮肤,久死之相:“既许诺,就不能再反悔了,你是我的人了。” 若是背叛,就把你爹娘的魂,撕成碎片,都生吃咯。 -------------------- 长佩我真不行了,ios和mac真不能优化一下吗,我非得在办公室电脑才能更新…… 第36章 因果(二) 许金元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黄宅了,他坐在一个摇摇晃晃的箱笼里,在攀爬的途中撞得脑袋疼。 是轿子。 他很久没见过轿子了,小时候和阿娘去城里卖些小吃食换银子时见过,四个佝偻的轿夫,扛着里面的贵人吭哧吭哧。 “要是能坐一回就好啦。” 阿娘摸摸他的头,眼里露出怜爱和遗憾。 许金元被放下时脑子已经晃成了浆糊,他从这小箱笼里摔出来,狼狈地匍匐在地上,才看见这是一顶破旧脏污的花轿。 黄家的四个奴才面无表情,眼里空空的:“小贵人,我们只能送您到这里。从界碑往上走一里路,再往东一里,再往西爬一里,再往东南一里。吴老爷家的人在那等你。” 他们交代完,就扛着那顶破旧小轿一瘸一拐往下走。 界碑上的字模糊了,许金元不认几个字,从结构看或许是空峋山的名字。石头像一个扭曲的蟾蜍,刻字血红,迷雾深林里,诡异至极。 他回头,那几个人早没了影,茫茫深山,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也总比死在黄允明手上好,不能给爹娘报仇,还要受尽侮辱。 许金元拢紧身上的红色长衫,忍着身上病痛,一步一步往里头走。不知走了多久,差不多的树,差不多的路,日光散着落下来,山里逐渐起了冷风。 原来他根本不认得什么东南西北。 许金元站在第一个岔道口,无所适从,他想爹娘了,身上又饿又疼又冷。什么吴家,他不知道,只晓得自己大概率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嘤嘤哭泣:“没有神仙救我,骗人,爹、娘!我来找你们了!” 寂静的深林里,只剩下许金元小兽一样的嘤咛哭泣。 “真麻烦。” 许今沅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在山道上。那青年隽秀面貌,长身玉立,一身靛蓝长衫,居高临下看着他。 好干净、好俊的人。 他许久没见过这样整齐的人了,就是黄允明,也是污秽肮脏的。 “你是谁?” 老人说,人死之前回见着执着的幻象,神仙鬼怪全都往眼前过,叫你死也死的瞑目。 他是要死了吗?才在这大山腹地乱葬岗里,见着神仙。 青年撇嘴,听他碎碎念觉得好笑,活人就是麻烦,从来鬼魂自到他身边,哪有这样一个连一里路都走不了的祭品。 “我是你求的大神仙,你忘了?” 青年俯身,越凑近越是一副极好的容貌,只是皮肤太过白净,似抹了白粉一般,连青色血管都透出来,显得那一双眼睛幽黑不见底,眼白都快要看不见。 他呆呆瞧着,心想自己或许真要死了。 “看着我作甚?” 许金元不懂非礼勿视,只诚实道:“你好看。” 青年明显愣了下,一息后,咧嘴笑了:“是吗?” 他是被青年背回吴家庄的。 如果黄家是他们这些苟延残喘的难民最向往之所,吴家庄简直就像皇宫一般。这样崎岖沟壑的深山道路尽头,竟然有这样一座称得上恢弘的宅邸。 “这是哪里?”少年在背后软软问,声音很弱,呼出的气息滚烫,“是王母娘娘的宫殿吗?” 青年嗤笑:“这是宫殿,那你以为我是什么?” “你是神仙。”许金元笃定道,“我求来的大神仙,黄家人说的邪神。” 青年转过来看他,凑得这么近,先前的白面青丝好像又是错觉,这张正常的脸在许金元眼底:“我是恶鬼。” 吃人的人见多了,还怕吃人的鬼吗?许金元摇头:“不是。” 青年示意他看地上:“你瞧,我没有影子。” 地上投射出斑驳树影,和青蛙一样姿势的许金元,没有别的人头了。 “我还是大神仙吗?”他笑着拧头,又白面阴森,分明鬼相,眼睛贴上少年的脸颊,似乎要掉到他脖颈里。 死人的魂魄大多和自己身前死法有关,都不太好看,凄惨丑陋,但他应该更可怖些,因为那些丑陋的鬼魂,都惧怕他。 吓一个小孩,真有意思。 许金元眨眨眼,点头:“是大神仙。” 青年:“......我说了我是恶鬼。” “所以鬼,你是谁啊?”许金元说,“是黑白无常吗?是地府的鬼差吗?要接我去见爹娘了吗?” 他哭起来,又恨又伤心:“我不想去,我还没报仇,我可以也变成厉鬼吗?他打我!我要砍了他的手,我要把他粮仓里的粮食都放出去!” 青年:“......” 他背着这只瘦弱的小猫沉默地又走了一段路:“这里是阳世,你还是大活人,我叫吴玉真。” 许金元哭得涕泪横流,把大神仙干净的长衫都洇出印子来:“啊?那我呢?” 第51章 吴玉真坏笑:“你?你是自愿供奉给我的祭品,你是我的......” 新娘。 原来他当真还活着。 到了吴家庄门口,吴玉真把他放下来,指着前头那个衣着不一般的妇人,让他去找她。许金元回头,人早没了影子。 妇人迎上来,说自己叫琴婶,以后就由她来照顾小夫人。 许金元很是难为情:“我是男孩子,做不了什么小夫人。” 琴婶大骇:“您可别这么说,主子会生气的。” “那您见过一个这么高、这么好看、蓝色衣裳的、和我一起上来的......”他琢磨着。问道,“哥哥吗?他刚刚还在这,他叫吴玉真。” 琴婶脸色变了变,几乎要绷不住,她拉着许金元往里头引,满脸惊恐:“小夫人可不能说,主子在家里头等您呢。” 许金元就这样安顿在吴家庄里。 他浑身是伤,又没得看大夫,黄家的人也就是怕他死了胡乱给他喂了些猛药吊了这一时半会,那头子气过后,人就半死不活了。 吴家庄养着能人异士不少,天材地宝更多,几番折腾下来总算保住了一口气,但仍旧不知道能不能活。 大夫说他底子单薄,猛药只图一时,其实伤了根本,恐怕也捱不了几日。 吴玉真来时,他混沌着醒了一会儿,意识模糊时听到不少人说话,总归就是他活不了太久了。 “大神仙。” 床榻上的少年小小一团,迷蒙着一双月牙眼,看向他时还含着泪:“我恐怕要死了。” 吴玉真点头:“嗯。” 父亲已经在给他另找好的活人祭品,说这个白浪费了银子。 许金元抽泣,身子一抖一抖:“那您将我吃了吧,我说要献给您的。只是......爹娘的仇,还能报吗?” 又哭。 吴玉真脑子里吵得慌,那些嚷嚷的鬼魂似乎全围在了身边叽叽喳喳。 “全身伤,这么可怜。” “要报仇的,怎么可以伤害这么可爱的小猫?” “把他们都杀了,吃掉。” “好可怜好可怜。” “我就想吃这一个。” 吴玉真背后散出黑雾,围绕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不停涌向许金元,渴望撕裂他的人形,要冲出去,吞噬整座大山。 “我不缺食物。”吴玉真说。 许金元意识不清,仍这样可怜地看着他。 “我一个人在底下,太孤单了。”黑雾撕扯着、叫嚣着,缠绕上少年的被褥,差一点点就要攀上发丝,“你来陪我,我给你报仇。” 那多划算啊。 陪一个好看的神仙,还能报仇。 “哥哥,我愿意的。我再拜拜你,大慈大悲大神仙。” 许金元渐渐好起来了,除了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救治仍还在漫长的恢复中,人却是开始精神起来。 他住的地方不大,一小屋子和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桃树,似乎枯死许久,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木。 吴家庄的主事人叫吴成锦,祖上曾是江南那边的大户,改朝换代时为保全家里的根,来空峋山里修建陵墓。 一代接一代,陵墓修了,也在这落了根。 躲过无数战乱,与世隔绝一般地存于这深山中,但许多人都知道吴家庄深不可测不能得罪,又有钱粮又有自保的手段。看起来不沾红尘,但原先和该死的朝廷也有联络,现在还和各个军阀有往来,连黄家都是为其做事的喽喽。 真神奇,这样的年代,还能有这样的家族存在。 许金元后来再没见着吴玉真,但照顾他的琴婶却是时常带来这位少主的消息。 “主子说您体弱,可以吃些羊汤锅子温补。” “您这身子也太单薄了,那最小号的喜服竟都是大的,主子吩咐了,给您重新裁。” “若是老爷和夫人要见您,您自待着,主子说了,大礼成前,您用不着见任何人。” ...... 大礼?许金元见这红绸漫天,双囍临门,桌上都常放了甜滋滋的喜糖。他一边偷摸着囫囵吞、往袖子里藏,一边却还是难以置信:“可我是男子,主子听起来,也是个男子。” 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世道人能活着、还有糖吃,还求什么呢?不过是和男子成亲,只要是个人也便罢了。 琴婶充耳不闻:“道长要来给您合八字算黄道吉日了,小夫人莫怕。” 见他几日里就吃了几碟子,怕对病不好,琴婶吆喝着骂了摆糖的丫头们,让赶紧先撤了,又吃不好了,她们等着去庙里吧! 许金元默默又藏了几颗糖。 道长在院子里站了一排,各个穿得仙风道骨,也各个满面谄媚。 一会儿夸他貌美像天人,一会儿夸他福寿无双要给吴家绵延后嗣,和少主真是天造地设。 许金元:“......”为一口吃的和安稳,这些道士已然疯了。 听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吹捧,几个道士眼神交流,合了个黄道吉日说正适合嫁娶。 “几个道长既然都这么说,那我就去禀了老爷夫人。”琴婶乐呵呵的。 “等一下!”末尾里有个道士忽然冲出来,人看着矮小,弱得很,面黄肌瘦。 小老头跌跌撞撞出来,看着要站不稳的模样:“小夫人......面子羸弱,这六日后阴气太重,不若七日正午,阴阳交合,上上吉时啊!” 琴婶一听,犹疑看向其他道士。 “四老头浑说什么!六日才是大吉!” 一时之间吵嚷不断。 吴老四窝囊了一辈子,只晓得再不出风头一回,就要饿死了,眼见这少年一脸纯良无辜,正是好骗...... “媒聘不全!如何使得!”他饿得头晕眼花,差不多快言乱语,“须得少主、下了承诺的聘、再说!我此番拖延,一为小夫人身子,二为大礼更周全啊!” 恶鬼骗活人做鬼新娘,自然要交换,他也只能赌一把,赌这少年还未收到恶鬼的承诺。只要扰乱这群抱团的,就能出头了! 吴老四想着,饿了几天的身体都快飘起来了。 他踉跄着,干瘪的手里忽然被塞了东西。 吴老四迷蒙转头,看着那秋水一般貌美的男孩子心虚看他,乖巧坐着,拢紧袖口,眸光闪烁。 他偷摸看了一眼自己的是手掌。 是一把金贵的喜糖。 -------------------- 元宝:是大狗狗! 辜玉箴:是狼。 元宝:大狗狗! 辜玉箴:嗷呜怕不怕!是狼! 元宝:是好看的大狗狗! 辜玉箴:好吧,是大狗狗。 第37章 因果(三) 许金元以为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但琴婶眼尖瞧见了。 新来的小夫人主动示好,这是认这老道的意思啊!其他道士还在争论不休,想把吴老四的提议驳了,琴婶已经下了决定:“就先依了四道长的,我先去告诉主子。” 琴婶都说话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几个人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瞪着吴老四。 “道长,您给咱小夫人......”琴婶刚开口,就被吴老四吓了一跳。 他连着糯米做的糖纸并糖,囫囵往嘴巴里塞。 吴家庄也不是那么好待的,没用的人混不到吃喝。世道不好,黄钱村曾经发过的死人财早报应落回来了,他家里人都饿死病死了,听吴家地主老爷招能人异士来家里做法,鼓着一口气来找生路。 哪想到进来了,也不过混到一张床榻睡,他三脚猫的功夫招摇撞骗操办下白事还能行,进了这处处是阵法、步步有异术的宅子才知不成,又残酷又阴诡,他想逃出去,却发现早没逃出去的路。 进来,就得办好了事,才能走。 或许,根本就不能走。 可人活一天算一天,他不能就这么饿死了。 许金元看他这样子,很是熟悉,第一天瞧见桌上的糖糕时,他也是这么吃的。 糖是稀罕物,饥饿感终于稍微压下去的些,吴老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吓得求饶:“我不是有意冒犯小夫人的!” 琴婶并不在意,她见惯了:“道长说小夫人面子羸弱,不如再给细瞧瞧?” “是、是。”他这才小心翼翼看向这个美少年。 极好的样貌,把画本里见过的都算上,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估摸着还没好好打整过,肉眼可见的还有脏污,可那样洁白无瑕又澄澈,是多少泥秽都染不上的。 然而在这世道上,盛极容貌,可不是好事啊......你瞧,这不就要投身给恶鬼,做祭品了吗? 吴老四早没良心了。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 “贫道不会那岐黄医术,若论缘法道法,那自然是因着以前离正缘太远才命途坎坷的缘故,这不到了正缘玉真少爷身边,就要好起来了。”他睁眼说瞎话,毫无心理负担,“所以多等这一日,也是谨慎起见嘛。” 玉真少爷么......许金元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原来他的名字不能说。 第52章 琴婶果然高兴:“道长说得有理咧,那道长一定要好好算我们少主和夫人的八字呢。” 走的时候吴老四回头,看到那少年还在懵懂地瞧着他,这么年幼单薄......他心头一跳,仓皇转身。 许金元每天都吃药,可没人管他身上的伤痕,他曾试图求大夫看一看,对方如临大敌说这是要他们的命。 他只能忍着,白天还好,夜里痒痛得浑身发烫,根本睡不着。 许金元从床上下来,推开屋门,吴家庄的夜晚比地牢还安静,连风声都听不着,他胆子小,有着睡的地方十分忐忑,生怕是又一个黄宅把他抓去虐打,晚上从不出来。 也就从没见过这妖异之相。 院里那棵只有枯枝的桃树,忽然开了满树桃花,盛放得比三月当时还要浓烈,把月亮都完全晕散,一朵朵在深夜里亮得惊人。 许金元震撼地看着,忽然看见听见有人说话。 “在看什么?过来。” 他吓得退了好几笔,左右张望,院子里没人,隔墙不高,但他太矮小,根本不知道墙外面是什么。 “蠢的,爬上桃树,往右边来。” 许金元这才意识到是隔壁的人。 是在和他说话?怎能看得见他?许金元想要逃回屋子里了。 “再跑,就把你送回黄宅。” 许金元脚步一顿,这回确定了,是在和他说话。他僵硬总金额手脚听吩咐,小心翼翼爬上桃树,中途弄死了许多桃花,许金元心疼,却完全避不开这些茂密花朵。 真可惜,能结桃子的。 他没注意,那些碎落的桃花在他路过后,又悄然盛开到最美的姿态。 许金元顺着桃树爬到右边的墙头,他倒是不怕高,为了活着摘野果果腹是常有的事,矮处的被吃完了,只能往高处去。 他和爹就是这样,给一家子挣得了许多活命机会。 他只是怕下面的人。 许金元半跪在窄窄的墙头上往下看,忽然睁大了眼睛:“大神仙!” 吴玉真躺在一张躺椅上,仰头看着圆月花影里出现的人,蜷得小小一个,满脸惊恐又满脸惊喜。 这关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邪桃枝,忽然也有了几分美色。 桃月相合,不过陪衬而已。 吴玉真就这么看了他许久,好像在思考什么,上头的小人从惊喜又变得惊恐,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别动!” 但许金元好像看到了什么,一张脸惨白,只张嘴没有声音,已经要摔下去。 可他以为的掉回自己院子再落地半残没有,反而是有个微冷的怀抱接住了他。 吴玉真皱眉:“让你别乱动。” 许金元惊疑不定地看他,没有细想向后倒是怎么掉在大神仙院子里头的,他与他的冰冷目光交接一息,忽然伸手向他身后指。 吴玉真缓缓转头,院子里,站满了无数死相凄惨的鬼魂,拖着头、拉着腿、残破不堪的、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过来。 哦,原来是这样。 吴玉真转过来,隔院的桃花愈开愈烈,已有要垂枝蔓延的兆头。 走在最前头的鬼已经到了吴玉真身后,正勾着头,吊着半只眼睛,盯着许金元。怀里的少年手突然一垂,竟是吓得晕了过去。 吴玉真笑了下,百鬼骤然消散,空荡的院子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刚才竟然饿成了这样吗?饿得起码冒出了数百鬼魂连自己都没发觉。 原来是真的想吃活人了啊......吴玉真拍拍少年的脸颊,阴凉的气息抚过,许金元又突然惊醒过来。 “大、大神仙,有、有很多......”许金元又探出视线,被干净又静谧的夜晚吞没了剩下的话。 “有什么?”他把人抱起来,才发觉这里除了那张躺椅竟然没个可以放下许金元的东西。 许金元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声音还颤抖:“好像有鬼。” “我早和你说了,我是鬼。”吴玉真蹙着眉想了一会,又转身,已经出现了一个铺着绫罗软缎的小榻,他把人放到上头,终于觉得满意,“我和你说过我的名字。” 许金元愣了一下,方才他有见过这东西吗?为什么院子里会有铺了布的小榻呢?下雨不怕淋湿吗? “吴玉真,我记得。”许金元急道。 “哪个玉,哪个真?” 许金元懵了一下,被突然的打岔扰乱了心绪,只有些羞愧低头:“我不认字。” 吴玉真怔然一瞬,又问:“那你的名字呢?” “金元!金元宝的金元!”他摊开自己的白白的掌心,食指一笔一划,然后炫耀似的给他看,“金、元。” 吴玉真看到他的眼睛从溜圆到月牙,像一轮月含羞,澄澈如初。 他又饿了。 吴玉真忽然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哥哥?” 远方忽然传来了重重的击鼓声。 吴玉真望院子的那头看去,如停滞的时空里,鼓声由近及远,却仍然没打破这当前的寂静。 他竟然听到了鼓声,锤破夜空,锤进他被血液浸泡的肉身里。 “玉,真。”吴玉真接过他的手,修长指节带着凉意落在掌心,“美石为玉,非假即真。” 许金元半知半解,却很高兴:“我知道这个字,阿娘说过,我喜欢这个名字。” “是吗?可我不喜欢。”吴玉真冷笑,“因为都是假的。” 许金元听不懂,他努力理解,然后又笑着哄人:“那我就喜欢这个玉,不喜欢这个真。阿娘说过,金玉良缘,是我们两个的名字。” 咚、咚、咚。 吴玉真突然站起来,困惑地看着这个世间。他的死界,为什么会有这样振奋人心的鼓声?招魂?招鬼?吴成锦又找到了新的邪术? 桃花又开始肆意生长了。 “你知道你来这里是做什么吗?”吴玉真看向这个看着一脸懵懂笑意的少年。 许金元点头,一脸坦然:“我要和一个男人成亲,是这里的少主,哥哥,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愿意?” “愿意的,他很关照我。”许今沅摊开自己的手掌,垂下眼,“而且他们说我可以要聘礼,那我不要聘礼,就求他帮爹娘报仇,报仇了,就嫁给他。” 吴玉真面容片刻扭曲:“你不是求过我了吗?你答应了来陪我。” 这没良心的小骗子,比之戏本里酒醒负心的书生还没良心些!他答应了来陪他!转眼又愿意嫁给别人了! 完全不管那时候的许今沅病弱昏迷,意识根本不清醒。 “什么?哥哥没有答应我。”他无辜天真,又残忍薄情,伸长了自己的手,空荡袖管滑落,“那求求你,帮我报仇,就可以把我吃了。” 吴玉真对人心的丑陋失望到极点,怎么能这么有奶就是娘?如果他不答应,他就可以转身嫁给别人?这么心思不纯的祭品,怎么配献祭给他? 他扭曲得要撕裂肉身,却忽然一怔。 “这是什么?”他托起少年的手臂,本该洁白如玉的手臂上,却是惨烈沟壑血痕,长出的新肉混着烂掉的伤口,作贱一身皮肉。 许金元眨眨眼,然后猛地缩手,像是疼得不行,皱紧小脸:“被打的。” 不知哪里来的黑雾忽然蒙起了夜空,月色不见,满树桃花骤落。 “不是有大夫在照顾你吗?”吴玉真森然道。他还给了这小叫花子一点阴元,把人要咽下去的气拉了回来。 恶鬼施舍,岂能多受?自然是不能消除这一身皮肉伤。 许金元不好意思道:“我要嫁人了,他们不敢瞧我的身子。” 吴玉真一愣,转而又被无边的怒恨席卷:“还没嫁人,就要守身了?” “那也没办法。”许金元可怜地看着他,“要是被那位少爷嫌弃,就不能帮爹娘报仇了。” 恶鬼简直要被许金元的反复爬墙气得化成黑雾把这整座山吞了。 “那哥哥嫌弃我吗?吃的时候,会嫌弃肉不好吗?” 吴玉真狰狞的表情一顿。 “我不吃你。” 许金元一愣,继而吸了下鼻子,眼泪咕咚落下:“那、那我只有去嫁人了。” 黑雾又悄然散去,没叫许金玉察觉到一分一毫。 吴玉真抱手:“我就是这里的少主。” “嗯?”刚才还要哭的小猫忽然止啼歪头。 “你要嫁的人就是我。” 许金元似乎很惊讶:“可你是神仙呀。” “我说了我不是,我是鬼。” “哦......”少年摩挲自己的手臂,浑然不在意,然后试探问道,“那、那我嫁给你,你帮我报仇,可以吗?” 吴玉真与他对视,又听见震天鼓声:“既这是你要的聘礼,我自然会帮你办到。”他冷笑:“但与我在一起,可是死结。” 永生永世,再不分开,甘为祭品,甘为恶鬼片羽。 许金元思忖,结巴问:“死......死结啊,那有席吗?有糖吃吗?” 第53章 吴玉真:“......”他无力道,“有的,所以你愿意?” “那我愿意的哥哥。”少年朝他一笑,千朵花开。 原是个傻的。 但傻子说愿意。 -------------------- 不愧是你,又自己和自己吃醋起来。 辜玉箴:气死我了骗子! 金元宝受伤。 辜玉箴:谁干的! 金元宝掉眼泪。 辜玉箴:好了你要嫁的人就是我。 金元宝:到底谁傻? 第38章 因果(四) 许金元睁开眼睛跑出来,院子里的桃树又是枯枝了,上午的太阳穿过枝干,明晃晃的青天白日。 他爬上树,还没往墙头走,没看见昨天的院子,只有一片密林,延进深山。 小时候听老人说,鬼魅只敢夜里头出行,想想见过吴玉真的几回,都没怎么见着阳光。 许金元爬下来,拍拍身上的灰,皮肉的伤口又在隐隐发痒作痛。 “小夫人怎么出来了?”琴婶抬着吃食和药进来,后头跟着踉跄的吴老四,“今个身子好些了?” 许金元看着他们两个,点点头。 琴婶说要给他量尺寸,置新衣,让吴老四在外头等着。许金元回头看了一眼,只觉那老头瞧着饭食的目光都要滴出水来。 昏暗的内室,少年并不设防的褪下自己一身衣裳,薄透的里衣印出少年人清瘦单薄的躯体,掀起的衣片里一片雪白和...... 伤痕累累。 琴婶一怔,傻愣在原地。 黑雾自许金元身边蔓延,整座宅子又笼罩进无边黑暗,外头的吴老四本还垂涎着新鲜饭菜,忽然被开始打苞欲开的桃花吓了一跳。 吴家庄夜不可出,阴阳交映、百鬼聚气、是极恶之境。 他吓得后退好几步,天已经黑了个透,吴老四掐着自己的脉搏也知道自己现在生机渐绝,再不找光处,魂魄就要被那恶鬼拘走。 自己尚且有几分茅山功夫都逃不脱,那其他人呢? 吴家庄里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情不自禁地往一个地方走,行尸走肉般,走一步离一个魂。 难怪、难怪......空峋山本是万年福地还有镇南龙脉一条,不知为何开始山下村落几乎都如黄钱村一般行神鬼事、吃阴司饭,饥荒灾寒不绝、流民逃不脱、外人进不得。 全是因为这里,吸着龙脉养了个旷古邪魔! 琴婶僵站着,面色渐白。许金元久不见人来,好奇转身,已经黢黑的屋子里,印出一个高挺的人影来。 “哥哥?” 那鬼影凑近,琴婶栽倒在地,许金元眼里片刻怔愣,而后抖若筛糠。 “脱。” 冰冷的声音入耳,许金元发自内心的感到阴寒,他眼里噙着水雾,小心解开最后一层里衣。 像传世玉器被摔得四分五裂,勉强修补也满是经纬纵横。 吴玉真的记忆太混沌太模糊,他反复降生、进化、吞噬又成长,也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才能脱离炼狱。 他活着,他又早就死了。被抽干了身体里的龙脉之力死去,又被塞进一个死胎里复生,循环往复。 恨过,但更无所谓,命运如此,早就麻木不仁。 本该早就麻木不仁。 许金元仰起已有泪痕的脸,看不清吴玉真,只能感受到他:“哥哥,是不是很难看?” 吴玉真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本已万里之遥,本来还能继续无限的铺陈吞噬,让整个人间陪葬。 对,陪葬。 “哥哥,你不要嫌弃我。” 咚!巨大的鼓声再一次打断了吴玉真的时空,他僵在此刻,俯视着这个小小的人。 许金元没得到回答,刚要哭,落在床榻上的外袍忽然掀起,裹住了他的躯体,阴凉的像一个人的怀抱。 那双手绕到他胸前,凭空摊开了一只断掌。 许金元瞳孔骤缩。 “他早就死了,我割了他打你的手。”吴玉真的声音沉而低,又含着阴诡的笑,“我让他们全都死了,给你出气,好不好?” 少年说不出话,只有身子一个劲发抖。 也许是还不够。 吴玉真反思,在无数亡魂里找到了黄允明残破不堪的魂魄。此地已没有城隍神仙,阴司退避,魂魄没有投胎门路,全都围在他身边。 由他吃、由他罚、由他掌控。 那个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半边身子的魂魄拎到许金元面前,稀稀拉拉掉了一地:“我把他吃了,好不好?” “黄允明”瑟瑟发抖,张着半张嘴咿咿呀呀求饶。 许金元喘息着,终于后知后觉尖叫:“啊!!!” 吴玉真一愣,挥手又把黄允明丢去了他的地狱里:“你害怕?” “呜呜呜,不要吃,哥哥不要吃。” 吴玉真感觉到自己又开始蔓延吞噬:“不是要给你爹娘报仇吗?” 小骗子,不让吃,是要反悔嫁给他吗! “好恶心,不要吃!”许金元呜咽着摇头,像个可怜的被捏住命门的小兽,“哥哥不要吃,脏......” 吴玉真一顿,又笑起来:“真胆小。”他吃过的破烂恶鬼可不止千百,黄允明实在算不上最恶心的那个。 他爱怜得抚过少年痕迹斑驳的身体,黑雾把人圈在怀里抱紧,这么干净、这么可怜。 “那就不吃了。” 许金元缓过来,泪眼里依稀拼凑出吴玉真的模样,他又被这样抱着了,像个孩子一样。 少年鼓起勇气,冲着模糊轮廓伸手,依赖进恶鬼怀中:“他、他看中自己的粮食,我们、我们把粮食,分出去,气、气死鬼。” 恶鬼想笑。 哪有邪神做善事?他的意识之内,均是他手中的蝼蚁,这才对。 “哥哥。” 吴玉真把人抱紧,呼吸蔓过少年纤细白皙的脖颈,透骨的香绕过灵魂,这是他的新娘,是他的祭品......满足一下,也没什么的。 “好吧。” “谢谢哥哥。”许金元破涕为笑,把头埋进黑雾中。 太瘦了,要好好养,多吃些,身体好些了才能受得住他的阴元,才能...... “住手。”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吴玉真要幻化出实体的动作一顿,稠黑的夜开始退散,连无边的意识也开始收拢。 “你母亲说过,不能成为邪鬼,你还记得吗?” 吴玉真停滞住,黑雾点过少年的额头,许金元失去意识倒在他怀中。 女人一只手扶着差点就要离魂的吴老四,隔着木门和吴玉真对视上。平静无波的眼,死寂的面容,凛冽又枯败的美。 吴玉真彻底散去,嘴里念过这个女人的名字。 “辜月楼。” 传闻中的鬼蛊大祭司辜月楼,在吴家庄要办喜事前到达。 吴玉真险些失控吞没阴阳,全靠她及时赶到点散了要盛开的桃花,制止了惨祸,如若不然,空峋山方圆十里内,恐怕生灵涂炭。 许金元醒来时,吴老四在他院子里磕磕绊绊布阵法。 他因为一时口快说了吴玉真名讳,即便算得一个良辰吉日,也没被赏一口吃的。他又是哀求又是认错,才得一个机会来小夫人这里将功补过,那少年心软又天真,是最好的活路。 可恰逢那位大祭司来救人,说他还有几分悟性,不如在这里布阵法,以防鬼桃再开。 吴老四心里叫苦不迭,他对这玩意一窍不通,此时也不敢想着骗小孩了,这里在养邪鬼,他们迟早...... “爷爷。” 吴老四一惊,回头看到又换了一身锦缎的少年,漂亮得不像此间人。 “小、小夫人。” 许金元抬出自己的餐盒,精细饭菜每样都剩了不少,琴婶说他底子差,一时不能大补,吃得自然不是大鱼大肉。他不懂这些,有吃的、还能吃饱已经很高兴了,只是他实在吃不完,每次都说要留着下顿吃,却只能满脸委屈不舍地看着琴婶无情收走。 心里全是对糟蹋粮食的愧疚。 吴老四偷偷瞧过,跟喂猫似的那么点,可那小孩竟然每回还都剩。 “爷爷,您吃吗?”许金元辨别了院子里没别人,小心翼翼问,“您别嫌弃,我、我用了别的筷子。” 吴老四站在原地好一会,冲上来抢走食盒,蹲在角落狼吞虎咽。 许金元松了口气:“爷爷,等我嫁人了,求哥哥给你吃的。” 吞咽中的吴老四抬头,在他脸上只看到无辜善意。 嫁人?男子嫁人就够惊世骇俗,他接受得了也便罢了,可那分明不是个人啊...... 是去做祭品,是去做食物,是用一身无瑕皮肉去助邪鬼脱胎换骨啊! 许金元冲他笑笑。 吴老四咽下口中粥饭,只觉得心口烧得慌,胃里烧得慌。 “嗯。” 他点点头,没敢再看许金元。 可只有这孩子死了,他们也许才能有条活路。 第54章 吴老四眼泪掉进粥碗里,埋头又重重一声:“嗯。” 白天许金元见不着吴玉真,晚上却能高高兴兴爬上墙头和他相会。 那个空旷的院子多了许多东西,屋子里也摆得满满当当。吴玉真弄好这些出来,抬头看到小美人趴在墙头,面容比桃花还艳丽:“哥哥。” 养新娘着实麻烦。 吴玉真把人抱下来,还有个未完工的秋千杵在那,屋里干活的野鬼看见人来,一溜烟消失了。 他自己住的小屋子已经很是有钱,床榻椅子和吃饭的小茶台都有,没想到吴玉真的屋子简直不能称之为屋子,阔丽繁复,纯纯是戏本子里说的王府皇宫。 书房卧房还有小饭厅,简直神仙一般。 “你喜欢吗?”吴玉真琢磨道,“照着书里说的白玉为堂金作马来弄了个大概,若是不够大,我再弄大些。” 许金元赶紧摇头:“已经很大了。” 他如孩童一样好奇,像陷在美梦中,绕着陈设仔细观看,锦衣华器略过眼,却在书屋里停下。 许金元伸手,没想到这鬼屋子里竟真摸得着书皮,一本一本,分量不轻字字清晰。 这满墙书本,是吴玉真找了个下头城里爱读书的鬼魂弄的,这鬼魂是个小军阀的儿子,老子山野土匪当久了为洗痞气,就让孩子去读书。 不缺钱,自然就办得跟那书馆一般多,那鬼魂战战兢兢复制来的,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你喜欢书?” 许金元为自己的痴态感到羞赧,怯怯点头:“我不认几个字的。” 吴玉真不知这些疾苦,他生来海纳百川,但因只能囚在这里,早对这些没了兴致。他见许金元瑟缩着伸手,找到角落里的千字文,翻开时珍重的模样,忽然又饿得要召出百鬼来。 他胆小,不能吓着了。 吴玉真忍耐着,把人抱到桌前坐下。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烟色长衫,做得偏宽大,露出细细的腕。洗干净的身体愈发芬香,睫毛跟着主人颤抖的身体一动一动,像是蝴蝶。 原来书里说得“盈盈醉眼横秋水,淡淡峨眉抹远山”是这个意思。 吴玉真贴上他的脸颊,感觉自己像那抽大烟死了的鬼,浑身颤栗还要捧着吸,要把人放进自己的魂体里:“哥哥教你认字,哥哥教你读书。” 许金元侧头看他,在一个俊鬼眼里看到如阿娘眼里一般的喜爱,和阿爹看阿娘时的柔情,还有吴老四看食物时的渴望和占有、黄允明那脏污的欲。 统统融进一个鬼的眼睛,杂糅成这样的深不见底。 许金元笑的眼睛弯弯,侧头吻在他脸颊,冰凉凉的:“谢谢哥哥。” -------------------- 金元宝:没什么是哭一下解决不了的。 第39章 因果(五) 成亲前的日子过得很快,许金元昼夜颠倒,白天补觉,晚上和吴玉真“厮混”。他聪明努力,短短几天千字文已经认了大半。 黄宅的消息还是从吴老四口里听说的:“那姓黄的地主是横死,断掌血流而亡,他生前肯定不是个好的,一整个宅子都是晦气。但人死了他家里人竟然肯开仓放粮,这会下头的灾民又在感谢他。” 许金元转转眼珠,笑起来:“那感情好。”只是那笑很淡,不达眼底,在一个称得上娇憨的年纪里,有些过于成熟。 那宅子里被奴役虐待的人领了分粮,逃的逃,走的走,跟着作恶的刁奴听说也各有各的死法,如此,也算是给父母报仇了。 许金元下意识绞紧袖口,畅快里夹杂着恨,恨里还裹着心虚。他宁肯穷苦的和家里人一起饿死,也不想...... “我说那姓黄的本是个下地狱的命,畜生道都不够走,可这功德又算他头上了,要是能转世,可不好说。”吴老四捧着许金元给的几个豆子,吃的很珍惜,“小夫人,听说你是黄宅里来的?” 许金元回过神,笑了笑:“是呢,我爹娘以为来这里能给我一条活路,哪想我们全家把命都赔进去了。” 不知是不是吴老四的错觉,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养得好了就越发明艳动人起来,跟山里精怪似的,这样一张漂亮的脸,笑着说出这种话...... 吴老四默了默,这个要被献祭给邪鬼的新娘,来时就剩一口气,差点只能当个死的给邪鬼吃了,现在一身伤口都还没好。 “小夫人洪福齐天,以后就、就都是好日子了。” 许金元半垂下眼:“是的吧。” “庄子里好像来了许多人。”许金元被吴玉真抱在怀里,乖巧捧着书认字,突然想起什么,笑盈盈地回头和吴玉真说,“琴婶说是黄宅遣散了的、无家可归的人,哥哥,咱们是在做善事呀。” 吴玉真看他被一身柔和的浅黄桑蚕缎包裹着,粉雕玉砌如同那画上仙童,空置的心口转过几轮,觉得满足。 现下的生产力全紧着南北几座大城的战事,哪怕深不可测如吴家庄也没那么多好的东西消遣。许金元这一身是吴玉真从鬼魂里找着的织娘所做,那一家子本是大布行,一炮把全家轰了个整整齐齐,没有投胎路,全躲来了他这里,因生前做过几回黑心生意,怕被他清算一口吃了,一直唯唯诺诺躲着。 现在有这样讨好的路,倒是卖力得织个不停,虽都是阴物,只留得一夜,但许金元也穿得很开心。 吴玉真就更开心了。 即使还没养出成效,但先用金缕衣把人堆砌起来,他看着终于没那么易怒,就是更饿了。 “哥哥?” 吴玉真应答:“嗯?来了许多人?” “是呀。” 善事。吴玉真琢磨这两个字,委实觉得陌生,吴成锦收留活人只为用他们献祭,上一回他失控险些化成虚无吞没空峋山,这些人都是用来准备安抚他的......食物。 “你是菩萨托生的不成?整天想着做善事?”吴玉真语气冷下来,半边脸爬上青斑。 许金元摇头,在书本里翻翻找找,总算找着那几个字:“哥哥,你瞧,我只希望这样。”他一个字一个字按过去,“天、下、太、平。我读对了吗?” 天下太平。 吴玉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你父母因黄允明而死,黄允明因这世道而生,你不恨这人间吗?” 不恨这个人吃人、鬼吃人、诸神灭、道存亡的人间吗? 不恨这个伦理颠倒、善恶混杂,企图逆天下而行的人间吗? 少年怔了怔,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他手指蜷缩,几乎要抠进书页:“不恨的,我命不好,怪不了世道。” “愚蠢。”吴玉真将他放下来,这多日来缠绵怀抱骤然消散,连着这富丽堂皇的屋子也消散,突然露出原本相。 就是许金元百日看见的荒山野岭,枯木坟场。 “哥哥!”他大惊,小脸上写满惊慌。 “你看到了吗?”吴玉真一瞬出现在他身后,转过他的身子看向前方迷雾。 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摇晃、踉跄、飘散着。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 【救救我的孩子!】 【求求你,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无耻鞑虏!还我全家命来!】 【别杀我,别杀我】 【娘你再撑一下,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大夫...】 【您看这孩子,能干活、脾性好,求黄老爷给条活路,赏他一口饭吃吧】 许金元睁大眼睛,眼前人模糊不清,百鬼夜行里屈着身子下跪。 【元宝,阿爹对不住你,我的孩子啊】 “娘,爹......”许金元下意识朝着那团虚影过去,一个吊死鬼却突然从天而降,掉出的眼珠凝在他眼前,“啊!” 吴玉真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黑雾里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我最恨善人,吃不得、杀不了,可恶鬼实在恶心,我饿了很久,你知道吗?” 吃不得、杀不了,愚蠢至极,只会被骗来这里,成为他的养料,还觉得他能结束他们的痛苦得到超生。 好笑,他才是这世间最大的伥、恶、邪。 “把你丢进去,你还会喜欢这个人间吗?还会想着去救赎吗?” “哥哥。”许金元满脸眼泪,竟是转身扑进他怀里,“大神仙,大神仙,我害怕。” 吴玉真一怔,黑雾里缓慢凝成人形来。 “沅沅害怕,沅沅害怕......呜呜呜,哥哥,哥哥救命。”少年躲在他的怀里嘤咛哭泣,身上的锦缎未褪,着急忙慌里伸出的手腕上疤痕犹在,“不要把我给别人,我、我不是要嫁给你吗?” 吴玉真眼睛一痛,手已经先环抱住了他的身体。 “哥哥吃我吧,不要、不要吃那些,不要把我给别人。”他把自己的脖颈凑到吴玉真唇边,冰凉贴上温柔,眼泪濡湿的皮肤,香里浸着咸。 引颈就戮。 吴玉真把他抱起来,坐下时又回到了书房,烛火摇曳着,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第55章 “元元,是哪个元?”吴玉真轻声问。 许金元抽泣着抬头,已回到人间,他在这人肩膀处摇头,像是撒娇:“是沅江的沅,那条、那条河,我出生在沅江边。” 他瑟缩着看周围,还是心惊胆战:“今、今下回家了吗?” “家?”吴玉真少见的迷茫,“你觉得这里是家。” “我已没了父母,全靠哥哥收留,哥哥就是我的家。”他还在哭,说的可怜,又真诚。 一个洁白无瑕、没有退路的灵魂。 吴玉真后知后觉感觉到更充盈的满足,百年来他都没有这样满足过。甚至久远的、他还是活人时候的记忆都复苏在这一瞬间,母亲还抱着他,哄着他,他还在人间的那些碎片。 怀里的少年哭得身体打颤,眼泪把本来还苍白的唇变莹润。 “别哭了。”他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哄着许金元,“哥哥错了好不好?” 许金元默默抽搭,眼泪一颗颗的。 许久后他才呜咽着问:“那你、你还要把我丢出去吗?” 吴玉真骤然被砸得心口生疼,比那些轮回重生的苦难还要煎熬百倍的痛苦忽然朝他压下。他抚摸他的脸颊,心痛到有些迷茫,他是将许金元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吗?这是做父亲的心情吗?那母亲当时也是这样心疼吗? 万物爱欲本生,由怜始起,终归于此道。 恶鬼不知道,他心生怜的那一刻,善恶已经不分。 是此刻吗?也许是,再或者,是他一遍遍哭着求大神仙的时候。 吴玉真想着,耳朵里本是吵闹鬼吟,忽然改变。外头的鬼魂原本迷失着,此刻全部朝着一个方向整齐站立着,他们双手并拢,竟是祈求姿势。 “诸神请听,仔细开道。诸神请听,仔细开道......” 这世间哪里还有可开轮回道的神?吴玉真闭耳,不再管那些,恶鬼试探着哄他如孩子一般的妻子:“不会,哥哥和你永远在一起,不会丢下你,也不再吓你了。”他小心翼翼的,学着母亲喊,“宝宝?” 成亲那天,许金元被许多喜婆喜娘围着打扮,他夜里头穿的绫罗绸缎,白日的婚服也不是凡品。 极正的颜色,极软的料子,彩线金线绣的繁复花样,样式他没见过,不是如今惯见的旗装。 琴婶看他冠下一张上了妆的脸,惊得说不出话来,美艳不可方物又像月一般清冷,这恐怕是神仙下凡。 没人不被这男夫人的容貌惊艳,这苦兮兮的世道,竟有这样的漂亮人儿。 “少夫人好福气啊。” “恭贺夫人新婚。” 琴婶心里叹息,给他盖上盖头:“小夫人,我们走吧,别耽误了吉时。” 外头的几个奴仆以手交叠作代步,声音尖细:“小夫人上轿!” 许金元一噎,这比黄允明的小轿子还离谱。他深吸一口气,配合着被抬起来,只怕一个不小心让他人丢了饭碗。 出院子时他格外平静,虽然不晓得自己后路如何,但他已别无选择,父母亲人俱亡、大仇也报,人该守信。 万事有舍有得,而后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只知道,那个鬼爱护过他的这几日,不假,就足够了。 吴老四见人拥着新娘出来,往那阵法中心走,整个人扶着墙,快要站不住。 “娃儿......”他的声音湮灭在喉咙,终究只能仰天顿足。 这是许金元第一次离开院子到吴家庄其他地方,正堂红绸漫天,应是拜堂之所,与他想的不同的是,正堂仅有三个人。 那乌压压的奴仆全都在主院外,许金元犹豫片刻,自己迈腿踏入,院门轻闭。 他下意识回头,也知道不可回头了,一段孤路。 吴玉真站在屋檐下,刚好是光与影的交界处,一身绣金红袍,俊朗如天神。 “沅沅。” 风自一侧来,他自盖头间隙瞧见面前这人形貌,忽而怔住,难言的依赖蔓上心头,这踽踽独行的一路,终于有了尽头。 他没发觉,自己把一个鬼,当成了归路。 许金元步伐加快,终于踏入阴暗,被吴玉真牵在手心。 拜堂不过那些俗礼,天地高堂再夫妻对拜,只不过许金元进了正堂,盖头就被吴玉真挑下,他得见这里头的三个人。 正上头一男一女,男子与吴玉真六分相似样貌,瞧着还年轻,不见老态,一副慈善的模样坐着,正是吴玉真的父亲吴成锦。 只这一眼,许金元忽然浑身不适,像毒蛇盘踞脚边。 右首是一个貌美女人,看着沉静,眼神空洞,她双手交叠在腹前,许金元才看到这个妇人竟有了身孕! 那肚子的硕大看,少说也有六七个月,已然沉甸,这是吴玉真的母亲林玉琅。 林玉琅整个人没动弹,只有眼珠微斜,看向许金元,她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玉琅瞧见玉真大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吴成锦笑着替她解围,看向他们二人时更像毒蛇了。 吴玉真眼神一凛,半面鬼相。 许金元被吴成锦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凉,下意识往吴玉真身边靠。 突然的靠近,吴玉真身心微荡,又变回玉树临风的新郎官,自然地把人半揽在身后,低声安抚着胆小的妻子:“不怕。” 只是有这么一瞬间,许金元觉得吴玉真周身都是黑气缭绕。 这动作被右首的女人看在眼里,许金元这才注意到她。 “这是巫蛊大祭司辜月楼,她与玉真母亲是至交好友,算是玉真的姨母呢。”吴成锦笑着介绍,“我请她多年不出山,得亏玉真大婚啊。” 吴成锦似平常父亲话家常那般问:“大祭司觉得,我这儿媳,找的怎么样?这可是天赐的姻缘,玉真说,乃是梦中得见,上天所绶的良缘啊。”他说到最后,竟是激动得站起来。 诡异至极。 秋水一般,洁净如神,邪鬼无心,若非上天所绶,哪能如此凑巧?这多年龙脉上吞噬气运,以致此地轮回道殁,竟还能有此机缘。 天道不公。 她起身微微颔首,死水一般的眼神:“是啊,天赐良缘。” -------------------- 鬼:哦,我把媳妇当孩子,这是父爱啊! 金元宝:……搞什么play 第40章 因果(六) 见了吴家三位怪异的长辈,许金元心里都是疑云,他跟着吴玉真离开正堂,因为过长的裙子而走得磕磕绊绊。 “哥哥、哥哥。”他小声唤着,一边偷偷打量整个吴宅。来时恨不得锣鼓喧天,前呼后拥,不过一两柱香的功夫,天刚刚擦黑,就像变成了一座只有他们二人的孤宅。 事实上,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 吴玉真停下脚步,还穿着大红袍,回身时面容被昏沉的夜色割开阴暗面,俊美异常,不似在阳间。 “做这样长。”他在他身边蹲下,看着已被踩得颤丝的裙摆,皱了皱眉,“不是量体裁衣吗?” 许金元无辜地看着男人蹲在他面前,俯视时更见如星的深刻眉目:“琴婶说,我许还会长个子,不如做大一些。” 来时人轿抬到主院外,他没走几步路,原来吴宅这样大,不过半程就差点踩坏了这么好的一身衣裳。 吴玉真眉头皱得更紧了,起身把人横抱起来:“嫁衣裁大做甚,以后又不会......” 他一顿,怀里的小新娘还是懵懂无辜的颜色,稚嫩得厉害,他十几岁的年纪,还很年幼,被一身青红庄重繁丽衬得娇艳,偏生是这样澄澈的眼神。 老鬼下意识吞咽,眼睛一瞬变得漆黑,眼白都消失不见。 不消五年十年,只要一两年,身子好起来,婚契也做定,就能用他的龙气和阴灵养。 一副奇异的画面骤然出现在吴玉真眼里,少年穿着奇怪的衣裳,拢紧的长袖和笔挺的长裤,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几缕过眉,清清冷冷地坐在一处有透明窗棂的地方,翻动书页,小美人抽条拉伸,成了那样一副动人心弦的模样。 画面又一转,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迷失在他已游荡了百年的空峋山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吴玉真猛地回身,竟将那两个模样与怀中的人对上,一个是他的过去,一个是他的将来。 邪鬼哪可洞察天机、观今生来世、过往未来?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可这身特意做大了些的嫁衣,竟也是刚好能配上长大以后的许金元。 “哥哥?” 吴玉真突然变眼,还是把许金元吓了一跳,即便知道这不是个“人”,心理诸多准备,可人遭不住事发突然。 “嗯?”吴玉真笑着看他,眼眸清亮,只是多了几分邪气,“哥哥又吓到你了。” 许金元习惯了他的神经质,主动往人胸口靠:“我们是不是,要回去洞房?” 吴玉真一顿。 他没打算与他洞房,他把他当自己的孩子。 第56章 回的不是吴玉真那个幻化的屋宅,而是许金元桃树盛开的院落。 吴玉真从领子里扯出了一个翠得要滴水的平安扣,系到他的脖颈:“我拥有的都是阴物,只有春晖,是我出生后,母亲给我的百日礼。” 他躯体换了无数个,轮回走了千百次,只有春晖一直伴着他,哪怕那个女人已经不能再算是他的母亲。 “如今就给你做聘礼罢,礼成约定,今生来世,你都是我命定的妻子。”他心里诡异的满足起来,这个人是他的,他终于要有自己的活物了。 冰凉的手攀上少年的脸颊,突然变出一块糖糕在唇边,吴玉真笑容堪称阴邪:“宝宝,糖糕吃一块,你不能再走了。” 许金元微愣,却不是被吓的那冰凉的平安扣贴上了皮肤,他下意识用手去触碰,脑海里忽然斗转星移,不过瞬息,蓦然百年。 “哥哥......”他被难以言说的疼痛击中灵魂,看向他时泪眼朦胧起来,“吴、吴玉真。” 就算说得再好听,面对这样的命运,也是在害怕啊。 吴玉真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他不失望也不难过,更无期待,从始至终,在突然听到一个活人的求救那一刻起,他就要这个人。 其余的,无所谓。 可是他竟这样在哭,不落的眼泪,深不见底的悲伤。 罢了,被吓到的孩子都是要哄的。 吴玉真把他抱到怀里,哄着他吃了一口,许金元乖乖的,张嘴咬下糖糕时眼泪终于掉了。他心头蓦地一动,反应过来时已贴上去,吻走了那滴眼泪。 许金元震颤回眸,在他的眼里看到万千岁月里唯一一点怜爱。 恶鬼轻叹,挥手召出了两个魂魄。 鬼魂只要过了头七,就会逐渐忘记生前的情感,只留潜意识的执念,好比那织布的鬼、和做木活的鬼。许梦妍死的时间不算长,还保留一些记忆,她看到许金元,摇摇晃晃地过来:“沅沅,沅沅。” 吴平是水鬼,即便轮回道还在,也不可以转世,早丢了灵识,只跟着许梦妍的鬼魂飘荡。 “娘......”许金元没想到还能再见父母,登时顾不得其他,试图去抱住她们。 许梦妍被他一撞就散,又聚拢在他眼前:“沅沅,真漂亮......” 魂魄意识不清,只爱惜如本能,她重复着问:“沅沅,有没有受苦?沅沅,有没有受苦?” 许今沅泣不成声,只能摇头。 “乖乖,乖乖,好。”许梦妍释然地笑笑,又流下血泪,“娘亲,对不住、你啊。” “没有!没有!”许金元哭着,与母亲阴阳两隔再触不到分毫,他无数话语想说,却如鲠在喉。 早就没了灵识的吴平,却也意外开口,跟着许梦妍重复:“乖乖,乖乖,对不住......” 若不是他病重,男丁倒下,重击本就单薄辛苦的日子,许梦妍就不会想着把孩子卖去富贵人家,也不会被那富贵人家欺骗,害了孩子不说,他们也赔了命。 即使死了,即使连魂魄情感都消散,他们仍在记恨、仍在愧疚、仍为付不尽的爱哀怨哭泣。 许金元彻底崩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怪爹娘,不怪的,我现在过得很好,爹娘、爹娘去吧......下辈子,一定生个好人家。” “乖乖......乖乖......”他们僵硬地抬手,在最后一丝怜爱里彻底消散。 吴玉真看他这样,那不知何处而来的鼓声,这一回从灵台锤下,彻底敲醒了一只邪鬼的灵心。 哦,他们爱他啊。 “宝宝。”他把人抱回怀里,胡乱安抚,“别哭了。” “爹娘会去投胎的,对吗?” 吴玉真一僵。 轮回路早断,水鬼又没有来世,他们父母子女的缘分,早已结束。 “对。”吴玉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会的。” 许金元止住哭声,定定看他,而后笑着流泪:“哥哥不要胡乱承诺,我会信的。” 吴玉真垂眸,抚过他的头发:“我不骗你。” 我不骗我的孩子,我不骗我的妻子。 许金元埋在他怀中,又哭又笑,不论如何,他信这一刻,哪怕虚无。 山中不知年岁,一晃两个年头。 饥荒停了,战乱却开始,吴宅隐于深山,竟还有许多比外头还强悍的自卫手段,纷纷扰扰,都没有影响到这宅子里的小夫人。 自他们成婚后,他就可在白日里也见着吴玉真,吴宅偌大,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桃院或吴玉真的鬼宅里度过。 许金元被吴玉真如养眼珠子一般的照看,不过两年,就完全看不见之前刚来时孱弱的影子,从前总有人爱说他是那神仙本子里的小美人,现在,浑然已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他又努力勤勉,吴玉真亲自教养,吴老四调侃,要是现在还有科举,只怕是要拿个状元回来。 许金元听他这么一说,轻轻一笑:“四爷爷真会开玩笑。” 吴老四乐呵呵的,听到外头声响,赶紧垂头退到一边。 “哥哥。”大美人一见那个人,顿时像三月的桃李满树,花仙一般朝着人奔去。 他老了,快不成了,虽然跟着许金元一直在过好日子,可这半步透天机的命,本就是活不长的。吴老四怅然看着那人模人样的鬼把人抱起来,看着亲昵温和,满身黑雾却早已遮盖了吴宅大半,只小心围绕那漂亮少年、挣扎、嘶吼、欲壑难填。 可这孩子,分明该有灿烂前程啊。 吴老四捏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吴成锦养邪鬼的事,他也摸了个清楚。许金元本是天道给邪鬼的绝佳躯壳,吃了也好、夺舍也罢,只要融合,就能洗掉这邪鬼的一身怨恶,从此不再受龙气反噬制约,跳出轮回规则。 但两年前,这祭品体弱,只怕还没消化掉邪气,就要死掉,再找一个,难如登天。吴成锦也就这样由着吴玉真养,养好了,就是他们吴家要半步登仙的钥匙。 眼见许金元现在圆满,宅子里的阵法也已开始改变,今年又刚好是吴玉真要再轮回重生的时候,祭坛恐怕早就备好...... 他咬咬牙,转头离开。 吴玉真把人抱了个满怀,爱怜地吻过他的脸颊:“你还是这么喜欢和那老头说话。” “四爷爷说话有趣。”许金元揽住他的脖颈,蹭蹭他的脸颊,“哥哥怎么连四爷爷的酸都吃。” 吴玉真凝眸看他,长大了,也还是小小一个在他怀中,愈发娇艳,花朵一般:“是啊,我不喜你与旁人说话。” 他声音飘渺起来,像是警告。 “可你最近总不陪我,新书也看得差不多了。”许金元推开他,眼眸一冷,根本不搭理这些,“我想你,总要找些事做。” 吴玉真眼神骤然变得晦暗:“哥哥错了。” 他接近轮回期限,人身不稳,黑雾逸散,林玉琅连生了两个死胎,没有替身容器,龙气耗尽,他就会丧失神智,吞天食地直至化为乌有。 吴成锦逼他早日吃了许金元,他不愿意,逸散是解脱,能带着这人间一起变为炼狱更是爽快,可许金元在这芸芸众生里。 他抚摸他的脸颊,冰冷又急促的呼吸落下,眼神对上,湿润的吻缠绵进唇齿。 吴玉真抱他进屋里,结界落下,天青的长衫也落下,他从下面伸手进去,许金元呜咽一声,下意识紧紧夹住那只冰凉的手。 还是哪哪都瘦,唯独这长久不爱走动的腿肉丰腴柔软。 欲自取于爱,爱与爱同宗同源。 他养大了他,他也爱他,与林玉琅和那对父母的爱,都不同。 “你要沉睡一段时间了,是吗?”许金元呼吸混乱,胸口起伏,任由他一只手抱着触碰揉/捏,一只手被紧紧夹着。 那只手已经湿透。 吴玉真没回答,吻自上而下落在胸口:“怎么这样敏感?” “你好意思说!”许金元嗔怒看他,瞪的那一眼却藏不住的满目春情,“你什么时候和我洞房?” 吴玉真低低笑起,不再惯着他的腿,强硬分开,像冷水润过皮肤,却一点火气没压住:“这样害怕,还敢说。” “不害怕。”许金元忍耐着浑身抖个不停,大敞着的模样在他掌控里,任由亵玩,“你要是去睡了,我就找别人。” 吴玉真眼眸骤黑,手下蓦然加重:“乖乖,你找死吗?” 桃树不再是枯枝,之前打满了花骨朵,他生辰后就成了半开的蕊,连夜里都如此,朵朵娇嫩,含苞欲放,几个月过去了,还是如此。 许金元闭着眼,小死了一回,长发迤逦满铺,又香又艳:“哥哥、哥哥。” “我不睡。”这样可怜,吴玉真嘴上怜惜,手上却愈发乱来,黑雾凝成更多的手,往这身白腻皮肉里钻,“别怕,哥哥疼你。” “当真、当真疼我?”榻上美人抽泣着,已经一片凌乱,却还是一副求疼爱的倔模样,“那你现在就来。” 第57章 吴玉真一下没忍住,人相崩塌,青白脸色,血管遍布:“不害怕?” 许金元从灭顶幻乐里睁眼,瞳孔放大一瞬,不过一个呼吸,美人的手腕就揽上了恶鬼的脖颈,他仰着头,像一只落水的孔雀,费劲地吻上他的唇:“我是哥哥的……妻子。” 我早就把自己献祭给了你。 恶鬼眼神恢复清明,鬼相犹在,他再不伪装,笑得阴诡:“沅沅。” 几个月含苞欲放的桃花忽然开满了枝头,许金元哭着又承受着,像落入了冰河,又像被丢进了火堆。 他被揉开了每一朵桃花。 -------------------- 可能会有一些,play哈哈哈 第41章 因果(七) 胸口的平安扣颠簸到锁骨,许金元视线颠倒,雕龙镂凤的榻顶,骤然被无数黑雾淹没,那些黑雾叫嚣着,一团团,伸出无数双手。 一会摸摸他的头发,一会扯扯他已经凌乱的衣角,只是在快要触碰到皮肤时就被莫名打散,甚至会发出些不满的嘶叫。 许金元迷蒙间想伸手去安抚,却又被吴玉真拽紧:“别碰。” 低沉又不容抗拒,许金元习惯性一抖,夹紧了双腿,被欺负得哭出来。 这些吴玉真的本体化身,起初他还看不见。一年以前,许金元的生辰,那时他正对许多没接触过的事物兴致浓厚,吴玉真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去过东西南留洋过的冤死鬼,将生前的见闻记忆全数画出来赠予他。 邪鬼还有几分本事,有了画面转瞬便可乱真,他在这空峋山小小的宅院里忽然看了一眼世界,满腔感动。 那夜他们亲昵在一处,唇齿相依。 许金元第一次借由他的人形,看到了吴玉真的身体沉睡处——玉真庙。 世间最阴邪的诅咒之地,只是站在其中就可以看到那代表广袤大地生息的龙脉被黑雾死死压住,祭坛上鲜血不断,交缠过一具已经快枯槁的身躯。 无数残魂鬼怪狰狞着、嘶吼着,一双双白骨撕扯他的肉身,尸山骸骨堆积着滔天怨气,要将他啃噬,吞灭。从他身体里蔓延出来的黑雾就这样与这些鬼魂纠缠不休,吸食不断,企图自救,可是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祂就那样坐着,半睁的眼皮,似乎永远在冷漠地看向这个世间。 而吴玉真的父亲吴成锦,就这样站在一旁,借由他的躯体吸取气运。 许金元脱力跪下,浑身发抖。 成亲当夜,他将春晖做聘礼,接触的刹那,许金元曾短暂地看过吴玉真一生,还没有彻底理清脉络,就要心痛到无法呼吸,此刻目睹这可怖景象,他几乎要哭死在玉真庙中。 “不要,不要。”许金元下意识朝着那魂山跑去,想要阻止它们伤害吴玉真,那正片刻不停自救的黑雾瞧见他,竟凝滞一瞬。 吴玉真好像抬了眼皮,又好像没有,许今沅被团团黑雾围绕住,拦下他的脚步,却又不触碰他。 他往前走,黑雾往后退:“哥哥、哥哥。” 吴成锦吸食的动作一顿,就要回身,莫名的恐惧突然上头。 “沅沅以后想去哪里,西洋?南洋?”他的声音破空而来,许金元迷茫抬头,又回到他的怀抱中,回到阳间。 早已泪流满面。 “乖乖?”吴玉真不知道本体与他通了灵魂梦境,只看他眼泪觉得心疼,他们的阴亲虽是永世契约,可只要他彻底消散,契约就不再作数了。 自私胜过爱意,可谁又说得清二者分别在哪里。 “你再陪哥哥几年,我一定将你送出去。”邪鬼温润得如同仙人,柔和地拭去他眼角泪水,“别哭了。” 许金元不知所措地眨眼,忽然与他吻在一处。 玉真庙里见到的黑雾骤然出现在了许金元眼前,铺天盖地,不见天日,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却刺得他耳朵鸣叫。 “滚。”吴玉真本还为这一吻震动,看到这些该死的黑雾竟然妄图染指许金元,怒不可揭,鬼相毕现,“不许碰他!” 黑雾不甘地退后,又不肯离去。 【我也想亲,我也想亲】 【碰一下,就碰一下】 【不敢吃,不敢吃,就一下,就吃一下】 【我愿意为他死,就让我碰一下】 【那你吃、那你吃!吃了就能活下去】 【做夫妻,做真正的夫妻】 【我爱他】 如果,吃了我就能活下去。 “我可以和哥哥做真夫妻。”许金元泪眼朦胧。 …… “......” 不是这样的。 与他亲近是本能的喜爱,毫无保留的对他献祭出自己的灵魂,再让他借自己的肉身逃出轮回宿命,才是目的。 ...... “哥哥、哥哥......” “不是说要和哥哥做真夫妻?在哭什么?” “不是这样的......不是......” “是什么?” 是什么?他说不清。 许金元贫瘠的灵魂是被一个鬼重塑和丰满,他本该死在黄宅地牢里变成幽怨的白骨,或也和爹娘一样投路到邪鬼麾下失去神志。 他本该为几粒米愁苦,他本该永远只会写那几个字。 他命不好,可他借由讨好一个不知立场的鬼过得很好。 他心疼一个鬼,他为他懂得了情。 “是什么?沅沅?” 许金元不怎么哭,大多都忍着没落过眼泪,所以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在一个恶鬼眼里。 有多么动人。 “是、是夫妻。” 吴玉真一怔。 美人哭着重复:“是你的妻子,是你重生的祭品。” 黑雾四处逸散,喧闹不停,玉真庙里的躯体已经半副白骨,很快就要到尽头。 吴玉真笑笑,将人整个拎起来,可怜兮兮地坠在他臂弯:“可我舍不得,舍不得吃掉我唯一的妻子。” 此后日夜,许金元像失去了时间,坠入虚空,他的丈夫是不会疲倦的鬼魂,一旦开了口子,仿佛要把两年来的忍耐都全部从他身上讨回来。 许金元孱弱的身躯一直被吴玉真用龙气照拂喂养,早算个半仙的身体,但终归只扛过了五谷,避不开这没日没夜的…… 后来只消那双冰凉的手落到他身上,哪怕只是轻轻抚过他的额发,他就控制不住的颤抖。 实在没出息得不成样子。 吴玉真笑笑,想看一眼红肿是否消退,但那双莲藕已经紧紧夹住了他的手掌,不肯松开。 “乖乖,好好睡。”他亲吻许金元还在战栗的眼皮,随即消散。 “夫人?”琴婶在外敲门,“六小姐来了。” 许金元迷蒙中睁眼,身上已是一身完好衣物,唯有酸涩的身体提醒着他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什么六小姐?” 他撑着身体起来,大致检查了自己的样貌,开门见着琴婶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瘦弱的姑娘。 “这是六小姐,老爷说从今儿起,就在桃院此后主子和夫人了。” 许金元不太懂,那姑娘已经颤颤巍巍给他下跪:“求、求嫂嫂收留。” 他吓了一跳,慌忙把女孩子扶起来。 吴若茜仰头见他,被惊艳得怔在原地,她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人,清冷如月,媚而不自知,原来这就是那个她十几年都没见过面的大哥的男妻。 “你好好伺候主子夫人。”琴婶交代完,就要离开桃院。 “等等!”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桃院一直以来只有他一个人在住,进个姑娘总要安置,就像如果吴老四没了他的庇护,恐怕早被饿死,许金元在吴宅两年,已然知道了生存规则。 “婶子,这其他屋子都没拾掇过,我可收拾一二,但劳烦你安顿一下,若是夫君的妹妹,怎能怠慢?” 琴婶愣住,吴若茜也愣住。 “这......不方便吗?”许金元想他现在算得上一个五谷不勤,但若是求一求吴玉真,养一个姑娘总不成问题。 琴婶忙不迭摇头:“方便,方便的,我这就叫人给六小姐收拾,夫人真是心善。” 犯不着为一个要死的人,这么费心。 她没说出来,只叹了口气。 吴玉真不愿许金元去死,又没有新的肉身可以轮回,只有这个不知哪来的女儿,是偏纯净的肉身,暂且可用来献祭,稳住吴玉真的本体不那么快完全崩塌。 从吴老四口中知道真相的许金元惊诧愤怒,可吴老四却摇头道:“她是知道的,也是愿意的。” 她若不死,你就得死。 吴老四心沉到谷底,没说出下面的话,人心终有偏颇而已,他算着自己没几天的日子,忽然握住许金元的手。 “娃儿!” 许金元被吓了一跳,这些年来,吴老四一直只叫他小夫人。 “娃儿,你听我说!” 吴玉真本体不稳,又连续数日都白夜现行,他等了很久,见辜月楼拿出了传说中定魂的飘红蛊,心想恐怕是吴玉真连魂魄都要稳不住了。 第58章 这唯一的机会...... “这叫镇傀子。”他颤抖着,垂老的手在许金元手心反复摩挲,“天地为凭,四渎记契。今以灵炁结连,血肉为盟,身命相系,魂魄同归。” 老人脸色越变越白,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兆。 “四爷爷......”许金元急得打断他,却甩不开这样一双已经颓唐的手。 “记住、记住我说的话。”吴老四不停画,不停念,“生则同途,轮回百遍,死则同壤,籍录同篇,以尔生生世世姻缘婚约,万神奉行!娃儿,重复一遍!” 吴老四流下血泪来,身体摇摇欲坠。 许金元哭着重复了一遍。 老道士欣慰地跪倒在地。 “他、他本是窃取龙脉的容器,万古邪鬼,可因你生了怜心,竟不愿你去死。古、古籍有载,紫微星堕邪,若能生出人心,可成鬼神,司掌一方。” 若鬼怪生了情,就会站在阴阳交界。他只能赌,赌吴玉真已不再是纯粹的邪鬼,赌吴玉真半面真心。 吴老四虚弱道,“镇傀子可与鬼神互通有无,你二人有死契,姻缘簿上永生永世,是最容易得手的......娃儿,恶鬼不可信,若他要你死,你便将镇傀子契在他身上,你若死,他也死。” 你若想他活,他也能活。 吴老四欲言又止,致一方投胎路断裂的邪鬼消亡,会是什么后果,他不晓得,或好或坏,他管不了那样多了。 从那几颗糖塞进他手心的那一刻,吴老四就只能在乎这一个孩子了。 “四爷爷、四爷爷!我去给你找大夫!”许金元要跑出去,却仍旧被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死死拽在原地。 “人鬼殊途,娃儿,莫要因一时意乱情迷,与他同入地狱。”吴老四流着血泪劝诫,“老头子我、年轻时吃了太多人血馒头,又为苟活泄露天机,因果报应已经到了尽头,这世间若还有放不下的......” 只有你啊。 苍老的手抚上那还年少的脸颊,像沙砾滚过:“好孩子,若有来世,爷爷会在你身边报你今世救命的恩情。” 他自私怯懦,也饮着旁人的血求生,就不要与他成为亲缘了。 “爷爷,爷爷!我没了父母家人,在这里,除了吴玉真,就只剩下您了!”许金元泣不成声,他看着小老头为活下去谄媚讨好,何尝不是自己的另一副模样? 他没害过他,他一直陪着他。 吴老四恨铁不成钢,如此聪明剔透,还是被那恶鬼下了降头! “你、你还年轻,外面世界广阔,多少好儿女,不要贪鬼啊!造孽啊,恶鬼就是恶鬼,他引诱你!恬不知耻!不要脸!” 吴老四骂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鬼,竟也如此厚脸皮! 许金元一怔,哭着摇头:“爷爷,可我们已是夫妻。” “天爷啊!他竟然、竟然......”吴老四气得怒目圆睁,差点要回光返照,他痛心疾首,却也无力回天,“你记住!你一定记住!镇傀子要生则生,要死则死。” 这孩子心善又柔软,必定不会看着外面那姑娘去死。 “若你不忍他人献祭,就当机立断。” “轮回路已断,老头我恐怕没有来世,也会跟着投路无门的魂魄到吴玉真身边。”吴老四再没钳制住他的力气,“娃儿,爷爷希望你好,你要......要好好活着啊......” 他声音一顿,缓慢阖上了双眼。 “爷爷!” 许金元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往已经不再能拢紧的手心塞糖糕:“爷爷,求您了,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再没人吃他攒下来的糖糕了。 再没人了。 吴若茜的生母是吴成锦宠幸过的某个农家女,还一直靠着吴宅每月一点粮食苟活在山下,女儿虽丢在宅子里,能吃饱、能有书读、日后或许能找个好些的婆家,能活下去。 她这么想着,却不过和许梦妍一样被欺骗。 吴成锦非嫡出的儿女,都是为吴玉真准备的祭品,死到她,已是第六个了。 那女人得了痨病,奄奄一息,吴成锦与她说只要献祭成功,就会救母亲一命。吴若茜在恍惚忐忑里无知无觉的长到十六岁,才晓得那全家小心翼翼供养的大哥,是一个邪鬼。 她别无选择。 吴若茜缩在角落里看那个美得像神仙一样的嫂嫂,温和善良,见他因为一个老道的离世魂不守舍,静默流泪,竟也别样惊心动魄的美。 怨恨和不知名的情愫交缠着,让她无法去恨,也无法不恨。 因为吴成锦与她说:“你大哥舍不得你嫂嫂去死,便只有你去了。” 拙劣又明摆的挑拨,或许最终还是想让许金元去死,吴若茜这一刻醒悟了父亲的险恶用心。 “你不必在这里。”许金元淡淡开口,双眼无神,“太瘦了,要多吃些。” 吴若茜一惊,自顾自摇头,不敢动弹。 美人施然起身,步伐缓慢,手里抬着一碟子糖糕,蹲在她面前:“吃吧,不必陪着我挨饿。” 她从未见过这么香、这么漂亮的糖糕。 “乖。”许金元抚过她的头发,悲怆的脸上淡淡的神性和慈悲。 吴若茜接过碟子,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打量他。 “听说你也喜爱读书?”许金元忽然问。 吴若茜点头。 “那若是能离开这里,想去干什么?” 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吴若茜惊疑不定,许久后才喃喃道:“我想、想去参军。”母亲还没死在痨病上,却是差点死在入侵的外敌手中,若不是有路过的士兵相救,人早没了。 晓得这事后,瑟缩的姑娘心里就总有这一丝期盼。 驱逐外敌,也驱逐这个阴毒的吴家。 许金元愣了一下。 这两年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他知道外头战乱不休,民族存亡之际,很多人前赴后继,舍生忘死。 他读了这许多的书,也幻境里见过世界,却因早早知道自己必死,所以没敢去想着自己能如何死的有价值一些。 不如一个姑娘。 许金元欣慰笑笑,一时桃李满目,绚烂不已。 “那嫂嫂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 ……被毙的力竭了 -------------------- 超长二合一 四爷爷:造孽啊,怎么是个恋爱脑啊! 黎川:吴若茜都出场了,应该到我了吧! 一想到要写某个好不容易回来的老鬼知道有别人看上了老婆就要发疯的剧情,就已经提前开始爽了! 第42章 因果(八) “快走。” 许金元又做噩梦了,这次是在黑暗的河水里被掠夺呼吸,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无数麻绳,绕上他的身躯,拉扯着他往上游。 “你是谁?” 那声音没回答他,陌生的声音逐渐清朗起来,脱了阴沉暗诡,只是少年清亮:“你父母在岸上哭死了过去,快回去。” “什么岸上?什么父母亲?”他的双亲已去世两年有余,莫非是黄泉岸? “你即便爱这江水哺育过你,也不该靠得这么近。” 许金元茫然的四处回看,忽然撞进一个人的怀抱。 那人无奈而温和地看着他,双手托着他小小的身躯,仿若天神。河水荡过他的面容,许金元伸手去够,看到一只短短窄窄的小手。 他惊诧不已,才发觉自己竟在一个稚童身体里。 “哥哥?”声音也变成那幼童,被那个人抱在怀里。 “去吧。”那人似乎用尽全力,将他往上一托,自己却往下沉去。 “哥哥!”许金元失声尖叫。 ...... 梦中叠梦,他终于又来到了玉真庙。 这里用吴玉真的名字做殿堂,却是个永生永世困住他的牢笼,外头柱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圈住这里的咒语。 上回梦里,吴玉真的身躯还有半具完好,现下竟然只剩下一个头颅和一只右手,他身下的繁复祭坛上仍是流不尽的鲜血,只是再没了那些啃噬的魑魅魍魉。 “喜得麟儿,天降紫薇,绵延无尽......” 许金元怔怔看了一会儿那些文字,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泪流满面,才提起全身力气,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这次没了那些黑雾阻挡,它们稀薄孱弱地围绕着吴玉真,似乎马上要消散。 许金元没有犹豫,温热的手掌握上白骨,没想象中的恐怖,也没什么实感,冰冷生硬,熟悉又陌生。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让我乖,却这样消失许久。” 吴玉真半垂着眼眸,一动不动。黑雾却在他周身叫嚣起来,像些被断了手脚的小动物,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裹上骨头,欲盖弥彰。 他生得高大,哪怕已成一具骸骨,却还是衬得许金元娇小瘦弱,黑雾托着人,小心拥进怀抱里。 “你见过你的妹妹吗?”许金元倚靠在他的肩颈,像落进了棉被里一样柔软,“这一次她替我的话,下一次呢?” 第59章 吴玉真自然回应不了他。 “四爷爷去了,吴玉真,我在这个世上或许只剩下你了。” 黑雾颤动不已,有一瞬间竟又有铺天盖地的势头。 “可你早死了。” 它们僵在空中。 他第一次来到梦境里时,没注意外头的字,方才看完了,原来是刻了这个人的生平。 直到现在,吴玉真活了不过十九岁,死了却上百年。 他出生时被批命紫薇,吴家以他的诞生为祥瑞,第一任的大祭司说他会带着吴家永久昌盛,繁荣千万年。 少年时如何意气风发可想而知,出生高贵,绝顶聪明,风为他调雨为他顺,满城花为他开、为他落。 尊敬他、恋慕他、受他恩德、感激他。 可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紫微星,却因救了一个差点溺水的孩子被淹死了。 水鬼没有来世轮回,自吴玉真出生以来受尽紫微星照拂的吴家开始崩塌。吴成锦发了疯,以邪法拘了他的魂魄,将他的母亲、自己的发妻林玉琅控制起来,企图再生一个天降紫微星。 可无论出世多少婴孩,都不如原来的那个吴玉真,他们试过拼接、试过借尸还魂,皆失败了。 被拘起来的吴玉真见母亲失去神智,痛苦里煎熬,他生出怨恨,竟然成了一只恶鬼。 可惜恶鬼生前良善,还不知道如何拯救或毁灭,就被吴家养的邪天师制成了邪鬼。一方紫微星堕成邪鬼,侵蚀了那片生养他的土地,不但当地的灵气被吸干,连死人的尸骨魂魄都被他吞噬。 吴成锦却是发现了这邪鬼的能处。 那些被吞噬炼化的东西,最终竟成了无数金光,他只是碰一下,就看到自己的寿命多了十日。 天降紫薇,长生不老、绵延无尽啊。 吴成锦以林玉琅的生魂要挟,让吴玉真只能受他挟制。他是他的生父,是造就他的人,吴玉真即便能吞天噬地,却杀不了自己的缔造者,连给母亲一个爽快都做不到。 只能成为傀儡。 只是人口众多的地方灵气充裕也稀薄,人人共享,这样阴毒邪恶的祭祀使得那里灵气耗尽,不久后便爆发了瘟疫,成为半个死城。 灵气耗尽,邪鬼承担不住死生恶念,就会毁天灭地或消散,于是那些本该是他的亲生弟妹,就成为了他反复转生的通道。 消散之前,进入一具与他血脉相同的躯壳,吃掉这些婴儿的生魂灵肉,再为吴成锦所用。 每一次,血肉开祭、破碎重生。 吴玉真再没有那年清雅温和的少年郎模样,修得万恶相,林玉琅神智恢复过,见他一眼便吓死了过去。 开始很痛苦,可逐渐就成为了麻木。 那一百年里,他们祸害了许多地方,最后终于有祭司占卜得空峋山龙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消继续用死胎让他轮转,就能不衰。 吴家有邪鬼庇佑,前人有去无回的深山他们轻而易举夺得,玉真庙阴恶至极,他们修在一个陵墓下头,借墓主的安魂之所来镇压他的躯体。 太多太多的人被吴成锦隐秘杀死献祭,无数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的亡魂萦绕他的身侧,想要玉石俱焚,却困囿于爱恨执念,只能去转世投胎。而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只消看那些亡魂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的生平、怨憎爱恨。 他已经不再是那年名满全城的神仙公子吴玉真。 他是世间最污浊的恶鬼。 吴玉真不愿去毁天灭地,也无法挣脱自己的宿命,连彻底安息也不能,只能捡着生前就作恶多端的鬼魂吃,苟延残喘。 后来因玉真庙邪恶太过,龙脉又被掌控,轮回道殁。 死去的人没了黄泉路走,只能被指引着围绕在他身侧,日夜喋喋不休。 林玉琅再生不出一个紫微星,世间也没有一具至纯的灵体能承担他的恶念,当真应验那句话,绵延无尽,长生不老。 他就这样生生世世被困在这里,也许直到空峋山龙脉气尽,又会在一个新的地方,或等着有人发现来诛灭,或就这样一直一直...... 上天如此不公,怎么能如此伤害祂点为紫微星降世的孩子! 他分明该是为爱世人而来啊! 许金元泣不成声。 可没有人来抚摸他的脸颊,时而温柔时而阴阳着哄他别哭。 “你为何不吃了我?” 吴玉真吃了他,大概率也是成为世间最强悍的恶鬼,为祸人间而已,他不能说,也不能哄,更不愿做。只有黑雾萦绕着,讨好地蹭过他的脸颊。 “你为救人而死,如何就一定会变成恶鬼?” “你爱我吗?你真的还有爱吗?” “你杀不了吴成锦,不如我去杀。” “哥哥,我等你回家。” 许金元睁眼,眼泪湿了被褥。 屋内寂静,没有人声,他仍旧没回来。 少年娇美的面容换了神色,冷若冰霜,他抬手自己擦了眼泪,已下定了决心。 “娘、爹、四爷爷。”内屋的小柜子里,有他为他们三人悄悄供的牌位,吴老四新丧,墨色尤新,“求你们保佑我。” 他跪在这几个矮小牌位面前,字字泣血:“我心悦他,愿为他万劫不复一次,求你们保佑我。” 进吴宅两年来,他与吴成锦没见过几次,林玉琅更是只有成亲那一日的照面。 倒是有一个人例外。 许金元来辜月楼这里并不频繁,她住在吴宅深处,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言语。所有人怕她还来不及,自然不敢招惹,但吴玉真却总和他说,让他去与辜月楼多相处。 他自然听话,去辜月楼处大多受冷待,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对他的平和与善意。 现在想来,这吴宅里一草一木都是既定的宿命,若是还有个局外人,那便只有辜月楼,所以吴玉真,早早就与他在做打算。 女人静静在院中打坐,一双眼枯木,看见他来也不过是抬了下眼皮。 “姑、姑姑。”许金元鼓起勇气,“姑姑之前说,若是有疑惑,可以来找你。” 辜月楼手上玉镯晃荡,浓翠欲滴,许金元以前没怎么注意,这下看到,才发觉好像与吴玉真给他的春晖过于相似。 “吴老四死了,倒是给你开了智。”辜月楼淡淡道,“你梦到玉真庙了?” 许金元眼睛微睁,然后点头:“嗯。”少年跪在她身前,笨拙地双手合十,一如当年他恳求大神仙降临时一般,“我愿为他去死,请姑姑成全。” 辜月楼冷眼看他,似乎在说愚蠢:“吴老四没劝过你?我看他一辈子窝囊,就只豁出去了这一次,可惜仍旧没叫醒你。活着不好吗?你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吗?” 少年一怔,记忆里都是父母和吴老四的最后一面。 “不是那些。”辜月楼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冷漠道,“你能有今生,皆因他而起,你若现在为他而死,却没有来世。” 许金元睁大眼睛看她。 “为什么来找我?我是阵法的大祭司,你不知道吗?” 许金元听她这样问,却是松了一口气:“您是他唯一提到,我可以接触的人,我相信他。” “他是邪鬼。” “我知道。” “即便你死,他也未必会得到解脱。” 许金元握紧拳头:“我知道,但总要试一试。” “轮回路已断,此间人去,再没来世。” “我知道,能做孤魂野鬼陪伴在他身侧,也是好的。” 辜月楼笑:“你多大岁数,与他认识多久,一个恶鬼,一个懵懂少年,说什么情深?不过是他引诱你占有你的阴谋诡计,不怕这从始至终就是骗局吗?” “不怕。”许金元摇头,竟是释然地笑了,“世道已如此,要我性命何必虚情假意。我所得所有甚少,这满满当当、字字句句已是他予我最多的宝物,您如今所见我,皆是他亲手堆砌。” 我的骨,我的魂,我与世间千丝万缕。 “我与他是世俗夫妻,应当共患难,哪怕粉身碎骨。”许金元双眸潋滟如水,看过来时却是波澜壮阔,“这天地都可以误解他、憎恨他,唯独我不行。” 他是我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大神仙。 “我愿为我的守护神,争一线生机。”许金元朝她磕头,“求您成全,求您救救他。” 辜月楼看他的头顶,长发柔顺迤落,像滋养大地的山川河流。 “我都甘愿。” “孽缘。” 辜月楼丢下两个字,站起来时,玉镯在手腕摇摇欲坠,“你跟我来吧。” 三日后,吴宅突然来了客人,榕城军阀黎家的大少爷黎川。 许金元将吴若茜养在桃院,鼓励她四处出去走走转转,吴若茜本不敢,但对参军有神往,听着是打洋人保榕城的黎家,还是鼓起勇气去偷看。 回来时说了许多话,许金元才知道,这黎川是来借道借粮的。 空峋山虽然易守难攻,但是近年来战事胶着,吴宅那点子护院的已经紧凑,所幸因为富不见底,投些钱财去求些军阀保护再简单不过。 第60章 吴成锦外头装得大善人大地主,做这些事还博得许多好名声,榕城黎家就是吴成锦最大的倚仗。 靠着吴成锦的慷慨“捐赠”,黎家打仗上没吃过太紧的难处,可荒年时为着先救百姓,多次紧缩军队救济百姓,如今也是陷入了桎梏。 这回黎家大少爷不畏深山行走艰难,亲自来一趟,自然代表战事紧急。 “这黎家当真是菩萨再世。”吴若茜感慨。 许金元不敢认同,吴家在外人眼里,不也是菩萨再世,岂知这苦难煎熬,都与吴宅的滔天罪恶息息相关。 “那大少爷是什么样?”许金元笑着问。 吴若茜琢磨:“虽是叫少爷,却看着像个小将军,生得高大,样貌我没看太清,但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过都没嫂嫂好看,嫂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但这世间没有人比吴玉真更顶天立地。 许金元心下痛得滴血,佯装兴趣:“那感情好,我没见过几个男子,情窦初开时就只看着你大哥一个。” “大哥......”吴若茜其实从没见过吴玉真,他们说那是鬼,可阖家都把一个鬼当人供着,在不知道自己要献祭之前,她心里其实没太害怕,只是敬畏,“我不知道大哥什么样子,听人说很、很可怕。” 许金元想了想,认真描述道:“不过是性子冷些罢了,哪有可怕?他生得极好,长眉如峰,似青山秀致高昂,双目如桃......又如月夜。”露鬼相的时候,可不就又黑又白的,许金元忍着笑,“总之,是比我更好的。” 吴若茜震惊,吴成锦和林玉琅都是好样貌她知道,连带着她都生得不错,可她无法想象竟然比许金元还好看:“那黎大少爷已是人中龙凤,我觉得都不如嫂嫂,大哥竟比你还......” “嗯哼。” 吴若茜不相信,觉得许金元做鬼妻已经够惨了,这纯是被鬼哄骗了:“嫂嫂今晚还是羊肉汤锅吗?我去准备。” “哎等等。那你觉着,那个黎川,是个做好事的吗?还是瞧着就不是好人?”许金元戳她额头,把她的迷茫困惑和回避都打断。 若是好的,那可以想办法把吴若茜托付一下,迫在眉睫,也没时间让他们再细挑了。 “我倒是不知道,我瞧着有可能不是个好人。”那人一身戎装,挺拔英姿,迈进来时像火把一样跳跃,是他们都没见过的鲜活耀眼,声音昂扬,“我自负长得不错,竟还有不如的,哪来的神仙快让我来参拜参拜!” 桃院的花常开不败,是妖异之相,可黎川不知道。他只头一次听人议论他善恶好坏觉得新鲜,又听到一男一女说他长相,便再压不住好奇不管不顾进来,却没想到看见满院春华。 那白衫少年抬眼瞧他,灼灼胜过万千桃花盛开,风过一寸,天地寂静。 黎川脚步一顿,天旋地转,由来家国生死,也见过一瞬春闺梦里人。 -------------------- 黎川:哟,同学聚会! 第43章 因果(九) 有人灿烂如桃花,却宁静如此刻。 黎川从小见多识广,北边的名角,南边船上的魁首,乱世爱出美人,黎家大少爷琳琅满目见过,独没见过这一种。 “你、你是谁?” 许金元好笑,平白进他的院子,还问起他是谁。不过这小将军一脸正气,肉眼可见的赤诚阳光,他暂时信了对方是善类,礼貌应答:“我叫许金元,吴玉真是我的丈夫。” 他不想和一个外人多解释吴玉真是谁。 黎川云端跌到地上只用了一句话的功夫。 世道残酷,同性爱侣并不少见,他手底下有个副官就痴迷某个小旦角,只等攒了钱去赎身,两个人要过一辈子。 但许金元不该是啊......他那样美好干净,像清晨花朵上的露珠,这么剔透的人,看着还年幼,应当还比他小几岁,怎么会就嫁人了? 还有,吴玉真是谁? 这院子看着不算多么富丽堂皇,但十分精细,吴家几口人他并不清楚,只看这装潢置办也知道肯定不是个地位低下的,或许是吴成锦哪个儿子的男妻。 黎川肉眼可见变丧气:“我不知道吴玉真是谁。” 却是吴若茜抢着说:“是我大哥,吴家嫡长子。” 佳人能唐突,人夫却怎么能做梦?他耷拉着头,赔礼道歉:“下山路有塌,吴世伯邀我住几日,待路通了再下山,我闲来无事就在宅子里随意逛逛。无礼惯了,惊扰你,抱歉。” 桃院在吴宅隐秘处,这少爷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还没人拦着,实属难得。许金元心想这也许是缘分,他不能出去,更避着吴家人,有黎川主动来,实在是难得。 “那该好好招待黎少爷。”许金元忽地笑起来,招呼着吴若茜给他端茶倒水,院子里有一方很好看的石桌,他似乎有些局促,但礼数周全,“黎少爷先坐,这快晌午了,不如留下与我和妹妹吃顿便饭?” 黎川:“......” 他不想承认,这一刻他又死灰复燃了。 美人嫣然一笑还盛情难却,他、他也只是为了不驳别人的面子。 “那叨扰了。” 吴若茜不知道许金元的打算,见他愿意交朋友也很是高兴,跟着找厨房上了早就备好的羊肉汤锅。 三个人一桌倒是吃得不错,席间也笑语晏晏,只是黎川老是看着许金元脸红,后来又怔然、欣赏、遗憾。 吴若茜不明所以,只听着许金元一直夸她,出口成章,说又多又文气的话,还对现下时事也能侃侃而谈。 直到黎川离开,许金元都一直笑着。 “嫂嫂很喜欢这个人?” 许金元摸摸她的头:“这是个好人,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去投奔他,一定能得偿所愿。” 少女怔住,那一双眼眸像月一样柔和,就这么笼罩着她:“不、不对。” “什么不对?”许金元疑惑。 “我、我是要去献祭的,否则、否则......”否则死的就是你。吴若茜哽咽着,眼泪哗啦啦掉,她是怨恨的,可这是她的命。 就这么几天,说她蠢笨心软也好,愚不可及也好,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她宁愿是许金元啊! “你放心。”许金元郑重道,“没有人应该去献祭,这诅咒应该结束了,你只要好好活下去,走得远远的,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不止你,这方寸之地困住的所有人、魂、花草树木,都应该繁茂生长,生生不息。 黎川回来稍微打探了一下,就知道了那个所谓的大少爷吴玉真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 他们竟然找活人结阴亲! 正直善良的小将军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那么美,又不是空有其表,如此见地学识,应该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拿起笔杆子去参加革命也好、做军事也好、去留洋学更多更好的、见识更大的世界...... 他那么年少,就做了被困在一隅的鬼妻。 黎川做了一夜噩梦,许金元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流泪,就这么一直哭,直到天将破晓,光芒就要照在他身上的时候,被无尽黑暗吞没。 他去追、去救,那黑雾就朝他席卷而来,张牙舞爪,带着无边怒火要将他也吞噬干净。 “不要!”黎川感觉到胸口发烫,就这样从梦中挣扎醒来。 他赶紧解开里衣,祖传的辟邪驱鬼圣物伏夭就在那灼痛吹,安静躺着,他伸手触碰,竟被一块玉烫得瞬间缩了手。 吴宅有鬼。 黎家对此道信奉并不亚于吴家,只是他们多用来占卜黄道吉日、看风水天地,家里的保家天师在他幼时就说过他命中有一桃花劫,恐他要疯魔着去踏入迷途反而被其他恶鬼拉下水。 这话他并不在意,但一直被耳提面命,这些年来并不轻易沾染声色,也就渐渐忘了。伏夭他自小佩戴,行军时也下过大墓,每每都以发烫警示使他化险为夷,他是信的。 这么烫,还是 第一回。 想来前日闲逛,他怎么走到许金元院子里的也不晓得,只在得到准确消息前,竟然是再找不过去。 也许,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是啊!六月桃花、绝世美人,他怎么没意识到,许金元便是那被困住的桃花劫,恶鬼就在他身侧,他昨日与他说总总,分明就是在求救啊! “小将军。”副官在外敲门,声音低沉,“您醒了吗?有要事!” 黎川整理心绪,穿好外套打开房门。 副官脸色并不好,只说他们一行里的风水师今早突然吐了血,说前线不好,而且这里邪性过盛,恐怕有伥鬼要出世,要他们快离开。 “可是吴成锦还没把粮草给我们!”黎川快步往外走,不管怎么样,鬼哪有人可怕,没有粮草,会死更多的人。 他拉开院子门,脚步忽地一顿。 许金元正欲敲门,看到黎川冲出来,笑了笑:“黎少爷。” 第61章 邪性过盛,伥鬼出世。 黎川愣在原地,心底火烧火燎,竟然径直拉了人手:“你跟我走吧,离开这里!” 许金元片刻怔愣,然后轻轻松开他的手,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我来是要帮黎少爷的,听说你们是从北面来的,如果有多余脚步,从南面下去,顺着我画的地图走,走到临近一个叫黄钱村的地方,有个无人住的宅院。” 黄允明的宅子轻易可破,地牢却坚挺,倘若他们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地牢里暂避,吴家还有备用粮仓,就藏在里头。 这都是借着吴玉真的万相看到的,即便他两年来从未离开过吴宅,也看过外面的天地。 黎川怔怔接过,眼里情愫翻涌,心跳不止:“为什么......帮我?” “其实是有事想求黎少爷,你们即将离开,可以多带一个人走吗?” 许金元趴在墙头,看着扮成男装的小兵一步三回头,他冲那身影挥挥手,就转身下去,再看不见。 “别看了,我会回来带他走的。”走了许久,黎川声音低沉,带着坚决。 他们来的人少,变故陡生,粮草和战事要紧,不得不取舍,两个人带不走,许金元跪着恳求,又不愿意跟着他离开,黎川没法拒绝。 吴若茜忍着哭声:“嗯,你一定要回来救他。” 黎川诧异,心头升起不好的念头:“你为什么要说救?” 少女哭着说:“你们不是有风水师吗?我走了,他也许只有死路一条。” “我、我给了他我的传家法器伏夭,他一时、一时不会出事,我们要快。”黎川按压住想回去的冲动,他身上肩负的太多,年轻的军官把自己下唇咬出血,“我一定会回来救他的。” “这有用吗?”许金元拎起那个小小的配饰,白玉桃花枝,看着倒是很精细。 辜月楼凝神看了一会儿,点头:“法力不低,比起护身,更厉害的应该是诛邪。所谓伏夭,正是此意。”她顿了一下,忽然道,“那诛吴成锦......” 话头又止住,她摇了摇头:“给了你,你就好好戴着吧。” 诛邪啊。 少年妥帖收好,暗自嘀咕:“那多谢他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回去。” 辜月楼认真嘱咐:“春晖斗转星移,时光回溯,要是成功就可以回到一百年前,只要那时候的吴玉真没有死,我就可以杀死现在的吴成锦。所以你一定要睡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醒来,一定要入梦去到玉真庙,把春晖挂到他躯体上。” 其实许金元没太听懂,逻辑怎么都不顺,但他不懂这些,只能听从辜月楼安排:“只是听起来,我没有任何危险,也不用死。” 辜月楼短暂沉默,而后道:“当然有,你或许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哦,这样吗?”许金元不在意,“我知道了姑姑,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 辜月楼没说话。 “那姑姑,为什么愿意救他?”许金元问。 辜月楼握紧自己的玉镯:“你知道吴玉真一百年前救的人是谁吗?” 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和他说这个,就直接被转移了注意力:“是前世的我吗?” 辜月楼点头,又摇头:“是你,也不是你。”女人尚且年轻的脸忽然透出一股老态,“他救活的人,是我的儿子,他没救活的人,是你。” 许金元如遭雷劈。 她与林玉琅是闺中密友,一生挚交。巫蛊大祭司不必困于世俗礼法,所以她有了一个不是世俗礼法出生的孩子。 那时她带幼子来看望好友,幼子贪玩,却遇到堤坝忽然崩塌,被卷进洪流。 吴玉真救起辜魏雨,本双双安全,此时却仍有人在哭求,说他们的孩子还在下头。辜月楼和林玉琅阻拦不及,少年辜玉箴又跳了下去,而后...... 可那被救起来的幼童并没有如辜魏雨一样脱险,而是因病死在了七天后。 最初的吴玉真,尚且还不知道母亲要跌入无边地狱时,本是要化神的。 “他天生良善,重情重义,紫微星转世,却天命不永,这样的人即便到了阴曹地府也会得一方仙职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被吴成锦困住了。” “头七回魂那天,他见到了你的魂魄,才知你最终还是死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没能救下你,而你算是溺水而死,轮回艰难,这使得他痛苦万分,执念不散。” 辜月楼仍记得,那夜她看到吴玉真的魂魄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逗留在她的屋前,无神又彷徨,求她看在欠他一恩的份上,送这孩子去转世。 她是巫蛊大祭司,本就有堪破轮回的本事,一个小小的半水鬼,十分困难,但若是拼尽全力,也不是毫无办法。 只是她不知道,这世上竟有吴玉真如此心善之人,即便救人而死,还要为不能救下痛苦煎熬。 辜月楼发了血誓,她辜家将为这份恩情,世代守护吴玉真,只让他放下执念,安心化神。 她与失去爱子的林玉琅告别,带着小孩的魂魄去找投胎门路,只是她这一走,却是悔恨百年的开始。 “有时候,我不知道到底错在了何处?是因吗?还是恶果?我若当时不走,玉琅不会被吴成锦所害,吴玉真不会被制成邪鬼。可我若是不应他,他执念过深,照样不能化神。” “再或者,当年她要嫁给吴成锦的时候,我若是......” 辜月楼古井无波的眼骤变,但她活了太久,再如何痛苦的情绪已然牵扯不动这早已麻木的皮肉,只留下两行血泪。 百年来,她四处奔走,只求能找到破吴家这邪阵的法子,换了无数身份卧薪尝胆,却总是死得莫名其妙。 后来她发觉,她“死”去再重生的时间,与吴玉真轮回的时间一致,兴许是当年的血誓,让她与本该化神的吴玉真缔结了契约。 孩子平安一生老死了,家族也凋零覆灭了,她只剩下恨和悔,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得解法。 “我的孩子欠他一条命,我还有玉琅的仇没报,就算是为了自己。”辜月楼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也会试下去,哪怕再过千万年。” 她也要救他们往生。 许金元眼泪涌出,再撑不住伏在地上痛哭。 他的哥哥,怎么能这样苦啊! 什么因,什么果?如果不是前世的自己落水,他本该有坦途一生寿终正寝,他本该、本该...... 辜月楼垂眸看着地上哭得快要晕过去的少年,缓慢而僵硬地伸手抚过这孱弱肩膀:“你能转世是他求来的,即便前尘已尽,你与前世已然不再是一个人,但他希望你活着,从来不变。” 她没有说,她也不会再说。 这世间谁都可以死,许金元不能。 “其实他给你重新取过名字。”辜月楼拉起他的手,一笔一划,“许、今、沅。” 依水而今生,似沅江哺育众生。 “你要努力活下来啊,孩子。” —— “姑姑,姑姑。” 辜月楼梦中惊起,幼子辜魏雨还在身侧酣睡。 她打开房门,看到凉凉月色下,站着一个几乎透明的魂魄。 “玉真!”辜月楼震惊,今日是他的头七,即便水鬼没有来世,也该去家人附近逗留,怎么还能有神智来她这里。 清俊少年周身散白雾,出尘不染的姿态,他小心翼翼捧出一个小儿魂魄,无神的眼落泪:“我拼命救这孩子一回,却还是没能救活他。” 辜月楼震颤不已,她手上的玉镯和林玉琅的春晖同宗同源,是一块倾城翡翠切下的物件,传说中有斗转星移时光回溯的本事。此时悠悠晃动,映着吴玉真胸口平安扣,辉映发光。 “你、你要成神了。” 吴玉真不知什么是成神,只有无尽心疼悔恨:“母亲曾说姑姑可以通轮回,再走阴阳。他不算是完整的水鬼,皆因我未能及时救起才去世,求求姑姑,送他去转世吧。” “这、这与你无关,不是你的错。”辜月楼泪流满脸,跌落在地,“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啊。” 吴玉真只一味摇头:“人有千丝万缕,因果羁绊,这孩子昏迷时还叫我哥哥,不知哪一世修来的缘分,又焉知不是我跳下去时的片刻犹豫才致使他亡故。恳求姑姑,看在我于姑姑也算是有恩情的份上,送他去转世。” “若我真是神,就该保护好我的孩子,若我保护不好他,又谈什么神仙紫微星。”少年披身月光,却因执念过重不能坐化成一方善神,只留下眼泪,“无论如何,求姑姑一直护佑他。” —— 我答应过他,血誓为证,天地为见。 可后来她在报仇的路上丢了曾经的誓言,忘却了她曾答应过吴玉真要一直护佑一个孩子。 所以她才会跟着吴玉真一直轮回重生,为她的悔恨、为她没有完成的誓约。 他要我一直护佑你。 一直。 第62章 -------------------- 过年可能会更的慢一点大家见谅! 不虐的不虐的555 第44章 因果(十) “沅沅,沅沅。” “吴玉真?” 许金元在黑暗里伸手,碰到一片微凉,他不知那是什么触感,但他知道这是吴玉真:“哥哥?你回来了吗?” 吴玉真却没有说话,许金元手心的微凉骤散,他扑了个空,跌落在柔软的榻上。 “哥哥,哥哥!”他看不见,急得跪着屈行了几步,膝盖落空,他反应过来自己要掉下床榻时已经来不及。 但意想中的狼狈跌落却没发生,他被吴玉真抱在了怀里。 那人一声叹息。 “你收了别人的东西。”他说话不再温情,像从地狱里爬出来,黑雾萦绕上许金元的脖颈,只要一个动念,这脆弱的小东西就能死去。 他很想带他去死。 这样无边轮回里、或是毁灭天地后,他都不会再寂寞孤单了。 “我等了你一百年啊。”吴玉真幽幽叹,“你知道你是谁吗?” 许金元没被恐吓到,久违的怀抱反而让他觉得安心,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吴玉真了,不管是邪神还是守护神,只要是吴玉真...... “我去把他吃了好不好?他怎么敢喜欢你?” “我也把你吃了好不好?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吴玉真所剩不多的灵魂之力就这么消耗着,怨恨重得像回到了一百年前,善恶两边,明暗双生。 那个伪君子想见他,那个只会抱着他当孩子哄的伪君子,为了他情愿去消散、愚蠢至极的伪君子。 可他也想见他。 他爱他。 他们本该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哥哥,我是你的妻子,你给我取了名字。”许金元胡乱抓住一片虚空,一笔一划,“依水而今生,似沅江哺育众生,许今沅。” 吴玉真一顿,黑雾瞬间从少年的身上退却。 他缓缓显了形,在无边虚妄里,看到自己的万鬼相。 两年前他们还未成亲时,他常用这万鬼相和百年来的丑恶嘴脸去吓唬这个孱弱的少年,许金元从没害怕过。 可他此刻竟然伸手,捂住了那双泪眼。 “你哭了太多次。”吴玉真的声音柔软下来,叹息着,心疼着。 许金元急得去扒拉眼前的手,声音哽咽:“让我看看你,哥哥,让我看看你。” “别看了。”他已经维持不了一个好看的人形。 吴玉真感觉自己死去很久的心脏在滴血:“他将传家法宝给你,应当是爱慕你。我的沅沅,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对你死心塌地。” 那个人是真的纯善,只错在没有毅然决然的选择许金元,他的至宝不该是被遗留的那个......但没关系,那是个活生生的、寿数还漫长的人。 那就等一切过后,跟他走吧。 跟他去更远的天地...... “我将黄宅地牢的位置告诉他,以此交换,让他带妹妹离开。”许金元急切地解释,“他为做答谢,留下了那个小配饰,姑姑说,那是很好的护身法宝,我就留下了。” 吴玉真没有说话,仍牢牢地捂着他的视线,感受到濡湿。 “哥哥,我生生世世都不和你分开,我只喜欢你,我只和你在一起。” 那阔别的鼓声跟着风涌进来,灌满他已经枯朽百年不止的灵魂。吴玉真落下血泪,想笑,却是在哭:“我善恶一体,你知道吗?” 爱之欲其生,爱之也欲其死,他罪恶滔天。 “我知道,那都是哥哥。” 那都是许金元哭着求一求,就会心软的大神仙。 “哥哥,让我看看你,让我再看看你。” 许金元在他怀里挣扎,煎熬痛苦,他明明记得他的样子,却还是因为不得见而害怕得要死,可等他真的死了,他就不能再见吴玉真了! 黑雾里睁开无数双眼睛,全都牢牢凝视着怀里的人,或黑或白或红,欲望和不舍,爱与更爱。 吴玉真撕扯下一片黑雾,代替手蒙住他的双眼。 “沅沅,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挣扎的少年忽然安静下来,呜咽着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我等你回家。” 吴玉真捧起他的脸颊,仔细凝望这张脸,要刻在记忆里,要刻在他即将归于天地的身躯上。 “你长大了。”那个在水里哭着求救的孩子,长大了。 吴玉真的吻落下来,冰凉又咸湿,交缠得越来越紧,一双眼眸黑白变换,直到他抬眼看到另一个自己。 许金元沉溺在他给的疼爱中,不愿醒来,像一朵花一样将自己盛放在鬼怪面前,求他来怜惜。 带他走、送他走。 吴玉真恶狠狠上去,放纵又克制地拥着许金玉,水火里挣扎。 “哥哥答应你,哥哥会回家。” 许金元醒来时,又是孤寂一室,只有身上斑驳痕迹昭示着他真的与他有过一夜春宵,可他竟然连吴玉真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无尽悲伤袭来,许金元拖着疲惫的身体下榻,平安扣贴在胸口,伏夭藏在袖袋。 “小夫人。”进来的是琴婶,面色苍白,好像有急事,却在看到许金元的片刻怔住了,“您......” 她晓得许金元漂亮,却从来都是澄澈如仙的漂亮,还是第一次见这美人白着一张脸,仿若新寡,那身体却柔弱无骨地倚靠在太师椅里,摇摇欲坠又欲极的美。 “婶子有事吗?”许金元有气无力地问。 琴婶回过神来:“小夫人,六小姐被抓回来了。” 遍体鳞伤的少女被扔进桃院,走时还一身好皮肉,回来却找不到一块好的。许金元颤抖地掀开她的袖子,看到无数狰狞的划伤,又用羊肠线一一缝合起来。 这样残忍的手段! “嫂嫂,别走,他会、会抓到你,会折磨你。”吴若茜气若游丝,晕倒在他怀中,“嫂嫂,对不住......看不好你,老爷还会杀了阿娘。” 吴若茜从不称呼吴成锦老爷,她恨他,恭敬也不会放在私下。 许金元忍着泪,想找药给她,却被紧紧拉住,伤口又拉扯出鲜血,流到他的衣袖:“嫂嫂,不能走,你不能走。” 短短三天,吴若茜竟然被磋磨到这种地步!被折磨成了一个心惊胆战的傀儡? 他咬咬牙,把人直接抱进了屋子,小心给她伤口上药:“黎川呢?你怎么会被抓回来?” 吴若茜断断续续讲话,许金元终于听懂了大概。 吴成锦早就预备杀了黎川,在他们北面下山的路上埋伏。幸好有许金元之前的提醒,他们紧急换道,躲进了黄宅的地牢,也看到了那些粮草。 当务之急除了活命,还有粮草的运输,黎川一行人里身法不错的先行出逃去找救兵,他们本只要在地牢里躲几天就能安全。 可吴成锦竟一早在吴若茜身上下了蛊,受蛊虫作祟,她趁众人熟睡浑浑噩噩离开地牢,自己走了回来。 后面的事,她也不再清楚,只一回来,就受尽了非人的苦痛和折磨,好在吴若茜对山下的事压根不明晰,一路跟着黎川逃跑,是真不知道他们躲在什么地方。 黎川等人反而安全。 但她已没了心气,对吴成锦的恐惧已深刻灵魂,只想活下来、只能听他的话。 “蛊虫。”许金元万万没想到,吴成锦竟用蛊虫控人,他怒得想笑,却是笑不出来。原来吴玉真那时的执念是这样来的。 倾尽一切救人,却没能救下来。 “大祭司是巫蛊大师,我去请她。”许金元怒火烧心要走,又被吴若茜紧紧拉住。 “嫂嫂,没用的......我、我与他血脉相连。” 许金元似被狠狠捅了一刀。 是,是这血脉相连,让吴玉真也不能逃脱的血脉相连。 伏夭在他袖口,深深烙在掌心。 “若茜。”许金元居高临下看着虚弱不堪的少女,“你想活下来吗?” 吴若茜迷糊应答:“想要、想要......” 如果她不曾认识许金元,不曾被他寄予厚望,不曾认识过世界,她或许会甘于死去。可她有过得见天日的须臾,还有一个为了她苟延残喘的母亲,她只想活着,也只有活着...... “那就去吧。”许金元摸摸她的头,轻声重复,“那就去吧。” “吴成锦就算给真正的解蛊药也未必能让那孩子摆脱控制。”辜月楼形容冷淡,连厌恶都翻不起一分,“这宅子里跟随吴氏的人从很早开始就被蛊虫控制,吴若茜从小就被下蛊,清不掉了。” 许金元身形一晃:“所以必须送她走得远远的。” “蛊有感应,喝了我给的药,再远离这里,受影响的可能会小很多。”辜月楼颔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为什么一定想救她?” 为什么? 许金元无奈一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与他相干的人就那么几个,他只想他们都好好活着。 第63章 女人并不强要一个答案,只最后劝诫:“你掏心掏肺,她未必能对抗蛊虫的影响,或者,她未必能对抗命运。吴老四也这样对待过你,可换句话说,他也被你辜负了,不是吗?” “四爷爷不会怪我。”许金元听她这么说,反而释然,“只会心疼我罢,那我也一样。” 辜月楼久久无语。 那吴玉真呢,又会怪她非要送他去死吗? “姑姑,我已太久没梦到他,想早点回去睡觉了。” 此时正要入秋,空峋山满目金黄,横风微凉,深宅里平白多一地落叶。少年一身素衫,风轻轻眷恋过他的额发,辜月楼静静看过去,仿佛告别。 大限已至。 “去吧。”辜月楼冲他摆手,背过身,“记得,不要醒来。” “嗯。” 他离开辜月楼的住所,却没有回到桃院。 那是一座空旷的院落,仿佛断开吴宅与深山的结界,桃木被吸干精气,枯败如鬼魅矗立,深井一口,黢黑看不到底。 黄宅把人丢在地牢就能献祭,全因这口枯井底下有隐秘通道,只要从这里离开,就能避开吴宅耳目到山下。 到了山下,就能逃走了。 许金元站在这口井面前,身形被风吹得单薄。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能到黄宅的?” 少年没有转身,但肩膀的颤抖暴露了他的恐惧。 说话的人听起来好整以暇,悠闲得很,吴成锦一身赤金锦袍,手里还扬着一杆烟枪,那张一百年都没老去的脸笑盈盈的,看着很和善。 “这么好的养料,也只有我那傻儿子舍不得吃,还当宝贝似的给你养起来。”吴成锦啧啧称奇,“天生至净的灵体,配得上这样一张好样貌,可惜啊,终归是要死的。” 许金元回头看他,步步后退,直到贴上井口边缘。 “哎,可别再走了我的好孩子,这样摔下去面目全非,献祭的时候,他看见你这模样,岂不是要心疼死。” 吴成锦说着说着像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忽然捧腹前仰后合,阴森森的笑声传遍整个空院:“很意外我在这里?你看你这多余的善心,今夜是最后的大限,你觉得我必然会在祭台,所以这是你逃走的最好机会。” 许金元一声不吭,只有眼睫不停颤动,看不出是伤心害怕、还是难过。 “这多么好,我女儿背叛你,你背叛我儿子。世间因果大圆满啊!”吴成锦伸手仰天,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就像两年前他随手搭救的祭品,竟是他最好的养料,这都是上天注定啊。” 真正的恶鬼一步步走近,又换一副慈父嘴脸:“好孩子,跑不掉的,跟我走吧。能献祭给我们吴氏的神祇,是你最至高的死法啊。” 许金元怨毒地看着他:“黄允明为祸一方,是因为替你办事。” 似乎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吴成锦有些意外,但是很大方:“这里轮回路断了,黄钱村自己都在吃人血馒头,又致天谴。人不往这边走,祭品没这么多,我也没办法啊。” “所以我的父母,其实因你而死。”许金元咬着唇,“你才是我真正的仇人。” 吴玉真是养了个什么人儿?他忍不住又哈哈大笑,一个邪鬼,竟然养了个这样不知世事的娈童,真是有意思。 “那又如何?你现在跟我走,也许还能与他们团聚呢。” 许金元唇角被咬出了血,冷白的脸上如一朵红梅盛放:“我都没给他们报仇,有什么脸面去和他们团聚?” “什么?”吴成锦垂下眼,高高在上的眼神忽然骤变。 他们半肘距离,许金元个子矮小,长了两年也堪堪只到吴成锦肩膀,这样一个能徒手捏死的小鸟,却生生啄进他的身体里。 刺痛是短暂的,吴成锦长生不老,不死不灭,世间少有手段能真的杀死他。 许金元松开手,露出一截洁白生辉的桃花白玉枝,坠子摇摇晃晃。他缓缓错开,步步远离吴成锦。 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冷意,他分明矮这么多,却像是在看蝼蚁。 “我说,我都没给他们报仇,有什么脸面去和他们团聚?” 少年仰起下巴,笑了笑:“现在有了。” -------------------- 突然更新! 第45章 因果(十一) “待你消散,我会带着那孩子离开。现在外头不太平,去哪都危险,也许跟着我回老家会好些。” 黑雾四处缭绕,连聚形都困难,吴玉真的声音缥缈,字字嘱托:“正因时局动荡,才不能一味躲藏。读了那么多书,终归不如自己亲自去看看。” 许今沅不该再做池中鱼。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留下他?你可以送他到天涯海角。”辜月楼语气淡淡,听得出埋怨,“若不是我们早有准备,他今日就该死在吴成锦手上。” 百年前因没将那孩子救回来而执念不散的赤诚少年,终究成了恶鬼。 吴玉真许久不语,他如果还能有相,应该早已血泪满面。 世间黑白两面,他从堕邪生恶那一刻起就再不能把那个纤尘不染的吴玉真分离出来,他对许今沅因怜、惜、贪、欲种种所生的爱,才将他推至此处。 “如果春晖真的能时光倒回,我仍旧会留他在身边。” “唯我能守护他,唯我能给他一条天道,我们是要一直在一起,天定良缘,做永世夫妻。” “姑姑,我就是恶鬼。” 辜月楼闭眼转身:“我知那个吴玉真再回不来。”她眼角落泪,“吴成锦借你的龙气炼成半仙半鬼之躯,又是缔造一方邪鬼的人,哪怕你消散,我都没有万全把握杀死他。但天意终归眷顾你。” “伏夭?”吴玉真反应过来什么,最后轻笑,“原来姑姑是怕我恶念占上,才让他一直戴着。” “是,你入道场后,若是恶鬼出窍,唯有伏夭能保住那个孩子。等你走后,我会用伏夭,亲手......” 辜月楼话语一顿,眼睛忽然睁大。 黑雾亦瞬间铺天盖地,竟强行凝结出了人形。 血泪从一双黢黑的眼里落下,他手腕上交缠的红线骤然断裂。昔日萦绕在身侧的鬼魂忽然转了身,数不清的魂魄像平地拔起的密林,顺着风齐齐看向一处。 他们排了漫长看不到头的队,不再围着吴玉真,冲天的怨念汇成一条长长的黑色河流,缓慢流动。 “沅沅,沅沅......” 许今沅起初是高兴的。 他早看出辜月楼有所隐瞒,大祭司活了太久,终年不变,因而一点点变化都格外明显。一件法器若是保护,又怎么会叫“伏夭”? 她看到伏夭那一刻的震动,答案就已经明了。 再就是吴玉真,他对他掌控严密,两年来连每日梳头要用的发梳都须得由他亲自挑选。更何况是一个陌生男子赠予的贴身之物? 吴成锦倚靠黎家长久,又为什么突然起了杀心?只能是因为黎川莫名其妙到了他的院子。 他忌惮黎川,或者忌惮黎川身上的东西。 许今沅赌对了。 他扶着那棵枯树笑,看着吴成锦身上溢出的血化成黑气,连同他的躯体一起,他恶心至极的面貌变得苍老,眼里都是不可置信与怨毒。 “不可能!不可能!伏夭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为什么!” 他伸手去拔胸口的白玉,手指瞬间化为乌有:“小贱人!拔出去,拔出去!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贱种!” 吴成锦辱骂着,无数金光符纸从他身上溢出试图修补洞口,却只是徒劳:“你毁了我们吴家千年基业!没有我,会有更多的人去死!我死了,这里被我下了蛊的所有人都会跟着我去死!” “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活?吴玉真就能解脱吗?哈哈哈,他不能!他会因没有肉体转生而化成世间最大的恶鬼,毁天灭地!” 许今沅一声不吭,只是笑,吴成锦眼见那个美丽不似人的少年一身素衣倚在树边,像一株徐徐盛放的玉兰,随风摇晃。 “哥哥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吗?”许今沅垂眼看他,披散的长发仿佛观音,“一百年前,他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而死。” 吴成锦只散残魂的躯体惊恐看向许今沅。 “那个孩子是前世的我。” “这才是因果。” 少年重重跪倒在地上,直到看到自己的身躯和魂魄都缠上了吴成锦造下的罪孽怨恨,他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说他是无瑕的灵体。 伏夭不为伏,而为渡,原来是这样。 他杀了吴成锦,就要承担他所有的罪恶。 “哥哥......”许今沅遗憾落泪,“这样的话,你会变回大神仙的,对吗?” 轮回路会再开,父母亲人会转生,万物会再繁荣不息,他还没来得及亲眼见过的神州大地,会重新焕发生机。 这里会迎来它们真正的守护神。 那我愿承担所有,献出我的一切,来谢你两世救我于水火苦难。 第64章 “哥哥,我愿意的。” 许今沅向后倒去,半只眼睛已经看到了无边地狱,半只眼睛是自己的前世今世。无尽江水里,他隐约看到一个青年的慈悲相。 他伸手,想去触碰,忽然被紧紧拥在了怀中。 “沅沅!” 鬼神悲鸣,万物同哀。痛彻心扉的悲切让他终于有了本来模样,是那个他已遗忘的前世吴玉真。可惜许今沅看不到了。 他听出他的声音,试图伸手去摸吴玉真的脸颊,却只碰到一片虚无。 吴玉真身上的龙气冲天燃起,这同归于尽的法子却仍然没能挽回挚爱一分一毫。 他原本只要睡一觉,睡醒了,就忘记了吴玉真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他会有无限美好人生。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许今沅都会一直幸福圆满。 “哥哥。”他依偎着这片虚无,轻声道,“哥哥去做神仙吧,玉真不好,我们将它毁了罢。” 好可惜啊,最后也没能再见你一面。 反正也没有下辈子了。 哥哥,再见。 神因怜而生的爱,因怜而止。 既然他最珍爱之人死了,他也不必再存于世间了。 辜月楼以血击溃吴成锦的魂魄,本想彻底炼化他,却没想到吴成锦还有最后一丝龙气,她差点镇压不住。 “月楼。” 失血过多的女子还在执着地画着阵法,鲜血浸染春晖镯子,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林玉琅仍如百年前她们相识的模样,美丽温柔,缓缓跪坐在她面前。 “玉琅......玉琅。” “伏夭只能打死他的躯体,打不散他的魂魄元神,唯有镇压。”林玉琅握上染血的翡翠,异常坚定,“我与他是比血亲还要牵连至深的夫妻,只有我能镇压住他的罪恶。” “不、不......”辜月楼崩溃不已,她百年苦痛,皆因在当时一念之差里无法得以解脱,今日种种,都是她要重造轮回路,送林玉琅去转世的果! “我懂你为我受了许多苦。”林玉琅温柔拂过她的脸颊,“月楼,你有你身为大祭司的使命,我亦有。” 她的仇恨,她亲自来报。林玉琅看向吴成锦狰狞的元神,愈发坚毅:“不折磨他百年,我亦难消此恨,我不需你来拯救我。” 她不向往什么来生,她要亲自镇压着他,让他在这里赎罪百年! “你看那边。”林玉琅看向她已陌生的孩子,背后是一条凋敝已久的轮回道,正在缓慢开启。她面露最后的慈爱,“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了,此后跟随你,为天地尽命,为他及他父亲的罪孽偿还。” “诸神请听,仔细开道。” 她起身离开,将吴成锦的元神狠狠镇压下空峋山深处。 “你不是喜欢生孩子、一直想要一个完美的紫微星吗?”林玉琅拘起他的元神笑,“这里被你侵害得生机黯淡,不如你亲自来生吧。” 她们百年来终于相逢,却不过须臾。 辜月楼却来不及悲伤道别,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扑到许今沅尸体边上扯下他身上的春晖:“玉真,不要,这孩子还能活。” 本要带着天地同归的鬼神怔住,看向辜月楼。 她声音嘶哑,鲜血浸满平安扣:“所谓春晖时光倒流,其实是定魂,魂魄不灭不散,经年之后,就是回到过去。他的魂魄还在这里,轮回道开,我还能送他去转世投胎。” “姑姑。”吴玉真模糊的人形缓缓凝聚,他一双眼空洞心死,俨然是百年前那个至善的青年,“姑姑,可他魂魄一半已入地狱,我该怎么做?” 辜月楼心疼落泪。 “伏夭是渡,我是巫蛊大祭司,承担了吴成锦的罪孽不过是找个隐居之地消化几十年,他是纯净的普通肉身,所以灵魂受不住侵蚀。”辜月楼哽咽道,“你只要渡化了他身上的污浊,我就能送他去转世。” “所以,不要堕恶。” -------------------- 爸的呀收假忙的脚不沾地,因果争取两章结束!不虐哒不虐哒555 第46章 因果(完) “老伯!”一个穿着灰色简装的年轻天师叫住了一个正在挖地窖的村民,“请问黄钱村怎么走?” 那老伯仰起面,脸上的沟壑俱是岁月的沧桑,他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回答时凝滞了许久:“这里就是以前的黄钱村,现在不叫黄钱咧,叫吴家村。” 他们大多从吴家庄出来,就这么用着名字重新活下来,黄钱村的人不剩几个了,这里就改叫吴家村。 谭青容微怔,不过一年,这里就像改换了天地。 战争正式开始了,整个神州都难逃战火,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危急存亡之秋。 一年前黎家军受困,少将军黎川带着援粮及时赶到,后又苦战月余终于保住了城墙和城内百姓,黎川重伤瘫痪卧病在床,不久前才醒转。 当日他们来吴家庄求粮草,谭青容占卜得此地凶煞恐有伥鬼要出世,他们紧急逃离,在那个美丽少年的帮助下逃过一劫,还得到大批粮草...... 只是时事难料,黎川曾说过要回来解救少年,却一耽搁就是一年。黎川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来吴家庄救人。 此间还有一悲伤之事。 当日随他们离开吴家庄的少女吴若茜,莫名失踪,月余后却带着母亲失魂落魄的出现在黎家军驻扎地附近。 副官还记得这是黎川当时受人所托要照顾的女子,果断接纳了她,黎川也在意识丧失前嘱咐了送其去做大后方。 吴若茜沉默寡言,母女二人身体皆因蛊虫缘故虚弱,但干活学习却格外卖力,吴若茜更是不多时便能在后方做起组织工作。 吴家庄事变的消息传来时,谭青容迅速卜卦,竟没看到伥鬼出世的迹象,他隐隐觉得当时吴家庄怪异的邪阵或许是为了遏制和镇压。 不论如何,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吴若茜之前深受吴家庄苦难,听到应该会高兴。 可没想到那女孩却泪流满面,嘴里反复呢喃都是她背叛了嫂嫂。 那至纯灵体的少年不但是鬼新娘,还是祭品,谭青容不欲沾染他人因果,只能摇头离开。 吴若茜牺牲于不久后的一场战争,她为保护一个残腿的士兵进入安全地,自己却当了枪靶子。 “我、我将这条命,还给嫂嫂......是我贪生,才害死了他。” “我对不起、对不起他......” “我背叛了他......” 谭青容看着她咽气,悲伤压在心头,世间好人逃不脱一个愧字。 一边是心,一边是鬼。 伏夭还在外,吴若茜去世前的悔恨仍印在脑海,谭青容主动要求前往,先来探一探情况。 没想到黄钱村已经不在,当年他们躲避的黄宅也在战火中成为废墟。而吴家村因为地理位置绝佳,村民们躬耕不辍,挖了无数地窖和地道,竟成为很多民兵与敌人周旋的暂避处。 此地繁荣初生,竟在乱世存亡时焕发出欣欣向荣的兆头,只是空峋山已经自成了一方法阵,阴阳双生。 鬼神再成之相。 他往深山处走,竟遇上了昔日同门师姐梁玉明。 “我当时路过此地,见黑雾盖地,是鬼神要与此地同归于尽的预兆。”梁玉明与他平淡叙述,“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里沦为地狱,就往里走。” 进山途中,她却遇到一个逃窜的厉鬼。 那厉鬼罪孽深重,却好像有什么护身之道,在诛邪的阵法中也无法消散,厉鬼所过之处,生灵枯竭。比起即将搅浑天地的鬼神,眼前这只更为棘手,一旦让他逃到有活人的地方,就有可能夺舍重生。 梁玉明转而逐鬼。 “我在山中与他纠缠数月,终于抓住他,本想用炁不吝彻底终结了他的残魂。” 可炁不吝即将烧到尽头时,却忽然与她本人灵魂连同,那厉鬼生前似乎受养了太多天地灵气,要与她两败俱伤。 她临手挣脱,虽然没有彻底诛杀,那厉鬼残魂却也暂时气弱消散,短时间内再难为祸人间。 梁玉明眉目淡淡:“鬼神没有同灭天地,此地生机再现,轮回道再开,但这几十年里死去的人太多,我留下来做了引魂人,直至今日。” 谭青容听完她的际遇,敬佩心中起,拱手行礼:“师姐大义。” “你来做什么?” 谭青容大致讲了这段因果:“虽心知那少年恐怕早已去世,可我冥冥中旁观,总觉得还有转机,也是受人所托,来看看。” “原来是伏夭。” 梁玉明恍然,难怪当时那样不死不灭的厉鬼也沦落到残魂逃窜的下场,原来是伏夭破了他的肉身。 “吴家庄已不在,里面有一位巫蛊大祭司,她们这一族的血脉半步成道,有净化除秽之能。我想你当时所说的伥鬼出世和镇压邪祭的阵法,恐怕是她以身经年布局。她与那鬼神立下了契约,要永留这里镇守,你可去找她。” 第65章 梁玉明与他告别:“鬼神立场不明,但这里明显已经受善庇护,不再需要引魂人。华夏浩劫,我要走了。” 谭青容看向她,心里颤动:“师姐,此去一别,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女天师笑笑:“事在人为,今生不见,也还有来世。你我借天机行于世间,早已深涉世间因果,如同这里由毁灭转为向生,谁知道呢?” “那师姐,一路当心。”谭青容笑着与她告别。 他目送梁玉明离开,前往吴家庄。 许今沅醒来时,日光穿过桃花,洒落在他身上。 眼前一条云雾堆起的光明之道,金色泉水从天际垂落,汇成一条,直通无尽深处。他虽然从没见过轮回道,但这一刻却瞬间明白,这是转生的轮回路。 无数魂魄往里一步步走着,在最终的尽头与身边人告别,化为虚无。 迎来新生。 真好,这世界又恢复如初。 “沅沅,沅沅。” 许今沅仓皇回头,终于再见到吴玉真。 青年笑容温和矗立在他身后,金光加身,面容明晰,如神明一般。 “哥哥!” 他扑过去,却有无形阻力与之相隔。 吴玉真凝视他,眼里情绪千变万化。温和、想念、不舍和占有,他们本该永永远远在一起的,他本该与他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那双眼里炙热与凉薄轮转,最终也只有轻轻抬起来的手。 许今沅赶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沅沅,去投胎转世吧。你父亲本是水鬼,没有来世,我已经尽力,再给你们续一世父母子女缘分。” 但可惜他能力有限,辜月楼说水鬼强行投胎不会得一个特别好的命数。 不过许今沅与父母感情甚笃,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就会是他曾想要的最平淡的幸福。 许今沅没来得及高兴,他问:“那哥哥呢?我们一起去吗?” 吴玉真身体周围的光晕时而金色,时而泛黑,他伸手抚过他的脸颊,亲昵摩挲,万分眷恋:“哥哥不去了。” 他为涤荡许今沅身上的恶秽,一直在逆天而行保护这里初开的轮回道,千万分善洗一分年幼妻子灵魂上的污点。 却洗不掉他身上的孽与债,为他献祭过的性命,为他诞生又去世的骨肉血亲。 待许今沅转世,他也许就会彻底消失于天地。 他们能为许今沅搏一条生路,世间却再无人能给他救赎。 许今沅急得哭出来:“为什么不去?就算来世,我也会记得哥哥,我也会找到你的。” 真正让这世间重生的菩萨落泪,天地皆要悲泣,吴玉真身后阴雨连绵,桃花随风吹进这坦然光明的大道。 掀起许今沅纤尘不染的洁白衣袍,为这诀别渲染出千红俱哭。 漫天桃花雨,菩萨伤心泪。 他如何能舍得他的妻子? 吴玉真抚过他脸颊的眼泪:“你先去,我还有因果没有了结,哥哥会来找你的。” 少年却在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看到了彻头彻尾的谎言。 “你骗我!你骗我!”许今沅感觉自己的魂魄被牵引着,就要离开吴玉真,满腔悲鸣,“你说你会回家,其实是要去死!你说要与我生生世世在一起,其实是要抛下我!” “吴玉真,你骗我!”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没有回来!” 他哭得肝胆俱碎:“我因你才活着,你不能抛下我,你说过这是死结!”许今沅撩开自己的袖子,想从他们交缠的红线里找到誓言的证据,却只看到一片光洁。 少年瞳孔放大,契约已散。 “吴玉真......” 吴玉真心如刀绞。吴成锦困住他的邪阵破后,他百年的记忆缠绕交叠,时常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又在何时何处,混乱时痛苦不已,常想自灭了之。 却有一个执念一直困在心头。 他的妻子,还等着他。 眼前一幕似乎回到这一世初见时,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孱弱不堪,细瘦手臂上全是沟壑伤痕。 他还没给他报仇...... “哥哥,不要,不要。求你,不要抛下我,我是因你才活下来,我们之间的因果还没结束,哥哥!” 吴玉真骤然回到此刻,爱恨交织里看见许今沅泪眼朦胧。 “沅沅,对不起。” 许今沅崩溃摇头,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愿离开:“我不要去转世了,我与你同生同死!” 【就让他与我同生同死。】 【只要一个同死契,我们灵魂融合,共化山间清风。】 【他一个人去转世,我怎么能放心。】 【留下他!留下他!】 【一个同死契约,就能留下他。】 站在不远处的辜月楼看见那身金光逸散,又重新聚拢成万鬼相,她心中大骇,抬手要歃血阻拦,被谭青容拦住。 “鬼神善恶一念,一分差错都可能致使轮回路再殁,你小心魂飞魄散。” “玉真。”辜月楼痛苦停滞,失声难言,“玉真,不要堕恶。” 我要与你同生同死。 震耳欲聋。 吴玉真眼神刹那恢复了清明,他已经让他死去两次。 他握住许今沅的手腕,狠心将他的妻子推向轮回道:“这世间已无人能救我,你若留下,我只会与你一起带这人间覆灭。” 我早已善恶不分,可这世间却因你而生。 “快走吧,听哥哥的话。” 吴玉真捧着他的手,虔诚印下最后一吻:“我爱你。” 我也要爱这因你而生的世间。 许今沅感觉到自己就要与他彻底分别,心中悲泣惊动天地,他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深深陷进吴玉真的手心:“天地为凭,四渎记契。今以灵炁结连,血肉为盟,身命相系,魂魄同归。” 吴玉真些微凝滞,不知他在念叨什么,只见那早已断开的婚契红线被无数桃花串起,紧紧绕着他们二人,重新烙印进他们彼此的灵魂。 “生则同途,轮回百遍,死则同壤,籍录同篇,以尔生生世世姻缘婚约,万神奉行!”许今沅字字泣血,孤注一掷,“我们因果未消、情难分明,生死轮回,也要再续前缘。” 我生则你生,我死则你死。 吴玉真,生死轮回,我们也要再续前缘。 他的魂魄随着漫天花雨飞入轮回大道,天地悲鸣,只有他一角洁白衣襟坠落,一瞬归于虚无寂静。 日光再现,吴玉真已感受不到许今沅的气息,这里已经送走了他们真正的神,所谓鬼神诞生,本就是他们的双生。 神既已走,他也要沉睡了。 可许今沅走之前在说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 他的妻子说,要生死轮回,再续前缘。 -------------------- 因果结束了!后面就是甜甜甜啦,感觉到了快完结的气息! 第47章 蓦然 “后来呢?” 后来...... “我一直以为只有姑姑能送你去转世,可这一年来她都没办法送走你的魂魄。是谭青容到这里后才告诉我们,你只能由我亲手送走。” 谭青容是彻头彻尾的命运旁观者,自然看得清真正的症结所在,所以辜玉箴亲自送别了他的妻子。 而后许久,他一直在甘愿和不甘里挣扎,不愿去死,也不愿意活着。 黑暗和光明交替,一半后悔送走了许今沅,一半不舍就这样消散。 空峋山重新恢复秩序,山洪掩埋了青睢隘和玉真庙,辜月楼成为此地的守山人,外面改天换地,华夏新生。 所有人都以为他成为了此地鬼神,虽立场不明,但隐隐护佑一方。 吴玉真没有如他们所料化为虚无,送走了许今沅,他反而执念更重,滔天怨念下,阴差阳错保下最后一丝生魂。 执念太重,恐怕再成怨鬼。辜月楼心知他归于天地才是最好的结局,却不舍自己本该位列仙班神职的孩子就这样饮憾消失。 她将吴玉真的魂魄分离,恶相永镇空峋山下沉眠,一部分存于当年那个吸取龙气的阵法里养着,再一部分,由她以身饲养。 也许再有百年,会有再世为人的机会,茫茫人海,或许还能再见那孩子一面。 吴玉真至此,甘愿沉睡。 往后岁月漫长,竟有散落幸存的巫蛊祭司传承人受到感召到空峋山,辜家名为钟鼎望族,实则是所谓山神的护道者。 她长生不老,代代相传守护空峋山。有龙气庇护,辜家富贵无极,辜家子孙再至华夏大地,利于人间,为吴玉真积善积德,互以为报。凡有损者,自会被山神处罚,从此亘古不变。 直到二十四年前,她再次无故怀孕。 辜魏雨出生。 她真正且唯一亲生的孩子,阔别数百年轮回,竟然再次于她血脉里重生。 辜月楼这才发现蒙尘已久的春晖重新发光,转机已至。 第66章 四年后,吴玉真养在她身体里的半方魂魄转生,重新降落人间。 传闻辜家紫微星于中元节大凶之日降生,半只眼通阴阳,其实是他本身就是半鬼重生。辜月楼将定过许今沅魂魄、染过那少年血液的春晖封于婴儿体内。 她为他改名玉箴,既是劝诫、也是与过去断绝。 望他此生都不要与那方沉睡的恶相融合,就这样清清白白再世为人,摆脱宿命。 “所以表哥一直以来都照顾你、爱护你,与你亲近。”许今沅欣慰道,“你当时执念憾恨难消,要所有与我有关的人转世重生,连同欠你恩情未还的辜魏雨,也因为第一世我病亡,而重新回来了。” 两个辜玉箴合二为一,垂眸看向他久别的妻子,那眼神幽而深,磅礴而专注的情意绵延,要把他包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早早把你送进轮回道,你却会与我差不多时间才转生。” 许今沅仰着脸,忽然笑起来,像山中芳菲一瞬绽放:“因为我。” 那副清俊面貌露出疑惑:“什么?” “哥哥,因为我在黄泉路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许今沅虽被迫进入轮回道,却久久不愿去投胎,他一个人站在黄泉路尽头,退不得进不了,为一句注定的谎言苦苦等待。 那漫无边际的虚无世界里,他如院里那棵衰而不败的桃花屹立,就这样望着、看着。黄泉的风吹过数以亿计的亡魂,他们都见过曾有一个美丽的少年,就这样守着那微渺的希望永远停驻。 可以遗忘,可以崭新重生,可以再不相干。 唯独不能接受再无辜玉箴。 那些本不属于今世许今沅的记忆复苏在脑海中,模糊又悠长,他忘了他也如同梁玉明一样送别了数十年的魂魄,也忘了那虚无的等待是有多痛苦。 许今沅只记得他回答了无数个亡魂,也回答了无数个日夜的自己。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我的哥哥回家。” 我在等他回家。 我一直在等他回家。 如果你们认识他,如果你们还记得,一定要去告诉他。 ...... 因为许今沅的等待和辜玉箴的沉睡,本该应召重生的人全都停在了轮回里。 直到某日,也许是感动了天道,也许是得到了怜悯。 辜玉箴在无边黑暗里,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的妻子在等我。” “我的妻子一直在等我。” 许今沅这数十年的念念不忘,终于唤醒了沉睡在辜月楼体内的魂魄。 他感到应召和指引,总算离开黄泉路口投胎转世。 后来加上镇傀子强大的念力,辜月楼体内的魂魄进入轮回道,一切如同鬼神呓言般开始应验。 与之相关的人,依次降世。 “你说你是因我而生。”辜玉箴看向他的爱人,心口发酸发烫,“可我才是因你而生。” 许今沅扑进他的怀中,没有预想中恢复记忆的痛不欲生,只有庆幸和喜极而泣:“哥哥。” 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辜玉箴吻过他的鼻梁,因为极力的忍耐呼吸颤抖,冰凉的气息拂过许今沅的面颊:“对不起,让沅沅久等了。” 他不知道许今沅在黄泉路口偏执的等待,还因一己私欲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辜玉箴忏悔着朝他跪下来,双目赤红,他紧紧抱着少年纤细的身躯,“我......” 他无法用爱一字为自己开脱。 爱是真的,可那极恶的占有欲和自私也是真的。 鬼神的私欲,才是要毁天灭地的恶贯满盈。 许今沅没有挣脱,反而像母亲一样包容地环住辜玉箴,柔和而芬芳:“没关系,那都是哥哥,是我的大神仙。” 一如百年。 辜玉箴说不出话,只觉得这几百年的爱意都要溢出来,无法安置,难以满足。 “所以哥哥的恶相,是怎么醒的?”许今沅看出他眼神变换,像即将得手忍不住提前庆祝的反叛,忍不住笑着问。 辜玉箴片刻沉思:“也许是因为你的父亲。” “爸爸?”许今沅震惊。 吴平因病去世,不再是水鬼,本可以正常轮回,可他放不下妻儿,不愿离开吴家村去投胎。辜玉箴虽然沉睡,但仍然是司掌空峋山的鬼神,不肯轮回的孤魂野鬼,最终都要受召唤到他身边。 水鬼吴勇是,许今沅的父亲吴平也是。 他们进入辜玉箴的百年梦境,自发成为鬼傀,在梦境里成为昔日吴家庄的某个人,勤勤恳恳忙忙碌碌过日子,不会成厉鬼害人,也不会就此消失。 也算是另一番天地和解脱,待他醒来,也许会有其他转机。 在吴家庄忙碌的鬼魂吴平,某日突然听到了一个幼子的哭声。 他跑出去,看到了自己迷路的孩子。 吴平只是一个活人看不到的鬼魂,碰不到他的孩子,也不能给他指路,他哭着恳求神仙将他的孩子送出深山,不停哭、不停求。 一如当年那个求大神仙报仇的少年一般愚昧又执着,为自己的孩子,哭千万遍。 哭醒了本不该醒来的恶相。 辜玉箴瞬间就感受到了,那是他妻子的气息。 可他还被镇在空峋山深处,只有一丝神魂,没有完全清醒,无能为力,只感应到自己的一部分也存于世。他模糊了许多记忆,还记得要一直守护许今沅。 所以年少的辜玉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空峋山深处。 “小哥哥?”年幼的许今沅看着凭空出现的小小少年,干净华贵的衣着,还迷蒙的双眼。 小辜玉箴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脏兮兮的,溜圆的眼睛像小鹿,哭过的眼泪像江水漫过。 那时落水的孩子,好像也只有七岁。 辜玉箴背起许今沅,即便没有记忆、即便这是崭新的一生,一切却皆由于本能。 “乖,你别哭,哥哥带你出去。” 他们在山里走了一夜,辜玉箴给他采摘果子,捧起干净的溪水,保护得严密紧实,两个小小的孩童就这样互相倚靠,从绵延的大山往外走。 “哥哥,出去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许今沅软糯糯地说:“我妈妈做的东西很好吃,哥哥去我家吃好不好?吃了我家的东西,哥哥就做我的哥哥好不好?” 八岁的辜玉箴冷酷地笑:“你个小娃娃,乱认亲戚。” “可是我喜欢哥哥。”许今沅思考,“那哥哥不喜欢做亲戚的话,我以后给你当新娘子好不好?村里的婶婶嬷嬷们经常说披个头纱,像小新娘。” “童言无忌。”他的语气听起来是指责,却是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小手,他已经模糊的视看到许今沅的小脸,心想要是留长了头发,应该比小姑娘还好看,“你乖,前面一直走,就能出去了。” “哥哥?” “我走不动了。”辜玉箴跌坐在地上,声音都微弱,力竭之际,仍在安抚小团子,“别怕,哥哥在这里等你,你带人来救我。” 许今沅却突然哭起来,小小的躯体费劲搀扶起比他高大许多的辜玉箴:“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我可以带你出去!哥哥,你靠着沅沅!我背你!” “沅沅......” “沅沅可以的!我、我是男子汉,我要保护妈妈,我也要保护哥哥!这次哥哥不能再骗我了!” 剩下的这段路,就由我带哥哥走吧。 辜玉箴愣了愣,努力支起半边身体,减轻伏在许今沅背上的力量:“好。” 走出迷雾深渊,走进晨光熹微。 身后曦光万丈,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和一个牵挂孩子的父亲看向终于走出命运的彼此。 走向终生。 ...... 许今沅掩面,又笑又哭:“所以是哥哥,你又一次救了我。” 不是他救了辜玉箴,而是辜玉箴再一次救了他,一切有如众里寻他千百度,无论转过多少山高水远。 “不是我救了你。”辜玉箴柔声道,“是我要在泰山面前,自证情意。” 泰山......他也好意思说,也不知道印象里那个一直温和寡言、半生都在倾尽全力爱妻儿的爸爸看到孩子找了这么个“丈夫”,是什么反应?许今沅破涕转笑,被阔别的爱包裹,他心里心疼又期待:“那我爸爸......” “我带你去见他。” “抱歉。”辜月楼站在他们二人面前,脸上是与长相不符的沧桑,“我因狭隘无知,让你们经历了这许多坎坷,还不信任你的本性,为所谓的苍生想让你的恶相再次沉睡。” 她最终因心中执念,不敢相信辜玉箴的爱和善。当年两个孩子从空峋山里出来,辜月楼一眼看到了她以为是“同死契”的镇傀子,心中震怒,以为是辜玉箴最终还是屈服于恶相和欲望,要害了许今沅。 “我答应过你要一直护佑这孩子,不可能看着他消于同死契,也不想看你与恶相融合,再重蹈覆辙。” 第67章 所以他带走辜玉箴,催眠抹去他们年少的记忆,只想他们各自安稳过一生。 “姑姑。”许今沅再见到她,只觉得万幸,他扑上去抱住女人偏瘦的身躯,“谢谢姑姑!如果不是姑姑,我就要被他养废啦。” 少年狡黠一笑,弯弯眉眼。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如果从小就跟着辜玉箴,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一点劳动人民吃苦耐劳的美好品德都要没有了。 他相信真心,相信一切都恰到好处。 “人各有缘法,我年少丧父,母亲养大我是她的责任,而我也有独当一面回报她的责任。我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许今沅再次道谢,“谢谢姑姑。” 谢谢你没有放弃辜玉箴。 辜月楼说不出话,她背过身,潸然泪下。 “吴成锦彻底覆灭,玉琅镇压的元神也散了。”辜月楼哽咽道,“鬼神融合新生,这个过程不知道要多久,她快要去转世了,你去再见你的母亲一面吧。” 辜玉箴颔首,牵着许今沅往那个小祠堂走。林玉琅生前喜爱名器美物,供奉她的这许多年,辜月楼一直在为她搜集这些,百年雷打不变,为她祈福。 临走时,他忽然转身看向那个女人随风轻晃的背影。 一诺三百年坚守不变,还亲自赐予他新生,他只是救了他的孩子一次,她却用一生在报答一个她亲眼目睹成为万恶源头的邪鬼。 她视此方水土为己任,她视自己为孩子。 每每该痛下杀手,却都被屡屡放过,一遍遍为他寻求解法。 他有两个母亲,爱比万水千山。 辜玉箴字字珍重真心:“谢谢母亲。” 从此以后,望你也做回从前的自己、得到真正的解脱。 —— “夫人,你是谁呀?” 那女人身上的银器环佩叮当,一双凤眼清冷傲然,她指尖微蜷,手腕翡翠晃荡,与他身上的平安扣同色同种,深邃欲滴。 “我叫辜月楼。”那手指划过少年吴玉真的鼻梁,身上流苏清凌凌响,她轻笑,冷艳无双,“你这颗紫微星长得真像玉琅,那我也只好......” 吴玉真听过她的名字,是母亲心心念念常挂在嘴边、但有稀奇美好的物件,都要买两份给她留一份的莫逆之交。 “把你也当我的孩子养啦。” -------------------- 其实我们精分哥现在还是个魂 第48章 父母 林玉琅站在廊檐下,看见他们来,缓缓露出笑容。 他们已经陌生了何止百年。 “真真。”她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没见丝毫的颓败和沮丧,只是有些近乡情怯的局促,“当时没能和你好好说一句话。” 她说的是刚从吴成锦的桎梏里解脱时,未能和他见一面就选择去镇压那个罪恶的元神。彼时辜玉箴在失去挚爱的痛苦里,也没想到母亲就在身后。 辜玉箴一时语塞。 他好像突然丧失的表达的能力。 林玉琅却没失落,反而笑吟吟地看向许今沅。 “你真是一个......绝顶美好的孩子。”她虚虚伸手,魂魄只带起一阵风拂过许今沅的脸颊,“我在混沌时有听到月楼讲起你许多事,那时我就在想......” 林玉琅双手合十又缓慢圈出一个圆满的手势:“我就在想,上天啊,请保佑这个孩子以后都是大好人生吧!” 给他爱,给他陪伴和守护,给他光明和永不坎坷的未来。 因为他值得。 “谢谢您。”许今沅眼眶微湿,他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林玉琅,这个女人在他的记忆里有限而短促,他们甚至没有交集。 林玉琅笑笑,看向辜玉箴郑重道:“所以要好好做人,好好守护他。” 沉默的孩子点点头,始终半垂着眼眸。 辜玉箴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她对他的期许,而现在的自己,已和当初那个吴玉真完全背道而驰、面目全非。 他久违的感受到自己对母亲的羞愧。 “抱歉。”辜玉箴只沉沉说出这两个字。 许多许多。 如果不是因为他,林玉琅不会受困吴成锦,如果不是他无能,她不会被折磨百年。 林玉琅愣了一下,轻轻叹气:“此去投胎,和你们就不再是同一个时代,你我母子缘分已尽,这次只是想和你道个别。” 她的指尖指向辜玉箴的心口,正是春晖的位置。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不是要你记得我对你短暂的恩情,也不该是管束和劝诫。真真,母亲最后悔的事,其实是留给你的最后一句遗言说错了。” 辜玉箴抬起眼。 “我的魂魄最后还有意识的一瞬间,告诉月楼,让她看住你,不要成为恶鬼。”林玉琅悔恨不已,“对不起,你不该被我的遗言一直困在原地,是母亲害了你。” “不是......”辜玉箴急得鬼相人相变换,他怎么会是林玉琅害的? “什么紫微星,什么责任,什么你是天生的善神。都是一派胡言,没有任何人应该要求你做一个既定的人!”她抵上他的胸口,字字铿锵,“这是母亲留给你送给未来妻子的传家聘礼,是礼物,不是压制,这才是我的寸草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轮回道,终于感觉到了不舍,林玉琅哈哈大笑:“你们不知道吴成锦的元神被我报复的多惨,我把那些没意识的孤魂野鬼找回来一遍遍凌辱他清醒的意识,所以他才孤注一掷要找替身重生。真真,我很快活!我甚至可惜没再折磨他一千年!”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母亲。 林玉琅循规蹈矩,温婉柔和,时代和家族给她的条条框框注定她不该是这样的。 不,她本该是这样的。 辜玉箴和许今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为自己的孩子解开了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人天生该为别人的期许而活,是非黑白本来就不分明。 “这次我要说真正的遗言了。” 林玉琅最后虚虚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低语:“不管你是什么样,都是我的孩子,我都爱你。母亲要告诉你,那个孩子也是。”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好友也已释怀道别过,孩子也要迎来重生,下辈子,她还要这样快活! 辜玉箴久久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变得敞亮。许今沅依偎进他的怀抱,像全世界的阳光照过了他的每一个角落。 “哥哥。”许今沅想安慰他,一双含情眼专注地看过去,却被辜玉箴眼里的戏谑阴沉弄得无语,“干嘛突然切换?” 多亏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让他一下对自己的爱人是个双重人格这件事接受非常良好。 辜玉箴笑起来,忽然低头吻住他,不容反抗的力量收紧,侵略性十足,似乎要在这里就要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辈子怎么这样生涩?你那时也是这个年纪,在床上乖得要死,还很浪......” “你有病啊!”许今沅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之余狠狠锤了空气一拳,“前朝的剑还不斩本朝的官呢,少拿上辈子说事,我才高考完,你也太畜生了!” 辜玉箴看了他一会儿,抱着人闷笑起来。 “走,我先带你去看岳父。母亲说我苏醒的过程不可控,我怕顺手将他送去投胎了,让你们都不能再见一面。” 给他一个圆满的家庭,一直是辜玉箴心中的执念之一。 否则耳边不停歇的鬼哭,那会怎么就听到了吴平的? 许今沅眨眨眼,嘴唇泛红,湿漉漉的:“爸爸还能投胎?他、他不是水鬼......” “可我是鬼神。”辜玉箴藏起后半句话。 我是鬼,你是神,我们在一起,就是这方天地的主人,没什么做不到。 但是还要认真努力过自己人生的妻子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要如林玉琅说得那样就好。 “快走!” 许今沅一阵天旋地转。 吴平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事,他是华夏大地最普通的人民缩影。只知道吃苦耐劳就能让妻子孩子过上好日子,家和就能万事兴。 他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也这样。 吴平穿着汗衫,脖子上搭着一块黑毛巾,男人正托着一块木头专心致志地雕刻,他的脚边和身后已经堆了无数木雕,颇有些壮观。 许今沅想起来了,爸爸是个工人,会一点点不成熟的木雕手艺,小时候大部分的玩具都是他雕的,有时候还能卖一点零花钱给小许今沅买零嘴。 他最可惜的就是自诩有点天赋,却没有老师傅引路,只能雕些小玩意,不能成为糊口的手段,也没法雕出自己最爱的两个人的模样。 可这里密密麻麻摆放的,全是人形。 许今沅蹲下来,捡起脚边最近的两个木雕。 一个是吃棉花糖的小孩,一个是正在梳头的女人,栩栩如生。 “有个没法投胎的老鬼教他的,老鬼生前正好是个木雕师。”辜玉箴柔声道,“他不想忘记你们的样子,学得很认真,后来越雕越好了。” 第68章 吴平吹吹灰,用拇指抹掉最后一点木屑,然后满意地笑了:“嗯,这样比较像。” “爸爸。”许今沅忽然泪流满面,他跌跌撞撞往前,撞翻了无数个自己和许梦妍,最后变成小小一个,抱住吴平的小腿,“爸爸!你会雕人啦!” 吴平笑嘻嘻地把他抱起来,中午日头正甚,吴家村很安静,这短暂的休憩过后,他们又要去劳作了。 “爸爸厉不厉害!”他抬着那个一掌大小的木头,指着胸口的小领带说,“看,这是我们沅沅以后要读的学校,校服都是这么好看的小西装!” “哇!”许今沅捧起那个木头,“爸爸!好漂亮!” 小孩歪着头,像个白色小熊一样可爱:“可是我看过村里的哥哥姐姐,他们的校服不长这样哎。” “那只是校服的一种嘛,爸爸看过电视,那些大城市里的好学校,都好多套校服的。有运动服、有小礼服,夏天还有短裤和短裙,可好看了!”吴平欣慰畅想,“爸爸的手艺现在可好了,等我赚了钱,就把你送去那些好学校!” “嗯!”他在吴平侧脸重重亲了一口,“木马~” “乖宝宝!”吴平又拿起一个更大一点的木雕,“看,这是谁?” 许今沅惊喜地接过来:“是妈妈!妈妈穿着好漂亮的裙子!” “你妈妈做饭最好吃了,她也最漂亮了。”吴平年轻朝气的脸忽然变了,转眼吴家村已是被落日眷顾的夕阳之色,“可是爸爸一直都没能给她买一条漂亮的裙子。” 他柔和的目光看向许今沅,粗粝的手抚过他的脸颊:“沅沅长大了。” 许今沅泣不成声,附上那只手掌忍不住像孩子一样摩挲:“爸、爸爸。” “有去上好学校吗?我好像梦到你穿了很贵气的校服。”吴平很高兴,“你和爸爸想得一样,更像妈妈一点,真好。” 他抹去孩子的眼泪:“妈妈还好吗?有人照顾她吗?” 许今沅摇头,又点头:“妈妈、妈妈很好,她很厉害,靠卖小吃赚了很多钱,现在已经是个小老板了。”他强调,“我成绩很好,我以后会很有出息,她不需要人照顾,但是我会照顾她。” 吴平愣了一下然后恍然,絮絮叨叨:“是啊,其实她一直是很厉害的人,你外婆一家重男轻女,她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可是一直都活得很好,像向日葵一样。” 太阳升起了,就又昂扬起来,永远都这么朝气蓬勃、永不认输。 “只是我老觉得,她很脆弱需要被照顾,是我需要照顾她。” 许今沅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的男朋友是不是要送我去投胎了?”吴平问。 见孩子露出迷茫的神色,他笑笑:“我和他争辩了很多年,他说你是他的妻子,什么生死轮回再续前缘,跟个祥林嫂似的念个不停,讲了几百遍,我都要会背了。我起初和他吵,后来懒得吵了,要不是他救了你一命,我都懒得理他。” 许今沅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辜玉箴。 辜玉箴看上去很坦然,实则已经开始抠脚了,恶相半梦半醒时老找这个未来老丈人说话。不过不关他的事,梦游的事跟喝多了有什么区别,他都忘了。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啊。”吴平上下打量辜玉箴,“长得......还行,他现在是人还是鬼?” 许今沅哭笑不得:“是人,但又死了,现在又要活了。” “哦......”吴平不深究这些,他也没意识去追究反抗一方主神,只有些担心,“那他会对你好吗?” 被颠颠倒倒念了十几年的前世今生,吴平只想他的孩子能吃饱穿暖,不要再迷路了。 “会的。”辜玉箴走上前,忽然朝着吴平跪下来磕头,“永生永世,我都对他好,还请岳丈大人成全。” 许今沅:“......” 哈哈,古风老鬼。 吴平吓得魂一飘:“哦哦,没事,你要是对他不好,我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即便他已经是鬼了。 “岳丈放心。我与他生则同途,轮回百遍,死则同壤,籍录同篇,天地为证。”辜玉箴将镇傀子的符咒再说了一遍,又一遍。 许今沅吐出一口气,笑起来。 吴平看到孩子的笑,有些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把他们信奉的鬼神扶起来,释然道:“那你们可以不送我去投胎吗?” “为什么?”许今沅愣住,“爸爸喜欢在这里吗?” 吴平摇摇头:“我想陪你妈妈走完这一世,可以吗?”他局促地左右握手,暴露自己的忐忑,“就陪在她身边,不会吓到她的,如果她以后再婚了,我就走。” “爸爸......”许今沅又想哭了。 “可以,我记住了。”辜玉箴郑重应答,“等我醒来,会送你到她身边。” 也许,能让他们团聚。 吴平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原地踱步了几圈,又走到木头堆边捞起一块木头,重新坐回去,再次开始雕木头:“那我要雕一个自己。” 要和妻子孩子生活在一起,要陪着他们。 他没忘记他们,他爱他们。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爸爸?”许今沅想往前,却被辜玉箴拉住,后者笑着对他摇摇头。 可万灵终有他要遵循的规则。 许今沅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轻声说:“爸爸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是我们会一定会再见。 -------------------- 快完结了! 第49章 告别 沧海桑田,又是好几百年,人说的须臾弹指间换了天地,原来是苦守苦念。 辜玉箴的沉睡之地早就长出了绵延翠色,他这一生最想逃离的地方,却因为一个人而心甘情愿在这里一睡永久。 脚步惊起的蝴蝶四散,那棵枯桃青叶满枝,紧紧笼罩着那个小小的院子,参天蔽日之态。粉蝶绕着枝娅间隙里漏下的光束翻飞,连尘埃都明晰起来。 桃花再开之日,你我相逢之时。 不怕生的蝴蝶飞近,许今沅抬手,接住一只:“你母亲说,鬼神苏醒,不是一时就能做到的事。你活了太久,又死了太久,这几百年的因果碎片都是你的部分,要缓缓收回来。” 不知多久,不知多少年。 辜玉箴看他落下的眼睫如蝴蝶羽翅,心头酸涩悸动:“你要等我。” 他一时恶念自私,试图用自己的死将许今沅永远困囿在身侧,辜玉箴知道自己应该愧疚心疼,可到了此刻,他却阴暗地想。 等我,像你在黄泉路念想那般,要一直等我。 要爱我,要爱我。 “沅沅。”他俯下身,毫无触感的魂体牵起许今沅的手贴在自己面颊。痴狂阴郁,那种得偿的窃喜、焦心的偏执一并撞进许今沅的眼里。 这么不正常,却没露出鬼相,只有一张本该惊为天人的脸。 “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他用这样算得上变态的眼神认真嘱咐,“如果想出国,一定要听我之前的安排,好好吃饭,不许贪生冷。” 许今沅想笑:“你当我是小孩?在没遇上你之前,我也长得很好。” 辜玉箴皱着眉摇头:“我若有遗憾,就是没从小将你养大。” “这么贪心?”许今沅贴近他的魂体,眼里出现水光。 “还有更贪心的。”他语气骤变,瞳孔变得漆黑,连周遭温度似乎都下降,“哥哥不希望你有朋友,可以吗?不要和别人说话,不要对别人笑,不然等我回来,我就把那些人都杀了。” 许今沅抿着唇眨眼,然后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前仰后合,栽在那个高大的怀里。 像曦光洒满了大地。 恶鬼怔了怔,然后挫败地低头:“那......可以说话,可以笑,但是不要那么多。” “那你要早点回来。”许今沅在他唇角落吻,“我尽量,好不好?” 一如当年,几百年的怨气都要被抚平。辜玉箴把人抱起来,走向那个小屋,他每走一步,景象变换,一会是很久以前的吴家,一会是那个小小桃院,最后又变成他们常住的别墅。 许今沅被放在床上,看到辜玉箴裂变成两个,一个细致妥帖,一个封建作祟,忙前忙后地围绕着他,一会亲一会舔。 凉得要入骨。 “舍不得啊。”舍不得啊沅沅。 好舍不得。 一想到又要很久不能再与你亲近,就贪恋着欲生欲死。 许今沅喘息着,薄红漫上皮肤:“你快点去,就快点回家,我这样一会儿怎么下山?” 他被两个辜玉箴紧紧环绕着,寸步不让。 实在是......太超过了! 连同上辈子颠倒混乱的情事都被完全想起来,一起施加在他还年轻生涩的身体上。辜玉箴不听,只夸他漂亮,还要爱来爱去。 许今沅哭得不知道日月,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可是辜玉箴连一次还没有。 “你、你合体!”羞耻得已经只有这一个卑微要求,可恶鬼还是我行我素。 第69章 “他有他喜欢的,我有我喜欢的。”辜玉箴笑笑,吻去他的眼泪,“沅沅,你以前不这样的,都怪这现世律法和道德磨人,我若是早点醒来,你早就......” 仿佛恶魔低语:“不知道生多少个了。” “神经......就算是、以前,也没有那么畜生的......呜......”许今沅看他是想吃紫蛋了,每次临近分离,都很变态。 每次、分离、真是够了。 死去的记忆攻击着许今沅的脸皮。 老封建辜玉箴不认可:“你以前胆子小,讨好我也不过使些小性子,开智读书后才敢和我行夫妻事,岂是我畜生?”他语气一变,说话的变成了现代辜玉箴,“可是这辈子,你胆大包天,把哥哥往死里勾,是不是?” 漂亮少年呜地一声哭出来,那点钓人的小心思骤然被这么拆穿,更羞耻了,整个人紧绷着软下去,已经成了恶鬼掌中的鱼,不给水滋养,就要干涸而死的鱼。 辜玉箴笑笑,合二为一,眷恋爱欲如实体一样包裹住这具斑痕颤抖的身躯。 少年神志不清,在情爱里又沉溺难起:“哥哥、哥哥......” 辜玉箴跪在床边,虔诚吻上许今沅的手心,像一个孩子般的信徒在对他的母神顶礼:“这次哥哥一定会回来,等我。” 一阵白光过,辜玉箴瞬间消散,他挚爱的妻子却已经凭空出现在那栋真实的别墅中,安睡一梦。 再醒来,已不是百年前怅然悲痛,而是满怀新生希望,爱念盈满。 我们生死轮回,也要再续前缘。 高考成绩出来了。 几个顶尖学府的招生电话都快打爆了,前五十查不到成绩,许梦妍美滋滋的,只觉得祖坟冒了青烟,又哭又笑的,说要在吴家村摆大席面。 吴平的魂飘在旁边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冒青烟了。” 负责给小朋友参考学校的辜魏雨看着武平扯扯嘴角,可不是冒青烟了,这都冒出来了! “那咱们小朋友考虑选什么呢?你有喜欢的专业或者地方吗?还是想出国?”辜魏雨看许今沅一脸纠结、左顾右盼,以为他不信任自己,“你这可得听我的,我接手的第一个家族生意就是辜家的教培机构,实打实基层干过的,我可太知道大学怎么选了!你可别想着去问姑妈......” 辜魏雨顿了顿,一向乐天的脸上出现一丝怅然,他很快恢复,笑起来:“我妈。我妈她根本不懂这些的,这屋子里,最懂这些的就是我了。” 许今沅看向他。 他从来不觉得他们母子之间有什么亏或欠。 作为辜月楼大祭司的亲传血脉,他也是在一切事情尘埃落定时恢复记忆的人之一。辜魏雨想起上辈子,他安然老死的那一世。 从江水里捡回一条命后,辜魏雨知道了吴玉真的去世与他牵绊颇深,可那一世他并未自苦,反而认真努力的活到了快百岁。 母亲生养他,再造他,这条命他只有好好珍惜才对得起所有人。 临死前,他见到了已经离开许久的辜月楼。 他已垂暮,母亲却仍如当年。 辜月楼送他时问他怨不怨自己对他多年不管不问,直到弥留才来见他最后一面。 他摇摇头,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努力贴近母亲:“不怪、不怪娘,娘是巫蛊大祭司,有自己的使命,要为自己而活......儿子、儿子这辈子好好过了,没有辜负娘和玉真的救命之恩。” 辜月楼的泪落在他掌心。 “如果还有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孩子。” 辜魏雨在她离开后,看着人世最后一道天光,拼命摇头:“我欠的恩情,连累娘一直在奔波,拜托天神,若有来世,还让我到娘身边。” 即便不能做她的孩子,也要一直在她身边尽孝,恩情再造,他亲自完成。 他这一世果然没能做成辜月楼名义上的孩子,可他知道自己得到了多少爱。养父母的,和亲生母亲的,血缘情分,哪有那么多好说或者不好说的。 辜魏雨一直得偿所愿,一直既得利益,他没有怨言,只有对母亲的心疼和感恩,即使下辈子,下下辈子,他还要在辜月楼身边。 难怪他要一直跟着辜月楼祭拜林玉琅,从小就知道要顺毛照顾辜玉箴。 我的姨母只有这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弟弟啊。 他和许今沅澄澈的目光相碰,笑得更真心了:“干嘛?” 许今沅看他如此,也释怀了:“没事。” “哎呀你们班主任的电话现在才来呢。”许梦妍笑开了花,“人家学校的电话都打来了,他才来告诉成绩。” 许今沅脸这次完全垮下来:“所以我确实不是第一名。” 如果是第一名许梦妍早说了,天塌了。 “全市第五名呢乖乖。”许梦妍没太懂他突然的失落,“天呐我怎么这么会生,我乖乖好厉害喔!” 吴平跟着捣蒜点头:“会生会生。” “我当年擦边考了第五十名,查不到成绩把我爸高兴的,结果刚好五十,哈哈哈还是咱小朋友厉害!”辜魏雨说。 许今沅肩都塌了:“我有一次市联考考过第一的。” 许梦妍:“......” 辜魏雨:“......” 哈哈,无语了,感情是觉得自己失利了。 他们继续热火朝天接电话,讨论学校。没多久,所有人的成绩都公开了,黎川和吴若茜都打了电话来祝贺。 吴若茜被国防录取,比他们开学的时间都早,家里早早准备要先去那边的城市熟悉环境,后面恐怕没时间再聚,听到许今沅全市第五,她高兴得像自己考了这么高的分。 “咱们以后一定常联络啊许今沅!”少女殷切嘱托,“不能因为距离咱们就淡了、散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许今沅眼里漫上笑意:“一定,你就跟我妹妹似的。” 女孩子愣了下,哈哈笑起来:“那是,梦里我喊你嫂子呢,也算是妹妹啦。” 辜玉箴失联已经许久,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小心安慰:“许今沅,你要好好的哦,就算、就算......唔辜玉箴没有消息,你也要好好的!” “你也是,要展翅高飞!”许今沅笑起来,“不过,他会回来的,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再聚!” 黎川很惭愧,他化学还是不太行,加上最后这段时间临时换学习环境,多少受了点影响,勉强擦上重点线。不过黎家对他青少年时期的放纵到此为止,并不打算让他仅仅混个大学文凭,他是唯一的继承人,有更辛苦的路要走。 “所以你不出国了嘛?”黎川遗憾,还以为能在国外相见呢。 “嗯,不出了,以后去交换或者考研再考虑不迟。”太远了,他还要等某个人呢,而且他喜欢的专业国内也是数一数二了。 黎川沉默片刻:“那以后保持联系,常来常往,寒暑假回国一定要出来玩啊!” “好。” 青春的吵闹暂告一段落。 许今沅站在楼上往外看,夏日骄阳笼地,一片清明热烈。 “哥哥,我先去未来等你。” -------------------- 没坑没坑,因为人生大事耽搁了半个月,抱歉抱歉! 第50章 桃花 时值元旦前夕,文市刚下了第一场雪,文山工大校园西侧的千树桃林披上银装,虽然无花无叶,但景象也颇壮观,不少学生和外来游客都来打卡。 许今沅套上羽绒服,往排练室走,路过桃林时,引起一片惊叹围观。 “是明星吗?我去,可以去合照吗!” “不认识啊,看着这么小,工大的学生吧!” “他是谁啊,朕怎么从未见过!” “这就是顶级学府吗?学生都长这么牛掰。” “是短剧演员吧,工大桃林不是好多剧组都来取景过!” “不是不是!这是我们地质学大二的师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两个女生听见旁边的游客议论,有些激动地解释,“他应该是去排练元旦晚会的节目。” “妈呀娱乐圈到底在选什么,民间遍地沧海遗珠啊!” “听说这位同学家里背景不薄,不缺钱的主,之前网上爆火过呢,后来视频被和谐啦。” “啊!怪不得我天天网上冲浪收藏帅哥无数,没见过这款!” “为啥啊,火不好吗?” “那不知道啦,视频是偷拍的,侵权了吧。” “啊那我们现在可以拍吗?” “不要吧......这个师哥不喜欢这样来着......” “你们实在感兴趣的明天蹲我们校庆晚会直播呀,他有节目哦!” 许今沅戴着耳机,没听到周围人对他的议论。今天是最后联排,要求大家全都带妆上阵,换衣间爆满全都腾给了女同学,他就在宿舍换好了再过去。 上大学一年半以来,因为辜家明里暗里的各种照顾,许今沅不仅能专心学习,还避免了所有他不愿意参与的集体活动。地理与海洋学学院很大,但地质学的人不多,除了本班级课题小组的几个同学,许今沅几乎不和其他人深交,虽然人温和又好说话,但近看远看都是不能攀折的模样。 第70章 跟桃林里结了冰霜的桃花枝一样。 不说深不可测,但也没有多少不长眼非要去打扰专注课业的美人。 这次元旦晚会恰逢文山工大百年校庆,文市因为某国际峰会又正是聚焦点,所以这次校庆晚会同时受到了多方关注,校领导下决心狠狠办一场,设备都用上了电影级别,让全国及全世界人民都看看文工大百年名校风采。 于是从不打搅许今沅的辅导员笑着找上了他。 不说别的,就这张脸,大屏幕一放,真够风采的! 许今沅盛情难却,但他没什么才艺,演技更是糟糕,导演组多方协调,硬是给他在一个传服舞美节目里安排了一个独自美丽的角色。 《十二花神》里桃花花神息夫人......的花。 辜家知道以后,大手一挥包了整个节目的服化道,什么真丝绫罗手绣非遗统统安排上,花神个赛个的美轮美奂,服装个顶个的权威,把其他节目的同学都羡慕死了。 不过说到底大家都知道,这是为许今沅身上那一碟子醋包了一整盘大宴。 后台在许今沅进门的瞬间,喧闹现场有了片刻凝滞。 他摘了耳机,关上大门,室内温度还偏高,许今沅顺手脱了羽绒服,站在原地有些局促紧张地打理身上的华服。 全真丝手绣,就这几步路也够糟蹋的了,还好,他很小心,并没有很皱。 同学们或多或少都投来了惊艳的目光,忍不住的已经“哇”出了声音。这还没上妆发呢,只是这样站在那就美得像桃花成精了,难怪一路上过来被游客误认是明星。 “今沅哥来了!”他的妆发师黎若若兴奋地跑过来,“快快快!我给你化妆!刚才导演说换顺序了,花神往前提了三个,你们差不多就要先去候场了。” 有了这一茬,大家又各忙各的。 许今沅有些紧张:“提了三个?” 虽然他什么都不用干,只用和其他扮花灵的演员一样,躺在道具树上装睡就好了,但这毕竟是许今沅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第一次上这么大舞台。 “哎呀别担心,没事的。”黎若若冲他wink,小声道,“我小哥本来想飞回来看晚会的,这倒霉催的,那边大学机场封了哈哈哈。” 黎若若小哥就是黎川,她是黎川舅舅的女儿,小许今沅一届,今年刚大一,当时知道她考上文山工大,黎川特地拜托他照看。 所以他们关系还算可以。 “那感情好,别折腾了,看直播吧。”许今沅笑笑。 黎若若叹气,唉,好可惜,她小哥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 “哎?今沅哥,你今天把你的翡翠当项链戴呀。” 浓翠欲滴,在白粉的衣服里若隐若现,一抹碧色难掩,着实点睛之笔,比在手上被袖子完全遮住好,美得很! 许今沅一怔,看向镜子里藏在衣襟下的水滴贴在心口。 “嗯。” “其实我一直想问。”黎若若麻利地给他梳头上假发,“今沅哥你这块翡翠,是哪里买的啊?”这品相,她个门外汉都被迷住了,也不知道是美玉衬人,还是美人赋魅于玉,总之她这个喜欢钻石珠宝的年纪,竟然也渴望起有这么一块绝世翡翠了。 许今沅半垂下眼,手忍不住摩挲春晖,脸上竟然露出一点称得上娇羞的神情:“是......我未婚夫送我的。” “......”黎若若的发胶发梳全都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左右几桌的人也都不同程度人仰马翻。 “若若你没事吧?”许今沅关切。 “没事没事。”黎若若尬笑着脸直起来,和许今沅在镜子里的人对视上。 小哥,你没戏了。哦,我也没了。 你们别看,性别对的没了,性别不对的也全都没了! 哈哈未婚夫,原来传言是真的咧,辜家这么照顾许今沅,是因为和继承人有婚约咧。哇塞好魔幻,亲口听到许今沅承认自己有未婚夫,啊哈哈哈,救命呜呜呜! “今沅哥,那、那未来哥夫是、是谁啊?可以问吗?” 镜子里的人在黎若若手里两三下就变得宛若神仙,长发铺下,桃花枝一簪,雌雄莫辩起来。许今沅恍惚,这与他前世的模样相差无几。 哥哥..... 将近六百个日夜,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他看着自己只是这么一瞬,难掩的颓败和伤心,相思磨人。 “可以。”许今沅垂眸,“他叫辜玉箴。” 直播当晚,文山工大和网络上已经有种要直逼卫视春晚的热度。 除了工大本身的名气和各种学术成就加持,还有各种媒体热度添柴,包括许今沅在内的所有参演同学都挺紧张。 出演息夫人的女同学是中国舞系大三的师姐,她有自媒体账号,在网络上小有名气,看到许今沅紧张地僵站着,笑着安慰:“小许没事的,咱们3d投影舞台,舞美花哨得很,你到时候根本看不到下面的人。” “师姐......”许今沅笑笑,很是勉强。 师姐噗嗤笑出来:“因为咱学校桃林出名,我这趴担大梁,我都不紧张,你别慌。到时候你就余光瞄着我身下那块电子屏,桃花一开,就完事了。” 桃花一开...... 许今沅有片刻恍惚。 今年春天,桃花会开吗? 前面一个节目正好是来助演的某个歌手结束,现场气氛正是浓烈时,花神的演员赶紧到幕布后候场。 “快快快,梅花呢!梅花的位置偏了你们瞎了吗!” “我去我去,一句话时间就好!” 小小的意外让大家都提了一口气,许今沅尤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根本挪不动脚步,眼看师姐都已经跑到点位招呼他,他仍然杵着。 怎么搞的,许今沅,别这么丢人! 死腿迈啊! 要不算了,这节目搞沉睡花灵本来就是硬加的,我不上也没事的。 “小许!小许快过来呀!” “桃花花灵呢,怎么不在位置,最后一分钟了!” “许今沅!你怎么还站在那!” “沅沅。” 许今沅猛地睁大眼睛。 岁末雪夜,一阵含香的风掠过他的耳畔。 心脏贴着春晖咚咚跳动,像是应对上了歌曲最后的鼓点。 “沅沅别怕。” 许今沅眼角湿润,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入空峋山,入轮回道,入金玉良缘,入生生世世不悔姻缘。 “桃花一开,我就回来了。” 许今沅僵硬着手脚,步步迈朝前,越走越快,风眷恋地扬起他身上一片轻纱,又轻轻落下。 “我的未婚妻沅沅真美,像天仙降临。” 降临到我掌心。 “爸呀许今沅,你、你也太漂亮了吧!跟天仙似的!” 许今沅骤然回神,他仓促回头,只有熙熙攘攘的后勤和演员,什么都没有。 “笑死了,小方怎么现在才被美到?” “我去,我忙死啦!而且后台光那么暗我都没看清他,刚才这么走过来,服了差点没把我迷死,我以为我人已经紧张死了见到神仙了!” “哈哈哈,你看把我们小许都夸呆了。” 许今沅调整呼吸,努力压下自己要流泪的冲动:“没事,我是太紧张了。” 师姐帮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系带,温声道:“好了好了,别怕,梅花要上了,我们准备好。” “师姐。” “嗯?”女孩也在最后默背一遍走位,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桃花一开,真的会回来吗? “没事。” 漫天杏花光点落下,音乐开始变换。息夫人裙裾飞旋铺开,直播大屏上出现她极美的面貌和身姿,专业舞者的汉舞在这样的舞美服化造下是极具视觉震撼力的,现场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随着升降台升起,作为工大桃林最美桃树的复制品道具树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纱衫飘扬又垂落,花灵斜倚着枝干,长发轻垂,于万千灼华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虽然镜头短暂,为表现整个现场布置的震撼,导播原本是没有切近景镜头的打算,可是那个男孩子太美了。 浑然月夜下,如同闯世的仙人。 导播手一动正好抓住了许今沅睁眼的这一瞬间。 而后大多都是远景和息夫人中景,配合宣传工大人才济济的宣传效果,参演同学的专业简介会打在直播公屏右下角,如果有杰出贡献还会特别标注。 此时超过百万的观众看到一幕小字:地理与海洋学学院-地质学-24级 许今沅 国家空峋山地质研究项目小组成员 息夫人舞尽,代表桃花这一段接近尾声。 许今沅有些紧张地看向下方师姐正慢慢变缓的转圈速度,她如花一样盛开的裙摆下方电子屏变成桃花盛开的画面,漆黑的底色下桃花朵朵绽放。 他微微叹气,紧绷的状态终于缓和。 许今沅抬眼,终于有勇气看向模糊不清的观众席。 第71章 道具树开始下降,他本该一直趴在直到结束,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桃花树上的美人却突然倚起身子,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角一滴泪如星一般划过。 在升降台下降的气旋里仿佛睡美人复苏,导播果断再次切了一回近景,恰好捕捉到这滴眼泪,再落回息夫人脸上时刚好有一朵桃花拂面。 这是剧本都写不出来的巧合。 【演技好到爆炸我去!】 【妈呀这双泪眼盈盈的含情目,美死了运镜上大分】 【靠花神这节目美貌值超标了,你校顶美竟然有俩】 【这节目谁排的!谁!谁安排的落泪和桃花拂面啊】 【天呐颜值演技这么顶的两位在你校竟然是一个节目里其中一小节吗】 【出道!】 【你好,结婚】 【出院!】 ...... 因为这巧合的一幕,直播瞬间被推到高潮,也给后面出演的花神组带来了极大的鼓励,一个个精神面貌都到达了顶峰。 花神节目的所有参与人员都激动得提前开香槟了:“哈哈舞蹈类我们这次必然第一了!” “第一是不是学校奖励两万啊?” “是的是的!” “我都想好要去吃什么庆祝了!” “师姐牛逼!小许牛逼!” 许今沅几乎是从桃花树上跌下来,他甚至来不及撩起自己身上为舞台效果而特意作长做大的衣服,整个人跌跌撞撞朝前跑去。 “小许!” 许今沅满脸是泪,已经听不见也看不到周围的一切。 那人就坐在台下,炽烈爱意看着他,在桃花盛开的刹那。 他们几世姻缘,相思一世再一世,心跳融进鼓点,震颤灵魂。许今沅以为他可以一直等,哪怕再等上六百年。 哥哥,哥哥! 许今沅跑得着急,骤然踩到了自己的衣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同学小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小心了。 许今沅做好了疼痛的准备,却没想到被一个宽大的怀抱牢牢环抱住。 他身上还带着空峋山深林的木香未散,寸寸侵入。 “怎么又把衣服做这样长?” 许今沅双手攀抚上这张温热、久别的面容,泣不成声。 那高大清俊的身影将人稳稳当当地抱着,顺从地贴向许今沅掌心,眼眸里极致的温柔和疯欲交缠。 许今沅脖颈上出现一枚平安扣。 他愣怔一瞬,看向辜玉箴。 辜玉箴将他抱起来,一如前世抱起他嫁衣做长的新娘。 “聘礼重新到沅沅身上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定魂锁,你才是我的守护神。” 许今沅依偎进他脖颈,终于笑了。 守护神悲泣,天地同哭,守护神极乐,而万千桃花盛开。 -------------------- 完结啦完结啦,后面应该还有两个小番外,感谢大家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