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1章 《阴魂不散》作者:青水幸【cp完结+番外】 简介: 被野鬼缠上好窒息,长得太俊舍不得赶何解 正派君子闷骚鬼魂1x腹黑精明钓系通灵师0 通灵师游昀,人前贪财嘴欠,人后背负血海深仇。 一次业务失误,他没召来苦主的亡魂,却招来个俊得人神共愤却古板得寸步不离的“背后灵”。 此鬼记忆全无,唯独道德标准高得离谱,日日对他坑蒙拐骗的事业进行灵魂批判,坚决阻止他“害人”。 游昀:“大哥,你谁啊?到底想怎样?” 阿应:“不知。但需看着你。” 赶又赶不走,瞧他又心慌——这鬼魂护着他的样子,总带来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无奈,一人一鬼一猫,被迫搭伙上路。 接鬼票,破迷案,卷宗背后,竟是绵延十年的泼天阴谋。 险象环生间,那口口声声说他“胡闹”的鬼魂,却总在危难时爆发出惊人的身手,下意识将他护得周全。 仿佛一种跨越生死的本能。 直到仇人当前,杀阵之下,游昀命悬一线。 那透明的魂魄骤然凝实,剑气如虹,荡开所有危险,一声阔别十年的低唤,直击灵魂深处: “别怕。” 游昀瞳孔骤震:原来那场缠绕他十年的噩梦尽头,站着的……一直是他? 游昀:我招来的烦人鬼生前好像是个人物。 可他忘了我是谁却没忘护着我。 - 注:正文为游昀视角第一人称 标签:掉马、悬疑、人强鬼强、剧情流、架空、男鬼1但正鬼君子、每个强通灵师背后、都有一只好鬼、古代江湖、he 第1章 鬼压床与背后灵 窒息。 寅卯之交,晨光熹微,透过糊窗的桑皮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清灰色。 意识清醒后我先感受到的是冷,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不似春末该有的温度。随后是压迫感,并非实质的重量,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禁锢,缠绕在胸臆之间,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又来了。 我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挣扎。 习惯了。过去三天,每一个清晨都以这种方式醒来。 视线适应了昏暗,对上了浮在我上方的那张脸,一张极俊朗,却也极苍白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是刀裁而成,只是没有半分活气,半透明的魂体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灰,使他看起来像一尊冷玉雕成的塑像,唯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带着一种固执且令人费解的专注。 “早啊。”我出声,声音含着刚睡醒的沙哑,“阁下这护主的方式,真是日日趋新,令人叹为观止。” 那冰冷的压迫感微微一顿。 他,或者该说是它,但是我想生前为人多少还是称为“他”更礼貌些。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类似于错愕的情绪,闻言却并未立刻退开,只是那无形的束缚稍稍松了些许。 “阁下寝榻翻滚,恐有坠地之虞。”他解释道,声线平稳清冷,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我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阴冷的空气中短暂凝结:“那真是辛苦你了。” 我慢悠悠地坐起身,拢起松垮的丝质中衣,阴冷感如影随形,并未完全撤离,“只是我睡了十九年,从未摔下过床。莫非是阁下来了之后,我这床板也变得格外硌人了?” 他沉默地看着我,对我的调侃不予置评,只是重复着那句我已能倒背如流的话:“观你言行,易生事端,需有人看着你。”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副模样也算人?” 他没作声,目光自我脸上滑开,落向枕畔。那里随意放着几枚用于占卜的铜钱,还有我睡前褪下的一个随身配饰——一根褪色红绳系着的半块青莹玉佩。 玉佩雕工古朴,是半尾鲤鱼的形状,断口平滑却突兀,在昏暗中泛着温润微光。 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伸手,慢条斯理地将那红绳拿起,绕在腕间,冰凉的玉石贴上皮肤,激得我轻轻一颤。 我侧眸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也随之绷紧,那空洞的眼神里,极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波动起伏了一瞬,旋即又归于沉寂的茫然。 我招了招手:“你喜欢这物什?” 他摇头,神色肃穆:“此物有灵,凡人难训,你从何处所得?” 我敛去笑意,将玉佩收好,冷冷道:“与你何干?” 问这问那,烦人得紧,阴魂不散。 我无奈,却暂且没有法子将他驱散。想起那日初遇,我也曾用过这四个字回怼驱赶,却在这无名鬼魂的古板前显得徒劳无用。 - 那日的活儿本来寻常。 城西王老汉的老来子病殁,老人家哭得肝肠寸断,求我通灵,无非是想听儿子一句“在地下挺好,莫要惦记”。银钱给得爽快,我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法事就设在王家简陋的堂屋。夜半时分,烛火摇曳,线香的青烟笔直而上,我敛息静气,念动安魂咒文,指引亡魂前来叙话。 本是十拿九稳的寻常程序,岂料咒文念至关键处,窗外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野猫惨嚎,尖锐得划破寂静,搅散这一片太平。 我心神骤然一岔,指尖灵气随之变乱,便感觉要糟。 果然,香案上三炷引魂香猛地蹿出一团幽蓝火光,旋即熄灭。阴风也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打着旋儿灌满堂屋,吹得纸钱乱飞,烛火明灭不定,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迫使我打了个哆嗦,暗道不妙。 待那阵邪风止歇,王老汉儿子没见着,堂中却多了一道身影。 便是此刻飘在我眼前的这位。 他当时便是这般模样,半透明的青灰色魂体,俊朗却毫无血色的面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与疏离。只是初现形时,他那双冷沉的眸子里的茫然更甚,四下环顾,仿佛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自己是何人。 王老汉吓得瘫软在地,哆嗦着指着他:“大、大师……这、这是……” 我心中暗叫一声晦气。招魂招错了主,这是通灵行当里最棘手的意外之一。 强压下心惊,我挤出一个安抚的笑:“老人家莫慌,些许岔子,惊扰了过路的阴客,我这就送他离开。” 说罢,我重整精神,掐诀念咒,试图与这莫名被召来的魂魄沟通,问明来历,好言劝退,再烧些金银纸马作为赔礼,助他安心上路。 谁知这鬼魂竟全然不按套路出牌。 对他念往生咒,他毫无反应,只蹙眉看着我,仿佛我在做什么无谓之举。 试图与他商量,许他金银供奉,请他自行离去,他冷声道:“无功不受禄。况此乃惑乱阴阳之举。” 我耐心耗尽,掏出压箱底的驱邪符箓,灵力催动之下,黄符泛起微光直射向他——却如泥牛入海,穿透他虚化的身体,未能激起半分涟漪。他甚至连躲闪都无,只是那目光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你果然不走正道”的了然与不赞同。 他最终面无波澜地给出评价:“邪道小术,徒劳无功。” 我那时便知,麻烦大了。 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被我误召来的野鬼,绝非寻常游魂荡魄。道行深浅莫测且不说,光是这份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劲儿,就足以让人头大。 果然,自那之后,他便跟上了我。 美其名曰:“观你言行,易生事端。需看着你。” 思绪收回,我看着眼前这张俊脸,心下无奈苦笑。驱不走,骂不听,打不过。我游昀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坑蒙拐骗……不,与人周旋,从未如此吃瘪过。 腕间的半块玉佩贴着皮肤,很快染了我的体温,不再发凉。我瞥了他一眼,他依旧保持着那专注审视的姿态,仿佛看守我是他天经地义的职责。 罢了。 我拨开帐幔,下床准备洗漱。铜钱蜷在窗下的软垫上,听到动静,耳朵抖了抖,睁开琥珀色的猫眼瞥了我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显是对屋内这多出来的“一位”早已习惯。 那抹青灰色的身影无声地飘开,与我维持着几步距离,像一道沉默而顽固的背景。 我踱到屋角的脸盆架前,掬起冷水扑上脸。寒意刺骨,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混沌。 水面晃动,逐渐映出一张脸,浅琥珀色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右眼眼头下那点小痣在波纹动荡中格外清晰,及肩的乌发沾了水汽,有几缕黏在颊边,显是一副好皮相。 看习惯以后也没那么惹人厌烦了。我虽不愿再念及与其相似的面庞,每日却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脸。 净过面,我取了手巾擦干,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人影朦胧,身后的鬼影更是淡得几乎只剩一个轮廓。我拿起梳子,慢吞吞地梳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然后熟练地将左侧鬓边的发丝拢起,编成一条细小的发辫,用一根细绳系好,垂在耳侧。这是自幼的习惯,方便,也不至于让头发碍事。 第2章 整个过程中,他就在那儿看着。不像活人那样会有意无意地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实诚又直接,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审视,观察我每一个动作,仿佛在判断其是否存在易生事端的风险。 我觉得有些好笑,放下梳子,转身正对他:“看够了吗?游某晨起洗漱,可有哪里违反了阁下的君子之道?” 他目光平静无波,答非所问:“时辰不早,莫误了……生计。”言语间似乎还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险些笑出声。一个鬼,在督促我出门赚钱?真是荒谬得近乎有趣。 要是知道我白日是如何谋生的,恐要念叨个十天十夜不止。 - 出门照例是那套行头,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幡,磨得光滑的铜钱,还有那个充门面的旧罗盘。 只是如今我身后多了个谁也看不见的“监工”,比我养的猫跟得还要紧。 市井喧嚣渐起,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在老位置支开摊子,刚坐下,隔壁茶摊的王婶就端了碗热粥过来。 “小游先生,今日气色瞧着还是不大好啊?”她压低声音,眼神往我身后瞟了瞟,虽看不见什么,却总觉得我这块地方比别处阴凉,不忍打了个寒颤,“是不是又……撞上什么了?” 我接过粥,笑吟吟道:“谢王婶惦记。没事,就是春困秋乏,寻常得很。” 心下却道,可不是撞上了么,还是个甩不脱的大麻烦。 果然,第一位客人刚坐下,絮絮叨叨求问姻缘,我那清冷的“监工”就准时发声了。 “此人心术不正,所言多虚,勿信。” 我面上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对客人道:“缘乃天定,分在人为。阁下且宽心,红鸾星动之期不远矣……”桌下的手,却用指尖细细摩挲着腕间那半块玉佩。 背后灵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被什么干扰,后续的批判没能立刻接上。 我眸光微闪,继续忽悠……不,继续指点迷津。一单毕,收了几个铜板。 接下来大半日,皆是如此。他批判,我偶尔摩挲一下玉佩,他便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阻碍,批判变得断断续续,威力大减。虽不能完全禁绝他的声音,却也让我的生意得以艰难推进。 日头渐高,又西斜。收入寥寥,但总好过前两日颗粒无收。 我捏着那几枚温热的铜钱,回头看他。他飘在那里,眉头微蹙,似乎对自己今日“监督不力”感到些许困惑和不满,那副一本正经陷入思考的模样,竟有几分…… 啧。我收回目光,压下那丝荒谬的联想。 - 正准备收摊,琢磨着这仨瓜俩枣是吃碗素面还是买两个肉包子犒劳铜钱,一个穿着体面、面带焦色的家仆匆匆寻来,目光在几个卦摊间逡巡,最终锁定了我。 “您可是游昀游大师?” “是我。”我撩起眼皮,心中已大致有数。 这般神情,这般急切,多半是遇到了寻常药石卜筮解决不了的麻烦。 那人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压低声音:“我家老爷姓赵,想请您过府一趟……是为……是为我家小姐的事。小姐她前几日在绣楼……没了,老爷夫人只想问几句话,求个心安!” 通灵问鬼,果然是这类生意。酬金丰厚,往往也意味着麻烦不小。 我掂了掂锦囊的分量,指尖能感受到银锭的轮廓,足够寻常人家数月嚼用。 几乎同时,身旁的温度骤降,那道不赞同的冰冷视线落在我身后,如芒刺背。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背后灵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沉吟着,指尖轻轻划过腕间的玉佩,琢磨起这其中的关联。 赵家,绣楼,横死的小姐……这背后绝不会简单,风险与机遇并存啊。 片刻,我抬眼,对那家仆露出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淡笑:“既是赵老爷诚心相请,我便走一趟吧。”随后收好锦囊,起身收拾摊子。 “此举恐扰逝者入轮回,你也极易因此遭受反噬……” 我朝出声者微微歪头,晨间束好的那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一荡,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在家仆看不见的角度低声阻止他继续往后念叨:“此非寻常道,却亦非邪门歪道。莫要再耽误我谋生,否则……” “我可不介意真去学点邪术来让你魂飞魄散。” 说罢,我不再看他,抱起蹭过来喵喵叫唤的铜钱,示意那家仆带路。 我知道,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一定会如影随形。 想跟着便跟着吧,不要耽误我讨口子就行。 第2章 魂归兮来 赵府的气派远超我的预料。 朱门高墙,两座石狮子龇牙踞坐,虽看着气势凌人,却莫名透着一股压抑。领路的家仆一叩开大门,那股奢靡风气便扑面而来,让人不忍咋舌。 有钱啊,有钱真好。 我不忍在内心感叹两下,随意地打量起门楣上的雕花,目光草草略过那抹无声无息的青影,对他待这座宅邸异常激烈的反应不甚在意。 特邀而来且非私闯民宅,眉头皱得那般死紧似要夹死苍蝇,张口想来也是陈词滥调,啧啧,估计生前也是个古板货。 “游大师,这边请。”迎出来的管家穿着体面,语气也算客气,但眉宇间还笼罩着驱不散的焦虑和恐惧,想必已有几日难眠了。 本想趁机打听打听他们月钱几两,不过若是赚得多睡不好便罢了。在我这里还是金钱诚可贵,睡眠价更高。 我故作高深地颔首,抱着猫迈进高高的门槛。深宅回廊曲折,花木繁盛,打理得一丝不苟。可这份精致里却缠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连空气都仿佛比外面要冷上几分。 越往里走,那股不正常的凉意就越发明显。这不是春夏之交的晨寒,而是一种带着隐隐怨念的阴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腕间那半块玉佩也因此抖动了一下,一丝凉意顺而沁入皮肤,犹在催促着我往里探寻。 那道背后灵似乎也变得更凝实了些,他倏地飘近我半步,几乎贴着我耳畔,声音沉沉:“此地怨气盘踞不散,已成凶局。现在离开,尚可抽身。” 他的声音里,除了惯有的不赞同,竟染上了一丝清晰的警告意味。 这倒新鲜。 我微微侧头,用气声低笑道:“怎么?怕我这易生事端的让此地怨气更重?” 他瞪我一眼,未置一词,但那目光明确表达着“不可理喻”四个字。 我没心思再逗他,心下早已凛然。他说得没错,这地方的怨气浓烈得超乎寻常,像是被强行压抑禁锢着,不得宣泄,反而酝酿出更危险的气息。 所以赵家小姐的死,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 很快,管家将我们引至一处僻静的偏厅。赵老爷和夫人早已等在那里,不过一夜之间,两人仿佛苍老了十岁,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被巨大的悲痛裹挟,唯独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短暂亮了亮。 “游大师,”赵老爷强撑着起身,声音嘶哑,“小女……小女突遭不幸……我们老两口别无他求,只、只想问问她,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否能安心踏入轮回……”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语不成声。 赵夫人更是以帕掩面,泣血般哀诉:“我那苦命的儿啊!平日里最是温婉胆小,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怎会、怎会就想不开……走了自缢这条绝路啊!”她反复念叨着,言语间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 自缢?我心下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温言安抚了几句,又熟练地收下另一笔丰厚的“心意”,便由一名面色苍白的丫鬟引着,往后院那座出事的绣楼走去。 观他夫妇二人这般悲痛且还未杂丝毫惺惺作态,又花大笔银两只求知晓女儿魂体是否安然,暂且可以排除自缢之事与家庭不和有关。 只不过令我感到费解的是,为何赵府出事到现在只间隔短短一日,府中气场便能变得如此沉重阴森,赵家小姐之怨竟有这般深重? 真是难得奇观,看来这生意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值当得多。 越靠近绣楼,环境愈发幽静,那股阴冷怨气也愈发浓重粘稠,快压得人喘不过气。连我怀里的铜钱都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那鬼魂也几乎与我并肩而行,魂体紧绷,周身寒意大盛,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本是该严阵以待的场合,我却因周身寒气过旺不禁在想,若是炎热夏日能够随身携带此鬼,岂不凉爽非凡?实在快哉。 思绪越扯越远,待我收拢时前头带路的丫鬟已停下脚步,我抬头望去,又是一阵无声慨叹。 民间常言赵府宠爱独女,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为其所建的绣楼小巧精致,此刻却因人去楼空而变得死气沉沉。楼下廊檐竟还挂着几缕未撤去的红绸,在这片素缟般的悲凉中,红得刺眼,红得诡异。 第3章 附近还有几个丫鬟仆妇远远站着,交头接耳,脸上尽是惧色,无人敢靠近。 引路的丫鬟送到楼下月洞门外便死活不肯再上前一步,脸色白得吓人,手指颤抖地指向楼上:“小、小姐……所居之地就在上面……大师您、您自己请吧……”说完,竟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般,提着裙子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我只得独自踏上这通往二楼的木梯。台阶被踩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院落里,声音被放得极大,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那鬼魂此刻悄然跟在我身后,难得没再说些扰人兴致的话,比起先前倒是变得体贴不少。 楼上的闺房乍一看很是整洁,甚至可以说纤尘不染,许是日常有人细心打扫的缘故。只不过有一点令人意外,就算此刻置身屋内,我也感知不到这里有半点生活气息,属实有些诡异。 ……倒不如说,这里简直冷清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全然不似赵府小姐生前所居之地最后该有的模样。 我的目光再度扫荡一圈,注意到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与首饰匣子摆放得一丝不苟,旁边的绣架上还绷着一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彩色的丝线和银针就别在绢布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却不知此图从此再无完成之日了。 看来只有绣架这一处像有人待过。但所谓的活人存在过的气息依旧浅薄,像有人刻意伪造一般。 兜转一阵,我的视线又落回靠窗的梳妆台上,那处与其他地方刻意维持的“生活痕迹”相比,干净得有些突兀,疑似被人匆忙清理过什么。 这就有点棘手了。我虽会通灵且足智多谋,但对此等凶案疑案还是出无对策。或许应该让赵府夫妇去报个官? 死马当活马医,先把魂招来了再议吧。 我放下铜钱,小家伙一落地便警惕地竖起尾巴,四处轻嗅,喉咙里依旧发出不安的咕噜声。我轻抚几下它腾起的后背,旋即从随身的布袋里依次取出小巧的香炉、特制的线香和几样法器,开始在这充满违和感的房间里布置简单的法坛。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那鬼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急迫,“此间怨灵执念深重,怨气却被强行拘禁不得发散,此地气息诡异非常,强行通灵,必生不可测之变数,极易遭反噬!” 这鬼真是有爱管人闲事的病,还病得不轻,不过身死了想必也治不了了。我充耳不闻,继续摆弄。 “你莫要贪图那一点钱财伤毁自己性命!” 我左耳进右耳出,继续布局。 点燃线香,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却不像往常那样笔直向上,反而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般,扭曲盘旋,躁动不安。 那鬼仍不消停,于是我头也没回,一边调整着香炉的方位一边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再说了,不亲自问问正主,怎么知道赵夫人那句‘想不开’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 我顿了顿,意有所指,“或许,有人正希望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想不开’呢?” 他冷声斥道:“强词夺理,不知死活!” 说完,他不再冷眼旁观,而是飘到窗边,不知在观望些什么。 大抵是待不下去了,我也懒得管,即刻一走了之不要再缠着我最好。 准备工作就绪。我于香案前盘膝坐下,屏息凝神,指尖掐诀,低声诵念通灵咒文。 随着咒文往复吟诵,绣楼里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刺骨的阴风凭空卷起,吹得纱帘胡乱飞舞,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香炉里的烟雾不再盘旋,反而疯狂扭动,最终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 来了,而且来得极其凶猛! 我加强灵力输出,稳住心神,沉声低喝:“赵氏小姐,魂兮归来!有何执念,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喝声落下,那漩涡猛地一滞,随即一个穿着素白寝衣、身形模糊单薄的女子身影,缓缓在案前凝聚成形。 她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堪堪遮住了面容,令人辨不清表情,周身还散发着几要令人窒息的悲伤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纤细的身影此刻仍在不住地颤抖,似要说话张口却只能道出细微的呜咽声,凄楚的模样令人心头发酸。 “赵小姐?”我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她惊惶的情绪,“是你父亲母亲让我来的,他们很担心你,想知道你为何离去。” 那女鬼的肩膀抖动得更加剧烈,呜咽声变成了压抑的痛哭。 “他们想知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或者……”我小心翼翼地措辞,声音放得更缓,“你是否并非自愿离去?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听到“并非自愿”几个字,她猛地抬起头,长发向后散开,露出一张苍白至极却依旧清秀的年轻面庞。那双本该明媚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恐无助和滔天的委屈,泪水如断线珠链般滚落:“不!不是自缢……是……是李郎……他推我……是他推我下去的!” 李郎?那个县太爷的公子,她的未婚夫?! 我心头猛地一凛,果然如此! 强压下震惊,我追问道:“他为何推你?可是发生了争执?” 第3章 险象环生 天色渐沉,不知何时已至夜深时分。 此刻这楼中只有我一人和一猫一魂,听这赵府小姐的冤魂细数起自己的冤屈。 “我……我前日夜半突然心生烦闷,难以安眠,无意间听到他与贴身家仆在楼下假山后密谈……”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充满了后怕,“他说……说早已玩腻了我,不过是贪图我家钱财势力,婚后便要纳青绾楼的头牌为妾,还、还说我爹不识抬举,不肯投靠,挡了……挡了相爷的路,迟早要、要……” 她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极度惊恐地望向紧闭的窗户方向,身影开始剧烈波动,变得模糊不清,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 “他来了!他找的法师来了!他知道我听到了!大师救我!他会让我魂飞魄——” 相爷?这又是哪路角色,难道是那相府……但此刻根本不容我细想,几乎就在她尖叫的同时,窗户被猛然撞开! “砰!” 一股蕴着邪煞之气的黑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精准无比地从窗外疾射而入——它的目标不是我,而是香案前女鬼魂魄的心口! 这手法狠辣刁钻到了极致,明显是要让她瞬间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小心!”那鬼魂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瞬间闪至我与那致命黑芒之间,透明的魂体爆发出微光,竟试图硬生生去挡! 我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别犯傻!回来!” 情急之下我左手快速掐诀,朝着虚空猛地一抓,一股奇特且难以言喻的牵引感瞬间涌上心头,竟真的扯动了什么无形之物,将他迅速向后拽回。同时,我的右手已如闪电般抄起案上桃木短剑,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着那黑芒来的方向猛地格挡而去—— “锵——!” 一声刺耳欲聋的剑器交鸣之声炸响,桃木剑身剧震,登时那阴寒歹毒力量顺着剑身悍然传来! 我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如同被重锤击中,霎时麻木失去知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连喊痛都没了力气。 嘶……好狠戾凶邪的术法。 窗外传来一声年轻男子嗤笑,带着十足的轻蔑:“哪来不知死活的野道士,也敢来管本公子的闲事?” 我迅速点穴暂时止住翻涌的气血,透过破裂的窗户缝隙,看到楼下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着锦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哥,想必就是那李郎。而他身边,赫然立着一个手持诡异黑色骨幡且眼神阴鸷如毒蛇的老道。 刚才那致命一击,显然出自此人之手! 那鬼魂飘回我身侧,魂体因方才我那莫名的一拽和煞气的剧烈冲击而明显波动紊乱,光芒黯淡了不少,但他看向楼下老道的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急声道:“此人修炼的是极阴毒的噬魂邪术,专伤魂魄根基,切勿与之硬拼!”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我咬牙忍痛,脑内飞快转动,思考当下要如何对策。 硬拼绝对讨不了好,带着这即将溃散的惊惶女鬼更不可能全身而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声音再次急促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东南角!窗棂右侧榫卯有腐朽松动,用力可破开!” 我猛地一愣,他是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晰具体的?这绝非常识!但生死关头,根本容不得半分犹豫。 我当机立断,左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只用来收魂的紫檀木小葫芦,拔开塞子,对着那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女鬼魂魄低喝:“得罪!先进来避祸!” 那女鬼顺从地化作一缕微弱的青烟,倏地钻入葫芦中,我迅速将塞子盖紧,贴上符纸封印。 第4章 同一时间,我弯腰抄起地上焦躁不安的铜钱搂在怀里,朝着东南角那看似完好无损的窗棂,用未受伤的左边肩膀,合身猛地撞去! “想跑?!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楼下的李公子气急败坏地厉声下令。 那干瘦邪师玄骨道人狞笑一声,手中黑色骨幡剧烈摇动,口中念念有词,又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且挟带着无数凄厉鬼啸声的恐怖黑芒,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我们呼啸而来! 那鬼魂竟再次毫不犹豫地试图凝聚魂体,挡在我身后! “滚开!你这不知死活的蠢货!”我气得眼前发黑,破口大骂,将全身力气贯注于肩臂。 “咔嚓——” “哗啦!” 那处窗棂内部果然早已朽烂,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中,我抱着铜钱,从那破洞中险之又险地一跃而出,重重摔落在楼下延伸出的廊檐瓦片上,就势狼狈地一滚,堪堪卸去下坠的力道。 那道恐怖的黑芒几乎是擦着我的后背飞过,狠狠撞击在廊檐下的朱红廊柱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那坚硬的木柱竟瞬间被腐蚀出一大片焦黑的凹坑,冒出缕缕黑烟! 果真邪门! 我头皮一阵发麻,心底寒气直冒,哪里还敢回头看?当即咬紧牙关,忍着手臂剧痛,翻身下地,借着庭院中假山与树木的阴影掩护,将轻身功夫提到了极致,头也不回地向着赵府高墙的方向拼命奔逃。 身后,似乎传来李公子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和那邪师的咒语,但奇怪的是,并未有人立刻追击出来。 那青灰色的身影始终紧随着我,忽前忽后,时而穿透墙壁探查前路,时而挥袖荡开那些追击而来的阴煞之气。 好一阵七拐八绕后,我确认彻底甩掉了可能的追踪,逃入一条陌生阴暗的死胡同最深处。这才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右臂疼痛欲裂,半点动弹不得,喉咙里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铜钱从我怀里钻出来,焦急地“喵呜”叫着,一下下舔着我流血颤抖的右手。 那鬼魂飘在我面前,原本就半透明的身影此刻显得更加淡薄虚幻,显然方才接连的冲击和干预对他消耗极大。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总是蕴含着批判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完好的左手指着他,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刚才扑什么扑?!你一个虚影子的鬼!能挡住什么?!嫌自己魂飞魄散得不够快是不是?!你要是真被打散了,我……”我猛地顿住,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被打散又与我何干?本就一无名野鬼,生前死后亦和我没有半点干系,真是被打糊涂了。 他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怔住,愣愣地看着我,随即微微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声音低沉了下去:“情急之下,未曾多想。” 狭窄的巷子里陷入一片沉默,只余我粗重的喘息声,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我咳了一声,悻悻地放下手,目光落在一旁那只紧紧攥着的紫檀木葫芦上,试图转移话题,晃了晃它:“现在这情况……真是个烫手山芋。” “你待如何?”他转回目光,看向葫芦,眼神恢复了些以往的清明,似在审视我接下来的决定。 “能如何?”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尽管浑身疼得龇牙咧嘴,“赵老爷的银票早已被我收入囊中,这姑娘还是含冤而死,总不能真让她就这么魂飞魄散,或者眼睁睁看着那姓李的人渣逍遥法外吧?” 我皱着眉,忍着痛活动了一下剧痛的右肩,“得想法子把真相捅出去,还得让她能安心上路……不过,她刚才好像提到了什么相爷……”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五脏六腑痛得发紧。这身份称谓深深扎进我记忆的最深处,与那个火焰冲天的血腥夜晚模糊地重叠在一起。还有李公子身边那个邪门狠毒的法师…… 他们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关联? 我兀自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没注意到那鬼魂看我的眼神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再抬头时,那里面惯有批判似被方才我那不管不顾的怒斥和此刻显而易见的烦恼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复杂目光。 “你……”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迟疑的讶异,“你并非如你表现那般,只看重钱财。” 我嗤笑一声,道:“谁说的?这单亏大了!医药费、法器磨损费……下次非得找补回来不可!”说着,我抬起左手,想去触摸腕间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忽地顿住—— 刚才情急之下,我用来拽回他的那股力量……那奇特的牵引感…… 看来这孤魂野鬼,生前定然绝非善类。 他静静地飘在那里,没有再出言反驳我那欲盖弥彰的辩解。清冷的月光从高耸的树木巷墙之间艰难地洒落下来,穿透他俊朗却苍白透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静默中,他只是忽然极快地说了一句:“方才……多谢。” 我一怔:“……谢我什么?” 谢我骂你? “谢你……未曾真的弃她于不顾。”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更明显的迟疑和困惑,显然也对我之前的举动感到不解,“也谢你出手拽我那一下。”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猛地窜起,比右臂的伤口更让我感到无措。 我猛地扭开头,避开他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声音硬邦邦地嘟囔道:“少来这套。谁让你碍手碍脚……对了,”我强行扭转话题,语气变得严肃,“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知道东南角窗棂的具体情况?还一眼认出那邪法师的来历?” 那鬼魂——我至今不知其名姓的陌生魂魄,闻言沉默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还在夜色中微微波动的手掌,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 良久,他才抬起头,眉头紧锁,深色的眸子里是一片纯粹的茫然。 “不知。”他最终答道,声音里带着比我更深的困惑,“只是看到那法师出手的瞬间,脑子里便自然浮现出‘噬魂邪术’四字及其凶险程度。那窗棂……亦像是……早就知晓其脆弱一般。” 只是觉得理应如此,便如此作为。 啧,看来问了也是白问。这鬼魂压根不记得任何,只知道操一副正派君子腔调规束他人所为。 不过既然能为我所用,那让他这么跟着,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还得让他听话些,要用何物做筹码好呢……这得好好琢磨琢磨。 且这看似简单的闺阁冤情,底下隐藏的漩涡,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幽深黑暗。那疑似幕后主使的神秘相爷,那手段狠戾且来历不明的邪师,还有身边这个失去记忆却偏偏拥有着诡异熟知的鬼魂…… 我捏紧了手中冰凉的葫芦,里面装着赵小姐未能说完的冤屈和恐惧。 这浑水下隐藏的暗流与真相,或许远比我想象得更为惊人。 看来,好戏还在后头。 第4章 缔结契约 他不言我不语,这片巷子便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低咳声。 右臂疼得钻心,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我仰头望天,开始思考就这么疼死过去值不值得。铜钱不安地在我脚边转悠,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我完好的左手,毛茸茸的触感让人得以慰藉。 不行,铜钱还没吃饭,得活下去。 而那鬼魂此刻仍飘在我面前,其身影淡薄得几近融入昏暗的夜色之中。方才接连不断的冲击令它消耗巨大,隐隐有魂飞魄散的迹象。 他缄默不语,神色间隐隐透露出几分困惑,还有……担忧? 我被自己这荒谬的念头惊了一下,立刻将这归咎于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都是你招来的麻烦?”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迁怒毫无道理,若不是他提醒窗棂和邪术,我恐怕已经交代在绣楼里了。 啧,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回是真撞上硬茬了,以后还是得谨慎些行事。 没等他应,我悻悻地闭上嘴,尝试动了动右臂,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冷汗涔涔。不行,这伤拖不得,那邪师的煞气阴毒得很。 “得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我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怀里的紫檀木葫芦沉甸甸的,被我揣进随身携带的乾坤袋里。 那鬼魂没说话,只是默默飘近了些,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环绕过来,竟让我火辣辣作痛的右臂感到一丝诡异的舒缓。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我缓解疼痛? 这鬼真是正得发邪,跟着我受了这么些苦还心甘情愿继续跟着。 第5章 我强压下心头异样,将葫芦妥善揣好,脚步踉跄地走出胡同。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索行动路线……有一处的人不仅医术高明,对付这类阴邪伤势也颇有办法,而且守口如瓶。 若是现在能去的只有这一处,那便是回春堂了。 - 拂晓的集市慢慢苏醒,早餐摊的蒸气夹杂着喧闹人声飘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与这鲜活的世界难以融入。 那幽魂紧紧随在我身旁,已不是先前那种监视的姿态,更近似一种静默的护卫,警觉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来到城西那条僻静的小巷,“回春堂”那块古旧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亲切。推开木门,一股令人安心的草药清香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缠绕在我周身的阴霾。 叶语春正站在柜台后,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分拣着簸箕里的药材。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到我狼狈模样的瞬间眉头蹙起,嘴上却不忘打趣:“哟,什么风把我们游大师吹来了?” 他放下药材,绕出柜台,目光在我血迹斑斑的右手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我身侧的空处。虽看不见,但他似乎总能敏锐地感知到我周围气息的异常,“……这是又去哪个百年凶宅替天行道了?弄得这般灰头土脸。” 调侃归调侃,离得近了他更能感知我此行所受绝非小伤,言语间神色也愈发凝重。 “别提了,”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往后堂走去,“阴沟里翻船,被恶犬追着咬,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倒不是在针对背后灵先生,只是这伤确实沾了不少邪气。不过他若是想这样理解,我倒是不会介意。 叶语春没再多问,随我走进后堂。那鬼魂也跟了进来,安静地飘在角落,观察着叶语春,又看看我,似乎在默默权衡此人的可靠程度。 叶语春让我坐下,先是仔细查看了我右臂上那处隐隐发黑的伤口,又搭上我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 “煞气入体,好在不算太深,未伤及根本。” 他睁开眼,语气平稳道:“但此煞气阴毒刁钻,需及时清除,否则后患无穷。我给你配副药,内服外敷,清余毒,固元气。” 话毕,他起身去取药箱,又像是随口问道,“心绪不宁,气血翻涌,最易招引外邪。游兄,近期……是否还是少沾惹些因果为妙?” 我苦笑一下,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鬼魂和桌上的葫芦:“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叶大夫。人在江湖,有时候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摇摇头,不再多言,熟练地替我清洗伤口,敷上他特制的药膏。药膏触及皮肤,一股舒爽的凉意瞬间压下了那灼痛般的邪毒,我长长舒了口气。 接着,他又去前堂抓药煎药。等待的间隙,我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那鬼魂飘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葫芦上,低声问:“伤好之后,你要怎么做?” “就按我先前所说一步一步来啊,”我皱着眉道,“想法子把真相捅出去,然后让她安心上路。但那个李公子身边的邪师是个大麻烦,硬碰硬会吃不少亏。还有……” 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她提到的相爷,想必也不是善茬。” 赵府家大业大,和朝廷中人有牵连并非稀事。不过那李家公子身世本来低微,是李家庶子,娶了赵小姐之后才得以飞升。若是他为攀附权贵逞了什么阴邪外道,那就有得查了。 那鬼魂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异常:“这其中猫腻,你知晓?” 我长叹一口气:“不知道啊,只是发觉这水太深了,要查的东西不少。” 他还欲问些什么,但见叶语春在这时进来,便敛去了声息。来人双手端着一碗刚煎煮好的药汤,那浓黑的药汁还伴随着一股苦涩味。 我接过药碗,捏住鼻尖,深吸一口气,随即一饮而尽,一下被苦到五官都要变形。 叶语春还在一旁笑话我表情:“有蜜饯你可要?” 我摆手道:“影响药效的话就免了。” 放下药碗,我掏出几枚额外的铜钱,推到叶语春面前:“叶大夫,再帮个忙,帮我给包打听捎个信,老规矩。” 包打听其人,是这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没有真实姓名,人人都叫他“包打听”。这人在各大城镇都有眼线,自成一套情报体系,只要付得起价钱,就能从他那买到想知道的消息,信誉极高。 我作为镇上颇负盛名的算命先生自然也和他打过几回交道。只不过此人来去无踪没个实影可寻,只有几个特定地点可通过口信召来交易,回春堂便是其一。 叶语春接过铜钱,挑眉:“这次又想打听什么?哪个山头出了精怪,还是哪家员外藏了宝贝?” “打听点‘人’事。”我压低声音,“县城李员外家庶出的二公子,打听打听他身边最近是不是多了个古怪道人,最好能扒到那道人的来历底细,价钱好说。” 叶语春点点头,将铜钱收好:“行,消息最快傍晚能到。” 我了然一笑,有他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不少。 只盼那包打听的消息这回也顶用。 - 离开回春堂,日头已经升高。 敷了药膏又喝了苦汤,我右臂的疼痛减轻不少,身体也暖和了些,这才有闲情逸致去搭理那一路尾随的背后灵。 我慢悠悠道:“你到底要跟我跟到何时才满意?此行所受之伤本可避免,早入轮回去投胎不好吗?” 他没应声,闻言只是一味地跟着。 我无奈摇头,没有回住处,而是再次绕到了赵府附近的一条街,找了个人流不多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那鬼魂依旧沉默地坐在我对面,虽然别人看来只是空着的座位。 “你还想回去?”他终于舍得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看看风向。”我抿着劣质的茶水,状似随意地看向周围,目光却牢牢锁在赵府的侧门和正门方向。 果然,没等多久,就看到赵府侧门打开,几辆马车匆忙驶出,方向正是县衙。车窗帘子被风吹起,隐约可见赵老爷夫妇灰败绝望的面容。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个并非赵府的家仆大摇大摆地从赵府正门出来,脸上带着倨傲和轻蔑,与门房说了几句什么,才扬长而去。 “看来,赵家这趟报官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冷笑一声,放下茶碗。 权威之下,公道不过是句空话。那李公子敢如此肆无忌惮,恐怕早就上下打点好了。 我盯着那两扇重新紧闭的朱红大门,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凉了下去。权势二字,果真能颠倒黑白,压得冤屈了无声息。 身旁那阴冷的气息始终盘桓不去,固执得让人头疼。我放下茶碗,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右臂,终于认命般叹了口气。 “喂,”我侧过头,看向那空无一人的座位,“我说,你这般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到底图个什么?轮回路上不清净么,偏要在这浊世飘荡。” 意料之中的沉默。 我扯了扯嘴角,自顾自说下去:“劝也劝不走,打也打不散……罢了,我游某人行走江湖,多养一只猫是养,多带一个……”我目光在他那半透明的身影上扫过,“多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野鬼,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他依旧缄默,但那专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判断我话中的真意。 “不过,总得有个称呼。”我摩挲着腕间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我思绪稍定,“总不能一直喂、那个谁地叫。看你这么爱管闲事,又正直到古板……” 我故作沉吟,视线不经意掠过他模糊却难掩俊朗的轮廓。一个名字突兀地闪过脑海,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我迅速压下那点异样,语气变得轻佻:“看你这么阴魂不散,又总爱应声虫似的念叨我……干脆,就叫你阿应好了。简单好记,跟你这鬼一样,甩不脱。” 说完,我紧紧盯着他。 那青灰色的魂体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被掷入石子的湖面,很快归于平静。他沉默片刻,低声重复了一遍:“阿应……” 似在琢磨品味这两个字,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可以。” 没有熟悉,没有抗拒,只是一个代号般的接受。我心头莫名地松了一下,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果然只是巧合。 将这无聊的念头甩开,我晃了晃手腕,那半尾鲤鱼玉佩跟着在空中晃动。 “光有个名儿还不够,”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你我这缘分来得蹊跷,总得有个凭证。省得你哪天突然开了窍,想起自己是谁,一拍屁股入了轮回,我连个念想都没处找。” 这当然是玩笑,我可是巴不得他现在就去入轮回。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我这轻佻的用词不甚赞同,但并未出言反驳。 第6章 “此玉伴我多年,也算有点灵性。”我继续道,指尖轻轻拂过玉佩光滑的断面,“今日就以它为媒,结个契如何?不强求你什么,就当是给你这无根飘萍找个暂时的归宿,也让我这暂时收留你的人,有点实感。”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通灵术法中确有与魂魄结契的法门,但大多阴毒,我自然不屑。我所说的,更近乎一种单向的灵力标记与共鸣,借由贴身旧物为引,让飘荡的魂体与现世产生一丝微弱的联系,或许能助他稳固魂体,也或许……能让我多几分掌控他的气力。 阿应看着那玉佩,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他并未思考太久,便点了点头:“依你。” 干脆得让我有些意外。 我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点在那半块玉佩上。灵力注入,那青莹的玉身内部有微光流转了一瞬。 “今以游昀之名,以此玉为凭,予孤魂阿应暂居之契,两不相害,气机相连……”我低声念诵着自编的契文,内容简单,甚至有些儿戏,不过重在心意而非束缚,有便不错了。 随着我的低语,那玉佩上的微光似乎更明显了些,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吸引力。 我看向阿应:“好了,现在把你的一缕魂息附上来即可。不用多,一丝就好。” 他依言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尖虚虚点向玉佩。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玉身的那一刻,异变横生—— 那玉佩猛地爆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强烈青光,瞬间将我和他笼罩其中,一股庞大却温润的吸力自玉佩发出,却并非掠夺,更似在牵引什么。 “怎么回事?”我大惊,想撤开手,却发现手指仿佛被黏在了玉佩上,怎么都撇不开。 阿应的魂体更是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被无形之力拉扯,那缕探出的魂息不受控制地灌入玉佩之中。 青光愈发璀璨,光芒刺目,让我几乎无法睁眼。那玉佩逐渐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羁绊感在我与阿应之间骤然生成,宛如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的神魂与他的魂体紧密相牵。我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此刻的惊愕与迷惘,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这绝不是我预想中的简单标记! 不过片刻,青光骤然收敛,尽数没入玉佩之中。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 也幸好我提前在桌下拍了短时间能让人无法注意此地的空间符,此番怪象不会被他人所察,耽扰百姓生意。 但那被我收入腕间的玉佩依旧残留着温热的余温,让人无法忽视。 看着对面同样陷入震惊的阿应,我问道:“你刚才有何感觉?” 阿应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方才触碰玉佩的那只手,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我不知该如何描述。” “好像,身体比起以往有了些真实感。” 一只鬼魂哪里来的真实感?我挑眉,只觉得他是受了玉佩的灵气影响,受损的魂体得以充能罢了。 然而,心头莫名生出的一种极度的好奇驱使我试探着伸出左手,朝他那原本绝对无法触碰的半透明手臂摸去。 指尖穿过微凉的空气,预想中的虚无却没有到来,反而触碰到了一种奇特的质感。冰冷,柔软,像人的皮肤,却因太过冰凉而不似其该有的温度。 意识到自己真的碰到他了,我猛地僵住动作,瞳孔骤缩。 阿应也是浑身一震,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我落在他小臂上的手指。 他能感觉到我的触碰。 结契竟能让我触碰到他。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 巷口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世俗的喧嚣瞬间将我们从这诡异的静谧中拉扯出来。 我像被冻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指尖那奇特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阿应也迅速将手收回,魂体微微波动,似乎还未从这惊人的发现中回神。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作镇定地站起身,解了空间符,将茶钱扔在桌上。 “走了,阿应。”我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却有着没来由的熟练。 他沉默地飘起来,依旧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一边走一边摩挲着腕间恢复温凉的玉佩,那奇特的连接感依旧萦绕在神识深处。 看来,这甩不掉的背后灵,是真的要阴魂不散了。 - 我们刚走出巷子,一个半大孩子就冲我跑来,用力撞了我一下,又飞快跑开。 在外人眼里这般景象不过是一小毛孩走路不长眼撞了我,连歉意都未表便匆匆逃开。只有我知道,这是在递信。 是包打听的消息,这么快。 走到无人处,我展开刚刚被塞入手中的纸卷,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李二身侧新客,号玄骨道人,疑出自南疆阴煞一脉,善噬魂炼魄,月前入京,与相府车马曾有接触。” 相府。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牵扯进去了。这潭水,竟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我将纸卷揉碎,指腹生热。 阿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低沉而清晰:“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向远处赵府高耸的围墙,又摸了摸怀里那只装着冤魂的葫芦。 “那自然是,”我轻声道,“找个法子,让该听到的人,听到她没能说完的话。” 第5章 暗夜寻踪 夜色渐深,我回到那间冷清的小屋。 我点起油灯,浅淡光晕勉强照亮一隅。桌上的葫芦安静地立着,里面的魂魄似乎也因白日的惊吓而陷入了沉寂。 阿应飘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月色,清冷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孤寂陌生。 他忽然开口道:“为何……定要卷入如此凶险之事?置身事外,方为明智之举。” 这话听起来倒不像阿应的作风了。我与他本就毫无冤仇,可他却也因一点儿生前未散尽的君子气概缠我缠得紧。如今我们一同陷入这危险的境地,他竟然还要求我置身事外? 我正对着油灯,轻抚着腕间那半块温润的玉佩,闻言抬头,习惯性地以玩世不恭之态掩饰内心的波澜:“拿钱办事,此乃江湖规矩。况且,我本就爱管闲事,你难道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并非全然为此。” 他转过身,眼神淡然,语调却异常肯定:“你对那位有着‘相爷’身份的人相当关注,此人……与你有旧怨。” 我动作一僵,玉佩差点脱手,这鬼魂竟比我想象的更加敏锐。 不知该如何接话,我一挥手熄了油灯,小屋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我要歇息了。”我淡淡道,“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油灯熄灭后,我和他,一坐一立,一实一虚,在寂静中无声对峙。 旧怨?何止是旧怨,那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洗刷的血海深仇。只不过现如今我并未觅得多少情报,脑海中只是隐约有了一个尚是雏形的猜想,暂且落不到实处。 现在还不是时候。 黑暗中,我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冷静。 “李府守卫森严,那玄骨道人更非易与之辈。你当真要去?”阿应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不然呢?”我躺了下来,长呼一口气,“难道等着那位李公子和玄骨道人查到我头上,然后杀上门来?如今光有赵小姐一魂的证词和‘包打听’的情报可还不够,我们需要实实在在、能砸死人的物证。” 我起身翻出藏在床板夹层里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非常规的小工具——精巧的撬锁钩、特制的迷烟管、几张效用各异的符箓。这些都是混迹江湖必备的“手艺”,平时很少动用。 “你想潜入李府?”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魂体飘近了些,语气凝重,“此举太过冒险!” “所以需要个好向导,比如……一个能穿墙透壁、感知危险的……”我抬头,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下,似在权衡。最终,他开口道:“我与你同去。或许……能提前感知到那邪师的气息或机关陷阱。”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反对,而是选择了协同。 这细微的转变,让我的心绪莫名安定了一瞬。 看来同这鬼魂结契并非无用,果真能让他变得比先前听话许多…… 但愿往后也能如当下这般尽在掌控之中吧。 - 次日白天,我通过陶奕的渠道,设法弄到了一张李府大致的布局图,重点标出了李公子常待的书房和寝院位置。 这陶奕,是我最初混迹市井时所结识的伙计,同时是那“包打听”在此片城镇的眼线之一,也算情报贩子。 此刻他叼着根草杆,把草图塞给我后吊儿郎当地打趣道:“游半仙,李家现如今可是咱们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硬茬子,那李二公子自打娶妻上位后更是个混不吝的主,你悠着点,别银子没赚到,先把自个儿折进去了。” 第7章 “放心,”我接过草图揣进怀里,“算命的都惜命,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吗?” 陶奕闻言耸了耸肩:“看你这大伤未愈的模样,还不知跑不跑得了呢。” 我笑骂他:“再多嘴咒我,小心下午开不了张!” -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梁上君子的好时辰。我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将必要的小工具和符箓贴身收好,那半块玉佩依旧稳稳地贴在胸口。 临行前,我瞥了一眼桌上那只葫芦,低声道:“等着,给你找点公道回来。” 到了李府附近,我挥手下令,指示阿应先行探路。 阿应点头,即刻穿透墙壁前去探查。 我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李府高墙大院,但对于一个有经验的夜行者和一个能无视任何实物障碍的鬼魂来说,并非牢不可破。他飘在前方,如同最警觉的暗哨,时而穿透墙壁,时而升上高处观望。 “右侧回廊尽头有两名护卫正在交接。” “左转,假山后有一队巡夜家丁过来,避一下。” “前方月洞门内有犬吠声,绕道。” 在他的指引下,我们如同暗影般在庞大的府邸中穿梭,巧妙地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守卫和暗哨。他的指引精准得令人咋舌,仿佛对这座府邸的防卫布置了如指掌。 阿应生前到底是何人物?真是无法不让人心生好奇啊。我心里这样想,先前也曾问过话,只是每每提起生前他都报以一副茫然模样,再问也是白问。 当下也不是考究这个的时候。 越是靠近李公子独居的院落,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阴邪气息就越发明显。书房窗外被布置了简单的障眼法,寻常人看去只会觉得视线模糊,不愿靠近。 “低劣的惑心幻术,西南角坤位是生门,从那里进。”阿应道。 不久,我们成功潜入书房。室内的布置极为奢华,古玩玉器琳琅满目,却因布置者的愚昧而弥漫着一股虚浮与庸俗之气。我们迅速且细致地翻找起书桌、书架、多宝格……最终,我在书案下一个配有暗锁的抽屉前停住脚步。 这种锁可难不倒我。 几下细微的响动后,锁舌弹开。抽屉里除了些银票和账本,底下还压着几份书信。信封上没有落款,但信笺的纸质和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徽记水印,让我心头猛地一跳——那是相府门下宾客惯用的私信形制! 我迅速抽出信件展开,内容多是些看似寻常的问候与利益输送,但字里行间却隐约提及“漕运新规”、“清除绊脚石”、“相爷之意”等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语句。 其中一封信甚至利用藏头技法提到了“赵家不识时务,当早做决断”之类的言论! 我拿着信的手轻微颤抖着,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源于愤怒以及一种逼近猎物时的兴奋之感。 果然存在关联……这些线索虽无法直接指认那幕后主使,但足以成为撕开黑幕的首个突破口! “果然是他……”我低声喃喃,将这几封草菅人命的信件小心揣入怀中。 正当我想进一步搜寻是否有更直接的证据时,阿应突然低喝一声:“走!有阴煞之气正急速靠近!是那邪师回来了!” 登时,书房门外的走廊传来了杂乱脚步声和李公子带着醉意的笑骂声,此时若想全身而退已然不现实,我与阿应对视一眼,就屋内环境找起了避难之处。 “这边!”阿应引我看向书房内侧墙壁上悬挂的一副巨大山水画,“画后墙壁有夹层暗隙!可暂避!” 无暇多想,我闪电般掠至画前,掀起画轴,侧身挤入后面那狭窄得仅容一人贴壁而立的黑暗缝隙中。刚将画轴恢复原状,书房门就“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李公子和那玄骨道人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紧紧贴着冰冷墙壁,腕间的玉佩却在此时开始发烫。阿应也随之穿过屋顶,在外暂避,以防那邪师有所察觉。 透过画轴与墙壁的微小缝隙,我能看到那玄骨道人干瘦的脸上,深陷的眼窝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他鼻翼翕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沙哑道:“公子,屋里有生人气味!” 李公子顿时酒醒了一半,紧张地四下张望:“怎么可能?哪个不要命的敢闯我书房?” 玄骨道人手中那杆诡异的黑色骨幡无风自动,一股如同毒蛇般的邪雾瞬间侵袭而来,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消片刻我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迫近,我立即点穴闭气,不露半点声响。 那邪雾在我藏身的画前停留了片刻,徘徊不去。恍然间我还以为那邪师疑惑的视线已经穿透了薄薄画纸,一时胆战心惊。 良久,那邪雾似乎未能发现确切异常,终于不甘地移开。 “许有什么野猫溜进来,或是公子您带回的野花香粉气味。”道人沙哑地说,但眼神依旧狐疑地在房间内兜转,“公子,赵家那丫头的事必须尽快处理干净,免得夜长梦多,相爷那边也不希望再横生枝节……” “放心吧,大师,”李公子松了口气,语气又变得嚣张起来,“我爹早已打点好了县衙,赵家那两个老不死的翻不起浪!等风头过了……” 两人的谈话声渐低,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我躲在夹缝中,手心后背全是冷汗。直到他们离开书房许久,外面再无动静,我才敢一点点地从那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里挪出来,双腿都有些发软。 怀中的几页信件陡然变得沉重。这些,加上赵小姐的魂魄,或许足以将李公子乃至他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拖下水。 但那玄骨道人最后投来的狐疑且警惕的目光,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异样,后续的反扑必定更为凶猛。 “此地不宜久留。”阿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看去,此时的他并不在屋内。 阿应接着说道:“方才我突然发觉,只要距离不远,我便感知到你的方位,还能直接通过灵识与你交流。” 结了这灵契竟还有这般用处,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只是听阿应这般说话,我蓦然发觉,比起以往,他所说的话变得平实了些,不那么文绉绉了。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李府,那些信件和赵小姐的魂魄都是要命的证物,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我们沿着原路,更加小心地撤离李府。 翻出高墙,落于寂静的巷子里,一路趁风而归,被夜风这么一吹,我才发觉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登时有些遭不住地打了个抖,心想这趟就算再损我一只胳膊也值当。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在返程的途中,阿应向我发问。 经历了今夜又一场联合历险,他询问的语气中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指责,多了些平等的探讨,甚至隐隐透露出一丝依赖我来出决策的意味。 我心下觉得好笑,这鬼变脸比翻书还快。 “回去再说。往后波折只多不少,你也只能随我受着了。”我放缓脚步,借着月光瞥了阿应一眼,虽看不清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我们脚边,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已远离李府高墙,我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后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比那夜风更冷,仿佛被什么极其阴毒的东西在暗中窥视了一眼。 但愿是我多虑了。 第6章 风波不止 再度回到我那僻静小屋,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我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映照着那只安静的紫檀木葫芦和几封刚从李府窃回来的信件。 右臂的伤口经过一夜奔波,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方才的冒险。我龇牙咧嘴地尝试给自己换药,阿应沉默地飘在一旁看着,直到我笨拙地试图用单手给绷带打结时,一股微弱的阴冷气息拂过,那绷带的末端便自己服帖地系好了。 我动作一顿,低声道:“……谢了。” 他没有回应,自顾自又飘到窗边望风去了。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我铺开那几封信件,再次仔细阅读。上面的言辞虽然隐晦,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李家的生意、漕运的份额、清除绊脚石、以及那句“相爷之意”……所有这些,都与赵小姐魂魄的指控严丝合缝。 “证据确凿。”我抖了抖信纸,看向对面的鬼魂,“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到最能发挥它们作用的人手里。” “你欲如何?”他问,目光落在那些信上,似乎也在思考。 “县衙是指望不上了。”我冷笑,“李家和那位县太爷恐怕早已沆瀣一气。得找个他们的手伸不到,又恰好有理由管这事的地方。” 一个地方的名字适时浮现在我脑海——府衙。 本县隶属的州府治所并不远,快马加鞭大半日便可来回。更重要的是,知府大人与本地知县素来有些政见不合,且据包打听零碎的消息拼凑,这位知府似乎对京城严氏相府一系的做派也颇有微词。若能将这些证据直接递到府衙…… 第8章 但如何递,是个问题。我亲自送去,目标太大,极易被李家或那玄骨道人半路截杀。需要一个更稳妥且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天色渐明。我小心地将信件内容誊抄了一份,原件则依旧妥善藏好。随后,我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了头,抱着铜钱,再次出门。 阿应自然紧随其后。 我没有去热闹的街市,而是拐进了城西的贫民聚集区。这里污水横流,房屋低矮破败,与城东的繁华截然不同。最终,我在一个堆满废品的破烂小院前停下。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衣衫褴褛但眼睛格外机灵的小乞丐正蹲在门口啃一个干硬的窝头。 “小豆子。”我喊了一声。 小乞丐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来:“游大哥!” “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我失笑,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得很。帮我跑趟腿,去府城送点东西,办成了,这个归你。”我晃了晃手里的一小锭银子。 小豆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咽了口口水:“真、真的?送什么?给谁?” “去了府城,在西街刘记茶铺对面等着,自会有人来找你拿东西。你什么都不用说,把东西给他就行。”我压低声音,将誊抄好的信件和一个内容简单的纸条塞进一个油纸包里,递给他,“记住,路上机灵点,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去干嘛,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 小豆子用力点头,像揣宝贝一样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游大哥放心!我钻山沟抄近路,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看着小豆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这步棋没有走错。 - 接下来的半天,我依旧去街边摆摊,但心思早已不在卜卦算命上。阿应也不再对我的“坑蒙拐骗”评头论足,只是更加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午后,我漫步至赵府附近,只见那朱门紧闭,门前空旷无人,流露出一片凄凉的寂静。正欲离去之际,我忽然警觉地发现斜对角的茶肆中,有两名男子目光游移不定,行踪诡异,但始终紧盯着赵府的方向。 李家果然派人监视了这里,他们也在等,等风声过去,或者等我们自投罗网。 傍晚时分,我正收拾摊子,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经过我身边时,脚下忽地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小心。” 那老汉站稳后,连连道谢,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道长让俺捎句话,老鼠屎沾了鞋,主人已瞧见了,快擦干净。” 说完,他便低着头,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玄骨道人?他果真早已察觉,还查到了我头上……这是在警告我?还是戏耍猎物? “我们被盯上了。” 阿应接着道:“刚才那人身上,沾着一丝极淡的邪气。” 危机瞬间迫近,我毫不犹豫,迅速收拾摊位,揣起脚下的铜钱,疾步向城外奔去。小屋已不能回返,现下必须更换容身之所。 我们前脚刚离开市集不远,后脚就看到一队李府的家丁,在一个穿着道袍的干瘦身影带领下,气势汹汹地直奔我平日摆摊的位置和小屋方向而去! 好快的动作! 我躲在一处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有余悸。若非那神秘的报信人……等等,报信人是谁?为何要帮我? 我咬了咬牙:“不能留在这里了,先去城外山脚下的土地庙躲一晚,等小豆子的消息。” 就在我们即将拐出小巷,踏上通往城外的小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游半仙!这边!快!” 我猛地回头,只见陶奕从一堵矮墙后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朝我招手。他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满是紧张。 “陶奕?你怎么……” “别问了!快跟我来!那妖道派的人到处找你!我知道个地方暂时安全!”他语速极快,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我犹豫了一瞬,但看到陶奕眼中的急切不似作伪,再加上此刻确实无处可去,便一咬牙,跟着他钻进了另一条更狭窄漆黑的巷道。 阿应紧随在我身侧,声音带着警惕:“此人可信否?” “不知道。”我在心里回答他,“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 陶奕对城中的大小巷道极为熟悉,带着我们七拐八绕,最后竟来到了回春堂的后门。 他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后,门很快打开一条缝,叶语春神情凝重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我,立刻侧身:“快进来!” 我们迅速闪身而入,叶语春立刻关紧了门闩。 “你们……”我看着眼前的陶奕和叶语春,一时有些愕然。 陶奕喘着气,叶语春则示意我噤声,引着我们穿过药堂,来到后面一间堆放药材的僻静小屋。 “白天给你报信的老汉,是陶奕找的人。”叶语春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点亮了一盏小油灯,“陶奕机灵,发现李府的人动向不对,似要对你下手,就赶紧找了我。那妖道手段诡异,我们不敢直接去找你,只好用这个方法提醒。” 我看向陶奕,他挠挠头,嘿嘿一笑:“嘿,咱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灵,眼睛尖。游半仙你这次惹的麻烦不小啊。” 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我没想到,这两个平日里看似一个贪财怕事、一个冷淡疏离的家伙,竟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我郑重道:“多谢。” “别谢太早。”叶语春神色依旧沉重,“那妖道既然已经盯上你,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这里……也未必绝对安全。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深吸一口气,将小豆子已去府城送信的事说了出来。 “府城?好主意!”陶奕一拍大腿,“只要府衙插手,李家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了!” “但远水难救近火。”叶语春沉吟道,“在府衙来人之前,你们必须躲藏好。而且……”他顿住话音,看向我,“赵小姐的魂魄,你待如何?一直带着终究是隐患,超度亦需合适时机和法场。” 我拿出怀里乾坤袋装着的葫芦,点了点头:“我知道。待此间事了,我会找个好地方,送她往生。” 叶语春点头:“那便好。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 我抬眼看他道:“你问便是。” “你这……”他的目光绕过我,落在我身后,“身后这位又是?” 第7章 暂避风头 叶语春的双眸越肩而过,注视着我背后的一片虚空,那目光并不迷离,反而透露出一种探询式的集中。 我心下一凛,他能看见?或者,他能感知到阿应的存在? 陶奕顺着叶语春的视线茫然地看了看我身后,又看看叶语春,挠头道:“叶大夫,你看啥呢?后面有什么吗?” 叶语春没有立刻回答陶奕,他的视线依旧锁定着那片“空无”,眉头微蹙,仿佛在辨认什么,片刻后才缓缓移开,看向我,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游兄,你身边跟着的这位……‘朋友’,气息似乎有些不稳。此番劫难,他损耗颇巨。” 我眸光一凝,心想叶语春果然已经知晓阿应的存在。且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便可听出,他道行绝非一般医师能够企及。 普通郎中怎能洞察魂魄气息,甚至论及“损耗”之轻重? 阿应的身影在我身侧微微波动了一下,显然也对叶语春能察觉到他并直言不讳感到意外,浑身绷起的警惕感透过灵识隐约传来。 然而眼下危机四伏,确实不是深究叶语春底细的时候。 我压下心头的惊疑与警惕,顺势苦笑一下,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叶大夫好眼力。这位……算是我的一位‘护法’,因缘际会跟着我。方才为了脱身,确实费了些力气。”我含糊地带过阿应的来历,重点落在现状上。 叶语春点了点头,并未追问“护法”的具体情况,仿佛对这类事司空见惯。他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打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寒意的药香弥漫开来。 “此药膏名为‘凝魂霜’,并非治人之物,而是家师早年游历所得,据说能略微滋养魂体,稳固灵识。” 他用竹签取了少许剔透如冰晶的药膏,看向我,或者说,该是看向我身侧的阿应,“若信得过,可让这位……朋友一试。只需置于他气息凝聚之处即可。” 我看向阿应,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阿应沉默地凝视着那药膏,片刻后,他看向我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叶大夫了。”我对叶语春道。 叶语春并未直接将药膏递出,毕竟那也接不住。他只是将取了药膏的竹签轻轻放在一旁闲置的小碟中,随后便自然地转身去处理别的药材,给了我们空间。 第9章 我会意,拿起碟子,走到屋角,阿应飘至近前。我依言将碟子置于他身前地面,只见那药膏上缭绕的寒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地汇入阿应半透明的魂体之中。 他原本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涣散虚薄的边缘,似乎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逐渐凝实。 竟真对他能起效果!我心生惊喜,对叶语春的来历更是好奇了几分,此人绝不只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那么简单。 “多谢。”阿应低沉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透过灵契,我能感受到那药膏带来的舒缓。 陶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大抵能猜到我们在进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操作,咂咂嘴道:“好家伙,游半仙,你这路子真是越来越野了……连叶大夫都跟你一起神神道道的。” 叶语春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无事,便去前面看着铺子,有人来了知会一声。” 陶奕缩缩脖子,嘴里嘀咕着“卸磨杀驴”,但还是听话地溜去了前堂。 - 接下来两日,我们便在这弥漫着草药清香的回春堂后屋暂避风头。 李家和那玄骨道人的搜寻似乎并未立刻蔓延到此地,或许是他们还没查到这层关系,又或许是叶语春此处另有玄机,总之暂时遮蔽了我们的行踪。 养伤的日子枯燥却并不平静。我右臂的伤在叶语春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那阴毒煞气被逐步拔除,新肉生长带来阵阵麻痒。 而更多的时间,则是在与阿应处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同居”中度过。 在结契以前他也总是这么跟着我,甚至夜夜压得我睡不踏实。但那时我只当招惹了一只来路不明的野鬼,说不定几日后便能摆脱,因此不甚在意。 可如今我已凭借玉佩与他结下灵契,这般行径实在是处处显得诡异非常——原因何在?是这灵契不时引发的共感,使我在阿应面前仿若宽衣解带,身心俱裸,隐私荡然无存。 我也琢磨不出这灵契到底仅是法器相系,还是暗藏了更深的羁绊需解……这一切都神秘非常,难以解释。 然而叶语春倒是很快默认了阿应的存在,有时甚至会多准备一份清淡饭食。 我自然知晓这些都是给我的,但他会将那一份放在阿应常在的方位附近,好似也把他收留作客。虽知鬼魂不食人间烟火,这份心意却让人莫名感触。 阿应对此并无表示,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在回春堂这片小天地里,难得缓和了些许。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还发出无人在意的批判。更多时候,他只是飘在窗边,望着这一方小小院落的天空,不知是在警惕周围,还是在出神地回忆什么,虽然他定然什么也记不起。 有时我换药笨手笨脚,那微凉的阴风便会拂过,帮我把绷带捋顺;有时我盯着那几封信苦思冥想下一步计划,一抬头便会发现他不知何时飘到了我身后,也在看着那些信,尽管面上依旧空茫,却仿佛在跟着我沉思。 最让我不自在的还是夜晚。回春堂地方有限,我只在药材房打了个地铺。阿应便守在一旁,偶尔飘在屋顶椽梁之间。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那种透过灵识传来的,冰冷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联系。 那日半夜我被伤口疼醒,迷迷糊糊间,竟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疼”。话音刚落,我便清醒不少,感到懊恼。 我居然跟一个鬼魂喊疼,真是失心疯了。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随之而来,想来他这样的正派君子也不会就此出言刺我。我只好再度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片刻后,一股比室内气温更低,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难受的凉意缓缓笼罩过来,恰到好处地镇住了伤口的灼痛,让我得以重新入睡。 还当真是个有善心的鬼。 翌日醒来,见阿应依旧飘在远处窗边,仿佛昨夜只是我一人的错觉。但腕间的玉佩,却仍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余韵。 我不忍莞尔,看来这灵契结得也蛮值得。 几天时间下来,我们之间的交流依然疏淡,但那种互不对付的氛围竟逐渐在这诡异的灵识共通中开始慢慢淡化。虽然他依旧不赞同我某些“坑蒙拐骗”的行事,却还是会在危险来临前第一时间警示;我也依旧嫌弃他古板碍事,却开始习惯性地在行动前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甚至……会下意识地担心他魂体的状况。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却不容忽视。一时之间,我更不知要如何定义这一人一魂的关系才好,相较最初我想靠所谓的结契术法牵制住他而言,现在看来……更似我们在互相牵制。 所幸时候尚早,局势尚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暂且无需忧思过甚。 - 这日午后,我们正在堂内静坐,前堂忽然传来陶奕与人大声交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价还价某种药材价钱。 但不过片刻,陶奕便掀帘而入,脸上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和紧张,冲我们低声道:“来了!府城来人了!一队官差,直接去了县衙!阵仗不小!” 我和叶语春对视一眼,心猛地提了起来。 小豆子,成功了? 第8章 尘埃暂定 等待消息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县衙自那日之后便没了大动静,因而如今这份平静反倒更让人感到焦躁不安。 陶奕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借口出去晃一圈打探消息,每次回来都带回些零碎传闻:府城的官差进去了就没出来、县太爷后堂似乎发生了争执、李府大门紧闭,家丁都被拘在了府内……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确切的消息才热烈传开——李员外那位刚刚攀上高枝、意气风发的二公子,终于被府城来的官差直接从府中带走了! 罪名是涉嫌谋害发妻赵氏!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引来一片哗然。赵家小姐并非自缢,而是被夫婿设计推落致死?如此反转足以让整个县城议论上十天半个月。 又过了一日,府衙贴出了安民告示,言明经查证,李二公子确系杀害赵氏凶手,现已收押候审,待上报刑部后依律严惩。告示并未提及漕运、相府等更深的牵扯,只定了李二公子一人之罪。 我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那些信件作为关键证物起了作用,但想必府衙那位大人也深知分寸,扳倒一个地方恶霸容易,若要动其背后若隐若现的参天大树,还需更多铁证和时机。 能速战速决处理掉李二,暂时斩断相府在此地的一爪,已属不易。 赵府门前,连日来的死寂被打破,隐约能听到院内传来赵氏夫妇压抑了多日的痛哭声,那哭声里,除了悲痛,或许还有一丝沉冤得雪的宣泄。 “总算……有个交代了。”我站在回春堂后院,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怀中的紫檀木葫芦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里面的魂魄或许也感知到了这份迟来的公道。 “可惜,让那邪道跑了。”阿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冷冽。府衙动作虽快,但主要目标是李二公子和实证,那玄骨道人显然在李二被带走前就嗅到危险,提前遁走了,不知所踪。 我皱眉道:“是啊,是个隐患。” 那妖道阴毒狠辣,又知晓我的存在和样貌,日后怕是麻烦。 叶语春递给我一碗新煎的安神汤,道:“邪魔外道,趋吉避凶本是本能。他既遁走,短期内应不会在此地再生事端。只是游兄你,日后需多加小心。” 我接过药汤一饮而尽,苦涩味道漫在舌尖,耸耸肩道:“放心,我命硬得很。” 赵氏一案,至此算是尘埃落定。李二公子伏法,赵家得了公道,虽然幕后最大的黑手依旧隐藏在京城相府的重重帘幕之后……但既已入局,我便不会回头,哪怕身陷囹圄,也要将这恶脉连根拔起。 为他人鸣冤实是顺势之举,我真正想要的,是讨回属于我自己的公道。 这天下,欠我的公道。 - 不久后,我的伤势已大体痊愈,不便再继续叨扰叶语春,于是决定告辞。 临走前,我郑重地向叶语春和陶奕道谢。 陶奕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市侩模样:“谢啥,下回有赚钱的生意记得带上我就成!”虽说如此,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关切却是真挚的。 叶语春只是淡淡点头,递给我一小包药膏后道:“此物于你或已无用,但于那位朋友,或还有微末之效。” “江湖路远,游兄,保重。” 我深深看他一眼,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没有多问,拱手道:“后会有期。” - 带着阿应和铜钱,我回到了那间冷清的小屋。几日无人,屋内便已积了层薄薄的灰,透着股萧索气。 我无心打扫,归来第一件要事,是超度赵小姐的魂魄。 第10章 我选了个清净的夜晚,在院中设下简单的法坛。月光如水,洒在坛前,我拔开葫芦塞子,那缕淡薄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慢慢凝聚成赵小姐模糊的身影。她脸上的惊惧怨愤如今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哀伤与凄凉。 我诵念往生咒文,抬手驱动灵力温和地引导着她。这一次,阿应没有再说任何类似“扰亡者安眠”的话,只是安静地飘在一旁,默默守护。 随着咒文吟诵完毕,赵小姐的魂魄向我盈盈一拜,其身影渐渐化作荧光点点,宛如夏夜的流萤,缓缓攀上夜空,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 愿你来世,喜乐平安。 我收起法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泛起一丝空茫。 相府的线索戛然而止,玄骨道人也不知所踪…… 阿应适时问道:“接下来,去往何处?” 他的魂体在月光下比先前明晰了些许,叶语春赠与的“凝魂霜”实有奇效。 “还能去哪?”我顿时有了想法,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走进屋里,重新挂起那面“铁口直断”的布幡。 “老本行不能丢。赚钱,吃饭,然后……”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继续找。” 找那被称作“相爷”之人的更多线索,以及我真正渴求的真相。 - 生活不日便复归旧辙。 我每日照旧支摊算命,与各色人等周旋,赚取微薄的银钱,养活自己和铜钱。阿应依旧跟在身边,但不再轻易出声批判。更多的时候,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或是一个挑剔的旁观者,偶尔唠叨一番是非正道,我只当配乐也能听个响。 不过近来,他居然会对我忽悠人时说的某句话表示认同,这可把我吓得险些咬到舌头。 还是正经些好,我这类人可遭不住何人或鬼因我骤改前辙。 而他的存在也日渐变得自然。以至于我有时会下意识地多买一份早点放在桌角,虽然那些最后都饱了铜钱的腹。夜晚入睡时,若感受不到那缕阴冷的气息,我反而还会有些不适应。 只是关于他的来历,依旧成谜。 那次结契时的异象和之后我能触碰到他的事实一如飞萤过窗,微光稍作停留便悄然隐没。我事后再问过他,他自己更是茫然无解。 罢了,来日方长,总有机缘能让人解开这道谜题的。 - 这日晌午,生意清淡。我正靠着椅背假寐,铜钱蜷在我脚边打盹。阿应飘在一旁,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正被书院先生训斥的年轻学子身上。 我微微偏过头,眯起双眼看戏。 那被训的学子身着洗得泛白的青衿,虽垂着头,身形瘦削,却隐隐透着一股倔强之气,看样子并不服训。 “……屡次拖欠束脩,竟还敢顶撞师长!若非看在你尚有几分才学的份上,早将你逐出书院了!”那先生说得口沫横飞。 学子猛地抬头,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学生并非有意拖欠!实在是家母病重,银钱都已……而且学生并非顶撞,只是那篇文章确非抄袭,我有手稿为证!” “手稿?谁知道是不是你事后伪造的!”先生拂袖冷哼,“今日若不交上束脩,明日便不必来了!” 学子双拳紧握,眼中尽是屈辱和不甘,却最终在现实的窘迫前黯淡下去,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我坐起身,恰好看全了这一幕。那学子的眼中,隐隐闪烁着被逼至绝境却不甘就此湮灭的执着。 阿应的声音淡淡响起:“人间不公,何处皆然。”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也有人在我困顿潦倒时,施我一碗热粥,给了我一条活路。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那先生见我过来,认出我是城中远近闻名的“半仙”,脸色稍霁,但依旧带着文人特有的矜持与些许轻视:“游先生有何见教?” 我笑眯眯地拱手:“不敢。方才在下无意听到二位争执,这位小哥似是遇到了难处?” 学子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那先生倒是快人快语:“哼,穷酸书生一个,欠着束脩还想读书考功名!游先生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为好。” 我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那是这几日好不容易赚来的,我颇为不舍地掂了掂,才递给那先生:“这位先生的束脩,我替他垫了。年轻人求学不易,还望先生通融则个。” 闻言,那先生蓦地一愣,而学子更是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先生迟疑地接过银子,脸色变幻几下,最终挤出个笑:“既然游先生开口……罢了罢了。柳识,你好自为之!”说罢,他摇摇头走了。 名叫柳识的学子依旧愣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我摆摆手,转身往回走:“不必言谢。好好读书,将来若真有出息了,记得还我便是。” 回到摊位坐下,我心里有点肉痛那几块银子,但也不后悔。有失必有得,钱没了再赚便是。 阿应飘回来,看着我,突然问道:“为何帮他?” “就当是……积德了。”我懒洋洋地躺回椅子里,闭上眼,“免得某位正鬼君子老是念叨我唯利是图。” 阿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并非如此。” 我没接这话,也不想反驳什么,随他乱想去。 - 此后几日,那个名为柳识的学子偶尔会从我的摊前路过,每次都会郑重地向我拱手行礼,却并不上前攀谈,似是担心给我带来麻烦。 我并不介意,往昔也曾做过帮扶寒门学子的善举,不过是无心插柳,也未曾多期待能绿树成荫。 这日收摊时,他却匆匆跑了过来,脸色苍白,眼角犹带泪痕,神色间充满了惊惶和愤怒。 “游先生!”他声音发颤,“学生……学生想求您一事!” 我停下动作,安抚道:“慢慢说,何事?” “学生……学生的同窗好友,钟子安……他、他前日在书院后山寒潭边……失足落水身亡了!” 柳识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子安他水性极好!怎会无端落水?而且、而且他前几日才跟我说过,他好像发现了书院里的什么……什么不好的事,很害怕的样子……” 他猛地抓住我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游先生,都说您能通灵……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唤来子安的魂魄,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信他是失足落水!我不信!” 我眼皮陡然一跳,心下预感此事定不简单……说不定那百般寻觅不得的线索,正会以这种我料想不到的方式,突兀地撞来眼前。 我与身旁的阿应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风波,隐隐有了再起之象。而这股风,似正要吹向那看似清贵,实则可能暗藏污秽的读书圣地。 “莫急,”我按住柳识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缓下来,“你将此事,细细与我说来便是。” 第9章 账在龛中 柳识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但左手仍紧紧攥着我的衣袖,仿佛一松手,最后一丝希望也会随之溜走。 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又向隔壁茶摊老板要了碗热汤递给他。 “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压低声音,同时瞥了一眼身旁的阿应。 他静立一旁,目光落在柳识身上,虽仍是那副冷峻模样,却并无不耐。 柳识啜了口热汤,双手仍有些发颤:“子安他……与我同住一屋。三日前,他说要去后山寒潭边读书,清净。可直到天黑都没回来……第二天一早,才被人发现漂在潭水里……” 他哽咽了一下,眼圈又红了:“书院里的人都说他是失足落水,可、可那寒潭水并不深,子安水性又好,怎会……” “你说他前几日似乎发现了什么?”我追问道。 柳识点头,声音更低了:“是……大概五六天前,他开始有些心神不宁。夜里常惊醒,有一次我问他,他只含糊说……说好像撞见了不该看的事,与书院里某些‘大人物的勾当’有关。还劝我最近少去后院藏书楼附近……”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落水前一日,他偷偷塞给我一张字条,说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交给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柳识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条,小心地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账在龛中,慎之。” “龛中?”我皱眉,“什么龛?在哪?” 柳识摇头道:“我不知道……子安没来得及细说。我也偷偷去后院和藏书楼找过,没见着什么像龛的地方……” 我接过那张纸条,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心下暗忖。这“账”字,恐怕不是寻常账目,而“慎之”二字,更是透出一股不祥之兆。 第11章 阿应的声音忽然在我脑中响起,透过灵契传来,语气严肃非常:“此子魂魄惊惶未散,怨气凝而不发,确似含冤而亡。” 我微微颔首,对柳识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先回去,莫要声张,更不要再独自调查。等我消息便是。” 柳识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连连点头:“多谢游先生!多谢……” 待他离去,我收起纸条,看了一眼阿应:“你怎么看?” “书院之地,本应清明,却隐有污秽之气盘桓。”他目光扫向远处育竹书院的方向,“若真涉及科举弊案,其中凶险,恐胜于赵府之事。” 我嗤笑一声:“怎么,怕了?” 他淡淡瞥我一眼:“望你量力而行,莫再逞强涉险。” 话虽如此,我却能透过灵契感受到一丝极淡的关切。 这鬼……倒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放心,”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这次咱们先探探路,不见兔子不撒鹰。” - 育竹书院是城内颇负盛名的学府,虽不比京中大国子监,却也出过几位进士,在本地位尊望重。书院规矩森严,寻常人难以进入。 但我游昀自有办法。 次日,我换了身略显体面的青衫,在里衣处贴了张易容符,将张扬的容貌化得平实。而后又把头发仔细束好,揣上几本旧书,扮作游学书生模样,来到了育竹书院门前。 阿应作为鬼魂自然无人可察,随我一同进入。 书院门房见我这副打扮,又听我自称是外地来此游学的士子,想观摩书院藏书,倒也未多加阻拦,只登记了姓名便放行了。 一进书院,便觉一股清幽之气迎面袭来。庭院深深,古木参天,朗朗读书声自讲堂传来,俨然一派书香圣地的气象。 然而,细细感知之下,我却察觉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 那读书声虽响,却缺乏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蓬勃朝气,反而透着一股沉闷压抑。空气中,除了墨香和草木清气,还隐隐萦绕着一股极其浅淡的、类似陈旧纸张和某种药水混合的古怪气味。 “西南角,气息有异。”阿应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依言望去,只见那边是一排颇为古老的斋舍,似乎久无人居,略显荒败。而柳识提到的后院藏书楼则位于书院东北角,是一座二层小楼,看着倒是整洁,时有学子进出。 我决定先去藏书楼看看。 楼内书香更浓,书架林立,典籍浩繁。几名学子正伏案苦读,见我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埋首书卷。 我假装翻阅书籍,暗中观察四周。这里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是那古怪的药水气味似乎更浓了些,像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踱步上楼,却发现二楼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木牌,门上也落了锁。 “里面有动静。”阿应低声道,“似有人在整理物品。” 我正犹豫是否要寻机潜入,楼下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倨傲的声音:“……此次甄选关乎书院清誉,绝不可出半点差错……” 我迅速闪身躲到书架后,往声源处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绢袍的中年男子引着一位锦衣华服且气度不凡的老者上了楼。那中年男子正是书院的山长陈廉,而那位老者…… 我心头一跳。此人我曾在包打听提供的京师官员画像中见过,是礼部的一位侍郎,姓周,据说与相府一脉往来密切。 他们并未注意到我,径直开了锁进入二楼内室。门开合的一瞬,我瞥见里面堆放着许多卷轴和簿册,还有几个身着书院服饰的仆役正在忙碌。 门很快又被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方才那屋内,怨气颇重。”阿应冷声道,“且有新鲜的血腥气,虽极淡,却逃不过我感知。” 血腥气?在这藏书楼重地? 我心头猛然一紧,隐隐知觉柳识所言恐怕非虚。这育竹书院看似清贵,内里或许真藏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便久留,我悄然下楼,离开了藏书楼。 为探情报,我又在书院中逗留片刻,与几位偶遇的学子攀谈了几句,旁敲侧击地问及钟子安之事。可惜众人皆讳莫如深,只说是意外,匆匆避谈。 唯有一位年纪稍长的斋夫,在替我拾起掉落的书本时,低声叹了一句:“钟小儿是个好人呐……可惜了,就是太较真……” 太较真?较什么真? 我还想再问,那斋夫却已被旁人叫走。 日头西斜,我估摸着再待下去也无甚收获,便决定先行离开。 跨出书院的大门,那股压抑的感觉才略微消散。我回首望向那被暮色笼罩的重重屋宇,只觉得在那飞檐斗拱之下,似乎隐匿着无数双眼睛,正冷漠地凝视着每一个妄图窥探秘密之人。 “账在龛中……”我摩挲着袖中的纸条,沉吟道,“这龛,究竟会在何处?” 阿应飘在我身侧,闻言道:“方才在书院西南角那排旧斋舍附近,我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似与某种隐匿之物相关。或可一探。 “旧斋舍?”我想起那排荒败的房屋,“柳识说他去找过,并无发现。” “凡人肉眼,难窥玄机。”阿应语气平淡,“或许,需待夜深人静时,方能现出端倪。” 我挑眉看他:“哦?阿应公子这是提议我夜探书院?” 他沉默一瞬,道:“若你决意要管此事,此为必经之途。然其间风险……” “风险自当有,”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不过,不是还有你在么?” 阿应似乎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魂体微滞,半晌才低声道:“……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透过灵契,我感受到一丝无可奈何的情绪。 嗯,这感觉倒是不错。 - 是夜,月隐星稀,正是夜行的好时机。 我换上一袭深色夜行衣,将必备工具妥善携带在身。那半块玉佩照旧紧贴胸口,散发的温润气息似有滋养灵识之效,令我紧绷的心绪平和了不少。 阿应的魂体在这无边黑暗中显得愈发清晰,宛如一道静谧的青灰色影子,引领着我再度悄然无声地潜入育竹书院。 白日的书香圣地,入夜后却显得格外阴森寂静。唯有巡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响起,回荡在空阔的庭院中。 我们避开巡更路线,直奔西南角的旧斋舍。 这片斋舍确实久已荒废,蛛网遍布,门窗破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朽气。 阿应指引道:“灵力波动源自最里间。” 不消片刻,我们来到最尽头的一间斋舍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锈蚀的锁,我轻轻一拨便开了。 屋内更是破败,只有几张歪倒的破桌烂椅,并无特殊之处。 “此处有疑。”阿应飘向屋内一角。 我凝神望去,只见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并无异样。但当我催动一丝灵力汇聚于双眼时,却看到那墙角处隐隐有一圈极淡的光晕流转,形成一个类似佛龛的轮廓,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障眼法。 “是个简单的隐匿阵法。”阿应道,“布阵之人手法粗糙,但用于遮掩凡俗耳目,已然足够。” 他飘近那处,伸出手指虚点那光晕中心。只见他指尖泛起微光,那圈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迅速消散。 障眼法褪去,露出了墙角的真实模样——那里果然嵌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砖龛,样式古朴,似是很多年前砌入墙中的。 龛内并无神像,只放着一本封面空白的薄薄册子。 “就是它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册子取出,入手微沉,纸质粗糙。 就在我拿起册子的瞬间,龛底似乎有什么机括被触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哒”。 “不好!”阿应猛地喝道,“快退!” 我反应极快,瞬间抽身后掠!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道乌光从龛内疾射而出!劲风凌厉,直取我面门和胸腹要害! 是淬毒的弩箭! 阿应的身影在这一刻迅疾如风,瞬间挡在我身前。他半透明的魂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力,单臂一挥,竟带起一股阴寒的劲风,将那几支淬毒弩箭尽数扫落在地。 箭簇撞在砖石上,发出“叮当”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而在弩箭射空的同时,那砖龛内部猛地腾起一股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将龛内剩余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火焰跳跃了几下,便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和刺鼻的硫磺气味。 竟是如此阴毒的双重机关!取物触发弩箭,若弩箭未能灭口,便立刻自毁,不留丝毫证据! 幸好我反应快,更有阿应相助……若不是他…… 我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看向阿应。他魂体波动剧烈,方才那一下似乎消耗不小。 “你没事吧?”我下意识问道。 他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几支毒箭上,眼神冰冷:“好狠辣的手段,此物见血封喉。” 第12章 我长舒一口气后勉强平定心神,迅速捡起那本册子,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翻看。 册子首页并无名称,只记录着一些看似普通的书院物资往来,但翻到后面,字迹逐渐变得匆忙潦草,内容也愈发惊心—— “某月某日,收周侍郎银票五百两,嘱甲字叁号卷替换……” “某月某日,郑学士亲至,取走密封名录一份,价千金……” “某月某日,寒潭畔恐已惊动,需早做处置……” 这根本不是什么物资账册,而是一本记录着育竹书院山长陈廉与朝中官员勾结、买卖科举试题、篡改试卷、甚至……清除隐患的黑账! 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钟子安落水的前一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深重,仿佛书写者内心的恐惧挣扎: “子安疑窥秘,屡劝不听。严相之威不可触,奈何?奈何!” 果然如此!钟子安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科举舞弊的惊天黑幕,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幕后黑手,竟然又一次指向了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 我合上册子,心头沉甸甸的。这薄薄的几页纸,重逾千斤,沾染着一个年轻学子的鲜血和无数学子被窃取的未来。 远处,似乎传来了巡更夫正赶来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方才动静不小,走漏风声已是无可避免。 “此地凶险,速离为妙。”阿应低声道。 我点点头,将账册贴身收好,与他迅速隐入夜色之中。 身后,那间古老的斋舍再次陷入死寂,仿若无事发生。 只有我与阿应知晓,这书院所藏之恶一经揭露便会掀起轩然大波—— 再无转圜余地。 第10章 寒潭异变 回到屋后,我点上灯再度把那账本翻出来细看。铜钱似乎感知到气氛沉闷,不安地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权作安抚。 “好一个‘清风朗月’的育竹书院!” 我冷笑一声,接着一边翻看一边道:“买卖试题,篡改试卷,甚至杀人灭口……这勾当做得可比我这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肮脏多了。” 阿应飘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账册上。他虽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的寒意却比平日更重几分:“科举取士,乃国之本。如此蠹蚀,动摇根基,其罪当诛。” “诛?”我嗤笑,“谈何容易。没看这上面记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物?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角色?背后还站着那位相爷。就凭这本来路不明的账册,想扳倒他们?只怕证据还没递上去,你我就要先‘失足落水’了。” 我顿了顿,想起钟子安的结局,语气沉了下去:“就像那个学子一样。” 这话其实不全对,阿应早已身死,鬼魂还无需灭口。 思及此,我轻咳两声,又道:“你既已非人,还轮不到你跟着陪葬。” 话毕,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应无视了我这句话,问道:“既知此事,岂能坐视不管?” 我抬眼看他,有些意外。这话竟是从这个一贯劝我“莫惹事端”的鬼魂口中说出的。 “怎么?阿应公子今日竟不劝我明哲保身了?” 他沉默片刻,道:“此间不公,甚于市井讹骗。冤魂不宁,戾气滋生,非天地正道。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此事似与你心中执念,亦有隐约关联。” 我心头骤然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我能有什么执念?” 阿应没有回答,只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静静地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拿起账册又翻了几页,心思却已然不在这上面。 他察觉到了?也是,我看到熟悉的人名地名,心中升起的恨意杀意自然避不开灵识通感。他若是感知不到,才是奇怪。 这鬼……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扳倒那些大人物,非一日之功,也非一本账册就能定论。”我将账册收起,语气恢复平常,“当务之急,是先让钟子安沉冤得雪,让该知道这件事的人,知道真相。” “你想告知那名叫柳识的学子?” “不,”我摇头,“他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得找个更稳妥的法子。” 我想起白日里在藏书楼见到的那位礼部周侍郎。此人亲临书院,定与此次“甄选”脱不了干系。若能抓到他和陈廉密谋的更切实的证据…… 一个计划渐渐在我脑中成形。 “看来,还得再回一趟书院。”我轻声道,“赶在那位周侍郎离开之前。” - 次日,我再次来到育竹书院。这一次,我并未掩饰行踪,反而径直求见山长陈廉。 门房通传后,我被引至一间雅致的书房。陈廉正坐在案后,见我进来,脸上即刻堆起那略带疏离的文人笑容:“游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我拱手笑道:“陈山长客气了。在下昨日观摩贵院藏书,获益匪浅。只是偶见一古籍,籍中有几处疑难,百思不得其解,素闻山长学富五车,特来请教。” 说着,我报出了一本极为冷僻的经书名,并故意曲解了其中一段注释。 陈廉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笑道:“游先生所言,怕是有所误读。此段注解应是……” 他流畅地解释起来,显得对此书极为熟悉。 我心中冷笑。这本所谓“古籍”,根本就是我信口胡诌的。他竟能接得如此顺畅,可见这“学富五车”之名,水分不小。 我一边假装恍然大悟,连连称谢,一边暗中观察书房布置。书房宽敞,除了满架书籍,还悬挂着不少字画,多是些“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类的内容。 靠窗设有一张茶榻,旁边小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我的目光在茶具上停留了一瞬。两只茶杯,杯中还残留着些许未干的茶渍。且杯沿色泽略有不同,似是不同茶叶所泡。 方才门房说,山长今日并无其他访客。 那这多出来的一杯茶,是给谁的? 我心中了然,那位周侍郎,定然还在书院之中,甚至可能刚与陈廉在此密谈过。 又闲谈几句,我起身告辞。陈廉客气地送我至书房门口。 就在转身之际,我袖中一枚用于占卜的铜钱不慎滑落,滴溜溜滚到了茶榻之下。 “哎呀,恕罪恕罪。”我连忙弯腰作势去捡。 陈廉脸色微变,似想阻止,却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而顿住动作。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已迅速借着捡铜钱的动作将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茶榻底部的木质横枨上。 此符并无大用,只能微弱地放大特定范围内的声响,持续数个时辰,之后便会自行化为飞灰,了无痕迹。 “找到了。”我捡起铜钱,歉然一笑,“在下粗手笨脚,让山长见笑了。” 陈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见我神色如常,也只当是意外,敷衍两句便送我出了门。 离开书院,我走到远处一条僻静巷口,才停下脚步。 “如何?”我低声问。 阿应一直隐去身形跟在我身边,他的感知远胜于我。 “那书房之内,尚有他人气息残留,阴晦深沉,非善类。”阿应道,“你方才所置之物,似能聚音?” “小把戏而已。”我从怀中取出另一张与之匹配的符纸,轻轻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中,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出模糊的人语声—— 先是陈廉略显焦灼的声音:“……周大人,那游昀不过一江湖术士,昨日便来窥探,今日又至,言辞闪烁,恐其心叵测……” 另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响起,想必就是那位周侍郎:“……非常之时,宁错杀,勿错放。昨夜旧斋舍机关被触发,虽未留下痕迹,但终是隐患……那个叫柳识的学子,近日可有异动?” “暂无。但钟子安之事,他始终不肯罢休……” “……不识抬举!既如此,便寻个错处,将他逐出书院,若仍不知进退……寒潭水冷,多淹死一个不慎失足的学子,也无人在意……” 声音到此,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似乎是说话人走到了远处,或者压低了声音。符纸的效力有限,无法捕捉到更清晰的内容。 但仅这几句,已然足够。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们竟然还想对柳识下手!好狠毒的心肠! 幽蓝火焰跳动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符纸化为灰烬飘散。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阿应飘近我身侧,声音冷冽如冰:“视人命如草芥,此辈枉读圣贤书。”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光凭这几句模糊的对话,只能让我们知其阴谋,”我睁开眼,眼神恢复冷静,“还需再探,拿到更牢靠的物证,亦或是人证。” 第13章 “去寻柳识?”阿应问。 “不,”我摇头,“去找钟子安。” 阿应不解:“他已身亡。” “肉身虽死,魂魄犹在。”我看向书院后山的方向,“含冤横死之人,魂魄往往不会立刻远离殒身之地。尤其是……他还有未尽的执念。” 通灵问鬼,本就是我游昀的老本行。 只是这次,要冒的风险恐怕更大。昨夜触动的机关必然已打草惊蛇,陈廉和周侍郎此刻定然如同惊弓之鸟,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为敏感。 后山寒潭,恐怕已布下罗网。 但有些险,不得不冒。 “今夜子时,寒潭边。”我下定决心,“我要亲自问一问钟子安,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阿应沉默地看着我,这一次,他没有再出言劝阻,只是道:“我与你同往。” 透过灵契,我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支持,冰冷,却坚定。 - 是夜,子时。 月黑风高,寒潭边更是冷风萧瑟,水汽弥漫,蕴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腥气。 我和阿应隐匿在潭边茂密的树丛中,仔细观察。潭水黝黑,深不见底,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反而更添几分诡异。 “岸旁柳树下,伏有两人。右前方乱石后,亦有一人。”阿应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清晰指明暗哨位置,“水下……亦有异物潜伏,气息阴冷,非活人。” 果然有埋伏,竟然还在水中布了手段……真是下了血本。 我暗暗冷笑,催动灵力,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诀,默诵通灵秘咒,试图感应钟子安残存的魂魄。 然而,咒文念罢,潭边却并无多少回应,只有一些微弱驳杂的残念,似是过往落水者留下的恐惧碎片,却并无属于钟子安的、强烈的冤屈执念。 奇怪……按常理,他横死于此,怨念不该如此稀薄才对。 除非…… “他的魂魄不在此处。”阿应忽然道,语气凝重,“似被某种力量强行拘走了。” “拘魂?”我心中一凛。难道又是那玄骨道人的手段?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平静的黝黑潭水,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中心处形成一个漩涡,咕嘟咕嘟地冒出大量浑浊的气泡,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从中钻出! 一股浓烈的腥臭和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埋伏在暗处的几人也显然没料到这变故,发出一阵低低的惊疑声。 “不好!”阿应急声道,“水下那异物被惊动了!快退!”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从漩涡中心破水而出! 那竟是一条由无数水草、淤泥和惨白枯骨纠缠而成的怪异巨蟒!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黑洞洞的、不断开合的大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直朝我们藏身的树丛扑来! 与此同时,岸边埋伏的几人也纷纷现身,手持兵刃,趁乱杀来! 前后夹击! “走!”我当机立断,抽身急退! 阿应魂体瞬间暴涨,森然鬼气弥漫开来,化作一道冰冷的屏障挡在我身前。那枯骨水蟒一头撞在鬼气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竟被硬生生阻了一阻! 而扑得最近的一名黑衣杀手,则被阿应反手一挥,一股无形巨力直接将其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另外两名杀手见状,骇然止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们,显然无法理解那看不见的攻击从何而来。 趁着这间隙,我已掠出数丈之外。 那枯骨水蟒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扭动,再次袭击而上。它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显然带有剧毒。 阿应且战且退,魂体与那邪物硬撼,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身影微微晃动,消耗巨大。 “这东西是被人用邪术催生的水煞!”阿应的声音透着一丝急促,“寻常手段难伤!需破其核心!” 核心?在哪? 我一边疾奔,一边回头望去。只见那水煞巨蟒体内,隐约有一点幽绿的光芒在胸腔位置闪烁不定。 就是那里!我猛地停下脚步,咬破指尖,迅速在掌心画下一道血符,同时将全身灵力灌注于那半块玉佩之中! “阿应!助我!” 阿应心领神会,魂体骤然收拢,化作一道青灰色流光,猛地缠住那水煞巨蟒,将其动作硬生生禁锢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厉喝一声,掌心血符爆发出刺目红光,脱手飞出,如同离弦之箭,精准无比地射向那点幽绿光芒—— “噗嗤!” 血符正中目标!幽绿光芒猛地一滞,随即疯狂闪烁! 那水煞巨蟒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骤然崩溃重新化作无数枯骨、水草和淤泥,哗啦啦地落回潭中,将潭水染得一片污浊恶臭。 岸边仅存的两名杀手被这骇人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追击,连滚带爬地遁入黑暗之中,再无动静。 危机暂解。 我松了口气,却觉一阵脱力,踉跄了一下,幸好被及时飘回的阿应扶住。他的手依旧冰冷,此刻扶持却有力体贴。 他看向我仍在渗血的指尖,低声道:“你的手……” “小伤。”我甩甩手,看向那片重归死寂的寒潭,眉头紧锁,“钟子安的魂魄被拘走了……会是谁?陈廉和周侍郎手下,竟有如此能人?” 能施展拘魂邪术的,绝非普通武者或谋士。 “方才那水煞,亦非寻常修士所能驾驭。”阿应沉声道,“此间之事,恐另有玄机。”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到怀中那本黑账册子微微发烫。我心中一动,将其取出。 只见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行“严相之威不可触,奈何?奈何!”的小字上,墨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隐隐散发出与那水煞核心如出一辙的幽绿光芒。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如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难道……拘走钟子安魂魄、布下这阴毒水煞的,并非陈廉或周侍郎,而是…… 那位远在京城,却能洞察千里之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严相本人?! 若真如此,那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远超想象的可怕对手。 夜风更冷,吹得我遍体生寒。 阿应似乎也感知到了我的惊惧,沉默地靠近了些。那冰冷的魂体,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安心的存在。 “先离开这里。”我压下心头的骇浪,低声道。 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钟子安的魂魄,究竟被拘往了何处。 这本看似普通的黑账,恐怕也藏着我们尚未发现的秘密。 第11章 疑点重重 回到城中,天色已近黎明。 寒潭边的阴冷煞气仍附着在衣袍上,久久不散。那本黑账册子此刻安静地躺在我怀中,却像一块烙铁般滚烫灼人。 我们没有回小屋,而是在镇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再次来到了回春堂的后门。 轻叩几声,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露出叶语春略带倦容却依旧清明的脸。他看到我们这般模样,显然感受到我身上残留的阴煞之气和阿应魂体的波动,眉头立刻蹙起。 “进来。”他侧身让我们进入,迅速闩好门,“又去招惹什么了?” 我讪讪一笑,也未曾料到不消半月便有再次叨扰回春堂的机会。 随后,我简单将今夜之事说了一遍,略去了对严相的猜疑,只提了水煞和魂魄被拘之事,并拿出了那本黑账。 叶语春听完,神色凝重,并未立刻去翻账册,而是先取出一套银针,分别刺入我几个穴位,又点燃一支宁神香。 一股清凉气息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阴寒,我舒缓地叹出一口气。 “煞气轻微入体,无大碍,但需静养一两日。”他这才看向那本账册,并未用手直接触碰,而是从袖口拿出一细镊,小心翼翼地用其将册子摊开在铺了白绢的桌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普通的物资记录,镊尖在几个数字和名称上轻轻点过,很快也看出了其中的虚报和猫腻,以及书写者心绪不宁的痕迹。 “账目有问题,但若仅止于此,似乎不必杀人灭口,更不必动用拘魂炼煞这等极端手段。”叶语春沉吟道,“定然还有更致命的东西未被发现。” 我颔首表示同意,随即想起了柳识,便对叶语春道:“叶大夫,还得麻烦你一件事。那位名叫柳识的学子,处境恐怕很危险,能否设法将他接来,暂且安置?” 叶语春点头:“我让门徒去办。”他走到前堂,低声对守在那里的门徒吩咐了几句。门徒应了一声,很快便从后门离开了。 等待的时间里,我们继续研究账册。叶语春翻阅过后,合上账本闭目感应片刻,随即又从桌屉中取出一小罐无色药液,用银针蘸取少许,谨慎地点在册子边缘。 第14章 只见那银针触及之处,粗糙的纸面上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比发丝还细的暗绿纹路,如活物般歪曲扭动,随即又隐没不见。 “是追踪咒术。”叶语春沉声道,“手法极其隐蔽阴毒,若非及时隔绝,持此册者行踪恐怕早已暴露。”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如今来到这岂不是也牵连了回春堂? 叶语春接着道:“游兄不必惊慌,回春堂自设有屏障结界。” 我如释重负般叹气:“叶大夫说话可别再这般大喘气了,怪唬人的。” 叶语春莞尔:“你屡次将自己置于险境中不管不顾,临了到我这都负伤累累,这还能吓到你?” 我摆了摆手,很快正色道:“那这咒术可能解除?” “可试,但需时间,且不能保证完全抹除其与施术者的感应。”叶语春道,“为今之计,需尽快将其内容誊抄备份,原册或需毁去。” 他顿了顿,看向那册子的目光带着厌恶:“此等污秽之物,留之无益。” 我点头同意。当下,我们两人一鬼便在这药香弥漫的后堂忙碌起来。我负责口述账册内容,叶语春执笔誊写。 他的字迹清隽工整,抄写的速度极快,不消片刻便已完成数页。 阿应飘在一旁,警惕地感知着四周,同时偶尔会对某些晦涩的官场用语或暗语提出见解。他生前似乎对此类文书并不陌生,甚至能推断出某些缩写代指的人名或机构。 “……‘甲字叁号卷’替换的,应是本届秋闱的策论试题。”阿应看着一条记录,冷声道,“‘密封名录’或是买通关节、内定名次者名单。” 叶语春笔下不停,闻言冷哼:“科场之弊,竟至如此地步!寒窗十年,不抵金银一封!” 随着誊抄进行,这桩科举舞弊案的脉络愈发清晰。牵涉其中的官员、富商越来越多,金额也越来越骇人听闻。 而所有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一个盘踞在京城阴影中的利益之网—— 严相府。 然而,关于钟子安之死的直接证据,以及他的魂魄下落,账册中却再无更多记载。最后那行“奈何”之叹,竟成了唯一的注脚。 “魂魄被拘,无外乎几种用途。”叶语春放下笔,面色沉凝,“或炼化为邪祟傀儡,或抽取魂力修炼邪功,或……用以胁迫、控制与其相关的生者。” 他看向我:“那位柳识学子,处境危矣。” 我心头一紧。是啊,对方既然能对钟子安下手,又怎会放过可能知情的柳识?昨夜寒潭边的埋伏,或许本就是针对所有可能探查此事之人,包括柳识! 必须尽快找到他! 与此同时,后门再度被叩响。我警惕地闪到叶语春的置物架后,掩饰身形,敛去声息躲藏,只从缝隙中窥望。 “师父。”门外的人低声道。 “是我的门徒叶言殊,许是将人带回来了。”叶语春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清俊的白衣青年,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满脸惊惶的少年……是柳识! 待叶语春重新关上门,我才闪身出来,把柳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急切问道:“你可有受伤?” 柳识衣衫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喘了几口气才道:“……我没事!游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怎么了?慢慢说。”我扶住他。 “昨夜……昨夜书院后山好像出了大事,来了好多陌生面孔,戒严了!今早天没亮,山长就派人来找我,盘问我和子安的事,还、还暗示让我立刻离开书院,永远别再回来……” 柳识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恐惧,“我感觉……他们可能要对我下手了,我害怕,就想来找您,路上恰好遇到了叶郎中,他说你在回春堂,我便跟来了。” 果然,对方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清场了。 “你来得正好。”我沉声道,“此地也不绝对安全,你不能再回去了。” 柳识一脸茫然无助道:“可我……我能去哪?” 叶言殊忽然开口:“城外往东四十里,有一处我师门留下的药庐,平日无人,还算隐蔽。你可暂避那里。” 我看向叶语春,他微微点头,示意可信。 “好。”我当机立断,“柳识,你稍后便跟小叶郎中去拿些干粮和药物,然后就去药庐躲起来,没有我的消息,千万不要露面!” 柳识连连点头。 叶语春也不多言,立刻去准备。 - 临行前,我再度将柳识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柳识,你仔细想想,子安生前,除了给你那张字条,还有没有交给过你别的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尤其是关于……他可能把某些东西藏在哪里?” 柳识努力回想,眉头紧锁,忽然,他眼睛一亮:“有!有一次他好像说了句奇怪的梦话……我当时没太在意……” “什么梦话?” “他好像说什么‘藏好了谁也找不到……在鱼肚子里……’之类的话。” 鱼肚子里? 我和阿应同时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柳识自己也疑惑:“子安家境贫寒,平日饮食清淡,很少吃鱼……就算吃,哪来的鱼肚子藏东西?” 难道是什么暗语?或者是指某种有鱼形装饰的地方? “书院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有鱼的雕像?或者名字里带‘鱼’字的建筑、器物?”我急忙问。 柳识努力思索,忽然道:“有!书院后园有个很小的鱼池,池边有一座废弃的旧碑亭,叫‘鱼乐亭’!亭子顶上有条石雕的鲤鱼!因为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 鱼乐亭……石雕鲤鱼,真会如此简单的就让我们察觉线索? 阿应忽然通过灵识与我对话:“装订账册的线脚,针法略显特殊,收尾处有一个反复缠绕形成的结,形似……鱼鳔。还有,纸张边缘偶尔可见极细微的油渍,并非墨汁,倒像是……鱼油。” 鱼油?鱼鳔结? 难道钟子安不仅是用“鱼肚子”作为藏物地的暗指,他本人甚至可能掌握某种利用鱼类材料制作特殊物品的技艺? 一个寒门学子,怎会懂得这些? 这似乎为“鱼肚子里”这个谜题提供了更实际的思路。 我又问道:“柳识,你再回想一下,关于‘鱼肚子’,子安除了梦话,还有没有在其他时候提起过?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擅长的手艺,尤其是……和鱼有关的?” 柳识被我这突然一问弄得愣了一下,努力思索起来。片刻,他不太确定地说:“特别的爱好……子安他好像很喜欢摆弄些小机关之类的东西,有时会用捡来的木头、鱼骨什么的做一些小玩意,还笑说以后若考不上功名,就去当个木匠……鱼的话,他确实说过小时候在河边长大,会抓鱼,甚至……甚至会用鱼鳔熬胶,用来粘补东西……” 鱼鳔熬胶,机关消息! 这就说得通了,钟子安很可能利用他这些不为人知的小技艺,制作了某种需要特定方式才能打开的秘密容器或机关,而藏匿地点,则用“鱼肚子”作为暗号! 我追问道:“书院之内,带有鱼形标记或者可能被联想为‘鱼肚子’的地方,你知道还有哪些吗?除了鱼乐亭。” 柳识皱着眉,又想了一会儿,道:“有一个地方……我很小的时候听斋夫们闲聊提起过,书院最老的库房门轴上,好像嵌着两条很小的衔珠鱼,据说其造艺特殊,价值不菲,但至今未有人能取下。且因位置隐蔽,几乎没多少人知道……但那库房早就废弃不用了,在西南角那边。” 西南角,竟然又是西南角。 阿应先前便觉察那处有异,夜探过后竟还有漏网之鱼…… 看来,再去寻一趟方为上计。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安静听着的叶语春忽然开口道:“说起西南角那些老库房……我倒想起一位老人。他并非书院常驻斋夫,只是偶尔会去帮忙整理些陈旧破损或无人问津的故纸堆,寻到医药古籍的残页还会摘一份送到回春堂来。” “他自称姓冯,言语间对书院旧事了如指掌,尤其熟悉那些尘封往事,对一些近乎失传的古老工匠技艺似也在行。那日送书来时我见他腿脚有旧疾,便赠了他几贴膏药。碰巧言殊有一藏物巧盒受损,那位冯师傅为表谢意顺手便修了。他上次来时,似乎是一月前?之后便再未见过了。” 叶语春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引我思绪万千。这位冯姓斋夫出现得蹊跷,消失得也恰到好处。那日白天我同阿应乔装打探书院时,也巧合撞到一位疑似知晓钟子安之事的斋夫……他们会是同一人么? 是他传授给钟子安某些技巧藏掩证物的?或者说,他会不会就是引导钟子安发现秘密的关键人物? 甚至,他或许根本不是斋夫。 “这位冯老伯,还能找到吗?”我问叶语春。 第15章 叶语春摇摇头:“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都是他主动前来,从不说住处。” 线索再次汇聚,却又蒙上了一层迷雾。钟子安可能掌握特殊技艺,一位疑似知情的神秘老人,还有西南角老库房的门轴嵌鱼…… “看来,西南角是非去不可了。”我下定决心。 但经历了昨夜,那里定然戒备森严。 “硬闯不行,需智取。”我沉吟道,“或许……可以声东击西。” 第12章 证据确凿 午间时分,育竹书院门前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陶奕安排的小乞丐和货郎如期制造了混乱,趁着这片混乱,我和阿应再次潜入了书院西南角,直往那间门轴嵌有衔珠鱼的老库房探去。 库房大门紧锁,设有邪法禁制。我们转从侧面高窗潜入,那处竟毫不设防,着实令人意外。 时间紧迫,这其中有多少蹊跷我已无暇探究,现下最要紧之事还是快些寻到钟子安所藏之物。 库房内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教具和破损的匾额,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霉味,但在这股味道之下,我还嗅到了一丝有些熟悉的刺鼻气味。 “阿应,你有没有闻到……”我低声问道,同时目光仔细扫过那些杂物。 阿应魂体微动,似在仔细感知:“嗯。除却尘埃腐朽之气,尚有极淡的……药味。与前日藏书楼二楼门外所闻相似,但此处更微弱,且混杂了更多尘土气,似有残留的药剂曾被不慎泼洒于此,或是某些沾染了药味的物品曾被存放于此。”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仔细回想那日在藏书楼门外闻到的那股混合了古怪药水、怨气和新鲜血腥的气味,当时只觉得诡异,此刻在这同样隐秘的旧库房中再次闻到类似却更淡的药味,两者之间仿佛有了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我很快掏出一张通觉符,拍上脑门,扩大五感去感受这些气味。 “这是消墨散、凝形胶、醒神汤……还有施术者的精血……”我喃喃自语,脑中念头飞转,“这旧库房偏僻无人,是否也曾被他们用作类似藏书楼内室的勾当?或者,是用来暂时存放那些药剂之地?” 所谓“消墨散”,是用于褪色、篡改字迹的药水,“凝形胶”则是仿冒笔迹所需的特殊胶质,而“醒神汤”通常用于提神,但用量极大时,反而会使人精神亢奋继而崩溃。 而那股新鲜血腥气,并非源自杀戮,更似是……有人频繁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某种邪门秘法,用以短时间内极精准地模仿他人笔迹。此法伤及本源,故伴有极强的怨念和不甘——非是死者之怨,而是生者被迫行此龌龊之事、损耗自身的滔天怨愤! 阿应飘到一堆废弃的文具旁,那里散落着几个破损的砚台和几只干涸的笔洗。他虚指其中一只颜色深暗的笔洗,道:“此物残留药气最浓,虽经清洗,仍难尽除。其色深褐,非墨非朱,似是多种药液混合沉淀所致。” 他又飘向墙角一处不易察觉的暗色污渍:“此地曾有液体泼洒,渗入砖石,虽尽力擦拭,痕迹犹存。观其色泽,与那笔洗残留相近,且……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血煞之气。” 我的心沉了下去,看来这旧库房也并非干净之地。钟子安发现秘密,或许不仅仅是在藏书楼,更可能与这看似荒废的库房有关。许是在这里撞见了什么运输药剂、转移人员的勾当,这才会被害“失足落水”! “精血为引,邪法仿笔……” 符咒引出的气味愈来愈重,当下我仿佛能看到那些被掳来或胁迫的学子书匠,在这阴暗角落或是藏书楼内室中,被迫消耗自身精血元气,去模仿他人笔迹,篡改写就他人命运的文章的痛苦模样。 他们的怨愤如何能不冲天?那新鲜的血腥气,又如何能掩盖得住? 这育竹书院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竟隐藏着如此肮脏血腥的链条! 外面的喧闹声渐歇,提醒我们探寻的速度还要加快。我揭去黄符,命阿应穿透实物探查,我则仔细检查门框、地面和那些废弃物品。 “门内右侧地砖下是空的。”阿应忽然道,“但开启机关不在附近,似与门轴有关。” 我即刻来到大门内侧,俯身仔细查看那厚重的木质门轴。果然,在其中一个门轴贴近地面的隐蔽侧面,嵌着两条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衔珠鱼,若非提前知晓,绝对难以发现。 我尝试着用手去按压,旋转那鱼形雕物,却纹丝不动。 若钟子安真懂机关消息,或许结合了简易阵法。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破阵符纸,动用几分灵力画符,贴上那处——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脚下传来,右侧地砖微微弹起了一丝缝隙。 我小心翼翼地撬开地砖,下面果然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的扁平木盒。木盒表面没有任何锁孔,却散发着极淡的鱼油和芒硝混合的气味。 我拿起木盒,尝试打开,盒盖却紧闭不动。 “盒盖侧面有刮痕。”阿应道,“纹路……似与那张字条笔迹韵律相合。” 我取出钟子安留下的“账在龛中”字条,将其轻轻按在那些刮痕上。 两物一经接触,字条上的墨迹仿佛被唤醒,散发微光,沿着木盒上的刮痕游走了一遍。盒内登时传来仿佛丝线被拨动的机括声,随后“咔”的一声响,盒盖弹开了一条缝。 我心中震撼不已。钟子安竟然能将自身笔迹结合某种简陋材料,制作出如此精巧的认证机关? 这绝非普通书生能做到……那位冯姓斋夫究竟是何方神圣?传授他的又是什么? 我揭开木盒,这盒内没有机关,只有几样东西:一叠替卷草稿、几份荐才公文,以及一封画有飞鸟符号的密信。 铁证如山! 我们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刚处理好,库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陈廉带人赶到了! 我闪身飞上屋檐,匍匐贴下勉强遮蔽来者的探查,动作极快地给自己贴了张匿身符,能在短期内让一里范围内的人无所察觉。 “山长!人在上面!” 我惊疑,这群侍卫中竟有高人能透过符术看到我? 看来这一战无法避免了。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梁上忽地传来轻微的呻吟! 陈廉等人惊疑抬头,护卫从梁上抓下了一个老人——竟然正是叶语春口中那位神秘的“冯斋夫”! 陈廉的反应异常惊恐,似乎那冯老伯的出现比我们更让他害怕。 “不是他!”我解开符纸一跃而下,冷声喝道,“与他无关!” 陈廉却像是找到了替罪羊,厉声指责冯老伯里通外敌:“你一介斋夫竟敢带外人到库房重地窃卷!好大的胆子!” 我冷笑道:“这库房都废弃多少年了,何卷可窃?陈山长,你罪孽多深自是清楚,莫要再信口雌黄!” 就在此时,书院外传来巨大的喧哗——是府衙官差到了! 陈廉登时面如死灰,颤颤巍巍地往后退,嘴里不停念叨:“报应,报应来了……” 我知道,这是陶奕派的人成功将黑账抄本送到了知府面前所致。但这陈廉口中的报应,又是指的何事?难道他早料到今日会有这么一出,那又为何将那丑恶之事做尽! “先救那冯老伯。”我通过灵识对阿应道。 阿应得令,趁着陈廉和护卫们愣神的功夫,制造阴风扰乱视线,我便迅速救下冯老伯退到墙角。 府衙捕头带人涌入,控制场面。 冯老伯扯下蒙眼布,老泪纵横,指着陈廉嘶声揭露:“是他!和那周侍郎害死了钟子安!他们怕我知道太多旧事,就把我抓来!还想杀我灭口!” “你胡说!”陈廉厉声反驳,却底气全无。 捕头厉声下令带走陈廉,封锁书院。陈廉被一左一右架起,他看向被救下的冯老伯,眼神深处除了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似想不通这个看似普通的老斋夫为何会引来如此大的麻烦。 我扶着虚弱的冯老伯,低声道:“老伯,没事了。” 冯老伯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他的手粗糙却异常有力,眼神透过泪光,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包含了太多情绪,有一丝欣慰,一丝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化作一声叹息。 我正想问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后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竟是叶语春。 我察觉到他的眼神并非落于我,而是落在冯老伯身上,极其短暂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我心下立即断言,这二人不仅相识,且这冯老伯还认识我。然而当下没有时间再思虑这些了,若他二人相识,那么这个冯老伯便是可信之人。 第16章 冯老伯在我的搀扶下勉强站定,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对着捕头,将陈廉与周侍郎如何勾结舞弊、如何被钟子安发现、又如何杀人灭口并试图掩盖的罪行,清晰有力地陈述了一遍。 细节详实,逻辑分明,完全不像一个受尽折磨的普通老人。 捕头听得面色严峻,命令手下仔细记录,同时派人彻底搜查库房及书院其他要害地点。 我趁着无人注意,将那份得自铁盒的真正铁证悄悄塞入了冯老伯的怀中,并用眼神示意他。 冯老伯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不动声色地将东西藏得更妥帖。 比起我,他作为直接人证,将证据直接交给府衙更为顺理成章,也更安全。 阿应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此地不宜久留。府衙虽至,但那寒潭设法的邪道未擒,幕后黑手仍在暗处。” 我点头同意。府衙的到来暂时提供了庇护,但也意味着我们暴露在明处。钟子安魂魄仍不知所踪,因而现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该查。 我向捕头简要说明了自己是受死者钟子安的同窗书友所托前来调查,偶遇冯老伯被囚,这才在此现身。 话毕,我又补充道:“书院可能还隐藏着更危险的邪道人物,还需加强提防。” 捕头听闻“邪道”二字,神色更加凝重,下令加强戒备。 随后,我以不便打扰官府办案为由,带着阿应悄然退出了库房,绕开人群,准备离开书院。 接下来的风波,浪之高将远超这书院的高墙。 而那位神秘的冯老伯,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叶语春看他时的神色,以及他予我的那份熟悉感……种种反常都汇聚成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正等着我探寻。 第13章 邪道再现 就在我们经过一片竹林,即将靠近书院侧门时,阿应通过灵识传来的声音猛地拉住我:“有动静!很强的阴煞之气!” 话音未落,前方竹林阴影一阵扭曲,那个手持噬魂幡的灰袍道人——玄骨道人,竟如同鬼魅般缓缓步出。 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渍,显然方才冲破府衙包围并不轻松,但眼神中的怨毒和贪婪却更盛之前。 “小子……还有那纯净魂灵……真是让道爷我好找!”他声音沙哑,手中黑幡无风自动,阴邪之气即刻四起,“乖乖交出魂灵,道爷或可给你个痛快!” 他所言的“纯净魂灵”想必就是我身后的阿应。如今他为此竟不顾府衙就在左近,直接在此拦截,其诱惑力可想而知。 “休想!”我厉喝一声,瞬间将灵力灌注桃木剑,严阵以待。 阿应也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青光流转,虽然魂体因之前消耗而略显黯淡,但战意不减。 “冥顽不灵!”玄骨道人狞笑一声,不再废话,手中黑幡猛地一挥。 这一次,幡中涌出的不再是怨灵邪雾,而是三道痛苦扭曲的黑色魂影。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蕴着令人心悸的绝望和戾气,直扑我面门袭来! 其中一道魂影,还依稀能辨出几分年轻书生的轮廓,面目却被痛苦彻底扭曲,变得异常可怖。 袖中的纸条似有所感般震了震,我愕然看向那道魂影——这难道是钟子安?! 他的魂魄果然被拘禁炼化在了这噬魂幡中! 被陷害致死后竟还遭受如此亵渎,我心中登时怒火滔天。柳识若知晓,又该何等痛心! “小心!”阿应急声道,“这三道是主魂,已被彻底炼化,凶戾无比,且能相互呼应,极难对付!” 他话音未落,已与那三道主魂悍然撞在一起。阴风怒号,鬼气森森,青黑光芒剧烈碰撞,搅得竹林枝叶狂舞纷飞。 我亦催动符咒,辅助攻击,但那三道主魂异常狡猾,虚实变幻,且黑幡不断补充着阴煞之力,竟一时难以奈何。 玄骨道人站在后方,不断摇动黑幡,口中念念有词,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他似在享受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并不急于立刻拿下我们。 这样下去不行,阿应消耗太大,而且府衙的人随时可能发现这边的动静…… 必须想办法破局。 我的目光急速扫过四周,最终落在玄骨道人手中的黑幡上。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邪幡,只要毁了它,或许就能解救钟子安等人的魂魄,也能重创玄骨。 但如何接近?那三道主魂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阿应!”我透过灵契急呼,“能否缠住那三道主魂一瞬?只需一瞬!” 阿应没有回应,但他的魂体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竟不顾自身消耗,强行将三道主魂的攻势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就是现在! 我咬破舌尖,将精血附在桃木剑上,驱动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剑身赤红光芒大盛,发出轻微嗡鸣,我握在手心一掂,即刻脚下发力,如同离弦之箭,避开主魂战团,直刺玄骨道人心口。 这是围魏救赵,逼他自救! 玄骨道人没料到我会如此悍不畏死地直接攻击他本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不屑。他空着的左手屈指成爪,带着浓郁的黑气,直接抓向我的桃木剑。 “找死!” 就在他的鬼爪即将抓住剑尖的瞬间,我手腕猛地一抖,剑刃划出一道弧线,目标并非他的心口,而是他持幡的右手手腕。 攻其必救! 玄骨道人确实没料到我这虚晃一枪,下意识地想缩回持幡的手。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异变再生! 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金线,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直射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目标并非玄骨道人,也不是我,而是——他手中那面噬魂幡的幡杆。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微响过后,那坚韧无比的幡杆,竟被那根细小的金线瞬间洞穿了一个小孔。 虽然未能立刻毁掉黑幡,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玄骨道人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体内的邪气运转似也受到了短暂的干扰。 高手!竟有第三方在暗处助我一臂之力,停滞虽然短暂,但这予我而言已然足够。 现下木剑虽然被他的鬼爪扫中,未能刺中手腕,剑身剧震还险些脱手,但我真正的杀招,却并非此剑。 在金线洞穿幡杆的同时,我左手早已扣住的一张紫色符箓,迎面直击鬼幡—— “敕!” 我瞬间驱动出山时师父所留寥寥几张保命“破煞神雷符”其一,一道仅有手指粗细的紫色雷霆即刻自我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却爆发出毁灭一切阴邪的可怖力量,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被金线洞穿的小孔。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自黑幡内部传来,那面噬魂幡剧烈震动,幡面上扭曲的符文疯狂闪烁,随后猛地黯淡下去,一道道裂纹自那小孔处蔓延开来。 “不——!” 玄骨道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惨叫,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邪法反噬。 那三道正与阿应缠斗的主魂,发出一阵混乱的尖啸,身形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要溃散,其中那道书生魂影,脸上扭曲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迷茫。 好机会! 阿应岂会错过?他魂体青光再盛,双臂一振,一股磅礴的阴寒之力爆发,瞬间将三道混乱的主魂震退。 而那名暗中出手的神秘人,在一击之后,气息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玄骨道人遭到重创,法宝受损,魂灵反噬,又惊惧于那神秘莫测的第三方,再也无心恋战。 他怨毒无比地瞪了我一眼,似乎要将我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跺脚,周身黑雾爆起,裹着他迅速向书院外遁去,速度奇快无比。 “追!” 我岂能放他逃走?更何况他还带着钟子安的魂魄。 我和阿应立刻出动追击。但那玄骨道人逃遁之术极为诡异,黑雾缭绕,忽左忽右,且不断抛出一些阴毒的小玩意阻挠我们。追出书院侧门,穿过两条小巷,竟被他带入一片复杂民居,失去了踪迹。 “气息……消失了。”阿应停在空中,感知片刻,沉声道,“他有特殊的隐匿法门,或是有同伙接应。” 我恨恨地一拳砸在墙上,还是让他跑了。 钟子安的魂魄依旧被困……虽然重创了他,毁了那噬魂幡,但还是未能竟全功! 那个暗中出手相助的神秘人又是谁?那金线……手法刁钻精准,绝非寻常修士能习得的技法。又是敌是友? 这些现下都不得而知,我懊恼地拂去额上的汗,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内里躁动的心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府衙的捕快们被刚才的打斗动静引来了。 “游先生!你没事吧?”为首的捕快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和周围打斗的痕迹,紧张地问道。 第17章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指向玄骨道人遁逃的方向,“那邪道方才在此与我交手,已受重创遁逃,请务必加派人手,全城搜捕!他身上可能还拘禁着书院学子的魂魄!” 捕快闻言大惊,立刻吩咐手下循迹追查,并派人回衙门求援。 我深知玄骨道人此种邪修必有多个藏身窝点,让衙门追捕到那邪道,显是希望渺茫。 然而线下阿应与我状况都不佳,若想继续追踪,也是有心无力了。 - 带着满心的不甘和疲惫,我和阿应暂时回到了回春堂。 叶语春见我们又是一身伤回来,叹了口气,默默准备了伤药和安神汤。 “府衙已初步控制书院,陈廉被收押,周侍郎闻讯后称病不出,暂居的官驿已被看管起来。”叶语春带来最新消息,“那位冯老伯作为重要人证,已被知府大人亲自保护起来。你带来的证据,关键非常。” 这是个好消息,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周侍郎在京中的根基绝非一个知府能轻易动摇,而玄骨道人和他背后的黑手,更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还有更大的反扑和博弈在后面。 “钟子安的魂魄……”我握紧了拳头。 阿应沉默片刻,道:“噬魂幡受损,主魂未灭,但控制已弱。那邪道道人急需寻找地方疗伤并修复法器,短期内应无法再驱使魂灵作战或炼化。我们还有时间。” 只要魂魄还未被彻底炼化,就还有救回的希望。 我斩钉截铁道:“必须找到他。” 然而,偌大一个城,乃至可能逃往城外,如何寻找一个刻意且惯会隐藏的邪修?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嗑瓜子的陶奕忽然插嘴道:“哎,游半仙,你要找那妖道,或许……可以问问包打听?那老小子虽然认钱不认人,但消息确实灵通。这种邪道人物进城,多半有些蛛丝马迹,比如需要采购某些特殊药材、邪门材料什么的,黑市上总有风声。” 包打听! 我眼前一亮,怎么把他忘了!虽然贵,但此刻确可能是最快的途径。 “陶奕,帮我联系包打听,价钱好说,我要玄骨道人的下落,越快越好!” “得令!”陶奕拍拍手,一溜烟跑了出去。 勉强有了思路,我在叶语春无奈的叹息声中服了药,处理了外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中却不断闪过今日的种种: 冯老伯那复杂的眼神、叶语春提及他时的微妙语气、暗中相助的神秘金线、玄骨道人遁逃…… 还有阿应。 今日他为我挡下太多,魂体消耗远超以往,变得几乎透明,静静飘在窗边,仿佛随时会消散一般,让我心头莫名发紧。 我下意识地摩挲起腕间的玉佩,那丝与他的联系依旧清晰,此刻却传递出一种冰冷的虚弱感。 “喂,”我轻声开口,没有睁眼,“下次……别那么蠢地硬扛了。” 那边沉默了片刻,传来他低沉平静的声音:“职责所在。” 又是这句话。 我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到底是谁予他的职责?这份职责又为何锁在护我守我身上? 问他便是不知,也罢,指不定他生前是个死侍,死后肌肉记忆尚存,还将那护主职责附属在我身上了。 也不知道去找生前的主人,净在我这讨苦头吃…… 啧,着实烦人得很。 - 夜深时分,陶奕终于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和肉痛交织的复杂表情。 “游半仙,消息有了!只不过那包打听果然黑心,开价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下,继续道,“他说城外南边十五里的乱葬岗附近,最近有陌生面孔出没,收购了大量至阴至寒的药材,还打听过哪里阴气最重、怨魂最多……时间就在这两天!极有可能就是那妖道!” 乱葬岗,确实是供邪道疗伤和修复邪幡的绝佳地点。 我猛地站起身:“准备一下,天亮前出发!” 这一次,定要救回钟子安,彻底了结这番恩怨。 第14章 险中求胜 子时刚过,夜色最浓。 我和阿应经过短暂歇息后离开回春堂,朝着城南乱葬岗方向疾行。 阿应的魂体依旧淡薄,但吸收了些许叶语春提供的凝魂霜药气,稍显稳定。他坚持同往,我知劝阻无用,只能将更多担忧压入心底。 乱葬岗在城外一片荒芜之地,坟茔杂乱,荒草萋萋,常年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腐臭和阴冷,因而寻常百姓绝不敢在夜间靠近此地。 尚未接近,一股浓郁的怨煞死气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磷火,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哀嚎,更添几分阴森。 “阴气汇聚之处在偏东一角。”阿应指引方向,他的感知在此地似乎更为敏锐,“那里有极淡的邪法波动,但被浓重的死气掩盖,很难精确定位。” 我们小心翼翼地潜入,借着荒草和坟包的掩护,朝着那方摸去。越往深处,地势越是崎岖,废弃的棺木、散落的枯骨随处可见。 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边缘,我们发现了异常。这里散落着一些新烧过的纸钱灰烬,以及几个被踩碎的药罐,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与玄骨道人身上相似的阴邪药味。 “他确实在此停留过。”我低声道,仔细观察地面,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通向洼地深处的一个巨大废弃墓穴。那墓穴的拱门半塌,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张开的兽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在里面。”阿应肯定地说,“气息很微弱,他在极力隐藏,但邪法运转时的波动无法完全掩盖。而且……钟子安的魂魄也在里面,状态很不好,气息极其微弱。” 我心头一紧,必须尽快。 我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墓穴入口。就在即将进入的瞬间,阿应一把拉住我:“洞口有禁制!触发式,很隐蔽,与周围死气融为一体。” 这邪道果真狡诈……若非阿应,我恐怕已经触发了警报。 “能解开吗?” 阿应仔细观察片刻,摇了摇头:“手法特殊,强行破除必会惊动他。只能绕开。” 我们绕到墓穴侧后方,那里有一个因年久失修而塌陷形成的缺口,被荒草和藤蔓遮掩着。 阿应先行穿透探查,随后通过灵识对我道:“安全,可以进入。”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从缺口钻了进去。墓穴内部比想象中更大,阴冷潮湿,内里充斥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类似香料燃烧过的怪异气味,着实难闻得很。 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月光和阿应魂体散发的淡淡青光,我能看到墓室中央被人简单清理过,地面刻着一个复杂的血色阵法,阵法中央摆放着那面布满裂纹的噬魂幡,幡杆上那个被金线洞穿的小孔依旧醒目。 玄骨道人并不在阵中,而是盘坐在阵法边缘,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周身黑气紊乱地窜动,显然正处于疗伤的关键时刻,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而那三道主魂,包括钟子安的魂魄,则被束缚在阵法上空,身形淡薄得几乎要看不见,不断有细微的光点从他们魂体中逸出,被下方破损的噬魂幡艰难地吸收着……他果然在试图修复邪幡! 钟子安的魂影双目紧闭,面容痛苦,比之前更加虚幻。 机会!趁他病,要他命! 我和阿应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默契。 阿应魂体凝聚,悄无声息地飘向那三道被束缚的主魂,试图先切断他们与噬魂幡的联系。 而我则屏息凝神,将一张破煞神雷符扣在手中,瞄准了阵法核心的玄骨道人。这一次,绝不能失手! 然而,就在我即将激发符箓的刹那,变故再起! 那看似毫无知觉的玄骨道人,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中没有虚弱,只有奸计得逞的残忍和嘲讽。 “等你们很久了!”他嘶哑地狂笑一声,猛地一拍地面—— 整个墓穴剧烈震动起来,地面上那个血色阵法骤然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原本看似用于修复噬魂幡的阵法,瞬间转变为一座阴毒无比的困杀之阵! 无数由怨力和煞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从阵法中暴射而出,卷向我和阿应! 要糟,中计了!他早就料到我们会追来,故意显露微弱气息,实则是布下了请君入瓮的杀局! “小心!”阿应厉喝,魂体青光狂闪,奋力震开一道道锁链,但那些锁链被震散后立刻又从阵法中重生,源源不绝。更要命的是,那三道被阵法操控的主魂,尤其是钟子安的魂魄,在阵法的强制驱动下,发出痛苦不堪的尖啸,不顾一切地扑向阿应,攻势疯狂而凌乱,让阿应束手束脚,难以全力应对! 我这边更是危急,十数根锁链封死了我所有退路,破煞神雷符尚未激发就被一根锁链缠住手腕,巨力传来,符箓险些脱手! 第18章 玄骨道人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一步步走来:“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残魂,自投罗网……也好,正好用你们的魂灵,来弥补道爷我的损失!” 墓穴之内,杀阵骤起,猩红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血狱,无数怨煞锁链如同活物般疯狂舞动,缠绕而上! 玄骨道人站在阵外,狞笑着看着我们挣扎,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挣扎吧!恐惧吧!你们的绝望和魂力,正是修复道爷法宝最好的养料!” 我试图使力挣脱被桎梏的手腕,谁承想竟连动用灵力都无法解除这邪门的锁链控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墓穴那塌陷的缺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少年带着哭腔的呼喊: “子安——!” 我回头看去,来人是柳识?!他怎么来了?! 只见柳识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缺口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恐惧而不住打颤,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阵法上空那道虚幻痛苦的书生魂影,泪水汹涌而出。 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绣着青竹的旧手帕……我一眯眼,感受到附在其上的一缕魂思和灵力,那似是钟子安生前常用的物品。 “子安!是我!柳识!”他再次大声呼喊,声音在封闭的墓穴中回荡,“你醒醒!你看看我!你不能变成这样!你说过要一起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他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让狂暴的阵法产生了一丝紊乱。 同一时间,钟子安的那道魂影在听到柳识的声音后那充满痛苦和戾气的面容猛地一僵,攻击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疑。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挣扎着闪过一丝属于他本人的迷茫和微弱波动。 此时不待更待何时! “阿应!”我在灵识里喊他,同时拼命催动灵力,试图挣脱手腕的束缚。 阿应心领神会,他不再理会其他两道主魂的攻击,魂体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化作一道极致的青芒,如同利刃出鞘,并非攻向玄骨道人,也非攻击阵法,而是直射向钟子安魂魄的眉心—— 这不是攻击,而是唤醒。 以自身精纯的魂力,强行刺激钟子安被邪法压制湮灭的本我灵识! “嗡——!” 青芒没入钟子安魂体,他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夹杂着无尽迷茫和挣扎的长啸! “子安!”柳识见状,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来,却被墓穴内浓郁的阴煞之气逼得踉跄后退,只能徒劳地哭喊。 玄骨道人脸色大变:“找死!”他没想到柳识的出现和呼喊竟会造成如此变数,立刻催动阵法,试图加强控制! 但这一瞬间的干扰和钟子安魂魄的挣扎,已经足够! 我感觉到手腕上的锁链力量稍减,抓准机会,猛地咬牙,不顾是否伤及自身,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驱动至被缠住的手腕! 不就是邪道?此等术法不过尔尔!真当我是普通算命先生了! 我快速念咒,一声“刺啦”过后缠绕手腕的锁链被强行震开空隙,我毫不犹豫,立刻激发了一直扣在手中的破煞神雷符。 这一次直击那玄骨道人脚下那座困杀阵的核心枢纽,擒贼先擒王,毁阵断根源! “敕!” 紫色神雷再次爆发,如同九天降罚,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阵法能量流转最核心的那一个点上! “轰隆隆——!!!” 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在墓穴中回荡,整个困杀阵剧烈摇晃,猩红光芒疯狂闪烁,然后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 那些由怨煞之力凝聚的锁链瞬间崩溃消散,化作漫天黑气。 “噗——!”玄骨道人如遭重击,再次喷出大口黑血,整个人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墓壁上,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他与阵法心神相连,阵法被强行破毁,反噬远超之前。 束缚消失,那三道主魂登时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哀鸣,变得愈发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子安!”柳识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到钟子安魂魄下方,仰着头,泪流满面,徒劳地伸出手。 钟子安的魂影漂浮在空中,低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下方的柳识,剧烈的挣扎在他眼中交替。 戾气、痛苦、迷茫…… 最终,一点点属于“钟子安”的清明艰难地浮现出来。 他抬起剧烈波动的手,虚虚地伸向柳识,嘴唇开合,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柳……识……走……快……走……” “不!我不走!”柳识用力摇头,努力遏制哭腔道:“要走一起走!你不能留在这里!” 钟子安的魂影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但他太过虚弱,连维持形态都困难,更无法表达更多。 阿应飘到我身边,魂体淡薄得几乎看不见,声音也极其微弱:“阵法已破,但此地阴煞之气太重,他魂魄受损太剧,又无凭依,即将……消散。” 我心中大急,费尽千辛万苦,难道最后还是救不了他?! 玄骨道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脸上满是疯狂和不甘,似乎还想做什么。 绝不能让他再得逞,也绝不能让钟子安就此消散! 我快速扫视四周,最终落在那面因为阵法破毁而彻底黯淡、裂纹遍布的噬魂幡上。 这邪幡虽是害人物件,但其材质特殊,能温养魂体……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我猛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面破幡,同时咬破指尖,以血为媒,迅速在幡面上画下一个复杂的“安魂固魄”符咒。 “游昀!你要做什么?!”阿应急声问道。 “赌一把!”我来不及解释,画完符咒,将全身最后残余的灵力疯狂注入其中。 那破幡上的血色符咒亮起微光,竟然暂时稳定了幡体! 我举着幡,对准空中即将消散的钟子安魂魄,低喝道:“钟子安!信我!暂且入此幡中来!此非长久之计,但可保你魂体不散,日后我必寻法为你超度往生!” 钟子安的魂魄似是听懂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焦急万分的柳识,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然后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主动投入了那面经过我改造的噬魂幡中。 幡面微微一震,上面的血色符咒光芒流转,将其暂时封印温养其中。 成了! 我松了口气,差点脱力摔倒。 “子安!”柳识扑过来,看着那面收容了他好友魂魄的邪幡,神情复杂,既有欣慰,又有悲痛。 “他只是暂时安全。”我虚弱道,“需得尽快找到真正超度他的法子。” 就在这时,那重伤的玄骨道人见最后的手段也被破除,钟子安魂魄被收,眼中闪过彻底的疯狂和绝望,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本源精血,嘶吼道:“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 他竟要自爆本源,与我们同归于尽! 阿应脸色剧变,瞬间挡在我和柳识身前!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 “咻!” 那道神秘的金线再次出现,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射穿了玄骨道人的眉心! 玄骨道人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眼中的疯狂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噗通一声倒地,气息彻底断绝。 那道金线在空中一闪即逝,再次消失无踪。 危机,终于彻底解除。 墓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柳识看着玄骨道人的尸体,又看看我手中的幡,最终对着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哽咽:“多谢游先生……救命之恩,成全之恩……柳识,没齿难忘!” 我摆摆手,疲惫不堪。 阿应几近透明的魂体飘回我身边,我抬眼看去,难得忧虑起他是否会就此魂飞魄散。 我又低眸看向手中的邪幡,感受着里面那道微弱却稳定的魂魄气息,又想起那神出鬼没、两次相助的金线,心中迷雾重重。 但无论如何,钟子安的魂魄,总算暂时保住了。 “先离开这里。”我低声道。 我和柳识相互搀扶着,带着那面特殊的幡,艰难地走出墓穴,阿应沉默地跟在一旁。 洞穴之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黎明将至。 第15章 再度启程 回到回春堂时,天已大亮。 晨光驱散了夜间的阴霾,却驱不散我们心头的沉重与疲惫。 叶语春早已备好了热水伤药和清粥小菜,见到我们狼狈归来,又见柳识手中那面气息古怪的邪幡,他并未多问,只是默默上前替我们处理伤势。 我将昨夜乱葬岗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神秘金线的部分,只说是侥幸破阵,玄骨道人最终邪法反噬而亡。 关于冯老伯,我也只字未提其可能的不凡,只道他是关键人证。 第19章 叶语春仔细听着,为我把脉的手稳而有力。听到钟子安魂魄暂存于幡中,他沉吟片刻,道:“噬魂幡乃极阴邪之物,虽经你符咒暂时转化,终非善地。魂魄久居其中,仍会受其阴戾之气侵蚀,需得尽快寻得正统的安魂法器或超度之法。” 柳识闻言,脸上刚褪去的忧虑又涌了上来,紧紧抱着那面幡。 “我知道。”我点头,“此事需从长计议。府衙那边情况如何?” 叶语春道:“陈廉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但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声称周侍郎只是受其蒙蔽,对舞弊详情并不知晓。那周侍郎在官驿中称病不出,对一切指控矢口否认,反而倒打一耙,指责知府大人无故扣押朝廷命官,干扰科举,已连夜写信向京中求援了。” 果然如此……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陈廉成了弃子,而周侍郎背后的势力开始反扑了。 我连忙问道:“那我们带回的铁证呢?还有那封密信现在何处?” “冯老伯已将其悉数呈交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如获至宝,已加派重兵看守证物和人证,并拟写紧急奏折,欲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都察院。只是……京城路远,周侍郎的求救信恐怕更快一步。届时朝中博弈,胜负难料。”叶语春语气平静,却道出了其中的凶险。 一场地方舞弊案,已然演变成了朝堂势力交锋的前哨战。 “密信我料你或有需,在呈交前誊抄了一份,在这。”话毕,叶语春从药柜中取出两张薄纸递给我,而后继续处理我的伤处。 “那位冯老伯……”我接过信纸,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他可知晓其中利害?府衙能否护他周全?” 叶语春为我处理伤口的手微顿,旋即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平淡:“冯老伯表面看似寻常,然观其言行,面对知府而不怯,陈述条理清晰,似非常人。他既选择出面,想必自有考量。府衙已是目前最能护他之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冯老伯的不寻常,又未深入探讨,将我的试探轻轻挡回。我甚至感觉,他似乎知道我在试探什么。 这更让我觉得,叶语春和那位冯老伯之间,绝非寻常医患关系那么简单。 冯老伯或许真是一位隐姓埋名、游戏风尘的修道之人,而叶语春,恐怕也并非仅仅是一位医馆大夫。 但既然他们不愿多说,我也不便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我一样。 这时,陶奕顶着两个黑眼圈跑了进来,嚷嚷道:“打听清楚了!外面传疯了!育竹书院山长陈廉倒台了!科举舞弊案震惊全城!知府大人铁面无私,百姓都在叫好呢!就是……就是听说那周侍郎背景硬得很,京里可能会来人……” 消息传得还真是快,这背后,恐怕也有陶奕和包打听推波助澜的功劳……舆论有时也是一种难控的力量,推人死,又推众生。 柳识听着这些,神情复杂。仇人得到惩罚,书院污秽被清洗,本是好事,但他的挚友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幡,眼神悲伤又坚定。 我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心下难免生出几分怅惘。人生难得知己,然逝者已逝,生者只得朝前迈,莫要再回头才是不辜负。 朝前迈么……了结这场报应后,我又能迈到何处? “游先生,叶大夫,”他忽然起身,对着我们深深一揖,“子安的后事,和这……这幡,能否暂且托付给二位?我……我想先回家一趟,告知母亲近来发生的事,免得她担忧。之后,我会回来,无论如何,我要亲眼看着子安安息。” 他经历了太多,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平复。我点点头道:“好,你放心去,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柳识又郑重道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回春堂。 - 之后几日,府衙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 陈廉被定了重罪,秋后问斩。育竹书院被彻底清查,一批与之勾结的学官、吏员落马。知府大人的奏折也已发出,周侍郎依旧被软禁在官驿,双方似乎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僵持,等待着京城将要席卷而来的风暴。 我和阿应留在回春堂休养。我的外伤在叶大夫的照料下好得七七八八,内伤本就是顽疾索性顶点药去遏痛便罢了。阿应的魂体在凝魂霜和玉佩的温养下也逐渐恢复了不少,只是经常隐身不见魂影,我也不便管控,干脆随他去了。 若是哪天他忽然不见,我也能体谅理解。毕竟这一路凶险屡次跟着我受伤自损,饶是个正常人,不,正常魂都受不了。 期间,我尝试了几种超度安魂的法子,但效果甚微。那噬魂幡的底子太邪,我的符咒只能暂时抑制,无法根除其对魂魄的侵蚀,钟子安的魂魄依旧脆弱,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或许,可以去城外的‘兰若寺’试试。” 一日清晨,叶语春忽然提议道:“寺中的慧明禅师是得道高僧,精通佛法,或许他有办法净化那邪幡的戾气,安然超度亡魂。” 兰若寺……慧明禅师。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超度钟子安之事,终究还是要落在这位高僧身上。 又休整了一日,感觉身体已无大碍,我便向叶语春告辞。 我郑重拱手道:“此番多谢叶大夫多次相助,游某铭记于心。” 叶语春淡淡一笑:“举手之劳。游兄日后若有所需,亦可再来。只是……江湖风波恶,万事还需谨慎。” 他话中有话,我自然明白。 - 带着阿应以及那面盛着钟子安魂魄的邪幡,我离开了回春堂,回到我那间破旧小屋。 屋内依旧冷冷清清,但我却感到一丝难得的放松。铜钱一见我进门便扑来脚边,仰躺着求人爱抚。 我蹲下身子给它顺了几下毛,心中感叹幸好这猫聪明得很,知道我出去办事无心管它便自觅邻里良善人家求食,这几日也没饿着自己,反而胖了许多。 摊子暂时是没心思去摆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决钟子安魂魄之事。 我将那面邪幡小心地供奉在桌上,燃起三炷清净香,试图驱散一些阴戾之气。 阿应飘在一旁,看着那幡,忽然道:“那日……在墓穴中,柳识出现时,钟子安的魂魄波动异常剧烈。” “执念与情感,有时确能超越邪术的束缚。” 我点点头,想起柳识不顾一切呼喊的样子,叹了口气:“所以他们才是挚友。只是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沉默片刻,我看向阿应,问道:“你呢?这次消耗如此之大,可还好?” 阿应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关心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无妨。休养几日便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下次亦不可再如那般冒险。”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平淡,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同于以往那种“职责所在”的关切。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玉佩。 窗外阳光正好,镇中喧闹人声隐约传来。 育竹书院的风波看似暂告一段落,但我深知,更大的漩涡还在远方酝酿。 周侍郎背后的严相,玄骨道人背后的邪道势力,以及那两次出手相助的神秘人……都预示着前路不会平坦。 而身边这个阴魂不散的鬼,他的过去,他的身份,依旧是一个谜团,似与我有千丝万缕,却又迷雾重重。 还有那位神秘的冯老伯……他究竟是谁?为何帮我?叶语春又知道多少?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去揭开。 现在,先去兰若寺,解决眼前最重要的事。 “走吧,阿应。”我简单收拾好几样东西,抱起铜钱,“我们去会一会那位慧明禅师。” 第16章 【番外】西斋夜雨 【柳识】 我与子安,是在书院最偏僻的西斋结识的。 那时我刚入书院不久,因缴不出丰厚的“敬师礼”,便被管事冷淡地塞进这间漏雨的陋室。窗外是棵老树,夜风一吹,声音窸窸窣窣,影子扭曲蹿动,实在扰人心生厌烦。 我正对着一盏昏灯抄书补贴家用,忽听门轴轻响,他抱着一卷铺盖站在门口,眉眼温和,含着一丝歉然的笑:“柳兄?学监命我搬来此处。往后……恐要叨扰了。” 他也是寒门子弟,我们很快熟稔起来。夜寒时,会挤在一张板榻上,共用一床薄被取暖;饥肠辘辘时,分食一块干硬炊饼,笑着说将来若能中举,定要买下全城最贵的醉仙楼炙鹅,吃到饱足。 窗棂漏风,雨夜尤甚,他便与我共执一灯,低声论诗谈文,声音清润,总能压过窗外凄风苦雨。 他说:“柳兄,你文章里有股不平之气,锐利磅礴,我远不及。他日庙堂之上,必要为如我等一般的寒士,争一口浩然之气。” 我信他。他心性纯善,聪敏不下于我,却总比我多一份沉静周全。我性子倔易折,他便是我身后那片柔韧的堤岸。 第20章 我与人争执,他总能适时将我拉开,夜里再温声劝我:“世事非黑即白,欲成事,须得先存身。” 可他最终没能存住自身。 他溺亡前几日,便已神思不属。我问起,他只苍白着脸摇头,指尖冰凉,喃喃道:“柳识,有些事……不知反倒安稳。”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那般清明的恐惧。 我该追问的,该逼他说出来的!可我竟被他那句“安稳”劝住,以为又是我这倔脾气要惹祸,竟真不再深究。 直至他冰冷的躯体从寒潭中被捞起,书院轻描淡定论为“失足”后,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那身湿透的、我们一同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贴在那再无生息的瘦削身躯上,方才惊觉,他那日的恐惧,原是一句无声的诀别。 他追求的公道,他渴望的浩然之气,连同他温热的名字,最终都沉在了那潭冰冷的淤泥里。 从此无人再于寒夜与我共执一灯,无人再在我愤懑时温言提醒。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那一方偏斋,案头还剩半页他替我斟酌修改的文章,墨迹犹新。 这世间夺走他,只留给我一场永无止境的夜雨,和一句未能问出口的“为什么”。 子安,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我。 看我如何替你,替我们,讨回这个公道。 【钟子安】 这西斋的雨夜,总是漫长。 我与柳识同住已近一载,他与我不同,心似一团烧着的火,亮得灼人,也易成灰。 我常在他因出身遭人奚落,愤懑难抑时,将他从争执中拉开。回到这陋室,他犹自气息不平,我便将灯芯挑亮些,温一碗粗茶递过去,劝慰道: “柳兄,且静心。存得青山,方有日后。” 他总笑我过于谨慎,可他不知,我并非生性如此。只是我比他更早看清,我辈寒衣学子,在这朱门盘踞之地,无异于履冰而行,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珍视他。珍视他案头那盏总为我留着的灯,珍视他与我分食那半块饼时毫不犹豫的慷慨,珍视他文章里那股我永远写不出的,劈开混沌的锐气。 他曾于夜半望着漏雨的屋顶,眼神清亮地对我说:“子安,待他日你我同榜题名,定要革除这积弊,让天下寒士不必再受此困顿。” 我笑着应“好”,心中却漫起无边的涩然。 只因我已窥见了前路那片黑沉沉的淤泥……那日无意间撞见的恶事,满目疮痍的账簿,清晰记录着山长与学官是如何将功名标价售卖的。 那一个个名字,换走的,正是如柳识这般赤诚学子的一生前程。 恐惧如细密蛛网桎梏我,我也深知这意味着什么。我更知道,若柳识得知,以他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撞个鱼死网破。 所以我不能说,至少不能对他说。 于是我寻了师父相助,习得一点法术加之幼时练就的机关才能,以此将那些脏污证据藏起。 却并未告知师父其中深浅,若他得知,牵连于此定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最后那几日,我已无心掩饰惊弓之色。柳识看出我的异样,急切追问:“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病了?” 我望着他满是关切的眼睛,那团火几乎要烧到我,也刺痛我。 我只能摇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无妨……许是夜寒,有些着凉。柳兄,近日……万事小心,莫要强出头。” 我多想告诉他,守住那团火,好好活下去。可话至嘴边,终是咽下。 任何叮嘱,于他而言都是反常,都会引他深究。 …… 被叫去后山问话时,我便知再无归期。潭水刺骨,淹没口鼻的刹那,我最后想起的,竟是那夜我们分食炊饼,他笑着许下的醉仙楼之约。 对不住了,柳兄。我失了约。 往后漫漫雨夜,只留你一人独对寒灯。 唯愿你永远别知晓这真相,唯愿你那把火……莫要因我之死变得黯淡。 保重。 第17章 留寺暂歇 离开城镇,通往兰若寺的路逐渐趋于僻静。初夏的山风卷来草木清气,拂过面颊,堪堪吹散了些许我连日来背负的疲惫。 铜钱乖巧地蹲在我肩头,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我的脸颊。阿应飘在一旁,魂体经过凝魂霜的滋养过后勉强稳定了少许,但整个鬼依旧沉默,目光淡淡地掠过沿途山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本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毕竟这几日他跟着我确实吃了不少苦……但是该说什么呢?太过矫情的安慰很难出自我口,更何况带着他遭遇此等劫难也非我本意。 罢了,之后想点法子补偿便是了。 怀中揣着的那面封印着钟子安魂魄的邪幡忽地抖动了一下,我低眸看去,感知到这物什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似在提醒我此行的目的究竟为何。 当真是捅了一个又一个篓子,不管是身边这阴魂不散的鬼,还是怀里这魄体尽损的魂,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 就当行善积德吧,虽然积的是阴间的德。 …… 兰若寺位于城外五十里的栖霞山麓,香火不算鼎盛,却因慧明禅师这位得道高僧而颇负盛名。寺院隐于山林深处,青瓦黄墙,古木掩映,时不时还有悠远钟声传来,确实是个清净宝地。 踏着青石阶步入寺门,一名小沙弥很快迎了上来,双手合十,稚嫩的脸上带着超脱年龄的平静,语调平和道:“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我赶忙回了一礼,道:“小师父有礼。在下游昀,听闻慧明禅师佛法精深,特来拜会,且有一疑难之事想请教禅师,还望小师父能通禀一声。” 小沙弥端详了我片刻,又似有所感般望了一眼我身侧的空处——不一定是看见了阿应,但修行之地,对此等气息敏感也在常理之中。 他并未多问,只道:“师父今日正在禅堂诵经,施主请随我来稍候片刻。” 旋即,他将我们引至偏殿一侧的静室等候。室内檀香袅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笔意空灵的“禅”字,令人心神自然宁静了下来。 阿应不知何时又飘去窗边,我余光瞥去,心想这鬼还真是喜欢靠窗位置。他低垂着视线,望着窗外庭院高耸着的一株古柏,静默无声,似对此地的气息并不排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后,脚步声从室外传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缓步而入。 他着了一身旧袈裟,眼神澄澈通透,与之对视时仿若会被一眼洞悉其中内里,却又并无任何压迫感,只残余着些许慈悲与平和。 “老衲慧明,施主寻我所为何事?”他声音温和,注视我的目光隐约带着些探究。 我起身行礼,并未过多寒暄,而是径直步入正题,一边从怀里取出那面用布帛暂时包裹的邪幡小心置于桌面,一边恭敬道:“还请禅师先过目此物。” 解开布帛,那面遍布裂纹且还隐隐泛着邪气的噬魂幡登时显露了出来。即便有我的符咒压制,其本身的阴戾之气仍迫使周遭温度骤降几分。 慧明禅师的目光落在幡上,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旋即了然道:“负着如此沉重的怨气,此乃大凶之物,损阴德,害性命。施主这是从何得来?” 我将育竹书院钟子安冤死后魂魄被玄骨道人炼入幡中,以及我们最终夺回魂魄留驻此幡的经过简要陈述了一遍。略去其中许多不便说明的细节,我只重点讲述此幡内还禁锢着一缕含冤学子之魂,急需超度送行。 我言辞恳切道:“在下学艺不精,虽能使点小法术暂时稳住其魂体不散,却无力彻底净化此幡戾气,助其往生。久闻禅师慈悲为怀,佛法无边,故特来此地,还望禅师慷慨相助!” 慧明禅师静静听完,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原是有这般缘由,施主心存善念,不畏凶险保全此魄,已是功德一件。” 闻言,我不忍讪讪一笑,心想有损功德的事情本人可是做了千千万万件,如今只是顺手救了个可怜小魂,竟还能受此功劳,当真有些自愧不如。 随后,只见慧明禅师走上前去,并未直接触碰那邪幡,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悬于幡面之上,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此魂怨屈深重,魂魄受损,更兼被邪法侵蚀日久,灵识蒙昧,几近涣散。而此幡……炼制的手法极其阴毒,已与此魂产生纠缠,强行剥离或净化,恐会伤及魂体根本,甚至导致即刻消散。” 我的心陡地一沉,低声道:“连禅师你也……” “非是不可为,需寻一稳妥之法,徐徐图之。”慧明禅师温言道,“寺中后山有一处历代高僧加持过的净地,或可借助此地灵气,布下往生法阵,再以佛法日夜诵经加持,便可慢慢化去幡中邪气,温养伤魂,待其稳固后再行超度之法。” “只是……此法耗时颇长,非是一日之功。” 能救便好,能救便够了。听闻此言,我松了口气:“时间不是问题,只要能救得了他,多久都可以等。一切便有劳禅师了!” 第21章 “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此乃分内之事,施主无需言谢。”慧明禅师点点头,重新用布帛包好邪幡,“施主若是不嫌弃寺中简陋,可在此处小住几日,法阵布置尚需些准备。” 几经波折,如今我正需一处安静地方休整,这倒是口渴遇旺泉,于是便顺势应了下来:“那便叨扰贵寺了。” - 很快,小沙弥又引着我和阿应来到寺后的一间干净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推开窗便能将苍翠山色一览无余,呼吸间也尽是山林清气与淡淡的香火味,令人心旷神怡,无暇忧思过虑。 奔波多日,如今终于得以暂歇。我放下简单的行囊,靠在窗边,望着远处云卷云舒,紧绷的心弦也跟着渐渐松弛了下来。 阿应驻在一侧,似也在感受这片宁静,魂体比方才赶路期间要安稳许多。 自进入寺庙以来,铜钱倒是比任何人都要自在。好像寻得了归属地一般从我肩头跃下撒欢地往里奔,到这会才知道寻主,一颗毛茸茸的黑猫头不知从哪处蹿出,双爪扒着我的衣摆,这是在讨食吃了。 我笑了一下,俯身轻轻捏了捏铜钱的耳朵,嗔怪道:“饿了才知道主人在这儿,刚刚那么跑,还以为你想留在这当吉祥物呢。” 铜钱呼噜着将猫头往我手心里拱,像是听懂了一般“喵喵”叫两声,这下又让人不忍心软,无法再多责怪。 我从行囊中摸出一包碎肉吃食,投喂这只惯会撒娇的猫。身侧的鬼魂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我抬眸瞅他,好笑道:“怎么?你也饿了?” “丑话在前,我身上可没有鬼能吃的东西,你若想吸食人的精气神充能,那我也寥寥无几,两三口就没了。” 阿应显然是被我这番油腔滑调给噎了噎,魂体波动了一下,而后才道:“……你也有近两日未曾进食,身体会受不住。” 我“哦”了一声,细细一想自己确实有好几天没寻东西果腹了,肚子也适时发出了些抗议声响。我摸了摸鼻尖,哼气道:“那还不是赶路要紧,也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哎,闻到饭香了,许是小师父送斋饭来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声响,只见小沙弥手捧一盒斋饭款步而来,我立刻迎上前去笑容满面地接过,放好后拱手道谢:“此番多有叨扰,谢过小师父款待。” “施主无需言谢……除了斋饭,师父还让我送来一样东西,许是有助于你身边之物恢复气力。”说着,小沙弥从袖中拿出一件外观成色通透的雕花玉器,只一眼我便看出此物绝非俗物,大抵是能够滋养魂魄的法器之类,品相上乘。 我连忙双手接过,再次恩谢道:“劳烦小师父,禅师果真法力高深,想必在我踏入寺前便有所察觉了。” 我并无任何遮掩心思,毕竟兜里都捎着阴毒邪物了,身后跟个不知名的鬼也实属正常。 小沙弥道:“师父说施主身后跟的这亡灵魂体纯净,若是什么邪魔恶物,一入堂中便会被结界所伤……因而托我送来这玉器,施主将此物置于那亡魂所在之处即可。” 我点了点头,阿应确是个好鬼,甚至道德观念同活人相比都要更胜几筹。魂体纯净不受干扰也在情理之中。 我偏头看了一眼那背后灵,只见他明知小沙弥看不见,却也规规矩矩地躬身言谢道:“多谢。” “明白了,多谢小师父指点。”我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他方才在这随我一起道谢了。” 小沙弥抬头看向我身侧的虚空,点点头,很快退出了客房。 - 饭后,我在院中漫步,碰巧遇见正在清扫落叶的慧明禅师。 我谢过禅师的恩惠,又简单解释了身后鬼魂的大概情况,随后便从一旁捞了根结实的扫帚一同他洒扫起来。 “施主气色似有不足,可是有旧伤未愈?”禅师忽然道。 我笑了笑:“劳禅师挂心,些许小伤,不碍事。” 内伤是陈年旧疾,外伤早在叶语春的悉心调理下好得差不多了,实在不足挂齿。 禅师却道:“身伤易愈,心伤难平。施主眉宇间郁结难散,似有沉重心事萦绕。世间万般烦恼,皆由心起,若能放下执念,方得自在。” 执念……我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那半块玉佩,温润的触感传上指腹,勉强平定了我此刻繁杂的思绪。 既成执念,放下又谈何容易? 那场烧红京城夜空的大火,族亲众人绝望的哭喊,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还有……那个奋力将我推上马车后,自己却转身迎战追兵的模糊身影……所有这些场景,都在每个不能寐的深夜变成束缚我的噩梦。 他们早已被牢牢钉入我的骨髓血液中,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那又如何能放?怎敢能放? 但此时的我只是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多谢禅师点拨,在下省得。” 慧明禅师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宣了声佛号,继续不疾不徐地清扫地上的落叶。 禅师所言我早已深知,但所谓解铃人还需系铃人,而我的解法,只有一个—— 那便是偿命。 …… 寺中的日子清净,仿佛时间都慢了脚步。窗外蝉鸣阵阵,室内檀香袅袅,倒是适合整理思绪的好住处。 我坐在窗边的矮几前,将叶语春誊抄的那几页关于科举舞弊案的证词以及其中往来书信再次铺开。目光逐字扫过那些熟悉又刺心的名字与勾当,最终,停留在一个令我颇为眼熟的名字上—— 季成付。 此人在证词中扮演的角色并不算最核心,仅仅是负责传递消息与打点其中一环的地方学官。但这个名字,却像一根细毒银针,扎进被我掩藏在暗处的过往血肉当中。 我闭上眼,努力在纷乱的回忆中搜寻。印象里我曾在父亲的书房桌案上偷偷翻阅过一本名册,似是记录了父亲帮扶资助过的有才之人种种相关。他名下来来往往的书生、部将有许多,大多是些或意气风发、或沉稳干练的面孔。 而在那之上,我记忆里姓季的只有一个,似乎正是这位季学官季成付。其实印象不算太深,只记得是个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笑容、言辞谨慎的年轻人,父亲曾以“心思活络,才学尚可,却少了几分风骨”之类的话点评过他。 谁承想,当年那个需要仰仗父亲鼻息、在将军府中谨小慎微的门生,如今竟也成了这搅动科举浑水、为虎作伥的一枚恶吏? 他投靠的,恐怕就是当年构陷父亲的那一派势力……踩着自己恩师的尸骨,倒是爬得快。 思及此,我冷笑一声,攥着信纸的手不忍发紧。 “此人有异?”阿应的声音忽地在一旁响起,带着些凉意刮进人耳里,竟勉强把我心头那阵怒意给平息了几分。 我长呼一口气,松开手,故作平常道:“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 “这人曾是我父亲的门生,如今看来早已另攀高枝,做起了这等断送寒门学子前途的勾当,当真是忘本。” “门生背叛师门,是为不义;参与舞弊,罔顾国法,是为不忠。”阿应的评价简短有力,用他平日不容置喙的道德标尺丈量那人的行径,又道,“其行可诛。” “诛?”这字出自他口倒是变得稀奇。我抬眼看向阿应,窗外的日光遥遥落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漾开一层柔光,衬得他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庞有些不真实与可笑,“如何能诛?就凭你我如今么?一个见不得光的通灵师,一个连自己都忘了姓甚名谁的鬼魂?要去京城敲闻鼓告罪状吗?” 我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些嘲弄和尖锐。每每触及过往血仇相关的人与事,我便很难掩藏情绪……亦或者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在阿应面前开始不再遮掩这样的失态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早已改名换姓,这样显露本色其实很危险。尽管阿应只是一个无名幽魂,那也不是我能够全然相信的角色。 阿应沉默一瞬,并未因我怪异的语气而动怒,只是道:“大部分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陈廉伏法,周侍郎被软禁,作恶者并非未得报应。” 我嗤笑出声:“部分?季成付这等小角色或许会受些牵连,但真正的幕后之人呢?那些盘踞在京城最高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呢?他们此刻依旧高床软枕,安享富贵!”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现世报?所谓的公道,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有像柳识这样的人不肯放弃,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得不去争才能得来少许罢了!” 我越说越激动,意识到自己完全控制不住内里翻涌的情绪后,才堪堪收回些。我撇开黏在颊侧的发丝,垂眸不再看他,低声说:“……抱歉,我无意迁怒于你。” “无妨,是我不够谅解你。你的过去,你的一切,你和他们的纠葛,我都不甚了解,不应该妄自评判。”阿应缓缓道,“你帮扶柳识,揭露科举黑幕,是为争得一份公道。但你心中所思,似乎又远不止于此。你究竟……想要何种正义?” 第22章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微微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事到如今,再避而不谈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正义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了,”我轻声道,“所以我暂且说不清。或许就像我师父所言,如何行径要遵从本心,只是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但也同他教的一般,该受的报应,总要有人去受。” “帮柳识,是因为……正巧看见了,便不能装作没看见。就一如当年,也有人看见倒在路边的我没有绕道走开,而是伸手拉了我一把。” 那段被师父捡回山中的记忆,随着我的自述在此刻逐渐浮现在脑海当中。如若不是师父,恐怕我早已冻死饿死在山野街巷,或是被搜捕的官兵发现,尸骨无存。 师父于我有恩,是救我教我,改变我一生的人。我也相信如他一般的人,定然是能与“正道义士”画等号的人。 我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涩然:“而家父……生前常言,‘力所能及之处,勿以善小而不为。见世间不公,若是人人明哲保身,则公道何存?’他向来是一个言行合一的人,既然这么说了,便也这么做了。” 所以他才不肯同流合污,所以他才成了那权相恶势的眼中钉。 可我呢?我如今所为,与父亲当年的坚持,似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他光明磊落,我却只能隐匿于暗处,甚至需要借助“坑蒙拐骗”那层表皮来伪装自己,才能得以苟活寻道。 阿应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但当我提及父亲时,他的魂体好像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仿若错觉,一瞬即逝。 “力所能及……”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你父亲,是位君子。” “是啊,他当然是君子。”我笑了笑,语气糅杂了绵绵苦涩与酸胀。 正因为是君子,才往往不得善终,如今这世道,仿佛专为磋磨君子而生来的。 那究竟何谓正义? 或许,答案并非唯一。 而我的路,终究要我独身一步步走下去。至少在当下,我还有明确的目标,我还有线索能寻找。 路还长着。 第18章 旧梦依稀 是夜,宿在寺中。 许是白日里禅师的话起了作用,或是这佛门净气勾动了深藏的记忆,这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还难得做了梦。 梦中,不是近日的奔波厮杀,而是更久远,更令我心头沉重的画面。 ……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可怖的猩红,浓烟四起呛得人无法呼吸,炙热的气浪灼烧着皮肤,推着人步入死亡的深渊。 “走!快走!不要回头!” 女人凄厉而决绝的哭喊声被周遭刀枪碰撞声所掩盖,只见她一只手用尽全力将尚且年幼的少年塞入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极尽一切所能在乱战中为珍视之人拨开生路。 “娘——!”少年哭喊着,面上还沾了不少脏污血迹,他伸手想要抓住女人的衣袖,却只揪到一小片残破的锦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能抓住。 马车猛地驶离这处兵荒马乱,少年踉跄着扑跪到车窗边,透过晃动的帘缝,只能看到那座他熟悉的、曾象征着荣耀与威严的府邸,正在熊熊烈火中崩塌。 昔日鎏金的匾额砸落在地,四分五裂后溅起火星无数。曾经肃立守卫的家将与仆役,此刻也如同草芥般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无数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耳膜,逐渐促成桎梏少年绝望人生的一道又一道锁链。 这样的画面,许久不曾出现在梦中了。 我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一瞬间身临其境般被拉回到那一夜——这个少年,这个在马车里压抑哭声的少年……是九岁时的我。 是九岁时被屠灭满门的萧靖云。 随着画面跃动,我再次看到那个魁梧的身影。他身披重甲,浑身浴血,手持着长枪如同愤怒的雄狮一般死死守在府门最后一道防线处,在为马车的逃离争取宝贵时间。隐约间,我看见他回望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愧疚,以及几分誓死不屈的决然。 “爹……”我在心底无声呐喊着,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马车在颠簸陡峭的小路上疯狂奔驰,赶车的老仆一言不发,只是拼命挥动着马鞭,要这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奋力逃离那危机四伏的府邸。 然而,逃出京城并不意味着安全,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早有伏兵在暗处等候。 利箭破空袭来,老仆登时闷哼一声栽下车去。马匹也因此受惊,拉着车厢冲下官道奔进路旁的密林。很快,车厢随着这剧烈动作撞在了树上,轰然散架! 我瞬间被甩出车外,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头晕目眩,恍惚间,还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正迅速向我逼近。 “还有一个小的!别让他跑了!” “宰了他,回去就能向相爷复命了!” 冰冷的刀光在眼前闪烁,即刻便要朝我当头劈下! 我绝望地闭上眼,只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柄刀被一股大力顶开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挡在了我身前。他手持长剑,身姿挺拔,挥舞剑刃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那几名追兵便已倒地不起。 他转过身,蹲下来,年轻俊朗的脸上沾着几滴血迹,眼神急切却尽力保持镇定,安抚我道:“少爷,没事了,别怕。” 我抓住他的衣襟,如同将要溺水之人终于抓住足以攀附的浮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张口已不成词句:“哥……” “没事了,没事了。”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沉稳有力,“我会保护好你的。” 然而,更多的追兵如同嗅探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很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照映出他们眼中贪婪残忍的恶念与杀欲。 他转身将我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应战,一面后退一面侧过脸对我低声快速道:“少爷,你听着,稍后我冲开一道口子,你立刻往山里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跑,明白吗?” 我死死拽住他:“不!要走我们一起走!” “听话!”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我说话,旋即又放缓声调,“我会跟上来的,相信我。”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一如往常那般不容置疑。 下一刻,他低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挥出,刹那劈倒了正前方的两名敌人,打开了一个缺口。 “跑!”他用力将我推了出去。 我咬紧牙关,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往黑暗的山林深处跑去,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怒吼声与惨叫声,通通被耳边呼呼的风声刮上我发昏的脑中。 我不敢回头,拼命地奔跑,一路被树枝刮破了衣物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脚下甚至屡次被藤蔓碎石绊倒,却不敢有半刻停歇,挣扎着起来继续跑。 ……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蜷缩着身体,浑身发抖,又冷又怕。山林里寂静得骇人,只有萧瑟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我连呼吸都放至最轻,不敢有过多动弹。 良久,直至天边泛白,我终于有了一丝力气,用力地喘息,同时意识到了当下最可怖的事情。 他没有跟上来。 他再也没有跟上来。 巨大的恐慌与苦痛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伤口仿佛在这一刻才有了意识,细细密密地泛疼,迫使我连流泪都没了力气。 我这一条命,全都是靠至亲至爱以性命相抗争出一条又一条血路换来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承载了无数人期盼我活下去的愿望。 但是好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明明活下来了,但是为什么比死还令人窒息? 生我育我的爹娘永远留在了府邸,伴我成长的家仆们也在路上丧命,就连说好护我一生的侍卫哥哥也再没有跟上来……就算现在我还活着,但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失去了我本该拥有的一切,身份也不能再用,就此成为一个“活死人”,什么也做不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该逃的……不该留下他们的…… 就在我几乎要被冻僵、饿晕过去之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骤然在我头顶响起: “啧啧,这是哪家走丢的小可怜儿?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不堪?” 我惊恐地睁开双眼,被这道声音从无尽的自责中拉离,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破旧衣袍的老者蹲在树上,此刻正歪着头打量我。 他面色红润非常,手里还拿着一个酒葫芦,见我看过来很快跳下了树。他凑近我,往我干涩的唇上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逼得我躬身疯狂咳嗽。 咳了好一阵,我警惕地躲到一边,声音发哑道:“你……是何人?” 第23章 他眯眼仔细看了看我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算,眉头挑了一下道:“哎呦,不得了,煞气冲天,血光之灾啊……不过嘛,命倒是挺硬,死不了。” 他又给自己灌了口酒,然后朝我伸出手,笑容玩世不恭:“甭管我是谁了,小子,要不要跟我走?我能管你饭吃,还能教你点保命的小把戏,省得你下次再被人揍得这么惨。” 彼时的我已然走投无路,看着他那双无比通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将被冻得冰冷的小手放上了他粗糙温暖的大手上。 在这之后,便是八年与世隔绝的山中岁月。 老者名为游岫,我自被他捡来那日便被收容为徒,拜他为师。这位看似疯癫的老道,也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给我取了新的名字——游昀,“昀”字不仅与我原名“云”字同音,也有“日光”之意,是要我终有一天能拨云见日,亦或者守得云开见月明……为此,他教我通灵法术,教我识别人心,教我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智慧,也教我……如何用轻浮表面掩饰内里刻骨铭心的仇恨悲苦。 “小云儿啊……”他常常在闲暇时一边喝酒一边念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但这报应啊,有时来得慢,你得有耐心去等。有时候呢,也得自己动手去拿,扣在那该遭报应的人身上。” “拿不到怎么办?”我一边练习画符一边问道。 “那就想办法啊!”他敲我的脑袋,“你这跟我学的通灵本事是白学的?这世间啊,活人的嘴会骗人,死人的魂可不会。就算他们要骗你,也会在现世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线索供你探寻真相。”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总会在魂魄里留下痕迹……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们挖出来罢了。” “可是……仇人的势力很大,恐怕我……” “大又怎样?”师父嗤笑出声,“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要学会找准弱点,一击必杀!杀不了,就慢慢磋磨,总能磨死他。记住喽,活着,你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若想当个鬼吓吓人,还指不准能留几日就魂飞魄散或被道人收走炼化去了。” 闻言,我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仆役,踌躇了一会才道:“那……如果在报仇的路上,伤害了无辜的人又该如何?” 师父沉默了一下,咂了口酒,望向远山,眼神变得幽深:“所以啊,要聪明点,要看得准。咱们这行,主要讲究因果,种下什么因就该得什么果。千万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背了不该背的债……” “不然,就算报了仇,往后心里也难安生,修行更是难喽。” 这些话,在当年的我听来还似懂非懂,如今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警醒我在这盘棋局中的每一步落子走势。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求得心里安生亦或者修行得道,我所求的,只有亲手将那沉重的报应狠狠扣在那些毁我族亲安生的恶人身上,才能以此平息那场烧了我近十年的滔天大火。 现留存于世本就是我苟活和亲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所以以恶制恶,也未尝不是办法…… 且这份为报应他人而生的恶果,我自有能力独自食下。 第19章 山雨欲来 “唔……” 一声低吟自喉间溢出,我猛地从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惊醒,旋即坐起身来,胡乱擦去额上沁出的冷汗,心脏狂跳,浑身也抑制不住地发颤。 有多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真实又虚无,画面层层堆叠,所观所感却又那般清晰……我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侧眸看向窗外,山寺静夜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入室内,满目皆是清冷幽寂。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往事总是在这样的夜晚浮现在梦中,如千万只蚂蚁啃噬我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在动作牵扯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却不至于致命,只是在身心俱疲时将我翻来覆去地折磨。 “做噩梦了?”阿应的声音适时响起,一如往常那般毫无波澜,却足以从我将落寞沉闷的情绪中拽离。 我偏头,见他不知何时已飘至床边,正静静地看着我。 是错觉吗? 他的眼神里似乎蕴了些担忧……亦或者该说是,关切的情绪? 难道我方才做噩梦有说什么话或做什么动作引起他注意了?尽管我已与阿应结了灵契,但我并不觉得我们有主仆之类的关系存在,如果是出于灵识牵动,倒是可以理解他现下对我表露出的情态有所波动。 “嗯。”半晌,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愿多提梦魇内容,只道,“吵到你了?” 他淡淡道:“我无需睡眠。” “你面色不佳,可是因为旧伤不适?” 他似乎将我梦中的痛苦归咎于伤势,正巧可以避免继续谈及噩梦情节。我没有立刻回答,自顾自抹了把脸再掀开薄被下了榻,到小桌边寻了盏凉茶灌下,这才勉强压下内心的烦闷。 “没事,就是有点认床,睡不踏实。”我随口胡诌道。 这话纯粹只能听个响,早些时候我被这鬼各种鬼压床都不至于睡不安稳,只是偶尔会感到凉和闷,噩梦倒是不常做了。如今没有这压力,换了个更为宁静怡人的环境反而睡不好?未免也太虚幻。 总不能说你不压着我,我就容易做噩梦吧……倒反天罡。 我摇头将脑内诡异的想法驱散,也不管他相信不信我所言,转身打算回床上接着酝酿睡意。 就在这静谧之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寺院的宁静,正直奔我们这间客房而来。 我和阿应对视一眼,满面警惕之色。 这么晚了,会是谁? 脚步声很快在门外停住,随即是被刻意压低的急切呼唤:“游先生,游先生!您歇下了吗?我是柳识。” 柳识?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阿应穿到门外探查了一番,回来同我确认确是柳识本人,我这才上前打开房门,只见一身风尘的少年满头大汗地抱着包袱站在门外,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神却无比澄澈。 我讶异道:“柳识?你怎么……” “游先生!”柳识见到我,明显松了口气,旋即急切道,“我回家安顿好母亲,心里实在放不下子安,便回到回春堂向叶大夫打听了您的去向,一路寻来了!子安……子安他现在如何了?慧明禅师可有法子?” “先进来说话。”我侧身让他入室,接着道,“禅师已有计较,现需以佛法徐徐化之,虽还要些时日,但总归有了希望。” 柳识闻言,眸中瞬间绽出喜悦的光彩,连连对着虚空拜了又拜:“多谢佛祖!多谢禅师!” 他走进房间,这才发觉屋内寒凉一般打了个寒颤,又小声问我:“游先生……那位同你如影随形的鬼君大人也在此处?” 我挑眉,见他面无惧色也不再遮掩,点头道:“没错。此番多亏了他。” “多谢鬼君大人多次相助!”柳识立刻朝着阴冷气息的大概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 阿应并未回应,其实就算回应了柳识也看不着。但也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这场景竟让我觉得有几分好笑,摆手招呼柳识坐下休息。见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些干净的衣物和一小包干粮,最底下,还有几本边角磨损的书籍。 “学生……学生也料到超度非一日之功,或许会在此盘桓些时日。学生虽不才,但也想尽一份心力,或许……或许能帮禅师抄写经书,为子安祈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眼神却十分坚定,“所以还恳请游先生允许学生留下,学生绝不会给您和禅师添乱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经历巨变却依然保持着赤子之心和坚韧品性的年轻学子,心中不免有所动容。 他留下,或许也好。至少能让钟子安的残魂感知到些许挚友的陪伴,更有助于超度也不然。 “好吧。”我点了点头,“只是寺中清苦,你要有准备。” “学生不怕清苦!”柳识立刻保证道,“只要能帮到子安,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我笑了笑:“你有这份心便够了。” - 于是,柳识便在兰若寺客舍住了下来。慧明禅师得知他是为友祈福而来后亦未多言,只让小沙弥为他另安排了一间同我们相邻的客房。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柳识每日除了去禅堂跟着诵经祈福,便是帮着寺里做些洒扫、抄写经文的杂事。闲暇时便坐在安置邪幡的净室外的石阶上,低声对着里面说话,说着书院里的趣事,说着对未来的憧憬,仿佛钟子安还能听到一般,日日如此。 我在不远处看着他这般,内心难免触动。世上难得觅得一知音,如今却因他人贪念致使物是人非,阴阳两隔……想我不论在山中还是民间都已几经波折与历练,不禁开始思索若是钟子安还活着,或许二人在将来未免就能如同年少时那般情同手足。 第24章 这样的想法非是对二人羁绊的深度不信任,只是我认为这世间实在纷乱复杂,升学当官之后长期保持本心又是一大磨炼,刎颈之交也未必不会出现意见相左的情况,或许,让情谊永久地留驻在惊艳的少年期,对柳钟二人而言会是更好的结局。 尽管如此,钟子安却是不该死的……我的想法偶尔会这样悲观,也是避无可避。 毕竟我也曾想过萧家被灭门是我生来必经的磨难,若是没有此等大劫我便不会拜师学艺,接触通灵术法。但世上又哪来那么多必然?多的是偶然罢了。 …… 我和阿应难得享受了几日真正的清闲。白日里,我或在客房打坐调息,修复内伤;或在山寺周边漫步,放松心情。阿应则在大多时候默默飘在一旁,有时也会穿透墙壁去听寺僧讲经,也不知他能否听懂那些佛理。 慧明禅师偶尔会与我下盘棋,亦是煮茶清谈。言语间,他不再提起放下执念之事,只聊些山水佛法,世事无常之类,但其谈吐常能引人深思,习得不少智慧。 有时,我会状似无意地问起京城旧事与朝堂动向,禅师总是淡淡一笑,巧妙地避开锋芒,只道:“红尘俗世,纷扰不休。佛门净地,不谈这些。” 他越是避而不谈,我越是能肯定,这位看似远离尘嚣的高僧,对那京城的浑水绝非一无所知。 - 又是一日平常午后,我正在禅房与慧明禅师对弈,柳识则在一旁安静地观棋。 一局未罢,一名知客僧匆匆进来,禀报道:“师父,寺外来了几位军官,为首的是位姓秦的校尉,说是途经此地,欲进香为军中弟兄祈福,并求见师父。” 军官,校尉。 我执棋的手一顿。军中之人,为何会特意寻来这并不算繁华大寺的兰若寺进香?附近似乎并无驻扎军营……还指名要见慧明禅师,这其中或有些不为人知的猫腻。 慧明禅师却是面色如常,一边落下棋子,一边道:“来者是客,请他们进来吧。” 随着脚步声接踵而至,我的心却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安,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这佛门净地的短暂宁静,恐怕要被打破了。 第20章 巧言入局 “嗒。” 慧明禅师落下最后一子,棋盘局势已然明朗。 “游施主,心不静,棋便乱了。”他捻须微笑道。 我垂眸细看,果然,白子果然已被黑子困死大半。方才听闻有军官到访,我的心神难免涣散些许,手下的棋子也跟着走了错路。 我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罐,抬头一笑,坦然认输道:“禅师棋艺高超,在下自愧不如。” 慧明禅师摇了摇头,与我对视时目光深深,似能在这片刻间洞察我内里的不安焦躁。然而他却并未直接点破,只是道:“棋如人生,落子无悔。然一步错,未必满盘皆输,端看后续如何应对。” 我应下这箴言:“禅师所言极是。” 不消片刻,知客僧与小沙弥已将那几位军官引入禅院。我向人群处看去,只见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着一身军中校尉装束,腰佩一把军刀,步履沉稳,面容被边塞风沙打磨得粗粝硬挺,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此刻正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亲兵,神情同样警惕非常。 “末将秦岳,途经宝刹听闻慧明禅师佛法高深,特来进香为军中弟兄祈福,冒昧求见,还请禅师勿怪。” 秦校尉抱拳行礼,言语虽客气,姿态却端得一副不卑不亢,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慧明禅师起身还礼:“秦施主有心了。佛门广开,欢迎十方善信,请随老衲至大殿进香。” 秦岳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我和柳识,在我脸上稍作停顿,很快又移开视线。 估摸是觉得我这般形象的“香客”与这寺庙情景有些格格不入吧。我不甚在意地回以注目礼,看他们随禅师向大殿走去。 待人远去,柳识这才紧张巴巴地凑近我,低声道:“游先生,这些军爷看着好生威严啊。” 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心底却将方才的疑虑落去了实处。 观这秦岳之气度,绝非普通巡防军官可有,倒更像有正经差事在身。他不在驻地或行营,特地跑来这偏僻寺院进香且指名会见慧明禅师,且身上佩的武器气息也实非常物所有……如此行径着实古怪,更让我认定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借着整理棋盘的动作,通过灵识询问阿应:“阿应,可能看出些什么?” 阿应语气凝重道:“此人身上煞气颇重,是真正历经沙场血战之人。他腰间佩刀并非普通制式军刀,细看隐约有细微符文流转,似是附有针对阴邪之物的符法。其身后几名随兵站位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封住了周遭所有可能受到暗袭的角度,训练有素,戒备心极强。” 我颔首,心下了然,也认可阿应细致探查后得出的结论。 这秦校尉果真不简单。只是我碍于这普通香客身份,该如何介入他见禅师所求之事,当下还是个难题…… 不过既已入局,再难解之题都会有其章法可循。 而我最擅长的,便是开辟些特殊解法供人抄近道,觅所求。 - 待那伙军官上香完毕,秦岳果然请求同慧明禅师到客房单独叙话。于是趁着他们转移阵地的间隙,我便带着柳识假意在附近廊下驻足,看似欣赏庭院景致,实则凝神细听房中动静。 我略施法术,一张小符随风刮落在客房未紧闭的门窗上,触及实物时即刻消失,却能够将内间隐约的声音在我耳侧扩大,变得异常清晰。 秦岳的声音很快传来:“……近日营中颇不太平,时有弟兄夜惊,声称见到已故同袍的身影,甚至……有人说见到了当年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张副将的鬼魂,闹得军心惶惶。末将听闻禅师乃得道高僧,故特来请教可有什么法子能安抚亡魂,稳定军心?” 禅师语调平和道:“阿弥陀佛。将士戍边,保家卫国杀虐难免,亡魂执念不散也是常情。然军营乃阳气鼎盛、血气方刚之地,寻常阴魂难以久存,更遑论显形惊扰。施主所言之事恐非寻常,或另有隐情。” 秦岳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许:“ 末将也觉得事有蹊跷,还请禅师明鉴。那张副将……生前曾与末将有些交集,为人耿直忠勇,若非……唉,总之,其死后不安,恐非无因。只是营中上官对此事讳莫如深,只道是众人思虑过度,严禁有人再议起此事。末将人微言轻,无法深究,只得来此寻个心安。” 听至此处,我已从秦岳所言提炼出此事的大致情况:张副将之死另有隐情,且这隐情还被军营上层试图掩盖,而他本人对此心存疑虑却无力调查…… 近日军营动荡想必也与这死去的卫国将士、活着的营中上官脱不了干系。 慧明禅师道:“秦施主若是信得过老衲,可在寺中为那位张副将与所有战亡将士点一盏长明灯,老衲会每日诵经回向,助其早登极乐。” “至于军中之事,老衲方外之人恐不便插手,唯有劝施主谨慎行事,保全自身为上。” 秦岳叹了口气:“也只得如此了,多谢禅师指点。” 谈话似乎将至尾声。我知道,若想介入此事,眼下正是好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随后迈步走向客房门口,轻叩两下木门,朗声道:“禅师,在下可否叨扰片刻?” 门关得并不严实,被人敲过后便敞了半边,室内几人的目光登时集中到了我身上。见来人是我,慧明禅师似是早有预料般微微颔首,秦岳则依旧一副警戒模样。 我朝秦岳拱手一礼:“方才路过无意听闻将军所言的军中异事,多有得罪。在下游昀,对通灵安魂之事略通一二,或可为将军分忧。” 秦岳眉头一皱,眸光瞬间锐利了几分:“门外窃听,模样也生得一副不端样,你教我如何能信得过你?” 站在我身后的柳识听了立刻跳出来道:“将军这是何意?游先生聪慧有本领,容貌更是风华绝代!将军不了解便罢了,怎能仅靠皮相评判他人?” “……”我一时无语,此人对我的长相颇有微词也就算了,竟还当面直言,着实心直口快得很。 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气恼的事,我不慌不忙地拦下怒气腾腾的柳识挡在身后,旋即笑道:“将军莫要着急猜疑。在下只是一游方术士,恰巧在此为友人了却心愿罢了。” “方才路过,偶然听着了‘亡魂’、‘不安’等字眼,故冒昧开口。在下平日做的便是这安抚亡魂、化解执念的生意,若将军所言非虚,军营中确有军魂不安,在下或可一试。总好过让将士们日夜惊惶,影响了战力。”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偶然听闻为虚,愿施援手却为实。 秦岳也并非等闲之辈,不大好糊弄。闻言,他上下扫视我一阵,显然还是不太信我这番说辞,开口又是抗拒:“营中之事,不劳外人费心。” 第25章 我并不气馁,继续道:“在下是否费心,取决于将军是否需要。或许,将军所需的并非仅仅是安抚亡魂,而是想弄清楚,为何忠勇之士的亡魂会徘徊不去?其所执着的‘隐情’,亦或者该说是……真相,又究竟为何?” 此话刚毕,如我预想那般,秦岳紧绷的神色开始松动,移开视线似在权衡什么。 在这期间,慧明禅师并未插言,只在一旁闭目捻珠。 终于,秦岳缓缓开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知他心念已动只是戒备未消,于是决定就此再往火坑里添一把好柴。 我走近两步,刻意用仅容我们三人可闻的声音低低道:“在下大胆猜测,张副将之死,恐怕并非是战死沙场后尸骨无存那般简单。否则,何至于怨气深重,竟能冲破军营血气阻碍,频频显形?” 秦岳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慧明禅师,禅师却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显是对我此番言论完全不予置评的模样。 他只好重新看向我,眼神复杂,低声道:“你……你到底是……” “一个或许能帮助将军解开谜团,了却张副将亡魂未尽心事的人。”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将军若信,过后可另寻方便之处细谈。若不信,便当听了一通妄言,在下告辞便是。” 说完,我作势要走。 “且慢!” 我顿住脚步,对不远处候着我的阿应与柳识露出一个狡黠得逞的笑。再转过身面向秦岳时,又变得淡然处之。 秦岳见我没再动作,松了口气。同慧明禅师道:“末将谢过禅师今日指点,往后还有些俗务未处理,隔日再来拜见,先行告退。” 在得到禅师点头应允后,他随即又对我道:“这位……游先生,寺外往西半里有一处凉亭,若先生得空,可否移步一叙?” 我微微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1章 似是故人 “游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若是知道什么说来便是。” 谈话阵地转至凉亭,未待我坐下歇歇脚,秦岳便开门见山道。 我摇了摇头,正色道:“秦将军,在下并不知晓其中具体内情。只是通得些许术法,能感知因果怨气。将军身上沾染着一丝极浅的怨念,与佛门净地格格不入,甫一踏入殿门时便让人有所察觉。既能沾上,想必是来自久居之处且与将军关系匪浅……方才又听闻将军提及张副将魂灵不安,故有所猜测。” “若是能从秦将军口中再获取些信息,更能对症下药也说不准。” 听闻此言,秦岳的眼神黯淡下去,叹气道:“张副将……他于我有半师之谊。当年我刚参军时便是他一手提拔教导,成就如今的。他为人如何,营中弟兄有目共睹,说他是叛国通敌之辈,我第一个不信!” “叛国通敌?”我蹙眉,捕捉此词。 “是。”秦岳拳头紧握,面露愤懑之色,“约莫三年前,军中一批重要粮草在押运途中被劫,护送将士全军覆没。上层震怒,调查后竟声称是张副将里通外贼,证据确凿。张副将拒捕反抗,因而被当场格杀……尸身、尸身也……据说被愤怒的弟兄们给……唉。” “此事结束后营上下了禁令,无人再敢提及。我于寺中所言有所保留除开这缘由外,便是这叛国通敌的账,我不愿替张副将领下。” 说着,秦岳深呼出一口气,满目只余重重不甘与哀伤。 我心下了然。背负叛国罪名而死,死后还不得全尸,这怨气如何能平? “那所谓的确凿证据,究竟是何物?”我追问。 “是一封与敌国将领往来的密信,笔记经过多重比对与张副将的极为相似,还有人在他营帐中搜出了敌国贿赂的金饼。”秦岳道,“但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张副将死后,此事便被迅速压下,相关卷宗也随之封存。我人微言轻,没有查阅的权限,但心中始终存疑。直到近日营中开始闹鬼,而且……” “而且似乎只针对当年参与处理此事、或如今身居要职的几位军官……” 竟还目标明确?这更像是冤魂索命了。 “游先生,”秦岳忽地对我施了一礼,语气也诚恳了几分,“若你真有本事,能否……能否设法与张副将的魂魄沟通一问?若真是他一时糊涂……我也好了却这桩心事,设法化解他的怨气,让他安心离去才好。” 刚刚还对人面无善色,现下我哪能受得起这礼?不过如今看来,这秦岳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我沉吟片刻,道:“通灵问鬼并非易事。尤其对方是怨气深重的军魂,还身处军营重地,更是极难招见……需得接近其殒身或执念最深之处,方有可能成功。此外军营煞气颇重,对施法者和魂魄都会有影响,需得做万全准备再行动。” 秦岳立刻道:“这个好办!四日后,营中有一场小规模夜巡演武,我可安排先生以随军文书或医官身份混入队伍。演武地点就在当初粮草被劫走的那片区域附近!至于煞气……我这有一家传玉佩,据说能辟邪宁神,或可助先生一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墨色玉佩,其上覆纹繁复,隐隐有法力波动。 我接过玉佩,在手中掂了掂,触手温润,品相与我腕间那枚不相上下,确非凡品,于是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便在四日之后按将军计划行事。” 约定好行动细节后,秦岳匆匆离去。 我站在原地,将秦岳借予的玉佩仔细收好,心中思绪翻涌。 栽赃陷害,叛国罪名……这与当年构陷我父亲的阴谋似有重合之处,只是我父亲官职更高,所负之罪也更甚。 这一切,定然不会毫无干系。 阿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到我身旁,我侧目看去,他还望着秦岳离去的方向,神情难辨。 “粮草,军务……听闻这些,我魂识隐有触动,闪回画面虽模糊,但兵戈相撞的回响却很是清晰,让人莫名觉得熟悉。”他忽然低声道。 我眯了眯眼,思虑间又掠过曾经浮现过的猜疑,但很快又被压下去,只温声道:“或许,你生前所职也与行伍有关。” 阿应沉默不语,只是那半透明的眉宇间,逐渐染上了几分难化去的困惑与沉痛。 山风将远处寺庙的钟声拂来,苍凉悠远。 军营之行,吉凶未卜。 然所谓大吉大凶,自在我计算之内。 - 入夜,我于灯下画符。 阿应挨在我身边,不全是旁观,偶尔会在我灵力运转晦涩时通过灵识渡来几缕,再出声提点一两句,虽言语简洁,却总能恰到好处地点明要理,令我茅塞顿开。 他对于灵力运用的理解,远超我的预期。 “你生前定然不是普通人。”我忍不住叹道。 他语气淡淡道:“或许吧。但如今,不过是一缕无所依凭的残魂而已。” 这是……在落寞?我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灯光穿透他淡薄的魂体,于地面投不出任何身影,毕竟是非人。观至此,我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脱口道:“谁说你无所依凭了?我这半块玉佩不是暂时借你栖身了吗?” 虽然可能挤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好吧? 只是话音刚落,我就觉得有些矫情,连忙低下头去继续画符,堪堪掩饰那阵突如其来的尴尬。 那边却良久没有回应。我忍不住偷偷觑他,只见阿应仍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复杂,见我又看过来了,忽地在唇角牵出一抹笑,极浅极淡,转瞬即逝。 ……? 他方才是在笑吧? 阿应在笑? 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笑得还……怪好看的。 不对! “这有什么可笑?我看你是嫌弃我这处小了!” 我凑上前,伸手作势要拽他束得规整的黑发,好挑动他的情绪来掩饰自己的着恼。 这么摸上去后我才更察觉出鬼魂魂体的凉,只是这发丝触感却同活人无异,让人心头一颤。 我本以为阿应会因为我这番突然的动作羞恼地飘开亦或者说道几句,结果他却并未躲闪,反倒只是稍稍偏了偏头,迫使发尾顺从地搭在我手心,像落了根栓他的绳在我手中一般。 眼神里虽然带着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什么,仿佛我如何捉弄都会被他照单全收。 “……” 失策了。 我怎么会蠢笨到去调戏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的死鬼?! 这下好了,非但没能见着阿应的糗态,反而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了洋相…… 啧。 - 更阑人静。 我吹熄油灯,躺上床榻。一闭上眼,白日里与秦岳谈话、阿应待行伍之事的敏感、四日后未知的军营之行……种种愁思便开始盘在我脑内翻腾兜转,令人久久难以入眠。 胡乱想了一会,我又撩开眼皮,借由窗边的月光瞥向那爱靠窗的鬼,他依旧站岗望风似地杵在那处。 第26章 还挺让人觉得安心的。 思及此,我猛地翻了个身,将这种莫名的念头归结到是因为阿应这鬼扛折腾的缘故,若是突遭不测还能替人挡上一挡,也算是件好盾,所以才会觉得安心。 这才合情合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意识沉浮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座森严却也曾给予我温暖的府邸。 …… 夏日午后,蝉鸣吵耳。 练武场上,尚且年幼的我扎着歪歪扭扭的马步,顶着烈日,小脸憋得通红,不断渗出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着实痒得很。我却不敢动弹半分,遑论抬手去擦。 原因无他,只是我身前站着的那名面色肃然的少年尚未发号施令。他穿着青灰色的劲装,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然眼神却已有超脱年龄的沉稳严厉。 好不容易忍到现在,我若贸然动作定会被再罚两炷香的。 所以,我忍! “少爷,背挺直,重心下沉。”少年的声音清朗,说的话到我耳中却变得很是刺耳,“再坚持一炷香。” ……一炷香完了还有一炷香,看来真得找时间把库房里堆的香给扔了。 我一阵腹诽,面上却扮得可怜试图偷懒,小声撒娇道:“应解哥哥……我腿好酸……” “不可。” 他面无表情,甚至还用剑鞘轻轻点了点我的膝盖,“姿势若是不标准,练了也是徒劳,日后若是我不在你身边,遇到外敌,你要如何应对?” “到那时候,首先吃亏的是你自己。少爷,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我瘪瘪嘴,这下是真感到委屈了,却也没胆反驳,毕竟,我也知道他是为我好。 父亲是朝中大臣平日事多忙碌,母亲常年卧病在榻无力关照,府中仆从虽多,但真正会管教我、愿意花时间督促我练功读书的,只有这个沉默寡言却极负责任的侍卫哥哥,应解。 他其实也只比我大七八岁,听令于将他从战乱中捡回的父亲,便早早肩负起保护我、照料我的职责,比起侍卫仆从,更似兄长一类的角色。 所以即使心有埋怨,大部分时候我还是极为听他话的。 “可以了。”应解的声音在这一刻宛若天籁。 好不容易熬过这一炷香,我松懈过后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仰倒,旋即落入那人怀中。 我嘿嘿一笑:“这不是有哥哥在吗?不会有事的。” 应解叹了口气,替我拂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无奈道:“我会护你周全,只要我还在这世上。” “但在我死后,你也要有保全自身的本事……所以现在去练剑吧,少爷。” 我登时哀嚎一声,直斥应解没有心:“哪有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呸呸呸,多不吉利!我要休息我要休息我要休息……哥你当真比爹还严!” 应解笑了一下,却还是动作很快地将沉甸甸的剑塞到我手里,而后道:“可以休息,只要少爷再练一炷香,我们就休息。” “……应解!我讨厌你!” …… …… 冷冷冬夜。 白日里我在雪地贪玩受了寒,夜里便突然发起高烧,咳得整个人不住发抖,撕心裂肺。 帐幔外,侍女们焦急低语和郎中轻声叮嘱落在我耳中变得模模糊糊,听不清一星半点。直到帐幔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尚带寒气的人影钻了进来,甫一靠近我便感知到了熟悉气息——是应解。 想是进来之前先去炭盆边暖过了手,虽然周身仍有寒气残余,应解手心却是温的。他摸着我滚烫的额头,在我不清明的视线中皱起了眉头。 “怎么病得这样重?” 他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自责与担忧。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他手心的温度舒服,下意识蹭了蹭,随后紧紧贴着不放。 半晌,应解叹了口气,拿我没了办法。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离开,而是就坐在床侧的木椅上,单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布巾,一遍遍替我擦拭额头降温,动作笨拙,却极其耐心。 我眯眼看着,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沙哑道:“……哥,你真好。” “睡吧。”应解揉了揉我汗湿的发梢,声音低沉下来,比平日要柔和许多,“我在这守着。” 那夜,我半梦半醒间总能感到身旁有人看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驱散了不少病痛所带来的恐惧和不适。 或许这是我在失去一切前,关于“守护”最温暖的记忆了。 好热…… “走!快走!不要回头!”女人凄厉地哭喊着。 “休想踏入我萧家门府寸步!”男人一边持刀剑奋战厮杀,一边怒吼道。 “少爷,你听着,稍后我冲开一道口子,你立刻往山里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跑,明白吗?”青年语调冷静,似早料到有这一遭劫难般为身后的孩童规划逃跑路线。 不对,这不对…… 怎么又是这些,为何又让我梦到这些? 火海里仍坚守府门的父亲,推我上马车逃离灾难的母亲,舍命保我安全逃跑的侍卫哥哥…… “爹,娘,哥!” 我惊恐地大喊,却没有任何人因此停留。他们在火海中倒下,在战乱中消声,在敌群里再不能信守诺言。 混乱中,我看到那道灰影还在奋力厮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向我走来。可不知为何,我越是想要看清他的脸,记住他的样子,但周遭的烟雾、脸上的泪水,以及无边的恐惧却越是要模糊一切,让我如何都看不清明。 我只能看到他不断挥剑的身影,那么坚定,却又那么遥远。 “应解,应解!”我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拼命冲过去想靠近他,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变得无比沉重,寸步难行。 不……不,不要再为我付出生命了!我不要任何人死! 方才明明都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又出现这些…… “没事的,少爷。” 我猛地抬头看去,应解就在我面前,没有浑身浴血,没有受伤,手里也没有剑。 他伸手摸我的头发,声音低沉:“没事了,我在这。” “应……”我正要扑上去,眼前的迷雾却骤然消散,在看清那人的脸时我的心跳几乎停止,喉咙如被扼住般无法再吐露半个字。 那张在记忆中逐渐模糊、却无比重要的脸,终于在此刻完全显露。 只是那张脸……那张脸…… 苍白,透明,俊朗却毫无血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是阿应的脸。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不再是梦中少年应解的严厉或担忧,青年应解的沉稳或告诫,而是……而是如今的我无比熟悉的,属于阿应的沉静与空茫。 他眼底深处,似还有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不解。 “阿……应?”我难以置信地喃喃。 他没有回答,还是那样看着我,身影突然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不……不要!”我想伸手抓住他,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他身上任何一处。 画面骤然变黑,我再寻不到任何阿应的踪迹,旋即狠狠咬了一口舌头,瞬间从刺痛中醒了过来。 “阿应!” 第22章 错乱现实 “阿应!” 好不容易从噩梦中抽离,我弹坐起来,张嘴努力调整呼吸,唇齿间满是血腥味,喉咙也仍残余着梦魇中的嘶哑,心悸难以完全平复。 彼时已天光大亮,我视线所及之物也不再如梦境那般模糊难辨,堪堪收拾好心绪后,我才开始寻觅那道平日里同我如影随形的身影。 腕间的玉佩灵力没有任何波动,说明阿应不在那里面,也不在房中……阿应怎么会在我休息时擅自离开?难道……难道他也…… 梦中的画面与现实逐渐交叠,恐慌即刻笼罩上我心头,让人再如何不愿回忆其中细节,当下也不得不将其与如今的情况比对。那种眼睁睁看着他消散、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无力感与恐惧感再度侵袭而来,令我在此刻无比迫切地想要看见他,看他是否还安然无恙。 我跑下榻光着脚四处寻找,许是因动静过大将隔壁客房的柳识给招来了,他手上拿着一本书册,见我满面焦急地跑出来连忙跟上:“游先生!游先生你怎么了?” 我只语未应,只是一味地在周遭寻觅,廊下、院中、甚至钟子安所在的净室外都被我寻了个遍。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我身形一晃,又强撑着站稳,想接着去往别处寻找,直至面前突然被人拦截,是一脸惊慌的柳识:“游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又有邪道出现了吗?我们现在是要逃吗?” ……逃? 我敛回慌乱的心神,这才惊觉脚下刺痛,抬起一看是方才被地上的小碎石刮到了。这么被柳识招回魂来才开始有了新思路,难道……难道阿应是觉得往后的军营计划太过凶险,不愿与我同去,所以先行离开了么? 第27章 曾经被我百般抗拒、阴魂不散的背后灵现在自发离开了,现在的我不应该感到庆幸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没事……回去吧。”半晌,我压下纷乱的情绪,声音发涩道。 “……游昀?” 熟悉的阴冷气息忽地从背后覆了上来,我转过身,是满目困惑不解的阿应。 “为何不穿鞋?” - “……” 相视无言。 柳识并不清楚当下状况,见我突然顿住动作,便绕上前来,然后被阿应冰冷的气息给激了个颤:“游、游先生,现在这是……?” 我深吸一口气,旋即漠然道:“无事,只是醒来后发现缠着我不离的坏东西突然不见了,出来随便找找而已。” “啊?”柳识诧异,“那……那您先回屋吧,我去打盆热水过来?” 我点头,然后趁柳识未注意时赏了阿应一记眼刀,最终还是悻悻地转身回房,脚步已不似刚刚那般慌乱。 阿应跟在我身后,突然道:“你方才是在寻我?” 我冷笑一声:“你也知道自己是缠着我不离的坏东西?” 阿应:“……” 步入里屋,柳识很快端来热水,随即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坐在榻边,慢吞吞地擦拭脚上的尘土,心里还是有些憋闷,忍不住问道:“这一大早的,你跑哪儿去了?” “去寺外巡看了一圈。”阿应答道,“你睡得沉,便未惊动你。” 原来是去警戒了,而非离开。我心里那点别扭顿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心虚感。所以刚才我那一通慌乱失措,岂不是都被他看见了? 尴尬之下,我只好埋头用力擦脚,假装无事发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布料与皮肤相触的摩擦声,和我换洗布巾的拧水声。 良久,阿应的声音再次响起:“抱歉。” 我抬头看他,神色尽量保持自然,故作不解道:“什么?” “行动以前,我应该先知会你……这样贸然离去害你担忧是我的错。” “哦。”我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手上动作不停,“随便,你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你要如何行动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阿应叹了口气,飘至我身侧,屈膝半跪下来与我平视,而后才道:“要如何做,我才能解你心头气?” “……”我被这话堵得一时哑口无言,显是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若是放在之前,他定然会对我的冷嘲热讽不置可否,如今这样百依百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不对,他本来就是鬼,何能有“鬼上身”之谈。 我被自己脑内乱七八糟的想法逗乐了,面上的冷淡也被驱了七八成,伸脚抵上他的膝盖,用力踩了一下,没好气道:“再议吧,看你表现。” 阿应点头:“任凭发落。” 这还差不多。 - “游先生,您当真要去那军营?听着甚是凶险……” 听我简要叙述过昨日同秦岳的约定之后,柳识仍有些心神不宁,忐忑道:“这会不会有些太过冒险?虽说为人伸冤、查明真相是好事,但是……” 我倒了杯凉茶递给他,安抚道:“无妨,只是先去探探路。况且有秦校尉的照应,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话虽如此,我心中亦知此事绝非“探探路”那么简单。军营乃煞气汇聚之地,通灵本就不易,更何况要面对的是一个怨气冲天且还目标明确的军魂,期间变数恐难以预料。 柳识不安地抿了抿唇,眼神却异常坚定:“那,那学生能做些什么?先生若有差遣,学生定万死不辞!” 看着他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我失笑道:“你好好待在寺里,老实抄经祈福,照看好钟子安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提及钟子安,柳识眼神一暗,只好默默点了点头。 终于送走柳识,我才继续检查整理随身法器。桃木剑、符纸、引魂香……一一被我排开在案上,又将腕间的半块玉佩解了,呈于最中央。 随即,我嘴里念念有词,双手掐诀,很快开始对这几样物品施加法术,由最中心的玉佩引渡到其他法器上,为其渡上一层薄薄的灵气。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确定这些法器所附灵力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军营煞气侵蚀,我才结束作法,如释重负般长呼一口气。 “阿应。”我招了招手,把一直在不远处看着的鬼魂招到身侧来。 经过上午那么一遭,他现在显然比先前要听话得多,闻言顺从地飘了过来。 我伸手将他拉下,同我平坐,而后道:“那军营煞气对你魂体损害恐尤甚于我,你若觉察到不适,切不可逞强。” “我给你也济一些灵力,免得到时承受不住。” 闻言,阿应垂眸,看向我泛着灵光的手心,语气淡淡:“无碍,我会尽力护你。” 这话以往他也没有少说,但那荒诞的梦却突地在我脑海内回闪了一瞬,让此刻的阿应与梦中的应解的脸再度交叠。 这不对,完全不对。 给这鬼魂命以“阿应”之名的缘由除开这本就被我寄托了对应解的怀念以外,便是因为他们在性格上也有相似之处,除此之外不论是样貌还是身形,二人都大相径庭。 尽管我对应解外貌身形的印象早已浅淡得几近消散,但记忆里的他永远比我高,比我强,是如“保护神”一般的存在。而阿应只是因我操作失误唤来的无名鬼魂,身死之日是不会离被召的时间太远的。而应解……应解早已逝去八九年,怎还有被我召回的机会? 出山以后,我并非没有尝试过重回故地招亲族魂魄,但碍于时间太长,无论我如何施法都召不出任何。比起魂飞魄散,我更愿意相信爹娘已安然入了轮回之道,应解也该是如此。 所以,阿应绝不可能是应解。或许只是因为近来多在探查故人旧事,难免让我心神不稳,这才有了他们是同一人的荒诞错觉。 “好了。”阿应低沉的声音忽地唤回沉浸思索中的我,冰冷的掌心覆于我之上,灵力自然而然地传了过去,却没渡多少就被他截住,停止输送。 我面露不虞:“这点哪够你用?” 阿应摇头,随后起身飘开,道:“足以傍身即可,灵力于你而言更有作用。” 我拗不过他,索性放弃继续传输灵力的念头。再不济,到时也可以通过玉佩灵契给他助力,无需过度担忧。 ……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我大部分时间留在房中打坐调息,尽力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偶有寺僧或柳识来访,也只是闲聊些佛法经文或钟子安的近况,不再过多提及军营之事。 慧明禅师似有所觉,却从未开口询问,只在我又一次陪他下棋时,似无意般说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有时,雷霆手段,亦能显出慈悲心肠。游施主此行切记,万事皆需把握分寸。” 我将要落子的手一顿,心知这位高僧早已看透我的打算,这是在提醒我莫要手段过激,亦莫要心慈手软。 我恭敬应道:“多谢禅师,在下谨记。” 然世事无常,分寸难控。虽然我早已抱有不破不立的决心,却也不曾放下心中尚存的几分善念。 ……可行走在这世间,谁又能保全自己所行没有夹杂一分一毫恶欲呢? 第23章 谷地怨灵 第四日黄昏,秦岳依约派了一名心腹亲兵前来接应。 我照计划换上那人带来的普通文吏服饰,将重要法器贴身藏好,又严肃嘱咐了留守寺中的柳识几句,旋即跟着亲兵悄然下了山。 途中,阿应将自己的身形隐去,魂体进入我置于胸口的玉佩中,以此减弱进入军营后煞气对他的影响。 接头地点在寺外十里处的一片小树林,秦岳早已带着一小队人马在那处等候。见我来了,他微微点头,并未多言,只递给我一套身份文牒和一面腰牌,继而低声道:“记住,你现在是军需司新来的录事参军,姓方,随队记录演武物资损耗。” “少说话,跟着我就好。” 我接过文牒,迅速浏览一遍,将相关信息牢牢记下:“明白。” 灵识中,阿应带着一丝诧异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支队伍,行进阵型暗合五行变化,攻守兼备,看似寻常巡逻查队,却隐有战阵形状……并非普通士卒。” 闻言,我暗自留意起周遭的士兵队伍分布。果然,这十余人看似分散,实则彼此呼应,眼神警惕,显是军中的精锐好手。 秦岳调动这样一队人马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我,恐怕另有深意。 “万事小心。”阿应叮嘱道。 时间急迫,现下已容不得我再在灵识里和他议论水深。成功接应我后队伍开始沉默地向既定方向前进,越靠近军营,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发浓重。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号令声与马蹄踏地响,气势浩荡,声声沉闷地敲打在人心上。 第28章 一路行至夕阳西下,巨大的军营轮廓逐渐浮上眼帘,旌旗招展,栅栏哨塔林立,好一派森严气象。通过辕门时,守门士兵一一验过腰牌文牒,又仔细打量了我几眼,方才放行。 在此之前除了更换服饰,我连面部也做了简单易容,塑出一副平凡却精干的模样,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惹眼。这仅是消耗一张符纸的事,却足以掩饰我原身面相所有特征。 一踏入内营,我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那是无数将士血气与煞气凝聚而成的场域,寻常阴邪之物在此的确难以存留。胸口前的玉佩在这时传来温和暖意,帮我抵消了部分不适。 透过灵识,我再次与阿应交流:“你可有感到不适?” “无事。”阿应的声音与平常听来无异,我这才放下心来。 很快,秦岳将我安置在他营帐旁的一处小帐篷内,道:“方参军暂且在此稍作歇息,演武子时开始,届时我来叫你。营中规矩多,莫要随意走动。” 我点头应下。 待他离去,我接着仔细感知四周环境。军营中阳气鼎盛,怨气因此被压抑得极深,难以察觉。但若静心凝神,仍能隐约捕捉到几缕隐晦、却充满不甘与愤怒的怨力波动,潜藏在这阳刚血气之下,犹如暗流涌动。 “可能感知到那张副将魂魄的具体方位?”我低声问阿应。 阿应从玉佩中出来,于我面前显形,接着闭目感应了片刻,摇头道:“此地煞气与怨气交织,干扰极大。那魂灵似乎极其虚弱,或还被某种力量束缚,难以清晰定位。” “但我隐有所感,那股怨念核心应距离西北方向不远,或可一探。” 西北方向……我回想秦岳所言,粮草被劫之处好像就在军营西北面的峡谷地带,而今晚的演武阵地恰巧也在那个方向附近。 看来,关键就在那片区域了。只是现在营中人多,只这一录事参军的身份还不能够让我贸然行动,因此只得留守待命,等秦岳后续的安排随行方为上策。 不知过了多久,营中开始陆续响起熄灯号令,除了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的声响,周遭逐渐安静下来,唯有那无形的肃杀气息愈发清晰,颇有些桎梏人呼吸之势。 子时将近,帐外终于传来秦岳压低的声音:“方参军,准备好了吗?” 我掀帘而出,只见秦岳已披挂整齐,身后还跟着那队严阵以待的精锐士兵。 我点头道:“可以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一行人各自牵马出了营寨,向着西北峡谷疾行。夜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士兵手中的火把光芒也被吹得忽明忽灭,堪堪照亮前路有限的范围。 越往西北走,空气中的阴冷感便愈来愈重,甚至压过了军营的血煞之气。两旁山势渐陡,怪石嶙峋,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似要吞噬不知好歹的来人作食,着实阴森恐怖。 “不对……此地气息并非单纯阴冷,更藏有一种沉沉的死寂与绝望,不像自然形成。”阿应在灵识中警惕道。 我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更加提防周围变动。往后又行了好一段路,前方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地上还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痕迹,和些许未彻底清理的车辙印与箭矢残骸。 尽管阴邪气息至盛,但此处似还夹带不少活人气息,许是附近还有演武的士兵……我看向四周,确保视线内的活人只有我们这一行人后,才松了口气。 “就是这里了。”秦岳勒住马,声音沉痛道,“粮队就是在此处遭劫,张副将……也是在这附近殉职的。”说着,他挥手令士兵散开警戒,自己则下马,走到一片焦黑的地面前,沉默伫立其上,而后深深行了一礼。 我立刻开启灵觉,仔细感知。果然,此地的怨气远比军营里要浓郁得多,其中夹杂着的强烈愤怒、不甘与被背叛的痛苦情绪宛若冷利刀锋,一旦触及便会伤得人疼至钻心刺骨。 “能试着召唤他吗?”秦岳看向我,眼中带着希冀。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马后取出引魂香点燃,插在地上,又拿出几张安魂符箓捏在手中,低声道:“我尽力一试。只是此地怨气深重,距他肉身陨灭那日也已间隔三年之久,他未必肯回应,即便回应,也未必神志清醒。” 青烟袅袅升起,却不像往常那般笔直向上,反而被忽然加重的无形怨气拉扯,在空中开始扭曲不定。我屏息凝神,指尖掐诀,波澜不惊地依照流程低声诵念起通灵咒文。 “张副将军,魂兮归来!有何执念,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咒文往复,谷地中狂吹的风顷刻停息,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风是有所止,然而那阴冷的气息却越来越重,不多时,狂乱阴风再起,地面上引魂香燃烧的速度也骤然加快。 狂风乱沙中,突然有一道极其压抑的痛喝声从谷地周围传了过来! 声音断断续续,似是承载了来者多年来所受的深重怨苦,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秦岳登时脸色大变,猛地握紧身侧的刀柄,声音发紧道:“是张副将……是他!” 然而,那喝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根本让人无法准确定位。 我立马加强灵力输出,沉声喝道:“张副将!可是你有冤难申?秦校尉在此,你可愿现身一见?!” 喝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极其狂暴的怨气猛地从地底爆发开来,卷起阵阵阴风,吹得士兵们手中的火把明灭不定,四周也随之乱飞沙石。 “小心!”阿应急喝一声,瞬间从玉佩中闪出,挡在我身前。 只见前方空地上,一个模糊的、穿着残破甲胄的身影正缓缓凝聚成形。他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浓郁黑气,看不清面容,我却能从这气息中感受到那几乎将人吞噬的滔天怨愤。 “呵呃……啊……啊!”他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声,突地抬起头来——面上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余一片可怖的血红! “不好!他已完全被怨气吞噬,失去理智了!”我心头一震,连连撤退几步。 那怨灵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瞬间朝我们飞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保护先生!”秦岳厉声下令,众士兵立刻结阵,刀剑数数出鞘,试图阻挡怨灵侵袭。 然而,那怨灵竟径直穿透了刀剑和士兵们的身体,行动方向直击秦岳,仿若对他有刻骨的仇恨一般袭击而去! 秦岳显然没料到如此情况,眼看那怨灵利爪般的黑气就要抓到他面门,根本闪避不及! “阿应!” 千钧一发之际,不待我急唤下令,阿应已自发挡到秦岳身前。只见他魂体青光乍现,猛地迎上那怨灵,左手不知何时用灵力化出了一把长剑,仅是一挥一击便硬生生将那怨灵震退数步! 那怨灵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被激怒了一般浑身震颤着,周身黑气更盛,又一次扑了上来! 阿应毫不畏惧,迎面与之缠斗在一起。他的动作干脆凌厉,每一次出剑挥击与侧身格挡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悍勇与精炼,甚至隐有不少军阵武学的影子,竟能与那军魂怨灵斗得旗鼓相当。 我看得心惊不已,手上却没忘记掐诀往玉佩输送灵力再助他一臂之力。同时心下再度对阿应的身份产生猜疑,他此刻展现的战斗本能和武学素养早已远超先前的任何一次战斗,这绝非是一个普通鬼魂做得到的…… 秦岳和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看不见阿应,只能看到那恐怖的怨灵仿佛被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力量阻挡着,且还在不断被击退,于空中不断扭曲翻滚着,发出骇人的嘶吼。 “游先生这……这是……”秦岳退到我身侧,震惊地看向我。 我来不及解释,急忙道:“秦将军,快!想想可有什么能唤起张副将神智之物或话语!他怨气太深,需先唤醒其本我灵识!” 秦岳这才回神,当即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枚磨损严重的军牌。 他高举起那块军牌,大声喊道:“将军!你看清楚!是我!是我秦岳!你看这军牌,这是你的军牌啊!” “你忘了当年在北疆我们同饮血酒,发誓要同生共死,护天下河山了吗?!你怎能变成这副模样?!若真有冤屈,就说出来!兄弟我拼了命也要为你昭雪!” 怨灵的攻击动作在秦岳的喊声中刹时一滞,那军牌上或许还残留着旧主的微弱气息,只见他用那血红空洞的双目看向了军牌,似在感应什么般顿在空中。 阿应抓住机会,一剑挥出一道白光,那白光在空中变成一条长绳,瞬间束缚住张副将的魂体,迫使他当即动弹不得。 我接过秦岳手中的令牌,正要走上前去以旧物气息对怨灵进行安抚时,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却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整个谷底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从上方高高响起: 第29章 “秦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带外人潜入军事重地,勾结妖道装神弄鬼,惊扰英灵!现下还不束手就擒!” 我们骇然望去,只见山坡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弓箭手,箭头寒光闪闪,全然对准了我们。 第24章 险破困局 火光把把灼目,箭镞寒芒逼人,当即将我们这十余人给团团围住。周遭的阴冷寒气竟被这骤起的肃杀氛围全面压制,真正的危险气息也就此蔓延开来。 为首那人居高临下,身着高级将领服饰,面色阴沉,正是方才那道怒斥秦岳的声音来源。见我们不敢动弹,又讥讽道:“秦校尉,你深夜擅自离守,私带外人潜入粮草被劫的案发现场,更是行此巫蛊之术,惊扰战死将士亡魂,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 这帽子倒是扣得一个接一个地顺畅,每一个指控在军中皆会受到不轻的追责。我侧目看向秦岳,只见他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后抱拳行礼,不卑不亢道:“周副将明鉴!末将并非擅自离守,今夜演武巡逻本就是末将职责所在,至于这位……” 言语间我们对视一瞬,在我递了个肯定信号后秦岳接着介绍,“这位是军需司方录事,奉命随队记录物资损耗。方才众人于此地遭遇诡异之事,并非是我等行甚巫蛊之术,而是确有亡魂不安,显形作祟!末将正欲查明真相,以安抚军心!” “亡魂作祟?”周副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片依旧残留着阴邪气息的空地,此刻那怨灵正因大量阳刚血气的突然涌入而暂时隐匿,阿应也随之藏去了身形。但现场狼藉和尚未完全熄灭的引魂香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证据,“分明是你心怀叵测,借此故弄玄虚!我看秦校尉还是对张齐逆反之事心存不满,意图借此生事吧!” 这话听来着实有趣得很,这周副将方才还给秦岳扣了个惊扰英灵的帽子,现在又给亡灵扣了个“逆反贼人”的头衔,除开这副将之职,怕不是还在外头开了个帽铺。 我心里这样想,面上却还是装作一副普通官吏胆小畏事的模样,躲在秦岳身后,趁着他们对话的间隙开始背手画符。 当下情况显是寡不敌众,正面打肯定打不过,那便只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我开始观察这四周尚可突破的出口,符咒也在这时画好了一张。 “张副将是否蒙冤尚未有定论!将军何以一口一个‘逆反’定罪?!”秦岳忍无可忍,抗声反驳道。 “铁证如山,由不得你替他狡辩!”周副将厉声道,“来人!将秦岳与此邪獠给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山坡上的弓箭手瞬间拉满弓弦,蓄势待发。秦岳身边的亲兵也立刻拔刀,将我们围护在中间,双方剑拔弩张,战意四起。 我心中暗叫不好,时间太紧还尚未寻到出路,这周副将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分明是早有准备,就等着我们入套。而如此急于拿下我们,甚至不惜当场格杀,恐怕不仅是针对秦岳而来,更是想彻底掩盖张副将冤案的真相才对。 秦岳压低声音,急促道:“游先生,殊死一战恐也难敌他手,我们掩护您先撤退!” 我察觉到秦岳此时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下了然,却不曾想留他赴死。虽是骁勇战将,但面对上级施压和重重围困,他会感到巨大压力实属在所难免。 硬拼当然是死路一条。解释?这周副将看起来也压根没耐心听。明着逃不了,为今之计当然只有…… 使点我擅长的阴招才是。 我拦住秦岳正欲与之殊死搏斗的腾起动作,突然抬头,朗声道:“周副将!其实在下并非军需司录事,在下乃一游方通灵术师!此次应秦校尉之邀前来目的确是探查军营异事,安抚亡魂的!刚才我等已成功招得张副将魂魄,其怨气冲天,显有极大冤屈!” “副将不容分说便要拿下我等,莫非是怕张副将的亡魂……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秘密吗?!” 我一边用言语激人,一边背手掐诀施展符术,这赤裸裸的指控很快令周副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眼中杀机毕露:“妖言惑众!给我放——” “箭”字尚未出口,我手里那张符纸终于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上山坡炸出一片迷人视线的白雾,虽短暂却也足以供秦岳等人撤出这片险地。 只是还不及雾气散完,突然又有一阵邪风猛然侵袭而上! 是刚刚暂时隐匿的怨灵,可这怨气却比先前更加狂暴,骤然迸发的戾气挣脱了阿应用魂力所化的绳索,直直凝聚成一股尖锐且盛满仇恨憎恶的力量,如一道黑色长矛般飞射向山坡上的周副将! 竟能扛住如此密集的阳刚血气再起攻击,这怨灵之强悍不愧为军人之魂。意识到此我即刻在灵识中呼唤阿应:“阿应!你可有事?” “无碍,我觉察到这怨灵在周副将出现以后便变得极为躁动不安,在他爆发的前一瞬先行解开了束缚,消耗有所避免。”阿应很快回道。 “保护副将!”怨灵恶气将至,周副将身旁的亲卫惊呼着挡在他身前。 但那怨气之矛依然无视物理阻挡,瞬间透过众士兵的身体,狠狠撞了过去! “砰!” 怨气与之相撞的那刻,周副将身前忽地闪出一片金光,竟直接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我眯眼看去,觉察到这周副将身上似是佩戴了某种护身法器,且法力不浅。虽然扛下了这次进攻,但他仍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煞白,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和震荡。 “有鬼……有鬼啊!”周围的士兵顿时一阵骚动,惊恐地看向那再次于空中凝聚成形、正发出凄厉咆哮的血眼怨灵,军心登时变得涣散动摇。 机会! 我嘴上继续发力:“诸位将士请看!张副将冤魂不散,戾气化形后目标居然只针对这周副将!若他心中无鬼,何惧亡魂索命?!此中必有冤情!” 秦岳也反应过来,振臂高呼:“弟兄们!张副将的为人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他在世时那般正义英勇,怎会有叛国之举?!定是有人陷害的!如今他英灵不远在此显圣,我等岂能让他含冤莫白?!”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也露出了犹豫和恐惧之色,而那些本绷着弓弦的弓箭手也开始松了力道。 周副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见当下情形开始于他不利后,气急败坏地怒吼道:“一派胡言!这是妖术,是幻象!快给我放箭!杀了他们,否则军法处置!” 然而经过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他的号令权威已在兵群中大打折扣。更何况那怨灵再次发动了攻击,这一次竟是分化出数道黑气,无差别地袭向山坡上的士兵! 惨叫声刹时此起彼伏,被黑气扫中的士兵虽未毙命,却也浑身僵硬纷纷倒地,抽搐不止,再无法起身。 场面彻底失控,现下正是撤退的好机会。我转头对秦岳低喝道:“就是现在!走!” 秦岳也是果决之人,立刻下令:“护着先生,突围!” 趁着这片混乱,秦岳一马当先,打头阵挥刀劈倒两名试图阻拦我们冲破包围的士兵,继续破路。 阿应也在这时显出形来,护在我身侧将周遭射来的零星箭矢和试图靠近的怨灵黑气尽数荡开。他的动作越发流畅自如,那军阵武学的影子也更加明显。 我虽心生疑惑,但如今还不是探究他的好时候,撤离要紧。 “拦住他们!快放箭!” 失了威严的周副将在山坡上暴跳如雷,连连下令拦截,但军心已乱,响应者更是寥寥无几。 眼看着我们就要冲出包围圈,突然,那怨灵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啸叫,我抬目看去,只见他不再攻击其他人,而是再次汇聚怨气扑向周副将!这一次,他的力量似已集中至顶,迫使那周副将身上的护体金光剧烈闪烁,眼看就要破碎。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紫光毫无征兆地从另一侧山坡的阴影中疾驰飞出! 那不是箭矢,而是一枚刻满诡异符文的短梭,速度快似雷霆闪电,直直冲向怨灵! 怨灵有所闪避,却还是被这道短梭穿透臂膀,一边怒声大喝一边用双手凝起一团浓郁黑气,浑身震颤着将自身所有怨气迸发而出! “小心!”我立刻下马一使轻功跃上山坡,一面挥出符咒抵抗这阵强大的怨气干扰,一面注意到方才那飞出的短梭竟调转方向再次袭来,只不过这次攻击的对象并非怨灵,而是阿应! “锵——!” 阿应当即以魂力凝出长剑,甩出一道白光抵挡这诡谲的短梭,刺耳的交鸣声震出一片巨大声浪。 怨灵被这声响吸引,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咆哮,被短梭攻击后他本就混乱的神智似乎进一步受到污染,变得更加狂躁,竟又调转目标,朝着距离他最近的我扑了过来! 我刚为阿应挡开的那一击而松了口气,不承想自己也再度陷入危险境地,电光火石间,那血红双眼和利爪般的黑气已至眼前。 第30章 我抽出桃木剑试图抵御,但这怨灵已被完全激怒,如今恐怕如何都难以抵挡这一击! “先生!” “游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无论是秦岳还是阿应都来不及对我施以援手。 “轰——!” 危机当下,我胸前那半块一直温润平静的玉佩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旋即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青白色光晕骤然从我身前扩散开来,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我护在其中,抵开了那怨灵狠厉的侵袭! 怨灵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向后弹开,身上的黑气都因此消退了不少,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灼伤一般,在空中不断扭曲翻腾着。 所有人都被此番异象惊得目瞪口呆,包括我自己。 这玉佩……竟还有如此护主之能? 我敛回心神,凝思间竟听到一声带着诧异与疑惑的“咦”声,这个声音不来自阿应与任何军兵,是那隐匿在黑暗之中的偷袭者所发出的! 现下却无暇寻觅这声音源于何处了,刚刚那阵打斗袭击已然对我们这方人产生了不小的损耗,此地不宜久留。 趁此间隙,秦岳终于带人杀到我跟前,一把拉住我:“先生!快走吧!” 待到阿应重回玉佩内里,我即刻便蹬上马背,跟着秦岳向外冲去。而那名偷袭者并未再度出手,周副将也被几名亲兵死死护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冲出包围,消失在黑暗的峡谷之中。 身后,只余那怨灵尖利的咆哮和周副将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第25章 挑战底线 我们一路不敢停歇,直至彻底远离峡谷,确认后方再无追兵跟上来后,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停下脚步。 如今人人带伤,皆是狼狈不堪的模样。秦岳清点人数,折了三位兄弟,其余人也大多身负重伤,气氛一时沉重无比。 我顾不上调息,即刻通过灵识去感应阿应的气息。我早就注意到,随着交战次数增多,他的魂体便越淡,刚刚那般缠斗定然也消耗了不少魂力,现下我都快感应不到玉佩内里他的存在了。 “阿应!你怎么样了?”我在灵识中急切问道。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无妨……歇息便好……那偷袭你要……小心……” 看来这次损耗远超以往,甚至可能伤及了根本。我抚摸着玉佩,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焦灼与疼痛。 会有这样的情感也是因为灵契么? 我不清楚,却也不想深思。 秦岳走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游先生,方才真是多亏有你!若非你,还有那位我们看不见的先生,我等今日恐怕都要交代在那处了。”他显然已经猜出阿应的存在非同一般,也无需我过多解释了。 我摆摆手,沉声道:“秦将军,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秦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周副将,周钰出现得太巧了!而且那躲在暗处的偷袭之人手段也很是阴毒,绝非军中路数!分明是要将张副将的魂魄和先生你一同置于死地,彻底灭口!” “我今日所带随兵个个精练,是想保此次招魂顺利,再护先生您安然归寺的。却不料……唉!其实我对军中有恶徒搅混水之事早有猜测,应更加警戒才是!” 我摇头:“此事并非将军之误,是恶人狡诈。看来,张副将之事,牵扯出的恐怕不仅仅是军中的败类,还有更厉害的邪道人物参与其中。那枚紫光短梭,绝非寻常法器,也绝非寻常人可利用的。” 想到那偷袭者的狠辣和隐匿手段,我后背不禁攀上凉意。这幕后之人的阴毒,当真深不可测。 “那我们现下该如何行动?”秦岳问道,“经此一事,周钰定然不会放过我,回营就是自投罗网了。” 我沉吟片刻,道:“军营暂时不能回了,秦将军,你得另寻驻地。为今之计还需另寻线索,张副将的魂魄也受创不轻,短期内恐难再召唤。但既然那偷袭者与周钰有关,或许……可以先从周钰身上下手。” “周钰此人极为谨慎,自身修为不弱,身边更有亲卫保护,先生要如何下手?”秦岳皱眉道。 我目光闪动,低声道:“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将军可知那周钰或其身边亲近之人,可有什么嗜好?或者,定期会去什么地方?” 秦岳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有!周钰麾下有一心腹校尉,名叫陈桦立,颇得他信任,许多机密事似乎都经过他手。此人……据说有那断袖之癖,极好男风,尤其喜爱那些有才情、会弹琴唱曲的清倌人。他每隔三五日,便会微服前往城东的‘留墨楼阁’……这些大多是在下从营中那些热衷探听他人私事的小兵所知,尚不知准确性如何。” “留墨楼阁?”我挑眉,这名字听起来倒是风雅。 秦岳略显尴尬地压低声音道:“乃是……乃是专为有此癖好的官家子弟、富商军官开设的南风馆,据说里面皆是才貌双全的男子,并非寻常勾栏院可比。” 南风馆……这或许正是个不错的突破口。若能借此接近这个陈桦立,套出些周钰的消息也非难事。 “但是……”秦岳面露难色,“那地方守卫亦不简单,且陈桦立此人虽好色,却并非蠢笨之徒,寻常人难以近身,更别提套取机密了。” 我陷入沉思,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胆且荒唐的计划雏形。解去易容符咒,我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虽然常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但面相的底子还是在的,再有易容打扮加持,或许还能混得进去。 只是如今还缺一个人脉给我安排身份……但这个人脉是谁,我心下早有定数。 将筹划捋顺了大半,我才缓缓道:“或许,我可以试试。” “您?”秦岳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挠了挠脸颊,“游先生,这是不是太过危险了?若是被识破……” “富贵险中求,情报亦然如此。”我扯了扯嘴角,勉强克制心底那点不自在,“再说了,我还有个算命业务,向来不做赔本买卖,要论起这与人周旋的活,我的经验可不少。” 只是这次要周旋的方式,着实有些挑战我底线而已。 秦岳仍想劝阻,但见我心意已决,暂且又想不出别的法子,便任我安排了。 “那就一切听从游先生吩咐,若是有何处需要在下,在下定会尽全力相助!”秦岳向我再度行礼,言语恳切道。 我点头,想到不久后自己就要化身断袖小倌这件事,突然有些欲哭无泪。 唉,这都是些什么活啊。 - 计划既已成型,那便事不宜迟。返回寺中后我们即刻开始准备。 秦岳通过营中旧部设法为我弄来了一份有关陈桦立更为详细的偏好信息,逐一筛过后我有了大概方向:这陈校尉喜欢穿青衣、会弹琴、有点儿忧郁寡欢性子的少年类型,而留墨楼阁甚久以前就有这么一位清倌,不过听说约莫两年前被人赎走了,只有陈桦立还在对其念念不忘。 “可有那清倌别的什么信息?比如姓甚名谁,现居何处?”我问道。 秦岳:“这个……倒真没有,游先生你也知道我们那是军营,只有酒余饭后才会把不住门聊些私事,手上这些已经是在下能获取的所有内容了。”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拣出几份相对重要的情报记下后再递回,道:“无妨,这些信息大多够用,我已记下。秦将军先带走销毁,莫要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后续且看我如何行事便是。” 送走秦岳后,我找柳识借来纸笔,亲手书了两封密信,再郑重地嘱咐他道:“你回去镇上,将这第一封信交给回春堂的叶大夫,第二封给那经常躺在前堂长椅上乘凉的陶小哥,这袋银子和钱票要保管好,路上别丢了。” 我含泪献出这几年辛苦挣来的大半积蓄,只盼这交换来的东西能远超其值。 柳识忙不迭接下这活,即日便收拾包袱启程,临行前还不忘去钟子安所在的净室念叨一阵,当真情深义重。 情深义重……玉佩自危机暂时解除后便被我重新系回腕间,我垂眸看去,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断面。 你,究竟是谁? …… 陶奕收到信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禅寺赴我之约,在得知我的计划后,整个人惊得下巴都快掉地,连连咂舌:“游半仙,您这为了查案可真够下了血本的!” “不过嘛……”他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个有些不体面的笑,“以您这副皮相,稍稍打扮一下说不定真能成!” 我白了他一眼,无奈道:“叶大夫没托你带东西来?” “有的有的,在这儿呢。”陶奕急忙从包袱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和一封回信,毕恭毕敬地呈上我眼前,“叶大夫还让我捎句话,呃……” “你说。” 陶奕清了清嗓,旋即扯出一个叶语春面上常有的那种暖如春风的笑容,但出口的话却很是让人心生不快:“游兄,若你我下次再见你又身负重伤,医治费用恐怕就要翻倍了。” 第31章 我狐疑:“他真这么说的?” 陶奕狂点头:“真的啊,我哪敢骗您?要骗也骗不过吧!” 这谁知道?陶奕作为“包打听”一脉最得力的一道眼线,沾惹的花草多不胜数,忽悠人的本事恐怕比我更甚。 “我会多加小心的。”我失笑道。 陶奕道:“那是,万事皆要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行动,虽然游半仙你很有本事,那也不能老折腾自己的命呀。哦还有,你要的情报在这儿,我还托人画了张像来,快瞧瞧!” 说着,他又从包袱里抖出一叠纸和一个卷轴,卷轴拉开,是一名青衣少年低眸抚琴的画像。 “长得确实不错。”我眯眼,接过那叠纸翻看起来。楚柒,现年岁十七,于留墨楼阁作清倌四年有余,入阁后化名为“初尘”,样貌柔美引人怜爱,性格虽清高但琴艺却非凡,因此深受不少富商官兵喜爱。 陶奕又开始狗腿:“是个小美人,但还是美不及游半仙!所以您就放心吧,待我打点好楼阁那边的管事之后,就捧您为头牌!” 我扶额叹息,不再和他插科打诨,继续研究那情报。 - 很快,在陶奕的“打点”下,我扮作一个家道中落、被迫卖身入楼弹琴还债的孤傲书生,化名“墨尘”,于留墨楼阁作清倌。 临行前一晚,我从陶奕带来的那堆瓶罐中挑出有凝魂养神功效的药水,随后将玉佩浸入。不消片刻,阿应便从中显形而出,只是魂体依然浅淡,看起来异常虚弱。 我向他简单说明了一番后续的行动计划,而后道:“你现下魂体淡薄,不宜再动用魂力,此次行动没我允许便不要化形。” 阿应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与先前无异,却不知为何盯得人浑身发毛,“怎样?给个应声啊。” “你当真要去那种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却显而易见。 我失笑:“那不然呢?这是最快能接近周钰心腹的办法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调整衣襟,这身淡青色的绸衫穿来着实有些别扭,真不知道搭这么多绸缎有何美感可言。 “……危险。”半晌,他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你跟了我这么久,很少有不危险的时候吧。”我叹气,随即故作松弛道,“如果觉得此次行动有置你我于死地的风险,你现在就可以去入轮回,就不用替我收尸了。” 阿应没再回答。就在我以为这段对话到此结束时,他忽地飘至我身前,低头,然后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我的下唇。 好凉。 “我说过,会护你安然无虞,便不会食言。”他摊手,食指上有我没抹匀的脂粉。 “……” …… …… ……说话就说话,突然摸我嘴是作甚? 第26章 相似皮囊 留墨楼阁果真非同俗地一般,光外栏就有数十名门卫侍童候着,墙顶还设有一排荆棘尖刺,这一系列防护措施也当真远超我所想。 门外把守森严,此处内里布置得倒是清雅别致,丝竹声声悦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熏香,却如何也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欲望交易的暧昧气息。 来往之人多为锦衣华服的男子,但见他们在纱帐间谈风论月还在刻意保持风雅,然而随着时间拉长,眼底的贪婪欲念便愈发难以掩饰,最初还安静本分的手也逐渐开始不安生。 我嫌恶地别开视线,不再去关注那片纱帐后的乱象。谋生之道在我眼里向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论卖身还是卖艺都是他人拿己有之物进行等价交换,有舍才有得。但若要因此被拘在这方寸之地,实是得不偿失。 管事将我安排在一处偏厅的角落,面前摆了一架古琴。按照计划,我需得在此候客,直到目标陈桦立出现。只是当下距离他常来的时辰尚早,这倒是给了我继续观察环境、伺机打探情报的机会。 这偏厅里已有几位未接客的清倌在抚琴作画,偶尔会同身侧的人低声交谈。他们个个容貌出色,举止得体,但眉宇间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倦怠与疏离。很快,有三两客人从主厅步来,在这其中目光流转,看似在欣赏才艺,实则是在挑选合自己心意的精美商品。 我指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见有人过来了便侧开身形往里躲,好不被这些个粗鄙俗人点走。同时,我心中不忍开始暗忖:这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外院的守卫虽不着甲胄,但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绝非普通护院之士…… 看来,想要在这里套取情报,或无异于火中取栗。 “新来的?”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将我的思忖轻轻掐断。 我抬头,见来人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而非那些客人,这才小松一口气。他年纪似与我相仿,面容清秀,气质温润,此刻正含笑看着我。 他手中抱着一把琴,看来也是这里的清倌。 “是,小弟墨尘,初来乍到。”我起身,学着文人模样拱手,言语动作间刻意带上几分拘谨与怯生生的不安。 “我是夕语。”青年笑容和煦,“看公子神色,似乎有些不惯?” 我苦笑一下,低声道:“让兄台见笑了。确实是有些……心中忐忑。” 夕语了然地点点头,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此地向来是如此,习惯便好。公子琴艺似也尚在研习?”到底是习琴之人,他听出了方才那几声琴音中透出的生涩。 “家道中落前,也曾学过几日,只是……”我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表情,语气自然悲伤,好让人不继续过问。 夕语同情地拉过我的手,安慰道:“无妨,楼中客人也并非都只为听曲而来。有时,一份与众不同的气韵,反倒更能引人注目。” 他语气感叹,目光流连在我脸上,随后压低声音靠近我,用只我二人可闻的音量轻声说道:“我看墨尘你便属此类……生得也好,还极像我一名故友。” 闻言,我心念一动,面上却故作茫然:“故友?” 真不枉我特意将面容易得同那初尘极为相似,果然吸引了他的旧友前来同我叙话。 夕语微微一笑,一边轻抚着我的手背,一边闲谈般说道:“我这故友名为初尘,还真是与你墨尘有缘,连名字都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两年前他初来时便技惊四座,一曲《广陵散》让当初不知多少达官显贵为其倾倒。” “而在这之中,更还有人动了真心,往后初尘被人赎走后,便百般从他人身上寻初尘的影子……” 话及此,夕语忽然伸手试图摸上我的脸,惊得我向后一仰,这才避开还未见着陈桦立便遭人拆穿的祸。 “啊,抱歉,只是墨尘你真的和初尘太像了,我甚是想念他,这才控制不住冒犯到你。”夕语当即松开手,往后撤了撤,对着我满怀歉意道。 我连忙摆手,故作惶恐:“兄台莫要取笑,小弟这琴技岂敢与那位初尘公子相比?只是身不由己,勉强充数罢了。” 夕语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看我的目光逐渐深沉,却未含杂任何恶意,更像是……怜惜? 我装得一片懵懂,搔了搔面颊,有些羞赧道:“真的,兄台就别取笑我了。方才你所言的故事……我还想听,可还有后续?” 夕语敛下眉眼,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撩出几个清越琴音,才接着道:“这动了真心的人,便是那陈桦立,陈大人。他是这留墨楼阁的常客了,位高权重,独爱音律,还尤其喜好……青衣抚琴,带些清冷孤高气质的倌儿。” 他的目光再度回到我身上,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身上的淡青绸衫,“你听我这么说,肯定猜得到这其中缘故为何。当年陈大人对初尘动了心后,便想为他赎身解了这清倌身份,却屡屡遭拒。楼阁里赎人的规矩,是需得赎人方与被赎方都同意才能将人带走,所以不论他再怎么喜爱,到最后还是没能赎走初尘。” 爱而不得,念念不忘。所以陈桦立后来找的人都带着初尘的影子,都是初尘的替身。 我忍不住在心里啧啧慨叹,只觉得陈校尉这假惺惺的痴情样扮得实在差劲。在我看来,若是真爱,便不会从他人身上找相似,而他那般廉价的欢喜,早已是深居在这楼阁中的人唾手可得之物,又有何处可稀奇? 夕语的手不知何时又搭上了我手背,意味深长地说:“他没能赎走的,往后却有了别人经人同意赎走了初尘。这别人是比陈大人官职更高的权贵,陈大人他争不过,或者说,不敢争。所以才……” “……总之,在那以后,陈大人便时常来此,点的清倌或多或少都与初尘有着相似之处。尤其是穿着青衣、擅弹琴、带点清高傲气的。墨尘公子,你这身打扮和气质,当真颇为契合。” 我正欲说些什么,手背却忽地一凉,低头看去时夕语的手已经拿开,只听他在倒吸凉气:“方才不知为何突然感到脊背发凉,手腕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疼得发紧。” 第32章 “许是近来练琴频繁,有所损伤了,不必担忧。”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宽慰我道。 “……”我沉默地点头,在灵识中叫了两声始作俑者。 阿应的声音很快传来:“何事?” “我不是说了,没有我的传唤不要出来吗?” 阿应这会又不应了。当下我也没有心思训他,转而对夕语笑了笑:“那兄台切莫再过度操劳,要好好休息才是。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才知晓原有如此巧合,小弟若真能因此受到青睐,那还真是沾了初尘公子的光。” 夕语摇了摇头,只道:“时辰差不多了,往后的客人多起来,被管事逮到你我二人在这闲聊是会被罚银子的。陈大人……估摸着也快来了。” “墨尘公子且安下心来,随机应变便是。” 说完,他便抱着琴起身,向一位来客走去。 我微微眯眼,目送夕语远去。他同我说这些,究竟是出于好意,还是别有目的?最后那句话意味之深,竟难得让我无法立刻揣摩出其中的意思。 不过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夕语此人,绝非善茬。 而这留墨楼阁,也是值得一探的地方。 - 亥时将至,厅外果不其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管事谄媚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陈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 目标要出现了。 我定了定神,撩起琴弦,开始弹奏一首略显生涩却带着丝丝愁绪的曲子,并作出一副哀思绵绵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我见犹怜一些。 不过片刻,一个身着常服、眼神精明的男子在管事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我余光瞥去,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文饰与情报中陈桦立的家徽纹样一致。 他很快被我的琴声吸引,视线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这才对管事点了点头。 管事立刻会意,笑着引他到我附近的雅座坐下。 “这位是新来的墨尘公子,琴艺还需打磨,但身上这份气质却是难得,文静得很。”管事谄笑着介绍道。 陈桦立端起茶杯,目光依旧黏着我,淡淡一笑:“无妨,听着倒有几分真意。不知公子因何至此?” 我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垂下眼睫,开始慢慢用一种略带沙哑和屈辱意味的语调,低声讲述了一个“家道中落,被债主所逼,不得在此卖艺”的悲惨故事,虽多为谎话捏造,但其中掺杂着的落魄却真,毕竟我本来也算是个家道中落之人。 讲得情至浓时,我甚至还憋出了几滴泪来。然而陈桦立只是听着,未置一词。 直到又一曲终了,他忽然问道:“公子为何要给自己取艺名为‘墨尘’?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我局促地抿了抿唇,垂眸恭顺地说道:“我……我本是一介书生,家道中落之后,想用墨宝换取银钱以扶持家业,奈何无人愿意驻足……如今只得踏入这滚滚红尘,尝试另寻出路……” “总之,这‘墨’字,取自于我踏入这留墨楼阁之前所想践行之道;而这‘尘’字,则就取自于我入阁之后不得不循从的路了。” 听到这,陈桦立突然笑了:“你果然和他很像。” 我诧异地抬起头,又扮茫然不解相:“他?” 陈桦立却不再解释,侧过身对一旁候着的管事招了招手,随后对着我抬了抬下巴: “这个小倌,我要了。给你们两日准备,我要赎他的身。” 第27章 非梦中人 这就要赎我了? 进展过于快速,很难不让我心生疑虑。当日一入夜,我便借陶奕安插的眼线小厮掩护从留墨楼阁潜逃回往兰若寺,循着盈盈月光赶夜路。 远去楼阁几里后,阿应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传言陈校尉是个精明角色,初次见面便要将你赎走,其间恐怕有诈。” “精明之下也可是色心重欲,或许这陈桦立只要寻到了和那初尘相似的倌儿,便要抢占先机赎走,以免将来又遭人夺爱。”我沉思一阵,又在灵识中对他道,“不过此事确该谨慎,你所言也不错。但机遇难得,若是能借此探出些东西来,便值得冒险。” 阿应轻轻“嗯”了一声,“小心行事,必要时候唤我出来。” 我摇头:“不要。再危急你也不要随意出来,你知道你现在魂体有多淡么?真该让你去照照镜子。” 鬼能照镜子吗?不是铜镜的话就没事吧……不过阿应也非寻常恶鬼,照妖镜估计也照不出什么丑陋本相来。 ……说到本相,现下赶路无事,正是问他清楚的好时机。 “阿应,我有话问你,现在听着吗?”我一面凝神感应他的存在,一面轻功越过陡峭石林。 “嗯。” 突然有机会直截了当地将疑虑抛向本尊了,竟让人无端感到紧张。踌躇了一会,我才接着道:“你……在山谷那夜,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生前的事情?” 那晚他所展现的武力远超以往,对魂力的操控也更甚先前,那一剑一式的熟悉感,皆是我眼见为实的景象,绝对错不了。 阿应没有立刻回答,如此更惹得我心绪不安,却也不欲追问。 或许,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然而这样的沉默却并没有保持太久。待到天光渐亮,我安全抵达兰若寺时,阿应竟忽地在我眼前显了形,眉头微蹙着,缓缓叹了口气,道:“生前之事……我的确想起了一些。” 我眨了眨眼,等他往下继续说。 “不过,大多是些武功剑法,和一些战乱片段。”阿应垂下眉眼,抬手替我拂去不知何时落在肩头的叶片,动作自然又熟稔,如此行径更让我将心中零碎的怀疑逐渐聚实。 难道阿应真的是…… “游昀,”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不论你现在以为我是谁,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 “我,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我错愕地睁大眼睛,一时之间没能意会他所言,“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 “或许是结下灵契的缘故,你做噩梦的每一夜,我都会随之入梦。”阿应低声道,“那一天白日你寻不到我,其实是因为我还困在梦中,寻了很久的出路,最后是你梦中的……应解,替我找到了出口,我才得以重返现实。” 入梦……入我的梦?灵契竟能够把他引进那些令我心力交瘁的梦境中,对魂体的影响定然是无法避免的,他又为何从来不说? “那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你、我还以为你,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怕往后的道路更艰险,不愿同我继续了,还以为你就是应解,还暗自害怕又窃喜了好久。 阿应又不说话了,他总是那样沉默,这样一看其实他和应解像又不那么像,应解才不会总是用沉默回避我的问题。 我记忆中的应解,才不是这样的。 “算了,别告诉我原因了,就这样吧。” 我绕过他,步入兰若寺,忽然又想起些什么,又转头,语气冷冷,“既然你不是他,便不要再像他那般关心我了。” “……” 他随着我的脚步将魂体隐回到玉佩中,没再回应任何。 - “游先生!您回来了吗?” 才坐下不过半刻,柳识便循着声来敲客房门了。奔波一夜我无力起身再开门,抬手挥了挥,自有一阵阴风替我办事。 瞒我瞒得上瘾,那就索性多做点琐事弥补吧,呵呵。 与柳识同来的还有一只黑猫,门开后蹿进来的速度堪比饿猫扑食,快到我跟前时再猛地一弹跃到我肩头,带着一身沾了晨露的毛茸蹭我的脸侧,好不腻人。 见此场景,柳识笑着解释道:“铜钱好几日未见你了,这几天都有些食不下咽,好不容易在这三餐为素的地方为弄来些它爱吃的肉糜都不怎么搭理,还是认主啊。” 我哼笑出声,抬手把猫捞下来,抱在怀里揉抚,心想还是猫好。 不像有的鬼,成天跟我待在一起,还对要紧事遮遮掩掩,非要人质问才说。 柳识紧巴巴地站了一会,又开口问道:“游先生,军营那边的事情您处理得如何了?此次回来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我帮忙的?” 我着实无心解释太多内情,当下只想快点岔开话题好让柳识不问下去,于是摇头道:“都没有。此事涉及人物颇多,还需慢慢探查……钟子安的魂魄如何了?” “禅师说,子安的魂魄如今比先前安定了不少,”果然,提到钟子安的事情柳识马上把先前的种种疑问抛诸脑后了,“还说择日便能行超度之法,渡他轮回……估摸着就是这几日了。” 我欣慰地点头:“也总算能了结一桩心事了。正巧我找禅师有点事,现在你同我一起去问问吧。” 有关灵契引魂入梦魇之事,或也可同禅师一叙解答。 - 怀揣着满心满眼的繁杂思绪,我同柳识一同走向慧明禅师常驻的禅院内。 寺内晨钟悠扬,涤荡着尘世喧嚣,此刻却难以抚平我内心的波澜。禅师正于院中慢扫落叶,见我到来也并未停手,只微微颔首。 第33章 “禅师,”我上前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在下此次归来,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禅师可知,关于灵契……是否可能将缔约之魂,引入持契者的梦中?” 闻言,慧明禅师停下扫落叶的动作,抬眸看向我,抚须叹道:“阿弥陀佛。灵契之道,老衲也一知半解。只知其在于魂魄相连,气息交感。而梦境大多乃心念所化,神识浮动之所。若契约深重,彼此执念交织,魂识入梦,并非不可能。” “只是,梦中所见,虚妄与真实并存,执念愈深,愈易引人沉溺。游施主,可是为梦魇所困?” 我心中一震,禅师果然洞察秋毫。近日梦境紊乱多是重现故人旧景,也疑与阿应的魂魄状态有所关联。于是我隐去了应解与幼时遇难的具体细节,只与禅师模糊提及是童年创伤。 禅师听罢,沉吟片刻,道:“魂魄无主,依契而行,循念而动。若施主梦境牵动其本源执念,二者共鸣,魂识入梦亦在情理之中。然,梦境终究镜花水月,虽可照见心魔,映射过往,却不可投身镜中,以幻为真。” “过分执着于梦中景象,非但于解开心结无益,反会伤及魂体根本,亦乱施主自身灵台清明。须知,观梦如观镜,可借此反省自身,勘破迷障,却万不可执着镜中景,失了本心。” 此番言论当即令我醍醐灌顶。我一直在纠结疑虑阿应是否就是应解,却一时忽略了这灵契本身对双方的影响。无论阿应前世为何,如今他魂体脆弱,我的激烈情绪与混乱梦境对他而言亦是负担。 而我自己,若一味沉溺于过去,被那仇恨与猜疑蒙蔽双眼,又如何看得清前路? “多谢禅师点拨。”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堪堪平复些许,拱手道,“在下明白了。当以平常心待之,稳固自身为上道,方能护持彼此。” “放下,并非遗忘,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施主身负重任,更需清明之心。” 禅师慈悲的目光轻抚过我,又落到我身侧的柳识身上,“小柳施主,午时过后方可净化小钟施主的魂魄,到那时来后山净室罢。” 柳识激动地点头,显然他并不能意会我和禅师的对话,却也很是识相地没有多问,一心只寄在钟子安的魂魄是否能得以安然入轮回之事上。 是了。当前首要事务,还是完成对钟子安魂魄的净化,了结柳识的心事,才能让我潜心投入到往后的行动去。 也是在积攒功德,稳下我如今动荡的心神,不受干扰才好。 …… 午后,我与柳识、慧明禅师一齐来到后山净室。 那面噬魂幡已被置于法阵中央,周遭经文环绕,檀香袅袅。经过多日的佛法熏陶,幡上的邪戾之气淡去不少,裂纹似也被佛光滋养得略有弥合,只是那股深植于魂魄深处的执着意念仍隐约可辨,正无声诉说着内里的不甘与苦怨。 时辰已到,我与柳识到法阵两侧护法,慧明禅师则端坐于阵眼之中,手持念珠,开始诵念往生咒。随着经文声起,法阵渐渐泛出柔和的金光,缓缓将邪幡笼罩,幡面也微微震动起来,其上黯淡纹路开始生出丝缕烟气,随后阵阵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从中传出,令人闻之心酸,难不动容。 柳识紧握双拳,对着法阵中心哽咽低语:“子安……子安,你听到了吗?安心去吧,如今真相已大白天下,恶人亦伏法……来世,我们再做知己……一起读书,一起考取功名,再一起实现你我未完的抱负。” 他的声音低哑发涩,却饱含了无尽真挚的情感,我想,钟子安会听到的。 我长呼一口气,开始沉下气息,摈弃杂念,慢慢催动起体内灵力,来辅助禅师的佛法力量共同净化幡中冤魂。在这期间,参与通灵的人能真切体会到魂魄的挣扎与痛苦,也能感受到在佛光与灵气净化下,那浓重的怨气正在被逐一剥离、消融。不多时,金光大盛,如日下雪融般,幡上的阴冷邪气消散的速度逐渐变快,而那裂纹之处也随之渗出了点点纯净的白光,是净魂成效正在显化。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之久,终于,在最后一丝黑气也成功被除去时,噬魂幡变成了一件普通的破旧布幡,再不能收容炼化任何魂魄。而在这之上,有一道微弱却纯净平和的白光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数周,光芒中央隐约可辨出一个书生模样的虚影,正朝着禅师、柳识和我所在的方向作揖,似在表达最后的感谢与告别。 随后,白光开始渐渐消散,融入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了无生息。 钟子安,这位含冤而死的寒门学子,终于挣脱邪法束缚,洗净怨屈,得以魂归天地,步入轮回了。 “……” 我侧目看去,柳识早已泣不成声,正对着白光消散的方向重重叩首。我上前扶起他,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亦是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 是以了却一桩心事,肩头的担子便有所减轻一分。只是我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还有多少冤魂未能昭雪,还有多少黑暗等待揭露。 而活人的冤屈……又该以何物净化? 第28章 神秘清倌 “游半仙!游半仙!不好了!出大事了!” 结束净魂后我刚送走柳识,还未回门便被一声高呼拦住脚步。我回头看去,是满面惊惶、气喘吁吁的陶奕,这般不安无措的模样我还是头一次见,即刻迎过去扶他。 他来不及擦汗,冲到我面前,气都没捋顺便急切道:“那个……那个陈桦立,陈校尉,他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我心下一凛,属实没料到这突发情况。 “就是昨天夜里!”陶奕喘着粗气,拽过腰间的水囊猛灌一口,才继续说,“说是在留墨楼阁饮酒作乐后,回府的路上遭遇了盗匪,被杀了!但……但坊间私下传得邪乎,说死状极其惨烈,根本不像普通匪徒下手,倒更像……仇杀,或者灭口!现在城里都传遍了,官府也介入了!” 在要赎人的节骨眼上突然横死,这进展未免太不寻常。是周钰那边担心事情败露,所以杀人灭口?不……我的动向并未走漏任何风声,只那一夜乱斗尚且牵连不到他的心腹,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我忽然想起昨日在留墨楼阁中,那个主动与我搭话的清倌,夕语。他提及初尘时那样复杂的神态,那句意味深长的“随机应变”,都让我隐隐觉察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现在作为陈桦立将要赎走的倌儿墨尘,府衙肯定会派人找我问话。情况紧急,也容不得我再细思了,于是我立刻对陶奕道:“陶奕,我现在必须回到留墨楼阁去,官府肯定已经在找人问话了,不多时便会问到我头上。还要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不惜代价查清陈桦立死的具体时间、地点、详细死状如何,以及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谁;第二,帮我重点查查留墨楼阁名叫‘夕语’的清倌,查明他的底细和来历,要尽快。” “明白!这就去。留墨楼阁那边我已经安排小厮为你掩护,你回去到墨尘的寝房等着就行。此去万事小心,等你事了酬劳!”陶奕见我心急,也知道事关重大,不再耽搁,一阵叨叨后转身又急匆匆下山去了。 我返回寺中同禅师谢过道别,再将铜钱暂时寄养于此,很快再度易容成墨尘模样,也动身回往留墨楼阁。前行路上思索未停:陈桦立这一死,通过他接近周钰去探查军粮案的明线便被切断了。不过……倘若他的死并非简单的盗匪劫杀或灭口,或许反倒会成为探查此案的新突破…… 我正想通过灵识与阿应讨论一二,却又想起上一回不欢而散的结局,又悻悻闭了嘴。 “游昀。” 想什么来什么,比起我阿应显然自在得很,声音与平常无异:“此事蹊跷,恐是冲你而来。” “我知道,但不管是冲‘墨尘’而来,还是冲‘游昀’而来,如今都不得不面对。”我沉声道,“是危机,也是转机。这次再走一遭留墨楼阁,要探的不止是军粮案,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人命官司。” “你……万事小心。”阿应道。 我有些无言以对,他瞒我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但我也不想将那阵不快延续至今,最后只道一句“知道了”便结束对话。 午后日头正盛,前路却难行莫测。 但既然选择了插手,便没有回头路了。 - 陈桦立暴毙的消息来得快传得也快,范围之广也出乎我的意料,一路行至镇中便能听到不少流言蜚语在说道此事。 情杀、仇杀、劫财后杀什么版本都有,不过毕竟是为传言,越传越玄乎,让人只能认人身死为真,其余皆难分辨。 留墨楼阁作为他生前最后出现的地点之一,明面虽然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内里气氛却变得异常微妙。返回寝房途中,我看见管事依然如往常那般在门栏附近引导来往贵客,许是怕那陈桦立之死影响生意,笑容僵硬得很,眼神还极为警惕,不住地扫视四周,还差点就把正打算潜入的我瞧个正着。 第34章 直到傍晚时分,我终于赶回寝房,重返这片是非之地。简单调整姿态后,我不再刻意模仿初尘的清冷孤高,反是作出一副惊惶不安的模样,抱着琴钻入侧厅一角,将存在感降至最低,才小心观察起周遭来。 大厅内,悠扬乐曲依旧,但宾客们的交谈声明显压低了许多,客倌三两聚堆,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揣测与疑虑,话题中心自然离不开昨日还在此挥金如土,今日便已魂归西天的陈校尉。 我垂手背在身侧,小施窃听符术,旋即将几个纱帐后的议论声引到耳边,细细探听—— “听说了吗?陈大人死得可惨了……” “嘘……小声点,官府还在查呢!” “说是遇到了盗匪,可谁信啊?陈大人身边能没护卫?护卫又不是吃素的……” “怕是什么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吧……” “这留墨楼阁怎的又招人死了?近日可是不太平啊……” 诸如此类的低语断断续续地飘入我耳中。那句“又招人死”落成重点,这死的人,是客是倌?如果是客,留墨楼阁为了维持生意兴盛定然不可能不加强防御,乃至对客返之路提防严守,如果是倌……没有背景、没有可倚仗的权势,或许会被直接以别的什么掩饰,就此息事宁人也不然。 对清倌而言,签了留墨楼阁的卖身契以后若想离开,就只有两种情况能行:一是身死,二是被人赎走。 那初尘,真的是被人赎走的吗? 我眯起眼,开始重点寻找一道身影。他果然还在,此刻正陪坐在一位文人打扮的客人身旁,手执酒壶,娴熟地为对方斟酒。 夕语唇角带笑,仿佛周遭关于死亡的议论与他毫无瓜葛,完全沉浸在与客人的闲谈当中。如此自然的行径更让我心生猜疑,他或许不仅与陈桦立之死有关联,和初尘的关系……似乎也并非同僚那样简单。 约莫一炷香后,夕语欠身对那文士说了几句,似是借口更衣或取物,我在远处听不清明,只能依口型辨别一二。话毕,他优雅地起身离席,步履从容地向通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我心中一动,机会来了。也随之摆出一副不耐久坐、想要活动一下的样子,悄然离座,远远地跟了上去。 后院是清倌们居住、练习以及堆放杂物的地方,比起前厅的喧嚣,此处只有偶尔从某些寝房传出的琴筝乐声,显得安静许多。 我一路跟着夕语回到这里,却见他并未回去自己的房间,而是脚步不停,径直拐进了一处堆放了不少杂物的僻静角落。 这里光线昏暗四处落灰,显然罕有人至,正是一处掩人耳目的好地方。我屏住呼吸,借助廊柱和阴影掩护,再在身前贴了一张短期可让限定区域的人无法察觉的符,悄然隐匿于他附近,静候动作。 只见夕语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迅速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再小心翼翼地展开。我眯眼仔细看去,那手帕中央赫然是一小撮暗褐色的土壤,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颜色深得不自然,并且隐约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腥气,那是……那是干涸后的血染土! “土上的血气来自陈桦立。”阿应在灵识中辨认道。 果然同我料想的无异。只是我不太明白,这夕语为何有如此能耐,又和陈桦立有何等仇怨,竟能冒险去劫杀身边有侍卫的校尉军官?劫财不可能,情杀也看不太出,那就只剩下仇杀了。 我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夕语身上,察觉到他看手帕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似有恨意,又有快意。那样的恨意何来我最是清楚,是恨亲故亡去自己无力回天,是恨自己无法当即手刃强敌雪恨,而快意……自是源于大仇得报了。 “柒弟……”他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将手帕攥紧,然后俯身从一处堆满杂物的木柜下摸出一个包裹,从中拆出一件染血的青衫碎布,将手帕放置其上,接着道,“你看到了吗?那个害你的恶贼,我终于让他得了该有报应……就快为你讨回所有的公道了。” 他一面絮叨着,一面轻抚那块碎布,碎布竟有所感般轻轻抖动起来,随即有一缕青灰的魂从中冒出,于空中扭曲得不成人形,比起魂,倒不如说这是一丝有意识的烟。 这个魂魄生前一定遭遇了非人的对待……我惊愕不已,先前从陶奕打听来的消息里我便得知了初尘原名为楚柒,如果这就是初尘的亡魂,那夕语唤他为“柒弟”,更说明二人关系不浅,而杀人目的当下也就明朗了——是为报仇雪恨不错。 “竟知晓用旧物附之灵力收容残魂,此人不简单。”我在灵识中同阿应说道,“能感应出那缕魂魄的意识是否还在么?” 阿应道:“在,但太浅,几等于无。这缕魂的主人生前所受劫难远非常人所受,死后的肉身也历经折磨,似还被巫蛊邪术打散过,魂体魂识俱损。” 所以这血染土是夕语为以仇人遇难之气召出初尘残魂带来的……但这魂被打散过,弱得很,尽管沉冤昭雪也只能召出一丝如烟般的魂气,根本无法与之通灵对话,甚至连我也无法做到。 初尘只是一名清倌,怎会遭遇如此?而夕语又是何等人物,能够接触这些凡人难涉猎的事物? 我正欲解除隐匿上前与他对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突然从另一侧走廊传来。夕语反应极快,当即把手上的东西收拾好藏到杂物中,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恢复成平日的柔和平静,这才快步从这处昏暗走出。 我赶忙侧身闪了回去,在靠近走廊一处再度隐藏,看到来人是楼阁的一名护院头目。他身材健硕,面色严肃十分,径直走到夕语面前,低声道:“夕语公子,管事请您立刻去前厅偏房一趟,官衙来了几位差爷,要询问昨夜陈大人在此的情况,所有当值的公子都要过去问话。” “有劳李头领带路,我这就过去。”夕语点了点头,正要随人同去时,突然又问,“那墨尘公子可在?” 我当即眉头紧蹙,绷起神经。然而李头领闻言只是一愣,显然他对我这个新来的不太了解,只道:“如果他昨夜当值,便会在。” 我昨夜偷偷潜逃回兰若寺,当然不当值。夕语突然这么问是发觉到我现在在此,还是发觉我昨夜不在?作为同他的柒弟神似的人,如非想保护,那便是想扼杀。 亦或者……栽赃嫁祸。 第29章 楚柒之冤 夕语若是要祸水东引,栽赃于我,显是轻而易举之事。 毕竟陈桦立被杀时“墨尘”的确不在阁中,除了那知我身份的小厮以外无人瞧见过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正有截杀时间。但无论如何,官府问话这一关必须过。 我迅速调整情绪,回到寝房,将身上可能沾染后院尘土气息的衣物换下,在镜前重新梳妆易容,确保自己现下看起来只是一个因陈校尉暴毙而受惊、满面不安的新人清倌。 不消片刻,果然有衙役前来,传唤昨夜当值的所有清倌和仆役去前厅偏房问话。我混在人群中,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偏房内气氛肃穆,两名负责问话的衙役面色严肃,管事陪在一旁,额上泛汗不止。问话内容无非是昨夜陈桦立何时来的楼阁,点了哪些人作陪,饮酒多少,言行有无异常,何时离开,可有与人争执等等。 轮到夕语时,他应对得滴水不漏,只言片语间便将陈桦立塑造成了一个出手大方、举止如常的客人,却只字未提他昨日欲为我赎身之事,也未流露任何他对陈桦立私仇情态。他坦然自若,语调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仿佛陈桦立之死只是令他遗憾地失去了一位阔绰的熟客。 看来是不会拉墨尘出来挡枪了,我心下小松一口气。 往后很快轮到我。作为新来的清倌墨尘,我同样自然流露该有的情绪,表现得怯弱惶恐,声音微颤,只说自己昨日刚来,琴艺不精,承蒙陈大人不弃听了一曲,后来见大人与管事有话要谈,便退下了,并未多待,更不清楚后续。 陈桦立想将我赎走这一节我没有隐瞒,反而还强调说明了一番,顺势将自己落在一个被突然的“青睐”砸中、尚未理清状况的被动位置。而衙役果然因此多问了几句关于赎身的话,我都推说不知,只道是管事来安排。管事也在一旁连忙补充,证实确有此事,但细节未定,陈大人便出事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衙役并未问出什么线索,只得一一记录在案,嘱咐众人若想起什么异常,随时上报。 从偏房出来,我暗自松了口气,至少明面上的盘问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我深知,真正的危险和谜团,尚存于那后院僻静角落的杂物之下。 我必须尽快和夕语摊牌,至少让他清楚我并无恶意,好从中探些情报来。他手中的血染土与初尘残魂旧物,也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然而,夕语似乎在有意避开我。问话结束后,他很快被一位客人唤去,直到快入夜,我都未能寻到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第35章 这与他先前主动与我搭话的举动相比分明异常……我却也不好贸然行动,只得静静等待,逮到他单独的时候再出击也不迟。 …… 夜色渐深,留墨楼阁再次被靡靡之音与暧昧灯火笼罩,仿佛白日的死亡阴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簇火苗,还未燃起大火便轻而易举地被再度前来的高官贵客轧灭。 我被管事安排同另外新来的清倌一齐陪客斟酒,期间一面言笑晏晏一面偷觑隔壁纱帐的夕语,待客时他依然滴水不漏,得体自然,伪装的功夫着实不浅。 子时将近,楼内的喧嚣也随之渐沉,大部分宾客散去,清倌们也开始陆续回房休息,只有留下过夜的几个贵官还拉着几个倌儿高谈阔论,吵耳得很。 我留意到夕语似是后者,要被过夜客留下继续“夜谈”。于是作为前者的我很快悄无声息地离开主厅,再度潜入后院,来到那处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四周寂静,只余虫鸣风声。我谨慎地贴上隐匿符咒,仔细感应周围,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个木柜。 果然,那个包裹还在这里。 我解开包裹,素白手帕包裹的血土叠于青衫碎布之上,展开后那血土散发出的腥气混合着怨念在鼻息间蔓延,比白日感受更为清晰,也更令人作呕。 残魂太过脆弱,普通的燃香掐诀召唤是招不来魂的。我并非血染土的持有者所以无法直接以此引魂,那么当下便只能耗损我自身来解了。 我从袖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往左手指尖割了一道,再掏出黄符以灵力作引,指尖溢血后快速起势画了一道引魂咒,一下拍上碎布,以此勾出残魂。 阿应在灵识中低声道:“此举对你自身的损害不浅。” “无碍,不差这点。”我没空搭理他,用符术慢慢引导残魂升起,对虚空那丝细烟道,“初尘?” 残魂没有反应,依旧在空中不安地窜动,我想了想,又唤:“楚柒?” 魂气陡地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股极其微弱的情绪。他太渺小,尚无法形成清晰的意识与我交流,只能传递出一些最本能的情绪碎片。于是这混杂了痛苦、恐惧、焦躁、眷恋的情感被逐一附在了我身上,一时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以灵力与血引渡亡魂的后果便是催出极强的共情能力让这些情绪返上引魂者,我闷哼一声,喉咙随即涌上一股腥甜,很快又被我强压下去。 “你被何人所害?可是陈校尉,陈桦立?”我继续引导,同时渡了一丝温和的灵力过去,试图安抚这缕残魂。 魂气当即开始剧烈颤抖,传递出的恐惧和怨恨几乎要将自身湮灭。我急催出大量灵力稳固他那丝浅得不能再浅的魂识,随后,一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强行涌入我的灵识—— 暗巷之中,挣扎,撕裂的剧痛,男人狰狞模糊的脸,到最后……冰冷咸湿的泥土气和彻底的黑暗掩盖了一切罪恶。 男人是陈桦立,果然是陈桦立! 我被这些画面侵袭得久久缓不过神,抬手抹去额上泛出的汗,仰头大口喘气,好一会才平定下来。 所谓的“被权贵赎走”根本就是掩饰,楚柒是被陈桦立虐杀致死的。我屏息凝神,试图继续施咒获取更多信息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你不该动他们的。” 我猛地回头,只见夕语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盈盈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中此刻却尽显警惕与杀意。 动用灵力频繁,身前的隐匿符咒仅半盏茶的功夫就失了效果。我很快稳住心神,解开引魂咒将包裹轻轻放下,起身同他平视,“夕语兄台,我并无恶意。只是偶然察觉到此地有残魂怨念,这才循迹而来。” “偶然?”夕语冷笑一声,缓步上前,伸手拽住我的领口,逼近我的脸低语,“墨尘公子,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你绝非普通的清倌,尽管有所掩饰,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却瞒不过我。” “彼此彼此。夕语兄台能以血土招魂,私下蕴养残魂,也非寻常乐师所为,不是么?”我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到底想做什么?”夕语掐上我的喉咙,并未用力。 “查明真相。”我立刻作双手投降状,声音闷闷,“夕语兄台先别着急杀我,我知道陈桦立是死有余辜,但更想知道,他是如何害死楚柒的,你又是如何冒险杀他的?以及……这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牵扯。” 提及楚柒,他桎梏我喉咙的手缓缓松开,脸上那面具般的温和也随之彻底崩裂,神色中满是哀伤与痛悔。 “你果然知道柒弟……”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易容成他的模样潜入此地?” “我名游昀,是一名普通游方术士。我并非刻意模仿令弟,此举实为调查另一桩案子,机缘巧合卷入此事。”我解除了一部分易容术,露出部分原本的眉眼特征,以表诚意,“陈桦立之死,与我调查之事或有牵连。我怀疑他背后的人,与当年构陷我家族的仇敌有关。” 此话并非作假,只是我并未全盘托出。但“家族仇敌”这一符号却足以引起他的共鸣,如此便无需多言了。 闻言,夕语死死地盯着我,似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良久,他眼中的杀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得难以轻易化开的疲惫和悲凉。 “游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回到那包裹上,“柒弟他……死得好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好。我会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但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他迅速将包裹重新藏好,带着我穿过回廊,来到了他位于后院深处的寝室。室内陈设朴素,与他在前厅展现的温润公子形象略有不同,除了桌床此处便只余墙上那幅笔墨稚嫩却充满情谊的画作,画上是两个相依的少年,脸却被墨水给洇盖抹去了。 “我名楚夕,和柒弟本是江南人士,家道中落,父母早逝,柒弟尚且年幼时我便带着他北上投亲。却不料亲戚势利,将我们拒之门外,于是为求生计,我不得已……将容貌更出色的柒弟送入这留墨楼阁,盼他借一技之长,能得安稳。而我,则凭借幼时学过的一些粗浅方术和音律,辗转也入了此地,只为能暗中照看他。”楚夕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自责和悔恨。 “柒弟性子纯善,不谙世事,虽身在风尘,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天真。他琴艺好,很快便起了名声,如此,也引来了陈桦立那条恶狼……”楚夕浑身绷起,捏紧了拳头,“陈桦立对柒弟痴迷,多次欲为他赎身,柒弟不愿,他便用强!那次……那次他借口听琴,将柒弟骗出楼阁道城外别院后,柒弟便再也没回来……再之后,他伪造了柒弟被某位路过的高官赎走的假象,甚至动用关系,让楼阁管事也对此事三缄其口!” “我起初也信以为真,虽心痛,却也以为柒弟总算脱离苦海。直到数月后,我放不下心想打探赎走他的人户,偷偷出阁到那别院附近,感应到了柒弟残存的一缕微弱魂息……”楚夕的声音逐渐哽咽,“我循着这道魂息,在不远处的乱葬岗……找到了柒弟,他被草草掩埋,连棺木都没有!身上那件他最喜欢的青衫,也破碎不堪,沾满了血污……” “游公子,我知晓你肯定会疑我为何会感应魂息,这个我现在还不能明说,只能告诉你,我用了从高人那所习得的秘法。”楚夕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好情绪,接着道,“我用了秘法,收敛了他的残魂,附在他生前最常穿的青衫碎布上。可他的魂魄受损实在太严重,几乎就要散了……我只能用秘法中所传的仇人心头血土,混合他的执念,才能勉强维持住这一缕魂气。” 所以,那血土正是陈桦立被杀之地的土壤,沾染了他的心头热血。能知晓此物可引亡魂的道人并不多……楚夕所言的高人,是邪是正?我暂且无法判断,他还不愿意说,那便暂时按下不表。 “杀陈桦立,你如何做到的?”我问。 陈桦立身为校尉身边必有亲卫,楚夕虽有秘法方术,但武功似乎并非是其强项。 楚夕沉默片刻,才道:“我自知武力不敌他手,便假意迎合,取得他些许信任。你也看得出,我与柒弟并不神似,所以这楼阁除我二人也无人知晓我们有血缘关系。他只知我二人关系交好,我便于昨夜同他交谈时谎称有初尘遗落在寝的东西要交给他,将他引至预设好的无人路径使出幻神阵法,迫使他心神激荡,看见幻象中向他索命的柒弟亡魂,被法术所惑后我才得以近身,用了淬毒的匕首将其一击毙命……” “这幻神阵法可不是普通方术,也是从高人所习得的?”我试探问道。 楚夕点头,神色不假:“是。我只能告诉你高人是个劫富济贫的好人,并非邪魔外道。” 劫富济贫的好人……我混迹江湖也有几个年头,居然不知道北镇有这一路角色。但当下没时间再深究此人,我接着又问:“那陈桦立死后,你可曾遇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其他人介入?” 第36章 楚夕眉头微蹙,又摇了摇头:“我动手很快,处理完便立刻离开了,并未察觉他人。只是……他死前似还想说什么,混乱中提到‘灭口’‘军粮’之类的只言片语,但当时情况危急,我为保自身必须尽快回往楼阁,只想快点处理掉阵法,并未过度在意这些。” 军粮,灭口。 果然如此……陈桦立怕是以为自己被杀之因是有人为周钰灭口。看来此人并非简单的色欲熏心,他精明就精明在参与了军粮一案后悄然隐身,不再军营中频繁出没,只让他人以为自己并不知晓内情,往后真以为事了无痕,开始高枕无忧,这才中了楚夕的计。 我正欲同楚夕说明我的想法,灵识中的阿应突然警示道:“有人靠近,气息隐匿,来者不善!” 同一时间,楚夕也脸色一变,觉察到异常后快速拉我趴下。 “嗖——!” 一道细微的穿刺声透过窗纸袭来,我抬头看去,亮光闪过,竟是一枚细针! 而这针所射向之处,正是楚夕方才所站立的地方。 真要灭口的人,来了。 第30章 非常之法 细针钉入身后的墙壁,发出“咄”一声响,针尾还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簌!” 我快速甩出两张符箓,一张贴于房门,形成简易禁制,另一张幻化成风卷向窗外,以此扰乱偷袭者的感知。 楚夕亦非弱者,双手迅速掐诀,寝房内微弱的烛火开始摇曳不定,阴影窜动,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升起,他所修的方术似更偏向于操控光影与迷惑心神。 “不必纠缠,走!”我当机立断道。 来人手段阴狠,且敢在留墨楼阁内动手,幕后必有倚仗。楚夕是目前案件的重要人证,绝不能落入对方手中。 我拉起楚夕,冲向寝房另一侧窗户。阿应在灵识中为我指引方向:“左侧廊下无人,可通往后厨杂院。” 就在我们破窗而出的瞬间,房门处的禁制当即发出碎裂声,我回头看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闯入,手中锐器银光闪闪,径直向我们追来。 “跟我来!”楚夕对楼阁地形极为熟悉,引着我穿过几条狭窄的通道,利用杂物或遮掩身形或改变路况。身后那追击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速度极快,绝非俗人。 “到井边去!”楚夕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们很快冲到后院一口废弃的古井旁,他迅速俯身转动井轱辘上一个不起眼的机括,井壁一侧即刻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开后我后背被推了一把,于是心下了然率先钻入这暗门,楚夕紧随其后。 就在门合上的前一瞬,我瞥见那道黑影已追至井边,正在四下搜查。我深知要发现这里并非难事,只存在时间问题,当下便更不敢耽搁,继续动身前行。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潮湿的密道,霉味和土腥气混合在一起攻击人的嗅觉。走了好一会,我掩面轻咳两声,正要从袖中掏符点燃照明路况时,阿应从玉佩里出来了。 我皱了皱眉,边快步走边在灵识中对他道:“不是让你别出来了吗?” 阿应不应,自顾自在前方飘着用他微弱的魂体光亮照明前路。 “阿应。” 我又叫他,抬手摩挲了两下置于胸口的玉佩,他终于转身看我,语气淡淡道:“只是照明,不损魂体。” “哦。那我燃个符也耗不了多少灵力,你回去。”我没好气道。 “呃……游公子。”还不待阿应回话,楚夕突然打断我们,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燃起,“用我这个吧?” “……” 我噎了噎,这才意识到原来楚夕看得见阿应。习秘法方术之人看得见鬼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方才那样拌嘴式的争论被他瞧见,还是挺惹人羞赧的。 不过现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要快些沿着密道出逃才对。楚夕见我们一人一鬼没再争了,便开始解释:“这条密道是楼阁初建时留下的,通往城外一处荒宅,知道的活人极少。” 我琢磨了一下最后半句话,猜测这知道的活人或许大多已不是活人了。但如今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并未散去,还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我问道:“追杀你的人,可知来历?” 楚夕摇头,面色凝重:“不知。但那人绝非官府之人。其身手诡谲,手段阴毒,像是专业杀手。这恐怕与我杀陈桦立有关,他们不想留下任何知情活口。” 听他话毕,我陷入沉思。楚夕杀陈桦立是为弟报仇,但在此之前说不定早有人潜伏盯上陈桦立要灭口,只是楚夕快一步动手,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但没想到陈桦立临死前还提到了“军粮”“灭口”之类,这才让另外知情的楚夕重新成为了他们的忧患,不得不继续下死手追击。 那紫光短梭的主人,是否与这杀手同为一道?还是……另有一股势力在虎视眈眈? 当下我还对此无从得知,心中却已有了大概计策。 “我们得拿到陈桦立的尸体。”我对楚夕道,“他身上定然有关于军粮案的线索,而且,我还需要确认他的死因,或许还能从其中找到有关追杀者的蛛丝马迹。” 楚夕闻言,脚步慢了下来,面露难色:“陈桦立的尸体定然被官府严密看管,存放在府衙的殓尸房中,你要如何接近?” “会有办法的。”我沉声应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为上。 - 从密道出来时已至后半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密道的出口位于城外一座荒废的枯井中,我们钻出井,确认四周暂时安全后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楚夕虽会些常人所不会的方术,但自保能力却不太高,他自己也深谙此事。听过我的大概计划后,他点头道:“需要我到何处等游公子的消息?” 我想了想,北镇或已暗中排了不少周钰一派的眼线,南镇我的小屋也早就暴露,如此一看,四下皆非好去处。若是再去叨扰回春堂的话…… 啧,叨扰便叨扰吧!往后多贴点钱给叶语春好了。 我惋惜了一会将要离我而去的银钱,对楚夕道:“楚兄你听好,出此处往南镇去有一个医堂名‘回春堂’,那边的大夫是可信之人,卯时前到堂后小门敲三重二轻,报上我的名字,自会有人带你到安全之所。” 楚夕点点头,贴上我给的匿行符后很快同我们暂时分道。 现在我还需要拿到陶奕手上的情报才能开始行动,但他安排的眼线小厮只在楼阁内活动,若是要得到他的消息,我还得回到留墨楼阁。而为保人身安全且不引人注目,“墨尘”这个身份也不便我再用……那就再换个模样易容好了。 易容成普通客人?不行,生面孔在此时出现难免惹人生疑。易容成仆役?行动受限,不好留意楼阁主厅动向,也难以与小厮自然接触……哎,要是再多有个人能搭伙潜入就好了,那肯定方便得多。 思及此,我正欲招出还在玉佩中敛息的阿应于灵识中讨论讨论,却忽地灵光一闪—— 等等,虽然没有人,但是我有鬼啊。 我瞬间又有了新计策,只是要如何利用这鬼,还有待考究。 然此计还需多加一人参与,楚夕是重要人证所以不行,北镇我认识的人也没几个……我开始在记忆中寻找合适参演此计的人选,很快便想起了一个名字——肖允。 此人是北镇有名富商肖府的嫡子,要论我为何识得他,话头还得绕回一年前,肖家曾私下特派家仆到南镇寻我前去他府中通灵一事。 这其中缘由也并不曲折,大抵是肖夫人重病缠身去世后,约有二月让府中夜晚不得安宁,最后经我招魂一问,才得知是肖允恰巧在夫人病死前一夜将自己喜好男风之事同父母尽数倾诉,而夫人还未来得及好好回应便于次日白天一咽气去了。往后肖允自责不已,认为是自己气死了母亲,当即也大病一场。夫人死后魂魄不散,原因却并非怨怪,只是想告诉儿子她的死与他无关,莫要自责才是。 府中不安宁则是因她作为病死之人魂体相对较弱,托不了梦,不知该如何向儿子传达话语,只能做些半夜燃灯、碰倒茶盏的举动让人注意,这才久久不入轮回,扰得府中上下人心惶惶。 此事涉及肖家隐私,我自然守口如瓶,也正因如此对这位性情温和内敛的肖公子印象颇深。更重要的是,作为喜男风之人,肖允或许也曾去过在北镇远近闻名的留墨楼阁,我猜测他虽然不会做什么留宿过夜的事,但听曲弹琴还是极有可能的。 他的身份、习性,都是当下能助我返回留墨楼阁极好的掩护。 如此想来,现在就有办法了。 “阿应,”我忽然在灵识中道,“有件棘手的事,需得你相助。” “嗯?” “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可能会违背你的君子之义,你可愿?” 第37章 “……” 不说话我就默认答应了。 毕竟我可没留拒绝的余地给他。 - 傍晚时分,北镇一条僻静的巷口处,有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我贴符埋伏在巷口一侧的树上,见车帘被掀开,内里一位身着浅色长衫的清秀公子在侍从的搀扶下下了车,此人正是肖允。 他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低声嘱咐了侍从几句,便准备转身回府。 在他进门的瞬间,我指尖捻着的安魂符无声燃灭,旋即一道常人难察的清辉掠过,肖允身形一晃,眼神即刻变得迷茫空洞,直到早已准备就绪的一道无形阴风没入他的眉心,眨眼间又转为清明。 肖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在抵抗某种不适,他抬手扶住额头,旁边的家仆连忙上前搀扶,关切道:“公子?您怎么了?可是路上过度操劳了,先进门歇息吧!” 只见肖允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再抬眼时神色已是一如往常的温和,随后轻声道:“无妨,只是有些头晕罢了。先不回府了,我想先去留墨楼阁走走,散散心。” 那家仆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自家深居简出的公子刚回来就要去那种地方,但身为仆役也不敢多问,只得应道:“是,公子。可要小的陪同?” “不必。”肖允摇头,“你先回府禀报,我独自走走便回。” 趁二人对话之际,我易容成一个面貌普通的随从模样,悄然跃下树从暗处走出再快步上前。 我对肖允和那家仆行了一礼,恭敬道:“公子,小的奉管事之命在此等候,护送您去楼阁。” 肖允点点头,而那家仆见有公子信任之人来接,便不再多言,进门报告去了。 待人一走,我才走到肖允身边,正欲搀扶时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心下只觉得好笑:“公子这是何意?” 肖允,或者该说阿应,轻轻别开视线道:“别胡闹。” “身为仆从搀一搀服侍的公子怎就是胡闹了?你现在不习惯被人触碰,待会进了楼阁更无地自容,岂不更易引人招惹。” “……” 我挑了挑眉,见他不从也不再戏弄,当下还是赶路要紧。 …… “……这、这是哪?” 前往留墨楼阁途中,灵识中突然冒出一个惊讶慌张的声音,我知道这是“真肖允”的灵魂醒了,连忙安抚道:“肖公子,是我,我是游昀,你还记得么?” “游昀……你是游公子!此处为何漆黑一片?难、难不成我现在是死了么……” 肖允果真性情温良,灵魂识感被暂抑第一反应竟不是被人所害,而是觉得自己死了被人招魂了。我当即哑然失笑道:“不是,肖公子你还活着,一切安好。只不过……你的身体现在被我一位朋友暂借,今晚过后就会奉还,不是去做什么危险之事,我也定会护你肉身无虞,不会缺胳膊少腿……未经你允许也实属情况紧急,还望乞恕罪。” 闻言,肖允急忙道:“无妨,无妨的,游先生于我有恩,有难我自然鼎力相助。” “肖公子好度量,在下不胜感激。” 我谢过他后,又对阿应道:“手给我。” 那人不应声也没动作,我只好无奈地补充说明:“我给肖允输点灵力,滋养魂魄弥补损耗。” 阿应这才不情不愿似地伸出手,也不知道在矫情什么。之前还是鬼魂的时候对我动手动脚的行径倒是自然得很。 我握上去,很快催了几缕灵力渡到他身上。以往我也经常这样给阿应输送灵力,所以也没什么不同的。 哦,不过现在握着的是热的,人的手。 “好了,再多损你自身。”才不过半刻,阿应很快便把手抽了回去,开口依旧一派不中听的说教。 我收回手,眯眼看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现在灵魂处在肖允身上,神色言行变化比只作鬼魂时要容易分辨得多。当下表情虽然跟以往一样木,不过仔细观察还是能品出几分不同的,所以这是…… 在生气?气什么? 气我让他附身活人的话,这件事也好好解释过了。楚柒残魂等不起,军营线索断不得,又有邪道追杀,寻常易容难瞒探查,这才在非常之时行这非常之法。一开始他虽有犹豫,但也在我认真严密的计划下妥协了。如今这又有何可气? 难不成这古板鬼魂还能气我让他去留墨楼阁这样的南风馆不成?或是嫌弃肖允喜欢男人?哎,有这必要么…… 我这厢还在考究鬼魂生气的原因,阿应那厢却忽然轻咳两声,把我乱七八糟的神思勾了回来: “到了。” 留墨楼阁牌匾映入眼帘,我立刻终止思考闪到他身后,重新摆出侍从姿态,毕恭毕敬地跟着。 算了,之后再想吧。 有时间再哄哄他也不迟。 第31章 非礼勿动 再次踏入留墨楼阁,身份已然不同以往。 管事果真认得肖允这位老主顾,见他前来,面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迎了上来:“肖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有些日子没见您了,快里面请!” 说着,他的目光从我这个生面孔身上扫过,有肖允身体不好的知情前提便只以为我是肖家新配的侍从,并未过多在意。 灵识中的真肖允忽然轻咳了两声,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游先生怎会知晓我是这处的常客?难不成有什么传言……” “没有没有,是我猜的,肖公子无需在意。来此处是为我近来所办的通灵俗事解惑,过多细节我不便阐述,为保行动顺利才不得不借用公子的身体,关于你家中私事,我们会缄口不言的。” 我一边在灵识中解释,一边随阿应往前走。在此之前阿应保持着不多言不轻举的状态,只对管事轻轻颔首,并未让人察觉出其中异样。 这鬼演技还真是不错,看来是白担心了。我抿了抿唇,面上顺从地跟着他,内里通过灵识指挥:“往前直走后右拐,随管事引领到纱帐后的雅座去。注意表情,不要太呆板了。” 此后管事很快将我们引至一处座位,嘴上讨好说是肖允常坐的位置,一直给留着。我注意到此处视野极佳,既能观览主厅情形,又不至于过分惹眼。当下便在心里默默称赞了一番肖允的眼光好,选座选得妙极,正利我等探查情报。 落座后,阿应依照我事先提点,嗓音放得轻缓,带着肖允本人特有的温和内敛,对管事轻声道:“有劳管事,上一壶清茶和随意几样茶点即可。今日舟车劳顿,我想在此静坐片刻,听听琴曲。” 管事连声应好,吩咐下去后又寒暄两句,随后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待人走远,我依然立于阿应身侧,尽职尽责地做好侍从工作,只在灵识里与其交流:“阿应,保持自然,留意来往仆役中左手系着灰色丝线的小厮,那是陶奕的眼线。” “好。”阿应正襟危坐着,目光看似落于远处抚琴的清倌身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如今借用肖允之身虽行动有所限制,不如为魂时那般可以穿透墙壁,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警惕与观察力却丝毫不减。 灵识内,真正的肖允魂魄似因环境熟悉而放松了些许,怯怯问道:“游先生,我们……我们此番是要寻何人?” “寻一个能给我们答案的人。”我简略回应,注意力仍集中在搜寻目标上。 然而目标久久未现,意外却先至此。 不多时,一位穿着绯色纱衣的清倌端着茶盏,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他眉目含情,还未走近便连抛了数个媚眼,显是听闻肖允来了,主动前来作陪的。 “肖公子,许久不见您了~可是忘了奴家了?”那清倌声线柔美,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要在阿应身侧落座,纤纤玉手也朝着他的手臂抚去。 只见阿应飞快地往后一仰,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浑身瞬间绷得僵硬,手中茶盏也捏得死紧。面上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灵识中的起伏波动早已暴露他此刻如临大敌的心情。 所幸这些只有我看得见,当下只觉得非常有趣。 而那清倌果然被他这般反应吓到,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失了大半,委屈又惊疑地道:“肖公子……您、您这是……” 阿应显然不知要如何应对此情此景,正欲说什么时被我在灵识中制止。 这有趣归有趣,我还得防着这木头疙瘩露馅。 我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阿应和那清倌之间,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对那清倌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恕罪,我家公子今日感染了风寒,身体极为不适,畏寒惧碰,方才并非有意唐突,实在是病中惊悸,还请您海涵。” 说着,我顺势接过那清倌手中的酒盏,笑眯眯道:“小人厚颜,这酒就由我来替我家公子敬您,赔个不是。”说罢,我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尽数饮尽。灼烧感很快漫上喉间,我面上维持着恭敬的笑容,心里却把阿应这不知变通的木头念叨了数遍。 第38章 不过仔细想想,若是他知道变通也就不用跟着我闯这难关,该好好走轮回去才是……也罢,这点小酒同润嗓差不多,还不至于醉人。 那清倌见我态度恭敬又言辞恳切,他此番举动毕竟也只意在服侍贵客,如今这状况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悻悻起身,说了几句“公子保重身体”的话,随后扭着腰肢走了。 我松了口气,目送他离开后放下纱帐,以免又有人主动过来想服侍。 做好这一切后我转头看向阿应,只见他耳朵泛红,眼神垂在手中紧握的茶盏上,仿佛在极力避免与我对视,整个人写满了不自在与懊恼的字眼,倒是与平常作为鬼魂平淡的样子对比强烈。 “……” 我站回他身后,注意到他的背依然绷得死直,于是趁着左右无人注意我们这边,动作极快地抬手戳了戳那处。 见他如料想那般抖了一下,我费了好大劲才憋住笑。 “阿应大人,只是碰下手而已,这么经不住逗啊?”我在灵识中笑话他。 他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应道:“……非礼勿动。” 我挑了挑眉,又戏谑道:“看来你生前没有相好嘛。瞧你这古板样,是不是连心仪的女子都没有?” “我不知。”他这下倒是回得飞快,捏茶盏的手也松了松,没听到我再有后续,又问,“你呢?” 我?我什么? 还没来得及反应,肖允却突然接话了:“游先生相貌出众,定然有不少男女青睐向往……我、我还记得初见那日,游先生一身素衫就很令人惊艳,若非、若非当时我家中出事……我肯定会对您……啊!” 他话没说完,突地一声惊叫后没了声音,我以为是安魂符力度不够的影响,忙问道:“肖允!肖公子!你没事吧?” 片刻后,肖允的声音弱弱传来:“……无事,无事,刚刚不知为何有一股疾风向我袭来,把我眼前所见遮蔽了一瞬,现在好了。” 能这样操纵灵识的,除我以外只有那位此时一声不吭的冒牌货了。 我正欲再说道几句,余光却瞥见帐帘缝隙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当即顿住话音,挑帘出去拦截。 那是一名端着果盘的小厮,相貌平平,装束也与周围其他仆役并无不同,只有腕上系着的一根不起眼的灰色丝线让我得以辨别。 于是我当即快步上前,自然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果盘,袖中一枚铜钱在接触的瞬间滑出压在那托盘下面,抬起后一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也顺势落到我手心,如此细微的交换动作仅在我们视线交汇的一瞬完成。 小厮未发一言,垂首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这就成了。我心中稍定,返回雅座后将果盘置于桌上,又回到阿应身后。现在得到先前的情报,接头的暗号也对上了,只要找机会离开这里即可。 至于其他……往后再议吧。 要探究这鬼动向原因,也不差这会时间。 - 我们又在阁中盘桓片刻,阿应扮着肖允模样听了几曲,便借口精神不济,起身告辞。管事挽留不及,只得亲自将我们送至门口。 上了马车,离开留墨楼阁那暖香缭绕的是非之地,我因那杯酒而微醺的头脑也清醒了不少,长呼一口气,想送回肖允后再继续盘算后续的行动路径。 我和马夫在前头驾马,阿应坐在后方轿内,忽然在灵识中开口道:“那酒……” “嗯?” “其实你不必替我挡。” 我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怎么?肖公子的身体可是金贵得很,我这跑江湖的皮糙肉厚,喝一杯也无妨吧。” “我并非此意。”他叹了口气,“我虽不喜此身束缚,但既已借用,自有承担之责,你不必事事挡在前。” 沉默了许久的肖允也在此刻冒了出来:“我记得之前恩谢宴上游先生说过自己滴酒不沾,所以那杯酒让我的身体喝确实没事的……” 听他一人一鬼这样里应外合,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不到半天时间,这就沆瀣一气上了? 此等小事我并无意继续争辩,最后只得无奈道:“知道了,我以后注意。” 对话间,马车停下,肖府到了。我跳下车接应“肖允”下来,在双手交握间解开抑魂咒,渡了几缕灵力过去安抚原身魂体。 阿应也在同一时间从他身上抽出,我立刻扶住歪向一边的肖允身体,直到他眼神逐渐清明。 待车夫驾马走后,肖允也找回了感知,站立好后拉起我的手,轻声道:“日后若还有需,游先生再找我便是。” 我笑了笑,抽回手拍了拍他的肩:“此事多有叨扰,公子回去好好休息吧,他日若得闲再邀你同饮一叙。” 说完,我目送他入府,才转身一撤步跃上肖府边上的树,再借势踏上周边屋檐墙垣去往先前和陶奕说好的交头地点。 “你不怕他当真?”行路间,阿应突然又在灵识中说话了,这也让我发现这鬼最近尤其话多。 “你说方才么?你怎么知道我是哄骗他说的?” 我伸手抓到迎面吹来的一片树叶,本想随意弃之,一看形状还挺好看,便又收到袖中去了。 阿应道:“你……觉察不出他对你有意?”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出来也听出来了,那又如何?这世上对我有意的人可多了去了。” “他帮了我们,于我有恩,我肯定不能直接跟他说‘肖公子,请你不要惦记我’这样的话吧?多没道德啊。” 许是被我这番言论噎到,阿应又默了半晌,才淡淡道,“……那就少做些让人惦记的事。” “……” …… 什么意思? 我做什么让人惦记的事了?不就虚礼了两句吗? 真是人鬼殊途,没话讲。 第32章 殓房解疑 楼阁小厮递来的纸条内容写了一处货栈地址,隐匿在一条死巷尽头,门扉处还有不少积灰杂物堆砌,瞧着荒废的时辰不短,我绕了好些路才寻到。 “游半仙,可算等到你了!” 确定此处周围无异象后我侧身闪进一片漆黑的屋内,照明火折才刚燃起,一张表情凝重的脸就怼到了我眼前,简直比鬼还渗人。 屋内没几个方便落脚的地方,我只能慢慢挪一点步子远离他,为防止此人再贴上来,我低声道:“……离我远点,你这样像来找我索命的。” “哦!”陶奕听话地往后撤了几步,一边抚胸口一边道,“游半仙你也真是的!我这几日夜夜等你等得花都要谢,还担心你是不是又被什么事给拌住脚,或者出了什么事!要不是叶大夫告诉我你又塞了伤患去回春堂,我都以为你算命通灵把自己也通下地了!” 这话说的……我无语凝噎,很快又捕捉到他话里别的要点,蹙眉问道:“楚夕受伤了?” 陶奕连连摆手道:“没有,他报了你的名儿,叶大夫就给他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通,都是些皮外伤罢了。还有,你让查的那些我能搞到的都搞来了!喏,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纸页,低头一看发现上面的笔迹糊了大半,又讪讪一笑,“那个时候整得太急,一张接着一张抄就有点晕墨。” 我扶额叹气,随后接过那叠纸开始翻看,让他在一旁讲解:“陈桦立的尸身现下停在府衙殓房,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据说是因为此案影响恶劣,需要严加看管。但我瞧着,倒更像是怕谁去碰那尸体。” “死因可查明了?” “明面上的说法是利刃穿心,失血过多而死。但……”陶奕压低声音,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沾着暗褐色污痕的香囊,“这是我从一个最早赶到现场的仵作学徒那儿弄来的,说是陈桦立贴身带着的东西,他误以为是钱袋,一时鬼迷心窍偷了,我派人打听后他怕被冤枉杀人就什么都招来了……你来瞧瞧这个。” 我凝神凑近,捻起香囊相对干净的一角,不料指尖甫一触及到那物就有一股阴寒刺骨的戾气蔓延开来,激得我手臂汗毛倒竖。 这绝非楚夕所学术法附着,普通兵刃气息亦不能残留其上。 “是毒,但不止有毒。”阿应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变得警惕,“其上附有极其微弱的咒术痕迹,还只针对亡魂和习术法之人……阴邪非常,能侵蚀魂魄,加速死亡,并制造普通刀伤的假象。” 闻言,我陷入沉思。制造的假象恐怕是楚夕所学秘法引起,而侵蚀魂魄、加速死亡却是他无法做到的……难道是在楚夕走后,又有人对陈桦立下了死手? 不,既然被人取走了心头血,陈桦立便不可能还活着。 陶奕又道:“那学徒还说,陈桦立死时面目扭曲,瞳孔放大,不像是单纯被刺死的惊惧,更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而且,在他心脏处的伤口周围好像还有烧伤。” 烧伤?普通的利刃穿心可不会留下如此痕迹。 第39章 幻象、利刃、毒咒、烧伤……楚夕所言非虚,他是用了手段杀了陈桦立,但最后那致命一击,恐怕还夹杂了别的。 一个令人胆寒的可能自我脑海中浮现——或许,最初楚夕计划、埋伏、杀害陈桦立等一系列行为,都是在幕后真凶的眼皮下进行的。且他在楚夕行动时又通过邪术补刀,这才掩盖了陈桦立真正的死因,同时想永绝后患,甚至将靠近尸体的探查者也一并暗算。 我继续追问道:“关于夕语可有查出什么来头?” 陶奕点头,又摇头:“我只查到他是约三年前与楚柒先后入阁的,来历不明,平日深居简出,与阁中其他人交往甚浅,在世无亲。” “夕语就是楚夕,我送去回春堂的人。”我将纸质情报一一扫过,确认没有什么值得再细究的部分后,燃起一个火折将其尽数烧毁,“是他先一步杀了陈桦立,倒是给做灭口清剿活儿的杀手省了力。而现在,他又被不知何方的邪道追杀,所以我想知道北镇这方都有什么势力……你可有头绪?” “有点眉目。”陶奕舔了舔嘴唇,“北镇近来暗地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影梭’又现身了。” “影梭?” “一个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擅长用一种特制的短梭作武器,据说梭上淬有奇毒,中者无救。” 这就对上了大半,我本以为暗中替幕后元凶清剿阻碍的是一人所为,现下将其划为一个组织的确更合理些,如此看来,这浑水当真深之又深,险难无数。 “楚夕那边……”我沉吟道,“他曾同我提及一位高人,不计报酬教他秘法,助他报仇。你可能查到此人踪迹?” 陶奕搔了搔后脑勺,面露难色:“游半仙,这可就难了。这楚夕的出身我都查不出个明白来,说明他口风紧,也没什么人脉可套,掰扯不开啊。如果他所学的秘法方术非寻常江湖路数,是某些隐世道门的旁支也有可能。北镇龙蛇混杂,隐士高人来来去去,实在不好查。” 说的也是。我没打算强人所难,拍了怕他的肩示意如今这些已足够。 目前的线索串联了大概,也基本符合我先前的预想。陈桦立是死于楚夕之手,但仍有旁的组织的介入,一是确保灭口,二是可能想从陈桦立身上找回某样东西,或是掩盖某种痕迹。而楚夕幕后的高人,也可能和这组织或其背后的势力有所牵扯。 但想要验证这些推断无误,陈桦立的尸体是关键。 所以……殓房是非去不可了。 我收好布包,心意已决:“陶奕,想办法弄到府衙殓房的布局图,还有守卫换岗的时辰,尽快。” “游半仙,你可想清楚了?那里现在可是龙潭虎穴!万一出现你一个人应对不了的局面怎么办?这单你拿了多少钱要这么拼命啊?”陶奕急道。 ……我总不能说到现在我一分钱没赚到,还倒贴了好几锭银子吧。 “既已入局,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 说着,我又想到某个阴魂不散的背后灵还在玉佩里,不忍莞尔。 “更何况,我现在也不算孤身一人了。” - 子时三刻,府衙后墙。 夜色沉沉,乌云蔽月。我借着重金弄来的图纸和情报,轻松避开了两拨巡逻的衙役,如一片轻巧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跃过高墙,落入府衙后院。 殓房位于靠南一隅,门前果然戒备森严,有四位带刀侍卫守着,此刻几人皆是精神抖擞,目不斜视的姿态。当前若是要硬闯绝非上策,那就要耍点我擅长的小手段了。 我轻巧地从袖中掏出两张白符,两指一擦便令其自燃,随后化作一缕肉眼难见的白烟,袅袅飘向几名侍卫。不过数息,那四人的眼神便开始涣散,身体轻微摇晃,最终靠着门前廊柱滑倒下去,陷入沉睡。 “只能维持一炷香,要快。”我在灵识中对阿应道。 话毕,我已如鬼魅般欺近门前,将手中早已备好的铁丝探入锁孔,轻轻拨动几下,门锁旋即应声而开。 殓房内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光,勉强照明室内。血腥与腐臭混合的味道极为熏人,我掩面捂鼻向里走去,好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放在石台上,看起来森然可怖。 阿应的魂体在我身旁凝聚,通过气息很快锁定最右侧的那具尸体,飘上前引我过去。 掀开白布,陈桦立苍白枯瘦的脸露了出来,眼睛已被他人用外力合上。他胸口的衣襟也被剪开大半,露出一个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果然有些许焦灼痕迹。 我伸出左手悬在伤口之上,右手掐诀,闭目凝神,开始运转通灵秘术,感知残留气息。 陈桦立的魂魄果然也被打散了……来不及多想,我立刻一咬牙磕破舌头任血液自唇角流出,旋即抬手用指腹蹭去写下引魂符咒,再度催动灵力用自身渡那缕残破的魂气。 “……我、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这事跟我没干系啊!” “军粮账册真的不是我偷的……啊啊啊!!!” “……” 混乱的画面与恐惧情绪瞬间冲上我的识海——摇曳诡异的光影,淬毒的匕首寒光,楚夕悲愤的双眼,心脏被刺穿的剧痛……在生命最后时刻,还有一抹紫芒一闪而过…… 果然是影梭! 我强忍着神识被阴邪咒力侵蚀的不适,继续深入探查。除了这些死亡记忆,我还感受到陈桦立魂魄中一股极其强烈的执念,并非针对他临死所见的凶手,而是军营。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游昀,该走了。”符术效力将消,阿应在灵识中提醒道。 我收回手,将方才所见全数铭记于心,再依阿应探查掩护悄然退离这处阴寒之地。 现在,是时候了结此局了。 第33章 真言破障 离了府衙高墙,那股附在香囊上的阴寒咒力如附骨蛆,即便有符印暂时封住,仍有丝丝缕缕的寒意透出,引人脊背发凉。 我提气疾行,身影在北镇交错纵横的屋檐巷道间掠过,快得只余残影,不敢有片刻耽搁。 “灵力运转滞涩会扰动魂识。”阿应在灵识中冷声道,“殓房之中,你又强行去引渡被咒力污染的残魂,虽然能用自身灵力化解大半,但余毒未清,需及时逼出。” “不妨事,还撑得住。”我快速点了几个穴位暂时抑制胸腹间因急行与先前损耗带来的绞痛,气息微促,“楚夕留在回春堂,就如同明晃晃的箭靶。影梭的人既然能精准地找到留墨楼阁,叶大夫那里就未必安全。必须在他们之前赶到。” “你在疑心楚夕?”阿应很快捕捉到我话中深意。 “是也不是。我并不怀疑他的复仇心切,但他在这场局中究竟是被无意卷入普通棋子,还是被人刻意摆放的过河卒,还需揣摩。”我足下一点,又掠过数片瓦顶,沉下声音,“他的复仇计划看似自成一体,但陈桦立真正的死因却错综复杂,身为习秘法方术之人绝无可能无所察觉。” “若幕后指点他的‘高人’真是仗义相助,为何所行手段会如此诡谲?楚夕一介清倌,又如何能对陈桦立的行踪、护卫弱点了如指掌,并成功设下埋伏?这背后若无人提供详尽的情报乃至暗中协助,单凭他一人,绝难成事。” 在我看来,他的表演中有七分真,三分假。只是真的实在太真,遮蔽了那几分假,才让我一时辨不清明。而殓房这一探,那三分假也浮出水面,让一切线索就此串联。 阿应沉默一瞬,魂体从玉佩中探出,护在我身侧,方道:“楚夕的复仇,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动机和替罪者,顺而巧妙地掩盖那邪道的真身与目的。” “没错。”我点头,“若‘高人’隶属影梭组织,或本就是其中高层,一切便顺理成章得多。他们需要清除知晓军粮案真相的陈桦立,同时取回信物或证据。利用楚夕这因仇恨而生的刀,真是最隐蔽且高效的方式……楚柒之死,或许也非偶然,而是为了彻底点燃楚夕的怒火,确保这刀落得足够决绝。” 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制造多个惨剧,催化仇怨,将活生生的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若我这些推测全数为真,这幕后之人心思之毒、算计之深,其可怖程度实是高深难测。 “阿应,你觉得楚夕……他是否对这些有所察觉?” “或许不曾,或许有所感,但复仇的执念压倒了一切。”阿应道,“观其言行,对楚柒的情感的确真挚。但他叙述杀人过程时,对最后关头的细节语焉不详,只强调利刃穿心后便取血离去。那邪咒与灼烧痕迹,是他有意隐瞒的可能性极大。” 这复仇的执念,还真是可怕。 我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必须尽快与他当面对质。不仅要问出他幕后之人的根底,更要弄清楚,他身上到底还藏了什么,竟让影梭如此紧追不舍。” 藏……我又想起从陈桦立残魂中引出的画面,有临死前他声称自己未偷军粮账册之景,然而经我深探过后,看到了那册子曾经的确在他手中。 第40章 张齐副将与周钰副将,又在此间扮演何等角色?张齐已死,而周钰作为一个能调动亲军围杀我等、身怀护身法器的副将,岂止能包庇下属?张副将是因被人构陷克扣军饷、秘密通敌之罪而死,身为同僚的周钰也定然与这脱不了干系。 陈桦立,恐怕就是替真凶对接外界的那个脏手。如今他已死,若东窗事发,周钰便可直接推卸大部分罪责,将自己藏得更深……如此看来,我大致明确了:张副将因忠直罹难,周钰是军中毒瘤,陈桦立作为爪牙被弃,而影梭,则是负责清扫没用爪牙的专业屠夫。 这军粮被劫案,恐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监守自盗的戏码。 - 回春堂的后院小门在即,我并未直驱而入,而是绕行半周,借助夜色中的街巷空摊掩映,仔细探查了一番周遭环境后确认并无埋伏气息,方才叩响门板。 门扉当即悄无声息地开启一线,像是早就料到来人是我一般,叶语春并未言语,只是一偏身形让我快些进去。 “我送来的人状况如何?”我随他穿过弥漫着草药清香的院落,低声问道。 “外伤已无大碍,但内息紊乱,元气有亏,似是动用过极耗心神的秘法,加之惊惧交加,心神损耗颇巨。”叶语春语速平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若有深意,“游兄,你的损耗似也不浅。” 我想起医疗费用翻倍的事情,又快速假装忘记,摆手转移话题:“江湖中人哪有不受伤的,真不碍事。他现在在何处?” “在内间榻上,用了安神散,但状态不好,所以效力不强。” 行至内间门前,叶语春止步,道:“你们自便,我在外面守着。若有异动,随时唤我便是。” 他医术通玄,更通晓人情世故,如此知进退明分寸,当真方便我不少事。 我颔首致谢,旋即推门而入。 “谁!” 室内药味弥漫,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楚夕和衣而卧,闻声立刻翻身坐起,眼神警惕却难掩疲惫,见到是我,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却又看我神色凝重而再次绷起。 “游公子。”他嗓音沙哑低沉,“你……安然归来便好。” 我从桌上拿了一盏茶水,走到他身前递去,再同他面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楚兄,我方才去了府衙殓房验看了陈桦立的尸身,也通了他的残魂……看到了很多你未同我道明之事。” 茶水才入口,楚夕便被我这番话激得开始剧烈咳嗽,登时侧过身子掩面整理。 “楚兄手刃仇敌,快意恩仇,我无意指责。”我语气放缓,“然陈桦立真正的死状,并非你所说的那般简单。” 闻言,他将身子转了回来,嘴唇微动,喉结滚了滚,终究未发一言。 我继续道:“他心口刀伤处还有皮肉焦灼,魂魄更是被一种阴毒咒术给侵蚀了,近乎溃散。此外,在他气绝之后,尚有他人以特制短梭补刀,梭泛紫光,淬有剧毒。这些,楚兄要作何解释?” 楚夕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冷汗自额前不断渗出。他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沉默如同重石压在屋内,气氛僵到令人喘不上气。 “我……”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干涩,“我不知道什么短梭……我、我刺中他之后,见他倒地,心中慌乱,只是依先生所嘱,取了他心头血,便……匆匆逃离了。” 我目光如炬,语气变得严肃:“除幻神阵法外,你所言的那位先生可还授你其他?譬如侵蚀魂魄的咒术?” 楚夕猛地抬头,眼中的慌乱与挣扎交织变换:“不!咒术是……是我自己……” “楚夕!”我声调一沉,打断他的支吾,“事到如今,你还要自欺欺人吗?你以为你在复仇,实际上不过是他人手中用后可弃的刀!陈桦立区区一介马前卒不值得你也跟着付出生命的代价,真正的元凶巨恶,害死楚柒的祸首,恐怕仍在暗处逍遥!” “你甘心让你弟弟枉死,让你自己白白被人利用吗?!” “……我不甘心!” 楚夕的情绪突然爆发失控,双目赤红,泪水盈眶,“可我还能如何?!柒弟死状凄惨,凶手位高权重,我根本求助无门!那时只有先生……只有他肯帮我!他给了我力量,给了我报仇雪恨的机会!” 真情泄露便有机可乘,我接着步步紧逼:“我现在也在给你机会!他究竟是谁?你真的认为他是什么都不图的善人吗?” “……” 楚夕又嗫嚅了一会,最后颓然地垮下肩膀,低声道:“我……我不知……对他的名讳、住所,一概不知……他总是以斗笠遮面,难辨容貌,现身时辰也不定,难寻来处。我们每次相见的地点都不同,授完法诀后他也从不久留……”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是、是在我杀了陈桦立之后……他拿走了陈桦立贴身藏着的一枚印章。” 不是账册,是印章?我接着问道:“什么样的印章?” “看起来似由黑铁所铸,上面还刻着奇异符文。”楚夕开始努力回忆,“陈桦立对此物极为看重,视若生命,临死前还紧紧护着……先生说此乃不祥之物,留之招祸,便取走了。” 既然会亲自来取,看来此物定是关键证物。 我沉吟片刻,道:“他取走印章时,可曾提及别的?” 楚夕摇头道:“未曾……他只说恩怨两清,嘱我日后珍重,再……勿要再寻他,也不要将他的事和旁人说道。” 我正欲再问出些信息,灵识中却忽然传来阿应的疾呼:“外间有异!” 几乎同时,门外的叶语春短促喝问:“来者何人?!” 兵器出鞘的铿锵声和劲风破空的锐响随即接踵而至。 “他们来了!”我霍然起身,一把抓住楚夕手臂,“走!” 我们冲出房门,只见院中叶语春袍袖飞舞,手中银光闪烁,正与三名黑衣蒙面人缠斗。他身法轻盈,针法刁钻,竟能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三人攻势。而在斗乱之间,我眼快捕捉到蒙面人手中甩出的暗器,正是那紫光短梭! “后门!”叶语春于激斗中大喝道。 我毫不迟疑,拉着楚夕冲向通往后巷的门。岂料门刚开启,一道凌厉紫芒便朝我们迎面射来。 我早有防备地身形一闪,掏出两张符甩上前去撞偏那暗器,然而那紫梭却有追踪功效,竟调转方向再次袭击过来—— “锵!” 阿应适时出没,以魂力造剑挥出一道长虹,直直将那枚夺命短梭击开,迫使其钉入木门门框,尾羽颤动,嗡鸣不止。 门外,一名身形高瘦的黑衣人缓缓收势。我抬头看去,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睛无比冰冷漠然,道行显然比叶语春应对的那几个要高深,想必这就是他们的头目了。 前有强敌拦路,后有三人围攻。叶语春独木难支,楚夕虚弱惊恐……当下退路已断,不得不迎难而上。 我深吸一口气,将楚夕护在身后,从腰间拔出短了一截的桃木剑,在灵识中沉声道:“阿应,护住楚夕。” 得到的回应依旧简短有力:“好。” 我即刻起势,一跃上墙顶将手中晃人视线的符纸甩出,同时为桃木剑注入灵力,直向那头领击杀而去! “砰!!” 两气相冲,发出爆裂声响。打斗几轮,那头目并不与我恋战,目标再度转向被掩在后方的楚夕,被我又一次抵开后他声音冷冷道:“……叛徒当诛,不想死就不要挡路!” 叛徒?我偏头看去,楚夕浑身颤抖,失声惊呼:“你、你们是先生的人?!” “看来先生便是影梭。”我冷笑,这下猜测全被印证了,“看吧楚夕,他授你术法,助你复仇,不过是要借你之手灭口取物而已。如今利用够了,就要把你也一并解决了。时至今日,你还信他是那‘劫富济贫的好人’吗?” 楚夕脸上血色尽褪,如遭雷击般往后退了两步,眼中充满了被彻底背叛的绝望与汹涌翻腾的愤怒。 杀手头领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鬼魅般袭向楚夕,手中短梭狠狠趋向他咽喉! 阿应瞬间迎身而上,魂力长剑再度与短梭悍然相撞,激越鸣响震人耳膜。此番他不再留手,剑势展开,拼尽全力将那头目逼得节节后退。 我挥动桃木剑,符箓连发,阻住另外两名试图绕过阿应袭击楚夕的杀手。叶语春亦奋力击倒一人,与我们靠拢,结成三角阵势。 “不可久战!”叶语春语速急促,“我设的结界阵法已出漏洞,他们必有后援会来!先走!” 我心知他所言不虚,影梭组织绝非小作坊,若要赶尽杀绝定然不止会派眼前这几人出动。 必须速决!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与阿应缠斗的杀手头目,再看向虽面色惨白,眼中恨火却愈燃愈烈的楚夕,一个念头瞬间明晰。 “楚夕!”我试图将他的神智唤回,低声道,“事到如今你也该明了了,要想为楚柒和你自己报这被利用之仇,找出真正害死你弟弟的元凶,就别再犹豫!用你那所谓的‘先生’教的东西,扰他心神,攻其心智!” 第41章 楚夕并不愚钝,闻言终于反应过来,死死盯住那黑衣头目,眼中的刻骨恨意将要勃发。他双手很快开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旋即一股微弱却足以蛊人心神的惑力被牵引而出,逐渐缠向上方交战的一人一魂。 被惑力不断缠绕的杀手头领果真缓了动作,察觉到不对后试图闪避却无果,只得朝自己胸口一击用痛意保持神智清明,这便是偷袭的最好时机! “阿应!” 魂灵剑势陡然一变,如若惊鸿凛冽出势,穿透对方一切防御,直刺入肩胛! “呃!”杀手头领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肩头血迹迅速晕开,他惊怒交加地蹬视楚夕,难以置信。 “走!”他当机立断,嘶声下令。另外两名杀手闻讯立刻掷出数枚圆球,浓密黑烟轰然散开,顷刻间吞噬了整个院落。 阿应正要去追,被我借灵契力量虚虚一扯给拦下:“别追了,回来。” 于是待到烟雾消散,院中便只剩下我们三人一魂,以及地上几点殷红。 “遁走了。”叶语春收起银针,眉宇间忧色未去。 “他受了伤,短期内应该不敢再犯。”我略松一口气,看向瘫软在地、掩面痛哭的楚夕。 “呃……呜……” 那是信念彻底崩塌后,悔恨、愤怒与后怕交织的宣泄。 我知道,从此刻起,他才真正与我们同立一处。 “此地不宜久留。”我对叶语春道,“影梭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还会遣更强的人手前来追杀,不能连累于你。” 叶语春摇了摇头:“无妨,过后我会再设结界,现在还有一隐蔽之处,可安置你们。” 他迅速取好随身药囊,引着我们经由一条隐蔽小径,悄然离开了回春堂。 …… 前往藏身点路上,楚夕哭声渐止。他抬起头看向我,双眼红肿,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游公子,”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想起来了……那印章,并非只是信物之类。” 我一颔首,凝神静听。 “它可能是开启一处密室的钥匙,”楚夕道,“陈桦立某次醉酒曾吹嘘,他握有能扳倒他顶上人的东西,我想那‘顶上人’说的就是周钰。当时听着察觉到不对,我就往深了去引导他说此物在何处……他说是在一个密室里,或许那黑铁印章就是打开密室的密钥。” 既然是能扳倒周钰的东西,那必然就是军粮冤案的核心证据了……原来影梭不仅是来灭口的,还要确保这些致命物证永不现世,永绝后患才好。 “那你可探出这密室在何处没有?” 楚夕摇头:“具体所在他未曾言明。但他说过,那地方‘就在眼前,最险亦最安’。” 眼前……难道是军营?或者是周钰的府邸? 我蹙眉沉思。现下看来,一切的疑点脉络都异常明晰,只是仍缺乏关键钥匙去破开最后一层屏障而已。但无论如何,方向已然指明,了结军粮案的真正命门也有了端倪。 下一步,便是找到那处密室,取得证据,为张副将平冤。 第34章 军魂归兮 暂避之处是叶语春早年行医时发现的隐秘山穴,入口有藤蔓遮掩,内里却干燥通风,甚至有简单的石床与储水。 进去后,叶语春手脚极快地收拾出一碗安神汤药递给神思未定的楚夕,再替我把脉,随即眉头微蹙道:“游兄,你魂识当真有损,可是强行通灵残魂了?此事不小……堪比以身试毒。”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如往常那般插科打诨过去,胸腔却骤然一紧,忍不住弯下腰咳起来,喉头顺而涌上一股腥甜,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阿应的身影瞬间自我身侧凝实,冰冷的手扶住我的手臂,甫一相触竟让我的胸闷气短有所缓和,神奇得很。 “……无妨。”我好不容易缓过气,摆了摆手。 “说逞强话自然轻松。”叶语春的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魂识之伤非同小可,轻则灵力衰退,重则心神受损,易堕幻境。你如今体魄似残烛摇曳,根本撑不了多久。” “若再这样胡闹下去,我治不了你。”他一拂袖,模样不似玩笑。 “……那怎么办啊叶大夫。”我眨眨眼,半晌还是卸了力气老实靠在阿应身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叶语春无奈道:“游兄,你该对自己更上心才是……依现下情况看,最好以纯净魂灵之气滋养稳定,徐徐图之,才能修复。” “纯净魂灵之气?”我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应。他魂体虽经过连番消耗而变得有些浅淡,但那份我通过灵契感知到的清澈本质,却丝毫未变。 也是,先前无论我如何以符法驱赶他都不为所动,在育竹书院同那玄骨道人相斗时也从那邪道口中听闻什么“纯净魂灵”之类的话……阿应还能以魂气聚剑,魂体肯定迥异于寻常怨魂。 “正是。”叶语春颔首,视线转向阿应,“这位……鬼君,魂息纯粹,不含怨戾,确是上佳之选。不过,”他忽然一顿,“只是此法需二者灵识高度契合,引渡魂气时,亦要绝对信任,放开识海防备,过程或有些……不便。” 他言辞含蓄,我却立刻领会其中关窍。灵识相交,比肌肤之亲更甚,几乎等同于将最脆弱的内在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对方。 我与阿应虽结契同行,屡次共历生死,但如此深入的接触是不是还太…… “该如何做?”阿应并无迟疑,声音沉稳。 叶语春略一沉吟:“需寻一处绝对安静之所,你以魂体本源之气缓缓渡入他灵台识海,助其梳理紊乱魂识,抚平创伤。渡气期间,两者距离越短越好,切忌任何外力打扰,亦不可操之过急。” 他又看向我,“游兄,你需完全放松,接纳鬼君之气,不可心存排斥。” 我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信任他吗?这好像已经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从最初的互相嫌弃到如今的生死相托,那份莫名的依赖与安心,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根深蒂固。只是……我的执念与仇恨,是否会再度影响到阿应的魂体?就像先前的梦魇那样…… “待此间事了再说吧。”我最终道。 我将怀里那沾染咒力的香囊摊置在石床上,又叹了口气:“眼下,需先了结张副将之事。” 听闻此言,楚夕抬起了头,嗓音沙哑道:“游公子,叶大夫……我愿尽力相助。方才在对那影梭头目施展惑心术时,我隐约捕捉到一丝记忆残片……他们还在寻找张副将的军牌,或可能也关乎密室所在。” 军牌,张副将的军牌现在还在秦岳手上。我心念一动,想起了谷地那夜秦岳通过军牌险些唤明怨魂神智的场景。 看来,必须尽快再见秦岳一面。 - 两日后,确认影梭的追踪暂时被甩脱,我们便悄然离开了藏身之处,再通过陶奕指引的隐秘渠道,成功与隐匿在城外一处猎户旧屋的秦岳取得了联系。 再见秦岳,他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是由这几日东躲西藏的压力所迫。见到我终于前来汇合,他虎目含泪:“游先生你没事就好……将军……末将定为您讨回公道!” 我将楚夕所知及我们的推测大致整合告诉了秦岳,听到军牌可能关乎密室地点,且其间或许就在军营左近时,他很快精神大振。 “军牌还在我手里,最险亦最安……”秦岳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对了!粮草被劫之地,那片峡谷的另一侧有一处废弃的囤兵洞!当年修建后因地质不稳被弃用,但结构尚存,知道的人极少!” “这处在当年无人调查?”我眉头微蹙道。 “……当年事发突然,案发现场附近很快被封锁起来了,练兵场也在附近,大家又觉得证据确凿,所以……”秦岳说着说着,语调低了下去,“唉!我当初怎么没想到?” 或许不是没想到,而是被人刻意隐瞒才导致所有人都忽略了。我心下了然,安抚了两句:“现在不是懊恼这些的时候,秦校尉,如今正有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我站起身,“事不宜迟,今夜便去一探究竟。” 秦岳却又面露犹豫之色:“游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此地距峡谷不远,那处煞气怨念极重,你如今状态恐怕……” “我必须去。”我摇头,打断他,“通灵招魂一事,非我不可。更何况,”我摸了摸被重新缠回腕间的玉佩,感受到其中魂魄传来的一丝清凉意念,淡淡莞尔,“我也有护身之法。” 秦岳见我坚持,便不再劝阻,只道:“游先生,我先前给你的家传墨玉可还带在身上?那物什并非只有除煞气之功效,亦能辟邪凝神,或许可以助你招魂不受干扰!” 我点了点头,将那墨色玉佩拿出再重新往怀里塞紧,即刻收拾动身。 …… 是夜,月黑风高。 我们一行四人一魂,借由夜色掩护,再次潜入那片令人生畏的阴森峡谷。谷地内依旧阴风阵阵,怨气比上次来时更显浓重,周钰手下的人都不敢全然靠近,这才让我们有机可乘。 第42章 行路之前,我曾拒绝过叶语春的同行。但见他掏出了几根银针,还用极为不赞同的语气说“你身体异常孱弱”“我若不随行下次见你可能只剩半口气”“到那时医治费用都没地讨该如何”“还是现在把你扎晕吧至少还活着”之类的话,我便只得任其跟随了。 我们迅速避开几方眼线,悄然来到了秦岳所说的废弃囤兵洞前。洞口隐蔽在半人高的荒草之后,内里漆黑一片,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秦岳点燃一个火把,在最前引路。我察觉这洞穴虽不深,但岔路不少,显然经过简单修葺。行至最深处,一个较为开阔的石室便呈现在眼前,石壁上还残留着早已模糊的军事标记。 “就是这里了。”秦岳低声道,目光扫过空荡的石室,随着微微震动的军牌指引,他最终在一处看似寻常的石壁上停下,立刻上前摸索。 片刻后,他用力一推,一块石板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狭小洞口,里面有向下延伸的阶梯,一眼直直望不到底。 果然另有乾坤,我心中凛然。 点燃更多火把,我们依次进入。阶梯之下,是一间更为隐秘的暗室,在这之中杂草丛生遮人视线,我们当即四散开来开始寻找。很快,我眼尖地发现极隐蔽处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箱,拿起来一瞧,铁箱上赫然有一个奇特的锁孔,形状正与楚夕所描述的黑铁印章相似! “找到了……” 就在我们的注意力被铁箱吸引的刹那,一股极其阴寒暴戾的气息倏地自身后袭来—— “小心!” 阿应预警的同时,魂体也随之挡在我身前。 只见石室入口处,那血红双眼的怨灵再度凝聚,这一次他的形态更加不稳,周身黑气翻滚,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狂怒,嘶吼一声后朝秦岳扑去! “将军!是我啊!秦岳!” 秦岳手中的火把掉落,拔出剑刃试图抵挡黑气侵袭,无果后又立刻拿出军牌,“你的军牌!” 那军牌闪出微光,怨灵的动作果然一滞,血红的眼中再度闪过挣扎迷茫,但随即又被更深更重的怨毒淹没,黑气瞬间缠上秦岳。 叶语春即刻甩出银针逼退几缕,转头对我道:“游兄!这并非怨灵本体,还要你来招魂!” 我也意识到这一点,还发觉如今仅凭军牌竟已然不足以完全唤醒冤魂被怨气侵蚀殆尽的理智……好不容易强压下身体因周遭浓烈怨气而引发的阵阵抽痛,我迅速取出法器试图作法,动作却因身体的虚弱而变得迟缓十分。 好痛……距离上一次感觉到这样的痛,似乎已经过去很久。 “我来助你。” 阿应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旋即一股凉意渡了过来,好像有谁的手掌在轻抚着我的后颈,几下便暂时抚平了疼痛与躁动。 得以缓解后,我努力振奋精神,深吸一口气,点燃引魂香,咒文出口:“张齐将军!魂兮归来!执念在此,冤屈可陈!秦校尉在此,证据在此,何不现身一言!” 香雾缭绕,却在此被暴动的怨气搅乱。怨灵厉声尖啸着,无视了秦岳的呼喊,抵挡开叶语春的银针,攻势愈发猛烈。阿应很快也加入斗乱中,挥动魂力长剑奋力抵挡,每一次交锋,他的魂体都一阵波动,显然也极为吃力。 这样下去不行…… 我咬牙,四肢百骸的疼痛令我难以维持思绪清明。腕间玉佩隐隐发热,我才想起秦岳给的那个能除煞气、辟邪凝神的墨色玉佩,当即用仅剩的力气掏出扔向秦岳。 “秦校尉!玉佩!”我大声喝道。 秦岳接到玉佩后立刻会意,将其奋力掷向面前的怨灵。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闪光弧线,并无任何攻击或抵御作用,却成功悬于怨灵头顶,顺而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笼罩住黑气沸腾的鬼魂。 光晕照射之下,怨灵周身的黑气竟为之一滞,那疯狂的嘶吼也逐渐变为了痛苦的呜咽。他抱着头,身影在凝实与涣散间剧烈挣扎变幻,军牌也在他跟前微微震动,发出忽明忽灭的光芒。 我抓住时机,不顾身体剧痛,将全部灵力倾注于一纸安魂符箓,甩向怨灵眉心! “张齐!看着军牌!想想你的兄弟!想想你的忠勇义气!莫要再让怨恨蒙蔽双眼,让真凶逍遥法外!” 符箓没入灵体内,逐渐与玉佩的清辉、军牌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呃啊啊啊!!!” 怨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石室也随之开始震动! “往后退!”我大喊道,掏出桃木剑拼力挥出灵光,堪堪抵挡住四散爆发的怨气。 “……” 终于,在多方作用之下,怨灵那血红双目中的疯狂怨毒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周身翻滚的黑气逐渐平息,扭曲的身影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有着军人之姿、身着残破甲胄的形象。他面容坚毅,眼神中空洞的血红尽数散去后,很快转为了巨大悲怆与不甘,以及终于寻回清明的苦楚。 “秦……秦岳?”他嘶哑地开口。 “将军!是我!”秦岳双目含泪,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至今才寻得您……” “不必多言……时日无多。”张齐的魂魄一晃,靠近铁箱,随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全然是一副将士特有的坚毅模样,语气也变得沉稳许多,“军粮被劫,是周钰与陈桦立那狗贼勾结外贼,监守自盗!他们伪造我通敌的证据,设计陷害我,最后将我灭口……那铁箱中,有我暗中窃取的他们往来的密信,以及真正军饷流向的账目。我死后,这铁箱便落到了陈桦立手中,他在我托人所造的锁箱上再设了一道防线,是一个印章……” “印章已被他们派来的杀手夺回,”我沉声道,“这道防线之下的锁钥可是将军的军牌?” 张齐被我的敏锐惊了惊,点头道:“没错,此军牌亦是改造过的特制之物。” 我心下明了,回头对叶语春和楚夕说:“叶大夫,借我一根针,普通的银针就行。楚夕,去找块两指宽的碎石给我。” 说完,银针和碎石很快到手。我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再用针往指尖戳出血,开始画符。画成后贴上石头,再对张齐道:“张副将,劳您现在开始回忆那印章的具体纹路,我要进入你的识海将其拟刻在石头上。” “好。”张齐点头,闭目开始回想。 这期间,叶语春在察觉到我要做什么后还试图拦下如此作为,又见我摇头拒绝、快速准备进入状态的样子,最终只得忧心忡忡地站到一边守着。 ……有了。 我眼睫一颤,被钻心的疼痛扰得神思摇晃,但勉强还撑得住。手中的碎石不消片刻便幻化成了印章模样,楚夕上前仔细辨认后道:“没错,就是这个。除材质不同以外,纹路一样。” 我将印章递给秦岳,随后他便将其对准锁孔扣上,再在张齐的指引下找到军牌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凸起,钻入铁箱锁下的凹槽用力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后,铁箱的锁具成功弹开,秦岳迫不及待地打开铁箱,里面果然放着几封泛黄信件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全都安然无损。他拿起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果然是周钰的字迹!还有他与陈桦立分赃的记录!这些……足以给他们定罪了!” 真相大白,证据到手。我长呼一口气,再抬眼时看到张齐的魂魄似因了却最大执念而开始晃动,逐渐变得透明。 “将军!”秦岳也很快意识到情况,哽咽唤道。 张齐看着秦岳,目光欣慰:“秦岳,拿着这些,为我,为我那些冤死的弟兄……讨回公道!莫要……莫要再让忠魂含冤……”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魂体如风中残烛,将要消散。 我悄悄掩面吐掉涌上口中的腥甜,又燃起引香,用灵力指引道:“张将军,尘冤已雪,证据在手,恶人必将伏法。您……可安心往生了。” 闻言,张齐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向阿应时,似乎有所停顿,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旋即,他的魂魄开始轻微晃动,由我引渡开始慢慢升腾,最终白光一闪,冤魂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位忠勇的副将,终于挣脱怨恨的枷锁,安心地魂归天地了。 秦岳跪在地上,肩头耸动,无声痛哭。楚夕亦是泪流满面,转头看向我,声音低低道:“游公子……我弟弟是否也能……” 我点头,虚弱道:“回去我就……呃……” 强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向我袭来,我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向后倒去。 “游昀!” 预料中的冰冷地面并未到来,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凉意却无比稳固的怀抱。阿应不知何时已到我身后将我紧紧搂住,眯眼看去,他向来沉静的双眸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嘶,这也太像了……我脑子不清醒,眼前也开始出现重影。 第43章 叶语春立刻上前,搭住我的脉搏,神色凝重道:“魂识震荡加剧,必须立刻行渡气之法,否则神药无救!鬼君,现需寻到一绝对安全僻静之处,即刻行动!” “此地不宜久留,证据既已得手,按计划撤离,寻地方施法……” 意识模糊间,我零零碎碎听到一些他们的对话,阿应把我打横抱起后开始快速移动……施法……但是我现下力气全无,阿应自己也…… …… 第35章 风暴将至 意识沉沉浮浮,仿佛置身于无边寒夜,唯有灵台一点清明,正被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艰难维系着。 那气息纯澈如新雪融水,潺潺流入我干涸欲裂的识海中,一点点抚平强行通灵和咒力侵蚀带来的剧痛与混乱。 ……是阿应。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阿应有些透明的魂体盘膝坐在榻边,双目微阖,一只手还虚虚拢在我额前上方,精纯的魂力正源源不断地向我渡来。我往下一摸,身下是铺着干净葛布的床榻,再朝周围看去,这才发觉此刻身处之地是一个陌生的简朴竹舍,窗外天色微明,已至清晨。 “醒了?”叶语春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他坐在桌边,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见我望去,他放下银针,端起一碗药汁走来,“现在感觉如何?” “死不了……”我声音沙哑,想撑起身,却浑身乏力。 叶语春按住我的肩膀,将药碗递到我唇边:“莫要乱动。鬼君在以本源魂气为你梳理魂识,正是关键时候。先将这碗定魂汤喝了。” 我咂了咂嘴,还没喝就在嘴里品到了苦涩味。听话地饮下后,才发觉这药汁虽然苦涩,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凉,入腹后又化作暖流,好似在循循滋养我的经脉。 “有蜜饯吗?好苦。”我躺倒回去,哼哼道。 “有的时候你不要,现在没有。”叶语春睨了我一眼,“药汤隔一两个时辰就要饮用一次,在这碗之前你已经喝过三碗了,现在还要嫌苦?” 听罢此言,我混沌的脑海当即清醒不少,睁眼大惊,“什么意思?晕了怎么喝?你强行喂我的?” 自眼前一黑后我便意识全无,药汤喂到嘴边都流不进喉咙去,自然不可能自主服药。 叶语春微微一笑:“不敢,是鬼君亲自以口相渡的。也不知为何,寻常人这样动作大多也只能喂进小半碗,然鬼君只要轻抚几下你的后脖颈,游兄很快便会自发吞咽掉一整碗,当真是神奇啊。” “……” …… …… ……哦,这么说来,嘴唇是有点凉凉的。 我的牙齿在下唇上用力磕了一下,勉强露出一个笑,“哈哈,那还真是辛苦你们俩了。” 活了近二十年,还未涉世情爱便被人……不对,被鬼夺走了初次唇齿亲密,虽然这也不太算得上是吻,因昏迷也无所感觉,但是…… 哎!算了。 “不辛苦,游兄多付些银钱便是。”叶语春又开始温温和和的笑,说的话到我耳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知道了。”我长叹出气,不愿再想这些。 静默片刻,思绪弯绕间又回到方才我见着的叶语春擦拭的银针上,那些银针形制同普通的相比明显特殊非常,针尾还隐隐有灵光闪动,绝非寻常医家所用。 虽然早就对他真实身份有所猜疑,但几经波折险难后,我多少也有了一定头绪。 “叶大夫的银针,似乎非同一般。” 我再度开口,微微眯眼留意他的神色。 叶语春抿了抿唇,想必也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很快坦然道:“游兄好眼力。此乃‘定魂针’,师门所传,兼具医理与镇魂安魄之效。”说着,他看向仍在为我渡气的阿应,“若非鬼君魂息纯净,恰好能稳住你躁动的魂识,单凭我这银针与汤药也难有十足把握。” “师门?”我扬了扬眉,“叶大夫医术通玄,尤其对魂魄之伤见解独到,不知师承何方高人?可是……百草谷?” 叶语春沉默片刻,将空碗放回桌上后转身面对我,面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游兄既然问起,事到如今,我也无需再瞒。”他轻轻捋起左袖,露出手腕内侧一个形如三叶草交织的极淡印记,“家师正是百草谷当代谷主叶引,我乃百草谷弃徒,叶语春。”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我心中仍是一震。百草谷,江湖中最神秘的医道宗门,传闻其传人不仅医术高超,更精研药理奇术,甚至能影响人魂灵识,却极少涉足江湖纷争。 “……为何是弃徒?” “年少气盛,不忍见贵族恶势以邪术剧毒控制贫苦百姓……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了些非常手段。最后虽救得数十人性命,却也因此触犯规矩,被逐出师门。”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这间竹舍,以及回春堂内外,皆布有师门秘传的‘蕴灵阵’,可汇聚草木清气,驱邪避秽,亦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探查。那夜影梭杀手能悄无声息接近,直至触动阵法核心才被我发现,其组织内必有精通阵法或身怀秘宝之人……” 他看向我,眼神认真:“我隐姓埋名于此,行医济世,一是本心,二是还想尝试探查当年旧案背后是否与朝中某些势力有所牵连。也正是因此,我才会同包打听一脉来往密切。” “……原来如此。” 叶语春这番坦白,登时让我明了不少。一路行至于此,他不是局外人,亦有自己的执念与目标。 我微微挑眉:“所以,叶大夫相助我等,并非全然出于医者仁心?” 那如沐春风的微笑再度扬上脸,叶语春语调轻轻:“医者仁心不假,但锄奸扶弱,亦是本分。游兄所查案件与军务权贵有所牵扯,正与我目标相合。” “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 说的也是,细细算来,我在他这处所获的恩惠可不少。 正说话间,阿应渡气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魂体一晃,几乎维持不住形态。我立刻感到魂识中那股支撑的力量减弱,一阵虚弱感再次袭来。 “鬼君消耗过巨,需立刻停止。”叶语春神色一凝,快步上前,手速极快地将数根定魂针刺入我头顶和胸口几处穴位,“游兄,你魂伤未愈,仍需静养,还有什么话我们往后再谈。鬼君亦需回归玉佩温养,不可再妄动魂力。” 闻言,阿应缓缓睁开眼看向我,确认我无碍后,才微微颔首,身形逐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腕间的玉佩中。 我抬手,对着玉佩低声道:“多谢。” 我闭上眼,神思间又浮现张副将临行前看向阿应时的复杂眼神,以及失去意识前阿应予我的那份强烈的熟悉感。 他挥剑的身姿,利落的剑法,对军阵布局的烂熟于心……种种行径,都让我越发生疑,也不忍将他同记忆深处的那人重叠相辨。 这究竟是我执念过深,将对应解的思念转嫁到阿应身上,还是……阿应真的是应解,只是不愿与我相认而已? 真相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令我感到惶恐不安。 如果他真的是应解……那在遇到我之前,作为孤魂野鬼的十年……他又是如何度过的? 我不敢再想。 …… - 半日后,我终于能正常下榻行走,只是魂识仍不大稳定,偶尔会感到头晕目眩。阿应魂体则更为虚弱,进入玉佩后许久不曾动静……这时我便庆幸和他结了灵契,暂且还能通过这个去感知到他微弱的存在。 待此事解决,我打算开诚布公地同他谈一谈对他身份的猜疑。 “啪!” 秦岳和楚夕从叶语春口中得知我有所恢复,很快便来到竹舍与我汇合。只见秦岳将铁箱中的信件与账册摊在桌上,脸色铁青:“这下证据确凿了!周钰这狗贼,不仅构陷张副将,克扣军粮倒卖牟利,还胆敢与影梭这等杀手组织勾结,杀人灭口!其罪当诛!” 楚夕在一旁补充道:“我仔细查看了这些账目,其中几笔巨大款项的流向十分隐晦,大体汇入了京城某个钱庄,钱庄名下所属模糊不清,似还与某个丞相有联系。” 丞相……看来又是严相一脉所为。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在此案中得到与那方有关的密切线索时,我还是感到一阵恶寒。没想到他们又开始在军营中埋毒瘤,布棋子,用着与当年分毫不差的路数去清扫挡自己升官发财之路的忠义将士,当真令人不耻。 “周钰如今状态定然如惊弓之鸟。”我沉吟片刻,继续分析道,“影梭已经失手,他迟早会发现苦苦寻找的证据早已被盗,后续定会狗急跳墙。我们必须抢在他销毁其他证据或潜逃之前,将其扳倒。” “要如何扳倒?”秦岳握紧拳头,“他官阶高于我,又在军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无万全把握贸然举报,只怕会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第44章 “明路不通,便走暗路。”叶语春忽然开口,双指拈起一根银针,“他身居高位,必然惜命。就算防护严密,但是人都会有病时,自然便会对延医用药有需。”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夜谷地乱斗确让他自身受创,煞气入体若不及时逼出,如何安养都是好不了的。” 秦岳反应过来,频频点头道:“前几日军中风声大,周钰为清洗异己让我的一些老部下也被找了由头调离或关押,但他却从不自己出面,现在想来……除了做贼心虚外,定是还有别的原因可追查!” “看来二位都懂我意思了。” “既然周钰身体抱恙,我就可以设局应邀进入周府,为他诊病。”叶将银针悉数收好,慢悠悠道,“百草谷的医术,可医活人,医魂灵,亦可在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让被医者暂时失去反抗之力,吐露真言。届时,秦校尉可带亲信前来趁机控制局面,搜捕其余党,坐实其罪证。” 此计虽险,却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道。 “游兄你魂伤未愈,不宜动用过多灵力,但你的通灵术法和对人心的把握仍有大用。”叶语春看向我,“我会设法让你以我医徒的身份一同进入周府,找寻他藏匿的其他罪证。” 我了然应允:“不错。周钰身上有护身法器,还需我设法应对。” …… 几经讨论,计划终于定下。 叶语春通过包打听一系人手放出风声,说镇外来了神医,有秘法可解邪祟侵扰的症状。周钰参与陷害忠良之事,又与影梭往来,心中岂能无鬼?加之近日连连受挫,心神不宁,极有可能病急乱投医。 我们也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好好准备。秦岳去联络绝对可信的旧部,楚夕负责留意四周环境是否存在影梭跟踪,我则在叶语春的针灸和药物辅助下,尽快将魂识稳定。 在催动风暴以前,至少要再多恢复些行动力才是。 第36章 事了魂安 果然,不出几日,周府便极为心切地派人来请医,化名易容后的叶语春和我也随之成功踏入周府。 此处里外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紧绷异常。引路的管家眼神闪烁,片语不言,带着我们穿过重重庭院,很快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内室。 一进内里,我注意到周钰并未卧床,而是身着便服,端坐于太师椅上,他腰杆挺得笔直,还在试图维持武将的威严,但眉宇间的晦暗与眼底深处的惊惶却难以掩饰。 有两名身着轻甲、眼神锐利的亲卫于他身后按刀而立,气息沉稳,显然是其心腹精锐,目光如鹰隼般牢牢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许大夫,有劳跋涉。”周钰哑声道,“近日军务繁忙,偶感不适,心神难安,听闻许大夫妙手,特请过府一叙。”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我身上,双眸微微眯起,“这位是?” “这是敝徒阿良,助我处理些药材杂事。”许治,也就是化名后的叶语春从容应答道,神色如寻常出诊那般温和自然。 “副将大人安好。”易容后的我其貌不扬,唯唯诺诺地站在叶语春身旁恭敬行礼,低首间,我余光瞥见周钰左手始终按在他腰间那柄纹路繁复的短刀刀柄上。 直起身子后,我背手悄然运转起微弱灵力,灵觉便如蛛网般细细铺开。室内果然设有干扰感知的隐匿阵法,迫使灵力能量流转滞涩。而周钰身上,最大的异常正是那柄短刀,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法力波动,与峡谷那夜他身上的护体金光同源,并且与整个房间的隐匿阵法隐隐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防护。 同时,我感知到在一旁的枕席之下,还潜藏着一股更为阴寒粘稠的不祥气息,与刀柄之力既相抗又相连。 竟还藏了阴邪之物?这周钰当真不要命了……我心中暗忖。 叶语春从容近前,并未立刻要求诊脉,而是先观其气色,再看眼睑舌苔,动作轻缓,“副将大人面色青白,眼带赤丝,舌苔黄腻而燥。此乃惊惧伤肾,疑虑耗心,肝火挟痰浊上蒙清窍之象。”他语气平和,慢慢陈述医理,“大人所谓心神难安,可是入夜尤甚?伴有心悸、多梦?梦中景象,可是与金戈铁马相关?或是……故地重游?” 周钰搭在刀柄上的左手骤然收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强自镇定道:“许大夫观察入微。确是……一些军中旧事萦怀,难以释然。” 他既能承认,心神便已露破绽,同时对叶语春的戒惧更深了一层。 “原来如此,郁结于心,化火伤神。”叶语春不再追问病因,转而温和道,“请大人伸手,容我一探脉象。” 周钰迟疑一瞬,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亲卫,才缓缓将右手伸出。叶语春三指搭上他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后,他沉吟道:“大人脉象,浮取弦急,如按弓弦,重按则显涩滞无力,似有外邪阻滞经络,内气难以贯通。此非药石所能速效。”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钰,“我需以银针渡穴,疏导郁结之气,或可令大人暂得安宁。只是行针时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丝毫惊扰。” 周钰眼中疑虑更甚,但叶语春的诊断句句敲在他心病之上,对“安宁”的渴望最终还是压倒了忌惮。 他看了一眼亲卫,沉声道:“你们退至门外守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内。”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显然不愿,但在周钰凌厉的目光下,只得躬身应是退至门外,但门并未完全关上,而是留有一线缝隙警惕守卫。 至此,室内便只剩下我、叶语春和周钰三人。 叶语春取出一根较长的银针,道:“此针有安神功效,现在请大人放松心神。” 他手法稳健,待周钰点头后便将银针缓缓刺入他头顶的百会穴。初时周钰身体仍然紧绷,目光还不时瞥向门外,但医者下针动作轻缓,指尖捻动间一股温和的药力便如春风化雨般悄然渗入,迫使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呼吸变得绵长,眼神开始迷离,搭在刀柄上的左手也微微松开了。 我站在叶语春侧后方,散开灵觉感知。在安神引的作用下,周钰心神防备正在逐渐降低。那刀柄上的法力波动也有所收敛,只是枕下那股阴寒气息却仿佛被孤立,开始微微躁动起来。 叶语春一边维持着捻针的动作,一边低声引导道:“感觉那股滞涩之气正在缓缓化开……心神渐宁……那些扰人的金戈旧影,是否也变得模糊了?他们……可还在质问你?” 周钰眼神涣散,喃喃回应:“模糊了……好些了……张……张齐……他浑身是血……看着我……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叶语春的声音依旧平稳,捻针的节奏却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一分,那引导之力便如同水波,一圈圈荡向周钰意识深处。 “他说……为何不给他活路……不是我不给……是上面……那批军粮不能留痕迹……”周钰语无伦次,沉浸在被迫忆起的恐惧与愧疚中,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曲。 “军粮去了何处?痕迹如何抹去?” “卖了……钱都进了汇通……钱庄……账簿……他发现了账簿……书房……《兵法概要》……”周钰如呓语般回答着。 …… “为得安宁,睁眼后,你会承认你所为……” 终于得到关键信息,叶语春正欲引针收势,不料一旁卧榻那枕下的阴寒气息却突地暴涨开来—— “嘭!” 同时,周钰腰间刀柄似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神失守,震动着散出青光,如此动静迫使周钰如被雷霆击中般浑身一抖,神智骤然惊醒大半,将银针抵了出去,怒喝道:“你们!你们对我用了妖术!” “大胆!” 门外的亲卫闻声立刻闯入,撞开门的瞬间我手中的眩光符也当即激发,刺目的白光在室内猛地炸开,在这一刻剥夺所有人的视觉。 叶语春也不甘示弱,侧开身形后手腕一翻,数点肉眼难辨的寒芒频频射出,精准没入正要冲进室内的两名亲卫的膝弯穴道。 那两人视觉被夺,穴道受制,顿时踉跄扑倒在地。周钰才受了安神引影响,如今又被白光遮蔽视线,拔刀的动作便有所迟缓。我趁机掠到他身后,快速抽出一张昏睡符狠狠拍上他的背,强忍魂识因催符带来的刺痛,又使了几分灵力勉强压制住那震动的刀柄。 很快,那短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青光骤熄。符术起效后周钰身形一晃,旋即瘫软下去,枕下那阴寒气息也仿佛失去了依托,缓缓沉寂。 叶语春迅速上前,探脉确认周钰只是昏睡,又以银针封住几处大穴,确保他短时间内不会清醒。 我看向地上的短刀和被翻起的枕席,面色一沉:“刀柄上的纹路有镇魂作用,倒是军中正道。然而这枕下藏的是‘引煞聚阴牌’,正邪冲克,反而会乱其心神,侵蚀魂魄,难怪他如此易被引导。” 第45章 叶语春点头道:“周钰也在他所奉命之人的灭口名单上。” 时不待人,明确状况后我们不再久留,当即冲出内室依周钰所说直奔书房。 府中护卫已被惊动,呼喝声四起。叶语春双手连挥,无数细密银针如雨般洒出,一路抵挡开不断冲上前阻拦我们的侍卫。他所挥出的针不致命,却足以让来人动作迟缓,痛呼倒地。其手法之精妙,应对之从容,着实令一旁随行的我心中惊叹不已。 百草谷传人之名果然当之无愧。能同他结识也当真是好事一桩。 很快,我们到书房找到了那本《兵法概要》。撕开封面夹层,里面果然是几封周钰与他所言的“上面”往来的密信,其中甚至还提及要如何构陷其他不听话的将领,解决那些于他们而言的绊脚石。 果然,这又是几封将罪恶连篇的信件。 来不及再细看,成功拿到证据后我迅速将焰火信号放出窗外。不多时,府外传来秦岳的怒吼和兵甲碰撞之声,忠诚于他的旧部士兵们冲入周府,迅速控制了局面。 …… 一夜过后,周钰及其核心党羽被悉数拿下,府中搜出的罪证堆积如山。佐证以外的大部分事宜秦岳不便参与,转交于上级处理后,此事便暂止于此。 隔日清晨,秦岳手持军牌,带着几名亲信,再次来到了那片曾经怨气弥漫的峡谷。 我、叶语春和楚夕也一同随行。只见秦岳将罪证抄本在张齐殉难之处焚化,高举起那枚军牌,声音哽咽却无比洪亮:“张将军!弟兄们!罪首周钰已然伏法!证据确凿,冤情得雪!你们……安息吧!” 随着他的话语,军牌散发出柔和光芒,与我归还给秦岳的那枚墨色玉佩的清辉交相辉映。峡谷中盘踞不散的阴冷怨气也在这光芒与浩然正气的涤荡下,如同冰雪消融般慢慢消散开来。 恍惚间,谷地间竟出现了无数模糊的、穿着残破甲胄的军人虚影,在大亮晨光中向我们缓缓行礼,随后一个又一个地逐渐消弭于光亮之中,至此安息。 望着天边明光,我心中却并无太多轻松。周钰虽倒,但他所言的“上面”,那真正的幕后黑手仍然逍遥法外,无所忌惮。张副将和钟子安等人的悲剧,不过是这无尽阴影下的冰山一角罢了。 还有阿应……待他养好魂体,我一定要究个到底。 - 正当我们准备离开这片将是清明之地的峡谷时,楚夕却忽然缓缓跪倒在地,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方安放着血染土和青衫碎布的素白包裹。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恳求与未尽之痛。 “游公子,叶大夫……张将军他们的冤屈已雪,得以安息。可我那苦命的柒弟……”他的声音哽咽,捧着那残魂旧物的手微微颤抖,“他魂魄残破,连入梦都难……求你们,求你们也帮帮他,让他……让他也能脱离这现世的无边苦海,得一个解脱……” 我看着那缕依附在碎布上、几乎微不可察的孱弱魂气,心中恻然。楚柒生前受尽凌虐,死后魂魄几近被打散,仅凭楚夕以秘法维系着一丝残存,其痛苦可想而知。 叶语春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楚柒公子魂魄受损太甚,常规超度之法恐难承受其力。还需得更为温和的法术慢慢引导,化去其执念与痛苦,助其魂归天地。” 我点了点头,强撑起依旧虚弱的身躯,道:“我来试试吧。”通灵引魂我虽然暂时无法权利施展,但仅是以安抚为主引导这缕残魂,或可勉力为之。 阿应的魂体于灵识间传来一丝担忧的波动,我轻轻抚过玉佩,示意无妨。 秦岳默默退开几步,持刀在一旁守护,为我们护法。叶语春则取出数根银针,解释道:“此为养魂针,可稳固残魂,抚慰痛苦。”说着,他手法极为轻柔地将银针悬于那青衫碎布之上,针尖青光洒下,如同轻盈露水,柔和地浸润着那缕躁动不安的魂气。 楚夕紧紧盯着我们动作,大气不敢出。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微弱的灵力,并未强行绘制符咒,而是如同低语般,将安抚的意念缓缓传递过去。声音不高,蕴着安魂之力在这清晨的峡谷中回荡: “楚柒,楚柒……迫害你的恶人已得报应,陈桦立伏诛,周钰落网……你的兄长楚夕,为你奔走,手刃仇敌,如今安然在此……你的冤屈,已有人知晓,你的痛苦,已有人铭记……” 随着我的话语与叶语春的养魂针两相配合,那缕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魂气开始逐渐变得平和,它不再无序地窜动,而是开始轻轻环绕那块青衫碎布,仿佛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家的方向。 楚夕再也忍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对着那魂气低泣道:“柒弟……你听见了吗?哥哥给你报仇了……你安心走吧,别再留恋这污浊的人世了……来世,来世我们一定投生到寻常人家,哥哥一定……一定会保护好你……” 那魂气轻轻波动一阵,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可辨的眷恋情绪。它最后在楚夕面前绕了一圈,像在做一个无声的拥抱与告别。随后,它在那光晕之中渐渐变得透明,融于晨曦,真正离开了这不公世间。 楚夕伏在地上,失声痛哭,那哭声中饱含巨大的悲伤,却也带着一种长久束缚终于解脱的释然。 叶语春缓缓收回银针,沉默不语。我长吁一口气,感到一阵脱力,低头缓了好一阵才得以撑直身体。 这一切没有造就惊天动地的声势,只余一种无声的悲悯。 峡谷深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朝阳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张齐与其麾下忠魂,以及那命运多舛的楚柒,终于都得以安息。 秦岳走过来,拍了拍楚夕的肩膀,沉声道:“楚兄弟,节哀。令弟已得解脱,接下来,你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楚夕用力抹去眼泪,站起身,眼神虽然红肿,却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卸下血海深仇后寻找新目标的坚定:“我明白。游公子,叶大夫,秦将军,此后楚夕这条命,便是与诸位一同,若是有需,舍命相赴!” 我笑着摇了摇头:“照顾好自己便是,千万不要再被邪道给骗了。” 离开峡谷,身后,是得以安息的亡魂;前方,是我下一处落脚目标——真正笼罩在权相阴影下的京城。我低头,腕间玉佩正渡来温和气息。我抬头,身旁有叶语春、秦岳和重获新生的楚夕。 路,还很长。 但有同行者,亦不再孤单。 第37章 旧人难辨 同几人分别后,我再返兰若寺。 暮鼓的余音仍在山林间回荡。此刻我怀里抱着一团沉甸柔软的黑色毛球,是这几日在寺中蹭斋饭蹭得圆润非常、正蜷着打呼的铜钱。 上过香火,谢过照顾铜钱的小沙弥后,我又一次同禅师道别。 “施主,”慧明禅师立于寺门石阶上,声音不高,所道之语依然饱含禅意,“真如不在远处,只在当下取舍。” “在下省得。”我双手合十还礼,心下却一片空茫。 取舍,取舍。 我所行之路自那场大火烧尽一切起,便只剩下一个方向,何曾有过真正的选择。 浩荡血仇如道道长鞭,无时无刻不在鞭挞我,刺痛我,推着我往前,也只能往前。 待事了之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此身归处,恐早已不存于世。 …… - “游半仙,有消息了!” 下山后我很快与陶奕汇合。他搓着手,眼冒金光,见我驼着铜钱走来,先是捞走铜钱好一顿撸,而后才凑近前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倒卖军粮的黑钱不是流到京城偏远地一处钱庄去了么?这钱庄幕后的东家,跟瑞王府那位总管竟是关系不浅的亲戚!” 闻言,我眉头一挑,心道这瑞王府是京城中势力颇大的权贵之一,树大根深,其中曲折涉及此案倒是不足为奇。 “还有,我和常驻京城的老刘通了两趟信,巧事就来了。”陶奕从怀里掏出两张信纸递给我,“里头说是瑞王府那位捧手里怕摔、含嘴里怕化的小世子爷得了怪病,夜夜惊梦,嘴里还不停喊‘姨娘’‘姨娘’的,结果王府中压根没有这号人物!醒来之后还浑浑噩噩的,连个整句都说不出,太医院的老爷子们轮番上阵都没辙!如今王府正暗中撒网,寻访能人异士求助……游半仙,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活儿么?而且赏金特高,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眉头微蹙,接过信纸,只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难说不是一场人为精心布置的圈套。 但现下时不待我,无论如何都得先入京城才是。 我从袖中捞了一锭银子抛给陶奕,道:“行,辛苦了。” 陶奕手忙脚乱地撂下铜钱去接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嘿嘿笑了两声又收敛住,正色道:“不过这事儿有点太巧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游半仙,你自己注意点儿,莫要栽奸人手上了。” 第46章 我点头:“明白。” 如若此事真是一桩陷阱,那才正合我意。 毕竟一路折腾至今,我可从未遮掩过自己作为游方术士的“真身”。 - 当晚,我宿在官道旁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落于地下泼成一片惨白。铜钱在床脚团成一个毛球,起伏弧度均匀柔软,真是睡在哪都自在。 我并未点灯,陷在这片沉寂里,斜斜靠着窗侧摩挲手中温润的玉佩,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近来魂力消耗过大,需他在好好待在玉佩中静养。这么算起来,似乎已有三日未见了。 片刻后,我眯起双眼,对着那缕当下只有我一人能感知到的魂魄低语道: “阿应。” 掌心的玉佩温度微微一暖,转瞬即逝。这般感觉,好似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肌肤上瞬间融化,仅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又宛如一根羽毛,悠悠荡荡轻拂过心间最柔软之处。 “……” 又是这样无声的回应,如今却总能在我无措时给予莫大的慰藉。 半晌,我叹气道:“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好像总是隔着一层雾,如何都看不清明。” 近,是魂息相依,如影随形,仿佛他就在我的呼吸之间。远,是记忆成空,真相如谜,隔着他忘却的过往,和我不敢触碰的猜想。 玉佩仍在散发暖意,这次相较之前时间要长一些,仿佛在默认我的说法。 既然在听,那就接着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缓内心的急躁,终于将那句在喉咙里翻滚了数轮的话挤出来,出口的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意料的抖:“你……在那雾之后,是我认识的人,对吗?” …… 没有回应。 坦言说,我并不想逼问他,因为不论事实如何,于我而言都不会是好事。 确认之后呢?就算告诉我这个日夜伴我身侧,听我絮叨,看我行那些他生前定然不齿的江湖伎俩,且在危难时一次次护在我身前的魂……就是那个记忆中因我而死的哥哥,我又能怎么做? 他如今连魂魄都不得安生,又是否因我之故,才被强行滞留在这浑浊人世? ……比未知更令人窒息的,是我无法接受的真相。我宁愿这层薄雾永远不要散开,至少我还能继续自欺欺人,还能贪婪地、卑鄙地享受这份近乎奢侈的陪伴。 我默默将玉佩缠回手腕间,重新贴着脉搏放好。那半块小小的玉璧,此刻竟如千斤巨石般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我腕上,令人抬不起手来。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 …… 好黑。 每逢思绪焦灼的夜,眼睛一闭再一睁必然陷梦。只是这次梦中景却与以往的截然不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沉寂。 我往前迈步,才惊觉脚下并非实地,每行一步都有附着了烈焰的记忆碎片浮出,层层拼接成我那血淋淋的破碎过往——萧府冲天的火光,族人凄厉的惨叫,娘亲最后塞我进马车那绝望不舍的眼神,父亲死守府门坚毅的背影……还有,那个总是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身影挺拔如松的少年英姿。 分明周遭皆是灼烧的火,此情此景却看得我如坠冰窖,遍体生寒。我狠咬舌尖试图催醒陷入梦魇的自己,无果,当下感受不到痛,亦获得不了清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几近要将我彻底吞噬时,前方,突然浮现了一缕熟悉的、带着浅浅凉意的青白色魂气。它慢慢飘至我跟前,在这片黑暗中微弱又清晰,我伸手要去触碰,却被避开了。 只见它闪避后顺势飘到我脚下,忽地散成薄薄一片遮住那些画面,再不断延伸铺就出了一条光径。径边有一缕不听话的魂气飘出来,蹭上我的手腕后绕成圈向前轻轻拽了拽,似在指引我踏上这条路,去往未知的深处。 我垂眸看着这条于我而言应是救命稻草的小径,久久没有动作。前路是一片漆黑的未知,若是继续往前,会不会就此被黑暗完全吞噬? 可如今的我早已没了回头路,前进与否,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正犹豫着,后颈处忽然传来熟悉的轻抚,像是在安抚我动荡不安的心绪,随后又被轻轻一推,迫使我真正踏上这条长路。 是你么…… 如果是,为何不出现呢。 - 尽管地下的画面被遮挡,梦魇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 本来漆黑的四周随着我的行走路线再度浮出破碎的记忆画面,我愈是刻意不去看那些,它们愈要堵到我眼前。只是魂气也不甘示弱,仍在拼尽一切为我遮挡、掩盖,直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令我既陌生又熟悉的格扇门。 不用推开门我也知晓里面是何等光景。曾几何时,我对着那人又哭又闹,说自己就是不喜读书下棋,屡次逃课后又被提着后领抓回来,扣在书案前死盯着抄书直至太阳西沉。 儿时日常便是如此,反复且毫无新意。 我站在这扇门前,心跳如鼓。门内,是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童年光景,是那个我曾拼命想逃离,如今却连触碰都觉得奢侈的过去。 身后的魂气依旧温柔地推着我,赋予我直面的勇气。我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吱呀——”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将光影斑驳撒在蒲席之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檀木气息,来人只需在此静处片刻,便能心绪渐宁,将俗世繁乱逐一摈弃,沉下心来。 幼时的萧靖云显然不这么认为。此刻的他约莫七八岁,正百无聊赖地在书案后晃着腿,手里攥着毛笔状似认真地在昂贵的宣纸上涂抹出一个又一个王八,落笔勾出的每一个王八都丑得各具特色,着实不堪入目。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年幼时的我……不好学不服管,凡事自己高兴了再说。 除他以外,室内还有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于书案前站着,手中握着一卷书,清朗的嗓音中带着些许无奈地纵容,正一字一句念着礼记: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可如今在此处听他念书的人还多我一个,于是这听者,终于领悟其意。 “……应解哥哥,这些君子论调有什么意思?不如你带我出去练剑吧!这次我绝对不喊累了!”小萧靖云抬起头,眼睛眨巴两下,恳求之下试图偷懒的狡黠晃眼非常。 闻言,那背影微微一动,侧过身来。 于房门外窥视此景的我登时呼吸一窒,睁大双眼试图看清对方的脸。然而梦中的视线却忽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只能勾勒出少年俊朗的轮廓,无法让我仔细清明地辨识那人五官。 “少爷,”应解语调压低,故作严肃道,“将军吩咐了,今日的书需抄完三遍,字,需得工整。” 他走近一步,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愈发高大,几乎将小萧靖云完全笼罩。应解伸出手,并未责打幼童的不专心,而是极其自然地握住他执笔的那只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在画了许多王八的纸张空白处,慢慢地写下了一个端正的“安”字。 这一刻,我恍惚间与年幼的自己共感,感受到他的呼吸温度,感受到他的手掌宽大,覆着薄茧的指腹包裹着我,温暖而有力。 “心不安,则字不端。字不端,则意不达。”少年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认真地纠正道。 “我不安!我就是要出去玩!”我听见自己开始耍赖,一扭身形试图挣脱束缚。 应解不为所动,扣着幼童的手依然平稳,只是再次开口的声音含了少许笑意,当时的我没听出半分,现下却听得极为分明。 只见他很轻松地压制住要蹦出这片书香的我,耳边又是一顿连哄带骗:“写完,属下陪您过三招,再出府去小街逛逛。” “好!哥你要说话算话!” 温馨的画面骤然在此刻定格、崩裂。我被迫从幼时的躯体中脱离而出,重新陷入混沌之中,怔然地感受手背处的余温。 ……他手心分明是温暖的,但是给我的感觉,为何如同和阿应相触时的凉那般相似?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毫无来由的臆想。心绪茫然间,竟连声音都忍不住开始比较起来。 应解的声音在幼时的我听来总是成熟稳重的,他十三岁时入萧府,伴我近六年到九岁,山中遇险那日他年岁已有二十,声音自然也发育得成熟了……我如今也近二十,而阿应对自身年纪没有记忆,看起来与我不差多少…… …… 我猛地睁开眼,急喘了几口气,待视线清明后看见上方是客栈房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脱离。 彼时的我浑身被汗浸得湿黏,思绪也如一团乱麻般勾连在了一处,难以梳理。 “……哈。” 第47章 良久,我吐出一口气,抬手盖住眼睛,认命般地在脑海中拽回那个曾被我强行压抑的想法。 ……或许,他们真的是同一人。 只是我内心在抵触,抗拒将回忆里的珍重与现实中的残破对应,不愿轻易把年少英姿飒爽的应解与当下对身份记忆皆是一片空茫的阿应重合,不愿相信应解没有踏入轮回,而是作为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了近十年—— 直到,我无意召出了他。 真的是……无意吗? 第38章 气味传讯 清晨,我与陶奕在客栈大堂再度汇合,准备动身前往京城。 陶奕半眯着眼,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道:“游半仙,瑞王府的帖子我帮你弄来了,来历保证干净。” 他塞给我一份制作精良的请柬,拍了拍我的肩,“你可别嫌我啰嗦啊……我真觉得这王府阴得很,那小世子病得蹊跷,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这时候广招来路不明的能人异士他们也不怕给娃儿治坏了……你在南镇北镇接的那俩活儿现在里外都传得神叨叨的,说不定京城那边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万一是有人想借机搅混水,引蛇出洞呢?千万要长点心呐,我还指望多从你身上捞些油水呢。” 我接过请柬,无奈地笑了笑:“无妨,我自有应对办法。” 有何可惧?若他们要引的“蛇”真的是我,那这蛇本就是冲着他们的洞府而来的。 “对了,”陶奕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阵,才接着道,“你之前让我留意的,关于周钰‘上面’的风声,跟这王府关系当真不浅。瑞王府有位总管姓赵,有传言说这赵总管年轻时曾在相府门下做过事,他有个侄子在户部当差,叫赵亭,管的就是漕运仓储的账目。” “这个赵亭我探过了,才学一般,考官落榜以后好几年没出过头,至于现在怎么找到管账差事的嘛……你懂得。” ……想不懂都难。 我将请柬收入袖中,面色平静道:“草根罢了,成不了事。现在出发吧。”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去闯便是。 - 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将边关的萧瑟远远抛在身后。越近帝都,空气越是沉闷,扰得人颇为心悸难安。 我靠着车厢一侧,合眼假寐。腕间的玉佩依然持续传来稳定的暖流,像暗夜里一盏烛灯,正试图驱散我心底因纷乱梦境和未知前路而生的寒意。 那梦,似也在眼前挥之不去。 不知为何,随着年纪渐长我越发忆不起曾经种种,但每每遭遇梦魇过后,便会有清晰得令人心慌的往日片段在脑海中浮现,想躲也躲不掉…… 练武场上,木剑沉重,年幼的我一次次跌倒又再度爬起,膝盖磕在硬土块上,钻心的疼痛便阵阵攀来。那个身着劲装的少年依旧立于我身旁,却不曾搀扶,只沉声重复道:“少爷,自己起来。” 应解声音清越,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亦有着超脱年龄的沉稳自如。他的面容在逆光中仍然模糊,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是极为清明的坚定与专注。 “啪!” 当我终于力竭,赌气坐在地上后将木剑扔出老远时,他才走近前来。没有指责也没有安慰,只是蹲下身,从怀中拿出一方素色手帕,动作并不算轻柔但又非常仔细地擦去我脸上的泥污和未干的泪痕。 “哥……”我哼声道。 “筋骨之痛,忍过便强一分。”他语气平淡地说,“属下会一直在此。” 这分明不是什么安抚意味的话,却奇异地让当时的我感到安心,也有了再站起来的决心。 一直在此吗…… 应解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又以剑以拳同草靶好一阵比斗后,我气喘呼呼地歪靠在应解身前,任他用帕子擦我额前黏腻的汗。呼吸间有他身上干净好闻的皂角气味,还夹杂着……一股甜腻的花香? 我即刻睁开眼,这才意识到方才陷进的不是回忆,而是真的入了短梦。鼻息间,那浓郁的香气竟似还未散去,丝丝缕缕萦绕在周围,让人颇感昏沉。 是梦太真,还是…… “游半仙,快到地头了。”陶奕的声音适时响起,拉回我四散的知觉。他撩开车帘一角,远处那巍峨城墙瞬时映入目前。 我定了定神,将梦境和那诡异的花香残余压入心底。而后重新调整好状态,准备进入京城。 排队入城的队伍冗长,守城士兵的盘查大多流于形式,刻意隐瞒反而易惹事端。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驶入门洞时光线骤然一暗,再亮起时,俗世人间的繁华登时扑面袭来。 人声鼎沸,商铺琳琅,车马粼粼,确是一副百业兴旺的好景致。 然而如此盛世,却从未容得下我。 不过,我也未必需得此处收容。 - 陶奕找的落脚地在东市一条窄巷深处,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后院。地方虽小,胜在僻静,距离王府也不远,且有独立侧门,正合我等喜好夜行者的意。 安顿下来后,陶奕便如鱼入水般迅速消失在京城街巷之中,想必是去同属包打听一脉的伙计们汇合探听情报了。 我独坐房中,取出那份瑞王府的请柬。其上覆有烫金纹饰,内容措辞客气,言明府中小世子抱恙,夜惊梦魇,口呼“姨娘”,太医束手无策,故广邀能人异士,悬赏求解。 “夜惊梦魇,口呼姨娘……”我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思绪百转。 此等症状本身寻常得很,豪门大户后宅阴私不少,惹上冤魂怨灵并非奇事。但偏偏是瑞王府,偏偏是在我追查的军粮黑钱之线隐隐引向王府总管之时出现,未免也太巧。 巧合……我从不信巧合。 我垂手抚上腕间玉佩,低低叹了口气。 阿应,若是你,会如何想呢。 是板着脸认为此乃危险之地,不宜擅闯,还是……会继续默然相伴,以自身为我挡下明枪暗箭? 玉佩静默,暖意如常。但我知晓,他就在此间。 快点好起来吧。 不论你是谁,我都需要你。 - 傍晚,陶奕带回了更为详细的情报,为这本就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潭更掺一抹黑。 “打听清楚了,”他猛灌一口凉茶,清了清嗓后道,“瑞王府这位小世子是两月前开始不对劲的。起初只是精神不济,唤他时反应慢了些,后来夜夜梦中惊哭,连连呼喊‘姨娘饶命’什么的,近几日更是在白日里也偶有恍惚。王府内查遍了,说是压根没有他叫的这位‘姨娘’,甚至因此逐出了许多伺候过世子的女婢……” “再之后太医院轮番上阵,汤药开了无数,但世子状态仍旧毫无起色。王府私下也请过几波和尚道士,有的装神弄鬼一番拿了钱走人,有的进去转了一圈就脸色发白地告辞,还有两个……据说离府后就一病不起,至今还躺着呢,说是染了恶疾!啧啧,人为财亡啊。” 我蹙眉道:“一病不起?” “是,高烧不退,胡言乱语,镇上都传开了。”陶奕撇撇嘴,“瞧着怪邪性的。而且,世子出事,王爷王妃心焦,所以府里如今是那位赵总管当家,不少事务都交到了他手上,我看他这人就是面上跟着焦灼,实际倒是比谁都春风得意。” 权力在怪病期间悄然扩张……这形势,隐隐流露出令人熟悉的不详。我眯起眼睛,暗暗记下这些细枝末节。 “还有更玄乎的,”陶奕压下声音,凑到我耳边低低道,“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因为栽花不合王妃心意而被撵出来的老花匠嘴里抠出了点东西。他说……那王府后花园,临西北角那一片地下不太干净。” “说不是寻常脏东西,好像是埋了啥……府中老人都对此闭口不谈,也没人主动去探寻过。年头,估摸着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 这个时间,真是凑巧得很。我接着问道:“知道具体位置么?” 陶奕摇头:“那老花匠也说不清,只说那块地后来被王爷下令封了,不准人靠近,花草也移走了。”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若那“姨娘”在府中找不到活的,地下不正好埋着一个死的?还故弄玄虚招能人异士……真正所图的,恐怕只是造孽人想除孽障罢了。 “差不多就这些了,我们何时去王府?”陶奕问。 “不急。”我扣下茶盏,轻笑道,“再等等。让其他高人先去探探路。” 贸然前往,恐成了他人的垫脚石,或者,直接踏入那专为我设的局。 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造出什么样的陷阱,来引蛇出洞。 接下来两日,我深居简出。白日里仔细分析陶奕持续收集来的零碎信息,夜深时则尝试以更温和的方式同腕间玉佩内的魂息交流。 我不再执着追问身份,开始如同友人夜谈般将日间所见所闻、心中推演顾虑、乃至那些不时冒出的童年记忆片段,一并低声诉与。其中或分析王府格局,或感慨京城米贵,有时,只是看着铜钱追咬自己尾巴不停打圈,不置一词,只是轻笑。 第48章 他的回应,始终是那股稳定不断的暖意。不过只要让我知晓他还在听,这便足够了。 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或也正以某种方式重铸他空茫的魂识……这样的想法让我心头一跳,一会盼他是,一会又盼他不是。 然而百般纠结,千般无奈,都抵不过—— 我只要他在。 …… 隔日深夜,我又一次入梦。 这次场景仍是旧时熟地,府中游廊。彼时夏夜闷热,蝉鸣鼓噪,束着一条小辫的孩童蹑手蹑脚地蹭在廊柱后,左看右看了好一阵,正欲趁无人时快速跑去厨房,却被守在廊下让人毫无察觉的侍卫抓了个正着。 “少爷,亥时已过,不宜再食生冷。”他挡在孩童面前,拦下了他的去路。 进入梦境后视角变为幼童的我在内心不忍扶额。此情此景,是幼时的我想偷食冰绿豆碗被抓现行的那夜没错了。 “哎呀……哥你怎么跟个鬼一样神出鬼没……我就吃一口,绝对不贪多!”我试图从他的臂弯下钻过,又很快被截住,衣领一扯,半天迈不出一步。 “哥啊……应解哥哥……”我扯他衣角,开始求情。 怎么有人从小就这么会耍赖? 不对,我现在可不这样。 他不动,只是垂眸看着我,廊下转动的灯笼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我仰起脸,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 只听他无奈道:“明日再用。听话。” 这时的我才不听话。很快又开始扑腾挣扎,丝毫不怕惹来在休息的父亲,反正应解会揽下所有职责。争执间,我无意扯到了他腰间挂着的一只香囊,旋即有一股清冽的药草淡香逸散了出来,让人闻之心神宁静,平复躁动。 香囊,应解身上哪来的香囊? ……不对,当时有这一出吗? 我瞬间惊醒,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淋漓。 那药草香,此刻竟若有似无地再度出现在这寂静的房间内……不是错觉! 我倏然起身,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将支摘窗推开一条细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巷子里空无一人。但那缕清冽的药草香气,此刻却幽幽淡淡,仍固执地萦绕在窗外,与梦中应解香囊里的气息一般无二。 浓郁的花香,清淡的药草香……难道这是应解……是阿应在向我提示什么吗? 结契之由他也有可能随我入梦,他既无法现身显形,那是否会以这样的方式指引我? 我仔细关好窗,背靠墙壁,心脏怦怦直跳。缓过劲后,这才察觉腕间玉佩那持续的暖意里似有变化,起伏之间仿若掺杂了些许内里魂识的情绪,急切、催促,像在肯定我的感知一般。 真的是他,是他在帮我。 看来陶奕打听来的,是王府想要让人知道的“真相”之表。而这两种只有我能感知到的香气,或许才是引出这表象下隐藏之物的线索。 尽管无法同我直接交流,阿应也仍在费尽心力地为我提供帮助。如果他不是应解的话…… 我真不知,世上究竟还有谁会这样待我了。 - 次日清晨,我将夜间异状简要详略后告知了陶奕。 他听得目瞪口呆:“游半仙,你这……你这鼻子比狗还要灵啊!浓郁花香……可能是类似王府后花园栽种的花香,我再去给你打听打听。药草香,会不会是小世子用的安神药之类?” 我点头,又摇头:“现下还无法确定,只是暂时有了新的探索方向。” “不过我想,或许是有人想用一种味道,去掩盖另一种味道。”我站起身,拍了拍袖上的灰,“准备一下,我们今日就去瑞王府。” 不能再等了。既然阿应会主动入梦提示,这便说明此事隐秘颇多,更急需我探究挖掘。 陶奕见我主意已定,也不再啰嗦:“成!我再去最后确认一遍王府周边的明暗岗哨和换防时辰,还有你那花香源头,咱午时就出发!” 我目送他快步离去后便开始收拾行头,顺便将铜钱暂托此地附近一家布衣坊掌柜处。然而刚把它放入掌柜老伯的怀里,它就跳出来绕回我脚边,无论怎么赶都要跟着,难得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 “它真亲主人,是不想跟你分开吧?”老伯笑呵呵道。 平日里哪有亲成这样……有危险还上赶着来,真不知道和谁学的。 我无奈谢过老伯,重新把它捞到怀中后,再往和陶奕约定汇合的地点走。 既然不想留守,那就一并随行吧。 第39章 诡异花香 瑞王府的角门隐在一条僻静巷弄的尽头,青砖灰瓦,毫不起眼。若非有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以及门前两名按刀而立、眼神锐利的护卫尚能彰显其不凡之处,几与寻常富户无异。 陶奕送我到巷口便不再跟着了,递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又塞了张字条到我袖里,随后便像条滑溜的泥鳅般扎进熙攘的人流里,迅速消失。 纸条阅后即焚。我抱着此刻安静蜷缩在怀里的铜钱,随意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慢悠悠走向角门。 递上请柬,侍从并未立刻引人入内,而是带我来到门房旁一间狭小洁净的耳房内静候。此处虽然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昂贵香料糅杂的浓重气味,迫使铜钱不安地动了动耳朵,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我的臂弯。 我抬手捏了捏黑猫耳朵,心中疑虑更甚。这些杂乱的味道分明是在掩饰什么别的气味……连耳房都有所覆盖,想来必然不是善茬。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着藏青色管事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此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目光将我从头扫到尾,又端详了片刻我的脸,方才点了点头。 “游先生。”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下赵全,府中总管。王爷王妃已在锦华堂等候,请随我来。” 我抬步要走,他目光又落回我怀中的铜钱上,眉头蹙起,“府中规矩重,这猫……” “它很乖,不碍事。”我轻轻抚了抚黑猫的脊背,任它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并不过多解释。 仔细想想便知,这所谓的“能人异士”身边带有灵宠也算常态。以往我也没少揣着铜钱去操办那些通灵问鬼的活儿,这猫机灵,在某些时候还能为我的身份佐证,减少些不必要的盘问。 因而比起多说多错,还不如任人猜想更好。 赵总管果然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我随他穿过几重仪门,绕过雕龙影壁,王府内部的奢华才真正撞入眼帘,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极尽工巧。四下寂静得可怕,只余我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与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反衬得这富贵囚笼更加诡异。 我的灵觉始终保持外放,感知着这座府邸复杂而压抑的气息。煌煌贵气是底色,却掩盖不住其下沉暮死气,更有怨怼、阴寒、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贪婪意念交织其中,形成一片混沌的泥沼。 尤其西北方向,那股压抑的阴寒感最为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呼吸,蕴杂着陈年血污的腐朽,尚有将要勃发之势。 此处疑虑还未散,我又在经过游廊某一处时,闻到一阵熟悉的、甜腻至泛出腐败气的幽香——这与梦中我曾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此处的更为浓郁真切,仿佛源头就在不远处。 这香气,是陶奕字条上写的晚香玉没错了。我脚步微顿,循着气味源头望去,恰恰来自西北方向。 赵总管很快察觉我的动作,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我的视线,语气淡淡地解释道:“那边是府中旧园,久未打理,草木杂乱,气味不佳,让先生见笑了。” 旧园,草木杂乱……可晚香玉喜肥,需经常打理,这浓烈香气也昭示了近来花儿是在精心栽培之下成长的,怎么可能久未打理? 他在撒谎。 我轻笑道:“不妨事,只是从未闻过这般气味,有些好奇罢了。” 看来那被逐出门的花匠所言有真,只是这花并未如传言那般被完全铲除,至少这香气还在此地清晰可闻……恐怕这气味与世子梦魇、王府死气也脱不了干系。 腕间玉佩忽地颤动一瞬,让我知晓比起他处,阿应的魂识在此地似乎更为清醒。方才在我刻意去感知那晚香玉的香气时,灵识中便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却清冽的牵引,如同梦中的草药香一般,试图将我的注意力从甜腻的花香上引开。 铜钱好似也感应到了什么,猫身微微僵硬,一双猫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看来它对这气味也颇为敏感,当真是猫腻多到连猫都能感知得到。 继续往前,引路的赵总管步伐依旧从容,只是在经过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的岔路时,身形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我的视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平日里扮算命先生扮得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也见长不少,这样的小动作自然逃不出我的眼中。 有的东西,可是越遮掩,越易引人发现的。 第49章 - 锦华堂内,气氛凝重非常。 瑞王爷与王妃端坐上首,皆是面容憔悴,忧色难掩。厅内已站了数人,有手持罗盘的道士,有念念有词的神婆,还有一位身穿锦缎、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的富态员外,以及一位身着浆洗发白僧袍的沉默僧人。 加上我,这招来的“能人异士”倒也凑了五六位之多。 将人带到,赵总管无声地退至网页身侧稍后一处,垂手侍立,低眉顺目。只偶尔抬目观察我们这行人,眸光闪动。 静默片刻,瑞王爷疲惫地开了口,简单重复世子的症状,询问众人的见解。 他话音才落,那体态富态的员外便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圆胖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先是对着王爷王妃深深一揖,随即声音洪亮地开口:“王爷,王妃,依在下愚见,世子爷这症候,绝非寻常!定是冲撞了‘五通神’!”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着王爷的脸色,“此神最喜捉弄小儿,需得备足三牲六礼,金银元宝,请高人做法事连做三七二十一日,诚心供奉,方能化解啊!”这番话语里着重强调了不少字眼,意图不言自明。 瑞王爷眉头越皱越紧,脸上不耐之色愈浓,未等他说完便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地打断:“行了,此事容后再议。” 富态员外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退了回去。紧接着,那穿着花哨神婆服饰的妇人便扭着腰肢上前,她面色蜡黄,眼神却异常活络,手中拿着一个陈旧的法铃,铃身布满污渍。 她也不行礼,只绕着圈子走了几步,法铃叮当乱响,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哎呀呀……是有仙家路过,看中了世子爷的灵根,想收作弟马哩!待老身请仙家附体,与它分说分说,问问它要何等供奉才肯离去……”说着,她便要摆开架势,作势要请神。 一直侍立在侧的赵总管此刻立刻上前,身形巧妙地挡住神婆,故作客气道:“这位仙姑,世子需要静养,受不得惊扰。您这请神问卜,动静太大,还是免了吧。” 神婆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瞪了赵总管一眼,嘴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仙家话,终究没敢在王府总管面前造次,悻悻地收了势,退到一旁,兀自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时,那位手持罗盘、身着褪色道袍的道士清了清嗓子,迈着方步走出。他下颌留着稀疏的山羊胡,看起来比前两位多了几分沉稳。他先向王爷王妃打了个稽首,然后托起手中罗盘,指针正在微微颤动。 “王爷,王妃,”他语气凝重道,“贫道方才默运玄功,感知府内,尤其是世子居所附近,确有阴性能量盘踞不散。观此罗盘指针颤动之象,恐非单一游魂,而是地脉阴煞夹杂怨气,形成了不利的‘场’。需得贫道开坛做法,以纯阳之力绘制符箓,镇于四方,再辅以北斗阵法,逐步净化此间气场,或可驱散阴霾,还世子安宁。”他一边说,一边手指虚点罗盘,试图让它颤动得更明显些。 瑞王爷听着,眉头未曾舒展,反而更显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未置可否。赵总管见状,再次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恭敬:“道长的法子听起来稳妥,只是开坛做法,动静不小,耗时亦久,世子如今状况,恐难久等。且王府重地,大规模设坛……也需谨慎。”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未完全否定,却也堵住了立刻执行的可能。 道士捋了捋胡须,脸上掠过几分失望,但见王爷没有表态,也只得躬身道:“既如此,贫道可先绘制几道安神符,置于世子房中,暂缓其势。”得到王爷颔首后,他默默退到了一边。 轮到那沉默僧人,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平和道:“阿弥陀佛,小僧观世子之厄,非是寻常外邪,乃是业力纠缠,内息紊乱所致。怨念自内生,外邪方敢侵。若要化解,需先平息内府怨气,超度亡魂,导引正气为上。” 这话说得颇为玄妙,同我所想并无二致。我侧目看向这僧人,心下赞许。 王爷王妃也露出思索神色,而赵总管却蹙起眉头,接口道:“大师所言有理。只是王府内宅安宁,何来怨气亡魂?怕是大师有所误判。” 僧人不再言语,只是低眉敛目,一边拨动捻珠一边退到另一边去。 终于轮到我。我上前行礼后道:“王爷吉祥,王妃安康。在下需亲见世子,感知其气息,方能断定根源。此外,我这灵猫通幽,或能察觉人所不能及之处。” 臂弯中的铜钱乖顺地蹭过我抬起的左手,如同附和我的话一般。 王爷与王妃对视一眼,眼中是饱含忧虑与几分期盼。王爷很快开口道:“既如此,本王与王妃随先生同去沁芳园。嘉儿如今这般模样,我们实在放心不下。”王妃在一旁连连点头,面上忧心忡忡,拿着帕子的手也在颤抖。 赵总管闻言,立刻走近前来,躬身劝道:“王爷,世子需要静养,人多恐有惊扰。不若让游先生先行查探,若有发现,再……” “不必多言。”瑞王爷打断他,语气坚决道,“嘉儿是我们的心头肉,他如今受苦,我们岂能安坐一旁?赵总管,你前面带路就是。” 赵总管只得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引路,只是那背影似比刚才更僵硬了几分。 我微眯起眼,心想这赵全所瞒竟连府中主人都不知晓……看来他所侍奉之人,权重定在王爷之上。 遣退其他无所用之人后,赵总管在前带路,随行的一行人变为王爷、王妃、僧人和抱着铜钱的我,往沁芳园方向去。 王爷王妃走在稍前,步履急切,不时低声交谈。这阵仗,比起看病更似去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只是这仪式充满了未知,很难让人心绪宁和。 甫一踏入沁芳园,明明时值初夏,却隐有一阵寒意透骨而来。那晚香玉的气味竟也在这处更显得盛气凌人,一呼一吸间皆是甜腻花香,浓郁得令人头晕目眩。 果不其然,王妃一进园子便用帕子掩住了口鼻,皱眉道:“这园子里的花香……何时变得如此浓烈呛人了?” 王爷也面露不虞,看向赵总管。赵总管忙躬身回道:“回王爷王妃,许是近日天气回暖,园中有些残存的花草气味发散所致,奴才稍后便让人来清理。” 真是低劣的谎言。我背手掐了一个发散嗅觉的诀,暗自寻找此处气味的源头。 再往里几步便是世子的卧房。房门外,丫鬟嬷嬷跪了一地,个个浑身打抖,状态惊惧。王爷王妃无视了他们,径直推门而入。 房内,面色灰败的男孩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揪着锦被,即便在睡梦中也不短惊悸,嘴唇不断张合着,低低呼唤“姨娘”。王妃一见此景,眼泪立刻滚落下来,扑到床边,颤抖着想握住世子的手,又强忍着收回,最后哽咽道:“嘉儿,我的嘉儿……” 王爷站在床边,双拳紧握,眼眶也渐渐泛上了红,半晌侧过身去,摇头长叹。 我放下铜钱,走上前去,没有直接接触梦魇中的世子,只是伸手在他额前虚拢着,开始用灵觉感应他的魂识。 没有邪祟直接附体……但魂魄虚弱,正被一股源自外界的强大怨念不断冲击、蚕食,三魂七魄已有离散之象。更棘手的是,他魂识深处还缠了一缕同我在廊间感知到的阴寒无异的煞气,像极了生人被亡魂作为固魂养料的情态。 再往下探寻,那阵晕人的花香又袭面而来,竟隐隐与某处产生了共鸣。我当即后退半步,终止感应,心下了然。 ……这香气果然不只是气味,它本身就是那怨念的载体,亦是侵蚀世子魂魄的媒介之一。 我心中思忖:世子魂魄虚弱离散,却非寻常邪祟直接附体,更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持续消磨。这弥漫府中的晚香玉香气,甜腻中透着腐朽,绝非自然花香,它无处不在,通过呼吸悄然浸染,对魂魄未稳的稚子影响尤甚。 赵总管对此香气的来源含糊其辞,甚至不惜当面指鹿为马,这般刻意遮掩,定有不可告人之秘……真正的核心,或许就藏在他屡次试图阻人视线、讳莫如深的西北方向。 而那被重重封锁的荒园,与此处弥漫的诡异香味以及世子身上缠绕的阴寒之气,其间也必有牵连。 正当我想再度感应一番确认猜测与此处气味源头时,灵识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截住了我的动作: “游昀,停下。” 第40章 禁入之地 有几日没在灵识中听见他的声音了,这般突然冒出来惊得我浑身一颤,耳根也不自觉地发起烫起来。 分明也没过多久……我压下内心的激动,在灵识中从容应道:“知道了。” “先生?”见我忽然停下,瑞王爷急切上前,王妃也泪眼婆娑地望来。 我堪堪收回手,抑住翻腾的情绪,缓声道:“世子魂魄受扰颇深,非药石或寻常驱邪之法可解。其根源不在自身,而在外物持续侵蚀。” 第50章 我目光扫过这间被甜腻香气浸透的卧房,“需得找到那侵蚀之力的源头,方能釜底抽薪。” 王爷连忙追问:“源头在何处?” 我轻咳两声,故作高深地掐指算了一算,接着道:“府中气息滞涩,怨念盘踞,尤其西北方向阴寒最盛,恐是症结所在。” 所谓西北方向,自然是指府中那块荒园。王爷脸色微变,与王妃交换了一个复杂眼神,除开忧心以外,竟似有几分忌惮在其中。 他沉默片刻,才道:“游先生既有此见,那……便有劳先生探查了。赵总管,你需好生配合着,府中各处除有明令禁入之地,皆可允游先生查看。” 赵总管应道:“奴才遵命。”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在听闻“禁入之地”四字时耸直了肩背,我敛目看去,觉察出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看来这禁入之地,就是西北荒园了。 谈话间,一直挨在我脚边趴着的铜钱骤然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意味的呜噜声。我低下头,只见它一双猫眼死死盯着房间角落一处被布帕覆着的物什,浑身皮毛炸起,状态极度不安。 我弯腰轻抚两下它颤动的脑袋,这才走上前翻开布帕,其下有一个鎏金香球,甫一靠近,那奇异的花香瞬时便拢上鼻息之间,让闻者不忍头晕目眩。 我当即后退一步,沉声道:“此物气息浓烈,与园中乃至府内弥漫的异香同源,恐非安神,反倒有引邪聚阴之嫌……且这园中寒气,并非时令所致,乃是阴怨积聚。” 王妃急道:“这香球是宫里……” 赵总管立刻上前一步,打断道:“游先生或有所误解。此香乃是宫中赏赐的上等安神香,王府用了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世子病后,更是依太医嘱咐时常更换,只为宁神静气。至于园中花香,不过是寻常草木气息,与世子病情恐怕无直接关联。”他语速略快,眼神却避开了那香球,转而看向王爷王妃,语气恳切,“依奴才拙见,当务之急是寻得稳妥办法安抚世子心神才是。” 他一度将话题引开,几将所有王府请来的能人意见驳回了个遍。我心中觉得好笑,一时竟不知这王府到底是瑞王府还是赵王府了。 “本王才不管它是不是贡品!”像是才想起来谁为尊卑般,瑞王爷厉声喝道,“若是此物对嘉儿有害,立刻给本王撤下去!赵全,你没听到游先生的话吗?” 赵总管脸色一白,连忙卑躬屈膝道:“是,是,奴才这就让人撤换。”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丫鬟,那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准备取走香球。 “呃啊——!!” 我正欲再追问那弥漫府邸的花香源头,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众人皆惊。王爷脸色一沉:“外面何事喧哗?!” 赵总管脸色一变,立刻抢步出门。我和僧人也跟了出去,王爷稍有迟疑,嘱咐王妃照看世子后也大步走出房门。只见庭院中,先前那个在锦华堂中口称要开坛作法的道士竟倒在了通往西北方向的那条岔路口上,七窍流血,身体蜷缩,此刻仍在不住抽搐。他的罗盘碎裂在周围,显是遭遇了重创。 我皱起眉来,又闻到一阵极其浓烈的晚香玉花香,现下还夹杂着血腥气从那道士倒地处袭来,令人作呕。 并不是什么少见的场景,我很快收敛心神开始观察周遭,注意到同行的僧人正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面色悲悯地低声诵念着往生咒一类的调调。在我看来,他如此沉稳的状态像是早知有这么一出般,令人很难不在意。 “怎么回事?!”王爷怒声喝问,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惊到,又结合我们先前所言更忧心府内安全。 一名护卫诚惶诚恐回道:“禀王爷,是这位、这位先生不听劝阻,执意要往西北荒园去,说那里煞气最重……属下拦过几次,但他在守卫交替时趁虚而入,刚踏入路口没几步,就……就突然成这样了!” 西北荒园,西北方向。 此地之殊如今也无需我多言了,但凡长了眼都看得清局势关键在何处。 王爷闻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并未立刻言语。赵总管同样脸色铁青,很快又大步上前对护卫发令:“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抬下去救治!封锁此处,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荒园半步!” 话毕,他转向王爷,垂首道:“王爷受惊了。此等江湖术士,学艺不精,妄动邪术,遭了反噬也是常有的事。还请王爷保重身体,先回房歇息,此处交由奴才处理便是。” 王爷盯着那道士被抬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西北荒园,沉默片刻,才疲惫地转身一挥袖:“罢了,先把嘉儿的事弄清楚再说。”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似乎对那荒园诡秘也知之甚详,却仍然不愿多提。 “游先生,大师,今夜暂且留于府中客院稍作歇息罢,我们明日再行商议。”王爷走了几步,又回身对我们示意道。 我点了点头,时候确已不早。但说是明日再议,想必也对我二人存了观察与软禁的心思。 看来荒园地下所掩藏的秘密,或许比我想象得要难琢磨得多。 - 离开沁芳园时,夜色已浓。 王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在廊庑间投下扭曲的阴影。那晚香玉的香气在夜晚仿佛活了过来,更加粘稠地缠在空气里,束缚人的呼吸。铜钱紧贴在我脚边行走,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僧人与我们同行了一段,在分路口停下,双手合十道:“游施主,那西北之地怨气深重,非比寻常,望施主谨慎行事。” “多谢大师提醒。”此番提醒并未夹杂恶意,我很快拱手还礼。 分别后各自抵达安排好的客院,赵总管停在院门处,态度恭敬非常:“游先生请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可吩咐院中仆役。明日奴才再听候先生差遣。” 我颔首,看着他转身离去。关上房门,布下隔音禁制,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我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玉佩。那玉璧温润,内里蕴藏的暖意此刻平稳而持续,状态比起先前的确要好了许多。 “阿应。”我低声唤道。 玉佩微光流转,静默一瞬后,那道熟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呼吸一窒。 “方才为何阻拦我?”我定了定神,问道。 “……那香气,是引子。”阿应的声音虽沉稳,但许是魂体仍未痊愈,在灵识中有些断断续续,“触碰过深……会惊动下面的东西。它很危险。” “下面的东西?在西北荒园里?”我追问,“那是什么?你知道么?” 玉佩的光芒微微闪烁,暖意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传来信息:“……熟悉的气息……怨恨……被束缚着……但,想不起来……”他的声音逐渐泛上一丝焦躁与无力。 “想不起便不想。”我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慢慢来,不急。” 玉佩的波动渐渐平复。他沉默下来,似在思忖。 “那香气,与你有关吗?”我换了个问题问道。 “……不。”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那香污浊。我的……是别的。” 他传递过来的意念里,带着对晚香玉香气明显的排斥。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的,是说梦中那药草香么? “游昀。”阿应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今夜……别去。” 听他话毕,我怔了怔。是了,结契的缘故他是能感知到我的打算的……又感知了多少? “你知道我要去?” “……危险。”他重复道,“现在的我……护你……未必周全。” 这话如同羽毛,轻轻搔过我酸胀的心头。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喉咙,让我一时无言。 但不论如何,该去还是要去,只是我并非莽撞之人,行事之前还必须有人接应。 我想起陶奕字条上提到的“锦绣坊薛晓芝”,说是若有需要,可借采买绣品之名传信。眼下情况,确实需要个外应。 我快步走到书案前,取过王府备下的纸笔,潦草写就几字,吹干墨迹,折好塞入袖中。末了又想起了什么,多写了一份相似内容。 推开房门,院中果然候着个小厮。我取出些散碎银子递过去,将字条交给他:“劳烦小哥,明日一早,将这字条送去西市锦绣坊薛娘子处,就说游先生订的绣样急用。” 小厮收了银子,连连应下。 回到房中,我看向腕间玉佩,暖意依旧包裹着我,带着无声的劝阻与忧虑。 “我必须去。”我轻声道,“若不弄清根源,世子性命堪忧,而这王府隐藏的秘密,或许也与我追寻的过往有关。” 玉佩内里默然,青光闪动了一瞬,随即,一股更为深沉的力量缓缓流淌开来。我长叹出气,感知到他纯净的魂气正温柔地平复着我此刻有些不安的心绪。 第51章 “……若我不能阻止你,便与你同往。”他语气坦然,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对这类承诺信手拈来的。 总是这样轻易察觉到我的情绪,是因为灵契……还是别的什么? 阿应…… 如果你只是阿应就好了。 …… 夜已至深。 我吹熄烛火,和衣躺在榻上。铜钱蜷在枕边,一双猫眼在黑暗中莹莹发亮,我抬手搔了搔它的下巴,见它终于稍有松懈地眯眼打呼,不忍莞尔。 我将玉佩从腕间解开,置于心口,感知其中仍然蕴着温热暖意,感知这无声的陪伴与战前的宁静。 尽管前路凶险未知……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第41章 重要的人 子时的更鼓声隔着重重院落传来,在一片寂寥中清晰可闻。 睁开眼,入目皆是漆黑,察觉到我起身后铜钱也蹭了上来,跃上我的肩头后又被我轻轻提下去。 “在这待着,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一边说着一边摸它毛茸茸的猫头。闻言,铜钱听话地用脸蹭了蹭我的手心,不再贴上来了。 是时候动身了。不仅是为了世子,也是为了印证我心中的猜测,更是为了,弄清与阿应有关的一切。 推开后窗,夜风裹挟着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晚香玉花香涌入,如在夜色中获得了生命一般,比白日里更为浓烈。院中寂静无人,但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按照提前默记的路线,我循着廊柱与草木假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北方向潜行。王府的夜巡果然严密,护卫交错巡视,几乎没有间隙可钻。我不得不停下数次,屏息凝神,等待巡逻队伍走过。 好不容易抵达一处月洞门,我隐匿在其后,等待护卫经过。胸口的玉佩忽地在这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紧接着,阿应低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左侧假山后有两人,半炷香后至此。” 我心头一凛,立刻将身形更深地藏入月洞门的阴影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此处阴邪气过盛,夜晚更甚,为此我不得不减少使用符术的次数以保留功力,来确保后续行动能按序进行。 果然,约莫半炷香后,两名身着轻甲、手持长戟的护卫从左侧假山后转出,巡过这一处未觉异样后,脚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待他们走远,我才缓缓松了口气。 “多谢。”我在灵识中道。 玉佩传来平稳的暖意,算是回应。 有他在,就如同在黑暗中多了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几经梦魇后,我总是下意识地将他对我的关注与帮助和记忆中的那人对比……却在不知不觉间忘了,从最开始,阿应就是这样的,不曾保留地为我探路和抵挡危险。 像他一样,像……应解一样。 - 越靠近西北方向,周遭的环境愈显得破败萧条,与前院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廊檐下的灯笼稀疏昏暗,甚至有几盏已然熄灭。 晚香玉的气息在此处浓重得像要将来人吞噬,混杂着阴寒气粘稠地覆上来,我掩面点穴,暂时弱化了嗅觉干扰,才得以稳定心神继续前进。 终于,一面高大的围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此处墙体斑驳,大片大片的漆皮被时间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绕到前门去,锈迹斑斑的大门被儿臂粗的铁链紧紧锁住,门环上还落着一个布满铜锈的大锁,看上去已有多年未曾开启。 门前一片死寂,无人看守,然而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从未消散,正阻挡着一切生灵靠近。 这里,就是一切的关键——西北荒园。 我凝神,将灵觉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果然,在肉眼无法看见的层面,那扇门乃至整个围墙都被一层极其隐晦却异常恶毒的屏障笼罩。这阵法与王府其他地方的隔绝阵法系出同源,但此处更为完整也更为凶险,疑似整个阵型的核心。 看来这邪阵不单是为阻挡来人前往而生,应该还有别的用途…… “能强行破开吗?”我仔细观察着门锁与周围砖石上若隐若现的符文痕迹,在灵识中询问阿应。 “不可。”他回答果断,“此阵与地脉怨气纠缠深切,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破阵,不仅会遭到阵法本身反噬,更会彻底惊醒地脉深处被束缚的东西……而且,必会惊动布阵之人。” 布阵之人……是那个在此处手眼通天的赵总管,还是他背后那位,连陶奕都语焉不详的“上面”? 我蹙眉,继续试图在那些繁复的符文上寻找破绽与运转规律。任何阵法维持都需要一定的能量流转,来源是…… 就在我全神贯注之际,玉佩突然震了一下,阿应声音急迫道:“退!” 我猛地抬头,身形快速往后一闪,眼见那扇沉寂的门上原本黯淡无光、几与锈迹融为一体的诡异符文开始散发刺目的猩红光芒,同时,一股蕴着浓郁血腥味的阴风凭空而生,卷起地面上积年的尘土与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朝我立足之处侵袭而来! 好快的速度! 我身形向后疾退,双手迅速在身前掐诀,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白光屏障以抵御其害。 “嗤——嗤嗤——!” 阴风推着浓烈的气味狠狠撞在屏障上,散开时又再度凝聚冲击,像一只被腐蚀过的大手在试图扒开我的护身罩。那猩红的光芒映照下,可以看到淡金色的屏障表面剧烈波动,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更可怕的是,那浓郁的晚香玉香气竟在慢慢形成实体,化作一丝丝黑色的细线,如同活物般缠绕、钻凿着屏障,试图渗透进来! 我咬紧牙关,疯狂催动灵力维持着屏障,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反噬的力量远超我的预估,这样下去,不出十息,屏障必破! “唔!” 我唇上忽地一凉,肺腑间中骤然涌入一股清凉气息,很快一阵药草清香盖过了甜腻花香,我偏头喘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手上施法的气力却更增了几分。 如此僵持下去徒劳无用,不能再犹豫了! 快速思考出对策后我当即收起灵力,身体往右侧一偏,借着那阵阴风冲击的余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疾掠。 而就在我刚刚脱离阴风纠缠的那处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从门内传来,那扇厚重的大门连同缠绕其上的粗大铁链剧烈地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门后疯狂冲撞着束缚! 紧接着,一阵远比之前浓郁百倍、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污秽与怨恨的恶臭混杂着诡异花香,如同决堤的洪流般从门缝和墙体的每一处缝隙中喷涌而出,普通点穴或术法根本无法抵抗。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哭喊穿透一切落入我耳中,竟无视一切直直钻入了我识海深处! “呃!”剧痛令我闷哼一声,脚步踉跄险些栽倒。这声音中蕴含的绝望与怨毒,几乎要将人的神智四分五裂,并非来自任何我熟稔的活人或逝者发出,但……怎会让我感到熟悉? “是他……怎么会是他……?” 迷茫的声音在灵识中浮现,带着我从未从他身上感受到过的震动与恍惚,还有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在我识海中交织翻滚,折腾得我头疼不已。 “谁?!”我强忍着识海混乱的不适,一边加快速度向客院方向逃离,一边透过灵契急切问道。 是什么让他如此失态?难道这院中的怨灵是阿应的旧识? 阿应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然而那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的情绪波动却仍在我们的灵契之间起伏动荡,证明他此刻内心翻涌着何等滔天巨浪——那里面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熟悉感、无法抑制的愤怒、刻骨的悲伤,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是谁……是谁对他而言如此意义非凡? 头好痛,像要被撕裂了一般痛。现在还不是深思这个的时候,我用力咬住舌尖,让刺痛迫使思绪短暂清明,轻功上檐在复杂的王府院落间穿梭。此刻管不及是否会打草惊蛇了,我只想快点逃离这里,不要在这倒下。 行了好一阵,甩开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和方才啃噬心神的哭喊后我重新踏入客院范围。汗水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襟,我浑身脱力地滑倒在院墙一处,仰起头喘气任凉薄的月光浇下。 “……” 缓和了一阵,我将汗湿的发丝往后捋,重新拢成一束发辫。院中寂静安宁,一切动乱仿佛错觉般从未发生,只有我和玉佩中沉默的鬼魂知晓方才有多诡谲危险。 看来这邪阵与阵下所压制的东西只对触动的人有影响,否则刚刚那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府内上下了……我低头,拿出玉佩,指腹在已经光滑的断面用力蹭了一下。 “阿应,”我在灵识中轻声唤他,“他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对吗?是你……很重要的人?” 玉佩沉默着,那漫长的静默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正准备放弃时,所期待的声音才出现,一字一顿,浸满深入骨髓的迷茫:“感觉……不会错。是很重要的人……但是……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第52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痛苦,那种疯狂寻觅答案却无从所得的茫然,比单纯的悲伤更令人揪心。 “心……很痛。” 他最后喃喃道,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每一个字却重重砸在了我的心上。 肉身已然殒灭,因强烈冲击而导致魂体产生“心痛”的错觉……那种痛楚却如此真切,以至于通过灵契清晰地传递到了我的心底。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让我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能说什么?安慰他一切都会弄清楚?可连他自己都记不起前因后果,更想不起重要的人到底是谁。承诺会帮他……可那荒园的凶险远超预期,连靠近都如此艰难,我能做得到么…… ……不。 一路走到现在,遭受过的质疑有千千万万遍,可以源自任何人,唯独不能来于我自己。 我阖眼呼气,再睁眼时,思绪已然一片明朗。 “总会弄明白的。” 我重复着之前曾说过的类似话语,用力攥紧玉佩,声音低沉道,“先休息吧,阿应。无论如何,我会陪你弄清楚的。” 不论你是谁,你所珍重的人是谁,我都会帮你。 因为,我已经不想失去任何我不想失去的东西了。 第42章 真相回应 回到房中,闩上门,重新布下禁制。 简单净过面,我躺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安定。见此状况,先前不知躲在何处的铜钱飞扑上来,焦急地围着我打转一阵后蹭到我胸前慢悠悠踩了几下,再紧紧趴着。 好重。 黑猫压着玉佩,玉佩压着我。勉强扛了一会这般充满安抚意味的压力,我最终还是坐起身将它安安稳稳抱进怀里,指腹陷入温暖的皮毛摩挲一阵,在猫呼噜声中寻得少许安慰。 阿应没再传递任何意念来,但那饱含痛苦的情绪残余,仍通过灵契丝丝缕缕地勾缠着我。 他认出了荒园里的怨灵,那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是“他”还是“她”?又是谁能让他的魂体产生如此剧烈的震荡? 我无权多问,也不敢多问。 …… 次日,我以需要静心思索破解之法为由,婉拒了赵总管陪同探查的提议。所幸赵全本也不想我对府内进行过多探查,只道了一句“那先生好生歇息,有需再唤”便施施然退下了。 然而晌午将至,院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透过窗缝,看见来人是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手中捧着一叠精致的绣品,正与守院仆役交谈。 “王妃命我送来新绣的枕套,说是安神用的。”女子声音轻柔,举止得体,“还请小哥通传一声,游先生若得空,奴婢还想询问些绣样上的事。” 仆役看起来并非好糊弄的性格,怀疑道:“女红绣样上的事为何要询问游先生?” 女子微微一笑:“游先生乃南北镇远近闻名的算命仙师,传言他对绣样的走线针脚也颇有研究,不同的绣样寓意不同,会影响气运……” 燃起传声符,清晰听得他二人谈话于我而言轻而易举……不过这又是哪门子谣言?我对女红的了解连入门都不至。虽未曾见过面,但如今会主动寻来的女子想必就是绣坊老板薛晓芝了,她竟以这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府,倒是比我预想中的更快。 见听者疑虑渐消,薛晓芝继续补充道:“小哥莫要以为是迷信,奴婢这可是为王妃特令而来的。” 伶牙俐齿,她忽悠人的功夫恐不在我之下。 仆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快放了行。我这才开门迎她进来,对视时滴水不漏,言语间还客气了两声,这才打消了守卫仆从的所有疑虑,不再往里偷觑。 进了里屋,她将绣品放在桌上,目光在室内巡了一阵,最后落在挨在我脚边的铜钱上,弯腰逗了逗,这才站起身轻笑道:“游公子,我是薛晓芝。” 我点头:“此处布了隔音禁制,有话直说即可。” 铜钱被撸了两把就毫无骨气地仰躺在薛晓芝脚边,于是她干脆蹲下身来,一边逗弄黑猫一边道:“陶奕托我带话,他查到两条紧要线索。第一,赵总管那个在户部当差的侄子赵亭,近三个月内通过三家不同的地下钱庄转移了数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钱,这些银钱最终集合流向京郊一座名为‘清虚观’的道观。观主明尘道长,是严相府上的常客。” 又是他,又是严相府……到底要造多少孽才肯罢休? “第二,”她停下逗猫动作,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锦囊,倒出几粒干枯蜷缩、形似晚香玉花瓣的植物残骸,“此物经由叶大夫查验过了,并非寻常晚香玉。它名‘引魂幽昙’,生于极阴之地,需以生灵怨气滋养方能盛开。其花香不仅能惑人心智、侵蚀魂魄,更重要的是——” “它能掩盖另一种特定的魂魄气息,至于是何种,现下还不得定论。” “有劳了。”我蹙眉接过残骸仔细观察了一会,抬眼同薛晓芝对视,“薛姑娘……看起来并非寻常绣娘?” 我知晓陶奕惯会结交些奇人异士,却不知这来前来递话的薛绣娘也能有如此功夫,不仅能言善道,对所传的情报也详述如流,道行着实不浅啊。 “那当然。”薛晓芝笑了一下,完全褪去方才在院外温婉乖顺的模样,豪放地挽起衣袖往桌旁一坐,“照料绣坊只是副业,至于正业嘛,说来话长,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的。” 我被她这番行云流水的转变惊了一下,随后小心地将枯瓣收回锦囊,置于桌上。 薛晓芝单手撑起下颌,眯眼看了我一会,又道:“游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呃……过誉。”我本想再问些情报相关的问题,却猝不及防被她这句夸给惊了第二下,出于礼貌便硬着头皮回敬,“薛姑娘也是明眸善睐,娇俏动人……” 薛晓芝乐呵呵地摆摆手,道:“抱歉,许久不曾见到如此合我眼缘的男子了,一时有些……情不自禁。”她很快调整了状态,表情变得严肃,“说回正题。在来客院以前,我设法接触了一位曾在王府伺候过老夫人的老嬷嬷,谈话间她无意提及十二年前王府有一位突然病故的侧妃,生前性情清冷,最厌浓香,唯爱侍弄兰草。而这引魂幽昙,正是在她死后由赵总管亲自督办,在荒园内大量移栽的。” 引魂幽昙能掩盖另一种特定的魂魄气息,侧妃又在大量栽种此物前病故。前因后果似已完全呈现在眼前。只不过……我还不能完全确定,那荒园之下当真只是侧妃的魂魄么?如果是,又发生了何等可怕的异变,才需要动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遮掩? 薛晓芝看向锦囊,接着说:“此物特性或可成为破局关键。但王府如今是龙潭虎穴,想必游公子也看得出赵总管并非善茬。你若要行动,需得速战速决,一击即中才是。” “我是因欠陶奕人情而来,但选择帮你,也是因为我薛晓芝看不惯这等草菅人命,连死人魂魄都要玩弄的腌臜勾当。” 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时,姿态又恢复成那个温婉顺从的绣娘,仿佛刚才那个行事洒脱、信息灵通的女子只是幻觉。 再拿起那袋隐隐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枯瓣,我心下了然。 薛晓芝此番前来不仅带来线索,更展现了她缜密的心思和独特的原则……或许,她不仅能作为传信人,更能结交成为盟友。 既如此,往后还真该好好谢谢陶奕。 夜幕再度降临。 我从锦囊中取出一枚枯瓣含在舌下,一股带着陈腐与阴凉的气息当即在口中散开,奇异地中和了周遭那无孔不入的甜腻花香。 这引魂幽昙的残骸,似乎真能暂时扰乱那阵法的感知。 “此物阴气极重,虽可混淆视听,但久用必伤魂体。”阿应忽然在灵识中开口,言语间夹杂着几分难掩的疲惫,“我随你一同。” “你的状态……”我仍然担忧他昨日遭受的强烈冲击。 “无妨。”他打断我,语气决绝。 “我要看着你。”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我借着枯瓣制造的微弱气息干扰,再凭阿应在灵识中的精准指引,如同暗夜中的幽灵,避开一拨又一拨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再次回到那片被诅咒的荒园。 既然高墙难越,我便沿着斑驳的墙根缓慢移动,指尖细细拂过冰冷潮湿的砖石,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排水暗道或是任何结构上的薄弱之处。 胸口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颤动,几分悲怆意味的牵引感出现在我识海中,仿佛墙内有什么东西,正哀戚地呼唤着它。 里面有东西,在吸引我。 我索性顺着那牵引感,在齐腰高的茂密枯藤下仔细摸索一阵后,指尖终于触到一处异常的凹陷。小心拨开纠缠的藤蔓,一块颜色略浅、与周围砌合不算紧密的砖石显露出来。 用力将其取下,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幽深空洞,土腥气扑面而来。而洞内深处,借着惨淡的月光,可以看见一个金属物件反射出微弱的光。我屏住呼吸,伸手进去,艰难地将它勾了出来。 第53章 入手冰冷沉重,是一枚制式古老的令牌。玄铁打造,边缘已被岁月严重腐蚀,呈现出暗红色的锈迹,然而在目光触及令牌中央,那个笔划刚劲的“萧”字时,我瞬间如遭雷劈般愣在当场。 这是萧家侍卫的贴身令牌,是由父亲亲自督造,仅授予最信任的亲卫……它怎么会出现在瑞王府的荒园墙缝里?! “嗡——!” 我颤抖着用指腹摩挲过那个“萧”字的刻痕,掌心的令牌与我胸前的玉佩竟同时剧烈震颤起来。随后一道青濛濛的光华自玉佩上爆发,非是平日护身时的温润,而是带着某种被血腥与执念唤醒的炙热。 与此同时,一段破碎凌乱、充斥着绝望与不甘的画面,混合着一股汹涌得几乎要将我灵魂撞碎的剧烈情感,通过紧密相连的灵契,不受控制地、蛮横地冲撞进我的识海—— 画面晃动而模糊,充斥着浓重的血色与火光。一个身着靛蓝色劲装、浑身浴血的少年正踉跄着扑到这面墙下,用染血的手指,拼命将这块令牌塞进砖石缝隙。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眼神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决绝。 好不容易藏匿好令牌,他仰头靠墙,嘴唇艰难地开合,对着虚空,无声地、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 少、爷。 紧接着,剧痛侵袭而来,生命体征的流失让周遭愈来愈冷,我的视野随之一同急速黯淡,黑暗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那永无止境的不甘与执念正吞噬一切。 然而这画面还未完全消散,另一段记忆又接踵而至: 一个雅致的房间内,透过半开的门扉,我看见两个女子的身影。背对着我的那位身姿窈窕,发髻上簪着一支素玉簪。 “时间真快啊,云儿马上一岁了,禾茵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如若受人欺负,你就回来萧家,我们养你。” 这个声音,这个亲昵的称呼…… 我心头猛地一跳,这温柔的语调是我绝不会认错的,是母亲。 坐在对面的女子微微垂首,笑容温婉动人:“小姐就放心吧,奴婢会幸福的。” 我还想再仔细看看母亲的身影,画面却开始再度跳转,这次是深夜—— 一个女子提着灯笼仓皇跑到墙边,正是方才那位被母亲称为“禾茵”的女子。她脸色苍白,手指在墙缝间摸索,突然触到了什么,陡地一颤。当她取出那枚带血的令牌时,灯笼“啪”地掉落在地。 “小姐……”她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我看着她将令牌仔细藏回原处,用泥土砂砾仔细掩盖痕迹,喃喃自语道:“我一定会找出真相……” 随着话音落下,识海再次震动起来,浮出的画面又回到最初那个雅致的房间。禾茵正在抄录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藏起手中的文书,但已经来不及了。模样比现在要年轻一些的赵总管带着人闯进来,她奋力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像被渔网牢牢缚住的鱼,越挣网越紧,痛苦地撕扯着鳞片。 在被拖出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泪水滚滚落下,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呃!” 我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枯树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浑身发热却止不住地淌冷汗。 ……是应解,最开始那段是应解的记忆碎片,后续几段则是侧妃禾茵的,侧妃竟还是我母亲的旧识。这令牌是应解所留,他来过这里……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他护送我逃离、与山贼搏杀身死之前,他是否还经历了什么?拼死来到这藏匿萧家信物,是为了寻母亲的旧识帮助,那之后又是怎么…… 无数疑问如滔天巨浪扑袭而来,令我头痛欲裂。而更让我神魂俱震的是,方才那段记忆洪流中,属于应解的脸,是清晰的,是…… 阿应的脸。 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莫名熟悉感,那些下意识的守护姿态……所有零散的线索、模糊的感应、潜意识的牵引,在这一刻,被这枚染血的令牌和那段濒死的记忆彻底汇聚碰撞到一起,炸得我识海翻腾,眼前发黑。 为什么会不记得呢,为什么会现在才想起来呢。 我不该逃避的,不该…… 我僵硬地低下头,拿出还在发烫的玉佩死死盯着。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声音卡在其中,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应……解?” 没有回应。 但玉佩上的青光闪动一瞬,骤然凝固了。那持续不断、给予我无数慰藉的暖意,像是被瞬间抽空,只剩下玉石本身冰冷的触感。 无尽的沉默在惨淡的月光下蔓延,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连院外隐约的虫鸣都消失在耳边。 “……” 许久,许久。 久到我以为这一瞬已被拉长成永恒,久到我紧绷的神经几要断裂。 那道熟悉的,此刻却充满了无尽艰难、愧疚与某种解脱般疲惫的声音,不再通过灵识传递,反是真真切切地逸散在沉寂的夜风里: “是。” 第43章 无所适从 原来他一直都在。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喉咙干涩发疼,出口的声音也随之变得低哑。尽管方才识海遭受了不少冲击,我还是尽力调整思绪,回顾过往种种去寻找曾经被我忽视的细节疑点。 “在峡谷,看到秦副将的军牌时就想起了一些碎片。”他低声道,“后来……每次你遇到危险,记忆就会松动。你入梦,我也会以应解的视角入梦。”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骗我只是去巡视,往后我有所察觉了,也对此闭口不谈。 “……不知该如何说。”他难得有些犹豫,“也不知……你是否愿意记得。” “……” 我有些无言,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止我在逃避这件事。就算先前有所怀疑还主动探究,但当事实真正铺陈在前时,我还是不免感到心悸。 看着手中的令牌和玉佩,那些尘封的记忆再度汹涌而来。那个总是护在我身前的身影,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阿应,应解。 早该如此的,我早该清楚了。 “少爷……” 阿应,不,现在该说是应解了,在试探着唤我如今于我而言极其陌生的称呼。 我闭了闭眼,叹息:“还是叫我游昀吧。现在的我,只是游昀而已。” 玉佩光芒轻闪,应解的声音重返灵识: “……好。” - 回到客院时,天色渐明。 我轻轻合上门,铜钱从床底钻出,蹭到脚边时疑惑地转了转,轻嗅一阵我身上的气味后很快又跑开,跃上床角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状态紧绷。 我用力按了按眉心,一夜未合眼,识海又饱受冲击,着实让人难掩疲色,连洗漱都没了力气。身上又满是在荒园染上的怪异花香,铜钱不喜欢这味道,于是我索性离床榻远了些。 沉默半晌,我将玉佩拿出,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像是在彼此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它静静躺在那里,不再有暖意流动,像一块真正的死物。 我垂眸凝视这物什,又开始感到心烦意乱。虽然让应解别改对我的称呼,但明确身份后一切都变了,我又该如何唤他? 既已知他真实身份,再叫阿应似乎不妥。叫哥的话……目前又有点叫不出口。 罢了。反正现下也没什么必须唤他的场合,暂且别纠结这个好了。 “游昀,该休息了。”思虑辗转间,应解的声音突然浮在我耳边,并不在灵识内。 我猛地转过身去,他果然在身后:“你出来干什么?” 平心而论,我现在还不想见他。但眼见得面前的鬼魂原本模糊的脸比以往要清晰了不少,心情还是有些怪异。 该是高兴吗?比起高兴,我其实更感到怅然和迷茫。 他到底作为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了多久,才得以被我召出的?如果不是我错招魂魄,应解是不是根本不会出现……本以为真相大白以后一切都会往好方向发展,可现下看来,疑点好像更多了。 应解很快再次开口,阻断了我繁乱的思绪:“别想这些。先休息。” ……啧。 我怎么现在才意识到,不管是生前死后,他一直都是这么爱管我的? “铜钱在床上,我过去它会不舒服,要休息总得先洗漱吧?”心上没由来地泛上几丝不快,我没好气地应道。 我其实并不该怨应解瞒我,但就是忍不住想呛他,想看看许久不见,这个作为鬼魂的哥会是什么态度。 “那就先净身。”应解点头,一边不由分说地伸手解了我束着的发辫,一边低声道,“我帮你。” “……?”我往后退了两步,将散开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第54章 才不要。 这三个字还未出口,应解就像是早料到我会拒绝一般,唇角勾起一瞬,很快又恢复平常的弧度,慢悠悠道:“以前也帮你洗过的,你不是喜欢么?” …… …… 这个应解还是以前那个应解吗? 那个说一不二、管教我管教得特别严格、连夜宵都不让吃的哥? 想着想着,我倒吸一口凉气,问了一句完全不过脑的话:“你……真的是应解?” 应解笑了,这次是非常明显的笑,与记忆中清晰面容后的那人别无二致。 “嗯,我是。”他又飘近我,替我将发丝往耳后别了别,冰凉的指腹轻蹭过脸侧,激得我浑身打了个颤。 “你不必担心我会如何看待你。”应解的语调平和,其中蕴杂的温柔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自觉,“我说过了,我会一直护着你。不论我是阿应,还是应解,都会说到做到。” 这才对。不,这也不对。虽然他生前和作为无记忆的阿应时也总说些护我是职责所在之类的话,但现在……现在说的怎么听起来这般别有深意? 我抿了抿唇,还是想往后退,想避开和他的直接接触,应解却开始不依不挠了。 “少爷,听话。” “……都说了别叫我这个。”这话分明是我不喜欢的命令式,经耳后却让人有些面颊生热。 应解却充耳不闻,接着说:“你太累了,让我帮你。” “就这一次,嗯?” “……哦。” 最终还是妥协了。没什么特殊原因,只是我太累了而已。 果然,不管是阿应还是应解,作为鬼或作为人的时候都好难缠。就知道管这管那,压根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一定是我还没习惯的缘故。不过……就算我曾经对哥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总是在被他管着、在追着他跑,可或许,哥真实的性格我根本就不了解。 对,就是这样。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了。 - 推开门,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既要沐浴,自然是要去打水。 院前守着的仆役居然在打瞌睡。我颇觉好笑地绕过他,穿过回廊时,一个捧着浣洗衣物的小丫鬟低头匆匆走过,发间一枚素银簪子晃过我的眼,惹人回顾。 瞬息间,角落尘封的记忆忽然回闪在脑内:一个戴着相似簪子的妇人,笑着将一块糖糕塞进我手里,语调轻轻道着“小少爷慢些吃”之类的话,她眉眼温柔,是厨房的李嬷嬷。 我嘴里嚼着糕点,余光注意到场景中还有别的人在——那时的应解就站在房门外,抱着剑,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专注非常。 我脚步一顿,摇头想将这些旧事从脑内驱走。 “游先生?您怎么了?”丫鬟也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没什么。昨夜身体不适,现下浑身黏腻想净个身。可以劳烦姑娘打几盆水到我居住的客院吗?”我很快调整表情,扬起笑容,想了想,又道,“还有些饿了,膳房在何处?” 见我这般亲和,丫鬟愣了愣,很快应下了我的请求:“好,您随我来吧。” 在膳房简单用过清粥小菜,回来时又经过一处荒废的偏院,残破的秋千在风中吱呀作响,无人问津的时日显然已久。 记忆中的萧府曾也有秋千,不过是崭新的,应解专门为我打造的。那时的秋千荡得很高,第一次坐在上面时我不停地兴奋尖叫,陪同我玩耍的应解站在身后,稳稳推着。 “少爷,抓紧。”他的声音带着少许笑意,阳光落在我们身上,画面很是温馨。 我猛地闭眼,加快脚步回到客院,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扶额喘息。 我果然还是无法面对他。 将他当作阿应时,可以理所当然地依赖,可以纵容心底那些因朝夕相处而生的悸动。可现在他是应解,是那个看着我长大、因我而死的侍卫哥哥。 这份跨越生死的情感,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不该如此的。 游昀,清醒一点吧。 …… 半盏茶后,丫鬟很快送来几盆热水将浴桶盛满。待她退去,我设好禁制后站在原地,任由应解那双冰凉的手再度解开我的发带,动作熟稔得仿佛我们之间并未隔着十年生死,始终朝夕相伴一般。 微凉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蹭过我脆弱的后颈,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这感觉太过诡异,一个我潜意识里认为早已逝去、并因此背负了十年愧疚的人,此刻正以一种非人的形态,做着记忆中他曾为我做过的事。 “水温刚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些许狎昵意味的“你不是喜欢么”只是我的错觉。 我沉默地褪下外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试图驱散一夜的疲惫和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水汽氤氲,逐渐模糊了视线,我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不再只是作为阿应时那种纯粹的守护感,还带着一种……属于应解的、沉稳的重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 “侧妃禾茵……”我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她是在你之后,才发现令牌的?” “嗯。”应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水汽,显得有些飘忽,“我未能完成嘱托,反倒让她……”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未尽的自责仍清晰地传递过来。 所以,禾茵是在发现应解留下的令牌后,才惊觉萧家已遭大难,并决心冒险追查,最终也因此殒命。引魂幽昙的存在,是为了掩盖她魂魄中可能残留的、指向真相的执念,防止任何人通过通灵等手段从她那里得到线索。 我闭着眼,靠在桶沿,任由热水包裹身体,脑中思绪转动,“严相构陷父亲的证据,很可能就藏在荒园里,与禾茵的魂魄一同被镇压着。” “可能性很大。”应解的声音靠近了些,细致地为我揉搓发尾,“但那里的阵法凶险,与地脉怨气相连,强行突破绝非易事。” “你不是说会一直护着我么?”我提醒他,仰头眉头一扬,“怎么,现在又觉得不行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虽然看不太清,但我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我故意跟他唱反调时那样。 “风险依然存在。”应解无奈道,“那附近有一处狗洞,还需要确认那处入口是否还能通行,以及阵法覆盖的范围。” “那就去确认。” 我撩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今晚就去。” “你需要休息。”他又开始管我,语气坚决。 这样被管束的感觉并不陌生,此刻却让我心下烦闷更甚。我猛地从水中坐直身体,带起一片水花,转头看向他模糊在蒸汽中的身影:“应解,我不是九岁的萧靖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我看着他那双比以往清晰了许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在真相门前瞻前顾后的。” 他看着我,魂体在蒸汽中微微波动,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担忧,有不赞同,或许还有被我话语刺伤的痕迹。但我们之间,如今横亘着太多东西,让我无法像对待“阿应”那样,软下语气去安抚。 最终,他移开了视线,声音低沉:“……好。你先休息,入夜前,我会先去探查。” 他说完,魂体便渐渐淡去,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玉佩中。室内骤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遭只剩下我一人,和水汽渐渐消散的冷寂。 我重新滑入水中,将半张脸埋进水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对应解身份的确认,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释然,反而像解开了一个结,却扯出了更多乱麻般的线头。 愧疚、依赖、陌生、少许被隐瞒的恼怒,以及……对于他如今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态度,对那种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兄弟之谊的管束与纵容,我更感到无所适从。 “阴魂不散……” 拿过皂团用力搓了搓身子,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近几日屡扰心神的恶气,还是在说此刻盘踞在我心头的这只鬼。 洗净一身疲惫和那令人作呕的花香,我换上干净衣物,走到床边。铜钱依旧警惕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腕间重新戴上的玉佩。我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它,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 室内一片寂静,玉佩贴着皮肤,没有温暖的意念传来,只有玉石本身的微凉。我知道他在里面,我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它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是应解,我是游昀。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和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闭上眼,想要强迫自己入睡,然而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漂浮着,无法沉沦。一些杂乱的光影又开始在脑中闪烁:母亲温柔的低语,禾茵绝望的泪眼,应解染血的身影……还有,他方才替我别发时,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第55章 会习惯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可有些东西,真的能习惯吗? 我……又还有多少时间呢。 第44章 再探荒园 “睡不着?” 似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应解在灵识中轻声道。 我没有回应,只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如今的我必须要适应,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任由我倾诉依赖的阿应,而是背负着共同惨痛过去、看着我长大的应解。 所以,如果哥意识不到,那我就该狠心一些……至少要让他意识到我们如何相处才是对的。 “我在。”他又说了两个字,随后便彻底沉寂。 ……不管生前还是死后,哥倒是真的做到了一直在。我内心一阵腹诽。 然而不知是不是这两个字起了作用,抑或是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片刻后我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难得无梦。 …… -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我揉眼起身,环视周围,铜钱还在床角趴着,状态慵懒自如,看起来已经不排斥我了。随后我摸向腕间,玉佩也好好戴着,并无异样。 如果昨夜那些都是梦就好了。我叹了口气,正欲下榻时应解忽地现身在眼前:“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准备。” 视线还是不大清明,我迷迷瞪瞪地点头,下榻时不慎被醒来后便跟在我身边的铜钱尾巴绊了一绊,身形一晃,旋即被人迅速扶住肩膀……哦不对,是被鬼扶住肩膀。 “小心。”应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混沌的脑海瞬间清醒大半,立刻偏过身子躲开他的搀扶,步伐稳健地绕过他去洗漱。 哗啦—— 冷水扑面,这下真的醒了。收拾得差不多后我抬眸看向应解,他的表情与平常无异,但又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既然想要纠正相处方式就必须沟通,但我实在不知该从何提起,又不知是否该提。 哥死得太早,死的时候我又太小,那时他也是待我时严格时宽容的,没有可参考的意义。而他作为阿应时比起他生前还要刚正不阿,现在记忆恢复,大概是把当年对小萧靖云的关怀体贴也一并带回了,还在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也说不定。 不过父亲常说哥文武双全、天赋异禀,真的会把这种事混淆吗? 还真是难琢磨。 思忖间,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我即刻解除禁制,仔细辨别来人气息。 “游先生。”是赵总管的声音,语气恭敬,“王爷请您现在过去一趟,世子情况有变。” 我在灵识中与应解的意念交汇一瞬,警铃大作。这个时候世子情况生变,是巧合,还是被赵总管发现了什么? “我这就去。”我平静回应,迅速将几样关键物品贴身藏好。 来到世子所在的沁芳园,气氛比前日更加凝重。瑞王爷在房内焦急踱步,王妃坐在床边垂泪,我走近前去,发觉世子的脸色比起先前更灰败了,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游先生,”王爷见到我,急切上前,“从前夜开始,嘉儿的情况就急转直下,这……” 我心中了然,定是那夜我们触动荒园阵法,加剧了世子魂魄的损耗,他作为怨灵汲取力量的锚点,或与荒园中的存在息息相关。 “王爷莫急,且容我一观。”我上前,假意为世子诊脉,灵觉却悄悄探向荒园方向。 果然,那里的怨气比以往更加躁动不安,阵法竟还有些松动迹象。 我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周遭转了一转,开始思考对策。僧人在近门一侧低声诵念经文,而赵总管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游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听闻先生院中昨夜有些动静,可是有何发现?” 他果然有所察觉。我面上不动声色道:“劳总管挂心,不过是研究些破解之法至深夜,偶有试验,惊扰了。”说着,我取出几枚安魂符,“这是我特制的符箓,或可暂时稳住世子魂魄。但若要根治,仍需尽快找到症结源头。” 王爷如获至宝,连忙让人将符箓置于世子周围。赵总管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离开沁芳园时,我故意放慢脚步,与赵总管并行。 “总管大人,”我压低声音,“昨夜我静心推演,发现世子之症或许与府中阴宅风水有关。尤其是西北方向煞气最重,不知……” 赵总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游先生多虑了。那处不过是废弃旧园,早已封存多年,与世子病情应当无关。” 他的否认在我意料之中。我故作思忖,沉吟道:“既如此,或许是我推算有误。不过为保万全,今夜我需在府中几处关键方位布下镇物,还望总管行个方便。” 说是这么说,实则是要以布置镇物为名,行探查之实才是。 赵总管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回头看了眼世子房间的方向后,终究还是点头应下:“先生请自便,我会吩咐下去,不予阻拦。只是……” 他话锋一转,“西北荒园乃王府禁地,还请先生莫要靠近。若出了什么事,王府可不好担责。” 我颔首莞尔:“那是自然。” - 回到客院,已近亥时。 “他起疑了。”应解道。 “无妨。”我一边快速准备夜行装备,一边回应,“只要王爷还信我,他便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拦。况且……”我顿了顿,“他越是想阻止我去西北荒园,越是证明那里有问题。” 我将薛晓芝给的幽昙枯瓣取出几枚,用特制药液浸泡后碾碎成粉,混入随身香囊,又将可能用到的符箓、银针、小巧的撬锁工具一一检查妥当。最后,再把那枚玄铁令牌贴身藏好。 “你的状态如何?”我抬手看向玉佩,轻声问道。 今夜行动,必须倚仗他的力量。 “尚可。”应解回应简短却坚定,“护你周全,足矣。” 子时将至,王府来到一日之中最为寂静的时候。巡夜护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清晰可闻,对维系府内安全的重任不敢懈怠。 “走。”我在灵识中说着,身形悄无声息地滑出客院,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按照计划,我先要假意在王府几处无关紧要的方位布置些许镇物,做足样子。这个过程中,还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视线在监视,想必是赵总管派来的人。 ……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收敛起布置动作,燃起一张能暂时惑人视线的符箓,让周遭监视之人无法察觉我已离去,再借由檐下一处视线盲区迅速改变了行动方向,朝着西北荒园潜行。 有应解这位生前来过此地、且感知远超常人的向导,再加之引魂幽昙粉末的掩护,我们避过明哨暗卡,比昨夜更为顺利地再次靠近了西北荒园。 如今阴寒怨气比先前更为浓重,即使有药粉中和,那甜腻腐朽的花香依旧无孔不入,甚至试图入侵我的灵台。幸好在此之前我贴了阻味符,勉强能抵御几分香气的迫害。而腕间的玉佩也开始持续发散灵力,让应解的力量如同一个无形的护罩,为我将最直接的精神侵蚀隔绝在外。 沿着荒园高大的围墙潜行,我很快来到应解所说的那一处,这里果然更加荒僻,墙根下杂草丛生,几乎与人齐高。 我拨开层层枯藤与荆棘仔细摸索,终于在一丛茂密的野草后发现了那个被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勉强堵住的洞口。洞口很小,看起来仅容一个瘦削的成年人勉强爬过,且由于被刻意伪装过,若不是提前知晓,定然极难发现。 “就是这里。”应解确认道,“但阵法之力在此处虽有减弱,却并未完全消失。穿过时需快,且不能动用灵力,否则必会引起注意。” 我点头,屏住呼吸,小心地将堵门的石块一块块移开,一股陈年霉腐气息旋即从洞内吹出,令人作呕。 “等等。”应解突然出声阻止。 下一刻,他那半透明的青色魂体自我身前显现,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他没有看我,而是面向那幽深的洞口,抬手虚按,这之后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便如同水纹般向前荡去,触及洞口时,那无形的阻拦阵法显现出一瞬极其淡薄的光晕,随即又隐去。 “可以了。”他收回手,魂体轻晃,显然这番探查对他消耗不小,“半炷香内,此处的阵法感应会被暂时混淆,要快。” 我不再犹豫,立刻手脚并用地向洞内钻去。通道狭窄潮湿,泥土沾了满身,腐臭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短短几步距离也因此变得极其漫长。 当我终于从另一头钻出,重新直起身时,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荒园之内。眼前的景象比之外面看到的更加破败诡异——枯萎的树木枝丫扭曲,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遍地都是残破的瓦砾和不知名的骸骨。而那浓郁刺鼻的晚香玉气味,在这里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粘稠地包裹着每一寸土地,园子中央还隐约可见一座假山的轮廓,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第56章 更重要的是,一进入这里,我胸口藏着的萧家令牌以及腕间的玉佩竟同时开始震动发烫,似在牵引着我继续往里查探。 “在那里。”应解的声音难得紧绷,他引我向假山的方向看去,“她的气息……很混乱,很痛苦。” 闻言,我步履谨慎地朝着假山移动。脚下踩过松软的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园中显得格外刺耳,而越靠近假山,那怨气的压迫感就愈发强烈,离得近了,耳边便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凄厉而绝望,正是昨夜听到的那个声音! 就在我们距离假山不足十步之遥时,假山背后猛地腾起一股黑红色的雾气,雾气中,一个女子扭曲的身影缓缓浮现。她身着残破的衣裙,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充满了无尽怨恨与痛苦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眯起双眼,当即通过发簪辨认出这是侧妃禾茵的怨灵,但与昨夜感知到的不同,此刻她的魂魄极不稳定,狂暴的怨气中混杂了多种情绪,但将目光落于我身上时却有所收敛,着实诡异。 “小……姐……” 那怨灵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一面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一面向我靠近,黑气汹涌翻腾,眼见着就快要缠上我的手臂。 “侧妃娘娘!”我预感不妙,往后退了几步,凝神快速掐诀后试图与她沟通,“我是来帮你的人,你可有冤屈相告?” 然而在听到我的声音后,那怨灵忽然浑身剧震,周身的黑红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起来。她伸出虚幻的手,指向假山底部的一处地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抽出一张探查符箓正要催动,怨灵的魂魄却陡然开始扭曲,呈现出一副极度惊恐的状态,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可怖至极的东西,那丝刚刚浮现的清醒也瞬间被更浓重的怨毒与混乱吞噬! “啊——!!”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整个魂体猛地朝我扑来,狂暴的怨气化为利刃般冲来,席卷而至! “小心!”应解瞬间挡在我身前,以魂气铸成的白光长剑再度挥出,抵挡住她接连不断的攻势。与此同时,整个荒园的阵法似被彻底激活,地面开始震动,那些原本隐匿的符文也在四面八方亮起猩红的光芒。 “她被控制了!”应解急道,“阵法在强行抹去她残存的意识,快去寻她要我们找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脚下撤步发动轻功,迅速来到假山底部。那里果然有一个被厚重藤蔓掩盖的小洞,此刻正闪动着微弱的白光,可在用小刀割开重重藤条后,还有一道符印将我拦截在外。 “撑住!”我在灵识中喝道,立刻开始寻找破解之法。 可普通的解法都需要一点时间,现在必须要快,一定要在禾茵的怨灵被完全控制,在阵法彻底将我们困死在这里之前,解开这道符咒! 我一咬牙,往两指指腹狠割了一道,血液很快渗出来,让我得以利用画出解阵。 “开——!” 第45章 伺机再动 轰——! 符印应声而碎,一阵远比外界浓郁百倍的腐朽腥臭卷着阴气当即从洞口内喷涌而出,我屏息抵挡,双手快速结印止住气波冲击。同一时间,身后的怨灵突地尖啸起来,怨气比先前更加暴乱,我回头看去,应解的魂体也因此变得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我无暇他顾,俯身探手入洞,很快搜寻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我一把将其抓出,来不及细看,反手塞入怀中。 “应解,拿到了!”我在灵识中喊道。 话毕,荒园地面震动变得更加剧烈,假山上的石块簌簌落下,周围亮起的符文疯狂闪动,如同无数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这些外来者。 “阵法彻底醒了,走!”应解格挡开怨灵的又一次扑击,魂体瞬间退回至我身边,那柄白光长剑消散,转而化作一股磅礴温润的力量裹住我,将我向后疾速推去。 我随推力向后猛撤,离怨灵远了些后反身向来时的地洞方向狂奔。身后,禾茵怨灵的哭嚎声与阵法运行的诡异嗡鸣杂糅在一处,震得人阵阵耳鸣,头痛欲裂。阵法之下,似还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沉闷咆哮,而引魂幽昙的气味也随之变得极具攻击性,如同利刃般不断劈上我的识海。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他就不会死……” “你这个没人要的乞丐,没有人会真心对你!滚!” 我恍惚一瞬,耳旁陡然浮现过往曾听到过的声音,身形开始不稳,步伐也逐渐慢了下来。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游昀!” 一缕清凉的魂气钻入灵台中,瞬间将内里的混沌一扫而空,我睁大双眼,终于回神。 注意到我状态不对,应解扶住我的肩膀,带着我继续往地洞奔去。就在我们即将触到洞口的瞬间,侧方一处阴影里,一道凌厉的刀光竟毫无征兆地劈了过来! 我身形猛然一矮,刀锋擦着发梢掠过,带起几缕断发。不等那偷袭者变招,一股阴寒狂暴的魂力已自我身侧涌出,狠厉地撞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偷袭者惨叫一声,长刀“铛”一下脱落在地。我眯眼看去,果然是赵总管的人,竟连这处都有胆跟来,始终在暗中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留于此地定然活不长久,自然也无需我们出手解决。阻断偷袭后我毫不犹豫地一头钻入狭窄的洞内,比起进来时,出去的过程更加艰难。有一股无形障气正阻碍着我每一次攀爬的动作,看来阵法并不想让任何冒犯者生还。我强忍着不适,手脚并用,拼命向外爬。 当半个身子终于探出墙外,接触到相对正常的空气时,我几乎要虚脱。但此刻绝不是休息的时候,拼上半条命我也要坚持下去。 好不容易将整个身体拔出,我瘫坐在墙根下,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和泥土浸透。园内的震动和尖啸被那堵墙隔绝了大半,但仍能感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颤抖。 “还好吗?”应解隐去身形,在灵识中低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抬手,轻轻碰了碰腕间的玉佩,示意自己无碍。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赵总管派来的人折了一个,他很快就会知道事情败露。 我强撑着站起身,努力辨明方向,沿着来时的隐秘路径踉跄着向客院回返。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有精神上承受的巨大压力,以及怀中那金属物件传来的冰冷重量,皆令我郁气更甚。 方才被引魂幽昙那般攻击,所幻听到的声音已经久未耳闻……这荒园地下的邪物着实可怖,竟连我的心神也能惑之惊乱。 但所幸其中埋藏之物已得手,这禾茵侧妃拼死也要守护的东西,定是破解此局的关键一招。 因而不管是何等诡异的邪物,若要来阻我前路,诛之便是。 - 有惊无险地回到客院附近,我谨慎地观察周围片刻,确认监视依然处于被符箓迷惑的状态后,才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迅速关好窗户,再设禁制,我长叹一声往后一倒,如预料般被应解接住,旋即带到木椅上靠着。 铜钱从床底钻出,跳上桌子,担忧地朝我“喵”了一声。 “没事了……”我拿帕子细细净过手,这才抬手摸摸它的头,声音沙哑道。 歇了片刻,我才就着窗外投来的熹微晨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样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金属盒,约莫手掌大小,材质似铜非铜,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锈迹,边缘刻着一些模糊难辨的花纹,入手极沉。盒子开口处被一种类似蜡封的东西紧紧封住,上面还残留着一缕属于禾茵的魂魄气息——这是一种简单的魂魄封印,用以确保只有特定之人,或者像我们这样强行破开的人才能拿到它。 我尝试了一下,无法轻易打开。强行破坏恐会损毁里面的东西。 “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开启。”应解的身影在身旁凝聚,比之前淡薄了些。他的目光落在那金属盒上,眼神复杂,“这上面的气息……与府中阵法同源,却又有所不同。” “看来禾茵娘娘在被害前,也并非全无准备。”我摩挲着盒子冰冷的表面,心头沉重。她留下此物,定然是为了揭露真相,却被恶人利用、镇压,最终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应解提醒道,“赵全很快会反应过来,此地不宜久留。” 我点了点头。世子情况恶化,昨夜荒园动静不小,再加上那个被应解废掉手腕、命不久矣的护卫……赵总管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或许不敢在明面上对王爷请来的人如何,但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比现在更少。 必须尽快离开瑞王府,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我将金属盒仔细收好,开始快速收拾行装。重要的法器、符箓逐一清点收好,在触及玄铁令牌时,难免神思恍惚。 第57章 应解满身是伤地逃到这里送来信物,那……殒命的地点是否就在这附近? 我张口欲问,酸涩的念想在脑内溜了一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游先生可在?” 院外传来的人声瞬间掐断我的思虑,是赵全。问这话时他语调比平日更显低沉,似还隐隐压抑着几分怒意。 来得真快。 我与应解对视一眼,他魂体瞬间自空中消散,重新回到玉佩之中。我深吸一口气,点穴平复内里躁动的气血,让表情恢复如以往那般从容平静,这才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赵总管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两名眸光不善的护卫。他脸上依旧恭恭敬敬,但眼神深处的狠戾已是将满即溢,看来对我夜里的行径着实不满。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游先生起得真早。” “心中记挂世子病情,难以安眠,索性起来推演破解之法。”我面露忧色,语气自然,“总管大人清晨来访,可是世子有好转?” 赵总管目光如刀,在我脸上和房间内细细刮过,似想找出任何没掩藏好的破绽,“劳先生挂心,世子仍是老样子。只是……昨夜府中不太平,西北荒园那边似有异动,还有一名护卫受伤,说是见到了鬼影幢幢。” 他顿了顿,继而紧盯着我的眼睛,“若先生昨夜一直在房中研习术法,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异动?不曾听闻啊。昨夜我潜心推演,为防打扰布了隔音禁制,对外间事一无所知。”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疑惑,“那处荒园……不是早已封存,怎会又有异动?莫非……与世子病情真有关联?看来在下今日必须去查探一番才好……”说着,我作势便要往外走。 “先生留步!”赵总管立刻上前一步拦住,语气急促了些,“那处不祥,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先生还是专心为世子诊治为要!” 他反应如此激烈,到底是在瞒些什么还是引导探究,还真是不好说。 我顺势停下脚步,皱眉道:“既如此……也罢。只是世子之症,根源不明,恐难有寸进。若王爷问起……” “王爷那边,自有奴才去回话。”赵总管打断我,语气勉强抑回往常那般恭顺,“先生只需尽力便可。若无他事,先生便好好休息吧,奴才告退。”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印下来,其后才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我缓缓关上门,摸了摸脸,低头问匿于玉佩中的应解:“我长得怎么样?” 赵全那般仔细地看我,说不定等我隐身后会借题发挥写什么通缉令。我其实并不担心如今的样貌被大肆传播,但硬说忧还是有一分忧的,那便是画像画得不够好,惹人生嫌,败我名声。 虽然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呵呵。 应解很快答道:“才貌双绝,目若朗星……” “……停,”我扶额轻笑,“背书来了?” 应解轻咳一声,道:“事实如此。” 话回正题,我止住插科打诨,接着道:“赵全在试探,也更警惕了。不过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在王府内明目张胆动我。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只是如何离开还是个问题。直接辞行,赵总管必定百般阻挠,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必须找个合理的借口,或者……制造一个他无法阻拦的机会。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旋即一个轻柔的女声自门外响起: “游先生,王妃命奴婢送来今日的安神茶点。” 是薛晓芝的声音。 我心中一动,立刻开门。只见薛晓芝提着食盒,依旧是一身素雅绣娘打扮,神态温婉,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有劳姑娘。”我侧身让她进来。 薛晓芝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掠过我未来得及换下的、沾着泥土污渍的衣摆时,微微一顿。但她仍然不动声色地取出茶点,借着摆放的时机,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陶奕传来消息,清虚观近日戒备森严,有陌生面孔出入,疑与赵亭转移的银钱有关。另外,”她声音更低了半度,几同耳语,“王妃因世子病情,今日欲前往城外观音庙祈福,辰时三刻出发。” 说完,她抬起眼,对我微微一笑,声音恢复正常:“游先生请慢用,奴婢告退。” 她带着小丫鬟躬身退去,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了一次茶点。 薛晓芝果非凡俗之辈,洞察之力可见一斑。我站在原地,心中念头几转。王妃出府祈福,这恰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作为被请来为世子治病的能人之一,我完全可以借口需随行护持,或者说需去城外某处灵地为世子采集药引,顺势脱离王府的软禁。 饶是赵总管再权势滔天,也不敢明目张胆阻拦王妃祈福,更不敢在明面上质疑我为世子尽心的举动。真是口干逢甘霖,天降的好时机。 “是好机会。”应解言简意赅道。 “没错。”我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除了精致的茶点,还多了一枚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护身符,是叶语春的手笔。 我将护身符收起,侧目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辰时三刻……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去见王爷和王妃,敲定随行之事。 第46章 三会薛娘 辰时三刻,王府侧门。 马车已备好,随行护卫肃立前后。王妃面色苍白,神思恍惚,在丫鬟搀扶下正要登车。 我适时迈步上前,躬身行礼:“王妃。” 见她投来探询目光,我迅速道明早已想好的说辞:“王妃,在下昨夜静坐推演,反复思量,世子之症缠绵诡异,恐非独是府内阴煞邪祟所致,或与外界气流运转、地脉灵机有所关联。偶然听闻王妃今日欲往观音庙祈福,在下愿随行护持,一则尽绵薄之力,佑王妃路途平安;二则试借此行,观城外山川气脉,若能寻得一丝化解世子厄运的灵机节点,便是大幸了。”我面容肃穆地飞快扯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话又说得极其恳切,几有十成的把握能让爱子如命的瑞王妃难以拒绝。 果然,本就心如乱麻的王妃听我如此言之凿凿,很快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应允:“有劳先生!有劳先生如此费心了,快,请先生上车同行。” “不敢与王妃同乘,恐扰了王妃清净。在下随行在侧即可,也方便随时观测地气。”我微微垂首,姿态谦逊。目光在低眉间扫过四周侍从装束,并未看见赵总管那令人厌烦的身影。 “王妃娘娘!” 就在车夫扬起鞭子,车队即将启动的刹那,一个略显急促的身影匆忙地从门内赶来,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管事服似因步履匆匆而变得稍乱,来者正是赵全。 他快步上前,行了一礼,语气恭谨道:“祈福之事,奴才早已安排妥当。只是……游先生乃王爷亲自招来的贵客,此刻随行出府路途奔波,若世子病情骤然有变急需先生出手岂不误了大事?奴才以为,先生还是留在府中更为稳妥。” 此番话看似周全,实则字字是为阻挠。 王妃柳眉轻蹙,语气不悦道:“赵全,游先生正是为了嘉儿之事才随行探查,有何不妥?府中尚有太医署诸位大人和其他先生在,一时半刻离了游先生又能如何?莫非你比本王妃更担心嘉儿的安危?” 王妃平日里看似温和寡言,然待下人仍持有王府主母的威仪,此时心系爱子更是不容置喙。 赵总管脸色一白,将腰弯得更低:“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担心先生安危,城外不比府内安稳,龙蛇混杂,若有个闪失,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扯得我心中冷笑。我只是一介随钱财招来的游方术士罢了,没权势没背景,若在府外死了便死了,与他这位总管大人何干? “有王府精锐护卫在,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能有什么闪失?”王妃不耐地打断他,显是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此事已定,不必多言。启程!” 说罢,王妃连眼神都不再施半点,在身侧丫鬟的扶持下登上了马车。 我施施然上马,回首瞥见赵总管僵在原地,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眸光闪过阴鸷,难掩其下的杀意。但他终究不敢再公然阻拦王妃的车驾,只得目送我们远去。 这胆大包天和怯懦如鼠,只敢在尊卑之间起伏罢了。 - 车队浩浩荡荡行了一阵,终于驶出了那压抑至极的囚笼。 我御马随行,深吸了几口府外的空气勉强解心头烦郁。怀中的铜钱扭动了几下,很快从我胸口衣襟处探出个猫头来,警惕地四下打量。 “有两人跟出。”应解淡淡道。 我不动声色,一甩鞭跟车跟得紧了些,侧首用余光扫了眼车队最后方。果然,在稀疏的行人车马中,有两个穿着普通家丁服饰的汉子正不远不近地坠在末尾。 第58章 毫无疑问,是赵总管的人。 车队辚辚,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清晨街市。我沉在思虑之中,无心观赏这久违的市井烟火气。当下需得先设法摆脱这两个尾巴,不能将他们引到我所要前往的目的地。 出城的过程畅通无阻,颇为顺利。离开了规整肃穆的帝都城墙,郊外的视野豁然开朗,远山含黛,田野间泛起临近冬日的萧瑟。又行了好一段路途,观音庙到了。 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知客僧当即迎上前来。我跟随在王妃身侧,目光迅速探查周围环境。庙宇依山而建,后方林木茂密,路径错综复杂,正合我意。 “王妃在此虔诚祈福,心念所致,必有感应。在下需往周边探查地气,寻找可能与世子气运相连的灵机节点,或需费些时辰。”我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对正欲步入大殿的王妃说道。 王妃此刻一心扑在祈福上,只盼能感动神灵,挽救爱子,自然无有不允:“先生自去便是,一切有劳,还请多加小心。” 我点头应下,抱着铜钱,不再迟疑,状似随意地择了一条通往寺庙侧后方山林的小径走去。行径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名跟踪者的视线紧紧落在我身上,我微微偏头看去,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留下,另一人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我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观测地气。待路径深入,有丛丛林木掩映,行至一处山石转弯的视觉死角,我猛地发力,身形如箭射入右侧密林,指尖夹着的乱息符也随之闪出。 跟踪者追上来,只见空山寂寂,顿时脸色铁青,徒劳搜寻片刻,末了只得恨恨离去。 确认安全后,我从藏身处走出。 “还以为会派什么绝世高手前来截杀,不过尔尔。”我嗤笑道。 “不宜在此久耽。”应解提醒。 “嗯,先回城。”我思忖片刻,“但还得绕些路,难防他在官道又施拦截。” 穿行于山林小路,我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京城。 应解在灵识中道:“你对这里也熟悉?” “还行,”我轻轻点头,“与你相别近十年,我并不全然在山中,其中两年下山历练了,首先来的便是京城。” 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也不想和应解提及太多。所幸记忆中的小路并无差错,我很快抵达皇城附近。几下扮作一个探亲老夫通过城门士兵审查,在确认四下安全后,我混入人流,回到了喧嚣的城内。 我没打算前往任何已知的联络点,在城南几条杂乱的巷弄间穿行。巷中墙壁上不起眼的划痕、门楣上悬挂的特定杂物,都是包打听这一行当传递信息的方式。 最终,我在一家门面窄小、只卖些劣质胭脂水粉和针头线脑的杂货铺前停下。铺子看着毫无生气,老板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 铜钱从我身上跳了下来,随我一同走进去。我目光悠悠扫过货架,最后落在了一盒看起来放了很久且落满灰尘的绣线上。 我抬手拿起那盒绣线,手指在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对那看似小憩的老板说道:“老丈,这朱砂色的线,可还有更鲜亮些的?我想绣个香囊。” 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道:“朱砂色的没了,只有石榴红的,要不要?” “石榴红也可,只要色正。”我接上暗号。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瞥向我脚边的铜钱,随即又耷拉下眼皮,朝着店铺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后院库房自己去看,找到合适的拿过来结账。” 我道了声谢,抱着铜钱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后院。 这处比前堂更显破败,堆着不少破烂家什。行至侧面一间堆放柴火的棚屋里,我面前倏地一下闪出一道人影,是陶奕。 “我的游半仙!你可算溜出来了!”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后怕,“在王府里头没缺胳膊少腿吧?” “托你的福,暂时齐全。”我将那盒绣线丢给他,“长话短说,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一样东西。”我抬脚阻住要往柴堆里钻的铜钱,又问,“另外,叶大夫如今在何处?我记得他这几日也该到京城了。” 陶奕接过绣线,揣进怀里,想了想,道:“叶大夫现在暂时落脚在城西济世堂坐诊,那边掌柜是他旧识,相对稳妥。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你来得倒是巧,薛娘子那边似乎也有急事找你,而且看起来挺急,连着问了我两次你的消息了。” 闻言,我心头一动。薛晓芝才从王府递了消息不久,这么快又有动作了? “她说了是什么事么?” “那倒没有,只传话说若你脱身,务必尽快联系,好像和她之前帮你查的什么香有关。”陶奕搔了搔鼻子,“说是有了新发现,对你探查王府也有帮助。” “要到何处见她?”事有轻重缓急,我决定先见薛晓芝,再去寻叶语春汇合。 陶奕咂咂嘴:“薛娘子说了,你若要见她,就去‘锦瑟坊’,她在那里有间绣房。那地方是官家小姐常去订做衣裳的地方,人来人往,也不易惹眼。我可以带你从后门进去。” “锦瑟坊……”我点头,记下这个名字,“现在就去吧。” 话毕,我又扔了一袋碎银给他。 “得令!”陶奕接下钱袋后不再废话,示意我跟他从柴房另一侧的一个小门钻了出去,进入另一条更窄更深的巷子。 - 避开主街七拐八绕好一会,约莫一刻钟后,我们顺利来到一处门面雅致、挂着“锦瑟坊”匾额的绣坊后门。 陶奕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探出头来,见到陶奕,又看了看我,辨识一阵才将我们迎了进去。 内里是一个安静的小院,与前面的绣坊相隔。小姑娘引着我们来到一间僻静的绣房前,低声道了一句“小姐在里面等候”后便躬身退下了。 陶奕捞走铜钱,并不继续随行,只在小院中候着。我推门而入,只见薛晓芝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却并未拿着针线,反是捏着一支银镊,正对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仔细观察着灯焰上炙烤的几片干枯花瓣——是引魂幽昙的残骸。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见到是我,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快速将手中的东西收起,起身迎了上来:“游公子,你终于来了。”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但眼神却比在王府时精明了许多,蕴着一种专注和干练。 “薛姑娘相召,当然得来。”我拱手道,“听闻姑娘有了新发现?” 薛晓芝目光落在我怀中:“可是拿到了那园中之物?” 我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取出金属盒,再度问道:“姑娘的新发现是?” 薛晓芝也不绕圈子,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素笺,上面用细墨画着一些复杂的纹路,我仔细看去,发觉这隐约与那金属盒边缘的花纹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我仔细研究了这引魂幽昙的残瓣,发现其香气不仅能惑人心智、掩盖魂息,其花汁若以特定手法提炼,竟能暂时软化甚至溶解某些以阴魂之力加持的封印或机关榫卯。”她指着图纸上的几处,“这是我根据古籍和那花瓣特性推演出的几种可能存在的封印纹路,其中一种,与我先前潜入瑞王府所见的某些老旧器物上的纹饰极为相似。” 她看向我,语气肯定:“游公子,若你所得之物被封存,且其上附有魂力封印,或许……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无需暴力破坏,便可将其开启。” 我沉吟片刻,方才惊觉薛晓芝所言都是我未曾同她详述的内容。今日她能及时出现传话,说明初次会面后她并没有直接从王府离去。能知晓我获得了园中所藏之物并非难事,但知其上有魂气封印,已然超出一个绣娘所能洞察的领域。 “……那便有劳薛姑娘了。” 就算如此,我也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毕竟薛晓芝也有自己的目的,互惠互利之事多问了反易惹事端。于是,我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盒,放在了桌上。 薛晓芝见到金属盒,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净过手后,她拿出几样小巧玲珑的工具,随即仔细端详盒子表面的锈迹和花纹片刻,再轻轻触摸一阵,似在感受着其上的细微凹凸。随后,她又拿起一片引魂幽昙的枯瓣,落在一个白玉小钵中细细研磨,又加入几滴透明的液体,很快调和成一种近乎无色的粘稠汁液。 “我需要尝试一下,游公子,请退开些许。”薛晓芝语气凝重道。 我依言后退几步,脚边的铜钱也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只见薛晓芝用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蘸取了一点那无色汁液,极其小心地点向金属盒开口处那暗沉的蜡封。不过须臾,蜡封逐渐融化,慢慢露出其下完整的锁芯。 待蜡封完全融去后,她又用几道精巧的工具在锁口与花纹处捣鼓一阵。我眯眼观察起她的动作,意识到这盒子虽小,内里机关却繁琐得很。若是让我自己去解,估计所花费的时间只长不短。 第59章 “咔嗒”一声后,盒子被她成功解开了。 我迈步过去,正欲凑近看向盒内时,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挡了去,困惑抬头,只见薛晓芝对我顽皮地眨了眨眼,旋即莞尔一笑:“游公子且慢。” “第一次帮你是为还陶奕人情,第二次帮你是为让你趁机出府,至于这第三次嘛……”她拿了一块帕子罩住已开一线的金属盒,接着道,“你看,是不是也得帮我些什么才是?” 我愣了愣,很快坦然笑道:“当然。” “愿闻其详。” 第47章 禾茵绝笔 承诺可以给,但如何执行,尺度在我。与这等聪慧且目的明确的女子打交道,还需留有余地。 薛晓芝对我的爽快颇为满意,她轻轻颔首,却并未立刻提出具体要求,反是问道:“游公子可知这京城中,除了明面上的皇权官署,还有一处地方消息流通极快,超乎人的想象至诡的地步?” “哦?这我倒是知之甚微了。”我抬手摩挲下巴,顺着她的话答道。 “那里被称为‘暗市’,并非固定一处场所,时而出现在废弃的宅院,时而隐匿于热闹的勾栏瓦舍之下。流通其中的,或是来历不明的古玩珍宝,禁忌的秘籍丹方,或是……各种不可告人的消息和委托。”薛晓芝缓缓道来,眸光闪动,“操纵这暗市的,是几个极为神秘的势力,权重有高有低,盘根错节,连官府都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其中有一股势力,近半年异常活跃,吸纳了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钱财,且与清虚观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在。” 我心下了然,接着问道:“薛姑娘是想让我探查这暗市?” “不完全是。”薛晓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被帕子覆盖着的金属盒上,又抬眸看向我,“我要游公子陪我,去那里看一场有意思的‘戏’。” “看戏?” “不错。”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场关于货物交割的戏。我收到消息,两日后子时,暗市有一场秘密聚会,有一批特殊的货要在那里易手,其中可能包括一些与当年军械案有关的旧物档案。我正需要一个像游公子这样,既能通晓阴阳、辨别真伪,又身手不凡、应变机敏的同伴,确保我能实实在在地看清这场戏,并且……在必要时,能拿到我想看的东西。” 军械案……我不忍拧眉,瞬间联想到了父亲,前镇北将军萧安山。当年他被扣的罪名之一便是“督办军械不力,中饱私囊”,若真有相关档案流出,无疑是解开当年冤案情节的重要证据。 薛晓芝选择在此刻提出这个要求,是巧合,还是她早已猜到这金属盒内的东西可能与更大的阴谋有关?我知她是想借我之力,为她自己所寻的真相铺路,但这其中,还可能与我所想之案息息相关。 “看来薛姑娘所求与游某所欲,或有交集。”我眯了眯眼,语调沉沉,“这场戏,游某陪你看。但在此之前……”我看向那金属盒,“我们是否应该先看看,禾茵娘娘用性命守护的,究竟为何物?” 薛晓芝嫣然一笑,终于移开了覆在盒上的帕子:“正当如此。” 盒子已被她巧妙地打开,并未触发任何机关。里面铺着一层已经有些发黑褪色的柔软锦缎,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我垂眸看去,最上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火漆封缄早已破损。其下是一块半掌大小的玄铁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萧”字,与应解留下的那块形制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代表着不同的等级或权限。旁边还有一枚小巧的、已然失去光泽的凤鸟金簪,做工极为精致,绝非寻常宫眷所能拥有。最底下,则是一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薄册子。 观至此,我呼吸一滞。那萧字令牌和无名册子,无疑是最引人瞩目的。 薛晓芝谨慎地没有去动任何东西,只向我招手示意:“游公子,请。” 我定了定神,先拿起那封信。信纸久经时光蹉跎,状态脆弱,需得更加小心展开。上面的字迹清秀笔锋却决绝,想必正是禾茵侧妃的亲笔: 【见字如晤: 若有后来者得见此信,必是机缘巧合,亦是天道不绝忠义。妾身禾茵,前萧府侍女,今瑞王府侧妃,自知命在顷刻,特留此书,以陈冤情,揭露国贼。 妾本微贱,蒙萧将军发妻刘钰夫人恩养,情同姐妹。后蒙夫人安排,嫁入王府,本为安身,亦存为萧家留意京中动向之念。岂料竟偶闻王爷与当朝严相密谋,构陷忠良萧安山将军通敌叛国之惊天冤案!妾心惊胆裂,欲设法通传消息,然萧府瞬息遭血洗,联络断绝…… 期间,曾有一萧府侍卫冒死潜入王府,身负重伤,交予妾身一令牌,以昭冤情。妾身设法寻求证据,以待昭雪。然妾身行动迟缓,被总管赵全察觉,囚禁酷刑……最后拼死藏匿此令牌及相关证物……今王爷与赵全欲杀妾灭口,妾已知难逃此劫。特将所知密事尽录于册,连同令牌、信物金簪封存于此。 妾之一生,受萧家大恩,无以为报,唯以此残躯,护此微末证物,留待天日。后来者若心存正义,不畏权奸,请以此物为凭,揭此黑幕,则妾虽死九泉,亦能瞑目。 禾茵 绝笔】 信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书信者并非寄望于特定之人施以援手,而是用生命写就一状纸,书一封投向未知未来的,或将遥遥无期的证词。字里行间充斥着绝望,以及对所谓后来者的渺茫期盼。 她不指望王府中的任何人,只相信正义本身,或该说,她只相信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敢于对抗严相与王府联盟的力量。 我握着信纸的手不禁开始颤抖。这种无所依凭、仅凭一腔孤勇与信念支撑的决绝,比任何恳求都更具冲击力。 母亲的身影、禾茵姨娘温婉的笑容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滔天大火和族人的惨叫……胸口酸涩与恨意纠缠在一处,令人难解其中苦楚。 虽自记事起我们未曾谋面,但她予萧家的这份忠心,我定然没齿难忘。 “游公子?”见我状态不对,薛晓芝关切唤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杂乱的情绪,将信纸递给她:“薛姑娘也看看吧。” 薛晓芝小心接过,看完后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她……没指望任何人救她。” 这句话里,蕴着深深的敬意与悲凉。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正因如此,这证据才显得愈发沉重。 了解完信件,我拿起了那本无字册子,册子入手稍沉,封面和内页都空白一片。 “是无字书,需要特殊方法显现。”我蹙眉,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拂过纸面,毫无反应。 应解在灵识中道:“试试魂力感应,或与禾茵的残魂有关。” 我依言将一丝极其温和的魂力探入册子,静静等待。起初依旧毫无动静,但当我脑海中刻意回想禾茵魂灵在荒园中那凄厉的模样时,册子的第一页上,竟如同水浸般,缓缓浮现出淡蓝色的字迹。 “有了。”我眯眼细细看去,想起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魂魄印记加密手法,需以特定的魂力频率或强烈的相关意念才能激发。 观蓝字浮现完全时,我和薛晓芝都屏住了呼吸。册子上记录的内容比信中所言更为详细,包括了禾茵偷听到的瑞王爷与严相心腹密谈的片段时间、地点,还涉及的几位关键官员姓名,其中不乏我曾在父亲书房录册所见的门生客友……还有她凭借记忆描摹下的、偶然见到的半封密信上的印鉴图案。虽然仍非直接指向严相的铁证,但已是极为关键、能够串联起许多线索的有力辅助。 视线下移,在册子末尾,我看见禾茵颤抖的笔迹还添了一句: 【另,赵全恶贼曾酒后狂言,提及处置一重伤被擒之萧府侍卫,言其“骨头硬极,临死竟毁去随身要紧物证”……尸身似弃于城西乱葬岗一处枯井。此条或无关案卷主干,然忠烈骸骨,不应蒙尘,特此记之,望后来者斟酌。】 看到这一句,我浑身一震,猛地攥紧了册子,指骨咔响。 重伤的萧府侍卫……临死前毁去重要物证……枯井…… 腕间玉佩寒凉,此刻却灼烧着我的皮肤。虽早在荒园触及令牌时就已有部分猜测,但当这些猜想真的被血淋淋的现实所证实了,我还是不免感到肺腑发酸,心如刀绞。 我以为我知道他的死,却原来连他真正殒命的地点都一无所知。 “游昀。”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平静非常,“别怕。” 他,甚至比我更晚知晓自己最终的结局。 薛晓芝见我脸色骤然大变,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默然片刻,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那块玄铁令牌和凤鸟金簪轻轻推到我面前:“这些,应也是游公子所需之物,好好保管吧。” 我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将滔天恨意死死抑回心底。 现在不是沉溺于悲痛的时候。禾茵用生命留下的证据,应解未能完成的使命,都需要我去继续。 第60章 我快速将信笺、册子、令牌、金簪仔细收好,特别是那本册子,为防魂力印记消散,还需要专门的法器封存。 “薛姑娘,”我看向她,表情已然恢复冷静,“你要看的戏在何处?何时?” 薛晓芝见我迅速调整过来,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赞赏:“两日后,子时。地点在城东废弃的永乐坊一带,具体入口届时我会带路。”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批货中据传有一批来自边军的旧档,可能也与当年的军械调度有关。但还需要仔细确认,若有价值,要设法拿到手。” “好。”我点头应下,“届时我会准时与姑娘汇合。” “在此之前,”薛晓芝指了指我收起的证物,“游公子最好先将这些东西妥善安置,还有,处理好身后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赵总管绝非善类,我们盗走如此重要的证物,他察觉后必将反扑。王府的追查,暗市的险恶,都需要万全准备应对。 而且,对应解……对我而言,知晓他真正的殒命之地,也需要一个了结。 “我明白。”我低声道,“多谢薛姑娘提醒。” - 离开锦瑟坊时,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洒下,暖融融地落至人身,却解不了我如浸骨髓的寒意。 抱着铜钱,我在熙攘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禾茵的绝笔、册子上的记录、应解最终的遭遇不断交织在脑海,所幻象的画面刺目至极,令我神思几近恍惚,心头发闷。 “要去那里么?”应解轻声道。 他所言,自然是乱葬岗的那口枯井。 我停下脚步,望向城郊的方向,沉默了半晌。 “现在不去。”最终,我摇了摇头,声音坚定,“现在去,除了徒增伤悲,毫无意义。赵全的人可能还在四处搜寻我们,不能露了踪迹。况且……”我抿了抿唇,感受到贴着皮肤的玉佩传来暖意,“等你魂体再稳固些,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们再去。届时,该讨的债,一笔都不会少。” 如果现在去,只会让愤怒和悲伤冲昏头脑。禾茵留下的线索,薛晓芝提及的暗市,都昭示着更深处有更强大的敌人需要对付。我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强的实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好。”应解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虽然死前的记忆模糊,但是……我总觉得我殒命之地并非在王府,也不在乱葬岗。” 我愕然,有些不解:“你……记忆不是全然恢复了?” 应解:“并未。只记起了你,和少许少年行伍之事。” “……” 无言片刻,我抬手,轻轻抚过玉佩,然后用力攥紧。 “应解……哥,”我轻声道,“我会帮你想起一切的。” 没有回应,但玉佩微微一颤,再度渡来一股温润的暖意,逐渐驱散了些许我周身的寒冷。 前路凶险,迷雾重重。但握在手中的证据,身旁相伴的魂灵,以及胸腔中燃烧了十年的复仇之火,都将支撑着我,一步步走向那最终的真相与了结。 早已无路可退。 接下来,必须争分夺秒。 第48章 魂识相融 叶语春在京城临居的济世堂并不好找,不仅位置偏僻,牌匾还模糊掉漆至辨不出字,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小作坊。 与回春堂的规模相比,此处更显狭小,但所幸进出的人流不少,随意逮了一人打听,我才意识到这便是真处了。 我抱着铜钱走进医馆,目光掠过坐堂大夫的位置,并未看见叶语春的身影。一位药童很快迎了上来:“这位先生是瞧病还是抓药?” “请问叶语春叶大夫可在?故人来访。”我压低声音道。 药童打量了我一眼,点头道:“叶大夫在后堂拣药材,先生请稍候,容小徒去通传一声。” 我点头,在候诊处的椅子上坐下。铜钱跳到我旁边的空位上,蜷起身体,半睁猫眼视察新环境。 不多时,药童返回,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大夫请先生内堂说话。” 我起身,跟着药童穿过前堂,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院。院中栽种着几株翠竹,角落里晾晒着药材,环境清幽,一间静室的门开着,有人正站在药架前整理药材。 叶语春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衣,身形清瘦,眉目温和,只是眼下青影难掩,显是劳碌所致。听见脚步声后他偏过头,见到是我,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将手中的药篓往旁边一推,转而到桌前倒了杯热茶。 “游兄此去归来,脸色比锅底还灰,看来王府的饭食不太养人。”他戏谑道。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他这调侃,抱着铜钱走到桌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灌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比不上叶大夫你在这济世堂清静自在。”我放下茶杯,咂了咂嘴,“不过,你这地方,怕是也清静不了多久了。” 叶语春挑眉看我,手上返工继续分拣药材:“哦?游兄这是又招惹了哪路神仙,准备把祸水引到这儿来了?” “不是引,是已经沾上了。”我纠正道,一边撑起下颌看他动作轻巧地分拨,一边顺着膝上铜钱的猫背,“瑞王府,赵总管,还有他们背后可能站着的那位……其中内容太多曲折,就算我不惹事,事也要惹我。” “叶大夫,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叶语春低笑一声,将一把晒干的宁神花投进旁边的药匣:“游兄,当年连权贵下的蛊毒都敢反手种回去的人,对此又有何可惧?”他目光悠悠落在自我腕间滑出的玉佩上,“况且,你我目标,虽不尽相同,却也同路。说说吧,这次又怎么了?” 敏锐如叶语春,大抵也能听出来方才那些大多是客套话。我没再周旋,将怀中的金属盒取出,推到他面前:“这东西暂且先放你这,比放我身上要稳妥,其上有魂力残余,还需灵器妥善保存。” 他没有多问内容,若有所思一阵,道:“只要游兄信得过,叶某自当尽力。我这有一枚寒玉盒,可封存灵气,防止外力侵扰,或可保此物暂时无虞。”说着,他俯身从旁侧木屉中取出一个玉盒递来。 将册子和信笺放入玉盒,合上盖子,感受到一股清凉的灵气将盒子包裹,我心中稍定。 我取下腕上的玉佩,摩挲一阵,接着道:“……他情况不太好,先前在王府一处蹊跷颇多的荒园里激斗动了本源,魂体震荡得厉害。你那安魂散有点用,但似乎治标不治本。” “……”许是见我俩又是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前来求治,叶语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妥善收好玉盒后,他示意我伸出手腕。指尖搭上我的脉搏,旋即一丝温和的灵力探入,除了诊我肉身以外,更是要从此接触我与应解之间的灵契,间接感知应解的状态。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凝重了几分:“魂力消耗过度,本源确有亏损,更麻烦的是……魂识深处似还缠绕着一股极深的怨戾之气,并非外侵,倒像是源自他自身,被某种东西所引动。” “你们在王府,到底遇到了什么?” 我将荒园下的邪阵、禾茵的怨灵,以及从金属盒中得知的关于应解真正下落的猜测简单同他梳理了一遍。听完,叶语春沉默良久,又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执念化怨,魂伤叠魂伤,难怪。”他起身左右踱了两步,“安魂散只能安抚表面,要稳住他的根本,需要更彻底的方法。光靠外物滋养不够,需得内外兼修。” “内外兼修?”我追问,“如何修?” 他停下脚步,解释道:“外,需寻蕴含纯阴或纯阳生机的灵物,缓慢滋养,弥补本源。内,则需要化解他魂识深处的那股怨戾执念。这执念因何而生,你最清楚。解铃还须系铃人。” 听他话毕,我心头一沉。化解执念,应解的执念是守护萧家,守护我,是未能尽责的愧疚,是血海深仇。 这该如何化解?除非大仇得报,除非…… “就没有别的办法?”我声音有些干涩。 “有。”叶语春垂眸,再为我斟了一杯茶,“还有一个更直接,但也更凶险的法子。以你之魂力,为他梳理魂识,强行抚平那股怨戾。” “先前鬼君不是以自身魂气疗愈了游兄的魂识么?这次角色转换,轮到你去疗愈他。” “我?要如何做?” “灵契是桥梁。你需主动引导自身魂力,通过灵契深入他的魂体核心,找到那怨戾之气的源头,以你自身相对平和的魂息去包裹、消融它。但此举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不仅会加重他的伤势,你自己的魂识也可能被那怨戾之气反噬,轻则神识受损,重则……心智迷失。”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渐沉:“而且,这过程会非常痛苦,对你,对他,都是。我先前说过,魂识交融,无异于将最脆弱的本源赤裸相对,其间可能引动的记忆碎片和情感冲击,远超常人承受。你确定要试?” 第61章 我没有犹豫:“试。” 应解立刻出声:“游昀,不可。” “有何不可?之前我魂识受损时也不见得你可不可的。”早料到他会拒绝,我很快回怼,“如果想让我好受些,你就乖乖听话,顺从我就行。” 应解又不说话了。 我抿唇,不想续辩。若连这点痛苦都承受不住,谈何为萧家满门,为他讨还公道,为我自己报仇雪恨? 叶语春深深看了我一眼,亦不再劝阻:“好,换一间不受打扰的静室吧。我会在外面为你护法,若有不对,我会强行中断。” - 将铜钱交付给药童看管以后,叶语春引我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里面除了一张蒲团外别无他物,墙壁上还刻画着简单的聚灵和隔音符文。我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玉佩收好,置于掌心。 “收敛心神,抱元守一。”叶语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语调是令人安心的沉稳,“我会燃一支凝神香,助你稳定魂识。记住,要引导,不要冲击,你的魂力是水,不是刀。” 我心下了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除内心杂念。待到凝神香清冽的气味缓缓散漫开来,灵台逐渐被安抚清明时,我开始尝试将一丝温和的魂力极其小心地向掌心的玉佩探去。 起初是熟悉的微凉魂气流动,但随着我的魂力渐渐深入后,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壁垒,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黑暗被瞬间驱散,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与声音扑面而来。 冲天的火光,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族人濒死的哀嚎……还有一道在撕心裂肺哭喊的童声:“哥——!应解哥哥——!” 紧接着,是冰冷的囚牢,耳边传来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赵全那令人作呕的阴冷笑声也随之而起:“骨头倒是硬,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任何,但声音却是清晰可闻。如共感一般,我感知到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令人窒息的寒意,伴随着一种强烈到极点、未能完成嘱托的不甘与愤怒。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和情绪如狂暴的洪流,正猛烈冲击着我的魂识。我努力扯出一分理智去思考,意识到这便是应解深埋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模糊了的痛苦记忆,心下更是百般苦楚难言。 此刻怨戾之气紧紧桎梏着那些记忆碎片,同时疯狂地撕扯我妄图干涉其中的魂力,迫得我不忍闷哼出声,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快要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魂识深处的景象吗?如此绝望,如此痛苦……像我每夜的梦魇一样。 原来我们一样被过去束缚,一样因回忆感到痛苦。 “游昀!”应解焦急的声音在灵识深处响起,难掩慌乱,“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感知到他的魂气开始抗拒,试图将我的魂力推出去。像在害怕,不安……是怕这些黑暗侵蚀我? 怎么会。 那也太小瞧我了。 “别动!”我咬牙,以意念强行传递过去,魂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地向前,化为温暖的水流,尝试着去包裹那些狂暴蹿动的魂气。 “让我帮你……哥,让我帮你……” 我的魂力缠绕上那些盛满痛苦和怨恨的记忆碎片,试图将它们与应解的核心魂识分离开来。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每触碰一处,都仿佛亲身经历了一遍他那惨烈的过往。那被酷刑折磨的痛楚,那未能护住萧家、未能护住我的无尽愧疚,像无数把钝刀,在我魂识上反复凌迟。 但我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 我将那些属于我的、相对温暖的记忆碎片——幼时他教我写字时掌心的温度,练武场上他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秋千荡起时耳畔的风声……一点点地,温和地灌注过去。 “你看,我没事,我长大了。”我在黑暗中低语,传递着安抚的意念,“萧家的仇,我们一起报,你的痛苦,我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怨戾之气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虽然依旧盘踞在四周,但已经不再向外攻击。那核心魂识逐渐稳定,慢慢向我传来一种带着痛楚的、小心翼翼的回应。 我的魂力几乎耗尽,头痛欲裂,浑身虚脱。就在我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一股精纯温和的魂气,蕴着一丝熟悉的清凉药香,自灵契另一端缓缓渡来,稳住了我即将溃散的魂识。 是应解,他在反过来帮我。 “可以了。”叶语春的声音适时响起,疲惫非常,“第一次到此为止,再继续下去,你们两个都要撑不住。” 我如蒙大赦,缓缓将魂力撤回。眼前的混乱景象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回归黑暗。 甫一抽离,我仰头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掌心的玉佩光芒微闪,应解的气息仍然有些虚弱,但那种躁动不安的感觉却减轻了许多,渐转平静。 “……多谢。”应解轻声道。 我用力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所谓的致谢言语,从来不该出现在你我之间。 - 休息了近两个时辰,我才勉强恢复了些力气。 叶语春推门进来,递给我一碗新的药汤,这次的气味闻着就比之前的更苦。 “感觉如何?”他问。 “死不了。”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龇牙咧嘴,“就是比被人追着砍还累。” 叶语春笑了笑:“魂识交锋,凶险更胜刀剑。不过,效果比预期的好。他魂体内的怨戾暂时被压制,魂力也稳定了不少。但此法不可常用,需间隔一段时间,否则对你负担太大。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蕴神石之类的灵物。” 我点了点头,将空碗还给他。想起薛晓芝提到的暗市,便顺口问道:“叶大夫,你对京城的暗市有多少了解?” “暗市?你怎么会问起这个?”叶语春接过药碗,沉吟片刻,“那里龙蛇混杂,水极深。其中有许多行事风格狠辣,不择手段的势力在操控。” 他正色道:“游兄,你若想去那里,务必万分小心。暗市有暗市的规矩,破坏规矩的人,往往下场极惨。而且,那里流通的东西,很多都沾血带诅。”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他语气稍沉,“我当年……被逐出师门前,曾奉命追踪一批失窃的谷中秘药,线索就断在暗市,接手那批药的,想必也在其中。” 我心念一动。叶语春所追查的旧案与其有所牵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只是随口问问。”我面上不动声色,“两日后有点小事,或许会去那边转转。” 叶语春瞥了我一眼,显然不信我这套说辞,但也没有追问,只是道:“若真要去,还请游兄切记三点:一,莫要轻易显露财物或特殊能力;二,莫要相信任何无缘无故的善意;三,”他指了指我腕间重新戴好的玉佩,“尽量收敛他的气息,会有人对纯净的魂息异常敏感。” “记住了。”我郑重应下。 - 走在去往客栈的路上,夜风拂面,初冬的寒意随之卷来。 “感觉如何?”这次换我问应解。 “……好些了。”他沉默片刻,回道,“那些记忆很痛苦。你不该承受。” “说什么傻话。”我嗤笑一声,“你的痛苦,难道与我无关?” 我摸了摸玉佩,语气放缓,“下次……等找到蕴神石,我们再试一次,总会好的。” 玉佩传来一阵平稳的暖意,算是回应。 “好好休息吧,你和我都是。” 养足精神后,才能看接下来的好戏。 第49章 诡谲暗市 接下来的两日,我大多时候足不出户,只待在客栈狭小的房间里,一边调息恢复耗损的魂力与元气,一边反复推演暗市之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叶语春给的灵丹妙药效果显著,配合自身修炼,状态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只是魂识深处那经历交融冲击后的疲惫感,仍需时间慢慢平复。 应解的状态也稳定了许多。那日经过我的努力梳理,虽未根除隐患,但确实将最躁动的那部分怨戾暂时安抚了下去。只是,他变得比以往更沉默,我们之间那种通过灵契建立的连接似也变得更加清晰和……微妙,仿佛无需言语,便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一般。 “还在想暗市的事?”他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打断了我的沉思。 窗外已近黄昏,恰逢约定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傍晚。 “嗯。”我应了一声,提笔在本次前往之处模糊的地形图上勾画,“叶语春说得对,那里规矩重,风险大。我们不仅要做看客,还得想办法在那些老狐狸眼皮底下拿到想要的东西,全身而退。” 我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薛晓芝的目的,未必仅仅是她所说的‘看戏’那么简单。” 我抬手再度翻阅叶语春送来的那几卷关于暗市和京城各方势力纠葛的密录。这些不只有官面文章,还有不少来自包打听一脉收集的零碎信息。拼凑起来,却能勾勒出光鲜帝都之下,那庞大而幽暗的阴影脉络。 第62章 暗市,如今主要被三股势力把控:有以“财”著称的“金蟾堂”,据说与江南豪商乃至户部某些官员关系匪浅,专司洗钱和珍奇异物交易;有以“信”立身的“听风阁”,背景成谜,主买卖消息,据说只要出价高,皇帝昨夜翻牌哪宫妃子这样的消息都能套来;还有最为神秘的一脉,被称为“幽冥道”,行事诡谲,手段狠辣,掌控着最见不得光的“湿货”买卖——包括人命。 而近年与清虚观往来密切、吸纳黑钱的,据叶语春判断,极可能是金蟾堂,但幽冥道似乎也插了一脚,其中关系复杂,难下定论。 至于薛晓芝,密录中对她的描述极少,只隐约提及她经营的锦瑟坊似与听风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且她本人精通机关巧术,曾为某些势力制作过极其精密的保密机关或暗器。这虽然解释了她为何能轻易打开禾茵的金属盒,但也让她提出暗市之行的动机,变得更为莫测。 她究竟是为自己查案,还是代表哪方势力在谋划什么? “她有所隐瞒,意料之中。”应解道,“但眼下,目标一致便可。” “嗯。”我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夜行。 在这京城暗流之中,谁又不是在利用与被利用间寻求平衡与突破? “见机行事便是。” - 子时将至。 我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用特制的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和面部轮廓,使其看起来粗糙黯淡了些。铜钱被我强行留在客栈,布下防护禁制,小家伙不满地喵呜抗议一阵,最终还是蜷缩在床角,一双猫眼幽怨地看着我。 “很快就回,乖。”临走前,我狠狠揉了几下它毛茸茸的猫头。 今日月光被浓云遮蔽,光源仅来自远处零星灯火,扰人视线不清明。和薛晓芝汇合地点是城东永乐坊附近一条早已干涸的废弃河道旁,此处杂草丛生,残垣断壁林立,我隐匿在一堵断墙的阴影里,灵力内敛,尽量屏息,静静等待。 约定的时间刚到,另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不远处一个坍塌的拱桥洞下钻出。 薛晓芝也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手中提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笼,灯罩似是用某种黑色兽皮制成,光线被约束在极小的范围内,只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她左右看了看,并未立刻发现我。我两指一动,轻轻弹出一粒石子,落在她身侧不远处的草丛里。 薛晓芝立刻警觉地转头,目光成功寻到我藏身之处。她快步走来,低声道:“跟我来,脚步放轻些,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未得示意,不要出声,不要有多余动作。” 我点头表示明白。 她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不走那些看似是路的残破街道,反是径直走向河道旁一处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只见她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手,在藤蔓某处状似随意地拨弄了几下,又轻轻叩击了数下岩壁。 “咔哒。” 一声机括转动声响起,那看似坚实的岩壁,当即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薛晓芝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我紧随其后。 刚一进入,身后的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不露半点风声。眼前是一条仅靠墙壁上零星镶嵌的绿磷光石照亮的狭窄通道。内里空气潮湿阴冷,台阶陡峭湿滑,行走时脚下不时会踩到不知名的黏液,令人心生不适。 通道蜿蜒向下,通往地底深处,除了我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四周一片死寂。我抬眸观察一阵,不便动用灵觉探知,只得用五感警惕,暂未察出异样。 行了好一阵,前方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如隔了壁障一般,入耳模糊不清,通道也随之开始变得宽阔,两侧出现了几个岔路,但薛晓芝目标明确,毫不停留。 终于,我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似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穹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垂下。其间被人工简单改造过,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周围依着岩壁搭建着高低错落的简陋平台和棚屋,形成了一圈圈看台和摊位。 这里,便是暗市。 与我想象中鬼祟隐秘的交易不同,此处人头攒动,竟有数百人之多。只是所有人都如同我们一般,穿着深色或不起眼的衣物,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或面纱,遮掩着容貌。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偶尔响起的短促笑声,都被刻意压低了音量,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噪音。 此处的主要光源同先前地道壁上的一致,是数个嵌在墙内的磷光石簇成一片片作照明物。光线幽绿惨淡,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除此之外,一些摊位前挂着些样式古怪的灯笼,照亮着他们展示的“货物”——诸如沾着泥土的青铜器,颜色诡异的瓶瓶罐罐,残破的卷轴,甚至还有一些被黑布笼罩、其中有不断蠕动的活物笼子…… 我抿唇移开视线,饶是见多识广也看不得太多恶心人的东西。 “跟紧我。” 薛晓芝的声音细若蚊蚋,不仔细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她提着那盏黑皮灯笼,灯光在她脚下形成一个微弱的光圈,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驱散周围窥探的视线。她对路径极为熟悉,带着我在拥挤而沉默的人流中穿行,目标明确地朝着溶洞更深处走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紧跟在她身后,再抬眸谨慎向四处探寻。虽暂抑了灵觉,但仅凭五感我都能感觉到不少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有武者浑厚的气血,修士内敛的灵力,连不似活人所有、阴冷邪异的东西都存在。 能来这里的人,绝非善类。 应解的气息亦被我牢牢收敛在玉佩之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片刻,难掩探究之意。 “我们时间不多,”薛晓芝借着来往人流的掩护,低声道,“那批‘货’的交易在子时三刻,在最里面的黑水台。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东西的真伪,并找到合适的时机夺取。” “黑水台?”我低声问。 “嗯,是这里进行大宗或特殊交易的地方,有专门的公证人和守卫。”薛晓芝解释,“规矩更严,也更危险。” 正说着,我们路过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全身裹在宽大黑袍里的干瘦老者,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只零零散摆放着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但我的目光,却被其中一块内部仿佛有氤氲雾气流动的乳白色石头吸引住了。 这是……蕴神石? 我脚步不免一顿。想起叶语春曾向我描述过此物的形态,与眼前这块石头极为相似,没想到会在这里意外遇见。 薛晓芝察觉到我的停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低声道:“那是‘鬼眼老三’的摊子,他专门卖些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古怪石头,十有八九是骗人的。别节外生枝。” 我心中挣扎一瞬,若此物真是蕴神石,为了应解也确有与之交易的必要。但如此难寻之物就这么误打误撞让我瞧见了,未免太过巧合……薛晓芝说得对,此刻不宜横生枝节。 就在我犹豫的间隙,那黑袍老者似乎感应到我的注视,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得几全是眼白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又指了指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一股阴寒诡谲的气息随之袭面而来。 “走!”薛晓芝拉了我一把,逃出这片诡异的氛围。 我缓住心神,克制住内心的焦躁,收回目光后跟着她继续向前。只是,那老者诡异的笑容和警告般的摇头,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 溶洞深处,人流量少了一些,但压抑气氛不减。 前方出现了一个由巨大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平台,高出地面约丈许,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上方。平台周围,站着八名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脸覆恶鬼面具的守卫,眼神冰冷,气息彪悍,显然都是好手。 此刻台上空无一人,交易尚未开始。但台下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泾渭分明地站成几个小圈子,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薛晓芝带着我混在人群边缘,找了一个既能看清台上,又便于撤退的位置,随后在我耳边低语道:“就是这里。待会儿上台展示的就是那批军械旧档。我们需要判断真伪,以及思考如何得手。” 我点了点头,凝神扫过黑水台周围的守卫,以及台下那些明显气息不凡的参与者。其中一拨人,约五六个,穿着看似普通但用料讲究的深蓝色劲装,站位默契,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稳内敛,不像是江湖散客,倒像是行伍之人或者某个大势力培养的好手。另一拨则更为诡异,全身笼罩在宽大的灰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气息阴冷,与这暗市的氛围倒是相衬。 第63章 “看到那穿蓝衣的了吗?”薛晓芝用眼神示意,“可能是兵部或者哪位大将军门下的人。那些灰袍的来历不明,但很危险,尽量避开。” 我颔首,注意到溶洞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黑水台上。 时辰已到。 一个穿着暗红色锦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在一名黑衣守卫的引领下出来了,只见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笑眯眯地走上了黑水台。 “诸位,久等了。”中年人开口,声音洪亮,语调圆滑,“老规矩,价高者得,钱货两清,离台无悔。”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本颜色陈旧且边缘破损的册子。“此乃本次之重头戏,源自北疆边军武库的旧档残卷,内中涉及……呵呵,诸位都是明白人,自有判断。” 他没有再继续明说,但提点的这几个词,已足够引人遐想。 我察觉到身旁人呼吸一促,心下了然,看来就是这个没错了。 台下,几拨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砰!” 然而就在那红衣主持人准备开始叫价之时,一声巨响从我们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兵器交击的锐响和几声短促的惨叫接踵而至。 “官府查缉!所有人不许动!” 一个中气十足、饱含肃杀之气的厉喝声破空而来,止住在场人所有动作,但也仅止住一瞬。 整个暗市,当即大乱。 第50章 是观是演 “走!” 薛晓芝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向侧面人少的阴影处退去,避开了冲向主要通道的人流,“通道肯定被堵死了,去那边!” 方才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暗市,顷刻间陷入混乱。惊呼声、咒骂声、桌椅翻倒声、货物摔碎声不绝于耳。人群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突,互相推搡踩踏,试图冲向那几个已知的出口,也包括我们来时走的那条隐秘通道。 台上,那红衣主持脸色剧变,猛地合上紫檀木盒,厉声喝道:“拦住他们!保护货物!”那八名黑衣守卫瞬间出动,刀光出鞘,如同鬼影般扑向试图靠近黑水台的人,无论是抢夺者还是慌不择路的逃亡者,皆成了他们刀下亡魂,鲜血瞬间染红了台下的地面。 而之前台下那几拨明显有备而来的人,反应更是各异。那队深蓝色劲装的人马迅速收拢,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刀锋向外,看起来并不急于抢夺木盒,反倒更像在戒备和观察。而那几名灰袍人则如同蝙蝠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其中两人从中倏地飞出,竟直直迎向了从通道方向冲来的官兵们。 我侧目看去,这两人的扑袭打法,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官府的兵丁显然也没料到暗市内部如此混乱且抵抗激烈,一时间被灰袍人和其他一些凶悍之徒挡住,无法继续突袭。 “砰!噗嗤!” 兵刃交击声、惨叫声、灵力碰撞的闷响交织在一处,整个溶洞当即陷入人间炼狱般的可怖。 我被薛晓芝拉着,在混乱的人流和飞溅的血光中穿梭。她的步伐极其灵巧,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致命的冲突和挥来的刀剑。我紧随其后,体内灵力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官军的脚步声和呐喊声越来越近,已经开始有持刀甲士冲入这片核心区域,见人就抓,反抗者格杀勿论,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我们即将冲到那堆杂物前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慌不择路的亡命徒,手持匕首,眼神疯狂,显然是想抢在我们前面占据这个看似可以藏身的角落。 “滚开!”其中一人恶狠狠地挥匕刺向薛晓芝。 薛晓芝眼中寒光一闪,并未松开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倏地弹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缠上那人的手腕,猛地一绞! “咔嚓!”腕骨断裂声与惨叫声同时响起,匕首当啷落地。 另一人见状,愣了一下,薛晓芝已如旋风般欺近,足下巧劲一使狠蹬在他膝窝。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挑了挑眉,薛晓芝这身手,定非绣娘所能。 她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两人,一脚踢开几个破烂木箱,后面露出一个狭窄缝隙,似乎是岩壁的自然裂痕,被杂物巧妙遮掩。 “进去!”她推了我一把。 我迅速俯身钻入,薛晓芝紧随其后,又将外面的箱子挪回原位,挡住了入口。 缝隙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喊杀声、打斗声、官军的命令声、物品被砸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咫尺之外。 “这不是出路。”我在寂静之中用气声说道。 这缝隙太窄,而且似乎并无通向其他地方的迹象,更像一个绝路。 “我知道。”薛晓芝的声音同样放低,语气微喘,“但这里暂时安全。等外面乱局稍定,我们再找机会混出去。” 她话音刚落,我们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声响。 有人过来了,而且听声音,是穿着制式盔甲的兵丁。 我和薛晓芝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 “头儿,这边好像有条缝!”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进去看看!妈的,这帮地老鼠,真能钻!”另一个粗犷的声音骂道。 脚步声朝着我们藏身的缝隙而来,火光也开始在拐角处晃动。 此时根本无路可退! 我注意到薛晓芝的手无声地摸向了腰间,蓄势待发。我亦暗中扣住了黄符,准备动用灵力。 若不得已,只能硬闯。 “别动。”应解忽然在灵识中同我低语道。 旋即,一股阴寒之气当即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覆有警告意味的魂力威压成功迫使不断逼近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嘶……好冷!”年轻兵丁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这鬼地方怎么阴风阵阵的……”粗犷声音也染上了惊疑,“妈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火光在拐角处晃动,却迟迟不敢再向前。 “头儿……要不,算了?这条缝看着也不像能藏人,别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年轻兵丁的声音变得颤抖。 “……就你胆子小!撤!”那领头沉默片刻,终究被这莫名的阴寒和心悸吓退,脚步声伴随着嘟囔声迅速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那股阴寒的魂力威压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松了口气,后背衣襟已被冷汗洇湿一片。方才若动起手来,虽不惧这几个兵丁,但必然暴露行踪,后续麻烦无穷。 “没事吧?”我在灵识中问道。 “……无事。”应解语气平淡,却难掩其中几分疲惫意味。强行释放如此范围的魂压,对他消耗定然不小。 真是……损己救人的事情到底还要做多少次?问有没有事肯定只会答无事。 自知此刻同他理论毫无意义,但我心里还是难免烦闷。 我偏头看向薛晓芝,状似懵然道:“真神奇,刚刚发生什么了?” 薛晓芝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你不知我更不知。走吧,外面声音小了,我们准备出去。记住,装作被抓的普通交易者,见机行事。” 我们小心地挪开遮挡物,重新钻出缝隙。溶洞内一片狼藉,货物散落一地,血迹斑斑,不少人或被抓或倒地不起。官军正在清理现场,押解着俘虏。黑水台上空无一人,那个紫檀木盒也不知所踪,不知是被官军缴获,还是被那两拨人趁乱夺走。 我和薛晓芝迅速混进一群垂头丧气、被官军驱赶着的倒霉蛋中,低着头,尽量收敛气息。 “站住!你们俩!” 一名带队的小旗官注意到了我们,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薛晓芝立刻半解面纱,换上了一副惊惶无助的表情,带着哭腔道:“军爷,小女子只是、只是跟着叔父来见见世面,买点胭脂水粉,不知这里是犯法的啊……”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将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 那小旗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故作凶狠地瞪着我们,还在薛晓芝故意弄脏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我:“你呢?” 我正要编个说辞,眼角余光却恰巧瞥见不远处一群被绳索捆绑的俘虏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卖蕴神石的鬼眼老三。 他低着头,浑身黑袍破了几处,显得更加狼狈,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似乎有意无意地朝我们这边瞥了一眼。 我心念一动,这老者绝不简单,要是能再拖点时间观察就好了。 我支支吾吾了一会,开始模仿市井小民的惶恐,不断躬身道:“军爷明鉴,小的是……是跟着这位小姐的家仆,护着她来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64章 小旗官狐疑地打量着我们,似乎在想是否要深究。就在这时,另一名军官在不远处喊道:“王旗官,这边清理完了,收队!把这些人都带回去细细审问!” 那王旗官闻言,不再犹豫,大手一挥:“算你们运气好!都带走!” 我们就这样被驱赶着,混在俘虏队伍中,向着出口方向走去。 我暗自松了口气,这关暂时是过了。只要不被当场格杀或特殊关注,到了外面,总有脱身的机会。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走出溶洞,踏上通往地面的通道时,通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让开!统统让开!” 只见一队服饰更为精良、气息更为彪悍的甲士,押解着几个人,逆着人流,正从外面快步走来。而被他们押解在中间的,赫然是之前那拨蓝衣人的首领以及那两个不要命的灰袍人。他们似乎经历了激烈的反抗,身上都带着伤,尤其是蓝衣首领,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眼神却仍然凶狠不屈。 这队甲士显然级别更高,他们无视了正在收队的普通官军,径直朝着溶洞深处,疑似是黑水台后方某个不显眼的岔路走去。 就在他们与我们这群俘虏擦肩而过的瞬间,被押着的蓝衣首领猛地抬起头,目光狠厉非常,死死盯住了俘虏群中的某人。 “是你——!是你,老匹夫!你出卖我们!”蓝衣首领大声咆哮,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身后的甲士死死按住。 鬼眼老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看了那蓝衣首领一眼,便又重新低下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这人果然有鬼。 无人注意之处,我在气息杂乱的环境中催动几分灵力,背手悄悄燃了一纸符术,符纸瞬息燃灭化成两股烟,分别附着在鬼眼老三和那蓝衣首领身上。 管你是人是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容我一瞧便知。 - 随俘虏人流鱼贯而出,趁着天黑人影难辨,我和薛晓芝各使巧技逃脱了官兵的侦查,很快在一处距此地稍偏的山头重新汇合。 “东西没拿到。”薛晓芝语气不甘,面纱下的脸色想必不太好看。官府突如其来的查缉,完全打乱了原来的计划。 我沉吟片刻,回想黑水台上的情景:“那木盒里的册子,年代和破损程度看起来不像作假。但……官府来得太巧了。” 薛晓芝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两种可能,”我分析道,“一,官府早就盯上了暗市这次交易,我们只是恰逢其会。二……”我顿了顿,声音转冷,“有人不想那批军械档案落入他人之手,故意引来了官府搅浑水,甚至想借官府之手毁掉证据。” 薛晓芝眯眼,接着问:“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我望向皇城的方向,“我只知道有人比我们更怕这些东西见光。” “……不过,薛姑娘。” “嗯?” “你的目标,好像不只是那批旧档吧?”一直作为被问的那一方,我突然反问道。 她方才拉着我一路狂奔只顾逃脱,对原本所求之物放弃得也太过果断了些。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低低道:“那批旧档?不过是诱饵罢了。真的核心,怎么可能在这种公开场合交易?” 说着,她拍了拍我的肩,“游公子,你果然聪明。事到如今,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绕来绕去好累的。刚刚才演了一出小姐仆从的戏,差不多该消停了。” 我笑了笑:“在下只是接薛姑娘的戏往下演罢了。” “你说的诱饵,是怎么一回事?” 薛晓芝轻笑着颔首,继续道:“其实我早在这之前就收到消息,今晚暗市有鬼,有人想借官府之手清洗掉一些不听话的人,或是趁机除掉某些目标。那批军械旧档,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真正重要的交易,恐怕早已在别处完成了。” “游公子莫要怪我先前不说,我只是想借此机会再探探你的底而已。虽然还是没探出个完整来,但有一事我倒是明白了,你是个讲义气的人,靠得住,也有手段。” 我摇了摇头,论手段,比起薛晓芝我还是嫩了点。能觉察出她的试探并以身入局都算是我胆大而为了。 “薛姑娘过誉了。那这些消息你又是从何而知的?” 闻言,薛晓芝垂下视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那个想清洗的人,很可能与我一个友人当年的冤案有关。我混进来,一是想确认他的身份,二是想看看,他到底想除掉谁。” 原来如此。薛晓芝真正的目的是这个才对。暗市之行对她而言,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反向侦查罢了。 “那你确认了吗?”我追问道。 “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薛晓芝的声音不甘,显露的情绪比最初不甘于没夺取旧档要真实许多,“但我感觉到灰袍人组织中,有两人的气息和手法很像我父亲当年描述过的一个神秘组织的人。” “神秘组织?”我眉头蹙起,难道是…… “那个组织名叫‘影梭’。” 难怪我瞧着眼熟。 我解开面罩,长吐出一口气,仰头望这片黑漆漆的天,叹道:“哈,真是没完没了。” “游公子知道他们?”薛晓芝注意到我语气不对,急问道。 “何止知道,我还被追杀过,打过一场。”我摸了摸脸,易容状态尚可,应该没被察觉。 “……居然。”薛晓芝愣了两秒,然后默默做了个佩服的手势。 沉默半晌,薛晓芝忽然又问道:“方才在暗市,你停顿是因为那块石头?” 我没料到她还会问这个,但也没打算隐瞒:“嗯,那块石头……对我的同伴可能有用。” “鬼眼老三的东西,邪性得很。”薛晓芝提醒道,“他摊子上的东西,很多都沾染着不干净的气息,甚至可能是从古墓或凶地里刨出来的。你最好别碰。” 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但心底对那块疑似蕴神石的石头却并未完全放下。 对应解有益的东西,再危险,也值得一试。只是,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今天就到这里吧,薛姑娘。你先回去避避风头,官府这次动作不小,暗市短期内估计也不会有大动作了。”我看着她,“那批档案既然露过面,就总有踪迹可寻。我会让陶奕留意黑市上的风声,看看有没有残卷流出,有没有别人私下打听之类。” 薛晓芝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你自己小心。” 我们在此分道扬镳,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夜色。 - 安然回到那间狭小的客房,铜钱立刻扑了上来,蹭着我的腿,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我没力气安抚猫了,瘫坐在床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再动。 不过应解的魂息似乎比之前又弱了一些,这可不是好兆头。我很快又坐起来,轻轻抵住往身上拱的猫头,在灵识中呼唤应解:“你怎么样了?” “无妨,休息便好。”他回,停顿了一下,又道,“今日那卖石老者,有些古怪。” 我点点头:“你察觉到了什么?” “他身上的死气很重,不似活人。”应解的声音难得有些不确定,“而且,他指向那块石头时,我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吸引。” 居然能吸引应解…… 那老者和他卖的石头,果然有什么蹊跷。叶语春说蕴神石难寻,却偏偏在暗市出现,又偏偏被我们遇见,摊主还如此诡异……是不是有人专门设局,还尚不能定论。 我想了想,暂且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稳了稳心神,坐好闭目调息,准备入定。 “我在那蓝衣首领和古怪老头身上附了现思符术,可从识海所见他二人先前的境遇。”调息时,我在灵识中向应解解释道。 往后还要再去真身前一探究竟。无论是不是陷阱,只要关乎应解魂体恢复,总要去弄个明白。 “你……此举伤身。”闻言,应解叹了口气,但见我岿然不动,便不再多说了。 嘶。 冰凉的触感忽地覆上后颈,我轻轻一抖,是应解在安抚我此刻有些躁动的魂识。 又随便碰我。 算了。 想碰便碰吧。 反正不是我吃亏。 第51章 识海寻迹 心神渐沉灵台,意识如游鱼潜入深海,循着那两缕符力印记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游去。周遭尘世的喧嚣迅速褪却,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成功潜进一方识海,我睁开眼,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尸横遍野。 这是属于那蓝衣首领的识海碎片,充满了暴戾、不甘与剧烈的痛楚。 画面晃动,视野落低,像是在被人拖拽着疾奔。冰冷的石壁飞速后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同伴粗重的喘息,间杂着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和濒死的哀嚎。 第65章 “头儿!撑住!马上出去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近处响起,语气决绝。 “档案……必须送出去……”附身之人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血沫翻涌的咕噜声让他变得有些口齿不清,“不能落在影梭手里……更不能让严……”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灰影如鬼魅般从侧方岩壁的阴影中扑出,寒光直逼上拖拽他那人的咽喉—— “小心!” 视野猛然天旋地转,蓝衣首领被人用力推开了。紧接着是利刃割开皮肉的刺耳声音,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视线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推开他的那人喉咙已经被割开,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七——!”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更多的灰袍人围住。纠缠间,那个出手的灰袍人袖口内藏着的紫光暗梭一闪而过,迫使他目眦欲裂。 “你们这些走狗……不得好死……” 画面到此黑了下来。 …… 这样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意识像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断续的感知也似阵阵海浪拍打而来。是颠簸……似乎在何处移动。身体被粗糙的麻绳捆绑,每一次颠簸起伏都摩擦着伤口,不停带来刺痛感。 耳边是官军粗鲁的呵斥和俘虏压抑的啜泣,所附之人的意识昏沉,剧烈失血和疲惫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只有那股不甘和恨意如同不灭火焰,正于心底深处灼烧。 骗子……都是骗子…… 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传递出来的,是破碎的意念。 真的……到底在哪……大将军……属下……有负所托…… 沉重的愧疚感几乎要压垮蓝衣首领残存的意识。然而就在这昏沉与痛苦的间隙,我的符力拽住了他识海内一闪而过的画面——暮色中,一座道观的轮廓若隐若现,三层飞檐翘角,殿前香炉锈迹斑斑,观门半掩,匾额上斑驳的金字隐约可辨,第一个字似是“清”,第二个字笔画繁多,像是“虚”。 所以连起来完整地看就是—— “清虚观”。 “当啷!” 阴冷,潮湿,血腥味蔓延在唇齿间。视野再亮起时,我魂识所附的蓝衣首领已被铁链牢牢锁在了冰冷的石壁上,浑身发疼,伤痕累累。 眼前是一双官穿黑靴,靴的主人左右踱了几步,最后踩在一小片血迹上,语调冰冷道:“说出你们的接头人,交出备份,可免一死。” “呸!”蓝衣首领啐出一口血沫,“严相的走狗!你们构陷忠良,吞没军资,不得好死!” “呵……还有力气犟嘴。”那官员并不动怒,只是轻轻一挥手,旁边一个狱卒当即拿起烧红的烙铁,缓缓靠近。 “呲——” 皮肉甫一与其接触,真实的灼痛感马上传递至我的魂识,让人疼得不忍咬牙蹙眉。但蓝衣首领硬是没吭一声,绷紧了牙关不泄半点声音。 “骨头也很硬。”官员淡淡道,“可惜,没用。你们费尽心思拿到的东西,不过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饵。真的东西早就……” 他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急促的脚步声,官员皱了皱眉,转身快步离去。 囚牢里暂时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蓝衣首领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没撑多久,视线又是一黑。 画面再次跳转,是溶洞通道中与俘虏队伍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定俘虏群中那个低着头的黑袍老者——鬼眼老三。 “是你——!是你,老匹夫!你出卖我们!” 他挣扎着,也不顾伤口撕裂,试图冲破押解甲士的束缚。他完全认定了是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卖石老者泄露了他们的行踪和交易信息,才导致最终全军覆没,疯了一般往前挣动着。 “你……呃!” 附着在他身上的符术效力退去,画面到此终止。 - 我定了定神,快速点了几个穴位勉强平复方才跟随蓝衣首领视角时遭受的情绪侵扰与皮肉之苦。旋即,我将魂识从这片充满血色与痛苦的识海中抽离,马不停蹄地转向另一道更为幽深的符力印记探去。 鬼眼老三的识海同蓝衣首领截然不同。没有任何激烈情绪充斥其中,所见之处光线晦暗,视野模糊,像身处一片泥泞沼泽,诡谲异常。 视角很低,似是蹲坐在地。面前是那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摆放着几块石头,包括那块乳白色的蕴神石。入耳的一切声音都不大真切,溶洞内混乱的人流与嘈杂的人声好像都离他很远。偶尔有人慌不择路撞到他的摊位,他也只会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动作慢吞吞地将歪倒的石头扶正,然后继续维持方才的姿势。 直到有两人路过,他感知到有人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留,这才缓缓抬起头。 兜帽遮挡了部分视线,只见视野中的“我”表情一怔,仅对视一眼,他便用手指点了点石头,指了指“我”,又摇了摇头。 “嗬。”怪异的笑声自他喉间挤出。 在这之后的画面和先前发生过的别无二致,人群四散奔逃、厮杀碰撞……鬼眼老三就像一个局外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直到他被官军粗暴地捆绑,推搡着加入俘虏队伍,这一整个过程亦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鬼眼老三就这么晃动着躯体慢慢前进,丝毫不在意周围任何人的辱骂和推挤。 就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不,更像行尸走肉。 而在被推搡着与蓝衣首领擦肩而过时,面对那凶狠的怒吼和指控,他也仅仅是抬了抬眼皮,然后很快又敛下去,依然不在意。 “……” 可就在他低下头,看似恢复死寂的瞬间,我的符力印记又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魂力波动。这波动不似源自他本身,倒像是他体内藏着什么东西,对外界的刺激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我立刻分出一缕魂识想要细探,却再捕捉不到任何。 再往后的画面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与黑暗之中。没有清晰的画面出现,只有一些缥缈模糊的低语: “容器……还不够……” “钥匙……找到了吗……” “怨……恨……滋养……” “时候……未到……”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大清明,但我隐约感觉到混沌最深处有一缕微弱却能让人感到熟悉气息——诡异粘稠,阴寒刺骨,那是与荒园之下禾茵怨灵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的可怖怨气! “砰——!” 就在我试图继续深入追查那缕熟悉气息的源头时,一股强大邪异的排斥力瞬间从鬼眼老三的识海深处爆发出来,迫使我闷哼一声,意识被狠狠弹开,眼前一片发黑,魂识产生剧烈动荡。 现实的感觉也当即回归,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不止。 “游昀!”应解焦急的声音贴在耳侧,一股清凉的魂力迅速渡来稳住我震荡的识海,抚在我后颈的手在颤抖,显然他也感知到了刚才那刻有多危险。 “我没事……” 我大口喘着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 缓过神后,我很快意识到鬼眼老三绝非凡人,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活人。他没有情绪,行动也无比迟缓,就像是一个被某种古老邪物操控的“容器”,连自主意识都欠缺。而他被设下的目标,应该也不仅仅是买卖那些怪异的石头,或许……是要用石头交换什么于他有利的东西才对。 这古怪老头对我的关注,对应解的吸引,以及他与王府荒园怨气可能存在的关联,都太过诡异难辨了。 “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应解忽然严厉道,但渡来的魂力却依旧温和,“探查他人识海,尤其有这等邪异存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可眼下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于是我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让我因魂识动荡而产生的燥意平息了些许,是安抚他,也是安抚我自己。 “知道了,下次会更小心。”我放缓了语气,“但这条线必须查下去,鬼眼老三和那块石头,可能是你恢复的关键,也可能……是解开更大阴谋的密钥。” 他沉默了一下,手腕在我掌心微微一动,却没有抽回。灵契另一端传来复杂的心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与我相同的,不愿坐以待毙的决然。 思绪回笼,我收回握着他手腕的手,应解却并未收手,而是继续不轻不重地揉抚我后颈发烫的皮肤,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 “……”我没忍住轻轻耸了一下肩。 虽然有点痒,但又实在让人有些…… 不想叫停。 - 调息一阵后,我缓过心神,快速将所见在灵识中与他共享。 “容器,钥匙,怨恨滋养……”应解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些词语,“他与王府地下的东西,恐怕同出一源。” “那蓝衣首领也不简单,他潜意识里出现的道观景象与陶奕之前关于清虚观的情报完全吻合,看来那里确实是关键所在,必须尽快探查。”我点头接道,“还有他们拼死争夺的军械档案是假,真的不知流落何方。他们被出卖后怀疑从中作梗的是鬼眼老三,但在我看来,此事鬼眼老三更像是个旁观者,没有入局的意图。” 第66章 沉思片刻,我又想起那些关于“怨恨滋养”的低语,心下还有些不确定:“或许他还是狩猎捕蝉螳螂的黄雀,总之要提防。”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拿到那块石头,拿到蕴神石。 我侧身看向应解,语气难掩忧虑,“……你魂体好像又淡了些。” 闻言,应解摇头,只是抬手用冰凉的指腹在我蹙起的眉间轻轻抚了抚,而后低声道: “没事。” 没事没事,问他状况每次不是说“无妨”就是说“没事”。 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魂飞魄散,那样也没事吗? ……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也是第一次,对“一语成谶”产生了恐惧。 第52章 无声驱寒 好冷。 连绵不断的雨跟随脚步不停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啪嗒、啪嗒。 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有一双沾满污泥、冻得通红的赤脚正拼命往一处巷角阴影里跑,连借周围屋檐躲避那无孔不入的凄风冷雨都无心。此刻的他胃部正因饥饿引起阵阵痉挛,喉咙干渴得生不出口津,体温也在一点一点流失。唯一能汲取暖意的,只有掌心紧紧握着的那半块玉佩。 “呼……还好没被抢走。”少年低哑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我恍惚一瞬,这才想起了这段记忆。 这是下山历练两年中,最难熬的那个冬天。 九岁前作为嫡子锦衣玉食,有家族庇护,会些拳脚但无从施出。九岁后作为孤儿在山中清修,虽艰苦,尚有师父遮蔽风雨。唯独那两年独自下山历练,隐姓埋名,混迹于市井最底层,才真正尝遍了人心鬼蜮,世情薄凉。 彼时尚且年少的我空有几分粗浅的术法,却受师命所限与自身那点可笑的原则,不肯将其用来对付普通人。哪怕他们屡屡将拳头和辱骂施加己身,我也死守着这份执念,只以肉搏反抗,不触及底线。 现下那些被践踏、被欺凌、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记忆,仿若沉在河底的淤泥,被近日连番刺激与疲惫搅起,翻涌而上,侵入梦中。 在这一年冬天,我挨打,挨饿,挨过了任何九岁以前从未遭遇的恶行。像野狗一样在泥泞里奔跑,跌倒,挣扎,再站起,纵使头破血流,也不曾落下一滴泪。 “咳!” 终于跑到巷角最里处,我蜷缩起身体捂着玉佩往里躲,紧闭双眼慢慢搓胳膊嗬气,想以此让身体回温。 “哈……跑啊,继续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先前不断躲避的粗鲁叫骂很快从上方传来,尖利的石子随之打在身上。 抬头看去,几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孩子围在周围,我想站起来找机会钻出这片呜泱,却被人拽住衣领,狠狠往墙上抵,“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很会写字吗?你看书斋要不要你这个没爹没娘交不起书费的垃圾!灾星!不跟着我们谁给你饭吃?” “……”我用力挣开他压制住我的手,往旁退了几步,“我不跟着你们,你们也别跟着我。” 那人笑了,分明穿着打扮破烂程度与我不差多少,却自视甚高,一挥手让身后几个小孩挡上来,不让我继续往后撤:“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老二都被你害死了!你拿不出钱总要拿命来赔吧?老四你说是不是?” 被唤作老四的孩子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称了一句“是”,手里还捧着一把供人丢扔的石子。 寒气贴着湿透的单衣蹭上皮肉,我被冻得牙齿打颤,却仍紧抿着唇不想吐出任何他们想听到的求饶话。看着这些曾经短暂收容过我,给过我半块发霉馒头转头又能因为一点小事将我推出去顶罪的面孔,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嘴里说的那个老二是个病秧子,平日里连下地都很少。今日地痞挑事引起了动乱,确实是他试图帮我挡下追打才被失手推倒,头碰到石阶上……可当时人多混乱,谁看得清?就这么轻易将罪名扣在我头上,我可不认。 “看他那眼神!还不服气是吧?”领头的少年啐了一口,伸手就要来抢我手里攥着的玉佩,“手里护着什么宝贝呢?给我拿来!” 我猛然缩手,躲开他再狠狠将其推开。他踉跄了一下,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妈的,还敢推我!给我打!打死这个灾星!” 拳头和石子随话音落下,不算太疼,比以往挨过的很多都轻。我躲闪不及也钻不出去,只得护着头蜷缩在墙角,任由他们发泄。 “不就是块磕了一半的破玉佩!早点交出来地痞就不会欺负我们了!” 我闷哼一声,心想这玉佩确实是残缺的,也卖不了几个钱,为什么都要来抢? 这是属于萧靖云的东西,是这世界上,唯一还属于萧靖云的东西。 我怎么能够交出去? “够了。”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在巷口响起,雨声渐小,喘息与咳嗽声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明,落在身上的拳脚也随之停下了。 我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了那个本该“死了”的老二。 他扶着墙壁,脸色苍白地站在巷口,额间还残有未擦拭的血迹,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群愣住的孩子们。 “老、老二……你没死啊?”领头的那个少年结巴道。 “死不了。”老二喘匀了气,慢慢走过来,眼神垂在我身上,“都散了吧,堵在这儿是还嫌地痞没抢空?” 那群孩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悻悻散去,于是此处脏污混乱便只余下我和他,还有这未停的雨。 他蹲下身,看着我脸上的淤青和身上的狼狈,叹了口气:“何必呢?暂时跟着他们,至少不会饿死。” 我眨了眨眼,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些,看着他比死人还惨白的脸,低声道:“……你快死了。” “嗯。”他没有否认,从怀里摸索出小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塞给我,“吃这个吧,慢慢嚼,别噎着。” “我的伤,不是你害的……不必自责。” 我捏着那半块干粮,没有应,也没有动。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发疼,我却不曾眨眼,看着他起身扶着墙慢慢离开。 手里的干粮渐渐被雨水浸湿,我垂头看着,半晌才用尽全力塞进嘴里使劲地嚼。 他走了,雨势又大了起来。此地仅剩我一人,那些声音却并没有消失,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死……” “没人要的野种!克死爹娘不够,还要连累别人!” “灾星!没有人会要你!” 他……是谁? 我还害死了谁? 我又害死了谁…… 寒意从脚底不断攀上头顶,冷风冷雨灌进残破的袖口,肆无忌惮地掠夺温度。我感觉自己正于一片泥沼中沉没,四肢百骸缓缓被脏污裹挟,难以呼吸,就这样被黑暗吞噬殆尽。 意识渐散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我的额头,荡开了一切脏污泥泞。 那些尖锐恶毒的声音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逐渐模糊远去。彻骨的寒冷也被这股熟悉的温凉驱散,柔和地包裹住满身疲惫痛苦的我。 是应解。 他沉默着,指腹一下下抚平我紧蹙的眉宇,轻轻拭去我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温润的魂息笼罩在周身,将那些梦魇般的低语隔绝在外。 梦境中的少年睁眼,仿若得到救命稻草般,终于有了力气挣扎着从阴湿之地爬起,继续前行。 而我紧绷着的神识也缓缓松弛下来,沉入了真正黑暗无梦的休憩。 …… - 再度睁眼时,天光大亮。 好重。 我脖颈微屈,垂眼正与铜钱圆溜溜的猫眼四目相对。 “喵。” 铜钱叫了一声,凑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我的下巴,然后跳到一边去,甩着尾巴用身体蹭我的手背,像在催促我起床。 还以为又被鬼压床了,没想到是猫压的。 我有些忍俊不禁,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意外发现精神竟好了许多,魂识的疲惫也减轻大半。 “应解。”我对着空气叫道。 应解当即显形:“我在。怎么了?” 道谢的话在嘴里打了个弯,又被我咽了回去。想了想,我故作虚弱地长呼一口气,扶着榻说:“昨日神识探查殚精竭虑,现下当真好累……我没力气了。” 应解没应,似在等我接着往下说。 “所以……” “哥,帮我洗漱吧。”我弯眸露出一个笑,向他张开双臂。 他犹豫了一瞬,但也没有让我等太久,俯身十分轻松地将我从床上抱起。 “冷吗?”应解的声音贴在我耳旁,听起来难得有些不稳。 他没有活人的体温,按理来说是冷的。但我实在太喜欢他魂息温和地拢在我身上的感觉,所以并不觉得有多冷,最多只能感觉到一点凉。 我将下颌抵在他肩上,用手指勾他束得规整的头发玩,语调轻轻:“不冷。” 第67章 “……好。” 有你在身边,我便感觉不到冷了。 - 简单洗漱再用过早饭后,我设法联系了陶奕。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客房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暗号,我一拉开门他便飞快地钻了进来。 “我的游半仙,你可真是走哪儿哪儿不太平!”他一进门就压低嗓子道,“昨夜暗市被官府端了窝,听说死伤不少,抓了老多人!现在那边风声紧得很,你真该小心行事了!” “我晓得。”我给他倒了杯水,“找你来,是想再细问清虚观的事。” “清虚观?”陶奕眯了眯眼,接过水没喝,“我就知道你还会盯那地儿……太邪性了!” “怎么说?” 陶奕凑近些,神秘兮兮道:“我按你之前交代的,一直盯着赵亭那小子和钱庄还有那清虚观的往来。明面上,那观主明尘就是个巴结权贵、贪财势利的普通道士,香火钱收得比谁都狠。可暗地里……有伙计说,半夜见过蒙黑布的车马从观后小门进去,卸下来的东西死沉,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而且,近几个月,观里挂单的、或者说借住的生面孔多了不少,个个看着不像善茬,气息阴得可怕。” 他咂咂嘴:“最邪门的是,我之前想塞个机灵点的生面孔进去摸摸底,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人就没了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说不定正与鬼眼老三识海中提及的“怨恨滋养”有关。 “观里的布局,地形,清楚多少?”我问。 “这个倒是摸了点底。”陶奕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清虚观的大致轮廓,“三层主殿,后面连着一溜跨院,再往后就是道士们住的寮房和一片据说被封起来的后山园林。那园子常年上锁,说是观主清修之地,闲人免进。” 我的目光落在草图上,三层飞檐的主殿,与蓝衣首领识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重合。 “还有,”陶奕补充,“自打暗市出事,清虚观那边的戒备森严了不少,进出查得极严。” 我沉吟片刻,将草图收好:“知道了,辛苦。” 陶奕见状,突然有些嗫嚅:“游半仙啊……” “嗯?有话说便是。” “虽然吧,我知道你艺高人胆大,脱身本领也高,但是这次会不会真的惹上大麻烦了?我的人都在里面折了,你……” “不进去看看,怎么知道里头盘着什么蛇虫鼠蚁?”我笑了笑,又推过一锭银子,“再劳烦留意,官府对昨夜抓的人,特别是那个卖石头的老头,作何处置了。” 末了补充一句:“谢谢你,陶奕。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陶奕并不是第一次担心我人身安危,我自知他已把我当做好友,但一切话说来长,我无法向他解释太多冒险的缘由,因而能做的也只有道谢和给银钱了。 “……得,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尽力!”陶奕收起银子,不再多言,麻溜地消失了。 房间重归寂静,我摊开草图,开始仔细琢磨清虚观的布局。 “三层主殿,后山园林……”我指尖点在园林的位置,“若真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这里最有可能。” “鬼眼老三落入官府之手,以其诡异特性,寻常牢笼未必关得住。”应解道,“即便受困,他背后的存在也不会轻易舍弃这颗还能利用的棋子。清虚观若真与他们牵连,我们去那里,或能找到线索,甚至,等来我们要找的人。” “正是。”我颔首认同,“而且我有种预感,那批真正的军械档案,或与之相关的秘密,多半也藏在观中。蓝衣首领的识海记下那处,定非偶然。” 探查清虚观,一为蕴神石线索,二为深挖军械案真相,三则为印证鬼眼老三与王府怨灵之间的勾连,可谓一石三鸟。 但如何进去,还需斟酌。明着拜访,必定打草惊蛇;暗中潜入,观内此刻定然守备重重,实非易事。 思忖片刻,一个计划的雏形在我脑中逐渐清晰。 “现下我们先去济世堂找叶语春,再去锦绣坊找薛晓芝。” 戏,该是人多演得才更好看。 第53章 锦上添花 想来是叶语春又配了什么新方子,济世堂后院的药香比前次来时更浓了几分。 踏入院内时,他正挽着袖子用一个石臼倒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语气平和道:“就知道你该来了。” “叶大夫料事如神,在下佩服佩服。”我走到他对面坐下,将怀里不安扭动的铜钱放下来,甫一落地它便蹿去角落的药材架下玩儿去了,一刻也闲不住。 叶语春放下石杵,取过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抬眼看我:“面上气色比前日看来倒是好了些,但魂力有损,气血亦有亏虚。你又去做了什么?” 我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颈,自知瞒不过他,只得老老实实道:“去了趟暗市,碰巧撞见一场乱斗……其中有两人行径反常,费了点功夫探虚实罢了。” 听我话毕,叶语春叹了口气:“那日听你问起我便知你不可能罢休。鬼君如何了?手给我看看。” 我听话地伸手,他凝神把脉,片刻后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我腕上的玉佩,忽然低声道:“你同鬼君交融魂识了?” “嗯?”我摇头,“你不在场,我怕稳不住心神出差池便没有单独同他做过。” 叶语春颔首:“是么……主要问题还是跟之前一样,需要蕴神石辅助补气。只是我现下一探似有哪个部分比以往更实了,是好事。你不妨问问鬼君他最近有什么新感受,或者是不是记起什么别的来了。” 我垂眸把腕间的玉佩翻上手掌,摩挲两下,心想这鬼应是又瞒了什么事不同我说了。 但现下不是找应解对质的时候。我又看向叶语春,正色道:“这个之后我找时间再谈。叶大夫,我想知道,你对清虚观还有多少了解?” 上次只详叙了暗市相关,虽有提到清虚观同钱庄的流水问题但并未深入,或许当下还能从他这处捞些情报来。 “清虚观……”叶语春眼神一凝,似是想到什么,语气难掩厌弃,“若要一言蔽之,那便是表面香火鼎盛,内里藏污纳垢之所罢了。” “游兄问这个,可是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我点头:“有些线索引向那里,可能与我要查的事有关,或许还能找到有助于稳定魂体的东西。”我扬起下巴点了点他刚才捣的药,“叶大夫捣的这药草虽好,但终究是凡品,效力有限。” 叶语春沉默片刻,转身去里屋药柜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昨夜赶制出来的敛息丹。含服可收敛自身气息六个时辰,若非当面动用灵觉或特殊法器,难以察觉异常,对魂体亦有轻微安抚之效。”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有三颗,省着用。” 我难得一哽:“……我没有嫌你制的草药不好的意思。” 叶语春莞尔:“我知道。我也知你过来一趟估计又是要去冒险了,所以本就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免得下次又背一身难治的伤来求医。” 我点头接过玉盒,入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暗色药丸。 “多谢。”我郑重收好,此物对于潜入戒备森严之处极为有用,我亦乐得他的雪中送炭。 “不必谢我,”叶语春语调轻轻,“你若折在外面,我前期投入的药材就算是白费了。”他话锋一转,“只是清虚观并非善地,明尘此人,医术丹道或有几分造诣,但心术不正,尤擅炼制些操控人心、折磨魂魄的阴毒物什。观内禁制重重,圈养了不少江湖败类作为打手,甚至可能……有异类。” 他提到“异类”,让我立刻想起了鬼眼老三身上那不属于活人的死气。 我追问:“可有应对之法?” 叶语春摇了摇头:“我对其中具体布置知之甚少。只知那后山园林是绝对的禁地,连他亲信弟子都不得轻易踏入。曾有同道试图潜入查探,之后却再无音讯。”他看向我,眼神凝重,“游兄,明尘其人,狡诈如狐,狠毒如蛇,若非要前往,务必谨慎。” 正说着,门外传来药童的声音:“叶先生,薛娘子来了,说是前日订的安神香囊做好了。” 我敛声感受了一番门外来人的气息,确实是薛晓芝。这才想起先前她来王府递信时确有帮叶语春传物给我,因而他二人认识并不奇怪,如此看来倒还省得我再往绣坊跑。 我与叶语春对视一眼,他扬声道:“快请薛娘子进来。” 薛晓芝依然着了一身温婉绣娘的打扮,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她进门后见到我,眼中并无意外,只微微颔首,便将锦盒递给叶语春:“叶大夫,这是您要的香囊。里面加了双份的宁神花和雪蝉衣,安神效果该是够的。” 叶语春接过,打开查验了一下,点头道:“有劳薛娘子。” 薛晓芝这才转向我,唇角弯出弧度:“正好游公子也在。我方才路过西市听闻了一桩趣事,想来或许公子会有兴趣,可要听一听?” 第68章 “哦?愿闻其详。” “你我皆知昨夜官府查封暗市抓了不少人,但今早,刑部大牢里却出了点岔子。”薛晓芝神态自若,像在同我们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般语气平缓,“有个关押重犯的单独牢房,守卫换班时发现里面的人不见了。牢门锁链完好无损,也没有挖掘痕迹,仔细搜查都没查出任何越狱的迹象,那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而同牢房的其他囚犯,竟无一人察觉异状,甚至不记得那间牢房里是否曾关过人。” 鬼眼老三。 我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果然,官府的大牢根本关不住他,或者说,关不住他背后的东西。 “可知失踪的是何人?”我故作随意地问。 薛晓芝轻轻摇头:“这就不知了。”她沉思片刻,又道,“还有一桩,今晨天未亮时,有更夫看见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驶进了清虚观的后门。” 我陷入思索,若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一切矛头都指向清虚观。那脱困的人若是鬼眼老三,很可能已被接应到了那里。 “多谢薛姑娘告知。”我拱了拱手,“看来这清虚观,是非去不可了。” 薛晓芝微微一笑:“游公子若要去那里,或许……还需要个合适的由头,或者,一个能在外策应的人?”她语气轻柔,眸光却锐利非常,“小女子虽不才,于机关巧技和伪装之道尚有几分心得,对那清虚观的地形,也略知一二。” 我看着她,心知她主动提出相助,绝不仅仅是出于热心。她追查影梭与清虚观或有牵连,此番想来是要借我之力,深入虎穴再探。 “薛姑娘有何高见?” “两日后是清虚观每月一次的祈福法会,”薛晓芝道,“届时信众云集,鱼龙混杂,是混进去的最好时机,我可以扮作你的家眷或者侍女。”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可以借上香祈福之名进入观中,再见机行事。有我接应,亦可设法扰乱视线,为你创造机会。” 这个提议确实比我单打独斗要稳妥得多。有薛晓芝在外策应,万一里面出了事至少多条退路,而且她精通机关,或还能破解观中禁制,是件锦上添花的美事。 况且就算她不提,我也早有寻她合作的意愿。 我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叶语春。只听叶语春淡声道:“薛娘子的易容术和机关术,我是信得过的。有她相助,你的胜算能多两成。” “好。”我干脆答应,“那便依薛姑娘所言,两日后祈福法会上见。” 薛晓芝脸上笑容加深:“既然如此,我还需要游公子几件随身旧物,以及公子大概的身形尺寸,以便准备行头。” 我依言给了她一支常用的旧发簪和几枚铜钱,并告知了尺寸。薛晓芝仔细收好,又道:“两日后辰时,我们在西市口的老茶铺碰面。”她朝我和叶语春微微福身后,很快便步履轻盈地离去了。 待她走后,叶语春才缓缓开口:“此女心思缜密,背景不凡,游兄与她合作,须留心一二。” “我明白。”我点头道。 几次相处下来我已明了,薛晓芝于我而言像一把锻造精致的匕首,善用能伤敌,误用亦会伤己。 “还有一物,”叶语春思忖一瞬,又从柜中取出一个瓷瓶,比之前的玉盒大上许多,“本来打算之后再给你的,但清虚观恐比你以往探的地方更加凶险,还是提前些好。” “里面是回元丹,有疗伤固本之用。若……若是魂体受创过剧,服下一颗可暂保元气,但还请游兄切记,此丹霸道,不可连续服用,需间隔十二个时辰以上。” 接过入手颇沉的瓷瓶,我心里明白,这是叶语春为我准备的保命之物。 “多谢叶大夫。” 这一次,道谢的话说得格外郑重。 - 离开济世堂时,已至午后。 回到客栈房间,我关好门窗,设下防护禁制。铜钱从我领口钻出跳到桌上,四爪张开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蜷爪趴下,眯眼开始打盹。 “就你没心没肺。”我颇觉好笑地挠了挠它的下巴,黑猫的耳朵抖动了两下,眼睛都没睁。 没功夫再逗它,我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指腹抚过一片冰凉。上面的“萧”字笔画峥嵘,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铸造时的力度与期许。 应解的身影在桌旁凝聚,魂体比之前又淡了些,他垂眸看着那令牌,沉默不语。 “哥,”我摩挲着令牌边缘,低声问,“当年……你带着这令牌潜入瑞王府,是想找禾茵姨娘求助?” 应解的魂体波动了一下,似在努力回忆,而后不确定道:“……记得不全。只知将军……老爷出事前,似有预感,交予我此令,命我若遇大变,可持令寻京中故旧……名单上有禾茵夫人的名字。那日……我只记得在山中护着少爷突围后,又遭遇截杀……之后身负重伤,再回去没能寻到你。凭着一点意念,挣扎着想去瑞王府……” 应解的声音渐低,魂体也微微颤动起来,那段记忆于他而言显然充满了痛苦与混乱。我连忙将一丝温和的魂力渡过去,稳住了他激荡的魂息。 “想不起便不想了。”我收起令牌,故作轻松道,“等探了清虚观我们找到那块石头,或者找到其他线索,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其实事到如今,我对应解的记忆能否全然恢复,心中仍充满了不确定。 既希望他想起来,又惧怕他想起来。 而方才听他谈起我才知晓,原来那日山中分别,他是有信守诺言前去寻我的。 寻不到我之后呢?他最终葬身之地……难道真是乱葬岗那口枯井? 不,我不相信。 应解那么厉害,能在山中以一敌众,负伤前去瑞王府留信,又怎么会…… 思及此,我胸口不忍发闷,忽地有些喘不上气来。 “游昀。”似是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应解低声唤我,“清虚观危险,你……” “无妨。”我勉强缓住心神,轻声打断他,“再危险也该去看看了。况且届时有薛姑娘策应,有叶大夫的丹药,还有你在。” 看着他清晰了不少的眉眼,我笑了笑,“你会护着我的,不是么?” “……是。” 应解的魂体朝我靠近了些,将那股带着安抚意味的凉气笼了上来。 这种感觉,与幼时他站在我身前挡去一切风雨时一般无二。 只是,如今的我,已不再是那个只能依赖他庇护的孩童了。 …… 第54章 道观蹊跷 两日时间倏忽而过。 陶奕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官府对暗市俘虏的审讯似是遇到了阻力,进展缓慢,而关于鬼眼老三,更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这种不寻常的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安。 辰时将至,薛晓芝派人准时送来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料子不错且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布衣。我换上衣物,对镜自照,将总是随意束在左侧的小辫仔细打散,用一根普通的木簪规规矩矩地挽了个发髻,作寻常富户人家子弟打扮。脸上用特殊药水略微修饰了轮廓,肤色也暗沉了些,加上一枚遮去眼角小痣的薄如蝉翼的面具,看上去就是个气质略显沉郁、身体不算太好的年轻公子。 “如何?”我在灵识中问应解。 “……尚可。”他应道,随后又补充一句,“不太习惯。”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能让他说出“不太习惯”,看来这伪装效果不错。 将敛息丹和几样可能用到的符箓小心藏在袖袋和衣襟内衬,再佩戴好玉佩。铜钱绕着我走了两圈,嗅了嗅我身上的新气味,似乎有些困惑,但最终还是乖巧地没有跟来。 “乖乖看门。”我摸了摸它的头,布下防护禁制,转身出门。 - 辰时,西市老茶铺。 薛晓芝已在茶铺角落等候。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襦裙,发髻梳得简单,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看上去清秀温顺,与我这一身倒是相衬。 见我过来,她起身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公子。” 离得近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的脸,语气难掩赞赏:“不愧是游公子,连易容术都造诣高深,无需我帮忙了。” “不敢当。”我低笑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她将一个小巧的包袱推到我面前,压下声音道:“里面是备用的香囊和一点小玩意,或许用得上。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结了茶钱,我们混入前往清虚观的人流。今日果然如薛晓芝所说,信众极多,男女老少,各色人等皆有。空气弥漫着香烛烟火气,薛晓芝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低眉顺目,扮演着一个尽职的侍女。 清虚观观宇建在半山腰,朱墙高耸,飞檐斗拱,看上去气势恢宏。山门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喧闹非凡。十几名身着青色道袍、眼神精悍的知客道士分散在人群中和入口处,状似在维持秩序,目光却如鹰隼般监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 第69章 我收敛周身气息,提前将叶语春给的敛息丹含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旋即散开,仿佛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同时,我感知到腕间玉佩微微一震,应解的气息被彻底敛入其中,再无半分外泄。 如此便能掩护好哥,此物给我添了不少底气,心下对叶语春的慷慨相助更生几分感激。 我们随着人流通过山门,并未引起什么注意。进入观内,率先迎上面前的是巨大的青铜香炉和烟雾缭绕的主殿。诵经声、钟磬声、信众的祈祷声繁杂紧密,庄重感十足。 薛晓芝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示意我看向主殿侧面的一条回廊。回廊尽头有一道月亮门,门前守着两名神色冷峻的道士,那里便是通往观内深处之路了。 “那边是通往寮房和后山园林的方向,”薛晓芝借避开行人的动作离我更近了些,用气声说道,“法会期间,前殿开放,后面守卫反而可能比平日松懈些。我们要想办法绕过去。” 我一颔首,开始同她一起假装随着信众参拜,慢慢挪动位置,向着回廊方向靠近。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踏入回廊阴影时,一个颇为尖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二位施主,请留步。” 我心中一凛,很快调整好表情,缓缓转身。只见一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道士站在我们身后,他脸上带着看似温和有礼的笑,目光却在我和薛晓芝身上来回打量。 “这位道长,有何指教?”我微微躬身,语气谦和道。 山羊胡道士打了个稽首,笑道:“看二位施主面生,是第一次来鄙观参加法会吧?前面大殿供奉的是三清祖师,祈福最为灵验。后面是观中清修之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以免冲撞神灵。” 他话说得极为客气,但挡在回廊入口的身形却没有半分挪动之意。 薛晓芝上前半步,柔声道:“道长恕罪,我家公子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听闻观主真人道法高深,特来想求见观主,求得一道安神符箓。不知能否通融?”说着,她悄悄将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 那道士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容真切了些,但依旧摇头:“观主今日正在后山闭关清修,不见外客。二位若要求符,可去偏殿寻执事师兄。” 闭关清修?我心中冷笑,只怕是在后山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在我们僵持之际,主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有人争吵起来,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连守着月亮门的那两名道士也下意识转头望去。 想也是薛晓芝安排的人。我瞥了她一眼,她动作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机会。 我立刻做出被骚动吸引的样子,向前走了两步,状似想看清发生了什么,恰好挡住了山羊胡道士看回廊的视野。同一时间,薛晓芝身形极其灵巧地向侧后方一滑,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回廊的阴影之中,动作快而干脆,估计经验不少。 那山羊胡道士的注意力被前方的骚动和我轻巧挡住视线的身形牵制,竟一时未察觉薛晓芝的消失。等他反应过来,回廊内已是空无一人。 “你……”他脸色一变,看向我。 我连忙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道长,在下只是好奇前面发生了何事……”说着,我也顺势退入人群,仿佛被涌动的人潮推着向前走去。 余光中,那道士狐疑地看了看回廊,又看眼我没入的人群,终究没再追来,转而快步走向主殿骚动处。 我混在人群里,脑中开始盘算后续行动。薛晓芝已经成功潜入,接下来,就该轮到我表演了。 时间紧任务重,我需得在她制造出更大混乱或者找到通往后方路径之前,尽量靠近后山区域。 腕间的玉佩传来一丝微弱的牵引感,是应解在指引方向。我定了定神,借着人群的掩护,朝着与主殿相反、守卫相对稀疏的侧殿方向迂回而去。 侧殿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祇,香客比主殿稀少许多。我避开殿内值守的道士,从侧殿后门溜出,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通往更里处。巷道尽头又是一道门,门前无人看守,但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我走近仔细观察,锁上并无符咒痕迹,只是普通的机括锁,这难不倒我。正欲取出工具,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此地禁止香客入内,施主请回。” 我当即回头,只见一个面色阴沉的高瘦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他眼神锐利如刀,右手隐在道袍袖中,显是藏着兵器。 他的气息……比前殿那些知客道士强了不止一筹。 我心下一沉,面上却故作惊慌,连连拱手:“道长恕罪,在下走错了路,见此处锁着有些好奇……这就离开,这就离开。”说着,我向他走去,一副要原路返回的模样。 就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我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弹出,精准地刺向他腰间的某处穴位。 这是叶语春教的法子,能让人短时间内气血凝滞,动作迟缓。 那道士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手,身形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他袖中的手刚要抬起,我已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后疾退,同时反手甩出三张符箓。 在此处使攻击符箓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因而我甩出的是最低等的迷雾符,只能制造一小片范围的眼障。在此刻,已足够争取时间。 “啪啪!” 符箓炸开,浓郁的白色雾气瞬间弥漫整个巷道,扰人视线一片模糊。 “找死!”那道士怒喝一声,袖中寒光一闪,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开迷雾,但他动作终究慢了半拍,剑气只斩在了我闪避留下的残影上。 而我,早已借着迷雾的掩护,宛若狸猫般蹿上了巷道一侧的高墙,翻身落入墙的另一侧。 墙后是一片荒废的院落,杂草丛生,堆放着些破旧杂物。我不敢停留,立刻向着院落深处潜去。腕间玉佩的牵引感愈发清晰,应解仍在为我指引方向。 穿过两个类似的荒院,前方出现了一堵更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围墙中段,有一扇颇不起眼的掉漆小木门。 玉佩传来的感应在此处最为强烈。 那便是这里了。门的后面,恐怕就是那座被叶语春称为“绝对禁地”的后山园林。 我屏住呼吸,贴近木门,仔细聆听。门内寂静无声,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却比外面强烈了数倍。 我轻轻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被里面的东西闩住了。 正当我思考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去时,园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金属交击声!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 是薛晓芝!她遇到了麻烦! 我心头一紧,不再犹豫,后退几步,体内灵力运转,足尖在墙面连点,身形蹬地而起,单手在墙头一按,使了巧劲翻了过去。 敛住声息,落地无声。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让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清修园林? 分明是一处阴气森森的巨大墓园。 第55章 坦然相诉 目光所及处皆是残碑断碣与枯木虬枝,一片破败萧瑟之景,触目惊心。 方才那声金属交击与闷哼仿佛被这死寂吞噬,再无踪迹。我不敢贸然探出灵觉感知,只得一闪身将身体紧贴在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后,凝神继续观察四下环境,寻找生人气息。 腕间玉佩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冰凉震颤,是应解在警戒什么。如此看来依赖肉眼肯定不行。敛息丹的效用或许还在,我悄悄使出几丝微弱灵力集中在眼睛,旋即在灵识中同应解道:“哥,有发现吗?” 大抵是被抑了魂息,应解没有回应。所以我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凝神看去,灵觉视野下,看似寻常的泥土地面,却有部分区域泛着不祥幽光,能量纹路若隐若现,我仔细辨别,认出这是阵法与陷阱交织的杀局。 墓碑的排列似也暗藏玄机,形成困缚阵型,显是常人难以久留之地。 薛晓芝在哪?她方才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借助地形暗处循着声音源头小心探去。每走动一步都需耗费心神,堪堪避开那些灵觉感知中的危险节点。 越往深处去,阴森气便愈发浓郁,扰人心乱。走了好一会,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孤零零矗着的石砌墓穴,半开的墓门内透出微弱红光,像怪物等待猎物落网的血口。 “咔哒。” 抵达墓穴入口,我正欲探查穴内情形时,脚下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果然有埋伏。我想也不想,气沉丹田,身形往后疾撤数步,着落实地用力一蹬,弹跃上一旁的老树。 “轰隆!” 原地瞬间塌陷,一个黑黢黢的坑洞当即显露,无数闪着冷光的铁蒺藜带着凄厉破空声激射而出,覆盖了我方才立足之地,同时,两侧几座墓碑无声转动,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形成,空气变得紧绷,肃杀之意四起。 第70章 是连环机关,触一发而动全身! 那现下再压灵力已是徒劳无用。我立刻按了几个穴位解开敛息丹的作用,体内灵力开始翻腾,双手疾速结印,淡金光芒自体内涌出,化作屏障抵御周遭压力。足尖在粗枝上奋力一蹬,身形飞起,试图挣脱这无形枷锁。 然而,就在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滞空瞬间,墓穴那半开的石门后,一道灰影如鬼影般悄无声息地闪出,手中一道紫光闪过,那物即刻便往我所在方向飞驰而来! 是影梭,而且是其中的顶尖好手! 眼看那凝聚着死亡气息的短梭即将穿过我的身体,而我无法立刻落地,避无可避之时—— “叮——!” 只见一枚尾部缀着金光的绣花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短梭的尖端侧翼! 力量不大,却妙至毫巅。短梭的轨迹成功被这细微之力带得偏斜了毫厘,擦着我肋下的衣衫掠过,凌厉的劲风瞬间割裂了布料,皮肤上很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有惊无险后我得以落地,旋身,与那骤然停下的灰影对峙。他全身笼罩在灰袍中,以白色面具掩面,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 “呵。”僵持片刻,他冷笑一声,偏头将目光扫向在死寂墓园中显得格外突兀的一丛墨竹,随即再次凝聚起蓬勃杀意,似欲与我再斗。 “真是好手段。”我沉声道,手上燃出符术,视线紧锁灰影动作,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她不对劲。”敛息丹作用解除后,应解自发将魂力尽数与我的灵力汇集,并未现身。 在此等劣势中不贸然显形,是我早和他沟通好的。 “嗯。”此话出口,既是道破,也是试探。 墨竹丛后,薛晓芝的身影缓缓显现。她脸色苍白,呼吸紊乱,左边衣袖自肘部以下被利刃划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渗着血珠,染红了浅碧的衣料。此刻手中还紧扣着数枚同方才救我一命一样的绣花针。 完全现身后,她先是不由自主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懊恼和惊惶,但很快便在眼睫颤动间被敛了个干净。 薛晓芝飞身跃到我身侧,冷声道:“影梭的魑魅魍魉,果然盘踞在此。” 那灰影不发一言,像是早就做好了以一敌二的打算,身形晃动间再次扑来,弹指间多个短梭疾射飞出,直击我周身要害。同时左手分出几道甩向薛晓芝,逼她回防。 我袖口一抖,抽出短刃迎上,金铁交鸣,火花四溅。这影梭力道浑厚,招式狠辣刁钻,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手法熟练至极,不知以此技法为多少恶人除去后患。 硬碰之下,我手臂阵阵发麻,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当下却又没能找到速决的机会。 “当啷!” 我尚有余力分神注意薛晓芝,只见她身躯一扭,步履轻盈,险险避开射来的紫芒。她指间绣花针连绵射出,专攻灰影关节、眼窍、耳门等脆弱之处,手法精妙迅疾,与抚弄绣线的温婉绣娘模样判若两人。 至少现在没有让我腹背受敌。我决定再信她一次。 我们二人联手,堪堪与这灰影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高下。但此地凶险,再拖延下去恐会招来更多变数。 “薛姑娘,寻机脱身!”我格开一记飞刺,侧身对她低喝道。 薛晓芝闻言,眼中短暂浮现几分挣扎之色。她瞥了一眼墓穴深处,又看向我,贝齿紧咬下唇,用力得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她眼中的挣扎被决绝替代,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圆球,狠狠往地上一掷! “砰!” 闷响声中,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爆散,迅速吞噬了墓穴入口区域,迫使所有人的视线受阻。 “这边!”她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有些颤抖。紧接着,一只覆着薄茧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拉。 我顺势而为,与她一同投入浓烟之中,任由她带着我在迷宫般的墓园里疾奔。她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带着我左穿右插,险之又险地避开几处散发着浓郁危险气息的区域,最终抵达墓园边缘一处半塌的石亭后。 此地杂草过膝,断壁残垣勉强构成一个遮蔽之所。我们背靠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汗水混着尘土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呼喝声,正在四下搜查,但距此处尚有一段距离,只要做好掩护暂时还能躲一会。 “哥,麻烦了。”我在灵识中道。 应解了然地利用鬼魂的阴气为此处划了一道生人难察的结界,让这里在外界看来毫无异样,只余森冷。 安排好这一切后,我侧目看向薛晓芝,只见她眉头紧蹙,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鲜血已染红了一大片,还有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脸色也苍白得吓人,看表情不仅是因受伤失血,似还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内心煎熬。 “伤得如何?”我压低声音,取出金疮药递过去。 她没有接,反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的眼里。那里面有未散的惊惧,有深切的疲惫,还有我难以捉摸的矛盾。 “游公子……”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状态虚弱,“我……” 她顿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启齿,或该说,在犹豫是否要说出真相。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末了紧紧攥住了破损的衣袖。 “你方才,其实可以不出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让我死在那影梭手下,对你和你背后的某些人而言,或许更为有利。” 薛晓芝的瞳孔骤然一缩,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像是被我的话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身体也隐隐颤抖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充满无力的叹息。 “你说完我再考虑要不要杀你。”我淡淡道。 听我话毕,她愣了一下,随后避开了我的目光,望向那片阴森墓园,眼神空洞,仿佛是要透过这片死寂,看某些更令人绝望的东西。 “游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飘摇不定的树叶,“你说……这世道,究竟还有没有公道?” 不等我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蕴着积郁已久的悲愤和嘲弄:“我从不信官府。他们穿着官袍,拿着律例,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可做的尽是些吃人的勾当……他们所谓的正义,所谓的处决,不过是演给那些懵懂无知、还心存幻想的平民百姓看的一场戏!” 她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胸口起伏,受伤的手臂也因为身体突然紧绷而渗出更多鲜血。 “我见过……我亲眼见过!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个相信光明天理的人,就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想揭穿那些藏在锦绣华服下的污秽,结果呢?”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中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结果就是被罗织罪名,锒铛入狱,连一句像样的辩白都没有,就没了声息!好人不得好报,恶人逍遥法外,这世道,有何正义可言?!它从一开始,就是歪的!是黑的!” 她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看着她这般模样,听着她字字血泪的控诉,我心中原有的几分被利用的恼怒,渐渐地,被一种沉重的悲哀与理解所取代。 她不是天生的阴谋家,而是被这吃人世道逼成了现在的样子。 “所以,”我缓缓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你不再相信阳光下的抗争,选择了另一条路。你与某个能给你提供信息和力量的存在合作,将我视为可利用的棋子,或是一把可以用来刺向影梭和其背后势力的刀。你之前提供的种种线索,包括今日的法会,都是一环扣一环,引我入彀的局,对么?” 薛晓芝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无声的泪水,已然说明了一切。 良久,她才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豁出去般坦然道:“是……我是利用了你。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知道你可能与相府一党有血海深仇。而影梭,是他们最锋利的爪牙之一,这清虚观也是他们的巢穴之一。” “我需要有人来打破这里的平衡,需要有人逼他们露出破绽,需要……有人能吸引他们的注意,让我有机会找到……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她终于承认了。 这个一直表现得温婉聪慧、偶尔流露出侠气的女子,果然是这场引君入瓮戏码的主导者。 我沉默半晌,末了只是低叹一口气,将手里的药往前又递了递。 第56章 至纯魂气 薛晓芝一愣,终于接下了金疮药。 “等等。”我止住她往回收的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小袋水囊,“先清理一下再上药。” “……”薛晓芝沉默一瞬,把药放到一侧石头上才接过水囊,旋即低声道,“游公子,我设计你、利用你,害你陷入如此险境,你不打算杀我吗?” 第71章 “那你方才为何又要救我?” 我挑眉,反问道,“让我成为这墓园里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不是更合你盟友的意?” 薛晓芝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又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浮现出少见的迷茫。 “……我不知道。”她颓然摇头,声音轻如呢喃,“或许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看起来不是为了私欲,眼里虽然有恨,但恨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也或许,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看一个可能不该死的人,死在我面前而已。”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几不可闻。我不想考究她是良知未泯还是从我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我只知晓无论原因如何,薛晓芝的行动已经背叛了她的计划。 这颗精心布置的棋子,引我入局的勾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 而早知此局陷阱不少的我,何尝不也是在利用她?两相抵消罢了。 “你的那位友人,”我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闻言,薛晓芝浑身一颤,拳头握紧,有些干裂的唇张张合合,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见此状,我也没有想逼问的意思,只叹了一口气:“先处理伤……” “嗖——!” “砰!!” 就在此时,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且凌厉的紫光,如同暴雨般注向我们藏身的残破石亭左右! 应解立刻在灵识中感应:“外间有五人在搜寻,修为皆不浅,游昀,亭壁后有路可走!” 真正的围杀,来了。 “走!” 我低喝一声,再无暇谈话,一把抓住薛晓芝未受伤的手臂,将全身力气灌注到手肘,用力撞向身后早已摇摇欲坠的亭壁。 “轰——!” 木石飞溅,我们冲破阻碍,向着未知的黑暗亡命奔去。 - 清虚观的后山远比想象的更大,地形也更为复杂。我们不敢走那些看似明显的路径,只能在嶙峋怪石、荒坟古冢间快速穿梭,依靠我二人对机关陷阱的部分了解和应解对危险气息的敏锐感知,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埋伏。 “从右侧绕过去。”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指示道。 我毫不犹豫地侧身滑步,几近贴着地面掠过了那片看似寻常的草丛。就在我离开的瞬间,草丛下的地面无声塌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尖刺。 薛晓芝跟在我身边,很快复刻动作,她脸色依然不怎么好,呼吸急促,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一路上不再言语,只是紧紧跟着我的步伐,偶尔在我应对不及的时候,会用她那神出鬼没的绣花针替我挡开侧面袭来的冷箭或触发的陷阱,没再做什么于我不利的事情。 …… 奔逃了好一阵,我们暂时甩开了追杀者,躲进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狭窄石道里。 “这样逃不是办法。”我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快速调息,沉声道,“他们对这里只会比我们更熟悉。” 薛晓芝虚弱地点了点头,靠在另一侧,撕下了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裙布料,动作有些笨拙地想要包扎自己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她咬着牙,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看起来很是吃力。 我走过去,拿过她手中的布料和金疮药:“我来。” 她没有拒绝,只偏过头,任由我处理伤口。 “忍着点。”方才给她的水囊在逃亡间没顾得及拿上,所幸我腰后还有一小瓶净水,想了想还是拿出来给她用来清洗伤口。 薛晓芝手臂的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青黑色。 “影梭的兵器上淬了毒。”我皱眉,仔细清理着伤口,将药粉均匀撒上。 “我知道。”薛晓芝的声音很低,“他们惯用这种手段……来迟缓猎物的行动。” 包扎完毕,她收回手臂,拢了拢破损的衣袖,目光落在幽暗的石道深处,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我开始快速捋清思绪,将进入清虚观后所见的一切细节,与之前掌握的线索重新复盘。 “游昀。”应解忽然在灵识中唤我。 我以为是又有追杀的来了,立刻警觉:“怎么了?” “你身上也有伤。”他说。 “……哦。”他不提我都忘了,“没事,之后再处理。” 应解有些无言:“你的伤也是被影梭所害的。” 见我仍充耳不闻,自顾自陷入沉思的样子,应解无奈地叹了口气,悄悄驱了一点魂气到我的伤处覆上去,以此抵消其中的不适。 “薛姑娘,”大致捋清之后,我开口道,“你之前说,你需要找到你想找的东西,那东西是和你的那位友人有关吗?还是与构陷你友人的证据有关?” 薛晓芝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我继续分析,也顺势把梳理好的思路道出:“你说影梭是相府的爪牙,清虚观是他们的巢穴。而我们都知道王府的赵总管与清虚观关系匪浅,他经手的黑钱流向了这里。王府荒园下镇压着禾茵侧妃的怨灵,禾茵是因追查萧家冤案而被灭口。萧家冤案,军械旧档……这一切,都和严相府有关。” 我停顿了一下,眯眼看向薛晓芝的侧脸:“而你,薛姑娘,你引我来此,表面是为了借我引出他们,帮你找到证据。但我仔细想过,你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止于此。” “我想知道你的‘盟友’,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打击影梭,还是……另有所图?” 听我话毕,薛晓芝缓缓转过身,面上神情莫辨,出口声音低哑中夹杂了几分无奈:“游公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不错,我与他们合作只是各取所需。他们提供情报和部分支持,我负责引你入局,制造混乱,让他们有机会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让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们是谁?” “……一个自称为‘破影’的组织,他们明面上的名号是‘听风阁’,专探情报的。”薛晓芝终于吐露了这个名字,“他们声称与影梭是死敌,致力于揭露严相一党的罪行。但他们行事和影梭同样隐秘,甚至经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语气逐渐冷下来,显是对破影这个组织也不甚信任。 “听风阁,破影……”我琢磨了片刻,“他们想从清虚观得到什么?” “一份名单。”薛晓芝低声道,“据他们说,是一份记录了影梭核心成员以及与他们勾结的朝中官员的密册。这份密册,据说就藏在观主明尘那里,还有消息称就在这后山的某处。” “所以,你我是他们用来吸引火力的诱饵,他们真正的精锐,可能正在趁乱寻找那份名单?”我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关窍。 薛晓芝敛下眼睫,算是默认。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冒着生命危险,甚至不惜违背与‘破影’的约定出手救我,仅仅是因为良心不安?还是说你想找的东西,那份名单给不了你?” 薛晓芝似乎没料到我会问得如此直接。她张了张嘴,把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末了才叹息道:“那份名单……或许能找到害死阿沅的直接凶手。但……我更想寻得的,是阿沅当年试图揭发的那桩罪证原件。那才是能真正为她翻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东西!我曾和他们沟通过这件事,但破影对此讳莫如深,我怀疑他们另有所图,或者……他们也不敢轻易触动那背后的东西。” 提及阿沅,她语气中的哀恸与决绝不似作假。我凝神沉思,现下线索逐渐清晰,但疑团依然存在。破影的真实目的尚且不明,那份罪证原件具体为何也不得而知。而这些与萧家案、军械案其中的关联也难以梳理。 彼时,腕间的玉佩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一种带着困惑与追索的牵引感迅速传入我的灵识。 “游昀,”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语气有些疑惑,“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很微弱,很遥远……混杂在这些阴邪之气中,像是……某种被禁锢的、纯净的魂力残留。” 纯净的魂力残留怎会在这充满污秽与死气的地方? 我心念一动,立刻集中精神,顺着应解感知的方向寻去。那感觉极其微弱,若非应解魂体特殊,对同类气息格外敏感,几乎无法察觉。那道魂力似是来自石缝的更深处,离我们所在之处并不远。 “跟我来。”我低声道,示意薛晓芝跟上。 我们沿着石缝向内摸索,越往里去,空间越狭窄,窄道中的水滴声也越发清晰。终于,在拐过一个弯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有乱石杂草掩盖的洞口,洞口缝隙有微光透出。 我率先钻了进去,薛晓芝紧随其后。 洞内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些许天光自顶部裂缝投下。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水色清澈,那滴滴答答的水声正是从岩壁渗水落入潭中发出的。而就在水潭边,散落着几块……引魂幽昙的枯瓣? 第72章 我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枯瓣。它们与薛晓芝之前给我的极为相似,似乎被某种力量特意摆放成一个残缺的图案,指向水潭的方向。 此外,水潭附近还有些许踩得糟乱的脚印,我在灵识中与应解讨论:“这个踪迹,看起来不止一个人。” “还有那个卖石老者的气息残余。”应解分析道。 “这里……还有别人来过?”薛晓芝走近前来,也看到了那些枯瓣和脚印,语气惊疑不定。 “引魂幽昙能掩盖特定的魂魄气息……”我喃喃自语,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想法,“王府荒园用它来掩盖禾茵的怨气。那这里……它想掩盖什么?还是指引什么?” 我走到水潭边,潭水清澈见底,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应解感知到的那丝纯净魂力,在此处好像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水下。”应解提醒道。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冰冷的潭水中。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仔细感知。起初并无异样,但当我将灵力凝聚于双目,看向水底时,才赫然发现水底并非岩石,而是一层极其微弱、几乎与潭水融为一体的透明禁制。 禁制之下,还封印着什么东西。 “有禁制。”我低声道。 薛晓芝立刻上前,仔细观察水面的能量波动:“是很高明的隐匿封印,若非特意探查,根本难以发现。而且……这封印的手法,似与王府荒园那个镇压禾茵的阵法,有几分同源之感,但更古老。” 我点头:“是。不过,我以为薛姑娘早就知晓此事了,你带我来这不就是让我看到这些的么?” 薛晓芝这会回得很快:“不,这次游公子你只猜对了一半。我带你来是为了……表忠心,并不是要利用你。” “薛姑娘演技高超,游某现下怕是很难相信这所谓的‘表忠心’了。”我轻笑两声,“不过也罢,现下要紧的事是研究这个禁制与王府处的关联,暂时结盟也无妨。” 我将应解在灵识中与我提到的发现复述了一遍给薛晓芝,听我话毕后她神色凝重道:“你的意思是,鬼眼老三被人从监狱里带到这里了?” “是的。我刚刚才彻底想明白一件事,”我缓缓站起身,迅速整理脑中思绪,“清虚观,恐怕不仅仅是影梭的巢穴。它更可能是一个处理场或试验场。” 我拾起引魂幽昙的花瓣,轻轻捻在手里:“王府荒园镇压禾茵,用的是相对粗糙且借助地脉怨气的邪阵。而这里,这个隐藏在水潭下的禁制,手法更为高明,封印的东西也可能更关键。引魂幽昙出现在两地,亦说明王府和清虚观在进行的,是类似的事情。” “什么类似的事情?” “比如,利用邪术和阵法,处理、镇压,甚至是……炼化魂魄或某种阴毒力量。” “炼化魂魄?”薛晓芝倒吸一口凉气,抚着胸口作惊讶状。 “没错。”我点头,“禾茵的怨灵被镇压在王府,不仅掩盖了她身死的秘密,还作为滋养某种邪物的养料。而这里,水潭下封印的,可能也是类似的东西,或许是另一个强大的怨灵,或许是……某种被剥离出来的、纯净的魂力本源。”我想起了应解感知到的那丝气息,认为后者可能性更高。 “那破影想要的名册,还有阿沅的罪证……”薛晓芝似是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想,名册记录的大抵就是参与这些勾当的人员。而阿沅想揭发的罪证,或许就是早期用邪术害人的案件。那份罪证原件,可能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力量,或者指向了某个关键人物,所以破影才如此谨慎,甚至可能……他们内部也有人牵扯其中。” 这个推断让石室内的气氛瞬间坠至冰点。如果破影组织也并非全然清白,那薛晓芝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外间有异。”应解突然警戒道。 待他言罢,外面果然隐约传来了搜索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距离我们此处不远,要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快找到这里了。”薛晓芝握紧手中的绣花针,看向我,似在等待指示。 我垂首看着水潭下的禁制,感知到应解的气息因靠近这禁制而变得活跃了一些,但那丝纯净魂力依旧被牢牢封锁,无法因此被引出或破解。 “禁制硬闯不得,需要特定方法。”我快速判断,“而且,现在也不是时候。” 我将引魂幽昙的枯瓣递给薛晓芝,心中逐步形成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些花瓣若真与鬼眼老三有关,那大抵就不只是指引,还可能是一种暗示——他本身就行径诡谲,比起活死人更像是一个被操控的容器……他的行为,是否也受制于背后的存在? 而他引我们来此,是想借我们的手打破禁制,还是另有目的? “游昀,”应解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决然,“我能感觉到这禁制虽然强大,但核心处有一缕与我的魂力隐隐共鸣的缺口。若以我的魂力为引,配合你的灵力冲击,或可短暂打开一个缝隙,窥探其中一二。但此举风险极大,可能会引发强烈反噬,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我心下一紧,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不行。”我立刻在灵识中拒绝。 我知道该如何做,但我不想让应解去冒这个险。 “这是最快了解真相的方法。”应解温声道,“而且,那里的纯净魂力可能还对我恢复有所帮助。” “相信我,游昀。”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还分了一缕魂气安抚我此刻颇为躁动不安的心绪,明摆着教人难以拒绝。 “……好。”我终于妥协,但补充道,“若有不对,立刻撤回。” 既已确定行动安排,我立刻转向薛晓芝,快速道:“薛姑娘,我想尝试强行窥探水潭禁制,需要你护法,抵挡外面的追兵片刻!” 薛晓芝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你们小心!”她侧身面向石缝入口,袖口一翻,指间瞬间扣满了绣花针和几枚小巧的黑色圆球,直起身形,毫无畏惧地准备迎接风暴。 我不再犹豫,与应解意念合一,将玉佩置于掌心,贴向水面。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如同江河汇流,注入玉佩之中。与此同时,一股精纯而冰凉的魂力也自玉佩中爆发,与我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凝实的青金色光剑,猛地刺向水潭底那透明的禁制—— “嗡——!” 禁制当即被触动,发出震颤与轰鸣。很快,整个石室都随之剧烈震动起来,水潭表面波纹激荡,那透明的禁制逐渐显露出复杂的符文脉络,正抵抗着我们的冲击。 同时,外面的追兵被这动静惊动,呼喝声和脚步声瞬间逼近,耳边传来薛晓芝抵挡攻击、与其打斗的声音。 “找到了!缺口!”应解疾声道。 我凝聚全部心神,引导着融合后的力量,狠狠撞向禁制符文流转中的一道黯淡之处! “咔嚓——!” 一声瓷器碎裂般的轻响后,禁制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刹那间,一缕透明纯净的气息从缝隙中逸散出来,只是其外包裹了令人作呕的阴邪怨力,但内里却是仿佛初生朝阳般温暖纯粹的魂力本源。 而这缕纯净魂力之中,竟然夹杂着一丝让我们神魂俱震且无比熟悉的波动。 “这是……?”应解的声音变得难以置信。 而我透过那瞬间的缝隙看到了禁制之下,并无任何实物,而是一团被无数黑色锁链缠绕、不断扭曲挣扎的模糊光团。光团的中央正散发着那缕纯净的魂力,而外围,则被浓稠的怨气与邪力侵蚀包裹。 “轰!!!” 还未等我仔细探寻,一股远比先前更为可怖且充满毁灭气息的狂暴力量,自禁制深处猛地反噬而来!沿着我们冲击的路径,狠狠撞向我和应解! “呃!”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游昀!”应解焦急道。 情急之下,他也不管先前同我的约定直接从玉佩中出来了,显形后他的魂体瞬间变得极其紊乱和黯淡,又被禁制的魂息牵扯不能即刻向我而来,当即陷入两难境地。 我看向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腕间玉佩也开始变得滚烫,光芒急剧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尽管意识正在变浅,我也明白如今为了抵挡大部分反噬,应解显是承受了更重的冲击,不能再冒险了。 “来不及了,快走!”薛晓芝惊惶的声音传来,她似是动用了某种威力巨大的机关,暂时阻断了入口,但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我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般的剧痛,挣扎着爬起,一把抓起光芒黯淡的玉佩贴在胸口,踉跄着冲向应解,用尽气力将他重新收回玉佩当中。 “这边!”薛晓芝赶过来扶我,带着我奔向石室另一侧一个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隐蔽裂缝。 我们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身后禁制反噬的余波和追兵冲破阻碍的怒吼仿佛近在咫尺,震得耳朵生疼,却无人胆敢耽搁。 第73章 “咳……” “游公子,游公子!别……” “游昀……!” “……少爷!” 在夹缝中苟延残喘地一路潜逃,终于,在外界的第一缕光照进半睁的眼帘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第57章 无言注视 好痛。 像是浑身的筋骨被拆散又胡乱重组,每一寸皮肉都在灼烧泛疼。更深处,识海仿佛被撕裂过,满是冰冷的刺痛与沉重的眩晕感。 恍惚中,在彻底沉入黑暗与痛苦的深渊前,一些久远缥缈的破碎画面,却悄然浮现在混沌的意识里,阻止我继续下坠。 …… 下山历练的第二年冬末,春寒料峭。 北镇某个破败城隍庙内,我蜷缩在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里,正小心处理着肋下的伤口。 冬天于我而言是一个极为容易与人起冲突与争执的季节。白日里又被几个当地的地痞流氓盯上了包袱里那点可怜的铜板和半块干粮,我依然不愿对普通人用术法,拳脚又难敌四手,只得且战且退,最后翻墙躲进了这香火早绝的庙宇。 伤口疼,肚子饿,冷风自破窗不断刮来,如刀割般凌迟我早已冻得发红的脸。我偏了偏身子,躲进泥塑神像后面,抱着膝盖,试图用体温热怀里仅剩的半块硬馍。 “……” 好奇怪。 我抬眼看向四周,忍不住轻耸了一下肩膀。 不知为何,近来一年总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其中并不含杂恶意或好奇,只是若有似无地萦在我周围,常在我敏锐察觉时悄然褪去一些,片刻后又浮了出来。 这般感觉出现的频率不太高,地点也不固定。有时在嘈杂的市集,有时在荒僻的野径,有时就像现下,在我最狼狈脆弱的时刻,慢慢粘黏在我身上。 我本以为是招惹了什么孤魂野鬼,见我日子过得太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正好能趁虚而入所以才紧缠着我不放。在山上时从师父那习得的通灵术大致掌握了有四五成,但如今我的身体状态不佳,也不好贸然作驱鬼仪式。 然这目光虽不会致我受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大抵是会让人心生不悦的。我仔细盘算了一下,还是动用了一丝灵力驱动符箓,试着同这亡魂打个照面,商量商量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也告诉他,短期内我是死不了的。 “唰——” 黄符飞出,在周围转悠了一圈,于一处房梁燃灭。我干巴巴地等了一会,没见着任何鬼影,说明它可能道行不浅,至少可以抵御低阶显形符箓的效力。 “兄台,能借一步说话么?不管你现在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短期内我死不了,如果你想跟着我等到我死了好附身,那还请打消这个念头吧。” 与小乞丐帮派分别后,我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好声好气的一段话从我嘴里出来时变得破碎又嘶哑,也不知晓对方能不能听得进去。 “……” 一片寂寥,无鬼应声。 半晌,我叹了口气,心想或许这里根本就没有鬼在,只是我一个人在疑神疑鬼而已。 我开始思索这种感觉是从何时开始的。依稀记得,好像是上一个冬天同那个病秧子分别之后没几日就出现了……如果是那病秧子死了变成鬼魂想找我索命,那也不用这般温水煮青蛙似的地等,直接显形来斗一场不就好了么? 不,他身体那般弱,对我的怨念也不可能深到能追连近一个年头,应该不是他。 那会是谁? “咚……咚咚……” 我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庙内,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月光从窗口和残缺的屋顶钻入,勉强照明一方视线,可除了残破的神像、倾倒的供桌,此处分明空无一人。 难道是错觉?还是被地痞盯梢了?能抢去的都抢去了,他们还图我什么? 我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短刃。然而,那阵有东西轻敲地面的声响自我站起后便消失了,此刻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再无其他动静。 只是那被注视的感觉却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些。 “咚……”又一阵响动传来,这次方位明确了,来自庙门口。 我缓缓挪动身体,忍着肋下的疼痛,从神像后探出半个头,望向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 月光下,门槛外,似有一个黑影蜷缩在那里。我凝神望去,看身形像是个乞丐,蓬头垢面看不清脸,可能比我这副样子还要不堪。 他蜷在那片阴影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安静。我不确定方才那些咚咚声是不是来自于他,只觉得这身影单薄得厉害,藏得又比较隐蔽,或许就这么死了也没有人会给他收尸。 我不是什么心善的人,但也不想和尸体待在同一处。尽管他在门外,我在庙里,那也让人怪膈应的。 盯着那黑影看了许久,对方始终没有动弹,也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又驱了一丝灵力增强五感,感知到一阵极其微弱还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原来没死啊。 我收回要向前迈出的步子,站在原地又开始默默监视他。 心里莫名提不起太多警惕,反有一种怪异的酸涩感包裹在心头。好像那蜷在寒风里的陌生人,是某种……同样在苦寒中挣扎,与我命运相似的什么东西。 鬼使神差地,我小心掰下怀里硬馍的一小角,用尽力气,朝门口那处阴影抛掷了过去。 “嗒。” 饼块落地时弹了一下,没有碎,最终躺在了门槛附近一片被月光垂怜的地方。 那黑影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昏暗中,我隐约看清了他小半张脸。脏污不堪,瘦得脱相,眼眶深陷,只是那双眼睛嵌在这片污浊中却异常清澈,不,或许不该说是清澈,而是空茫、疲惫,但仔细琢磨,似又能察出几分固执来。 那目光与我短暂相接,很快又移开了。 “……” 这一刹那,仿佛有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到我身上,一阵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熟悉感卷着战栗蹿上脊背,我四肢突然开始发麻,恍惚间甚至差点没站稳,勉强喘了几口气才定住心神。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在某个久远到模糊的过去,在某个温暖明亮的地方…… 但怎么可能?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开。大概是伤后虚弱加上饥饿过度,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那乞丐看了我一眼后,又看了看地上的饼角,并没有去捡。他只是又慢慢低下头,重新把身体团在一起,恢复了那仿佛凝固的姿态。 不吃算了。 我转身回到庙内,将心中的异样一同抛出门外。不知为何,再回来时那萦绕在我身上的注视感竟减轻了少许,化作了一种浅淡的、仿佛只是单纯“在”那里的陪伴,没再扰我不适。 行吧。 我慢慢嚼着手上剩的馍子,懒得再细想。嚼着嚼着,竟因身心俱疲昏睡了过去…… “砰砰砰!” 后半夜,白日里的地痞不知从哪处寻了过来,在庙外叫骂拍门。我瞬间惊醒,步伐轻巧地快速掠到门窗附近,听这声音人数只多不少,抽出短刃打算拼死一搏。 可就在那本就破旧的门被撞得摇摇欲坠时,视线内门口那个一直缩着不动黑影,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用力扑向了离门最近的那个地痞!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更像是不顾一切的本能冲撞。那地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一脚踹去,黑影当即被踹得滚倒在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却还是挣扎着起身爬过去抱住了那地痞的腿。 “妈的!哪来的死瘸子!滚开!”地痞们又惊又怒,连连踢打。 借着短暂的骚乱,我迅速从破窗翻出,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狂奔中,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单薄的黑影倒在庙门口的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气力,失去了所有生机。而那几个地痞骂骂咧咧,并未立刻追来,似是被这意外的插曲搅了兴致。 “真是个傻子。”我低骂一声,不知在骂谁。 那个夜晚,我最终逃脱了。但很多年后,我仍会想起月光下那双空茫又固执的眼睛,想起那笨拙却决绝的一扑。 我始终不知道那是谁,也再未见过他。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或伤重时,那种被无声注视、陪伴的感觉会依稀再度浮现,却如何都再寻不到来处了。 …… “咳……咳咳!” 压抑不住的咳嗽冲口而出,铁锈味的腥甜跟着蔓上喉咙,将我从混乱遥远的梦境与回忆中拖拽出来。 周遭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游公子!”一个女声在近处响起,是薛晓芝。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探了探我的额头,“醒了就别动了,你伤得很重……” 第74章 “水……”视线仍不清明,我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很快,清凉的液体小心地润湿了我的嘴唇,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痛楚。我努力集中残存的精神,终于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 四下光线昏暗,我们似乎是在一处极其狭窄低矮的洞穴或地窖里,只有头顶一道缝隙流下些许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我偏头看向身侧,薛晓芝蹲在我身边,脸上血污和尘土交杂,眼圈红肿,发髻完全散乱,身上的衣裙更是破败不堪,只余眼中的关切和焦灼清明可辨。 她身后,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别人。 “我们……在哪儿?”我哑声问,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 “清虚观后山的一处废弃猎户陷阱下的藏身洞,”薛晓芝飞快地解释,声音压得很低,“追兵还在附近搜,但这里很隐蔽,暂时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是……是你身边那位……应公子,最后用魂力模糊了我们的踪迹,我们才能逃到这里。” 应解! 我想起他在我昏迷前的状态,心脏骤然一缩,不顾剧痛着急地想要抬手去寻他—— “玉佩在这里!”薛晓芝看出来我在找什么,连忙将一直仔细收在手里的玉佩塞进我掌心。 入手冰凉。 但已不复平日那种温润的微凉,反是一种玉石本身缺乏生气的冰冷。上面的光华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暖意萦在其中,若有似无。 “应解……”我死死攥着玉佩,试图在灵识中呼唤,却只感受到一片沉寂的虚无,以及轻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魂力波动,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又像是……即将消散的前兆。 禁制的反噬……他为了护住我,承受了绝大部分…… 自责、恐惧、还有一股难抑的痛楚在胸口沸腾,我垂首不再言语,呼吸渐促。 我不该让他冒这个险的,都是我的错。 “他……”薛晓芝看着我的表情,欲言又止,语气愧疚,“都是为了救我……若不是为了打开那禁制……” “与你无关。”我低声打断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做出决定的是我和应解,后果自然也该由我们承担,现在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我重新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疼痛和虚弱让思维变得迟缓,但我必须好好思考。 “过去多久了?外面情况如何?” “约莫两个时辰。”薛晓芝看了眼头顶缝隙的光线,“追捕的力度小了些,但他们封锁了下山的路径,还在拉网式搜索。破影的人……没有出现,也没有接应。”她说到最后,语气泛起一丝自嘲和冰冷。 果然,所谓的盟友,在利用价值耗尽或风险过高时,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你身上也有伤,先处理。”我注意到她手臂上的包扎又渗出了血,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薛晓芝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简陋的水囊和剩下的金疮药:“我的伤不碍事。你先别动,我帮你看看。”她小心地掀开我身上盖着的外衫,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自己也低头看去。胸腹间一片青紫交加,有几处皮开肉绽,虽然被她简单处理过,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更麻烦的是内腑的震荡,每一次呼吸都泛出隐痛。 薛晓芝咬着嘴唇,动作尽可能轻柔地为我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专注。 “薛姑娘,”我闭着眼,忍受着药粉刺激伤口的刺痛,缓缓开口,“禁制里的东西……你看清了吗?” 薛晓芝的手停顿了一下,“只看到一团被黑气缠绕的光……还有,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阴邪感。但游公子你似乎……” “我感觉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我睁开眼,看着头顶石缝投下的那一线光,脑海中回放着那惊鸿一瞥,“那光团的核心,是极其纯净的魂力。但外面包裹的怨气和邪力,正在不断侵蚀它。而且……”我摩挲了一下掌心玉佩的断面,感受着那微弱的联系,“那魂力的波动,和应解……有某种同源之感。” 薛晓芝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同源?难道说……” “薛姑娘,把你知道的,关于破影,关于你的友人阿沅当年想揭发的事情,还有清虚观、影梭、王府之间所有你察觉到的不对劲,都告诉我。”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心中逐渐成型,但,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来拼凑。 第58章 再兴动乱 “还请不要隐瞒。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想活着出去,必须知道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我补充道。 薛晓芝与我对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最终,决绝取代了犹豫,她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阿沅……本名林思沅,是城南林秀才家的独女。我们自幼相识,她聪慧果敢,最是嫉恶如仇。” 薛晓芝的声音渐渐蔓上哀伤,“四年前,时任京兆府司仓参军的柯焕背靠严相,官途一路高升,继而暗中利用漕运,将一批本该赈灾济民的粮食给替换成了劣等霉米,甚至还掺了沙土。而那批好粮被秘密转运,不知所踪。此事被阿沅无意得知后,她便下定决心要往下追查,隐约还察觉到柯焕背后似还涉及了一些更为隐秘和可怕的事情,与一些僧道方士有关,像在用某种邪门的法子,去处理掉一些‘不听话’的人,让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道上。” “她收集了不少证据,想要告发,我曾劝阻过她,但无果。她太天真了,先去寻了柯焕的上级,那位上级表面安抚,转头就把她卖了!没过多久,阿沅就被扣上了‘勾结匪类、窃取官仓机密’的罪名,连夜被捕,不到三日,便传出她在狱中急病暴毙的消息。”薛晓芝开始忍不住哽咽,“我去收尸……她身上都是伤……根本不是因急病而死!” 她攥紧拳头,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做了一个深呼吸,才接着道:“我散尽家财想为她讨个公道,结果却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所有与阿沅接触过的人,要么三缄其口,要么离奇失踪。隔了不到半月,我再去上门求助她曾经的亲眷友人时,他们竟说从未识得过林思沅这号人!无论我如何追问,他们都摆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就好像,好像林思沅从始至终都不存在,只有我知道一样……” “也就是那时,我遇到了破影的人。他们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复仇,揭露真相,但需要我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利用我的绣坊收集信息,再比如……为一些特殊的行动提供身份掩护或机关支持。” “起初,我只以为是找到了同道中人。他们确实给了我一些关于柯焕与其背后势力的情报,也帮我避开过几次麻烦。但渐渐地,我发现他们行事越来越没有底线,为达目的,牺牲他人毫不心慈手软。且他们对我追查阿沅案件需要核心证据的要求,也总是推诿敷衍……直到这次清虚观之事,才让我真正识清了破影这个组织究竟是何等卑劣。” 薛晓芝眼中泛上恨意:“他们明确要求我将你引来,说可以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来获取重要物证。我追问名单和证据的事,他们仍含糊其辞,说名单是扳倒严相一党的关键,而阿沅的证据……可能与名单有关,也可能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让我不要多问,得手后自然会给我交代。现在想来,他们恐怕从未想过真的把证据给我,我只是他们利用来调动你和扰乱视线的棋子罢了。” 她苦笑,“我早该明白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正义组织’?破影和影梭,或许在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立场敌对罢了。他们都在这泥潭里打滚角逐,为了权力,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牺牲。” “包括用邪术炼魂?”我冷不丁地问道。 薛晓芝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我。 我忍着身体上的疼痛,缓缓坐起一些,背靠冰冷的石壁,慢慢梳理起线索:“柯焕倒卖官粮,所取得的黑钱流向清虚观。清虚观暗设禁制,封印炼化纯净魂力,影梭为其爪牙。王府赵总管和他的侄子赵亭与清虚观勾结,二人估计与柯焕关系也不浅。他们用引魂幽昙和邪阵镇压禾茵怨灵,而禾茵是为追查萧家案而死,萧家案又涉及军械……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背后或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的思路愈发清晰,一个模糊的认知轮廓也慢慢浮现出来:“严相一党,不仅在朝堂上排除异己,贪墨军资,他们可能还在暗中进行着某种与炼魂邪术相关的勾当。我想,清虚观或许是他们的‘工坊’,而王府是试验场或原料来源地之一。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像阿沅,像禾茵,像无数我们未知身份的冤魂,他们的魂魄或许并没有直接消散,而是被某种手段给收集和镇压,甚至是……提炼。” 我想起水潭禁制下那被侵蚀的纯净光团和应解对其异常的感应,又意识到另一个更让人手脚冰凉的可能。 第75章 “这种提炼,或许需要特殊的引子或‘容器’。你看鬼眼老三那半死不活的状态,会不会他就是某种失败的容器?而应解……” 我垂首看向玉佩,语气凝重,“他生前是顶尖的武者,魂魄纯净强大,同时执念深重。当年他可能死在王府附近,尸骨被弃于乱葬岗枯井,在我初次招他显形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魂魄会不会也成为过目标,甚至,水潭下那被侵蚀的纯净魂力,是否有一部分就是源自于他,所以才会产生同源感应? 这个念头令我胸口发闷,一时有些头昏脑涨,几要无法呼吸。 薛晓芝被我这番推论给惊了惊,脸色更加惨白:“炼魂……炼魂!他们做的这些勾当是何等的伤天害理、悖逆人伦!那阿沅她会不会也……” “很可能,你友人阿沅当年察觉到的‘更可怕的事情’,就是这些。”我声音沉下去,“她的证据,或许直接指向了炼魂一事的某个环节或某个关键人物。所以破影才会如此忌讳,他们要么自己内部也有人参与其中,要么是怕打草惊蛇,触动严相一党的核心秘密,遭来反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薛晓芝紧张道,“清虚观守备森严,我们如今伤成这样,根本无法全身而退。破影是靠不住了,外面也全是追兵……” 听她话毕,我敛下心神感知了一番玉佩内魂魄的情况,察出应解魂力微弱,但并未彻底消散。 那我们就还有希望。 只要哥还在,我就还有能耐继续斗下去。 “等。”我吐出这个字。 “等?” “等天黑追兵松懈,还有……”我轻轻抚摸着玉佩表面,感受在冰凉中仅残的一丝坚韧暖意,“等他稍微恢复一些,我们也需要更多的信息。薛姑娘,你之前能联系上破影,现在还能想办法送出消息吗?不指望他们施以援手,但或许能试探一下,制造点混乱也行。” 薛晓芝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我身上还有他们给的用来紧急联络的特定焰火,但一旦放出,我们的位置很快会暴露。” “找机会,去远离这里的地方放。”我低声道,“尽力混淆视听。另外,你还记得那水潭附近除了引魂幽昙,还有什么特别的地形或标记吗?” 薛晓芝开始努力回忆:“那石室靠近山壁,水潭边的岩壁上好像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看不太清,但依稀辨得出不是天然形成的。” 刻痕……可能会是什么阵法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某种记号。 “我们必须再回去一趟。”我做出决定,“但不能硬闯。禁制已被我们触动过,他们肯定会加强守卫,但也会有破绽露出,见缝插针即可。而且,我需要再确认那禁制里的魂力,到底和应解有什么关系。” 这关乎他的存续,我必须弄清楚。 “可是你的伤……”薛晓芝担忧道。 “死不了。” 身体的疼痛可以忍耐,但有些真相,不能再等了。 我慢慢调息,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如同在龟裂的土地上辟道引水,艰难又痛苦。渐渐地,一丝细微的暖流从丹田升起,游走于受损的经脉,带来些许力量。 同时,我分出最温和的一缕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掌心的玉佩,像呵护一撮微弱的火苗,不敢惊扰分毫。 “应解……哥。”我在灵识深处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我叹了口气,正欲把玉佩仔细收起,却忽然感知到它在手心轻颤了一下。 一丝淡薄到几乎难以感知的意念倏然传来,虽蕴着沉重的疲惫,拂上我灵识时却温柔非常: “我在。” 仅仅两个字,足以让我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别怕。”那意念又渡了过来,似在安抚,“……我会守着你。” 他总是这样。 不论生前死后,从未食言。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顶上缝隙的光线逐渐黯淡,最终彻底消失,只余下纯粹的黑暗。 夜,来了。 外界的动静也稀疏了些许,只偶尔会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喝和犬吠。我凝神感知了片刻,同薛晓芝低声道:“差不多了。” 五脏六腑仍抽抽泛疼,但至少勉强能行动了。玉佩里的魂力波动也稳定了一点,才让我放下心来准备后续动作。 薛晓芝依然不放心:“要不还是再休息……” “没事。”我扶着石壁,艰难地站起身,每一处关节都在抽痛抗议。 我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摸出了叶语春给的回元丹,倒出一颗吞下。 丹药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温和沛然的暖意迅速滋养起我受损的经脉和内腑。虽无法以此治愈重伤,但至少提供了往后行动所需的能量,暂时压下了剧痛。 “你的行动也需要东西去引开他们的注意。”薛晓芝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如竹管般的小巧物件,“这是破影组织给的信号焰火,有别于联络焰火,这个射向高空会炸开青色火焰,方圆数里都能看到。” 我点头:“那也找个远离此地的上风口放吧。放了之后立刻绕路回来,我们在来时那片残石路东面附近汇合。” “如果情况不对,各自想办法脱身,保命为先。” 薛晓芝点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游公子,保重。” 她不再犹豫,迅速钻出我们藏身的狭窄洞口,消失在黑暗的乱石草丛中。 我留在原地,又调息了片刻,待回元丹的药力化开更多,感觉手脚力气更增了些,才敛紧呼吸往洞口外挪。 洞外有人,但那人的声息自薛晓芝出去后便一同离去了,想必是她绣坊的心腹,引发我们踏入这后山墓园前那场骚乱的人。 我不问,不代表我一无所知,但无妨,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但愿这一回她的表演,情感为真。 第59章 舍身赌命 夜已至深。 风穿过石隙枯枝,发出像无数冤魂挤在耳边的呜咽声。待我离开那处狭小潮湿的藏身洞时,薛晓芝的身影已经完全匿于黑夜,不见踪影。 等待的时间不短,她没有立刻去放信号,我并不意外。 我们本就因利而聚,各有盘算,只要最终目的暂且一致,途中有些许隐瞒与私下动作,皆在情理之内。 肋下与胸腹的伤随着动作不断传来尖锐的刺痛,回元丹供给的灵力确实丰厚,但也仅能支撑这具濒临散架的身体勉强行动罢了。我小心挪动着,每一步踏出都需凝神感知脚下虚实,避开可能松动的石块与隐匿的藤蔓。 薛晓芝提到水潭岩壁有模糊刻痕,那可能是阵法的一部分或者某些标记,也可能是被我遗漏的线索。如今没有太多时间去寻找清虚观阵法中的主枢,现下触手可及的,只有那处已被惊动的水潭禁制。 水潭下的魂力既然与应解同源,那么越接近它便越能感应到什么,绝不能错失这个探查机会。 我循着记忆与对阴气流动的感知,朝着山坳方向潜去。堪堪避过几个有灵力残留波动的陷阱区域,又绕过一队举着火把搜索的灰袍人,动作慎之又慎,我几乎是凭借生存本能在避开猎手的围剿。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重新回到了那片充斥不祥气息的山坳。简单观察了一阵,我决定上更为陡峭且遍布滑腻苔藓与松散碎石的侧崖探查,最大限度减少被内里的守卫者察觉的可能。 攀至中途,一阵剧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我眼前当即一黑,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打抖。下方还隐约传来巡逻的脚步声,我咬了咬牙,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停止继续动作。 “……” 意识因剧痛和缺氧即将涣散,正濒临边缘时,我缠在腕间的玉佩忽地轻轻一振,旋即有一丝微弱的魂气渡了过来,将剧痛抵消了近半成。 而后,那魂气似一根无形丝线般自玉佩中延伸出,一端遥遥引向山坳中的某一处凹陷,轻轻拽了我一下。 是应解在牵引我。即便陷入沉眠,他的魂识仍保留着对同源之力的本能感应。 我定了定神,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发力,艰难地翻上崖顶。 好不容易上来,我小声喘气,喉咙里满是铁锈味。稍作平复,立刻观察起下方。 山坳内的景象与白日有所不同。那座石室入口处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不少,四名灰袍人如雕塑般伫立在前,一动不动。石室周围的地面还隐隐浮着一层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暗红色光纹,正缓缓起伏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气。 阵法被全面激发了,危险程度也更胜白日。 然玉佩传来的那丝微弱的共鸣感并未将我引向那被重重守护的石室入口,反是偏向山坳更深处,靠近后方陡峭山壁的某一个角落。那里有乱石堆砌,杂草丛生,看起来毫不起眼。 第76章 我眯起眼,仔细打量那处。月光在云层间时隐时现,只能勉强看清那片石壁的颜色疑似与周围略有不同,更为深暗,表面也异常光滑,仿佛经常被什么东西拂过。 是水流?不对,水潭在石室内部。那会是…… 【那石室靠近山壁,水潭边的岩壁上好像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看不太清,但依稀辨得出不是天然形成的。】 薛晓芝说过的话在这一瞬闪过脑海,我心里有了大致猜测,或许石室外的岩壁也是关键之一。 我小心地沿着崖顶移动,寻找能够下行到那片岩壁附近且不会惊动守卫的路径。此处不是完全垂直,有些地方有石块突出和灌木可以借力,但下方就是激活的邪阵边缘,必须万分谨慎。 “咻——!” “嘭!!” 就在我全神贯注寻找路径时,远处夜空中陡然升起一道青色焰火,抵至高空后迅速炸开,在漆黑的天幕上留下夺人视线的诡异光痕。 薛晓芝发信号了。 火焰炸开的同一时间,山坳入口处以及附近山林中当即响起了嘈杂的呼喝声与脚步声,有一小部分火把的光龙朝着火焰升起的方向快速移动。石室入口的一名灰袍人也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身形倏然一动,带着两人朝那个方向赶去探查。 机不可失。 我不再犹豫,看准一处光纹较为稀疏黯淡的区域,将攀附用的短刃插回靴筒,撕开一截衣袖将手掌与手腕快速缠紧,一鼓作气顺着岩壁向下猛地滑去。 身体一路摩擦过岩石和荆棘,旧伤新痛一齐爆发,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我死死咬着牙关,努力忽视痛感控制下滑的方向和速度。 然而夜间光线不明,还是出现了意外。在我即将滑落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时,左脚脚踝重重磕到了崖壁上一块突兀的尖石上,钻心的疼痛迫得我差点泄了音,身体瞬间失衡,向着侧面翻滚下去! 下方一片暗红色的阵法光纹近在咫尺,若在此时碰触,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生死攸关之际,我猛地伸出右手,五指曲成钩,狠狠抠进岩壁的一道窄缝中,指甲翻裂的痛感即刻袭来,但下坠之势总算止住。此刻身体悬在半空,脚下不到半尺就是那还在缓缓蠕动且散发着不祥吸力的邪阵。 真是要死了…… 头皮阵阵发麻,也管不及晕不晕疼不疼了,我死死抠着岩缝,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动,伤口崩裂出的温热液体顺着小臂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 但是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撑死了也只能吊住最后一口气而已。 快想想……还有什么办法……我努力凝神思考,可灵识和肉体一损俱损……此时的危机已经让我无暇顾忌动用灵力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噬,正欲催动之时,却被迅速打断了。 灼热感自缠紧在腕间的玉佩中传来,一股精纯的魂力瞬间涌出,顺着手臂经脉飞快地探进我抠着岩缝的右手,柔和地裹住这处伤痛。 魂力微弱,甚至无法治愈最轻微的皮肉伤,但它却稳稳接住了我即将崩溃的指力,驱散了这一瞬侵袭而来的麻木与眩晕感。 哥…… 我喉头哽住,所有声音都堵在胸腔里发不出来。借着这短暂的支撑,我腰腹发力,右脚在岩壁上奋力一蹬,同时探出左手抓住上方一块凸起,终于将身体重新拉回相对安全的斜坡上。 瘫倒在冰冷的碎石杂草间,我大口喘息,右手鲜血淋漓,颤抖着无法握拢。手腕间玉佩那异常的滚烫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冰凉,那缕魂息亦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仿佛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 “……笨蛋。” 我在灵识中低骂着,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明明自己都那样了……” 难道为了我,还要再死一次吗? 回应我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我闭了闭眼,将混乱的思绪驱散又重组,很快重新振作起来。 没时间耗下去了。 我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包裹住血肉模糊的右手,然后撑起身子,看向不远处那片光滑的石壁。 距离近了,方才在崖顶看不真切的细节此刻便极为清明地映入眼帘。岩壁的深暗并非天然所成,像是长期被某种污浊气息或液体浸润所致,而在这些深暗的底色上果然刻着一些极其古拙且笔画深嵌的纹路。 这些纹路大部分已被侵蚀模糊,难以辨认全貌,但其中一部分的走向与结构却看着眼熟。我默默记下这些,然后缓缓将手贴近刻痕,玉佩倏然震动了一下,灵识中有一缕魂识轻轻将我往外扯了扯。 这是在抵触我靠近……我收回手,视线捕捉到岩壁上有一处被藤蔓根系巧妙遮掩的隐蔽缝隙,还感知到内里似有极为微弱的、与水潭禁制同源的魂力波动,一放即收。 这岩壁后面有东西。而且,这上面的古老符文或许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我开始在脑中回忆在此处看到的所有邪阵结构,最后推测出水潭处的禁制可能是这个庞大阵法露出地表的一个出口。那…… 思及此,我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 若真如此,那么薛晓芝提到的模糊刻痕就不仅指向水潭内部了,这外部应也必然会有关联,而应解因同源灵引的感应将我引到这里,是否就意味着这岩壁之后的东西与他的关联更加直接? 甚至有可能这外部的封印,才是连接水潭下那团魂力的真正关键。 - “咳……”思索牵动内腑,我又咳出一口血沫。 身体已到极限,右手重伤,应解魂力耗尽陷入更深的沉眠,而远处的骚动正在平息,巡逻的灰袍人随时可能返回。 现在必须做出决断。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尝试探查这岩壁后的秘密,还是立刻撤离,等待下次机会? 我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黯淡的玉佩和眼前这面布满诡异刻痕的岩壁。视线再度抚过那些冰冷的古老纹路,仿佛能感知到时光彼端弥漫的血腥与绝望。 不能退。 我蜷起受伤的右手,用左手从怀中摸出叶语春给的止血粉胡乱洒在右手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随后再用牙齿配合左手,将包扎的布条扯紧。 做完这些,我做了个深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岩壁那些符文的走向上,尝试理解其局部结构。这看起来不像攻击或防御阵法,更似是束缚与传导相结合的复杂咒印。它没有阻挡外人进入的效力,所以,我猜核心是束缚内里的东西,并将其力量通过特定路径传导出去,水潭或许就是特定路径之一。 那么,突破口在哪里?方才玉佩的抵触感和缝隙中泄露的魂力波动不会骗人,应当就在这附近。 我再次将左手轻轻贴上岩壁,屏息凝神,减弱灵力探查,开始慢慢放松心神,仅仅通过手掌与玉佩去仔细地感受。 起初只能感知到岩石的冰冷与符文的粗糙。渐渐地,指腹开始发热,我发觉有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弱脉动正透过岩壁,隐约传递到掌心。 “咚……咚……” 缓慢,沉重,被禁锢的滞涩感尤为明显。每一次脉动过后,岩壁缝隙中那丝同源魂力的波动就更清晰一分,而腕间玉佩的抵触感也随之增强一分。 应解的魂力在排斥它……不,更像是在共振……还是在试图唤醒什么? 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我看看自己仍在渗血的右手,又看看岩壁。这岩壁符文既然是束缚传导之用,那么带有我与应解紧密灵契气息的血液,是否可能对这种古老咒印产生某种不可预知的干扰? 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干扰,只要能令那缝隙后的魂力波动更清晰一瞬,或许就能让我窥见更多。 此举无异于舍身赌命。可能触发反击,可能毫无作用,也可能立刻引来守卫。 但,没有时间了。 我解开右手染血的布条,露出皮肉翻卷、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用左手食指蘸取伤口处新溢出的血液,随后凭借对符文结构的粗略理解,寻找着那脉动感最为集中且玉佩抵触最明显的几个关键节点。 ……找到了! 我将染血的指尖缓缓点向其中一处,是一个看起来如同绳结般纠缠在一起的符文中心。 指尖触及岩石的刹那—— “嗡——!!!” 第60章 纯净同源 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倏然炸开,直直冲向灵识,激起剧烈震荡。 岩壁上那些深暗的刻痕随即骤然亮起,红光刺目如被唤醒的脉络,一条条蜿蜒爬满石壁表面,可怖又阴森。而束缚传导阵法的东西也被激活了,那沉重滞涩的脉动变得狂乱急促,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在疯狂冲撞囚笼,就快要冲破。 “咚!咚!咚!” 每一次冲击都牵动整面岩壁震颤,碎石簌簌滚落。尘沙四起,我蹙眉闭气躲开飞落下来的石子,低头注意到下方山坳中那些暗红色的阵法光纹也同步迸发出更强烈的光芒,正如同呼应般起伏波动。 第77章 石室入口处的灰袍守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抽出兵器,警惕地环视四周。 我快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匿迹符拍上胸口,虽不能完全避免被察觉,但多少能撑一会。而我贴在岩壁上的手,此刻仿若被烧红的烙铁紧紧附着,刺痛感沿着掌心一路往四肢百骸烧来。 看来这血液中蕴藏的我与应解相连的灵契气息,确实能够引起这古老阵法的共鸣,也成了……反噬最直接的渠道。 剧痛令我视线模糊,几要就此昏厥。但比疼痛更骇人的是那股自阵法深处汹涌而来,混杂着无数怨念与暴戾的吸力,它正贪婪地吸食着我伤口处不断流出的血液,以及血液中蕴含的那点微弱魂息。 它在吞噬,吞噬我的血,吞噬应解残存的魂力。 “不……”我咬紧牙关,试图抽回手,可手掌像是被焊在了岩壁上,纹丝不动。鲜血顺着符文刻痕流淌而下,所过之处红光更盛,那股吸力也随之增强。 我一狠心,索性驱动灵力重重往前一掼,好歹拼个死活。可灵契却在这时又起了阻挡之意,将我集中往前的灵力止住,旋即,一股冰冷的魂力自玉佩深处爆发出来,如利箭般从我腕间疾驰而去,狠狠撞向那试图汲取一切的诡谲吸力。 两股力量开始在我体内交锋。我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身体每一处伤都如同再度被撕裂一般叫嚣着疼痛,灵识也仿若被劈成两半。 但就在这莫大的痛苦与混乱中,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岩壁阵法的红光在我血液流淌过的一处特定符文节点中,竟出现了一瞬间黯淡,且玉佩中爆发出的魂力也并非是在单纯地对抗吸力,更似是在沿着某种既定轨迹,试图争夺着什么。 它在与阵法争夺那脉动之下被束缚在岩壁后的同源魂力! 我灵光乍现,意识到应解残留的魂识即便是在沉眠中,也仍在凭着本能去对抗着禁锢同类的邪阵,并试图汲取其中可能对他有利的部分。 我必须帮他。 知晓他不愿我主动释放灵力,我索性另辟蹊径,强忍着灵识几近溃散的眩晕,又抽出一张符箓悄悄沾血激活,然后迅速拍到那个出现黯淡得我符文节点上。 “……开!” “咔嚓——” 一声极为清晰的裂响自岩壁深处传来,随后,那道被藤蔓根系遮掩的隐蔽缝隙中骤然迸发出一道纯净的白色光芒,荡开一切污浊在我眼前绽开来。 同时,那股疯狂吸噬我的力量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中断,玉佩中的魂力亦不放过这一空隙,猛地抓住这一点停滞时间,向岩壁内里探去! 白光一闪即逝,魂气也渐渐收回,遁返玉佩。 岩壁上的红光随之剧烈闪烁几下,阵法重新稳定下来,吸力仍有残余,却比先前要弱了许多。而我右手与岩壁的连接也在这波动间出现了松动。 这便是脱离的机会了。 我拼尽最后力气,用力往后一拽! 嗤啦—— 皮肉与岩石摩擦的痛楚让我浑身痉挛,但右手终于脱离了那该死的岩壁。我往后趔趄几步站不稳,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断石倚靠,险些跌下斜坡。 右手的伤口因为方才粗暴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淋漓,但至少……活下来了。 还有更重要的…… 我颤抖着抬起右手,查看玉佩的状态。 原本黯淡无光的玉佩表面,此刻盈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光晕在周身,如同月华凝成的薄雾,温润地包裹着它,滋养着它。 灵识中,那片代表应解存在的沉寂虚无里,也多了一点稳定的魂力波动。 他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挣扎着起身,将玉佩收好置于胸口。岩壁上的红光正在逐渐平复,下方山坳里的骚动却并未停息。远处,薛晓芝放出的青色焰火引起的混乱似也正被逐渐压制,火把的光龙开始有秩序地往回移动。 此地不能再留。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几近散架的身体,朝着与薛晓芝约定的汇合点艰难挪动。 每走一步,五脏六腑都像在体内翻滚缠斗,右手更是疼到失去知觉。回元丹的药力在刚才的对抗中几乎消失殆尽,此刻只能靠意志力强撑下去,否则……只能死。 只是死又有何可惧?我唯一惧怕的,只有失去。 失去我好不容易再度拥有的,那份依靠。 - 残石路位于后山园林边缘,是一片因山体滑坡形成的乱世区,巨大的石块杂乱堆叠,形成许多天然的掩体和缝道。 待我抵达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我躲进两块巨石形成的夹角之下,仰头靠在最里侧,终于得以短暂喘息。右手的血勉强点穴止住了,但包扎的布条已完全被血浸透,黏腻地胶在皮肤上,不好拆动。 胸腹间的内伤也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着,我不得不放慢呼吸频率,小心翼翼地调整内息。 “叩、叩。” 一侧忽然传来石子敲击声,我觉察出这是薛晓芝同我约定好的暗号。立刻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岩石上依样敲击回应。片刻后,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石堆另一侧冒出,迅速闪入我藏身的夹角。 薛晓芝的状态看起来比我好不了多少。血污和尘土在她脸上斑驳出道道痕迹,嘴唇干裂,眼睛发红。她看到我时,明显震惊了一下,视线落到我惨不忍睹的右手和胸襟上大片暗沉的血迹时,还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你……”她声音沙哑,“怎么弄成这样?” “探了岩壁,触动了阵法。”我言简意赅,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你那边如何了?” “信号放了,引走了一部分人,但他们很快意识到是调虎离山,主力仍在山坳附近搜查。”薛晓芝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我先前给她的水瓶和最后一点金疮药,“先处理伤口吧,游公子,为何不等我一起行动?” “我看你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折腾惯了,我可没能耐给你收尸。” 我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伸手任由她动作麻利地帮我清理右手狰狞的伤口,撒上药粉,再重新包扎。 过程中,她低着头,忽然轻声道:“破影的人……没有再出现。焰火放出去后,我又找了一个地方发信号,除了引来清虚观和影梭的追兵以外,没有任何接应或联络。” 她的语气平静,我也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 “意料之中。”我哑声道,“他们利用我们吸引火力,试探阵法,目的已然达到。只是弃子罢了,死活自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说的对。” 薛晓芝包扎的动作一缓,随即更用力地打了个结,仿佛在发泄什么。 我痛得“啧”了一声,收回手,故作不爽地责怪她一句:“薛姑娘,现在这般境地可不是我害的。” 薛晓芝不好意思咳了两声:“一时激动……对不住了游公子。” 处理好伤口,我将岩壁处的发现同她简述。 薛晓芝听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所以这下可以完全确定他们在做的事情就是天理不容的勾当了。将人的魂魄囚禁、炼化,阿沅肯定也……” 她不敢再说下去,眸中的恐惧和愤恨将满即溢。 “我想恐怕不止炼化那么简单了。”我低声分析道,“王府荒园用引魂幽昙掩盖魂息,辅以邪阵抽取怨气。但经我仔细一探,发觉禾茵的冤魂虽被邪阵影响,但仍有清明意识在,世子的病受到这份意识影响后,让引魂幽昙错以为世子之魂也与荒园地下魂有关联,所以才会中了邪似的夜夜梦魇,成为了所谓的‘活人引’,也算是王府本身结下的孽。” “清虚观这个阵来历比起王府的只多不少,但现下不是议论这个的时候。”我低叹一声,“我们必须找到破影的人,或者他们想找的东西。不管他们是何目的,既然盯上了清虚观,就说明这里一定有他们极度重视之物。” “那东西很可能与我们所追查的真相有关,就算他们把我们当弃子,我们也能反过来利用他们的目标获取线索。” 我走近薛晓芝,慢悠悠道:“薛姑娘,如今再不全盘交付信任予我可不是明智之举。” 薛晓芝一怔,有些嗫嚅:“游公子……并非是我不信任你,你知道的,阿沅和我曾经轻信过他人后的结局都不好,所以……”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没有逼你,但是现在你只能信我了,不是吗?” 薛晓芝盯着我看了一会,随后叹了口气,道:“是……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不会再隐瞒了。” 我摇头:“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现在不说这个。往后的行动你可有安排?” 薛晓芝了然,正色道:“破影的行事风格我了解一些。他们擅长隐匿和搜罗情报,如今绝不会完全置身事外。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的人一定还在暗中观察。现在天快亮了,前殿法会开始时必然会向外开放接纳香客,清虚观和影梭的搜查重点在山坳和后山,届时我们可以混出去,而香客人流中说不定也会有破影的人在伪装潜伏。” 第78章 “可以。”我撑着石壁站起身,“但我们需要换身行头,这副模样出去立刻会被盯上。” 薛晓芝点头,随后两指屈成圆,放在唇间吹出一声哨音,很快,天边飞来一只辨不出品种的鸟落在她肩上,她抬手往鸟嘴上放了一小片树叶,然后送鸟飞向后山去。 “抱歉游公子,先前还有一事隐瞒……不过我料你机敏,估计早有察觉了。”薛晓芝解释道,“我有同伴也混进了后山,如今正潜伏着等我命令,她身上有东西可以助我们伪装出去,我们靠飞奴传信,稍后她便会来这里。” 我摆了摆手,心知她这同伴也非俗辈,清虚观和影梭这般大范围地搜索都能藏得这么好,供薛晓芝随叫随到……这么一想,我突然又念起应解的状况,在灵识中感应了一阵。 与我料想中的虚弱不同,那道熟悉的魂气比先前稳定了不少,许是收纳了同源魂灵的缘故,应解的魂识似也更清明了。 这是好事……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能魂识相融,说明那纯净魂灵本身就源自应解。可他的魂魄,怎会分出另一份被困在此地?甚至不是最近才被拘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提醒我—— 应解的死,仍有蹊跷。 第61章 残册惊心 薛晓芝的同伴很快送来一个包袱,二人耳语一阵后,那人便悄然离去了。 只见薛晓芝从包袱里取出两套普通的灰色布衣,还有几样简单的易容药膏和假须,随后对我道:“委屈游公子扮作个抱病的老仆,我扮你的女儿,扶着你出去。” 我点头,迅速换上衣服,用药物将露在衣物之外的肤色加深,面上添了几道皱纹,再粘上假须,发型也重新绾了一个。 佝偻起身体,我将重伤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左手找了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拄着。薛晓芝则挽起妇人样的发髻,脸上抹了些早备着的灶灰,质朴憔悴样扮得极真。 收拾停当,我们互相看了看,确实像逃难来投亲的普通父女,与昨夜那两个在墓园亡命奔逃的人判若两人。 “走。” 我们沿着乱石路边缘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向山道方向摸去。一路上避开了两拨搜山的灰袍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香客活动区域。 晨钟响起,法会即将开始。 信众和香客重新汇聚,清虚观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热闹表象,只是暗中巡查的道士和护卫明显增多,在来往人流间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的状态。 我和薛晓芝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慢慢朝山门方向移动。当下的目标是寻找那些可能隐藏在香客中的破影组织的人,若能与其取得联络,探清虚观虚实便会容易得多。 薛晓芝挽着我的手臂,一面装作悉心扶持老父,一面借助我身体的掩护,目光飞快扫视周围人群。我垂首扮得虚弱,余光间也去捕捉那些常人难察的不凡细节,暗中驱了一纸符术感应四下灵力波动,只盼此举能多招来些有用线索。 我们随着人流进入主殿广场,在巨大的香炉附近停下,佯装休息。彼时四周烟火缭绕,诵经声嗡嗡作响,为我二人的交流形成绝佳的掩护。 “左前方,有一个戴斗笠、在功德簿前徘徊的男人。”薛晓芝在我耳边低语,“他腰间挂的烟袋,没抽却把铜嘴的朝向来回换了数次。且在半炷香内与至少三个不同的人有过短暂的眼神接触。” 我顺着她的提示向那处看去。那人穿着普通百姓装束,斗笠压得很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视线落在何处,只是他看似在认真看功德簿上的文字,但身体姿态却微微紧绷着,显是在留意周身的动静。 “可能是盯梢的。”我低声道。 “嗯,他一定有上线。”薛晓芝的目光继续游移,“我们得找到那个负责接收音信的人。通常……会在视野更好,更便于观察全局,且看似毫不引人注意的隐蔽位置。” 我了然,将目光缓缓扫过主殿侧面的钟楼和鼓楼,还有广场边缘几棵高大的古树,很快注意到主殿侧面有一处供香客休息的廊檐,那里摆着几张长凳,有几个看起来走累了的老人和妇孺坐在那里歇脚。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衣,正慢吞吞抽着旱烟的白发老者令我有些在意。 我凝神看去,老者穿着一身普通的黑布鞋,鞋帮边缘沾了少许泥点,土色却不似观外泥路上的那般黄。 “那个抽烟的老者,”我同薛晓芝低语,“看他的鞋,沾的泥点是什么颜色?” 薛晓芝眯起眼睛看去:“暗红。跟后山那儿的土颜色像。” 我心下了然。一个在前殿廊下歇脚的老香客,鞋上怎么会沾到后山禁地附近的泥土?除非他不久前刚去过那里,或是……负责接应从那里回来的人。 “可能是他。你觉得现下该怎么同他接触?” 如今我身负重伤,不方便有太大动作,一切行动主要靠薛晓芝。 “不能直接过去。”薛晓芝沉吟片刻,“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普通百姓,没理由去贸然接触一个陌生老者。还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契机,且不引起其他暗哨的怀疑才行。”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售卖平安符的小摊上,和我对视一眼,有了主意。 “爹,您坐这儿歇会,我去给您求个平安符。”她提高声音,用乡音浓重的语调对我说,然后扶我在廊檐另一侧的空凳坐下,自己走向小摊。 只见薛晓芝混进几个妇人中间,在摊上一阵挑挑选选,最后买了两枚最普通的黄纸平安符。转身回来时,脚下极为“巧合”地被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轻呼,身体踉跄着朝那抽烟老者的方向歪倒过去。 手中的平安符顺势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老者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老人家!”薛晓芝连忙上前,一脸歉疚地弯腰去捡。 老者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用脚将那符纸往她那边拨了拨。 然就在薛晓芝捡起符纸,起身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悄然一动,一枚卷成小圈的纸条自她袖口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入老者放在凳边,半开着的旧布褡裢里。 动作轻巧自然,宛若俯身时衣料自然拂动,只是不经意擦到而已。 “谢谢老人家。”薛晓芝拿着符纸,恭敬地弯了弯腰,转身回到我身边,将一枚符纸塞进我手里,“爹,拿好哝,菩萨保佑。” 整个过程无比流畅,毫无破绽。附近几个疑似暗哨的人偶有侧目,也只看到一个笨手笨脚的乡下妇人差点跌倒的小曲节。 我接过符纸,攥在手里,嗬了两声气以示回应。 老者依旧慢吞吞地抽着烟,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烟杆,站起身,拎起那个旧褡裢,颤巍巍地朝着主殿后方,通往寮房方向的那条回廊走去。 走了几步,他状似无意地回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并不含杂什么情感,但这么特地回首一瞥却很难让人不在意。视线短暂对上后,他咳嗽两声,转身继续慢腾腾地走。 “他收到了。”薛晓芝低声道,“等会我们跟上去,保持距离。” - 在原地待了一会,我们才起身佯装要继续参拜,远远缀在那老者身后。他没有进立了香客止步的回廊,反是拐进了回廊侧面另一条堆放着些扫帚木桶等杂物的窄巷。 巷道尽头似有一间库房,门虚掩着,看起来罕有人至。 老者推门走了进去。 我们跟到巷道口,停住脚步。薛晓芝警惕地观察了一番周遭,确认没有其他眼线跟来和埋伏在。 “进不进去?”她问我。 我燃了一纸小符感知附近灵力波动,又看了看自己这身伤势。 进去,可能是陷阱,也可能获取关键线索的唯一机会。 不进,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进吧。”我颔首。 我们走到库房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库房内光线昏暗,四下堆满了一捆捆香烛和成摞的黄纸。那老者背对着我们,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回,声音低哑道: “‘绣娘寻线,线头在观后老井’,是何意?” 薛晓芝反手关上门,挡住外面的光线。她不再伪装,声音冷冷道:“意思是,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也知道那东西可能在哪里。” “老井又是何处?可是指山坳底下的水潭?” 老者缓缓站起身,转过来面对我们。他的背脊挺直了些,有些浑浊的眼浮出些光亮,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薛晓芝,随后看向我。 见我们无人应答,他自顾自道:“你们两个,昨夜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影梭折了两个人,观里大阵受到外侵干扰,明尘那老东西发了不小的火。现在外头全是搜捕的人,你们还敢回来?胆子当真不小。” 第79章 “不回来,怎么知道你们破影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薛晓芝冷笑,“利用我们当诱饵,试探阵法威力,自己躲在后面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现在探完了,就想把我们弃之如敝履?” 老者沉默一瞬,道:“各取所需罢了。你们不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我的胸口,“这位身上的阴气浓重,看样子伤得还不轻……但魂光未散,还能苟延残喘一阵,有意思。” 我眸光一凝,正欲开口时薛晓芝挡在了我身前,语气不善道:“你休在这胡搅蛮缠!若要再牵扯无辜之人进来,我拼命也要跟你们斗个死活!” 老者摇了摇头:“他可不无辜。” 我实在没了耐心,直接问道:“你们到底要在清虚观找什么?是那份所谓的名单,还是别的什么?”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一堆香烛后面,挪开几个空箱,在后面墙壁摸索一阵,很快,一个暗格弹出。他打开暗格,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看看吧。事到如今,也瞒不了你们多少了。” 薛晓芝上前接过,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纸页泛黄的旧册,封面上没有任何署名字迹,这让我隐隐想起育竹书院那本录满恶行的账本,不禁眉头紧蹙。 她小心翻开,眼见得册子内页的字迹凌乱潦草,像是仓促间记录下来的。 “……丙十二,容器排斥反应加剧,魂力逸散,已废,弃于西郊……” “……戊八,怨气注入成功,但神智全失,转为厉傀,难以控制,暂封于潭下……” “……引魂香配方改良,辅以幽昙汁液,可定向牵引特定残魂,王府试炼点反馈尚可……” “……庚九,魂质纯净,执念深重,疑似优质源材,然反抗激烈,封印不稳,需加固……后移至……” 记录断断续续,很多地方字迹模糊或被污渍所掩盖,但仅是残缺的内容,都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而其上所写的“容器”、“厉傀”、“引魂香”、“幽昙”、“王府试炼点”、“源材”等字词,皆与我们的推论对应上了。 薛晓芝的手在颤抖,她翻到册子的最后几页,那里有一张简陋的手绘草图,画的似是清虚观后山的地形,有几处被标了红点。其中有几个点分别写着“禁制中心”“源库”“引魂潭”。 引魂潭一点的左侧下方还有一小行小字批注:【壬三,活引,瑞王府,持续汲取,然有反噬风险,需定期安抚。】 活引……瑞王府…… 薛晓芝猛地抬头,同我目光相撞,我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果然,一切都与我先前设想的相差无几。那应解是不是也…… 老者看着我们的反应,缓缓开口道:“这册子,是从一个早被灭口、曾参与早期试炼的道士遗物中辗转流出的,只是残卷。” 薛晓芝低声喃喃:“所以,这些都还是冰山一角……” “是。破影追查此事多年,只知道他们在进行某种与魂魄相关的邪术试炼,用活人、死人作为原料,具体目的尚且不明,但必然所图极大。清虚观是主场之一,瑞王府则是重要的供应地和活体试炼场。” 他指向册子上“源库”的标注:“我们怀疑,他们提炼出的纯净魂力和特殊魂材就储存在所谓的源库里。那可能是邪术进阶的关键,也可能是揭露他们最终目的的证据。而引魂潭,你二人可是已经探过了?” “是。潭下禁制古老,所封之物正是纯净魂力。” 沉思片刻,我又道:“你们想要的,是源库里的东西?” “是。”老者承认,“但观内禁制重重,尤其后山,经过昨夜你们那一闹,现在更是戒备森严。我们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 “所以你们就放弃了我们。”薛晓芝轻嗤一声。 老者看了她一眼:“组织有组织的考量。不过,既然你们现在回来了,还带了新线索,并且……”他又看向我,“这位小兄弟,似乎还能从他们的阵法里占到便宜。” 薛晓芝警惕地将我护在身后,道:“你待如何?” “我想,或许我们还有合作的可能。” “若要拒绝也可以,只是……”老者呵呵一笑,指了指我胸口。 “恐怕你身上那位,耗不了多久了。” 第62章 重启合作 库房内光线昏暗,使得老者面上的笑看起来格外渗人。我背脊紧绷,悄然攥紧了袖中的符箓,随时可以催动。薛晓芝也稍稍后退,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向腰后。 “你威胁我们?”薛晓芝冷冷道。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老者慢悠悠地重新点起旱烟,浑浊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在此弥散开来,“这位小兄弟身上那位,魂体虽然暂时稳住了,但根基已损……嘶,还是没找到‘根’?禁制中那点魂力,不过是杯水车薪。若我所料不差,七日之内,若再无纯阴灵物或特殊法门滋养,魂飞魄散是迟早的事。” 我心头一沉。他所言不错,如今应解的状态看似稳定下来了,实则朝不保夕。方才在岩壁处争夺来的那缕魂力,只是延缓了消散的速度,并未真正补全本源。 蕴神石,还需要蕴神石才行。 “可以合作,但我要一样东西。”我哑声道。 老者吐出一口气,耸肩示意我继续说。 “我要鬼眼老三手上的一块石头,名叫‘蕴神石’,若你们弄得来,我就和你们合作。” 老者又笑了,摇头道:“那物什也不管用啊,帮你弄来也无可厚非。实话告诉你吧,他本来就不该留存于世,是有人强行把他拘在这儿的……至于怎么能和你结上灵契的,我倒是有些参不透。” “但清虚观的源库里,据我们多年探查,封存着不止一种从纯净魂力提炼出来的‘魂晶’。若本源相契,那东西对魂体可是大补。若能得手,至少可保你那位的魂体两年不散。怎么样?和破影合作总归稳赚不赔吧?” 两年……足够了。足够我找到更彻底的解决之法,足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而他所言的“本来就不该留存于世”我早就知晓,至于是否遭人强行拘下,真相自然也将由我定夺。 沉思片刻,我问道:“所以,合作的条件是我们帮你们再次引开守卫,制造混乱,继续干扰禁制,事后你们同我们分魂晶?” “不够。”薛晓芝忽然开口,语调沉沉,“还要加上你们掌握的、关于林思沅案件的所有线索和证物。阿沅的案子,与这炼魂邪术脱不了干系,我要真相。” 老者抽了口烟,沉默半晌,道:“可以。但林思沅的案子……牵扯太深。我们掌握的线索也有限。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经办此案、最后定了‘急病暴毙’结论的仵作,三年前就已经‘意外’淹死在护城河里了。他死前秘密留下了一份验尸记录的抄本,托人藏在了城南旧街一个棺材铺的梓匠那儿。” 薛晓芝呼吸一滞,拳头不忍攥紧:“验尸记录……抄本?” “对。里面应该详细记录了林思沅身上伤痕所来何处,而非衙门存档里那份伪造的‘无外伤’记录。”老者看着她,“那棺材铺的掌柜是我们的人。你们若需要,事后可凭信物去取。”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刻着繁复纹路的黑色木牌,抛给薛晓芝。 薛晓芝接过木牌,身形颤动一瞬,深吸一口气后旋身看向我:“游公子,你……” “合作吧。”我点头,“但计划还需商榷。我想子时阴气最盛固然是机会,但也是他们戒备最强的时候。我们刚闹过一场,他们必然严防死守,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我话一顿,走到窗前一推,看了眼渐亮的天色,接着道:“趁现在天亮不久,法会正酣,香客最多,守卫是人,经过一夜搜捕定然正处疲惫交班之时。他们想不到我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次潜回后山禁地。” 如今我们各取所需,亦要相互依存。所以能赌则赌,我不惧任何。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白日闯阵?阵法在日光下威力虽略有减弱,但守卫戒备仍然森严,小兄弟,你这可是视己命为身外物了啊。” “正因为守卫都在明处,反而好应对些。”我冷静解释道,“昨夜我们是从外围强闯,触动了阵法才引来围捕。倘若我们拿到观内部分区域详细布局图,找到些不为人知的暗道、通风口之类,或是阵法能量相对薄弱的‘缝隙’,那便会简单许多了。” 老者眯起眼:“你们想从内部接近源库和引魂潭?” “是。”我点头,“清虚观建造多年,历代观主更迭,道观扩建修缮,必然会有图纸留存。你们破影在此地盘踞多年,我不信连一张相对准确的内部结构图都拿不出来。” 老者与我对视良久,忽然低笑一声:“后生可畏。”他转身,又去那个暗格里摸索一番,再度取出一份同样由油纸仔细裹着的东西。 第80章 他取出其中的物什,是一份羊皮图纸。摊开图纸,上面用细墨勾勒着清虚观大致的建筑轮廓,主殿、偏殿、寮房、后山园林……一应俱全。且在一些关键位置还用朱砂标上了小记号——哪处为暗哨常驻点,哪处为阵法节点,哪处是可行的密道入口。 我看向后山区域,那里有三个用朱砂圈出的红点,旁边分别标着“寒潭禁制”“源库”“引魂潭”,倒是正与残册上的大差不差。但在源库与主殿寮房之间,有一条极虚细的虚线连接,其下亦有一行小字:“疑为地下甬道,入口或在东侧寮房左墙。” “这条虚线是猜测?”我指着那条线问。 “七成把握。”老者道,“我们的人曾用特殊手段探测过那片区域的地下水脉和空洞,发现源库所在的山腹深处,与寮房区地下有异常连贯的空腔回响。且三十年前观内大兴土木翻修寮房时,曾有工匠酒后失言,说在东寮房一墙根挖到过‘往山肚子里去的旧石阶’,不过那工匠不过三日就暴病死了。” 地下甬道……如果真能通过寮房区直接进入山腹接近源库所在之处,那显然比强闯后山要稳妥得多。 “那东侧寮房有几户?又有何人居住?”薛晓芝问。 “共有四户,目前只有一户有人居住,根据我们的探查,推测是第二户。住在那里的是观主明尘的亲传弟子之一,静玄。”老者道,“此人深居简出,修为不弱,且那寮房常年有阵法护持,寻常人难以靠近。我们的人也曾去试探过,皆是重伤而归。” “硬闯不能,那就制造一个理由,让他不得不离开寮房,或让护持阵法暂时失效。”我思忖着,视线在图纸上的其他标记游移,忽然停在了主殿后方的一处——丹房。 “丹房,可是什么炼丹之所?”我问老者。 “是。明尘擅炼丹,丹房是他常去之地。” “若丹房出事,比如……走水,亦或者丹炉发生炸裂,他和他那些亲传弟子,是否会第一时间赶去?”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一合掌道:“是啊!丹房是明尘的命根子,里面存放了不少他多年收集的珍贵药材和正在炼制的丹药。若出了事,他必会亲自处理,静玄作为得力弟子,也很可能被唤去帮忙。” “那就让丹房出事。”我沉声道,“不需要真的炸毁,只需制造足够以假乱真的混乱和烟雾,争取半个时辰让我行动即可。” 薛晓芝惊疑不定:“要如何做?” “薛姑娘,你身上可还有先前为逃脱所用之物?” “有是有,但那物所生的烟恐怕不足以以假乱真。”薛晓芝摇了摇头,“不过,我有别的机关球可以配合。”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两枚颜色暗红的小丸,“此物为‘磷丸’,遇剧烈撞击或高温会爆开,释放大量刺鼻浓烟和少许火星,也是用来制造混乱脱身的。” “就用这个,再配合一些易燃但不起明火的药材粉末,就足以制造丹炉不稳、即将炸炉的假象了。”我示意薛晓芝将东西收好,又道,“薛姑娘,你身手灵巧,能否设法潜入丹房附近,将此物投入通风口或窗缝?” 薛晓芝点头:“可以。丹房守卫虽严,但今日法会,大部分人手会调往前殿维持秩序以及搜捕后山,想必那处外围也会松懈一些。我找机会便是。” “好。”我转向老者,“我们需要你的人在丹房出事时于前殿引起骚乱,不必太大,但需吸引大半守卫的注意力。同时,在我们进入寮房区域时,要人帮忙留意外围动向,若有异常,及时示警。” 老者应允:“没问题。我们的人在观内外都有眼线。你想如何联络?” 薛晓芝从袖中取出一个半指宽的竹哨:“以此哨声为号。长两声短三声,表示丹房已动。若你们看见寮房方向有绿色烟雾升起,便是我们得手准备撤离,需要有人在外接应。” “绿色烟雾……”老者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小巧的瓷瓶,递给薛晓芝,“这里面是新的特制烟丸,燃后亦呈碧绿色,不易与寻常烟雾混淆。” 薛晓芝没什么好脸色地收下,明白这是因为她先前作为弃子,约定的信号焰火已经不作数了。 - 计划大致敲定,老者又将图纸上几个关键位置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是寮房周边的暗哨分布和可能有的阵法陷阱。 “最后提醒你们一句,”老者神色凝重,“源库乃禁地中的禁地,我们的人去探后无一生还,内部必定还有我们不清楚的机关或守卫。你们进去后,务必速战速决,拿到魂晶和林思沅案可能相关的证物就立刻撤离。不要贪多,不要久留。” “……若是折在那里,老朽亦没有能力为你们留全尸。” “明白。”我将图纸关键内容铭记于心,看向薛晓芝,“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分头行动。你去丹房,我去寮房附近探查入口。一刻钟后,无论成否,都先回此处汇合。” 薛晓芝点头,将黑木牌和烟丸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转身悄然退出了库房。 库房内只余下我和老者。 “小兄弟,”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身上那位……若老朽没看错,魂体除了纯净之力,还纠缠着一股极深的战场煞气和将星之气。他生前,恐怕不是普通人吧?” 我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眼力过人。只是他记忆残缺,我也无从得知其生前具体身份。” “倒是您……”我眯起眼睛,“让我甚是面熟。您可是在南镇一书院当过几年斋夫?姓冯?” 老者一愣,旋即闷笑出声:“你眼睛也够尖。不错,我正是那冯斋夫,不过那时我还未入破影,只是想助你一二罢了。” “金线,也是您出手相助。”我点头,他的面貌已与当时作为斋夫的模样大相径庭,我是通过辨声才察出相似,“那……您可与我是旧识?否则为何要助我?” 老者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道:“往后你自会知晓。炼魂邪术,所需的魂材越是魂质特殊、执念深重,提炼出的魂晶品质越高。你那位若真被他们盯上过,恐怕……不止是优质源材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清虚观这些勾当,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交错。王府、官场、江湖……甚至可能触及天家。你们今日若真能揭开一角,往后之路必然腥风血雨。想清楚了?” 我垂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感受到那份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这条路,十年前就该走了。”我抬起头,轻声道,“如今不过是把耽误的时辰,补回来而已。” 老者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看我的眼神却极为深邃。 我不再看他,靠在香烛堆旁,开始闭目调息,抓紧时间恢复气力。右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内腑的伤势也需压制,心下却仍不自觉盘算起老者方才所言以及如今获得的所有线索。 应解若真是“庚九”记录中那个魂质纯净、执念深重且反抗激烈的优质源材,那他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尸骨是否真的被弃于乱葬岗枯井,而魂魄却被封印在清虚观禁制之中? 还有禾茵……她作为萧家旧人,冒险追查真相,最终也被害镇压。且她的怨灵又和瑞王世子产生联系,让世子成了“活引”,此局亦需解法。 这一切,如一场被精心排布的戏剧,幕后排演者屡屡将无辜之人拖入深渊折磨,甚至至今还藏在暗处,享受着权力与鲜血浇灌出的邪恶果实。 不能忍。 轻微的震感忽地从胸口处传来。灵台中缓缓浮出一缕清凉的魂气盘旋,绕着我焦躁不安的意识安抚,轻轻地将安定感充盈在我心间。 我睁开眼,库房窗缝透入的天光又亮了些。 时辰将至,该动身了。 第63章 蚀骨之痛 起身,整理了一下装束,我看向老者:“前辈,稍后若事有不谐,还请照应薛姑娘一二。想必您也知晓她与此事本无瓜葛,多是被牵连进来的。” 老者磕了磕烟杆:“她为友复仇,自有其执念,谈不上牵连。倒是你……好自为之。” 我点点头,推开库房门,重新佝偻起身体,拄着树枝,颤巍巍地重新融入外面往来的人流。 - 按照图纸所示,我从主殿侧面绕行,避开几处可能有暗哨的位置,朝着寮房区域慢慢挪去。一路上香客众多,多是虔诚拜祭或听经的百姓,也有少许衣着光鲜的富户。道士们穿梭其间维护秩序,眼神却不时敏锐地扫视人群。 我低着头,偶尔咳嗽两声,继续扮演着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仆。右手藏在袖中,左手拄拐,步履蹒跚。 演得逼真,无人想多留意我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老人,行动便更加顺利许多。 寮房区位于主殿后方,由四排青砖灰瓦的房舍组成,与一道拱门共同围成一个小院。院门前有两个年轻道士值守,神情严肃。想来此处已属观内清修之地,寻常香客自然不得入内。 第81章 我远远观察一阵,注意到第二寮房位于最里面一排的东侧,屋舍看起来比其他寮房稍大一些,此时门窗紧闭。再加以灵觉感知,能隐约察觉到那屋子周围萦绕着一层浅淡的灵力波动,疑与后山阵法同源,确实是护持阵法。 要如何在不惊动阵法的前提下探查入口?若是同源,这阵法会不会也有一处阵枢可以…… “走水了!走水了!” 正思索间,主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股附有浓烈焦味的烟雾随风飘了过来。 丹房出事了。 院门前的两个值守道士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我去看看,你守着。”说罢便快步朝主殿方向跑去。 剩下的那个道士有些不安地张望着,注意力全然被远处的骚动吸引。 正是我行动的机会。 我迅速绕到寮房院侧面,这里有一排茂密的竹林,正好遮挡视线。按照记忆中的图纸所记,这附近应有一道排水沟的入口,或许能通往地下。 果然,在竹林深处靠近墙根的位置,我找到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石板,石板边缘有缝可开。我蹲下身,用树枝撬了撬,石板松动,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也由此扑面而来。 我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神色一紧,回头一看,是薛晓芝。 她气息微喘,脸上沾了不少烟灰,但眼神明亮:“丹房那边成了。磷丸效果很好,浓烟滚滚,明尘已经带人赶过去了,静玄也在其中。护院阵法暂时无人主持,想必威力会减弱。” “来得正好。”我指了指洞口,“从这里下去,看看能不能连通到寮房地下。” 薛晓芝点头,率先弯腰钻进洞口。我紧随其后,下去前顺手将石板挪回原位,只留一道缝隙通气。 洞内狭窄潮湿,是条年代久远的排水沟,高度仅容人弯腰前行。沟壁处长满滑腻的青苔,脚下是淤泥和积水,气味难闻至极。我们只得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小心摸索着往前。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右拐,沟壁的砖石看起来似乎更为规整。 “右边。”我回忆着图纸上的标注判断道。 拐进右边岔路,又前行数丈,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沟道也逐渐变宽。忽然,薛晓芝停下脚步,示意我看左侧沟壁的上方。 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浅且与周围砌合不太紧密的青砖。 我上前,试探着使劲一推。青砖当即向内凹陷,随即,旁边一块更大的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看起来久无人至的向上延伸的石阶。 我们对视一眼,谨慎地一前一后踏上石阶。石阶盘旋往上,走了约二十余级,前方出现了一扇简陋的木门。我拦住薛晓芝想要往前探的步伐,贴在门边,凝神听了一阵,确保门后无人声动静,才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屋,约莫丈许见方。我燃起一个火折向四下探查,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以及靠墙的一个老旧木架。木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和几卷竹简,看起来很是寻常,并无异样。 “这儿。”薛晓芝唤我过去,来到屋内另一侧一扇更为厚重的石门前,火光抚过门面,我细细观察门上的复杂符文,觉察到内里隐有灵力流转。 “这里应该是静玄的密室。”薛晓芝低声道,“这扇石门背后,可能就是通往源库的甬道入口。” 我轻轻颔首,抬手擦过符文凹陷处,辨出这门上的符文与后山阵法的纹路有部分相似之处。石门中央还有一个凹槽,形状奇特,似是需要特定的信物才能开启。 我思忖片刻,同薛晓芝道:“找找看,密室内有没有类似信物的东西。” 随后我们分头开始在屋内搜寻。木架上的瓶罐里多是些普通丹药和药材,竹简记录的是些道经和修炼心得,而石桌之下的小屉也只有些笔墨纸砚,确都是些寻常物。 “欸。” 就在我以为要无功而返时,薛晓芝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她蹲在石桌下方,伸手在桌底摸索了一阵,抠出一块松动的石板,往里看去,其下藏有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信物,却有一本更厚、保存也更完好的皮质册子,以及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 薛晓芝拿起册子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白。她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下唇,将册子递给我。 我蹙眉接过,看过几页后发觉这本记录要比先前那本残卷详尽许多,时间跨度也更长。里面不仅记录了“容器”试炼的各种详情和失败案例,还详细罗列出了材料来源。 我快速翻阅着,目光触及某一页时,令我目眦欲裂的内容映入眼帘: 【……壬辰七,材三,原北疆戍卒,战伤濒死,魂带煞气…… ……癸巳三,材七,罪臣萧安山府侍卫,重伤被擒,魂质纯净且执念极深,编庚九,需重点处理……】 “……” 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我紧咬着牙关,继续往下翻。 【……甲午腊,活引试炼启动,选瑞王府为基,待其诞子后以引魂香及王府怨灵为桥,试构稳定汲取通道……然怨灵反抗激烈,需定期以幽昙香气及生人血气安抚……】 【……丙申秋,庚九魂体反抗加剧,封印数次松动,疑与活引产生共鸣……经上峰判断,将其部分魂源剥离,封入禁制潭下作源引,以镇怨灵,稳通道……】 剥离魂源,封入潭下…… 所以,潭下的纯净光团确实是应解的一部分魂魄,他早在多年前就被强行割裂,封印在了清虚观后山。而目的,竟是为了镇压禾茵怨灵,稳定此后诞生的世子这个“活引”的汲取之道! 难怪那夜禾茵怨灵在荒园中见到我时会有那般复杂的反应。我本以为她是从我的眉眼间察出与母亲相似的地方,但事实或许是她通过应解那部分被封印的魂源,感应到了我与应解之间的灵契。 感应到了……萧家的气息。 而世子,那个可怜的孩子,在尚未出世时就被选定为活引,日日夜夜被无形的力量汲取着生机与灵魂,与荒园下的怨灵,禁制潭下被剥离的魂源,形成了一条残酷的供养道。 “这帮畜生……”薛晓芝声音有些哽咽,她颤着手拿起那几封信件。 信件上的字迹工整,落款是“柯焕”,收信人则是“明尘道长”。信中内容,大都是催促新材料输送,询问活引进度,以及安排黑钱洗白并流入观内等事宜。 “……”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眼眶发涩却无力淌下任何。 我说不出话,也无话可说。 “阿沅……这里写了阿沅!”薛晓芝翻到下一封信,看到了她苦苦寻找的,有关林思沅的证物。 【……彼女林氏,妄查粮案,已触及根本。其魂质尚可,可作戊号容器试炼。然其性烈,恐难驯服,处理需干净,勿留把柄……】 薛晓芝死死咬住嘴唇,双目发红。半晌,她侧目看向我,表情变得有些愕然。 “游公子,你怎么……” 我打断她,声音淡淡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薛晓芝沉默片刻,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将信件小心收好,看向那扇布满符文的石门:“游公子,我们一定要进去。阿沅的仇,禾茵娘娘的冤,还有……你那位应公子的债,都要在里面讨回来。” 我点头,也将册子好好收起。这些都是铁证,必须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但石门要如何开? 我的目光落在石门符文上,忽然心念一动。将受伤的手伸出,再度引血到凹槽边缘的纹路里。 “嗡——” 随着血液的不断蜿蜒渗透,石门上的符文也逐一亮起,旋即,一阵嗡鸣声从石门内部传来。 薛晓芝惊诧道:“游公子,这怎么会……” “后山分头行动那夜,这禁制吃了不少我的血,还妄图汲魂,可惜失败了。我想既然能成功抽离,这阵法之核是否已经渗透了我的气息……现下看来,我判断的不错。” “轰——” 沉重的石门自下徐徐上升,门后又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甬道。熟悉的引魂幽昙甜香自甬道深处涌出,我转头给薛晓芝拍上一张弱嗅符,感知到胸口的玉佩骤然变得滚烫。 看来这下面,还有应解被剥离封印着的魂源。 “走吧。”我哑声道,率先走了进去。 薛晓芝紧随其后。石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周身陷入无尽森冷的黑暗中,我又重燃一张火折,方才一直紧攥着的右手这时才稍稍松了松。 伤口很疼很疼,疼到钻心,疼到我再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 哥…… 你那时候,一定比我还疼吧。 …… - 行了好一阵,大约下了百余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第82章 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山腹空洞出现在我们眼前。洞顶高悬,顶光自上往下散开。空洞中央是一个覆盖了大半地面的血色阵法,阵法中央,悬浮着三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 想必这便是魂晶了。 “游公子,旁边。”薛晓芝示意我向周围看去,阵法周边还环绕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石龛。每个石龛里,都封存着一团颜色各异,但都显得纯净的光晕…… 那是被剥离后封印的魂源。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最大的一个龛中,内里那团青白色的光晕此刻正剧烈波动着,竟与我胸口的玉佩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我正欲上前探去,洞内一侧阴影中,忽地传来一个苍老阴冷的声音: “闯到这儿可不容易,老朽等候多时了。” 第64章 夺回所属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 他着了一身靛蓝道袍,身形干瘦,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乍看之下不过是个寻常老道。但当他的目光与我相撞时,我灵台中的警戒骤然绷紧,顿感不适。 我凝神感知,发觉此人气息深沉如古潭,与周遭的阴邪阵法浑然一体,却又隐隐超脱其上。 “是明尘,清虚观观主。”薛晓芝在我身侧低语道。 他并未带任何护卫,只孤身一人站在阵法边缘,视线平静地落在我们身上,仿佛在看两只误入蛛网的飞虫,并不警惕。 “两位施主,真是好手段。”明尘缓缓开口,“能想出让丹房出事,迫我和静玄无暇顾及这处,想必幕后还有帮手吧?”他笑了两声,看向我,“能避开重重守卫,寻到此地可真不容易啊。尤其这位小友,竟能触动岩壁禁制,夺取魂源……” “看来,你身上那位‘朋友’,与老道这些年的心血,缘分不浅。” 我稳住呼吸,将薛晓芝稍稍挡在身后。胸口的玉佩滚烫得灼人皮肤,与那部分被封印在此地的魂源正在剧烈共鸣,牵动着我的气血翻涌,难以抑制。 “观主所谓的‘心血’,便是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我盯着他,左手悄然扣住了袖中的符箓,“剥离生魂,炼化魂晶,以活人为引……这便是清虚观的‘道’?” 明尘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悲悯般的笑意:“小友此言差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魂魄,或执念难消,或怨气缠身,徘徊世间不得解脱,反成祸患。老道以阵法炼化其戾气,取其纯净本源凝为魂晶,既可助益修行,又能净化怨浊,乃功德之举。至于活引……” 他话音一顿,看向阵法中央的那三枚魂晶,“瑞王世子先天不足,魂魄羸弱,本难活周岁。老道以秘法为其续命,借王府怨灵之怨气反哺其魂,虽手段非常,却也保他至今。世间安得双全法?小友何必执着于表象。” “好一个‘功德之举’!”薛晓芝忍不住厉声喝道,“那林思沅呢?她一个弱女子,只因发现你们倒卖官粮的秘密,便被抓来做什么容器试炼,魂飞魄散!这也是净化怨浊?!” 明尘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旋即又恢复无波:“林氏……倒是可惜了。她魂质清明,本是上佳胚子,奈何心志过刚,宁碎不折。世间总有些人,不识天命,自取灭亡。” “你——!”薛晓芝悲愤难抑,就要冲上前,被我一把拉住。 “观主说得一派冠冕堂皇。”我冷声道,“那萧府侍卫你又要如何解释?他重伤被擒,便是被你们编为‘庚九’,强行剥离魂源,封入禁潭多年。这又是哪门子天命?” 听到“庚九”二字,明尘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变化。他仔细打量着我,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胸口前,啧声道:“原来如此……你便是当年那条漏网的小鱼,萧家遗孤。” 他叹息一声,竟似有几分感慨:“萧将军忠烈刚直,可叹啊。至于萧家侍卫……我若没记错,是叫应解吧?他的魂质太干净,执念也太深。老道本想将其炼为镇阵之灵,奈何他反抗太过,魂源几近溃散,只得剥离部分封入此处,以稳大阵。没想到,残余魂魄竟被你以通灵术召回,结成灵契……造化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罔顾人伦”四字暗含在字里行间,迫得我怒上心头,肺腑发疼。 胸口的玉佩亦震颤得厉害,应解的魂息透过灵契传来,是愤怒的,悲痛的,却在覆上我灵识时变得柔和,静静地安抚我的躁动难安。 他在听。 他一直都听得到。 “今日既然来了,”明尘踏前一步,道袍无风自动,山腹中弥漫的甜腻香气骤然变得更为浓郁,“那便留下吧。你身上那部分魂源老道正好需要,拿来补全‘庚九’的缺损。至于这位薛姑娘……林氏的试炼未成,你魂中悲愤怨念倒是与其相似,或可一用。” 话音方落,他身侧的血色阵法登时亮起刺目的红光! 那些石龛中被封印的魂源齐齐震荡,发出凄厉的嗡鸣。三枚魂晶悬浮而起,白光与阵法红光交织,形成一张笼罩整个山腹上方的大网,威压瞬时如山倾塌而来。 我闷哼一声,喉间反上腥甜。薛晓芝亦是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游公子!”她咬牙从袖中掏出绣花针,上前试图以身抗害。 “别硬拼!”我低喝制止,快速思考对策。明尘修为深不可测,又占据阵法地利,正面抗衡绝无胜算。但…… 我的视线落至阵法中心那三枚魂晶,又看向最大的石龛中剧烈波动的青白光团。 既然此处阵法亦与后山潭下契合,且应解被剥离的那部分魂源就在那里,若能夺回的话…… “薛姑娘,”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待会我设法干扰明尘用阵,你找机会用烟丸制造混乱,遮挡……即可,拿到魂晶和那边的青白色魂源我们就走。”说着,我在她手心画了两个字,示意她只看这处行动。 薛晓芝用力点头,指间已扣住烟丸和银针。 明尘似是看出了我们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垂死挣扎。” 他抬手虚按,阵法红光瞬时收束,化作数道血色长刃,朝着我们疾射而来! 过于自负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轻笑两声,将薛晓芝往后一挡,猛地解开右手的桎梏,五指用力收拢崩裂伤口,血液淌落在空中的一瞬凝成符术,将向我们而来的血刃尽数聚合控碎! “你……竟以自身为引!”明尘大惊,随后很快意识到我的目标并非是他,连忙一挥袖袍,将一道无形气墙挡在阵眼前。 我左手迅速起符,三张符箓霎时脱手飞出,直直撞向阵法中央三枚魂晶下方的阵眼核心,触及气墙时发出混乱驳杂的灵力波动,这波动与我血液中应解的魂息共鸣,成功引得阵心与阵侧的魂源发出剧烈回应! 同一时刻,整个血色阵法出现了极为短暂的一滞! “薛姑娘!” 得我口令,薛晓芝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所有烟丸全力掷出! “砰砰——!” 浓密的黑烟与刺目的碧绿烟雾瞬间爆散,充斥在整个山腹之间。烟雾中混杂着的刺鼻气味和干扰感知的灵力乱流,视线与灵觉将同时受阻。 明尘冷哼一声,袖中拂尘扫除,狂风骤起,欲驱散烟雾。 但我要的就是这瞬息的机会! 在黑烟炸开的同一刻,我已将全部灵力灌注到双腿,身形如箭射向阵法中心。右手五指再度张开,指尖凝结出淡金色的灵光,以最基础的摄物术配合灵契共鸣,直取那三枚魂晶与青白光团。 “你敢!”明尘暴怒的声音穿透烟雾,随后一道凌厉无匹的罡风后发先至,直劈向我的后背! 躲不开了! 我咬牙,不闪不避,左手反手甩出最后一张护身符,同时右手狠狠抓向魂晶—— “哧啦!” 护身符形成的淡金光罩在罡风下如同纸糊,瞬息破碎。余劲狠狠撞在我的后背,我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但好在右手也终于触及到了目标! 三枚魂晶得手,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又奔向石龛,一掌拍碎石龛的封印夺下那团与我胸口玉佩产生强烈吸引的光源。 抓住了! 甫一相触,那光源瞬间飞拢至我胸口,进入到玉佩中。我当即收回手,攥着魂晶借着再度袭来的罡风冲击力向后倒飞,匿入浓烟之中。 “游公子!”薛晓芝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她循声前来接应,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走!”我嘶声道,将一枚魂晶塞给她,“甬道!” 我们转身就朝来时的甬道口冲去。身后,明尘的怒喝与阵法狂暴的鸣响错杂,浓烟正在被快速驱散,被他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刚冲进甬道,身后便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山腹都在摇晃,碎石狂落而下。显是有人动了真怒,在强行破道,稳固阵法。 “快!”薛晓芝搀着我,在狭窄的甬道中发足狂奔。 第83章 我一手紧握魂晶,另一手捂着胸口。后背火辣辣地发疼,内腑更是翻江倒海,但掌心魂晶传来的纯净魂力,以及胸口玉佩中与应解同源的熟悉波动,让我神志勉强清醒了些。 不能倒下,东西必须带出去。 甬道漫长,身后追击的动静越来越近。明尘虽被阵法暂时牵制,但这座山腹是他的主场,必有其他手段可以对付我们。 果然,前方甬道忽然传来隆隆闷响,两侧石壁竟开始缓缓合拢! 是机关! “前面!”薛晓芝眼尖,看到前方数丈处的甬道顶部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隐有天光透下,那是我们下来时曾留意的一处通风口。 “上去!”我当机立断。 薛晓芝没有犹豫,足尖一点,身形拔起,手中绣花针翻出激发,钉入裂缝边缘的石壁,以此为借力点,另一只手用力将我向上托去。 我强提一口气,配合她的力道向上窜去。裂缝狭窄,容一人通过已是极限,石壁粗糙,刮得皮开肉绽。 我在身子探出裂缝的一瞬反手抓住薛晓芝,一起带动她往上,却被她塞了一颗魂晶在掌中:“游公子!来不及了!你先出去……阿沅的事……” 身后,石壁合拢的闷响已近在咫尺,不容分秒迟疑。我将魂晶快速收好,继续拽她上攀,低声骂道:“我不会帮你!你想死也不要死在我面前!” 薛晓芝一怔,立刻使力同我一起向上,在下方甬道彻底闭合的一刹,我们险之又险地钻了出来。 天光乍现,我们跌落在后山一片乱石杂草中。此处似是后山一处崖壁凹陷,距离寮房区已有一段距离。 “咳、咳咳……”我伏在地上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带出不少血沫。 薛晓芝慌张地过来扶我:“游公子,你怎么样了?此地不能久留,明尘和他的人很快会搜过来。我们得立刻下山。” 我点头,哑声道:“回王府。” 瑞王和赵总管那边,必须做个了断。证据已经到手,世子、禾茵、林思沅……所有的帐,也都该清了。 我站起身,感知到胸口处的玉佩又开始震动,取出来一看,发现其表面浮现出细密繁复的纹路,仿佛有什么封印正在解开。 灵识深处,那片原本沉寂的虚空里,应解的魂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比起先前微弱的波动,如今变得好似潮汐起伏,强大而稳定。 有一缕清晰无比的意念传来,于灵识中低低响起: “又逞强。”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势,疼得龇牙咧嘴。 薛晓芝看着玉佩的变化,又看看我,最后低声道:“先离开这里。你撑得住吗?” 我重新将玉佩贴身藏好:“我没事,走吧。” 撑不住也得撑下去。 路,还没走完。 - 辨着方向,我们朝山下潜去。一路有惊无险地避开几波搜山的道士,安然抵达山脚。破影安排接应的人听到信号已在外围等候,见我们出来,迅速带我们去到准备好的马车前。 老者捻了捻白须,视线扫过我浑身是伤的模样,叹声道:“车上有衣物和药,待到你们二人事了,我会去济世堂。” 话毕,他又凑到我身侧耳语:“魂晶你且收着罢,往后之事,我来应付。” 我点了点头,递给老者一个感谢的眼神,同薛晓芝一齐上了马车。 - 马车上,我吞下最后一颗回元丹,调息过后简单处理了外伤。薛晓芝换了一身素净衣裙,重新净面绾发,恢复了温婉绣娘的模样。 “直接去王府?”她问。 “嗯。”我靠在车壁上,继续闭目调息,“瑞王此刻应该还在等清虚观的‘好消息’,我们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马车辚辚,朝着瑞王府疾驰而去。 手中的玉佩温润如玉,内里蕴藏的魂力平稳浩瀚。应解就在这里,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 我轻轻摩挲着玉佩,脑中闪过禾茵姨娘信件中的字句,岩壁上刻着的血色符文,还有残册记录着的,有关他魂魄受难的只言片语。 所有的线,都该收拢了。 这一切,本不该让哥遭受苦难…… 我都要加倍奉还。 第65章 魂归天地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瑞王府所在的街巷。 空气中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晚香玉气息依然泛滥,压迫意味却大幅减少,如垂死之物的苟延残喘,腐朽将倾的衰败感也随之翻来。我掀开车帘一角,王府门前仍有护卫值守,灯笼高悬,看似与往日无异。 但只要以灵觉感知,便能清晰察觉到府内灵力场紊乱不堪,几处关键的阵法节点气息愈弱……荒园的邪阵,怕是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直接进去?”薛晓芝在我身侧耳语道。 “嗯。”在下车前我已同她重新施了易容术,伤口也掩得巧妙,状态与先前的普通游方术士别无二致。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守门的仆役认得薛晓芝,见是我与她同行,仆役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但并未多问,躬身放行。 踏入王府的瞬间,腕间玉佩轻轻一震。应解的魂息平稳,并无紊乱之象,我了然地轻轻颔首,知道他也准备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腹间的痛楚抑下,迈步朝沁芳园方向走去。 - 夜色初临,廊下灯笼逐一亮起,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丫鬟低头匆匆,无人敢抬眸多看我们一眼。府内的气氛压抑得诡异,有如风雨欲来的死寂。 行至沁芳园外,却见院门紧闭,两名面生的护卫把守,神情冷峻。 “王爷有令,世子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见我迈步上前,其中一名护卫伸手拦阻,语气生硬。 我停下脚步,抬眼看他:“包括为世子治病的术士?” 护卫面无表情:“王爷特意吩咐,游先生若回来了,也请回。世子病情已有好转,不劳先生费心。” 好转?我心中冷笑。如今荒园阵法濒临崩溃,作为活引的世子只会加速衰竭,何来好转之谈? 看来瑞王是打定主意要封锁消息,做徒劳挣扎了。 “既如此……”我点点头,转身作势欲走,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那便请代为通传王爷,游某有事禀告,是关于西北荒园下的东西,以及……清虚观明尘道长托我转交的信物。” 那护卫脸色登时一变,与同伴对视一眼,迟疑片刻,低声道:“先生稍候。”旋即转身快步进了园内。 不过半盏茶时间,院门重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护卫,而是赵总管。 几日不见,这位昔日八面玲珑的王府大总管此刻面色灰败,嘴角紧抿着,状态极为不佳。他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至极,惊疑与恐惧错杂,在这些之下的,还有难以掩饰的怨毒。 “游先生,”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干涩,“王爷……请您去书房一叙。” “有劳总管带路。”我平静道。 薛晓芝跟在我身侧,赵总管目光扫过她,眉头皱起:“绣娘,此乃王府要事,你……” “无妨。”我打断他,“她与我同去,赵总管无需挂心。” 赵全还想说些什么,但触及我冷漠的眼神,终究咽了回去,转身继续引路。 书房位于王府前院东侧,是瑞王处理私密要务之处。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瑞王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空茫,看起来已有许久未曾翻动。 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王爷如今已年过四旬,此刻面上难掩疲态,鬓角的白发亦是惹眼。但他仍竭力维持着皇家威仪,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游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他开口,声音沙哑非常。 我没有迂回,直接从怀中取出那本从清虚观密室带出的皮质密册,以及那几封明尘与王府往来的密信,轻轻放在书案上。 “王爷不妨先看看这些。” 瑞王的视线落在册子和信上,身形陡然一颤,神色变得惶然。他没有立刻去拿,嘴唇颤了颤,抬眸又看向我。 书房内陷入死寂,我目不斜视地回看他,不惧任何。 良久,瑞王缓缓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他拆信的动作很慢,每一步手指都在发抖。展开信纸,目光滑过上面熟悉的字迹,他的脸色很快变得比方才更为惨白,最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些……你从何得来?”他放下信纸,声音压得极低。 “这对王爷来说并不重要。”我淡淡道,“王爷只要知道,您现在所看见的,都是将来审判您所犯罪孽的呈堂证供。” “还有这个。”我从怀中取出魂晶,纯净魂力气息瞬时在周围弥漫开来,“王爷可知晓这是何物?” 视线触及魂晶,瑞王的瞳孔颤了颤,呼吸急促起来:“……魂晶。”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信上都写明了,这些年,王府暗中输送材料,提供活引,所求的回报之一便是这种能滋养神魂,甚至延年益寿的魂晶。 第84章 “世子如今情形如何了?”我忽然问。 瑞王浑身一震,移开视线,置于桌案上的手紧握成拳。 “不必隐瞒。”我语气平静,“荒园阵法已近崩溃,作为活引的世子,魂魄与那怨灵之间的联系正在反噬。若我所料不差,世子此刻应该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且周身开始浮现青黑色瘢痕了。” “那是被过度汲取生机,怨气侵体的征兆。王爷,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么?” 瑞王毫无血色的唇张张合合,却并未发出半点声音。面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终于破碎,在我无所畏惧的目光下颓然垂首。 “王爷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我继续道,“其一,继续隐瞒,等着世子魂飞魄散,等着清虚观事发,等着这些证据被送到御史台、刑部、乃至御前。届时,构陷忠良、私设邪阵、戕害侧妃、谋害亲子……数罪并罚,王府满门,恐难保全。” 瑞王低叹了一声。 “其二,交出当年构陷萧安山将军之事的所有参与者名单,供出与严相府勾结的细节,指证明尘等人的罪行。同时,立刻撤去荒园邪阵,由我来尝试剥离世子与怨灵之间的连接,或许……还能为世子争得一线生机。” “至于禾茵娘娘,”我看向一旁的薛晓芝,“她的冤屈,必须昭雪才能解地下邪障之孽。且林家小姐林思沅,若王爷明事理,也知道此女之命也要有人偿。” 薛晓芝上前一步,将所得证物重重拍在书案上,“王爷,阿沅的验尸记录抄本,我已让人去取。禾茵娘娘的绝笔信和密册,游公子也已拿到。证据俱在,您若还有半分良知,就知道该怎么做。” 瑞王低咳一声,瘫坐在案后,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去所有气力。他目光空洞地看着书案上的证物,久久不语。 彼时书房外隐隐传来更鼓声,子时将至,时间拖不得了。 我正欲再说什么时,瑞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禾茵……禾茵她……是赵全动的手。本王……本王只是默许。” 一直垂首站在门边的赵总管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王、王爷!您怎么——” “闭嘴!”瑞王暴喝,眼中满是血丝,“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吗?!当年是你向严崇的人告密,说禾茵在暗中查探萧家旧事!是你带人将她囚禁拷打!也是你……亲手将她勒死,伪造成病故!” 这番言论我听着只觉可笑。若非他的默许,赵全何有能耐去对侧妃动刑?还真是一出无趣的狗咬狗戏码。 听罢此言,赵总管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不敢再抬头辩驳。 瑞王不再看他,转向我,面色更加颓败:“萧将军的案子……是严相一手策划。本王……当年在兵部任职,被他们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在几份关键的军械调拨文书上用了印。事后,他们以此事要挟,逼本王参与后续的‘试炼’……王府地处阴脉,又有皇室身份掩护,是他们理想的活引培育场……”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将桩桩件件埋藏多年的罪恶剖开。如何与清虚观勾结,如何利用世子做活引,如何掩盖禾茵之死,如何为严相一党输送材料与财物…… 每说一句,书房内的气氛便更沉重一分,压得生人喘不上气。 我侧目看向薛晓芝,许是联想到友人生前所受之罪,难以抑制情绪,此刻的她早已泪流满面。 我静静听着,身上的玉佩盈着暖意,应解的魂息笼罩着我,堪堪抵消着这满室罪恶所带来的阴寒。 待瑞王说完,书房再度陷入沉寂。 “名单。”我开口道。 瑞王颤抖着手,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封面空白的薄册,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看了几页,册子上记录着几十个名字、官职,以及他们参与此事的节点。有些是严相一党的核心,有些是像瑞王这样被胁迫的棋子,还有些,则是提供材料渠道的军中败类、地方官吏。 果然还有不少我觉得眼熟的,曾经在父亲手下的将领与门生。 多么可笑,多么触目惊心。 我将册子收好,同瑞王道:“撤阵吧。” - 西北荒园。 夜已至深,以往开得妖异浓艳的晚香玉,此刻大片大片地枯萎发黑,散发着极为刺鼻的腐臭。园中阴气弥漫,似溃散无所从的烟雾四处飘着,往日那般能扰人心绪之压已然低退不少。 假山的山体表面,原本隐匿着的猩红符文此刻也全都浮现了出来,光芒黯淡,明灭不定,像垂死之物的脉搏,挣扎着跳动。 世子被两名亲信护卫用软榻抬来了。他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神色孱弱,小小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与脖颈处,果然出现了片片青黑色的诡异瘢痕。 王妃被拦在了园外,瑞王终究没让她目睹这一切。 “站远些。”我对瑞王和护卫道,随后走到假山前。 薛晓芝守在不远处,手里扣着我给她的安魂符,以防万一。 我闭上眼,抬手展开灵觉,荒园邪阵结构登时在灵识中清晰呈现。此阵是以假山为核,地脉阴气为源,引魂幽昙为媒,构筑了一条连接禾茵怨灵与世子魂魄的系带。此刻阵法濒临崩溃,系带却仍未完全断开,反而因为能量失衡,开始疯狂反噬作为活引的世子…… 而探荒园伊始,地下那如阴邪活物狂躁不安的动静,是残缺魂魄在哀鸣,也是其感知到同源之魂后抑制不住的躁动。 我了然地睁开眼,清楚了一切脉络所在。 必须斩断它。 从怀中取出一枚魂晶,我又看了看缠回腕间的玉佩。应解的魂息平稳传来,无声地支持我继续。 “哥,帮我稳住阵脚。”我在灵识中同他道。 玉佩轻震,旋即一道精纯浑厚的魂力蔓延而出,迅速笼罩住假山周围数丈区域,将那些逸散的阴气与紊乱的阵法波动暂时压制。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不以暴力破阵,反将灵力化作无数纤细如丝的引线,沿着阵法符文的走向逆向游走,仔细寻找那个最为关键的,连接世子魂魄的锚点,将其解构。 “……” 找到了。 假山底部一处被杂藤遮掩的凹陷之中,有一缕与世子气息同源的微弱魂力丝线,正与邪阵的阵枢紧紧缠绕。 我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灵力,一点点地剥离开魂力丝线与阵法符文的连接。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稍有不慎,不仅会伤及世子魂魄,还可能引发邪阵反扑。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因动用灵力过度不断渗血,汗水滑至眼尾,惹得眼眶一阵发酸。我抑住咯血的冲动,紧蹙眉头不敢有丝毫分神。 “呲——” 终于,最后一丝魂线被成功剥离。就在剥离完成的瞬间,假山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红光,随即如洪水扑火般迅速熄灭,彻底黯淡。整个荒园的地面剧烈一震,那些枯萎了的晚香玉齐齐化为飞灰,弥漫在园中的阴邪之气也如退潮般开始消散。 而软榻上的世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 “世子!”远处的护卫惊呼。 我缓住心神,收复四游灵觉,旋身快步前去探了探世子的脉搏。 虽然依然微弱,但那股缠绕不散的阴寒死气已然消失,脉动中重新有了属于活人的生机,算是救回了一条命。 “系带断了。”我收回手,对赶过来的瑞王道,“他暂时没了性命之忧。但被汲取多年,魂魄受损极重,需长时间精心调养,辅以安魂药物。这枚魂晶,”我将手中那枚温润的晶体放在世子胸口,“可助他稳固魂源,每月以灵力催化一丝,缓缓吸收,不可贪多。” 瑞王看着儿子胸口那枚散发着纯净光晕的魂晶,又看向我,嘴唇颤了颤,最终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我有条件,待此间事了,还需王爷助我其他。”我没有避开,亦不作其他回应,只是又收回魂晶,侧目看向那座已然失去邪异力量的假山。 这一揖,实在太迟了,也不该是对我行揖。 “……禾茵娘娘的遗骸,就在下面吧。”我轻声道。 瑞王身体一僵,良久,才开口道:“是……赵全将她埋在了假山基座之下。” “那就让她入土为安。”我说,“以侧妃之礼,迁入王家墓园。她的冤屈,她的忠烈,也该被记住。” “一报还一报,你所行不义,终会加倍奉还到自身。” 瑞王颓然应下了。 如今系带已被我除断,禾茵的怨念亦被顺势化解。只是我也没想到一番操作下来会如此简单……她被邪阵镇压了这么多年,加以被利用汲魂,超度本该是极为困难之事,却能仅依我灵力引渡就自愿安息,不起任何动乱,实属特别。 “……云儿。” “谢谢你。” 正思索间,灵识中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恍若幻听般转瞬即逝,我茫然地回头,却不见任何人魂。 第85章 禾茵走了。 至此,她终于逃离了这座可怖囚笼…… 魂归天地。 第66章 假死遁走 天光彻亮时分,我与薛晓芝回到了暂居的客院。 铜钱从角落窜出来,焦急地围着我打转了好几圈,嗅着我身上浓重的血气,发出呜咽般的喵叫。我弯腰想安抚它,却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栽倒。 薛晓芝眼疾手快扶住我,将我搀到榻边坐下。 “你撑不了多久了。”她拧着眉,语气担忧,“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内腑的伤更不能再拖了。” 我咳嗽两声,摆摆手,从怀中取出那本记录着参与者名单的薄册,还有那三枚魂晶。 “薛姑娘,”我哑声道,“阿沅的验尸记录你尽快去取吧。拿到后,把这些证据复件想办法交给值得信任的御史,或者……直接递往大理寺,万事小心为上。” 薛晓芝接过册子,神情凝重:“那你呢?” “我?”我扯了扯嘴角,“还得和瑞王做最后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拈起一枚魂晶,慢悠悠道:“用这枚魂晶换他手里所有与清虚观、严相府往来的密信原件,以及他安插在那些势力中的眼线名单。” 薛晓芝惊道:“你要哪些做什么?案子已经——” “案子还没完。”我叹了口气,低声道,“禾茵怨已了,世子命也救了,你友人之冤也即将大白。只是……萧家满门的血,应解所受之苦,还有那些册子上所记的无名亡魂,罪魁祸首还高枕无忧。清虚观只是刀,握着刀柄的人,还在皇城深处。” 我看向窗外渐明的天色,忍不住又咳了咳:“……要扳倒真正的幕后真凶,扳倒他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势力,光靠一点证词和证据,还不够。我需要更多底牌,更多能翻案的线索才行。” 薛晓芝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你现在这个状态,要怎么去谈?” “所以需要你的帮忙。”我扯出一个笑,“一个时辰后,你去见瑞王,就说我重伤难愈,欲以魂晶一枚换取他手中所有密信及眼线名单原件。告诉他,这不仅是救世子,还是整个王府能抓住的最后生机。” “他会信?” “他不得不信。”我将魂晶放到她的手心,“如今他已是瓮中之鳖,严相若是得知他反水,第一个要灭口的便是他。昨夜我们回返之事定然有人禀报,但既然瑞王没有马上出事,那便说明严崇还不好动他。既如此,那不如和他私下再做一笔交易,为我往后的行动铺路。” 薛晓芝收下魂晶,垂眸消化了一阵我所言,最后正色道:“好,我去做。那你……” “我在这里等。”我闭了闭眼,“顺便……布个局。” 薛晓芝不再多问,将册子小心收好,转身出了客房。 屋内安静了下来。 我解开腕间的玉佩,将其和魂晶置于一处,眼前模糊了一瞬,终是禁不住身体的疲惫与痛楚斜斜靠在榻边,半阖着眼,慢慢调息。 “……” 应解的身影在晨光中缓缓凝聚,比先前更加明晰,几与生人无异。我努力抬眸看他,只见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眸色深沉,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 张口又是一阵咳嗽,我低低唤道:“哥……” 他应该是生气了的,但又实在无可奈何。闻声来到榻边离我近了些,冰凉的指腹轻轻贴着我的前额,慢慢渡着魂气。 我弯起唇角,往前蹭了蹭,继续道:“帮我个忙,好不好?” 应解替我把有些凌乱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什么?” “我需要‘死’一次。” 我抬头看他,“死给明尘看,死给可能还在暗处盯着王府的人看。只有‘游昀’死了,我才能暂时脱身,继续往深处走。” 应解眉头拧起:“假死?” “嗯。”我眯了眯眼,“但要做得逼真些。需要你的魂力配合,制造我魂魄溃散、生机断绝的假象,还要暂时封住我的心脉,让脉息微弱至近乎于无。叶语春曾给过的丹药中有一颗龟息丸,可辅佐此术。” 应解沉默片刻,抬手遮住我的眼睛,道:“此法凶险。封脉若有差池,或时机延误,假死便会真死。” “你会让我真死吗?”我用没受伤的左手拉开他,亲昵地十指相扣。 应解眸光深深,良久,低叹一声:“不会。” 他俯身,与我额头相抵,旋即一股精纯的魂力缓缓注入,如细流般自上而下淌开,游走于我的经脉,再落至几处关键穴位,轻柔地暂时阻滞了气血的涌动。 我开始难耐地喘息,呼吸随之变弱,心跳逐渐缓滞,身体也开始发冷。视线模糊起来,灵台却因应解魂息的包裹,勉强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龟息丸。”应解低声道。 我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那枚暗紫色的药丸,放入口中。 没有力气……吞咽了…… 恍惚间,我听到应解再度开口,脖颈处也感到一阵冰凉:“张口。” 我顺从地张嘴,他低头,一边将我含在唇舌间的药丸往喉咙里推,一边轻轻揉抚着我的后颈,直到药丸彻底吞入腹中。 原来之前昏迷的时候……哥是这么喂我吃药的……我迷糊地想。 药丸化开后,一道奇异的冰冷感开始迅速在体内扩散,与应解的魂力交织,缓缓将我身体的生机压制最低点。 意识开始飘忽,好似溺入深潭。所幸始终有应解笼罩着我的魂息,如一道无形的线,牵引着我的神智不至于彻底迷失。 “记住,”应解的声音在灵识深处响起,“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灵台清明,我会一直在。” “嗯……” 我勉强回应,最后一点力气也消散了。 彻底陷入黑暗。 …… - 刀光,火光,血腥气。 视线晃动得厉害,是在奔跑,身后有追兵的呼喝与箭矢破空声,怀中抱着什么……很轻,很烫,在发抖。 是年幼的萧靖云。 我神思颤动一瞬,变成了在怀中的孩童,惊惧与恐慌的情绪瞬时涌上心头。 “应解哥哥……哥……”带着哭腔的声音自口中发出,幼童紧紧抓着少年应解的衣襟,努力抑制身体因惊惧产生的颤抖。 ……这不太对,过往记忆中是没有这个片段的,真实发生的,是在深山中应解为保我逃脱以一敌众,往后……往后并未同我汇合。 所以……现在是在幻境,是应解识海深处曾产生过的幻象,他的执念。 “少爷别怕……闭上眼睛,抱紧我。”他声音嘶哑,却竭力放得平稳。 逃亡中,左肩突地擦过一道箭矢,皮肉翻起,剧痛难忍。然而应解只是咬牙忍住闷哼,像是担心吓到我一般,将我往怀里又按了按。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如灼灼鬼眼,在林中闪烁穿梭,可怖非常。 【……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追兵擅长山地围猎,迟早会被追上的。】 前方出现一处陡峭的断崖,有湍急的水声传来,灵契通感令我察觉到应解此刻的想法,登时更加惊恐。 他要赌。 “少爷,”他停下脚步,将我放下,蹲下身替我擦拭面上斑驳的泪,“听着,下面有河,我会跳下去,你抱紧我的脖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也不要睁眼。” “……相信我,我们能活下去。” 我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这幻象并不允许我干涉既定发展走向,最后只能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攥住应解的衣襟。 他再度抱起我,深吸一口气,朝着断崖边缘,纵身跃下—— “哗——”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噬一切。巨大的冲击力让人眼前阵阵发黑,孩童没能抑制住惊叫的冲动,很快又被水声淹没。少年拼命划着水,逆着湍流,紧紧护着孩子,片刻不曾松懈,朝着下游一处隐约可见的河滩奋力挣扎。 我在幼时的自己和少年应解的五感中错乱共感,灵台出现紊乱,难以承受恐惧与痛苦的侵袭。 好混乱……好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触到坚实的河岸。少年用尽最后力气将孩童推上岸,自己却因脱力被一个浪头卷回河中。 “应解哥哥!”我惊恐地在岸上哭喊,眼见着应解想回应却呛了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共感让我感知到他的身体开始越来越沉,意识也逐渐模糊。 【不能死……至少……要看着少爷安全……】 “咳呃!” 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应解抠住一块在河流中突出的岩石,艰难地爬上岸。幼童扑上来,浑身湿透,哭得撕心裂肺。 “没事了……少爷,没事了……”他想抬手摸摸我的头,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共感让我庆幸自己能知道应解状态的同时,又让我感到无比痛苦。他的视线已然开始昏暗,耳畔除了水声和孩童的哭声,似乎还有别的动静……是马蹄声? 第86章 【……不能让少爷再落入他们手中。】 他将我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推:“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少爷……答应我。” 孩童只能哭着点头,依他识海幻象的排演缩进灌木深处。 只见应解勉强撑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剑,旋身再度将我护在身后。 马蹄声近,火把的光照亮了河滩。来人不少,皆着黑衣蒙面,眼神狠厉。 “萧家余孽倒是命大。”为首之人冷笑道,“杀了,尸体带回去,大人要验明正身。” 应解没有废话,直面挥剑迎上。 伤势太重,气力将竭。每一剑都极为沉重,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肺腑发疼,虎口崩裂。 但不能退,因为身后是少爷。 一刀,两刀……不知身上又添了多少伤口,血色浸染衣袍,粘黏着皮肤。视线也逐渐被血糊上,满喉铁锈腥甜。 终于,他一剑刺穿了为首之人的咽喉,但背后也同时传来利器入肉的闷响。 冰冷的刀锋,从后心透入,前胸穿出。 剧痛瞬时炸开,力气也随之抽离。剑将要脱手,人跪倒在地。 “倒是个硬骨头。”另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可惜,跟错了主。” 意识涣散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灌木丛缝隙里那双盈满泪水,充斥绝望的眼睛。 我的眼睛。 【少爷……】 【对不起……】 【没能……护你到最后……】 …… 好痛。 真的好痛…… 为什么,在识海也要用这样虚假的、比真实更为痛苦的幻象凌迟自己? 哥…… -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感知到有人在探我的脉。 动作轻柔,熟悉的草药清香传入鼻息间。 是叶语春。 我试图睁开眼,却连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被巨石压着,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痛,完全无法行动。 此刻明尘那记罡风留下的伤,以及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还有我以自身作引破阵的恶果,诸多叠加在一起重创我的肉身。 不过还能捡回一条小命,还算大幸了。 “别动。”叶语春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你伤得很重,经脉有多处破损,内腑大出血,右手骨骼亦有裂痕。最麻烦的还是魂力透支过度,灵台不稳。” “……” 我手指动了动,回不了话,脑中想的却是这次若是能好,估计又要遭他念叨医药费用了。 冰凉的药膏敷在伤处,刺痛一阵后有了明显舒缓。银针刺入穴道,疏导着淤塞的气血。 他稍稍扶起我,苦药倒入口中,一半溢出去,一半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滋养起近乎枯竭的经脉。 “呃……咳……” 半晌,我勉强找回了些许气力,开始努力集中意识,在灵识中尝试呼唤应解。 没有回应。 叶语春注意到我的举动,将玉佩放回我手中,道:“鬼君在这里,配合你行动收敛了所有外显波动,损伤也不少,过段时间再招他吧。” 我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勉强挤出三个字:“叶大夫……” “省点力气。”叶语春按了按我的肩膀,迫使我继续躺好,“薛姑娘把你送来时,你脉息几乎全无,心口只剩一丝温热,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只以为你是真死了。” “若非探到你体内有鬼君魂力护着心脉,又有龟息丸吊命,此刻我已是在为你准备后事了。” 我嘴角抽了抽。 他话音一顿,声音低了些:“游兄,你此去到底做了什么?还有,鬼君和你身上这股突然变得如此浑厚的魂力……从何而来?” 我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叶语春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手下动作不停,银针起起落落,不断催发药力。渐渐地,身上那阵沉重缓解了些许,我终于能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济世堂后堂的屋顶横梁,以及叶语春俯身施针的模样。 此刻屋内明亮,时辰已至午后。 “薛……” “去取东西了,说会很快回来。”叶语春收起银针,又端来一碗气味苦涩的药汁,“先把药喝了。你现在的状况至少需要静养半月,期间绝不可再动用灵力,否则经脉尽断,神仙难救。” 我接过药碗,止不住手抖,几乎端不稳。叶语春扶住我的手,将药汁慢慢喂我喝下。 果然出自叶大夫之手的药就是苦。我蹙眉将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汤尽数吞咽入腹,感知到药力缓缓化开,舒缓了体内的剧痛。 喝罢药,我重新躺下,睁着眼思索。灵台深处有东西在蠢蠢欲动,我感知一阵,才发觉是魂晶。 三枚魂晶中的一枚被我分给薛晓芝保身用,一枚让她替我去和瑞王做交易。而最后一枚,竟自发与应解魂源共鸣交融,此刻已遁入玉佩之中。 且应解被剥离后重聚的魂源,似也携带了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复苏。 “叶大夫……”我闭眼又睁眼,哑声道,“若有人魂魄不全,被强行剥离部分魂源多年,如今重聚……会如何?” 叶语春正调配药物的手顿住动作:“魂魄乃人之根本,强行剥离已是大损,封印多年更添阴蚀。即便重聚,魂体也必留有裂痕,记忆混乱残缺乃是常事。且……剥离时的痛苦与绝望,往往会成为最深的执念,复出成梦魇,反复侵蚀神智。” 他垂眸看我,神色凝重了几分:“游兄你所言的……可是鬼君?” 我叹了口气。 叶语春沉默片刻,道:“我知你自有主张。但魂伤不同肉伤,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若有需要,我可为你调配一些安魂定魂的方子,或能缓解一二。” “多谢。”我低声道。 话音方落,后堂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有人来了。 叶语春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开门。一道人影迅速闪了进来,快步来至我身前,是薛晓芝。 “东西拿到了。”她将怀中的包裹放到桌上,转身又看向我,见我还睁着眼看她,才长呼一口气,“游公子,你是想吓死我然后给你陪葬么?假死这么危险的事,这么重要的一环,竟不提前同我通气?” 我笑着喘了两口气,她又故作委屈柔声道:“莫不是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信我?” 我无奈解释:“那你大可以揣着两枚魂晶远走高飞,不是么?” 薛晓芝笑了笑:“你知道便好。” “瑞王那边如何了?”我费劲地撑起身,靠坐在榻边。 “他答应了。”薛晓芝拿来包裹,解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件,以及一本更薄的册子,“这是所有密信原件,以及他这些年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名单。他要求我们在今夜子时之前将魂晶放在王府后门石狮底座下,我已经放好了。另外……”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我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王府传出消息,游先生为救助世子惨遭反噬重伤不治,于客院病逝。瑞王已命人准备棺椁,对外宣称是急症突发。” “前者想是为糊弄清虚观一众,后者是为不惹百姓注意。他倒是识相。” 我点点头:“做得干净吗?” “我亲自看着入殓的。”薛晓芝低声道,“我回来见你一副已经断了气似的,吓了一跳,不过沉静下来后仔细一想便知你要做什么了。在下葬前用了点手段换人,那替身与你身形有九分相似,面容也被我施了易容。除非开棺验尸,或灵觉极高者仔细探查,否则难以识破。” “足够了。”我轻咳两声,“……明尘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他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为一个已死之人再与王府正面冲突大动干戈。毕竟,这时候他更该在意的,是源库被毁、魂晶被夺的帐,以及该如何向严相交代才是。” 待我话毕,后堂外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药童惊慌的呼喊: “叶师父!前堂、前堂来了好多人,说要搜查逃犯!” 第67章 旧部相助 叶语春神色一凛,看向我:“是冲你来的。” “意料之中。”我平静道,“叶大夫,劳烦你应付一二了。薛姑娘,我们从后门走。济世堂可有密道?” 叶语春点头,快步走到药柜旁,转动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靠墙的药架当即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不见底的门洞。 “此处通往芦花街外的一处废弃宅院。”叶语春快速道,“里面有干净的衣物和少许盘缠。游兄,你现在的状况绝不可再与人动手,若遇阻拦,能避则避。”话毕,他又整理了些药物给薛晓芝,嘱咐她盯着我按时服用。 “我明白。”我扶着榻沿站起,身体仍有些虚软,但比之前好了些许。应解的魂息稳稳托着我,再加之方才药物的滋补,才勉强有了些行动的气力。 薛晓芝接过药物,将包裹重新包好,背在身上后搀住我另一只胳膊,带着我一起迅速钻进密道。 第87章 甫一进入,身后的药架即刻合拢,隔绝了前堂传来的喧闹。密道狭窄低矮,空气浑浊,薛晓芝燃了火折在前探路,我则凝神感知着四周动静,走着走着,探明了这附近并无埋伏,我长呼一口气,放心地让薛晓芝继续往前。 “这是我们第几次一起钻地道了?真像两只老鼠。” 走得久了,薛晓芝分了点心神看了眼我的状态,还有兴致打趣。我笑了笑,咳嗽两声,“是啊,这么一说还真是钻过不少地道,也探过不少密室了。每次去钻去探都会拿走些什么证据……说是老鼠也不错。” “那我们也是惩恶扬善的好鼠,专门找这些奸人的恶行录册来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些许光亮。我们循着那点微光找到一块有缝隙的顶板,推开后才见外处是一间堆满杂物的破旧房屋。 “此处安全。”薛晓芝低声道。 换了叶语春准备的粗布衣衫,我们略作易容,扮作一对进城投亲的姐弟。我将玉佩贴身藏好,又在薛晓芝的强烈要求下服了一剂药,把伤势又细细处理了一番,才被准许出动。 然而推门才行几步正欲离开此地时,巷口忽然转进一人。青衫步履,面容平凡,气质沉稳,正是那破影组织的老者。 他独自一人,手中拎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像是路过。但在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一顿,微微低首用只有我们能听清的声音说: “城西,土地庙,亥时三刻。” 说完便不再停留,哼着小曲,又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薛晓芝看向我,语气迟疑道:“他竟能寻到这……要去吗?” 我点点头:“去吧。他与叶语春也似是旧识。” 他之前所言的那些,我始终有些在意,既然合作了,总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 亥时三刻,土地庙。 此处看起来早已荒废多年,门槛处都积了一层厚灰。我们到的时候,老者已经在了。 他坐在供桌前的小阶上,点了一根短烛,一边摇晃着手中的酒壶一边摩挲着手里的两块石头,看起来好不悠闲。 我眯了眯眼去辨,发觉那两块石头正是我想要的蕴神石。 “来了?”他抬头朝我露出一个笑,“坐吧。” 薛晓芝站在我身侧没有动作,我和她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在他对面坐下了。从客栈接回的铜钱在胸前的包袱蛄蛹一阵,钻出个猫头,警惕地盯着老者,爪子死死扒着包袱边缘。 老者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称赞道:“假死脱身,这步棋走得不错。明尘的人搜了济世堂没找到你,就去了王府‘吊唁’,确认了棺中尸身,如今已经撤回大半。剩下的,也只是在例行监视罢了。” 我耸了耸肩,按下躁动的猫头:“前辈特意约见,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老者笑了笑,将酒葫芦放下,正色道:“想你聪明,我也不再兜什么圈子了。林思沅的旧物和抄本,绣娘应该已经拿到了。那棺材铺的掌柜是我早年安排的人,可靠,相关的人证物证,破影也会继续追查,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薛晓芝身体颤动一瞬,低声道:“多谢。” “我虽然现在身在破影组织中,但并不全心为他们所用,只是掌握了些他们想要的,因此地位不低,可稍助你们一二。自然,你们也不要轻信破影的人,他们同影梭没太大区别。” 我点了点头,对他所言的这些和薛晓芝也早有猜测。 “另外,”老者看向我,眼神变得复杂,“是关于你,游昀……或该叫你,萧靖云?”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前辈请讲。” “我姓冯,单名一个谅字。”老者叹了口气,缓缓道,“年轻时,曾在你父亲萧安山将军麾下,做过三年行军司马。后来因伤退役,辗转入了破影。” 他话音一顿,似在回忆:“萧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他遇害时,我身在南方,得知消息时已晚,无力回天。这些年来,我暗中查探,才逐渐摸到严相一党与炼魂邪术的关联。清虚观这条线,也是我主张跟进的。” 我怔然。原来竟是父亲旧部……难怪他会屡次相助。 “冯前辈,”话出口时才发觉声音难掩干涩,“您可知晓……当年萧府出事时,府中可还有人逃出?” 冯谅摇了摇头:“当日事发突然,官兵围府,血洗满门。我是后来才打听到,将军似乎有所预感,提前将幼子送走了。但具体如何送出,送往何处,无人知晓。我也曾多方寻找,却始终没有你的下落。直到……你在南镇书院出现。” 他看着我,目光炯炯:“虽然你面上施了易容术,但我还是从你往后的行动谋略中察出了些将军与夫人的影子。你伪装得好,又刻意隐藏,我不敢贸然相认,便只能以斋夫的身份,暗中助你一二。” 原来如此……我轻轻颔首,大致捋清了些思绪。 “冯前辈,”我的目光落至他手中那两枚蕴神石,低声道,“鬼眼老三又如何了?您修为不浅,若用父亲的旧部来论,恐怕无法说服我。” 冯谅笑着摆了摆手,将那两块石头抛给我,随后道:“聪明。我因伤退役后,拜了一游方老道为师,他没有固定名号,道上都叫他老仙。你若知道这人,便明白我为何有如此功力了。” “老仙?”我福至心灵,接过石头后道,“您这位师父,可曾提到过‘游岫’?” 冯谅若有所思一阵,忽地一拍掌:“你是游岫的弟子?” 我用力点头:“正是。” 站在我身侧的薛晓芝听得云里雾里:“游岫?老仙?” “绣娘,你怎会不清楚?”冯谅看向她,从袖中捞出一张纸,递给薛晓芝。 “这……这是……” 只见薛晓芝看过那张纸后忽然跪下,行了一礼:“师父!” 这回倒是轮到我懵然了。 冯谅乐呵呵地挥手让她起来,说:“游岫与老仙是故友,我师从老仙,出山后救过一女,便是绣娘。” 薛晓芝起身,松了口气:“当年您一直掩着面教我习针术做机关,还总是用笔墨同我交流……真没想到是您。” “哈哈,你这绣花针用得倒是越发不错了,只是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二人都这么大了,还都搅入了这深水纷争。”冯谅又喝了一口酒,仰头长叹,“再如何厉害,人终有一死。老仙已去多年,你师父……也许久不出山了吧?待此事终了,我也要隐归了。” 我点头:“那前辈您今日约见除了相认,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你真是跟你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万事以要务为上。”冯谅将酒壶放下,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递给我,“三日后,去城南观月楼,天字一号房,有人要见你。” 我接过信,信封上空无一字:“谁?” “一个能帮你进下一局的人。”冯谅低声道,“他叫景良,表面上是户部一名不起眼的文吏,实则是宫中某位贵人的暗线。他手中似掌握了些关于当年军械案与宫中某些隐秘的线索,我曾欲与他交涉,可惜他并不认为我能攻破严相势力,只说若我寻到真正能破解此局的人,再谈合作。” 景良……名字有些耳熟。我努力回忆一阵,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为何要见我?”我问。 “因为你的身份,也因为你现在做的事。”冯谅道,“你就是我与他想找的能破局之人,虽然我并不想让将军之子再陷入险境……但如今看来,一切非你不可了。” “扳倒严相,清除炼魂邪术,非一朝一夕可成。你需要更多盟友,更多的线索,也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更高层面的切入。景良,或许能成为那道切入线。” 我捏着那封信,垂眸不语。 皇宫……终于要触及那里了。 父亲冤案的源头,严相权势的根基,炼魂邪术最大的庇佑之处…… “冯前辈,”我抬眸看他,“您为何如此帮我?仅因曾是父亲旧部,师谊?” 冯谅沉默良久,才慢慢道:“萧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情。此为其一。其二……”他目光扫过我与薛晓芝,“这世道,不该让忠良含冤,让奸佞横行,让邪术荼毒生灵。我老了,没多少年可活。但你们还年轻,路还长。若能以残躯,助你们一臂之力,也算无愧于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看向薛晓芝:“绣娘,你往后准备如何?若是不想重返破影,要不要再随我行事?” 薛晓芝摇了摇头:“我要先确认记录真伪,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柯焕虽已死,但他当年的同党,上下包庇之人,一个都别想跑。” “破影靠不住,官府信不过,但这京城,总还有那么几个骨头没软透,心里还存着点公理的老御史和翰林。一份证据不够,就拿十份拍在他们案头;一人不信,就找十人!阿沅不能白死,她的名字,必须清清白白地重现在这世上。” 第88章 重现……我想起薛晓芝之前提及,在林思沅死后,亲人友邻不仅讳莫如深,还称自己从未见过,存在痕迹如同被抹除一般。如此看来,这不像单纯的杀人灭口,或许还掺杂了邪术在其中……将一个人从众人的记忆中抹除,实非易事。 炼魂邪术需要特定魂材,而掩盖罪行到了这种地步,其背后隐藏的恐怕不止寻常贪腐,定有更为可怖的真相还未经人发现。 冯谅颔首,眼中流露出疼惜与欣慰:“你长大了,也有了你的路。记住,行事需周密,莫要孤注一掷。需要帮手或遮掩,可去东市林氏纸铺,那儿有我的人,届时报我名字便是。” 薛晓芝郑重行礼:“多谢师父。” 我沉思片刻,道:“前辈,我还有一事要问。您与叶语春叶大夫,又是什么关系?” “小子,多疑多虑易惹心乱啊。”冯谅摩挲着下巴,“这事儿嘛……不太好说,你若信得过他直接找他问便是,这一桩桩的说得老朽口干得很,也没时间多聊了。” 他将最后一点酒饮尽,走了几步,旋身看了我一眼:“此地不宜久留。游小子,你伤势未愈,还是以身体为重。景良此人虽可能是助力,但他立场成谜,会见时务必留有后手。” 话毕,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魂晶虽补,裂痕犹在。蕴神石保不了多久,若想再留他久些,莫要再让他涉险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独自离开了旧庙。 “喵。” 庙内只余我们二人一猫。铜钱从包袱里钻出,跳到我肩上,蹭着我的脸,发出呼噜声。 “往后我打算先找地方落脚,需要点时间恢复。你……要开始行动了吗?”我看向薛晓芝。 薛晓芝伸手逗了逗铜钱,闻言抬眸与我对视,语气坚定道:“嗯,待我核实验尸抄本后,可能会闹出些动静。游公子,你已帮了我很多,之后且专心应对景良那边,阿沅之事,还是得由我自己来。” 我知她并非客套,而是真正下定了决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走的荆棘路,旁人无法代行,更无法左右。 “小心。”我只说了两个字。 她笑了笑,笑容里褪去了许多之前的彷徨与算计,更澄澈了几分: “你也是。” 第68章 以口相渡 “哎呦我的游半仙啊——!!” 与薛晓芝分道扬镳后,我才在老地方和陶奕碰上面,他便张牙舞爪地作势要扑上来,被我飞速闪避躲开,抬手挡住他想搂上来的动作:“停。” “我以为你真的驾鹤西去了!”陶奕瞪大了眼睛,绕着我左看右看一阵,咂舌道,“外面可都在传你死在瑞王府了!清虚观和好些不明来历的人都还在暗中打听呢!” 我笑了一下:“赚到钱没有?” “是有赚一点儿……呸,我可没有把你还活着的消息抖出去!大致胡乱整了些可信可不信的小玩意,把他们糊弄过去了。”陶奕搓了搓手,撸了一把蹭过来的铜钱。 “那就好。”我点头,“我还活着这件事,现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陶奕,我需要一个地方藏三天,绝对安静,无人打扰那种。” 陶奕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这……你也知道我居无定所,平时就回春堂待得多些,但叶大夫现在在济世堂那儿,也不大方便吧?不过……”他眼珠一转,“我知道个地儿,是我一远房表亲存放腌菜的地窖,在城西那一块,偏僻得很,平时没什么人去,就是味道可能有点冲……” “无妨。”我摇了摇头,扔了一小袋碎银给他,“只要能隔绝探查,腌菜味算什么。” 陶奕笑嘻嘻地接过:“得嘞,那一会儿就给你送过去。” - 陶奕办事利索,很快弄来一辆运泔水的板车,将我混在几个空桶里,趁着天色未明,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那个地窖。 地窖果然偏僻,入口在一处荒废小宅的柴堆后,里面除了几大缸腌菜,确实空无一物,虽然气味浓烈,但干燥阴凉,空间也足够,拍个敛嗅符便可了事。 “吃的喝的我会定时送来,您就安心养在这儿就好了!”陶奕留下一些净水和干粮,又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条,“这是这几天找我打听你的事的名单,瞧瞧。” 我接过,拍了拍他的肩:“多谢,靠谱。这份情我记下了。” 陶奕嘿嘿一笑:“您活着就好!那帮孙子……我看着就不像好人!” 他指的是谁,我们心照不宣。 待他离开,我在地窖角落简单铺了层干草,设下几个预警和隔绝气息的简易符阵。做完这些,身体已是虚乏不堪。我盘膝坐下,简单净过面和手,取出冯谅给的蕴神石。 两块石头在昏暗的地窖中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晕,内有雾气氤氲。我将其与玉佩放在一处,两者立刻产生了吸引,周身笼起一层柔光。 我看了一会,确定并无异变发生后闭目内视,运转调息法门再配合先前服用药力,缓慢地修复着破损的经脉和内腑。 时间在寂静与疼痛中慢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熟悉的魂息自玉佩中升出,轻柔地包裹住我,如同浸入一泓清冽的泉水,极大地缓解了我肉身的痛苦和灵识的疲惫。 应解显形了。 我睁开眼,眼见得他的身影确比以往清晰,若非提前知晓他已非人,我也难察他与生人的区别,还因此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 此刻应解长发未束,松松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眸却幽深如古井,倒映着彼时我怔愣的模样。 “哥……”我低声唤他。 应解并不应我,只是走到我身后,掌心贴上我的脊背。精纯平和的魂力缓缓渡入,引导着我内里散乱的气息归位,修补着因灵台动荡而产生的裂痕。 “哥,”我没有回头,又叫他一声,轻声问,“感觉如何?魂源重聚……有没有想起更多?” 背后的手掌微微一顿。良久,应解低沉的声音才响起,贴得很近:“……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大火,追杀,还有把你推下山崖前,你哭的样子。” 他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悲伤的情绪,但渡来的魂力却隐微难辨地紊乱了一瞬。 我胸口发闷,深知他这些记忆都是因执念所产生的幻象,却不知要从何说起,亦不知要如何开口。 “都过去了。”我转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掌心,“你看,我已经长大了,你也还在我身边。该讨的债,我们慢慢讨,都会讨回来的。” 应解抿着唇,半晌,他低下头,轻轻抵着我的前额:“少爷。” “为什么突然这么叫我?”距离有些近了,我看到他的眼睫颤了颤。 “给你渡魂气。”应解没答我的问题,将贴在我脸侧的手收回,拇指指腹在我的下唇轻蹭,“张嘴。” 闻言,我下意识张开了嘴,却没来得及问渡魂气为何要以口相渡,冰凉的吻就覆了上来。 “唔……” 清凉的魂气顺着强势的亲吻钻入口中,我错愕地睁大双眼,应解却仍是一副淡然处之的表情,继续面不改色地渡着魂气。 直到下唇传来刺痛,我忍不住“啊”了一声,应解才退开了些:“疼?” 我迷茫地点头,又摇头:“哥为什么咬我?” “你不专心。”应解说。 我:“……” 这熟悉的话加上“少爷”这个称呼,竟让我恍惚想起曾经练武不认真被罚抄的时候。 那时的应解也一如现在专注,目不斜视地盯着我抄写,现在…… 则是拉着我口对口渡魂气。 哥生前为人一本正经,现在成了鬼也依旧如此,先前一直都是用手或直接以灵契输送魂气,再之过就是贴着额头,这次为什么突然用嘴了? 我心里这么想,自然也这么问了。 可似是不太想答,他又凑了过来,被我一偏身躲开:“哥,回答我。” “……那个大夫说,距离越短越好。”应解低声道。 “叶语春?”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嗯,先前你昏迷时,他说可以试试以口相渡,效果会好一些。” “哦……” 应解“嗯”了一声,作势又要亲上来,被我抬手挡住:“等会。” “哥你做这种事难道不用先征得我的同意吗?哪有人……鬼可以这样的。” 应解垂眸:“你不愿意。” “……” 我移开视线:“那也没有……” 要怎么跟他解释我们的关系做这种事不太合适?就算距离越短越好,那也不用如此这般亲密吧……虽然我并不抵触就是了。 我忽然觉得哥太没心眼了,居然不知道那什么授受不亲。而且怎么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如此这般? 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好,那今日先到这里。”他拉下我的手,又道,“头发乱了。” 我看了眼自己方才净面时才束规整的头发,又抬眼看了看他的:“……我帮你束?” 第89章 应解点头。 难得还有哥依赖我的时候。我从随身包袱里拿出木梳,起身绕到他身后去:“我可能束得不太好看。” 毕竟第一次为别人束发,总会有些手足无措,成果自然不会太好。 “无妨。” 过程中,应解忽然道:“那个冯谅,他感知得到我。” “他说自己曾是我父亲的旧部,我师友的弟子。”我一边为他梳发一边解释,“你生前曾同父亲出征过,认得你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应解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又道,“三日后见那人,我与你同去。” “你的魂体才刚稳固……”我下意识想反对,但仔细想来,好像不带着他也不行。 “正因稳固,才更该去。宫中势力复杂,那人底细不明。若有变故,我能护你。”他顿了顿,补充道,“灵契相连,你如今状态离我太远反而于你的恢复不利。” 我知他所言是事实,也听得出他平静语气下不容更改的决心。一如灵识幻象中,他执意要我躲好,自己转身迎向追兵,和事实过往中为护我潜逃以一敌众一样。 “……好。”我最终妥协,束好发后推了推他,“回玉佩里待着吧,在外面更耗你魂力。” “并不会……” “回去回去。”我再度催促。 应解只得听话地回去了。 待他身形完全没入玉佩后,我才缓缓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哥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 往后调息继续。在应解的辅助下,我恢复的速度快了许多。地窖不知日月,全靠陶奕按时送来食水,以及铜钱雷打不动的作息来判断时间。 第二日傍晚,我感到内力恢复了约莫三四成,虽远未痊愈,但至少有了些自保和应对突发状况的余力。 是时候准备了。 我取出那封无字信,再次端详。信纸是常见的宣纸,无任何标记和熏香,亦无任何可追溯的线索。沾水也无字显形……景良如此谨慎,所约见之地观月楼却是城南有名的酒楼,虽非顶奢,却也宾客不少。 而选在闹市,是便于隐藏,还是别有用心,现下还不得而知。 “明日,需提前去探查。”我在灵识中同应解道。 “好,我隐去身形随你。” - 第三日清晨,我换上陶奕弄来的衣裳,脸上做了些修饰,扮作一个孱弱书生模样。铜钱嘱托给陶奕照料后,便与应解一同悄然离开了地窖。 观月楼是一座三层木楼,临河而建,视野开阔。白日里客人不算太多,我远远绕楼观察了一阵,又在附近茶摊坐了半晌,留意进出之人和周边街巷,并未发现明显的埋伏或灵觉异常窥探。 天字一号房在顶层最里侧,安静且私密。我记下了几条可进出的路线和临近房屋的布局,沉思片刻道:“看起来与平常酒楼无异。” “越是平常,越需警惕。”应解在灵识中回应道。 他的魂息扫过周围,将可能设置隔音或窥伺法阵的角落一一揪出,让我多加注意。 我颔首,让他先放宽心:“若有事变,我自己尚有应对之法,实在撑不住了你再出来。” 午后,我回到地窖继续调息。薛晓芝那边没有消息传来,不知进展如何。但我相信,以她的心智和冯谅留下的助力,应当已经顺利开始。 夜色渐浓,亥时将至。 我换上一身干净的深青色长衫,再度将容貌稍作改变,更为书香公子样,服过药后再将符箓与玉佩贴身藏好。应解的气息完全收敛于玉佩之内,但灵契紧密相连,能让我清晰感知到他那沉稳而蓄势待发的魂力。 地窖外接应的陶奕朝我招了招手:“公子,快上马车吧。” 我笑了笑,心想他入戏倒是快。 - 入了夜的观月楼确实比白日要热闹许多。我步入楼中,跑堂的伙计立即热情迎上。 我扇子一开,轻扇几下作翩翩公子样:“景良先生订的位子。” 伙计眼神微动,往后厅通报了一声,这才躬身引我上楼。 木梯吱呀作响,这一层楼走廊倒是安静。待我们走到尽头的天字一号房门前,伙计便无声退下了。 我抬手,指尖尚未触及门板,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一个面容清癯儒雅的男子站在房内,着了一身朴素灰袍,气质温和,和衙门里那些埋首案牍的普通文吏相符。但在与我对上视线时,却闪过一抹敏锐与审慎。 “游公子?”他开口,迎我进去,“在下景良。恭候多时了,请进。” 我点了点头,跟了进去。房内陈设雅致,临河的窗户开着,夜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拂进来。桌上已备好清茶两盏,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 景良先行入了座,抬手示意我坐下。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我周身,最后落回我的眼睛,微微一笑: “冯司马说找到了能破局之人,如今一见,游公子果然非常人也。” 第69章 贵人暗线 入座后,茶香在室内袅袅散开,我却未动那杯茶盏。 景良不甚在意,自顾自斟了半杯,指腹摩挲了两下杯壁,笑盈盈地看着我。 “大人何出此言?”我亦报以微笑。 “冯司马说你能破局,”景良缓声开口,“我原本不信。一个在江湖上算命通灵、行事亦正亦邪的游方术士,如何能撼动盘踞数十年的参天大树?” 虽如此言论,他语调中却不含半点轻视,接着又道:“但清虚观一役,你不仅能全身而退,还毁了明尘经营多年的源库,夺走魂晶。瑞王府的邪阵也被你破了,让本该命绝的世子重起生机,还有瑞王侧妃之冤……若我没记错,先前南镇的育竹书院山长、中卫军营的副将周钰所出之事与你也有些关系吧?” “啧啧,这些事,单拎出一件都足以让人掉脑袋,你却一口气做了个遍。” 我并不作答,垂下眼,看着清澈的茶水默默思忖。景良所获的情报比我想象得更密,也更准。他不仅知道事情表象,似乎连内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不好对付。 “景大人谬赞。”我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么?”景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游公子,过谦便是虚伪了。你走的每一步棋,看似行险,实则步步为营。假死脱身更是妙招,如今明尘虽怀疑,却也拿不到实证,严相那边暂时也不会为一个已死之人大动干戈。如今我们能有这场谈话,也该是你策略中的一部分才对。” “游公子,你拿到手的名单,应该已经看过了吧?严崇一党在朝中的势力比你想象得更深,那军械案只是冰山一角,而炼魂邪术更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副业’,而这副业的最终目的……你觉得为何?” 我不动声色道:“愿闻其详。” 景良并未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合拢大半,只留一道缝隙。 “你可知,宫里近十年内,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幼年夭折?” 景良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太医院记档皆是先天不足、急病突发。但其中两位公主的乳母,在主子去后不到一月,也相继病故了。其中一位乳母的弟弟曾在宫中作侍几年,我们的人从他那里入手,几经探报问讯才得知,小公主去前那几个月常做噩梦,总说‘有黑影子在床头吸她的气’……可却没有人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说是童儿胡言,无需在意。” “这些事被压下后,记录也经人修改过。”景良转过身,眼神幽深,“但若将时间线再拉长些,便能发现近二十年来,皇室子嗣夭折的比例愈来愈高,极为不寻常,且越是聪慧健康、灵秀过人者,越容易早夭。反倒是那些资质平庸,甚至有些痴愚的,能平安长大。” “你在暗示什么?”我皱眉。 “是求证。”景良走回桌案边,坐下,“游公子, 你通灵招魂,行走阴阳,应当比我更清楚。人的魂魄,是否有强弱纯净之分?若有人能攫取他人纯净魂力为己用,是否就能……修补自身残缺,甚至,逆天改命?” 修补残缺,逆天改命……我曲起手指,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你说的‘有人’,是谁?” 景良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宫里有位老祖宗,辈分极高,常年居于深宫静养,不见外人。但每逢宫中有婴孩降生,或年幼皇子公主病重,她总会派人送去特制的安神香料或祈福法器。而收下这些东西的孩子……” 他止住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也不必再多言了。 虽然对此事内情并不详知具体,但我想起自记事起,便被母亲要求不要乱碰香料。 据说是因为在我出生后没多久,父亲也曾收到过宫中赏赐的“安神香”。那香后来被母亲察觉有异,暗中请人验过,里面竟掺了能扰乱心神、使人逐渐昏聩的药物。将此事同父亲通讯后,他们并未将此事声张,只勒令府中上下停止用香,更不能让我接触到。 第90章 ……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就开始了。 “你为何要做这些?”我直接问道,“你身在户部,又是宫中贵人的暗线,按理说,该明哲保身才是。” 景良笑了笑:“游公子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我想知道,游公子对如今京城这潭浑水,看到了第几层?” “景大人指的若是严相一党贪墨军资、构陷忠良之事,证据我已拿到部分。若是指清虚观炼魂邪术、以活人为引的勾当,我也刚从那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现下并无多少头绪。” “哦?”景良扬眉,神情却并不意外,“游公子果然手段了得。那想必清虚观所炼的魂晶去处,你也一知半解吧?” 我心念一动。册子只记录了炼制与试验的内容,关于成品的去向,确实语焉不详。 “游公子聪颖,听我方才所说的那些估计也猜得到。” 景良语调沉了下来,“那些魂晶,以及宫中早夭的孩子,都成了老祖宗续命的养料。” “所以这件事牵扯的,远比严相、比清虚观更深远。宫中有人早在十余年前就开始暗中搜罗方士试炼邪术,严相也不过是后来搭上这条船,借机铲除异己、敛财扩势罢了。”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今日约见,是想合作?” “是,也不是。”景良拿走我面前凉了的茶盏,重新斟了一杯,“我需要一个不仅能在宫外行事,也能混入宫中触及中心的人。冯司马同我推荐了你,但我还需要确认,你是否真的有能力,又是否真的敢,去碰那碰不得的东西。” “碰了会如何?” “死无全尸,魂飞魄散。”景良说得平静,“甚至可能,连累你身边那位‘朋友’,再死一次。” 他话音方落,我腕间的玉佩便轻震了一下。应解的魂息顺着灵契传来,满是戒备意味。 我悄然将玉佩置于掌心,摩挲片刻,低声道:“景大人既然查过我,就该知道,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至于我身边这位……他的债,比我更多。债主既然坐在那金銮殿旁,自然是要去讨的。” 景良盯着我看了良久,忽然低笑出声:“好。萧将军的儿子,果然有胆色。” 他不再迂回掩饰,直接点破了我的身份。 “景大人消息灵通。”我语气淡淡,“那也该知道,不论是作为游昀还是萧靖云,我如今都是个死人了。” “那是自然。”景良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牌,玉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影”字,“这是影梭高层联络所用的信物,持有此物,可进入他们在城北的一处暗桩。那里不只有影梭的人,偶尔也会有宫中负责对接的内侍出现。” 我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其上的纹路走向,忆起这与清虚观密室那扇石门上部分符文的纹路有五六分相似,可以断定他所言不假。 “景大人这是让我自投罗网?” “是投石问路。”景良纠正道,“你需要更多线索,而影梭暗桩是眼下能让你接触到的最接近核心的地方。当然,危险自不必说。” “我会给你一个接应人的名字和暗号,若你被困,或许能助你脱身一次,也只有一次。” “为何帮我?”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所效忠之人,究竟是谁?” 室内再度陷入沉寂。他垂眸,摇头叹息:“我效忠的,是天下江山。” “这江山如今被蛀虫啃噬,被邪术侵蚀,再这样下去……国不将国。宫中那位祖宗行事愈发疯狂,严相一党借机扩张,譬如清虚观之类的邪窟只会越来越多。总得有人,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做点什么。”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游公子,你或许会觉得我虚伪。但我选择走这条路,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我轻抚着手中的黑玉牌,没有立刻回应。 景良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尚难判断。但他给的线索和信物,确实是我目前急需的。影梭的暗桩……或许真能找到我现在所获证据之外的东西,寻得应解魂魄中仍未补齐的魂源。 还有宫中,父亲当年在军械案中究竟触碰了谁的利益,仅仅一个严相,真有能力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置于死地吗? 既想查明这些真相,以身试险亦无妨。 “接应的人是谁?” 景良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将上面的内容记下,随后将纸条靠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两日后子时,城北兰亭轩。”景良道,“持玉牌对暗号,自有人引你进去。” 我点头,将玉牌收入怀中。 起身时,景良忽然又道:“游公子,你身边那位……若在下没猜错,可是当年萧府侍卫应解?” 我脚步一顿:“景大人连这都知道?” “你不必担忧,我没有恶意。”景良接着道,“那些有关‘庚九’的记录,我曾偶然窥见过。加之冯司马的通信,能猜到并不困难。” 他走到我面前,轻拍了拍我的肩:“若他真的是应解,那你更该小心。对他虎视眈眈之人,在宫中可是多不胜数。” 寒意瞬时爬上脊骨,我侧眸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们眼里,应解这样的魂,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清虚观当年未能完全掌控他,宫中却未必没有别的法子。” 我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成拳。 “多谢提醒。” “保重。”景良拱手,“两日后,望游公子平安归来。” 第70章 情难自抑 走出观月楼,夜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拂过面颊。彼时街上行人稀疏,打更人的梆子声自远处悠悠荡荡地传来。 我拐进楼后一条窄巷,靠墙站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玉佩温润,因我的摩挲变得温热,应解的身形在阴影中缓缓凝聚。他没有完全显形,只化为半透明的轮廓站在我身侧,视线扫过巷子两头,确认周围并无安全隐患。 “都听到了吧。”我在灵识中道。 “嗯。”应解声音低沉,“宫中有所牵扯,也在意料之中。” “那你有想起什么吗?关于‘庚九’,关于他们可能对你做的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应解的魂息波动一瞬,灵契传递过来的情绪复杂模糊,让我一时难以准确感知。 “没有具体记忆。”他最终道,“但靠近那玉牌时……不舒服。” 我颔首,终于确认了他的异样为何。比起简单的厌恶,更似一种本能的排斥。那反复出现的纹路必然不凡,也许正与他的过往有所牵连。 “两日后,要去吗?”应解问。 “要去。”我眨了眨眼,抬眸看向巷口外沉沉的夜色,“但得做些准备。景良不可全信,暗桩必然形同龙潭虎窟,我们得留足后路。” 应解的身影稍稍凝实了些,他抬手,冰凉的掌心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收拢,握住。 “我会在。”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胸口的窒闷散去了些许。我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冯谅给的蕴神石。 两块石头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其中一块的光晕明显黯淡了些,显然其中的魂力已被吸收了不少。 “得省着点用了。”我低声说,将石头收回,“在找到更稳妥的法子之前……”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应解同时警觉。他瞬间隐去身形,我则迅速闪到巷子更深处的阴影中,敛住声息,蓄势待发。 脚步声渐近,来者有两人,跑得踉踉跄跄。 二人抵至巷口,月光照清了他们的模样——是两个年轻男子,衣着普通,但其中一人手臂上有伤,正紧捂着不让血往下滴,留下踪迹。 “快……这边……”受伤的那人压低声音说。 他们冲进巷子,与我藏身之处仅隔几步之遥。两人并未发现我,只顾着喘着粗气往后张望。 为以防万一,我还是贴了一张敛息符,短时间内非我主动现身不会招二人察觉。 “甩掉了吗?”另一人问。 “不知道……啧,那帮鹰爪子怎么找到我们的?真是邪门了……” 话音方落,巷口突然亮起火光。 三四个人举着火把堵住了出口,清一色的黑衣,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面中,右眼戴着眼罩,看起来凶神恶煞。 “跑啊,怎么不跑了?”独眼汉子嗤笑,“偷了东西,还想溜?” 受伤的那人将同伴往后护了护,咬牙道:“那本就是我们东家的货!是你们强占——” “少废话!”独眼打断他,“东西交出来,还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气氛骤然紧绷如弦,我藏在暗处,快速判断形势。 这两人看来是某个商号的人,不知怎么惹上了这群看起来像私兵或黑道的人物。独眼疤脸气息沉稳,脚步扎实,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他身后那几人也不像普通打手。 第91章 若在平日,我或许不会插手。但眼下我刚与景良密谈,任何动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更何况…… 我的视线落至那为首之人腰间的佩刀上。刀鞘的款式很普通,但吞口处镶嵌的纹样却极为不凡,隐约可辨是一条蛇,有些眼熟。 “是影梭下层联络标记。”应解在灵识中道。 听他话毕,我当即想起这标记曾在我目前所获的证据录册中记载。看来这群人,是影梭的外围人员。 “你想得美!”受伤的那人冷笑一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物,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 白烟炸开,瞬间侵袭整条窄巷。趁这机会,两人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直朝着我藏身的方向来。 独眼疤脸怒喝:“追!” 这下不管不行了。 脚步杂在烟雾中散乱,我暗骂一声,不得不从阴影中现身,免得被撞个正着。那两人看见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急为求生让他们没有停下脚步,擦着我身边冲了过去。 而追兵也已到跟前。 为首之人第一个冲出烟雾,看见我挡在路中,眼神狠厉:“还有同伙?一并宰了!” 刀光瞬时迎面劈来。 我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衣襟划过。右手伤势未愈,不能硬接,我左手轻巧一翻,袖中当即滑出一把短匕,格挡开第二刀的同时,足尖勾起地上一块碎石,巧劲一使踢向另一名冲来的黑衣人面门。 “啊!”那人捂脸惨叫,歪向一边。 独眼疤脸见状,攻势更猛。他的刀法狠辣直接,招招直奔要害,显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路子。我且战且退,借窄巷的地形限制他们的人数优势。但胸腹间与右手的伤难免会被动作牵扯,迫使我不得不慢下行动。 不能久战。 我看准时机,短匕虚晃一招,右手暗中燃起一张蔽目符,灰烟一散,瞬时迷住了为首那人的眼睛。 “啊!哪来的狂徒!找死!” 我乘胜追击,将薛晓芝留给我的雾丸猛地掷出,更浓的烟雾弥漫开来,迫使几个黑衣人动作一滞,我趁机抽身后撤,朝着那两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 -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此刻那两人正在墙下焦急地试图攀爬,受伤的那人明显力不从心。 “让开。”我低喝一声,足尖在墙面连点数下,借力翻上墙头,反手快速解开右手手臂缠着的细布,甩了下去。 “抓这个上来,快!” 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受伤的那人先爬上,再将同伴拉上来。我们三人先后翻过墙,落入另一条更偏僻的后巷。 身后传来独眼疤脸的怒骂声和攀爬声,但显然被方才的符术和迷雾搅混了思绪,影响了动作,慢了好半截。 “这边!”我带头往巷子深处跑。对这一带的地形提前踩过点,我知道几条隐蔽的小路可以走。 好一阵七拐八绕后,我们最终在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院停下。这里堆满了破烂的染缸和木架,气味刺鼻,但胜在隐蔽。 在灵识中同应解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我才松了口气,靠在一个倒扣的染缸上喘息。内腑的伤又开始作痛,右手失去了细布严实的包扎也开始渗出新的血迹。 那两人惊魂未定,看着我,眼神里警惕与感激的情绪错杂变换。 “多、多谢兄台相助……”没受伤的那个拱手道,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摆摆手,看向受伤的那人:“伤得重吗?” “还好,皮肉伤罢了……”他咬着牙,自己撕下一截衣摆想要包扎,奈何单手操作有些不便,屡屡拉扯到伤患处。 我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金疮药,走过去帮他进行简单处理。 两人全程怔愣地看着我。 “你们偷了影梭什么东西?”包扎完,我直起身,淡声问。 两人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刀鞘上的纹样,我认得。”我道,“影梭的东西不好拿,你们胆子不小。” 二人对视一眼,受伤的那个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长帕包裹的小匣子。 “不是偷东西,是拿回证据。”他声音嘶哑,“我们东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上月从南边进了一批老山参,结果被影梭的人强行‘征用’走了,还说是宫中采办。东家气不过,暗中查访,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将山参送往宫中,而是运去了清虚观。” 我眉头拧起,又是清虚观。 “东家让我们偷偷盯着,我们就跟到了清虚观后院,看见他们从马车里抬下来的不只有药材……还有、还有活人。”男子握紧拳头,“我们本来想报官,可东家说,官府里也有他们的人。” 另一人接过话:“后来……后来东家就突然暴病身亡,我们怀疑是灭口,就趁夜潜入了影梭在城南的货栈,想找到他们与清虚观往来的罪证。” 他打开小匣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物资往来: 某年某月,送药材若干至清虚观;某年某月,收晶石若干自清虚观;某年某月,特殊材料损耗,需补充…… 在尾页,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代称。 【癸巳腊,收庚九残源一缕,封于玄玉,送呈宫内。】 癸巳年……那正是萧家覆灭,应解死因不明的那一年。 还有庚九残源…… 我攥纸的手不忍一紧,心肺钝痛。 “兄台?”未受伤的男子担忧地看着我。 我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东西,你们到底是从何得来的?凭你二人的身手,恐怕难夺得如此重要的证物。现在到手了,往后又打算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此物……此物确实不是全凭我俩窃取得来的。是影梭内部有了内鬼,我们潜入后,那人说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便给我们指了路,这才有惊无险地拿到东西逃了出来……” “往后之事,我们本来想找个清官告发,可东家说过,官府里也有清虚观的盟友,我们……也不知道该信谁。” 我将纸页小心叠好,放回匣中,递还给他。 “收好。两日后子时,来兰亭轩。”我看着他们,“若信得过我,那时带着东西来便是。或许,能找到真正能将证据递上去的人。” 男子疑惑:“兰亭轩?那不也是……” “影梭的暗桩。”我接话,“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亦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脸色登时一白,被吓得不轻。 “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吧。”我不再劝说,转身准备离开。 “兄台!”没受伤的那人忽然叫住我,“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脚步稍顿,没有回头。 “一个讨债的人而已。” - 回到地窖时,时辰已至后半夜。 陶奕给铜钱留了不少剁碎的肉泥作食,还留了一盏小油灯亮着。此刻那黑猫蜷在干草堆上,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瞥了瞥我,又懒洋洋地合上,尾巴尖轻轻摆了摆,算是打过招呼。 我靠着草堆坐下,浑身乏力。右手伤处传来阵阵刺痛,先前打斗时强行使力,又拆了大半布条,此刻那处又有湿黏的温热渗开。 腕间的玉佩正发着烫,应解的身形在油灯光晕边缘缓缓凝聚。 他没有说话,只走到我面前蹲下,伸手探向我右手的伤处。 “我自己来就行……”我下意识想缩手躲开。 应解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无波无澜,却迫使我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开始仔细地解我手上已经被血污浸透的布条。动作很轻,冰凉的指腹偶尔触到皮肤,让我不忍轻颤。 布条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伤口比白日看起来更狰狞些,边缘红肿,渗出的血混着药粉结成暗红色的痂,动作间又有新的血珠从裂缝中冒出来。 应解沉默地看着,魂息沉了沉,压在我们相连的灵契之上。 “没事的哥。”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皮外伤而已,比之前在清虚观的时候好多了。” 他不应,从旁边的包袱里取出叶语春给我的干净布巾和药瓶。他开了一罐陶奕留下的清水,之后便浸湿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反复几次后再打开药瓶,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处。 “嘶……” 药粉刺激到伤口,我倒抽一口凉气。 应解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疼?” “……有点。”其实我憋得住疼,但见他这幅不言不语的冷淡样子,便想激他说些什么。 应解不再说话,继续动作时比方才更轻了些。待药粉敷好,他又取出干净的布带,一圈圈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安静非常,让我有些郁闷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包扎妥当,他却没有立即松开我的手。 第92章 哥生气了吗?要怎么办…… 我正欲抽回手想些哄鬼的话,却见应解忽地低下头,唇轻轻贴在了我刚缠好布带的手臂上方——那里有一处较浅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 我怔住。 他垂着的眼睫轻颤着,唇很凉,留恋般地在我手臂上落下一吻。 在那处结了痂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后,他缓缓移动,慢慢吻过布带边缘,吻过我手上那些细小的新旧伤痕。 每一个吻都轻如羽毛拂过,却让我从手背至全身都泛起一阵酥麻。 “哥……”我声音有些哑。 应解这才抬眼。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某些深沉的东西,自责、心疼,还有一种几要将人淹没的温柔与珍重。 他唇上沾了一点我伤处的血,在唇间晕开一抹暗红,刺目又妖异。 我忍不住伸出左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想拭去那点血迹。 应解没有动,只是看着我。指腹下的唇冰凉柔软,逐渐沾上微湿的血迹。我慢慢擦拭,那抹红在我的指尖化开,变成淡淡的粉,覆在哥的唇上,有如抹了口脂。 我笑了一下,正准备收回手时,应解忽然微微侧头,嘴唇轻轻含住了我将要抽离的指尖。 并未用力,只是用唇瓣含着,牙齿若有似无地擦过指腹。 “……” 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向颅顶,我茫然地眨了眨眼,更不知往后该如何动作了。 一下,又一下,安静的环境让我有了听见自己心跳如擂的错觉。油灯的火焰跳晃着,墙上的影子跟着颤动,纠缠成一团模糊的深色。 应解松开了我的指尖,没有退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直至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他的气息是凉的,带着魂体特有的清冷;我的呼吸是烫的,裹着灼热和此刻心绪的慌乱。 距离一寸寸缩短,应解的目光从我的眼睛落到我的唇,又缓缓移回来,同我无声对视。我看着他眸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唇上那抹属于我的血,鬼使神差地,又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唇。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我,也许是哥。 等回过神来时,轻柔的吻又一次落了下来。 落在我的唇上。 冰凉,柔软,含着淡淡的血腥味,我的血的味道。起初只是贴着,像试探、确认。他描摹形状般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唇,我微眯起眼,左手滑到他颈后,指尖陷入发丝间,小心攥住一缕。 触感分明像活人,却早已非人了。 我内心酸涩难言,更贴近他回吻。他像在压抑着什么,动作克制隐忍,吻很轻,很慢,在我的回应下变得重了些,随后又降得温柔。我感知到透过相贴的唇传递来的应解的魂息波动,冰凉里竟也渐渐染上了几分温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呼吸,也许已有一盏茶的时间。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呼吸交错间,他的凉与我的热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下次,”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再这样。”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又让自己受伤的事。 “情况紧急……”我试图解释。 “不行。”他打断我,又在我唇间啄吻一下,“万事须以自身为重。” 我只好将反驳的话吞回喉咙,松开拽他头发的手,垂下握住他的,十指相扣。 应解唇上那点血迹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我擦去,还是完全融在了这个吻里。 “别再受伤了。”应解又道。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承载了太多我不敢读懂的东西。 我想说很难保证,想说前路还长,想说还有很多怨要报……但最后,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应解又亲了亲我的额头,随后退开,身影逐渐虚化,重新回到玉佩中。 可那份凉意,和唇上残留的触感,还久久不散。 我靠回干草堆,缓缓平复呼吸。右手伤处还在隐隐发疼,但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我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脑袋还是有些发晕。 方才……也是在渡魂气么? 铜钱从干草堆上跳下来,蹭到一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尾巴悠闲地摆动着,一副要来凑热闹的样子。 “看什么看。”我低声道,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地窖重归寂静。 第71章 惑心之术 次日清晨,叶语春不请自来。我躺在干草堆上,任他施针敷药。 “再折腾几次,我这儿的药材就该被你用空了。”叶语春收起针囊,语气无奈道。 “先记账上。”我扯了扯嘴角,“连本带利,日后一并还。” “谁贪你那点钱。”叶语春瞥我一眼,转身从随身带来的包袱取出一个不大的包裹,“冯老伯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看过就明白。” 我接过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张绘制精细的牛皮地图。其上标注的是皇城西北角一片区域,建筑稀疏,有墨迹标着“冷宫旧址”“废园”等字样。 还有几处用朱砂点了红,其中有一处旁边写着两个字:冷灶。 “冷灶?”我皱眉。 “宫里人对那地方的俗称。”叶语春盛了碗药汤递给我,“前朝留下来的旧膳房,早就废弃了。但冯谅的人发现那里近半年夜里有异常动静,时有马车深夜进出,运进去的东西都用黑布蒙着,卸货的人手脚也极快,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 “运的什么?” “不知。但在那守夜的老太监每逢生人便说什么‘冷灶又开火了,烧的不是柴,是命’,过了几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是得了癔症疯了跑了。冯老伯怀疑,那里可能是宫中处理‘材料’的地方,清虚观炼出的魂晶,可能也被送到了那儿,进行所谓的下一步。” 下一步……我心头不免一沉。 应解的身形在身侧浮现,魂息变得冷冽。我左手捏着玉佩,轻抚了几下以表安慰。 “你打算怎么做?”叶语春问。 我将与景良会晤之事同他简述了一番,随后道:“先去兰亭轩探探影梭的具体情况。” 叶语春:“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你帮忙查一件事。” “说。” “林思沅的案子。”我摁了摁太阳穴,“薛晓芝说林思沅死之后,亲友邻里都说不认识,从未见过此人,像被抹去了存在一般。这般操作实在不像普通灭口。你精通医理魂魄之说,可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做到?” 此番话既是问询,亦是试探。叶语春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似是在斟酌如何回答。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有一种邪术,名为‘惑心’。比起用抹去记忆来论,更似篡改与覆盖。中此邪术者会深信施术者植入的认知,哪怕那认知与事实完全相悖。但这术法极耗魂力,且需要持续施术巩固,否则随时间流逝会逐渐失效。” “持续施术么……”我想到清虚观向外源源不断供应的魂晶。 “如果真是惑心邪术,那施术者的目的可能不止掩盖一桩谋杀,还有可能是在试探什么。”叶语春道。 “何出此言?” “试探用魂晶驱动邪术的极限。”叶语春与我对视,眼神发冷,“如果魂晶能支撑邪术长期维持,那就做得到更多事——比如让忠臣自认叛国,让良民坚信自己为盗,让所有不利于他们的证据,都变成无人相信的疯话。” “……” 我沉默了。 我忽然想起灭门前最后那段日子,父亲常在深夜独坐书房,对着几封密信反复查看,最后却苦笑着将它们烧掉,叹息道:“……不会的,陈兄与我生死之交,怎可能害我?定是有人伪造笔迹。” 那时我懵懂无知,往后也没能琢磨明白他口中的陈兄既与他有如此交情又如何会启奏告发他谋反,只以为那人也是严相一党。现在想来,会不会在那时……就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身边人的认知? “叶大夫,”开口时我才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这术法,可逆吗?” “难。”叶语春摇头,“除非找到施术的源头,毁去术引,再辅以安魂清心的药物,长期调理慢治。但中术愈久,愈难拔除。像林思沅的案子已过去数年……那些被篡改记忆的人,恐怕早已将虚假当作真实了。” 这数年时间,足够让一个谎言生根发芽,长成人们经过篡改且认定的“事实”。 惑心二字太过耳熟,我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叶大夫,最近可还有楚夕的消息?” 叶语春神色一动,道:“他似是改名换姓去学木工了,怎么?” “惑心之术,不就是他在师从影梭所习得的术法吗?这与你现在所提到的,是否一致?” 叶语春摇了摇头:“像,但不完全一样。他所学的仅需操控自身灵力加以咒语短暂地惑人心神,并不能做到篡改记忆之类。” 第93章 “这样。”我点头,“那这术法……你是不是也曾与之对抗过?” “……” 叶语春抿了抿唇,最后无奈叹气:“游兄,你真是……” “记性好,是不是?”我笑了笑,“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被师门逐弃是因‘不忍见贵族恶势以邪术剧毒控制贫苦百姓,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了些非常手段’,所以,这其中的‘还施彼身’,是如何还的?” 见他没有马上应答的意思,我想了想,又道:“还有你与冯谅前辈,又是如何结识的?” 像是经不住我这么数问连抛,叶语春扶额苦笑:“游兄,要不要这么好问?” 我正色道:“要的。” “……好吧。”叶语春低眸看了一眼我拿在手里的药汤,“那你先把药喝了,我再说。你再这么一直端着,药要凉了。” 我:“……哦。”随后将药汤一饮而尽。 “你猜得不错。”叶语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确实……用过类似的术法。” 我放下药碗,听他娓娓道来。 “约莫六年前,我在南疆游历。那时年轻气盛,自以为医术毒术皆有所成,一心要济世救人。在南疆的土寨子里,我遇见了一个土司。那土司为敛财扩势,勾结官府,强占了寨民祖传的矿山,凡有违抗者,便以‘蛊毒’之名抓捕折磨……实则用的是一种从南诏传来的迷魂邪术,可以让人神智昏聩,自认有罪,甚至自残求死。” 他话音稍顿,似是回想起什么,摇头叹息。 “寨里有个老药师,偷偷找到我,说他年轻时见过类似的症状,并非蛊术,是毒配合咒术所成。他试过解毒,但解了毒,那些人却还是痴痴傻傻,像是魂被什么东西勾走了。他便怀疑,是那土司手里还有更邪门的东西在作祟。” “我在老药师的帮助下,潜入土司府探查。果然,在府中一处秘室内找到了正在进行的‘仪式’。” “什么仪式?”我问。 “看起来是将一种从矿山深处挖出的黑色晶石研磨成粉,混入香炉,让受术者吸入。那晶石……”叶语春闭了闭眼,“我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未经过仔细炼制的粗糙魂晶。南疆多战乱,乱葬岗无数,那些晶石恐怕是已亡魂怨气滋养而成的。” “那一日,我亲眼见到他们是如何将一个原本硬气的寨民折磨得跪地求饶、自认盗贼,心里的火便压不住了。”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瞬阴冷,“老药师说,要想破此术,必须找到施术的‘引子’。通常会是受术者的血、发或贴身之物,混在晶石粉中焚烧,才能建立连接。于是,我趁夜盗出了几分引子,还有他们用的晶石粉。” 没想到叶语春也有年少气盛,如此莽撞行事的时候。我了然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件蠢事。”叶语春苦笑,“我以自身为媒介,反向推演那邪术的咒文,将晶石粉混入土司每日必饮的参茶里。我想让他也尝尝被篡改心智的滋味,想让他看见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夜夜索命,让他听见矿坑里的凄惨哀嚎,让他终日惶惶,最终认罪。” “你成功了?” 叶语春摇头:“成功了一半。” “土司确实开始疯癫,整日胡言乱语,说看见鬼魂来找他索命了。但他身边有个从中原来的方士察觉到了不对,很快就破了我的术。那方士……” 他声音一沉,接着道,“他用的手法,正与我方才说的惑心邪术极为相似,但更高明。并非单纯地让人看见幻象,是直接修改了土司脑中关于我的记忆。于是在土司的认知里,下毒害他的是寨中一个早已死去的老人,与我毫无关系。” “而我,则被那方士反施了一术。”叶语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让我‘遗忘’了那几日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医术不精、误诊害了人,被寨民驱逐。我浑浑噩噩离开了南疆,一路向北,途中屡次想自尽谢罪,总觉得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夜夜梦魇。” 我呼吸一窒。 “后来怎么清醒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某日宿在破庙,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给我灌药、扎针。醒来时,看见的就是冯老伯。”叶语春唇角微抿,长叹一口气,“他说他只是路过,见我要死了,顺手救一救。但我后来知道,他根本不是路过。他追踪那个南疆方士已久,据说那方士是影梭早期招揽的邪道之一,专门在南疆试验魂晶的用法。冯谅一路追到寨子,发现了我的踪迹,又见我身上有被邪术侵蚀的痕迹,才暗中跟了我一路。” “他救了你,还帮你解了邪术?” “解不了的。”叶语春摇头。 “那术已经种下太久,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冯谅能做的,只是用针灸和药物帮我稳住心神,让我分得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被篡改的认知。也是他告诉我,我根本没有害死人,那些愧疚和自杀的念头,都是被人塞进我脑子里的。” 他看向我:“游兄,这便是我能说的所有了,往后我重返师门却被驱逐,那些往事便也了了,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为冯谅掩护真身,对你隐瞒部分内情,是因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也因为,我亲眼见过那种邪术能如何将一个好好的人变成傀儡,想查清此事,我们还需共谋。” “林思沅的案子,那种被所有人遗忘的状况,和我当年在南疆的经历很像。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种手法,但背后或许有一定的关联。” “……” 我沉默着消化叶语春的话。南疆方士、影梭、魂晶试炼、惑心邪术……这些种种,无一不在构筑一个更为可怖狠毒的阴谋……不,或许不止一个。 “那个方士,后来如何了?”我问。 “死了。”叶语春淡淡道,“冯谅追踪他三年,终于在江南一处赌坊堵到了他。交手时方士想故技重施,但冯谅早有准备,以金线术破了他的咒,一针穿心。从他身上搜出了些东西,其中有一本手札,上面记录了各种魂晶的应用试炼,其中有一页,提到‘长期惑心需持续魂力供应,最佳源材为执念深重之纯净战魂’——” 他的目光落向我身侧的应解。 “庚九。”我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冯谅当时不知‘庚九’具体指的是谁,但那描述让他想起了很多人,一一对照后记起了萧将军曾从战场中捡回的少年,收养后转为随侍护卫的应解。”叶语春垂眸,“他曾是萧将军旧部,对应解有印象。所以后来,当我在回春堂第一次见到你身边这位鬼君时,心里就有了猜测,包括你的真实身份。只是那时我不确定,也不敢说。” “那你现在为何敢说了?”我笑问。 “你都刨根问底了,我的猜测也几乎全落到了实处,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叶语春回以一笑,“还有,时间不多了。游兄,你身上的伤,鬼君魂体的状况,还有景良所言的宫中老祖宗所造的动静……这一切都说明,他们快要进入到下一步了。不管那下一步是什么,一定会需要更多,更纯净的魂源。” “而鬼君,恐怕是他们名单上最想要的那一个。” “……” 冷意霎时泛上脊骨,我攥紧手中的玉佩,应解冰凉的魂息透过来,随后他实化的手掌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无言,但有力。 “他们若真有能耐,就让他们来拿。”我冷声道。 “你——” “叶大夫,”我打断他,“再帮我做一件事吧。” 叶语春怔了怔:“什么?” “准备一些能暂时干扰魂力感应的药,可以么?”我说,“能混淆视听,制造混乱便足矣。最好能让魂晶之间的共鸣变模糊些,让施术者难以精准定位特定魂源。” 叶语春蹙眉思索片刻:“……可以是可以,但我需要时间,至少半天。” “够。”我点头,“还有薛晓芝那边,你多照应。她若要跟来兰亭轩,就让她来,但务必告诉她,无论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都别冲动。她的仇要报,但不能白白送命。” “你倒还有力气操心别人。”叶语春又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观你身体这状况,先前给你的药都吃完了吧?还不遵我嘱咐。这个你随身带着,若是受伤过重,含一颗在舌下,能吊住一口气。但这次只有一颗了,效力也最多能撑二三个时辰,不到万不得已,别折腾。” 我接过瓷瓶,讨好地拱了拱手:“多谢叶大夫。” “不必谢我。”叶语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要谢,就活着回来。” 他走到地窖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游兄,冯老伯还和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萧将军的血,不会白流。他未走完的路,有人会接着走’。” 说罢,他掀开地窖的挡板,钻了出去。 晨光自洞口泄入,刺得我不由得眯眼,心绪难辨。 …… 第94章 第72章 疑云丛生 “冷灶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前朝冷宫旧址。” 我将叶语春留下的地图摊在干草上,手指沿着那些朱砂标记的路径移动。 “这地方选得还挺刁钻,既在宫墙之内,又远离主殿宫苑,就算闹出什么动静,也不会立刻引人察觉。” 应解在我身侧颔首,看向我所指的位置:“那处夜里常有马车进出,若是单纯运送魂晶,为何不直接送入内宫,偏要绕到这等偏僻之处?” “两种可能。”我想了想,“其一,宫里那位贵人不想让魂晶经过太多人的眼,冷灶是秘密交接点。其二……” 我指尖点在冷灶旁另一处朱砂标记上,那里写着“废园”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疑有地室,通暗渠。】 “魂晶运到冷灶后,可能还要进行二次加工。”我眯眼,“叶语春说当年南疆方士是用粗糙魂晶研磨成粉,混入香炉施术。但宫中所用的惑心术显然更胜一筹,需要的恐怕不是简单研磨就能成的。” 应解沉默片刻,道:“冷灶也是个工坊。” “对。”我收起地图,“清虚观是炼制魂晶的地方,但如何使用、配制、施术,这些核心技法应该掌握在宫里人手中。明日兰亭轩的密会,我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要交易什么。” 话音方落,地窖顶部传来声响。 我起身掀开挡板,陶奕那张圆脸探进来,神色却没了往日的嬉笑:“游半仙,薛娘子那边有信儿了。” “进来说。” 陶奕利落地钻进来,拍拍身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囊:“今早薛娘子托人送到我这儿的,说要立刻交给你。” 我接过包囊,解开,从中拿出一卷纸条。展开,上面是薛晓芝清秀的字迹: 【已核验验尸抄本真伪,确为当年仟作亲笔。另,暗访林氏旧邻几人,大部分人仍坚称不识阿沅。然其中一家痴呆多年的老妇所言不同,说几年前曾见穿官靴的人夜入林宅,次日林宅便空了。追问时老妇忽说头痛欲裂,言‘记错了,定是做梦’。疑为邪术发作迹象。又,查柯焕旧宅,其书房暗格内得一残页,录有‘双鱼佩,阴阳合,魂源引’等字,字迹疑与清虚观残册同源。残页附后图似为玉佩雕纹,不甚明晰,已尽力拓下,随信附。】 纸条末尾粘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拓纸。我小心揭下,凑到光下细看。 拓纸上的纹路并不完整,只能看出是玉佩的一部分边缘,雕刻着鱼鳞状的细纹。但在残缺的图案中心,有一个模糊的符号——两条首尾相衔的鱼,似能形成一个圆环。 双鱼衔尾。 我呼吸一滞,转头看了一眼应解。 这纹样……实在太熟悉了。我贴身携带的,与应解结成灵契的玉佩,正是半尾鲤鱼的形状。而断裂处的纹路若能与这拓纸拼合,恐怕正是完整的图案。 “怎么了?”应解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将拓纸递给他看:“这是柯焕所藏的残页上的。” 应解接过,仔细端详。 双鱼佩,阴阳合,还有魂源引……我正思忖着,忽然感知到身旁魂息陡然变得混乱,转头看去,应解正抬手按住额角,眉头紧蹙。 “哥?”我连忙扶住他。 “……我好像见过。”应解的声音断续,似在努力回想着什么,“不是这块玉佩……是类似的纹路。在……在很暗的地方,刻在石壁上……有人拿着它,对着光……” “谁拿着?在哪儿?” 应解摇头,魂息愈发紊乱:“记不清……只记得很冷,还有……铁链的声音。” 铁链……我想起清虚观水潭禁制下那些缠绕魂源的黑色铁链,又想起岩壁上那些古老的血色符文。 “陶奕,”我转向他,“薛晓芝现在人在何处?” “还在城南那边,说等你回信。”陶奕挠了挠头,他看不到应解,我们的对话便只能听到半成,“呃……不过游半仙,我来的时候,总感觉有人盯梢。看起来不像官差,也不着道士打扮,就是普通的贩夫走卒,但在回春堂附近晃悠好几圈了。” 我皱眉:“你从回春堂过来的?有几人?” “至少两个,一东一西,还装作不认识的样子。”陶奕搓搓手,“要不要我找人……” “不用。”我打断他,“你立刻回去寻薛晓芝,告诉她停止一切调查,马上离开城南,去济世堂找叶语春。还有,双鱼佩的事我知道了,让她千万别再碰柯焕这条线。” 想了想,我一把捞起在我腿边蹭来蹭去的黑猫,塞到陶奕怀里:“把铜钱也带走,帮我养几天,待事情了结我再给你结工钱。” 陶奕手忙脚乱地接过铜钱,黑猫在他怀里蛄蛹了几下又冲我“喵喵”叫了两声,我撸它猫头软声安抚道:“太危险了,不方便带你,把你放这儿会饿瘦的。” “那您呢?”陶奕问。 “我自有安排。”我将纸条和拓纸收入怀中,“你去传话便是,路上小心,绕几圈再回去。” 陶奕点点头,偷瞄了一眼我身侧,然后麻利地揣着铜钱钻出地窖走了。 挡板重新合上,地窖里又只剩下我和应解。他魂体的波动渐渐平复,但眼神仍有些涣散。 “那纹路,”我握住他冰凉的手,“是不是和宫里有关?” 应解默然良久,才道:“也许是……他们用来控制魂源的东西。‘魂源引’……若这玉佩真能牵引魂源,那他们当年剥离我的魂魄时,可能就用过类似的东西。”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心惊。 如果双鱼佩真是某种法器,那我身上这半块,究竟是我母亲留下的守岁遗物,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局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游昀。”应解忽然唤我。 “嗯?” “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他看着我,眸光深暗,“不要把它交出去。” 他说的是我手上有的半块玉佩。 “不会。”我斩钉截铁,“这是娘留给我的,还是收容你的器物……谁也别想拿走。” 应解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我揽进怀里,魂体冰凉,怀抱却坚实。我靠着他,慢慢平稳呼吸,心里那点不安逐渐沉淀下来。 怕什么?最坏也不过一死。 而死过一次的人,和死过两次的鬼,还有什么好怕的。 - 夜幕降临。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面上稍作修饰,从地窖另一端的出口离开。 在夜色中穿行,我专挑偏僻小巷钻。右手伤势未愈,我尽量不用力,左手便需多操劳一阵了。 正快步潜行着,我忽然在灵识中道:“哥,你发现个事没有。” 应解:“嗯?” “我的右手老是受伤。”我啧啧两声,“从绣楼救赵小姐魂魄开始,我右手的旧伤总是才痊愈没多久就添新伤……你上次给我重新包扎的时候也看见了吧?好多伤痕来着……” 说着说着,我话音忽然弱了下来,又想起了他那时看我的眼神,和因不知何时越贴越近而促成的,那个不像在渡魂气的吻。 “是。”应解说,“你一直惯用右手,幼时练剑学武也总是伤到右手……以后还是要小心些。” “啊……哦。”我讷讷应道。 不知是不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总觉得……哥的声音好像也不太稳。 也许是错觉吧。 …… - 安然抵达目的地。我小施符术感知了一会附近的灵力波动,并无异常。 提前踩点是探危险之地的好习惯,尽管景良给了信物和暗号,但作为影梭的暗桩,兰亭轩内部必然龙蛇混杂,不提前摸清地形和守卫布置,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处表面是间书画铺子,临街四开间门面,后院看起来极深。我绕到相邻的茶馆二楼,要了壶便宜白茶,坐在窗边,默不作声地观察对面的动静。 铺子已经打烊,门板紧闭,但仍有微光从门缝中透出。后院偶有人影走动,脚步轻捷,不似普通伙计。我凝神细听,隐约能听见后院里传来极低的交谈声,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观察了好一会,我正要起身离开,忽然看见兰亭轩侧门开了。 两个人影闪出来,皆是黑衣短打,腰佩窄刀。他们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快步朝东边走去。看方向,像是往皇城那边。 我心中一动,放下茶钱,悄然跟了上去。 夜已至深,街上行人稀少。那两人脚程极快,也是专挑暗巷穿行,显然对京城地形极为熟悉。我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只凭脚步声粗略判断方位。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高墙。 此处是皇城西侧的护墙,墙外有条荒废的河道,罕有人至。眼见得二人在墙根停下,起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在墙上某处按了按。下一刻,一块墙砖在二人面前滑开,露出一个洞口。 第95章 是密道。 我藏在远处一棵老树后,屏住呼吸,看着两人依次钻进去,墙砖随即合拢,恢复如初。 原来此处也有密道……离兰亭轩还不远。难怪景良说那里是影梭高层与宫中对接之处,有这条密道,魂晶也好,消息也罢,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宫中。 我沉思着,忽然听见附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正迅速向我的藏身之处靠近。 我立刻伏低身子,左手握住短匕,蓄力等待。 “……” 脚步声在离我二丈外停住了。 今日天气不佳,乌云遮了大半光源,来人停的位置正落在月光所照之地,我侧目看去,发觉对方的身形有些眼熟。 一身劲装,长发束起,脸上蒙着黑纱。是……女子?看体型似乎又不太像。 来人站在这附近,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最后定格在我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我心下一沉,正欲先发制人,那人却忽然开口: “……公子,别来无恙。” 好耳熟的声音。 我眯起眼,仔细打量,只见他抬起手,缓缓摘下面纱。 月光下,一张清丽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眉眼间带着些许倦意,像是连日奔波所致。 是楚夕。 “是你?”我并未放松警惕,“你怎么会来这儿?” “叶大夫让我来的。”楚夕走近几步,将面纱重新系上,“他说你今夜可能会来踩点,让我暗中照应。方才那两人进密道时,我就在对面屋脊上看着。” 应解在灵识中道:“气息不错,是他。” 我颔首,问:“如何照应?” 楚夕所习的惑心术虽然师从影梭主心骨,但并未接触过影梭暗桩之类的地方,地形之类的线索显然指望不上。 “我会尽力帮你的。”楚夕轻咳两声,又道,“叶大夫让我带话来的,我们换地方说吧。” 第73章 阴阳玉佩 七拐八绕好一会,我们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旧院叙话。 “说吧。”我站在他半米远的位置道。 楚夕无言片刻,将面纱揭去,解去易容:“游公子,我这条命都是你和叶大夫救的,柒弟之怨也由你化解……何须如此戒备?” 我耸了耸肩:“非常时候,非常对待。” “……好吧。”楚夕不再纠结我的态度,开始复述,“双鱼玉佩之事,冯先生他们已查了多年,那是疑似前朝方士所制的‘阴阳引魂佩’。完整的一对,阳佩可收纳魂源,阴佩可牵引操控。你身上那半块,应该是阳佩。至于阴佩……” “可能就在宫里,在那位‘祖宗’手里。” 我浑身一震。虽然早知玉佩并非俗物,但因为是母亲所赠,且从始至终都只有半块,所以我对另外半块至今何在并没有过度追究。 楚夕继续道:“他们还查到,林思沅案中的惑心之术就是用阴佩为引,配合魂晶施放的。林思沅的遗物中有疑似残玉的东西,被柯焕拿走了,恐怕也是因为那玉沾了她的魂息,可以被阴佩追踪到。他们要让所有人忘记她,就得先切断她与这世间的一切联系,包括信物。” “……他们想做什么?” 楚夕摇头:“只查到这一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明日兰亭轩有一场大会,绝不只是交易魂晶那么简单。那位祖宗恐怕已经等不及了,他要进行下一步,而这下一步,还需要更完整,也更强大的魂源。” 他目光落在我胸口玉佩所在的位置,轻叹道:“要带的话就这些了。不论如何,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我必将倾囊相助。” “游公子,万事小心。” “……” 楚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我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出了旧院,遥遥望见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黑夜中沉默伫立,有如巨兽蛰伏,可怖阴森。 双鱼玉佩是法器。 阴佩在宫中,能操控魂源。 林思沅死后消失在众人记忆之中,应解生前死后的遭遇,甚至父亲当年身边人的背叛……这一切的背后,都可能有那枚玉佩的影子。 我按住胸口,玉佩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应解的魂息轻轻缠绕上来,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不会有问题的,只要哥还在我身边。 “先回去吧。”我在灵识中低声道。 应解没有回应,但魂息沉了下来,于平静中蓄着力。 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 回到地窖时,已至子夜。陶奕守在入口处,见我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薛娘子已经去济世堂了。”进了地窖,他压低声音,“不过她让我带句话,说林氏旧邻中那老妇今早突然暴毙了,官府说是急症,但她觉得不对劲。” “又是急症?”我眉头一皱。 “嗯,说是夜里心悸,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陶奕咂咂嘴,“薛娘子说,老妇那日精神恍惚,说了些不明真伪又疑似实情的话后,她暗中留了心,本想今日再去探问,没想到人就这么没了。” 未免太过巧合。 惑心术的控制一旦出现松动,灭口往往紧随其后。那老妇记起了“穿官靴的人”,这记忆的复苏恐怕正巧触发了什么。 “陶奕,”我看向他,“这几日你暂且先别回回春堂,换个地方落脚。也不用再替人传话了,有事我去寻他们便是。” 陶奕愣了愣:“游半仙,您这是……” “以防万一。”我拍了拍他的肩,“等此事了结,我再找你喝酒。” 送走陶奕,我重新封好地窖入口,在黑暗中坐下。应解的身形缓缓浮现,陪在我身侧。 “那枚阴佩若真在宫中,他们用它能做什么?”他忽然开口。 “楚夕说能牵引操控魂源。”我回想他的话,“配合魂晶,可以施放惑心术,但我想不止如此。” 我从怀中取出那张拓纸,“双鱼衔尾,阴阳相生。若阳佩能收纳魂源,阴佩能牵引操控,那一对完整的玉佩,也许能做到更可怕的事——比如,将多个魂源融合,或者……将活人的生魂直接抽离。” 地窖顿时陷入沉寂。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具体能做什么,暂且还不能定夺。”我沉吟片刻,“但是哥,我们手上这块真的只是阳佩么?我怎么觉得除了收纳你的魂魄以外,也能牵动你的行动?还能护身……” 应解默了半晌,旋即幽幽道:“……先前,我毫无记忆时你摩挲玉佩便能扰我思绪,往后结了灵契后,还发觉劝阻之语变得很难说出口。说了,你好像也听不见,索性便不说了。” “嗯?”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意思是说,之前你对我那般百依百顺都不是真心的?” “……”应解移开视线,没有解释,然后生硬地岔开话题,“宫中那位,是想用这个方法续命么?” “应该不是简单的续命。” 我捉弄够了,摇头道,“若只是延寿,清虚观这些年炼的魂晶应该也够了。但他们还在不断试验,不断寻找更优质的魂源,甚至用惑心术控制朝臣、抹除证人……这不像只为一个人续命。” 话毕,我忽然想起景良的话。 【这江山如今被蛀虫啃噬,被邪术侵蚀。】 “……也许他们想做的,是更疯狂的事。” 应解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我捏着拓纸的手背。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他低声道。 我收起拓纸,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魂体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嗯。明夜子时的大会,我们还得做些准备再去。” - 次日清晨,我来到城南旧街,想找冯谅提到过的那个棺材铺。 按他所言,棺材铺的掌柜是他们的人,林思沅案仵作留下的验尸抄本寄存在那铺中的梓匠手中。抄本已被薛晓芝取走,但我还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双鱼佩的更多线索,特此来访。 旧街狭窄,两旁多是些经营丧葬用品的铺子,纸扎、寿衣、香烛,檀香和纸钱的气味缭绕在周身。我扮作普通农人样,走在街巷中寻找着,最后停在一家名为“永安号”的棺材铺前。 铺面不大,门半掩着,里面光线不明。我敲了两下门无人应,才小心地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低头刨着一块木板。听见我进来的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 “客官要什么?寿材还是寿衣?”他声音沙哑道。 “我想看块料子。”我脑中快速回忆起薛晓芝托陶奕带来的纸条中所记暗号,“要阴沉木的。” 老头手中刨木的动作停下。他放下刨子,擦了擦手:“阴沉木可不便宜。客官要做什么尺寸?” “七尺三寸,宽一尺八。”我说的是成年男子的棺木尺寸。 老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客官家里谁去了?” 第96章 “一位故人。”我平静道,“姓林,大约四五年前走的,当时匆忙,没好好办后事。如今想补口像样的棺材,迁个坟。” 老头的眼神变了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朝外张望了两眼,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随我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朝里间走去。 我跟着他穿过堆放木料的院子,走进后院一间厢房。房里堆满了做好的棺木,桐油味浓重。 老头走到靠墙的一口棺材旁,在棺盖某处按了按。棺材侧面滑开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暗格,随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包囊,递给我。 “老二交代过,若有人来问阴沉木、七尺三寸,就把这个给他。”老头退后两步,背着手,“客官慢慢看,我去外面守着。” 他走出厢房,带上了门。 我打开包囊,里面有两样东西,几张黄纸,还有一枚黄木令牌,正面刻着“破影”二字。 我翻了翻黄纸,前面的内容和薛晓芝传来的相差不大,往后记录了林思沅身上的伤痕情况。但翻到最后一张时,我看见了比拓纸更清晰的内容。 那是一幅简陋的示意图,画着一枚玉佩形状。虽然笔画粗糙,但能看出是双鱼衔尾的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林氏女尸颈间有此佩残片,色青白,触之阴寒。柯参军亲取,未录档。疑为邪物。】 示意图下方还有更小的字,墨迹已晕开大半: 【余查旧案卷,前朝永昌年间有方士制‘阴阳引魂佩’,以祭生魂而成,佩分阴阳,可控魂续命。后为禁术,佩毁,图失。今见此残片,纹似古图,惊惧。录此存证。望后有人察。——验尸仵作赵康绝笔。】 ……绝笔。 这几页纸,恐怕就是那位仵作在预感自己将死之前留下的最后线索。 我将这页留下,折好同木牌贴身收起,其他的当场用火折焚化,以防后患。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敲门声,急促有力。 “开门!官府查案!” 我心中一凛,迅速闪到厢房床边。窗户对着后院小巷,我推开窗正打算翻出去,却听见老头在前院高声应道: “来了来了!官爷稍等!” 他的声音很稳,丝毫不慌。我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翻窗,退回厢房暗处,凝神听着前院的动静。 门开了,杂乱的脚步声瞬时涌进来,至少有三四人。 “掌柜的,见过这个人没有?”一个粗犷的声音问,接着是纸张抖开的声音。 “官爷,小老儿眼神不好,您凑近些……”老头慢吞吞地说。 “少废话!看仔细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老头“哦”了一声:“这人……看着有些眼熟。是不是前几日来问过寿材价钱?我记性差,记不清了……” “什么时候来的?说了什么?” “大概……三四天前吧,就问了几句沉木的价,嫌贵,就走了。”老头声音怯懦,“官爷,这人是犯了什么事儿吗?” “不该问的别问。”那声音不耐烦,“他若再来,立刻报官。听见没有?” “是是是……” 脚步声往外走,门重新关上。等声音远去,老头才慢悠悠走回后院,敲了敲厢房门。 “客官,人走了。”他在门外说。 我推门出去,看着他:“刚才那是……” “通缉令。”老头啧了一声,扫了我一眼,“画得跟你只像两成不到,说是官府来追查盗墓贼,但我看着像谁家养的私兵扮的。” 私兵……难道是影梭的人?还是宫内祖宗派来的? “多谢。”我拱手。 老头摆摆手:“冯老二交代的事,我自当办好。客官,东西既然拿到了就快走吧。这铺子恐怕也被盯上了。” “那你……” “我自有去处。”老头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皱在一处,“干我们这行的,谁没几个躲灾的地儿?快走,别耽搁。” 我不再犹豫,翻窗出了小巷。走出几步回头,看见那老头站在后院,正将一桶桐油泼在那些棺木上。 他要点火烧铺子。 我心头一震,但明白这是最干净的做法。铺子一烧,这里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所有线索就此切断,盯梢的人也无从查起。 我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旧街。走出两条街后,再回首望去,城南方向已腾起一股黑烟。 永安号棺材铺,从此消失了。 …… - 返程路上,我将那张黄纸摊开,借日光细看。 “前朝禁术……”应解在灵识中低声重复那几个字。 “永昌年间是八十多年前了。”我回忆着读过的史书杂记,“那时崇信道术,宫中养了不少方士,确实出过几桩邪术害人的大案。后来新帝登基,整顿朝纲,将这些方士或驱逐或处死,相关典籍也焚毁大半。” “但禁术没有完全消失。”应解道,“有人暗中留下了传承,或者……记下了关键。” “比如这双鱼佩的制法。”我指腹抚过纸页上的图案,“‘以祭生魂而成’,意思是炼制这玉佩需要献祭生魂。而‘佩分阴阳,可控魂续命’,正好对应了楚夕所说的,阳佩收纳魂源,阴佩牵引操控。” ……可如果这玉佩真要用生魂献祭才能制成,那我身上这半块阳佩,当年又是用什么炼成的? 母亲留给我的时候,只说这是萧家祖传之物,是她嫁妆里最珍贵的一件。她从未提过这玉佩的来历,更没说过它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现在想来,许多细节都透着诡异。母亲生前体弱多病,却对这玉佩格外看重,从不离身。往后她病情加重,在我八岁那年守岁夜将玉佩赠予我,眼神复杂难辨,只说了句“云儿,收好它,永远别给别人”,便少有后话了。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只是猛猛点头答应:“母亲给的,我自然会好好收着。” 如今想来,那眼神里恐怕有更深的东西。也许有愧疚,担忧,也许是她知道了这玉佩的真实来历,却无法说出口。 “游昀。”应解忽然唤我,将我的思绪拉回。 “无论这玉佩是什么,它现在是你的。夫人留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只是在想,如果这玉佩真是用生魂炼的,那炼它的人是谁?用的又是谁的魂?” 应解无言,对此他也无从解释。 有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有些债,必须讨还。 我将纸页重新叠好收起,从怀中取出景良给的那枚影梭玉牌,放在掌心端详。 黑色的玉质在光照下泛起光泽,纹路走向越看越像双鱼玉佩纹路的变体。这恐怕不是巧合……我想影梭背后的人或许也早知道了双鱼佩的存在,甚至在模仿它的力量,还是……想要重铸? “……” 一切谜底,今夜子时或可一见。 第74章 暗桩夜会 时至戍时,可以动身了。 我换了一身深黑劲装,外罩灰布斗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面容。应解的魂息被我全然收敛于玉佩之中,只在灵识中与我保持一丝微弱的联接。 在行动之前,我们做了约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显形也不动用魂力。 “走了,哥。” 我将玉佩收好,起身离开地窖。 …… 城北的夜比别处更喧闹些。此处是赌坊、暗窑、私盐贩子的聚集地,三教九流在此混杂。兰亭轩所在的街巷表面平静非常,但走在其中,便能感知到暗处投来的视线,还不止一道。 我按景良纸条上所指引的,从书画铺子正门进。 铺子尚未打烊,柜台后坐着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老账房。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看了我打的暗号手势和腰间挂的黑牌后没说话,只伸手在柜台下摸索一阵。紧接着,里间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响声。 我掀帘进去。只见里间是间普通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中间有一张大案。完全踏入房间内后,书架开始缓缓移动,露出后面向下的长道。 我步入其中,燃起火折,不敢轻易动用灵觉,仅用五感感知四下是否有潜藏危机,小心翼翼。 走了好一会,眼前终于出现一道门帘,我屏住声息,轻轻拨开向里头探去视线。 里面是一个形似清虚观地穴的地下空间,只不过此处光源皆来自壁上插着的几根火把,中央有一张铺着暗红绒布的台子。四周散置着十几张檀木椅,已有七八人落座,皆着深色斗篷,面容隐在其下,让人难以辨清神色。 没有人交谈,诡异的安静在此地蔓延。我慢步走进去,在靠后的一张空椅坐下,垂眸敛息。灵识在这时才悄然铺开,感知着场内众人。 左前方两人气息沉浑,腰间佩刀制式统一,大抵是影梭的武卫。右首两人魂息阴冷,身上有淡淡的药草和血腥气,像是清虚观那边的方士。 第97章 正对面坐着的那人,身形佝偻,披着宽大的黑斗篷,整张脸藏在兜帽深处,露出干瘦如爪的手搭在椅扶上,皮肤还泛着青灰,指甲长而弯曲,尖端发着黑,看起来骇人恐怖。 我心下微凛。此人身上的气息与鬼眼老三有些相似,但更深厚阴邪。像是常年与死物打交道,连作为人的基本生气都沾染上了腐味。 ……也有可能是如鬼眼老三一般的“容器”,早已不是生人了。 - 子时正刻。 红台后方一道暗门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面是个文士模样的人,面容清隽姿态淡然,正是景良。他今日换了身墨蓝锦袍,腰佩玉带,气度与那日茶楼相见时判若两人。 不对,似乎不是景良。 我眯了眯眼,感知到此人的气息与那日相见的人虽然相像,但并不来自于同一人。可当下只我一人感知还不好确定,对此能更好分辨的,只有正敛于玉佩的应解。 待这人完全走出,身后的人才慢悠悠跟出来走到他身边。那人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个内侍老太监,表情木然,眉眼低垂着,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 场内所有人,包括那气息阴邪的佝偻者,都在此刻微微直起身,将注意都放到了二人身上。 只见“景良”走到红台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到我身上时稍停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不管他是不是景良,他都认识我。 我眯起了眼。 “诸位久等。”他开口,声线和那日与我相会的人别无二致,“今日之会,有三件事要做。” “其一,验货,其二,议价。其三,定下一批‘新料’的章程。” 老太监上前一步,将手中木匣子放在红台上,打开。 匣内同样铺着红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魂晶。大小如鸽卵,色泽温润,白光莹莹,其中三枚的光晕格外纯净,几近透明。 “上品魂晶十二枚。”那人道,“三枚为‘战魂’所炼,余者为寻常魂源。按老规矩,价高者得。” “呵……” 话音方落,那佝偻者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笑:“战魂……哪来的战魂?北疆近年无大战,南境那点摩擦,够炼出三枚?” “就算炼得出来,轮得到给我们分么?” “景良”面色不变:“货源之事,恕不便透露。阁下若无意,可不参与竞价。” “问问罢了。”佝偻者阴恻恻道,“老朽只是好奇,什么样的战魂,能炼出这般成色……”他话音渐弱,视线若有似无地滑过我。 我垂着眼不声不响,掌心却开始沁出冷汗。他察觉到了什么? 应解的魂息分明已完全收敛,先前也贴了抑息符术,被发现的可能几等于无。 这个佝偻者,究竟是何人? - 容不得我过多思考,竞价开始了。 清虚观方士先开口,要了五枚寻常魂晶。影梭武卫跟着加价,要那三枚战魂晶。其他人陆续出价,气氛逐渐热络,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 我始终未出声,只静静听着。 三枚战魂晶最终被影梭以高价拍下。交割时,老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罗盘,罗盘中央嵌着一枚相对较小的魂晶,他将罗盘靠近那三枚战魂晶,罗盘指针开始转动,最后指向晶石。 “魂源确认,”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无杂,可收。” 他在验货,用那罗盘法器确认魂晶的纯净度。 佝偻者忽然又开口:“听说宫里最近在找双鱼佩的线索。如今那玩意儿可有消息了?” 空气一凝。 “景良”的眼神瞬间冷下来:“阁下从何处听来?” “自有门路。”佝偻者慢悠悠道,“老朽还听说,阳佩早就现世了,当下就在京城里转悠。阴佩嘛……恐怕一直在那位祖宗手里吧?” “阁下慎言。”“景良”警告道。 “怕什么?”佝偻者发出一阵怪笑,“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谁不知道那位祖宗在靠什么续命?只是老朽好奇,双鱼佩若真能凑齐,他想做什么?可别告诉我,就为了多活几年——”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红台之后的那面石壁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如墨落清水般于中间晕开,直接从壁中渗出,逐渐凝成一个黑衣人的轮廓。 只见那“人”全身裹在黑衣里,大半张脸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满眼一片浑浊灰白。 “影卫……”有人低声惊呼。 佝偻者的笑声瞬时消失。他坐直身体,兜帽下的阴影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灰眼影卫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用低哑的声音漠然道:“祸从口出。” “你,逾矩了。” 佝偻者沉默一瞬,缓缓起身,朝影卫鞠了一躬:“是老朽多嘴,这就告退。” 他转身,竟真朝出口方向走去。 没有人拦他,场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佝偻者的气息消失,灰眼影卫的身形才重新没入石壁,至此无影无踪。然而那股阴冷的威压还残留在环境之中,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更加紧绷。 “景良”倒是面色如常,只当方才的插曲不曾发生般接着道:“继续吧。第二件事,议价。下月‘新料’的需求量增三成,品质要求如上月。清虚观那边,可能供应?” 清虚观方士中的一人起身,是个干瘦的老道,眼中精光内敛:“增三成可以,但‘引子’也得加。上月送去的那些成色太杂,炼不出上品。” “要什么样的?” “活引最好。”老道淡淡道,“最好是有修为在身的,或者执念深重的生魂。那位祖宗既然急着要货,总得拿出诚意。” 我掩于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活引,有修为在身,执念深重生魂。 他们是在讨价还价,还要用活人炼魂晶。 “景良”沉吟片刻,道:“三日后,会有一批流犯押送入京。名单和路线稍后给你。” 老道满意点头,坐下。 接下来是大会流程中的第三件事,定新料的章程,无非是交接时间、地点、验货标准之类的琐碎商议。 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中全是方才那些人的对话和那个忽然浮现在墙面的影卫。 双鱼佩的线索果然在宫中流转。佝偻怪人知道阳佩现世,知道阴佩在宫中那个祖宗手中,甚至还知道……祖宗要用它做的不只是续命。 他到底是何人?难道这些所谓的隐秘情报如今已被多人掌握了? 还有“景良”口中的流犯……三日后押送过京,是要送去清虚观做活引炼魂。 思及此,我看向中央那人。他正与老道低声交谈,侧脸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冷漠淡然。 这个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以及那个出现在墙中的影卫,那个身形和声音…… 分明就同应解毫无二致。 - 大会接近尾声。 魂晶交割完毕,各方陆续离场。我也跟着站起,朝出口走去。 就在我掀开遮帘要走时,“景良”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那位戴斗篷的兄弟,请留步。” 我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场内只剩他和老太监,还有两名影梭武卫守在出口两侧。“景良”走到我面前,与我斗篷下的眼睛对视。 “阁下今日未曾竞价,”他缓缓道,“可是对货品不满意?” “囊中羞涩。”我压低声音,让嗓音更沙哑些,“争不过其他大人,便只能来长长见识了。” “是么?”那人微微一笑,“那阁下腰间那枚玉牌,从何而来?” 我蹙眉垂眸看去,只见腰间除了那日会面拿到的黑牌以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玉佩。 我从未见过这枚玉佩。 何时被人挂上的?竟能让我无所察觉…… “这……”我伸手作势要去摘。 “别动。”他按住我的手,随后道,“这枚玉佩是入场时验明特殊身份的凭证,散场时需归还。” 他松开手,示意我取下玉佩。我依言解下,递给他。 “景良”接过,指尖在玉佩表面一抹。玉中当即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转瞬即逝。 “魂息已消。”他将玉佩收入袖中,抬眼看我,“阁下可以走了。” - 走出书画铺子时已近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只余夜风呼啸。 我快步转入一条暗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解除符术的一部分限制,让应解能在灵识中说话。 应解的魂息波动一阵:“……那人不是你那日会面的景良,白玉佩也有问题。” “我知道。”我低声道,“它在吸我的魂息,虽然只有一丝,但似乎被它成功标记了。” 只是这东西到底是何时落到我身上的?竟能让人毫无察觉。这影梭暗桩果真诡谲,还有那影卫…… 第98章 我正欲通过灵识同应解探讨此事,不料暗巷深处陡然传来一阵异响,打断了我的思路。 有人在里面! 我瞬间警戒,屏息凝神往里慢慢挪动,然后动作飞快地擒住一双手,反扣后压在地上控制他的行动。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挣扎: “兄台……兄台是我!” 第75章 追踪标记 暗巷深处,被我反扣在地的人在昏暗中急促喘息。我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仔细辨认,才认出此人正是那日在窄巷中遇见的商号伙计中未受伤的那位。 “松、松手……”他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颤。 我稍加思索,并未立刻放开,小散灵识确认巷子前后再无第三人,应解也在探查后传来安全讯号,这才卸了力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狼狈地爬起来,揉着被扭痛的肩膀,警惕地朝巷口张望几眼,才低声道:“我在等你。那日分别后,我和老陈没敢回住处,找了一间破庙窝了一宿。今早老陈说,这东西必须交给你……就算兄台说来这儿说不定能找到能信的人……可兰亭轩我们实在是没命闯了,只好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等到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接着道:“我们分开后,我又找时间潜回货栈附近,想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证物。结果撞见影梭的人在搬运东西,一路跟到城外乱葬岗,看到他们挖开了一座旧坟,往里面埋东西。” 我接过布包,触感像书册:“你去挖出来的?” “嗯,那是个无名坟,连碑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他们动作很快,埋了东西就把坟重新填好,做上记号。我蹲了好几个时辰等人走远了才敢靠近看,那坟土很新,不像埋了很久的样子。我觉得蹊跷,等天亮后假装拾荒,趁四下无人翻出来的。” 我解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本小册,还有那日他们从影梭那儿盗回的匣子。就着微弱的光线翻开几页书册,其上内容同先前在清虚观所见差不多,但墨痕较新,像是更为详细的抄本。 【壬辰年三月初七,西郊乱葬岗,取“材二十三”,魂质驳杂,已送清虚观初炼。】 【癸巳年腊月十二,城南义庄,收“庚九残源一缕”,封玄玉,送呈宫内。】 【甲午年五月初九,北镇流民营,择“活引候选七人”,验后留三,余者处理。】 …… 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最早的一条甚至在萧家出事之前。我的手有些抖,翻页的速度加快。 这些冰冷的记录背后,是无数个被称作【材】【活引】【残源】的人,他们像货物一样被编号、处理、运送。 ……而【庚九】二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更早的记录还写着:【癸巳年九月初三,萧府旧邸外围,发现“庚九”主魂踪迹,反抗激烈,未能擒获。留标记追踪。】 又是萧府满门被抄的那年。他们对应解魂魄的执念竟如此之深,说不定还能往更早的时辰追溯…… “兄台?”商号伙计小心翼翼地唤了我一声,“这东西……可是有用的?” 我合上册子,将它仔细收好,“有用,多谢。”想了想,又问,“你同伴呢?” “老陈受伤了,在破庙里躺着等我。”他眼神黯淡,“那日逃跑时挨了一刀,虽然不深,兄台也帮忙处理过了,但今早还是发起烧来了。我们没钱请大夫,只能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或者找点吃的。” 我从身上摸出个药瓶和两块干粮,丢给他:“这个药给他服下,能退烧固元。破庙不能久待,影梭的人丢了东西一定会去找。你们换个地方,若久病不好就去济世堂找叶大夫,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 “嗯……若是问起来我是谁,具体就说‘一个死过两次的人’便是。” 他连忙接过药瓶,眼眶有些发红:“多谢恩公!还不知道恩公尊姓大名……” “不必知道。”我摇头,“快走吧。你切记,如果要寻过去,除了叶语春叶大夫别信任何人,更不要透露我的行踪,和你们近来的所作所为。” 他重重点头,朝我深深一揖,转身钻进巷子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 我叹了口气,胸口玉佩传来温热的波动,应解的魂息正轻轻抚慰着我内腑因情绪产生的躁动。 “哥,”我在灵识中低语,“那本册子上说,他们曾在萧府旧邸外围发现你的主魂踪迹。” 应解沉默一瞬:“我没有那时的记忆了。” “我知道。”我慢慢说,“但他们一直在追踪你,或许在你刚死、魂魄还未散尽的时候就想抓住你。为什么?庚九……到底有什么特别?” “也许和战场煞气有关。”应解语调平静,“我自幼年就在战场上厮杀争斗,摸爬滚打,将军将我救回后曾找人看过命格,说我魂中带煞。这种魂质,可能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需要……需要来做什么?炼制更强大的魂晶?还是像那佝偻者暗示的,双鱼佩凑齐后需要特殊的魂源来驱动? ……不对。 “哥,”我忽然道,“你记忆缺失,是和魂源碎片的聚散有关吧?先前融了那些散魂,现在到底记起多少了?此事又为什么不和我通气?” “……” 应解又开始沉默不语,半晌后道:“抱歉,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你说。现在……还没能记起所有,但过往的大部分都有些印象。” 很明显,他不愿意和我说自己到底记起了多少。 但现在我也无意继续追究。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毕竟我的魂息被那枚白玉佩标记过,无论那个假的景良有什么目的,我都已经暴露了。 刚走出两步,巷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我立刻闪身躲到一堆废弃的木桶后,屏住声息。应解的魂息也当即收敛,玉佩变得冰凉。 两个人影出现在巷口,皆着一身黑衣,腰佩窄刀,正是方才守在兰亭轩出口的那两名影梭武卫。他们停在巷口,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罗盘,形状同那老太监用来验魂晶的罗盘相似,但更大些。 罗盘指针晃动,最后指向我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出来吧。”举着罗盘的武卫开口,声音低哑,“阁下既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总得有个交代。” 我慢慢从木桶后站起身,左手悄然扣住袖中的符箓:“什么东西?在下只是路过。” 另一名武卫冷嗤一声:“路过?那你身上怎么会有寻魂盘标记的魂息?方才在兰亭轩,那枚白玉佩沾了你的血气,已经烙下印记了。” 原来如此。所谓的“验明身份”“魂息已消”都是幌子,那玉佩真正的作用是在人身上留下追踪标记。而我因为右手伤势未愈,血气外溢,正好被他们给捕捉到了。 “你们想要什么?”我一边问,一边快速观察周围环境。这条巷子深处说不定有路,但贸然往后跑尚不是最优解法。前方的出口又被他们堵住,两侧是高墙……硬闯不是不行,但势必会闹出动静,引来更多人。 “你怀里的东西。”举着罗盘的武卫上前一步,“还有,跟我们回去见大人。有些事,大人想亲自问问你。” “哪个大人?景良?还是宫里那位祖宗?” 两名武卫气息沉了下来,眼神也变了。显然,他们效忠的一方,恐怕不是今日台前那个“景良”。 “少废话!”另一名武卫失去耐心,抽刀便上。 刀光在暗巷中闪过寒芒,直劈向我的面门。我侧身躲过,左手符箓顺势激发,三张火符呈品字形射向对方。武卫挥刀格挡,符火撞上刀身炸开,火星四溅,散出呛人迷眼的烟雾。 另一人见状也扑了上来,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住我的退路。我右手有伤,不敢硬接,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在狭窄的巷子里周旋。 目前虽尚有余力应对这二人,但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的援兵随时可能赶来。 “哥,”我在灵识中急道,“不要出来,帮我干扰那个罗盘就好!” 话音方落,一股冰寒的魂息自我胸口疾速穿出,像利刃般直击那举着罗盘的武卫。魂息触碰到罗盘的瞬间,那指针便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怎么回事?!”那武卫大惊,试图稳住罗盘,但指针越转越快,最后“咔嚓”一声,罗盘表面竟裂开了几道细纹。 趁他分神之际,我猛地向前一冲,右手滑出短匕划过他持罗盘的手腕,他吃痛松手,罗盘摔在地上,我当即抬脚狠狠一踏,罗盘应声碎裂。 “你——!”另一名武卫怒吼,刀势更猛。 但没了罗盘定位,他们想在这昏暗的巷子里精准捕捉我的位置变得困难。我贴了敛息符再借着杂物躲闪,同时不断抛出符箓干扰,愈战优势愈盛。 “呜——呜——” 就在我寻到机会,准备从一侧墙头翻越时,巷子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第99章 是哨音。 两名武卫听到哨音,攻势骤停,迅速后撤到巷口,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我也停住动作,侧身贴墙凝神。哨音短促且有规律,重复两次……难道是影梭的联络信号? 来不及细想,巷子外的街道上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间杂着兵器碰撞的响动。有人在附近打起来了,而且规模不小。 两名武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咬牙道:“先撤!那边出事了!” 他们不再管我,转身冲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待二人离去,确认周遭再无威胁后我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靠在墙上喘息着平复心跳。 右手伤口又崩出血,将来时才换的布条染红一片。应解的魂息重新变得清晰,担忧的情绪拂过我的灵识。 “我没事。”我低声说,从怀中取出叶语春给的药,含了一颗压在舌下。清凉的药力快速化开,稍稍压下了内腑的隐痛。 巷外的打斗声逐渐隐去,但哨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声源处就在隔街。 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出去看看。翻上墙头,循声望去,只见隔街的一条小巷里有几个人影正在缠斗。 其中一方正是刚才那两名影梭武卫,另一方则是三个穿着普通布衣,但身手看起来矫健非常的人。 那三人打法狠辣,配合却有些生疏,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倒更像临时凑在一起的几个江湖人。但他们显然知道影梭武卫的弱点,专攻下盘和几处关节,迫使两名武卫无法发挥刀法的优势,而抵御攻击的身法也极为巧妙。 我看着其中一人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也是方才来参会的人?不,身形不对,脸看不太清…… 正思索着,那三人中的一人忽然吹了声口哨,旋即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潵向空中,粉末遇风即燃,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两名武卫霎时被强光所慑,下意识闭眼。就在这瞬间,三人同时出手,刀剑齐齐落下去—— “噗哧!” 鲜血飞溅。 第76章 谜团又现 两名武卫倒地,抽搐几下后便不再动弹。那三人迅速在他们身上搜刮了一遍,取走腰牌和武器,然后分散撤离,动作干净利落。 我伏在墙头,没有动。直到那三人的气息完全消失,街道重归寂静,我才轻巧地翻下墙,走到那两具尸体旁。 蹲下身检查,二人的致命伤都在颈部和心口,一刀毙命。他们身上的东西被搜刮一空,连鞋底都被划开看过,这不似寻常劫杀,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忽然想起那伙计给我的册子和匣子。影梭的人丢了东西,所以派人来追,碰巧那两物在今夜都落得我手,这才同我斗起来。而这三人杀了影梭的人,是为了阻止他们追查,还是……也想得到那两件东西? “公子。”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僵,转身看去。 巷口附近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他身着普通布衣,面容平凡,颊边还沾着血,胸口处挂着一个竹哨。 此人道行绝对不浅,否则他的出现不会让我和应解都无所察觉。 “冯前辈让我来接应你。”他说,“方才的哨音是破影的紧急联络信号,那几个人也是我们的分支手下。冯前辈说,若你在兰亭轩附近遇险,我就发这个信号,带你离开。” 我没有放松警惕:“冯前辈现在何处?”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上前两步,将手上的武器丢在地上,“若你不信,可以先把我捅伤,不死就行。” ……疯子。 “他让你带我去哪儿?”我问。 “冷灶。”那人说,“你想知道的一切,那里都有答案。但今晚必须去,因为明天一早那里就会被清理干净,现在先和我去找他汇合。” 清理干净……看来已经有那方的人察觉到了。 我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带路吧。” 那人捡起武器收回腰间,转身朝巷外走去,脚步轻捷无声。我跟在后面,警惕周围。 走了一阵,我跟着他翻上屋檐,快速在夜色中潜行。穿过几处院宅和闭营的小店,我们最后来到城墙根下一处塌陷的豁口。豁口似被人安了术法,从远处看是完好无缺的墙面,凑近了分散灵识才能觉察出其中的不凡。 “从此处出去,城外四里有间旧庙,冯前辈在那里等。”那人快速掐了诀,将术法解开,“我先走,你跟着。” 从此离开城中,豁口之外是一片乱坟岗,夜风呼啸,吹得荒草起伏如浪。我跟着他继续往外奔走,直到那间旧庙出现在视野里,才停下脚步。 旧庙显是久无人至,还塌了半边。我们走近时,庙里有微弱的火光透出来。 推门进去,冯谅果然坐在一堆篝火旁,正用一根铁条拨弄着火堆。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朝我露出一个笑,招手让我过去。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草堆,“坐这儿休息会吧。你边儿那位是我徒弟,阿七。” 带我来的那人朝我点点头,走到门边坐下,守在那处不动了。 “您还真是喜欢收徒。”我无奈打趣一句,在冯谅对面坐下,篝火的暖意驱散了少许夜寒,但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冯前辈,今晚的事,您早知道?” “知道一部分。”冯谅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景良那小子……不,应该叫他景阑了,他是景良的双生弟弟。兄弟俩长得像,声音也像,但性子天差地别。景良在户部当差,暗中替人追查炼魂案;景阑如今是影梭在宫外的联络人,专门负责魂晶交易。” 双生弟弟,难怪。 “此事为何不提前说明?那真的景良呢?” “真的景良失踪了。”冯谅摇头,“并非不想同你提前说明,是景阑在今夜之前从未露过面,此事就连景良都不曾知晓,因为在外界看来,景阑是已死之人,还已经死了有近五年之久了。” 我颔首,蹙眉道:“景良失踪了?” “两天前就没再露过面。我怀疑是被宫里的那位‘祖宗’给控制住了,或者更糟。景阑以真面出现,是想引你上钩。你身上被安过白玉了吧?那是‘锁魂印’,一旦沾血落下印记,除非施术者解除,否则到哪儿都会被追踪。” 我摸了摸右手的伤口,在察觉到被标记追踪时我已给自己施了简易的屏蔽符术:“有解法吗?” “有,但需要时间。”冯谅盯着我,“你身上,可是有影梭的东西?” 我点头,从怀中取出册子和匣子递给他。冯谅接过后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翻到记录“庚九”那几页时,他重重叹了口气。 “果然……”他喃喃道,“果然是这样。” “何出此言?” 冯谅合上册子,低声道:“游小子,你听说过‘魂铸’吗?” 我摇头。 “这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禁术。以特殊魂源为材,以双鱼玉佩为引,以活人生气为火,将魂魄重新熔铸,塑成……某种非人非鬼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有自我意识,只会绝对服从施术者,而且能穿梭阴阳,操控魂力,是完美的傀儡,也是完美的杀手。” 我睁大眼睛:“他们是想用应解……” “庚九的魂质,是百年难遇的‘将星战魂’。”冯谅看向我胸口,“煞气重、执念深、魂力纯净,正是魂铸术最理想的材料。当年他们没能在应解死后立刻抓住他的主魂,只能退而求其次,剥离一缕魂源封存,用作研究和追踪。而现在,他们已经追查到了你,和主魂魄所在……双鱼佩之中的阳佩亦在你身上,所以只要抓到了你,就能达成他们的一切目的——集齐玉佩,将庚九的主魂熔铸成‘器’。” 篝火噼啪作响,庙外的风刮得更猛烈了些。 “冷灶是魂铸术的主要工坊。”冯谅继续道,“那里不仅接收魂晶,还进行活体试炼。我的人盯了近一年,发现每隔七天就有一辆马车深夜进去,天亮前离开。没人知道车里运的什么,因为所有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您想让我进去查明此事?” “我想让你毁了它。”冯谅长叹一声,“但凭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所以今晚,我们只在外围探查,拿到能证明那里进行魂铸术的证据,然后撤出来。剩下的,从长计议。” 他站起身,快速念着什么,在我身上又施了一道术法,随后道:“我在你身上设了暂时能屏蔽他们追踪的屏障,你放心查便是。锁魂印有两个解法,一是同澄澈魂灵魂识相融,遁入识海解开印记;二是找到蚀印石,用灵力激发破开印记。” “蚀印石不好找,碰巧你身上正有一个澄澈魂灵在,也无需选择了。”冯谅低笑了一声,旋即正色道,“明天一早,宫里会派人去清理冷灶。我安插在宫里的内线传来消息,那位祖宗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决定提前转移。让他们把冷灶里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 第100章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是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寅时三刻,净街。卯时,西角门出车。巳时,火起。 时候已至丑时,时间不多了。 “去冷灶的路,阿七熟,他会带你到外围去。你切记,只在外围观察即可,别进去。找到能证明魂铸术的证据就撤,不要恋战。” “你的命,还有你身上那位的魂,比什么都重要。” 我应下:“冯前辈不去?” “我去引开另一边的守卫。”冯谅摆了摆手,“老骨头了,跑不动,但制造点混乱还行。阿七,给公子带路吧。” 阿七点头,率先走出旧庙。我跟在他身后,冯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游小子,活着回来。你父亲的路,还得你接着走。” “……好。” - 夜色如墨,冷风吹拂荒草晃动。我随阿七疾速奔走,神思异常清醒。 今夜的对话还在我脑内回放。魂铸术,将星战魂,熔铸成器……每一个词都与应解的魂魄息息相关。我不禁在想,哥的魂魄是否在生前就已经被那位“祖宗”给惦记上了?如果是……那萧家冤案,是否与应解有关? 只是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应解都是受害方。我在脑内盘算一阵,想到如今我们所收集到的证据虽然多了,但似乎总在好不容易拨开一层迷雾后,又发觉其下还有更深的谜团亟需解决。 玉佩中的魂息沉稳如常,思索片刻,我决定施法将应解的魂体暂时封在玉佩中,以防被那些人觉察到什么。 “哥,”我在灵识中轻声唤他,“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应解默然须臾,道:“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观察观察冷灶。”我说,“不会有事的。” “……” 应解没有再问,任我施了抑制魂息和封魂留物的术法,安静地敛在玉佩中。 前方,阿七忽然停步,此时我们已来到一片荒凉的山坡下。坡的附近有几处残垣断壁,看起来像废弃的小园,但仔细辨去,那些断墙的排列颇有章法,像是某种阵势,大体布局同清虚观的墓园有些相像。 “从这儿上去,有个观察点能看到冷灶的全貌。但不能再近了,外围有阵法,一旦触动,里面的人会立刻知道。” 我点点头,跟着他悄无声息地攀上山坡。坡顶有几块巨大的山石,正能作为掩体。 我们伏在石后,向下望去,此刻冷灶外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但周遭弥漫着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中混杂的怨念与死气。 “平时这里有守卫吗?”我问。 “有,但不多。”阿七道,“通常是四个灰衣人守在院门两侧。但今晚……”他眯起眼睛,“守卫撤了。” 确实,彼时院外空无一人。大门紧闭,但内里有莹莹光点亮着,说明里面还有人。 “他们准备清理转移。”我低声道,“守卫撤走,可能是为了搬运东西。” 话音方落,冷灶侧边的一道小门开了,两个灰衣人抬着一口长条木箱从门内走出,箱子看起来颇为沉重,两人步履缓慢。只见他们将箱子抬到院外一处空地上放下,那里已经堆了七八口同样的箱子。 接着,又有人陆续抬出更多东西:大小不一的陶罐、用黑布包裹的物件、还有几个三尺见方的铁笼,笼子用黑布罩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搬运的人动作有序,明显训练有素。不到一刻钟,空地上已堆起一座小山。 “他们在清仓。”阿七冷声道,“看来真要撤了。” 我忽然想起那几本册子所录的内容。难道那些所谓的工坊中的成品,平时都分散藏在各处,需要时才集中转运?现在又是要转运到何处? 正思索间,冷灶大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内踱步而出。 即使隔得很远,我也一眼辨出——此人正是兰亭轩密会上那个出言不逊,最后被影卫警告的佝偻者。他依然披着一身宽大的黑斗篷,兜帽掩面,只露出干瘦如爪的手。 他走到那堆箱子前,环视一周,然后抬手做了个手势。 立刻有四个灰衣人上前,打开其中一口木箱。佝偻者附身,从箱中取出一物,我稍稍催动灵力加强感官仔细看去,发觉那是一枚晶体,通体漆黑,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与魂晶的纯净白光不同,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阴邪暴戾,只看一眼,就让人不忍心底发寒。 佝偻者将黑晶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着。随着他的动作,黑晶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爆闪一阵后便开始如活物般蠕动,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图案,是…… 双鱼衔尾。 第77章 四面楚歌 佝偻者收起黑晶,又检查了几口箱子,状似满意地拍了拍手。他朝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灰衣人们便开始将箱子往通往外街的方向搬运。 “他们要走了。”阿七低声道,“公子,我们现在可以到更近些的地方看看。” 我沉吟片刻,想到冯谅让我只在外围观察,拿到证据就撤。但现在证据就在眼前——那些箱子和黑晶还有佝偻者本人,都是铁证。 可若现在跟上去,风险太大;若不跟,线索可能就此断绝。 “阿七,”我忽然问,“冯前辈说冷灶里进行的是魂铸术,那你可知方才那人从箱子里取出来的黑晶是什么?可是与术法有关的?” “我听师父提过一些……那是‘魂煞’,用失败品炼出来的东西。魂铸术若不成,魂魄不会消散,反而会因痛苦和怨恨扭曲成煞。魂煞不能用来魂铸,但可以做成别的东西……比如,惑心术的引子。”阿七道。 惑心术的引子。 林思沅案中,这术法迫使所有人遗忘她的存在……叶语春在南疆所遭遇的邪术,甚至父亲当年身边人的背叛……若都是惑心术所致,那需要多少魂煞来维持? 而这些魂煞,又是由多少“失败品”炼制而成的? …… 寒意霎时侵骨,我抿唇看向下方,那佝偻者已转身往回走,似要返回冷灶。搬运箱子的灰衣人陆续离开,周遭重归寂静。 “阿七。”我做出决定,“你去找冯前辈汇合吧,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我下去看看……只是看看,不会进去。” 阿七皱眉:“公子,这太冒险了。师父交代过……” “我知道。”我抬手阻止他继续念叨,“可有些事,必须由我亲自确认。你放心,我有分寸。” 阿七只得应下:“一炷香,一炷香后若你没回来,我就下去找你。若是没找到你,我会吹哨。” “好。” 待阿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从山石后起身,敛住声息往坡下滑去。 距离近了,那股混杂着怨念的死气浓郁更甚,缠在来者周身,扰人呼吸不畅。我贴了几张护身符,又将玉佩牢牢守紧在胸口,借此勉强抵御侵袭。 走近冷灶大门时,阴息更是如丝如缕地从门缝透出来,温度都比别处更低。我屏住呼吸,绕到侧边小门旁,小门还虚掩着,开着一线缝隙。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窄道,深处隐有弱光。我凝神倾听片刻,里面没有动静,下面没有人。 时不待我,机不可失。我推开小门,闪身而入。 通道漆黑,墙壁粗糙,我抬手抚过两壁,断定此处开凿时间不长。往里走了好一会,终于寻到光源处,我侧身贴墙感知片刻,确认内里无生人气息,才从通道中闪出。 此处是一个形似地窖的地方,遍地摆放着各种铁链缠绕着铁链的铁笼,内里皆空。中央有一张长石桌,桌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我从未见过,但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木桌旁还有许多木架。架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陶罐,每个罐口都贴着黄符,符上用朱砂写着编号和日期,有些罐子还在微微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或许,这里就是魂铸术的工坊了。 我走到木架前,仔细辨认罐子的编号。最早的可追溯到十年前,最近的就在上月。编号旁还有简注: 【壬三,怨念过重,失败】 【丁九,魂力不足,失败】 【庚九残源共鸣试炼,部分成功】 …… 我的视线停在那个写着“庚九残源共鸣试验”的罐子上。这个罐子比其他陶罐稍大,贴的符也更多更密,我伸手想碰,指尖即将触及时,胸口玉佩骤然变得滚烫! “别碰!” 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炸响,同时一股力量猛地将我向后拽开。 就在我后退的瞬间,那陶罐“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细纹,罐口的黄符开始自燃,旋即化作灰烬。紧接着,一股漆黑如墨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在空中扭曲凝聚,竟隐约塑成了一个人形。 第101章 或许还不该将其称为人形。那只是一团充满痛苦与怨恨的魂煞,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气和其中不断闪烁的血色光点,铸成一只扭曲的残魂。 它“看”向了我。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了我的识海—— 熊熊燃烧的府邸、刀光剑影、绝望的哭喊、冰冷的铁链、符文刺入魂体的剧痛、一次又一次被撕裂又被强行拼合的折磨…… 那是……被魂铸术摧残的魂魄残留的记忆。 我闷哼一声,灵台剧震,站立不稳。胸口玉佩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应解的魂息瞬间如护罩般将我包裹,强行隔绝了那些画面。 与此同时,黑雾魂煞也开始发力,尖锐地啸鸣着朝我扑来。但它刚靠近白光范围就像撞上了一堵墙,雾气剧烈翻涌,却无法再近分毫。 “快走!”应解急促道,“这里的魂煞都被术法束缚,你碰了那个罐子,触发共鸣了!” 我咬牙转身,朝来路冲去。身后,其他陶罐也开始震动,罐口黄符接连自燃,一团团黑雾从罐中奔涌而出,迅速朝我追来。 “少爷……少爷……” “少爷……!”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正欲回头又被灵识中的应解制止:“别看!” 我只得忍住回头看的冲动,三步并作两步向上狂奔。黑雾在身后紧追不舍,所过之处阴邪气更重,迫使我的神思变得混乱,无数混沌的记忆涌入脑内,连视线都随之变得模糊。 “少爷……” “……” 冲出小门,回到冷灶之外,我头也不回地朝山坡方向跑。身后黑雾如影随形,但它们似乎无法离开地窖太远,追到院门之外便渐渐停滞,在空中盘旋嘶吼,最终缓缓消散。 我瘫倒在山坡下的草丛中,剧烈喘息。灵台仍在隐隐作痛,那些破碎记忆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平复。 “游昀。”应解在灵识中冷声道,“你答应过什么?” “我……”我哑口无言。 “你说只看看,不进去。”他魂息波动得厉害,显是动了真怒,“那些魂煞,若再强一些,数量再多一些,连我也护不住你。” “对不起。”我低声道,“但我必须确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应解沉默了。当我以为他会继续责备时,他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些记忆,我也看见了。” 我一怔,嘴唇张合了一下。 “魂铸术的痛苦,被撕裂又拼合的折磨……”他的声音低下去,“原来我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是这样消失的。” “哥……” “我没事。” 他魂息重新变得平稳,语气也放缓了些,“下次别再这般冲动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出来护你,你设的法术我会挣脱,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我默然不语,只得点头。将方才所听到的熟悉声音之疑暂时压到心下。 山坡上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我抬眸看去,阿七的身影出现在石后。他看见我,松了口气,快速滑下来:“公子,你没事吧?方才内院下有异动……” “我触发了里面的禁制,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解释,“阿七,我们得立刻去找冯前辈汇合,冷灶里的魂煞数量远超预计,而且他们转移的那些箱子,里面很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 阿七脸色一变:“师父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 “方才我要去找师父汇合报信,正好遇到师父带人过来。”阿七道,“他说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冷灶清理前拿到确凿证据。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通道路口了。” 我心头一紧。冯谅带了人来,是想硬闯?正欲再问,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们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冷灶院门挂着的两盏灯笼骤然熄灭,随后,一道赤红火光瞬间从院内冲天而起! “不好!”阿七惊声道,“他们提前放火了!” 火光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整个院门,浓烟滚滚而起,在夜空中凝聚成一团团诡异的黑云。内里还传来杂乱的呼喝声,隐约可见灰衣人仓促逃窜的身影。 然而他们逃跑的方向,正是冷灶通外街的路,冯谅他们来的方向。 “走!”我起身朝那条路奔去,阿七紧随其后。 浓烟四起,将我二人的视线扰得不甚清明,待我们冲进去时,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冯谅带来约十来人,正与七八个灰衣人厮杀。刀剑碰撞声、咒骂声、还有院中火焰腾起的噼啪声齐鸣,混沌吵耳。 冯谅站在人群中央,左手持一根乌木杖,右手不断抬落射出金线,杖头顺势点地,地面瞬时绽开金色纹路,将试图靠近的灰衣人震开。他看见我,厉声喝道:“小子!退出去!这里有埋伏!” 话音未落,附近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吟唱声。 “……” 那声音低哑死沉,用的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随着吟唱,周遭开始浮现怪异纹路,纹路如蠕虫般在空中漂浮,最后连成长链,闪出阵阵红光。 是阵法! “退!快退!”冯谅大吼,乌木杖重重顿地,金色纹路如浪潮般自中心推开,暂时遏制住了红光的蔓延。 但灰衣人趁机反扑,刀光如影,将我们的退路封死。 我抽出短刃,正要突围破道,胸口玉佩却忽然传来一股并不出于应解的强烈拉扯感,那是另一种力量,来自冷灶方向。 我疑惑看去,却没能立刻寻到这股拉扯感的来处。耳边的吟唱声越来越响,周围漂浮着的符文红光越来越盛,我忽然觉得右手伤处一阵灼痛,低头看去,只见包扎好的布条缝中正透出淡淡的血光——是锁魂印,它在与这个阵法呼应。 “公子!”阿七一把拉住我,“你在发光!” 何止是我。燃着熊熊大火的冷灶之中,佝偻者的身影缓缓步出,他依旧披着黑斗篷,但此刻兜帽已经掀开,露出一张枯槁如尸的脸。他手中托着那枚黑晶也在发光,黑晶正疯狂吸收着我们周围漂浮的符文红光,其上表面血纹开始不断蠕动,渐渐凝成完整的双鱼衔尾图案。 而随着图案成型,那拉扯感便越来越强,是我极力捂住胸口往后撤,才没有轻易被拽向那一方。 “阳佩……果然是你。” 佝偻者咧开嘴,露出焦黄牙齿,“老祖宗等得太久了……今日,就请公子随我入宫吧。” 他抬手,黑晶顿时血光暴涨,将我狠狠往他那一处吸去! 第78章 再度交融 血光如活物般缠上我的臂膀,锁魂印在右腕处剧烈灼烧,几要烙穿皮肉。 我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按在胸口玉佩上,用尽全力抵御这阵拉扯感与玉佩中想要冲击而出的魂力。 ……不行,应解被术法封着,若让他强行挣脱会损伤魂源。 “游昀!”应解在灵识中厉喝,魂息如困兽般冲撞着我设下的封印。 “不能……”我气息不稳,快要被那股吸力拖倒在地。阿七用力拉住我的胳膊,冯谅的乌木杖再度敲下,金色纹路如盾牌般挡在我身前,与黑晶血光激烈碰撞,爆出刺目光芒。 “没用的,老东西。”佝偻者嘶哑笑道,枯爪般的手指向我一勾,“锁魂印既已激发就锁定了人魂,除非魂飞魄散……嗬,阳佩的持有者……本就是为阴佩准备的最好容器!” ……容器? 我强忍痛苦,在混沌中抓住一丝清明意识。难道,他们想要的不止是应解的魂,还有我这具能操控阳佩的身体? 冯谅面色铁青,乌木杖挥舞得更急,金线如飞箭般射向佝偻者。但黑晶所散的血光亦能凝聚成扭曲屏障,将金线尽数弹开。周围的灰衣人趁势围攻,破影众人压力骤增。 “公子,割断它!”阿七忽然喊道,手中短刀斩向缠住我手腕的血光丝线。 刀刃划过,血光丝线应声而断,但断裂处瞬间又滋生出新的丝线,反缠上了阿七的刀,紧紧缚住令他再难动弹。 “没用的,这是魂力所化,寻常刀兵可斩不断。”佝偻者放肆大笑,“你们再如何都是垂死挣扎,还不如束手就擒!” 魂力所化…… 我垂眸看向胸口的玉佩。封魂术法仍在剧烈震荡,应解正不顾一切地冲击封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他被封印反噬,要么我放手让他出来,直面黑晶和锁魂印的双重威胁。 但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魂识相融。 当下局面必然不能像上次一样慢慢来,适时干预切断。若是要在现在魂识相融,我必须完全敞开灵台,让彼此的魂识交织,如同将两颗心赤裸相对,再无隔阂。 不仅锁魂印会被双方魂力共同冲击而松动,施术这也会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感知到对方所有记忆、情感,乃至最深的恐惧与执念。 对应解而言,他将真切看到我这些年所有的算计、伪装、仇恨,还有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阴暗念头。而我将再度触及他魂魄深处被撕裂的痛苦、战场的血腥、守护至死的执念,以及…… 第102章 他可能早已认出我却始终沉默的原因。 先前在叶语春的辅助下仅有短暂接触便已是痛苦难言,如今还要此等混乱的场面贸然动作,风险有过之而不及。 这是比肉搏刀剑更凶险的交锋。 “游昀!”应解的声音穿透封印,难捱焦灼,“让我出来!我能——” “不。”我深吸一口气,在灵识中斩钉截铁道,“哥,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主动撤去了封印术法。 放出应解的同时,我打开灵台屏障,将自己的魂识探向玉佩深处,抓到那震动的魂魄快速勾住。 “游昀……!”应解被我的举动惊到,但魂识已然自发地应允了外来魂气的靠近,毫无抵抗。 在触及的刹那,他的魂息本能地绷紧,那是武者面对未知威胁时下意识的抵触。只不过须臾,所有的防备便如冰雪消融,他明白了我的意图。 “……” 魂识相融顺而开始。 他的魂息如深潭寒水,我的却因锁魂印而滚烫如火,冰冷与灼热甫一接触便开始不断纠缠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灵台中碰撞,缠绕,试探,直到障碍彻底消失。 无数画面也如决堤般涌入彼此的感知—— 北疆风雪之下,少年应解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在尸山血海中踉跄前行。鲜血糊住了眼睛,他仅靠本能不断刺、挑、格挡,直到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萧将军的脸在逆光中模糊,声音却沉稳:“小子,还能打吗?” 萧府庭院中,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温暖光斑。侍卫应解神色冷淡,目光落至石桌前练字偷懒打瞌睡的小少爷时,嘴角却悄然上扬了些许弧度。 站了好一会,他伸手做了一个将要敲桌的手势,半晌没落出声来,最后只是轻轻拂去了掉在少爷发上的一片落叶。 火光冲天的夜晚,嘶喊与惨叫此起彼伏。应解在抵御杀敌的同时注意到小少爷已被大夫人送上逃离萧府的马车,心下松了一口气。往后在将军的命令下他追上马车,与少爷汇合后又遭杀手围追堵杀,他将孩童护在怀里,边战边退。 箭矢擦过脸颊,刀锋划过臂膀,他闷哼着,却始终护着怀中的稚子:“少爷,别怕,别看。” …… 还有死后。 魂魄漂泊,无所归依。无数次试图凝聚,又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黑暗中有声音在引诱,在许诺,在威胁。他固执地守住最后一点清明,记得自己还要等人,还有约定。 等谁?又有什么约定? 记不清了,但必须等。 等着等着,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直到某一天,一道熟悉的召唤穿透周身混沌。他循着那感觉而去,看到一个束着小辫、长发半披的俊美青年,正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然后对身旁的老汉挤出安抚笑意:“老人家莫慌,些许岔子,惊扰了过路的阴客,我这就送他离开。” 那一刻,魂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可他抓不住,唯有一丝意识催促他必须跟着这个青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这些,便是我所感知到的应解魂识中的一切。 所有记忆交叠堆砌,在眼前快速飞过的刹那,我的魂识记忆也彻底暴露在他的面前。 山中八年,枯燥的修炼、背不完的典籍、师父严厉的训斥便是日常。更名为游昀后小少年经常在深夜独自坐在崖边,用枯木枝用力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写出“萧”字,抬头望去京城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第一次下山,便在乞丐窝里摸爬滚打,尝遍世事冷暖。往后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接近目标,再年长些便用半吊子的算命术套取线索。苦经磨难后连笑都不会笑了,夜里便时常对着水面练习笑容,看着越长越像亲族的面容痛苦落泪。有时还会想,如果爹娘还在,如果应解哥哥还在……就不会是如此光景了。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遇到地痞流氓,尽管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得使用术法,只因一旦暴露,满盘皆输。少年蜷缩在破庙角落,伤口发疼,腹里空空,却觉得这种疼痛能让自己记住仇恨,记住往后所行只会比这更苦,还不能惧怕。 还有那些难以言说的恐惧—— 怕查到最后,发现仇人早已位高权重,自己不过螳臂当车。 怕大仇得报也难获心安,因为死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怕有一天,查不出所以然连仇恨都淡去,活下去的意义也全然消失。 最怕的是,如果招来的鬼魂真的是应解,如果应解真的回来了,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少爷,而是一个满手算计、一身血债的人,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再离我而去? 所有这些,亦毫无遮掩地摊开在应解面前。 魂识交融的深处,时间仿若静止。锁魂印的灼痛被如寒泉般的魂息浸染,慢慢渗入瓦解。一如应解当年为年幼的我擦去面上的灰,温柔非常。 “……少爷。” 他的意念在交融中清楚传来,“你从来不需要成为谁期望的样子。” “你活着,就够了。” 嗤啦—— 锁魂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缠在手腕的血光丝线寸寸崩断,顺而化作黑烟消散。佝偻者脸色骤变,黑晶剧烈震动,表面的双鱼纹路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怎么可能……魂识相融?你们竟然——”他嘶声怒吼,伸手猛拍黑晶,更多血光喷涌而出,化作数道狰狞鬼影扑向我们。 但这一次不用等冯谅出手,我胸口的玉佩即刻爆发出强烈白光,应解的身影在光芒中凝聚,那几与生人无异的身躯显现其中,玄色劲装,剑眉星目,周身还萦绕着淡金色的魂光,魂力压迫感也一同迸发。 他一步踏前,将我完全挡在身后,抬手虚握,一柄由魂力凝聚的长剑出现在他掌中,剑身澄澈如琉璃,内有金纹流淌。他只是简单横剑一挥,剑光便划过一道弯月般的弧,使得扑来的鬼影在触及的瞬间尖叫消散,血光一并消逝其间。 数道剑光去势不减,直劈向佝偻者手中的黑晶。 “小子!你怎么样!”冯谅一边挡开影梭的攻击一边惊声道。 在外界看来我们仅在须臾间便已完成了一次魂识相融,此时作为驱动者的我理应虚弱不已。然而此刻我却觉得浑身灵力充沛,手上的伤处也不那么疼了,只觉得头有些晕,神思尚有几分清明。 “无碍。”我往后退了几步,攥紧玉佩,将灵力灌注其中,助应解一臂之力。 “铛——!” 刺耳的碎裂声霎时响起,黑晶表面裂开,血纹寸寸湮灭。佝偻者惨叫着倒退,黑晶脱手飞出,落地时已化作一堆暗红碎渣。 “不……魂煞源晶!”他目眦欲裂,还想扑过去捡拾,冯谅的乌木杖已当头砸下。 “留你不得!”冯谅怒喝,杖头金芒大盛。 佝偻者一手挡面抵御,仓促间用另一手甩出一把黑粉,那粉末落在空中瞬时爆出浓密毒烟。众人掩面后退,挥袖驱散,再抬眼时,佝偻者已借机遁入燃烧的冷灶深处,声音遥遥传来:“今日之损……他日必百倍奉还!阳佩庚九……你们逃不掉!” 影梭几人见状,也纷纷逃窜。破影众人欲追,被冯谅抬手制止:“不必追了,找证据要紧,收拾战场。” 他转身看向我和应解,目光复杂。最后落在我鲜血淋漓的右手手腕上,锁魂印虽已解,但因过程仓促又经混乱战斗,此刻又是一片惨不忍睹。 “小子,先处理伤口。”冯谅沉声道,从怀中取出药瓶和布巾。 我却顾不上疼,侧目看向挡在身前的应解。他的背影宽阔挺拔,魂光正在逐渐收敛,凝实的身躯也开始化为透明,如此显形战斗,必然消耗极大。 “哥……”我哑声唤他。 应解回过头。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如刻,眸色深沉,他蹲下身,握住我右手手腕,动作很轻,冰凉的指腹拂过伤口边缘,魂力如细流般渗入,缓解其上的灼痛。 “以后不能封着我。”他说。 “……嗯。” “别留自己一个人面对。” “……嗯。” “……每次都应得这般好,下次还是犯。” 应解看着我,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一如幼时我练武偷懒被他逮到,他也总会这样揉乱我的头发,无奈纵容。 “疼就说。”他低声道。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脸:“不疼。” 冯谅在一旁咳嗽两声,递过药瓶:“行了,要叙旧回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宫中的人很快会再来探查的。” 应解接过药瓶和布巾,熟练地为我清洗上药包扎。完毕,他扶我起身,我看向还在燃烧的冷灶,火势已渐弱,黑烟却仍然浓重,飘散在各处压迫活物生机。 第103章 “那些箱子……”我看向通道方向,佝偻者逃跑时,影梭的人也带走了大部分箱子,但还有几口遗留在火场边缘。 “带不走了。”冯谅摇头,“火里有毒烟,箱子多半也被做了手脚。我们拿到魂煞碎晶和地窖里的情报已经足够。” 他话音一顿,看向应解:“你……才经过一回魂识交融,魂体尚且不稳,不宜在外多留。先回玉佩温养,接下来的事,交给老夫吧。” 应解看向我,我颔首:“听冯前辈的。” 他不再坚持,身形缓缓虚化,化作流光没入玉佩。 阿七和其他破影众人已迅速收拾好战场,抹去痕迹。冯谅最后看了一眼冷灶废墟,喃喃道:“烧了也好……这种地方,本就不该存在。” “冯前辈,”我跟在他身侧,哑声问道,“你可知那佝偻者说的容器,还有‘为阴佩准备’……是什么意思?” 冯谅默然片刻,道:“回去再说,此地不是说话处。” 我点头,同他们一起迅速撤离,消失在黎明前的深暗之中。 第79章 追根究底 “……” 济世堂后院一处药房内,我同叶语春相顾无言。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手给我。” 我老实伸手,叶语春只瞧一眼便摇头:“又是右手,还惹上了锁魂印?游兄,我真该赞你一句福大命大。” 我:“……谢谢?” 叶语春无暇理我,手里拈了把小刀在火上烤,又道:“锁魂印虽解,但你皮肉被邪力侵蚀得厉害,需要剜掉一点肉,忍着点。” 我点点头,另一只手攥紧了衣摆。冯谅在一旁低声交代阿七去处理后续,我分神听着,腕上传来的痛感比想象得要轻,倒是好忍。 应解没有显形,但玉佩一直贴着我心口,魂息稳稳渡来,缓解着疼痛。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收敛,压抑非常。 尽管经过了短暂的魂识相融,但我仍未触及哥一直隐瞒我的部分……那究竟是什么?虽然隐有猜测,但我仍有不太确定的地方,需要仔细确认才行。 腐肉剔除,敷药,包扎。叶语春动作干脆利落,末了递给我一碗汤药:“喝了,固魂的。” 我接过药碗,碗身温热,是他提前煎好放凉过的。一口气饮下后,我瞥见冯谅坐在对面,正盯着那块从冷灶带回来的魂煞碎晶,眉头深锁。 “冯前辈,”我哑声开口,“现在能说了吗?‘容器’是什么意思?” 冯谅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须臾,又落向我胸口的玉佩,叹了口气:“游小子,你可知双鱼佩为何分阴阳?” “阳佩收纳魂源,阴佩牵引操控。”我复述了楚夕带的话。 “对,但不全。”冯谅将碎晶放在桌上,“双鱼佩真正的用途,是‘魂转’。” ……魂转? “前朝那位创出此术的方士,本意并非操控魂魄,而是想寻找长生之法。将自己的魂魄转入更年轻、更健康的身体,以此延续生命。但试验多次,发现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魂魄转移,会在过程中崩溃而灭亡。唯有魂质特殊者,方可作为所谓的‘容器’。” “而你,游昀,萧靖云——你天生灵脉通畅,魂魄与肉身契合度极高,正是最佳的容器材料。更巧的是,你身上戴着阳佩,阳佩已与你血气相连,如同一个标记,让阴佩的持有者能轻易锁定你,找寻到你的方位。” 话毕,他沉思片刻,又道:“只是,你身上还有一层魂气始终萦绕着你,迫得阴佩的追踪效应失了大半,加之你师父游岫刻意在你身上下的护身咒……我想,你身边早有人知晓了此事,并一直在保护你,这才没让你一出世便让那些歹人寻到。可近来你动作太大,通灵师的名声远扬,他们若毫无察觉,才是奇怪。” “所以……宫中那位,想要我的身体?” “不止。”冯谅摇头,“他要的是完整的魂铸,以你的身体为容器,以庚九的将星战魂为材料,用双鱼佩完成转移和熔铸。届时,他将拥有一具年轻健康且灵脉通畅的身体,以及一个绝对忠诚、战力无双的战魂护卫。这才是魂铸术最终的目的。” 话毕,药房霎时陷入沉寂。 我握着药碗的手一紧,思绪混乱。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他们眼中的猎物。萧家的血仇,应解的苦难,还有那些被炼成魂煞的无辜者,都只是在为这场疯狂长生梦铺路。 “那他为何不动手?”我缓住躁动的神思,冷声道,“既然早知阳佩在我身上,为何要等到现在?” “因为缺一环。”冯谅指向玉佩,“庚九的主魂。魂铸需要完整且清醒,执念深重的战魂,当年他们没能抓住应解的主魂,只剥离到一部分残源封存,研究,还想找出更纯净的魂魄替代,但皆是无果。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等,等阳佩的持有者出现,等庚九的主魂被召唤归来……然后,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可笑。 “如今他们确认了。”冯谅苦笑,“锁魂印虽解,但你的气息已被标记,不论是作为‘游昀’假死之事,还是原为萧家之子,都该被他们察出了。那佝偻者名为老爪,老爪逃脱,消息很快会传回宫里。接下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抓你们。” 我放下药碗,长呼一口气后淡定道:“……有所预料。” 在决定以身入局的那一刻,我就曾预想过往后被查出真身必然会遭到追杀。只是不曾料想,当年母亲所赠的玉佩竟能给我带来这么多“惊喜”。 “哥。”我在灵识中低声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魂识相融时,那些记忆碎片多到层层堆叠,在灵台中冲撞难辨清明。但此刻细细想来,我才发觉有几处关键的地方似是被刻意模糊了——比如他死后那八年的魂魄状态,比如那些被封存的残源具体经历了什么,比如……冷灶地窖里,那些黑雾魂煞扑来时,其中几道气息为何熟悉得令人心悸,又为何那般痛苦地呼唤着我。 应解没有立刻回答,但魂息的动荡告诉我他有在听。 “游昀?”叶语春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抬手示意无妨,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识深处。魂识相融后短时间内我们更能感受到彼此魂息的流淌。以及他此时的状态,相连的灵契不会骗我。 “那些黑雾里……有你的魂源,对吗?” 回应我的依然是沉默。 “……” 片刻后,我忽然产生一种极为模糊的感知,下一瞬,许多画面伴随着感知涌入了灵识…… 冰冷黑暗的地底,破碎的魂源被符咒束缚,日复一日承受着剥离与试炼的痛苦。但那些碎片并未完全麻木,有一小部分始终保持着极其微弱的意识,如同将枯油灯,执着地燃烧着。 它们记得一个人。 一个在破庙里蜷缩着啃硬馍的少年,一个在雨中踉跄前行的背影,一个受伤后咬牙自己包扎的侧脸……那些碎片在最初始终追随着同一个人,往后却遭捕获散落在不同地方,黑暗压抑。 清虚观水潭下,冷灶的陶罐里,再之后,还有碎片被制成了魂煞。但它们始终在感应,感应着阳佩的气息,感应着那个它们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所以当我在冷灶触动禁制,那些黑雾扑来时,其中几道尚带意识,是它们认出了我,想要追回到我身边去。 而应解,却在那时阻止我回头,还在魂识相融时刻意模糊了这部分记忆。 他不愿让我知道,他那些破碎魂源曾以各种形态,默默注视过我八年里每一次狼狈与挣扎,痛苦与磨难。 …… 原来,他一直都在我身边。 “……为什么瞒着我?”我颤声问道。 “……没必要。” 应解终于回应,魂息里压抑着某种沉重的东西,“那些记忆,只会让你难过。” “难过?”我睁开眼,在灵识中抑制不住怒声道,“哥,那是你的魂魄!被那样撕碎、被封印、被炼制成魂煞——而你却觉得我知道这些真相会难过?所以你宁可让我以为,你这八年,不,十年都只是普通的游魂在人间飘荡?” “游昀。”冯谅察觉到什么,皱眉道,“冷静些。” 我置若罔闻,站起身,将胸口玉佩拿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起这些的?魂源重聚的时候?还是更早?在兰亭轩见到佝偻者的时候?在清虚观感应到同源魂力的时候?你一直知道他们在找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却从来不说!” 玉佩在我掌心剧烈震动,应解的身影在空中凝聚。魂光不稳,面色苍白,他蹙眉看着我。 “告诉你又如何?”他开口,声音低沉,“让你更早卷入危险?让你在还没准备好时就去硬碰硬?游昀,我知道你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了,但你也不是能单枪匹马闯皇宫的神仙!”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我向前一步,拽住他的衣领,“记得小时候你总替我决定该练多久武、该读多少书——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累赘!” 第104章 你也……已经死了,不是我的侍卫了。 “我从未觉得你是累赘!”应解的气息中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魂光如火焰般升腾,“……但有些事,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一个人背负?”我笑出声,眼眶发烫,“哥,你还不明白吗?从你为我死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事就不可能再分‘你的’‘我的’了!你的魂魄被撕碎,是我的债!你若要报仇,那也是我的仇!你现在告诉我一个人背负……那你当年替我挡刀,护我逃跑,问过我想不想一个人活吗?!” ……你还说你会找到我,到最后,还是只有我活下来了。 “……” 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松开他往后退了几步,低头掩面,不再说话。 我不看他,但灵契感应仍会逼我去面对他的情绪。惊愕、痛楚、无奈,还有一种始终深藏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那是我无法确定的东西,更不可能现在去找他对质的东西。 冯谅和叶语春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良久,应解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些……很痛苦。” 我抿紧嘴唇,等他往下说。 “被剥离,被试验,被炼化……死后的每一刻,都在疼。”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但它们记得你。记得你冬天蜷在破庙里发抖,记得你被人追打时狼狈逃窜,记得你每一个模样……甚至,有几分残魂寻到了将死之人的躯体,在毫无记忆和能力的情况下去找到你……我重聚魂源,与你魂识相融时,那些记忆便一起涌回来了。” 他靠近我,拉下我的手,轻声道:“游昀,你知道看着那些画面,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不会受那些苦。” “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魂魄完整,哪怕只剩一缕,也能护着你,不让你一个人走那么难的路。” “所以你不告诉我,是觉得愧疚?”我哑声问。 “是。” 他坦然承认,“也怕。怕你知道那些残破的碎魂看着你受苦却无能为力,怕你因此自责……这本就不是你的错。更怕你冲动之下,为了替我收回所有残源,去闯更危险的地方。” 此话一出,我实在无法辩驳,因为我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尖在我的脸上将触未触,最后堪堪收回:“少爷,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有些痛,我记得就够了。” 药房内点着的油灯忽地发出噼啪声响,我仰脸看他,久久未言。 这双熟悉的眼睛,总是温柔注视着我的眼睛,此刻里面还映着我红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当真可笑又可悲。 不顾我的意愿为我而死,又不顾我的意愿独自承受一切苦痛。 我又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所有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撑,化作一阵酸楚涌上喉咙。 “笨蛋。”我低声骂他,“你真的很坏……谁要你独自记得?”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魂体冰凉,触感却比以往真实许多。 “我说过了,我们不用再分你我。”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别再瞒着我,无论好的、坏的,还是痛的,都别让我再从别人那里知道关于你的事。” 应解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捏碎,往后却很快松了下来,轻轻扣着。 “……好。”他轻声道,“不瞒了。” 冯谅这时才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吵完了没有?” 我当即松开应解的手,后退两步转身,有些尴尬地掩面轻咳:“让前辈见笑了。” “年轻人,吵吵架正常,那叫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冯谅摆摆手,调笑过后神情立刻严肃,“但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了。游小子,应解,你们既然决定共同进退,有些事就必须一起面对。” 他示意我看桌上那张从冷灶带回来的草图:“宫里那位已经急了。冷灶被毁,魂煞碎晶遗失,老爪重伤逃回……你先前所行,现下如何,这些事瞒不了多久。我安插的内线传来消息,宫中已开始调动暗卫,搜索范围正在缩小。最迟三天,他们就会锁定济世堂。” “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冯谅继续道,“魂铸术的最终仪式需要特定时辰和地点,根据我这些年收集的线索,最可能的地点在皇宫东北处的观星台。那是前朝方士观测天象、举行祭祀之处,地下有庞大的阵法基盘,且位置偏僻,易于封锁。” “观星台……”叶语春若有所思,“我记得那里荒废多年,由一位老太监看守,平时无人问津。” “正是。”冯谅点头,“那位老太监就是老爪的师兄,也是宫里老祖宗最信任的方士之一。观星台的地下,恐怕早就被改造成了魂铸工坊的核心。” “您想让我们去观星台?”我问。 “是我们,我也去。”冯谅纠正,“破影在宫中还有几个可信的暗桩,加上语春准备的药物,可以设法混进去。但进去之后,一切要靠你们自己。” 他看向我和应解:“此行目的,是要拿到魂铸术完整的证据,如果可能,最好毁掉观星台下的阵法核心。还有最重要的,确认那位老祖宗的真实身份。” “您怀疑他不是真正的皇族?”叶语春敏锐道。 “皇族身份或许是真,但恐怕早已不是原本那个人了。”冯谅沉声道,“魂转之术若成功,身体为容器,魂魄却是施术者的。我怀疑,现在坐在宫里的那位,内里早就换成了前朝那个创出双鱼佩的方士,或是他的传人。” 这个猜测顿时让药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只是私炼邪术的问题,是窃国。 “何时动身?”应解问。 “日期暂且不定,时候在子时。子时阴气盛,是观星台阵法力量相对薄弱的时候。”冯谅道,“你们需要先入宫探路,确认路线及老祖宗的真身后,找我的眼线传信出来,最好找到景良。今夜你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我托人将你们送入宫里。” 我颔首,转而对叶语春道:“叶大夫,药准备好了吗?” 叶语春点头,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增强后的匿息散,能暂时掩盖魂息和灵力波动,混淆视听与魂晶相连的感知,但只有六个时辰的效力。这是破障丹,若中毒或中咒可服下缓解。还有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小巧的银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魂锁针,我同薛姑娘一起连夜赶制出来的。”叶语春解释,“若遇到被魂铸术控制的傀儡或魂煞,将此针刺入其魂核,可暂时瘫痪行动。但对施术者本人无效,慎用。” 我接过银盒,郑重收好。 冯谅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便带着阿七离开去安排人手。叶语春到前堂坐镇,以防万一。 药房里便只剩下我和应解。 “……还生气吗?”应解忽然问。 我摇头,靠坐在榻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他过来坐下,魂体凝实,冰凉的气息笼罩过来。 “我只是……”我斟酌着字句,“不想再被你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算计、伪装、杀人,无恶不作。你应当清楚,我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的小少爷了。” “我知道。”应解伸手,将我有些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魂识相融时,我都看见了。” “那你还——” “正因为看见了,才更想护着你。” 他声音低缓:“游昀,保护一个人,不是因为觉得他弱,是因为他很重要。重要到哪怕知道他很强,还是忍不住想挡在他前面,为他付出一切。” 我抬眼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你呢?”我问,“你不需要被保护吗?” 应解怔了怔,随即轻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如春水化冰,柔和了一切棱角。 “需要。”他坦然道。 “所以下次,换你护着我。” 我鼻子又是一酸,赶紧别开脸:“……肉麻。” 我还想说些什么,问他除了那些是不是还看到了别的,但思来想去,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我还不能确定我想要确认的所有。 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会再让哥离开我了。 绝对不会。 第80章 错中迷情 次日黄昏,暮色如血。 我换上冯谅派人送来的衣裳,一身朱红广袖长衣,内着素白交领,腰束玄色锦带,缀金环为饰,头戴墨色宽檐斗笠,垂素纱半掩面。 面上也施了粉黛,遮掩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与细小伤痕。如此一收拾,镜中人变得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完全同我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对着镜子莞尔一笑:“楚柒,又要借你的名字一用了。” 此去再化名墨尘,我思来想去索性把性别也一并掩了,仔细梳妆打扮一番后扮成一名江南女子。如今家道中落流落京城,擅琴艺,经人举荐入宫为太后弹琴解闷。 第105章 这是同冯谅认真商议后确定的身份。当朝太后年迈,近年来沉迷礼佛听琴,常召民间琴师入宫作曲。这位置不高不低,既能接触后宫,也不会太过引人注目,我先前又扮过琴师,正合适。 叶语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几样东西。我走上前看,有一块掌心大小的羊脂玉佩,是仿制的阳佩赝品,纹路粗糙,但远看足以乱真;一个小瓷瓶,里面应是什么药水。还有一把七弦琴,琴身古旧,桐木质地,弹奏起来音色清越。 “玉佩挂着,若有人查验,就说是家传之物。”叶语春将赝品玉佩系在我腰间,“药水滴眼,游兄你瞳色太特别,换成深褐好些。琴已调好音,你略弹几个曲应个景便罢,别真卖弄,宫里懂琴的人不少。” 我颔首,一一照做。药水入眼带来微微刺痛,片刻后镜中的瞳色深了几分,少了那份妖异的透亮,整体扮相的温润贤淑气便更重了些。 “鬼君在玉佩里便不要再出来了。”叶语春说,“冯前辈在真阳佩上加了双重封印,能够彻底隔绝魂息外泄。只要你不主动召唤,宫中那些探测法器应该察觉不到。短暂的灵识沟通应该是可以的,但你也别轻易唤他,尤其是在观星台附近,那里必有禁制,魂体亦不可显形,太危险。” 我连连点头,将琴抱在怀里,琴身不重,但抱着它,忽然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小心些。”叶语春拍了拍我的肩,“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付药钱。” “不是说不差我这几个钱吗。”我笑了笑,推门出去。 冯谅和阿七已经等在院中,除他们外还有一人,是一个气质沉稳,身着深蓝宫服的中年太监。 “这是李公公,尚仪局管事,我们的人。”冯谅介绍,“他会带你入宫,安排住处。之后的事须得你自己安排,万事小心。” 李公公眼神锐利地打量了我一番,随后微微颔首,低声道:“姑娘随我过去吧。宫中规矩多,凡事少看、少问、少说话。太后今日心情尚可,晚上你只需弹过三曲便可退下。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出了宁慈宫的门便要忘干净。” “晚辈明白。” 马车已在院外等候,阿七上车辕驾车,我抱着琴上去,同李公公相对而坐。 车轮轱辘开行,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 -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京城街道依旧热闹,百业安居。穿过几道宫门,查验腰牌,搜身,盘问……每一关都比以往要严格许多。好在有李公公打点得当,我并未引起任何怀疑。 终于,马车停在一处偏门外。 我抱着琴下车,眼前映入高耸的朱红宫墙,檐角伫着狰狞吻兽,宫门内是一条长廊,两侧宫灯已亮,落地影影绰绰。 空气中有股奇特的香味,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似曾相识。 ……引魂幽昙。 虽然很淡,但我绝不会认错。 皇宫里竟也有这种东西。 我垂眸,跟着李公公踏入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走了好一阵后才偶有宫人太监低头匆匆走过,无人交谈,静得诡异。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宫殿,殿前守着数名带刀侍卫,气势雄浑,神色肃然。 到慈宁宫了。 李公公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递过腰牌,侍卫细细查验后又同李公公说了什么我听不出意思的话,这才放行。 踏入殿门,阵阵暖香袭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陈设奢华,却予人一种莫名的冷清感。正殿中央,一位身着明黄凤袍的老夫人倚在软榻上,鬓发如霜,面容慈和,手里正捻着一串佛珠,这便是当今太后。 榻旁站着几名宫女太监,皆低眉顺目。其下侧边还坐着两人,一位是衣着华贵的妃嫔,另一位…… 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杏黄锦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秀苍白,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九连环。身形看起来有些瘦弱,见有人进来,他只抬头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了下去。 我心念一动。方才那一瞥我便注意到,这少年眉宇间暗藏一种不符年龄的沉静,或该说是,阴郁。 太后年迈,膝下孙辈不少,但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慈宁宫,且穿戴如此桂枝的,恐怕只有那一位了。 传闻中体弱多病、常年静养的小皇子,赵珩。 “民女墨尘,参见太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参见殿下。”我抱着琴跪下,声音放得轻柔温顺。 太后抬了抬眼,温声道:“起来吧。听说你琴艺不错,来,弹一曲《平沙落雁》听听。” “民女遵命。” 我在宫女搬来的琴凳上坐下,将琴置于案上,指尖拂过琴弦,清越音调顺而流淌。我一边弹,一边用余光观察殿内众人。 此时太后闭目养神,手中佛珠缓缓转动着。贵妃面带微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看向殿外。而那位小皇子……他依旧低着头玩九连环,似是对听琴毫无兴趣。 但直觉告诉我,他在听,且听得还很是仔细。 一曲终了,太后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不错,清雅恬淡,是江南风韵。再奏一曲《阳春白雪》吧。” “是。” 第二曲起调更高,乐音依然清亮。弹到一半时,我忽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了过来,是那个小皇子。 他抬起头,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黑如深墨,不含半点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但更让我心惊的是,在他抬眼的那一瞬,我腰间那块赝品阳佩竟在微微发热。 虽然那点异样转瞬即逝,但多少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他在探查我……还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与阳佩产生了感应? 我稳住心神,继续弹奏。《阳春白雪》终了,太后似是有些倦了,摆了摆手:“今日便到这里吧。李德,带墨尘姑娘去安置,明日再来。” “奴才遵旨。” 我起身行礼,抱起琴随李公公退出大殿。转身的刹那,我瞥见小皇子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他的九连环,又作回那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 …… - 走出慈宁宫,夜风拂面,我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李公公领着我往西侧偏殿走去,那里是临时安置琴师、画师等艺人的住处。 “你今日表现得不错。”李公公低声道,“太后对你印象尚可,明日还会召见。记住,除了慈宁宫,别去其他地方乱走……若有什么行动,换一身行头。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中间那句他换了气音,到最后一句才恢复正常音高。我心中了然,颔首:“多谢公公提点。” 住处是一件狭小的厢房,陈设朴素但胜在干净。李公公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我关上门,将琴放在桌上,立刻摘下腰间的赝品玉佩。 玉佩入手温凉,看起来并无异样。但我清楚记得那一瞬的发热,一如在清虚观水潭边,应解魂源产生共鸣时的感觉。 小皇子身上,有与阳佩相关的东西?还是说……他本身,就与这桩阴谋有关? 我坐在床边,陷入沉思。冯谅怀疑老祖宗的真身可能是前朝方士,借魂转之术窃据了皇室成员的身体。若真是如此,最可能的目标是谁? 年老体衰的皇帝?权势滔天的王爷?还是……一个体弱多病、常年静养,还几乎不在外人前露面,却偏偏拥有最纯净皇室血脉的小皇子? 更重要的是,魂转需要“容器”。这小皇子年纪尚幼,身体未长成,并非最佳选择。 除非……他们打算先用魂铸术将他的身体改造,改成适合容纳强大魂魄的容器,再进行魂转。 那景良曾言过的近年来皇室子嗣早夭一事,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这个念头令我不寒而栗。 彼时窗外遥遥传来些许更鼓声响,一算时辰已至亥时。今夜还不宜行动,一切要等白日再探。 我简单梳洗过后躺下,却毫无睡意。 胸口玉佩安安稳稳,应解的魂息在封印下休憩。我不好唤他,便只能独自消化这些纷乱的线索。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脚步很慢,走走停停,似在犹豫什么。我屏住呼吸,袖中的匕首已经悄然滑到手掌。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片刻后门缝底下塞进了一张纸条。 待到脚步声远去,我才起身捡起纸条。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子时二刻,御花园西北角假山后。景。】 景? 是景良?他还活着,且还能在宫中传递消息? 我心下惊疑不定,燃起一根小烛将纸条凑近烛火仔细查看。其上没有任何印记与熏香,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去,还是不去? 若是陷阱,如今我孤身一人恐怕凶多吉少。若是真的景良来约,他或许掌握着关键情报。 第106章 权衡片刻,我决定冒险。但去之前,还得先做足准备。 我卸下扮女相所用之物,换了一身夜行服,随后从怀中掏出叶语春给的银盒,抽出几根锁魂针藏在袖中,又含了一颗破障丹在舌下,以防万一。 最后,我将赝品玉佩留在房中,真玉佩贴身藏好。若真遇险了,至少能凭灵契让应解感知到我的位置。 至于赝品,就算不放在这,说不定也会有人来寻。 留于此地静候便是。 - 时辰将到,我收拾好后轻轻推开房门,快速闪出厢房。 夜已深,宫中寂静无声,廊下宫灯半数已熄,只余几盏弱光堪堪照明前路。我按照来时的记忆小心往外走了几步,然后迅速一跃跳上廊檐,观察四下往返御花园的方向。 找到去路,我在上方谨慎潜行一阵,终于安然抵达御花园。 此处占地极广,林木森森,于夜色中气氛阴森非常。西北角确有一片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我藏在暗处凝神感知了片刻,发觉假山后确实有一道微弱气息,时有时无,像是有人刻意收敛。 等了约半盏茶时间,一道黑影从假山后转出。月光下,那人穿着普通太监服饰,面容半遮,但身形轮廓…… “景大人?”我压低声音试探。 黑影抬头,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看眼睛确实是景良,但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神情有些恍惚。 “公子,”他声音沙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第一,老祖宗的真身确在宫中,但不在观星台,而在……咳咳……” 他忽然咳嗽起来,身体摇晃。我跳下屋檐走近几步,见他马上要歪倒下意识想要扶他。可却在靠近的刹那,忽然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甜香。 不对! 我猛地后退,但已来不及。景良抬起头,眼中闪过诡异笑意,抬手朝我洒出一把粉末。 粉末迎面扑来,浓郁的甜腻香气也即刻冲上鼻息。我赶紧吞下一直含在舌下的破障丹,并快速点穴抑息,冀以能以此抵御这阵迷药作用。 这粉末……好像是迷情香?我记起书中所言的此物遇风即化,吸入少许便会催人情欲,神智昏沉。 来不及多想,我屏息急退,随后飞快跃上屋檐同那人拉开距离。但好像还是不慎吸入了少许药粉,登时,一股燥热从小腹窜起,直冲头顶。 “……嘶。” 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发软,脑中还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破碎不明的画面…… 应解看我的眼神,指腹抚过我脸颊的触感,侵入我唇间的冰凉气息,魂识相融时那般毫无保留的贴近…… ……这种时候怎么能想起和哥的这些?! “你……”我咬牙,袖中锁魂针滑入掌心,想强行刺入穴位保持清醒。但手腕还没使力便一软,针差点脱手。 景良,不,那个伪装成景良的人仰头看着我,声音变了调,蕴着某种极富恶意的愉悦:“墨尘姑娘?不对,该叫你游昀公子吧?主子说得对,你果然会来……这迷情香的滋味如何?放心,不会伤及性命,只会让你放松些罢了。” 他想上来抓我,我紧咬唇避开后快速奔跃到另一侧檐上,然后拼尽全力抬脚踢向假山石壁,石块顺势滚落,发出沉闷巨响。 “轰——!” 这声音在静夜中极其炸耳,远处瞬时传来了侍卫的呼喝声和脚步声。 伪装者脸色一变,低骂一声后转身便逃,消失在御花园深处。 我亦努力提息在夜色中疾走,想要返回厢房。但这药效发作得实在太快了,还没跑多远我就开始双腿发软,差点掉地下去。 有没有别的什么空房…… 我狠掐了自己手臂一把,勉强找回点意识继续奔走。随后终于感知到不远处下方有一处毫无人息的空间,立即躲了进去。 此处是一间似已久无人至的旧值房,甫一进入,我便卸下力气瘫倒在地,浑身滚烫,神智也开始在清醒与迷乱间挣扎。 迷情香的药力如野火燎原,烧得理智寸寸崩裂。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顺而在口中蔓延,试图用疼痛对抗那股荒谬的渴望。 ……叶语春给的破障丹怎么会对迷情香没作用? 庸医…… 思绪变得迷乱纷飞,我挣扎着爬起,踉跄走了几步用尽气力给这间旧值房贴了一张蔽息敛声符。然后身子一歪,又倒在墙角。 “……” 我蜷缩在角落,抱紧自己,狠狠掐着两臂调整呼吸。 没有用,还是好热,好难受…… 胸口玉佩竟还在这时开始发烫,封印好像在松动……是应解感知到了我的危险。 “哥……别……出来……”我嘶声低语,“求你了……别看到我这样……” 可灵契的波动越来越强,封印似要就此瓦解。 不…… “……游昀!” 第81章 未解真心 意识在灼热与冰冷间沉浮,灵识中传来应解的呼唤,我却无力回应。 身体烫得像有火在烧,还在止不住地发颤。迷情香的药力如无数细小的虫蚁正沿着我的血脉爬满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只余酥麻与空虚,令人难耐非常。 然比这更让我恐惧不安的,是灵契深处那道越来越剧烈的波动。 封印在破碎,而我现在根本无法遮掩如此情态,更无力拦他出来。 “哥……不要……”出口的声音愈发断续,颤抖间杂喘息,“求你……” 可我忘了,应解从不听我的求饶。 从前练武时,我耍赖说再跑一圈就跑不动了,他便会板着脸说“少爷,再坚持一下”,然后逼着我继续跑了好几圈,最后在夜里亲自给我揉跌打药酒。 幼时我不听劝贪玩嬉雪,受凉后烧得糊涂拽着他的衣角说别走,他便真的在床前守了一整夜直至天明,亲自照料直至烧退。 如今,我在这一方黑暗中蜷缩难耐,被情欲烧得神智涣散,他又怎会听我的“不要”? ……这些记忆本来是不清明的,这会思绪迷蒙间倒又浮了出来。 现在的应解当然不会管我要不要。只见玉佩剧震一阵,旋即便有一道冰凉的魂息如利刃破开封印,自我的胸口汹涌而出—— “……游昀。” 下一刻,应解的身影在我身前强行凝聚,压抑着怒意的魂气亦随之奔腾袭来。可在触碰到我的瞬间,又强行收敛成了温柔的浪潮。 他单膝跪地,伸手想扶我,却在触碰到我滚烫脸颊的刹那停住,指节曲起往后缩了缩。 “你……”他低声道,“你怎么弄成这样?” “咳嗯……” 我想回答他,可一张嘴溢出的只有急促的喘息。 该死,怎么感觉这药效怎么比刚才还烈了些? 应解不再说话,他抬手将冰凉的掌心贴上我的额头,魂力便如细流般渗入灵台,试图帮我压制那股肆虐的燥热。 “啊……” 可这魂力甫一入体,我便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太凉了。 这点冰凉予我而言虽如久旱逢甘霖,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反倒勾起了更深的渴求。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贪恋地蹭了又蹭。 应解的魂息波动停滞了一瞬。 “……游昀。”他声音低哑,尾音有些不稳,“你……” “别动……”我闭着眼,把半张脸都埋进他冰凉的掌心里,“就一会儿……你凉……舒服……” 他的魂息剧烈动荡一阵,片刻后,另一只手覆上我的后颈,力道轻柔地将我从墙角扶起。 我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颈窝处。魂体没有心跳,却有清冽的魂息似月下寒泉,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 药力终于被压制了些许,理智稍稍回笼。 “……哥。”我闷声道,“对不起……我又……” “别说话。”应解打断我,声音沉如压着千钧重,“省着点力气,我在想办法。” 他搂紧我,魂力源源不断渡入我体内,慢慢沿着经脉各处游走,试图将那团肆虐的火一点点逼退。可这迷情香实在不同于寻常迷药,药力直接覆于血气之中后与魂息纠缠不清,根本无法彻底清除。 我能感知到应解也在焦灼,魂息似乱流,时急时缓。 “……没用的。”我低低叹了口气,“叶语春的破障丹都压不住……你先回玉佩里去,我自己熬一熬就……” “游昀。” 他忽然唤我名字。 我抬头看向应解,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值房内半明半昧,辨不清什么表情。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来晚了。” “……”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该出来,想说这样太危险,想说我们明明说好了。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指腹抵在我的眉心,轻轻揉了揉,然后伸手捏着我的后颈往上抬,吻住了我。 第107章 换气间隙,他低声道:“灵台放松。” “什么……” 话音方落,一股柔和的魂息席卷了我,属于魂识相融时的牵引骤然袭来。 我没有抵抗,亦无力抵抗。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 值房的昏暗消失不见,只瞬息间我便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石板路上,两侧是低矮的屋檐,还有不少辨不清容貌的百姓在屋前劳作。彼时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远处有孩童的嬉闹声传来,间杂着犬吠鸡鸣。 这是……小镇?哪个小镇? 我茫然四顾,忽然瞥见前方路口闪过一个身影。 我眯眼看去,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褐,长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看样子约莫二十来岁,是个年轻伙计。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样貌,却无端让我生出几分熟悉感。我决定跟着他,看他为何会出现在魂识相融时的记忆幻境中,如今又是要去做些什么。 他看不见我,我便跟在两步外随行。走了好一阵,他停下了,目光紧紧追随着不远处一个身影…… 那竟是十三岁的我,第一次出山的游昀。 少年身着不大合身的旧棉袄,蹲在墙根晒太阳。这时候还没有黑猫铜钱,怀里抱着的是一只狸花猫,彼时正懒洋洋地打着呼噜,看起来好不惬意。 就这样晒了一会,少年开始自言自语:“干粮不知道还能撑几天……实在不行去码头扛包?可人家嫌我年纪小……师父为什么不能多给几个铜板?哎……” 真是许久不曾看到过的模样了。我内心感慨万千,回神后才惊觉我尾随的这人始终就站在暗处安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我觉得奇怪,那时虽然年纪尚小,但对视线的感知力一直不差,怎么会恍若无觉? 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识海画面又开始变幻。 …… 破庙,雨夜。 少年缩在角落,发着高烧,嘴里喃喃低唤着几个听不清明的名字,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恍惚间,我看见一团如雾气般的东西正浮在少年面前,若有似无地萦在他身旁,想要贴近,半晌却没有再近一步。 灵契中传来混乱的波动,困惑,挣扎,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应解……是谁?】 没有人回答。 雨声潺潺,盖过一切声息,待少年清醒,那团雾气也不见了。 …… 画面再转。 北镇的城隍庙外,月光下,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庙门附近、饿得形销骨立的乞丐。 难道那也是…… 魂息开始震动,旋即有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冲上我的识海。我看到了,看到一个魂魄溃散后,仍用一缕残魂勉强借尸还魂的模糊灵体。 成功附身后的他什么也不记得,只是本能地循着某个熟悉的气息,一路流浪,一路寻找。可等找到时,却早已没有力气行动,只能蜷在寸墙之隔的庙门外,用一点点微弱的魂息,窥视着庙内那个啃着硬馍的少年。 少年发现了他,还试图用黄符驱赶魂息,无果。但在发现肉身在庙外后还好心地扔了一块饼角给他。 可他没有捡,也没有力气捡了。 然而看到有歹徒来找少年麻烦时,这人又拼上了所有,只为让少年成功逃脱,远离此处纷争。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傻? - 识海再度陷入混沌,这一次没有画面再浮现,只有声音。 是应解,不对……是“阿应”的声音。 【应解……】 【应解……是谁?】 【这是……谁的名字?】 【为何总是那么依赖他,每次陷入梦魇,总会有他的身影出现……】 【为什么……我会长得和他一样?】 【我的名字,为什么也有“应”……】 【……原来你等的人,从来不是我。】 - “……呃!” 识海幻境在这一刻骤然消散。 我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仍在应解怀中。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呼吸逐渐急促,眼眶酸胀发疼,随后我便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下脸颊,难受得哽了一下。 “……那都是你。” 我哽咽,“从头到尾,都是你……” “嗯,你都看到了。”应解抬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 “你……为何从来不问?” 他沉默片刻:“问什么?” “问我,梦里那个人为何和你长得一样,又为何……在最开始给你起名为‘阿应’。” 应解哑然,半晌后道:“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觉得你应该很重要。重要到……哪怕变成一缕残缺的魂魄,哪怕忘记自己叫什么,也要找到你,守着你。” 我静静听着,慢慢放轻了呼吸。 “但是记忆实在太乱,最初你招到我的主魂时,我只感知到我需要保护你,但早已记不起曾经那些残破的魂源是如何追随你的……往后魂源重聚了些,才慢慢想起了一部分。” “我说过,你入梦,我也会随之入梦。” 应解话音稍顿,“我在那里……看到了‘我’。看到你记忆中那个可以全心依赖,全然托付的应解。那时我便觉得,你等的、念的,是那个完整的应解。” “是曾经陪着你长大,又为你而死的人,不是我。” 他垂下眼,继续道:“我认为我不是他。我没有那些记忆,没有那多年的陪伴,没有那个被你叫‘哥哥’的身份……我只是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清楚的孤魂。” 我怔然:“所以——” “所以我吃味。”他低声说,“我不解,我嫉妒,嫉妒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嫉妒……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值房内陷入寂静,我抬眼看他,他垂着眼睫,不看我。 “阿应不知道自己是应解,也不敢认下这个名字。”他说,“所以他看你的目光,和应解看你的目光,是同一双眼睛,却是两种心情。” “他羡慕应解能被你那样信任与依赖,又嫉妒应解能让你记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你依赖的,记挂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 ……原来如此。 原来早在重逢之初,在那个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刻,他就已经认定要护着我,守着我了。 还古板地说什么“观你言行,易生事端。需看着你”,其实是想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地跟着我。 如此看来,是口是心非才对。 思及此,我把贸然升起的笑意压住,轻唤道:“哥。” 他终于愿意同我对视了。我伸手,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眉骨的弧度。魂体冰凉,但触感是真实的,他的每一道轮廓,每一寸肌理,都是我熟悉的模样。 “你听好。”我慢慢道,“我等的人,是你。” “教我练武,替我挡刀,护我逃跑的人是你。” “为护我而死,让我记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你。” “许多个我不知道有你在的时刻,仅是一缕残魂也想跟着我的人,是你。” “冷灶下那些被炼成魂煞、却还想要回到我身边的残源碎片——” 我声音止不住发颤,但没有停:“……还是你。”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只有你。” 应解怔怔地看着我,眸中那片深潭逐渐浮出一点微光。 “可我……不完整。”他说,“那些年你受的苦,我没能陪着你。你的伤口,你的眼泪,你一个人走的路……我都在,又都不在。” “我只是碎片,只是残影,只是……” “够了。” 我捂住他的嘴,颇有些咬牙切齿,“应解,你听清楚。”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什么‘替代品’,或者不完整的‘他’。” “你就是你。” “你替我挡刀而死,是你的选择。你魂魄破碎后依然记得找到我,是你的本能。你忘记一切却还是忍不住保护我,是你的心。” “那些残源碎片多年来始终追随在我身后,看着我狼狈挣扎却又从不离开……那是你的执念。” “这不是缺憾、愧疚、责任。” “这是你……念我的方式。” “对不对?” 应解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只是伸出手,将我整个人拥进怀里,冰凉的魂力瞬时萦绕我全身,却不带分毫凉意。这里面裹着太多太多东西,多年的思念、迷茫,无数次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挣扎,还有此刻终于被接纳的,劫后余生般的温柔。 “游昀。” 他低低唤我,声音闷在我发间,“……少爷。” “我在。”我在他怀里蹭了蹭,“……以后听我的,不要再把这些藏起来了。” “……好。” - 第108章 不知过了多久,灵识中的潮汐渐渐平息。 迷情香的药力仍在,但已不再如烈火焚身。它像是被注入了另一种温度,从焦灼的渴求逐步化为了绵长的依恋……只因为应解抱着我。 方才又陷入片刻混沌,再睁眼时我还在他怀里。我迷蒙着问:“药……怎么突然不难受了?” 应解默然须臾,道:“……我分了一半到自己魂体里。” “什么?!”我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情毒……” “不是毒。”他按住我的肩,阻止我挣扎,“是情绪,感知,是活人才有的欲望。对我而言,不痛不痒。” 他垂眸看我:“只是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警惕地问。 应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盯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想亲我。” “……” …… …… 面上又腾起蒸蒸热意,比方才迷情香烧得还要烫。 “我、那是药的影响!”我色厉内荏,“并非本意!我没有——” 应解笑而不语,他低头凑过来,冰凉的吻继而落在了我的眉心。 “我知道。”他说,“是药的影响,是你的欲望。” 他说着,气息拂过我不住颤动的眼睫,“也是我的,是我也想。” 应解退开半寸,与我对视。 “少爷。” 他诱哄般地询问我,“可以吗?” 第82章 古怪陡出 “……” 值房外,远处隐隐传来侍卫搜捕的呼喝声,我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于是应解的吻再次落下来,冰凉的魂息瞬时侵入唇间,与迷情香的甜腻纠缠在一处,恍然生出几分蛊惑人心的暧昧,更令人难以自持。 我不自觉地启唇,他便顺势探入,舌尖扫过我的齿列,将魂气不断渡入我口中。 “……唔。” 喉间溢出一声轻吟,我感知到应解的手掌贴在了我的后腰处,摩挲衣料蹭来微凉的触感更令腰身酥麻。我迷迷糊糊地承受着,竟觉得这样的温度刚好,既缓解了药力带来的燥热,又不会冷得让人不适。 ……真是被情热烧得糊涂了。 然见我没有抵触抗拒的意思,他便变本加厉地探入薄薄的衣衫寸寸滑移,将我整个人蹂躏得愈发心痒。 耳鬓厮磨间,我隐约尝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似是我方才隐忍时狠咬嘴唇折腾出的破口渗出来的。应解轻轻蹭着那处伤口,似索求又似安抚般地探出舌尖细细舔过。 药力还在烧,但已不似先前焦灼。它被另一种更为温暖的东西覆盖,在唇齿相依中逐渐淡化,令我情难自禁地将自己更深地送进这个吻里。 ……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开了些与我额头相抵,我喘息着睁开眼,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双眸。 “还难受吗?”他低声问,气息拂在我发烫的脸颊。 我摇了摇头,又点头,连自己也说不清。情热药力确实还在,却不是纯粹的煎熬了,它好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牵引,让我想靠他更近,想让他再抱紧一些,想让那冰凉的唇再次落下来…… “少爷。” 应解忽然低笑出声,有些无奈道,“你在想什么,我能感知到。” 因为魂识相融后灵契极度亲近所形成的联结还在。 “……” …… …… 我的脸又往上烧得更热,下意识想推开他。但应解没有松手,反而将我搂得更紧了。 “没有笑话你。”应解低声道,“只是高兴。” 我埋首在他怀里,闷闷地问:“高兴什么?” “……高兴你愿意。”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这句话蹭到我耳边时,还是激得我心头一跳。 ……愿意什么? 愿意被他亲?还是愿意被他分走一半药力?还是…… 我不敢再往深想,怕他又能“感觉到”然后说出什么令人燥得慌的话来。 “……这边搜过没有?” “那儿有动静!去看看!” 外面再度传来人声,是侍卫在远处呼喝。似是仔细搜过了御花园,他们正朝着这边靠近。 应解凝神听了片刻,正色道:“在往这里走了,不到半炷香便会搜到此处。” 我点头,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但他依然没松手,又低头在我额发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先回去。”他说,“等一切结束,我们再……” 他没说完,但我或许清楚那未尽言的是什么。 “再什么?”我有些不甘心地问。 “再说那些还没说明白的话。”他轻声道,“现在不是时候。” 我心里泛起一阵失落,却又在下一刻莫名松了口气。 是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还在皇宫里,外面有在四处搜捕的侍卫,暗处还有仍在窥伺的幕后主使。老祖宗的身份没查明,景良生死未卜,小皇子身上的蹊跷尚未探清…… 有太多事悬而未决,可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借着“不是时候”这个理由,暂时不去探究那些未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 应解似是感知到了我复杂的心绪,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别想太多,我在。” 言罢,他的身影逐渐虚化,化作流光没入玉佩。临消失前,一道极轻的意念落入我的灵台: “小心些。” - 值房当即寂静下来,我靠着墙,咬破手指重筑血符为玉佩设下严密封印,闭眼调息了片刻等心绪平复,才缓缓起身。 从值房后窗翻出,搜宫的侍卫恰好从前廊拐过。我隐在檐角暗处里,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西侧偏殿的厢房。 房间陈设一切如旧,赝品玉佩安静地躺在桌上,琴还在不远处,屋内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这一夜实在太长。我关好门精疲力尽地长叹一口气,走到榻边坐下,将胸口那枚真正的玉佩握在掌心。 温热的,他残留的魂息尚在其间。 我闭上眼,脑海中又反复浮现出应解的那句话,一时心绪难辨。 那些话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魂识相融时,他不小心泄露给我的那些情绪。那里面分明有种极深极沉的东西,是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同我说出口的。 我开始细细盘算,守护与责任在其中确有存在,但并不占据核心,而对我前身的忠诚与其相较好像都略输了一筹。 不是这些,那会是什么? 我轻抚心口,压下那阵悸动的感觉。 如果哥也……那我…… ……不,现在不该想这个的。哥说了,之后会跟我说清楚的。 所以如今思虑过多也是无用。简单清理过后我躺上床榻,阖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需更为谨慎行事。 - 翌日清晨,李公公准时来唤。 我换上那身朱红广袖长衣,重新扮作琴师墨尘,抱着琴随他去慈宁宫。 日光下的宫城与夜时截然不同,金瓦红墙,雕梁画栋,将皇家威严与奢靡展现得淋漓尽致。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引魂幽昙的气息比昨日甜腻更甚,萦绕在呼吸间挥之不去,更扰人心烦结郁,不得抒发。 我动作极快给自己贴了屏息符,将那股甜腻冲扼在鼻息前,心里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事。但行径间已然抵达殿门前,容不得我继续多想,暂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步入慈宁宫,太后依然倚在榻上半着阖目,这回手上换了一串玉珠骨碌捻着,先前陪同的贵妃也不在了。 那小皇子倒还在一旁摆弄着什么,我凝神看去,发现他今天玩的似是华容道。 我移开视线,抱琴走到殿中央时,又察觉到他似乎抬眸看了我一眼。 “……” 而就是这淡淡的一瞥,让我登时遍体生寒,差点没能扶稳琴。 那眼神给我的感觉,与昨夜那个伪装成景良的人竟有几分相似。但他们的气息与身形有明显的不同,这根本说不通。 我敛住心神,怕被识破什么只得故作无知地依礼跪拜,随后坐下抚琴。 今日太后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潺潺自我指尖倾泄而出,一曲奏得行云流水。期间我分神注意小皇子的动静,发觉他仍在玩手中的华容道,只是摆弄的动作较之前明显慢了许多,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一曲终了,太后赞了几句,又赐了茶点。我起身谢恩,视线故作不经意落在小皇子身上,就忽然瞥见了他微微敞开的袖口之下那半掩着的一截手腕。 那手腕上有一道暗色红痕,像是什么烙印,又似某种符文。 我心下陡然一惊,面上维持平稳不动声色地接纳赐礼,往后继续弹奏下一曲。 这痕迹,跟老爪利用魂煞诞出的诡异红符文未免也太过相似了。 这小皇子赵珩,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109章 - 时辰过半,我又奏了好几首曲子,太后也终于听乏了,摆摆手让我们退下。 我起身行礼后随李公公往外走,途经一处时忽然有一道声音落入我耳内:“子时,观星台。” 小皇子自方才突然丢开了华容道就在殿内四处走动停看,这五个字便是我经过他身侧时说的。 音调轻似气音,落在我耳时却极为清晰。我顿感不妙,走出两步后故作调整抱琴姿势回头看了他一眼。 可他没再看我,又走回了太后身侧捡起那华容道折腾,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同我说过。 如此行径着实诡异,又让人察不出任何动机。我没有借口多留于此,只得继续随公公走出慈宁宫去了。 行至半路,我压低声音同李公公打听情报:“李公公,那位小皇子……平日里常来慈宁宫吗?” 李公公脚步稍顿,递给我一个眼神示意我往左廊拐,在拐角处才接话道:“每月初一十五必来请安,其余时候极少出偏殿,太后怜他体弱,也不强求。这几日来得好像勤了些。” 每月初一十五……昨日是十四,今日是十五。他要我今夜子时去观星台,究竟有何用意? “他身子不好,太医院经常去请脉吗?” “说是需要静养,太医院的人每月也只去一次。”李公公道,“那偏殿除了贴身伺候的两个人,谁也不让进。” 我心中了然。 这小皇子,绝对有问题。 - 回到厢房,我关上门,在灵识中唤道:“哥,你听到了吗?” “嗯。”应解的声音在灵台中浮出,“……那小皇子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应解道:“和冷灶地窖里那些魂煞的气息有些像,但更淡,且隐蔽。他手腕上的那道印记,似是‘魂引’。” 魂引? 我不禁陷入沉思。影梭暗桩夜会也曾提到过“引子”,那时我猜测是生人之魂,但还无法直下定论。而叶语春也曾提到过惑心术需要什么引子,一般是要受术者的血、发或贴身之物来建立连接……那这所谓的魂引,莫非就是那种用来牵引魂力的媒介之一? “若他体内被种了魂引……”我喃喃自语,“那他岂不是也是容器?” ……或者,他本身就是那个“老祖宗”为自己准备的最终容器。 可证据不够,当下一切皆难断言。我自知若赴了这小皇子赵珩的邀约必然凶险未卜,但不去又得不到任何…… 罢了,这么以身试险也不是第一次了。现下如何动作都可能遭人察觉,再在宫中寻除真景良以外的破影眼线亦是不可能。 有些事,或许本就该由我独身面对才行。 …… - 夜静更深。 观星台在皇宫东北角,与慈宁宫相距甚远。我沿着昨夜大致探明的路线在屋顶上迅速穿行,一路避开好几批巡逻的侍卫,好不惊险。 看来昨夜那阵响动的确招来了警觉,不主动往外递情报确是明智之举。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高耸的楼阁。其前方还有青石堆垒而成的石台,除此以外四周空旷,成功营造出一种森然可怖的氛围,常人必然不敢主动踏入此地。 楼门前守着四名灰衣人,是影梭。他们似石雕般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四个方位,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任何眼神或言语交流。 我伏在远处的屋顶上观察了片刻,突然发现这四人并非是毫无交流的。 每隔一刻钟他们会同时眨四次眼,频率极为同步,有如被操控的傀儡一般,大抵算得上是在“交流”。 他们,身上或许也被种了魂引。 “得从后面绕。”应解在灵识中道,“左侧那人的视线死角,有暗处可以暂时藏身。” 我依言而动,敛住声息从屋顶一侧下去,贴着墙根摸到观星台后方。 那里果然有一处阴影可藏身,我当即迅速闪进,屏住呼吸等待机会。 片刻后,楼阁前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内走出,站在石阶上,正向远处眺望寻找着什么。 今日月影稀疏,光线薄弱,我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人的脸,才惊觉此人这是昨夜那个伪装成景良的人。 他的眉眼与景良约有四五成相似,如今解去纱布蒙面这四五成便降至两三成。因而昨晚定然是还使了些什么术法,且这易容术法功力在我之上,这才让我不慎中计,着了他们的道。 他站着望着远处看了片刻,旋即转向周围那四个影梭傀儡做了个手势,声音尖细道:“今夜主上要亲自验收成果,那几个新来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台下四人齐声应道:“是。” 新来的材料……验收成果? 我心念微动,莫非今夜就是魂铸术试炼的关键时刻?但冯谅他们所究出的时候未到,老祖宗也还未寻到他真正想要的战魂,应不会这般过早的行动。 想是只能这么想,但要想真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得跟上去。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可就在我准备趁着那冒牌货不备闪到楼阁门槛附近时,那人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藏身的方向。 我浑身一僵,止住动作。 被发现了吗? 但下一瞬,我身处方位一侧的立石后传来响动,随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后步出,不紧不慢地踱步到那人身前。 竟是小皇子赵珩。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那件杏黄锦袍,面色沉稳非常,全然不似现下年纪该有的情态。只见他走到楼阁门前,仰头看着那人,淡淡道:“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那人连忙躬身行礼:“原是殿下在。回禀殿下,一切就绪。现在只等子时三刻,到阴气最盛之时开启阵法试炼。” 小皇子点了点头,命那人先上楼候着,其他的别再管。目送他上去后,赵珩将视线一一掠向那四个影梭,最后悄然转至我藏身的方向。 “你也是来看的?”他问。 这次确是避无可避了。我确认好玉佩并无魂息外露,只得从暗处走出。 “萧哥哥!果然是你。” ……嗯? 看清出来的人是我后,赵珩原本平静无澜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柔软的笑,快步跑到我身前拉住我的手。 “现在终于可以同你相认了……你还记得我吗?” 第83章 完美容器 小皇子拉着我的手,仰脸看着我,眼里盈着期待的亮光。若不是方才亲眼见到他与那冒牌货对话时的沉稳阴郁,我几要以为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萧哥哥?” 他又唤我一声,我保持沉默,没有立刻抽回手。不远处的四个影梭依然如石雕般伫着一动不动,对此处的动静毫无反应。看来,他们只听从指令,不负责辨认。 “殿下认错人了。”我压低声音,“民女墨尘,江南琴师,昨日才入宫……” “没有认错。”赵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唇角弯了弯,“萧靖云,九岁离京,被游岫道长救下,山中习艺八年,化名游昀行走江湖。你右眼眼头近鼻梁处有一颗小痣,虽施了易容术法,脂粉遮掩,但我知道肯定有。” “……”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我心中当即一凛,迅速抽回手后退半步,魂锁针随之滑出袖口。 赵珩却像没察觉到我的戒备般向前走近,笑眯眯道:“哥哥别怕,我不会害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他转身朝观星台楼阁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眼神里含着催促意味。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不知他如此行径有何猫腻,自然不敢贸然随往。 赵珩叹了口气,又走回来,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景良在那里,他是你们的人吧?” 我神色一变,看向他,只见他退后一步,冲我眨了眨眼:“现在能信我了吗?” - 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若此时离开日后再探机会必然渺茫,我只能跟了上去。 随赵珩穿过那四名傀儡身侧时,我感知到他们正僵硬地转动眼珠,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很快又恢复原状。他们没有阻拦,亦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看来,这小皇子的权限比我预想得要高。 楼阁内里与外观截然不同。从外面看是寻常的木构建筑,进去后才发现,这整座楼阁不过是个伪装,而真正的玄机还埋伏于地下。 甫一踏入阁内,引魂幽昙的甜腻气息霎时袭来,我即使贴着屏息符也能闻到,浓得几要让人窒息。 “忍一忍。”赵珩打开通往地下的窖口,先跳了下去,“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 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仿佛这铺天盖地的怨念与死气只是寻常。 我抿唇不语,攥紧手中的魂锁针,跟在他身后。 第110章 窖口之下有一条幽深小道,小道尽头是一扇同清虚观那处如出一辙的石门,门上也刻满了繁复符文。门缝有暗红的光透出,走近几步便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有如心脏搏动般的闷响。 “咚……咚……咚……” 我总觉得在哪里还听到过类似的声响,沉思片刻才回忆起王府荒园那夜的声响频动,分明与此处的别无二致。 一路无话,只见赵珩站在门口抬起手腕,将那截带有暗红印记的手腕按在了石门中央。印记与符文接触的瞬间,红光骤然亮起,旋即,石门自中间向两侧徐徐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宫,穹顶极高,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同先前老爪操纵的、清虚观地下所见的一般无二,此刻它们正如活物般随着某种规律缓缓蠕动着,令人恶寒。往里再走便可见中央是一个深坑,坑中有暗红雾气正不断翻腾着,而随着每一次雾气翻涌,那沉闷的“咚”声便会跟着传来。 深坑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石台,其上摆放着陶罐、铁笼,还有那些我在冷灶见过的黑晶箱子,数量之多远超冷灶那处的十倍不止。 “这里才是真正的工坊。”赵珩平静地说,“冷灶只是用来处理废品的。” 我站在地宫入口,被这处的阴邪气息搅得神思眩晕。深坑中翻腾的暗红雾气里有太多破碎的魂息在挣扎,嘶吼与哀鸣,我完全能料想到它们被束缚在此所经受的一切……日复一日地被阵法抽取魂力,炼制成黑晶、惑心术的引子或是那些所谓“魂铸”的材料……生前不受善待,死后不得善终。 ……其中还有一些魂息,甚至在与我胸口的阳佩呼应。 赵珩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深坑,语气淡然:“那些是最早一批的材料,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庚九的残源也早就不在这里,被移到更深处了。” “更深处?”我哑声问。 “嗯。”赵珩指向地宫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小门,“师父的密室在里面,景良也被关在那里。” 师父…… 我侧头看他:“你师父?”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睫,抿着嘴唇,似在斟酌要如何说。片刻,他轻声道:“哥哥,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查老祖宗的身份,找魂铸的证据,救景良,然后毁了这里。”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听我说一个故事。” …… - 他将我带到地宫角落的石室里,像是一处临时歇脚的地方。赵珩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引人不适的声响。 他坐到石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呢……”他歪了歪头,神情有些恍惚,“从我记事开始吧。” “……我记事很早,早到还记得刚出生时候的事情。那时我还住在母妃宫里,每天有奶娘抱着,有宫女逗着,陪着,日子过得很舒服。但后来……大概是我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宫里忽然闯进一群人,和母妃发生了争执,然后将我用药迷晕,最后带来了这里。” “他们在我身上画了很多符文,喂我喝很苦的药,还往我手腕上烙了一个印记。” 他撩起袖子,露出那截手腕,暗红的印记在幽暗的室内隐隐发亮。 “好疼啊。”他说,语气却没起什么波澜,“疼得我一直哭一直哭,但是没有人理我。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还会累。” 听至此,我忍不住攥紧了拳。 “再后来,师父就来了。他给我吃好吃的,陪我说话,还教我读书认字。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比我母妃对我还好。”赵珩叹了口气,“母妃自我被带走以后就很少来看我了,偶尔来一次,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像是在看陌生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对着我流泪,有时候又会像是从未见过我一般问我是哪个宫里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师父用惑心术改变了母妃的记忆。在她心里,我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只是一个需要静养的小皇子,偶尔见见就够,甚至没有必要见。” 我忍不住问:“你师父是……” “就是你们口中的‘老祖宗’。” 赵珩晃了晃腿,转头看向我,“他占了太爷爷的身体,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我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还是感到心惊,当下线索之间的联系也不甚清明,便只能继续听他往下说。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只是观察。”赵珩继续道,“看我能不能承受魂引,能不能适应魂力灌输,会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崩溃。” “……其他孩子?” “嗯,在我之前就有好几个了。有皇子,有公主,也有从宫外找来的孤儿。”他垂下眼,“他们都死了。有的死在半路,有的死在试炼中,有的……就在那张床上,自行了断了。” 说着,他指向石室角落另一张空着的石榻。 “后来师父说,我终于‘成了’,这里终于出现令他满意的作品了。”赵珩抬起手腕,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印记,“这印记不仅是魂引,还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这里所有的门,能调动所有的傀儡,能进入师父的密室……因为师父说,总有一天,这具身体会是他的。” “他是想……” “嗯。”赵珩笑了笑,“师父活得太久,太爷爷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他需要一具新的,能长久使用的身体。年轻、健康、血脉纯净,而且从小用魂力温养,能完美容纳他魂魄的容器。” “就是我。” - 我久久未言,陷入沉思。 听罢他过往之事,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老祖宗的身份,是占着先帝身体的前朝方士,靠魂铸术苟延残喘。小皇子则是因从小被当做容器培养,身上种满了魂引,用魂力温养了近十年,才会有如此异常……那些早夭的皇子公主,是试验失败的“次品”。 惑心术在此局的作用是抹去记忆,让所有人都以为赵珩只是个需要静养的普通孩子。而他自己,从三岁起就知道这一切,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叫那个操控他命运、摆布他人生的为“师父”。 “你……”我开口才惊觉声音发涩,“你不恨他?” 赵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恨过。小时候恨得不得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想杀了他。后来长大了些,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他说,“而且……” 他忽然笑了起来,含着孩子气的狡黠:“他发现了一个更好玩的事。” “哥哥,你现在知道了,我从小被灌输魂力,日积月累,体内攒了很多很多。”赵珩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旋即有两团极淡的光晕缓缓凝聚,一青一白,交相辉映。 “他说这是‘双鱼佩’的雏形,阴阳相生。只可惜我没有阳佩,只能养出个半成品。” 我感知到胸口一热,阳佩感应到了那光晕,正隐隐发烫。 赵珩收起光晕,继续道:“他以为这些魂力是给他准备的,等时机成熟,他就可以用魂铸术把自己的魂魄转到我身体里。但他不知道……” 他凑近我,低声说:“这些魂力,早就和我自己的魂魄长在一起了。” “他要转魂,就得先杀死我。可我的魂魄散了,这些魂力也会散,他什么也得不到。” 我怔怔地看着他,赵珩冲我眨了眨眼,脸上那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终于脱落,露出底下有些稚气的狡黠与得意。 “所以我一直在等。”他说,“等他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天,等他不得不赌一把,到那时,我就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 赵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跳下石床,走到门边,回头看我: “哥哥,我带你去见景良吧。有些事,他比我说得更清楚。” - 我随他来到地宫深处的密室。此处与方才待过的石室相似,四壁空空,只有两张石榻。 不过这回榻上躺了一个人,面容消瘦,双目紧闭,正是失踪多日的景良。 他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赵珩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后放到景良鼻下。片刻后,景良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游……公子……”他看见我,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你还……真敢来……” 我沉默感知一阵,确定这是真景良,随后快步上前扶住他想坐起的身体:“别动,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景良咳嗽两声,借我的力偏头吐出一口淤血,精神了些,“他们……他们想我从我嘴里撬出冯谅的事,可惜……我什么都没说。” 他看向赵珩,神色复杂:“殿下,你……” “我带他来的。”赵珩平静地说,“景叔叔,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景良默然须臾,点了点头:“记得。” “那就好。”赵珩转身看向我,“哥哥,你们聊吧。我去外面守着,一刻钟后必须走,他们快换值了。” 第111章 不等我回应,他已经推门出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石室内便只剩下我和景良,相视无言。 “他……”我欲言又止。 “是个好孩子。”景良叹了口气,“可惜生在帝王家,又遇上了那么个东西。” “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良缓了缓气,开始讲述。 原来他失踪那日,是被那个最开始在影梭暗桩的冒牌货——也就是景良的双生弟弟景阑用迷药迷倒后送到了这里。此后还遭受了各种惨无人道的折磨,对方甚至还动用了惑心术,都没能从他口中套出破影的底细和我的真实身份。 景良在破影多年,早受到过惑心术的对抗训练,是硬生生扛下来的。老祖宗见别无他法,一怒之下便将他囚禁在了这里,每日派人来折磨,逼他主动开口。 “那赵珩……” “那孩子偷偷来过好几次,我起初……也无法信他,但都已落得这副境地,我又有何选择的余地?”景良苦笑,“他经常来这里给我送药,送吃的,还试图帮我遮掩行踪,传信出去。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摆脱那个东西的机会。” 我眉头蹙起:“什么机会?” 景良同我对视,目光深邃:“你。” “你身上有阳佩,有庚九的战魂,还是天生灵脉。”景良继续道,“你是魂铸术唯一缺的那一环。他若用你完成魂铸,就能得到一副完美的身体和一个完美的战魂护卫。” “可正因如此,也只有你能在魂铸仪式进行时,反过来伤到他……殿下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备用品而已。” 我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珩想让你假意被擒,让老祖宗启动魂铸仪式。到那时,他会拼尽全力干扰魂力运转,而你需要做的就是趁那一瞬间,用阳佩反噬他的魂魄。” “可那样的话,赵珩他……” “他的魂魄会和老祖宗的一起消散。”景良闭上眼,“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你我干涉不了的。” “……” 那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从三岁起就被当做容器豢养,亲眼看着一个个兄弟姐妹惨死在试炼当中,明知自己逃不过被夺舍的命运,却也从未放弃过希望。 他确实在等一个机会。但既然等来了,就不能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沉默半晌,我说:“我不会让他死。” 景良睁开眼看我,眼底盈着不解。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去死的。”我站起身,“他想活下去,想摆脱那个东西,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 “无妨。”我摇头,打断景良的劝阻,“我身上有阳佩,有庚九战魂,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会护着我的人。” 我垂首按住胸口的玉佩,“万事总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是我们尚未发现罢了。或许,我能找到既能毁了那个东西,又能保住赵珩的办法。” 景良看着我,良久,低笑出声。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认命。” - 彼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叩,赵珩的声音随之响起:“哥哥,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景良,他冲我点点头,躺回石床装回虚弱将死的模样。 推门出去,赵珩站在门外,神情依然沉静非常。 “聊完了?” “嗯。” “那我们走吧。”说着,他转身带路,小小的背影在地宫照明的火把下显得格外单薄又孤独。 我沉思片刻,忽然开口:“珩儿。” 他脚步一停。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不是赵珩,是你自己。” 赵珩沉默了,继续往前走着,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名字。” “从记事起,我就是‘殿下’,就是‘小皇子’,再往后是他未来的身体。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他回过头,对着我笑了笑:“所以哥哥,你也不用知道这个。” “因为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第84章 一体双魂 我没应下这句话,赵珩便继续道:“哥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做一个梦。” “梦里我不是小皇子,也不是什么容器。”他说,“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每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用强颜欢笑叫那个人师父,不用……不用等着被杀死。” “……” “可梦醒之后,我还是要回到这里。”他脸上又恢复如先前一致的沉静模样,“所以哥哥,快走吧。天快亮了,宫里的人会多起来,我也要上去替师父查看试炼成果了,今天只是初步试验,你如今的状态还不能干涉这些,走吧。” 试炼……我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此刻再多言语都是无力。不如深思后付诸行动,将真正无辜之人从这无尽的噩梦里拉出来。 “保重。”我说。 他没有回应,只是冲我挥了挥手,重新回到了观星台楼阁。 …… - 重返西侧偏殿的厢房,我关上门,有些神思不属。 轻抚上胸口的玉佩,应解的魂息缓缓渗入灵台,蕴着安抚的温度,令我逐渐有了捋顺思绪的气力。 “你信他?”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 我并未立刻应声,沉入思忖。 信吗?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被当做容器豢养近十年,体内养着双鱼佩的雏形魂力,手腕上被烙下了能开启一切暗门与阵法的印记,还想和我联手对付那个操控他命运的人…… 他所言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段经历都让人心疼,眼神中所展露的真情亦真挚得令人无法心生怀疑。 可正因为太合理了,反而让我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体内有你的残源。”半晌,我在灵识中道,“方才那光晕浮现时,我感知到了。” 应解默然须臾,道:“……是有一缕,很微弱。” “所以他知道我的一切,或许就是靠那缕残魂看到了你的记忆。”我走到榻边坐下,扶额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我是萧靖云,知道我被游岫所救……哥,你的残魂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追随我的?” 应解:“……我不知。” “我想也是。”我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道,“可他还知道景良是我们的人,知道我们来宫里是为了查老祖宗,阳佩和战魂都在我身上……这些,残魂可给不了他。” 残魂也许能让他看到应解的记忆片段,能看到与我相关的那些画面。但景良的身份、破影的行动、魂铸术的秘密,这些并不是应解记忆中的内容。所以,要么他背后有人告诉他这些,要么…… “他在试探你。”应解低声道。 “嗯。”我点了点头,“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被软禁多年的孩子能知道的。” “那你方才……” “我只能装作信了。”我耸了耸肩,“他演他的,我演我的。既然他想让我入局,那我就入。不入局,怎能知晓这局到底是谁设的?” 应解似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最后憋出一句:“你演得很好。” “那当然。” 我乐得收下这句褒奖,复盘今夜之疑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道:“哥,你没感觉奇怪吗?” “什么?” “景良和景阑。景良说他是被景阑迷倒后被抓走囚禁在地宫的,可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奇怪。” 应解道:“冯谅曾说过,在外界看来,景阑是已死之人,景良并不知晓景阑还活着。” “是的。但我觉得有些怪,可具体怪在哪我目前也说不清。”我说,“景阑如果真是老祖宗的人,为什么要用迷药?宫内多的是他们的人,直接抓都比下药来得快。而且那日在兰亭轩,景阑同真景良实在太过相似,我不好动用灵力或让你探查,往后也只察出他们在魂息上的略微不同……” 我想起那日在茶楼与我相谈的景良,和在密会上主持交易的景阑,他们的样貌、举止行动都如出一辙……可若真是双生子,怎会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且就算景阑曾经假死,为何景良从未提过自己还有个弟弟?他弟弟若非自然死亡,他会毫无疑心吗? 除非…… “除非景阑早就死了。”我喃喃道。 应解疑道:“什么?” 我起身走到窗前开了一条缝,往外探了探,天色将明,人声渐起。 “哥,你还记得魂识相融时,你感知到的那些碎片吗?我先前对此很担忧……也和叶语春谈过,人的魂魄若是受到极大刺激,或者经历无法承受的创伤,是不是会失去记忆,或是分裂。” “……分裂?” “就像你当年魂魄破碎,分裂成无数残源,但那只是魂魄层面上的破碎。现在看来,我想还有一种可能是意识层面的分裂,比如……一个人活成了两个人。” 第112章 应解:“你是说,景良和景阑……是同一个人?” “只是猜测。”我靠在窗边,分神听外界的动静,“但如果是真的,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景阑能在兰亭轩那般自如地扮演景良,因为他本来就是景良的一部分。 为什么景良被囚禁在地宫百受折磨,景阑却能在外行动,因为那是他分裂出的另一重思想,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替“自己”做着那些不愿做的事。 景良眼神的不对劲,或许也是因为体内的主魂察觉到了这些,知道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这亦有可能与他和赵珩所谓的约定有干系。 如此矛盾,实在引人探寻。看来,这场戏不止一人在演。 真是有趣。 - 这日午后,李公公又来传话,说太后现在要听琴。 我收拾好行头随他前去,途径御花园时,那股引魂幽昙的甜腻气息依然萦绕不散,但比起昨夜地宫里的浓度,这里已算清新。 今日的慈宁宫倒比前两日要多了些人,除太后与小皇子以外多了几位面生的妃嫔。赵珩这次坐在太后身侧,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专注。 我敛住心神,依礼跪拜后坐下弹琴。 太后这次点的第一曲是《梅花三弄》。琴音淙淙,我弹得心不在焉,余光始终留意着赵珩的动静。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偶尔抬头看太后一眼,偶尔看向殿外,和我从未有视线上的对接,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就这般弹了三四曲,太后同妃嫔们连连赞了几声好,又赐了些许饰物茶点予我。我谢过恩赐,抬眸捕捉到赵珩轻轻翻过一页书,那页书的边缘,悄然露出了一角纸条。 将要退下时,赵珩同太后耳语了几句,随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我几步后跟出慈宁宫,自身侧经过时,那张纸条便轻巧落到了我的袖中。 回到厢房,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亥时,冷宫废园,有人要见你。】 落款又是一个“景”字。 我将纸条凑近屋内光源,仔细照看。字迹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潦草且匆忙,但这一次,我在纸的边角发现了一个极淡的小印记,那是破影的联络暗号。 但先前已中过计,我不忍思忖起这纸条是否真的来自于景良。可他分明还被关在地宫深处,除非…… 传纸条的,是景良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 是夜,冷宫废园。 烧毁了的冷灶在这附近,迫得这里比先前更为阴气森森。今夜月光稀薄,视线所掠之处皆是灰蒙一片,让我深感此处或能称得上是京城里最幽暗渗人的角落。 前朝冷宫,几十年来不知死过多少可悲的女子,诞出多少冤魂。即便没有引魂幽昙的气息,这里原本的阴气也足以令人感到脊背发凉。 约定的时辰将至,我最终在一处半塌的凉亭前停住脚步。此刻亭中站着一个人,身形很是熟悉,我眯起眼睛看去,正是景良。 或该说,在景良体内的景阑。 他今日着了一袭灰白旧袍,脸上还有昨夜在地宫所见的伤痕,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彼时背着手站在亭中,望着不远处一株早已枯死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哑声道:“你来了。” 我在亭外两步处停住,没有进去。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进来?是怕我设伏么?” “怕啊。”我坦然道,“你设的伏还少吗?” 他愣了一下,旋即低笑出声:“也是。我这样的人,换做是我,也不敢信。” 他侧过身,视线落回那株干枯的海棠。良久,轻声道:“我哥生前最喜欢这花了。” 我一怔,默不作声听他继续。 “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宫办事路过这废园,看见满园荒芜里竟有一绿芽冒头,便被吸引了。他觉得可惜,这地方这般荒凉,这花指不定不到熟时就会死。于是后来每次进宫他都会绕过来看一眼,给这花培土、浇水……这花也争气,尽管他并不常来,没有其他人培育,长势也一日比一日好。” “再后来……他死了,我就在他所葬之地种满了海棠花。我入宫以后也经常来看这花,虽然早就不是同一朵了。” “……” 耳边的呼啸的夜风不知何时沉寂了下来,废园一时寂然非常,只余四下林丛中传来的虫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侧对着我的身影肩膀开始轻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是腊月十九,京城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我们接了个任务,要从影梭手里截下一批材料,本来一切顺利,但撤退时还是出现了意外……有人告密了,对方设了埋伏。” “我不幸中了几刀,那刀差点伤及要害,跑不动了。是他背着我跑,一边跑一边说‘阿阑别睡,坚持住’。后来追兵近了,他把我藏到了一条水沟里,盖上雪,自己去引开他们。” “我等了很久,浑身发冷,手脚都冻僵了,以为他回不来了,我也要死了……但是他回来了,我也没有死。” 他声音开始发颤,终于没憋住哽咽了一下:“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看起来生不如死。他趴在我藏身的地方,那样虚弱还对我笑,说什么‘没事了阿阑’,然后……然后就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过。” “我抱着他,喊他,拍他的脸,他没有反应。我摸他的脉搏,没有。我凑到他嘴边听呼吸,没有。” “他就那样死在我面前……我抱着他坐了一整夜,直到雪停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我的伤口很疼,但不知为何没能把我一起疼死,一起带走……我就一直一直抱着他,喊他,喊到嗓子都哑了,喊不出声了。后来有我们的人发现我们,就把我们分开……我看着他们把他的尸体带走,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越来越远……” 说到后面,他的语言已经变得有些紊乱,倾吐出的字句皆由痛苦情绪堆叠而成。 废园里又刮起夜风,吹得林叶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惋惜,哀凄意味更浓。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转过身正对我,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像是反复练习过无数次一般,语调极为刻意:“后来,我就疯了。” “起初只是睡不着,一闭眼就能看见他最后那个笑。后来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他还在,就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再后来……” 我接过话:“再后来,你开始模仿他。”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游公子……你果然聪明。” “正如你所想,在这之后,我开始穿他的衣服,学他的语气,学他走路的样子,与人交谈的样子。我去他常去的地方,见他常见的人,替他做那些他答应过却没能做完的事。幸好,他以前学什么总会带着我一起,就算我的天赋远不及他,他也总是乐意一遍又一遍地教我,直到我学会……起初,这些模仿都只是偶尔,后来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频繁,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景阑,那个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是景良,还活着,好好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变得喜欢照镜子,看着里面的脸,回忆他的样子,看久了还会感到陌生,会忍不住问自己……你到底是谁?” 月光下,他的眼睛发红,眼底布满血丝,但已经没有泪了:“游公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记不起他了。”他说,“我拼命回忆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高兴时会怎么笑,生气时会怎么皱眉……可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一样。” “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他。忘记他最后那个笑,忘记他背着我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所以我要变成他。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消失。” …… 我沉默了很久,同面前人对视无言。这一刻,我觉得他既不像景良,也不像那夜阴冷的景阑,看起来只是一个被悲痛压了数年,即将垮倒却始终不肯放手的疯子。 “所以你引我来,是为了什么?”我终于开口。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游公子,你知道双魂一体吗?” 我点头。 “我不是大夫,也不懂太多高深莫测的说法。”他缓缓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住进了两个人。一个是景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活了下来,恨透了那些害死他的人。一个是景良,想替弟弟活着,想完成那些未竟的事,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活着。”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谁死了又是谁活了下来:“他们在我身体里打架,争来争去,谁也不肯让谁。有时候景阑赢了,我就变成了阴冷狠毒、不择手段之人。背叛了破影,开始替老祖宗办事,替他害人,替他处理那些‘材料’,管控影梭暗桩。有时候景良赢了,我就替他去做那些他答应过的事,去找那些曾经他帮过、帮过他的人,去……” 第113章 “找到你,暗中保护你。” 我一愣:“……保护我?” “保护萧将军唯一的儿子,萧靖云。”他轻声说,“不然,你以为清虚观的明尘能轻信你真的已经死去?兰亭轩那夜,那几个影梭追兵为什么没有立刻追上你?种种这些,可能都是巧合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我。”他说,“是景良。是他一直让我护着你。” “他临死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 他闭上眼,陷入回忆。 “小阑,帮我护着那个孩子,他叫萧靖云,是萧将军的儿子。只有他活着,我们就不是白死。” “……” 我怔怔地听完,只觉胸口如有巨石压堵,令人喘不上气来。 原来,那些我以为是自己命大躲过的追杀,那些我以为只是侥幸的脱险,那些在绝境中莫名出现的转机……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巧合。 那是一个死去的人,最后的遗愿,是一个疯了的人,用十年时间在替他完成执念。 “所以呢?”我声音低哑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他睁开眼,眼睫颤动,眸色深深,已不复方才的痛苦。语气也变得沉了些:“……我想请你帮我杀了他。” “谁?” “那个老祖宗。”他说,“也帮我杀了这个疯了的自己。” 第85章 是我非我 我不忍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亭边,靠着一根残破的红柱,慢慢滑坐下去。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盈出颓靡又破碎的情态,看起来不堪一击。 “公子,你一定觉得小皇子……赵珩的表现很奇怪吧?” 我沉默不语。 “赵珩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从三岁被带进地宫开始,我就是他唯一能说话的人。教他读书认字的是我,陪他熬过那些痛苦试炼的是我,夜里他做噩梦不敢哭出声时,守在旁边的也是我,不是老祖宗。” “他看着那些兄弟姐妹接连死去,看着母妃一天天忘记他,自己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点一点被改造成别人想要的‘容器’……你知道他靠什么撑过来的吗?” 他看起来并不需要我的应答,很快接着道:“靠恨。” “恨那个把他当容器的人,恨那些让他活在地狱里的人,恨这个世道。” “后来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景阑笑着说。 “什么?” “他体内有一缕庚九残源。”景阑望着我继续道,“是老祖宗当年从清虚观带回来的,封在他身体里温养。那缕残源……有应解的记忆碎片。” 我一怔,他所言的这些内容正与我先前的所有猜测不谋而合。 “残源通过识海幻境,让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景阑接着道,“看到了你,看到了应解和你之间的事,也知道了这个魂魄破碎的鬼魂是怎么执着了数十年,守了你十年的。” “那孩子……看完之后很吃惊。” “他问我:‘师父,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去死吗?真的有人哪怕变成残魂,也要守着另一个人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一下:“那些幻境,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让他知道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不一样,还有人能……被另一个人这般惦记着。” “所以他向往你。”景阑低下头去,语调轻轻,“向往你这个人,向往你身上那种被人惦念的感觉。他想知道,被人这样护着,是什么滋味。” “他也向往自由,所以……他和我设了一个局。” 我挑眉:“设局?” “引你入局。”他说得极为坦然,“让你以为他甘愿与老祖宗同归于尽,让你心疼他。他想利用你的心善,知道你可能会来救他,这样他就能亲眼看看,那个被残源记了那么多年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哑然片刻,道:“……万一我不去救呢?” 景阑:“那他就死。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路。他知道你可能会识破,但还是让你来,他就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这个人,配得上残源记了那么多年的执念,即使知道这是个局,也会来。” 我低笑出声:“赌得不错。” “可你呢?” 我叹了口气,将方才心下产生的窒闷吐了个干净:“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你为他设局,替他引我入局,想赌这一把,可你自己呢?你说想让我帮你杀了那个疯了的自己,那你清楚到底哪一个你是真正的自己么?” “……”他颤抖着嘴唇一张一合,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景阑。”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死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将脸埋到膝上,声音沉闷,“我不知道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会不会见到他,他还想不想认我这个弟弟……但我知道,活着实在太累了。” “每天醒来都要想自己是谁,每天都要扮演另一个人,无时无刻提醒自己,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猛然停住,随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会不会好一点?” “他那么聪明,稳重,一定能把这些事处理得很好。他不会像我这样疯,找不到自我,分不清自己是谁,不会像我这样……只会让所有人失望。”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可死的是他……不是我。” 我向前一步,踏入那座半塌的凉亭,站在他身前。 “公子,你不用管我。”他说,“我早就该死了,从那天夜里,看着他咽气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不过就是个疯子,一个冒充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孤魂。所以……所以我想请你在杀死老祖宗的时候,顺便也帮我解脱了。” 我垂眸看着他,陷入思忖。应解的声音忽然在灵识中响起:“他体内……有两道魂息。” 我一愣,只听应解缓缓道:“很微弱,但确实是两道。一道是他的主魂,另一道……很淡,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残源。” 另一道魂息,随时会消散的残源,那不会是…… “景阑。”我低声开口,“你说你哥哥早就死了,是吗?” 他点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体内有两道魂息?” 他浑身一震,只这一瞬,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比方才更加惨白。瞳孔也开始剧烈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冲撞,即将破土而出。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抖。 “你自己不知道?”我皱眉,“你体内有两道魂息,一道是你的主魂,另一道很微弱,很像随时会消散的残源。如果景良真的死了,那这道残源——” “不可能!” 他倏然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才堪堪稳住身形。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各色情绪,最后集中为惊愕与茫然。 “不可能……”他喃喃道,“双魂一体……是我幻想出来的,是我扮演出来的。我亲眼看着他死的,他一直没有醒过来……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成呢喃。 “可他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受了伤?”我问,“伤得很重?” 他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我中了几刀,差点伤及要害。后来被救回去,昏迷了很久……” “你昏迷的时候,梦到过他吗?” 景阑瞳孔骤然一缩,低声道:“我……我梦到过他。很多次,梦里他还活着,跟我说话,对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醒来的时候,总觉得他还在……”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一切已然大白。醒来的时候,景阑总觉得景良还在,然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他的样子,用他的语气说话,活成他的模样。 也许,他确实疯了…… 但景良的一部分,是真切还在的。 我继续问:“你这些年,能感觉到他吗?” 他沉默了,慢慢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哽咽:“有时候……”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发间,状态极为痛苦,“有时候我觉得他在看着我,像从前那样……有时候我觉得他在跟我说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小时候的事。我照镜子,看见里面那张脸,会觉得他在对我笑……哥哥……” “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疯了,这些都是我编造出来的,我现在说的话听起来也像疯言疯语吧?我……我……” “景阑。” 我打断他,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来你能模仿他模仿得那般像,能替他做那些事,在他常去的地方感觉到他的存在……并非因为你疯了,而是他一直都没走?” 第114章 他怔然,揪着头发的手渐渐松开了些。 “他一直都在。”我说,“在你身体里,你的魂魄里,在你每一次照镜子看见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时,他也一样在惦念你。景良没走,他舍不得走。” “因为他舍不得你。” - 废园陷入片刻死寂。景阑看着我,眸中的愕然与错乱交织,然后,他忽然笑了。 “游公子,”他哑声道,“你知道吗……这十年来,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人说,他没走。” “也没有人对我说……他舍不得我。” 他越说声音越抖,肩膀也开始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靠倒在那根残破的红柱上,泪流满面。 “我一直以为是我疯了。”他抽泣,然后用力将哽咽扼回喉咙里,“我一直以为……这些是我想象出来的,是我太想他了,所以才总觉得他还在。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还要扮演他。我也怕别人说我疯了,把我关起来,怕我再也不能替他做那些事……” “可原来……”他抬起手,捂着发红的眼睛苦笑,可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原来他一直都在……” 我没再说话。应解的魂息温柔地拂过灵台,让我感知到他所想,他亦能感知到我所想。 应解那些散落各处,却始终想要追随我的残源碎片,亦如景阑与景良之间的感情那般深刻执着。 原来这便是哪怕死了,也放不下活着的人,舍不得离开。 …… 过了很久,景阑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擦了擦脸,站起身,走到那株枯死的海棠旁,伸手抚摸干裂的树皮。 “他最喜欢这花了。”他轻声说,“小时候我们院子里也有一株,每年春天开得特别好,特别艳。他总说,海棠花看着娇弱,其实最皮实,再冷的天也冻不死,第二年照样能开花。”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花。” 他转过头看向我,面上的泪痕与擦伤犹在,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似乎淡了许多。 “公子,你说得对。”景阑开口,“他不走,是因为舍不得我。” “……那我也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这一刻,我察觉到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先前那般阴冷狠毒的气质已然褪去了不少,这个疲惫绝望的疯子,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撑了起来,宛若重获新生。 景阑道:“我不会再想死了。” “在把那老东西送进地狱前,我绝不能死。”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魂锁针,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枚针,愣了愣:“这是什么?” “能让你暂时清醒的东西。”我说。 “如果你下次分不清自己是谁,扎一下,会疼,但能让你想起来。” 若往后他不幸被老祖宗的人害成傀儡,亦能通过此针守住一线清明。 他接过针,看了很久,旋即抬眸对我露出一个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心的笑:“谢谢。” 花有再开日,人亦有再生时。 我想,今夜以后,景阑不会再认不清自己了。 第86章 灭门真相 废园话毕,景阑的身影隐没于荒草深处。我独自站在那株枯死海棠旁,久久未动。 夜风将远处隐隐约约的甜腻气息拂来,不用细究便知是引魂幽昙所散发出来的。这花香似要将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有如无形囚笼,将所有不得超生的魂魄都困住。 “在想什么?”应解在灵识中道。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来时路走去:“在想他说的那些话,赵珩体内的残源,还有……景阑体内那另一道魂息。” 应解默然片刻,道:“你信他所言么?” “不全信。”我绕过一处塌陷的宫墙,三两步借力踏上廊檐顶,“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仔细感知以后,我也察出他体内确实有两道魂息,那道残源虽然很弱,却执拗得很。” “……若真是景良,这十年来他看着弟弟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心里该有多难受。” 应解并未接话,但灵台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波动,像是叹息。 我加快脚步,遁入夜色潜回偏殿所居。 - 厢房内一切如旧。我简单检查了一番出发前所设下的禁制,也是未遭人触动的状态。 取出真玉佩置于掌心,魂息循着灵契慢慢覆上灵台,将方才夜行所染的风寒缓缓驱去。我沉思须臾,忽然道:“哥,你的魂息如今还能调适温冷了?” 应解:“……嗯。” 我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可以的?我竟现在才发觉。” 应解道:“那日残源碎片回笼后……除魂体更凝实了些以外,我偶然察觉还能调温魂气和魂息。” 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就是说,你现在不仅能在夏天容我贪凉,冬日还能御寒取暖了。” 应解哑语,片刻后才道:“……可以。” 我点头:“那还真是个宝贝,难怪他们都要你。” 应解:“……” “说回正题。”打趣够了,我正色道,“哥,你觉得赵珩那孩子……现在是不是在等我?” 应解明白我的意思:“你想去见他?” “想。”我答得毫不犹豫,“但不是在他们的局中见。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 “什么方式?” 我不答,只抬手将玉佩贴在额前,闭上眼开始细细感知灵台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联系——那是应解残源与主魂之间天然的牵引。赵珩体内封着庚九残源,若能循着这牵引找到他的位置…… “你想用魂识追踪?”应解察觉到我的意图,不忍担忧道,“太冒险了。那孩子身边必有禁制,若是触动……” “嗯,所以需要你的助力。”我睁开眼,唇角弯了弯,“毕竟那是你的残源,还需要你的主魂去引出。禁制方面我自有办法解决,放心吧哥。” 见我这般有信心,应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将渡来的魂息匀得更暖了些,陪我继续感知那缕残源的方位。 …… - 寅时三刻,夜色至浓。 我换了一身深黑劲装,将面容严密隐在蒙面巾后,悄然潜出厢房。应解的魂息亦重新被我封于玉佩中,只在灵台留一丝牵引传讯。 循着那缕联系,我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寻到一处偏僻的院落,于院门附近停下。 彼时院门紧闭,门楣上并无牌匾,四下荒草萋萋,看似无人踏足许久。所幸来前我贴了加强五感的符箓,因而就算这里的生人气味疑有什么别的东西掩盖,我也能察得出来。 就是这里。 我屏息凝神,贴着墙根迅速绕到后院。院墙不高,我几步轻踏便翻身落进了院中。 院内有一棵长势繁茂的老树,将月光堪堪遮了个半透。此刻树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我,正仰头望着什么。 是赵珩。 他今夜着了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散落,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宛若瓷白娃娃般凄白易碎。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容上不含半分惊讶无措,见来人是我,反而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哥哥来了。”他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我从墙下暗处走出,在他三步外停住:“你知道我会来?” “嗯。”他点点头,仰脸看着我,“景叔叔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会来见我的。” 我心中一动:“景阑?” “是景叔叔。”赵珩纠正道,“不是景阑,是景叔叔。他有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但我分得清。他来的时候,眼睛是不一样的。” 他说得无比笃定,好似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我故作意外:“你分得清?” “当然。”赵珩向我走近两步,月光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明亮,“景叔叔难过的时候,眼睛里有雾,像有一层东西隔着。但真正的景叔叔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小时候教我读书时那样。” 我听得怔然,这孩子竟真能分辨出景阑与景良的魂魄区别。 “你……”我斟酌着开口,“你知道景阑体内有景良的残魂吗?” 赵珩眨了眨眼,轻轻点头道:“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景叔叔自己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同。有时候他睡着了,会有另一个‘他’出来看我,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像……” 他话音渐弱,垂下眼睫,几用气音在低语:“像我小时候想象过的爹爹那样。” 老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攒动窸窣,将光筛得稀碎。我站在那孩子面前,看着他落寞低垂的眉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哥哥。”赵珩重新抬起头,神情又变得淡然自若,“你来找我,是兴师问罪吗?想知道我为什么骗你,还是……想知道老祖宗的事?” 第115章 我没有否认,只是道:“我不在乎你为何骗我。” 他了然一笑:“好吧。” “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只要我知道。至于是真是假,还是得由哥哥自己分辨了。” - 赵珩带着我穿过院子,推开一扇不甚起眼的角门。门后是一间尘味颇重的内间,有一张床榻、一张木桌和两个矮凳,他不大在意地拂袖掸去凳上的灰尘,点上桌上的油灯后让我坐下,然后介绍道:“此处少有人来,是我除了地宫以外小住过几年的地方,不是很干净,劳哥哥担待了。” 我略一颔首,悄然散发一丝灵力探向周遭,感知并无威胁因素存在便稍稍放下心来。 “哥哥想问什么便问吧。”他说。 我想了想,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老祖宗……到底是谁?” 这一次的赵珩亦未直答,他坐在我身前,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红印记,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 “哥哥听说过永昌年间的方士之祸吗?”他问。 我心下一震,陷入片刻思忖。 永昌年间,前朝崇信方士,宫中豢养了大批炼丹求仙之人。后来新帝登基,便以“妖言惑众、祸乱朝纲”之名将方士尽数驱逐处死,相关典籍焚毁殆尽。这段历史,我早在师父的史记藏书中读到过,亦在先前收集的线索中回忆探寻过,印象颇深。 “你是说……” “老祖宗就是那时候活下来的人。”赵珩语气淡淡,“他本名姓殷,单名一个来字,是当时最有名的方士之一。永昌帝痴迷长生,他便献上魂铸之术,以生魂为引,为帝王续命。后来新帝清算时,他逃入深宫躲藏,附在先帝身上,一躲就是几十年。” 殷来。 这个名字,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到过。 “那先帝……” “早就死了。”赵珩继续道,“他占了太爷爷的身体,用魂铸术维持着那具皮囊不腐。可皮囊终归是皮囊,撑不了太久。他需要新的身体,去容纳他的灵魂。” “哥哥,我在地宫那夜跟你说的话,关于这一部分都是真的。他确实把我当作容器,但从未以真身同我见过面……我的师父是景叔叔,不是他。” 我不置可否,对他所言的一切仍持怀疑态度。默了半晌,我低声道:“我还有话想问你。” 赵珩眉毛一扬,故作深沉地摆了摆手:“哥哥先别说。让我猜猜,是不是关于军械和你父亲的事?” 我模棱两可道:“你若知晓这些,我也愿闻其详。” 赵珩:“我确实知道一些。景叔叔告诉我的,还有残源里的记忆碎片。” 他话音稍顿,似在整理思绪:“……萧将军当年查的那批军械,并非普通的以次充好。那些铁器里掺了东西,也就是现在哥哥知道的魂晶粉末。熔铸之后,铁器会带有微弱的魂力感应,可以用来布阵、炼魂,甚至……追踪特定魂源。” 听罢此言,我神思骤然紧绷,紧蹙眉头等他后话。 “严相负责督造这批军械,但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老祖宗。他需要大量的铁器来加固阵法,也需要那些被军械牵连的人……诸如战俘、流犯、无辜百姓等等的魂魄来做材料。萧将军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还没来得及上报就……” “就被人扣上了谋反的罪名,也为以防后患,满门屠杀。”我接过话,声音干涩。 赵珩点头,忽然问我:“哥哥,你想报仇吗?” 我默不作声。虽然早对赵珩方才所道的那些真相有了不少猜测,但真正听到所谓的真相因果,让猜想落到了实处,还是令人感到心肺钝痛,难以置信。 父亲为保家卫国在沙场上征战多年,辞任军职后亦是廉洁清官,最后却也因这份清廉正直遭遇如此…… 何等可悲,又是何等无可奈何。 许是料到我不会回答,赵珩又道:“不管哥哥你想不想,我都是想的。从记事起我就想报仇雪恨,不单是为我自己,更是为了我已逝的兄弟姐妹……还有早已将我遗忘的母亲。” “可我不是那块料,我太小了,不堪一击……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啊,哥哥。”他眸中含笑,语调轻快道,“等那个被残源记了那么多年的人来。景叔叔说你会来,残源里的记忆也告诉我你会来,所以我就一直在等,等到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我没有等错。” “哥哥,你很聪明,也很厉害。”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也是只想给你的东西。” 我垂眸看去,只见他递来的是一块玉佩碎片,小如甲盖,上面隐约可见半片鱼鳞纹路。 “这是阴佩的碎片。”赵珩说,“三年前他炼魂时出了岔子,阴佩裂了,散了几块碎片在地上,我就偷捡走了一小块藏到现在。” 我接过玉佩碎片,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阴寒的,诡谲的,与置于胸口阳佩的温热截然相反。 赵珩轻声道:“有了这个,哥哥就能找到阴佩的位置,也能在关键时候用阳佩牵制它。” 我握紧碎片,抬眸看向他:“……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自己怎么办?” 赵珩歪了歪头,又对我笑:“我有哥哥啊。” “哥哥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 这一刻,我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景阑所说的“向往”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自被母亲遗忘一切以后便从未被人惦记过,也从未有人愿意为他不顾一切。他只能从残源的记忆里,看着另一个人如何被守护、被惦念,被拼上性命也要护住。 所以他向往,向往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下这个赌注。 “……珩儿。”我低声唤他。 赵珩表情一僵,似是没料到我知晓一切后还会这般唤他。 “我不会让你死。”我许下承诺,“你听清楚了吗?我不会让你死。”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哥哥……”他张了张嘴,声音不住地发颤,“你真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一如当年,应解对我那样。 …… 第87章 真假线索 时辰不早,我与赵珩别过后又遁入黑夜回返厢房。 返途中,我紧握那枚阴佩碎片,冰凉的触感透过包裹其上的白帕传至指腹,与胸前阳佩的温热形成鲜明对照,如同昼夜两端,泾渭分明。 “残片便已如此阴寒,完整的阴佩威力定然不容小觑。”应解在灵识中道。 “是,所以必须快些寻到另外的碎片了……若是让他们重铸或夺回,后果不堪设想。” 掠过几个区域的巡逻侍卫,有惊无险地抵达厢房后我关好门将碎片取出,点灯细细看去。只见这枚残片边缘参差不齐,显是崩裂所致。其上鱼鳞纹路精细繁复,与阳佩如出一辙,只是这纹路间隐隐流动的并非温润魂光,是某种令人极为不适的阴寒之气。 “殷来……”我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哥,你听过吗?” 应解沉思片刻,道:“没有。萧家旧部中,无人提过此人。” “冯谅前辈也从未同我提及过。”我放下碎片,净过手后摁了摁太阳穴,“永昌年间的方士,附在先帝身上活了几十年……若真如此,他这些年该见过多少朝堂更迭、人事变迁?他又是如何瞒过所有人的?” 应解思忖片刻,道:“惑心术。” “惑心术能篡改记忆,让人相信从未发生的事情。”应解缓缓道,“若他每隔一段时间便对身边人施术,让他们以为先帝还是那个先帝,或者,直接移花接木让众人以为自己本就是皇位继承人……” “那他就永远不会暴露。”我接过话,脊背生寒,“可惑心术需要持续施术巩固,需要大量魂力支撑。他这些年在宫中炼魂、收集魂材,不只为了续命,更是为了维持这个巨大的骗局。” 应解:“绵延数年的骗局单凭他一人无法完成,此局定然有许多官臣参与其中,难保他们是否也被惑心术所引导,亦或者知晓一切,却甘愿助恶。” 我点头认同:“一切还需再探。” 将阴佩重新包好,我小施术法隐蔽其上的阴寒气息。彼时天光渐起,偏殿也有宫人启工了,我挥灭油灯,藏好玉佩后和衣躺下。 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赵珩苍白的面容,满含期许的话音亦随之浮在耳畔: “哥哥会来救我的,对不对?” 既出承诺,我便不会背信弃言。 …… - 当日午时,李公公又来传话,说是太后召见。 慈宁宫内不见赵珩,只有太后和几位陪侍的妃嫔。我行礼后听令奏乐,两三曲奏罢,太后突然开口道:“墨尘……姑娘是叫墨尘罢?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我应道:“回太后,娘娘们待民女极好,并无不适。” 第116章 太后颔首,眸光流转间陡然转题:“听说姑娘昨夜外出过?” 我神思一凛,脑内快速思考如何应对,面上仍持一副恬淡顺从的模样:“……回太后,民女昨夜确实出去过。初来宫中不辨方向,误入一处荒园,很快便退出来了。” 太后垂眸盯着我看了片刻,忽而笑道:“无妨,宫里地方大,迷路也是常事。只是有些地方去不得……” “姑娘,切莫惹祸上身了。” 我连忙垂首称是。退下时,太后身边的宫女端着茶水匆匆与我擦肩,在掠过身侧时朝我递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像是某种提醒,又似什么警示,令人难辨真意。 午憩回到厢房,我将午时之事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太后那番话是试探还是警告?她身边的宫女……又是谁的人? 左思右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便在灵识中问应解:“哥,你说太后知不知道老祖宗的事?” 应解道:“她能在宫中坐到太后之位,不是寻常人。” “你是说,她可能知道?” “或许知道一些,或许装作不知。”应解接着道,“但今日她提醒你,未必是恶意。” 我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无论是试探还是警告,太后既有可能知晓此事,那必然不可能与老祖宗毫无干系。 静观其变便是。 黄昏时分,李公公又来了一趟,这次是来送晚膳。他将食盒放下时,手指在盒盖上用力摩挲了两下,我心念一动,待他离开后小心打开食盒,在底层发现了一张纸条。 【戍时二刻,房内等候。冯。】 是冯谅托人传来的。我快速将纸条销毁,简单用过膳后便敛息打坐静候人来。直到窗口处传来窸窣声响,我才睁开眼,悄然开了一条缝向外看去。 “公子。”窗外的人对我打了手势,张口用气音唤了我一声,我认出这是破影组织的信号,便拨开窗侧身让他跃入房内。 进屋后,来人解开蒙面布,是阿七。我做了个噤声动作,随后给屋内设下隔音符术才示意他说话。只听他飞快道:“公子,师父让我来传话。” 以防万一,我后撤两步和他保持安全距离,旋即点头:“你说。” “师父查到了一些事。”阿七道,“关于当年萧家军械案的真正内情。” 我心头一紧:“怎么说?” “那批军械,确实是从兵部拨出去的,经手的不止严崇一人。师父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负责押运的校尉,那人如今还活着,隐姓埋名在京城郊外。师父已将他控制住,问出了一些东西。” “据说,那批军械运到北境后根本没有入库。有人在中途将其掉包,真正的军械则被运往另一处秘密作坊,熔了重铸。而掉包的指令,来自宫中。” 宫中……果然如此。 “那人可说了,指令来自谁?” 阿七摇头:“他只说是个太监,拿着先帝的密旨。但那人提到一件事,说那太监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纹样是双鱼衔尾。” 难道是阴佩?还是完整双鱼佩的仿制品? “还有一事。”阿七继续道,“师父让我告诉公子,他已经查到那处秘密作坊的位置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幅简陋的地图,上面绘着京城西郊一处山谷的粗略路图。山谷旁有朱砂圈记,其下写着三个字: 炼魂窟。 “师父说,那里才是真正的魂铸工坊。”阿七道,“观星台地宫只是幌子,用来转移视线的。真正的核心,在炼魂窟。” 我盯着那张地图不语,须臾后才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小心。” 送走阿七后,我将阴佩碎片取出,与阳佩并排放在桌上。两枚玉佩一温一寒,一完整一残缺,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哥,”我在灵识中轻声道,“你信么?” “什么?” “信冯前辈查到的这些。”我说,“并非不信他,只是……太巧了。先是说查到宫中观星台地下有疑,后又说在京城西郊,眼看就要到最后关头,怎会忽然冒出这么多新线索?” 应解道:“你觉得是陷阱?” “不知。”我将地图和玉佩收起,“但无论是不是陷阱,总得一探才知。若那里真是魂铸工坊,毁了它,老祖宗的根基就断了一半。” 默然半晌,我忽然又道:“哥,你说……若当年父亲没有发现那批军械的蹊跷,萧家会不会……” “不会。” 应解掐断我的后言,声音沉稳如常,“以将军的性子,发现了就不会装作不知。那不是他的路。” 我苦笑道:“说的也是。” 熄灯上榻,我将近日来所遭遇的一切重新捋顺平铺于识海中,赵珩的等待,景阑的疯狂,冯谅查到的新线索……还有那枚阴佩碎片。 所有的线,正在缓缓收拢,似在引我稳步走向终局。 可越是靠近终点,我越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是什么? …… - 翌日清晨,我被一阵喧哗声惊醒。推窗看去,远处有宫女太监匆匆奔走,神色慌张。隐约听见有人在喊着“走水了”“快救火”之类的话。 我心下一凛,迅速换上衣裳,推门出去。 只见起火的是西侧一处偏殿,离我住处不远。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救火的与四下逃散的人乱作一团,间杂着不少惊呼与物什碰撞声响。 我混在人群中,朝那边张望,忽然有人从身后拉住了我的衣袖,旋身看去,是李公公。 他脸色苍白,压低声音同我道:“姑娘快走,有人告密了。” “什么?” “太后身边的宫女,是老祖宗的人。”李公公迅速道,“昨夜她偷听到太后与冯谅的暗线联络,今早已将消息递出去了,他们很快就会来查你的踪迹。” 我猝然心惊,当即明白了昨日太后身边的宫女递来的那个眼神并非提醒,是试探,是在确认我的身份。 “姑娘快些走吧。”李公公推了我一把,“从东侧门出,有人接应。” 我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将身后火光冲天的景象远远甩下。 穿过人群,避开追兵,我一路朝东侧门狂奔。只是在某个拐角我忽然灵机一动,将头上的两根簪子拆下分别丢在两条道上,才继续往前奔走。 东侧门近在眼前,门外停着一辆灰篷马车,易容过的阿七正坐在车辕上,见我出来了,他急声道:“快上车!” 我飞快跃上马车,阿七即刻一扬鞭,马车疾驰而出。 …… 马车一路飞驰,直到远离皇城才渐渐慢了下来。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并无追兵,这才松了口气。 “公子,没事吧?”阿七回头问。 我摇头:“无事,冯前辈呢?” “在城外等我们。”阿七道,“他已经撤离了,太后是我们才联系上的暗线,现在那边……怕是保不住了。” 我缄默不语,想起太后昨日那番话,仍然察不出其中的深意几何。 只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从今往后,我再不能以江南琴师“墨尘”的身份重回那座宫城了。 …… 第88章 纠葛疑谜 马车驶入一片山林,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前稳稳停下。 冯谅站在那里,身边还有几个破影的人。他看见马车抵达,快步走上前来。 “游小子,没事吧?” 我跳下马车,摇了摇头:“冯前辈,太后她……” 冯谅叹了口气:“太后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她若是故意点破了你,是想逼你离开。” 我怔然:“……她为何如此?太后与破影有关系?” 冯谅摇头:“太后年轻时,曾受过你父亲的恩惠。她一直记到如今,和我们取得联系后,也大概猜出了你的身份。这次帮你,是为了还当年的人情。” 人情……我有些茫然,想来对父亲生前所为还是知之甚少,竟同太后有过交情。 “随我来吧,你也该休整一下了。”冯谅拍了拍我的肩,引我进入山谷。 - 山谷深处有一处简陋的木屋,几个破影的人守在门外,冯谅带我进去后便关上了门,神色凝重道:“现在宫里是回不去了,但是几日后的魂铸仪式不会取消。老祖宗等那一天等了太久,不会因为少了你就不做。阳佩……他们或许已经制作出了可替品。” “那我该怎么做?” 冯谅道:“去炼魂窟。毁掉那里,断他的根基。然后,在当夜子时之前赶回观星台,这是唯一的办法。” 听罢,我从怀里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地图,翻出炼魂窟的地点,陷入沉思。 “冯前辈,”思忖半晌,我开口道,“那批军械的事,你可还有查到什么?” 冯谅脸色稍变,旋即明白过来:“你想知道严相与萧家的真正纠葛?” 第117章 我点了点头:“我一路查来,对此也有不少猜测。所有种种,最想弄清楚的便是此事。” 冯谅沉默片刻,拉了一个木凳坐下,缓缓道来。 “……严崇此人,出身寒微,能在朝中爬到今日之位,靠的不是本事,是会站队。当年他投靠的,正是当时权势滔天的殷来——那时他还未附在先帝身上,而是以太上皇身边方士的身份在暗中活动。” “殷来需要一个人在朝中替他办事,严崇便是他选中的人。那些年,严崇替他办了不少事,诸如安插人手、排除异己、搜罗魂材等等,其中最要紧的,便是那批军械。” 冯谅话音稍停,抬手摁了摁眉心,才继续道:“你父亲萧安山,彼时虽已辞去军职,但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无意中得知军械有异,便开始暗中调查……以他的本事,查清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殷来自然不会让他查下去。严崇便设了一个局,伪造你父亲与北境敌国往来的密信,或买通或逼迫他身边的亲信作伪证,再在朝堂上弹劾他谋反。先帝那时已被殷来控制,自然顺水推舟,下旨抄家。” “一夜之间,萧家满门……就只剩下你。” 冯谅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屋内沉入一片寂静。 我忍不住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意扼回心底。感知到应解的魂息在灵台中剧烈波动,愤怒与痛楚交加变换,我便强分了一缕灵力,通过灵契安抚他。 “那批军械……”我哑声道,“后来去了哪里?” “大部分被熔了,铸成阵法基盘和铁笼铁链,分散在清虚观、冷灶、观星台这些地方。还有一部分,被运到了炼魂窟。”冯谅低叹道,“那里才是魂铸术真正的核心。观星台的阵法,只是用来转移视线的幌子。” 我皱眉道:“幌子?” “对。”冯谅点头,“殷来狡诈多疑,从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观星台地宫固然重要,但真正需要我们攻破的,是炼魂窟。只有毁了那里,才能有机会断了他后续要进行的一切。” 话毕,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我。我垂眸看去,那是一枚暗红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同那几个地下宫穴如出一辙的扭曲符文。 “这是我们的人在影梭核心暗桩冒死弄出来的。”冯谅道,“持此令,可进入炼魂窟外围。再往里,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 - 天色渐沉。 我站在山谷边缘,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京城轮廓,心绪难辨。 一夜之间,我从深宫里的琴师又变回了那个亡命天涯的江湖人。 “哥……搅入此等浑局,得到这样的真相,我们……真的能抗争得过那些人么?”我在灵识中轻声道。 应解:“不必自我怀疑。” “但是……” “我信你。”应解道,“游昀,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无需顾虑成败。你所行的一切,已远不止为你或为我。” “……” 胸口的玉佩温热,应解的魂息稳稳萦绕在灵台。袖中的阴佩碎片虽阴寒,但尚能被我的灵力与阳佩压制。 我垂首呼气,决定不再迟疑。点穴将方才那些淤积的郁气尽数吐出,我将心态调至最稳,转身朝冯谅走去。 “冯前辈,炼魂窟的位置我已记下。”我低声道,“但在我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冯谅:“是何事?可需要助力?” “不必。” 我抬眸,侧目落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我要去见一个人。” - 马车重新启程,折返京城方向。 阿七虽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是一路缄默地驾车。 日头渐高,城门已在眼前。我提前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将面容略作修饰,混在进城的人流中,悄然回到了城内。 快速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寻到一处看起来人迹罕至的宅院前。我紧贴院外围墙处感知一阵,确认其间有人,便直接绕到正前叩响了大门。 “笃笃。” 片刻后,门“吱呀”开了一条细缝,一只苍老的眼睛漏了出来。甫一和我对视,那人便迅速要把门关上,我眼疾手快用左手用力抵住,然后一脚奋力踹开这道门,迫得他因惯性后仰倒在了地上。 “啊——!” “你!你是谁……”倒地的那人颤颤巍巍,抖着身子不住往后倒退,神色惊惶。 我冷笑一声:“你觉得我是谁?” 他试图躲到院中放置的木桶后,被我干脆地一脚踢开:“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只问你一件事,若能老实回答,我就留你一命。” - 宅院狭小,只有一间正屋,他浑身打抖地站起后将门关紧,领我进了内间。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当年那批军械,是你亲自押运到北境,亲眼看见它们被人调换。现在告诉我,调包之后,那些真正的军械被运往何处了?” 他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见他这副模样也不适于用武力逼问,我思忖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阴佩碎片,放在桌上。 他瞳孔猛然一缩,震惊地看向碎片,又抬头看我。 “你认得这个?”我问。 他点头,又摇头,声音嘶哑道:“我……我只见过一次……军械是从北疆调回来的,说是要回炉重铸,实际上……是有人下了密令,让在铁水里掺一种粉末。我当时负责押运,提前两夜到地方值守等待……小解后走错了地方,亲眼看着那些粉末被倒进熔炉,遇火即化,化出来的烟气……是红的,像血一样。” “运送那天夜里,来的那个太监……腰间就挂着这样的玉佩,形状是完整的。他拿着先帝的密旨,让我们把军械交给另一队人。那些人……那些人……” 我眯起眼:“那些人怎么了?” 他闭上眼睛,嘴巴张张合合,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话来:“……那些人,不是活人……” “他们的脸是灰的,眼睛是空的,走路也没有声音。”他睁开眼,眼神里布满惊惧,望着房梁边回想边道,“我、我当时以为是戴了面具,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面具,是死人。” “死人?” “对……他们是被炼化过的死人。身上有魂气附着,能动,也能听指令,但没有活人的温度,像能动的尸体。” 应解在灵识中同我传讯:“傀儡。魂铸术炼出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只会听令行事。” 我应道:“就像观星台那四个影梭。” 那人见我并未作出什么反应,踌躇片刻,又接着道:“……他们把军械装上了马车,往西边去了。我偷偷跟了一段,看见他们进了山谷……就是那里。” 他示意我看向窗外,指向西边那片连绵的山峦。 “炼魂窟。”我低声吐出这三个字。 他身体又是一抖,脸色更加难看,往后急退了几步:“你……你知道那里?” 我没有回答,只是收起阴佩碎片,站起身。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捡回来的。”我说,“我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以后不会。” “往后藏好,别再让任何人找到。” 第89章 重重机关 离城路途遥远,我同阿七在一间茶铺汇合,花了点碎银截了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再上路。进入官道车轮辘辘,我静坐着摩挲手中的玉佩,开始复盘近日所见所闻。 “哥。”我在灵识中轻声道,“方才那人说的……那些傀儡,你见过吗?” 应解思忖片刻,道:“在冷灶地宫外,那四个影梭便是,但那人说的,或许是更早的。” “更早?” “十年前。”应解的声音沉了下去,“萧家出事那夜,围攻府邸的人中也有这样的存在。” 我心头一跳。 应解:“当时我突围出去寻你,身后追兵不绝。其中几人,刀砍在身上不吭一声,中箭后仍能追出数丈。我当时只当是死士,如今想来……” “那些也是傀儡。”我接过话,攥紧了手中的物什。 应解没有再说什么,但灵台中传来的魂息波动已然表明他此刻的心绪。 十年前,那些人就已经在用傀儡对付萧家。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灭门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而猎物,不止萧家满门,还有应解的魂魄,与能和阳佩结契的我。 - 马车从白日行至黑夜,最终在西郊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停下。 阿七跳下车辕,低声道:“公子,前面就是炼魂窟的范围,马车不能再往里进了。师父让我送到这里,剩下的路……只能靠公子自己走了。” 我点点头,跃下马车。 阿七从车辕下取出一个包袱递给我,里面是干粮和清水,和他们提前备好的丹药。 第118章 “公子保重。”他抱拳一礼。 我接过包袱,也抱拳还礼:“多谢。” 阿七不再多言,调转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我独自站在山神庙前,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长呼一口气。 炼魂窟,就在这山峦深处。 …… - 山路崎岖,林木森森。我循着记忆中地图所示方向,在暗夜中小心穿行。此处昨夜才遭大雨,踏上的泥地粘着腐叶,湿黏潮气拂上鼻息,不时还有乱枝破石挡路,令人隐感不适。 实在不堪其扰,我索性俯身跑了几步弹上树,开始在上方行动。树上果真比地下视野开阔许多,我边踏跃边给阳佩下了匿息术,只让应解在灵契中留了一点感知,将警惕范围扩大。 奔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渐渐没了可落脚的大树粗枝,我眯眼一看,发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被砍伐殆尽的空地,寸草不生,地面散着一滩滩诡异的暗红。空地尽头有一座巨大的石门嵌在山壁之中,熟悉的扭曲符文遍布其上,还有红光在不断闪动。 这便是炼魂窟的入口了。我屏住呼吸,绕过空地贴着山壁缓缓靠近。只见石门两侧还立着四尊石像,雕的是狰狞鬼面,双目处嵌着幽绿的珠子,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可怖非常。 “是傀儡。”应解在灵识中警惕道,“石像里有魂气。” 我凝神感知,果然察觉到那四尊石像内部有极其微弱的魂力波动。它们此刻似正处于休眠状态,若是触动什么机关,定然会立刻惊动它们引起动乱,如此更该谨慎行事。 我取出冯谅给的暗红令牌,动作慎之又慎地靠近石门,那四尊石像一动不动,见状毫无反应。我很快寻到石门上的符文中央,迅速往里一扣—— “咔。” 一声轻响后,石门慢慢上移,将内里的长径徐徐铺开,四周有萤火飘着,更显此处诡谲森然。 我踏入其中,石门便在身后降下,发出轰隆响动。 还未走几步,熟悉的味道便蔓了过来。我蹙眉贴了数张敛息符仍然不管用,只得作罢。应解似是察觉出我的不适,旋即便有一阵清凉拂过我的鼻前,将那股恶劣的花香强压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行走。脚下踩的并非寻常石地,是一种略带弹性的诡异质地,我尽力分辨了一阵,察出这似乎是被血浸透又风干多年的泥土,着实令人作呕。 再行数里,终于寻到这条长径的出口。口外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比观星台地宫还要大上数倍。四下布满了粗壮的铁链,其上悬挂着和先前所见类同的铁笼。大部分笼子是空的,少部分隐约可见人形轮廓晃动,还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洞窟中央亦有血红符文篆刻,符文间流动着暗红的光,如活物般不断蠕动。在这周围立着数十个灰衣人……不,那不是人。 是傀儡。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是灰白的,眼睛是空洞的,和那个押运校尉描述得完全一致。 “小心。”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它们在沉睡,但魂力很强。” 我点点头,屏住呼吸贴着洞窟边缘小心挪动步子。那些傀儡的感知大抵不如被摄魂的影梭敏锐,只要不靠得太近,它们便不会有反应。 绕过它们围着的那块地,洞窟深处出现了一排排长架。架上整齐摆放着无数瓶罐,我快步走近,目光扫过罐身所标的编号。 【甲子一】【甲子二】【甲子三】【甲子四】…… 【庚九残源 壹】【庚九残源 贰】【庚九残源 叁】…… 看到庚九残源,我神思瞬间紧绷,应解低声道:“游昀,冷静,这里面不是。” 我咬唇点头,继续往里探去,绕过那排长架后才发觉后方有一处依着山势搭建的悬空栈道与廊桥,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宛若蜂巢内部的结构。那些廊桥以粗大的木桩支撑,也不知在这地下存在了多少年,木料几乎不见腐朽,反泛着一种诡异的油亮光泽,像常年被什么液体浸润过一般。 我踩上栈道,脚下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星点萤火在下方飘着,照不明半点其中的状况。 “这是……”我心下惊疑。 “像矿坑。”应解道,“北境有银矿,矿工便是这样搭建栈道,层层向下。” 矿坑……炼魂窟竟是一座矿坑改造而成的? 我顺着栈道向下走去,每下一层,便能看见新的洞窟。那些洞窟沿着矿脉分布,有的宽如殿堂,有的窄如密道。每个洞窟都摆着不同的东西,宽的大多堆满铁器,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大抵都是被掉包的军械。还有的摆着不少陶罐,罐上贴着符箓,隐约有恸哭声从中传出。 而窄的却空无一物,只有满壁符文,在萤火幽光中缓慢蠕动,像无数条毒蛇在沿壁爬行,伺机而动。 下到第五层时,我停住了脚步。 这一层的洞窟格外宽敞,四壁被凿出无数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放着一盏疑为特制的长明油灯。此刻内里灯火齐明,将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洞窟中央,还立着一棵“树”。 是一棵以铁铸成的巨树,高约三丈,枝干虬结,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个陶罐,罐子有大有小,在灯火下发出荧光,仿佛这棵铁树结出的果实一般诡异。 铁树根部盘绕着无数铁链,链子深深扎进地面,好似树根。我穿过铁链,走到铁树前看那些陶罐的编号。 【庚九残源 捌】【庚九残源 玖】【庚九残源 拾】…… 就在我准备询问应解这些是否也是障眼法时,铁树的枝条忽然开始摆动,那些陶罐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隐有规律,又像是引动什么的铃音。 我心头一凛,旋身要逃,却发现来时路已经变了。 那些栈道与廊桥,不知何时开始旋转、交错,原本清晰的道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木质迷宫,让人根本无处寻路。 “是机关。”应解道,“看来……这整座矿坑都是一个活动的机关。”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是活动的,那必然有一定的规律存在。 我闭上眼,不去看那些不断变化的栈道,只凭灵识感知。应解亦分了一缕魂息覆在灵契之上,引着我一点一点往前探去。 走错数次,两次险些坠入深渊,我终于寻到一处方圆不过丈许的平台。平台之上伫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是繁密的古篆,我凑近勉强辨认: 【魂归处——】 【凡入此境者,当见所欲见】 【当见所惧见】 【当见所忘见】 ……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我正沉思着,还未解出这谜语所释为何,脚下的平台却突然裂开,直把我吞进底下无尽的黑暗之中—— “游昀!” 视线完全扑入黑暗后我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听到的,是应解在唤我。 …… - 不知坠了多久,我终于落到了一片柔软之中。向左右摸去,所落之处似是草地,我睁开眼,阳光刺目,抬手遮挡适应了好一会,我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萧府…… 萧府? 我怔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跑近府门,看到门楣上那块刻着“萧府”的匾额崭新如昨,朱漆大门半掩着,里面还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这声音…… 是萧靖云,九岁时我的笑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院中一切如旧,那棵我常爬的老树长势仍然喜人,那个我练武的小校场还插着不少草人木桩,幼时常钻的角门也在……一切都是那样让人熟悉,令我眼眶发热。 不远处,有一个中年男子正在舞剑。剑光如雪,人影如松,一招一式都极蕴沉稳力道,辗转挑刺都极为老练。 ……是父亲。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个只在记忆中存在的人,如今却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练武耍剑。 “……云儿。”父亲收剑转身,朝我笑了笑,“怎么站在那里发呆?快过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来。父亲便走了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怎么了?”他俯身,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我蜷起手指,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看着这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醒来后又模糊的脸,眼眶酸得发疼,泪意在眼角堆积将溢。 “父亲……”我哑声道。 “怎么?” “我……” 我想说很多话,说那年之后发生的事,说萧家的冤屈,说我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这不是真的。 这是幻境,是殷来为我设下的陷阱。 第119章 第90章 幻境赐名 我后退一步,避开父亲的手。 在我意识到这是幻境以后,父亲的神情瞬间僵住,如木头人一般维持着方才拍我肩膀的动作。而随着我后退的步伐,他的身影倏然一紧,旋即便似被打散的风沙在空中迅速匿于虚无。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整座萧府开始崩塌,一切事物的色彩都褪为黑白,直到整个画面都暗下来。我的意识被撕扯,散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耳边是狂乱呼啸的风声,似还蕴着某种古老的吟唱,低沉且诡谲,一遍遍重复着那几行字——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我想要挣扎,想要抓住残存的意志,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裹挟着我,不断下沉、下沉…… “游昀!” 隐约间,有另一道声音穿透黑暗,有如无形的丝线紧紧拽住我即将溃散的神识,用力往上拉。 “……呃!” 我猛然睁眼。 入目是一片荒芜的旷野,枯草遍地,远处有烧焦的树桩,空气中泛着硝烟与血腥交杂的气息。 ……这是哪里? 我走了几步,四下张望搜寻人影踪迹。不远处有一条土路,路面有杂乱的脚印和车辙,还有数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遍布其上。 是战争的痕迹。 我沿着土路往前走,行不多时,前方忽然炸起一片喧哗,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杂在一处,吵耳至极。我立刻加快脚步,动作轻捷地翻过一个小土坡,看见一支商队正在被劫杀。 数名黑衣人骑着马,挥舞着刀,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商旅一个个砍倒在地。绝望哭嚎与求饶声夹在刀剑刺入皮肉的闷响中,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我下意识想冲上去制止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触及他们任何一个——和之前一样,我只是一个看客,无法干涉幻境中的任何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 杀戮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商人倒下,那些黑衣人开始搜刮车马上的财物。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蠕动。 我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下面颤动的“东西”,是一个孩子。 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脸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他在尸体之后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见无人察觉自己便探出了些,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劫掠的黑衣人。 这眼神令我心头一震,只觉这实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毫无恐惧与泪水,亦无仇恨的火焰升腾,只余一种近乎麻木的冷。仿若一只被囚于笼中太久的野兽,已经忘却什么是害怕,只剩下最原始的,活下去的本能。 一个黑衣人在搜刮途中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 孩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再度将身形蜷回尸体之下,呼吸也敛至最轻,不敢再动弹分毫。 那黑衣人又扫了几眼,没有发现异常,转身继续搜寻财物去了。 那孩子就这样蜷在此处,一动不动,直到那些黑衣人带着财物离开,太阳西斜,天色渐沉,他才慢慢爬了起来。 - 我决定跟着他。 跟着他一路穿过荒野,走过几条土径,最后来到了一处废弃的村庄。村庄早已没有人烟,只剩几间摇摇欲坠的破败房屋。他钻进其中一间,摸索到一处角落缩了进去。 ……这情形,简直同我刚下山那段时日别无二致。 月光从残破的窗棂抖落进来,照明他所在的那一块角落。我眯眼看去,只见他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似是半块已经发硬的干饼。 他低头看着那块饼,看了很久很久。随后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长时间才吞下去,像是舍不得那点滋味般细细品味着。 我忽地想起应解曾说过的话,说他自幼就在战场上厮杀争斗,摸爬滚打,往后被我父亲捡回萧家才成为侍卫…… 难道,这是年幼时的哥吗? 他在遇到父亲之前,在成为萧家侍卫之前,竟是这般挣扎过活的…… 我思忖片刻,终于走到他面前,蹲下,想仔细看看他的脸。 “……” 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一惊:“……你看得见我?” 小孩点了点头,哑声道:“你跟了我一路。” 我:“……” 还挺机敏。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中察出警惕与戒备,还有那种常年与死亡为伴的人才有的,随时准备搏命的狠厉。 “你是谁?”见我不再说话,他主动开口问道。 “我叫游昀,游云的游,日光昀。”我说,“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干饼:“……没有名字。” “那别人怎么叫你?” “小崽子。”他低声道,“野狗。没人要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如此态度倒和成为萧府侍卫后的应解极为相似,更令我感到揪心。 “你……一直一个人么?”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晌,才慢慢道:“以前有个婆婆,会给吃的,后来死了。” “再后来有个大叔,带着我逃难,往后也被杀了。” “再后来……”他话音稍顿,将头往下埋了埋,“没有了。” 寥寥数语便概括了那些我不曾知晓的属于应解的童年。可这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是多少次失去,多少次逃亡,又是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你多大了?”我又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似在认真思考,随后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这次他想得更久,还是摇头:“……自记事起就在逃。这里打完仗逃那里,那里打完仗逃这里。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 我沉默了。 不含半分对未来会好的期盼,只得默默等待下一次失去,这是何等麻木的情状。 可我知道他后来会怎样,会遇到父亲,会被带回萧家,会有一个新的名字,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护着另一个孩子长大,又为了那个孩子去死…… 会变成我认识的那个应解。 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现在的他,还只是眼前这个蜷在破屋里啃干饼的孩子。 “喂。”我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他被我冷不丁的动作吓了一跳,快速往后一缩后满脸警惕地盯着我。 “你识过几个字?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我说。 他愣了愣,眼中漫上困惑:“什么?” “名字。”我轻声道,“你不是没有名字吗?我给你起一个。” 尾随这小孩尾随了一路,张口闭口都是问话,现在居然还要给他取名字……我在这个时候的哥眼里绝对是个怪人。 反正都是幻境,怪便怪些吧。 小孩怔怔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想他大抵不会拒绝,便道:“你在这等着我。” 我起身出去寻了一个枯枝,转头要回去时才发觉他跟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动作。 那也省得回那破屋了,我招手唤他过来:“来这里,我写给你看。” 小孩很听话,走近前来但不挨着我,似是怕自己身上的脏污染到我身上般慎之又慎地保持距离。 “离我近点,这样你看得着么?”我轻轻拽了他一下,迫他紧紧挨着我,旋即开始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这是‘应’,认得么?应当的应。” “然后……这个字有点难写,是‘解’,浑身解数的解,解数是本领的意思。” “应……解?”他念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我轻耸了一下肩膀:“我觉得合适。而且,我认为你以后一定会很有本领的,你信不信?” 小应解偏头看我,依然满目不解。 “你会从这些苦难里解脱,从这种日子里解脱,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说完,对他露出一个笑,“信不信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片刻后才开口:“你的……” “嗯?” “你的名字……”他声音弱了下去,“怎么写?” 踌躇了半天,结果是想问这个。我觉得好笑,于是又用枯枝在“应解”两个字下面写起了“游”和“昀”两个字,然后再解释了一遍这两个字的意思。 小应解抿了抿唇,忽然弹起跑开,自己拿了一截断枝过来。 “怎么……”我看着他又蹲下,在我写过字的地方找了空隙,一笔一划照着写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胜在用力,还是能让人看懂的。 第120章 “应解……游昀……”他一边写一边慢悠悠念着,念了好几遍,像在确认这几个字的分量,又似在试着把它们和自己连在一起。 “……游昀。”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看向我,努力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 或许是许久没有做出形如“笑”的表情了,这般情态还不如不笑来得好。 我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做了一个哥曾经对我做过无数遍的动作,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我本还想说我有另一个名字,他以后会知道的。但幻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前的景象陡然开始畸变,破屋、枯枝、那个瘦小的孩子,都像水墨一样在我眼前晕开,逐渐消散。 ……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那声音再度浮在耳边,推我陷入漆黑后又褪去,直到新的画面在视线中铺开—— 天光大亮,所见之处是开得正盛的满园海棠,粉白的花瓣飘落一地,花香萦身,实是一副怡人情景。 这是萧府的庭院,一切都是那样让人熟悉,那样让人心安。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影正在练剑,我本以为此番又陷入了有父亲的幻境,但走近看才发现,那是哥。 少年着了一身靛蓝劲装,身姿挺拔,剑光如霜,风姿如岳。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父亲沉稳的影子,却也含着他本身的凌厉利落。辗转腾挪间,有花瓣随风而起,在他周身旋舞飘跃。 是应解,且是十几岁的应解,那个眉目明朗,风骨清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杵在原地看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应解在眼前练着那套我再熟悉不过的剑法,只感到一阵恍惚。 似有所感般,他收剑转身,看到了我,微微一怔。 “阁下是……” 他朝我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我。那目光澄澈坦然,透着几分好奇。 “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他说,“我们见过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过吗? 当然见过。 从幼年到成年,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 可这些不是眼前这个应解能明白的。 “我……”我斟酌须臾,道,“我是萧家的……一个远房表亲。” “……远房表亲?”他偏头思忖,“不曾听将军和少爷提起过。” 我清楚这时的哥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性格,正欲再找借口掩饰,又听他道:“不过没关系,阁下的相貌确实同少爷有些许相似,既然是萧家的客人,那就是自己人。少爷在后院读书,我带阁下去见他?” 说着,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伸手拉住应解的手,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温暖触感令我浑身一僵,更不舍得松手。 “我……我是来找你的。” 第91章 始终如一 有多少没有这样真实地触碰过他了? 在现世里,他是魂体,是冰凉虚无的,是大部分时候只能靠灵契感知的存在。而此刻,掌心里的这只手很暖,还带着练武之人的薄茧,是活着的应解。 “……!” 少年应解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想抽回手,但见我没有恶意,又生生忍住了,只微微蹙眉,目光疑惑。 “阁下……是来找我的?”他困惑道,“可我并不认识阁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稳住心神,对他拱了拱手,“我姓游,单名一个昀字,确实是萧家的远亲,只是多年未走动,你不认得也是正常。此番入京恰逢闲时,特来拜访。方才见你练剑,一时看得入神,才……” 我随口编着,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流连。 少年应解比成年后要青涩一些,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见日后的俊朗。他的肤色比后来要深些,大约是常年在外练武晒的,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含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果然视角不同感觉便不同,我幼时常仰视应解,总觉得他高大可靠,如今成为年长的一方看他少年时,便能觉出几分稚嫩来了。 “游公子。”他朝我抱拳回礼,礼数周全得体,“在下应解,是萧府的侍卫及少爷的伴读。公子既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故意反问。 闻言,他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盯着我眨了两下眼睛,耳根悄悄蔓上一层薄红。 我瞧着有趣,便又道:“方才看你练剑,招式很扎实,是跟萧将军学的?” “是。”他点头,“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平日里常常亲自指点我的武艺。” “那你觉得,自己练得如何?” 他沉思片刻,认真答道:“还差得远。将军的剑法刚柔并济,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尚不能称好。” 见他突然又变得一丝不苟,我颇有些忍俊不禁。这个年纪的应解还没有几年后的那种沉稳内敛,但说话调调依然正经,还会认真思考每一个问题,像一株刚抽枝的小树,正无比笔直地往上生长。 “你太谦虚了。”我说,“刚我看你那一招‘回风舞柳’使得就很漂亮。” 他眼睛一亮:“公子也懂剑法?” “略知一二。”我莞尔,“你现下若无事,不如我们切磋一下?” 他迟疑地看着我:“公子是府上门客,万一伤着……” “伤着算我的,没人会怪你。”我打断他,从旁边的兵器筒里抽了一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挑眉道,“怎么,怕了?” 少年人最经不起激将。他果然被我这番动作激起了好胜心,也换了一柄木剑,摆出起手式:“那就请公子赐教。” - 于是我们便在这满园灿花下,你来我往地拆起招来。 我刻意压着实力,只用他此时应有的水平与他周旋。但应解的天赋实在惊人,几次过招后,竟然开始反守为攻,逼得我不得不认真应对。 “好剑法!”他越打越兴奋,眼睛晃着亮光,“公子的路子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这招是从哪里学的?” “山野把式,不值一提。”我随口敷衍,心底却泛起酸胀。 这套剑法,是他后来所教结合灭门后我同师父修行时练就的。幼时在萧府的那些年,他手把手教我练功,一招一式都几乎是掰开揉碎了讲,而我那时贪玩偷懒,没少被他板着脸训斥。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少年应解,是没有教过我剑法的他。 他是侍卫,是兄长,还是……我最无法遗忘与割舍之人。 “公子?”他察觉我在走神,连忙收剑,“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他收起木剑,走近两步,忽然道:“……公子,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心头一跳:“哦?” “就是有一种感觉……”他皱着眉,似在努力回想,“好像很久以前,我们认识。” 看着他这般认真的模样,我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或许吧。”我轻声道,“或许在梦里,我们是见过的。” - 往后,我们坐在在海棠树下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我他是怎么被萧将军救回来的,说将军给他取了名字,说府里的人待他都很好,萧小少爷虽然调皮但很可爱。 “少爷才七岁,可聪明了。”他谈起少爷时语气更轻快了些,“就是不爱练功习字,总想偷懒。将军让我盯着他,要严苛待他不要纵容,可我每次板着脸训少爷,他便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 他话音稍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那样的话,我真的很难不心软。” 我在一旁听得五味杂陈,他口中的那个让他心软的小少爷,就是年幼时的我。 可在我那时练武习字喊苦喊累的时候他何时对我心慈手软过!?若非我就是萧靖云本人,我真是要怀疑他口中的“少爷”是不是我了。 “听起来你对少爷很好。”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他是少爷啊。”应解理所当然道,“将军救了我,给了我名字,让我有了容身之处。我定然要待少爷如亲眷,不……是比亲眷还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 他想了想,正色道:“比我的命还重要。” 待他话毕,眼见有一瓣海棠花被风吹来,摇摇晃晃落下,落到他发间,我不忍轻笑出声,伸手替他拿下这瓣花:“总是把话说得这么重做什么?” 应解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惊了一下,偏头移开视线:“……公子,我是认真的。” “我信你。”我仰头长叹一口气,“但是应解,你想过以后的事么?” 他不解我这样问:“以后?” “就是……若是将来萧家出了什么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去应对。”我说。 第121章 听罢此言,应解的声音当即冷了下来:“公子身为萧家远亲,怎能说出此等自私自利的话?若是萧家出事,身为侍卫孰能摘出?” 这古板且正气凛然的样儿真是从小养成的。见他面露不虞我连忙合手解释:“哎哎,别生气嘛。我不是说了是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去应对’么?不是让你坐视不管,我的意思是……人总该是为自己而活的,不要总想着为别人去死。” 应解哑然,旋即低叹道:“公子,萧家予我的恩情深重,我若是要还,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可以给的?” “所以,如果萧家出了事,少爷有危险,我自然会护着他。” “拼着这条命也会。” - “……” 我默然,作为那个被他拼上命保护的人,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话来劝阻了。 毕竟应解的忠心从一而终,不论生前死后,都待我绝无二心。 少年见我不说话,以为是方才语气太冷惹我不快了,又解释道:“公子,我知你是为我着想,但若是萧家出事……我定然不会全身而退,希望你能理解。” “还有,公子为何忽然这么问?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我摇头,“我理解你。”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公子,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游昀’是本名吗?” 我一怔:“怎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花瓣,“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而且……” “而且什么?” 他抬头看我,眸中有一丝困惑,又有更多我看不清的东西。 “而且,我觉得好像应该记住这个名字。” 闻言,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亦不清楚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是他用命保的人,也是他死后毫无记忆,也始终要守护的人。 然他现在说对我的名字有印象……是他的魂魄已经无意识记住了我么? 记住了“游昀”这两个字,记住我的气息,又对我这般容忍……哥怎么能这样? 这要我如何舍得你离开,舍得你往后为我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公子为何又不说话了?是我太过贸然了么?”少年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不是。”我笑了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我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何你能这般同我亲近还坦然相诉?仅因为我是萧府远亲么?” 应解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不知,总觉得公子是值得相信的人,不必有过多戒备。” 我笑了,起身上前一步,凑近他眼前:“应解。” 少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耳根更红了:“公子说话便说话,不必靠我这般近……” “如果有一天,”我伸手捻起他的发丝,“你被迫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你会如何做?” 他怔然,却没再往后退,随即道:“那就想办法想起来。如果实在想不起来……” 少年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那就相信自己的心。” 我的心陡然颤了颤,立刻松手别开了眼。 “游公子。”他偏身看我,“你的眼睛……” 他迟疑了一下,“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我连忙转身:“风大,迷了眼。” 他没有戳破,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公子,不管你从哪来,要去哪里,既然来了萧府便是府上的客人。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我点头:“好。” 幻境的时间仍在流动,我不知晓到何时会转入下一个场景,但既然应解还在这里,那我便不会离开。 ……如果可以,我还想再待一会,再多看一看,这个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 - 聊到天色渐晚,他送我到客院门口后停下了脚步。 “公子早些歇息。”他说,“明日若得空,我再陪公子过几招。” 我看他又持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忽地想再逗逗他。 “应解。”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他说。 “十六……”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知道,在我家乡那儿,十六岁已经可以娶亲了吗?” 他愣住了,好不容易凉下去的耳根又红了起来。 “公、公子说笑了。”少年结结巴巴道,“我还要练功,保护少爷,哪有空想那些……”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娶你呢?” 他登时瞪大眼睛,惶恐道:“我……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我故意逼近他,压低声音,“男的也可以……” “公子!”他快速后退两步,脸也涨得通红,“你、你别开这种玩笑!” 这未免也太不经逗了,我看着他如此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少年应解和记忆中总是板着脸训我的应解,简直就像两个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笑着摆手,“去歇息吧。” 他红着脸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跑。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现在的哥很好,才从幼年时的苦痛阴影走出,能在萧府生活习武,也还没有被往后再遇战乱的命运磋磨。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如今的他藏起来,藏到一个永远不会受伤的地方。 可是不行。 这只是幻境,是殷来用他的记忆捏出来的、虚假的慰藉。 第92章 往事迷云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或许是幻境中的阳光太过温暖,或许是那满园的海棠花香太过醉人,又或许……只是因为有哥在。 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鸟鸣清脆,远处有练功的呼喝声隐隐传来,我简单梳洗过后推窗,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舒泰。 多少年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自打下山以来,我几乎每天都在伪装自己,算计逃命。即便后来招来了应解在身边,也是他作为魂体护着我,我作为活人担着一切。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还什么都不用怕的日子,早已成为奢望。 因此哪怕知道这是幻境,我也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洗漱毕,我推门出去。刚走到院中,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月洞门外,正抱臂靠在一侧等着谁。 是应解,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劲装,束发干练清爽,见我出来了立刻快步迎来:“游公子早。” 离得近了我才察出他额上还有细汗,应是一大早就练过功了,见他这副朝气蓬勃的模样,我禁不住诱惑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么早就来等着,是想我了?” 他呼吸一窒,却硬撑着没躲开视线,只故作淡然道:“公子又说笑。” “好好好,不说笑。”我走到他身边,从袖中抽出一张丝帕为他擦了擦额上的汗,“你今日有何安排?” 应解身体瞬间紧绷,下意识想偏头,但被我揽住肩扣在原地,便只能任凭动作直到我松手。 “……将军今日要出府会客,我可以带公子在城中转转。”他闷声说,“公子初来京城,应当还没好好逛过吧?” 我点点头,确实没有。以往入京都是带着要务掩饰身份,需要处处小心时时警惕,哪有闲情逸致逛街。 “那就有劳小应哥哥了。” 他听我唤他“小应哥哥”,耳根又开始染红,强压回镇定后一转身:“公子客气,随我走吧。” - 幻境中的京城大街一如现世那般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应解走在我身侧,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各处景致,什么“这家铺子的点心少爷最爱吃”“那家酒楼的烤鸭将军偶尔会托人买回去加菜”,絮絮叨叨的,像个尽职的小引道。 我将他所言的一切细细听在耳里,心绪颇为难辨。这些细节都是曾经的我从不知晓的,在我眼里,应解是那个永远可靠且沉稳的侍卫哥哥,仿佛生来便冷静寡言。 可我到现在才知道,他也曾是个少年,也会有这般鲜活开朗的情态。 “公子?”他见我走神,停下来看我,“你怎么了?” “没事。”我收回思绪,随手指了指路边一个小摊,“那是什么?”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是个卖糖人的摊子。老头手艺很好,捏出来的糖人活灵活现,有各种小昆虫和小动物,着实讨人欢喜。 “那是糖人。”他说,“少爷最喜欢这个,每次出府都要缠着我买。将军不让多吃,说是坏牙,少爷就偷偷央求我……”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打住了口。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原来小应哥哥也会偷偷帮少爷做坏事呢?” 他登时涨红了脸:“我、我只是……少爷他……” 第122章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呢。”我笑着轻拍他的肩,“走,给我也买一个。” 闻言,他一愣:“公子也想要?” “怎么,不行么?” “不是不行,就是……”他看了眼那摊子,又看看我,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公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还要吃糖人?” 我挑眉,轻哼一声:“十九怎么了?十九就不能吃糖人了?谁定的规矩?你不想给我买直说,我……” 他被我这番话给噎着了,连连摆手说怎么会,又说我这番行径跟少爷平日耍起赖来一模一样,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带我去买。 可不该一样么?我就是他口中的少爷啊。 最后,我挑了只小狼,他挑了个小狐狸。我问他为什么挑这个,他说小狐狸像少爷,精得很,日日都在想各种法子钻空子出去玩,那老头捏的狐狸也最是可爱,便拿了狐狸。 我:“……” 我小时候哪有那么精?真是…… 也罢,他喜欢便好。 此后我们一人举着一个糖人,边走边吃。应解忽然不怎么说话了,只安静地走在我身边,偶尔偷觑我一眼,在我看向他时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啧。 哥居然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 逛到午时,我们找了家酒楼吃饭。 应解本要领我去最上乘的雅间,被我拦住。我说就在大堂随便坐坐,人多热闹,他拗不过我,只好依了。 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清酒。 酒菜上来,我给他斟了一杯,他连忙摆手:“我夜里还要当值,不能饮酒。” “一杯而已,误不了事。”我劝道,“况且将军今日不在府中,你怕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酒杯。 浅浅抿了一口,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往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好辣……”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登时笑得前仰后合。 “你……你以前没喝过酒?” 应解摇摇头:“很少,要值夜。” “那现在尝过了,觉得如何?” 他苦着脸又抿了一小口,认真品了品,道:“其实……好像也没那么难喝,就是有点冲。” 我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点菜压一压。” 他低头乖乖吃菜,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我。 “公子。” “嗯?” “你……昨日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我一愣:“什么话?” “就是……”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就是你说的那些……如果萧家出事,希望我保全自身的话。” “我总感觉公子好像知道些什么。”见我没答,他又说,“若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可以告诉我么?” 我默然须臾,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痴于这件事?是府里近来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阶段的萧靖云,也就是幼时的我,对朝廷严相与萧府之间的纠葛完全不清楚。但应解可不一定,他作为侍卫,也许不能全知,但应是能发觉出问题来的。 他抿了抿唇,旋即低声道:“因为最近……府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我心头当即一紧:“什么不对劲?” 他向四周扫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我们,才贴过来同我耳语:“……将军近来常常一人关在书房里,有时一关便是一整夜。还有好几次有人深夜来访,都是从后门进的,从不留名帖。” “我有一回值夜,听见将军在书房里和人起了争执。那人说什么‘军械’‘严相’‘不能再查了’,将军很生气,说‘这是朝廷的事,我萧安山问心无愧’。” 他说着,眉头紧紧皱起:“公子,我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我知道将军是个好人。他不会做亏心事。可那些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间意味已然坦明。 我垂眸,心里涌出一阵复杂的情绪。 原来这个时候,父亲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在那时,府里就已经有这些暗流涌动了。 而我当年太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父亲那段时间总是很晚才睡,眉头紧锁,却从不在我面前表露分毫郁态。 “应解。”沉默半晌,我低低道。 “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事,你要记住我昨晚说的话。” 他一怔,随即摇头:“公子,我说过了,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全身而退。”我打断他,“但你要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抬眸看他,语调认真:“只要你活着,就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应解哑然,没想出可以辩驳的话来。片刻后,他轻声问:“公子,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我并未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这里仅是幻境,往后的事早已成为定局。我如今在这同他说这些,并不能改变萧家灭门的悲剧和应解死亡的结局。 但对于惨剧发生前的事,尚能寻到踪迹。 - 从酒楼出来,时辰已至午后。 我们又在几处街巷走了几回,应解一路少言少语,全然没了刚出来时那般兴致高昂。我知他在想什么,想我说的话,想那些不对劲,以及若是真的出事了,他又该如何做才好。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我不知晓,在这个幻境里我所说的话会不会影响到应解过去的真实记忆,也不清楚若是说得太多,会不会让这个幻境提前破碎,再度遁入另一重幻境。 在这里,我还有真相的边缘可寻,当下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萧府。 刚进府门,便看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迎了上来,他看了我一眼,先躬身行礼后才同应解道:“你可算回来了,将军让你去书房一趟。” 昨夜我便知晓只要应解认了我远亲的这个身份,幻境中的其他角色便会跟着认下。于是我对管事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管事犹疑一阵,道:“奴不知具体,将军只传我去唤应哥过去一趟。” 应解颔首,转头看我:“公子,我先……” “去吧。”我说,“我自己回客院就行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随管事的走了。 我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间尽头,心下忽地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 这日夜里,我没有睡。 我坐在窗前遥遥望着府内书房的方向。那处的烛火长明至深夜,直到近寅时才熄灭,心头顿感不妙。 果然次日一早,应解便来找我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公子……”他站在客院门口,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进来说吧。”我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屋。 应解走进里间,垂眸将目光坠在地上,似在思忖到底该不该同我说道。 我躬身靠近他,同他对视:“在犹豫要不要和我说么?” 应解被我突然靠近的动作惊了一下,后撤一步后点头:“嗯……” “说吧。”我说,“我给你保密,别担心。” 应解眨了眨眼,声音低低:“昨晚……昨晚将军跟我说了很多……他说朝中有人盯上了萧家,若是往后真出了什么事,让我护着少爷先走。他还说……” 应解话音渐弱,眼中血丝明显,“他说,他是将军,也是父亲。他不能逃,但要让少爷活下去。” 听罢此言,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将窒闷压回心底。 “公子……你可知究竟是何人想要害萧府?我又该如何做,才能护下将军一家人?” 他看着我,眼底的信任与不安错综交织。 “应解。”我并未答他的话,只轻声唤道,“你怕吗?” 他不明白我为何会这般问,但还是坚定回答:“不怕。” “这一切有何可惧?将军信我,他把少爷交给我,我就一定会护住少爷。因此不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挡在他身前,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待他说完,我怅然地叹气,自知完全无法撼动他所想,却还是道:“我不知萧府究竟被何人盯上,往后又会发生什么。” “但是应解,你可有想过,如果少爷知道你为保他甚至去牺牲生命,他会如何想?” 应解一愣。 “他会难过。”我说,“会痛,会恨不得替你去死。” 第93章 戏语言心 应解怔在原地,良久没有言语。 这双澄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迷茫与困惑。 “公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何总是说这样的话?” 我抿唇,一时不知要如何应答才好。 “我……从小就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他垂首说着,声音渐轻,“没有人在乎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痛。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婆婆是这样,大叔也是这样。他们没了,我便继续逃,寻找生路。我没了,也不会有人记得,因为那时我还没有名字。” 第123章 我默默听着,只觉得心肺一阵钝痛。 “可是……”他抬起头,看向我,眸底盈着细碎的光在晃动,“可是公子,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真的和将军一家很像,尤其和少爷最像。”应解说,“不止是相貌,我……我很难说。你们让我觉得,我好像也是可以被人在乎的。” 我偏过头,忍不住蜷了蜷指节,心下的痛劲过后便余一片柔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应解,你方才问我的,若是萧府出事,该如何护下将军一家人。” 他“嗯”了一声。 “我没办法告诉你该怎么做。”我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会有人记得你,会有人在乎你,会有人……” 我轻叹一口气,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会有人,舍不得你为他去死。” - 这天之后,应解愈发频繁地来寻我。 有时是一大早,有时是傍晚。他常有事务在身,极少数时间能久待,但还是会来客院陪我,跟我说话。常聊的话题无非就那几个,他在萧府的日子,练功时的困惑,说他看着少爷长大时的心情。 我也同他说了许多,我在山上历练的时光,江湖上的见闻,说那些他从未听过的人和事。只是绝口不提未来,不提那些他和年幼时的我即将经历的一切。 有时说着说着,他会忽然安静下来,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很深很沉,掩着我无法完全读懂的意味。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便摇头,说没什么。 但我清楚哥的聪明,尽管这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但他应也清楚我的到来太过突然,其实是不该在这里的。 或许……他在努力记住我的样子。 就像我在努力记住他的现在一样。 - 这个幻境持续的时间实在太久,我也没能摸出遁入下一重幻境或回到现世的契机,便只得这么耗下去,也好借此多了解过去我不曾完全熟知的哥。 一日,我们坐在后山的溪边钓鱼。溪水潺潺,阳光暖人,他坐在我身边,依然少言少语,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面。 “应解。”我开口唤他一声。 “嗯。” “你可有想过,将来想做什么?” 他沉思片刻,认真道:“保护少爷,直至他娶妻生子,幸福平安度过一生。” “然后呢?” “然后?”他轻蹙眉头,“然后什么?” “你没想过你自己要不要娶妻生子么?”我笑出声,“等你垂垂老矣,打不动了,少爷也不需要你保护了,到那时你想做什么?” 听到前半句时他的脸色浮出几分羞恼,到后半句又化为了错愕,像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一般懵然。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说:“没想过。公子这么一问,我倒是……有些茫然了。” 合着哥从小到大就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如何?生要护着我,死也要护着我……当真让我既难受又高兴,心绪难明。 旋即轻咳两声道:“那就现在开始想吧。” “想做什么都行。种地、经商、教书、云游四海,什么都行,凭你喜欢。” “喜欢……”他歪着头看我,“公子觉得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事多了,数不过来。”我说,“你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而且……” 趁哥现在还单纯没心眼,能调戏就该多调戏。我勾了勾手指,待他靠近后低声道:“而且你这么好看,要不要入赘给我当小媳妇?” 应解:“……” 他陡然往后一仰,差点掉到溪里去,我忙一把将他拉回来叩到胸前才避免了一场小灾发生。 “……公子。”应解闷声道,“放开我。” 我听言松开他,又使坏心飞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给你的定情信物。” 应解:“……” “公子!” “哈哈哈……” - 又一日夜里,我们坐在檐顶上赏月。 这是他来我院里最晚的一次。夜已至深,他还不走正门,我就坐在房顶上看他翻越,然后等他抬头撞上我的视线。 “……” “哟,小应哥哥这么晚不睡,翻墙我来客院是想盗走何物?” 应解一噎,旋即解释道:“院门上锁了。” 他几下跃上屋顶,在我身边坐下:“公子,我好几次值夜见你坐在这里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睡不着,赏赏月亮。” 我偏头瞥他一眼,莹莹月色落在少年面上,映出眼下那淡淡的青黑。 “你自己有好好休息么?脸色这般差。还是……还在想那些事?” 应解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思忖片刻,道:“将军后来有再跟你说什么吗?” 他摇头:“没有。将军自那夜以后便没再提过此事。只是让我多盯着少爷,别让他乱跑。” 我心下了然。父亲这是在提前安排后路,尽早做最坏打算。只是不想让应解知晓太多,怕他年轻气盛,反而坏事。 “那你就不用太过忧虑了,还没有发生的事,便不要过多惦念。”我轻声道,“重要的是现在,将军一家都还好着,你也好好陪着少爷长大便是。” 应解听话地点头。 我又道:“还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他转头看我,眨了眨眼。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此刻真是有千般万般的怜惜与苦楚难以言出,最后都只化作一句:“你不是一个人。”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遇到何事,都有人在等你。” 他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盛着我的面容,一闪一闪。 “公子说的人……”他低声问,“是不是也有你?” 我并未答话,只淡淡一笑。 答案昭然,何须多言? 因为无论是萧靖云,还是游昀,都在等你。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这重幻境里待了多久,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只知道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少年应解等在院门口的身影,每天睡前,都能听见他翻墙进来的动静。 他越来越爱往我这处跑,有时是来问剑法,有时是来谈少爷近来的用功程度如何,有时只是来坐着,看我提笔写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术和对幻境破局的思路,然后夸我字写得好看。 那是当然,这手好字还是他盯着我一个一个练出来的。 我常常会故意逗弄他,或凑得很近说话,或突然伸手拉他的马尾辫。他总是会脸红,会躲,却从不真的对我生气。 有一回,我问他:“你就不怕我对你别有所图?” 应解敛下眉眼,半晌才慢悠悠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可供公子好图的。” 我:“这可不尽然。美色?” 应解:“……公子真的别闹了。” “你看,说了你又不信。”我叹气,“万一我说我真的心悦于你,你要怎么办?” “我……我……”应解开始结巴,视线也跟着飘开。 我笑话他:“又要说你是男子了?这个拒绝话术我都要听倦了,还有没有别的?” “……”应解似是在心下几番辗转,终是咬了咬牙,才开口:“公子可是有龙阳之癖?” 这回轮到我被噎了,抬手竖起两指晃了晃:“非也非也,我不喜欢男子。” 应解不解地看着我。 “也不喜欢女子。”我说,“我只喜欢你。” 反正也是幻境,现世的哥又不会知道……还不如逮着少年时候的哥一股脑说了,好解我心头郁闷。 更何况,这里的这个哥看起来也挺喜欢我的。 应解当即哑语,神色慌乱一瞬,面上又腾上绯红,猛地站起身:“我、我要去看少爷有没有好好习字了。” 我:“好,慢走。” 应解:“公子……公子你方才所言,我会当成玩笑戏语,之后也会忘记……” 我:“好啊,那我就当你是在拒绝我好了。” “不是!”应解忙急切应道,旋即又快速压低,“不是……我没想到,我是……我是府上侍卫,公子和我怎么能……” 我真的憋不下去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断续道:“你真的是……真是个小正经,哈哈……果然从小就这样……” 待我笑够了,把眼角溢出的泪水拂去,才见应解正满脸郁闷地盯着我,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这是?”我歪了歪头,摆手赶他,“不是要去看少爷习字么?去吧去吧。” 应解往外走了几步,突然转身道:“公子,走之前,我还有一事想问。” “问。” “我知晓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说,“知道……你似在通过我看另一个人。” “我不知那人是谁,但我猜,那人大抵也是我,将来的我。” 第124章 我怔然。 “你方才说的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说着,他轻叹一声,“可我还是很欣喜。” “……为何?” “因为你来见我了。”少年莞尔,“因为不管你看的是谁,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我。” -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如此便徒留我一人满腹疑虑焦灼,全然摸不清这幻境里的应解,是否和现世的应解共感了。 不会吧…… 那我都做了什么? 现世里的哥远比少年时的哥要更难对付。若真会如此,我…… …… …… 我猛地捂住脸,当下只盼这个幻境快些结束,同时暗暗祈祷哥对此是一无所知才好。 第94章 过客难留 这一夜,少年应解的话在我脑中盘旋了许久。 【因为不管你看的是谁,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我。】 幻境中的应解比我以为的更通透。或许他早就察觉到了,却从不点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用他那份赤诚的温柔,迫我在这虚幻的时光里贪恋沉溺。 可我又如何能真正沉溺? 这里是幻境,是殷来用应解的记忆捏出来的虚假之所。无论这里多温暖,这里的哥有多好,我都必须记住——这不是真的。 真正的应解,还在现世等我。 那个魂魄破散后漂泊了十年,却始终记得要回来找我的鬼魂,那个时常板着脸训我,在危难时护着我,把所有温柔都掩在那副沉稳皮相下的应解,才是我真正的哥。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我在灵识中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果然,在这里,我们灵契之间的相系早被切断了。 - 翌日下午,应解依然准时准点出现在客院附近。 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衫,比以往少了几分武人的利落,应是陪过幼年的我去书院了。见我出来,他眼睛亮了亮,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垂下眼。 “公子早。” 我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竟不知昨日到底是谁扔下一句扰人心神的话就走的,遂调笑:“小应哥哥这是作甚?是我昨天说的那些把你给吓着了么?” 他耳根红了红,低声道:“公子……昨日那些话,我后来想了一夜。” “哦?想什么了?” 应解道:“我想,公子看的那个人……那个将来的我,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这话也没说错,其实是个很好的鬼。 见我不言语,他继续道:“能被公子这般惦记着,值得公子为他做这么多,那一定很好。” “你……” “我也想成为那样好的人,被公子如此惦念的人。”少年垂眸,“所以公子教我的那些,我都会记住。公子说的那些话,我也会记下。就算现在还不明白,以后也会慢慢明白的。” “等到将来,我变成公子所想的那个人了,再和公子相见。” 他笑了笑,“到那时,还请公子一定要认出我。” “……” 这一瞬,我的心仿若被虫蚁啃噬,密密麻麻地泛起了疼。 眼前这个澄明温柔的少年,他根本不知晓将来会发生什么,不明白等待他的是怎样的苦难,更不懂他会经历多少撕心裂肺的痛。 可他却说,要变成那个人。 变成那个为我而死、死后还要回来找我的应解。 “应解。”我喉咙有些哽,几是勉强挤出声来。 “公子……”应解眼见我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随即轻轻摸了摸他的面颊。 “你已经很好了。”我说,“不管是从前的你,我眼前的你,还是将来的你,都很好。” “将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护不住谁。你没有对不起谁,不要……” 我叹息道,“不要觉得,是你欠我的。” 他张了张嘴,似懂非懂,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并未再解释,只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今日可还有事?” 他回过神,忙道:“将军今日要去城外军营巡视,少爷想跟着去,将军让我随行护卫。公子要不要一起去?” 我心下一动。城外军营,那正是当年军械案的关键地点之一。 “好,走吧。” - 车马一路驶出城门,我与应解同乘一车,对面坐着七岁的萧靖云,也就是幻境中幼年时的我。 小家伙穿着簇新的锦袍,一张小脸被养得白嫩,头发梳得整齐,那条小辫儿扎得也紧实,想来应是应解的手笔。彼时他正扒着车窗往外不断张望着,看见城外的新鲜景致,兴奋得不得了,时不时扯着应解问这问那。 “应解哥哥,那是什么树?” “那是榕树,少爷。” “那边那个大土堆呢?” “那是烽火台,以前打仗时用来传信的。” “打仗?”小家伙的眼睛亮起光来,“应解哥哥,你打过仗吗?” 应解一怔,随即点头:“打过。不过那时候还小,大部分时候都是跟着跑。”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又问:“那哥哥怕不怕?” 应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怕。” “那你现在还怕吗?” 应解看着他,目光柔和,语调也轻:“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要保护少爷。”他说,“为了护住你,我无惧任何。” 小家伙听了,面上当即笑成花来,扑过去抱住应解,仰着头道:“应解哥哥最厉害!肯定能把坏人都打跑!” 我:“……” 原来我小时候有这么…… 这么爱撒娇吗…… 像是才发觉我在这儿一般,小家伙突然将目光转向我,轻轻“咦”了一声。 虽然方才上车前打过招呼说是远亲表兄了,幻境里其他人的意识默许遵从应解的意识,所以小萧靖云自然是认得我表兄这个身份的。 我微微一笑:“怎么了?” “哥哥,你真好看。”他从应解身上下来,过来拉我的手,“你也扎了小辫子。” “啊,嗯……”我垂眸看他,抬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因为我也有这个习惯,每天晨起都会束。” 小家伙点头:“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游昀,游云的游,日光昀。” “哦!这两个字应解哥哥教我写过的,我原以为哥哥的‘昀’和我的‘云’是一样的呢。”小萧靖云笑嘻嘻道。 我侧目看了一眼应解:“你怎么教他写这个?” 应解飞速将视线移去窗外:“恰好习到了这两个字而已。” 我心底清明,弯唇轻笑:“是吗?不是特别点出来教的?” 小家伙补刀也很是迅速:“就是特意点来教的!习字书上还没轮着这两个字!” 应解:“……” - 车程迅疾,军营很快便至。 父亲正在校场点兵,威风凛凛,气势如虹。小家伙被父亲抱上马背,兴奋得手舞足蹈。应解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很在乎少爷。” 他没有否认,只轻轻颔首。 “将军救我那天,也是这样的气候。”应解道,“那时候我刚从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饿得连站都站不稳。将军刚夺得敌军首级,亲自命人下场清理灾后,正好把我给清到。”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没有,只记得曾经有谁给我取了一个‘应’字。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不知。他又问我想不想跟他走,我……” 他话音稍顿,脊背挺直了些:“我那时不知什么是家,亦不明白什么是好。可将军看着我,那眼神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便觉得,将军定然是个好人,还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 后来他给我取了名字,教我练功,让我住在萧府当侍卫……虽是侍卫,但将军待我如己出,曾上过的书院也是少爷如今上的。” “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萧府就是你的靠山。” 他转头看我,浅笑:“所以公子,你现在明白若是萧家出事,我为何无法置身事外了么?” ……因为他幼年时动荡无名,孤寂飘荡许久,如今终于有了家,也有了想保护的人。 所以拼死,也要护住眼下所得的这一切。 我没有应声,只默然站在他身侧,看向远处校场上那两个身影。 这是何等温暖的景象,可我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 有一批军械很快便会被掉包,那些深夜来访萧府的人,很快便会撕下伪装,倒戈向恶。 而萧府,往后也会变成一片火海……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等着,等那个注定的结局再度来临。 - 第125章 时至傍晚,我们从军营返回。 马车里,小家伙已经累得睡着了,歪倒在应解怀里,睡得可香甜。少年低头看着他,动作轻柔地将他偏向一边的头轻轻扶正。 轮到我坐在二人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后,也就是现世里,那个应解也曾这样看着我,守着我入睡。 这份温柔,至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公子。”应解忽然抬头,轻声唤我。 我回神:“怎?” “……你说,少爷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道:“会很聪明还很厉害。会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应解无声笑了,他怀里的小家伙嘟囔了一声,又往里拱了拱。 “我说的是真的。”我继续道,“他会学很多东西,走很远的路,吃很多的苦。尽管再苦都不会放弃,因为他清楚有人在等他。” 应解垂首看了看熟睡的小家伙,又抬头看我。 “是吗……”他低声道,“那少爷这一路走来,确实辛苦。” 我怔然。思绪百转间似是悟明了什么。 他果然知晓我究竟是谁了。 “公子,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吧。” “你……什么时候走?” 我心头一跳,对他这话的含义不甚理解。 他并未回避我的目光,神色淡然道:“我知道公子会走的,这里留不住你。” 我沉默片刻,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公子看此处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他说,“公子看此处像是在看一片与己无关的死景,虽好看,但难入你心。” 我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我看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思忖须臾,道:“像是在看很重要的人,我先前说过的,你在想将来的我,另一个我。对么?” 我轻笑,并未否认:“你想让我走吗?” 他低下头,静默了很久。 “……不想。” “可公子终究是要走的,对不对?” 我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公子走之前,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离开这里以后,见到另一个我,请告诉他,一定要说清自己的心意,不要再错过了。” “……” 心意…… 我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应解也不再言语,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答复。 这双眼睛,和后来的应解的眼睛如出一辙。 温柔,坚定,从不后悔任何。 “好。”我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 回到萧府时已是深夜。 应解抱着熟睡的孩子回房去了,我独自回到客院,没什么睡意便又翻上檐顶,望月叹息。 心里着实乱得很。这个幻境里的应解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他清楚我会走,知道这里留不住我,我只是一个过客。 可他还是在最后,对我说了那样的话。 【一定要说清自己的心意,不要再错过了。】 是什么意思? 心意……是对我的心意吗? 少年应解不知那个将来的“他”已经死了。死了近十年,魂魄破碎,漂泊无依,却仍执拗地记得要回来找我。 若非不是对我,我也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人能让哥怀有什么心意。 我仰面长叹一口气,左右想来都没能决出个真意来。 还是等找回现世的哥再谈这些吧。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地升起一阵喧哗。 我本在闭目小憩,闻讯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是萧府大门的方向。 有人在砸门,有火光在晃动,喊杀声愈来愈近,直迫耳畔。 不对……灭门是两年以后才发生的事,如今怎会提前?是幻境出了问题? 我神思当即一凛,旋即翻下屋檐朝那边冲去,然而刚跑出几步,四周的景象便开始扭曲,瞬时搅成一团灰暗。 同一时间,那个低沉诡谲的声音再度响起: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 我拼命想要挣脱,想从这诡异的扭曲中逃离,可这股力量太强,让我根本无法抗拒,只能任由它拖着我,又一次坠入黑暗。 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少年应解的声音—— 【那少爷这一路走来,确实辛苦。】 【一定要说清自己的心意,不要再错过了。】 …… - 再度从黑暗中醒来,我睁开眼,入目皆是一片苍茫的白。 是雾,浓得难以化开的雾。我站在原地往四下张望,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何处?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触感很奇怪,软绵绵的,仿若踩在云端一般。我又踩着往前几步,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 很轻,很淡,好似什么人在自言自语。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过去,这才听清那声音在念的,是我的名字。 “……游昀。” 浓雾之中,隐约有一个人影,我加快步伐走去,越来越近,那人影也愈发清晰—— 是应解。 不过这个应解,状态像是那个失去记忆的鬼魂阿应。 他面容有些模糊,周身泛着淡淡的青灰,彼时正茫然地将视线落在远处,口中慢慢念着二字:“游……昀……” “阿应。”我走到他身前,轻声唤道。 那双眼睛空茫,可就在他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空茫中陡然升出了一点光。 “你……”他蹙眉,似在努力回想,“你是谁?” “游昀。”我重复道,“我是游昀。” 他又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 “游昀……游昀……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明白光靠言说可能无法激起他的记忆,便想用灵识引他回溯。然就在我拿出胸口的阳佩,要引出同他缔结的灵契时,阿应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眼底满是警惕与困惑: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第95章 雾中寻忆 周身雾气翻涌,如潮水般起伏不定。我站在这边苍茫的白中,看着阿应警惕地后退,那双眼中映出我的神色,却辨不出我是谁。 他的手抬起,像是要做什么防备姿势,却又在半途停住。所示出的不解与疏离不似作假,更令我心下泛起一阵酸涩。 “你……”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你身上有很熟悉的东西。” 我垂眸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阳佩在衣料之下隐隐发烫,彼时正透出一层极淡的暖光,应是感应到了什么。 阿应的目光落在这道光上,语气困惑道:“那是什么?” 我并未着急回答,只将玉佩从衣领中取出,托在掌心。阳佩在雾中光华流转,温润的暖意淌在手中,我看见阿应的瞳孔微微一缩,魂体表面的青灰似也在这一瞬淡了些。 “这是阳佩。”我说,“是你……和我之间的信物。” “信物?”他低低念着,“我和你的?” “你真的不记得了?”我轻声问道。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蹙眉低声道:“我记得一点……” “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记得很冷,很黑。有人在唤我的名字,但听不清。还有……” 阿应看向自己的掌心,这双手空荡荡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个名字,我一直在写。写了很多遍,但不知晓为何要写。” 我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雾气里密密麻麻地刻着字。一笔一划,极深极重,像要烙在其间般。 游昀。 游昀。 游昀。 全是这两个字。 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有的只写了一半就断掉,又在一旁重新开始。层层叠叠铺了满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我喉咙一哽,肺腑更有如被撕裂般生疼,难以抑制身形颤抖。 “……这是我的名字。”我说着,蹲下身,指尖轻轻触过那些痕迹,“你一直在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字,又看看我,眼底的那点光晃了晃。 “你的名字……”他喃喃道,“所以,你不是我凭空臆想出来的。” 我:“不是。” 阿应:“是真的。” 我:“嗯,是真的。” 阿应又默然片刻,随即慢慢蹲下来,与我平视。 “那我呢?”他低声问,“我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瞬。 雾气在我们之间流转,将他苍白的面容衬得几近透明。此刻的哥像个求知的孩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静静等待我的解答。 第126章 “你是真的。”我说,“你是应解,是我的……” 我话音一滞,将那个在嘴边滚了许久却未出口的字咽回去。 “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一偏头,似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很重要……”他悠悠念着,随后忽然问,“那你为什么哭?” -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一片湿意,何时落下的泪,竟浑然不觉。 “风大,迷眼。”我又随口胡诌道,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再抬眼时,才发觉阿应的视线始终缀在我面上。这目光同有记忆时的应解很像,却又不太像。应解看我时,眼底总含着一丝不自知的温柔纵容,而眼前的这个阿应,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谜。 一个他解不开,却舍不得放下的谜。 “你认识以前的我。”阿应道。 我点点头。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沉思片刻,缓缓道:“很厉害。武功很好,人很正直,就是有时候太古板,爱训人。” 阿应:“我训你?” “是啊,训得可凶了。”我故意苦着脸,“小时候练功习字只是想休息一小会儿,就能板着脸说我一整天。” 他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一定是你不好好练。”他说。 我:“……” 这还没想起来呢,怎么就开始替自己说话了? 似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阿应垂下眼,低声道歉:“抱歉,我不该——” “没什么不该的。”我轻笑道,“你说得对,确实是我不好好练。” 他一愣,抿了抿唇。 “那时候太小,不懂事,觉得练功苦习字乏,就总想偷懒。可你从来不纵容我,该练多久就练多久,该跑几圈就跑几圈。我那时候烦你烦得要死,每天都在想‘应解哥哥怎么这么坏啊,对我也太狠心了吧’。” “后来呢?” “后来……”我眼眶又开始发涩,“后来你不在了,没人逼我练功,我开始自己练。每天天不亮便起,练到你定的那些时辰,跑你划的那些圈数。” “因为想变强,强到不需要别人保护。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听我言毕,阿应模糊的面容短暂地清明了一瞬,眸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那个人……”阿应迟疑道,“是我吗?” 我点头,见他又垂手开始在雾气中划字,一笔笔慢慢落下,仍是那两个字—— 游昀。 我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指。魂体冰凉,触感虚无得像是随时会消散。他没有抽开,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握住他的手。 “别写了。”我叹气,“哥,我就在这里。” 阿应抬眸,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好。” 雾气在我们周围翻腾,时浓时淡。我站起身他便跟着站起来,手还被我握着,没有挣开。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问他。 他环顾四周,摇头。 “一直都是这样。”他说,“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有时会变幻,变成别的景象,但过了片刻又会变回来。” “变成什么样子?” 阿应道:“有房子,有树,有花……很亮,很暖,有人在说话,在笑。但看不清脸。” 他话音渐低,眉头又蹙起来。 “有一次化成了一条街,很多人,很热闹,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在笑,在说什么。我想听清,可什么都听不到。我想看清他的脸,可是……”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看不清。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就会像雾一样散去,什么都没有了。” 残魂的记忆破碎,但执念让他无法不去寻找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便只得陷入这潭泥沼里挣扎,或困于这永不散尽的大雾里。 那些模糊的、看不清的画面,是他的记忆,是萧府,是京城大街,是我。是他拼命想留住,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东西。 “你想看清吗?”我问。 “想。”阿应道,“可是看不清,每次都看不清……” “我帮你。”我握紧他的手,将阳佩抵在我与他的掌心之间。玉佩的光华在雾气中溢转流动,愈来愈亮,愈来愈暖。 阿应似被这光灼了一下,想缩手,却被我牢牢攥紧。 “哥,没事的。”我轻声道,“信我。” - 玉佩的光很快便将我们笼罩其中,浓雾逐渐散去,新的景象在眼前铺开。 是一条街,京城的街。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彼时阳光大好,暖意萦身,让人恍惚以为这便是真实的现世。 阿应站在我身边,怔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 “你的记忆。”我说,“你想看清的,都在这里。” 他慢慢往前走,目光从一间间商铺掠过,从一个个行人身上滑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停步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只见一个小男孩站在摊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正拉着身边人的袖子撒娇。 “应解哥哥,我要那个小狼!” 身边那人蹲下身,无奈道:“少爷,将军说过,不能多吃糖。” “哥哥……就吃一个,就一个!” “好吧,就一个。” 小男孩欢呼起来,抱着那人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应解哥哥最好了!” 阿应站在几步之外,颇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一幕,我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人……”须臾,他哑声道,“是我。” 我颔首:“是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模样的自己抱着小男孩走远,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没有追,只是看着,直到这整条街都重新被雾浪吞没。 雾气再次涌来,将一切都掩去,阿应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我看见他了,那个小孩。”阿应道。 “嗯。” “他叫我哥哥。” “嗯。” “他很开心。” “嗯。” 阿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魂体青白的手,在雾气中微微发颤:“我好像……好像记得他。” 我心头一紧。 “看清了以后,好像想起什么了。”他说,“记得他很闹腾,很爱撒娇耍赖,练功时总想钻空子休息。他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总要人陪着。记得……” 他低声说着,雾气浮在我们周身,却再没有掩上来。 我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空茫的眼睛,问:“还有呢?” “还有……我记得我好像答应过他。答应他不会走,一直陪着他。”阿应道,“……可是我没有做到。对么?” “不。”我轻叹一声,“你做到了。” “你没有走,一直都在。” 尽管没有任何记忆,躯体也化成透明青灰变作魂魄,他仍执着于护着我,紧随不离。我不知晓他当下想起了多少,但我清楚他在努力,想去记住,想找回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分离的那一夜他说会回来寻我,便真的回来寻我了。 从生到死,矢志不渝。 “……” 白雾又开始翻搅,在四周来回穿梭,比方才更加剧烈。那些模糊的景象再次浮现,萧府的庭院,其间绽得艳丽的海棠,练武的少年与读书的孩童……一幅幅,一面面,有如走马灯般在大雾中闪动流转。 阿应望着那些画面,突然伸出手想要触碰什么,却在触及雾气的瞬间,一切轰然碎裂。 那些画面,那些光影,那些他好不容易抓住一点的东西,全都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尘,缓缓飘散湮灭于无。 阿应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消失,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我仔细辨认那些飘散的光尘,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幻境在折磨他,是他的记忆在消散。那些他好不容易想起来的东西,正被某一种力量一点一点抹去,当下能抓住的只有这些碎片,而这些碎片,如今也在慢慢消失。 “阿应。”我上前一步,拉下他停在半空的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些浮空的光尘,低声道:“我会忘记的,对吗?” 这是必然,我无法否认。只得道:“会。” “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你记起来。” “一次记不住,就两次。两次记不住,就三次。三次记不住,就一直记,就像你反复写我的名字一样,我会陪着你想起来,直到你再也忘不掉。” “……” 阿应回头看我,轻轻点头:“好。” - 白雾再度侵袭而来,那些四散的光尘重新聚拢,化作新的景象。 城隍庙,月光下,是那个蜷缩在门槛的乞丐。那团黑影在画面显现时抬起了头,露出瘦得脱相的脸,和一双空茫却固执的眼睛。 第127章 “我跟着一个孩子。”雾气中传来阿应的声音,“跟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只是觉得一定要跟着,不能丢。” “……” 不等我回答,画面一转,雨夜,破旧的客栈,一个发着高烧的少年正蜷在床上,嘴里喃喃念着什么。窗外,有一团若有似无的魂气贴着窗缝,不肯离去却又不探进去。 “我始终守在这。”阿应道,“守了好几个夜晚,不敢靠近,怕吓到他。不敢离开,怕他出事。” 画面又转—— 一幅一幅,一幕一幕,都是他。 都是那个忘记了一切,却还记得要回来寻我的阿应……应解的魂魄。 “该走了。”阿应说。 我一怔。 “这里留不住你。”阿应轻声道,“我明白。” “可是你……” 他站在雾气之中,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记住你说的话。”阿应道,“不要让我忘记你,要让我重新记起来。” “我会等。” 雾气扑涌上来,将他的魂体一点一点吞没。我想追上去,脚却仿若生了根,动不了分毫,只能看着他在白雾中逐渐消散。 “哥!” “游昀。”他最后唤了我一声。 “下次来,多待一会。” …… 第96章 我心悦你 视线被剥夺的那一瞬,我本以为是幻境崩塌。黑暗来得迅疾,将眼前所有景象尽数吞没,方才还在翻涌的白雾、阿应消散的残影以及那些记忆碎片,全都在一刹那不见了。 只余下黑,密不透风的黑。 我立于原地,试图调动灵力感知四周,却发现灵台空空如也,什么都探不到。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愈来愈快。 “哥?”我在黑暗中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我又唤了一声,声音在虚无中散开,连回音都没有。脚下绵软的触感犹在,我试着走了几步,没有触到任何阻碍。 这不对。 前几重幻境虽然诡谲,却从未剥夺过我的感知。殷来要引我入局,是想我看见那些“所欲、所惧、所忘”,感受那些东西。如今突然断了我的视线,是幻境出了差错,还是…… 正思忖间,一阵温热的气息倏然拂过后颈,我警觉地往后一转,那股气流顺而扑到前端来,迫得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旋身要退,手腕却被什么物什扣住了。这力道不重,却足以压制住我的行动,像是早料到我会有如此反应般,正正好卡在我卸力的间隙。 “谁——!” 唇上骤然一凉,余下的话被堵了回去。我惊慌失措地睁大双眼,仍是满目漆黑,还如何都挣脱不掉这莫名压制我的东西。旋即便感到唇齿间被渡来一股灼人的热息,那热意撬开我的齿关,顺着唇缝渗入,沿着齿列一路烧进去,烫得我整个人都忍不住轻颤。 是哥……?不……好像不是……呃…… 视觉受限,行动亦受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强吻后我感到无比荒谬。我想到应解的魂息是凉的,纵然他后来能调适温冷,那股气息本质仍是清冽的。可此刻缠在我唇间的这股热意黏腻又滚烫,像蛰伏在血脉深处的火种被陡然点燃,一路烧进灵台,烧得我脑中一片混沌。 好熟悉的感觉……好像是……迷情香? 难道那日在值房里,被应解分走的另一半的迷情香并未消散?如今在这虚无幻境中不知触动了什么,竟反刍般涌了回来。 我想张口说什么,却被更深地堵住了唇舌。扣住我手腕的东西紧了些,我分神感受了一下,才觉出这是一只手,旋即又感到有什么撩开了我的衣襟,凉意往后腰贴去,凉得我脊背紧绷一瞬,与唇间那股灼热形成令人几欲发狂的对比。 “呜……” 我扼不住喉咙因冷热双重刺激下溢出的喘息,还挣扎不动对方的桎梏。这到底是不是哥在折腾我?视线受阻,感官也因迷情香的渗入变得模糊不清,若有似无的熟悉感缠在胸臆间,令我难耐地呜咽着。 我该推开他。这里是殷来设下的幻境,压着我的这个“应解”不知是真是假,是记忆残影还是陷阱诱饵。我应该推开,应该结印,应该守住灵台清明…… 可这魂息分明是哥的……这种即便忘记一切也要寻我的固执,护着我时沉稳又温柔的力道,落在身上便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旁人学不来,也扮不像。 “哥……”我含糊地低唤着,出口的声音仍被堵在唇齿之间,碎成断续的气音,融在灼热里。 无人应声,但吻更深了,像要把我拆吃入腹般用力,那阵灼热顺着他的渡入在我体内横冲直撞,烧得我四肢百骸都泛起酥麻。我用尽全力抬起未被完全钳制的那只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些距离喘气,掌心触到的却非冰凉的魂体,竟是实实在在、掩在衣料之下温热的胸膛。 我一怔,他便趁我失神的间隙将那点推拒的力道化去,顺势将我带进怀里。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皮肉撞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更乱更躁动。 “……游昀。”他终于舍得开口,声音低哑,蹭在我耳畔亲昵地唤。 是哥,是应解。 “你——”我又开始挣动,想看清他的脸,视线却依旧被黑暗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感觉到他埋在我颈侧的气息灼热,状态极为紊乱。 “别动。”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语调含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让我……抱一会儿。” 闻言,我浑身一滞。认识应解这么多年,我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哥,”我放软了声音,偏头蹭了蹭,“你怎么了?” 应解并未回答,见我没再抗拒,便松开扣住我的手,双手都揉上了我的腰腹。许是魂息不稳的缘故,他掌心忽冷忽热,每一下摩挲都有如刻意撩拨,搅得我心尖发颤,躁动难安。 “呃……” 这完全是在趁人之危……我什么都看不见,哥还在对我肆意妄为! 思绪迷蒙间,我忽然想起在值房那夜,哥说“分了一半到自己魂体里”时的语气是何等云淡风轻。我那时信了,以为魂体相较于人的肉身真能不受多少情毒侵扰,以为他当真不痛不痒。 可此刻贴着我的这具身躯在发颤,在隐忍,在渴求我予以解脱。 “……你骗我。”我哑声道,伸手拦住他抚弄我皮肤的手,“那药对你有用。” 应解身形一僵,没有否认。又贴过来索吻,被我轻轻躲开。 “是谁说的‘不痛不痒’?骗我好玩么?”说着,我使了巧劲蹭过那处紧贴着我的物什。 应解低喘一声,退而求其次般亲了亲我的脖颈,无奈道:“……不这样说,你放心不下。” “那药烧在魂体里,比在肉身更难熬。”他幽幽解释,“没有血脉可以疏散,没有汗可以发,只能硬生生受着。我怕影响你,所以用了魂气压抑,你那些日子在宫中行走,我封在玉佩里,每一刻都在……” 他止住话音,没有再说下去。似是难捱再度涌来的情热,将我整个人箍得更紧。 从值房那夜到如今,过了多少日?他每一刻都在煎熬,竟一句都没有提过。 “你为何不早说?”我喉咙发紧,“你若是说了,我——” “你会怎样?”他抬起头,虽看不见他的神情,我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在我面上游移,模样也不难想见,定还蹙着眉,“让我分回去?还是自责?” 我哑口无言,我也不知我会怎样,但绝不可能让哥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游昀,我不怕疼。”他说,“战场上刀剑加身,魂魄被撕裂四散各处……种种这些我都无畏无惧。可你受一点伤,皱一下眉,甚至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我便会怕。” “……” 黑暗之中,我仍旧一无所见。然这句话落进耳里,竟比任何目光交汇与肢体接触都教人无处遁形。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化解这将满即溢的情绪,却再度被他轻轻堵住了唇。 这一次不再如方才那般灼热还极具侵略性,只是贴着,旋即有熟悉的魂息渡来,这点凉意顺而将那团烧得人发昏的火压下去了些,理智便趁隙回笼,让我重新有了理解他所言意思的能力。 “哥,”我偏开头,喘了口气,“这里是幻境,殷来设下的幻境。”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进来的?你明明……” “灵契……魂识相融的联系还在。”应解道,“你坠入第三重幻境时,灵台震荡,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怔然。魂识相融的联系是双向的,我为何会感知不到他在?除非…… “你、你一直在这里?”我问,“那些幻境,你都看见了?” 他抿唇不语,那处还紧贴着我,漆黑中只余喘息,直到我不满地咬了他一口。 “哥,说话。” “看见了……”应解开口,语调低低,“从第一境便看见了。” 第128章 我神思登时紧绷起来。第一境是那个蜷在破屋啃干饼的孩子,我给幼年的哥取了名字。第二境是少年时的哥,那些调笑、暧昧举动,落在脸颊上的吻……我还借此诉明了现世里难出口的心意。第三境是失忆的阿应,一遍一遍写着我的名字,执拗地想要记住我,如此行径任谁看了都会心痛…… 若是应解一直都在,那我这些行为岂不都落得他眼了? “那你还……”我喉咙发干,声音也有些嘶哑,“你看着那些,不觉得……” “觉得什么?”他接过话,“觉得那个孩子不是我,那个少年太青涩太笨拙,连自己的心意都分不清么?” 心意……哥对我的心意? “游昀,那都是我。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萧府里练剑的少年,忘记一切却还记得你名字的孤魂……都是我。”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叹息道:“你替他取名字的时候,我在。你揉他头发、亲他脸颊,说‘我只喜欢你’的时候,我也在。” ……他果然都看见了。 我结结巴巴道:“你……你那时候就……” “那时我还分不清自己是谁。”应解说着,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无奈笑意,“那个少年吃自己的醋,我又何尝不是?看着他被你逗得脸红,被你亲得落荒而逃……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我懵然:“……什么?” 应解道:“我心里想的是,为什么那个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 我张了张嘴,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仿若再次中了情毒一般头晕目眩。 “可后来我想清楚了。”他继续道,“那些都是我。不管记不记得,不论是何模样,全部是我。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不敢说的……” 他又凑过来,在我鼻尖落下一个轻吻:“我来说。” 说什么? 耳边浮起嗡鸣,心口像有什么要炸开了。从胸腔一路烧上来,烧道眼眶,烧到视线都模糊了。 “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游昀。”他唤我的名字,往后还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再之后,一句清晰无比的话砸进了我的灵识。 “……我心悦你。” 第97章 自作自受 “……你说什么?” “我心悦你。” ……哥说了什么? 我心悦你?是这四个字么?还是我听错了?是幻境在作祟,是迷情香烧坏了神智,还是我自己生出的妄念? 无数疑问卷着惊惶在我脑内打转,压得我反应迟钝起来。先前不是没思量过如此场面,但绝不会是在我毫无防备且感官受阻的情况下。 值房那夜他吻我的时候,魂识相融时他泄露给我那些情绪的时候,前两重幻境里见应解对我毫不设防的模样……我都想过,想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想那些藏在守护与责任底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想若我们真的将这些诉明,我该如何面对。 可当真听见以后,才惊觉自己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你……”我呼吸有些急促,“你再说一次。” 应解:“我……” “算了,别说了。”我捂住他的嘴,感觉再听几遍五脏六腑都要蹦出来了。 该好好回应的,于是我又道:“……哥,我也喜欢你。” “不是对哥哥的钦慕,对侍卫的依赖,是……” 我想找出一个词安放我溢于言表的情感,可不管是诗文所学还是话本里看来的,乃至市井间所听所闻,好像没有一个能装得下这份从九岁到十九岁、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的情意。 “……是游昀对应解的喜欢。” 我最后道,“哥,我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若应解没有化为魂魄留存世间,就算我能仅凭自己走到现在,那也寻不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哥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魂,无论变成何等模样都对我毫无保留,这样的他……又要我如何不去动心? “……” 应解没有说话,只将我更紧地拥入怀里,我贴着他一阵冷一阵热的魂体,渐渐觉出不对来。 “哥,”我侧头贴了贴他的脸,“你魂体里的药……当下是什么情况?” “无事。”他答得飞快,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怕泄露什么。 我伸手去探他的脉门,魂体虽没有脉搏,可灵契相连之处传来的感知骗不了人。那团被他分走的迷情香现在仍未散去,正于他魂体内四下冲撞,甚至影响了魂气流动,惹得哥整个魂都变得冷热交织起来。 “这叫无事?”我拧起眉头。 他偏过头,似想躲开我的触碰又不舍得松开箍着我的手。我感知到在我腰后的手指微微蜷起,显在刻意隐忍躁动的情热。 “方才……神志不清,本以为碰到你就能散。”他声音闷闷的,“魂体没有肉身那么多反应,只是烧得难受。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你刚刚为何不说?”我恼起来,“若不是我发觉,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哥,纾解这些难道仅靠接吻就行了么?别告诉我你对这些一概不知。” 说是神志不清,压制我的劲也没少半分,往我衣襟里乱抚的手可没有他嘴上说得这般纯情。 应解低喘一声,继续保持沉默埋在我颈间流连。那处的皮肤薄,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唇瓣蹭过的地方也激起我的反应,让我颇为不愉又无奈地将他推开了些。 “哥,你到底想怎样?一面好像不敢碰我,一面又在我身上蹭来蹭去的……给我个准话。” 应解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太清,却忽地福至心灵了。 他并非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那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应解,那个被魂铸术撕裂也一声不吭的应解,此刻连对我多表示一些渴求都不敢。不是出于羞耻,是他在怕,怕自己控制不住,怕那些压了太久、藏了太深的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收不回去。 ……担心我会承受不住么? 可他忘了,我从来不怕他。 “应解。”我低声唤他的名字,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他转过来与我相对。黑暗里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面颊上不同寻常的热意,与他魂体惯常的冰凉判若两人。 “你看着我。”我说,“我知道你在,我知道是你。你不必忍着。” 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喘息,“游昀……”他低低道,“你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不清醒的是哥吧?”我松开捧着他脸的手,顺着他领口衣缘往下探去,指腹触到他的皮肤,其实与人的肉身无甚区别,他腰腹紧绷着,却没有躲开我的触碰。 “哥作为鬼,身材也很不错啊。”我轻笑出声,顺势往下,“你分走我一半的药,替我受了这些日子,现在也该我还了。” “你——” 我不等他说话,低头寻到他的唇,将他未出口的那些都堵了回去。在哥以前我从未和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曾经或是渡魂气或是安抚,而现在是我主动,尽管毫无章法,但也饱含我对他的所有珍重与渴望。 他怔了一瞬,旋即抬手扣住我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曾经压抑着的,我不敢探寻的一切终于顺着这个吻倾泻出来,像把命交到对方手里一般,赤诚所有。 不…… 哥他早就把命交给我了。 - 应解的魂息时而冰凉时而滚烫,交叠着覆上来,将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我任由他亲着,手继续顺着衣襟往下探去,在薄韧的腹间使坏般地揉了揉,他闷哼一声,扣着我后脑的手紧了紧,没有阻止。 “游昀……”他在换气间隙叫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若是……” “若是怎样?”我在他唇角啄了一下,“若是不愿意,方才就不会说那些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言语。 我解开他的衣带,魂体的衣衫本无形质,但因我二人灵契相连我所接触的便总是凝实的,再加之这里是幻境……一层一层,指腹划过之处,我能感知到魂力在皮下不安地涌动,像被惊扰的深潭。 我在黑暗中摩挲着,找到那处灼热得与周身温度格格不入的地方。甫一触及,应解便像被什么击中似的,浑身一颤,腰腹微微躬起,扣着我手腕的动作很是用力。 “别……”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别这样……” “哪样?”我明知故问,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只若有似无地蹭过敏感处,磨蹭他的脆弱。 应解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额头抵在我肩上,呼吸烙在我皮肤上,烫得我也忍不住轻抖。 “游昀……”他又开始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告饶的意味。 我听他这么唤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指腹循着隐晦灼热缓缓描摹,感知着他的魂力在每一次触碰下或紧缩或舒张,有如被撩拨的丝弦,震颤着发出无声的鸣响。 第129章 他的唇沿着我的下颌滑下来,落在颈侧,先是试探般地轻蹭,随即是舌尖细细地描摹,最后用齿列不轻不重地碾过。他将那些压不住的喘息都闷在我身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痕迹,直到我难耐地低喘,笑骂他一句:“……哥,你是想把我吃了么?” 应解:“……” 我又问:“疼么?我不熟练这个……” 他摇头,过了片刻,又轻轻点头。 我有些慌了:“哪里疼?” 他没再应答,只是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转而覆上我的手背,带着我往我的后脊探去,我一惊,慌乱道:“哥……?” 他碰到我,热意顺而压在柔软隙间,我这才恍然察觉自己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被折腾得凌乱,一时亦不知是该推拒还是任他欲为。 “这里……”他捱弄过我的战栗,“这里疼。” 我喉头一哽,实在受不了他用这种语气再加之这样的动作磋磨我,“哥,轻些……” 先前那些撩拨与调笑,那些在幻境里对少年应解肆无忌惮的逗引,此刻全数反噬回来,化作他掌心里灼人的温度,烙在我微微汗湿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往里烧。 “哥……唔……” “嗯。” 他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未减分毫,迫得我整个人都软了半边。 “哥——”我攥紧他的衣襟,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应解揉抚动作不停,仰面渡来一缕缓解我疼痛的魂气,凉凉的,侵入我肺腑时却惹起酥痒。我听见自己喉间溢出连自己都陌生的喘息,登时羞耻得恨不得咬掉舌头。 哥却像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更深地撩拨我,折腾我。恍惚间,我的后背抵上了什么冰凉的物什,似是一道屏障,冷意毫无阻隔地蹭上皮肤,激得我阵阵发颤。 “冷?”应解问。 “不……呃!” 他抵住我腰侧那处软肉,我霎时紧绷起来,要去捉他的手腕,却被反手扣住,按在头顶压在身后那片冰凉之上。这姿势将我的胸腹完全敞开,贴上他同样衣襟散乱的躯体。 “游昀……”应解轻轻啄吻我的眼皮,吻去方才因激烈动作淌出来的泪,“怕么?” “……怕你?”我缓过劲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怕你什么?怕你把我吃了?” “方才不是说,要还么?”他轻轻含住我的下唇,将那点笑意含化,“你要怎么还?” …… 第98章 另类猜想 我被他亲得发晕,哪里还有心思琢磨什么还不还的。应解单手扣着我,另一只手沿着脊背一路往下滑,在尾椎处一停,又贴着腰线绕到前端来。那处被他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我整个人都弹起来,很快被再度压回去。 “别乱动。”应解在我耳边道,气息还是烫的,声音却稳了些。 “你……你先放开我……”我挣了一下,没挣动。他的腿抵在我两膝之间,将我整个人都固定在身后那片冰凉之上。想是魂气所化的东西,萦在身后片刻竟有几缕缠了上来,拂过我的脖颈后往下钻去。 “……哥!”我急促地喘了一声。 应解:“你想跑了?” “谁要跑了!”我恼羞成怒,伸手去推他的脸,“是哥你先——唔!” 他低头含住我伸过去的手指,舌尖轻轻卷了卷,那点湿意裹着热息缠上来,从指腹一路舔到指根,再沿着指缝慢条斯理地描摹。我整个人僵住动作,在被剥夺视觉的黑暗之中另外的感觉便格外清明,只觉连抽手的力气都被面前这鬼魂舔化了,无法推拒任何。 “哥……”我的声音早已变调,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你、你现在太可怕了……” 他轻笑一声,手上折磨我的动作不停:“……方才在第二境里,对那个少年说的那些话,你可还记得?” 我呼吸一窒,预感他不会说什么我想听的话。 “你说你只喜欢他。”应解幽幽道,“你问他,要不要入赘给你当小媳妇。” “那、那是……” “你还亲了他。”他的指腹碾过一处,激起我一阵震颤,难止呜咽,“我吃味了。” “……他就是你,这怎么能吃……呜……” 我该想清楚的,踏入幻境的必然不止我一个,也没有意识到哥原来是一个这么爱吃醋的鬼。 不,或许此事早有端倪,只是我一直故作不知而已。 现在可好,玩大发了。 …… - 闹腾了不知多久,我们终于喘着气熄了迷情香所燃起的情热。应解给我收拾好衣衫,再用魂气清理好所有,我们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 我问应解:“哥,这幻境是由你记忆而生的吧?你知道要如何出去么?” 应解应道:“不知。” 我叹了口气,察出他语气里还藏着丝缕不愉,便又道:“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 应解的魂息波动一瞬,默默听我继续。 “我不管你是十六岁还是二十六岁,是活着还是死了,是完整的还是碎片。”我拉住他的手,亲昵地贴上脸侧,“只要是你我就喜欢,我也只要眼前的这个你。” 他沉默了许久,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已经冷却了的魂息扑上来,颇有几分降温的效力。 须臾,应解道:“……失去记忆的那段时日,我有时候会想,若是我没有死,你长大了,还会不会像小时候那般,拉着我的袖子叫哥哥。” “后来你长大了,把我召回来,却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会算命,会通灵,会算计人心,会设局破局。你身边有了许多愿意帮你的人,叶语春,薛晓芝,冯谅……” “可我呢?” 他顿了顿,“我只是一缕残魂,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我张了张嘴:“哥……” “让我说完。”他打断我,手臂收紧了些,“在值房那夜,你中了迷情香让我帮你,我分了一半到自己魂体以后一直隐忍不说,并非刻意瞒你。” “我怕你知道这些,会觉得自己亏欠我,怕你因为亏欠,才说那些话,才对我……对我表露那些情感。” “后来你进了宫,我封在玉佩里,每日都能听见你同别人说话,听见你笑,听见你盘算着如何破局,知晓你整夜无法安眠,却做不了任何。” 话毕,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抱着我。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果然,我们都在担忧这些于我们而言并不存在的可能。 “应解。”我唤他的名字,难得没有叫哥。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第二境里,要对那个少年说那些话么?” 他没有答话。 “因为我不敢对你说。”我轻声道,“你太聪明了,也太了解我了。我怕我还没开口,你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拒绝。怕你说‘我是你的侍卫’,说‘我已经死了’,怕你觉得,你没办法像活人一般陪着我,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那个配不上你的人?”我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我而死,魂魄碎成那样在世间游荡多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要回来找我。而我呢?我连你在玉佩里受的那些煎熬都不知道。” “游昀……” “你让我说完。”我学着他的语气,微微后仰把他的嘴捂住,“你怕我觉得亏欠,怕我因为亏欠才说那些话。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只是亏欠,我为何要在值房那夜同你那般?为何要在幻境里对那个少年说那些话?为何要……” 我的声音哽住,缓了一会儿才道:“为何要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 应解叹息,将我捂住他嘴的那只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记着了。” “你问我为何不告诉你。”他说,“是因为我不舍得。不想你分心,让你身处危难之中还要顾虑我。” “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发觉哥在惹我生气这一处也是天赋异禀,“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下,什么都不肯说。从前在萧府是这样,死了以后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越说越气,用力咬了他肩颈一口。 “以后不了。”也不知鬼魂能不能吃到痛,我听着他声音还含着笑,“以后都说给你听。” - 当下要紧之事还是从幻境中出去。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一阵,却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自有意识后我便在这了。”应解道,“方才你在第三境时,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那句你反复听到的话,‘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我认为,这几句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我听的。这个幻境,像是用我的魂魄记忆所铸成,那些场景,那些人和那些话,都是我曾经见过、听过、想过的。” 第130章 我心头一震:“你是说——” “殷来用我的魂魄记忆铸成这个幻境,并非是为困住你,是为了让你看见,看见那些我忘不掉的东西。” 我怔怔地听着。 “见所欲。”他细细数来,“我想活着,想留在萧府,想看着你长大,这是欲。” “见所惧。我怕萧府出事,怕将军和夫人被害,怕护不住你,这是惧。” “见所忘。我死后魂魄破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要回去找你。这是忘。” “以彼身还彼道……”他慢慢念出最后一句,“用我的魂魄记忆,来偿还我欠下的债。” “你欠了什么债?”我不解道。 应解道:“欠你的,将军和夫人的……欠萧家那些逝去的人。若不是我,将军不会……” “应解。”我低声阻止他继续将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萧家的事,与你无关。” “那批军械是严崇调的包,萧家的案子是殷来在背后操纵。从头到尾,你都只是被牵连的。你不欠任何人。” 怕他听了这些仍耽于这种自责的情绪,我加重语气道:“你若是非要觉得自己欠了什么,那就欠我一个人情。” 他一怔:“什么?” “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陪着我。”我说,“不准离开我。” 默然半晌,黑暗里,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好。”他说,“我答应你。”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四周开始亮起,有一道柔和的光浮起,逐渐驱去视野之中所有不明。脚下的触感亦开始变化,绵软的触感转为粗糙的石地,耳畔再度出现风声与铁链碰撞的声响。 我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我们回到了炼魂窟。 应解重新匿回到阳佩之中,我抬头望着那棵巨大的铁树以及树上所挂之物,脑内忽有了些别的想法。 于是我在灵识中道:“哥,我好像懂了。” 应解:“什么?” “这个幻境,可能不是殷来设下的陷阱。”我说,“是你的残魂在引我入局,‘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是那些残魂想让我看见这些。” “我在想一种可能,一种先前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可能。” “或许阴佩……会不会就是哥的魂魄本身?” 第99章 阴佩谜疑 “或许阴佩……会不会就是哥的魂魄本身?” 这句话落进灵识,应解的魂息骤然一滞。 “……” 炼魂窟里鬼火摇曳,铁树上那些陶罐随风彼此挤挨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我站在这棵巨大的铁树前,抬头望着那些标着“庚九残源”的陶罐,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明。 “游昀。”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蕴着一丝难察的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阴佩的本源可能是你的魂魄。”我转过身,背靠铁树,视线掠过这个巨大的矿坑洞窟,“阳佩能收纳魂源,阴佩能牵引操控……可它凭什么能牵引?凭什么能操控?” 应解缄默不语,我便继续道:“我想是因为,它的本源就是魂魄本身。是殷来从你的魂魄里剥离出来的那部分,铸成了阴佩。” “所以阴佩才能感应阳佩,才能牵引魂源,在魂铸里充当最关键的那一环。因为它的本源是你的魂魄。而我的阳佩……” 我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感知那半块玉佩徐徐渡来的温润暖意。 “……母亲为何要在病重时将阳佩传予我?为何萧家祖传下来的东西,偏偏是这半块?为何我招来你的魂魄之后,它能让我们结成灵契,还能收容你?” 话毕,我长叹一口气,拿出那半块玉佩。 “因为这些皆非巧合。” “……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安排好的。” - 应解自玉佩中显形,凝实后的身影拢在我身前。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其间翻涌着我难以读明的情绪。 他哑声道:“你是觉得夫人她……” “母亲可能知道些什么。”我接过他的话,“当年父亲查出军械有异,以他的谨慎,不会不告诉母亲。母亲出身名门,见多识广,未必不知道朝中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她将阳佩传给我,不只是普通的传赠。” 我话音稍停,回忆起母亲当时的模样。她躺在床上虚弱地咳嗽着,在面对我时那张苍白清丽的脸总带着笑,分明没什么气力还强撑着坐起亲手将那枚玉佩挂在我颈项上。她的手总是很凉,无论我怎么焐都焐不暖,父亲也不曾告诉我母亲所患何病……那一天守夜,我也只当寻常。 “云儿。”记忆里的她唤着我乳名,语调轻轻,“收好它,永远别给别人。” 永远别给别人…… “母亲知道萧家会出事。”思及此,我低声道,“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她明白,这半块玉佩能护住我。能让我在失去一切后,还有机会——” 我看着应解,伸手拉起他的手。 “还有机会,找到你。” 应解久久不语,沉默便在我们之间蔓延。半晌,他开口道:“若真是这样,夫人如何能算到我的魂魄能重铸阴佩?” 我思忖片刻,道:“哥,你还记得我们先前取得的那些线索么?那禁术中说双鱼佩要‘以祭生魂而成’,若生魂不单指魂,也指生人呢?冯前辈还说过我天生灵脉通畅……再加之先前皇宫也遣人送过引魂幽昙所制的‘安神香’到萧府,我想,我可能也是复刻这一切的一环。” “父亲查到军械有异,顺藤摸瓜,未必没触碰到殷来的核心机密。他也许不知道阴佩是用谁的魂魄铸的,但他知道那枚玉佩和萧家祖传的阳佩之间有某种联系。”我慢慢捋顺思路,“母亲也知晓了这些,所以才把阳佩留给我。不只是为了留一件传家宝,也是为我留一条后路。” “而我寻出的后路,便是召回你,与你结契。” 应解的眸光闪了闪,这双总是含着沉稳的眸中泛上了几分疑惑,旋即又化为悟明后的了然。 “所以从一开始,”他低声道,“将军和夫人就知道,我会死。” 我心头一颤,忙将他拉近了些,解释道:“不是知道你会死,是知道萧家会出事,知道有人要赶尽杀绝。他们能做的,只是在绝境里给我们留一线生机。” “给你的,是阳佩。给我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给应解的,是死。是替萧家挡刀的死,魂魄被剥离的死,是十年漂泊、碎成残片也要回来找我的死。 但我仍觉得,这其中还有我未能察明的真意。 是什么? “应解。”当下情况不妙,我便暂且将疑虑先放下,握紧应解的手,语调放轻,“你后悔吗?” 他反手握紧了我,郑重道: “……不后悔。也不曾后悔。” - 时不待我,估量现下时辰距子时已不远,我们开始就近探查炼魂窟的隐秘。 铁树上大部分陶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好似里面的东西随时会破壳而出。我停在一个陶罐前,察出这个罐子没有编号,只刻着一个字:阴。 “这是……” 我伸手想碰,却被应解拦住了:“小心。” 我点点头,收回手,蹲下身借着旁侧火光仔细端详。罐身的纹路与阳佩上的鱼鳞纹如出一辙,但更为细密繁杂,临近底部的地方还刻了类似符文一样的东西,着实诡异。 “哥。”我忽然道,“你说,若阴佩真为你的魂魄所铸,那殷来为何要将碎片藏在炼魂窟?为什么不带在身边?” 应解沉思须臾,道:“也许他带不了。” “带不了?” “阴佩是用我的魂魄铸的,而我……还在这里。”他看着我,“我的主魂还在,残源也收复了不少,也有灵契牵连。阴佩若靠近我,会产生共鸣,反会暴露它的位置。” 我恍然:“所以他才把阴佩碎片分散藏起来,藏在你的残源附近,用同源的气息掩盖共鸣。” 应解点头:“对。” “那相对完整的阴佩呢?”我问,“哥你能感知到它在哪么?” 应解沉默了一会儿,道:“在殷来身上。” “他要用阴佩来完成魂铸,不会把它藏在别处。”应解说,“观星台的阵法需要阴佩驱动,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不会冒险。” 我站起身,看着那棵铁树与其上的陶罐,又转身扫视一圈这个庞大的活矿坑。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毁掉炼魂窟,收回你的残源。”我说,“还要拿到阴佩。” 应解应道:“或者,毁了它。” - 我们继续往前走。栈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熟悉的符文,正泛着猩红的光。我取出冯谅给的暗红,将其嵌入符文中央。 石门自下缓缓升起,内里又是一条长径,我燃起火折,迈步踏入其中。走了好一阵,终于抵达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木门。 第131章 我灭了火折,凝神感知了片刻内里的气息,确认无人后才推门进入。其间布置得像一间书房,有书架,有桌有椅,有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盆枯死的兰草。光源来自桌上燃着几根蜡烛,有的已快燃尽,有的似是刚点上的。 桌上摊着一卷竹简,墨迹犹新。 我走过去,看向其中内容,上面只有几行字: 【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了真相。】 【阳佩的持有者,庚九战魂,你们来得比我想象得要快,果真非同凡响。】 【可惜,还是来晚了。】 落款是一个篆体的“殷”字。 “他在挑衅。”应解在灵识中道,萦着压抑的怒意。 “不只是挑衅。”我抬眸看向别处,“他在告诉我们,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的布置,这卷竹简,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在等我们。” 应解的魂息一沉:“那这里……” “是陷阱。”我说,“但也是必经之路。” 我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翻开,上面细致记录着什么,年份、地点、人数及魂质评价。是那些年被送到炼魂窟的“材料”名单。 我又抽出一卷。这一卷记录的是魂铸术的试炼过程,从最早的动物试验,到后来的活人试验,再到最后——庚九,以及庚九的仿造品。 应解的名字出现在了这卷竹简上。 【庚九,男,年二十一,魂质纯净,执念深重,含战场煞气,为将星战魂。经多次剥离试炼,魂源可塑性强,适合作为阴佩基材。】 【癸巳年腊月十二,完成阴佩初铸。庚九主魂逃脱,未擒获。部分残源封存于清虚观下,备用。】 【后记:阴佩需持续以庚九残源温养,否则魂力衰减。故将残源分散于炼魂窟各处,以同源气息掩盖共鸣。】 我握着竹简的手不忍发抖,怒意在肺腑间升腾,直窜上灵台,惹得思绪翻滚。 应解当即分了一缕魂息拢上,抚下我的惊颤:“游昀,冷静些。” 再往下看,那些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记录的是应解被剥离魂魄的全过程。什么时候被擒,什么时候被试炼,什么时候被分魂铸成阴佩,笔笔分明,桩桩清楚,仿若在记载一件器物成造之工序般详尽。 何等的泯灭天良,罔顾人伦! 第100章 所谓私心 见我状态不对,应解按住我的肩,魂力循循渡来,有如一捧冷水浇在灼红热铁上,“别中了他们的计。”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团烧得人神智发昏的怒火压下去。应解说得对,殷来留这些在这里,非是为存放记录,是为了激怒我。 等我乱了方寸,应解心神动荡,等我们之间的灵契出现裂隙,便真落了他的陷阱。 “我没事。”我反手覆上他搭在我肩头的手背,“继续看吧。” 说完,我又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这一卷记载的,是萧家。 【萧安山,原北疆军统帅,因功勋卓著调入中枢,掌兵部军械调配之权。此人性情刚正不阿,难以收买,需设法除去。其子萧靖云,天生灵脉,魂质通透,适合作阳佩育器。其侍卫应解,将星战魂,适合作阴佩基材。萧府必除,一石二鸟,不可失此良机。】 【丁亥年春,遣人往萧府送引魂幽昙所配安神香,试探其子魂质。反馈甚佳,灵脉确为天生,与阳佩契合度极高。可着手布局。】 【戊子年秋,以军械案构陷萧安山,罪名人证物证俱备。同时调派傀儡围剿萧府,务必生擒应解与萧靖云。二者皆有重用。】 【己丑年腊月,萧府灭门。应解突围时受重伤,后经追捕擒于城郊乱葬岗。萧靖云逃脱,下落不明。】 【庚寅年元月,开始剥离应解魂魄。将星战魂,执念深重,剥离过程极为艰难。需反复试炼,方能取得纯净魂源。】 这卷竹简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与前面个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庚九的主魂逃脱后,萧靖云仍下落不明。阳佩随萧靖云失踪,重塑阴佩因缺少主魂温养,魂力逐年衰减。重点追捕庚九主魂,寻得萧氏嫡子下落,方可完成魂铸。】 【此二人,缺一不可。】 我慢慢放下竹简,转过身看向应解,低声道:“……哥。” 应解松开我,道:“无事。” “可是……” “我如今是已死之人,伤痛不会复发。”他淡声道,“魂识相融,残片回笼时便能感知到些许,都过去了。” 我哑然。劝慰之语太单薄,也知晓时间已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剥离,现下再提起,形如作茧自缚。 “走吧。”我低叹一声,取下方才看过的那几卷竹简,“我想,我知道最后的残源在哪里了。” - 我们再度来到铁树前,用阳佩加之应解的魂息感知,最终在树上最顶端的枝条寻到了三个陶罐。那处距离里面足有两丈,我正欲攀上去,应解却拉住了我。 “我来。”他身形一闪,魂体瞬间浮现在陶罐前。 然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陶罐的瞬间,异变陡生! “砰——!” “哥!” 只见那三个陶罐同时炸开,碎片四溅,从罐中涌出的却非是先前所见的白光魂源,而是数团浓稠漆黑的雾气,它在空中不断翻涌、凝聚,渐渐化出人形,还不止一个。 他们站在铁树的枝条上,栈道上,石壁的凹陷处,每一个都身着一套令人极为眼熟的玄色劲装,每个人的面容亦为我所熟悉的—— 都是应解的脸。 而他们的视线,皆落于我身上。 “游昀……”他们同时开口,声音汇成一片,“少爷……” 我一惊,不忍后退一步,应解从半空中落下来,挡在我身前。 “别怕。”他低声说。 “我没怕。”我甩出袖中的魂锁针,“这些是……” “残影。”应解道,“是我被剥离魂魄时留下的残影,也有一小部分是残源。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那些残影开始动了。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围拢,有的顺着栈道走来,有的踩着铁链,有的直接从凹陷处飘下来。每一个的动作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有的飘,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游昀。”离我最近的那个残影说话了。他的面容与应解一模一样,只是略微模糊,形似被水浸透的纸。他凑近我,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应解冷着脸抬手挡住他动作:“别碰他。” 两个应解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凝实,一个虚幻,仿若镜子的两面。 “你是谁?”残影问应解。 应解没有回答。残影偏了偏头,目光在我和应解之间来回游移。须臾,他笑了:“你是应解。你是那个本源……可我才是记得他的人。” 应解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记得他的一切。”残影继续道,“是我陪了他一路,是我为护他而死。就算什么都遗忘了,包括自己是谁,我仍然记得他。” 说着,残影又试图碰我,被应解擒住手却自空中化开,再在另一处重新凝聚。 躲开他擒拿的残影看着他这般严防死守的动作,竟露出一个怜悯的眼神:“你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那时候的事。” 应解蹙眉:“什么?” “你死的时候。”残影说,“你替他挡下那些追杀以后,最后倒在地上再起不能时,你心里想的是……” 我预感这残影所言是我此前未知的内容,眼见应解在一侧悄然凝出了魂剑,便在他准备向前扬起时拦下:“哥,让他说完。” 残影低笑出声:“你看,他舍不得伤我。” 我冷声道:“你想多了,我只要我身边的这个应解。” “是么?少爷这么说,可真伤人心啊。” 残影低叹一声,继续说,“应解死之前想的是,‘还好,死的是我’。” “他认为少爷必须活着,值得有未来,有喜欢的人,过想过的生活。而自己……”他看向应解,“只是一个侍卫。一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连名字都没有的野狗。” “你死了,不会有人记得。” “你活着,也不会有别人在乎。” 应解冷喝:“滚。” 残影没有住口,他转向我,又抿起笑:“除了少爷以外,他一直在乎。” “你死了以后,他一个人流浪了很多年,发烧时喊的是你的名字,受伤时念着的也是你,想你在身边就好了,想他要是能跟你一起死就好了。” “你碎了十年,他想了你九年。而在封闭痛苦记忆的这一年,你却回来了,你凭什么回来?” 残影向前一步,离应解近了些,丝缕黑色的雾气蔓上来,蹭在我们周围。 “你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以后,不敢认。碎成片了,还要躲着他……怕他看见你那些不堪,怕他嫌弃你,怕他觉得你该入轮回,不该耽于人世。” 第132章 “应解,你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什么底气留在少爷身边?” “……” 我站在应解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察出他的手在发抖。这双手,握剑时不曾抖过,挡刀时不曾抖过,此刻竟因为残影的三言两语在发抖。 “哥。”我轻声唤他,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我没有怕。”应解道,“我只是不舍得。” 残影:“不舍得什么?” “不舍得他看见那些。”应解说,“他不必知晓我是如何受苦的,也无需感到亏欠,觉得内疚。这一切所为皆出于我心甘情愿。” “呵……你真当自己毫无私心?”残影轻嗤一声,我还是初次看到“应解”露出这般嘲讽的情状,“若真没有私心,为何只要他身边出现了新的人,你就要干涉他们来往?” ……干涉来往? 我深知残影的话不可全信,但毕竟这些“魂源”所想大抵也来自于哥,便狐疑地瞥了应解一眼。 果然,应解的魂息隐隐波动了一瞬。 又有一个残影浮到一旁,低声道:“应解,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 应解默然片刻,道:“残源。” “不。”残影摇头,“我们是你的记忆,也是你不敢想、不敢认、不敢面对的那些东西。” 待他话毕,其他残影开始接二连三地开口说话: “你想作为生人活着,想留在萧府,想陪着萧靖云长大,这是你的欲望。” “你怕萧府出事,忧将军遭奸人陷害,怕护不住少爷,这是你的恐惧。” “而你的忘……”残影们悠悠道,“便是我们,这些你试图割舍去的晦暗,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殷来用你的魂魄铸成只你二人能进入的幻境,非是为了困住游昀,是为了困住你。” 残影越靠越近,应解再度凝起魂剑,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你在怕什么?”残影问,“少爷那般聪明,知晓一切是迟早的事情。你是在怕……怕他知道了真相,就不喜欢你了?” “我并未——” “你有。”残影打断他的辩解,“从第一境便跟着他,看着他给那个孩子取名,看着他亲那个少年,看着那个失忆的你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敢和他说吗?” “你觉得他喜欢的,是那个干净的孩子,是那个明朗的少年,是过去那个没有记忆,能毫无私心护着他的鬼魂。怎么会是你?” 灵契中传来的感知剧烈波动,像被狂风侵搅般紊乱。那些压了太久的、藏得太深的东西,在这一刻尽数被翻了出来,再无处可藏。 我也忍无可忍了。 “就算真是这样,”我迈步上前,将应解挡在身后,“那这些又与你们何干?你们不过是我哥的残源而已,除了有他的模样、他的声音和他的记忆,其他还有什么?” 应解抓住了我的手臂,但不妨碍我继续说:“有私心又何妨?他是我哥,有多少私心我都无所谓……他忍了那么久,为了我付出一切,我巴不得他对我有私心。” 当着另外的哥表明自己的心迹……虽然是假的,可心情难免会有些奇怪。残影很快便在我几番对质下被堵得哑口无言,渐渐地,应解松开了我的手臂,却也不说话,矿坑内便只余下一片沉寂。 “……” ……为何都不说了?合着这是哥的残源和本源联合起来在框我不成? “咳。” 半晌,某个残影故作正经地轻咳一声,打破这莫名的寂静,“你看吧,我就说了,要挑衅本源才有用。” 我:“……?” 什么意思? 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残影耸了耸肩,“好吧,算你赢。” “赢什么?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我惊诧,绕到哥面前去,见他仍是一脸不虞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至少真正的哥没有耍我。 应解垂眸看我,低低道:“他们是故意的,我不知。” 一个残影闻言冷笑:“你最好是。” 应解:“……” 罢了,当下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又看向残影们,道:“你们要如何才能心甘情愿地被收回?现在滞留在外很好受么?” 几个残影齐声道:“并非我们不愿被收复,是他不想。” 我眉头一皱,转向应解:“此为何意?” 应解默然,须臾后才道:“我……担忧这些记忆全数恢复以后,会让我变成另一个应解。” 我茫然不解:“另一个应解?” 应解点头:“那些年受的苦,被剥离的痛,独自飘荡的孤独……我已通过魂识相融以及先前的残源回笼感受到了许多。可我总在忧心,这些会把我变成另一个模样。” 我:“……” 哥这是还在将自己区分成两个,怕我喜欢的不是他?究竟要解释几遍哥才能完全信我所言啊? 唉。不过以我以往那张口就来的调调,换是我估计也没法全心认下那番在欲望躁动之时吐露的心声。 如此想来便能谅解一二了。看来我自我安慰的功力也不低。 “哥。”我凑近他,抬手将他往下一带,当着所有残影的面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幻境里,年少时的你我也是亲的这块地方,你感到吃味那就在现世里也挨我亲一次。这样行不行?” 应解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连连摇头,叹气:“看来光靠说真的没用。不过没事,往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我们时间不多了,现在听话,把残源收回去吧。” “好不好,哥?” 我知他最难抵御我用这种轻声软调去哄他,果然,应解顺从地点了点头。 残源黑雾亦随之开始窜动,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尘,汇入应解的魂体。铁树上的陶罐应声碎裂,里面的其余残源涌出来,好似一条银白色的光流,奔涌着、翻腾着,最后全部没入应解的魂体之中。 阳佩发出一瞬闪光,最后那个残影消散前看了我一眼,对着我无声做了一个口型。 “……” 旋即他也遁入光流,被应解收回。 ……早知道亲一口就能哄好,我早就亲了。 “轰——砰咚——!” 随着魂源重聚结束,炼魂窟霎时震动起来。栈道崩裂,廊桥坍塌,铁树上的枝条一根根断开。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壁也开始剥落,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整座矿坑都在往下塌陷,尘土飞扬,显是由应解收复残源根基促成的。 “走!” 我紧急将应解召回阳佩,沿着崩塌的栈道往上跑。身后,炼魂窟崩塌的声响不绝于耳,那些铁链、陶罐与符文,全数被吞没在了黑暗当中。 …… 第101章 妄念引路 炼魂窟在我们身后彻底塌陷。 尘土冲天扬起,将半边天都染成灰黄,我站在山坡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座囚禁了应解残源数年的矿坑终于被碎石尘泥掩埋,心绪难辨。 “哥。”我在灵识中唤他。 “在。”他的声音浮在灵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沉稳。 “你的魂体现在……” “都回来了。”应解道,“炼魂窟那些残源全部归位了。” 我垂首看向胸口挂着的玉佩,彼时仍散发着莹莹白光,仿若在回应应解的话。 十年…… 那些被剥离的、被封印的,被藏在暗无天日之处温养阴佩的残源,终于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但还不够,还有两处的残源未被收复。 阴佩的本源是应解的魂魄,那完整的仿制品定然还有残源在其中,还有赵珩身上的……思及此,我摸出袖中那枚阴佩碎片,冰凉的触感蹭过指腹,带来一阵阴寒。 “哥,我们得回观星台。” “嗯。”应解语调沉沉,“子时之前,必须赶到。”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然大起,将远处的京城映得金碧辉煌。从郊外入城,再进宫,穿过重重宫阙抵达观星台——时间够,但很紧。 “走。” 我正要下山,忽然停住脚步。余光捕捉到山坡下的一个人影,只见那人着一身灰白长袍,花白头发,苍老的面上还抿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冯谅? 他怎会出现在此?不应该在城外等我们吗? “冯前辈?”我试探地叫了他一声,袖中的魂锁针已悄然滑出,夹在两指之间。 冯谅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那眼神很奇怪,不似他先前看我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件盼了很久将要得手的物什。 他果然有问题。 “游小子,”他声音沙哑,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你拿到了?” 我心中一凛,面上维持波澜不惊:“拿到什么?” “应解的残源。”他说,“炼魂窟里的所有。” 第133章 这是连虚与委蛇的功夫都不做了,他怎会知晓炼魂窟里有残源?从最开始,他就只让我去毁掉那里,不曾说过别的。 我慢慢走近几步:“冯前辈,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冯谅一哂:“小子,到这儿你定然心知肚明了,还需老朽再多言么?” 我的脚步停住了。 “让你来这儿,是早就算好的事。你所到的每一处,所探的每一境,都是人为推动促成的。” 凉风徐徐吹上面来,将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惹上鼻息。我站在山坡上,与他分明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在这一刻忽地变得像天堑那般远。 “清虚观、冷灶、观星台、炼魂窟……”冯谅一个一个地数着,“给你那些线索,安排那些暗桩,可是费了不少心力人力啊。” 他往右踱步,“为了让你主动踏入这局,每一步,老朽都在其中尽心尽力,你也没让老朽失望……呵呵……” 我后退一步,脊背绷紧:“……为什么?” 应解的魂魄在方才已被我召回到阳佩之中,正欲出来,又被我利用灵契阻拦。 “因为你是唯一能完成魂铸的人。”冯谅低叹一声,“天生灵脉,阳佩的持有者,与庚九战魂结成灵契……我们等了你整整二十年哪。” 二十年。 从萧家还未出事时,我尚且在襁褓之中时,幕后主使便已开始布局了。 “你不是父亲的旧部。”我低声说。 “是,也不是。”冯谅道,“老朽确实在萧将军麾下当过行军司马,这是唯一没有骗你的事。至于原因么……小子,你早有猜测了不是?” 我冷声道:“你是殷来的弟子。” “聪明。”冯谅笑道,“殷来要阳佩的容器,要庚九的战魂,要一个能同时驾驭两者的灵契。自萧家灭门以后,他等了十多年,你一直不出现,应解的主魂还捉不到踪迹……为了引你们,还折了老朽一个师弟,啧啧。” 我一凛:“玄骨道人是你师弟?” 冯谅道:“是啊。他为提升修为自损道心,本就命不久矣,老朽亲自送他上路,还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岂不两全其美?” “帮破影查案,帮你接近真相,帮你在清虚观找到应解的残源,在冷灶拿到魂煞碎晶,再引你入宫,寻到观星台和炼魂窟,你所行的每一步都有老朽的手笔。” “游小子,你以为自己只是在查萧家冤案吗?” “你是在帮殷来,把阳佩和庚九战魂,亲手送他面前。” - 我站在原地,脑海中仿若有什么东西倏然炸开,许多画面迅速闪过—— 南镇书院,他扮作斋夫,暗中助我,我以为那是父亲旧部的情分。 清虚观,他给我地图,让我寻到水潭下的禁制,我以为那是破影搜查来的情报。 冷灶,他让阿七带我去探查,让我拿到魂煞碎晶,我以为那是合作。 兰亭轩,他安排景良与我见面,我以为那是盟友。 观星台,他让我去炼魂窟毁掉根基,我以为那是破局的关键。 每一步,都有他的手笔,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是在接近真相…… 可真相是,我一直在帮他,帮他把阳佩和应解送到殷来手里。 思绪回笼,我看向冯谅的眼神变得更冷:“……你骗了我。” “骗了你很多。”冯谅坦然道,“可有一件事老朽没有骗你。” “什么?” “萧将军,确实是个好人。”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别的波动,像是惋惜,“我跟在他身边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可我选的路,跟他不一样。” “他选的是忠义,我选的是……长生。” 他看着我,眸光里闪过一刹狂热与执念,令人脊背发寒。 “殷来答应过我,等魂铸完成,他会给我一具新的身体,让我也尝尝长生的滋味。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骨头一天天僵硬,力气一天天消散——” 他说着,抬起手抚上自己布满皱纹的皮肤,“我不想死。不想化作黄土,变成灰,变成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要活,不惜任何代价。” 应解在灵识中冷声道:“他疯了。” 我敛声不语,只看着冯谅,看着这个我信任了这么久,还以为是自己人的老人。 “冯前辈。”我淡然开口,“你说你是殷来的人,那景良呢?景阑呢?赵珩呢?他们也是你设的局?” 冯谅沉默片刻,道:“景良是破影的人,是真的想查案。老朽利用了他的线,把情报递给了你。景阑……他的事与老朽无关,我只是顺水推舟。” “至于赵珩……” 他话音一顿,“那孩子是真可怜,体内有应解的残源记忆后,确实很惦记着见你,他不想死,也是真的。” “可这些真,都是局中的一环。” 我不忍攥紧了拳:“所以你要把我怎么样?送去观星台?交给殷来?” “游小子,”冯谅眼中浮起一丝复杂,忽地换了语气,竟带了几分恳求,“你恨我吗?” 我并未应答。 “恨我也无妨。”他笑了笑,“无论如何,你最终都是要去观星台的,不是么?” “……”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无论这是不是他设下的局,无论他是谁的人,观星台我都要去。殷来要杀,魂铸术要毁,赵珩要救……这些事,不会因为冯谅的背叛而改变。 “你去吧。”冯谅侧身,让出下山的路,“老朽不会拦你。” 我蹙眉道:“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他苦笑,“你身边有庚九的战魂,有阳佩,有那些愿意为你赴死的人。我一个老头子,能拦你什么?” “况且……也不想拦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等了这么多年,我等来了什么?殷来虽给了我那些承诺,可他如今那副样子根本撑不起那些阴谋大计。而我多年来沾了满手的血,负了多少人的义,早已无力辩解和偿还。” “所谓长生,不过都是我们这些烂老头的妄念罢了。见过你以后,我便知我们没有胜算。” “胜负早已注定,何必再争。” “……冯前辈。” 听他话毕,我向前迈步,“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观星台我会去,殷来我会杀,赵珩我也会救。” “至于你……” 我看着风将他灰白的头发吹得散乱,苍老的面容蔓上一丝希冀。 “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哈哈哈……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你。” “走吧,小子。”他低声叹道,“去把属于你的一切,都拿回来。” …… 第102章 尘埃落定 从郊外入城,我一路狂奔。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知这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为何如此仓惶。我无暇顾及那些目光,只是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皇城的方向飞掠。 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有人在跟着我们。” “冯谅?” “不是。”应解的魂息向外探了探,“是破影的人,不止一个。他们在替我们清道。” 我脚步稍顿,旋即明白过来。冯谅虽背叛,但破影中仍有真心助我之人。阿七、李公公,还有那些我可能叫不上名字的暗桩——他们不清楚冯谅的真面目,只知道今日子时之前,必须让我赶到观星台。 心下将这份人情铭记于心,皇城的城墙亦已映入眼帘。白日里的宫门戒备森严,我无法像先前那样翻墙而入,正思索对策,一辆黄蓬马车从侧门驶出,在我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景良,或该说,景阑体内的景良。 “上车。”他哑声道。 我没有犹豫,迅速跃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掉头,朝宫门驶去。 “冯……” “冯谅的事,我多少猜出了些。”景良低低道,“他一直在利用破影,利用你。可我没有证据,担忧你不信也怕打草惊蛇,从未和人谋论……我在的时候越来越少了,阿阑他还不知道。” 他偏过头看向我,那双眼中满是疲惫,“我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等你。” 我沉默须臾,问:“赵珩呢?” “还在观星台。”景良说,“殷来把他当作备用容器,子时一到,便会启用魂铸。在来此地候你之前,我去看过他,那孩子说……他相信你会来。” 我点点头,不再言语。 马车在宫道上疾驰,穿过一道道宫门。景良手中有一块通行令牌,只伸出这个令牌经守卫查验便会直接放行,一路无人起疑,畅通无阻。 行至通向观星台之径,马车停了下来,我跃下车,景良没有跟下来。 “我只能送到这里。”景良道,“再往前便是殷来的地盘,我二人无力涉足,只能在外等你的好消息。” 第134章 我颔首,正要走,他忽然叫住我:“游公子。” “殷来身边有一个灰影,或许你还记先前那个在兰亭轩出现过的灰眼影卫,那是由应公子的残魂所养成的死侍,由阴佩支配。”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他长得和应公子一模一样,但只听殷来命令行事,你若是对他心软……” 他没再说下去,但其中意思已然言明。 “不会的。”我摇头,“我认得清。” 得到我这句话,景良松了口气,释然地笑:“那我便静候游公子喜讯了。” “去吧,那孩子还在等你。” - 观星台楼阁之下的地宫石门紧闭,我站在门前,后撤一步将应解重新召出。 “准备好了?”他问。 我点头,他当即抬手,手中倏然凝起长剑,剑身寒光闪烁,凌厉非常。 “那便走吧。” “轰隆——!” 石门被他一剑劈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迷挡了些许视野。待尘雾散去,熟悉的景象显现眼前,内里血色深坑沸腾着,石台散布陶罐与铁笼,周遭站着几个傀儡,先前扮作景良模样的那人也在,他们均维持着相同的动作,岿然不动。 而深坑后方站着一个人,一个发黑须白、长相怪异的老者。 是殷来。 他抬头看向我们,嘴唇扬起诡异的弧度:“……来了?比我想的要快。” 说着,他伸手从袖中拿出一物,两指一擦后身侧立刻浮出一道身影。一身黑衣,面容俊朗,除瞳孔是一片浑浊的灰以外,其他地方皆与我身边的应解毫无区别。 他看着我们,眼神空茫,无任何感情色彩。 “庚九。”殷来唤他,“去,把那个鬼魂拿下。” 灰影即刻便动。 “锵——!” 他的速度快得骇人,几是瞬移般出现在应解面前。魂剑相撞,炸起火光,两个应解战在一处,剑光交错,身影闪动,分不清谁是谁。 我无暇顾及他们,直视殷来,心下开始盘算攻防策略。 “冯谅呢?”殷来忽然问,“他没来?” “他不会再来了。”我说。 殷来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旋即又笑了。 “可惜了。”他叹气道,“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想让他亲眼看看——” 他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漆黑的玉佩。 “看看这魂铸之术,到底有多美。” - 阴佩在他掌心泛着幽光,与应解的魂息产生共鸣。我能感觉到胸口的阳佩在发烫,像要挣脱出去。 “你知道这枚玉佩是怎么来的吗?”殷来看着阴佩,目光里含着痴迷与欣赏,“庚九的魂魄,执念深重的将星战魂,是我重塑了无数失败品,剥离了十年才炼成的。” “你剥离的是他的魂魄。”我冷声道,“你毁了他。” “毁?”殷来嘲弄道,“我是给了他永生。你看,他死了十年,魂魄还在,还能护着你,还能陪着你——这不是比活着更好吗?” “活着会老,会病,会死。可魂魄不会。只要玉佩在,他就永远在。” 他看我的眼神蕴上怜悯,“萧靖云,你应该感谢我。若不是我,你早就死了。若不是我,你永远都见不到他。” 我冷笑:“感谢你?感谢你害了我全家吗?” 殷来轻耸肩膀:“你以为萧家那枚阳佩是如何得来的?你以为你母亲为何要将那枚玉佩传给你?你的天生灵脉都是巧合?” 他向前走了一步,“是我,是我选中了萧家,选中了你。” “你生来,就是我的容器!哈哈哈哈……嗬……” 他狂妄地笑着,早已松弛的皮肉疯狂颤动,将那张脸的丑恶凸显到极致。 “那应解呢?他生前只是我萧府的侍卫,你如何能知晓他是将星战魂的?” “他是意外。”殷来道,“我也没想到,百年难遇的将星战魂竟在萧府当一个小小的侍卫。我原本只是想找一个普通的战魂炼阴佩……可他自己送上门来,不就是老天有眼,想成全我这个苦心人么?” “哈……萧安山真是在战场上捡来了个宝贝!魂质纯净,执念深重,天生就是炼魂的好材料。我本来想等你二人再长大一些再动手,可萧安山查到了军械的事,迫得我不得不提前。” “所以你就灭了萧家满门。” “是啊。”殷来坦然道,“反正都要杀,不如物尽其用。萧家那些人魂质都不错,炼成魂煞,够用好几年哪。” “可惜……”他伸手在空中虚点两下,惋惜道,“跑了你,也跑了庚九的主魂。你身体的主人,早该是我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你们都回来了。阳佩在你身上,阴佩在我手里,庚九的主魂也在你身边……萧靖云啊萧靖云,你很聪明,但聪明过头了,便会被聪明误。” 他讥讽着,两臂突然展开,大喝道:“今日,万事俱备!魂铸术的一切材料都准备好了!” “开——阵——!” 话声刚歇,石壁上的符文霎时亮起,深坑的怪声愈发刺耳,那些灰衣傀儡开始动了,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我围拢,将我困在中央。 应解还在与灰影缠斗,剑影纷飞,仍然难分难解。 “哥!”我在灵识中喊他。 “好。”他的声音稳稳传来,“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魂锁针自左袖中抽出夹在五指之间。那些傀儡越来越近,灰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睛里只有杀意。 我没有退后,站在原地淡然甩出魂锁针定住离我最近的两个傀儡,道:“殷来,你真当自己万事俱备了?” 殷来只以为我在垂死针扎,笑眯眯道:“那当然。”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阴佩碎片,模仿他先前的动作托在掌心。 殷来的脸色登时变了:“你——”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深,我什么都找不到?”我扬起笑,“阴佩的本源是应解的魂魄,只要他在,就能感应到碎片的位置。” 见他身形开始轻颤,我继续信口胡诌:“你以为冯谅在帮你?他是在帮我。” 这句话当然为假。冯谅确实背叛了,可殷来不知。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难看,眼底慌乱尽显。 “你、你这只是碎片而已!残次品的碎片!”他大叫道,又开始指挥傀儡攻击我,“别再做无用功了!好好做我的容器,我会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簌——!” 我将所有魂锁针尽数甩出,定住扑上来的傀儡,而后冷笑道:“你等了二十年,等来的是一个满手血腥的骗子,一个背叛者。” 我抬脚踹开几个傀儡,向前走了一步。 “殷来,你输了。”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其余未被魂锁针定在原地的傀儡忽然停住向前攻击的动作,恢复了木然。 殷来面色铁青,他抬起手想要催动傀儡,可它们依然纹丝不动。 “你做了什么?!”他厉声道。 我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阴佩碎片,它也泛着幽光,在与殷来手中的阴佩呼应。他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我会从赵珩那儿得到了阴佩残片并保留到现在……而那些傀儡体内的魂引皆听令于阴佩,因此尽管只有残片,我也能操纵它们。 局势逆转,殷来开始恐慌,还试图召回灰影擒拿我,但灰影还在与应解缠斗,根本无法脱身。我便接着道:“你剥离了应解的魂魄铸成阴佩,可你忘了,这些碎片都是他的,只要他在,碎片就听他的。” 待我言毕,应解从灰影的剑光中抽身,稳稳落回我身侧。他的衣袍上只多了几道细痕,魂体依旧凝实。 我将碎片抛去,应解接过后握在手心,碎片在他手中很快融化,化作一缕银白色的光尘,没入他的魂体。 与此同时,殷来手中的阴佩骤然黯淡! “不……不!”他尖声大叫,想要催动阴佩,可它只发出一阵嗡鸣,便再无其他反应。 “你用我的魂魄炼就这些,那它们便都是我。”应解平静道。 他抬手,殷来手中的阴佩猛然震动起来,将要从他那里挣脱飞出般愈演愈烈。 “啊啊……啊啊啊啊!!”殷来拼命握住阴佩,可阴佩震得越来越快,佩身也越来越亮。最后,它从他的手中飞出,落在应解掌中。 应解垂眸看着那枚漆黑的玉佩,片刻后,他单手用力—— “咔嚓。” 阴佩碎了。 这些碎片飞速化为光尘,一点一点没入他的魂体。那些被剥离出去十年、被铸成阴佩的残源,终于全部回归。 殷来瘫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不可能……我的心血……我这么多年来的心血!” 他喃喃着,目光空洞,在地上四处摸索,“我还有、还有机会!冯谅!景阑!你们这些傀儡,快把仿造品拿回来!赵珩,我还有赵珩……景阑快把赵珩带上来!” 第135章 无人应答。他口中喊的那两人,早就放弃和他共谋,而所有傀儡失去指引,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所谓的仿造品,也早就被狂妄自负的他以“失败作”之名丢弃在了另外的地方。 “在哪……你们都去哪了……!” 失去阴佩,殷来彻底疯了。 “……” 应解没再看他,侧身对我道:“走吧。” 接下来,该救赵珩了。 - 石台之下还有一间密室,我们寻到那里,找到了赵珩。 他躺在石榻上,手腕上的暗红印记正在发光,脸色苍白至极。他皱着眉闭着眼,睫毛颤动,似沉于一场难醒的噩梦。 “珩儿。”我蹲下身,轻轻唤他。 他的眼皮一动,缓缓睁开。看见我的那一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瞬时有了光。 “哥哥……”他小声叫道,“你来了。” “我来了。”我握住他的手,“我答应过你的。” 他白净的小脸扬起灿烂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应解站在我身旁,看着赵珩,灵契传递来一种复杂的情绪。 应解在灵识中道:“他体内的残源……” “嗯,是你的。”我说,“哥,来吧。” 应解沉默片刻,走上前,伸手按在赵珩额头上。很快,一缕银白色的光从他掌心溢出,没入赵珩的身体。 赵珩的眉头轻蹙,随即舒展开来。他手腕上的暗红印记开始褪色,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那道暗红印记不是魂引,是殷来用来抽去他体内残源的媒介。此刻残源被应解收回,印记便会顺而消散。 赵珩看向自己光洁的手腕,怔愣许久。 “哥哥,”他忽然问,“我现在……还是容器吗?” “不是。”我轻声道,“你只是赵珩,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那我能活下去了?” “能。”我揉了揉他的发顶,“能活很久很久。” 赵珩哭了,没有声音,只让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很快泪流满面。 我将他从石榻上扶起,让他倚靠在我肩上,轻轻拍他的肩安抚。应解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须臾,赵珩抬起头,用袖子用力擦干净脸,哑声道:“哥哥……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点头,牵起他的手走出密室。地宫中,殷来还瘫在那里,嘴里一张一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那些灰衣傀儡散落一地,没有了魂引的驱动,它们只是一堆没有生气的石像。 灰影也不见了。他本就是殷来用阴佩炼出来的替身,阴佩一碎,他便也会随之消散。 “殷来。”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 “你败了。” 他“啊啊”叫了两声,不甘与恐惧在面上交错一阵,最后落成解脱。 “……杀了我吧。”他声音沙哑,“等了这么多年,等来这个结果……此后也没几个时日可活,活着也没意思了。” 我嗤笑一声,道:“凭什么?我不杀你。” 他一怔。 “你活着,会比死了更难受。”我说,“看着你的长生梦破碎,看着你所谓的‘心血’付诸东流,往后一天天老去,一天天接近真正的死亡……” 我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殷来,你知道我是习通灵术法的吧?” 我笑吟吟道,“我告诉你,我会施法,会让你死后下黄泉,永生永世不得超脱,再不能入轮回。” 旋即,我快速念了一串咒语,再燃起一纸符术在空中施法,滚烫的火星带着符灰落在殷来身上,速度极快令他躲闪不及,他的神色便在这一瞬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啊!!”他再度尖叫起来。 话毕,我直起身,牵着赵珩朝来路走去。应解跟在我最后,魂力化出屏障,将那些残存的符文隔绝在外。 身后,忽地传来殷来嘶哑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呵呵哈哈哈……你以为你赢了?”他尖声道,“你以为你毁了我?萧靖云,你和你父亲一样……太天真了!” 我脚步稍停,回头看去。 殷来从地上站起来,面容扭曲:“魂铸术不是我一个人创的,我只是……只是其中一个。你以为你毁了我,一切就结束了?” 他又开始大笑,疯狂又绝望:“不……这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还会有人继续的!” 他抬起手,用力按在石台的符文上。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整座地宫猛然震动起来。 “他要毁掉这里!”应解警戒道,“快走!” 我们冲出甬道,沿着石阶往上跑。身后,地宫迅速往下崩塌,那些铁链、陶罐、符文,全然被吞没在红光中。 …… - 冲出观星台时,整座楼阁轰然倒塌。 木屑尘土四溅,我抱起赵珩一阵狂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尘埃落定,再回首望去,观星台已变成一片废墟,殷来被埋在下面,生死不知。 ……他们果然是一丘之貉。殷来跟玄骨道人一样,寻不到生路就自寻死路,真是可笑至极。 我放下赵珩,喘匀气之后疲惫感瞬时侵袭而来,正要往后倒去,应解手疾眼快地扶住我,渡了几缕魂气缠上我的胸臆安抚。 “哥……”我阖上眼,在灵识中轻声唤道。 应解:“我在。” “我们赢了吗?” 他在我眉心落下一个轻吻:“赢了。你做得很好。” 我还想说什么,赵珩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哥哥,你会带我回家吗?” 我睁开眼,看向他,笑了:“可以啊……只要你听话。” 赵珩开心道:“那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好……回家吧。” 第103章 生死相随 马车在宫门外候着,景阑坐在车辕上,看见我们出来,没有问话,只掀开车帘,示意我们快上车。我扶着赵珩上去,应解化作流光没入玉佩,胸口的温度霎时暖了几分。 车轮辘辘,驶入沉沉夜色之中。 “去哪?”景阑问。 我想了想,道:“济世堂。” 赵珩的身体需要好好看看,叶语春的医术信得过。我自己身上也有伤,虽然有药和应解魂息一直压着没处理,但此刻松懈下来,那些钝痛便开始一阵一阵地反刍。 不消片刻,马车在济世堂后门停下。叶语春像是早就料到我们会来,门虚掩着,院中还点着灯。 他站在门后,看见赵珩亦没有多问,只是招了招手。 “辛苦了,进来吧。” - 赵珩被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叶语春给他把了脉,说内里没有大碍,只是被抽离了太多魂力,需要服药静养。他开了方子,又亲自去煎药。 我坐在床边,看着赵珩闭眼睡去。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最像个孩子,没有那些早熟的阴郁,亦没了那些不该有的算计。 若没有那些阴谋,他本该是这般模样的……我心下不忍感慨。 “哥哥……”他在梦中呓语,声音轻轻,“别走……”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走。”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沉沉睡去。 我走出厢房,在廊间坐下,应解从玉佩中显形,坐在我身侧。夜风拂面,卷来初秋的凉意,济世堂特有的草药香萦在周遭,沁人心脾。 “哥。” “嗯。” “冯谅呢?” 应解默然须臾,道:“走了。” “走了?” “你方才在内间,我听他吹了暗哨,便出去会他。”应解说,“他把破影的暗桩名单及联络方式,还有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 说着,应解从怀中拿出两本薄簿,递给我,而后又道:“他说,他不是想赎罪,只是觉得到头了,没什么好再争的,放弃了。” “他还说,萧将军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他不配做将军的部下,可他希望你明白,作为将军的儿子,你做得很好。” 我沉默了。 “他去了哪里?” “不知。”应解道,“也许去自首,也许找个地方等待死亡。他说自己欠萧家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还。”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还有在炼魂窟打斗时留下的细微伤痕与擦伤,不疼,但落在掌间擦过时会泛痒。 “哥。”我突然问,“你觉得,人做错了事,还能回头吗?” 应解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能。只是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可若真心想回头,总有一条路是留给他的。” 我偏身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那冯谅,能找到那条路吗?” 第136章 应解未应,只静静陪着我坐着,再轻轻分了一丝魂气落在灵契间,疗愈我近来疲损的神思。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论如何,这些往后都与我无关了。 …… - 翌日清晨,叶语春来敲门。 “有人来找。”他说,神色有些复杂。 我披衣出去,在济世堂的前堂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 他看见我,连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公子,太后让奴才转交此信。” 我接过信,利落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娟秀,想来是太后亲笔: 【游公子,见字如面。严崇、殷来等人已伏法,观星台之事,宫中已有人在处理。你父亲萧安山的冤案,不日将重审。那些被构陷的、被冤枉的,都会得到昭雪。往后,你不必再躲了,萧靖云这个名字,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了。】 【另,珩儿那孩子,我已禀明皇上以‘体弱多病,需出宫静养’之名,将他送出宫去。此后,他在外便不再是赵珩,不再是皇家夺权、替人铺路的石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望你善待他。】 【太后亲笔】 我看完信上内容,指节曲紧,身形隐隐颤动。 应解在灵识中道:“萧家的案子要重审了。” 我点头,喉头有些哽。 十年……整整十年。父亲背负的骂名,萧家满门的血,终于能有一个交代了。 “李公公,”我哑声道谢,“替我谢谢太后。” 李公公躬身一礼:“公子保重。” 他转身,临门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道:“公子,若往后还有要事,破影随时待命。” 我点头,目送他的身影离去。 - 赵珩在济世堂住了四日。 这四日里,他吃得好,睡得好,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叶语春给他换了几次药方,他都乖乖喝了,不吵不闹,只是经常会问:“靖云哥哥在哪?” 叶语春告诉他我在另外的屋子里疗伤,他便会噔噔噔跑过来敲门,说要跟我待在一处,怕我丢下他跑了。 我别无他法,只能好声好气地哄:“我既然把你带出来了,便不会丢下你。等你将身体养好些,我们再一起去别的地方。” 赵珩道:“那哥哥,我以后住哪里?” 我想了想,道:“你想住哪里?” 他歪着头,作认真思考状,说:“哪里都好,我想和哥哥住。” 我轻笑:“好。” 应解在一旁窗沿靠着,抱臂看着我们,灵识传来一句低语:“可以带着他,但不能……” 我:“不能什么?” 应解轻咳一声:“……不能让他跟你同寝。” 我:“……” 行。 - 这日下午,我在帮叶语春分拣药材。敲门声响起,药童去开门,片刻后院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咋咋呼呼的急切。 “游半仙!游半仙!还活着没有?”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知道来人是谁了。 只见陶奕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包袱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拱动,发出细细的喵叫声。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我站在药篮前,立刻大步走过来,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 “您可让我好一顿找!若不是叶大夫传信告诉我您已经回来了,我真是不知该往哪个犄角旮旯寻!快看看,这是谁?” 包袱掀开一角,一颗毛茸茸的黑脑袋探了出来,是许久未见的铜钱。 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整个猫都激动起来,从包袱里挣脱,踩着我的膝盖一路窜上肩头,把脑袋使劲往我脸上蹭,发出又急促又委屈的呼噜声。 “喵呜……” 我伸手将它抱下来,揉揉猫耳再揉揉猫头。它瘦了一些,毛也没有以前光亮了,看来往后一定要随身携带,好好补偿这只小黑猫。 陶奕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抹了把汗:“真的是……头几天在我那儿它可听话,后面几天老是挠门,肯定是想出去找主人。我每天提心吊胆地喂养,生怕它哪天趁我不注意跑出去找不着了。” 我呵呵一笑,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抛给他:“辛苦了。” 铜钱还在我怀里拱来拱去,尾巴缠上我的手腕,像怕我再跑了似的。赵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警惕地竖起耳朵,嗅了嗅赵珩的手指,又缩回我怀里。 “哥哥,这是你的猫?”赵珩问。 “嗯。”我挠了挠铜钱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终于肯放松下来,“它叫铜钱,很乖。” 赵珩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又伸出手。这回铜钱没有躲,任他摸了一下头顶,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陶奕在一旁看着,咧嘴笑了。 “行啦,猫送到了,我也该走了。”他站起身,小心收好银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游半仙,您往后可得好好活着,有啥事呢随时找我就行。别再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了。” 我站起身,将铜钱放下,朝他郑重拱手: “陶奕,多谢。我们有缘再会。” “再会!” - 两日后,我们离开济世堂。 叶语春站在门口,难得没有催我付药钱,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别再来烦我了。挣到钱再托人送到回春堂,我也要回去了。” 我笑了笑,朝他抱拳一礼:“多谢叶大夫。” 他拍了拍我的肩,不再多言,推我上马车去。景阑坐在车辕上,没戴斗篷,露出那张和景良一模一样的脸,对我道:“公子,要去哪?” “出城吧,去南镇。” 马车驶出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赵珩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神情欣喜:“哥哥,外面的树好多。” “是啊。” “外面的人也好多。” “嗯。” “外面的天……好大,好蓝,比宫里的好看多了!” 我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以后你天天都能看见这些。” 他转过头,看向我,突然问道:“哥哥,应解哥哥呢?” 我讶异:“你怎么知道他在?” 赵珩眨了眨眼:“我之所以有那些记忆,是因为应解哥哥的残源在我体内啊。虽然现在不在了,但我还记得很多,虽然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他一直在你身边,对不对?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凉凉的,像风,但是很温柔。” 话音方落,应解从玉佩中显形,坐在赵珩对面。赵珩看着他,没有害怕,反而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 应解没有躲。赵珩的指尖穿过他的魂体,什么也没触到。 他笑得眉眼弯弯:“是不是只有哥哥才能碰到应解哥哥?我就知道,应解哥哥肯定也很好看。” “这样才配得上靖云哥哥。” 我呛了一下,不轻不重地瞥了应解一眼。 “你不怕我?”应解问。 赵珩摇头:“不怕,你是哥哥的人,对不对?” 应解看了我一眼,我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对。”应解道。 赵珩笑得更开心了。 - 马车在山间小路上行驶了大半日,终于抵达南镇。 我带着赵珩和铜钱下了车,应解跟在我们身后,回到了我先前住的那间小院。 小院内外许久无人问津了,我开门后被灰尘呛到,应解立刻道:“我来打扫。” 待他进去,我对身旁的赵珩道:“嗯……这里也许不如宫里吃住那般好,但多少是能住人的,以后,我们就住这里。” 赵珩新奇地四下张望,问:“哥哥,我们能种菜吗?” “能。” 院子里辟一小块地当菜地应该可以。 “能养小鸡吗?” “能。” 猫、鬼还有人都养了,鸡应该也能养……就是得和菜地隔开。 “能养小狗吗?” “能。” 这就得和铜钱隔开了。 赵珩开心地笑起来,跑进院子里,在阳光下挥舞着手转了一大圈。 “哥哥,我有家了!” 他的声音在小院中回荡,荡在我耳畔,荡出一股暖流淌入我的肺腑。 我看向在不远处收拾屋子的应解,跟着笑起来。 “是啊,我也有家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在小院住下,赵珩跟着我读书识字,跟着应解学拳脚武术。他学得很认真,从来不叫苦,也不偷懒。偶有一天,他突然问应解:“应解哥哥,你以前也是这样教靖云哥哥的吗?” 应解点头。 赵珩便笑:“那我也要像哥哥一样厉害!” 应解看了我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第137章 “他小时候可没你这么乖。” 我在一旁恼起来:“哥!” 赵珩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 - 此后,冯谅的消息再没有传来过。殷来被埋在观星台的废墟下,挖出来时已然奄奄一息,几经审判后被打入地牢。严崇在萧家案重审后被革职查办,那些构陷过萧家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太后说到做到,赵珩在我住了半月有余,没有人来过问。他偶尔会问我:“哥哥,我以后还能回宫里看太后吗?” 我思忖片刻,道:“等你再大一些。”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景阑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带一些京城的消息和吃食。他的“疯病”没再犯过,只是有时还会忍不住对着镜子和水面发呆,喃喃自语。 我心下了然,那是他在和景良说话。残魂留不久,也该进入最后的道别了。 …… - 秋日过去,冬日将至。 山谷里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赵珩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两个,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说是我,矮的那个说是他自己。 “应解哥哥的呢?”我问他。 赵珩指了一块空地:“哥哥经常站在院子里,不用堆。” 我扑哧笑出来,蹲下来陪他堆小猫铜钱的形状。应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进来吧,外面冷。” 我起身过去接过汤碗,没有进去,侧目看了一眼赵珩,小孩儿还在专心致志地堆雪猫。 “哥。” “嗯?” “你觉得,以后我们会怎样?” 他站在我身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珩,陷入沉默。 “不知。”他最终道,“但不论如何,我都会在。” 我偏头看他,他的面容在茫茫雪色中很是清明,仍如旧时那般俊逸。半晌,我又问:“哥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应解:“……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什么?”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可我不想去。” “为什么?”我问。 他垂眸看着我,眼中盈着我的倒影,轻声道:“因为你在这里。” 我莞尔,踮脚在他唇间烙下一个吻,旋即依赖地倚在他身旁,一起等赵珩玩够了回来。 “……那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没有答,只是伸手揽住我。 “我最怕的,不是你死。”我低声道,“是你死了,我却还活着。你碎了,我还完整。是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你出现,萧家案了结以后,我就会去死。” “……因为大仇得报后,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眼睫颤了颤,手收紧了些。 “所以……”我偏头蹭了蹭他的肩,“你不能离开我,要永远跟着我。” “就像最开始那样,不管我怎么驱赶你都要紧随不离……阴魂不散。” 应解闷声笑了:“好。” “我不会离开你。” - 这世间,我来过,我看过。 往后,我将以“萧靖云”这个名字,陪应解重活一次。 而那些他未曾看尽的,春日的海棠、夏夜的星河、秋日的山岚、冬雪的初霁,以及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我都要同他再看一遍。 请你以我之眼,再看一遍这世间。 【全文完】 第104章 影不离 两不疑 《阴魂不散》正文完结了!!!我非常感动!!本来说要写一个很长很长的后记,但真要开始写的时候又触发了词穷机制,忘记自己那会想说什么了,所以以下为:作者想到哪里说哪里的版本。 后续还有想说的,也许会补充在评论区orz。 2025年8月27日-2026年4月4日,小阴魂正式开文到正文完结一共走过220天,如果算上撰写大纲、人物小传的时间,就是用了半年有余的时间去完成了这一部作品,完成了我写作生涯中开的第一本第一人称、古代江湖、悬疑题材的剧情流小说。 其实在大纲里,我最开始给小阴魂的设定的完成篇幅是【20万】,因为我自认为写不到二十万以上,包括九月中旬编辑问我这本预计什么时候完结时,我答:后续预计1-2个月左右写完。 然后……然后就写到了四十万……写到了现在……写了七个多月…… e=(′o`*)))唉。依旧超纲写文,还一超就超了20万。 到第三个副本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不是我在【写】这个故事了,是游昀和应解带着我写,是我在记录他们走过的那些路,认识那些人。 而那些人身上的故事,在我笔下自然地流淌成文字,也由此让篇幅拉长,让故事的完整性更强……每个角色在我这里都非常重要,不论主角配角,乃至从未“活着”出现在剧情里的某个角色,我都会好好记着,或许往后还会写新的小番外去让大家了解他们的故事。如果你喜欢的话,请期待吧~ 在这里还要特别感谢这一路陪伴我、追读小阴魂的读者朋友们,你们的评论、弹幕我每条都会看(甚至反复看),每次都觉得很惊喜!有讨论剧情的,有点出笑点的,甚至还有提示前文伏笔在哪的……实在太认真了,我真的很感动!!! 包括一声不吭只默默订阅看文的读者朋友,我也非常感谢!因为有你们的存在,让我在写这本书感到压力时能得到快速排解,能找到继续执笔前行的动力,总之就是非常感谢!!爱你们(*^▽^*)~ 我自知这本还有不足的地方,也感谢大家的包容和理解。如果对哪部分剧情有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在后记的评论区提出来,我会好好回复的!以及如果有在番外想看的内容也可以提一提,有灵感的话会写的~ 往后动态会放他们的图,喜欢的话请多多关心吧! 我们在番外和下一个故事见! 第105章 【番外】中元礼 七月半,中元至,鬼门开。 夜色初临,城内河边已有点点星火亮起,那是百姓们在放河灯,为亡魂引路。一路上烧着的纸钱灰烬与香火气息很快飘散在夜风里,蕴着思念向远处飞去。 游昀的小院内,也为这日设了一个简单的火盆。 阿应飘在一旁,而铜钱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烟熏火燎的气息,远远地趴在凳子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乖巧地等游昀完成祭奠。 游昀拿起早就备好的一叠厚厚的纸钱,一张一张,将其投入跳跃的火焰中。火舌舔舐着纸页,迅速将其卷曲、碳化,很快化作带着火星的灰,裹挟着无尽眷恋在小院中飘荡开来。 “爹,娘,兄长……又到收钱的时候了。底下打点官司、交朋结友都阔绰点,别省着。”他低声念叨着,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掩盖得有些模糊,“缺什么了,再托梦告诉我。” 他烧得很仔细,确保每一张都焚化完全,给至亲的祭奠,他从不敷衍。 火光映着游昀低垂的侧脸,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算计的狐狸眼里,此刻只剩下柔软的思念与一丝难以化开的寂寥。 阿应静静飘在他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又将目光转向难得流露出真实情绪的游昀,沉默不语。 作为鬼魂,他对这种属于亡者的节日,感受远比生人复杂。 终于,那厚厚一叠纸钱烧完了。游昀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简单完成了今日这桩重要的仪式。 然而,他并未离开,转身又从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用粗糙黄纸精心扎成的书册,封面上用工整的笔墨写着《孙吴兵法》四个字。这显然不是市面上售卖的冥器,而是手工制成的。 他拿着那本纸兵书到火盆边,似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其投入了火中。 火焰再次蹿起,包裹住那本与众不同的“书”。 一直沉默的阿应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此乃兵书。为何……烧此物?” 游昀说过自己的家人皆是文官,似乎并无此等需求。 游昀拍了拍手,站起身,语气随意道:“哦,没什么。想着或许下面也有人喜欢看这个吧。顺手烧了,要是能送得到的话……” “那就算个过节礼物吧。” 他的话音落下,火盆中的兵书恰好燃至最旺,炸出星点亮光。 阿应将视线从火盆上移开,转头看向游昀。 火光跳跃间,他看见游昀的唇角似乎极快地勾了一下。 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么。 阿应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向那本在火中逐渐化为灰烬的兵书。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并非记忆,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仿佛那本书,那些文字,曾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本书化作的青烟,仿佛真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力量,萦绕在他魂体周围,带来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慰藉。 第138章 “……多谢。” 游昀像是没听见,只是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行了,完事收工吧。铜钱,进屋,别被烟灰呛着了。” 椅凳上的猫咪“喵”了一声,轻盈地跳下,跟在他脚边。 阿应依旧飘在原地,望着那盆即将熄灭的火焰,和其中那本兵书最后一点残骸。 中元夜的微风拂过,卷起几片灰烬,盘旋着升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道谢。 但是这份中元礼,他希望是游昀赠予他的。 第106章 【番外】月下影 中秋月圆,清辉如练,堪堪映明游昀居住的小院。 院中石桌上摆着一碟应景的月饼,并一壶清茶,铜钱蜷在桌脚,抱着半块月饼玩得不亦乐乎。 游昀独坐院中,正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圆的银盘,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影,也照亮了那分难从他眼中一见的怅惘。 这样的月,要勾起人的回忆实在太容易。 记忆深处,也有这般圆月高悬的夜晚。不是在这冷清凄凉的小院,而是在那座早已焚毁、曾经雕梁画栋的将军府后花园。 那时他还小,被母亲温柔地揽在怀里,听着父亲用浑厚的嗓音讲述边关的月亮如何苍凉壮阔,讲述在月下如何排兵布阵。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瓜果点心,母亲会细心地将月饼掰成小块喂到他嘴边,甜腻的莲蓉馅儿慢慢化在舌尖,是他如今再也寻不回的味道。 在月光最盛处,也总立着一道灰色的挺拔身影——应解,他的侍卫,他最敬仰的哥哥。 彼时少年心性,耐不住席间温情脉脉的琐碎,他便常常溜下席,跑到庭院角落那片空旷的练武场去寻熟悉的身影。 月光下,应解手持长剑,身随剑走,剑光与月华交融舞成一片流动的光。他的动作迅疾而精准,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每一次劈、刺、挑、抹,都蕴含着强劲的力量,看得人心潮澎湃。 那是守护之剑,蕴着不负使命的沉稳,蕴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小小的游昀,或者该说是小萧靖云,就托着腮坐在石阶上,看得入了迷。 一套剑法练完,应解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烁。他走到游昀身边坐下,接过小少爷“赏”他的东西,是自己并不爱吃的五仁月饼。 “应解哥哥,你将来想当大将军吗?”小靖云晃着腿,仰头问他。 应解咬了一口月饼,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爽朗:“属下只想保护好少爷,还有老爷夫人。” 话音稍顿,他又望向天边明月,眼神里也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憧憬,“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能跟随老爷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就算马革裹尸亦是男儿幸事。” “呸呸呸,什么马革裹尸!不吉利!” 小靖云立刻皱起眉头,“你要一直活着,要保护我,还要看着我娶媳妇呢!” 应解失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好,属下一定活着,要看着少爷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那时的月也很圆,口中的吃食是甜的,言语间亦是承载着无限未来与笃定承诺的。 而如今…… 游昀端起微凉的茶杯,微抿了一口,茶是苦的。 月光依旧圆满,却只剩下清冷。府邸已成焦土,亲人阴阳两隔,那个说着要看着他长大、保护他一辈子的侍卫哥哥,也早就不在了。 “又在想什么?” 阿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游昀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在想……这月亮,照着古人,也照着今人,看着团圆,也看着离散。真是公平得很。” 阿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月亮,沉默片刻,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只是世事常态。” “常态……”游昀低声重复,忽然指了指石桌上那碟月饼,“喏,应景的东西,尝尝?虽然你也尝不出味道就是了。” 阿应飘近了些,看着那印着花纹的圆润饼饵,摇了摇头。 游昀也不在意,自己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甜腻的馅料在口中化开,却怎么也品不出记忆里的滋味。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游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月光一般,“他舞剑很好看,尤其是在这样的月亮底下。他说……要看着我长大。” 阿应静静地听着,魂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虚幻。 “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游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苦涩,“他食言了。” 一阵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盆中的炭火明明灭灭。 阿应沉默了。他看着游昀被月光照得悲凉的侧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现,还伴随着一丝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抽痛。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别人的故事而感到心悸。 铜钱似乎感觉到气氛低沉,丢开那半块饼子,走过来蹭了蹭游昀的脚踝,发出“喵呜”的安慰声。 游昀弯腰将它抱起来,感受着怀里毛茸茸的温热触感,轻轻叹了口气。 一人,一魂,一猫。 在这本该团圆的月圆之夜,共享着同一片清辉,却隔着生死,隔着遗忘,隔着回不去的旧时光。 而月光依旧静静洒落,公平地笼罩着世间的一切欢愉与悲伤。 游昀将最后一口月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抱着铜钱,转身向屋内走去。 “走了,回去睡觉。月亮嘛,年年都有,看不看也就那样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仿佛刚才的怅惘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 阿应飘在原地,望着他走进屋内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圆满的月。 今夜月圆,人却未圆。 第107章 【番外】冬至暖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小院早早被暮色笼罩,寒气侵骨。灶上煨着一小锅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的蒸汽混着羊肉与当归、枸杞的香气,顶得锅盖轻震,在冷空气中氤氲开一小团湿润的薄雾。 游昀披着件长长的厚袄,蹲在灶边看着火。铜钱挨着他的腿,被香气勾得直往灶台方向探头,又被热气熏得缩回来,不甘心地喵喵叫。 汤熬得差不多了,他盛出一碗,奶白的汤衬着几片酥烂的羊肉和红艳的枸杞,热气腾腾。他端着碗,没立刻喝,只是望着碗中袅袅上升的白气,有些出神。 冬至啊……是该吃饺子的。 记忆里萧府的冬至,是从清晨就开始热闹的。厨房里早早备下好几盆馅料,猪肉白菜的,羊肉胡萝卜的,各种丰富的味道应有尽有。母亲最是喜欢这样的日子,常常会带着府里的女眷和手脚利落的丫鬟们一起和面、擀皮、包饺子。 她手指纤巧,捏出的饺子个个像元宝,精致地排在撒了薄粉的竹篾上。小萧靖云只是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这活儿厉害,母亲简直是会变法术的仙女,一下子就包好好多饺子了。 父亲若在府中,这一日必会早些从衙门回来,脱下官服,换上家常的深色棉袍,袖口挽起,竟也会笨拙地学着包上几个,但总是露馅,惹得母亲掩口轻笑。 小靖云心生好奇,他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捏饺子,却循了父亲的路总是要么馅儿漏出来,要么捏得奇形怪状,沾了满脸的面粉,惹得母亲和嬷嬷们忍俊不禁。 父亲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还乐呵呵地指点一句:“云儿,你这饺子捏得,上了战场怕是要第一个散架。” 那时,他总是鼓着脸反驳:“才不是!我这个……我这个叫出其不意!” 满屋子的人便笑得更欢了。 而应解…… 少年侍卫通常沉默地侍立在厅堂外廊下,保持着警觉的距离,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一片欢声笑语,又在与主人家对视以前悄然移开,继续端得一副正经模样。 有时母亲会唤他:“应解,别站风口了,进来喝碗热姜茶。” 他会恭敬地行礼进来,接过丫鬟递上的粗瓷碗,安静地喝完,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驱散一身寒气。 更多时候,是小靖云偷偷揣着两个刚出锅、烫手得很的饺子溜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哥快尝尝!母亲说第一个出锅的给爹爹,这两个是我偷偷拿的,可香了!” 应解总会无奈地看着手里油纸包着的烫手饺子,再看看小少爷得意又期待的脸,最终会在那眼神催促下,小心地咬上一口。热气混着鲜香在口中散开,耳边是小少爷压低声音的追问:“好吃吧?我让厨房多放了虾仁!” “嗯,好吃。”他点头,看着小少爷心满意足跑回去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弯一下。 第139章 那饺子的滋味,和唇齿间残留的温度,在许多个寒风凛冽的边关夜晚,曾是他回忆里最为清晰的一抹暖色。 …… 那时的冬至夜,是喧闹的,拥挤的,各种食物香气、家人笑语和炭盆暖气聚成的,实实在在地能为人驱寒,待阳气生。 不像现在。 游昀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羊汤,喝了一口。汤很鲜,滚烫地熨帖着肠胃,手艺是这些年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尚可入口。只是这满院清寂,一人一猫,对着孤灯单影,到底冷清了。 窗扉似被夜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 阿应无声地飘了进来,落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游昀手中的汤碗,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冬至。” “是啊。”游昀搅动着汤勺,“长夜漫漫,吃点热的,好歹……像个过节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应听,“以前在家……这时候该吃饺子了。各种馅儿的,摆满好几大桌。” 阿应沉默着,目光落在蒸腾的热气上。魂魄感知不到冷暖饥饱,但某些深植于本能的东西,似乎被他话里的某些字眼轻轻拨动。 他眼前在一瞬间掠过一些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温暖的灯火,拥挤的人群,食物的香气,还有……一个捧着热乎乎东西、眼睛亮亮地跑向他的小小身影。 心口那处空茫的地方,竟还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怀念”的波动。 “饺子……”他喃喃重复。 “嗯。可惜我不会擀皮,嫌麻烦。”游昀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汤也不错,省事。” 阿应没再说话,只是飘近了些,静静地守在桌旁。他做不了什么,生不了火,做不了饭,甚至若是游昀不曾碰过,他还无法真正触碰碗盏。 但他存在本身,那无声且固执的陪伴,在这寒冬长夜里,本身就是一种抵御孤寒的温度。 铜钱跳上桌子,蹭了蹭游昀的手背。 游昀放下喝了一半的汤碗,伸手将猫儿揽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厚实的皮毛。他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声道:“冬至一阳生。过了今夜,白昼就该一天天长起来了。” 阿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只有漆黑一片。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那股时常萦绕在身上的孤寂与怅惘,此刻稍稍软化了些许,化作一种更为沉静的,接受现状的寥落。 “会暖起来的。”阿应忽然说。 旋即,一道魂气在四周悄然流转,巧妙地中和与驱散了那些不断从外头渗入的属阴寒意。 他在调节这屋内的“气”。 一个鬼魂,在冬至极阴之夜,在用自己本能的方式,为他驱寒。 游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不知该说什么。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瞬间翻起的复杂情绪。 记忆中,那个守在花厅门口一身寒气的侍卫,会用身体挡住穿堂风的方向。 如今,这个忘了前尘还只剩执念的魂,也在用他的方式,替他挡开冬至的严寒。 方式迥异,心意却微妙地重合了。 阿应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灶上那盏为了保温而未曾熄灭的小火,以及锅里所剩不多的,依旧微微荡漾着热气的羊汤。 长夜虽寒,汤未冷,猫在怀,魂在侧。 这便是这个冬至,他们所能拥有的,全部的热源了。 寂静重新笼罩小院,却不再那么冰冷刺骨。或许正如游昀所说,黑夜已至最长,往后,白昼渐长,阳气渐生。 而有些陪伴,虽无声,亦能生暖。 第108章 【生贺番】春生 萧靖云八岁的生辰,是在一场大雪里迎来的。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到清晨时,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梅的枝桠便已被压成琼玉雕琢的形态。 然就在那重重积雪之下,一点猩红却挣破了冰壳—— 今年第一朵梅花,竟在萧小公子生辰这日,悍然开了。 “瞧见了么?这是老天爷给咱们云儿的贺礼。” 母亲披着银狐裘,站在廊下指着那一点红,眼里的笑意比梅色更暖。她转身从侍女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件新裁的春衫,上好云纹的料子,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卷草纹,“来,试试。我们云儿又长一岁,该穿更俊的衣裳了。” 父亲那日特意告了假。他穿着常服,站在书案前挥毫,写的是“春祺”二字,笔力遒劲,筋骨铮铮。写罢,他招手唤儿子过去,将笔塞进那双还稚嫩的手里:“来,添一笔。立春是你生辰,这一笔该你写。” 小靖云踮着脚,在父亲温热的掌心覆盖下,于“祺”字最后一捺旁,添了一枚小小的、歪扭的梅花印记。 父亲大笑,揉乱他的发顶:“好!萧家的春,该有梅骨!” 生辰宴府里从好几日前就开始准备。厨房蒸了七色春饼,馅料从江南的荠菜、塞北的黄羊肉到海外商船带来的胡椒,样样精致。母亲亲自盯着人将冬窖里存着的最后一批脆藕切成蝉翼般的薄片,用蜜糖渍了,说是咬春时要吃的“春声”。 但小靖云最盼的,还是每年立春应解送他的春礼。 往年是草编的蚱蜢、竹削的小剑、甚至有一次是一窝刚破壳的雏鸟。那是应解巡夜时从猫口下救回来的,被他用棉絮裹着,小心翼翼捧到小少爷面前。 今年呢?今年会是什么?他真的太期待了。 小靖云从晨起就扒着窗棂张望,直到近午时,才看见那道黑色身影穿过月洞门,肩上尚落着未化的雪。 然而这回应解手里没拿任何锦盒包裹,只握着一截枯枝。 “少爷。”应解在廊下站定,行了礼,这才将枯枝递上。 小靖云愣愣接过,拿到手中看了看,这分明是段再普通不过的梅枝,瘦硬嶙峋,表皮皲裂,甚至没有半片叶子。 “这是……”他抬头,眼里满是委屈。 应解却单膝蹲下,与他平视,指着枯枝上一处极不显眼的凸起:“您细看。” 小靖云凑近了,屏住呼吸。在那枯败的表皮下,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鼓胀的芽点,泛着青玉般莹润的光泽,仿佛只要轻轻一呵,就能挣破这死寂的躯壳。 “昨夜巡至后园,见这枝被积雪压折在地,本已枯死。”应解缓声解释,“可掰开时,看见了它。少爷,冬极则春生,死地藏生机。末将愿您新的一年如这枯枝新芽,纵历寒霜,终向朝阳。” 不过八岁大的孩子未必全懂这话里的重量,但小靖云仍小心地捧着那截枯枝,无比珍重。 他重重点头:“我会的!我要把它种在我窗前,等它发芽!” …… 那日的宴席一直热闹到掌灯时分。父亲破例许他饮了半盏温过的屠苏酒,辣得他直吐舌头,母亲忙用春饼卷了蜜藕喂他。厅堂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混着酒香与食物香,还有外院中那株老梅透过窗缝递进来的冷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小靖云偷偷将酒盏递到廊下:“应解哥哥,你也喝!” 应解摇头:“属下当值,不宜饮酒。” “就一口!今日我最大!”孩童眼底的狡黠亮闪闪。 应解无奈,只得接过,极快地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那一点辛辣混着眼前小公子亮晶晶的眼眸,暖得人心软。 后来夜再深些,小靖云窝在母亲怀里,听父亲讲边关的春天如何来得迟,如何一夜之间冻土开裂,野草疯长。 他听得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那截枯枝。 母亲轻声哼着歌谣哄他,歌词模糊了,温柔的调子却绵长。父亲的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护他一夜安眠。 炭火噼啪,梅香暗渡,那是萧靖云最后一个被爱意包裹的立春生辰。 之后便是滔天的血火。 那截枯枝,连带着他许诺要盼它生长的未来,一同焚毁在烈焰里。 冬极则春生? 可他的春天,在八岁那年的立春之后,就永远死去了。 …… 游昀在立春这日醒来时,先听见了水声。 滴滴答答,清脆绵密,是檐角冰凌消融的声音。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没有动。 身体记得这个日子,胃部会先于意识收紧,然后那些画面会涌上脑海来——血与火之前,那最后一场圆满温暖的雪,雪中一点猩红的梅,母亲轻柔的歌调,父亲掌心的温度,还有应解递来枯枝时,眸中那点沉静的光。 他躺了很久,久到铜钱不耐烦地跳上床榻,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他的下巴,催促他起床给它放饭。 “知道了。”他哑声说,坐起身。 推开窗,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清冽的植物香卷入鼻息间,院角那株半枯的梅树还在,但枝头尚不见红。 它已许多年不曾开花,游昀甚至疑心它早就死了,像一具毫无生机的骸骨,只是固执地站着,纹丝未动。 第140章 他洗漱,束发。手在碰到那半块玉佩时停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摘下。 灶间冷清,他没有生火做饭的兴致,甚至觉得饥饿都是一种奢侈的知觉,八岁之后,他学会用麻木应对这个日子。 但当他走出房门时,脚步却停住了。 石桌上放着东西。 那是一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几片半透明的冰片,正随着晨光慢慢融化。冰片中央,托着一小簇鹅黄色的、茸茸的玩意儿。 游昀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柳芽。 刚刚挣破芽苞的柳树嫩芽,黄得像初孵雏鸟的喙,茸毛上还沾着未晞的晨露。它们被精心地摆成一个小小的圆满的环形,簇拥着碗底一颗光滑的鹅卵石。 石桌边缘,还用清水画了一个歪扭的图案,是一截树枝,枝头有一点鼓胀的芽。 水迹已经快干了,游昀却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图案一动不动。 微风拂过,碗中冰片“喀”一声轻响,裂开纹路,柳芽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那鹅黄色鲜活得晃眼。 他身后,鬼魂无声飘近。魂体在晨光里稀薄如雾,他的目光落在碗中,又移到游昀僵直的背影上。 “你……”游昀开口,声音滞涩,“从哪里……” “后山溪边。”阿应语调淡淡,“柳树向阳处,今晨刚抽的芽。” 游昀的手指摸上陶碗边缘。粗陶的质感硌着指腹,碗身还带着室外清晨的寒意。碗中水是刚从溪边取的么?竟没有结冰,只浮着将化未化的薄冰。 “冰……”他喃喃。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阿应说,“立春三候,一候东风解冻。冰该化了。” 该化了。 游昀低下头,看着碗中冰片一寸寸消融,柳芽完全浸润在清水里,那鹅黄被水光衬得愈发鲜活,几要灼痛他的眼睛。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截枯枝,想起应解说的“死地藏生机”。 可生机之后呢? 生机之后,或许是更彻底的死灭。 他忽然伸手,从碗中捞起一颗柳芽。嫩芽在他指尖颤抖,茸毛蹭湿了皮肤,冰凉,却又奇异地带了一点属于生命的柔软韧性。 “为什么?”他问,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直到碗中最后一片冰完全化去,柳芽环形散开,随着水波轻转。 “因为,”阿应开口,“冬极,则春生。” 如此断言,和他一样。 游昀闭上眼。 掌心那点冰凉的湿意,那茸毛轻搔的触感,那柳芽脆弱却固执的生命力……所有这一切,混着身后那缕魂无声却磅礴的存在感,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狠狠冲垮了他筑了多年的,用以封冻这个日子的冰墙。 冰该化了。 冻土该裂了。 死地……该逢春了。 他睁开眼,将柳芽放回碗中,端起陶碗,走到那株枯梅树下。俯身,将碗中清水连同柳芽,缓缓浇在梅树根部。 泥土贪婪地吸收水分,洇开一片生机。 他直起身,望着依旧光秃的枝桠,轻声说:“你也是。” 不知在对树说,还是对身后的魂说,抑或是对许多年前,那个捧着枯枝满怀希望的孩子说。 阿应飘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枯枝。 晨光愈亮,东风渐暖。檐角冰凌仍在融化坠落滴答,化作属于这个清晨悦耳的乐音。 铜钱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蹲在梅树下喵了一声,仰头看着这对沉默的人与魂。 许久,游昀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又长一岁啊。”他感叹道。 阿应没有接话,只是飘在一侧陪着他。 冰化了。 冻土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裂坚壳。 也许今年,也许明年,这株枯梅,终将再发新枝。 而那个死在八岁立春的孩子,或许也可以试着在往后的每一个立春,重新习得如何再生了。 第109章 【日常番】编发 “啧……” 清晨时分,游昀坐在小凳上,正对着面前的铜镜慢吞吞地梳理着因睡了一夜而弄得有些凌乱的乌发。 他左手拢起左侧鬓边的发丝,准备像往常一样编成一条细辫再用绳子系好。可不知为何,今日编了数遍如何都编不齐,每次一扎起就散了大半,整个人被折腾得急躁起来,烦不胜烦。 “……连你也不听话。”游昀小声嘟囔一句,懒得再扎了,随意将头发往后拢了拢。 阿应飘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经过这几日相处,他已经习惯了游昀晨起时这副迷糊又嫌麻烦的模样,也熟悉了他总编着的那条自带随性风致的小辫子。 今日又见他这般笨拙得仿佛跟自己头发有仇的动作,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了点别的想法,于是飘近前去,低声道:“别动。” 游昀停下打理头发的动作,从模糊的铜镜里看到那抹青灰飘在自己身后。他有些诧异地挑眉:“怎么?” 阿应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拿过游昀放在一侧的木梳探向他的头发。只见那几缕发丝落在他手中瞬时被捋顺,再穿梭,交叠,被慢慢编织成辫,一套动作轻柔顺畅,行云流水。 游昀愣愣地看着,感觉到冰凉的触感透过发丝挨蹭着头皮,掠过他的脖颈,还引起一阵莫名的酥麻,扰得人有些心神不宁。 他怕痒,忍不住轻耸了一下肩膀,侧目正巧和蹲在窗台上的铜钱对视,猫儿此刻歪头打量着这一人一鬼,琥珀色的猫眼一眨不眨,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看什么看?去吃你的饭去。”游昀驱开黑猫,莫名有些脸热。 视线落回铜镜,他突然发觉阿应这手法很是熟练,可一个无名鬼魂会精通梳头编发这等细致活未免也太稀罕了些。 游昀眼神微凝,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手法倒是熟稔,生前……常做这个么?” 阿应替他编发的动作缓了下来,似在沉思,片刻后道:“……我不知。” 又是不知道。 游昀抿了抿唇,不再追问。随后闭上眼,感受着那微凉的气息在发间流转。 这被照料的感觉在如今已变得太过陌生,让他忽然生出来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想起自从家破人亡,独自漂泊以后,除了在山上时师父偶尔会扯他幼时常束的马尾玩以外,就没人会在意他头发是否整齐,衣着是否妥帖了。 须臾,那股微凉的气息停在他辫子的末梢,轻轻打上了一个结,再将细绳仔细系牢,整个发辫便是编好了。 游昀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然后抬手轻轻碰了碰那条辫子,勾唇夸道:“你这手艺还不错。” “看来阿应公子生前若非将军,便是个手艺精湛的梳头匠了。” 阿应闻言,并未接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又飘回窗边他常待的位置,恢复了那副沉默站岗的姿态,恍若方才那片刻的温情从未发生一般。 游昀看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那条异常工整的辫子,最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压下了心头莫名的悸动。 好无言,他对一个无名鬼心动干什么? 真是昏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