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首辅,躺平种田》 第1章 《三世首辅,躺平种田》作者:舂相不巷【完结】 文案: 雪里卿已经活过三世了。 第一世,他以哥儿之身伪装男子闯荡朝堂,协助二皇子登基,官拜首辅,实现满腔抱负。结果狗皇帝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只会歪头问爱卿你怎么看,扶不起的阿斗。 最后百官联手弹劾首辅摄政,这家伙还扭头问他爱卿怎么看,雪里卿气得吐血,病死了。 第二世,雪里卿气得杀回京,辅佐对头五皇子,从龙之功又成首辅。谁成想,这家伙皇帝没当多久就现原形,吃喝玩乐,骄奢淫逸,活全部丢给可怜无助病弱的首辅,早朝都不上。 最后又给他气死了。 第三世,雪里卿认真考虑,觉得是皇家血脉有问题,没一个好东西,于是琢磨了个品行极佳的戍边将军起兵谋反,三拜首辅。这次血脉没问题,不偷懒耍滑,也算勤政爱民,但是这狗皇帝……不仅想鸟尽弓藏,还发现了他的哥儿身份,想把他藏后宫里! 首辅大人一口老血又又又气死了。 三世首辅三世牛马,雪里卿睁眼发现居然还有第四世……心累,心很累。什么哥儿装男子实现鸿鹄之志,从龙之功,位极人臣,都是闲得蛋疼,多刨两亩地就好了! 然后他抬头看向眼前的俊俏男子,十分无语:“都抢我四次了,你不累吗?” 男子眨巴眨巴眼,弯眸一笑。 男子名周贤,穿越人士,开局父母双亡,亲哥嗜赌溺死,家里只有一亩三分地和后院五只下蛋母鸡,以及120两高利贷。天天被追着屁股要债,也很心累。 这日去县城卖鸡蛋,正琢磨要不直接跑路时,发现大家叽叽喳喳朝一处去,他也跟着凑热闹。原是雪员外家的哥儿正在跟爹娘对骂,情绪到了,漂亮少年举着银票跑出来说:“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嫁人,这一百两是嫁妆,愿意的咱们现在就走。” 周贤当即一手抽钱,一手扛人,撒腿就跑出了五里地。 至于累不累? 周贤表示:“一百两不重要,主要是身强体壮还有媳妇漂亮,真的。” ——属性—— 气性大冷清美人哥儿受 vs 没脸没皮大忽悠穿越攻 ———备注——— 1、种田文,私设很多,生子情节在正文末尾。 2、受是傲娇犟种爱生气,死过没老过,某方面甚至幼稚,没大家想象中的三世首辅那么深沉。 内容标签:生子 穿越时空 种田文 重生 甜文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雪里卿,周贤 ┃ 配角: ┃ 其它:夫郎 一句话简介:我家夫郎,貌美清冷且气包 立意:生活平平淡淡才是真。 第1章 夏日农五月,冬小麦麦穗金黄,漫野连天,炙热的灿金阳光普照天空,晃得人难以分清是天还是地。 此时,这金黄麦田中央乡道上,一个年轻男子正扛着个哥儿狂奔,时不时还要回头看看身后。 确认那些拎着棍棒大骂的家丁没追上来,周贤松了口气,将有些滑落的人往肩上颠了颠。脚下的步子没停,但肉眼可见轻松快乐起来。 没快乐一分钟,屁股被拍了下。 男人身体微微绷紧,认真道:“媳妇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即使你再急不可耐也得等回家才能圆房。” “我圆你娘的房!” 被骂了周贤也不恼,还嘿嘿乐:“也行,我娘那屋有炕冬天暖和,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不会介意的。” 趴在肩头的人似乎无语了。安静了好半晌,语气无奈道:“你放我下来,聊聊。” 周贤从善如流,转头寻看四周,走到路边,小心扶着人的腰将其放到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坐下。 他不忘提醒:“进门前脚落地不吉利,你踩石头。” 许是一路被倒头扛着,又经这日头晒了许久,哥儿在石头顶坐下时玉白的脸颊红扑扑一片,桃花眼盈着水光。即使对方立刻扫来一记眼刀,周贤也只是觉得心痒痒,暗叹自己刚刚可真是眼明手快。 否则漂亮媳妇和怀里的一百两银票就是别人的了。 这件事还要从周贤穿越说起。 没错,穿越大神再次眷顾了大学生。一周前,他穿着学士服准备参加毕业典礼,赶路时跑步踉跄一下,再抬头就水灵灵的穿越了。 眼前是漏风漏雨的破茅屋,身上短打补丁叠着补丁,地上草席上瞪眼躺着一具大体老师,对面还坐着一位刀疤脸大哥。大哥伸手招招道:“你哥欠我120两,他死了,你还吧。” 周贤摸了把自己少说39度9的额头,无语道:“您看我值120两吗?” 就眼前这生活水平,他觉得想翻出来120文都难,还120两?这大哥想象力可真丰富。 而且他哥的债,管他什么事? 没想到一句吐槽的话,刀疤脸搓着下巴竟真打量起来:“发卖到镇上当下人能给个五两,以后月钱都归我,你再生三个儿子一起还,这辈子勉强算你还完。” 周贤问:“月钱多少?” 刀疤脸恶劣咧嘴:“放心,哥会给你讨个大方主家,约摸二钱银子。” 周贤算了算:“高利贷犯法哦,哥。” 刀疤脸:“……” 总而言之一番斡旋,他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争取了个宽大处理,一个不灭口一个不报官,120两银子三月内还完。 否则,那就看谁动作快了。 今个天不亮,周贤就带着家里攒的鸡蛋和半袋晒干的蝉蜕赶去县城,草市卖了蛋,又去药堂卖了蝉蜕,路上数着手里的五十八文钱,想着死去的爹娘和亲哥给自己留下的120两债,头大的很。 正思虑要不直接跑路时,他忽然看见大家都朝一处跑,个个脸上都一副有大八卦的模样。 愁也愁不来银子,周贤揣好铜钱,也乐呵呵跟上。 这几天他总结出来了,这里的瓜,好吃,精彩!尤其是村头老太太骂架,十八般武艺,可涨见识了。 他扒拉着人群挤到前排吃瓜,熟练地戳戳瓜友求科普,得知了大概情况。 眼前是泽鹿县雪员外的宅子,这家夫妇跟家里的哥儿雪里卿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是县里著名乐子,连续剧似的大家都爱看。 尤其雪里卿这位,名字清雅,却是个犯混的,那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上一次啊,他敲锣打鼓要去衙门支持继母休夫,再嫁他小叔,官大有钱年轻活好,正合娘亲心意。”瓜友掏一把瓜子塞给他,眼睛冒光,“也不知这次又要讲什么。” 周贤嗑瓜子,直点脑袋。 甭管哪个时代,能当街说出这串话的,那都是狠人中的狼人,孝子中的大孝子,泼皮无赖中的战斗机。 然后他就看着一位身高腰细、肤白貌美的红衣少年推门走出来,天生的桃花眼尾一片绯色,葱白的指节夹一张纸高高举起,气呼呼冲着里面喊:“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嫁人,这一百两是嫁妆,愿意的咱们现在就走!” 一百两,还送漂亮老婆? 周贤毫不犹豫一手抽钱一手扛人,趁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便一溜烟儿跑出了县城,完全不顾背后的腥风血雨。 此时站在树荫底,他心有余悸张望县城方向,催促石头上幽幽望着自己的人:“媳妇儿你有话快说,否则岳丈要追来了。” 雪里卿着实无语。 他屈膝踩稳石头,歪头瞅了瞅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色胆包天的男人,忍不住发出一句感慨:“都抢我四次了,你不累吗?” 周贤脑袋一懵,穿越仅一周且毫无原主记忆的他有些迟疑:“你这么有毅力?我……也这么有毅力?” 雪里卿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那当然不是他们这么有毅力,是老天爷太有毅力! 因为这是他的第四世。 回回死后,都会在这家伙扛他出县城的背上重生醒过来。 第一世里,雪里卿为反抗家中安排的亲事大闹,结果被一个陌生男人当街扛出县城,他坐在大石头上灵光一闪,送了一百两将其打发后,伪装成男儿身独自离乡闯荡。 从先生谋士到王府文官,从朝廷命官到一品首辅,终于实现心中抱负,证明自己即使是哥儿亦可力压群雄。 结果扶上位的二皇子是个优柔寡断没主见的孬种,有事就往他身后躲,万事都张嘴一句爱卿你怎么看。 看看看,看他个大鬼头! 雪里卿最终在一次朝臣聚众弹劾自己摄政、对方还歪头问他爱卿怎么看时一气吐血,二十五岁病故。 刚死,扭头就在男人背上重生了。 他那个火呀蹭蹭降不下来,再次打发走男人,他杀回京换对头五皇子辅佐,成功后再坐首辅位。 头两年还好,后面这家伙就妖怪现形了!天天脑袋里只有饮酒选妃盖高楼,骄奢淫逸,不上早朝,关键是啥啥都不管,又全丢给他这个可怜无助还病弱的首辅。 第2章 第二世,二十五岁又气死了。 第三世再来,雪里卿在石头上琢磨清楚了,就是这皇家血脉有问题,生出来的没一个好东西。 于是这次他收拾东西北上,选了位品行极佳的戍边将军造反,一路打打杀杀终于功成,三拜首辅。 这次皇帝倒是没偷懒没耍滑,还算勤政爱民,就是他亲爹姥爷的……这狗东西不仅想鸟尽弓藏,还不知何时发现了他的哥儿身份,想直接将他藏进后宫里! 雪里卿被狗皇帝拘留宫中摊牌当天,又又又气死了。 三世种种在脑袋里逛过一遍,他第四次坐在命运的大石头顶,只觉心累,心好累。 什么哥儿假扮男儿身,从龙之功,官拜首辅,什么施展一身才华抱负,都是闲得蛋疼,多刨两亩地就好了。 “我家有一亩三分地和五只下蛋老母鸡,茅草屋三间外带一块菜园,虽然穷了些但我会好好赚钱养你的。” 清朗的嗓音打断恼火的回忆,雪里卿抬头,正对上一双乌亮的笑眸。 面前的男子看着十八九岁模样,剑眉星目,轮廓硬朗,麦色皮肤挂着薄汗,倒是个难得的俊俏儿郎。 就是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儿。 此时竟还拍着胸脯,笑眯眯张口便喊:“媳妇儿,我现在可有信心了,跟我回家吧!” 当然,这话周贤是拍着怀里那一百两银票讲的。 雪里卿环视周围,前三世东西北三方的路都走过了,唯独南边没去过,因为那是三次分道扬镳时这人选的方向。 他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男子,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启唇问:“你确定要娶我?” 周贤点头。 雪里卿轻笑:“可以。” 在对方眼睛点亮时,他竖起一根手指要求:“不过以后你要听我的,如奴如仆,不得半分忤逆。” 周贤猛猛点头。 见他这幅毫不犹豫的模样,雪里卿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想了想,这总比回家嫁流连青楼的纨绔或再忍不住杀回京当首辅被气死强,便抬起双臂命令。 “背我。” 周贤背上媳妇继续快乐回家。 宝山村位置不远不近,到泽鹿县约三十里路,平日步行需一个半时辰还多。方才出县时逃得太快耗费体力,背上还有个甜蜜负担,周贤这次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才看见村口。 彼时夕阳西下,村头百年老香樟树下只剩三个老太太还没回家做饭,正捂着嘴讲悄悄话。 “阿奶们,聊啥呢?” 听见这话,打头的老太太一脸兴奋地扭头要讲,见是周贤,上下嘴巴一抿就粘住了。旁边人忙打岔道:“二小子打哪儿回来的?怎么还背着个人?” 周贤笑眯眯没追问,虽然腿都在打抖,还是将人往上颠了颠,答曰:“县里去卖鸡蛋,背上是新媳妇儿。” 几位老太太登时乐了,刚刚闭嘴的张阿奶开口道:“可别是哪里拐来的呦,你家风不挡雨不遮,还一屁股的债,外头哪家好姑娘好哥儿愿意跟你?” 虽然背上的哥儿偏头朝另一边看不见脸,但一身衣裳料子便瞧着价值不菲,乌黑头发丝绸似的披着,像高门大户娇养出的。说不定真是哪里拐的? 旁边的王阿奶闻言瞪她一眼。 倒是周贤仍然笑脸迎人不气恼,觉得人家讲的都是实情。趁着背上人熟睡,他张口就来,誓为村头八卦事业添砖加瓦:“穷虽穷但我长得好呀,知道一见钟情不?我打路边经过被他一眼瞧上了,非要掏一百两嫁给我。唉,一百两那都不重要,咱是那贪财的人嘛?主要是我觉得他有眼光,挺好,就背回家了。” “真的?” “那我能扯谎?雪员外家的哥儿,雪里卿,这事全县城都知道。” 三个老太太打量周家二小子那张脸,再瞅瞅他背上的哥儿,还真惊疑不定起来。毕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话本故事谁都听过,高门大户的小姐哥儿确实好这口哩! 跟老太太们编排一通自己和雪里卿,将其唬得一愣一愣,周贤心满意足,背着人继续朝村后去。 刚走开没两步,他的脸颊肉突然被扯住,狠狠拧了半圈,耳边同时响起雪里卿冷淡的威胁:“嘴是不想要了?” 周贤痛得告饶。 雪里卿冷哼松手,重新闭上眼睛。昏昏沉沉不知又眯了多久,他只觉身体被用力晃了晃,再次听见身下人开口。 “醒醒,到家了。” 雪里卿扶着男人的肩下地站稳,懒洋洋撩起眼皮。琉璃珠子似的浅瞳扫了半圈,疑问:“战后废墟?” 周贤在旁笑眯眯纠正:“说了,是家。” 雪里卿:“……” 他一挥袖子,扭头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官制参考明清,物价靠作者纯编,发展水平也按需调整,不一定符合明清时期的水平,有些甚至不如隋唐,莫纠结。 [紫糖]一些基础概念设定[紫糖] 1两金=10两银 1两银=10钱银=100分银=1000文=1贯 1斤16两 1斗10升,1石10斗(体积单位,大多数粮食一石约120斤左右,具体要看密度m=pv) —— 第2章 他说怎么为奴为仆不得忤逆,还上赶着点头答应,原来不止色胆包天,是等着他扶贫救难呢! 雪里卿努力往外挣扎,腰却被人从背后抱住,脚蹬了半天没走出一步。 他扭头瞪身后一记眼刀。 周贤笑吟吟接住:“天都要黑了,你一个人往哪里去?这年代可不安全,我们夫夫一体,困难要一起面对。” 雪里卿停止动作,静静注视他。 周贤被盯得心里发毛,讪讪松开手:“怎么了?” 雪里卿整整被蹭皱的衣袍,眼神冷漠:“你就不怕明日我爹带人来打断你的狗腿,然后以当街抢人为名丢进大牢,生死不论?” “明日,你不帮我?” 雪里卿:“我为何帮你?” “方才县城里我是万众瞩目下跑的,去了哪里一问便知,好找得很。从泽鹿县到宝山村,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背你走了两个多时辰到家,他们有驴有马有骡子,即使步行拎根棍也比我轻松,正常情况下咱们半路上便应被拦住。如今嘛……若天黑后才寻来,你家显然不在乎你。若真等到明日,你家必然有人想害你。你不帮我帮谁?” 周贤微笑,扭头努力推销起身后的破草屋:“你看咱们家,虽然一览无余,但这里只有一个对你绝不忤逆的二十四孝好夫君,不好吗?” 对于这句绝不忤逆,雪里卿冷呵。不过前半段,这人倒说的很对。 此间哥儿女子最重名节,被人当道劫走,在途中追上还好说,夜半接回便堵不住议论纷纷,若拖至第二天管你生米煮没煮,别人眼中必然成熟饭,谣言四起句句是逼人去死。因此家人越是在乎,便越是焦急寻找。 他侧眸望见西方的太阳落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山野收藏,破院外头静悄悄的。 雪里卿垂睫:“我饿了。” “好!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就先拴住男人的胃,你瞧夫君为你露一手。” 周贤信誓旦旦朝正中央那间破屋走,身后传来反驳。 “我不是男子。” 喔对,还有哥儿这个设定。 周贤适应了一周,可不注意还是会露马脚。他挠挠头,笑着跟人打哈哈:“男女哥儿差不多,一句俗语,我没有冒犯之意。” 谁知对方竟极在意这段话,他坐到灶前磨火镰,雪里卿还气呼呼跟过来,站在两步之外同他争辩。 “怎么能是差不多?男子个个是一家之主,还可做一县之主一国之主,读书科举婚姻嫁娶样样不受限。女子哥儿样样不能做,无才便是德,年至二十不嫁者官家强配,无子恶疾口多言随意便可弃。就在几百年前还曾有读书人辩论,女子哥儿是否配与男子同类为人。这是差不多?” 面对如此诘问,周贤难得卡住了。 身为现代人,即使不公仍然无法完全消除,平等观念却已深入身心,古代境况却大有不同。他身为此间男子便是既得利益者,面对苦主,似乎讲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贤沉吟片刻,转身拿起一根木柴折成三根摆在地上。 雪里卿蹙眉望着。 周贤依次指过木柴道:“这根取名哥儿,这根是女人,这根是男人。现在我制定规则,男人烧金锅,女人烧银锅,哥儿烧铁锅,然后它们跟着规则和锅有了不同的身份地位,可本质都是一根柴啊。” 接着他举起手指了指对面,又指了指自己:“你是人,我亦是人,这便够了,其他是社会发展与风俗制度的问题,不是你我之错。以后若谁以此折辱你,你来同我告状,我单跟他讲道理讲死他!” 望着他抡起的拳头,雪里卿忽然失笑:“你这人挺有意思。” 周贤捡起火镰,朝人眨眼:“很值得爱的好男人,对吧?”这次他倒没自取其辱,说完就闷头继续不熟练地点火。 第3章 雪里卿当然也没理会这话。 他欣赏了会周贤笨手笨脚点火的模样,完全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只是忽然反问:“这问题何时改变?” 周贤鼓嘴吹一口气,又把火绒吹灭了,不气馁地再次磨火石:“百年千年?总有一日的。” 是呀,总有一日。 但总不是他活的这一万日。 雪里卿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注视夜色降临的破落院子,略略出神。 过去三世他也为此努力过,更改规则发布法典,可后果是上不行下不效,没有既得利益者愿意挪窝,连那群哥儿女子都自甘堕落,跟那两个混球皇子一般扶不上墙。 即使是他自己,三世首辅,建国首功,暴露了哥儿身份仍会被人如揪住尾巴一般威胁,想要强迫他委人身下,圈养后宫。 仿佛一下子,他的智慧谋略勇武果敢都随男子身份消失,化为了无能,成了错误。 …… 经过七次努力,周贤终于成功点燃火种,刚想抬头跟人嘚瑟一番,便瞧见暗夜里少年一身艳红却端坐出满背落寞。 他捡了几只红薯丢进火堆,隔着桌子坐到另一边,叹了口气安慰。 “待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王阿奶家,她跟儿子分家后独自住在老宅屋。” 雪里卿侧眸:“做什么?” 周贤故作失落地叹息:“既然你不愿跟我,我总不能真害你。你去王阿奶家借宿,今夜或明日有人追来,也清清白白不损名声。” 雪里卿望着他,一脸“你这赖皮竟如此天真”的表情。 周贤笑眯眯:“我知道只是这般无法止你谣言,此事山人自有妙计,你明日放心跟人回家,只要舍得我这么好的夫君就行。” 后半句贫嘴雪里卿自动忽视,有些好奇问:“你有何妙计?” 受不住美人静静盯视,周贤将心中打算言明:“比之哥儿清白,同等的自然是男子不举,谣言嘛都喜欢下三路。” 县城里发生的事早传遍家家户户,方才村头编排之语应该也传遍村里消息灵通人的耳朵,事情真假一对比,人人便知道他是个满口胡诌贪财好色的混不吝。 反派人设基础奠定。 这时雪家将哥儿寻回家后,势必谣言四起,周贤便去县衙击鼓鸣冤,醉醺醺去大闹公堂要讨媳妇,跟县姥爷和看客哭诉一番自己天生不举,就算媳妇光看不能干也得拉个人下水一起陪他忍着,不要雪里卿许个其他的也行云云。 到时大家口风一转,耻笑原来这孬种男人不行,再花钱买点水军去街头巷尾引导舆论,说雪里卿冤枉可怜,只是跟父母使点小性子便遭这无妄之灾,十有八九便成了。 雪里卿听得眼皮直跳,目光复杂。 于此番情况而言,如此勉强算个法子,但那是用另一个人的名声硬换的…… 见他复杂的视线逐渐往下走,周贤捂住自己强调:“我行的,我很行,一夜七次郎不容置疑。” 雪里卿嫌弃撇开。 片刻后,他语气冷硬道:“你不必做到如此。” 周贤昂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偏头眨眨眼:“若你记住我是你遇见的第一个好男人,自然值得。” 雪里卿侧眸与之对视。 身后灶台点亮的些微火光,在两人眸底跳跃,染上几分温暖。 紧接着,一身补丁的男子便拍拍胸口说出下半句:“若你执意用一百两作为报答,夫君亦会记得娘子……哦,夫郎慷慨解囊之恩!” 雪里卿牵唇冷呵。 说了这么多,还是扶贫救难。 周贤眨巴眼试探:“行不?” 雪里卿:“我与你作赌。” 周贤疑惑:“赌什么?” “你赌明日有人来,我赌无人。我输了一百两给你,你输了以后为奴为仆,不得忤逆。” 赢了一百两,输了有媳妇,是笔左右不亏的好买卖。周贤略一思忖,笑着点头:“好啊。” 后头火膛里传来些许香味。 他去将灰扑扑的番薯从火里扒拉出来,嘶呼嘶呼不断换手拿到桌上。见房间颜色太黑,他又引了根火把,熟练地朝桌面窟窿上一戳。 家里穷的没蜡没灯,缺碟少碗。 雪里卿扫了眼,没说什么,竟真拿起烤番薯剥皮,外层碳化的皮将白皙的指尖蹭脏。 周贤略显惊讶:“我还以为你要嫌弃脏,再嘲讽我一番,说‘这就是你说的露一手拴住我的胃吗”?” 在人一眼扫来时,他讨好笑笑轻哄道:“好好好不贫了,吃完打水给你洗。” 雪里卿垂眸继续吃。 兴许折腾一天真是饿了,他举着番薯吃得认真且干净。旁边火把昏黄摇晃,垂帘的长睫似乎也如蝶翅般轻舞,朦胧又生动。 周贤挑拣几个长条状烤的透的,摆到他面前,然后单手托腮,灯下看美人。待到对方忍不了又飞来一记眼刀,他弯眸一笑倾身问:“雪里卿,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 雪里卿抬眸,望着男子那双极具欺骗性的温柔笑眸,发出一道冷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贪那一百两。” 往上数三辈子,在那大石头前他提议一百两归男人,两人就此分道扬镳。这家伙次次都是揣钱就跑毫不犹豫,生怕他会追上来反悔似的。 色胆包天是假,见财起意是真。 见人盯着自己狠狠咬一口番薯,仿佛在撕咬自己的肉,周贤打了个寒颤。想了想他目前这个情况,确实是赚一百两更重要,便也不辩驳了。 这事,越问越虚,越描越黑。 以后有条件有机会,有缘分相见,再说吧。 唉,人总在错误的时间遇上理想型。 非主流地感慨一番,周贤捂着一百两银票乐呵呵去打水,伺候财神爷洗漱一番后,带人朝村头王阿奶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有宝贝提出疑问,为方便在作话统一回应。 【问题一:雪里卿三世没成功帮助女子哥儿。】 回答: 文中段落是雪里卿的内心描述,是他心中以为的情况,实际上是有成效的,也有很多人因此改变了命运。只不过雪里卿要求太高,他希望看见从古代到近现代的那种变化,认为那才是成功。 心急气性大是这个人物的缺点,而且他没当几年官就死了,这么短的时间能看见什么成效?见到更多的是顽固不化,所以更气。 【问题二:雪里卿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 回答:主要有两大方面。 其一,古代造反没那么简单,物质基础、师出有名、血脉声望等等天时地利人和,雪里卿能帮将军成功,不代表他自己就能成功,这其中的原始积累差距很大的。 其二,雪里卿不想当皇帝。他有现在这个成就全凭一口气,跟家里赌气跟狗皇帝生气,改善女子哥儿处境的努力更多的是出于自己的感同身受和首辅为国为民的责任心,而非每一世杀回去做官的初心,所以这并不会让他为此去决定去当皇帝。 雪里卿这个人物懒散喜静怕麻烦,只是性格里的不服和气性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后来架着不得不努力。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这样一个人呢? 两个大前提加上身份敏感,雪里卿心中最理想的位置就是二把手,所以他一直换老板。 【以上就是我这本文的设定。如果宝贝看完心里还有质疑,算是我设定bug[心碎]鞠躬致歉[比心]】 —————— [紫糖]注:无子,恶疾,口多言,是七出之三。 第3章 村头王阿奶家,刚熄的烛火重新点亮,敞开的堂屋里坐着三道人影。其中那个高大俊郎的男人,正对前头的老太太摇头叹息。 “阿奶,实话与您说,里卿他是被家里亲爹继母磋磨,实在没办法冲动之下当街招夫。周围那群男人瞧他长得好,眼睛跟豺狼虎豹似的色眯眯,一瞧都没个好东西,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王阿奶立即点头:“那肯定。” 周贤露出笑容,搬着椅子朝老人靠了靠,拍拍她胳膊道:“我虽将他带回来,但自知家中情况,不能坑害他。里卿一个哥儿同我住一个院子实在不合适,这不,我想咱们宝山村顶顶良善的人就属阿奶您了,只能前来求助。” 王阿奶严肃颔首:“那肯定!” 雪里卿瞧他们一唱一和,小老太太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忍笑端碗喝水。温温凉凉,正适合夏夜。 一番卖惨奉承之下,王阿奶被架在宝山村最良善老太太位置上,捏着皱巴巴的拳头气势昂扬,根本不可能拒绝。 献出家里最后半篮子番薯后,周贤按着不好意思收的王阿奶告辞。站在门口临行前,小老太太直冲他挤眼睛。 周贤疑惑,也学着挤了挤。 王阿奶满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故意扬声喊道:“二小子你放心,这没过门准夫郎住阿奶家里,清清白白,破不了规矩!” 第4章 听着后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周贤哑然失笑,哼着好日子,朝村尾最偏处的三间破茅屋走去。 王阿奶住的两间老屋也是泥胚的,不过屋顶盖了瓦,不漏风不漏雨,显然日子比周贤强。因肩负重任,老人确认孩子不饿不渴不需要其他,这才将家中唯一能睡的炕让出一半,拿出前日刚晒过的薄被,熄灯躺下。 雪里卿盯着屋顶睡不着。 首先他下午是真没心没肺在背上睡了个整觉,目前很精神。 其次被扣御书房摊牌,被狗皇帝威胁气吐血之事,于他而言不是上辈子,而是昨日,气得更精神了。 越想越上头,他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杀回京,先砍二皇子,再杀五皇子,顺手把戍北将军当土匪头子剿了,以解三世当牛做马还被欺负之恨! “睡不着呐?” 老人的声音从左边幽幽传来,雪里卿恍然回神,发现自己呼吸些许粗重。他平复下来,轻嗯了声。 “人老了也会觉少,天黑无事便这样躺下,睡不着便一个人熬。今天倒好,有个孩子陪我聊天。”王阿奶低笑了一串咯咯咯。 雪里卿觉得这比生气有意思,于是问:“您想聊什么?” “聊聊二小子!” 王阿奶藏不住心思,一下子就把小尾巴暴露出来。 雪里卿动动眉:“他在家行二?” 听他将话续了下去,也有好奇,王阿奶悠悠长叹了口气:“二小子,其实好不容易呦。” 原身周贤的爹是一根独苗苗单传,十一岁时便死了双亲,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大。人少家底薄,时年不好又没技艺傍身,他爹直到二十有三也没攒出老婆本,幸好遇上水灾逃难来的王氏急着要寻落脚地,一拍即合谁也别嫌谁,俩人开始过日子。 兴许是上一辈子嗣单薄的影响,加上夫妻二人都没了血亲,两人得了大儿子后便极其宠爱,家里田里的活不用干,穷成什么样鸡蛋都不卖去补贴家用,一年到头全喂给孩子。 或许家穷身子亏空,又或许老周家就是子嗣单薄的命。之后又过五年,他们才得了个二儿子。 孩子名字都是花钱请先生起的,老大周礼,老二周贤。 周礼自幼养成的懒散性子,整日游手好闲,东村西村乱逛,大家私下戏称十指不沾阳春水。 周贤则相反,沉默寡言,勤快懂事,三四岁时看着别人家便会学着主动帮忙,赶鸭薅猪草打扫鸡窝,还经常去后山采些野菜蘑菇野果子补贴家里。只是整日低头闷着,不爱见人,村里都说他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没他哥能担事。 兴许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周家夫妇到底是心偏几分第一个来的大儿子。 农家都是那样的,只要勤快,老天爷不降灾祸,家底总能一点点攒起来。眼看着儿子大了,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周家夫妇日子没熬到头,大儿子却宠出了事。 周礼在外沾了赌。 从一把豆子花生,到几文几十文,然后是要钱去赌银子,最后家里不给就出去借。他在前头借钱赌光,夫妻俩跟在屁股后面还,直到家业造光,二人在地头累死,下葬时最疼最纵容的大儿子都不知在哪张赌桌上,是小儿子哭着在棺前摔盆。 村里议论纷纷好一段时间。 自那之后,周贤便更寡言沉默了,处处躲着人不抬头,家里都不见炊烟,好几次都有人怀疑他死在家里去查看。只有偶尔夜半周礼醉醺醺回家要钱,吼叫怒骂声传出来,破茅屋里才有些活人动静。 这样的日子流水似的过三年,直到七日前,隔壁村放债的疤脸带人扛着尸体去周家,也不知中间说了什么,周贤忽然性情大变。 至于周礼,死在赌桌上了。 王阿奶感慨道:“你也不知是该气那群放债的,还是该感谢。那日二小子在家高烧,疤脸走后更烧得晕头转向,扑河里泡凉水,人顺着河水飘到下游,跟放鸭子的小孩求救,才请到大夫活下来。” “家中一连串的事故刺激,加上高烧两日,这孩子醒来后不仅忘了许多事,还变了性情。爱逛爱笑,活泼多了,大家都说他是年幼失过魂,如今终于找回来,开了窍,便讨人喜欢了。” 说着王阿奶哼哼笑道:“要我说,咱们二小子一直都好。前些年我在后山摔了腿,是他给我背回家呢!如今开朗了,也愿意逗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开心,都好,哪时都乖得很。” 回忆今日那人没脸没皮的贪财相,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去。雪里卿不算感慨地想着,忽然就听老太太又说。 “今日我听说,之前给他哥捉摸的那家亲事,人家怕坏名声不愿意黄了,还想把哥儿嫁给二小子呢。虽然家里状况穷了些,可人俊俏讨喜,也没婆母磋磨,嫁人还是得相看以后日子的过头不是?” 雪里卿扬眉,偏头看了眼小老太太,黑夜里一对浊目竟亮着精光,显然是某人的媒人说客。 走的还是哄抬物价的路子。 他嗯声道:“那位哥儿躲了老大的灾,进了老二的门,以后定然有福。” “唉?” 王阿奶神色一变,摆着手刚想再说道说道,便听人说了句困了,闭上眼呼吸绵长。 第二日周贤来寻人,便看见老人神色讪讪,努着嘴一脸做错事的模样。他看向雪里卿目光询问,在得到无视后,只能自己开口:“王阿奶,你这是怎么了?里卿惹您生气啦?” 王阿奶连忙摆手。 她扭头瞧了眼屋里正在啃蒸玉米的哥儿,连忙做贼心虚似的将小辈扯到一边,压低嗓音急道:“不好了二小子,昨晚阿奶辜负你所托,将你夫郎聊没啦!” 抬头再确认一眼屋里一脸“有事不见,无事滚蛋”的冷清少年,周贤好笑道:“他这不好好在的嘛。” 玉米啃的可香了。 王阿奶急得乱挥手:“不是小雪哥儿没了,是你的夫郎没影了!” 听见新称呼,周贤眸光闪了闪,面上笑眯眯给她顺气:“莫急莫急,您老慢慢同我讲讲。” 王阿奶深吸一口气,便将昨晚那番对话学了一遍。讲完还一脸苦涩,摊手懊悔:“怪我好心办坏事。” 周贤一向弯弯的眉眼也微微蹙起,自然不是因为雪里卿的态度,而是那份不愿黄的什么亲事。 见小老太太臊眉耷眼的忐忑模样,他恢复笑容,安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我去哄哄便好,您别急。只是我是听过有兄亡收继妻照顾的,倒还没听过八字只一撇的说亲也上赶着代。您是宝山村最识大体讲规矩的老太太,可得说说村里那些人,闲聊归闲聊,怎能将如此赖皮行径朝人家身上安,平白毁人家清白哥儿的名声?” 王阿奶立即颔首表示:“肯定,那肯定。” 绝对不能毁咱二小子的清白名声。 周贤笑眯眯颔首,推着老人家的肩转向堂屋。视线尽头,敞开的木门内晨光璀璨,阳光同绯红衣袍一起将哥儿白皙的皮肤衬得更莹润如玉。明明如此殊艳颜色,这人却捧着玉米棒啃出一副乖巧相。 “好看吧?” 王阿奶乐呵:“好看好看。” 周贤拍拍她的肩,故意夸张着感慨道:“少年见过如此惊艳之人,我此后必然要念念不忘。比不上咱们小雪哥儿漂亮的,我都不想娶喽。” 说完他失了笑,将手里的两根生玉米送给老人煮粥喝,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堂屋,在人对面坐下。 他笑眯眯问:“吃醋呢?” 雪里卿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放下啃完的玉米棒,抿了口水,随后看向门外平淡道:“吃饱喝足,等我的一百两银子和不会忤逆主子的乖巧奴仆。” 周贤随他的视线望向大门,问:“到时需要写卖身契么?” 雪里卿大度道:“关键在某人要会摆正自己的位置,其他好说。” 周贤点点头,起身伸个懒腰,抬腿便朝外走。 雪里卿侧眸:“去哪?” “小少爷,目前我还是自由身。”周贤拎起自己补丁叠补丁的衣裳晃了晃,提醒道,“我还有亲哥留下的一屁股债要还,该去赚钱了。” 目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雪里卿淡淡转回视线,端碗喝茶,冷清的表情没一丝波澜。 不远处,看了个全程的王阿奶急得跺脚,怀里玉米穗只觉得烫人。 这就是二小子的哄哄? 这么个哄法,她看这小家伙是一辈子也娶不上媳妇夫郎!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称呼设定:有点复杂有点绕,很多私设】 [紫糖]直系称呼表: 性别 | 男子 | 女子 | 哥儿 称呼 | 爷爷 | 阿奶 | 阿公 | 爹爹 | 阿娘 | 阿爹 | 哥哥 | 阿姐 | 阿哥 | 弟弟 | 阿妹 | 阿弟 [紫糖]叔伯姑舅姨等亲戚,括号是配偶: 男子:叔叔【阿婶或婶叔】 伯伯【伯母或伯父】 第5章 舅舅【舅母或舅父】 哥儿:阿叔【叔夫】阿伯【伯夫】,阿舅【舅夫】 女子:阿姑【姑夫】,阿姨【姨夫】 [紫糖]我们那边叔父伯父的父字是重音读,姑夫姨夫的夫字是轻音读(儿话音一样飘的),所以喊起来不算别扭,也不会分不清。 第4章 自穿越以来,除发烧昏沉躺了头两日,周贤其实一直没闲着。 主要是脑子没怎么闲。毕竟今穿古脑子本身就是金手指,要想脱贫致富还是得靠知识改变命运。他日思夜想,翻动脑子里的知识点,之后再去县城街头巷尾转几圈,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小说都是骗人的。 肥料卤味猪下水,玻璃纺织白砂糖,没一个用得上。 当然与其说骗人,不如说他穿来的这个世界发展得不错。肥料使用成熟,食物物尽其用,白砂糖虽贵却也不再是皇家专属,这几年官方还在大力推广种植番薯玉米。虽种植技术尚在摸索阶段,但产量相比小麦稻米已翻了几倍,可以预料百姓以后的日子定然会日渐向好。 得出这个结论后,周贤觉得挺好,也不失望,目光转而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各种专业爱好之上。 他本人中二时期也分上下两册。 上册初中,人设是高冷校霸,个高人帅眼冷拳硬,战遍全城二十岁以下小混混,狗看了都得低头绕道走,老师看了直摇头。 下册高中,他在开学前夕幡然醒悟,决定放下棍棒重新做人,一头扎入先贤的诗词歌赋中当起了青春文艺少年,靠脸和装逼成为校园风云人物——那个国旗下讲话讲稿通篇七言的男人。 然后周贤大学扭头选了个临床医学,步入眼神清澈大学生时代。 一年后背书背得头晕,凭借前五的绩点转入建筑系。他捧着这颗浪子心,竟然在建筑系老老实实学到毕业,顺便还保了个研。 仔细想想也还行,启蒙先生,包工头子,实在不行便去摆摊“百年家学传承,专制跌打损伤”,风寒感冒接骨拔牙还是能治一治的,都是无本买卖,以后日子有过头。 只是这些来钱都不快,三个月二十两零头都够呛,到时候别说有过头,疤脸大哥都不会容许他有头。 随着时间推移,日头又上来了,周贤擦去额头冒出的细汗,眯眼瞧了瞧万里无云的天空。 要不,制冰呢? 取沸汤置瓮中,密以新缣,沈中三日可成冰1。祖先总不能骗他亲孙吧? * 绥朝当今百姓实行一日两餐制,辰时朝食,申时哺食,其他时间再饿就多点喝水,反正家里没余粮。在老屋里坐到中午,雪里卿被王阿奶热情招待了一肚子凉水,抿唇悄悄打了个水饱嗝。 虚掩的院门外,时不时有村民故意经过,探头打招呼顺便瞧一眼那与农家格格不入的漂亮哥儿。 蝉鸣犬吠,孩童吵扰。 雪里卿昂首瞧了眼开始往西行的太阳,忽然站起身,探头偷看的阿叔和院里晒菜干的王阿奶俱是一惊。 王阿奶迈着小步过来:“小雪哥儿,想要啥?” 雪里卿面向她道:“我去寻他。” 这个他自然是周贤。 王阿奶弯弯眼睛喜得开怀,忽然觉得二小子又有希望了,瞧,没离开多久就想了不是? 不过走是不能走的。外头四处是瞧热闹的碎嘴子,他一个哥儿俏生生出去寻男人,定会被那群胆大泼悍的妇人夫郎围住调侃,还不得原地羞得团团转? 如此想着,她回头将门缝又冒出来的两颗脑袋瞪回去,劝说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家门不说,这个点二小子指定还在山里,你即便去了也见不到人,就安心在待在阿奶家吧,阿奶……阿奶给你拿饴糖吃!” 老太太闭眼咬牙说最后那句,下了狠心割肉似的艰难。 雪里卿却问:“山里?” 王阿奶点头:“可不是咱村周边的林子,是深山呢。里头物产丰富可也危险,一般人不敢进的。” 雪里卿闻言缓缓眨了下眼。 他其实并不恼那些乡人瞧稀奇似的一波波来看他,此乃人之常情,百姓不如惊弓之鸟般警戒是幸事。 只是雪里卿一静下来便会情不自禁回想那三个狗皇帝和他们干的破事,蹭蹭的火气灼烧着五脏六腑,只有念超度经方能平静半刻。 他不想再冲动之下杀回京,亦不想在这空等不可能出现的家人,不如找点事情做。 前三世里,雪里卿当过官,行过军,谋过逆,杀过人,却没挥锄头种过田,没进深林赶过山。 听起来似乎不错? 拗不过他坚持,王阿奶收拾收拾锁了家门带人往后村去,最终还是从罐子里拿了两块饴糖。一块塞给雪里卿,另一块用麻布帕抱着带给二小子。 老人催促:“快吃快吃。” 这可是只有小孙子,她才舍得拿出来的!若让那几个馋嘴儿媳瞧见听说,又该闹腾了。 雪里卿捏着小小一块饴糖,见她那偷偷摸摸的模样,哑然失笑。 宝山村共七十七户,在周围算是个大村,从村头到村尾需得走上好一会儿。王阿奶忙着打招呼,那架势跟介绍自己亲孙媳似的。 不过招呼里也有区别。 比如有个带头巾的妇人打左边小路窜出来喊人,小老太太嘴一撇,眼一翻,搭着臂上竹篮打鼻腔里嗯哼一声。这显然是有龃龉,关系不好。 再比如走到靠后头的一户人家。旧木门只开了条小缝,王阿奶远远瞧见便招手喊道:“旬丫儿,你阿爹可在家?” 态度可见亲近。 随后,雪里卿便瞧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娃走出来。她下巴尖尖,乌瞳宛如一颗李子似的又大又圆,与他对视上的瞬间便胆怯地垂下去。 旬丫儿低声应道:“阿爹在家磨镰刀,过几日收麦。” 见她想回头喊人,王阿奶摆手。 “让他先忙,我还要带小雪哥儿去后头,等会儿再来。”三两句讲完,她带着身旁安静的哥儿忙哆哆往前走。经过家门时,雪里卿忽然转头,发现那小女娘还在偷偷望他。 被抓了包,她满脸通红竟不知跑。 雪里卿走到她面前,弯腰唤:“旬丫儿?” 旬丫儿讷讷点头,瞧着忽然来到眼前的漂亮阿哥有些恍神。 阿哥不仅声音好听,身上还有一阵香气,不像她刚刚打扫过鸡窝,身上只会有鸡和泥土味儿。想到这里她垂着脑袋,更加局促不安。 紧接着眼底出现一块饴糖。 “给你。” 见雪里卿将糖给了别人,王阿奶先是一急,可听见旬丫儿开心捧着饴糖回头喊阿爹,又轻叹一口气。 雪里卿回到她身边,露出适当的乖巧微笑:“我见她乖巧机灵,便将阿奶的糖给她了,您不生气吧?” 他决定去给,当面先斩后奏,前提自然是因小老太太跟这家关系不错。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关系,还吃她的宝贝糖,指定真要生气。 果然王阿奶摆手道:“旬丫儿是个乖巧的,就是家里……唉!给孩子甜甜嘴也好。走走走,前头就是二小子家了。” 她指向右前方,迈着又轻又快的小碎步,领雪里卿拐进村子最后一排。 路上王阿奶闲不住嘴,给人讲了些周家往事。 宝山村人家多姓王李,周姓是百年前搬来的猎户,祖宅选在靠山的位置,方便进出。可是周老祖宗觉得猎户不安定,希望子孙安乐,便用全部家底置地,要求子孙们种田当本分农夫,猎户手艺只传给长子长孙当个看家保障。 一代长子传长子,长子偏偏皆短命,不仅如此还代代是独苗,周贤那早死的爷爷便是最后一代猎户。如今就连他爹周德庄和大哥周礼也死了,当初的长子一脉只剩了个例外的老二周贤。 别人都说这是天定诅咒,姓周的当不得猎户。那老周祖宗是个有先见之名的,止了灭门命数,可也害了长子一家。 身为最后传承所在,周贤家便在当初祖宅基地上。破泥墙紧挨着山脚,处于最偏僻的村东北角,跟其他宅院隔了一条小河,方便进山却不方便生活。 潺潺流水之上,仅三根粗木搭着,联通两岸。 “虽不是长子长孙,二小子也是大周家最后的血脉。他不仅不避讳,还偏爱往山里跑,真是……说不定这诅咒还会应在他身上呢?这都是说不好的事情。小雪哥儿你劝劝二小子,让他寻个别的营生,攒攒银钱买上两亩地,也够嚼头了,莫要再朝山里去!” 雪里卿扶着唠唠叨叨的老人家踩上木桥,走到河对岸,顺便弯腰捞起一只逃逸母鸡和河岸草丛里的蛋。 绯红衣摆扫过青草,迈向满是蛀洞的破败院门。 天生短命的? 多巧,他也世世没活过二十五。 吱呀——扑通—— 门板颤颤巍巍倒下,抗过了周礼的踹骂,收债的摧残,却在此刻寿终正寝,为本就贫寒的家庭雪上加霜。 第6章 院里的周贤闻声抬眸,便瞧见雪里卿长身玉立门前,怀里抱着只老母鸡。 他起身惊喜:“你怎么来了?” 王阿奶挎着小竹篮,从哥儿后冒出来回道:“村里那些蠢闲的,在我院外来来回回烦得很,不如你这清净。二小子你不是说去山上赚钱,怎么在家……做酸菜?” 周贤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摆的一只酸菜坛子,无奈叹了口气。 方才想起《淮南万毕术》中夏制冰的记录,法子简单,家中又正好有口老井能用,他便立即赶回家。 初中物理知识点:气压升高,水的冰点降低,夏制冰之法原理应该就是如此。 将沸水封入密闭的坛子里,迅速置入冰冷的井底。这时沸水迅速冷却,坛中气压降低,冰点便也随之生高,水不用零度亦可成冰。 周贤在三间破茅屋里转悠一圈,好不容易找出两只完好的酸菜坛子,于是打水生火,将沸水灌了进去。 为了确保密封性,他还专门削了个两个木头塞子,用它连着布堵住坛口,再用坛盖盖住,最后学着做酸菜那样用水封,三重保险。 两坛沸水终于完成,他用麻绳吊着往井里放第一坛的时候,死去的物理知识忽然再次冲入脑海,产生质疑。 坛子里那点气压改变,能提高0.1度冰点都悬,夏日井底再凉爽也在四度左右,怎么可能冻成冰? 想到这里,周贤蔫了。 老祖宗有孙子是真骗呐! 作者有话要说: [比心]说明:原主周贤也发烧烧死了,所以他们一家其实真的绝户了。 [比心]注1:“取沸汤置瓮中,密以新缣,沈中三日可成冰”出自《淮南万毕术》。 [比心]设定小tip之【行政级别】 中央(国都)—布政使司(省级)→府(省会)→州(市级)→县(县级)→里(300户一里长)→村 第5章 祖宗的便宜法子应当不成,想制冰还是得靠硝石,药材铺子500文一斤简直抢钱,这致富路应该是断了。 家里缺碟少碗,周贤听闻王阿奶的问话,觉得确实还不如腌坛子酸菜吃,无奈道:“腌菜也成。阿奶能教教我吗?我做的总容易坏,不好吃。” 其实他根本不会。 但这项手艺这里似乎人人都会,他如今也算土生土长,不好例外。 王阿奶点头答应,回头小心看了眼门口,把篮子推给他道:“你快拿着,别让人瞧见。” 周贤闻言好奇接过,掀开上面盖着这麻布瞧,正是他昨晚和今早拿去的番薯玉米,顶头帕子里还包了块麦芽糖。 男子弯眸笑了:“阿奶待我可真好,像亲阿奶一般。” 王阿奶骄傲地承了这句话。毕竟二小子根本没见过亲阿奶的面,阖村上下除了他那死去的爹娘,待周贤好的也就数她王小翠了。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过分! 然后她就见疼如亲孙的小子捧着糖,长腿三两步迈到门口哥儿面前,笑吟吟往前凑:“你吃吗?” 王阿奶无奈摇摇头。 要是她家那几个孩子,拿到糖肯定立刻塞嘴里扣都扣不出来,这两个倒好,不吃净往外送。 当然了,她偏心,雪里卿的糖送便送了,但这一块他希望能进周贤嘴里。老人打眼张望,心思全写在脸上。 雪里卿推开面前的手:“不吃。” 小老太太顿时开心了,催促道:“我给过他一块,路上送给旬丫儿了,想来真的不爱吃。二小子,你吃。” 周贤见此也不坚持。不过他没吃,回头跟老人道:“这糖是阿奶疼我,我收了,番薯玉米是我感谢您收留里卿,您也带回去。” 王阿奶不同意,指着周围一览无余的破落院子道:“周礼那个坏东西,这里有点值钱的都被他拿去赌了,如今死了还给你留下……” 她顿声瞧了眼雪里卿,把一百多两银子债咽下,语重心长:“你日子紧巴,每口粮都重要。阿奶子子孙孙多得很,月月都给我送粮,不缺你这一口。” 看着老太太皱巴着脸唠唠叨叨,周贤心中泛起暖意。思忖两秒,他利落把东西放进屋,将竹篮还回去。 “多谢阿奶。” 王阿奶哎了声,讲这就对了。 即使是个坐等享儿孙福的老太太也不清闲,确认雪里卿想要留下后,周贤便将王阿奶送过河离开。 回到院里时,便见雪里卿还抱着那只母鸡,站在井边往里瞧。 他过去将母鸡接过来,丢进不远处的鸡窝,数了数确认他仅剩不多的财产没有丢,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便听身后的人开口。 “你想制冰?” 周贤想起这事就叹气,点头道:“只是成不了,最多水凉些。” 雪里卿却道:“能成。” 周贤眨了下眼睛。难道不是祖宗哄骗他,是其中还有些辛密关窍他这个现代人没有领会? 不过雪里卿并未给他提问的机会,扭头要求:“带我进山。” 周贤愣怔:“去干什么?” 雪里卿其实并不清楚,农人去山里大约就是采摘野果野菜,若有能力或许还会捉些野味?他回道:“你去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收获都归你。” 可是周贤根本什么都没做过。 这几日病好后,除了去巡视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去县城卖鸡蛋和蝉蜕,他只在家喂鸡捡蛋捕鱼摸虾,从未靠近过屋后那座山。 古代的山很危险的,跟现代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生态完善,野猪毒蛇老虎熊瞎子,什么动物都有可能遇见,周贤并不想因此丢了小命。 奈何原主是山中小精灵,没事就往深处钻,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雪里卿跟村头八卦四大天王之一的王阿奶待了一天,说不定比他都更了解周贤。 此时少年抬眸又那样静静盯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却诉尽坚持与威胁,周贤无奈道:“只在周围转转。” 雪里卿满意,将手中的鸡蛋还了他。 没料到他还有人质,周贤哭笑不得接过。 收好价值高达一文钱的鸡蛋后,男人背上旧竹筐,将斧头和短锄放进去,再捞了两根趁手的长木棍,终于慢慢吞吞领人出了门。 仲夏五月,正是暑气升腾时,山里树木遮蔽下很是清凉。 满目浓绿,各样植物肆意生长,是与京城繁华完全不同的野性力量。雪里卿扶着树干迈上山坡,呼吸清新空气,只觉神清气爽。 “这里很不错。” 周贤连忙在树干画好标记,跨步来到他身边。望着眼前一片松树林,也不禁感慨:“确实是个好地方。” 秋天落满松塔,敲开松子炒一炒,天冷后窝在暖烘烘的炕头能嗑一个闲冬。接下来将是一个没有手机的冬天,眼闲了下来,嘴总不能闲着。 待120两的债务处理完,过冬物资也该及早提上日程了。所谓笨鸟先飞,穷光蛋囤物资同理。 想着,他捏着石块在旁边树上划拉。 “标记一下……” “我记得。” 见周贤望来,雪里卿开口道:“从院后小路走到路尽头,正北行一里,遇一歪脖子山杨右转上山,东行三里,途经三株红枫转上北行,顺着山杨树林向前便可抵达。” 周贤沉默片刻,弯眸夸奖:“里卿真厉害。” 这些都是上辈子谋反练出来的本事。军事沙盘看多了,行军路再走上几遍,途中许多细节亦需分心注意,否则吃了埋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雪里卿扫了眼前这人一眼,话语毫不留情:“你却很没用。从前进山,你一直靠标记寻路?” 此地距离村子并不算远,尚处于周边地带,想来是村民都知道的野林子,秋日成熟时先到先得。这人还是猎户后人,整日往山里跑,就这水平? 周贤讪讪,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前几日发烧失忆,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他用上撒娇大法企图蒙混,“里卿是嫌弃我了吗?” 垂眸望着被人扯住的袖摆,雪里卿蓦然想起王阿奶的那些唠叨。他抽手转身走:“既如此,往后莫往深山去,寻个别的营生。” 周贤美滋滋跟上:“都听你的。” 之后雪里卿并未再朝北深进,转而西行,只在山腰以下转悠,遇见视野开阔处还能看见不远处的村子。 夏日,山中数野菜最多。 周贤认识的不多,但收获不少。新鲜的平菇捡一捡,几株紫苏薅两把,半坡荠菜窝刨小半框,不一会儿又遇见了一片野山药和野豌豆。 野山药植株是缠绕草本植物,心形单叶,与细软的豌豆藤蔓纠缠成一片,紫蝶花绽放于其间,野草离离,甚是美好。 尤其雪里卿步入其中后,纤叶美人,仿佛一道诗经画卷展于面前。 周贤顺着藤蔓摘山药豆,想到这里摇摇头。野豌豆又名薇草,采薇采薇打仗饥荒,寓意不好。 还是算了。 他看了眼日头,差不多下午两三点钟了,上顿饭还是早上,肚子已然抗议。周贤翻出筐里的短锄,与人商量:“我挖几根山药,回家给你做山药蛋饼如何?” 第7章 前方雪里卿回眸,却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示意噤声。接着,他颠了颠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大石块,挥臂朝不远处用力一砸。 闷声落地,雪里卿抬下巴。 “去。” 周贤迟疑走过去,便瞧见柔软的豌豆藤底,一只野灰兔躺在石头旁,毛茸茸的脚蹬蹬两下彻底不动了。 默了两秒,他道:“山药蛋饼加鲜锅兔?” 雪里卿颔首允了。 周贤蹲下身望着毛茸茸的灰兔,想到方才漂亮跟豌豆花似的雪里卿举着石头,利落砸兔子,脑袋里自动播放语音:怎么可以吃兔兔~ 他蓦然失笑,摸摸死兔子毛茸茸的长耳朵道:“乖兔兔安息。” 待会儿帮哥哥讨好小雪哥儿的胃吧。 归途中,他们又遇见一颗野桑树。 如今正是吃桑葚的季节,地上已经落了许多摔烂的黑紫色小果子,矮些的枝干也有许多采摘痕迹。 古代底层百姓温饱都困难,得了水果多拿去城里集市卖钱,肉蛋奶更是基本没有,更不可能讲究饮食搭配。 日子好过些的人家里才能以谷粮为主食,辅以瓜类蔬菜。不好过的就是野菜清粥,碗底粮食粒粒分明,边界感十足,都不带挨着的。譬如被亲哥拖累的原主,家里除了番薯玉米野菜和几颗要卖钱的鸡蛋,一粒米也没。 营养单一且匮乏。 周贤扭头看向身旁一边摘一边吃,半天衣兜里攒不出十颗果子的雪里卿。哥儿衣着优越,身材也高挑,仔细瞧仍可见两颊清瘦。 周贤立即将自己的桑葚果都倒进对方衣兜里,信誓旦旦道:“以后夫君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雪里卿上下扫他一眼,嫌弃走开。 一个有力气背他走三十里地,却蹲在地上对着猎物喊“乖兔兔安息”才敢拿的酸男人,能指望他有什么出息? 周贤弯眸,继续摘桑葚。 回家后,破屋漏风。 没出息的男人笨手笨脚剥兔子,皮肉破烂;笨手笨脚生火煮山药,火生三遍;再笨手笨脚拎着刀砍砍砸砸剁菜,在灶台上忙得团团转。 半道还去外面砍了节粗竹子回来。 看这动静,雪里卿坐屋门口面无表情吃桑葚。有过大展身手烤番薯的前车之鉴,他对这顿饭毫无期待。 太阳西斜,偏僻的山脚下人家炊烟袅袅,暑气消散开始吹起清凉的风,食物的香气逐渐充斥茅屋小院。 雪里卿嗅动鼻子,捂住咕噜噜的肚子,浅瞳悄悄转向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有好吃的?[捂脸偷看] 第6章 太阳西沉,破茅屋内昏暗,弥漫做饭呛人油烟气。周贤将桌椅搬到院里,忙着从厨房一样一样往上端。 雪里卿眨眸,视线随之移动。 家里真的缺碗少碟。 方才半道砍的那节竹子被一劈两半,清理干净。半个用来摆放一叠比掌心略大的山药蛋饼,金黄松软,点缀着小葱,看着就很有食欲。另半个粗竹子再分成两节小碗,山药泥堆成小山形状,碾碎的桑葚酱汁自上往下浇灌,顶上点缀完整的桑葚果,像茶馆里的精致茶点。 但是最香的,还属中央一只有两个豁口的大陶碗。 热猪油,放入葱姜蒜花椒炒香,加水加盐煮开,放入平菇、贡菜、预煎的兔肉,白醋酱油调味,如此在缺少材料的情况下勉强做出一锅鲜锅兔。 周贤感慨可惜没辣椒,之后得去问问王阿奶这个时代有无替代,吃辣星人实在不习惯。 最后,他放下两葫芦瓢的野薄荷水和几根防止吃不饱的蒸番薯,开心合掌。 “开饭啦。” 对面雪里卿捏着筷子,眼瞳闪烁。 预煎再煮的兔肉软嫩可口,山药蛋饼油煎酥香,桑葚山药酸甜开胃,配上解暑消渴的薄荷水,周家这一顿吃出了村里过年的架势。 雪里卿眯眼吃着,顺便打量对面闷头干饭的男人。 周贤发现笑问:“爱上我了?” 雪里卿淡淡扫了眼桑葚山药泥道:“山窝窝底下,吃食做法倒不少。” 这点东西对于见过皇家奢侈的他而言不算什么,可在这吃个白面馍馍都抠搜的山野乡村里,却很难得。尤其这道桑葚山药,口味不提,摆盘颜色很是花了心思,即使放进府城的茶馆里也算得上出彩。 没料到他随口的质疑,竟让对面的男人放下筷子,一脸深沉。 “里卿。” 雪里卿咀嚼着兔肉抬眸,脸颊鼓鼓,静静看他要作什么妖。 周贤轻戳哥儿柔软的脸颊,转向屋后的高山,郑重道:“其实一周前,我进宝宝山深处采摘,有了奇遇。” 没错,宝山村的后山名叫宝宝山,因自村子方向望去时,山体连绵起伏宛如一个躺倒的婴孩而得名。自古还有传说宝山村人都是山神子嗣后代,山神飞升,留下这座大山哺育他们,山体形状便是祂雕刻的标记,以便在上天眺望寥解相思。 此时,半路入村谱的周贤正拿着山神传说,煞有其事地忽悠哥儿。 “那日我如往常一般进山采集,路遇一白虎,正准备逃跑,却不料它口吐人言说:人类,你去东边河岸捕鱼,虎大爷吃饱便不吃你!” 他粗着嗓子学得绘声绘色,然后恢复声音继续:“这我能怎么办,只能答应它呀。于是我在河里捞啊捞,它在岸上吞啊吞,肚子跟无底洞似的上百条鱼都填不满,我累得腰都抬不起来了。” “最后你猜怎么着?” 雪里卿听得入神,忽然被提问,眨巴眨巴眼睛轻应:“它还要吃你。” 周贤弯眸,忍不住轻揉了把他脑袋夸奖:“里卿真聪明。这白虎不讲武德,奴役我捉了那么多鱼,最后赖皮说加上我溜个缝正好能饱,于是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吞吃我!千钧一发之际,它竟原地定住,旁边土里冒白烟凝聚成一位白胡子老头。” “那老头说自己是宝宝山山神,白虎乃他坐骑,顽劣逃出给我添了麻烦,如今给我一补偿。” 周贤伸手点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他老人家就这样点了一下这里,我一晃神就回了家,之后高烧不退整整三日,期间梦见许多光怪陆离的事物。我醒后忘记孤苦往事,脑袋里却多了新知识,吃食做法与制冰都是其中之一。” 男人叭叭的话音终于止住。 雪里卿静静注视着他,一双清透的眼瞳仿佛不容许谎言。周贤脸不红心不跳,大大方方任他瞅。 半晌后,雪里卿十分认真地发出一道疑问:“宝宝山的山神是白胡子老头?” 周贤微怔,低头失笑,顺手将土地公公的设定拿来用:“成千上万年神仙也该长大了,而且他只有三尺高,确实如同一个娃娃。” 雪里卿解了惑,继续香喷喷吃饭。 周贤试探:“你信啊?” “信。”雪里卿认真颔首。毕竟他自己就活了四世,比之任何奇遇都骇人听闻,为何要质疑有老神仙? 周贤心底暗笑这人好骗,又觉得兴许古人本就迷信,以后手搓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兴许都能用这个理由。 注意到哥儿更青睐蛋饼,他索性都推过去:“饿了一天多吃些。” 周贤自己转而拿起旁边的番薯剥皮。 这里的番薯是白芯板栗薯品种,个头很小,口感干而面,纤维多也不算很甜,反而比现代大受追捧的蜜薯更不腻口。 就是不小心容易被噎着。 周贤哽住嗓子,默默拿起薄荷水顺了好几口。 院里安安静静吃完晚饭,雪里卿起身便走一身轻,厨子认命处理残局。不过这也不费什么事,两人几乎饿了一天,桌面上东西吃的干干净净,三两下便收拾好了。 将三只竹片与大陶碗放好,周贤端起洗碗水准备出门倾倒,看见雪里卿正在院子里薅狗尾巴草玩,他凑过去问:“会编兔子吗?” 雪里卿抬眸瞧了他一眼,捏着两根草在指尖一绕,草头从圈中钻过,便成了毛茸茸的兔子头。 哥儿转动草杆展示,隐隐自得。 “真可爱。”周贤不吝夸赞,紧接着却话音一转,“里卿这么厉害,会编一整只的兔兔吗?” 雪里卿眯眸但承认:“不会。” 周贤:“想学吗?” 雪里卿直接行动表达,将手中剩余三根狗尾巴草递出去。 “这几根可不够,你在院里多摘些,等我倒水回来就给你做兔兔昂。”周贤示意手中木盆,笑眯眯走出塌了半扇的院门。 雪里卿盯着那背影轻嘁了声,随手薅了把草。 臭小子,当他小屁孩哄呢? 如今乡下根本没有污水处理的说法,生活废水都是随手朝草地或河边倾倒。周贤不习惯,琢磨得空给自家挖个水道和地下蓄水池,一点点生活用水很容易慎入土地也不会引起什么污染。 至于现在,还是随手泼草地里。 洗碗水扬进野草堆里,周贤在河边舀水又涮了涮盆。他蹲在岸边昂首望向斜挂在地平线的太阳,心中叹息。 第8章 昨日那个赌约看来雪里卿真要赢了。 别看昨日周贤又是要卖名声求财,又是贪心作赌,其实他也不看好那群人会来将哥儿寻回。 那日雪家门口的瓜,周贤也不是白吃的,种种听闻外加经验猜测,他自认将雪家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雪员外先后娶过两次亲。 头一位是夫郎,从前二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夫,无他人可介入。只是这位夫郎身子底薄,成婚第三年才生下一位哥儿,在孩子七岁时便身故了。 明面讲他是病故,外头却传是药里掺砒霜毒死的,只因发夫死后不出三月,雪员外便将继妻娶进门,之后接二连三又抬进三房小妾。大家有人说雪员外是心爱之人亡故后,悲痛过度自暴自弃,也有人讲雪员外本性好淫,从前被悍夫郎压着,对方死后终于露出本相。 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知道,一切皆传言。不过那夫郎留下的哥儿却在几年后将这出好戏续了下去,此哥儿毫无疑问正是雪里卿。 雪里卿不随阿爹,更不随爹,天生基因突变似的好看,其姿容绝色,远至平宁府都是出了名的,自幼家人便极近宠爱,吃穿用度皆是县城中能给最好的。 此间哥儿女子十五可婚配,礼法繁冗费时,多十三四岁开始议亲,这雪家的门槛却自雪里卿年满十二后便要被媒婆踏破了。其中有寻常青年,富贵人家,县令次子,更甚是府城的贵人也来过几波,一个见一个上门,提的聘礼高的吓人。当初雪员外腰杆子不知有多直,见了县令都不假颜色。 可也是自那年起,本恬静淡泊的雪里卿忽然性情大变,张牙舞爪,泼辣犯浑,黄了好几桩亲事不说还得罪了府城贵人。之后雪家的热闹便没停过,雪里卿名声越来越差,亲事更烂得没挑拣,甚至有纨绔子弟闹上门要高价买美妾,如此拖到十七岁,雪家今年越来越等不及了。 那日争吵时,依稀能听见里面说千两聘金,青楼醉汉…… 周贤承认当初有见财起意之心,还馋人家好看,但也是看出雪家对雪里卿来说不能再留,想来对方也正因此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闹那一番,不如顺水推舟。 扛着人逃跑途中,周贤却更加确信心中推测。 因为身后追逐的那群家丁光打雷不下雨,根本没想追上,反而驱赶他离开县城,走错了路都被引回正道。 之前已解释过此事后果了。 哥儿当街被带走,会让雪里卿本就稀烂的名声彻底坏个干净。可若加上听见的争吵前情,便是雪家想借贼手辱之,让雪里卿受尽苦楚,甚至不惜放弃千两聘金外加他怀里的一百两银票。 周贤本觉得左右是龙潭虎穴,雪里卿如此离开挺好的,跟自己回宝山村。若对方实在不喜欢自己,便帮他独自立户,若时代实在不允许就忍痛给他寻个喜欢的夫君,怎么都成的。 可由他这一整日的观察来看,雪里卿只是嘴硬,那眼底分明还写着期许。 从默默跟他去王阿奶家借宿,到上午安静等待,从下午要求上山的焦躁,至方才坐在西沉阳光下吃饭的沉默。看来再机灵的人也是当局者迷,尤其是亲情局。 是期待亲生父亲有所作为吗? 那笃定的赌局中或许藏着少年对亲人的最后几分情谊吧,只可惜要随今日的夕阳散尽了。 橙黄的夕阳底,周贤在河边心不在焉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还有什么法子哄人玩儿,耳边忽然依稀的吵嚷声。他起身朝河对岸的宝山村眺望,便瞧见村尾路上正有一行人气势汹汹正朝他家来。 第7章 周贤泼个水,还泼出了一番天地要去闯荡闯荡不成?怎么那么久。 狗尾巴草薅了满满一把,雪里卿还没等来编兔子的人,眉头微皱。这时耳边似乎有吵嚷的人声,他迈步走向门口,刚要探头看便被迎面而来的周贤挡住。 “外面怎么了?” 周贤环视一圈院子,拉住人朝茅草屋后走,这才低声解释:“抱歉,是债主来了,怕是听说我从你那得了一百两来要钱的。这钱还你,再委屈你去后面林子里躲躲,一定等我喊你再出来。” 来到屋后的矮墙底,他将一直随身带着的银票拿出,塞给雪里卿。 望着半塌的矮墙和哥儿不方便的长衩袍,周贤忽然又道了声得罪,直接掐住对方的腰送上墙头。 艳红衣摆垂于泥墙,雪里卿一手银票一手狗尾草坐在顶上,腰间的力道仿佛还未散去。他长睫簌簌扑闪两下,便看见男子翻窗进了屋子。 砰—— 院门另半扇也倒了。 疤脸带着六个小弟,人人手中拎着手腕粗的棍棒闯进来,张口便喊:“周贤滚出来。”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刚刚看见你往里跑了!” “再不出来老子砸了啊。” 虽是这么说,这家除了长草半塌的墙也没什么可砸的了。 任他们吵嚷好一会儿,周贤才伸着懒腰,慢吞吞走出茅屋。他揉揉困眼看清领头人,情绪从疑惑到热情,过渡十分自然:“呦,疤哥,不年不节来做客,还带什么礼物?您怎么知道我缺烧火棍。” 他上前一把捞了根棍子回来,放在手里颠了颠,似乎很满意。 往常收债哪个不被吓得点头哈腰,噤若寒蝉?被抢武器的小弟没见过这种路数,呆呆举着空手,竟好半晌没反应过来骂人。 “没用的东西。”疤脸气得踹他一脚,让人滚后头去,伸出手不耐烦勾了勾。 “拿来。” 周贤把木棍放他手上。 疤脸气愤甩手,瞪眼威胁:“别跟老子装犊子,你在县城得了100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贤将棍子转了半圈反握在身后,好脾气笑道:“上次不是说好了三个月后交钱,你想反悔?” 疤脸不耐烦:“老子不管,你有钱就得给我!” 周贤无辜摊手:“可我没钱啊。” 疤脸凑近,眼瞪得像牛眼,脸颊蜈蚣似的疤更加狰狞丑陋:“这事全县上下都知道,昨日你还在村口跟人炫耀,怎么可能没有!” 周贤淡定:“赌没了。” 疤脸立即断言:“不可能,周围的场子你没去过,别想骗老子。” 周贤理所当然道:“我昨日跟雪里卿打了个赌,赢了他给我当夫郎,输了我将一百两归还并送他自由。我输了,媳妇儿和钱都没了。” 讲到这里,他还悲伤地叹了口气。 疤脸震惊,不禁骂道:“你他娘的,怎么这么没用?” 想到下午也被这么嫌弃过,周贤忍笑点头:“他也这么说,不愿意跟我过。” “娘的,你个窝囊!” 到嘴的钱飞了,疤脸气得团团转,在破院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歪头瞪一眼对面的臭小子。 他心底是后悔的。 当初就不该贪利,同意给周礼那穷鬼赌虫放六十两的羊羔利。如今周家死得只剩一个愣头青,这家伙破罐子破摔,他的帐却万不能坏。 事已至此,将周贤卖了收一辈子月钱还不够费事的,这小子滑头也不稳妥,更耽误他拿钱放新债。如今见着了钱影,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疤脸沉默片刻,不死心问:“他逃回家了?” 周贤缓缓眨了下眼睛:“是啊。” “放屁,县城里的事老子能不知道?!”疤脸瞬间揭穿男子的谎言,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衣领威逼利诱,“告诉我他跑哪儿去了,老子只要钱不害人,拿到银票给你抵五十两的债。” 周贤听到最后半句,毫不犹豫朝东南一指:“说是去府城投奔谁,午后顺着林子走的。哥儿脚程慢胆子小,不敢走夜路,你们现在启程兴许半夜就能追上。” “疤哥,真给我抵五十两?” 疤脸急着收钱,随口嗯嗯两声,挥手带着小弟们一呼啦离去。 倚着门框眺望这群人朝东南方林子奔跑的背影,周贤抚平皱巴巴的衣领,暗叹这里的人各方面都很“淳朴”。 “发现被骗,明日又会回来,到时攒的火气还是朝你发,何必呢?” 闻声回头,瞧见果然是雪里卿,周贤无奈:“让你去林子里躲着等我,怎么不听?那种流氓头子如果发现家里的女子哥儿,嘴上手上肯定都不老实,上次连我都想抓去发卖,你……” 雪里卿抬眸望他。 周贤默默给自己嘴巴拉上,用收缴来的棍子单手转了两圈棍花:“会吗?” 雪里卿接过,给他转了单双手花式棍花,丝滑流畅。在周贤惊讶时,他转手直接用棍头抵住男人下巴,往上一挑,示意西沉的落日。 “你输了。” 这说的自然是赌注。 周贤微微扬眉,索性双手一展,打蛇随棍凑上去:“愿赌服输,小雪哥儿想如何处置我都行。” 他如今这具身体同之前相貌身高都差不多,只是更黑些瘦些,想来是营养不良又干农活的原因。不过正因惯常干活,肌肉紧实不含糊,体格其实比看上去健壮许多。如今这么往前一凑,夕阳最后一丝光亮挡在背后,身影几乎将哥儿笼罩。 第9章 见人抿唇不讲话,周贤没脸没皮追问:“小雪哥儿想好了吗?干什么都行哦,绝不忤逆主人。” 雪里卿嫌弃甩手:“登徒子。” 周贤接住木棍失笑,决定不当烧火棍了。到时做个木托,奉在卧室当家法,雪里卿看着挺爱使的,他也很乐意配合。 尤其这里的冬天没事干…… 正在他脑子往不正经的方向一路狂奔时,河岸又响起动静。 树干搭的简易桥上,王阿奶举着铁锅铲正着急忙慌朝这边赶,身后还带四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都是她的儿子。 显然是听见动静来帮他的。 周贤跟雪里卿说了下,独自迎过去解释一番。 得知无碍了,王阿奶松了口气,又仔细嘱咐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若是那些人还来闹事,你就带着小雪哥儿往村子里跑,这债不是你的错,村长不会不管你们的。” 话虽这么说,方才疤脸带头往这里赶的时候,所经之处家家闭户不出,还有些胆大的站在在远处看热闹。 宝山村也只有王阿奶管他。 周贤再次道谢,想了想让他们稍等,回院子请示雪里卿:“下午的兔子还剩一半,我借只腿感谢阿奶和叔伯,以后还你可好?” 雪里卿淡道:“都拿去。” 周贤笑了笑进屋,仍然只剁了剩下的一半兔肉,连带着又拿了些下午收获的山药和桑葚果。 “这些是我跟里卿下午进山得的,东西不多,你们拿回去吃。” 虽然只是野兔肉,油水不够,更不如猪肉值钱,可到底是肉腥。李家几个汉子一看见,被老娘敲打催促赶来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 毕竟自己什么都没干,白得的。 只是他们刚伸出手,便被啪地一巴掌打回去。王阿奶气骂:“馋鬼!喊你们的时候懒驴拉磨似的,什么都没干还想吃吃吃,脸多大。” 几个汉子被骂得讪讪,不敢伸手了。 骂完儿子,老太太转头又恨铁不成钢地指向周贤:“我中午怎么跟你讲的,半日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周贤眼疾手快握住指来的手臂,将东西全塞过去。在后头几个男人敬佩的目光中,他笑眯眯按住生气的小老太太:“王阿奶之言周贤谨记,只是如今情况不同了。” 王阿奶气得挥舞锅铲:“小雪哥儿终于不愿意跟你了?” 周贤果断否认:“那不可能。” 王阿奶根本不信,叹息道:“我就说嘛,就你那个哄人法子,能娶到夫郎才有鬼了,现在又遇上债主上门恐吓,可怎么办呦!”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后头几个汉子闻言立即竖起耳朵听,相互对视间透露着八卦的精光。 在自己名声彻底毁掉之前,周贤及时打断这个话题:“阿奶您放心,银钱的问题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这话王阿奶更不信了。 “整整120两,农家不吃不喝赚十年才够,你能有什么办法?”转念想到一个可能,她顿时急了,“二小子,你别是想进山干猎户吧?那虽是你家祖业,但在你爷爷那辈就断了,没人教没人带进深山打猎就是找死,你不能干傻事!” 周贤连忙否认。 待人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打猎,王阿奶才放下挥舞的锅铲。老人胸口起伏,显然还没完全平复,一双眼斜瞥过来,满是质疑与担忧。 没想到只想透露一句情况,让人放心收下谢礼,反而起了反作用。 周贤自责没考虑周全,可话已然泼出去,只好拉出雪里卿扯大旗:“我那法子是里卿帮我参谋的,没有任何危险,也不干任何坏事,最多就是白跑一趟。” 听闻还有雪里卿,王阿奶张张嘴,态度竟九十度转弯:“小雪哥儿啊,那你是该试试。” 周贤:“……” 居然出乎意料的好用。 王阿奶自认心思通明,比一般农家的老头老太有眼界。 120两银子,债催的还急,那不是一般人有办法解决的,以周贤家的情况村里也根本不可能愿意帮忙凑钱借。雪里卿是县城员外家的人,高门大户见识高,即使只是个哥儿,也肯定比他们这些泥腿子有主意。 无论如何,二小子只能拼一拼。 如此思索一遍,王阿奶轻叹,看向院子最后嘱咐:“刚刚那群人吆五喝六的,小雪哥儿指定吓着了,这次你真得好好哄哄,对人家好些。” 周贤摸摸自己刚被棍子挑过的下巴,笑着点头。 “是吓着了,我好好哄。” 第8章 夏季日长,天黑已是戌时二刻,乡间安静的只有狗叫虫鸣。 山脚下的破落土院里,周贤正蹲在地上,就着月光编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草穗在指尖旋转,左绕右缠,没一会儿就成了一只小猪佩奇。 小猪一跳一跳,趴到红衣摆上,赖皮似的翻滚几圈。 “小雪哥儿你看我胖嘟嘟的可爱吗?看看我嘛~我给你跳舞呀~吭吭吭~” 雪里卿虚握着一把草编动物,冷冷扫对面一眼。 周贤弯眸,停止夹子猪配音。 自他送走王阿奶一行人回来,哥儿便端坐在院子里,冷脸不讲话,气鼓鼓得像只河豚,比他家小区北墙那只三花猫还难哄。他蹲在人跟前将十二生肖编个遍,可算得了一个眼神。 周贤小心拨开他的手指,将草编猪塞进掌心,保证道:“我再不跟你讲那些孟浪之语行不行?别生气了。” 这家伙什么德行,雪里卿很清楚。嘴能跑马,吊儿郎当,毕竟能当街扛别家哥儿跑路的,不可能是什么正经人。 他也并非气那一句主人调笑。 雪里卿蹙眉与男子乌瞳对视,终于愿意开口质问:“我帮你参谋什么了?” 周贤眨眼,恍然大悟。 他扶着蹲酸的腿坐到哥儿身旁,口中少了几分玩笑,正经道歉:“我错了,我不该用你的名义扯大旗,也不是贪你那一百两。赚钱之法我真有,七八成把握,不是随便让你来背锅。” 雪里卿:“七八成?” 听他语气不好,周贤试探:“九成?你知道的,我有奇遇,脑袋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总有能赚钱的。” 众所周知,穿越人士只有笨死的,没有穷死的。晚饭时雪里卿的反应提醒了周贤,或许小说没骗人,只是他想的窄了,没有发现商机的头脑。 受生产力、科技水平、地理运输、南北物产等限制,总有一些现代轻而易举得知的东西在古代来说是不外传的秘方。 比如当地不可见的他处小吃。 比如古代的确存在奶油、黄油,但由于物产限制多是游牧民族的食物,泽鹿县这种地方大概率是不认识的,更不要说蛋糕蛋挞等甜品。 又或者卡着物产发展的时间差。番薯此时刚刚推广种植,食用方法仅依靠传统的蒸烤煮,因产量高还便宜,百姓常用它充饥,更被称为救荒薯。若将之后发展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吃法拿出来,自然也能成门好生意。 听他将想法毫无保留说出来,雪里卿脸色好了些,话也很直接:“此事我不看好。即使你肯委身行商,亦有生财的好点子,其他麻烦也不是你一个乡野小子能处理的。” 生意支起来,不赚钱便算了,若赚钱势必引来同行眼红他人觊觎。刚刚来过的那债主也是个麻烦,更不用说商会、乡绅还有官家税事的弯弯绕绕…… 即便周贤有些玲珑心思,这也是个权势为上的世道。因权势身份吃亏的奇人,雪里卿前三世也见过不少,很难有好下场的。 谁知他在这深思远虑,对面的男人反而噗嗤发出一声笑。 雪里卿不禁震惊:“还笑?” 被瞪了周贤也还是笑,月色下笑眸弯弯,映着星光:“只相识两日就如此认真帮我,是里卿本性仁厚,还是里卿待我仁厚?” 雪里卿瞪人的浅瞳微微眯起。 周贤抬手:“错了错了。” 指望周贤当个正经人,跟指望那三个狗皇帝当人是一样的。雪里卿轻哼,将男人自以为悄无声息靠近的身体推远。 “离我远点。” 周贤咳了两声,将屁股下的木凳挪远些,勉强当个本分男人。 他同哥儿道:“我不行商,只打算做一锤子买卖。” 雪里卿立即明白:“卖秘方?” 周贤颔首肯定:“若是自家琢磨吃一吃还可以,开饭馆卖点心我可不感兴趣。各种食谱我有很多,二三十两一份,去县城州府多卖几份足够了。” 随手默几张食谱,对他来说还真不难。 周贤妈妈是烹饪爱好者,最爱收集研究甜品配方,奈何本人毫无天分,做出来的东西堪比生化武器。身为唯一的孝顺儿子,周贤自幼耳濡目染,被迫给她名义上打下手,实际上当主厨。从前妈妈时常嫉妒儿子的天赋,整日念叨他不去当个厨子简直暴殄天物。 妈妈死后,周贤经常在收集的食谱里挑几样用以供奉,还记得许多。 第10章 不知为何男人说着忽然情绪低落,雪里卿反问:“未知的食谱价值不清不楚,还得费劲跟人掰扯,为何不卖制冰法?” 周贤从情绪中蓦然出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冰?” 周家破院西南角的老井,男人拾起上面留的麻绳缓缓往上拎,大酸菜坛子哗啦出水,很快落到地面。 雪里卿在旁指挥:“开小口,缓慢放气,等待一刻钟。” 难道这就是他没领会的祖宗智慧? 周贤立即依言掀开坛盖,小心翼翼松动木塞通气。屏息等待片刻,得了雪里卿的允许,他才缓缓揭开木塞与布。 天黑看不清,他将手伸进坛里。 夜里山间凉爽,冰冷的水冻得人一激灵。摸了一手液体的周贤神色略一迟疑,想到古代制冰或许效率较低,可能只有浮冰块子,于是用手在坛里上上下下每个角落搅弄一番。 然后他不禁抬头:“冰呢?” 雪里卿弯腰将地上封口的布捡起来,抖了抖递到他手边。 周贤上下摸索,在堵住坛口朝里的布料上蹭到了一点冰渣。他无语道:“这就是你说的制冰法?保证能成?” 雪里卿反问:“你就说成没成?” 周贤捻着指尖的冰渣,无奈点头。 见他吃瘪,雪里卿得偿所愿,月色下的眼眸缓缓弯起。他低头摸摸手里的草编十二生肖,又去鸡圈旁瞧了瞧母鸡,难得劳动大驾干活,进去又捡两颗鸡蛋。 红衣背影轻快无比,心情奇佳。 显然这一番戏耍是中午站在井口时便有预谋,如今终于效果很好地得逞了,解了些心头气恼。 周贤不由笑着摇摇头,闻闻酸菜味的手,嫌弃地将坛水倒了。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哥儿的呼唤:“周贤,打水生火,我要洗漱。我高兴了,自然告知你真正的制冰法。” 周贤长叹,认命打水。 谁让他把周贤二字喊得如此好听呢? 雪里卿身上的衣裳已经穿了两日,天热汗多,他多一刻也忍不了了,洗澡前跟周贤借了身粗麻短打换上。洗完从屋里出来,便坐在院里用剩下的热水闷头搓衣裳,准备晾干明早换上。 月光亮也亮不到哪里去,周贤引了几个火把在周围照亮,看见他生疏的动作不由道:“我帮你?” 雪里卿立即将盆往身旁挪,映着火光的桃花眼愠怒,明晃晃写着三个字——登徒子。 这时反应过来里面是里里外外一整身衣裳,周贤闭嘴收手。再想到对方只借了一身外面的短打,他眼神游移,默默又离人远些并背过身去。 非礼勿视。 见他终于干了点人事,雪里卿愠红的脸色终于缓了些,继续闷头搓。 搓呀搓,搓呀搓,细皮嫩肉的手搓得通红,半晌才洗出一片衣摆,抽空还要挠挠刺痒的胳膊和脖颈。 他忍不住道:“如今用冰多指望冰窖冬藏夏用,此路子被朝廷掌控,规定民间不得私开冰窖,除此以外皇室与王公贵族还掌握一秘法。” “秘法使用一种子母铜盏,中央子盏放净水,包围的母盏放大量硝石,封闭后通过下水孔向母盏中不断加水,上水孔出水,片刻后子盏净水可凝成冰。硝石虽贵,却可自废水中蒸出重复使用,如此一本万利。” 这其实就是硝石制冰。 虽然方法周贤已经知道,不过这段话对他来说依然很有价值,比如制冰方法被上层垄断,民间不得而知,卖制冰法的确可行。 他如此想着,背后又响起雪里卿气恼的声音:“夏冰销路被朝廷把控,制冰法便只能卖给茶馆饭馆用于自制冰品,利益有限本钱也高,卖不出高价。你明日便去县城卖,三百两不买断,拿到钱就去给我买衣裳!” 最后半句是咬牙切齿骂出来的。 周贤闷笑:“还想要什么?” 雪里卿挠着手腕,抬眸思索:“澡珠木桶,木梳发带,牙具牙粉,布匹针线碗碟……” 这两日他洗澡是用两个小木盆装水擦洗,还只能用味道奇怪的臭胰子,木梳齿断了一半还不如手指好使,洁牙漱口依靠现摘的杨柳枝和薄荷汁,每日早晚苦大仇深磨好久,也总觉得不干净! 哥儿一样样数落,可见这两日的委屈有多大。 周贤心中一一记下,嘴上忍不住调侃道:“置办那么多东西,小雪哥儿决定留下给我当夫郎了?” 等了半晌不见回应,他回头去看。 火把点亮处只剩一盆水和空荡荡的矮凳,暗处晒杆上挂着湿哒哒的衣裳,至于人,早就回给他住的东屋关紧门了。 猫儿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夏制冰目前我还没查到完全成功复刻的,最多只在严苛实验室条件下制出来一点点。原理基本上讲的都是“气压低提高冰点、沸水更易结冰、蒸发吸热、创造真空环境”这些,我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化了]。 如果有了解的宝贝,可以给作者科普一下[害羞] ———— 改个bug:芒硝和硝石不是一种东西,无法制冰。 第9章 第二日凌晨,周贤早早起床忙碌。 农家说闲也能闲,想忙那就无穷无尽了。雪里卿看起来比现代的他还讲究,自然得多费些精力收拾破院子。 首先是打扫鸡圈,用做饭点火积攒的草木灰撒一圈消毒杀菌,然后将院里的杂草石块清理一圈。昨日挖的野荠菜堆在筐里有些蔫了,想了想,他留一部分吃,翻出一个旧簸箕,把其余的铺在上面拿出去晒。 他在王阿奶家看过她这样晒。 想来这个时代冬日鲜菜难得,多数依靠脱水耐放的晒菜干。反正蔫了不新鲜也不好吃,如今外面满地都是野菜,就当屯粮了。 见红日升起,他扛起家法木棍,用木板勉强遮住院门,独自踏上树桥往村里走去。 …… 雪里卿是被痒醒的。 昨晚换了周贤的衣裳后,身上便开始刺痒,本以为适应适应便好了,没想到越来越难受。最后受不了,他将门窗锁好,偷偷把衣裳脱了盖被睡。 没想到早上还是不适。 雪里卿雪白的脖子挂满红痕,扭头看向床头叠好的补丁短打,不禁气恼骂道:“这周贤,是癞蛤蟆有毒吗?” 可想要拿到自己的衣裳就得出去,手边只有这一身毒布能穿,总不能光着。他磨磨后槽牙穿好,飞快地冲出去,抱起晒杆上没动的衣物又飞快跑回来。 窸窸窣窣迅速换上自己的衣服,雪里卿觉得舒适不少,心底的怨气却没消。 他拎着毒衣迈出门,气势汹汹准备找男人谈谈,在三间茅屋和塌墙院子转悠一圈,却连人影都没看见。雪里卿眨巴眨巴眼睛,略显迷茫。 人呢?畏罪潜逃? 思来想去,周贤只有两个去处。昨日他说过让男人今日去卖方子,可能赶早清凉去了县城。再有就是昨日那几个放债的发现自己被骗了,回头将男人捉走,打一顿发泄后直接发卖换钱了。 虽然睡觉时没听见什么动静,可事实也说不好,雪里卿眉头微微皱起。略一沉吟,他推倒遮掩的门板,出门朝王阿奶家走去。 还是去问问消息。 按赌约周贤已是他的奴仆,怎么能未经他允许卖给其他人?他雪里卿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哥儿一身红衣,步频很快,半道上迎面遇见往家里跑的旬丫儿。 小女娘瞧见是他,连忙停下,规规矩矩脸憋的通红,嘴巴张张合合憋不出一句胡。 雪里卿微顿,停下问:“旬丫儿,你急匆匆是有何急事?” 旬丫儿有些不好意思,觉得那事显得自己粗俗又长舌,但仍小声照实讲:“村长家有热闹,我喊阿爹去看。” 雪里卿:“是何热闹?” 旬丫儿乖巧:“是二叔叔跟一群外村人,鼻青脸肿的,正在断案,还去请王童声立字据。” 二叔叔和外村人? 周贤就被唤二小子,讨债的可不就是外村人。 雪里卿眼瞳微眯,弯腰笑盈盈问女娃娃:“旬丫儿家里可有粗些的长棍棒?” 旬丫儿想了想摇头:“铁锨锄头不能拆,但是镰刀阿爹昨日新磨过,阿哥需要吗?” 雪里卿扬唇,摸摸她脑袋。 “明日请你吃糖。” 旬丫儿眼眸一亮,往不远处的家里跑时不禁抬手碰碰刚刚被轻揉的脑袋瓜,心底更开心喜悦。 由旬丫儿带路,雪里卿拎着镰刀来到村长家。 剥开里外三层人挤进去,只见院子里七个大汉鼻青脸肿哀嚎,周贤扛着昨日那根木棍站在对面,仍是平日那副笑眯眯模样,完好无损,朝那七人打头那个疤脸喊道:“疤哥七尺男儿,一点小摩擦罢了,鬼哭狼嚎太丢份儿,有伤您威虎名号。” 疤脸顶着肿脸,不威武地偏头冷哼。 雪里卿眨眨眼,放下镰刀,带着几分困惑安静看情况。 第11章 这时坐在桌上写字的黄袍小老头停笔,朝旁边人点头。 宝山村村长王正德见此扬声道:“本年四月初一,宝山村周礼借清水村张杏仁60两,签羊羔利,约定一月后本利双归120两,有契约为证。如今周礼已死,按律法其弟周贤为继承者,有义务还债。但债主张杏仁反省羊羔利有违律法规定,主动降息,改按每月一成利息收债。” “现双方约定于六月初一结清债务,本利72两,若周贤违约则债银翻倍144两,若张杏仁违约上门惹事则债务两清不必归还。” 接着村长拿出周礼与疤脸的契约书,用烛火烧毁,接着举起桌上刚写好的新契书道:“旧约销毁,重新结契,本人宝山村村长王正德与童生王三桂为见证人,一式四份,两位来按手印吧。” 周贤礼貌朝对方拱手感谢,拎着棍上前,果断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手印。 按完还回头热情邀请:“杏仁哥,来呀。” 被喊了丢人的大名,疤脸气得脸由青变绿。但旧契已毁,新的不签60两就真的打水漂了。他打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上前按上手印,顺便恶狠狠瞪向对面的青年:“以后你小心点!” 周贤弯眸:“杏仁哥睡觉,也最好留只眼放哨。” 疤脸张杏仁:娘的,骂不过。 他冷哼一声,扯过自己那份契书,黑沉着脸踢几脚地上没用的小弟。 六位小弟们连忙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跟上老大。只是没走两步,前头瘸拐的身影忽然停住。左边一位小弟问:“疤哥,咋了?” 张杏仁望着人群中央两眼发直。 红衣衬着雪白的俏脸儿,跟画里天仙似的。虽脸上显眼处没见哥儿痣,可身上的衣服的确是哥儿制式的衩袍! 他喉咙一滚,猛然转身走回去,然后在小弟和围观村民的视线下,红着一张肿脸问村长:“那是谁家的哥儿,我想娶。俺年方二十八,尚未婚配,虽然大了点,但有钱会疼人,聘礼都好说。” 人群见此哄笑起来。 周贤扬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吃瓜的表情瞬间变冷。 手里的棍子情不自禁朝对方扬去。 …… 村长家又大乱一通,王正德村长连忙让周围的汉子阻拦,终于让疤脸从周贤的棍棒下活着钻出来。 再次被下了面子,还是当着刚刚一见钟情的哥儿面,张杏仁捂着更肿的猪头脸也气疯了,大骂道:“宝山村村长护短,纵容同村人周贤行凶,我要统统告到县衙,你们等着!” 王正德也气笑了,指着他脱口而出,从内容看显然也没少吃瓜:“你去告,告到皇帝面前你也占不得理!当面调戏人家新娶的夫郎,打死你都不怪。” 张杏仁瞪大眼,指向周贤的手都颤抖,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他他他他他……” 吃瓜群众哈哈大笑,也不怕这讨债的无赖了,七嘴八舌讲起周贤编的“俏儿郎入城被员外哥儿一眼看中百两求嫁”版本故事,可见谣言在村中传播速度。 张杏仁听得一脸恍惚,只看见周贤变脸似的忽然笑成一朵花,跑到自己一见钟情的红衣哥儿面前,温声细语问:“你怎么来了?” 雪里卿将镰刀塞给旬丫儿,淡淡道:“我饿了。” 周贤爽朗道:“回家给你做。” 他回头朝村长与王童生道谢告辞,推着哥儿的背一起离开,二人始终没看鼻青脸肿的债主一眼。 见此,张杏仁两行宽泪挂脸上,此生第八次开窍的心跟着碎了。 霹雳咔嚓地粉碎粉碎! “里卿方才是要英雄救美?我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周贤倒退着走在村里小径上,笑着跟对面的哥儿贫嘴,心情显而易见地美妙。 雪里卿扫他一眼,淡淡道:“没想到你看起来很没用,还挺能打。” 疤脸那群人个个五大三粗,酒足饭饱长得也壮,平日四处打砸收账,气势凶悍。周贤虽也有把子力气,可家贫缺吃短穿,又不似军中千户那般有武艺傍身,能一打七着实惊人,更不要说还将人个个打得那么凄惨。 被夸奖了,周贤笑眯眯分享打架心得:“村头打架秘诀,心狠手黑力气大不怕疼,包赢的。” 想当年他还在江湖时,打遍城中小混混,靠的就是这四大奥义,遇见西瓜刀眼都不眨直接上。 那几个要债的家伙就是靠体格威慑人的怂货,色厉内荏,看见棍砸在脸上见了血,全都怂了。周贤三下五除二敲打完,再废两句嘴皮子便都解决了。 可见许多年不打架,他风采依旧。 周贤十分臭屁地歪着脑袋问:“刚刚有没有被哥帅到?” 雪里卿无视之,轻撩了下红衣摆,先一步踏上小河上的树桥:“你去县城路上撞见他们的?” “那倒不是。” 树干经久踩踏,表面许多地方油亮发滑不安全。周贤跟在哥儿身后,抬手虚护着,语气轻松。 “我今日要去县城卖冰方,留你在家万一遇上他们不安全,便先去路上迎迎几位大哥,跟他们讲讲道理。” 显然道理讲的很成功,哥儿在家安全了不说,债也少了几十两。 走下树桥,他语气一转,谄媚道:“即使要去县城,我也会把饭做好,洗漱的热水备好,二十四孝好夫君怎舍得让夫郎饿肚子?为夫本打算回来时去买块豆腐煮羹汤的,没想到你先来寻我了,嘿嘿。” 讲到这里,周贤又美得冒泡了。 这时前方的雪里卿忽然停住,回头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反问:“豆腐呢?” 周贤笑声一滞,低头看,粗糙的双手里只有根木棍。 “……我这就去买。” 男子脚步轻盈重新踏上树桥,吊儿郎当扛着棍,蹦蹦跶跶,高束的长发随着动作轻晃。雪里卿收回视线,转身朝院里走,唇间泄出一句轻骂。 “色胚棒槌。”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帅过狠过没怂过,哥当年也有很多传说[墨镜] 雪里卿:又色又憨[白眼] 第10章 村头的嫩豆腐两文一块,买来跟萝卜蘑菇一起切丁,野荠菜洗净切碎,鸡蛋碗里打散,玉米粒焯水备用。 起锅热油先炒鸡蛋,后加姜末、玉米粒和萝卜蘑菇豆腐丁稍微翻炒,倒入适量水烧煮。随后放入荠菜碎,依照口味用盐花椒粉和酱油调味,最后用淀粉勾芡,搅动片刻,一锅热腾腾稠乎乎的豆腐羹就做好了! 雪里卿端着自己的竹筒碗,站在灶前瞧了全程,刚出锅便得了第一勺。 他吹开热气,小心抿一口咂么咂么,明明工序普通,也没什么特殊调味,滋味就是比寻常人家好。 周贤问:“如何?” 雪里卿扭身在桌前坐下,搅凉的空档回道:“你当真不去开馆子?” 这熟悉的话,周贤妈妈问过无数遍。他无奈笑了笑,端着自己的羹汤和一碟蒸番薯坐到对面,一本正经道:“我自有一番鸿鹄志,回来再跟你细讲。” 雪里卿警觉:“你要科举?” “考那费劲玩意儿干什么。” 周贤脱口而出,说完觉得不对。如今是崇尚读书科举的时代,这话显得自己太不上进了,于是又往回收了收:“不过若里卿喜欢,我去考个秀才举人也不是不行。” 雪里卿质疑:“你识字?” 原主当然不识,但周贤可是高中国旗下讲话通篇七言装逼的男人,他觉得自己有慧根,找个老师学学文章说不定行。 当然,他也有个好理由:“老神仙点化的,你忘啦?” 雪里卿闻言冷声命令:“不准去。” “得嘞。” 雪里卿满意了,垂眸继续吃饭,脸颊鼓鼓囊囊嚼得香喷喷,看起来很好养的样子。只是他抬手拿山药时,衣领挪动,雪白脖颈上暴露出几道红痕。 周贤伸手撩开哥儿披散的长发,露出更大一片红痕。 他蹙眉问:“怎么回事?” 雪里卿被提醒,重新想起这一夜遭的罪,气得打开他的手:“周贤,你是有毒吗?我穿上你的衣服后就刺痒难受了一整夜。” 周贤追问:“只是刺痒,起红斑疹子水泡了吗?呼吸可有急促不适?” 雪里卿摇头否定。 那应该只是皮肤敏感,不是过敏,想来是那补丁交叠的麻衣太粗糙,哥儿皮肤太嫩一时受不了。这问题可大可小,周贤不放心:“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县城,找个大夫瞧瞧。” 听闻去泽鹿县,雪里卿眉头立刻拧紧,脑袋一扭:“不去!” “去呗,我去借车,不让你走,正好我不懂哥儿女子的用物,想要什么东西到时你亲自进铺子挑选。” “不去。” 周贤轻哄:“不要讳疾忌医。” 雪里卿不顺意,脸色沉下来:“为我奴仆,绝不忤逆?” 周贤无奈:“这能是一回事吗?” 雪里卿撇脑袋冷哼。 泽鹿县鼎鼎大名的小雪哥儿倔起来,一个人顶十头牛。不过周贤也能想明白原由,无非雪家那些破事,这人刚逃出来两天,自然不愿回去遭人非议。 第12章 再三确认雪里卿没有其他过敏症状,还是周贤妥协了。 来来回回发生许多事,耽搁到日上三竿,周贤顶着大太阳终于要上路了。他背个筐站在门口,不厌其烦地嘱咐:“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去村里找人带你去找大夫。锅里留了饭,中午饿了便热来吃,家里随你怎么折腾,但要小心下山的野兽长蛇,门关好不要放陌生人进来。” 雪里卿侧眸:“家里有门?” 确实没有了。 周贤咳了声,将跟自己征战过的木棍交给哥儿:“拿着防身,坏人打伤打死不论,别让自己受委屈。” 望着眼前的棍,雪里卿抿唇,态度难得和气地接住。在男人唠叨完终于要走时,他淡淡开口:“我说好明日要请旬丫儿吃糖。” 周贤弯眸:“好。” 人踩上树桥走了,身影在炽热明亮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消失于宝山村房屋间的小道上。 雪里卿站在门口望着人影消失的小道出神,眉宇间露出几分思索。 相比大多数人而言,他承认自己的运气很好。第一世他莽撞逃离泽鹿县顺着官道西行,没两日便遇见在出云游的三世恩师救济,此后平步青云,后两世的日子更不必多说,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都是出生的雪家、狗皇帝和那群蠢官给的。 前三世雪里卿每次都一头扎进皇位斗争,没当两年首辅就气死了,世世活不过二十五,想必生死簿上的寿数就是如此。 穷则独善其身,命穷也是穷,努力过三世也算对得起世间百姓了。 眼前的这一世首辅爱谁当谁当,皇位谁爱坐谁坐,他一个短命鬼管不过来,也改变不了什么。雪里卿不敢奢求第五次从头再来,只愿舒舒坦坦地寿终正寝一次。 他如今十七岁半,按二十五寿终算,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至于接下来的七八年如何筹谋,雪里卿心底也已有些成算了。 当朝老皇帝最多再活两年,老二那个没用的东西上位,接下来的世道定会越来越乱。 泽鹿县在河东省中部,位于绥朝版图以东偏北,未来连年雪灾粮食匮乏,但倭寇乱在江南,鞑瓦与叶羌攻之西北,西南路远坎坷多山匪,上方辽北有徐明柒戍守国门至少不受外族侵略,也算个不错的定居地。 更何况还有个周贤。 第三世被徐明柒揭露哥儿身份并威胁他委身后宫,雪里卿彻底心寒,再无伪装男子的心思,甚至厌恶排斥。 哥儿十五适龄,年二十还无婚配会被官府强制匹配,他势必要处理此麻烦。既然周贤上赶着想当冤大头,好色但不乱来,看起来也算听话好拿捏,那拳脚功夫还能在乱世顶半个护卫用,不如就选他当挡箭牌假婚。 即使后有不顺,婚能结亦能离。 踹了就行。 站在周家的破院里,雪里卿如此思索一番,颔首肯定了自己这番决断。 前两日只是匆匆扫过,没认真查看过这破落户。他负着手,拿出首辅考察民情的气势转身,打算仔细瞧瞧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居住环境。 周家的破茅屋是连排三间。 东屋是这里最完好体面的一间,里头有一张土坯炕,一只锁着的旧木箱以及墙侧靠着的三层竹架。架子上摆放着家里为数不多的财物,比如盐罐油罐、两个酸菜坛子、几个簸箕竹筐竹篮子以及一些铁质工具和空麻袋。 这里从前应该是周家夫妇在住,目前收拾出来给了雪里卿。 反之,周贤住的西屋是最破最小的。 墙上好几个用新土糊上的大洞,门框散架,旁边坑坑洼洼都是砸痕。屋里只有两张破竹床,一张睡人,三尺旧麻布夏天盖肚子,另一张叠放着一床薄被和两身旧衣裳,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至于正中央的堂屋,兼顾的功能就多了,是客厅也是膳厅,是厨房也是仓房,反正只要需要的都在这里完成,当然茅厕除外。 再有就是前院的鸡圈和五只母鸡,一口老井,后院一小块菜园,半塌不塌的土院墙和全是蛀洞的两块门板。 转悠完一圈,雪里卿薄唇紧抿。 居住条件好烂。 越仔细看越破烂。 两年后雪灾,这破屋一住一个死,说不定上三辈子周贤就是这么死的? 或许也不会,毕竟他受老神仙点化,且没脸没皮天下无敌,应该能赚到钱活下去。 无论如何,待周贤卖制冰法拿回三百两,除了还债与采购,还得让他早早将这废墟扒了重建。 雪里卿算算,自己最多再忍一月。 钱这个最大的问题他已然给出主意解决了,若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妥当,这男人还是踹了算了。 望着眼前的破屋,雪里卿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拿起背篓锄头和护身木棍,蹬蹬上山玩去了。 另一边,周贤并未直接出村,先去王阿奶的大儿子李大壮家借衣裳。 “我去县城办件要事,我这衣裳都是补丁,不大合适。” 昨日刚白得了人家的野兔肉和食物,李大壮也不含糊,直接将他二儿子新做的夏衣扒来:“拿去穿就是,小雪哥儿是员外家的高户,你是咱宝山村人,进县城自然不能跌份儿!” 周贤没一下子接过,而是先看向旁边被拿了衣裳的少年人。 李百岁嘿嘿傻乐:“贤二哥你穿,回头教我打架。” 早上村长家看热闹的有他一份,见着周贤一棍一个,将那群人打的服服帖帖,他很是敬佩,要不是会挨揍,都想低头拜师学艺了。 这一顿揍自然没躲过去。 李大壮也不怕打坏了,照儿子脑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滚,不学好。你贤二哥人家娶了夫郎,你整日想打想杀的不老实,是不想要媳妇了?” 想自然是想,李百岁今年十七,到了绥朝规定男子该娶亲的时候,这身新衣就是为了他相看人家提前准备的。 他讪讪闭了嘴,只是还不甘心地偷偷朝周贤瞅,疯狂眨眼暗示。 周贤心里也不好受呀,他表面看着有媳妇,实际上只能看不能吃,比李百岁这种没开窍的更苦。他没注意对方的暗度陈仓,借屋换了衣裳,跟人告辞:“多谢大伯二弟,我还得去村长家借牛车,就先走了。” 早上他去时看见村长有,这次进城需得买好多东西,肯定需要车拉。 “牛车?”李大壮摆摆手道,“牛车跑路慢,你若赶路去县城带东西,不如用我家的驴车更快,也省事了。” 周贤眼眸一亮,借了这份人情。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卿:退休养老,从十七岁半开始[撒花] —— 2025.01.08 零点首更[猫爪] 第11章 周贤打得过债主,降不住倔驴。 即使有李百岁热情传授赶车技巧,他上了路依然将车赶了个乱七八糟,惹来许多路人的笑话。 周贤毫不介怀,跟乐得最开心的那个陌生路人挥手搭话:“大哥去哪里呀?” 那人也是个能聊的,托了托背上的竹筐笑嘻嘻回道:“县城卖枇杷。” 周贤看向麻袋,夸张得哎呦一声:“那么大一筐肯定很重吧?这离县城还远着呢。” 庄稼汉子扬着声儿喊:“卖得几十文,一月盐钱就有喽,哪能怕累。” 夏秋物产多,也适合出工干活,只要肯花功夫力气就能赚到铜钱,是一年到头难得补贴家用的时候。 此间盐分两种,一次析出的生盐75文一斗,二次烧制的熟盐100文一斗。做饭腌菜,每年人均需用一斗盐,家里人口若多,便是笔不小的开销。 枇杷不稀罕,费些腿脚背去县城才能稍稍买得起价,如今正当季不缺人卖,市价两文一斤,满满一大背篓换一斗生盐,也很值得。 周贤跳下车,拉住呃呃叫的倔驴与人并行,热情邀请:“同道相遇也是缘分,不如大哥上我车?” 黑瘦的庄稼汉想也不想便拒绝。 打这里到泽鹿县二十多里路,坐牛车得花三文钱,抵他卖一斤半的枇杷钱,走走也不耽搁什么。只是面前这汉子年岁不大,胆子不小,车赶得这么烂也敢揽客?东西或人万一颠坏了还得陪,也不知是哪家养出来的散财童子。 他不由得打趣道:“你也算艺高人胆大了。” 稍一想便知这是什么意思,周贤笑着解释:“我不收钱,只是大哥看我这车赶的,去县城也费劲。你坐车省力,教教我赶车,我10文钱买你三斤枇杷如何?” 白坐了驴车,还高价卖果子? 那人也不扭捏,筐往板车上一放,坐到另一边扯绳敲驴,本不听话的驴哒哒跑了起来。 周贤感慨:“厉害。” 汉子赶车道:“我坐你车替你赶驴,枇杷就不用了,不占你便宜。” 见他诚心如此,周贤便道:“那大哥市价卖我几斤,你这枇杷瞧着就甜,我带回家给夫郎吃。” 汉子闻言也果断:“成!” 一路东聊西扯,最近快收麦了顺势讲到,周贤听得了许多宝贵的种地经,汉子也说了个痛快,双方都开心了。 第13章 驴车比腿着快,抵达泽鹿县也花了半个时辰另两刻。分别前周贤道:“我办完事后还得替夫郎置办许多东西,若秦大哥不急,等等我再捎你回去。” 汉子名叫秦丰,是秦林村的,就在宝山村前头属同乡里。 想到这小伙的赶车技术,他点点头答应:“多谢小兄弟。我也得去买家用,不如到时一起去?” “我不确定时间。” 秦丰道:“午时中我在此等你一刻钟,若等不来我便先去买了。” “行。” 周贤与新朋友说好,微笑转身,牵着驴直奔县里最好的庐临茶馆。 从雪里卿口中可知,制冰法在这个时代十分难得,限制也多,小县城里有本事收的就那么几家。 想卖珍方,也得有讲究。 做生意惯会看人下菜碟,若一身破破烂烂找去县城最好的酒楼茶馆,估计会被当成穷疯了的乞丐,得来一碗剩饭施舍算好结果,被打一顿也不稀奇。 周贤借身正经衣裳,配合通身的清澈礼貌大学生气质,应该勉强能让伙计听自己说两句话。 但这仍不足够,他还需一个掌握制冰法的理由,既合理合法,一时间不会被戳穿,又不至于被拿捏住压死价,或付完钱后敢暗里抢劫。 至于到底是个什么理由? 周贤绑好驴车,进茶馆直奔帐台后的人,屈指敲敲:“将你东家找来,我有笔大生意要谈。” 正抽帐的掌柜抬头看来人,迎来送往练就的眼力,此时竟然一时间拿捏不准。 看外表穿着,显然是个乡间野小子,太阳晒得灰扑扑,店里最便宜的清茶也点不起一盏。可若与那双黑亮的眼眸对视上感觉便不同了,坦然中带几分倨傲,相貌也俊俏,反而有几分不一般,像见过大世面。 外表可变,见识是骗不了人的。 思索只是一瞬间,掌柜熟练地扬起笑脸,和善道:“东家是大忙人,你总得告知我是什么生意,我才好办事。” 周贤吐出一个字:“冰。” 掌柜顿时皱眉,压低声音:“囤冰高价私贩可是重罪。” 北方大小各成均设有凌人官,专门负责当地冰窑藏冰与售卖事宜。每年冰量有限,除去当地达官贵人的份例,余量寥寥无几,有价无市,为预防有人奇货可居,朝廷规定不得高价倒卖,管控极严。 他们这茶馆能每日都能出十份酥山,那也是东家早年结了善缘。 掌柜没料到自己好心提醒这后生,小心为了几两银钱惹来牢狱之灾,没料到对方不仅不怕,反而不屑地嗤了声,还当面蛐蛐自己。 “果然是小地方,没见识。” 掌柜恼了:“你这人……” 周贤开口打断:“你只知冰窖,可知世间还有夏日制冰之法?” 掌柜拧眉。 此事他的确闻所未闻,感受周身仲夏的暑气甚至觉得荒唐,如此炎炎夏日如何能得到寒冰?可见对方如此笃定,他又难免疑心。若世间真有此法,因他一念之差错过,东家便不是辞退他那么简单了。 这时茶馆门口传来喊声:“张掌柜,我三日前预定的十碗酥山可在?” 掌柜示意稍等,面带笑容迎上前,显然是贵客。 对着人家账台站着不好,周贤于是也抱臂转身,倚着高高的柜台望过去,顺便瞧瞧古代高端茶馆的精神面貌。 暗红的桌椅木料不菲,客人落座便有人拉开印花纸屏隔开,雅致漂亮,还保证私密。放眼望去茶客个个着丝绸长袍,最差也是上等的精棉,跟宝山村的农户完全不像一个世界。所谓贫富差距,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都能体现得如此明显。 这时,掌柜也来到门口:“都给几位公子留着,楼上雅间请。” 来的几个锦衣男子跟他朝楼梯走,其中打头那个绿袍,还挥着纸扇念叨:“我说你这茶馆真是小气,那酥山一日只有十份,三两口便没了,若在家我一个人都不够吃,浪费你家点心师傅的好手艺。” 掌柜陪笑:“夏冰难得,小小茶馆自然比不上县令大人家。” 此人是泽鹿县县令家三公子洛起元,深受县令喜爱,去年刚中了秀才,前途无量,是县城里都得巴结的存在。 一句奉承说到心坎,洛起元也不念叨了,挥着扇子骄傲自得。 视线转动间,他瞥见柜台旁的粗衣男人,想是送水果食材出了什么岔子才到前厅来,便移向别处。 “别说那些废话了。其余照常上,我与好友论诗,莫要打扰。” 掌柜乐呵呵将几位祖宗安排好,雅间门关上,还没走远便听见里头刚刚还倨傲的三公子嗷呜一嗓子,崩溃哭嚎:“他就那么跟人跑了,我马上就能说动爹提亲了,他为什么不等等我……” 掌柜啧啧摇头,示意经过的堂倌们闭紧嘴巴,快步下了楼。 台前闲适等待的男子弯眸一笑。 “掌柜忙完了?” 掌柜长呼一口气道:“我差人去给东家送信,烦请你在此等一等。” 周贤颔首,寻个位置坐下等待,不消片刻离开的堂倌便带来一位中年男人。束发长袍,看起来很儒雅,一进来视线便落到他身上打量起来。 茶馆东家走近问:“你真知道?” 周贤指了指楼上笑道:“县令家的公子哥就在上面,若我骗你,直接找他给你撑腰,押送县衙便是。” 不待对方询问,他掸掸衣裳站起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家公子来自京中,外出云游多日余银不多,昨日看上一样东西还差八百两,等不及人送了,便差我用这方子换银票补余。若东家是有见识的,便知此法于京中贵人而言不算什么,我急着交差,你给我个准话。” 王井眼眸闪烁,请他去房间细聊。 朝廷只规定不准建冰窑藏冰,禁止高价倒卖,却未规定不可私制,也是为京中权贵留的空子。这事他的确曾听过几手传言,如今遇见这种事,深聊几分无妨。 茶水点心摆上,王井并未急切询问,而是微笑道:“敢问公子为何不去府城?想必八百两眼也不眨。” 周贤学着雪里卿的冷淡模样,随口道:“公子说锦上添花无趣。” 平宁府中茶馆饭馆生意一家垄断,门路也多,卖过去也只是锦上添花。若县城里小小的庐临茶馆得到制冰法,即使开进府城也自有一片坦途,或有机会改变一府之商界局面。 这位京中公子态度如游戏,想必决定卖制冰法也是看乐子之心多于换银买物,可是于庐临茶馆而言却是个大好机遇!八百两虽贵,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拿。 虽然这么想,但王井并未被脑子里的大饼冲昏头脑:“开门做生意需得有利可图,即使贵公子的秘法可行,若制作成本过高在下也无力承担,还望理解。” 对面的周贤专注喝茶,觉得味道确实不错,心里琢磨有钱后多买几种好茶给雪里卿。鼓着腮帮子啃兔肉可爱,玩弄风花雪月漂亮,放在他身上都好。 胡想一通后,他利落起身:“距离公子交代的时限还有一段,还够去隔壁县跑一趟,隔两条街的通金酒楼也行。” 王井惊诧,连忙上前拉住。 泽鹿县吃食相关的有三家为大,庐临茶馆和竹溪酒楼背后都是他,通金酒楼乃唯一对家。竹溪酒楼那边他从未出面,知道之人极少,却被此人随口点出,想来正是敲打。 若那句锦上添花有几分思考,这句就是真想多了。周贤上次进城看见,就随口一说,纯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奈何死耗子碰得好。 王井不敢再多疑,连忙提方案:“售卖制冰法势必要先试验,透露秘方。为了不让公子吃亏,不论成本只要成功制冰,我保底付三百两。若成本在三倍冰价内,我付五百两。若低于官府冰价,我出满八百两。不过我做生意买的也是特殊,只要出了五百两,公子便不能再售给河东省内其他商贾,您意下如何?” 本就是京中权贵秘法,区区八百两,他当然没敢想能买断京公子闭嘴。但这也不是小钱,可置田百亩,这折中法子是他的底线了。 屏息期待片刻,他终于得到结果。 周贤重新坐下:“劳订契书。” 见他神色之泰然,似乎毫不担心无法拿回八百两交差,王井心里有些激动。 作者有话要说: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 忘记段评需要后台操作了,现在已经开啦么么 2025.01.09 零点首更[猫爪] 第12章 硝石制冰失败是不可能失败的,只是因容器、密封等条件限制,最后试出三斤硝石出一斤冰。 硝石与冰同价500文一斤,按契约只勉强符合五百两。但是在确认只需费些柴碳熬煮,大部分硝石可从废水中析出重复使用后,王井乐疯了。 八百两银票给的干脆。 他抱着一铜碗新制的冰爱不释手,送周贤走时有心结交,被牵驴车的男人冷眼制止。 第14章 “公子闲云野鹤,不喜人打扰,王老板知道该怎么做。” 王井点头:“自然自然。” 掌柜跟在旁边,看着制出的新冰和破驴车,仍觉得割裂:“怎么还是牵驴?” 王井哼声进门:“没听见吗?公子闲云野鹤,驴比马接地气,说不定那种人物就喜欢那个感觉。” 周贤是没想到对方连这些bug都给自洽了,不过他也不怕以后来县城撞见被揭穿。这是一锤子买卖,反正话只有掌柜与王井听过,怎么狡辩都有空间,而且制冰法是真的,钱货两讫,契书上白纸黑字没半分错处。 只不过没有所谓京城公子的身份,对方绝对不可能出八百两就是了。 比雪里卿交代的多得了五百两,周贤摸着怀里的钱心情很好,这钱在乡村足够挥霍很久了。 在县城内外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跟随后,他进入一家裁缝铺先随便选一身成衣换上,将李百岁的衣裳放好,随后又看向店里摆出的衣裳。 周贤一个男子不好去哥儿女子的衣裳间挑选,便在自己眼睛底的位置比了个高度,向老板娘咨询。 “我家夫郎大概这么高,身形瘦,请阿婶帮忙挑几身哥儿喜欢的样式。”说罢他又强调,“需精棉或丝绸的,他皮肤娇贵,穿不得粗糙料子。” 老板娘闻言暗笑,这汉子看着高大,没想到对夫郎如此心细宠爱,小年轻夫夫蜜里调油,令人艳羡。 不过见他比划的高度,她摇头叹了口气:“你夫郎身量太高,哪有哥儿成衣做那么大的?” 周贤有些意外。 雪里卿身高一米八左右,他瞧着觉得还好,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然是买不到号的存在。只是拿不回新衣裳,哥儿无衣换洗可怎么办?脖子上那挠痕吓人,也不敢让他穿自己…… 周贤眼眸一亮问:“我能穿的里衣与长袍可有?” “自然有的。” 周贤:“同样要好布料。” 生意保住了,老板娘喜不自禁,殷勤帮忙挑选出两身里衣与两件长袍,一蓝一黑,都是丝绸材质,连带最初的粗麻短打共花费3两2钱,零头5文钱抹了。 “烦请找开,多给些碎银。” 看着面前的一百两银票,老板娘仔细验过真假,这才进里间拿钱。找了他一张五十两和一张二十两银票,剩余全是五两到一钱不等的碎银,还赠送了装钱的棉布袋子与两张丝帕。 “送给你夫郎平日用。” 周贤弯眸道谢,装好钱财与物品,经老板娘指点又去了趟同街的一家布庄。 既然没成衣,就得量体定制,雪里卿不愿来县城,他便决定多买些布回去找人做。这方面,裁缝铺的老板娘也提点了许多。 首先是女子哥儿的衣裳,寻常人家都是交领短衣配裙装或阔裤,短衣下摆至少需长过臀部。此规定与礼教有关,时人认为下摆遮羞,长则端庄规矩,因此越是富贵讲究人家的女子哥儿衣摆越长。 乡间农户用不起布勉强合规便可,城中人通常搭至膝盖,更讲究的甚至坠至脚踝。最后者样子类似交领直裾,因与男子圆领长袍相似,又称衩袍。雪里卿穿的便是这一种,肩是肩,腰是腰,裹着修长的脖颈很是好看。 衩袍用料多,以雪里卿身高去做,一件至少需要二十多尺布。 其次男子服装为两种,一为短打,二则圆领长袍。周贤身材高大一米八八,一件圆领袍更需三十余尺布,就算是一身短打也得二十多尺。 要知道布料一匹四丈,一丈才十尺。 周贤听了个囫囵,没太懂,只知道他俩大高个费布,一两匹布打不住。于是他拎着银袋迈进布庄,买出了狗暴发户的气势。 一匹细麻2钱,备用送人都合适。 三匹精棉1两7钱,做衣服或家用。 最后是四匹丝绸13两5钱,花花绿绿一堆,全身给雪里卿的。 这还是周贤收着手了,怕自己挑的颜色不好看,被雪里卿嫌弃瞪白眼。古代布算一种硬通货了,亏是不亏多少,就是会咳…… 被嫌几句好像也不错? “小郎君,共计15两4钱。”布庄掌柜打算算盘,笑眯眯报价。 方才裁缝铺里找的二十两比想象中要大,鼓鼓一团太打眼。虽然比起银票更想要银子,但考虑到安全回村种种因素,周贤还是先用银两付了账,要求道:“用那匹麻布将其他裹好,放麻袋里就行。” 掌柜闻言答应,但没动他买的那匹麻布,命伙计将丝绸挨个套进精致的布包袋后,又扯了一段最便宜的粗麻将所有布料缠过好,放进麻袋里不漏一点色。 周贤道了声多谢,抬头见时候差不多了,赶去县南城门跟秦丰汇合,之后继续采买。 柴米油醋等食物采买多在西区,因此卖吃食的小摊也就多了。这一通跑,大中午的周贤早饿了,也不管什么两餐制,带出的铜钱买了些吃食填肚子,顺便大方请了同伴。 搭车卖果子毫不扭捏的秦丰,在葱油饼递到自己面前时赶忙摆手。 “不了不了。” 食物金贵,钱也金贵,钱买的食物贵中贵。萍水相逢的哪能随便拿? 周贤三两口吃完一块,晃了晃饼笑道:“不白给,报酬。” 秦丰迟疑:“……什么活儿?” 半个时辰后,看着帮忙搬上板车的两百斤大浴桶、两百斤的大米白面和各式粗粮以及杂七杂八许多东西。他擦擦汗,觉得五文钱的油饼确实该吃。 干活是其次,主要是吃大户。 驴看着挺瘦,周贤没敢多买粮食,路上再加俩人,他怕给人家累坏了。 他笑眯眯看向同伴:“回吧?” 秦丰颔首。 现在刚过未时,回家还能做许多活。 路上经过提点得知,普通毛驴能拉一千多斤的货物,如今这些重量累不到。周贤点点头说学到了,牵绳赶驴。 这项技能不算太难,在老师傅的帮助下他已看起来有些模样了。 倒是旁边的老师傅憋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好奇:“你真是宝山村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主要是农家孩子泥里打滚,旁边这位花钱大手大脚,样样都买好的,种地赶车却样样不通,连驴能拉多重的货都没个概念,着实奇特。再宠孩子的人家也不止于此吧? 周贤奥了声,随口跟人解释:“我从前性子闷不受待见,常年待在宝宝山里,前几日遭遇家中变故大病一场,性格变了些,从前许多事也都不记得。”他偏头道,“秦大哥回村找几个消息通的聊聊,应该便能知道。” 这也算奇闻,确实该传遍了。秦丰家麦子早最近忙着夏收,紧接着就琢磨赚钱,攒家中儿子来年读书的束脩,忙得没空跟村里闲谈。 家中遭变故不是好事,一般人都不愿言说的,秦丰便闭嘴没多问。 奈何周贤想说呀! 早死的祖宗,偏心的爹娘,好赌的哥哥和可怜巴巴的他。他坐在板车右边,扒着手指将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周家事全叭叭出去,尤其大骂一通害他背上一大笔债的狗东西周礼。 “真是一笔平白之冤。” 按照绥朝律法,死者债随财产一起转移给继承者,一般为其子女,这便是父债子偿。奈何周家上上下下一脉死个干干净净,反而落到周贤这个弟弟头上。 秦丰心中感慨一番,余光瞥见后车板上的东西,又觉不对:“那你这是?” 卖惨的周贤声音一顿,淡淡哦了声,自瞳底浮现笑意:“这你回村找个人问问,应该也能知道的。” “我吃软饭啊,靠脸。” 他说的太理直气壮,吓傻了旁边朴实的庄稼汉子。一直到驴车停在秦林村村口,秦丰才恍恍惚惚跳下车。他往村里走了几步蓦然回神,又掉步回来道谢,顺便诚心劝说道:“周兄弟应当对雪哥儿好些。” “那当然!” 周贤挥挥手,一脸爽朗地驾车南行,消失在乡间拐弯处。 想想车上许多物什都是女子哥儿讲究的,秦丰稍稍松了口气。世上拿媳妇嫁妆、靠娘子夫郎干活得以过活,还拿乔打骂振夫纲的孬种汉子不少,想来以周兄弟的为人秉性,应该不至于如此。 ……应该吧。 不知还有人为他是不是渣男而担忧,周贤带着战利品,已赶车过了桥。 周家门口简陋的树桥是为了方便进村搭的,在村头以南二百米处还有座正经石桥,名叫清河桥,足够大板车进出,宝山村以及另一个村子进出宝宝山都是通过这里。 一车东西进村太招摇过市,周贤先过桥到山脚这侧,再沿河北上赶回家。 远远的,便看见自家对面的树桥上坐着一道瘦削的红衣背影。 午风过,披散的乌发摆动。 听见声响,雪里卿回首,看见男人与一车物品便明白成功了。他朝人伸出手问:“糖买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表白一下直裾,买过一件,真的不挑身材很漂亮!强推! 第15章 [紫糖]布匹设定[紫糖] 1匹=4丈,1丈=10尺,1尺约23cm。 一匹布宽约2尺2(50.8cm),因为窄,所以做衣服的尺量上看起来会现代多个两三倍。【作者不懂做衣裳,都是个人估算】 —————— 2025.01.10 零点首更[猫爪] 第13章 阳光之下,河面波光粼粼。哥儿随意坐在树干边缘,额头布满细汗,皮肤白软如奶糖让人想咬一口,或许是甜的。 直到对上那双清泠泠的桃花眸,周贤才蓦然回神。 “买了。” 他回身在车板里扒拉几下,翻出一个油纸包大步过去。 盐矿冰酒糖,乃绥朝官方五大管控资源,力度依排序降低。糖虽位于末尾,民间依然禁私制,想吃必须去专门的糖衙铺中买,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最最普通的饴糖也要10文一两。 可见王阿奶对他们是真的很大方。 雪里卿抬着手等待许久,拿到油纸包刚要转身,手腕被人捉住,稍一用力让他停在原地。 “等等。” 周贤半蹲下身,拿出裁缝铺送的手帕仔细帮他擦去额头的汗,偏头瞧见他的左脸蹭的一道泥痕,好笑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弄得这么脏?” 瞧见他擦下来的脏污,雪里卿拧眉,探头朝河水里瞧了瞧自己的影子。 隔着半米的水面看不真切。 “还有么?” “没啦。” 这一声不是周贤应的。 他歪着身子往雪里卿另一侧瞧,发现现场还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只羊角,眼瞳葡萄似的溜儿圆。 被发现后女孩吓了一跳,呐呐喊:“二叔叔。” 周贤弯眸:“旬丫儿啊。” 这丫头也姓周,虽然按理村里还活着的周家人都跟他出了五服,算不得亲戚,但讲究些的还会按辈分喊。周贤这身份在家族里辈分也很高,遇见喊叔爷的也不奇怪。 显然,这是雪里卿最近结交的小玩伴,只相识一两日便能在一起玩儿了。 旬丫儿点点小脑袋,犹豫了下讲道:“我跟阿哥钓鱼。” 她今早上山打猪草,回去的路上遇见坐在桑树干上摘果子吃的雪里卿。漂亮阿哥问她平日最好玩的是什么,她说是在清河钓鱼,只是鱼太精难钓。 午后一直到现在他们都在这里。 周贤过去看了眼另一边的木盆,水里只有一条二指宽的小鱼:“看来收获不是很理想啊。” 旬丫儿叹气点头。 作为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带阿哥钓鱼还没钓上,是她没本事。 旁边的雪里卿瞥了眼,也觉得带个娃娃钓鱼这个成果很丢他脸面,脸色冷淡地拆开糖包递给小女孩:“吃。” 旬丫儿看了看雪里卿,又扭头瞧了瞧周贤的脸色,确认准予后从敲好的硬糖块里挑了个最小的。她也并未急匆匆塞进嘴巴里,反而小心翼翼捏着站起身。 女孩小声道:“阿哥,我想先回家一趟。” 雪里卿看穿她的想法:“带回家给你阿爹?” 旬丫儿忐忑地点点头。 一块糖再小心含着也只甜一会儿嘴,只甜她一个人的,但是:“回家放进水里化开,我和阿爹都能喝到甜水,能喝两天呢。” 蹲在两人之间的周贤闻言,下意识再次看向她手中的糖。半个拇指大而已,若是他小时候嘎嘣嘎嘣三两下就吃没了,女孩却说要化进水里,跟阿爹一起喝两天。 听得人可怜。 现场有人比他先心软。眼看雪里卿手臂大方一推,将整包一斤的饴糖要全递出去,周贤抢先一步接到自己手中。 雪里卿不悦,冷眼扫他。 周贤手搭在哥儿肩上轻轻拍了拍,弯眸看向小侄女,打纸里挑了两块最大的塞进她手中:“旬丫儿真乖,再来两块回家跟你阿爹一起吃,这是我跟你阿哥的喜糖,吃了是给我们送祝福,化水可就不好使了。” 雪里卿闻言望向身旁男人笑意盈盈的侧脸,眸底神色微动。 寻常农户家精米白面都算稀罕物,更不用说糖了。若亲戚走动时能带上二两饴糖,那都是了不得,他们跟旬丫儿不算正经亲戚,随手就给一大包,传出去怎么都是个麻烦。 从前随手赏惯了,倒是没思虑周全。 如此想着,雪里卿去夺糖包的手调转方向,取了块糖塞进嘴里。他两颊鼓鼓嘬着甜味儿,在女孩迟疑瞧来时,弯眸肯定,补足了周贤话中的漏洞。 “这是城中成亲的规矩。” 原来是城里,城里人家都富贵,成亲时开心吃糖是应该。旬丫儿不疑有他,喜滋滋点头道谢,双手宝贝似的捧着三块糖向家里跑,头顶扎的两只羊角颠儿颠儿的,几分天真可爱。 小灯泡一走,原地只剩二人。 周贤笑眯眯转身凑到哥儿跟前,张嘴啊道:“我们成亲的喜糖,小雪哥儿也喂我一块。” 雪里卿咬着粘牙的糖,眯眼瞧他。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他不仅没有冷着脸扭头离开,反而伸手捏住男人脸颊,拿起一块糖亲手喂进嘴里。 感受完全不同的细腻皮肤捏着脸颊,周贤含着糖,垂眸注视着哥儿眸底藏笑的模样,方才被打断的心猿意马又被勾起来。 难道…… 他喉结一滚,红着耳尖刚想说话,下一块糖又堵了上来。 紧接着是三块、四块、五块。 在嘴里垒出一堵饴糖墙以前,周贤仰着身子躲开了小雪哥儿的“爱意”。吃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只能苦大仇深地用力咀嚼,吃到后面后槽牙差点被粘掉了,开合的咔吧声随着张嘴的动作响得厉害。 等雪里卿眼底的笑毫不掩饰,彻底暴露出来,周贤无奈确认自己又中了一桩美人计。 粘牙的糖出乎预料的很甜。 他眉眼弯弯,回去将板车上的东西通通搬进院子,喂饱了驴,这才拿出几尺棉布和二升白面。 “我去李大伯家还衣裳跟驴车。” 扬声跟正在翻看物品的雪里卿报备了一声,得到毫不在意的一声嗯后,周贤失笑,带着东西再次坐上驴车,沿河岸绕回清河桥,去了村里。 穿了人家新衣裳,还劳累了驴,从县城回来送些东西是应该的。 周贤并不信奉财不外露,手里有钱就是要花的,自己无所谓好坏,但雪里卿若真留下,通身用度他也不想买的差,总之藏不住,不如大大方方用来交好,往后出了什么事也有个帮衬。 他这身份在村中没有亲戚,同宗的周家人也不亲近,王阿奶一家自然是最佳人选。 如今精米市价15文一升,白面20文一升,白面比米还金贵,布更是细腻的精棉布。周贤带的都是重礼,拿出来时李大壮惊疑不定,一时间甚是没敢接。 他有想过周贤会送些谢礼,毕竟只是为他跑一趟都会给一段兔肉。这小子家里日子不好过,既娶新夫郎还有72两外债,估摸着是一篮子番薯山货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棉布和白面! 汉子瞪大眼睛问:“贤二小子,你日子不过啦?” 周贤弯眸解释:“里卿来时带了不少银钱,否则我早上也不敢那么得罪疤脸不是?” 李大壮点点头,觉得有理。 但是他不敢收。自从几年前在山上摔跤被周贤救下来后,他亲娘王小翠就对这小子好得很,如今更是事事思虑得比替亲儿子还周全。他媳妇是个藏不住事爱炫耀的大嘴巴,这事若让他老娘知道,一顿擀面杖少不了。 他推辞道:“邻里间帮点小忙,哪能要那么贵重的东西?带回去给新夫郎用。” 周贤:“里卿自然是有的,他说阿奶一家待我好,如今日子能过起来了自然要知感恩。昨日的兔肉也是他让我拿的,不收我回去不好交代。” 好一番推拉之下,周贤抽空跑了。 这时屋里的中年女人才出来,她瞧瞧自家驴饱饱的肚子和自家男人手里东西,喜滋滋一把捞过来:“这贤二改了性子命也跟着改了,新娶的夫郎大方有心,不愧是县城来的!” 李大壮瞧她那财迷样,提醒道:“雪夫郎新来,也没个长辈提点,你往后多带带他。” “自然自然。” 纪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紧接着就抱着东西往屋里走,口中念念有词:“这棉布好,能给三郎做个新褂子田假后上学堂。” 没一会儿,她拎着个小布袋出来,忙哆哆又朝大门外走。 李大壮喝道:“又去哪儿招摇?” 纪铃回头给男人一个大白眼,举着手里的布袋道:“我送一升白面给阿娘,我现下去送了也就听两声唠叨,还能显着孝顺,若是闷不吭声的,你看她来不来抽你屁股!” 被媳妇骂了一通,李大壮讪讪笑着点头,伸手说你请你请。 他这婆娘嘴大爱炫耀了些,但孝顺,做事也比他周全。 纪铃哼了声,扭头出了门。 她这趟自然也是有成算的,自己拎着白面送去是孝敬婆母,东西却是她大儿子不知轻重收下的。之后,哼,老太太气大了也只能骂臭男人头上,她在婆母那儿还是个本本分分的孝顺好儿媳! 第16章 让他装大拿,还敢指点自己做人? 这边老夫老妻斗心眼子,周贤不知。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他一身轻松,迫不及待跑回家。 雪里卿还在院里挑拣自己的东西。 周贤上前,撸起袖子问:“中午又没吃东西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有什么想吃的?” 然而等了片刻,对方也没有回应,清隽的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雪里卿甩下两身男子成衣,质问:“我的衣裳呢?” 光给自己买好看的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2025.01.11 零点首更[猫爪] 第14章 面对这等质问,周贤毫不心虚,甚至一脸委屈:“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对你的好天地可鉴,只是你身量高买不到哥儿成衣,我便想着先用男子衣袍凑合,又买了许多布匹准备给你量身制作,都是贵的好的。” 雪里卿不吃他这套,捡起一件圆领袍在自己身前比划,衣摆都长到地上了:“这我能穿?” 周贤眨眼:“这么好的料子,只凑合几天便不穿了岂不浪费?我捡你剩下的,不嫌弃。” 雪里卿冷呵。 这色胚就是故意的,下作。 他抱起两身衣裳,扭头回了东屋,一副这辈子男人都别想碰到一片衣角的模样。周贤弯眸,也拎起新买的白米冰糖和五花肉,好心情地进了堂屋。 今日晚饭是干米饭和红烧肉,辅以两碟时令炒鲜蔬,后院小菜园里摘的。这小菜园郁郁葱葱,不用多打理,自己也长得很好,身为主人周贤很欣慰。 穿越过来以后,顿顿番薯玉米加没油没盐的菜汤,真是很馋大米饭。 如今盛得满满一碗,再配上油光锃亮的糖色红烧肉,甜而不苦,油而不腻,周贤闷头吃的很香,连抬头瞅雪里卿的频率都比往常少了许多。 雪里卿端着新碗眯眼吃着,心底刚刚那几分气恼也稍稍消了些,觉得对面的色胚还有几分用处,勉强可以不换。 吃饱喝足天还没黑,周贤趁太阳收拾今日买来的东西。 牙具木梳、木桶澡珠、布料针线、油灯纸笔等等,雪里卿点名要的东西都搬去了东屋,竹架子的空位摆不开,索性将上头破破烂烂的杂物全搬进堂屋。 至于米面粮油、各类调味等吃食不能乱放地上,他便挪出自己屋里的空床,暂时先放在上头,准备过两日去置办粮缸和橱柜。多余的几斤肉则放进坛子吊在井里了,夏日那里是天然的冷藏冰箱,不至于放坏。 男人蚂蚁搬家似的在三间破茅屋之间来回折腾,没一会儿便收拾得井井有条。当然,这还归功于屋里全是空地,拢共也没多少东西。 雪里卿坐在院墙的阴影里,眯着眼睛跟粘牙的麦芽糖做斗争,浅色眼瞳中顺便映着男人忙碌的身影。在对方去井边吊肉坛子时,他缓缓开口:“卖了多少银两?” 周贤闻言偏头,忽然呲牙一笑。 雪里卿蹙眉,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面前出现一沓770两的银票,他冷着眸子并未见多开心,只问:“你做了什么?” 周贤眨了下眼睛,老老实实将自己编了个身份,一顿忽悠庐临茶馆老板卖得八百两的事情讲了一遍。 确认对方脸色依然没见好转,他安慰道:“身份的事被发现也没什么,方子是真的,契书上白纸黑字你情我愿,而且我看那老板和掌柜做事清明老练,也有志向将生意做进府城,我手中独特的点心方子还能助他一臂之力,往后这不一定就是交恶,你放心。” 雪里卿静静望他,片刻后挪开视线,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怪我昨晚气晕忘了。” 冰在此时稀罕昂贵,对于能用得起之人来说却也不是得不到。有朝廷严格的限高令在,商人无论用冰做成何物,都只敢对标着官方冰价稍高成本几成,其价值就如同哥儿的衣摆,象征意义高于金钱,于商家而言便是贵客人脉与噱头,真正靠它赚大钱是不可能的。 再考虑到制作、人力等各项成本,雪里卿才说出了县城三百两。这相当于农户全家二十余年的收入,县城生意有限,普通商贾面对一个普通人,很难给出更高价了。 奈何周贤是太有点子,也太有运气,偏偏泽鹿县有个王井。 从前雪里卿为了掩住自己的性别,离开泽鹿县后很少与这里牵扯,连河东省和平宁府也甚少关注,以防有人为了拍马屁或对付他牵连出更多的麻烦事。所以昨日搓衣服搓得恼火,一下子也没想起来,忘记提醒他不要去庐临茶馆和竹溪酒楼。 见他居然说出怪自己这种话,周贤觉察出了不对劲。他撑着膝盖蹲在哥儿面前,抬眸关切问:“是我惹了什么大麻烦?” 雪里卿摇头:“可能会有些小麻烦,也或许是我多虑了。” 周贤轻轻勾了下他的指尖,哄道:“讲讲呗,我们一起想办法,有备无患。” 雪里卿抬眸,迎上对方那双认真询问的黑瞳。他心中略一思忖,垂下眼睫,启唇简单说了前因后果。 那庐临茶馆的东家王井并非泽鹿县籍贯,更非商贾,他本是个读书人,师承平宁府正七品教授钟迁,之后入赘钟家娶了恩师侄女钟有仪。彼时钟家二房凭借家传的茶道手艺在平宁府开了家茶楼,加之有大房钟迁官身护持,生意兴隆,乃平宁府学子最喜流连的趋附风雅之地其一。 茶馆生意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本稳稳当当的没什么问题,奈何知府的小儿子看上了这买卖。 他利用权力大肆打击府城内所有茶馆,钟家茶楼自然首当其冲。 因家风影响,钟家个个宁折不弯,跟对方杠上了,最终的结果就是钟迁罢官入狱,其他人死死丢丢,平宁府钟家就此销声匿迹。而入赘的王井于同一年带着妻子钟有仪来到泽鹿县定居,不仅放弃科举做了商贾,宅门顶也挂上了王姓。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七年前。 听完这一切,周贤也了然:“王井夫妇心中有恨,一直没放弃回平宁府。我将制冰法卖给他,还恰巧用了京中公子的名头,你担心会刺激他下定决心去闯一把,给我们引来知府家公子的麻烦?” 说起来他也是够行的,一通忽悠,没想到句句都踩中了对方的肺管子。缺资源送制冰法,缺权势送京中公子,缺勇气还暗示公子已知此事,想看个热闹,特来送挂鼓励他。 雪里卿提醒:“是十七年前的知府公子,如今知府已右迁正四品分守道,那小公子也通过举荐当了小官,如今平宁府茶馆生意全是他的。” 所谓民不与官斗,官权之大盘根错节非平头百姓可以对抗,连官低一头都没落得好下场。若是他们惹上,可不是几个放高利贷的乡间混混那么简单了。 除非强权压强权。 周贤琢磨琢磨,暂时也只有这一个法子,做好心里建设:“要不我还是去科举吧?我算了算,运气好最快两年半就考一遍,我嘛争取一举夺魁,进翰林,多拍拍皇帝和其他大官的马屁,上上眼药水,他一个地方官指定不敢对我如何。” 他讲完,就发现雪里卿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周贤弯眸:“帅不?” 帅字雪里卿听不懂,但他懂另一个词:“可笑。” 从科举两年半,到一举夺魁,再到给皇帝和大官拍马屁,对方便不敢拿他怎样。上一次听到那么荒唐的言论,还是上辈子他气的吐血,徐明柒拎个善治跌打损伤的太医非要人家治好他。 忽然,雪里卿偏头问:“你还知道状元入翰林?从前了解过不少?” 周贤笑笑:“老神仙。” 这个理由他屡试不爽,雪里卿眨了眼睛也再次接受,语气恹恹吩咐:“此事我有法可解,你不必管了。” 周贤:“你确定?” 雪里卿颔首。 他只是厌烦官场,懒得麻烦,说要颐养天年就颐养天年,管这种事气坏他身子短了命谁都赔不起,却并非怕什么。那分守道一家若不长眼非要触霉头,他也不介意让看热闹的京都公子成真,帮天下再清理一只小老鼠。 确认他是认真的,周贤也不再多言,将银票塞进哥儿手中,笑眯眯道:“我去烧热水,趁天还没黑赶紧洗澡,否则都看不清。” 说着他刚起了一半身,手腕忽然被人捉住猛的一拉,周贤踉跄着用另一手撑住地才没歪个屁股墩。再昂首,雪里卿的脸近在咫尺,长睫根根分明,呼吸可闻。 哥儿眸色冷清,言辞间却尽是权力诱惑:“你当真不想科举?若想,你帮我做件事,我自会助你求得功名,官拜首辅不在话下。” 周贤回神,脸也往前凑。 这逼的雪里卿不得不往后躲,才不至于贴上去。哥儿面上的冷漠破功,重新露出气恼神色。 “年纪不大,口气比我还大。” 周贤忍不住上手捏了下他脸颊,在又得一个瞪视后乐道:“我真不想去。做官尽是尊卑拘束不自由,若非必要,我只想当个自由人,刨刨地盖盖楼,医治病患启蒙思想,浪迹天涯看看世界也行,能在这小院里跟你过日子更好。” 第17章 男人话讲得真诚,最后一句亦暗示的明显。 雪里卿松开捉人的手,不再质疑他的心思,反而刚刚急着去烧水沐浴的人赖着不走了,昂着脸追问。 “你刚刚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雪里卿垂睫,并未遮掩,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安排明早吃什么:“这几日农忙,你该去地里收麦了,收完再进一趟泽鹿县,去雪家补一份婚书,给我改户籍。” 周贤愣住,脑袋卡顿好几秒,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注视眼前冷冷清清的哥儿,喉结上下滚动:“你愿意嫁我了?” 雪里卿冷道:“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得到婚书。” 那必须能拿到,无论如何也得拿到。 周贤恨不得现在立刻去地里,连夜割完一亩麦子,第二天一早就去拜访岳丈岳母,争取中午就让雪里卿跟自己出现在一个户头上! 男人乌亮的眼眸里盛放出喜悦,似乎那喜悦太浓烈也太突然,以至于那具高大的身躯也无法承担,他单膝跪地支起身体,前倾拥住对面的人。 被人抱住的瞬间,换成雪里卿愣住。 侧眸扫了眼后脑勺都透露着开心的男人,他微微蹙眉觉得不对,开口泼了盆冷水:“假婚,我不想回雪家,利用你帮我名正言顺离开。” 雪里卿觉得自己讲得很清楚,用词亦足够冰冷,奈何抱住他的手臂并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保持这个姿势提问。 “那你会留在宝山村吗?” “会。” 目前雪里卿是如此打算的,宝宝山的生活他觉得新鲜,适合养老,不过若周贤想要个真正过日子暖被窝的夫郎,他亦可作其他安排。 虽然会失去一个还算机灵的厨子。 可紧接着,雪里卿又觉得周贤是个听不懂话的笨蛋。因为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后脑勺覆上一只手,用力一按,炙热的怀抱又紧了紧。 周贤竟还说:“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卿,一款活过挺久但从未开窍的猫猫机[猫爪] 【第三世死亡小剧场】 徐明柒:里卿,我知你是哥儿身,如今朝臣皆奏疏让朕充后宫,朕的后位只留给你,你可愿意?[比心] 雪里卿:我兢兢业业好几年,狗皇帝不仅想鸟尽弓藏,还想囚我入宫羞辱我![愤怒] 【于是,首辅吐血晕倒死翘翘。】 ———— [猫爪]2025.01.12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5章 虽然总跟别人讲自己夫郎如何,总想着若雪里卿留下来该如何,总厚着脸皮耍流氓,但周贤心中从未真正安定过。 雪里卿冷冷清清待在自家的破茅屋底,像天上照下来的一抹月光,抓不住摸不着,似乎随时随地可能开口说一句我走了,然后毫不犹豫扭头离开。 现在当初扛人跑时的想法成了真。 雪里卿真的说要利用他,真的说要跟他假婚,真的说要留在宝山村。 周贤乐得半夜睡不着觉。 即使那情不自禁的一个拥抱,是以哥儿一脚踹开大骂登徒子结束的。那依然是个扎扎实实的拥抱不是吗?是他与雪里卿之间关系的长足进步! 毕竟有了拥抱,谈恋爱还会远吗? 破竹床上的年轻男人抱着自己闷笑,时不时像毛毛虫一样蛄蛹,不堪入目。 夜半,雪里卿被一阵磨刀声吵醒。 他在黑暗中蓦然睁开眼睛,月光朦胧自旧木窗照进房间。听着耳边诡异的刺啦刺啦的声音,雪里卿警惕起床,拿起床边的木棍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木门轻轻开一条缝隙,视线转动扫过整个院子,最终在老井边发现一道蹲下的人影,夜色里很大一团,随着磨石声一下一下晃动。 雪里卿微微眯眼,握紧手中的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周贤,你半夜发什么疯?” 气恼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庭院,井边周贤笑眯眯回头,举起挂着锈水的镰刀道:“我磨刀明早收麦,吵到你了?” 雪里卿咬紧后槽牙:“滚去睡觉。” 周贤依依不舍放下镰刀。 因这事雪里卿后半夜都没睡好,一直听屋后山林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以至于第二日起得有些晚,眼底青黑没精神。至于始作俑者,早没了踪影,估计精神抖擞地去收麦子了。 想到这里,雪里卿顶着黑眼圈再次忍不住轻骂。 “真是有病。” 直到看见灶台用余火温着热食,盆里也放好了洗漱用的热水,他心底稍稍好受了些。啃完一盘酱排骨,雪里卿顺气了,搬着椅子坐在院里安稳晒太阳。 虽然天气很热,但一夜没睡好,酸涩的眼皮在阳光的按摩下会舒服很多。 扑棱棱—— 这时圈里的老母鸡煽动翅膀,再次从篱笆里逃逸,撅着屁股在闭眸养神的哥儿周围叨地,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紧接着扑棱棱又飞出一只。 等雪里卿觉得太热,睁开眼睛准备回屋躲阴凉时,就看见家里五只鸡飞出来三只,都绕在自己周围。其中一只羽毛颜色较深的蹲在他脚边儿不动,只点着脑袋咕咕叫。 雪里卿好奇盯着鸡等了会儿。 深棕色的母鸡蓦然站起来,扑棱两下翅膀,溜达着走开,原地只留下一颗褐壳鸡蛋。 雪里卿眼眸微微睁大,弯腰捡起来。面对母鸡托孤,他决定今天下午让周贤连同前两天捡的一起炒了。 至于具体怎么炒,可以给周贤下放一些自主权。 在哥儿盯着鸡蛋,脑袋里想着鸡蛋十三吃的时候,余光院门框后鬼鬼祟祟冒出一颗小脑袋尖。雪里卿轻笑:“又被我发现了。” 旬丫儿讪讪,拘谨地站出来。 “阿叔。” 昨日带着糖回去,她跟跟阿爹讲了一通后,便被戳着额头纠正了。小雪阿哥是二叔叔的新夫郎,以后就得喊阿叔,否则就差辈儿了,会惹人家不痛快。她可不想让小雪阿哥讨厌自己。 雪里卿招招手让她进来:“是来找我的吗?” 旬丫儿点头,放下每天带着打草挖菜的小背篓,里面有一把小镰刀和六根嫩黄瓜,尖上还带着黄色小花:“这是阿爹今早新摘的,用井水冰镇后清爽解暑,用蒜和醋调味拌成凉菜味道也好。” 应是对糖的回礼,雪里卿并未拒绝。 “代我谢谢你阿爹。” 旬丫儿开心得点点头,完成了阿爹交代的任务,背起筐准备去打猪草,没想到刚转身雪里卿忽然又叫住她:“旬丫儿等等。” 女娃娃疑惑回头:“阿叔还有何事?” 雪里卿问:“你可知你二叔叔家的田在哪里?” 旬丫儿点点头,视线看向黄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地里很热,麦芒刺人脸疼,每次阿爹收麦都可辛苦了,我很心疼的,阿叔是不是也心疼二叔叔要去给他送吃食?” 雪里卿闻言,微微假笑。 雪里卿跟二叔叔关系好,就代表他跟宝山村亲近,旬丫儿心底也就觉得跟漂亮阿叔更亲近几分了。这件事让她很开心,认真将往年自己照顾阿爹的经验小声分享给对方。 人顶着太阳干活,耗了大力气,容易饿胃口却不好,送饭时最好带些黄瓜、甜瓜或两碗绿豆汤,凉津津缓了肚子,才能更好地吃饭。除此以外,还要在地头备着凉开水,这比生井水更解暑降温,且更不容易坏肚子。若有功夫,在河边摘些薄荷叶子煮水效果更佳。 女娃娃如数家珍讲完,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跟哥儿对视。 雪里卿:“……” 他无奈点点头,从板凳上挪起来,挽起袖口:“行,我准备准备,你先去做活儿,回来后正好帮我带路。” 旬丫儿腼腆应了声,蹦蹦跳跳去附近打今天的猪草。惯常做活儿,女孩抓住草茎挥镰刀一勾就得了一把,干活利落又迅速。 与之相反的,是院里的雪里卿。 哥儿穿着宽大的圆领长袍,慢吞吞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水,抬回屋里倒了半盆。他坐在盆前,首先仔细摘下黄瓜的花头和后梗,然后在放进水中用手将瓜身的刺搓洗干净,最后甩甩水,放进旁边的白瓷碟里,沾了水的葱白指节莹莹润泽,比那白瓷还漂亮。 雪里卿每个动作都细致悠哉,赏心悦目,哪哪儿都好,就是六根黄瓜洗了一炷香,不像个正经干活的。 好不容易洗完了,换了盆新井水将黄瓜放在盆里冰着,又添了半锅水,他这才转身去灶台前生火开始准备煮薄荷茶。 火镰与火石相撞溅出火星,灶膛里很快燃起火焰。只是这边水刚开始烧,去打草的旬丫儿已经重新出现在院门口,扬声问:“阿叔,你好了吗?” 雪里卿被烟呛了声,走出屋子。 对上女娃娃亮晶晶的视线,他略一停滞,假作不经意低头掸了掸衣角,朝河边一窝薄荷走去,经过对方时方才淡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急。” 第18章 旬丫儿点头,跟上帮忙摘叶子。 有了正经干活的人帮忙,一把薄荷叶终于没再洗一炷香,得以及时在水滚开前放了进去,煮出新绿色茶水,出锅前雪里卿还顺手撒了撮盐。 薄荷水装了一大陶壶,黄瓜连盘子放进竹篮里,为防黄瓜路上被晒热,雪里卿裁了一块干净的棉布盖在上头。 直到头顶太阳晒得人汗津津,一切才终于准备好,一大一小两个人踏上前往麦田的路。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1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岗。1 村里各家的田地就环在外围,阡陌小径将其分割成规则的块状区域,其间金黄麦穗随夏风簌簌晃动,形成一股又一股的麦浪向前奔涌。 丰收时候到了,今日来割麦的人比前几日更多,田间三三两两都是弯腰挥镰刀的身影。 偶尔有人起身歇歇腰,甩甩额头的汗珠,望见陌上两排杨树间走过的身影,还抽空跟身边人疑问:“那是哪家的有钱亲戚,穿着缎子长袍哩!” 这自然是雪里卿。 他穿着昨日买来的一身圆领长袍,因为过分宽大,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一手拎水壶,一手挎竹篮,脚步慢悠悠,眯眼欣赏眼前的田园风格。 其实他本意是在家无趣,正好趁此时机看看百姓农忙场面,顺便了解今年收成几何,去寻周贤只是个合适的由头。奈何周贤有个好侄女,架着他照料假夫君,不过此时拎着东西走在田间,看着同样大壶小壶朝自家田里奔去的妇女夫郎,雪里卿竟也心生几分融入其中的乐趣来。 “阿叔,就在前头了。” 前头带路的小丫头伸手指向前方。 雪里卿顺着她手臂望去,在面前这片田区的最西边那块,一道熟悉的身影刚巧从麦穗间支起身,手按在左腰扭了扭,似乎是累着了。 旬丫儿牵着他的篮子加快脚步。 等到他们来到这块田的地头时,正费劲拧腰的周贤也发现了,连忙停住动作,正经闷头又挥了几镰刀,这才回头装作刚发现似的笑着跑到跟前。 “你怎么来了?” 雪里卿抬手,递去竹篮和水壶。 周贤露出惊喜神色,这可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农活比他想象中更累更热,即使自己这具身体足够有力气也足够耐晒,但现代人周贤还是不太适应,早上带的凉开水开始没多会儿就咕嘟咕嘟喝光了,现在张开嘴嗓子眼都能冒白烟。 旬丫儿见他们团聚,便背着回家放过一趟的空背篓,越过仟道去西边的水渠挖野菜了。 那里是背阴坡,最容易出荠菜,田地两头的东西都默认属于田主家,水渠这种公共用地讲究先到先得,挖了也不会引起争端。 树底下,周贤急不可耐想先喝两口水续上小命,再跟雪里卿讲话。他放下水壶,开心得掀开竹篮的棉布一看,是一盘干净清爽的小黄瓜。 只有一盘小黄瓜。 瞧见他逐渐微妙的神色,雪里卿皱眉:“你有什么不满意?” “你辛辛苦苦为我准备东西,我当然没有什么不满意,只是……”周贤拎着一篮黄瓜和一陶壶水,有些哭笑不得,“宝贝,有没有可能你少带了一只喝水杯子呢?” 雪里卿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抿了下唇,目光缓缓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岗。”以上两句来自白居易的《观刈麦》。 ———— [猫爪]2025.01.13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6章 最终周贤也没对着陶壶往嘴里倒,他抬手摘了一只大杨树叶,冲茶水洗了洗,折成一只小勺凑合。察觉雪里卿侧眸直往手里瞧,他笑着也给他折了一个。 一路走来,薄荷水还温热,连喝几叶勺下去解暑又解乏。里头心细地加了盐,更适合劳累时补充体能。 周贤寻来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搬到树荫底,安排雪里卿坐下歇歇,自己则随意席地而坐。他今天还穿着以前的破衣裳,割麦子蹭得脏,不讲究什么。 黄瓜脆生,清凉爽口。 家里的小菜园没种这个,周贤吃着随口问:“旬丫儿送的?” 雪里卿还捧着那叶子勺,认真盯着里面装着薄荷水瞧,听见了问话敷衍得点了点头。 哥儿今日身穿一身湖蓝色,纯净得一如今日的天空,衬着露出的脸颊与双手白如云朵。背后青草与午风,沉静低垂的眉眼别具另一种好看。 似乎终于瞧够了,他将叶子勺推到唇边抿了口,可算喝到了这口茶。 周贤偏头失笑。 雪里卿侧眸疑惑:“笑什么?” 这家伙最近不仅好色,还越来越莫名其妙,昨夜磨刀的事历历在目。他觉得有必要寻个大夫来瞧瞧,若脑子真坏了,早治早好,治不好就…… “可是在家无聊了?” 这时周贤开口,打断了思绪。雪里卿动了动眉头默认了,抬眸望着眼前的麦地问:“今年收成如何?” “应该挺好的。” 这话周贤说得犹犹豫豫,不很确定。 那瘪麦穗他早上好奇挫开过几个,一穗数出五粒麦都难,按一颗麦苗分蘖出两三只穗算,收成可谓一言难尽。不过这是他现代人的眼光,昨日路上秦丰聊到过,对方说今年收成都很不错,一亩田一季能出一石麦子。 一石也就一百二十斤左右。 周贤即使从前不种地,也听说过水稻亩产一两千斤的新闻,想来小麦即使会少也不会差太多,而这个时代产量仅有十分之一,竟还算丰收年。 他不仅感慨了一句:“指望百姓吃饱还得靠番薯推广,这当朝皇帝还算不错,如果糖价能降降就更好了。” 老冰糖50文一两,炒个糖色就没了五升白面,确实有些过分。 旁边的雪里卿啜饮不要钱的薄荷水,轻缓说出另一番见解:“糖需用甘蔗和粮食制作,天下良田就那么多,种了这个便少了那个。如今土地连百姓都喂不饱,年年饿死者无数,怎能浪费在这种东西上?为免商人与百姓用土地逐利,朝廷管控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周贤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资源就这么多,在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一切经济都是空谈。 不过,他质疑道:“你这说的只是控量。虽物以稀为贵,但朝廷官方买卖应不拘束这个,可以价格放低点限量购买,百姓吃得少也比完全吃不起强嘛。” 雪里卿侧眸看向他:“你觉得低价限量,日日抢购,东西最终会落到谁的肚子里?” 应该跟如今的夏冰的情况差不多。 周贤答:“有钱贵人?” 雪里卿轻嗯了声,眼底划过一丝轻蔑:“既如此,价高些又何妨?充了国库还能更有些用处。” 周贤耸耸肩,好吧。 他觉得雪里卿讲的虽有道理,但其中决策优劣还有待商榷。不过还是那句话,一个吃着时代红利的现代人以自己的眼光看古代,多数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更何况如今他只是一个小山村里的农夫,田产一亩三分,操什么天王老子的心? 又不能给夫郎多买件漂亮衣裳。 吃了三根黄瓜,喝了半壶水,坐在树荫底歇得差不多了,周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去一亩三分地里奋斗。 恰巧这时一位妇女拎着水壶从东边走近,看清他们两人,扬着声儿调侃:“贤二今日也收麦呀?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有人疼喽。” 这话听得周贤浑身舒畅,立即回头朗笑道:“是啊,里卿待我可好了。纪伯娘也去疼李大伯?” 来人正是李大壮的娘子纪铃。 纪铃暗笑这半大小子不知羞,又觉得他讲话好听,喊自己都是用娘家本姓,不是什么李伯娘李大娘的,难听。再想到昨日的棉布和白面,她态度更热络:“这地里你们两个行不行,我让百岁来给你搭把手啊?” 周贤客气道:“我地少能行,倒是伯娘家若有需要,只管开口,我收完就过去不耽误。” 李大壮家在宝山村算是富户,家中正经田产便有六亩,另还开了两亩荒地,否则也供不起小儿子读书。如今农忙,跟天抢粮,人手自然也紧巴。 开口自然不可能开口,但这话听得舒心,纪铃笑声爽朗。 她一开心就上头,忘了地里等着水喝的丈夫儿子,炫耀起自家跟秀才读书的小儿子,聪明懂事,今年田假前还被先生夸奖字写漂亮:“往后春联也不用费钱买,裁几张红纸让他写就成。贤二小子,到时也帮你写一份?不收钱。” 周贤弯眸答应,多奉承了几句。 趁人被哄得高兴,他不着痕迹地问道:“侄儿这倒还有个更紧急的麻烦,麦割好了也没个车拉回家,晚些您家板车可能借我使使?” 纪铃正高兴,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直到告辞走到半路,她恍然回神,懊悔地拍拍自己这张快嘴。这狐狸小子,改性子之后越来越滑头了,那驴车自家用都紧凑,还被哄着答应了借他! 第19章 不用人力背麦子,活又轻省很多,周贤笑眯眯又伸了个懒腰。 他拿起镰刀,面对麦田信心满满。 “里卿,今日我必然收完!” 人来以后便一直坐着沉默的雪里卿重新抬眸,自然明白他话中意思,冷淡回道:“我不着急改户。” “可我着急娶你。” 男人撂下这句,兴冲冲跑进太阳,挥舞着镰刀继续埋头苦干,麦色皮肤经过阳光的炙烤,很快有汗水滑落,后背打湿成一片。 雪里卿在树荫下坐了会,偏头看向旁边的东西。 薄荷水见了底,小黄瓜只剩下三根,左边周贤早上自己带的水壶也空了,麻布里包着几张面饼。估计待会儿又该冒着烟儿地急着得团团转,找不到水喝。 哥儿起身掸掸衣裳,弯腰拎起两只水壶,湖蓝色的衣衫自高大的杨树林间悠然飘向远方。 周贤再回头时看见地头已没了人影,擦了把汗,悄悄扭扭僵硬的腰,继续闷头推进,熟练收割的动作全靠这具身体的本能。 他默默感激另一位周贤的勤劳。 在心中许诺收完麦子,定会带一些去山里为原主悄悄立的坟墓祭奠。 太阳朝中央匀速转移,天气越来越热,麦芒刺得皮肤疼痒,惹人烦躁。临近中午,周贤饿了,准备吃些东西垫吧垫吧再继续。 转身时他蓦然笑了。 雪里卿不知何时已经归来,坐在原本的位置,双手托着脸眺望天空发呆,风静静吹乱他的乌发,有几缕浮在头顶像动漫里的呆毛。 周贤没过去,先去了西边的水渠。 雪里卿的确在放空。 从前不是在当首辅,就是在去夺权谋反各种算计,他经常犯头风症,折磨如蚁噬。 如今眼中天空湛蓝,白云几朵,金黄麦浪后方接着郁郁葱葱的宝宝山。耳边也不再是聒噪的朝臣奉承与阴阳怪气,只有虫鸣、草动与风响。心中像去寺庙念了二十遍清心咒,猛然想到那三个狗皇帝,心底都没两日前那么恼怒了。 他很享受这片刻清净。 不过这清净很快被打破,他身边坐下个人,老鼠似的窸窸窣窣翻东西,还发出极尽夸张的感慨。 “哇!整整两壶水哎,足够我喝到下午,还有水杯用好贴心。篮子里是什么?桑葚和覆盆子,酸酸甜甜,简直甜到我心坎里了,这个炭团团也好可爱,是专门送给我的手工吉祥物吗……” 雪里卿不耐烦地冷扫一眼。 周贤笑眯眯闭了嘴。 他厚着脸皮跟哥儿借了手帕,擦干放在在水渠清洗手脸的水珠,这才开始今日务农的第二波休息。连喝两杯水,吃了些果子,稍稍压下天气带来的烦热后,才拿起早上带来的饼。 饼是酥油肉饼,表面酥皮金灿灿,内里白面柔软,中央还有层用猪肉末和葱末调制的馅料,光卖相就十分诱人。 这几张周贤早上刚做好便用布包好,一直放在阴凉处,现在打开还温热香气扑鼻。他先自己尝尝确认没问题,才递了一张给雪里卿。 雪里卿习惯了两餐制,此时不饿,不过闻到香味后就接住咬了一口。 望着哥儿猫似的微眯眼睛,周贤觉得老祖宗诚不我欺,至少抓住胃对雪里卿很有成效。当然,此处老祖宗暂时排除夏造冰,等什么时候他实验成功了再给刘安他老人家平反道歉。 至于雪里卿。 他觉得厨子不错。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吃着同一锅饼,心思各异。确认雪里卿只吃一张后,周贤迅速解决完余下的饼,喝水时再次瞥见竹篮里几只炭团团。 他举起一只不禁问:“这是什么?” 雪里卿顿时冷脸。 作者有话要说: 限时有奖提问:炭团团是什么呢?[让我康康] —— 【前世小剧场】 皇帝不理政事,全推给首辅大人。连续熬夜好几天,雪里卿犯头风,拧着眉头干完活回家,第二天传出首辅处理奏折时对某位国公极度不满的消息,引来一番血腥斗争。 解决完人,雪里卿头风还没好,又气又难受,忍不住半夜抱着被角偷偷哭[心碎] ———— [猫爪]2025.01.14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7章 炭团团是菜团子。 菘菜、缸豆、萝卜、桑葚、山药以及猪肉剁碎,用白面和冰糖水作粘合剂,搅拌均匀后捏成团子,放入猪油中煎炸后出锅。 以上菜团子做法出自《雪式菜谱》。 得知雪里卿回家用了那么久,就是在捣鼓这么个东西,周贤努力忍耐,还是笑了个人仰马翻。 在哥儿想杀人灭口的眼神中,他深情表示:“我很感谢你的用心,但请恕我无法品尝夫郎的爱心午餐,我怕吃下去会因生命结束而无法继续爱你。” 雪里卿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果然人能心情太好,不能心太好。他就不应该觉得这人饭量大吃不饱,一时心生慈悲,去做这种事! 自生自灭去吧。 雪里卿气得起身要走,被周贤眼疾手快拉住。他瞅了眼炭团团,实在没勇气咬上一口展示诚意,只好强忍笑意在口头上干巴巴认错。 “我错了好不好?践踏了你的心意是我罪该万死,别生气。” 见人神色冰冷毫无变化,周贤立即换了个言之有物的哄法:“此次失败只是因为你从未接触过烹饪,不懂菜团子是蒸出来的,这才在最后一步出了问题。若里卿感兴趣,得空我教你,以你的聪明才智干一行行一行,保证以后能跟当今御厨一较高下,我在你面前更是自惭形秽,不敢再拿锅铲!” 雪里卿侧目:“你还想让我以后给你当厨子?” “哪能哪能?厨神轻易不出手,以后家里还是我做饭,请您批评指导。” 不得不说,周贤彩虹屁是有一手的,没一会儿便将人的炸毛撸顺。帮忙挖坑掩埋掉炭团团吉祥物,彻底销毁证据后,哥儿终于顺气地坐回原位。 周贤乌眸含笑,哎呀感慨一声躺倒在草地上,注视葱郁的杨树与湛蓝天空放松休憩。 没一会儿,男人阖上眼睛。 一晚上的兴奋折腾加之早起劳作,此时放松身心,竟不小心睡着了。 察觉到衣摆轻动,雪里卿偏头,发现睡着的男人滚出了树荫范围,眉宇拧着嫌阳光太晒,躲进他的影子里。 哥儿没动,淡定回头继续放空,后方投射的影子一直笼罩住男人的面庞。 没一会儿旬丫儿背着筐从西边跑来,手里拎着一把洁白的槐花串。发现周贤睡着了,压低声音小声说:“阿叔,送给你。” 四月槐花,如今并不算应季。 这花野趣漂亮,洁白清香,雪里卿接到手中看着很是喜欢:“哪里得的?” 旬丫儿指向后方。 “往北靠河边的水渠下边长出一颗小槐树,不知为何花开得这样晚,还没被别人发现。”她偷瞧了眼雪里卿,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更细小了,“阿叔和槐花一样好看,都给你。” 雪里卿弯眸微笑。 此时周贤挨着湖蓝色衣摆,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八竿子远房侄女挖墙角。等他醒来时,脸上盖着一片树叶,身边已不见哥儿人影。 看见石头上的一串槐花,周贤了然,应该是又觉得无聊去其他地方野了。 他笑着摇摇头,起身干活。 彼时已过了未时中,空气中的热意终于开始往下降,然而田野里劳作的农人们被晒得皮肤黑红、汗水淋漓,根本感受不到耀白日光里那一丝丝变化。 另一边,雪里卿拎着竹篮,跟旬丫儿沿着阡道一路向北。 水渠是村里人力挖的,顺着田间阡陌开辟引入河水,既方便田地浇灌,渠底还可以罱泥用于施肥,村民们都爱护宝贝得很,彼时渠两侧的坡上长满蓝紫色的婆婆纳和粉白牵牛花,生态极佳,很是漂亮。 水渠在与清河连接的地方,有石坝拦着。旬丫儿找见的槐树就在水坝边边,被两道杨树挡着不容易发现。 槐树两米多高,只能算个苗苗。 绿叶嫩软,洁白花串也挂得不多,底下一部分已经被旬丫儿摘了,瞧着漂漂亮亮枝子上却挂着张牙舞爪的刺。 雪里卿看了看它的位置,靠石坝太近了,若长得再大些可能会影响其结构坚固程度,导致麻烦。大概过段时间播种,大家来开坝放水浇灌时发现就会挖掉扔了。 扔了死掉可惜。 他低头问:“我可以移回家吗?” 旬丫儿点点脑袋:“这是野生的,长在水渠边边谁都可以挪,就是……”她看向阿叔,语气犹豫,“槐为木鬼,阴木不入门,没人往家里种的。” 雪里卿眉尾微扬,昂首望着面前的刺槐,桃花眸里映着白花串。 “阿叔不讲究这些。” 日头渐渐西斜,树影移动,田里劳动的农夫们都心情复杂。既希望太阳再低些凉快些,又不希望日头落得太快,天黑后看不清,镰刀不长眼,大部分人是不赶着那会儿收的。 第20章 这其中除了周贤。 周家的田位于整块田区的最西边,三面环树,日照不丰,产量上比中央的田更次一些,大家都是嫌弃的。此时割到西侧树荫底下,周贤觉察出几分好处来,树下阵阵小风很是凉快,心中只希望太阳落得慢些,好让他今天多割些。 只是…… 他抬头眺望还剩一小半的麦子,叹了口气,今天显然是割不完了。 按绥朝律法,田地每满整亩需取十分之一种植棉麻用于缴纳棉麻税。周家种了一分苎麻,苎麻一年三收,四月底刚刚收获过,下一次是六月底或七月初,暂时无需顾虑,剩余一亩二分地则全是冬小麦,杂粮价贱,农家还是指望米麦赚钱。 按道理周贤这样的壮劳力,努把力是能干完的,只是中午那一觉给睡耽误了。 收麦可不单单闷头割就行,还得带回去打碾、扬场、晒干麦子。再过几天就临近雨季了,如今各家各户都在田里抢收,为免放在地里被偷,等天蒙蒙黑时就会赶紧往家里拉了,周贤想借车就得提前用及时还,剩下的收割时间可不多了。 感慨着种田真是门大学问,可惜当初转专业没考虑,错失最大金手指,周贤也开始争分夺秒。 今天不行,就明日早点结束。 中午去泽鹿县弄婚书,脚程快些也能赶个来回,嘿。 “周贤。” 说曹操曹操到,刚一想到户头上娶夫郎的快乐,耳边就响起清冷的嗓音。那声音无论听几次都觉得好听,尤其是在喊他名字的时候。 周贤笑着昂起头,寻声望去,便看见旁边树下站着两个花仙子。 雪里卿跟旬丫儿两人并排站着,头戴牵牛花缠的花环。哥儿一袭素篮锦袍环着花,宛如山里走下来的谪仙精灵,连旁边的小丫头都被衬得灵动可爱。 周贤不由调侃道:“两位花仙打哪来到哪去呀?” 旬丫儿抱着另一只花环脸颊红红。 雪里卿面不改色,朝男人招招手,待人三两步走到面前,他从竹篮里掏出一只狗尾巴草编的大草环盖到对方头顶。 还补充道:“你适合这个。” 回想方才瞥见的绿油油的颜色,周贤无奈点了点脑袋认命:“行。” 雪里卿眉眼间泄出笑意。 随后他说出来意:“周贤,我想移栽一株槐树回家。” 显然周贤也不是个讲究的,摸摸头顶的绿草环,随口答应:“等忙完我去挪,种院子里,等它长大了给你做个吊床夏日乘凉。” 雪里卿颔首表示:“可。” 出来许久,如今已到了哺食末尾,旬丫儿该回家吃饭了。她跟两人告辞后,便朝村子飞奔而去,急着将怀里小雪阿叔帮忙做的另一个只花环给阿爹,阿爹带上一定也好看。 时间差不多了,周贤也没多耽搁,请雪里卿在地里看顾着自家麦子,他则找去李大壮家的田里借车。 自家娘子拍板答应的,李大壮也不含糊。地头停着一新一旧两辆板车,其中一辆挂在驴身上,他大方道:“贤二小子拉驴车去,轻省,不着急!” “大伯你们再多割割,回来我帮你们一起拉。”周贤扬声说了这句,才拉驴车离开。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人情来往就是这样亲近起来的,也算一种真心换真心吧。 此处小麦亩产低,麦穗又瘪又空,麦秆却少不了多少,今日割的这些目测至少需得三趟才能勉强拉完。 人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雪里卿也得当个劳力来用。 周贤自然不会让他真干苦力,那细皮嫩肉的模样显然也干不来,只请这位小祖宗帮忙看顾地里麦子,最后一趟跟在车后头捡捡落下车的麦穗。 雪里卿欣然应允。 成捆扎完放上车,再用麻绳绑好,周贤牵驴先自己回了两趟,雪里卿留下。最后一趟时麦子剩的有些多,又不至于再来一趟,于是将麦子在车板上垒得高高的,麻绳都差点不够绑的。 如今男人赶驴的手法已然熟练,不用费什么功夫,但这趟周贤还是来回转动脑袋,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他除了注意着不让车上麦子塌掉,还得时不时回头确认后头负责捡麦穗的哥儿跟上来了。 捡没捡不重要,主要是别给走丢喽。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修了个bug:芒硝和硝石不是同一种东西,无法制冰,已改正。 ———— [猫爪]2025.01.15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8章 这可不是周贤多操心。 雪里卿实在没什么干活的觉悟,头戴花环,在后头脚步悠哉宛如踏春。若瞧见几根麦穗从车后落下来,便弯腰随手捡起来,若因转头看风景没瞧见,那就是周贤的福气了。 化为大自然的馈赠,便宜后来人。 一个走神离驴车有些远了,雪里卿蓦然想起自己还肩负任务,低头拾起脚下的麦穗,起身再要捡前头的时,一道灰影咻地从他身边飞过去。 他茫然望去,发现自己看上的那根麦穗已经被别人捡去。 不止那一根。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那灰影寻着一直捡到驴车尾巴,才怕被赶车的男人发现似的赶忙回头跑。 这时露出正面才看得清,捡麦穗的灰影竟是个背着孩子的矮小妇人,浑身灰扑扑,佝偻着腰,衣裳像是别人丢弃的破布拼凑出来的,比周贤那两身还寒碜。 待人跑近,雪里卿扬声喊住她:“等等。” 那妇人警惕地抱住怀里的小筐,凶巴巴道:“地上谁捡到都谁的!别想抢我麦子!”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迈步上前,在对方后退的动作中抬起手,将怀里一把麦穗递出去:“给你。” 妇人惊讶,动作却不犹豫,一把薅到自己怀中连忙跑开,还时不时回头瞅瞅,像是生怕对方反悔。 看方向应是还要去他处捡拾。 此时天空染了霞光,起了晚风,两道高大的杨树被吹的簌簌作响,将妇人与孩童勾勒得有些模糊。 “里卿?” 前头响起周贤呼唤,雪里卿收回视线,抬步朝停下等待的驴车走去。 …… 办完自家的事,周贤应诺又去了李大壮家帮忙,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回家。 他一直在干活,雪里卿更是在外玩了一天,都没顾得上晚饭。如今只能点着灯做点素食,再热上几张早上给雪里卿留的肉饼,简单吃上一些。 做饭时周贤还注意到家里新买的猪油罐子只剩层底了,显然是上午的炭团团造的。幸好他还买了几升豆油,今晚不缺油吃。 他端碗上桌:“先凑合凑合,明早再给你做好吃的。” 雪里卿点点脑袋不挑食,再次进入那种又快又认真的进食状态,显然也是饿坏了。直到吃了个囫囵饱,速度慢下来,他咀嚼着酥油肉饼,昏黄油灯照出了眼底的心不在焉。 周贤抬眸问:“怎么了?” 雪里卿没出声,却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堂屋。 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周贤看向剩下的小半块肉饼有些疑惑。 这是吃饱了准备休息? 周贤这具身体十九岁,正是饭桶不知饱的年纪,平日都是雪里卿吃好后他包圆剩下的饭菜,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正在他伸手去拿那块剩饼时,雪里卿去复归来,朝桌上拍了一把银票。 770两,正是昨日给过去的钱。 周贤疑问:“给我?” 雪里卿颔首,交代道:“除了还债和平日吃用外,全部拿去建屋置田,屋子需坚固保暖可抵雪灾,田产好次不论,开荒亦可。往后的活你忙不过来,就去牙行买几个人,品性佳者为先。” 农家建三间青砖瓦房五十两足矣,多盖几间,外加休憩院墙,二百两预算应当足够了。另外绥朝田地很贵,上田每亩十两,次田约七两,就算开荒耕种也需二两银子,不过像宝宝山这种山林便会便宜许多,小些的山头几百两便能置办出来。 剩余五百两置几十亩地,再买几个人绰绰有余,还有…… 雪里卿指尖敲击桌面,如此思虑着又补充道:“再圈些山林养鸭鹅与绵羊,这件与建屋最重要。”他抬眸问,“你可能办好?” 周贤拾起那半块剩饼,点点脑袋。 盖房子嘛,他专业对口。 这破茅屋即使雪里卿不安排,他也是要规划一番重建的,就是茅屋推了他俩只能睡林子,天为顶地为席,是个麻烦。问过对方确实不吃了,他咬了口酥软的饼子道:“不然重划一块宅基地建?这里离河太近了,不安全。” 雪里卿颔首:“好。” 周贤弯眸点头,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起身收拾桌上吃得一干二净的碗碟。端着出门时,他抬手揉揉后腰。 雪里卿正喝茶,侧眸瞧见。 等周贤忙活回来时,就看见哥儿坐在灶台前的小矮凳上,正朝膛里塞柴火,晃动的火光与背后的夜色将人镀染成一幅温暖油画。 第21章 他心中惊疑又好笑。 今天可真是太阳打灶台升起来了,不仅有炭团团,平日一向专注当监工的雪里卿竟还会亲自烧洗澡水了? 周贤放下碗碟,用一块麻布盖好防尘,然后负着手,迈步晃悠过去,不禁调笑道:“小雪哥儿如此体贴,这难不成是成亲福利?” 雪里卿面色平静,淡淡瞥向男人的腰,眼中意思明显。 你那里不太行。 周贤:“……” 他挽起袖子过去,将哥儿从矮凳上拦腰抱起来。 雪里卿茫然地眨眨眼睛,没来得及挣扎便重新落地站稳,腰间有力的手臂与背后抵着的胸膛也同时抽离而去。他站在两米开外,望着男人大步走回灶台,忽然开始闷头干活。 他先往火膛里塞了几根干柴,掀起锅盖见只有半锅水,便去旁边的水缸里补了半锅水,紧接着也没停下,又拎着水桶出去,来来回回把见底的水缸填满。 如此身体力行展示一番,周贤这才放下水桶,回头咬牙强调。 “行,很行。” 雪里卿淡淡哦了声,转身就走。 既然没累坏,他自然懒得干活,仲夏夜一日比一日热,火烤得人汗淋淋粘得难受。想到这里雪里卿回头吩咐:“烧好了送我屋里,尽快。” 然后人就彻底离开了。 空留周贤在原地无奈摇头,叹了口气坐回土灶前烧火。遇上雪里卿,他就是干活的命。 简直被拿捏得死死的。 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劳累而漫长的一天终于在夜色中结束。西屋里周贤躺在破竹床顶睡得昏天暗地,相反东屋的雪里卿却辗转着有些睡不着。 他脑海里一直浮现傍晚拾麦的妇人。 当了三世首辅,虽然官拢共也没当过几年,也下定决心不再走回头路,一些思维习惯一时间仍无法摆脱。看见苦难中的人们,雪里卿还是会下意识难过,因为这是他的百姓。 在过去的未来里。 * 第二日周贤又忙了半日,一亩二分的小麦终于收完。他咕嘟咕嘟喝下一大碗水,望着院里堆的麦子,出声道:“我问过了,这两日不会下雨暂时放着没事,待会儿我就去县城。” 雪里卿正蹲在一只石磙前瞧。 这是碾麦的工具,一米多长,躺倒的圆柱体,中央钻孔用于固定木架绑绳,方便人力或牲畜拉。巨大的重量来回碾过麦穗,就可以将其中的麦粒脱出,虽然废些力气,但比木棒敲打的方式更方便。 听见男人的话,他道:“不去。” 周贤走过去蹲到他对面,与之平视商量:“时候还早,赶个来回足够,我会做好饭再走的。” 雪里卿抬眸,静静望他。 周贤无奈:“行。” 今天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一天。 因为厨子习惯一日三餐,家里的粮食富裕后便开始早中晚一顿不落地吃。肉不耐放,周贤下意识没买太多,此时已经所剩无几,只好用鸡蛋凑了个荤色。 不过他还弄了点小花招。 用几个鸡蛋做了个舒芙蕾,原味和抹茶两种,旁边剥了些枇杷果泥配。在庐临茶馆喝了味好茶,周贤一时兴起还去铺子买了茶叶,瞧见有末茶砖便带了一块,这东西研磨出来类似抹茶粉,无论吃茶还是做点心都好,清香夹杂着涩苦,他是很喜欢的。 显然,雪里卿也很喜欢。 瞧着碟中蓬松柔软的舒芙蕾,他睁大眼眸,用木勺轻轻推了下,糕体便如棉花般轻晃,放入口中后甜软的口感又让漂亮的桃花眸微微眯起。 依次品尝后,他指道:“茶味。” 雪里卿一切的情绪都藏在眼睛里,时而冷清无迹可寻,时而浓郁毫不掩饰,无论哪种都好看。周贤托着脸欣赏,闻言问:“喜欢?” 雪里卿颔首:“明日多做些。” 周贤笑笑:“那得看咱家的鸡今日会为小雪哥儿努力多少了。” 家里的鸡蛋也吃得一干二净。 雪里卿问:“用鸡蛋做的?” 周贤为他解答:“鸡蛋、面粉、盐、糖,再用白醋去蛋腥,末茶口味的掺了一些末茶粉。”见他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又笑着提醒,“这东西看着简单,新手做起来却很容易失败。” 尤其缺乏工具和材料。 听出他的暗示,雪里卿冷哼。 不用赶路去县城,打麦子也不急,稍清闲下来,周贤饭后打着哈欠去补了个午觉。醒来时外面日光烈烈泛白,比昨日还热许多,如今还在田里的人真是有够受的。 他歇息好了一身轻松,心中感慨一句,便又拎着木叉将麦子铺在院子里晾晒。 干些更容易脱粒。 没一会儿铺完,扬声问堂屋里的雪里卿:“里卿,你昨日想要哪里的槐树,不如傍晚去挖来?” 屋里雪里卿在桌上铺纸执笔,唤之。 “你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小bug: 古代末茶是茶砖,买回来碾成粉,不会直接卖粉。 ———— [猫爪]2025.01.16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19章 “什么事?” 周贤应声跑进房间,迎面眼底递来两本册子递。 雪里卿端坐家里唯一的桌子上,左手捏毛笔,右手举着册子,示意道:“拿着。” 周贤喔了声,接来翻看,居然是两本账册,封面用漂亮利落的瘦金体写着“进账”和“缴账”。 雪里卿淡道:“一进一缴,一存一该1,往后家里开支每笔都记上,若有特殊需在旁注明,每月每年皆需核对。你记进缴,我算存该,可行?” 没想到以前刷视频天天看记账app的软广,现在真有记账的一天。不过如今家里的钱财不少,雪里卿似乎还想置田畜牧两手抓,确实该记一记。 周贤爽快答应。 反倒是雪里卿上下扫他一眼,似乎还不放心。接着他将手中的笔递给男人,还有推过去一张散纸:“写几个字来。” 周贤大笔一挥一行字:【售制冰法入账800两,注:庐临茶馆】 雪里卿望之沉默。 “这便是老神仙给你点化的学识?你还想靠它靠科举?” 周贤低头看了眼自己写的东西,笑得讪讪。这不是写习惯了,下意识按照现代写法,简体汉字,阿拉伯数字,幸好高中装文青时期练过毛笔字,一手行书小字还能看,不至于小学毛笔练习册水平丢脸。 可这些在雪里卿眼里处处是错。 那外族算筹写法虽然小众他还认识,自右横写也能勉强,满纸的错别字就完全无法忍受了。 他蹙眉抽回帐本命令:“以后跟我学字。” 脑子里浮现手把手教字的画面,周贤也不解释了,乐呵呵答应,耳尖红彤彤的很是可疑。 雪里卿垂眸没瞧见他傻乐的样儿,掀开入账册,拿回毛笔蘸墨问:“过往不论,自今日起记账,家中余钱几何?” 上次周贤只将整银票给了雪里卿,剩余碎银铜钱留下家用,都放在裁缝店送的那个布袋子里。他回屋拿出来数了数:“770两银票,137文钱,余下这些碎银不清楚。” 家里没有戥称。 雪里卿无奈放下笔,合上空帐本。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推行记账步履维艰,现状如此,他只好先妥协,将此事推到工具完善之后,随后开始交代明日去泽鹿县还需补买的物品。 吃食得再补买些。上次怕累坏了别人家的驴,没敢多买重物,还有个原因就是周贤对自己的饭量错估了。 以往在学校食堂米饭打个三四两,多加几个菜也就吃饱了,如今他觉得自己一顿二斤都能吃,跟个无底洞似的,每顿他都怕自己像金鱼那样撑翻肚皮,不敢多做。可吃少了,不到饭点就好饿,导致现在的饭一顿比一顿蒸得多。 家里米面消耗翻几倍,本以为能吃几个月的,此时便更不够了。 周贤对此也很愁。 不是愁养不起自己,而是愁自己的腹肌胸肌背肌肱二头肌,吃太多以后万一发胖胖没了怎么办? 岂不是不能走色..诱路线了? 唉。 至于色..诱对象雪里卿,他可不在意周贤吃多吃少,心神全在采购上。 吃食种类过多,周贤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做法,这些他并不多过问,厨子自行判断,目前只要保证家中不缺即可。除此之外,他专门点名了五样东西:锁盒、被褥、农具、牛车、民用舆图。 锁盒是用来放银钱地契账册等贵重物品的,此物之必要无需多言。 被褥上次周贤买缺了,不过雪里卿并非单要夏被,要求买足各季,尤其冬被需定制足够厚重的且要多买几床。这自然是为了过冬,甚至为以后的寒灾准备。 农具则是因为家中的都太老旧了,不好使也缺失,比如割麦的镰刀,周贤图省事塞在车侧,拉最后一趟麦子回家时落到地上啪叽摔成两段。往后买了人,家中人手多了也需要的。 第22章 还有就是牛车。 如今周贤用车得四处去借,早买早方便。牲畜上牛马驴骡选择多多,牛车赶路虽慢但拉货多,还是种田好帮手,雪里卿接下来准备多耕田攒粮,这是个好选择。 往后连年雪灾致使缺粮,虽然银钱可以为他和周贤提前囤足衣食无忧,但世上粮就那么多,他买的多了,百姓有的就少了,不如耕地开荒自己多产些,开源乃他心中以为良策。 至于民用舆图,则是雪里卿私心。 上一世行军曾因不了解当地地形,他所在后方被人突袭,差点被杀成为心结,往后流民贼寇增多,不了解周围形势心底始终难安。 民用舆图仅限本城方圆百里,记载简略,但目前只能买到这个,只能往后再费心完善。 讲完这些,雪里卿最后撇了眼那破落的院门:“新屋建造至少需一月,这门你总不会想就这样了吧?” 之前雪里卿推倒右扇,疤脸推倒左扇,此后一直都用破门板虚掩着凑合,可谓似有若无,若隐若现。 周贤弯眸:“这不用明日,村里有木匠,我待会儿就能去订。” 雪里卿颔首,挥挥手。 “去。” “挥之即去,真是无情呐。”周贤感慨着拿起零钱与一件破衣裳,扛起靠墙的铁锹朝门外去了。 雪里卿垂眸收拾纸笔,眼尾带笑。 * 宝山村的木匠姓李,叫李榆木。虽然周贤不是很理解他父母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个名,但附近乡里都来这订东西,想来手艺应该不是榆木疙瘩。 他过去时木匠家大门敞着,露出院里堆叠的许多木料,旁边男人正在闷头做活儿,给大衣箱上油罩面。周贤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长相,估摸着年龄喊:“叔。” 李榆木闻声抬头,无悲无喜地瞅了眼门口,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儿,声音闷而粗:“要什么?” 周贤弯眸进了门,自来熟地蹲到对方旁边,边瞧他做活边道:“我家门烂了得换,您帮忙弄个便宜点的。” 那破院住不了多久,好木头浪费。 李榆木的动作一顿,重新抬头:“塌了没,还能用吗?” 周贤撇嘴叹气摇头,一连串的卖惨小连招:“又烂又塌,只能靠墙掩着,我一个汉子无所谓,主要是家里还有个漂亮的新夫郎,整夜怕得睡不安。” 中年男人看了眼日头:“加急另给20文,今日就去给你量。” 周贤点头:“加急加急。” “等着。” 桐油得一次性刷完,李榆木一时搁不下手里的活,只能加快手上动作。周贤见此便道:“您慢慢做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我去挖个东西,回头跟您一起回去。” 李榆木闻言闷嗯了声,动作缓下。 先前早问过雪里卿看上的那颗槐树的位置,周贤扛着铁锹出来,便是想顺便挖了。此刻大约下午四点钟,过了暑气最盛的时候,适合移栽,为免晒到他还用带来的破衣裳将带土的根裹住。 树苗还细,不算很重,周贤拎着一路还挺轻松,绕去李木匠家带人。 家里的门,木匠瞧了都摇头。 丈量过尺寸,选用最便宜的旱柳木价280文,算上加急300文整。得了定钱100文后,李榆木讲过三日后来装,随后很快离开。 听见外面彻底没了动静,雪里卿从屋里走出来,周贤已经拎着槐树苗去院子东边,正用铁锹挖坑。 他走过去,拨弄树顶有些蔫儿了的花串,忽然想起来:“若去其他地方重建房屋,它岂不还得挪,会不会挪死?” 周贤挖着坑问:“只想要这颗?” 雪里卿蓦然想通,摇摇头。他只是觉得槐树漂亮,长在水坝边边会被铲了可惜,不至于为了这点想法挪来挪去,害得树白死:“就种这里吧,这里也是我们家,等它长大了也可以来乘凉。” 我们家三个字让周贤脸上笑容变大,手上挖坑的动作更起劲。 雪里卿望着他一铲又一铲,有些好奇:“你不累吗?” 自来宝山村后,他觉得这人每日都团团转忙个没停,石头似的不需要休息。那些活儿若让他来做,觉也不用睡了,日日得瘫倒。 周贤其实也有感慨。 随着饭量增大的还有体力,即使昨日弯腰割麦子那么累,睡一觉凌晨起床就好了,今日只干了半日活,睡个午觉后更是神清气爽啥感觉也无。 他笑着说:“不累,做惯了,夫君体力好还不好嘛。晚饭想吃什么?” 雪里卿没注意他占的那句便宜,听见吃饭眉眼间疑惑更深。今天是睁眼吃,晌午吃,没过两个时辰如今又要吃,只觉得嘴没停过。 他不禁疑问:“周贤,你是饭桶吗?” 周贤扬眉,竟毫不犹豫承认了:“是啊,不吃饱怎么干活。你瞧瞧你瘦的,整日动也不动就吃点猫儿食,往后多动弹动弹,健康。” 雪里卿压下嘴角不乐意了。 这是嫌他懒。 见他木着脸颊肉,周贤递了递手上的铁锹逗他:“来两铲?” 雪里卿眼神冷冷,两手揣进怀里。 周贤噗嗤笑出声,忍不住伸手想去捏捏他气包包的脸颊,被人嫌弃躲开后只好口头上过过瘾:“我们小雪哥儿真可爱,可爱漂亮的夫郎只需要指挥夫君干活就行了。” 雪里卿冷呵。 不过在槐树落地埋好时,他还是端着水瓢弯腰浇了几瓢水。 好好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悄悄说,其实这俩错过了端午节。 注1:进缴存该,龙门账,古代一种复式记账法。 ———— [猫爪]2025.01.17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0章 凌晨的生物钟让周贤醒来,昏蓝的天色里传来阵阵渺远的鸡鸣,他家院子只有勤劳的母鸡咯咯哒。 他就着凉水洗漱后,照常先给家里做基本的打扫,待东方可见一丝金红,才去做饭。 经过一晚上的适应,小槐树看起来稍稍恢复了些精神,迎着初升的阳光俏生生站在院里,下一秒头顶的洁白花串被男人无情薅光。 槐花团团,煎鱼,时蔬拌。 这是今日的早餐菜谱,当然这是不够的,周贤还得闷一大锅米饭。今日去县城要买牛车,又得腿着去,消耗大,提前预备着多吃些也不妨碍,还可以给雪里卿做些饭团中午吃。 首先他端起一木盆鱼出门杀。 这是昨日傍晚吃完饭,他闲来无事去河里钓的,收获颇丰。鲫鱼草鱼最多,幸运的是还有三条溪水石斑鱼,这种鱼鲜嫩刺少很可口,但内脏鱼籽有毒,需要仔细处理干净。他准备早上煎溪水石斑,其他煮了鱼汤给雪里卿留着。 将处理好的鱼放在一旁用葱姜腌制去腥,周贤洗去一身腥味,回厨房煮饭。家里有两只灶口,一大一小,大的焖饭,上头顺便放着竹屉蒸槐花团团。 另一口先烧热水,用来焯蔬菜去生。 趁这个功夫他去后院的小菜园拔了两根胡萝卜和一些嫩菘菜,萝卜长得一般,细长的二指粗,顺便还洗了些附近割来的荠菜和紫苏,剥下来的萝卜秧子和烂菜叶子还能丢给鸡吃。 萝卜切丝,水开后跟菘菜、荠菜分开依次焯水,最后煎一个鸡蛋切丝,调个料汁连带紫苏一起拌。那鸡蛋也不是他抠门不愿意放,实在是天热鸡不愿下蛋,昨天到现在一共捡了三颗蛋,雪里卿昨日点名还要吃抹茶舒芙蕾,只能先凑合。 家里鸡蛋消耗过快,周贤心里琢磨得多养几只鸡,养大之前得隔几日去村里收些顶一顶。 他刚拌好蔬菜,雪里卿出现在门口。 今日哥儿穿了另一身元青圆领袍,兴许是当初看周贤身穿短打平日常出力气,老板娘推荐的这身是改良的劲装,收肩束腰裁剪利落。雪里卿将腰带绑紧,除了稍长的衣摆看不出大了一圈,头发也依着衣裳风格束成马尾,唇红齿白,比以往多几分明媚鲜活。 周贤抬头瞧见,笑道:“今日这般好看啊。” 雪里卿目视前方淡淡经过,端起方才另留的热水盆出去洗漱,收拾好自己,他才坐在桌前开口。 “你准备今日上门的礼了吗?” 正准备热油煎鱼的周贤一顿,别说,还真没。他没敢承认,放鱼入锅发出一阵嗤嗤声,等那阵噪声过了才扬声回答:“家里也没什么东西,我准备进城买,也省的路上拎着重。” 煎鱼香在堂屋里弥漫。 雪里卿闻着香气,黛眉微蹙:“你还想给他花钱?” 听这意思是有鬼点子? 讲话容易分心,别煎坏了鱼,周贤让他稍等。将饭做好端上桌,提醒着小心鱼刺才问:“你打算指挥为夫做什么?” 雪里卿眼睛微眯,闪着不善的光,讲出的话却像小学生斗法:“你去做些又难吃又丑的腌臜吃食,再换上那身毒破布,看门门就开始喊雪家哥儿婿上门送礼,揭开展示。雪家最是好面子,你去寒碜死他们!” 第23章 想来从前他闹腾成那样,就是抓住这一点拿捏家人,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雪里卿也没落得什么好处。 周贤无奈:“你跟他们硬杠干嘛,就不能学学当个白莲花、小绿茶?” 这不当当都对不起雪里卿这张脸。 雪里卿一瞬茫然:“与茶何干?” 周贤弯眸:“没事。” 不管他的奇奇怪怪,雪里卿摆起一言堂:“按我说的办。”讲完他夹起自己碟里一段酥黄的鱼肉,垂着眼睫开始认真吃早饭。 没料到得多做一顿饭,时间便有些紧了,周贤迅速吃完,着手准备“寒碜腌臜吃食”。 让他想好吃的很简单,难吃又寒碜的一时间倒没什么思路,甚至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雪里卿那几个炭团团。虽然心里觉得这方面雪里卿更有天分,但若他敢提,今天人指定是哄不好的。 这事只能自己努力了。 周贤在家里四处晃悠,去鸡圈里借了点啄了一半的胡萝卜秧子,到外面割了点杨树皮和苦菜,甚至在杀鱼的河边挖了点带鱼鳞的淤泥。收集好素材,裹一裹搓成团团。 捏完还特意端到雪里卿面前请示:“够腌臜吗?” 雪里卿绷着脸往后躲,嫌恶中有几分震惊:“好恶心。” 虽是在说泥团,但周贤总觉得这话也有几分指向能做出这么个东西的自己,摸摸鼻子干咳了声。 他瞧了两眼那玩意觉得实在掉san,也不打算再蒸蒸烤烤穷讲究了,反正是用来恶心人的,又不用真吃,直接找个破竹篮用布盖住,省的敌人还没见到先把自己给伤够呛。 跟哥儿交代锅里留的饭团和鲫鱼汤,中午热热再吃后,周贤找个破竹篮用布盖住,再换上补丁叠补丁的衣裳,揣着钱袋出了家门。 目送他离开好一会儿,雪里卿才迟钝地眨眨眼睛,呆怔转身,步履迟缓地返回院子,似乎还未从“人为什么可以做出那种东西”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显然是真先伤着自己人了。 宝山村里,雪里卿能说得上话的只有王阿奶和小伙伴旬丫儿。旬丫儿家麦子晚些,今日才开始收割,家里缺人力,她需得去田里帮忙,没空来寻他玩。 想到前两日周贤总让他看麦子,应是防止被人偷,雪里卿也没出门玩儿,乖乖留在家里看家。 给他的槐树苗苗浇饱水,新拾了颗鸡蛋,坐在屋檐底听蝉鸣鸟叫发了会儿呆,周围除此以外静悄悄的。 这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到昨日周贤嫌他懒的事,雪里卿皱起眉头,视线不自觉落到院里麦垛和石磙上,片刻后他冷哼一声起身回了房间。 雪里卿拿出上次置办的针线剪刀,又挑出一匹暗纹白绸和一匹妃色绸布。 伪装男子谋官都是后话,他本就以哥儿的身份活过十七年,寻常女子哥儿会的他自然也会,甚至格外擅长,刺绣制衣便是其一。 迅速为自己量好尺寸后,开始绘样。 他只有一件哥儿衩袍,需得再做几身替换的才行。指望不上周贤想办法,瞧那几匹布挑的,花花绿绿俗不可耐,也就这妃白两色勉强能看。 …… 雪里卿在家为自己忙活时,周贤拎着克苏鲁泥团终于进了泽鹿县大门。 此时已接近午时,周贤摸摸肚子,深觉吃饱了才有力气闹腾,随机寻了家面摊点一大份羊肉烩面。 宽面筋道,肉嫩而汤鲜。 这家摊子味道不错,上面也快,他吃得津津有味,同时脑子也没停,回忆着初见时闹腾的雪里卿和村头老太太吵架的模样做参考,为接下来的事情在脑海中计划预演。 这时旁边有一行人坐下,喊了三份清面和一壶青梅酒后便开始交谈,八卦的大嗓门毫不顾忌:“哎,那事你们都听说了没?” 周贤立即支起耳朵。 瓜吃习惯了,雷达自巡。 另一位男人嗤笑:“雪哥儿被掳走那事?这满县城谁还不知道,听说现在还没回来,多半是被那贼糟蹋了,真是可惜那么张脸。” 开头说话的八卦男人却摆手:“你那都是前两日的说法了,我二叔他兄弟二伯娘邻居家的儿子专给雪府送柴,昨晚听了个新消息,保真!” 随着话音落下,周围连带面摊老板都望过来,显然好奇得不行,个个都等着瓜喂嘴里,可见雪里卿在县城八卦圈号召力是有一手的。 然而那八卦男人忽然拿乔,乱眉挑着喝茶水,老神在在不说了。 周贤抿唇,端起碗坐到他们那桌唯一的空位,在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掏了几文钱放桌上。 “请兄弟喝碗酒水。” “小兄弟敞亮!”那人毫不客气往怀里装,终于肯直说出来,“据说雪里卿不愿嫁是早与人私通,那日一番作为其实是联合情夫私奔,一百两银票也是偷了继母嫁妆。昨日雪员外在家摔碗砸杯地骂,嗷嗷叫要写断亲书呢。” 周贤面色如常笑问:“当真?” 八卦男人嘿笑:“咱是实诚人,收了你钱的自然不扯谎,今早送柴郎说时我二叔、二叔兄弟和我都在场,估摸雪府附近的如今都传遍了。” 听闻此言,周围议论声变得嘈杂,显然这两日已经逐渐消停的话题,即将在县城掀起二次舆论风暴。 周贤听完挪回自己那桌,平静地吃光一整碗烩面才拎着竹篮起身离开,直到远离那条街,脸色才渐冷下来。 两日前他在县城采买时,也听过几耳朵他人议论雪里卿。褒贬不一,大都是肯定被糟蹋了、活该、折腾多年竟就这么嫁了、可怜倒霉之类云云,甚至不少人会讲一嘴雪员外这当爹的不上心竟不赶紧去报官寻孩子,怪不得雪里卿要闹成那样的,都在预料之内。 没想到收麦耽搁两日,竟会有如此“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18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1章 雪员外只是个捐来的无品小官,自然没得那高门深户听不见声儿,家里吵架大声些隔壁能听个六七成。 从前雪里卿在家折腾时每日哺食准点开干,一天天没个消停,邻居都当下饭乐子。近来雪里卿不在了,里头的夫妻俩安静得很,邻居感慨吃饭少个滋味。 昨日忽然又热闹起来,家家都端碗跑到墙底下,边扒白饭边听墙角。 大爷中午闲来蹲在后门晒太阳,左边一只黄毛狗,右边蹲个年轻后生听得聚精会神。他侃话时一脸稀罕,绘声绘色宛如说书先生:“那空口的糙米饭忽然就香得呢,你说奇不奇?” 周贤很捧场地点头,递了把炒花生问下去:“他们又吵啥呢?” 大爷啧啧两声,头尾讲得清楚。 起先是继母林氏喊丢了银钱,二百两的压箱嫁妆。雪员外得知此时将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集中起来问话,大张旗鼓地搜身搜府,哪里都没有。 僵持时忽然有个丫头惊声尖喊:“可不是大少爷那日拿的一百两吧?” 这一声让院子沉默。 最先出来的是林氏的哀哭:“我虽是继母,可待他与亲子一般从无偏私,自问是不亏待的,家里更从未短他银钱,要多少支多少,一身衣裳料子就算是在府城也是有脸面的。谁承想这小白眼狼,跟情郎私奔还打我这点压箱嫁妆的主意,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呐!” 雪员外虽生气却也爱惜名声,恩威并施道:“你那二百两家中补了,但有些话可不能胡说,坏我雪家名声。” 谁知那林氏像是气疯了,被敲打了一句,反而不管不顾似地辩驳:“我哪是胡说了。上次老爷罚他闭门思过,当日就翻墙出门跟野男人私会,被春草撞见个真真的,就是那日把他抱走的汉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让这么个不守德的淫贱哥儿在家,才是真要毁了咱们雪家的名声,让他从咱们家门嫁出去我都嫌丢人!” 紧接着就是高喊去请大夫。 似乎雪员外被气得吐血,大骂家门不幸,要将雪里卿逐出宗族要断亲,就当生养个肉球死了,一直到大夫进府里头打砸怒骂都没断过。 昨傍晚邻居们听了个耳饱肚圆,今个儿一早附近街头巷尾便都知道了,议论纷纷。 坊间传言不可尽信,周贤辞别大爷,又去寻了几处闲聊的人堆里听。 这些人有夸夸其词,有讲的有鼻子有眼,其中一个阿婶就住在雪府旁边,大概是因为听过现场,学得生动比那大爷不遑多让。 总得来说,内容跟以上大差不差。 心中大致有了个数,周贤先寻了个清净地思考。 那钱的事他不清楚,可周贤知道所谓私会野男人定然是泼脏水,这也不是仅靠对雪里卿单纯信任,主要是被指认的野男人就是自己啊。 要是这具身体跟雪里卿有过什么,不论是自己还是原主,早老婆亲亲热炕头了,现在至于还是假成亲吗? 若是有其他情郎,雪里卿也不会找他假成亲,脱离原生家庭。 第24章 昨日那一番折腾必然是雪家有人使了心眼子,借着听墙角造谣生事,就是不知是那继母一个人的点子,还是雪员外也有份儿了。 先有为千两银子企图卖雪里卿去嫁流连青楼的纨绔,后有故意造黄谣迫害,在这个时代桩桩都是不给人活路的。若非雪里卿不一般,不受流言亲情绑架,敢撕破脸寻路子让自己跳出火坑,普通哥儿女子有这一遭怕早就麻绳往屋梁挂寻死觅活以正清白了。 即使陌生人有此经历,听闻也会可怜几分。周贤喜欢雪里卿,所以更心疼。 这几日他也看出哥儿本性安静,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这样一个人却自十二岁起便开始见天撒泼,该有多难受多绝望,受了多少委屈? 尤其这其中还有亲生父亲的手笔。 周贤最明白这个中滋味。 断亲是好事,一纸后又是清清白白的小雪哥儿,不用再违心,但让那些人如此顺意却也实在令人不爽。 这事他不敢擅自为雪里卿做主,不了解情况也影响发挥,施展不开拳脚。 但恶心计划仍可继续执行。 掀开竹篮看向里头挂着烂菜叶、臭鱼鳞的淤泥团,周贤忽然觉得这配雪府还有些不够格,他黑瞳微眯露出几分思索。 半个时辰后。 褴褛衣衫的男人拦住巷子里路过拿锣的人:“我想租你这锣,一个时辰给你二十文,不满的按一个算。” 敲锣人出趟活城里乡下跑来跑去也就得35文钱,且不是日日能寻到的,如今这送上门的钱哪能不应。只不过他也实诚,举起锣上绑的白布示意:“我这刚给人敲过丧回来,怕是不吉利。” 不吉利好啊。 周贤利落数出二十文:“先定你一个时辰,我自己敲,回头来这里还你,你若担心便跟我后头也成。” 到底是陌生人,哪敢让他拿走自己吃饭的家伙,敲锣人立即说跟着。 “那正好请大哥看场热闹。” 周贤微笑接过铜锣,挑起准备好的两箩筐。他一手扶着扁担拎着锣,另一举着锣槌,长腿一迈走出巷子便铛铛铛地开始敲,边敲边喊。 “贤婿前来拜见雪家岳丈!” “贤婿前来拜见雪家岳丈!” “贤婿前来拜见雪家岳丈!” …… 一声声敲锣的叫喊声引来街上所有人的关注,雪家无女只雪里卿一个哥儿,能称得上贤婿只能是当街抢人的那个了,这可是个难得的大热闹。 必得凑一凑! 跟在后头租锣的也直呼这租的可太值了,就是前呼后拥,后头跟来看热闹的闲人太多,紧紧跟上保证自己的前排地位有点难。 周贤是生怕人不够多,一路从城南敲到城北,跟游行似的。路上还有人听他的喊话嘲笑:“你这乡野泥腿子,哪有自己称自己是贤婿的?” 周贤扬着嘴角笑,敲锣喊道:“这便是你个城里人无知了。我单名一个贤字,那是命里带的,正配雪府高门,自称贤婿有何问题?” 周围其他人登时哄笑。 既笑被驳面子的那城里人,更笑这雪家贤婿。心说这雪里卿泼皮,半道寻个夫君也是个混不吝,真是配的齐齐整整,都是那雪员外的福气呀! 只是他们不知,雪员外的福气还在后头。 这动静闹得太大,雪家那边早得了消息。紧闭的二进宅子里面,林氏来回踱步急道:“老爷,这明显来者不善,如此下作手段定然是那贱胚教的,快快让人去拦下,万不能过来。” 雪员外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捂着胸口脸色不好地咳两声。 林氏刚要上前,旁边年轻的美妾眼明手快先一步过去,柔荑捏着丝帕扶上中年的胸口轻轻揉按,男人浮肿的脸色逐渐露出满意。 女子声音娇媚:“老爷消消气。” 雪员外拍她的手点点头,清清嗓子声音威严:“不准去。” 林氏闻言顾不得在心底骂狐媚子,忙道:“为何不去?老爷若怕自己人去惹笑话,报官便是。” 雪员外冷声:“报官,用什么名头报官?” 当初雪里卿被当众扛走他们都没去报官,这好几日过去了,对方以哥儿婿之名上门求见,反而去求上官府,雪家成什么了? 到时县令问话,他总不能报了官还要当堂让哥儿再嫁给贼人,最后反而还得再把人接回家。 想通其中关窍,林氏又气又急,搅着帕子咬牙切齿:“总不能真让他上门吧?” 雪员外眯眼,竟道:“有何不可。” 二人私通之论昨日刚散播出去,本以为几天没动静对方回不来了,如此名正言顺断亲干净。既然事已至此,相比落人口实,不如因势利导,趁机认下“为保护孽子忍气吞声”的慈父名声,做主全了奸夫淫夫的婚事。 而且,这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那种乡野穷汉粗蛮腌臜,雪里卿没跟来,说不定就是这几日被折腾得厉害,起不来床。今日大张旗鼓找来指定是因那一百两起贪心,想多讹点银子。 这时随便丢几个钱哄哄,说不定还能把控住人,让儿婿往后多给他的好儿子一点好果子吃。 雪员外低咳嗽两声,命令:“让家丁去门口待命,等我的好贤婿上门。” 另一边游行的周贤绕了半个城,终于来到学府门口。他没急着进去,反而放下扁担一副接下来要赖在门口的模样。 周围看乐子的当然更高兴。 进了宅子就得听邻居的二手瓜,不清不楚的,哪有看现场得劲? 果然,不负众望,紧接着他们就看见雪家天选命带的贤婿大马金刀往扁担旁一坐,也不敲门,敲着锣往里喊:“雪家消息灵通,早知金婿要来岳丈岳母居然不开门迎接,如此折辱于我,今日没个二百两没完!” 这是摆明讹钱,一点不带遮掩。 哄笑中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隐在人群后头大声撺掇:“这雪家的铺子一年营收千两,再泽鹿县开了二十年了,贤婿你这可要少喽。” 周贤从善如流,张开便改。 “一万两,否则今个儿没完。再不拿来,贤婿现在给岳丈敲丧锣送终,这锣刚从丧席上拿下来,新鲜热乎!” 里头刚走到门前的雪员外听见,扶着胸口差点一口老血又吐出去。 美妾上不得台面,这次林氏终于能上手了。只是半老徐娘当初比得过操劳多年的夫郎,却比不过双十芳龄的少妇,手刚摸上去便被一把推开。 顾不得继妻暗恨,雪员外整理衣襟,沉着脸示意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19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2章 “何事关门说,莫在外叫人笑话。” 听见这封建大家长语气,周贤停止跟周围瓜友侃大山,寻声望去。只见一个两百多斤的肉山挤出门框,面无血色,一步三咳。 他纳罕又可笑。 雪里卿那样的没扮上病弱白莲花,这墩子倒演上了? 周贤故意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哈哈大笑跟人说:“这便是我那未曾谋面的岳丈?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雪员外气得白脸变绿脸。 不过周围的人却都忍着没哄闹,毕竟员外有权势得罪不起,来看热闹是法不责众,可若是接话得罪,被抓住杀鸡儆猴就得不偿失了。 周贤也没期待别人能接茬,继续叭叭道:“我瞧咱们泽鹿县的乡亲都是和善热心的,不可能平白笑话我们。难不成是岳丈心知苛待贤婿,又不愿赔偿,怕乡亲们为我做主?” 雪员外脸皮直抖:“你!” 周贤无赖勾手:“一万两,贤婿便原谅岳丈。” 雪员外当即身板摇晃,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要半死不活地模样。 周贤见此呦了声,一脸真巧,举起还绑着白丧布的锣敲一声。 “铛~” 不用开口,那边已经开始掐人中了。 周贤心中啧啧,觉得这人战斗力实在不行,放村里给阿奶们提鞋都不如,同时也有些理解为何雪里卿不装白莲花,反而要撒泼打滚了。 这招立竿见影,还爽快。 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办呢,他懒得在这浪费时间,拎起箩筐准备发动最后一击赶紧去办接下来的事,谁知对方颤颤巍巍抬起手,竟然应下了。 “来人,给他拿十两银子。” 周贤挑眉,停下动作。 宅里搬来椅子,雪员外原地坐下,唉声叹气一副大度慈父模样:“你与卿哥儿私定终身,做爹的又怎忍心让孩子委屈。你也不用在我这犯浑,我家哥儿自幼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这些钱你拿回去好好待他。” 说着侧后方的绿衣妇人绷着脸,不悦地拿出一锭银子,嫌弃乡人脏污,着下人送过去。 周贤颠了颠银锭,在对方傲慢的眼神中嗤笑:“打发叫花子呢?” “这点钱买两身好衣裳都不够,庐临茶馆一壶好茶都够呛,老子拿什么给好好待他。还有,什么叫私定终身,当日雪家当街招婿,我是凭本事娶的夫郎,光明正大,合礼合法。” 第25章 雪员外心中暗暗念叨,眼前这人越贪婪越混账越合他心意,反复几遍才压下火气道:“行行行你们合法合礼。我也不计较你没聘礼的事,但来岳家打秋风也不能太过分,说个正经的数。” 周贤当即不乐意了。 “谁说我没有聘礼?”他拍拍自己面前的两只箩筐,“咱们乡下也是讲究三媒六聘的,我这趟就是来补的,都是俺家最好东西,谁跟你们似的舍不得。” 说着他睨一眼对面黑脸的老丈人,嫌弃道:“瞧你们那穷酸相,行了行了,今日就先来个五百两吧。” 雪家有布庄,每年的确能赚个千两白银,但想撑起员外的头脸花费也不小,何况家里个个爱装阔。每年别说结余,说不定还得动雪里卿阿爹在时存下的家底,全是表面风光。 按他们想法,最初将雪里卿卖给那个纨绔少爷才最好,有钱又解气。 此刻绝不可能白拿出五百两。 雪员外本以为最多再来一百两,就足够拿捏住这个没见识的村夫,没料到对方居然胃口那么大。 见他一脸不愿,周贤扭头就跟周围看客奚落:“每年几千两银子,给哥儿二百两都舍不得?果然有后娘就有后爹,我们家里卿这些年在家,可怜见得,大门一关,不知道怎么受他们多少欺负,饿得瘦巴巴,身上都是疤。” 这话首先被骂的可是继母,林氏先站不住了,终于开口:“你少含血喷人!县城谁不知道我们家最是娇养哥儿,连衣裳料子都是顶顶好的。” 周贤抱臂一哼:“我是他男人,他什么情况我当然最清楚。不然你急什么,那么疼怎么连五百两都不肯给?” 虽然周围的看客不敢说话,那质疑的眼神一寸寸往林氏和雪员外身上扫,无异于凌迟。 雪员外用力拍扶手:“一百两。” “行!” 周贤应得干脆,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男人笑眯眯道:“劳岳丈给现银,我可不想再拿一张假银票,去钱庄兑被打出来。” 听闻此言,吃瓜民众哗然。 刚还听说雪里卿的钱是偷继母的嫁妆,这便说是假银票? 哎呦哎呦,那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是继母呢。 雪员外也没想到雪里卿能来这一招,暗暗磨牙,示意林氏去办。扭头露出勉强的笑容,对男人说:“家中无现银,让你岳母亲自去兑。现在商量好了,不如贤婿同我进家聊?多日未得卿哥儿消息,为父很是担忧,你来同我讲讲。” 周贤眯眸微笑:“不急,银子兑来不迟。乡下使钱零散,劳继母多兑些一钱二钱的碎银。”说着他拿出一卷红布,“还有这婚书,上次走得急漏了,劳烦岳丈签字补上啊?” 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雪员外心中冷哼,让人拿来看也没看便签了名字。 周贤笑眯眯揣进怀里。 仲夏午后烈日炎炎,老爷坐在树荫底有人打扇,贤婿有一百两,太阳底下看热闹的可是纯靠热情硬捱。等了一柱香钱没来,有些人觉得看的差不多了陆续离开,更多的是为八卦继续坚持。 结果空等一刻钟,钱还没来。 后头有人小声抱怨,最近的钱庄就在隔壁街上,哪里用这么久。周贤擦擦汗,明白对方就是故意晒他,冷笑道:“这人爬也该爬回来了,是岳丈不愿意给耍我,还是继母半道死了?” 说着他又抬手敲丧锣,甚至当场要请人哭丧抬棺。 虽说不是敲自己,但林氏到底是自己娘子,雪员外还是出口好声好气劝了劝,当然没什么用。暗处的林氏只得现身,让人将一袋子碎银丢给对方。 “还是锣好使啊。” 周贤感慨,在雪家夫妇的白眼中拉开袋子看了眼,终于从地上站起来,顺便拍拍屁股上的土。 雪员外见此也起身,准备带人进屋说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交代,谁知对方不仅没过来,反而朝人群走,朝钱袋掏一把碎银子直接撒出去。 “各位乡里乡亲,这是我跟里卿成亲的喜钱,那日接亲走得急,礼数不周,如今补给大家,这边也来一把!” 周贤左一把,右一把,散了半袋子才停手,满地都是抢钱的人。 “多谢大家祝福我与里卿。” 扬声说完这句得来一连应声,他弯眸微笑,将铜锣还给忙着捡钱敲锣人,忽然转身。看着高大的男人拎起地上盖住的箩筐往这里走,雪员外直觉不妙,臃肿的身子刚要退便被一只手抓住。 周贤捏住他的下巴,直接塞进一把干泥团,笑眯眯道:“这是我为岳丈精心准备的美味点心,您好好享用。” 一旁的林氏也没逃过。 在两夫妇扣着嘴弯腰呕吐时,天上泼下一盆狗血和无数鸡毛,给他们浇了个透彻。 “贤婿来之前专门找算命先生为岳丈算了一卦,阴祟当道大凶,这野鸡毛黑狗血都是驱邪除孽的好物,是贤婿精心准备准备的聘礼,一点小事不必多谢。钱也拿了,礼也送了,我不便多留,改日再带里卿上门探望。” 周贤说完,将钱袋子往肩膀一搭,转身就走。背后左边全是捡钱感谢,右边是狼狈咒骂。 雪员外满脸狗血,浑身鸡毛,张着满嘴臭的嘴终于装不下去大骂:“混账!混账!这亲必须得断!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前方的男人抬起手随意拜了拜。 这一闹,周贤在泽鹿县算是出了大名,之后去哪里采买都能被认出来,大概因为撒钱那一出,大家嬉笑调侃八卦,态度都算还行。 周贤随他们说,不气不恼。 但是遇见不长眼的,敢色眯眯带着雪里卿的名字往床笫下三路说,不由分说先揍一顿再威胁,求饶都没用。 逐渐大家终于明白,雪里卿幸运,随便遇上的贼都是疼爱他的,甚至愿意上门为他找场子,得罪雪家。 当今女子哥儿盲婚哑嫁,这般疼爱,即使只是一时新鲜也很令人艳羡了。 - 在泽鹿县的牲口市场,周贤挑了只三岁的牛,正当年干活。去办了牛籍后,他牵着牛车一路打听店铺,按照雪里卿的交代购置了戥子锁盒、纸笔书籍和粮肉农具。 至于被褥他先买了几床各季成被,想起雪里卿特意交代多备厚棉被,之前说建房时也强调过保暖雪灾,怕他畏寒,便专门又定做了好几床十斤被,多了就当褥子多铺几床也暖和。 如此第三趟泽鹿县之行终于要结束,牛车慢,看了眼天色周贤带着东西赶忙出县城,归心似箭。 不料半道遇上找事的。 认出其中有雪家家丁,他拎起新锄头跳下车,没多久牛车再次慢悠悠前进。 经过一个时辰的赶路终于回到家,周贤一脸愉悦要跟哥儿邀功,没料到刚走到门口,就见家里桌子搬在院里,一圈坐着四个人。 雪里卿一身黑袍端坐,旁边还有个男的一脸娇羞,时不时往他脸上瞄。 周贤当场僵住。 他在外冲锋陷阵,没想到有偷家的! 第23章 院里的人都还来不及反应,座位上的雪里卿就没了影。东屋砰地关上,乡间土屋光线不足,转瞬间昏暗非常。 雪里卿手里还端着茶杯,因被拉着跑太快,泼了一手,虎口还搭着一片茶叶,幸好水温适口没烫着。 他皱眉拿出帕子擦手:“冒冒失失干什么?” 周贤垮着脸,顿时委屈地拉住他手腕:“我在外为你冲锋陷阵,你在家跟其他男人约会,你对得起我吗?” 雪里卿一脸疑惑:“哪有男人?” “外面……” 周贤话刚说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方才盯着雪里卿直瞅的人左眼底有颗水滴形绯痣,是个哥儿。他嗓音哽住,旋即不依不饶:“我不管,哥儿又怎样,世上还有同性恋呢,他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那眼神比我还馋,显然想给我带绿帽子!” 雪里卿一脸莫名其妙。 他抽回被男人趁机拉住的手臂,淡然道:“我哥儿痣不在面部,一身男子长袍被误解不稀奇,可你也莫要将脏水往我身上泼,那明明是你的结亲对象。” 周贤要借题发挥的话音一顿,顿时警惕:“不是说好咱们成亲的吗,我婚书都弄来了,你不能反悔。” 雪里卿侧他一眼,简单告知今日家中发生的事情。 今日在家中做了半日衣裳,一直捏着针的手指疼,便停下准备明日再继续。他坐在屋檐底百无聊赖,一时兴起去碾麦子,想到麦粒脱下会混在土里,收集后还得筛洗,于是用家里的麻布缝了一块四平左右的布垫,在布上放麦子来回碾动。 效率很低,但干干净净。 十分符合雪里卿的干活风格。 就这样一下午歇歇停停碾了三拨,虽然麦垛高度没减多少,雪里卿却累得够呛。他为自己泡一壶散茶,刚坐下要歇息,门外忽然响起人声:“周贤可在家?” 雪里卿去院门推开门板,看见一位女子和两个哥儿。 第26章 两个哥儿一老一小,容貌相似像是父子,另一位中年女子头戴青黑抹额绣并蒂莲花,显然是一位媒婆。 他问:“三位寻周贤何事?” 媒婆甩动手中帕子,喜气洋洋:“自然是大好事!”说着他打量眼前的长袍男子,不禁感慨,“周家二小子比传闻更俊俏,老婆子说媒这么多年也没见过。” 她说这话的同时,那个年轻的哥儿抬眸看过来一眼,原本平静的脸色也染上几抹红晕。 确认对方是来给周贤说媒的,雪里卿想了想解释自己只是周贤的朋友,帮他看家,便将三人请进来奉上茶,安静等待周贤归来,直到方才。 周贤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你就这么把人放进来?” 雪里卿颔首,直言道:“我瞧那哥儿样貌清秀,应合你眼光,便留下让你回来相看想看。若恰好喜欢,我便帮你解释清楚,不耽误你婚事。” 周贤听得眼皮直跳,不禁抬手支墙围住哥儿,低声质问:“我这几天对你那么好所图为何,你不清楚?” 雪里卿点头:“图钱。” 周贤辩解:“那一百两我还你了。” 雪里卿平静陈述一个事实:“我助你赚得了八百两。” 想起最初的目的,八百两也没错,而且在泽鹿县刚坑岳父的一百两还热乎,周贤被堵的没话讲。憋了憋,他恨恨用力捏一把哥儿的脸颊:“小没良心的。” 简陋门板缝隙透进光,一棱一棱打在男人又气又无奈的脸上。 “等我回来。” 撂下这句,周贤拉开门出去了。 雪里卿背抵墙,偏头望着重新关闭的门,略再思索,他坐回土炕借着窗户透进的光继续给自己做衣裳。 就依周贤的意思不出去给他与那哥儿相看添乱了,自己长得这般好看,是男子容易压住对方风采,是哥儿更说不清楚。 独自坐在昏暗的茅屋,雪里卿眼睫低垂,手中的动作倒是加快了几分。若这次周贤准备成婚过安生日子,他需为自己重新谋划。 当初那一百两他以防意外留在身上,无论去往哪里,及早去准备也不会受雪灾乱世的苦。 外头周贤大步走到桌面,面色冷淡,不过也不至于拿出对付雪家的态度。他站到旁边,不用对方开口便直接道:“我已知你们来意,周贤已有婚配,还请回吧。” “这怎么行!”老夫郎脱口而出。 周贤眯眸:“阿叔这话什么道理?” 见气氛不同一般,媒婆见此连忙开口从中调和:“哎呀周家二小子,此事你先听阿婶说。这二位是吴家阿叔和哥儿吴辛儿,三年前你爹娘请我去周家说亲,都讲说好了,只因那……意外没能正式提亲。吴家可是守诺一直等着呢,如今三年孝期已过该应诺继续这门亲事,这也是你爹娘的遗愿不是?” 周贤闻言脸色更冷。 他是真没想到,王阿奶那小道八卦竟是真的。 刚穿越来那几天,他为了闹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病没好透就村头村尾跟人八卦,这些事都了解得七七八八。 三年前周礼已二十有一,因为平日德行说不上亲,周家夫妇实在发愁,便托媒婆去偏远村子问问人家,聘礼都好说。 吴家村在连绵的大山中,生活异常贫苦,走出大山是好出路,如此一来一回,两边看对眼搭上了。 当初周礼还翻山越岭去相看过,听说因为对方模样不错,还很满意来着,甚至定下十两聘礼外加肉步。 要知道乡下平常哥儿的聘礼也就二三两。那时家里还要给周礼还赌债,可见周家夫妇是下了血本。也正因如此,经济压力太大,只是亲还没正式提,老两口就为了大儿子累死了。 他们死后,吴家那边便再无消息,想来是清楚家中没了公婆做支柱,嫁给周礼就是跳火坑,十两聘礼周家也给不起,便不愿再嫁了。 如今倒巧,周礼刚死,就找上门要履行口头承诺了。 不仅如此,还句句不提相看说亲的对象是周礼,用守孝遮掩当初反悔之事,站在三不出的道德高地,更拿去世父母之命施压,企图将亲事转到周贤头上。 看来最近他性情大变后名声太好,记忆有损易钻空子,被人盯上了。吴家村太偏僻,信息闭塞,想必是一听闻他的事就赶紧筹备上门,根本没再多打听。 若没雪里卿,若周贤就是原主,不知真相还愚孝,恐怕真会被这几句话哄骗应了婚事。之后婚约消息传开,得知真相后想反悔都不行。 被人如此算计,周贤更不开心了,也不打算给三人面子了。他视线扫过紧张的三人,蓦然一笑:“原来是这事啊。” 这个态度,成了! 媒婆与老夫郎对视一眼,露出喜悦的神色,旁边的吴辛儿也不禁看了眼眼前的男人。 汉子高大健壮,模样也英俊,家中虽穷但自己当家做主,往后勤快些也能过好日子,相比吴家村和附近山窝里的人家,是个好去处,只是…… 哥儿的视线情不自禁又飘向紧闭的东屋,眼神羞涩又失落。 察觉到的周贤鼻子都要气歪了。 情敌!就是他的情敌! 男人可以向对手留情,但绝不能对情敌手软。周贤脸上笑容更盛,其中埋着不易察觉的阴霾:“没想到我哥死了,嫂嫂还愿意嫁他,真是太好了。” 吴夫郎笑容一僵,手指着他声音都结巴了:“你、你说什么?” 周贤假装不了解对方的真实目的,态度爽朗热情:“我哥还在世时经常念叨此亲事,父母死后本以为就此不了了之,没想到吴家如此有情有义,为了大哥苦守三年。嫂嫂进门后再从周家族氏中过继个孩子,大哥也算有后了,这件大喜事定然得告诉他,不如咱们现在就去?” 这段话一处,在场三人脸色都青青白白不好看。尤其那吴夫郎,看表情,马上就要忍不住指着鼻子骂了。 周贤权当看不出,扬声朝屋里喊:“里卿?” 不久,雪里卿开门出现。 周贤弯眸:“阿嫂上门是大事,家里没个长辈主持不行,你帮忙去请王阿奶来吧。” 联想到王阿奶为哄抬物价而说的那些话,雪里卿在屋里也听明白此非良配。周贤给他利用还有钱财家产能分,跟了这哥儿空遭算计,还是算了。 他淡然颔首,抬步朝外走去。 自人出现后,吴辛儿便立即绷直脊背端坐。见他态度如此平淡,心中酸涩,视线也不禁跟上那道高挑的长袍黑影。被吴夫郎发现使劲戳了一下,他才蓦然回神,重新低下头。 “三位稍等,我去准备祭果。” 说完周贤就进了堂屋,把人丢在院子里。去厨房发现早上留下的食物,除了一个不用热的舒芙蕾,其余都没动,无奈叹了口气。 外面桌上的三人也在压声交谈。 吴家夫郎用力戳着哥儿额头,骂道:“你刚刚干什么?眼沾人家身上知不知羞,说不定周贤就是因你这般态度生气了,才不愿意娶你。” 吴辛儿低头:“我……” “你什么你,那公子一身穿着气度是咱们能攀扯上的?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没数吗?”吴夫郎厉声提点,“能吃到的饭才是饭,抓住眼前的机会才最要紧。待会周贤出来,你用点心思,以你的相貌没哪个汉子能忍得住。” 吴辛儿觉得是这个道理,虽心有不舍还是闷声答应,毕竟阿爹都是在为他的未来做打算。 那媒婆惊问:“你还要继续?” 两日前听说周贤失忆,对方起了哄骗心思,用事成一两银子的报酬寻她协助。如今计划已不可行,这吴夫郎居然还没歇心思? 吴夫郎看着自家哥儿,一咬牙将话说死:“当初辛儿跟周家相看,为他们守了三年孝期耽误了。兄长去世,弟弟收娶哥哥的妻儿都行,咱们干干净净的哥儿怎么不行了?” 媒婆闻言,摇头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有宝贝在吗[吃瓜] 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单机[托腮] ———— [猫爪]2025.01.21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4章 周贤可没打算真去给周礼那个玩意儿祭拜,随手拾几个番薯放进竹篮,便走出去坐下,边等王阿奶边叹气道:“实不相瞒,我哥在外其实还有72两的赌债,最近可真是愁死我了。” 一句话落下,刚刚还信誓旦旦的吴家夫郎脸色登时僵住。 周贤见此暗哼,继续道:“不过你们放心,这是我哥之前犯得混账,即使入门后债归到阿嫂头顶,我也万不会让他一个寡夫郎去还。” 吴家是为了走出山窝窝,想给哥儿找个好去处,方才跟周家接亲。如今得知家中有72两的债,他以为对方会打退堂鼓离开,没想到…… 吴夫郎僵硬笑着点头:“周家果真是仁善人家,有你在,辛哥儿往后的日子我这当阿爹便放心了。” 第27章 周贤闻之沉默,甚至不禁要怀疑这家是不是跟雪家一个剧本来,故意将孩子往火坑推受折磨。 不过他很快便否定了。 以这父子无意间流露的亲近与依赖,不可能如此。 那便是还有内情。 想到刚才在屋里听见的那些谈话,为免对方真不要脸面,趁家中只有他一人使出什么下流手段,污他清白,周贤懒得继续做戏,假装刚想起来似的道:“对了,还未给你们介绍吧?刚刚的就是我前几日新娶的夫郎,里卿寡言喜静,心思纯善,往后定能跟阿嫂相处好。” 一句话,成功三杀。 听闻他已娶亲,媒婆尴尬自己见钱眼开,只想着周家破落户娶不上媳妇,答应之前没打听好消息。吴夫郎更是又气又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至于吴辛儿,简直天塌了。 “他、他是哥儿?” 欣赏情敌的落败,周贤很愉悦,好脾气地点头:“对啊,我夫郎,他刚来还未置办好衣裳,暂时穿了我的。里卿可爱我了,得知我为兄长背负120两债也不离不弃,前两日收麦还照顾我呢。” 他、他…… 吴辛儿一副要厥过去的模样,显然心理承受能力极差。 与之相反的是他亲阿爹,一阵焦急后老夫郎用力朝桌面一拍站起来,竟指着周贤逼道:“你周家耽搁我家辛儿三年,拖成老哥儿没人要了,如今竟翻脸不认?父母之命为天,今日就算你休妻,也得娶我家辛儿!” 这是见事不成,狗急跳墙了。 周贤抱臂冷呵,刚要开口,一道年迈的声音从门外先一步传来:“我看是哪个不要脸的,逼人家休妻娶自己!” 是王阿奶来了。 周贤抬头看去,更是惊喜。来的不止王阿奶,是宝山村村口八卦天团啊!暨骂架无敌天团。 王阿奶气势汹汹带头走进来,眼睛迅速瞄定在现场陌生哥儿身上,视线如麦芒般挑剔打量对方一眼,语气尖锐:“呵,我当是什么天仙下凡呢,就这种货色能跟我们小雪哥儿比?我们家二小子又不是眼瞎,舍了天鹅捡鸡毛。” 她回头将落在最后头晃悠的雪里卿一把拉进来,拍着他的手轻哄:“我可怜善良的小雪哥儿啊,被人这样欺负上门还忍气吞声,咱不哭啊,阿奶为你做主。” 被粗糙的手抹了两把干燥的眼睛,因晃悠得太慢而没听见吴夫郎言论的雪里卿一脸茫然,下意识看向周贤。 周贤心中好笑,收到王阿奶催促的视线,也配合着连忙起身跑过去,从侧身揽住人竖起手指承诺:“里卿,我周贤此生定不负你!”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沉默不言。 随他们闹去。 这一闹几个小的可就插不上嘴了,媒婆自知理亏此时也不敢说话砸饭碗,场面上便是吴夫郎一个人跟几个阿奶对骂。 他说当初约定,阿奶们回无媒无聘。 他说父母之命,阿奶们回坟头草五米高了管不着。 他说哥儿陪周家守孝三年耽误了,阿奶们说:“皇帝薨逝天下首丧,是不是天下都得嫁皇子?自己嫁不出去硬往别人身上赖,还逼人家休妻娶你,真是脸撕了往城墙贴,又厚又不要脸,就是那些自作贱的外室也干不出这种事。” 周贤听得津津有味,雪里卿听得目瞪口呆。 一套一套的,太会骂了。 最后实在骂不过,吴夫郎一屁股坐地上开始撒泼,王阿奶几人下意识也要往地上坐,还是被周贤拦住说脏。 王阿奶想也是,平白还得搓衣裳,便指着地上的人冷哼道:“父母之命,守孝三年,就算承认那也是周礼的。别在这撒泼打滚丢人现眼,我们宝山村不是谁欺负便能欺负的,想嫁,去周礼坟头拜堂我们不拦着,还八抬大轿接你,想赖二小子和小雪哥儿门都没有!” 宝山村人人都有八卦雷达,方才看见雪里卿跑去村头,就知道有急事,陆陆续续有许多人过来,如今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也都从骂仗中听出原由。 村民都对院子里指指点点起来。 当初周礼相看人家在村里也是出过名的,毕竟那是个火坑居然有人愿意跳,听到十两聘礼后都说是卖哥儿呢。 后来周家夫妇去世,他们屁也没放一个,憋了三年居然还敢找来? 吴家哥儿是好看,可是对上雪里卿就黯然失色了。尤其发现小雪哥儿倚在周贤怀中垂眸不语,更我见犹怜,何况这才是周贤正经背回家认下的夫郎。 虽然……咳,他们已经听说了县城传来的事情真相,是周贤那臭小子见色起意硬扛人家回来。但这几日小两口过得多和谐大家都有目共睹,郎有情妾有意,此时出了这档子事,哥儿该伤心坏了。 他们宝山村可不是欺负外姓媳妇的那种村子。 一时间外头的村民也开始助阵,阴阳怪气一阵输出,吴夫郎坐在地上拍地愤愤咒骂,混乱无比。 这时一直沉默的吴辛儿忽然尖叫。 “不要吵了!” 场面蓦然一静。 抬头看见周围一双双轻蔑指责的眼睛,尤其雪里卿也好奇探头望来时,吴辛儿哭出两行泪摆手道:“不不要再骂我了,我不嫁,不嫁了……” 说着他起身,走到雪里卿面前小声说了句抱歉,扭身拨开人群跑了。吴夫郎见此从地上爬起来焦急追去。 至于媒婆,早见事不妙寻空溜了。 闹剧落下帷幕,外头看热闹的很快散去,农忙家里还有很多活计等着做呢,不过看他们那意犹未尽的表情,估计接下来两三天村里都是议论这事的。 里面几个战斗过的阿奶们围上来,不由分说,挨个先胡噜两把雪里卿的脑袋,安慰道:“哎呦吓坏了吧,在城里肯定没见过这种腌臜货色。别怕昂,这件事他们无论如何也站不住脚,纯是无赖,宝山村定给你做主。” 雪里卿迟疑着点了下头。 阿奶们高兴,悄悄嘱咐周贤晚上将人好好哄哄。见周贤还要拿谢礼,几条老腿倒腾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河边,拒绝的同时给小两口留下空间。 夕阳照落,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雪里卿抬眸:“放开。” 周贤老实撒开一直紧抱的手。 方才在屋里闹的气这时也消得差不多了,说到底这是周家惹来的麻烦,有名无实的假成亲,雪里卿不管也正常。 周贤叹了口单恋的苦,还在想如何开口哄人,便看见雪里卿脱离怀抱后就转头朝门外瞅。 他老陈醋顿时又翻腾起来。 男人语气酸溜溜:“里卿在看什么,不会是在担心那哥儿吧?这次被讹上的可是我,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了么?” 雪里卿轻叹。 周贤:“?!!”什么意思? 雪里卿犹豫了下,低声道:“方才他跑开时下意识双手护住肚子,或许已有身孕。” 周贤闻言微怔,觉得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如今未婚先孕轻则被戳脊梁骨,重则浸猪笼也有,怪不得不顾一大笔债务也想逼已婚汉子认下这门亲。 “这也不是讹我接盘的理由啊,我可是干干净净的黄花大小伙,没欺负过任何人。”周贤委屈巴巴,泫然欲泣,“难不成里卿为帮他想让我受这委屈?” 雪里卿回头望着他,想到刚刚这人骂自己没良心,嘴角蓦然压下:“我不是拎不清亲疏远近的,我只是提醒你,别被回马枪打得猝不及防。” 说完便转身回屋了。 听他一说,周贤立即就开心起来。 若对方真揣个孩子,回头哭哭啼啼将这名头按在周贤或周礼头上,红口白牙一阵编排,再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尤其是周礼,名声本来就差,婚事相看在前总不能挖开坟让死人来对峙,说不定还得被想法子赖上。 不过他可不怕。 方才便能看出这家子还没雪家能忍,三两句便气急败坏,忍不住把那点心思全盘托出。若再来,不用王阿奶出手,光他一个就足够拿捏了。 最最重要的是雪里卿的话! 亲疏远近,不就是说他更亲更近吗? 周贤笑得不值钱,跟在哥儿背后,迎头便吃了个闭门羹。他笑眯眯敲门,低声轻哄:“里卿,我看你午饭都没吃,饿了吧?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等了片刻,屋里寂然无声。 周贤暗道不好,闹过分真生气了,他错认得极快:“我错了,我不该因为太喜欢你就吃飞醋,胡乱说话,里卿明明待我是世上最好的!你打我骂我别跟自己的身体置气啊。” “里卿?” …… 在他费尽心思哄夫郎时,昏暗的山路上,吴家父子一前一后正在追赶。吴夫郎跑上去扯住哥儿,凶道:“你干什么,跑那么快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吴辛儿停下,抱着肚子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22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8章 第25章 看着自家哥儿的作态,吴夫郎恨铁不成钢:“哭有什么用,谁让你跟人做了那档子事,识人不清被抛弃。你带着孩子进门是瞒不住的,去了别人家往后只有打骂,周家必须攀住。” 吴辛儿:“可是……” “没什么可是。”吴夫郎道,“那周礼是附近出了名的混球,天天不着家,谁知道他都干过什么?你一口咬定孩子是周礼的,他们没有办法。往前顺你的意都有什么好结果?这次必须听阿爹的。” “辛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尤其是咱们无依无靠的女子哥儿。” 吴辛儿咬住下唇,手不断抚摸自己的肚子,最终支撑不住趴进阿爹怀中颤颤哭泣。 — 这次去县城买牲畜时问了一句,周贤弄到了一罐牛奶。他用红糖、鸡蛋和牛奶蒸了两碗焦糖炖奶,上面撒了些果干和蒸红豆,口味更丰富。 夏日太热,留到晚上鱼汤和饭团已经有些变味了,只能便宜了家里的槐树苗和老母鸡。重新做了晚饭后,他坐在院子里使劲朝东屋扇风,终于把气鼓鼓的小祖宗给勾了出来。 雪里卿一脸淡定,坐下就吃。 小炒肉,鸡米花,干煸缸豆,香菇萝卜炖,饭很香但饭桌很沉默。 周贤悄悄将旁边的炖奶往前推了推。 雪里卿撇了眼,抿唇顿了两秒,将碗拖到自己面前,算是给台阶破了僵局。周贤顿时弯眸,笑吟吟注视哥儿吃下一勺后脸色更好几分,他才放心开始吃饭。 雪里卿慢条斯理吃炖奶,问:“县中的事如何?” 周贤一顿,讪笑:“吃完饭再说。” 最后的场面有些恶心,他怕雪里卿吃不下饭,当然,还有一丢丢怕他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不过对方刚来过一句分得清亲疏远近,如今周贤是左是右都不敢多想,只能待会儿老实交代。 收拾好一切后,又是夜晚。 今晚天晴,雪里卿沐浴后坐在院里看星星,头发湿漉漉搭在椅背晾着,耳边听周贤一五一十将事情陈述一遍,听到最后映着星空的桃花水眸泄出笑意。 他夸奖:“不错,有我当年风采。” 这表示自己比亲爹还亲近。 周贤心里美,扬着眉头搅弄小药炉上支的锅,牛奶的香味立刻四溢,温度差不多了又端开往里倒白醋,顺便奉承:“是里卿教的好。” 随着搅拌,锅里凝出白色絮物。 像打的蛋花汤。 雪里卿瞥见,侧身枕着椅背好奇注视小陶锅和他的动作。 待絮物出得差不多,男人便用白纱将其过滤出豆渣一样的东西,捏成一团后烫着热水,扯面般不断拉扯折叠再拉扯,最后捏成光滑漂亮的方团团。 哥儿问:“此为何物?” “是奶酪,牛奶不好放,做成这个可以给你做更多好吃的。”说着,周贤将奶酪用布包起来封进铁罐,再放进装冰的木罐盖好,如此凝固更好放。 雪里卿吃过奶羮奶酥,没吃过奶酪。他抿了下唇,有些期待明日的饭,至少周贤这几日做的饭都挺不错。 片刻后哥儿又问:“甜吗?” 周贤失笑:“酸甜苦辣,都行。” 雪里卿点点下巴,收回目光继续晾头发,看星月。 收拾好东西,周贤回屋将婚书和一张黄纸拿出来交给他:“我今日去官府更了户帖,如今你已落入我家户头下。” 雪里卿只拿了上面的户贴看。 周礼死后村长曾指点过要去登记,以免还要多缴税。这一次正巧一起办了,如今的周家户头只有两个人,户主周贤,夫郎雪里卿。 他心情不错,看清后递回去。 周贤接住,看着哥儿闭眸养神的漂亮眉眼,坐到他试探:“里卿,这件事你以后还有何打算?” 雪里卿平静启唇:“自然如爹爹所愿,断亲。” 周贤闻言松了口气。 古代忠孝二字太大,家人改户不是长久之计,若真有矛盾,唯有断亲才能彻底摆脱,幸好雪里卿没有继续留恋。 雪里卿一直闭眸,却宛如看穿了他的心思,出声点破了他的担心:“我同雪家恩怨之深,比你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抬起手腕侧伸向周贤,绯红袖口搭在雪白肌肤上,纤弱之下可见青紫血管。 “你不是说过我太瘦吃得少?幼时阿爹去后,继母没进府前我便被新换的闺塾老师教导,哥儿以弱为美,三日食两顿,多一口便要被训导。继母进门后,三日两顿是半碗寡粥,但每月底都会送一次肥猪让我随意吃,我受了许多次苦头才明白那不能吃。” 并非是猪肉有毒,而是长期饥饿的人猛然大吃大喝,上吐下泻,甚至有次小雪里卿发烧三日差点没熬过去。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他十二岁才终于好了些,好转是目的是养白胖些相看人家,好拿聘金。年少的雪里卿打心底恶心,更不愿多吃了。 这些于此时的雪里卿而言,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吃饭的毛病也早已改正许多,只是说出来时还有些恍惚。 “那看来我做的还不够过分。” 周贤恼怒的声音将他唤回神。雪里卿睁开眼睛,侧眸看向身边,月光勾勒男人分明的轮廓,英挺的眉眼间拧着阴郁与怒气,眼底铺成一片担忧。 他垂眸挪开视线,淡淡道:“这不过我与雪家的冲突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我与雪员外是父子更是仇敌,所以你尽管使手段对付他们,我只会感激你。” 周贤闻言,心中很是共鸣。 余光瞧见哥儿发尾还湿哒哒的,便拿来一块棉布轻轻帮他擦拭。他没作什么安慰,只是低声道:“这种事还是自己出手更解气,到时你随便发挥,我在旁给你掠阵。” 雪里卿道:“火头军。” 周贤失笑哄道:“行,做满汉全席给你养的白白胖胖,将敌军俘虏后,就给他们喂泔水泥巴吃。” 雪里卿眉眼轻扬,心情不错。 夜色越来越深,头发也晾得差不多,今日干了不少活的两人都有些疲惫,准备各自回屋休息。不料刚转身,背后虚掩的门板便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二人对视一眼。 周贤放下椅子低声道:“里卿陪我一起去吧,若真是他们,都是哥儿我一个男人不方便。” 雪里卿颔首,随他走向院门。 院门外吴家两人垂手站在夜色中,吴夫郎一脸复杂地转头看向自家孩子,忍不住问:“你反悔现在还来得及,阿爹肯定会帮你的。” 吴辛儿摇头拒绝:“阿爹莫劝了,往后还有日子要过,不要把关系闹得太僵,待会儿让我自己开口。”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门板便挪开,一盏油灯昏黄照出两道身影。 左边是举灯的周贤,右边则是乌发披散、绯红衣袍的雪里卿,笼罩在夜间灯火中的人比白日装束更多几分柔美。 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衩袍略顿了下,吴辛儿轻轻吐息,直接屈膝跪下。 雪里卿拉着周贤侧身躲开。 周贤皱眉冷道:“二位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夜半上门相逼?” “不,不是。” 吴辛儿拉住吴夫郎阻止他开口,想到自己即将要说出的话身体因太紧张有些颤抖,最终艰难说出口:“我愿意与周礼嫁殇,求你们应允。” 周贤蹙眉,心中警惕:“为何?” 嫁殇就是活人嫁死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少有人愿意。这二人刚闹完,又突然这样要求,用的什么心思? 吴辛儿闻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泪水充盈眼眶。 雪里卿扫见,道:“起来说。” 深知自己一跪有架住别人的意思,吴辛儿没有坚持,在阿爹的搀扶下站起身,就这样站在门外将所有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述清楚。 吴辛儿是吴家的老来子,上头只有个大他二十岁的哥哥,模样也好看,在家中自幼受宠爱,直到适龄婚嫁。 偏远山窝窝太贫苦,老两口不忍心自家哥儿留下吃苦受难,费尽心思为他打探外面的婚事,如此找到了周家。 起初打听到周礼是个二流子,他们本是不愿的,但媒婆舌灿莲花早已忽悠他们答应相看了,便想着看一看也没事,之后拒绝了就行。 没想到周礼虽混蛋,样貌不差还会说话。吴辛儿是个颜控,被哄得欢喜,整日乐呵呵为自己准备嫁衣,盘算往后的夫家生活。 吴家老两口很是无奈。 后来他们也想通了,周家两夫妻还年轻,听说也偏颇老大,家里的活都是二儿子干,自家哥儿嫁过去后吃不了多少亏,且男人嘛,大都是有了家室自然而然便会安稳养家了。加之周家那边不断承诺善待增加聘礼,老两口最终点头同意。 谁知此事再生波折,周家夫妻死了。 家中没了公婆帮衬护持,还听说周礼连自己爹娘的葬礼都没去,吴家立即不愿意了,反正还没定亲,可以直接反悔。吴辛儿因此哭了好几天,怏怏不乐好几个月都不愿再相看。 第29章 这之后找的人家,要么吴家二老不满意,要么吴辛儿看不上,眼看着耽搁到十七岁,他们都很焦急。 三个月前早春,空气冷山里也没什么作物,吴辛儿却天天往山里跑,一问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几天后他又一次偷偷上山,吴家大哥跟上去,发现他居然在跟一个男人私会。 那男人是山间游猎的猎户,居无定所不说,两年前娶过一任媳妇,跟他在山里过了没两月听说被老虎吃了! 听见吴辛儿跟他攀上关系,老两口吓得脸都白了,说什么也不答应。 不往山外的村子甚至县城嫁就算了,哪能还朝深山钻? 这次家里下了狠心,将哥儿整日关在家里让他大嫂时时跟着,也不再挑了赶紧安排婚事。谁承想不久后哥儿开始干呕怕腥,有经验的人哪还不懂。 这是怀了! 吓唬逼问之下,吴辛儿终于坦白了前因后果。 作者有话要说: 嫁殇:受聘后男人死了,女子行嫁,就是活人嫁死人。 ———— [猫爪]2025.01.23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6章 去年夏日吴辛儿上山采果子,因贪心走得太深,迷了路还崴了脚,被途经的猎户解救,之后二人在山中经常偶遇,一来二去熟识了。 某日猎户突然告白,吴辛儿看男人孔武有力模样周正便羞涩答应。 他让男人去家中提亲,猎户坦白前妻之死,以宋家不会答应为由,许诺攒够带他去县城过好日子的钱再去,吴辛儿觉得这样也好,便应了。 通了心意后,二人更加亲近,但也只是偷偷相约在山中一起采集山货,并未逾矩,相处之下感情越来越深。 之后冬季降临封山,吴辛儿无法上山见心上人,相思愁苦,山一解封就迫不及待去找人。分开多日再相见,气氛浓稠,猎户再三许诺会去提亲,哄着与他做了那事。 吴家得知后又气又急,没有办法,只能去找那猎户负责。他们找到山里的破猎屋时早已人去楼空,看那样子,应该是吴辛儿不去后没几天就离开了。 挑挑拣拣好几年,最后被哄了身子揣了崽,落了个被抛弃的下场。 …… 听完,周贤和雪里卿都很无语。 月下破门前只有哥儿的啜泣声,吴老夫郎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忍心再责备,只能咒骂几句那可恶的猎户,看向对面的夫夫俩。 他求道:“经历这两次,辛儿已伤透了心,如今只想安心抚养孩子长大。你们应该知道,未婚的哥儿二十岁会被强配给一些鳏夫穷汉,多是打骂媳妇的孬种,他们父子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看在他如此可怜和当年议过亲的情分上,就应了他嫁殇吧,到时就说是周礼与辛儿有了婚约后没忍住,孩子也算有了名分,这对你们没什么影响。” 令人意外的是,周贤还未表态,白日一直沉默不管的雪里卿先开口反问:“谁说没有影响?” 吴家两人纷纷一顿,吴辛儿连忙补充:“周家的东西都是你们的,我与孩子绝不会跟你们抢,只求有一屋檐庇身生活便可。” 周家那一亩三分地,三间破茅屋,雪里卿才看不上,顺手送给孤寡也无碍,只是这件事并非如此简单。 他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周贤,不帮他做决定,只是将其中利弊讲明:“你遭人哄骗抛弃是可怜,畏惧人言求嫁殇亦可以理解,但周家和周贤是无辜的。你们可想过白日闹过那一遭后再嫁殇周礼,往后他人会如何议论我们?” 现在大家没什么矛盾,自然都帮周贤说话,相信周贤。可是往后日子久了,同一村子里难免摩擦,人气劲儿上头,嘴皮子上下一碰是什么谣都敢造。 到时今日之事就会变成疑问,吴家明明是怀了周礼的孩子,为何还上门逼周贤休妻娶吴辛儿,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 那其实都是周贤造的孽,还让死去的大哥周礼顶了罪名,让儿子变侄儿,野鸳鸯变寡嫂。反正都是嫁进周家,一家只有一个男人,大门一关谁知道背地里怎么论关系?周贤左手夫郎右手寡嫂,两人伺候他一个,是享了齐人之福。 这还只是一种可能,凭那些长舌之人的想象力,说不定还会编排出更荒谬离奇的呢。 谣言之可怕,不顾真相。 到时任周贤几张嘴,也分说不清楚。 雪里卿看向对面的吴家父子,嗓音平静又凉薄:“还有。你们想将私通孩子对外按在周礼头上,应该是想着孩子一事反正瞒不过去,吴辛儿必然会遭人唾骂,但相比其他野男人,他与周礼之前说过亲只差过礼,私通变作提前好上,加之周礼名声太差又恰巧在刚有了孩子后去世,甚至还能凭此取得别人同情,名声反转。” “可在我们的角度,兄长不守礼提前要了未婚妻,留下遗腹子死去,便是我周家亏待你对不起你,往后无论出现什么事都要矮你家两头。莫说你们不争的话,无论你争与不争,都会有多嘴的帮你争,如今你是感恩戴德,可以后别人在你耳边说的多了,磨出了茧子,便保不准是什么样了。” 吴老夫郎闻言顿时急了,指着他就骂道:“长舌鬼你什么意思,没有的事,你凭什么往我家辛儿身上泼脏水!” 雪里卿淡淡盯着面前的手指。 仿佛一切已不言而喻。 吴辛儿哭声也停了,看出他眼中透露的意思,脸色惨白。 这时,周贤也用油灯底座打掉那根手指,上前一步将雪里卿护在身后,语气冰冷:“你们今日做的这些事,现在求上门还指着里卿骂,凭什么让我们往好处想?这是你们自己惹的祸,现在让我们替你背黑锅背骂名,还趾高气昂咄咄逼人?打听打听天下哪里有这么大的冤种,二位就去哪里找,我们概不奉陪。” “往后若敢让我听见你们这破事还敢往周家攀扯,别怪我无情!” 撂下这句狠话,周贤直接搬来破门板,将二人挡在外面。 直到听见外面吴辛儿小声道歉,拉着还不甘心的吴老夫郎离开了,周贤还气得慌,关切地看向雪里卿问:“你没事吧?” 雪里卿摇头:“指了下罢了。” 周贤松一口气,带他往房间走,笑吟吟道:“里卿为我说了那么多话,是不是怕我心软吃亏?里卿对我真好。” 扭头的功夫就能扯到这上头,雪里卿心中无语,撇清关系:“我只是为你们言明利弊。” 周贤一脸真是嘴硬的笑:“只有坏处的利弊?” 雪里卿淡道:“因于你而言,除了发发善心外,没有好处只有麻烦,尤其是那吴辛儿,太像他阿爹了。” 本还以为他会说那老夫郎难缠不讲理呢,周贤有些意外,也有几分疑惑:“为何这么说?” 这个吴辛儿确实是个绝世恋爱脑,容易被男人哄骗,但是今天几次犹豫,道歉后也不多纠缠。跟他阿爹的作态相比,应该不至于说太像吧? 雪里卿道:“你只见他两次被甜言蜜语哄骗感情,不见这其中为了情爱展现出的固执与自私,无视家人,无视世俗,不顾一切。这种人心中只窄窄装得下一人,以前是周礼与猎户,如今是他肚中孩子,嫁殇只是开头,往后只要为孩子好,他什么都敢做。” 所以方才雪里卿才会说,若有人挑拨是非,吴辛儿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人心不足蛇吞象,现在只想要一屋檐遮蔽,让孩子有个名分,等安稳后或许还会想为孩子谋些财产,甚至想谋个活爹爹,这些羊毛自然都出在周贤这小叔子身上。 虽是假婚,雪里卿也不吃这亏。 “确实如此。”周贤颔首应和,凑上前开始装可怜,“里卿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人啊?那我可真是天塌了,我也是心中只能装得下里卿一个,只想听你话,为你好。” 雪里卿嫌弃:“你是个屁。” 周贤无脑夸赞:“里卿骂人骂的真好听,再来一个。” 面对这种纯贱行为,雪里卿停下脚步满足了他:“性情大变以后,你与你哥哥很有几分相像,莫不是失的魂用周礼的补了?” 说罢他拿走男人手中的油灯,进了东屋。 反应过来雪里卿是在说当初相看时周礼油嘴滑舌哄得吴辛儿喜欢,周贤上前倚在门口,望着哥儿引亮屋里的油灯又转身回来,他笑道:“你这是侮辱恋爱脑了啊,油嘴滑舌和真情流露怎能混为一谈?而且我跟周礼可不像,你去村里头问问,我比他高大英俊多了。” 话音落,雪里卿端着灯盏靠近,昏黄的火光逐渐映亮男人俊郎笑颜。 周贤弯下腰凑来低声问:“里卿那样说,是被我哄得喜欢了?” 雪里卿面无表情,将灯盏往人手里一塞,将这没脸没皮的关在门外,回身坐到床边呼一口气,吹灭了灯。 外面周贤一顿:“要睡了?” “那晚安,记得梦见我。” 目视门板缝间的人影在说完句话后离开,雪里卿这才解了衣裳躺下,垂下的眼尾含笑。 第30章 山脚夜晚清凉,今日换了新被褥,柔软清香很是舒适。 不久,哥儿便静静睡去。 另一边昏暗的西屋里,周贤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反而眼底没什么睡意,脑海里都是幼时与妈妈生活的点点滴滴。 周贤妈妈年轻时的经历是半本霸总小言情,温柔漂亮的大学校花被富二代高调追求,从相知到相恋,从校园到社会,人人欣羡。 之所以说半本,是因为她没等来霸总妈妈给五百万让她离开自己的儿子,反而查出意外怀孕。 妈妈当做惊喜开心地告诉对方,霸总却交握住她的手说:“你很聪明,应该明白爱情与婚姻是两种东西,身为继承人的我注定要联姻,婚约早在刚成年时就定了,我能给你的只有爱情。” 周妈妈只觉五雷轰顶,抽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在对方震惊又陌生的眼神中当场讹了五百万,断绝关系,毫不犹豫搬去海边一个小城市,独自抚养周贤长大。 直到周贤十二岁,癌症去世。 说实话,若今日吴家两人一上门便诚恳求助,决心独自抚养孩子,周贤或许真的会因妈妈的经历,答应让他嫁殇周礼,当做嫂嫂侄子帮扶一二。 偏偏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老的先算计逼迫,小的见事不成又来装可怜。 周贤也不是拎不清的。妈妈是妈妈,别人是别人,他不介意发发善心,但若敢欺到自己和雪里卿头上,绝不容留。 一切都是自食因果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24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7章 第二日风平浪静,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只有王阿奶上午来了一趟。 周贤将晚上的事情同她讲了一遍,老太太气的跺着脚朝墙外骂,只恨自己昨天没有拿出十成十的功力,骂得那两个不要脸的这辈子都不敢抬头。 毕竟那不止要逼周贤娶亲,更是要让周贤当那绿毛乌龟,替别人养孩子! 骂完听周贤嘱咐这件事暂时不要说出去,王阿奶直叹气:“都那么坏了,还想着帮他们遮掩,你这孩子,太善良容易被人欺负。” 周贤弯眸笑了笑:“不至于不给人活路。”但若他们敢有异动,也是拿捏了他们的活路。 他安慰气坏了的小老太太,从屋里端出一碟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阿奶拿回家吃。” 王阿奶推拒不要,开始唠叨:“小年轻没个轻重,不懂掌管家中吃穿用度,就算手里一时有些银钱,整日这么连吃带送可怎么得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着又开始数落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周贤没倔得过老太太,肉送不出去,便邀她留下来吃午饭。一顿饭下来,他跟雪里卿除了肚子吃饱,管八卦的那只胃也满满当当,意犹未尽。 除此以外,周贤还打听了下村里谁家现在能有空,想明天请人来帮忙搭个临时牛棚,再休憩屋顶。 王阿奶走后,雪里卿坐在屋檐底的阴影处,捏着针悠哉悠哉给自己做衣裳。听见他说的打算,询问:“新屋你准备何时建?” 周贤正在院子里拉石磙碾麦穗。 家里有个爱干净的哥儿,在主人的强烈要求下,他只能在四平米的布垫子上干活,效率受到极大限制。幸好收成也不多,今天看起来能碾完。 周贤回应的声音里带着用力拉绳子的喘息:“最近不适合建房子。” 雪里卿的手一顿,抬眸:“理由。” 转头果然看见他不满拧紧的眉头,周贤掉了个方向继续拉,解释道:“接下来很快进入小雨季了,持续七天左右,等过去了再盖屋不迟。” 这些都是跟秦丰聊天时了解的。 这个地方一年约有三次较为集中的降雨,分别为三月的春雨季、七月的夏汛期以及十月份的秋雨季。至于五月份这次,虽然从规模到持续时间都够不上雨季的规格,但年年都会出现,且在冬小麦收割与耕种前后影响收成,农民也很看重,便约定俗成唤小夏汛或者小雨季。 雪里卿闻言有些失落,破屋还得多住好几日,但事出有因也没迁怒周贤,按之前那想法踹了他。 哥儿低头继续缝衣服。 看见他脑门上挂着显眼的幽怨,周贤好笑,不过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转移话题问:“等新粮磨了面,想吃什么?” 雪里卿眼也不抬:“随你。” 这是闹小脾气了? 周贤正琢磨要不要保证给他屋顶修得滴水不漏来哄哄,便看见雪里卿用剪刀剪断手中的线,将工具收拾进小竹编筐中,随后起身拎着衣裳抖了抖。 妃色薄绸素衣袍立即展在眼前。 “做好了?”周贤问。 雪里卿将衣袍搭到臂弯,轻轻颔首。 周贤笑道:“之前这布料一拿出来我就看上了,觉得你穿肯定很好看,去换上试试。” 终于有合身的衣裳,雪里卿也很开心,带着东西转身回屋。 周贤在外面碾好好几批麦穗了,也不见人出来,觉得有些奇怪便扬声喊人,好片刻雪里卿才出来,身上还是穿着之前的衣裳。他疑问:“怎么没换?” “换了,合身。” 雪里卿淡淡回应,微扬的下巴明晃晃上写着“就是不给你看”的意思。 周贤好笑,故意道:“衣裳就是用来穿的,反正迟早能看见,我也不着急。” 没吵赢,雪里卿轻哼。 他转身去堂屋将桌子拖到门口,将笔墨和之前准备的帐册重新拿出来:“去拿钱来,开账。” 这次买的东西都很贵,粮食农具和纸笔书籍不用多说,一套牛车15两,但花费最多的却是棉被床品。 棉花市价一斤80文,普通精棉布市价一匹500文,定制一床200*230的棉被正反两面至少需两匹布,光是最常用的三斤棉被都需花费1两4钱,十斤棉被则高达2两1钱。 常用的一斤、三斤、六斤,周贤都买了两人份的替换,更是按照雪里卿的要求定制了十斤棉被六床。除此以外还有褥子、被套和床单,虽然褥子也用棉花,不过因为有床单隔着无需好被面会便宜许多,这些加起来就要30两9钱。 本次林林总总花费了58两8钱34文。 幸好这次周贤讹了老丈人100两,除去撒出去的几十两,一趟回来身上还多了2两17文钱。 周贤喝水歇息,在旁边嘚瑟:“怎么样,你夫君很能干吧?每次去县城回来都是纯赚。” 可不是嘛,再往前数两次,雪里卿和一百两银子也是空手套回家的。 雪里卿哼道:“贼不走空。” 周贤也想到了这一点,不仅不老实闭嘴,还凑过去笑得讨好:“你那次是最赚的。” 雪里卿用笔杆将他的脸戳远。 之前的账目都零碎不清,也没必要去一笔一笔地计较,他都没去记,只算好目前家中财产有770两银票,7两2钱碎银,154文铜钱。 即777两3钱54文。 他的一百两没算进去,自己压身。 这一日虽然两人都待在家中,事情做了不少,新衣裳、账册开账和脱筛麦粒都完成了。 第二天依然是个晴天,周贤再次铺开那块麻布垫子,将寥寥无几的麦子铺在上面晾晒,之后去村里买木料茅草,找人建牛棚和修葺屋顶。 虽然是农忙,但因播种时间等各种条件不同,有些是早麦,比如秦丰那种早早收耕结束,只等降雨滋润土地。这短暂的空闲里许多男人都会选择去做短工,或帮地主或富农收麦耕种,或去县城找活,最多的是码头抗包出力气,早出晚归,一天能赚20文左右。 反正都是干活,在同村还能省去许多奔波,更何况出去还不一定找到呢。 周贤没费多少功夫,找来两个王姓的中年汉子,跟王阿奶娘家有点七拐八弯的关系。他三两句跟人混成叔伯和二侄子,在准备带人去木匠家买木料时,得到指点省下一笔钱。 “贤二,你这哪用木料?只是临时用的,去后山砍点竹子搭足够了,缺茅草在我家拿,一分钱不花。” 有经验就是不一样,周贤觉得这很有道理。不过虽然茅草随处可见,稍费些功夫割回家晒干即可,但他需用的可不止一点点,马上进入雨季家家都有用,对方也是客气客气,钱肯定要照价给。 三人拎着柴刀进了后山,看着周贤对山里的陌生与警惕,那王伯还唏嘘:“你从小就在山里钻,没想到现在连路都认不清了。” 周贤弯眸:“祸福相依,山里也危险。” 另两人点头:“那是。” 竹林就在西边山脚下,不消片刻便抵达,挑拣好几颗合适的竹子后便开始各自砍伐。周贤刚走到自己的工位,一低头,便瞅见一只努力往竹子上爬的知了猴。 他眼睛一亮,捡起丢进随身带来的竹筐,拎起砍刀继续干活。如果走时它还没爬出去,就说明这只可怜的小蝉蝉命里注定是要被下油锅的。 第31章 下辈子投个不能吃的吧。 几根竹子对于三个壮汉来说不算难,很快就砍好捆成两捆。身为小东家,周贤自然不用扛,跟在后头压阵,路上倒是捡了一把蝉蜕和好几种爬出洞的知了猴,勉强凑成一碟菜。 家里有雪里卿在,门板没关,能直接进去。王姓两人将竹子放到院子里,见到他家居然用好好的麻布做麦子的晒垫,微微咋舌,余光瞧见坐在屋檐下做手工的夫郎时,难免有些感慨。 是周贤命好,娶了个夫郎日子立即就天翻地覆了。 在西边鸡圈旁划了一块地盘后,立刻开工。 搭建竹棚其实并不难。棚两侧平均挖六个深坑立柱,前后低中央高,在竹柱顶端挖槽扣横梁,然后将稍细些的竹子截成合适的长度,削开中央位置,仅留一截竹片连接两端,这样弯折成合适的弧度就能直接搭在横梁上,用篾条稍一固定,最后铺上茅草即可。 周贤不熟这活,挖了个立柱坑,被嫌弃地赶走让他别捣乱。 他乐得轻松,便走去堂屋门口,蹲到雪里卿面前,捂着双手神神秘秘道:“猜猜是什么?” 昨日只做好了衩袍,雪里卿今日继续做里衣与外裤,用的是那匹暗纹白绸。此时被人骚扰,他抬眸扫了眼直接问:“何物?” 周贤弯眸:“手。” 雪里卿将针插在布上,伸出左手。 下一秒院里噗通一声响,正搭牛棚的两人下意识回头,便看见周贤被自己夫郎一脚踹翻在地。 那小雪哥儿绷紧脸,眼里有气恼。 “周贤!” 周贤坐在地上,看着满地乱爬的知了猴,觉得自己这一脚挨得太冤。高蛋白嘎嘣脆,清热解毒,还活蹦乱跳,怎么不能算惊喜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太少没榜了,吃不上饭,难过[托腮] ———— [猫爪]2025.01.25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8章 晌午时竹棚便搭好了,顺便还用一节木头挖了个食槽,家里的牛终于有了安身之所。过会儿还得休憩茅屋顶,王家两人正准备讨两碗水喝再继续,没想到屋里传出一阵饭香。 雪里卿从屋里迈出来,道:“二位叔伯,进来歇歇用饭。”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的夫郎出来邀请不好跟人家来回推辞,便应了声进屋。 四方桌上已经放上几盘家常素菜、一道蒜泥白肉和一瓦罐鲫鱼豆腐汤,瓷碗里更是添满了大白米饭。他们吞咽口水,明明离晚饭点还差两个时辰,肚子却开始咕咕叫了。 要知道村中普通人家,逢年过节也难吃上一顿正经肉食。 周贤最后端出来几只煎好的知了猴,被雪里卿嫌弃地瞪了一眼后,笑着伸手邀请:“王伯王叔坐,开饭了。” 饭在眼前,都香迷糊了。 两个中年人没抵住诱惑,连说好好坐下,但也没立即开吃,一是家中主人还未动筷子,二是发现雪里卿居然准备在这张桌子坐下? 男人与女子哥儿不同席,条件好一些的家庭分大小两桌,不好的就去灶台,甚至男人吃好了再去吃。 察觉他们的意思,雪里卿不悦,但也懒得跟他们起争执,闹到最后最终无非是一拍两散,让周贤更难办,让自己更难在此地立足罢了。但想让他去灶台或吃剩饭也绝不可能,他便调转步子准备回屋,眼不见为净。 谁知这时,席间忽然响起周贤的歉声:“我没注意,坐了你的位置。” 说着他从主位起身,不仅扶着哥儿坐下,自己挪去旁边的空位,还殷勤地帮人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到:“这鱼汤可鲜了,小心刺。” “这……”王新成伸手指着刚出声,便被表哥在暗处捣了一下,转头接收到制止的眼神后噤了声。 看着周贤伺候小祖宗似的对夫郎,甜言蜜语一点儿也不顾及还有人,两个中年男人既惊怒没规没矩,又羞臊无语,这辈子第一次吃饭吃出了如此复杂的情绪,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涨见识了。 这也导致他们下午话都少了,迅速检查休整好三间茅屋顶,结了工钱和茅草钱后火烧屁股地走了。 路上交谈,方才制止堂弟说话的王新连拍拍怀里的铜板,叹道:“没瞧着连饭都在贤二做的么?人家家里事你多管什么闲事,又不影响咱们赚钱过日子,再说,你打得过贤二?” 想到前几天周贤拎根木棍就揍了一群放债地痞,后来还因为自家夫郎被调戏又追着人敲,好多人也没拦住,王新成连忙摇摇头。 算了,左右不是他家夫郎反了天。 这一头等人走,周贤立即去灶台颠颠倒倒快速做了一份芝士玉米烙。 中午那事应该将雪里卿气得不轻,饭没吃两口不说,眼睛也玻璃珠子似的冷清清,饭后便钻进自己房间不出来了。 他端着刚出锅的玉米烙,屈指敲两下门,然后用蒲扇朝门缝里扇香味:“人都走了,下午茶吃不吃?” 片刻后,门没动,旁边的窗户被支高了些,动作间露出一截妃色长袖。 周贤转步过去,倚在窗下往里瞧。 昨日还说不给看,今日雪里卿便换上了新衣,妃红锦白衬着玉似的鹅蛋脸,天生的桃花眼尾似乎也映上了些粉。这衣裳袖子也不是普通的直袖,专门做成了宽大的垂胡袖,堆叠垂坠,即使站在昏暗的破屋底也宛如一个下凡的谪仙。 若这是个精怪世界,周贤觉得少说也是桃花变的。 桃花雪里卿伸手勾勾。 周贤羞涩将手递过去,被啪地打开后叹了口气,奉上芝士玉米烙。 这是用前晚的奶酪做的,昨天就做过一次,试试证明古人也无法拒绝拉丝的诱惑。为了拉丝,雪里卿的饭量都比往日增了不少,连之前心爱的抹茶舒芙蕾地位都要往后排了。 这不,一拿出来就能哄好。 看着他夹起一块玉米烙,咬一口熟练地往后一扯拉丝,然后仓鼠似的顺着芝士丝认真吃回去,周贤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心中不禁感慨。 他妈费尽心思给他培养出的这一身本领,即使不当厨子也不算白费。 这哄媳妇儿多好用。 “等盖新房,我在家里垒个烤炉,能做的就更多了。”周贤想了想补充,“再定做个烧烤架和平底锅。” 仲夏星野,多适合野餐烧烤。 雪里卿认真嘬芝士丝,浅瞳转动瞧了眼他又垂回去,未发表任何意见。钱也不短缺,这种事随厨子的意。 虽然喜欢,奈何胃小,他只吃了三块就不行了,剩下一大半还是便宜了周贤的嘴。 周贤倚在窗底,边吃边问:“小雪哥儿消气了吗?” 雪里卿抿唇,回屋端来做衣裳的东西坐在窗底,理出头绪开始下针,语气平静:“我没生气。” 还没生气?气得脑门都要鼓包了。 初相识时他错说个俗语,道了歉都得被追上来讲道理,更不要说刚刚那两个人的态度了。周贤顿了下,端着碟子,转身半个身子趴到窗台道:“方才抱歉,让你受了委屈。” 雪里卿动作不停,眉间松动了些。 他轻声道:“你尊重我我知,无需道歉。他们不尊重我我亦知,同样不求歉意。” “为何?” “他们不懂。”雪里卿吐出这四字,动作顿了下将手中东西放下,抬起清透的浅瞳重新道,“自古至今的道理都说他们是对的,怎可能平白向我低头。既心中不可能有歉意,我何必强求呢?” “我才不平白找气受。” 最后补的这句暴露了他的赌气。 周贤害了声:“求什么真情实意,道歉就是要让他憋屈还不得不低头道歉才爽快啊,那么较真干什么。” 雪里卿眸底闪过一瞬迷茫。 这种简单粗暴的想法,与他凡事寻根底的处事方式完全不同。他不懂,既不从根源解决还有什么意义? 看他似乎听进去了又不理解,周贤便给他举个例子:“比如你跟你亲爹,因伦理血缘追究下去十成十没结果,只能自己憋屈生闷气。但是像你之前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撒泼气他一顿,闷气憋屈都是他的,你从头到尾都爽快。” 他如此行事的道理,雪里卿大致明白了,但是:“我之前那样并非为了气他。” 这周贤知道:“是为反抗婚事,顺便气气。” 雪里卿眨了眨眼睛,并未多解释,跳过这个话题交代道:“地里作物最好在雨前种下,这季种夏稻,你若是不会便请短工或长工来,莫坏了收成。” 正想着该去哪儿取经的周贤听见后半句,立即道:“那便请工吧。” 一天三十文,总比给他种废了强。 有些苦不必硬吃。 雪里卿闻言微微颔首:“那你趁这时去探探买地的事,不愿意种或已经不种了的田,还有合适开荒的地方和宅基地。找村长商量写地契,办好后我们一起去泽鹿县过官盖章,顺便去断亲。” 第32章 周贤闻言笑吟吟答应,忽然觉得雪里卿像游戏里发布任务的npc,提交一件布置一件,偶尔多线并行。这样想着,他伸臂去戳了一下哥儿的脸颊,看会不会有默认语音。 “周贤!” 真有。 雪里卿拍开他的手,恼道:“你最近越发规矩了。” 整日动手动脚,简直不像话。 周贤叹一口气,可怜见道:“我这可是用心良苦啊。毕竟里卿只觉得我贪财好色,不明白我心中情意,我自然要更加努力好好表现,让你感受到我满腔的拳拳爱意。” 说着他把手放到嘴边,飞出一个吻笑道:“好了,为夫干活去了。” 雪里卿目露嫌弃,在男人离开的第一时间就把支窗放了下去,生怕有什么脏东西顺着钻进来。关好时,还隐约听见院里男人赶鸡不准叨麦子的声音。 这次周贤长了记性,为免今日之事再发生,不再去宝山村里找工。同村多少沾亲带故,都没什么边界感,他今日的行事做法也是考虑不周,劳力交易关系还是分割干净些好。 如此决定后,他首先想到之前遇见的秦丰。 秦林村就在西北方不到十里的位置,与宝山村在同一里正治下,有个熟人也容易打听。毕竟买了地后还得开荒,用人手的地方很多,能一次找到合适的人往后也少了麻烦。 夏日日长,还有时间。 周贤再次翻了一遍晾晒的小麦,便拎上几块买来的绿豆糕,去了秦林村走上一趟。他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向路过的村民询问一下找到了家门。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周贤刚到门口就碰见秦丰回家。 见他居然出现在这里,秦丰虽然疑惑但没说什么,先推门请客人进去。 秦家的茅屋很新,各处收拾得规整利落,院里的晒簟上分区铺满野菜、枸杞、茅根等东西。相比周贤家院子里总被母鸡偷吃的一点点小麦,这显然才是勤劳过日子的。 “药材晒了再卖医馆,价更高。”秦丰解释。 周贤收回视线,笑着颔首。跟人进了堂屋将糕点放桌上道:“几块绿豆糕,给家里孩子吃。” 这东西加了糖不算便宜,家里平时不舍的给孩子买的秦丰真心道谢,给他倒了碗水直截了当问:“周小兄弟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贤自然也不跟他绕弯弯,将想请个短工种稻的事讲了:“同村都是叔伯兄弟不方便,便来附近的村子看看。这次只有一亩二分地,但家中有了余钱,还想多买些地开荒,所以不是一锤子买卖,便向请秦大哥推荐推荐有没有合适的人?用得好往后可以继续雇。” 听闻他的话,秦丰神色犹疑。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亲爱的小天使们,我一下子就好啦[撒花] ———— [猫爪]2025.01.26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29章 【修】 看出他神色犹豫,周贤问:“秦哥,可有什么问题?” 秦丰抬头望了他一眼,旋即低头叹了口气,实诚交代:“实不相瞒,是我想替我一位远房表妹求这活计,只是她一个女子我怕你与弟夫郎介意。” 周贤自然不介意,雪里卿更不会,便道:“只要能做好活,其他无所谓。你这位表妹是有什么难处?” 说到这里,秦丰不禁叹了口气。 想求人用工,其中事由自然要跟东家讲清楚。 “事情是这样的。” 秦丰这远房表妹名叫林二丫,跟他远得跟周贤和旬丫儿差不多,属于是八竿子同宗亲戚。亲爹重男轻女,整日骂她赔钱货,从小磋磨干活还不给饭吃,刚满十五就为了三两银子给嫁了出去。 她夫家也穷,一个独子,算是砸锅卖铁娶的媳妇,进门三年公婆丈夫一年一个死光了,如今只剩她与一个刚满岁的小哥儿。男人还没葬,那家亲戚就豺狼似的以哥儿不是后为由,将仅剩的一点家产瓜分干净,还四处骂她是丧门星,进门就克死夫家全家,一沾就倒霉。 母子二人净身出户,娘家也回不得,只能兔子一样去山脚挖个土洞住。 此间女子哥儿能干的活计本就少加上那克星传言,林二丫带个刚断奶的娃儿,就是想去当粗使婆子也没人要,平日只能背着孩子去山里挖菜寻药,食不果腹,时不时还会遭些个地痞无赖骚扰。 “我娘子觉得可怜,平日去送点糙米谷子,但这也不是个办法。过几个月冬天一道,山上没吃的,就算妹子能熬孩子也熬不过去。”秦丰摇头叹息,回过神又讪道,“她那事确实邪乎,周小兄弟若介意也没关系,村里有更合适的汉子。” 周贤摆手否认。 果然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他心中感慨,但也没直接做决定,提议道:“毕竟男女有防,这事还得请示我夫郎才行。这样,这次先找个人把我那一亩多地给弄好,若我夫郎点头之后开荒再请她,如何?” 见他如此照顾夫郎的感受,秦丰点头道谢,心底却没报太大希望。 不过能有这句话也算值了。 这周小兄弟是心善也敞亮,值得他深交。 因此,秦丰帮忙也尽心,介绍了个本村出了名老实本分的林姓父子。 地收完麦就没动过,种水稻比旱麦麻烦,得先翻整再引水深耕,光这些两人就得干个一天,还得再用小半日插秧。那父子听说有牛使,不用自己挖,当即说只要40文就能把活包了。 周贤暗笑,确实是太老实了,就没见过自己给自己压价的。 讲好第二天就去家里,周贤拒绝了秦丰的留饭,挥手回家:“多谢秦哥,不过夫郎还在家等着我做饭呢,以后有空再来做客,走了!” 望着那抱着后脑勺晃悠离开的背影,秦丰终于反应他说的不是吃饭是做饭,不由想起之前还担心他苛待夫郎,便摇摇头好笑地转身回了院子。 周贤回家时,已是满天夕霞。 看见崭新的木门,想是木匠下午来换的。他伸手推了推,发现里面栓上了,便瞧了瞧扬声喊:“里卿,我回来了。” 等了会儿,门后想起雪里卿冷清的嗓音。 “谁?” 周贤:“我呀。” 雪里卿冷淡:“你是谁?” 好,玩情趣。周贤饶有兴致地倚在门上,对着门缝低声道:“嫂嫂开门,我是哥哥。” 门后的雪里卿目露茫然。反应过来这家伙又在说混账话,他冷哼丢下一句话,无情转身:“自己想办法。” 刚走没几步,便听见后头有翻墙落地声,男人三两步小跑到他身边道:“饿吗?我做晚饭。” 雪里卿:“不吃。” 他下午吃过三块玉米烙了,不饿。 周贤揽住他肩膀轻晃:“那里卿陪我吃,我有事禀报。” 雪里卿飞一记冷眼,等了会儿确认对方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招也没用了,侧肩脱离他的臂弯:“有屁就放。” 周贤弯眸,将林二丫的事讲了一遍。 从他言语描述间,雪里卿已听出他心中意思:“你想帮便帮,一件小事,何必再来问我。” 周贤语气颇为幽怨:“我可是有夫郎的人,婚书红纸黑字就躺在锁盒里,请别的单身女子做工自然得请示,我可不想再出现吴辛儿那种的事情了,尤其是亲夫郎想给我做媒。” 一件事拐弯抹角都提好几遍了,显然十分介意。 雪里卿只淡淡嗯了声,抬步回屋。 看着妃红背影消失在木门里,周贤磨磨牙,小声念叨:“小冰块子。” 谁知下一秒东屋门重新打开。 雪里卿面无表情出现,凉凉道:“我听见了。” 周贤好笑告饶:“错了错了,我吃饱饭就去烧洗澡水,烧好了立刻给您送过去,小雪哥儿饶我一命。” 雪里卿砰地再次关门。 * 第二日天蒙蒙亮林家父子就来了,听里面没动静也没敲门,就蹲在外面等。幸好周贤这身体有生物钟,每日早起,这才发现了他们,随后用牛车拉着工具和人一起去认田。 稻苗他没提前培,也不会培植,正好秦林村那边有人卖这个,昨日已经给钱订好了,用时林家父子去拉来即可。 一到地方交代好,两人点点头就带上草帽,麻利开始干活。 周贤瞧了会儿,确认没事便回了家。 今天自然是要完成小雪哥儿发布买地的任务。无论想卖地还是想买地,都得往外透出风声,才能找来交易对象,还有专门以此为生的地牙人,不过只在同村地界买卖是不必寻牙人的,大都是去村长家知会牵头,若事成了送点礼就好。 田地贵重,但抵不过世事无常。 周贤去问时一个村里就有十五亩地挂着,七亩次田,六亩次下田,甚至有两亩难得的上田,这三亩次田和一亩上田都有人看上,只是还没定下。 雪里卿特意交代过不与民抢,周贤便要了余下的十一亩地,共68两3钱,其中三亩已经种下小麦,加了些价。 第33章 有村长做中间人,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上午很快办好。之后只需带着交易的契书、新旧地契和本家户帖去官府过户盖印,就算彻底尘埃落定。 一亩三分地,变十二亩三分地。 在平均每户三亩地的当下,几乎等同翻身农奴做地主。 听闻周贤还想买地开荒,村长王正德咋舌,感慨雪里卿之有钱,大周家这软饭吃得真香。他虚指了一圈四周道:“只要是咱本村地界,我都能帮你做主,若是看上其他村的就得去找里正了。只要是用来种田就官价二两一亩,钱交给县城官府,看好了来找我量地写契就成。” 周贤笑着点头:“多谢村长。” 午时他去田里送过一趟水食,饭没再像上次那样跟自家同样,只比照着其他人家平日的再好一些。杂面饼子和两样炒素菜,不过猪油用的足,油光滋滋,里面还放了几片肥肉,最重要的是还有周贤厨艺加成的香味。 林家父子眼睛睁得大大,确认这是带着他们吃的后神色反而担忧。林老爹忐忑开口:“这,这是从工钱里扣吗?” 周贤示意他们放心:“一天的活早上一顿哪够,在我家干活中午都会包一顿,工钱不变。” 平日去做工哪有给饭的? 只有主家的长工才有早晚两顿,听说吃的还都是稀粥野菜。要知道最差最便宜的粗杂面都要8文一升,更不要说肉,谁舍得给外人吃? 这趟简直算得上肥差了。 主家诚意,林老爹懂是什么意思,当即保证:“东家放心,就算不吃这饭,我们也把地给你种得妥妥贴贴。” 说完用手肘捣捣旁边忙着吞口水的儿子,林小文连忙点头应和。他想起家里刚刚三岁的儿子,忍不住道:“东家,这东西我们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林老爹一巴掌又拍他身上,啪地一声很响。 东家给这顿饭食,意思就是让他们吃饱了,好努力出力气干活。还想不吃拿回家,这不是不识好歹吗? 周贤看出他们的意思,稍一思索还是拒绝:“天气太热,饭菜放到傍晚该馊了,别吃坏肚子。” 如今食物馊了霉了,洗洗刷刷重新再吃都很常见,毕竟饭都吃不饱哪还管干不干净。他可不想好心请饭,反被讹上,那太冤枉了。 虽然心底难免失望,两人还是连忙保证不会连吃带拿,肯定把活干好。 周贤抬眸看向周家这块田地。 如今田里跟他前两日收完小麦时已经不一样了,地已经大约粗犁了一遍,翻上来的土已经被太阳晒干,麦茬和麦根大半也被敲干净土堆在地头。 这些主要是晒干用来烧火的,烧出的草木灰还能洒扫洗手,清理家禽圈,甚至还能当肥料,用处多多。比起翻进土里养地,这里的人都这么做。 林家父子说下午还要翻晒细耕,平整土地,放水泡一晚,第二日再犁田插秧。 周贤即使不懂,也能听出他们侍弄很精细,尽心尽力。想了想跟正吃饭的二人道:“我家还有几亩地,都是粗耕好的,准备再种七亩水稻和一亩棉花,你们后面能不能来上工?如果能就连着今天,都按一人一天二十文工钱算。” 要知道现在的活不好找,能多干一天就是多赚一笔钱,何况还多一顿好饭,合算下来就是去地主家也没这好。 林家父子自然开心答应。 还应下今晚回去给秦丰带话。 周贤想让他帮忙再找两三个种稻的短工,还有林二丫那事,想请她明天亲自过来一趟先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修存稿放错章了,抱歉!!! ———— [猫爪]2025.01.27 壹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0章 午后闲下,周贤又去招惹雪里卿。 他蹲到哥儿面前,昂首笑道:“浪漫散步,畅谈人生,去不去?” 自收麦后,旬丫儿因帮家里夏收不来玩,雪里卿也在家里闷好几天了,上午刚做完整套衣裳,动一动也不错,正好考察一下周围的地势情况。 略一思索,他从椅上站起来。 “走。” 片刻后,田野间出现两道高挑身影。 年轻的男人与哥儿并排漫步于夏风与田野之间,发丝斜飞,光斑树影飞略衣摆与脸颊,清透如水彩画卷。 周贤背负着双手,吹着口哨,悠然自得,暗想要是能拉拉小手就更好了,然后转头竟发现雪里卿也在望自己。 他眨眨眼笑道:“夫君帅不帅,是不是忽然爱上我了?” 雪里卿淡淡评价:“不着调。” 周贤闻言不仅不收敛,还一步跨到他前头,转身面向他倒退着走,口哨声悠扬似一首曲子。 吹了一段停下问:“听懂了吗?” 雪里卿不懂:“何意?” 眼前的男人一双黑眸弯成月牙,短促笑了声倏地转过身,用轻晃的高马尾对着他,朗声道:“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小雪哥儿努力猜猜看。” 雪里卿轻嘁。 指定又在忽悠他。 见他不猜,周贤长叹一口气,感慨小雪哥儿要错过一个世界级大秘密了,语气极致夸张最后还忍不住笑出声。 雪里卿索性撇开脑袋不理他了。 这次出行自然不只是散步,主要任务还是挑选合适开荒的土地。 泽鹿县东北两面环山,起伏的山地丘陵占了六成,平原很珍贵,好地方早已被地主富绅瓜分干净,次些的土地也都被村民开垦干净。 宝山村村后和靠河侧倒有一片空地,但那是为村民分户预留的宅基地,买来种地势必会引人不满。剩余的,便只有他们此时要去的地方。 村北边界一片约十亩的荒石草地。 地如其名,此处目之所及满地杂草和矮灌木,是向凸进山谷的一块地方,土内更掺杂许多石块难以处理。不仅如此,这里离河流较远,若想长久种田还得自己开沟挖渠才行。 “到时跟村长知会一声,接着村里田地的水渠挖过来。”雪里卿站在荒地边缘,指向前方示意。 这里位于宝山村所有田地的上游,若他们在上面挖新渠,有些眼红吝啬的说不定会以浇灌用水为由不依不饶。若接上村里田间的水渠,变河流上游为水渠下游,碍不着别人什么,想找麻烦也欠缺理由。 当然,前提也是雪里卿知道,此地七八年内不缺水,这个决定不影响耕作,还能避免部分麻烦。 他仔细思索,觉得除了麻烦些没什么不妥之处,便准备着周贤去买下,没想到转头却见男人望着前方眉头紧皱。 雪里卿自知不善田事耕种,便问:“有何不妥?” 周贤神情严肃:“里卿,这里冬夏季雨雪多吗?很大的那种暴雨暴雪,我有些忘记了。” 听闻这话,雪里卿下意识抿唇。 往年间泽鹿县算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地方,雨雪适宜,粮产稳定。但看周贤的模样,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这不得不让他联想到因重生而知的雪灾。 雪里卿不动声色回答:“没有。” 周贤呢喃了句应该也是,察觉到哥儿询问的视线,这才仔细解释起来。 他指向荒地前方的山谷道:“你看那里,能望见一条从山脉里蜿蜒到出来的沟谷线,谷口成喇叭状,下方就是我们所站的这片扇形泥石堆积区,是很典型的泥石流地貌。” 雪里卿:“石洪?” 听起来像当地对泥石流的叫法,周贤颔首肯定,见他脸色不好,还安慰道:“泥石流形成需诸多条件,最重要的就是大雨大雪等异常天气,依四周生态看应该许多年没有发生过了,你也说了这里气候稳定,不用太过担心。” 然而,雪里卿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往后绥朝整个北方都连遭雪灾,冬日气候一年比一年严寒不说,夏时东有水涝西有干旱,至少他活过最久的第二世也没有结束。 异常雨雪不仅有,还连年不断。 雪里卿抿了下唇,追问:“若发生,影响多大?” 周贤环视地形判断:“附近一些田地会受影响,村子不在流道上,离这里也挺远的,应该不至于被波及。” 雪里卿抬眸看向近前的田地。 他知晓北方降临多年雪灾寒潮,各省大致灾情及重大灾区,因上一世助徐明柒造反,更对东北局势颇为了解。可是宝山村太小了,这种仅殃及三两个村庄田地的小事,根本没资格传到首辅案头。 这一世迥异于往常的选择,让雪里卿走向更多的未知。 但这不至于让他慌乱,相比争权夺位中各诬陷刺杀、尔虞我诈甚至行军作战,这只是件小事。 雪里卿很快做出决断。 “这地不要了。” 依他掌握的情况来看,石洪有较大可能发生,此地土石掺杂本就难整理,若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休整后,只种一年半载就被泥石淹了,得不偿失。 第34章 对于他的要求,周贤自然无不答应。 只是这件事似乎让他家的漂亮夫郎很不安,一双眉眼轻蹙,映着山谷与村庄的浅瞳里满是忧思。 他偏头瞧了会儿,忽然迈到雪里卿面前,伸手捧住他脸颊轻轻按压两下。 哥儿红润的唇瓣撅起来,眼睛也因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而眨巴眨巴,瞬间从心事重重变成呆萌可爱。 周贤见此,喉间的安慰话语一转,垂眸笑问:“我现在好想亲你一口,怎么办?” 雪里卿神色漠然。 下一秒让男人知道他会怎么办。 周贤吃痛得抬起左脚,嘶嘶抽吸,耳边传来哥儿的威胁。 “下次小心我换另一处。” 到手的地没了,还得知此地很可能爆发石洪进一步影响村民收成,雪里卿心情本就不算好,这家伙还净说这些不着调的话调戏于他。 就是欠收拾。 雪里卿冷哼,转身往回走。 如今手中已经有十二亩三分田地,除去一亩二分种棉,剩余按一季夏稻一季冬麦算,每年能产粮近二十五石。粮赋十税一,丁赋粮一斗,户税与徭役五百文,再除去种子肥料工人等必要消耗,养他与周贤二人本应绰绰有余。 但雪灾会导致冬季粮产十不收一,宝山村位于绥朝东偏北,夏季水涝亦会歉收,算下来就紧巴巴不够看了,尤其是周贤那饭量,一个顶他八个,更何况还有种地的仆役与长工。 地必须更多,开荒是首选。 周贤缓了疼痛后小跑两步跟上,发现雪里卿停下脚步看向宝宝山,脚面的鞋印还没擦,便好了疮疤忘了疼,笑眯眯凑上前道:“我们小雪哥儿又遇上了什么难处,夫君帮你瞧瞧?” 雪里卿侧眸看见近前的俊脸,也不厌其烦地将其推远,语气嫌弃:“你吃的太多了。” 十亩地都不够养。 没想到雪里卿还是个小种地迷,没地种还生气,迁怒他吃的多。周贤暗笑,给人捶捶肩哄道:“这几天我去其他村子多跑跑,肯定什么地都能给你买到,咱不着急。” 雪里卿神色缓和:“不必去了。” 周贤微怔:“不买了?”明明按之前那意思,至少得来个四五十亩地做宝山村雪小地主来着。 雪里卿摇头否认。 买自然要买,不过换个方式。 他抬抬下巴示意前方的山坡道:“我们开梯田。” 梯田多出现在山区丘陵地带,宝山村处于泽鹿县的地形边界线上,往东北是山区,朝西南便是平原,田地自然开在方便平坦的平原,山林仅用于采集,但这不代表不能开垦成田地。 收到眼神示意,周贤抬头观察宝宝山的地形。 不一会儿,他抬手指向东南方。 “去那边看看。” 那是一处朝向西南的缓坡,长满野草与矮灌从,树木很少,相比山林更易于开垦,正西侧接着一段山崖,唯一的缺点就是日照不丰。 雪里卿想去上面瞧一瞧。 周贤闻言在周围找了跟趁手的木棍,才带着他顺着山坡朝上走。毕竟是山上,即使没有野兽,茂密的草丛里也容易出虫蛇,还是需要警惕一些。 木棍敲敲打打在前面开路,没多久便走上了约三十米的高度,这里再朝上树木陡增,下方草坡面积足够大,没必要去开垦那里。不过上来以后,也发现了两处惊喜。 其一是在山林与草地交接的一片平坦地界,有一处不小的湖泊。梯田用水本就是个麻烦,本以为种田用水需从河流那边一担担往上挑,有了这片天然水源,必然可以省下许多麻烦。 其二是湖泊对面连接一块平台。 他们没想到,山坡正西侧的山崖竟是两段崖,上段目测高度约二十米,下段则是他们走上来的三十多米。两段山崖中央隔出一大片平整的草地,两百米长,两百米深,近似方形,崖边高高翘起,宛如一道天然护栏将后面遮住,从山下朝上望,根本想象不出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周贤倒还好,满心思考这里的土层厚度够不够种地,结构是否稳固,会不会坍塌。 雪里卿就不一样了。 望着前方铺满阳光的平台,紫色藤花攀援于断崖石壁上,夏风吹出一叠叠青翠草浪,其间点缀着斑斓的野花颜色,哥儿漂亮的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老师讲的,以后想住的高人完美隐居地吗? 一模一样! 雪里卿抬臂指着前方,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肯定道:“周贤,我们以后住这里。” 周贤:“……” 沉默几秒后,他将哥儿的手臂往下一压,扛起来就往山下跑,直到平台与湖泊远离视野,雪里卿才蓦然回神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宝贝看到是重复的,不是这章重复了!是作者睡得迷迷糊糊还在修存稿,结果不小心错放到上一章更新了[心碎]抱歉!还这部分宝贝请移步上一章重看。 唉,人睡觉为什么可以闯这么大的祸[裂开] ———— [猫爪]2025.01.28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1章 被扛回家后,雪里卿看周贤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气得脑袋鼓包,直到傍晚开饭都没跟他哼一声。 是冷战。 周贤将一碗凉面塞到他手上,看见哥儿垂睫不理会的冷模冷样,好笑地搓乱他的脑袋:“你说你,说你幼稚吧,整天老神在在八风不动,小脑瓜里想东想西还挺全面,说你成熟稳重吧,又像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雪里卿忍不住抬眸:“你才熊。” “还不服气了?”周贤端起自己的一大海碗面坐到对面,翻动拌匀酱料和浇头,边道,“那山崖台是能住的吗?上容易高空坠物,下容易坍塌下陷,不小心倒头栽下去就一命呜呼了,更不要说旁边还是山林子……” 男人叭叭不停,话里全是不同意。 忽然砰地一声响。 周贤停声抬头,就看见雪里卿将碗重重搁在桌上,倏地起身,转过脸离开的瞬间嘴唇紧紧抿着,眼眶里似乎有水光。 这,怎么还哭了? 没空多想,他连忙跟上去。 出去时,东屋门已经被砰地关闭,眼看着窗户的支木也被抽开,周贤一个跨步及时钻了进去,不过还是被落下的木窗砸了下后背。 “嘶~” 望着他吃痛的表情,雪里卿捏着支木抿唇,原地站住不动了。 周贤匆忙跟过来,手里的筷子和碗都没来得及放下。见窗前的哥儿脸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将筷子放到碗上,曲指帮他擦了擦,无奈道:“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怎么还气哭了?” 雪里卿木着脸,眼神幽幽。 周贤:“……一定要住?” 雪里卿冷声:“你可以不住。” 话中意思很明显,不住就把他踹了。 周贤那当然不愿意,但也无法完全松口,只能跟他打商量:“如果确认那个平台结构稳固安全,我去那儿给你盖个小木屋,偶尔可以去住两天玩怎么样?” 雪里卿转身,脱鞋上炕,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真是出乎意料的坚持。 周贤彻底妥协:“如果确认稳固,就把我们的新家安在那里总行了吧?否则有个雨雪也会塌,太危险了。” 他此话一落,雪里卿缓缓回身。 下床穿好鞋,打盆水仔细洗了一遍手和脸,最后慢悠悠坐到饭桌前,端起碗闷头嘬面。 一下午奔波,好饿了。 周贤望着他叹息:“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雪里卿不理,垂眸嘬得香喷喷。 实际上,这件事的确是周贤过分谨慎了。那个平台长与深皆有约200米,面积近60亩,比两个标准的400米跑道操场长边接在一起还要大好几圈,整个宝山村的房子挪来都排得开,与两段悬崖间挤出的危险小平台已经不是一个概念了。 相较而言,更应称为一块山腰平地,且下方有山石支撑,其稳固程度或许比旁边的山坡还略好些。 第二日他们带着村长又去了一次,经过层层考察,雪里卿如愿以偿,得到了一片40亩的山坡荒地、20亩林地以及60亩的山崖平台,其中包括了那片湖泊。 哥儿眼眸弯弯,可见愉悦。 “这么开心?” 听见某男子的声音,雪里卿嘴角肉眼可见地压下去,眼眸瞥向右边,看见男人的脸后立即一脸晦气地挪开。 周贤好笑。 人不大气性挺大,还会用脸骂人。 他故意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给你设计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房子,看来里卿是不需要了。” 雪里卿脚步一顿,看向周贤的眼神有几分探究。 这话让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雪里卿启唇:“你画画看。” 见他感兴趣,周贤生了逗弄之心,抱臂摆起谱道:“你好声说句拜托拜托,夫君勉强给你出张设计图。” 第35章 雪里卿:“你今天不要回家了。” 周贤立即改口:“我回去不睡觉也会给您画出来。” 雪里卿满意,继续向前迈步。 半路上二人分开,周贤先跟村长走了一趟,将量好的地契写出来,并计算需向官府缴纳的银钱。 其中20亩林地最便宜,200文一亩,因包含一片湖泊水源,需按大小另加20两银子。山崖平台价格次之,全部登记为宅基地后500文一亩,用于耕种的山坡最贵为2两一亩,合计需134两银子。 看着算出来的数字,村长咂舌。 这两日周贤家光买地,就拿出去二百两白银了。他们这些农户别说一辈子,就是这般祖祖辈辈积攒过下来,也没谁家能拿得出来啊。 “先苦后福啊。”他感慨着将晾干的契书递给年轻人,笑着调侃,“你现在可一跃成为咱们宝山村首富了。” 周贤不以为然:“我是什么首富,住着三间破茅屋的穷光蛋一个,这些都是里卿的。” 看见地契上写的人名,王正德心中也有稀奇。按理说家中购置产业,除了官家人避嫌操作以外,合该记在一家之主的名下才对。听说在家里都是周贤做饭洒扫,想必那小雪哥儿背里是个强势的,要求将财产捏在自己手里。 怕自己这话会影响对方家中和睦,王正德压低声音劝道:“你心中也别有太大意见,毕竟钱财是人家带来的,只要你二人齐心过日子,就是你周家富庶。想想你家之前是什么光景,如今待人家好些也应当。” 没想到自己强调一下土地归属权,反而被误解为对此心底有意见,周贤有几分哭笑不得。村长这番话是好意,他承了情道谢并解释道:“地契之事里卿从未要求什么,都是我自愿的。我心悦里卿,不会待他不好让他吃亏,您放心。” 王正德闻言倒愣了下。 他是宝山村的村长,话语间的暗示自然是偏向周贤的,现在反倒被这家伙说成为雪里卿撑腰了。不过见他如此袒护夫郎,家中和睦,也是好事,便笑着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了。 购买田地之事暂时落下帷幕。 另一边,从山坡离开后,雪里卿独自先一步回到家,刚靠近树桥便发现家门前坐着一道矮小的身影。 身着破烂的小妇人屈腿抱着一个小娃娃,蜷缩成灰扑扑的一团,手边还放着一只藤筐,里面都是零零碎碎的杂物。 “他饿了。” 冷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妇人抬起头,灰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视野前方,一位极漂亮的红衣哥儿缓步来到她面前蹲下,戳了戳她怀中娃娃的脸颊,淡淡道:“又见面了,你就是林二丫?” 世间多巧合,竟是拾麦的故人。 雪里卿的模样太出挑,林二丫一眼就认出是那日送她一把麦穗的人,只不过那时他穿着男子衣袍,今日却是一身哥儿衩袍。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心中不免有些绝望。 她抢过人家麦子。 不仅当着面一直追到板车屁股,还恶狠狠凶过一句像个恶霸。 谁家能要这样一个工人? 林二丫心中后悔却又没有办法,她的孩儿那么小,不能总跟她一样吃野菜野果充饥的,再不趁这几日捡些麦穗卖了换碎米补补,都要不成活了。只是又要对不起帮她求来机会的秦表哥了,表哥一家为帮她费心费力,是她不争气。 往后,往后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林二丫心中惶惶,面上还是老实承认:“是、是我。” 雪里卿又问:“会做饭吗?” 林二丫听闻似乎有转圜的余地,忙点头回道:“会的,我三岁就开始学烧火做饭了,平常的菜色都会。” 雪里卿轻嗯,拎起旁边的藤筐起身,拿出钥匙打开院门锁。 吱呀声响,红衣拂过门槛。 “进来吧。” 林二丫一时愣怔,过了两秒反应过来,连忙抱着孩子跟进去,眼中亮起一丝希望。 周贤拿着地契往回走时,破天荒看见自家烟囱居然往外冒白烟,赶忙加快脚步小跑起来,生怕新置办的东西又给糟蹋光了。 反正上一只雪里卿用过的锅,没用两天就漏了底。 “饿了稍等一等我就回来了,怎么还怎么做饭?” 周贤边说边进家关门,一回头居然看见雪里卿揽着一个小娃娃并排坐着,娃娃干瘦,眉心有颗小红痣,还挺喜庆。他乐道:“你哪儿捡个小孩?” 雪里卿回:“林二丫的。” 周贤恍然想起是他让人今天来的,眼神示意堂屋锅灶的动静,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走过去疑问:“帮工的事你们说好了?” 雪里卿摇头。 周贤好笑:“那还使唤人家做饭?” 雪里卿偏头捏了捏小哥儿实在没什么肉的脸颊,轻悠悠道:“我好心供了米和灶,难道还要我为他们下厨?” 这意思是专门给母子二人吃的。 这种是自然不能劳小雪哥儿大驾。听意思只熬了米粥,周贤便将怀中的新地契交给他,挽起袖子准备去拿食材再做些菜午饭一同吃了,刚起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沁凉的触感让他微怔。 周贤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覆上去,蹙眉问:“怎么手这么凉?” 雪里卿倏地收回手,眼神嗔怨。 又动手动脚。 周贤瞧了眼屋里,弯下腰将他的手捉回来故意捏了好几下,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能随便摸我,就不准我碰你了?” 雪里卿震惊地看着自己被来回搓红的手,不可置信。 好半晌才气恼道:“谁摸你?” 卡了半天可真是挑了个重要的问,周贤忍笑,指着旁边的小娃娃道:“人证物证具在。小雪哥儿摸了我还不承认,是不想对我负责?可怜我清清白白的黄花小伙就这样被唔……” 雪里卿急忙捂住他的嘴。 周贤立即垂眸示意嘴上的手,意思明显——看,又在摸。 雪里卿气得踹他一脚,捂住小孩的耳朵才低骂道:“无赖。”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蛇年大吉![撒花] ———— [猫爪]2025.01.29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2章 雪里卿阻挠周贤拿东西,自然不是吝啬那点饭菜。林二丫母子长期食不果腹,肠胃过虚,白粥小菜七分饱恰到好处,那么他们也不好大鱼大肉地馋别人。 听见这香喷喷的大米粥给他们吃,林二丫先忍不住吞咽口水,而后赶紧摆手拒绝。 从前她也想过去给人家当婢女,规矩是懂一些的,比如那城里的使唤婆子就不能跟东家吃一锅饭。有抢麦子之事在前,如今更得好好表现才行。 周贤不懂她心中的弯弯绕绕,但雪里卿能想明白,开口与之说明:“方才我说的话你在里面应当听得到,这粥我们不吃,就是给你们用的。我这人话不爱说三遍,用人喜欢听话的,你可明白?” 说后半句时,他刻意朝身边的男人冷冷扫了眼。 周贤笑眯眯,一副听不懂的赖模样。 雪里卿气得挪开眼。 幸好林二丫是个听话的,依言去盛了一碗米粥,先抱起孩子喂。看着孩子阿阿喊着着急吞吃的模样,她鼻头酸涩,强忍着没哭出来。 雪里卿:“他叫什么?” 林二丫道:“小满,孙小满。” 听见自己的名字,正埋头苦吃的小哥儿昂起脑袋,看见了阿娘便笑,张嘴阿阿两声。 林二丫轻哎,让他乖乖吃。 雪里卿坐在一旁的阳光底静静望着他们,淡声提醒:“慢些吃,也别太饱,撑着了容易害肚子,晚上发烧就坏了。” 经一提醒,林二丫摸摸孩子的肚子,再喂两口后就不敢再给他吃了。将碗里剩余的喝干净,她悄悄抬眸看了眼雪里卿的脸色,又去给自己盛了一碗。 小满哥儿眼巴巴望着阿娘喝粥,嘴巴吃奶似的嘬动,不同其他孩童那般哭闹要吃,只坐在矮凳上安安静静瞧,仿佛那样也能解馋。 雪里卿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小脑袋。 周贤瞧见,也忍不住伸手摸摸雪里卿的脑袋,被瞪了眼后老实收回去。 之后雪里卿又问了林二丫一些基础的信息,比如年龄大小、原本所住村子、如今居住地、家中亲族关系等等。 林二丫虽已嫁为人妇三年,带着一岁大的孩子,实际年纪也不过十九岁,与周贤同龄,只是因常年操劳与营养不良看起来要苍老十岁。 令人唏嘘。 饭后,由周贤出面谈帮工的事。 “秦大哥应该同你说过,请你来并非做家中杂事,而是种地,活重劳苦,你带着孩子要考虑清楚。” 有活能赚钱,那能怕累? 林二丫生怕慢了让人觉得心不诚,点头如捣蒜,努力争取:“小满能在地头自己玩,绝对不耽误干活。我从小就在家干农活,以前是村里有名的种田快手,不比别人差的,请东家给我个机会。” 第36章 其他不讲,态度很真诚。 周贤弯眸点了点头,直入主题,开出自家能给的待遇:“这里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短工,每天20文,中午包一餐,活应能做到夏汛期前,如果做的好,以后农忙需要人手也会提前问你。另一个是长工,每月只有120文,不管饭,按月发20斤番薯和5升糙米的口粮,平时逢一休沐,不过得先试工一月才能决定用不用你。你仔细想想选哪一个?” 林二丫毫不犹豫选了长工。 虽然长工算下来每日仅4文钱,比短工差远了,但另给的口粮已经足够让她娘俩温饱。更何况她一个女子,出来找这种男人活,本就做好短工也只拿几文钱的准备,如今东家竟肯给她同等工钱,心中已感激不尽。 林二丫自认是个眼光短见识浅的小农妇,但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别人做短工是补贴家用,其他时候另有田地鸡鸭赚口粮,她与小满孤苦无依,长久稳定才活得下去。东家能给出长工这个选择,定然也是心善,故意给她娘俩一条活路。否则谁会雇两个累赘回家,还给那么多粮食呢? 双方都无异议,雪里卿便拿出纸笔拟定契约,双方按了手印。 今日是五月十一,周贤按比例拿出了粮食和40文钱:“每月月底结工钱,同时发下月口粮,这个月只剩两旬算80文,给你预支一半要不要?” 林二丫连忙点头说要的。 盐已经断好几天了,软手软脚,干不好活。 拿到十三斤番薯、三升半糙米和装着四十文钱的小布袋子,她低头看了会儿手中满满当当的东西,忽然抱起孩子跪到地上,真心诚意嗑了一个头,抬起头时满脸泪水。 “二位救命之恩,我们娘俩从今以后一定努力报答。” 这次雪里卿稳稳坐着,承了这一跪。 今日本正该休息,可林二丫拿着那么多东西于心难安,强烈要求之下给她安排去一块地跟其他短工一起插秧。 人走以后,雪里卿坐在院子里,闭眸迎着阳光莫名呢喃。 “无则无,有则鲲鹏。” 周贤闻言走过来:“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感受到头顶落下一道阴影,雪里卿没睁眼,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小木棍,精准戳到人肩膀上用力推,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周贤好笑,往旁边挪开一步。 阳光重新照在哥儿脸上,密而长的鸦睫颤了颤,安静得仿佛睡美人。 没一会儿也的确睡着了。 周贤试了下他搭在腹部的手背,这会儿也只浅浅照了些阳光的温度,底子仍然是凉的。怪不得大夏天也天天乐意坐在太阳底下晒,应该是气血不足,体质虚弱导致的。 “磨人精。” 他无奈用食指轻轻点了几下哥儿的额头,才转身去做自家的午饭。 半个时辰后,雪里卿被唤醒,懒洋洋坐在餐桌前端起一碗红枣山药汤,他边喝边听对面的人唠叨。 “往后不要总待着不动,每天都四处跑动跑动,实在无聊跟我去种地也成。下次一起去泽鹿县还是得去医馆一趟,买些红参阿胶十全大补汤之类,再让大夫给你一次性瞧全了到底都有哪里虚,咱往后都给补好。” 听到说自己哪儿都虚,雪里卿不善地剐了眼对面,但这次倒没上次衣料敏感时那样抵触,喝着汤默认了。 周贤见此弯眸:“乖。” 雪里卿冷声回:“小屁孩。” “我是小屁孩?”周贤好笑,“我长你两岁,我是小屁孩你是什么,小小屁孩?” 这理没法论,雪里卿冷哼吃饭。 周贤笑了几声后不再惹他,聊了些正经事:“家里的钱好像不多了,我合计个来钱的营生吧。” 这两日买地又花了202两3钱,扣除还债的72两,再预留建新宅的200两,便只剩约300两了。家中日常开销本就大,往后请帮工、买婢仆都需银钱,雪里卿还想养些鸡鸭鹅羊呢,这么算算钱财忽然又紧张起来。 雪里卿神色平静:“你做你的活,银钱是主子该考虑的问题。” 周贤失笑:“行,小主子。” 如奴如仆的赌看来是要记一辈子了,也不错,挺有情致的。 * 买田之事结束,耕种紧接着便要提上日程。安排近五十亩田属实有些多,周贤和雪里卿都决定暂时先不开垦梯田。 一来开荒麻烦费时费力,收成也不稳定,自然先紧着现成的良田。二来小雨季说不好哪日开始,也说不好今年雨水多少,若刚整弄一半就开始下大雨,冲得乱七八糟耽误功夫不说,山坡没了植物根系稳固还会致使土层流失。 总之是荒地,不急于一时。 这决定也让雨前的夏耕轻松了些。剩余几亩地本就犁整好了,有秦丰帮忙介绍的五个短工,再加上林二丫,应当两三天就能种好,暂时不必再为找人手费心。 眼看着家中事宜处理得差不多,第二日一早,雪里卿便带上待过官印的地契,跟周贤往泽鹿县去了。 越过大片已收割的麦田,牛车沿路往北走。 时隔多日,雪里卿再次进入泽鹿县。 他身穿自己做的妃色垂胡袖长袍,端正侧在牛车前车板上,面无遮蔽。有人认出来,笑着刚要像往常那般开口调侃,不料被哥儿淡淡扫了一眼,话便卡在嗓子眼儿发不出了。 旁边的人见此调笑:“怎么,你也被惑了心神,想去雪家为他出头?” 停住声的男人神色奇怪。 雪里卿之好颜色是整个河东省出了名的,县城没有哪个适龄男子不幻想过撞这桃花运,抱得美人归。但那也只是幻想,多数人都有自知之明,明白那种人决计不可能嫁入普通人家,甚至有人猜过他年至十五岁说不定会被特召入京选秀。 之后雪里卿性情大变,大家更是调侃起哄多过倾慕,甚至有时都忘记看他那张脸了。 方才雪里卿的确不似从前疯癫,清冷端坐的模样宛如玉塑冰雕,青丝如瀑,有几分从前出名时的影子。 但…… 并不是因为样貌才让他闭嘴。 男人话到嘴边却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憋闷得猛抓后脑勺。等牛车走远了,才忽然灵光一现,晃着手指道:“对,跟见了县老爷似的!” 那双眼睛漂亮清冷,却似有官威。 让人不敢放肆。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1.30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3章 牛车并未直接去雪家,而是先停在城西的元康医馆。 雪里卿迈入时,柜台后一位正在称药材的白胡子老者抬眸瞧了一眼,呦了声道:“稀客呀。” 这医馆很简陋,进出都是穿着简朴的平民百姓,大部分都是来西区买卖食物的村民顺便过来看诊。药有市价,便宜不了多少,但这里诊费足够便宜。 雪里卿坐到诊桌前,放下十文。 “等着。” 老者随口说了声,加快动作配药,处理好等待的三位客人后这才坐过来,示意哥儿将手腕放到脉枕上。 雪里卿并未立即照做,先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无需开口便懂了他的意思,周贤去门口,将外面围满的看客与吵嚷声尽数关在外面,医馆内光线也随之变暗了些。随后他大步返回诊桌前,紧张道:“大夏天手脚冰凉,饭也吃不多,自幼还被亲爹后娘磋磨。马大夫您快给他瞧瞧,哪里亏空,还是有什么毛病?” 雪里卿意外:“你们认识?” 周贤给自己拉来张凳子坐下,弯眸回答:“上次你穿我衣裳浑身痒,我就是在这给你买泡澡的金银花啊。” 马之荣闻言问:“这就是你那位大街上招的夫君?” 雪里卿轻嗯。 “不错。”老者笑了下,再次示意人把手放上来。 听意思是有故,怪不得点名要来这小医馆。见大夫开始诊脉了,周贤立即将注意力转移过去,支着耳朵认真听。 雪里卿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也不算过差。营养不良,气血双亏,五脏六腑多少都有点虚。周贤根据现代医疗知识简略判断,应该还有慢性胃炎、低血糖、偏头痛和关节炎,心肺功能估计也不太好。 都是些死不了也不好活的受罪病。 “心慌易疲,忧思过重还肝火旺,幸好幼时身体底子打的好,再这么下去,少说也得折十年寿。” 马大夫话说的很严重,雪里卿短命三世,心静如水,但下一秒脸颊就被人戳了个窝窝。 他冷眸侧过去。 周贤示意:“听见没?平时早睡早起多吃多动,少动脑子少生气,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 雪里卿拍开他:“你是大夫?” 周贤抬下巴:“你就问问大夫我说的对不对?” 雪里卿当然知道,他说的对。 毕竟前三世他也没少看病,从赤脚神医到宫廷御医,狗皇帝是狗,但个个都不希望他死,死了就没人帮他们做决定、批奏折、起兵谋反当军师了。只不过他们想要雪里卿做的那些事,只会让他过劳过忧日日肝火,一场解不了根的慢性毒罢了。 第37章 “你这便宜夫君说的对。” 马之荣在旁帮腔,推开他的手腕劝道:“人活一世吃吃喝喝睡睡,少学你阿爹。如今有了自己的日子,就放下过去向前看吧。” 雪里卿垂眸整理衣袖,神色淡淡。 周贤弯眸点头:“等今天解决完,我们就回家静养,过好日子。” 马之荣闻言惊喜地看向雪里卿。 哥儿没回应什么,只是抬手再放下十文钱,轻道:“请您帮我再出张诊书,前因后果,写具体些。” 马之荣略一思索,露出笑脸。 “放心,保证写到位。” 片刻后医馆门打开,二人拎着两提药包乘牛车离开。马之荣倚在门框瞧着逐渐院里的两点背影,摸摸胡子感叹:“也算一物降一物喽。” 此时的泽鹿县城内大街小巷,脑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无不兴奋。 本来以为雪里卿被人抗走后,雪家这固定乐子算是告终,日子归于平淡。没想到上次贤婿来闹一通,过几天雪里卿又现身了,熟悉的节奏,熟悉的感觉。 “还得是雪家的卿哥儿!” 这闹腾的劲儿真是够味,后面几天又能就着香喷喷多聊两碗饭了。 大家嬉笑着,携朋伴友,逛庙会似的就朝雪家方向走,很快熟悉的宅子外就里外围了三层。 吃瓜多年,县里人也是有瓜德的,绝不挡正主的道。牛车一路畅通无阻,中途还有个婶子热情送来两块绿豆糕:“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周贤觉得有理,道谢接下,举到雪里卿眼底:“来点儿?” 雪里卿撇脑袋拒绝。 周贤想了想,又变出两颗开口的干核桃扒,碎的自己吃了,剩余完整的六小瓣放到干净的丝帕上递过去:“核桃,香香脆脆还有营养。” 雪里卿垂眸,捏了一瓣放进嘴里。 “再来一个?” 看哥儿犹豫着又吃了一块,周贤摸摸他脑袋夸奖:“真棒。” 雪里卿觉察不对,横他一眼。 又拿他当小屁孩哄。 对于这个问题,周贤心中很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养媳妇儿跟养孩子其实差不多,态度好,有耐心,主打一个多哄多宠多忽悠,唯一的区别就是宠孩子必须适量,但哄媳妇儿可以无底线,尤其当媳妇儿是个傲娇气包的时候,这一条尤为好使。 确认他不吃后,周贤将余下的一把送进嘴里,咀嚼着满嘴核桃香,驱赶着牛车拐向右边的巷子。 很快,雪家门口迎来一辆牛车。 透过门缝瞧见的家丁赶忙朝院里跑,通报老爷夫人。 雪里卿则在万众瞩目中下车,双臂抱起摆出一副嚣张跋扈的架势走到门前,抬脚就是一踹。 “……” 力气太小,没踹开。 送绿豆饼的大婶两手一拍,在后头可惜:“就说吃两瓣核桃没用,得吃我家的绿豆饼吧。” 雪里卿也不尴尬,淡定回头等来停牛车的周贤,侧步让开:“你来。” 虽然理智上觉得里面若用木条拴上,再多几个人也踹不开,但是夫郎眼巴巴要求,周贤无法拒绝。他用上全身的力气踹上去,腿都震麻了,也幸好没丢人。 只听咣当一声响,门板直接打开,露出里面的照壁。 见此,雪里卿抬步就往里走。 边迈步边朝里喊:“雪昌,听说你要断亲?我来了,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大夫早说过,以你那几息的功夫,换多少个姨娘努力也造不出新儿子,快点滚出来跟我去县衙。” 一句话,吃瓜群众沸腾。 想必雪员外不行还秒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要人尽皆知了。 周贤跟在后头也是满心好家伙。 雪里卿平日在家跟个天仙似的,多赏一个字都费劲,他都练出看眼色行事的功夫了。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虽然当初吃瓜时就听过他曾经的战绩,但是跟人相处一段时间后再见识到,还是十分震撼的。 之前雪里卿要求这次自己打主场,周贤还担心他吃亏,现在可以安心在后头掠阵了。 这时,后院里也传来男人不甘示弱地怒吼。 “逆子,你还敢回来!” 雪里卿闻言停住脚步,站在照壁前等待,不料先出来的不是熟悉的墩子肉,反而是一位绿衣袍的男子,满脸欢喜地跑出来喊道:“里卿,你回来了!” 雪里卿眯眸思索,从尘封的记忆里找出了这号人物。 “三公子。” 正是县令三子,洛起元。 男子连着哎哎两声,一双眼亮晶晶地注视着面前的哥儿,仿佛全世界都明亮起来。 他的世界亮了,周贤的开始打闪。 情敌!又是情敌! 他也不掠阵了,两步上前紧挨着自己的夫郎站好。 看见他,洛起元皱起眉头。 雪里卿出声打断两人间的暗流涌动,问:“洛三公子在此处有何贵干?” 话语中的疏离让洛起元蔫了下来,他回头示意人将院门关闭,遮住外面乱七八糟的看客后,他才开口:“我听说雪员外要与你断亲,还想上公堂状告你不孝,这才来劝他。” 其实不止今日,自听说所谓雪家贤婿来这闹过一通,致使雪员外暴怒闹着要与雪里卿断亲后,他便日日上门拜访,压住雪昌不敢妄动。 不孝乃十恶之一,亲爹状告,上公堂至少也要挨一顿板子,当着百姓的面,即使县令都难保他。 想到这里,洛起元不禁看向雪里卿身边的男人,语气不好:“上一次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的太过,惹恼了雪员外,如今抓着此事不放咱们没办法。里卿你这次服个软,再让他赔礼道歉,有我在这件事会翻篇的,你不会有事的。” 照壁后的雪昌听闻此言,后槽牙都要紧了。 要不是县令家这个喝了那小贱胚的迷魂汤,自幼偏护,他早就轻易将人解决,何必日日煞费苦心。这次好不容易捏住个理由,看来又不得不放弃了。 真是不甘心。 然而雪里卿接下来的话,让他忍不住在心中放声大笑。 “多谢洛三公子好意,不过如今我已成婚,此事乃我与娘家的家事,不便让您一位外男出面,我与夫君自会解决。”雪里卿欠身行礼,径直越过僵硬的洛起元朝里走。 一声夫君,周贤通体舒泰。 拍拍情敌的肩膀,笑眯眯道:“我夫郎自有身为夫君的我照料,就不劳烦这位小兄弟了。” 洛起元气恼地甩开他的手,拧眉与之对视,可是有雪里卿那段话在前,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憋的难受。 周贤大方地抬下巴示意:“观战里面有请,不看慢走不送。” 看他那臭嘚瑟的态度,洛起元捏着拳头抖了抖,忍住上去揍人一顿的冲动,扭头往院子里走。 这种货色能帮雪里卿什么? 还得他坐镇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排雷,周贤情敌应该不老少。 ———— [猫爪]2025.01.31 叁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4章 雪家厅堂内五人端坐,或担忧或沉思或冷淡或美滋滋,神色各异,不知心底都在想什么,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林氏转着眼珠子瞧看一圈,首先朝雪里卿开口:“看看你做的那些好事,居然还敢回来?” 尖锐的嗓音在厅堂回荡。 片刻后也无人理会。 被落了主母的面子,林氏既尴尬又气恼,却因有外人在不敢发火,只能将目光放到夫君身上,捏着嗓子娇作喊道:“老爷,你说句话呀。” “噗嗤~” 周贤没忍住,笑出声。 林氏气得脸涨红,下意识瞪过去,被笑眯眯回视后她身子一抖连忙转开,几天前混着鸡毛狗血的淤泥味仿佛又在口腔中回荡,令人作呕。 她也确实掩着嘴悄悄干哕好几下。 如今的雪昌根本不在意其他三人如何,全部心神都在用余光观察洛起元的态度,心中盘算该怎么办。 这时,雪里卿终于缓缓开口:“听说你状告我?” 这没规没矩的语气让雪昌心中冒火,他冷哼一声,用力拍了下桌子,上面的茶盏随之发出清脆的震颤声,拿出父亲的威严厉声道:“我与你母亲在家为你安危担忧,你却指使私奔的奸夫如此羞辱爹娘,你阿爹在天之灵看见得有多心寒!养不教父之过,从前是我太过纵容你,让你连天纲伦理也不放在眼里,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姑息!” 慈父的高地站稳,忤逆伦理如此往前一摆,就算是县令来了,也不能说他教育自己的孩子有何不妥。 雪里卿一脸淡然:“听起来是要去状告我的意思。” 洛起元听得着急。 他与雪里卿自幼相识,这人的倔劲儿又怎能不知? 两人五岁那年,他不小心弄坏了小雪里卿心爱的花灯,命人照模样做个新的悄悄换上,没想到雪里卿一眼就发现了,得知原本那个坏了后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要回花灯尸体,打着哭嗝亲手给灯埋了个坟,就在洛起元房间对面的小花园,开门就能瞧见。 第38章 说是为了让凶手良心难安。 那之后好几个月雪里卿都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遇见时小鼻子一哼理都不带理的,记仇的很。因此所有人都觉得雪里卿十二岁后性情大变,唯独他觉得是情理之中,接受良好。 洛起元怕哥儿不知不孝之罪究竟多严重,倔劲儿犯了跟亲爹硬刚,毕竟能生出雪里卿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一家子倔种罢了,激过头了雪昌真有可能干出告亲子的事来。 碍于方才外面那段撇关系的话,他不敢多嘴,急得直瞪雪里卿旁边的周贤。 不是正头夫君吗?快劝劝啊! 然而周贤不仅没阻止,还笑眯眯在旁边煽风点火:“对的,他就是这个意思。这小胖老头又蠢又坏,后娘一开口,就只知道欺负我们家可怜的里卿。” 洛起元气得冒烟。 相反的,雪里卿对他帮腔的这两句话倒很满意,整理衣袖好整以暇示意:“那便请吧,我就在此处等待官府传唤。” 此话超出了另三人的预料。 尤其是雪昌,他明明记得之前只要拿出阿爹与孝道打压,雪里卿总会沉着脸哑火,气得回房一整日不说话。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看着在场之人无动于衷,雪里卿不耐烦催促:“我还急着去办其他事,爹爹继母速去速回,别耽搁了我的事。” 林氏沉不住气,看向身边的肉坨坨。 “老爷。” 这还等什么?雪里卿之言行,前几日大庭广众之下的屈辱,历历在目,所有人都是不孝的见证,县令想包庇都不行。到时一百大板后流放两千里,不死也难活,一劳永逸,何必继续演这慈母严父整日不得安宁。 然而,雪昌就是没动。 雪里卿轻笑,拿起杯盏润了口茶。 他之前与周贤说的不错,雪家人人好面子,就连与他闹得在泽鹿县成了天大笑话,追根究底也是面子罢了。 林氏在乎的是自己正头娘子、儿子嫡长子的身份。因为她当初不过雪昌私密在外养了三年的外室,唯一的儿子雪家齐也是没进门前怀上的外室子,是世人眼中比之伶人妓子还低贱的存在。 上一任夫郎死了,留下的孩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从前的身份,是心头的一根刺,不计代价也想拔除。 雪昌是官迷,最重声望与才名。 不孝是十恶之七,罪罚重大,但相对应还有个不慈的说法,不成罪却败名。林氏继母身份敏感,还是他阿爹死后三月内进门,七月后宣称早产一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雪昌开口就能坐成他的不孝,雪里卿开口亦能定他们不慈无义。 雪昌嗷嗷叫得欢,甚至心里无数次想如此治他的罪,赶出家门。但当机会摆在面前,他敢吗? 县令家的维护不过一片遮羞布。 逆子咬死不妥协,洛起元竟也不如之前那般说和,一旁的林氏还急不可耐地催促,雪昌上不去下不来,气得再次重拍桌面:“混账!我何时说那种话了?无论如何你我雪昌的孩子,父亲怎么可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噗嗤~” 周贤又没忍住,笑出声。 收获岳丈岳母的夫妻二连怒瞪,他弯眸反问:“你推的还少?” 见雪昌还想叨叨些假惺惺的话,雪里卿叫停,直入主题:“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抹掉我这个耻辱,我也不想跟你有什么牵连,正好有洛公子在此做见证,签下断亲书一干二净,你好我好,你弄出这些事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雪昌眯起眼睛。 的确如此,雪里卿是前夫郎遗子,逐出家门势必遭人唾骂,不可行,但双方自愿的断亲不同。 断亲之后他们之间再无父子情分,不会因被人当街掳走不报官,就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骂。待一切风波平定,泽鹿县人的目光从雪家移开,他暗中使什么手段都不会被察觉。四方名动的貌美者失去家中庇护,嫁个没权没势的农户,下场如何凄惨都不为过。 大家偶然再听说时,也只会唏嘘雪里卿与雪家断亲是不知好歹。 即使心中再愿意,雪昌也不能直接答应,嘴上还要说一些不能抛弃孩子、夫郎在天上看着等等冠冕堂皇的话。 雪里卿听得不耐烦:“签不签?不签我走了,以后再想就拿一万两白银来换。” 雪昌心中冷哼,反问:“你当真想好了?” 事情转瞬间发展到这种程度,洛起元终于按捺不住。 “等等等等。”他抬手打断父子二人间的对话,看向雪里卿劝道,“里卿,这里无论如何是你的家你唯一的亲族,往后能为你提供一份庇护。” 雪里卿侧眸望去,冷艳的桃花眼让人恍惚一瞬。他平静问:“洛三公子认为这里能成为我可依赖的庇护之所?” 洛起元迷茫地嗯了一声。 雪里卿:“县令是你的庇护,雪员外只会是雪家齐的庇护,与我无关。” “为何?” “因为……”雪里卿嗓音一顿,转眸望向上位雪昌与林氏,红唇间缓缓吐出后半句话,“物以类聚,他们父子如出一辙地蠢,我不配。” 砰!嚓! 茶杯被一掌震下桌面,摔个粉碎。 雪昌怒道:“断亲!立即断!” 雪里卿缓缓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抿了一口。 望着他眉眼间一切在握的淡然,周贤心中喜欢的不得了。他又掏出一把核桃,殷勤捧上前:“来,吃点补补脑。” 雪里卿扬眉,拿起来朝雪昌和林氏晃了晃,放到桌面:“留给爹爹与家齐弟弟吧,他们更需要些。” 因为没放稳,有一颗滴溜溜滚到雪昌脚下,嘲讽意味更浓。 这一唱一和,差点把夫妻俩气疯。 雪家是多年前搬来的,在泽鹿县内无其他亲族长辈。洛家与之还算交好,洛起元与雪里卿同岁,十七的男子在这个时代已成年,还身负秀才功名,正合适当断亲的见证人,不必另寻。 能拿出去给人看的文书,雪昌并未写的太过难看,只道因上任夫郎去世,父子多年关系冷淡,如今哥儿远嫁父已放心,自愿断亲。 定了表文,断亲双方都签的利索。 唯独洛起元拿着笔,在见证人一栏犹豫不决,看向雪里卿。在被人冷冷回视后,他立即低头乖乖签名。 断亲书,一式三份各自拿去。 从前雪里卿年幼,当局者迷,囿于阿爹之死、父亲骤变的痛苦,没办法正确且利落地解决。兜兜转转三世之久,这段孽亲缘终究还是断干净了。 收起断亲书,雪里卿干脆转身:“周贤,去收拾我的东西。” 周贤爽朗应声,跟上哥儿背影。 二进的宅子不小也不大,一般都是正院住主人,后院住妾室与仆役。阿爹还在世时雪里卿住东厢,后来林氏进门生了儿子,哥儿便腾位置搬去次位的西厢房。 洛起元捧着见证人的那份断亲书,正愁回家如何跟阿娘交代,转头竟瞧见雪里卿不去西厢,反而往后院走,下意识发出疑问。 ,“里卿去后院收拾什么?” 正心底暗爽的雪昌与林氏脸色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头痛得要裂开一样[心碎] ———— [猫爪]2025.02.01 晚六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5章 雪昌夫妇不管不顾跑进后院,目标明确地朝最西头的废弃老井去。靠近以后没看见人影,二人这才停下脚步,叉着腰大口喘粗气,额头全是湿汗。 “呦,这是怎么了?” 疏朗的男声忽然响起,雪昌二人寻声望去,便瞧见周贤抱臂倚在旁边的房门边,混不吝地笑着抬抬下巴。 “岳……哦,咱们现在没关系了,那就胖老头丑老太,你俩抢命似的往井边跑什么?知道的是怕断亲后我们多拿你家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井里有孤魂怨鬼找你们索命呢。” 雪昌当即怒甩衣袖:“胡说什么!” 紧接着他沉着脸沉吟两秒,指挥旁边的仆从好好看着两人,不准私拿雪家的东西,才示意林氏匆匆离开。 后头周贤扬声喊:“放心,我们是遵纪守法的良民,绝不干那等偷鸡摸狗、攀占他人财物之事。” “你最好是!”雪昌回头厉道。 周贤哼笑,转眸瞥向井边另一道身影:“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洛起元从井口回神,再次提出疑惑。 “后院都是仆从杂物,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想到某种可能性,他蹙眉跑上前追问,“难道雪员外背地里虐待里卿,让他住在这里?” 周贤两步过去把他拦住。 “我家夫郎说,亲已断,雪府内的戏告一段落,请洛三公子回家吧。” 洛起元不悦,还想往屋里去。 这时阳光照耀下人房的旧门框,一截妃红衣摆出现。雪里卿缓步迈出,看向周贤:“好了,走吧。” 第39章 周贤颔首,一起朝外去。 一段时间不见,自己已经被雪里卿事事排在外面。洛起元心中酸涩,不甘心在后面高声喊:“到底是不是啊?我与阿娘定会为你做主的。” 雪里卿停下脚步,回身望向井边人。 “洛起元。” 洛起元眼眸一亮,点了点头。 “泽兰阿婶与我阿爹志趣相投,十年密友。待会儿你回到家中帮我问问她,我阿爹因何而死又葬身何处,里卿有些记不清了。” 言罢他再次转身,毫不犹豫离开。 洛起元站在雪家后院里,茫然中不禁想到某个传言,方才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猛然看向身侧的老井。 青石砌就,上面盖着的石板上长满青苔,已不知荒废了多久。 雪府外,人群不仅没散,都一手瓜子一手花生地原地聊天,甚至还在打赌今天父子俩输谁赢。要知道经过多年洗礼,泽鹿县人人都已经适应了雪里卿的节奏,打眼一瞧就明白不可能门一关就结束,等在等着看后续的热闹呢。 果然没过多久,雪里卿与周贤一起走出来,立即有人迫不及待询问。 “战况如何啊,卿哥儿?” 雪里卿心情很好,眼眸含笑地举起手中的文书道:“还不错,如今断亲书在手,我与雪昌此后再无瓜葛。” 看着夫夫二人牵来牛车,贤婿托着哥儿在前车板坐稳,仿佛立即就要回村过安生日子了。吃瓜群众难掩失落,心中也有些唏嘘。 雪里卿出名出丑,被捧上过云端也差点堕入泥潭,阿爹早逝,后母当道,从幼年盛宠、踏断门槛的各府媒婆再到如今无情断亲,不大的年岁间也算历经坎坷。 如今这般人竟与一村夫,乘一牛车,甘愿归寂于乡野山村。 许多人说不出心中感触,只顺着心意长叹一口气,同身边人小声感慨:“往后咱县城,少了号人物。” 该会冷清许多了啊…… 周贤翻身坐上牛车,转头笑问:“里卿,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办地契吗?” 雪里卿摊开手掌勾了勾,两颗核桃被懂事地放上去后,他顺着开口慢条斯理掰动,嘴角含笑:“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场,去县衙。” 县衙? 这周贤还真没逛见过,扭头看向送过他们绿豆糕的婶子问:“阿婶,敢问县衙在何处?” 绿豆糕婶子伸手朝北一指。 周贤弯眸道谢,驱赶驴车慢吞吞往北离开了巷子。 原地还在遗憾、感慨、唏嘘、寂寞的吃瓜群众们齐齐闭嘴,相互对视一眼后,都兴奋地跟着朝县衙走去。 就说嘛!不可能这样平静结束。 真不愧是他们卿哥儿。 得赶紧趁第一手消息,快去县衙占个前排的好位置。 不久后的城北洛府内,杜泽兰得知雪昌与雪里卿断亲,气得将将桌面呈上的文书拍的啪啪响,指着面前的儿子骂道:“他雪昌吃了狗胆敢跟卿哥儿断亲?还有你是干什么吃的,天天哭天喊地想娶人家,现在这点小事都拦不住,还敢当见证人签字,你是真不怕我揍你!” 洛起元丧气垂头。 他与雪里卿同岁,因长辈关系好幼年时经常一起玩儿,阿娘以前经常玩笑似的问他长大后想不想娶雪里卿当小夫郎。洛起元每次都说想,也一直觉得二人长大后成婚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直到顾阿叔去世,一切似乎都变了。 父亲管教他功课越来越严厉,提出七岁大防,不准他再随意去见雪里卿。之后许多人去雪家提亲,刚考得府试案首的洛起元着急,去求父母。 杜泽兰担心雪里卿吃亏,的确答应去提亲,没想到是去帮二哥提亲。洛起元前去质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他还太小,应专注考功名,二哥正适合议婚。 幸好雪里卿闹起来,全数拒了。 后来父亲松口,答应只要他在十七岁前考中秀才并拿得小三元,雪里卿尚未婚嫁,便帮他上门提亲。去年他终于取得小三元的秀才功名,父亲却食言,一拖再拖,最后拖出周贤那个半路程咬金,把雪里卿彻底抢跑了…… 想到在雪家后院里雪里卿那段话,洛起元按住心中悲伤,乖乖原模原样复述出来。 杜泽兰闻言,脸上的愤怒霎时变得复杂,略顿了几秒她才开口:“他说这话之前,你讲了什么?” 洛起元:“我说若雪员外虐待他,我和阿娘定然会为他做主的。” 话音落后,杜泽兰沉默许久。 洛起元不懂,试探道:“阿娘,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杜泽兰酸涩地叹息,摇头道:“你没错,是我和你爹爹的错。卿哥儿聪明,看得比你透彻太多。” 洛起元更不懂了:“我又怎么了?” 杜泽兰望着小儿子,思索片刻后抬手戳戳他脑门,无奈道:“你个愣货,可知你三联案首考中秀才,便与卿哥儿彻底无缘了?” 说到这个洛起元就生气,大半年间因此已经跟亲爹吵过许多次了:“明明爹他亲口答应好的,凭什么不行。” “因为你最有出息。” 洛起元简直满脑袋疑惑:“有出息不好吗?” 杜泽兰受不了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憨货,不过已经决定趁机说明,便耐下性子将一切讲解清楚。 好不容易考出个官身,没人愿意后辈再落回平民。洛县令一心想让儿子走上科举之路,奈何老大老二都不是读书的料,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幺子身上。 从前顾夫郎在世,杜泽兰的确有意撮合两个孩子,甚至在他去世前最后一次拜访时,答应往后定然照拂雪里卿。 但随着洛起元展现出天赋,洛县令对她这个想法越发不赞同。在名利官场上人脉与伯乐极为重要,婚姻亦是资源,县令一个七品芝麻官帮不了孩儿什么,县城员外家的哥儿更没什么助益,洛县令不想幺子因此被限制前途,更何况他一直瞧不上雪昌为人。 顾夫郎死去,林氏一个外室上位的东西,杜泽兰同样瞧不上,便与雪家少有走动,逐渐疏远。后几年间她甚少关注雪家的事,感情淡了,对幺子婚姻之事也向县令想法靠拢。 毕竟自家孩儿的前途才最重要。 因之前对好友有承诺,夫妻二人也的确喜欢雪里卿,商量后便改让二儿子去提亲,将人娶回家中也能护持他一生安稳。 不料之后雪里卿竟发生那种变化。 洛县令彻底不同意了。 反正只答应照拂,又不是非要牺牲儿子娶,帮雪里卿寻个合适的夫家,也算仁至义尽。 “你爹爹做出那种承诺,不过是想用此事逼出你的天赋,取得功名。所以你越是考的好,雪里卿便越配不上你。”杜泽兰闭了闭眼睛狠心道,“如今他已婚配,你就别想了,专心科举入仕,以后自有属于你的良人。” 洛起元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他一直认为除了逝去的顾阿叔,世上疼爱雪里卿的长辈便只有他阿娘了,没想到如今竟从他阿娘口中听见这种话。 说雪里卿……不配?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两滴泪从眼眶滑落。他心觉无限恐怖,为自己,更为雪里卿。 世上唯二对他好的人亦都是虚伪与谎言,所谓受了委屈必然为他做主,就与雪家是他的庇护一样可笑。 过往雪里卿对他的一切冷淡,点点滴滴,似乎都得以理解。 洛起元后撤一步,躲开母亲伸来安慰的手,忽然发问:“你还未告诉我,顾阿叔为何而死,葬身何处?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顾阿叔被雪昌毒害,你们明知此事还不治他罪!”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02 九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6章 所谓亲亲得相首匿。1 除谋逆或等同大罪以外,子告父是为不孝。就算是父亲拎着刀在衙门口要杀阿爹,众人见证,亲子敲鼓状告都得先挨一百大板,再论其他。 四支红头签2丢下,活活打死的也不在少数了,别说一百大板。 那简直与杖死刑无异! 若阿爹真被爹爹害死,即使雪里卿知道也无可奈何,除非能有其他知情者帮他状告,且不可牵连出他作证指认亲父,否则仍是一命换一命。 洛起元瞪大眼睛,越说越心惊,简直觉得自己一家就是戕害雪里卿大不幸的最大帮凶! 杜泽兰简直要被这傻货气死。 她一拍桌案,直接站起来:“你把你爹娘当什么人了?!” “我们的确自私了些,可为人父母人之常情。你爹身为一县父母官不说多么清廉,也算尽忠职守,我跟顾阿弟之间友谊亦非虚情假意。若知有这种事,我们第一个上去弄死他雪昌!” 洛起元抹掉眼泪,闷声质问:“那里卿为何那般问?” 重新谈及雪里卿,杜泽兰顿时气消了大半,叹息道:“他那是点我们呢。” 第40章 既做不到,就不要夸下海口。 既虚情假意,就不必多管闲事。 或许在她因不屑而远离雪家,为幺儿权衡筹谋,一度为此避嫌时,雪里卿早已吃了许多苦头。 “若那时他答应嫁给你二哥,有咱家护持,怎会走到这一步?不过无论如何,的确是我有愧于顾阿弟所托。”杜泽兰再次感慨可惜,见儿子对顾夫郎之死仍欲追根究底,无奈告知一个真相。 “他死于自杀,跳井,当着七岁的卿哥儿面下去的。” 洛起元身侧的手再一抖。 这句话,残忍得令人心口发寒。 另一边的县衙,哥儿举起木槌重重敲响鸣冤鼓,门丁简单询问后引其入衙内,不久后雪昌夫妇被一齐带到大堂内,堂外围满看热闹的吃瓜百姓。 很快,升堂鼓响。 在一阵威武声中,洛县令迈步上堂而坐,依照流程严肃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雪里卿屈膝跪下,平静道:“草民雪里卿,其一状告雪昌与林氏私通,欲将奸生子偷梁换柱成嫡子,逼迫我阿爹顾清淮就范以至他身死,且二人强占阿爹私产至今,仅获益已高达白银万两。” 旁边跪着的雪昌夫妇闻言,立即大声喊冤:“县令大人,这些全部都是他信口胡言。曾经我与清淮情深意笃众所周知,怎可能做出那种事?” 周贤依之前承诺留在堂下掠阵,让雪里卿亲自解决这件事。此时站在人群中听见居然还有这种内情,他强忍愤怒,扬声嘲讽:“人没死透就妻妾成群,雪员外的深情可真是独具一格?” 雪昌下意识辩驳:“我当年只是悲伤过度,一时犯了糊涂……” 彼时不用周贤,其他瓜龄更久的本地人已经帮忙回怼:“那雪员外对顾夫郎当真情深,思念一次去趟青楼,忌日到了便抬一位姨娘,顺便用顾夫郎遗下的私产养活这些人,增加羁绊。” “这么说起来,当初雪家齐声称是早产,却比那些足月的还健壮,原来是通奸时怀上的!” “为免正头夫郎受生育之苦,就出去与淫妇私通,再把外面的奸子带回来给正头夫郎养,雪员外当真体贴入微呦。” …… 一句句阴阳怪气,直往雪昌和林氏心窝里戳。 这些往常都只在私下流传的推测,随着雪里卿方才的话,被搬到了台面上。夫妻二人自然不敢任凭他们再说,拧着脑袋干巴巴辩驳,一时间竟跟台下的百姓们吵了起来。 砰—— 惊堂木落下,堂内瞬间安静。 雪昌虽无正经职权,但也算个官,被震慑几秒后抱拳上诉道,字字悲痛:“洛大人,这些年我的确放任了些,但从前我从未亏待清淮,这都是这孽子信口胡言。我与娘子辛苦养育他至今,没想到竟得这么个白眼狼,不孝之子天理难容,还请大人为我夫妻做主!” 上方桌案后的洛县令拧眉,虽然他对雪昌此人嗤之以鼻,但身为县令事事需以律法为据,不得偏私。他转头看向底下的哥儿,沉声警告:“雪里卿,你可知状告亲父该当何罪?” 雪里卿淡然双手承出断亲书。 “这是我与雪昌的断亲书,自此再无瓜葛,我立即为阿爹申冤乃为孝道。” 洛县令示意拿上来,看见上面的时间和见证人洛起元的签名,眉心猛跳,暗骂一声臭小子,一个没看住竟掺和了这么一脚。 他嗯声肯定了断亲书,道:“你们既已自愿断亲,写明再无瓜葛,雪里卿此番乃是为去世阿爹申冤尽孝,并无不妥。雪昌,你可认罪?” 雪昌胖脸铁青,知道被摆了一道。 他义正辞严道:“我与娘子成亲之前清清白白,犬子家齐乃七月子早产而生,清淮当年乃重病而亡,我为雪家之主,强占财产更是无稽之谈。此种胡编乱造之污蔑,欲加之罪,下官不认!” 洛县令问:“雪里卿,这些指控皆你一人之言与坊间流言,不足以定罪,可还有其他证据?” 雪里卿侧眸看向右侧的雪昌。 似乎是笃定他没有证据,雪昌眼底的怨毒中掺着不加掩饰的丝丝得意。雪里卿忽然弯眸一笑,在中年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缓缓启唇:“有。” 哥儿再次呈递一只旧信封。 洛县令拿到手中,视线立即被信封上的字迹吸引。 上书卿卿亲启,是顾清淮的笔迹。 雪里卿解释声响起:“当年阿爹并非病逝,而是跳井溺亡,我亲眼所见。此信是他在井前交给我的绝笔,清淮布庄内保留阿爹当年所写帐本,可供大人辩证真假,亦可请其他人辨认。” 哥儿平静的话语落入他人耳中,宛如平地惊雷! 顾夫郎被猜疑多年的死因,不是病故亦非谋害,竟是跳井自杀,还是叫来自己的孩子交给他遗书,再当着他的面跳下去的。 看客们一片哗然,交头接耳。 被衙役挡在外的周贤注视堂内跪地的背影,身侧的手缓缓捏紧。本以为雪里卿与他一样有个该死的渣爹,没想到连另一位也如此…… 荒唐又可怕。 在场所有人,包括对跳井一事知情的洛县令都面露复杂,雪昌与林氏眼底更多惊慌,唯独雪里卿背脊挺直跪在堂前,波澜不惊。 “当初阿爹嘱咐,若我在雪家走投无路,就拆开这封信。今日断亲,我拿出看后方得知当年真相,阿爹希望此信打开后其中内容能昭告天下,望大人准予。” 洛县令只知当年顾清淮来寻杜泽兰,求她往后照拂雪里卿,随后回家便当着小哥儿的面跳井自杀。 顾清淮一向清高且偏执,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们猜测或许是雪昌提出纳妾或被发现去过青楼,他一时想不开做出如此极端之事。 当今男子娶妻纳妾养外室,再正常不过,不仅不会定成通奸之罪,还会让顾清淮被认为善妒无容人之量。当初雪昌用病逝遮掩真正死因,亦可理解为夫郎善妒掩饰,全了夫郎的好声名。 洛县令拿这种事没有办法。 可若当真如雪里卿今日所言,雪昌企图偷天换日让奸生子作嫡长子,联合通奸之妇逼迫正头夫郎接受,致使其投井,那便不同了。 这是蔑视宗族律法与嫡长制度。 外室与其奸生子绝不受律法保护。 思及此,洛县令连忙拆开信封,一目三行迅速看完其中内容,随着他脸色越来越黑,公堂气氛也逐渐肃穆沉重,令人不禁屏住呼吸。 看完后,洛县令直接甩手递给旁边的师爷,命令道:“读。” 师爷连忙接过,稍一整理后,便从面朝堂外从头大声朗读,保证外面观看的百姓都能听见。 “吾儿卿卿,以那种方式与你告别,阿爹十分抱歉。我不愿为自己对你的自私与罪孽多作辩解,如此下场是我自作自受,但你打开这封信便说明雪昌那混账已容不下你,我可怜的孩儿,这是阿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代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官府。妻不可告夫,但我已死,他们总不能来刨我坟杖我尸,即使官府大人真如此,我顾清淮不要安魂也要让雪昌身败名裂!拉他入下十八层地狱!” 公堂之上寂然无声,林氏唯有雪昌死死盯着师爷手中厚厚一沓纸页,眼底竟有无尽恨意与厌恶。他很想想冲上去将那些纸抢下,撕烂、吞吃入腹,让它不曾存在过! 可惜他不行。 公堂威严不容亵渎,他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在场所有人听纸上的内容。 那些,他不堪回首的耻辱! 作者有话要说: 注1:“亲亲得相首匿”指古代禁止亲属之间互相控诉或者作证。 注2:红头签是县令丢下去打板子的那个木签的其中一种,另外还有白、黑两色。 一支白头签代表一板子,力道最轻。 一支黑头签代表五板子,力道中等。 一支红头签代表十板子,力道最重,40板子基本皮开肉绽,能打死人的。 【打板子的资料是网上搜的,如果不正确,请懂的宝贝给作者科普一下,谢谢[比心]】 ———— [猫爪]2025.02.03 晚十一点末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7章 顾清淮生于江南,家中世代是做丝绸布匹生意小商贾。 商贾家财丰厚,地位却低下,甚至禁止科举为官,苦于无法改变命运,因此也比之其他人群更崇尚读书。 他们不缺银钱,家风多开放,无论男女哥儿都会送去开蒙识字,甚至因家中男子无缘科举,反而女子哥儿更有机会嫁给读书人和官家,私下流行培养自家哥儿女子学识,诗词歌赋皆读。 顾清淮就是被培养者之一。 他自幼修习琴棋书画,饱读诗书,因家中观念影响十分景仰读书人。所谓门当户对,商贾多还是与商贾通婚,他看不上那些刁钻重利的男子,可是正经人家的读书人也瞧不上一个商籍哥儿。 直到二十二年前,当今圣上登基,政令大赦天下,允许商贾子弟科举,凡中举者可改为良籍,惠及子孙,改籍者禁止行商。 第41章 这是所有商籍的世代梦想,生怕哪日政令就改了,人人渴望抓住机会。可是家中男子钻营生意,无才无学,反而女子哥儿多被培养,家家既后悔又生气,那几年间商家的女子哥儿都不好过。 顾家也不例外。 虽然不至于动手大骂,却也经常嘲讽哥儿既不能科举又嫁不了功名,中看不中用,占了几个哥哥的机会。 顾清淮心气高,忍不了这些,恼怒之下竟然收拾包袱离家出走。 可是每日只会在家中赏花抚琴翻翻诗页的哥儿,专为嫁高户娇养,出去以后能有什么下场? 不出三日,私房钱被偷偷骗骗只剩五两银钱,还跑到不认识的乡野,找不到回家的路。 祸不单行,天空降雨。 顾清淮抱着包裹躲进一间废弃破庙,四周黑咕隆咚,身上也被雨水打湿,发丝凌乱,眼神惶惶。他瑟缩在旧铺团上,茫然又害怕。 忽然耳边吱呀一声响。 他寻声抬头,缠着蛛丝的破庙门被推开,显现出一道高瘦身影。男子身着打着补丁的旧长袍,看见里头衣着华美的哥儿愣怔,察觉不妥后偏开头。 “无意冒犯,我是来躲雨的。” “此庙非我开,公子进来吧。” 虽是迫不得已与男子共处一室,但一身湿衣太不合礼仪。顾清淮逐渐找回了些主神,低头翻找出一件衩袍披上,勉强遮住不妥之处。 翻找时为了方便,他拿出了搁在顶端的两本书。是他最爱的诗集,离家出走也要带上。 刚要收回放好,旁边的男子忽然道:“敢问可否借在下一阅?” 顾清淮偏首:“你也读书?” 男子微笑:“不才,去年刚过府试。” 府试还是童生,需得再考中院试成为秀才,方才能说有功名,但这足以获得顾清淮的好感。 二人一来二去聊了起来。 顾清淮得知此男子名为雪昌,住在十里外的村庄。他家中贫寒,阿爹病重,读书花费太高兄长不愿再供养,今年阿爹病逝后立即将其独分出去,正苦于无钱继续科举路。 其话语间字字是对读书的坚持。 当时顾清淮认为,他是书生风骨,贫而不弃。更重要的是他坦言自己的商籍身份,对方仍十分敬重,丝毫没有城中那些书生的轻佻与不屑。 还劝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因此便一弃不顾?雨停以后还是尽快回家吧。” 这三日来,顾清淮早吃够了苦头,正需一个台阶下。望着对方严正的神情,他不好意思地垂首,讷讷道:“我、我迷路了。” 雪昌失笑:“若不介意,我送你。” 顾家也没想到,自家哥儿离家出走,三日后带回个穷酸书生。 商贾常年与达官贵人打交道,眼界自然高,想让自家哥儿女子嫁良籍书生,也是那种天赋家势取其一的。那雪昌无财无势无师长,二十岁还只是个童生,顾家瞧不上,奈何顾清淮就觉得这个好。 君子端方,不慕荣华,童生也是因为家贫无好书,兄嫂磋磨,还要日日照顾病重在床的阿爹,给耽搁了。 反正夸奖是成箩筐的。 想着自家儿子科举还不知什么模样,有个读书的女婿也不错,若真有亨通官运,还能提携顾家子侄。顾老爷松口资助银钱,要求雪昌考中秀才,方能将哥儿嫁给他,还会陪嫁一间铺面。 不料,次年他竟真中了。 顾清淮如愿以偿当了秀才夫郎,本以为日后与夫君琴瑟和鸣,顺遂无忧。谁承想新婚不出一年,夫君竟忽然与亲哥哥大打出手,挂了满脸彩。 家中上药时,雪昌哭诉三年以来顾家人对自己的嘲讽与逼迫,骂他是个贫贱废物,吃夫郎软饭,与那入赘没有区别,如今爹爹更想以顾清淮为要挟,让他疏通关系将秀才功名转到顾家大哥名下。 顾清淮闻言火冒三丈,回娘家给夫君找场子,吵吵嚷嚷两头说不清,闹到后来爹爹竟出面直接断亲,逐他出家门前唾骂道:“任你们达官富贵,我们顾家不占你们便宜!” 只是想让家人不再侮辱欺负夫君,不知为何闹成这样的局面。回去后,顾清淮整日以泪洗面,最终在雪昌的提议下卖了嫁妆铺子北上,离开伤心地。 定居泽鹿县后,为了雪昌能安心继续科举,顾清淮开了家布庄,当起嗤之以鼻的钻营商贾,日日忙碌于铜银,喜欢的诗集早落了灰。又因雪昌说异乡无倚仗,怕自己保护不了他,他便攒出三千两为他捐了个员外小官。 直到后来结识杜泽兰成为密友,小哥儿降生,几年下来来适应了北方水土,顾清淮终于感觉生活安定下来,只是每每熬夜翻账簿时回想起远在南方的家乡,还会暗自垂泪。 如果一切止于此,他不会怨悔。 孩子六岁那年,布庄掌柜南下开拓货源,为顾清淮带来了一封家书。事情已过多年,顾老爷已有老态,回顾当初哥儿被赶出家门时痛哭的模样,心也软了,就写了一封信来。 信中问候他可还好,外孙如何,还提及了一段顾清淮不知情的真相。 对雪昌,顾家的确算是有所图谋,出钱出力嫁哥儿,都是为了能给自家带来好处,几个大舅哥时常背地笑话他,当面也时常摆谱提点他吃顾家用顾家,往后要知恩图报。 但所谓窃改功名,全属无稽之谈。 顾家若有那等人脉手段,哪还用得着雪昌?随便出点银钱,总能在烟柳赌场寻到愿意卖的堕落秀才,何况这种事一经发现都是要满门抄斩的,划不来。 当初雪昌与顾家大哥打起来,是因为顾大哥跟朋友逛青楼,居然在那种地方发现了本应在苦读准备秋闱的雪昌。 他一身锦衣,左拥右抱,端着酒杯同旁人愤慨世道不公,他堂堂秀才为读书竟向商贾折腰,世间财富合该尽归读书人,字字句句都是顾家商籍的嗤之以鼻,委身娶顾清淮的耻辱。 顾大哥火冒三丈,酒精上头,上去就给人打一顿拎回家了。 顾老爷指着鼻子把人狠骂了一通,为免顾清淮伤心,也想着不把事情做的太难看,便帮其隐瞒了青楼一事。谁承想回头顾清淮就找上门,指责家中欺辱他夫君,要讨说法。 他气这小白眼狼,以后反正是指望不上,脾气上头直接一刀两断。 听说顾清淮跟雪昌搬家北上,顾家人起初都是又气又骂,要老死不相往来。几年后顾老爷夜间回想,也承认自己做了些糊涂事,铸成如今局面。 “当初你要嫁他,我曾派人打听出此人是村中出了名的自命清高,瞧不起家中贫寒,嫌弃病父腌臜拖累,兄嫂供养他还要遭他鄙骂愚笨。我后悔自作聪明,一心想让顾家改换门闾,被利益蒙蔽双眼,明知你受了蒙骗却没将真相告知你,任由你嫁给了他。” “爹爹万悔,只望你如今顺遂。” 看完书信,顾清淮泪流满面。 从前雪昌说什么他信什么,因为他太清楚顾家的贪婪势利,满身铜臭,谋算每个人的价值与能带来的利益,认为雪昌是寒门孝子,高风亮节。 读书一事,他心中还是有怨。 断亲多年,顾老爷没必要费尽心思,写一封信离间他们。顾清淮明白了其中不对,带着怀疑去质问雪昌。 起初男人是不承认的,反口说自己一片真心竟被夫郎冤枉,但随着真相一件件被摆出来,顾清淮分析过去这些年自己忽略的蛛丝马迹,甚至质疑:“自在泽鹿县捐官以后,你秋闱次次落榜,文章也大不如前,那些花在读书求师上的开销与时间是不是都……” 在他说出青楼挥霍前,雪昌终于绷不住,露出真面目。 那日男人大发脾气,将这些年的真心话全部说了出来。顾清淮终于明白,原来最初破庙里初见,雪昌看出他衣着富贵便起了捞钱的心思。 他所珍视的爱情从开始就不存在。 当初家中农忙,兄嫂拜托雪昌照看一下病榻上的阿爹,他嫌恶腌臜直接出门不管,致使阿爹死亡。兄嫂气极不愿再供养他,下葬后直接把他赶出家门。 雪昌正愁银钱,顾清淮送上门。 哥儿俊俏好看,有那么多钱,顾家还愿意供他读书,雪昌自然也愿意抓住这个好机会。 后来取得功名,有了钱,他又觉得商籍的糟糠夫郎丢他秀才面子,觉得顾家一切都是屈辱。 那日青楼之事败露,他心知失去顾清淮就没了如今富足,索性借机撒谎挑拨顾家与顾清淮断亲,摆脱这屈辱。 如愿搬离屈辱之地,重新来过,他不愿由奢入俭,便让顾清淮继续做生意为他赚钱,因中了秀才后他安于享乐,荒废学习,便让夫郎为自己捐官。 口头上说还要继续科举,外出读书求学,实则拿钱跟狐朋狗友去外乡青楼夜夜笙歌,沉溺温柔乡。 作者有话要说: 阿爹的事有点长,一章没写完。 ———— [猫爪]2025.02.04 晚十一点首更[猫爪] 第42章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8章 伪装多年的面具已撕得彻底,雪昌毫无顾忌,歇斯底里发泄着,更袒白许多从前不敢明说的心思。 他首先不满顾清淮肚子不争气,生了个赔钱哥儿后就不见动静,无法给他延续子嗣,还不准他纳妾。 他更厌恶那个哥儿。 一两岁时瞧着玉雪可爱,以后说不定能高嫁,若能给高官老爷作妾,吹吹枕边风,还帮他提个有品级的官职,还算是有用。 哥儿无才是德,绣花弹琴有个情趣就好,谁成想顾清淮非要教他读书识字,吟诗作对?不止如此,一个哥儿写出的诗词文章,还被那些瞧不上他的举人夫子夸赞颇具灵气,说若是男儿肯定要收雪里卿为弟子。 老子不中举,哥儿竟满城才名? 真是倒反天罡! 顾清淮不可置信地看着陌生又狰狞的枕边人,来时他有想过自己被厌弃,竟没想到连他们的孩子都遭如此妒恨。 后悔,惊恐,充溢心口。 自那日后顾清淮夜夜噩梦,常常深思恍惚,看不见孩子会心慌,生怕他会被雪昌恼怒之下掐死,经常整日抱紧孩子枯坐家中,忍不住垂泪哭泣。 他知道这会吓到他的卿哥儿,却无法控制,无法再坚强。 这样一直持续到几月后。 雪里卿七岁生辰,父子二人正在吃长寿面。几日外出不归的雪昌忽然回家,马车里还带来一个年轻女子,二人姿态亲昵,毫无顾忌。 顾清淮以为他要纳妾。 没想到对方竟道:“可儿肚子里怀了我的儿子,这段时间留在府里养胎,你来亲自照顾。可不要觉得委屈,这儿子生出来是给你的,你多年无所出,足以休你千万次,为夫是看在多年情谊上为你好,你不要不识好歹。” 顾清淮哪能不明白? 雪昌不说纳妾,不写休书,只是在泽鹿县演专情郎太久,不愿放弃那好名声罢了。这外室他也不在乎,只想要肚子里的种,想要个名正言顺的男儿传宗接代,为此竟能想出这种荒唐算计。 外室奸生子,竟想让他养成嫡长子,往后抛去自己的亲生哥儿,继承他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产? 顾清淮轻笑,猛然拍碎手边的碗,碎片扎进掌心血淋淋。他挑出最大最锋利的那块,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直接冲上去,刺进负心人的血肉。 女人惊声尖叫响彻耳畔。 男人捂着满是鲜血的腹部,浑身颤抖,嚣张多日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浓烈的惊恐:“你、你你……” “我?” 顾清淮看着他,心中忍不住发笑,也的确顺从心意仰头大笑出来。他指着男人笑出眼泪,满口讽刺。 “雪昌,你敢报官吗?” “你敢,我就敢让你身败名裂。” 雪昌的确不敢,只骂他是疯子。 顾清淮也觉得自己疯了,那一场笑似乎把他全部情绪抽个干净,不哭了也不笑了,整具身体变成了空壳子。 某一刻,他觉得自己要成仙。 历经千般苦万般劫,就该抛却肉身往天上飞。 这世间唯一还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于是顾清淮起身忙碌起来,帮他的卿哥儿筹谋好一切,写下书信,最后前往唯一好友拜托她往后一定照拂自己的孩子。 月夜之下,寂静枯井。 他将信件交给年幼的孩子,温柔抚摸他的脸颊,嘱咐道:“卿卿,以后阿爹不在了,你要保护好自己。若有一日你觉得在雪家走投无路,便拆开这封信,这是阿爹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卿卿要记住,一切情爱皆贪骗,才华永远无错,即使你只是个哥儿。” 言罢,顾清淮仰头坠入深井。他的身体顺着阴暗石壁沉入地下,灵魂或许如他所想,带着一世悲剧去成仙了吧。 * 一封信诉明顾清淮短暂一生。 师爷朗声读完,获得满堂唏嘘。在一阵静默后,有人忍不住指着里面的雪昌与林氏大骂伪君子配贱货,背信弃义,虚伪肮脏…… 雪里卿听着耳边的话语,面无表情。 洛县令见此心中暗暗叹息,敲响惊堂木示意百姓安静,肃声道:“此处有婚书一份与地契、房契若干,可证明雪家宅子铺面皆为顾清淮嫁妆所购私产。其遗书有言,死后一切财产皆由亲子雪里卿继承,不予雪家分毫,本县认之属实。” 世人皆轻贱商贾,自诩清高,又都贪财慕利不敢承认。有钱能使鬼推磨,无财万事皆不成,这些财产,就是顾清淮为雪里卿做的最后筹谋,也是给雪昌的最后报复。 信中内容公开,雪昌已经注定身败名裂,此时竟还要失去全部家财。他无法接受,大喊冤枉:“顾清淮是我夫郎,夫为妻纲,他的一切都该属于我!” “律法规定,女子哥儿之嫁妆为其私产,有权决定归属,你是谁都不行。” 洛县令冷哼一声,将雪昌还想继续纠缠的想法吓了回去。接着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哥儿,语气和缓许多。 “至于雪昌与林氏私通,欲改奸生子为嫡长子,逼疯正头夫郎至其自杀身亡一事,雪里卿,本县仍需证据。” 此话一出,底下百姓先议论纷纷。 顾夫郎十年前的遗书,如今拿出来哪还能有假,噼里啪啦直接判就行,先来几十大板再押送大牢,还需要什么证据?别是想官官相互吧。 相比其他人,当事人雪里卿对此接受良好,不卑不亢道:“当初为遮掩此事,那日对见过事情经过的婢仆都被雪昌安排在眼皮子底下,如今都还在雪家宅子与清淮布庄做工,大人一问便知。还有为林氏接生的婆子,收了二十两做封口费,雪家齐究竟是七月早产还是足月出生她自然再清楚不过。” 洛县令应允。 县衙办案,都会提前问询安排,在升堂之前传唤好所有证人。如今无需等待,五位婢仆与一媒婆跪在公堂,很快证实了顾清淮信中一切描述。 雪昌没想到当初为了封锁消息做的安排,如今都变成了便利。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他转头瞪向右侧的哥儿,恍惚间竟看见了顾清淮在冷眼嘲笑。心口翻涌出无边愤怒与恨意,猛然站起身,扬起手掌飞扑过去。 周贤看见,下意识要上去阻止,两侧的衙役更快,直接用棍板交叉将其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雪昌扭动着这几年放纵而出的肥胖身躯,不断挣扎,破口大骂,一会儿是雪里卿一会儿又是顾清淮,最后竟开始辱骂起自己的父亲与阿爹,愚笨不堪,给了他如此贫贱的身世。 洛县令听得脸黑,直接扔下四支黑头签呵斥:“雪昌大闹公堂,出言不逊,重杖二十以示警告。” 一声令下,衙役立即将人拖下去。 痛苦的哀嚎很快响彻县衙。 至于林氏瑟缩在地,早已没有在家中正头夫人的气焰。此时满脸惊惶,心中只有完蛋二字,要知道光一个私通罪就得白杖八十,更会牵连她的儿子。 洛县令冷哼一声,随后对地上的雪里卿缓声道:“你且先起来罢。” 雪里卿未动,听着背后的惨叫眼皮都未多跳一下,他拱手道:“禀大人,草民还有第二状。” 正准备判罚的洛县令一顿,这是方才击鼓诉状时并未提及的。他颔首道:“只要有冤情,本县自会为你做主。” 雪里卿道谢,再次呈上一份纸。 “草民雪里卿,其二状告雪昌与林氏虐害谋杀亲子。阿爹死后,雪昌与继母对我百般施虐,禁食禁闭,以致草民病骨支离,有元康医馆马大夫诊书为证。待我达议亲之龄,他们更拒绝所有好亲事,专门打探淫秽暴虐之徒,欲将我卖去做妾甚至外室,屈辱致死。” 听闻议亲一事,洛县令看了眼雪里卿心绪复杂,开口道:“此事发生时你们仍为父子关系,父为子纲,你若强行控告,本县只能按不孝论处。” 雪里卿自然清楚律法如何,但说出这些也不只为解气,众口铄金,他的目的是身后那些的悠悠众口。 此前他曾与周贤说过,自己做那些事并不为气雪昌,这不是假话。阿爹留下的这封信早在十二岁那年,偶然偷听到那两人筹谋时他便打开了。 年幼的雪里卿寄希望于此,看完其中内容后却更加绝望。 那些财产能划到自己名下如何,揭露雪昌伪君子又如何?父为子之天,只要雪昌还是自己的父亲,就算他把所有财产据为己有,将自己卖给任何人,孝字当前最多也只是道德有瑕罢了,甚至将信件交去官府,他可能先被打个半死。 阿爹的后手解决不了他的困境,却也是手中唯一筹码,雪里卿明白必须要在正确的时刻拿出来。 这个正确的时刻就是断亲。 可惜十几岁的雪里卿能看清此事,手段却太过稚嫩。 此后他撒泼犯浑,惹人厌弃,是为了摆脱婚姻厄运,也是为了逼雪昌断亲。可雪昌为了名声只玩阴的,让林氏这个继母顶在前头,更不敢抛弃“挚爱夫郎”的遗子。一番下来,自己惹来一身腥不说,反而助长了对方慈父的名头。 第43章 一日一日如此熬着,痛苦疲惫。 少年时的他看不见出头之日,在被周贤扛出来后,索性直接逃离此地,凭一股恨意,用雪昌妒恨的才华去得雪昌这辈子也奢求不到的高官富贵。 那番行为放到现在,雪里卿却有了新用处。 百姓舆情亦可影响官府判刑,反差越大就越容易取得怜悯,曾经有多少嫌恶嘲笑他,如今就会有多少可怜愧疚他。 看了这么多年的热闹,该收利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长这么好看,就是要当一回白莲花的! ———— [猫爪]2025.02.06 晚九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39章 如雪里卿所料,背后看客的反应比之方才听顾清淮的信反应更加强烈。 从幼年才貌成名,再到多年的雪家乐子,大家几乎算是看着雪里卿长大的,背地里也不少骂他混账不孝的。 如今一听,竟是如此内情? 先亲眼目睹阿爹被逼死,后被亲爹继母磋磨虐待。怕是雪里卿就是发现了亲爹与继母的心思,不得不假装性情大变,将自己名声败光自救,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出此下策呢? 想想以前,多漂亮恬静讨人喜欢的小哥儿啊,竟被折磨至此。 可怜见的。 望着背对人群下跪的单薄背影,孤立无援,形单影只,所有人心里眼里的爱怜都要溢出来了。一听这种事告了还得挨打,立马愤愤不平起来,纷纷咒骂起还趴在行刑椅上疼得下不来的雪昌,发泄被蒙蔽多年的不满。 周贤站在人群之间,目光静静落在雪里卿身上,忽然扬声道:“父为子纲,父不慈而子奔他乡;夫为妻纲,夫不正则妻可改嫁1。大人,雪昌害妻辱子,如此践踏礼法道义,为何不能告?” 其他人听闻立即附和。 “都断亲了,凭什么不能告?” “就是就是,雪昌欺世盗名,简直把全县人当猴子来耍!” “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县都是这种欺负孩子的小人呢,县令大人得替我们全县百姓做主。” 县衙升堂百姓不得随意参与审判,但落实又是另一番状况。法不责众,这种群情激奋的时候,县令也不能强行驱逐,否则于官名有碍更难升迁。 正在洛县令沉思为难之际,堂下雪里卿在度开口,递了台阶:“里卿知孝道如此,被打被骂婚姻嫁娶,全由父君处置。因此第二状并非为自己而告。” 洛县令疑惑:“那你此般为何?” “为三个刚出生就死去的阿弟。” 此话刚出,一直惊恐沉默的林氏猛然抬起头大喊:“不!不要再说了!我给你磕头,给你道歉,求求你放过我和家齐,看在曾经母子一场的面子上停手吧……” 女人调转方向对着哥儿砰砰磕头。 谁还看不着有事,洛县令直接呵斥她安静,否则同样以不敬公堂论处。雪昌的哀呼就在耳边,林氏吓得不敢再动。 收到示意,雪里卿继续说明:“雪家妻妾满堂却只得一子,不是不育,而是全部杀了。雪昌厌恶我与阿爹至深,恨屋及乌,家中任何哥儿都容不得,偏偏之后孕育的孩子全部都是哥儿,他认为这是阿爹的诅咒,于是在孩子一出生时便丢弃进同一口井中寻道士封印了。此事去雪宅后院旧井,一捞便知。” “至于证人,” 雪里卿忽然偏头看向低伏在地哭泣的林氏,轻声启唇:“其中之一就是林氏的孩子。” “你与他母子一场,可愿作证?” 林氏埋在地上的脸忽然看向声源,望着哥儿清冷的面庞,各种复杂心绪堵在胸口,血气翻腾上涌,最后喷吐一口鲜血原地昏死过去。 父母虽为子之天地,随意找个忤逆不孝的由头就能打死不论,但刚出生的孩子如何忤逆不孝呢? 虎毒尚且不食子。 无缘无故弑子者,亦犯十恶之八,不睦。 扫了眼石板上喷溅的血色,雪里卿淡淡收回视线:“既然不愿,方才那些十年忠仆中定然有人知晓,亦可做人证。” 此时,洛县令坐在高堂之上,垂视下方吐血昏迷的继母、被仗打二十抬回堂下待判的亲父,以及一层又一层群情激奋的百姓,桌下攥紧的手微微颤抖两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真相。 事到如今,就算他是县令,是这里地位最高者,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这场堂审的掌控者,自始至终都是跪在地上示弱的雪里卿,所有人都是这个哥儿掌控手中的棋子。 幸好,这是冤情而非戕害他人。 他无需改变什么。 洛县令平复那一瞬被掌控的不悦与心惊,将视线从雪里卿垂眸等待的脸上挪开,示意衙役将之前的人重新带上了。 有了方才的问询,婢仆们都清楚雪昌已彻底失势,不敢隐瞒,将员外谋害三个哥儿,并以为亡夫郎作法祈福的名义请道士来封印老井之事尽数交代。 第二状尘埃落定。 先蔑视宗族嫡长律法,后戕害三子,这在一县之内已然算大案了,办好了就是功绩。洛县令也已妥协,顺着问:“可还有第三状?” 雪里卿并未让他失望,宽大的垂胡袖仿佛百宝囊,再次掏出一蓝本簿子。 “前些年,雪昌利用我的婚事与府城中官员结交,买通关系,欲在下一场秋闱中作弊,中举后去司林县做八品县丞。这本簿子中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贿赂与条件,还请大人明察。” 洛县令唰地站起身。 之前还在家事范畴,这却是真真切切的科举舞弊!轻则黥刑充军,重则流放斩首。 这件事牵涉甚广,还有府城官员,证据也只有一本账簿而已,无法如之前那般立即决断。 最后,洛县令当堂宣判:“雪昌与林氏私通,欲以奸生子窃嫡长之位,联合逼疯正头夫郎顾清淮致其自杀,强占他人私产,杀害三个襁褓幼子,不睦不慈,行欺世之事,触犯嫡长制度,藐视宗族律法,罪行累累,证据确凿。” “现判林氏黥面,杖百,徒五年,包庇者依严重程度杖十至三十不等,顾清淮私产及所得具归其遗子雪里卿名下,念及曾有父子关系,雪昌等人从前花费一笔勾销,不必归还。” “雪昌身负秀才功名,科举舞弊一事亦有待查证,本县令会将此事上报,由府城另行审判。” “退堂。” 这场闹了多年的雪家案,在一声惊堂木下,暂时落下帷幕。 雪昌一团腐肉般瘫在地上,听了审判才想起来自己的秀才功名,见官免跪,县令无权对自己实行。可这一些系列罪状压在身上,被革除功名是早晚的事,想上告也不可能有人为他申冤做主。 这一刻,他终于与结发亡夫郎有了感同身受,感受到了什么叫此生无望,自作自受。 犯人被压至刑场挨个打板子,百姓看客议论纷纷,有些大声赞扬县令清明拍马屁,有些去刑场看热闹,有些则赶忙跑回家跟人分享。一时间县衙的威武具无,吵吵嚷嚷仿佛市场。 雪里卿放下手,垂眸默了几秒,刚准备起身,手臂先被一双手握住,巨大的力道将其托扶起身。 他转头望去,周贤正弯腰帮他掸去膝盖以下跪出的灰尘。 “发什么呆啊,腿疼不疼?” 雪里卿未出声,垂眸静静望着衣摆上的尘土被一点点拂去。余光望见正准备下堂的县令,他抬手阻止周贤的动作,昂首道:“大人,里卿有一事相求。” 洛县令停步,仿佛早料到他会来找自己,直接道:“交上来的信件契书皆为呈堂证供,无法归还,不过财产契书可准你去补办一份。” 这的确是自己需要的,雪里卿作揖道谢,另拿出一卷红布道:“如今我与雪昌已无关系,这婚书出自害我阿爹的仇人之手,太过晦气,我不想要。我与周贤二人无父无母,洛大人是泽鹿县父母官,泽兰阿婶是阿爹密友,里卿想求大人以父母之名帮我们写一份新婚书。” 雪里卿此为不仅是请他帮二人写一份婚书,更是向他摆出态度,彻底断了洛起元的心思,了却他心中顾虑。洛县令明白其中用意,想到前情种种,情绪复杂。 到底还是他们这些自私自利的大人愧对这孩子。 他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周贤,叹一口气,招招手将雪里卿唤到一旁低道:“你二人无媒无聘,叔叔可为你做主废了这道亲事,另择个好人家。你身上带那么多钱财,此类寒门我怕……” 怕顾清淮之悲剧会在孩子身上重现。 雪里卿自然拒绝:“于阿爹而言,无论向上向下亦或门当户对,皆是困境,实则只是人对不对罢了。他是他,我是我,里卿分得清。” 见他执意如此,洛县令不作多言。 刚开堂不久,杜泽兰与洛起元便来到县衙,在堂后听了个全程,气得捏紧拳头满心怒火。此刻见到雪里卿,女人两步上前抚摸他的脑袋垂泪:“卿卿,是阿婶对不起你,这些年在雪家苦了你。” 第44章 雪里卿任之动作,垂眸淡淡道:“若非阿婶一家护持,雪昌忌惮,里卿等不来今日。” 杜泽兰心酸,再次承诺:“婚书落了名,我与你洛叔便是半个父母,洛家就是你的娘家,往后你受了任何委屈,洛家任何人都会为你做主。” 说着还朝周贤侧了一眼。 周贤弯眸笑眯眯,伸手将雪里卿带回自己身边:“阿婶放心,我对卿卿只会更好。” 听见自己乳名,雪里卿眼皮微跳。 听出这个也是在暗点自己的,杜泽兰无奈,假装听不出点点头。 这边几人其乐融融,只等官媒请到写婚书,洛起元却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心焦难耐。 难道他与雪里卿就这样结束了? “不,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董仲舒《春秋繁露》,原文是:“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 注2:十恶好像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版本,本文采用的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注3:古代秀才特权很大,见官免跪,县令无权对秀才用刑或判刑,只能往上申请。 ———— [猫爪]2025.02.08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0章 “不行,我不同意。” 洛起元不甘心地要往前去抗议,腿刚抬起来,就被洛县令示意手下捂住嘴,拖离现场。 杜泽兰看向雪里卿,见他对此无动于衷,暗叹一口气,明白都是自己儿子一厢情愿罢了。 也好,省得一次伤两个孩子的心。 得知雪里卿来县城本就要前往户房办理地契,洛县令直接派人,连同顾清淮的遗产过户一起办了。期间看见他们拿来的契纸上全写了雪里卿的名字,他对周贤的态度稍有缓和。 直到媒婆到,提笔写婚书。 周贤在旁忽然问:“有没有婚前财产公证啊?” 在场人均一脸迷茫。 公什么证? 当今女子哥儿净身出嫁,哪有什么婚前财产之说,最多也就是嫁妆。周贤想到公堂上嫁妆属私产,这个时代对此似乎很认可,便改口道:“这些财物都是属于里卿的,在婚书上记作嫁妆,往后便都是他的私产,谁也不能动。” 面对这么多的钱财,世间能有几个男子为夫郎娘子考虑至此?或许对于卿哥儿来说,这的确是个好选择吧。洛县令与杜泽兰看着周贤,终于放下心中芥蒂,命人依言写上去。 一般婚书上,除一对新人外,往往还有两位媒人、主婚人、订婚人、双方父母及长辈亲属等人签字,名字越多便意味着越多的祝福。 眼前这两个却凑不出一个亲人。 媒婆卷起寥寥祝福的两份绢面婚书,通婚书交予雪里卿,答婚书交予周贤,微笑道:“你二人之八字,三世缘分,四世终成,是受上天祝福的,往后定能和和美美一辈子!” 周贤握着婚书美滋滋,只当吉祥话听了,给媒婆塞了二两喜钱。毕竟他穿越而来,自己那儿的历史可没什么大绥朝,都不一定归一个宇宙管,哪来的三世缘四世果? 反而是雪里卿微顿,看向媒婆。 “您懂算命?” 媒婆笑着摆摆手:“我只有给新人合合八字的小本事,是前几日有位云游老道来到县里摆摊,有人提了你们,断词就是他说的,老婆子只是借花献佛。” 雪里卿想到一人,不由追问:“可知他姓名?” “只知姓孙。” 姓孙,那一定是老师! 雪里卿一向平静的眼眸起了波澜,刚想问人在哪儿,便听对方说:“卿哥儿若想寻他算命,大概是不行了,当日他算完你们就收摊走了,说是要南下呢。” 雪里卿闻言,低嗯了声,竟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这可是稀奇事。 周贤扯扯他袖摆,歪头问:“要不,我快马加鞭帮你追?” 雪里卿:“你会骑马?” 周贤弯眸:“会啊。” 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分不清真假,雪里卿摇头拒绝。 老师曾多次要求,一旦分别,不可寻找,有缘自会相见,如有违背就与他断此师徒情。前三世雪里卿都会在离开泽鹿县后与之相遇并拜师,一别后再无音信,没想到这一世的选择,得到的却是与老师错过的消息。 但他仍不准备违背约定。 县衙内的事已办妥当,雪里卿与周贤与人告辞。来到县衙外,牵出牛车,正准备去清算新得的财产,洛起元竟从里面追了出来。 看着挡在牛前的情敌,周贤很想来一句好狗不挡道,但周围都是意犹未尽的吃瓜群众,自己还在对方亲爹的衙门前,最重要的是这小子跟雪里卿是正经的青梅竹马,得给夫郎个面子不是? 他摸摸怀里的婚书,给自己充了一点正房老公的底气。 假装的正房,也是正房! 在雪里卿递来眼神后,周贤底气很足地牵住牛,给他们创造聊天的空间。 见此洛起元立即上前两步靠近,可望着眼前端坐在简陋车板上的哥儿,他张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雪里卿道:“不说走了。” “别!”洛起元拦住,逼迫之下话也顺溜起来,“之前爹娘的那些心思我并不知情,得知真相后只恨自己愚笨,没能早点帮你脱离苦海,也差点错过你。幼时阿娘问我想不想娶你,我总点头说是,我的心意自始至终未变。里卿,你……能不能回来?往后无论再发生什么,我都会拼上所有护好你。” “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他眼眸悲伤又期待,伸出右手。 被这么当面撬墙角,周贤气得要脑门冒绿烟了。偏头望着哥儿漂亮的侧颜,抿了抿唇继续保持安静。此时此刻,即使有雪里卿拒绝洛县令另寻亲事的话,即使有道士三世缘的判词,即使怀里躺着写着他和雪里卿两人名字的婚书,心中的底气也要一点点散了。 雪里卿是他半道劫来的。 对面却是正经八百的竹马情郎。 望着眼底的手掌,雪里卿启唇:“何为回来?” 洛起元愣怔,反应不过来。 “什、什么?” 雪里卿抬眸注视眼前的少年,语气冷淡:“你不知你爹娘的意思,那了解过我的意思吗?错过意味着曾有机会,回来的意思是有过停留,洛起元,你说你自幼便答应娶我,我却从未想过嫁你,我的心意亦自始至终未变过。” 在洛起元心中,二人的姻缘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一天之内竟听母亲与雪里卿双双否定,他不可置信,更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 洛起元不禁身体前倾,努力道:“你是怕我爹爹不准对不对?还是担心我介意你与他人有过婚配?刚刚在里面我都想清楚了,爹爹阿娘觉得你配不上我,只是他们而已,我心悦你不在意那些世俗,这次无论谁来阻碍我都会坚持下去。” “若阻碍是我呢?” 雪里卿的六个字,让洛起元的脑袋再次宕机。 望见他眸中僵滞,雪里卿用食指将人推远些,强忍耐心开口:“你若听不懂,我便再说一遍。在这世上天王老子我也不惧,我与周贤亦无夫妻之实,拒绝你就是我心不属,我不愿意。一件事我不喜欢说第三遍,可听懂了?” 洛起元听明白了,听得太明白了。 他终于忍不住心中悲伤与委屈,嘴角一撇,哇地哭出声,那动静让周围所有视线都聚焦过来。 少年再顾不上什么县令公子与秀才榜首的形象,两眼宽泪,指着正美得冒泡的周贤质问:“所以你就喜欢这么个东西?他没钱没势吃软饭,一个粗俗无能的乡野泥腿子,我哪里比不上他?!” 就知道他要来这套,雪里卿目露嫌弃,不耐道:“你觉得他不配?” 这句话让洛起元联想到自己爹娘说雪里卿不配的话,呜了个哭嗝,顿时都不敢大声哭了。 他泪眼婆娑望着面前的哥儿。 耳边嗓音沉静,那双清透的桃花眼十分认真:“周贤很好,于我而言是比之你们都好的选择,至少不虚伪。” “走吧。” 哥儿唤一声身旁夫君,牛车一个拐弯绕开少年继续前进。洛起元望着远去的身影,回忆方才哥儿的神情,彻底看清自己再无机会的事实。 雪里卿为那人辩驳时,就如同他在阿娘面前一样,那种坚定的选择定然也是一样的。 只是不属于自己。 牛车上再次赢过一个情敌的周贤好心情地哼着歌,摇头晃脑,就差原地放挂鞭炮庆祝了。他歪身去撞了下旁边的肩膀,笑眯眯学道:“我比所有人都好,我不虚伪,我可好了。” 雪里卿给过分嘚瑟的男人一记眼刀。 “当街掳走我的人,少说话。” 第45章 想了想雪里卿身边的人,要么坏蛋,要么虚伪,要么冷眼看热闹,确实没什么可比较的。 雪里卿说的也只是“更好的选择”,而不是心悦之非他不可。 但那又怎样? 周贤展臂揽住哥儿的肩膀,在他耳畔笑眯眯道:“说什么呢,我可是正经八百当街招的夫君。” “都是凭本事。” 雪里卿迎风眯了眯眼没说话。 如今,也算是吧。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公堂之上的事情不消多久已经传入千千万万家,现在牛车徐徐走在街道上,夹道两侧投来各种心虚、怜爱、歉意的神色,还有上前嘘寒问暖送小零嘴的,看那模样似乎还想胡噜两把脑袋,简直把人当小孩哄。 雪里卿毫不客气,全收下了。 演至情深处,木着脸不太好,就往周贤那边一转,留给别人一道落寞凄清的背影。 引得一堆心软的妇人夫郎难过。 见此,周贤也打蛇随棍,一把将近在咫尺的哥儿抱入怀中,配合这套掩面悲伤依赖夫君的戏码。 但显然在雪里卿那儿不是这个剧本。 哥儿暗暗用劲挣脱,周贤仗着他正凹人设不能崩,抱紧不撒手,还在人耳边低声调侃:“没想到你还真是个黑馅儿的小白莲花。” 用词虽奇特,但雪里卿大致猜得出意思。他前三世从谋士一路做到首辅,就算朝堂上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他也不可能多白净,不可能没有些手段,泽鹿县这群人对付起来太简单。 感受到男人用力,把自己又朝怀里拖了拖,雪里卿气恼道:“小心我用这黑心的馅儿对付你。” 周贤眨眨眼睛,装聋作哑:“什么,你想亲我一下?” 雪里卿直接攥紧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好累…… ———— [猫爪]2025.02.09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1章 考虑到此刻雪家很多人都在受刑,捂着屁股走不动路,宅子那边一时间也处置不完,雪里卿让周贤先去了布庄。 看见熟悉的店面,周贤双眸一亮,笑道:“巧了不是,之前的布料和棉被就是在这里买的。” 想到家里花花绿绿的布匹,雪里卿嘴角悄悄撇了一抹嫌弃。 清淮布庄的掌柜名叫何武,是当初一起从南边来的老人。从前他只管往主家上交每年利润,置身事外,虽然没对雪里卿落井下石过,却也没帮过他。 一听说公堂的判决,他立即在铺子里忐忑等待新主子的到来。 此时瞧见周贤,也是两眼放光。 他笑眯眯搓着手上前套近乎:“这位小郎君就是我们少爷的新夫婿,早知上次我该给您打个折扣。” 周贤扬眉:“不直接送?” 何掌柜干笑,也不敢讲瞎话:“现在自然可以。布庄有规定,每季按人数给宅子那边送去一定的布额,过去员外对少爷……管得严,不准随意支取。” 周贤笑着点点头,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抬下巴:“进去吧。” 今日因雪家的热闹,布庄来往的客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忙碌嘈杂。后室内看好茶,何武递上近几年的账簿,交代布庄的生意往来情况。 雪里卿听着,垂眸大致翻看账簿。 雪昌本就一贫如洗,捐来的无职虚官更没有俸禄之说,他明白没了顾清淮,凭自己根本不可能赚大钱,为了维持当前的富裕,从不插手布庄的生意,一切都维持在顾清淮生前的安排上,既无扩张也无缩小,状况很稳定。 如今布庄每年盈利稳定在800到1200两之间,何武油滑却不算贪婪,账面大致没什么问题,一些小钱放给下面的人捞捞油水,也能留住人好好办事。 就是往年的利润都送给了雪昌,估计被花用得差不多了,不能指望那边有多少余银。 察觉到中年的紧张,他合上最后一本账簿轻道:“何掌柜不必担忧,这些年你将铺子打理妥当,功劳苦劳都在,我自然不会卸磨杀驴。” 何武闻言松了一大口气。 他搬来泽鹿县近二十年,已在此地扎了根,如今正是几个孩儿嫁娶时,来年还准备把小孙子送私塾开蒙,若是忽然缺了这份例钱,真有大麻烦。 县城的掌柜一个萝卜一个坑,可不是那么好再找的。 见雪里卿坐在原位不动,他很上道地拱手问:“少爷有何指示?” 雪里卿轻嗯一声交代:“布庄一切照常,靠雪家那边关系塞进来的人你用的顺手就留,用不顺手就撵出去,我不会过多插手,只有几个简单的要求。” 何武立即点头:“谨听少年吩咐。” “我往后常住宝山村,县里的铺面与宅子想请何掌柜帮忙打理,多劳多得,例钱自然会给你涨。往后你需每季末前往宝山村作一次汇报,润额每年末兑成现银送过去,你看可行?” 这些都是顺手的事,能多得一份钱再好不过,何况听起来像升成了雪里卿手下的大管事,好处多多。 何武自然无不答应。 雪里卿继续道:“这两年南下进货时多囤些棉布棉花与毛皮,再帮我物色个新铺面开粮铺。” 粮乃天下百姓之生计,更与谋反起兵那等事挂钩,朝廷管控同样严格,粮铺不是轻易就能开的。不过雪里卿有洛县令那层关系,想来资质应该不难获得,这种铺子获利稳定,能开自然好。 至于棉布棉花与毛皮,北方囤些这个亦无坏处,看起来雪里卿是想让他拓开生意,多跑跑销路卖也成。 一息之间思索好利弊,何武笑着作揖应是。 雪里卿这些安排,自然都是为应对之后连年的雪灾。有了雪家这些资源,能做的事情便比小山村里多了许多,是为自己多条后路,也为往后或许有机会为本地普通百姓出一份力。 泽鹿县人爱看热闹了些,于他而言有过利有过弊,人之常情,雪里卿没那么小气记仇。 灾难面前,守望相助。 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到这些人。 有了今日之事,雪里卿也在考虑给洛县令递些消息,不过一时间寻不到恰当的理由和方式,以他这般特殊情况,莽撞行事只会为自己招致灾祸,需得谨慎。 毕竟他这一世目标是颐养天年。 雪里卿没忘的。 做好布庄这方的安排,他们先去吃了顿午饭,眼看时间差不多,雪宅那边该回的应该都回了,便让何武带上几个人,一起去了宅子。 多等这一遭,自然为了处理人。 衙门内已经吃过皮肉苦,双方也就两清了,雪里卿自然不是为了再行打骂报复之事。 如今雪家一切财产归他所有,其中也包括这群卖身的婢仆。从前他在雪家吃苦头,对这群人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个个无才无德,没一点可取之处,自然不当留。 拿着找出的一沓卖身契,雪里卿站在院里对眼前噤若寒蝉的十几号人道:“五两银子可来赎自己的身契,收拾自己的东西便能走,否则送去牙行卖了,我不会容你们留下。” 雪府不算阔绰的主家,给卖身婢仆的月例也有380文。这群人至少都待了两三年,多的十几年也有,五两银子总能凑出来。听见主家竟愿意放契,还如此便宜,他们震惊过后喜不自禁。 个个都磕头表示愿意赎身。 雪里卿示意何武办事。 一旁的四个妾室看着他们,眼中全是羡慕与不安。 妾同仆,也是签卖身契进来的。她们地位功用不同,往常凭这份不同能对下人颐指气使,打骂随意,如今亦因此受制,只能收拾东西跟雪昌走。就算雪昌此番回不来,她们也都是属于雪家齐的财产,往后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雪里卿没理会她们,抬步去了西厢。 这里是他从前的卧房,家具物什都很不错,只是三天两头被雪昌寻由头关柴房面壁思过,实际也没住多少。历经三世重生的记忆覆盖,如今看起来甚至有几分陌生。 进来后他没过多犹豫,径直朝西侧衣柜走去。 周贤从后头跟进来,见他直接拉开衣柜门,想到在家里哥儿给自己做漂亮衣裳的劲头,好笑道:“看来我们家卿卿真是爱漂亮,需要都打包带回家么?” 再从他口中听见自己的乳名,雪里卿回头递一记冷眼。 “不准那般唤我。” 周贤无辜眨眼:“为何?” 得到哥儿冷漠的眼神后,他长叹一口气,委屈低头:“某些外人都能里卿里卿地唤你,身为夫君却连想喊一声卿卿都不行。唉,都怪我,喊得不够甜够好听,只能惹夫郎厌弃。” 雪里卿:“……” 他表情一言难尽,扭身回去不理这奇怪男人。 周贤笑了笑,见他把衣柜里的东西都往地上丢,殷勤上去帮忙道:“回去是要洗,也不必往地上放,找几片布我帮你直接打包吧。” 第46章 雪里卿拒绝:“都烧了。” 周贤愣怔:“烧?” 雪里卿颔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哥儿更多三分,他也没什么不同。即使从前做男子为官时,他也爱做好看的私服,收集漂亮的发带与发冠。 但是雪家这些,他不想要。 嫌恶心。 雪昌与林氏行事向来没有底线,由他们引来的登徒小人太多,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这般放在空宅子里亦或丢弃雪里卿都不能安心。死过三次的人了也不在乎吉不吉利,索性烧了干净。 仲夏屋里很快支起火盆,橙色火舌燎烧着被丢进去的明亮布料,白烟袅袅,最终变成一团黑灰。 雪里卿垂眸静静注视。 一件件往里丢。 片刻后,一只手伸来,用丝帕帮他擦拭额角热出的细密汗水。 察觉哥儿看过来,周贤笑道:“桑拿虽然对身体有益,不过可不能贪多哦,小心中暑。”他收回擦汗的手,弯着一双笑眸凑上前打量哥儿的脸,“这小脸红扑扑的真讨人喜欢,给我咬一口还是出去,卿卿选一个?” 雪里卿微微眯眸。 他忘记了,最大最该防备的登徒子就在自己身边。 无情抵开男人,雪里卿冷哼一声,转身朝房门走去。雕花格子门方一拉开,外面扑通跪下一个女人。 女人脑袋砰地嗑在地板上:“多谢少爷为我孩儿做主。” 这是雪昌最小的四姨娘。 十五被父亲卖进来,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年轻漂亮素来受宠,她却无法用这份宠爱保护好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自那夜后,心中全然是恨。 今日在后院柴房,雪里卿去拿藏起来的遗信,四姨娘见机进来,用偷来的贿赂簿籍哭求他报复雪昌。 …… 垂眸望着为孩子伏跪的身影,雪里卿冷淡道:“你拿簿籍我申冤,公平交易何须跪谢。” 四姨娘哭泣:“我为人仆妾,若无少爷此生永无可能如此痛快复仇,此跪应当。” 雪里卿眨了眼睛,蹲下身,递上一张纸:“既如此受你一跪,五两银子一口价卖你。” 四姨娘昂首,竟看见自己的身契。 她睁大眼睛,而后失落摇头。 “我是妾,跟他们不同,走不了。” 雪里卿语气平静,却说出大逆不道之言:“这些年你应能攒下傍身银钱,拿契书改了奴籍,远走他乡,谁会知道小小泽鹿县发生过什么?” 听闻他言语间的自由未来,四姨娘神色动容,蓦然想到井底的孩子,又再次被灰败覆盖。她盯着契书沉思几秒,轻道:“我买。” 片刻后,女人带着行李与契书从正门离开,那外面等待着另三位妾室与雪昌、林氏与雪家齐被丢出去的私物。 雪里卿颠了颠五两碎银,不禁摇头。 显然她放弃了自由,仍要复仇。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大情节过去,有点卡文[可怜] ———— [猫爪]2025.02.10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2章 一切结束,雪里卿拒绝乘坐雪府的马车,取了之前定制的厚棉被后,跟周贤继续乘他们简陋的牛车回家。临行前何掌柜拿出一只竹编白纱的帷帽,递上前:“日头足,也没个车厢,少爷身子骨差还是遮挡一二好。” 周贤本还琢磨去买个斗笠或草帽,见他拿出这个,眼眸一亮,拍拍他的肩表示赞赏。 宽沿的笠帽带上,一米多长的白纱足以将哥儿坐在车头的半身笼罩,风也吹不开,难以窥见里面的美色。 正好还能挡外人的视线。 周贤很是满意。 自下了公堂后他就发现了,除了洛起元,镇上男人看雪里卿的眼神都不那么清白了,有些明目张胆的,瞪着眼,就差指着周贤鼻子喊凭什么这么个玩意能娶到雪里卿自己就不行了。 看得人恼火,又不能都揍一顿。 现在正正好谁也别想多看! 周贤帮哥儿将白纱帷整理好,还捏着交叉的边沿用力拢了陇遮好里边儿,低声在他耳边道:“小雪哥儿现在是恶龙的宝藏了。” 帷帽里雪里卿目露疑惑。 听不懂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已是常态,他也习惯了。不过如今皇帝称真龙天子,他却自比恶龙,着实不妥,雪里卿用手肘戳了下他,肃道:“在外休要口无遮拦。” 周贤笑着应下,驱赶牛车离县。 “回巢喽。” 牛车悠哉悠哉地晃悠,比之走路快不上多少。这一趟去泽鹿县雪里卿应是废了不少心神,毕竟要亲手将自己的亲生父亲送入监牢,路还没走一半,就脑袋一点一点得想睡觉了。 瞧见后,周贤道:“累了就往里挪挪,倚着棉被睡一会儿。” 雪里卿迟钝地曲腿向后挪挪,倚上装在麻袋里棉被躺好。头顶的笠帽硌脑袋,他索性拿下盖在脸上这太阳,没一会儿就安睡过去。 长长的白纱勾勒下方妃红的曲线,哥儿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贤看得移不开眼,好半晌才凭着意志力转头,暗道自己是个有底线有原则上过大学的色胚。 这样显得太变态了,不好。 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中念着色即是空,转身准备继续做好本职车夫工作,就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什么扯住。重新回头低看,竟是雪里卿不知何时将布料攥在了手里。 周贤屏息一口气。 这样可不能专心御牛车,他伸手想悄悄抽走自己的衣角,衣角成功逃脱,哥儿白皙的手却追上去气恼地拍打一下,重新攥住他的手指。 周贤眨眨眼睛,反手就握了回去。 他轻手轻脚剥开纱帷,掀起帷帽,确认雪里卿不是装睡心中还有些失望。看来不是爱上他,不好意思说,整一些装睡后欲擒故纵的手段。 想想他那死去的顾岳丈也是,简直天坑儿婿。走之前还要留下一句“一切情爱皆贪骗”给哥儿当童年阴影,这谁能正视健康爱情啊?怪不得雪里卿之前只认他是贪财。 捂开这小冰块子看来道阻且长,雪里卿什么时候才能喜欢自己呢? 真是让人苦恼。 眼前哥儿闭眸睡得沉,长睫在眼下打出一片乖巧的阴影。 周贤轻笑道:“辛苦了。” 今天为阿爹为自己为无辜的孩子们申冤报仇辛苦了,装了那么久的张牙舞爪辛苦了,忍受十年苦难也辛苦了。如今已亲手解决,未来只有明朗。 就算黑暗,他就算手搓蓄电池和电灯泡也要给照的亮堂堂。 轻轻将帷帽恢复原样,周贤背着左手任由哥儿牵着,右手举着棍驱赶牛车,眯望着眼前的田野与乡道轻哼歌谣。 一直到牛车回到熟悉的破院,母鸡在院子里咯咯哒,车上的哥儿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周贤抄腿将他抱起来,送回东屋的土炕上,摘下帷帽放到架子上,又帮人盖好薄被,才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退出房间。 背后,床上的雪里卿睁开眼。 望见男人逆光的背影,他缓缓合上眼睛继续睡觉,呼吸绵长。 应周贤之前所言,每次去县城他都是纯赚,今天也不例外。此番在雪家林林总总拿回现银与银票共527两5钱65文,算上之前的,再减去稻苗种子与短工工钱,也余1101两2钱。 若按一文等一元算,就是一百万呐。 如果按购买力折周贤就不会算了,毕竟时代生产力不同,各种物价不一,单论米面价来看大约也有二三十万吧。 更不要说还有地产宅铺等。 钱生钱,利生利,稳定下去在附近村子也能算小富甲一方了。 周贤琢磨了会儿,觉得雪里卿觉得自己缠着他是因贪财,也不一定都是死去岳父的锅。毕竟利益摆在面前,不如此猜疑才是傻白甜。 地里头的活不必周贤亲自做,只中午傍晚溜达一趟,送些干净的凉白开、薄荷水以及承诺的午饭。 剩余最重要的就是盖房子了。 他还没忘记之前承诺给雪里卿设计一个在这个时代与众不同的房子,之后雨天不好走,趁天气好也闲暇,打算去山崖平台考察考察地形。 如今家里有了好门不用看着,小麦也晾晒好收起来了,周贤一说要去山崖,雪里卿无趣也要跟着,顺带着家里农活刚了的旬丫儿也挎着小篮子跟上,脸上抑制不住地开心。 她喜欢跟小雪阿叔玩。 阿叔还说那片地长了很多野菜,随便她摘。 要知道山野间野菜虽多,也耐不住几十户人家天天去采,附近近些的无主之地也很少的,得往山深处些爬爬才有。野菜多了口粮就多,她与阿爹就饿得少,多好的事情啊。 “阿叔,我挖的一半给你。” 这是阿叔的地,地里的野菜自然也是他的,自己去挖菜得交利,就像佃农租种地主的地一样。旬丫儿懂的。 雪里卿低头看向她,思索片刻,举起手中的竹篮道:“你挖菜省了我们清理,本就是帮忙。若心里过不去,就交我这样一篮菜,剩余挖多少都归你。” 第47章 竹篮比她背上的小竹筐一半也没有。 旬丫儿嘴角抖了抖,眼泪汪汪:“阿叔给我糖吃,给我做花环,还送我野菜地挖,是世上除了阿爹对我最好的人。” 她哽咽着坚定承诺:“我以后就算嫁人,也会每年回来给小雪阿叔送节礼的!” 前头的周贤噗嗤听笑了。 回头调侃道:“你怎么不说给他当干闺女算了?” 旬丫儿闻言瞧了眼雪里卿,垂下小脑袋没说话了。 雪里卿轻轻摸了下她的头。 大概是祸从口出,到了地方哥儿跟女孩就丢下周贤一起去远处,独留周贤用准备好的麻线在原地测量。 上午阳光璀璨。 风吹拂而过,引得连绵不断的麦浪。 瞧见了漂亮的小花,旬丫儿就完整割下来,每攒一把,就穿过高高的野草丛跑到雪里卿面前捧给阿叔。雪里卿从旁边割了些长长的青茅草,编了个小草环,用野花装点,给女孩带上。 田野间,三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空气里时不时响起女孩咯咯的笑声。 直到日头升高,逐渐热烈,周贤从随身背来的箩筐里找出帷帽和斗笠,迈步去给哥儿带上,纱帷挡视线,便用细麻绳绑在两边固定。 绑绳时,他跟人道:“纱帷蹭脏了也没关系,回去拆下来再洗干净就行,我给你洗。”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 旬丫儿站在旁边瞧着他们,懵懂中带着羡慕与一丝期待。她从未见过爹爹对阿爹这般好,村里其他人也没有,以后她嫁人后会是什么样的呢? 也可以这样么…… 女孩愣神间,头顶被晒蔫了的花环被摘下来,扣上一只斗笠。她太瘦小,眼睛都被遮住,晃晃荡荡地挣扎出来。 旁边周贤乐道:“凑合戴吧。” 旬丫儿扶着过分宽大的斗笠,知道他是把自己的斗笠让给了她,顿时感动地葡萄乌瞳亮晶晶,表示自己嫁人后也要给二叔叔送节礼。 周贤好笑:“你给小雪阿叔送不就是给我送,难不成你还要送两遍?” 一遍行,两遍夫家大概不能答应。 旬丫儿视线在二人之间摇摆一瞬,讷讷道:“那、那还是不给你送了。” 周贤哼了哼,将雪里卿朝自己身边拉近两步,严肃道:“以后你降降频率,三天来找小雪阿叔玩一次,这就算孝敬你二叔叔我了。” 他发现了。 雪里卿在村里就旬丫儿一个玩伴,小丫头不来,哥儿就跟在他身边玩,若来了便扭头就抛下他,毫不犹豫。往后农忙少了,她带着雪里卿一天到晚不沾家,多妨碍他跟夫郎培养感情。 另一边的旬丫儿也觉得不妥。 三天一次可太少了,村里玩得好的一天都要见三遍呢。伙伴走动少了就会变得不亲近,逐渐路过都不会打招呼,嫁去其他村子后就彻底变成了陌路人。 旬丫儿舍不得阿叔,不由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两天一次行不行,二叔叔不是还有晚上吗?” 提这个,周贤可就要破防了。 如果晚上能抱着睡觉,他还至于跟个小丫头计较? 他当即竖起手指:“四天一次。” 旬丫儿盯着涨价的四根指头,急得跺跺脚,连忙把头顶的斗笠摘下来,塞给这小气叔叔:“我、我不戴了。” “戴都戴了,那可不行。” “我不要……” 一大一小互相推着斗笠僵持。 最后还是雪里卿出面,拿回斗笠给要急哭的女孩带上,转头瞪了一眼男人,冷道:“再戏弄她,小心我让你四日见我一次。” 周贤虎着的脸蓦然失笑。 他叹息道:“唉,夫郎疼别人不疼我,夫君好可怜哦。”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作话更新记录,却忘记定时了[裂开] 感觉脑子被丧尸吃掉了 ———— [猫爪]2025.02.11 晚九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3章 待周贤被嫌弃地赶走,旬丫儿还心绪不安,眼巴巴望着雪里卿小声问:“我以后还能天天找阿叔吗?” “自然。” 雪里卿宽慰道:“他只是与你玩笑,不必在意。” 旬丫儿长长松了口气。 她没见过宝山村外的世界,在村子里除了阿爹和王阿奶,只有小雪阿叔愿意跟她说话跟她一起玩儿。 旬丫儿不想失去小雪阿叔。 可是一想到昨日阿爹的话,她垂下脑袋心中有些难过,宽大的斗笠又掉下来,将她的脸盖住。 雪里卿方才已经察觉出不对,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便牵了下女孩的窄袖,面朝北背对着太阳席地而坐。 周围的野草太盛,与胸平齐。 坐下后像坐在青麦地一般,有种隐秘的安全感。 一阵东风吹来,白色纱帷飘动带来一阵哥儿身上独有的香味,风停,纱帷也停在旬丫儿的手臂上。她拿下白纱,转身乖巧地帮忙整理好。 “今日为何总提嫁人的事?” 雪里卿忽然开口令女孩的手微顿,旬丫儿轻轻回答:“阿爹说,爹爹要帮我寻看人家了。” 雪里卿蹙眉:“你才多大?” 女孩瘦瘦小小,即使考虑到营养不足也绝不会超过十二岁,怎么会现在就开始寻亲事? 旬丫儿道:“过两月就十二了。” 她抬眸望着前方的旷野,双手抱住膝盖,眼睛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忐忑。低头看见脚边贴着地面长的婆婆纳,伸出手指拨弄两下蓝色小花,并没有采下送给雪里卿。 这种花太普通,也太矮小。 既不华贵艳丽,也不适合编花环。 “爹爹准备说定亲事后就把我送去婆家,家里能省份口粮,我去那边能帮忙干活,还能多要些彩礼钱。一旦说好,我就没法儿经常见到阿叔了,所以现在想多和阿叔玩。” 这跟卖童养媳也差不多。 若遇上不好的人家,旬丫儿指不定会遭遇什么事。 雪里卿微微蹙眉,帮女孩调整又扣下去遮住眼的斗笠。 这时似乎想到什么,旬丫儿腼腆笑了笑,葡萄似的大眼睛单纯地眨眨,悄声道:“如果未来的夫君对我,能像二叔叔对阿叔一样就好了。虽然二叔叔有些小气,但对阿叔很好,就像……” 女孩昂首思考,扬起笑脸:“像小时候阿爹照顾旬丫儿一样。” 雪里卿立即纠正:“这不是个恰当的比喻,旬丫儿。” 旬丫儿怯怯喔了声。 “对不起阿叔,我不识字。” 雪里卿声音放缓,暗藏一丝女孩不懂的凉意:“无碍,子不教父之过,这与你无关。” 旬丫儿听不懂这些之之,只乖巧点点脑袋。 直到下午返回,旬丫儿已经来来回回采了四筐野菜回家,种类很杂,多数是荠菜、蕨菜、野豌豆和车前草。她告诉雪里卿回去可以把车前草收拾干净晒干,卖去医堂药馆更划算。 “谢谢旬丫儿教我。” 旬丫儿连忙摆手,见已经到了他们家门口,她慌忙挥手告别跑开。 目送女孩越过树桥,往村子里跑去,雪里卿转身回家,刚进门就注意到院子里堆放的一大摊野菜。显然是女孩每次回来送野菜时偷偷放的,目测应该至少留了一半给他。 怪不得刚刚跑那么快。 雪里卿目露无奈。 这时周贤走到另一边,将篮子和背篓里攒的菜拿出来,放到隔壁。他拍拍手站起身,视线在一大一小两堆转了两圈,笑道:“还真是风格分明,一瞧就知道是谁摘的。” 雪里卿不悦看他。 这是在嫌弃他干活又慢又少? “没嫌没嫌。”周贤无奈叹气,上前哄道,“你别只看多少嘛。旬丫儿那堆虽多,却大小不一乱糟糟一团,显然以速度数量为主。我们卿卿的虽然少,但分门别类井井有条,茎叶理得干净,连大小都挑的差不多,是野菜最鲜嫩的时候。” “若这般拿出去卖,旬丫儿那一大堆也卖不过你这小小一团。” 小小一团的形容令雪里卿冷哼。 里面的意思却令他沉默。 究其原因,不过需求差异。旬丫儿生来就在小山村,家中贫寒,干活麻利迅速才能更好活下去。而雪里卿历经三世,官至首辅,见惯了精致与奢靡,亦有足够的底气与把握无需担心银粮,与其说他在干活,不如说兴起玩乐。 雪里卿轻叹了口气,朝堂屋走。 周贤疑惑,追上去关切:“忽然的这是怎么了?夫君之心天地可鉴,我真的没嫌弃你啊。” 来到屋里,雪里卿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道:“旬丫儿的爹爹要为她寻亲事。” 周贤:“她才多大?!” 这在古代也得属于恋童了吧。 “未满十二。”雪里卿喝了口水,冷道,“他还准备在亲事说定后就送旬丫儿过去,以能干活为由多要些彩礼钱。” 第48章 周贤问:“旬丫儿这样说?” “嗯。” “那可要坏了。” 听他这样说,雪里卿蹙眉:“何意?” “之前王阿奶跟我讲了些。” 周贤拍拍哥儿的肩一起坐下,这才继续道:“旬丫儿本是双胞胎,弟弟生出来就是死婴,之后家里再没来过孩子,她爹爹将这都归咎于她,天天非打即骂,幸好还有阿爹护着,后来那男人染上酒瘾经常不沾家,才好些。村里村外也都说她是克男丁的灾星,纷纷孤立不待见她。你想想,这种情况如何说得成亲?” 雪里卿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重男,家家都想着传宗接代,女子有了克男丁的名声很难嫁得出去。即使她爹往远了找,人家稍一打听就能知道,根本瞒不住,除非寄希望于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个开明人家,唯一的路子便是往深山里卖。 一是消息闭塞,二则山里贫苦,家里养不起孩子便只会紧着儿子,哥儿女儿要么掐死要么饿死冻死,多的是娶不着媳妇不挑的。 这种情况下,年纪再小,恐怕一进门也得当媳妇用。 看着哥儿越来越沉的脸色,周贤帮他摘了还一直带在头上的帷帽,捏捏他脸颊道:“亲爹要把女儿往外嫁,我们这种外人很难插手,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雪里卿抿唇:“说。” 周贤笑眯眯道:“两个方法。既然他们都害怕,那就让旬丫儿的名声更广更可怕,这对她影响很大,是下策。要么就找个有资格的人管,除了皇帝老子与朝廷命官,便数宗族长老了。” 雪里卿心中还有第三个法子。 不过若能用以上两法平息,自然不必赶尽杀绝。 “行了,知道你疼旬丫儿,别愁眉苦脸了。”周贤食指按在他蹙起的眉心,揉了几个圈儿,温声道,“小雪哥儿前几日累了,好好休息,村子里的高光戏份还是让给夫君吧。” 雪里卿推开他的手,嗔怪:“总说些奇怪的话。” 周贤弯眸轻笑。 这种事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去找周姓宗族的长辈,被旬丫儿她爹知道,闹过来打击报复是小,知道这是旬丫儿泄露出的消息是大,整不好反而害了小丫头。 消息不能从他们这里出,就只能从对方的口中了。 村里已知能跟己方统一战线的只有一人,那边是他们村最最良善心软、八卦四大天王之首的王阿奶! 周贤第二日一早就去了村头。 家中几个孩子都成过家,也孝顺,活计自然不用小老太太劳累。担心时就去地里挨家送送水帮忙做吃食,闲了就在找人聊聊天,亦或在家收拾些菜干。 今日王阿奶就在晒番薯干。 不是那种软软糯糯甜甜,咬起来粘牙的蒸薯干,而是切成片直接晒出水分的干货,虽然会让番薯缺了些滋味,这样能存放得长久些,冬日与米面一起烀一锅薯干饭也很好吃。 她笑着招呼周贤进来。 “地里的活忙完啦,怎么有空来找阿奶?” 周贤关好院门走过去,没脸没皮朝脸上贴金:“新买的地多,里卿心疼我,找了短工干活,我现在天天跟阿奶一样颐养天年。” 王阿奶呸呸了两句,笑他嘴没个谱儿瞎说话,老人的福词年轻小子可担不起。 周贤帮忙一起翻薯干,跟她玩笑了几句,在王阿奶开始滔滔不绝之前,及时说出了此番来意。 “阿奶,其实我来是有件事求你帮忙。” 王阿奶眼笑:“跟阿奶还客气。” “是关于旬丫儿的。” 周贤将旬丫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王阿奶一听,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她把手里的番薯干一丢,下巴微昂,叉着腰就对上边的空气骂:“这周癞子还是个东西?旬丫儿才多大,都没成个人就要送出去给人糟蹋,我看是马尿喝多脑子里都是屎,烂屁眼的玩意儿,一个活不干的懒汉没有夫郎闺女干活养他早不知死在哪里了,我看他才是浪费粮食,应该最先把他发卖出去……” 王阿奶的战斗力可不是盖的。 噼里啪啦,眼看着声音越来越大,要被邻居听见了,周贤连忙让老人先冷静下来。 “阿奶等等,你先听我个计划。” 王阿奶嘴巴嗫嚅两下,支着耳朵愤愤道:“你说。” …… 待周贤走后,王阿奶出门泼水,隔壁的妇人出门笑着问道:“王阿奶,又哪个惹到您了,刚刚听着好一阵骂?” 王阿奶指指县城方向,忽悠道:“小雪哥儿的爹,真不是个东西,以前居然还想为了钱卖了他呢。” 想不到县城老爷家也干这种事,那妇人惊讶,顿时抬步过去。 两人头对头聊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12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4章 今天旬丫儿在家里帮忙做活儿,临近午间才背着背篓来找雪里卿。她手里捧着一只大陶碗,开心道:“今天磨豆浆,阿爹让我带来的。” “还有。” 她转身示意后面的背篓。 雪里卿从中拿出一只宽叶包,拆开是浅黄色的豆渣。 怕他不懂怎么吃,旬丫儿解释:“这个可以炒菜还可以做饼,可香啦,阿叔不会的话我帮你做。” 雪里卿合上:“周贤会。” 旬丫儿知道他家午间会吃饭,放好东西后立即要走,却被雪里卿拦下,迎面大门周贤也扛着锄头出现,挡住了路。被按在椅子上,她连忙道:“今天磨豆浆,我喝得很饱,现在吃不下饭了。” 昨天就蹭了一顿,还有肉的。 今天肯定不能再吃了。 “不逼你吃。”雪里卿轻声安抚,接着让她面朝自己,眼神变得严肃,“旬丫儿,阿叔问你一件事,你要认真思考后再回答,思考久一些也没关系。” 旬丫儿被这气氛整得有些忐忑,怯怯点头:“阿叔问。” “你愿意现在嫁人吗?” 因为雪里卿嘱咐要认真慎重、思考久一些,旬丫儿便没有立即开口,努力开动脑筋。憋了会儿,她呆呆问:“成亲还有愿不愿意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只要爹爹阿爹点头,女儿便盖上红盖头跟人走,不都是如此吗? “有。”雪里卿语气无比肯定。 见女孩一片空白的表情,站在一旁周贤暗暗摇头,出声道:“你可知定亲前双方需要相看的规矩?” 旬丫儿点点头。 “相看时媒人会带着男方前往女方或哥儿家中,由女子或哥儿在暗中瞧看,觉得合适他们便会寻个理由出去相见,若看不上就冷着不出来。自古礼制如此,自然是有本人愿不愿意的。” 周贤的解释令旬丫儿理解了些。 可惜她唯父命是从的根在心中扎得太深,勉强听得了道理,若放回自己身上就又完全不明白了。在她家中,爹爹就是家主,是一切,她与阿爹都要倚仗他听他的话。爹爹说一句休弃,阿爹瑟瑟发抖,再骂一句煞星,她就得跪下等候发落。 旬丫儿回答不出,只能请求小雪阿叔等她再多想一想。 直至看着女孩背着背篓消失在院门外,雪里卿眉头皱紧,搭在腿上的手缓缓捏紧。 周贤弯下腰,偏头挡住他视线。 “卿卿似乎很担心?” 雪里卿恼道:“不许这般唤我。” 周贤弯眸:“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1” 卿之一字唤人本就亲昵,常作夫君唤夫郎娘子的爱称,偏又恰合了雪里卿的名字。听他这满口卿卿卿卿,哥儿半张嘴巴一时间话都卡在喉咙间,晕红的眼尾满是恼羞成怒。 半晌蹦跶出一句:“登徒子。” 上午刚刚见识过林阿奶的机关枪式骂人,哥儿红着脸干巴巴崩出这句,实在跟小猫撒娇差不多了。周贤笑得更开心了,拨弄了下他发红的耳垂,问:“这么可爱的哥儿,给亲吗?” 下一秒他被踹翻在地。 哥儿翻飞的衣摆都带着愠怒,很快东屋门被砰地甩上。 招惹得多开心,哄人就有多狼狈。周贤在门窗上来回趴,低声轻哄,还用家里最后一份奶酪做了近日哥儿最心爱的玉米烙,满院飘香连鸡都馋了。 这都没给哥儿钓出来。 周贤愁的自己先吃了一块。 屋内光线昏暗,雪里卿坐在炕沿,一向端正的背松懈下来,垂敛的长睫下都遮住眼底的郁色。 他的确很担心。 刚刚解决完雪家之事,少时经历历历在目,他不希望有人重蹈覆辙。但过往经验告诉他,很难。 前三世,雪里卿共当过五年首辅,也曾在朝中力压众议发布法典,意图改变哥儿女子地位,让发生他与阿爹的经历不再发生。 可是所得结果却反令他怀疑自己。 雪里卿曾亲眼见过,有位县令按他所发布的新律断案,要惩罚一个整日虐待夫郎女儿的男子,那被害的夫郎听闻结果后竟大喊冤枉不公,带着女儿一头撞在县衙柱子上要为救夫以死明志。 第49章 满阶百姓鼓掌称赞,当立牌坊。 散去后还能听见有人低声骂当今新律倒反天罡,害了那么多人,首辅是大绥首恶,其中话最多最重的都是妇人夫郎。 看着叫好谩骂的百姓、骄傲的罪男与柱子上夫郎与女孩的血,雪里卿气得手指发抖,又深感无力窒息。 男子不服他能打,百官阻挠他能骂,皇帝不赞成他亦能压,可若是本人如此雪里卿又能做什么? 被规训的思想如深扎千年的树根,即使律法护持在前,有人将摆脱之法亲手奉上,他们都因为头埋得太低看不见,一味说着自轻自贱的话,还要反骂眼前的人碍了路。 …… 这时,耳边再次传来外面周贤散漫的声音:“要我说,你不必太过在意旬丫儿愿不愿意。她年纪太小,分辨不清很正常,咱们把局一攒直接办了就行。” 雪里卿动动嘴,忍不住气道:“我又不是天生来管闲事的。” 周贤不赞同:“怎么不是?” 这话可捅了他的气窝,雪里卿大步过去拉开门,寒声道:“你敢再说一次试试?” 见哥儿出来,周贤眼眸一亮,连忙先侧身倚在门框上挡住,才捧着只剩一半的玉米烙厚着脸皮笑吟吟道:“周贤的事就是贤事,你下凡就是来管我的。宝贝饿了吗,为夫还给咱家未来的新宅子画了好几种样式,吃完饭你选选?” 雪里卿一拳砸在棉花上。 泛红的桃花眼瞪了瞪男人,又垂眸看了眼玉米烙,片刻后瞥开脑袋:“剩的,我不吃。” 最后他还是喝了旬丫儿送来的豆浆。 黄豆浆本味醇厚,里面还加了些白米一起熬煮,粒粒软糯被豆浆浸透,吃起来更别有一番醇香滋味。另外还有鸡蛋豆渣面饼、两盘时蔬和一碟酱牛肉,洗了些昨日采到的覆盆子。 周贤吃过一盘玉米烙,速度依旧风卷残云,反而是哥儿胃口不佳,有一搭没一搭喝两口饭,筷子都没怎么动。 他试着朝人面前推了推牛肉,被无视过后有些无奈,不过他也没再提旬丫儿的事了,只问:“待会儿我去地里给短工送饭,你跟我去玩吗?” 雪里卿垂眸没有拒绝。 经过几天的忙碌,地里已经忙的差不多了,今天下午就能种完了。 五名短工干活麻利,几亩田也都种得很好,这趟送午饭时周贤提前结了今日的工钱,跟几人约定小雨季过后再来给自家开荒地,待遇不变,如果有合适的人也能带来试试,男女哥儿不限。 有林二丫在前,大家自然相信这不是虚话,都笑着点头答应,迫不及待介绍起来心中的人选。 雪里卿站在杨树下,默默看着不远处周贤在人群里游刃有余说笑,注意到余光里吃饭的母子。正喝豆浆米糊的孙小满昂首望着他,咿咿呀呀挥着小手笑,看起来明显比前几日有精神许多。 见此,雪里卿闷闷的心情好了些。 他拂衣坐在旁边青石上,伸手捏了捏娃娃的手轻问:“近日如何?” 林二丫抱着小哥儿,满脸感激地回答道:“托东家的福,现在满哥儿每日都能吃饱,过两月攒点钱还能买布给他做身新衣,被赶出去家门后,我从未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说到后面,她哽咽起来。 雪里卿看着她的泪眼,忽然问:“若回到当初,你如何选吗?” 林二丫闻言愣怔,下意识摸摸怀里的孩子道:“都是爹爹与长辈做主,我哪有选不选。” 刚说出一句她声音停住,忽然想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 “我爹我奶打我骂我,爷爷和阿娘对我从来不管不问,夫家虽穷苦,待我却很好,亲戚难缠了些也不怕,总归是自家关起门过日子。若能选,我还会愿意嫁给夫君。” 林二丫与旬丫儿的情况很像。 听见这样的回答,雪里卿心中有一丝失落,却也理解。 设身处地去想,若他从前便利用周贤来摆脱雪家和律法的制约,即使后来重生也会下意识选择如此。他只是失落旬丫儿或许也是这么想,即使知道这不好,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妨碍? 这时,他身边出现一道身影。 周贤压下一片青草,盘腿坐在哥儿身边,似是聊家常:“那若是遇见一个相同遭遇的女孩,她爹为了银子要将她半卖半嫁出去,你会怎么选?” 林二丫抱紧孩子摇头:“不知。” “我遇见是好夫家,却难保她们遇见什么人,两头都不是好去处。别人我选不来,但若是我家满哥儿,我一定会帮他参谋个好人家,绝不能如我这般。” 周贤赞同地就是就是一番,最后挥挥拳头道:“若是我就跟老登干一架,打不过也要咬几口,多疼几次就乖了。”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林二丫连忙扭头查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后松了口气。心中想象了下自己把亲爹咬得嗷嗷叫,也悄悄点头表示认同。 若是能,那可太爽快了。 她简直想跟老虎换牙齿,跟恶狼换爪子。 想了想,她笑着拍拍小满哥儿的背,用气声悄悄说:“没爹也挺好,娘对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意义很浪漫,贴段原文: 【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 [猫爪]2025.02.13 晚九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5章 五月中,午后阳光烈得泛白。 四下静谧只有虫鸣,风都悄悄的吹不起草浪。山崖台的湖边树荫底,雪里卿坐在倒下的的枯树干上,面色绯红,呼吸微乱,汗水顺着玉白修长的脖颈划入衣领。 周贤站在旁边,眨眨眼道:“卿卿这幅模样,是在考验我吗?” 雪里卿侧眸怒瞪他一眼。 要不是送完饭菜要回家时,这家伙死皮赖脸非要拉着他,顶着午间的大太阳从村子西南角的田地,沿着最外侧绕一大圈来到东北角的这里,怎会如此? 他抬起手,没好气道:“水。” “……忘记备了。” 在哥儿沉着脸要发火前,周贤忙道:“大夫都说了让你少生气,对身体不好。昨天那片覆盆子还有不少,稍等一下,夫君为你去摘些回来,乖。” 看着他连忙跑开的背影,雪里卿重重冷哼一声。趁着人没回来,他挽起长袖,拿出随身的丝帕蹲到湖水边润洗一遍,擦拭脸颊与脖颈的汗水。 片刻后,雪里卿坐回树干长舒一口气。 凉水拭去身上的暑气,水润的皮肤便对风更为敏感,他微微昂首看向上方,浓郁的垂柳轻摇,剪叶间拨弄着稀碎的阳光。兴许是太累了,雪里卿这般望着垂柳,竟脑袋空空,一时什么也不想了。 等周贤归来时,只见得碧蓝湖畔一角,寂然无声,只有鲜红衣摆与自然浓绿对比出夏日的浓烈。 他用宽叶捧着红色浆果,蓦然闯入树影的婆娑光点之间,笑吟吟道:“洗好了,快点吃吧。”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低下头。 几颗浆果在口腔中咬开,酸酸甜甜的汁水十分解渴。 垂眸望着认真吃东西的哥儿,周贤哎呀一声坐到旁边,望着眼前波纹微皱的湖面忽然开口:“里卿是以前帮过别人,对方不仅不感谢反而怨你,所以留下阴影了吗?” 雪里卿咬浆果的动作微顿,侧眸望向男人,意外于他的敏锐。在对方递来询问的眼神后,他移开视线,轻道:“或许他们真的不需要。” 方才他也想明白了些。 正如林二丫说的那般。 左是坏,右是惨,或许除了自己,谁也不清楚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好。 他们二字代表着人数还不少,周贤心中无奈叹息。他挑了颗最大的浆果放到哥儿手中,问:“还记得马大夫交代你的医嘱吗?” 雪里卿回忆,抿了下唇。 见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周贤放缓嗓音:“大夫那般说也是有道理的。岳父当年会那样结束自己的一生,其实也是病了,接连的打击导致他精神崩溃,之后一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呆滞悲痛,无法自控,甚至会产生妄想。这在老神仙给我的知识中,是一种叫做抑郁障碍的病。” 雪里卿重复:“抑郁,病?” “是的。” 周贤颔首肯定,继续道:“我不了解岳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从那封信与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为你安排出这样一条路中,我能看出他很爱你,而你很大一部分继承了他的性格特质。” “聪慧,执拗,不服,敏感。” “这个叫抑郁障碍的病,是一种不开心的心病,病发条件也很复杂,重大打击、家族遗传、悲敏多思的性格特质等等。我想说什么,你应该清楚了吧?” 第50章 雪里卿微微眯了下眼,反问:“你觉得我也会得这种病?” 说完他立即反驳:“不可能。” 雪昌亦或狗皇帝,只要他想就能报复回去,绝不可能将自己置于那等境地,更不会做出跳井那等懦弱之事。 之前气死只是身体不允许。 绝不是他弱。 雪里卿双眸恼怒,眼看着再说下去,他又要跑去整个新皇帝出来证明自己,周贤无奈叹了口气。 这还是没听明白。 “那旬丫儿这件事你难受什么?” 雪里卿眼里气恼消了些,虽然想反驳,但事实如此他也不狡辩。偏头注视男人的眼睛,他动了动唇道:“从前我的确帮过一些人,我去惩罚施虐于他们的父亲与丈夫,他们却喊着冤枉往柱子上撞,为道贞节牌坊拼死拼活,骂我大逆不道,枉顾人伦。” “周贤你说,我是救人还是害人?” “当然是救人。” 周贤答的毫不犹豫,雪里卿却沉着脸偏头:“你不过为了讨好安慰我罢了。” 周贤啧了声,伸手捏捏他气鼓鼓的脸颊道:“你看你,又来了,一旦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就听不得别人说真话,认定死理往牛角尖钻,没一会儿就得自己气哭。我不担心你抑郁担心谁?” 雪里卿恼火得将他手拍开。 “你才有病!” 周贤简直气笑了,他直接伸手把哥儿捞进怀里,把他脸颊一阵用力揉搓得变形,在人要说话时捂住嘴巴,顺便用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身子。 雪里卿除了蹬两下腿,只能用一双气红的水润眸子表示愤怒。 “别瞪了,这么好看小心我亲你。” 怀里的哥儿挣扎更强烈。 便宜占够本了,周贤把要掉下去的人往怀里托了托,独自占领话语权高地,笑眯眯继续道:“你帮助过那么多人,难道都是白眼狼,就没有受你恩惠走上更好的道路,感恩于你的?” 雪里卿挣扎的动作微顿。 有。 第二世他做了三年首辅,时间最长,曾听闻江南有位女子按照新律参加科举,考中秀才,且次次榜首是小三元。那女子与人说未来进京春闱,先要去首辅府跪恩,只是不久后雪里卿便一病不起,直至病逝也未见到这位对中举势在必得的女子。 细想下还一些,大都源于下人奉承的好听话,他日日忙于政事懒得多听。 “有吧?” 周贤的声音将其拉出回应,雪里卿侧眸静静望着他。 周贤弯眸露出笑容:“人各式各样,性格鲜明。有迂腐撞柱子救不动的,有旬丫儿阿爹那样忍气吞声的,也有林二丫那样心里悄悄胆大的,还有你这种天生犟种。” 雪里卿用屈腿踢他一下。 男人愉悦地低笑了声,继续道:“千人千面,即使如何思虑都不可能完美,咱们只要坚守本心,该做什么做什么。吴辛儿那次你不是很理智果断?” “你难受,其实是因为更在乎旬丫儿这个小伙伴,太想让她好,所以才会牵连出那么多乱糟糟的想法。” “那我们直接帮她不就好了?” “就像林二丫说的那样,如果是别人她不知道,但若是小满,她一定会努力为他争取更好的未来。” 周贤眨巴眨巴眼:“怎么样?” 雪里卿眼睫忽闪两下,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早已放开自己。他从男人的怀中起身,缓缓抚平蹭皱的衣衫,整理妥当后,方才看向周贤认真道:“多谢。” 一阵浓风从侧面吹过,两人的衣摆与发丝吹扬起来,哥儿长发飞舞,宛若流光锦缎翻飞。 风停,发丝落。 周贤好笑地看着被糊了满脸头发的哥儿,起身帮他将头发一点点理开,揉揉他的脑袋大方道:“都是夫夫关系,不必客气。我只希望我们里卿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偶尔盯着云朵发发呆,最多再跟我赌赌气,就不要再有其他忧愁了!” 雪里卿抿了下唇,决定不跟他计较。 毕竟自午间带他出门起,对方都在为开导他而费心。 方才动作间将覆盆子打翻在地,只好又去洗了一遍。雪里卿坐回树干一颗颗缓缓吃着,兴许是方才说过前世的事,敞开心扉说道:“我明白自己的短处。” 心急易怒,心思过分沉重。 “我曾有位老师,他曾对我有过一句评价,无则无,有则鲲鹏。” 周贤立即反应过来:“你之前念叨的那句?” 雪里卿颔首:“他说我若对某件事不感兴趣,便全然撒手不管,冷极淡极,若对某件事上了心,便势必要做成最好最大,事事当做鸿鹄鲲鹏之志,太过极端终害己身,或许就是你那个意思。” 这是第一世分别前,老师对他的批语。 后两世每次在相遇,第一面的第一句话他老人家总摇头失望道:“长路漫漫,你仍未有长进。” 雪里卿从前当局者迷,总觉得自己经历那么多事,争权谋位,每次都能将皇子扶上皇位,成一番大业,相比最初已然心性沉稳许多,老师为何还要说自己没长进? 如今周贤一个十九岁的小屁孩都能开导自己,或许正是如此吧。 所以才每次都气得一命呜呼。 还是没什么长进。 “我仍是太过愚笨了。”雪里卿轻叹一句,吃下手中最后一颗覆盆子后,偏头道,“回家吧。” 周贤揉了揉他脑袋。 起身刚要走,旁边的雪里卿忽然喊了他一声。 “周贤。” 他一回头,就看见雪里卿抬起手臂,捏着一颗果子抵到他唇间。周贤微怔两秒,笑眯眯张嘴吃下,调侃道:“心灵马杀鸡就是不一样,还有这个待遇了。” 下一秒,男人的脸酸成了包子褶。 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震惊问:“你喂我的是什么?” 雪里卿淡定拿出一只灯笼果,剥开的绿皮包露出绿色果实。 周贤转身,毫不犹豫吐出去。回头看着一脸平静的哥儿,他喉咙一滚问:“宝贝,你要谋杀亲夫吗?”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14 末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6章 雪里卿不开心了。 他看见旁边有果子,特意让给对方,竟然得了这般质问。 “旬丫儿昨日给我吃过。” 哥儿说的太过理直气壮,周贤都不忍心反驳了。他无奈问:“她给你吃的是黄色的果实,还是绿色的?” 雪里卿思索,忽然沉默。 看见旁边被显然被薅过的灯笼草,周贤拉着哥儿蹲下来,伸手撕开几颗皮衣露出或绿或黄的浆果,讲解道:“绿色生的有毒,青黄色半生不熟微毒,黄色熟的好吃,懂了吗?” 雪里卿看了会儿几颗果子,垂睫。 “是我不对。” 哥儿倔得过十头驴,竟认错认得这般干脆,周贤再次感慨人果然还是要沟通,真心换真心,这不就好起来了吗? “小吃一颗,无碍。” 他神清气爽摆手,还摘下那颗黄色的浆果,喂到他嘴边。见哥儿迟疑着不敢张嘴,他失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谋害亲夫的。” 他向前凑近,用指尖抵了抵果子,哥儿柔软的红唇被压出一抹痕迹。 “毕竟我那么喜欢卿卿。” 抬眸注视近在咫尺的乌黑笑眸,呼吸可感,雪里卿下意识后撤一步,唇间的灯笼果失去支撑,啪叽落到地上,弹了几下滚进草丛里。 周贤低头,叹气说了句可惜。 “整株只有这一颗熟了。” 雪里卿低头看着沾了灰尘与干草碎的浆果,微微抿唇。他刚要伸手去捡,半道被拦住。 周贤拉他起身,掸去衣摆沾的脏尘。 “走吧,该回家了。” 等绕着山脚真正返回时,家门口已经停着放着农具与午餐篮子的板车,黄牛解了绳在旁边吃草,林二丫正抱着孙小满跟旬丫儿玩。 察觉二人出现,林二丫先起身:“东家回来了。地里活做完了,他们将东西送回来,我见无人在家,便留在这里看着东西和牛。” 周贤颔首:“多谢。” 她连忙摆手说应该如此。 周贤道:“这几日辛苦,今日先回去吧,往后你就照看那几亩田的情况,遇见困难或需求便来找我或里卿,不用顾忌,免得耽搁了地里的粮食。” 林二丫应下,确认后抱着小满离开。 这时在旁边的旬丫儿讷讷上前:“阿叔二叔叔,我、我想出来答案了。” 望着怯怯的女孩,雪里卿颔首,示意周贤刚刚打开的家门平静道:“进去说。” 整理好板车和牛,三人如午间一般坐在堂屋里,两个长辈的注视让旬丫儿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而紧张。她无意识地交握双手扣动,磕磕绊绊道:“看见二叔叔对阿叔很好,就像阿爹对我一般,我也会想以后的夫君对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第51章 听见这话,周贤微微扬眉,对二十四孝好夫君的身份有些骄傲。不过考虑到夫郎的心情,他忍住没嘚瑟,捏捏哥儿的肩膀在耳边小声道:“别紧张,一般这样后面都有个但是。” 雪里卿面无表情。 正在紧张措辞的旬丫儿没注意到大人的小动作,紧张地快速眨巴眼睛,声音因心虚也越来越小:“那人就像是水里映的一样,看不清摸不着,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阿爹,知道小雪阿叔,知道二叔叔和王阿奶,即使以后也要嫁人离开这里,我也不想现在就离开。” “忤逆爹爹不对,但……但……” 女孩慌乱惊恐,话都说不清楚了,就在这时头顶落下一只大手,温柔的动作莫名让她安心下来。 “你没有不对。” “旬丫儿,我很开心。” 触及阿叔眼眸中的温柔笑意,旬丫儿脸红,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女孩挥挥手,今日第二次离开了周家的院子。雪里卿站着屋檐底注视被关闭院门,对身旁人道:“你说的对,我无需独自顾虑太多。” 周贤欣慰地赞同。 紧接着雪里卿眸底闪过一丝暗芒,又道:“你且按计划行事,若那人仍不知好歹,我这还有一计等着他,到时生死由命。” 看着他一甩袖子往屋内走去,周贤不禁感慨那位老师说的真不错。 雪里卿做事完美主义,确认后定然会一步看三步,步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看起来运筹帷幄,无懈可击,可一旦发现不符合计划或无法理解之事,他就会像中了病毒的程序,卡在原地无法进行下去,闹不好变成心理阴影,系统还得崩盘。 优点就是修好后恢复得快。 这不,刚刚还在抑郁难过回忆杀,反思自己愚钝,现在又转回来了。 人啊,都是本性难移。 周贤感慨着摇摇头,转身小跑到哥儿身边,搭着他的肩膀笑眯眯道:“刚刚听见了没,旬丫儿说我对你跟阿爹一样好,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雪里卿侧眸:“你想当我爹?” 这什么理解能力。 周贤无奈,有岳父幼年教育在前,他也不期待雪里卿长恋爱脑了,戳了戳哥儿脸颊道:“爹系男友懂不懂?重点不在爹在男友,这表示夫君对你的爱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连一个不开窍的小丫头都看得出来,你却不相信。” 雪里卿:“谁说我不信?” 周贤原地震惊。 见男人一动不动,雪里卿淡淡收回目光,抬步回屋时交代道:“不是绘了界画让我选,去拿来。” “……嗯喔。” 周贤回神,去西屋拿了东西,快步跑回堂屋的桌前。本想挨着雪里卿坐的,被哥儿一个眼神震慑,乖乖去了对面。 他将一沓纸推过去,双手撑着脸颊止不住开心道:“既然如此,卿卿准备何时接受我,很急,三天内行不行?” 雪里卿没理会他,伸手翻动面前的界画。 周贤的画与当时任何一种风格都迥然不同,从植株简单提取的彩墨,清透柔软半意半形。其中有些建筑更是奇特,高耸入云的琉璃方盒、华丽堂皇的异域堡垒、粗犷冷酷的奇形怪状等等。 这些雪里卿都认识。 摩天大楼,法式洛可可城堡,粗野主义,这些知识都源于第二世一支独特的建筑工匠队伍。 起初他们是在民间名声大噪,独特的建筑深受豪绅推崇,五皇子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听说后直接传召进京,合伙把皇宫造得面目全非。 上行下效,京中开始推崇。 此类奇形建筑风靡满京都,许多工匠都争相模仿。 但在权贵眼中哪比得上原版? 那群工匠一出宫,就被各方势力上门邀请去府中改建,为了第一个真金白银稀里哗啦往前送,门庭若市,风光无两,看起来甚至比首辅府还要热闹几分。 官员权贵们明着是要头一份,实则争朝中地位。偏偏那工匠头头不懂何为党派明争暗斗,傻呵呵以为自己深受欢迎,跑出来喊什么文明排队先到先得,假期中概不接活。 雪里卿偶然听闻,觉得从某方面来说这也是群人才了,刚巧那群争抢的他都一个看着不顺眼,要敲打敲打,便随手让人去把工匠队请首辅府来改改花园。 总之,这朝中他最大。 那工匠头头还算长眼,听说是首辅府后没再提什么排队假期,老老实实带人过来改建花园,只是递上来询问的后花园改建图稿,亭台楼榭皆为古韵。 当时来送图稿的手下还惊疑,为何给首辅府做的如此普通,没设计宫中那般那些奇奇怪怪的好玩意儿。 还怪这工匠不知天高地厚。 皇帝都得敬首辅大人几分,他竟然敢公然薄待糊弄。 雪里卿不在意这些,对那奇特建筑更无偏好,吩咐手下去按此安排,便将其抛之脑后。只依稀记得某日他带病见客,半路上遇见个人在背后喊了句:“大人日夜操劳,注意身体。” 他侧耳听了句,抬步往前去。 听身边人说那是工匠中的憨头头,想是几句讨好,便赏了些金银。 不久后他病情急剧恶化,新花园还没见到,便一命呜呼而去。 原来…… 此时简陋的茅屋里,雪里卿从界画中抬眸:“是你。” 周贤眨眨眼睛,没接上他的脑回路,笑道:“是我很急,迫不及待,你考虑考虑呗?我年轻力壮,英俊体贴,十里八乡也算好儿郎,先谈个恋爱试试我也是接受的。” 谈恋爱是什么雪里卿虽不懂,大致也能猜得出是个轻浮词。 他毫不犹豫拒绝:“我不接受。” 周贤泄气地塌到桌面,下巴抵着桌面道:“那好吧,我过几天再问问看。这些图怎么样,是不是按照承诺都是与众不同的设计?”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 确实太过与众不同了些。 见他对此态度冷淡,周贤拨开一堆图纸,翻找出一张格外卡通的暗紫色城堡一本正经道:“我比较推荐这个,灰太狼同款,极其抗造,除了风水不宜吃羊肉以外很不错的。” 雪里卿扫了眼他忍笑的表情,将所有纸张往对面一推。 “你按平常规制老老实实建个宅院,保暖方便够用即可,这些花花玩意儿给别人弄去。” 那些风格周贤也是随手涂的。 以雪里卿的气质,自然还是雅致清高的古代楼阁最衬。 他另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桌面铺展开,其面绘着一栋结合川派与徽派特点、攀建在二十米石崖的古典塔楼。 一檐一角,繁复清雅。 “再看看最后这个?花费我算过,虽然建起来相比平常小合院贵了些,但在可控范围内。” 雪里卿静静望着那张纸,想起至死未见过的首辅府新花园。 顿了片刻,他起身轻道。 “不了,盖个平常的院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15 晚六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7章 一身才华全无用武之地,大学生的大学果然是用来白读的。周贤心中感慨,答应下来。 低头收拾草稿时,听见哥儿问。 “周贤,若那日未遇见我,你会去做些什么?” 抬眸看见雪里卿眼中的好奇,周贤笑着调侃:“好奇是爱慕的开始,卿卿准备开始对我沦陷了?” 雪里卿扭头就走。 不说算了。 周贤匆匆收好画纸,两步上前拉住他道:“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刨刨地盖盖楼,或许当个教书先生,有教无类启蒙思想,或许求老马大夫教我医术,四海行医云游,如果遇到其他感兴趣的就去做其他的,什么都行,随遇而安。” “但若遇过里卿,我定会想办法去找你的,毕竟色胚本性难移,只求一个绝色夫郎。” “教书先生与游医?” 深情告白又被无视了,周贤无奈嗯了声,却收到一个十分复杂的眼神。 他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的确很有问题。 雪里卿在记忆中又翻出两个人。 第一世,二皇子登位第三年,南方有个逍遥书院异军突起,以有教无类为名广而招收弟子,不限性别,不限年龄,不限身份,不教导圣人典籍当代策论,四处宣扬人人平等,思想启蒙,差点被朝廷当想宁有种乎的谋反邪教给剿了。 雪里卿觉得其中言辞有些意思,但身为首辅也不能放任谋反隐患,便去书一封直接问院长想干嘛。 对方回三个字:【想娶你。】 落款便是周贤。 收到回信的时候,雪里卿差一点就让人去剿山头了,最终因心底希望世上有那样一座书院存在没有行动,只是派人去把院长揍了一顿。 之后……他便死了,不知后事。 至于游医,则是第三世徐明柒曾遭汝金埋伏重伤失踪,为一周姓神医所救。谋反成功后,雪里卿日渐病弱,徐明柒下圣旨搜罗名医,还专门派人去请神医,可惜对方云游天下,踪迹难寻,等大半年后反而在京都遇见时,雪里卿已经因徐明柒的摊牌一口老血出气多进气少了。 第52章 死前,他依稀瞧见遮挡的纱帐外,黄袍男人厉声威胁:“救不活他,你也别想活了!” 那神医不吃他那套,反口就怼。 “我一干跌打损伤的,你非让我治心脑血管,隔科如隔山懂不懂?别说未来皇后,这次你自己躺那儿也不好使……哭也不好使,你要实在不甘心,我也就只能给他打一针盐水了。” 说着眼前的纱帐被撩开。 雪里卿没看清对方,熟悉的死亡便降临,意识消逝前感到手背落了滴水,不知是不是那什么盐水。 三世三个身份八竿子打不着,从前他从未在意过。如今看来,周贤那日在石头前毫不犹豫带着一百两离开后,是真能折腾,多才多艺,世世还都不一样。 唯有作死功夫如出一辙。 以每次雪里卿死时他的处境看,想来也是命不久矣。 周贤在愣神的哥儿眼前晃晃手:“夫君太俊看呆了?” 雪里卿眼皮微跳,命令道:“你这辈子也不准进京,老实在这里待着,少出去闯祸。” 望着哥儿消失在东屋的身影,周贤耸耸肩,觉得自己这被骂挺冤枉。没事他去京城闯祸干嘛? 是老婆追到手了,还是太闲了? 难道雪里卿想去京都? 周贤疑惑看了会儿紧闭的东屋,扬声问:“宝贝晚饭吃什么?” * 小雨季是在第二日上午降临的。 当时周贤正在午后种黄瓜。 最近自家吃的菜多,还给短工们提供伙食,后院的小菜地没了小半,夏日的地空着是浪费,想到之前雪里卿似乎很喜欢脆黄瓜,便去村里买了点种子回来。 刚种了一半,雨就落下来了。 他喊回在旁边林子里玩的雪里卿,让他赶紧回家,自己迎着小雨把剩余的种好才返回,路上雨越下越密,跑回堂屋时已经变成了大雨。 将沾着泥的锄头靠在门边,周贤用袖子抹了把满脸的水,掸掸头发。 屋里雪里卿看着他都湿了大半的衣裳,问:“你还有衣裳换吗?” 上次买布,本准备找人给雪里卿做新衣时顺便给自己也做两身短衣,还有两身男子的圆领袍。奈何雪里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又从布庄带回几身新成衣,还谨防流氓,不准他碰那两身穿过的袍子。 以至于现今,家财千银,周贤只有两身正经衣裳,也幸好他勤快,每天一洗一换穿得过来。 这雨水一下终于打破了平衡。 周贤不动声色坐到雪里卿对面,可怜巴巴:“那两件袍子……” 雪里卿木脸:“不可能。” 周贤低头叹息:“那也没办法了,就这样凑合吧,应该过会儿就能捂干,我这么年轻一定不会感染风寒死掉的,哎,怎么感觉有点冷。” 雪里卿:“……” 他沉默起身出门,不一会儿拿来一套黑衣丢过去。 “穿。” 周贤拿下脸上的衣裳,笑眯眯:“在这里?” 雪里卿羞恼:“周贤!” 在哥儿气得拿棍敲人前,周贤见好就收,回屋换下湿衣裳。 那身黑色圆领劲装在雪里卿身上精致利落,不过尺寸还是稍大了些,周贤肩宽腿长完全撑起来,气质少了几分精致,却更多几分气势。 虽然没有镜子,但周贤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穿越以来最帅的时候,立即就去雪里卿面前刷脸。 “看夫君俊不俊?”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雪里卿拿出一根绳子,朝自己招招手。 周贤双眸点亮,凑过去双腕奉上,乐呵呵道:“我就知道里卿你喜欢这种,夫郎的爱好我都会支持的。来吧,不用怜惜我。” 雪里卿一脸莫名其妙,把他手拍下去。 “站直。” 周贤老实配合。 心中隐秘的期待在雪里卿用绳子在自己胳膊和后背比划的时候化为疑惑,想着怎么还不绑,等哥儿转回来,把绳子丢给他自己绕到腰上时,他恍然大悟。 “给我做衣裳?” 雪里卿接过绕回身前的绳子,在男人腰间、胸前和胯部测量并标记,抽出来继续量身长:“新衣会由何掌柜在六月底送来,你要用这两身衣裳度过?” 现在三身了,也不是不行。 但雪里卿要给自己做衣裳,行也必须不行。 “里卿对我真是太好了。”周贤感动得十分用力,张开手臂就想抱上去,被哥儿一个转身躲开。 “去做饭。” 周贤轻笑:“得令。” 这场雨在午后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变回了刚开始的毛毛雨。下午林二丫抱着小满找来,说有部分新种的稻苗大雨被打倒了,稻田积水过多也得及时排水,否则影响收成。 周贤连忙换下臭美的衣袍,穿上半潮不干的短打跟她下田。 “小满留下来吧。” 林二丫看见雪里卿张开的双臂,道谢后将带着大斗笠的娃娃递过去,跟换衣裳出来的往田里赶去。 目送他们离去后,雪里卿偏头与小哥儿面面相觑。 他轻轻颠了下怀里的孩子。 “小满,叫阿叔。” “啊啊,啊啊……阿苏。”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闪过一丝光芒。 幸好这场大雨下的不久,稻苗倒伏情况可以接受,积水也不算太多。四处凑来的田地东一块西一块,两人忙碌一个半时辰才算解决,返回途中还能遇见姗姗来迟的村民。 等他们回家时,就看见堂屋里雪里卿张臂蹲着,对面不远处小满双手扶着木椅站着,小腿试探几下后,阿苏阿苏喊着就噔噔噔几步扑进雪里卿怀中。 周贤笑呵呵夸奖:“这几天小满都会走路说话啦,真厉害呀。” 一旁亲娘林二丫两眼发懵。 “不是这几天。” 周贤疑惑回头:“你说什么?” 林二丫:“我抱来过来的时候还只会喊啊啊,最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 这么说,就这一下午,雪里卿不仅给人家孩子教会了走路和说话,还夺走了开口学会的第一声称呼? 周贤笑得讪讪:“双喜临门,留家里吃顿饭庆祝庆祝?” 这种事他遇上得记一辈子仇,还是补偿一下吧,今天多炒两盘肉菜,给孩子炖个鸡蛋羹。 雪里卿抱着小满淡淡望向二人。 最后林二丫没留,反而用钱跟他们买了两只鸡蛋。 待母子离开,周贤扣上院门闩,回到堂屋看着喝茶歇息的哥儿,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雪里卿奇怪得扫他一眼。 周贤走过去,揉揉他的脸笑道:“没想到我们卿卿还是天生带娃幼师圣体,以后无聊了,你就在家开个私塾兼托儿所,右边诗词歌赋,左边包走包说话,生意指定好。” 这让雪里卿想起了第一世周贤的那个被朝廷当谋逆反贼剿的逍遥书院。 他抿了口茶,冷道:“别管其他人的诗词歌赋了,既然这几日是小雨季,闲来无事先改改你那满纸错字。” 师生好啊,周贤立即点头期待。他为哥儿倒满茶杯,凑上前低声问:“有手把手教学服务吗?小雪先生。” 雪里卿瞥向他,忽然起了笑意。 周贤眨巴眨巴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攻:干一行恨一行,世世改行。 受:干一次恨一次,换狗老板。 ———— [猫爪]2025.02.16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8章 周贤没想到小学毕业以后,自己还会有因为默写三字经有错别字,被敲手心板的一天。 “竇燕山,有義方。竇字中央的士被你吃了?” 古今老师话术还都一样。 周贤默默伸出手,裁衣木尺邦邦在掌心敲两下,不疼,但心痒痒。 惩罚结束,他抬手握住木尺轻轻扯了扯,低声道:“小雪先生好严格,接不接受贿赂?” 雪里卿抽手躲开,义正辞严:“别跟我拉拉扯扯,这段学不会不准吃饭。” 厨子听完都笑了。 “罚我,你就能吃上饭了?” 雪里卿静静与之对视两秒,冷哼一声,挽起袖子就往灶台走。炭团团历历在目,周贤及时上前拦住:“我错了,我保证这次一定全对,您收了神通吧。” 浪费是小,吃坏了他就成鳏夫了。 雪里卿拍开腰间的手:“去默。” 这次竇中央的士好好的,也没其他的字被吃来改去,之前来来回回几遍显然都是这家伙故意记不住。他放下纸,不悦地又瞪他几眼。 周贤吃吃低笑起来,胡噜了把他脑袋。 “炸薯条吃不吃?” 相比土豆薯条,红薯条外脆内糯,更多几分甜蜜蜜的滋味,周贤也没有用白色板栗薯炸过,不知道味道如何,猜测应该会中和二者的特点,微甜,中央的长纤维可能影响口感。 炸薯条准备起来也很简单,把番薯切条冷水加盐煮几分钟,过凉水再晾干后均匀地裹一层淀粉,下油炸出即可。 第53章 为了不浪费油,周贤还做了些其他的炸物。炸丸子,炸糖糕,炸鱼,炸豆腐,炸平菇还有小酥肉。 闷了些米饭,再炒两样素菜后,终于宣布开饭。 雪里卿看着满桌的炸物,觉得自己每样吃一口就该饱了,事实也的确差不多。 看着他最后捧着碗不甘心地看向心爱的炸平菇,周贤贱嗖嗖调侃:“知道吃的少的坏处了吧?只能眼睁睁看着全部被我吃掉。” 雪里卿瞪他。 周贤笑笑:“喜欢下次再做,只吃油炸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待会儿消了食,吃点水果。” 雪里卿放下筷子轻嗯。 外面的雨水从昨日一直持续到现在,转小雨后一直是细雨如丝的状态,朦朦罩在上空。饭后坐在堂屋门口洗碗,周贤昂首瞧了瞧天空评价。 “这天气真是跟你一样缠人。” 旁边刚要准备缝衣服的雪里卿不开心地放下布,反口道:“你才缠人。” 周贤扬眉,承认地干脆利落:“对啊,但我是表面缠人,只缠你,你表面谁也不沾,内里本质却是个小缠人精。这雨还是跟你比较像,看着不淋人,出去走一圈慢慢淋透进骨子里。” 雪里卿皱眉:“你嫌我冷待你。” 周贤:“……” 他可算是理解不可与直男语恋爱脑是什么意思了。 跟那双清泠泠的美眸对视片刻,周贤忽然道:“吃小鸡炖蘑菇吗?” 雪里卿:“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周贤继续:“去后山捡蘑菇,下雨后噗噗噗往上冒,肯定很多,红的黄的白的灰的,晒干可以保存很久。”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没有鸡。” 周贤心底好笑,抬起下巴示意远处的鸡窝:“家里不是有五只吗?杀一只不碍事的,母鸡最适合炖了。” 雪里卿否决:“不行。” “这么心软啊,连家里养久的鸡都舍不得杀。”周贤将洗好的碗碟控控水端到桌上放好,回头笑眯眯调侃。 雪里卿为此严词解释:“它们是用来下蛋的,家里的鸡蛋已经不够吃了。如今天热,县城鸡蛋已经涨到3文两个了,一只不下蛋的老鸡五十文左右,还是等它下不了蛋再卖更好。” 听着这番资本家完美压榨剩余价值言论,周贤走到他身后捏捏脸颊道:“你真是,该懂的不懂,不该懂的头头是道。” 雪里卿推开他,眯眸昂首:“你在嫌我不懂灯笼果。” 周贤失笑:“你喂,我什么都吃。” 雪里卿:“今晚我做饭。” 周贤嘴角抖了下,下意识挠挠脸。 雪里卿冷呵一声,转回身接着门口的亮光,穿针引线缝制起昨天裁好的布片,同色的棉线细密穿梭在温凉丝滑的绸布之间,慢条斯理。 周贤瞧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给我的?” 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雪里卿抬眸微笑:“我缝出来的,你什么都穿,对吗?毕竟这是你亲手挑的。” 看着那绿油油的布料,周贤认了。 从狗尾草环到新衣服,他在雪里卿心里算是一绿到底了。 “唉~” 男人对着濛濛雨丝叹息。 事情都是欠念叨的,中午刚说完去捡蘑菇,下午雨就停了。看天色显然雨季还没结束,只是下累了歇一会儿,这一会儿给却底下的人类们行了方便。 雪里卿换了身更简便的衣服。 上身红棕色的素简过膝长衣,麻花布绳勒出腰线,下摆两次开衩便于行动,下方是更深几度的裤子和黑色短靴。哥儿的长发也低低绑在身后,一副要外出大干一场的模样。 周贤自然一番夸奖。 他看着哥儿开衩的衣摆,道:“要我说这种才该叫衩袍,你平日穿的那种该换个其他名字。” 雪里卿淡声解释:“从前衩袍同短衣一般两侧开衩,百年前有位宠妃穿着未开衩的衩袍献舞,皇帝称赞婀娜不失端庄,随后宫中与权贵争相模仿,传入民间逐渐风靡,替代了原先的形制。” 周贤了然颔首。 听起来确实挺像以前听过的那些古代流行趋势的小故事,不过他觉得两种各有特色,主要完成度还是靠身形和脸。 他笑眯眯挨过去献殷勤:“我就跟那皇帝不一样,卿卿穿什么我都觉得好看,只要你想,麻袋都好。” 雪里卿瞧了他一眼,缓缓挪开。 “走了。” 以周贤对山林的谨慎,自然不可能带雪里卿往远了走,他们只在靠近家和村子的山脚附近走动,不过也足够了。 相对现代的人挤人,这个时代各种野生物产很丰盛,两人近水楼台来得早,基本上抬头就是一个,捡的十分容易,对这他们来说辨别能不能吃才是难题。 雪里卿饭来张口不靠谱。 周贤空有烹饪天赋却不热衷,对菌菇类只熟悉菜市场比较常见的平菇香菇金针菇这些,至于其他,就不那么确认自己能认准了。 不过他也有办法。 “咱们看见的就摘,不确定的去村里买鸡时带去问。” 雪里卿拎着竹篮颔首。 想起他一向的风格,周贤补充:“尽量挑丑点的,花里胡哨的别碰,有毒,一碰一个不吱声。” 雪里卿的嘴角微微下撇。 周贤:“……” 他就知道。 事实情况很幸运,虽然没菜市场常见的那几样,但遇见了不少白蘑菇、牛肝菌和地皮衣,都是认识的。周贤还没忍住,摘了一点点红菇。 雪里卿冷眼质疑:“不是说好看的都有毒?” 虽然说红伞伞,白杆杆。 但红菇也是有不用躺板板的品种的。 周贤也不确定,便解释道:“我知道一种红菇能吃,但是无法确认这个有没有毒,回头去村里问问,不能吃就扔了。” 雪里卿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此次外出收获颇丰,带出来的竹篮和背篓都装满了,漂亮的红菇还应要求放进了雪里卿的篮子里。往回走时才遇见陆续来山上采蘑菇的村民,其中还有个认识的李百岁。 “贤二哥!” 少年欢快地跑到跟前,注意到雪里卿后瞬间收敛,不好意思地喊了声:“小雪阿哥。” 雪里卿不认识,微微颔首。 雪里卿帮他介绍了一下人后,正好拎出竹篮里的红菇问:“百岁,你认识这个菇吗,能不能吃?” 李百岁拨弄了几下篮子里的蘑菇,道:“哥,你这里有些有毒有些没毒,我帮你挑挑吧。” 这给周贤说的不敢吃了。 他摆摆手谨慎拒绝,又跟人确认一番背篓里的都能吃后,才道谢分别。山里来来往往干活的孩子多,怕被捡走误食,周贤专门刨了个坑都给埋了。 挥手丢开刨坑用的木棍,周贤跺跺脚踩实土,感慨道:“先贤诚不我欺,越好看的危险,第二就是菌子。” 雪里卿在旁边揪白蘑菇给自己篮子补货,闻言随口好奇:“第一是何物?” 周贤转头看向他,眼神不言而喻。 在雪里卿沉着脸要生气时,他轻笑着上前拉起他,往山下推道:“小祸水,跟哥哥回家吧。” 雪里卿往后尥蹶子,踢了他两脚,并公然以权谋私:“明日功课加倍,学不会不准睡觉。” 周贤:“小雪先生也陪我?” 雪里卿无情道:“罚你又非罚我。” 周贤耸肩:“先生都下堂了,我干嘛还要老实待着不睡觉?又不是傻。” 这赖皮理论令雪里卿一时无言,片刻后道:“你这种学子在外头的私塾里,都不会被敲手心。” 周贤:“讨老师喜欢?” 雪里卿:“当日逐出师门。” 周贤笑道:“幸好我跟你是家门,不太好逐。” 雪里卿目露嫌弃。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严正提醒: 没事不要乱采蘑菇,更不要瞎往嘴里塞,容易中毒!容易进医院!容易看小人甚至见太奶! ———— [猫爪]2025.02.17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49章 方才遇见李百岁的事让周贤意识到,雪里卿对泽鹿县熟悉,在宝山村却不认识什么人。这个时代不融进本地圈子,可不是好事,去村里买鸡时他将采完蘑菇犯懒的哥儿连拖带扛拉出了门。 “天天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哪天我出门耽搁几天,你连打豆腐都找不到门,跟人吵架都不知道该骂姓王的还是骂姓李的。” 雪里卿冷道:“骂姓周的。” 周贤气笑,轻轻戳了下他额角。 雪里卿刚巧抬脚踩上树桥,下意识侧身躲避,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河里,被周贤眼疾手快从身后一把拉回来。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汩汩流淌的河流,转身拎住男人的耳朵:“周贤,你这两日是不是太放肆了?” 第54章 周贤也心有余悸,讪讪一笑。 “过桥,先过桥。” 雪里卿气哼,推开他小心前进。 树桥本就多年被踩平了纹路,这两日下雨,更从下方蔓延上来许多青苔,脚底一不小心就会打滑。周贤在后方紧盯着雪里卿的背影,安全通过后,大跨两步跟他并排走。 “小雨季过后把桥也重建一下吧,河水上本就潮湿,老树干中间都朽了,来回走动太危险。” 这老木头也不知是几十年前的了。 雪里卿没什么意见,提点道:“去找村长,这桥不单我们走。” 因为距离更近,村里人上山只要不拉车,基本都会图方便走这里。这河是村子的公用地界,从哪方面考虑都不合适他们私建桥梁,就算最后他们出银钱,也得是捐的名头,是宽裕后回馈乡里。 周贤家本是村中破落户,近来却大批买地建房,还有雪里卿判得雪家财产的消息,易遭人眼红,万事都需细致。不能一毛不拔,亦不可给人追着吸血的机会。 这头一番事件的态度尤为重要。 周贤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笑眯眯点头:“放心,夫君有分寸,你还是多想想鸡是明天炖还是今晚炖吧。” 雪里卿毫不犹豫:“明日。” 晚上他吃不了几口,最后大都进了周贤的肚子,鉴于方才自己被他戳险些坠河一事,雪里卿已经决定晚上吃素,还是周贤最不喜欢的胡萝卜。 周贤不知哥儿的计划,乐呵呵说好。 “买只肥的!” 在村里想买只鸡不是难事。 一只鸡养半年开始下蛋,一年能收两百颗左右,三岁后蛋开始少了就卖肉,农家都是打草或散养的无本买卖,稳定能赚六七钱,这对农户来说无疑是一笔除田地外的稳定营收,如今家家户户都会养上四五只,春季蛋多时还能给家里解馋。 周贤闻言疑惑:“那大家为何不多养点?一只鸡仔才几文,几年下来也有不少钱吧。” “物多则贱,况且此乃商贩之路,不入流,为人所轻鄙。”说罢,雪里卿侧眸望向他幽幽道,“该懂的一窍不通。” 自己中午的话转头就被还了回来,周贤好笑地揉搓他脑袋:“咱俩大哥不嫌二哥。” 雪里卿嘶声推他。 弄乱了他的头发,待会儿如何见人? 村里熟人不多,两人都少来走动,能去的无非就是王阿奶家。周贤专门给老太太带了些中午炸的红糖饼和小酥肉,只是敲门进去后,没想到迎接自己的是一屋子的阿叔阿婶阿公阿奶。 这两日下雨,村口的老香樟树底没人去,八卦据点都转移到各家院里,王阿奶家无疑是最大的几个之一。 周贤敬佩王阿奶的号召力,把手中的篮子悄悄朝旁边一放,亲切上前先挨个喊一圈。 雪里卿也是敬佩周贤的耐性。 他本想跟着点点头糊弄过去,结果屋里八个人,竟然没一个没理会周贤,反而满脸期待地盯着自己瞧。雪里卿无奈,只好认真行礼道:“里卿见过各位长辈。” 所有人哎了声,出声调笑。 “县里的小少爷就是不一样,说话真好听,听说还会写诗哩。” “十里八乡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哥儿,二小子真是好福气呦,咱们宝山村也是好福气。” “咱二小子也俊,以后生的崽儿指定也好看。”这个阿婶眼睛一转,紧接着两手一拍高声笑道,“正好,我家大儿媳刚生个小子,咱们先指腹为婚,往后若生个阿弟和妹妹就接个亲家。” 雪里卿闻言嘴角抖了抖,抬手在周贤后腰拧了半圈。然而大家根本没给周贤插.嘴的机会,纷纷争抢起来。 “那二胎我们家来订。” “三宝该我们,我家孩子多,总能碰上个合适的,肯定能成!” 有个老阿公两只手拿出来摆摆,颇为骄傲道:“你们都哪跟哪儿,按族谱,我才是他们本家阿哥,跟我们家结是亲上加亲。小雪夫郎你放心,阿哥肯定跟对亲生哥儿一样疼你。” “可算了吧,去你们家冬天河水搓衣服,做饭割猪草,还得下地干三亩地的农活?” “赵大嘴,你怎么说话呢?” 那个被喊赵大嘴的阿公哼一声,叉着腰伸脑袋道:“我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小竹哥儿天天不都干这些,儿子个个却比猪懒,哼,我看你们家跟那雪昌一个德行,会干卖孩儿的坏事。” “你这个老皮,你才卖孩子!” “你才老皮,你脸皮和屁股蛋子都掉地上了,你家老头晚上见了都怕自己娶了个画皮鬼!” …… 人多是非多。 眼看着事情要从逼雪里卿一胎三宝,变成拉脸皮大战,周贤连忙过去拉架,然而两边拍手叉腰骂的人鬼不分,被喷了一脸口水后他默默回到雪里卿面前,无奈耸了耸肩。 这种战争,不是他一个小拉卡米能插手的。 雪里卿递了个没用的眼神,转身拿起刚刚被放下的竹篮,走到企图主持公道的王阿奶面前道:“阿奶,这是我们中午炸的糖糕和肉,带来给你尝尝。” 哥儿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同时停住,视线齐齐盯向那被布盖着的小竹篮子,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糖?肉?!! 这这这不过年不过节吃这些东西,还往八竿子不沾亲的王阿奶家送,二小子家日子如今都过这么好了? 雪里卿眉眼弯弯,在众目期待之中缓缓揭开盖布,露出两个瓷白盘里金灿灿的糖油糕和炸肉条,将其推到王阿奶手中。 “有些冷了,阿奶待会儿热热吃。” 咕嘟~ 清晰的咽口水声在茅屋里响起。 所有人眼馋的同时,也在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 周家这个娃娃亲必须得争!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18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50章 周贤跟雪里卿两人如今在世上算是举目无亲,有了亲事在,这些不都先往自家拿,有钱不得先帮衬亲家?一口气买了那么多地,听说还有整个员外家的财产,指头缝漏漏都不得了呢。 无论是娶来还是嫁去都好。 趁周贤心高气傲尚未涨起来,先抓住机遇,以后想反悔也落不下面子,就算亲事不成,也能捞点赔偿。 稳赚不赔。 所有的闹腾静下来,个个望向雪里卿的眼睛放着光。周阿公清清嗓子,摆出自认为最慈祥的表情,话却酸溜溜:“小雪夫郎真是大方,不年不节,对外人都又是肉又是糖的送,相必对本家更好吧。” 王阿奶登时不乐意了。 在她开口前,周贤先一步接过话,笑吟吟道:“周五阿公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外人本家?所有人都知道我本家从上死到下,单剩我一个独苗,在村里哪有正经亲戚?” “王阿奶平日待我好有目共睹,比亲阿奶也不差,上次疤脸去我家要债,里卿被吓坏了,只有阿奶带着四位叔伯急忙赶来救命,我与里卿都是知恩之人,谁对我们好,我们便待谁好,这些谢礼都是该的。” 这话上半句把方才本家阿哥的亲戚给撇了,安个不正经的名头,下半句明里感谢王阿奶,暗里却是点对方袖手旁观,现在来拉亲戚关系垂涎谢礼。 何尝不是点其他心里算计的人呢? 周阿公脸色青青红红,气得拍拍屁股走人,剩余的人却也不知真听不懂假听不懂,乱嘴谴责嘲笑周阿公,屁股坐的稳稳的。 周贤笑笑也不点破,将雪里卿半挡在自己身后,省的这群人再闹起来。 众人调侃新婚燕尔果然就是黏糊,两人恩爱、夫夫登对云云,七拐八弯话题又绕到生孩子的事情上。 “婶说这话也是为你俩好,可怜两个孩子都没爹没娘,早早生个孩子心里也有着落。先给孩子认个亲事,有了亲家在村里也有人帮衬不是?” 这是利用男人躲避强制婚配问题,并决定留在宝山村养老后,不可避免的麻烦之一。雪里卿对此有心理准备,如今虽然心中不悦,却有耐心忍。 王阿奶却没耐心忍了。 听闻他们一个劲儿地提娃娃亲,她把篮子放旁边,拎起扫帚往地上一拍:“都给老娘起来!” 王阿奶的泼辣的有名的。 大家被这一震慑,下意识都站起身。 “你们这群坏东西,那算盘珠子都能崩塌城墙了。跟还没影儿的孩子说亲,你们是疼二小子跟小雪哥儿,还是疼他们的钱?噢,小雪哥儿十月怀胎死里逃生得个宝贝,得跟你们这种又蠢又坏的破落户结亲,还上赶着送糖送肉送银子是吧,他们脑子被驴踢啦?” “二小子没爹没娘,还被大哥坑了上百两银子的债,小雪哥儿自幼被亲爹继母虐待,差点被卖,雪昌那狗东西去贿赂府城的科举官早把家里榨干了,能剩下多少家财?外欠几千两都是菩萨保佑!都苦成这样了,孩子琢磨点法子赚银钱,你们还忍心骗吃骗喝。” 第55章 “今天敢在我王小翠家里喊打喊闹欺负人,你们是真不怕死!” 小老太太把扫帚挥得虎虎生威,一扫一大片,把一群人七零八落全赶出家门,末了还站在门口骂。 “烂心肠的,以后别进我家门!” 从王阿奶站出来的那一刻,周贤就知道自己已无用武之地,只负责盯着小老太太别把自己伤着摔着。结束后他在门里,好奇地问雪里卿:“咱家外债几千两?” 雪里卿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布庄的账面没有大问题,这是唯一能做手脚的地方。 回院子的王阿奶见此,关上院门恨铁不成钢道:“昨日外面都传遍了,雪昌用雪家宅子抵押几千两,如今小雪哥儿继承了宅子就要还债,你们两个还不知道?” 那天在雪宅清账时何掌柜预估过,雪家宅子撑了天卖五百两,如今变凶宅,折价三百两出手都难。 怎么抵押出几千两? 周贤疑惑问:“阿奶,知道债主是谁吗?” 王阿奶哼哼,压着脸不开心:“还能是谁?老冤家呗。” 疤脸大哥。 周贤一听顿时乐了,刚笑开就被王阿奶照肩膀打了一巴掌,骂没心没肺。 见她如此焦心,雪里卿安慰:“阿奶莫急,案子判过县令大人便给我补办了所有地契房契,如今对方只有一纸债契,按的是雪昌的手印。与周贤那事不同,如今我与雪昌已然断亲,这债没道理落我头上,那债主若来讨没趣,让周贤打出去就行。” 周贤在旁应和:“对,阿奶,上次在村长家你没看见,我可能打了,一只木棍舞得跟定海神针一样威风。” 周贤没心没肺,雪里卿是个稳的,王阿奶信他,稍稍安心了些。 她回头看了眼院门,又气不过道:“要不是为了旬丫儿那事,我才不理会这群老鳖三儿。你们放心,阿奶办事妥妥的,如今已经全村一心,都在骂雪昌那种半卖儿女的事情丢脸丢到祖宗家,谁若是干了简直不是人。” 这就是上次周贤计划的第一步。 如今雪家家事正在风头上,利用雪昌行径放大这一点,只待旬丫儿的爹爹去外头说亲,只要对方打探势必走漏风声,到时翻出来划上等号在村里搅弄搅弄,就算她爹不放弃,周家上头的族老也受不了被指着鼻子骂到十八代祖宗。 只要插手管了,旬丫儿至少能安安稳稳在家待到十五岁,以后的事再行谋划也不迟。 对王阿奶的帮忙办事效率,周贤赞不绝口,把气鼓鼓的小老太太哄得笑成一朵花,小碎步都轻巧愉悦。 “今晚阿奶做饭,你们留下吃。” 面对老太太期待的眼神,周贤环顾空荡荡的家,笑眯眯答应,当然他还没忘记本来目的:“阿奶,你知道谁家卖母鸡吗?里卿身子骨弱,今天我们在山里采了些蘑菇,想明日炖鸡汤。” 王阿奶正开心着想着待会儿要做些什么饭菜,闻言直接往村后面一指。 “三壮家都是鸡,去拿。” 三壮便是王阿奶的三儿子,李三壮。 老三是个鬼精的抠门货,是她四个儿子里顶难缠的,王阿奶不放心他们俩,听说这就要去买,便锁上院门一起。 往村西去的路上,她叭叭念叨了这个儿子一堆坏话。 抠门,坑人,连亲娘的钱都算计。 外号都是李三精。 “他以前就是在县里扒算盘珠子的,你们斗不过他,待会儿听阿奶指示,不能让你们吃亏。”说着王阿奶走到一扇大门前,一脚就踹上去。 那气势,跟雪里卿踹雪家门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两更~ ———— [猫爪]2025.02.18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51章 李三壮在家里,隔老远就听见他阿娘的念叨声了,赶忙喊来自己的夫郎:“甭管什么事,你应下就成,我翻墙去后边躲躲。” 孙秀秀没来得及点头,男人就咻地没影了,紧接着就是一声砰。 院门被踹开。 王阿奶洪亮喊:“老三。” 孙秀秀捏着锅铲慌乱转身,弱弱喊了声:“阿娘。” 打眼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王阿奶懊恼地一拍大腿,刚刚不该骂那么大声,让这小龟孙跑了,又少骂了一顿。 面对这三夫郎,她笑得慈祥:“秀秀啊,吃了吗?” 孙秀秀摇头,举起手中的锅铲:“刚要做,阿娘留下吃饭吗?” 王阿奶摆手,好声好气给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小孩:“二小子想买只老母鸡炖汤,我想着你家鸡多,来问问你们能不能卖一只。” 当家的说过,阿娘要什么都答应。 孙秀秀连忙点头,带三人来到自家后院:“你们挑,都行。” 沿墙整齐的一排鸡窝,周贤估摸着得养了三四十只那么多,看来这就是他说多养几只鸡来赚钱的那种人家了,难怪有李三精这种名号。 他也没客气,挑了只肥壮的。 问过是只两岁半的母鸡,相比三岁以后不下蛋的老母鸡,这种口感嫩些,因为还能下几个月的蛋也贵些。 毛重五斤,按市价给五十五文。 王阿奶哎呦道:“送去县城卖也得废好一番功夫,本村里没那么贵。” 阿奶对他们好,也不能真占便宜,而且他们本就准备按市价买的,去谁家都一样。为免一番拉锯战,周贤迅速数好铜钱往孙秀秀手里一塞道:“给出去的钱哪有往回收的,实在不行,再饶我们两颗蛋一起炖。” 孙秀秀拿着钱愣怔,看着婆母的脸色不知该如何是好。待老太太无奈点头,他才快步去屋里放钱,再拿出两颗干净的鸡蛋递给……雪里卿。 他不敢跟男人多接触。 雪里卿微笑接下:“多谢阿叔。” 面对同样的哥儿,孙秀秀木讷的脸上抿出笑容,小声说了句不谢。 从李三壮家出来时将近哺食的时间,家家开始升起炊烟。跟王阿奶约定好把鸡送回家后就过去,怕他们不来,王阿奶还想把雪里卿扣下来。 周贤拦着玩笑道:“阿奶莫要棒打鸳鸯。” 王阿奶笑他没出息的劲儿,挥挥手放弃了,蹬着小碎步往村头走,周贤一手拎鸡一手牵雪里卿则往相反的村尾去。路上他偏头试探:“没气坏吧?” 雪里卿不解:“气什么?” 当然是满屋子人给他们盘算出七八胎孩子的事,按雪里卿之前的性子,早该跟他恼火好几遍了。 见他满眼疑惑的模样,周贤笑眯眯摇头,脚步愉悦。 雪里卿觉得这人越发莫名其妙了。 眼看对方眼神越来越像看傻子,周贤随口扯来件事当挡箭牌:“雪昌抵押欠债的事。” 雪里卿神色平静:“此事我知道。我大致看过那本贿赂的账簿,算上府内花销多出几千两。回去清算时我专门找到了债契,确认上面是用雪昌个人名义借的,随手跟其他私物一起丢出去了。” 周贤那天一直跟在雪里卿屁股后头,却不知道无声之间还有这种事发生,凑过去夸奖道:“我们卿卿真厉害。” 雪里卿推开他的脸。 “不准把我当小孩哄。” 周贤竖起两根手指,认真狡辩:“你小我整整两岁,算起来就是七百多天八千多个时辰,怎么不能?” 雪里卿啧了一声。 重生就是这个麻烦,降辈分。 他一口咬定命令:“就是不准。” 周贤眨眨眼睛,忽然笑眯眯看向路前方,指道:“哎呀,桥到了。” 雪里卿磨磨牙,在后面踹他一脚。 就会打哈哈搪塞他。 新买来的鸡不认家门,不能跟家鸡一样随意放养,周贤用一根麻绳拴住脚,把它绑在堂屋桌子腿上。 不巧的是东西刚放好,天上再次飘起了毛毛雨。 约定好一起吃饭不能食言,若王阿奶坚持来找路上磕绊到就坏了,周贤翻出为了应对雨季买的油纸伞递给雪里卿。 瞥见他空荡荡的手,雪里卿转身撑起伞,听见身后往屋里走的动静问。 “还不走?” 周贤刚想说等自己拿个斗笠,抬头就看见哥儿站在屋檐底,举着棕色的油纸伞回眸看来,身边已经留了位置。他喉结滚动,瞬间将话咽回肚子里消化干净,小跑过去低头钻进伞底。 周贤笑眸弯弯:“这不就来了?” 雪里卿目视前方,举着伞淡定示意人跟他走。 然而,他举伞的耐心并不长久。 大门口处,为了迁就锁门的男人不得不将伞往前举高,雪里卿被雨丝糊了一脸后瞬间不悦,语气颇冷:“又不短你钱,改日多买几把伞。” 咔哒门锁扣上。 将钥匙装好后,周贤转身接过伞柄,展臂将哥儿往怀里揽了揽呲牙笑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啊。” 雪里卿侧肩躲开。 第56章 “走开。” “走开你就要淋雨了,生病了夫君多心疼,来,回来点。” 说着伞底男人的手重新搭回去,又被哥儿拨开,几番折腾后终于得手。仲夏小雨季的朦胧雨丝里,二人紧挨着前进,身侧绿树与茅屋随风雨流淌而过,直到村头王阿奶家门口才分开。 这顿饭,王阿奶也是下血本。 不仅把中午的小酥肉炒了,拿出上次纪铃送来的白面做饼,还用饴糖冲了糖水给他们一人一碗。 雪里卿喝了一口,悄悄把自己这碗推到周贤面前,顺便把周贤的挪给老人。 这小动作瞬间被阿奶逮到。 雪里卿微笑表示:“我不爱吃甜。” 这哪里是不爱吃甜,刚刚那小鼻子皱的,显然是嫌饴糖冲水味道怪。周贤看出他的小心思,好笑得帮忙打掩护:“对,他在家也不吃。” 之前有两次拒绝饴糖在前,王阿奶很快相信了。 “那你多吃点肉和白面饼子,又香又宣软,阿奶可拿手了。”招呼好哥儿,她又把面前的糖水推回去给周贤,“我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吃这些,你都喝了。” 周贤立即苦大仇深得捂着腮帮子。 “恐怕不行。” 王阿奶拉下脸:“跟阿奶还客气。” 周贤叹息:“我跟您客气什么,这几日跟里卿吃点好的,牙就开始疼,不敢多吃甜的。要不是这碗里卿喝过,我也想都给阿奶呢。” 牙疼总不能逼着人喝糖水,王阿奶眼睛在两个孩子间来回转了转,无奈点头答应。 “早知不拿了,给我喝浪费。” 话虽这般说,小老太太小心翼翼嘬到一口甜水时,眼睛眯眯瞬间弯成月牙,不自觉露出满足的光。 真甜呐。 饭后帮忙收拾好,两人又留了会儿跟王阿奶聊聊天。 这两天村里的新鲜事,雨前附近各村的热闹,老太太如数家珍,皱巴巴的嘴叭叭不停歇。直到说完秦林村有家狗一胎生了十八个,她手指比着数,这才蓦然注意到外头暗下的天,当即哎呦一声不好。 雨天路不好走,黑了更麻烦。 她忙起身催促道:“快点回家吧,天黑路难,当心磕绊。” “阿奶放心,我护着呢。” 周贤拍拍胸脯可靠保证,让老太太别出门送了,撑起唯一的伞带哥儿离开。 回家的路上比来时更寂静了。油贵蜡更贵,村子里几乎没人舍得点灯照明,无星无月的雨夜里,物影朦胧,毛毛雨无声飘落在伞面上,耳边除了悠远的鸡鸣犬吠外一切都静悄悄。 因视野受限,只能认真低头看路。 走着走着,这样只专注于脚下的感觉令雪里卿出神片刻。因为他发现,自己即使不抬头确认前方的路,心中也不会感到担忧忐忑,反而有下意识的安心。 这种认知令他陌生。 “怎么了,会冷吗?” 脸颊和手被温热的手背碰了碰,雪里卿下意识偏头,因为靠得太近,即使在昏暗的伞底也能看清男人微蹙的眉头,肩膀上的手臂随之揽得更紧了些。 周贤道:“回去就给你烧热水,泡泡澡别生病了。” 雪里卿将视线放回脚下的路。 轻嗯了声。 即使回家后就起火烤得人出汗,又用热水泡澡,盖着薄被睡觉。第二天早上起床,雪里卿的嗓子还是哑了,张开嘴巴啊一声,都是超绝气泡音。 听见这形容,雪里卿眼眸迷茫。 周贤解释道:“你听听你的声音,像不像水里咕嘟咕嘟往上冒小气泡,卡卡得往上蹦跶。” 雪里卿理解了。 没什么精神地昂首问:“这些奇怪词汇都是老神仙教你的?” 周贤走到他面前站定,举着一根筷子嗯了声,笑眯眯问:“老神仙还教我一样神奇的东西,想不想知道?” 雪里卿生病脑子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神奇东西,就被男人捏住下巴张嘴,拿筷子往嘴里伸。 他睁大眼睛,抬脚就是一踹。 “你干什么?!” 周贤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步,无奈解释:“望闻问切,我帮你看看嗓子有没有肿。” 雪里卿仍然警惕:“看了你能医?” 中医完全超出周贤知识范围了,只知道几种简单常见的药材。他摇摇头:“ 不能。” “不能看什么看。” 雪里卿紧抿着唇,将男人使劲推得更远,尤觉自己如今太迟钝不放心,直接起身钻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19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52章 古代医疗卫生条件本就差,雪里卿抵抗力还弱,即使只是个小小的风寒性感冒也不容忽视。 不小心加重恶化,是真会死人的。 家中除上次马大夫给开的补药外,没什么常备药,周贤翻出生姜红糖,加上剩下的几颗鸡蛋,在小药炉熬了一陶锅的鸡蛋生姜红糖水。这不仅滋补,对风寒感冒也辅助治疗的功效。 雪里卿没胃口,正好当早饭吃。 为了方便,周贤还将桌子搬进东屋,除此之外还端进来一盆凉水,药炉温上开水放到窗户底下。 看着哥儿垂睫慢吞吞吃东西,他坐在旁边道:“宝山村里没有大夫,得去秦林村。外面下着雨,一来一回容易加重病情,你乖乖在家休息,我赶车去把大夫请过来。” 雪里卿颔首同意。 “穿蓑衣。” 听见哥儿低哑的叮嘱,周贤轻笑着摸摸他脑袋,也嘱咐道:“你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如果觉得发烧了就用棉布过凉水,擦脸擦脖子,东西都在屋里给你备好了,我很快就回来。” 雪里卿懒洋洋嗯了声。 再次确认他目前症状只有嗓子哑和轻微头痛后,周贤牵牛套车,穿戴上蓑衣斗笠朝隔壁秦林村赶去。 雨水虽小,于赶路仍有妨碍。 他驱赶着慢吞吞的牛车,心底莫名焦躁不安,那感觉跟妈妈被下病危通知书时也差不多,总有种生离死别的味道。周贤晃晃脑袋,把脑子里蓦然出现的想法赶出去。 关心则乱。 只是个感冒而已。 ……不过改日要尽快买匹快马。 与之相反的则是病患本人,历经三世病弱,小小风寒而已,雪里卿根本没放在眼里。周贤走后,他端着一杯热茶坐在屋檐底望着雨雾出了会儿神,觉得无聊还拿出昨日给周贤没做完的短褐缝了会儿。 直到吹风感到冷,才回去躺下。 不过到底还是病着,明明刚起床没多久,他脑袋一沾枕头又沉沉睡去。等再迷迷糊糊有意识时头更痛了些,身乏无力,耳边传来周贤的声音。 “里卿,大夫请来了。” 雪里卿缓缓支身坐起来,乌黑长发披落满肩,额头微微发汗。他睁开眼睛滞了会儿,低嗯了声:“传进来。” 周贤心疼又好笑,帮他擦擦汗。 “是,夫郎大人。” 哥儿睡在私房内,不是真正病危的情况,大夫并未直接跟进屋,他也是在外喊了几声得不到回应,推门发现雪里卿正在睡觉,才独自先进来喊醒他。 确认妥当,周贤请进来一位背着木药箱的白胡子老者,姓秦,是这附近唯一的走乡郎中。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秦郎中诊断。 “小夫郎脉象虚浮,乃外感风寒之征状,虽不严重,但夫郎身子弱,这几日还是得多多注意,切莫劳累见风,忌食生冷酒肉,水也要烧开喝。我再给你开副桂枝汤1,一日一剂,早晚温服满七日即可,不过我药箱里只带了三副,剩余的还得跟我回去取。” 老郎中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男人。 周贤颔首感谢,不好意思道:“再耽搁您一会儿,劳烦教教我如何煎这药,过后我用车送您回去。” 秦郎中愣了下,摆手表示无碍。 随后他便退去堂屋等待。 药炉和陶锅得用来煎药,周贤把里面的温开水腾出来,趁热乎给雪里卿倒了杯喝下,低声道:“再睡会儿?药煎好后我再叫你。” 雪里卿拒绝,指向堂屋。 “去。” 这是赶自己走? 周贤无奈,站在炕前偏头瞧了瞧病恹恹的哥儿,忍不住矮下身抱住他,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脑勺低叹。 “你可要好好的。” 雪里卿半张脸被埋在男人肩膛,眨了下眼睛,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前三世与这人仅有的几次接触。 似乎每次都是将死之际。 他稍一用力推开男人的怀抱,抬眸望向他淡定安慰:“放心,这次不会那么快死。” 离二十四五岁还有好几年。 周贤简直要被这句话气死:“什么叫这次不会那么快死?难道慢点就死了,还是下次就死?你真是……” 这时他忽然反应过来,被自己这满口死字晦气到,偏头呸呸两声,直接拉过薄被,将哥儿蒙头按倒回床上。 第57章 “你还是睡觉吧你。” 雪里卿气呼呼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时,屋里已不见人影。 他重重冷哼一声。 好心当做驴肝肺,急死你算了。 外面,周贤拎着药炉进堂屋,就面对上秦郎中的一脸揶揄,老者抚摸胡子笑呵呵故意道:“我当郎中几十年,这种程度的风寒见过成百上千,好生修养不会出事的。” 这破墙不隔音,都被听见了。 幸好周贤脸皮厚,不仅没被调侃到,依照郎中指点先泡上药材后,还拉着对方就此话题攀谈起来:“爱之深忧之切,谁夫郎病了不担心得要死?” 秦老郎中摇摇头,伸手指着面前的药炉道:“乡下事我见得多,少有对娘子夫郎能做到你这般的。单是这炉药汤,有几个男子汉大丈夫去折腾这个?只要不是病的起不来床,多的是病患接过药自己爬起来煮,这都还是好的。” “更多啊,都求不来买药的铜板,捱一捱就过去了。” 周贤没想到,自己请个大夫煮个药就已经打败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了,笑眯眯道:“那便多谢夸奖啊。” 秦老郎中笑着朝他晃晃手指。 “你这小子。” 周贤自豪接话:“就配有老婆。” 药泡好后,他熟练地引火烧炉。一老一少坐在雨檐之下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脚旁药炉烧的吱吱作响,迎面凉风伴雨丝刮进屋,消解了仲夏的暑气。 东屋里,雪里卿早又睡过去了。 昏暗里的脸颊苍白脆弱。 浓郁的苦涩药味在破茅屋里飘散,三次煎出的药合一,分出一半给雪里卿服下,剩下的需傍晚热了再喝。 桂枝汤是便宜药方,一剂只需十五文钱,七剂药加上日常诊费二十文,秦郎中收费170文。因下雨把人捞来,对方还仔细指点自己如何煎出更好的药效,周贤多添上十文。 “凑个一百八,多好听。” 秦老郎中望着喜人的一把铜钱,开心地收下。 周贤想到之前的马大夫开的药,拿出来给郎中看:“这是前几日县里大夫给开的,说是补药,这几天也一直在吃,还能不能吃?” 乡下郎中医术有限,看见里面还有人参,心下感慨这家是真有钱疼夫郎,拿不定道:“保险起见还是别吃,以防有何冲突,如今治好风寒才是头等要事。” 周贤点点头应下。 次日上午,消息灵通的王阿奶冒着雨就过来了。怕给老人家渡了病气,跟雪里卿也没见上面,只挨着门说了两句话。 堂屋里,王阿奶颇为懊恼:“早知不该非让你们去吃饭,还留那么晚,怪我怪我。” “阿奶可别这么说。”周贤打断老人的自责,举起碗问,“阿奶尝尝我这鸡汤怎么样?” 昨天雪里卿一病,乱糟糟的也没时间处理这只鸡,让它多活了一日。不过蘑菇炖鸡是没了,里面飘着的都是姜片枸杞和红枣。 王阿奶喝了口,砸么咂么味道眼睛都亮了,惊奇道:“你这二小子,竟还有这一手?这鲜香滋味比县城馆子也不差。” 她也不知县城馆子的鸡汤如何,就是觉得比自己和几个儿媳夫郎的手艺都好,那只能往县城夸了。 毕竟要花大钱买的,指定不能差。 周贤笑着接回她手中的碗,捞了只鸡腿盛满汤,再给她塞回手中:“好吃那就多吃点,我去给里卿送一份。” 来一趟没拿东西,还白吃顿肉汤,王阿奶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没事吃什么鸡汤,留着给小雪哥儿补身子。” “这么多,他吃不完。” “吃不完你吃,你俩整日待在一起可别也病倒了,家里得有个人撑着。”说着王阿奶一副急着有事的模样起身,“看过小雪哥儿没事就好,我这也该走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儿呢。” 周贤无奈,端着雪里卿的碗,转身将要往外溜的老太太按到椅子上坐下:“我的阿奶您可别操心了,不白吃,吃完留下帮我一起处理蘑菇吧,前日捡的多,再放要烂了。” 一说有活要忙,王阿奶就不提走了。 待周贤用蒲扇盖着碗,冒雨拐去东屋里,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大鸡腿,酸涩又复杂地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她是先在这儿享到孙福。 昨个儿傍晚风寒才开始发力,雪里卿头痛欲裂,还发了阵低烧,直到半夜才消退。最难受的时候刚捱过去,如今看起来格外苍白憔悴。 送上满碗鸡汤,周贤注意到他手边还放着针线筐和一本民用舆图,也是服了他了:“你哪来这么大的精神?” 雪里卿一脸平静地垂眸喝汤。 前三世临死前两年,哪日不难受?反正也是折磨睡不着,不如索性起来做点正事,免得荒废几日,堆积起来的折子再把案头给埋了,最后烦的还是自己。 如今,已然习惯。 难受了就会去找点事情来做。 汤味鲜美,是周贤惯常的好水平,几口下胃暖洋洋发汗。随后雪里卿又用筷子夹起鸡腿吹吹凉,张嘴刚咬上去,转眸就看见男人趁机一个出溜,就把自己身旁的东西都抱走了。 雪里卿睁大眼睛,眼神质问。 周贤微微一笑,转身把屋里疑似能折腾的东西通通塞进竹筐里,关门前他从缝里探头道:“生病就好好休息,少折腾这些。吃完记得喊我,想我了也能。” 雪里卿气得狠狠咬下一块肉,随手拿起旁边的枕头朝门丢。 门啪叽关上。 东西和男人都没影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桂枝汤出自张仲景《伤寒论》,经典药方。 作者非专业人士,生病看医生,请勿模仿文中内容治病哦。 ———— 小设定:医馆坐堂叫大夫,乡间串走的叫郎中。 ———— [猫爪]2025.02.20 晚九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53章 菌菇采回来后一直没时间处理,周贤已经尽量铺开放在干燥的高处,还是有一小部分坏掉了。 他打了盆水,跟王阿奶一起挑挑拣拣往盆里丢,简单洗去上面的泥土。白蘑菇矮墩墩一小个,不必再多处理,白牛肝菌还需要用刀纵向切片,有些里面烂了或生虫的再丢一部分,最后满满一大背篓的菌菇只剩下三簸箕的白牛肝菌片和一簸箕的白蘑菇。 若是雨不停,晒不见太阳,之后还会再有损耗。 王阿奶觉得可惜:“下次再采就赶紧收拾,这些山里的东西带去县城能卖不少钱呢。” 无论哪个时代,乡下城里都如此。 山中随地捡的东西,跑上成百上千里进了高大的城门,一下就变得稀罕,甚至能炒出不敢想的天价。只不过那种天价不可能落到山村百姓手中,赚的仍然是个冒险干活的辛苦钱。 “没关系,下次就记住了。” 周贤安慰两句,挑些品相好的牛肝菌给她包上带回家炖汤。 都是随地捡的,王阿奶没推辞。 尤记得门口的树桥不安全,周贤一直将王阿奶送到后村边,还叮嘱道:“那树干太滑,里卿上次差点栽河里,往后下雨您就不要自己过来了,路上也小心。” 王阿奶用力跺跺湿泥路,不服老地哼道:“你看看谁治谁?” 周贤失笑点头:“阿奶厉害。” 王阿奶满意走了。 周贤抬高伞檐,昂首望着迷蒙不断的雨雾叹了口气。 真希望立刻雨霁天晴。让太阳暖洋洋地晒一晒,雪里卿或许能快点好起来,也不用一直闷在屋里。 等他回到家时,就看见心里念叨的人正在光明正大地偷东西。哥儿一手抱着没收的竹筐,一手拎着衣摆,被抓包后瞥来一眼,淡定地继续迈步回屋。 周贤放下伞,在屋里散了会儿身上的水汽后才去东屋,推开门后没进去,先屈指敲两下门板问:“想我了?” 雪里卿坐在床上眼皮抬也不抬。 周贤见此关门进屋,拎着把木椅坐到旁边,哎呀一声,笑眯眯感慨:“既然卿卿如此粘人,没办法,夫君只能留下来陪你了。” 他话音刚落,哥儿就很不给面子地转身背对他,乌发锦缎似的披散至腰下,随着动作晃了晃。 赶人意思明显。 周贤没走,反而歪身倚着炕,用指尖勾住一缕发尾轻轻绕动,边绕边道:“后墙没窗多黑呀,转过来看看我嘛,卿卿难道真的不想要我留下来吗?要是你回头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1。” 男人话中越来越浓的笑意太恼人。 雪里卿忍不住回头,从他手上夺回自己的头发冷道:“出去。” 听见自己比昨日更严重的声音,嘶哑难听,他抿住唇,蹙眉改用眼神表达驱逐之意。 对视片刻周贤从椅子上站起身。 望着人消失的背影,雪里卿忍不住低咳两声,收回视线。他拉过拿回来的竹筐翻动,看看能做些什么,然而在他对此还没什么头绪时,房门咚咚响了两下,又被推开了。 第58章 雪里卿蹙眉望过去,十分不满。 周贤端着一只碗进来,道:“待会儿再气,我冲了碗蜂蜜水,润喉止咳的,先喝一点。” 雪里卿感受自己干涩的喉咙,犹豫了几秒,伸手勾了勾。 普通的蓝边瓷碗送到他掌中。 望着他捧着碗乖乖喝水,周贤弯眸笑了笑坐会椅子上,温声道:“一般风寒感冒是不传染的,你不必担心我待在这里也会生病。” 雪里卿微顿,从宽大的碗后抬眸。 漂亮的桃花眼水润,周围皮肤泛着病态的绯红。即使其中布满否认与威胁,也实在无法让人退却。 反而想再靠近一些。 周贤一向从心,迎着这道目光,起身挪到炕边坐下。 这一举动逼得雪里卿再次出声。 “下去。” “卿卿好无情哦。”周贤侧身轻轻撞了下哥儿的肩。 因装着蜂蜜水的碗晃了下,再次收获一个不耐烦的啧声警告后,他轻笑着将身体拉远了些,道:“好了不闹了。你如果实在觉得无聊,下午就跟我一起规划新宅子吧,等雨水过去就得筹备开工了,这两天都没空想这些。” 随后,他又竖起食指补充。 “老神仙教的,真的不会传染。” 雪里卿举起碗继续喝蜂蜜水,哑着嗓子态度冷淡:“谁管你生不生病。” 周贤无奈:“真是辛苦你嗓子哑成这样,还要坚持嘴硬。” 雪里卿抬起手肘,捣了下他。 虽然之前说好只盖个平常的农家宅子就好,但周贤还是想要改动一下。 由于北方重保暖的缘故,再加上乡下治安差,为了防盗,这里的房子都只在对着院子的方向开一扇窗户,采光和通风性都很差。 比如现在这间茅屋,雨天关上门窗以后,昏暗潮湿,莫说雪里卿养病,就是平常住久了也不好。 有条件还是改好些。 得知他的想法后,雪里卿抿唇,为了保护嗓子用气声简洁表达要求:“保暖最重要。” 周贤略一思索,用刚刚准备好的纸笔绘制一个简单的房屋侧面图。 这个房子的前屋檐如常,后屋檐却往后拖了两倍长,教正常角度也更陡些,他还在中央位置向下划一条虚线,将屋子分割成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正常房屋,后半部分则是拖尾加出斜坡顶房子,图上还画了个跟后半间侧外墙差不多长的条形窄窗。 他将图纸递给雪里卿,伸手指着上面的图案为他解释:“我想这样把房间分隔成两部分,后方里间屋顶最高处12尺,最矮处8尺,前方外间顶处随之抬高至17尺左右。这样里间四面墙用青石砌就,用作休息足够保暖,外间加高进光,三面墙做格子门更能保证采光和通风。” 为了保证里间的舒适度,他还准备在侧外墙和与外间相接的内墙开窗。 外墙上只在高处开半米高、与房间等长的条形窗,这样能在安全的同时保证采光。正面的内墙则在左右开两扇大窗,能采光也能通风,有外间的存在也不会过分破坏保暖性。 外间就像通常木架构古屋,四面的格子门高挑敞亮,打开四面通风,即使不能见风关上,待在里面也能透光晒太阳。 要保暖就去里间。 想通畅宽敞就在外间活动。 如果再遇见雪里卿如今的情况,就不必窝在昏暗的小屋里难受,关上格子门在宽敞的外间,总归更舒适自由些。 这些只是周贤的初步想法,具体还要根据房屋尺寸、地基承重、施工难度等东西再调整。 雪里卿知道类似的形制,勾连搭式屋顶,一般垂花门会用,或为增长进深或两宽以拓大房间而使用。他虽不算懂,却也知道进光通风之重要,还听得出这些考量都是因如今病中的自己。 看来建房造屋的本事,周贤如今便已有了,不像第一世的学识与第三世的医术是之后习得的。 周贤解说完询问:“你觉得如何?” 知他擅长此事,雪里卿便不多指手画脚,淡淡道:“依你去办。” 周贤:“不怕我又弄得花里胡哨?” 雪里卿侧目:“你敢?” 周贤失笑告饶:“不敢不敢。” 这只是一个宅子的主屋,除此之外还有用作厨房、粮仓、杂物间、客舍、洗漱间的厢房,水井雨廊,庭院花园,甚至是茅房和粪池。 之前想的废水蓄水池也要安排。 …… 总之,在古代盖一座小宅院,要想住的舒坦些,就绝对不比购置并装修一间各式功能齐全的商品房轻松。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必再占用雪里卿病殃殃的小脑袋瓜了。 省的给转冒烟烧掉。 注意到哥儿捂嘴打了个哈欠,周贤收起纸笔,让他躺下盖好被子,直到对方睡稳后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这一晚,雪里卿又发了次低烧。 周贤也没好办法,不敢走开,只能守在旁边多喂温水,用棉布擦拭冷敷,帮他物理降温,牛车也预备好随时拉着烧起来的哥儿去找郎中。幸好体温没往高走,约一个时辰后降下来。 这般,他也不敢走开。 夜半雪里卿迷迷糊糊睁开眼,还能看见周贤手托着脑袋坐在床边,眼皮困得直打架,感觉到他有动静后立即从困顿中清醒,摸摸他额头问:“热还是冷?” 雪里卿摇摇头。 周贤松一口气,隔着薄被拍拍他低声道:“睡吧,明天就好了。” 之后再下过一日雨,天气终于放晴,病到第四天的雪里卿也终于见到明显的好转。 搬出哥儿心爱的躺椅,放置在太阳底下,看着他悠哉悠哉躺上去,气色不错,周贤站在旁边长叹一口气,视线瞄向家里同样活跃起来的鸡窝。 他坚定道:“再杀只鸡吧,我觉得我们俩都需要补补。” 身为病人家属,整天担惊受怕的,可一点也没少受罪。如今看起来,他跟雪里卿谁更憔悴还不好说呢。 雪里卿眯开眼瞧了他一眼,而后缓缓阖上,表示默认。 不一会儿,院里响起母鸡的惨叫。 作者有话要说: 房子和院子的设定如果有人想看的话可以提,之后我可以试试画几张图放wb,非专业,美观度可能不一定够了[害羞] 这里修正个bug: 之前写到的鸡腿菇虽然现在是北方常见的一种野蘑菇,但实际是上世纪人工培育出的菌种,学名毛头鬼伞,不该出现。 ———— 注1:改自西游记女儿国国王对唐僧的话。 ———— [猫爪]2025.02.21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54章 贫时娶媳妇报家财都得带上的,每天铲屎消毒喂饭精心伺候的,等着生蛋生崽生财有道的宝贝疙瘩。 如今被毫不留情地抹了脖子。 死前还得朝鸡窝里的同伴惊声尖叫:【同苦不能共甘!这是人类白眼狼,以后不要给他下蛋,更不要孵仔重复我们悲戚的命运!】 血汩汩流进海碗里。 母鸡小五牺牲了,被丢进开水盆里浸泡,拔去羽毛,开膛破肚。 然而那个人类还残忍地回头,朝他的伴侣炫耀战绩:“肚子里还有颗蛋,煮蒸还是煎?” 雪里卿看向那颗从死鸡肚子里掏出来的遗腹子,鼻尖都是烫鸡毛的腥臭气味,很没胃口地默默转头。 周贤捏捏手中的软壳蛋,决定跟鸡一起炖了。 因为雪里卿生病的缘故,这几天家里吃的都十分清淡,青菜是焯水拌料,肉蛋是蒸煮清炒,配上朴素的清粥与米饭,吃得人清心寡欲的。 虽然健康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如今天晴了,人也要好起来了,周贤决定得多做点好吃的庆祝庆祝才行。 母鸡一半配蘑菇炖了汤,另一半则做了一道干炒鸡。 备花椒、姜蒜切片,铁锅中加比平日稍多量的油烧热,加入鸡肉炖炒,待鸡肉中水分炒出后加入花椒与姜蒜片,最后加入酱油盐辣椒等调味。这期间不加水,因此为防糊锅油量一定要足够,过程中也必须不停翻炒。出锅的干炒鸡油而不腻,干而不柴,越吃越香,尤其是骨头带肉啃起来尤其有滋味。 饭时,雪里卿悄悄多吃了好几块。 被周贤发现后,不赞同地制止:“这油太大了,你少吃些,喜欢的话病好以后天天买小公鸡给你炒,更好吃。” 母鸡最适合炖,炒还是小公鸡香。 今天这顿饭唯二的遗憾,大概就是家里没有公鸡能杀,这个时代没辣椒,只能用茱萸调辣。 对上他坚持的眼神,雪里卿也没过多纠缠,转手吃起炖鸡汤和小青菜,相当好说话。 看见他拨弄到汤里的鸡蛋,周贤忽然开口问:“知道今天的鸡汤叫什么吗?” 雪里卿抬眸等待答案。 “母子团圆汤!” 第59章 想到遗腹子蛋,雪里卿低头望着勺里盛着蛋,脸臭下去。 周贤忍笑安慰:“活的都吃得,怕什么肚子里的?鱼籽大家不都一样吃,要不下次给你炒一道鱼籽鱼泡?” 雪里卿拧眉表示拒绝。 周贤眨眨眼睛,关切问:“我记得,你的嗓子应该不太哑了,怎么还不说话?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雪里卿用眼神表示,懒得说。 因为这两天他发现,无论是渴是饿、有疑问、要拿东西、还是嫌弃生气让人滚蛋,递个眼神周贤就能明白。除了最后一条他喜欢装傻充愣外,其他都可以及时满足要求,为什么还要开口说话呢? 最后一条多踹一脚就行了。 周贤又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又好笑地评价:“你这就是恃宠而骄。” 雪里卿抬脚,在桌底踢了他一下。 饭后阳光格外炙热,毫无前一天还连绵阴雨的样子。反应过来后,周贤用竹竿多支起一些架子,把床上的被褥都拿出来晾晒,时不时还去翻个面。 回身时看见躺椅里睡着的雪里卿,也给他翻了个面扛回屋里。 别风寒没好,再晒中暑了。 院后的小菜园里,雨前补种的黄瓜已经出苗了,奈何家里食物消耗大,五天的小雨季又吃出来一片空地,尤其是不耐吃的小菘菜,现在看已经不剩多少了。 周贤下午扛着锄头又去补种。 哼哧哼哧刨了会儿地,他忽然发现不对劲,旁边的菘菜叶子似乎多了很多虫洞。 现下这个时代没有各种除虫剂,种出的菜叶子少了农药残余,也不可避免生虫洞,管理不好吃得杆都不剩也是有的。但是家里这块菜园里叶子长势一直很好,郁郁葱葱虫洞很少,几乎是能挑到县城里卖的品质,周贤也是头一次注意到。 看来跟随这场小雨冒出来的,不止黄瓜苗,还有地里各种虫卵。 周贤种地,没有技巧全是力气,遇见这种事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补种好菜种子以后,他回去跟已经醒来的雪里卿讲了这件事,寄希望于他那忽懂忽不懂的小脑瓜里有货。 但很显然,种地是两人的知识盲区。 雪里卿喝着下午份的桂枝汤药,听见周贤叹气,淡定道:“村里那么多人,随便找个问问不就行了?实在不行家里还有个会种地的长工。” 周贤闻言却又叹了口气,说出心中忧思:“我本来还想在新家多种些花,各种品类都养一些,让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观赏,现在看来有些异想天开。” 菜都难种好,别说娇贵的花了,技术上门槛有些高。 雪里卿递了个不很理解的眼神。 周贤伸手在两人之间划拉一下:“咱俩能指望谁?” 雪里卿微微歪头:“为何在我们中指望?等房屋盖好后家里要买人,到时寻个擅长此工的不就行了?” 周贤想起他的确交代过。 妈妈病逝后,他曾被那富二代亲爹带回家待过几年,也是见过世面的。豪宅中住家是厨师、保姆、园丁、安保甚至各种家教老师都有,而且丫鬟仆从这些在电视剧也看过不少,之前便没多想。 如今一听,再仔细盘算盘算,周贤忽然有些不大乐意了:“地里可以请长工短工,家里的活有我,以后咱俩自己住不好吗?是我做的菜拴不住你的胃,还是照顾你不够温柔,卿卿还想买其他人?” 雪里卿喝完碗里剩余的药,又用清水漱过口,才擦擦嘴开口:“你以为乡绅权贵家中住那么多婢仆家丁,全是为了享受人伺候?” 周贤摇头:“自然不全是。” 厨师保姆园丁这些,各司其职,的确为了提高生活品质,除此以外还有更多安保与巡逻队。因为有权有势也意味着接触关系复杂,易遭人觊觎,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 但他们如今只是山村里的平凡百姓,也不是什么首富高官。 雪里卿看出他心中想法,还算耐心道:“可知强龙难压地头蛇?所谓权势并非只在高处。在这种小地方,跟官府搭上关系很厉害,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人多势众同样必不可少。” 就像当初周贤抗走雪里卿,雪昌一声招呼,便有许多家丁拎着棍棒追,路上人人躲避不及,无论这群人身手到底好或不好。 “权柄越小之处,人势越强。” 周贤听闻,便明白自己是现代思维想古代事情了。治安法律健全之下,权势之外的普通人的确无需过多考虑这些,甚至可以不维护邻里亲戚等关系,但在天高皇帝远的古代便不同了。 之前在王阿奶家,那些村里人为了钱财好处,还想一口一句逼他们当众答应没影儿的娃娃亲呢。 事情是小,却不得不防。 尤其他们俩在此地有故却无亲,往前周贤只想过跟村里一些人拉近交往,可以相互帮衬行方便,如今家财骤增,情况有变,是要多几层保障。在这种村子里,无论短工还是长工终究是别家人。 家里多些人,无论谁生病了也能有搭手帮忙的,也是好事情。 “好吧。” 周贤向现状妥协,但还是为了二人世界挣扎着要求:“反正有人就行不管干什么,来了都发配去种地,在旁边给他们盖排屋院,不跟咱们住一起。” 雪里卿没在表示什么。 毕竟种地很好,连周贤打包一起去种地他也没意见。 “小没良心的。” 周贤忽然语气幽怨控诉。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意识到是自己下意识递眼神,心中所想被对方看出来了。 他轻轻啧了声。 周贤好笑:“让你犯懒。” 随后村子和田里他都跑了一遍,问得的方法有草木灰、大蒜、花椒、艾蒿、蓖麻叶、枫杨叶等等五花八门。林二丫还提了个听说特别好用的偏方,洒稀释的白醋。 虽然都是植物或食物,多用几样应该也没什么,但有这次就有下一次,总要知道哪个好使哪个不好使。于是他把几样东西都找来,捣捣泡泡做了几分汁水,给小菜园分了几块试验田洒。 跟来放风的雪里卿看向黄瓜苗,问:“这里你不浇?” 周贤回头看了眼,反问:“刚出的芽芽也要弄吗?” 两人在菜园一里一外站着,大眼瞪小眼,显然谁都不清楚。最后周贤妥协,走向那两排芽芽,晃晃手里剩的一些大蒜汁水喷了上去。 这玩意能防吸血鬼,应该好使。 爱护芽芽从我做起。 最后一片地弄完,他将剩余的所有汁水随手朝周围的杂草里一泼,将七个小竹筒容器丢进背篓里,一手拎着筐,一手牵着歪头朝林子里望的雪里卿回家。 “别看了,你不能去玩。” “好像有人。” 周贤脚步一顿,看向雪里卿,随后又看向菜园后面的灌木丛。他拾起筐里一只竹筒,抬手往哥儿示意的方向用力一抛,草丛里顿时响起一声哎呦。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22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55章 听见声音,却不见人出来,周贤脸瞬间冷下来。他放下手里的筐,让雪里卿在院墙下待着,自己低头随地捡了根趁手的树枝,朝那边大步走去。 大概是见他这气势害怕了,那人窸窸窣窣几秒,竟转头朝林子里逃。周贤立即提速跑起来,长腿跨越挡路的灌木丛,冲上去把人一脚踹倒在地。 那男人见逃不掉,爬起身后,转头朝周贤挥拳打来。 这也让他看清对方的脸。 “张杏仁?” 听见自己的大名,疤脸顿时跳脚,将拳头挥得虎虎生威:“娘的!你给老子闭嘴!” 这用力一拳却落了空。 周贤侧身轻易躲开,手中的树枝顺势朝他腹部用力一抽。树枝折断,疤脸发出一道疼痛的怒骂,旋即呲牙转头,再次朝他脸上挥拳而去。 …… 远处泥墙下,雪里卿垫脚眺望着树林里时隐时现的身影,偶尔还能听见几道陌生的惨叫。 这里实在不是最佳观赏位。 他对此很不满意,看一眼挪一步。 刚越过菜园来到灌木丛前,准备仔细瞧瞧热闹,迎面就见周贤反手拖着个人走出来,浑身上下充斥着未散的戾气。 “怎么过来了?”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低头看向他身后肉眼可见很惨的人:“是谁?” 周贤垂眸冷笑了下。 “债主。” 底下鼻青脸肿的张杏仁顿时用力蹬几下腿,挣扎骂道:“你他娘还知道我是你债主,我告诉你,上次改完债契后老子就合法了,我不怕你去官府告状。老子一回家就带上百个兄弟来揍死你,然后娶你夫郎!” 雪里卿不嫌事大,指道:“他说要杀你娶我。” 周贤额角跳了跳,无奈看了眼哥儿,抬脚踹了脚地上的男人冷道:“蠢货,也不先想想你能不能回家。说,你躲在我家屋后干什么?” 第60章 张杏仁理直气壮:“要债。” 又踹一脚肚子。 “要债光明正大走正门,以前不都踹门就进?再不老实说,我这就进山挖个坑给你埋了,保证谁也收不到尸,找不到证据。” 说着周贤就要拖着疤脸朝山里去。 张杏林终于感到害怕,脸上的横肉写满忐忑,被揍都没打磕巴的声音此刻有些颤抖:“我小弟们都知道我来了,要是回不去肯定会算在你头上……你不能……” 金灿灿的夕阳斜斜照满小菜园和雪里卿修长的背影,却照不进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林中。 周贤低头,隐在暗处的一双漆黑眼眸底似有凶光。 他缓缓反问:“不能吗?”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但最可怕的还是不要别人命的。张杏仁咕嘟咽了口唾沫,终于认怂道:“我真是来收债的,雪昌欠了我三千两,说好了还不上就收宅子布庄,如今他净身出户还被压去府城大牢,我当然得来这找……” 他仰着青肿的脸,看向树丛后站着的漂亮哥儿。 周贤一巴掌把他脑袋呼回去。 “还有呢?” 眼看藏在林子的事情怎么都糊弄不过去,张杏林咬牙交代:“我是真心喜欢你夫郎,又打不过你,就想……想藏起来找个机会跟他单独聊聊,要是肯跟你和离嫁我,就不收他债了。” 他话音刚落,便后脑闷痛晕过去。 雪里卿淡定收起手刀。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瘫软的男人,嫌弃地踢了两脚:“真是什么丑东西都敢肖想我,绑了,沉塘。” 正要发怒的周贤憋了回去。 偏头望着逆着夕阳站立的哥儿,恨恨捏了捏住他脸颊。 这都几个了,这么会给他招情敌。 沉塘自然不可能沉塘,但就这么算了也不行,否则谁都敢来闹腾两下还得了?于是他找根麻绳将疤脸绑起来拖着,带上契书和银钱,跟雪里卿一起朝村长家走去。 现在是各家刚吃好晚饭的时间,都正闲着无事,见周贤和雪里卿怒气冲冲拖着个人出现,八卦心起,好事的都往前凑过去问。 “贤二,这是怎么了?” 周贤平静道:“抓着个贼,带去给村长处置。” 一听是贼,大家瞬间义愤填膺。 毕竟贼可没个停,偷完这家偷那家,谁都怕偷到自己头上。 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有说用牛鞭抽一顿,有说送官,还说脱光里绑在村口老树上示众三日,喊附近村的都来看。正嚷嚷着如何处置贼,其中有人哎呦一声,终于认出来。 “这不是清水村那疤脸哥吗?” 大家顿时噤声,齐刷刷看向周贤和雪里卿。 这可是他们大债主嘞。 据说有多了几千两。 周贤笑眯眯转头,淡定如常:“对,是张杏林。下午我不是来村里问怎么治菜虫?回家跟里卿去菜地干活,就发现他躲在我家屋后林子里,想趁机溜进去偷钱,幸好里卿眼神好使,抓他个正着。” 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晃一下全是铜钱银子撞击的声响。 众人看着咂舌。 那么一大袋,少说得有上百两吧! “这里面除了二百多两银子外,还有三百两银票。”周贤扫视他们眼中的羡慕与贪婪,冷声道,“都是知县大人给里卿亲手写在婚书上的嫁妆,是里卿手中的全部财产。” 一听知县二字,大家的眼神瞬间收敛许多。 雪里卿在旁淡淡道:“盖宅院。” 周贤肯定附和:“里卿身子骨太差,日日得用人参灵芝进补,我家那破茅屋漏风漏雨,这几日下雨里卿住病倒了,之前买宅基地,也是想盖个安静漂亮的宅院给他休养。这钱谁敢偷就是要他的命,我周贤绝不放过!” 说着他拎着半死不活的疤脸继续往前走,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递着相互的调侃与畏却。 没错,周贤之所以如此露财,一是如今他家钱多的人尽皆知,与其让人私下猜疑出成千上万两,不如给他们一个足够多也不那么多的确切数字。 二便是如雪里卿所言,预留盖起宅院的钱。 说是只盖个普通宅院,奈何周贤想法多,对当下的民房构造是哪哪都不满意,修修改改过后一算预算,不装家具都要五百两。 这是往后可能要住一辈子的房子,他也不想委屈,有钱守着有什么用?活着就是为了舒舒坦坦。 买料请工,这些花费瞒不住。 那倒不如大大方方让大家知道,敞开了算余钱。最后发现听着唬人,一个月就花光,买家具倒欠,在加上名贵药材与日常开销,月月请长工,渐渐他俩就变成一分钱留不住的败家子。 至于布庄利润,这不是还有雪昌背锅呢吗? 缺德爹贿赂,账面亏空严重。 反正多数人不懂。 待雪里卿所说的人势立起,加上婚书上洛县令的提名借势,就算外人反应过来也不敢平白招惹了,足够在泽鹿县境内安稳度日。 想必雪里卿求婚书,便有这层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02.23 零点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56章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张杏仁恍惚着睁开眼睛。 眼熟的院子,眼熟的人群,眼熟周贤和漂亮的哥儿,一切都跟某段记忆如此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自己这次被绑个结实。 这时耳边传来中年男人的喝声,他蓦然醒神,转头发现是宝山村村长王正德。 “张杏仁,你去周贤家偷钱被抓个正着,可知错?!” 张杏仁不屑一顾。 可笑,他放出去的外债就有两千两,钱生利利生钱,这种小破村子有谁家犯得着他亲自去偷? “老子那是去——” 张杏仁刚要说出目的,转眸就对上周贤暗沉的视线,青肿的脸皮抖了抖,下意识闭上嘴巴。 王正德疑惑:“干嘛的?” 意识到自己又怂了,张杏仁恼火,没好气地冲村长破口骂道:“老子是谁,家财万贯需要偷?” 这…… 确实是这么个理。 王正德下意识看向苦主。 “他真有一万两,当初还为了一百两三天两头去我家喊打喊杀,我这钱袋五百多两,怎么不会偷?” 说着周贤笑笑,把拳头捏得咔吧响,缓步朝疤脸走去:“就是看人多不想承认罢了,打一顿就老实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方才在林子里被单方面虐打的记忆再次浮现,张杏仁再次抖抖脸皮,他忍了忍,下一张嘴刻呜哇一声鬼哭狼嚎起来。 反正上次嚎过。 一个村不怕丢两遍人。 “欠债的倒反天罡打债主,想屈打成招赖账,全村都当帮凶喽!”张杏林哇哇哭喊道,“老子今日就是来收债的,周贤欠我七十二两,雪家更欠我三千两,债契具在,谁都别想赖账!” 被威胁一下,他脑子也清醒了。 眼下偷盗不能认,想偷偷来引诱雪里卿和离改嫁他的事更不能提,前者最多挨几下打,后者有些村规都敢沉塘。 必须一口咬死是专来要债的了。 “哎呦,恶水刁民害人喽!” 这边疤脸还在哭嚎喊冤,周贤一手指他,转身就对身后的乡亲们愤慨道:“听见没?本以为我家有三千两,偷完再来要债,一来一回就是六千两。只是没想到我家根本没钱,贼不走空才拿走五百两。”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就信了。 这可是六千两啊,是笔村里人想也不敢想的天大财富,若翻墙就能得到,谁不想下手? 这红口白牙气得张杏林再次大骂。 “你他娘的,闭嘴!” “看,被揭露心思后气急败坏了。” 张杏林:“你给老子等着!” 瞥见疤脸气得冒烟,周贤冷笑一声面向他道:“算盘打得挺好,可惜欺负错人了。我夫郎雪里卿已与雪昌断亲,拿得宅子与布庄也是继承阿爹遗产,跟雪昌没半点关系不说,反而还被侵占了真正的上万两,挖空家底全送去府城贿赂科举了。此案知县大人断得明明白白,你既已知雪昌被押送府城大牢,会不知此事?” 张杏林张张嘴,无法辩驳。 这事他的确知道,契书上放一千两还三千两,他总不能去府城大牢里或者身无分文只会哭的雪家齐要吧? 不想打水漂,只能找雪里卿。 想干放债的活就得不讲理,否则怎么赚钱? 周贤盯着他憋屈的表情,恍然大悟般噢了声:“你是明知此钱不该里卿还,怕讹不上我们就先来偷,之后拿着雪昌的债契在来讹一次,讹上了纯赚,讹不上也平账,对不对?好啊,你揣奸把滑,一环套一环,把我和里卿算计得死死的,若不是今日抓到现行,往后岂不被你逼死?” 第61章 周围人一听,原来如此。 方才地头蛇大债主亲自来偷五百两还不可信,后一偷一讹六千两就有些像了,如今这般便完全说得通。 任谁有三千两打水漂,就算是县太爷家,那也得伤筋动骨肉疼一番,何况一个生于村庄的放债人?偷得三千两平账,转头还能再讹三千两,算上可能打水漂的钱简直是三头赚。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呦。” “小雪夫郎都得吃人参灵芝吊命了,拿这钱晚上睡得着觉?放高利债的就是心黑,人血馒头照吃不误。” “哎呦呦,这不是逼人去死?” “杀人犯杀人犯……” 听着耳边嘈杂又响亮的议论声,张杏林简直气得两眼翻白。 他这才是被一环套一环了! 此时什么板子什么沉塘,疤脸也顾不上了,直接大吼出真相:“老子头你娘坟头的钱!我就是看上雪里卿了,想寻空跟他单独谈谈,和离嫁我就不收他账了,老子本想白亏三千两放过他,哪是你说的那回事?!” 此话在村长家上空震了震。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中央忽然安静下来的周贤和雪里卿,眼中精光闪烁,什么欠债偷钱六千两通通抛到脑后去了。 又不是自己的钱,哪有红杏出墙的戏码好看? 而瓜主本人雪里卿也歪头看戏。 他如今在泽鹿县内属于债多不愁,即使有雪昌案一时名声好转,背后也多的是人继续编排骂他,再过段时间这件事就会如他阿爹顾清淮死后般,变成了只有当事人明白对错之事,甚至变成老迂腐骂儿女时口中的不孝典型。 这种东西,不必过多在意。 眼前的乐子更重要些。 站位视角不太好,雪里卿挪挪步子歪头看向周贤的脸,尚未看清竟反被男人一把抱住,按进怀中双臂箍住。 他动了两下,便放弃挣扎。 这又怎么不算一种最佳观赏位呢? 就在大家期待绿帽男恼羞成怒、棒打奸夫淫夫的时候,猝不及防竟见到这种场面,一时间懵住。 有闻讯新赶来更懵:“怎么个事?” 谁棒打鸳鸯了? 见事件双方一个被绑在地上崩溃,一对抱在人群里不说话,村长王正德无语得很,张口嘿了声:“贤二?” 也不看看场合,夫郎回家不能抱? 这时,周贤才仿佛刚回神,安抚地摸摸怀中哥儿的脑袋,悲痛不忿地看向村长道:“抱歉,我只是觉得我家里卿太可怜了。” “他幼时亲眼目睹阿爹被逼死,随后被亲爹继母虐待,身子骨熬坏,差点被卖给恶人,更被诬陷整整十年不端!刚刚沉冤得雪便大病一场,如今尚未痊愈,遇见算计偷钱贼不说,这贼眼看被揭露罪狗极跳墙,又被诬陷清白,连邻里乡亲刚刚都用那种眼神看他……” 周贤情难自禁地将怀里的哥儿抱得更紧,安抚地拍拍那单薄的脊背,心痛地昂首长呼一口气,才控制着要崩溃的情绪继续说下去。 “可怜里卿前日在病榻上,口不成声,还跟我说幸运嫁给我嫁到宝山村,感恩宝山村给他一个安稳的家,想给村子捐一座桥回馈乡里。” “呵,乡里如今如何待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两更。 ———— [猫爪]2025.02.23 正午首更[猫爪] [比心]喜欢的话球收藏呀[比心] 第57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各自掺半的谎言最难揭穿。雪里卿悄悄抬眸,越过男人的肩膀扫过周围各异的神色,十分配合地塌塌肩膀,转头埋入他颈窝,做足失望受伤的模样。 周贤低头,轻拍他的背。 眼见连真相都被对方掰扯过去,张杏林瞪大眼睛,蛄蛹着被绑紧的身体往前,愤愤自辩:“上次,我想娶他那事有目共睹,当时可还没雪家的事,凭什么说我是狗急跳墙!” 因他说了那话,后来又闹了一通,周贤拎着木棍追着疤脸揍,好多人一起都差点没拦住。 的确可以说有目共睹。 眼见这群墙头草又瞅过来,周贤侧眸扫向疤脸,对村长冷淡道:“我想各位摆错了重点。” “此事无论他目的如何,不都是在欺负我们?我们想来村里求公道,条条属实在理,没想到还抵不过窃贼一句泼脏水,得到的反而是各位乡邻对我与里卿的质疑与审判。也是,我们在世上举目无亲,无权无势,被打被骂被欺负又能如何……就这样吧,桥的事当我没说,里卿尚未病愈不宜久留。” “我们告辞。” 周贤低头看向怀中哥儿,随后揽护着人朝村民围拢之外走去。刚走到包围圈边缘,村长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贤二回来,还有小雪夫郎。” 王正德语气无奈:“我这村长话还没说一句呢,怎么就让你们对宝山村心寒意冷了。我又不是老糊涂,这事还能看不明白?别人欺负到咱们孩子头上,哪能这么算了!” 地上张杏林简直气得头昏脑涨。 “你他娘的就是老糊涂!” 刚骂一句,嘴巴就被人薅来一把茅草堵住,只能发出愤恨的呜呜。 周贤脚步停下,回头反问:“村长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张杏林不是宝山村人,按规矩不适用村规,需先往上交由双方里正处理,一般愿意私了就在里正见证下和解,不行再送至县衙处理。 可现在若是如此说,周贤岂不又要认为这是推脱之语?一旦被村里人认为偏帮外人,他这个村长威信全无,往后也别想干下去了。 话说再回来,对外村人用私刑,上头问责也不是他能承担的。 王正德着实犯了难。 余光瞥见还在挣扎的张杏林更气。 要债就要债,没钱就没钱,怎么还耍心眼整这一出,现在对谁能有好处?可真是个搅屎棍。 “一肚子金银坏水,手脚嘴巴都不干净,我看就得扒了绑村口给人瞧瞧,也让外人知道咱们宝山村不是好欺负的。” 一道愤愤的年迈嗓音从后方传来。 随后王阿奶从人群中走出来。 村长住村东,王阿奶住南边村口,每次刚听说再倒腾老腿赶过来,人群都已经散了,久而久之也就只等二手消息。今日还是收到旬丫儿报信,紧赶慢赶,才凑上个尾巴。 见是王阿奶,王正德无奈喊了声小姑为难道:“这、这不合规矩。” 王阿奶叉着腰道:“他偷东西,敲竹杠,还泼二小子家脏水就规矩啦?二小子就是心好不想说明白让你们难堪,我心坏我说,你们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就是嫉妒,想占他们的钱,不怀好意。” “怎么着,自己家是破鞋篓子,就想害别人名声?我们小雪哥儿清清白白,来宝山村后为二小子出钱出力,是谁家都求不来的好夫郎,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能被你们倒反天罡?” “该全都扒光了绑村口。” 王阿奶抬起两手用力一攥,也不怕得罪人,一棍子把所有人都打死。 这话是狠,奈何在场人都心虚。 望着自己这气势汹汹的老姑,王正德忍不住抬手擦擦额头的汗,这是真不怕给他揽事。 幸好周贤救了他。 年轻人安抚气呼呼的老妇,将夫郎留下扶着老人后,自己拎着钱袋过来。俊俏的脸冷着,语气却相比刚刚置气要离开时缓和不少。 “村长,我也并非逼您如何,更不是准备以此要挟赖账。正好钱在这里,人也刚巧都在,我哥的债当下我便结清,今日也只有一个要求。” 王正德:“你且说。” “我只要张杏林立契保证他与他手下之人此后绝不接近我与里卿,绝不踏入宝山村半步,有违者自断手脚。” 周贤抱拳道:“我哥的债了结后我家便与此人无任何瓜葛,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手脚便不会有事。村长,我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求钱财报复只求安心,这应当不过分吧?” 这自然不过分,也是在村长职权内能做到的解决之法。 疤脸的恶名在乡间响亮亮,勾结大小赌场放债敛财,谁能保证以后不会被他盯上,亦或得罪他?这个法子对整个宝山村都是好事,众人自然无不答应。 七十二两交出,红笔勾了原契书,再由债主与欠债者一起写份收据表明此债已了,便结束了。 张杏林愤愤不甘地又签下保证书。 被解绑放归自由后,他恶狠狠盯着周贤与雪里卿,低声放话:“你们给老子等着!” 周贤微笑:“上次的话还记得吗?” 张杏林皱眉。 周贤指了指他的眼睛:“晚上睡觉记得睁一只放哨。” 张杏林怒骂了句草,奈何这次因为想干的事不体面,一个小弟都没带,站在一群村民中央心里发虚。他没敢多留,又咬牙放几句狠话后灰溜溜逃走。 天边地平线收尽最后一缕夕阳。 第62章 夜幕降临。 各自散去后,二人离开村子,小心迈过树桥后重新回到家门。周贤开锁时忽然歪头看向雪里卿:“抱歉。” 雪里卿抬眸有丝疑惑。 周贤解释:“没压住还是让他攀扯上了你,后来还用你那些不好的经历做理由卖惨。” 方才情形嘴太快,疤脸气急败坏还是说出目的后,他下意识用心中的最佳方式应对,直到说完后怀里人一动,将脸埋进他颈窝,周贤才蓦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错事。 想堵住疤脸的嘴不影响雪里卿。可是利用此事卖惨,对雪里卿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还有旬丫儿那事,我该再多想想有没有其他的法子,不该利用你与雪昌的舆论造势。”周贤低头,“我没保护你,反而还伤害了你。” 这猝不及防的认错令雪里卿不解。 旬丫儿那事的解决办法是他们一起商量出的,利用雪昌一事卖惨也是他先对泽鹿县所有人干的。能充分利用手中之势达成目的,在他看来是聪明,自这些时日观察来看,周贤无疑算是个聪明人。 与其说介意什么,雪里卿更好奇这样一个人,前三世是怎么把自己混得又好又惨的。 周贤从前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想法,叹道:“此事你不介意,并不代表我能随意利用。你自觉此事不能令你受伤,或许只是它的影响你并未察觉呢?这种阴影都是潜移默化的。” 雪里卿神色冷淡,显然不信。 周贤无奈笑了笑,打开手中铁锁,双手推着哥儿的背往家院里走。 “行了,总之是我不对,今后定然当牛做马为卿卿道歉,那种事情往后再也不提了。” 雪里卿:“当厨子就行。” 周贤不由失笑:“我果然还是当厨子的命啊。” 前头的雪里卿肯定点头。 这番折腾一通,晚饭还没吃上,天已经黑了,周贤点起油灯,只为两人做了点简单饭食。 这几日生病,雪里卿每天只在最热的午间简单擦洗,已经对自己嫌弃的不得了了,如今终于好了些,饭后立即搬出自己的大浴桶要求泡澡。 周贤用还没灭的灶火,又给他烧了两锅热水,嘱咐道:“别贪舒服,觉得水温降了就出来,赶紧擦好换上衣裳,你现在风寒还没好透不能着凉。” 雪里卿嫌他唠叨,两脚把人赶出屋。 看着紧闭上的门窗,周贤保持姿势原地定了会儿,才轻吐一口浊气,转身去院子堆柴的角落翻起破烂。 都是些之前周家的东西,自雪里卿来后陆陆续续都换了新的,剩下很多破破烂烂还占地方的东西,便都堆到柴堆旁。他借着月光,从破烂堆里翻出各种陶碗瓷碟酸菜坛子,还包括一口漏底的水缸。 疤脸这件事实在令他后怕。 对方只是交代想找机会跟雪里卿单独谈谈,可怎么找机会?如何单独?傍晚时间还躲在他们家屋后不走,这让周贤不得不猜测对方是想半夜溜进来。 这破院的墙随手就能翻,门使巧劲晃几下就能打开。 他与雪里卿是假成亲,分房睡,这几日因哥儿生病发烧才会在床前守着。若在平日各自回房,夜深人静注意不到被人摸进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原本只想着凑合凑合,过个把月就换新家了,现在看来依然是他太轻忽,考虑不周。 新家要盖,破家也要整改。 东屋的房门窗户得换结实新的,四周土墙也要补缺加高,再在墙顶插上锋利的陶片和荆棘。 还有…… 雪里卿泡完澡擦头发,就见周贤走到自己面前,抬手唰地举起一把菜刀。他盯着刀刃疑惑:“要杀我?” 周贤:“……”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2.24 第58章 周贤屈指弹了下哥儿的脑门,被瞥一记冷眼后,讨好地搓搓他泛红的脑门,翻手展示干干净净的刀面道:“我刚刷了好几遍,给你放枕头底防身,感觉屋里不对你抽出来就砍。” 雪里卿蹙眉看向朴素的菜刀。 “不能换个正经匕首?” “这不是没有嘛,等我去县城看看哪里有卖再换。”说着周贤又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套,套在菜刀上,“看,我还给你做了个刀鞘,这样睡觉就不怕割着自己了。” 看着那怪模怪样的东西,雪里卿嘴角抽了抽:“需要夸你体贴入微么?” 周贤笑眯眯:“卿卿很想也行。” 雪里卿轻呵。 最终在周贤的强烈要求下,他勉强收下,随手丢进炕床里头。 眉眼之间,难掩嫌弃。 周贤望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注意到哥儿湿漉漉披散的头发,抬手接过他手中的棉布,将人拉到床边坐下:“我帮你,快一些。” 雪里卿抬眸望去。 犹豫两秒,他转身背对男人。 得到准予,周贤坐到他身后,手掌轻抚起眼前锦缎般的浓密乌发,用柔软的棉布裹住发根缓缓向下移动,一点点吮吸湿润。待表面微干,他再拿出木梳自上而下梳理,将包裹在发丝里的水份翻出后,继续耐心擦拭。 如此反复,细致入微。 什么都不用做的雪里卿两手一摊,只管闭眼享受。油盏灯芯昏黄明灭,在后墙映现两道人影,耳畔只有清浅呼吸、布料与发丝的摩擦以及极远方传来的蝉鸣。 房间内如此安静许久。 直到梳到第三遍,雪里卿方才缓缓出声道:“你不必专门去县城找匕首,六月底何掌柜会来述职,让他安排些武器一并带来即可。这种东西于朝廷十分敏感,哪里松哪里紧都有门道,不如交给懂行的人去办。” 周贤确实不懂冷兵器的好坏,既然雪里卿如此强调便说明很重要,他再想要也不能因小失大,于是点头答应。 想到上次赶牛车找郎中的事,他再次提出申请:“我还想去买辆马车。牛有牛的好处,马有马的优势,咱们如今有钱,通通拿下就是,有了马车以后再出什么事也会方便更多。” 此话有道理。 雪里卿认可了他的话:“可。” 仲夏到底暑气重,不必风吹,发丝也干得很快。 四遍过后,周贤用手指穿过发丝晃了晃,感受到干燥松散后便停下动作。他将哥儿转过来面对自己,弯眸道:“那等短工明日来,我安排好开荒事宜,便快快去县城一趟。你现在不好劳累,在阿奶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雪里卿静静注视男人的脸。 他明白,周贤如此心急与安排无非是担心有人如今日那般偷溜进家门,对自己图谋不轨,亦或自己生病无法及时获得医治,雪里卿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颔首同意。 略一沉吟后又道:“顺便帮我给何掌柜去一封信。” “好。”周贤爽快答应,转眸又帮他理了理头发嘱咐,“还没干透,得再晾一晾才能睡,小心又头疼一整晚。” 雪里卿刚想躺倒的动作又抬了回去,鼻间发出不是很满意的轻哼。 周贤捏了捏他鼻梁,低笑道:“天天哼哼哼,跟头小猪似的。” 雪里卿更不悦地拍开他。 “你才是猪。” * 小雨季结束后的第二天,短工们按约定前来,还另带了五人过来。看过后周贤都留了下来,带他们拿上工具,前往自家的山坡。 “范围我都用绳子划好了,你们的活儿就是把这片山坡开成梯田,再种上玉米红薯黄豆粟米这些耐荒的作物。我家工钱照市价还另给顿饭,好待遇都是为了把家里的地种好,丑话说在前头,活干的好皆大欢喜,若有偷懒耍滑当日工钱不结直接赶走,往后也别想再来。” 上次干过活的人都很坦然,新来的五个人也陪笑点头保证。 细处又交代安排一番后,周贤把最早认识的林家父子喊到一旁:“二位,今日我想安排给你们另一个活,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来做工都是干活,只要主家安排,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父子二人想也没想直接点头答应。 周贤微笑,带他们一起回了家。 “我家这院墙又矮又破,想请你们运些土来把墙补了,顺便再加高一些。”说着他走到墙底举起手臂比了个高度,“大概要这么高,顶上插满碎陶片和荆棘,越锋利越好,防贼用。” 昨天那事还没来得及传到外村,不过雪里卿继承家财的事已经传遍了,想一想也能明白。 林家父子立即点头,保证一定让贼抬手就烂,铭记终生。 周贤赞赏地拍拍两人的肩。 “拜托了!” 因为他要去县城一趟,短工们的午饭没法做,如今降雨过后田里井然有序,临时空一天影响不大,便让林二丫留在家里帮忙做饭。 接着他又去请木匠来量门窗尺寸。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带着谢礼和雪里卿准备打包送去王阿奶家。望着比以前还热闹的家,雪里卿表示质疑:“还有必要去吗?” 第63章 周贤看向准备去挖土的林家父子,院子里扫地的林二丫,扶着椅子哒哒哒扑进雪里卿腿上的小满哥儿,也是沉默。 昨天一时起意,只想着自己不在就把雪里卿送去最安全的地方,没料到一番安排之下,自己家居然这么热闹。 见留下也行,他尊重哥儿自己的意愿:“你想去哪?” 雪里卿弯腰扶住抱住自己腿的娃娃,淡然道:“即使关系再亲近,也不方便事事麻烦。近日阿奶已经足够劳累了,这里有二丫跟小满陪我不会出事,你放心去吧。” 有他这番话,周贤便点头答应了。 这趟去县城要买马车,为了回来方便他没套牛车,准备步行前往,想着路上也能花几文钱搭个便车。 揣上需要的银钱,周贤准备上路,离开前被雪里卿叫住。他笑着回头道:“怎么了,没走就想夫君啦?” 雪里卿没好气地将手中的斗笠使劲扣到他头顶,冷声道:“最好别回来。” 周贤轻笑着把斗笠扶正,弯下腰注视着哥儿的眼睛,轻声道:“那可不行,我可是没走就开始想卿卿了,如果没回来一定是我思念成疾,半道想你想死的。” 雪里卿道:“一般如此留言的人都回不来。” 没想到他还懂什么是flag,周贤笑出声,揉揉他小脑瓜:“这你放心,我们的故事里不会如此,我们一定是大团圆包饺子结局的。” “等我回家。” 注视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雪里卿微微歪头,脑海里浮现前三世里两人寥寥几次接触,尤其是前不久刚死过来的第三世,似乎他就死在重逢时。 也不知这人怎么敢如此笃定的。 或许这次轮到对方先死了? 就在雪里卿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的林二丫忽然感慨:“你们感情可真好,相亲相爱,看得人脸红。” 雪里卿背影微僵。 他转过身平静否认:“没有。” “咱们都是成过亲的人,又没别个人在,不必太害羞。”林二丫摆摆手笑着安慰,接着抱起孩子凑近些道,“其实我在外头听过不少风言风语,说东家贪财好色才娶雪夫郎,雪夫郎是为了摆脱雪家无奈委身下来,都是胡说八道。” 雪里卿心道也不是胡说。 至少九成九的真。 此事总不能承认,他抬手戳戳小满哥儿的脸颊,转移话题:“这几日回去会喊别的了么?” 说起孩子的事,林二丫立即兴致勃勃接过话:“嘿还没那么快,不过多亏了您的教导,他如今走路一天比一天远,稳稳当当的呢。” 这让雪里卿想到上次教娃娃走路说话被周贤调侃什么托儿圣体,还说他抢了人家阿娘的重要时刻。他看向笑着冲自己喊阿苏的小哥儿,淡淡道:“今日得学会喊阿娘才行,小满。” 小满望着漂亮阿叔眨巴眨巴眼,小嘴一张:“啊啊啊啊……阿凉。” 林二丫:“!” 雪里卿满意弯眸:“真聪明。” 直到自己被夸奖的小满咯咯笑,林二丫抱着他用力亲了好几口,感动得稀里哗啦,口中不断感谢东家夫郎。 雪里卿静静望着她的行为,眸底有疑惑。 “此事当真如此开心?” 林二丫用力点头,可想到自己身上的经历,她眼底暗淡了些补充道:“只要是心里疼爱的孩子。期盼他出生,喂养他长大,从一点点再到能坐能爬能走,然后对自己喊出阿娘……哎呀,夫郎往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懂了。” 雪里卿抿了抿唇。 那恐怕他此生不会理解了。 并非他对生子有偏见和抵触,亦或对情爱之事、对孩子父亲的选择有什么苛刻要求,只单纯是在权衡自身处境之后得出的客观结论。 以雪里卿的判断,他大概是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历经十月孕育,即使立马怀上孩子也养不到八岁。生而无法教养他长大成人,岂能如此? 他绝不做雪昌或顾清淮。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坏了,资料文件全丢了[化了] 日常老倒霉蛋,我为什么总遇见这种事…… ———— [猫爪]2025.2.25 第59章 周贤运气不错,走上乡道没多久便遇上了一辆驴车,花了两文钱顺利抵达泽鹿县。他去布庄找到何掌柜,将想要购买马车和防身护院的武器一事说了,又将雪里卿交代的信交给他。 何武表示:“雪府内的马车如今还留着,车厢不错,不过那匹马有些老。布庄每年都会南下两次进货,另养了几匹,您若不介意可以去后面挑一个带回去。” 周贤想了想,摆手拒绝。 “布庄归布庄,家里归家里,物品账务非必要还是不混谈。里卿不喜欢原本雪家里的东西,重新买新的吧,还有武器的事,烦请掌柜找个人来帮忙掌掌眼。” 东家的决定无伤大雅,何武自然不会反驳。他让伙计们好好看店,亲自同周贤走了一趟。 他们先去牲口市场买了匹四岁的枣红骏马,配上马鞍与一架车厢,共计花费二十七两,随后他们驾车去买武器。 在大绥朝内,甲胄、长枪、长矛、强弓与弩等都是管制武器,禁止除军队以外之人持有。 当然也不是一切都禁止,除用于日常生活的菜刀柴刀以外,百姓还可以使用刀剑、普通弓箭和五尺以内的短矛等武器用于防身,持有数量依地位而定,非官籍贵籍与特殊工匠以外的普通良籍,每户一般不得超过十副。 除此以外,百姓还需在官府指定的匠铺购买,并如购买牲畜一样去登记入籍,日后若有战事征用也必须服从。 “泽鹿县里只有这一家。”何掌柜停下脚步,指向前方的铺子道,“王老二梆硬兵器铺。” 周贤呛得咳了三声。 取这种名字也是个人才了,就算他这种脸皮也是不敢的。 既然只有一个选择,便无需纠结,他跟何武一起进门。铺面里,普通到柴刀镰刀菜刀,威风到大刀长剑,各式各样摆放得满满当当。铺面柜台前一个五大三粗的青年汉子正悠哉躺着睡觉。 “王小掌柜?” 何武出声喊了声,那青年悠悠转醒,看见客人也不算热络,拿起肚子上盖着的蒲扇给自己打打风,懒洋洋道:“要什么,自己挑。” 只此一家的垄断,确实有这态度的资本。周贤随意点点头,依言在铺子里逛起来,左摸摸右碰碰,看着架子上的锋利长剑还屈指弹了两下。 王小剑忍不住啧声:“别乱碰。” 周贤扬眉:“让我自己逛,又不让我碰,掌柜想让我怎样您还是说清楚些。” 王小剑听着觉得像挑事,又觉得有些道理,挠挠头不耐烦道:“行,你说你想要什么?” “先来一把最好的匕首。” 王小剑闻言起身走向左墙的架子,抬手指道:“就这些,至于好不好就看你有多少银子了。”说着他随手指向高处一把金光闪闪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这把最好,八十两。” 八十两,买是买得起。 但如今家中财务情况不容乐观。 昨日还清七十二两债,刚刚马车花了二十七两,再扣除盖宅院的预算,家里就只剩五百两了,另外还有家具装修、工人工钱、种地成本、日常开销等等。虽然有布庄盈利,但雪里卿准备开粮铺,今年的盈利恐怕剩不了多少。 匕首很漂亮,雪里卿一定喜欢。 但理智来看不能买。 周贤不甘心地又看了两眼,叹息妥协:“再次点儿呢?” 王小剑嗤了下,叉着腰捡了把朴素的黑鞘匕首丢给他:“没钱就别装大款,我最烦那劲儿了。喏,这把全长九寸,跟那把刀刃一样,都是我爷爷亲手打的,只需十五两。” 周贤抽出匕首瞧了瞧,刃确实薄且锋利,转手递给何武看。 何武只瞧一眼,便张口赞叹:“不愧是招牌的手艺,王老工匠宝刀未老,瞧这刃开的,哎呦,跟官家比也不差!” 马屁拍得明显,耐不住对方就吃这一套啊。看着青年越昂越高的下巴,周贤扬眉跟着附和几声,趁机道:“实不相瞒,我们还想买些看家护院用的武器,不知王小掌柜有何推荐?” 王小剑高兴了,也不哼哼唧唧,转步从篓子里拎出几把大刀,又指了指对面武器架上的五尺短矛:“若说打架,没武艺傍身者短矛,毕竟一寸长一寸强。但若是用来唬人,大砍刀最合适,看你们想要什么效果了。” 周贤思索,觉得在理。 从人的心理角度看,木杆长矛的威慑力自然没有锃亮的大刀高。 经过一番商讨,他决定买下那把十五两的匕首、五把普通长刀、两根短矛以及两把长弓与匹配的两组四十根箭矢。 听见他们竟要买满配额,王小剑终于意识到今天要开个大单,为了卖多点,他主动提点道:“匕首这种短器不在限制行列,最长能做到十二寸,每把长弓只准配二十根铁头箭,木头箭却不限。” 第64章 看来这才是雪里卿所说的真正门道。 周贤笑眯眯又加了一把短矛、两把普通的长匕首和一些木头箭矢,点完还十分勤俭持家道:“都是兄弟,便宜点。” 王小剑也很爽快,指着那堆木箭和两把长匕首道:“这些算我送的,一共八十两。” 多巧,和第一把华丽匕首一个价。 周贤拿出银票结算,王小剑确认银票真伪后,低头写了张字条,加盖上武器铺的红印章递过去:“带着这个去衙门办武器籍,匕首和木箭就别露出去了啊。哪天东西坏了不想要了或想换新的,就把东西拿回来,铺子回收后就能去籍改籍。” 周贤收好字条,笑着道谢。 走之前还转头看向架子上那把金光闪闪的漂亮匕首。 去衙门办理武器籍的路上,何掌柜发现他心不在焉,询问:“郎君还有什么心事?” 周贤坐在车板上捧脸叹气。 “八十两。” 以为他是心疼买这些武器的钱,何掌柜劝说道:“咱们买这些其实已经不贵了,王老二家在附近几个县城里手艺是最好的,买了这些您跟少爷住在乡野山村里也安全些不是?是值得的。” 周贤摆摆手表示不是这个问题,转头请教:“老何,除了行商,还有什么能赚很多钱的好办法吗?合法的。” 何掌柜毫不犹豫:“当大官。” 周贤:“还有吗?” 何掌柜肯定:“让儿子当大官。” 周贤挠头:“就没有跟官无关的?” 何掌柜想了想:“当大地主。” 那就还是种地,跟雪里卿给他安排的一样。想到哥儿,周贤笑了笑,将没买到匕首的那点小情绪抛诸脑后。 他偏头道:“我还想再麻烦何掌柜帮忙办一件事。” 何掌柜颔首:“郎君但说无妨。” 望着前方即将抵达的衙门,周贤抬抬下巴道:“办完事,回去单独说。” 作者有话要说: 武器部分是自己做的私设。 ———— [猫爪]2025.2.26 第60章 办完武器籍,二人返回清淮布庄,后室中何武刚招手准备让人上茶,被周贤摆手拒绝。 他直入主题道:“我是想麻烦何掌柜帮我查一个人。” “他名叫张杏仁,家在清水村,人常称疤脸或疤哥,是专门给人放高利债的,雪昌为贿赂科举曾向他借过钱,家兄嗜赌亦曾留下债务。信息就这么多,我不查别的,只想查查他因放债害过谁,又跟哪些黑赌场合作过,背后靠山都有谁。” 何掌柜闻言表情竟愣了愣。 周贤蹙眉:“不好查?” 反应过来后何掌柜连忙摆手,笑着解释道:“不是不是,就是这件事少爷已经在信中交代得十分清楚了,我没想到郎君又专意说一遍,想来是很重要。” 周贤失笑:“原来如此。” 昨日雪里卿一副淡定看热闹的模样,他本以为事情结束后哥儿没想理会,默认由自己处理,没想到信中不是交代布庄或粮铺什么,而是为了这件事。 “既然里卿有交代,那就按他说的办吧。”周贤想了想也没什么其他事了,便起身拱手道,“此事劳何掌柜费心,结束后周贤定当重谢。” 何武扶起他,叹了口气感慨道:“一点小事,郎君与少爷不必挂怀。我也是承清淮老板的恩情来到此地安了家,这些年也没帮过里卿少爷,冷眼旁观,甚至与外人一般对他有过偏见,我心中深觉亏欠,如今能做些什么,看着你们安稳顺遂便是再高兴不过了,不求回报。” 掌柜忽然与新东家说这番话,不知有几分奉承,又有几分真心实意。周贤望着中年眼中的感慨与回忆,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里卿还在等我回家。” 目送马车驶离街道,何武站在门口昂首瞧了瞧天上正烈的日头,片刻后叹息着回了布庄。 周贤并未依言立即出城,而是去多采买些肉菜家用。 乡下不年不节时,几乎没有杀猪羊卖肉的。家里存货没了还想吃,便只能跑趟县城肉铺或买农家的鸡鸭鹅现杀,等到七月的夏汛期又很麻烦了。因此,他这次买了许多猪肉羊肉,准备回去做些腊肉或熏肠,能放久一些。 随后他又去了趟元康医馆,准备问问雪里卿的药。没想到刚一进门,就发现了样好东西。 医馆铺面的门两侧相比之前多了两个高大的红陶花盆,盆里交叉支架上绿色植株缭绕,一米多高,上面还挂着青青红红的果子。 瞧瞧这是什么,是番茄! 作为跟黄瓜同一地位的水果蔬菜,周贤初来时就找过了。如今来看不是没有,只是宝山村附近不种这些。而且这东西吃法多也清淡,适合给雪里卿做饭。 想到这里,他立即凑上前问:“马大夫,这是哪儿来的?” “买来的呗。”马大夫指了指自己的小医馆道,“我这医馆太小太闷,便托人买株盆景改改风水,你瞧这大果子红彤彤的多喜庆,听闻如今在京中十分盛行,家家都摆一盆呢。” 说着老者伸手去拨了拨番茄果,十分喜爱,这可是他托人好不容易从京城弄来的呢。 周贤闻言疑惑:“不吃?” 马大夫摇头:“有毒,不能吃。” 周贤看着眼前熟悉的大番茄,被他煞有其事般的态度说的,也有些迟疑了。难道是此地与他原先所处的世界不同,所以植株效果也有差异? 可自来这里以后,他并未遇见与印象中对不上号的东西。 于是周贤追问:“有人吃过?” “那我倒是没听说。”马之荣指着盆栽解释道,“这番茄和番椒一起都是前些年番邦使臣进献给圣上的。圣上觉得这东西红红黄黄的十分喜庆,便命人培植,圣旨上特意交代使臣说这东西不能吃,那谁还敢吃?” 番椒,那不就是辣椒? 周贤望着面前长势颇好的大番茄,试探道:“实践出真知,要不我试试?” 马之荣一脚给他踹出医馆。 “你毒死了一了百了,我这医馆风水还要不要好了,又怎么跟卿哥儿交代?滚滚滚别捣蛋。” 周贤只好作罢,掸去裤子上的鞋印笑眯眯进去,在被二次轰出去之前讲说自己有正事,随后跟老大夫说了雪里卿感染风寒的事,询问之前的药怎么办。 得知能照常吃后,他按建议又续买了两个疗程,等药时问道:“马大夫,类似治风寒中暑咳嗽这些常见病的药,能否给我开几剂在家中备用?” 马之荣抽动药箱配药,瞥了他一眼后拒绝:“医者即使无法真正一人一方,至少也得论症下药,瞧起来差不多,病因也可能完全不同,瞎吃会出事的。” 一旁排队等待的农户听见,连连点头附和:“各行有各行的门道,再穷这诊费也不能省。我隔壁村有家人就是用了吃剩的咳药治风寒,结果把家里的小孙子害成了傻子!” 中医与西医治疗逻辑大相径庭,单论一个感冒便有风寒风热之说,吃了不对症的药反而会加重病情。 周贤再次被劝服。不过内病复杂,外伤还是比较统一的,又要了些止血消肿的外伤药后离开。 走之前,迅速薅了两颗番茄。 再马之荣气急败坏的哎声中,他朝身后摇摇手朗声道:“放心,我不乱吃,就带回家给里卿瞧瞧新鲜玩儿。饶老主顾两颗红果子,下次我还来光顾。” 望着外面的马车一溜烟儿就没了,马之荣笑骂一声臭小子。见旁边的客人也朝自己的宝贝番茄瞅,立马横眉道:“去去去,他跟我皮那是我干儿婿,你敢摘我番茄以后就去益元堂看病去。” 元康医馆诊费十文,比乡下郎中还要便宜,相反,那城中的益元堂踩进门槛就得五钱银子,药必须在堂里抓,药价更比市价贵三成。乡下百姓谁看得起? 那人当即讪讪赔笑道:“就看看,就看看。” 马之荣哼声招招手。 “方子拿来。” 等人走后,他看着自己这两株番茄盆景不放心,找出纸写上毒果勿碰,略一沉吟团起来丢掉,重新写了张。片刻后,番茄株上贴着八个打字: 一果百两,损赔千金。 在马之荣满意于字条效果时,周贤已经揣着番茄,驾车出城上了乡道。他琢磨回去用家里的鸡先试试毒,没事了自己再咬两口,看见前方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忽然掉头,故意横在路上挡住去路。 周贤蹙眉,放下番茄,手臂伸进车厢握住一把刀柄。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更新的字数少了些,补一更[害羞] ———— [猫爪]2025.2.26 第61章 周贤以为是张杏林不甘心,第二天就要带人拦路对付自己,不料对面的车帘打开,走出来的竟是王井。 他想起忽悠人买制冰法的事。 前段时间在泽鹿县闹腾来闹腾去,想必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虽不是张杏林,这个也来者不善。周贤略一沉吟,松开大刀,摸了把匕首塞在自己后腰,抬手先一步笑眯眯打招呼。 第65章 “王老板,别来无恙啊。” 被抢了词的王井憋气,踩着摆好的车凳下来,浑身气度也不复初见时的儒雅。他大步冲上来,食指对着他晃了晃气火道:“臭小子,骗了我八百两你还想无恙?” 周贤侧身遮住背后的匕首,太胳膊闻闻自己,满脸困惑不解:“怎么都喊我臭小子?我觉着我天天洗澡,还蹭里卿的香澡珠用,挺香的啊。” 王井挥手去了声:“别跟我整这套,这事你说怎么办吧。” 周贤放下手臂,弯眸微笑:“王老板这是说的什么话?当初白纸黑字的契书,双方签字盖章,我的制冰法也是当场验过有效,又没坑骗你。” 最后这句,他说的理直气壮。 在对方还要张嘴反驳时,周贤黑瞳微微眯起,压低声音道:“而且这八百两我还卖亏了呢,这点钱就让我承担来自正四品分守道的敌意,王老板是不是得补偿我点什么?” 王井反问:“雪里卿说的?” 周贤笑笑不置可否,手指在两人之间划拉两下道:“咱们俩也别说谁坑谁了。八百两你不愿给一农夫,可并非我那制冰法不值这个价,相反它的价值只会更高,换个地方一转手就能赚,反倒是你若用它做了什么事,我可能一起承担怒火。我认下这个风险,你也别跟我深究,相安无事往后也的朋友做。” 如此一番分说之下,王井已经恢复平静。只不过周贤能看出那平静不是被说服什么,反而他眼中有安心,甚至包含几分严肃。 他住了嘴,微微眯眸:“王老板此番究竟所谓何事?” 王井露出堪称友善的微笑:“既然你已说出朋友二字,王某也不能拂了朋友的面子。我手中有条消息,事关贵夫郎安危,不知朋友想不想要?” 周贤呼吸略深,冷道:“条件。” 王井摇头:“朋友之间,无需什么条件,只不过此事我需与雪里卿一同商讨才行。” 周贤啧了一声,厌烦地念叨:“一个个的怎么都想见里卿?那是我夫郎懂不懂,婚书上名字挨着写的,合法正规两厢情愿,惦记别人夫郎的能不能都沉塘啊,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 被明着骂的王井嘴角抽了抽,打断他:“我与夫人琴瑟和鸣,情深意笃,绝不会惦记其他人。” 周贤瞥他质疑:“你儿子呢?” “我儿今年才十二。” “都十二了啊,才差五岁,回去养几年怎么不能成亲,你们就是……” 王井无法忍耐,恼怒道:“你疯两下就行了啊,再这般胡言乱语,大家一起死。” 周贤停声,眼中的幽怨缓缓化为笑意:“王老板脾气真是火爆,与通身读书人的气质不符。不就是叙叙旧聊聊天嘛,走就是了。” 说罢,周贤也不等他回应,驱赶新买的枣红马继续前进。在与前方的马车相撞之前,王井摆摆手示意自己人让开位置,随后上车跟在后面。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行进,半个时辰后到了宝宝山下。 望见家里的院墙已经高处一截,湿润的泥土与下面的老墙形成鲜明对比,此时林老爹踩着梯子,正往墙头上插碎陶片,见周贤驾着马车来到,连忙笑着点头打招呼:“东家回来啦,小文还在糊后墙。” 周贤笑着颔首,跳下车到前面牵着马就朝院里走,朗声喊道:“里卿,我回来了。” 堂屋里,雪里卿抬都没抬一眼,指着桌上的纸上的字讲道:“周字里面是口,最后一笔不要出来,再写一遍。” 对面的旬丫儿点点脑袋,听话地攥着新学的拿笔姿势,比照着上方锋利的瘦金体一笔一笔画字,慢慢又写出一个正确的周字来。 今天中午旬丫儿干完家里的活儿来找雪里卿,发现家里有好多陌生人,一直游荡在附近不敢过来。还是去给短工们送饭回来的林二丫发现,扬声问是不是来找东家的,屋里的雪里卿才注意到,将其喊进屋里。 有外人在,旬丫儿很拘束,小鹌鹑似的躲在阿叔身边。 即使被喊来看家做饭,林二丫也不敢偷懒,她在家里打扫打扫这里,整理整理那里,除菜园里的草,还把之前的蘑菇片拿出来继续晾晒,总之来来回回一直没个停。 雪里卿把小满留在身边教他说话,奈何幼教圣体也是有限制的,今天娃娃只学会了阿娘这一句。于是,他将视线落到身边默默缩着的旬丫儿身上。 “旬丫儿,想识字吗?” 旬丫儿不懂其他,但知道识字是天大厉害的事情。村里只有地多有钱的人家才会送一个儿子孙子去私塾,若能去考童生秀才,就不得了了,听说见了县大老爷都不用跪。 她有些不敢应,但对上阿叔微笑的眼睛,鼓起勇气低低问:“我能吗?” 雪里卿十分肯定:“当然。” 于是他们便做出约定,往后旬丫儿每次来,雪里卿就教她认一个字。先认名字,再到日常数字,若有机会还能读三字经! 旬丫儿听见内心雀跃,能感觉到一股比夏天正午晒许久的太阳还要烫的热意充向四肢与大脑。当看见雪里卿拿出昂贵的纸笔,并在纸上为她演示出第一个字时,她心口酸酸涩涩,反却生出比面对爹爹还要让人想要颤抖的恐惧。 而后…… 阿叔将那只珍贵的笔放到她手中,教她放好每一根手指,温暖的大手轻而有力地按住了她的颤抖:“别抖,先写条横线。” 抬头看了眼雪里卿,旬丫儿屏住呼吸,僵硬地保持姿势,在纸上颤颤巍巍画了个波浪线,甚至笔头都劈了叉。看着这糟糕的后果,她深深垂下头。 “抱抱歉,阿叔,我做不好。” 雪里卿神情平静,拿下她手中的笔重新蘸墨,将其恢复成原本的饱满模样后送了回去,温声道:“没有人第一次便能做好,若你一日便能比得过我写几十年的字,我何以见人?” “放松,悬腕,继续写。” 旬丫儿就这样从横线写到竖线,再写到撇捺,最后将其拼凑出一个周字。 她的姓氏。 没得到回应的周贤把马绳栓在驴棚上,大步进屋走到雪里卿身后,弯腰双手撑桌将其控在怀里,委屈道:“夫君回家了,你怎么不理会。” 被迫前倾身子的雪里卿转头横他一眼,冷道:“下去。” 周贤轻笑起身,坐到旁边,看见旬丫儿手底的纸哦呦一声,笑眯眯夸奖:“旬丫儿会写字啦,真厉害,是在学写名字吗?” 旬丫儿不禁夸,羞得埋头,但还是点点脑袋应:“阿叔教的。” 周贤颔首表示肯定:“每个人都该会写自己的名字。” 旬丫儿不理解这话什么意思,因为村里男女哥儿老老少少,会写的才是极少数。 倒是雪里卿看他一眼。 周贤眨眨眼睛,笑道:“比起认字认理,我觉得人最该认清自己,看清自己是谁心底想什么,比如我——” 他这个比如刚出来,雪里卿就偏开脑袋,果然接着就听见男人没脸没皮地当着孩子面说:“比如我是周贤,心里只想着卿卿。” 旁边旬丫儿还似懂非懂地喔了声。 雪里卿抬手捂住了周贤的嘴,对女孩道:“今日就学到这里,把纸带回去多多温习,下次来时我会考查功课。” 旬丫儿立即紧张点头。 女孩小心翼翼将纸揣进胸口放好,跟两人告辞回家。雪里卿将旁边自己玩儿的小满送给林二丫,才转头看向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男人问:“出什么事了?” “这都能看出来?”周贤惊奇。 见哥儿仍然面无表情望着自己,他笑眯眯靠近,将途中遇见的事简单描述一番,然后指向大门外:“他跟来了,马车就停在外面,估计是等着我们商讨好去找他。” 雪里卿垂眸思索:“关于我。” 周贤轻嗯,说出自己的猜想:“按你之前所说,王井心中执念就是府城中的仇人,能让他急匆匆来找我们,还说大家一起死这种话,我估计想找你麻烦的跟他的仇人或许是一波的,所以想拉我们统一战线。” 仇人,府城…… 在遥远的少年记忆中,雪里卿搜索到一件事。 他启唇道:“请人进来。” 周贤闻言摸摸他的头,出门走向停在他家二十米外的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2.27 第62章 王井跟在周贤身后,走进这破落的农家院,当看见坐在院子里逗鸡的雪里卿,心底有些感慨。 毕竟都是一个县城的,他十七年前搬来泽鹿县,雪里卿刚好十七岁,也算是看着哥儿长大的。当初声名昭彰,谁能想到最后雪里卿竟会在这种人家? “王老板不必感慨,还没活完这一辈子,谁知道选择究竟是好是坏?”雪里卿丢下手中的萝卜秧子,抬头看向走进来的绿袍男人。 王井笑笑:“雪夫郎豁达。” 雪里卿淡淡颔首,并未请他进屋直入主题,反而按待客之道让周贤开始备饭,自己则跟王井坐在院子里,仿佛从前熟识的前后辈般叙旧,讲些泽鹿县近日发生的事。 第66章 王井不急了,也很配合。 周贤招呼来林二丫帮忙把买来的东西搬回屋,看见一堆武器时,她吓了一跳,以为律法不容,怕被人看见弓着身子偷偷运。 见她做贼似的在院子里溜,周贤不由好笑提醒:“合法的,还去官府办过武器籍,不必偷偷摸摸。” 林二丫这才讪讪直起身,脸尴尬地发热。 买回来的半扇猪和半扇羊需要尽快处理,今天的晚饭自然也取自此,先吃些新鲜的。 时间还早,周贤先捣鼓自己的熏肉熏肠。他将肉分切好,留下一部分新鲜的吃,其余让林二丫帮忙清洗,他则用葱姜、盐、香料等备料,待肉洗净后涂抹搓肉进行腌制。 熏肉熏肠他准备做两种,一种是先腌后熏,用料腌制三天入味后用松柏果皮等熏制三天,历时较久。另一种则是用料腌制半日以上,卤制以后架在锅中用糖茶叶和柏锯末蒸熏,这种麻烦一些但历时更短。 不过两者第一步都需要腌制时间,因此也不着急,等他们把肉都腌好后时间也差不多要开始做晚饭。 今日自然是周贤亲自下厨,他准备做一道羊汤,一道红烧排骨,一道肉沫茄子,一道鸡蛋炖豆腐,再来个素炒青菜。经过林二丫提醒,习俗上请客做菜不做单数,他加了盘酱豆角。 菜刚备好的时候,林家父子也把墙搭好,顶上盘绕着长刺荆棘,即使把荆棘拆了底下还暗藏陶片。做的很好,解了周贤心中之急,今天另给了他们每人十文。 短工这次讲好的,因为分开给的铜板太多找不开,反正人是固定的,便每五日结一钱银子。铜钱方便零花,银子适合攒着,有之前做过工的人担保不会拖欠,大家也都同意了。 林家父子自然明白,多得了半日工钱脸上笑得开心:“多谢东家。” 周贤摆摆手说应该了,拿出一些在元康馆买的外伤药递出去,指着他们被荆棘扎破的手道:“应该的,我说过活干的好我不会亏待。院墙弄得这么好还受了伤,把药涂上免得感染。” 被刺扎破点皮,挤几下血再用唾沫搓搓就行了,这在农家都不算伤。但东家给是东家的心意,二人接过涂上,一脸感动地回了家。 院子里跟雪里卿嗑瓜子的王井瞧见,啧啧道:“你这夫君是个能的,在这小小山村也是屈才。” 他跟着夫人也做过这么多年的生意了,自然有几分看人的眼力。眼前这臭小子能给他忽悠得一愣一愣,御下的功夫也不一般,无论是天性如此还是故意而为,都是别人求不来的才能。 雪里卿闻言不自觉冷笑一声。 确实也是有才能,否则也不能白手起家,捣鼓出让朝廷想剿匪的书院、让皇帝朝臣争抢的建筑队、弄个神医名号在皇宫里怼皇帝原地躺下也救不活。 三世死的轰轰烈烈。 周贤回身察觉到视线,冲着望向自己的哥儿弯眸朗笑:“汤已经炖上了,很快就开饭。” 雪里卿糟心地瞥开脑袋,挥挥手。 瞧见两人的互动,王井失笑,待男人进屋做饭后继续道:“我觉得雪夫郎也是有才能的。隐忍十年断亲,公堂三道状绝了雪昌一家的路,还平反了自己一身声名,我家夫人听说后在家连连夸赞了整整十日,说你们若是联手做生意必然无人能敌……” 雪里卿侧眸打断他的夸赞:“这便是你来找我结盟的原由?” 没想到他忽然挑明,王井愣了两秒后笑了笑,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院里来回走动的外人没了,雪里卿抬抬下巴,话也变得更直接:“说吧,之前要千两买我做妾的府城纨绔,跟雪昌贿赂科举的官员和你那分守道之子的仇人,有何关联?” 感慨他果然想出了其中关窍,王井也不再隐瞒:“他乃府城同知家的五公子朱梦琪,雪昌贿赂的是如今的教授,也是他的叔父朱复,而分守道之子袁典则是他的姑夫。” 雪里卿并未有多意外。 官员关系一向盘根错节,尤其是在本地扎根许久的高官,联姻帮扶出自己一番势力很正常,如此利益交缠既放心也难倒台。 前几世中,他对地方布政司、各州府的主要官员略有知晓,但底下那些鸡零狗碎的小官就不清楚了。当初看见雪昌账簿上记录的名字,他就知道这蠢货必然被人坑了。秋闱主考官都是皇帝委派翰林院或内阁学士,府城中一个没听说过的小官便敢作保舞弊? 如今看,原来是顶头还有个同知。 身旁的王井继续讲此番原因:“我家跟袁典的关系你也清楚,实不相瞒,这些年我与夫人一直都在打探府城中的消息,一是怕对方忽然再对我们出手,二则是心中仍有不甘。” “雪昌被发现的消息传入府城,他们具体打算如何解决我不知,但对捅出此事的你必然要报复。朱梦琪因对你所图,正准备将你绑去……”说到这里王井便止住了话,以免冒犯。 雪里卿也觉得是奇了。 前几世他在官场跟人算生算死,在战场打打杀杀,怎么这次都遇见这种破事?最初就是从徐明柒戳破他哥儿身份想羞辱他开始的,这倒霉鬼! 晦气。 他冷哼一声,臭着脸站起身,道声知道了就扭头进了堂屋。 徒留王井原地发懵。 不是受害者联盟反抗吗?就这? 屋里周贤刚炒完肉沫茄子,正顺手用留出的一点肉沫和豆腐给小满做碗辅食,余光瞥见雪里卿出现在身旁,他笑着抬头,看清哥儿的脸色后抬手就想戳戳,半道反应过来手上都是食材烟料味儿便作罢,改用肩膀轻撞了下道:“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 雪里卿催促:“饿了,吃饭。” 周贤失笑。 他挥动锅铲三两下把锅里的辅食做好,盛出两小碗,一碗给林二丫让她去为已经馋得直流口水的小满,另一碗自己端着舀一勺递到哥儿嘴边道:“来宝贝,别饿坏了。” 雪里卿刚要推开他,鼻尖钻进一道香味,犹豫两秒张嘴吃下。 辅食烹饪简单,滋味清淡,胜在食材鲜美,还有周贤厨艺加成。旁边小满哥儿砸着嘴吃得喷香。 面前的小雪哥儿也端起碗。 周贤弯眸,冲刷干净铁锅,接着开始做下一道菜。 菜备好后炒起来很快,饭香充满院子不久,桌上的菜就齐了。 因为饭桌上即将要聊的东西不方便人听,周贤便给林二丫带上一碗羊肉汤和两张白面饼让人回家了。怕她回去省着想给孩子多吃几顿,特意提醒:“天热易坏不能放,吃坏肚子不是小事。” 林二丫顿时歇了心思。 想到下月领钱后给小满买鸡蛋,多吃两个也没关系,她复开心起来,抱着孩子迈上回家的路。 早在院子里就被香到的王井也终于捱到被请上桌的时候。 五菜一汤虽不多,但这么多肉在乡下已经很拿得出手了,他按规矩等着这家主人说两句场面话开饭,没想到周贤抬手就盛了碗羊肉汤放到雪里卿手边,笑意盈盈说:“羊肉甘温驱寒,健脾温中,卿卿多吃点。” 他这个客人完全被撇开不谈。 还是雪里卿低头喝了两口汤,抬眸淡淡开口:“王老板尝尝,周贤手艺很好。” 周贤这才顾得上他,转头笑着说了句:“拦路客都当了,客气什么,多吃点别回去肚子是空的。” 这是还在阴阳怪气他呢,王井心中哼哼,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排骨,入口的瞬间明白了雪里卿口中手艺不错的含金量。 他也不恼周贤阴阳怪气了,嘬完这根排骨,扭头就开始挖人:“周小兄弟想不想去当厨子?我家酒楼待遇从优,一年二十五两。” 周贤是习惯了别人张口就劝自己当厨子的事,摆手道:“我正准备跟着里卿当小地主暴富呢,谁跟你去伺候别人吃饭,我只在家伺候里卿就够了。” 说着他笑眯眯给雪里卿夹了块肉,抬抬下巴问:“是吧?” 雪里卿喝着热汤,微微眯眼,点头肯定道:“他跟我都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主要是雪里卿怕周贤一捣鼓,再整成神厨给自己弄去皇宫当御厨,嘴一叭叭再给自己弄个死刑。 他这辈子无权无势也不好办。 王井见二人如此坚定,惜才地叹了口气。厨子多好啊,偷吃偷喝光明正大,怎么就不当厨子呢?当了说不定他家生意能更上一层楼。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问:“那你这菜方子卖不卖?” 周贤扬眉,将一碗羊汤推到他面前笑道:“那就要看你和我们家里卿谈的妥不妥了,我无所谓。” 王井看向战友。 没想到雪里卿埋头认真吃饭,直到下桌了也没说一句话。 这是……怎么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2.28 第63章 饭后天边开始泛起淡淡霞色,王井眼看着该走了,也没有个结果,不免心急追问。 第67章 “雪里卿,你到底什么想法。” 雪里卿捧着杯子喝茶,清润的涩味消解胃里全是肉和汤的荤腥感,他转身坐回自己的躺椅里摇呀摇,淡然开口:“我出办法,你来办,无论谁问你都不能交代出我们,只按我教的说。” 听见他真有办法,王井没多少迟疑便点头答应。他与夫人已经等了太久,有能给仇人使绊子的机会,即使危险也不想放过。 雪里卿提醒:“到时找来问话之人的身份,也许高得超乎你所想。” 王井已经得罪正四品的分守道了,不明白究竟能高到哪里去,需要这般强调,几分玩笑道:“难不成还能是皇子圣上亲临不成?” 雪里卿语气轻松:“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井腿立即软了下。 雪里卿微微起身坐直,一双清通的浅瞳望过来,平静如湖,湖底深邃也严肃:“王老板,你应明白府城兼立布政司的地方水究竟多深,最高甚至有从一品的总督,若想确保斩草除根,势必要惹来些地位更高的大人物。” 王井扶着旁边的椅子坐下,眼神怔怔望着高处的起伏的山与渐红的天空,一行飞鸟扇膀飞跃而过。 男人叹了口气,朝身旁拱手。 “还请雪夫郎赐教。” 直到天色黑蒙蒙暗下,屋里点起了油灯,王井才收笔,将依雪里卿所言写下的信晾干收进怀中,来到门外拱手告辞。 雪里卿微微颔首:“信速速送去京城不要耽搁,人会来的,余下便看那些人自己犯下多少因果了。” “足够他们受的了。” 王井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随后再次施礼道了声,迈上马车,在挂上灯笼的微光中渐行渐远。 雪里卿站在门口,抬眸瞧了瞧冒出不少星星的夜空,不禁轻叹了口气。他明明是要颐养天年的,却到底还是跟京城有了关联。 周贤望着眼前人,某一刻恍然觉得他好远,就像自己走上万里路,站在他面前,也无法碰得一片衣角,没法跟人多说两句话。 道不同,天差地别的远。 于是,周贤从背后试探伸手一揽,轻而易举将哥儿抱了满怀,确认这明明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把脸搁在雪里卿的肩膀,被人推着脑袋也不愿挪开,低声道:“我们再买两只狗吧,要那种顶凶的狼青和细犬,来一个咬一个,让他们都得疯犬病。” 雪里卿推不动肩上的脑袋,便放弃了,沉吟道:“买三条。” “好~嘞。” 周贤笑吟吟答应,说了声回家,揽在哥儿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将人抱进门内,旋即关门落锁。 当晚,雪里卿如愿以偿将丑陋的纸包菜刀换成了正经匕首,瞥见角落里做好的衣裳,顺手塞给男人。 周贤抱着笑得一脸不值钱,当即表示:“今晚我要穿着睡。” 雪里卿瞧了眼他,只道:“皱了自己熨。” 丝绸娇弱易皱,权衡再三,周贤最终没有穿着睡。出去显摆的时候万一哪里没注意皱了,多给雪里卿丢人? 第二日,周贤天不亮便起床。 整理只剩四只母鸡的鸡窝顺便捡了一颗蛋,勤劳洒扫,做好早餐,鼓鼓捣捣一直有小动静。等雪里卿清醒,慢吞吞起床准备洗漱,却看见男人重新钻进西屋里。 他眨了下困顿的眼,继续刷牙。 直到雪里卿坐在饭桌前,拿起热腾腾的素馅饼咬一口,周贤终于出现,身上穿着他做的那身衣裳。 就是照他惯常穿的短打做的,一身墨绿包着白领边,按雪里卿的审美看着实跟好看不搭边。落到周贤身上,也全靠高大的身材与一张好脸撑着。 倒是周贤穿得美滋滋。 还舔着脸问:“好看吧?” 看着眼前晃荡的绿玩意儿,雪里卿敷衍地嗯了声,埋头更认真吃饭。 ……反正不是穿他身上。 然而他的夸奖却让周贤更膨胀了,吃早饭都没坐下,说是今天要保证夫郎给自己做的衣服维持在最完美的状态。 雪里卿咀嚼馅饼的嘴角轻抽。 不久后林二丫上门说麦地和水稻都该施肥了,需要人手,周贤两眼一亮找到了舞台,拉着雪里卿就朝山坡去。 明白他想干嘛,雪里卿挣扎,眼看着跑不掉还上脚踹了几下。 周贤对他的抗拒表现得毫无所觉,甚至蹲下身子把背露给他,回头关切道:“走累了?上来我背你。” 雪里卿垂眸,望着眼前的宽阔脊背和背在后面招动的手指,顿了片刻冷淡反问:“这样衣裳不就皱了?” 周贤弯眸:“它只珍贵在是卿卿做的,怎么会比卿卿重要呢?” 雪里卿抿唇,偏开脑袋。 他抬脚轻踢了下人道:“起来,我不累。” 听出他语气中的心软,周贤脸上笑容放大,拍拍被踢的屁股爽快起身,浑身散发着按捺不住的愉悦:“里卿你最近对我真是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已经开始忍不住爱上……怎么了?” 看见前方的林二丫不断眼神暗示,周贤有些疑惑,顺着她的视线扭头,只见刚刚还在身后心软的哥儿,已经拎着衣摆跑出二里地了。 周贤气笑。 觉得距离已经足够远了,雪里卿放缓脚步回头,确认周贤已经放弃他跟着林二丫和小满一起前往山坡,这才松开手中的衣摆,平复呼吸。 装傻卖乖就想让他跟着一起丢人,绝无可能。 雪里卿往家回,眼里全是绝情。 事实如他所料,也有些不一样。周贤确实一到山坡就开始显摆自己的新衣服,挨个人讲了一遍这是里卿亲手给自己缝的,扯着袖子道:“你看这针脚密得看不见,还有后领上……” 他转身掀起自己的马尾,给别人看领子:“看见没?” 凑在前面的林小文跟他已经熟悉,比从前更放开些,大胆捧场道:“看见了,有字!” 周贤给他递了个懂事的眼神,笑着道:“这可是我的名字,里卿专门给我绣的。” 大家一阵哗然。 “不愧是县里人,夫郎都识字。” “什么识字,是会写诗,举人老爷都夸过的。不像咱们大字不识一个,别说识字,我家那个花都绣得像草,闹人笑话。” “这布料也舍得,滑不溜儿的还鲜亮,跟会发光似的,真好看。” …… 这可不是阴阳怪气,一个个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物以稀为贵,乡下百姓有几个穿的起丝绸料子?甭管什么颜色什么样式,只要能穿在身上就是有面子,是大拇哥。 周贤和一群汉子没个觉得丢人,一个愿意显摆,一边是真羡慕,只不过羡慕的东西跟要显摆的不太一样。 现场大概只有林二丫站在旁边,隐约明白雪里卿半路逃跑的原因。 关于施肥这件事,周贤对于肥料的了解仅限于化学课,磷肥氮肥钾肥复合肥,只记得元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又该怎么用。 之前他曾打探过此处农民使用的施肥方式,粪肥、泥肥、饼肥、绿肥等等种类多多,甚至还会根据经验使用石灰石膏硫磺,实在比他强不知多少。 术业有专攻,因此周贤也不多掺和这个活。 不过相比休整荒地,臭烘烘的施肥不是好差事。林家父子对视一眼,想站出来领这活以免东家难做,被周贤用眼神制止。 他看了一圈,点了一个认识的老人以及三个新人,最后叫上林小文,笑眯眯示意身后抱孩子的女子道:“二丫姐是我家的长工,专门负责管理那十二亩田,几位听她安排施肥事宜吧。” 几个人点点头跟着林二丫走了。 林小文被林老爹扯着低声说了几句话,落在最后面,经过周贤事笑着点点头。 周贤颔首道:“去吧。” 方才他提出要抽人去地里施肥,就看见两个人埋低头往人群后躲,虽说嫌弃麻烦差事是人之常情,但他毕竟是雇佣方,更喜欢老实听话的。所以他当即放弃让几人商量,直接做主点了五人,将那两个新来的包括在内,就是想看看他们值不值得继续用。怕林二丫压不住人,便让林小文也跟去。 显然林老爹看出来他的意思,帮忙提点过了林小文。 事情办完了,周贤没立即离开,绕着山坡巡视了一番开荒进度。 按照之前安排的,山坡下边已经初步开出了一片地方,附近零散长出来的树也清理了几颗。 见进度很好,第一天没有偷懒,便放心地朝上坡上去,摘了些覆盆子和灯笼果,偶然间还在自家买的那片林地里发现了两颗山李,估计再有半个月就成熟了。 到时可以带雪里卿来摘。 哥儿一向对这种山中小事很有兴致。 摘水果是临时起意,来时急着嘚瑟没拿篮子,周贤便摘了几片宽叶将其抱起来,跟短工们打声招呼后,心满意足朝家里去。 推开门进去,雪里卿正铺纸研墨,准备给旬丫儿当小老师。 第68章 旬丫儿要默昨天学的周字,心中一直在回忆字形笔画,本就紧张。刚提笔就注意到二叔叔也坐过来盯着,顿时脑袋一白,两眼空空。 第、第一笔是横还是竖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1 第64章 见旬丫儿原地僵住,脸越憋越红马上就要急哭了,周贤还歪着脑袋让她努力回忆,雪里卿闭了闭眼,将人扯出屋道:“你去买狗吧。” 周贤撇嘴委屈,哀叹道:“方才骗我逃跑就算了,刚回来你又赶为夫走,卿卿果然不爱我。” 雪里卿无情点头:“对。” 周贤顿觉受伤,捂住胸口弯腰往下倒,被哥儿推了把踉跄,他才失笑着起身说好:“之前阿奶不是说过秦林村有家狗一窝十八只仔,来报恩的吗?我去瞧瞧是什么报恩狗。” 雪里卿颔首同意。 再三叮嘱自己回家前,哥儿一定不要独自待着,周贤才拿上钱离开,为了尽快来回,他还牵出新买的马。 枣红马高大健壮十分漂亮,鞍具蹄铁齐全,男人踩着脚蹬利落上马,比平常多几分飒爽英姿。周贤朝门里的哥儿挥挥手,笑盈盈道:“午饭前我会回来的,桌子上有我刚摘的覆盆子,你跟旬丫儿洗洗吃。” 目送男人熟练骑马远去,雪里卿心中略感意外。没想到他之前说会骑马,竟然是真的。 河东省多平原山脉,不似草原盛行骑马,普通农家最多接触驴和骡子,二十两一匹的马儿甚少能碰,更别说熟练骑乘。估计又是那老神仙的功劳。 雪里卿收回思绪,将大门合上。 返回堂屋时,旬丫儿正一笔一划慢慢把一个周字在纸上憋出来。雪里卿露出微笑,夸奖道:“很好。” 旬丫儿捏着笔杆脸颊红扑扑。 她昨天回家一直用棍子在灶灰里划拉复习,睡梦里都在写字呢,幸好没有让阿叔失望。 雪里卿坐到对面,接过笔道:“旬丫二字较为简单,今日能不能一起学?这样你今日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旬丫儿毫不犹豫点头,丝毫没察觉这只是老师压榨增加课业的开始。 雪里卿不止教她写形,还会连带着讲解字意,列举一些文章诗句,以便理解。因女孩只是初学,他暂不强求条条都记住,认了字,往后用着用着便也会了。 他为其讲解旬字:“干支纪日,十日一旬,干支纪年,十年一旬,此因天干即为十。数至十而进,亦为圆满,即为旬岁之意。满则遍及,便有‘王命召虎,来旬来宣1’……” 旬丫儿听得眼冒金星,想全记住,又全都记不住,最后只知道阿叔真是厉害,博学多闻张口就来! 讲解完这些,雪里卿让她自己自上而下写一次完整的名字。 周旬丫。 女孩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抖动,形也过分大,但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写出自己的名字,是从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旬丫儿盯着字,葡萄般的乌瞳亮晶晶,抬起看向阿叔求夸奖。 不愧是同脉同源,真有几分周贤平日讨好人的模样。 雪里卿抬手摸摸她脑袋,垂眸落在纸上的三个字,忽然道:“旬丫儿的名字很好,比你二叔叔的名字还好。” 旬丫儿心情由开心到不解。 她的名字就是爹爹随口起的,因她出生时正好是三月初十,刚满上旬,意思就是周家逢旬生了个丫头。二叔叔的名字是他父母专意花钱请先生取的,怎么可能相比? 小雪阿叔定然是在安慰她。 看出她心中所想,雪里卿指尖点在字上讲解道:“名之内,丫为女之阴,旬为天数阳,阴阳循环三衍万物,姓之上,旬十之圆满,周而复始,源源不断尽是生机。周贤不过取才能周有、忠善双全之意,怎能与你这名字相提并论?” 旬丫儿……还是听不懂,但是这不妨碍她觉得厉害。阿叔轻轻几句话,就将周家旬日生了个丫头,变成像宝宝山一样伟岸,身上长满野菜野果,四季循环往复几百年不停歇。 旬丫儿哇声感慨:“好厉害。” 阿叔真的好厉害。 雪里卿微笑,将名字摆正,推到女孩眼前:“昨日周贤教你人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认清自己。我今日教你,自己究竟如何亦由自己而定。周旬丫是你父亲给你的名字,自有他起这名字的意义。周旬丫亦是你自己的名字,亦该有属于你的意义。” 望着女孩眼中的懵懂,雪里卿态度十分平静,白皙指尖在纸页上轻敲了下,与桌板撞击的声音将女孩的视线吸引过去。 他温声道:“不懂没关系,先会写她,下次来要一下子就写出来,不要怕别人看。” 旬丫儿不好意思地低头,点了点。 临近午时周贤回来,旬丫儿已经去割草了,家里只剩雪里卿在晒太阳吃水果。无奈念叨两句不听话,将框里的一只狗放出来。 黑黝黝的细犬垂着尾巴站起来。 雪里卿给自己喂了颗红彤彤的覆盆子,浅透的眼眸瞥向地上的狗。 细犬幼崽昂首踟蹰,小爪子抬起放下,最后缓步朝哥儿走去,低头围着他嗅了几圈后,低垂的小尾巴抬起来轻轻摇晃。 然后越摇越欢快。 一路小心带回狗的周贤觉得这可真是没天理了,走过去轻轻踢了下狗屁股笑骂道:“怎么我去买你,你就一个大白眼用屁股对我,回来就变舔狗了?” 雪里卿质疑:“那你还买它?” 周贤指道:“这不是觉得这狗挺有个性,适合看门嘛。” 这理由令雪里卿失语。 看门狗首要需忠心护主,其次才是震慑他人,会翻主人白眼的有何价值?他木着脸抬脚推开往腿上蹭的狗崽,狗崽却不放弃地摇着尾巴继续挨上来,时不时还要低头嗅两下确认。 周贤瞧着好奇,也弯腰也要朝躺椅里的哥儿身上闻,嘴上疑道:“让我闻闻怎么回事,怎么这个哥儿是人是狗都那么喜欢?” 抬眸望着凑到眼前的脑袋,雪里卿冷声:“你是人是狗呢?” 周贤闻声偏头,望向近在咫尺之人。 烈阳照耀之下,哥儿红唇若胭,面庞如玉,根根分明的长睫之下桃花浅瞳底折了一点光,似在那冷清淡漠的底色里点燃了引诱之火,引人入胜情不自禁想再靠近些—— 紧接着,周贤就被按着脸推远。 流氓意图落空。 他哀叹一声站起身,搓搓哥儿的脑袋道:“你想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总行了吧?我看我这夫君的地位跟狗也差不多了,都是没蹭两下就踢开,一点儿也不准人多的。” 雪里卿偏开脑袋,无情指向堂屋。 “去做饭。” 行吧,他是厨子,至少狗不上饭桌他能上桌。周贤再次长叹一口气,认命地去堂屋做饭。 暗中瞥见他离开后,躺椅里的雪里卿侧动身子背对屋子,将手中仅剩的两颗覆盆子塞进口中抿唇嚼动,眸中冷淡一如既往。 只是蹭乱的乌发里,暴露出一截泛粉的耳尖。 “呜汪呜汪~” 底下的细犬幼崽扔在坚持不懈地往绯红衣摆上蹭,刚刚挨上去,便再次被一脚撩开。 午饭之后,周贤喂狗时才发现自己收拾剩饭的活儿也被抢了一半,对着埋头干饭的狗点了两下,才昂首道:“你给起个名字?” 路过的雪里卿垂眸,立即决定。 “狗七。” 这名字过分简单粗暴,十分不符合哥儿一向精细的风格。周贤蹲在地上摸摸小狗背,失笑道:“姓狗就算了,怎么还从第七开始排?我还在一胎十八崽家定了两只松狮呢,就等着一个月后能离开母狗就带回家来,到时候岂不是要叫狗七狗八?” 雪里卿却否定:“叫狗二狗五。” 周贤听得摸不着头脑。 老二老五徐明柒,三个狗皇帝,正巧后面两个还沾着血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雪里卿不多解释,只是看着干饭的细犬崽顺眼了些,纡尊降贵弯下腰拍拍它脑瓜。 “好好看门。” 狗七立即抬头嗷声回应,飞速摇动尾巴。 雪里卿眸光缓和。 直起身后,瞧了眼旁边蹲着的男人。 周贤乌瞳弯弯,十分识趣道:“我也好好做饭。” 雪里卿淡然嗯了声,随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抵在男人额头,用力朝后抵了抵道:“还有,离我远点。” 周贤唉声叹气。 低头摸着狗崽假声哭诉:“唉,狗七兄,爹如今的地位连你也不如了,蹭都不给蹭了。” 雪里卿对他话中用词十分不理解,震惊中掺了几分嫌弃,嫌弃中又有一丝复杂:“你给狗当爹?” 周贤理所当然昂了声:“所谓衣食父母,我把它买回家,给它盖窝,给它养大,以后还得给他找媳妇儿,可不就是它爹吗?” 说着他笑眯眯昂首道:“你就是狗七它阿爹。” 雪里卿歪歪脑袋,片刻后忽然福至心灵。他蹲下身,盯着眼前的狗崽,狗崽似有所觉也昂头望来。 第69章 哥儿道:“狗七,我是你阿爹。” 狗七:“嗷~” 雪里卿眼眸微微眯起,很是满意。 而且解气。 谁让徐明柒气死他了呢?这辈子当个爹实在不算过分。 望着他猫儿似的愉悦神态,周贤心中感慨果然无论哪个世界的人都无法抵挡给别人当爹的诱惑,指尖痒痒,忍不住轻轻挑了下哥儿的下巴。 雪里卿顿时瞪过来。 “你也想当儿子?” 周贤低声失笑,举起双手认错态度极快,但显然不是很好:“我错了,我还是更想当夫君,卿卿哪日若能给我转个正就更好了。” 雪里卿蹙眉望他一眼,直接站起身就走。推门进卧房时,还听见周贤跟他难兄难弟的狗儿子大声哭诉。 “儿砸,你阿爹不认你爹怎么办,抱也不让抱,亲也不准亲,为父好可怜喔呜呜呜——” 雪里卿砰地用力甩上门。 色胚,烦人! 作者有话要说: 旬丫儿就是写到这个人物的时候随手起的名字,我没想到加上周姓之后还能这么解释,感觉还挺奇妙的[竖耳兔头] 感觉这本文距离入v遥遥无期,也有点难过[心碎] 说到底其实是我写的不好的原因。 维持好心态,嗯! ———— 注1:“王命召虎,来旬来宣。”出自先秦佚名《江汉》 ———— [猫爪]2025.3.2更新 第65章 狗崽是买回来了,家里却没地方给它住,得再搭个狗窝。 如今铁钉不常见,做东西以榫卯和篾条扎绑为主,现代那种放在庭院里的小木屋不好搭。正好上次搭牛棚的时候周贤看过,家里还剩些材料,他准备照那个样式,在大门左边的麦秆垛旁给狗崽弄个缩小版的临时窝棚。 于是,雪里卿午休醒来,就看见家里多出了一个简陋的小窝棚,地上还垫了块木板和大团干草。 他蹲到窝棚前好奇瞧了瞧,转头问正在洗手的男人:“狗窝?” 周贤笑着扬眉:“我刚搭好的,怎么样,是不是有模有样?” 雪里卿颔首评价:“是个好狗爹。” 周贤好笑,这是还拐着弯儿用他的话来骂他呗,记仇的小鬼。低头看了眼湿漉漉的手,他眯眸一笑。 “那是当然的啊,毕竟它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周贤嘴上胡咧咧,脚下悄悄靠近,趁人不备,一个跨步上前揽住雪里卿的双臂,将其箍在怀中,弹指撒了哥儿一脸水珠。 雪里卿下意识闭眼,将脸埋进他胸膛躲避,反应过来后气恼大喊。 “周贤!” 听出哥儿即将要恼羞成怒,不能再惹下去了。周贤忍笑停下,帮他擦擦脸哄道:“我错了,别生气。” 雪里卿抬眸瞪他:“你次次都说错了,哪次改了?反而变本加厉,不知收敛,再这样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周贤眨眨乌瞳,侧耳:“什么,卿卿对我太欢喜?” 雪里卿磨牙,望着递到眼前的耳朵抬手就拧了半圈,气骂道:“没脸没皮!” 让他拧了两下撒过气,周贤好声好气将耳朵上的手拿掉,笑眯眯指着屋后的宝宝山道:“别生气了,带你去山里玩。” 周贤一向对宝宝山态度谨慎,只敢在山脚下走动,现在竟主动提出,恐怕有妖。雪里卿微微眯眸,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你想做什么?” 周贤好笑解释:“家里昨天不是腌了肉?我打算做熏肉,得去摘很多松柏枝来熏烧,上次我们不是遇见过一片松林吗,想请卿卿带路。” 这个理由,雪里卿勉强接受了。 哥儿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拎上他的小竹篮,待周贤拿好背篓和绳子柴刀,两人把狗崽锁在家里,一起走上后面的宝宝山。 那片松树林不远,上次他们晃晃悠悠乱走,如今直奔主题,不到两刻钟就抵达目的地。 周贤拿出柴刀道:“你在附近自己玩一会儿,不要走远,我就在前面这片砍两筐就回家,很快的。” 肉得熏上三天,他也想砍多一些,但山里树多路杂乱,推车进不来,靠人力能背的体积有限,只能把筐压实一些多跑几趟。 雪里卿颔首答应,还站在原地瞧了会儿他砍松枝,觉得确实无趣,便抬步到附近探索。 蝉噪鸟鸣,林静山幽。 夏日的宝宝山里,头顶烈阳在树枝叶影间婆娑,直直落下点点光斑,足以明亮,又不至于被暑气浸染。偶然清风拂面,甚为舒爽。 这片松树林外围如今没什么特别的物产,雪里卿只见到一些蘑菇和常见的野菜。好不容易进一次山,他不想把时间耽误在挖菜上,只随手摘了几个吃过的蘑菇放进竹篮里。 随后他沿着松树边沿往前,走走瞧瞧,觉得哪里都很新鲜。 不知不觉间也远离了本来的位置。 当周贤拖着一大捆松枝出来时,环顾四周却看不见雪里卿的身影。他放下东西往前面走了走,朝几个方向都喊了几声里卿,依然得不到回应。 周贤皱紧眉头。 他冷静下来思索两秒,回忆之前看见雪里卿待的位置,走过去查看。 幸好山中草木多,土也湿润,人走过去总会留下一些痕迹。他寻着痕迹往前,终于在一株灌木底下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哥儿。 周贤迅速跑过去,担心询问:“怎么蹲在这,受伤了还是不舒服?” 看见忽然出现的人,雪里卿愣怔几秒,见他如此焦急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走得有些远了。他按住对方在身上四处检查的手,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竖起手指示意男人噤声。 周贤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灌木后有奇怪的动静。 以防意外,他握住雪里卿的手,方才转头寻找角度朝里查看,透过缝隙看清的瞬间周贤睁大眼睛。 是蜂巢。 斜倒着生长的树干下面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椭圆形蜂巢,目测足有一米高两米长,几乎要垂到地面。若仔细瞅,还能瞧见上面趴着密密麻麻的蜜蜂。 周贤不可置信地转头,确认雪里卿眼眸中是跃跃欲试后,他不再犹豫,直接扛起哥儿就朝回跑。 雪里卿也懒得挣扎了,知道不能惊扰峰群,直到确认远离,才动一动示意人把自己放下。 周贤可不敢放,心有余悸地拍了下他屁股,气道:“雪里卿你是真虎啊,那么大个峰群,赤手空拳都敢捅,你就这么想让我当鳏夫吗?” 感受到屁股上的触感,雪里卿眼眸圆睁:“你!” 视野里见到丢下的松枝,周贤弯腰放下哥儿,屈指又敲了下他脑门:“你什么你,平时怎么都行,这种事没得商量,再乱来你也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他还歪头朝人屁股瞥了眼。 雪里卿下意识背手捂住,脸憋的通红,简直要气昏了头。缓了好片刻,他才想起来抬脚踹男人:“我没要现在去抢,我又不是蠢货!” 小腿被踢得不痛不痒,周贤随他撒脾气,质疑道:“那你眼睛锃光瓦亮地盯着人家干嘛?” 雪里卿撇开脑袋冷哼:“我没见过,多看几眼不行吗?且那蜂巢又不是不能采,回去做身罩衣,或许年年都能来采收一部分,省钱。” 如今糖贵,蜂蜜身为另一项甜蜜来源,加上还有养生药用功效,价格不遑多让。市上品相最次的蜂蜜也要15文一两,普遍价格在30到50文之间,优质的炒到上百文一两也常见。刚刚那块蜂巢,即使给蜂蜜留下足够的口粮也能轻轻松松采上百斤。 这已经不是省钱了,还能赚不少。 但理可不是这么个理。 周贤轻哼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想去捅两下。就算要穿罩衣采,你也别想碰,我去。” 雪里卿皱眉,跟人讲道理:“颐养天年不该抱憾而终。” 他就是想捅两下。 那么大一片野蜂窝,谁见过不想捅两下? 周贤好气又好笑,直接搓乱他的脑袋,挟着人朝松枝捆走:“十七岁的小屁孩说什么颐养天年,这憾你先抱个五十年再说,以后不准做这么危险的事,也不准想。” 雪里卿拉下脸。 十七岁颐养天年怎么了,是他想的吗? 还不是命就那么长。 回家以后,哥儿一直躺在躺椅里沉默不语,双眸暗淡,连脚边凑上来的狗崽都懒得推远,衣摆上沾了好几根黑色狗毛。 仿佛连阳光都照不亮那块地方。 在周贤眼里,雪里卿就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实在不理解这家伙整天一阵儿一阵儿的,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他摇摇头,准备做些点心给人哄哄。 没有烤箱,缺乏食材。 周贤思索片刻,决定就做他心心念念的蜂蜜风味。 蜂蜜脆底小面包用锅就能制作,面团所需材料有盐、鸡蛋、白糖、牛奶、黄油、酵母、面粉,其中缺少的牛奶和黄油可以用水和植物油代替,古代没有酵母粉,但有用于发面的老酵子,作用类似也能行。 第70章 混合适量材料揉成面团,醒发擀制做成一个个卷状,将切平的底部粘上蜂蜜和芝麻后发酵,再放到刷油的锅中煎制即可。出锅的小面包松软拉丝,底部油润香甜。 周贤蹲在躺椅侧,端着一盘香喷喷的小面包引.诱问:“吃吗?” 雪里卿抬了眼,竟兴致缺缺。 蜂蜜脆底小面包居然对他没有吸引力吗?周贤觉得不应该,毕竟狗崽都馋得主动离开雪里卿的腿,在自己脚底下打转哼唧了。 于是他捏起一只小面包,特意脆底朝上,放到哥儿鼻子底下晃悠一圈,最后抵在他嘴巴上。 “宝贝,吃不吃?” 雪里卿垂眸,张嘴咬住。 没等周贤弯眸开口,他就叼着面包一个翻身,背对着继续沉默。 周贤跟着绕过去,看见他边吃边忧郁,不由笑道:“怎么了这是?以前不是吃了贿赂就好吗,今日气性这么大,捅蜂窝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雪里卿抿唇,抬眸瞧了他一眼很快垂下:“不是蜂蜜的事。” 不是蜂蜜还能是什么? 周贤想了想,重新又给他递了块小面包,凑近些低声道:“是被我打屁股的事吗?” 雪里卿唰地冷下脸。 他小面包也不吃了,怒目瞪过来,显然是之前忘记计较,此刻被提醒想起来了。 周贤懊恼叹息,一副只好如此了的模样转身道:“不然我的也给你打一下,我打你你也打我,抵了总行吧。” 雪里卿咬牙,朝他脑袋打了下。 “登徒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好卡好卡好卡啊,我裂开了[裂开] —————— [猫爪]2025.3.3更新 第66章 似乎这下给人气顺畅了,雪里卿端起一锅蜂蜜小面包就走,一个也不给周贤留,还命令道:“厨子给狗做饭。” 周贤站在躺椅旁,失笑嗯了声。 目送哥儿回屋后,他昂首瞧了眼天色,刚想着今天又快要结束了,大门之外便响起吵闹声。 周贤过去推开大门,只见门外林二丫抱着小满正低头默默掉眼泪,旁边林小文跟另一个人身上全是污泥和粪臭,他们被剩下三个汉子在中间隔开,似乎稍不注意就要打起来。 正是今天去田里施肥的几人。 周贤缓缓拧起眉头。 他想过可能会有小摩擦,毕竟被抽调去做不愿意干的脏活,觉得不公平埋怨几句也很正常,上午点人试探时想着只要这些人安稳把活干完,不闹事,抱怨几句没关系,结束后照常给他们加些钱补偿。 中午他去时明明还好好的,以为都过去了,却没想到还真能闹成这样。 周贤看向林二丫道:“你是工头,你来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先把孩子送去让里卿帮忙照看一会儿。” 这种场面不适合孩子在场。 林二丫连忙点头进门,找到雪里卿说明情况。 雪里卿侧眸望了眼门外的人群,颔首道:“放心,交给我吧。”言罢他接过孩子转身回东屋关好门,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狗崽。 闻到娃娃身上沾的味道,雪里卿将其放到床上,去端来一盆温水,用温热柔软的棉巾将娃娃弄用力攥紧的小手一点点摊开,将掌心的汗水和泥污擦洗干净,接着是脸颊脖颈。 只是脏衣裳没办法更换。 打理好后,雪里卿坐到他旁边,用手臂揽住他肩膀,小娃娃则顺从地乖乖挨进他怀里。 瘦瘦小小一团,安安静静。 孙小满一出生就跟着阿娘四处奔波求生,一岁多的他就已经学会乖巧了,从来都不哭不闹,眼巴巴观察周围,平常还爱笑,如今瘪着嘴缩在大人怀中当小鹌鹑,显然是受到惊吓。 沉吟片刻,雪里卿低头询问:“小满还记得我是谁吗?” 孙小满闻声昂起脑袋,眼睛里映着熟悉的好看面容,迟钝几秒,张开嘴巴喊:“阿阿苏。” 雪里卿微笑夸奖,指向床下趴着的狗崽问:“知道它是谁吗?” 这没学过。孙小满捏拳盯着狗被难倒,小脑袋瓜要转冒烟儿了,也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雪里卿教道:“狗七。” 然而小满似乎已经抓住了之前学词的规律,张嘴仍然阿字起手:“阿阿阿……阿鸡。” 雪里卿噗嗤笑出声。 狗七变狗鸡了。 孩子分不清笑的意思。只是看见他笑了,小满也晃手笑起来,连声又喊几遍讨阿叔笑:“阿鸡阿阿阿鸡。” 雪里卿温声纠正:“是七。” “阿阿鸡~” 房间内气氛由沉默变得轻松,门口却截然相反。林二丫站在人群前方,低头向周贤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周家本来只有一亩三分地,早先备的农家粪肥是不够的,雪里卿交代近几年种田不计成本,以产量为重,是以周贤提前给了足够的钱让林二丫去买。 跑地方买肥料,再加上一车车拉到每块地头,上午耽搁了大半,直到周贤给他们送午饭时也没出什么事。大家围坐吃饭其乐融融,还夸周家大方,人人碗里都能分到肉。 因当初地买的东一块西一块,为了早点完成,林二丫便安排下午两人一组分开施肥,正好每组负责四亩地。因她和林小文以及另一个短工先前干过周家田里的活计,熟悉方位,便按每人带一个新人分配。 林小文被老爹提点过,但周贤说要听林二丫安排,便挑走早上一直臭着脸的家伙一起,专门给林二丫留了个看起来黑瘦老实的汉子。 谁承想这反而坏了事。 林二丫找石头给小满围在地头自己玩儿,便匆忙开始干活。干完转去第二块地的时候,她照常去搬石头把孩子围起来,嘱咐一声乖乖不要乱动,刚起身背后冷不丁响起一句怒骂。 “草,臭婊子!” 还不止这一句。 林二丫愣神间,就见一直闷不吭声的男人突然爆发似的,把钉耙往地上一摔,指着她疯狂怒骂起来。 “小贱货,不能干活就别出来丢人现眼!带着个拖油瓶,在地里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磨磨蹭蹭,是不是都想让老子给你干完?中午的肉也分给我最小最瘦的,你刚刚跟那个姓林的就是那时看出我老实,好欺负,才让我跟过来帮你多干活的吧?” “东家欺负我老实,把没人愿意干的脏活丢给我就算了,你一个娘们拿着鸡毛当令箭,也想踩我脑袋?老子他妈是个男人,我现在就要让你知道男人的厉害,看我……” “看我不揍死你!” 见他撸袖子要过来打自己,林二丫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连忙搬起脚边的石头砸过去,也不看中没中,抱起小满扭头就拼命跑。 幸好她最近吃的好,天天背着小满干活也有力气,硬生生是让她跑去了附近林小文在的那块田里。 一听那短工要揍她和娃娃,林小文直接铲起一木掀粪肥,兜头泼了那家伙一身。 等不明情况的其他人赶过来,就看着林二丫在旁边抱着孩子哭,两个汉子打得浑身是粪。这样是干不了活了,只好带过来找东家评判。 周家门外,林二丫说着捂住脸,情不自禁地委屈哽咽道:“我没偷懒,真没……” 她彼时是最害怕这种事的。 好不容易当上长工,能给小满过上吃饱穿暖好日子,林二丫半分都不敢偷懒,日日几遍去田间巡查。当初说好试用一个月,若是因此被东家辞退她可怎么办? 那打人的短工粗着脖子辩驳:“她一个女人带着拖油瓶,能干什么活?让我跟她一样干四亩地,不就是欺负我,想让我多干活吗!” 林小文也是被激起了脾气,冲人使劲呸声道:“上次插秧二丫妹子一个顶男人一个半,比谁都卖力,我说是你这狗东西占她便宜才对。” 剩下三个人相互看了眼。 有个嗯声应和林二丫确实活快,也有闭嘴不沾这浑水。 然而那打人的短工却不准备放过他们。听见有人帮腔,他冷笑几声,指着所有人一起骂:“我就说嘛,一个巴掌拍不响,原来是你们所有人合伙要欺负我,你们都有份。狗娘养的,老子骂死你们!” 见他红着眼,满嘴脏话又开始疯骂起来,这次连自己都没放过,周贤抬脚给人踹倒在地,冷声道:“林二丫是什么人我清楚,给我家干活,我安排听谁的就听谁的,一视同仁。而且就算你怀疑,也能来找我说,为什么要打人?” 男人趴在地上沉沉盯着他,忽然不闭嘴说话了。 周贤蹙眉问:“这是谁带来的?” 最初五个短工是秦丰介绍的,他都认识,这个脸生些是开荒缺人手五个短工带来的。目前只匆匆见过两三面,不算熟悉。 旁边的老短工道:“老李带来的,是他侄子。” “侄子是吧?” 周贤点点头,让林二丫去跟雪里卿说一声再跟上,弯腰把人从地上拎来就朝山坡那边走去。 第71章 其他人也主动跟在后面。 得知自家侄子闹了事,老李苦着脸唉声叹气,给周贤弓腰道歉:“他以前是家里顶老实本分的,今天也不知道犯得什么浑。”说着抬手抽了下侄儿的肩膀,拉着他按头鞠躬,“闯祸玩意儿,还不赶紧过来给东家赔罪!” 周贤看着一直垂头不语的人,推开老李按人的手,声色冷道:“道歉强求没意思,我只是耽误点活儿,踹他一脚也够本了,只是你看看后面两个。” 他转头指向身后,林小文满头满身都是泥粪,林二丫吓得眼泪停不下来,直打嗝。 “林小文为了拦他衣裳打废了,要不是他,你侄子真犯浑把人打出事,我是一定会报官的,到时可不是现在这样好说话了。尤其是我家长工和她娃,好好在地里干活突然被骂被追着打,看都给吓成什么模样了?” “他该给他们道歉。” 老李看向他们,扯着侄子向两人赔礼。林小文木着个脸也硬邦邦道:“衣裳洗洗就行,我没事,是二丫妹子还有她娃都吓坏了,你们求她去吧,她说没事就行。” 女人孩子最心软,两个男人都说过去了,于是老李期待地看着一直在哭的林二丫。 然而女人却眼神坚定道:“我不接受!我不原谅他!” 她眼里哭着软泪,口中铿锵有力地控诉他们:“我跟小满孤儿寡母被人算计赶出家门,好不容易有生计活下去,我每天护心窝似的照料那几亩田,努力干活好好表现,就是想留下。下午弄好的那一亩田开始分的一人一半,我做的快还回头帮他,十分活我干了六分,他凭什么跟东家污我偷懒耍滑,说我欺负他老实?他欺负我老实才对。” “你们都欺负我,我和小满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有的盼头,你们又想毁了,凭什么凭什么!!!” 女人放声大哭崩溃发泄着,话里的你们也不知都包含了谁。 旁边一圈大老爷们面面相觑。 见没人顶用,周贤只好小心过去试探道:“我和里卿都知道你用心,不会因这种事辞退你的,你放心,别……” “哇啊啊啊——” 更大的哭嚎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周贤哄雪里卿一套一套的,面对别人也束手无策,只能跟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林二丫就这样站在山坡底,人群间,昂着脑袋扯着嗓子哇哇大哭,根本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4更新 第67章 “应是这些年受了许多委屈,这次事关生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恰好小满没带在身边,如此将之发泄出来,也好。” 堂屋里点了灯,听过事情后雪里卿缓声评价。 对面周贤吃着番薯饭点头同意。 林二丫哭了许久才停下,最后周贤给结了一天半的钱,将那人辞退,声明今后家里不会再请用他。老李也算有眼色,替侄子做主将拿到的工钱分成两份赔偿给林二丫和林小文。 林二丫不愿接,是周贤代为接下。 待人散去后,周贤另给林小文包了一钱银子作为保护林二丫的感谢,让他扯麻布重新做身衣裳。 至于林二丫,她受惊又大哭,一直都在抽噎不停,直到回去抱住小满才平复些许。小满急切地给阿娘展示新学的话,指着狗崽喊阿鸡,林二丫终于脸色缓和,用脸颊蹭蹭小娃娃。 天色渐晚,周贤也没说什么,只让他们母子先回去休息,明日可以晚些过来,到时再说。以免她回去多想,临走前周贤补充道:“你放心,我们知道你尽心,这事会给你补偿的。” 林二丫抱着孩子站在河边乱草的小路上,朝他鞠了一躬,缓缓离去。 想到这里周贤不免叹气,对雪里卿道:“是我识人不清闹出了事,总要给她赔偿。明日要不里卿你去跟她聊?我实在不太行。” 下午那一嗓子也是给他嚎怕了。 雪里卿淡淡颔首,应下了这个差事,顺便从旁边的竹编果盘里拿了只小面包,投喂脚边趴着的狗崽。 见还有剩,周贤伸手也拿了一个,刚要往嘴里送忽然发现不对劲,翻手一看,果然是蜂蜜脆底小面包的灵魂脆底没了。他转眸撇向剩下的七八个小面包下面,全被整齐切了底。 收到视线,雪里卿淡定道:“我吃不完。” 周贤好笑:“所以只吃底?” 雪里卿移开视线:“唯此有些许可取之处。”他吃着吃着发现,就那里滋味最好,整吃只能吃得下几个,但切下的底可以都吃光。 为什么不能切了吃? 这心虚模样让周贤忍不住笑出声,他把手里的面包两口吃光,道:“是我不懂事了,以后我给您把底都切好再奉上,不劳小雪哥儿亲自动手。” 雪里卿满意,站起身嫌弃道:“比起这个,你赶紧去洗洗换身衣裳,难闻死了。” 方才跟一身肥料的两人接触,周贤身上也沾了臭味,那么久自己都已经闻习惯了,事情暂时解决后便洗干净手脸给自己和狗崽做饭。此时被提醒,他低头看向自己绿油油的新衣服,抬胳膊放到鼻子底嗅了嗅。 “……” 怎么说呢,这就跟穿新白鞋是一个道理。早上还宝贝的不得了,吃饭都不舍得坐下弄皱了,一天下来反而下场凄惨。 周贤长叹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 第二日他正在往洗衣盆里倒盐,企图洗掉上面的异味,林二丫便按照约定上门来了。一进来她便深深鞠躬,给人道歉:“昨日我不该犯倔,让东家下不来台,还把事情搞得那么僵,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东家您想如何处置都行,只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贤被这一弓鞠得猝不及防,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道:“昨天不都说过了吗?是你受了委屈,我们该给你补偿,想要什么你尽管提。” 林二丫忙摇头:“东家给我这份工已是大恩德,还对我和小满多有照拂,我不委屈,只怕给您惹了麻烦。” 别家做长工或使唤婆子的,多的是满腹苦水,不仅得没日没夜干活,还要讨好主家忍受挑剔。她这些时日只需每日去田间照看,遇到排水、施肥这种活儿还有人帮忙,东家夫夫俩人都温和好说话,有时还会帮忙照看小满,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 但东家好,她却不能不懂事。 昨天恍恍惚惚回去,喂过小满晚饭后林二丫脑袋都还是空的。把娃娃哄睡后,她盯着头顶的山洞终于反应过来,心头很是后悔。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下午怎么就突然那样? 连东家的面子都没给,这样招来麻烦还管不住的工人谁会喜欢,就算知道她没偷懒,心里也难免有疙瘩。 于是她早早来道歉。 争取挽回错误,保住活计。 见她双眼红肿都睁不开,周贤心中叹息,指着洗衣盆道:“我还有衣裳要洗,先进去跟里卿聊会儿行吗?” 林二丫自然不敢不应。 她抬起头,哥儿一身素青衣站在屋檐下,正在等她。 二人到屋里坐下,因雪里卿难得穿如此朴素的颜色,惹得林二丫频频抬头低头,偷偷瞧了许多眼。 “我很奇怪?” 雪里卿低头看自己,有些疑惑,明明早上周贤还夸他好看来着。 林二丫不好意思道:“好看,就是跟夫郎平日不大一样。” 雪里卿微笑道:“我是爱那些光鲜亮丽的衣裳,只是来到这乡间以后,身上总不小心就会蹭上草汁污渍,还洗不干净,反而变得难看。昨日去了山里一趟,发现衣摆又染脏了,生气,便换了身青衣。” 林二丫支招:“用白醋搓,泡一会儿多搓几遍就掉了。” 雪里卿闻言起身去后头的灶台旁,对着瓶瓶罐罐一阵嗅闻,找到醋后拿去给外面洗衣服的男人,道:“听见没,用醋洗。” 周贤好笑接过:“行,保证给你洗的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让卿卿以后实现穿衣自由。” 雪里卿习惯了他奇奇怪怪的话,淡淡嗯了声转身回屋。 这样日常的相处与交谈让林二丫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雪里卿见此,才尝试提及昨天的话题:“昨天小满似乎也吓到了,回去没事吧?” 林二丫摸摸怀里乖巧的孩子,摇头笑了下:“劳夫郎记挂,他没事,吃得香睡得香,还一直喊阿鸡呢。” 雪里卿点点头,伸出食指拨弄娃娃虚握的小手,反被一把握住。他眸色温和,晃晃手指逗小满玩儿,顺口道:“昨天晚上我才听周贤讲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哭出来也好,你夫君死后应该受了许多委屈吧?” 委屈二字一出,林二丫嘴抖了抖,她下意识咬住下唇。 雪里卿抬眸望向她,轻声道:“可以跟我说说吗?不从别人口中听说,也不像雇佣时走过场问话那般简略,仔细些,把你想说的都说了。” 第72章 哥儿眸光温润,一身平常的青素棉布衩袍,乌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没了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反而让人不禁心生亲近。 林二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顿了片刻,低声开始倾诉起来。 对于出生的那个家,林二丫嫁人后也不再多想什么,一心一意只想跟夫君和公婆把当下的日子过好。只要和睦同心,再穷也能过下去不是? 奈何老天爷对她心太狠。 刚刚发现怀上孩子,没两月公爹便去世了,葬礼上那群亲戚以守孝三年为由差点逼她堕胎。还是夫君赶去请来隔壁村有声望的童生,讲明父母去世前已然怀孕的儿媳无需堕胎守孝,这才躲过一劫。 林二丫却也因此动了胎气。 为了给她买药安胎,男人拼命干活做工,婆母也分担更多活计,让儿媳养胎。在大家齐心协力之下,孩子有惊无险刚生下,没来得及高兴,婆母转天便一命呜呼而去。 那群亲戚又来吃丧席,当着她的面跟她男人嚼舌根,说:“当初就说得堕胎你非不听,现在可好,把阿奶也给克死了吧,这种丧门煞星赔钱货就该早点丢掉,长辈们还能害你不成?” 又是赔钱货。 她听了十多年,如今生下的孩子还要被这么骂。 她的孩子往后又要听多少年? 幸而她嫁的人跟她爹不同,一向好脾气的男人竟怼回去:“你也是哥儿,难道你也是赔钱货?” 一场丧礼,大家不欢而散。 下葬回家后,人陆陆续续离开,大门关闭只剩下冷冷清清的破院。夕阳冷风里,夫君抱住她和孩子,用哭哑的嗓子说:“爹娘都走了,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了,我们要好好过。我刚刚想好了,咱们家的哥儿就叫小满,有了他我们一定会美美满满,丰收,吃饱饭。” “我们一定会好的。” 那时林二丫甚至感激过做主将她嫁过来的亲爹。嫁给夫君,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事。 不,是最幸运的事。 事情都是这样的,当你意识到它幸运时,就会失去这场幸运。今年早春一个平常的晴天,外出做工,她的幸运被倒塌的墙活活砸死。 那日起,家散了,她跟小满彻底变成了丧门星。 亲戚上门无人再保护他们,死去亲人留下的一切,都被那群人贪婪地撕扯走。林二丫拼上性命,只护得住小满以及男人的一件破袄。 母子被逐出自己的家门。 满天流言蜚语逼人,比不上没吃没喝没住没衣。她来不及哭,奋力挖出一个土洞挡风遮雨,用破袄包住冻得发青的娃娃,日日进山刨食。 每次回来,她的家,那个小小的土洞都会被翻乱,一点点东西那些人也要偷走,不拿也要踩进泥里,偶尔还会有人藏在附近想要欺负她甚至偷孩子。 然后她想办法往山深处搬。 被找到了就换,躲躲藏藏,四处挖土洞找山洞。有次住的太深听见洞外有狼嚎,抱着小满瑟瑟发抖了一整夜,浑身上下湿透了,熬过去后连忙带着东西往外山跑。 逃,躲,挣扎求生。 林二丫带着小满,好不容易熬来如今了的安稳日子,遇见了秦表哥一家和东家夫夫这样的大恩人。 日子是好了。 可是叫她心底如何不能恨?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5更新 第68章 林二丫紧紧抱着小满,面庞泪水纵横,嗓子里压抑着哭腔。 “我只是想有个家,想让家人健健康康吃饱饭,想让小满安安稳稳长大,我真不知自己究竟是犯了哪道天条,老天爷让我这么苦!” 她泪眼模糊地望向对面的雪里卿,苦涩地笑了笑:“上次夫郎问我,若回到当初会如何,其实我根本不敢想这种事,怕想得太美会醒不过来。” 她想让公爹婆母少操劳,大声将孙家那群亲戚乱棍打一顿,还让夫君别为了多赚钱出去做工,勒紧裤腰带,只要大家都在就好。 她想当初能像现在这般坚强些。 她想嫁给夫君,想让小满有个不会骂他赔钱货不会半卖半嫁他的好爹爹。 她想回家。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林二丫将小满按进怀里,脸埋进孩子的肩膀,呼吸都在颤抖。 重活第四世的雪里卿面对这样的话语和渴望,一时也有些哑口无言,心情格外复杂。他轻声叹息,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又归来。 “抬起头来。” 林二丫哭得崩溃,但还是听话地擦擦眼泪。她刚抬起脑袋,嘴巴就被塞进一块东西。 醇香甜蜜,是糖。 不过不是饴糖,这滋味她没吃过。 见她惊滞又困惑,雪里卿擦擦手解释:“这是红糖。” 想起红糖的价格,林二丫心慌。 雪里卿打断她想说的话,神色认真道:“林二丫,听过这些后我没有立场劝解你释怀过去向前看,也说不出能让你宽慰的话。但正如那日你夫君对你说的那样,如今只剩下你和小满了,但两人也是一个家,往后你们也要好好过。” “我知道你一直明白这点,也看得见你为此做的努力,你是个好阿娘,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好长工。我还知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你是觉得当初捡麦穗给我们留下了坏印象,如今又有人跟你闹事,怕我与周贤被惹烦了,即使知道你没偷懒也会因此心生芥蒂,以后会找由头辞退你对吗?” 这反问让林二丫羞愧地低下头。 东家对她和小满那么好,她却这样想他们,这样一听真是…… 不知好歹。 雪里卿语气依然平静,沉静得令人心安:“我无法安慰你的曾经,但有件事却可以做出保证。麦穗是我主动送你的,也不会迁怒认真干活的无过之人,包括现在的谈话,我与周贤同样不会有任何介怀,你只管安心。” “这次你上工差点出了事,我们是真心给你赔偿。原本是想让你提要求,刚刚我擅自替你做主了。” 说着雪里卿拿出一个纸包和一个布袋子,放桌面推到女人面前:“这是二两红糖和五升白面,祝你和小满以后天天都能吃饱,甜蜜美满。” “林二丫,努力把未来过好给他们看吧,让他们看看究竟谁有福,谁是祸。” 林二丫望着面前的东西,感动得再次落下眼泪,朦胧泪水后的眼底更多几分坚毅。 她,一定会做到! 鸡血打上,林二丫抹去眼泪,立即就到抱着小满斗志昂扬去继续施肥了。雪里卿没有阻止,站在堂屋前望着湛蓝的天空出了会儿神。 重活一世,改变人生,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希望,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得到机会。若是说有遗憾才重生,几世重来当真是他心有遗憾吗? 雪里卿思忖间,不禁望向正在晾衣裳的周贤。 他忽然疑问:“你哭了?” 周贤眨眨微微泛红的眼睛,明白自己肯定看起来很显眼,也不遮掩,望着哥儿笑了笑道:“刚刚听得情难自禁嘛,毕竟谁都会有些遗憾。” 方才在外面听见林二丫对重回当初的哭诉,他何尝不感同身受? 周贤也想回到过去。 回到十年前,在患病初期救妈妈于死亡,让她能开着喜欢的甜品店,快乐又幸福地活下去。 比林二丫更难过的是,周贤相信世上有重生。穿越时空这样的奇迹在他身上切实地发生了,可发生在他身上的也只是穿越。 遗憾终究无法弥补。 幸好,穿越给他送来了另一个在意的人。 望见屋檐下正偏头望向自己的雪里卿,周贤大步上前将其拥入怀中,蹭蹭脸颊侧的发丝低声道:“卿卿,你要好好的。” 雪里卿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被这般静静抱了几秒,他抬手推开男人,忽然提出要求:“周贤,你须放弃对我的倾慕。” 周贤瞬间抿唇委屈状,抬着手臂想凑回去,却立即又被推开。 几番来回,眼见之前的耍赖大法不好使了,他只得放弃,无奈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之前不都好好的嘛。” 雪里卿淡声回答:“你帮过我许多,算是个好人,我虽对你并无情爱,却也不想让你再多个遗憾,余生如林二丫那般难过。” 周贤气笑:“就是求而不得才遗憾吧?” 雪里卿:“所以让你放弃。” 周贤反问:“你就如此肯定,我这辈子也捂不化你这颗小冰块?” 雪里卿:“你不懂。” 周贤追问:“我不懂什么?” 雪里卿抿唇,与之对视,片刻后敛睫轻道:“我十七岁却要颐养天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并非确认周贤捂不化自己。 他只是确认这样下去,必然是个痛苦的遗憾。 “往后遇见心悦之人,告诉我,我会帮你,也会给你们留下足够安稳富足一生的产业作为谢礼。” 留下这句话,哥儿便关门回了自己房间,徒留周贤原地叉腰,又气又笑满腔冒酸水。 第73章 又来这套,是吧? 昏暗的东屋里,雪里卿快步走到床边躺下,扯被子蒙上脑袋。 不知多久,门被敲响。 被子里雪里卿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传进来的声音却不是往日的低哄纠缠,而是告知:“我去给新宅请工头了,中午或许会晚些回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 哥儿缓缓放松下来的同时,曲腿向上微微蜷了下。 情场失意,房子不能不盖,距离七月夏汛期只有一个月零几天,是个十分紧急的任务。 早先周贤已经打听好附近最有经验的工头,也托人带过话,今日带上小雨季时做的设计草图去见见人,商量活儿能不能接。 那工头叫蒋连胜,生的五大三粗,也是个爽快人,简单聊过后直接把活儿接了下来。 “不是我吹,在附近这片儿除了我就没人能接你这活儿。” 周贤笑笑:“那真是太好了。” 蒋连胜喝口水,指着图纸上的主屋粗声粗气道:“你这屋子形制特殊,盖不牢靠是要出事的。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最实诚讲义气,有口皆碑,从不干偷工减料那事,只要工钱到位,我肯定能给你喊来靠谱的好工匠,多紧的工期都能干完!” 听出他话里有话,周贤直言:“工钱方面我是这样想的,这活儿我直接包给蒋叔您这个人,价钱你说个数,我们这边定钱一半尾款一半。至于工匠们跟你这边,我不掺和,唯独一点。” 他竖起一根食指看向对方。 蒋连胜干脆点头:“你说。” 周贤笑眯眯道:“实不相瞒,盖房的事我也懂。您也说了我这房子盖不牢会出事,因此所有用料,尤其是屋梁立柱和地基,必须经过我复核才行,期间我会经常现场巡查,还请蒋叔和各位工匠们配合。一旦发现不对,莫怪我不给面子。” 话到最后,带上些许厉意。 蒋连胜闻言不气不恼,反而仰头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对我胃口。” 他拍着胸口保证:“放心,我老蒋从不讲瞎话,说实诚就实诚,工钱我照常算出来,不占你便宜,房子保管能住上百年,住不到就算投过胎了我也回来给你赔。” 周贤被逗笑:“行,以后我算着,差一年也不行。” 如此便是讲好了。 因工期很紧张,周贤希望最好这两天能商量个章程出来,赶快开工,若时间赶不及就先把院墙和主屋盖好,其他等雨季过了再继续。 蒋连胜算了日子说:“后天就适合动土,准备好隔日就能开工。” 周贤颔首表示认可。 接下来他们就着图纸内容商讨,根据工艺价材料等限制调整了一下,准备下午去实地考察一番,规划好就动工。 临近午时,蒋连胜留饭。 周贤摆手拒绝:“不了,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呢。” 看他那神情语气,蒋连胜琢磨出点不对味儿,当即了然眨眼:“跟家里的吵架啦?” 憋了一上午的周贤,仰头长叹。 可愁死他了。 蒋连胜笑呵呵拍拍他肩膀,给他支妙招:“刚成亲不久吧?你这还是太年轻没经验,买点好吃好玩好看的回去,再抱抱亲两口,晚上被子一蒙,第二天保管什么都好。” “叔二十二年老经验,包的!” 周贤闻言,唯有羡慕。 他要是走到能亲能抱能晚上蒙被子那一步,哪还用现在这么愁呢? “唉……我先走了。” 他无精打采地挥挥手,出门翻身上马往家奔,路上脑子里不断回忆早上雪里卿的话语和状态。 他不懂的理由。 如林二丫那般遗憾痛苦。 还有,十七岁颐养天年的原因…… 虽然十七岁在现代恰逢高考,正是拼正是闯的年纪,但古代的十七岁都已经成亲了,说颐养天年也不难理解,毕竟退休是每个人类的合法梦想。 换个角度想,林二丫的遗憾是家人的死亡,因没多少日子了说出颐养天年这种话也有可能。 可马大夫刚给看过,雪里卿身体孱弱却无大病,照常生活明明不会有大问题。 周贤还是想不通。 雪里卿那小脑瓜,到底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我家夫郎为何那样?[裂开] ———— [猫爪]2025.3.6更新 第69章 回到家时,悄无声息地没动静。 周贤去敲了敲门没任何回应,担心出什么事,见旁边的窗户开着,就探头瞧了眼。 屋里炕上躺着一长条。 被子从底盖到顶,一点儿缝都没留。 周贤目露无奈,轻手轻脚进去把被子拉下来,眼前露出一张闷得红扑扑的睡颜。哥儿皮肤粉白,卷翘的浓密鸦睫根根分明,看起来那样乖巧精致,仿佛巧夺天工的瓷偶。 “小磨人精。” 他恨恨在雪里卿的脸颊点点,叹了口气,给人理好薄被后出去做饭。 肉阉了快两天了,如今天气热怕坏都吊在井里,每天都检查一下。 周贤也怕浪费,加上松树枝上次没能弄多少,索性拿出大半,一部分做第二种卤制糖熏肉,另一部分挂起来风干做腊肉。 用白芷、桂皮、花椒、香叶、八角等配好卤料,再根据肉的部位不同先后下锅。炖卤期间,他用白糖茶叶和一些松木末掺放到一只旧铁锅的锅底,上面支临时做的竹木架子,带肉卤好后趁热放到架子上,烧火熏制。 锅盖缝隙里飘出的烟,逐渐由白转黄,最后熏出来的肉黄澄澄的,带着松茶与糖的清甜香气。 周贤试吃一块,做的还算成功。 切了碟中午现吃,剩余一部分挂到灶顶,担心天气热容易坏,另一部分用油坛封存。 除此之外,他还就着卤锅做了些平菇、腐竹、豆干、花生等素卤,当然也没忘记放几颗鸡蛋。 盛上两大汤碗,转身刚要端上桌,就看见那边已经端端正正坐了个人。周贤哦呦一声:“活祖宗醒啦?” 雪里卿淡定:“嗯。” 周贤将菜端过去,问:“主食吃面还是饼?” 雪里卿瞥了眼:“面。” 估摸着他待会儿又会专注吃肉和卤菜,周贤按照雪里卿的饭量少盛了些面,浇上卤汤递过去。 这顿饭吃得难得寂静。 是的,寂静。虽然有仍然有正常吃饭的轻微响动,但雪里卿满脸写着拒绝交流,气氛僵滞,周贤只能用眼神表达内心的幽怨。 筷子整齐横放在空碗上。 雪里卿吃好,起身离开饭桌。 周贤不知第几次唉叹出声,然后暴风扫光碗盘,收拾干净。 下午,蒋连胜带着工具按照约定上门,一起去宅基地实地考察。路上他本想问问中午家里的哄好了没,但瞧见周贤的一脸菜色,很识趣地闭嘴。 到了山崖平台,他赞叹:“你这地方选得真妙啊。” 两层山崖中间居然夹着这么大一块平台,最危险的崖边上翘,竟还形成一道两米多高的天然墙壁,十分隐蔽。从山下看不出来不说,地基稳固,宽度也足够留出不受后背山崖坠落碎石或动物的危险。 周贤转头微笑:“夫郎选的。” 蒋连胜觉得自己好像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刚要转移话题,就听着周贤自己开始叭叭念叨起来。 “来到这里里卿一眼就看中了,我觉得危险给他扛回家不同意,他跟我闹了一通脾气,还假哭骗我心软答应,脾气跟头倔驴似的。” 周贤弯腰薅了跟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叹气:“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喜欢得不行,只能顺着他。” 蒋连胜:“……” 怎么又感觉他其实也乐在其中呢? 在周贤说起绣着他名字的新衣裳,强调是夫郎亲手给他做的,并再次表示对自家夫郎喜怒无常的不解与忧愁后,蒋连胜木着脸,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粗犷汉子被他酸得倒牙,不耐烦催促:“你可闭嘴吧,快点干活。” 周贤意犹未尽,拉绳子开始丈量。 没过多久,就在他们商讨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山坡那边跑过来。 周贤疑惑:“老李,有什么事?” 老李拘束地扯扯衣摆,看了眼旁边的蒋连胜。周贤了然,跟他走到旁边说话。 “我是来跟东家道歉的,昨天我那个侄子不懂事,耽误田里的活还闹事,二丫姑娘没事吧?” 二丫没事,他有事啊。 要不是折腾这一通,让林二丫提及往事遗憾伤心,雪里卿也不会忽然跟他再来一回“我帮你找老婆”这种事。但一码归一码,周贤自然不会干出迁怒的事。 他道:“没事了。该怎么办昨天都已经说好了,你不用过分挂心,侄子是侄子你是你,我不会牵连,只要安安稳稳把地种好就行。” 老李放松的同时,偏头长叹。 第74章 “其实我过来,也是想跟您解释我这侄子的事。”意识到话里有歧义,他连忙摆手道,“我不是想求您怎样,就是昨天人多,有些事情不方便讲,想私下跟您说,也请转述给二丫姑娘,让她知道这真不是故意针对她。” 周贤点头,示意他讲。 老李苦着脸道:“我这个大侄子也是个苦命的。” 这个小李自幼沉闷憨实,身为家里的老大,一直干最苦最累的活,奈何爹跟阿爹偏心,分家时钱财都了底下的弟弟们,赡养之事全落到他肩头。 不止如此,他们还让小李把所有钱上交,私下偷偷补贴给弟弟。以至于他天天出去干苦力,家里还是揭不开锅,反被爹和阿爹骂没用。 就在前不久,小李又捉住夫郎趁他出去做工,在家里偷汉子。 “这一激着就……唉!” 老李摇摇头道:“昨天那事是他不对,犯了混,但他本来真是个老实人,就是给家里逼的。” 这样的经历让周贤想到原主。 只不过原主的爹娘虽然偏疼周礼,但日常还都是紧着两个孩子的,只是付出多与少的区别,这从两人名字都花钱请先生起也看得出一二。 这个显然是心眼偏出肋骨了都。 不过错了就是错了,被家人伤害,却不是出来伤害别人的理由。 周贤答应把话带给林二丫,拍拍肩安慰面前的老李,让他安心回去。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周贤忽然回想昨天那个人的神态,又叫住了对方。 “老李,你多关注一下你这侄子的精神状态,他很可能已经有被害妄想症了。” 老李听得一脸迷茫。 什么症? 他连忙走回来问:“他病了?” 周贤颔首说对,抬手想点点脑袋,想到古代对精神问题的态度,半路拐弯点了点心口:“是心病。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他是不是经常神经兮兮,说谁在背后骂他、欺负他甚至害他,其实根本没这回事?” 老李惊讶,连忙点头:“有有,野狗过去他都得念叨两句。” 周贤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因其家中遭遇,导致他认为其他人也会欺负自己,精神过分紧张害怕,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一个人?长此以往总有一日还会出现昨天那种事,一旦伤人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老李恍惚思索几秒,拱手感谢他的提点,回去继续干活了。 见他放在心上,周贤也不多管。 不过想起昨日那人被他踹倒在地的眼神,他始终觉得不舒服。跟蒋连胜忙完宅子的事,下午回家后周贤找雪里卿说了这件事,跟他确认:“林二丫和小满是不是还住在山洞里?” 雪里卿颔首。 住处的事他们自己也在凑合,没办法顾及他人。不过盖新宅时会在旁边建一排长工宿舍,再凑合一个月就能让林二丫母子搬进去了。 周贤说出想法:“被害妄想这件事可大可小,但那人已经有攻击报复的倾向了,长期受压榨之下,家里的亲爹夫郎他不敢动,说不定反而会选择去伤害外人。我怕他记仇,来找我倒没事,就怕寻到林二丫头上。” 雪里卿闻言微微蹙眉。 对周贤推测的情况,他很认可,至于如何解决也有想法,只是…… 这时周贤再次开口:“李家的事我们没道理掺和,白天田间人多还好,就怕来回途中和晚上被跟踪,眼下最好是让林二丫和小满搬到附近安全的地方住。” 附近,最安全,只能是宝山村。 宝山村里他们没有能麻烦的熟人,唯一的王阿奶家里只有一张床,上次雪里卿去就是跟她睡的。 至于花钱寄住,乡下三辈人挤一个小院,谁家能有空房?何况让林二丫孤儿寡母寄在陌生人家那么久,男女哥儿混在一起,也不合适。 那就只有自己家了。 这正是雪里卿犹豫的原因。 家里堂屋住客不合规矩,满满当当也没地方,那便只能由他与周贤腾个屋出来。 他是个哥儿,同阿奶住可以,但跟林二丫同住不合适,而且对外他与周贤是夫夫,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应该把西屋给二丫母子,让周贤跟自己住。 反正对外已成亲,没有什么清白名声之说了,只要周贤老实规矩,雪里卿也无所谓。 只是他才刚刚把人推远些。 按男人那赖皮行径,岂不又要功亏一篑? 周贤显然也想到了,托着脸笑眯眯问:“此事里卿如何想啊?我都听你的。” 雪里卿闭了闭眼睛,泄气道:“就那么办吧。” 事情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大不了再狠心些,或许还能趁机把周贤的那些小心思彻底掐灭。 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周贤失笑,拉他边朝外走边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田里跟她说。” 雪里卿蹙眉,用力拧动几下手臂,抽离出来。 周贤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酸。 以前都随他牵的。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林二丫搬来,自己就能跟雪里卿住一屋了,心情又瞬间开朗起来。 他心中不禁感慨。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 老子真是大智慧!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7更新 第70章 田间地头,林二丫抱着小满听说这件事后,也满心后怕,面对两位东家提供的帮助,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谢好。 雪里卿安慰道:“本来大多主家都会给长工提供住所,只是我们家中目前条件有限,眼下事急,只能将储物房腾出个地方给你。待新宅建好,你们就能搬进专给长工住的屋子了。” 林二丫感激不尽。 眼见也到该下工的时间,雪里卿让她赶紧回去把东西收拾好,最好明日就搬来,女人连连点头。 走之前周贤喊住她,递上六文钱。 林二丫不敢接,疑问:“这?” 周贤道:“另加的工钱,这次施肥的人都有。” 林二丫毫不犹豫拒绝:“当初说好了一月120文另加粮食,农闲时我也不干什么活,若忙些就要您加钱,闲时合该给东家退才是。我是长工,跟他们短工才不一样!” 最后这句,她说出了铁饭碗般的底气,以及对合同工的不屑。 周贤想了想,将钱收回,笑眯眯朝人挥挥手:“多谢啊。” 林二丫感到疑惑,旋即摇头说应该的,再次表达一番内心对他们的不胜感激。 旁边听懂他到底在谢什么的雪里卿嘴角抽了抽,暗暗瞪了男人一眼。 周贤笑着推他走:“回家回家。” 双方原地分别,反向而行。 小雨季前播下的种子已然发芽,田野间一片生机盎然,两道人影并行在铺满绿衣的田间小路上。雪里卿侧眸望着旁边轻快哼歌的男人,目露警惕。 这时周贤恰好望来,他停下口中开心的小曲儿,凑上前没脸没皮道:“怎么这么盯着我,是发现为夫英俊潇洒魅力四射,忽然爱上我了?可以,我接受你的告白。” 雪里卿警告:“你老实点。” 周贤眨眨眼睛:“我自幼便是宝山村最老实的孩子,大家有口皆碑。” 雪里卿冷哼:“你最好是。” 自从确认要与他同住一间房后,这人一扫早上的愁苦,眉眼飞扬,背后给他插两根毛都能嘚瑟到天上去,雪里卿根本不信他会老老实实守规矩。 然而回家以后做饭,喂狗,收腊肉和衣服,周贤竟一切如常。 难道真学会老实了? 雪里卿心底迟疑,关好门窗回屋洗澡。结束后天也彻底昏暗下来,他点起一盏油灯,穿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坐在床边,缓缓擦拭头发。 笃笃—— 门被礼貌敲响两声。 家里只有两人,敲门者不言而喻,雪里卿立即重拾警惕心。他披上外袍开门,果然是周贤一脸笑眯眯站在外面,手上还抱着东西。 雪里卿问:“有事?” 见哥儿头发还湿漉漉的没干透,周贤侧步帮他挡住夜风,说明来意:“明日林二丫就过来了,若来不及搬东西,咱们的事怕要露馅,所以我想着提前把东西收拾好放过来。” 雪里卿眯眸:“不包括你吧?” 周贤微笑:“卿卿真会开玩笑,我是人呀。” 确认他的确像要当个人的样子,雪里卿侧身让出位置,盯着男人把东西摆放到竹架上,然后乖乖退回门口。 经过雪里卿时,周贤问:“要不要我帮你擦头发?” 雪里卿摇头拒绝。 周贤颔首说好,叮嘱他关好门窗,擦干头发再睡,最后道了声晚安便返回自己的房间,片刻也未多纠缠。 听见隔壁传来的关门声,雪里卿扶着门板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缓缓关上房门。不久后,院内两侧房间熄灯,鸡狗牛马也都歇息下来。 一切陷入夜的幽静。 第75章 唯有月辉洒落,默默照映着这处山脚河边的小庭院。 第二日临近平常上工的时间,林二丫还未出现,雪里卿让周贤去外面瞧一瞧。 周贤正在晒腊肉,闻言道:“或许是收拾东西耽搁了吧?毕竟还带着个孩子,你别着急,应该不会这么巧就出事的。” 雪里卿也不认为如此凑巧就在昨晚出了事,他推测道:“或许早就到了,只是在周围晃荡不好意思来。” “会吗?” 周贤疑惑,但也按照他意思加快手中的动作。 见筐里还有不少肉等着,雪里卿索性起身,亲自出门看了看。 视野里,无论树桥对面通往村子的小道,还是山脚侧沿河的小路,都不见任何人影。 他没有回屋,而是继续沿着墙走到侧面,果然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林二丫正抱着小满来回踌躇,脚下的草地都踩平了,也不知已经待了多久。 雪里卿无奈唤道:“林二丫。” 林二丫下意识抬眸,看见墙下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不好意思地低头挠挠脑袋。 “我就是怕打扰你们。”林二丫拎着东西进门讪讪解释,前面雪里卿帮忙抱着小满,摇头示意无碍,带她去了西屋。 近来家里添置了太多东西,堂屋放不下便都堆到周贤的房间,雪里卿之前将其描述为杂物房的确毫不夸张,谁来了都不会质疑。 此时里面依然放满各种粮食和工具杂物,靠后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东西向的竹床,上面铺着一床新被褥。 雪里卿道:“有些乱,你收拾收拾。” 林二丫望着眼前那一袋袋粮食与工具,就这样放在给自己住的屋子里,心里反而十分感动。 这代表东家信任她。 在林二丫收拾东西的时候,周贤刚忙完,饶有兴致过来朝雪里卿怀里的小孩拍拍手:“来,给我玩玩。” 雪里卿低头征询本人意向:“要他吗?” 小满睁着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瞧了好几遍,竟然真的朝不熟的周贤探出身子:“啊啊。” 周贤笑眯眯接过来,原地直接表演了一个娃娃升天。 雪里卿下意识抬手,见小满被稳稳接回怀里,还开心得咯咯直乐,他松了口气,一巴掌拍向男人胳膊警告:“你小心点。” “放心,我有分寸。” 周贤给他一个靠谱的眼神,便托着娃去玩了。在林二丫出来前的这段时间里,雪里卿就面无表情站在屋檐底,看着院子里满天飞娃。 偶尔还有飞狗崽。 回到阿娘怀里时,小满还咂着嘴意犹未尽,学会了新词:“阿飞飞。” 待母子离开后,周贤转头对上雪里卿的视线,只是触及的瞬间哥儿便偏头移开。他笑着过去问:“小雪哥儿也想飞飞?” 在他双手要掐上自己腰的时候,雪里卿及时后退躲开,抿了下唇问:“你很喜欢孩子?” “没有吧。” 周贤站在他面前,弯腰再次靠近笑道:“我更喜欢卿卿。” 男人放大的面庞近在咫尺,雪里卿不禁又后退一步,如往常般回怼。 “没事就干活去。” 然而今天,周贤垂眸望着他后退的位置,安静了几秒,竟忽然问:“现在连用手推开我都不愿意触碰了么,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里卿?” 雪里卿微怔。 似乎是不敢面对真相,刚问完周贤便深吸一口气,恢复以往模样,没事般微笑道:“今日我还得去跟蒋工忙建宅的事,准备明天动工。无论府城那边,还是老李那个侄子的事,万一找来都很危险,这两天你一起去山崖那边吧,不想跟着我,也可以让旬丫儿带你在附近林子玩,嗯?” “行。” 雪里卿答应。 待周贤转身去准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旋即视线又转到垂在身侧的手上,薄唇微抿。 自己……是那个意思吗? 雪里卿的长睫忽扇两下,随后攥起手背到身后。 无所谓了。 他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如此继续下去,周贤自然会因没有结果逐渐断了心思,去寻找真正能与其成亲生子、相守一生之人,他自己……也会颐养天年,顺利安息吧。 雪里卿抬眸,注视上方湛蓝的夏日天空,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新心愿。 希望不要再来第五世了。 对于别人来说,重生是弥补遗憾的希望,于他而言却只能换来一次比一次更深刻的疲惫与无趣。短暂的人生无论重来几次都没什么意义,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雪里卿从未如此渴望寂静与安息。 在他在思考生死大事时,今天对宝山村的旁人而言,只是个为生计忙碌的普通一天。 缓坡上短工们热火朝天地开垦着梯田,一湖之隔的山崖平台,周贤和蒋连胜与其带来的几位工匠正在商量接下来的建宅事宜,时不时还要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 湖边的树荫底,旬丫儿用树枝在地上认真写下四个字。 周旬丫,以及一个雪字。 昨天上午周贤去找蒋连胜的时候,旬丫儿去找过雪里卿,顺利写出了自己的名字,通过默写检查。在被询问接下来有什么很想学的字时,她选择了雪里卿的名字。 “我想即使嫁到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后,也会记得阿叔。” 雪里卿便教了她第一个雪字。 见雪里卿怔怔盯着草地出神,旬丫儿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阿叔,我默好了。” 雪里卿回神望过去,跟她确认在土上看不清晰的笔画后,颔首夸奖:“都对了,很好。” 旬丫儿开心地抿出一个笑。 不过看着雪里卿的状态,她收起笑容,担忧道:“阿叔,你昨晚没有睡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雪里卿轻轻摇头。 这时湖边忽然起了一阵风,他们背靠的柳树枝条漫天飞舞,绿枝柔软而朦胧地罩在头顶,宣誓着夏日温柔。 雪里卿随手捉回侧飞的凌乱发丝,挽回耳后,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下一个里字,缓声讲解起来。 旬丫儿立即认真听讲。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就重写了三四五遍吧,崩溃[裂开] 最近卡文越来越频繁了。 ———— [猫爪]2025.3.8更新 第71章 山崖平台上,蒋连胜注意到周贤一会儿一个抬头,直往湖边瞅,不禁粗声调笑道:“还没哄好?” 这时树下小讲堂结束,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站起来,沿着湖边垂柳缓步朝后方山林走去。周贤收回视线,笑眯眯点头:“是啊,还没哄好。” 蒋连胜对他的效率摇摇头,依然倾情推荐自己的法子:“我觉得你就按我说的来,指定一下子就好了,哪用得着干瞅着着急。” 周贤摆手:“我们家里卿对无赖有抗性了,得换个法子。” 蒋连胜困惑:“抗什么?” 周贤解释:“就是他不吃这套。” 蒋连胜不可置信,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再说好话哄一哄,还有人能不吃这套的?他不禁感慨:“那你家这个确实是真倔。” 周贤失笑,低头继续干活。 想到方才家中,雪里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脚出神怀疑的模样,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显然他家卿卿如今吃欲擒故纵小绿茶这套啊。 那便慢慢来,他不着急。 午时回家,雪里卿先一步进门,后面旬丫儿扯扯周贤,将其远远带到一旁小声询问:“二叔叔,阿叔是不是又生病了?” 周贤思索:“据我所知没有。” 旬丫儿闻言没有松口气,反而看起来更忧心:“难道是又有人想欺负阿叔吗?” “为什么这么说?”周贤弯下腰疑问,“你跟我仔细讲讲,是里卿上午出什么事了?” 旬丫儿严肃:“阿叔总发呆。” 周贤顿时失笑:“他之前不也经常发呆吗?一朵云他都有耐性盯着从东边飘到西边,不用太紧张。” “不一样,阿叔以前很开心,今天他不开心。”旬丫儿皱了皱脸,鼓起勇气将酝酿了一上午的话说出口,“二叔叔,阿叔在这里没有相识之人,平日里只有我和他玩儿,跟他聊天,等我嫁人以后怎么办?” 说着她垂下脑袋,愈发难过起来。 那种没人讲话、没人陪伴的感觉她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人干活,一个人捉鱼,一个人出门挖菜打草,有时一整天也用不着说话,每当看见村里相约而行的其他小孩,旬丫儿都无比羡慕。 这种羡慕却凸显自己更孤单。 是小雪阿叔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让她拥有了第一个好伙伴,可以相约一起干活玩耍,还会教她写字。 自爹爹说要给她说婆家后,旬丫儿总时不时感到担忧。小雪阿叔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无亲无故,若她离开,阿叔会不会变成以前的自己呢? 虽然她觉得小雪阿叔聪明又好看,一定会受所有人喜爱。可在传言中,从亲眼见证村里发生的事情来看,还是有许多人会对他很坏很坏。 第76章 旬丫儿便忍不住更担心害怕。 想到上午雪里卿的模样,她捏紧拳头,鼓起勇气道:“我走后,阿叔在这里就只有二叔叔你了。小雪阿叔为了嫁给你来到宝山村,二叔叔该对他好,多多关心他,否则否则……” 周贤以为她要说“否则你夫郎跑了看你去哪里哭”这种话,没想到女孩颤着哭腔说。 “否则阿叔哭了怎么办?” 看着一心为雪里卿考虑的小姑娘,周贤失笑。 察觉自己态度有些不端正,他清清嗓子忍下笑意,竖起三根手指向她保证:“我对天发誓,永永远远都会对雪里卿好,否则这辈子娶不到媳妇儿。你放不放心了?” 旬丫儿瞳孔震惊:“你都娶阿叔了,还想再娶媳妇儿?” 她要彻底怀疑之前觉得二叔叔对阿叔好这件事了!或许只是阿叔好看,他才一时新鲜,甜言蜜语,村里许多男人娶了媳妇儿总是这样的。 新婚三日是珍珠。 成婚三月是馒头。 成亲三年是驴屎蛋蛋。 她都听过!许多婶子夫郎对这话都十分认可。 面对女孩惊世大渣男竟在我身边的眼神,周贤笑了笑,拍了下她的脑袋挥挥手道:“这事你不懂。行了,小丫头回家去吧,多谢你告诉我此事。” 旬丫儿往家走了几步,担忧地回头看看。视野里,周贤已经三两步跨过树桥,小跑进对岸的院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声响亮的“里卿”。 回想到刚刚二叔叔说多谢自己的语气,她稍稍放心了些。 二叔叔还是把阿叔放在心上的吧。 小姑娘不知道的是,目前情况与她担忧的刚好完全相反。 周贤进门一声响亮的呼唤,没换来一个眼神。雪里卿稳稳坐在矮凳上逗狗崽,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周贤过去蹲到他面前,弯眸微笑。 “旬丫儿说你上午不开心,让我来好好哄哄你。” 雪里卿抚摸狗崽背的手微顿,随后又继续顺下去,莹白的手深陷进浓黑的狗毛之中,反衬出超乎寻常的美感。 他矢口否认:“没有。” 望着雪里卿那张坚定的臭脸,周贤笑道:“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中午想吃什么?” 雪里卿垂眸冷淡:“随你。” “好吧。” 周贤扶着膝盖起身去灶台,照常做了三道家常菜,荤素搭配,另外还用红豆和糯米粉煎了几个豆沙馅的糯米饼。 这个做法很简单,蒸熟的红豆碾碎过滤去皮,再将得到的红豆泥掺入白糖搅拌,包进糯米面团中,最后放入抹油的铁锅中煎熟即可。 软软糯糯,甜甜蜜蜜。 最适合用来哄闹别扭的媳妇儿(如果你有的话)。 显然除了抹茶和玉米,雪里卿第三偏爱的口味就是甜豆沙。饭时他直接放弃了米饭,用豆沙糯米饼做主食,若非周贤提醒这东西不易克化不能多吃,甚至要只吃这个了。 哥儿捧着糯米饼,一口一排牙印,垂眸吃得认真专注。 坐在对面的周贤单手托腮,笑眯眯望着,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便被对方一个抬眸抓个正着。 雪里卿抿唇,视线幽幽。 周贤叹息低头,夹了块五花肉配米饭,浓郁的酱汁把米饭染上赤色,嘴上哄道:“好好好,我不看你了,你别生气,对消化不好。” 说着他闷头开始干饭。 眼睛也老老实实,只在盘子和碗之间转悠,丝毫没越界。 雪里卿敛下眼睫,望着糯米饼里满满的红豆沙馅料,缓缓塞进嘴里,吃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周贤悄悄抬眸瞧了眼,抿笑吃饭。 饭后收拾好,他们还得去山坡给短工们送饭,这次还给蒋连胜跟几个工匠也做了一份,十几个人的饭菜有点多,直接用马车拉过去了。 到地方时,周贤搬东西,对车厢里的雪里卿道:“我送过去,你就在里面休息吧。” 让他跟来自然不是干活来的,只是不放心哥儿自己待在家。 雪里卿本就困顿地倚着车板,此时听见他的话,便直接闭上眼睛,睡出了沉静的乖巧相。 周贤把门帘留了条缝通风,这才招手让人过来帮忙搬东西。 第一次吃到短工的午餐,蒋连胜跟工匠们两眼发光,连连夸奖他家夫郎手艺真好。得知这是周贤下厨后,毫不意外,周贤又收到了去县城酒楼当厨子的建议。 一个工匠半开玩笑道:“周小兄弟,等开工了,我们能不能吃得上这样的?东家不会偏心吧。” 之前说好了总包价钱,再加顿饭可不太好,蒋连胜刚想出声阻止,便听周贤道:“当然能啊。只是人太多了,再这样回家做带过来太麻烦,到时搭个草棚和灶台,给大家一起做大锅饭。不过你们可吃不到我的手艺了,我这是用来哄夫郎的,哪能一直便宜你们,找其他人给你们做。” 周围的汉子们顿时哄笑调侃起来。 蒋连胜便歇了阻止的心。 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看周贤也毫无芥蒂,现在去把饭说黄了反而会让两边都不痛快。 只是等人走后,工匠们坐到另一旁的树荫底午休聊天,他开口提点。 “因工期紧,当时我算工钱本就高了不少,现在还多了顿这么好的伙食。周小兄弟仁义,咱们也得把这宅子给人家盖的结结实实。” 如今是早晚两餐制,无论做工还是建房,大家都是早上吃了去,熬一熬傍晚回家再吃,主家一般不包饭,良心有钱的好东家也只是早上发点黑饼子。 毕竟粮食贵,让一个汉子正常吃饱饭的花费,都要赶上一半工钱了。请工的人家预算也大都有限,相比因吃饭花费而降工钱,工人也更想把铜板揣进自己怀里。 建房的工匠常年靠做工吃饭,对此自然再了解不过,何况听开荒的短工兄弟说这顿就是日常菜色,那油水平常自家也没那般舍得,还那么好吃。 听见蒋连胜此话,纷纷应和。 “那是肯定的!” 不知自己已经跟建筑队的兄弟们真心换真心,此时的周贤正轻手轻脚牵着马车,往湖对面挪。 湖边水汽凉快,树荫也大,大家吃饭午休都习惯聚在这里。方才他只将马车停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想着抬头便能看见情况,随后发现这群人实在有些吵了。 吃饭聊天,睡觉打呼噜。 幸好他睡觉无不良嗜好,否则今天晚上岂不要被半夜踹出房间跟狗睡? 想到雪里卿气呼呼又不可置信的表情,周贤低头笑出声。 到了安静的地方,他探头看了眼车厢里,哥儿睡得安稳。注意到他额头鼻尖冒出的汗,周贤翻出手帕替人轻轻擦干净,将旁边的窗帘挂起来。 清风略过碧湖,徐徐吹进窗。 额边碎发随之轻舞。 周贤笑着用指节轻轻剐了雪里卿的鼻梁,才退出去,坐到前车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歪身靠在车厢上,注视前方湖面波光粼粼,静静守着午后的懒散与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点了,抱歉。 这几天疯狂卡文,昨天写到了凌晨四点多都没搞定,困极了睡觉,中午起来补完的。以作者现在的状态,最近可能会经常晚点,望包涵orz[心碎] ———— [猫爪]2025.3.9更新 第72章 旬丫儿下午要跟阿爹去田里除草,不能过来了,大家各有各的活,雪里卿只能独自坐在湖边自己玩。 湖岸野草葳蕤,浓绿潮湿。 他也不敢随便薅来喂马,怕不小心给二十两银子毒死,只能用随身带的匕首采些花花草草编东西。 半途休息,周贤来看人,迎面就望见拴在树旁的马脑袋顶着个色彩斑斓的花环,喜庆得像要去迎亲。 后面的车厢前板上,雪里卿正低头专心致志编东西,腿上堆满长草叶、柳条、野花等材料,旁边放着一把匕首和草编成果。 一只小花环,两个像粽子的草编香囊和三个手掌大小的柳筐,筐里摆满一种蓝紫唇形小花。 周贤走过去,拿起那只花环瞧了瞧问:“给小七的?” 雪里卿瞥了眼默认。 周贤随意摆弄了下放回原位,看向他空空的头顶:“怎么不给自己也编一个?” 雪里卿淡淡:“我不用。” “是,我们卿卿的好看,无须花来衬。”周贤笑眯眯夸奖,再次收到哥儿一个幽幽的眼神后,无奈道,“现在夸你都不行了?” 雪里卿收回视线,嗯了声。 周贤气笑,又没办法,注意到他手中正在编的东西,调侃道:“现在还是只会编脑袋?” 雪里卿闻言定睛瞧向手中,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狗尾巴草编兔子。 不,是兔头。 “来,我教你。”周贤拿起一把狗尾巴草,坐到他身旁,一边编一边为他轻声讲解。 雪里卿犹豫了下,没抵挡住完整兔子的诱惑,认真看向他手上的动作。 第77章 毛茸茸的草穗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指节间缠绕,长耳朵,大脑袋,短四肢和小尾巴,没一会儿便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可爱绿毛兔。周贤将下方的草梗编成麻花收紧,最后用匕首将其切齐,在指间转了两圈递到哥儿面前。 雪里卿接住,摸摸兔脑袋,漂亮的桃花眼眸盈动笑意。 周贤笑问:“会了吗?” 雪里卿点点脑袋,将其放到铺满蓝紫小花的小柳筐上,右手捏住两根并排的狗尾草耳朵,用左手拿着毛茸茸的草穗沿着杆绕动。 周贤笑着呢喃:“左撇子。” 绕动的手一顿,雪里卿蹙眉扫一记相当不满的冷眼:“你有意见?” 周贤举起双手告饶,奉承道:“我的意思是左撇子都聪明,卿卿是左撇子里的强中手,绝顶聪明。” 雪里卿轻哼,继续编草。 编兔很简单,没一会儿他指尖便出现一只新的绿毛兔。兔子前肢与脖颈稍细,朝后肢尾巴延伸越来越胖,惟妙惟肖,看起来比周贤那只更精巧一些。 周贤大加赞赏:“简直是草编艺术家呀雪里卿,瞧这兔里兔气的,我宣布你已经出师了。来,庆祝一下!” 说着,他抬起手比到哥儿面前。 雪里卿下意识要拍上去,半道反应过来不对劲,转道按在男人肩膀往后推:“走开。” 周贤后仰着身体委屈巴巴:“小雪哥儿用完就丢哦。” 雪里卿无情颔首:“对。” 周贤哑然失笑,收回后仰的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胸膛抵近,带着衣裳的皂香与夏日的湿热。他歪头凑到人面前,朗笑道:“是我自愿的,自动返航,小雪哥儿想丢几次都可以。” 雪里卿与那双笑眸对视。 顿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双手并用,再次将其推开。与此同时,他将腿上堆叠的花花草草拿开,跳下车板就走,只是刚迈开两步手臂便被拉住。 雪里卿气恼回头,尚未开口,便见男人一脸落寞。 “回来吧,我不扰你了。” 周贤将人拉回原位坐好,自己起身默默离开。 转眸目视他走远,雪里卿垂眸眨了下眼睛,将花草重新抱回腿上,再把自己编的兔子放进另一只花筐里。 动作间,露出绯红未消的耳朵与侧颈,只是本人正拿起草编粽子香囊,朝缝隙里塞香青兰,对自己的模样毫无所觉。 建房准备很顺利,临近傍晚时说好明天见,大家各自摆手分别,只等明日开工。马车沿着山脚缓缓前进,抵达家门口时,林二丫也背着筐抱着小满出现在不远处。 看见两人,她小跑两步赶上来。 回家后,下午那些手工作品通通摆到东屋架子上,乖乖看家的小七也获得雪里卿亲手制作的花环奖励,喜欢得不得了,顶在脑袋上绕着院子疯狂跑圈。跑掉后它就绕着地上的花环嗅闻,歪着狗头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雪里卿弯腰将花环捡起来,帮它搭在了狗窝顶。 见小七不安分地立起来用爪子扒拉棚顶,上面铺着的稻草都被扒乱了,他又将其拿下来,找了根麻绳,穿过花环挂在窝前。 狗崽用爪子轻轻拨弄两下,开心地汪汪直叫。 雪里卿眸色和缓。 想起如今家里有个小孩子,他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对着狗崽嘘了一声。 虽然来了周家借住,林二丫依然坚持当初说好的条件,发口粮不包吃。她借了小药炉,用自己的口粮和午间休息时挖的野菜做饭,在西屋里跟小满单独吃饭,尽量不打扰东家夫夫。如此生活起来,与之前也没多大不同。 除了睡觉。 晚上洗漱完毕,周贤主动抱着自己的铺盖卷打地铺。 雪里卿侧身坐在床上,看他铺竹席和被褥。在男人满意地拍拍柔软的铺盖后,他说了声睡觉,不给人有异议的机会直接吹灭了油灯。 房间蓦然一黑,眼睛不适应,茫茫看不清周围。 周贤无奈躺下,在黑暗里出声。 “我还想跟你促膝夜谈呢。” 屋里安静了会儿,雪里卿竟未如之前那般全然拒绝交流,出声问:“谈什么?” 周贤翻身面朝雪里卿躺着,借着从小窗照进来的微弱月光,稍稍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只能看见土炕的模糊纹路,而不是雪里卿好看的面庞。 他视线朝上,落在搭在炕边缘的被角轻道:“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事。” 雪里卿枕着枕头,抬眸注视上方的屋梁,语气不冷不淡:“周贤,这件事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我知道。” 周贤苦笑道:“这两日我已经看懂了你的态度,我也想通了,心悦一人不是获得,而是让他幸福,而我显然只会惹你生气困扰。以后我会约束行为,不会对你再有越界之举,但喜欢由心不由我所控,里卿要给我些时间适应,以后也莫要再说让我娶其他人这种话了,好不好?” 听他言辞恳切地说出这番话,雪里卿第一反应是愣怔。 他有想过自己狠下心,不断拒绝周贤,终会让人放弃,却没想到放弃来的这么快。究竟是这些时日情浅言深,还是如男人所言那般看清了,放手只想让他宽心幸福呢? 雪里卿茫然了一瞬,很快忽视掉这些纷乱复杂的感受。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好,我们照常相处即可。” 听见他的回应,周贤心中亦难免感到失落。 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觉得雪里卿在日渐接受自己,甚至会有几分喜欢自己,可是在说完这样的话后,对方却答应的如此平淡又轻巧。 唉,看来他娶媳妇儿的路就像唐僧取经刚到双叉岭,连五指山下的猴都还没见到呢。 任重道远啊。 房间蓦然安静下来。 不久后响起哥儿轻缓的呼吸。 周贤悄悄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背对自己熟睡的雪里卿,眼眸情不自禁再次染上笑意。他缓缓趴到床沿,对着那道背影无奈轻骂:“小磨人精。” 话音刚落,雪里卿忽然翻身。 周贤连忙矮身躲下去。 听见上方呼吸均匀,没什么动静,他再次直起身看向炕上,径直与一双幽幽的眼瞳对视。 雪里卿面无表情:“干什么?” 被抓包的周贤索性光明正大趴到床边承认:“趁你睡着,半夜偷看你。” 雪里卿蹙眉,抬手捂住男人笑盈盈的眼睛往后推:“不准看。” 周贤感受脸上柔软的手掌,故作委屈无辜:“不是说照常相处吗?我照常就是想看看你。” 说着他还摆头蹭蹭手掌。 雪里卿倏地收手,不由撑坐起身气恼道:“是照常人相处,而非你之前那般。” 周贤立即改口:“我其实谁都想多看两眼。” 果然,还是个赖皮! 雪里卿气指他:“你……” 周贤忙起身按住他的手,坐到床沿竖指嘘了声,用压低的气声道:“这屋子不隔音,平日里面洗澡的水声都能听得见,小心传到西屋。” 雪里卿不可置信:“你还偷听我洗澡?” 周贤:“以后不偷了。” 雪里卿气得深呼吸捂心口。 周贤殷勤帮他拍背顺气,招惹过一番后又卖乖道:“我明白了里卿,以后我就把你当成那帮丑了吧唧的臭男人,就绝对不会越界了。” 雪里卿回想周贤跟人说笑玩闹的模样,不禁质疑道:“你同他们也不是一般地亲近。” “里卿吃醋了?” 被瞪了一眼,周贤轻笑。 “无论照搬与谁的相处方式,只要面对你,我都会情不自禁嘛。”他倾身靠近,循循善诱强调,“我方才说过的,会努力控制自己的喜欢,里卿也要给我一些适应时间,对不对?”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雪里卿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抬手推开男人的胸膛,转身重新躺下并命令。 “去睡觉,不许偷看。” 周贤嗯了声,抬手揉揉背对自己的脑袋轻道:“晚安,卿卿。” 雪里卿闭眸,并未再怎样。 达成目的的周贤弯眸,转身回去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10 第73章 动土建屋,除了要算个吉日,还需要在吉时祭祀,祭祀对象根据当地风俗而定。宝山村附近所祭拜的,自然是宝宝山山神。 祭神仪式不算复杂。 先在划定的宅院四角与正屋中央烧黄纸钱,表明祈求守护的位置,然后在院子位置摆一张木案。木案对着宝宝山方向,上面摆五盘祭果、两柄白烛,中央再放一只铜香炉,由宅主上香。 确认是吉香后,宅主再用绑着红布的铁锨铲下第一铲土,接下来工人们就能照常挖宅基建屋了。 第二日吉时祭拜过山神,周贤挖开第一锨土,宅子正式开建。之后的日子里他日日常驻工地,很是忙碌。 这段时间里,山崖的宅院一天一个样盖起来,山坡也一点点开垦出来。为了不耽误时间,上面最先平好垒稳的梯田已经开始耕种了。 第78章 这四十亩的荒地,他们准备种上番薯、大豆和高粱这三种粮食。 它们既耐贫瘠又能养地,产量也相对较高,收获晒干后还能长久储存。其中番薯属于无根繁衍,剪些茎叶能直接栽种,十分简单方便,而大豆和高粱则可以套种,提高土地利用率和亩产。 另外,安全起见,雪里卿白日也会待在这里。 相比忙碌的工匠们,他的日子更清闲无聊许多。旬丫儿有空时可以陪他玩半日,一起去缓坡草地或后林里找野果野菜和药材,其余大半时间他都只能一个人待着。 除了发呆放空以外,雪里卿有时会带针线来缝衣裳或小玩意,或继续琢磨编东西。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他草编藤编手艺有了很大长进,家里堆满了各种精致的编筐与小玩具。 另外他还学了样新手艺,钓鱼。 周贤有次中途来看雪里卿,发现哥儿蹲在湖边,撩起长袖,左手迅速伸入水中,再抬起时就攥着一条手掌长的鲫鱼。周贤鼓掌夸他天赋异禀,是天生顶级猎手——钓鱼佬,于是就给他整出了一套简陋装备。 竹竿,麻线,铁鱼钩,小板凳以及防晒必备的帷帽。 钓鱼这件事的确很适合雪里卿。 他一向有耐心,在湖边坐很久也不会烦,甚至盯着桶里的鱼都能分门别类观察好半晌并乐在其中。 鱼儿也偏爱他的饵,上手后每天都至少能钓一桶,收获丰富。 夏日鱼不耐放,翻肚后很快就会臭掉,因此其中大部分都给工人们做了午饭,吃不完的则被周贤腌制成了鱼干,好好保存能放到年底,也算是为秋冬攒起的口粮。 已知寒灾粮荒在后,获悉这也是一种屯粮方式,雪里卿钓得起劲。 一切看起来正在按计划井然有序地进行,安静祥和,各施所长,为家中事务努力。 但生活并不如表面那般如意。 尤其是天天钓鱼的雪里卿,他对某人意见很大。 这个某人自然是周贤。 起初雪里卿也认为,那一晚的详谈是与周贤结束的开端,总算松了口气,时刻做好与之无言陌路的准备。 然而这个家伙,每日照常言辞轻浮、动手动脚,根本没任何变化! 第一次被闹得受不了,雪里卿耐下性子提醒他,周贤蔫嗒嗒请求说:“我还没适应,里卿给我些时间。” 雪里卿忍了,让他快点。 第二次受不了,雪里卿警告他,周贤理直气壮道歉:“抱歉里卿,我一时没注意,下次不会再犯了。” 雪里卿又忍了,让他长记性。 第三次察觉不对,雪里卿气呼呼质问他,周贤辩解理由充分:“周围都是短工,在外人面前,我想维护我们和谐美满的夫夫关系。” 雪里卿反驳:“夫夫亦可内敛。” 周贤立即否定该方案:“那怎么能行?我周贤在宝山村,不内敛是有口皆碑的。” 雪里卿咬牙:“你上次说有口皆碑是老实。” 周贤笑眯眯安抚:“老实是以前,不内敛是现在,何况二者又不冲突。不过里卿不喜欢的话,我会改正方案,一切以你为主。” 雪里卿磨着牙还是信了。 然而三天后,这个人还是那德行。 雪里卿彻底受不了了,午后将周贤带到远离人群的马车后,抬脚踹男人小腿上骂道:“以退为进,权宜推脱,跟我这玩起兵法来了是吧?” 见哥儿终于反应过来,周贤忍笑,嘴上滚刀肉坚决抵赖,牵住他袖子轻轻晃了晃:“里卿你在说什么呀?是不是我最近表现得太差,又惹你生气了?里卿你要理解一下,我那么喜欢你,想要彻底放手自然更难,这么深的情伤别人十年八年走不出来都很多的,你不能对我要求太快。” 雪里卿震惊:“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他尸体都凉透了,还用得着放弃? 见周贤笑眯眯点头认可,雪里卿气得,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还给我装!你根本就是没准备放弃,先装乖卖可怜铺垫,再顺着用承诺稳住我,以退为进,企图温水煮青蛙,真以为我蠢到至今还看不出来吗?” 周贤眨巴眨巴眼睛。 雪里卿睁圆眼睛凶巴巴瞪他。 一番大眼瞪小眼后,周贤主动上前两步,两只手前后一绕,便熟练地将哥儿箍在怀中。他凑近耳边轻问:“你看出来啦?” 雪里卿气得脑仁疼,用力踹他。 奈何周贤皮厚能忍,腿上脚上全是脚印,却仍然不放手。他下面疼着上面美着,抱着哥儿笑意盈盈道:“我也不是完全骗人,若里卿当真彻底厌烦我,我会放手,让你舒心。” 雪里卿转头瞪他:“我厌烦得还不够彻底?” 周贤迎着他气恼的目光,在怀抱的咫尺之间对视。片刻后他失笑,歪头枕在哥儿肩膀道:“卿卿真正生气,可不是这样。” 雪里卿望着他,双手缓缓攥紧。 随后周贤感觉腰部抵了个东西。他低头看去,是一把抽出的匕首,锋利的雪白刀刃由他腰侧向前延伸至雪里卿的绯红袖摆,修长白皙的手指反握着金属刀柄。 “你想要这种生气?” 耳畔雪里卿的嗓音冰冷。 周贤瞅瞅刀,又看了看雪里卿的眼睛,来回几遍后,轻哄道:“我错了好不好?对我这样你也很难过,何必如此呢,要不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被糊弄过四次,雪里卿才不信这男人会正经商量,既然好赖话都讲不通,那便只能用其他东西聊了。 雪里卿抵了抵匕首,反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捅下去?” 然而周贤不但没躲,还把腰又朝刀刃送了送,感受匕首下意识往后躲,他自信一笑。 “不是不敢,是不舍。” 他话音刚落,腰侧就被划了一刀,血将青黑衣料染上一片深色。 匕首刃挂着鲜红血迹。 周贤低头不可置信,环抱哥儿的双手下意识松动。 雪里卿趁机挣脱而出,他捏着刀转身刚要威胁,只见男人捂着腰腹,朝后踉跄几步,弓下的脊背颤了颤,竟直接倒地不起。 哥儿震惊又疑惑。 明明他只轻轻划了下,按理说伤口很浅,怎么这般要死不活? 虽然如此想着,雪里卿仍立即上前蹲下,掰开对方捂着伤口的手,准备查看。手刚按上去,忽然被周贤翻手按住,鲜血顿时将雪白的皮肤玷污。 雪里卿抬眸看向上方。 周贤眸色温柔,痛苦地闷哼一声,有气无力道:“没关系里卿,你不必自责,我不怪你。等我死后就没人再惹你生气了,你要开心,但咳咳……没我在,你也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照顾好自己,我咳,我不后悔爱你。” 随后他脑袋一歪,失去力气。 雪里卿下意识屈指握住滑落的手,浅瞳中映着无声躺在草地上的男人,长睫如碟翅般轻颤。 他垂下脑袋,深呼吸。 两手叠放在伤口处,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唔……” 刚说完遗言的周贤闷哼一声,从地上弹坐起来。面对哥儿愠怒的视线,他捂着腰可怜巴巴道:“这次是真疼,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雪里卿:“死而复生了?” 周贤讪笑感慨:“爱情的奇迹真是伟大啊~” 雪里卿咬牙切齿,举起沾血的拳头用力捶在他胸口,并将其推倒,语气寒雪般冰冷。 “不是喜欢死吗?死去吧。” 见真把人惹恼了,周贤失笑,连忙拉着哥儿解释:“我这不是看气氛太僵,活跃活跃嘛,别生气。”他举起雪里卿沾血的手哄道,“看这么脏,先去湖边洗洗。” 雪里卿不再吃他这套,推开人站起身,在高处冷眼垂视。 周贤捂着伤口,昂首眨巴眼。 静静对峙片刻,就在雪里卿启唇准备说话时,车厢另一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呼喊。 “贤二小子在吗?” 是村长王正德的声音。 周贤不赖在地上装可怜了,迅速爬起身掀开衣摆看了眼伤口,约六厘米的细长割痕,出血看着吓人,其实只是表面浅浅一层,不是大事。 确认无碍后,他放下衣摆,扬声答应。 “村长稍等一下。” 说罢周贤用干净的手背刮了下哥儿气鼓鼓的白嫩脸颊,压低嗓音道:“估计是那座桥的事,去水边洗洗手,我去去就回,乖。” 雪里卿目视他绕开车厢出去,耳边很快响起另一边的说话声。他垂眸望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抬步朝水边走去。 沁凉的湖水淹没葱白与血色。 一点点洗净。 瞧了眼不远处交谈的两人,雪里卿甩甩手上的水珠回头,在野草葳蕤的湖边原地坐下,盯着湖水出神,脑海不断复现方才那股莫名慌乱的感受。 他用力咬住下唇。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卿:【恋爱脑开机中,勿扰!按键重启有概率损坏系统,请谨慎选择。】 第79章 ———— [猫爪]2025.3.11 第74章 王正德此番的确是为了桥。 乡间没什么大功绩,无非路桥祠堂这些,村长当位期间村子能建座桥,对他来说可是件大好事。不仅自己能获得好口碑好名声,子孙后代想继续竞选村长,也更容易。 只是自上次说过后,周家这边就再没动静了。本以为周贤是准备跟宅子一起建,如今眼看正屋和院墙都要拔地盖起来了,还是没消息,王正德实在有些焦急。 别是因为上次那事不满意,突然后悔了吧?再或者,那就是随口一说周家根本没想给捐? 越想越着急,他今天专门找过来,准备问问清楚。 此时他站在车厢五米外,搓着双手等待,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靠近,他连忙抬头,没想到竟然看见周贤满手血走到面前。 王正德指着疑问:“这……” 周贤噢了声,搓搓手上沾的血迹笑道:“方才去林子,不小心给荆棘割伤了,刚回来准备上药,这不正好遇上您过来。” 王正德道:“那你赶紧去弄,这血呼啦啦的多骇人,小雪夫郎在吗,让他给你找点草药捣碎敷上。” 周贤笑着两句含糊过去,直接问村长此番来意。 王正德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转头瞧了眼西边山崖在建的工地,笑呵呵委婉道:“听小姑说你家新屋盖得又快又气派,就来瞧一瞧,想比照着算算到时搭桥得要几天工。” 周贤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拍了下脑门,懊恼道:“瞧我这脑子,最近又是开荒又是宅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这就是还会捐的意思。 王正德顿时笑得更真挚,拍拍年轻汉子的肩慈祥道:“日子过得好了,忙也正常,你别着急,桥嘛什么时候都能搭。” 看着他要笑成花的脸,周贤心中好笑,表面认真安排:“此事这样,咱们签一份给村子的捐赠契书,你看我这边满头满脑都是事,实在转不开,之后就劳烦村长您来主持建桥事宜,一切花销都来我这结。” 说完他补充:“建材我这正好都有,需要多少直接来拿就行。” 王正德自然全无不可,刚想拉人这就去办事,注意到他手上的血改口道:“你先包扎伤口,有空了再去我那写契书。” 得到想要的答案,村长也不多留,再寒暄夸奖几句便离开了。 望着小老头轻松得意的背影,周贤笑着摇摇头,对他印象倒还不错。 搭桥建房都差不多,无非就是材料与工匠两项花费。方才周贤话中要求花销在自己这边结钱,建材也直接提供,这基本就堵了大半昧钱的路子,若是有意贪墨,反应可不会这般开朗。 这村长虽急着来催建,但似乎并不贪财? 思索间周贤轻嘶一口气,撩起蹭动伤口的衣摆转身。这时湖边青绿野草之间,一身绯袍的雪里卿也走出来,二人猝不及防对视上。 雪里卿挪开视线,加快两步先钻进车厢,几秒后淡淡呼唤。 “进来。” 周贤弯眸,开开心心跑过去。 之前在医馆买外伤药备用真是个明智的决定,因担心工人不小心受伤,近来马车车厢内常备伤药与棉纱布,好心有好报,这不自己就用上了么? 清理伤口需要用净水,周贤用棉布沾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将伤口四周的血迹擦干净,再用流水简单冲洗。 看他左右转动不开的动作,雪里卿接过水壶,帮他清理伤口,用棉布将水迹蘸干后涂药膏。 药和哥儿的手都冰冰凉凉的。 周贤侧身支着窄瘦的腰,垂眸静静注视他专注的动作,眼底含笑。 当今没有医用胶布,一点点伤口想要包扎,也只能用纱布绕缠整个腰,瞧着阵仗很大。 最后将纱布两头在男人腹前打了个活结,雪里卿收手,起身,扭头就走,动作之丝滑周贤差点没反应过来拉住。 “去哪?” 雪里卿回头瞥了眼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回家。” 看这反应,周贤以为是之前那事翻篇了,晃晃他的胳膊,弯眸道:“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回去有什么意思,留在这里玩玩呗,我给你摘山李吃。” 雪里卿严声拒绝:“不,我需要自己静静。” 周贤歪头:“静什么?” 雪里卿并未回应,极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晚上再说”就钻出车厢独自离去。高挑的背影晃晃悠悠,格外心不在焉。 周贤原地思忖片刻,叹了口气。 晚上还能说什么?这一前一后又没发生其他事,能说的显然依然是让他放手的事。 到底还是没翻篇啊。 他仰头望向宝宝山,忽然双手合十宛如信徒,求问:“山神啊山神,可怜可怜您徒孙我,今晚能不能托梦给我讲讲,这爱情的苦我还要吃多久?” “晚上十点,不见不散。” 周贤晃晃手,虔诚地抵在额头。 事实上,无需山神梦里登场,家里的小活祖宗便给出了答案。 乡间天黑不久便会上床入睡,周贤照常给自己打地铺,眼睛时不时朝床上抱膝出神的哥儿身上瞅,心中疑惑。 这怎么又给自己静抑郁了? 待地铺铺好,雪里卿开口:“周贤,过来。” 周贤立即坐到炕边,面朝他笑吟吟等待接下来的话。 雪里卿抿了下唇道:“接下来你不要再同我玩什么心眼,我与你只是交易关系,我利用你摆脱雪家与律法强制婚配,也会帮你立业作为报酬,就只有这样。” “为何?” 周贤不理解,向前探身将脸凑到哥儿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疑问:“里卿看我难道真的两眼空空?” 雪里卿望着男人映着灯火与自己的乌瞳,垂下眼眸不看。 见此反应,周贤明白这些天并未完全是自作多情,即使没有完全爱上,雪里卿对他也并非如话中那般无情,可是为何雪里卿又要这般,再三将他推远? 周贤追问:“就只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多个遗憾?” 雪里卿闻言开口:“如今已经不是你遗不遗憾的问题了。” 周贤疑惑:“那是什么?” 雪里卿沉眸,语气格外肃穆:“是我可能会死不瞑目的问题。” 周贤听得满脑袋问号,不过还是捕捉到关键词,他蹙眉问:“又是颐养天年又是死不瞑目,马大夫说过你身体并无大碍,难道你惹了杀身大祸,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无论何事,我们都能一起面对。” 回应他的是沉默。 周贤难得对哥儿蹙眉重语:“雪里卿,你内心如何我看得出,非要如此的话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雪里卿撇开脑袋:“你不需。” 脑袋被扶着转回来。 雪里卿被迫与周贤对视,听他语气严肃又无奈道:“人不长嘴是要气死观众的,还会气死夫君。” 雪里卿眨眨眼,抬手指向嘴巴。 “我长了。” 周贤好气又好笑。 可是他这么可爱能怎么办?不能抱不能亲,周贤只能在哥儿面前的被褥上用力一拍,坚定道:“一个理由,只要我能接受就答应你。” 理由? 自然是这辈子他准备颐养天年,顺便安息,可若在现世有了牵挂,他如何像前三世死前那般坦然接受死亡?如何再甘心死亡? 这于谁都不是件好事。 多次重生是秘密,影响太大,雪里卿不会告知任何人,不说又无法解释他为何笃定知道自己的寿数。 望着男人坚定的乌瞳,雪里卿内心几番犹豫,最终泄气般垂头,放弃各种欺骗或拒绝的法子,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跟周贤放软话。 “周贤,就这样,别为难我。” 油灯灯火昏黄,随风轻晃,房间内寂静许久。 周贤无奈叹了口气。 “好。” 他抬手摸摸哥儿蔫嗒嗒的脑袋,微笑着轻声道:“我希望我们里卿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偶尔盯着云朵发发呆,不再有其他忧愁。虽然很不甘心,但若这是里卿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我愿意接受这个理由。” 雪里卿视野里递来一只手,竖着小拇指勾了勾。 他抬眸望向对方。 周贤微笑道:“这次真的答应你,不耍心眼也不死缠烂打,只与你同常人那般相处,跟你交易到你不需要为止,拉钩盖章。” 雪里卿垂眸再次看向面前的手,他抬手勾上去,跟对方抵着大拇指盖章。 为表明诚心,周贤立即行动起来,将挨着炕的地铺拖到对面的窗户底。虽然受茅屋大小限制,只远了一米多,但他希望这能让雪里卿心安些。 夜色愈浓,东屋熄了灯。 周贤挨着窗前墙睡下,雪里卿则面朝后墙侧躺。 哥儿曲腿蜷在被子里,捧着盖章的左手,脑海中不断播放周贤答应他时说的那两段话,心口涌动的浓烈酸涩令他无所适从。雪里卿气恼地蹬了几脚被子,烦躁地将脸埋进枕头。 第80章 暴露的眼尾在黑夜里悄然泛红。 下方枕头逐渐湿润。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枕面已无昨夜的痕迹,而窗底的地铺和男人也已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按键重启有概率损坏系统,请谨慎选择。】 雪里卿看一眼提示,抬手按了两下开关键,顺便面无表情拍了两下主机脑袋,把“恋爱脑”调回“颐养天年-安息”模式。 ———— [猫爪]2025.3.12 第75章 周贤清晨起床,照常收拾家务,吃早饭时询问雪里卿今日是否还想去山崖那边。 在哥儿递来疑惑的眼神时,他解释道:“怕你无聊,如果不想就去村里找阿奶或纪伯娘带你玩,除了旬丫儿,交交其他朋友也好。”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垂眸喝粥。 “嗯。” 见他答应,周贤收拾完,便带雪里卿朝村子走去。 前段时间的施肥期忙过,现在出现了一段难得的农闲时光,平日只需去地里除除草,确认病虫害与生长情况,再为田地攒肥酵肥,便没其他事了。勤劳些的汉子们会趁这功夫外出做工赚钱,女子哥儿则留下操持家务与农活,个个都在为一年的生计努力忙碌。 剩余那些老的少的闲的懒的,也有空凑到一起聊天玩乐。 尤其村口那颗老香樟树,巨大的树冠在地面遮出一大片阴凉,偶尔有风,大家都喜欢聚集在此处,坐在石头或自备凳子侃大山,周贤将这个地方称为古代版老头乐广场。 王阿奶则在其中独领风骚。 听周贤说完请求,王阿奶立即拍着胸脯应下。见递来的篮子,知道这夫夫俩的性子,推脱两下便接住了,只是掀开看见里面一大块熏卤肉和备好的手擀白面条,她又下意识推回去。 “这可不行。” 周贤解释:“今日我在新宅那边抽不开身,里卿在家一日三餐习惯了又不善厨,怕他会饿,因此麻烦阿奶中午帮帮忙,正好你们一起吃。这分量大,喊上伯娘阿叔也够。” 王阿奶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想让她家那几个儿媳夫郎跟小雪哥儿亲近亲近。 雪里卿也是该多来村里走动了,如今新婚,整日跟二小子腻歪在一处觉得好,再过不久也就该烦了。这日子过着过着人就明白了,汉子们给不得他们长久的开心,终究还是跟哥儿女子一起更有聊头有意思,憋闷着反而会出事。 王阿奶略一思索,点头答应:“你放心去干活,小雪哥儿在阿奶这保管好好的。” 安顿妥当,周贤偏头微笑:“我走了?” 雪里卿点点下巴。 周贤跟阿奶摆摆手,转身离开。 旁边的王阿奶瞧着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垂眸抿唇不语的雪里卿,眼里划过一抹了然。她牵着雪里卿回屋,坐下后低声问:“你们俩,吵架啦?” 雪里卿望着照进房门的阳光,将双腿挪进温暖的光里,摇头否认。 “并未。” “就你们那别扭样儿,怎么可能不是?”王阿奶一脸你可骗不了我的表情,笑呵呵安慰道,“阿奶是过来人,这些都经历过,跟夫君小吵小闹不必害羞。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雪里卿偏头望向她:“何话?” 王阿奶笑眯眯道:“新婚三日是珍珠,成婚三月是馒头,成亲三年是驴屎蛋蛋。” 雪里卿茫然摇头。 周贤要变成馒头驴屎蛋蛋了?他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厌烦对方吧,无论三月还是三年。 随后王阿奶为他解释:“这说的就是男人呐初成亲时,刚刚品上有媳妇儿的美,会对你百般好,过了新鲜劲儿就逐渐冷淡厌烦了,一个个都是那德行,是再正常的事不过了。” 雪里卿恍然,原来是说周贤看他会像又臭又恶心的驴屎蛋蛋。 “……” 他眯眸攥紧膝上的拳头。 见哥儿的反应,王阿奶心道果然如此,继续道:“因此咱们女子哥儿寻夫君,不求那镜花水月的甜蜜,首要看这个男人本性如何。那种脾性坏的,无论开始待你多好多甜都没用,腻了厌了恢复本性,以前使在别人身上的打骂欺辱都更方便到你身上。” 雪里卿认可她的话:“许多人却看不清这点,一生靠幻想那几日的镜花水月甘愿忍打忍骂。” 王阿奶笑笑,拉住他拍拍手背,话音一转道:“但咱二小子不一样啊。他打小就是咱们宝山村数一数二乖巧老实的孩子,如今虽变了性情,对谁也都和颜悦色热心肠,拎得清好坏亲疏,打人也是因为那些人欺负你们不是?他这秉性,在整个泽鹿县都是难得的好,你就安心吧。” 听老太太为周贤讲的这些好话,雪里卿敛眸,跟随余光望向指尖跃动的阳光,轻声呢喃:“我知道。” 周贤很好,他知道。 昨日在家深思时雪里卿便想过,独自走过三世时光,自己为何差点在周贤这儿栽了跟头? 样貌过人的,老实耐心的,聪慧机敏的,权势滔天的,什么样的男子他没见过?周贤脾性是好也算聪明,却并不足以脱颖而出,反复思索许久雪里卿终于想出了答案。 周贤特别在他的脑子。 并非说他聪慧,而是所思所想。 周贤把所有家务包揽,将饭桌的主位让给雪里卿,耐心细致,尊重雪里卿的想法与决定等等行径,这些当然有周贤心悦他的原因,却又不止如此。 周贤非因爱他甘愿折腰,低声下气,而是认为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稀松平常,不足为奇。 如王阿奶所说,周贤待人一向和颜悦色,同谁都笑眯眯的,这是脾气好,却更因为那份思想。 初见那晚周贤折断一根柴,说出男女哥儿本质相同的话,在其心中也的确如此认为。他尊重雪里卿,同时也尊重王阿奶、林二丫等其他人,他愿意为雪里卿坐灶台,也乐意给工人们做饭,一切无论性别不论贵贱,这些事情并不特殊才最珍贵。 雪里卿想,若在周贤心里放杆秤,将所有人挨个放上去称一称,除开爱与恨,得到的重量会是相同的。 这是周贤真正的好。 雪里卿没见过的,想见到的。 意识到独自想得深了,雪里卿抽回神转头望向正期待着答案的王阿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多谢阿奶,我安心的。” “哎,这就对了。日子就是过得一个宽心,能吃能喝能睡,还能有什么其他大事?” 王阿奶笑笑,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拉着他起身朝外去:“走,找你伯娘婶叔们玩去。” 王阿奶共有四个儿子,也只生了四个儿子,底下孙辈更是子嗣深厚。 李家大房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大孙子已经成亲有两个小重孙,孙女也嫁在隔壁村生下一个外重孙。二房三个孙子一个重孙,四房也有两个孙儿。 “昨日听说老四家又怀上了,女孩或哥儿都行,可别再来个臭小子了,猫嫌狗憎,天天烦的要死。” 王阿奶虽满脸嫌弃地嘟囔着,语气里却藏不住对儿孙满堂的自豪。这福气在村里人人都羡慕嫉妒着呢,可嫉妒又有什么用,就是她老李家争气,这是时来运道,是山神祖宗保佑! 雪里卿好奇:“三叔呢?” 王阿奶神情转瞬变得复杂。 “他们呐……”小老太太摆摆手一言难尽,只叹了口气说,“你秀秀阿叔小产过,身子坏了,往后可不敢在他面前提孩子的事噢。” 见她不愿多说,雪里卿便不再问。 因着提及孙秀秀,王阿奶便先带着哥儿朝村西老三家走去。这次照常不见李三壮身影,王阿奶仿佛不是亲儿子似的,张口就骂,看见孙秀秀手里的簸箕,直接拿过来朝架子上一丢。 “他躲闲跑了,你也别干,跟阿娘去你阿嫂弟妹家玩。” 孙秀秀顺从,说声稍等,回屋拿出来半篮子鸡蛋。他小心翼翼瞧了眼王阿奶,随后垂头道:“四弟妹怀了,三壮特意交代给她带去补补。” 王阿奶打鼻子里哼一声,把孙秀秀吓得一颤。 见此,她放缓了态度,却依然没好气道:“老三他能有这心?指定也是你想到了提的,叫他占了这个好名。” “是他……” 孙秀秀还想替夫君辩解,便被王阿奶打断,连着雪里卿一手一个拉走了。 雪里卿边走边隔着王阿奶,看向另一边神色忐忑的孙秀秀,出声道:“秀秀阿叔。” 孙秀秀下意识望向他。 雪里卿弯眸道:“阿叔的发带是自己绣的吗?” 孙秀秀下意识歪头,摸摸自己后脑勺上搭着的发带,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雪里卿微笑:“很好看。” 这并非他没话找话或奉承之语。 此间女子多以丽为美,发型衣饰各式各样,种类繁多,时常推陈出新。对待外形与男子更似的哥儿,世人审美更偏好君雅,因此哥儿打扮多素净,发型以高低马尾或半披全束为主,配饰也大多只用发带与素簪。雪里卿这般爱彩衣的难见,反而男子更好此风。 第81章 孙秀秀人如其名,拥有一头秀丽浓密的乌黑长发,如今作半披的簪发,几股青丝拧成蝴蝶的形状,素木簪穿过中央翩然欲飞,其下坠着两条绣着桂花的绿发带,走动间跟随半披的长发轻轻摇晃,很是漂亮。 唯一可惜的是,那发带是棉麻而非丝绸,缺了几分灵动飘逸。 稍一思索,雪里卿从袖中拿出一条备用的青绿丝带送出去:“这条是新的没用过,与你头上颜色差不多,阿叔应该会喜欢,你带定然好看。” 被夸好看的孙秀秀本就又羞又慌,看见至少要二十文的丝带,自然更不敢收的。他摆手想拒绝,抬头看见雪里卿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卡了壳,下意识垂下脑袋,遮住普普通通的面庞。 王阿奶帮他道:“小雪哥儿收起来吧,这些东西该让老三给他买。” 雪里卿觉得孙秀秀跟旬丫儿性子有些像,温温吞吞,旬丫儿偶尔机灵,孙秀秀身上更多是一种朴实的温柔。他对类似的人天然有好感,便拉起孙秀秀右手,用绿丝带绕着些许粗糙的手腕,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雪里卿瞧了瞧,再次道:“这般也好看。” 常年做活而粗壮的手腕被层叠精致的青绿丝带遮住,貌似有几分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秀气。 孙秀秀眼底露出开心,却不敢肯定自己,语气忐忑:“好……好看吗?” 雪里卿颔首。 王阿奶看清三夫郎的神情,也笑着连讲两遍好看,劝说道:“既然小雪哥儿有心,你便收下吧。你平日就喜欢这些,小雪哥儿是县城人懂得多,往后多跟他请教,喜欢什么就去买不用节省,金子翡翠买不起,一点碎银丝带咱还能买不起?正好你也能多个小友,别整天在家里低头只闷头干活,哪有那么多活要干。” 孙秀秀听话点头。 随后他看了眼面前的漂亮哥儿,又小声说了句等等,跑回家中,不一会儿锁门出来,手里多了两只棉帕,一只绣长叶兰草,一只绣蓝翅蝴蝶。 他伸手递到雪里卿面前。 “也是新的。” 雪里卿弯眸接住:“多谢阿叔。” 王阿奶还记得这趟的任务,带着雪里卿去四个儿子家挨个跑了一趟,把人都认全了。 此时家中不忙,孩子不知跑哪儿去疯了,男人也都外出做工,几人便跟着王阿奶一起聚在四房家看望孕中的四弟妹。 有孙秀秀鸡蛋在前,大房纪铃与二房家的李佩兰都带了东西,只有雪里卿两手空空站在中央。 他顿了两秒,一脸淡定地开始掏袖子。 怕他又拿出什么贵重物品,王阿奶拉着他道:“这是他们妯娌间问候,你不必管。” 怀孕早期怕冲撞了喜神,忌讳告诉太多人,只会跟亲近之人讲讲。大家自然都明白雪里卿此番不知,且孕期也没让外人带礼探望的道理,大房二房两位妯娌也是因孙秀秀准备了,婆母又在面前,年长的自然更要当表率。 听见王阿奶的话,另外四个也纷纷望过去客气劝说,没想到雪里卿仍然继续努力掏袖子? 他们不禁疑惑。 到底是有什么,这么难抓? 在一片好奇的眼神中,雪里卿从袖袋里终于抓出满满一把桂圆红枣,递给孕妇轻道:“阿婶早生贵子。” 房内安静两秒,哄然笑起来。 四房媳妇孙小娴捧着一大把桂圆红枣,有些哭笑不得:“小雪夫郎竟还随身带这些?” 雪里卿弯眸笑了笑。 自马之荣为他诊病,尤其是上次风寒后,周贤便经常为他准备各种滋补养身的东西。 有带人参的药在前,周贤也怕给补过头,便惦念上小零嘴,补气血的桂圆红枣自然首当其冲,除此以外还有桑葚、核桃、花生等等,近来经常给雪里卿在马车里备两盘。 今日他习惯朝兜里塞了一把。 不料还有妙用。 纪铃坐在旁边笑着调侃:“看来小雪夫郎也是只小馋猫啊。若是喜欢吃这个,伯娘知道后山有几棵木枣树,果子可甜了,等秋日带你去摘。” 这事雪里卿喜欢,立即点头答应。 这日他们也没去村口,就在屋里聊天,主力是王阿奶、大伯娘纪铃和二婶子李佩兰,孙小娴负责捧哏,孙秀秀与雪里卿只负责默默听。 一整天下来,雪里卿觉得自己对宝山村已然了如指掌。 毕竟连老村长十岁还尿床、村东正在相看媳妇的周瘪三家二儿子不举、村头西边那户七十岁老王头老当益壮跟隔壁村寡妇偷情、而老王头四十七岁的媳妇跟后村二十三岁的小李有一腿等等乱七八糟的事,他都知道! 尿床偷情就算了,也不知是怎么知道人家不举的。 他同屋里都不知…… 等下午周贤来接雪里卿回家时,就发现哥儿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他疑问:“怎么了?” 雪里卿心虚移开目光。 他清了清塞满脏东西的脑子,平静道:“回家。” 周贤喔了声,跟上他的步子朝山脚的茅屋走,一路照常笑谈着今日发生的事。雪里卿余光看见,对方一直同自己保持二尺远的距离。 看来周贤适应的很好。 无需十年八年。 周贤讲完自己的事,转头问:“里卿今日有听了什么趣事么?也跟我分享分享呗。” 雪里卿颔首:“有。” 周贤笑着洗耳恭听。 雪里卿目视前方,淡然道:“周家二儿子不举,还想娶媳妇。” 周贤:“……” 听出哥儿这是怼自己呢,他努力憋住“你试试不就知道我行不行了”的骚话,干巴巴噢了声,顺便点评道:“虽然他很惨,但祸害别人就不对了,具体哪家的说来听听,我以后不跟他玩。” 雪里卿瞥了他一眼,回了句周瘪三。 周贤知道这家人,但也不熟,心中起了同样的疑惑:“这也没成亲,不经房事,怎么传出不举的?” 雪里卿摇头。 他虽也好奇,但总不能追着伯娘阿婶问别家男子不举之事吧。 不过他们也无需疑问多久,第二日雪里卿跟着王阿奶和孙秀秀去村口玩,就跟着看上了此事的现场大戏。 还跟李百岁扯上了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为免再发生阅读误解,强调一下: 以上文中关于喜欢周贤的原因,都是雪里卿个人视角发言,他自己分析的,是相对片面的原因。不是作者设定的哦!【高亮!!】 外貌条件、思想性格、行事作风、相处模式、过往经历和接触时机等等,总之,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很简单也很复杂的事情啦,双方都是这样。 ———— ps:驴屎蛋蛋那句话是我编的,我没听过。 ———— [猫爪]2025.3.14 第76章 今个儿上午,村口香樟树底逐渐聚集十几个人,边乘凉边聊天。雪里卿带着自己钓鱼的小板凳,跟王阿奶和被从家里揪来的孙秀秀也来到这里,很快就听人群调笑起昨日疑惑的不举之事。 周贤从前有句话说的不错,流言都喜欢下三路。 这事前天晚上传进村,一直讲到现在都没个停。不过仔细听一听,流言内容跟昨日差不多,只讲周瘪三家的二狗不行还想娶媳妇让人活守寡云云,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都不得而知。 尤其村口都是成过亲的人,混在一起讲的荤话,跟军营底下那群人也差不多了。 脏得很。 雪里卿不想听,扭头看孙秀秀绣荷包。 孙秀秀的绣活算是不错的,跟前几世许久不做生疏了的雪里卿差不多水平,但雪里卿是慢慢吞吞的好,孙秀秀又快又好。 他绣的荷包帕子和发带,多数会送进县城铺子,收价比别人高五文。以前还会接绣衣的活儿,如今家里不缺钱,王阿奶早几年就不让他去接那瞎眼催人的事了。 旁边有个带孩子的妇人瞧见悠哉的两人,纳着鞋底感慨:“真是同人不同命呦,一块布穿几针,就比咱费劲做十个鞋底都好使,还有什么都不用干坐等享福的。” 被人阴阳怪气的孙秀秀捏着刺绣绷架,垂下脑袋。 旁边王阿奶正跟人聊得起劲,没顾得上这边。同伴窝囊了,雪里卿只能亲自来,侧眸就横一眼过去。 这也让他认出这妇人,正是初来此地时,跟着王阿奶去找周贤,路上遇见的那个带头巾的妇人,阿奶见面就打鼻子里哼了声,关系很不好。 这便更没得顾及了。 毕竟雪里卿是王阿奶和孙秀秀这边的人,做人只有立场,没有和气。 妇人秦三娘被他冷眼吓了一跳,见那张狐媚脸上有带上笑,她恢复镇定,眉眼跋扈道:“怎么,你还想当众打人不成?” 雪里卿弯眸,好脾气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说的不错。” 秦三娘愣怔:“什么?” 雪里卿淡定地抬起手指,算命似的掐了掐道:“同人不同命,我帮你算了算,口业太多,贫苦劳累命,一生翻不得身。” 第82章 秦三娘气得脸通红,憋了两秒,把手上纳了一半的鞋底朝筐里一丢,眼睛在两个夫郎身上转了转,冷笑两声尖锐道:“那我可比不上你们,一个克双亲忤逆不孝,一个栓不住男人,不下蛋的老母鸡,哼,我看你跟那周二狗才是绝配,祸害别人。” 雪里卿余光看见孙秀秀身体猛的一颤,显然被戳进心窝里。 他反口问:“你生过几个孩子?” 秦三娘又是一愣,旋即下巴昂的像公鸡,志得意满地比了五根手指:“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雪里卿淡然颔首:“原来你不想做人,只想给人做下蛋母鸡。秀秀阿叔家也养了不少,炖汤滋味不错,恭喜你梦想成真。” 说着他拱手晃了晃,一脸不解但尊重。 羞辱愤怒立即冲上妇人的脑子。秦三娘把怀里整个针线筐往地上一丢,气势汹汹站起身,撸起袖子,狠狠咬牙指他:“你这小浪蹄子,看我……” 雪里卿微微一笑:“怎么,我好心恭贺阿婶,阿婶骂了我,还想当众打我不成?” 话竟被反口还了回来,秦三娘气得浑身僵硬,血气倒逆,只觉胸间憋了一口老血,要吐不吐出了内伤。 在她疯扑过来干架之前,村里头突然响起男人的打骂声。 话里还有个熟悉的名字。 “李百岁,你看我不打死你!” 雪里卿不管气疯的妇人,好奇回头看去,刚巧见到采蘑菇时遇见的李百岁从村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举着搂粪铁耙追他的陌生男子。 他眨眨眼,伸手拍拍王阿奶。 “阿奶,你孙子。” 王阿奶啊了声,抽空扭头就看见自己孙儿被追着打,正疯跑过来,嘴里喊着:“阿奶救命!” 王阿奶连忙起身,让树底另几个男人过去拦下。 李百岁躲在王阿奶身后,狐假虎威又能了,伸着脖子对被拦在外面的人喊道:“周二狗你别太过分,再欺负我,我找我贤二哥揍你信不信!” 雪里卿眨眨眼。 没想到这里还能听见周贤是其一,其二则是周二狗,这不就是不举传闻的苦主? 他顺着人群望去,看向拎着铁耙满脸涨红、大口喘息的男子。 或许是血脉原因,周家汉子似乎都比旁人高大许多,这位周二狗也不例外,远远望着身架还真不错。只是他生得一双吊梢小眼肉头鼻,样貌就不敢恭维了。 周二狗气得要哭,大骂道:“谁来了老子也不怕,你这家伙在外败坏我名声,现在媳妇都娶不上了,你必须给我偿命!” 李百岁当即不乐意了:“你自己在野林子偷人家夫郎,动两下就不行了,被人家夫郎骂,关我何事?我还给你保密了呢!” 雪里卿:“……”哦豁。 王阿奶都来不及阻止孙子那张嘴,噼里啪啦就给说出去了,她恨铁不成钢得咬牙,回头用力打了一下少年的肩膀。 李百岁委屈又无辜:“阿奶打我干嘛?我都被撵着揍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准申冤了吗?” 周围人两眼放光,连忙说行的行的,哄着李百岁把事情讲出来,为了防止当事人打扰,几个汉子已经把周二狗给按住了。 分工明确又迅速。 雪里卿见此,也支着耳朵听。 * 事情起因于一场相亲。 这不是到年纪了嘛,李大壮和纪铃一直在给李百岁张罗说亲的事,前几天刚聊好一家闺女,让媒婆带着李百岁去女方家中相看。 李百岁性子跳脱不成熟,但样貌还是不错的,人有人个儿有个儿,家里也富足,此番女子自然出来相见了。瘦瘦小小一个,不黑也不白,样貌清清秀秀倒不差,李百岁挠着脑袋看完,跟媒婆走出家门分开,扭头就在她们村里认了个新伙伴玩儿去了。 那村子离宝山村不远,不靠山却有一大片接向山脉的野林子,李百岁跟新伙伴在林子玩了半晌,为了掏兔子窝不小心走深了,竟碰见有两个人躲林子里亲嘴,砸吧砸吧响。 带着好奇又隐秘的兴奋心情,两个尚未经事的少年对视一眼,默契躲起来偷看。 然后李百岁就越看越不对劲。 那男的不是他们村那周二狗吗? 那哥儿不就是上午相看那家的嫂夫郎吗? 还没来得及深想,他一抬头就发现场面更刺激起来。白花花,赤条条,眼睛里映着草丛里交叠的身影,陌生哥儿奇妙的轻唤,一切都震撼得他根本无法思考,差点鼻血彪出来。 之所以差点,是因为草丛里刚起劲三息,那两叠身影忽然停住。 嫂夫郎似乎又努力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忽然气呼呼地开始套衣裳,对着周二狗嫌骂道:“那玩意儿不行,还学人撩拨偷情,看着挺大个子竟是个没用的东西,娘的,以后别叫我看见你!” 野树林的风里,全是寂静。 回家以后,李百岁就跟李大壮和纪铃讲了这件事,还很纠结:“我到底要不要告诉那家人啊,毕竟是相看过的关系,万一我娶那女子,往后逢年过节走动多不好意思?” 毕竟他看过……嫂夫郎身子。 纪铃当即就给这讨债鬼的脑袋一巴掌,恨铁不成钢道:“少脑子的货。那家姑娘你也别想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我又没想。” 李百岁反驳完,旋即回想了一下今日见过的矮瘦女子,然后脑海里又冒出野林子里的刺激场面,扭头道:“阿娘,下次能不能给我说个哥儿,我觉得我更喜欢哥儿。” 纪铃气笑,反手拧他两圈耳朵。 “我看你是喜欢鞋底!” 婚事自然是黄了,纪铃给递的理由是李百岁觉得没眼缘,还被女方家好一阵奚落,四处跟人说李百岁各种不好不规矩,想搅和黄他们家的亲事,纪铃气得阴阳回了句:“你们家确实都太规矩了,我们李家高攀不起。” 至于林子里撞破的那事,她只跟王阿奶讲过。毕竟李百岁偷看这档子事,知道说出去对家里孩子也有影响,两人还都相互提醒不能朝外讲,兄弟妯娌也不行,那几个嘴大。 谁知没两天,事情就传遍了。 昨日纪铃没吭声,都是二房李佩兰听说后讲的这件事。 想来跟李百岁一起的另一个小子传出去的,话里没带李百岁的名,也没提野林子的事,纪铃和王阿奶便都憋着劲儿,没敢多聊。 谁知今日孩子反而被追着打。 眼看李百岁被人一句一忽悠,将事情全盘托出,王阿奶也不收着了,指着正在挣扎喊打喊杀的周二狗道:“你自己不知羞勾引人家夫郎干那事,看在同村面子上我家帮你瞒着,明明是别人多嘴,你竟反咬过我们,个小白眼狼。” 周二狗怒怼:“我还得感激你们呗?” “那可不是嘛。”李百岁气死人不偿命,伸着三根手指在空中乱晃,“你只有三息功夫,又怪不着我。再说,你还影响我娶媳妇了呢,害我还被人在外面骂,你得给我赔礼。” 旁边有些好事的,也学着他举着三根手指晃来晃去。 周二狗满眼的三三三,想挣扎却被其他人用力按住,憋屈悲愤之下,他昂头朝天空泄愤大喊。 “啊啊啊——” 雪里卿心中啧啧。 觉得这人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丢人倒是其次,他从前丢的比着可多多了,主要是这人不能忍,羞耻之心无法放下怎么成活? 就在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前方吵嚷的人群感慨时,后脑勺忽然被弹了下。雪里卿回头看没人,转回来时就看见周贤已然屈膝顿在自己左侧。 雪里卿疑惑:“你怎么来了?” 周贤笑道:“听说有大乐子,看不着这辈子都后悔那种。” 雪里卿闻言昂首,眺望远方被山脊遮住的山崖方向,又看向眼前的男人,惊奇于宝山村情报网络之强。 看出他想法,周贤笑着解释:“我方才回家拿东西,听见有人喊百岁跟人打起来了,想着去看一看,正巧遇见报信的旬丫儿,她说的,应该是一路从村尾打到村头的。” 雪里卿了然颔首。 周贤看着前方的人群,学着他们圈指比划了个三,疑惑问:“这到哪一步了?怎么都在晃这个。” 见他这般,雪里卿不知为何有些羞恼,一把将男人的手指按回去。在对方递来询问的眼神时,他倾身向前凑在男人耳边,压低嗓音,将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周贤闻言道:“阿奶虽好议论,但对自家人的事很有分寸。有因有果,这事也不是李家捅出来的,无论如何找不到百岁头上,不过……” 他忍不住笑出声:“这周二狗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两次。这下百岁被逼得将偷情之事全都抖落出来,是彻底得罪好几家人了。” 在乡村间,得罪了人也没什么。 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招不来王井所遇那般大祸,就怕背地里使坏,干出无端造谣、半夜糟蹋你家地这种专门恶心人的事。 第83章 雪里卿看向那边。 李家两个叔伯都外出做工了,李三壮不知所踪,唯有李四壮顾及还小的娃和刚怀孕的娘子留在家里。此时听见风声,终于赶到,主持混乱的场面。 那边二狗的爹爹周瘪三也跑来了。 两边都明白这事闹开对谁都不好,拖着两个孩子,就近去王阿奶家里聊。身为三婶叔,孙秀秀虽然畏怯,依然乖乖跟在王阿奶身后撑场面。 至于周贤,刚来还没看尽兴,那边李百岁发现了他,没心没肺还挥手哥哥哥地招呼。他便等雪里卿站起身,帮哥儿拎起小板凳一起过去。 靠近时,周贤笑骂着踢他一脚。 “没事乱钻什么林子。” 李百岁长叹一口气,冤枉道:“我也只是想抓两只兔子烤肉吃啊,天底下谁不嘴馋,我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要说: 李百岁: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托腮] ———— [猫爪]2025.3.14 第77章 周瘪三本名周民,能得瘪三这个外号,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商量的人。进了院子,张口就要赔偿:“暂且不论之前不是你李家干的,方才你家百岁当众揭短,坏了我儿子名声,你看这都折磨成什么样了,以后媳妇夫郎都难娶,你们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此时周二狗看着确实挺狼狈,头发散乱,双眼通红,呼哧带喘。 但王阿奶可不是好惹的,拉开要说话的李四壮,上前就戳肺管子:“你也知道是揭短,不是造谣啊?” 即使不在村口,外人也都挤在门口看着热闹呢,此话一出,外面哄然笑成一片。 周瘪三两眼一瞪,然而王阿奶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两手在面前一拍,立即就哀嚎起来:“哎呦,真是没天理了,我们家孩子就是去林子打兔子,想带回家孝敬爹娘阿奶,谁承想青天白日的林子里能有那种事?” “一个没娶亲的大小伙子,竟看见那脏污东西,差点害了针眼,以后可怎么找媳妇夫郎?好心帮忙瞒着还被从村尾打到村头。”说着她伸手夸张地划了个大圆,“那么大个铁耙啊,差点都被人打死了,大家都看着呢,你不赔一百两,这事没完!” 周瘪三不甘示弱:“你孙子偷看,臭不要脸!” 王阿奶回怼:“你儿子偷吃,脸甩茅坑茅坑都嫌!” “……” 无论八卦还是吵架,王阿奶都是王者级别。周瘪三虽然游手好闲又无赖,面对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小老太太,一番口舌交战后落了下风。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一顿输出下来李百岁没脸没皮,还在旁边乐呵给阿奶鼓劲,周二狗人已经被骂得快翻白眼走了。 太拖亲爹后腿了! 周瘪三恨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又不要脸又要脸的货,根本没遗传上他们老周家的优良风范! 一个是真干了与人偷情的事,拎着铁耙喊打喊杀冤枉人,脸丢到姥姥家已然社死。另一个是真偷看,方才将人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全给扯了,但也因此黄了婚事还被女方家追着骂,差点被揍,往后还会被无辜牵连坏名声。 最后谁也没占好。 双方约定此事谁也别提,往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周瘪三恨恨补充:“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事情结束,田里忙活的纪铃才姗姗来迟,谢过婆母和四弟,拧着还在愤愤可惜没给周二狗两拳的李百岁耳朵,拎回家教训去了。 少年走之前,还不忘伸着脑袋跟周贤喊话:“贤二哥,一定记得教我打架啊,等下次我肯定能……” “你能个狗屁你能。” 纪铃给他一脚踹出了门。 当前李家显然不是还能开心聊天玩的氛围,安慰过气呼呼的王阿奶,雪里卿跟他们告辞。 王阿奶挥挥手:“跟二小子回家去吧,路上小心,别被野狗咬到。” 雪里卿忍笑颔首。 周贤倒是提醒道:“阿奶四叔,我看这事还有得掰扯,最近你们注意着点百岁。” 李四壮憨实不解:“瘪三背后还想捣鼓事?” 王阿奶对她这四儿子无奈,立即听懂了周贤的话:“阿奶明白,这臭小子太泼实了管不住。二小子,你那边缺人手不?明日让他帮你干活去,不用给他钱,别再乱跑就成。” 眼下李百岁就认周贤这个二哥,说不定能管住点。 周贤弯眸答应。 临出门前,雪里卿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眼孙秀秀。见他神色正常,正跟着着急李百岁的事,便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朝前走。 路上,周贤问:“方才怎么了?” 雪里卿看了他一眼,将孙秀秀不能生孩子,还有方才在村头跟妇人吵架的事讲了一遍:“有周二狗被大家调侃在前,秀秀阿叔定然会更难受。不过,我觉得这其中还有其他事。” 即使王阿奶再开明,儿子夫郎不能生,毫无怨言不说,还整日对亲儿子打骂,几个儿媳里也最偏疼孙秀秀,更何况王阿奶一看就是重子嗣之人。 若只是小产,不至于如此。 雪里卿问:“你可知些什么?” 这件事周贤还真不知道。 毕竟他只比雪里卿早来几日,所有了解和八卦知识许多都是在村口听的,王阿奶功不可没,她老人家自然不可能说自家闲话。 至于别人,也没多嘴提过。 “秀秀阿叔他们年纪也不小,兴许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家没几个人翻旧账。”周贤安慰道,“你也别多想了,旬丫儿说下午去割草,吃过午饭去山崖那边吗?” 雪里卿转眸看向路边的草从,缓缓点头。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回了家。 第二日一早,李百岁便被自己亲爹拎去了山崖。李大壮找到周贤,把人推过去道:“麻烦你了,随便使唤。” 周贤笑着摆手。 乖乖巧巧等李大壮走了,李百岁立即现原形,跃跃欲试道:“哥,来打架啊。” 周贤笑眯眯说行啊,拉住他手臂,转身就来了个过肩摔,将其双手反剪按在地上。 李百岁努力蹬腿也爬不起来。 他昂起憋红的脑袋,正巧看见雪里卿带着旬丫儿从旁经过,一双浅瞳扫过来又淡淡挪开。不知为何,总觉得对方在看笑话。 想象了一下以后自己娶了夫郎,跟人打架时被这么瞧一眼,李百岁当即在地上扭身,抱住周贤的腿祈求:“贤二哥,师父,你一定要教我!” 见雪里卿闻声又回头瞧了眼,周贤连忙把自己的小腿扯回来,后退两米远避嫌:“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的昂。” 李百岁爬起来,重重点头。 一双眼睛满是期待。 周贤托起下巴上下扫了他一眼,转头看看左边新宅的工地和右边开荒的缓坡,伸手指道:“技术工种你干不来,去开荒吧,照价给你开工钱。” 李百岁愣怔,急道:“师父,不是说好教我打架吗?阿娘说要尽快给我想看成亲,以后娶了夫郎还被人追着揍多丢脸,时不我待,徒儿很急啊!” 这声师父喊的真是干脆利落。 周贤随口忽悠道:“一力降十会,你方才被按住连挣脱的力量都没有,开荒就是让你练力气和耐力,先打下坚实的基础再学进阶技巧。” 李百岁想了想:“就跟武馆先扎马步一样,对吧?” 周贤深沉颔首。 李百岁扛起锄头,欢天喜地开荒去了,嘴里念叨着夫郎大师。 瞧了眼跟旬丫儿一起进山林的雪里卿,周贤转身,走向左边山崖平台的工地。 经过十余天的努力,整体地基全部挖好,院墙已经砌出了一半,正屋和东西厢房也已建出框架,这进度在纯手工的古代已经相当迅速了。 要知道当今乡下盖砖瓦房大都是砌12墙,每平64块砖,一般也要二三十天才建成。 周贤为了保暖和稳固,房屋墙壁要求全部砌37墙,每平192块砖,院墙省些砌24墙,每平也要128块,工作量翻倍不止。当然钱也如流水似的,稀里哗啦往外流。 这些都是值得的。 只等建好,他和雪里卿就有一个遮风挡雨、漂漂亮亮的家了。 虽然答应了雪里卿不会再追求,周贤是很难过,平日忍耐着冲动的爱意也很辛苦,但雪里卿不准备离开,他也不准备改变心意。只要保持原样,他们依然是一家人不是吗? 就当是…… 不诉说爱意的柏拉图婚姻好了? 周贤对此早早自洽了。 当天中午,跟一群年长汉子一起开荒的李百岁,满脑袋红得冒烟地进了休歇做饭的草棚,双眼迷离。 周贤刚为雪里卿做好小灶,看见少年状态不对,随口问了句:“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晒得?” 当然不是。 乡下人打小就是晒大的,即使李百岁这种,上面有爹爹阿娘和大好几岁的哥哥阿姐顶着,从小玩乐多过干活,也是四处野惯了,没晒成黑蛋都算天生底子好,不可能怕。 第84章 然而具体原由,李百岁磕巴半晌没说清楚。 旁边的短工呵呵笑道:“是长大喽。” 周贤目露了然。 昨日那事估计已经又传遍了,当事人李百岁跟这群短工泡在一起,势必会被问及那事,一延伸,可想而知都聊了些什么。 虽然在现代,李百岁还只是个高中小屁孩,但在古代已经是准备要成亲的人了,听些就当生理课,周贤也没准备多管。 偏偏李百岁端着刚领的午饭,悄悄凑过来取经:“师父,娶了夫郎真的那么……那么开心吗?” 他说的委婉,但意思明显。 显然是问床笫之欢。 成婚一月余的处男周贤微微一笑,抬手从他碗里拿起馒头,用力堵住了不孝之徒的嘴。 他破防了,大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晚了一个小时,因为作者沉浸于算整个宅子大概需要多少块砖瓦木头沙土石灰,砌砖需要多少工,差点算错了,对着设计图算了两遍orz ———— [猫爪]2025.3.15 第78章 雪里卿在马车车厢里,支着小桌吃饭,看见周贤失魂落魄地靠在车板上,背对他一动不动,疑问:“你怎么了?” 周贤长叹一口气:“没什么,就是忽然有些可怜自己。” 一身才艺无处施展啊。 他又唉叹一声,转过身吃饭。 上午雪里卿跟旬丫儿在他们买下的林地里逛了逛,摘了不少山李,圆滚滚的紫色很漂亮,吃起来酸酸甜甜带有独属于李子的清香。他给工人那边送了一筐,也洗了几颗饭后清口。 看着吐出的果核,雪里卿歪歪脑袋决定物尽其用,在湖边刨个坑埋了。 或许五年后又是颗好果树。 都是自家地盘,长出来就是纯赚。 在哥儿十分有功利心地埋头刨土时,周贤看着剩下的半框李子,琢磨道:“里卿,树上还剩多少?” 雪里卿抽空回:“很多。” 那两颗山李树很大,满树冠果子。 周贤闻言笑道:“那劳烦你明日多摘些。等咱们的宅子建好,得请暖房宴,正好酿些李子酒到时喝。” 雪里卿手一顿,扭头:“酿酒?” 周贤反问:“可有何不妥?” 举办宴席备酒倒无错处,只是身为五大管控物之一,酒水亦受限制。 朝廷为保证百姓吃食供应,亦减少酗酒荒业闹事之举,又考虑酒水于百姓之必需,虽不限制酿造资格,却限制了每户人家酿酒用粮。同兵器相同,依据身份地位配额,普通百姓为一斗高粱,折米麦则为半斗。 唯获取资质的酒坊可另申份额。 不过这种事若私底下偷偷做,官府很难管束,因此属民不举官不咎,一旦抓住则严惩不贷。即使是乡下,谁家也难保不会有得罪或眼红之人检举,尤其自家近来在宝山村风头盛,雪里卿认为自酿并非妥当之举。 得知他的想法,周贤觉得这古代真是一步一坑,糖那么贵,酿个酒都容易蹲大牢。 他略一沉吟道:“不用粮酿,用一些酒坊买来的酒总行的吧?” 雪里卿不善饮酒,亦不了解酿酒之事,他疑惑地轻皱了下眉。 “用酒酿酒?” 周贤颔首肯定:“对。” 雪里卿不理解,但对律法很了解,提醒道:“虽律法规定可耗粮一斗,但用了就容易被人揪住以行诬陷。只要此次你不用粮,便随你去酿,记得多留些人证。” 周贤轻笑:“好。” 雪里卿同旬丫儿约好,第二日继续摘李子。清早准备进林子时,自宝山村那边跑来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是李四壮家的大儿子李百文。 他找到正兴致勃勃挖地的李百岁,张口便喊:“二哥,家里出事啦,大伯伯让你在这老实待着不准回去。” 小孩未变声的音色很亮,极具穿透性,周围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远处的周贤抬头看向李百岁,这家伙果然将锄头一丢,就要往村里跑。 他立即将人喊住。 李百岁又急又气道:“师父你拦我干嘛?指定是姓赵的那家来闹事,阿奶才说过要防着就来了,哼,他们自家做的丑事,要找也该去找周二狗,凭啥上我家闹腾。不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必须得站出来!” “然后被别人骂得狗血喷头,再顺便按头打两巴掌?” 李百岁:“……” 他确实不太擅长打架骂人,来来回回就干巴巴那两句,没阿奶阿娘精彩,但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走到面前的李百文猛猛点头:“是呀二哥。” 李百岁拉下脸:“我师父就算了,你干嘛还拆我台。” 李百文担忧道:“好像赵家和那夫郎娘家都来了,好大一群人可凶了。爹爹伯伯和哥哥他们都去撑场子了,让你别去捣乱,你少脑子说话招人揍。” 李百岁横眉竖眼拿出气势:“有这么说你哥的吗?” 紧接着后脑勺就被拍了下。 他猛的转头,见是周贤气势弱了下去,但依然企图坚持:“我惹的事,我得去啊。” 周贤:“去说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百岁点头。 周贤哼笑了下:“然后发现周二狗早跑路了,你撞刀口上,被人家逼着赔钱娶那夫郎。反正周二狗不举,你看了人家身子,都一样。” 李百岁瞪眼:“怎么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周贤用亲身经历当例子,“前段时间我哥早几年相看后没声儿的人,不也找上门逼我娶他?要不是我有里卿了,事情还不知道如何呢。” 他上下扫视李百岁一眼,呵笑了声道:“你不是正好想娶夫郎吗?也不用找了,去了就有,多好。” 李百岁当即就害怕了。 他想要夫郎,可不想要在外偷人、给他带绿帽子的夫郎。 看见他乱飘的小眼神,周贤反催他去村子,少年扭头往上跑,抱住树干双手双脚扒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也不知嘴里喊的是不去,还是不娶。 周贤:“那你就跟大家待着这里,我帮你去看看什么情况。” 李百岁点头如捣蒜。 周贤笑着摇摇头,想到雪里卿,回头望向不远处湖边的两道身影,跑过去问。 “你去不去瞧瞧?” 雪里卿略一思索便拒绝。事情前因后果他昨日已听得差不多了,相比颠来倒去的脏话,他更想跟旬丫儿去摘酿酒的山李子。 周贤:“好,那你小心些。” 雪里卿微微颔首,拎起背筐跟旬丫儿进了北边的山林。 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周贤下山,经过还抱着树不肯松手的李百岁,顿了下道:“给你交代个任务。” 李百岁:“师父你说。” 只要不娶那嫂夫郎都好说。 周贤指向山林道:“前面那片是我家一起买下的山林,里卿和旬丫儿进去摘李子,你帮我注意着点儿,保护他们的安全。” 李百岁拍拍胸脯应下:“把师娘放心交给我吧,师父!” 这话听着好不吉利。 周贤嫌弃走开,也觉得这小子不靠谱,又去跟林小文交代一遍,顺便拜托他将李百岁也给看住。 随后他快步朝村里去。 经过昨天上午那场闹剧,偷情的消息迅速传遍附近各村,下午李百岁之前相看的赵家就听到风声,将那夫郎绑在树上,边打边逼问。 夫郎郑小瑞很快招了。 周二狗跟他爹一样平日游手好闲,那日是听说同龄的李百岁去相看了,自己这边却还没动静,心中嫉妒就尾随跟去那村子。 他本是想等李百岁走后去使使坏,碰巧遇见出门的嫂夫郎便跟上,谁知两人王八看绿豆竟对上眼了。 郑小瑞的夫君矮小活儿也不好,每次听见别人聊房事多好多舒坦,心里都不是滋味,周二狗人丑但体格子唬人,察觉这样的男人跟着,他心中隐秘地激动起来。 见那夫郎非但不怕,还扭着腰带他朝野林子深处走,周二狗也懂了,心猿意马地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 雄壮的胸膛带起躁热的呼吸。 之后便有了李百岁跟同伴撞见的那个场面。 郑小瑞也是恨啊,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命苦,遇上一个两个都又快又小,气得这几日天天跺脚。不过偷情有过一次就大了胆,正准备再琢磨个好的,谁承想事情便败露。 因此此事在他心中都要成执念了,被绑在树上抽的时候,都在咬牙切齿暗恨。 恨这辈子竟爽快不得一次! 娘的,烦死了。 从相看不成就败坏男方名声这事也能看出,赵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得知真相后,他们把人扒光了绑树上晾了一夜,不甘心就这样休掉,连夜通知他娘家人过来,要求赔钱赔人,负责给儿子娶新媳。 娘家人自然不愿意。 看着被折磨半死的阿弟,郑家大舅哥眼睛一转提议:“这事咱们都没有错处,小瑞是你家夫郎,我家阿弟,平白被人糟蹋肯定得去讨个说法!” 第85章 双方一拍即合。 于是他们带上同族人男丁,拎着棍棒锄头,压着罪夫郎,气势汹汹就跑到宝山村来。 起初他们是去找周二狗的,但王阿奶他们知道把李百岁藏起来,周瘪三自然也想得到。不止如此,他大门一锁,连带全家老小都藏起来了。 王阿奶得知后都啐骂狗货。 眼看找不到这个,想起同村还有个偷看的李百岁,新仇旧恨,赵家那群人直接掉头闹去李大壮家门前。 王阿奶是村长王正德的小姑,这事又牵扯李姓和周姓,听说人来闹事,村长索性把村里在家的男人和两族的族老都喊出来。 双方在李大壮家门前对峙,俨然一副要打场村仗的架势。 周贤到时,里面正在激情对骂。 “你们一个村子的,谁知道是不是联合起来一同糟蹋了我阿弟?”郑家大舅哥讹人讹得理直气壮,“现在害得我阿弟在夫家没法呆了,你家的小子必须娶他,至少拿二十两聘礼!” 赵家人补充:“还要再给二十两赔偿!” 没想到随口吓李百岁的荒唐话竟然成真,周贤深感无语。吃瓜归吃瓜,牵扯了王阿奶一家,他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拨开人群往里挤去。 此时人群中央吵吵嚷嚷,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王正德这个村长站在中央都插不上话。 猝不及防间,赵家绿帽哥拎起五花大绑的夫郎,突然冲进对面往李大壮怀里塞。 大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眼看要撞上去,李大壮忽然被人拉开。 郑小瑞下意识昂首,视野中猝不及防出现一个身姿高大的年轻汉子,宽肩狗腰,相貌也一等一的明朗英俊,最重要的是那身体一看就很好! 他双眸霎时一亮。 这比撞进糟老头怀里可好太多! 他羞涩又激动,准备顺着力道钻进男人宽阔的胸膛,紧接着就被对方一脚踹飞回去,啪叽摔在地上。 周贤收回脚,站到王阿奶身旁,趁着周围因他这一举动寂静下来,蹙眉对王正德道:“村长,自古谁犯错谁负责,官府办案犯人跑了也是去搜捕,没有找替罪羊的道理。” “谁知道你家是不是一起……” 赵家人还想拿之前的理由辩驳,被周贤冷厉扫一眼,顿时吓闭了嘴。王正德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招手喊来几个腿脚快的年轻汉子,让他们赶紧去找周二狗。 另一边的山李树下。 雪里卿一身绯衣,长发低束,正笑着同旬丫儿摘李子,阳光与绿叶紫果相衬出一片岁月静好。忽然,他余光察觉旁边树丛有动静,停住手转头望去。 旬丫儿好奇:“阿叔怎么了?” 雪里卿望着那处微微眯眸,没有回答,颠了颠手中婴儿拳头大小的山李,朝树丛用力一掷,里面顿时响起一声哀嚎。 两人看见一道人影钻出,正是周二狗。 雪里卿蹙眉,将女孩护在身后,随手又摘下两只李子捏在手里,冷声质问:“你藏在那里做什么?” 周二狗捂着被砸中的眼睛,愤怒地看向眼前的哥儿,视线触及他高挑的身姿与昳丽容颜,愤怒变成垂涎。 他冷笑道:“前日你也在村口嘲笑我了是吧,听完还敢往林子钻,不就是跟那个赵家的一样犯骚吗?小贱人,这就让你看看老子我到底行不行!” 雪里卿嫌恶,迅速掷出手中的山李。 刚冲出两步的男人瞬间倒地。 可以这么说,鸡飞蛋打,以后估计连三息也没有了。 听见林子里熟悉痛呼声,李百岁赶紧跑过来,正巧目击了雪里卿砸人的全过程。他看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哥儿瘦削的手腕,震惊地瞪大眼睛。 少年咻地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满是虔诚与敬意。 “二师父!” 雪里卿:“……”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基本都是捉虫或小修描述不妥当的句子,一般不用管哦,如果有影响剧情的大改动,标题会打【修】提醒。 ———— [猫爪]2025.3.15 第79章 见周二狗在此,雪里卿哪里还不明白,定然也是跟李百岁一样躲麻烦的。他转身安抚被吓到的旬丫儿,让随后跑来的林小文绑住人跟他去了宝山村。 至于眼巴巴又要拜师的李百岁。 雪里卿随口忽悠他待在山坡,继续刨地修行去了。 想必如今李家门口的场面不会多体面,雪里卿先把旬丫儿送回家,刚巧前两日认过门,便带着林小文和被绑着周二狗朝李大壮家走去。 甫一靠近,人群便喊。 “来了,二狗被绑来了!” 密密麻麻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雪里卿淡定挥挥手,大家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露出里面正沉默等待的双方。人群包围的正中央,一个皮肤极白、右耳垂长着红痣的哥儿五花大绑坐在地上,眼睛时不时往对面瞅。 雪里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正在给王阿奶顺气的周贤。 他抿唇默了两息,抬步进去。 听见有人喊,周贤抬眸望去,看见走来的雪里卿下意识带上笑容,上前两步又忍住停下,问:“里卿,你怎么来了?” 雪里卿示意身后。 林小文压着周二狗进来,将人丢到地上,力道有些重撞到了郑小瑞,他嫌恶地往旁边挪开。被绿帽哥看见,用力打了一巴掌骂:“不是上赶着被.操么,嫌什么!” 偷了还没爽到,反而落得这么个下场,就能不嫌了吗? 郑小瑞内心反驳,表面垂头不语,任打任骂。等对方打骂完了,便听见头顶那俊郎男人再次出声,他立即朝那边抬头,没看见男人,反而对上新来的那位绯衣漂亮哥儿的视线。 浅瞳清凌凌,冷漠如冰。 郑小瑞下意识怕得低下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雪里卿淡淡收回视线,侧眸望向正在跟王正德和赵郑两家人讲话的周贤,男人眉眼肃着,竟有几分威严。 “人林哥给你们找回来了。百岁是跟同伴在林子里捉兔子不小心撞见的,有人证,有质疑就请来对质。真相究竟如何你们心里都清楚,若还不知趣,县城衙门的路我也熟,咱们就请洛县令判一判私通男子与哥儿该如何。” 此间的确很不公平。 同样是私通行径,因当今男子纳妾养外室十分常见,只要对方是无夫之妇便不以为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当初雪昌将林氏带回家,洛县令都没好办法。可若是已婚之妇人夫郎与他人私通,双方同罪,少则杖八十,重则黥面甚至遭极宫幽闭之刑。 衙门走一遭,双方不死也废了。 在乡间,夫家虽然愤怒,但泄愤不如钱实在,娘子夫郎可是实打实用钱娶回来的,若能拿钱娶新的,大多人也很乐意。因此多数会私了,另一方的奸夫也算是花钱买命。 至于通奸的妇人夫郎,只能看哪方愿意要他们,若都不愿,律法规定夫家可休弃发卖。 如今周二狗和郑小瑞想保命,赵家郑家想要钱,周贤一句县衙给他们都吓住了。心虚地嚷嚷几声,他们便拎着人离开李大壮家。 说要去找躲起来的周瘪三。 显然是周贤给了灵感,郑家大舅哥拖着周二狗,边走边对人吼:“没五十两,你就等着去衙门割了吧!” 周二狗被两颗李子精准砸中的地方如今仍在颤抖,闻言一脸生无可恋,悲戚自己多灾多难的蛋蛋。 至于林子里被雪里卿揍的事,他可是提也不敢提的。 且不说被一个哥儿揍多丢脸,就凭周贤当初揍疤脸的劲儿,周二狗也不敢得罪。一个赵家就已经够费劲了,这档口再惹个煞星来,就算是亲爹也得一棍打死他省心。 确认对方不会乱讲话,雪里卿回身微笑着同王阿奶与纪铃说话。 这么个大热闹,宝山村人自然不可能错过,除了跟李大壮家亲近的留下宽慰几句,其余人都跟上,浩浩荡荡地走了。王正德是一村之长,自然要跟去以防乱子。 简单安慰了句小姑后,他没立即离开,反而将视线落到周贤身上,笑呵呵道:“贤二,你主意正,这周二狗怎么说跟你也是同族,要不?” 他抬抬下巴,示意跟自己走。 周贤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身旁的雪里卿道:“我们早出五服,八竿子打不着,还是不去多管闲事了。” 周贤虽是一家之主,但眼前说话的这位才是正经金主,王正德认得清,建桥事宜在即,他可不敢得罪,当即连声应对对对,扭头就去追要走没影儿的队伍了。 为免意外,王阿奶和李大壮没让李百岁回家,不过以对方那拜师学艺的劲头,估摸也不想回来就是了。 告辞李家,回家路上。 周贤询问:“方才怎么忽然帮我拒绝?”虽然的确没必要趟这浑水,却不至于叫哥儿特意开口。 雪里卿抿唇,讲了山林里的经过。 第86章 周贤捏紧拳头,转头就要去报复。被哥儿喊住后,他眉头紧得能夹苍蝇,憋了三天的情绪隐隐破功,压低嗓音恼怒道:“难不成就这么算了?你放心,我不会提及此事妨碍到你,自然另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雪里卿拍拍他手臂,平静道:“我已将人废了。” 周贤愣怔:“废了?” 雪里卿轻嗯,淡然转身继续前进。 反应过来废的是什么后,周贤心里这才好些。他迈开长腿大跨两步,跟上哥儿的脚步,嘟囔道:“废了好,这种坏种省得再去害别人。” 雪里卿听着,安静往前走。 片刻后他冷不丁来了句:“你也被瞧上了。” 周贤还捏着拳头,沉浸在愤然情绪之中,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啊了声:“我怎么?” 雪里卿耐心重复:“被那位赵家的夫郎瞧上了,你没发现方才他一直在偷看你?” 周贤一心都在如何帮王阿奶解决麻烦上,此事偷情当事人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存在,自然没注意。不过现在,他却注意到雪里卿冷清语气里暗含的另一番意思。 “我一个有夫之夫,注意别家夫郎做什么?倒是里卿观察如此仔细。”他隔着二尺的距离,弯腰向前,笑眯眯探头问,“里卿是吃醋啦?” 雪里卿停步,转眸幽幽望他。 沉默少顷,周贤乖乖收回越界的身体,眨眨乌瞳老实道:“回去再多摘些山李吧,我酿李子酒。” 雪里卿收回视线:“嗯。” 望着哥儿加快脚步的背影,周贤情不自禁弯起眼眸,在心底暗自幸福。 没否认,不是吗? 半道经过旬丫儿家,雪里卿专门进去瞧了下,跟她阿爹确认女孩无碍后,才返回山崖那边。 李子酒酿法同青梅酒差不多,共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在坛子里一层李子一层糖块,依靠自然堆积发酵而成,这种口感虽好,却耗时长且不易保存。 另一种则是浸泡法。 准备一只干净的坛子,因卫生条件有限过两边开水,再用酒擦拭消毒。随后在洗净的李子上划十字刀,保证可以析出汁水,同样一层李子一层糖块地铺进坛里,最后用清酒灌满,封存后二三十天便可饮用。 这种方式旨在泡出李子风味。因酒水作用,不易腐坏,且越久越醇香。 暖房宴就在不久之后,想要赶上用自然要用第二种浸泡法。有雪里卿的叮嘱在前,周贤将工具搬到湖边做饭的草棚,让工匠和短工休歇休歇,顺便帮他洗李子。 大庭广众之下,他用山李子、老冰糖和清酒制作了五坛李子酒,招呼道:“暖房宴请大家来喝。” 酒贵,尤其是酒坊的清酒。 糖贵,尤其是大块的冰糖。 大家眼睁睁瞧着周贤用清酒和冰糖来泡李子,还不要钱似的放那么多。听说暖房宴自己也能喝上,顿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备好礼金来吃大户。 周贤笑道:“酒肉管饱。” 四个字迎来大家一身叫好。 山坡湖边一片其乐融融,宝山村里的闹剧也终于有了结果。 周瘪三带家人躲在山里,正气不省心的二狗又跑哪里去了,便被自己儿子背刺,领着一堆人捅到老窝,将他们一家老小拖回了家。 躲不能躲,辩无可辩,对方还拿去见官威胁,亲生的讨债鬼又不能真送去给打死,周瘪三咬咬牙认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给对方赔了二十八两。 要知道乡间聘金也只有三五两银,普通宴席摆上十桌,再加上聘礼租物请吹打班等各类花销,取个媳妇也花不了那么多。 这二十八两不仅是给周二狗攒的老婆本没了,连带家底也掏空了大半。 他们还没分家,已经成家的大儿子和儿媳那边自然不愿意。最后内部激情商量半晌,最终得出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结果。 二十八两能出,但不能再多出钱给周二狗娶媳妇了。正好有个现成的,周瘪三竟提出条件,将郑小瑞要来,给周二狗当夫郎。 只要能给钱,赵家自然乐意。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赵家的绿帽哥拿到钱后,心中想到马上会有新媳妇,脸色都没那么绿了。 要钱的、看热闹的纷纷心满意足离开,事情安稳解决周瘪三家所有他人也松了口气,一切落下帷幕。 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促成的一对新夫夫。 周瘪三关上大门,劝二狗道:“家里因为你掏空了底,你哥嫂又准备要生儿子,可没余钱再给你糟蹋了。再说,以你如今这名声,再找也难能娶到干净媳妇,不如就这样吧,省钱省事。” 说完他冷脸看向郑小瑞,咬牙将其破口大骂了一顿,好一番威胁对方往后老实本分后,背着手回屋了。 院子里周二狗和郑小瑞对视一眼,两相生厌,同时撇开脑袋。 在这对怨偶诞生时,隔壁孙羊村的另一对怨偶与家庭走向终结。 第二日,同村的林家父子带消息,说老李家昨晚出了大事,之后或许不能来上工了。周贤对此表示理解,将剩下的两天工钱结清,让他们帮忙带去给老李,随口问:“出什么大事了?” 昨晚的事,还没那么快传出村。 林家父子脸色齐齐复杂,其中竟夹杂着一些惊恐。 在周贤困惑的视线中,林老爹长叹一口气道:“死人了,就上次赶走的那个侄子,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夜里拿着刀把家里的爹爹阿爹、夫郎孩子全砍死了,邻居听见救命声赶过去的时候满屋都是血,他还盯着尸体笑,念叨着什么……” 林小文抖着鸡皮疙瘩补充:“终于没人会欺负他了。” 听见这句话,周贤一脸复杂。 老李之前专门私下来找他解释过,这个侄子小李深受家人磋磨吸血,前段时间还捉住夫郎在家跟别人私通。 以对方不愿当众解释的态度,当时捉奸之事应该至少没闹开,私下解决甚至闭嘴吃闷亏都有可能。 毕竟是个自幼习惯忍让之人。 小李最近状态本就不对劲了,之前还担心他记仇,对结下梁子的他和林二丫下手。如今出了这种事,周贤大胆猜测,应该跟周二狗和赵家夫郎偷情这事在各村传开了有些关系。 或许是因此吵了架。 或许是他越想越后悔。 重大刺激之下,让小李选择反抗和报复,将刀指向痛苦之源。 不过这也都是猜测,真正的真相只有小李本人和他已成尸体的家人才能清楚了。 听过此事后,雪里卿判断:“不久后会处以弃市之刑。” “弃市?”周贤没听说过,玩笑道,“把人丢菜市场,用鸡蛋和烂菜叶子砸他吗?” 雪里卿一阵失语。 经过他一遍解释,周贤明白了。 刑人于市,与众弃之。1 弃市之刑类似影视作品中常见的斩首示众,将死刑犯押至城中最热闹的市口,当众处以死刑,以示此人为国民所唾弃厌弃抛弃。此乃古时常刑,当今的大绥朝只会对罪大恶极之人行此刑罚,以震慑百姓莫要为之。 小李上弑双亲、下杀夫郎亲子,罪行之极足以处此刑罚。 如雪里卿所料,人证物证具在,小李也没有抵抗的想法,洛县令宣判处以弃市,弃之斩之,以儆效尤。这种极案的死刑府城批得很快,不久后小李便被拉去市口,割了脑袋。 一家人阴曹地府再团聚。 此事出来后,立即盖过了周二狗与郑小瑞二人的风头,在大家口中议论了许久。有人说,小李平日那般老实的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很可能是恶鬼上身! 那夜见过小李的人都认同这话。 毕竟他们亲眼看见男人站在满屋横尸中央,拎着刀浑身浴血,双眼通红地笑。正常人哪能干得出这种事? 因此之后好一段时间里,夜间家家户户紧闭大门不开,许多胆小的,还在家门口烧纸钱供奉,生怕恶鬼找上门害自己全家。 可要说顶后怕的,没人比得上林二丫。 得知此事的那天,她抱着孙小满,哭着给雪里卿和周贤下跪感谢,拉都拉不起来。 女人满脸惊恐又庆幸,不断感恩与承诺:“若不是东家,说不定我跟小满早被那杀人魔找到杀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我我我……我不要工钱了,只要有口饭活下去,林二丫给东家当牛做马!” 雪里卿缓声道:“人与人相互扶持才更容易走下去,今日我们帮你,往后或许就需要你的助力,都是相互的,今后不必再讲这些话。” 言罢,他将母子二人扶起身。 林二丫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如今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将一笔一笔恩都记下,往后再想办法努力偿还。 夜晚,月华照小窗。 刚熄灯在地铺躺下的周贤忽然出声问:“里卿,你害不害怕?” 雪里卿:“不怕。” 周贤:“为何,你不怕鬼?” 第87章 雪里卿语气平淡:“你不是说过,此人是脑袋生了病,妄想被害,此番是被逼疯了,不是鬼。” 小脑袋瓜还挺相信科学。 周贤轻笑,翻身面朝屋里的方向侧躺,轻声又问:“若真有恶鬼附身呢?你我在一屋,害不害怕,里卿是更怕我变成恶鬼,还是怕自己变成恶鬼?” 房间内静默几息。 “无趣。”雪里卿转身睡觉。 周贤努努嘴,抱头枕着双臂平躺下来,望着头顶的茅屋屋梁轻道:“想来想去,我还是更怕自己变成恶鬼。因为我既无论如何不想伤害里卿,亦怕里卿独自面对恶鬼害怕,若只让你来杀我就好许多,你如此聪明,定然能想出逃脱之法,好好活下去。” 黑夜的另一边,雪里卿垂眸注视暗色后墙,指节攥着被角。 “我们都不是,睡觉。” 周贤闻言喔了声,乖乖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一下:明天上夹子,因此明天的更新会推迟至晚上23点以后喔。 ———— 注1:出自《礼记·王制》。 ———— [猫爪]2025.3.16 第80章 乡下多数时间是安静的。 那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过后,宝山村再次恢复平日模样。 随着六月盛夏走向尾巴,晕着光圈的阳光烈烈照耀茅屋群和规整的青绿田地,山坡荒地和周家的新宅也终于即将完工。 四十亩的梯田一层层,用石头整齐地码住,由左上方的湖泊引了条水沟,便于浇灌。此时田里种满高粱、大豆和番薯,先开垦的那部分已经冒出绿油油的苗。 梯田上方一片二十亩的山林暂时还未开发,隔着湖泊的山崖平台入口,用规整的石头沿着边沿垒了一道约两米多高的简约石墙, 这是周贤六月中旬时补充安排的,为了防人防贼,也为防山里跑出来的野兽。 靠山又离群索居,周贤始终不很放心,山崖边沿拱起形成天然的防护墙,与山坡湖泊接壤的部分再用墙如此拦起来,安全感满满。 紧接着靠近石墙的地方,有一联排六间的青砖瓦房,用料是同样的保暖的37墙,其中五间砌了砖炕,最西边那间则砌了两口灶台。 这就是长工宿舍。 青砖青瓦都很贵,一间屋光是材料都要几十两,往后还得过日子,地主家暂时也没余钱。所以周贤准备让他们两人一间住,若雪里卿之后要的人多,三人也能凑合凑合。毕竟现代大学宿舍都是四人间不是? 在这个时代,算是很好的待遇啦。 最后是平台中央的宅院。 宅院坐西北朝东南,围墙足有三米高,墙上依然做了防盗的锐瓦荆棘。古代等级森严,普通百姓家的门只能使用原木色、漆黑或涂白,此处是雪里卿选了漆黑木门。 进门的院子很大,正屋三间,基本按照之前与雪里卿商量的样式建造,深色格子门雕几何花纹,一眼望过去幽雅漂亮。东西厢房各四间,东边依次是洗澡房、厨房、杂物房,西边做了两间客房和两间粮仓,大门两侧尽头也建了两间备用的门房,目前给狗崽住。 所有房屋皆青瓦白墙,用雨廊四方联通,延伸向后院。 院子右侧沿墙搭了很长一段棚子,是用来屯柴的,左侧有茅房和牛棚马舍等等,中央近一亩的空地周贤本来是准备搞个漂漂亮亮的小花园,奈何雪里卿满脑袋只有种田。 周大设计师很无奈:“山崖台这么大,外面随便种,不少这一点吧?” 粮食乃民生之大计,王朝之根基,因此种粮的田地必须登记,不管饱的果树青菜这些管理则松散许多。宅基地里开垦些菜园种些果树,没人多管,只是没人占个六十亩宅基地就是了,当初他们登记地契时完全无人过问,也是占了洛县令的名号便宜。 雪里卿不依,指着前院空地蹙眉反驳:“前院不够你折腾,为何跟我抢?” 周贤拉他到正屋后边。 相比最初设计,正屋卧房朝向后院的墙上多开了扇瘦窄的小窗,透光通风也不至于影响保暖,屋里放张桌子或躺椅,开窗便能看见后院。 “蓝天白云,鸟语花香,多好?” 周贤话语极力引.诱。 雪里卿木着脸,铁石心肠。 旁边在收尾的工匠们瞧僵持不下的夫夫二人,相互对视无声笑起来。蒋连胜就不那么委婉了,哈哈大笑道:“你们可真有意思,汉子想种花,县城来的哥儿却非要种菜,不是跟人家反着了吗?” 周贤扭头严肃摆手:“刻板印象要不得,哥儿想种菜怎么了,男人种花又怎么了?” 蒋连胜挥手笑着示意随他。 解决了外围群众,周贤重新看向哥儿,眨巴眨巴乌瞳。 雪里卿冷漠:“种菜。” 所以,新宅里多了块大菜园子。 虽然绿化、家具等细节还不到位,但宅子终于是能在夏汛期前建好。暖房宴定在七月初三,留了几日收尾、搬家和准备宴席,周贤雪里卿皆无亲属,便只请了些答应来的工匠短工和相熟的朋友村民。 目前暂时尚未搬离老宅,月底何武掌柜第一次来作季度汇报,看见眼前破旧的茅屋时还愣了愣。他是跟着顾清淮从江南来的,身为商贾的顾家有钱,即使断亲搬至泽鹿县最困难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破屋,下雨他都怕淌泥,塌了再给雪里卿压着。 何掌柜委婉道:“少爷不喜雪宅,也能在县里置办个小院。” “新宅已建好,择日就搬,此处不会住多久,何掌柜不必多忧。”雪里卿略作解释,翻开账簿淡声示意。 “开始吧。” 何掌柜开始报告布庄夏季生意。 布庄不止卖布,还有棉花、成衣定制、棉被床品、手帕发带等商品。因出身江南有门路,清淮布庄以丝绸锦缎为主打特色,丝绸清凉且昂贵,虽夏月为淡季,生意倒还不错。 除此之外,粮铺的事也有进展。 何掌柜道:“我在西市物色了个铺面,位置不错大小也刚好,库房可以用布庄空的,不用多找人手守。只等少爷确认,便可去衙门获准开铺子了。” 雪里卿颔首,还算满意:“此事依你安排,若是库房不够,雪府空着也是空着,忙不过来便招人帮你。对这粮铺我唯有两个要求,自百姓手中收粮不压价,薄利多销。” 他语气严肃,何掌柜也重视起来。 有官粮压着与商户竞争,只要时年不荒,粮铺价本也不会过高,除去人力仓房铺面等成本,利润便需在进价上压榨。雪里卿这两个要求,无疑让盈利难度变大。 再稳定的生意也遭不住散财啊。 经过上次,何武对这少爷的行事风格也了解,将自己没把握的盈利的事情诚实告知。 雪里卿很淡定:“无碍,你照做就是,只要不把布庄亏没了,我都不会怪你。” 布庄是根本,没了无以为继。 见东家坚持,何武也不再多劝。随后他将帮忙购置的衣物家用等物放下,确认一切妥当,便拱手告辞。 临行前雪里卿道:“初三暖房宴,何掌柜若有空,可以过来。” 何武微怔,笑逐颜开拱手。 “在下定准期而至。” 雪里卿站在河边的院门前,目送马车缓缓离去,狗崽趁机跑出来在他脚边欢脱转圈。随后他并未转身回屋,反而将视线落到河边茂密的草丛。 “你们夫夫都爱钻草丛?” 藏在草丛里的郑小瑞站起身,脸上带着恼怒。 因杀全家那案子,他跟周二狗偷情人终成眷属的流言更快消下,近来也好过了些。不过那是周二狗家好过,可不是郑小瑞。 因他周瘪三花了二十八两,全家日子紧巴巴,周二狗也没了新媳妇,这十多天来全家人对他都动辄打骂,以怕他再偷人为由,干农活之外的时间都囚在家中。夜里周二狗不行,立都立不起来了,还偏得在床上折磨他。 郑小瑞卖巧装乖忍耐,终于哄得人答应让他出门干活。 但,不偷人是不可能。 这周二狗连那姓赵的都不如,郑小瑞可不甘心一辈子如此,他不仅想偷,甚至已经选好了人选! 这人自然是那日看上的周贤。 周二狗这种中看不中用的,有一还能让他遇见第二个?看对方夫郎那护食的醋劲儿,那活肯定得劲。何况听说山上起的新宅和梯田都是他家的,若是搞上了,稍微哄点钱自己也能过得更滋润! 如此深思熟虑一番,郑小瑞改嫁来宝山村后终于有了目标。 昨晚又被折磨一遍后,他好生擦洗了一番。今天借口割草专门跑来山脚,见门口停了一辆威风的马车,郑小瑞还以为是周贤在会客,藏在草丛里,激动等待人出来。 没想到出来的是那个漂亮夫郎。 讲话还阴阳怪气地难听。 视线上下打量一番对面的人,郑小瑞抱臂,理不直气也壮道:“乡下人没见过马车,我偷瞧几眼也不行?这河是你家的啊我凭什么不能钻。” 第88章 雪里卿静静注视着他。 片刻,他朝人招招手:“过来。” 图谋不轨的郑小瑞心虚,下意识缩缩脖子。转念一想,自己还没得手,怕了岂不是反而明显,便抬步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 “干什么?” 雪里卿未言,只伸手,慢条斯理帮他整理过分敞开的衣领,遮住故意露出的白嫩胸膛,随后在朝上将其散乱显风尘的发丝理至耳后。 郑小瑞被这一手打得猝不及防,昂首昂着对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眨巴眨巴眼,脸颊有些红:“你……你干嘛?我不搞断袖的噢。” 雪里卿垂眸冷瞥了他眼,旋即拿出手帕,仔细擦拭碰过他的手,一副很脏的模样。 郑小瑞顿时拉下脸。 等手擦完了,雪里卿方才启唇对人说出第二句话:“你不行。” 什么不行? 郑小瑞看着哥儿带着狗回家关门,站在门口还茫然反应好半晌,最后气愤地在地面草团上踢了一脚。 这不就是在挑衅,说自己不如他好看,不可能勾引上他男人吗?! 事实自然不完全是。 虽然答应过周贤不会再提让他另娶之事,但雪里卿既已做抉择,心中情绪再乱,也终究不想这般妨碍他许多年。若是出现苗头,他依然如之前承诺那般乐意相助。 只是,雪里卿希望那是个很好的人。 周贤心智再高也只有十九岁,易冲动受蒙蔽,身边又无双亲帮衬,因此私心上他也想帮他把关,就像…… 阿爹一样? 说他自私也好,掌控过度也罢,总之,如郑小瑞那般朝夫夕改、无才无德更无羞耻之人,绝对不行。 雪里卿抱着狗崽躺在摇椅里,一边顺毛一边胡思乱想,院里的大门忽然被推开,男人发出的响动驱散了午间破院的清净。 周贤走近问:“汇报听完啦,小老板?” 雪里卿颔首。 周贤:“那看来我来得正好啊。” 雪里卿意味不明道:“是刚好。” 自从约定不纠缠后,雪里卿便经常这般不悦,要么忽然离他远远的,要么说些怪里怪气的话,周贤都习惯了。他没当回事,过去把他手中的小七抱到自己怀里,弯眸道:“走吧,饭在那边做好了,带小七一起去。” 雪里卿起身离开躺椅。 灶要在搬家当日开,经蒋连胜推算黄道吉日,七月初一宜入宅,也就是明日才正式搬家。今日还是在给工人搭的草棚里做饭,这也是短工们的最后一顿工作餐。 下午宅子和开荒刚好能一起完成。 给所有人结清钱,目送他们离开,周贤哀叹了一口气。 雪里卿侧眸瞧了他一眼。 明明没看见,周贤却似乎知道一般开口解释:“天天待在一起干活,突然冷冷清清还是有些伤感的。当然,更伤感的是这个。” 他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子。 雪里卿望去,眸底也有几分凝重。 之前预估盖屋200两,还是往顶高了算的,实际建下来却不是这样了。 水泥周贤大致知道怎么烧,但是太麻烦也不能保证效果好,便使用古建筑常用的糯米灰浆做粘合剂,这东西是用石灰、黏土、沙子和糯米制成,用到了粮食便不会便宜。 梁柱木头和门窗也不低廉,但相比砖瓦,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雪里卿要求保暖,多几间房储粮,周贤想要古典雨廊和另建员工宿舍,再加上给村子捐的桥,材料需求骤增。用37墙盖屋青砖量翻三倍,光青砖灰瓦就用了近26万块,花费400多两。 林林总总下来,建屋搭桥便用去600多两。 另外还有家具、种子肥料、开荒工钱、日常饭食等开销,再算上还疤脸的72两,之前抄雪家丰盈起来的一千多两银子,此时只剩下331两2钱。 雪里卿淡然道:“无碍,往后除了买人无甚大开销。” 周贤:“买人多少钱?” 问出口时,他总觉得怪怪的,感觉自己像拐卖人口的罪犯。实际上也差不多,只不过在这个时代,是合法且平常的事情。 在婢仆买卖上,价格则显示出与俗世价值观迥然不同的结果了。 漂亮的哥儿女子最贵,要价高达二十两且上不封顶,普通的则在八至十二两间,当然半老珠黄者价更廉,也几乎是没人要的。男子除有特殊才能,多数在五至八两间,年轻力壮的会更贵二三两,唯有小男娃娃才能与漂亮的哥儿女子最低价相媲。 之前讲过人势之重要,因此雪里卿准备按住宿名额买八个无牵无挂之人来培养自用,刚好住得开,算上林二丫,人手应当也足够。 此事他已交代何掌柜去办,至于花费,雪里卿估算:“至少七八十两。” 周贤笑了声。 多巧,差不多能剩二百五。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17 第81章 乡下多自给自足,花销不多,二百五十两家底已比农户人家富裕太多,何况还有五十余亩田可持续发展。即使家中雇佣长工,天天吃肉和大米饭,都绰绰有余。 至少不必担忧。 就是突然一下少了那么多,周贤还是想感慨,原来古代买房也是一样要掏空家底的。 “忽然想起几个人。” 周贤猝然说出没关联的话,雪里卿疑惑望去:“嗯?” 周贤弯眸,朝他身边挪了一步低声道:“咱们县城里的干爹干娘,还有战线联盟王井同志,暖房宴是不是理该请请?” 在哥儿露出嫌麻烦懒得理的表情时,他及时补充:“他们都挺有钱的,礼金应该配得上身价吧,当然主要是咱们情谊深厚肝胆相照,必须得请。” 言罢,他扬扬眉。 雪里卿抿唇,抬步朝山下走。 周贤:“去哪?” 雪里卿慢悠悠道:“回家,写请帖。” 周贤失笑,顿了几秒反应过来,扬声让他等等,自己转头跑去牵马车。途中顺便把正在草丛摇头晃脑仿佛蹦迪的小七捞起来,塞上车。 好不容易出来放风一次的小狗瞬间蔫了,人性化地对剥夺它自由的男人翻一个白眼。 周贤啧声,轻扇了下它嘴筒子。 “怎么对你衣食父母的。” 小七趴下,暗暗又翻了一个。 等雪里卿侧身坐上来,小狗就咛咛嘤嘤往他怀里钻,一副委屈又害怕的告状模样。雪里卿眸色温和,屈指也弹了下它脑门:“小心乱跑被偷走,卖去狗肉馆。” 如今一只肉狗也能卖一两百文。 乡下丢狗的很多。 小七听不懂,只一味搭着耳朵,为他竟偏袒对方一起揍狗而难过。只在被摸摸脑袋的时候,尾巴藏不住喜悦地迅速摆动几下。 第二日,夫夫二人毫无诚意地随便雇了个人去县城临时加送请帖,自己则开始忙碌乔迁事宜。 乔迁可是有许多讲究的。 这些时日相处,蒋连胜明白周贤与雪里卿二人家中没长辈提点,平日得周贤一句蒋叔,昨日完工后他便特意跟人仔细交代了一遍搬家的规矩。 首先是净宅。 在搬进新宅前一日,要将各处打扫干净,用五谷撒在每个房间角落,再烧炭盆在宅院四角熏一整夜,寓意五谷丰登、祛除歪邪。此事昨日他便帮周贤一起准备妥当。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入宅日。 入宅吉日吉时缺一不可。正午阳盛极而将衰,阴滋生之,因此除选算吉日外,还要注意在上午完成搬家,最好巳时入宅,这时阳光既不会如正午般过盛必衰,亦不不会若卯辰时般虚弱,是最刚好的时候。 搬离旧宅当天,还需去宗族先祖坟前祭拜,以告知新居、祈求守护。 除此之外,蒋连胜还特意嘱咐他们,进新宅时不可空手,要准备些吉利物抱着,是对未来新日子的祈愿。当今吃饱最重要,多数人都会选择粮食或盐油,特别些的会选书籍工具等,总之会选自己最合自己心愿的。 周贤当然选择拎自家的钱袋子。 被雪里卿嫌弃地扫了眼后,他好笑地指了指对方:“你还嫌我,整天悄不声儿的,哪儿找来这么多桃和松树枝,早有准备?” 雪里卿收紧怀里的红桃和松枝,瞥开脑袋不理他。 “哼。” 整天哼哼哼的,小猪崽。 周贤心中暗笑,随后看向同样今日搬去长工宿舍的林二丫问:“二丫姐,你准备抱什么?” 林二丫喜气洋洋,颠了颠怀里的小满哥儿,蹭蹭他额头道:“小满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呀。” 小哥儿被蹭乐了,以为是在跟自己玩,咯咯笑着喊阿娘,怀里则塞着一包各式各样的粮食的布袋子,显然是饱饭无忧的祈福。 周贤见此,转眸看向雪里卿。哥儿正抿唇努力用下巴抵着自己的桃,护着别掉下去,根本没注意这边。 周贤帮他重新放稳桃子,揶揄道:“贪心。” 第89章 雪里卿冷瞪他一眼,气呼呼加快脚步,将其远远甩在身后。 周贤忙向前追赶,匆匆告辞。 望着二人的背影,林二丫笑着摇摇头,这时刚好到了长排屋舍,便抱着孙小满转进屋。 为了方便,她选了紧靠着厨房的那间屋子,里面除了一张大大的砖炕,还配了一张饭桌、两只木椅、置物的竹架和衣箱,一应家用很是全备。 林二丫将孩子放在床上,自己来回两趟,将堆放在门口的家当搬进去,收拾时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没一会儿鼻腔蓦然酸涩。 她吸了吸鼻子,咬唇把那股哭泣的冲动压下,手上麻利收拾东西。 今日一大早林二丫便带着小满去了一趟隔壁的孙羊村,祭拜夫君与公婆的墓,诉说了近况与新家位置。她笑着讲的,没有哭。 最后离开前专门向他们请求:“爹娘与夫君在天之灵,替我护护二位东家吧,保佑他们往后都顺顺利利,安安康康。” 另一边,被护佑的两人也抵达新宅门前。周贤拉住抬步就要往里进的雪里卿,在他回头询问时,笑眯眯道:“里卿,我这辈子兴许也就乔迁这一次,有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我。” 雪里卿依他转过身:“你讲。” 周贤眨眨眼:“你答应。” 这显然没憋什么好屁。 雪里卿面无表情转身不理,抬脚刚要继续跨门槛,怀里已经满满当当的松枝桃堆顶忽然从天而降一只钱袋,随后腰间自后方环上两条手臂,对方稍一用力,便让他双脚离地。 男人抱着他跨步。 绯色衣摆随之越过门槛。 后边紧跟着,背上用红布条绑着大肉棒骨的小七也欢快地跃入新居。 重新踩回地面的雪里卿看着脚边撒欢的肉棒骨,恍然回神,倏地转身望向始作俑者。 周贤早已乖乖松手退到旁边,见此竖起一根食指求情:“就像二丫姐和小满那样,无论如何,里卿都是我在此间最重要的家人,最好的福气。今日乔迁我也想要最合心愿的祝福,一生一次,你就让让我呗。” 他目露可怜:“真的就一次,我最近都很老实规矩的,并非想破坏约定。” 雪里卿默了片刻,抿唇妥协。 “下不为例。” 周贤弯眸点头,蹲下给小七解开肉骨头,丢进饭盆随它啃,随后开开心心去搬外面的家当,之前添置的东西一样样进了新居。 雪里卿则沉默地收拾房间。 时间匆匆,稍一收拾便到了中午。 第一日开火做午饭,周贤做了三菜一汤,吃过后他们便坐在堂屋里商量暖房宴的事。 不同的宴席各有讲究,尤其是菜色排位最是重要。从前在京中官场,那群家伙三天一小聚五日一大宴,从各家府邸到皇帝宫中,各式各样雪里卿不知吃过多少,其中甚至包括当今皇帝和二皇子五皇子的丧礼。 这东西他闭着眼都能安排出来。 但雪里卿所熟知的规矩皆属京中与北地,比照着蒋连胜所提的乔迁规矩便能推测出,京中与泽鹿县本地的风俗有较多不同。比如京中乔迁,进门需拜宅神与灶神,再撒五谷与糯米,还需高挂红灯笼点三日三夜。 以周贤那烧坏过的脑子,指望不上他能知道什么,雪里卿只能努力翻找在泽鹿县的久远记忆。 从前雪昌与林氏以哥儿上不得台面为由,一向不带他出入宴席场合,更不可能费心思教导他如何备宴,那时的雪里卿处境艰难,也顾不得这些。 至于顾清淮尚在的幼年,他还是学习基本礼仪规矩的年纪,参加宴席也多是玩乐或被大人追着吟诗,同样没什么其他印象。 看着哥儿皱着眉沉思不出结果的模样,周贤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将其唤回神:“别想了,隔壁不有林二丫么?再不济宝山村那么多人,随便问问都能知道,何必苦恼自己。” 此话有理。 雪里卿果断地站起身:“走。” 他雷厉风行,带着周贤便找去长工屋舍。听闻他们的苦恼,林二丫露出笑容道:“我知道的。” 暖房宴旨在庆祝乔迁之喜,结交亲邻,借人气兴旺新屋,最重要的就是图吉利喜庆,讲究没红白大事那般多。 菜色上只要注意两点。 首先菜需成双,至少要凑个六六大顺,最好当然属四凉八热十二道,意为四平八稳吉祥如意。 其次是菜色要合迁居的美意,道道都要起个好听名号,上菜时要大声喊出来。比如年年有余的清蒸鱼、大吉大利的烧鸡、万紫千红的混炒时蔬等等,其中每桌中央必要摆一碗鲜丸子汤,意为亲朋好友团团圆圆。 宴席多少代表了主家的脸面,即使贫穷的乡野间,好面子的人家挖空钱包也要安排一桌好席面。 没钱或抠搜的便会用些便宜不要钱的果子野菜充盘子,中央象征性摆个素丸子汤。吃着这种席面,回家后大家都会在私下里议论,嘲笑说那家是绿丸子亲戚。 “还有开宴时辰,跟咱们迁居差不多,也要巳初开,巳时尾结。”林二丫仔仔细细同两位东家讲了一遍,确认无遗漏出,才点点头肯定。 “就是这样了。” 雪里卿轻嗯,询问:“这里常用的好菜色都有哪些?” “四喜丸子,清蒸鱼,母鸡汤、红烧大肠、红烧肘子……”数着手指点了几道后,林二丫忍不住吞咽口水,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道,“反正带肉的都是好菜。东家可以找做席面的厨子,让他们帮忙选。” 雪里卿闻言转头看向周贤。 周贤眨眨眼睛,明白他的意思后震惊地指向自己:“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里面规矩有些是我编的[可怜] 绿丸子亲戚这个词也是我编的[害羞] ———— [猫爪]2025.3.18 第82章 方才在家预估暖房宴至少七八桌,每桌四凉八热十二道菜,就算一锅炒好几份,手里的勺也得颠冒烟。时不时还得出去,看顾一下新来的朋客。 周贤光想想都累,不禁再次跟雪里卿确认:“真的是我吗?” 雪里卿自然是开玩笑。周贤作为主人需招待宾客,即使乡村也都是请别人做席面的。 他安排道:“你去找人。” 周贤松了口气。 今日初一,林二丫休沐,搬完家后并未外出。他让雪里卿留在这里玩,自己出去找厨子。 找人的事周贤近来都跑惯了,很快就去隔壁村找到合适人选,讲好工钱暂定好一份菜单和几道备选菜,一个多时辰便返回。等他带着顺便买的鸡和猪回到山崖时,远远就看见站在石墙门外有个人正牵着马同雪里卿讲话。 靠近发现那人穿着衙差的制服。 他不禁加快速度靠近,仍然未赶得上。那衙差递给雪里卿一张纸,便翻身上马掉头,从他身边经过下了山。 周贤拉着满车鸡和猪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雪里卿神色不算很好,将手中的纸递给周贤:“需去一趟府城。” 周贤接过仔细看一遍。 白纸黑字加盖官印,是平宁府城下发的通知。称雪昌贿赂科举一案将于七月初五巳时在府衙升堂审理,请雪里卿作为证人提前到场。 一看完,他就明白雪里卿为何不开心了。 其他种种麻烦倒是其次,府城距离宝山村一百六十余里,乘马车需两日方能抵达。初五升堂,那么他们初三就要启程前往平宁府,正好同他们的暖房宴撞了时间。府衙的传召不可违,现在已是初一下午,将暖房宴改到初二也来不及了。 一直回到家坐在厅堂里,雪里卿都沉着脸,周身气压很低。 周贤去把鸡和猪临时安置好,将自己清理一番才进来,望着他烦躁拧起的眉头轻声安慰:“别气了,宴席中午前结束,大不了就不留人在家玩,吃完咱们就锁门启程,辛苦辛苦马赶路,都能不耽误对不对?” “对。” 雪里卿捏紧搭在膝盖上的手,侧眸望向他,冷声反问:“但这妨碍我嫌烦吗?” 周贤失笑:“不妨碍。” 雪里卿冷哼。 计划安排差点被打乱,哥儿气鼓鼓压不住烦躁,周贤只好掏出备选的菜单询问,转移他的注意力。 厨子是专做各种席面的,只要钱到位,这些安排还算妥当。雪里卿只点出一道不喜欢的,从备选中提了道酱牛肉换上,随口询问:“你确认他做菜好吃?” 菜色好,扛不住厨子差。 难吃一切都白搭。 周贤道:“附近人对他评价都挺不错,想来应该是好的,你看我建房开荒找来的人手,都挺不错的。” 除小李那个意外,确实如此。 雪里卿勉强颔首。 周贤弯眸笑了笑,紧接着朝人招招手道:“到时应该会有不少小孩,我还准备了几样点心,明日做些你帮我尝尝合不合适?” 第90章 虽然对席面的厨子心有质疑,但对自家厨子,雪里卿是认可的,而且这次听起来像是自己没尝过的样式。他看向周贤,木脸质疑:“为何今日不行?” “馋猫。” 周贤轻笑,收起定好的菜单:“别急,巧夫也难为无米之炊,缺些食材明日才能送到。” 缺的,自然是牛奶。 古代想要点奶可太难了。幸好他之前买牛时搭话问到,对方是专门养牛羊的牧夫,因哥儿不像女子有奶水,生了孩子需要找奶娘或用牛羊乳喂养,还有些富贵人家好这口,因此他也会挤奶供给这部分人群,也多份收入。巧的是,这位牧夫畜养牛羊的地方离宝山村也就十几里路,骑马很快就能到。 怕半路带回来的奶坏掉,第二日一清早周贤便出发。中间打听了两次,终于抵达。 这个畜牧场规模不大,牛羊加起来不足百头。牧夫认出了周贤,之前卖过他牛和牛奶,听闻是找来买牛奶的,自然十分热情。 牛羊奶夏日不好存放,价格会稍高些,市价已经涨到一升22文。 周贤要了二十升。 因是找上门的老主顾,听说以后还常会光顾,牧夫乐呵呵给他便宜两文,共收四钱银子。 装进自己带来的木桶封好,周贤赶在天气尚未彻底热起来前回到家。 新鲜挤下来的牛奶含有致病菌,不能直接使用,需要煮沸几分钟高温消杀才行。确认牛奶没坏后,他将其全部倒进大锅里填柴熬煮,没一会儿奶香从厨房弥漫向整个院子。 发现屋里柴火不够了,周贤准备去拿一些,转身便发现有只馋猫被钓出来了。 雪里卿正站在门口朝锅瞅。 周贤笑道:“牛乳。” 雪里卿自然知道,转眸问:“你要做什么,还是玉米烙吗?” 周贤走过去,倚着旁边的墙哎呀一声,按着自己的肩膀脖子道:“我一大早就出门买东西,马不停蹄没个休息,很是疲惫。若是里卿能帮我搬些烧火柴来,我是很乐意为他透露的。” 雪里卿静静望着他,没几秒钟转身离开。 在干活这件事上,哥儿一向不很积极。周贤好笑着摇摇头,伸个懒腰跨出屋门准备去后院搬柴,竟看见雪里卿并未回房,反而顺着雨廊走向后院,弯腰从柴堆抱起一捧,神色平静地往回走到自己面前。 雪里卿将柴一股脑将柴塞给他,昂起面无表情的脸等待。 “讲。” 周贤从愣怔中回神,低头打量了怀里这几根木柴,轻笑道:“还差得很多呢,再去抱个七八趟。” 雪里卿磨磨牙,用脸无声骂了他一顿,转身气呼呼朝柴棚去。 他自然不可能这般跑七八趟。 雪里卿去找了根粗麻绳,将小臂长的木柴在上面摆放成堆,绕几圈扎紧,自己扯着绳头拖去厨房,一次就运够了份量。 虽然用时很长,中间缺柴的周贤不得不自己跑一趟,但小祖宗正经干一次活不容易,值得鼓励,值得嘉奖。在男人噼里啪啦的掌声与夸张赞美中,雪里卿瞪了他一眼。 周贤轻笑告饶:“这就说。” 烘焙常用的黄油奶酪淡奶油这些东西没有现成的,光是制作就很花功夫,牛乳也很贵,平日弄些做给雪里卿吃吃新鲜挺好,暖房宴那么多人就算了。因此他也只准备做两种简单好做、口味大家也容易接受的点心。 红糖枣糕、奶香和抹茶两种口味的曲奇饼干。除此之外,周贤还想趁着牛奶新鲜,给雪里卿做些焦糖布丁和奶糕尝一尝。 牛奶煮好后,周贤怕雪里卿会乳糖不耐受,只给他盛了一小碗。 就像之前在旧宅里一样,雪里卿捧着碗坐在门口,吹吹热气,边悠哉悠哉喝奶,边看着厨子忙忙碌碌。 在他眼中,周贤就那样切切搅搅拌拌,再到锅里滚几圈,很快就能做出好吃,仿佛是世上最简单的事。然而只有自己上过手,才知道有多难。 想起之前的炭团团经历,雪里卿悄悄皱了皱鼻子。 今天,周贤还多了个工具。 石窑,也就是烤箱。 之前在旧屋那边,只有两口锅和一只小药炉能用,没有烘焙最经常用到烤箱,只能用蒸烤代替,十分受限。因此确定要盖这宅子的第一时间,他就准备好了要在屋里搭个石窑。 有了它,不仅可以做西式的面包点心、披萨和烤肉一类,还能做一些中式的饼、窑鸡之类,想吃烤番薯也不用丢火堆里吃得满手黑不溜秋了,简直一举多得,厨房好伴侣! 用柴火预热以后,周贤将石窑膛里清出一片空间,将先做好的焦糖布丁放进去,随后开始准备红糖枣糕。 干红枣去核剪碎,跟牛奶和红糖一起放入锅中小火搅拌,收汁后倒出,在盆中先后加入鸡蛋、面粉、植物油搅拌至糊状,这里周贤还加了些干核桃丰富口感。没有合适的模具,他只能用碗凑合用,最后放进重新预热的石窑中烘烤就完成了。 取出的焦糖布丁,还需冷藏。 如今没冰箱可用,也不至于麻烦去做冰,只需要用井水泡一泡碗,多换两次也能行。 温度差不多以后,周贤朝门口的雪里卿招招手。 哥儿捧着奶碗木着脸,八风不动。 周贤无奈,只好一手端碗一手端碟自己过去,屈膝蹲到他面前:“这是吃布丁最重要一环,不能错过。” 说着他将装着布丁的碗朝白瓷碟里反叩,手摇晃几下,捏着碗底轻轻向上抬。随着瓷碗拿开,小山丘形状的奶黄冻状物出现,山顶覆盖一片深色云霞,与此同时棕色焦糖雨水浇盖而下,润若红糖山泽。 雪里卿眨眨眼睫,用瓷勺碰了碰,布丁弹了两下。 他觉得这与之前吃过的舒芙蕾有些相似,又有不同。前者轻摇如棉花云朵,面前这个像化软的黄玛瑙。 周贤笑问:“是不是很好看,很重要?” 雪里卿认可颔首。 周贤让他把手中喝完牛奶的碗叠到布丁碗上,将碟子递给他道:“上新菜了,还请小雪哥儿品鉴。” 香香甜甜,口感软嫩丝滑。 味道雪里卿认可,但他并没有被点心冲昏头脑,还记得自己的任务:“这可做餐前餐后的小食,每人备一份,却不适合做暖房宴开始前让人随取随用的点心。” “不给他们做,只是好不容易去买一次牛乳,想做给你尝尝。” 周贤随口解释,起身去做其他。 雪里卿抿着口中甜滋滋的味道,却为读懂这句话中下意识的单纯偏爱而思绪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恋爱很快就有啦,相信我! 关于新宅的设定图,放在wb啦,好奇的宝贝可以去康康[比心] ———— [猫爪]2025.3.19 第83章 顺便做的焦糖布丁受到好评,正经要用的红糖枣糕却翻车了。 石窑不像烤箱那般,几个旋钮转几下就好,温度十分稳定,周贤只能用手试探依靠经验判断,出炉的枣糕烤过头了,黑乎乎干巴巴,带着焦糖的糊味,吃起来甜少苦多。 雪里卿一口就皱巴脸,毫不客气评价:“这是你做过最难吃的东西。” 周贤低头接受批评。 他把做好的曲奇饼干放石窑烤,去重做了份红糖枣糕,准备吸取教训再试一次。 雪里卿一碗奶一碗布丁下肚,对吃东西兴趣大大减小,看见小七在旁边眼巴巴望着,狗脸上写满馋字。他望向旁边的枣糕,掰了些底下不那么糊的喂给它。 人不爱吃,狗吃的倒津津有味。 里面周贤提醒:“不能喂多,狗吃多了容易生病。” 雪里卿看着手里的一大块枣糕,趁狗没注意,掰了大半丢回盘里。抬头准备吃第二口的小七摇动的尾巴微顿,昂头望向主人。 雪里卿将糕点怼到狗嘴边。 “吃。” 小七叼住放到地上继续吃,将那丝不对劲抛到狗脑后。 两人一狗,其乐融融。 就在曲奇饼干出炉时,大门笃笃敲响,外面传进一道熟悉的声音:“有人在吗?” 雪里卿起身去拉开大门。 外面马车停靠,王井两手拎满东西微笑道:“恭贺乔迁!” 雪里卿蹙眉:“没瞧帖子吗?” “瞧了瞧了,我知道明日才是暖房宴,这不是有急事?” 王井解释,鼻间忽然嗅见浓郁的香气,他双眸微亮,想起上次来吃过的周家伙食咽了咽口水问:“周小兄弟又在做什么?还挺香。” 来者便是客,何况是来道贺的。 雪里卿侧身让出位置,叫人进了宅子。 没人做客先往主人家厨房钻的,但是可以走雨廊,不经意间路过。王井对站在厨房门口的周贤,拱手道:“恭贺新迁。” 话是吉利话,眼睛往屋里瞅。 周贤见此了然笑道:“试做明日备的点心,王老板开那么大的茶馆,见多识广,正好帮忙品鉴品鉴。” 第91章 王井给他一个年轻人懂事的眼神,紧接着就见对方端出一碟样子松软的红黑糕点,里面夹着核桃仁,被掰得七零八落,仔细闻闻还有股焦糊味。 他举着手拿也不是,收也不是。 最后还是给面子地捏了一小块吃,咀嚼着滋味点评:“火候过了,但红糖与红枣香味馥郁,调整调整会是道不错的糕点。” 周贤扬眉,点头认可。 见人眼神还朝里飘,他伸手示意厅堂方向:“有事里面聊,做好的东西我挨个给你端一份。” 王井舒坦了,同随后走来的雪里卿先一步进了厅堂。 新宅的厅堂装饰较为传统,后墙靠着一条高案几,两侧花几,然后是主位的两张灯挂椅与八仙桌,随后厅堂两侧各有两张客椅和一张小案桌。因后墙空空荡荡不好看,周贤还画了一幅宝宝山山水图,上题六个大字: 多吃饭,少生气。 挂出来的时候,反正雪里卿是气得踹过他两脚的。 王井放下贺礼,昂首看见话上的题字,顿时笑了,刚想说点什么,便被人打断。 雪里卿询问:“府城出了何事?” 心中感慨他仍如此敏锐直接,王井颔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交给他,退回位置坐下道:“我此番来,一是因明日有事无法到场,提前来恭贺新迁,二则是代洛大人捎封信。” 雪里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同昨日衙差那差不多的文书,盖着府衙的红章,内容却是通知雪昌一案延后审理,具体日期不定,让他等候府衙传召。 见雪里卿神色冷淡,王井有些琢磨不清了,猜测:“听闻是雪昌案延后审问了,雪夫郎因此不快?” 雪里卿淡然折起纸放到一旁,并未言语。 王井见此解释道:“你或许不清楚官府里的门道,这其实是件好事。府城内官官相护,正准备找个替罪羊匆匆结案,此事若成,他们无后顾之忧,定然转头便来对付咱们。幸好有你指点的那封信,这次延后正是京中要派钦差大臣来彻查科举舞弊受贿一案。” 说到最后这句,他眼眸里迸发出光亮,肉眼可见激动起来。 其实从他一出现便可见端倪。 相比上次相见,人至中年,满腔旧恨,此次出现的王井肉眼可见的轻快活泼许多,显然事态有了好的转向。 雪里卿端茶润口,静静听他说。 王井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这次来的不止钦差大臣,还有一位微服私访的大人物,我还听说是当朝的某一位皇子殿下。” 雪里卿闻言,饮茶的嘴角抽了下。 当今皇帝子嗣薄,五个皇子或夭折或病故,如今只剩老二和老五两个。二皇子乃贵妃所出,已封了亲王爵位,如今更在吏部挂职,而五皇子是宫女侍寝而得,被丢在工部无人在意,谁能出来微服私访可想而知。 还某一位,这跟二皇子昭告天下说就是老子有何区别? 想到老二那张蠢脸,耳边仿佛又响起爱卿你怎么看了。雪里卿捏捏鼻梁反问:“他一个皇子微服私访,连你都听说了?” 王井点头昂了声:“不止我,整个府城都传遍了,官府正紧急戒严、修路迎接呢。” 雪里卿面无表情地轻呵一声。 好一个微服私访啊。 王井并未注意他的态度,想起上次的谈话禁感慨:“没想到如你所说,这封信竟真引来当朝皇子,昨日初听闻时我吓得腿都软了,想着若是皇子殿下拿着信来找我可怎么办?” 雪里卿淡然:“无论谁都按我教你的说,无碍。” 经过此事,王井是信了他的通天手段,当即笑着颔首答应,并再次保证绝对不将他们二人透露出去。 这时周贤端着东西走进来。 饼干和新的红糖枣糕都做好了,他按照方才约定,每种都给王井摆了一点心碟。雪里卿转眸还看见,里面包括自己的布丁。 哥儿抿唇,移开视线。 周贤端着另一份走来,还没往桌上摆,就被对方冷冷拒绝。 “不吃。” 以雪里卿那肚皮,想来方才那几口便已吃饱,估计连午饭都不必吃。面包饼干都算主食,他再用来填填肚子,刚好能省去一顿做饭的麻烦。 如此想着,周贤便照常将剩下这些拿回自己的座位当午饭吃起来。 红糖枣糕这次成功了,红糖与红枣的独特风味混合在一起宛如天造地设。曲奇饼干原味奶香馥郁,抹茶口味微涩清香,酥酥脆脆也都还可以。 然而王井却很激动,举着绿色的小饼干问:“这是末茶?” 周贤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案,王井忙问:“这点心可否卖我一些?” 紧接着他解释道:“我家娘子是家传茶道手艺,岳丈最是爱点茶,自那事后娘子对茶更多几分留恋,如此口味的点心我想带给她尝尝。你放心,我定然不会研偷你方子,即便想要也会光明正大跟你买。”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贤自然不会拒绝。他刚想答应,便听旁边的雪里卿先一步开口。 “王老板想用方子吗?” 王井注意到他的用词,是用方子,而非买方子。他询问:“雪夫郎有何见解?” 雪里卿道:“若你以此去平宁府开茶馆或点心铺子,周贤占三成,他古怪点子很多,你不吃亏。” 王井不是很明白:“以二位的家底与能力,去府城开家点心铺子想来也不难,何不自己做?” 行商虽位低,但他们为良籍,只要如布庄那般安排他人去管理,自己在暗中掌控,没什么妨碍,许多权贵都是这般赚银钱维持奢靡用度。 听闻此问,雪里卿抬眸望向开敞的格子门外,雨廊两侧透露的两片湛蓝天空,绵软的白云悠荡着夏日乡间的宁静致远。 他平静启唇:“在山间盖一座幽静宽敞的新居,种田养鸡,衣食无忧,如此流水日子我们很是满足,对其他事并无兴趣。” 八仙桌另一侧,周贤单手托腮,边吃小饼干边望着哥儿的侧颜,听了这段话垂眸轻笑。 雪里卿倏地侧眸。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凉视线,周贤忙表明态度:“我没意见,我也是这么想的。” 雪里卿淡淡收回目光。 周贤失笑,随后接着雪里卿的话,笑吟吟看向王井道:“虽如此想,我们也并非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的那般圣人。生活嘛,柴米油盐,想日子过得好就要肯下本钱,比如二十文一升的牛乳,五钱一小坛的清酒,三两一匹的丝绸,六百两一座的宅院,没钱是受苦受难,有银子才是隐居享受。若有不费心还能赚钱的渠道,我们自然不会拒绝。” “至于这茶点生意哪里最吃得开,王老板应当比我们懂吧?” 王井自然明白。 府城与县城的区别,比乡村与县城之间大十倍百倍不止,钱权富贵者更甚之。在县城少数人扣扣搜搜不舍得买的东西,府城中或许只是平民日常,尤其在茶馆点心这般闲事上最是明显。 不过去府城开铺子,于王井而言事关复杂,并非一拍脑袋就能承诺的。他表示需回去同娘子仔细商量一番,之后再作回应。 周贤看他顺眼不少,大方地把几样点心都给他包上,其中还包括一份之前没拿出来的奶糕。 到门口将人送走,周贤抱臂看着自家大门,感慨道:“别说,这乔迁许愿还挺灵?” 抱钱袋立即就有财源广进。 想到当时雪里卿抱着满怀桃子,他转头笑道:“奶糕我还做了你喜欢的红桃和末茶口味,这个明日可就没有了,你待会儿再吃?” 谁知哥儿冷脸一哼,竟扭头气呼呼回屋了。 徒留周贤原地叹气。 这是哪里又得罪小祖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20 第84章 雪里卿这一气,从午间一直气到晚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冷幽幽的,除了哼,话都不跟周贤多说半个字,哄都没机会哄。 周贤无奈,只好先忙眼前的暖房宴。 府城是不必去了,他却并未能轻松半分。 以免牛奶放坏,第二天赶不及再准备,他前一日便要好所有饼干和红糖枣糕,如此一直忙碌到晚上,第二日天不亮又要起床。 为了宴席的食材新鲜,除了牛肉只能提前买以外,牛羊与鸡鸭都是请人清晨来现宰杀的,汩汩的血从脖颈流入盆中,半点也不浪费。 看着肉处理好搬进厨房,天也大亮了,厨子与帮厨开始忙活。结钱送走屠夫,周贤没歇两下,门口便陆续进来宾客。 暖房宴请来的都是这段时间熟识的人或村里必要的长辈,开荒的短工与建屋的工匠们、隔壁村的秦丰、旬丫儿与她阿爹、村长王正德、宝山村的童生王三桂还有周姓氏族的几位长辈,怕人气少暖不起来,阿奶一大家子人都来给撑场面。 县城医馆的马之荣收到雪里卿写的请帖,也到了,甚至还搬来了一盆他的宝贝番茄作贺礼。 第92章 周贤看得两眼放光。 上次偷薅的那两颗番茄本来想找鸡试试确认一下毒性,结果事情太多,想起来时已经放烂了。这次来得可太及时了,如果没毒,正好多做些新鲜好吃地哄哄雪里卿。 自同哥儿有了约定以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动拉满二尺,现在连话都不给讲,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注意到直勾勾盯着盆栽的周贤,马之荣下意识护住自己的番茄果。 进门后再看见满院子跑的小屁孩,保险起见,他护着番茄找到雪里卿,严肃叮嘱:“这番茄果有毒,万万不可吃下去,你可得管住你家那个馋死鬼,两眼都冒绿光……” 雪里卿昂首:“看着能吃。” 马之荣立即摇头,刚要把番邦使臣进贡的故事跟人讲一遍,就见雪里卿比周贤还莽,摘颗红果用手帕擦擦,来不及阻止就直接送进嘴里。 阿呜一口,酸酸甜甜。 雪里卿嘬着番茄汁,用眼神示意已经吓僵的老头这能吃,还好吃。 马之荣连忙拉过他的手号脉。 屋内静了会儿,方才正同雪里卿讲话的何掌柜在旁紧张问:“马大夫,少爷怎么样?” 马之荣收手,松了口气。 雪里卿已经吃完一只番茄,用帕子擦擦嘴巴,淡定替他说了声无碍。 马之荣坐到旁边叹道:“你怎么比那臭小子还莽撞,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有没有毒是你能看出来的?” 雪里卿微笑未言。 这倒不是他看出来的,是第二世时亲眼见过的。 那时京中盛行番茄盆栽,用支架将其种得越高越好,最好自上而下坠满红果,意寓平步青云,首辅府自然也摆了不少。 某日府中摆宴,他发现一位小世子正在薅自家红果,于是发问:“你摘这毒果子做什么?” 那小世子回道:“方才我见修建后花园的匠人吃这吃得很香,没死,所以准备也尝尝滋味。” 小小年纪,就很不知死活。 雪里卿心中点评一句,便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下去了。至于结果,反正他死的时候,那小世子还整天活蹦乱跳四处折腾,没病没灾很是健康。 想到这里,雪里卿抬眸,便瞧见周贤从外面走进来。视线交接的瞬间,他扭头同何掌柜继续讲话。 周贤无奈叹气。 马之荣倒是觉得出了口恶气,抚着胡子呵呵笑,感慨着:“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周贤啧了声,把那盆番茄搬去雪里卿房间放好。 知道此间番茄安全能吃,就更不能放在外面了。株上果子多,也禁不住人人薅两颗尝尝,他还准备靠这个哄夫郎呢,顺便留些种子,可不能放在外面被糟蹋了。 刚藏好出门,周贤迎面便对上一群眼巴巴好奇的小屁孩。他无奈,去端来枣糕和饼干分给他们,摸摸头道:“小宝贝们都一边儿玩去。” 玩是没心思玩了。 一群小孩吃得两眼放光。 厅堂内,雪里卿瞥了孩子群中央的男人一眼,神色更冷淡,继续听何掌柜交代买来的婢仆事宜。 上次雪里卿交代后,何武便立即去牙行打听,担心暖房宴缺人手,特意赶在这时买好带来,如今都放在长工宿舍那边等待。 总共八人,四男两女两哥儿。 考虑到雪里卿两人势单力薄,独自住在山脚,何武首先选择既能当劳工也能作护卫的青壮男子,不过照料人与细致活儿上还是女子哥儿更合适,而且雪里卿是哥儿,家中有哥儿也更方便,再预防男子哥儿都不方便的状况出现,他便定下这般的组合。 按雪里卿的要求,个个是挑无牵无挂的孤儿,脾性看着也都老实沉稳。 “来时都做了两身夏衣,铺盖和被子也每人配齐了一套新的。”何武交代完询问,“要不要让他们现在过来帮忙干活?” 雪里卿摇头拒绝。 此时宴席即将开始,家中人员本就杂乱,再添八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太不稳定。总之忙得过来,不如暂时维持现状,待结束后再安排人不迟。 因是宴请他人,雪里卿并未由着平日在家与周贤相处的习惯,按当今的规矩,安排女子哥儿与男子分席,另在东厢一间空房内摆了两桌。 至于男桌,厅堂摆不开,索性全搭在还没来得及种花草的空院里。反正他们都不介意,还乐呵呵夸宽敞。 厨房内菜香一阵阵朝外飘。 为了吃席都没吃早饭的大家肚子都咕噜噜响起来,眼巴巴等待。 巳时渐近,即将开席之际外面竟再次响起马车声。雪里卿转步去大门,见是杜泽兰终于姗姗来迟。 “你洛叔叔忙于公事抽不来身,让我定要来给你撑场面。本是一大清早就起来赶路,谁承想新换的车夫半路走错去西边绕了一大圈,这不就来晚了,阿婶给卿卿赔不是。” 席上杜泽兰拉着雪里卿告歉。 雪里卿微笑摇头:“路途遥远,泽兰阿婶能来我已很高兴。” 杜泽兰开心得拍拍他肩。 这两人宾主尽欢,席上其他人可就不这般想了。 一群乡野间的妇人夫郎,来给吃顿暖房宴,谁想得到自己会跟县令娘子坐一桌? 以前吃大席,还是满桌肉的席,那都是靠抢的,胳膊短要脸的吃亏,现在一个个坐在座位上安静如鸡,手都不敢碰筷子。尤其是坐旁边的王阿奶,小老太太的肩背挺得板直,小心翼翼,生怕粗鲁行径污县令娘子的耳眼,在给自家和周贤带去麻烦。 杜泽兰见此,微笑道:“今日我是以卿卿阿婶的身份来的吃宴的,各位不必拘束。平日卿卿承蒙大家照顾,泽兰在此多谢了。” 四周连声说应该应该。 此间饮酒并无男子特权之说,地位高的贵妇经常小聚小酌。周贤上次做的李子酒开坛,各桌都先放了两壶,如今杜泽兰瞧见自然拿来斟了杯,饮后她眼眸微亮:“这酒不错,你也尝尝。” 说着她给雪里卿倒了杯。 雪里卿犹豫一瞬,端起酒杯微微抿了口。无论前世还是现在,他都无法接受呛人的酒气,不过李子酒中浓郁的果香将其冲淡,让这杯饮适口了些许。 在杜泽兰询问如何时,他颔首。 “尚可。” 因听说最后来的那位是县令娘子,院里汉子们的吃喝声也不如往常那般放肆,一个个都收敛着,倒是周贤挨个桌子喝了一圈,毫无顾忌。 此间酒水浓度低,这具身子似乎天生酒量也高,喝倒好几人,周贤脸不红脚不歪,花生米一夹一个准。 蒋连胜拍着他肩笑:“好酒量!” 看着他涨红的脖子,周贤好笑地拍回去道:“蒋叔不太行。” 蒋连胜摆摆手:“平日喝浊酒,你这种酒坊里的太浓,喝不惯,回家又得一觉到明天喽。” 周贤转头瞧了一圈,觉得应该不少人要一觉到明天。 因这酒的关系,宴席结束后也没多留人再坐,各家清醒的领着各家的酒鬼往回走,工匠们则是同村同向的结伴而行。幸好后村的桥修建好了,将所有人送过桥,确认不会出现栽河里的事,周贤方才回去。 门口,马之荣跟何武相互掺着,还在那儿对喊高兴高兴。 马大夫是真醉了,扯着周贤喊干儿婿,说他酒品见人品,要将雪里卿托付给他。周贤哭笑不得,确认何武真没醉只是跟他一起喊着玩儿,便将老头托付给他。 杜泽兰最后来也是最后走的。 她说了同样的话:“你们在这里我看过也放心了,卿卿我便托付给你。他自幼吃多了苦头,脾气倔,望你此后多理解照拂,二人相互扶持走下去。” 周贤感慨着暖房宴吃的像婚宴,笑着颔首答应。 杜泽兰点点头,进马车后又拉开窗帘嘱咐道:“卿卿似乎醉了,你多照看着点儿。” 周贤愣怔。 宴席几套桌椅碗碟都是跟厨子一起租的,如今结束后,厨子与帮厨洗刷干净等在院里。待周贤回来给他们结清钱款,便带着东西离开。 一切结束,大门落栓。 阳光包裹着宅院,陷入午后过分的寂静里,杂乱的地方等待人去收拾。 周贤可没空管这些,正在各个屋子找雪里卿呢。扬声喊了许多声没人应,最后发现人正蹲在厨房角落,旁边是酒坛,面前摆着一张小板凳,凳上放着酒壶和斟满的酒杯。 哥儿脸颊红扑扑,正努着嘴努力为自己倒酒。 奈何酒鬼手抖。 水灵灵全给洗了板凳。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21 第85章 一壶酒能倒得杯里一滴没有,在酒鬼界也是顶尖存在。 这可把雪里卿气坏了,抿唇瞪着满凳子酒沉默片刻,掏出湿哒哒的手帕将凳子上的酒水仔细擦干净,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晃晃壶里没剩多少酒了,他转身掀开酒坛,重新打满。 第93章 这动作倒是顺顺利利。 哥儿屏气凝神再次准备倒酒时,手里的壶忽然被拿走。他茫然昂起醉脸,望着忽然出现的男人。 周贤帮他倒了小半杯:“好了。” 雪里卿回神,低头瞧了瞧有酒的酒杯,立即伸手去端。 啪叽—— 手抖,酒杯掉回凳子。 幸好里面就半口酒,并未撒出来。 之后接连失败三次,雪里卿气的锤大腿,最后向醉酒不调的四肢屈服,两只手捧着,终于是把酒杯抵到嘴边,仰头喝下去。 薄唇被酒润得更红。 哥儿的脸被酒味冲得皱巴巴。 周贤在旁鼓掌:“恭喜恭喜。” 雪里卿昂起下巴,微眯着眼睛,也不知在骄傲什么。 周贤轻笑出声,朝人伸出一只手哄道:“酒也喝了,起来,我送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雪里卿昂着醉红的脸,清透朦胧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向用右边,映现男人的笑脸。他冷哼了声,脑袋一撇,两只手都踹起来看都不给看见。 俨然一个小气鬼。 周贤这会儿只能瞧见哥儿气嘟嘟的脸颊,他搓搓指尖,没敢老虎头上拔毛,开口问。 “是不是胖了?” 雪里卿立即睁圆眼睛,反口骂回去:“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周贤笑着点头竟认下。 就在哥儿蹙眉不解时,他手指在两人之间摆了摆道:“我全家不就在这?这两月天天吃饭干活,我确实觉得自己更壮实不少。” 说着周贤将挽起的手臂递到哥儿眼底:“你瞧瞧?” 因经常在外干活,男人小臂晒成麦色,瘦而不干,线条凌厉,用力时还会有青筋随之微微鼓起,硬邦邦的极具力量感。后头这点是雪里卿之前偷偷瞧见的,如今主动落到眼前,他眨巴眨巴眼又瞧了会儿。 然后哥儿视线下移,悄悄望向踹在怀里的手腕,只有白色皮肉与清晰的青紫血管。 肉他自己知道,是软的。 这时雪里卿酒蒙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的用词一个是胖了,一个是壮了,大大的不一样。 听见他开始磨牙、眼里冒火,周贤将手缩回去,不再继续招惹,趁机好声好气打听:“跟我讲讲,这两日你究竟在生什么气,你说我好改不是。” 雪里卿闻言牙也不磨了,火也不冒了,弓腰将半张脸埋进膝盖间,眼睛里坦诚地溢满落寞。 他抿了抿红唇,语气委屈。 “我的布丁和奶糕都给别人了。” 周贤没想到居然是哥儿护食,失笑解释:“那不是你要跟人合开铺子,提出技术入股,我不得展示展示自己的能力,让他们放心答应给你赚钱吗?” 雪里卿撇嘴,委屈还没消:“你还叫别人宝贝。” 周贤:“……啊?” 见他一脸茫然,根本没放在心上,雪里卿更气,夺回自己的酒壶又开始倒酒。这次他学聪明,壶沿抵着杯沿,顺利倒进去,两手抱着继续嘬,一副被渣男辜负、要一醉方休的架势。 周贤好气又好笑。 之前还非说要给他找老婆呢,如今不知何时捕风捉影听他喊宝贝就酸成这般模样,若他真移情别恋,还不得苦巴巴给自己憋屈死? 不过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趁哥儿昂头豪饮不注意,周贤顺手藏起酒壶,同时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 今早哄那几个想摘番茄的小屁孩,他好像是随口喊了句。 周贤无奈:“小孩的醋你也吃?” 雪里卿像是没听见,捧着酒杯满凳子找酒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宝贝是别人,奶糕也是别人的,只有酒是我的,那么难喝……我酒呢……” 眼看哥儿歪着脑袋,要钻进凳子腿底下找酒壶,周贤把壶里的酒泼出去,从背后塞给他:“这里。” 看出是他藏起来,雪里卿不悦地瞪他一眼,随后拿到耳边晃晃。 没酒了。 他熟练扭身去另一边开酒坛。 见此周贤索性站起身,将酒坛子抱起塞到木桌最里头,然后伸臂挡住追过去的小酒鬼,承诺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伤心了。我保证以后只叫你宝贝,凡是给里卿的、里卿想要的,全部都只给你,看都不给别人看见好不好?” 雪里卿停止挣扎,昂首望向他。 哥儿迷蒙的绯红醉眼眨眨,忽然靠上前,伸手抱住男人的腰试探问:“我的?” 周贤瞬间屏息,心脏扑通。 他揽着哥儿的手蜷了蜷,攥紧拳头忍住回抱的冲动,低声反问:“这个不是你之前求我不要的吗?” 雪里卿失落垂下眼睫。 他没松手,反而身体往前一倒将脸埋进男人宽阔的肩膀。低扎在背后的发带在一阵动作间滑落,披散的长发拥住哥儿落寞的单薄脊背。 周贤眼疾手快将红丝发带接住,侧眸瞧向赖在自己怀里的人,乌瞳闪烁片刻轻唤:“雪里卿。” 雪里卿闷闷哼了声。 周贤问这小哼猪:“你喜不喜欢我?” 雪里卿干脆:“烦。” 周贤气笑,拍了下他后腰:“又烦又要还吃飞醋,你想干什么?” 雪里卿埋着脸又不出声了。 “你既要又不要,既推开又抱着我不松手,这般别扭,神仙来了也无法让你满意。”周贤低声诱.哄他回答自己这些天一直藏在心底的疑惑,“不如你将原由同我讲讲,咱们一起想办法。” 然而醉酒的哥儿嘴巴紧得很,一点儿都不配合。周贤好一番威逼利诱,终于撬开他的嘴透露出两个字。 “哭了。” 雪里卿语气很酸涩。 哭? 周贤回忆最初雪里卿起苗头同他远离的时候,林二丫提及遗憾,他的确是因妈妈小小感性了下。 难道是指那次哭了? 可是上次谈时,问出的答案明明不止如此。 继续追问,醉晕晕的哥儿再次变成锯了嘴的哼哼猪,周贤恨铁不成钢地又拍了下他的后腰,咬牙道:“走,送你回屋休息。” “不走。” 周贤服了他这一身反骨,示意二人如今的姿势问:“就要这样在厨房里待着?” 雪里卿蹭蹭脑袋:“腿酸。” 周贤无奈,低头矮下脖颈:“换这里,我抱你回去。” 雪里卿枕着男人肩膀,歪头望着垂到眼前的俊郎侧颜,顿了几秒,突然支起脑袋凑上前亲了一口。 周贤原地愣住。 紧接着,他脸颊再次凑上来温软的触感,比上次停留更久,还发出响亮的一道亲吻声。 “木嘛~” 被连亲两口的周贤终于回神,转头抓住跃跃欲试、正巡视位置准备再来一口的哥儿。 视线交接,被抓包的雪里卿抿抿唇,放弃了,将抱腰的手环到他脖子上,脸往颈窝一埋道:“走吧。” 他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 趴在人怀里等着被抱。 反倒是周贤两只耳朵红透,心脏扑通扑通像要跳出来。心底暗道天天被骂流氓,到底谁才是流氓,他弯腰将人抄腿抱起来,转身朝外走。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雨廊。 相拥的身影穿行而过。 雪里卿眯着眼睛躲阳光,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窝在怀里忽然反思:“唉,以后不能再喝酒了,容易闯祸。” 周贤好笑,边走边道:“以前喝醉还闯过什么祸,打过雪昌?” 雪里卿:“打过皇帝。” 周贤脚步一顿。 他偏头,与雪里卿认真的眼睛对视片刻,一个猜测不禁浮上心头:“你不会也是哪里穿来的吧?” 不然怎么揍得上皇帝? 若是如此,担心自己会突然离开,之前的那些拒绝行为也可以解释。周贤有种视角打开、豁然开朗的感觉。 雪里卿疑惑歪头:“穿,衣服?” 周贤耐心解释:“就是你的灵魂本属于另一个世界或另一个身体,不知什么原因,进入了现在的身体里。你或许也是雪里卿,但不是如今这身体本来的雪里卿?” 雪里卿被他这话绕得发晕,醉乎乎的脑袋瓜根本无法思考,但其中一件事他知道。 “我是雪里卿,祖籍河东省平宁府泽鹿县,是个哥儿,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说着他抽来一只抱脖子的手,抵在唇间认真嘘了一声。 望着哥儿撅起的红润嘴唇,周贤喉咙滚了滚,脸颊似乎又浮现方才贴上的触感。 他转开视线叹气。 听信酒鬼胡扯,自己也是疯了。 周贤摇摇头,用力将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大步走进东屋。 雪里卿还竖着手指,被颠得戳到自己脑门。 感受额心的疼意,他拧眉,两眼迷茫。刚反应过来该怪谁,他没来得及生气就发现视野变暗,身体落到床上,面前的始作俑者低头对自己说:“到了,松手吧。” 第94章 雪里卿眉头拧得更深。 不说好是他的吗? “骗子。” 哥儿颤着嗓音说出两个字,委屈地将唇抿成一条线,漂亮的清透眼瞳转瞬间泪水朦胧。 被心上人这般望着,周贤觉得自己再能忍住就真不是人了。 是神龟! 他顺着哥儿手臂的力道压过去,双手撑在两侧,低声引.诱:“不骗你,卿卿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雪里卿抬眸注视他眼睛。 眨巴眨巴。 他空出一只手拨开男人垂扫到脸颊的马尾,皱脸要求道:“痒,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周贤:“……” 他咬牙:“你真是我活祖宗!”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 [猫爪]2025.3.22 第86章 最后是换了个姿势。 雪里卿枕着男人胳膊,手指勾一截衣领攥在掌心,脑袋窝在他颈窝里睡得香甜。长睫敛着像小扇子,脸颊与眼尾依然醉红,乖乖巧巧,没了方才磨人精的影子。 即使脸颊与脖颈满是细密汗水,额发湿漉漉,也不松手离开。 而周贤。 他依照承诺,按雪里卿睡前的心愿抱人纯睡觉。拿出手帕帮哥儿擦拭皮肤上的湿汗,心里不住叹息。 或许,神龟是他的命。 周贤也喝了不少酒,即使没醉,精神也没那么足。听着怀里绵长的呼吸,他用下巴蹭蹭哥儿的额头,闭眸同样渐渐睡去。 时光如此悄然流逝。 外面太阳向西奔行,晴朗的天空湛蓝色彩越来越少,悠然漂浮的洁白云朵逐渐增多、压低、变成灰暗…… 轰隆一声巨响炸在天空。 屋里熟睡的雪里卿惊得一抖,随后便感觉自己被抱紧,拍拍后背,他下意识放松继续睡。就在意识逐渐朦胧时,雪里卿猛然睁开眼睛。 看看眼前的胸膛,顺着衣襟向上抬头,果然是周贤那张放大的脸。他睁大眼睛,后撤身体,抬腿就蹬了一脚。 正睡觉的周贤骨碌滚到地上,发出一声哎呦。 他扶腰坐起身,看向炕顶。 雪里卿一脸震惊,慌张,以及对发生了什么的迷茫。 周贤没站起来,手臂交叠趴在床沿幽怨道:“你若喝醉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要告到大理寺,告到皇帝面前评理的。” 醒酒后头痛欲裂,雪里卿不适地捏捏眉心,一幕幕在脑海浮现,回忆结束的他抿唇沉默,默默趴回床上,手攥拳懊恼地在枕头上用力一锤。 见这反应,周贤弯起眼眸。 “这次可不怪我哦,是里卿自己吃醋赌气,里卿自己抱上来,里卿自己亲上来,里卿自己撒娇腿酸非要抱,里卿哭着要求我陪你睡觉。”一一列举完,男人最后还补充一句,“每次我都克制劝阻,里卿应该都记得吧?” “闭嘴。” 雪里卿闷在枕头里咬牙切齿。 周贤依言闭嘴,枕着手臂笑眯眯望着正在消化事实的哥儿。 片刻后,收拾好情绪的雪里卿重新坐起身,表情恢复平日的淡然模样。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他平静吐出三个字。 “我醉了。” 周贤直接气笑。 他是没想到,自己穿越古代,还能听见这么个经典渣男语录。 见人起身掸掸衣裳坐到床上,雪里卿下意识往后挪。然而对方这次并未因此停下,一直将其逼到后墙,墙壁的冰凉透过衣衫传至皮肤,让雪里卿下意识前倾躲避。 周贤伸出手接住,帮他仔细整理散乱的发丝,轻声道:“一而再不可再而三,里卿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般欺负我。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你醒来就翻脸不认人想让我不当真,没这种道理的,宝贝。” 最后的称呼让雪里卿耳热,再次想起自己竟跟孩童吃味,还有对方做出的承诺。 “我以后只叫你宝贝。” 男人轻哄的嗓音随着回忆在脑海响起,雪里卿感觉到心口一阵酸涩,他有些分不清是在难受,还是…… 怦然心动。 这时,整理发丝的手转而抚上哥儿左颊,周贤靠得更近,与他面对面呼吸可闻,雪里卿只需抬眸,便能轻易看清那双乌瞳里映着自己。 他听见对方语气苦涩又委屈。 “里卿如此反复无常,随意抽身,可有想过我心中是何滋味?我心悦你,亦能感受到你对我并非无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情,只能跟随你的安排而行动。你爱我我便开心,你推开我,我便要克己复礼,心若浮萍无依,你让我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移情别恋?” 事实证明,话酸,但有用。 听闻此言,雪里卿下意识捏紧自己的衣摆。这次他分得清,心口阵阵不停的酸涩是难过。 见哥儿眼底不自觉弥漫水汽,周贤伸臂环抱住对方的腰,如雪里卿之前对自己那般,将脸埋在他颈窝。男人身躯宽阔,几乎遮住哥儿的身形,强大的外在却展示着灵魂的脆弱与依附。 雪里卿将手按在他手臂,终是没有再能推开。 “你想怎么办?” 埋首的周贤双眸一亮,不过他并未立即起身,靠在哥儿怀里继续维持着苦巴巴蔫嗒嗒的声音回答:“我想知道里卿究竟为何如此。” 雪里卿敛睫,微微抿唇。 周贤失落问:“很难吗?” 雪里卿闭了闭眼,坦言:“我得知自己的命数,活不过二十五。” 周贤登时坐起身,气得撸起袖子骂道:“是哪个混蛋道士给你算的?耽误我这么久,找到他我非得……” 雪里卿摇头:“是我自己。” 周贤把袖子放下来:“你?你如何得知?” 雪里卿抿唇,想到周贤那个老神仙的经历,半真半编解释:“就像一种算命推衍,我将此生推算数次,结果都积劳多疾,最终气急病发而死,无一例外。” 推衍? 这种说法…… 周贤注视着雪里卿,敏锐心疑。 他家小雪哥儿该不会是重生的吧?还不止一次。正因历经多次人生,每次都年纪轻轻死去,所以凭雪里卿的性格才这般笃定命数拒绝他,所以从前可轻易接受他的老神仙之说,常常过分聪慧成熟,有法子一纸信招来皇子办案,还有机会醉酒闯祸揍皇帝。 所以乔迁日,雪里卿才贪心地兜兜抱抱那么多代表长寿的松与桃。 这般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至于唯一荒唐的重生之说,周贤自己都是穿越而来,还有什么不可能? 望着雪里卿平静的眸子,周贤并未说出这番推测,而是顺着他问:“在你的推衍中我活多久?” 雪里卿脸色难看了些,偏头道:“我同你不熟。” 周贤好笑点头:“也对,你如此笃信推衍之事,若我们在其中同如今这般相熟,从前里卿也不会对我那般态度。” 雪里卿恼瞪他一眼道:“我虽与你不熟,每次死前却都见过,你次次都闯了大祸,想必亦命不久矣。” 周贤注意力却不在自己死,而在雪里卿死前见过自己。他忽然福至心灵,反问:“我是不是哭了?” 雪里卿顿了下,微微颔首。 前两世他不清楚周贤究竟如何,第三世死前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知道滴落在手背的不是什么盐水。 而是周贤的眼泪。 只是雪里卿并不明白,对那一世的周贤而言,他们之间不过是最初当街抢与被抢,在大石头前各奔东西的关系,为何看见他死会哭? 如今他依旧不太明白。 周贤却只觉脑袋清明,一切都通畅起来。他略作沉吟,握住哥儿的肩膀温声道:“里卿看过的几次推衍中,是否有许多事情完全不同?” 雪里卿明白周贤想说什么,无非万物不定性,可尽人事改乾坤命运之类的道理。 他甚至尝试改过所谓人间乾坤。 然而,历经三位皇帝,直到第三世辅佐徐明柒功成上位,雪里卿反而更明白何为天命定数。 起初他思虑再三,选定徐明柒为新君北上,老皇帝驾崩二皇子上位,寒灾临四方祸,雪里卿抓准时机提点对方谋反,两年功成。最后登位宫宴上对方对自己大加赞扬,称无他便无如今的崭新王朝,但雪里卿却明白,他所为不过是让此事提前发生罢了,当初并非是他选择徐明柒,而是本应就是徐明柒。 几年相处,相比前两世情报上的文字,雪里卿对徐明柒的杀伐果断、声望势力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说,也会有其他人谏言,甚至看着天下祸乱,徐明柒自己亦会动心思。 雪里卿大胆设想,上两世他辅佐二皇子与五皇子继位,代为理国,四方暂稳。在他死后,这两个没用的东西加上朝中那堆蠢货乱成一团,天灾人祸,国将不国,兴许最终也是徐明柒谋反杀入京城,改朝换代成就大统。 第95章 只是从前他早亡,亦无人早些提点徐明柒,两次都没能亲眼看见。 皇位始终都是徐明柒的。 想到这里,雪里卿无奈闭眸,捏了捏鼻梁道:“人事不同,天命相同,我之命数或许亦是天命。” 话语中透露出固执的笃定。 面对他这副顽固个性,周贤也很无奈,想了想索性倒头趴回他肩膀,打不过就加入。 “你说我每次都活不久,那我也要破罐破摔。算算也没几年活头了,不如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有缘咱们再成亲做夫夫吧。” 雪里卿蹙眉。 这个角度打得他猝不及防。 之前他并未多想周贤的寿数,只想着拘束对方,不再做出什么事跟京城过多牵扯即可。雪里卿尝试解释:“我并未真正见你死亡,只要不惹事,或许一切都能转圜。” 周贤反问:“那里卿呢?若我不惹麻烦便可活,里卿如今健健康康,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平心静气,开开心心,为何不可活?” 雪里卿陷入沉默。 周贤支起身,改换动作,将哥儿拉进自己的怀抱笑道:“是不是我说的很有道理,你无法反驳?” 没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 拍拍哥儿的背继续道:“你看你,想这么多还不高兴,不就是忧思积劳要走那条老路?咱俩左右是差不多的,若是天命有我陪你死,若可改变,咱们一起努力活下去。乔迁许愿很灵的,你抱了那么多松桃,定然能长命百岁,至于我的呢……” 周贤试探问:“卿卿能不能现在就帮我实现?” 房间里寂静无声。 片刻后,他感觉到怀里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靠到自己身上。 雪里卿还没来得及回应,忽然被人扶着肩膀坐直。他愣怔,望向视野里周贤的脸,男人乌瞳亮得惊人,格外愉悦地跟他说。 “宝贝,我要讨债了。” 雪里卿还没明白什么债,便被托着后脑压到后墙。冰凉传递向背脊,面前却贴来男人炽热的胸膛,他抓住对方的手臂,拧眉刚要表示不满,便被人低头吻住嘴唇。 不满蓦然变成耳热。 他终于知道自己被催的是什么债。 感受着紧贴的男人气息,雪里卿下意识屏息。 哥儿眼睫颤动,指尖蜷缩,心脏砰砰跳动让羞红染满脸颊,毫无白日醉酒吧唧吧唧亲人的淡定大胆模样。 这个吻几乎一触即离,仅两息便分开,雪里卿却已然没了力气。 他以为就这般结束了,启唇寻找呼吸,不料周贤转头换个方向,竟再次亲上来。这次不止唇肤贴碰,他还趁机撬开牙关侵入,在齿舌间深吻缠绵,真正开始攫取他的呼吸。 室内随着吻声逐渐升温。 一墙之隔的远空,闪电烁动,雷声再次轰然响彻云霄。 夏汛期的暴雨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 ———— [猫爪]2025.3.23 第87章 外头雷雨声轰隆隆哗啦啦地响着,雪里卿耳畔却只能听见自己与周贤的啧啧亲吻。 这般齿舌间的亲密已然超出他此前的认知,玉白的皮肤彼时完全红透,闭起的眼睫颤若蝶翅,单薄的脊背也因酥麻的刺激感而轻微颤抖。 他失去了平日的掌控,只能跟随男人的引导,依靠抓在对方臂膀的手用力攥紧而宣泄情绪。 等周贤终于舍得结束这个吻,刚一松开,哥儿便跌向他怀抱,无力枕着他肩膀红得冒烟。 双眸迷离,像是要化掉一般。 还像是…… 周贤喉咙发紧,无奈低头亲亲他额角,哑声道:“亲了一下就这样,要是全套下来你要怎么办?” 雪里卿下意识摇头拒绝。 他虽不知亲吻竟会如此,却也清楚是如何圆房的,在军中与这段时间的村头都含混听过不少。从前他不在意,只嫌污言秽语,如今往周贤和自己身上套着想一想……他显然无法承受。 至少当下是这样。 望着他仿佛又红几分的脸颊,周贤不想放过他,继续挑逗:“不是总怀疑我不行,关乎后半生幸福,要不要现在验验货?试了不能退哦。” 雪里卿被他说得受不了,抬起绵软的胳膊用力推开他,爬到炕另一边,扯过被子将自己完全蒙住。 掩耳盗铃,拒绝交涉。 周贤低头看看自己某处,今日不知第几次叹息。 他努力按耐下本能反应,挪过去拍拍被子里的人道:“别闷着了出来吧,你不同意我不会做什么的。” 窝在墙角坐的雪里卿悄悄拉下头顶的被子,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周贤好笑,摸摸他脑袋温声道:“刚刚醒酒有哪里不舒服吗?”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但那股不对劲不能同人讲,尤其是始作俑者周贤。 除此之外,他仔细感受了下道:“头疼,腿酸。” 周贤蹙眉:“又腿酸?” 之前在厨房,他本以为雪里卿是在地上喝酒蹲麻了,不想走路跟他撒娇,现在还这般说显然不是如此了。 这时一声惊雷再起,周贤转头看向开敞的后窗,风吹帘帐,雨水斜斜扫进屋里,打湿地面。 他起身过去将窗户关好,房间因此也更昏暗了些。 炕里头的墙角,雪里卿蜷腿窝坐,歪头倚着墙壁,清透漂亮的眼眸跟随男人的身影转动。 周贤回头对上他视线,弯眸轻笑了声,回到床边招招手。待哥儿迟疑着挪过来,他从背后绕臂,环抱着帮他揉按太阳穴边道:“还记得马大夫之前给你的诊断吗?你膝盖不能受冷受潮,应是感觉到这场雨的湿气才难受。” 雪里卿颔首。 从前他一直是这样。 这毛病无法根治,只能喝些汤药或用灸疗缓解,最难受时会酸痛麻痒一整夜,同那头痛毛病一样折磨人。若如现在这般赶上两个一起,那真是…… 他蔫蔫道:“治不好。” 周贤闻言心中警报迭起,生怕他再反悔来一句“我要死了,为了不让你有遗憾,还是帮你另找个老婆吧”,连忙道:“这毛病虽无法根治,但只要好好保养防护,会极少复发。你如今年纪小恢复力强,什么都来得及。” 雪里卿闻言回头,果然看见他眼中焦急与不安。 微顿了下,雪里卿支起身在男人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安慰道:“我既已应下,便会负责,你放心。”紧接着他话音一转提醒,“此事全部利弊我都已坦明,这亦是你的选择,若未来之事仍按我所预料般发生,你……” 周贤举起三指,郑重道:“只会伤心,绝无后悔。” 雪里卿敛下眼睫轻嗯。 周贤眼眸弯成月牙,心花怒放。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揽着哥儿倾身向前,还没到下一步就被人伸手捂住嘴巴。周贤眨眨眼睛,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雪里卿羞恼命令:“你今日不准再亲我。” 没想到这种事还有每日配额。 周贤看向哥儿被亲红未消的嘴,心中麻痒,顶着捂自己的手掌控诉:“方才你也亲我了,卿卿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雪里卿淡定:“又如何?” 周贤好笑,自背后揽腰抱着哥儿,下巴抵在他肩头蹭蹭:“抱总行的吧。” 抱是没什么。 雪里卿转身倚着背后的胸膛,脑袋闷闷地痛,便想拉腰间的手继续给自己按头,用力却没拉起来。 他眉头轻拧。 埋在他肩膀的周贤闷声道:“你等我再缓缓。” 雪里卿脸热。 他任人抱着,尽量不朝乱七八糟处想,抬眸看向高处的窗户。雨水簌簌坠落,偶尔雷声轰隆,明明那般吵闹,反而让人安宁。 等了片刻,雪里卿恼火。 “好了没?” 周贤也算是侧面证明自己了能力,赖赖唧唧半晌,差点被踹出房间,才坚强微笑道:“十九岁的身体,没关系,放一边不管总会好起来的。” 雪里卿冷哼,不再接他卖惨这套。 周贤讨好地给他按脑袋:“卿卿宝贝,我想提两个请求。” 两个最黏糊的称呼叠在一起,让雪里卿无法接受,用手肘捅了下他:“不准这般唤我。” 周贤从善如流,挑个喜欢的:“那卿卿,我想提两个请求。” “讲。” “你说的那个人生推衍,若我们如今依然在推衍过程中,这里不是终点,下次还要来与我这般相熟,登堂入室好不好?” 没想到他说回这个话题,雪里卿闭眸感受缓解头疼的揉按,淡声道:“看你表现。” 周贤语气洋溢愉悦:“真好,卿卿都同意了。” 雪里卿敏锐察觉不对,回头反问:“什么都,第二个要求呢?” 周贤眨眨眼睛:“说过了。” 雪里卿眯眸。 周贤老实讲:“咱们如今相互表明心迹,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相处一下午那么久,晚上也该登堂入室睡一屋了对不对。” 第96章 雪里卿眼角微跳:“登堂入室不是这般用的。” 周贤微笑:“你就说听没听懂?” 雪里卿木脸:“不行。” 周贤:“为何?” 雪里卿:“你不老实。” 与他谴责的眼眸对视,周贤趁机前倾亲他一口,笑眯眯道:“我若老实规矩,如何追得到小雪哥儿?” 雪里卿被猝不及防亲得愣怔,反应过来后直接翻身下床,将人连扯带踹推出他的卧房。 关门前,周贤争取:“最后一个问题。” 雪里卿抬眸等待。 周贤好奇:“你真揍过皇帝?揍得爽不爽?” 雪里卿砰地关上格子门。 听见外面男人笑说去做晚饭,脚步声渐远,他深呼吸长吐一口气,转步走到东侧的书案前坐下休歇,自己按按太阳穴,脑海里不禁回想之前的事。 皇帝是真揍过。 至于爽不爽快,他忘记了。 雪里卿不喜酒味,嫌冲,向来敬谢不敏,即使位在微时也总想办法躲,唇沿微抿从不醉饮。 第一世时,他被登位后的二皇子天天爱卿怎么看问得正烦,对方邀他入宫宴请,席间拿出自己新作的花鸟画开心炫耀,兴起时劝说一酒解千愁,爱卿多喝两杯。雪里卿确实正为满朝烂摊子发愁,没忍住贪了杯。 之后的事忘记了,只是再见老二时对方老老实实,怂怂抖抖,脑袋顶着个大包跟他保证会好好治国不偷懒。据小道消息说首辅当时喝醉,拎着铜酒壶追着皇帝揍,说要解了这千愁。 最后老二也不敢治雪里卿的罪,替他遮掩,只说是醉酒御前失仪,轻拿轻放罚了点俸禄。 这是第一次。 后来雪里卿还揍过一次徐明柒,不是摊牌身份那日,而是对方登基后的那场宫宴。 宴上,徐明柒在上方对他这个建朝功臣大加赞赏,雪里卿脑海里却都是杀入皇宫当日二皇子和张少辞的尸体,看见面前的酒,忆起从前老二曾喝醉哭着跟自己说不想当皇帝只想画画,心绪复杂,不禁尝了几口酒。 许是心情差,酒便更醉人,那日雪里卿喝迷糊,又拎着酒壶把徐明柒给揍了。幸好当时已经散宴,周围只有跟着徐明柒的大太监,并未走露风声,也没治罪。 后来据太监同雪里卿透露,那晚他对着皇帝一阵敲砸,大骂滚远点,后来两人小声讲了个大秘密,听完后徐明柒才着人送他回府。 回去新帝心情很好,说被开国功臣敲两下而已,不必计较。 “大秘密……” 雪里卿呢喃两声,按额头的指节一顿,忽然明悟一个真相。 他的哥儿痣位置极为私密,加上为了隐藏身份一向注意,即使受伤也未让医者发现过。 那日被徐明柒揭露身份并要求他舍首辅充后宫,雪里卿愤怒。这位新帝同老二老五那种蠢蛋不同,他以为是功成大业后徐明柒忌惮自己,表面答应给首辅位,背地里却破坏当初约定调查出他在泽鹿县的底细,或在他未察觉时使了什么阴暗手段从而得知此事,想以此弱点拿捏羞辱他,兔死狗烹。 结合今日跟周贤讲的醉话…… 没想到竟然是自己醉酒漏的底,早早把弱点亲手递给了对方! 真是蠢货。 周贤端着做好的饭菜进门,就看见哥儿趴在桌面,后脑勺写满抑郁。他放下托盘,将人扶起来好笑道:“又怎么了这是?” 雪里卿昂起脸,严肃叮嘱:“以后别让我喝酒。” “不喝。”周贤拉过托盘,用瓷勺搅搅碗里热气腾腾的白粥,递到他嘴边哄道,“喝酒多难受,还伤胃,咱们吃粥。” 上午宴席,照实话说那厨子手艺在乡村间还是不错的,但雪里卿如何都吃不惯,想到周贤又生气,几口喝醉后更是什么都没吃。此刻已是申时,肚子里空落落确实饿了。 雪里卿端碗认真吃饭。 周贤坐到对面,眼眸弯弯,托脸看着雪里卿吃饭,时不时发出奇奇怪怪的笑声。 雪里卿受不了地瞪他。 “不吃出去。” 周贤这才老实端起自己的大海碗,埋头干饭。 雪里卿所住的东屋分里外两室,中央砌了道二尺高的矮砖墙相隔,上方嵌入整排木窗,透光又保暖,两室摆设也是按他的喜好习惯安排的。 睡觉的里屋有三只衣柜,一张炕床和床头置物小案,后窗下还放了张竹摇椅,十分简单。 外室则更像个书房。 间隔里屋的木排窗顶,挂浅绿罗帘点缀,靠外的东侧格子门摆放四折素锦屏风遮挡,面前一张书案,笔墨纸砚皆备。西侧安置多宝阁架,因靠厅堂,在尽头留了两格小门方便行走,其余地方还有些卧塌案桌花几盆栽等等。 屋内家具皆纤直素雅,宁致简约。 周贤怕雪里卿吹风染雨又生病,此刻将屋内门窗关紧,只开了道通往厅堂的一小扇格子门,再将厅堂门打开,如此通风。相比旧宅的小破茅屋,这次的雷雨天确实舒适许多。 饭后休歇,两人讲了些正经事。 总之秘密透露得差不多了,雪里卿想也不差那点,便将寒灾与兵乱一同告知周贤。 闻言周贤恍然大悟。 原来这两月雪里卿的所有安排,并非因本地气候严寒或想当小地主赚钱隐居,而是在为此做万全准备。 他们家如今砌的37厚墙多是现代北方地区使用,应当足够抗寒,到时多注意屋顶扫雪防塌即可。主要还是得多多囤炭囤柴用以保暖,天寒地冻时,这断了才是要命。 寒灾不知何年结束,冬季田地不产粮致使饥荒,屯粮变陈易坏并非长久之计。 增加田地数量,依靠夏种秋收那一季以获得足够的粮食,是个好办法。然而种地是靠天吃饭,哪年老天爷不给饭吃,夏种一斗粮,秋收五升米,不赚反赔可就坏了。 “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屋内卧塌上,周贤从背后抱着雪里卿,帮他掖好盖在腿上保暖的薄被,轻声提议:“种田越多,需要的人手就越多,那么多张嘴要养活,任务重着呢,而且到时兵荒马乱流民四窜,秩序必然崩坏,咱们有粮也要有力量护住。我觉得靠自家养护卫和十副兵器,不如让整个村子一致对外。” 至于如何让散装村子一致对外? 如今百姓的心愿无非丰衣足食,生活安定,只要想办法带动大家一起开荒屯粮,都能拥有扛过寒灾的本钱。到时灾祸降临,为了维护各自利益,大家自然而然会团结起来,他们也能减少因嫉妒而带来的背刺。 至于少数白眼狼,到时仔细辨别,他们自然有办法整治。 雪里卿同他想的差不多,也考虑好了具体法子:“王阿奶家的几位叔伯,村长,再去周姓人家里挑两户,村中三姓皆有范例,如此带动起来,看见利益自然蜂拥而至。” 说完,他侧眸瞥向男人。 “你去办。” 周贤闻言感慨道:“npc小雪哥儿又派发新任务喽。” “恩劈谁?”雪里卿复述一遍,疑惑歪头,“我要劈谁?” 周贤被他的解读逗笑。 思索两秒,他清清嗓子,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爱情长长久久的秘诀是信任和坦诚,我好像已经知道里卿真正的大秘密了,所以也要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 听他忽然讲这种话,雪里卿蹙眉不悦:“你还有秘密瞒我?” 周贤笑道:“里卿还记得你喝醉是我跟你解释的‘穿’字吗?” 雪里卿颔首,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从男人怀里坐起身,转头望过去,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你?” 周贤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我是周贤,也不是周贤。事情发生在疤脸带着周礼的尸体第一次来讨债的时候,我一个晃神就从自己的世界到了那破屋,发着高烧,还被威胁讨债。所以没有什么老神仙点拨,我所会的,都是在原本的人生中学过的。至于原本那个周贤,应当是当时独自在家发烧,病死了吧。” 雪里卿快速眨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闻所未闻的事情。 周贤安静等待。 片刻后雪里卿重复:“原本那个病死了?” 周贤摇头:“是我猜的。或许是交换去了我的身体呢?就像我突然来到这里,宝山村的周贤换了芯子,谁也不知道真相。” 雪里卿点点头,轻声呢喃:“所以我认识的一直都是你。”这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周贤在旁连忙肯定。 刚到手的老婆可不能因为这种事飞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哥儿缓了几秒,消化结束。 雪里卿重新靠回他怀中,神情语气都恢复往日淡定。 “知道了。” 周贤好笑,低头问:“里卿这么快就接受了?” 雪里卿语气平静:“你有如此奇遇,又说知道了我的秘密,想必也凭此猜出我亦非算命推衍,而是重活几世。你能这般快速地反应过来并接受,我难道还不如你?” 第97章 周贤立即哄声奉承:“里卿自然比我厉害,又好看又聪明,能跟你在一起肯定是我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 雪里卿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抿唇压下,推了他一把:“闭嘴。” 周贤立即黏回去抱紧,一本正经严肃道:“闭嘴行,离开可不行昂。就算你是雪里卿,也不能命令我松开我的福气,毕竟八百辈子修来的,可不是一般的不容易。” 雪里卿满脸嫌弃。 …… 新宅中二人刚刚确认关系,又坦诚秘密,气氛十分融洽。相反,不远处的长工宿舍里,林二丫抱着小满,面对一屋子等不来主子前来咨询的婢仆们,两眼发黑。 这都是谁跟谁啊。 就是吃完暖房宴哄娃睡了个觉,家里怎么多出来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当然要相互坦诚的呀[比心] 周贤:活该我有老婆! ———— 突然想说明一下: 无论洛起元还是徐明柒,无论有没有误解,他们跟雪里卿都是不可能的。因为面对他们,雪里卿脑子里根本没有爱情那根弦。 周贤不一样,周贤能让他两个月速长恋爱脑[可怜] ———— [猫爪]2025.3.24 第88章 最终,雪里卿想起了那八个人。因外面下着大雨,时候也已晚,周贤便打伞跑了趟,通知他们自行分房休歇,一切事情明日去宅子说。 雷雨阵阵,后半夜时方停歇。 第二日一早准备用饭,周贤先急不可耐用掉今日份额,将雪里卿按在椅子上亲得眼尾绯红、眸光潋滟,又差点像夏日的一块奶糖般原地化掉。直到小腿被轻踢了好几脚,他才放过哥儿,笑眯眯安生吃饭。 收拾时,雪里卿在旁表达不满。 “你不能这样。” 周贤扬眉刷碗:“我怎样?” 雪里卿:“亲我。” 周贤望向他,理所当然反问:“好不容易有夫郎,现在分房睡,还亲都不准亲,是不是太没天理了?” 雪里卿抿动薄唇,敛下眼睫重新讲:“并非完全不行,但你不能总……那样亲。” 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好几次了。 他不太能习惯。 周贤假装不懂:“哪样?” 雪里卿蹙眉:“你别装。” 周贤轻笑,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橱柜,过去揽住他笑眯眯道:“就是你那样受不住,才要多亲多适应,这叫脱敏治疗。卿卿总不能一直这样,永远不跟我圆房吧?” 雪里卿闻言心虚低头。 周贤震惊。 他捏着哥儿的脸颊抬起来,不可置信道:“小雪里卿,你不会吧,你要我活守寡?” 雪里卿被捏的嘴巴撅起,粉粉润润,清透的眼眸眨眨平静道:“圆房就会怀孕,怀孕就要生孩子,若我们都早早死了,孩子怎么办?” 周贤愣怔,还真没正经想过孩子的事。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想来是宿舍那些人按安排一早过来。周贤低头亲了下他撅起的嘴巴,道:“这事待会儿说,我去开门。” 雪里卿轻嗯,望着他朝大门走去,自己转身回到厅堂。 路上悄悄捏了下自己发热的耳尖。 他坐下刚喝了两口茶,便看见外面走进来一群陌生人,中央还跟着林二丫和小满。如今新宅开荒事宜已经告一段落,家中活计需重新安排,今日正好将所有人都叫来分配。 这群人抬头看见主位端坐的淡漠哥儿,立即意识到这就是何掌柜所说的主子,进门后齐整整跪倒一片。 “雪少爷。” 这场面周贤也只在公堂和遣散雪家婢仆时见过,其次就是电视剧,下意识想和和气气让大家都起来。但看见雪里卿冷冷清清的模样,显然是有自己的决断,便随手扶了下准备随大流一起跪的林二丫,示意她不必,然后迈步坐到雪里卿的隔壁。 林二丫乖乖退到一旁。 望着地上的八人,雪里卿淡然拿出袖中备好的卖身契,挨张读了名字与银两数额,下方挨个应声,挨个认过脸后将一沓纸放到桌上。 他轻点了下卖身契,道:“我承你们这一跪是有道理的。” 下方几人听不懂,但能感受到这位少爷的通身气势,如今刚来不知主子脾性,都怕得罪了挨打,往后日子难过,个个低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听,不敢出声。 雪里卿继续道:“我不喜用不甘不愿之人,徒增厌恨与麻烦,但也并非慈悲人,愿意花钱帮人赎身不求回报。方才我读过一遍各位身价,最低有五两银子,最高十五两,并非是提醒你们我花了多少银两,而是告诉你们想要拿回它需攒多少钱。” 此话一出,底下八人尽皆震惊昂首,不可置信。 周贤见此,却有些了然。 当初吴辛儿夜半敲门跪求,雪里卿拉着他一起躲开。林二丫上门聘上长工也跪过,雪里卿稳稳坐着便承了,在雪家遣散婢仆卖身契时同样。 这或许就是哥儿的准则。 无恩不承跪,若是自认有恩,便坦然接受。 转眸望见雪里卿神情冷漠,这两月跟他吃出的两颊小奶膘鼓鼓,周贤弯眸轻笑,觉得可爱,单手托着脸颊看他继续安排事宜。 “如今家中长工月例120文,每月另发20斤番薯和5升糙米作口粮不管饭,逢一休沐,提供长工宿舍居住。我给你们同等待遇,家中农事繁杂,休沐需排班轮换,想要自由身的便攒钱来我手中买,放契后愿意的亦可留下继续做长工,想走的我亦不会多留。” 雪里卿讲完这段话,厅堂内瞬间寂静无声,底下跪着的八个人原地呆滞住,一时间思绪万千给不出反应。 奴为贱籍,易进难出。 想要摆脱首先便需得赎回自己的卖身契,然后再攒二两银钱,去官府缴费,方能改为良籍。 对卖身之人来说,第一难的不是攒银两,而是主子根本不愿放契。 买来的奴同雇来的可不一样,后者是人,前者却是主家私财。 只需给口粮不饿死,便能如牛如马般随意支使打骂,还比牛马听得懂人话,例钱更是想给便给,想不给便没有。即使不要了,也都是随手发卖出去,到时,他们手里攒的银钱不被主子发卖前搜出来,再扣上偷盗帽子抢光都是好事,哪家菩萨愿意放契呢? 进了牙行,就是进了地狱。 没人敢奢望遇见菩萨。 底下这八人,要么是故乡灾荒漂泊流落至此,要么全家死光走投无路,索性卖身求活路,要么被兄长差点卖娼。生于此世间,历经那些苦难,他们或许不通透,却也都明白一个道理。 他们不幸运,他们命是贱的。 贱是下贱,也是低廉。 前几日被何掌柜挑中,按下转卖身契的手印,来到这山间,几人一直忐忑等待自己此生的命运。 看见冷面少爷他们害怕。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想到竟能听见这样一段话。难道苦难半生,老天爷终于心软,让他们遇见了冷面的菩萨? 不……不对…… 底下最前排的少年忽然砰砰磕了两个头,大声开口:“我们对少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其余人也都反应过来,连忙学着开始磕头表忠心。 对的,这或许就是主子的试探。 他们在牙行里听过被主家发卖进来的人讲经验,越是厉害的主子眼里越容不得沙子,除了平日小心伺候,还得防着他们用手段试探。 有个身价三十两的貌美婢女就是因伺候的当家主母说喜欢她,想给她放契,还说想做媒嫁给主母的侄儿问她愿不愿,婢女激动答应,转头便被拖进马棚打了一顿发卖,说她心思歪想攀附。 类似的事情可太多了。 相比遇见好主子,这才更有可能。 听着底下噼里啪啦的声响,雪里卿懒得同他们多费口舌。反正有周贤在,多相处些时日,周贤自然能让他们明白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甚至让他们解了奴籍也自愿留下来。 对的,自愿。 雪里卿同周贤不同,他是此间人,也习惯了此间法。他自认做不到周贤那般态度平等,更无菩萨心肠,但如此行事亦非他虚伪做作给谁看,就只是如他所说不喜用不甘不愿之人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 这是雪里卿三世用人的经验。 第一世忠心耿耿以身挡剑,第二世便能背刺倒戈,身份地位阵营立场,稍有不同,知己好友亦会刀剑相向,由爱转恨。雪里卿第二世时因依靠第一世印象留人用人吃过大亏,正因如此,之后再不考虑去找前世手下。 人生犹如海上行舟,来来去去一时缘分,各有各自的方向。 自愿二字是相互给生路。 想到这里,雪里卿下意识望向周贤。男人笑眯眯扬眉,用口型无声问:到我上场了? 雪里卿出声:“具体事宜,你们听由我夫君周贤安排即可。” 第98章 那五个字,可把周贤听美了。 别看建屋开荒结束了,家中的活计仍然不少。首先时四十亩荒地与十二亩三分的耕田需要照顾,其次已知寒灾将临,接下来也还有个冬天要度过,柴炭也需要尽快囤储,家中银钱不多又背靠大山,自然是自己去砍柴制炭更方便。 最后还有最麻烦的。 买来这么大的宅地和林地,自然不能空放着。周贤还要继续规划一番,多开菜园,再种些果树,还有雪里卿要养的鸡鸭鹅和绵羊也要安排,除了鸡外,这些都可以抽绒取毛用以制衣被取暖的。 这些最好都在冬天前完成。 不过夏汛期已至,雨水断断续续会持续半月余,许多事情都不便做,还是把田里的粮食看顾好最重要。 周贤将接下来几个月的活计安排和注意事项都讲了一遍,给他们重新划分了负责的田地和轮休时间,还每人分发了蓑衣或雨伞,以及接下来这月的口粮。 拿到手时,他们发现比雪里卿说好的多了盐巴、青菜和一块咸肉。 周贤笑着解释道:“这些是本月另给的。夏汛期来了你们没法出门补买家用或者挖青菜,人光吃粮食也不行,宿舍那边有厨房,旁边也有水井,你们轮换着自己做饭吧,不会的相互帮帮忙。” 没想到主家不仅应诺,还更好。 八个新来的人脑袋是懵的,却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头点着脑袋应。 倒是林二丫已经熟悉了,方才看明白这些人虽然是买来的婢仆,但周家是当长工使。她自认是长工里的老前辈,也想为主家分忧,便拍拍胸脯保证:“不会的我帮你们做饭。” 周贤闻言纠正:“教他们。” 林二丫噢噢改口:“我教你们做。” 此时天空又下起了雨,让人带着东西离开各自收拾去,周贤关上大门立即回屋去找雪里卿。 他还没忘记之前打断的话题。 孩子与柏拉图。 这可都太重要了,必须得好好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是因为卡文了[化了] ———— 这里改一个前面有的bug: 卖身婢仆和雇佣的不一样。前者地位更低,工资很少甚至不给都可以,后者是雇佣关系工资正常,跟长工一样。【古代好像大部分是不给钱的,这里当私设,变成待遇低下】 前文中我没分这两种。疤脸要卖周贤说找个大方主家月例半两,已改成了二钱。雪府给卖身婢仆的月例写380文已经改成百文。 ———— [猫爪]2025.3.25 第89章 正如雪里卿对情爱一事的迟钝,周贤身为一个生长在世界生理性别只有男女的同性恋,脑子里就没长生孩子这根弦,即使村里人有过调侃,他也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过过脑子。 如今雪里卿一提,还事关这辈子的性福生活,他终于是反应过来了。 雪里卿是哥儿,会怀孕的。 虽然没考虑过孩子,但周贤明白生孩子的危险。当初妈妈在医院独自生他,脐带绕颈还出血,两人一起走过鬼门关,妈妈经常感慨他们母子福大命大。 他不希望雪里卿闯鬼门关。 而且就他所知的生物医学常识来看,哥儿的身体与骨骼结构与男人相同,这本身就代表着相比女子更不适合生育。即使在这个世界的自然进化中哥儿的生理结构上存在特殊性,周贤仍抱持保留态度,毕竟表现出来的受孕难度与没有母乳无法独立喂养孩子这两点,也在侧面印证了哥儿的不适应。 但是……被迫神龟一辈子…… 房间里,夫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最终周贤认命叹息。 那他只能再多亲亲了。 一天十八顿! 这时,雪里卿忽然出声:“此事我已想好了。” 周贤抬眸:“想了什么?” 雪里卿道:“跟你生孩子。” 相比周贤满脑子理论和大出血,此事雪里卿反而想得更简单些。 他天生是哥儿,与此间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有了相爱之人同样会想孕育自己的孩子,只是怕无法也来不及好好养育,担不好阿爹的责任,心中格外谨慎。 昨日与周贤说通心意后,晚上雪里卿也有反思。 是他太固执笃定了。 有因有果,改因换果,某些东西或许已是大势所趋,但他如今只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个。嫁一农户住在山窝窝,每日吃饭睡觉钓鱼发呆,也打定如此生活下去,能身负何种大势呢? 这辈子与前三世完全不同,没有夺位官场,没有皇帝首辅,他只有周贤和身处的这片山崖与山坡。 照周贤所说的那般,如今的雪里卿年十七,一切都在来得及的时候,几次重生将他送到这个节点或许本就有此用意。 或许…… 他的寿数真的会变好些呢? 雪里卿心中是松快的,望着反而沉重的周贤,以为是还在担心自己的心意,他主动拉过男人的手,认真道:“我并非不愿与你同房,不愿与你生儿育女,只是那番担忧我心中确实无法放下。我已想好,就照你说的,若是天命如此就罢了,若真能安稳活过二十五,我们就同别人那样好好过日子,一起生孩子。” 被雪里卿这样手拉着手讲这番话,哥儿嗓音清清淡淡,周贤却感到比任何一刻都更心动。 不是见色起意,亦非怦然情爱。 柔软宁静,如山似水。 他起身走到在雪里卿身侧蹲下,抱住哥儿的腰,埋首在他怀里闷声道:“好好过日子行,生孩子就算了。” 雪里卿抱着他低头不解:“为何,你不想跟我生?” 面对他的质疑,周贤可算是明白雪里卿明明喜欢还要拒绝自己的滋味了。 他叹息道:“过程想,孩子不想。生孩子是件很危险很伤身体的事,我觉得我们两个人这般生活就很好,不需要其他小屁孩打扰,同我争宠。” 雪里卿觉得他幼稚。 有了孩子,当上爹爹,怎是争宠? 不过想到自己前不久还跟小孩争醋,他心虚移目,并未就此事过多探讨。雪里卿只问:“若我以后想呢?” 周贤:“我会努力劝你,努力过后,尊重卿卿的最终决定。” 无论是担心安全亦或养育问题,无论以后雪里卿如何决定,至少两人近几年的态度是一致的。 小雪团团不能降生。 但就生孩子的某些过程是否可以进行上,周贤还是很想争取一下子的。 雪里卿还在思索接下来的计划,忽然感觉一个天旋地转,自己就从椅子上变到男人腿上。他愣怔两秒,转眸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周贤笑眯眯教道:“宝贝,同房是有许多步骤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快乐,只要咱们把生孩子的那一步防了,便都能品尝到。” 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荤话,雪里卿眼眸微微睁大。 察觉腰上的手开始不老实,他立即按住,不悦地瞪人:“青天白日,你要做什么?” 周贤弯眸:“做..爱。” 雪里卿不可置信他的脸皮。 周贤看着绯红一点点从耳尖蔓延哥儿每一寸皮肤,抿动的红唇让人想要采撷。他一点也不准备忍的,刚要低头,怀里的雪里卿忽然拉着他手站起身,红着脸轻道:“跟我来。” 这是…… 周贤亮着眼睛跟他走。 望见方向不是朝屋里,而是房门,他还感慨雪里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早晨还在说亲他不准伸舌头,现在就要带他去室外play了。 脑袋里已经全是马赛克,他嘴上还在一本正经劝阻:“哎呀哎呀下着雨呢,卿卿会受凉生病的,要不以后天热了有机会再……” 哐当—— 手被松开,房门关闭,周贤独自一人面对雨廊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哥儿恼道:“自己做去。” 周贤不禁低头失笑。 外面白墙青瓦雨水连连,男人伸伸懒腰,闲适身影映在雕窗油纸上。一门之隔的屋内,雪里卿双手按在门板,正敛眸平复起伏的心绪,摆脱那股羞热。 水润的桃花眼底闪动着思索。 片刻后他重新拉开门,对着那道背影道:“周贤,我同意了。” 正赏雨的周贤倏地亮眸转身。 他作势就要拆衣带,迈步朝屋里走。 雪里卿踢他一脚:“不是这事。” 周贤失望地把衣带绑回去,倚着门框笑问:“那是同意什么?” 雪里卿抬眸注视着他的眼睛:“若此生不是终结,下一次我还让你背我回家,对你态度再好些。” 周贤偏头:“只好一些?” 雪里卿抿唇:“你想多少?” 周贤抬手比划着,认真教他:“下次你抱上来一口就亲我脸上,说看我俊,要抢回宝宝山当压寨夫君,我说不要不要,里卿给我五花大绑栓炕头,当晚就让我侍寝暖被窝。” 第99章 雪里卿沉默两秒,再次关门。 整天三句没个正经。 - 跟小雨季的连绵缠人不同,夏汛期的雨是一阵一阵的,常带着惊雷。前者是流苏丝络,后者犹如厚重的锦布罗账,将一切都闷闷挡在外面。 除了哗啦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这几日瓢泼大雨,周贤时不时就会去检查各个屋子的墙壁屋顶以及排水沟,生怕新盖的房子被水漫金山。 幸好,房子建的扎实。 厚墙稳稳当当,排水道也很完善。 如今家里长工也多了,田间排水的农事也无需他再冒雨去,只待在家里做饭逗夫郎,一天肚子三顿,嘴巴十八顿,乐此不疲,然后被受不了的雪里卿踹出房。 惹过火,自己再趴在门上哄。 “卿卿,正经事,这次真是正经事,放夫君进去呗。” 听着门外的话,雪里卿冷哼,根本不信:“有事方才为何不提,你就是又来骗我。” 这几日他可上过太多当了。 之前周贤控诉自己凭着他喜欢就欺负他,雪里卿还心软自责,放任他。如今看来,周贤才是最会蹬鼻子上脸的那个,一日日越发口无遮拦,没脸没皮! 果然,紧接着门外就传来男人低笑,理所当然狡辩:“这也不怪我,卿卿太好看,夫君忍不住多亲几口就给忘了,这不是很正常?” 雪里卿冷道:“既然如此,那便更不能见了,耽搁正经事。” 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周贤一点儿磕巴不打,立即改口深沉道:“卿卿我反思过了,我如今已成婚,应当成熟稳重起来,以正事为先,好好建设咱们的家,面对夫郎不能再像个毛头小子那样把持不住。” 话音落,面前的格子门打开。 雪里卿没好气瞪他:“好赖话都让你讲了。” 周贤弯眸,跟在他身后进去。 有过上次雨天出门生病的先例,周贤后怕,处处小心着,雪里卿也便不随意出门,无聊时在家中雨廊走走透气,多数还是待在房中抄书写字,修身养性。 上次何掌柜已为二人带来足够穿的夏衣,但形制雪里卿有些不满意,今日挑了两件喜欢的颜色正在改,拆开的布料铺满圆桌和卧榻。 方才就是周贤抱着闹他,将刚理好的布片弄乱,掉到地上,雪里卿生气给他踹出去的。 此时进来,周贤立即殷勤过去,先把地上的布料捡起来掸掸。 雪里卿坐到桌前道:“讲。” 周贤把布料整整齐齐摆到桌上,笑吟吟道:“咱们宅子建好了,可山崖这么大块地方还乱糟糟的,我想规划好,过几日雨季结束就着手整理,早早整好还能再种一季菜,拉去卖了还是晒干囤冬都挺好。” 雪里卿认可了他这件正经事。 二人默契起身,走去屏风下的书案铺纸。周贤研磨,手稳稳地在纸上画上近乎方形的山崖平台轮廓,顺便标记上之前丈量过的尺寸。 东西向长约61丈,南北约59丈。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半夜去偷本文生子标签。 雪里卿:在床底发现,一脚踹了回去。 雪团团是孩子姓雪的小名,起好了的,姓周的还没起,各位姨姨可以发挥一下[害羞] ———— 顺便搞了个之后的加更规则: 1、收藏每满500加一更 2、营养液每满500加一更 3、霸王票每满50加一更 4、鉴于以上条件都挺难,作者会随缘主动加[可怜] ———— [猫爪]2025.3.26 第90章 平台规划并非只有菜园那么简单。 菜园林地,牲畜棚,堆肥区,晒场和柴棚等等需求有许多。 可不是他们抠门小气。当今时代一根柴一块牛粪都是宝贵财产,单是堆肥,若图方便随意放在外面山坡底,可能没几天就被人拉着板车连夜偷光了。 都安置在墙里面是必要的。 平台北靠崖壁,东接山坡,这里建了一道高高的厚石墙防护,其余方向皆是上翘的崖边。除了宅院和长工排舍外,如今全部是平坦的草地。 自家建设不是什么大工程,无需那般严谨,周贤直接将平台简化成正方形,再划分成六行六列的方格子,每块长宽都是十丈。这样规划起来方便,到时大点小点也都不妨事。 经过两人一阵商量,敲定了结果。 首先是北边崖壁,以防高空坠物,这里不好作常用的活动区,空了又浪费,便将沿壁的一行六格设为林区。这部分约有十亩,种些需要的松柏果树,底下撒花草种子还能割了喂牲畜。 其次是平台西侧。 这里规整的空地最大,五行三列,最适合作整块的菜园耕种。 为了悬崖的安全稳固,所有靠崖边的位置周贤都预留了六丈的空地。再去除道路、两侧林荫,菜园约达十六亩,全种出来是笔可观的收入。 至于东侧的五行三列,功用便杂了。 北边的两行三列建成牲畜舍棚,里面养鸡鸭鹅羊,如今后院的牛和马也都移过去。正好就近在靠林地的北边建化粪堆肥区,临崖避风位置远,味道不会妨碍到住宅区,舍棚靠住宅的南侧外墙还可以沿着再搭一长排堆柴棚,为寒冬做准备。 东南边还剩三行三列。 左列靠中央,宅院占了一半。 右列靠石墙的地方,与宅院差不多平齐的位置盖着一排长工宿舍,宿舍旁边就是石墙的大门,方便有人看守情况。 考虑往后可能还会增加人手,此处以北的区域暂时预留作加盖排舍。 在宅子和宿舍中央的位置,周贤还准备划出一条四五丈宽的绿化带,种上高高的树林和灌木,把两个生活区隔开以保证私密。 最后南边临崖剩下的就是晒场。 碾麦、晒谷、磨面、晾果干菜干等等农事都能在这里进行。搭几个棚子摆放晒架、晒簟、箩筐、板车等物品,再种几棵大树好乘凉。 将大致的图纸画好,铺在桌面晾干,周贤扭头道:“林地和菜园都很大,里卿想好种什么了么?或者很喜欢的,我给记上,到时买树苗和种子。” 雪里卿抬眸认真思索。 河东省属东方偏北,常见的果子便是桃梨杏李、苹果、樱桃、柿子、核桃、山楂和枣,这些都行他不挑剔。 不过,桃多些是不错的。 另外还有一种文冠树,花开重叠满树如云若雾,瓣外洁白而内百色,取果亦可榨油照明或食用,意寓福寿连绵,因其果形类似官帽又称状元树,在文人墨客间极受推崇,雪里卿从前同样很喜欢。 周贤一听就懂了:“因长寿寓意,所以现在是特别喜欢?” 雪里卿偏头轻哼了声。 周贤失笑。 至于菜园,雪里卿不懂,只点名要黄瓜、番茄和周贤最不喜欢的胡萝卜,其余随意。 反正那么大一块田足够他折腾。 菜与粮不同,不抗饿,即使晒干撑天了也就只能保存一两年,一般挖野菜囤晒也都是用来过当年的冬天。雪里卿觉得留下足够吃用的,剩余不如卖了换钱,用来做其他事。 “此事去找何掌柜或王井,最好能往州府中送,咱们的菜太多,如此对底下卖菜补贴家用的农户影响也小些。” 周贤听着有些无奈又想笑。 如今的菜园八字刚有一撇,上面荒草丛生,雪里卿已经连收获安排、人脉销路和市场价格波动都考虑好了。 他不禁感慨:“有你这脑子,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雪里卿也不客气点头:“我的确做什么都很成功。” 说完觉得安排得差不多了,做什么都很成功的哥儿起身去对面继续改衣裳,顺便用眼神警告男人不准再来捣乱,并给他布置任务。 “你留在那儿读书。” 夏汛期后闲下,雪里卿常常抄书练字,连带着之前周贤因建宅开荒耽搁的功课也重新抓起来。尤其在得知他穿越而来,写错字只因两方世界文字简繁有别,并非真的文盲,小雪先生不但没放松,反而更严格,提高标准。 经过几次水平测试,三字经已经换成了各类诗赋典籍。 周贤看繁体文言文看得头大,得知雪里卿不愿再手把手教导,厌学情绪更是攀上顶峰。 他企图跟先生讲条件,捞些好处。 “读一页,亲一口。” 雪里卿没好气道:“咬你一口信不信?” 周贤乌瞳锃亮:“那更好。” 没脸没皮。 雪里卿扭头不同他掰扯。 看哥儿挪挪凳子背对自己,专心缝漂亮衣裳,周贤弯眸。 他合上面前的赋集,从旁边书架上抽了本簿子,蓝皮封面写着《卿卿长命百岁计划》,还画了一枝寿桃底下站着喜庆的大脑门寿星公。 自右向左翻开,第一页竖写着眼熟的六个大字: 多吃饭,少生气。 第100章 后面类似日记,记录着这些时日以来与雪里卿健康状况相关的事件,以及对应日期。 去泽鹿县时马之荣的诊断内容、补药方子与疗程,备注周贤依据现代医学常识的个人理解与意见。小雨季时雪里卿如何感染风寒、表现症状,秦老郎中开的桂枝汤和疗程。夏汛期初雪里卿腿酸关节炎,需注重护膝保暖、适量运动…… 簿子另一面自左向右翻,则按现代习惯白页横写,整理了一些周贤知道的健康养生小知识,认为重点的还会专门用彩墨标记红星。 …… 察觉身后消停许久不出声,雪里卿转身瞧了一眼,见周贤正在认认真真书写,收回的眸底露出几分笑意。 午间饭后,雨水暂歇。 周贤拉着雪里卿绕着雨廊散步。 如今家中还没什么绿化,前院后院都是空空荡荡的湿润泥土,并不好看,更谈不上风景二字。两人却都饶有兴致转悠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路过后院时,鉴于上午在外面已规划出的十几亩菜地为由,周贤再次试图争取小花园。 雪里卿依然拒绝,且理由充分。 “你也有很大一片,”他微顿,回忆男人的用词道,“绿化带,里面花花草草都随你心意。家中早已分好了,你摆弄你的前院,我开窗要看见满后院的菜,外面是外面的,里面是方便平日家中吃的,不一样。” 周贤说不过他,好笑点头。 “行吧。” 讲着讲着又来到种菜上,两个对种田七窍通六窍的人一本正经规划,探讨种菜经,甚至还说起上次在老宅试过五花八门的除虫偏方。 治虫害也需对症下药。 据周贤观察,上次害的应该是一种小绿蚜虫,大蒜、枫杨叶、花椒、樱桃叶和白醋对此都有效,其中樱桃叶水和大蒜白醋最为显著。 周贤笑道:“咱们这也算是累积了宝贵的种菜经验,下次遇见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不必四处求人询问。” 雪里卿颔首准备回去记下。 宝贵经验可记录成册传给后代,有章有法,便于查疑解惑,即使如他们这般从前不事农桑,出现意外要种,不必再费力摸索。 想的这里,雪里卿忽然停步沉默。 周贤疑问:“怎么了?” 雪里卿捏捏鼻梁,无奈道:“雨后得空,去买些农书。” 他觉得自己近来真是越发傻了。 绥朝是有官修农书的。 百姓目不识丁,农书主要还是用于记录,给各地农事官作参考修习。偶尔几个有心的地方官想了解民情,或科举的读书人想在文章中引用体现爱民之心,方才买来挑看两页,平日一向无人问津。 当然,此书本身也有许多劣势。 绥朝地广物博,气候不一,书中记录泛泛只能起参考作用,落到实地或许有细处不妥当,百姓祖辈相传的务农经验更可靠些。 但于如今他们二人而言,这自然也是一种学习事农的好方法。 周贤闻言也是拍了下脑袋。 书中自有黄金屋,做事要站着巨人的肩膀。从前习惯网络搜索,竟把书这回事忘脑勺后去了。 他连忙颔首答应:“我记下了。” 雪里卿敛目还没嗯,后院里先响起几声哞哞回应,音里带着急切。 周贤寻声瞧见棚里的牛和马,想起这两个祖宗忘记喂了,便跨步越过泥泞的院子给食槽塞上足够的草料。 他摸摸急切啃草的牛脑袋道歉:“对不起牛大爷,吃吧。” 雨廊下的雪里卿静静望着男人与牛的互动,忽然感觉脸颊略过一丝清凉,他顺着眼前院子和崖壁山峰往上瞧。 天空沉沉,又要开始落雨点。 “周贤。” 雪里卿扬声呼唤。 正雨露均沾去摸马脑袋的周贤闻声转头,也察觉到天色不对,小跑到石阶旁蹭掉鞋底粘的泥,回到雪里卿身边。 下一刻闪电划过,雷声轰隆。 方才还平静的院子骤然落下暴雨。 差点被淋成落汤鸡,周贤心有余悸拍拍胸口,转头便瞧见雪里卿也在悄悄松口气。他眨眨眼睛,忽然问:“想吃爆米花吗?” 雪里卿难以理解:“刚说完虫,差点淋雨,你就想着吃?” 想到之前这人拿知了猴吓自己,还吃得喷香,他嫌弃地侧步躲开两米远。 周贤弯眸,将雪里卿捞回来,推着他的肩朝厨房去。 “走嘛走嘛,又无事忙。”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攒粮,你们攒营养液是吧[鼓掌] 都唰唰唰几十上百瓶给我展示实力,那我只好也展示展示……我没有实力只能努力orz 还有宝贝们,昨天的作话好像有歧义,宝宝暂时只定了一个,起一个雪姓的小名,还有一个对外的周姓大名!不是两个宝宝[可怜] 【关于山崖平台规划简图会放wb,有兴趣的宝贝可以去看看】 ———— [猫爪]2025.3.27 欠债记录:营养液满500一更 第91章 相比其他甜品零食,爆米花制作十分简单。将准备好的干净玉米下锅,冷锅冷油翻炒均匀,发现有颗粒爆花立即盖上锅盖,紧接着就会听见一阵噼里啪啦,有压在底下炸不开的,可以晃晃锅或用铲勺搅拌协助。 香喷喷的玉米花就出锅了。 若是嫌原味寡淡,还可以另外熬制焦糖,将爆米花回锅翻炒裹匀,晾凉后就是电影院同款香香脆脆的焦糖爆米花。 厨房内,周贤按步骤顺利进行。 瞧见嘭开一朵米花后,他立即盖上木锅盖,转头笑道:“马上就好。” 雪里卿颔首,眼睛仍紧紧盯着锅。 当今有米花这种小食,炒制的散盘或米花糖他都吃过,却没见过制作过程,更未见过用玉米做的。方才他也瞧见了那颗炸开的玉米,团团软软,十分有趣。 雪里卿好奇问:“你们那儿的吃食都喜欢做得像棉花?” 膨膨的,软软的,或弹弹的。 比如舒芙蕾和布丁。 周贤好笑:“我给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就只记舒芙蕾和小布丁?” 仔细回忆这两月来吃过的东西,雪里卿承认此言的确有失偏颇。 其实周贤所做饭菜多偏咸辣,油也偏重,菜色口味都跟泽鹿县本地相似,正因如此他反而没多注意。 雪里卿昂首问:“好了吗?” 爆米花炸得快,方才同他讲话没注意里面的动静,周贤觉得应当差不多,笑眯眯点头,喊着“当当当当”掀开锅盖。 雪里卿期待地望向铁锅。 视野里,寥寥几颗大大的白圆团花浮在上层,底下还是油泡玉米粒。 周贤举着锅盖沉默。 翻车了…… 这时一只手揽着宽袖,从锅中捏起一颗冒热气的玉米花放入口中。雪里卿嚼动品评:“香。” 跟哥儿淡定的浅眸对视一眼,周贤轻笑,弯腰亲了下他上下鼓动的脸颊:“还是卿卿疼我,捧场。” 雪里卿颔首:“你知道就好。” 即使他不懂,也看得出这是做坏了。 也不是坏,锅里食物好好的没变黑,只是米花有些少而已,雪里卿觉得这对周贤来说不是问题。上次红糖枣糕糊掉,他就立即发现原因所在,重新做出香香甜甜的好味道。 他对厨子很信任,安慰道:“再重新做就是了。” 然而周贤却叹了口气。 他低头望回锅里的玉米粒混油,已然想通了其中关窍,无奈道:“应该是品种问题,普通玉米没有高压炉爆不起来,重新做还会失败。” 雪里卿不懂高压炉是什么炉,只是默默将上面爆出来的几个玉米花挑出来全部吃掉,因是热的,口感有些绵软。 他觉得还是像棉花。 说了做爆米花,玉米花吃不成,周贤便转战糯米花。 比起玉米的方便,糯米花的步骤就要繁杂许多。同普通玉米一样,生米没有高压炉的很难爆成白米花,因此要先制做阴米。 糯米浸泡三四小时,上锅蒸熟后其铺开阴凉晾制三四天或低温烘干,搓回一粒粒的样子,这便是阴米。将这种阴米放进锅中炒制或油炸都能做成白米花,跟糖浆一起炒制定型,就是米花糖。 如此一套下来至少也要大半日。 周贤泡上一盆糯米,无奈道:“只能傍晚用石窑烘干再炒了。” 雪里卿颔首,掩唇打了个哈欠,眼睫被哈出的泪水打湿成缕,没精打采地上下扇了两下。 周贤瞧见也打了个哈欠。 困意在两人间叠加传染,雪里卿偏头眯眼又打了一个。 周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没必要在厨房干等着,为防止两个人对着打哈欠打到傍晚,他将泡米盆搬到桌上放好,拉起夫郎朝外走。 “走吧,回房休息。” 雨幕厚重,模糊了游廊里穿行而过的两道身影。 第101章 把雪里卿送回房间,周贤本打算转身从侧门穿过厅堂回屋,手刚要送开,便被人重新握稳。 周贤怔然望去。 瞧了他一眼,雪里卿牵着男人转身走进里屋。他松手端坐到床沿,昂首命令:“关门。” 周贤依言关闭里屋的小门。 小卧室里瞬间变暗。 他反应过来,走到雪里卿面前,笑吟吟弯下腰望着哥儿明知故问:“里卿想做什么?” 他将双手举到两人面前晃晃。 “绑为夫来侍寝?” 雪里卿将那双不矜持的手按下,褪去鞋,往后挪到床里。他拉过被子盖到身上,拍拍身旁的位置道:“上来,陪我休息。” 周贤失笑。 哎呀感慨一声,他躺到炕床上,侧身面朝自家漂亮夫郎,手臂被拉去当枕头。望着主动躺进自己怀里的雪里卿,周贤抱住他美滋滋低声问:“怎么了,突然这么哄我?” 雪里卿闭眸缓道:“这次你似乎很在意。” 是指爆米花的失败。 周贤想了想,解释道:“我不是心情差,只是有些怀念一些曾经的事。我的妈妈,就是我阿娘,她厨艺跟你水平差不多,但又很喜欢烹饪,做不出来只能我去帮她,我现在会的这些都是小时候她训练出来的。” “爆米花是她为数不多会做的。” 雪里卿轻嗯,忍耐着困意睁开眼睛认真听:“之后呢?” 周贤视线望向雨窗。 他依稀记得是一个暑假的雨天,他还是写小学暑假作业的年纪,练习册上全部都是幼稚的加减乘除。正在他认真计算的时候,厨房突然爆发出妈妈癫狂的笑声,随后穿着蓝白碎花裙的她就端着一锅跑到他房间惊喜大喊。 “贤贤!妈妈成功了!” 小周贤放下笔,嗅嗅鼻间的味道,过去拨开上层黄灿灿的爆米花,果然看见底下焦黑一片。 妈妈笑眯眯把玉米花铺回去盖好,没事人一样催他尝尝。 在她期待的视线中,周贤捧场夸好吃,在心中默默推测,上面这层应该是跳出锅得以幸免于难,被妈妈塞回去假装成功。 总而言之也是成功了。 自那日后,他每天都能看见妈妈哼着歌,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爆玉米,念叨着给自己洗脑努力大于天赋,希望就在眼前。 之后周贤整整吃了半年。 每日半锅,吃的满头满脑满鼻子都是原味爆米花味儿,吃出了童年阴影。 自那以后他都对此敬谢不敏。 方才后院下雨,周贤脑海里冒出这件事,忽然有些怀念那种味道。玉米在绥朝刚刚推广种植,想必还没这种做法,他便想给雪里卿做。 “没想到她成功的东西,反而是我失败了。”周贤的语气既无奈又好笑,还掺杂着几分不可追忆的涩意。 靠在他怀中的雪里卿眨眨眼睛。 “贤贤?” 周贤笑:“嗯,卿卿同款,你喜欢这么喊?”想象了下自己在别人面前被哥儿这般喊,他复杂道,“如果是卿卿,我也可以承受。” 雪里卿冷漠:“我不可。” 又不是小娃娃。 也只有周贤会那么肉麻。 在这方面,周贤显然是一个极其双标的人。自己被喊贤贤觉得难受,自己喊别人卿卿就乐此不疲:“卿卿好听,卿卿本就是用来唤爱人的,我喊卿卿卿卿理所应当。” 雪里卿被他满嘴卿卿卿的惹恼,抬手拧了下男人的腰。 周贤侧身,还要他拧另一边。 脸皮厚度比不上,雪里卿红着耳尖闭眼不理会他。 房间昏暗宁静,听了会儿雨声,就在周贤以为他已经睡着,帮他拉被子盖好的时候,雪里卿忽然出声。 “你的妈妈很好。” “她不善厨,只会几样能吃的,或许是受到鼓励想给你好的。以你的性子,当初也很捧场对不对?” 想到当初的小学生词汇量有限,绞尽脑汁,偷偷在电脑上搜如何夸妈妈巨难吃的饭好吃,周贤笑道:“说反了,我这通身好脾气,都是当初在我妈手底下练的。” 雪里卿好奇:“坏脾气呢?” 他自然瞧得出,在周贤的一团和气中央同样生有戾气,比如面对那疤脸,面对雪昌,面对企图欺负他的周二狗和那群去找王阿奶家麻烦的人,都会有流露,总以维护姿态指向外人。 对此雪里卿是赞赏的。 脾性方面,周贤比他有分寸,能屈能伸不别扭。 雪里卿猜测:“为了保护妈妈?” 周贤摇头,收紧拥抱他的手臂闷声回答:“是因为失去妈妈。” 在他人眼中,妈妈大概是那种又蠢又傻还不知好歹的笨蛋。 容貌姣好,家世普通,傻白甜被富二代欺骗感情还意外怀孕,不想着为自己精明打算,反而一气之下得罪对方,只要了对富二代来说洒洒水般容易的五百万便轻易离开。 如此也行,五百万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大笔钱。 她只要打掉孩子,找个清闲工作,在任何一个二线城市都能富闲生活,就凭那张脸另找个老实好男人过日子也不难。然而,她却非要生下孩子。 为此与家人翻脸,背井离乡。 最终在一个不知名的三线小城中病逝。 相依为命的妈妈离去时,周贤只有十二岁,他没有当初雪里卿的隐忍早熟,心中更多是迷茫,看不清前路,现代完善的法律体系帮助他做出了选择。 外公外婆认为是周贤害死女儿,不要他。亲戚淡漠不相识。福利院又因其尚有生父不符合标准,无法收容。 于是,周贤跟随警车,兜兜转转抵达一个别墅庄园。 庄园豪华阔气,同海边小城的两层小楼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位未曾谋面的父亲西装革履从豪华中迈步走出来,见到他的第一眼,说:“你的眼睛很像你妈妈,其余都像我。” 那一刻,周贤蓦然满心是恨。 他站在警察和负责安置自己的民政局干事身边,昂起脸冷冷回:“我像狗也不像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写周贤从前的故事 ———— [猫爪]2025.3.28 欠债记录:500营养液一更【大概明天能写出来】 第92章 【加更】 等了等,头顶忽然没声了。 雪里卿疑惑:“没了?” 周贤努努嘴道:“剩下的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 雪里卿:“我想听完。” 周贤蹭蹭哥儿额角,依言继续。 “他要抚养我,只是因为民政局和警察,就是官府衙门找上门,家族集团股票需要稳定,继承人不能出丑闻。我年纪太小也无法反抗,只能留下来跟陌生的亲爹后妈继弟继妹相互恶心。” 周贤跟那家所有人都八字不合,尤其是继母,初见面就相看两生厌,平日也多是明讥暗讽,互揭伤疤。 渣爹在时她装可怜,周贤嘲讽。 渣爹不在时她骂小杂种摔花瓶,周贤骂可怜虫打她儿子,顺便再拿着手里的副卡刷爆。 继母经常被气哭。 周贤也哭,回屋偷偷哭着想妈妈。 那年升中学,他还被塞进乱七八糟的贵族学校。青春期本就气不顺,看见那群没事找事的傻缺更烦,多揍了几个。 对方找人报复,受伤。 养好他再去揍。 多几个来回,拳头就打硬了,还招来不少被打服了要认哥的。 回看那段岁月,周贤觉得自己确实不算好东西,狠厉不听劝,顶级刺头,也辜负了几位苦口婆心的好老师。 后来渣爹发现留他丑闻更多,家里鸡飞狗跳不安宁,威胁停卡停钱对周贤也没用,总有各种小屁孩上赶着接济,他终于坐不住。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父子两人冷眼对坐半日,各退一步。 周贤签字放弃继承权,对方放周贤回去独自生活,待十八岁成年亲属关系自动解除,再无关系。 回家那日,站在落满灰的小楼,周贤觉得三魂七魄都归位,外出三年时光宛如梦境。之后他独自一人继续生活,好好学习,脾气也安稳,按当年负责安置他的那位公务人员的说法就是: 进那豪宅时周贤像忽然换了个人,如今离开,像换了回来。 周贤反思道:“其实我小时候也很幼稚没章法,做的事许多都欠妥当,惹无辜的人受难,跟同为受害者之人闹腾,反而让该承担恶果的那个最轻松自在,皮毛都没伤着。”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开始没脸没皮夸自己:“不像现在成熟稳重,风度翩翩,得到就是赚到,对不对宝贝?” 雪里卿没驳他面子,抬臂绕到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赚到了。” 周贤蓦然弯起眼眸,被哄舒坦了。 漂亮夫郎在怀,他拱拱脑袋正想做点什么,延续一下快乐,怀里的人抽手转身背对过去。周贤对着后脑勺微愣,不禁好笑:“就哄这一下啊?” 第102章 雪里卿嗯声道:“太闷。” 夏季雨天本就闷热,他趴在男人怀中被捂着,周贤还时不时收紧手臂,压缩胸膛间本就狭小的空地让空气更稀薄。 他实在呼吸不畅,哄不下去了。 再哄周贤肯定又要蹬鼻子上脸,趁机做坏事。 还是适当为宜…… 巨大的困意不断侵袭着意识,雪里卿此时终于抵挡不住。他枕着男人的胳膊,摸索向前找到那只手虚握了握,含糊说句睡觉,便呼吸轻缓起来。 周贤轻笑,帮他将堆在脸颊和脖颈的头发理好,打了个哈欠,揽着夫郎的腰也美美睡觉。 外面雨声簌簌,格外适合深眠。 虽然适合却不宜贪多。 午睡两刻钟为宜,最久不可超过半个时辰,切勿贪多。这是周贤写在《卿卿长命百岁计划》的健康养生小知识第三条,标了三颗红星。 三星原因就是雪里卿午间总睡许久。 今日也不例外。 周贤醒时,雪里卿还保持原本的姿势睡得香甜,没有醒来的迹象。确认已经睡很久了,他推推人的肩轻唤。 “里卿,起床了。” 雪里卿翻身,埋在他怀里继续睡。 周贤威胁:“再不起亲你了。” 雪里卿直接昂脸递嘴。 哥儿嘴巴微干,脸颊睡得泛红,眼睛闭着,长睫耷拉着根根分明像两柄羽毛小扇。等了两息没动静,他还扬着音调嗯声催促,把嘴往前送。 上门的便宜没有不占的道理。 周贤不客气低头亲了一口,感受到的雪里卿眉眼放松,反手拉过被子,弓腰重新往底下一埋继续睡。 那意思就是交易成功。 亲了,不起。 周贤气笑,抽出自己被枕麻的手臂揉了揉,点点他额角道:“这下只能加钟一小会儿,且概不续杯,待会儿我回来你就得起来听不见没?” 雪里卿皱眉:“烦。” 这是听见了。 看着他紧皱不悦的眉眼,周贤趁机捧着他的脸用力搓搓,帮他清醒,在雪里卿反应过来之前快速窜出房间。 雪里卿翻身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盯着房门满心火气。 “周贤!” 周贤早跑远听不见了。 睡也没心情睡了,雪里卿只好起床,先对着外屋的铜镜整理仪容。将翘起的发丝梳理整齐,睡乱的衣领拉正抚平,确认整齐后,他倏地转身,气势汹汹去找某人算账。 甫拉开房门,雪里卿愣住。 视线穿越正前方的雨廊和院落雨幕,瞧见周贤拉开的大门,露出打着伞的林二丫和浑身湿透的旬丫儿。 片刻,厅堂内。 旬丫儿身上披着一段白棉布,头上的羊角辫拆散披着,林二丫正在帮她擦拭滴水的头发。 雪里卿望着垂头抽泣的女孩,并未直接询问发生何事,反而问林二丫:“小满呢?” 林二丫回:“让连翠帮忙看着了。” 连翠是买来的一位女工。 长工宿舍那边男女哥儿都有,为了方便,女子挨着林二丫都住西侧,两个哥儿住中央,男人们分在靠石墙的东侧。因住得近性别也相同,一来二去,林二丫便跟两个女子更亲近熟识。 雪里卿点点头,抬手接过林二丫手中的布:“我来,这样湿透了不行,你去找身合适的衣裳来给她换。” 林二丫懊恼:“瞧我这脑子。” 方才旬丫儿砰砰拍石墙大门,那么大的雨,得亏是住在靠门边那间的汉子耳朵好使,周贤也提醒过多注意外面的动静,这才发现她给带了进来。 新来的不认识人,找林二丫看。 这个总跟雪里卿玩儿的小丫头她自然认识,见女孩只惨兮兮哭着说要找阿叔,就连忙给带来了,没顾得上其他。 她立即道:“我这就去拿。” 说罢便急匆匆出门。 雪里卿迈步走到旬丫儿背后,接替她的位置。他拿出一柄木梳,学着之前周贤那样给女孩擦拭头发,缓声询问:“你爹爹回家了?” 旬丫儿从哭泣中回神,点点脑袋。 雪里卿眯眸,长睫浓密交叠,他语调和缓不变:“同我讲讲发生了什么。” 旬丫儿垂着脑袋,捏紧身上披着的洁白棉布,布满泪水的大眼睛里染上些许惊恐,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打他了。” 雪里卿擦发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动作如常。 “嗯,继续。” 他的声音轻缓,四周清静安全,是值得信任的地方。旬丫儿颤颤深呼吸,起先话里有些颠三倒四,逐渐找回逻辑,勉强将事情讲清楚。 结合之前在村里听说的传闻,雪里卿拼凑出她家事情的始末。 - 旬丫儿的爹爹叫周三全。 据她阿爹吴河讲,成婚初两年周三全是很好的,那时尚未分家,每日勤勤恳恳外出做工赚钱,交过中公后还会偷留几文攒着给他买油麦饼吃,尤其在他怀上那会儿,更是体贴。 一切都坏在孩子出生。 一胞双胎,丫头活着,小子死了。 消息刚从稳婆口中传出来,婆母便站在屋外拍着手骂祸精灾星降世,喊着让周三全给她溺死,省得害了全家。 周三全进屋,在床上吴河慌张的眼神中只说:“以后再生就行。” 旬丫儿活下来。 婆母心中不满,没出月子就赶人出来干活,吴河也觉得亏欠,只要外头喊便立即起身。起初周三全还帮忙说两句,被连带着骂多几次,他天刚亮出去干活,晚饭再回来,一天见不着人影。 哥儿受孕难,孩子多数是在二十五岁前容易得些,大部分人三十五岁后便无法再生育,像之前吴辛儿那种夫郎近四十生的少之又少。因此,大家都会趁着年轻时多要些。 吴河被娘家多留了两年,出嫁晚,生旬丫儿时已经二十一。本想着往后还有不少时间,可一年两年地等,却等不来怀孕的消息。 听村里人说月子坐不好有影响,周三全还冲他阿娘发过一通脾气,婆母气哭,吴河夹在中间难过自责。最后是吴家老爹出面,让中公出钱请郎中,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二十文钱花出,郎中道:“多操劳常饥饿身子骨虚,受孕无碍。” 婆母仗得势,叉腰骂三房不孝,冤枉老母。事情在周家闹了又闹,家里三个儿子也都已成家立业,最后又是周家老爹敲板分家,结束了这场闹剧。 大家的闹剧结束,却也是小家悲剧的开端。 分家后起初日子难,周三全常外出做工,吴河在家务农带闺女,两人各自忙碌生计。为了再生个儿子,他们房事频繁激烈,甚至常被听见的邻居调侃,吴河虽害羞却也觉得恩爱,每日带着旬丫儿做活干劲十足。 就在那时,周三全忽然琢磨出个补贴家用的好法子。 蒸烧酒。 农家绿蚁不值钱,清酒每升价二钱。同样是一斗高粱酿出,若蒸制成烧酒,一坛一两银也卖得,若是能收来整个村子的份额,三五年便成富户! 当初因这法子,周三全在宝山村里可是出尽风头。 他成也酒,败也酒。 作者有话要说: 是500营养液加更喔~ ———— [猫爪]2025.3.28 第93章 烧酒味浓辛,比清酒还醇正,嗜好的老酒鬼喝上一口都能美上天,除了贵,没有缺点。 而贵,于酒贩而言更是大好事。 烧酒制作不难,只要制个甑桶,将酿好的酒水酒糟倒进去,小火蒸气,收集出酒露即可得之。一斗高粱四五十文,酿好些出四升烧酒,差些也能出两升,若是不讲究的,酸坏的酒水也能拿来当材料。 周三全先用自家酿的酒蒸出一小壶,上午出下午回,便换成八钱银子。 简直一本万利。 那日他很高兴,还买回二两红糖。 见吴河宝贝似的护着,周三全直接拿出一半冲了两碗红糖水,自己一碗,夫郎一碗,嫌道:“瞧你这小家子气,往后咱们家有钱了,天天喝都不碍事。” 听他还要做,吴河忧道:“咱家一斗高粱的用额已经没了。” 周三全毫不在意:“我有法子。” 吴河心中不安,但男人的事他不敢多嘴,等人走了,才把屋里的女儿抱出来,将自己那碗红糖水喂她。 那时旬丫儿三岁左右,根本不记得什么味道,但一直记得那水很甜很甜。 糖水,她很喜欢。 至于周三全的好法子,自然就是买份额。当年整个宝宝村六十八户,一年下来就是几十上百两的赚头。 周三全迫不及待,当日就找去村里许多人家。听说能用酿酒的份额换钱,大家都乐意答应,毕竟人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酿酒喝?换成铜板补贴家用自然好。 当然,也有脑子活泛的察觉不对。 比如李三壮。他在县城做账房,对其中门道略知一二,询问得知是自酿贩酒,琢磨琢磨给拒了不说,连带着全家和亲戚都不说不准卖。 第103章 周三全听闻满村喊着骂他。 他以为李三壮看他法子好,想抢来断他财路。 李三壮也不是能忍的,带着全家汉子去揍他。闹着闹着,两家两姓差点在村里打了场大的,最后村长出面调和。 听李三壮说这事涉及粮酒,钻了律法空子,闹不好全村都得去蹲大牢。村长觉得有理,不顾周三全抗议,明令禁止村中买卖酿酒份额,否则就送去里正那里,看该如何判。 有人说好有人骂。 周三全气得难受,失了主意。 钻律法空子贩酒这种事,自然并非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三全本就喜饮酒,奈何家穷不可痛饮,在外做工时偶然遇见几个上工都要带酒囊的酒鬼,见他眼馋,对方大方请他,一来二去便成了酒肉朋友。有次听他感叹家里太穷,自家能酿的有限,又没钱去酒坊买,几个酒友神秘一笑,悄悄给他指点了这个法子,还给包销路。 如今遇到阻碍,他赶忙去请教。 那几人听闻纷纷大笑,不当回事,在周三全的追问下道:“让你买各户用额自己酿是因这法子利多酒质好,你那村长你管你买酿酒份额,还能管你买酒?” “拿来一蒸,不是照样赚?” 周三全被点通了,开开心心回家,改收各家自酿的酒。许多之前失望不能卖用额抱怨的,立即上赶着过去。 村长只能摇摇头叹息。 那两年周三全家日子红火,整日大米糖肉,酒水随意,周三全三天两日就喝得脸红脖子粗在村里炫耀,还说要起砖瓦房大宅院,可谓风光。 唯一不顺意的,就是吴河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就算攒了万千家财,无子继承也是干瞪眼。 每回听见别人调侃这事,还提及当年双胞胎男婴死,他阿娘当时就说旬丫儿是灾星会害全家,周三全都要出去喝闷酒,回来再发一通火气抱怨。吴河低头听,心中自责,只能尽力伺候好他。 贩酒也不是处处顺意的。 风光易遭人妒,首先就是卖自酿酒的人家不愿意了。 一斗高粱酿两三坛酒,去掉本钱赚几十文辛苦钱,周三全捣鼓两下转手就翻了几十倍,盖起砖瓦房,凭什么? 许多人闹腾起来,不加价不卖。 还有人骂他钻营,商贾货色不入流。 周三全气得直接放话:“你不卖多的是人卖,你们这些眼皮浅的狗东西,活该祖祖辈辈吃糠咽菜!” 双方闹掰,周三全去远处收酒。 起初是他赶车每日拉回家,吴河每日在家负责蒸。后来周三全说去的远,来回太累,两三日回一次家,再后来十天半月不回来一次。 眼看着男人天天不归家,村里得罪的人多,传的话尤其难听,又是逛窑子又是养小娘,吴河整日心神不宁。那日等到周三全醉酒回家时,他专门冲了碗红糖,小心翼翼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你整日不归,我一个人怎么生儿子……” 周三全忽然把糖碗砸了。 不由分说,他转头就开始打夫郎,听见里头的小旬丫儿吓哭,也拎过来一起,边打边骂:“不下蛋的老母鸡,克弟的灾星,当初就该听阿娘的话溺死,就该听爹的休了娶新的……” 周三全是真的动了休夫郎的念头。 起初刚赚了点钱的时候周家老爹就将他喊去提点过,有钱不如有后,但有钱什么样的媳妇都能找得到,换个十五六的干净女子,还能给他再生一串。周三全没应也没不应,只沉默着从大哥家离开。 后来有了银钱,跟着几位好友在外长了见识,回头再瞧吴河,长得一般,也不白净,畏畏缩缩没花样,连夫郎最要紧的生孩子也不行。 实在是厌了,配不上他。 那次打后没几日,周三全便喊来爹娘兄弟们,提了休夫郎。 吴河抱着旬丫儿,身上脸上被打的伤还没消,就听见这惊天噩耗。那日听见男人说那话,他便心惊胆战,一边想着醉酒话不当真,一边又小心伺候害怕是真的。 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可是…… 他被休了无处可去,旬丫儿也会没人管没人喂,都是等死啊! 吴河失魂片刻,赶忙磕头求情,还说起从前跟周三全的恩爱与承诺,企图回到当初。 他就这样磕过男人磕爹娘,磕过爹娘磕哥嫂,甚至连旁听的侄儿都磕,带着旬丫儿一起转着圈儿卑微哭求,头砸在硬土地上砰砰作响。 站在高处的,都冷眼旁观。 大哥家的二侄子觉得好笑,还一脚踹在旬丫儿脸上,让五岁小女孩仰头翻倒,鼻子呼呼冒血。 就在这样的时刻,村长忽然出现喝斥外头看戏的村民让路,紧接着两个腰间挂着大刀的衙差进来喊了声:“哪个是周三全?” 周三全举起手,然后就被绑走了。 有人检举他超额私酿。 如周贤酿李子酒,买来的酒再用,就像买糖做点心再卖,只要没抓到用粮其实不违反律法。问题出在周三全不懂,进刑讯房吓一吓,就把那几个好友供出来,他是因村长和李三壮的妨碍没用粮,但那几个用了。 不但买他人份额用粮酿,还以这名头做遮挡,真正的私酿贩售。 在当年县城,这也算个大案。 至于周三全,里头的门道一直被瞒着不知,做的事模糊,能判也能不判。听说有希望,周家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赚的钱全打点出去,最后也没得到准信,只能忐忑等案审。 这案子是洛县令办的,最后并未将他按同伙算,剿财罚银,红杖四十,最后半死不活送回了家。 周家日子一夕落入谷底。 夫郎自然不能再休了,还得靠他照顾被打花屁股的男人。 官府罚银都是吴河满村告求借的,家中没钱用好药,周三全依靠吴河去山上找的草药土方子竟也恢复了,除了左腿有些跛没什么大碍。所有人多说周三全这一遭命大,什么事都没有,只有他本人对着自己跛腿恨极。 自那之后,他一蹶不振。 家里的活都靠吴河带着旬丫儿做,周三全只顾吃吃喝喝,稍不高兴就打骂威胁要休夫,吴河每次都十分害怕,带着旬丫儿一起跪地求饶。 周三全得了新兴致。 除此之外,那几年喝出的酒瘾他也没能戒,反而越喝越凶,家里有点铜板都拿去买酒,同样的,夫郎孩子也打得越来越凶。 每次打完当晚,吴河给旬丫儿抹药,都要讲讲初嫁来那几年周三全的好,劝告女儿:“你爹爹从前不是这样,他不坏,只是那连番的事打击太重,咱们只要顺着就能不被赶出去,没了你爹爹,咱们赶出去是活不了的。” “咱们顺着,会好的。” 或许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愿吧。 周三全酒瘾重,常常外出,显示两三天不回,没过两年便是十天半月也不见人影。自衙门一遭后,周三全再也没碰过吴河,吴河也不再想生儿子的事,只在家跟旬丫儿相依为命,只在男人每次回家是挨上几下打骂,日子也是平稳下来。 前段时间,或许是缺酒钱,周三全回家忽然要把旬丫儿嫁出去。 还是要提前送去对方家。 凡是成亲相看总是要打听的,雪里卿与周贤本做好准备,一旦听到动静,就让此事在村中发酵,找周氏族老去主持。没想到这人悄不声儿的,趁雨季没消息将对方带来家,直接要把旬丫儿领走。 那人满脸麻麻癞癞,一身破衣滂臭,看着比周三全他爹还老。 吴河本以为这是亲家,招呼坐下,就听说这是女婿,对方长着满口黑牙就干脆对他喊了声阿爹。吴河愣了,旬丫儿望着色眯眯盯着自己的老头,也傻了。 那一刻,她想到的是小雪阿叔。 阿叔白净好看,身上总香喷喷,跟他一起玩儿后旬丫儿也会编花环戴,找香花香草用小布袋挂在身上,为了不让阿叔觉得腌臜,时刻注意着打理自己,手脸衣裳都干干净净。 她还读书识字了。 直到雨季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学会了五十二个字。她会写周旬丫,会写雪里卿,会从壹写到拾还有佰仟萬,三字经也背到“子不学,断机杼”。 马上…… 马上就要没了,全都没了…… 阿爹站在她前面,涨红脸抖着身子说不出话,爹爹跟那陌生老头倒酒聊天,视线时不时扫过自己。眼看着他们拿出装满银子的钱袋交接,旬丫儿蓦然大喊出三个字。 “我不要!” 二叔叔说相看是要女子哥儿点头,愿意了再出去相见,才能成的。她不点头,她不同意。 她不要嫁,更不要嫁给这种人。 周三全的笑脸一僵,起身就要来揍。吴河下意识挡在前头,挨了一巴掌,旬丫儿觉得浑身发热还发抖,胸口不断起伏,终于她搬起旁边砸过她和阿爹无数次的小板凳,用力砸向正在打阿爹的爹爹。 随后,她直冲向雨幕,头也不回地跑出家门往山脚去。 第104章 越过新修的桥,看见熟悉的旧院。 - 听旬丫儿讲完这些后,雪里卿正垂眸思索,耳边响起周贤的轻唤。他昂首望见停在厅堂外的男人,放下擦湿的棉布和木梳,抬步走出去。 怕孩子淋感冒,方才周贤一直在厨房烧热水熬红糖姜茶,这时熬好送过来。 古代礼节重,女孩浑身湿漉漉的坐在里面,哥儿还行,他不方便进去,便停在门口,喊来雪里卿来拿。 “姜放的多,味可能有些重,让她一口气喝下去,暖暖血气。” 雪里卿点点头。 见他眉眼间透着冷意,周贤知道定然出了坏事,也猜出八成跟旬丫儿那酒鬼爹有关。但眼下时机不合适,他没多问,轻轻捏了捏哥儿气鼓鼓的脸颊安抚。 “去吧。” 喂旬丫儿喝完姜茶,林二丫也将衣裳拿来,身后还带着另一位叫何秋的长工方便帮忙。 周贤顺便在厨房烧了热水,雪里卿便让两位女子端上盆,帮旬丫儿用热水擦洗擦洗,驱了寒气再换干衣裳。 这得多耗费些时间。 目视她们带着人和热水盆进屋,关上房门,雪里卿在旬丫儿面前维持平静的脸蓦然沉下来。 他拉着周贤迈进厅堂,推开侧边留的小门进了自己房间,转身就抱住男人,把自己埋进对方怀中。 然后,一口咬上他肩膀。 周贤怔了两秒反应过来,好笑拍了下他后腰:“她爹的事,你咬我啊?” 雪里卿咬着含糊道:“生气。” 生气,又不能现在当着小孩的面再发一通火气,那多难看,还会让本就惊吓过度的旬丫儿害怕。 他憋得难受,只能找周贤。 其实雪里卿是自己的嘴里用力,只牙齿衔扣着肩膀发泄,并未下力气咬。闻言周贤按按他的后脑勺,轻笑道:“咬吧,夫君就是要这么用的。” 夫郎气恼想撒娇,肩膀有牙痕,那是他男人的勋章! 作者有话要说: [药丸]降压药,有需要的宝子请排队领取。 周贤:难道我不是药吗? ———— [猫爪]2025.3.29 第94章 雪里卿自然没真咬,只气这一小会儿,他还需尽快去为接下来要面临的事情做准备。 旬丫儿是聪明的。 看见旧宅时,她心里想去找雪里卿和周贤,但并未直接来,反而踩着暴雨淋湿的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里跑,确认身后没人后她仍然四处绕路,兜兜转转甚至去过深山边缘,最后才来山崖。 加上大雨和山中复杂的环境,对方想找到这里,需花好一番功夫。 不过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人终究会找上门来。 雪里卿将打算同周贤讲了一遍,得到支持后安排道:“你去将之前准备的武器找出来,拿四柄长刀两根短矛,待会儿分给家里几个长工。” 周贤颔首,见他一副要出去的模样,犹豫两秒并未阻止,只提醒道:“外面雨大,你多披件斗篷。” 雪里卿依言转去屋里。 拿好东西后,他们二人走到客房外的雨廊,告诉里面三人要出门,让她们安稳待在家中,再叮嘱出来后去厨房盛药炉保温的姜汤多喝。 抬步要走时,雪里卿身形微顿,对着房门问:“旬丫儿,如果让你以后只有一个人,你怕不怕?” 旬丫儿的声音怯怯传出:“阿爹也没有?” 雪里卿:“没有。” 旬丫儿顿了顿问:“阿叔呢?” 雪里卿:“我会帮你。” 得到这个回答,旬丫儿稍稍安心,也模糊明白雪里卿为何这般问。她长呼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害怕,但有阿叔,我可以。” 雪里卿轻嗯,说等着,便拉起周贤转身走向大门。 二人撑伞迈入雨幕。 山崖平台本是一片野草地,之前建宅施工,堆放建材,附近许多地方都压踩成了泥土地,经过连日的暴雨冲刷浸泡,泥泞难走还打滑。 周贤筐里背着长刀,肩上扛着短矛,另一只手给自己打伞,嘴上还要提醒身旁打着伞的雪里卿:“小心路滑。” 忙得不行。 刚说完,他自己先滑了一脚。 雪里卿及时伸手扶了把,因为周贤力道重,差点带着两人一起滚泥里,哥儿伸出的手臂暴露在雨中很快湿透。 稳住身形后,雪里卿蹙眉,伸手要去接他肩上的短矛。 周贤侧身躲开。 雪里卿不悦抬眸:“还想摔?” 周贤笑笑,矮身钻进雪里卿的伞下。 他收起自己的伞丢进后背篓,空出一只手揽着哥儿往自己臂弯里塞了塞,顺便帮他拢紧身上的斗篷,笑眯眯道:“一起打吧,还是这样好,互相扶着都不容易摔倒。” 与他那双笑意满满的乌瞳对视两息,雪里卿抿唇默认,转首继续前进。 雨幕里,哥儿举着伞的身体尽力朝男人挨紧,以保证这只不算大的油纸伞,将两人的身体尽可能笼罩其中。 宅子距排舍仅几十米远,很快抵达。 应是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见林二丫将何秋喊去帮忙,其余几位长工也聚集在林二丫的屋子和隔壁厨房待命。 雪里卿让连翠继续带小满,将剩余六名男人与哥儿喊到厨房,挨个分发刀和短矛,平静安排:“刀鞘都拔了,穿戴好斗笠蓑衣,待会儿跟在我身后安静举着就成……腿别抖。” 几人立即把腿夹住,举着锋利的刀与矛,多多少少都有些害怕。 雪里卿蹙眉嫌弃。 周贤好笑,安慰拍拍他的肩,对这群人道:“都是撑场面用的,又不是让你们砍人,怕什么?待会儿别露怯,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里卿。” 讲到这里,他在人群里巡视一圈,挑了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少年。 也是之前第一次正式见面,雪里卿讲完卖身契与待遇安排,怕是试探,最先表忠心的那个少年,个子不高,白白净净挺顺眼,模样只有十五六岁。 这几日相处来看,周贤觉得他算是这堆木头里比较机灵的了。 “姜云。” 周贤招招手让他出来,教道:“到时你就跟在里卿旁边,若是对方还敢乱来,砍两刀也没事,不死就行,里卿的安全最重要知不知道?” 姜云双手攥着刀柄,点点脑袋。 将这些安排好后,他低头跟雪里卿讲了句后,便打伞再次离开。 雪里卿站在长工厨房门口,目送男人身影消失在石墙大门,对身旁交代:“别听他的,你们手上没分寸,需要时我自会出手。” 姜云毫不犹豫点头:“是,少爷。” 家里谁说话好使,谁是大主子,他还是分的清的。 在山崖这边做安排的时候,冒雨寻找旬丫儿的三人寻着地上的脚印,逐渐走进山林深处。 林木湿润,雨水滂沱,家中唯二的斗笠给两个男人戴了,吴河走在后头被淋得睁不开眼,只能不断抹脸,焦急四顾。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吴河连忙喊两声,跑到前头的周三全面前,男人狠厉的眼神吓得他一抖,胆怯地开口:“我……我好像知道她跑去哪儿了。” 周三全不耐烦骂:“说啊!” 吴河瑟缩了下道:“贤二家,旬丫儿跟他家新娶的夫郎关系近,她没其他地方去,指定找他们去了。” 周三全一脚踹翻吴河,咒骂:“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害老子淋那么久,就在刚刚那破茅屋?” 他如今几乎不在宝山村待,回来也是喝顿酒,打两顿夫郎孩子就走,村里最近发生的事不太清楚。 吴河倒在地上,摇头:“他们在北边山崖新盖了座宅子,雨前我们还去吃了暖房宴。” 周三全踢他:“滚起来带路!” 吴河爬起身,再次抹开脸上的雨水,缩抱着湿透的身体,赶忙带着人下山,沿河朝北去。 后边,一脸麻癞的老头在夫郎湿雨勾勒的背影上来回巡视,毫不顾忌,浑浊的眼里透着猥琐垂涎。他边看,边跟身边的周三全道:“岳丈,那家里几个男人,咱们这么去会不会吃亏?” “老子要回自家闺女,他敢?” 周三全知道周贤那小子,从小就是怂货立不起来,不如他大哥有种,唬两下保证老实。不过转念想到对方那破落户,如今竟买地建宅,还娶了新夫郎,说不定真有其他说法…… 他琢磨出有点不对,扬声问:“他家现在几个人?” 吴河回想:“贤二同他夫郎,还有一位带着小娃娃的女长工。” 新买的八人是暖房宴当日何掌柜带来的,那日人员繁杂,当日夏汛期降临大家轻易不往那边山里走,谁也不知此事。 如此一天,两个男人都放下心来。 为免意外,他们在途中寻了两根粗树棍拎着,便由吴河领路,气势汹汹朝山崖那边走去。瞧见几十亩梯田和气派的百米石墙,周三全呦呵一声:“这是发了哪门子的邪财?” 第105章 吴河:“小雪夫郎的。” 周三全眯眼想了想,恍然明白:“县城里那个?” 他不知村里事,却听过雪里卿。 这哥儿从前就泼名在外,日前三状告亲爹那事闹得满城风雨,因牵连着科举与大官,整个府城上下都有讨论,如今雪昌还压在府城大牢听候发落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到传闻中的美色,他转头跟他老女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嘿笑。 “贤二,给老子滚出来,光天化日你竟敢强抢我闺女,臭不要脸的小淫.棍,今天老子跟你没完!” 周三全叉着腰对紧闭的高大木门扬声大骂,换了口气,刚要继续,便见那大门缓缓推开。 仿佛正等着他似的。 模糊的雨幕里,一道打着素色油纸伞的高挑身影出现在眼前。 伞下,雪里卿身披月白斗篷,左手握着伞柄,指节冷白修长,袖口自然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开敞的斗篷缝隙间可见里面的绯红长袍。 他眉眼冷肃,通身气度如冰似雪,第一眼反而让人忽略其五官之殊艳,下意识觉得胆怯,不敢招惹。 周三全等人下意识一怔。 紧接着便看见据说没人的周家门后,稀里哗啦站出六个人,斗笠蓑衣齐全,手里举着泛着寒光的大刀与铁矛。其中一个大步走到人群前,威胁地晃晃大砍刀呵斥道:“再敢上前,砍你喔!” 雪里卿:“……” 以后还是得挨个训练训练,无论胆量身手,还是放狠话。 斗篷遮着里面的衩袍样式,表面也看不见哥儿痣,再加上那神态那气势,跟吴河说的哪个都对不上号啊。难道是哪家公子来宝山村建避暑庄子,这贱人为了帮小灾星,把他往这引来得罪人? 想到这里,周三全转头瞪向吴河。 敢骗老子?! 吴河连忙摆手,顾不得满脸的雨水,上前道:“小雪夫郎,旬丫儿是不是来你这儿了?我们来接她回家。” 雪里卿冷笑,瞥向另一个容貌丑陋的老头反问:“是回家,还是卖家?” 吴河着急解释:“我们是旬丫儿的双亲,怎么会卖她?我们家境与您不同,又穷又苦,孩子她爹捉摸亲事是好心,给她寻个好人家少在家吃苦头。” 雪里卿:“好人家?” 吴河回头,瞧了眼腌臜老头,犹豫了好片刻道:“年纪大些,家底多,也会疼人……” 忽然,旁边的姜云怒喊:“那么会疼人,你自己和离嫁过去呗?反正你乐意,何必逼你闺女。” 雪里卿扬眉,觉得周贤是会挑人。 光是这嘴便有培养价值。 吴河也的确被堵得讲不出话。 不过后边两个老男人算是听明白,没什么公子,眼前这个就是这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雪家哥儿雪里卿。 得知对方只是个哥儿,他们顿觉不那么怕了,不过碍于对方身边的人和武器,没敢轻易靠近,周三全骂道:“老子嫁闺女天经地义,管你一个狗奴才屁事?你想喊老子一声岳丈,老子还嫌贱呢,赶紧把那小贱货交出来,否则就报官!” 姜云被激得要上前去,被雪里卿一个眼神按住。少年气得眼神压着,两手捏着刀,终于有了点凶相。 雪里卿望着对面的人,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好奇般问:“这丑老头许给你多少两银子?” 周三全冷哼:“二十二两。” 雪里卿点点头道:“反正都是卖,你卖他不如卖我,我给你三十两,另加两坛竹溪酒楼上好的刀烧酒。” 听见刀烧酒,周三全下意识咽口水。 这可是竹溪酒楼的招牌,每日限量,都早被那些官家乡绅订走,普通百姓有钱都难买啊。 他转头看向旁边未过门的老女婿。 老头眼神闪烁,忽然将其远远拉到一旁,两人低声商量起来。 石墙大门处,雪里卿耐心等待,见对方眼神时不时往这边飘,他启唇道:“本来你这种人,我不想再沾染。不过看在你是旬丫儿阿爹份上,我提醒你一句。” 吴河正低头站在雨中出神,反应过来这是在同自己说话,缓缓昂起头。 “什、什么?” 雪里卿伸出右手指向下山的小路,淡淡道:“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吴河拎着大雨,神情木然迷茫。 他跑什么? 二十米外,老头压着嗓子,对周三全嘿笑道:“周老弟,三十两银子和两坛刀烧酒,我不挡你这财路。但那日在一群人里,我能喊出二十二两高价,也是为了有个暖被窝的小媳妇,钱都交给你了,周老弟也不能让我落空吧?” 听闻对方也愿意松口,周三全当即义气表示:“若事不成,钱我必然退还,老哥你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提!” 老头咧着满口黑牙,视线瞥向吴河湿透的背影。 “刀烧酒分我一坛,二十二两你只退我十二两就成,反正周老弟身边也不缺一个夫郎,与其丢在家里独守空房,不如十两嫁给我一起快活。” 小女孩固然新鲜,雪里卿也貌美,却没这种常经人事的夫郎有韵味。 他还是更好这口。 作者有话要说: [药丸]继续领药【我也来一口】 ———— [猫爪]2025.3.30 第95章 见没一会儿,两个男人各自满意地回来,雪里卿明白用不上周贤那边的备用计划了。看着乖巧退回那二人身边的吴河,收了手,不再多言。 周三全果然点头答应。 “既然你喜欢,也不是不行,为人父母,都是为了孩子好嘛。”他垫脚朝门里瞅,语气酸溜溜,“家里穷,给不了女儿好日子过,你这高门大院良田百亩,不缺吃穿,肯定比在家好。” 想到另一件事,他又抑制不住的开心道:“丫头都在里头了,也不必麻烦,你把银子和酒直接给我就成。” 雪里卿:“再等等。” 周三全沉脸:“你不会是想反悔?” 一个普通的黄毛丫头,花三十两银子和两坛有价无市的刀烧酒,确实太亏。之前那二十二的价钱,也是他好不容易找到路子,花手段开盘竞价来的,否则那种干巴巴的丫头,名声又差,给人当媳妇,三五两的彩礼是顶天了。 “自然不是。” 雪里卿淡道:“买卖需得定契,往后也能分说清楚,这钱我是高价给的,可不能留下空子往后再吃亏。” 周三全松了口气,挥手笃定:“那不可能!那种灾星,我巴不得送出去,不可能再要回去。” 不出三句,便漏了真面目。 雪里卿懒得再理,只道:“等我夫君回来定契。” 周三全只戴只斗笠,雨水太大,冲得头顶也开始汩汩漏水。他咒骂着用袖子擦脸上的水,抬头道:“下着雨,也不知什么时候,雪夫郎总不能叫我们这般淋着等吧?” 他意思是想进去。 雪里卿下意识蹙眉嫌弃,视线瞥向已经淋透的吴河,最终抬抬下巴:“夫君不在不方便请外男进,那边有棚,各位去躲躲雨。” 那边是之前为了工人休歇吃饭,在湖边搭的草棚,底下还有没拆的土灶台和休歇的木墩子。 周三全对此当然不满意。 里头就是阔气的大宅院,对方态度却显而易见地嫌弃,不想让他们进。不过当下将旬丫儿卖出去才是要紧事,他忍下心中愤愤,跟他那老哥抬抬手,一起朝草棚走。 老头刚抬步,想到什么,转而对怯生生站在旁边的吴河笑道:“走啊吴夫郎,可别再淋坏喽。” 吴河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垂着脑袋小步跟到周三全身后。 雪里卿静静望着这一切。 他看得心烦,转眸望向缓坡,举伞站在大门底等待。身边几个长工还楞楞举着长刀与短矛,不敢松懈。 不久后,几道身影自雨中出现。 最前头是熟悉的素油纸伞。 周贤带着村长、童生王三桂与几位周姓氏族中有声望的族老回来。瞥见草棚底的来人,他快步来到雪里卿面前问:“没事吧?” 雪里卿微笑摇头:“办好了。” 虽然有些意外对方这么简单就愿意松口,但事情能简单,自然比复杂好。周贤弯眸笑笑,回头拱手道:“你情我愿,还请村长与几位长辈做见证。” 村长和王三桂不必说,老主顾。 几位周姓长辈之前暖房宴也都是专门受邀来过,被给足了颜面,相比当初差点进大牢、给整个氏族抹黑的周三全,同样亲缘不近,自然会更愿意向着周贤。 还有就是…… 周围那几把大刀也太骇人了,不敢不向着。 周三全几人终于如愿进了院墙。 气派的宅院比之县城多数人家都更大更好更漂亮,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艳羡,甚至眼红。 大家进了厅堂。 几个长工还兢兢业业,举着刀在门外站岗当门神。周贤注意到,好笑地挥手让他们擦干上面的水收刀,去厨房自己盛姜茶喝,顺便帮忙端几碗来。 第106章 几人怔了下,纷纷应声下去。 另一边,雪里卿已自房中拿出红泥与笔墨纸砚,递交给王三桂。 老童生研墨询问:“这契书,你们准备如何立,卖身契?” 周贤笑眯眯道:“买旬丫儿,自然不是当婢女使的。各位也知道,我与里卿在世上都无亲无故,旬丫儿正好是同宗族的孩子,当女儿年纪是有些大,我们便商量着代父母认女,过继来做个阿妹,往后父母坟前能多个人烧香孝敬,孩子也能有个姑姑,不至于也无亲故。” “因此契上我要求他们双亲与旬丫儿签断亲书,此后再无关系,旬丫儿一切户籍证明都作为妹妹转来我家。” 屋内几个老头摸摸胡子点头。 若是男孩,这些或许有些麻烦,一个女儿连族谱都不上,过继自然是小事,代父母认女孝敬也说得过去。 周三全巴不得跟灾星断干净,这可比嫁人更利索,更名正言顺。 吴河却愣住:“断亲?” 这时,两个长工哥儿端着红糖姜茶进来,雪里卿专门端起一碗递到他手中,吴河却下意识往周三全那递,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淋得发抖。 雪里卿颇有耐心,再次给他拿了碗,低声道:“护不好的孩子就放手,在这里她会更好。” 吴河捧着热碗,垂头苦脸。 可是,他只有这一个孩子啊,这辈子也只有这一个孩子。旬丫儿很乖,自小懂事听话,若是没有女儿跟他相依为命,他都不知每日如何熬下来。 断亲…… “断!是该断!” 周三全洪亮干脆的声音响彻耳朵。 吴河登时回神,看着手中浓浓的红糖姜茶,忽然又觉得自己想通了。旬丫儿爱吃糖,家里给不了,在这也好。 也好。 他捧着热糖茶,对雪里卿点头,转眸忽然瞧见门口站着的女孩。 旬丫儿身上穿着不认识的干净衣裳,枯黄的头发披散着,干瘦的一小条,一双格外大的乌黑眼睛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从何时开始看的。 雪里卿注意到他神色有异,转头看见旬丫儿,他淡声问:“你可愿?” 旬丫儿看着点头卖她的阿爹,眉眼喜悦的爹爹,以及隔壁爹爹原本准备让自己嫁的脏污老头…… 她虚弱点头:“愿意。” 这次相看的是家人。 一方已经抛弃她,另一方在救她,这很好选。 不然回去嫁那老头吗? 雪里卿坐回位置,招招手让女孩站到自己身边。周贤见此微笑:“如此是三方情愿,还请王童生帮忙我两家立契,再写双方断亲书,各位长辈村长签字作证,自此分明。” 先是周贤与周三全之间的契书,写明周贤花费三十两银与两坛刀烧酒,代父母过继同宗周三全之女周旬丫至名下,对方自愿签定断亲书,此后周旬丫与周三全一家再无关系,对方不可纠缠。 其次便是附带的,周旬丫与周三全与吴河的断亲书。 这些都一式多份,订契当事人与见证人手中都留有。 写完雪里卿便拿出三十两银票,再搬来上次王井上门送的两坛刀烧酒。他掀开其中一坛道:“上次暖房宴用了些,算缺你半坛,如今汛期没办法,放晴后我让酒楼亲自给你再送一整坛。” 坛中缺了小半,周三全本不悦,听能再补一整坛,当即乐呵答应。 “不妨事不妨事。” 外头的雨逐渐小了,事情结束,周贤亲自送人离开山崖。 吴河起身跟着周三全朝外走,离开宅院大门时不禁回头望了眼,竟见旬丫儿小跑着来到自己面前。 女孩张张嘴,没喊出来什么称呼,只将手中的斗笠递给他。 吴河缓缓接到手中。 他看着斗笠另一头的小手松开,旬丫儿转身,顺着漂亮的雨廊一路小向对面厅堂前的雪里卿身边,扑进对方怀中。那一刻,吴河方才如此清晰地明白。 那不是他的女儿了。 厅堂前,雪里卿揉揉怀里无声颤抖抽泣的女孩脑袋,轻声道:“以后又能唤我阿哥了,对不对?” 旬丫儿哽咽着点点脑袋。 一切尘埃落定,那样简单迅速。 阴沉沉的天空逐渐暗下,昭示着夜晚即将降临。家里除了小满这个娃娃和带娃娃的连翠,其余人今日全在大雨里来来回回跑,周贤担心有人生病,回去又熬了一大锅姜茶,家里的姜全都熬锅里才停手,挨个要灌三大碗。 一圈人里,数姓姜的姜云脸色最绿。 在他端着碗悄悄去倒的时候,周贤抓包道:“剩的姜也得吃下去,浪费可耻,倒了扣你工钱。” 姜云绿脸问:“扣多少?” 周贤竖起三根手指:“三年。” 姜云默默把碗里的姜扒进嘴里。 周贤舒坦地哎了声,指着旁边喝得最乖巧老实的雪里卿道:“你这小子,得多跟你家少爷学学,一点儿都不挑食。”说完他又补充,“除了剩的,难吃的,还有赌气不乐意吃的时候。” 雪里卿抬眸瞪他。 周围大家瞧见,用碗遮着偷偷笑。 坐在雪里卿身边的旬丫儿也抿唇,弯弯哭肿成两颗红泡泡的眼睛。 讲到旬丫儿的住处,人按着妹妹带回家的,雪里卿与周贤本想让她住西厢一间客房,对方却摇摇头拒绝。 旬丫儿觉得,虽然二哥哥同小雪阿哥用了阿妹的名头,那是为她好,不让她签卖身契成为奴籍,但她却不能理所应当。方才何秋姐讲过,他们几人都是雪里卿买回来的婢仆,但当的是长工,给月例,待攒够钱就能换的卖身契。 她也觉得自己该如此。 二哥哥与阿哥花那么多钱帮她救她,不用被爹爹嫁给那种人。她要多多干活,还回去,还更多更多回去。 后来林二丫提议:“要不让她去跟我住吧?我跟小满占不了一个屋,她一个小丫头,跟我也方便。” 雪里卿想了想,颔首答应。 长工们打扫好弄乱的厨房与厅堂,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带着旬丫儿一起离开,宅院蓦然恢复往日清净。 雪里卿提灯站在雨廊,静静望着院子中央坠落破碎、凝成一团的雨滴。 昏暗夜色中,一团微弱的暖光裹着他单薄的身影,暖橙光芒照得眉眼柔软,带着几分忧伤。 周贤栓好院门归来,便听人冷道。 “这事没完。” 他笑了笑,拉过正在记仇的哥儿,转而面朝自己,搓搓他气呼呼的脸道:“没完也是明日没完,来跟夫君讲讲,现在有没有觉得鼻塞咳嗽、喉咙痒痛、头昏脑涨,或者其他不适?” 雪里卿被按着两颊,嘴巴微撅,语气固执又笃定:“我没病。” 周贤好笑:“是吗?” 雪里卿轻哼,推开脸上的手,提着灯刚一转身,便弯腰打了个大喷嚏。因用力太大,身形不稳,踉跄着差点把自己打趴到地上。 周贤神色一变,连忙将他捞住。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31 第96章 卧房炕床上,刚刚洗好热水澡的雪里卿身穿雪白里衣,披着夏被,正一脸面无表情地挨背后男人训。 周贤边给他擦头发边唠叨:“进去前都说好了,泡泡热水澡,头发不要洗,雨天干不透明早头痛,还容易风寒,你就非得这么爱干净?净气我。” 雪里卿冷哼一声。 周贤气笑:“整天哼哼哼的死倔,嘴还硬,有你在家里猪鸭两全,都不用再另养了。” 这话忍不了。 雪里卿捏捏拳头,回头瞪他。 “好好好,我错了。” 周贤把他脑袋转回去,继续擦头发,直到根根分明的松散程度才停手,不过这时干得不透,手覆上去还能感受到水的凉意,但擦拭已经不大起作用了,只能等待自然晾透。 如此弄好,他才得空给自己擦。 相比雪里卿,周贤对待自己可就糙多了,更没那么多耐心,布巾毫不顾忌地在头发上猛搓,以加速进程。 雪里卿坐在旁边望着他,发出一句疑问:“不会搓秃吗?” 周贤动作蓦然一顿。 他竖指嘘了声:“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雪里卿想象了下,皱皱脸也觉得不吉利。他还是喜欢头发多的周贤,高高扎着马尾亦或束发都很俊郎,若像朝廷中某些官员似的稀疏三两缕,还不如直接剃秃,光溜溜当颗卤蛋。 他侧眸瞧了眼周贤的脸。 肤色也很匹配…… 见哥儿忽然低头压嘴角忍笑,周贤无奈:“想什么呢?” 雪里卿诚实:“卤蛋。” 周贤不知道他内心想法,继续擦头发道:“想吃卤蛋?家里还有些卤料,明日给你做。” 雪里卿摇头拒绝。 联想过那些,他对此不是很有胃口。 望着男人轻了不少但仍粗糙的动作,雪里卿拢着肩上的被子挪过去,伸出手主动道:“我帮你?” 第107章 周贤腾出左手握上去,感受道冰冷的温度,直接将其塞回被里。 “以后再让我享这福,今日你就老老实实待被子里,什么时候头发晾透什么时候才能睡,最好能捂出汗。” 雪里卿蹙眉:“一身汗臭,我澡不就白洗了?” 周贤:“本来也只为让你驱寒。” 雪里卿抿唇,眸中透露着权衡,片刻后他裹着被子得出抉择:“那你今晚别跟我睡。” 周贤刚要反对,忽然灵光一闪:“把自己洗得香喷喷,还嫌闷汗臭,就是因为我今晚要跟你睡?” 见哥儿撇开脑袋不语,他好笑:“我这是怕你又像之前那样半夜发烧,来照看你,而且我又不会嫌你。” 被拆穿的雪里卿脸颊发烫,眉眼羞恼地皱紧:“闭嘴。” 周贤弯眸,探身亲了下他嘴角。 雪里卿推他。 头发已经半干,周贤索性放下手里的棉布,将人在被子里团吧团吧抱坐到自己腿上:“夫郎特意洗得香喷喷,我不品尝品尝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随后,雪里卿的嘴巴便被吻住。 啧啧水声在房间内响彻,一盏油灯在床头孤独燃烧,昏黄火光在后墙映上拥吻的人影。 不出一会儿,雪里卿头顶冒烟,红着脸靠在男人怀中轻喘。 周贤将亲得蹭下去的雪里卿朝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肩膀,肌肤相触感知到哥儿发热的皮肤,低笑调侃:“原来卿卿喜欢这样驱寒,我懂了。” 雪里卿抿着格外红的唇,扭头将脸埋进他颈窝,悄悄拧了下他腰。 周贤弯起眼眸。 外头雨声已停,耳畔能听见后院外的虫叫与远山鸟鸣。如此静静坐了会儿,周贤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低头问:“怎么了?” 雪里卿扭身,脸埋得更紧。 这样一动,周贤也感觉到脖颈蹭到的湿润,拍拍哥儿的背温声道:“亲得好好的怎么还自己偷偷掉金豆,在想旬丫儿那事,气的?” 雪里卿摇头:“想你。” 周贤轻笑:“我不就在这,还抱着你呢,怎么趴在怀里都能想我想到哭,卿卿那么爱我啊?” 雪里卿这次没哼哼嘴硬,垂着湿润的长睫出神,想着白天的事闷声道:“想从前没人问你怕不怕,一样的年纪,你无人可依。” 旬丫儿至少这一世重来有他帮助,周贤的过往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失去了妈妈,被亲人来回推脱,最后送去最厌恶的人身边。他孤身一人,像只小刺猬一样张牙舞爪同继母吵架,跟同学打架,委屈了也只能半夜偷偷哭着想妈妈,无依无靠。 雪里卿还想到前三世,周贤每次都曾对自己表达过亲近与爱慕,次次被拒绝或忽视,紧接着没过多久,便要面对他们二人接连死亡的命运。 他一世又一世循环,面对死亡恼火却坦然,周贤必然更多孤独痛苦。 这样的他独自长大。 来到这里,仍然独身一人,风雨中无人与他相互扶持不跌倒。 直到这次,即使有了好结果,周贤仍是不断靠近,再不断被推开拒绝,甚至还一度答应放弃与远离。 雪里卿抬手环住男人脖颈,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心口痛痛的。紧接着却听见周贤发出一阵闷笑,调侃他:“白天让你多哄一下,还不乐意扭头就睡,晚上该睡觉又反应过来要哭了?” 雪里卿恼道:“你管我。” “我夫郎疼我疼哭了,为夫当然得管了。” 周贤抱他,语气正经了些:“我是一样的,一样心疼里卿的过往。想你聪明能将所有困难处理好,可是你那么爱生气,没我哄该怎么办?是不是也得半夜气得偷偷哭,生病也没人好好照顾。” 雪里卿认真:“我下人多的是。” 周贤啧了声:“我吃醋了啊,他们有我好吗?” 雪里卿偏头轻哼。 停顿片刻,他轻道:“你好。” 周贤又听美了,眉开眼笑,摸摸哥儿的头发确认干透,将他放回床里面躺好,擦去他脸颊的泪痕笑眯眯道:“我现在不怕了,不仅不怕,而且胆子很大,天天做梦都在想该怎么欺负你。” 雪里卿踢他小腿。 周贤:“宝贝再来一下?” 雪里卿如他所愿,并加重力道。 周贤眉眼含笑,在他额头落下轻吻安慰道:“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有我,我也有你,不必追忆那些过去,睡吧。” …… 雪里卿眼睛睁得圆溜溜。 眨巴两下。 周贤提醒:“按一般剧情,你现在该抱着我乖乖睡觉,温馨到天明,然后开开心心又是新的一天。” “我又不是话本子?”雪里卿奇怪地瞧他一眼,推开挡道的男人坐起来,明明上一秒还在哭哭啼啼撒娇,转头便开始讲起正经事。 周贤无奈听着。 正经事自然是旬丫儿这件。 雪里卿简单描述了下石墙门口发生的事情,并说出自己的推测:“双方能那么快达成一致,约定的条件想来不一般。依我看,周三全是把旬丫儿换成了吴河,继续卖给那老头,两头吃钱。” 正分心欣赏自家夫郎美貌的周贤闻言一愣,猝不及防三观都被震了震:“还能有这种事?” 雪里卿给了个当然的眼神。 “吴河从前那般怕被休弃,除了此人懦弱立不起,以夫为天被规训太深,他娘家定然也无人可依。纲伦有七去三不出,吴河虽为过世的公婆服丧,但周三全稍微唬一唬,一纸休书,再将其转给那老头,娘家无人帮忙出头,依吴河那般脾性忍了也大有可能。” 雪里卿说着说着把自己气到,磨磨后槽牙。 周贤很有眼力见地递肩膀。 雪里卿瞧了眼,没咬,侧身靠上去。 周贤笑问:“小雪哥儿想帮他?” 雪里卿冷哼:“我才不想帮他。” 今日吴河可把他气个半死。那言行举止处处维护周三全,为他找补,男人将旬丫儿卖给丑老头就是会疼人,男人喊一声同意断亲便放下所有犹豫与不舍,亦步亦趋,连小七都还会自己跑出去撒欢呢,他却不会。 一看就跟前世在衙门为夫君申冤带着孩子一起撞柱子的那人是同类。 救了说不定还会恨他,白搭。 可话说回来,雪里卿也心软:“我怕若真出这种事,旬丫儿觉得是阿爹帮她挡灾受难,余生都跨不过这道坎。” 他是越来越喜欢这小丫头的。 初见时怯怯不敢对视,转头却还敢偷偷望他,所以雪里卿送她一块糖。 旬丫儿被所有人说是灾星,被嫌弃被孤立,被阿爹不断训诫要顺从一切,却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挣扎出来。无论是上次问她是否愿意成亲,还是这次打了爹爹逃出来求救,其实都出乎雪里卿的预料。 也莫说是他引导才会如此。 虽有这方面缘故,可有些人即使将绳子塞进手里,也只会木愣愣拴紧自己的脖子低下头,不会想那是救命的,更想不通自己身在牢笼。 人与人就是不同的。 比起亲阿爹吴河,旬丫儿同林二丫更像一些,骨子里天生有股韧劲,像河边不断被割去再长出的野草,倒了也扶得起。 如此雪里卿便不怕麻烦些,弯下腰帮忙插一根可向上攀直的树枝。 周贤暗叹雪里卿是刀子嘴豆腐心,摸摸他软乎乎的脸道:“卿卿做的决定我都支持,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雪里卿抿唇,竟意外地摇了摇头。 周贤扬眉:“没主意?” 雪里卿道:“此事变故太多,我不了解这三人,算不准他们会做什么。比如今夜,你说周三全会不会愿意带上那顶绿帽子,直接将吴河推给别人行房?” 周贤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吧。周三全不是将旬丫儿直接卖给人伢,而是以婚配为由,想必还要几分脸面,等过段时间风波定了,再悄悄做不迟,到时只说休弃了别人也关注不到背后这回事。” “我本也如此想。” 雪里卿望着窗外的夜色,轻道:“可是往往恶人,最不守常理。” 他留了一坛酒的借口。 可夏雨嘈杂急切,吴河等得到吗? 暗夜另一侧的宝山村,吴河坐在里屋的板凳上,淋雨后喉咙发痒,总忍不住发出低咳。 或许淋雨要生病,接下来的几日都得忍着病痛干活,十分难捱。 若是从前吴河刚这般想想,旬丫儿便端来一碗热水,里面泡着一段葱白或两片姜,如今身边空空荡荡,再没了那瘦小的身影与担忧的眼睛。 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想要垂泪。 可他不敢。 夜晚降临,男人快进来了,这样丧气着定会惹他不爽快,吴河只好忍着哭意与咳嗽。可是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周三全还在隔壁同人喝酒聊天。 夜已深了。 若是往常,吴河只会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安静等待,直到对方回来。今日不知为何,他不断吞咽忍耐着喉间的痒意,竟觉得心中躁动难安。 第108章 最后,他起身走向屋外。 来到两间屋相隔的墙前,能看见隔壁门缝透出的灯光,两个男人的对话毫无顾忌地穿过门板,传入吴河耳畔。 “周老弟,十两银子都收了,你那夫郎该给我了吧?” “老哥你再等等,旬丫儿这事刚过我就再把夫郎给你,村里那些个臭嘴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再过几日,拿了那坛酒,我直接把这破院卖了带他离开这里,到时休书换聘书,请你下馆子当喜酒,开间专门的好客栈当婚房。” 对方仍不死心:“嘿嘿,晚几日领人,不妨碍今晚让我先尝尝吧?” 周三全皱眉不满,休了卖去改嫁是一回事,现在想让他在隔壁听着自己的绿帽又是一回事。 老头猥琐一笑:“一起也成啊。” 周三全联想了一下以前的某些经历,有些意动,不待他做出抉择,隔壁房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咳嗽,紧接着便是那种咳一般被捏住的嗬嗬声。 他愤怒地摔下酒碗。 他娘的,一天天没个安生! 周三全气势汹汹去隔壁,麻癞老头眼睛一转也搓手跟上。 刚出屋便瞧见隔壁房门敞着。 周三全皱眉,跨布走进黑暗的屋里,看见有条影子在晃荡。 等在灯火中的眼睛适应了夜色,仔细一瞧,便见小窗透进的一点微光打在一双补丁叠补丁的老粗布鞋上,寻着朝上,吴河一动不动挂在屋梁,脸已青紫,涨红的眼睛缓缓转向他,里头折射着幽光。 两个男人吓得跪在地上。 - 第二日清早吃过饭,周贤蒸上昨日泡好的糯米,带着雪里卿一起将米铺在几个盘子上准备烘干做阴米,今天做些米花糖给大家吃。刚把石窑热起来,便听见外面一阵拍门声。 雪里卿皱眉:“估计是出事了。” 周贤迅速放好盘子,跟他一起去门口看什么事。 拉开门是林二丫,她也不废话,直入主题道:“东家,昨晚旬丫儿她阿爹上吊了!” 作者有话要说: 配角剧情,请勿模仿! 珍爱生命,努力生活,处处是希望! ———— [猫爪]2025.4.1 第97章 听见消息,雪里卿闭眸深呼吸。 他耐着性子问:“旬丫儿知道吗?” 林二丫摇头:“她昨天偷偷哭到凌晨才累得睡着,现在还肿着眼睛在床上没醒呢。村里来人报信,姜云开的门,后来喊我过去听的,没让人进来。” 雪里卿:“人死了没?” 林二丫:“暂时没,昏着没醒。” 然后,她将听来的前因后果,同二人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昨天那个老头在周三全家留宿,半夜忽然大喊大叫往外面跑说死人了,邻居听见起来看,进去时发现吴河挂着,周三全瘫在地上吓傻了,他们及时给抱下来的。听说当时舌头都往外吐了,也是命大。” 雪里卿思索了一番,同她道:“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寻死,你假作去巡田,走后村听听那边说怎么回事。旬丫儿先不要惊动,让她睡饱再说。” 随后他补充:“带个人照应,让姜云陪你去吧。” 林二丫领了命令,快步离去。 雪里卿原地静默了会儿,转头看向周贤。 收到眼神,周贤给他抚背顺气,揽他往家里走:“不气不气,没死就还有希望嘛,事情如今闹大了,也算是他自己挣来的机会。” 雪里卿刚好些,听见这话更气:“前面旬丫儿都做过表率了,有空甩绳子上房梁,把两个男人吓得一个瘫一个跑,没空逃出来?” 就算吴河敢厚脸皮来拍自家门,看在旬丫儿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帮忙出个主意。 偏偏吴河只有勇气死。 或许也不是勇气,只是为男人守那可笑的贞操呢? 眼看哥儿怒发冲冠,头发都气得立起来,周贤胡乱搓搓他脑门,夸张道:“哎呀呀呀,咱们的米不会又烤糊了吧,还等着给我们宝贝卿卿做米花糖呢,这可怎么是好?” 雪里卿仰身捂着被搓热的脑门,幽幽望他。 周贤好笑,把他扶直往前走:“生气折寿,这种破事怎么能妨碍咱们小雪哥儿长命百岁呢?昨晚不是说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顺其自然随他们去,这又不是咱们的债,先等等看林二丫带回来什么消息吧。” 雪里卿点点头被说服。 还是长命百岁更重要。为了自己和周贤,还为了他们以后可能会有的孩子,身子骨差生的孩子也会虚弱,被外人的事气伤了可不值当。 他可要当个好阿爹的。 雪里卿深呼吸,催促道:“你快做出来,给我顺气。” 听过用茶顺气用酒顺气,没听过用米花糖来顺气的。周贤好笑,不过石窑里头还得烘烤许久的糯米,决定给气晕的夫郎做点其他的顺气。 “这有些慢,做舒芙蕾好不好?” 雪里卿颔首同意,就坐在厨房边上安静等待,望着周贤前前后后准备食材,心思也静了些。望着望着,他歪歪脑袋有些疑惑:“你拼命搅合什么呢?” 周贤举着漏勺还在努力,顺便为他讲解:“鸡蛋清,这样搅拌打发,才能做出你最喜欢的膨膨的棉花。” 然后将打好的蛋白霜递给他看。 雪里卿眨眼瞧瞧,点评道:“这个更像。” 周贤弯眸,拿回去拌蛋黄,还加了末茶粉,很快就做好了一份抹茶舒芙蕾。 本来还想做点枣泥、红豆沙馅料配,结果转头就看见雪里卿吃了一半。周贤不禁笑道:“最近越来越能吃了啊。” 雪里卿边吃边道:“不是你写的么,多吃饭,少生气。” 周贤扬眉嗯了声,拍拍他小脑瓜夸奖道:“今天还挺乖。”既没生病,还学会多吃少生气了。 雪里卿冷哼,没跟他计较。 阴米的制作比周贤想象中慢许多,雨天湿度太高,只能用石窑低温烘干,温度把控不好容易做坏,还要注意将米粒碾开不粘连,一整个上午也没弄出来。 不过林二丫那边有了新消息。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夏汛期还未结束,天阴沉沉的,一上午却未见一滴雨,全村老少只要方便的,都去了周三全家凑热闹。 周三全吓坏了,愣愣瘫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傻没傻。 吴河就躺在床上,同样一动不动。 紧等慢等也不见醒,家里两个没一个能拿主意,周三全的两个哥哥更不乐意花钱,几个长辈头对头琢磨了下,刚让人去准备竹席,那边躺了几个时辰的吴河悠悠转醒。 醒来后,别人问什么他都只是哭。 旁人没有办法,里头近处的交换着眼神猜测,外头的则低声议论原因。 是挨周三全的打受不了了? 或者昨晚还有个老头住他们家,半夜给吓得屁滚尿流连夜跑了,难不成是昨夜被人污了身,这才寻死? 再或者是因为旬丫儿被高价卖给周贤家了,吴河无所出,只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觉得日子彻底没指望了? …… 一个个推测讲出来,有人认同,有人反对。 闺女是吴河点头签的断亲书,周三全是混蛋,但总不至于混蛋到眼睁睁看着自己戴绿帽吧,至于挨周三全的打,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还多这一顿? 这事在场没人说得清楚,又好像人人都清楚。 林二丫站在人群里庆幸雪里卿没来。 之前建房时她跟两位东家住过一个院子,明白雪里卿那气性,若是来这里听他们还把自家救孩子扯成害人,恐怕又得气得要炸。 当然,林二丫可不能容许有人这么诬害东家,还人一个小丫头再背负害阿爹自杀的骂名。姜云也是同样想,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去人堆里开始散说昨日山崖的所见所闻。 “哎呦我的天,真的啊?就跑了的那个老头,听说五十多岁,脸上麻麻癞癞满口臭黑牙,可邋遢了。” “我是周贤家长工当然知道。” “我家主子就是雪少爷,当时亲眼所见。” 大家闻言大吃一惊。 毕竟旬丫儿虽名声不好,想找个年轻些的男人还是能的,周三全这么说亲只可能是为财了。联系之前关于雪家的见闻,所有人心中都了然。 “怪不得小雪夫郎愿意花大价钱管这闲事,周三全以婚嫁之名卖女,这不跟雪昌那坏东西干一样的事,同病相怜啊,帮别人也是帮自己。” “这吴河也是,他哪样都是点头的,怎么还这般要死要活?家里的小灾星卖出去,说不定他真能如愿怀上小子呢,再加上三十两去买几亩地,日子不就又好起来了吗?” “对呀对呀,真是闹不懂。” 大家议论纷纷,依然没个结果。就在局面再次陷入僵局时,站出来一个所有人都意外的人。 孙秀秀。 按周三全跟李三壮之前的矛盾,两家关系本应很差,当然现在也差,只是王阿奶对旬丫儿和吴河有好颜色。 第109章 只因当初周三全出事,得知是因李三壮和村长才免受流放之苦,周三全一家全都装聋作哑,四处卖惨喊冤,唯有吴河多次登门拜谢,同旬丫儿一起逢节必上门送些力所能及的薄礼,农忙时也总上门帮忙干活,年年不停歇。 王阿奶感慨他知恩,又可怜旬丫儿命苦又懂事,才对他们好。 她当然知道周三全家那死老太婆是个什么货色,年轻时两人就吵过不少架,在对方口中连自己都是祸乱星,灾星那话能听信吗? 要王阿奶说,就是周三全马尿喝多了自己不行,毕竟人郎中都说吴河能生,夫夫俩人生孩子,这个没问题肯定就是那个有问题,还非得怪人孩子头上。 真是不要脸。 因这两层别扭关系,王阿奶带着自家儿子儿媳来了,却没朝塞满周三全家亲戚的里屋钻,都在院子里听动静。 李家四房有身孕没来,原本孙秀秀跟在王阿奶和两个妯娌身边,安安静静,也不知听见什么还是想到什么,忽然大步往屋里冲,对着床上正哭的吴河大喊:“你连吊都上得,连旬丫儿都卖得,你还哭什么!你凭什么哭!” 孙秀秀那模样语气,凶得不像孙秀秀,连外头的李三壮听见都吓了一跳。转头跟王阿奶对视一眼,赶忙进去拉自家夫郎离开。 孙秀秀不依,学着王阿奶平日揍人的模样,不断挥手将他打开,还伸腿在他脚面恨跺了一下。 李三壮疼的呲牙咧嘴。 这边麻烦暂时解决,孙秀秀转回身,哭得满脸泪继续骂:“那种火坑你都肯让旬丫儿跳,卖给小雪夫郎怎么了?他比你更像个阿爹。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以前跟我说你只有旬丫儿一个孩子,是心头肉掌心宝,没她你活不了,现在周癞子把她往外卖,你屁都不放一个。” “你都敢寻死了,昨日为何不能跟周癞子拼死一搏?家里难道能有麻绳,却连把刀连根耙都没有?还是你心里没有?” 说着他又朝旁边的李三壮身上锤了一拳:“男人这不是能揍吗!” 李三壮憋屈:“周三全的事,你干嘛老揍我。” 孙秀秀气得涨红脸,没了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还敢睁着眼瞪他反问:“就揍你怎么了?” 李三壮还想反驳,后背也被人呼了一巴掌,回头是他老娘。 王阿奶瞪眼:“揍你怎么了?” 李三壮垂脑袋不敢讲了。 床上的吴河终于从恍然哭泣中回神,望着眼前的孙秀秀与旁边的王阿奶,苦着脸终于开了口。 “秀秀,我们不一样。” “你有愿意为你改邪归正的男人,有偏疼你的好婆母,我什么都没有。旬丫儿跟雪夫郎能过好日子,夫君要休我离开村子,把我卖给别人,昨晚还想让我提前,提前……我往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死。” 如此,大家终于得知了原由。 原来是周三全卖女不成,改卖夫郎,两头吃钱啊! 这回答孙秀秀却不依:“你本来有旬丫儿的!你有孩子!” “别人都说我们像,同年生人,嫁的男人都是老三,都生不出孩子,是不下蛋的母鸡,人以类聚我们才聊得到一起。你总说羡慕我羡慕我,可是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我多羡慕你在家,你下田干活,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孩子陪,当年要是我知道、要是我知道……” 孙秀秀哭得生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最终被说出后半句。 王阿奶见此,赶忙让李三壮把他抱起来。她看着吴河摇摇头叹气,心中后悔答应带孙秀秀来,低头劝他先回家。 孙秀秀脱了力,听她话点头。 在被扶走之前,他看着床上被骂得发怔的吴河哑着嗓子轻问:“你若真这般吊死了,要旬丫儿怎么办……” 直到李家人全部离开,周三全家院子才又热闹起来,当年和现在,两家相互的与各自的恩怨情仇在大家口中来回传,明明平日也不谈,如今却比秀才秋闱前复习四书五经还熟练,如数家珍。 这时,姜云不知何时钻到屋门口。 少年抱臂站在门口,对屋里的夫郎冷冷开口,句句杀人诛心:“昨日你不是跟我说,那丑老头年纪大却有家底,还会疼人,你闺女跑的时候你上门要人,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现在你夫君要休你把你许配给他,怎么忽然就不愿意了?” “虚伪。” 说完他扭头看见旁边还在两眼发直的周三全,一脚踹他身上,再骂:“你就是纯坏种,吓死你得了,老鼠胆子软脚狗,活该你死了坟头没烟冒。” 旁边林二丫看着周围一圈周三全家的亲戚,心惊胆战,心道这半大小子平日闷不吭声,今日气性可真是大,忙把他拉去后头捂住那张毒嘴。 “咱们是来听消息的,不能惹事。” 姜云闷嗯了声,嗯完又不服气:“那个爹我还没骂完。” 林二丫同样心觉恨恨,想了想给他出主意:“你跟那些骂他的人一起骂,别出头,出头了别人记仇记的是咱们东家。” 姜云点头,见里头开始讨论怎么办,顾不上他方才的事了,又钻进人群里,带动大家又骂了好一顿周三全不是人,这才跟林二丫回去报信。 在厅堂内听完这些,雪里卿赞赏地瞧了眼姜云,对他道:“下午你多分一块米花糖。” 姜云震惊,低头谢赏。 “昨日都辛苦,人人有份。”雪里卿解释,随后转眸看向林二丫问,“最后此事结果如何?” 林二丫禀告:“还没结果。周三全家那边觉得吴河把男人成那样,不能再留,周姓其他长辈跟村里王李两姓认为吴河服丧守家没错处,还差点被发卖,若是休弃影响宝山村的名声和小辈嫁娶,不让休。最后是村长出面敲定,让周姓那边去请郎中,等周三全清醒,吴河也想清楚了,下午再做决定。” 说罢,她抬眸看向面前的雪里卿和周贤道:“离开之前村长悄悄让我带话,问两位东家出不出面?” 王正德如此,自然是因为周贤和雪里卿过继走了旬丫儿,虽契书上写的清楚,情理道义上也该问一问。 其次二人年纪不大,却是村里大户,刚给宝山村捐过桥,不久前李百岁和周二狗那事也是周贤出来稳住局面,正是说得上话的时候。村长觉得那桥是承了恩义,便想帮小辈在村里露露脸。 这脸露的是有点沾麻烦。 可想要话语权,哪有怕麻烦的? 这就跟当官是一个道理,县老爷不在县衙管闲事就不是县老爷了。村里闲事管得多,还次次能令人信服,往后大家有事都会先想到你,这便是威信。 雪里卿望向周贤:“你如何看?” 周贤思索片刻,道:“我觉得这事如何都不好办,本人认不清,外人怎么说都没用。咱们目的是旬丫儿不生心结,以后好好生活,她也不是不知事的小孩子,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 第98章 旬丫儿是上午醒的。 昨夜哭太久,她眼睛肿得睁不开,起来后仍坚持要做活。 连翠他们问过雪里卿后便带着女孩一起在山坡巡田排水、除草扶苗。午间遇见林二丫和姜云回来,听对方说是去村里的田地干活,旬丫儿也没多问,仿佛一心只有梯田里的番薯大豆。 直到午间,雪里卿出现在梯田。 “旬丫儿,过来。” 听见他的声音,旬丫儿立即抬头,见他招手让自己过去,立即丢下手中拔的野草跑过去道:“阿哥,什么事?” 雪里卿用手帕帮她擦擦脸颊迸溅的泥水,道:“回家吃饭。” 旬丫儿犹豫:“我……” 雪里卿微笑:“今日是你正式来家里的第一天,来陪我们吃吃饭,傍晚再去爹娘坟前祭拜一下过过眼,往后你怎么自在便怎样,我与你二哥不多管。” 旬丫儿被这番话感动得又想哭,咬着嘴巴忍住冲动,重重点头。 雪里卿带她去排舍旁的井,打水洗去下田沾的泥水,干干净净去了宅院,一进门鼻尖便缭绕着饭香。 平日周贤与雪里卿吃饭都在房里,今日喊来旬丫儿,特意将厅堂那张八仙桌搬到中央,摆好凳子。桌上摆着一盆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中央菜色依次红烧肉、蒸腊肠、肉末茄子、葱烧豆腐、蒜蓉青菜和一瓷盆素肉掺杂的卤货,十分丰盛。 除了上次暖房宴,旬丫儿还没在桌上见过那么多菜和肉,闻着香气,忍不住悄悄吞口水。 但更多的还是手足无措。 她不知手该往哪搁,眼该往哪看,看菜显得自己太馋,看人也不礼貌,反而比以前的相处更不自在了。 雪里卿带她到自己旁边坐下,周贤用木勺盛碗米饭,顺便每人碗里再捞了颗卤蛋,坐回位置笑道:“旬丫儿快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旬丫儿吃过周贤做的饭,那味道比她吃过的所有饭都香,只有甜滋滋的糖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第110章 虽然饭香馋人,她却并依言未拿起筷子尝,坐在位置上眼巴巴望着周贤。 周贤眨眨眼,跟她对视。 大眼瞪小眼对望半天,雪里卿抬筷夹了块豆腐道:“别瞪了,开饭。” 周贤恍然大悟。 这是等一家之主动筷子。 他好笑道:“咱们家一家之主是你小雪阿哥,都是他说了算。还有,吃饭不用等,饿了就吃,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都能吃。” 察觉女孩望过来,一家之主雪里卿轻嗯肯定:“吃吧。” 虽如此说,旬丫儿还是拘束,筷子不往菜碟里伸,只吃碗里有的米饭和卤蛋。 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好。 以前过年,若周三全在家,便会炖一盘猪肉一只鸡给他下酒,她跟阿爹谁都不能碰肉。若是过年不回来,她跟阿爹最多炒个鸡蛋,干野菜泡好加两片腌肉炒,粥再熬得厚一些。那天他们会烧炕,暖烘烘坐在上面挨着吃,是一整年最闲暇美好的时候。 想到这里,旬丫儿垂眸鼻酸。 “夏日菜吃不完便坏了,不必省。” 雪里卿出声提醒,顺便帮她夹了好几块肉。 旬丫儿小声道谢,吃下肉,不忘给予本顿饭大大的好评。虽然因嘴笨,只有一口一句不断重复的好吃二字,但厨子周贤感受到了新妹妹的真诚。 他昂着脑袋洋洋得意,指着厅堂后墙道:“改日在后墙上头挂块牌匾,天下第一厨。” 雪里卿把自己的卤蛋塞给他:“安静吃你的饭。” 显然一家之主不同意。 周贤从善如流,笑眯眯吃卤蛋。 饭后,旬丫儿勤快帮忙收拾饭桌,跟周贤一起去洗刷碗碟。因说傍晚才去给新爹娘上香,归置好一切后她便要继续去干活,被得知的周贤拦住带回厅堂。 看着等待的雪里卿,旬丫儿察觉出几分不对劲,乖乖在旁坐好。 “阿哥。” 雪里卿颔首,语气认真:“旬丫儿,我同你二哥商讨一番,认为有件事需告诉你,由你自己决断。待会儿先听我把事情讲完,没人出事,你莫要害怕。” 难道爹爹回家把阿爹打坏了吗? 旬丫儿的心瞬间收紧,双手抓衣角,情不自禁微微颤抖。不过雪里卿说了没人出事,让她先听完事情,她便忍着不安乖乖点头等待。 紧接着,雪里卿便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同她完整讲了一遍,包括昨天白日三人找上门时发生的对话。 女孩葡萄般的大眼睛转着眼泪,表情一片空白。 或者,她不知该用何种表情。 旬丫儿望着眼前的雪里卿,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巨大的迷茫。从前对爹爹阿爹,或怕或爱,她心中格外清晰,这一刻忽然什么都模糊了。 雪里卿在一旁静静等待。 过了好半晌,旬丫儿嘴巴开合好几次才说出一句话。 “阿爹很怕死的。” 每次爹爹回家说要休夫郎,阿爹总是惊恐得浑身颤抖,带着她跪地乞求给他们一个活路,忍受接下来的拳打脚踢。 阿爹说,他们若失去爹爹庇护,被赶出家门就是死路一条。 阿爹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很小的时候,爹爹对他们很好的。只是为了赚钱让他们过好日子,却遇人不淑被骗,遭祸跛了腿,才遭受打击变成这样,他们应该体谅照顾,应当忍耐顺从。 阿爹还说,他若离开,旬丫儿在家无依无靠,会被打会被欺负,所以他一定不能被休,一定要留下来养育她保护她,她是阿爹唯一的最重要的孩子。 旬丫儿很感恩阿爹。 挨打时阿爹会挡在前面护着她。 吃饭时阿爹会把最好的留给她。 干活时阿爹怕她累,没一会儿便让她去树荫下歇息喝水,自己在烈日之下佝偻着腰,肩被麻绳勒出深痕…… 阿爹是世上最疼爱她的亲人,艰辛养育她,为她劳苦,为她受难。 是她拖累了阿爹。 所以旬丫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乖巧顺从爹爹的坏脾气,努力分担活计,每天晚上都在心中默默祈求爹爹有一天可以变回从前的好模样,变回阿爹盼望的那样。 日子一天天度过,旬丫儿忽然收到爹爹要把她提前嫁出去的消息。阿爹说父母之命,女儿总要出嫁的,嫁个好人家有了依靠,他也能安心。 然后昨日雨中,爹爹带回个老头。 阿爹准备酒菜,带着她站到一旁,眼睁睁看着爹爹从对方手中接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说二十二两,没讲一句话。 旬丫儿奔入雨中时,有失望。 夜晚躺在陌生的床上,旬丫儿偷偷哭了一整夜,却不是因爹爹要逼她嫁老头难过,不是劫后余生而后怕,亦不是对阿爹不帮她而失望难过。 她是自责愧疚,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阿爹,是认为自己是个可恨的白眼狼。 旬丫儿回忆白日发生的一幕幕,觉得阿爹应当也是不愿意她嫁给那种人的,只是当时害怕才一时间没能说出口,而且在她喊出不要时,阿爹还站出来帮她挡住爹爹的打,所以她才能来得及跑出去。 或许阿爹就是帮她逃跑。 后来在厅堂里,阿爹也是听说她给二叔叔当妹妹能过得更好,才点头答应把她过继出去。阿爹自始至终都为了她。 而她呢?她为阿爹做了什么? 她自私地逃跑了,甚至在被问怕不怕以后没有阿爹时说可以,变成了别人的孩子,却把留下来保护自己养育自己的阿爹丢在了原地,丢在了雨幕后那个沉默阴暗恐怖的家。 旬丫儿觉得自己坏透了。 可是现在雪里卿却告诉她,那天是阿爹带着人找上门,想将她要回去嫁给那个老头,他很认同这门亲事,还觉得爹爹都是为她好。 拿着卖她的银子回去后,爹爹还不满足,要把阿爹休掉再卖给那老头,阿爹得知后……上吊了。 旬丫儿有些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不明白什么,就是心里空白一片,没有着落。 雪里卿望见女孩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过去轻轻按住,道:“下午村里会商讨他们的结果,或许会和离或许还会继续一起生活,你要去吗?到时你可以看望他,把想问的想说的都告诉他们。” 旬丫儿点点头,随后小心请示:“我能先去林子一趟吗?” 雪里卿并未多问,颔首答应。 下午启程去村里,旬丫儿出现时怀里抱着一株六月霜1。 村长等人在周三全家处理事情,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来,但门口路上、邻居家总是管不到的,依然三三两两站满人,都在讨论周三全和吴河的事。 抬头瞧见周贤夫夫两人领着旬丫儿出现,有人指了指家门道:“郎中刚进去,得等一会儿才有结果。” 周贤笑着道谢,敲敲门进去。 周三全家只有东边两间茅屋,西边搭着鸡窝,正屋位置本是留着起砖瓦房的,后来出事搁置,如今围成一片小菜园。 此时院子里站着一堆人。 有村长、村中三个姓氏的族老以及周三全的兄长亲戚,值得一提的是,周三全的大哥就是周瘪三。 瘪三是外号,本人大名周大全。 周瘪三正站在院子里烦躁,扭头瞧见周贤和雪里卿出现,脸色瞬间阴沉。他可没忘之前那事,自家明明藏得好,马上能把事情躲过去,结果被这两个人毁掉,害得他儿子二狗只能娶一个破鞋。 彼时又来掺和他三弟的事,真是狗皮膏药,新仇旧怨! 周瘪三重哼,却也不敢直接骂周贤和雪里卿,转眸看见旁边跟着的旬丫儿,当即找到出口,指着她破口大骂。 “你个灾星,要不是你乱跑,能出这档子事!阿爹被你害得上吊,亲爹吓得痴痴傻傻,你倒过起了好日子啊?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周贤啧了声,抬步过去捏住他指人的手指头,用力朝下一掰,在男人的痛呼声中冷声提醒:“手不想要了可以求我帮你处理掉。旬丫儿现在是我家妹妹,以后要再嘴里不干净,小心我不客气。” 周瘪三不甘:“我是她亲生大伯!” 周贤不同他掰扯,抬头看向村长和几个周姓族老微笑询问:“昨日断亲契书写的清清楚楚,各位长辈来说说,他是旬丫儿的谁?” 一个山羊胡子的族老咳声提醒:“大全呐,按族谱上排的辈分,你该喊一声阿妹。” “阿妹!!!” 周瘪三震惊得忘了气愤,想到了一点反问:“那她亲爹不也?” 族老摸摸胡子肯定:“也是阿妹。” 看着他憋得涨红的脸,周贤好心地拍拍他肩膀安慰:“你们家辈分还挺高,又不是喊姑奶奶,一个妹子而已嘛。” 说着他侧身露出背后的女孩,笑吟吟道:“来,喊一声听听。” 望见缩在雪里卿身边的旬丫儿,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也在期待,周瘪三憋屈得抬手给自己掐人中。 第111章 周三全那狗东西,办的这他娘的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六月霜是草药刘寄奴的别称,活血化瘀。 这里改一个bug,三七古代产地是南方,本文宝山村设定北方,没有这个东西,因此改成了六月霜。 ———— [猫爪]2025.4.3 第99章 在院子里一众长辈的视线压力下,周瘪三打牙缝里挤出阿妹两个字,只是那双眼睛恶狠狠地淬着毒火。 旬丫儿抱着怀里的六月霜畏怕。 雪里卿拍直她的背,教她:“给他个面子应一声,往后你是我们的阿妹,不矮任何人一头。” 旬丫儿点点头,看着以前的大伯,动动嘴中气十足喊回去:“大哥!” 周瘪三差点气晕。 旁边周贤笑乐,给女孩比了个肯定的大拇指。 旬丫儿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望向屋子目露担忧。见此,雪里卿同院子里的人讲了一声,得到吴河再里头那间屋子,便带着她朝那边走去。 刚到门口,便瞧见门板被拉开条缝,鬼鬼祟祟探出半张熟悉的脸。 是郑小瑞。 他如今是周瘪三家的二夫郎,三叔家出了事,便跟着婆母和大嫂来看顾。面对吴河那憋屈相,郑小瑞不屑一顾,又得装乖待着,正心不在焉呢便听见院子里响起周贤的声音。 他心思一动,好不容易偷偷挪过来,一开门却跟对方夫郎撞上视线。 可真是倒霉。 雪里卿眯眸:“偷瞧什么呢?” 他淡淡一声,却引来屋里所有人的关注。周瘪三的娘子瞧见他撅着屁股趴门的鬼祟模样,当即生气,起身过来就拧着他耳朵薅过去骂。 “小浪蹄子又犯骚劲儿了是吧?外面都是男人,你想勾引谁?回去我非得让二狗狠狠教训你。” 雪里卿淡定推开半掩的门板,望着这对一打一躲的婆媳道:“旬丫儿过来看看吴夫郎,想单独聊聊,各位可否出去行个方便?” 屋里只有周瘪三家的三位婆媳和周二壮家的两个,抬头便见雪里卿高高一个堵在门口,冷色冷语,气势唬人,没多为难都出去了。 吴河早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紧紧望着他身后的旬丫儿,眼眶湿润。 待所有人都出去,雪里卿便将女孩领进屋里,说了声你们聊,便转身出去将门关紧,自己站在门口帮忙守着,不让别人打扰或偷听。 旬丫儿站在熟悉的屋中央,望着憔悴的阿爹和脖子上那骇人的青紫勒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吴河立即往前挪了下哑声哭唤。 “旬丫儿……” 旬丫儿并未立即过去,转头在屋里找出石臼,把怀里已经清理干净的六月霜放进去用力捣碎,用布条包着给吴河的脖子敷上,然后又给他倒碗水润嗓子。 吴河捧着碗,想说话,被女孩推推碗催促。 他只好先低头喝水。 这一整日又是淋雨生病,又是上吊被救痛哭不断,院子里围着人没少过,却无人在意他,虚软无力躺在床上一直没碰过水。此时喝到,才反应过来了渴。 望着阿爹急切地喝完一整碗水,旬丫儿又给他倒,连喝三碗才停下。 父女二人泪眼相视。 吴河想问她昨日淋雨有没有生病,旬丫儿却先一步开口,问出下午独自去林子里采药时想出的一个问题:“阿爹昨日同意将我嫁给那个人,为何?那样的人就是阿爹心中的好依靠,是能放心将我叫出去的女婿吗?” 吴河张张嘴:“那是你爹爹……” 旬丫儿反问:“爹爹选的就是对的,就是好的?” 她攥着衣角忍了忍,想到雪里卿告诉她要把想问的都问出来,最终还是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爹爹还将他选给了你,阿爹为何要寻死?” 吴河愣怔,眼泪都凝滞住。 他眸中慌乱又茫然,口中喃喃:“我是你爹爹的人,怎能怎能……” “阿爹是骗子!” 旬丫儿用力摇头,痛哭着道:“阿爹一直都是骗子。阿爹说爹爹是好人,他一直打我们骂我们还要卖我们,除了喝酒的时候我从未见他一个笑脸。阿爹说你要留在家中保护我,不让我无依无靠被欺负,可世上欺负我最大的就是爹爹,阿爹永远认同他,我哪来的依靠?” “还有,阿爹说离开爹爹的庇护就会死,可是你知道二丫姐吗?” “昨夜她跟我讲了她的故事,她的夫君公婆都死了,带着孩子被赶出家门,去山上刨土洞住,挖野菜吃,现如今在阿哥家中做长工活得好好的。爹爹从未给我们庇护还会把家里的钱粮全拿走,我们反正也都是靠采野菜野果度日,我比小满年纪大很多,能干活能吃苦不怕住土洞,为什么他们能活我们两个不能活?” 这一连串的话听得吴河呼吸越来越粗重,嗓子紧得仿佛回到上吊的时候。 他想到挂在梁上时听见声音,转眼看见周三全进门跌跪在地的模样,似乎与当年从怀里偷偷给他掏油麦饼的人重合,似乎又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这两幅画面破碎,汹涌而来的全是男人打骂的嘴脸,日日休弃的威胁。 还有旬丫儿。 当年婆母嫌弃说灾星要将其溺死,周三全虽然安慰说以后再生就好,却从来没哄过她抱过她,经常虎着脸训说女儿就要好好调教才好嫁夫家,两三岁的小娃娃被吓得遇见爹爹就躲着不敢出来。之后更是苦,遭得全是拳打脚踢和灾星辱骂。 吴河的心仿佛被擦开雾面的铜镜,恍然明悟一个真相。 周三全对他来说是好过的。 对旬丫儿却从未。 他从脑海的画面中回神,看清面前格外瘦弱的女儿,一双乌黑的眼睛充斥着泪水与不解,紧接着他便听女儿说:“我觉得比起我,阿爹更爱爹爹。” “阿爹养育我,爱护我,这些都是真的,只是都比不上爹爹重要而已。所以爹爹要将我嫁给那老头,我不愿意,阿爹同意了。所以爹爹要将你嫁给那老头,阿爹不愿离开爹爹,宁死不从。那老头好与不好阿爹其实根本没想过,阿爹心中只有爹爹一个人而已,对不对?” 吴河半张着嘴,哑口无言。 一门之隔的外面,雪里卿听见旬丫儿说出的话,再次感到意外。 他想过旬丫儿会劝吴河和离,离开周三全这个魔窟,也想过旬丫儿会质问吴河明知道那老头是个火坑,自己宁死不去为什么还想让她跳,推测种种,却从未想到中午还那般迷茫无措的她竟能讲出这样一番话,竟能看得透彻至此。 只可惜她还是太稚嫩了。 看得出吴河心中只有周三全,却看不出那不是爱,那是菟丝花般的本能寄生,无法独立没有自我,更看不出那是世间对女子哥儿的凶残本质。 雪里卿不禁长叹一口气。 一口气没叹完,他转眸便瞧见另一个太有自我的哥儿正跃跃欲试要作妖。 从屋里出来可太顺郑小瑞的意了,虽跟随婆母大嫂站在东屋一角,眼睛却有意无意往对面男人堆里瞥。真不是他逮着一颗树盯,主要是周贤高大俊郎一个,笑眯眯站在一群歪瓜裂枣中央太打眼,抬眼只有他能看。 忽然他瞧见男人朝自己这边看了眼,忽然大步走过来。 郑小瑞那叫一个小鹿乱撞。 他理理头发,扯扯衣领,侧着身子娇羞地准备迎接对方的攀谈,下一秒男人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刮过去。 郑小瑞怔了一秒转身望去,便瞧见周贤跑到雪里卿身边,将手里的凳子放下让夫郎坐,自己则屈膝蹲在夫郎身边,昂脸笑着同他说话。 紧接着他的肩背狠拍了下,郑小瑞猛然回神,转头对上大嫂的警告的眼神。 她恶狠狠道:“看什么看,一个看不住就乱动,小心阿娘又收拾你。” “羡慕。”郑小瑞示意门前的两个人问,“阿嫂不羡慕?” 林凤瞧了眼,默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别让他人听见你这话,让公婆知道,你这不是说她儿子不好吗?以后能有好日子过?平白还会连累我。” 郑小瑞心道现在也没好日子过,搓搓袖子底的伤痕,还是没敢说出来,跟着林凤站回角落。 房门口,周贤还在叭叭。 “这凳子是可是我瞅准时机,逮着别人起身的功夫,眼疾手快抢到手的,你稳稳坐着可不能起来啊,扭身就让人给拿走了。” 这会儿院子里人多,老头更多。 凳子本来就是从邻居各家借来用的,尊老敬老后,留给稍年轻些的青壮年就不剩几个了,是稀有资源。近来阴雨,雪里卿经常腿酸,他可是在那边来回瞅了好久才找准别人上茅房的机会。 雪里卿收回那边的视线,颔首答应。 周贤弯眸,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覆上去握了握感受温度,今日不怎么凉却也不暖和,他便握着没松手,抬下巴指向房门问。 第112章 “里面怎么样了?” 雪里卿微微侧头,轻道:“快了。” 里头只听哭声,不闻人言。 宅院东侧两间茅屋,北边这间躺着吴河同旬丫儿讲话,靠外的南边那间大夫正在给周三全问诊,此时都紧紧闭着。一院子的人都静静等待,最终是南侧先有了动静。 一声“清醒了清醒了”喊出来,村长带人聚过去,房门打开,秦老郎中背着药箱从里面走出来。 老郎中拱手:“幸不辱命。” 村长道谢说些体面话,伸手指向隔壁的房间道:“这里还有个夫郎昨晚上吊救下来的,烦请郎中再看看。” 多看个人便多份钱,秦老郎中自然乐意问诊,只在心里暗暗琢磨这一个上吊一个惊吓过度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如此想着,转身便看见眼熟的人脸。 周贤拱手同他打招呼。 秦郎中对这小子印象深,点点头要开门进去,门却先从里头打开。 吴河脖子上绑着旬丫儿帮他敷的六月霜布条,红肿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最后扑上前跪在王正德面前喊破音说出四个字:“我要和离。” “村长求求您,我要和离……”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一个bug: 三七古代产地是南方,属于人参属名贵药材。本文宝山村设定北方,没有这个东西,因此改成了六月霜。 ———— [猫爪]2025.4.4 第100章 吴河一嗓子喊出来后,屋里被扎了几针刚回神的周三全顿时怒了,撸着袖子骂骂咧咧出来。 “你个贱货你还敢提和离?是他娘的老子要休你!你你你……”他出屋恰好对上吴河望来的眼睛,昨晚对方挂在房梁上撇来的幽幽一眼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周三全的声音瞬间卡在在嗓子里出不来,只这人的手都在颤抖。 片刻后,他朝村长大喊:“我想起来了!他不是吴河,是恶鬼附身占了壳子,我亲眼看见的!这种东西绝对不能留在村里,得赶出去,不,得烧死才行,村长你得信我。” “我信你姥姥个腿。” 王正德气地踹他一脚骂道:“整日马尿灌满肚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玩意儿,净会满嘴胡咧咧。” 骂完,他示意旁边的周家家眷过来将吴河扶回屋,先让郎中瞧看再说。 秦老郎中拆下包着草药的布条,看了看伤口,又把了下脉,诊断道:“贵夫郎脖子上的淤青无大碍,继续用六月霜敷着就行,但他常年挨饿受冻多劳累,气血亏空,如今这一吊是把半条命的精气神吊没了,往后身子骨定然更差,想好还需清淡饮食,多多滋补。” 说完秦老郎中便在心中叹息。 话是这样讲,有几家会给好好养?这户瞧着就没什么钱,看刚才夫夫还在闹和离休妻呢,更无可能。医者仁心,即使他只是个走乡郎中,每每面对这种注定会把自己硬生生拖垮的病患,也难免觉得不是滋味。 “如何滋补,可需开药?”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秦老郎中抬眸,瞧见个熟悉的漂亮哥儿。 认出正是之前诊过风寒的雪夫郎,方才那周贤后生家的,他答道:“在下医术有限,能去县里医馆开些补药最好,或者白米白面禽蛋肉食猪血猪肝等等饭食,吃饱吃好都能补,还有红枣红糖蜂蜜银耳这些也可以经常服用。” 老郎中话音未落,旁边周瘪三的娘子孙氏尖锐地呦了声,阴阳怪气道:“上个吊,就真当自己是城里少爷了,又是肉又是糖,也不是顿顿人参的大户,谁家撑得起这么吃?” 后半句自然是对着雪里卿讲的。 雪里卿可受不了这气,牵着旬丫儿站在床边,侧眸瞥向老妇反问:“你家要给他买?” 孙氏顿时瞪眼不依,呛声道:“早十几年都分家了,他是老三夫郎,关我家啥事。” 雪里卿颔首:“对,关你何事。” 孙氏被堵得憋气,愤愤指他:“不关我事,还能关你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姓人家罢了,难不成你买个赔钱货还给她养阿爹?” 雪里卿打开她的手指,冷道:“旬丫儿与其已断亲,以后自然没有给他养老的道理,可离开这个家之前她也给双亲留了报恩钱。” “三十两银子另加两坛的刀烧酒,竹溪酒楼的刀烧酒市价五两一坛,县里一坛难求,转售至少能再抬二两,这且不算,折价也是四十两,拿去粮铺能买白米两千余升,去肉铺能买猪肉两千斤,去糖衙亦能换红糖一千六百两,秦老郎中讲的东西他自然吃得起。这些钱都是旬丫儿以身换的,我给出的,周三全和吴河拿的。” 说到这里,雪里卿侧眸瞥向她,忽然微笑,一字一句缓道:“倒是真真切切与你毫无关系。” 孙氏听得扎心,眼睛冒红丝。尤其是他们家因郑小瑞那事挖空了底,别说四十两,连十两都难拿! 雪里卿只负责以牙还牙气回去,可不管她如何捶胸翻白眼,转头提点坐在床边的吴河:“可知自己该要什么了?” 吴河茫然昂首。 旬丫儿在旁用方才哭哑的嗓子小声提醒:“得要银子,阿爹,那是卖我得的,你得要来傍身。” 吴河怔怔,视线落到旬丫儿的脸上才立即回神似的点点头。他看着门外喉咙不断吞咽滚动,垂在两侧的手紧张地捏着被角不住发抖,在心里不断念叨。 要银子,旬丫儿的银子…… 诊治结束,几人带着吴河离开屋子,去院里继续断这家务事。雪里卿牵着旬丫儿走在最后,一出来便见周贤乖乖坐在门口替他守凳子。 周贤昂首问:“累么?来坐。” 雪里卿方才被气冷的眸子透出温和笑意,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拍了两下:“你坐。” 坐是不好久坐的。 院子里的堂已升,大家都聚拢过去,以村长和周姓长辈为首同周三全和吴河商量此事的章法。他们一个要休夫郎,一个要和离,分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要争执的便是名义是休是离,还有家产。 吴河垂着脑袋小声坚持:“旬丫儿的钱我要带走。” 周三全认定他是恶鬼,面对他不敢打不敢骂了,只躲在村长身后怒吼:“旬丫儿是周家闺女,卖钱也是周家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要钱!” 吴河肩膀一缩,颤抖着,这次却没有缩回去,继续重复:“旬丫儿的钱,旬丫儿的钱要带走。” 雪里卿给周贤递了个眼神。 周贤站到村长旁边,笑眯眯道:“自古孝顺也是孝双亲,哪有独属于某一方的道理。按你的道理,大家只需孝顺爹爹,都不必管阿爹娘亲的死活了?” 不孝可是大帽子,尤其是三姓氏族的老长辈尽附和他说是这个理。 听完大家的话,周贤按照雪里卿方才在屋里的说法继续道:“旬丫儿的过继钱是报恩钱,报的是双亲的生养恩,自然是双方一人一半。” “这是其一。” 他紧接着竖起两根手指道:“其二,此事追根究底是周三全的错,卖女儿卖夫郎,当晚还想让人欺负吴夫郎,做的混蛋事逼得人家不得不自缢,和离赔偿是理所应当。方才秦老郎中诊断,人半条命吊没了,往后需得花钱进补续命,这至少得养个三五年,是吧秦郎中?” 坐在旁边喝茶歇息的秦老郎中闻言,在大伙的视线中点点头,接收到周贤眨动的眼神,他叹息道:“三五年那是吃人参补药,平日吃补十年八年也要得。” 大家瞬间咂舌。 周贤给了个赞赏的眼神,拍拍手将话接过来:“这事我家最清楚啊,里卿一副带人参的补药二钱一副,一年光药都得七十多两银子。” 这下大家瞬间哗然,相互感慨。 周三全算出三五年那是多少两银子,心惊胆战,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指着周贤气道:“你是哪来的?老子休夫郎管你屁事。” “你以为老子愿意管你这屁事?” 周贤冷哼,转向在场其他人:“人家女子哥儿嫁过来,是来过日子不是当奴才的,若让外人听说宝山村的媳妇夫郎遭夫君欺辱发卖,村里还放任男人随意休弃,谁还愿意嫁来宝山村?” “我是成过亲,可也会有后代,若叫你这破事影响嫁娶谁能负责?在场跟他无关的各位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后代幸福和咱们宝山村的名声?” 人群里,首先应的便是王姓和李姓两族的族老,毕竟他们可是更无关的人。 老头们举起拐杖指着周三全骂:“还不都是你这个混账东西!之前酿酒份额差点把全村都害了,这次又要害后生们娶不到媳妇夫郎,真是个祸害!” 这一骂不要紧,院子外趴着偷听的村里人也群情激奋,推开院门、趴在墙头,指着里头周三全骂。 也是新仇旧恨了。 骂到激动之处,还有人扯着嗓子朝周贤喊:“贤二,我够不着,帮我踹这狗东西一脚!” 周贤眼睛瞥过去。 第113章 正跟其他人激情对骂的周三全察觉,下意识往后窜到周瘪三背后,反而先被对方恨恨踹了几脚。 因为外头已经翻出周二狗那旧账,同样坏村子名声,连带着一起臭骂。 那可是好不容易才熬消停的啊! 接下来又得继续挨骂了。 事情混乱了好半晌,才被村长和几姓长辈叫停。经过一番商讨,最终两人算是和离,不过吴河到底还是只拿到旬丫儿那钱的一半,十五两银子和一坛酒,因周三全想要酒,最后折市价二十两银子。 时代如此,能拿到就不错了。 就这,外头还有些嘴碎的羡慕说吴河这是嫁来赚钱的。 当天下午,和离书签完,吴河便收拾自己和旬丫儿留下的几身破衣裳离开了那个破院。他背着破包站在门外,望着周围的人群和指向东西的路,满心茫然。 他该往哪儿去呢? “阿爹。” 旬丫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吴河连忙转身。看着肉眼可见开心的女儿,他抬手摸摸她消瘦的脸颊,弯腰抱住她哭泣,把方才在房里着急冲出去喊和离,没来得及讲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阿爹的错,阿爹太蠢太懦弱,是阿爹害了你……都是阿爹害了你……” 被阿爹抱着的旬丫儿大眼睛里积蓄泪水,更多的却是高兴。 阿爹终于不会挨打受饿了。 一旁的雪里卿望着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无奈摇摇头道:“你虽懦弱,为虎作伥,差点把旬丫儿彻底推进火坑,却也要明白真正的恶人是周三全。” 吴河从女孩的肩膀抬起眼眸,望见眼前的男人与夫郎,下定决心。他退出女孩的怀抱,将她推向对方,屈膝跪地:“我不配做旬丫儿的阿爹,也已不是她阿爹,如今她已是二位恩公的阿妹,请求二位照顾好她。” 旬丫儿望着地上的阿爹,蜷了蜷手指垂下脑袋,她自知现在的身份位置,方才一直喊阿爹已是不对了。 雪里卿摸摸她的头,将吴河扶起来平静道:“中午我同旬丫儿说傍晚再去爹娘墓前祭拜,便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若你们想,我与周贤可将父母名分还予你,三十两便当是借的,往后还便是,此事你们如何想?” 吴河望着旬丫儿,停顿片刻,摇了摇头拒绝。 “她跟我过不了好日子。” 按律法规定,凡二十岁以上的哥儿女子必须成亲,否则官家强配,为人家奴婢着可延至二十五岁。 林二丫那般丧夫还带着孩子的寡妇寡夫郎尚在夫家名下,有养育孩子的义务,因此不会被执行此法,但和离或被休弃的人却不同,对于这些人官府只给予一年期限,未成亲者同样要让官媒安排。 吴河属于后者,即使带着旬丫儿也会被官媒强制成亲,没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之说。新夫家定然不会待没有血缘的女儿好,吴河这次也看清了自己的懦弱,害怕头脑糊涂,再害了旬丫儿。 跟周贤和雪里卿,对旬丫儿更好。 这次他真的是为旬丫儿好。 决定完后,吴河替再次哭泣起来的旬丫儿擦去眼泪,将小心护在怀里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塞进她怀里道:“对不起,阿爹没能全要回来。” 旬丫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把钱推回去,用力摇头抽泣道:“我不要,我在二哥阿哥这里能吃饱穿暖,我也可以干活还钱,阿爹以后只有一个人了,这些要买药买粮食……” 吴河哭着把钱按在女孩怀里。 二人推拒半天没个结果,雪里卿出声提议:“一人一半吧,对方都能放心。” 最后二人听了他的安排。 吴河娘家已经没人了,和离后无处可去,毕竟是自己村里离开的夫郎,村长并未完全不管。询问过对方的意愿后,便带人领他去官府登记,等待官媒介绍。 他们劝吴河用手里的银钱贿赂媒人,给他寻个好去处,吴河如何都不愿意动用那笔钱,是提说他有了好夫家旬丫儿听说才能放心,吴河才终于同意。 中间等待的时间里不知他是如何度过的,再有消息是一个月后,官媒为吴河安排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鳏夫,那户人家跟宝山村一个东南一个西北,距离近八十里路。 一年后,还听说他怀上了孩子。 回到当天,送走吴河后,周贤与雪里卿领着旬丫儿回家,三人带上准备好的香烛与祭品,前往周贤父母与祖先的坟前祭拜,认下了这个阿妹。 回去后,旬丫儿将那十两银子捧到雪里卿面前:“阿哥,给。” 望着白花花的银子,雪里卿拿出一只荷包,递给女孩道:“装起来,自己收好吧,这是你阿爹为你讨回来的钱。” 旬丫儿犹豫片刻收下。 晚上回屋,塞到枕头里日日枕着,只在心底悄悄思念。 父女二人缘分已断,就如这二十两银子一人一半,作两断,亦是双全。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了,周三全的账还没完。 ———— [猫爪]2025.4.5 第101章 日子暂时归于平静。 阴米烘干完成,周贤的米花糖可算是能开始加工了。 昨日趁没下雨,他去挑了些河沙回来用来炒米,现在正在厨房清洗。雪里卿坐在门口陪他,眯眼静静望着外面落雨的屋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周贤出声问:“还想什么呢?” 雪里卿回眸望向他:“前日我说过,那事没完。” 和离是了却旬丫儿和吴河之间的糟心事,与周三全无关。他卖女卖夫郎,却拿到银钱与酒,得了自由嫁娶之身,舒舒坦坦过几月还能继续祸害其他人,哪有那么好的事? 雪里卿冷哼。 他可不是做事如此不干净之人。 周贤明白了,笑眯眯询问:“这次小雪哥儿可有想好怎么做,还是要为夫出主意。” 雪里卿扬眉:“你有什么主意?” 周贤呲牙笑:“套麻袋,把他另一条腿也打瘸,这次回家没人鞍前马后,让他躺床上发烂发臭。” 雪里卿摇头不认可:“周三全有钱,有钱就不愁人照顾,一时爽快罢了,终究不彻底。” 周贤:“卿卿有何彻底的法子?” 他洗耳恭听,很是期待。 毕竟上一个被雪里卿彻底处理了的是他亲爹雪昌,此时还在牢里压着,听候发落呢。 雪里卿并未让他失望,清透的眼眸注视而来,慢悠悠道:“我说的有钱,可不是我们给出去的那笔钱。” 周贤抬眸思索:“……酒?” 雪里卿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农家浊酒无法满足酒鬼的胃口,酒坊的清酒烧酒又那般贵。周三全整日游荡在外不归,酗酒成性,听描述跟之前贩酒时的时候很像,卖女卖夫郎,平日并无债主上门,老头却说他身边不缺人……种种事态与细节让他做出判断,周三全很可能在外重操旧业,私酿犯法谋利。 “此事我有八成把握。” 雪里卿道:“剩余二成可让王井以竹溪酒楼的名义前去试探,若当真如此,便再送洛县令一个政绩,王井还能赚得知县的青眼,他帮忙也不吃亏。” 周贤了然:“这就是你安排那半坛酒的目的?” 雪里卿点头。 昨日他征询过旬丫儿的意见,问她可会介意他对付周三全,得到女孩与生父划清界限的回应后,雪里卿已书信一封讲明此事,只待夏汛期结束,送到王井手上。 如今雨水渐少渐停,想必不久就能见到结果。 这都是几日后的事。 眼前还是米花糖更重要些。 雪里卿盯着男人搓河沙的动作,故意挑剔道:“我已等了两日了,慢吞吞的你到底行不行?” 周贤当即就甩甩手上的水珠,过去将找茬的夫郎抵在门板上,身体力行证明自己。 行是行,就是不准继续行。 他只能抱着雪里卿,脸埋在颈窝蹭蹭平复自己,可怜巴巴问:“男人总这样憋真会憋坏的,宝贝,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入下一步骤?” 雪里卿轻喘,被亲懵的脑袋一时间没转过来:“什么步骤?” 周贤扬唇,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眼底柔软粉嫩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 雪里卿推他:“洗你的沙子去。” 周贤故意噢了声:“今天晚上。” 雪里卿羞恼瞪他。 周贤蓦然失笑,摸摸哥儿的脑袋转身继续行他的米花糖。 炒米花跟糖炒栗子同理,需用干净的沙石放在一起炒制,使其受热均匀,用石英砂、河沙、豆石、细盐都行,用盐实在有些浪费,对他们来说自然河沙最容易寻到也最划算。 炒米花的步骤也很简单。将从河溪里打捞的沙子过水洗净,下锅炒干,然后把制好的阴米撒进去翻炒,透明的米粒很快会膨炸成白白的小米花,最后捞出用细筛筛出即可。炒制干燥,并不用担心河沙会粘在米花上影响口感。 第114章 除了这种方式,还可以用油炸,只是周贤觉得炒出来的更健康。 之后用蜂蜜和红糖熬制糖浆,将米花放入锅中拌匀,还可以加入一些芝麻、熟花生、核桃等丰富口感,出锅放入木方格中整形压实,放凉后切开就是甜甜香香的米花糖啦。 雪里卿捏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着点头,对口味表示认可。 经过近来几番消耗,家中的红糖所剩不多了,制作的阴米也有限,只做出三板米花糖,切成五乘十厘米的长条,得了三十六块。 他们拿出大半,给长工和孩子们每人分两块,当零嘴尝尝。 在两位东家的示意下,所有人捧着不足掌心大的米花糖,咬小口咀嚼,甜蜜蜜的糖混着米和花生核桃的香气在口腔与鼻腔弥漫,超越从前吃过的所有甜,也超越了所有苦头。 心思敏感的连翘最先哭出来。 一个带两个,两个带三个,除了两个年纪稍大的汉子拉不下脸,其余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偷偷抹眼泪。林二丫哭过,懂他们,摸摸怀里的小满和身旁闷头吃米花糖的旬丫儿,叹了口气。 这时,瞪着眼眶憋泪的姜云忽然闷声来了句:“原来米花糖是这样的。” 之前说要多分他一块的时候,他暗暗惊奇过这是什么,听着又是米又是糖,想来很金贵,没想到是这种口感,甜甜脆脆还有些粘牙。 连翠惊讶:“你不知道?” 姜云摇头:“我家那儿没有。” 如此一提,好几个人也都说没见过没听过。一听就是地域上的问题,周贤也不懂呀,只能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吃完自己手中这块米花,为他们解惑:“这是南边的吃法。” 也不知是不是因雪里卿特意交代最好要无牵无挂的,何掌柜特意挑选,这八人全部都来自外地,南北不一,最近也是隔壁州城的。如此提到家乡,无论在那地方经历如何,大家都流露出怀念。 或许是周贤与雪里卿此刻展现的态度太亲和,有了姜云开头,几人饶有兴致交流了些家乡的特产与美食。 豌豆黄龙须酥、青团绿豆糕、年糕粘豆包、凉皮凉粉、面筋擀面皮…… 雪里卿转头看向周贤。 周贤好笑点头:“都记着了。” 下午雨水暂停,大家意犹未尽地扛起锄头,三三两两一起去上工。 旬丫儿也带着铲子跟去梯田除草。 昨日雪里卿说过,以后她在家怎样安心就怎么办,他们不强求。旬丫儿想跟大家一起好好干活报恩,所以依然维持之前的安排,跟林二丫住长工排舍,也跟着她一起去干活,不方便时还能帮忙照看小满哥儿。 经过那件事后,旬丫儿第一崇拜雪里卿,第二崇拜林二丫,也爱跟着她。 正在旬丫儿来到指定的梯田准备开始干活时,身旁站住一道人影。抬头见是长工里的小哥哥,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姜云见此往后又退远了两米,解释道:“你别害怕,我只是想把这个送给你。” 他拿出白布帕摊开,里面装着两块米花糖。 方才大家每人分了两块,为了不抚东家的面子,都是吃一个留一个。姜云还有雪里卿承诺多分的一块,因此吃过后依然两块米花糖。 旬丫儿爱吃糖,更明白它的珍贵,抿着唇不敢接。 姜云抬手:“拿着吧。” 旬丫儿摇头:“我不能要。” 姜云望向手中两块裹着糖浆的米花果仁,默了好办晌,缓缓开口:“我有个待我很好的阿姐,她吃苦耐劳,在家中最是听话。四年前我家乡闹饥荒,她被爹爹和阿爹卖给名声很差的老员外做妾,换来半担生虫的陈米,爹爹阿爹说阿姐是长女,这是她为家人该做的。” “我无法接受,偷偷跑去员外家想带阿姐跟逃荒队伍离开那里,她被折磨得浑身是伤,却拒绝了我。阿姐也说她是长女长姐,这是她该做的。当时我想,如果我是哥哥就好了。” “之后我没回家,去牙行把自己卖了十两银子交给阿姐。这四年里,我在主家和各地牙行间辗转,看过很多事也逐渐长大,才明白那并非长幼的问题,即使我是哥哥,被卖的依然会是她。” 所以得知周三全和吴河卖女,姜云才会那般失态,展露出与平日不同的咄咄逼人,对那二人如此愤恨。 梯田头,风吹过番薯叶簌簌。 少年痛苦地紧闭双眸,垂在身侧的左手用力攥紧,稍微平复心情道:“你很幸运,遇见少爷愿意帮你。但你自己也很厉害,敢跑出来。” 旬丫儿站在对面,怯怯抬眸望着他的表情,犹豫片刻,上前从一直举在半空的手中接过那两块米花糖。 姜云抬眸望向她。 旬丫儿忙道:“我不白拿,我给你干活,你负责的那块田我帮你照料。”她努力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 在姜云以为她要说两天时听见。 “二十天够不够?” 不远处石墙大门底,雪里卿望着正在交流的两道身影,微微眯起眼睛:“那小子不会想当我妹夫吧?” 姜云比旬丫儿大三四岁,现在瞧着似乎不合适,但再过两年,姜云十七,旬丫儿十四岁左右,都是能说亲的年纪,刚刚好。 越想,雪里卿表情越不善。 旁边的周贤好笑安抚:“放心吧,不会的。” 雪里卿扭头递去质疑的目光。 周贤严谨补充:“目前不会。” 见雪里卿还是不信,他捧起哥儿的脸颊用力捏捏道:“姜云指定跟李百岁那小子一样窍都没开明白,送东西肯定是有其他原因,我有恋爱脑,这事信我。” 雪里卿被捏得撅起小鸡嘴,眼眸里全是恼火:“你有就有,松开我!” 在家没外人就算了,到外面还总这样,被别人瞧见他要不要脸面了? 形象包袱很重的小雪哥儿被气死,在被别人发现前奋力推开了脸上的手,对着男人冷哼一声,转身回家。 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周贤失笑,长腿大跨几步跟上,继续凑上去继续骚扰自家夫郎。 “今天晚上那事……” 雪里卿气恼:“不行了!” 周贤抓住重点:“不行了是什么意思,之前卿卿是准备答应的?” 雪里卿红着脸扭头不回答,也不知是想到什么羞的,还是方才气的。 他们的侧边的天空,浓厚的云层破开一口天光,远远漏着几道金色光柱,时隔多日,终于有阳光降临这方天地。 当晚,周贤厚着脸皮堵在雪里卿房间赖住不走,半哄半推将夫郎带到床上,细密的吻落在那张精致漂亮的脸颊,手也不老实地钻入衣摆。粗糙的大手覆上脆弱的脊背,顺着光滑的皮肤越过肩胛骨,转到身前抚摸揉按。 雪里卿抬臂环着男人的脖颈,与之深吻,殷红的眼尾着泪,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6 第102章 雪里卿视线被泪水模糊,感受男人的唇从嘴角辗转至脖颈与锁骨,他喉咙上下滚动,呼吸急促,在周贤向下吮时实在受不住按住对方。 “不……行了……” 周贤撑起身,吻去哥儿眼尾的湿润低哄:“不是说好下一步骤的么,宝贝?” 雪里卿气恼:“谁跟你说好了?” 周贤挺挺两人身体交叠处示意自己已经做好的准备,可怜巴巴埋首:“为夫好难受,卿卿舍得吗?已经好多次了……” 雪里卿闻言,垂睫颤了颤。 见他神色犹豫,周贤弯起眼眸用亲吻安抚着,寻到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握住,缓缓带向下方:“卿卿放心,还没到你想的那一步,不用害怕。” 雪里卿也已来不及拒绝。 夜晚卧房内,灯火昏昏,照出哥儿玉白的皮肤一点点变粉,漂亮的眸子也逐渐迷离,屋内只余偶尔泄出的忍耐吟叹。 …… 两日后,夏汛期彻底结束。 比之前更加热烈的阳光刺向大地,将攒了近半月的阴雨湿气转瞬间驱散。趁此机会,周贤将家中门窗全部打开通风,顺便在前院支满竹架簸箕,将被褥衣裳和粮食也都拿出来晾晒。 如此忙碌了半个上午。 回头瞧见雪里卿懒洋洋倚在雨廊外侧的护栏,捧着杯子喝茶,周贤立即绕到他背后环抱住。 雪里卿撇脑袋冷哼,态度很差。 “你莫要黏着我。” 说着他用手肘将男人往后抵,企图推开那过分火热的胸膛,奈何两人力量差距过大,推半天对方纹丝不动。 周贤笑眯眯道:“里卿是我夫郎,我不黏着你黏着谁?” 听闻这话,雪里卿的眼睛情不自禁往自己捧着茶杯的手上瞥。回忆这两日对方在床上不断哄骗自己做的那些事,他闭了闭眼睛赌气道:“你爱黏谁黏谁。” 周贤即答:“我就爱黏卿卿。” 第115章 见哥儿不悦拧着眉头,转头还想说什么,他先一步低头亲了一口嘴角。 雪里卿被猝不及防亲得一愣,抬眸对上男人笑吟吟眨动的乌瞳,阳光衬得眉眼格外俊郎。 他木着脸冷道:“松手。” 好吧,最近这几招用的太多,有点不好使了。 周贤叹息,乖乖松手。 转头注意到雪里卿确实被自己抱得额角生汗,他忍笑着用帕子帮忙擦拭,回屋去找了只蒲扇来给他打风:“来,凉快凉快。” 雪里卿轻哼,继续喝茶。 夏汛期过后的这段时间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即使雪里卿这般体质也觉得暑气蒸人,无法如之前那般在太阳底下长久待着,更不要说其他人。 然而农家的活是不能停的,家里这片山崖平台要尽早开垦出来,把菜种上、牲畜养上。 毕竟后面的灾祸还在等着。 察觉到雨季即将结束,周贤一早便交代过,确认放晴后要重新安排工作事宜,是以中午九名长工和旬丫儿都一起聚来宅子。 周贤将提前煮好放凉的绿豆汤分发下去,在大家喝汤时讲了接下来是安排。 首先是长工们的做工时间。 如今午时太热了,周贤体感应该有三十四五度,男人还能挽挽袖子裤腿,女子哥儿只能长衣长裤闷着,若是中暑甚至得了热射病,那可就大事不妙。 长工们如今依然是两餐制的习惯,都是早上出工,傍晚回来。周贤则依此给他们安排了专门的夏令工作时。 “早晚照常,正午回家吃饭休息,申时初在去出工,往后每年四至八月执行夏令时,记住了吗?” 吸溜绿豆汤的长工愣怔:“这、这可少做一个半时辰的活……” 能成吗? 听出他的未竟之意,周贤好笑:“我这个东家都这样说了,你还质疑,伸着脑袋给我盘剥啊?” 那汉子摸着脑袋笑笑还真点了点。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见证旬丫儿那事的经过,长工们都信了自己遇到了好主家,想好好表现留下来。对他们来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顶着太阳干活,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周贤摇摇头,说定了这件事,接着安排第二件事:“山崖这么大一片地方不能白白空着,我跟里卿已经规划好了,需得栽果树林,建牲畜棚舍,还要在西边空地开一片十几亩的菜地。你们中有懂果树园艺和建木屋舍棚的吗?” 人群里有三个人举手。 其中一个叫卢方方的哥儿以前家里靠种花草树苗给商户供货为生,自幼做这些活,常见的树种和花草都懂。 另外是两个汉子,马武和孟顺,他们来自南边,家乡房屋以竹木结构为主,曾经帮村里建过几次屋子,其中孟顺还做过木匠学徒,做牲畜棚舍绰绰有余。 周贤本以做好出去另请工的准备,见此也是惊喜。 经过暖房宴、买人和旬丫儿那事,家中账面上只有221两银子,后面开销的地方还有很多,能省当然更好。 再问了问,发现大家多数也都会做些簸箕晒簟等工具,比不上工匠卖的漂亮结实,但自家用用是足够的。这只要去山上砍竹子和藤条茅草就行,更省钱了。 周贤双手合十,露出省钱的笑容。 待讨论得差不多了,他做出最后的安排:“咱们家现在人多,过冬的粮食柴火都得提早准备,新搬的家许多东西也都缺少,接下来都要忙碌起来了啊。” “马武和孟顺跟我去盖棚舍,卢方方和余叶子你们两个哥儿相互方便,负责种果树。其余人分成两组,每天轮换着做开垦菜地和田里的活,田里若是没什么事,那一组人可以去林子里采集,食物、柴火和竹子藤条茅草这些,如果缺工具了也可以做工具。” 坐在一旁逗狗崽的雪里卿闻言,昂首望向他:“我呢?” 周贤低头看着他认真询问的表情,好笑地摸摸他脑袋道:“你的任务最厉害最艰巨,叫支援人员!哪里有需要,你就去哪里,是我们坚实的后盾。” 坚实的小祖宗后盾。 雪里卿当然听懂了,冷呵一声。 周贤揽着他的肩拍拍,笑着抬眸看向其他人:“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卢方方举手道:“我家果树移植都是春秋两季为宜,如今天气太热,挪来种很容易死浪费苗钱。” 周贤闻言颔首:“那你们还是跟大家一起编队,开垦理田,等秋日气候合宜时再说。” 卢方方和余叶子点头。 最后除了两个搭棚舍的男人,其余人相互商量着分成两组人。 卢方方、余叶子和赵文进一组。 林二丫、连翠、何秋和姜云一组。 为了同性之间方便照应,女子一组哥儿一组,每组再分配一个男人,若是遇见什么突发状况,比如上次林二丫差点被打那种事,也好应对。 至于旬丫儿,周贤并没有让她继续跟着林二丫,对小姑娘道:“二哥交给你一项十分重要且艰巨的任务。” 旬丫儿眨眨眼:“我也支援?” 周贤笑道:“你负责为大家送水。夏日干活又热又渴,你给大家送擦洗手脸的凉水和饮水,饮水需烧开放凉,最好摘些薄荷煮进去解暑,就像你之前教里卿的那样做。大家分散在各处干活,你要在灶台烧水,还得四处奔波,很是辛苦,能不能做好?” 旬丫儿开心点头:“我会做好的。” “烧水时不要时刻待在灶台烤,放够柴火烧去其他地方凉快就行,否则会热病的。”周贤叮嘱几句,轻拍了下她的脑袋道,“好了,跟大家回去休息吧,下午可就要正式开工了。” 旬丫儿认真点头,同雪里卿说过几句话后,跟随林二丫离开。 关好大门,周贤回头瞧见还在逗小七玩的雪里卿,拍了下脑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秦林村定的那两只松狮该能出窝抱来了。” 经他提醒,雪里卿也想起来了。 老二和老五。 他道:“你过会儿去带回来。” 相比宝山村的位置,他们这里距离秦林村更近,骑马一个来回,要不了多久周贤便背回了两只黄毛团团。 这里的松狮是未经培育改良的土松狮犬,百姓也叫它熊狗。浑身毛茸茸的,吻部较长,脸上也没有褶皱,相比现代圆团团的肉松,外貌上反而更像萨摩耶。 背篓放倒,两只毛团就绕到了雪里卿脚下,被小七呲牙凶到一旁不准靠近。 周贤训完小七不准呲牙,惊奇地瞧着雪里卿道:“宝贝,没想到你还是个万狗迷,一个两个理都不理我,倒腾着短腿就朝你怀里冲。” 雪里卿摸摸两只小松狮悠悠道:“或许是你的问题。” 周贤摆手,对此十分不认可:“我有什么问题,我人帅性格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你这个万狗迷都爱我,狗有什么理由不爱?” 雪里卿一左一右抱起两只狗,朝外抬抬下巴。 “去试试。” 周贤犹豫了,但对方已经出门。 此事正好到下午上工的时间,林二丫那组人今日负责去开垦菜地,刚刚抵达门口准备敲门询问菜园划在哪片,迎面就遇到出来的雪里卿。 雪里卿二话不说,把怀里的两只狗崽放到人群间。 两只狗崽对他们的确没对雪里卿那么亲热,乖乖巧巧待着,挨个人嗅闻,熟悉气味。 周贤立即道:“你看!” 雪里卿不语,拎着两只狗崽往周贤脚边一放,它们立即像是遇见洪水猛兽,倒腾着短腿就钻回哥儿腿后蹭。 雪里卿昂首,一脸不言而喻。 周贤:“……” 他放弃挣扎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一点点不讨猫猫狗狗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往事小剧场之哈气咪】 周贤家小区北墙有只万人迷三花,吃社区百家饭长大,某段时间踹崽生了一窝漂亮的小三花。周贤注意到,回去琢磨一晚下定决心,第二天买了十八种猫条准备绑架代替购买。 他来到窝边递猫条微笑引诱。 小猫嫌弃地四散而逃,喵喵大叫。三花妈妈被召唤归来,三米之外飞身扑来挠花他脸。 此事最终以周贤去医院打破伤风和狂犬疫苗终结。 后来每次见到他,那群三花猫都要弓身哈气。 ———— [猫爪]2025.4.7 第103章 狗二和狗五的恶劣行为,大大伤了爹爹周贤的心。给大家划定好菜地范围,又做了顿狗饭,就冷漠地给马挂车,带着两个长工去买棚舍的木材了。 雪里卿忍笑目送他离开。 如今家里人多,不用看宅子,将石墙大门一关也不怕有人偷狗,三只狗能玩耍的范围大了许多,不必再关在家中。 如今小七凭借大两个月的优势,已初步确立家中狗王的地位,或许因圈养习惯了,又或许是亲近雪里卿,即使放开随它们去玩,小七带着两只狗崽还是晃悠在主人的附近。 第116章 身为名存实无的支援队,雪里卿左右无聊,便去找了旬丫儿。 她已经勤快地去河边草窝里采摘了大半篓的薄荷叶回来,提前熬过了一锅薄荷水,让大家上工时带走。此时正在涮洗剩余的薄荷,准备烧下一锅。 听见狗叫声,旬丫儿抬头,见是雪里卿来了,她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阿哥。” 雪里卿微笑,蹲在她身边瞧了瞧盆里的叶子道:“摘这么多?” 旬丫儿羞涩笑了笑,小声解释:“这几日多采摘一些晾干收起来,之后能直接用,干薄荷泡开跟新鲜的一样,不必日日再去采摘,从前农忙时就这样准备,省下的功夫能多做些其他活。” 雪里卿颔首,夸了句厉害。 旬丫儿摇头:“大家都是如此,我不厉害。” “此事我考虑不到,你想得到,于我而言便是厉害。”紧接着雪里卿话音一转道,“不过你有句话讲错了。” 旬丫儿慌乱询问哪里。 雪里卿缓缓道:“省下的功夫不是干活,而要认字,之前我教你的那些都还记得吗?” 旬丫儿顿时更加紧张。 烧好这一锅水,等待晾凉的时间里,旬丫儿便拿着烧火棍在开始在外面的地上写字,抿着唇,一笔一划格外认真,也基本没有错处。 另一边,周贤带人抵达木坊。 这家木坊是之前盖宅子时蒋连胜介绍的,价格正允,质量也不错,因此继续来这里为舍棚采买木板。 关于家禽牲畜的舍棚建造问题,周贤也是仔细考量过得。 舍棚建造跟盖屋一样,无外乎竹木结构和砖石结构,材料选择砖瓦、石头、竹子、木头和土坯五种选择。 造价上首先不考虑昂贵的砖瓦,其次往后冬季极度严寒,必须考虑雪害和保暖问题。 竹子的保温和力学性能都很优越,但是这是在环境湿度足够的前提下。竹子中空与木材相比太单薄,北方气候干燥易裂损,只适合制作工具家具或像之前那般建临时牲畜棚使用。而石头虽结实扛风却不保温,这两个选项都被排除。 余下就是土坯和木墙两个选择。 为了保暖,棚舍不能建造成半开放式结构,牲畜圈养本就脏臭,如此更要重视通风卫生问题,否则引发疾病首先害得就是自己。 土坯便宜,通风却极差,周贤怀疑之前小雨季雪里卿生病,一半要怪那破土屋潮湿阴暗滋生细菌。 反观木头材质,天然具有良好的透气和保温性能,足够厚实,在北方使用不像竹子那般易损,是极佳的建筑材料,从某方面来说比砖石更好。若非当今保暖需依靠燃烧柴炭,火灾隐患大,周贤起宅子肯定会优先考虑纯木屋。 由于对雪里卿口中的寒灾究竟冷到什么程度没有概念,为预防冻死肉肉们损失惨重,周贤最后敲定的方案是: 茅草顶,木结构,靠后墙砌矮土炕以备不时之需,接炕部分的墙体使用土坯以防火。若是外围需要活动区,就按动物体型用石头砌墙或者做竹栅栏。 如此基本满足需求,也不会太贵。 跟木坊聊定木板规格与价格,周贤拉走十几块木板做参考,剩余对方会在做好后送上门。听说他要夯土墙,木坊还送了套半旧的夯土木具,省的自己再去折腾,周贤自然也很开心。 回家时天色还早,他又跟两位长工去将家禽牲畜的棚舍区划定出来。 靠近居住区的南排,准备用来养爱干净的鹅和方便牵用的牛棚马棚,家中田地多,他们计划再多养几头牛和适合拉货物的骡子。 第二排则是三间鸡舍和三间鸭舍。 之前有讲过,母鸡一般在三岁以后蛋量急剧减少,加上幼崽期,产蛋期最长两年半,鸭会比鸡稍微长个一年半载,大差不差,各三间舍棚足够新旧轮转,也好区分年限。 第三排为猪窝和羊圈。 羊是群居动物,跟鸡鸭一样大棚舍喂养足够了,但猪好争斗也容易脏,还是分开些比较好。因此猪圈是面对面盖两排的小舍,半屋半圈式结构,每间八平,住两头猪绰绰有余。 如此计划的棚舍区至少足够养三百只鸡、三百只鸭、一百五十只鹅、二十四头猪、一百只羊和六只牛马类牲畜,占地还不足预留位置的一半。 周贤稍微反思了一下,地盘是不是留太大了。 毕竟还有家里五十多亩田和十几亩菜地要管理,人手有限,可能连计划盖起来的这些棚舍都养不满,而且养多了自己吃不完,销路也是个问题。 雪里卿对此态度十分淡定。 “县城开了粮铺,可顺便售卖些禽蛋或处理过的肉类干货,活的家禽牲畜联系肉匠铺收,往后天灾人祸吃食的销路更不必愁,不卖,用于接济旁人亦可。如此不够便扩大规模,不能养就减,事在你我安排,无需顾虑太多。” 以后只要有钱财势力护得住,有再多食物都不是问题。若自己已满足,捐赠出去又如何呢? 瞧着他忽然一副大慈大悲、身外之物的谪仙模样,周贤倾身一口给夫郎亲下凡尘,笑道:“卿卿说如何就如何。” 棚舍不必如房屋那般精细,但毕竟人手少,盖起来实在缓慢。家禽牲畜同果树一样最好秋季开始养,索性也不急。 菜园那边的开荒倒比梯田时快些。 山崖地平无树,全部都是草地,处理起来比山坡的梯田更容易。为了资源利用最大化,大家还将家禽牲畜能吃的草收集起来,铺在空地晾晒,干了收起来能当动物们过冬的干粮。 如此一日两日,悠悠度过。 到旬丫儿的三字经学到“人不学,不知义”时,三间鹅舍和三间牛棚盖好,菜园那边也已经开出两亩地。 如今正值秋收和冬储蔬菜的播种时间,开垦好菜地起拢,先种了黄瓜、萝卜、白菜、大头菜和雪里蕻。 种下雪里蕻的那天,周贤专门带着雪里卿过去,指着那片田调侃:“你们雪里家的,都是兄弟姐妹,记得多多照顾。” 雪里卿飞出一记冷眼。 周贤改口:“我多照顾。” 雪里卿轻哼。 如今是傍晚时间,日夜交替,红霞弥漫,在这方天地笼罩出一片明媚又清冷的浪漫。长工们已经下工休息,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贤看着正巡视菜地的雪里卿,晚风吹动发丝,昳丽面庞映着霞光,他情不自禁上前环抱住夫郎,亲亲那张惑他心魄的脸颊问:“有没有想我?” 雪里卿递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整日住一起,还夜夜往他屋里钻,睁眼见闭眼见,没羞没臊的,不腻都是感情深,怎么还会想? 见此,周贤失落道:“这几日你上午教旬丫儿识字,下午做其他事,我在后头盖舍棚都见不到你,心里苦苦的差点要思念成疾了,里卿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雪里卿:“早中晚不都见么?” 周贤蹭蹭:“不够。” “早上吃饭,午时吃饭,晚上吃完饭早早睡下,第二天早上吃饭又去干活,太少了我没见够。” 雪里卿重新回想这几日,确实如此。 当初建宅时周贤说过工地危险,让他不要靠近,加上做工的都是男子还有两人间微妙的关系,雪里卿习惯了,这次没多想便也未去打扰。 他上午去教旬丫儿识字,下午跟大家学习编制给鸡鸭住的草篓或簸箕,瞧瞧菜园或者逛逛林子,觉得无聊还去村子寻王阿奶他们玩过两次,将附近发生的八卦听了个全面。 周贤常常忙碌一整日,午间和晚上休息也只亲亲他,便疲惫睡去。 男人近来饭量又见长,脸却似乎瘦了些,雪里卿抬手摸摸搁在肩膀的脸颊,轻问:“你想怎么样,我去陪你盖棚舍?” 让他去建棚舍,两米高的木板递一块都费劲,木刺蹭到手还容易受伤,周贤可不舍得。 他弯眸道:“你犒劳犒劳我。” 雪里卿眼眸微微睁大,惊讶道:“你想吃我做的饭?” 周贤:“……” 他叹了口气,抄腿把人抱起来,大步往家里走。自家夫郎的恋爱脑没长全,转不动,那就只好靠自己了。 …… 洗澡房门口,雪里卿望着男人将一桶热水倒进浴桶,红着脸讷道:“太小了,进不了两个人。” 周贤肯定:“能。” 看他如此坚持,雪里卿抿唇,趁人去拎水转身就逃。 周贤淡定地继续备水,调好水温后去敲敲东屋紧闭的门低声轻哄:“不一起了还不行吗?天气这么热,总要洗洗睡觉才舒坦……里卿真的不洗?那好吧,反正我是不会嫌你的。” 房门缓缓拉开,露出哥儿绯红的脸。 周贤弯眸微笑:“走吧。” 雪里卿犹豫了下,抬步出门,短短一段路走出了警惕刺杀的架势。站到门口时他回头确认:“你不准胡来。” 话音刚落,周贤直接弯腰扛他进屋,关上房门。 第117章 里头响起雪里卿气恼的声音。 “周贤!!!” 周贤隐约轻哄:“正经人谁穿里衣洗澡,又不是演电视剧,别害羞嘛,哪里我没亲过还不好意思给看……” “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种情节是不是太多了? 嗯,我知道你们都不爱看,以后少写点[黄心] ———— [猫爪]2025.4.8 第104章 给别人干活,不要拼命。 给自己干活,更加要多多摸鱼。 长工们都有轮休,老板没道理没有,第二天周贤就给自己放了个假。 他想跟夫郎多多温存,雪里卿却因昨晚被哄骗的事嫌他嫌得不得了,不给他亲近,还要离开去村里找旁人玩。两人拉拉扯扯刚打开石墙大门,恰巧碰上刚抵达的马车。 王井一下马车,便察觉出异样,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问:“今日怎这般疏远,小两口吵架啦?” 雪里卿瞥了眼被压制在两米外装可怜的周贤,凉凉道:“远香近臭,王老板可知?” 王井点头。 “他今日有些臭。” 说罢,雪里卿甩甩袖子转身回家,背影都透露着不爽。 听说是这么个远香近臭法,王井不禁好笑,对旁边的周贤调侃:“以前还说自己香,现在真成臭小子了吧,你怎么惹的人家?” 周贤眨眨眼睛表现得十分无辜:“我们昨日还很好的。” 他接过王井递来的礼品,一起朝宅子去,边走边似有所悟地沧桑叹息:“算算快三个月了,或许这就是新婚结束的前兆吧,你知道的,驴屎蛋蛋。” 王井拒绝与之为伍:“我同娘子感情十年如一日。” 周贤只好继续叹气。 怜惜自己的保鲜期竟如此短暂。 明明他又高又帅又壮实,怎么连中年小老头都比不上,是最近太忙,里卿不满意他晚上的表现了吗? 唉! 主与宾在厅堂内坐定,雪里卿直入主题,询问对方来意:“可是周三全那事有了进展?” 王井颔首:“此人心性浮躁,不费什么力气便都打听清楚了。” 事情如雪里卿所料,周三全的确重拾旧业,在外县牵头带人做私酿生意,这几年在外赚了上百两,外室都养了三个,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只是为免露财再被人告发,他才甚少回家。 周贤好奇:“他不缺钱也不缺人,何必把主意打到旬丫儿与她阿爹身上?” 王井道:“为了要儿子。” 周三全温软在怀,外室也好,偷情嫖娼也罢,这几年没得过一个孩子。眼看着自己无后为继,他心中着急,花大价钱去寻神佛求助。 道士说,灾星挡道,福泽不来。 周三全立即联想到旬丫儿。 他本想直接将人打死,道士却说人死了也是他家的灾星鬼,必须断去别家,否则仍是断子绝孙的命。 断去别家,无非是婚嫁或发卖。 周三全琢磨着总之都要卖,养活了这么年不如多赚些银钱,想到小丫头在人市上是很吃香,便寻门路二十二两拍卖给了那日的老头。 后来雪里卿和周贤横插一脚,老头又看上吴河,更是让他动了彻底离开宝山村的心思。 反正爹娘已死,不必为孝道束缚,远走他乡去做富商享福,也无须担心知根知底的村人嫉妒害他。 虽中间出了些差错,结果一样。 如今的周三全正抱着外室,准备哪个能生儿子就扶正哪个,还想搭上竹溪酒楼的关系把生意做大,日子美滋滋。 幸好他也美不了多久了。 王井道:“我让酒楼掌柜骗他有门路开合法酒坊,只需花点钱打点,往后便可安枕无忧,周三全立马就上钩了。此事我已上报给洛大人,只待将那边关系摸清楚即可逮捕,此罪至少也得流放千里。” 雪里卿闻言,眉眼间的冷意缓和些许。 绥朝有杖、徒、流、死四刑,流放千里已是二等重刑。王井用计将周三全手中的钱哄骗大半,之后再经官府抄家,存不下银子多半会死在流放途中。 他颔首道:“王老板费心。” 王井微笑拱手:“如今泽鹿县是我家之根本,二位给我们机会同知县大人拉进关系,此番恩惠是王某该感谢,还有之前那些事……” 见这人滔滔不绝还要继续,雪里卿不跟他谢来谢去,摆摆手直接问:“王老板此番前来应不止这一件事吧?我不喜拐弯抹角,还请直言。” 儒雅的中年搓手讪笑,显然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王井清清嗓子道:“关于重回平宁府开茶馆一事,上次回去后我同娘子商量好了,只要此番雪昌案能有个好结果,绝了后患,我们也愿意回去。” 这件事不足以令对方难出口,必定还有后话,雪里卿静静等待。 王井叹了口气,说出目的:“不过二位也清楚,我们虽出身平宁府,却遭遇大祸近乎灭族,钟家只剩我们这一支。我与娘子愿意出面,让二位安稳坐于幕后,还会让出五成利,唯有一个请求。” 雪里卿:“但说无妨 。” 王井起身,朝两人郑重作揖:“上次二位一言醍醐灌顶,山村安宁淡泊,是个安稳好归处,我们想将小儿送来请二位照养,留一脉香火,了却后顾之忧。” 历经灭族之祸,此生后怕。 听过旬丫儿那事,钟有仪觉得雪里卿与周贤二人或许比想象中更值得信任,几经思索后最终决定许出五成利,送个孩子过去,为钟家留条后路。 他们家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大女儿钟钰聪敏机灵,平日跟在钟有仪身边学习茶艺经商,也喜欢这些,如今十五岁正打算招婿。小儿子钟霖年十二,小书呆子一个,年前刚刚通过县试成为童生,准备走科举仕途。 女儿的性子随钟有仪,绝不会安于山村生活,反倒是儿子那温吞性子很合适,至于会耽搁去私塾读书一事…… 科举重要,却不如命重要。 当初叔叔钟迁当上七品教授,不也落个灭族的下场? 而且读书哪里都是读,实在不行专门请个夫子跟来专门教他,这点钱他们还是出得起的,左右只是麻烦些罢了。 既打算在此寄养孩子,王井也不准备隐瞒,将他与娘子心中所有成算全部开诚布公说清楚,安抚道:“二位也不必心生负担,无论此事结果如何,都不影响咱们两家的情谊与合作。” 雪里卿看向周贤。 周贤笑眯眯道:“里卿决定就好。” 雪里卿并未过多犹豫,转头问:“来了能干活吗?” 王井双眸一亮,连忙点头:“能能能自然能,霖儿一向听话,你们随便使唤,到时我再送些仆役过来干活!” 雪里卿:“家里住不开。” 王井很上道:“我们出钱盖。” 雪里卿满意颔首。 当初府城那群人想对付他,王井提前报信也算有恩,加上帮忙对付周三全与合开铺子之事,两家虽接触寥寥,关联却很深。 往后天灾人祸轮番上演,徐明柒或许还会自北地谋反,消息灵通十分重要,平宁府无疑是个好选择。雪里卿提议王井夫妇去府城开茶馆也有多条路子探听消息的意思,既要人替自己办事,为人解决顾虑也无可厚非。 又不是送自家孩子给别人拿捏,帮忙看顾个孩子而已,不算麻烦。 何况还白送房屋与劳力。 前不久才说家里几十亩田地与家禽牲畜照料不过来,现银也所剩不多,无法盖屋买人,如今这不就都有了? 事情说定,双方都很满意。 正经事商量完,王井拉着周贤笑眯眯道:“上次那末茶果子和奶糕我家娘子很是喜爱,今日可能帮忙再做些?” 说起上次点心的事,这位也算半个媒人了,若非雪里卿因此醉酒吃醋,说不定他们还有得折腾呢。 周贤是想答应媒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两手一摊:“家里没糖了。” 王井露出早有准备的笑容。 天热本就伤胃口,又恰逢钟家祭日临近,钟有仪思念家人更加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年年如此。他瞧着心疼,想到上次娘子爱吃末茶果子,便想趁机再搞些回去试试。 为防意外,王井准备齐全,差点把茶馆后厨给端来了。 见他连牛羊奶都各拎来两大桶,周贤觉得不给他露两手都不好意思。听说用途后,他边备食材边分享经验:“喂媳妇这种事就得连哄带骗,套路越多越好。阿嫂很看重茶馆,想必不会因个人心情耽搁生意上的事吧?” 王井点头肯定。 周贤递了个那就好办的眼神,给他出主意。 “你等我给你做上十几二十种吃食带回去,就说是给茶馆准备的点心样式,以选品改良为由让阿嫂挨个品尝,不说后头如何,反正这一顿肯定能饱。若是有喜欢的,你家谁做饭,直接带过来我教他做,腻味之前还能多饱几顿,一来二去不就好起来了嘛。” 第118章 王井闻言,一脸学到了。 他晃晃大拇指夸赞:“厉害!” 一旁的雪里卿冷哼,脸色比刚刚远香近臭的时候还臭几分,毕竟这厉害的忽悠劲儿平时可都使在他头上。 周贤好笑地瞧了眼自家哼哼猪,被雪里卿狠狠瞪回去。 为了实现试吃式忽悠饱计划,周贤做了不少顶饱的面包蛋糕小饼干,每样都换着花样做了好几种口味。因需要花时间发酵,陆陆续续忙到傍晚才停。 望着大框小盒装上马车,王井心满意足,跟夫夫二人道谢告辞,迫不及待回去套路媳妇儿。 周贤摆手:“路上小心。” 王井笑呵呵颔首钻进车厢 。 在车夫的驱使下,马车沿坡下山,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密林间,上方天空再次覆满的霞色。 周贤抬手伸了个懒腰。 “哎呀,一天这么快就过去了。” 他感慨一声,刚要转身进门,便瞧见雪里卿忽然拉下脸。想起早上思考出的原因,周贤凑到哥儿耳边哄道:“我以后定然好好表现,卿卿莫气了。” 听出他话中意思,雪里卿更气,对着他小腿踢一脚:“没个正经。” 周贤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 好卡好卡好卡,裂开了[裂开] ———— [猫爪]2025.4.9 第105章 见雪里卿还没被哄好,周贤抬手揽住他捏捏脸颊,低头问:“卿卿臭着脸不高兴什么,又吃醋啦?” 雪里卿注视他的笑眸,侧身轻轻倚在男人身上,闷声道:“离了棚舍,又在厨房忙碌一天,都没休息。” 今日本说是要放假的。 “原来是心疼夫君疼的啊。”周贤笑着摸摸肩头的脑袋,然后揽腰用力将人带回门后,关门落栓问,“那今日要不要继续犒劳为夫?” 雪里卿踩他一脚,转身就跑,风里留下一句话。 “你今晚不准进我房。” 见他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一溜烟儿朝房间跑,周贤气笑,望着上方的天色扬声问:“傍晚算不算晚啊?” “算!” 周贤哼笑:“我倒要看你算不算。” 最终,倔种小雪哥儿没倔过他夫君。在周贤卷铺盖,感慨着今晚月色真美要赖在门口打地铺的时候,他还是臭着脸开门让男人进去了。 雪里卿低骂:“无赖。” 周贤笑着抱住他低声问:“无赖想亲你,给不给?” 雪里卿刚撇开脑袋,便被捏着脸颊转回去,亲吻落在唇角。剩余一段路也不必自己走,直接被扛回去了。 第二日周贤没再歇,继续搭鸡舍。 有过两日前的控诉,雪里卿并未再乱跑,早上教过旬丫儿功课后,便拎着凳子去宅后的舍棚陪周贤。 自知干活是捣乱,他坐在不远处用蒲草编草篓,觉得热了就挪去前面盖好的鹅舍阴凉底躲太阳。 蒲草生在水边,湖泊和清河边都长得很多,前几日割了不少,晒干用来编些垫席篓筐等工具用。雪里卿跟长工新学的草篓,模样是直径一尺余长的碗状,可以给鸡鸭当窝还可以用来囤放禽蛋,心里正新鲜着,没事就会编一个玩。 慢虽慢,但他闲呀。 几日下来,家里已经囤十几个了。 夏日的天空湛蓝高远,清透漂亮,雪里卿编一会儿再抬头发一会儿呆,坐在阴凉里十分闲适。 旁边却有两人提心吊胆。 虽然这些时日两位主家都很好,很和善,但长工们还是忘不了初见时雪里卿的气势,面对他都下意识害怕,再加上雪里卿是一个容貌极为出色的哥儿,往旁边一坐存在感十足,马武和孟顺两个男人紧张忐忑到差点同手同脚,生怕有错处。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咣当一声响。 孟顺挖地基,不小心连土带锹一起丢了出去。 周贤望着旁边飞出二米远的铁锹,眨眼愣了愣,顺着方向回头,便看见两个惊慌失措的男人,僵硬着根本不敢动。他瞬间了然,好笑地过去捡起铁锹:“害怕里卿?” 孟顺和马武讪讪挠头。 抬头望向屋檐底面无表情发呆的雪里卿,根本没注意这里,周贤弯眸道:“你们不必怕,里卿其实最嘴硬心软,多数东西都不爱计较。” 整天气哼哼只是表面脾性罢了。 两个长工笑着点头应是。 但道理是道理,落到实处又是另一个模样了,半个上午他们都紧绷着,丝毫没有好转。中午回家休息时,周贤只好跟人提议:“下午你还是别过去了。” 雪里卿轻哼:“要去是你,不去还是你。” 周贤无奈又好笑。 今天中午吃酸辣凉皮。 托昨日王井的提醒,周贤察觉雪里卿的胃口近来也变差了些,平时只爱挑些凉拌菜吃,或者啃番茄和黄瓜,显然是受天气影响。早上他忽然想到之前长工们讨论家乡美食时,说到过凉皮。 凉皮凉粉都适合凉拌开胃。 凉粉需要绿豆、豌豆或红薯淀粉,缺少材料,等有空了再制,今天周贤便选择了凉皮。 清早他洗好面,已经蒸出面筋,中午回来时盆里的面水正好沉淀。 撇掉分离的水层,搅匀淀粉水,找个平底的容器上锅蒸,一张张透明的凉皮就做出来了。然后用桂皮、八角、白芷等香料熬制调料水,再把放凉的凉皮、面筋、黄瓜、豆芽和花生等切好混合,最后按口味加入调料水、蒜水、糖、香醋、辣油等调味拌匀即可。 做好的第一碗,先给雪里卿。 看着他夹起一筷子吃下去,周贤期待问:“怎么样?” 雪里卿面无表情放下筷子,扭头一杯杯倒茶猛喝,嘴巴红彤彤,眯起的眼睫润着水光。 看来是调辣了。 周贤忍笑把这碗挪到自己面前,重新给他调了一份微微辣。 这次做的凉皮多,便拌了一大盆送去旬丫儿和长工们分吃。周贤专门带上雪里卿,让他亲自给大家分凉皮,企图修正一下小雪少爷的形象。 十个人在厨房排队,除了旬丫儿和林二丫态度亲近,姜云稍稍好一些,其余人都低头端着自己的碗,受宠若惊,闷不吭声,诚惶诚恐,惴惴不安。接过雪里卿装满的凉皮后,连鞠两躬,端回去靠墙排排站,馋得吞口水都不敢吃。 周贤:“……” 他真是小觑了雪里卿在这群人心中的威慑力。 给十人分完后,盆里还剩一些,雪里卿抬眸扫视一圈最终停在哥儿余叶子身上:“过来。” 余叶子立即低头站过去。 雪里卿垂眸,将剩余的凉皮加到他碗中:“家乡菜,多吃些。” 余叶子愣怔,慢半拍颔首。 察觉这样太随意,慌忙补充:“是,少爷。”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将手中的筷子放回空盆中,示意回家。周贤笑着寒暄两句吃饱好好休息,端起食盆跟着雪里卿一起离开。 屋内微妙地安静片刻,响起香喷喷吸面皮的声音。独得一大碗的余叶子咀嚼着酸辣劲道的食物,鼻头微酸。 其实他根本不知凉皮是什么味道。 面粉洗出的凉皮金贵,在他家乡卖八文一碗。家中穷得揭不开锅,那么多年只在秋收后买过三次,分给爷爷、爹爹和哥哥吃,他只能蹲在旁边看着眼馋,闻着飘来的味道想象。 没想到,第一次吃是在这里,还被偏爱分得满满一大碗。 …… 远离长工排舍后,周贤歪头瞧着神色平静的雪里卿,笑眯眯夸奖:“做得好呀卿卿。” 雪里卿蹙眉:“你把我当狗哄?” 之前这人训小七就是这话,抬爪子握握便夸“做得好小七”“小七真棒”“小七聪明”,再喂些食儿。 周贤摇头:“你不用喂蛋黄。” 雪里卿一脚踹他腿上。 “周贤!” 气恼的声音远远传进排舍的厨房,闷头感动嘬凉皮的所有人据是一惊,蹭得站起身。还是林二丫最淡定了解,抱着小满压压手道:“指定是东家又招惹雪夫郎,继续吃吧,没事。” 大家将信将疑地端起碗。 雪里卿被惹火了,顺带着连家里三条狗都不待见,午觉也铁石心肠将男人撵出去,狠心道:“你就是如今去太阳底下睡,我也不管。” 周贤恨恨拍了下自己这张嘴。 这些时日来,两人难得分房睡,周贤躺在自己都要落灰的炕床上暗暗叹气。少了个暖烘烘软和和的人,怀里空落落的,凉快是凉快,但没老婆了啊。 辗转反侧睡不着,他起身穿过厅堂,推开通往东屋的侧门。 确认外室没有雪里卿的身影,周贤溜进去,视线越过开敞透风的窗户,看见里屋床上哥儿正没心没肺地熟睡。 他轻手轻脚进去躺下,望着雪里卿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戳戳用气声道:“小没良心的,都不想我吗?” 平躺的哥儿忽然转身,无意识靠进他胸膛,周贤立即愉悦地弯起眼眸。 第119章 “行吧。” 他美滋滋抱住夫郎,很快睡着。 午后雪里卿被热醒,感受到熟悉的怀抱无奈睁眼,昂首望着男人沉睡的模样,他抽手擦擦对方和自己额头的汗水,安静躺着保持原状。 直到周贤醒过来。 下午雪里卿准备去村里,找王阿奶和孙秀秀。 昨日给王井做的那些东西,家里每样都留了部分,天热不能久放,今天口感已经不好了,索性都是面粉与糖油做出来的吃食,乡下没人会嫌,周贤便让他带了一部分去给他们也尝尝。 分别之前,周贤拉着夫郎的手,依依不舍问:“要不我送你去?” 雪里卿无情抽手。 周贤无奈,给他扣了个帷帽遮阳,顺便把遮挡视线的纱帷固定到两侧,亲亲他脸颊道:“别又听热闹忘了时候,晚饭前回来。” 雪里卿嗯了声,挎着竹篮子出门。 今日他身着半见色1白纹丝袍,穿行于绿叶与潺潺河流间,清透的白纱帷随夏风侧飞,宛如一只盛放的水仙。 去村里的路雪里卿已经熟悉。 沿山脚小路一直向南,即可看见从前居住的旧宅和门前的老树桥,树桥旁边如今已经建了崭新的青砖桥,宽度过一辆板车绰绰有余,方便后村人家进山,自然也方便住在山上的他们进村。 雪里卿熟门熟路朝村头走,途中还遇见几个村中妇人夫郎打招呼。 他一一颔首回应。 至于离开后飘到耳边的窃窃私语,无非一些评头论足或酸言酸语,雪里卿一概当听不见。来到村头第一排,他也没看村口树下那群人,径直拐去王阿奶家。 自出了吴河自缢那事后,王阿奶便没去过村口谈天了。 一是近来附近没出过其他响当当的热闹,村口翻来倒去,还是在说那些破事。 周三全与吴河、周二狗和郑小瑞、旬丫儿被雪里卿四十两买走、周贤那破落户娶了夫郎鸡犬升天、曾经周三全和李家的恩怨情仇等等,不新鲜不说,其中还有自家丑事,去了是自己找气受。 其二,则是为安慰孙秀秀。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满500啦,欠一章加更。 这两天状态不好总卡文,可能要耽搁几天才能写得出来[可怜] 注1:半见色就是一种浅嫩黄色。 ———— [猫爪]2025.4.10 第106章 那日骂过吴河一通,回家后孙秀秀整个人都蔫了,以泪洗面,食不下咽,本就消瘦的身形又弱了几分。 王阿奶没办法,便见天骂李三壮,还将孙秀秀接到自己的老屋来住。 至于缘由,雪里卿也已得知。 王阿奶的四个儿子,三个性子都随爹木讷,唯有老三自幼机灵,逢人都夸这孩子聪慧,王阿奶也偏疼这个儿子。 等李三壮长到六七岁时,老夫妇俩合计他或许是个读书的料子,当时刚分家没什么钱,李大壮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家中捉襟见肘,是王阿奶做主,推迟老大的亲事,也要送八岁的李三壮上蒙学。 这决议无可厚非。 对于农家来说,读书是唯一出路,但凡有些眼界的,都会努力供出一个希望。王阿奶显然是其中之一。 但这也是王阿奶此生最后悔的事。 李三壮是聪明,却不在读书而在钻营上。入蒙学后,他琢磨的不是诵读文章,而是回家捉兔子薅毛,企图自制毛笔卖给同窗赚钱。 只因笔贵,毛和竹子却无需花钱。 他不懂工艺,做出来的毛笔自然无法用,同窗们发现上当受骗后,告到夫子面前。最后李家花了五两银子赔钱送礼,才没让李三壮被开除。 李家总共供他读了七年学,类似的祸没十次也有八次。 直到报上县试考童生那日,李三壮在县城溜达根本没去,王阿奶得知真相后拎着棍子追他揍了半日,最后棍一丢放话,不供了。 不供科举,花那么多钱的学问却不能浪费。总之李三壮爱钻营,家中索性破罐破摔给他寻了个门路做账房学徒。 这次他学业突飞猛进,两年便出师找到账房的活计,月例三钱。 供人读书那几年,李四壮出生,李大壮和李二壮也都娶妻生子,吃饭的嘴多好几张,李家本就穷得叮当响,为了打点账房学徒之事又欠下十两外债。 这些债皆因李三壮而起,当初为了供他读书,前面两个哥哥都耽搁到二十二岁才成亲,王阿奶要求李三壮独自偿还十两外债,何时还完何时娶亲。 此事一直耽搁到二十岁。 王阿奶觉得外头浮华迷人眼,李三壮当账房这几年越来越浮躁,得找个一心为家里、稳当会过日子的压压,打听后一手做主娶了孙秀秀。 但李三壮其实不喜欢孙秀秀。 哥儿容貌普通不好看,不如县城里的哥儿女子娇嫩,更是木讷不懂情趣,同他完全说不到一起去。面对面讲不过三句话便冷场,孙秀秀转而低头去干活,李三壮觉得没意思。 成婚过后,李三壮以照顾家中爹娘为由将孙秀秀留在宝山村,独自前往县城做工,每逢休沐回一次家。 李家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某次李三壮回家,跟家里提要在县城起个营生,他有把握能成,到时赚了银钱还能帮衬家中。这时全家都觉得他是浪子回头,娶了夫郎稳当下来,便同意把这三年攒的银钱再拿出来。 最后王阿奶留了个心眼,只给一半,还催他多跟孙秀秀亲热,争取早日让她再抱个孙儿。 紧接着,下个月便出事了。 李三壮跟县里的姑娘好上了,回来要跟孙秀秀和离,让他给姑娘让位置,打哪来回哪去,反正自己从来都没喜欢过孙秀秀。 可孙秀秀能来却无处可回。 他自幼不受全家待见,一个哥儿干全家的活,日日被欺负,说亲时家人抬高彩礼还不给嫁妆,想榨取最后一分价值,别人都觉得不值,不愿求娶,孙秀秀便只能留在家继续干活。本以为要被留到二十高龄,没想到转头王阿奶找上门。 王阿奶不仅夸他乖巧懂事,还愿意花高价彩礼,嫁进来后全家人都待他和善,不打不骂。 喜不喜欢孙秀秀其实不懂,但他懂得感恩,也懂得好坏。 如今李三壮要和离,逼他回家,王阿奶气得拎棍揍,棍都揍断了李三壮也不松口。看着家中鸡飞狗跳的场景,孙秀秀脑袋一热,觉得既不能是李家人,回家是死路一条,不如一了百了让位置,不叫婆母为难。 他便冲出去,投了清河。 王阿奶察觉不对带人跟上,及时给捞上来。明明没耽搁多久,哥儿身上水里却全是血色,请来郎中说是小产,孩子刚足月,身子太弱或许很难再生养。 正是王阿奶上次催周三全得的孩子。 孙秀秀天更塌了。 王阿奶恨极气急,安抚下一心求死的孙秀秀,跟李老头两人拍板决定分家。 他们将家分了四份,已成家的大壮二壮出去过,他们拿着四壮和养老的两份钱带着无法生育的孙秀秀生活,至于李三壮…… 王阿奶指着这个以前最疼爱的儿子骂道:“这家中谁也不求沾你的光,谁也没沾过你的光,家里的财产与你无关。把上次拿走的银钱还回来,往后你去城里过你的好日子,是死是活跟家中无关,但外头你娶的生的李家一概不认!” 李三壮愤愤回县城,却捞得一场空。 原来是同他相好的那个姑娘以起个营生养家为由,先哄骗他跟家里要钱、从铺子偷偷支钱,再劝他回家和离,只为趁机卷钱跑路。 最后孩子没了、夫郎没了、人财两空不说,还因支铺子的钱被发现账房活计也没了,差点被拉去官府蹲大牢。 最终…… 李家老夫妇还是没能狠下心。 孙秀秀如今无法生养,让他和离另嫁便是害他,这一切都是李家的亏欠。于是老两口用自己的那份养老钱将这讨债鬼赎回来,要求李三壮这辈子都留在宝山村不得进城,守着孙秀秀过日子。 彼时心灰意冷的李三壮也点头认命。 后来四壮长大成家,李老头故去,王阿奶身心俱疲,便将剩下的人全都分走独自居住,手中钱财地产也尽数补给亏欠的另三个儿子。 前几天趁孙秀秀睡下,同偷偷雪里卿倾诉时,王阿奶红着眼眶抹泪,无比后悔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偏心,最恨也是偏心,却又不得不偏心到死。” “以前我偏心老三,如今又偏老三夫郎,我知家里三个儿媳心里都介怀着,可秀秀如此也是我一手害的,无子无女无人养老,一生困在老三那狗东西手里。当初就该按着老三一辈子当泥腿子,读书县城他不配!都是我做的孽啊!都是我……” 雪里卿在旁无言,只能给这个懊悔悲痛的小老太太一个拥抱。 也帮她将此刻的脆弱保密。 今日再次来到王阿奶的家门前,雪里卿屈指敲响门板,里面老人立即扬声高喊门没关,嗓音亮堂如常。 第120章 他推大门便瞧见院里忙哆哆的小老太太,旁边孙秀秀正陪她干活,两人看起来都比上次好了许多。 抬头见是雪里卿,王阿奶放下手底正翻晒的大豆,笑呵呵招呼他道:“小雪哥儿来啦,今日这样热,家里中午刚熬了绿豆汤放凉,来喝一碗。” 雪里卿肚里被凉皮塞得饱饱,睡过一觉也不饿,婉拒她的好意,过去将手中的篮子掀开递给二人。 “昨日家中来客,做了许多点心,吃不完送来些给你们尝尝。” 上次暖房宴大家对红糖枣糕和饼干赞不绝口,也问出都是糖油米面这些金贵之物做的,说是小点心,那都是正经粮食扎扎实实能当饭吃的。如今见他拎来满满一篮子,王阿奶哎呦哎呦着推拒。 雪里卿道:“周贤说明日再吃不完就要坏了,并非推说之语。” 王阿奶瞧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叹气接住,放下时想到什么跟孙秀秀道:“昨日不是说要蒸米糕,下午正好蒸了,连带着这些给你嫂子弟妹们送去,给孩子甜嘴解馋,再给小雪哥儿带些回去。” 孙秀秀答应,去厨房准备蒸米糕。 没一会儿他重新出现,还是给雪里卿端了碗绿豆汤。 雪里卿微笑:“多谢阿叔。” 孙秀秀抿唇笑笑,再次去了厨房。 望着他忙碌起来的背影,雪里卿坐在王阿奶身旁轻道:“秀秀阿叔看起来比上次好了许多。” 王阿奶叹息着点点头。 想到上次自己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哥儿哭诉,她老脸一红道:“上次跟你聊天,秀秀在屋里头根本没睡,你走后他出来安慰我,索性把话全部说开了。” 这些年,王阿奶表面不显,其实心里觉得对一家老小都有亏欠。 而孙秀秀也同样在自责。 他后悔当初冲动之下害了孩子,无法给李家留后,自卑样貌丑陋无法得夫君青眼,对不起王阿奶的期望与优待,害她这些年被人戳脊梁骨,也对不起帮扶三房那么多年的兄嫂与四弟。 两人都将错处揽到自己身上。 既然是相互为对方好,相互理解对方心里的苦,只要好好聊一聊,自然很快便能讲开。 那晚婆媳二人抱头痛哭,一起把李三壮骂了个狗血喷头。气不过,第二天王阿奶又将人喊来揍了一顿。 如此,孙秀秀便松快了些。 但也只是松快了些而已,雪里卿看得出,夫君与孩子已经成了他的心结,如今只是因王阿奶的不介意聊以宽慰,重新埋进心底,而非彻底解开。 等待面糊发酵的时候,孙秀秀进屋坐了会儿。 雪里卿忽然开口:“既无缘分生养,秀秀阿叔可想过领个孩子?” 孙秀秀抿唇,摇了摇头。 王阿奶叹道:“从前我也想过给三房过继个孩子,可是……唉。” 孩子哪是说过继就能过继的。 家中对另外三房本就亏欠,自然不能再抢人家的孩子,同宗族的其他人家又怕养出白眼狼,最后捞不到好。思来想去,还不如对几个侄子好些。 雪里卿道:“我所言并非过继。天下无亲无故无人要的孩子不会少,官府的育婴堂接受领养,不行也能去牙行赎,如此帮自己也是帮那孩子。” 孙秀秀看向王阿奶,眸中意动。 * 傍晚,雪里卿带着一肚子的绿豆汤和半篮米糕回家。途径长工排舍时,他留下半数的米糕给旬丫儿和小满,这东西香甜柔软易嚼,适合孩子食用。 沿路漫步回院门,浓郁的饭香已弥漫四处。雪里卿推门进去,抬头便瞧见厨房钻出一颗脑袋。 周贤举着锅铲酸言酸语:“夫郎出去玩得乐不思蜀,可怜我独守空房。再不回来,为夫就要去村里拎人了。” 雪里卿哼声走到他身边。 周贤噘嘴明示:“小雪哥儿懂该怎么做吧?” 雪里卿无情抬手给他拍了回去。 顿了两秒,他还是捏着男人的下巴侧转,在脸颊落下一道轻吻。 周贤顿时愉悦弯起眼眸,末了还清清嗓子,故作高深地嗯了声道:“勉强算你过关吧。” 雪里卿轻呵。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11 第107章 饭还差一会儿才能做好,雪里卿站在门口,跟里面忙碌的男人分享今日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给提的建议。 周贤赞同道:“我也觉得这样挺好,领个孩子回来好好养,分散注意力,少理臭男人。不过我觉得不要从牙行买,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还是去官府的育婴堂领养孤儿吧。” 雪里卿眨了眨眼,颔首认可。 此事是他思虑不妥当了。 牙行是个脏地方,有正经生意,也干给人贩子销赃的勾当,尤其是幼童与年轻的哥儿女子最为猖獗。 按绥朝律法,略诱良籍贩卖者,轻则流放重则车裂,知其拐卖仍与之交易者同罪。 刑罚重虽重,但略人诱人拐卖者多为流窜犯,只说是逃荒而来无奈卖子卖妻,常人根本分辨不清,即使分辨得了,销赃者一口咬定不知,也极难取证证明,还会得罪地头蛇,许多地方官员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追根究底是买卖致使的。 只要还有奴籍存在,允许家人互卖或自卖,此事永远不干不净。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雪里卿望着正在盛菜的周贤,忽然感慨:“或许你真的适合为官。” 周贤抬眸瞧了他一眼,笑道:“不是我适合,这叫时代的局限性,制度的优越性。在我的世界,这些都是每个人都明白的基本道理。” 雪里卿闻言有些好奇:“你的世界是何模样?” 周贤将简单的两碟菜放进托盘,左手托着,右手端着一盆煮好拌好的凉拌手擀面,抬下巴示意去房间。 到面前时,雪里卿端走托盘。 两人带着饭,漫步在落了半截夕阳的雨廊,聊说现代世界的模样。 “飞机可以带人飞入云层,跨越山海抵达世界的另一边,高铁可以一刻钟将我们从这里送到平宁府,手机能让相隔千万里的人相见,百米高楼常见,亩产二十旦的田地更常见,还有——” “炸一颗能灭一座城的蘑菇蛋。” 雪里卿不可置信:“一颗蛋,灭一座城池?” 周贤深沉颔首。 见哥儿被唬得一愣一愣,认真分析武器太危险,皇帝发起战争更要谨慎,他弯眸笑道:“我的国家没有皇帝。” 这已完全超出雪里卿的认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1,天下之主可以轮换却不可无君。一个没有帝王的王朝,雪里卿只能想到历史上的逐鹿时代,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但周贤这乐呵性子,显然不生于那样一个时代。 雪里卿迷茫,更多是好奇。 直到晚上躺到床上,周贤还在被催着讲现代的模样。 他打了个哈欠,无奈道:“我们那儿有本厉害的古代小说,里面有只猴子是国民偶像,我给你当睡前故事讲好不好?” 见他的确困了,雪里卿摇头拒绝。 “以后再讲,吹灯休息。” 周贤弯眸得令,吹灭灯盏,翻身便将正准备闭眸睡觉的哥儿压在身下,精神得很,气得雪里卿反口咬他。 第二日建棚,周贤嘴巴瞧着好好的,就是讲话有点大舌头。 偶尔还会嘶呼一下。 之后雪里卿寻空又去寻了趟王阿奶,提醒她领孩子最好去县衙的育婴堂,或在乡间寻找无亲无故的孤儿,让村长或里正起个契书为证。 “否则在牙行买了拐卖来的孩子,好心反而办坏事,若是官府查来,买卖同罪要砍头的。”雪里卿把话讲得重,转而缓和道,“省下的银子给孩子买些好吃食好衣裳岂不更好?” 王阿奶觉得是这个理,连连点头。 钱自然是花在自家孩子身上好,养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最喜人有福气,到时秀秀也能释怀。 不过领养孩子是件大事,需得跟家里人都商量商量,还要仔细寻摸打听,各种准备,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定下的。 …… 入八月,暑气渐消。 此时大约回到夏汛期前的温度,热也是热,在外干活却不那般难熬。 家中牛棚和鸡鸭鹅舍都盖了出来,几十亩田地粮食长势喜人,菜田也开出六七亩,先前种的菜都长出来青翠的苗苗,放眼望去全是希望。 临崖的晒场也收拾出来一片。 这些时日从山里采的野菜野果都铺在簸箕和晒簟上,晾晒囤冬粮,木柴和藤条也整齐排放在地上。这实在是因雪里卿太讲究,他倒不苛求别人如何,只是看不惯自己闲时去晒场摆弄,几次下来,长工们便自觉将东西都摆整齐些。 关于长工待遇,周贤也稍作调整。 这群人干活太实诚,平时挖野菜野果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点吃,一股脑全倒去晒场,只有周贤和雪里卿开口给他们分,才会拿一些回去。 第121章 再考虑到起先算长工待遇,是按照林二丫饭量算的口粮,对哥儿和男子来说也有些少,吃饱饭是大事,他们便调整了发放的口粮份例。 每人发足月吃的盐和油,20斤番薯、5升糙米、5升粗面和5升杂粮。 至于果蔬,除了冬日的菜干,其余时候也不好分发计算,周贤直接拍板,预留一片盖宿舍的地方后,在排舍后头给他们每人划拉一块小菜园。 领了菜种自己种,里面收的都是他们自个的,他与雪里卿不会管。 长工们得知后齐刷刷跪一片。 要知道,他们除了林二丫都是奴籍,在外头是婢仆是牛马是财物,在这庄子内却像个人样。他们每日只要照常干活便可吃饱喝足,还能从主家手中向良籍百姓般分的一片菜园,日子或许比外头许多百姓过得都好。 这主家,比牙行里口口相传的活菩萨主子还要好几倍。 当晚,排舍中央是哥儿屋里,余叶子侧躺在炕上轻声道:“等赎了身契,我还想留在这里给少爷当长工。方方,你如何想?” 卢方方默了两秒,反问:“你想嫁给那几个长工男人?” 余叶子愣怔:“啊?” 卢方方无奈道:“咱们是奴籍,最迟年满二十五便要出嫁的,若你在此之前便去官府赎身,年满二十便只有一年时间宽限。你想留在这里,要么嫁给家里的长工男人,要么便带着嫁的男人过来做长工,哪个更可行?” 奴籍嫁奴籍,因律法规定,卖身为婢仆的女子哥儿待年逾二十,多数会被主子指婚给家里的男仆或附近穷汉。 卢方方今年十八,余叶子十五,他们没几年能耽搁了。 尤其是卢方方自己。 他叹了口气,转身抬手摸摸夜色里的小哥儿低声道:“叶子,这不是想不想的事。” 余叶子歪头思考他说的话。 第二天早饭时,林二丫便瞧见这小哥儿扒着碗,时不时朝不远处的男人堆飘一眼,偷偷摸摸。她好笑地小声调侃:“这是瞧上谁了吗?” 余叶子红着脸摇头,埋首吃饭。 旁边的卢方方瞧见一脸无奈,没想到昨晚自己说那么多,这人只听见嫁给现成的长工能留下的事了。 余叶子是真的想留下,对这件事也格外上心,只是悄悄观察了整整两日,也没看出家里的四个长工汉子谁赎契后愿意留下来。 左思右想,他决定去找雪里卿。 自凉皮一事后,余叶子对雪少爷怕还是怕,心底更多的是尊敬亲近与感激。那日轮到他那组开垦菜地,在雪里卿绕着菜地在自己面前晃悠过去第七遍时,终于鼓起勇气喊:“少、少爷。” 雪里卿停步转头:“何事?” 同别人讲自己给自己琢磨婚嫁,对哥儿来说是很不知羞的事,尤其还是面对自家少爷。余叶子紧张得捏着衣角,磕磕绊绊讲不清楚。 见他如此为难,雪里卿淡定说了声跟我来,便带人前往旁边的宅子。 无人的院内,余叶子终于把这几日心中所想与苦恼,一五一十说出来,他请求道:“我想留在这里,以后少爷能否把我许给会留下的长工?” 雪里卿方才注意到这哥儿有话要讲,他明白自己的可畏形象,便多等了会儿,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事。 买来的长工们婚嫁,他也有思虑过。 奴籍卑贱,影响媒聘嫁娶,雪里卿准备待他们赎了奴籍,若是留下也有嫁娶意愿,他可请媒婆帮忙相看。虽说律法有年纪规定,但如今家中几个哥儿女子年岁都不算大,往后家里银钱宽裕了自然会涨工钱,留几年等赎籍也是来得及的。 雪里卿将此话告知哥儿,道:“日后你嫁得近些,照样可来做长工,嫁娶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必专门为此划定在几人之间委屈自己的意愿。” 余叶子老实点头,谢过少爷离开。 往回走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思索,半晌得出结论。 嫁去旁边的宝山村也成,近! 雪里卿道也不知自己劝出了个这般结果,不过他也看出这小哥儿点头时两眼懵懵,显然自己没主意。当天傍晚,他便同周贤讲了这件事。 周贤比余叶子还懵:“之前也没说请长工,还得当爹娘啊?” 雪里卿拍了下这话里没谱的男人,提醒道:“这些人不是请工,是攥着卖身契买来的,权利亦是责任。往后若想继续用人,自然需得各处都考虑妥当。” 何掌柜挑人是有一手的,近来大家干活都勤劳妥当,相处顺利,周贤自然也不想麻烦换人。 但婚姻嫁娶的确是麻烦。 他思索道:“男子好说,娶来的娘子夫郎能雇作长工,起初分间宿舍暂住,之后他们自己攒下钱,帮忙在宝山村安置下来便可。女子哥儿就只能随缘了,咱们也不能强留不是?” 说着说着他还叹了口气。 倒真叫他咂么出点嫁闺女的愁绪来。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12 第108章 对于无亲无故的长工们来说,成亲是人生中的第一大事。次日中午饭时,周贤与雪里卿便去排舍那边讲了关于此事的安排。 “我们是主家,而非父母,嫁娶之事还需你们自己拿主意。年纪还小的不必着急,到了年岁的若有心思,来寻我或里卿报备一声,便可自己去寻媒人相看,有需要我们也能帮忙。” 周贤讲完好的,转而提醒:“你们成亲后的家人,脾性合适也愿意的同样能留下长工,给你们分间宿舍居住。若与我家合不来,我们也没法雇佣,只能请离去他处定居。” 几位长工连连点头,尤其几个年纪已经大了的汉子,脸上露出憨笑。 能娶媳妇儿了哩! 见他们相互对视,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哥儿女子,雪里卿眯眸警告:“若往后有人以此为由不讲礼数,骚扰他人,小心我不客气。” 大家皮一紧,连忙低头应是。 周贤瞧着感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祖宗诚不我欺。 他觉得前段时间自己想让雪里卿改善形象简直多此一举,哥儿那张脸一冷,气势足的,简直是天生干白脸料子。他们夫夫俩配合,往后别说孩子,天王老子也能忽悠瘸喽。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外头响起呼喊。 “雪少爷可在家?” 声音听着陌生,雪里卿与周贤对视一眼,唤道:“姜云。” 姜云立即明白,跑向石墙大门。 他拉开门缝瞧见两位官差,立即将门开大些,拱手弯腰施礼。 “官爷好。” 那官差倒也和善,开口道:“小厮,去唤你家雪少爷来,就说平宁府府衙下发传唤文书,请他来领。” 姜云应是,进门同雪里卿复述。 看来是雪昌那事终于要开堂审判了,雪里卿前去接收文书,给官差们打点了辛苦费。 推拒几番,两个官差装起碎银,笑容满面道:“我二人此番也并非为您这一件事,宝山村有个私酿犯日前抓了,给您送完信,还要去秉公抄封他家。” 雪里卿扬眉。 看来周三全也捉捕归案了。 得知这个消息,旬丫儿想通这就是之前雪里卿征询她意见的原由。联想到离去的阿爹,她有些庆幸、有些开心、有些酸涩,又莫名觉得心情平静,复杂心绪最终化为一声讷讷的呼唤。 “阿哥。” 雪里卿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一切都结束了。” 周旬丫看向身边的大家,高远湛蓝的天空,以及天空上自由弥漫的云与轻轻摇摆的树梢,轻轻颔首。 一切都结束了。 随后,雪里卿也要准备去彻底结束掉属于他的人生来路。 虽事情因雪里卿状告而起,但平宁府要查的贿赂舞弊案关键不在他,相关证据雪昌也已在县衙承认,雪里卿反而不是关键证人,府衙传召他问话只是走个过场,为案审说明前因后果。 府衙文书上召雪里卿八月十六日下午前往平宁府府衙接受问话,如无意外,第二日便会开堂公审。 看到这里,周贤提出疑问:“上次没说开堂前还要接受问话吧?” 雪里卿:“案审有案审的技巧。” 周贤侧耳倾听:“讲讲。” 雪里卿耐心给他讲解:“比如此案,若是规规矩矩秉公办理,县衙应当在立案初派人找我重新询问经历与细节,调查清楚真相后再次传见确认证词,最后开堂公审结案,层层严格求证。” “若是上次那般想找个替罪羊匆匆结案,掩盖真相,只需编排好关键证词证据尽快按流程剧本过遍场即可。至于我这个发现账簿、对细处一无所知的举案者,案审时带上堂照流程询问一句县衙笔录记载是否属实,待我应是后直接带离,匆匆略过前因即可,他们无需为此打草惊蛇反生是非。” 周贤了然颔首,问:“这次呢?” 上述两种情况都与当前不同,既不刻意忽略,也未再三验证,反而透露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敷衍感。 第122章 雪里卿微微眯眸:“已有目的,倒推证据,自然亦无需我这个无关痛痒的证人证词。站在不同立场做相同之事罢了,同归于后者,也是个不规矩查案的。” 察觉雪里卿的不满,周贤失笑,捏捏他脸颊道:“小正经。不就是你将人家引来的么,站在自己这边还不高兴?” 雪里卿冷哼:“我为己检举,他却不该偏信。” 身为几乎板上钉钉的一国之君,不该如此敷衍行事。若他以检举之名,布局行诬陷之事,残害良臣呢?心性如此幼稚何以安国定天下。 身处其位,即使不愿也不该…… 周贤把气呼呼的夫郎拉到怀中坐下,安抚地拍拍背,笑着转移话题:“咱们提前两日出发好不好?府衙问话的前一日就是中秋节,总不能在路上过吧,我还没见过府城呢,就当是蜜月旅行。” 雪里卿困惑:“蜜月?” 周贤解释:“就是新婚。” 雪里卿颔首答应。 他们定于八月十三日启程,第二日傍晚抵达平宁府,进城安顿休歇,刚好能参加此如的中秋游会。待府衙之事结束,若有兴致还能多留几日。 如此至少要离家七日。 剩余几日,二人要安排好家里。 家中三只小狗平日最爱黏着雪里卿,除了周贤这个嫌弃又不得不低头的衣食父母,便数常跟着雪里卿识字的旬丫儿同它们最亲近,这几日便将二五七托付给她喂养。 至于家里的活计,也略有调整。 马武和周顺建屋都是半吊子,周贤自己不监工无法放心,便决定暂停猪窝和羊圈的建盖,安排所有人都去照料耕地开垦菜田,争取这个月把菜园整好 。 此外还提醒众人夜间警惕贼人,有事听从林二丫和姜云安排,若与外人起争端便去宝山村找村长稳住情况,一切等他回来再作处理。 临行前辞别,两人还给长工们分发了中秋做月饼的食材。 “中秋佳节,天下共月,我和里卿与你们同在,再见。”周贤笑眯眯对大家比了个心,旋即驱赶马车,带着车厢里的雪里卿朝平宁府方向驶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朝阳与树林间,家里大小十几个人站在石墙大门前,还怔愣回不了神。 林二丫学周贤搓开拇指与食指,表情懵懵:“何意?” 大家都摇脑袋。 旬丫儿比划着瞧了半晌,举起手势开心道:“我知道啦!你们瞧这样竖着,交叉的手指就像阿哥衣裳上锈的如意纹,再这样横过来又变成一条小鱼了,二哥是在祝我们吉祥如意,年年有鱼!” 大家横竖摆弄手指,认可颔首。 感慨着还是读书识字的人聪明,夸在一番小姑娘,纷纷相互比心祝福对方吉祥如意。 * 赶路是疲乏的。 平宁府在宝山村东南方向,需穿越三十里的山路,方能进入平原。幸好第一日傍晚,他们赶到长兰县县城住客栈,无需寻找农家落脚。 补充过水与食物,第二日一早启程。 直至傍晚,安全抵达平宁府。 平宁府城墙三丈三尺高,青石砖垒建而成,城门宽阔,垛口高地起伏,多名盔甲长矛的冷面卫兵站岗,进出的百姓皆低头弓腰满是畏惧之色。 周贤不仅不怕,反而瞧出沉浸式旅游的感觉来。 临近城门时,车厢里的雪里卿探手递出铜钱与文书,轻声交代:“城门官会先例行询问进城缘由,将文书给他看,随后再每人缴纳五文城门税即可。” 周贤应好。 递上府衙文书,城门官看过一遍,检查车厢中人后挥手放行,周贤缴上十个铜板顺利驱车通过,并未注意到后方官员与旁边城守卫兵眼中的惊艳与嘀咕声。 “原来长这模样,怪不得……” 怪不得亲爹能以其婚嫁为筹码,搭上府城中的贵人们。 平宁府下属的泽鹿县出过一个姿容绝艳的哥儿,名唤雪里卿,未出阁便引得许多男子争相求娶,其中还包括府城中好几位官家公子。 这当年在平宁府是出过名的。 如今钦差大臣亲临,只为查办其生父雪昌贿赂舞弊一案,此案不仅同当年求娶之事有牵扯,还是被这哥儿在县衙三状告父捅出来的,这些陈年旧事自然也被重新翻出讨论。 不止如此,当初求娶过的男子名单更是真真假假拉出上百位,个个都缩在家不敢出门,生怕被钦差与京兵绑走。 莫说官守,连百姓私下都在谈说。 路上的叔婶们打招呼,第一句是那事你听说了吗?第二句便是那雪家哥儿究竟多好看? 紧接着就会有一句相似的点评: “八成是狐狸精转世,你看那些男人一个个都被祸害成什么样了?但凡当初夸过几句的,如今都吓得不敢出屋,我儿子随口一句玩笑便被邻居捉住,儿媳最近天天闹呢,真是可恨呐。” 这些话周贤驾车听了一路,面色愈发黑沉。待寻到合适的客栈,他用帷帽给雪里卿遮好,方才领人下车。 进房关上门,他懊恼拍头。 “我该想到这些的。” 近来日子太安逸,让他一时忘记雪里卿那腥风血雨的名声还牵涉到府城,如今周贤都想穿回去踹自己一脚。什么中秋不中秋,还不如路上过呢。 雪里卿摘下帷帽,神情一派淡然。 他侧眸扫了眼正懊恼的男人,抬手抚上他脸颊道:“他们除了雪里卿三字外一无所知,妨碍不到我们明日中秋游会,我更不在意他人如何论说。” 周贤张臂熊抱他闷道:“我在意。” 雪里卿环住他的腰回抱,默了片刻硬邦邦道:“今日赶路乏了,去传水,我要沐浴休息。” 周贤无奈又好笑。 下一刻,他感受耳畔拂过热息,响起哥儿独特好听的冷清嗓音:“一起洗早点睡。” 顿时周贤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要雪里卿。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13 第109章 想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 如今客栈要住好几天,左右有耳,若是捣鼓出点动静,周贤脸皮厚无所谓,对雪里卿却不好。 简单吃过热食后,雪里卿去屏风后沐浴,周贤归置行李,顺便掏出专门准备的自制四件套把客栈的床重铺一遍。待人出浴,他也不再喊伙计费力气换水,就着里头的旧水简单擦洗。 收拾好回到床前,便瞧见雪里卿披发坐在床里,脑袋一点一点几次要栽倒。 周贤调侃:“坐忘道呢?” 雪里卿蓦然撩起眼皮,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他顿了下回神,平静道:“躺下会睡着。” 周贤知道这是在等自己,笑眯眯钻上床带他躺下,拥他入怀,亲亲额头道:“现在能睡着了。” 雪里卿依言合上双目。 两人都很快睡去。 一夜无话到天明,两日赶路劳累二人都起得晚,临近午时方在房里吃上第一顿饭。 府城客栈风靡文墨秀雅之风,菜名起得花里胡哨,菜量少一半,饭碗还只有掌心大,周贤三两口一碗吃得麻烦,觊觎的视线时不时瞄向大饭盆。 雪里卿:“用吧,里面都是你的。” 周贤注意到他没动多少的碗:“没胃口还是不喜欢,要不我借厨房给你重新做一份?” 见其作势起身,雪里卿按住他。 “只是没睡好。”雪里卿将米饭盆端到周贤面前催促,“快点吃,不是想看府城吗?吃完带你去。” 周贤却想起昨日那些流言蜚语,下意识眉头紧皱。 雪里卿平静解释:“昨日说过,除少数几人外,此处无人能认出我,不会有妨碍,反而是过两日公审上堂作证后会受影响。难得来一次平宁府,难道你要跟我一直待在客栈不出?” 周贤与之对视片刻,无奈答应。 “都听你的。” 他摸摸哥儿带疲色的脸道:“中秋游会傍晚才开始,我们入夜再出去,你去补补觉。” 雪里卿并未拒绝。 他确实没睡好,精神不济,连带着脑袋都有些疼。用过饭后,雪里卿便再次躺回床上。 这次他翻来覆去许久睡不着,周贤过去躺下陪他,靠着熟悉的胸膛哥儿方才缓缓睡去。即使如此,紧闭的眼睫仍在不安颤动,似乎陷入沉重的梦魇。 周贤脸颊贴在他额头蹭了蹭,既心疼又疑惑:“这是怎么了?” …… 雪里卿一直睡到傍晚才起,脑袋反而更昏沉。他蹙眉揉按额角,转眸看见房间空空荡荡,并没有周贤的身影。 雪里卿下床,准备去找人。 刚一拉开房门,迎面正好碰上端着饭菜返回的周贤。闻着熟悉的香味,雪里卿反问:“还是去借厨房了?” 周贤弯眸笑笑。 进房后,他示意雪里卿坐下,边摆盘边感慨道:“没办法呐,谁让夫郎只爱吃我做的饭,对出自别的野男人之手的饭都吃不下睡不着呢?好不容易长点膘,饿瘦了为夫多心疼。” 第123章 听见长膘二字,雪里卿气瞪他。 养猪呢? 周贤失笑:“吃饭。” 虽然瞪人不承认,但雪里卿的确比中午多吃了些,但也只是一些。 望着哥儿恹恹的神色,周贤担心:“我看你白日也睡不安稳,是有心事还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去医馆瞧瞧。” 雪里卿摇头:“似乎是有噩梦,记不清了,无碍。” 言罢,他低头努力吃饭。 周贤无奈颔首。 在两人用饭期间,窗外的霞色逐渐被黑夜替代,圆月高挂于空,城中主干道上同时亮起一盏盏灯火。 中秋游会由府衙承办。 游会在平宁府南北主干道举行,这一夜开放宵禁与坊市限制,不仅平民百姓可随意游玩,商贩杂耍等都可以在检查批准后进入摆摊行商,以增民趣。 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盛会。 今年为了向京中来的大人物展现平宁府安乐与风采,府衙下了血本,增开主干道两侧街道,沿路挂满彩灯,甚至还组织了花车游街。 张灯结彩,灯火辉煌。 百姓们格外期待,早早结群上街。等雪里卿和周贤出来时,连新开放的侧街都已经人挤人了。 周贤把雪里卿往自己怀里使劲揣了揣道:“这种地方丢孩子媳妇儿的肯定多,你乖乖抱紧别乱跑啊。” 耳边人声鼎沸,雪里卿盯着他开合的嘴听不清,歪头再凑近些。 “什么?” 周贤见此,真的有些担心丢老婆了。 这么挤着挤着一个不小心走散,喊破喉咙都听不见,万一再遇见人贩子…… 雪里卿还支着耳朵等回话呢,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被男人搂着腰抱起来,蹭蹭蹭钻进灯火阑珊处的无人小巷。 他疑问:“怎么了?” 周贤胆战心惊:“怕你丢了。” 雪里卿:“……” 略一思索,他从袖中掏出一条蓝丝发带,一头绑在自己的左腕上,另一头交给对方。 周贤双眸一亮,忙接过这简易防走失绳绑到自己的左腕。 雪里卿提醒:“你该绑右手。” “绑左手,没错。” 周贤给自己绑了个死结,又将其在手掌绕了几圈,长仅三尺的发带瞬间迫使两人胸背相贴交叠。他用右手在后方揽住哥儿的腰,笑眯眯道:“这样保险。” 游会人挤人,没人会在意他们过分亲密的动作。雪里卿也不想将时间浪费在相互寻找上,平白让周贤焦急担忧,便默许了这个姿势。 随后他们又相互约定,万一仍意外走散,雪里卿原地等待一刻钟,若是见不到周贤寻来,便返回客栈,周贤也会在两刻钟找不到他后回去。 说定好,雪里卿抬步准备出巷。 一步没迈出去,他便被腰间力道抱回阴影里转了个身,后背靠墙,面前周贤紧贴上来。 雪里卿望向巷外灯光与偶尔经过的几道人影,低声警告:“不许乱来。” 周贤侧身用背挡住巷口可能的视线,挑了挑哥儿的下巴,故意不明白:“什么乱来,卿卿说说看?” 雪里卿抿唇瞪他。 没人接话,周贤只好自己推流程,扶着哥儿的后脑倾身吻下来。 耳畔的亲吻声传不进嘈杂街道,却在无人在意的深巷格外清晰。雪里卿睁眸紧张瞥向巷口,视线又总被撩拨得朦胧,心脏砰砰跳动—— 最后他恼羞成怒再次一口咬下去。 不久之后的游会街边,周贤接过摊贩递来的肉饼,热乎乎刚出锅,他一口咬下去,味道没尝出来,舌头上的伤口先碰得生疼。 看他嘶呼嘶呼抽气,雪里卿冷哼。 “活该。” 周贤三两口咀嚼咽下,把肉饼递到他嘴边讨好:“挺香的,尝尝。” 雪里卿勉强给他面子咬一口,也被烫得哈气。周贤忍不住笑出声,被狠瞪了一眼后,赶忙低声顺毛哄哄,推着哥儿顺着人潮继续前进。 这种游会对见惯了现代灯红酒绿的周贤而言,只是起初瞧个稀奇,之后买买本地吃食与小玩意儿,当凑个热闹。 反倒是雪里卿更有兴致些。 京中每年新年都会举办盛会,自除夕至元宵灯火连点十六日,灯火辉煌,满城同庆,眼下这个中秋游会与之相比实属小巫见大巫。 不过从前他都端坐高台,远眺人流如织,从未身处其中,如今穿行于人流与灯火之间,趣味不同。 耳畔商贩奋力叫卖声接连不断,迎面一波波走来的百姓相互说笑,视线扫过两侧摊铺。 若是被吸引便拉扯着凑过去,问过价后赶忙将手中的小玩意放下,离开后跟同伴感慨游会的商贩就是宰人。再或者闻着食物的香气,引上馋虫,他们捏着荷包在几家食摊前犹豫,最后挑一个最想吃的或者最便宜的。 还有最愁人的小屁孩。 乖巧胆小的紧贴在家人身边倒还好,调皮的一个不看着便撒手没,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地乱窜,嫌人的很。 比如现在,雪里卿便捉住一个直扑到自己身上的小男孩。他掰起小孩的脸,刚想问他家人在何处,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忽然顿住。 背后的周贤询问:“怎么了?” 雪里卿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便响起一道严厉斥责的声音。 “一个小玩意而已,不买还闹脾气乱跑,赶紧滚回来。”身穿丝质长袍的陌生男人冷脸拍了下男孩的后脑勺训斥,随后露出笑脸,对雪里卿客气道歉,“这位夫郎,小儿无意冲撞实在抱歉,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说着他要将人拉回自己身边。 雪里卿按住男孩不给,顺势解开手腕上的发带,转身交代道:“抓了,压去给巡逻守卫官。” 周贤不疑有他,直接上去一把将人按倒地上,顺势用发带反手绑住。 男人挣扎大喊,路人止步望来。 雪里卿淡然解释:“谁家孩子名绣锦衣一件上百两,老子穿勾丝的旧袍?拍花子拐人罢了,我们这便去送官,各位不放心可以跟来见证。” 这种大型游会,衙门都会派人巡守以防不测,今年人手更多,没走几步便遇上一队官差。听过来龙去脉后,领头的官差询问那男孩。 男孩捉着雪里卿的衣摆,说什么都一个劲儿的摇头。 见那官差还要继续问,雪里卿无奈提醒:“他衣着不凡,身上或许有信物能认出身份。” 官差觉得有理,上前翻了翻。 翻出一只蟒纹玉佩。 面前的官差们慌忙跪下,旁边不明缘由的百姓见官差都如此,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热闹的街道瞬间寂静无声,四周都是伏身趴跪的百姓,唯有雪里卿、周贤以及那个男孩直挺挺站着。 这跪势还一路向街道两方蔓延。 雪里卿抬眸,视线越过不断伏倒下去的人群,望见不远处还站着的另一群人,其中两张焦急的脸他再熟悉不过。 是二皇子和张少辞。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出门陪家人办事了,有点忙,抱歉。 加更我还记着的,就是暂时还没存出来稿[可怜] ———— [猫爪]2025.4.13 第110章 周围的百姓莫名其妙跪倒一片,赵永泓还在奇怪,想着是不是父皇亲临,昂首便发现自己刚走丢的儿子。 他立即大喊:“琦儿!” 老父亲的呼唤响亮传来,男孩却无动于衷,依然瞪圆眼睛,惊慌地拉着雪里卿的衣摆不撒手。直到赵永泓跑过来蹲下将其转向自己,男孩看见他方才松开手,趴进爹爹怀中无声哭泣。 显然这是个聋哑孩子。 雪里卿望着相拥而泣的父子,冷声质问:“孩子身体有问题,带出来还不好好看住,有脸哭?” 赵永泓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他抱着孩子缓缓昂首,立即对上一双严厉的浅瞳,一瞬间仿佛置身御书房正在被父皇训斥。 二皇子立即憋泪摇头:“没脸。” 后方张少辞提醒:“公子。” 赵永泓回神,抱起儿子退后,这时才注意到让自己梦回御书房之人只是个身穿衩袍的年轻哥儿,唯一特别之处是对方样貌格外出色。老二被盯得心虚胆寒,扭过头跟儿子一起默默继续哭。 张少辞无奈,转头安排疏通惊扰的百姓,带知情人到一旁问话。 确认经过后,他命人羁押罪犯听候发落,并向雪里卿与周贤拱手道谢:“多谢二位出手救下我家小公子,今日已晚,还请留个地址,明日我们登门道谢。” 周贤微笑:“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这种热闹集会上拐卖犯最是猖獗,往后该多多注意才是。” 张少辞也是后怕。 赵康琦虽身有缺陷,却是当今圣上的皇孙,二皇子殿下的嫡长子,今日若有闪失,跟随的所有人都脑袋不保,他更无颜回京面圣。 他厉眸扫过一旁的护卫,压下心中种种思索,让两位恩公莫要推辞。 第124章 周贤笑眯眯摆手。 前方两个男人来回推拉,雪里卿站在后方,静静注视不远处的父子二人,片刻后忽然开口:“福临客栈,两日后雪昌案结束后再来。” 张少辞微怔:“雪昌案?” 雪里卿转首望向他,拱手道:“在下雪里卿,这位是我夫君周贤。您能支使官差想必是府城官员,近来应当听说过我,此事不过举手之劳,两位大人若心中过意不去,便在那之后再来吧,若事情顺利我们会在八月十九清晨启程回家。” 言罢,雪里卿微微颔首,牵起周贤告辞离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张少辞思忖片刻转身回到二皇子面前,看着一大一小两个抽泣的人再次无奈叹气:“殿下,您如此失态,传回京中又会被朝臣参告。” 参告的后果就是被皇帝传去御书房斥责他软弱,再被丢去禁军训练。 赵永泓又打了个冷颤。 他摸摸儿子的脑袋哄:“咱们先别哭了,再哭父王就要遭殃了。” 可惜赵康琦根本听不见,小小一团缩在爹爹怀里,可怜巴巴哭泣着,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昂贵的绸衣。 另一边雪里卿牵着周贤往前走,因心不在焉差点撞上别人。 周贤及时将哥儿拉回怀中。 发带绑在那人贩子手上并未取回,告别后两人只是手牵着手。见雪里卿实在神思不属,他低声征询意见:“要不要回客栈休息?” 雪里卿转眸注视担忧的男人,轻轻摇头,微微用力回握对方的手轻道:“想起过去的一些事,回去再同你说,先看完花车游行吧,快开始了。” 他还记得周贤没来过府城,想看看。 花车游行于戌时中开始。 彩绸、彩纸、彩灯、彩花交织成各式各样的吉祥形状,由人力拉动在街道上游行。伴着宛转悠扬的乐声,车上各色美人曼妙舞动,伶人高声唱着歌颂月神与皇帝的曲词。 四方百姓伸着脑袋探看叫好,这场中秋游会显然十分成功。 见雪里卿站在人群中认真观看花车,时不时还跟随人群一起鼓掌叫好,周贤稍稍放心,揽紧夫郎防走失,也沉浸于节日的愉快庆祝中。 花车会在由主干道尽北方启程,穿过主干道先后转去东西两侧街道,最后由南至北回到起点结束。 他们并未看完全程,只跟随一段路凑够热闹,留在东侧街道逛了一圈,在亥时左右返回客栈。 远离通明的灯火与嘈杂的人群,周围蓦然安静下来,四下无人,静谧而黑暗,五感间唯剩手中的一柄莲花灯和身旁相依的伴侣。 雪里卿盯着地面缓步前进,轻声讲起他方才或者说一整日状态不佳的原因。 “我回想起了今日梦境。” 那与其说是噩梦,不如说在回忆。 兴许是因知道二皇子与张少辞此时正在平宁府,雪里卿梦回上一世,跟随徐明柒杀入皇宫那日。 禁军早在守城时被击溃,皇宫只剩一支锦衣卫守护。 功成近在眼前,戍北军气势如虹一路冲向皇宫,不待进攻,宫门便被投降的锦衣卫指挥使打开。在他的指引下,徐明柒带军包围皇帝与其残党躲避的偏殿。 皇宫四下火光冲天,偏殿内昏暗不闻声响,徐明柒果断命令将士攻门。 雕刻吉祥纹的格子门被轻易推开,火把照亮宫殿,映现满墙盖着赵永泓私印的字画以及遍地横尸。 正前方入目便是自刎的二人。 鲜红的血水正新鲜,自脖颈半数没入金黄龙袍与绯红官袍将其浸透,另一半顺着桌面,断线血珍珠似的往地上坠,积聚成两片水洼。 雪里卿处死过人,也杀过人,谋反途中征战不断,鲜红衣摆拂过血河与腐肉而来,他选择这条路便已有面对他们尸体的觉悟。 那夜终见其果,雪里卿方才意识到自己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 二皇子是第一世的知遇伯乐,张少辞是臭味相投的同僚好友。对这二人,他忠过敬过感恩过,骂过揍过争执过,甚至第二世他曾转投五皇子门下与之敌对,互相争斗下绊子,两世因果也让雪里卿对他们再了解不过。 若世上有比他更倔者,必数此二人。 赵永泓之于书画志趣。 张少辞之于忠信报恩。 一个一心不想当皇帝,一个一心辅佐对方当皇帝。那日却一个穿着龙袍死在自己的书画间,一个随亡国君主而去。 皆抱憾而终。 雪里卿见之懂之,于心难忍。 但新朝立,旧皇不可留,为天下为百姓徐明柒都是更合适的君主,他为此悲痛却不后悔。 然而这悲痛并未就此结束。 赵永泓同样子嗣不丰,谋反时还只有赵康琦一个儿子。 这孩子是他的第一位王妃所生,王妃难产而死,诞下的赵康琦高烧三日勉强活下,却永远失去的听觉与声音。他天性怯懦易惊,只要见不到爹爹或自幼带他的奶娘和婢女,便会慌乱不安,甚至幼时有次因意外耽搁太久,吓得高烧不退。 幸而赵永泓也极其怜爱这个儿子。 第一世还在王府做幕僚时,雪里卿偶尔会陪这个安静的孩子玩耍,或许性子相合,还偶然成为赵康琦依赖的第四人,这也是第一世手段尚嫩的他有机会得新皇青眼、年纪轻轻便坐上首辅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赵永泓还玩笑说过,让赵康琦认雪里卿作义父,义父保他一世安稳。 但第三世的雪里卿没保住他。 投降的锦衣卫指挥使为表诚心,再次指路,捉住被藏在郊外正准备远逃的赵康琦。大殿之上,身着冰冷盔甲的将士压跪着惊慌迷茫的十二岁孩子。 雪里卿站在龙椅之下,蹙眉道:“他不过是个聋哑残败之子,建立新朝需行二王三恪之礼,随便封个王贵即可,何必再生杀孽?” 龙椅上的徐明柒盔甲染血,注视着他的眼睛否定道:“二王三恪需行,皇帝之子却不可。即使他懵懂无知,也会为有心之人所利用,此中风险里卿应当比我想的更清楚。成大事者不可心慈手软,这是你教我的道理。” 徐明柒心意已决,赐人一杯毒酒。 雪里卿亲眼目睹赵康琦被灌下毒水,颤抖着倒地而亡,无力改变。他闭眸呼吸深重,没看上方的明日新皇一眼,转身离开了宫殿。 那几日,三人死亡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满怀愧疚。 直到登基宫宴,徐明柒在上方大肆夸赞他是建朝首功,一句句都扎在雪里卿心上,之后得知自己醉酒将人揍了顿,雪里卿一直觉得他属实活该。 不过,雪里卿仍未后悔。 他只觉得没意思。新旧朝堂无外乎都是那些破事,命运已定,自己折腾来折腾去,其实根本没真正改变过什么。 雪里卿心中已做好打算,他在朝中守几年,只要确认徐明柒的确为国为民不草包,并非五皇子那般装样子货,即使对方准备对自己不再心慈手软,最后落个走狗烹的结局也无所谓了。 雪里卿早有准备,岂料徐明柒偏偏选了个最气他的法子烹他。 最后还是被气死。 如今第四世,雪里卿选择完全不同的道路,心中却一直在逃避思考此事。现在三人就在眼前,他不得不面对这一世他们还会重复悲剧的事实。 此时,二人已返回客栈房间。 周贤接过雪里卿手中的莲花灯,随手放置到桌上继续照明,揽他坐下道:“所以里卿说出客栈,是要帮他们?” 雪里卿敛眸,轻嗯承认。 他方才还是心软了。 虽无法为了他们阻止徐明柒,但三人并非没有活路。徐明柒忌惮前朝皇帝与皇子,却仍守二王三恪之礼,只要这一世老二不登基,便能做帝王之宾,如愿闲散一生,张少辞与赵康琦亦可活下去。 雪里卿想试一试,至少老二与老五谁能登基,他真正改变过。 周贤试探:“让老五去死?” 雪里卿悲伤的眸子转瞬变冷,无情哼道:“他死了活该。” 周贤不禁失笑。 看来这位才是真正把雪里卿得罪死死的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二王三恪制度:古代的政治礼制,起源于尧舜禹时期。新王朝会封前代王室后裔爵位,地位不是臣而是宾,以示尊敬,显示本朝是继承大统,表明正统地位,也彰显新皇仁慈。 ———— 所以第三世的完整过程是: 徐明柒坚持杀赵康琦,雪里卿被惹生气。 登基宫宴,徐明柒努力吹彩虹屁想哄哄,雪里卿反被刺激,醉酒把人揍了一顿,但大漏勺让徐明柒得知他的哥儿身份。 雪里卿躺平,准备面对兔死狗烹的结局。 徐明柒确认心意,决定摊牌求娶。 雪里卿不接受这种烹狗方式,直接被气噶。 ———— [猫爪]2025.4.15 第111章 亲亲抱抱哄了会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平复下去,夫夫二人洗漱好后便熄灯躺好。雪里卿刚阖上双眸,便听旁边周贤喊自己。 第125章 “里卿。” 雪里卿嗯声回应,腰间的大手用力将自己扶成侧躺,他下意识昂首寻着黑暗望去。 周贤低头,与之额头相贴。 他轻声道:“既然已经决定帮他们,便不要再多想,今晚安心休息,明后两日的案子才有精神应对,你没精打采的我也心疼。” 雪里卿颔首:“我明白。” 周贤稍稍安心,压下身亲了他一口笑道:“晚安宝贝。” 雪里卿拍拍男人,在他怀中安睡。 前一晚的中秋游会冲淡了有关雪里卿的流言蜚语,街头巷尾都是关于昨夜花车游行之盛况。雪里卿与周贤上午在坊市逛了逛,购买物品。 府城比县城繁华,粮食吃食都贵了好几成,但商品种类十分繁多。 雪里卿看中了几款布料和衩袍样式,量体裁衣,约定离开前来取,还买了香料香包、面脂熏香、府城才有的书籍与纸笔墨锭等。至于周贤,他自信带着雪里卿在街巷间左拐右转,差点走迷路,竟找到平宁府的花市。 如今八月已入秋,正是花草树木种植的好时候,花市生意也很热闹。街道两侧被菊花、桂花、芙蓉、秋海棠等秋花铺满宛若海洋。 此番最大的收获不是花草,而是找到了番茄和番椒盆栽。 周贤抱着辣椒不撒手,两眼放光,把铺子掌柜都吓了一跳。 掌柜生怕他要抱起来就跑,赶忙将花盆扯回去,好声解释道:“这是官大人府上点名要订,专门从京畿运过来的,客人可莫要为难我。” 周贤闻言有些失落。 他刚要问现在还能不能订,雪里卿上前一步,看向掌柜:“他们买订也是按盆订,平宁府距京畿几千里路,难保会有折损,贵店定会多采买些以防意外,难道没几盆多余?” 见他神色犹豫,雪里卿直接在柜面放一锭银子:“放心,我们买得起。” 被戳穿心思,掌柜讪笑。 昨日中秋游会,许多人都会穿上家里最好的衣裳来府城玩。他见男人一身棉布短打,夫郎一身衩袍只是普通丝料,便觉得二人也是这个情况。 这并非掌柜嫌贫爱富。 花草生意往上能为富贵人家供稀罕盆景,往下也能给平民百姓供些普通花果幼株,端碗还骂娘的事他自然不会干,一切只因这番茄番椒实在金贵麻烦。 这东西在京中二两银子一盆,请走镖人翻山越岭一月半送至平宁府,加上途中损耗,普通人家根本不会费那银子买这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 因此物受官员与读书人偏爱追捧,掌柜本准备趁还稀奇着,卖给这些人家拓拓门路呢。见这对夫夫二人是真想买,掌柜报出价钱:“番椒四两一盆,除去订出去的只剩五盆了。” 周贤开心,指向隔壁:“番茄呢?” 掌柜道:“番茄果重,途中颠簸落得多,耗损严重,每盆四两五钱,只剩余两盆。” 周贤算了算,不禁咋舌。 一株辣椒番茄而已,价格竟比一亩上田一年的收成还多,足够买两一本书或一匹好丝绸,这可是实打实的奢侈品了。 雪里卿转头问:“想买多少?” 周贤略一沉吟,很快决定:“要两盆番椒吧。” 自开始盖过牲畜棚舍,家里的银两又缩水近一半,这次府城开销不少,加上之后还得买家禽牲畜和树苗,下次入账得还等九月秋收,实在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手大脚。 雪里卿颔首,望向掌柜。 掌柜看他们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召唤伙计搬盆跟着送上府,随后他才收起柜面上的十两银锭,找回二两,又同二人交代养护要点并提醒:“此果辛毒不可食用,尤其注意家中孩童莫碰。” 两人并未多言,颔首答应。 临走前,雪里卿提醒对方:“掌柜订去官员府邸的盆景尽快送去为好,听说钦差来此办案,莫要恰好涉案被抄了,白忙一场。” 掌柜心中咯噔,拱手道谢。 钦差大臣来查的势必都是大案,番茄番椒不怕卖不出去,可他家其他盆景生意才是大头,万一因此被毁约积压货物,这铺子怕是再难开下去! 待人走后,他在铺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决定招呼剩余的伙计把已经备好的货都带上,寻个由头提前送货。 另一边,二人返回客栈准备用午饭。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周贤摆弄着番椒叶子,爱不释手。 虽有茱萸作辣味料,其味道跟辣椒终究不同,他吃不习惯。想到以后有辣椒的美好日子,周贤不禁扬起嘴角:“辣椒炒肉,青椒酿肉,剁椒鱼头、擂椒皮蛋、杭椒牛柳、麻辣香锅、油泼辣子……” 听着他在那儿报菜名,雪里卿目露疑惑:“那么喜欢?” 周贤深沉道:“这是灵魂。” 见雪里卿眸中疑惑更浓,他笑眯眯摸摸哥儿的脑袋:“以后你就知道了。” 雪里卿知道番椒味辛冲,同茱萸胡椒相似,他不善此类口味,不过见周贤如此有兴致,便颔首应下。 午后,周贤驾车送雪里卿去府衙。 一府之衙门,比县城壮阔数倍,管理也严格许多。此时衙内无案公审,无关人员止步仪门,周贤只能看着雪里卿被带进去,独自在外等待。 不出两刻钟,雪里卿便回来了。 周贤并未在府衙询问,返回马车后方才开口:“怎么这么快?” 雪里卿淡道:“进去只有两名小吏照本宣科问了几个问题,记录画押,当场便告知我明日辰时来参加案审。明日案子应该办得很快。” 周贤自然相信他的判断,笑道:“那正好,多出的时间我去给大家再买些特产礼物带回去。” 事情发展如雪里卿所料。 雪昌案如今要审的是科举舞弊。 科举作弊手段主要有四种,买通主考官、偷考题、雇枪手、藏小抄。 下一场秋闱主考官和考题都没定,雪昌贿赂官员的那点小钱不足以撼动能影响秋闱的京中大臣为他办事,省直高官同样极难,唯二能做到的,也就是让府城小官行方便偷考卷或藏小抄,亦或安排考场的识认官1包庇枪手行为。 这种情况虽恶劣,却不如主考官受贿性质严重,不算难查,老皇帝能委派吏部尚书之子张少辞和未来储君二皇子前来,除了此案是二人上秉的缘故,也是想给两个小辈练手添功绩。 两个京中顶级二世祖前来,无人敢招惹,再加上王井送出的那封信指引,案子办的摧枯拉朽。 张少辞以钦差身份高坐上方,所谓微服私访的赵永泓旁听,传证雪里卿简单讲述前因案件后遣退,开始上正菜。 他们也不管雪昌贿赂的谁,究竟是真科举舞弊还是被骗财,直接从分守道开始往下撸,省直高官能断尾自保,底下的府城官员却遭了大殃。 还是平地惊雷,突遭的大殃。 压上秘密收监的分守道定罪后,张少辞直接传证人证词,命令禁军现在去捉常年与之同流合污之人。 那些官员也没想到,已经调查收押结束、正在给百姓公审的大案,竟然还会临时上门绑人,而且绑那么多。 看着一脸崩溃被压来的老老少少,底下看戏的周贤只有一句评价。 “真是不讲武德啊。” 这么个野路子,难怪让雪里卿那小正经看不顺眼。他回想昨日哥儿对花草铺掌柜的指点,想来是早已将此事看透。 程序虽不靠谱,戏剧效果上佳。 这两个二世祖,显然是选了最有话题度的方式办案。 由钟家的经历足以窥见,以分守道为首的这群人平日作恶多端,府城百姓吃足了他们的苦,如今被压上公堂,有钦差大臣与当朝皇子撑腰,底下百姓群情激奋,甚至还有鼓起勇气当堂状告的,一个看着一个,见没事都跪了上去。 从强抢民女,到谋财害命。张少辞的死亡名单,硬生生又添宾两位,收到命令的禁军麻利绑来。 不出半日,此案落定。 几十号罪犯,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死刑,无人能善终。 雪昌这次其实是被人以科举为由忽悠钱财,但他的确意图科举作弊,加上之前在县衙已经定的两条罪状,喜提斩首。听见宣判,在牢中已被折磨瘦了好几圈的中年瘫软在地,双目灰败麻木。 雪里卿走出留置证人的偏房,不远处犯人们正被押往监牢。他止步,静静注视雪昌行尸走肉般渐行渐远。 此刻大堂里,赵永泓也注意到外头的周贤和雪里卿。 哥儿清冷站在远处,神情冷漠,他着实不敢招惹,于礼节也不合适。赵永泓三两步凑到周贤身旁道:“周小兄弟,明日上门的谢礼想要什么?” 周贤转头见是他,问:“能点菜?” 赵永泓阔绰挥手:“随便提。” 周贤想了想道:“金银珠宝、万亩良田都能接受。” 对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行为,赵永泓毫无气恼,还乐呵呵给他出主意:“你们所救是本王的世子,圣上的亲孙,小官小爵也能要。” 第126章 周贤惊讶:“真哒?” 赵永泓唰唰点头,竖起手指刚想再讲点什么,突然冒出的清冷嗓音让他瞬间闭嘴,老实站好。 雪里卿:“什么真的?” 周贤看见夫郎,立即扬起笑脸,亲昵地挨过去解释:“是那日谢礼的事。我说金银珠宝、万亩良田就行了,他还非要给咱们加官进爵,哎呀真是客气。” 雪里卿抬眸望去。 赵永泓被盯得莫名心虚,小声辩解:“我也没非要给。” 周贤:“原来只是说说啊。” 赵永泓:“……” 作者有话要说: 老二:委屈 ———— [猫爪]2025.4.16 第112章 第二日一早,赵永泓与张少辞二人带着赵康琦与几箱谢礼,抵达福临客栈。 昨日升堂公审,放进去的百姓人数有限,真正能认出二人的不多,但他们身边的带刀护卫已足够唬人,任谁都能看出不一般。周贤有交代今日会有大人物前来,客栈掌柜注意到后赶忙上前带路。 敲开房门,是周贤一张笑脸。 “来啦。” 他态度实在太平凡,仿佛在招待家中来访的普通朋友。直到雪里卿自后方出现欠身施礼,周贤才后知后觉拱拱手。 赵永泓来之前也是被张少辞耳提面命过的,一而再不可再而三,他在这次见到雪里卿时挺直腰板,勉强维持住了皇室的尊严:“二位不必多礼。” 夫夫俩毫不客气直起身。 雪里卿淡淡道:“地方小,几位请便。” 客栈的普通客房是不大,摆满这几日二人采买的物什,一行人光站着便有些挤了。护卫都退去门外,只留下一位婢女照顾赵康琦。 六岁的小男孩无听无感,只用两只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对面的雪里卿,显然还记得两日前自己撞到的人。 雪里卿招招手。 赵康琦犹豫地看向爹爹,得到同意后走向对方。 雪里卿让孩子坐到自己身旁,将准备好的蜜饯每种夹两颗放进小碟,推到赵康琦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吃。 小孩子嗜甜,蜜饯是赵康琦最喜欢的零嘴之一。他开心地扬起笑容,乖乖坐在旁边啃果子。 雪里卿开口问:“那日回去后,他可有不妥?” 赵永泓坐在离他最远的对角线,无不庆幸地拍拍胸口道:“小琦平素身边不能离人,幸好那日你们及时阻拦,回去哭了会儿便睡下,并未吓病。” 雪里卿颔首,不再言语。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吃蜜饯的赵康琦瞅。赵永泓看馋了,摸了把梅子。 张少辞不得不提醒:“殿下。”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地上几只占地的木箱十分醒目。赵永泓恍然大悟,抬手道:“小小谢意,不成敬意,二位莫要推辞。” 昨日在府衙,雪里卿婉拒过分贵重的谢礼,只让他们带赵康琦一起来,是张少辞觉得不妥,安排了这些。 几箱只木箱看着不多,实际价值却不少。除临时搜罗来的金银珠宝,还有银票与地契,再加上二皇子允诺的庇护,于普通人而言不仅富贵闲散一生,还能福泽后代许多世。 张少辞亲自掀开木箱,一一说明内容物,最后特意将那沓房地契拿出来。 “这些宅田均属平宁府与附近县城,尤其此地——”他挑出一张地契,犹豫片刻递到雪里卿面前,“二位应当需要。” 雪里卿垂眸,看清契中内容。 其上划定的范围正是宝宝山后山及其附近几片山林。 官府认定一村落,会为其划定一片土地供本村盖房耕田用以生活,宝宝山前山范围便是宝山村及其附近的村子的领地,之前周贤与雪里卿购置的所有田地山林都属此类。 但,世上更多的是私土。 有些是封地,有些是祖荫,有些是向朝廷申购……这些有主之地,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否则主家可视之为私闯偷盗的贼人论处,抓住死伤不论。 于百姓而言,除个人私产与本村领地之外,唯有无主之地方能采集,也才会有百姓只为砍柴却冒险深入远山之事。 靠山吃山看似简单,实则条件苛刻。 宝山村很幸运,后山与附近几个山头都是无主的。如今务农勉强温饱,村人很少冒险,多在前山半腰以下活动,看似不受后山归属影响,实则不然。 寒灾一旦发生,粮荒首当其冲,柴荒紧随其后。 生赶不上伐,待大家为取暖,盲目将前山树木砍光,后山归属便十分重要。若有人看出山林柴木之利提前买下,宝山村及附近百姓便只能守着满山的树木,等着冻死。 雪里卿心中早已打算,待与王井合开的茶馆盈利,加上粮铺与布庄盈利,尽早买下后山。 不得不说,张少辞这张地契送进他心坎上,无法拒绝。 雪里卿指尖搭在契纸上,轻轻敲击两下,启唇道:“大人说的不错,这是我们想要的东西。”随后他话音一转,“不过钱财终为身外物,若是死了,再多财帛都无用。” 张少辞疑惑:“此话何解?” 由他调查出的消息看,雪里卿与周贤结缘,状告父亲继母并断亲后,一直留在宝山村安于农家生活。除府城这番事,并未招惹任何杀身之祸。 “正是府城此事。” 雪里卿道:“昨日我在府衙目送雪昌最后一程,收到同行罪犯不少冷眼,看样子似乎已安排好后路向我报复。我们只是普通农户,属实害怕。” 话虽这么说,哥儿木着脸,不见半分怯意。 张少辞怀疑他是不是有病。 这不是骂人,世间有人天生无情无感或面部僵瘫,此类病症虽罕见,他也是听说过的。看在对方救过赵康琦,顺便也是挽救他与护卫们的份上,可以帮忙寻名医帮忙医治。 张少辞也把这番心里话说了出来。 雪里卿牵唇,冷呵一声。 张少辞没什么反应,赵永泓鸡皮疙瘩从头皮起到脚底板,瞬身发麻,赶忙抬手啪叽一下捂住对方的嘴,连名带姓严肃大喊:“张少辞,你怎么说话呢!” 张少辞用眼神表示真诚。 雪里卿微笑,扶起身旁的孩子和婢女送出去,咣当房门一关。外头端着小碟子的赵康琦眨眨眼,昂首望见婢女后,低头安心继续吃蜜饯,丝毫不知他亲亲爹爹在屋里的水深火热。 雪里卿冷脸挡在门口,背后仿佛燃气滔天怒火。 周贤瞧着,幻视了一些恐游守门boss,想到雪里卿这脾气去恐游当npc打工好像还挺对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旁边的赵永泓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这是能笑的时候吗? 事实是的确不能笑,气恼的哥儿头顶又添一把火,狠狠瞪向男人。周贤见自己拉了仇恨值,连忙过去安抚,三言两语便给夫郎哄好了。 赵永泓在旁看了全程,终于明白这男人能娶雪里卿,是凭真本事。 反正他是看着腿都打颤。 反应过来话中歧义,张少辞向人告错道歉,解释一番后差点又把雪里卿惹毛,给他看看自己不面瘫的模样。 周贤可算有些明白雪里卿前几世为何回回气噶了。他揽着夫郎拍拍安抚,无奈道:“你还是少说点话吧,里卿身子骨差,气坏了怎么办?” 张少辞讪讪闭嘴。 他闭嘴了,只能赵永泓说话。 面对火气未消的哥儿,他左思右想,苦思冥想,灵光一闪去把儿子牵回房,抱在自己腿上坐着。 雪里卿望去的眼神果然缓和。 他深呼吸,按住桌上的地契不再拐弯抹角:“这几座山我的确想要,但更想解决眼前的危机。我想请二位回京前肃清余党,授周贤武功以自保。” 这些于二人而言自然不是问题。 赵永泓吃下儿子抬手送来的蜜饯,大方笑道:“无需你们自保,我派一队护卫保护你们就是。” 雪里卿摇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求人不如强己,哪日若再生事端我们也能应对。” 赵永泓点点头表示理解。 最后除宝宝山相关的那张地契,其余谢礼雪里卿一概拒绝,算作肃清余党前一队二皇子亲卫的保护,以及亲卫首领何巳教导周贤的更换。 案子刚断完,昨日公堂那一出,让他们还有许多后事要料理,主要是有很多家要抄。张少辞欲回去坐镇,以防真放出漏网之鱼,起身要告辞。 赵永泓本也想跟着走,牵着儿子刚到门口,脚忽然挪不动了。 张少辞询问:“殿下?” 赵永泓毫不犹豫将他推出房门,大义凛然道:“少辞,你赶紧去办正事,我留下微服私访私访,跟二位聊聊当今百姓民生!” 见他难得正经,张少辞十分欣慰,朝房里拱手道:“拜托二位。”言罢他只带走一名自己的随身护卫,其余均留在原地保护二皇子。 赵永泓趴到围栏,目送他离开后,立即欢天喜地钻回屋,也不记得害怕雪里卿的事了,指着墙上挂着的画难掩兴奋激动之色:“这是出自哪位画师之手,可否引荐?” 第127章 雪里卿扫了他一眼,招招手再次让赵康琦过来。 这次小孩没再看爹爹,抽手过去。 当然,此刻他亲爹也没空管他,正兴奋激动满头冒汗两眼放光,等待有人回答他的询问。 周贤上前问:“你喜欢?” 赵永泓转身看向挂在墙上的画,视线一寸寸仔细扫过画上内容,下意识放轻声音道:“清透灵秀,明丽流彩,此画笔迹欠佳,胜在墨妙,奇巧风格自成一派,亦可称为大师!” 可不是笔迹欠佳、胜在墨妙嘛。 这就是周贤按雪里卿的要求今早现画的一副宝宝山水彩图,虽然他水平一般,毕竟是现代风靡的画种,在古代的确算得上风格独特。 周贤回头看了眼正拿出纸笔跟小孩玩的雪里卿,暗叹他果真是把这二傻子拿捏住了。 此刻二傻子靠近仔细观察挂画,啧声嘟囔:“可惜颜料色沉,画纸薄硬,拖了后腿……”他越看越气越看越急,转身扯住周贤道,“快告诉本王画师是谁,我给他送顶好的丹青纸笔,定然能作出妙冠今世的画作!” 周贤弯眸微笑,抬手指指自己。 “近在眼前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状态好差,写不出来[裂开] ———— [猫爪]2025.4.17 第113章 赵永泓是彻底不想走了。 他单方面跟周贤成了知己,从干湿水彩技法听到宝宝山神话,目眩神迷,心驰神往,恨不得现在就飞去采风。想到自己面临的阻碍,赵永泓哀叹:“张少辞一定会阻止我的,他跟父皇一样总说书画是玩物丧志,不准我碰。” 周贤颔首:“那就没办法了。” 赵永泓哽住:“你都不帮我说话?” 周贤继续点头,轻松道:“若里卿不准我碰什么,我肯定不碰,他定然是为我好。” 赵永泓目露忧愁:“我们不同。” 看他仰头四十五度忧伤,浑身散发着无人懂我的非主流气息,周贤忍笑:“我一介农夫怎能与殿下相比?既如此,不如你选宝山村去微服私访一下,到时回京也好向圣上禀告此程见闻,细说一番百姓疾苦,以明殿下忧国忧民之心。” 赵永泓瞬间不忧郁了,嘿笑道:“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听旁边有了结果,雪里卿拉回心神,专心跟赵康琦玩绘画游戏。 皇家子嗣三岁启蒙,赵康琦却是个例外。他身患聋哑之症,皇帝与二皇子对他要求极低,以至于六岁仍不认字不识数,被养的真跟个小傻子似的,第一世时还是雪里卿看不过眼八岁为他启蒙。 不过受赵永泓的影响,赵康琦平素会跟旁人绘图表示自己想要的东西。雪里卿一拿出纸笔,他便明白意思,在上面绘制杏脯讨要。 雪里卿向他的小碟子夹了一颗。 在赵康琦准备捏起来吃时,他伸手阻止,接过笔在杏脯图旁竖画一条线。 赵康琦眨眨眼不懂。 雪里卿给他夹第二颗,在旁边再添一条竖线,随后将笔递给对方。 赵康琦试探着在旁边画了条线。 碟里变成三颗杏脯。 直到第五颗,他画上去,雪里卿也不给他加了。赵康琦以为今日吃太多,不能再给了,乖乖放下笔准备开吃,这次又被阻止。 雪里卿在那五根竖线左侧略高的位置画了条横线,再为他添加一颗。 这是纵式算筹。 起初赵康琦只认为在旁画竖线,表示给他添加好吃的。两三轮后,他朦胧意识到不对,直到最后雪里卿在纸上横横竖竖绘制一排,在碟子里添加杏脯,再将其挪到对应的图案上,他终于明悟。 雪里卿帮他换了张新纸。 赵康琦乖巧在纸上画了新的杏脯,在旁边画四条竖线,再在上方盖一条横线,表示数九。 雪里卿笑道:“还挺贪心。” 他依照其诉求,数了九颗杏脯加进碟中。赵康琦开心揽进臂弯,一颗塞进嘴巴里吃得香甜。 旁边的婢女素晴过来,低声提醒雪里卿:“世子今日已吃了许多甜食,还请夫郎莫要再给了。” 雪里卿颔首答应。 不久之后,走出房间,父子俩皆魂飞目断、二脸满足。 回到平宁府的临时住所,赵永泓趁张少辞没回来,赶忙收拾包裹,一想到跟周贤约好明早北城门歪脖子柳树见,嘴角都要咧上天,仿佛已是一只自由的老鸟。 至于另一只不明所以的小鸟,哒哒端来笔墨纸砚,正眼巴巴在旁等着给爹爹画新学的技巧。 待收拾妥当,终于有空陪儿子玩,赵永泓就发现儿子会数数了。 他激动万分,举着儿子开心地满屋乱转,兴奋之心无法得到满足,他又跑出去跟婢仆与亲卫挨个分享喜悦。一个不小心,就分享到归来的张少辞头上。 “少辞,琦儿识数了!” 张少辞也很喜悦:“真的?” 赵永泓猛猛点头,带着好友回房,拿出纸笔比划着让儿子再表演一遍。 赵康琦看懂了他的意思,拿起笔画果脯,在旁边画出纵式数筹的数九,然后伸小手从盘里给自己捏了九颗。 赵永泓两手一拍,自豪指道:“你看是也不是?我儿无师自通,天赋异禀,比那些翰林学士厉害多了,说不定就是文曲星下凡历劫来的!” 老父亲飘飘然幻想。 舅舅张少辞则理智许多:“从前琦儿从未展现如此天赋,这次大概是有人指导。” 赵永泓眼神清澈:“谁啊?” 张少辞提醒:“今日见过谁?” 赵永泓回忆,神色迷茫:“今日琦儿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并未有任何特殊之处。” 张少辞无奈摇头,只得点明:“我猜测是那位雪夫郎所为,看得出,他对琦儿很是爱护。” 赵永泓顺着他的话努力回忆,想到可能是他跟新知己聊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雪里卿的行为,再想到微服私访的约定,心底蓦然有些心虚。他含糊道:“是本王体察民情太投入了。” 谁知张少辞脑袋一根筋,竟真信了,屁股稳稳坐在凳子上期待问:“殿下有何成果?” 赵永泓:“……” 水彩技法十则,宝宝山神话,明早歪脖子柳树之约,瞒天过海名为考察民情实为采风游玩之计。 只要说出口,他定会被张少辞快马加鞭赶死十匹马送回京城的。 赵永泓打了个哈欠:“哎呀困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吧,赶快回去休歇,明早额……明日中午睡饱了咱们再一五一十仔细聊说。” 张少辞被推出门,望着刚过午时的太阳,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何时才能有储君的样子? …… 第二日清晨,赵永泓报上儿子,带上行李和亲卫偷偷摸摸离开府邸,上路后在府城大道上快马加鞭赶到北城门,果然看见歪脖子树下停了一辆马车等待。 他命人驱车靠近,掀起窗帘用气声焦急呼唤:“周小兄弟?” 对面布帘被素白手指撩开,露出雪里卿冷淡的面容:“做贼呢?” 赵永泓咯噔,差点把帘子按回去。 他还没付诸行动,雪里卿转眸瞥向未开的城门,缓声道:“不必如此谨慎,殿下出门便会被活捉,还是想想待会儿该如何解释方能成功上路吧。” 赵永泓:“不会吧?” 他觉得自己瞒得还挺好的。 雪里卿未言,直接放下窗帘。一刻钟后北城门开,他出声让前面驾车的周贤驱马启程。 经过守城官简单盘查,他们的马车顺利出城,没赶出多远身后忽然响起一群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赵永泓的悲呼:“啊啊啊我行事如此隐蔽,你是怎么发现的!何巳,是不是你出卖本王!” 周贤勒马放慢,回头瞧热闹。 此时,赵永泓连人带车被一群身穿盔甲的禁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里面张少辞恭敬道:“殿下,您与世子不告而别,臣等如何跟陛下交代?” 周贤支着耳朵仔细听,后脑勺被敲了下,回头便见雪里卿目光严厉。 “张少辞能对二皇子出手管束,是他皇帝老子授命,你万不可胡来,一不小心便是杀身之祸,莫要忘记你前几世都是如何出事的。” 昨夜提点过一遍今日又来一遍,周贤看出他之担忧,立即顺从他加鞭快马,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直到驶入乡野,他才放缓速度。 前方笔直一条路往前走,两侧也无行人,周贤分心问:“里面那么多东西,你挤不挤,要出来透透气吗?” 在府城采买的东西都塞在车厢里,尤其昨日下午,那位花草铺掌柜还找上门来感恩雪里卿提醒,又送了他们番椒番茄各一盆和一些花草种子,前后加起来四只花盆,让不大的车厢格外拥挤。 雪里卿也觉得闷,弯腰出去。 周贤扶夫郎到自己身旁坐稳,迎着秋日清早的阳光与清风,还挺舒适。注视着雪里卿映着朝阳的侧颜,他不禁挨近,勾手揽腰将人抱进怀里。 第128章 中秋巷子里的事闪过脑海,雪里卿警惕推他:“你——” 周贤先一步保证:“我不乱来。” 等人将信将疑撤开手,他将脸搁到哥儿肩膀,亲昵地蹭蹭低声道:“卿卿真是的,在这里竟还会期待那事,公共场所大庭广众的合适吗?我都害羞。” 这一耙倒打,气得雪里卿捏拳。 周贤赶忙认错将拳头哄开。 雪里卿冷哼一声,注视前方旷野,迎风微微眯眸:“后面的人随时都会跟上,你守点规矩。” 周贤:“不是被拦了吗?” 雪里卿侧眸望向他,幽幽道:“若张少辞治得住,上一世他还会是个让天下百姓辱骂的昏君吗?” 周贤眨眨眼睛,还没开口,后方便传来凌乱的马蹄声。 少顷,一辆熟悉的华丽马车出现,赵永泓撩开车帘,兴奋地朝车板上的二人挥手:“兄弟们,本王回来了!” 看着那憨样,周贤笑着也挥挥手。 张少辞的确没能治得住赵永泓,只说好让对方先行一步,待他处理好府城事宜后会立即启程前往。除必要的人手外,剩余护卫与禁军也都让他带来了。 雪里卿望着后头乌泱泱的人群,觉得过两日洛县令应该会很愁。 周贤显然也想到他之所想,直接问出来,这次礼貌地用了尊称:“殿下带这么多将士,我家住不开啊。” 赵永泓不在意地摆手:“他们行军都会安营扎寨,吃喝拉撒会自己想办法的,不用管他们,你只要把我和琦儿安顿好就行。” 周贤点点脑袋同意。 只是再看向那群气势磅礴、令百姓官员具胆寒的禁军队伍时,眼里多了一丝对牛马的同情。 当晚途经长兰县留宿客栈,知县领着一众官员前来拜见,欲留之游玩几日。赵永泓听着心动,但看见雪里卿一脸你想留我就把你丢在原地自己走的表情,立即坚定拒绝。 “本王有要事,不便多留。” 此话一出,知县不敢违逆,供上许多“心意”后知趣离开。 第二日傍晚,他们顺利抵达宝山村。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设定: 张少辞由赵康琦的远方姑父改为舅舅。 ———— [猫爪]2025.4.18 第114章 路不平,马车再华丽也颠簸。 赵永泓被颠了两日,听见外头禀告即将抵达目的地,赶忙撩开窗帘。 外面青峰浓翠,远远望去竟果真是个婴孩形状。他眼眸点亮,招手将赵康琦抱到窗下,指向远方的山峰分享美景。 赵永泓出身皇家,锦衣玉食,人人无不艳羡,人生二十八年他却也是第一次离开京畿,离开各种人的管束,畅快地看见外面的世界。 他望着山顶远空飞掠而过的鸟,兴奋地拍拍车厢命令停车。 此时已临近梯田,人与马都累了,行进速度缓慢。赵永泓抱着儿子下车,将赵康琦塞给婢女,三两步跑到前面驱车带路的周贤面前聊天。 “周兄,你家在何处?” 周贤瞧他一脸兴奋,为了跟上车速的同时面对他说话,腿蹬着像只螃蟹一样横着走。他被逗笑,将车速又放慢了些,指向前方的山崖:“那边崖上的石墙后面就是我家了。” 石墙绵延数十丈,很是显眼。 赵永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回头就瞧见了,跃跃欲试道:“我抄近道,肯定比你先到,咱们比比。” 说罢,不等人回应,他便猴入山林似的窜上山坡。 望着他用欢快又笨拙的动作往山坡上爬,周贤不禁笑出声,再仔细看清他都做了什么后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扬声大喊:“喂,别踩我家豆子,高粱也不准薅!” 赵永泓听不见。 他只觉自己是一只自由的小鸟,穿越草木与鲜花,奔赴海阔天空! 然后自由小鸟穿越高粱和红薯田,攥着一把没熟的青穗,抵达石墙大门,就被静静注视而来的雪里卿吓得放下翅膀,变成了大鹌鹑。 雪里卿漠然道:“赔。” 赵永泓默默回头,看向亲卫。 何巳熟练掏荷包,上前递了二十两银票:“雪夫郎觉得可够?” 雪里卿毫不客气地拿走,视线扫过众人道:“往后谁若再无缘无故糟蹋我家粮食,赔款概不接受,留下来种田,何时种出新的何时放走。” 话音刚落,大家都下意识悄悄看了眼中央的二皇子。 此处谁会有幸体验,不言而喻。 赵永泓面红耳赤,挥着手里的高粱穗辩解:“我以为是野草林,见它生的昂首挺胸一看就很有志向,才摘两穗回来想给琦儿玩,又不是故意的……” 雪里卿语气凉凉:“殿下可知,高粱成熟方知低头?” 赵永泓:“……” 总感觉被骂了。 看着二人斗嘴,周贤好笑地摇摇头,上前拍了拍门板高喊:“来个人开门。” 石墙里的长工们正在准备晚饭,听见动静都赶紧过来。 漆黑的门板拉开,旬丫儿率先跑出来寻找雪里卿。望见熟悉的身影,她刚要喊阿哥,忽然注意到后面乌泱泱的人群,顿时变成小哑巴缩到阿哥背后。 雪里卿提醒:“是客人。” 旬丫儿捏着衣摆,想到自己如今是二哥与阿哥的妹妹,不能给家里丢脸,她鼓起勇气挪出来,冲着人群欠身行礼,硬邦邦道:“欢迎来我家做客。” 赵永泓和善笑笑,难得有几分正经模样:“你是这家妹妹?” 旬丫儿怯怯点头。 雪里卿帮她补充:“她叫旬丫儿,周旬丫。” 赵永泓让人将赵康琦领来,给小姑娘介绍道:“我是你哥哥与阿哥的朋友,这是犬子康琦,上门叨扰几日,还请旬丫阿妹多多关照。” 旬丫儿乖巧颔首。 旁边,周贤正在跟大家了解近况,还没开口问,姜云便上前告状:“村里有几个孩子总在旬丫儿去田里送水的路上欺负她,我们查出是村里那个周二狗撺掇的,警告好几次都没用,这两日一直让她待在家里,只等您回来决断。” 周贤:“你能认出那群孩子都有谁吗?” 姜云颔首。 周贤示意跟上,带着少年往外走,来到雪里卿身边时停下报备:“里卿你安排一下,我去村里一趟。” 雪里卿瞧他那气势,问:“何事?” 姜云将事情经过复述一遍。 雪里卿看了眼低下头的旬丫儿,还未开口,赵永泓先一步撸袖子应和:“竟敢欺负到咱妹妹头上,走,干他!” 说着他把儿子朝雪里卿面前一推,拿出平日京中纨绔茬架的模样,招手便带上一队带刀亲卫。 那架势,放到山村无异于抄家。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那家人总闹幺蛾子,一而再再而三,是该好好教训。这次能借赵永泓之势正好,杀鸡儆猴,借势立威,日后在村里行事也更方便。 雪里卿同意了,提醒道:“切莫闹出人命。” 周贤笑道:“我有分寸。” 说罢他跟赵永泓哥俩好地朝山下跑,何巳抱拳,表示自己会照看好二人,招呼一队人马跟上。 目送他们气势汹汹下山,雪里卿一手牵起一个小朋友转身,带着其余人等进门回家。两日舟车劳顿,他需尽快安排好所有人的住宿事宜,早早休息。 路上,旬丫儿失落垂头:“阿哥,我又给你们惹麻烦了。” 雪里卿语气平静:“他们无故招惹,与你何干?下次再遇见这种事,打得过就揍回去,打不过立刻回家告状。” 这次是卢方方回家拿东西,途中遇见一群孩子正用石子砸旬丫儿,方才发现此事,否则她还不知道会偷偷被欺负到什么时候呢。 想到这里,雪里卿停下脚步对旬丫儿认真道:“从前你阿爹教你忍气吞声,息事宁人,那是他没本事与人争,咱们家家规第二条就是不受气。别人将你打死我救不活,你打死别人,我才有机会帮你,可懂?” 旬丫儿想到自己上次的求救。 她坚定颔首:“懂了。” 雪里卿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旁边的赵康琦看见这个动作,眨巴眨巴眼睛,搬起他另一只手,抬到自己的脑门上。 雪里卿轻笑,也搓搓他的小脑袋瓜。 * 住宿安排也并非易事。 为免惊扰百姓,大批禁军早在靠近山村时便离开自行驻扎,无需考虑。但赵永泓此番出行已一切从简,仍带了八名仆婢和两队亲卫,算上两个主子共计三十人。 宅子里有两间客房,还有周贤那间名存实亡的卧房也可以腾出来,足够赵永泓父子和稍后会来的张少辞暂住。 剩下的婢仆与亲卫却不好办。 这群人需对主子随时待命,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祸,不可擅自安排他们远去村子借宿。 雪里卿给出两个方案,供他们自行选择:“各位可在附近空地扎帐,若不介意亦可去后面的木棚舍暂住,那里是为圈养家禽牲畜新建的,尚未使用。” 第129章 中秋前后,气温仍是热的。 布幔帐篷狭小拥挤,自然不如通风宽敞的木舍,但牲畜棚的用途的确会令人心生不适,事先讲清楚是必要的。 赵永泓和亲卫首领都走了,此行总管仆婢的金嬷嬷站出来应道:“劳雪夫郎费心。为保护殿下与世子,我们需在宅院外四方驻守,剩余人再安置木舍,不知可否准允?” 雪里卿:“请便。” 得到同意后,金嬷嬷着手安排。 亲卫们巡视环境安排驻守,婢仆们卸下行李,则先去为主子整理卧房,烟囱袅袅白烟,厨子正在准备晚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另一边的山脚小道上,赵永泓正激动地摩拳擦掌。 他是见过纨绔茬架,可不代表他自己茬过架。自幼时皇长兄意外离世,京中就没人敢明面找他的茬了,那群鼠辈都是背地里耍阴招,让老子奏折跟他父皇告状,他都憋屈好多年了。 没想到这次来到乡间,第一件正事就是跟人干架! “嘿嘿~” 赵永泓傻乐两声,拍拍周贤的肩膀感慨:“周兄乃我真知己也!” 周贤看他那傻样,不禁质疑。 “你会打架吗?” 赵永泓自信拍胸:“本王自幼苦习六艺,几个刁民,不在话下!平日我都是跟何巳练手比划的,他能帮我作证。” 何巳低头抱拳:“是。” 即便如此,周贤仍持保留意见。 不过有这么多能打的人在,想必这位活祖宗也不会出事,他不再多言,带人直奔宝山村。 此时正值饭点,各家烟囱袅袅,周二狗家也不例外。因前些时日接二连三的糟心事,家里气氛十分压抑,孙氏正在咒骂两个儿媳夫郎干活笨手笨脚,做饭难吃糟蹋粮食。 “两个赔钱货!” 林凤跟郑小瑞对视一眼,闷头干活不敢说话,孙氏不依不饶继续骂,声音亮得邻里都能听见。 骂着骂着,她开始吐露心里真正不顺意的事,拐着弯阴阳怪气道:“一个个的白眼狼,只管自己在外面富贵,不顾家里被他连累为他操劳的长兄死活,这些年一个铜板都没见着他的。现在可好,全被抄进官府谁也捞不着,真是报应呦,老天爷长眼啊,这种白眼狼就该死!” 那日衙差前来抄家,周三全再次私酿贩酒被判流放、官府抄得几百两的事也传进大家耳朵里。 全村都笑哈哈骂活该。 唯有周瘪三和周二全两家不高兴。 毕竟周三全在外赚了大把银子,享受富贵,他们却被瞒在鼓里。没见到一文钱不说,还因他干的那些缺德事在村里抬不起头,整日背地里受人嘲骂,家里子孙的名声与婚嫁也都遭连累。 尤其是周瘪三家,身为长兄长嫂,却恨不得蹦到周三全坟头骂,字字句句比任何人都脏。 骂至今日,气还没消呢。 眼见夕阳西下,阴阳交界之际,回荡在村里的骂声恨极气极凄厉无比。赵永泓被吓了一跳,颤着声道:“周兄,你们这还闹鬼呐?六艺不包括驱邪,那是司天监道士的活。” 面对他真情实感的害怕,周贤扯了两根柳枝,一脸严肃。 “往年闹饥荒,村里有几个怨鬼很正常。待会儿咱们去的地方就闹过,柳枝驱邪,遇见奇怪的人你劈头抽就行。” 赵永泓赶忙接住,一手一根握紧。 周贤弯眸安慰:“别怕,宝山村祖祖辈辈住这里,不都好好的吗?这次咱们一定也会没事的。” 赵永泓欲哭无泪,更怕了。 到了周二狗家门口,他握着两根柳条如临大敌。周贤砰砰拍了两下门板,里头骂骂咧咧往这边走。 门拉开,露出周二狗的脸。 周贤眯眸,突然啊一声,赵永泓猝不及防被吓到,下意识抡起柳条,边跺脚边啊啊大喊,边噼里啪啦往面前的人影上抽。 六艺好不好不知道,瞧着应当是位游泳健将。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19 第115章 厨房里孙氏正叭叭叭使劲辱骂着儿媳夫郎,唾沫横飞,嗓门洪亮,骂渴了端起碗喝水,停声的空档里几人终于听见周二狗的惨叫声。 孙氏放下碗赶忙跑出屋。 林凤起身正欲跟上,胳膊反被身边的郑小瑞拉住。她蹙眉道:“你干什么?外头可是你男人在嗷嗷叫,还不赶紧过去看看,出了事你能好过?” 二人自周三全家那次后,关系亲近不少,郑小瑞在她面前胆子也大起来,毫无顾忌地朝外翻了个白眼:“他整日在外游手好闲,说不定就惹了什么厉害人物,现在找上门来还指望咱们去拦?咱们能怎么拦,难不成挨个陪着睡一觉?” 说完这句,他声音一顿,紧接着捡起地上烧火棍话锋一转:“我忽然觉得大嫂说的很对,二狗毕竟是我男人,夫夫本是同林鸟,我是该去瞧瞧。” 看着他迫不及待往外钻的背影,林凤反应过来,低骂一声骚货。 外头院里,孙氏刚出来就看见周二狗被人一脚踹飞到院子中央,紧接着走进来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 个个面带煞色,一看就不好惹。 孙氏被震慑了两秒,看清周贤那张熟悉的脸后,她恢复镇静,破口大骂:“贤二你这狗娘养的东西,光天化日竟敢上门打人,你信不信老娘报官将你也抓了,跟周三全那白眼狼一起流放!” 周贤惊讶:“流放?” 见他似乎怕了,孙氏叉腰,腰板更挺直几分:“对,流放,让你们这群的黑心烂肺的货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敢跟我们家作对,这就是老天爷的报应!” “报应?” 孙氏得意:“没错!” 周贤缓步走过去,抬脚踩在周二狗的手上,弯眸一笑:“老天爷的报应我不知道,敢招惹我家的报应,你们今晚就能尝到了。” 话音落,他脚下用力一碾,地上刚被柳枝抽花脸的周二狗再次惨叫出声,屋顶刚落下的小雀再次被吓飞。 郑小瑞一出屋就看见这场面。 农家院子不大,双方距离不过两三米远,借这天空的霞光,他能清晰地看见周二狗地上的五指被碾得抽搐,脸上也因疼痛涨红,用力绷起青筋。郑小瑞抱着烧火棍,吓得扭头又溜回屋去。 见他如此不讲究,孙氏也撑不住了,哭着冲屋里喊:“他爹,大牛,你们快出来呀,有人上门来欺负我们!简直没王法没天理啦!” 这时两个男人才匆匆走出来。 周瘪三看院里凶神恶煞十几个人,腰间似乎还挂着刀,心底不禁暗骂孙氏真他娘的虎,这都敢上去就骂,得罪了人让他难办。 他和和气气上前问:“周贤,都是一个村的你这是干什么?快把二狗松开,有事咱们好好说。” 周贤不仅没松开,还抬起另一只脚踩住肩膀,将想要起身的周二狗重新压回地面。他两手摊手,无奈道:“狗耳朵不听人话,我也实在没办法。” 周瘪三一脸不懂:“究竟什么事?” 周贤眯眸盯着他,没有开口,旁边的赵永泓撸起袖子,叉腰哼道:“他几次三番欺负我们家旬丫妹子,必须给个说法,否则我让你们全家去流放!” 孙氏闻言跳脚:“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个……哎呦!” 唰—— 何巳抽刀上前,目露寒光。 孙氏被吓得躲回周瘪三背后,瑟瑟发抖,没了方才骂人的气势。周瘪三和周大牛也都吓了一跳,望着对方雪白的刀刃惊疑不定。 周贤好心提醒:“别琢磨了,他是真敢手起刀下砍你们个瓜熟蒂落,我劝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否则只能求天王老子来救你们。” 闻言,赵永泓拍拍亲卫抽刀的手臂,随意道:“雪夫郎说不可闹出人命,刀收起来,用拳头揍,最后给留两口气能喘就行了。” 何巳收刀拱手:“是。” 见对方攥起沙包大的拳头,带着后头那群人真要过来揍自己,周瘪三立即扯出孙氏,抬手给女人一巴掌:“这里哪有你个女人说话的份,还不赶紧道歉!” 孙氏捂着带着红手印的脸,弓着腰连声对不起,撒腿跑回屋里。 周瘪三也看出来,今日这事还是周贤说的算,他笑呵呵道:“都是同宗同族的亲戚,什么事都好说,二狗若是做了什么混账事我们赔礼道歉。白日还没消息,想来是刚到家吧,一路那么累要不进来咱们喝茶坐着说?” 周贤不耐烦挥手:“少给我装糊涂。周二狗趁我和里卿外出,撺掇几个孩子一起欺负旬丫儿,家里来人说过好几次你们都不听,这事你能不清楚?我家妹子现在浑身是伤吓得不敢出门,老子跟你喝什么茶。” 此事周瘪三自然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直记着上回被逼着喊阿妹的仇,得知周二狗想趁机教训旬丫儿那死丫头出气,周瘪三不仅默许,还给出了撺掇村里小孩打人的主意。 第130章 他本想着旬丫儿名声摆在那,村里哪家孩子没欺负过她?就算周贤回来发现此事,只要咬定是孩子间的打闹,对方也没办法。 谁承想这臭小子不讲武德,弯都不绕一下,直接打上门来。 后面一群摩拳擦掌的黑面煞星,周瘪三硬的使不过,也不敢泼皮耍赖,只能继续点头陪笑。 “是是是,之前我每次都训斥他,说旬丫儿如今是他小姑,以后见着了得当亲姑一样尊敬,谁知这逆子就是不听活?” 他上去狠狠踹了几脚周二狗,随后开始和稀泥,想三两句话糊弄过去:“前段时间出了那种事,孩子脸面上过不去,脾气差了点。如今打也打了,你这当叔叔也包涵包涵吧。” 忽然多了个便宜侄儿的周贤扬眉。 他笑着点点头:“行吧。” 周瘪三松了口气,刚想把这几尊大佛请走,就听对方慢悠悠道:“一报应一报我也不多打,也用石头砸得他不敢出门就行了。” 周贤转头便喊:“何巳大哥,麻烦帮忙去外面些石头,多捡点,我这大侄子胆大脾气倔,少了不够用。” 底下躺平的周二狗又挣扎起来。 “爹!他是要砸死我呀爹,我都已经废了不能再死了,救命啊,杀人啦!来人救命啊!!!” 杀猪似的声音响彻天空,引来村里更多瞧热闹的人,有些手上还端着稀粥,朝院里瞧一眼吸溜一口。 下饭。 亲卫们下意识要封门驱逐。 赵永泓摆手阻止,兴奋指挥道:“没听见周兄说什么嘛,去捡石头,大的小的黑的白的通通捡来,捡不到就去买!我看这小子也是个硬骨头,肯定不服,至少得堆满三间屋那么多才够吧?” 他滴个娘嘞。 三间屋的石头,别说砸死人了,给周家修完所有祖坟再另给周二狗盖个大坟都够了! 周二狗喊得更厉害,奋力挣扎,偏偏右手和锁骨都被被踩住,无论如何都起不来。反而因对方要治住自己,脚上的力道更重几分,卡着他的喉咙难以呼吸。 只动了几下,周二狗就不敢动了,只能仰躺在地上不断喘息。 空着的左手扯住亲爹的裤脚。 “爹救命……” 周瘪三叹息,终于彻底妥协:“你究竟想要什么?” 周贤:“不要叔叔包涵了?” 周瘪三苦涩:“你就别开玩笑了。” 周贤自然不是真想要人命,但不痛不痒打这几下也不够,他索要了这家人此时最最看中的东西:“二两银子,赔了此事两清,否则——” 他脚下用力。 周二狗闷哼一声。 经过一阵商讨,周瘪三还是肉痛的拿出二两银子。 周贤拿到钱,最后警告几句,招手爽快走人,反而是一直等着砸石头的赵永泓不太甘心。毕竟他还没上手,茬架就结束了,这不白凑热闹了吗?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他跑上前砰砰踢人几脚:“让你再欺负小姑娘。” 咧咧两句,让自家亲卫也排队没人踹上两脚,赵永泓这才觉得不虚此行,理理自己的衣摆开心离去。 周瘪三赶忙去关上门。 看着地上哀嚎的儿子,他过去指着人气骂:“讨债鬼!再惹事,你给老子分出去过!” 家里如今是真被掏空了。 碎银几钱,后面的日子也不知该怎么过,只求过段时间的秋收能有好收成,让他们熬过冬天。 隔壁的厨房,扒着门缝偷看的林凤和郑小瑞相互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庆幸。 林凤是庆幸没出去,否则婆母脸上那一巴掌就该扇到自己脸上了。郑小瑞则是庆幸,最近周家看他看的严,幸好没去勾引周贤,将雪里卿彻底惹恼。 他方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指挥那群护卫的公子说的是雪夫郎不准杀人,这些可都是雪里卿的权势。 若真惹火,他可就真小命不保了。 郑小瑞心惊胆战地拍拍胸口,彻底放弃对周贤的心思。抬头看着院里废狗一条的周二狗,他嫌弃转开视线,转着眼珠子开始琢磨新人选。 周二狗更废了。 他不能真被耽搁一辈子,偷,还是得偷。 - 外面,周贤并未直接离去,在人群里看见闻讯赶来拉架的村长,他将旬丫儿的事说明,随后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某些村民敲打。 “从前的事我不管,如今旬丫儿是我家阿妹,不能受任何人欺负。若是还有谁不长眼或者背后嚼舌根,不论老少,别怪周贤不讲情面。” 人群里有个婶子笑着附和道:“这事你放心,如今谁不知道周三全在外头乱搞那么多年也生不出孩子?周三全在前,周二狗在后,都是这家男人有问题,旬丫儿那事就是替他们顶罪,什么灾星克男丁都是没影的事,咱们都清楚。如今她能遇上你跟小雪夫郎,苦尽甘来,才是个有福的哩!” “对的对的,有福的。” 人群和气一团,恨不得把从前避之不及的女孩夸上天。 周贤弯眸笑应,跟他们聊了会儿才带着一群人告辞离去。直到跨过后村石桥,憋了半天的姜云才不满出声:“方才那人真是虚伪,欺负旬丫儿里就有个是她家的孩子。” 意犹未尽的赵永泓顿时来劲,边撸袖子边问:“真的?” 周贤的阻止浇灭了他躁动的心。 赵永泓疑惑:“怎么不找了?” 周贤随手抛起手中两块银子,接住后笑眯眯道:“杀鸡儆猴,打个典型让他们往后不敢了就好。村里关系错综复杂,周二狗跟我家有旧怨打了就打了,若我再挨个上门计较,被人记恨上,反而会给以后招来麻烦,这般心照不宣就好。” 赵永泓若有所思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1 第116章 点头思索间,赵永泓瞥见周贤手中掂弄的二两银子,道:“既然杀鸡儆猴,为何只要二两银子?” 听见这个堪称天真的问题,周贤不禁摇摇头,终于理解雪里卿对这人的恨铁不成钢、动不动就想骂两句的心情了。他将手中的银子递到赵永泓眼底,反问:“殿下觉得这少?” 赵永泓理所当然颔首。 在他看来,这钱真是少得可怜。 周贤指着银子算道:“如今糙米市价九文一升,最差的黑粗面八文一升,粟米更便宜些五文,而番薯则是一文两斤。在日子清苦的农家手里,紧巴些,这二两银子就是一年的口粮钱,殿下听完可还觉得少?” 赵永泓顿时摇摇脑袋。 周贤收回银子,望向前方渐暗渐紫的夕阳,慢悠悠道:“这家人日子其实算好的,只不过前段时间有事被挖空家底,这二两银子已经足够教训了。” 他可没赶尽杀绝,秋收就快到了,收了几亩粮,足够那家人熬过寒冬。 赵永泓方才听看热闹的村人闲谈,捕捉到了几个有意思的词,听见周贤说起那家人遇见事,立即好奇追问:“遇见什么事了?我听他们说,这家跟旬丫妹妹还有关系?” 周贤看向他,将旬丫儿的事,以及周二狗跟人偷情被发现、无奈出钱娶了那夫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见旬丫儿冒雨求救,赵永泓跟着紧张揪心,也感慨小姑娘幸运遇见他们,否则可要惨了。 听见周二狗偷情被嫌只有两息,而且附近村子都知道了,他比划了两下会令周二狗破防的那个手势,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道:“你该早点同我讲嘛,我方才就该带着何巳他们一起冲他比划几下,气不死他。” 周贤想象了一下那场面,赵永泓领着亲卫们站一排,对着周二狗比划手势,忍不住笑出声。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颔首道:“是我的错,没想到。” 赵永鸿对此深表遗憾。随后他想起那些村人说的话,有些好奇:“后来还出了什么事吗?我好像听有人说,周二狗好像如今彻底不行了。” 周贤噢了声,随口道:“他惹里卿不高兴。” 赵永泓:“然后?” 周贤随手摘了颗路边的小石头,挥手飞出去,砸在斜对面的树干上,轻飘飘道:“废了。” 赵永泓顿觉裆下一寒,下意识捂住。 方才因旬丫儿那事,他对雪里卿稍稍改观的心态,瞬间吓回原位。 到家时雪里卿刚好送旬丫儿回排舍,双方会面,视线交接的瞬间,赵永泓咻地躲进周贤身后,仿佛老鼠见了猫。 周贤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怕里卿?” 赵永泓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啊,就是看见他我就会想到父皇,仿佛下一刻就要骂我混账逆子,烂泥扶不上墙,孺子不可教也。” 周贤:“……” 说的好像没错,但毕竟这是位皇子,雪里卿常提醒他要注意言行,对方如此忌惮里卿不一定是件好事。周贤为夫郎说好话:“里卿只是性子清冷了些,但他心地是顶软顶好的,你看他对旬丫儿对世子,包括对长工们都很好。” 第131章 理是这么个理。 琦儿识数大概也是对方的功劳呢。 想到这里,赵永泓试探着朝雪里卿那边瞧了一眼,对上对方清幽的视线,立即脖子一缩收了回去。 不行,太吓人了。 周贤看明白了,这大概是血脉压制,赵永泓在食物链下方,没得治。他摇摇头叹息道:“不懂我们家卿卿的好,是你没那个福气喽。” 说完他扒拉下背后的人,扬起大大的笑容,小跑到雪里卿身边挨挨蹭蹭,惹来哥儿一记警告的眼刀。 周贤被瞪得心痒痒,想亲。 但若大庭广众之下干这事,今晚他可能是别想上床睡了,西瓜芝麻他可是分得清的,于是忍住小心思,掏出收缴来的二两银子递给旬丫儿。 “周二狗赔的,给你。” 旬丫儿摆手拒绝:“我没事的,不要钱。” 周贤直接拉过她摆动的手,将银子塞进去:“拿着吧,平日也没给你零花钱,女孩子身上要带点钱,喜欢什么东西才能买不是?赶明我们去城里采买,带你一起去,正好用得着。” 旬丫儿捏着两大块银子,无措的望向雪里卿,得到阿哥的首肯后接住。 林二丫做饭最早,他们回来时旬丫儿刚刚吃饱,不跟他们一起用饭。得知后周贤挥挥手让她回屋休息,揽着雪里卿朝家走去。 家里已经基本收拾妥当。 金嬷嬷不仅安排人整理了两个主子住的房间,经过准允后,还将整个宅院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这倒方便了雪里卿和周贤。毕竟离家好几日,卧房都落了一层灰,必须要打扫干净才能睡,如今能省去这个麻烦。 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几十名婢仆与亲卫也都已简单安顿好,一路舟车劳顿,吃过晚饭,除了守夜的人,其余都下去洗漱休歇。 整片山崖陷入寂静。 东屋里,晾好头发后周贤吹灭油灯,翻身抱住暗色里的人影,手上嘴上都开始不规矩。 离家这几日,路途中和客栈里都不方便,算起来他们都好久没那样亲热了。如今终于回家,他按捺不住想要。 雪里卿任他亲了会儿,直到对方的手开始往下钻,他才按住轻喘道:“你不累么?” 周贤吻在他侧颈,以示精力饱满。 雪里卿:“明日要习武。” 让何巳教授周贤武艺与兵器,这是在客栈时谈好的条件。 让周贤修习武艺的事,雪里卿其实心中早有打算,包括训练家里那群刀都不敢拿的长工们。他从前在军中学过些防身技巧,看将士操练也记了些,但终究没能力教导他人。那次听王井说想请夫子上门教导钟霖,雪里卿便想也请位武师傅来,顺便还能操练长工们。 谁知赵永泓与何巳送上门来了。 身为皇帝专门安排给二皇子的亲卫首领,何巳出身锦衣卫,武艺能比肩军中将军,即使对方能留下的时间不长,期间所能教授的东西也不是民间普通的武师傅可以比拟的。 周贤聪明些能掌握修炼方法,退一步也能记下技巧要点。往后再请武师傅来为大家指点基础,日后乱起来,家和村子的安全也能更多几分保障。 此事是近来家中的第一等大事。 比秋收还重要。 雪里卿抬手摸摸男人埋在自己颈间的额角,温声道:“习武是件很辛苦的事,你要好好休息。” 周贤轻笑,挪到他耳边低声道:“宝贝,心疼夫君可以,但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心疼,显得我很不行。” 不待雪里卿反应,他便将哥儿的两条手臂按到头顶,在对方茫然的视线中继续吻上来。很快,内室便只剩下雪里卿极力忍耐的细碎闷嗯。 他不忘隔壁的隔壁就住着赵永泓,外头还有守夜伺候的小厮,站岗巡逻的亲卫们…… 想着,雪里卿恼火的瞪男人。 周贤望着暗夜里哥儿因他情动而润着水色的眼眸,更来劲了,埋首轻哄:“轮到我了卿卿,今天不用手,换个地方好不好?” 语气询问,动作却不容拒绝。 …… 次日上午,何巳按照约定带周贤去晒场空地教导,家中事宜便由雪里卿亲自安排。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招待一早就上门的客人。 准确的说,是赵永泓的客。 收到二皇子抵达泽鹿县的消息,洛县令连夜准备,清晨便往这里赶,带着县里有品级的官员前来觐见。 皇子亲临,得知后自然不可不见。 此事他们办的跟长兰县差不多,洛县令一行人也备了东西,不过风格却与之截然相反。像是生怕皇子在这里饿着似的,一辆辆马车上装满精粮、活禽、牲畜、水果点心等各类食材,其余还包括一些泽鹿县当地特产与被褥布匹等日用。 洛县令跪地道:“昨夜下官收到禁军首领来信,得知殿下在此,怕卿哥儿家中简陋招待不周,特意备来这些吃用,望殿下多多包涵。” 听见他称呼中的亲近,正扒拉石榴米的赵永泓微怔,询问:“你跟雪夫郎是何关系?” 洛县令望向雪里卿,一时语塞。 雪里卿淡然回答:“阿爹同知县夫人是多年密友,这些年来对草民多有照拂,我与周贤的婚书也是由洛叔叔签订的,算是义父。” 赵永泓恍然大悟:“咱义父!” 他这三字一出,吓得洛县令原地嗑了几个响头,连说不敢不敢。 雪里卿提醒:“殿下慎言。” 赵永泓也是昨天去茬架,咱妹妹咱妹妹地顺嘴了,身为皇子,哥哥妹妹都能乱认,爹却不能乱喊。他讪笑收回话,解释道:“雪夫郎与周兄对我儿有救命之恩,你既是他们长辈,本王自然要敬重,快快起身看座。” 差点被皇子的一声义父送去见阎王,洛县令吓得腿软,在别人的搀扶下才挪到座椅上,坐稳后手还有些颤。 传闻不如见面,这位二皇子实在有些过分平易近人了些,没聊一会儿,几位官员后背全都湿透,额头的汗比夏季最热的时候还多。 吓的。 他们不敢多留,以公务为由辞别。 临行前,赵永泓让人将长兰县上供的金银珠宝搬出来,全部交给洛县令,挥挥手随意道:“带回京还不够麻烦的,赏你们了。” 洛县令跪谢。 着人将东西搬上马车后,他最后看了眼旁边的雪里卿,微微颔首后带人很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2 第117章 金嬷嬷带人整理洛知县等人带来的物资,放进西厢暂时空置的粮仓房。 泽鹿县距离平宁府不远,途中还会经过长兰县补给,他们带的食粮本就不多,安顿好后准备今日派人外出采买,如今正好省去了多数的麻烦,只需采购缺少的部分即可。 送走洛知县等人,不久便到午时,周贤凭借叽里咕噜响的肚子,向师傅何巳申请到了胃部补给时间。 绥朝自上而下都执行两餐制。 对于权贵有钱人来说同样朝食一餐辅食一餐,只不过他们无需挨饿,需要时午间会安排茶点。 赶路时知道周贤与雪里卿午间会停下吃东西,以为是那段时间热,正好停下来歇息,赵永泓也会顺便吃点,并未察觉有何不同。直到今日中午看他们正经摆了一桌饭菜,赵永泓才明白,这是真的一日三餐在吃。 看着手中的点心,再看向对面桌上香喷喷的饭菜,他果断上桌。 相比宫中与王府提着脑袋做饭的厨子们,周贤的厨艺全靠天赋异禀,手艺上无法取胜,但胜在新花样。比如今天的番茄炖牛腩,赵永泓就吃中意上了,大半锅都进了他的肚子。 吃饱喝足,他拍拍肚子道:“这道菜酸酸的很开胃,不错不错,让王府的厨子跟你学学,回去给父皇母妃都尝尝,它叫什么?” 周贤:“说出来怕你不敢送。” 赵永泓自信摆手:“不可能,蛇羹和蚕蛹都是从小母妃喂我吃的,他们比我胆子大,说吧,叫什么?” 周贤微笑:“这道菜叫番茄牛腩。” 赵永泓摆动的手顿住。 他看看吃空的大汤碗,再看看同样吃过这道菜的二人,迟疑试探:“你们要跟我同归于尽?” 雪里卿冷哼一声。 赵永泓紧急撤回这句话:“不对,这顿饭是我硬蹭的,跟你们没关系!” 在雪里卿淡漠的视线下,他疯狂开动脑筋,终于灵光一闪,竖起食指道:“我知道了!番茄没毒,那群使臣骗我们,他们欺君。” 雪里卿略微满意,提点道:“或许对方同样不知。” 或许吃下的人恰巧因其他问题生病或致死,误传出此言论。或许该植物是番邦从他处移栽而得,有毒是道听途说。缘由有许多,反而是用这点小事欺骗大朝君主得不偿失,可能性最小。 赵永泓不太在意这些前因。 得知番茄番椒都能吃,他十分开心,同二人道:“番薯与玉米在民间推广种植已有三年,成效十分不错,父皇正命人寻找更多粮食作物继续试种推行,他若知我一下就发现两种,肯定会夸我,不用挨骂了嘿嘿。” 第132章 他的开心十分纯粹,仅是不必挨骂。 周贤看了都摇头。 雪里卿神色倒很平静。 同样是一颗新作物,有些人想到民生百态,有些人则想到绘题百种,这便是赵永泓与皇帝的区别。既已决定帮他远离皇位,是不是那块料便不重要了。 午后小憩,周贤继续训练,雪里卿也未长睡,跟着起床忙活其他事。 他先整理了家中这段时间的账本。最近开销大头在家禽牲畜棚舍的建造材料与府城一行,书籍布匹番椒等价格都很贵,林林总总账目上只剩一百两。 两个月,从千两到百两。 花费虽多,成果也显著。他们的新宅盖成,田产也富裕,整个山崖平台逐渐整理得有模有样。梯田菜园,家禽牲畜,再加上最近会种的果树,这段时间等同盖了个小型庄子。 再加上张少辞给的后面几片山林的地契,应对未来的准备进度比想象中更快,雪里卿对此还算满意。 其次第二件事,了解田地菜园近况。 昨日归来时已晚,还需安排安顿这么多人,并未仔细询问家中近况。雪里卿收起账簿,外出去长工排舍,途径晒场能远远看见周贤在阳光底下扎马步的背影,汗水浸透的后背清晰可见。 雪里卿抿唇收回视线。 自上次在屋后空地获得属于自己的一小片菜园,领得菜种后,长工们便抽空翻地种了起来,午后休息结束到上工之前的那会儿会去拔拔草或浇浇水。 此时林二丫跟两个姑娘都在后头的小菜园,天热小孩不耐晒,旬丫儿在阴凉处帮忙照看小满,见雪里卿走来,她立即扬起笑容挥手:“阿哥。” 靠近后,小满跟着喊:“阿苏。” 雪里卿微笑,逗了逗小哥儿,随后将手中的包裹一人一个塞给两个孩子。 不是零嘴,是衣裳。 小满哥儿这个年纪一天一个样,身上的衣裳拆拆改改都很破旧。旬丫儿来时也没有衣裳,中间匆忙赶制了两身应急,雪里卿当时记下了尺寸,去府城时便在裁缝铺给两人都定了两身秋衣。 雪里卿道:“带小满进去试试。” 旬丫儿乖巧答应。 目送他们进屋关门,雪里卿先去屋后询问关于田地的事。 山崖规划出的菜地约十六亩,种植种类丰富,周贤给长工们分发的菜种自然也很多样。他们拿到后便都将自己的小菜园划分成几块,每样都种一点。因每种菜情况各不相同,如今排舍后的菜地有些地方长出绿苗,有些光秃秃一片,有些起垄有些是平地,雪里卿分不清该踩哪里,便将林二丫从菜园里喊过来。 听完他的问题,旬丫儿答道。 “菜田还剩四亩左右,月底能开垦出来。梯田最早种的的那波番薯月底也能收了,后头那些陆陆续续能收到九月底。田里的稻米和小麦大概九月中上旬能割,紧接着需得种冬小麦。” 看来接下来家中的活也没个停。 雪里卿微微颔首,继续问:“鸡鸭何时能养?” 林二丫道:“如今秋雏正当时,天气暖暖和和不热不冷,来年春天就能开始下蛋了。若是等到十月再养,容易冻死,身子虚下的蛋也比其他的小。” 雪里卿轻嗯,打算接下来将建好的棚舍收拾一间出来,先养一批鸡鸭。 这样一来就要再分出人手,尤其是鸭子喜水,每日都需要赶去水域放养一两个时辰,期间都需要人跟着。 水域最好去远些的清河下游。 山崖是石体,当初是敲石层打井,幸好靠近水源十几尺深便出了水,家里平日除了吃喝,其他用途多会去旁边的小湖泊里打水,雪里卿不想因鸭子污染水源。 对于山脚的清河同样如此。 宝山村并非人人家中都有井,许多都还要从河里打水吃,即使有井也舍不得放肆用,村里人都会在下游放鸭放鹅、浣洗衣物。山崖位置处河流上游,这般来回更耗时间。 加上秋收秋种,也不知人手够不够。 正在雪里卿考虑下月请短工时,另一边旬丫儿带着小满换好衣裳出来。 小满身上是一套蓝衣,微长的袖子裤管往上挽了一道,再冷些里面还能多塞两件衣裳。 旬丫儿则是蓝橙配色。 搭至膝盖的上衣与阔裤皆为印暗纹靛蓝绸料,外面配了橙色马甲,毛茸茸的白色兔毛包边盘活了两个略沉的颜色,配上小姑娘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眸一笑,十分灵动。 林二丫第一眼便夸:“我们旬丫儿底子好的嘞,以后吃得胖乎乎,会越来越水灵好看。” 旬丫儿有些不好意思,视线期待望向雪里卿。 雪里卿微笑肯定:“好看。” 抬眸瞧了瞧女孩头顶空空的两只羊角辫,他从袖中拿出两条橙色发带,帮她绑上。 再雪里卿帮旬丫儿打扮时,林二丫掸掸手上的泥土,伸手要去接她怀中的小满哥儿,这时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新衣服。她愣怔,看向雪里卿。 “这……” 雪里卿瞧了眼,缓声道:“天天喊我阿苏,去一趟省城,总不能什么礼物都没有吧。”他腾出一只手,戳戳小哥儿的掌心问,“是不是?” 小满咧嘴笑着攥住。 “阿苏。” 林二丫忍着鼻尖的酸意,扬起笑脸跟哥儿道:“以后小满长大,对雪夫郎当亲阿叔一样疼。” 小满还听不懂那么复杂的意思,捕捉到熟悉的词,乐呵呵晃着手臂重复:“满满,阿苏~” 惹来几声笑意。 绑好两条发带,雪里卿又变出一堆银花小钗带在发髻上,菜园里的何秋和连翠瞧见热闹,忍不住也凑过来。再得一阵夸奖后,旬丫儿羞得红透整张脸,心中也好奇自己是何模样。 再得到雪里卿点头后,她小心翼翼捂着带着装饰的羊角辫,迫不及待地小跑到厨房的水缸前。她借窗户照进的光,看清水里映着的自己。 轻轻抚摸头顶的花钗与毛领边,小姑娘的爱美之心令她眸中冒出抑制不住的欣喜,乌瞳亮晶晶。 其眼底深处,还有不可置信。 从前绝不会想得到,她这辈子竟会有如此好看的时候。 这些都是阿哥与二哥哥给的。 …… 听见外面雪里卿的声音,旬丫儿小心翼翼抹掉眼角的泪水,笑着走出去。这般好的日子,她不该哭,要开开心心笑着面对大家。 要厉害,要坚强。 要像小雪阿哥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3 第118章 两身衣裳,一身蓝橙马甲套装,另一身则是粉白的裙装,都很适合灵动活泼的小姑娘。旬丫儿有些瘦,雪里卿考虑添衣与长胖,让裁缝放量多一些,挂在身上稍显宽大,不过并不影响穿着与美观。 这些衣裳旬丫儿是舍不得干活穿的,若不小心烧火燎个洞,她哭十天心里也好受不了,试穿过后便换回旧衣。 雪里卿也并未强求。 提醒过旬丫儿今日复习功课,明早继续教她三字经,也差不多到了大家该上工的时间。 近来周贤没空管家中琐碎,他叫住姜云,交代他明日去问问何处适合大批买雏鸡雏鸭,又将花草铺掌柜送的种子交给卢方方,让他抽空琢磨如何培育。 最后还有建了一半的棚舍,此事雪里卿同周贤商量过了。没专业的工匠照看,周贤还是不放心,之前王井说过若府城之事顺利,便会盖屋送钟霖来寄宿,到时剩余的棚舍、棚舍围墙和堆柴棚请人一起盖。 猪多是开春养,过年杀,羊群也暂时没人手薅草喂养,耽搁几月不妨碍,正好雪里卿也想想其他合适养的牲畜。 比如兔子。 繁殖快,皮毛合适御寒。 这是雪里卿寻着旬丫儿马甲上的兔毛边领想起来的。 家里琐事安排完,雪里卿搬张椅子去大门外,坐着编草篓。 秋日的阳光不晒人,对他来说正好暖身。此时左边晒场周贤正跟着何巳训练,右边姜云跟林二丫那组人正在开垦菜园,三只小狗黏在终于回家的哥儿身边打滚玩闹,毛发软软度着一层阳光。 这是个平常祥和的日子。 如果没有赵永泓的话。 “那那那,给我搬去那儿,那里位置好,敞亮!”响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至耳边,很快两位仆从将周贤屋里的那张木桌搬出来,不偏不倚放到他视线正中央。 笔墨纸砚迅速铺齐。 一位小厮留在旁研墨,赵永泓大摇大摆跨出门槛,一脸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模样。转头对上雪里卿淡漠的视线,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左脚拌右脚坐地上。 还是旁边站岗的亲卫眼疾手快,把自家王爷扶稳。 赵永泓赶紧挥手,让仆役搬桌子给他换个地方。 雪里卿瞥见他扇出风的小动作,淡淡收回视线,将椅子左转:“你画你的。” 第133章 有了他这句话,赵永泓也不敢挪了,到桌前板正站好。 确认雪里卿不朝自己看,他找回心神,继续方才的打算,按周贤教授的那样尝试水彩画。对赵永泓而言,老坏蛋遍地的京城太肃穆沉重,反而乡间百姓的生活更明快,与水彩的清透灵秀最为相配。 他准备以农桑为题作画。 瞅瞅练武的周贤二人,他摇摇脑袋。挪步朝菜园瞧瞧,彼时田已经开垦到里面,距离太远看不清,且干活有余美感不足,他们文人墨客都流行画美人的。 琢磨半晌,视线悄悄左转挪到旁边编筐逗狗的雪里卿头上。 哥儿仿佛头顶长了眼睛似的,明明在低头编筐,竟冷不丁开口:“有事?” 赵永泓震惊又敬畏。 简直跟他父皇一模一样。 此刻作画的心思比畏意更高,他尝试着挪过去征询:“我想画幅农事图,不知可否请你入画?” 雪里卿干脆利落:“不可。” 赵永泓努力尝试推销自己:“本王画技纯熟,妙手丹青,在京中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指定画得比你本人还好看。” 雪里卿:“我只给周贤画。” 赵永泓:“……” 人家正经夫夫,这没得辩。 他沉默两秒,总觉得有些饱,不知为何还有点思念王妃。幸好这时旬丫儿拎着水壶经过,为赵永泓带来了新选择。 他喊住人:“旬丫阿妹。” 旬丫儿停住脚步,转眸望去,乖巧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赵永泓拿出慈祥的微笑:“你这般站在此地,哥哥给你画幅画儿怎么样?” 旬丫儿认真:“我得干活。” 赵永泓随手指向身边磨墨的小厮道:“让他帮你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旬丫儿没了主意,只好将求助的视线望向雪里卿。 雪里卿刚好编完一只草篓,抬眸问:“你想画么?” 旬丫儿摇头:“我想送水。” 家里近来可忙了,阿哥与二哥不在时,哥哥姐姐们更是偷偷起早贪黑地干活,如此劳累。如今他们都在等着她送水喝呢,被指派的那人根本不清楚自家田地的位置,怎么能送得好水? 画不重要,她想干好自己的活。 雪里卿挥挥手让她离开,弯腰拿起新蒲草继续编,神色淡然。唯有旁边被两次拒绝的赵永泓不可置信、怀疑自我,站在风中差点破碎。 幸好,他有个好大儿。赵康琦端着一盘剥好的石榴米,哒哒哒跑出来跟爹爹分享。 赵永泓感动抱住他亲一大口。 “还是琦儿好!” 他命人搬来一张椅子,让赵康琦坐到对面,果断放弃乡间农桑图,改绘小儿石榴图,天真无邪的孩童与清透灵秀的水彩亦很相配! 赵康琦对此早已习惯。 看见爹爹拿起笔,便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乖乖巧巧坐在椅子上,捏着石榴米独自吮食,吃得开心了,还会晃晃搭着的腿。 一盘石榴米吃光,他抬起眼眸四处瞧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满是探索与好奇。待赵永泓终于示意他可以走动,赵康琦立刻跳下椅子,跑到雪里卿面前,垂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地上的三只狗崽。 雪里卿从地上捞起一只小松狮顺毛抚摸,然后递到他面前。 赵康琦学着他将小手放上去。 狗崽柔软温暖的触感与起伏的脊骨令他下意识抬起手。 在雪里卿鼓励的眼神中,赵康琦重新将手放上去,小心翼翼顺抚了两下,小狗无恙的成功让孩童开心地扬起笑容,并下意识回头,想要寻求爹爹的夸奖。 可惜赵永泓正面对首次绘制水彩的失败,并未注意到他。 赵康琦眼眸中流露出失落。 雪里卿出声:“齐王殿下。” 赵永泓下意识应了声,盯着画纸并未回头。旁边侍候的素晴见此,小声提醒:“殿下,世子方才努力摸了摸小狗崽,想给您瞧瞧。” 被点醒的赵永泓回首,注意到蔫嗒嗒的儿子,赶忙过去给予回应,陪他跟小狗玩了会儿。小狗崽毛茸茸的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他觉得接下来画狗也不错,随口问了句:“这小狗有名字吗?” “有。” “是什么?” 雪里卿:“狗二。” 赵永泓举着吐舌头的小松狮,与之四目相对,不知为何,莫名有种被骂了的错觉。 * 直至夕阳余下最后一丝亮光,周贤那边方才结束。此时大家早已吃过晚饭,在厨房给他留了一部分,周贤简单吃过,又给困惑绘画失败的赵永泓提出几处关于控水、笔触方面的问题,才终于得以歇息。 躺回床上,他抱着夫郎亲了两下脸颊,感慨:“幸好昨天没听你的赶路累要休息,否则……” 没否则出来什么,男人脑袋一歪直接睡了过去,用实际行动说明了话中的意思。 否则要更久吃不着肉了。 雪里卿偏头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睡颜,眉眼间的疲意比前段时间整日带长工挖地基盖棚舍都重,可见习武的劳累。他倾身在周贤额头落下一个轻吻,支起身吹灭油灯。 第二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雪里卿便觉得怀中一空。他眯眼坐起身,望见周贤正欲出门。 注意到雪里卿起来,周贤重新退回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轻道:“时候还早,你继续再睡会儿。” 雪里卿反握回去,抬眸注视。 看出他的意思,周贤轻笑:“一个个刀都拿不明白,家里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学这个?你说过的,求人不如强己,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别人,不如将主动权握在咱们自己手中。待我学有所成,也能更好的保护卿卿对不对?” 雪里卿抿唇,妥协松手。 他当然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二人不是权势官贵,身处匮乏的乡村,尤其还要面对那样的未来,武艺是一种最好握在自己手中的重要筹码。只是看着周贤这般辛苦,他会心疼,会情不自禁想放弃心中的完美选择,替换成一种更简单的路,会想日子无需他脑海中构筑的那般复杂,准备这个预防那个…… 一日三餐,相互陪伴而已。 周贤拥抱住他,弯起的乌瞳溢满愉悦:“里卿想让我更轻松,我也想给里卿更好更安稳的未来,心情是一样的。” “你不必担心我,我更不觉得辛苦。我们那个世界的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个武侠梦,昨天何巳还夸我有悟性呢,说不定下一个打虎的就是我,以后里卿想去深山玩也不用担心了,哪只虎狼敢来,我都乱棍打死,给你做皮草穿,不想穿就学山大王铺椅子上涨气势,你小脸一冷,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抖三抖。” 雪里卿无奈拍了他一下。 “别胡说。” 周贤失笑,凑在他耳边道:“声小,咱房里话别人听不见。” 雪里卿轻哼:“锦衣卫什么墙角房梁都趴,若是在京中,你这种嘴上没把门的,当天就会被呈到皇帝案头等着被收拾。” 周贤:“房事都听?” 雪里卿颔首。 当初给老二老五当首辅,那些小报告他都看过,谁惧内,谁不行,谁有私生子,谁家娘子夫郎红杏出墙,谁一个月逛二十八次青楼,鸡零狗碎各种消息都有。 周贤立即警惕望向自家屋梁。 雪里卿道:“锦衣卫是为皇帝监管掌控百官之用,老二一向没这个脑子,放心吧。” 否则他也不会将人往家里带。 周贤稍稍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4 第119章 周贤继续投入训练。 赵永泓也一大早起来琢磨画技。 上午,雪里卿照常去给旬丫儿授课,方走出房间,便瞧见赵康琦趴在不远处的雨廊护栏上,眼巴巴望着院子里沉浸于绘画的爹爹。 后院的小菜园早已种上蔬菜,周贤心心念念的前院却还未曾装点,空地铺上一层青草。雪里卿随手摘了几根狗尾巴草,编了只兔子脑袋,过去递到孩童眼前。 赵康琦眼睛微微睁大,抬手握住草茎。 雪里卿看向素晴:“这样瞧着也没意思,让他跟我出去玩吧。” 素晴垂眸望着小心翼翼抚摸狗尾巴草的赵康琦,微微欠身:“稍等,我去请示殿下。” 婢女请步走到前方低声诉说,赵永泓扭头望过来。他笑着跟儿子挥挥手,扬声喊道:“你们去玩吧。” 雪里卿颔首,将男孩牵走。 见人朝外走,在门房口打闹的三只狗崽哒哒跟上他们的脚步。它们不安分地一会儿在后头,一会儿跑到前面,偶尔还会朝人脚上扑,每次都能引得赵康琦无声弯眸。 狗崽与孩童都天真简单,没一会儿四小只便熟悉了。赵康琦停步,弯腰把昨天摸过的松狮小二抱起来。 为免小狗不适胡乱挣扎,雪里卿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 确认怀里的小狗安好,赵康琦蹒跚着继续往前走。每迈出两三步,都要停下再瞧瞧。 第134章 走不到两丈距离,雪里卿便将狗从他怀中取出。 并非小松狮不乖巧,三个月的小狗对六岁的孩童而言本就挺沉,地上还有两只小狗眼馋,绕着他跑也想被抱,若是不小心绊倒,或扑上去爪子不小心挠到就不好了。 虽然拥抱匆匆结束,但这场亲密接触显然为两个物种的崽崽结下了友谊。 赵康琦找到了新玩伴。 直到抵达长工排舍,雪里卿要开始为旬丫儿授课,小孩还开心地亦步亦趋跟着狗崽们。 雪里卿见此,告知素晴:“我要进去教导旬丫儿功课,你照看着不要让他受伤。” 素晴连忙颔首。 实际上,自狗崽开始扑赵康琦的鞋子时,她的心就提在嗓子眼没下来过,跟在后面心惊胆颤,生怕对方受伤。 赵康琦是赵永泓最看重的孩子,因生来难产导致的缺陷,在王府里都是当眼珠子护着,凡有一丝危险都不敢让他靠近。若出意外,她长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见雪里卿进屋,素晴立即上前拦住还要抱狗的赵康琦,帮他仔细擦拭脸颊和双手。 被阻止的赵康琦不再往前。 待擦干净后,他接过婢女交还给他的草编兔头,乖巧站在原地,视线跟随玩闹的狗崽们移动,脸颊逐渐抿起笑意。 日头升高,阳光逐渐变晒。 素晴见屋里的教学尚未结束,便准备带世子先回宅院。她牵起赵康琦刚要转身,不远处的石墙大门忽然响起笃笃两声,传入隐约的男声。 “请问有人吗?” 素晴看四下无人,去大门处缓缓拉开一条缝,望见外头迎面站着一位气质温润的小少年。 少年见她出现,拱手施礼:“这位姐姐,敢问雪阿哥可在?在下钟霖,奉家父王井之命特来拜访。” “稍等,我去通传。” 素晴掩上门,前往排舍。 得知来者身份,雪里卿起身去门口迎。见只有少年与熟悉的车夫,出声询问。 “只有你一人?” 钟霖解释:“爹爹与阿姐昨日赶去府城,母亲看过府城来的消息也病倒了,只好让我独自前来。” 雪里卿:“可严重?” 钟霖:“大夫说阿娘是一时大喜大悲,身体受了刺激,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雪里卿颔首。 那日分守道与其几个兄弟子侄被判斩首,其中就包括当年戕害钟家的袁典,袁家其他人亦被抄没流放,除十岁以下的孩童,无人逃脱。钟有仪苦忍多年大仇得报,如此也正常。 访客忽至,旬丫儿今日功课刚好学得差不多了,考虑到钟霖往后可能会在此长居,雪里卿简单介绍二人相识。见过礼后让小姑娘自己去忙,他则带领一行人返回宅院。 钟霖显然也是个惹狗喜爱的。 三只狗崽圆滚滚跟上人群,路上绕着他嗅闻几下熟悉气味,很快扑腿扑脚跟他玩闹起来,反而是初来乍到的小少年手足无措。既怕走慢了跟不上雪里卿的步调,又担心快了不小心伤到小狗。 旁边被素晴牵着的赵康琦转头望着他的动作,瞧了会儿忽然抽手走到钟霖面前。 钟霖停步问:“可有何事?” 赵康琦昂首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紧接着弯腰抱起趴在对方腿上的小松狮,原地跺跺脚。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再次昂首望向钟霖,似乎在等待回应。 见钟霖不解,雪里卿帮忙解释:“琦儿的意思是,你将地上的狗抱进怀里,它们就不会缠得你走不动道了。” 钟霖了然,蹲下身从男孩的手中接过小狗,弯眸微笑。 “多谢琦儿。” 赵康琦没反应,直到看见钟霖抱起扑来的另一只小松狮,觉得对方学会了,方才跑回素晴身边,主动伸出朝她双手。 素晴从愣怔中回神,拿出丝帕蹲下帮他擦拭。 幼犬已有三四个月大,当然不能让钟霖一直抱着。雪里卿将狗唤回身边,挨个拍拍脑门教训过后,让它们去一边自己玩儿。 没了拦路缠人的,几人很快返回宅院。 进门时赵永泓已不在院中,素晴带赵康琦再次外出去寻他,雪里卿则带钟霖直行去了厅堂。 甫一坐下,钟霖在厅中央噗通跪下,语气郑重:“爹娘多年郁郁怀恨不得心安,如今终得偿所愿,冤死的钟家先辈亦能安息,这些都是托您与周贤哥哥相助,如此恩情铭感五内,请您受钟霖一拜。” 言罢,小少年伏身跪拜。 雪里卿过去扶起他:“你我两家合作互惠,此事你们雪恨,亦帮我解决了麻烦,不必多言恩与谢。” 他让钟霖起身坐下,简单了解了钟家近来发生的事。 深切体会过府城权贵官官相护的力量,钟有仪担心事有意外,没敢让家人前往府城冒险,全都留在家中等待消息。那几日钟家气氛紧绷,连中秋都过得敷衍。 八月十七日上午,雪昌案公审完成,送信人快马加鞭,于十八日傍晚抵达泽鹿县。 钟有仪捧着信纸,笑了哭,哭了笑,无法自控。 哭是为钟家过去的仇恨得报。 笑是为子女未来的安稳得保。 那晚钟有仪跪在祠堂哭昏过去,解开多年心结,松懈下来的她卧上病榻,却从未如此放松过。 深知没有送进京的那封信,钟家的仇不可能有结果,王井本准备待雪里卿二人自府城归来后,携家眷上门感谢,不料先收到来自府城的一道通知: 钟迁释放出狱,腿伤不便,请亲者前往府衙领人。 张少辞留在平宁府,除了抄家砍头捉人,还在处理那群人在平宁府肆意造下的冤屈错案,王井信中所述的钟家冤情自然是其中之一。 虽冤情已查明,但袁典的茶馆已被官府抄没,钟家除几个外嫁女也都死光了,此案几乎无可挽回,能做的只有释放被冤入狱多年的钟迁,还他清白。 狱中折磨让他废了一条腿,行动不便。被问及通知谁来接他时,钟迁想起当年竭力送走的钟有仪。 他颤声问:“侄女有仪可还活着?” 于是,通知下到了泽鹿县。 钟霖年方十二,并未经历过当年钟家之变,但他自幼看阿娘每年夏日郁郁寡欢,爹爹常常举书又放下,月下独酌,旁边空位却斟了杯酒不动,随着年纪长大,心中越来越明白其中酸楚。 此时说起两次收到的消息,少年也落下两行泪。 他拿出帕子擦拭,向人告歉。 “我失态了。” 雪里摇头安慰:“拨云见日,生者如斯。” 既然最黑暗的时刻已经熬过去,接下来更要放下过往,承载着前人遗愿继续向前。 待钟霖平复好情绪,雪里卿询问另一件事:“关于茶馆和你的安排,你爹娘是否带了话?” 钟霖颔首,拿出一沓银票。 “阿娘说待府城风波平息,会按约定跟爹爹阿姐重开茶楼,顺便照顾叔公,让我留在您这里干活,这些钱是用来盖房子的。” 扫了眼银票,雪里卿示意他先收起来,道:“你自己愿意留在这里,还是同家人一起去府城?” 钟霖抿唇,并未过多犹豫便给出答案:“我想爹娘安心。” 雪里卿颔首,对这小孩倒有些另眼相看。并非因他回答时所展现的那份孝心,而是其中对个人所求的清晰与果断,莫说同等年纪,赵永泓那货死三回都难能做到如此。 这么看起来,这小子可不是王井所说的那般温吞书呆子一个。 或许是个可塑之才。 雪里卿起身带他出门,走到宅院与长工排舍中央的大片空地道:“读书需要清净,此处留给你盖个小院独住。” 在得知王井会送儿子来长住,周贤在让人住进院里的客房,和让对方另盖个小院之间,毫无意外地选择了后者。 中央那片空地十丈余长,十五丈宽,周贤原本是打算种绿化带,隔开两片生活区,顺便折腾些花花草草做成一片漂亮的大花园。现在他调整了一下规划,在中央位置划出一片五丈长的区域,大小足够盖个小院,两侧留出的宽度依然足够种出绿化带。 至于漂亮的大花园,一个小院而已,总不至于宽占十五丈,后头还会有片不小的空地供他发挥。 再退一步,前面的大晒场也能分一块下来用。 总之家里地方大,无需担心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5 第120章 钟霖拿出的那沓银票共两千两,王井和钟有仪自然知道盖房用不了那么多,只是以此为由送钱感谢。 当初安排此事是为自己解决麻烦,雪里卿不打算收:“钱不必给我,地方就在这,你们自己请人来建,若是有所不便我帮你们介绍工头也行。十月有段秋雨季,之后入冬不宜建屋,回去同你爹爹阿娘商量商量,将这件事早早定下来。” 钟霖颔首:“好。” 第135章 同他嘱咐完正事,雪里卿让人随意去玩。 钟霖性子的确喜静,在县城只在私塾、书铺与家中三点一线,此时来到这里,他转头四处瞧了瞧,最后竟去马车里拿出书,坐在前板上默读起来。 雪里卿瞧见,重新评定了王井对这钟霖的评价。 确实是个小书呆子。 午间饭时,周贤和在外转悠的赵永泓都回了宅院,聚齐厅堂,雪里卿介绍将钟霖介绍给他们。 赵永泓思索:“好耳熟。” 雪里卿提醒:“他本家出自府城,受分守道之子袁典迫害,家破人亡只有这一脉幸免于难,或许您在查办雪昌一案时听过。” 赵永泓晃晃手指,恍然大悟。 “那封信是你爹写的。” 钟霖只听爹娘说钟家报仇多亏雪里卿与周贤相助,对信件之事一无所知,不过雪里卿的话点到对方是处置袁家的恩人,他再次躬身感谢。 赵永泓摆摆手,乐呵道:“我正好也得空出京瞧瞧,办完这件事,回去至少半月不用挨骂,嘿。” 他还挺高兴的。 看着眼前的小少年也顺眼不少。 倒是旁边飞速干饭的周贤关注到另一件事,咽下口中的饭,好奇道:“你爹喊我周小兄弟,你喊我哥哥,这辈分到底怎么算?” 钟霖被问得沉默。 双方无亲故,按父辈按年纪,他在泽鹿县的确算与雪里卿同辈。考虑到对方的恩人身份,年纪长自己好几岁且已成亲,钟霖改口。 “周叔叔,雪阿叔。” 长了一辈,周贤弯眸:“乖,以后给你做好吃的。” 谈及此事,钟霖倒认真点了点脑袋道:“叔叔做的奶糕很好吃,我与阿姐都很喜欢。” 赵永泓听见,饶有兴致:“什么奶糕?又是我没吃过的东西,快快快,也做给我尝尝。” 周贤摊手:“没牛奶。” 这可太好办了。 赵永泓直接招手喊了声何巳,片刻后领命的两名亲卫策马出门。等大家午休结束,门口刚好拉回一车牛奶,一桶挨着一桶,差不多有三四百斤。 十分豪横。 周贤被赵永泓一嗓门喊起床,走进厨房面对那么多桶奶,神色无奈。 中秋时节天气依然算热,牛奶不能久放,取出一部分制作奶糕,剩余的都交给王府的厨师稍后制作干酪、酥油和奶粉。前两者相当于芝士和黄油,脱水的干酪和奶粉能放得更久些,奶粉加黄油还能随时制作奶油。 刚好洛县令送来不少水果,苹果、梨子、柑橘、石榴、山楂等等,再加上家里的末茶、薄荷和艾草,总共能制作近十种口味的奶糕。 看午睡前还跟自己撒娇说这里疼那里酸要揉要摸的周贤,此时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雪里卿抬手在他肩臂用力一按。 周贤顿时酸得嘶一口气。 转眸对上夫郎不赞同视线,他轻笑一声,对旁边被赵永泓派来观摩学习的厨师道:“我用末茶奶糕演示一遍,其余口味你来做。” 厨师颔首答应。 钟霖年纪小,身边只有一位车夫跟随,乡间路途不安全。下午申时,雪里卿再次嘱咐一遍关于小院的事,便给他带好奶糕与茶水,早早送上归途。 * 今日轮到姜云那组干田里活。 上午侍弄好后,姜云按雪里卿昨日的嘱咐,去打听购买鸡雏鸭雏。林二丫他们则要去山里采果子,顺便砍些柴。 前山是村产,一棵树长起来要耗费多年时光,盖屋烧炭也都用得到,比较值钱,村里都默认只砍枝干。秋日树木落叶枯枝,村里家家户户也开始屯柴过冬,附近林子已被砍了不少。雪里卿要求尽量多囤些木柴,为此长工们会凭着人数多,尽量往山深处走。 不过今日姜云不在,队伍里只有马武一个男人,他们不准备去太远。 林二丫道:“我们在老屋北边找到一片松林,松子都熟了,准备今日多背几筐回来,晚些外围被捡光,就只能往深山走才能捡到了。” 雪里卿颔首。 她所说的松林大概就是他和周贤找到的那片,上次去摘松枝,他还沿着边缘找到一个巨型蜂窝,可惜被周贤拦住被捅成…… 刚好。 赵永泓上午水彩画初见成效,心情大好,听见他们要进林子,立即跑来要求:“本王也要去。” 雪里卿转眸看向他。 赵永泓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有些凉:“怎、怎么了?” 雪里卿缓声道:“我之前发现过一只巨型野蜂巢,正准备去割些蜂蜜回来吃。此事危险,我们去就好,殿下还是莫要前往。” 赵永泓登时不乐意了。 他还没捅过蜂窝呢,好不容易来到山村,岂能错过这种好事? 他义正言辞道:“你们一群女子哥儿去做这种事,若受伤我如何跟周兄交代?本王带侍卫跟你们一起去。” 身为人群里唯一的汉子,马武尝试举手:“我……” “你不行。”赵永泓赶忙将他的话堵回去,生怕被雪里卿拒绝,大手一挥带人一溜烟儿朝外跑。 雪里卿微微扬唇,慢悠悠跟上。 * 时间匆匆不觉,山里草木已显现出秋色,部分树叶渡上黄,给自然点缀几抹异色。松树林仍然绿油油一片,松针间坠着棕色松塔,地面也落了许多,昭示着属于它们的秋日丰收。 抵达松树林,雪里卿让长工们照常去捡松塔,辨认过方向,带赵永泓等人寻找蜂窝。 上次他顺着松树林边缘走,并未注意,这次重走一遍方才发现那里其实已经进入宝宝山深处。也正因位置较深,蜂巢才未被经常来前山采集的村里人发现。 可惜,它终究未能幸免于难。 湿柴堆架起点燃,浓烈的烟雾很快熏跑了辛勤的小蜜蜂。两名亲卫裹上皮套和纱布,全副武装进入雾中割了满满三木桶,即使如此,仍然给蜂蜜留下了一大半的蜂巢,可见其巨大。 灭了火后,一行人迅速离开。 两名亲卫很幸运,割蜂巢时都没有受伤,反而是赵永泓,刚到松林边停下就迫不及待蹲到桶前瞅,用脑门水灵灵接住从里面飞出来的蜜蜂一尾针。 “啊好疼!” 刚要阻止他的雪里卿:“……” 蜜蜂蛰伤可大可小,最好能及时处理。山崖距离有些远,雪里卿带他们就近去老宅,随行保护的亲卫们赶忙打一桶冰冰凉凉的井水,拔出蜂刺冲洗后,用棉布给赵永泓冷敷。 原本雪里卿想物尽其用,跟来的亲卫那么多,敢朝山深处走,正好给家里多砍些木柴回家。 这下没办法,只能提前返回。 待一行人返回山崖,赵永泓脑门已经鼓起一个肿包,金嬷嬷大惊失色,赶忙让随行的医师来为他诊治,连远处的何巳和周贤都闻讯停止训练,赶回来查看。 看见桶里的蜂蜜,周贤便明白怎么回事,赶忙上下检查雪里卿。 雪里卿按住他:“我无碍。” 周贤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升起另一股气。四周都是外人,他并未多说什么,揽过夫郎拍拍,视线转向此事唯一受害者。 赵永泓头顶大包,混不在意。 瞧见赵康琦也跑过来,他还乐着凑到儿子面前,晃着脑门示意:“琦儿还认不认得爹爹?” 赵康琦眼睛微微睁大,一眨不眨盯着他脑门多出的大包,好奇得抬起小手轻轻一按。 赵永泓顿时疼得皱紧脸。 金嬷嬷赶忙让素晴将世子拉开,命令小厮扶赵永泓回房上药。 事出突然,天色也不早了,何巳便提前结束了今日的训练。 回房关紧门,周贤将雪里卿拉进怀里,屈指照他脑门敲了两下:“不是说好不去捅那东西吗,就非得熊这一下?你现在可看到了,被蛰一下,脑门肿得跟寿星公似的,又疼又痒,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雪里卿自知理亏,垂眸没辩驳。 但有件事需要说清楚:“我们从未约定不捅蜂窝。” 上次是说若他实在想,周贤去。 周贤气笑,磨磨气得发痒的牙,对着哥儿软白的脸颊下嘴。心里想着给他狠狠咬肿,正好体会体会被蛰的感觉,涨教训,嘴上又舍不得用力,很快便从咬脸颊肉转而变成咬舌头。 雪里卿被按进木塌与男人的胸膛之间,漂亮的桃花眼里朦胧起了一片绯红水雾。 片刻后,看着身下启唇轻喘的哥儿,周贤低头亲了亲他嘴角问:“以后还去不去了?” 雪里卿回神,气恼地蹬腿踹他一脚:“起来。” 周贤稳稳压着:“不起。” “重。” “不答应不起。” 雪里卿抬眸与之对视,看清里面的担忧,被咬出来的倔脾气熄了火,妥协解释:“这次只是图个新鲜,以后我并不打算再做。” 周贤哼哼两声,这才罢休。 只是在雪里卿抬手推开他时,男人停在上方纹丝不动,还以讨利息为由再次压下身来。 第136章 气得雪里卿歪头咬住他耳朵。 周贤低笑,厚着脸皮偏头递上右耳道:“卿卿雨露均沾,这边也来一下,待会儿出去让大家都瞧瞧咱们夫夫关系多甜蜜,你有多爱我。” 雪里卿:“……” 他略顿一下,昂首再次咬上去。 反正左边咬都咬了,已然如此,不咬才是入了他的套,最吃亏! 他雪里卿最不吃亏。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6 第121章 心里想是那般想,解完气看着周贤耳朵上的痕迹,雪里卿红着脸死死扯住要出去溜达炫耀的男人。 周贤扬眉明示,要贿赂。 雪里卿抿唇犹豫。 这时门外响起小厮的敲门声,告知已备好晚膳。见周贤起身要离开,雪里卿抬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敛眸轻道:“不要走。” 垂眸注视哥儿绯红的脸颊,长睫因外头再次响起敲门声而轻颤,周贤扬声告诉对方自己待会儿去拿,俯身继续享受自己中的美人计。 * 这一场捅蜂窝,换来的是第二天中午的蜜汁烤肉。相比自家厨子制作的炙肉老味道,焦香醇厚的新口味显然更吸引赵永泓,他吃着肉,视线缓缓瞥向厨子。 此厨子自然是蜜汁烤肉的厨子。 周贤的厨艺略逊一筹,新花样着实有许多,昨日听那钟家小子说,他还有很多新鲜点心会做。 是个人才呐。 看着旁边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赵康琦,赵永泓思索片刻,试探:“周兄可知御厨?” 雪里卿抬眸递一眼刀。 赵永泓顿时闭嘴。 拐御厨计划,话未半而中道崩殂,他只能头顶着还未完全消去的肿包,闷头多吃两口肉。 昨日三桶蜂巢取出约十五斤蜜,蜜质只能算得上中等,比之皇宫王府里的上不得台面,胜在从捅窝到被蛰,再到取蜜成罐,自己全程参与见证,做出的食物是自己辛勤劳动所得。 赵永泓尝到了滋味。 下午,他又带着十名亲卫准备悄悄上山,幸好被金嬷嬷发现,苦口婆心劝诫。 “殿下,您额上的伤还没好,莫要再去犯险,否则老奴该如何向贵妃娘娘交代啊。” 金嬷嬷是受赵永泓母妃委派,还在宫中时便在其身边打理事务,封王开府后也跟了出来,赵永泓对她简直比对亲生爹娘都熟悉。但很显然,她也管不住这位主子,磨起人来只有当今圣上的龙威震慑得住。 见他执意要去,金嬷嬷焦急,转眸间瞧见东屋门打开,一道红衣身影迈出门槛。 “吵什么?” 三个字轻飘飘而来,赵永泓老实站好回道:“找蜂窝。” 雪里卿脸色霎时沉下。为捅那个蜂窝,昨晚他可付出了不少代价,反复承诺好多次不再去冒险,被折腾得今早都是将旬丫儿叫到宅子来教功课,至今腿间还有些疼。 这臭小子居然还想去? 雪里卿蹙眉命令:“不准去。” 赵永泓哦了声,讪讪回屋。 金嬷嬷见此,看向雪里卿的眼神都冒光。心中因对方昨日带赵永泓去捅蜂窝的不满烟消云散,转而变成钦佩,以及一丝可惜。 贵妃娘娘早年就发现二皇子不务正业,脾气还犟,想给他寻个能约束敦促的王妃。 第一位王妃本还能劝劝,结果天不护佑,难产而去,之后找遍京中权贵甚至小官小吏家的女子哥儿,勉强选了如今的继王妃。结果她在二皇子面前根本说不上话,反而经常进宫哭诉,让贵妃娘娘好一阵愁。 谁成想在这小小山村里,竟有一个眼神便能让二皇子老实的哥儿? 可惜可惜,已经嫁人了。 …… 金嬷嬷一个小念头,不影响其他人的日常。将人驱赶回去后,雪里卿转身返回房间,坐回书案前,继续阅读手中的农书。 绥朝官方农书名叫《绥农术要》,内容包括粮蔬耕作、花草树木种植、家禽牲畜与鱼类养殖、棉麻丝及各类食物处理等共四册,引用整理前朝农书与民间农谚,涉猎范围十分广泛,最新编纂的这一版已将番薯玉米加入其中,最适合了解农桑之事。 昨日姜云外出,已打听好了采购雏鸡雏鸭的地方,准备这两日整理好棚舍就买回来。左右无事,雪里卿便想趁空先研读家禽部分,查漏补缺。 他边读边在纸上总结要点。 其一,鸡鸭鹅这等禽类随地乱养脏污易病死,最好搭棚笼养,笼子需离地一尺高,底隔放横木,勤加打扫保持清洁。 其二,若要圈养,则在鸡舍四周围出一片场地用于活动,最好是土墙,提防狐狸等野兽。防止鸡乱飞,最好定期剪去翅翎。 其三,幼雏最好用煮熟的干饭饲养在巢里,二十天左右再放出去,以防早夭。 其四,平日多积收秕谷、稗子、五谷等喂养家禽,利于下蛋,还可用高粱煮粥撒在耕好的土地,以茅草覆盖,不久后能生出白虫用以喂养鸡鸭。鹅不吃活虫,但养它附近能防蛇。1 …… 整理好要点,下午雪里卿便带着记录的书册前往菜园,找林二丫商量这件事。 之前说养家禽牲畜,大家外出采集时也会收集草料,粟米玉米和豆粕都好喂,不用担心这些事。棚舍本就准备建一道石墙,家里围墙重重,不用再多一道,倒是一尺高的笼子是很需要。 脏东西顺着横木掉下去,窝里通风干净,也方便搬动打扫。 一旁马武听见他们的商量,出声道:“这个我知道,咱们已经有现成的棚舍,使木棍或竹子搭个架子就成,不麻烦还防病。” 既要养,自然要好好养。 雪里卿不含糊,决定让他们次日去搭上。 这东西的确不费事,家里有现成的竹竿,很快就在要用的鸡舍鸭舍里分别搭好两个三尺长宽的架台,四周还围了尺高的护栏,垫上麦秆,每个里面还备好食槽和水槽。 当天下午,姜云便驾车去将雏鸡雏鸭买来,放进棚舍。 鸡鸭同价,四文一只。 各买一百只花费八钱银子,因买的多,对方每种多饶了四只。 家里多出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最开心的就是四个崽崽——三只狗崽和赵康琦,一人三狗在围栏边趴成一排眼巴巴望着。 狗崽伸爪子拨弄着想咬两口,嘴刚张开便被雪里卿拎着后颈丢出棚舍,警告不准靠近。 相较而言,赵康琦就温柔许多。 他先是伸出手指,试探着摸摸面前一只小鸡的后背,柔软的触感令他双眸点亮。随后赵康琦双手并用,将其缓缓捧起来,成功后开心极了。 他转身展示给素晴看,得到笑容肯定后,站起身捧给刚刚驱逐三只狗崽返回的雪里卿面前。 雪里卿蹲下来,用食指蹭蹭那只小鸡的脑袋,见他如此喜欢,将其朝孩童怀中推了推道:“送给你。” 示意几遍,赵康琦终于看明白。 这只小鸡是自己的了。 他开心地原地蹦跶两下,飞快离开棚舍,一路颠颠簸簸跑回宅院门口,将小鸡捧到正在作画的赵永泓面前。 赵永泓夸奖几句。 见他盯着自己的嘴巴眨眼,一脸懵懂,赵永泓抽出一张宣纸,在上面三两笔绘出一只小鸡,在旁边又画出一个小人。 赵康琦立即伸手点点小人,指向自己,示意小鸡是自己的。 被爹爹摸摸脑袋后,他不再打扰,乖巧地走去一旁。赵康琦将雏鸡放回地面,蹲在旁边歪头瞧着它啄地走路,时不时伸出手,也如爹爹般爱惜地摸摸小鸡脑袋。 赵永泓收回视线,看着桌面画着小人和小鸡的画,不禁叹了口气。 赵康琦口不能言,耳不可闻,只能靠一双眼睛观察。世间如此复杂,他却连对面之人的意思都看不懂,始终如新破壳的雏鸟一般懵懂…… “他该是启蒙的年纪了。” 雪里卿的声音响起,赵永泓下意识侧步躲开,意识到他话中内容,恍然想起赵康琦识数的事。 对,若琦儿识字,方才至少能写字与之交流。 赵永泓豁然开朗,忙转眸望向雪里卿,仿佛看到救星:“琦儿出生起便听不见,学官说他未听人语,未得教化,无蒙可开。” 他此话说的已是委婉。 在那些人背地里的口中,赵康琦简直是一只不开化的野兽,天性缺陷与人无关。 雪里卿蹙眉:“胡说。” 这是第一次雪里卿皱眉生气,赵永泓丝毫不觉可怕,甚至愤慨地拍手应和:“就是,他们就是放屁,我们琦儿聪慧得很,自幼一手画作灵秀逼真,天赋异禀,颇得本王真传!” 雪里卿瞥了他一眼,眼底嫌弃。 实际上,雪里卿认为赵康琦比赵永泓聪明多了,只是吃了残疾的亏,若都是完好无缺,赵永泓这个爹拍马都赶不上。 赵永泓假装没注意他的嫌弃,讨好地笑笑,上前凑近两步道:“上次府城拜访,回去琦儿就识数了,想必是雪夫郎的手笔。不知你可否做琦儿的老师,为他启蒙?本王绝不会亏待你与周兄的。” 第137章 抬眸望着他真切期待的神情,雪里卿毫不犹豫拒绝。 赵永泓愣怔:“为何?” 雪里卿语气平静:“识字之难度与识数不可同日而语,世子不日便要归京,短短时日我做不到。” 赵永泓松了口气:“你与周兄搬来京城就是,一切本王安排,正好本王与周兄切磋画技,雪夫郎为琦儿开蒙,多好。” 正好他还能去蹭饭,一举三得。 正当赵永泓为自己这个聪明的安排高兴,嘴角刚咧起来,便听雪里卿清冷的嗓音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不好。” 赵永泓放下嘴角,表情愁苦:“又有哪里不好?” 他数着手指,苦口婆心道:“我帮你们在京中安顿好,不用担心。你为琦儿开蒙,束脩随你开,另外本王再以你们府城救下琦儿之事,替周贤向父皇讨个官爵,有我齐王府罩着,京中无人敢对你们不利,这还有哪里不好?” 雪里卿:“于普通百姓而言,的确是一辈子求不来的好事。” 赵永泓点头:“对啊。” 雪里卿话音一转,望向远处周贤的身影,缓声道:“然而我与周贤胸无大志,只愿在山中做闲散农家,不想要的东西,再好又如何?” 听闻此言,赵永泓原地愣住。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关于鸡鸭养殖内容参考《齐民要术》 ———— [猫爪]2025.4.27 第122章 不想要的东西,再好又如何? 这句话说的赵永泓哑口无言。 这些年来他与人斗智斗勇,醉心于画艺,每每被父皇母妃、被王妃、被张少辞以及朝中许多大臣或明示或暗示将来必定继承皇位,他心中也这般想的。 那高位,他不想要。 可是这些年来,他也只是磨磨蹭蹭犹豫不决,一边画画,一边敷衍着父皇的要求,两沾两不沾…… 注视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雪里卿不再刺激下去,为他支招:“文字本就是由图案演化而来,琦儿聪慧,能把各种物品画得惟妙惟肖,将其与文字联系起来,即使听不见也并非不能习字。殿下费些心思寻个画师教导世子更好,并不一定非我不可。” 撂下这段话,雪里卿抬步走向赵康琦,带着孩童和那只小鸡返回宅子。 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逐渐消失于视野中,赵永泓抿唇转头,盯着面前桌上同样一大一小的两幅画,缓缓闭上眼眸。 一张是小鸡和小人。 一张是攀满凌霄花的崖壁与半片湛蓝天空。 雪里卿去杂物房拿出竹筐、小草篓以及两只料碟,跟赵康琦一起给小鸡搭了一个简易的鸡窝。 赵康琦小心翼翼将雏鸡放进竹筐底的草篓中央,倒了一碟清水和一碟蒸熟的小米放进去,看见小鸡伸着脑袋过去啄食,孩童脸上扬起单纯笑意。 雪里卿摸摸他的脑袋,叮嘱站在旁边的素晴:“雏鸡易夭,最近让人养好这只鸡,尽量让它活下来。别想着死了换一只,琦儿以双眸看世间,对事物模样会比别人想象中更敏锐,他发现后为了迁就你们撒的谎还要憋着委屈,心里反而会更难受。” 素晴连连颔首应是。 陪着赵康琦玩了会儿,雪里卿起身起做自己的事,临走之前他再次看向旁边小心谨慎的婢女,忽然问:“以琦儿的身份与境况,在京中与王府都危机重重吧?” 素晴微怔,回以警惕。 “雪夫郎这是何意?” 雪里卿淡淡道:“那是京城,而这里只是一座偏远山村,外围禁军暗中保护,里面只有一心种田事农的百姓。从前你辛苦了,不过在这里不必看得那样紧,让琦儿轻松玩乐一会儿,你也放松放松。” 话毕,他缓步离去。 院子的竹筐里,雏鸡啾啾鸣叫。 赵康琦蹲在竹筐前玩了会儿,便要昂首找人,看见身后的素晴放下心来,不过这次他并未照常转回去继续玩自己的,反而歪着脑袋瞅她。 素晴微笑屈膝蹲下,等待他表达自己的想法。 赵康琦抬手,擦擦她眼底。 素晴的眼睛是干的,心中却感觉得到,赵康琦就是在位她擦拭眼泪。 方才忍住的鼻酸再次涌来,她绷紧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素晴握住孩童留置在半空的小手,低头以额相抵,肩膀微微颤动。 赵康琦好奇地注视着她,贴着她额头的手轻轻摸摸。 同平日素晴对他一般轻柔。 * 入夜,东屋房里。 周贤坐在木椅上,美滋滋享受夫郎的擦发服务。听他讲完白日发生的事,轻笑道:“所以,你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说着他回头望向雪里卿。 灯盏照亮的后方,雪里卿握着月牙梳正帮他梳理发丝。 哥儿手指修长白皙,乌发如瀑般披散,火光映亮的脸庞昳丽柔美,垂敛的双眸蕴着不自知的温柔。梳理的动作被打断,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抬望过来,周贤心痒痒,忍不住将人拉进自己怀中。 看见男人即将落下的吻,雪里卿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啧声道:“你一天到晚,能不能有点正经事?” 周贤眨眨眼睛:“闲散农家里,白天辛劳干活,晚上跟夫郎亲热,这不是正经事还有什么正经事?” 雪里卿抿唇,扭头不跟他扯这事。 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雪里卿起身回到后方,继续帮周贤擦拭湿润的发尾,接上之前的话题:“该说的都说了,其余让他自己想。” 周贤疑问:“你跟二皇子那般说,是想让小康琦留下来?” 仔细回想这几月,从孙小满到旬丫儿,紧接着又是钟霖和赵康琦,家里小孩来了一个又一个。没想到当初他一语成谶,真变成托儿所了。 周贤忍不住失笑。 也挺好,家里人多热闹,忙时能有人陪雪里卿玩。 雪里卿摇头否认:“不留。” 仅一次相遇,即使近来两家相处得再深,赵永泓也不至于心大到直接将儿子留给别人。 就算他心真那么大,赵康琦的小舅舅张少辞也会阻止。 赵永泓不满京中,无意皇位,想做个闲散王爷,外面天大地大,再不济还有齐王的江南封地去。就像赵康琦不一定要雪里卿作启蒙老师,他们同样不非要来泽鹿县。 雪里卿从未忘记自己的目的。 他只要寻找机会,催发二皇子一直深埋心底的那颗种子,生根发芽,让他鼓起勇气走上自己想要的路,远离可能发生的悲剧即可。 仍是那句话。 往后是近是远,他并不强求。 * 八月底,天气逐渐转凉,白日依然会热出汗,但早晚已能觉察出凉气,床上也换成了秋被。 自那次捅过蜂窝后,赵永泓被金嬷嬷盯得仔细,稍有动作就去找雪里卿告状,这么些年来,终于体会了一把到拿捏的感觉。 这可是苦了赵永泓。 好不容易来京畿以外的乡野间玩,还被圈在一个小庄子里。一连闷在山崖好几天,家里的墙都要画腻歪了,赵永泓趴在画桌上哀嚎,视线一转,看向身旁攥笔认真画心爱小鸡的赵康琦。 他忽然眼眸一亮。 赵永泓把儿子扭过来,笑眯眯商量道:“琦儿也很无聊吧,爹爹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赵康琦眨眨眼,不懂。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雪里卿对赵康琦要啥给啥,态度纵容,亲爹怎么着也能沾沾光不是? 赵永泓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他将赵康琦手中的毛笔抽走,托抱起儿子,乐呵呵朝外跑。赵康琦只能趴在他肩头伸着双手,看着桌边框里的小鸡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中。 找到雪里卿,赵永泓把儿子举到面前挡着,一本正经开口:“我要带琦儿去玩!” 雪里卿眼神莫名其妙:“去就去,找我说什么?” 赵永泓“……” 他轻轻试探:“你不阻止我?” 雪里卿语气淡漠:“只要你不带他去捅蜂窝、去深山猎老虎、去下河下湖凫水摸鱼……不干那些不着调的事,随你。” 赵永泓一时语塞,讪讪道:“就去田里散散步,麦穗都见黄了,琦儿一直住在王府还没见过呢。” 雪里卿首肯:“莫踩别人庄稼。” 过了雪里卿这关,金嬷嬷自然拦不住,只能嘱咐跟随的素晴照顾好殿下与世子,让侍卫跟紧些。 父子二人如愿踏出大门。 麦穗渐黄,王爷世子外出玩乐,农户家却有得忙。梯田第一批种下的番薯到了该收获的时候。 如今还不到秋播的时候,番薯埋在地里也耐放,无需抢收。 家里的菜园还剩一亩多,因此今日轮到开垦的林二丫那组照常去菜地,另一组,上午卢方方和余叶子去巡村里的田地,孟顺和赵文进则牵黄牛,拿出曲辕犁和锄头先开始收番薯。 孟顺在东边用锄头刨,赵文进则赶着黄牛用木犁推,土垄被犁拱开,一颗颗番薯翻露而出。 第138章 每半个时辰二人就换个手。 等卢方方和余叶子归来,先端着旁边的竹篓将地上翻出的番薯捡了,才拿出锄头一起刨。 有两个哥儿在方便,雪里卿也换上一身简便的短衣阔裤,过去拿锄头刨了两下,几颗番薯拦腰截断,身首异处。 卢方方捡起来安慰:“没事,切了晒成薯干都一样。” 雪里卿抿唇,又去试了试更好玩的牛拉木犁。赶牛掌犁需要技巧,更需要力气,他力气不够大,踩着软泥歪歪扭扭走五六步,终于被犁绊倒,一屁股坐到地上。 余叶子赶忙过去将他扶起来,替他掸掸衣裳沾了土,委婉道:“要不,夫郎还是用锄头刨吧。” 刨断了,挖出来一样吃。 赶牛摔伤了,雪里卿屁股疼,他们还不好跟周贤交代。 动了这几下,雪里卿也有了自知之明,摆摆手不再给他们添麻烦。他走到靠山崖的路上,用大石头蹭掉布鞋上的泥土,一道爽朗的少年声顺着风传到他耳畔。 “二师父!” 雪里卿转眸,望见李百岁正顺着山坡朝这边跑,脖子上骑着赵康琦,跑动间男孩小脑袋跟着上下颠儿颠儿的,后头还跟着心惊胆战的素晴、悠哉悠哉的赵康琦与几位亲卫。 等人跑到面前,雪里卿先伸手把赵康琦抱过来。 “怎么这么过来了?” 李百岁乐呵呵道:“阿娘让我来送喜帖,这不巧了,路上正好遇见你的表哥和表侄,就一起来了。” 一起得还挺客气,骑脖子来的。 雪里卿瞧了眼莫名多出来的表哥,得到赵永泓讪讪一笑后,示意李百岁进门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8 第123章 李百岁能跟赵永泓一起回来,说来也的确巧合。 田间麦子黄灿灿一片,只有少部分带点绿意,稻穗垂下脑袋,阡陌两侧的杨树叶子也开始被风卷落,秋的萧瑟与丰收在视野里相互碰撞,让赵永泓十分有兴致。 他牵着赵康琦在田野间徜徉,带着没见识的儿子摘摘各种草叶小果,捉捉虫子,捅捅蚂蚁窝。父子俩蹭得灰头土脸,但都肉眼可见地开心。 临近午饭时间,累了也饿了,他们顺着小道往回走,穿过后村要过桥时,恰巧遇见李百岁。 看见几张陌生面孔,联系前几日周贤带几个陌生男人去揍周二狗的事,李百岁立即猜出对方的身份,主动上前热情搭话。 赵永泓不想暴露身份,惹人害怕跪下磕几个头,实在没意思。 他回想在雪昌案里了解的情况,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我是雪里卿的远方表哥,他阿爹那边的,府城里听案子时遇见便来玩玩。” 李百岁两手一拍:“一家人!” 如此,他们认亲成功。 就从后村走到山崖的功夫里,年龄身份都相差巨大的两人相识相知,俨然一副多年挚友的模样。 按赵永泓的话是:“我跟百岁小兄弟一见如故!” 但按雪里卿的想法,这俩货就是臭皮具放一篓子,物以类聚,俩叠一起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心眼子。 雪里卿让灰头土脸的赵永泓和赵康琦去收拾收拾,转头询问:“送什么喜帖,你要成亲了?” 李百岁难得羞涩地点点脑袋。 经过郑小瑞那件事,虽说李百岁没被缠上,纪铃还是觉得心里不安,怕夜长梦多,催着媒婆四处打听,专门添了最好今年完婚的条件。 忙碌两个月,终于定下来了。 对方家有些远,在三十里外的小石村,按李百岁的心意是个小哥儿,名唤岑润润,今年刚满十六,性格也是个活泼开朗的。 对方爹爹与阿爹本来想把小哥儿再留一年,是看中李大壮家条件好,家族大男丁多矛盾又少,长辈都是明理的,李百岁瞧着样貌性子也都爽利,这才松口答应。 李百岁道:“婚期定在立冬。” 今年立冬在十月十四,田里秋收秋播刚忙活完,闲暇下来,时间足够两边备好这场婚事。 雪里卿颔首。 几人走进石墙大门,李百岁赶忙四处瞅,搜寻周贤的身影:“我师父呢,这件喜事我肯定要亲口告诉他。” 雪里卿伸手一指:“你师父,在跟你师父的师父习武。” 寻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出现一道拎着短矛的熟悉背影,李百岁双眸一亮。 何巳身为赵永泓的亲卫首领,定会跟他一起归京,归期最迟在九月内。时间有限,他没办法一点一点慢慢教导,幸而周贤身体底子不错,人也有悟性,何巳便将习武的整套过程总结出来,在短期内带他过一遍,再多教导些身法与武器的技巧。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今日介绍到家里有的短矛,何巳正在认真教导,示范动作,对面忽然冒出一个少年,对着他弯腰鞠躬,张口脆生生就是一句:“师爷好!” 何巳:“……” 他这辈分涨得还挺快。 周贤闻声回头,看见面前的李百岁和后面跟过来的雪里卿,疑问:“出什么事了吗?” 李百岁嘿嘿笑道:“我要成亲了,来送喜帖,今年立冬办酒。” 说着他拿出一张红纸。 普通农户识字的寥寥无几,喜丧之事都是上门通告一声,其实没那么大讲究。纪铃念叨自家小儿子如今跟着秀才读书,那就算是个读书人,家里办事必然要比其他人家周到,费钱费力买来红纸,专门去找了趟李白年写喜帖,叮嘱家里人上门通知时要挨个送一张。 李百岁不敢不从。 周贤将短矛杵到旁边,接过喜帖看了遍内容,笑着拍拍少年的肩:“恭喜恭喜,到时二哥给你包个大红包。不久后就是成亲的人了,该更稳当靠谱些,多跟我学学。” 李百岁视线不禁飘向短矛。 周贤了然笑道:“等我跟你师爷学会了,再教你。” 有了这口饼,李百岁嘴角翘上天。 不多打扰二人习武,简单说完此事后二人便退开,让他们继续。 知己周贤一直没空,如今好不容易又认识个好玩的兄弟,赵永泓自然不肯放人轻易离开。 在他的热情邀请下,李百岁蹭了顿午饭,饭后留在家里玩了会儿。 少年猴子似的带赵康琦一起上蹿下跳,扛着男孩跟狗赛跑,毫无要成亲之人的成熟靠谱可言。 雪里卿眼不见心不烦,回屋休歇。 他起床时,赵永泓对梯田收番薯之事起了兴致,正要拉着李百岁和儿子一起去了山坡帮忙。 事实证明,在务农上,赵永泓跟雪里卿半斤八两。 他们都觉得赶牛更有意思,也全在木犁这摔了屁股蹲。唯一不同的是,赵永泓更坚持,从东到西犁下完整一趟,噼里噗通摔了不下十次,出来后半身衣裳都是泥土。 赵康琦没工具,学用手扒番薯。 素晴犹豫,看了雪里卿一眼,最终只在旁时刻注意这不让世子受伤,并未上前阻止这一行为,以至于最后赵康琦同样沾满泥。 父子俩没一个能看的。 等赵永泓折腾够了,带着儿子回家换衣裳,李百岁继续帮忙刨番薯,倒真说了些正经事:“二师父,其实今天阿娘还让我来问问梯田的事。” 雪里卿眉头微动,站在旁边的田埂上问:“你家也想开荒?” 李百岁诚实得点头。 李大壮家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长大了,看着如日中天,日子在村里属顶红火的几家,实则不然。 小儿子李百年跟秀才读书,束脩纸笔都是大钱,更不要说还想考童生走科举。老大李百载和老二李百岁也都要有自己的小家,正是年轻时,孙子孙女肯定会一个一个往外冒,尤其岑润润是个哥儿,喂养孩子得靠买羊乳,这一笔笔都必须往外掏。 上面是眼前事,李大壮夫妻俩还想为孩子以后多考虑。 老一辈的李家因李三壮那事,本来就穷,分家到手里的东西更少,日子都是熬过来的。如今他们想多攒些钱产,等百年之后分了家,也希望孩子们的日子都能更好些。 农家的财产就指望在田地上。 宝山村的地界就那么大,一半都是山林,平地早开完了,若要买耕地,一亩少说六七两银子。 见过周贤开梯田后,纪铃便琢磨着买田不如开荒划算,二两银子一亩,头一年能减赋税,若耗两三年能养起来,开始费些功夫开垦都值得。 平日途径周贤家的梯田,自然能看见田里庄稼长得如何,但毕竟关乎家里生计,费钱劳力,若最后捞不到回报可就完蛋了。 她让李百岁来,就是想问问山上垦出的梯田头一季粮产如何。 想知个情况,好再权衡权衡。 雪里卿和周贤一早就商量过,待秋收展示出开荒的好处,就尝试先带着村里几户人家一起开梯田,增加田产以应对以后的粮荒。如今李百岁主动找上门咨询,当然是好事。 第139章 不过,他仍有地方欠考虑了。 对普通农户来说,钱财人力如何分配是大事,付出得有足够回报,否则后果难以承担。 然而雪里卿不缺财不缺人,开荒的目的是应为以后的粮荒,周围土地资源有限,有田能种出粮食就好,费些人力财力都不在乎。因此纪铃想问的付出与回报问题,雪里卿几乎没多考虑过。 周贤更不必说。在他的故乡,粮食都能做到亩产数十石,看这里的产量怎么都少得可怜,意见更无参考性。 雪里卿想了想,招手唤来年纪较长的赵文进,让他讲讲梯田如何,若是情况不好,劝村里人开荒还得另想办法。 幸好,得出的是个好结果。 赵文进擦擦脸上的汗,拄着锄头点头道:“别的地方不知道,咱们这块是挺好的。就今日收的番薯来说,一亩收约七百斤,跟次下田差不多,底下的高粱穗和大豆豆荚看着也挺饱满。” 如今一亩次下田市价六两,而山坡荒地只需给官府交二两银子,再花费功夫开成梯田即可,孰优孰劣显而易见。 雪里卿略微沉吟,指向自家梯田旁边的山坡草地道:“若有需要,可以考虑那片地方,树少易开垦,咱们挨着也方便。” 李百岁知道这是个好消息,爹娘八成要开荒了,笑着响亮哎了声,手里的锄头挥得更有力气。 家里田多,日子就好啊! 这可是大好事,到时新夫郎娶回家来,对方肯定也高兴,以后他们的娃娃更能吃好喝好,说不定能跟弟弟百年一样去读书呢。 他还希望爹娘能把地选着这边。 来这里开荒能见师父和二师父,他武艺岂不蹭蹭涨?在村里跟人干架就不怕了,能跟贤二哥一样,邦邦两拳就给那群臭小子打服喊老大…… 李百岁嘿嘿傻乐。 雪里卿瞧了眼,目不忍视道:“少跟周贤学。” 李百岁回应的是两声嘿嘿。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回去要挨阿娘鞋底,他跟几人挥手告别,扛起锄头扭头就走。 雪里卿:“……把我家锄头放下。” 李百岁看了眼自己的肩上,讪讪挠挠头,将锄头放回去,蹦蹦跳跳往山下走去,没个正形。 雪里卿摇摇头。 见两亩番薯收得差不多了,他让大家收东西,将番薯拉回宅院的粮仓房,下一批还得再过几日才能收。 作者有话要说: 李大壮和纪铃家的三儿一女: 李百载,李百秋(女),李百岁,李百年。 我觉得这名字我起的还怪好的[害羞] ———— [猫爪]2025.4.29 第124章 距离正式秋收还有不足半月,就在各家各户期盼中,第二日凌晨竟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珠子似的顺着屋檐往下坠。 雨势不大,一直持续不停。 大家顿时心里一紧。 这个时候下雨,稍有不对都会影响小麦和水稻的产量,极易收上来全是瘪穗。 期待变成忧心,在各家蔓延。 为了躲雨,周贤与何巳的训练场地临时改到院门廊下的空地。他们在门左边舞刀弄枪,右边赵康琦捧着竹筐,跟三只小狗玩小鸡保卫战。 叽叽喳喳,分外热闹。 雪里卿站在对面的雨廊下,昂首望着院子里嘀嗒的雨水,也在思考会不会影响田里的秋收,尤其梯田即将要割的大豆和高粱。正想着,宅院大门外响起熟悉的喊声。 “师父!二师父!赵表哥!” 又是李百岁。 上午下雨,雪里卿没让长工们去干活,除了负责喂养鸡鸭的连翠,都在排舍里做些编织的小活。 有过上次旬丫儿那事,雪里卿曾告知,若是跟家里关系好的人找来,可以直接放进来找他。这次姜云听见外面有人叫门,打开见是李百岁,便直接让人进来了。 来的也不止李百岁。 纪铃和她大儿媳陈雁都来了。三人头带斗笠,冒着细雨,衣裳蒙上一层湿润,手上还拎着满满一篮子木枣。 雪里卿开门看见,先邀人进门。 纪铃迈进门,先递上篮子里的枣笑眯眯道:“之前不是说你爱吃枣,百载昨日跟人去打了些,又大又甜,送来给你尝尝。” 雪里卿微笑道谢。 纪铃今日来,自然是为梯田的事。 这种大事,本应让家里主事的男人前来商议。但昨日李百岁回家说周贤正忙着跟师父学武艺,家里都是雪里卿在安排,李大壮来就不合适了,只好由她带着大儿媳上门。 纪铃并非弯弯绕绕的性子,进厅堂坐下寒暄两句后,直入主题:“昨日百岁来问梯田的事,回家我们琢磨了下,想今冬先开两亩试试。” 雪里卿颔首:“这是好事。” 话刚起头,那边金嬷嬷备好热饮,带人端上来。雪里卿向嬷嬷微微颔首致谢,转而先让纪铃他们喝:“一路淋着雨,先喝下暖暖身。” 面前的杯盏层层叠叠的,一看就很讲究。纪铃不大适应地托起杯子,掀盖小心喝了口,双眸顿时亮起。 里头不是茶叶,是红糖水! 这可是好东西,她赶忙回头示意李百岁和陈雁快喝。 等他们喝完这杯热红糖水,雪里卿接上之前的话,缓声道:“开梯田是好事。之前我跟周贤就商量过,若是收成好,就去村里劝大家一起开梯田,田多粮多,那样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起来。” 农家可不就指望几亩田产么,纪铃感慨着附和,夸赞道:“还是你们两个心善。” 这并非场面话,她夸得真心实意。 各家各户关门过日子,有好处都是偷偷摸摸自己先多捞些,最多再关照关照近亲,心坏的还会算计别人。同村里的冤家仇人多的是,谁会吃力不讨好地一心想着帮外人? 至少她做不到。 说到这里,纪铃紧接着又开始夸村后他们捐的新桥有多方便,宝山村能靠山吃山多好,小石村那边没山,赚钱的门路只有种田和做工,许多自家随手摘的山货他们都得花钱买,等岑润润嫁过来得让他多尝尝云云。 眼看话题要歪出云端,旁边的陈雁赶忙提醒:“阿娘。” 纪铃回神,拍了下自己这张嘴。 她爽快地笑两声,摆摆手:“说的有点远了昂。” 雪里卿喝了口茶润嗓,见此眸中露出笑意,微微摇头:“百岁成亲,纪伯母心里高兴是应当的,咱们聊家常,哪里有什么远近。” 纪铃笑容放大,眼里一片喜气。 李百岁亲事定下来,她心里的确敞亮,不过正事还是要提的:“其实这次来主要还是想跟你商量商量,我家的田能不能选在你们这片山坡上。” 草坡树少,土壤也比林地更肥沃,自然是开荒的不二选择。 宝宝山以山林为主,在宝山村领地内只有两片草坡,一处在村头百米外那座清河桥对面,另一处则是雪里卿选的这片缓坡。 清河桥那片草坡其实更大,位置离村子和河流也更近,大家放鸭放牛都去那片。李大壮本看中那边的,纪铃却觉得人太杂了,单自家开一片田在那不安全,容易被糟蹋。 雪里卿的这片草坡约百亩,当初钱财有限,还剩很大一片空地。 相比没人种过的地方,这边已经证明开出来的梯田跟次田差不多,纪铃自然更中意这边。 她同哥儿商量道:“我们家能干活的只有六个,村里有七亩田,多了也干不过来,以后顶天也就再开十亩。我家靠东边林子开垦,你家在西边,再开多些田也不影响你们连成片,小雪哥儿看行不行?” 其实山地无主,谁先占了是谁的。 不过关系差的人就算了,若是两家关系好,不值当因这点事闹僵,还是商量出个章程最好。 雪里卿微笑:“自然可以,这事昨日我也同百岁提过。” 纪铃自然是知道的。但家里半大小子不能做主,昨日说的也简单,具体事宜还得大人正式来谈。 现下都说好,她心里也安稳了。 雪里卿却想趁热打铁,询问:“另外三位叔叔家是怎么想?” 如今家中有五十二亩田,即使每年只种一季夏稻,产量也足够养家。雪里卿不着急揽田产,但周围也不想让如周瘪三那等乱七八糟之人过来。纪铃既然找来了,不如带上几家一起。 纪铃摇头:“老三家最近在忙领孩子的事,老四家的肚子里怀着,娃也都还小,指望四壮一个忙不过来,老二家倒是有人有闲,待会儿我回去问问。” 雪里卿道:“都问问吧。” “秋收的收成瞒不住,我们也不想瞒,到时村里人听见肯定有不少也会想开梯田。我家就挨着这片山坡,与其让给其他人,李家的叔叔伯伯们自然更让我和周贤安心。” 这话把两家拉的亲近,纪铃听着心里高兴,连声答应。 此事便商谈好了。 雪里卿弯眸,跟她询问孙秀秀领孩子的事进展如何,听说有了些眉目,待秋收秋播忙过去后兴许能定下,他颔首替对方和王阿奶开心。 第140章 聊一聊,半个上午过去了。 里面的话题李百岁不感兴趣,半道溜出来看周贤训练,正津津有味跟着比划时,赵永泓凑上前来,低声问。 “你们这儿有何好玩的?” 玩,李百岁可太熟了,伸出手指如数家珍道:“捉野鸡,掏兔子洞,扒老鼠洞,捅蜂窝,打鸟掏鸟蛋,摸鱼捉虾逮小螃蟹……” 赵永泓越听越羡慕。 但是这里有几种都是雪里卿明令禁止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有没有其他的?又好玩,还像正经事那种。” 正经事就是干活了。 李百岁很有经验地点头道:“上树摘野果子,现在这种雨天也能进山捡菌菇,既能满山玩,带东西回家后阿娘还高兴,不会拿鞋底抽我。” 昂首望向天上渐小渐停的雨,赵永泓眼眸点亮。 他立即跑去厅堂门口,理直气壮对里面喊话:“雪里卿,我要跟李百岁去山里捡菌菇。” 雪里卿眼抬也不抬便拒绝。 赵永泓瞪眼:“为何?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干活。” 雪里卿:“雨天有蛇。” 雨天潮湿,正是蛇出没的时候,之前夏汛期山崖和梯田都有过,有些趴在草里或盘在树枝上,不注意很发现。赵永泓这种什么也不管、只顾昂着脑袋往前跑的人,不咬他两口,蛇都对不起自己长得那层好皮。 赵永泓却觉得这不是事儿。他养这么多亲卫又不是吃白饭的,让他们头前探路,把蛇都赶跑就行了。 问题不大。 住在山村的人家都习惯了,纪铃也觉得没什么,在旁搭腔:“百岁从小就四处乱钻,村里这片林子他都熟,让他跟着不会有事的。” 雪里卿知道亲卫的本事,加上暗处还有禁军护持,便松了口。 只有一个要求:“不准带琦儿。” 如愿以偿的赵永泓点上十名亲卫,跟着李百岁哥俩好地出门。 一行十二个男人,每人背上都正儿八经背了个大背篓。赵永泓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摩拳擦掌,正要朝前面的林子里走,让山上的小菌菇知道他的厉害,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下。 赵永泓转头望去。 李百岁笑嘻嘻扬眉:“表哥,咱们人这么多,去深山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章加更! ———— [猫爪]2025.4.30 第125章 【加更】 相比村子几十户人家都来采集的前山,半山腰以上及背面的深山物产更加丰富。 蘑菇满地。 枝头坠满野果。 赵永泓跟着李百岁,飞鸟入林,游鱼入海,开始徜徉山野。湿润的空气浸润肺腑,无比舒适。 直到下午过了申时,天空的太阳破云而出,还不见一行人归来,金嬷嬷在石墙底来回走。雪里卿瞧见安慰:“别急,一时乐不思蜀很正常,他又不是小孩。” 金嬷嬷叹息,也只是叹息。 有些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不是她一个奴婢该说的,但…… 二皇子这方面实在不靠谱。 两人说话间,外面有了动静。白日石墙大门不栓,现在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赵永泓和李百岁勾肩搭背回来,后面亲卫紧接着跟进来,手里捧着这一趟的丰硕成果。 前面背篓里确实是蘑菇。 后面变成野柿子和板栗,路上遇见摘的,也可以理解,最后竟扛出来了一窝野兔和两头黑野猪…… 雪里卿:“野猪哪来的?” 赵永泓镇定:“林子里遇见的,就顺手为民除害了。” 雪里卿冷呵。 赵永泓不敢镇定了,扭头看向李百岁求助,谁知这小子已经默默把他的手臂从肩膀上扒拉开,划清界限。 在风谲云诡的朝廷没感受到的人心凉薄,如今竟让他在李百岁身上感受个彻底。 他不可置信,扭头告知:“李百岁撺掇我去深山的。” 在雪里卿冷眸扫来时,李百岁讪讪挠头。尤其想到当初对方用两只山李,十米之外取周二狗狗蛋的画面,他觉得胯下生风,立马怂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吃饭了。” 说完他扭头要溜,被赵永泓一把薅住,一副要玉石俱焚的架势。 看着他们两个相互推脱的小动作,雪里卿蹙眉道:“给你们一个机会,把所有东西都交代出来。” 赵永泓心虚,抬眸看了眼雪里卿,又瞧了眼旁边的金嬷嬷。在嬷嬷担忧焦急的眼神中,他清清嗓子,示意一位亲卫出去。 不一会儿,一只现编的柳编篮被拎进来,里面盘着六七条死蛇。 雪里卿闭上眼睛。 金嬷嬷抽气,余光注意到赵康琦跑来找爹爹,赶忙挥手示意素晴把世子带回去,暂时别过来。 赵永泓辩解:“我们没专门去找,路上碰巧遇见就打死了。本来想原地埋掉的,李百岁说这些是毒蛇,送去药堂医馆很值钱的,本王也是好心……” 后头他越说心越虚,声音也越小,最后默默闭上嘴巴。 雪里卿垂眸静静望着那团蛇。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包括金嬷嬷也下意识看向哥儿的脸色。 与大家想象中的反应相反,雪里卿神色平静,默了片刻转身面向金嬷嬷,欠身行礼道:“金嬷嬷见证,在下已做了力所能及之事。我们一介平民,实在担不起殿下安危之大责,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金嬷嬷神色复杂:“我明白。” 雪里卿低头再行一礼,转身告辞,浓烈阳光下的红衣背影步履平缓,却莫名透着股冷漠。 赵永泓松了一大口气。 李百岁瞧着觉得不对,用手肘推推他:“咱们是不是该现在上去,给二师父认错。” 赵永泓笑着摆手道:“此事我最有经验,平日我父……我爹爹这样,就是不骂我了的意思。倒是你方才太不讲义气,得罚,这窝兔子都归我,我要留给琦儿养着玩。” 一旁金嬷嬷无奈,上前询问:“殿下准备何时上路?” 赵永泓愣怔:“上什么路?” 金嬷嬷提醒:“您仔细想想雪夫郎的话,那是在送客。” “……” 赵永泓脸上的笑容消失,顾不上眼前分赃的事,拎着衣摆便朝周贤那边跑去。 他可不想被赶走。 这事只能指望周贤了。 原地,李百岁按金嬷嬷的意思,回忆过雪里卿方才的话,终于意识到其中关键,蓦然瞪大双眼。 “殿、殿下?” 他的老天爷啊,二师父这远房表哥究竟是什么来头,多大的人物才能喊殿下。他还撺掇人去深山老林,跟毒蛇和野猪玩了一圈…… 虽说赵永泓在这已不是秘密,但他还不想在村里暴露身份。金嬷嬷见李百岁反应过来,刚要上前请他保密,少年猛的就窜出去。 李百岁哭喊着师父,也朝周贤那边跑去。 * 下午雨停,地面晒干,训练场地重新改回室外。 今日周贤仍在练短矛,实战不知究竟如何,舞起来看着是有模有样。他按照何巳指导,拎矛回身一刺,不料赵永泓迎面跑来,要不是他反应快,差点给人喉咙戳个血洞。 周贤及时收力挪开,心有余悸。 “你慢点啊。” 赵永泓焦急:“慢不了,慢点你就要看不到我了。” 周贤疑惑:“有人刺杀?” 赵永泓忙道:“你快救救兄弟,我就要被你夫郎扫地出门了。” 这时李百岁也吱哇乱叫跑过来,苦巴着脸倾诉:“师父救我,我又闯大祸了,二师父好像要跟我恩断义绝。” 周贤满脑袋问号。 等两人你一眼我一语说完,他终于大致了解的事件过程:“里卿本担心你们遇蛇危险,不想让你们去采蘑菇,后来妥协答应。结果你们阳奉阴违,跑深山里逛了一圈,不仅碰上一群毒蛇,还遇见两头野猪袭击。” 赵永泓和李百岁点头。 周贤颔首:“你们真是活该啊。” 李百岁蔫嗒嗒道:“要是指导你们表哥是殿下,我就不撺掇了。二师父还跟那金嬷嬷说平民担不起安危什么的,我肯定给你们惹麻烦了。” 周贤拍拍他的肩膀:“你不知者无罪,今日也没出事,问题不大。” 李百岁闻言稍稍安心。 赵永泓却心生一股危机感,他谨慎试探:“什么算问题大?” 周贤弯眸:“你问题比较大。” 赵永泓喉咙滚动,紧张追问:“怎么个大法?” 周贤严肃:“里卿生气了。” 赵永泓脱口而出:“他不是天天生气吗?” 一天天的,他打眼前经过,雪里卿都能气得冷哼两声。进贡的河豚还得多捏几下才能鼓起来,雪里卿不用,自己就能鼓起来。 这能是什么大问题? 周贤啧声摆手:“你们都不了解,我们家里卿平日那都不叫生气,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第141章 赵永泓疑问:“什么?” 周贤出声感慨:“真正的失望,不是怒骂,也不是冲你发脾气,而是沉默不语,是你做什么他都觉得与他在无关系。1” 李百岁提醒:“你说的是失望。” 周贤转身望向宅院方向,眸光深沉道:“我们家里卿生气亦如此,当初他这么对我的时候,我真是……哎,不提也罢。” 望着他那副痛苦的表情,赵永泓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连你都哄不好?” 周贤递了个无奈的默认眼神。 赵永泓震惊。 当初在府城客栈,张少辞出言不逊把雪里卿惹生气,周贤可是三言两语就给人安抚好了,堪称奇技。这次居然连他都束手无措,难道…… 他只能走人了? 赵永泓身体摇晃三下,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周贤拍拍他的肩安慰:“天下那么大,你带小康琦去哪玩不是玩,正好去看看其他地方的风景嘛。” 赵永泓痛苦捂脸:“这不是去哪儿玩的事,我还准备让琦儿拜雪里卿为老师呢,这可怎么办?” 周贤不以为然:“天下识字的读书人那么多,学问比里卿好的比比皆是,换一个拜呗。” 赵永泓认真:“不行。” 天下读书人多的是,在京中一块砖丢出去都能砸中两个,翰林里随随便便都是状元探花。可那么多人,从未有认真为赵康琦着想的。 包括他这个亲爹,都不合格。 那日听完雪里卿那番话,赵永泓心中就认定了——教导赵康琦的,必须得是雪里卿。 为了儿子有个好老师,赵永泓下定决心:“我去道歉!” 周贤忙拦住:“你可别去。里卿如今正在气头上,最不好惹。方才都说出我们一介平民,担不起殿下安危这种话了,您这个身份再纡尊降贵去低头道歉,不是火上浇油吗?” 赵永泓觉得有道理,求助:“那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周贤沉吟片刻,把手中的短矛递给对方,目露无奈:“谁上咱们是兄弟呢,我去帮你求情试试。” 赵永泓连忙颔首。 周贤回头跟何巳点点头,迈着深沉的步伐,朝宅院走去。剩下三人并排目送他离开,眼神仿佛在送即将上战场的壮士。 毕竟,连何巳都必须认可一件事。 雪里卿冷脸真挺吓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是收藏的加更,终于补上了[让我康康] 注1:出自张爱玲。 ———— [猫爪]2025.4.30 第126章 离开赵永泓三人的视野后,周贤一改方才的严肃沉重,脚步轻快地来到东屋前,推门而入。看见站在书桌旁研墨的哥儿,他关门过去,从背后抱住人轻笑道:“听说我们卿卿被蛇吓到了,需要夫君哄哄?” 雪里卿放下墨条,知道他是因何而来,缓声解释:“我并未生气,只是在反思。” 这话题可就深了。 站着不合适长时间深聊,周贤坐进旁边的圈椅里,然后将雪里卿拉到自己的怀中。 雪里卿反问:“不累?” 其实还好,跟随何巳习武训练至今已有半月,周贤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强度。不过哄夫郎的时候,男人不能那么诚实。 他环抱着雪里卿的腰,歪头枕在哥儿肩膀,低声轻哄:“抱卿卿怎么会觉得累呢?我就是累得昏死过去,只要你喊一声,我都能原地站起来,跑着去抱你。” 雪里卿拍了下他,嫌他胡说。 不过伴侣的甜言蜜语的确会缓和情绪。缓和的并非是气,而是无波澜的平静与理智,周贤的出现能为雪里卿带来积极的暖色。 周贤笑道:“说说,我们如此厉害的小雪哥儿在反思什么?” 雪里卿抿唇,轻声诉说心绪。 刚开始看见那两头野猪与一团毒蛇时,雪里卿的确生气。毕竟若一个王朝的储君突然亡故,其影响之大甚至能引发王朝动荡,何况今朝皇家子嗣单薄,赵永泓如此冒险实在不该。 但当赵永泓狡辩声渐小渐停,周围亲卫与金嬷嬷都在屏息看他脸色时,雪里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场面不该出现才对。 他不是朝臣,更非首辅,山野农户不该管教训斥一位亲王。 雪里卿之前耳提面命,提醒周贤对待赵永泓的态度不要过分随意,以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如今看来,反倒是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了。 周贤听闻此言,忍不住笑出声。 雪里卿蹙眉:“笑什么?” 周贤闷笑解释:“不止你,其他人也被管得挺理所当然的,在你面前个个都乖得跟小学生见到教导主任似的。我觉得你为此不用太烦心。” 见他还笑个不停,雪里卿气恼地在男人腰间拧了下,瞪视道:“你可有想过,我既能管教他们,就要承担相对应的责任。如今连金嬷嬷都指望我来管束二皇子,今日无碍便罢了,若是日后他某事而受伤,别人是不是第一时间要先怪我没管好?” 实际上,类似的指责雪里卿前三世听过太多,尤其关于老二和老五。 二皇子赵永泓一心扑在画艺上,做皇帝优柔寡断没主见,处处依赖雪里卿做决断。朝臣怪他管的太多,摄政,包括张少辞都与他争执,说他如此只会把帝王惯废,该更敬重培养赵永泓。 可若是雪里卿放手,赵永泓总会做出愚蠢之事,朝臣又会转而指责他身为首辅,渎职懈怠。 至于五皇子赵永靖,更不要说。 骄奢淫逸,不理政事,后来连雪里卿都管不住对方,在他人口中又成了代为理政的首辅之错。 或许正因经历过太多这种事,也太过习惯恨铁不成钢的管束,现今又跟赵永泓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连雪里卿都没意识到,自己已不由自主回到从前那般相处模式。 若他还想当首辅,这或许是好事。 可雪里卿不想。 现如今他胸无大志,最大的心愿就跟周贤安安稳稳度过接下来的时光,若有幸活过二十五岁的那道坎,他还想要一个孩子。 雪里卿轻声道:“我不希望他死,却也不愿再管他,我只想管你就够了。” 猝不及防的告白令周贤甜蜜,但他也了解雪里卿的性子,因此说出担不起责要送客的话,没赌气的成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周贤略过送客之事不谈,将话题转移到赵康琦身上:“方才赵永泓还同我说,赵康琦的老师非你不可,这个卿卿还管不管?” 雪里卿态度果然软下来,不过他仍未松口:“琦儿很聪明,只要想,谁都能教好。” “可是用心不同啊。” 周贤弯眸,笑眯眯道:“这不是我说的,是赵永泓说的。他说京中随意丢一块砖都能砸中两个读书人,学识好的数不胜数,却没人对小康琦能如你那般真挚。里卿的好,里卿的用心,别人都是知道的对不对?” 雪里卿抬眸注视着他的笑眼,忽然安静下来。 周贤歪头询问:“怎么了?” 雪里卿忍耐地缓缓蹙起眉头,眼眶渐红,最终脸颊还是滑落一颗泪珠。他倾身将脸埋进男人的颈窝,脊背轻颤,哭泣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也如此委屈。 感受脖颈的湿热与耳畔的哽咽,周贤环紧雪里卿的腰,右手安抚地抚摸哥儿的后脑勺,随他宣泄情绪。 二人虽早就相互坦明穿越与重生的秘密,却并未一五一十具体阐明自己的经历细节,只在提及相关话题时带着零零碎碎说过一些。这并非他们不愿,反而是一种故意的默契。 正如当初谈及年少往事,周贤刻意略过在渣爹家生活的那三年经历,不希望雪里卿为此难过,雪里卿也同样不愿周贤伤心。 三世在皇权与朝廷官场之间摸爬滚打,被简单总结为三世首辅之成就和对三个皇帝的气恼不满,其中实际上多少坎坷委屈只有本人知道。 尤其还是雪里卿这种别扭性子。 周贤偏头轻吻夫郎的额角。 他觉得无论结果如何,让赵永泓和赵康琦出现在府城并来到家中,都是件好事,解了雪里卿几重执念。 另一边,宅院大门的门板上鬼鬼祟祟冒出两颗脑袋,这自然属于赵永泓和李百岁。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半天了。 见周贤进去许久不见动静,赵永泓心中焦急,招招手让经过东屋雨廊的一位仆从过来询问,对方却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听见。 赵永泓嫌弃地挥开人,扭头看向背后抱臂等消息的何巳,命令道:“你耳朵好使,你去听。” 何巳抱拳领命,抬步进门。 他沿着回型雨廊绕行一圈,经过雪里卿的房间时刻意放缓脚步,回来后何巳的脸色震惊。 “哭了。” 赵永泓心中一紧:“周兄都被骂哭了?”他这次是犯天条了吗?究竟给人得罪的多严重,亲夫君进去替他求情都被雪里卿给凶哭了。 第142章 幸好,他看见何巳摇头否认。 赵永泓害了一声,这口气刚松下去一半,紧接着就听何巳说:“雪夫郎哭了。” 赵永泓呆住。 雪里卿……哭了? 等待许久周贤终于出来,拿木盆去厨房要热水,赵永泓立即跑过去询问,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结巴:“周周周周兄,情况如何,雪夫郎没事吧?” 周贤轻松地点点头:“没事了,齐王殿下想在这里待多久都行,我们都十分欢迎。” 赵永泓松了口气。 周贤如此态度,应当真没事了。 再次感慨周贤不愧是娶了雪里卿的男人,赵永泓想到另一件事,紧接着试探:“那琦儿的事?” 周贤噢了声:“此事我也提了,里卿说在你们离开之前,他可以为世子启蒙,至于拜师就算了,二位天潢贵胄注定归京,而我们只想留在这里,没那个缘分不必强求。” 赵永泓嘴巴动了动,仍旧没能说出什么话争取。在周贤端水回房时,他叫住人缓声道。 “替我向雪夫郎告声歉。” 周贤犹豫了下,认真同他道:“我说过里卿最是心软,他起初生气是担心你的安危,后来说出那番话也只是意识到行为不妥,担心我们自己的安危,并非负气逐客。即使殿下平易近人,咱们终究地位有别,日后或许差距会如天与地那般大,许多时候不是外人不愿,而是不能,望您能理解。” 言罢,他并未多管赵永泓的反应,看见李百岁还等在这里,告知雪里卿并未跟他生气并再次提醒要对赵永泓的身份保密后,便让少年回家了。 返回房间,周贤拧了块热棉帕,帮雪里卿敷眼睛,语气调笑:“雪里卿都哭成雪里兔咯。” 雪里卿伸脚踢他:“闭嘴。” 周贤笑应:“里卿管我,我肯定乖乖听话。” 雪里卿闻言耳尖透红。 之后的日子里,大家都当做那件事没发生过,照常生活。周贤跟何巳继续习武,赵永泓依然琢磨画艺,偶尔跟李百岁一起去前山或村里探索采风,整日乐呵呵依然尽兴。 继教导旬丫儿之后,雪里卿又多了件给赵康琦启蒙的日常。孩童乖巧又聪慧,加上前世经验,进展还算顺利。除此之外,他还需忙碌其他琐碎,不过接连都些好消息。 首先是跟李家的梯田之事。 之后山坡梯田的大豆和高粱也收了一波,产量与次田相当,相比产量高又新推广的番薯,这种粮食的成功显然更具说服力。李大壮家思索再三,决定今冬多开垦些,先买了四亩。 李家另外三兄弟紧随其后。 李二壮家态度谨慎只试了一亩,李三壮最有钱也最大胆,直接大手笔买下十亩。 家里孩子嗷嗷待哺,李四壮心里想多要些,趁机多攒些家底,又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家里如今只靠他,活实在干不过来。 最后还是李三壮给他出主意:“你买来后请短工开荒,自己种不过来就租给别人,请工的钱一季就能赚回本,其余租子就是纯赚,若想自己种了便收回来,底下二两一亩的田那不终究是你自家的田产?” 李四壮心动,买下三亩。 六十亩的草坡还剩四十二亩,雪里卿直接去村长那里写地契,让姜云跑了一趟县城衙门,花费八十四两将其全部买下。 家里账上只剩一百两,布庄的钱年底才会送来,如此是否过分激进? 雪里卿自然不会胡来。 当初他被周贤扛回家,身上曾带着一百两银票,制冰法卖得八百两后家里有了钱,他便未将其入账,一直留在手中傍身,以防周贤要正式娶亲自己必须离开宝山村或其它意外发生。 如今已无需顾虑那些,这笔傍身钱拿出来用了也无妨。 买下这些地,其实雪里卿不为开荒种田,只为将这些地握在手中,由自己筛选在此地开垦的人家。 主要原因还是此处离家太近了,若有周瘪三那等看不顺眼的人天天往眼前凑,实在惹人心烦。如今他买下剩余所有山坡,若有其他人想要,他等价从地契中划出去卖给对方即可。 麻烦是麻烦了些,但与之共存的是掌控权,还能顺便凭此收买人心,雪里卿觉得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这本书已经40万字了,篇幅比我最初预计的长好多好多,唉,好想去医院问问,篇幅长码字慢的病该挂什么科[托腮] 顺便求求接档的同题材预收[害羞] ———— [猫爪]2025.5.2 第127章 梯田的事情之后,便是建盖小院和合开茶馆的事。 月底,王井终于在府城安顿好平冤出狱的叔叔钟迁,带着钟有仪与一双儿女来访。 府城一行,王井亲眼见证过张少辞抄家的力度,终于彻底安心。再考虑到钟迁身体需要府城的大夫诊治,一家人决定提前迁往府城。 冬日茶馆生意好,他们计划能赶在十月入冬筹备开张。 与听闻的行事作风相反,钟有仪身形比寻常女子娇小一圈,气质温婉,只在投来的眼神中看得出坚毅:“我跟钰儿暂时会留下打理好县里的生意,待夫君在府城安顿好再过去。我近来身子不便,小院的事还请雪夫郎与周郎君费心介绍个工头,剩余让钰儿与霖儿去操办即可。” 她将每件事安排讲明,条条清晰。 雪里卿闻言询问:“二位准备只开间茶馆?” 钟有仪摇头:“周郎君上次送来的点心都很好,有些却不适合配茶。与其弃用可惜了方子,不如在旁单开个铺面,以茶馆之名专门售卖那些点心。” 面向文人墨客的茶馆需高雅,客人在里面坐下慢慢享用。 然而点心却价格有高有低,能高门矮户通吃,另开铺面让客人随买随走,既方便贩售,又能以免雅致的茶楼让人望而却步,错失顾客。 放一起,说不定还能相互带生意。 行商对方更懂,雪里卿听着也觉得妥当,便颔首道:“此事由二位定夺,至于点心样式,我让周贤抽空再多琢磨几样合适的,到时请钟夫人品鉴。” 钟有仪莞尔:“若不介意,你可唤我一声阿姐。” 按年纪,雪里卿只比她的大女儿钟钰大两岁,如此提辈分的事无需推辞。雪里卿从善如流道:“阿姐。” 钟有仪愉悦,招招手让人送带上来一只木盒:“你唤我阿姐,自然不能亏待,此物你必得收下。” 长木盒在面前打开,里头装着一对玉佩、两只玉带钩与两条镶金的蹀躞带,都是男子与哥儿会用的物什。这显然是早有准备,只等借着这个名头送出去。 雪里卿抬眸望向她。 钟有仪笑着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雪里卿没多推辞。 他们找的工头当然还是蒋连胜。周贤没空,让姜云去跑了一趟,听说是周贤家盖房,还是急活,他直接爽快答应,当天就来到山崖看位置,雪里卿顺便跟他谈了关于棚舍区建石围墙的事。 九月初三,宜动土。 再次开工建屋这日,家里的菜地也终于全部开垦种植完毕。 秋播的蔬菜大多需二至三个月成熟,最初播种的那批,再过一个月,陆续又能收获了。 宝山村距平宁府有两日路程,一些不耐放的叶菜无法售卖,但可以送萝卜、洋葱、黄瓜等过去,王井答应帮忙在府城帮他们寻些销路。顺便他还提点,蔬菜这种东西春夏秋卖不起价,冬日干菜和腌菜价钱也一般,但若能囤些耐存储的新鲜菜,到那时的价格倒很可观。 雪里卿记下了他的话。 十六亩的菜地不能光指望王井,尤其是叶菜,留下自家吃用的后能卖就卖,卖不成再晒干或腌制。 如此,他托人带信唤来何掌柜。 旬丫儿来时已经七月,布庄没给她量过身,孙小满也一天一个样,雪里卿顺便让人带个裁缝过来量身,给大家都做两身冬衣月底送来。 何掌柜接到信,次日便赶来。 来时除了裁缝,还带了位中年,何掌柜介绍道:“这位名唤张同,是我为粮铺寻的掌柜,带来请您瞧瞧。” 张同拱手:“雪少爷。” 从前说过自己不过多干涉何武用人,雪里卿瞧了眼,颔首道:“刚好,这次说的事也与吃食有关,一起来商量商量。” 他带着两位掌柜到宅院门口,刚巧遇见赵康琦带着三只小狗和一只小鸡外出,雪里卿提醒素晴,不要让他们靠近正在挖地基的工地。 素晴微笑欠身:“是。” 雪里卿颔首,带掌柜们进门。 到厅堂坐下后,他直入主题,说清关于家里果蔬与肉蛋的问题:“蔬菜一月后开始收,禽蛋来年春天产出,之后还有家禽与猪羊兔肉,往后还可能有水果,你们看有何销路,粮铺可能售卖?” 张同先回了关于粮铺的:“粮铺远肉案,生的肉蛋果蔬不可贩售。若制成肉干菜干与腌蛋果脯,此类可视作行路干粮,粮铺能售卖。” 第143章 如此,便解决了大部分麻烦。 何掌柜接着道:“县里较大的酒楼饭馆大都有专门的货源,每月能稳定送的东西可以尝试与之合作,不稳定的可以卖给菜贩子,或当日带上货物,去一些小饭馆或食肆的后厨问。” 雪里卿颔首,算是满意。 他对何武道:“庄子里的产出如何还不确定,今年先按不稳定的法子办,此事你来安排。 “家里有货时会送信通知,你派人过来拉,以后给粮铺售卖的这边也会按需制成干货。关于账目,你给庄子这边的另开个账本专门算,跟自家粮铺对接,也要照常按贩售与进货分别记录走账。” …… 三人就此事与新开的粮铺仔细商量了一番,留了顿午饭后,何掌柜带几人告辞回了县城。 九月初,气温反升了些。 这对秋收来说,无疑是件好事。村田里的小麦水稻越发黄了,梯田陆陆续续又收了五亩,算上最初的两亩番薯,粮仓里共添了两千九百余斤的番薯、一石八斗大豆与两石四斗高粱。 七亩的收获折价大约三两二钱,这样算起来,还是得种稻麦才有钱。 九月六日这天,梯田又该收番薯了。 考虑到寒灾还有近两年,粮食放起来容易遭虫鼠,雪里卿站在田边目视眼前成熟的作物,正在犹豫今年这批粮究竟要不要卖一部分,视线前方的山下,一行车马正沿路朝自家这边过来。 张少辞终于解决完府城事宜赶来。 马车在石墙底停下,张少辞自上面下来,朝梯田旁边站着的雪里卿拱手:“雪夫郎。” 雪里卿回礼,示意大门方向。 “都好好的在里面。” 张少辞闻言,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扫了眼他身后带来的人群,雪里卿想着又得把余下两间鸭舍腾出来了,抬步上前带路,将人带到赵永泓和赵康琦面前。 父子俩均肉眼可见开心起来。 赵永泓拍拍他的肩,开心地吹牛说自己近来进步神速,要带他去瞻仰自己的最新力作。 赵康琦更直接,抱起自己已经长大两圈的小鸡,昂着脑袋高高举着,等待舅舅低头看。 事实证明,赵康琦更优先。 张少辞屈膝蹲下身,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和小鸡,用动作和肢体来回应,表达自己的关心。 得到关注的赵康琦立即放下鸡,牵着他去自己的房里,站上专门为他的身高定制的踩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鸡。 张少辞愣怔,惊喜回头问:“琦儿识字了?” 赵永泓倚在门口点头,向雪里卿已经离去的背影示意道:“小雪夫郎给琦儿启蒙的。” 近来他常去村里跟李百岁厮混,在那边小雪哥儿、小雪夫郎听得多了,也跟着在前面带个小字。 这样就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张少辞顺着望向那道红衣背影,再次低头看向还在努力写其他字的赵康琦,心情复杂:“竟是在这里。” 堂堂皇孙世子,竟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村里启蒙识字,先生也并非学官翰林、惊世大儒,而是个不知名的哥儿。 张少辞感慨,非是瞧不起雪里卿。 而是为赵康琦悲哀。 认真看赵康琦写完七个字,比划着夸奖一番,张少辞跟赵永泓去一旁单独交谈,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殿下准备何时准备启程回京?” 前几日刚被赶了一回,现在又来个人催,赵永泓深深叹息:“你别总催我走走走的,小雪夫郎与周兄无意去京城,只答应教到我们离开,留下也是为了琦儿,不是我贪玩。” 张少辞蹙眉。 以他对赵永泓的了解,这无疑就是他贪玩,拿琦儿作挡箭牌。 “启蒙之事并不是非谁不可,既然雪夫郎不答应,回京后我会为琦儿寻个合适的先生教导。是有轻重缓急,殿下,我们离京已有两月,该回京复命了,此次您功绩加身,陛下定能——” “别说了!”赵永泓大声打断。 声音之洪亮,让院里忙活的婢仆具是一惊,金嬷嬷也赶忙走出厨房张望。见是张少辞与殿下在交谈,见怪不怪,挥挥手让大家照常做事。 雨廊一角,张少辞望着皱着眉想要发火的赵永泓,叹道:“此处不妥,请与殿下房中详谈。” 赵永泓叉着腰,带他进了西屋。 此刻临近午时,加上方才看着雪里卿带着张少辞进了宅院,何巳提前结束了上午的训练。 自由后,周贤进院直奔东屋。 推开门喊了声里卿,他就看见自家夫郎坐在靠厅堂那侧的格子门底,侧着耳朵努力听。听见这边的动静,也只是扫了眼自己便又转了回去。 周贤关上门,好奇地弯腰贴过去,用气声问:“宝贝偷听什么呢?” 雪里卿竖指示意他安静。 周贤乖乖屏息,随着四周静下来,两个男人的争吵声隔着一间厅堂,从西屋传到他耳畔。 西屋里,赵永泓恼怒质问:“什么叫轻重缓急,什么不是非谁不可?京中若有人能行,他们为何抢着去教导两三岁的孩童,却说琦儿未得教化,无蒙可启?” “口口声声说琦儿是世子皇孙,可谁真正敬他是世子皇孙?琦儿不傻,他看得清,若那一双双眼睛里对他有半分尊敬爱护,他怎可能会跟老五一般胆小怯懦,不敢见人。” 张少辞提醒:“殿下慎言。” 赵永泓挥袖:“老子慎言个屁!” “我是齐王如何,回京后被封为太子又如何,父皇贵为天子,老五不一样处处被挤兑欺负,没人拿他当回事,就算我真的坐上那高位,琦儿就能好了?”他抬手指向赵康琦所住的西厢方向反问,“张少辞,方才你难道没发现琦儿的变化吗?” 张少辞被问得垂眸沉默。 他当然发现了。 相比从前在王府里的安静乖巧,经常不安地四处寻找婢女与爹爹,现在的赵康琦肉眼可见变得活泼好动,一双纯净的眼眸里装满从未有过的开心,甚至连他身边跟着的婢女素晴都有了相似的变化。 仿佛绷紧的弓弦终于放松,被困在网中的鸟儿挣脱了束缚,无需再惊恐忐忑。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5.3 第128章 经过一阵激烈的言辞宣泄,赵永泓望着沉默的张少辞,转身坐到凳子上,手臂撑着桌面长呼一口气。 他平静了些,语气放缓。 “我行二,在兄弟里是倒数第二,大哥果决,三弟勇武,四弟更是天才,只有老五跟我半斤八两,从前父皇看见我们就摇头叹气。幼时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无人管我,母妃说日后我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开心就好。我按他们的要求长大了,所有人又忽然将天下寄希望于我,对我指手画脚,怪我平庸无能,哪里都不合他们心意……” “我无德无能更无心待在如今这个位置,偏偏被按着坐下,无处可逃。现在的琦儿不也如此?只因些许残缺,因托生在我家,就要为了皇家威严牺牲自由,被圈养在王府院里小心翼翼。” 赵永泓嗓音微哑,神情消沉:“这些年来,我既怕稍有忽视,让人以为我这个父王不宠爱他,令琦儿遭受老五那样的境遇。又怕偏爱太重,使他遭人嫉妒暗害,像四弟那样死去……” 听他提及四皇子之死,张少辞终于绷不住表情,转身坐到他对面,攥着微微颤抖的拳头,面色阴郁。 张少辞比赵永泓小两岁,年幼时进宫当过伴读。 伴的不是二皇子,而是四皇子。 雪里卿曾评价张少辞对忠心报恩十分执着,这个恩并非二皇子的恩,而是来自他一母同胞的四弟赵永蘅。 四皇子赵永蘅三岁读百书,五岁作名诗,八岁可与皇帝朝臣论时政,是位不折不扣的神童。与哥哥赵永泓的无人问津不同,赵永蘅自幼便获得皇帝的极致偏爱,朝臣们一边倒地支持他,甚至称大绥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世。 皇帝听闻不气,反而骄傲大笑。 这独一份的地位也意味着,四皇子的伴读是未来板上钉钉的殿前重臣。 四皇子六岁选伴读,皇帝给足了他自由,将适龄的官员子弟全部召入宫中,让赵永蘅按心意挑选。当年张少辞的父亲只是个刚刚能上早朝的五品京官,虽与之同龄的张少辞在名单之列,却根本没敢肖想过那个位置。 偏偏赵永蘅的脚步停在他面前。 张少辞被选中,爹爹也父凭子贵获得皇帝重视,自此平步青云。正因如此,伴读之位更惹人眼红。 朝中那群人为让自家儿郎能顶替张少辞的位置,无所不用其极,排挤陷害接连不断,最严重的那次甚至诬陷九岁的他对六岁的小公主意图不轨,见事不成,还意图杀害宫女遮掩罪行。 这种罪责别说是他的小命,累及九族都有可能。年幼的张少辞惊慌无措,被接连的威胁与诘问逼得不知如何应对,就在即将被定罪时,是四皇子及时出现,戳穿对方的漏洞,帮他证明清白。 第144章 那时张少辞暗暗发誓,这辈子要誓死追随四皇子。 十岁那年练习骑射,他们二人骑马路过一片树丛,碰见二皇子在后面躲懒,手里还捏着一朵粉红月季数花瓣玩儿。骑过去后,赵永蘅忽然对张少辞说:“二哥天真憨傻,我最不放心,以后请少辞帮我多多照看。” 赵永泓是赵永蘅的同胞哥哥,平易近人,那时同张少辞关系已然不错,听闻此言他毫不犹豫答应。 却没想到,这是赵永蘅的遗言。 次日一早,四皇子被刺杀身亡的消息传遍京城。皇帝勃然大怒,封城查案,三日后公布的真相是一位初入宫的太监对四皇子心生嫉妒,夜半潜入其寝宫暗害。 这结果没人信,却没人敢疑。 张少辞长大后偷偷调查过,推测此事与大皇子脱不了干系,也只有这样,已然失去四皇子的皇帝才会选择包庇第二看重的儿子。不过他猜出真相时大皇子也已病故,无从报复。 想要誓死跟随之人逝去,张少辞悲痛茫然许久,最终选择遵从当初的承诺,倾尽全力辅佐二皇子赵永泓。 赵永泓的才能比弟弟赵永蘅差的远,但胜在心思单纯好相处,皇子们接连去世的命运也给了他出头的机会。还有贵妃娘娘牵头指婚,赵永泓与他最亲近的同胞阿姐成亲,二人关系更近一层。 谁知隔年,阿姐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聋哑的小外甥。 对张少辞来说,赵永泓是赵永蘅死前的托付,赵康琦是阿姐的遗子,这二人是他最重要的责任。张少辞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将二皇子送上皇位,护小外甥一世安稳。 可是现在,赵永泓却对他说:“我一直不知如何才能保护好琦儿,直至来到这里才终于醒悟。” “无论我是王爷还是皇帝,都护不好琦儿,给不了他幸福快乐,高位才是一切恶源。这山村破小却安宁,容许琦儿放下不安,释放天性,也是我一直以来追求向往的自由。少辞,京城不是我们的归宿,这储君本王不当了,回京后我要请旨前往封地。” 皇子成年后会封王封地,却多不会前往,一旦离京,也就基本意味着与皇位无缘了。 张少辞闭了闭眼,艰涩问:“殿下可知这个决定是什么后果,寄予厚望的陛下与贵妃娘娘,交付信任站队的朝臣,整个大绥,多少人会因此深受波及?” 赵永泓固执拧眉:“我连自己和琦儿都顾不上,如何顾及旁人?我不过是个不得已才被选择的蠢棋,哪里称得起厚望与信任,又有何能力顾及得了朝廷与天下百姓?” “我不是那块料,亦没那野心。” …… 格子门后许久没再传出声音,雪里卿收回偷听的耳朵,忍不住磨磨后槽牙,随后垂眸叹了口气。 若说帝王是站在山巅眺望世间运筹帷幄,赵永泓就是只会低头看见自己脚尖的人,心里有自己有亲朋,却无大局与天下百姓。 他值得当好友,不堪为君主。 前世雪里卿对赵永泓这般行事作风最是恨铁不成钢,因此生过不少气,还拎着酒瓶追着人揍过。如今他作为局外人听两人争吵,少了些气,更多是无奈。 皇室凋零,王朝却还要撑下去,无论如何必须推出个继位的新皇。此事无论老皇帝、朝臣、张少辞亦或赵永泓,甚至他最厌恶的五皇子,谁由得了己身? 周贤见此,不由伸手捏捏他脸颊。 “怎么还叹气呢?” 雪里卿抬眸,这才注意到男人干涩的嘴唇,牵他坐回桌前,提起茶壶道:“渴了回来怎么不先喝水?” 望着哥儿倒水的动作,周贤笑眯眯地顺杆爬上:“想喝卿卿喂的。” 雪里卿动作一顿,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周贤已经张嘴等着了。他轻哼一声,端起杯子抵唇灌下去。 周贤喝完感慨:“真甜。” 雪里卿又给他灌了几杯白水。 一壶下去,周贤美滋滋喝够了。眼看雪里卿面无表情地还要出去续一壶继续灌自己,他失笑着把夫郎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道:“不叹气了,赵永泓能如愿以偿,带着小康琦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们三人以后都不会遇难,里卿也安心,这个结果不是很好吗?” 雪里卿轻轻颔首。 其实这件事不可能这么简单结束。 回京后,就算赵永泓没打退堂鼓,老皇帝也不可能轻易放手,各位朝臣轮番上阵,赵永靖也会因此拥有支持者,到时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片更浑的水。 但对身处宝山村的雪里卿来说,还能做的只有最后一件。 午后,雪里卿出屋,正巧撞见张少辞正在跟金嬷嬷详细了解这段时间赵永泓和赵康琦的经历,寻找赵永泓态度骤然强硬的原因。 男人偏头,恰好望过来。 二人隔着一段雨廊静静对视,张少辞示意金嬷嬷去忙,抬步靠近,停在两米之外道:“这些时日,多谢雪夫郎对殿下与世子悉心照料。” 雪里卿微微颔首。 在对方出声前,他举起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先一步开口:“在下跟老师学过算命的本事,方才恰好用这铜板算了一卦,张大人要不要听听?” 张少辞瞧了眼铜钱,并未拒绝。 雪里卿平静道:“卦象显示接下来会有一场持续多年的天灾降临,柴粮匮乏,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将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 张少辞蹙眉:“雪夫郎有话直说。” 他并不相信所谓算命与卦象,反而是雪里卿此人让张少辞总觉得不简单。刻意说出这番话,必有它意。 雪里卿从善如流,直言道:“中午你们吵架声有些大。” 张少辞:“……” 对于赵永泓的决定,张少辞至今还在纠结为难。他头疼地捏捏眉心,问:“你想说什么?” 雪里卿淡淡道:“我所说的卦象听着难得一遇,但旱涝疫病地动雪灾,历朝历代都曾有过不止一次。有些皇帝勤政爱民熬了过去,有些前朝腐朽便灭了。若真遇灾祸,齐王殿下可能应对?” “还是只会按朝臣要求写下无数罪己诏,公告天下,此外再无能为力。” 张少辞原地沉默。 望着他眉眼间的挣扎,雪里卿上前两步靠近,压低嗓音道:“张少辞,你要分得清,你心中的那位明君究竟托付的是什么,是让二皇子君临天下,还只是帮忙照看好他?” 听闻此言,张少辞目露震惊。 当年与四皇子的那番谈话他一直以来都是默默记在心间,从未与人说过,这小山村里全无背景的哥儿如何得知? 雪里卿并指举起的铜钱,晃了晃。 张少辞垂眸盯着那枚铜钱,神色逐渐正肃,终于肯正视雪里卿的话:“你方才那卦是真的吗?” “天机不可泄露。” 雪里卿故弄玄虚了一句,便越过张少辞离开了院子。他朝梯田走,捏着在掌心捂暖的铜钱在心里暗道,周贤那忽悠人的法子真是好使。 真真假假,神神叨叨。 重生所知之事,借着算命一词便能光明正大说出来。毕竟测算虚无缥缈,只要他一口咬定这个说法,谁也捉不到短处。 这也恰好解决了另件事。 之前雪里卿还在考虑,以何种理由给洛县令递消息,既不使自己可疑,还能让泽鹿县对寒灾有所准备。现在倒可以借张少辞和赵永泓的名头将此消息过到明处,无人敢多疑。 另一边赵永泓午休出来,对着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觉过去,早把中午那些争吵抛脑勺后去,看见张少辞站在走廊里沉着脸挠头,好奇凑过去问:“你干嘛呢,头皮痒,不会是白屑风吧?” 张少辞看见他,仰头长叹。 在赵永泓捂着脑袋担忧被传染的眼神中,他终于下定决心,轻叹道:“我明白了。” 于皇子而言,继承皇位并非是唯一选择。四殿下让他照看二皇子,若对赵永泓来说皇位是痛苦,亦无能掌管好大绥王朝与天下百姓,帮他与琦儿远离纷争、富闲无忧度过一生也好。 赵永泓一脸不明所以:“你明白什么了,真是白屑风?” 张少辞抬眸看他那张天真愚蠢的脸,不知第几次长叹一口气,摇摇头疑惑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何差距如此之大,大步朝抱着鸭子出屋的赵康琦走去。 赵永泓还在后头扬声喊问。 “让医师给你瞧瞧啊……哎呀,别去抱我们家琦儿,你给他传染了怎么办?张少辞,本王跟你说话呢!” 赵永泓赶紧跑去争夺儿子。 赵康琦昂首望着爹爹和小舅舅,眨巴眨巴眼睛,在双方期待的眼神中抬手指向雪里卿的屋子,示意想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世小剧场: 徐明柒带兵谋反,势如破竹,杀入京城前夕,张少辞明白绥朝大势已去,立即派人将赵康琦带去京畿偏僻的庄子,安排外逃。 知晓皇帝不死对方不休,为了让赵康琦安全,赵永泓留下,最后选择在装满自己心爱字画的偏殿自尽而亡。 第145章 张少辞自认失诺,没保全赵永泓,陪着赵永泓、大绥王朝和在皇宫逝去的四皇子一起离去。 ———— [猫爪]2025.5.4 第129章 九月初九重阳节,也是九月唯一一个节日。远在上古时期,这时是祖先用来秋收祭祀的,后经演化拥有登高祈福、宴饮祈寿等习俗,代表久久长寿。 这可是个合雪里卿心意的好节日,前一晚周贤陪他准备茱萸香囊,问:“要不明日我同何巳师父请天假,陪你登高祈寿去过节?” 雪里卿摇头拒绝。 此处距离京城两千余里,马车需近一月方能抵达。下个月就要立冬了,天寒赶路要吃苦头,大人受得了小孩子受不了,赵永泓也只能妥协。 队伍已决定九月十三日返京。 赵康琦与雪里卿识字的时间越来越少,周贤跟何巳习武同样。 知道时间不多了,自张少辞到来,他们便练得一日比一日晚,有时晚饭后还会在外点着篝火继续,即使过分疲惫也会停下讲解。 何巳尽量多教,周贤亦努力多学。 每晚结束归来,周贤都会坐到书桌前再将今日学习的要点记录在簿子上。雪里卿翻看过,簿子里头记录着成体系的训练方法与刀矛弓箭三种武器的技巧,备注画着各种动作的轮廓小人,十分细致全面。 重阳年年有,亲卫首领的教导不知下次在何时,不必因此耽搁。 雪里卿如此安排,周贤自然不会不答应,他从背后环抱住夫郎轻道:“那你明日也出去玩玩。旬丫儿没出过村子,小康琦也要走了,听说县城北边寺庙有庙会,你带他们去赶热闹,顺便也帮我一起许个愿。” 雪里卿顺势倚进他怀中。 “什么愿?” 周贤扬起唇角:“那当然的跟卿卿白头偕老,健康喜乐。” 这话合雪里卿的心意,他手中弄着茱萸香囊,映着灯火的眼眸泄出笑意,抽空转身在男人脸颊亲了一口以作奖励。 然而周贤却想要更多。 他抄腿抱起夫郎,吹灯就走,不顾雪里卿要去洗手的反抗一脚关上里屋的门,只留昏暗夜色的桌面上几只香囊与木盒里五六味香料。 …… 菜地开垦结束后,长工们轻松了许多,除了看顾田地,时不时收上两亩,只有照顾鸡鸭和种树的活儿。 重阳节本是要给大家放假的,但临近秋收的田和鸡鸭日日离不开人,只能让他们上午分工去巡视一遍田地,照顾鸡鸭,方能休息。 当然,也不会让他们白干。 按照重阳节传统,雪里卿为大家分发了茱萸香囊、菊花酿和重阳花糕,另外还给了一大块腊肉、二升米和二十文钱过节:“大家近来辛苦,可以出去玩玩。” 长工们抱着东西开心点头。 相反的,另一边的亲卫与仆婢们需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紧张起来,因为赵永泓他们又要外出逛庙会了。 上次在平宁府的中秋游会上,赵永泓支使手下去买这个买那个,自己还牵着赵康琦好奇地四处乱窜,让人贩子钻到空子差点将人拐跑。回去后父子俩哭得两眼通红,跟随的亲卫与仆从也被金嬷嬷狠骂了一通,还罚了月例。 这次势必要万分小心。 雪里卿今日穿了之前他为自己缝制的妃色垂胡袖长袍,外罩一层白纱衣,乌色长发用同色的粉红丝带半披半束,光彩昳丽,冲淡了哥儿清冷神情带来的距离感。 旬丫儿被催促换新衣时,羞着脸悄悄选了与他穿着相似的粉红裙装。 换好衣裳后,雪里卿又帮她重新扎了个灵巧的双螺髻,穿戴好次买的发带和银花小簪,再挂上茱萸的香囊。 这两月来,旬丫儿在家里吃饱喝好,也不必一天到晚地在外干活挖菜,雪里卿还分了罐面脂天天催她用,小姑娘胖了些也白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瘦麻杆儿似的,打扮一番也是个清秀姑娘,尤其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格外透亮,惹人喜爱。 第一次外出游玩,还是跟雪里卿一起去逛庙会,穿得这样漂亮,旬丫儿心里紧张又期待。 同周贤告别后,一行人出发。 寺庙位于泽鹿县北面一座百米高的小山丘顶,山名三和山,庙名三和庙,据说求子最灵验,当然其他愿也都能许。 他们抵达时,外围已经停满各种牛驴马车,留下两位车夫照看车马,其余人顺着人潮向里走。 泽鹿县是个小地方,值得游玩的地方更少,如今恰逢重阳登高与庙会,县里会外出游玩的人估摸小半都聚集在此地了,倒是实在热闹。 雪里卿牵好旬丫儿,回头提醒赵永泓与张少辞牵好赵康琦。 经过上次赵永泓也是后怕,直接把儿子抱进怀里。感受了儿子沉甸甸的重量后,他不客气地扭头道:“身为亲舅舅,你是不是该主动要求跟我轮换手?” 张少辞无奈颔首。 后头李百岁主动钻出来:“我我我,我也帮你抱!”说罢,还笑眯眯捏捏赵康琦软和和的脸蛋。 上次得知赵永泓是殿下,甭管具体是什么殿下,对平头百姓来说都挺吓人,李百岁拘束过。奈何赵永泓毫无架子,还逮着难得认识的小伙伴带他玩,厮混两日过后李百岁又恢复了原样。 李百岁向来爱玩,周贤知道庙会还是他告诉赵永泓、赵永泓又转述的三手消息。 不过此时同行倒并非约好的。 听说庙会请自己爱看的社火表演,李百岁早就决定去凑热闹,还能买点好吃好玩的顺道绕去小石村送给岑润润。正因想回来时去找岑润润,他怕平日玩的那群狐朋狗友会闹自己,也没约他们同行,今个天不亮就起来独自赶路。 往县城去的近路就那一条,半路赶上来的亲卫瞧见,知道他跟自家王爷关系好,便禀告给赵永泓。 双方巧遇,便上车同行了。 * 庙会一年没几次,商贩与许多农家都赶着这个热闹赚钱。各式各样的摊子由山底一大片空地,满满当当一路摆上山顶的寺庙门口,号卖声不断。 从包子油饼到蜜饯花饮,从布匹胭脂到玩具占卜,草扎的蚱蜢,精巧的木雕,各式发带香囊等小首饰,书生代写书信的小摊围满了期待的人,甚至还有卖菜的农家,满是皱纹的双眼期待地望着人来人往,时不时叫住人推销。 李百岁惦记着给未来夫郎带好东西,面对琳琅满目,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两步上前,向正在带旬丫儿瞧手环的雪里卿求助:“二师父,你帮帮我,哥儿都喜欢什么东西?” 手环是木制的,打磨圆滑,上面雕刻各式纹路,贵些的上面还镶嵌银丝与彩石,是近来县城风靡的平民饰品,附近目之所及就有三四家卖这个。 商贩见二人穿着,一瞧就是不差钱的,立即把里头最贵的推出去。 “夫郎瞧瞧,这是里头最好的!” 那只木环有二指宽,上头镶嵌着半圈大颗彩石和半圈银片。雪里卿没推拒,示意旬丫儿伸手,边给小姑娘套上边回应李百岁的请求:“每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你要按着人家的喜好挑。” 说罢,他问旬丫儿:“喜欢么?” 这手环又是彩石是银子,在庙会上卖定然不便宜,旬丫儿怕让阿哥破费,摇摇脑袋表示不喜欢。 雪里卿瞧一瞧也觉得不满意。 粗笨,样式也俗气。 于是他将手环归还,带旬丫儿换了下一家挑看,留下李百岁原地挠头。 岑润润有什么喜好? 就相看时见过一次,他怎么知道啊。 回想当初媒婆介绍的话,说岑润润性子活泼,会做饭会绣花,村里出了名的手巧乖顺。可是相看那日对方也跟岳家夸他,勤劳肯干人踏实,村里都夸他可靠……媒婆那张嘴能有谱吗? 李百岁苦巴着脸。 真的,他都怕成亲后夫郎发现是媒婆诈骗,没过两日就要跟自己和离。 唉。 带着这丝愁绪,李百岁左思右想,心里做好决定——吃的玩的戴的都买!无论岑润润喜欢啥总能撞上一个,且买的多,显得自己对他上心,这总不会再出错。 听过他的决定后,雪里卿问:“可带够钱了?” 李百岁嘿笑:“够够的!” 上次跟赵永泓去了深山,虽然被骂了一通,但收获不错。那窝兔子给赵康琦养着玩儿,其余的野柿子、板栗和野猪他们平分,至于那群导致雪里卿彻底生气的蛇,赵永泓根本没敢留,全送给了李百岁。 七条蛇送去医馆,卖得五两银子。 本来以为钱都要交给家里,没想到纪铃说他要娶亲,柿子板栗和野猪留用,卖蛇钱交二两公中,其余三两都给他。 至于理由,纪铃说:“免得手里屁个铜板没有,到时在夫郎面前丢人现眼。” 李大壮家日子比寻常人家好些,家里花钱供小儿子读书,有了李三壮那事在前,不想让其他孩子觉得偏心,包括女儿李百秋未出嫁前,平日都会给零花钱。 第146章 李百秋心思细,多数都攒下当嫁人后的傍身钱。李百载心眼也实在,攒下一半想给未来孩子读书用,至于另外一半去了何处? 都让李百岁撺掇着一起花了。 李百岁本人,正是位光荣的穷光蛋,零花钱到手没,根本过不了夜,因此没少被纪铃骂是手掌漏窟窿。 今日,显然也是如此。 连逛四个摊子,雪里卿终于给旬丫儿选好的手环。是一对细银环,磨砂表面镶嵌着许多细碎透亮的彩石,举在在阳光底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比木环好看许多,价格同样。 见旬丫儿想推拒,雪里卿明白她心中所想,将一对手环拆开,给她带右手,自己带左手,举起来晃了晃道:“我也想要,咱们一人一只好不好?” 旬丫儿没法拒绝了。 她想跟小雪阿哥带一样的。 兄妹二人带着新手环满意离开,紧接着便有姑娘凑上来问:“老板,方才那位哥儿手上戴的是哪个,快给我拿一只瞧瞧。” 李百岁见此,两眼一扫,赶忙把摊上仅剩的那对彩石银手环抢到手里,毫不犹豫地付了二两银子。 都想要,肯定好。 他相信二师父的眼光! 带着赵康琦刚买好草蚱蜢的赵永泓好奇凑上来,见竟是手环,还花里胡哨的,看向李百岁的眼神古怪起来:“小百岁,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喜好?” 李百岁根本没听出里面的意思,接过摊贩递来的木盒,装好银环踹进怀里。想到下午去小石村送给岑润润,他就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赵永泓瞧见,啧啧摇头。 人不可貌相啊。 想了想,他拿起一只手环,试探着送到儿子眼前:“琦儿,喜不喜欢?” 赵康琦根本不瞧,指着前面雪里卿的背影,一心催促抱着自己的舅舅去找,张少辞依他前进。 雪里卿回头注意到,停步等待。 片刻后,赵康琦终于如愿牵着老师的手继续登山,草蚱蜢在他手中上上下下地欢快跳跃。 山上山下,熙熙攘攘。 形形色色的人不顾劳累,尽皆向山顶明黄墙壁的寺庙汇聚,跨入其中,再吵嚷的也会下意识放轻嗓音。 远处社火表演的唱闹声仿佛都缥缈了。 三和寺的大雄宝殿上供奉的一佛二菩萨是东方三圣,为药师佛、日光菩萨和月光菩萨,通常是来祈求健康长寿、内心清净。也不知为何传言此地送子最灵,不过对雪里卿来说恰好对口。 他领着旬丫儿和赵康琦,请香跪拜。 愿他与周贤健康偕老。 愿亲友小辈平安无忧。 愿未来的灾祸能早日结束,百姓这一世会迎来贤明君主,天下真的会变成周贤描述的模样。 许这般多的愿好像有些贪心,但雪里卿想,他是代表自己与周贤两个人来的,旁边的赵康琦不懂许愿,他再代一个,这样匀一匀就算不贪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傍晚写着写着睡着了,半夜爬起来补[裂开] ———— [猫爪]2024.5.6 第130章 高处登了,寺庙拜了,凑热闹看了会儿社火表演,便找个茶棚歇息。 三和山不似宝宝山那般高大绵延,因属于寺庙亦未被附近村子过度开采,山间树木丰茂,此时伴着秋意林叶泛黄,若是走在无人的小路,或许还能摘得到野果。 在正山的半腰处,有一大片被清理出来的平整的空地。 空地上布置着不少平滑的石凳,用于平日信徒香客休歇,四周种满山桃,可以想象春夏开花时的盛美。如今花无叶败,成为社火表演与各式摊贩的地方,清早时据说还有寺庙僧侣来此讲经。 雪里卿一行人落座的茶棚,就在此地通寺庙的石路边,由一对老夫夫经营。这处茶棚并非如旁的摊子那样为庙会临时搭建,据说开在这里已有三十余年了。 老夫夫中的男人生于山下的村庄,全家都是三和庙的信徒,他尤其虔诚,自幼日日上山拜佛风雨无阻,家人说他或许有佛缘,便请求主持收下他。 主持婉拒,说他尘缘未了。 如此一日日过去,直至少年时,他与如今的夫郎在上香途中偶然结缘。 当时阳春三月,刚下过一场雨放晴,山桃始开,少年的他正在帮庙中僧人打扫被泥水扫脏的石凳,不经意昂首与上山的哥儿对视,山花烂漫映衬下,他觉得那就是世上最美丽的人。 成亲后夫夫二人仍日日来此,主持感念其心诚,允他们在此处开一间茶棚,便泽往来香客,也多门生计。 三十年匆匆而过,他们也成为了与三和庙分不开的故事,为人津津乐道。 “这些山桃还是我一颗一颗种下的,种因得果,是我的福缘。” 老人拎着茶壶,同茶客不知多少次谈说着自己的故事,脸上的笑容祥和平静,看起来却比隔壁茶棚的糖水还甜。 反倒是老夫郎躲在茶灶后不敢出来。 雪里卿抬手饮尽杯中水,单手撑着脸静静望着棚外落叶的山桃树,眸中流露出几抹回忆。 远在模糊的幼年,阿爹也带他常来。 顾清淮与雪昌在破庙结缘,他对庙宇同样心怀崇敬。当年与家中断亲后,初来乍到泽鹿县,顾清淮迫切想要个孩子,听闻三和庙求子灵验,同杜泽兰常来,后来竟真一前一后怀上了洛起元与雪里卿。 这里的花开花落雪里卿应是见过的,不过他早已不记得模样。 雪里卿收回视线,转而望着棚里老夫夫的相处与茶客的笑谈。他眼睫垂敛,忽然有些思念周贤。 旁边赵永泓听着老夫夫俩的故事,也在思念自己已故的王妃,叹了口气给两人的杯子又满上,碰了一杯。 “喝点儿?” 雪里卿顺手又喝了几杯。 片刻后,他咂么咂么口中的味道,觉得脸颊有些热,从思绪中蓦然回神。雪里卿蹙眉盯着手中喝空的杯子反问:“这不是菊花茶?” 赵永泓奇怪:“说什么呢?重阳当然要喝菊花酿!我特意去旁边酒酿摊子买的,别说,味道还不错哩。” 说着这,他美滋滋又喝下一杯。 雪里卿扶着开始抽疼的脑袋,觉得赵永泓该是欠揍了。 花酿味浅,本不易醉人。 奈何哥儿易醉。 旬丫儿瞧见担忧:“阿哥?” 雪里卿摆手示意无碍,带她起身,对同桌的几人道:“你们再玩会儿吧,我有些醉了,带旬丫儿先行回家。” 赵永泓闻言讪讪挠头,指派了两名亲卫护送他们。 在外面乐呵呵看社火表演的李百岁,扭头注意到刚进茶棚歇了不久的一行人,都出来了,还以为他们要来一起玩。凑近时发现雪里卿状态不对,才知是误饮花酿醉了,他立即道:“那是要赶快回去。” 二师父长得好,彼时微醺,一身粉白衣衫衬着仿佛要将这天象改秋为春,周围时不时就有男子往这瞅。 幸好赵永泓带的侍卫多,虽是便衣,但一大群五大三粗的男子围着,没人敢多瞧。 若分开可就说不好了。 社火表演虽好看,但没有师父和二师父重要,李百岁当即拍拍胸脯表示:“我送你们回去。” 他这忠心表的,让始作俑者的赵永泓心虚,本还想带赵康琦再玩会儿的心思没了,当即也表示:“我也送!” 雪里卿按着额角,懒得理他。 赵康琦昂首望着大人们不明所以,紧紧牵着老师的衣摆。雪里卿见此挥手:“那边都回吧。” 方才没出声的张少辞也无异议。 决定好后,一行人准备沿路下山,只是刚迈出两步,背后竟出现一道男声喊:“里卿!” 雪里卿应声回眸。 不远处,杜泽兰与洛起元正在下山。 几月前县衙一别,洛起元看清了自己与雪里卿再无可能,若再行纠缠之事,反而会让对方陷入困境。因此他努力扑在学问上,只偶尔在阿娘口中得知对方的消息。 雪里卿在山间盖了新宅,在县里新开了间粮铺,为雪昌案日前去府衙作证,还带回了齐王殿下回家接待…… 听来过得很好,他也安心。 今日重阳节,他来陪阿娘上香,路上还谈起幼时他们与清淮阿叔和雪里卿常来上香的事。没想到一抬头,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心悦之人。 洛起元没忍住喊出声。 雪里卿的大名在泽鹿县响当当,即使这一声没带着姓,都有不少人扭头四处寻找,雪里卿侧身朝身边的几人中央躲了躲。 杜泽兰瞪了眼没分寸的儿子,示意他待会儿闭嘴后,笑吟吟大步赶上前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早知我该派人去送信,约上同来。” 雪里卿微笑:“泽兰阿婶。” 杜泽兰迟疑看向他身边几人:“这几位是?” 一群人衣着气度不凡,她大致猜得出身份,只怕贸然说出来得罪对方,不好直接捅破,得借着话问他们的意思。 第147章 赵永泓指指自己,又指指张少辞和赵康琦,乐呵呵表态:“我是他远方大表哥,这是他二表哥,底下这是大侄子。” 雪里卿淡定默认。 有过上次洛县令义父那一吓,杜泽兰可不敢开口瞎喊乱认,笑着颔首带洛起元行了普通的见礼,给他们报了上家门。 赵永泓了然:“原来是义——” 义字刚蹦出来,杜泽兰连忙摆手。 赵永泓把嘴里的义母和弟弟,从善如流改成了:“洛家的阿婶与小弟。” 杜泽兰长松了口气,回以笑意。 简单寒暄两句,她得空疑问:“周贤没来?” 雪里卿:“他在家中与何侍卫习武,过几日他们便要归京,不好为此耽搁,只我们出来玩玩,此时正要返程。” 杜泽兰颔首,瞧了瞧他的脸色蹙眉关切道:“瞧这脸红的,可是晒着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雪里卿并未多解释,与之告辞。 张少辞在侧停步留下,同杜泽兰二人多说了一句:“我们不日归京,叫洛知县不必再带人跑一趟送行。他此案有功,我会如实上秉,或许吏部会有消息。” 若在寻常,他自然不会说这些。 不过有雪里卿与周贤这层关系在,据金嬷嬷说洛知县前来拜见,带了一堆实在吃用与特产,像是个好官。此事对方本就有功,彼时平宁府空了不少位置,回去秉明后吏部应会提拔,提前透个消息倒没什么。 杜泽兰闻言双眸放光,连连感谢。 待人走后,见自家儿子还眼巴巴望,她清清嗓子无奈道:“别想了,好好考功名,以后就当卿卿是家中的亲阿哥,多多照拂。” 洛起元失落低头。 前头雪里卿听见张少辞那番的话,敛下眸中的思索。寒灾还有两年,之前想给洛县令提个醒,若泽鹿县半路换个知县,便得再多费些心了…… 张少辞赶上来,瞧见他神色道:“雪夫郎放心,会给你们寻个可靠的好知县,这也是为了日后殿下带琦儿安心再来。” 雪里卿颔首:“多谢。” 半座山的路途可不短,幸好彼时临近正午,上山的人渐少,游玩的百姓多数都在下山回家,顺着人流倒不至于艰难。坚持到坐进马车,雪里卿便闭眸昏昏欲睡。 马车跑起来后,旬丫儿见他倚着车厢木板总嗑脑袋,抚着阿哥枕自己的肩。可惜她把背努力挺直,也实在矮,只能让雪里卿委屈地矮身蜷着。 旬丫儿只好安慰:“回家就好了,二哥哥高,阿哥好枕。” 雪里卿含糊轻唔两声。 如今一队人马全部返程,无需李百岁专门跟随护送二师父,他还惦记着给岑润润送礼物,于是照原计划半路下车。 赵永泓问:“要不我们等你会儿?” 按规矩,成亲前男子是不能无故私见未来夫郎的。两个村子距离不近,此番过去李百岁只去岳家敲门送趟东西,很快就走,不会耽搁多大功夫。 李百岁想了想摆手:“不了,你们快带二师父回去吧,他看起来醉的厉害。” 回想雪里卿方才上马车时一步三晃的模样,赵永泓颔首,与之挥手告别。 目送两辆马车在亲卫们的护持下渐行渐远,李百岁扬起笑容,带着吃吃喝喝一堆东西与怀里的银手环朝小石村去。 ……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赶路,熟悉的村庄田地与河流显现在眼前,跨过前村那边的清河桥,沿着山脚一路向西北,不一会儿终于回到熟悉的梯田与石墙门下。 进去后,还没下马车,赵永泓便掀开窗帘冲里面喊:“周兄,快别练了,快去后头看看小雪夫郎。” 周贤以为出什么事了,放下短矛,赶忙朝后面进来的那辆马车跑去。 猛地掀开帘子,便瞧见里面雪里卿一米八的大个子,蜷着枕在旬丫儿肩膀熟睡,脸颊绯红,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周贤失笑。 他弯腰上车,轻轻将哥儿扶进自己怀里问:“喝醉了?没揍人吧?” 旬丫儿被枕了一路不敢动弹,此时揉揉僵硬的肩膀,摇头小声道:“阿哥喝菊花酿喝醉了,睡了一路,没揍人。” 周贤颔首,让她先下车去歇息。 瞧了眼他怀中的雪里卿,旬丫儿乖巧下车,心里有些羡慕。 还是长得高好,阿哥能倚得舒服。 此时被揽进熟悉的怀抱,脑袋脖子也能舒展开来,雪里卿蹭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继续睡。 周贤笑着刮了下他鼻尖,抄腿将人抱出车厢,送回卧房。 弯腰替他盖被子时,雪里卿忽然睁开眼睛,轻唤了声:“周贤。” 周贤垂眸望去:“嗯?” 雪里卿抬起双臂抱住上方的男人,醉乎乎地嘟囔:“下次要一起去……” 周贤笑应:“好。”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设定:洛起元比雪里卿小几天,应该是阿哥。 ———— [猫爪]2025.4.7 第131章 庙会摊子上卖的菊花酿味道浅,雪里卿喝了几杯便停下,并未如上几次那般大醉一场,安安静静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时他脑袋昏昏沉沉,扶着额从炕床上坐起身,看见高窗外的霞光,方知已经这么晚了。 这时,吱呀的开门上在静谧的房间轻轻响起。通往外室的窗开了两扇,雪里卿转眸望去,恰好望见周贤端着饭菜轻手轻脚进来。 仔细关好门,周贤回头,这才注意到窗后床上坐起来的人。 睡前醉酒的雪里卿总说热,怕他踢被子冻着,周贤只给他松了腰带,并未脱外衣,此时哥儿身上还穿着去庙会的那身衣裳。轻薄白纱套妃红长袍,青丝如瀑,肤若凝脂,一双莹润的美眸专注地追随自己望来,任谁也难自持心动。 周贤放下东西,快步迈进里屋。 “醒了?” 望着他走近,雪里卿未来得及应,便被人连亲两口。他眨眼缓了缓神儿,倾身靠进男人怀中嗓音微哑:“饿了。” 周贤轻抚他后颈,笑问:“起床还是端进来?” 又不是病了,在床榻上用餐不妥,雪里卿挪身下床。 今日临近傍晚时,忽然起了风,气温骤然降了许多。雪里卿和衣而眠,刚刚睡醒,周贤怕他感风着凉,去衣柜里拿了件披风为他搭在肩头。 坐进外屋桌前,雪里卿也感受了那丝凉意,下意识拢紧衣裳。 见此周贤帮他把披风袖子穿好,推了推桌上的汤碗道:“番茄鸡蛋汤,解酒用的,你先趁热喝。晚饭吃完有一会儿了,给你另留的饭菜估计有些冷,我去给你热热,喝完汤就能吃上。” 雪里卿颔首,依言拿起汤匙。 酸甜浓郁的味道滑入胃部,解了酒乏与饥饿。 见他这副半梦半醒的乖巧模样,周贤弯眸,忍不住又捏捏那软白的脸颊。见屋内有些昏暗,替雪里卿点上灯,这才出门去了厨房。 不消片刻,带回端着热好的饭食。 番茄汤酸甜开胃,雪里卿在外游玩半日,回来后又睡了半日,肚子空空,迅速吃了半碗米饭才放缓动作。他用逐渐清醒的脑子思索回忆,不太确定问:“我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吧?” 周贤失笑:“没有,只是睡觉。” 确认与记忆中并无差错,雪里卿松了口气,继续认真吃饭。 周贤替他重新盛了碗番茄鸡蛋汤,坐在旁边,单手托脸望着雪里卿吃饭,瞥见他腕上多出的手环问:“今日买的?” 雪里卿瞧了眼,点了点头:“我与旬丫儿一人一只。” 磨砂银环嵌着彩石,流光溢彩。 周贤夸道:“好看。” 雪里卿扬起下巴:“我挑的,自然好看。” 周贤失笑点头:“对。” 有了这个开头,雪里卿便缓缓将庙会的事为他讲了一遍。 关于祈寿净心的三和庙求子最灵,茶棚老夫夫的故事,没注意喝了赵永泓倒的菊花酿,准备返程时还遇见了杜泽兰与洛起元。 周贤可没忘记当初这小子当面撬墙角的事,冷哼两声,望着用完饭正喝茶的夫郎酸溜溜道:“我都没陪你去过,他倒是次次不落。” 雪里卿还不知道他想干嘛么?顺着他道:“我是去许愿与你偕老。” 周贤忍不住翘起嘴角。 被哄得很好。 竹马情敌的事揭过,雪里卿紧接着说起洛县令升迁与泽鹿县换知县一事。看他流露的态度,周贤试探:“你想留下洛县令?” 雪里卿摇头。 洛士成出身草莽,为官还算清正,却因没有人脉门路被困泽鹿县二十年,常常为自己不能在官路上帮到洛起元而愧疚。如今终于对方等来升迁机会,雪里卿不会妄自破坏。 他只是有些可惜失了这个助力。 雪里卿本觉得洛县令为官尚可,与自己关系近也易拿捏,计划让泽鹿县提前预备应对天灾,既帮了本地百姓也是在帮自家。 第148章 新朝承旧官,天下读书人就这么些,即使未来徐明柒造反,也殃及不到一个小小知县的位置。若抗灾有所成效,凭此功绩也能在新朝送对方一个亨通官运,也算是一事三全。 谁料近来给人功绩送的有些多,提前给人送走了。 洛县令升迁,可不止离开泽鹿县那么简单。张少辞暗示平宁府有空缺可升迁,却不意味着他会去平宁府。 各个官职自有其晋升渠道,地方无背景的知县难迁京官,多是地方平级调动或升通判知州,且避免结党必需跨省调任。平宁府缺的位置要么外省调来,要么用新榜进士或补选举人,洛县令必然不会留在河东省,以后无法为雪里卿所用。 雪里卿缓声道:“灾乱祸及天下,他若能去护另一地百姓安康也是好的,我仍打算将消息借二皇子之名透露给他,至于新知县,吏部的好不一定好,张少辞勉强靠谱,他爹却是个老糊涂,遴选出的狗官数不胜数,此事不知结果如何,等人上任后先看看再说吧。” 听他后半段的冷腔冷调,周贤忍不住笑出声。在雪里卿不满的眼神中,他将人抱到腿上轻哄道:“瞧把我们忧国忧民的卿卿这眉头愁的,夫君揉揉。” 说是揉,其实一张大手按在哥儿脸上胡搓,显然是捣乱。 雪里卿嫌弃地推他。 周贤稳稳将人按在怀里,又闹了他一会儿,才松开让雪里卿好好歇息,依依不舍出了门。距赵永泓等人归京越来越近,时间所剩不多,傍晚这会儿歇完,还要去外面跟何巳加班加点学习。 目送他离去,雪里卿思忖片刻,拿着油灯起身前往书桌前。 镇纸研墨,提笔边回忆边书写。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洛府,重阳节在县衙忙碌一整日的洛士成归家,也从杜泽兰口中得知了张少辞透露的口风。即使得知雪昌那事惹来京中关注后,他便有预感,如今明确后依然抚掌开怀大笑,十分兴奋。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 看着夫君与儿子儿媳们如此开心,杜泽兰心中喜悦,转头对唯一闷闷生气的洛起元安慰:“去平宁府只有两日路程,能常回来看,别一脸没出息的样儿。” 洛起元蹙眉急道:“阿娘,咱们不会去平宁府!” 杜泽兰愣怔,看向洛士成。 洛大洛二都是白身,官场升迁唯有洛士成与洛起元了解,此时跟自家娘子对视一眼,也齐齐望过去。 洛士成颔首肯定了洛起元的话,想到自己的年纪,他摸摸身下的木椅,长长叹息。 “此番一走,怕是再难回来了。” 他与杜泽兰并非河东省人士,即使告老还乡也是回归原籍,山高水长,这个待了二十年的地方再难见了。 杜泽兰跌坐回椅上,怔怔呢喃:“那我们卿卿怎么办?” 刚说是他半个父母。 刚承诺为他做主给他当靠山。 哥儿还在齐王殿下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的义父义母,交付真心…… 脑海中忆及三和山庙会上,雪里卿微笑唤她阿婶的模样,终于意识到这消息意味着什么的杜泽兰掩面哭泣。 旁边自幼在泽鹿县长大、在此娶亲生子的洛大洛二也神色暗淡,莫要说娘家就在本地的两个媳妇,俱是拿着帕子低头啜泣。 但,这如何阻碍得了升官? 洛士成叹道:“在泽鹿县这些年我还说得上话,会安排人关照亲家和里卿夫夫二人。这次卿哥儿他们接待了齐王殿下与张大人,相处甚欢,想必无人敢对他们不利,放心吧。” 杜泽兰只是抚额暗泣。 洛起元扫视厅内沉默的众人,忽然站起身:“我不会走。” 洛士成蹙眉望去:“你说什么?” 洛起元肃脸执拗道:“我说爹爹只管带着阿娘与哥哥嫂嫂们去走马上任,我不会走,我要留在这里。” 洛士成猛的重拍桌子,吓得厅中之人皆是一惊。知县在官场是个七品小官,却也是一县之主,二十年积累的官威若是显露而出,连一向自信的杜泽兰都会心怯几分。 洛起元也怕,却梗着脖子硬撑。 洛士成被气得捂着心口深呼吸,指着他大骂道:“你是不是还对雪里卿没放下心思?他已然成亲,夫夫相合,你还想怎样,难道非得抓着这件事彻底毁了自己的前程,气死我!” “别跟我提前程!” 洛起元听到这事,又想起爹娘拿跟雪里卿提亲骗自己考小三元一事,因情绪激动,眼泪忍不住闪烁泪光:“你们整日骗别人也骗自己,什么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真当如今这真是你的功绩?” “当初清淮阿叔去世,你们谁想过为他平冤?雪昌这些年在你眼皮子底下,知县大人可曾发现他那些荒唐?案子是里卿报的,证据是他举的,钦差大臣都是钟家王井写信举报从京中引来的,里卿在齐王殿下面前说你是他义父为你铺路,听闻升迁你却毫不犹豫弃他而去,你是个狗屁义父,狗屁清官!” “虚伪!道貌岸然!我再也不要留在这种家了!” 这些时日的痛苦憋屈,洛起元终于尽数发泄出来,说完已经哭得直抽抽,顶着发热的脑袋扭头跑开。 望着自己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幺儿身影消失于暗夜里,洛士成伸着老皱的手指向前方,微微颤抖。他气恼地转头看向杜泽兰,想让她管教,却见自家娘子蓦然站起身道:“老爷。” 洛士成直觉不好:“你又想做什么?” 杜泽兰长吐一口气,平静道:“老大老二都有媳妇,侧室的妹妹想来也能照顾好老爷,唯有起元尚未成家,妾身不放心他独自留在泽鹿县,身为阿娘还是留下照顾他吧。” 言罢,女人擦干眼泪理理衣襟,迈步也离开了厅堂。 只余下满堂气喘与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猫爪]2025.5.8 第132章 雪里卿不知洛家爆发的矛盾,第二日一早照常教导旬丫儿与赵康琦。 似乎是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赵康琦今日做完课业,不如往常那般先去跟小狗小鸡和兔子玩一会儿,亦步亦趋跟在雪里卿身边,眼巴巴望着他。 雪里卿察觉,蹲下身目露询问。 赵康琦瘪嘴,伸手牵住他袖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他,无声表达自己的不舍。 雪里卿微笑,摸摸他失落的小脑袋。 正当师生二人温馨互动时,石墙忽然外响起李百岁的哀嚎:“师父,二师父,大表哥,我好惨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嚎叫声渐近,大门被熟练推开,李百岁扛着锄头跑进来,迎面看见雪里卿就叭叭开始告状。 原来昨日庙会回家,李百岁开开心心告诉家里人去给岑润润送礼物,岳父岳母高兴夸奖自己有心云云。 他去给未来夫郎送东西,纪铃自然是知道的,笨蛋儿子开窍是好事,除了之前那三两银子,还专门另给了他五十文钱作补贴。亲事临近,两家关系越和美越好,当时听见亲家满意,李家人自然都高兴调侃。 只是等听李百岁说起红糖糕点、菊花精酿、细银镯子就觉得不对劲了。 纪铃试探:“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李百岁乐呵呵掏出十文钱。 纪铃:“……三两多都没了?” 李百岁点头。 于是,重阳节傍晚,李家院里响起鞋底炒肉的哀嚎与求饶。 绕着院子揍孩子揍到天黑,纪铃挥舞着鞋底骂道:“我看你不是手漏窟窿,是脑子漏窟窿,一点儿都不会过日子。明天你自己去山坡开荒,三亩地你开两亩,秋播前翻不出来看老娘怎么教训你个小兔崽子!” 这不,今日一早,他连人带锄被老娘丢出来干活了。 李百岁捂着昨晚被鞋底一顿胖揍的屁股,委屈巴巴道:“二师父,你要给我评评理,钱给我了就是我的,而且是给夫郎的又没乱花,我有什么错?阿娘每次都这样管着我,给钱又不准花,必须得按她的心意,哼,我都这么大了一点儿自由都没有,大哥阿姐就从没这样过。” 一旁的素晴见此忍不住低头偷笑。赵康琦昂首不明所以,看见她笑,也扬着笑脸开心地弯眸笑起来。 李百岁啧了声,蹲下揉搓小孩的脸。 赵康琦以为是在跟他玩,笑得更开心了,也伸手碰碰李百岁的脸颊。 见两人没心没肺玩闹起来,雪里卿站起身掸去衣摆的灰尘,淡然开口:“就这事?” 李百岁被赵康琦揉着脸,唔唔口齿不清,却不妨碍语气之中的震惊:“这还不是大事?!” 他委屈地天都要塌了。 雪里卿耐心同他分析原由:“这次纪伯娘给你银钱,是借机补贴你的小家,为了日后成亲你与那位岑家哥儿不必为一点点小钱去公中讨要,能过得舒心些,你如今一把花光了她自然会生气。” 李百岁挠挠头:“我就是想买好的,让润哥儿开心。” 雪里卿:“既如此,为此开二亩荒田又有何不可?” 第149章 李百岁双眸一亮,觉得脑袋通了。到底不是有了夫郎忘了娘的,下一秒就扛起锄头要回家:“嘿嘿,我去给阿娘认错。” 雪里卿嘱咐:“记得回来开荒。” 李百岁响亮地哎了声,扛起锄头蹦跶着离开,方才跟大哥阿姐待遇不一样的埋怨也没了,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雪里卿见状轻轻摇头,牵着赵康琦陪他去玩。只是没想到,刚送走李百岁没多久,山崖迎来一位令他意外的访客。 洛府的马车急匆匆赶道,杜泽兰迎上来便问:“卿卿,起元可曾来过?” 雪里卿道:“不曾见过。” 杜泽兰闻言身子一软,被最靠近的雪里卿一把扶住,女人红肿的眼睛无助地落下两行泪。 见此,雪里卿招手唤来一名同他们去过庙会的亲卫,当着杜泽兰的面仔细询问:“昨日至今可曾发现洛起元洛公子来访,亦或其他陌生身影?” 亲卫回道:“庄子不曾来人,墙外目之所及亦无可疑人影。” 雪里卿颔首:“劳烦去向二殿下与张大人秉明,知县家的洛三公子或许在来此途中迷了路,若是方便还请派人帮忙在附近山林与村子寻找是否在此。” 杜泽兰连连道谢:“麻烦大人。” 亲卫抱拳,转身朝支桌绘画的赵永泓所在方向走去。 雪里卿安抚下焦急的杜泽兰,确认她找遍了能找的地方已没了主意,便先将其搀回宅院,了解前情因果。 怕事有不便,厅堂闭门,遣退众人,只留二人单独聊天。 阳光透过一排关闭的格子门,只照得到室内小半地面,白日的厅中显得有些昏暗。 杜泽兰坐在圈椅里,用丝帕拭去模糊了双眼的泪水。面对雪里卿的询问,她长叹一口气,缓缓讲出昨晚洛府内因升迁消息而爆发的那场争执与之后续。 * 昨夜负气离场,杜泽兰追去书房,就看见洛起元正在里面边哭边摔书,满腔愤恼与厌恶。 她上前安抚,表明阿娘认同他、会陪他留在泽鹿县,洛起元才抽泣着缓缓平静下来。 随后母子二人坐在小院的石阶上,半月照亮庭院,对面小花坛边缘搭了个小草棚,棚底竖着一只旧木牌,上面用稚嫩的字体模糊写着“花灯之墓”。 正是当年雪里卿赌气立的。 年幼的雪里卿以此,欲让洛起元对弄坏自己心爱的花灯良心难安,洛起元便命人为它搭棚,一直乖乖保留至今。 现今母子二人沉默面对木牌,却满怀对雪里卿的愧疚。 杜泽兰抬手揽住小儿子,拍拍他的肩膀,坐在在夜色下缓声说了许多往事。关于顾清淮,关于雪里卿,还有关于曾经出身寒门、科举入仕、壮志豪情却又郁郁不得志的洛士成…… 她讲,洛起元默默听。 直到半夜秋寒,各自回房休歇。 杜泽兰躺在床上回忆着往事与今朝,静静想了一整晚,清晨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人禀告:“不好了老夫人,三公子不见了!” 她猛然坐起身,慌忙去询问。 没想到昨夜平复下来的洛起元,竟会夜半悄然离家。 杜泽兰扶着额头,面色痛苦:“我本不想因此事来打扰你们,也实在愧疚,不敢来见你,只是……起元能去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遍寻无果,阿婶无法只能上门。” 了解事情起末,雪里卿恍然明白,前三世为何身为河东省小三元的洛起元籍籍无名,连进京赶考的名单都未曾入过。或许当初正因他的彻底失踪,得知真相的洛起元也如此同家里闹别扭,出了什么岔子,致使他断了仕途。 毕竟洛起元说好听点是心思单纯,说难听点就是个幼稚的爱哭鬼,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决定都有可能。 坐在对面的杜泽兰捏着帕子,小心翼翼轻唤:“卿卿,我们……” 雪里卿自思绪中回神,望向满眼愧疚的女人,轻轻摇头:“阿婶多想了,洛叔叔几十年为官如何大家有目共睹,现今终于有了升迁机会,是好事,里卿心中只有祝福,更为未来洛叔叔治下百姓感到欣喜。此事我从未有半分怨念,您亦不必内疚。” 杜泽兰惊喜:“当真?” 雪里卿注视她,微微一笑。 这时,紧闭的房门被敲响,赵永泓亲自来喊道:“小雪夫郎,人找到了,不过那小子死活不肯过来,你去劝还是我命人扛来?” 杜泽兰闻言立即起身。 雪里卿抬手制止:“泽兰阿婶,还是交给我吧。” 相比已然心怀芥蒂的家人,此时或许雪里卿的话更有用。杜泽兰略作犹豫,颔首道:“拜托你了。” 雪里卿让她安心在此好好休息,起身向门外走去。预备开门时,杜泽兰的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 “卿卿。” 雪里卿握着门环回眸。 杜泽兰泪目轻道:“告诉起元,无论他做何决定,阿娘都会支持他。” 雪里卿微笑:“泽兰阿婶,话莫提前说太满,我帮您留三分余地可好?免得再伤了洛起元的心。” 杜泽兰微僵,点点头。 雪里卿颔首,开门迈步而出,拜托金嬷嬷帮忙照看杜泽兰,跟随赵永泓与前来禀告的亲卫一同向外走去。 透过厅堂打开的一扇门框,杜泽兰目送哥儿离开宅院。脑海中回想方才对方的那段话,她揉按闷痛的额角,心底空茫又酸涩,格外不是滋味。 这时,金嬷嬷亲自端了碗羹汤进来。 将杜泽兰手边放凉的茶盏替换,偏头瞧了眼她的模样,金嬷嬷微笑道:“杜夫人莫急,听闻你一早寻人滴水未尽,先吃些垫垫。” 杜泽兰轻哎了声,端起碗。 看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羹汤,满脸担忧,金嬷嬷端着托盘站在原地感慨:“夫人您就放心吧,相处这几日老婆子我都看得清楚,小雪夫郎面冷心热,做事最有分寸。别人待他真诚,他便默默用十二分真心还回去,真是个好孩子呀,长得俊又通透,谁能舍得算计他呢,对不对?” 杜泽兰端碗的手微抖。 在老嬷嬷笑眯眯的眼神里,她点点头肯定:“……是呀。” 作者有话要说: 发了两个晚上高烧,烧得分不清自己是热了,还是发热了[药丸] 脑袋昏昏沉沉,终于写出来一章。 第133章 昨晚离家,长夜空幽,洛起元站在无人的街道不知何去何从,躲着巡夜人在泽鹿县漫无目的地游荡许久,直到站在雪府门前,方才恍然意识到走过的那些地方都是幼时与雪里卿去过的。 沉默片刻,他决定出城。 宝山村洛起元没去过,但在舆图上专门寻找过,彼时寻着记忆里的方位离开县城,朝东南方向进发,一路询问早起务农的百姓找到了地方,甚至远远看见了杜泽兰曾提及的那片山坡与山崖。 山色青悠,梯田丰茂,飞鸟掠过湛蓝天空,山崖上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石墙里走出几位陌生人,扛着农具牵着牛,分两路一批下山,一批牵着牛去了梯田,他们说说笑笑,各个脸上都盈满喜悦。 洛起元静静瞧了会儿,最终停下脚步,没有靠近。 这里太清净,远离世俗尘嚣,虽未见到雪里卿,依然可以从方才出门干活的那些人身上想象得出,天性清冷沉静的哥儿住在此处,会多么舒心安逸。 他不忍心用那些肮脏来打扰。 半日的游荡令他饥寒交迫,家中嘴脸令他心生厌烦,不欲打扰雪里卿也不想回泽鹿县,洛起元索性找了个偏僻无人又遮风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墙根发呆。 恰巧,他找的这处偏僻无人又遮风的墙根是山脚下的周家旧宅,亲卫也正是在他思绪乱飞时找上来的。 几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将自己悄然围住,洛起元吓了一跳,知晓对方要把自己带去见雪里卿和阿娘,他立即拒绝,跳起来就要走。奈何一介书生没什么武力,反被对方按小鸡崽似的扣在墙角。 亲王侍从不同于县衙衙差,只会听从上级命令,洛起元百般劝说请求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通告雪里卿。 不消片刻,身着红衣的漂亮哥儿踏着婆娑树影与秋日落叶缓步而来,浅瞳淡淡瞥来一眼,便叫他羞愧地垂下脑袋。 雪里卿停步在两米之外,冷淡启唇:“说说看。” 洛起元泄气地坐回墙根。 回忆昨夜家中经历,他情不自禁伸手环抱住双膝,眸中竟泛起浓烈的惊恐与委屈:“里卿,我觉得我爹娘好可怕。”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语气依然平静:“何处此言?” 洛起元抿唇,昂首与哥儿那双静然的眼眸对视。少顷,他喉结滚动,嗓音轻颤着哽咽道:“昨日我都看清楚了,他们口中对你的愧疚疼爱与亲近都是假的,虚伪裹着自私,里卿你半分都不要相信。” “爹爹阿娘都不要信!” 上次雪里卿入县城告雪昌,洛起元得知爹娘对待自己与雪里卿之间的看法,不配二字,令他胆寒,不可置信那是自认为世上对雪里卿最好的两位长辈说出的话。 第150章 然而案审雪昌暴露出太多惊人真相,爹娘流露出对哥儿的愧疚,为他保媒替他撑腰,桩桩件件,都让洛起元以为那是真情,从前只是不明真相与两家疏远导致的偏见。 上次府城传来消息,雪里卿与周贤带齐王殿下与世子回村招待,杜泽兰还跟洛士成担忧念叨:“小山村诸多不便,面对那般大人物,万一卿卿没招待好,触怒了殿下如何是好?老爷,你快快多备些东西带去宝山村,定要全面,里卿如今只有我们这两个长辈,必须得帮忙把关才行。” 洛士成便连夜搜集带去。 回来时他还感慨,雪里卿同殿下关系好,当众承认他是义父,齐王殿下闻言态度立即转好,还将长兰县送的那些东西都赏给了泽鹿县。 杜泽兰为义父义母一事开心得不得了,还拿出最喜爱的一匹丝绸,说要亲手为卿卿做身衣裳。 洛起元本以为这都是两家重归于好的表现,为此真切地感到开心,因为即使他与雪里卿无缘,哥儿依然可以在洛家的庇护下一生安稳无忧。 心悦一人,若不能与之相守,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然而经过昨夜那番争执,洛起元方才躺在墙根仔细琢磨,恍然发现一个真相。 那些,雪里卿根本不需要。 他凭一己之力在雪昌与林氏的磋磨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突破伦理纲常约束,令他们付出代价,其细腻心思与谋算,无需两个眼盲心瞎十年不作为的长辈帮忙把关。 在府城中秋游会上,他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世子皇孙,收获齐王殿下与钦差大臣感恩与青睐,与之交好,还带回家中接待。这样的人脉,又何须一个小小知县的庇护? 反倒是洛士成近来那些政绩,从雪昌案到私酿贩酒案,哪个不是雪里卿送来的? 听闻齐王要来时二人说的那般冠冕堂皇,呵,其实不就是洛家在利用雪里卿长辈之名去齐王面前露脸攀关系吗?高兴,又真的是单纯在为义父义母之名高兴吗? 洛起元觉得不是。 或许,他们在当时就嗅到了升迁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身体好多了,有了点精神,还没完全恢复,但是能逐渐恢复更新了,只是可能这几天字数会少点或者隔日更新,还望见谅。 第134章 昨夜厅中,洛士成在得知升迁口风时开怀大笑,丝毫没有考虑过几日前还感慨在齐王面前得其助力的雪里卿之境况,经杜泽兰提醒后口吻里依然处处透着随意,这让洛起元看清了爹爹的冷漠。 不过在他心中,洛士成向来如此重利轻情,毕竟当初正是爹爹多次用提亲之名诱骗他考科举。因此,厅中的争执让洛起元气恼愤慨,却不至于心生惊恐。 真正让他感到可怕的,是随后与杜泽兰的单独交谈。 起初,杜泽兰追到书房帮他大骂洛士成心狠、表明愿意陪他留在泽鹿县,的确让洛起元激愤的心情略有缓和。他以为至少阿娘与清淮阿叔情同手足,对雪里卿一片真心。 直到他们坐在院子里,杜泽兰缓声讲起从前。 洛起元静静听着阿娘借眼前的花灯之墓,简单说了几件关于顾清淮和雪里卿的幼年趣事,很快将话题引向她与洛士成少年夫妻、种田读书的苦寒经历。 土里刨食还要供养读书,几张最差的草纸都舍不得用,常常用烧火棍在地上写诗作文章,为了凑够上门求秀才指点的礼品,全家得勒紧腰带饿俩月……其中艰苦不一而足。 对平民百姓而言,科举是希望也是豪赌,一趟前往府城京城的考试甚至能挖空几代人的家底,甚至背上累累负债。当年洛士成第一次拿着全部家当进京赶考未中,第二次是四处借债凑的盘缠,发誓不成功便成仁,幸好他这次中第,二甲进士,整个家族扬眉吐气。 洛士成踌躇满志,被委派到泽鹿县做知县,以为这是自己施展一身抱负、成就青云之志的开端,却没想到知县位置一坐二十年没挪动…… 对那些时光,杜泽兰感慨连连。 洛起元心头却冷意渐生。 他承认那些经历的确艰难,他身为知县家三公子,能一切顺遂都是承父母之恩,应当常怀亏欠。 可这与雪里卿没半分关系。 杜泽兰这一系列举动,在洛起元看来无非是以退为进,先唱红脸站到他这边,令他放松警惕,再以怀柔之计让他理解爹爹一路以来的不易,心怀愧疚,最终做出爹娘想要的选择,离开泽鹿县,继续科举。 回忆过往十七年的经历,相似的计谋,洛起元不知在爹娘这里吃过多少亏,尤其事关雪里卿与科举,那是次次不长记性。昨夜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被杜泽兰的话带着走,中途识破,也因此遍体生寒。 那算计如此悄无声息。 那虚伪如此难辨真伪。 山脚土墙之下,亲卫与跟来的赵永泓都被遣去远处,只余下雪里卿与洛起元二人单独交谈。 被爹娘红白脸忽悠十多年终于醒悟的少年边说边哭,泪如雨下,控诉着爹爹阿娘究竟有多么虚伪多么可怕:“里卿,我们这些年都被骗的好苦啊,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呜呜……” 雪里卿目露嫌弃,拒绝与之为伍:“把们字去掉。” 洛起元昂起泪眼:“啊?” 雪里卿抱臂反问:“你以为自己已将此事彻底看清,能摆脱他们的掌控了?” 洛起元迟疑着点头。 他昨日可是一眼看穿爹爹与阿娘的谋算,心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从今日起,他绝不会再被欺骗! 越想越有底气,洛起元抹抹脸颊的眼泪,起身信誓旦旦道:“里卿放心,你已成家有了相守之人,我不会辜负你的情义,也绝不会做出纠缠为难那等低劣之事,以后我就当你是亲阿弟,做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可以随时依靠的哥哥,完成爹娘做不到的承诺!” 雪里卿蹙眉:“我比你大。” 洛起元咳了声,移开目光:“就两日……” 雪里卿眸光冷淡,不同他掰扯这些,毫不留情揭露对方处境:“你如今的一举一动仍然在泽兰阿婶的股掌之间,从未逃脱。” 洛起元下意识否认:“不可能。” 雪里卿与之对视,在少年逐渐没底的眼神中淡然开口:“昨日你闹脾气要留下,泽兰阿婶以退为进采用迂回之法劝你,这只是第一层。你若不听劝,便会闹到我面前,由我出面让你歇了心思,这正是如今正在发生的第二层,也是她最希望走到的一步。” “泽兰阿婶看出你生了心结,对洛家憋着一口怨气无从发泄。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欲在离开泽鹿县之前借我之手彻底把你这口气消了,安心离开。” “不——” 洛起元下意识吐出一个字,望着面前一脸平静的哥儿,喉间的否认哽住,片刻后艰难开口:“……你都知道?” 雪里卿:“一些不比雪昌高明多少的小心思罢了,这都看不出,我算白活了。” 白活了的洛起元垂下脑袋。 阿娘的谋算不仅是在拿捏他,更是在利用雪里卿,算上之前那些事已经不知多少次了。 洛起元抿唇,盯着眼前的绯红衣摆闷声问:“你恨我们么?” “不恨。” 这回答令洛起元意外。 雪里卿冷漠:“他们利用我要声名得功绩攀关系,以求升迁,我亦利用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大家以亲朋之名合作互利罢了,何必掺杂情义?洛家于我而言如一颗果树,用施肥松土换秋收结果,只要这棵树的根枝不反绊向我,一点小心思我不在乎,也不介意帮他们达成。” 听出最后那句的意思,洛起元震惊:“你不怕他们,还要帮他们一起劝我?” “否则,让我背负一位不可限量的小三元因我放弃科举、前途尽毁的骂名?” 洛起元瞪圆眼睛,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这可是他窝墙根里,盯着面前荒废的小菜园,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刚刚出炉不过一刻钟,雪里卿竟然轻易看透…… “你、你是神仙下凡吗?” 少年半张着嘴巴,讷讷然像个憨瓜。 雪里卿冷哼,语气无情:“洛起元,你太幼稚。多年寒窗苦读,天赋卓越,你可知自己放弃了什么,因赌气而轻易放弃的东西又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洛起元闻言皱起脸,眼睛里逐渐积蓄起委屈的泪光。他憋了憋,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怎么也说这种话!” “什么功名,什么为官,这些都是爹爹的愿望,他求而不得并非我求而不得,我会苦读是为了谁?呜呜呜呜我就是不要读了,不要考了,就是不要跟爹离开……” 听着呜哇的哭闹,雪里卿头疼地按按眉心,不懂自己认识的一个两个怎么都是这个德行。 “闭嘴。” 哥儿冷冷吐出两个字,洛起元立即闭上嘴巴,因哭得太急,还忍不住抖肩打了个闷嗝。 第151章 不待雪里卿缓口气,听见哭喊声的赵永泓从墙角冒出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安慰:“没事,洛兄,哥懂你哥支持你。” 雪里卿听得眼皮直跳,冷冷扫去一眼。 赵永泓赶忙缩回脑袋。 望着眼前双手捂嘴默默流泪的少年,雪里卿长呼一口气道:“待你以后见得多了就能明白,我与雪昌那些事换个官来审,所得结果很可能完全不同,此事我与你爹爹算相互成全,洛县令为官的确称得上清正,也配得上这场升迁,你不必为此事跟家里钻牛角尖。” 洛起元:“我……” 雪里卿示意他先闭嘴听自己把话说完,继续道:“我知此事归根结底是你与家中心生嫌隙,此虽为洛家家事,我一个外人本不该管,但一切也算因我而起,我理应向你表明态度,解你心结。” 他注视少年双眼,坦言道:“洛起元,我不否认对洛家生过怨念,只有一次,在七岁那年。” “那时阿爹过世不久,我被雪昌与林氏关在后院折磨得痛苦难忍,算日子到了洛府秋日宴饮之时,我知道洛府每年都会提前三日来递帖,欲趁机逃去前院求救。那日是泽兰阿婶亲自上门,听雪昌与林氏说我思念阿爹成疾,不便外出,她关切了几句我的病情便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未跨过门槛。她走的时候,我正被婢女捂嘴拦截在照壁后,一丈之遥。” “当年我想,她但凡进来看我一眼,或许自己就能脱离苦海。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若她本不在乎我,即使看见又怎样,折磨我不会少受一点,最多再听几句关切怜悯话罢了,我连亲生的爹爹阿爹都靠不住,为何还要寄希望于别人救我,别人又凭什么因此受我怨怼?” “一切终究要靠自己。” 雪里卿眸色冷淡,嗓音平静,仿佛那只是件过眼云烟的小事:“所以我再没怨过洛家,我还要感谢泽兰阿婶,让我自幼便看清这个道理,此后多年凭此躲了不少劫难。” 这跟雪昌做的那些一样,都是洛起元不知情之事。联想种种,他心里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口口声声说心悦里卿,可这么多年没发现对方的处境,是否也跟爹娘一样只是虚情假意呢? 他是否也一样虚伪不堪? 洛起元脱力后仰,倚在后方的土墙上神情愣怔。 见此,雪里卿平静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再添内疚,而是想让你明白,你心中那些关于我被辜负的臆想也如同洛家的情义一般虚无缥缈,我不跟你卖这个惨,你也不必因此可怜我,甚至为我做出什么荒唐抉择。离开泽鹿县后,洛家对我再无用处,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宣告结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我按泽兰阿婶的意思,站在此处同你说这些,便是全了十几年相识的缘,好聚好散。” 垂眸看着洛起元身体顺着土墙缓缓滑落,雪里卿抿唇,叹道:“洛起元,这么大了,长点脑子吧。” 洛起元蹲在墙底,埋头啜泣。 * 另一边看不见的墙角后,耳朵好使的何巳按命令一字不落地转述二人话语,赵永泓听得满脸复杂。 不知整日气鼓鼓的雪里卿心底竟还埋藏着那样的经历。 确认隔壁的交谈已经结束,耳边只有洛起元模糊的哭声,赵永泓将视线挪向旁边,是脸色惨白的杜泽兰与眉眼冷沉的周贤。 “泽兰阿婶?” 重复一遍雪里卿对杜泽兰的亲昵称呼,周贤嘲讽冷呵一声,抬步迈出墙角走向那抹绯红身影。 见周贤出现,雪里卿微怔:“你怎么在这里?” 周贤弯眸微笑:“见你与殿下匆匆往外赶,怕是出了什么事,我便跟何巳师父一起过来看看。”他扫了眼埋头蹲在墙角的洛起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疑问,“洛三公子这是怎么了?” 雪里卿摇头,走上前牵住他的手转身离开,只给原地留下冷漠无情的三个字。 “让他哭。” 第135章 雪里卿牵着周贤绕开后墙,转弯时对上杜泽兰,他面色如常,对她的出现未露出半分惊讶。 杜泽兰下意识上前一步。 “卿卿……” 窗户纸已然捅破,没必要再维护体面寒暄。雪里卿闭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轻道:“去同他聊聊吧,我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杜泽兰张张嘴,想到他方才描述的经历,连那几句关切怜悯话也卡在喉咙里讷讷说不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儿在周贤的搀扶下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秋叶寥落的林间。 赵永泓上下打量面无血色的杜泽兰一遍,嘲讽道:“怎么,你苦心孤诣让小雪夫郎来帮你劝儿子,现在又嫌人家透露得太多了?” 杜泽兰抿了抿唇,欠身施礼,迈步走向墙底失魂落魄的洛起元。 看她的脚步似乎也乱了心神。 另一边,周贤扶着雪里卿拐到沿河的小路上,见他脸色越发苍白,低头关切:“头疼?” 雪里卿蹙眉轻嗯。 方才跟洛起元掰扯时,脑袋胀痛渐重,似乎犯了头风。 周贤心疼地摸摸他脸颊,问过除了头疼没有其他不适后,屈膝蹲到前面勾勾手:“上来。” 雪里卿不客气地趴上去。 周贤背起夫郎猛地往上颠两下,惹得雪里卿搂紧自己的脖子,方才轻笑着大步向前。 “走,回家。” “嗯。” 男人肩背宽阔,脚步快却稳当,雪里卿枕着他肩膀闭眸安神,周贤未出声打扰,等背着人返回宅院,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头疼能睡着不容易,周贤将雪里卿放到床上躺好,动作小心翼翼,怕吵醒他。 似乎是身体不适,雪里卿呼吸有些沉重,眉头也微微蹙起。 周贤坐在床边给他掖好被角,按捺不住心中喜爱,弯腰亲亲他嘴角。察觉雪里卿睡着觉还迷迷糊糊昂头张嘴配合自己,他忍不住失笑,抵着下巴把夫郎微张的红唇合上。 “小色胚,晚上再亲你。” 雪里卿没听见这倒打一耙的称呼,歪头往被子里蹭了蹭,继续呼呼大睡。 一觉又过了午时。 这觉睡得有些沉,醒时头懵懵的还有些晕,倒是不再胀痛了。雪里卿扶额坐起身缓了会儿,转眸瞥见旁边矮柜上整齐叠放的月白披风与字条。 【刚睡醒,别贪凉。】 望着纸上的六个字,雪里卿眉眼温和,依言穿上厚实的披风。 今日午后天色再次变得阴沉,乌云压着难以辨别时间。雪里卿走到院子里,蹙眉望着天色,心底不禁又升起几分担忧。 这时,耳畔响起一道疑问。 “白日也要观天象?” 说着张少辞抱臂走到院中,好奇地探头往天上望,似乎也想瞧出个所以然来。 雪里卿淡淡瞥了他一眼:“秋收在即,眼下一场雨不知会毁了多少收成,在下以种田为生,自然会为此多忧心几分。” 张少辞尴尬顿住。 几日前雪里卿晃着铜钱,三言两语说出自己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神棍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他看这人的一举一动都觉得神神叨叨。没想到询问过后竟得出这样一个回答,他咳了声道:“原来如此。” 虽对外是远房二表哥,张少辞毕竟是外男,无事跟人家夫郎站在院子里一起抬头看风景不合礼仪,他退步刚准备告辞,就听雪里卿再次开口。 “你与二殿下如何打算?” 张少辞听见这事就头疼。 赵永泓倔驴一头,生怕他反悔似的,一天三遍跟他嚷嚷要回去立即跟父皇表明心志。老皇帝派遣二人来平宁府办案,本就是想让二皇子跟着混个实绩,名正言顺封太子,结果赵永泓回去两嘴一张就要放弃储君之位,惹了圣怒得一顿教训事小,关键皇帝根本不可能答应,反而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被动。 毕竟拿捏赵永泓,雪里卿第二,他皇帝老子才是第一。 想到这里,张少辞无奈叹了口气,拱手道:“还请雪夫郎帮忙劝劝殿下。” 雪里卿侧眸:“你也想来个权宜迂回之法?” 张少辞暗示:“圣意不可违。” 近几日他一直在思索这件事该如何办,虽尚未想出万全之策,但皇帝欲立储君,此时如赵永泓所想那般直接捅到皇帝面前无疑是下下策。 既无法直来,只能迂回。 就是怎么个迂回法,他暂时还未定下。 也正因拿不出具体章程,张少辞才对劝住赵永泓没把握,求到雪里卿面前。 雪里卿并未答应帮他劝赵永泓,只缓声道一句:“陛下想为大绥选位优秀的储君,五皇子贵为龙嗣,或许身负奇才也未可知?” 张少辞眼眸微亮。 抽薪止沸,拔本塞源,想要过皇帝那一关,没有比送上一位优于二皇子更的储君更合适。可一想到赵永蘅的绥朝要让五皇子那等人接手,自己还是关键推手,张少辞眸中的光芒又逐渐暗淡。 第152章 周贤进门,就看见张少辞望着雪里卿,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心中警铃大作,立即大步过去揽过夫郎宣誓主权。 只是在张少辞眼中,这人天天对雪里卿都如此腻歪,他完全没察觉今日那份不同的心思,拱手告辞,回屋的背影满是灰败。 周贤疑惑:“今天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 雪里卿大致猜得出张少辞所想,摇摇头并未多说什么,转首问:“你怎么在这里?” 按时辰,周贤该在习武。 周贤笑眸弯弯:“这不是心系卿卿,茶饭不思。”说着他牵起雪里卿的手转身,边朝东屋走边问,“头还痛不痛,冷不冷,可有其他不适?” 雪里卿一一否认。 周贤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不完全放心。将其安置到椅子上坐好,他半蹲在雪里卿面前,温声哄道:“上次见医还是暖房宴时马大夫帮你号脉,上月去平宁府你噩梦不适,今日又开始头痛了,我跟赵永泓借了他们的医师,现在叫来给你瞧瞧可好?” 这是为他好,雪里卿自然同意。 稍后随队的医师进来诊脉,又看过之前吃过的补药方子,说出的话与马之荣讲的大差不差,都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要命:“……雪夫郎易疲多觉,身子亏虚,幸好前段时日为您调养的大夫医术高明,补的好,往后要清淡饮食,常欲小劳1,戒大怒大醉,切忌忧思过深。” 总结还是那句话,多吃少生气。 周贤问:“可需吃药?” 医师摆手:“先前那位大夫为雪夫郎调养得很好,那方子连我也写不出更好的了,后续您按那位大夫安排的疗程继续调养即可。若再犯头痛,可寻我开个止痛的方子。” 周贤对此略感意外。 跟随赵永泓出来的医师八成是宫中御医,能让他甘愿说出这番话,可不得了。没料到一个小小县城的医馆里,诊金十文的便宜大夫,竟还是位扫地僧? 送走医师后,雪里卿为他解惑。 “马之荣的爷爷与爹爹都是宫中御医,他本是子承父业,因卷入一些纷争选择告病还乡,刚出京便遭人暗算,被抢得只剩条裤子。他一路乞讨回到泽鹿县,恰逢孕期的阿爹上香还愿时跌了一跤,差点滑胎,是他出手稳住,阿爹为表感谢送了他一间安身立命的医馆。” 周贤好奇:“他是大夫,看病收诊金也能赚钱啊,怎么一路乞讨回来?” 雪里卿道:“谁会让只穿条裤子的乞丐看诊?即便有,得罪之人派劫匪一路相护,也一文钱别想用。后来元康医馆还经历过几场医闹,折腾好几年,最后搬到如今那个小铺子,诊金十文,除了阿爹与我无人敢去,这才消停。” 周贤了然颔首。 其实他对泽鹿县里与雪里卿自幼亲近之人心底印象都不怎么样,雪昌与林氏,杜泽兰与洛县令,各有各的蠢坏。但凡少踩一脚、多拉一把,雪里卿之前在县里也不至于那般孤立无援。 他记得第一次去元康医馆诊脉,马之荣跟雪里卿说少学他阿爹,显然知道些内情。 见他沉眸的模样,雪里卿便知晓他在想什么,出声解释:“马之荣与杜泽兰不同,他的阿爹与我明令禁止靠近的。” 周贤惊讶:“为何?” 雪里卿讲的口渴,瞥向茶壶。 周贤立即笑眯眯倒茶,按住他的双臂非要亲手喂。待雪里卿昂首示意够了,他凑上前偷个香吻,这才意犹未尽结束。 雪里卿气恼地瞪他。 周贤放下茶杯,凑近亲亲他润亮的眼眸,笑道:“别用脸骂了,继续说。” 雪里卿轻哼一声:“幼时马之荣总缠着要认我做义子,我嫌他烦,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至于阿爹,那几年他与雪昌还是恩爱夫妻,看出马之荣对他有意,便避嫌提出一恩一报已了,往后少来往,所以我们关系不算亲近,我求助想得到杜泽兰,却想不到他。” “阿爹跳井前几日,他应当察觉出不对,曾上门劝说,被阿爹几句重话骂走,之后便天人永隔。当初他也想办法来见过我,可惜晚了杜泽兰一步,我心意已决,固执拒绝了他的帮助。” 这事想来确实可笑。 不在意的被觊觎厚望,心心念念的赶不上趟。 人活一世吃吃喝喝睡睡,少学你阿爹。周贤觉得当初马之荣能对雪里卿说出这句话,或许正是看见父子二人相似的固执,出于两次被拒的无奈与看见雪里卿安全的如释重负。 雪里卿垂眸望着桌上剩余的半杯红茶,嗓音轻缓:“当年阿爹若与雪昌和离,或许他真能成为我爹爹……” 他话语一顿,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周贤见此叹息,上手捏捏他脸颊道:“看来我们卿卿心底还是渴望父爱的,哎,没办法,只能让爹系男友来弥补了。” “宝贝,来!” 说着他伸手一托,把夫郎抱到自己腿上,哄小孩似的拍拍背捏捏脸,占足了便宜。 雪里卿磨磨后槽牙,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欠揍。” 周贤仰头失笑。 第136章 闹过这一下,周贤才把洛起元与杜泽兰离开的事告诉雪里卿:“看样子两人是谈崩了。走之前洛起元要见你,当时看你睡得香喷喷,夫君勉为其难代你去见了他一面。” 雪里卿也不挑破他酸溜溜的小心思,问:“说了什么?” 周贤:“他要去从军。” 雪里卿扬眉:“从军?” 过两年战乱四起,如今这档口从军可不是个好去处。想来前几世洛起元或许也做了这个决定,才会在科举一途销声匿迹。 雪里卿对此举评价:“以他那体格,死起来应该很容易。” 周贤被他的毒舌惹笑。 估计洛起元听了这句走,能抹一路眼泪。 捏捏哥儿面无表情的脸颊,周贤坦白从宽道:“我给他指路戍北军,还以张少辞找高人测算为由把天灾的消息透露给他了,你怪不怪我自作主张?” 雪里卿摇头:“你了解我。” 周贤得意:“那当然。” 一码归一码,雪里卿既然在洛起元面前坦言洛士成为官不错,便不会因自己与洛家的龃龉改变主意,若洛起元真的去徐明柒门下投军,说不定还会带来更好的效果,以雪里卿的性子不可能放弃,势必会按原计划告知对方天灾之事。 除了考虑到雪里卿的意愿,周贤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寒灾的消息关联着雪里卿重生的秘密,张少辞那边就算了,再告诉洛起元并向外透露,周贤不放心。如今话从他口中说出去,若招惹了麻烦就能由他担着,把雪里卿摘干净。 若是有功,再按计划给雪里卿套个神棍人设也不迟。 总之,雪里卿不能出事。 见哥儿垂着眸子又不知在沉思什么,周贤搓着他脑袋捣乱道:“消停点吧你,小脑瓜再转就冒烟了,待会儿又头疼,还得吃苦药,大夫不是说了让你少忧思伤神?” 雪里卿觉得有理,歇下脑子。 今日他又错过了午饭,这次没有另外留饭给他热了吃,金嬷嬷专门安排厨子备好食材待命,等人一醒就开始炒制,还提前煨了一锅鸽子汤,这会儿看完医师刚好做好送来。 周贤对送饭的小厮道谢,低头便瞧见眼巴巴昂着脑袋的赵康琦。 他笑了笑,弯腰将小孩抱进屋,放到雪里卿身边的凳子上:“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开始黏老师了?” 雪里卿摸摸赵康琦的脑袋轻嗯,确认他想留下,给小孩盛了半碗汤,方才开始用午膳。 周贤在旁瞧了少刻,并未继续陪着。他转步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架,翻找出之前的那本《卿卿长命百岁计划》,记录今日之事,顺便翻看先前所记内容。 结合看来,周贤觉得雪里卿如今身体都是小毛病,最大的病灶还是出在脑袋上。 忧思过深,伤神而亡。 刚想到思索到这里,他便听不远处的雪里卿开口。 “早上李百岁来过,因他把三两银子花光,纪伯娘昨晚将人训斥了一顿……” 他讲完事情始末,而后道:“那手环算我引他买的,明知他家境却未施手阻止。” 周贤忙宽慰:“这臭小子脑子缺根弦,纪伯娘是气他都已成年了心里还没点数,不是心疼那些钱,也不会怪你的。” 雪里卿垂眸喝汤,淡然道:“我知她明事理,亦知她心里会有疙瘩。李百岁心性幼稚,却也纯善,教导好可为你在此地的左膀右臂,左右无碍便帮纪伯娘治治这个心结。此事我不便出面,李百岁最听你的话,你寻空管管。” “行。” 周贤爽快答应,笑道:“不过我觉得这事有人比我更合适。” 雪里卿知道他指的是谁,缓声解释:“那位润哥儿咱们没见过,不知其为人品性,好坏另说,若同李百岁一样是个憨的怎么办?还是你先劝劝吧。” 第153章 周贤望着垂眸饮汤的哥儿,双手捧脸,扬唇笑道:“卿卿是在夸为夫聪明可靠么?” 雪里卿侧眸,望着男子的疏朗笑颜,收回目光时轻嗯了声。 周贤顿时开心,起身靠过去。 看见旁边刚喝完半碗鸽子汤的赵康琦,锃光瓦亮的小灯泡,周贤当即将其抱起来,大步流星朝外走,塞给在屋外候着的素晴。 “素晴姑娘,把小康琦带一边儿玩会儿,接下来屋里少儿不宜,免得教坏他。” 听出他话中意思,素晴下意识朝屋里瞧了眼,意识到不便再替世子求情留下,拦住转身想回去找老师的赵康琦,红着脸带人离开。 解决小灯泡,周贤心情大好,准备回去光明正大耍流氓。刚一转身,迎面对上黑着脸的雪里卿。 他笑眯眯问:“怎么了这是,稍一错眼就又生气了?” 雪里卿蹙眉恼道:“你同外人胡说什么?” 说得好像他白日荒.淫似的。 周贤一本正经辩解:“谁说我胡说了,我周贤为人最是实诚,一个唾沫一个钉,句句属实,不信你等下看屋里少儿宜是不宜?” 话音一落,不待雪里卿反应,周贤便迈步跨入门槛。 房门一关,唯余暧昧昏暗。 被拦腰扛起来的雪里卿朝人胡乱踢了几脚,怕让外人听见,压低声音骂道:“周贤,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 “做..爱。” 雪里卿耳朵瞬间红透,挣扎的力道都弱了。 周贤见此,翻手改扛为抱,望着夫郎一片春润的桃花眸,低头得寸进尺道:“为夫教你,这事青天白日最合适,青天白日看得清。” 羞红的霞云瞬间由哥儿的耳尖蔓延至脸颊玉颈,呼吸也促了几分。直到被放到床上,望着周贤俯身压来,雪里卿终于寻回理智,在纵容周贤与自己的名声之间选择了要脸。 可惜,周贤没给他要脸的机会。 “你不唔……” 话音刚起,周贤便直接亲上来,顺便压住哥儿的下巴。直到觉得亲够本,才松手让人咬一口出气。 雪里卿已然身软无力,咬的不痛不痒宛若邀请。 周贤吻去他眼尾噙的泪,笑吟吟问:“卿卿方才想讲什么呀,夫君一时心急没注意,现在再说说看?” 现在还说什么说? 现在顶着这张嘴出去,有脸也没脸了,白日荒.淫的名声直接坐实,还不如躲着呢。 雪里卿气得踹他一脚。 “不要脸。” 周贤弯眸:“有夫郎要什么脸,我要脸还能有夫郎吗?” 雪里卿冷哼一声,推开这厚脸皮的玩意,坐起身道:“要下雨了,外面晒了不少东西,你去让人都收进仓房。” 周贤是记得天有些阴,点点头随口调侃:“我们家小神棍还真的会看天象了?” 雪里卿屈膝抵了下他的腰,怏怏吐出一个字。 “酸。” 周贤垂眸,想起他还有个关节炎的毛病,心疼地给夫郎揉揉膝盖,用被子盖好。 他下床理理衣襟,点了两下雪里卿的鼻尖,笑哄道:“放心,为夫这就出去为你正名。” 对着男人转身的背影,雪里卿淡道:“我的名声会不会好不一定,这么快就出去,你的怕是不保。” 周贤背影踉跄一下。 他委屈回头想反悔,雪里卿眯眸威胁。 在自己身为男人的名声和夫郎的要求之间,周贤叹了口气,选择大大地牺牲一下自己。 低头又亲了一口雪里卿,他才抬步出了里屋,抬手刚拉开房门,外面的吵嚷声悉数入耳,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原来是外头已经滴起小雨,有空的都在帮忙搬晒场的粮食与木柴。 棚舍沿墙规划的堆柴棚盖好了,柴分粗细整齐码放,晒透的顺着堆上去,还没晒透的部分堆在旁边空地,等着雨停继续晒。 至于粮食,都是最近收的大豆、高粱、番薯干以及各式各样的菜干。雪里卿喜洁,长工们做事时便依他的喜好讲究些,食物都放在晒簟簸箕里或底下垫着麻布,搬动倒是快,一搂就走,只是这些东西占地大,大家动作也急,不仅仓房满了,家中偌大的雨廊也堵了大半。 后来雨势渐大,旁边盖屋的工匠也都跑来躲雨,算是张少辞与赵永泓带来的婢仆与侍卫,挨挨挤挤几十号人,宅院好不热闹。 雪里卿整理好自己出来,看着家里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狠瞪周贤一眼。 幸好他半道叫停,否则……否则他得连夜搬去西南,没脸见人了! “哼!” 对上雪里卿越来越凉的视线,周贤心虚讪笑,想提醒人后回房继续的心思也偷偷藏起来。笑着回应了几个过来打招呼的工匠后,他悄悄挪到雪里卿身旁,扯扯他袖摆小声道:“宝贝我错了。” 雪里卿推开他,招招手将赵康琦与来帮忙搬东西的旬丫儿都唤来,一手一个牵进屋,给两人讲学,直到晚饭才停。 一个愿打,两个愿挨。 要不是周贤死皮赖脸将两个孩子赶走,照雪里卿那架势,像是要将人扣下来教一晚上。 雪里卿脸皮薄,这下气得不轻,周贤晚上好一阵才将其哄好,愿意跟他说话。 听着外头仍淅淅沥沥的雨,雪里卿侧头靠在男人胸膛轻叹:“看来这季的收成,怕是难了。” 周贤替他揉开紧皱的眉头,轻声哄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祸可解天灾难为,你愁是这样,不愁也是这样,何必忧它?” 雪里卿闻言,昂首望向他。 周贤收紧手臂抱着他,温声轻哄:“我知你为人处世如此,既是天性,也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过来。但为了长命百岁,卿卿也要努力的呀,你想想前几世自己究竟是气死的,还是忧思过甚伤了根本?以前给别人打工不值得抵上性命,如今只为自己那就更不值得了。” 雪里卿眨眨眼,不甚理解:“为何?” 周贤反问:“为自己,是不是为了过得好享清福?” 雪里卿沉吟颔首:“世人大抵如此。” 周贤道:“你如今留这小山村,是为身体康健,幸福喜乐。若整日思这想那依然伤了自己,哪里来的清福能享,岂不是本末倒置?” 雪里卿与之静静对视。 片刻后,他抬起左手,葱白的指尖轻点了下男人的眼睛,惹得周贤下意识闭上双眸:“你如此口才,该送去礼部忽悠那群使臣。” 周贤轻笑,低头抵着他额头蹭了蹭:“我在家忽悠忽悠你就够了。” 雪里卿轻哼。 顿了顿,他朝周贤怀中挪了挪,昂首在其嘴角落下一个轻吻:“我会努力,少让你担心。还有,我此世并非只为自己,也为你。” 周贤注视着眼前人,神情愣怔,眸中为这两句话浓情涌动。 他揽着夫郎的腰,喉结滚动,情难自禁。在周贤要急切深吻下去时,雪里卿捂住他的嘴,凉凉道:“但你再担心,也不准每次都用那事来忽悠搪塞于我,转移注意。” 周贤失笑,在他耳畔轻道:“也不只是为了转移注意。” “为夫亦发于真情。” 第137章 雨水第二日傍晚方停,田地山间均湿漉漉的,空山新雨后,耀日照朗空,却照不亮百姓笑颜。 近几日正是秋收时候,早熟的收了还好说,如今粮食还在田里的多多少少都遭了难。 爆壳、发芽、霉变等状况都有发生,大豆玉米高粱一类还好说,棉花与小麦受害最是严重。因考量收益灌溉育苗等麻烦,此地部分农户不种夏稻玉米轮耕,反而选择连种夏冬两季小麦,据说有人家雨时抢收,亩产不足六斗。 当初雪里卿虽要种夏稻,但买田时有三亩是人家种好的小麦,其次家里还种有一亩棉花,只差几日便能收了,结果事到临头遇上这一遭。 听完姜云汇总的报告,周贤站在原地直挠头。 旁边寻蛐蛐的赵永泓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随口安慰:“愁什么?你少了多少粮,我给你补十倍百倍,保管不亏……哎!” 他一个飞扑在地,爬起来欢欣鼓舞,不顾身上雨水泥泞。 “哈哈,捉到了。” 晚秋气候渐冷,蛐蛐难得,赵永泓雨停后来了兴致,耐心找了半个下午才捉到两只,勉强一斗。 周贤转身提醒:“你这些话可别叫里卿听见。” 赵永泓震惊:“给钱还生气?” “这不是重点。” 周贤给他分析:“你想想,秋收事关过冬与春荒,这场雨让田地减产三四成,也不知祸及方圆多少里,接下来附近百姓过什么日子,会否生饥荒,冬日会饿死冻死多少人,即使熬得过冬天,青黄不接的早春又能否度过,还有……” 赵永泓摆手阻止他的念叨:“别老和尚念经,本王出钱给他们一起补了还不行吗?” 周贤弯眸:“那挺好。” 赵永泓嘿嘿笑两声,刚要说解决了,就听周贤继续叭叭念叨。 第154章 “可整个王朝的田地产量就那么多,市面上的粮食也是有数的,这边有钱买的多了,那边就要少,总有人饿肚子,终究治标不治本。” 赵永泓挠头:“那怎么办?” “自然要从根源着手,其一提高农作物产量,其二增加百姓耕地。可惜这些都是长远计划,接下来的冬天与来年春日是赶不上趟了,依然无计可施啊。” 望着周贤在眼前晃的手,赵永泓两眼发晕,恍惚间仿佛回到京城,跟父皇与大臣们议政了。 倒是张少辞不知何时出现,看向周贤的眼神十分意外:“你竟有如此远虑?” 虽只有两三句,但所透露的想法与当今皇帝推行的政策不谋而合。鼓励耕田开荒,寻找高产作物,如今户部与工部正领命寻找冬末初春之际粮食短缺问题的办法。 民以食为天,皇帝自登基以来一直对粮食耕地之事十分看重。如今听闻周贤竟能说出这些话,张少辞有些意动。 科举是为官重要途径,却并非唯一,有他与赵永泓举荐,加上救下赵康琦的功劳,在六部谋一职不难,何况周贤能有如此见解,本身就有能得皇帝赏识。 如此人才,绥朝需要。 然而,周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失望。 “不是我,是我们家里卿。他一向心软又思虑深远,一件事能抽丝剥茧想出八百万种可能,这些都是他平日常念叨的话。里卿身体不好,忧思伤神,我所愁的是如何不让他发愁,唉,真是拿他没办法。” 周贤望向宅院方向,猜测着雪里卿会有的反应,愁得叹气。 恰在此时,雪里卿缓步出现在院门口,朝他们这边唤了声姜云,显然是要问话。 周贤抬手示意姜云去忙,自己小跑着过去。 目视雪里卿被周贤推回院内,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张少辞垂眸,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惜了,哥儿不可为官。 “唉。” 听见赵永泓同样的叹息,张少辞抬头:“殿下也觉得可惜?” “是啊。” 赵永泓捧着空荡荡的双手,丧气地蹲到地上,仰天长叹:“本王的蛐蛐,跑了!” 张少辞闭眼。 他真是有病,才以为二皇子能想得到这些…… 另一边,雪里卿被按着肩膀往前推,边走边无奈:“你又偷懒?只剩两日了。” 周贤弯眸:“他们也要为离开做准备,偷这一会儿懒无碍。” 这时抵达东屋,他推格子门,从背后揽住雪里卿的腰抱起来,大步跨入门槛。 房门转轴轻响,刚遮住外面的天光与视线,一颗脑袋便迫不及待埋进哥儿脖颈,软唇流连,含住分外柔软的耳垂轻轻一咬。雪里卿不小心发出一声轻嗯,红了耳尖。 他抬手按住那颗作祟的脑袋,气恼道:“周贤,你不知节制。” 周贤从背后环抱着他,在耳畔笑问:“节制是什么,能吃吗?就算能吃也肯定不如我们卿卿甜。” 说话间,周贤猝不及防将雪里卿转过身面朝自己,向上轻挑下巴,随后一手按腰,一手扶后颈,偏头又叼住哥儿的喉结,齿间轻轻一磨,两人呼吸逐渐粗重。 眼看着又要叫这男人得逞,雪里卿踩了他一脚,将其一把推到椅子上坐下。周贤欲求不满想起身继续,被他一根手指戳在脑门,仰头复坐了回去。 “说,减产几何?” 昂首望着站在面前的雪里卿,周贤叹了口气,老实答道:“雨中抢收的小麦亩产约六七斗,雨后熟的如今还不知道,村里说照常大概要少两三成,稻米玉米情况会好一些。” 见雪里卿眉头果然随着消息逐渐蹙起,他按下脑门抵着的手指,将其拉到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抬手揉开哥儿皱着的眉头:“老皱眉容易变成川字纹,会变丑的。” 雪里卿眯眸:“你嫌我丑?” 周贤服了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捏住哥儿的脸颊扯了扯,道:“瞧这水灵灵的大漂亮,谁家夫郎有我的好看?” 雪里卿拍开他的手:“少来,昨日刚说完又用这招搪塞我,你是不是不长记性?” 周贤弯眸:“是屡试不爽。” 雪里卿冷哼。 周贤晃晃他胳膊:“嗯?” 看他那死皮赖脸的笑模样,雪里卿无奈,缓声道:“天象难料,绥朝每年总有几个地方如此,河东省粮产相较他处已算中上等,有每季田赋充盈各地官府粮仓,只要当地官员不过分贪得无厌,开仓赈济不会有大患。我看苦难更看大局,此事还不至于令我忧深。” 周贤失笑:“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 雪里卿嗔怪一眼:“天时地利,皆依人心,万事两面,祸福相依。过几天田里收过麦稻,你去找村长聊聊今年家中收成与开荒梯田之事,讲清利弊,会有人动心。若有谁家确实困难,可来我这借,无息。” 周贤笑着答应。 在此之前,赵永泓一行人归京之期抵达,他们要先送人启程。 作者有话要说: [裂开]没更是卡文严重码不出来,之前的节奏断了,找不回来剧情和感觉。 第138章 九月十三日凌晨,山崖庄子内悄然点起火把,婢仆与侍卫井然有序地清点收拾物品,为了避免吵到主子,声音极轻,但昏暗夜色仍染上些许昏黄光亮。 宅院东屋,雪里卿缓缓睁开眼睛,瞥了眼照在窗纸的火光,用手肘捅了捅躺在身边的人。 “醒醒。” 周贤用力搂紧夫郎,闭着眼迷迷糊糊凑过去就亲:“半夜醒来就想要啊?卿卿这么有兴致,夫君义不容辞,来宝贝亲亲——” 雪里卿一把捏住他撅起的嘴。 “周贤!” 周贤睁开眼睛眨眨,示意他说。 雪里卿轻哼,松开手:“你去将张少辞喊到厅堂,我有话与他交代。” 周贤啊了一声,身子往下蹭了蹭,靠在夫郎的肩膀惨兮兮道:“卿卿半夜将我喊醒,不仅凶巴巴拒绝我,要去找别的男人,还让我亲自喊人来,这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雪里卿推他:“少装,快去。” 周贤失笑,麻利起床,三两下套好衣裳,出门前顺便给雪里卿拿好衣裳,弯腰亲了下他嘴角,低声叮嘱:“天凉,穿厚些再出来。” 雪里卿颔首:“嗯。” 片刻后,哥儿低头整理着身上的月白披风,走出里屋,层叠的红白衣摆随着步伐绽放。侧眸见隔壁厅堂已掌灯,雪里卿去书案拿过一封信,转步过去,推开通往隔壁的格子门。 厅中,周贤与张少辞已在等待,听见动静同时望过去。 周贤弯眸,小跑过去:“卿卿。” 雪里卿微笑颔首,随后走到张少辞面前,将信封递到他面前:“我考虑了好几日,还是决定将它交给你。” 张少辞疑惑,下意识接住信封。 晚秋清寒,风顺着门缝吹进来,雪里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淡道:“在这里看完。” 张少辞点头,依言拆开信,借着旁边的蜡烛仔细阅览,随着视线扫过纸上遒劲的瘦金体,他的表情逐渐深沉。 扫了眼张少辞的反应,雪里卿收回视线,迈步坐到主位。 周贤紧跟上站到雪里卿面前,握手试了试他的体温,端起桌上的茶杯:“就这一会儿手就凉了,厨房刚泡好的热茶,喝了暖一暖。饿吗?我看见他们煮了粥,还挺香,我去给你要一碗垫垫?” 雪里卿摇头:“不饿。” 周贤弯眸,把茶杯放到他手中握着:“喝茶。” 茶水有些烫,雪里卿捧着茶杯小口抿着,蒸腾的水汽弥漫上哥儿精致的眉眼,长睫垂敛,显得乖巧异常。周贤情不自禁滚动喉结,弯腰刚想亲,便被雪里卿倏地抬眸瞪视,示意旁边的座椅。 “去。” 周贤回头看了眼后面正全神贯注看信的张少辞,想到自家夫郎被亲后的诱人模样,立即歇下心思,不过仍然赖在雪里卿面前:“不去。” 见其不作乱,雪里卿便也任他了。 白烛液蜡顺着边沿向下流淌,时间一点点流逝,厚厚一沓信纸一张张翻过,张少辞越看越心惊,直到最后一行字在视线中略过,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转头瞪向雪里卿:“你!” 周贤不悦回头:“吼什么吼?” 被挡在后面的雪里卿放下茶杯,将周贤揽到一旁,淡然回视:“如何?” 张少辞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憋屈恼怒,仿佛在看什么大逆不道之人。 望着平静的雪里卿,他张了张嘴,最后长呼一口气压住心中愤慨,先回头拿起那沓信纸放到烛火上引燃,火焰很快将其吞噬殆尽,烟灰坠落地面,被门缝钻进来的一阵风吹散。 雪里卿扬眉。 张少辞压低声音训斥:“雪里卿,你可知上面的东西被别人看去,你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雪里卿:“烧了,不是吗?” 第155章 张少辞拧眉。 雪里卿淡然开口:“一个蠢笨,一个莽撞,实在不成气候,思来想去还需我出手方能成事。既然你看过了也烧了,便莫要辜负在下一片苦心。” 张少辞眯眸与之对视,少顷,他缓声道:“你很像他,可惜了。” 不是男子,与官位无缘。 雪里卿微笑:“我生就聪敏,何来可惜?才华是我的,错失我,是你们大绥朝廷的损失。” 张少辞神情微动,抿唇沉默。 这时外头天色蒙蒙亮,到了该起床收拾的时候,隔壁西屋响起赵永泓撒起床气的嚷嚷声。张少辞深深看了雪里卿一眼,起身拱手道谢离开。 他人还没走远,周贤就迫不及待侧步挡住雪里卿的视线,不悦质问:“他是谁,像什么,老实交代,上辈子你们是不是背着我玩白月光替身梗了?” 用词虽陌生,不过雪里卿大致猜得出其中含义,解释道:“他是指那位神童四皇子赵永蘅,于张少辞而言的确是心之所向,如月光般可望不可即,前两世张少辞也确实因认为我行事风格与之相似,在二皇子面前帮忙举荐我,此事只因才能,无关情爱。何况我之前是男子身份,怎可能有那档事?” 周贤对此表示不认同:“男子身份怎么了?这种时代,他都二十六了还是个光棍,我看八成就是喜欢那个四皇子,守身如玉呢。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么好看这么优秀,拿你当替身更合情合理。” 雪里卿歪头:“那如今我是哥儿,他既好男子,这一世便不可能。” 周贤轻哼:“那可不一定。” 这显然是攀着这件事胡搅蛮缠,想听他说好听话。雪里卿无奈拉住他的手,温声道:“为人四世,我只心悦你一人,如此可满意了?” 周贤翘起嘴角:“还行吧。” 雪里卿轻嘁了声。 周贤弯眸一笑,拖过旁边的椅子挨着雪里卿坐下,好奇问:“那纸上都写了什么,你一个小正经能把张少辞气成那样?” 雪里卿:“一些能帮五皇子继位的法子。” 周贤质疑:“就这?” 雪里卿淡定:“以防这般手把手教了还不争气,我在最后好心提点他们,如若最后老二还是继位了,把琦儿送来给我,遇见成气候的叛军就寻个合适的时机禅位,或许能留条小命。” 在当朝忠臣面前劝人禅让? 周贤忍不住笑出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 雪里卿望向门外,启唇轻道:“反正该透露的不该透露的都已经写了,也不差这一句。” 此信实际写于重阳节酒醒那晚,为了让赵永泓顺利摆脱皇位,雪里卿立足于两人归京后的处境一步步筹谋规划,写得十分细致,内容牵涉甚广,其中还包括他第二世协助五皇子成功继位的手段,懂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写信之人对朝堂百官了如指掌。若让有心人拿住把柄,知道这一切都是雪里卿的手笔,后果不堪设想。 对雪里卿来说,将其交给张少辞承担极大的风险,他也是深思熟虑好几日方才做出这个选择。 目前看来,他没信错人。 雪里卿去端茶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瓷身,收回手。 “饿了?” 雪里卿侧眸,抿唇低声道:“我吃不下几口。” 这别扭性子。 周贤失笑,忍不住捏捏他脸颊:“剩下的我解决,不浪费,昂。” 言罢,他牵住雪里卿的手一起朝厨房去,边走边扬声问:“叔,还有粥没?我饿了,想讨一碗填填肚子。” 厨子闻声探出头,笑着应道:“早膳刚巧做好,正准备端出去,等着王爷世子和张大人开饭。” “不等他们,我先要碗粥。” 周贤拉着雪里卿小跑起来,笑着回头催促:“快快快,慢点要饿死我们卿卿宝宝了。” 雪里卿气恼,拧了他掌心。 这顿早餐算是启程前在家里的最后一顿安稳饭,虽要赶路,并未因此敷衍,反而因准备途中用的糕点十分丰盛。用过饭够,一切收拾妥当,队伍便要出发了,旬丫儿与长工们也都出来送行。 马车前,赵康琦依依不舍地牵住雪里卿的袖子,不想松手。 雪里卿蹲下身抱抱他,起身后摸摸小孩的脑袋,对张少辞与赵永泓道:“若出了事,想办法将琦儿送来我身边,一日为师,老师护他一世安稳。” 见他终于认了老师的身份,赵永泓心中高兴,乐呵呵答应,张少辞却刚看过那封信,明白他话中暗示。 他沉吟片刻,最终妥协,点头轻声道出一个字:“好。” 雪里卿将赵康琦推过去:“珍重。” 张少辞与赵永泓拱手揖别。 三两句辞别话尽,要走的人便上马驾车行远。看着赵康琦趴在车窗,泪眼婆娑地跟自己挥手,雪里卿微微一笑,抬手回应地挥了挥,直到孩童被劝回车厢方才收回。 周贤歪头瞧了瞧他:“要哭?” 雪里卿抿唇:“没有。” 视线扫过他红了一圈的眼眶,周贤笑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不过告别嘛,哭鼻子也不丢人,对不对?”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旁边旬丫儿的脑袋。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抹着眼泪闷声道:“嗯。” 赵康琦乖巧,赵永泓也随意亲和,金嬷嬷做事周到体贴,这些时日大家相处的都很不错。如今蓦地告别,因心中明白自己跟对方身份上的差距,此经一别,怕是再难有缘再见,别说旬丫儿,就连年长的几位长工心中也缠绕几分别愁。 等队伍彻底走远了,站在石墙外送别的众人转身准备回家,这时李百岁才连背带拎着三个背篓姗姗来迟。 少年忙问:“大表哥和大侄子呢,我收拾好多好吃的给他们,没来晚吧?” 雪里卿淡淡瞧了他一眼,转身进门,给他一个冷清的背影。 李百岁看向周贤:“哥?” 周贤笑眯眯过去,指向院里:“你去看看小二小五和小七吧,不久前刚给它们喂过食。” 李百岁疑惑:“看狗干嘛?” 周贤微笑:“人和屎,你总得赶得上一样热乎的吧?” 李百岁:“……” 第139章 得知自己没赶上送行,李百岁仰头哀嚎,但事已至此再嚎也没用,他瞥了眼筐里的野板栗,递出去:“这是我和大哥去山里摘的,昨夜全家剥到好晚,现在给你和二师父吃吧。” 瞧他拉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周贤笑着拍拍他的肩:“行了,等农忙结束师父带你一起习武。” 李百岁眼眸一亮:“习武?” 周贤点头肯定:“里卿说会再请位武师教其他人防身本领,你可以一起来。哦对了,如今得闲,我打算下午用这些做栗子糕和酥饼,你叫上阿奶伯娘和嫂嫂她们都一起过来玩,人多热闹。” 李百岁响亮哎了声,把身上另两只竹筐都留下来,嘿笑着往村里跑:“我这就去喊她们。” “不急,午后再来。” “好!” 得了保证,周贤满意转身,望见小路前方那道孤单背影,他大跨步追上,一把将其揽进怀里。 雪里卿随之抬眸。 周贤点了下他唇角:“这小嘴撇的,当真不哭?” 雪里卿抿唇,倾身枕上他肩膀,垂敛的眸底终于肯流露出伤心之色,但说出的话依然嘴硬:“没有的事。” 周贤好笑地拍拍背,低头轻哄:“那先回屋补个觉?” 今日起的太早,兜兜转转一直到早上才消停。雪里卿一向贪觉,如今升起的暖阳照在脸上,舒适温暖,眼皮也情不自禁往下耷拉。 他打了个哈欠,颔首同意。 见雪里卿这副困顿模样,周贤趁其不备将哥儿抄腿抱起来,层叠的衣摆垂坠半空,随风轻荡:“抱你去?” 雪里卿勾手揽住他脖颈,闭眸默许。 晨光里,哥儿偏头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仿佛一只慵懒的猫,让人忍不住想打扰。周贤故意将人往上颠两下,被雪里卿不悦地拧了把耳朵,这才轻笑一声大步朝宅院走去。 功一日不可废,周贤没有跟雪里卿一起补觉,确认对方安稳熟睡,先照常去训练一个时辰,结束后又回房整理这段时间以来记录的笔记。 见时候差不多了,周贤看雪里卿还没有醒来的迹象,独自去厨房做栗子糕和酥饼。 近期为了让他专心跟何巳学,家中餐食都交给赵永泓的人安排,周贤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那几次也是掌厨,不做生火洗菜等杂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别说,他如今拿起打火石,还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镰石相撞,火星点燃草绒,升起袅袅白烟。望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周贤拍拍胸口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没生疏。” 这厨子还能当下去。 他端起处理好的栗子倒进锅里,加入红茶叶,盖上锅盖,又朝灶里又塞了几根木柴。 第156章 等煮熟压泥,就可以做栗子糕了。 …… 大半个时辰后,太阳高悬天空,院里飘满板栗香。醒来的雪里卿推门而出,瞧见王阿奶、孙秀秀跟陈雁三人坐在对面门楼底,正压低声音说笑,手里端着红布在做针线活。 雪里卿眸中升起几分疑惑。 他抬步刚欲过去,耳畔响起男人爽朗的声音。 “蒸好了,阿奶阿叔嫂子,你们先尝尝。”周贤手里端着两盘点心,边说边从厨房走出来。注意到余光里的身影,他下意识转眸,恰好撞上雪里卿寻声望来的视线。 周贤立即眉开眼笑:“醒啦?” 雪里卿颔首,沿着雨廊缓步走到他身边,瞥了眼盘子道:“栗子糕?” 周贤嗯了声:“里面还有酥饼在烤,我做了很多,待会儿送去给隔壁盖屋的工匠们和长工那边尝尝。” 雪里卿:“刚送人走,你就庆祝?” 周贤笑着眨眨乌瞳:“那可不是嘛,以后院里就我们俩住,随时随地,不用避嫌,为夫当然要庆祝。” “没正形。” 雪里卿用手肘轻怼了下他的腰,先一步向门楼走去,微笑打招呼:“阿奶,阿叔,陈嫂嫂,你们怎么来了?” 王阿奶招手让他坐到自己旁边,笑容慈祥:“一场雨村里头都唉声叹气的,福气都给叹没了,老太婆不喜欢,来你们这躲清净。” 孙秀秀举起手中绣着鸳鸯的红布,温声道:“百岁这不是快成亲了嘛,我跟雁子趁空给他们锈两套被面,过两日田里的粮食就该收了,到时太忙怕赶不及,反正在哪儿绣都是绣,就跟来了。” 陈雁跟着点头附和。 雪里卿问她:“纪伯娘没来?” 陈雁道:“成亲事情杂,阿娘整日忙活的马不停蹄,今天去隔壁村请做席面的厨子了。” 雪里卿了然点头。 四人这般聊了一圈儿,后头的周贤才姗姗来迟,手里的盘子不知何时变成一张桌案,上面除了栗子糕,还有几碟瓜子花生和茶水。 他把桌案摆到他们中央,掸掸手招呼道:“来,边吃边聊,酥饼马上就好,先尝尝我做的栗子糕。” 说着周贤神秘一笑:“有惊喜。” 雪里卿扫了眼点心盘。 由于缺少模具,盘子里的栗子糕被简单地搓成圆球,顶上粘了些芝麻,卖相实在丑陋。 周贤看一眼就知道雪里卿心里在蛐蛐什么,拿起一块直接堵住他嘴巴:“不要以貌取糕,吃。” 雪里卿睁大眼睛瞪他。 周贤哄道:“咬一下?” 感受口腔馥郁的栗子与红茶香气,雪里卿就着他的手咬一口,醇厚的咸蛋黄流心落入唇齿间,咀嚼后还有股奶香。 周贤得意扬眉:“怎么样,是不是内在美?” 雪里卿微微颔首。 注意到王阿奶他们揶揄偷笑的反应,垂眸看向周贤喂自己的手,雪里卿脸颊泛起热意。他轻轻推开男人,转身给王阿奶拿糕点:“阿奶吃。” 王阿奶高兴地连声说好。 望着哥儿红透的耳朵,周贤失笑,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放进口中。同几人随意聊了两句,他再次转身回了厨房。 由于要分的人比较多,这次周贤把李百岁送的所有板栗都做成了点心,还添了些自家里屯的。红茶流心栗子糕口味层次分明,馥郁浓香,后出炉的板栗酥饼则是传统样式,清甜酥脆,两者都收获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王阿奶夸赞道:“二小子手艺好,我看用这个去城里开铺子都成。” 雪里卿坦言:“有这打算。” 王阿奶愣怔,脱口而出:“你们要搬去县城啊?” 说完觉得语气不对,她握着雪里卿的手解释道:“住县里好,咱们这些乡下人都巴不得去呢,阿奶只是觉得以后难见面了,有些舍不得。” 雪里卿轻笑:“我们若想去,当初跟雪昌算完账就能搬走了,何必再建这宅子?” 大宅院宽敞体面,听村里人算上上下下总共得花几百两,的确没必要白花那冤枉钱。王阿奶转头问:“那你们是?” 雪里卿道:“我们跟县里老板合作,周贤出方子,对方经营铺面,不用离开宝山村。” 王阿奶长哦了声,努力理解他所说的意思。小老太太眼珠子转几圈,扯过雪里卿的胳膊小声道:“你们就不怕那个老板动手脚,不给你们分钱?阿奶跟你说,合生意闹掰的不少,我还见过兄弟之间动刀砍人的呢,这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你们可得小心点。” 小老太太用力努着嘴,苦口婆心,孙秀秀也出言劝说:“你心思纯善,不知人心险恶,长点心眼儿莫要被骗。” 周贤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就雪里卿那样的,蜂窝式心脏,万箭穿心都没他心眼多,但凡少一点也不至于让他整日担心对方忧思成疾。 雪里卿蹙眉,不悦地横去一眼。 周贤立即肃下脸,恳切道:“我们小雪哥儿就是太纯善,心比脸还软,才总被有些人欺负。不过阿奶放心,我心眼子多,有我把关不会出事的。” 雪里卿平静补充:“伍之信之。” 王阿奶拍拍他的手,欣慰点头:“你们相信就好。” 点心是要在铺子里卖的,属于营生秘密,王阿奶他们没继续往下聊,刚要转去讲其他事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雁歪头瞧着雪里卿还坠着些许奶膘的白净脸颊,终于忍不住道:“真那么软?能让嫂子试试吗?” 雪里卿抿唇沉默。 周贤噗嗤一声,再次笑出声。 在雪里卿恼羞成怒之前,他伸手拦在哥儿面前小气道:“那可不行,我夫郎的脸只能我碰,你回家捏李百载去。” 陈雁嫌弃撇嘴:“那梆硬的汉子,脸有啥好捏的?” 周贤:“那回去捏你儿子。” 陈雁想了想,勉强妥协。 赵永泓等人住下的这段时日,雪里卿也很少去村里玩,错过了许多热闹,王阿奶这一下午倒豆子似的给他补课。之前那种捉奸杀人的大戏不是常有,多数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矛盾,唯一一件大事还是来自故人。 郑小瑞与人私奔了。 王阿奶道:“周瘪三家几次破财还挨揍,他们想出气不敢惹别人,就关起门欺负这夫郎,邻居整日听见里面传出打骂求饶声,听说脸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渗人了。前几天下雨,他们家抢收麦子,这郑小瑞也不知如何搭上秦林村一个鳏夫,就趁机跑了,还卷跑了家里剩下的那点钱和粮。” 孙秀秀捏着绣针,叹息道:“也是逼的。” 雪里卿对此事并未多置评。 临到哺食,该回去做饭了,王阿奶近来两餐都是跟孙秀秀回家同吃,雪里卿便未多留,让周贤给他们包些今日做的点心带回家。 另外,周贤还多拿出一包山楂糕交给王阿奶:“这个酸甜开胃,四婶有身孕或许爱吃,带给她和几个孩子尝尝。” 王阿奶没多推辞,笑呵呵道:“二小子有心了,老四家的就爱酸口,这酸儿辣女,别又是个小子!” 老太太嘴上又嫌弃了几句小子猫嫌狗憎,不如哥儿闺女乖巧讨喜,这才带着儿媳孙媳一起离开。 送走他们后,周贤关上院门,刚转身就对上哥儿清幽的视线。 雪里卿浅瞳微眯,抬手握住他的脸用力捏了捏反问:“心比脸软?” 周贤弯眸,乖乖低头递脸任他捏。在雪里卿轻哼一声要松手时,他笑着凑上前道:“嘴还比牙硬。” 雪里卿气得踹他一脚,扭头就走。 周贤笑着将人拉回怀中啄吻,歪头反问:“难道不是吗?” 此刻说是算承认,说不是就是坐实自己嘴硬,雪里卿狠瞪男人一眼,选择抿唇不说话,周贤却宛如他肚子里的蛔虫,紧接着便揭穿他的心思。 “是不是嘴硬不想承认,又怕否认是坐实,索性假装生气不理我?” 雪里卿闭眸磨了磨牙:“周贤。” 周贤乌瞳弯弯:“嗯?” 雪里卿:“西屋空出来了,今晚滚回你房间睡。” 周贤眨眼:“你说什么,饿了想吃蛋炒饭?好的宝贝,夫君这就去做,十种口味任君挑选!” 说完,就一溜烟跑去厨房。 雪里卿整理蹭皱的衣裳,哼笑一声,整理旁边桌案上吃得七七八八的空盘,顺便冲里面喊:“别做那么多,我不饿。” 厨房里周贤扬声答应。 第140章 如今家中除了收获梯田和菜园里的作物,脱粒晾晒,还有空出的棚舍和新栽种的绿化等等事情要忙碌,加上还在盖的小院和围墙,山崖来来往往都是人,并未比人多时清净多少。 宅院的绿化周贤想亲自动手,如今气候合适也得空,就花了两日时间给修整出来。 当下他正在给新栽的桂花树浇水,时不时抬眸跟倚坐在雨廊围栏外的雪里卿聊天。 “早先说过要养家禽牲畜,备的草料还算充裕,很多都是家禽牲畜通吃的,到时再买些豆渣豆粕碎玉米等物配饲料,我算了算够再养些东西。你想养什么?” 第157章 雪里卿双臂撑着围栏,凝神思索。 鸡鸭家中有了百只,暂不考虑,规划中还有鹅、猪、羊和兔子四样,左右权衡后雪里卿做出决定:“鹅和兔子。” 鹅爱干净,水禽虽养起来麻烦了些,但家中已经有了鸭子,债多不愁,到时一起看顾放养,应当差不多。 另外,兔子繁衍速度快,不仅产肉还有毛皮,做成衣裳毯子十分保暖,亦在雪里卿囤积目标之列,早养早囤,总之不会有坏处。 周贤颔首:“好,那就各养一些,这两天让姜云去买些鹅和兔崽。” 如今正当金桂花期,移栽来的桂花树枝上挂着一串串金灿灿的小黄花,飘香满院。浇好水,周贤目光巡视,折下一枝爱心形状的送到夫郎面前:“香不香?” 雪里卿接过桂花,眸色温和。 “嗯。” 周贤弯眸,转身坐到他旁边:“在我另一个世界的家乡,城中行道绿化种了许多桂花,每到秋天满城飘香,妈妈最喜欢周末带着我满城转悠。” 雪里卿闻言垂眸,用指尖轻碰手中灿金小花,轻道:“山崖和外面几十亩的山坡我都买下来了,后面几座山头也都是咱家的,你随便种。” 周贤噗嗤笑出声。 雪里卿瞪他:“笑什么?” 周贤抱住哥儿,在白白嫩嫩的两颊木嘛木嘛各亲一口:“笑卿卿对我好,拿我当心头宝。以前都是种田第一我靠边,寸土必争,分文不让,现在为了哄我都愿意答应给我拿来种花了,还是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包,实乃为夫争宠途中的一大里程碑!” 雪里卿抿唇:“我那是为以后灾祸做打算,不是不在意你。” 周贤扬眉暗示:“证明一下。” 眼看男人越凑越近的唇,雪里卿举起手中的桂花抵住。 嗅着鼻尖浓郁的桂花香,周贤眨眨乌瞳,得到雪里卿幽冷的目光后,他偏头埋进对方颈窝,闷声道:“卿卿是对我腻了么?亲一下都不肯。也对,在一起几个月我对卿卿来说可能已经没有新鲜感了,这很正常,我没关系,真的。” 雪里卿轻哼:“你少来,我还没跟你算昨晚的账,你先来倒打一耙了?” 周贤昂头轻吻了下他脖颈:“我昨晚很卖力。” 雪里卿咬牙:“我都睡着了。” “我也睡着了啊,睡到一半忽然想睁开眼看看你,卿卿太好看,后来没忍住是情有可原,这都是因为太爱你。”对于睡到半夜给夫郎强制开机这件事,周贤狡辩得理直气壮。 “花言巧语。” 周贤轻笑昂首:“那亲一下。” 注视那双漾着笑意的乌瞳,雪里卿抬手拂过男人英俊的眉眼,顺着向下捧住脸颊,倾身轻吻了下他唇角。在周贤得寸进尺前,雪里卿仰身后撤:“行了,你让我消停会儿。” 这两日怕雪里卿受离愁别绪的影响而伤心,周贤白日寸步不离,夜里也闹腾,心是不累了,他身子骨累。 见周贤还不依不饶要缠自己,雪里卿红着耳尖低声道:“嘴疼。” 周贤仔细瞅了瞅他的唇,粉嫩饱满,没破没肿,疑惑问:“里面疼?怎么回事,上火?口腔溃疡还是牙龈肿?” 雪里卿冷漠:“狗咬的。” 回忆昨晚自己的所做所为,周贤哑然失笑,装模作样地撸袖子道:“狗二狗五还是狗七?真是反了天了,待会儿我得好好教训它们。” “周狗。” “哎。” 对于这种二皮脸,雪里卿无可奈何。 周贤揉了揉他气鼓鼓的脑袋,转移话题:“我确实买了不少桂花树苗准备种在山崖,大颗些的都带花,不如摘下来抽空做成桂花蜜和桂花干保存,还有桂花糕和桂花糯米藕,用今年的新花做出来更香。” 雪里卿答应。 周贤笑道:“那这摘花的活儿就交给你和旬丫儿两个花仙子了。” 雪里卿眯眸:“你呢?” “村子里的几块田明日要开始收割,我跟长工一起去干活。”周贤微微一笑补充道,“顺便完成卿卿大人交代给为夫的任务。” 雪里卿想了想,点头答应。 按这边的气候,在九月底十月初还会有场秋雨季,到时天气会彻底转凉,是结束秋日拉开冬天序幕的象征。本来距离雨季还有许久,一般在秋播之后出现,不过那场雨下的有些人心惶惶,大家对麦稻收割一事比往常更不敢懈怠,一见地里的作物成熟了,就恨不得连夜收回家。 忙碌半年,粮食到手方能安心。 村子那边有三亩小麦、八亩水稻和一亩棉花,都刚好这两天收获,周贤算了算人手,准备再请两三个短工。人选上,他首先想到林老爹和林小文。 雇佣关系就需要雇佣来维系,林家父子两人做事有分寸也妥帖,之前林小文还帮过林二丫,在雇佣过的人里,周贤觉得他们最值得维系,下午便让姜云去秦林村跑了一趟。 林家播种早,十分幸运在下雨那天收割完,损失比旁人少,如今也刚好有空,得知消息后林家父子自然爽快答应。 归来后,姜云回禀结果:“他们答应明早过来,还让我帮忙捎句话,问您是否还需要人手,他们想介绍同村的秦丰一起来。听说是田里刚准备次日收割,恰巧遭遇那场雨,是受影响最严重的那批,最近一直在找活计补贴家用,我在秦林村打听了一番,事是真的,这秦丰为人口碑也还不错。” 雪里卿颔首:“做的不错。” 周贤也拍了下他的肩,夸奖道:“行啊,消息都帮我们打听好了,做事还挺全面,怪不得里卿总把事情交给你办。” 姜云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周贤没多少犹豫,直接道:“秦丰大哥我认识,当初林家父子还是他介绍给我干活的,没想到现在反过来了。姜云,麻烦你再去一趟吧。” 姜云应声离开。 次日一早,留下连翠和卢方方照顾鸡鸭和山崖新栽的花草树木,周贤带其余长工们去了田里。 这次林二丫为了专心干活没带上小满哥儿,旬丫儿答应帮忙照看。 自八月底菜园开垦结束,家里便没那么忙了,旬丫儿有了更多时间学习,识字速度也越来越快,三字经已经学到“稻梁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今日跟着大人们早早起床吃过饭,她趁小满还在睡觉,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捧着书认真温习功课。 雪里卿到时,就见小姑娘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拉,默写文字。 他将摆在一旁的笔墨推过去:“不是说过写字要用纸笔。书,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如其人1,你若不大胆下笔练,如何展你之才学志气?” 旬丫儿抿唇垂头:“对不起。” 雪里卿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我知道你是懂事。如今初识字,给你用的笔墨纸砚亦是次等,尽管用,这点钱还伤不了阿哥我的筋骨,我希望的是有朝一日能看见一张遒劲的诗赋佳作,下面署上周旬丫这个名字,可懂?” 旬丫儿认真点头:“我会努力的。” 小姑娘捏捏拳,立即开始为自己镇纸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大字,大眼睛里一副立志要当大文豪的坚定模样。 雪里卿无奈摇摇头。 检查温习过之前的功课后,他坐下继续为旬丫儿讲解新内容。哥儿的嗓音清冷淡漠,却会让人不禁平静下来,沉浸于他之言辞。 待讲学结束,雪里卿出门,才发现外面安安静静蹲个人。 钟霖猛地站起身,平日温润的小少年神情难得激动:“小雪阿叔,可否请您以后也当我的夫子?” 虽只是最基础的三字经,但其讲解之详细深广,又兼顾启蒙通俗易懂,非常人所能及。就算再无知,对比自己从前的启蒙夫子也能察觉其中差距。钟霖觉得眼前这位的才学斐然,不输他曾经跟过的任何一位夫子。 读书读书,书重要,读更重要。 请教这样一位夫子,对一个小书呆子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面对少年渴望知识的眼神,雪里卿犹豫片刻,勉强道:“以后写文章,可拿来我帮你瞧瞧。” 其余免谈,他嫌累。 周贤说过让他少动脑子,头疼。 钟霖开心拱手:“多谢阿叔。” 屋里旬丫儿牵着小满,瞧了眼外面与自己同龄的少年,转头看向桌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大字,紧紧抿唇。 识字,读书,后作文章。 距离让小雪阿哥满意,她还差得太远了,要更多努力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刘熙载《艺概》,原句为“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第141章 钟霖是跟着姐姐钟钰一起来的。 自开工以来,钟钰这个小负责人,每隔两三日就会前来查看进度。 当初雪里卿他们住的那座宅院耗费一月余,是加急建盖,蒋连胜把能喊的工匠都叫来了。如今逢农忙,叫来的人数少,好在小院盖的不大,房间尺寸与设计都按本地普通标准办,也没有繁杂的雨廊,速度也不慢。 第158章 面对小姑娘的询问,蒋连胜今日给了个准话:“照目前进度看,工期约莫二十日左右,钟小姐放心,九月底前肯定能完成。” 钟钰颔首,与之辞别。 返回长工棚舍见到雪里卿,她欠身施礼:“小雪阿叔安好。” 雪里卿微笑,带钟家姐弟二人、旬丫儿和小满哥儿一起回宅院。 早晨离开前,周贤除了给雪里卿准备早餐,还做了好几碟点心,药炉上用炭火煨着热水,让他能随时取用,如今刚好用得上。 除钟钰以外,其余几人都是孩子,不宜多用茶,雪里卿便给他们冲了几杯热糖水,摆上点心招待。 钟钰也讲出此趟另一个来意。 她拿起手边的红茶流心栗子糕,认真道:“上次带回去这个栗子糕,阿娘很认可,希望可以作为茶楼重新开业的主推茶点之一,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外观不够精美,若周叔没意见,我们可以让茶楼的厨子改良。” 对售卖的物品来说,口味与外观的规划缺一不可。面对普通百姓便不适合太精致,以免望而却步,面对富贵人家则与之相反,当初雪里卿都嫌过那灰球团子丑,钟有仪提出这一点情有可原。 不过念及周贤从前做的食物,样式与摆盘都挺讲究,雪里卿并未自作主张,答道:“厨房之事我不懂,中午周贤回来,到时先问问他的想法吧。” 钟钰点头答应。 安全起见,夜晚不收割,就要趁着白日多干些活,许多人天亮干到天黑也不停歇。不过如今有了长工短工,周贤干活不必太卖力气,临近午时便拎着喝空的几只水壶回了山崖,准备休息一下,给田里的其他人带饭。 听闻栗子糕的事,周贤回道:“这点心是有个模样,不过我没模具,只能待会儿画下来给你们瞧瞧,若不满意随你们心意改就好,我不在意这些。” 钟钰:“麻烦周叔。” 周贤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不过人是铁饭是钢,我先去做午饭,咱们吃饱了再画。” 言罢他挽袖要去洗手做饭,雪里卿将人拦住,拿出手帕替他擦拭汗水:“我让工匠那边做饭的大娘一起在长工小厨房做了,待会儿就送过来。” 周贤顿时不满控诉:“她能有我手艺好?还是说我的手段已经拴不住卿卿的胃了?现在是不爱吃我做的饭,以后就是不爱吃我,卿卿果然唔唔——” 雪里卿紧紧捂住男人的嘴,扫了眼旁边,压低嗓音咬牙道:“还有孩子在,说什么呢?” 周贤随之侧眸,眨眨眼。 年岁大的钟钰反应最快,踹了脚旁边的弟弟,让钟霖抱起地上的小满,左手扯着他,右手牵起一脸懵懂的旬丫儿,一溜烟儿跑回厅堂。 周贤弯眸:“没了。” 雪里卿瞪他。 漂亮的浅色桃花眸瞪得圆溜溜,周贤觉得可爱,低头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衣裳和手,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轻轻在脸颊亲一口,然后笑着理直气壮道:“人是社会性动物,谁不是看着父母亲朋邻居等各种夫妻长大的?这婚姻爱情观其实自幼便开始在孩子心中树立了,潜移默化,对以后生活有着深远影响。” 雪里卿拧眉:“你自幼看了什么,这般老不正经?” 周贤好笑,忍不住用脏手捏捏他的脸颊肉:“我的重点是这个吗?我的意思是好的东西就要给孩子们多瞧瞧,你看咱们的婚姻关系多健康多美满,他们看过知道了什么是好,长大以后就能少受些渣男渣女的骗,每当对爱情感到失望时,回忆起我们,还能重拾信心!” 雪里卿木着脸,压下他慷慨激昂的脏手:“少狡辩,滚去洗澡,我已经安排卢方方去田里送饭了,你不用管。” 周贤轻笑,拉他一起走。 饭后,周贤翻出赵永泓捣鼓的一些颜料,在纸上绘制出一个深棕色栗子形状,圆润的尾部沾着芝麻粒,顶部排着条纹装饰。 “栗子糕用栗子形,你看看。” 钟钰接过画纸瞧了瞧,露出笑容:“做出来定然精巧可爱,我相信阿娘会满意的。” 周贤:“你那边还缺新方子吗?” 钟钰摇头:“暂时不缺。您之前送过去很多样式,加上我家原有的茶点,阿娘已将茶楼和点心铺的菜单大致定了,之后要看经营情况再安排。” 周贤把红茶流心栗子糕的配方与制作要点写下,交代若点心师傅有疑问,可以来找他交流。 如此,平宁府茶楼和点心铺子开业之事在这边告一段落。 回屋眯了会儿,周贤再次前往田里。 鸡鸭不必时时照顾,连翠得闲,带着小满哥儿整理晒场的东西。旬丫儿得空,迫不及待抱着三字经读,可惜她如今在识字阶段,空有一颗想进步的心,却自学不出个所以然。 想多学,就要麻烦雪里卿多教。 旬丫儿看向冲着太阳伸懒腰、顺势歪进摇椅里的雪里卿,抿唇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挪到钟钰身旁小声问:“阿姐,你认识这个字吗?” 钟钰偏头瞧了眼:“匏瓜的匏。” 旬丫儿开心道谢,小声嘀咕着匏瓜走开。 不出片刻,钟钰的胳膊再次被小心翼翼戳了两下,回头看见小姑娘捧着书默默抬眸期待。解答过后,钟钰问:“你在启蒙?” 旬丫儿颔首肯定。 “你这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也不是办法,我也就启蒙识字的水平,教不了人,这样吧。”钟钰指向厅堂方向,“你去找阿霖,他是童生学问好,就说我让他教你的,不要怕。” 旬丫儿有些犹豫。 七岁不同席,村子里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哥儿在路上遇见陌生男子,也会尽量避开…… “长辈在此,无碍。” 院子躺椅里的雪里卿悠然开口,顺便扬声将厅内读书的钟霖唤出来:“那本书借你带回家抄读,你替我教旬丫儿。” 书是上次从平宁府带回的,有大儒经书也有游记杂谈,泽鹿县的书铺买不到,钟霖每次过来都会借阅,爱不释手。 听说能带回家,他毫不犹豫答应。 雪里卿指挥他将桌椅搬到门楼底,两人一教一学,光明正大,无人能指摘什么短处。 闭眸听了会儿少年的讲解,钟钰凑过来小声问:“明年四月阿霖准备考府试,阿叔觉得他学问如何,能不能考得上?” 雪里卿:“问我?” 钟钰:“阿霖早上说您很厉害。” 雪里卿缓声道:“三字经太简单,左右不过一些说文解字,这方面钟霖还算扎实。当今科举只考四书五经诗赋策论,几本经典贯穿始终,要求学子专心往深处钻研治学,因此涉猎范围未免狭隘了些,钟霖与旁人不同,他不挑,任何书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钟钰听得似懂非懂:“钟钰愚钝,您可否再说明白些?” 雪里卿睁开双眸,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他之本心,志在读书,不在科举,只是觉得顺便走上仕途未尝不可罢了。” 在雪里卿看来,钟霖是个理智早慧的孩子,他明白读书是志趣所在,亦明白人生漫漫且复杂,志趣要想维系下去总要有个给世人看的交代,或教书育人,或为官治理天下,于钟霖而言皆是一条读书的去路,无甚区别。 正如当初雪里卿询问少年是愿意定居山村,还是跟家人一同前往平宁府,钟霖回答他想让父母安心。 科举,亦是他想读书的一种选择。 不过雪里卿的话在他人耳中似乎有些重了,把钟钰吓得脸白,以为是家里逼迫弟弟科举,违背了他的意愿。 雪里卿安慰道:“莫要多想,钟霖有才能,亦选择了科举一途,考取功名是早晚问题。他读书杂了些,却也令其眼界宽阔,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钟钰闻言沉吟片刻,很快释怀。 “他只读不考也行,又不是学那些纨绔惹事败家还坑姐,反正钟家有钱,阿娘老了我还能赚,养得起,只要人平安,其余什么都好说。” 雪里卿轻笑:“倒也是。” 经过一天的适应,院里昨日栽种的植物都精神了不少,包括两颗桂花树,书上挂着的小花如玉如脂,惹人喜爱。 又晒了会儿太阳,雪里卿自摇椅里起身,去屋里拿出两只小竹筐,随手分出去一个:“本来是要让旬丫儿陪我摘的,如今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钟钰乖乖接住竹筐问:“摘啥?” 雪里卿示意桂花树,微笑道:“等做好桂花蜜,送你一罐。” 摘桂花,得桂花蜜。 这是一笔大赚的买卖,钟钰果断朝桂花伸出魔爪。 一直待到下午申时三刻,钟家姐弟俩才带着心爱的书册与满身桂花香,坐上返回县城的马车。 第142章 村里的田有十二亩,地多人也多,收割起来也就两三日的事情,紧接着便要马不停蹄地脱粒晒谷,整地秋播。 今年的气候说不准,为了保证作物出苗越冬,须得赶在雨前播种,晒谷更要抓紧。 第159章 两件事都刻不容缓,周贤索性将人手一分为二,一边脱谷一边秋播,还另租了三头牛耕地。 秋播这边,冬日的北方没什么能种的粮食,几乎只有冬小麦一个选择,村田加上山坡的梯田共五十二亩,按一亩一斗种算,光粮种就要用五石二斗。 家中没有足够的小麦,雪里卿安排粮铺掌柜张同收购了几种不同的良种,标记好地块后,分别种下去,方便日后田地交换不同品种轮播。 菜园那边陆续收获了些成熟快的菜,也空出的几亩,都种上了大蒜大葱、蚕豆菠菜、萝卜雪里蕻等耐寒菜。 播种之际,秋收产量也出了结果。 夏一季的粮食相比之前略有歉收,三亩小麦产两石三斗二升,八亩稻谷产整十石,一亩棉花产一百斤籽棉,分离后可得三十三斤皮棉和六十七斤棉籽,倒是比想象中好一些。 可即使如此,除去税收,以目前家中用度,靠这十二亩的产量再另加每月发给长工的两百斤番薯,才能勉强让全家十几人吃到来年五月的夏收。 何况户均三亩田的普通庄户? 他们可不止用来温饱,还得换钱买盐买衣,供一大家子生活。 至于梯田,十亩番薯得七千余斤,三十亩的大豆高粱套种,分别收获十七石大豆和二十二石高粱,还算可观。考虑到今年附近的田地都歉收缺粮,雪里卿决定还是拿出部分。 周贤:“放粮铺里卖,还是送人?” 雪里卿沉吟:“不卖不送,换。” 周贤疑惑:“换?” 雪里卿颔首。 今年粮食歉收,泽鹿县的粮食收购价较往常提高了几成,小麦十三文一升,稻米九文一升,大豆六文一升,高粱与粟米四文五一升。 因这样的价格差,为了温饱,多数人家会卖掉小麦稻米,换成更便宜的高粱粟米甚至陈粮,以获取更多食物。 按收购价差折算,看似一升小麦能换三升高粱粟米,增量十分客观,但对百姓而言,这一卖一买之间并非那么简单。 卖的是收购价,买却是贩售价。 粮商不是做慈善的,六文的大豆转手变八文,四文的高粱与粟米变六文,即使他们囤积的陈粮也会高于收购价,如此就不太划算了。 因此村民除了去粮铺买,更多会想办法找种高粱粟米的人家换。 绥朝现行的田赋只收稻米和小麦两种粮食,种其他作物的人家要换算成米麦缴纳赋税,换粮也算是各取所需。可泽鹿县境内平原肥沃,家家户户都种价值更高的稻麦,食用的粗粮多产自贫瘠的荒地和山区,到底是需大于供。 至少就宝山村而言,夏一季只有五户人家种了大豆玉米和粟米。 雪里卿安排道:“你去找村长说我吃不惯粗粮,要用大豆高粱换今年的新米新麦,每升还另加一斤番薯,数量十石,每户限一石粗粮,要求交换对象必须是今年过冬困难的人家。” 升米恩,斗米仇,他愿尽绵薄之力,但不到真正的饥荒时刻,亦不会轻易当白送的冤大头。 粗粮换细粮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都听你的。” 周贤弯眸答应,把重新倒满的茶杯推到雪里卿面前,绕到背后,帮他揉按后脑两侧的风池穴,低头问:“这个力道怎么样?” 雪里卿闭眸轻嗯。 风池穴可清头明目、安神促眠,不知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在恰到的揉按中他逐渐放松,昏昏欲睡。只是雪里卿心里装着事,蓦然想到,回神继续问:“开荒一事村里如今是何态度?” 如今困境,归根结底还是百姓手中的田产太少,无法自足。 周贤叹息道:“勉勉强强吧,村长也就写出去七十九亩三分田契,村里只有五十六户参与而已。” 雪里卿睁开眼睛:“我记得宝山村只有七十七户。” 相比趋利,其实百姓本质更趋稳,即使有他们的梯田产量作担保,头一年大多数人应更多会选择观望,二两银子不少,还要应对朝廷赋税,再谨慎也不为过。因此雪里卿要求不高,只需几户打头阵,来年让大家看见稳定的好处,令开荒顺理成章。 他倒没想到,周贤这么能撺掇。 “什么叫撺掇?” 周贤为自己辩驳:“我那叫一些聪明才智与营销手段,若是官府给提成,我去附近再转悠两圈,少说也得挣他几百两,当个本县销冠。” “唉,这官府真是小气吧啦。”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瞧见雪里卿又在垂眸思索,顺便手动帮他闭眼:“你夫君办事很靠谱,就别操心了,现在只管闭眼享受按摩服务。” 话音刚落,面前的脑袋一歪忽然垂倒下去。周贤下意识伸手托住,探头向前望去。 雪里卿安然闭眸,居然睡着了。 周贤失笑,点了点他鼻尖,拉起胳膊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搭,弯腰将其抱起来。 灯火由外室转至里屋。 哥儿被轻轻放到床上,剥去外衣,裹进棉被,枕头里的无暇睡颜渡上一层圣洁暖光,温软漂亮。 看起来乖的不行。 周贤托腮欣赏了会儿自家夫郎,见雪里卿无意识地摸索着拉住自己的手,他弯起乌瞳,凑上去轻道:“宝贝,叫声夫君听听。” 雪里卿睡颜恬静。 又哄了几次,他索性翻了个身。 周贤戳了戳背对自己的后脑勺,笑骂道:“小没良心的。” * 经过周贤在宝山村里连日的“专业营销”,三十六计连哄带骗,无论是出于羡慕嫉妒,眼红气愤,还是信任追随,村里的确有五十六户人家划地开荒。 多的一两亩,少则两三分。 忙过秋收秋播后,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铁锹开垦梯田,干得热火朝天,准备赶着秋播的尾巴尽量种些作物,期待来年春天能有更多收获。 有雪里卿留的那一手,山崖剩余的草坡都在他名下,村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村头清河桥对面的大草坡。 因此山崖这边还算清净。 平日只有李家几人和李三壮请的短工过来,开荒耕作。 另外,当初说好山崖旁的缓坡给李家四房每家十亩份额,减去这些,雪里卿手上还有二十亩可供支配。 原本他是想以此给自己安排几个顺眼的邻居,其中之一就是村长。但王正德说身为一村之长,要与村民共进退,他家的田放在另一边利于主持大局,免得以后吵起来,还要被一些泼皮指着鼻子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便作罢了。 最后由周贤做主,选了村里关系较近的四户人家,共转卖六亩,剩余的雪里卿留下另有安排。 九月下旬,换粮一事也有了结果。 王正德在村里挑出五户,家中皆是人多地少艰难度日,确认意愿后很快完成兑换,另五个名额则转交给里正定夺。 次日,里正便派人过来换粮。 周贤闻讯出来时,就看见一位少年和七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子。 那少年似乎是领头者,看见他后立即上前一步自我介绍:“周哥好,我叫秦正宵,是里正的孙子,爷爷他腿脚不便,就让我过来了。我跟李百岁是好友,听说你打架很厉害,能教我吗?” 周贤好笑点头:“有空过来玩。” 秦正宵开心应好,随后按爷爷交代,给周贤介绍带来的七户人。 贫穷可能由各类原因导致,有世代寒门,有天降横祸,也有恶有恶报。里正选的人都是乡里公认的善良本分,原本应是五个名额,因为有些人根本凑不够换一石粗粮的米麦,才由五户变成了七户。 除此之外,他还专门让人给周贤保证换赠的粮食是自家吃,否则就以行骗之罪受村法。 当今时代,粮食等同救命。 相比外面粮铺的价格,这里交换能多三十斤高粱和一百斤番薯。雪里卿说是因吃不惯粗粮,但里正又不瞎,看得出他的一片好心,加上传言对方在官府里背景深厚,办事就更加谨慎妥帖。 算是卖个好,拉进关系。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出发点如何,里正这事做的很好。双方称量换粮时,周贤拉着秦正宵激情分享了一会儿梯田开荒丰收经,把少年说的激动万分。 结束后,秦正宵噼里啪啦说了一阵感谢话,匆匆带人离开。 看样子是急着回家劝爷爷买地。 周贤站在石墙外,注视那几道背着粮食下山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他转身刚欲进门,余光竟瞥见自家本该在墙里撒欢的狗子哒哒哒从山里出来。 狗嘴里还叼着只毛色招摇的公野鸡。 似乎是意识到门口有人,细犬修长有力的四条长腿混乱地拨弄几下,叼着鸡慌忙躲进树后。 周贤眯眸哼笑,扬声感慨。 “天凉了,某只狗要挨揍了。” 第143章 时光匆匆,转眼间小七已经半岁了,小二小五两只土松狮也有四个月大,均已脱离幼犬行列。 第160章 体型大了,性子也愈发顽劣。 尤其是小七这条细犬,瘦高一条,昂首挺胸,已初见威风模样,同时也展现出了狩猎犬的旺盛精力。不仅每天满山崖撒欢,近来还经常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石墙钻林子玩。 这次,已经是第四次被抓包了。 此刻山崖中央的主宅大门紧闭,里面传出阵阵肉香,院子里两只毛茸茸的土松狮正埋头吃得喷香。 旁边端坐的细犬馋得口水直流。 听闻头顶一声冷哼,它顿时低头,可怜兮兮不敢动。 宅院再次陷入沉默,唯有土松狮哼哧进食的声响。直到两只狗把一整只炖野鸡吃光,摇着尾巴排排队被主人摸过脑袋,心满意足回窝睡觉,雪里卿才弯腰戳戳小七的狗脑袋,冷声训斥。 “我三令五申不准离开山崖,你身为兄长当作表率,却无视家规,三番五次溜出去,还敢进山,非得成为他人他兽口中肉你才肯学乖?” 小七小声咛嘤,仿佛在认错。 雪里卿下令:“罚你思过七日,不准出宅院半步。赏罚需分明,这几日你的肉也都分给乖巧听话的小二和小五,刚好吃几日素磨磨性子。” 这句词梦回某些古装剧,一旁看戏的周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被夫郎回头瞪了眼,老实闭嘴。 狗不懂人言,更不懂自己接下来即将面对怎样毫无盼头的生活,小七只一味嘤嘤撒娇,企图将主人哄好蒙混过去。见雪里卿脸色仍无好转,它一骨碌翻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不断扭动身体邀请。 “嘤嘤嘤~” 雪里卿眸色缓和,轻揉了一把。 周贤见此调侃:“慈母多败儿,怎么能撒个娇就轻易放过?卿卿身为一家之主不能太心软喔。” 雪里卿瞥他一眼,轻哼:“败儿多肖父,某人也不瞧瞧自己平日什么德行。” “爱你的德行。” 周贤张开双臂,黏黏糊糊抱上去。 “少来。” 雪里卿推开他,安排正事:“明日钟霖就要搬进来了,下午送家具,你去盯着,顺便让人清扫一遍,再把那些入宅仪式给做了。” 周贤笑应。 隔壁的小院在昨日落成,按黄历,直到下月初七只有二十五号这一日宜入宅,为了赶这个吉日,今天便要里里外外收拾出来。 定下日子后,钟钰原本要过来处理,被雪里卿拒绝。 平宁府那边王井已安置妥当,经过这些天的安养,钟有仪身子康健许多,与钟钰月底也要搬过去,此时家中亦十分忙碌。收拾几间屋子,做个入宅仪式而已,本也不是麻烦事,无需让小姑娘来回折腾一天。 刚过午后,家具便送到了。 安置妥当后,便是净宅撒五谷烧炭盆,寓意五谷丰登,驱邪除祟。 次日巳时,钟家马车准时抵达。 除了打头坐人的马车,后面还跟了四辆牛车,两车行李两车粮食,行李中有大半辆都是书册,除此之外还跟来了六个人。一位伴读,一位照料起居的婆子,还有两个身手不错的仆役负责保护钟霖的安全,平日能帮周贤干活。 最后两位,钟有仪专门介绍:“这两位分别是是高知远高夫子和赵权赵师傅,是我请来教授学问与武艺的,你们有需要尽管找他们。” 瘦弱书生拱手施礼。 一旁那位健壮青年性子更豪爽些,抱拳道:“幸得赏识,往后有事尽管吩咐,我兄弟二人定当尽力。” 周贤好奇:“你们是兄弟?” 赵权答道:“远房表亲,知远是我姑奶奶家阿叔的孩子。” 周贤了然,伸手请大家入宅。 小院里外昨日已经打扫干净,但带来的四车物品仍需花费不少时间归置整理。在大家来来回回忙碌的时候,周贤却很不高兴。 憋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把雪里卿的脸转向自己,语气幽怨:“卿卿,我觉得我长得比他俊多了。” 雪里卿不明所以:“谁?” 周贤瞥了眼不远处的高知远,酸溜溜道:“还能是谁?自他出现起,你就一直盯着瞧,看的时候卿卿在想什么,是休夫另娶吗?他有什么好,身高一米七,长相一般般,书超过二十本就搬不动了,看起来风一吹就倒,他给得了你幸福生活吗?哼,雪里卿我告诉你,输给这种人我绝对不甘心!” 雪里卿听得无语。 他捏住男人叭叭说酸话的嘴,低声道:“他似乎是个哥儿。” 周贤微怔:“你改取向哥儿了?” 雪里卿咬牙掐了把他的腰,痛感让周贤在醋里泡透的脑子勉强转过一点弯儿来。明白自己没被夫郎始乱终弃,他长松一口气,握住腰间的手,轻轻挠了挠掌心反问:“你怀疑他跟你以前一样伪装男子身份?” 雪里卿未言,眸底却写着肯定。 男子与哥儿外形相近,虽大体上男子都会比哥儿高些壮些粗犷些,但凡事都有例外,譬如雪里卿比许多男子个高体长,单论五官样貌周贤也比许多哥儿俊秀好看,有男子个矮体弱样貌秀气些自然也正常,两者最大的区别还是在标志孕育能力的哥儿痣上。 许知远身穿男子圆领袍,以夫子名义来此,显露的皮肤亦无哥儿痣,本不该受怀疑。奈何雪里卿对这种事太有经验,也太敏感,几乎是刚一见面就察觉出不对。 “你准备怎么办?” 周贤的询问将雪里卿自沉思中拉回神,他微微摇头:“能让阿姐请来,此人定然有真才实学。同为哥儿,只要心无恶意,我岂会折他人羽翼?” “先假装不知吧。” 出乎预料的是,这个决定到午后就失效了。 小院里也有厨房,按规矩入宅当日要开火,周贤索性直接在这边下厨招待大家,还顺便把长工们都叫过来,在小院里支了三桌,就当做一场简单的暖房宴了。 王井是入赘,即使被迫以王家之名定居泽鹿县,背地里钟有仪仍是一家之主,加之商贾出身,钟家相比其他人对礼教上的异性之别更开放些。 简单问过意见后,这次便没分席。 宴上旬丫儿被雪里卿带来同桌,夹菜时她注意到高知远右腕缠着布条,小声询问雪里卿对方是不是受伤了。 谁知音量没控制好,叫旁边的本人听见,对方还回应了。 “并未受伤。” 高知远抬起右腕,拆下布条,水灵灵露出内腕中央的哥儿痣解释道:“在下从前在家中抄书,手腕常觉酸痛,如此绑着能缓解一二。之后北上来此投奔亲人,男子装扮在途中更方便些,便习惯绑着没摘,小姐不必担心。” 旬丫儿尴尬红了脸。 雪里卿安慰地拍拍女孩,出声替她解围:“过几日我们去县里看医,高夫子不妨同去?” 高知远神色犹豫,还未决定,赵权已经开口帮他答应了。 “去,得去。”赵权望向表弟,目露关切,“知远,你不舒服怎么不告诉家里?若拖延出个好歹,叫我如何跟姑奶奶交代,这事得听哥哥的,有伤必须尽早治,其他的你不用担心。” 视线看过桌上一圈人,大家都深表认可,连钟霖都一本正经劝说夫子莫要讳疾忌医,高知远只得点头,向雪里卿道谢。 “不必客气。” 雪里卿微微一笑,收回视线,给身边一脸探究吃瓜的周贤夹了块红烧肉,催促道:“吃饭。” 周贤美滋滋吃掉。 一顿饭宾主尽欢,圆满结束。 此经一别,一家人至少几月后才能相见,两个孩子接受良好,反倒是钟有仪放心不下,绕着小院确认好几遍,亲自帮儿子叠衣铺床,又拉着钟霖在房间说了许久的体己话,直到太阳西落,眼看着要赶夜路才终于启程。 “霖儿,你在这里要乖乖听叔叔阿叔的话,天冷记得添衣,有事无事都要勤写家书,小年之前阿娘派人来接你去府城过年。” 慈母声声嘱咐,依依不舍。 钟霖句句回应,尽力让阿娘安心,顺便悄悄给旁边的阿姐递眼神。 钟钰收到信号,拍拍钟有仪的背安慰道:“阿娘,大夫说你不宜情绪起伏过大,再说阿霖就在这里又不会跑,若是想他我随时带您过来就好,哭哭啼啼多不吉利。” 简单几句话倒真给人劝好了。 钟有仪转身拭去眼眶积蓄的泪,露出笑容:“霖儿,时候不早了,阿娘走了。” 钟霖摆手:“阿娘再见。” 钟有仪点点头,最后摸摸儿子的脑袋转身。钟钰没多说什么,颇为潇洒地拍拍弟弟的肩,紧跟着阿娘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山崖平台。 望着车厢渐远,钟霖终于没维持住一直端持的稳重,追出大门,站在石墙外目送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贤抱臂站在不远处,望着小少年偷偷抹眼泪的动作,转头跟雪里卿轻笑道:“到底还是个小屁孩啊。” 雪里卿无奈:“你收敛点。” 第161章 周贤抵唇咳了声。 晚秋的傍晚起了风,带着凉意吹透衣衫。雪里卿视线缓缓移向半染霞光的天空,忽然轻叹:“近来家里似乎总在告别。” 这是又勾起离愁别绪了。 周贤握住雪里卿的手,在他望来时神秘兮兮道:“人生迎来送往,许多过客,唯有我不一样。” 雪里卿顺着他接话:“为何?” 周贤扬起明朗笑容,笃定道:“卿卿迎我来,我伴卿卿走,只有再见没有离别。” 雪里卿不禁弯起眼眸。 “好。” 第144章 随着九月进入尾声,空气里的凉意与日俱增,很快迎来意味着即将由秋末过度到冬天的霜降节气。 这日凌晨便气温骤降,体感也就六七度的样子,冷得雪里卿直往周贤怀里钻。 被拱醒的周贤无奈揉了揉怀里的脑袋,感受到雪里卿冰凉的手脚,他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一床棉被加盖在上面,紧接着钻回被窝掖好被角,把夫郎裹进怀里捂。 直到他浑身冒汗,雪里卿紧蹙的眉头才逐渐舒缓。 周贤亲亲他额角,重新入睡。 不料,他清晨再次被雪里卿推醒,惨遭对方无情的控诉。 “周贤,好热,你松手!” 看见他被汗水湿润的额发,周贤松开紧搂的手,单手撑起脑袋轻哼:“小白眼狼,夜里也不知道是谁一头锤撞醒我,冷得直往我怀里钻,现在暖和了,睡饱了,就翻脸不认人啦?” 雪里卿抬眸回忆,并未找到相关的记忆,矢口否认:“不可能,我睡相一向很好。” 哥儿漂亮的浅瞳镇静且肯定。 周贤失笑,心甘情愿背下这口锅。 “好好好,是我半夜不老实,不知分寸让我们卿卿宝贝热着了,简直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为夫这就起床去给你准备早膳赔罪好不好?” 雪里卿犹豫:“我还想再多睡会儿,不急着吃。” 感受到腰间被扯住的衣摆,周贤低头调侃:“卿卿不想让我离开啊,这么黏我?” 雪里卿抿唇,默默转身平躺。 “不说话一律算默认。” 雪里卿继续沉默。 得到满意的答案,周贤轻笑,把上面多盖的那层棉被掀到一旁,倾身抱回夫郎,脸埋进对方颈窝蹭了蹭:“天色还早,再睡会儿吧。” 雪里卿轻嗯,偏头偎进他怀中。 众所周知,回笼觉,好睡,舒服,但容易一睡不起。 雪里卿提过京城在霜降这日有吃羊的习俗,周贤提早买好两头羊,只等早上屠户来,宰了做顿羊宴。他本想陪雪里卿眯一会儿就起床去处理羊的事情,结果眼睛一闭一睁,竟然抱着人睡到日上三竿。 望着照进窗户的明媚阳光,周贤捏捏眉心,轻推了把另一个懒蛋:“该起床了宝贝。” 雪里卿蹙眉哼哼两声,没了动静。 周贤凑到他耳边继续:“太阳晒屁股了。” 捕捉到某个关键词,雪里卿迅速捂住屁股,迷迷糊糊往床里挪:“不准,你走开。” 周贤好气又好笑。 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穿衣起床先离开房间。 幸好他前一天交代过姜云,晚起也没耽搁宰羊的事,如今那两只羊已成为屠户刀下亡魂,分门别类躺在盆里,等待烹饪。 确认过厨房里的羊肉,周贤也不着急,悠哉悠哉先做起早餐。 饭刚做好,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几分,周贤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即眉开眼笑。 “终于舍得起来啦?” 在他的视线尽头,雪里卿逆光站在厨房门口,半眯着眼眸沉默不语,身上穿的并非他提前放在床头的蓝色外袍与风衣,而是换成了一件粉白锦服。 看表情,显然是起床气没消。 但那点起床气不影响他嫌弃男人的眼光,并给自己挑件漂亮衣裳穿。 想象了下雪里卿臭着脸挑衣裳的模样,周贤忍不住偏头笑出声。 察觉雪里卿望来的眼神由不要惹我变成莫名其妙,他端起装着早餐的托盘走过去,亲一口夫郎脸颊道:“笑你好看呢,走,去吃饭。” 说着,他揽住雪里卿往东屋走。 整晚没进食,半夜还挨了冻,雪里卿一路闻着饭香回屋,仅剩的一点起床气也饿没了,坐下后专注于填饱肚子。 周贤双手托腮,笑眯眯望着安静进食的雪里卿问:“喜欢涮羊肉还是烧烤?” 雪里卿淡然抬眸:“不能都要?” “这么贪心?” “不就是为了讨我欢心?” 面对雪里卿理直气壮的反问,周贤忍不住扬起嘴角,乌瞳溢满笑意。他重重点头夸张道:“是啊,为了讨卿卿欢心,为夫累死也甘之如饴!” 雪里卿不悦皱眉:“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周贤笑应。 他说累死虽夸张,却并非没谱。 如今有了钟霖他们的加入,家里的人口数量更上一层楼,大大小小总共二十张嘴,想给大家做顿饭还真是个力气活。羊论只宰,饭菜也要按盆起备,让周贤一度都觉得自己在备猪食。 幸好有林二丫与小院的刘婆子过来帮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抽空还能听听八卦,找点乐子。 涮羊肉与烧烤都以羊为主角,讲究新鲜本味,现切现做,却走出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子。 前者清水一盏,葱姜二三,羊上脑羊里脊,肉材讲究立而不倒薄如蝉翼,铜锅清汤一涮即熟。后者炭火炙烤,有仅用盐调味的白串本味,也有香辣浓郁的复合味道,极尽食材之利用,羊的每个部位都有自己的好吃之处。 两种吃法,各具特色。 有雪里卿这个一家之主发话,两种都做,没有二选一的苦恼。 除了羊这一主食材,周贤还安排了白菜萝卜、豆腐粉丝、韭菜菌菇面筋等其他配菜,以免有人吃不惯羊味,也准备了一些猪肉串。 见菜备得差不多了,周贤把剩余的交给林二丫和刘婆子,自己拿出面粉,着手制作主食烙馍和烧饼。 白面调水烙为馍1,烙馍薄薄一张面饼,香软筋道,无论跟家常小菜还是烧烤都十分适配。 烧饼做的则是麻酱烧饼,二八配的芝麻花生酱,满满一面白芝麻,外酥内软,越嚼越香。 忙忙碌碌一上午,晌午准时开饭。 在场除了小少爷钟霖,其他人几乎没敞开肚皮吃肉过,看着桌上铺满的肉时都下意识吞咽口水。即使宣布开饭,也是先从便宜的白菜萝卜开始吃,肉一口口吃的十分拘谨。 午间气温升起来,桌子中央的铜锅里烧着炭火,汤水咕嘟冒泡,连雪里卿都吃出满额细汗。 周贤端着一盘肉串回到座位,瞧了眼雪里卿,随手掏出手帕给他擦擦额头和鼻尖的汗,然后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道:“这盘可是用了我最珍贵的辣椒专门给你烤的,今日主厨倾情推荐,尝尝?” 珍贵一词,用的毫不夸张。 虽然从府城带回两盆番椒,但如今不是种辣椒的季节,家里也只收获了两小捧而已。周贤天天惦记着留种子来年种,平日都舍不得吃,今天拿出一部分做烧烤的辣椒面等同割肉。 看到他说到辣椒的肉痛表情,雪里卿被逗笑,也抬手帮周贤擦去脸上和脖颈挂着的汗珠,才拿起肉串。 伴随着咀嚼,油润香辣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周贤歪头问:“是不是不一样?” 雪里卿点头认同。 比起常用作辣调味的茱萸,这番椒的辣味更纯正直接,还多了股香气,的确像是周贤喜好的口味。 他把那盘辣串推回去:“喜欢你就多吃些,回头问问能不能在府城再收些番椒果子。” 省的天天捧着几个红果子眼馋。 如此想了想,雪里卿又从盘里拿走两串,递给旁边正在与高知远交谈的钟霖。 钟霖疑惑转头:“阿叔我有。” 雪里卿抬下巴:“新的,尝尝。” 嗅着鼻尖的香辣味道,钟霖不禁吞咽口水,乖乖拿起来吃。少年年纪小经不起辣,没两口就开始嘶嘶抽吸,但是吃肉的嘴却一直没停。 雪里卿问:“喜欢么?” 钟霖从心点头。 “那就好。”雪里卿微笑,随后话音一转道,“只可惜调味用的番椒果子是从府城带回来的,十分难得,家里没剩几颗了,想吃还要再等一整年。” 钟霖立即接话:“番椒么?我写信问问阿姐,她一向很有办法。” 雪里卿转头,对周贤眨眨眼。 周贤忍不住揉揉雪里卿的脑袋,笑倒在他身上。 听见动静,钟霖边吃边望过去,还以为他是因找番椒而高兴,心中盘算着写封家书让信客送去平宁府,刚好也该问问阿娘她们与那位叔公的情况了。 所谓烧烤配酒,烦恼没有。 之前洛县令送给赵永泓的那些物资还剩下一部分没用完,赵永泓他们只带了部分作干粮,其余都留在这里,其中就有六大坛酒。周贤拿出两坛供大家饮用,自己也小酌了些。 第162章 等这顿饭结束,男人便浑身酒气,赖在雪里卿身上不动了。 林二丫过来道:“东家醉了,夫郎扶他回屋照顾吧,这边交给我们收拾就好。” 雪里卿瞧了眼身上的周贤,颔首同意,起身扶人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他忽然停步轻哼:“暖房宴那么多人灌酒都没醉,这两三碗就走不动道了?” 埋在他颈窝的嘴唇轻扬。 周贤晃一晃撒娇道:“以前没人管,现在有人疼,醉一醉怎么了?” 忆及建宅与暖房宴那段时间的酸涩经历,雪里卿心软,将周贤扶到木榻坐下,温声问:“喝醉的人要不要醒酒?我亲自去给你煮醒酒汤。” 周贤连忙摇头拒绝。 那不是醒酒,那是给命文学照进现实。 “那你装醉要干什么?” “你陪陪我就好。” 雪里卿依言坐在榻上陪他。 今日昼夜温差大,午后气温高至二十度,雪里卿早上怕冷穿的厚,男人的胸膛也像个小火炉,没一会儿就捂得他背后发汗。 安安静静抱了会儿,周贤忽然抬起脑袋,望着雪里卿的嘴巴道:“你说你酒量那么差,我现在亲你,你会不会醉?” 雪里卿一脸莫名。 他刚想开口问是不是喝坏脑子了,下一秒便被堵住嘴巴,酒气顺着缠绵的唇齿与呼吸瞬间侵入感官。 良久,这个吻终于结束。 望着哥儿红透且迷离的面庞,周贤弯眸一笑:“看,醉了。” 雪里卿咬牙踹他一脚。 这坏东西,就不能给好脸!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清朝方文《北道行》:“白面调水烙为饼,黄黍杂豆炊作粥。北方最少是粳米,南人只得随风俗。” 第145章 霜降次日便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也是秋一季的末尾,照规矩布庄何武与粮铺张同两位掌柜该来作季度汇报。因雪里卿要去泽鹿县找马之荣复诊,这次提前通知二人在铺子等他。 许久不去,刚好巡巡两间铺子。 古代不比现代的条件,马车车厢多多少少都会漏风,天冷以后,准备得再充分也难免受罪。 雪里卿畏寒,周贤怕他不舒服,特意等上午暖和起来,去找让姜云套马车的途中路过小院与长工排舍,顺便还扬声喊了高知远和旬丫儿收拾收拾,快点来集合。 旬丫儿是带去县城玩儿的。小姑娘家家,该涨涨见识,学点吃喝玩乐的本事不怯场。 至于高知远,则是因为雪里卿前几日承诺过会带他一起去看诊。 从小院出来时,高知远照旧一身男子装扮,右腕缠着布条,快步朝石墙大门这边走。赵权紧跟在旁边,神色担忧说着什么,还作势要去拉他的手。 高知远背手躲开,眉头紧蹙。 “表兄自重。” 赵权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瞧见周贤与雪里卿,大步过去拱手道:“知远脾气倔,他的腕伤我实在不放心,想听听大夫诊断如何,不知此行是否方便捎带上我?” “不方便。” 雪里卿回的突然且冷漠,态度毫不客气,令在场几人都猝不及防愣住,场面一时间很是尴尬。 周贤笑眯眯圆场:“今天我们不仅要看诊,还得采买家用,顺便去布庄取冬装跟棉被,车上实在没位置。那位大夫是家中长辈的故友,医术了得,有我们在你就放心吧,今日长工们的训练就有劳赵师傅了,别叫他们偷懒。” 钟霖只读书不习武,赵权本就是钟有仪专门帮周贤找的,如今他的职责就是指导周贤与所有长工修习武艺,争取早日全家皆兵。 东家如此发话,赵权也只能作罢。 这时姜云套好马车过来,雪里卿牵着小跑赶到的旬丫儿先一步上车,周贤朝人招呼了声紧随其后。 高知远刚想跟上,突然被人拦住。望着面前的赵权,他抿唇问:“表兄还有何事?” 赵权掏出一只钱袋递给他。 “拿着。” 高知远拒绝:“我有钱。” “你手上能有什么钱?看病花钱如流水,姑奶奶写信托孤,我答应爷爷替他照顾好你,自然不能食言,这些你拿着安心花,钱不够再跟我说。” 赵权示意他接下钱袋。 高知远的视线却定在拦在自己面前的手臂上,习武的男人高大如一堵山,令人无力撼动。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最终勾住钱袋垂下的抽绳。 赵权笑着让开:“去吧。” 高知远迅速钻进车厢。 听见外面姜云说了声启程,屁股下的车厢往前移动,速度逐渐加快。他掀开窗帘,看着山崖在视野里越来越远,心底不自觉松了口气。 “风大,帘子拉上吧。” 周贤出声提醒,紧接着拿出准备好的小被,殷勤地给雪里卿盖腿:“冷不冷?盖好别冻着。” 谁知这竟捅了气窝窝。 雪里卿撇头冷哼:“臭味相投。” 莫名其妙挨了句骂,周贤没觉得委屈,熟门熟路地回想是不是自己昨晚又把人折腾狠了,小气鬼在记仇,赵权方才纯属受了他的无妄之灾。 毕竟这车厢足够大,旬丫儿小小一只不占地方,再坐两人也足够,平日赵权跟雪里卿没什么接触,得罪更无从谈起,不至于被狠狠拒绝。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明明早上起床吃饭时好好的,给抱给亲,甜甜蜜蜜。因今日要去县城,雪里卿还专门去衣柜里为他挑了身好看的圆领长袍穿,给他打扮,夸他俊俏,不该是昨晚惹了祸。 那就是他挨了别人的无妄之灾。 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刹那间完成思考,周贤戳了戳雪里卿的脸颊试探:“怎么气哼哼的,是因为赵权?” 雪里卿并未立即肯定或否认,反而转头看了眼旬丫儿,与此同时,他脑海里忽然冒出前段时间周贤跟他耍无赖时讲过的话——大人对孩子的影响潜移默化,该给孩子看看好的姻缘,方能少受渣滓哄骗。 他想,坏的也得瞧瞧才足够明辨。 旬丫儿目露担忧:“阿哥可是身体不舒服?马儿跑的快,我们很快就能到医馆了。” 雪里卿眼神温和,跟她解释自己身体无碍,转头向高知远发问:“我看赵权有二十四五的样子,年纪也不小了,孩子应当会满地跑了吧?” 高知远愣怔,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事。他用后背压住鼓风的窗帘,点点头答道:“两个表侄,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周贤闻言惊讶,懂了雪里卿对赵权气从何来。 这几日赵权对高知远如何照顾,山崖上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事事关心,处处照拂,平日跟人聊天也句句挂在嘴边,据说赵权之所以去找钟有仪应聘武师傅,就是因为不放心高知远,特意跟来帮衬。 大家背地里一致觉得两人之间即使没婚约在身,也有苗头,兴许赵权能追到这儿来就是家里在撮合。 远房表亲嘛,亲上加亲很正常。 况且哥儿必须赶在律法规定的二十岁前出嫁,高知远已经十九岁了,再等不起。说不定已经好事将近,过不久就能喝到他们的喜酒了。 谁能知道,话题中殷勤的男主人公早几年就已经三年抱俩了呢? 昨日做饭时听林二丫与刘婆子聊及此事,周贤还表达过不看好。他觉得这两个人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赵权穷追不舍,高知远能躲就躲,虽有烈女怕郎缠的说法,那也得缠到心坎上才行啊。 就比如他追雪里卿…… 想到这里,周贤沉默,知道那句骂自己是怎么挨的了。 他立即转头交握住雪里卿的手,为自己正名:“当初我追求卿卿时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小伙,我娶你你嫁我,正经先婚后爱,更从未招惹过其他姑娘哥儿,跟那种吃着碗里看锅里、抛妻弃子三心二意、故意引导舆论暧昧不清的渣男可不一样。” 他抬着委屈的乌瞳,顿了顿,不可置信反问:“还是说,卿卿一直都是那样想我的?” 雪里卿清楚这男人又在跟自己装相卖惨,也明白方才自己有错,缓声跟他道歉:“我不该凶你。” 周贤偏头吸吸鼻子,笑得坚强且破碎:“只要卿卿舒心,怎样都好,我没关系的。” 雪里卿头疼命令:“换回去。” 周贤憋不住噗嗤一笑,听话地恢复流氓本色,凑到夫郎耳边,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讨了些无故被凶的补偿。 雪里卿红着耳尖掐了把他后腰。 周贤只当是默许了。 无视他那没眼看的得意模样,雪里卿转头望向高知远,平静道:“有什么想说的?” 高知远低头:“对不起。” “善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师1,我绝不会容许一位德行有亏的夫子教导钟霖。赵权是有妇之夫,你似乎与他纠缠不清,现在给你机会解释,你却只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第163章 雪里卿反问:“是想请辞?” “不是!” 高知远下意识否认。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他抿唇平复心情,塌着肩膀语气十分疲惫:“您真的愿意听我解释吗?” “县令审案也需听原告举证被告辩解,完全了解事情全貌后再行决断,我为何不听?” 雪里卿活学活用,冷声问:“还是说,你觉得我不讲理?” “不是。” 高知远只是不敢相信有人愿意。 确认面前的两位东家的确愿意听他讲话,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吐息,压抑着眼眶的酸涩坦言:“其实许某的确有件事欺骗了大家。我今年二十有二,并非十九岁,在官府记录中已有婚配,对方是我在老家的青梅竹马,之所以隐瞒是害怕被官府抓去配婚。” 雪里卿:“你男人死了?” 只有夫君去世,膝下无子,已经成亲的哥儿才会害怕被抓去强制配婚。 高知远闻言,神色茫然而哀伤。 他说:“我不知道。” “我与他同岁,自幼一起长大,五岁时两家定了娃娃亲,准备年满十七便成亲。那年六礼已经走到了请期,刚定下日子他便被征军带走,是我独自一人拜堂完婚。自那之后,他杳无音信,整整五年不知死活。” “我一直在等他。” “起初我气他不捎书信装死,是移情别恋想悔婚。之后我想只要有活着的消息,悔婚也行,大不了我改嫁。后来我每日都害怕会有官差突然闯入家中抓我去配婚,因为那将是他的死讯。” “可我五年什么都没等到,无论活的还是死的。” 高知远讲述时语气消沉,字句平铺直叙,无甚动人之处,却偏偏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年少情深被迫分离与多年苦等无果的悲痛无助。 车厢内寂静无声。 外头姜云赶车声似乎都放轻了。 在这样的沉默中,周贤感受到手被用力攥得生疼,先一步回神。见雪里卿神情异常,清楚他定是联想到那个没谱的二十五岁短命论和前三世两人总生离死别的结局,为此痛心。 周贤大手一揽,将雪里卿带入怀中安慰,同时出声扯开话题。 “然后呢,你跟赵权又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北宋李觏《广潜书》 第146章 说是表亲,其实高知远与赵权相识不过三个半月,在此之前他都待在自己的家乡,邬州。 那里属于绥朝安云省,多山多水,毗邻江南,物产尚算富饶。高知远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外婆住在邬州下属的一个小县城里,长大后嫁给邻居张梦书,除了夫君在迎亲前被征兵带走外,一直过着普通且安宁的生活。 不料一夜流寇入城,打破了一切。 那晚,县城是血色的。 数以千计的流寇突然出现,犹如恶鬼冲破桎梏自地狱涌入人间,个个凶神恶煞,残忍无道。 当时的混乱与恐怖无法言喻,那段经历至今在高知远的记忆中都凌乱异常,回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跟着家人不断躲逃,耳边塞满大笑与尖叫,再回过神时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山林里,四周寂灭无声,唯有虫鸣。 高知远在林里呆呆坐了一整晚。 直至太阳升起,鸟叫兽鸣,夏日的炽热灼烧着皮肤,他终于迟钝地想起一件事。他的家人全都死光了,死在那场屠戮中,死在逃亡路上。 渐渐的,他想起第二件事。 外婆在弥留之际让他去平宁府泽鹿县投奔舅爷,那里安全。 于是高知远找来了。 赵老舅爷是外婆一母同胞的哥哥,生得高大严肃惹人敬畏,年轻时高中武举人,受伤后辞官带着子孙在泽鹿县经营一家武馆。 得知妹妹与高知远的经历,老人叹了口气,甚是怜爱,让他安心住下,就当是自己家。 高知远不是一个天性坚强的人,虽无父母保护,但有外婆与竹马未婚夫一人半边天地帮他顶着,所以后天生的也温吞。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令他如坠冰窖,漂泊北上的路让他忐忑不安,心口仿佛一直开着洞,日夜不停地往外泄着什么。 直到环绕在赵家上下的热情里,高知远才终于抓住一丝熟悉的家一般的依靠。 他感动,也明白自己是寄人篱下。 为了报答赵家的收留之恩,高知远找遍自己浑身上下,唯有读书勉强拿得出手。于是他找到舅爷介绍自己所学,表示愿意给家中孩童启蒙,若是觉得他不够格,也能给孩子做伴读。 赵老舅爷以武立足,深知朝廷重文轻武,前些年武科停考,连带着他的声望地位和武馆生意都一落千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一直想培养个读书科举的苗子,重新挑起赵家的大梁。 奈何赵家后辈子孙一个赛一个的不听话,只有力气没有脑子,宁愿扎马步打手心也不愿坐学堂里喂蚊子,甚至还干出过打过夫子的混账事,全家上下也就只有赵权这个长房长孙勉强能背出半本三字经。 赵老舅爷为此急得天天上火。 听见高知远的提议,他忽然觉得把人锁在家里按头教,说不定能救一救。 家里的孩子反正都那样了,高知远又不要束脩和礼金,左右是件没成本的事,老人不仅点头同意一个哥儿教子孙读书,还专门叫来家里识字最多的赵权给他作帮手。 望着舅爷满意的神色,高知远不敢拒绝。 似乎是看透他心中担忧,出门后赵权便找到他,态度敞亮道:“你我二人共处一室有碍表弟名声,但长辈之命不可违,以后讲课时咱们敞开门窗,光明正大,屋里还有好几个孩子读书,家里没人会乱说什么的。” 之后也的确是这般做的。 不仅如此,赵权为了避嫌,离他远远的,每日很有分寸地只站在教室门口盯着大家不准逃学。好几次有孩子伺机欺负高知远,都多亏他及时赶到才没受伤。 高知远心中感激,也理解了老舅爷为何坚持让赵权过来帮他。 之后夏汛期至,门口吹雨,没一会儿便能湿人半边身子,他心软叫赵权进教室躲雨。次日有孩子说外面雨声扰人读书,过来偷看的老舅爷甚是欣慰,亲手给门窗关了,命令雨季结束前不准开门扰他儿孙读书。 就这样到了七月中旬。 夏汛期结束,高知远投奔来此差不多也有一月了。老舅爷对他的教学成果很满意,赏了二两银子,叫孙子赵权和孙媳领他在县城逛逛,置办物品。 次日高知远等在门口,只见赵权不见表嫂,很是疑惑。得知对方昨晚感染风寒无法外出,他犹豫还去不去,毕竟两人同行不合适,他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省下的钱还能留下傍身。 思虑间,赵权喊了个小厮陪同。 “叫他一起去帮忙拎东西。你没出过门,爷爷交代我带表弟在县城好好逛逛,顺道置办些纸笔,走吧?” 高知远只能抬步走。 兴许是赵家有钱,平日大手大脚习惯了,赵权出门就把他朝一看就贵的铺子带,随手一指的东西,价钱都是按银子算的。他热情说:“喜欢就买,缺的银子表兄给你补。” 高知远不想买,为了拒绝头摇了一天,最后晃得晕头转向,二两银子最后还是只剩二百文。 唯一庆幸的是没倒欠赵权的钱。 惦记着生病的表嫂,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用最后这点钱买了红糖,表示想回去探望她。 赵权点头同意了。 傍晚归来,跟老舅爷见过后,他们径直去了赵权一家住的小院。进屋看见女人面色苍白躺在床上,高知远出声喊了声表嫂,猝不及防对上一道令他永生难忘的目光。 恨,怨,妒,如一炉火。 那眼神吓得他手里的红糖纸包瞬间落地。身旁赵权关心问怎么了,高知远就发现表嫂的眼睛垂下,那炉火却在底部愈烧愈烈。 高知远意识到那是什么。 世上没有身正不怕影子斜,无论自己多清白,只要对别人有了影响,都该更加注意避嫌才行。 他暂时没法离开赵家,便只能躲。 雨季过后教室可以敞开门窗,赵权也能继续站回门口,原本一日能说上三五句话,变成点头匆匆走开。高知远还专门跑去求老舅爷让赵权去忙其他事,自己一个人教得过来。 老舅爷说考虑考虑。 高知远坐立难安等了好几日,终于等来了赵权告辞,说是去武馆帮忙。 高知远松了口气。 对方离开当天,好不容易老实读了几天书的孩子们再次闹腾起来,接连三日,愈演愈烈,最后高知远被推倒,脑袋磕到桌角昏迷。 醒来时,赵权坐在床前。 他端起药温声道:“你看你,娇弱得连几个孩子都打不过,还非逞强说一个人能行。我已经帮你教训过那群臭小子了,爷爷让我回去照看你,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再出事。” 第164章 望着他脸上的笑容,高知远莫名打了个冷战。他再仔细回想,确认对方说的不错。 每次赵权不在,教室就会出事。 高知远直觉出几分不对,不再一心扑在讲学上,开始注意周围,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与赵权在他人口中原本清清白白的名声,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好听些的说两情相悦,要抬妾。 难听的则说他为了留在赵家故意勾引,雨季日日在房里跟表兄不知羞耻,赵权被迷得整日陪他不归房,事事以这个远房表弟为主,表嫂因此整日以泪洗面、重病在床…… 高知远努力跟邻里解释。 可无论他如何证明解释,对方都只是笑笑,然后露出一个轻佻暧昧或讥讽厌恶的表情说:“你急什么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长孙抬个妾又不是大事,还是说你看上了人家的妻位,所以心虚?” 高知远否认。 对方撞撞他的肩,表示都懂。 高知远百口莫辩。 整整十几天,他顶着受伤的脑袋不断跟人解释,不仅没转好,流言还愈演愈烈,越描越黑。甚至连赵老舅爷都将他喊去,问是不是对赵权有意? 那夜回去,高知远梦见邬州死去的外婆,外婆摸摸他的头说:“委屈了就回家吧,回家等梦书,你跑那么远,他回去了找不到你。” 高知远哭醒了,决定回家。 他去告诉老舅爷要回邬州,对方说高知远在那边举目无亲,一个哥儿无法生活,舅爷不放心,还反劝他趁二十岁前嫁在泽鹿县,赵家才能帮衬。 这是高知远唯一隐瞒赵家的事。 夫君的死活说不清,他怕会被当地的官府带走,离开邬州后对所有人都谎称今年十九岁,尚未婚配。当初被人领到赵家认亲时对方直接说了,高知远来不及改口,想着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再解释。 他犹豫现在是不是那个机会。 或许说了,赵家就会放他走,还能破除那些流言蜚语…… 于是高知远坦白了,承诺自己会偿还这些天在赵家的开销,等赚够路费后就会启程,回家继续等待夫君归来。 赵老舅爷最终点头答应。 高知远长松一口气,开始想办法赚钱,思来想去,仍只会读书。 这都怪张梦书。 年幼初学刺绣时,张梦书笑他四体不勤,别人绣鸳鸯他绣山海经,指头比男人笨。 高知远望着自己绣的乱线,再看看对方绣出的小花,蔫了。 “我笨,怎么办?” 张梦书灵机一动,很快给他想了个出路:“夫子说因材施教,你的手是男人的手,脑子也是男人的脑子,所以这些东西才学不会,你该去写字读书。” 高知远道:“家里的针线活总要做的。” 张梦书晃晃自己绣出的花:“所以你以后得嫁我,我会你就不用会了。没人会要只会绣花的男人和只会读书的夫郎,我替你学绣花,你替我读书,长大后咱们谁都没法反悔了。” 高知远高兴答应。 普通百姓请不起住家的夫子,只能读私塾,私塾又只收男子。科举必须脱光了验身,读私塾却不用,穿男装缠手腕装病就是张梦书教他蒙混夫子去读书的法子。 现在好了,长大后的高知远的确只会读书一件事,没其他赚钱门路。 出去读私塾得是男子,出去做夫子还是只要男子,高知远重走老路,换上男装外出谋生计。 然而他忘了,读书是给钱的,当夫子是收钱的,不仅挑性别,还看功名。进士可遇不可求,举人是香饽饽,秀才卡在门槛,迫不得已也得是过了府试的童生,他这种无功无名的,帮忙研墨人家都嫌不吉利。 出去碰了一鼻子灰,高知远心灰意冷回赵家,在房门口遇见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 是表嫂。 见他回来,女人噗通跪在地上。 高知远慌忙去扶她,承诺道:“表嫂放心,我赚够路费就回家,绝不会打扰——” “求你留下。” 高知远愣怔:“啊?” 表嫂一把扯住他的裤腿,昂起脸泣不成声请求:“不要离开赵家,我求你留下。” 第147章 这场面荒唐,高知远不可置信。 稍稍冷静过后,他询问缘由,才从这位表嫂口中逐渐得知了许多可怕的真相。 其实早在他住进赵家的第三天,也就是赵老舅爷交代高知远与赵权一起给家中孩子启蒙的当天晚上,赵权就告知妻子,他对高知远势在必得,让女人识趣一些。 在赵权向他爽快提议如何避嫌,不惹他人误解非议时,这场狩猎就已经悄然开始了。 分寸是装的,帮助也是装的。 孩子们在课堂上读书装乖、恶作剧闹事甚至嫌吵要关门窗,全都是受赵权收买指使,只为让高知远放松警惕,交付信任与依赖。 之后老舅爷让他们逛县城,表嫂生病亦非巧合。是前一晚赵权暗示妻子明天不想被妨碍,女人主动浇一桶凉水站到夜晚的风口,水干了就补,直到感染风寒,无法外出。 后来高知远察觉表嫂的妒怨,努力避嫌,求舅爷将赵权支开。 赵权以退为进,让学堂的孩子们再闹,甚至打伤高知远,这是对他此次行为惹怒了自己的惩罚,更是为了让哥儿明白只有待在他身边才安全的道理,他是高知远的唯一选择。 邻里的那些留言,是同样道理。 这些天的相处让赵权认为高知远是个在意他人又没主见的软脾气。哥儿二十岁期限在即,若毁了名声,顺从流言就是他的唯一出路。 在爷爷去询问高知远二人之间的关系时,赵权以为终于要成功了,没想到高知远竟给了他一个惊喜。 五年不知死活的竹马夫婿。 还宁愿回去守活寡,也不愿留下来跟他…… 这一日表嫂之所以出现在高知远门前,就是因为赵权彻底动怒。他琢磨许久,将一切失败全都归咎于这个女人的存在,还以两个孩子和她娘家弟弟作要挟,命令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无论用什么办法。 女人想到的办法就是跪地祈求。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做妻我做妾,休了我也行,求求你给孩子和我弟弟一条生路!” 望着地上的女人,高知远感到无比窒息。 这一刻,他很后悔,后悔当初听外婆的话来投靠舅爷。这里不安全,比那群恶鬼似的流寇还要可怕,他该听张梦书临走前的嘱咐,乖乖在邬州等他。 表嫂见跪地不成,拿出一只匕首抵在脖颈,要以死相逼。 高知远尝试劝她:“杀人偿命,你的孩子也是他的骨肉,赵权只是嘴上威胁而已,一定不敢害他们的。” “他是疯子,他什么都敢。” “所以,你这般逼我去嫁疯子?” “你难道看着我们去死!” 女人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两炉通红火焰,咬牙切齿仿佛在吃人肉:“高知远,这是你的错,你不该出现,现在你也不能消失!” 刀刃稍一用力压,鲜红的血顺着女人的脖颈往下流,流寇屠城与亲人死亡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高知远闭上眼睛不敢看,脸颊滑落两行泪。 “我答应她不走,次日赵权就像无事发生般出现在我面前,行为举止如同你们这几天看到的那样,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那些事他不提,我也假装一无所知,以想买铺子里那些奢侈之物为由继续想办法赚钱,直到遇见钟夫人,来到这里。” 车厢里,高知远缓缓讲述自己的经历,说完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悄悄看了眼雪里卿。 此时雪里卿已恢复平静,察觉他的视线,敏锐眯眸。 “你是冲我来的?” 高知远羞愧地低下头:“我在县城听说过您的一些事迹,知道知县大人与你是干亲,赵家也不敢招惹。钟夫人提到夫子会跟钟霖一起住进雪少爷家,回家需要盘缠,您这里是我唯一有机会赚钱、赵权也不敢对我乱来的地方了。” 雪里卿疑惑:“只为赚钱?” 这次高知远头点得坦然:“舅爷答应了,只要我还了在赵家的开销,再赚够盘缠,就让我回家,赵权不会忤逆爷爷的决定。” 此话一落,车厢寂静。 外头赶车的姜云年轻气盛,最先忍不住朝里喊:“你是蠢吗?” 被骂了,高知远抿唇。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从小到大都依赖外婆和张梦书给他拿主意,张梦书离开,就改听家中公婆的。别人想夸他就说乖,想嫌他就说呆,想撕破脸还会骂他蠢笨。 高知远不清楚自己这一次究竟蠢在哪里,在他努力反思时,姜云继续没说完的话,也给出了答案。 “我真是服了,到现在你竟然还敢相信那位老舅爷?” “你被他家孩子欺负受伤,他面都没露,不让犯错的孩子道歉,还把你交给显然图谋不轨的赵权。你被邻里造谣诋毁,他助纣为虐,拐弯抹角劝你给他孙子当妾,坐实流言。你委屈想回家,还得给他交钱才能走,赎身契似的,你是卖身给赵家了?真是树活一年长一层皮,他活一年长一层脸。” 第165章 “孙子在家捣鼓出那么多破事,孙媳被要被逼死了,你真以为那老头会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就是偏护自家孙子,还想继续利用你罢了,说不定赵权干的那些事,也有他的手笔。” “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子孙一个个都惯成那狗样子,老头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贤忍不住给他鼓掌。 最近日子太安宁,很久没听见这么清脆的骂声了,有些怀念。 高知远被说的发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对车厢外解释:“舅爷曾经受过重伤,如今深居简出,不过问家事。” 姜云:“真的?你信吗?” 高知远嗫嚅两下,不敢再说话,垂着脑袋坐在位置上眸色郁郁。 显然也是有些回过味儿来。 这时,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旬丫儿双手捏拳,小脸憋得通红,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都要被逼着嫁给疯子了,还管那么多干嘛?揍他,然后跑呀,去官府让衙差把坏蛋捉了,这样你就可以回家了!我也是这样来新家的。” 她终于明白以前每次阿哥帮她时是什么感受了,真的好气好憋屈,恨铁不成钢! 看着女孩义愤填膺的模样,雪里卿冷淡的眸子透出些许欣慰。 主意虽幼稚,至少有主意了。 有长进。 雪里卿垂眸教导她:“有了不受气的骨气,还要有不受气的本事。你看他就知道,要想不被坏人欺负、被欺负了也有能力反击,光读书没用,你往后还有得学。” 旬丫儿虚心点头。 被当反面例子的高知远赧然。 “至于你——” 雪里卿抬头,对上高知远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谈起另一件事:“安云省邬州,我知道那里有处县城,新曲县,城中还有颗百年榆树,你可知?” 离家那么久,终于听见关于故乡的事,高知远心中略感激动:“那是我的家乡,老榆树就长在我家门口,每年春天榆钱一串串绿云似的,好看又好吃,小时候我们还经常爬着玩儿。说来那棵树还是梦书祖上种的,不过还不足百年,今年只有九十六岁。” 雪里卿垂睫,轻声呢喃:“四年后就是百年了。” 这话有几分幼稚,像在为自己的话找补,高知远露出笑意。 方才周贤给他盖在腿上的小被有些厚实,雪里卿此时嫌热,随手掀开,同时给车厢内的这场问话一个结果。 “我可以帮你。” 高知远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眼睛里忍不住泛起泪花。 这几月来,他在赵家小心翼翼,尽自己所能想让所有人满意,换来的却只有受伤、流言、仇恨与无法逃脱的骚扰纠缠。得知赵权真面目后,他几乎夜夜噩梦缠身,无法安眠,坚持不住时只能在心中祈求张梦书快点回来。 可那始终是妄想。 现在,终于有人说可以帮他了。 “呜呜呜雪少爷……” 眼看高知远要哭着扑向雪里卿,周贤眼疾手快,先一步把夫郎捞进怀里抱紧,目光警惕:“感谢归感谢,别动手动脚的。” 高知远坐回原位,抹泪道歉。 言谈间,马车驶入县城,抵达元康医馆。下车时周贤刻意留在最后,拉住雪里卿问:“怎么突然决定帮他?” 雪里卿偏头:“很突然吗?” 周贤轻笑:“原告举证,被告辩解,得知全貌再行论断,我们家卿卿本想当个讲理的人。” 雪里卿眯眸:“你说我不讲理?” “我还能不了解你?”周贤捏捏他的脸问,“新曲县,百年榆树,让你确认后直接答应帮忙,是前几世有牵扯?欠人情?多大?” 雪里卿颔首承认。 “上一世徐明柒起兵进军京城,有次我所在的后方遇袭,是当时的护卫帮我挡下一箭,当场毙命。” “护卫名唤张梦书,邬州新曲县人士,因西北战事签军入伍,因得徐明柒部下一位参将赏识,辗转入了戍北军。他入伍后五年家书杳无回音,终于求得回乡探亲的机会,抵达时却发现流寇入城已满门被灭,这是他此生唯一执念。我问过时间,灭门恰巧发生在我重生前一日,改无可改。” 雪里卿掐指捏了两下:“算一算他应该已经回乡探亲了,此时不知正在哪个坟头哭?” 周贤拉着他的手,语气幽幽:“一个接一个,卿卿真是有不少前缘。” 雪里卿:“你乱吃什么醋。” 他顿了下,轻声补充:“我可不喜欢每逢休沐就抱着绣绷,边绣花边哇哇哭的男人。” 周贤失笑:“居然是这种人?” 雪里卿轻嗯:“我欠他一命,这辈子有缘遇上,便还他一个亲人,算作两清。” 一番交流耽搁了不少时间,车厢外响起旬丫儿的呼唤。雪里卿止了话音,示意周贤赶快下车。 第148章 元康医馆,十个铜板放到桌上,雪里卿主动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抬眸静静注视对面的老者。 马之荣搭手号脉,询问近况。 这周贤早有准备,把用来记录雪里卿身体状况的长命百岁簿直接带来,翻开按条念。等他叭叭说了一通,准备换口气做个总结陈词,马之荣终于找到气口打断他,语气无奈。 “我问病患。” 周贤闭嘴,看向雪里卿。 与此同时,高知远和旬丫儿也都紧张地望过去,忧心忡忡。 经过雪昌案的发酵和周贤背后不遗余力的宣传,宝山村人人都知道雪里卿被亲爹继母迫害得身体十分虚弱,见风就倒 ,沾雨就病,日日靠人参补药温养着,比精贵的细瓷盘子还怕磕碰。 这事,连高知远都有所耳闻。 雪里卿懒,搬去山崖后甚少出门,去也是找王阿奶他们几个熟人,偶尔遇见其他村里人不多交流。 村里人的玩儿多是聚在一处,做做活,聊聊闲天。除非不怕撕破脸的冤家聚首,谁说闲话当着人面叨叨?何况关于雪里卿的那些事,背后提到多是几句酸话,不好听也不是大事,听了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王阿奶他们就更不会学给哥儿听了。 因此,雪里卿至今还不太了解自己在外的形象。 见他们一个个的眼神,跟自己要碎了似的,雪里卿蹙眉,照实交代:“偶有头痛,无甚大碍。” 马之荣颔首,又根据脉象问了几个问题,抚抚胡子颇为欣慰。 “近来养的不错,胃口好了,气性也见小?继续保持。” 简单夸完,他仔细叮嘱:“头疾均在你多思伤神情绪不稳时出现,还要更注意控制自己的脾气。你身子虚寒,入冬后更需保暖,尤其是膝关节,别嫌棉裤丑就不穿,平日少犯懒,跟小周一起适当活动活动筋骨……” 啰啰嗦嗦讲了一圈,马之荣抬头。 周贤停笔,点头:“记下了。” 马之荣满意,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毛笔,扯了张纸开始写药方:“这次的方子比上次药力大,疗程也久,整整三个月,吃法跟以前一样。另外我这刚得了几坛三蛇酒,拿回去早晚一杯,喝到来年开春。” 周贤挑出重点:“早晚一杯?” 马之荣点头:“对,有问题吗?” 周贤忍笑:“你打算直接让里卿冬眠就直说,前面还说那么多医嘱,多浪费口水。” 马之荣默默看了眼雪里卿。 雪里卿面无表情回视。 “一杯倒?” “嗯。” 马之荣:“……” 他不死心:“那晚上小嘬两口呢?蛇酒祛风除湿,配合我给你开的方子效用极佳。” 雪里卿沉吟:“好。” 小喝两口应当不至于大醉,就算晚上醉了也是在家里,面对周贤,按经验问题不大。 雪里卿复诊结束,高知远接上。 他的右腕就是平日用的多,中医说伤筋劳损、气血凝滞,在现代其实就是腱鞘炎。马之荣给他开了舒筋活络的五枝膏,拿药时,他抬眼瞧着面前的两个小哥儿,不禁叹气。 “一个两个,小小年纪……” 全是毛病。 “别这样说。”周贤把胳膊往前自信一递,“你试试我的!” 包壮的。 马之荣瞧了他一眼,不屑轻呵,精准按上脉搏,两秒后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回去:“表面壮实,实际幼年亏空,还不如卿哥儿呢。没病如牛,一病不起,说的就是你这种。” 想想原主家过得那些苦日子,周贤无法反驳。余光瞧见旬丫儿和姜云,来都来了,也薅过来把个脉。 旬丫儿以前的日子更苦,看得马之荣直摇头。 几人中,反而是姜云最健康。 “年纪轻轻呦……”马之荣再次感慨,不忘敲敲桌面,“诊金。” 三个人的脉,周贤数了三十文。 挨个配好药,马之荣另外给雪里卿也拿了罐五枝膏:“若关节受寒肿胀酸痛,涂在患处同样能缓解症状。这是馆里最后一罐了,用完再来吧,我会给你们留着。” 第166章 五枝膏是以桃柳槐桑枣五类树枝以及银朱麻油为药熬制而成,主治疮毒风气痛1,活血消肿,价钱不高,县城的力夫走卒常有跌打损伤,对此需求量还挺大。 病看好了,此行第一件大事完毕。 由于时下百姓的作息与习惯,县城街巷和乡间大集都差不多,过了午时就不那么热闹了。旬丫儿没来过县城,趁时间还早,雪里卿带她赶着热闹四处逛了逛,因为名气太高,在路上好几次被人认出来搭话。 旬丫儿星星眼:“阿哥好厉害。” 雪里卿:“……” “这没什么可厉害的。” 在西市街上,他们还遇见了一位摆摊的走商,卖的是鱼鲞虾米紫菜一类干制海产,从本省沿海州城运来,摊位附近围着许多人。 周贤钻进去,两眼放光。 他自幼在海边小城长大,看见这些心生亲切。 雪里卿站到他身边,瞧一眼便明白他心中所想,启唇道:“这些在此地不常见,喜欢就多买些。” 周贤转眸望向他,点点头。 海货在内陆是稀罕货,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不低,围观的百姓多是凑热闹捧个人场,能来个花钱的主顾不容易。摊主耳听八方,捕捉到这边的动静,立即笑意盈盈过来招呼。 怕他们不懂,男人热情地把东西介绍了一遍,着重吹嘘了一番食材获得如何难得、制作工艺如何复杂,滋补功效又多么神奇。 “京城的老爷都趋之若鹜!” 周贤听笑:“别当我不懂,你这些都是次货,别提京城,你送去府城的大户家都得挨骂,在这也就是卖个稀奇清清货。有好的没,拿出来看看?” 今天周贤出门前被雪里卿好好打扮过一番,量身定做的暗纹长袍,肩宽体长,高束马尾,眉头一挑还挺有气势的。 有气势,约等于有钱。 摊主嘿嘿笑了两声,没多犹豫带他去了后面,撬开两只木箱。 里面的东西用油纸包着,光看待遇就跟外面铺地上的大麻袋不一样,品相的确好上许多,还有外面没有的海参鲍鱼和干贝,价格更美丽,最便宜的也要三百文一斤。 这小县城不容易遇见海货,还有雪里卿这位财主发话,周贤大手大脚,直接买了十两银子。因是大单,摊主送了不少便宜的紫菜虾米。 周贤这趟逛舒坦了,笑眯眯把东西搬进往车厢,跟雪里卿说:“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贵的都给你,便宜的给他们尝尝。” 雪里卿反问:“你不吃?” 周贤笑着卖乖:“我吃不吃,卿卿说的算。” 雪里卿:“不准你吃。” 周贤扬眉,凑到他耳畔轻道:“我不吃,我用嘴喂你吃。” 逗人不成反被撩,雪里卿看向周围熙熙攘攘的行人,脸颊蔓延起热意。他瞪了眼周贤,快步上前去跟旬丫儿并肩走,不再理他,红透的耳朵不可控地听见身后男人清朗的低笑。 连笑声都一副色胚相。 雪里卿嫌弃。 冬日天冷就少往县城来了,这趟打算顺便囤买些家用。旬丫儿近来读书愈发用功,纸笔墨条的消耗也见长,最后到书肆补买了这些,几人才找了间食肆吃午饭。 饭后歇过,雪里卿去了布庄。 知道雪里卿回来,何武一早就准备好一切在铺子里等待。午后人一到,立即笑着请进后室,奉上热茶,开始做这一季的汇报。 熬过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轻薄的纱丝出货量逐日下降,布庄在经历一小段淡季后,迎来今年的新棉,各家各户也接连开始准备秋装和冬衣,九月的盈利有所回升,应会延续到下月……以上都是每年惯例,没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值得称道的,或许是何武依照雪里卿的要求囤买了许多棉花与毛皮这件事。 “南边棉花下的早,我按照少爷的吩咐提前让商队去采购了许多,没过多久就听见今年附近棉花减产的消息,从南边68文一斤买入的皮棉,如今已经涨到108文了,少爷真是神机妙算,行商奇才!”何武比划着大拇指拍马屁。 雪里卿本意并非如此,却也没必要同他解释,只吩咐适当放货压压现在过高的棉价。 何武怔了下,笑着点头。 谈完布庄的事,何武让人拿出给山庄准备的冬衣与十几床棉被,其中多数是要发给长工们过冬的。东西有些多,给雪里卿看过后,他另外安排两辆车送去了宝山村。 除此之外,何武专门拿出两只木盒递给雪里卿:“此次收上来的毛皮多是兔羊和杂毛灰狼,这两张是品相最好的货,从老猎户手里收的,您看看合不合眼缘?” 盒中放着分别放着一张鹿皮和一张赤狐毛皮,品相中上。 绥朝的穿用等级并不森严,仅针对官员皇室专用的部分样式与材料作明确限制,不巧皮裘就是其中一种。按律法规定,貂、狐、虎、豹、海龙和银鼠几类细裘专用于皇室贵族和文武百官,鹿皮无论好坏百姓可用,但这张赤狐皮显然僭越。 雪里卿蹙眉:“找路子卖了,以后别做这种事。” 相比规定的其他几类,狐皮的质量参差不齐,部分甚至不如品相好的鹿皮与羔羊,上头的大人瞧不上,随手赏来赏去,兜兜转转有不少流入民间。因朝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不少人大了胆子,买来私下偷偷用。 这事何武在江南见得多,不觉有什么,见到那张狐皮时他便想做个赤狐围脖给雪里卿,少爷爱鲜亮,戴上这个定然欢喜。 可惜想到爱鲜亮,没想到他守法。 见哥儿神色严肃,何武讪讪低头认错:“以后保证遵律守法。” 雪里卿眯眯眸子,勉强揭过。 作者有话要说: 注1:五枝膏出自《疡医大全》卷七,原文说“贴疮毒兼治疯气痛”,应该是治跌打损伤、红肿溃烂和风湿关节炎。 【高亮声名:作者不懂医,别学。】 第149章 布庄的事聊完,雪里卿没忙着去粮铺,趁何武在,想顺便把高知远那事一道安排了。 高知远被叫进里屋,目露疑惑。 “雪少爷唤我何事?” 雪里卿示意他坐下,缓声道:“距新曲县流寇之乱已有五月,你离家北上这么久,可曾想过你那竹马夫君或许恰在此时归家,与你错过?” 高知远一听顿时红了眼眶。 他当然想过。 北上途中,赵家日夜,雪里卿说的这种可能,高知远心底其实一直记挂,却从不敢细想。 五年苦等无音信,刚出事离开便撞上对方回家,这听来巧合,高知远却最信巧合。当初张梦书就是那般巧合地在迎亲前被带走,麻绳偏挑细处断,命运很有可能再捉弄他一次。 可,这能怎么办呢? 流寇作乱,占了县城,官府百来个守军和衙役带着官老爷们头也不回地弃城而去,所有百姓不顾一切往外逃。 高知远在亲人们拼命保护下钻进深山林子,虽然勉强苟活,却非长久之计。 深山有虎豹,山外有“豺狼”。 更何况以高知远当时的状态,没疯都算好的,恍恍惚惚,几近崩溃,脑子里只记得外婆说让他去找舅爷,直到跑出邬州地界才找回些许理智。紧接着高知远就打听到邬州城也拿数以千计的流寇没办法,要上报布政使司甚至朝廷来援,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新曲县回不去,邬州也不安全。 乱世之下,年轻哥儿孤身一人很难生存,外婆指的路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于是高知远继续北上,投奔舅爷,欲待匪患平定再归乡。 谁知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赵家能进不能出,惹上赵权这混账! 自识清赵权真面目后,高知远过得煎熬,更是掩耳盗铃,只敢期待张梦书快点出现,不敢设想其他,尤其是“张梦书回到新曲县,误以为自己死了不来找他”这种可能。 现在好了,被雪里卿水灵灵点透。 高知远也要碎了。 见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雪里卿不明白这夫夫二人为何都如此爱哭,启唇反问:“更想回家了?” 高知远重重点头。 雪里卿无情否决:“不可。如今赵权对你穷追猛打,赵家亦态度模糊,你若此时回邬州,他极有可能跟去纠缠,到时天高地远,一怒之下无所顾忌,我也帮不了你,眼下还是留在我这更稳妥。” 高知远明白这个道理,求助地望向雪里卿:“我,我该怎么办?” “据我所知,邬州匪患于九月中旬刚刚平定,在此之前张梦书基本不可能去过新曲县,即使已得知你们遇难,他至少也会在平定之后再回一次家,这样算来你们可能错过的时间也就只有最近半月,还来得及。” 雪里卿简单分析过后,示意高知远面前备好的纸墨:“不如你写封家书说明情况,我让人帮你快马加鞭送去家中,张梦书看见必然会来宝山村找你。” 第167章 其实他直接派人去给张梦书递个消息也行,只是不如给对方看高知远的亲笔信保险。 “对!写信……雪少爷果然厉害!” 高知远双眸一亮,抓起毛笔书写。书信正文起手先说明自己性命无忧,不必担心,而后他才酸着鼻子诉写近况与满腹委屈与思念。 然,情无尽,纸有寸。 书满三页,高知远蹭去眼角的泪,咬牙写下最后两行: 【张梦书,迎亲之礼你欠我五年,欠债偿还天经地义,要记得。】 【盼归,娶我。】 信纸入封,再写梦书亲启。 雪里卿接过信,扫了眼信封上的内容确认无误,转交给何武低声嘱咐几句,何武点头答应。 此事便安排妥了。 三人结束出屋时,周贤正跟旬丫儿蹲在铺子角落嘀嘀咕咕,不知讲到什么,两人还一起捂嘴偷笑。 “出什么坏主意呢?” 听见头顶熟悉的声音,旬丫儿连忙起身站好,心虚地喊了声阿哥。 周贤昂首,瞧见雪里卿,立马扬起笑容,嘴比蜜还甜:“我们能有什么坏主意呢,我们只会想如何对卿卿好,让卿卿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雪里卿轻哼:“你最好是。” 周贤笑着起身揽住他:“去粮铺?” 雪里卿颔首。 雪记粮铺位于西市中段,由两间打通的铺面整洁宽敞,里面按品类整齐排列着许多高木斗,旁边竖着的木牌上写明货名品质与价格。雪里卿几人到时,掌柜张同与两名伙计正在招呼客人,看起来生意似乎不错。 见张同望来,雪里卿示意他先忙,踱步看了圈铺子里的货物与价格。 今年刚下的新粮里,粟米高粱跟玉米每升六文五,大豆八文二,糙米十二文,新磨的白面高达二十七文。 较几天前又涨了些。 送走手上的客人,张同赶忙来到雪里卿身边,见他盯着粮价瞧,解释道:“这月十五六号的时候北边雨季提前,歉收严重,影响到咱们这儿了,最近粮价一直往上涨,我估摸后面糙米得十五文,白面至少三十二。” 往年新米才九文。 雪里卿抿唇轻嗯了声。 粮铺这月刚开始经营,关于用人与仓库安排、货源渠道、经营状况与账务等大小事宜都要了解,花了不少时间。张同经验老道,各处做的都很妥当,雪里卿颔首认可,交代他想办法去粮贩手中多买些陈粮,不准哄抬粮价。 张同一一应下。 结束后下午回到家,林二丫告知布庄送来了许多东西,因宅院上了锁,暂放到了钟霖的小院。 见雪里卿面露疲色,周贤道:“你先回屋歇歇,我去隔壁给大家分发一下衣裳棉被,很快回来。” 雪里卿确实累了,点头答应。 他抬步往院里走了两步,想起件事回头提醒:“别忘了告诉卢方方,让他找个理由搬去跟高知远一屋住,提醒他这段时间帮忙注意些,尤其夜里。” 目前高知远和赵权两人都住在钟霖的小院,不得不防,找个哥儿去跟高知远同住最妥当。家中两个哥儿长工里,卢方方性格更稳重成熟。 周贤轻笑,摸摸雪里卿的脑袋。 “知道啦,小宝贝儿。” 雪里卿耷着眼皮没什么精神,下意识应了声嗯。嗯完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转眸便发现林二丫和高知远正站在一旁笑眯眯望着自己,都还没离开。 他耳朵瞬间染红,迅速转身回屋。 * 安排完上面的两件事,周贤回来接着整理今天买的东西。他把雪里卿的药归置到一只专门的木箱里,为方便记录和检查吃药情况,还耐心地给每包药标记序号。 标完几十包药,周贤捞起一只坛子放到某个背对自己生闷气的哥儿面前,挠挠他后颈。 “宝贝,你的酒。” 听见这称呼,雪里卿回头狠瞪他。 周贤忍笑:“不就是当着别人的面应了声宝贝,至于羞这么久吗?以前不喊你你还跟我闹呢。” 雪里卿蹙眉:“我没有。” 周贤状似困惑:“哦?那暖房宴的时候是哪个小酒鬼跟孩子争醋,让我保证只能喊他宝贝的?” 雪里卿抿唇沉默。 片刻,他缓声启唇:“周、贤。” 知道雪里卿肯定又要恼羞成怒赶自己去西屋独守空房,周贤无奈长叹,抬手打断他的施法。 “忙了一天卿卿肯定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做晚饭。”言罢他迅速低头亲了口自家夫郎,“乖乖等着。” 占完便宜,周贤满意离开。 雪里卿对着他跑开的背影轻哼了声,单手扶额揉了揉太阳穴,视线缓缓垂在面前的酒坛上。 …… 新到手的食材自然要尝尝,海产干货泡发处理最麻烦,今天时间已经晚了,只能挑个快的做。这事周贤一早就想好了,专门在县城买了只鸡,准备晚饭煮鸡肉干贝粥,剩余没用到的鸡肉还能再做个小炒,多加盘菜。 在厨房蒸蒸煮煮,忙碌到傍晚。 夕霞弥漫,染了天地。 周贤端着托盘出屋时,抬头瞧了眼四方院子顶的风景,弯眸笑了下,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东屋。 “里卿,吃饭了。” 他边喊边推门,迎面对上一双朦胧醉眼。 周贤怔了下,过去放下托盘里的粥和几碟菜,同时看清了雪里卿面前打开的酒坛和剩了个底的茶杯。他拿起茶杯闻了闻,好笑道:“人家让你用二三十毫升的小酒杯,晚上嘬两口,你是真实诚,弄个四两的茶杯灌了一杯。” 他戳戳哥儿的红脸蛋:“醉透了?” 雪里卿抿抿嘴:“吃饭。” 周贤意外扬眉,坐到他身边仔细瞧了瞧,疑惑:“还没醉透?” 雪里卿神色淡淡的,不理会周贤,视线在桌面的四菜一粥上巡视一遍,伸手指向干贝粥:“这是我的,你说过不吃。” 言罢,他开始拿碗盛粥。 握着瓷勺的手颤颤巍巍,一勺粥从海碗挪到小白瓷碗,倒下来只剩两粒米了。 得,醉得彻头彻尾。 周贤接过雪里卿手里的勺和碗,帮他盛好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我还说过喂你的,来,张嘴。” 雪里卿没张嘴。 他盯着面前的男人,俊秀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骗子。” 周贤举着粥,好气又好笑:“我哪里又骗你了小祖宗?天地良心,我供亲祖宗都没供你用心。” “你说用嘴喂的。” 雪里卿望向瓷勺,委屈控诉:“这是你的嘴吗?” 周贤喉结上下一滚,心道那不是他的嘴,那是他的命!醉酒的雪里卿,别说唐僧,就是猴哥来了也顶不住。 何况他这个色胚? 第150章 若是真用嘴当餐具,今天这顿晚饭就不用吃了。周贤好哄歹哄,醉鬼勉强接受了他的命,退而求其次,乖乖用瓷勺吃了半碗粥。 “营养搭配,再吃口青菜。” 雪里卿张口吃下一筷子芹菜,歪头靠在周贤身上,闭上眼睛缓缓咀嚼,等吃完再给他递菜就偏头躲开了。 确认他饱了,周贤把筷子上的鸡块拐个弯塞进自己嘴里,低头问:“要不要去床上休息?” 雪里卿闷头拒绝。 周贤只好扶着怀里的夫郎,单手开始填自己的肚子。 在周贤吃饭的时间里,雪里卿就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眼睛盯着他吞咽的喉结,偶尔挪两下脑袋的动静显示着人还没睡过去。 周贤低头看了眼,抬手蹭了蹭他酡红的脸颊,好奇采访:“你刚刚怎么想的,喝那么多?” 雪里卿:“效用好,试试。” 似乎没什么精神,他话停了好半天忽然又续上:“傍晚家里,你在,不必担心。” 周贤好笑:“也不管自己难受?” 雪里卿呢喃:“身体好。” 马之荣说蛇酒配合他开的药方一起吃,效用更好,雪里卿心里记着。相比对身体的好处,他觉得私下醉一醉没关系,反正前头有经验,他醉了打别人不打周贤。 “不好。”周贤听懂了雪里卿的理论,否定后耐心解释,“酒进入身体会经过两道程序代谢,这个代谢就像吃东西经过肠胃消化,卡在哪一处都会轻则不适重则生病。而且在代谢酒的的两道程序上,每个人的能力也天生不同,第一道程序能力差的会一杯倒,第二道能力差的易脸红,你显然两种天赋都很一般,所以不能多喝,对身体不好。” 雪里卿质疑:“你是大夫?” “学过一年。” 周贤道:“虽然时间短,但我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许多东西马之荣也比不上我。” 见雪里卿还是不服气,周贤乌瞳一转提议道:“百姓的整体寿命能体现医疗水平,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比一比人均寿命。首辅大人,你们大绥百姓平均寿数几何?” 第168章 雪里卿脑袋钝,眯眸思索半晌。 “三十九岁左右。” “我们有七十九,是你们的整整两倍还多。”周贤哎呀两声谦虚抱拳,忍笑道,“承让承让。” 雪里卿蔫了。 望着周贤抱拳的手,他抬手拉进自己怀里抱住,低声呢喃:“你们的确厉害,亩产二十石也常见,我们一石都难……吃不饱怎么活得久呢?” 逗人不成,反戳了心窝子。 周贤讪讪,连忙伸手晃晃雪里卿的脑袋,打乱里面伤春悲秋的思路,转回话题:“咱们说喝酒呢。我也承认不太懂中医,既然老马那样说了,你实在想遵医嘱就每天晚上嘬两口,小口的,好不好?” 雪里卿被晃得晕头转向。 喝醉的他脾气好的不得了,晕了也不恼,扶住自己的脑袋忽然问:“周贤,你吃饱了吗?” 桌面的盘子都空了。 周贤一口气喝下最后半碗粥,点点头道:“吃好了。” 雪里卿闻言淡淡嗯了声,支身站起来。在周贤以为他要放自己去收拾餐桌时,雪里卿一个转身,重新侧坐进他怀里,环住周贤的脖子歪头问。 “那你是不是该吃我了?” 周贤愣怔,跟哥儿朦胧又认真的桃花眸对视几秒,他忽然福至心灵:“你一直赖在我怀里不去休息,就是在等这个?” 雪里卿脸颊绯红,长睫忽闪忽闪地眨了眨,十分坦诚地点头承认,还催促追问:“究竟吃不吃?” 周贤仰头叹息。 要命。 真要命。 雪里卿蹙眉瞧了瞧周贤,也不管他的意愿了,抬手抚在男人微昂的脸颊,倾身吻上去。两人平日的亲吻都是周贤主导,雪里卿不太会,此时只不得要领地小口舔舐他的唇瓣。 羽毛似的,每一下都让人心更痒。 很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雪里卿后颈,微微用力下压,周贤收紧夫郎的腰反客为主。 耐心教他什么是深吻。 片刻后,主动的人先不行了。雪里卿软着身,趴在周贤怀里喘息着寻找呼吸,雾蒙蒙的眸子有些失焦。 周贤失笑:“看来酒不改菜啊。” “酒……菜?你又饿了?”雪里卿迷茫又震惊,用手按在周贤的肚子上,不断下压试探,似乎对他的消化能力与食量不可置信。 周贤捉住他上下作乱的手,咬牙忍耐:“别乱摸,再等一刻钟,等喝完今晚的药……” 雪里卿对这个等字不满。 周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声好气哄他:“你喝这顿酒不就是为了配合药方一起效果好吗?今晚不喝药岂不白醉一顿了?” 雪里卿用目前不大好使的脑袋瓜努力盘了盘逻辑,勉强认同。 只是没消停两分钟,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醉鬼不讲道理,稍不顺意就要哼哼,哼得人更心痒难耐,周贤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由着他耍流氓。 雪里卿呼吸越来越急促。 泛粉的指尖挠了挠男人滚动的喉结,馋猫忍不住轻咬上去。 周贤忍不住道:“天天嫌我不知节制,没想到卿卿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时是不是都压着不好意思跟为夫说?” 雪里卿没回应,呜咽着难耐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我热……” 看着他红透的脸颊与脖颈、汗水潮湿的鬓发,周贤终于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也很快想出原因。 蛇酒不仅醉人,还壮阳。 雪里卿这杯酒下肚,纯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还是左右两只脚。 周贤沉默两秒,忍不住偏头噗嗤笑出声,雪里卿眼巴巴追寻过来小口亲他嘴巴。 幸好,这时也差不多熬到了饭后半小时,周贤扛着人去厨房,倒出煎好的药喂过雪里卿,又让他喝了些温水,这才赶紧带夫郎回房,帮他泄火。 ………… 次日,雪里卿睁眼望屋梁。 回忆起昨夜荒唐、自己的所做所为以及那般情动的原因……他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 不待雪里卿把这件事消化完,周贤推门进屋。 他三两步迈到床边坐下,伸手摸摸雪里卿的额头:“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 听见自己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雪里卿羞愤闭嘴,把脸埋进棉被里不愿意说话了。 周贤好笑:“老夫老妻羞什么,又不是没做过……” 讲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下。 因为之前关于孩子的决定,加上雪里卿在那事上实在敏感,周贤虽然常常闹雪里卿被他骂不知节制,但其实都是循序渐进,一直采用代偿机制。昨夜雪里卿太热情,缠得人没办法,他一时没控制住,真正开疆扩土……只在关键时刻依靠最后的理智出去了,以防酿出个小祖宗。 想到这里,周贤再看雪里卿雪白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红痕,莫名升起一丝心虚。他帮人掖掖被角哄道:“都是我的错,怪我,嗓子疼就不说话了,我去给你做蜂蜜炖梨喝好不好?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顿了下,试探:“哪里疼?” 雪里卿差点咬碎满口银牙,实在没忍住心口那股羞恼,哑声气道:“你该问哪里不疼!” 周贤忍不住低笑。 雪里卿被他笑得更恼火了。 看雪里卿这个样子,今天怕是再难起床,早餐也得坐在床上吃。怕他坐着受寒,周贤去衣柜里拿了件长袄给雪里卿穿上。 试了试长袄的厚度,雪里卿疑问:“外面很冷?” 他一直躺在暖烘烘的被窝,刚坐起来就被裹住,感觉不出来。 周贤:“没听见?下雨了。” 雪里卿微怔。 他醒来后就沉浸在昨夜的羞意尴尬里,没注意其他,这时支起耳朵终于听见了外面的雨声。 噼里啪啦的,似乎还不小。 秋雨季来了,却不是往年熟悉的模样,缠绵的雨丝忽然汹涌起来,比之夏汛期也不差。或许正因如此,白日的气温也骤降。 雪里卿听着雨,恍然地想。 那多年不止的寒灾或许早在这时给了信号,只是大家并未深思,只道是平常的流年不利。 周贤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回神了。” 雪里卿眨眨眼,望向他问:“我的药煎了吗?” 周贤失笑:“还挺积极?” 雪里卿淡定喝粥。 毕竟是为了药效好,用一杯酒给自己挖了两个坑的人,积极些也正常。 周贤莞尔道:“煎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早晨做饭时一起煎的,等你吃完饭我去给你热一热,歇会儿刚好能喝。” 雪里卿颔首示意知道。 卧房里静下来,周贤单手托腮,笑吟吟望着他吃东西。哥儿脸颊一鼓一鼓的甚是可爱,他情不自禁靠过去,从背后环抱住雪里卿的腰,下巴搁在肩上蹭蹭。 雪里卿轻啧:“你别闹我。” “没闹,我不动。” 说是不动,周贤紧接着就偏头亲了口他的脸颊。在收到雪里卿回头警告的眼神后,周贤弯眸:“真不动,就这样而已,昨天你那样我都没敢耽搁你吃饭喝药,卿卿要信我。” 这例子举的,雪里卿听完更不愿意信他了。 没耽搁确实是没耽搁。 但吃过喝完,这男人可凶了。 不信任写满哥儿的脸,周贤叹气,换了个说法:“今天是寒衣节,周家这脉就剩我这么一个半真半假的孙子,全族都蹲坟头等着我去烧纸祭衣呢,总不能放鸽子。东西我昨天都买好了,等雨小些就去。” 祭祖确实重要。 雪里卿闻言感受了下要散架的身体状况,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没法去了。” 周贤轻笑:“你不准去。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万一病了怎么办?他们原地从坟里爬出来,也赔不了我一个好好的夫郎。” 话越说越吓人了。 雪里卿让他闭嘴别说话。 嘴巴不准说话,那就只能用来做别的,周贤偏头又亲了亲他耳尖。 第151章 秋雨来势汹汹,滂沱三日,戛然而止。本应断断续续十日以上的雨季,就这样结束。 暖阳普照,气温也有所回升。 结束了连日阴雨的静谧,山崖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读书的读书,习武的习武,各有各的忙碌。家里几位长工跟随赵权这位武师傅训完每日的早练后,也按分工有序忙活起来。 今天家里的活计有不少。 小麦刚出苗就遇上大雨,需要去检查排水沟,挖排积水和扶苗松土,必要的话还得补种。 后头棚舍里,喂食打扫是日常,隔几天还要给它们更换垫草,兔子窝怕潮怕脏换的尤其勤。闷了三天的鸡鸭鹅似乎明白放晴就能出去了,叽叽嘎嘎叫个不停,似乎在强烈要求放风。 菜地那边,霜降后正是白菜菠菜萝卜等蔬菜收获的时候,以防长老了不好卖,成熟后要及时采收,收拾好往县城和府城打通好的渠道送货。 第169章 除此之外,仓房里的粮食也要搬去晒场,还有去山里砍柴屯柴…… 长工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周贤也没闲着,正一床床被褥地从房间往院子里抱。 厚的薄的,整整晒了十几床。 在满院林立的晒架中央,雪里卿眯着眸子,懒洋洋躺在躺椅里晒太阳,脚旁还趴着只小七,细犬的黑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一人一狗都悠闲得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周贤经过时笑问:“渴么?”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 少顷,周贤搬了张小桌过来,摆上茶壶和点心,顺便还倒了杯茶主动递上前。雪里卿伸手去接,没碰到茶杯,反而被周贤握住手。 雪里卿抬眸:“我不凉。” 是不凉,也不算暖和。 周贤捏捏他的手道:“说的还挺骄傲,也不看看自己穿的多厚,真不知道降温下雪了你该怎么办。” 雪里卿淡定:“冬眠。” 周贤被逗笑,把茶杯塞给他:“过会儿收拾完,我们去趟村里吧。刚刚百岁来通知,说今天秀秀阿叔他们带孩子回家,让我们有空中午去瞧瞧,顺便一起吃顿饭。” “领养的?” “对,领了两个回来。” 领养一事也提出近两月了,农忙前就说过有眉目,如今落定也正常。雪里卿点点头,轻嗯一声答应。 安静躺了几秒,他忽然改口。 “我不去。” 刚走开两步的周贤闻言,扭头又走了回来,不明所以:“怎么忽然又反悔了?” 雪里卿清清嗓子,淡定道:“第一天领回孩子,他们今日要吃的八成是家宴,我们上门打扰不合适,过两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很有道理。 但联系方才雪里卿忽然铿锵有力改口喊“我不去”的反应,周贤觉得这不是真实情况。 “宝贝,说实话。” 雪里卿撇开脑袋说没有。 他不愿意说,周贤就更有兴致了,不依不饶地追问,还作势要去挠他腰间的痒痒肉逼供,雪里卿盯着缓缓伸向自己的魔爪,一咬牙,破罐破摔地昂首露出自己的脖子。 “你看,这能见人吗?” 周贤替他将枕乱的发丝挽到耳后,依言偏头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哥儿修长雪白如天鹅的长颈,只是中央两道明显的玫色吻痕破坏了它的圣洁,添了份暧昧情欲。 这还是醉酒那晚弄的。 那天是有些折腾,雪里卿缓了两天不给周贤碰,脖子上零零碎碎的痕迹都消得差不多了,只有这两道,太用力,三天了还红彤彤的显眼。 更要命的是位置不上不下,衣领刚好遮不住,别人靠近又能一眼瞧见,实在尴尬。 但凡要点脸,都不敢见人。 想起今早自己对着铜镜想方设法拉领子却遮蔽无果的事,雪里卿更气,抬脚在男人的裤子上踹了个鞋印:“怪谁?” 周贤认真欣赏着自己的勋章,煞有其事回答:“怪卿卿太白了,皮肤嫩,我没怎么用力就……” “周贤!”雪里卿怒瞪。 周贤忍不住失笑。 看着雪里卿那双满是羞怯而不自知的水润眼眸,他低头用唇覆上吻痕,轻轻亲了两下:“怪我。我这就准备一份礼物让姜云送过去,就说我突然有事不方便,过几天再去上门拜访,卿卿觉得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雪里卿眨眨眼,满腔羞恼忽然没了着落。他身体微顿,不大自然地偏开头。 “……行。” 周贤把雪里卿的脸转回来,笑意盈盈揭露:“卿卿是不是也想亲我了?咱们是合法夫夫,想亲就亲,满足夫郎是夫君的义务。” 他大方递脸,温柔鼓励。 雪里卿轻推他,嗔怪:“整天正经不过三句话……” 周贤稳稳站着,脑袋凑得更近。 “亲不亲……这么俊的男人呢,真的不想吗……别害羞,这是人之常情我最懂的不笑你……卿卿亲亲卿卿亲亲卿卿卿卿……” 苦口婆心,极尽勾引,百般纠缠,死皮赖脸!周贤最终如愿以偿被夫郎勾着脖子亲了一口。 亲完他抿抿唇,忆起那晚挠人心肝的舔吻,犹觉不够:“卿卿那天抱着我可不是这么亲的,我喜欢那样的……” 雪里卿闻言快速扫了眼四面晾晒的棉被,听见长工进出搬粮食的动静,急忙捂住周贤的嘴警告:“小点声。” “再闹我让小七亲你。” 周贤低头看向脚边的狗,闭了嘴,只抬着一双乌瞳委屈注视。 雪里卿无奈,倾身向前。 感受到唇上温软湿润的舐感,周贤心想老祖宗说寸土必争是有道理的,其他领域暂且不论,爱情还是得强求一下才美味。 雪里卿红着脸推他:“行了……” 周贤低笑,没再得寸进尺。 因为下雨,更因为要脸,这几天都是高知远负责教导旬丫儿读书,雪里卿打定主意吻痕没消绝不见人,今日雨停也没接回这个活。 唯一的任务没了,雪里卿闲得很。 他整日瞧着懒,实际闲不住。 晒够太阳发够呆,雪里卿把黏着自己想跟进屋的小七赶走,备纸研墨,修身养性地练了会儿字。静了心,他翻开农书学习,做了不少笔记,闲来无事还把家里的账簿财产和库存粮食和炭柴重新清点整理了一遍。 雪里卿专心沉浸一上午。 午饭后他难得不困,找出针线筐,拿出一把粗细不一的彩绳。 周贤好奇:“做什么?” “编两个手绳给孩子玩。今天是备了份礼送过去,过两日见面也不好空着手,添礼又太重,亲手做的手绳无关痛痒又能表足心意。”雪里卿说着,把周贤的手拉过来比划。 周贤好笑:“我的手腕一个抵小孩三个粗,你用我比划?” 雪里卿抬眸扫了他一眼,没朝手腕上碰,掰了两根手指用。 周贤弯眸,安静坐在他身边当工具支架,一会儿瞧瞧夫郎的脸,一会儿又看看被摆弄的彩绳。 指节翻转间,很快出了样式。 第一只手绳中央用最粗壮的红绳编了个寓意极好的如意结,上面挂着小铜铃,叮叮当当随着哥儿的动作轻响。雪里卿正在往两边编平结,他动作不快,认真细致,每一步都完美主义。 这个简单,周贤看得懂。 接下来的第二个他就眼花缭乱了。 绿色的粉色的金色的,粗细不一的绳子噼里啪啦一阵绕,最后竟变成了一串新绿绕桃花,细金沉浮其间作点缀,清新又不显俗气。 周贤感慨:“以后家里破产了,你教我,我编这个摆摊养你,三文钱一条五文钱两条。” 雪里卿轻笑。 “外头差不多是这个价。” 别人一刻钟能编好的小手绳,雪里卿慢吞吞做了两刻钟还多,拿起来瞧了瞧,对成果挺满意。将这两只手绳放好后,他理了理彩绳,挑挑拣拣准备给家里的几个小孩也编两条,不好厚此薄彼。 望着他垂在眸底的温柔色彩,周贤单手托腮轻道:“看来里卿真的很喜欢孩子,旬丫儿,小满,钟霖和小康琦,还有如今两个尚未见面的小孩……里卿这对他们一个个都那么好。” 雪里卿以为他在跟孩子吃味,迟疑地瞥向男人的手腕。 “给你也编一个?” 周贤好笑,点头道:“卿卿给我做个帅气的,要符合我霸气威武英俊非凡的气质。” 雪里卿颔首答应。 手绳多是小孩子和女子哥儿用,常见的几种样式给男人戴多少有些不伦不类,雪里卿没想趁机戏弄周贤或敷衍了事,仔细琢磨片刻才开始动手。 周贤兴致勃勃继续当工具。 编到一半时,高知远求助上门,因为专注于男式手绳创作,雪里卿都忘了自己今日誓不见人的事了,让人进屋里说话。 高知远坐下,脸上还带着气,因为打扰二人也有些不好意思:“钟小少爷下午温书作文章,我休息不授课,刚刚赵权总跟着我,还想把我往后山林子里带,我……我来躲躲。” 雪里卿眯眸:“在我的地盘,他胆子未免有些大。” 高知远也后怕,如若没及时应上钟霖的夫子,来到这里,他真不敢想自己一直待在赵家会遭遇什么。 雪里卿解释:“我之所以还留他,是想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等时机到了方便收拾,以防出现其他意外。你若害怕,我可以直接将他赶走,不必担心,没什么影响。” 高知远握住右腕上的布条,摇摇头拒绝。 他不懂该如何收拾赵权,却明白雪里卿是在帮自己,聪明人自有考量,他不知该怎么帮忙但知道听话。 雪里卿没多劝他,缓声道:“你那日单独跟我们外出,回来后卢方方就搬去跟你一起住,赵权可能察觉不对,想加快动作。待会儿我让周贤去警告他一下,以后下午你带旬丫儿来这里,就说是我不放心,要求你来院里转门给我家妹妹讲学,不能推辞。” 第170章 他略一思索,给了个准数:“不出半月,此事就会有眉目。” 高知远亮起眸子,不住道谢。 在高知远去叫旬丫儿过来的时候,雪里卿给周贤的手绳也做好了。 这条手绳是用青赤黄白黑五色细绳编出五条五股编,再五股合一交缠而成的。说复杂吧只用了几根绳子,说简单看起来又五彩斑斓的,小指粗的一条,风格有些藏式手绳的味道,带在男人腕上的确别具一格。 周贤感到意外,戴上后爱不释手。 晚秋早冬之际,他利落地把衣袖挽起来,露出手绳,站起来道:“我教训赵权去了。” 雪里卿没多想,点头答应。 直到一个时辰以后,他在家左右等不回来人,让旬丫儿出去问问,才知道周贤阴阳怪气辱骂完赵权,举着手绳给家里所有人炫耀个遍,此刻已经去村里招摇过市了。 雪里卿:“……” 第152章 周贤此人嘚瑟成性,丢起人来总让雪里卿防不胜防。 几月前绿油油的新衣犹历历在目,一个没注意又重蹈覆辙,这次恐怕整个宝山村都知道那手绳是他亲手编的,连用了几股线几种颜色估计都得被周贤讲得明明白白。以后雪里卿去村里,遇上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势必会被拿出来调侃戏弄。 这丢人都还是其次。 今天前脚刚跟孙秀秀他们撒过谎,说有急事没空去看孩子,后脚周贤就满村逛说雪里卿给他做了手绳,这叫别人怎么想? 气归气,恼归恼。 思索了会儿,雪里卿心中其实还升起几分对周贤的愧疚来。 无不自恋地说,雪里卿知道心悦于自己的人或许很多。单论一张脸,他也曾艳冠北地与京都,才学谋识都不差,但就性子而言,他不是个好的。 脸冷心倔爱生气,难有个好脸,反正雪里卿自认是没耐性应付自己这种脾气的。 周贤对他的耐心却仿佛无穷尽。 周贤对他好,村里的狗都知道。他那么好,自己为周贤做的却寥寥,以至于随意一件小事,只是别家夫郎为夫君做的最平常普通的事,周贤都能开心地四处蹦跶,就这还是跟小孩争风吃醋讨来的…… 雪里卿坐在屋里静静反思着,心里不太是滋味。 过不多会儿,房门被推开。 周贤蔫嗒嗒走进来。 雪里卿抬眸望见周贤,下意识扫向他的右手。男人挽起的袖子已经放下,甚是半个手掌都缩了进去,紧紧捏着袖口,五彩手绳更是被藏在袖管里,分毫不见听闻中夸张炫耀的姿态,反而躲躲藏藏? 雪里卿疑问:“出什么事了?” 周贤委屈地两步上前,一把抱住他告状:“那群学人精,他们看卿卿给我的手绳好,一个个都要回家做一样的,哼哼……以后我都不给他们看了。” 雪里卿拍拍他的背,温声安慰:“下次给你做个他们学不来的。” 周贤好奇:“什么样?” “金的,他们首先买不起。” 听着雪里卿莫名嘲讽的淡定语气,周贤忍笑。本来是怕进门被算账,三分真七分假卖卖惨躲骂,没想到今天他家夫郎脾气这么好…… 周贤乌瞳微动,试探:“村里别人用的手帕都是自己夫郎做的,我也想要。” 雪里卿颔首:“好。” 周贤要求:“花花草草不符合我风流倜傥的气质,我想要绣字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种情诗。” 雪里卿:“我为你作诗。” 周贤眼眸一亮,轻笑道:“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这会让我觉得提出什么要求卿卿都会答应的。” 雪里卿歪头枕在周贤肩膀,维持着好脾气轻嗯:“你说。” 周贤:“我今晚想开荤。” 雪里卿疑惑:“你哪日不吃肉?” 周贤缓缓弯起眼眸,挪到他耳畔低声解释此开荤非彼开荤,顺道详细解说了一番被禁食三天的自己打算如何吃这个荤…… 哥儿的耳朵瞬间红透。 雪里卿内心的愧疚尚未耗尽,脸埋在周贤怀里缓了缓,轻道:“不准在显眼处留痕迹,我还要见人的。” 周贤低头笑,还有蹬鼻子上脸。 “现在就想吃。” 雪里卿眼睫颤动:“不行!” 旬丫儿和高知远正在西屋读书,当初赵永泓和张少辞那场争吵就足以见得中央两道格子门的隔音之差,若是……那还得了! 他这辈子还见不见人了?! “你忍忍,别出声。”周贤一本正经跟他商量,“肩膀给你咬……实在忍不住也没事,如果有人过来问我就说卿卿扭到了腰,夫君正在为你按摩,一不小心用了力,你——” “别说了。” “你别说了……”雪里卿捂住他的嘴,表情有些崩溃,牙关咬着,眼底的神色在忍耐与恼怒之间摇摆不定。 紧接着周贤无辜开口,给雪里卿的羞恼二象性定了态。 “怎么了吗?按摩,用力,扭到腰了,这不都是事实?我也没撒谎啊,你别……哎哎哎!” 门咣当一声响,周贤被赶出屋。 这时隔壁的隔壁,高知远与旬丫儿见时候不早了,也拿着书本出来,看见周贤站在门口,旬丫儿下意识问:“二哥哥怎么站在外面?” 周贤脸皮厚,面色如常地指了指外面的天色,爽快搭话:“这不是该吃晚饭了嘛,我正要去做。你们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高知远的饭食由小院准备,旬丫儿一向跟着林二丫吃,这个点两边应该都已经在做饭了。 二人摇头拒绝,跟屋里的雪里卿打了个招呼后离开宅院。 瞧了瞧冷漠关闭的房门,周贤趴在门缝轻轻试探。 “卿卿?” 里面沉默了会儿,闷声道:“做饭去……晚上再说。” 周贤弯眸:“好!” …… 在等待吻痕消失的时间里,周贤恃宠而骄地过了两天。第三天清早,被闹醒的雪里卿终于没按捺住脾气,一脚把男人踹下床。因为事发突然,周贤正在解雪里卿的里衣,滚到地上时顺道还扯坏了他一根衣带。 周贤委屈昂首:“卿卿?” 雪里卿不愿意吃他这套了,咬牙切齿放狠话:“整日整夜的没个完了,以后真要孩子的时候你不中用,我就把你给换了。” 周贤摇头说不会:“我很注意的,天天偷喝你的蛇酒补着呢。” “……你还偷喝我的酒?!” 周贤眨眨乌瞳,讨好笑笑。 雪里卿要气懵了。 新仇旧恨,周贤在东屋衣柜里的衣裳都没保住,被雪里卿塞去了隔壁。眼看着西屋的床都要铺好了,周贤抱着被褥,努力转移话题。 “该去秀秀阿叔家瞧瞧了吧。” 雪里卿要亲手铺床的动作一顿,放下袖子不跟他胡闹了。 周贤是总耍流氓还瞎嘚瑟,却不是真缺心眼。那天下午带着手绳去村里四处嘚瑟之前,他专门上门跟王阿奶和孙秀秀解释了下,说是中午时有事不确定何时处理得完,雪里卿还在忙,惦记着孩子专门让他得空来看看。 那天他也匆匆瞧过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小哥儿。 两人看着都不大,周贤估计只有三四岁的年纪。当天刚接回来,似乎是洗过澡,穿着一身细棉的新衣,两个孩子手牵手站在一群李家人中央,怯怯的不敢开口,鲜亮的颜色反而衬着黑瘦黑瘦的他们更像两只小猴子,一看就知道吃过许多苦。 可没吃过苦,又这么可能这个年纪不在家当个小祖宗被哄着,而是被他人领养呢? 今天上门时,难得王阿奶、孙秀秀和李三壮都在家。两个小孩似乎是认出了周贤,一进门就朝他张望,然后飞快地瞄一眼旁边的雪里卿又收回,偷偷摸摸的,似乎既好奇又胆怯。 王阿奶介绍道:“大的是男孩叫立春,小的哥儿叫立秋。” 说罢她看向站在孙秀秀身边的两个孩子,笑得慈祥:“贤二哥哥还记不记得?第一天下午来过的,还送了你们好吃的糖糕和猪肉。这位是他的夫郎,你们喊小雪阿哥。” 立春立秋乖乖喊哥哥和阿哥。 雪里卿微笑,蹲下身将手绳跟他们带上,挨个摸摸他们的脑袋:“欢迎你们,立春弟弟和立秋阿弟。” 两个孩子举被碰过的胳膊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表情有些呆,半晌没什么反应。 王阿奶调侃:“看呆啦?” 立秋小哥儿年纪小,胆子反倒是大些,回过神后口齿不清道:“阿哥……好、好看。” 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大人们忽然哄笑起来。立秋不太明白,躲进哥哥身后,眼神怯怯。 立春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安慰。 “我也有礼物的。” 雪里卿起身后,周贤单膝压着蹲到两个小孩面前,左手先变出一只木头雕的不倒翁,拳头大小,表面用颜料涂成了小猪佩奇。 第171章 “它叫佩奇,是只小猪。” 两小只歪着脑袋瞧了瞧,露出既困惑又认同的复杂表情,感觉这佩奇有些像猪又不大像,有些不好说,没纠结多久,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周贤接下来的问话引走。 “它不是一头普通的猪,它有一个很神奇的能力,你们猜猜是什么?” 两个孩子默默摇头。 周贤神秘一笑,把小猪佩奇不倒翁放到地面,用手指在吹风机脑袋上用力一戳,木制的不倒翁左摇右晃,幅度逐渐变小最终立直:“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1。无论我们如何推,它都不会被击倒,厉不厉害?” 立春立秋立即露出震惊的表情。 周贤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看着孩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往不倒翁身上戳,露出敬佩的神色,他想孩子确实还是小点好玩。 但凡大两岁,估计都忽悠不住。 两个孩子,玩具自然不能只送一个让他们抢。介绍完令娃震惊的不倒翁,周贤又掏出个弹弓,这谁都认识,他没多介绍,只是掏出一粒小石子放上去,示意孩子看自己,然后瞄准释放,啪叽一声精准地打掉了院子里枣树上的一颗冬枣。 立春睁大眼睛:“好厉害!” 简简单单轻取两位小朋友的友谊与崇拜,周贤回头朝雪里卿得意扬眉,雪里卿目露无奈。 周贤失笑,回身拍拍两颗傻傻的小脑袋瓜招呼:“走,哥带你们去玩,认识认识咱们其他兄弟!” 两个奶娃娃回头看向王阿奶,得到老人点头应允后,屁颠屁颠跟着周贤跑出去了。 等人没影了,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孙秀秀长吐一口气。 雪里卿望向他:“怎么了?” 王阿奶推了把椅子过来,示意雪里卿一起坐下,随后才笑呵呵调侃:“第一次当阿爹,紧张的呗,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觉。” 孙秀秀挽挽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郑板桥《竹石》 [红心] 第153章 这两日孙秀秀会担心许多事。 饭食口味孩子吃不吃得惯,衣裳孩子穿得暖不暖和,床褥孩子睡不睡得舒服。他们会不会嫌阿爹不够好看,会不会害怕爹爹像个坏蛋……这个新家他们会不会喜欢? 初为人父,孙秀秀实在紧张。 他渴望有个孩子已久不假,为领养孩子准备了两个月也不假,但猝不及防面对两个孩子,即使有王阿奶在身边帮衬,他仍时常觉得慌乱。 毕竟不是亲生亲养的,双方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小的才三岁还好些,六岁的立春更已是知事的年岁,有自己的思想。两个孩子虽然嘴里喊着爹爹阿爹,两双稚嫩的眼睛望向新家人时仍写满疏离与陌生,甚至有些讨好。 每每看见,孙秀秀都会手足无措。 “阿娘告诉我很多次,孩子带回家后一切都要慢慢来,我明白。”孙秀秀愁苦着脸懊恼,“只是看见他们怯生生的,我总忍不住多想,想我是否哪里还做的不够好……” 想到今天雪里卿一出现就被立秋主动夸好看,周贤三言两语便能让两个孩子追着他一起玩,孙秀秀羡慕不已,心里就更愁了。 一直蹲在不远处偷听的李三壮听见这些话,也愁得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雪里卿也有些意外。 他以为按王阿奶那精明的性格,必然会做主让李三壮和孙秀秀领养个尚在襁褓或者一两岁不记事的孩子。这种岁数好养,容易培养感情,孩子不会整日惦记着原本的家,孙秀秀也不至于有如今这些担心。 雪里卿想了想,问出这个疑惑。 王阿奶正劝慰孙秀秀宽心,闻言顿了顿,感慨道:“人算不如天算,这世上还是缘分最大。” 起初的确如雪里卿所料,王阿奶跟自家李三壮孙秀秀合计得很清楚。 最好还是要个男孩,李家不缺延续香火的子孙,主要是以后夫夫俩老了家里得有男丁扛事才不容易被欺负。孩子三岁以上的不能要,因为记事了可能会惦记着回家想跑掉,不能放任不管,捉回来又容易处成仇家,里外不是人。半岁以下也不能要,怕太小了养不活,白白欠下阴间债,让自己难过…… 去衙门的育婴堂时,三人目标清晰条件明确。谁料半道上遇见两个小娃娃讨食,孙秀秀心软,从给育婴堂孩子们准备的煮鸡蛋里拿了两个给他们。 想起雪里卿提及的拐子,他一时多嘴问了句:“你们的父母呢?” 其中的小哥儿一听就哭了。 大些的男孩擦擦手,弯腰把一颗鸡蛋在石头上敲滚了两下,顺着蛋壳的裂纹剥,语气淡定:“没了。” 孙秀秀愣了下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两个小孩也是孤儿。 男孩剥的认真仔细,但小孩子的手终究不算灵活,不小心壳连着蛋白扯下来,不想浪费,就顺手送进自己嘴里,仔细地啃咬。看得旁边的小哥儿也忘记哭了,眼巴巴望着哥哥啃动的嘴,口水留下来,肚子咕噜噜叫唤。 这样馋,他都没伸手去夺,只乖乖站着盯哥哥和白鸡蛋。 好半会儿,剥好了。 男孩把鸡蛋放进阿弟手中,让他抱着啃,剩下的另那颗鸡蛋没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孙秀秀看着,不用问也明白。 男孩不打算吃这个鸡蛋,他要拿去跟别人家换,换成两个黑饼子他们两个能吃得更饱,也能吃得更久…… 察觉孙秀秀眼中的动容,王阿奶想了想,从篮子里又拿出一颗鸡蛋:“那个装起来,这个你吃了吧,吃完去村里讨碗热水喝,顺一顺。” 男孩迟疑着点头接下。 “……谢谢。” 王阿奶笑了笑,转头让李三壮继续赶驴车去县城。走远些以后,她拍拍孙秀秀的手道:“今日去育婴堂看孩子,遇上了,给三颗鸡蛋当是积德,过会儿到那里肯定会顺利的。” 孙秀秀回神,轻轻点头。 育婴堂虽是官府的地盘,可白养孩子没油水的事,条件不可能好。 挨挨挤挤的大通铺,吃得都是好几年前的陈粮黑面,官府每月拨的钱粮根本不够养几个孩子的,堂里都是依靠善捐勉强维持。在几十个孩子面前,王阿奶他们带的二十颗鸡蛋根本不够分,一哄而上,转眼连篮子都没了。 堂主尴尬抱歉:“堂里日子艰难,平日吃饭都靠抢,多担待,其实都是好孩子。” 李三壮不给面子,当即嗤了声。 王阿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回头笑眯眯道:“谁还没过过苦日子?孩子嘛……劳烦堂主带我们瞧瞧,我家想领养一个小的。” 一点点的小娃娃,没什么挑头,无外乎模样好不好、性子乖不乖、进育婴堂前来路如何几样而已。堂主说这里是官府作保,领了就是自家的孩子,不会有争端。 领养是大事,多数都要反复看好几次才行。这一趟没定下,但王阿奶心里有了几个属意的,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讲下次再去的事。 孙秀秀望着前方的路,心不在焉。 李三壮察觉,趁着老娘叭叭不停没注意,偏头低声道:“惦记着那两个小乞丐?” 孙秀秀抿唇,抱紧怀里刚在城里买的大包子。他也不知道,出了育婴堂明明不饿,还是买了好几个…… “这是花我自己的钱。” 李三壮不跟他掰扯这个,省的又吵架,直截了当道:“你要是喜欢,我托兄弟打听打听,肯定是那片村子的。两个没人管的小乞丐,花点钱的事,对方那些亲戚肯定乐意出手。” 孙秀秀犹豫:“阿娘说……” 李三壮不耐烦:“你养孩子,又不是给她的。” 这句声音有些大,王阿奶听见了,立即凶巴巴骂道:“喊什么!秀秀养孩子你不养?小心老娘让你不仅没孩子还没夫郎,一辈子打光棍去。” 李三壮觉得冤枉,又不敢跟亲娘叫板,气得扭头抽驴出气。 驴被抽得嘶嘶叫唤。 这时,旁边树丛恰好钻出两只幼小的身影,他们站在路边望着哀嚎的驴和抽驴的凶恶男人,吓得原地呆住,过几秒反应过来,扭头要钻回灌木丛。 李三壮看见立即大喊。 “给老子站住!” 这情况谁站谁傻嘚儿,男孩牵着小哥儿出溜一下就钻没影了。 车斗里的孙秀秀急了,急得难得对李三壮语气不好:“你喊什么?!他们肯定被你吓到了。” 李三壮不屑:“害我被骂的小罪魁祸首,又不是老子的娃,两个小乞丐而已,吼他们几声怎么了?” 孙秀秀:“你……你不讲理!” 李三壮:“你第一天知道?” 孙秀秀气哭。 李三壮挨老娘两巴掌。 夫夫官司被王阿奶粗暴地判完,她也终于了解到孙秀秀的心思。 王阿奶知道三儿子最精明,让他说说想法:“孩子领来也是你的,秀秀这边想,你也讲讲吧。” 第172章 李三壮看得清楚,平时自己在家里根本没发言权,这时问他的意见,是阿娘觉得这事不妥,想让他说几句劝退孙秀秀,让他歇了这个心思。 他看了眼老娘,又瞧了瞧夫郎,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孩子五分天生五分人养,小崽子好养却不知秉性,大点儿的……秉性好也行。”李三壮烦躁地挠挠头,破罐子破摔拉踩自己,“阿娘,你也不想再弄出个我这样的吧,你压的住我,他压得住谁?” 王阿奶瞪他:“你就不管了?!” 嘴上这么说,她也开始回想早上那两个小乞丐的乖巧和育婴堂里被抢走的鸡蛋,心里不是滋味,尤其是最后她那个好篮子都没找回来! 万事最怕对比,万事最怕设想。 “从育婴堂里抱回家的小娃娃,万一养大了也这样怎么办?”这颗怀疑的种子被李三壮塞进王阿奶的心里,回去后在整日的琢磨中生根发芽。 最终,王阿奶妥协。 李三壮也早托人打听出了结果。 两个小崽子是张家村的,男孩叫张立春,六岁,小哥儿叫张立秋,四岁,两年前家里的直系亲属就死光了,族里的亲戚也都不愿意过继,每天靠村里好心的人家时不时送点饭、自家挖野菜摘果子和四处乞讨活着。 那群亲戚不是好的,听说有人想要领养孩子,原本一个个撇得远远的七大叔八大伯,忽然又一窝蜂过来说什么张家孩子不能流落在外。 其实就是想多要钱。 这事其实跟买东西讲价没差,李三壮恰好最擅长这种事。 李三壮把孙秀秀这种脑门上就写着我想要孩子的关家里,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去张家村摆开阵,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跟两个孩子的亲戚和张家族老说明来意,听见对方开口要二十两,李三壮带人扭头就走,绝不多露出半分在意,之后趁着农忙晾一晾,不出几日那群急着脱手赚钱的人就得反过来打听,这时再散播出自家要去官府育婴堂不花钱白领孩子的消息…… 李三壮只花二两银子,就买来了断亲书和认亲书,让两个孩子跟李家村一刀两断,转到他户下,入了李家的族谱。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54章 听完事情经过,雪里卿颔首。 “确实是缘分。” 去领养途中恰巧遇上,两个孩子的懂事叫孙秀秀心中惦念,兄弟间相互扶持的乖巧其实也暗暗软了王阿奶和李三壮的心。 这让雪里卿联想到初见旬丫儿,女孩站在门口胆怯又大胆的偷看,让他想送出去一块糖。 或许都是天定的家人缘。 听雪里卿那样说,孙秀秀抿唇笑了笑。转念想到自己的困扰,他紧张地捏捏衣角,小声求助:“小雪哥儿,你帮我出出主意。” 雪里卿建议:“或许,你该多站在孩子的立场思虑。” 孙秀秀不大明白。 王阿奶也听得糊涂:“秀秀对两个孩子够好了,事事为他们着想,村里亲生的也不过如此。” 雪里卿微微摇头:“我并非说秀秀阿叔不为他们找想,而是要真正理解他们。”他略微沉吟,问,“你们想想,立春立秋是不是更乐意跟周贤和李百岁在一起?” “对。” 李三壮不知何时蹲过来,点着脑袋肯定:“百岁那小崽子第一天就扛着秋哥儿满院跑,立春担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追……哼,不像话。” 虽然不像话,但当天下午李百岁要走,立秋还牵着他的衣角喊哥哥,依依不舍的。可是这几天小哥儿每次面对李三壮,都是一副要哭不哭的害怕模样,喊声爹跟被恐吓了似的。 区别之大令李三壮酸的牙疼。 雪里卿:“你们可想过为何?” 王阿奶不觉得有什么:“百岁活泼贪玩,二小子会逗孩子,小孩子喜欢跟着他们跑也理所当然。” “孩子的确多数天性爱玩闹,但立春立秋乖巧明理,也该会亲近对自己好的人才对。”雪里卿反问,“三壮叔态度是凶了些,可秀秀阿叔温和细致,为何仍觉得孩子不够亲近?” 这话不中听,李三壮气得扭头。 王阿奶也沉默着没开口,似乎在琢磨什么。 孙秀秀左看看右瞧瞧,举起手,小声表达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他们害怕。” 雪里卿追问:“为何怕?” “因为……或许……”孙秀秀咬着唇努力措辞,“他们初来乍到,突然被送来一个陌生地方给人当孩子,无亲无故,靠我们养活,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害怕惹我们不快?害怕我们以后会对他们不好?” 雪里卿颔首,缓声道:“世人皆知一个道理,玩伴朋友可以无亲无故,亲人必然血浓于水,生养与奉养是发于血脉的理所应当的责任,因此常人理所当然接受双亲的养育与子女的供养,也总将最舒适放松的本来面目在亲人面前展露。” “立春立秋的情况恰恰相反。” “他们身边通通是陌生人,能建立的关系亦不外乎朋友与亲人两种,相对厚重的养育至亲而言,简单的朋友反而令人轻松。所以同样的陌生人,他们可以只因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很快接受李百岁周贤甚至我,对爹爹阿爹却异常谨慎警惕甚至讨好。” “如你们所言,因为他们不是亲生亲养的,明明无亲无故,却要仰你们鼻息活下去,这种关系无法因简单几句关心或逗乐便能理所当然。” 扫视三人沉思的表情,雪里卿嗓音微顿,轻道:“你们要他们时,喜欢他们乖巧懂事,如今他们看脸色识时务难以融入,你们亦理应海涵。” “别太催他们。” 孙秀秀鼻酸,重重点头。 雪里卿微笑,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慰几句,便将这个话题揭过。 近来百姓口中议论最多的必然要属蹭蹭上涨的粮价了,他们自然而然说起这件事。 相比单纯买粮吃的城里人,乡下百姓是买愁卖也愁。村里很多人后悔这季新粮卖得早,少卖了不少钱,李三壮在这方面一向精明得很,带着大哥和四弟一起压着新粮没卖,应当能赚一笔。 至于为何没带二哥? 李三壮嗤了声嘲讽:“老二家又懒又笨,吃屎都赶不上热乎。” 雪里卿微微扬眉。 他记得上次买草坡开荒,李家也是二房最谨慎,有余钱有人力,依然只买了一亩试水,反而是三房大手一挥买满十亩。机遇稍纵即逝,行商最忌讳畏首畏尾,李三壮天生是商人作风,跟老二合不来也正常。 最后,自得聪明的李三壮还是挨了老娘一巴掌:“怎么说你哥的,一天天的,嘴欠。” 李三壮气跑了,不跟他们聊。 看着他离家的背影,王阿奶照常数落了几句。或许是因为领了孩子,李三壮这事办的靠谱,老人的态度不似以前那般凶蛮了。 嫌弃完儿子,王阿奶扭头跟两个哥儿继续聊起其他闲话。 一些村里村外的八卦,过几天孙子李百岁的婚礼,还有李家怀孕五个多月的四儿媳孙小娴……早冬的暖阳下,老人话语绘声绘色,间或几声哥儿的附和与疑问,院外头偶尔传来男人和孩子的玩闹声。 时光匆匆,太阳西移。 来时是早上,此刻已经正午稍过,雪里卿习惯了一日三餐,肚子有些饿。他正想着找个气口打断滔滔不绝的王阿奶,告辞回家,小老太太猝不及防把话题落到他身上。 “小雪哥儿,你跟二小子成亲也有五个月了,肚子还没动静?” 雪里卿愣怔:“肚子?” 他摸摸肚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阿奶看出他饿了? 王阿奶嗯了声,视线扫过哥儿懵懂的表情和平坦的小腹,她了然地叹了口气,劝道:“阿奶是过来人,这件事要听阿奶的。生孩子一定要趁年轻,尤其是小哥儿,现在年纪小贪玩,等过了二十五再想怀就难了!” 孙秀秀深以为然点头。 王阿奶立即示意:“你看你秀秀阿叔也这样想。” 雪里卿:“……” 见两人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瞅,雪里卿牵起嘴角笑着嗯了声,本以为这样能蒙混过关,没想到…… 听见这声嗯,王阿奶笑呵呵拉住他的手,进一步深入话题。 “这就对了嘛!乖孩子,阿奶都帮你和二小子想好了。你们这两个月努努力,争取冬天怀上,明年刚好八九月份生,不冷不热的,生的时候和月子里都少受罪……” 老人的嘴巴滔滔不绝。 在听到自己要怀第二个的时候,雪里卿忍着越来越饿的肚子,想要撤回被老人紧握的手,用力几次,才发现他根本扯不动。好不容易悄悄抽出一点,立即会被王阿奶一把扯回去,扯完她还要扭头问:“你说是不是?” 雪里卿抿唇,有些委屈。 在老人给他们还没影的孩子安排到进京赶考榜下捉婿的时候,周贤终于扛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第173章 雪里卿立即站起身。 周贤放下肩膀的两只小崽子,站在原地望着雪里卿步伐急切地来到自己面前,垂眸调笑:“怎么,一个时辰不见如隔三秋?” 雪里卿顾不上跟他贫嘴,拉住他的袖子低声催促:“回家。” 周贤扬眉,偏头看向他背后。 王阿奶和孙秀秀笑容慈爱,抬手招呼他和立春立秋:“在外面疯玩,渴了吧,都快过来喝口水坐着歇会儿,下午一起吃顿饭?” “我——” 周贤故意拉长音,侧眸望向雪里卿。见哥儿神色逐渐凶恶,他心中好笑,摆手回绝他们。 “不了,家里还有事呢,我跟里卿先回家了,下次有空再来玩。” 王阿奶其实还想跟周贤说道说道小两口要孩子的事,毕竟周家没长辈帮衬了,只能她多提点提点。听周贤说家里有事,她想着一个村子住见面容易,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让周贤喝碗水,便挥挥手放两人离开了。 十月初冬,山林开始秃了。 起伏的山峦伴着枯败的枝头,景象平生几分寂寥。 回家的路上,周贤牵着雪里卿的手步调悠闲,好奇问:“阿奶究竟说了什么,让你火烧屁股似的跑?” 雪里卿不满他粗俗的形容,嗔怪地瞥他一眼。 周贤晃晃他的手:“说说。” 雪里卿垂眸,盯着脚下的路语气闷闷:“再不走,我怕她连我们的孙媳该生几个重孙都安排好了。” 周贤困惑:“孙媳?重孙?” 雪里卿低嗯了声:“就在刚刚,王阿奶以三年抱俩的标准,给咱们安排了三个儿子一个哥儿和一个小女儿,直到二十五岁都没让我歇着。”说到这里他嗓音微颤,表情一言难尽,“她比皇帝还会压榨我。” 周贤噗嗤一下笑出声。 雪里卿恼怒瞪他。 周贤捧起雪里卿的脸,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脸颊:“我不压榨你,我舍不得。卿卿知道的,我巴不得你永远不要怀上孩子,只跟我夫夫两个人相亲相爱一辈子。” 雪里卿凉凉一哼:“这话,你先少闹我两晚再说吧。” 周贤再次哧哧笑起来。 他捏捏夫郎气鼓鼓的脸,笑眯眯夸奖:“卿卿真可爱,想睡。” 雪里卿拍开他的爪子。 大概是被这趟催生催育闹怕了,之后雪里卿一直都待在家里,情愿被周贤拉着打太极,也不愿去宝山村。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同题材预收: 《蛇君捡了个娇软小夫郎》 蛇攻x娇受,下方有直达,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康康[害羞] 文案: 杜若没想到,自己当了十五年的知府小少爷,竟是个假少爷。他更没想到,被遣送回亲生父母家,面对的是两座坟头、半亩荒田和耗子来了都得留两粒米的破草屋。 就在杜若以为日子不会更难过的时候,老天爷还教会他一个道理,叫祸不单行。 秋收时节,到了每年青云村给山中蛇仙准备祭礼的时候。巫祝说,今年蛇仙不想吃烤乳猪想要媳妇,必须献上村里最美的人。 杜若摸摸自己的脸,哭了。 长得好看是他的错吗? 由不得他反抗,次日一早杜若就被套上喜服丢进深山。在山洞里有惊无险安度到后半夜,他以为蛇仙是村里编来坑自己的,逐渐放松警惕。 杜若没忍住打了瞌睡,结果一闭眼就被一条冰凉的尾巴缠上…… * 青婪是条黑蛇,光棍百年,一朝捡到个人类小夫郎十分开心。 带回巢穴后青婪每天跟小夫郎交欢,挑最好最嫩的肉喂他,更拿出自己屯了百年的珍贵蛇蜕给他穿……青婪努力对夫郎好,可小夫郎好像不领情。 总是哭,还总想离开他。 在第十四次抓到逃跑的小夫郎后,青婪没再一尾巴将其卷回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护。 一人一蛇,一前一后。 从白天走到黑夜。 杜若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低头捧着被树叶划伤的手掌吹了吹,忽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青婪游过去关心:“怎么又哭?” 看着蛇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杜若终于绷不住,也顾不上害怕了,将这些天的委屈一股脑控诉出来:“我都要跟你好好过了,可你每天只会睡我,睡完逼我吃生肉和青蛙,我怕蛇你还天天把我塞蛇皮里,甩着大尾巴吓唬我……你、你有尾巴了不起吗?!” 青婪这才知道,自己的好都是错。 他垂下脑袋,不知所措。 - 第155章 太极是真太极。 高中体育二十四式太极拳那种。 马之荣之前说要让雪里卿多活动,干活不舍得,刀枪拳脚又太累人,周贤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雪里卿整天耷着眼皮晒太阳,跟个树懒似的,慢悠悠的太极拳最适合他没事比划两下。 太极拳家里没人会,幸好周贤高中的本事没丢,略微复习一下,教会夫郎轻而易举。为了提高趣味性,他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拨浪鼓打节奏。 雪里卿在前面野马分鬃。 他坐在后面,摇着拨浪鼓咚咚。 雪里卿白鹤亮翅。 周贤,拨浪鼓,咚咚咚。 雪里卿搂膝拗步、手挥琵琶…… 周贤咚咚咚咚咚咚咚…… 雪里卿索然无味放下手,扭头走了。 周贤继续晃着拨浪鼓,对着他的背影连声呼唤:“哎哎哎这才第五式怎么就走了,乖,回来练完这一遍,哥哥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雪里卿听拨浪鼓听的脑仁听,扭头走回来,在周贤期待的目光中,一把夺走了他的作案工具。 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周贤失笑,好声商量:“别没收,那是拿糖跟村里小孩借的,说好过几天还给人家,你不能让我言而无信吧?” 事实表明,雪里卿能。 他冷脸拿走拨浪鼓,不知放去了什么地方,任周贤在家上上下下翻了好几天,都没能找出来。 直到立冬前一日,李百岁成亲在即,小孩急着要回自己的拨浪鼓去凑迎亲的热闹。周贤回家再次翻找一遍无果后,叉腰盯着院里慢悠悠打太极的雪里卿,怀疑自家夫郎不是树懒而是仓鼠成精。 有两个看不见的颊囊。 事实又表明,雪里卿是狡兔三窟。 眼看周贤要牵马赶去县城买新的,雪里卿叫住他。慢悠悠打完二十四式太极拳后,雪里卿带周贤去了隔壁小院,径直走到钟霖的书房前。 他抬手在半敞的门板上敲两声。 钟霖从书本中抬起头。 雪里卿:“东西。” 钟霖颔首,起身去书架上抽出一只长木盒送过来,木盖掀开,里面赫然躺着熟悉的旧拨浪鼓。 拿到手时,周贤无奈又好笑。 他竖起拇指:“你厉害。” 雪里卿神色淡淡,心情很好地帮钟霖批阅新写的文章。 周贤抬手揉了揉夫郎的后脑勺,跟雪里卿报备过后套上马车去了村里。他先是归还小孩的拨浪鼓和说好的糖,随后把马车牵去了李大壮家。 因为明日要迎亲,乱七八糟要准备的不少,李大壮家四处摆满东西,所有人都里里外外忙碌不停。 为了方便,大门都是半敞着的。 周贤偏头望了眼里面的繁忙景象,敲了两下门,扬声朝里喊:“百岁,马车给你送来了。” 纪铃闻声抬头,喜气洋洋迎上来。 “贤二来啦,快进屋坐坐。”她招呼着,顺手把两扇门板用力推开,以便车厢能进来。 周贤颔首,牵马进门。 马车是借给李百岁迎亲的。高头大马排面大,乡下没几人能有,纪铃一向好这个面子,专门上门借,为此还让李百岁跟周贤学了骑马。那几天少年边学边想象自己迎亲时的威风模样,天天傻乐,期待得不得了。 此时送来,倒不见人影了。 把马车交给李百载后,周贤转头瞧了瞧,疑问:“伯娘,李百岁呢?” 不用纪铃回答,李百岁的声音叭叭叭响起来:“师父师父!我在这儿啊,二师父没来吗?我们小红真俊,明天陪哥哥去接亲嘿嘿嘿嘿……” 小红是李百岁给枣红马起的花名。 猥琐的嘿笑声就在耳边,周贤扭头看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人。最后还是李百载看不过去,戳戳他的肩膀,示意左手边黑漆漆的屋子。 周贤靠过去,发现窄窄的窗户缝里有一只眼睛,下面还咧着张嘴。 那张嘴动了动:“师父!” 周贤笑骂:“你这什么德行,新郎官头天也不能见人?” 李百岁在里面挠挠脑袋,偷偷把窗户缝开大了一点,露出半张脸:“阿娘说我天天在外面野,晒得跟黑炭似的,不仅迎亲时会给她丢脸,晚上掀盖头让岑润润以为是骗婚,吓哭了不吉利。嘿嘿,她让我这几天在屋里捂捂。” 第174章 周贤心中好笑。 还没听过这么临时抱佛脚的。 估计是临近迎亲,怕李百岁乱跑又出什么岔子,毕竟这小子有前车之鉴,纪铃找个理由忽悠他在家里安生待着。 周贤瞅瞅他那半张脸,煞有其事点点头:“是挺黑,要不我去偷点里卿的面脂过来,给你敷敷?” 李百岁没听出里面的调侃,摸摸脸认真问:“行吗?听说那东西可好了,阿姐总羡慕县里人用呢。” 他好奇:“真能白啊?” “当然了。”周贤指指自己,“你看你哥我,天天跟着里卿用那些澡珠面脂什么的,是不是没以前黑了?” 李百岁猛猛点头。 两个大男人,讨论了半天美白心得,终于言归正传。 李百岁趴在窗框里,捂着心口满面愁容:“从昨天开始,我这心口就砰砰砰跟要跳出来似的,我跟阿娘说,阿娘嫌我没出息,大哥和爹也都不理我。” 他唉了口气:“二哥,你以前接小雪阿哥的时候也这样吗?” 周贤心说,当时被一群人拎着棍满城追,哪顾得上紧张,全靠见色起意的满腔孤勇和单身二十多年的手速拼搏。之后亲耳听雪里卿说会留在宝山村,让自己割完麦子去要婚书,他激动得半夜磨刀,还被哥儿骂了一通。 但这不能说。 这有损他威武形象。 周贤清了清嗓子,教他:“马上要把心爱的夫郎接回家,一辈子在一起,兴奋得心口多跳两下难道不该吗?这不叫没出息,这叫爱夫郎,跳得越快越证明你娶对了心爱的人。” 李百岁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 他爽快接受了乱跳的小心脏,关上窗户继续捂白去。听见周贤要走,还不忘对外提醒。 “记得给我偷点面脂来昂。” 待回到家,雪里卿听周贤说完前因后果,无奈地找出一盒新的给他:“这盒里面加了珍珠粉,本来是给旬丫儿买的,叫他试试。” 周贤酸溜溜:“也没见给我用。” 雪里卿:“你俊,不用。” 周贤摸摸脸,低头亲了口难得嘴甜的夫郎,笑眯眯接受了这个理由。 次日,立冬,宜嫁娶。 去小石村来回要六十里路,必须得赶早启程。李百岁天没亮就起床收拾,洗脸束发,换上喜服,顶着泽鹿县胭脂铺里最新款面脂的桂花香,骑马带队喜气洋洋迎亲去了。 周贤被邀去跟迎亲队伍,一大早也走了。雪里卿醒时身旁的位置冰凉,不远处一叠备好的衣裳上放着张纸条,他侧身拿起看了看上面的留言。 【傍晚冷,去时记得带披风。】 婚礼,昏礼,阳往昏来。这里的习俗虽不至于真等到黄昏才开始,一般也要下午申时正当哺食的时候,新人拜完堂刚好开宴,流水席结束时天也黑了。 雪里卿收起纸条,撑起身穿衣。 迎亲队伍下午才能回来,李家如今都是亲朋好友,雪里卿跟无亲无故的陌生人无话可谈,没打算提前去。他慢悠悠吃完早饭,去检查旬丫儿最近的功课,顺便帮小丫头梳发打扮,选了身喜庆的粉色衣裳换上。 直到午时过后,兄妹两人才带着随礼一起朝村里走去。 如雪里卿所料,李家里外都是亲朋邻居,纪铃忙得脚不沾地,接过随礼招呼了下雪里卿后很快被人喊走,王阿奶身边也围得全是人,只顾得上跟他和旬丫儿招手说句话。全场雪里卿最熟的闲人,还是孙秀秀。 他带着立春立秋默默坐在角落。 雪里卿带着旬丫儿过去,问:“阿叔怎么不去阿奶和二婶四婶那里聊天,瞧着挺热闹的。” 孙秀秀找了两张椅子拖出来,示意他们坐下,温声道:“我带着立春和秋哥儿早上中午跟亲戚都见过一遍了,他们聊天我插不上话,不如陪着两个孩子吃吃东西自在。” 孙秀秀性子静,不怎么闲聊,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这么多年跟着王阿奶也该习惯了,平日听家常也挺津津有味。不自在怕是借口,实则是担心孩子在这种场合畏生不安。 余光捕捉到一道视线,雪里卿转眸望向正在看自己的秋哥儿,微笑道:“今天给你们带来了一位阿姐。” 小哥儿的脸上闪过纠结。 今天各式各样的阿公阿奶阿婶阿叔哥哥姐姐见得太多,他只是个话还说不清的小孩,根本记不住。 立秋望向哥哥。 立春鼓励地拍拍他,然后带着阿弟一齐看向旬丫儿喊:“阿姐好。” 旬丫儿平日跟雪里卿耳濡目染,后来跟高知远读书,偶尔跟钟霖一起读书时还会听他讲钟钰平日的行事作风,她心中对二人很敬佩,逐渐也学出三分样子,努力做到淡定从容不露怯。 面对两个小娃娃,她拿出大姐姐的架势,抬手抱拳:“弟弟阿弟好!” 孙秀秀看她抱拳的姿势微怔。 雪里卿目露几分笑意解释:“最近她也跟着习武,每次开始结束都要行礼,习惯了。” 孙秀秀了然,偏头仔细瞧了瞧缩回手害羞的旬丫儿。 距周三全那事过去不足三月,相比当时,小姑娘肉眼可见地白了胖了,个子似乎也往上窜了窜,肩背笔直眸光明朗不见从前畏怯模样…… 变化很多,都是好的。 孙秀秀心中欣慰,不禁低头看向自己的孩子,温柔地摸摸他们相比同龄瘦小许多的身体。 这时,秋哥儿接住雪里卿给的糖,立即高举着小胳膊递到他嘴边。 “阿、阿爹。” 孙秀秀微顿,下意识望向雪里卿。他略一犹豫,低头吃下的这块柚子糖,咀嚼着弯眸道:“好吃。” 秋哥儿开心,扭头给哥哥喂。 立春犹豫地看了眼孙秀秀,也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56章 玩笑聊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回神时外面进来人通报,说迎亲的队伍已经到村口了。 里屋外院的人纷纷停下,相互招呼着一起出去看。 迎亲是乡间难得的热闹之一,村里人大都会出来夹道观看,沾沾喜气。多嘴的还会顺势议论眼前的跟其他家相比如何,品头论足一番,好的点头夸赞,差的撇嘴嬉笑。 这次的李百岁显然赚足了风头。 高头大马,红布彩车,后头跟着好几辆驴车载着迎亲队伍,侧边还有乐人跟着敲锣打鼓。进村后乐声更是卖力,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县城的排场也就这样了吧!” 听着身边人的吹捧,纪铃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脸上却笑容堆面,抑制不住其中得意之色。在这一刻,那流水似的钱花得很值。 雪里卿并未跟其他人那般朝村口去凑热闹,只站在李家门前,静静朝迎亲队会来的方向望。 乐声渐行渐近,在某一刻忽然在耳边振响,视野拐角处锣鼓开道,紧接着李百岁小心翼翼骑着马拐进来。少年在前面憨笑着跟周围的人挥手,一头脖上挂着大红布球的黑驴拉着装点喜庆的车厢紧随其后,里面坐着今日李家的新婚夫郎。 涌动的人群中,雪里卿同样转身朝那边望,视线却落在喜车后面,下意识向前两步搜寻。 他很快找到了迎亲队伍里的周贤。 倒数第二辆的普通驴板车里,周贤正坐在中央跟几个陌生男子言笑晏晏,悠闲聊着天。 不知讲到什么,周贤忽然偏头颤着肩膀笑起来。笑眸转动之间不经意对上雪里卿的视线,周贤乌瞳忽然一亮,抬手挥了挥,接着他偏头跟身边人说了两句,点点头直接从板车上跳出来,快步奔向人群间的那抹绯红。 雪里卿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男人侧身穿过人群,跑到自己面前。 初冬午间晒一路还是热的,看见周贤鬓角的细汗,雪里卿拿出帕子帮他擦拭,轻声道:“还差一段路呢,怎么下来了?” “看见你就想过来了。”周贤低头方便雪里卿给自己擦汗,解释道,“那车上都是李家的亲戚,我刚刚问过,提前离开不妨事,后面那辆车上也有人下来,放心吧。” 雪里卿一心寻找周贤,并未注意其他人,便轻嗯了声。 周贤含笑望了会儿雪里卿,拉住他垂在身侧空闲的右手,低头调侃:“一整天没见,卿卿好像很想我。” 雪里卿转头看了看四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抵达门口要下轿的新人身上,没人看过来,旬丫儿也跟着孙秀秀他们在前面开心的热闹。 他朝周贤靠了一步。 这是默认。 望着雪里卿垂敛的长睫和微抿的红唇,周贤喉结滚动,揽着他朝人群后方移了两步,凑到哥儿的耳边用旁人听不见的气声道:“想亲你。” 雪里卿冷漠:“忍着。” 两个无情的字眼,惹得周贤垂头抵着哥儿的肩膀低笑起来。 雪里卿用手肘轻捅了下他。 不久后,新人进门,在众人的围观和礼生的唱诵之下拜完堂,蒙着盖头的新夫郎被送入婚房,另一边也宣布宾客可以陆续入席了。 第175章 这声宣布也就走个形式,因为桌席的座位早已提前坐满了。 李家院子里摆了八张圆桌,条件有限没隔席,不过大家落座都自觉遵守男子一桌和女子哥儿一桌的礼仪,只有七岁以下的小孩儿例外。 当然,婚宴并非只有六桌。 席是流水席,分批次吃饭,赶得上就早吃赶不上就要往后排。李家在宝山村门户大,亲友多,纪铃曾透露准备了二十多桌菜,至少得吃三轮,这在如今的乡间算是大排场了。 周贤在外溜达一天早饿了,想早吃完早回家,在别人伸着脑袋看拜堂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有人往宴席上挪,便眼疾手快帮雪里卿和旬丫儿提早抢到了第一批的座位,安置好他们,周贤转头被其他男子招呼到隔壁桌。 到了吉时,准点开席。 菜从临时搭建的大灶棚里一盘盘端出来,上到各桌之前要大声报出菜名,个个起得吉祥如意。 菜一落桌,筷子唰唰唰。 起身的众人满载而归,唯有雪里卿端坐在桌前,两眼发懵。 “所以这半个时辰,十几道菜,你就捡到半个杂面馍馍、两筷子雪菜和半碗汤底,因为吃得慢,馍馍和汤还被别人都拿走了?” 回家路上,周贤忍笑忍得辛苦。 雪里卿冷冷撇开脸,不想理他。 旁边作为目击者之一的旬丫儿出声维护道:“吃到肉了的,我夹到肉分给阿哥了,只是那些菜不合胃口,阿哥不想吃,最后起席时旁边的婶子说想要带回家才都送出去的。” 然而这个解释并未起到效果,只反而让周贤从忍笑变成了捧腹大笑。 雪里卿皱眉盯着他。 在雪里卿即将恼羞成怒时,周贤展臂将其捞进怀里,用力搓搓脑袋,低头笑吟吟道:“看来我们卿卿从一而终,还是最喜欢我这个厨子。想吃什么,回家给你做。” 雪里卿抿唇:“……鲍鱼面。” 周贤爽快答应。 家里有昨天泡好的鲍鱼干,稍微处理一下就能用,因此饭做的很快。初冬天黑得早,他们回来时本就不早了,等到雪里卿拿起筷子吃面,面前格子门铺的宣纸已经被晚霞染透。 路上笑话了雪里卿,其实周贤在席上也没怎么吃好。 席面的菜式和口味其实都不错,席间广受好评,只是他看着大家急切的吃相,不想跟着抢那两筷子肉,随便吃了点不那么招人稀罕的素菜和两个杂面馍馍垫了垫肚子。此时闻着香喷喷的鲍鱼面,周贤也捧着大碗,跟雪里卿一起闷头嘬起来。 吃到一半,雪里卿不忘初心,倒了一点点蛇酒小嘬两口。 周贤忍不住边吃边笑。 雪里卿抬眸。 周贤贱兮兮凑近:“醉了吗?” 雪里卿冷哼,不甘示弱反问:“还想亲我吗?” 夫郎脸皮厚得猝不及防,周贤愣怔了下。在雪里卿对男人的反应满意眯眸的时候,他倾身在哥儿的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 雪里卿慢半拍得用手帕在脸上擦了擦,拿到眼前果然看见一片汤汁,他气道:“周贤,你脏!” 周贤哄道:“帮你洗。” 等吃饱喝足服完药,雪里卿被扛进澡房,才知道这个洗不只是洗脸…… 折腾完天早就黑了,卧房里点起昏黄的油灯,周贤盖上火折子回头,看见雪里卿裹在棉被里,皮肤的粉红还未褪尽,呼吸还有些急促,似乎是热还想把被子往下掀。 周贤先一步拦住他的动作。 “过一会儿就冷了。” 雪里卿不悦,但没坚持,脸半埋在枕头里眯着粉润的眸子哑道:“该睡了你点什么灯?” 周贤半坐半躺靠回去,捏捏他露出的半张脸笑道:“想看你。” 雪里卿的肤色似乎更红了两分。 他命令:“灭了。” 哥儿事后微哑的嗓音实在没什么气势,像是撒娇,周贤叹了声,将人揽进怀里。这个动作雪里卿的脑袋刚好抵在他胸膛,听清他的呼吸。 静静听了会儿,雪里卿闭上眼睛。 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周贤忽然开口,胸腔震荡放大的话音将雪里卿吵醒:“想了想我们其实没举行婚礼,你想不想补上?” 雪里卿眯眸:“你想?” 周贤:“还好,看卿卿的意思。” 周贤对此并非有何执念,只是下午李百岁和岑润润拜堂时,雪里卿站在一旁静静观礼的模样总在他脑袋里浮现,他觉得雪里卿或许想要。 然而雪里卿却摇摇头。 世人婚礼,一为世俗礼义,二为家族认可,三为天地亲朋祝福。他与周贤举行婚礼,无人送他上花轿,无人高坐堂前笑,结束后还得被别人在背后叹几句可怜,甚至这里都没有周贤真正的家人……没什么意思。 “我们无需世俗认可,亦不必他人祝福。如今人人知道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夫郎,一家人,两相亲,已经足够了。” 说完雪里卿闭上眼睛,抬手轻拍两下周贤的肩膀命令:“吹灯,躺好,休息。” 周贤轻笑,听话吹了灯。 这边小夫夫俩三两句揭过没举起婚礼一事,释然入睡。与此同时,隔壁小院的东厢房里,高知远却在为此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知道下午村里难得热闹,雪里卿给长工们都放了半日假,让他们放心去村里玩。高知远跟卢方方一起住,近来关系亲近,在他的热情邀请下跟大家一起去村口看了今日的迎亲。 高知远触景生情,难免想起自己孤独的拜堂礼。 想起不知音信的张梦书。 想起死于流寇的亲人们。 …… 为了不破坏别人的大喜之日,惹得晦气,高知远一直强忍酸涩,努力笑着回应其他人的攀谈祝福眼前的新人,回家时嘴角似乎都僵疼。 现在夜深了,卢方方熟睡。 他咬着被角,盯着头顶的屋梁无声流泪,终于得以宣泄憋闷一整个下午的悲痛和思念。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我的新郎~我是你的新娘~哎嗨哎~ 写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回荡着这道歌声[笑哭] 第157章 就在高知远在黑夜的炕床上无声流泪的时候,头顶忽然亮起一道光。 他微怔了下,翻身望向窗户。 纸窗果然被映亮,看方向应该是对面西厢房的动静。 意识到对面住的是谁,高知远下意识皱眉。夜半时分忽然点灯,是起夜还是偷偷摸摸想做什么? 想到后者,他忍不住担忧。 这个山崖住的人对自己有恩,赵权又坏又疯,万一对大家不利怎么办? 没多少犹豫,高知远便轻手轻脚下床,挨着身子趴到窗台的位置。他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窗缝,眼睛顺着窗台和窗叶的夹角朝外探看。 看清的瞬间,他差点失声尖叫。 正对面的房间,两扇窗户大开,赵权站在窗口面朝这边一动不动,逆光下他看不清男人的神情,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开窗偷看的自己! 高知远死死捂住嘴巴,哭红的眼眸因惊恐洇出泪花,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他强忍着恐惧,悄悄关上窗,插进插销,又半跪半爬地去检查门栓。 确认房间紧闭后,高知远脱力地瘫软在地。他颤着肩膀捂住嘴再次无声哭出来,直到身体不再麻木,方才起身,顾不上滚脏的衣裳钻进被窝里。 高知远几次深呼吸,转头看向身畔熟睡的卢方方,内心稍有安稳。他往卢方方身边靠了靠,开始思考。 雪里卿曾在十日前说过,不出半月就会有眉目,帮他解决此事。 现在算来还有五日,五日…… 高知远掰着五根手指,在心里数了又数,终于在这个数字里汲取到了几分力量,痛哭与惊惧交加之下,终于疲惫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太累了,第二天卢方方起床收拾完准备去排舍吃饭出工时,高知远还在睡。想起昨日他一直强打精神的模样,卢方方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叫醒高知远,关紧门独自离开。 高知远这一觉睡得很差。 兴许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断断续续陷在梦魇里。一会儿看见张梦书浑身是血躺在战场上,一会儿是流寇群举刀在追自己。他拼尽全力跑呀跑,忽然听见张梦书在喊自己,高知远在浓雾弥漫的山林里搜寻,很快惊喜地看见不远处张梦书的身影,下一秒,他惊恐地发现赵权出现在张梦书的身后。 高知远努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赵权狞笑着举着匕首,贯穿了张梦书的心脏。 血,一点点浸透衣衫…… 高知远猛然惊醒,大口呼吸,视线迷离有些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假。 他吞咽几下干涩的喉咙,用力坐起身,捂着脑袋想缓一缓。 “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这么害怕?” 熟悉的男人声音在背后悠然响起,高知远面色瞬间惨白。他颤着唇,缓缓转身,发现赵权不知何时站在床前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第176章 对上哥儿的目光,赵权微笑,弯下腰凑近问:“是梦见那位让你念念不忘的竹马夫君……死了吗?” 高知远下意识往里缩,却被赵权立即抓住胳膊。 看着他里衣袖上蹭的脏污,赵权扬眉饶有兴趣道:“这么脏,知远昨夜做贼去了?还是梦游当偷看的小老鼠?” 高知远呼吸一窒。 他知道昨夜自己开窗了! 自表嫂那次后,赵权一直若无其事地与高知远相处,从未戳破过那层窗户纸。现在突然这么说话,难道是终于忍不住要脱去伪装跟他摊牌了?在这个只有自己的封闭房间…… 高知远下意识看向关闭的房门。 “别看了。”赵权坐到床沿,闲适地理了理袖口,“今天周家要送一批菜去府城,院里除了钟霖那小崽子,都出去帮忙干活了。” 听见他那肆无忌惮的称呼,高知远确认赵权要撕破脸。他想冲出去求救,刚起身就眼睁睁看着赵权从身侧举起一把雪白的大刀。 高知远下意识抬手捂住脑袋。 赵权轻笑一声,用力朝斜下一挥,金属与空气立即发出一阵铮鸣。 见高知远身子一抖,赵权伸手强制帮他把抱在头顶的手按下来,露出一张吓呆的脸。 他目露满意:“这些天我都摸清楚了,这里除了那姓周的有些蛮力,其他人都不堪一击。有权势人脉又如何?你可以试试,看惹了我,究竟是雪里卿的势力先到还是他们先死。” 高知远恍惚摇头:“不要。” 赵权忽然笑起来,反而侧身让开条路朝外抬抬下巴:“去吧,钟霖就在外面,正好用他开开刃。” 高知远:“别……” “小崽子不行,再去叫那些贱仆,然后是雪里卿和周贤?周贤那次找我麻烦是为了帮你吧,呵,他们帮你,你却要害死他们。” “求你,别说了……” 赵权不理会哥儿的祈求,摸着刀刃自顾自疑惑:“你说,他们被杀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你?” 高知远彻底崩溃! 他低头将脸埋进手掌,颤声不住呢喃:“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明明他相貌尔尔,家世平平,笨手笨脚只会读几本书,是世间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普通哥儿,唯一的心愿只是跟心爱之人和家人简单快乐地生活而已。 为什么……那么难呢? 赵权一把抓住高知远后脑的头发,强制他昂起脸。哥儿眼眶红肿含泪,神情破碎,仿佛自己抓住他的那只手再稍稍用力就能将其碾碎。 “就是这样。” 赵权初见高知远,就想从这张脸上看见这个表情了。 刚来到赵家那一天,哥儿的脸上就写满不安与无助。高知远总乖乖站在角落,温和柔软,轻声细语,连对待下人都小心翼翼,仿佛一团棉花可以任人揉圆捏扁支配掌控,仿佛他稍动手指,就能让这道孤立无援的豌豆花攀上来、只能攀上来、只能攀上他! 现在,成功就在眼前。 赵权望着高知远绝望无力的双眸,兴奋地眼睛涨红。抓在哥儿后脑的手忽然用力,扯得高知远痛苦皱脸,下一瞬那力道一卸,赵权松开手,顺着他的后颈抚摸安抚,刚刚还恶劣恐吓的男人语气忽变,堪称温柔。 “知远,我难道不好吗?我体贴你的情绪,支持你的喜好,既能保护你又能给你富足安定的生活,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不好吗?如果你是在介意叶婷,我回去就休了她,绝不会让她影响到我们……” 望着低头沉默了的高知远,赵权弯眸微笑,倾身向前拥抱他道:“我与周家钟家无冤无仇,不会伤害他们。你现在去告诉雪里卿,要辞了这份工,跟我回赵家成亲好不好?” …… 惦记着今天约定送去府城的蔬菜,雪里卿起得比平时早些,吃过早饭和药后出门去旁边的菜地看看情况。 经过这些天的采收,地里的才陆续收的差不多了,部分已经售卖,还有部分囤在家中,不耐放的就晒菜干做腌菜酸菜,至于萝卜白菜一类耐储的当然要留着冬天吃或卖新鲜菜。 山崖土层薄挖不了四五米的正经地窖,退而求其次,挖一米多深的土坑埋存也一样可行,土窖位置就选在靠近宅院的一片菜地里。 就在土窖不远的位置,大家正忙中有序地采收菜地里的白菜,一颗颗整整齐齐垒在路边,只等车来就能快速清点装货。 雪里卿站在地头,视线扫过正在田里干活的十几人,眉头微蹙。他叫住经过自己的刘婆子问:“小院里现在都有谁?” 刘婆子答道:“小少爷在读书,高夫子和赵师傅今早都没出屋。” 不远处的卢方方抱着白菜过来,听见雪里卿的问话。想到之前主家叮嘱过自己帮忙注意着他的情况,他直觉感觉不妙,连忙上前补充:“昨天高夫子看过迎亲后一直闷闷不乐,我清早看他眼睛肿肿的好像哭过,睡得很熟,就没叫醒他。” 雪里卿:“门呢?” 注意到他越蹙越紧的眉,卢方方声音渐弱:“关上了,但没栓,我总不能把他锁里面吧……” 雪里卿果断转身,去找周贤。 他们叫上年轻力壮的马武和孟顺,小心起见还顺手拿上铁锹锄头,匆匆往小院赶去。 半道上,姜云迎面跑来通报。 “雪少爷,外面有位骑马背枪的男人,说来找夫郎,他……” 雪里卿脚步微顿,想到来人是谁眉头松了松,快速交代:“带人去宅院等我。” 姜云:“是。” 雪里卿挥手示意他去办,带人继续快步奔向小院。 此时钟霖正在书房窗前读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雪里卿几人气势汹汹的架势,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他刚放下书要跑过去询问情况,就见雪里卿抬起脚,毫不留情踹开斜对面东厢高夫子的房间。 然后,四个人竟都愣在门口? 钟霖心中好奇,加快步子跑过去往屋里看,入目便见赵权师傅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前方砖砌的炕床上,高知远跪坐着,双目无神,雪白的里衣和脸颊溅满鲜血,他的双手正用力抱着一把长匕首微微颤抖。 慢半拍感知到门口的动静,高知远缓缓抬头,在看清雪里卿的瞬间,无神的双目逐渐恢复神采。 他撇下嘴,泪水滚落。 “雪、雪、雪……” 高知远因惊吓说不出完整的话。 雪里卿对人轻嗯一声,先回头让两个长工把钟霖带走,随后拍拍身旁愣住的周贤,用眼神示意向地上的赵权。 周贤从震惊中蓦然回神,深吸一口气点头说了句“我试试”,抬步朝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走去。与此同时,雪里卿也来到高知远面前。 雪里卿跟高知远对视,握住他仍下意识笔直向外举着武器的手,缓缓向下按拿走匕首。 高知远没挣扎,盯着他哭得语无伦次:“有刀,他进来说那些话呜呜呜呜我害怕……我杀人了……” 雪里卿将滴血的匕首反握到背后,对他微微一笑:“你没有杀人,那位置不致命,他还有呼吸。之后的事我会处理好,你放心,相信我。” 他的镇定似乎传递给了对方。 高知远抽泣着点头。 看他不那么激动了,雪里卿试探着靠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现在跟我去隔壁清理一下换身衣裳,你知道,我那边很安全。” 高知远用力点头,想起身跟他走,努努力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跪坐着动弹不得。 这急得他再次想哭。 雪里卿把匕首丢到床上,伸手搀扶起高知远,带人缓步朝屋外走。经过地上的赵权时,他偏头用眼神询问周贤对方的情况。 雪里卿其实并不确认那伤口是否要命,更不知赵权会死会活,他心中对这个答案也不在意。只是人伤了好处理,死掉了就会麻烦些,雪里卿需要了解情况,以尽快思考对策。 赵权腹部被捅伤一刀,胸腹前一大片衣裳都红透了,看着吓人,实际伤口不算深,周贤盖上干净的布料按压后出血情况已经好了不少。 眼下条件有限只能敷药包扎,如果后续出血严重估计得缝合,最好能请来正经的外伤大夫来进一步判断伤情,给人做清创手术。实在等不到,周贤只能拿出学医那一年缝猪皮的本领献丑了。 对赵权的伤略作判断后,周贤对雪里卿点头,示意人暂时应该不会死。 雪里卿微微颔首,将这里交给周贤处理,转身扶着高知远离开。 等两人离开小院,周贤继续按压伤口,扬声喊回马武和孟顺,让他们一个去宅院拿伤药清酒和银针麻线,一个叫上更熟悉周边情况的姜云一起去找能缝合的外伤大夫。 安排好后续,周贤再次看向手底下还昏迷不醒的男人,嗤了声。 这伤口和出血量不至于昏迷,按周贤的看法,赵权八成是吓昏的。干的事猪狗不如,偷偷摸到人家哥儿的房间里来,胆子又如鸟如鼠,轻轻捅一下就吓得不行了…… 第177章 欺软怕硬的东西。 另一边,雪里卿扶着高知远刚走出小院,耳边便响起马的嘶鸣。两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便看见雪里卿的庭院门口一人一马掉头朝这边奔来。 高知远望着那人的脸,表情比方才举匕首杀人还要呆愣。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傻傻望着那个人飞快靠近,翻身下马…… 被温暖的怀抱拥住的瞬间,听见熟悉的一声阿远,高知远终于敢抬起双手用力抱住对方,哽咽着喊。 “张梦书,你终于来了!” 第158章 时隔五年在此刻见到张梦书,高知远无法言说此时的心情,庆幸、安心、忐忑、委屈……满腔复杂心绪最终皆化作从心口涌向眼眶的酸涩。 他哽咽着呼唤张梦书,扑进对方怀里收紧手臂,眼泪刚来得及落下两滴,臂弯竟蓦然一空—— 张梦书把他推开了。 高知远昂首望向面前的男人,不可置信:“你、你要反悔?” 他苦等五年,这负心汉竟想悔婚! 张梦书连忙否认,指着他染血的衣裳解释:“不是!我只是看你受伤不敢碰,怕伤到你。我想你都来不及,怎会反悔?” 说话的同时,张梦书也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一遍高知远的模样。 哥儿在初冬的清早只穿一身里衣站在室外,面色苍白,浑身是血,方才还是被身边人扶着走出来的,显然刚刚经历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张梦书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不禁染上冷意:“谁把你伤成这样?你信里写的那个混蛋?” 想到赵权,高知远脸色唰地惨白。 “我……他……我……” 见高知远忽然情绪激动,结结巴巴大口喘息着说不清话,张梦书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想拎着长枪去把人挑了的冲动,放轻声音安抚。 “咱们先不说这些,现在疗伤最要紧。”他转头望向旁边的雪里卿,“敢问您可是雪少爷?” 雪里卿淡然报上名讳。 “雪里卿。” 得知这就是帮高知远给自己出主意送信的人,张梦书放心托付:“拜托你帮我照看阿远,不要碰到伤口,我这就去给他找大夫。” “阿远,等我回来。” 张梦书摸摸高知远的脑袋,立即转身扯住缰绳,作势要翻身上马。 见他要走,高知远一着急更说不清话,“没没没”地一个字结巴好久,最后自暴自弃地双手用力扯住张梦书的手臂,用力摇头。 张梦书理解错了意思,认真跟他保证:“放心,这次我一定很快回来,不会再突然消失。” 高知远听得跺脚。 雪里卿无奈,帮高知远解释:“他没受伤。你入伍多年,看不出那是别人的血?” 张梦书迟疑低头。 高知远身上的血迹是拔刀时伤口血液喷溅染上的,跟自己受伤的状态完全不同。张梦书关心则乱,经雪里卿这下提醒,一眼辨认出其中区别。 只是他心底仍不敢放心。 两人虽是夫夫,到底有名无实,张梦书不好查看,跟高知远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终于长松一口气。 “那就好,没受伤就好。” 终于回到宅院,雪里卿安排二人去西厢里侧的客房。他找出一套自己的新衣给高知远,顺便指出对面的澡房厨房和水井的位置。 “热水自己烧,东西随便用,我去隔壁小院处理一下事情,清理完你们就在房里等我回来,切莫冲动。” 这时的高知远心神稍缓了些,状态稳定不少,望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雪里卿,不禁低头哽咽:“谢谢你雪少爷,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您已经帮我足够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雪里卿摇头:“好好休息,不必多想,这件事能处理。” 可持刀杀人,能如何处理? 高知远想不出办法,也不愿拖累雪里卿他们。 赵权有些话说的不错。 他们帮自己,自己不能反害他们。 高知远启唇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孟顺恰好跑进宅院,来找雪里卿拿周贤需要的东西。雪里卿示意张梦书照看好高知远,转身去帮忙,拿齐后,顺道跟人一起去了小院。 目送雪里卿身影消失,高知远才收回视线。感受到脸颊被棉帕擦过,他昂首望向张梦书。 “梦书,我……” 张梦书替他擦眼泪,低声道:“你将心放在肚子里。这些年我在军营也不是白混的,军中参将赏识我,待我如兄弟,那便是你的亲兄弟,背后有三品武官给你撑腰怕什么,现在该胆战心惊的是对方才是……我去给你烧热水,听雪少爷的话先去洗个澡?” 高知远哭着点头:“嗯。” * 小院东厢的房间跟雪里卿走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床铺凌乱,鲜血四溅,地上的赵权一动不动,周贤还保持着按压伤口的动作。 听到动静的周贤抬头,看见门口的雪里卿略感意外。 “你怎么回来了?” 雪里卿道:“张梦书来了。” 心心念念的竹马出现,显然比其他人更具安抚性,两人也需要一些独处叙旧的时间。周贤点了点头,示意孟顺把东西放到自己身旁。 雪里卿走近:“情况如何?” 周贤从中挑出伤药、清酒和干净的棉布纱布,边给赵权清理包扎伤口,边跟雪里卿说明情况。 “估计是第一次捅人,胆子小,刚感觉到刀刺进肉里就拔出来了,虽然是腹部穿透伤,好在看情况应该没有伤及内脏,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做缝合。” “当然,这些都是我不太专业的判断。我已经安排马武和姜云去找外伤大夫了,附近没有就去县城请个专业的来给他瞧瞧,确认腹腔内脏情况。如果三个时辰内找不到能缝合的大夫,伤口情况还很差的话……” 周贤抽空从旁边那堆东西里,捏起雪里卿平日缝衣用的那根最粗的银针,折成弧形,叹道:“在下只能临危授命当仁不让了。” 他话音刚落,右颊覆上一只沁凉的手,面前的雪里卿目露担忧。 “有没有吓到?” 周贤微怔,失笑道:“这不该是我问你吗?我的小夫郎。” 雪里卿撇了眼地上的血腥,神色淡淡无动于衷。即使是吓,也早几辈子吓完了,千军万马尸横遍野他见过,友人仇敌惨死自戕他亦见过,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令他起波澜。 “放心,都是小场面,你夫君没那么娇弱。不过——”周贤嗓音一顿,笑着冲他眨眨眼,“如果里卿喜欢,我也可以配合跟你撒撒娇。” 雪里卿:“就你贫。” 周贤扬眉,被瞪了眼后失笑,低头专注回手上的动作。 之前他跟雪里卿吹牛说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学医,还企图跟马之荣一较高下,实际周贤也只专心读过一年临床医学,背书背的眼花缭乱,缝猪皮都是兴趣尚存时的自学练手,最重要的是,他弃医从建已三年,脑袋里已经不剩多少东西了。 腹部穿透这种开放性伤口最容易感染,需要无菌操作,眼下卫生条件实在有限,周贤行动很谨慎。 雪里卿没再打扰他处理伤口,转身观察起房内的情况。 窗户插销锁着,屋内的长木门栓放在旁边的柜架上,应该是卢方方离开前放置的。除了床铺的位置,房内其他地方都很整齐。 床铺沿墙横砌在东北侧,正对西墙朝院子的窗户,两人应当时脚朝墙、头朝外睡的。炕上一套棉被枕头整齐叠放到墙角,另一床被子半掀开,半边枕头搭在床沿要掉不掉,都溅了血滴,看着有些凌乱。 雪里卿靠到近处瞧了瞧。 底下铺着的床罩不怎么皱,不见挣扎痕迹,应当没发生更不好的事。 确认这件事,雪里卿眉头稍松,将视线放到最后两样物品——刚刚被他随手丢到床上的匕首和掉在床底的长刀。 匕首是雪里卿给高知远防身的,叮嘱他随身带在不起眼的位置,这样别人不会提前防备,危机情况能趁人不备自救。本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真的用上了。 至于地上的长刀,来源不言而喻。 刀柄上明晃晃刻着赵字。 雪里卿转身问:“孟顺,方才开门时你看到这把刀了吗?” 似乎没想到雪里卿会跟自己说话,孟顺愣怔,直到周贤抬手问他要纱布,才回神递上剪成条形的纱布回道:“看到了,开门时反光还闪到了我的眼睛,之后我才看清……” 他止声,之后的内容显然都知道。 这答案足以让雪里卿满意,对此事心里也有了底。 少顷,周贤最后给纱布打了个蝴蝶结,终于处理好赵权的伤口。见人还没醒,他直接招呼孟顺搭把手,用木板把赵权挪去对面他住的那间西厢。 雪里卿留在最后,关上房门。 事情如何处理还需商议,此地最好保持原样。 第178章 之后分别安排人照看尚在昏迷的赵权和受惊的钟霖,雪里卿和周贤才返回宅院。 周贤去处理身上的血污。 雪里卿转身敲响了客房的门。等了几息,门从里面打开半扇,露出张梦书的脸。 他压低声音道:“阿远睡下了。” 雪里卿颔首,示意他跟自己走。 张梦书犹豫了下,在床头给高知远留了张字条后才轻手轻脚关门出去,跟上雪里卿的背影。 片刻后,厅堂中。 张梦书弯腰施礼,向雪里卿郑重道谢:“事情阿远都跟我说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张梦书的恩人,有任何事尽管吩咐!万死不辞!” “高夫子来我家教我侄儿与妹妹读书,保护他的安全理所应当。”雪里卿让他坐下谈正题,“事发时我也不在现场,高知远刚刚具体经历了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张梦书颔首,沉声描述。 半道周贤清理好自己,冲人点点头坐到雪里卿身边一起听。 “那狗东西就这样,不断用你们的性命作威胁,刺激胁迫阿远主动跟他回家成亲。阿远太害怕,情急之下抽出枕头底藏着的匕首……”说到这里张梦书顿住,双手因用力攥紧微微发抖,长呼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才继续开口。 “阿远说,他不想恩将仇报反害了恩人,亦不愿去赵家当下一个伥鬼,只能如此。” “同归于尽,他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这一下医生也当上了。 [求你了]卡文了,反复写了好多遍 第159章 【修】 得知赵权竟还说要伤害雪里卿和整个山崖的人,即使知道他大概不敢,只是用来威胁高知远的手段,周贤还是气得锤凳子。 “刚刚我就该一盆水把他泼醒,使劲摁伤口,边摁边浇酒,捅不死也让他疼死!叫他看看什么叫蛮力!” 他心里就两个字,后悔! 雪里卿轻轻握住周贤的手,安抚地捏了捏,随后看向同样一脸愤怒的张梦书问:“此事你有何打算?” “无故入室者,许杀勿论。” 张梦书冷冷吐出九个字,字字饱含杀意。 所谓夜入人家,非奸即盗,自古以来就有“无故夜入人家者,主人许杀勿论”的规矩,历朝历代写入律法,目的是为让百姓应对奸盗小人之谋害足以自保,不必顾虑。 同理,凡抱暗害之心私闯他人之室者,在绥朝同样适用此条律法。 正因此,当雪里卿确认那把刀的存在与归属,并听到孟顺细致可靠的证词时,心里才会有底——人证物证、事发地点,这些已足够他将人按死在这条罪行上,翻腾不出任何浪花。 张梦书也想到了这条路。 但他的打算却与雪里卿完全不同。 边关常年大小战事不断,张梦书是军营里浴血磨砺出来的,他说杀,就是杀。 他要行使杀权,真正将此人按死! 从拿到高知远的信到此时此刻,张梦书总控制不住猜想。 如果高知远没有遇见钟夫人、没有获得雪里卿的帮助,自己远在邬州不知高家外婆有泽鹿县这层关系存在,不来寻他,高知远究竟会怎样……张梦书不敢想下去,心悸与自责都会化作烈烈恨意与杀机。 “赵权不能死在这件事上。” 雪里卿平静的嗓音将张梦书从怒火中唤回神,意识到他话中意思,张梦书无法自控地拍案而起:“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保他?!” 周贤立即起身挡在雪里卿身前,与之对峙,冷声反问:“这就是你的万死不辞?” 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张梦书抹了把脸,低头道声抱歉,但关于如何处理赵权毫不松口:“其他任何事我都不说二话,全力而为,唯独赵权不行。此仇不报非君子,我没脸见阿远。” 周贤气得想笑。 “里卿自始至终都在帮你们,尽心尽力,你话都不听完,就给他扣个维护赵权的帽子?”周贤冷呵一声,忍不住骂出句脏话,“你他妈恶心谁呢。” 其实张梦书的心情,他能理解。 换位思考,若是雪里卿有此遭遇,周贤也无论如何都想要杀了对方,谁也不能阻挡。 但愤恨归愤恨,他至少有脑子,分得清好坏敌我、孰轻孰重。 张梦书的态度实在气人,周贤想直接把人赶走算了,省得掺和这事平白惹来一身腥。 他撸起袖子,刚朝前走出一步准备实施,就感觉后腰的衣料被人扯了下。周贤回头,跟雪里卿对视两秒,最终不甘心地让出半个身位,保证张梦书能看见雪里卿又无法越过自己直接碰到他。 后方的雪里卿端坐椅上,望向对面的张梦书,平静如常。 他淡然开口:“赵家从前与我无亲无故,如今更添一笔企图谋害我全家的仇,赵权生我不在意,赵权死我快意,甚至——你若真坚持如此,我还能帮你将此事做的天衣无缝。” 许杀勿论的前提是事发时自保。 如今事情已经结束,想再以此为由转而回头行报复之举,律法当然不认可,只会给他定个谋杀的罪名。 不过,也不是无空可钻。 比如事发突然,赵权无法及时就医,虽大夫赶到后努力救治,对方仍因刀伤感染,不治身亡。 踹开门看清房内情形的那一刻,雪里卿其实已经考虑过这件事的可行性了,当时之所以让周贤去尝试救人,便是他认为这样不妥。 张梦书疑问:“哪里不妥?” “高知远不妥。”雪里卿抬眸直视张梦书的双眼,反问,“这样做会让高知远背上一条人命,你那么了解他,觉得他会毫不受影响吗,即使这件事情有可原?” 张梦书倏地僵住。 是啊,那是一条人命,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即使是他上战场初次杀人,之后反应过来也呕吐不止,浑浑噩噩许久。当时他难道不知到那些都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自己没有任何错吗? 只是因为手上沾了血。 这些年战场已将他磨砺得麻木生死,高知远却不一样。他天性憨淳胆弱,如果确认自己这一刀断送了一条人命,即使明知是张梦书和雪里卿下的手,内心定然仍会煎熬恐惧、夜夜惊梦。 世间总有这种不公,坏人总能心安理得、肆无忌惮,好人却连反击都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会反噬。 何况之后此事难免传扬出去,外人可不会管真相如何,世人总信奉一句话叫罪不至死,还有一句叫死者为大,总之是男人与哥儿共处一室,男人死了,不知多少张嘴会因此颠倒黑白,舆论只会更伤人。 这是一场内与外的围剿。 这些,无人可以帮高知远承受。 张梦书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深深弯下腰,懊恼地抱住脑袋用力敲打,仿佛在恨别人,又好像在恨自己。 恨自己被强征入伍。 恨自己不能早点回来。 恨自己大意,被愤怒蒙蔽双眼,差点伤害到阿远…… 见张梦书已经想通,雪里卿起身,从侧门进东屋拿了一叠纸出来交给他:“我让人调查了县城赵家,从人脉背景到暗室私心,尽量面面俱到,这是送来的初步结果。” 张梦书闻言,连忙接过去。 在他浏览的时候,雪里卿道:“我明白你们这些军中武将行事直白,能立即杀之便绝不走弯路,恐生变数,认为敌人死了方能后顾无忧,这是你们无数次冒死得出的经验。但常人斗争与战场厮杀仍有区别,考量不同,弯路反而是多数普通人的上策。” “事有区别,也有相同。” “你在军中应当明白,冲锋陷阵是杀敌,利用地形、物资、情报等可用资源排兵布阵,以兵法将对方逼至悬崖自愿跳下去,亦是杀敌。” 张梦书微顿,缓缓抬起头。 雪里卿站在张梦书面前,示意他手中的纸,淡道:“内容我看过,足够对付他们。这事你要自己办,还是我出手?” 张梦书果断折起纸,装进怀里,随后撤身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大恩不言谢,方才唐突,待此事结束,在下定来向雪少爷负荆请罪。” 雪里卿抬下巴:“回去吧。” 离开前高知远睡得不安稳,不知何时会醒,接下来的具体如何做还需再仔细思考,张梦书略微思考便点头答应。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再次对雪里卿抱拳。 “雪少爷,您很厉害。” 这番对话不长,但雪里卿表现出的冷静细致,思虑深远,句句切中要点令人信服,都让张梦书不禁联想到军中将军参将身边运筹帷幄、以一驭万的军师谋士。 他在战场上曾几次面临死局,都是靠谋士献策力挽狂澜,反败为胜。张梦书深知这种人的厉害,也因此对这种聪明人都十分敬佩。 雪里卿挥挥手让他滚蛋。 待人出门去了西厢客房,雪里卿刚要转身,便被人从背后环抱住,周贤酸溜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179章 “卿卿对救命恩人脾气真好。” 雪里卿垂眸顿了顿,转身靠进周贤怀里,轻声道:“周贤,我有些自责。” 周贤低头:“怎么了?” “其实我与张梦书犯了同样的错。” 雪里卿皱眉:“我明知赵权危险,却因一己之私想让张梦书来亲自处理,解他上世执念,没有立即解决。随后只考虑打草惊蛇易生变数,自信能应对赵权,放任他留在山崖,忽视了高知远能否承受……如果我再谨慎些,今日之事不会发生。” 周贤摇头:“你问过他的。” 那日高知远来宅院躲赵权的纠缠,雪里卿便说过如果害怕可以直接将人赶走,是高知远拒绝了。 雪里卿闻言,不但没被安慰到,反而眉头拧的更紧:“他那个软弱性子,我更该想到他是勉强顺着我。” 从前他绝不会想不到。 在周贤想话术继续安慰他时,雪里卿忽然退出他的怀抱,一脸严肃:“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周贤,我变笨了。” 周贤沉默两秒,很不合时宜地偏头轻笑出声。 雪里卿气道:“你笑什么。” 周贤清清嗓子不惹他,正经道:“人无完人,里卿这么好看这么聪明还这么可爱,已经九成九九的完美了,不必过分苛责。” 说着他按住雪里卿的肩膀,将人转向门外,哄道:“咱们走。” 雪里卿:“去哪儿?” 周贤弯眸,眯了眯眼睛:“他们的仇是他们的,咱们的仇是咱们的。你方才不是教张梦书用赵权对付高知远的办法,对付赵权和赵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咱们先去打个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没写完,不小心发出去了。 现在补上了,可以重看一下下[害羞][求你了][比心] 第160章 半个时辰后。 赵权被一桶水兜头泼醒。 桶里不知加了什么,触感黏腻,味道十分腥臭,睁眼时视野被糊成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清。 赵权心底暴躁,刚想抬手擦去脸上的水骂人,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他尝试拧动几下身体,意识到自己正被人五花大绑着动弹不得,顿时呸掉嘴里的腥水,破口大骂:“哪个龟儿子敢绑你爹!” “你爷爷我。” 听见耳熟的声音,赵权顿住:“……周贤?” 回应他的,是兜头又一桶冷水。 这次的水还是有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里头夹杂着碎冰,掉进脖颈里令人不禁打冷颤,不过至少不黏腻,一桶下来刚好把方才的红水冲走。被浇了个透心凉的赵权晃晃脑袋,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境况。 他躺在自己住的那间卧房中央,被人用麻绳从头到脚缠在一张条凳上,腹部的大片衣料被血色浸透,破开的地方露出缠绕的白色纱布,阵阵剧烈的疼痛从那个位置传来。 赵权定定盯着伤口,脸色极差。 一个自幼修习的武夫,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儿捅伤,尤其那还是他势在必得的哥儿,简直是奇耻大辱!若是传进家里那群人的耳朵里,不知会怎样嘲讽,一旦被爷爷知道…… 赵权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耳边响起的脚步声把他从深思中唤回神,赵权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当下,只见四个熟悉的大汉出现在身边,都是周家和钟霖收手下的仆从。 赵权直觉不妙,声音有些慌。 “你、你们干什么?” 四个大汉一声不吭,缓步站定在赵权的四周,八只眼睛同时垂望凳上宛如粘板鱼肉的赵权,对上视线的瞬间,四人嘴角上扬,齐齐露出狞笑。 与此同时,四把雪白大刀被他们顺势扛到肩头,折射的银光闪过眼睛,嗜血又无情。 赵权身子一抖,终于悚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回家丢人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之后还能不能回家…… 视线再次落到头顶明晃晃的刀刃上,赵权顿了几秒,忽然蹬腿大喊。 “周贤!周贤你出来!周贤!” 在他坚持不懈的呼唤下,周贤终于再次给予回应。他缓步站到赵权头顶的位置,用手里的东西敲了下赵权的脑门,不满道:“不孝顺,你在家都是对爷爷直呼名讳的吗?” 赵权下意识想骂回去,但在看清周贤用来敲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后,立即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声音有些颤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贤根本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漫不经心反问:“不想叫?” 赵权盯着在自己眉心比划的匕首。 他一咬牙,忍辱负重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爷爷。” 最后爷字话音刚落,周贤直接收起匕首起身,语气嫌弃:“算了,什么东西都往族谱里拉,列祖列宗会跟我闹的,周家可没你这种不肖子孙。” “你!”赵权挣动绳子。 “别乱动,肚子开个洞,早上你那些大肠小肠流了一地,太恶心了,我不想再给你塞一次。” 周贤这话显然是在吓人。 赵权也显然被吓到了,绷着身体躺在窄窄的条凳上,一动不敢动,因为绷紧身体核心用力,扯得伤口更疼。 周贤冷哼,转身拉过一张椅子,坐到旁边开敞的房门口。 初冬暖阳照进房间,勾勒男人英挺的五官。周贤指间灵巧地转着匕首,语气冷淡:“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在这里要老实做人踏实做事?” 赵权动了动唇,嘴硬:“是我被高知远捅伤,你该去提醒他。” 周贤扬眉,缓声继续:“听说这整个山崖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只是个有些蛮力的废物,里卿的势力跑不过你的刀,这里任你生杀予夺?” 说着他侧眸扫了眼椅子上被缠成蚕蛹的赵权,讽刺道:“好大的威风啊,赵公子,现在我们伺候你伺候的舒不舒服?您会否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 听闻此言,赵权眼神闪烁。 其实他之所以能跟着高知远来到这里当武师傅,是赵老爷子首肯的,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趁此机会跟雪里卿打好关系,绝不可交恶。 在昨天之前,除了十天前想带高知远去后山,被周贤以危险为由警告,他一直做的很好。 一切都怪昨天拿场该死的迎亲。 昨天听大家要去村里看热闹,赵权也跟着一起去看了,一看见高知远面对迎亲队伍神思不属的模样,就知道定然在想那个迎亲前去充军的竹马。回去后,赵权满脑子都是高知远悲伤思念的眼神,越想越气,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高知远就应该依附他、受他所控!明明差点就要成功了,都是因为来到了这个山村,一切都开始不受控。 赵权觉得一切都怪雪里卿。 自从那日跟雪里卿去了趟县城,高知远就彻底变了。他上午给钟霖授课,晚上跟其他人同住,连下午的空闲时间都要躲进雪里卿的院里教小丫头读书,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呵,一个小丫头能读什么书?明明就是高知远受雪里卿蛊惑,竟学会找这种由头躲他了。 明明已经吃过教训了的…… 明明已经调教好了的…… 为什么还不长记性? 昨夜,赵权站在窗口凝视许久,在察觉高知远房里有动静的瞬间,他彻底下定决心。 把人带走,回赵家。 只要回到赵家,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今早成功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赵权自信能让高知远乖乖听话,也为了让他乖乖听话,根本没有给自己的话留余地。却没想到他喜欢的豌豆花,竟是长刺的荆棘,在他触手可及时刺向自己的怀抱。 赵权最喜欢柔软的花,也最厌恶尖锐的刺,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他骤然对高知远没了胃口。 现在,他只有两个期望。 期望不要让爷爷知道自己在高知远身上栽了个大跟头,更期望爷爷不知道自己因区区一个哥儿忤逆了他的叮咛,跟雪里卿交恶。 这件事发生在山庄里,只要这里的人不开口,就还有希望瞒住。 庄子就三个正经主子,钟霖一个小崽子不用管,雪里卿再牙尖嘴利,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夫郎,必须恭顺夫君。 所以,还得从周贤身上下功夫。 “这都是误会。” 周贤:“哦?” 见他有兴趣听自己的话,赵权心中燃起希望,语气里带了些讨好:“我不知道高知远是怎么说的,但我敢肯定您被他蒙骗了!” “高知远就是个蛇蝎心肠的贱人!” “赵家看他可怜,好心收留他,处处跟没短着,他却不满足于此。看中我是爷爷最器重的孙子,便趁着授课的机会勾引我,劝我休妻娶他,他做的张扬,这些赵家那些邻里都知道的。” 说着到这里,赵权像模像样地懊恼叹气:“我也是色欲熏心上了勾,跟家中发妻提出和离,谁知她竟直接找上门跟高知远大吵一架,也正因此,高知远才闹脾气来这里。” 第180章 “昨日村里迎亲,他又明里暗里点了这件事,我太喜欢他,就答应今早去屋里帮他收拾东西,一起回家成亲,没想到他竟然想杀我!” 赵权哀叹了声:“大家都是男人,推心置腹,周兄能理解我的吧?” “不理解!你可别!” 周贤迅速瞥了眼院子,连忙跟他划清好男人和狗东西的界限:“我对里卿一心一意,这辈子下辈子世世辈辈,你狗嘴少咬我。” “哈,你怕夫郎?” 赵权使出激将法,没想到周贤竟怕的理直气壮,满口邪门歪理。 “怕夫郎是爱夫郎,我爱我自己的夫郎有什么问题,谁跟你似的,天天盯着别人的老婆。”周贤看着他脸上还未散尽的虚伪,嘲讽道,“你从别人手里强要叶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跟别人说是她死皮赖脸勾引的你?哦,还有武馆谁家的那个姐姐,又或者……” 赵权瞳孔微缩,连忙打断:“你在胡说什么?!” 周贤扬眉:“怕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随便威胁几句,用点小手段,就真神鬼不知?赵家,一个县城的没落家族罢了,势头比当初雪家一个捐官的员外还不如,你是不是太自卑,才总想欺负弱小显得你强大?长子长孙,寄予厚望,你爷爷究竟是最看重你还是别无选择?如果我把这事捅到县衙,会怎样?” “你会被放弃吗?” 赵权脸色涨红,终于装不下去,晃动五花大绑的身体剧烈挣扎。 愤恨的眼神仿佛要杀了周贤。 周贤冷笑:“撒谎漏洞百出,说你几句都忍不了,就这还想忽悠我?果然不成气候,不认你这个孙子真是明智。” 这个不认没有主语。 不知是说自己,还是正牌的爷爷。 赵权被气得充血,喘着粗气:“周贤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跪在我面前喊爷爷!” 周贤不气,反而露出微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赵权面前,居高临下吟起了诗:“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1。小人恩将仇报,我却还要医德高尚。”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铁锥子。 村口老太太纳鞋底的那种。 赵权警惕:“你要干嘛?” 周贤晃晃手中锈迹斑斑、少说穿过两百双鞋的十年老铁锥:“你不是要报复我让我后悔么,怎么能让赵公子漏着肠子出去呢?当然得缝上。” “你皮厚,这锥子刚好。” 说着周贤转身,举着锥子对赵腹部的伤比划起来,边比划边呢喃:“哪里比较好呢?这样?还是这样?这里是肾吧,万一戳到……正好为民除害!” 他高举锥子就要扎下去。 赵权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不要,竟然两腿一蹬,再次晕了过去。 周贤看了眼,兴致缺缺收回手。 他示意还扛着刀尽职尽责狞笑的四个人收拾一下现场,转身出门,笑吟吟看向房间外墙下晒太阳的人:“怎么样,舒坦点没?” 不是喜欢吓人吗? 不是喜欢威胁吗? 这种喜好,当然要满足他! 周贤期待满满,等着夫郎夸夸,在他张开双臂靠近的时候,雪里卿却巡视往后退了两步,皱着眉道:“别过来。” 周贤委屈:“你不爱我了?” 雪里卿眉头拧的很深,忍不住抬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声音闷闷道:“你好臭,今晚别跟我睡。” 周贤闻言偏头嗅了嗅自己。 “哕——” 被那两桶水熏入味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周贤干呕一声,绕开雪里卿迅速往外跑:“我这就去洗,晚上保证香香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泰戈尔《飞鸟集》 —— ps:上一张因为没写完误发,现在已经补成完整的了,有需要可以重看一下下[求你了] 第161章 又过了一个时辰,马武和姜云终于驾着马车把大夫请来了。 家里就一辆马车,本来还在李百岁那儿,说好等他们用完了有空再送到山崖来就行,因为事出紧急,姜云和马武先去李家牵了马车,顺便跟他们打听了外伤大夫的消息。 乡间开几个风寒方子、熬点狗皮膏药的大夫有,会针灸的都很少,更不要说敢对人肉穿针引线的了。 那可是人。 一不小心就扎死了,谁敢担这个责? 得知附近找不到,姜云二人按照周贤的安排去县城找到了马之荣。听说山崖上出了捅伤人的大事,他二话不说,带着药箱上了马车。 车一到山崖停下,他立马下车,着急忙慌向记忆中的宅院跑去。 因今日事务繁杂,院门没关,视野毫无阻挡,于是马之荣到门口就看见周贤披头散发满院追着雪里卿问自己香不香,还死皮赖脸往哥儿身上蹭。 马之荣:“……” 察觉门口来人,雪里卿一把推开在自己颈窝乱蹭的脑袋,轻声提醒:“ 别闹,人来了。” 周贤抬头,对上马之荣那在看拱自家白菜的猪一样的眼神,弯眸一笑。 他松开雪里卿,抽条发带把刚洗好晾干的头发随手绑了马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熟稔地打招呼:“是老马啊,我这就带你去看伤患?” 马之荣打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看两人还有精力这么闹腾,显然是没受影响,他跟雪里卿点点头打过招呼后,安下心答应。 “人在哪儿?” 周贤笑眯眯带他去了隔壁。 路上,他添油加醋地把赵权的所做所为,尤其是拿雪里卿性命做威胁的事跟马之荣详细描述了一遍,成功将仇恨值全部拉到赵权身上,然后眨眨眼道:“里卿说人不能死,您是老大夫了,应该能把握好分寸吧?” 马之荣沉脸怒骂。 “看老子治不死他!” 话虽这么说,等进屋看见五花大绑在条凳上面色惨败臭不可闻仿佛刚经历过一场非人折磨的昏迷伤患,马之荣忍不住上下打量周贤一眼,神色复杂。 “屈才了。” 该去锦衣卫管诏狱的。 周贤谦虚摆手:“没有没有。” 看他着厚脸皮的样儿,马之荣无奈摇摇头,过去给赵权检查伤口。 折磨归折磨,周贤还是有分寸的,刚刚主要还是嘴炮精神攻击,麻绳和臭水都避开伤处,没有影响。拆开纱布看见伤口情况,马之荣有些意外。 “这是谁处理的?” 周贤笑眯眯指了指自己:“这么优秀,当然是我。” 对于这欠嘻嘻的话,马之荣倒是没反驳,继续道:“伤口处理的很及时也很干净,看情况只要躺着好好养,按时换药,就没什么大碍。” 周贤有些意外:“不用缝合?” 马之荣撇了眼那条一寸多长的伤口,摇摇头道:“这伤不重,能养,没必要担那个风险。” 缝合虽然利于伤口恢复,但在条件有限的古代,工具和环境都无法保证无菌,一定程度也提高了感染的可能,而感染就意味着死亡风险,这种情况下是否缝合还需两害相权取其轻才行。 周贤对这个结果略显失望。 马之荣瞧见,哼道:“缝了感染容易死,不感染又好得快,不如就这样让他就受着,一个月内蹲下来拉屎都费劲,看他嘴里还敢不敢乱喷粪。” 周贤想象了下,觉得也行。 其实他更想把赵权浇醒,展示自己缝猪皮的手艺,不给用麻药的那种,最后再敲打人一下。 可惜了。 这边情况确认完,周贤让人继续盯着赵权,返回宅院时张梦书出屋,请马之荣再帮忙看看高知远。 自早上睡着,他就一直没醒。 马之荣进客房给高知远摸了摸脉,朝门口等待的雪里卿望了眼,才道:“这孩子本就常年忧思,近期又接二连三受惊精神紧绷,以致肝气郁结,心气不足,眼下只是忽然放松睡沉了。我给他开个安神调和的方子,平日放松心情好好修养就好,不必担心。” 张梦书连忙点头应下。接过药方后,他主动询问诊金:“还有方才那个人,这次出诊一并都算我的。” 马之荣收费一向低廉。 问诊十文,开方十文,从县城赶到三十里外的乡下出诊费还是十文,两个人加在一起也就四十文,便宜得张梦书愣了好几秒,才撤回两块银子,掏出旧荷包重新数铜板。 * 难得来一趟,马之荣没立刻走。 处理好事情后,恰好快要中午了,周贤便张罗了一桌菜。张梦书守着高知远无心用饭,这顿便只有他们三人吃。 马之荣上次来吃的暖房宴是请厨子做的,今天是他第一次见识周贤的手艺,菜一入口,老头的表情比刚刚看见五花大绑的赵权还要惊讶许多。 周贤笑眯眯:“优秀吧?” 马之荣啃着排骨点头评价:“本以为你有些刑讯或学医的天赋,现在看来,你更适合去颠勺。” 第181章 对此周贤接受良好,转头笑眯眯给雪里卿夹肉:“只给卿卿颠。” 马之荣腻得干了两碗白开水。 饭后,马之荣四处转了转。 相比上次荒草遍地的山崖,如今已大变模样。宅院棚舍,菜田晒场,常走的路上也铺了圆滑的方石板休整,绿化用的花草树木暂时还小,但足以能窥见日后枝繁叶茂的景象了。 站在宅院和小院之间的一株文冠树苗下,马之荣望着前方铺满晒簟的晒场,抚摸着胡子感慨。 “不错,挺好。” 并排而立的雪里卿目视前方,淡淡嗯了声。 早冬的午阳还算暖,无风时,仿佛柔软的掺着银丝的棉花,从天而降拥着人暖洋洋。静了会儿,仍是马之荣先开口打破沉默。 “周贤当街把你抗走的前一天,我刚巧出远门,回来就听说雪家贤婿敲丧锣泼狗血给你找场子。你一向聪明有主张,想来已经有应对办法,我就没来打扰。” 这是在解释当初他为何没及时来找雪里卿。 其实这些话马之荣一直都想说,又觉得好像不该开口。雪里卿对他的态度跟他阿爹顾清淮一脉相承,清清淡淡,像个从前偶然结识现在已经走远的朋友,让他总是没资格问什么管什么。只是今日给高知远诊脉,勾起了一些从前回忆,到底还是想跟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说一说。 雪里卿的回答的确如他所料。 “我没在意过。” 马之荣叹气,很快恢复精神,笑呵呵道:“你这地方挺安逸,我以后还能常来玩吗?” 雪里卿:“要收宿费。” 马之荣爽快:“你说个数。” 雪里卿侧眸瞧了他一眼:“不收钱,让你收个徒弟。” 马之荣愣怔,反应过来后指向菜地方向,周贤正在那边忙着给送去府城的菜装车:“你想让周贤学医?” 想了想他点点头:“也行。虽然年纪大了些,想学有所成有点难,但懂些药理总归是好的,我不在时也能给你调养,小病小伤自己就能及时治。” 雪里卿微微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雪里卿抬手指了指自己。 马之荣惊讶:“你想学医?” 久病成医,雪里卿前几世虽未涉猎过药理医学,但天下名医见过许多,也听过不少他们的念叨,对一些药理略知一二。 至于周贤,雪里卿上世死前听过他对徐明柒无理要求的嫌弃,知道他是疡医,只治外伤,不通脉诊。如果周贤真心喜欢这些,按他的性格上辈子就会专心学,不至于好几年了也不会。 既然不喜,何必逼他? “自从跟我在一起,周贤总在为我忙碌,做饭种田建屋作画,前些时日开始习武,日日起早贪黑从无懈怠。”雪里卿缓声道,“习武是件苦差,免不了伤痛,他若学医如何自医?我学方便些。” 马之荣提醒:“学医不比习武简单,都是苦行僧。问诊望闻问切、药理相生相克,这些可不是背几本汤药方子就行的,无论大小方脉还是外科,都需通过不断行医问诊来融会贯通,尤其外科各式各样的伤口,腐烂流脓多的是,比今日这种恶心成千上万倍,我都会想尽办法找来让你处理,你确定还要学?” 雪里卿淡道:“我试试。” 马之荣本想再加码吓唬一下,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眸,他妥协地摆摆手,感慨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雪里卿闻言,眸色温和下来。 哥儿难得对外人坦言:“我不喜欢他喜欢谁?” 马之荣呵呵笑起来。 这时菜地那边装好车,周贤跟着几个车夫们说说笑笑朝外走,看见雪里卿和马之荣,他让姜云送车夫出门,小跑过来搭话:“聊得挺愉快?” 马之荣点头,转头看了眼雪里卿调侃道:“说喜欢你呢。” 雪里卿瞬间红透耳尖。 周贤扬眉,揽过雪里卿的肩,得意地跟马之荣嘚瑟:“羡慕吧?嫉妒吧?眼红吧?” 马之荣老当益壮一脚踹出去。 “我看你是欠揍吧!” 周贤笑着躲到雪里卿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疡医就是外科大夫。 第162章 直到午后,高知远终于醒了。 昨日晚饭后他就没进过食,加上大惊大哭大悲大喜,肚子饿得抽疼。 有周贤在,家里一向不会有剩饭,幸好中午雪里卿提醒他在小炉上专门熬了锅粥温着,张梦书立即去连锅带碗拿来,高知远喝了一大碗才觉得缓过劲来,放缓了速度。 张梦书静静看着他吃饭。 高知远抬眸望他:“你有话说?” 张梦书示意他先吃饭,等确认高知远吃饱喝足,才低声开始交代。 “这次军中允我三个多月的探亲假,我八月底离营,十一月必须回到北地,路途遥远,最迟十月底就要启程。” 高知远意识到他的意思,眼泪瞬间充斥眼眶:“你不带我?” 张梦书握住他的手耐心解释:“阿远,我所在是边关不毛之地,缺衣少食,冬日天寒地冻雪有腿高,外乡人去了浑身长冻疮,还常有敌国烧杀抢掠,他们第一目标是粮食,第二就是年轻的女子哥儿,我有军务不能时常在你身边……太危险了。” 高知远的眼泪落了下来:“可我不在北地,危险也从来不少,遇见时我连等你来找我都是奢求呜呜呜……” 看他哭,张梦书同样心痛。 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新曲县还不安定,等我把赵家处理了,你可以先留在这里继续当夫子,我会跟知县打好招呼照拂你,对方会卖我这个面子的。”说着张梦书拿出旧荷包,从里面取出二十两银票,“这些你先拿着,等回去发了俸禄我再给你寄……” 高知远把钱推开,继续哭。 张梦书望着被推开的手抿唇。 …… 入冬后天一日比一日短,回县城的路远,姜云驾车一来一回也要很久,马之荣逛了一圈山崖还顺便把心里的干儿子变成了小徒弟,下午心满意足离开。 送走人后,雪里卿跟周贤回家,刚进院子就听里面声音不对。 他们寻声来到客房前,对视一眼后周贤试着抬手敲了敲门,谁知房门没关紧,竟被直接敲开了,入目便看见屋里张梦书和高知远两人面对面坐着哭,泪如雨下,一个哭得比一个惨。 周贤:“……打扰。” 他礼貌地把门重新关上。 门口两人面面相觑了两秒,转身去了厅堂,跨进门槛时周贤掩着嘴跟雪里卿小声八卦:“人不可貌相,原来你说的是真的。” 不愧是每逢休沐就抱着绣绷、边绣花边哇哇哭的男人。 雪里卿深以为然点头。 其实他上一世跟张梦书交流不多,对方调到他身边当护卫时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雪里卿每日忙于造反,自然也不会跟他多搭话。那些关于张梦书的了解都是他在对方挡剑而亡后的调查中得知的,得知后雪里卿也便明白了,为何一个在军中颇具前途的人会来给他当护卫。 当时徐明柒已经跟朝廷撕破脸,雪里卿是反军中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护卫几乎等同死卫。 而张梦书大概是去求死的。 “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被周贤和雪里卿敲开门后没多久,张梦书便跑来厅堂诉苦:“说难听点,那就是个流放之地,既艰苦又危险,我头两年的冬天都差点死在那儿了,更看过不知多少人冻死饿死被突袭的敌军杀死掳走,怎么敢让阿远去?可他就是不听劝,非要跟我吵。” 周贤迟疑:“你们刚刚在吵架?” 想起刚刚被撞破的情景,张梦书脸有些红,尴尬地摸摸鼻子解释:“从小我就怕阿远哭,他发现后每次不顺心闹别扭都跟我哭,我急眼了就学他……” 气话最伤人,他们发现这妙用后每次吵架都不说话,就对着哭,谁先妥协谁就输,一来二去成了习惯。 周贤没听过这种的,真心实意地给他比了个拇指:“学到了。” 雪里卿侧眸瞪他一眼。 来了机会,周贤想实践一下新知识,刚作势要睁圆眼睛,被雪里卿牵唇发出的一道冷呵吓了回去,讨好地笑笑。 一旁的张梦书继续唉声叹气。 这次他显然没哭赢。 当然也没输,张梦书暂时还没有向高知远妥协。他现在过来,倾诉为次主要还是求援,高知远十分信任雪里卿,容易听进去他的话,张梦书希望雪里卿能帮忙劝劝。 雪里卿瞥向张梦书,淡道:“情理上我认同你,北地艰难,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做法,但恕我无法帮你去劝高知远。” 张梦书着急:“为何?” “因为我同样理解高知远。”雪里卿道,“如果此事发生在我与周贤身上,我也不愿放任他独自面对苦寒与战乱,夫夫并非是谁护着谁,相互扶持同甘共苦方合对拜之礼。何况高知远等你五年,亲眼目睹全部亲人被害,又接连遭遇这些磨难,他心底会更害怕你离开。” 第182章 张梦书沉默片刻,苦笑一声。 “他们的尸首也是我一具具找回来下葬的,北地的艰险我经历了五年,阿远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也怕失去他啊……” 正因如此,他才做出这种抉择。 这是道无解题,也是笔糊涂账。就像两人吵架对着哭,用自己要挟对方,也同样在要挟自己,最终还是看谁先妥协,外人能做的不多。 夜里,一天洗了三遍澡香喷喷的周贤如愿上了夫郎的床,抱着雪里卿,用脑袋拱来拱去,发丝蹭了人脖子痒。 雪里卿蹙眉:“你是猪吗?” 周贤笑着抬头:“你就是水灵灵的白菜吗?刚好我们猪拱白菜天生一对,现在让我拱一下,这头猪以后就被你承包了,划算生意买定离手要不要?” 雪里卿戳开猪脑袋:“不要。” “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要。” 被接连拒绝的周贤发挥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灵活变通:“听说卿卿有个外号叫哼哼猪,那我现在是白菜,大方让你拱,又香又甜的大白菜卿卿吃不吃?” 雪里卿犹豫了下,在男人笑吟吟的嘴角上印了个轻吻。他刚要退开,就被周贤抬手按住后颈翻身覆上去。 白菜没有,是小猪落入猎人陷阱。 …… 等屋内消停下来,雪里卿口渴,周贤去外间拿热茶水,瞧见西厢方向的两间客房都还亮着灯,回到里屋倒了杯水递给雪里卿,道:“我看好像还在谈,你说他们明天还能睁开眼吗?” 对着哭一夜,八成得肿成条缝。 雪里卿喝着茶,侧眸朝西边方向望了眼,忽然问:“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周贤摇头。 他把茶杯放到床头置物的小案上,重新钻回被窝,从背后环抱着雪里卿,脸颊贴着他的侧脑轻道:“咱们没有这种事就不要乱想。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好好过日子,长命百岁,谁也不为谁担心。” 雪里卿抬手摸摸他脸颊,轻嗯。 次日张梦书跟高知远果然顶着两双灯笼眼出来,事情依然没出结果。幸好距离十月底还有段时间,张梦书打算先着手解决遗留问题——赵权。 他去找到周贤,说了计划。 周贤闻言意外:“你确定?这事高知远答应了还是你擅作主张?我劝你跟人家坦白从宽,否则被抛弃了可别找我哭,我不同情的昂。” 张梦书叹气:“说了,他不理我。” “不理你就哄啊。” 周贤真是奇怪这种人怎么会有夫郎,要是当初对着雪里卿那种天天哼哼哼的小猪脾气,一生气他就走开,现在说不定手都牵不到呢……老天爷还是太善,给张梦书发个发小,近水楼台先得月,否则这辈子也就是打光棍的命。 被他的眼神看得别扭,张梦书犹豫了下,低声请教:“怎么哄?” 周贤叹了口气,看在他一脸对知识渴求的份子上,勉为其难招招手,然后开始声情并茂夹带私货地秀恩爱……不,传授经验。 半个时辰后,他意犹未尽结束。 念叨多了,说得周贤这会儿都有些想雪里卿了,于是他拍拍张梦书的肩道:“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悟,那件事等你们确认好了再来找我吧。” 张梦书若有所思点头。 将人打发走后,周贤转头去找夫郎。 高知远状态不佳,孩子的学业不能一直耽搁,雪里卿让他安心修养,暂时接过教导钟霖和旬丫儿的事,此时正准备收拾一下去隔壁小院给钟霖讲早课。 见周贤走过来,他站定等待。 周贤笑了笑,加快两步,过去牵住他的手:“做什么去?” 雪里卿:“讲学。” “这会儿没什么事,我陪你去?” 雪里卿颔首,两人牵着手一起横穿过院子朝外走,路上周贤也把张梦书跟自己说的计划告诉雪里卿。 “他想让我帮他把赵权赶回赵家,然后自己假装不知情,以寻找高知远为由去赵家搅合几天,让他们狗咬狗,再一网打尽。” 周贤竖起食指表示肯定:“我觉得可行。官大一级压死人,张梦书如今是正五品的千夫长,比知县还大四级,赵权刚干完坏事被咱们赶走,转头张梦书就顶着这么大的名头出现要夫郎,别的不说,精神压力先上满,之后赵家会如何选择也挺有意思……卿卿,你说赵家会选择团结一致同甘共苦,想办法应对一位千夫长,还是直接交出赵权断尾求生?” 雪里卿语气肯定:“断尾。” 周贤扬眉,想到昨天提到爷爷万分激动的赵权,笑道:“那算是踩在某人的死穴上了。” 这热闹,还挺让人期待的。 第163章 没过多久,张梦书再次找到周贤。 似乎是周贤传授的宝贵经验奏效,他神情显然轻松许多,抱拳道:“我跟阿远商量好了,他同意我去,接下里的事拜托了。” 周贤点头:“行。” 跟张梦书简单商量过后,他去和正在给钟霖讲学的雪里卿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伤药和纱布去了关押人的房间。 昨天那两桶水威力巨大,虽然地面努力刷洗过,房间里依然飘着余味,又腥又臭还多了股发酵的酸味儿。刚一进门,周贤就不禁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怎么还这么臭?” 在屋里负责盯守的孟顺闻言,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随后指向炕床上五花大绑的蚕蛹道:“应该是他,昨天就用清水冲了两遍,估计没冲透。” 说完,他又用力嗅了嗅点头确认。 周贤望着他的动作好笑:“还闻,你也不嫌臭?” “闻习惯了。”孟顺挠挠头道,“您有什么事吩咐我来做就行,这里头味儿更重,小心沾上,免得待会儿少爷又嫌你臭。” 周贤觉得有理,停在门口。 “你先把他弄醒吧。” 昨天被周贤吓晕再清醒后,赵权一直担惊受怕。怀揣着对周贤突然冒出来拿出用铁锈锥子钻自己或者再想出其他法子折磨自己的警惕,他眼都不敢多眨一下,饭更不敢吃,跟着轮班盯守的长工大眼瞪小眼,直到清晨才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还没睡一个时辰,此时又被拍醒,赵权脑袋昏昏沉沉,饿得肚子抽疼,却不敢再拿出从前那股暴躁脾气。瞥见门口周贤的人影,他有气无力道。 “你不能杀了我……” 这话周贤可不爱听:“做人怎能如此颠倒黑白呢?分明是你干坏事遭报应,我慈悲为怀给你医治救了你的命。” 他撇了眼几乎被绑成蚕蛹眼底青黑一片的赵权,笑眯眯像个大善人:“绑你是怕你乱动崩开伤口,担心你半夜感染出意外还让大家轮流看护,赵公子这么大的人了,要知好坏啊,这话真伤人心,枉我放下陪夫郎的时间来给你换药。” 听见换药二字,赵权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床里蛄蛹了两下,声音发抖:“你你你还想干什么?!!” 周贤举起手里的药瓶和纱布,弯眸一笑:“想活着回家,就乖乖听话。” 赵权神情惊恐。 片刻后,周贤望着签字画押的文书满意地点点头,扫了眼旁边解了绑换过药的赵权一眼,在收到对方下意识耸肩后退的反应后,他笑了笑道:“记住你都签了什么,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和里卿的面前碍眼,否则……哼。” 最后敲打一番,周贤招招手,让人将其赶出了山崖。 连人带行李被推出石墙大门,双臂脱离长工的押解后,赵权立即捂着肚子一路小跑下山坡。走到山底时,他不禁愤恨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周贤竟还站在门口盯着自己,赵权低声咒骂了句,慌忙回头一溜烟跑得更快了。 周贤嗤了声,转头看向门里。 “你什么时候走?” 张梦书牵马站着,问:“此地距泽鹿县多远?” “三十里左右。”周贤答道,“不过上了中央那条主乡道,经常能遇见驴车牛车这些,给点钱就能搭顺风车,他身上有伤,估计会想办法搭车,你可以考虑考虑劫这个生意,如果他亲自把你带回家,应该很有意思。” 周贤看热闹不嫌事大,建议完上前拍拍张梦书的肩,以示鼓励。 张梦书冷眼望着山下小路上赵权狼狈逃跑的背影,攥紧拳头,沉声道:“这次是我又欠你们一个人情,月底我就要归营了,北地鞭长莫及,有什么我现在能为你们做的吗?” 周贤想了想道:“夫子好找,缺个靠谱人品好的武师傅,你有门路没?” 张梦书沉吟:“倒是有一个。” “我初入伍其实是在西北军,在里面遇到个邬州同乡,那位前辈教了我很多在战场保命的手段和招式,可惜……他在我参与的西北最后一场战事中负伤,截了右臂,保住命后遣回了家。” 张梦书叹了口气道:“他为人耿直严厉,不太圆滑,虽在西北军中未受重用,但从前武艺不比如今的我差,这次我回家拜访时得知他如今在当铁匠,功夫也一直未懈怠,你可以考虑考虑。” 第183章 “他叫什么?” “魏嵘。” 周贤点头:“我跟里卿商量商量。” 张梦书抱拳,再次拜托他们帮忙照看高知远并郑重感谢后,他翻身上马,离开了山崖。 在马蹄声哒哒走远的时候,宅院客房里,高知远已经哭湿了两条手帕。 午间,雪里卿教学归来,顺便带旬丫儿和钟霖来宅院吃饭,敲门喊高知远时才发现他那双比早上还肿的眼睛。 他没说什么,抬抬下巴:“吃饭。” 高知远点点脑袋跟他走。 饭菜很香,饭桌很沉默。旬丫儿最近醉心于知识的海洋,吃一口饭脑袋里复习一句三字经,顾不上其他,反倒是小书呆子钟霖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斜对面的高知远,欲言又止。高知远的状态更不用说,一直在努力绷着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更难看了。 现场也就周贤吃得最香。 他扫了圈沉默的人,给雪里卿夹了块排骨,自然而然开口打破寂静:“方才离开前,张梦书给我举荐了个武师傅,是他以前在西北军的战友,叫魏嵘。” 高知远夹米饭的筷子一顿。 雪里卿知道周贤想问什么,微微摇头表示没听过这号人物。 周贤便把张梦书告诉他的信息复述了一遍,雪里卿听完沉吟两秒,道:“邬州路远,想来人家也不一定为了这样一份工背井离乡,这两天先让何武在泽鹿县附近打听打听,再给答复。” “行,下午让姜云去送信。” 雪里卿颔首。 长工里姜云算是胆大机灵的了,派他外出做事都办得妥当,一来二去对附近和泽鹿县也熟悉,如今外出送信、采买、寻人等事多数都交给他带头去办,偶尔遇见或麻烦或重要的事周贤才会跟着。 一顿沉默的午饭结束,收拾过后,几人分别。钟霖站在雨廊底,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高知远。 “高夫子。” 高知远肿着眼睛回头,下意识露出微笑,语气中饱含歉意:“小少爷,这两日抱歉没能讲学,给您惹了麻烦。” 钟霖微微摇头。 或许是见识与目的不同,高知远讲学在针对科举一途上有所欠缺,但文章见解自有其独到之处,不一定比某些迂腐的老秀才差,这也是钟有仪心甘情愿雇佣他给钟霖作夫子的原因,但雪里卿的学识却远不是高知远能相比的。 对钟霖来说,今日一上午代课的受益或许高知远永远也给不了,何况停课事出有因,自然不会因此有怨。 他叫住高知远,也不是为了指责。 钟霖回忆起昨日看见的场景,抿了抿唇出声:“那事我已经听他们讲清楚了,这不是你的错,夫子不必挂怀,我会写信向阿娘说明情况,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可跟我讲。” 旬丫儿闻言停步,在旁边点点小脑袋条理清晰道:“我也是,阿哥说县衙断案要人证物证,我愿意去给夫子当证人,证明是那个坏蛋图谋不轨。” 高知远感动得鼻酸,抬手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谢谢你们。” 旬丫儿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安慰道:“夫子别哭,小雪阿哥说咱们家家规第二条就是不受气,光读书没用,有不受气的骨气不够还要有不受气的本事,以后夫子和我一起跟阿哥和二哥哥学,变得和他们一样厉害,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想到雪里卿,高知远重重点头。 钟霖闻言有些好奇:“这是第二条,那你们家家规第一条是什么?” 旬丫儿摇头:“阿哥没说。” 紧接着她又竖起一根食指,认认真真道:“不过,我猜,第一条是听小雪阿哥的话。我们家所有人都挺阿哥的话,听了阿哥的话,我们都越来越好!所以我们也要对阿哥好,努力读书,努力习武,以后换我们给阿哥撑腰!” 今日在厅中用饭,结束后周贤几人留下来收拾清理餐桌,雪里卿则直接从侧面的格子门回房,准备给何武写信安排武师傅的事。格子门隔音不好,旬丫儿在外面铿锵有力的话语一字不落的传入他的耳朵里,不免发笑。 雪里卿摇摇头,继续执笔写字。 信中除了交代寻找武师傅,还问了些近来棉价粮价和赵家动向等琐事。 人习惯了午休,到了点眼皮就开始打架,仿佛这段时间的空气里都回荡着听不见的安眠曲。书信写好,雪里卿掩唇打了个哈欠,耷着眼皮没精打采。 周贤瞧见,笑着用拇指蹭了蹭他眼睫哈出的湿润,低声道:“你先去休息吧,我把信送给姜云,交代一声很快回来。” 雪里卿颔首,起身回了里屋。 如今天气日渐冷了,失去那股夏秋的燥气,早晚温度升的慢降得快,也就中午这会儿还算适宜。外室三面格子门被阳光照得暖洋洋,深处的里屋阳光见得少,睡觉就不那么暖和了。 雪里卿拆了发带,褪去外衫,躺进冰凉的被窝,睡意忽然就散了许多。 闭眸静静躺了会儿,雪里卿忽然睁开眼睛,顿了顿,挪进右边周贤的位置,侧躺着枕在对方的枕头上重新酝酿睡意。感受着熟悉的气息,沉重的眼皮终于带着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等雪里卿再醒来时,已经被揽进男人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似乎是感受到怀里的人醒了,周贤低头在他颈间蹭了蹭,哑声道:“回来时碰上阿奶来问请大夫缝肚皮是怎么回事,看她担心,就多解释了几句……刚躺下,卿卿再陪我睡会儿。” 雪里卿闻言,用手臂环过他的腰,在男人结实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周贤:“哄我睡啊?” 雪里卿:“嗯。” 周贤轻笑,配合着身体往下蹭了蹭,依偎着夫郎的肩膀,睡着前还不忘感慨着贫一句:“哎呀,我也是地位高起来了,都能让一家之主哄我睡觉了。” 雪里卿啧声,稍稍加重手上的力道。 这场午觉比往常稍长了些,等两人起床时,旬丫儿已经照常来到宅院,跟高知远学三字经了。 雪里卿瞧见,扫了眼高知远还没消肿的眼睛问:“不用再歇歇?” 高知远摇头,神情比从前坚定。 他说:“旬丫儿说的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要努力变得更厉害,只要自己立得起来,谁也不能欺负我,张梦书休了我也不怕!” 雪里卿闻言,目露疑惑。 早上见到张梦书时,人看着心情挺好的,原来这两人已经吵到要和离休夫的程度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64章 关于吵架那件事,高知远在给旬丫儿授完课后,单独向雪里卿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五年,太久了。 足够一个新生儿长成猫嫌狗憎的顽皮孩童,足够一个稚嫩女孩变成待嫁姑娘,也足够相识十几年的竹马少年变成不熟悉的模样。 张梦书十七岁离开,二十二归来,面庞已经褪尽少年青涩,眼神锐利,言行果决,常年征战沙场沐浴出一身凶悍气场,偶尔流露出的陌生神态会令高知远感到恍惚,让他情不自禁思索。 张梦书还是张梦书吗? 感受到他一如往常的亲近与关切时,高知远心底的答案是无比肯定的。 可再想起对方五年杳无音信,回来对他没有任何解释,明知道家人全都没了、知道他这几月都经历过什么,张梦书却无论如何都坚持不带自己走,高知远又会动摇。 他想,五年那么久,从前自己总会赌气地在心里念叨再不回来就改嫁,那张梦书呢? 他会不会在遥远的他乡已经有了一个新家,媳妇孩子热炕头,所以根本不需要也不想带他去了。或许张梦书这次回家仅仅只是思念父母,或许他收到信后来救自己,只为了全十几年差点成亲的情分,想跟他好聚好散…… 高知远知道猜忌伤人心,所以张梦书不跟他说透,便也不敢出声质疑,只能自己越想越害怕,眼泪便止不住地越流越多,整晚无法入睡。 尤其今早,张梦书似乎是厌了,不再跟他谈去北地的事,说要去赵家为他报仇,至少好几日不能回来。 高知远想问能不能跟他去。 话在舌尖饶了几圈,又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听到“不能带你走”这几个字了,不想再听见张梦书的拒绝。 从前十七年张梦书对他的拒绝加在一起,似乎都没有昨晚那么多。已经足够了,他承受不了再多。 高知远不想问,也不想答应,张梦书却连沉默以对的选择都不给。 出去一会儿回来后,男人忽然死皮赖脸来逗他哄他,说些夸张又不着调的话,等高知远放松了又露出真面目,问他答不答应。 最终还是这个问题。 注视着张梦书认真的双眸,高知远沉默片刻,点头答应。 他笑笑说:“你去吧。” 张梦书似乎松了口气,又在他耳边说了许多话,然后才离开。具体究竟说了什么,高知远没有听,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好累。 第184章 “从前在家时,背后总有人议论我蠢,男人被拉去战场就是死,不趁还没拜堂赶紧退婚竟然还眼巴巴贴上去完婚守活寡,我想等张梦书回来就好了。流寇入城亲人被害,独自北上投靠舅爷,受了委屈,我还是想等回去找到张梦书就好了。知道赵权的心思,被他纠缠,受他骚扰恐吓,我依旧想如果张梦书出现就好了……” 说着高知远嘴唇微颤,呆直的眼睛里逐渐蒙上水雾:“现在他出现了,我才发现,没有。” “我还是怕,我还是慌。” “雪少爷,我好累哦,我想外婆我想家……呜呜呜呜我想家……”高知远双手捂住脸,弓下腰深深哭泣,哭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悲伤。 雪里卿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抬起手搭在垂在眼前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高知远,你好像生病了。” 高知远抬起泪眼:“病?” 他很快摇头,吸吸鼻子道:“我没有生病,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只是有些累,晚上早些睡一觉就好了,我能继续授课的。” 雪里卿绕开这个话题,问:“你听过我阿爹的事吗?” 当初县衙审理雪昌案,顾清淮写给雪里卿的信是师爷当众读出来的,其中内容在泽鹿县传的沸沸扬扬。高知远听过雪里卿的事,自然也知道顾清淮的经历。 高知远点头承认,望向雪里卿的目光有几分担忧。 雪里卿神色平静,回忆道:“在死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日日惊惧,垂泪哭泣,深陷情绪的囹圄无法自拔,后来雪昌带着林氏回家,阿爹悲愤之下大闹一场伤了雪昌,之后就像个空壳子,没几天就安排好一切投了井。周贤告诉我,阿爹当时生了病,一种不开心的心病,或重大打击、或生性敏感、或家族遗传,都有可能病发。” “高知远,你方才的眼神和我阿爹当年一模一样,或许你也病了。” 高知远捧着接满泪水的手,满脸迷茫。 他病了? 心病……是因为赵权吗? “我该怎么办?”高知远呢喃。 世上哪个大夫能医心病? 雪里卿沉吟:“身病查身,心病解心,我不懂看病,不过可以帮你分析分析心结,要试试吗?” 高志远回神点头:“您说。” 雪里卿问:“依照从前在家时的性子,也会经常想这么多吗?” 高知远迟钝地转眸想了想。 “好像不会。”他目露回忆,“外婆从前还总说我憨,张梦书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不长脑子,以后要被拿捏得死死的。” 从高知远在赵家的那些经历也能看得出,若是个敏感性子,不至于察觉不到赵老舅爷和赵权的不对劲。 雪里卿颔首道:“依你所言,你从前并非敏感多疑的性子,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般多虑,主要还是接连遭遇流寇和赵家的事让你吓坏了,怕了。但我认为他们是表不是里,根源处你最在意的还是失去亲人。” 听见最后一句话,高知远咬住下唇鼻酸,闷嗯了声。 雪里卿继续跟他分析:“流寇灭口令你万念俱灰,漂泊至赵家,起初你在找家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温暖亲情,刚缓一口气却发现这都是陷阱与假意,你再度崩溃,这期间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消失五年的张梦书,这个唯一的亲人与依靠身上。” “这时,张梦书归来。” “你虽为此欣喜,但在骤然的欢欣过后,更多的却是患得患失。” “如你所言,张梦书离家入伍多年杳无音信,回来后要以为你好为由让你留在这里。你回忆过去再设想未来,五年又五年,仿佛遥遥无期,从前有外婆有家人陪伴,现在还有谁呢?这对你而言与抛弃无异……” “流寇已被朝廷剿灭,赵权的仇你也一刀还了回去,虽然他们才是致使你悲生心病的始作俑者,但病灶已然转到张梦书这个你最亲近最在乎之人身上。你不是怕离开他,而是怕失去他,对不对?” 听着雪里卿的分析,高知远的情绪再次一点点激动起来,呼吸逐渐急促,声音里带着委屈的抽泣:“我……” “我怕。” 他双手颤颤,无助地攥住一团空气。 高知远哽咽,抬手向前抓住雪里卿的袖子,双眸注视着他,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攥皱了布料,仿佛这样就能留下点什么。 他祈求般说:“外婆没了,爹娘也没了,除了张梦书我什么都没有。” “有。” 雪里卿语气肯定:“钟霖和旬丫儿是你的学生,卢方方是你的好友,我也是。你会读书能识字,有立足之本,没了张梦书,你依然可以照常生活,无需依靠任何人。” 高知远注视着雪里卿那双沉静的眸子,觉得很有道理,但…… 他松开一只手缓缓挪到心口,轻轻摇头:“不一样的,雪少爷,这就像您与周郎君,若失去他,您身边有再多人过得再富贵,您会觉得好吗?” 雪里卿愣怔,眼睫颤了颤。 他薄唇抿动了下,淡然地移开目光:“我并非要以此劝你,毕竟你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能否生存。” 他在意的是家人,是爱人。 高知远落寞地垂下脑袋,眼睛讷讷盯着自己的手指。 见他再次陷入哀思,雪里卿轻叹了口气:“既然你想了那么多可能,全都是坏的,与其独自空悲切,如此熬空两人的情谊,注定走向悲剧,不如直接问张梦书,说个清楚明白。” 高知远冲动想过。 可质疑伤人心,一想到问出口后可能面对的结果,他眼神惶惶。 “别总往坏处想。” 雪里卿耐心安慰他:“张梦书没有解释为何五年没有音信,或许正是因为他了解从前的你不会多想,心中默认彼此等待,刚重逢便遇见赵权的事,一心为你复仇,便下意识忽略了这事……他要去赵家这事,说来也是我的错。” 高知远愣怔:“啊?” 雪里卿坦言:“昨日你睡着后,我们商量如何处置赵权,他冲冠一怒想弄死他。这事若要不触犯律法,就得钻空子让人死于刀伤,我担心以你的状态无法承受杀人的后果,便阻止他,让他重想个委婉办法,如此才有了他去赵家的决定。” 听见在自己不知情时还有杀人这一环,高知远面色一白:“您阻止的对!杀人偿命,被发现了怎么办,梦书前程锦绣,不能因为我毁了。” 望着他脸上的焦急神色,雪里卿启唇继续:“还有今早他哄你,也不是故意缠你离开他,这件事该怪周贤。” 高知远注视着他,认真听,呆滞而哀伤的双眸逐渐多了几分期待。 雪里卿的话也如他所期待的那样。 “今早他来找周贤帮忙,说了去赵家的计划,周贤听闻你们还在赌气,就给他支了几招,那些不着调的法子都是周贤平日对付我用的,你不是我,张梦书也不是周贤,这么生搬硬套自然要出问题,只是我没想到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误解。” 高知远呢喃:“原、原来如此。” 他说张梦书怎么忽然如此反常,还想过对方大概就是这五年在他不知道时变了性子,或许还用这法子在外哄别的哥儿女子…… 原来是出去现学现卖。 雪里卿轻嗯,道:“你看你想了那么多,这两件都是误会,其他会不会也只是你因太害怕失去张梦书而对他多心了呢?” “你在家中吃过许多苦,他在边关战场同样,你知道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艰辛,他就知道北地有多危险,你怕,或许他也怕。若张梦书真变心,分开和离又何妨?可若他坚持让你留下只是太担心你安危,你们因此生嫌隙,会不会太遗憾了呢?” “夫夫之间,该最不怕坦诚。” 高知远像是水做的,听完这番话眼泪又开始如断线珍珠似的往下落,不过眼底终于有了光亮。 …… 这一番交谈终于结束,雪里卿走出房间,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沿着雨廊刚往东屋走几步,就听见前面响起男人调侃的声音。 “金牌调解结束啦?” 雪里卿抬眸,看见倚着木柱子笑望过来的周贤,轻嗯了声,脑海里不自觉响起高知远那段话。 若失去周贤,身边有再多人过得再富贵,他会觉得好吗? 不会。 若是从前任何一世,周围谁在谁不在,雪里卿都可以好好活着。可如今周贤不在身边,他连觉都睡不好,又如何承受得了失去二字? 周贤对雪里卿的情绪一向敏锐,见他望来的神情不对,立即直起身,一步跨到哥儿的身畔低头道:“我们卿卿这是怎么了,跟夫君说说。” 雪里卿侧眸望着他不动。 周贤便学他的话:“夫夫之间,最不怕坦诚。” 雪里卿蹙眉:“你偷听?” 周贤弯眸笑笑解释:“刚刚想去找你,发现你们在聊天就走开了,难免听到一两句。” 第185章 雪里卿轻哼,不过还是把方才所想对他坦白。 听见夫郎说离不开自己,周贤美得冒泡,下巴搁在雪里卿的肩膀,环抱着他低声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卿卿迎我来,我伴卿卿走,只有再见没有离别,更不要说失去这么可怕的词。” “我们的人生里只要有一次分开就必然有一次相遇,即使死亡,奈何桥前我也等你,好不好?” 注视着他的笑眸,雪里卿忍不住,倾身亲了下他嘴角。 周贤微怔。 他挑眉笑问:“甜不甜?” 雪里卿微微抿唇:“这张嘴,惯会哄我。” 周贤失笑:“你就说好不好使?” 好使,自然好使。 所谓因人而异,一物降一物,张梦书生搬硬套到高知远身上差点导致感情破裂的哄法,换成周贤对雪里卿说,百试百灵。 不过眼看男人尾巴要翘上天,雪里卿将肯定咽回去。 他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周贤,继续往前边走边道:“你这狗皮膏药似的无赖法子,以后少去教坏别人。” 周贤闻言遗憾摇头。 “天下又少了一部传世经典!” 雪里卿目露无奈。 贫。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65章 经过与雪里卿的交谈,高知远状态稳定许多,次日便打起精神重新开始给钟霖授课, 只是这口气虽续上了,却治标不治本。随着张梦书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没有消息,他心中的忐忑焦虑仍不受控制地累积起来,时常神情不属,好半晌后惊醒似的摇摇脑袋,甩去那些胡思乱想。 这是没办法的事。 雪里卿不是张梦书,能用言语暂时安抚,却无法解决根源。 虽然世事无常,人性多变,但雪里卿见过上一世失去家人与高知远后的张梦书是如何模样,知道高知远忧虑之事并不存在,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要开口说清楚,解决这事不难,他不算太担心。 终于,在两日后,雪里卿收到了何武那边送来的两封信和两个包裹。 这天忽然降温,白日也冷得很,旬丫儿和小满哥儿都穿上了薄袄,雪里卿也裹着厚披风不愿动弹。周贤想了想,午后没风时在晒场点了个火堆,带着大家一起烤番薯。 送东西的伙计到时刚烤好,他们正在扒炭堆,甫一靠近,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惹得人咕嘟咽口水。 番薯烤的多,收到东西后,周贤招呼他坐下一起吃。 伙计看了眼雪里卿。 雪里卿颔首示意他随意,然后拿起信一封封看起来。 第一封最厚,是王井写来的。 钟家茶楼开业与李百岁成亲在同一日,都是立冬。信中报了喜讯,说开业顺利,当天许多十几年前的老客和钟迁的学生来照顾生意,看着挂着钟家牌头的茶楼重新开业,钟迁热泪盈眶,拄着拐杖偷偷揉眼眶。晚上歇业算账时,钟有仪也忍不住哭了。 钟有仪哭,王井也哭。 爹娘都哭了,钟钰不哭两声也不好意思。 反倒是最先开始哭的钟迁拄着拐杖出来,对着哭作一团的三人哼了一声,道:“出息。” 想起不小心撞见这小老头白天躲在茶楼小房间里呜呜呜的事,钟钰哭着哭着,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来,气得钟迁拎着拐杖威胁不给她招上门婿了,要把她嫁出去。 不过不用担心。 这都是玩闹的气话,钟钰脾性像钟有仪,老人喜欢得紧,可舍不得。 钟迁的腿伤好了些,没有全废,不过大夫说以后脚会有些跛,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好结果了。 牢里日子磨难,老人如今的精神头很差,虽朝廷许诺允官复原职,经过王井和钟有仪苦心劝说,钟迁还是向上头递了辞官的折子,说接下来只专心养身体,多活几年陪陪子孙后辈,再多看看钟家的兴旺。 那晚威胁完侄孙女,好像也提醒到他了,如今钟迁天天去茶楼里坐着给孙女琢磨赘婿。 他觉得自己眼光好。 王井这些年对钟有仪不离不弃,还尽全力振兴钟家,能做到如此,十分难得。 时隔十几年,师徒二人月下酌饮,微醺时钟迁兴起作诗,句句都是对这个学生兼侄女婿的感谢。 憋了十几年的王井红着眼眶说一家人应该的,然后不知第多少次跟钟迁说起雪里卿与周贤的帮助,老人感动,又为他们写了首诗,诗被王井记下,抄录在信中。 这一页信纸翻过,换了个笔迹。 钟有仪嫌王井啰嗦,简单关心过雪里卿周贤和钟霖的生活后,重新说起合伙的生意。 茶楼起初顾客盈门,是钟家茶楼从前的根基与钟有仪的手段,不过之后茶楼在新客里升起的好口碑还要多亏周贤那些新鲜的点心方子。 尤其是那道红茶流心栗子糕,两三日便在府城风靡起来。 这道茶点钟有仪当做茶楼招牌,用夏冰的卖法每日限量限购不外送,不少小姐哥儿为此专门来茶楼包厢吃它,圈子里应该还会新鲜许久。 钟有仪打算等茶楼口碑稳定了,再把旁边的点心铺子给支起来,到时跟茶楼一起推出末茶系列点心,顺便复兴钟家的点茶技艺,相信会有好结果。 最后她问周贤,若是有适合过年推出的点心,请回信时写来。 【还有,钰儿想办法收集了些番椒果子,一同送回去了,听霖儿说是你们又琢磨出了新吃食?下次回家,阿姐可要讨口尝尝。】 看到最后,雪里卿弯了弯眼眸,将信交给对面的钟霖让他看看,接着问伙计哪个是钟有仪的包袱。 火堆旁正香喷喷啃番薯的伙计连忙吞下口中食物,起身回答:“回少爷,钟夫人寄来的是青布那个。” 说着他看向旁边的蓝布包裹,有些心虚地挠挠头,讪笑道:“另一只是张梦书张大人请掌柜帮忙送给他夫郎的,我、我刚刚忘了……” 一来就闻见烤番薯的香气,周贤招呼得太热情,他忘记说了。 雪里卿没苛责,让他继续吃,转头喊了声卢方方吩咐:“将这只包裹去给高夫子,告诉他是张梦书送的。” 自出事后,高知远一直住在雪里卿和周贤的宅院里。今日午饭后,他回房休息一直没出来,雪里卿方才还在想要将人喊来,省的又窝起来哭。 有了消息,想必就不用了。 卢方方立即擦擦手,接住包裹,顺便在面前捡了个还热乎的烤番薯一起朝宅院走去。 雪里卿收回视线,低头拆开腿上的青布包裹,入目是一只边长六寸深两寸的方木盒子,掀开木盖,里面装满了干红的番椒。 番椒盆栽珍贵,这一盒的番椒果里全是种子,想来收集很不容易。 钟钰小丫头费了心思。 厨房里的东西,雪里卿便移交给家里的大厨。 周贤这时正坐在旁边拨开脏兮兮烤番薯皮、努力把中外层的干净薯肉朝碗里挖,转头见这一盒子辣椒,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收起木盒后,将半碗番薯递到夫郎面前笑道:“最透最甜的位置,趁热吃。” 雪里卿刚睡醒午觉就被拉来,没什么胃口,坐着凑个热闹罢了。 不过想这是周贤专门弄的,他拿起瓷勺,身体微微前倾,就着男人托碗的手吃了两口,点点头表示肯定,然后才顺手推回去。 周贤:“不吃了?” 雪里卿摇头。 周贤也不勉强,开始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 板栗薯干面粉糯,甜度适中,口感十分扎实,浓郁的香气勾人馋虫又不腻口。听雪里卿说钟有仪想要适合过年喜庆的点心,周贤忍不住道:“街边没有烤红薯小车的冬天是不完整的,问问钟姐想不想要红薯系列。” “红薯?” 雪里卿看了眼碗里比雏鸭绒毛颜色还浅的白芯番薯。 周贤笑道:“皮是红的。” 番薯白芯红皮,洗干净确实红彤彤的挺喜庆。雪里卿颔首道:“寓意的确合适,可惜番薯救荒,是贫苦吃食,茶楼招待的是文人贵客,他们看见难免觉得掉了身价。” 开门做生意,不能我行我素。 琢磨客人才是核心。 茶楼高雅,顾客基本盘是那些达官贵人,即使钟有仪有意用点心铺子打开平民市场,实际针对的也是富民,就以周贤那些糖奶不要钱的方子,即使有改良,也不可能过分平价。钟家茶楼如今刚开业,根脚尚未扎稳,这几天风头出的大,本来就容易被对手针对,今年不太适合做这种有风险的事,以免被人做局坏了根基。 周贤觉得有道理,是自己想浅了。 “那我再想想其他的吧。” 雪里卿轻嗯,垂眸又瞧了瞧旁边正准备烤第二摊的一堆红皮番薯,缓缓收回视线,拆开另一封信。 信来自何武,算是上次的回信,硬了关于粮价棉价状况与武师傅的事。 泽鹿县以北几个州城今秋歉收的消息引来朝廷关注,皇帝亲自下令赈济,前有圣旨开道命令地方调粮,加之推广番薯玉米后其他地区粮产提高,粮价与棉价在一段高涨后开始回落,这个冬季百姓日子不至于成灾了。 第186章 至于武师傅,暂时没有好消息。 绥朝重文轻武,花费同样的钱大家当然更愿意送孩子去读私塾,习武需求本就少,泽鹿县就这么大一点儿,赵家武馆这些年几乎垄断了武馆生意。鉴于赵权那腌臜事,自然不能再用赵家武馆的人。 其他零零散散也有,何武能打听到的这几日都上门问过,有些本领在身的都是收徒,不仅有年纪要求,还要让徒弟搬去师父家修行,顺便当半个帮工使唤。 这……当然不合适。 何武说会去周围其他县打听打听,顺便还给雪里卿出了个主意:“我看张大人进展不错,赵家最近鸡飞狗跳,说不定要破产。到时咱们趁火打劫,多挖几个师傅过来,我打听过,里面也有些品行不错被赵家打压欺负的,就是缺钱养家不敢走,但咱们布庄有钱呐!” 雪里卿望着信,眯了眯眸子。 似乎也是个办法。 没一会儿吃饱喝足,布庄伙计带着雪里卿的回信返回县城,大家也散去各忙各的。 周贤拎着装番椒的木盒跟雪里卿一起往宅院走,琢磨道:“何巳师父教的完整细致,发力与动作要点我也都记下来,其实我能自己练,至于长工们,指望他们多厉害也不现实,强身健体,举着刀能像模像样耍几下唬人就行,我也能培训。” 他转头望向雪里卿笑了笑:“武师傅也不那么要紧。” 雪里卿微微摇头:“当下不要紧,不代表以后不要紧,我们不要紧,不代表别人不要紧。一旦乱起来,这都是自保的手段。” 周贤意识到他的想法,停下脚步。 “你是想……” 雪里卿抬眸看向周贤:“听说你近来在宝山村年轻一辈里混成了头头,大家都想跟你学打架?” 周贤害了声,紧接着啧啧两声,摆动食指纠正:“严谨点,是咱们乡里,附近几个村都有哥的传说。” 雪里卿笑着轻骂:“嘚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66章 “能嘚瑟那是因为有炫耀的资本、是魅力的体现,我在自己夫郎面前嘚瑟不是理所应当?” 周贤的道理一套又一套,笑眯眯跟雪里卿贫几句嘴,才说回正经事。 雪里卿方才的意思是想按何武的建议顺水推舟,多捞几个武师傅来,一起教导长工们和村里人。 当初两人相互坦白重生与穿越的秘密时便商量过,未来绥朝寒灾肆虐,兵荒马乱流民四窜,有粮有柴也要能护住才行,自家独木难支,与其依靠养护卫自保,不如拉着整个村子一致对外,方法便是带动大家一起开荒屯粮,拥有应对寒灾的资本。 到时大家日子都过得去,恩情亲缘与利益捆绑之下,自然会团结一致应对外袭。 如今开荒之事进展顺利,陆续还有琢磨过味儿来的村民找村长买草坡,前一步棋已落下,雪里卿便想考虑如何应对可能的危险。 这能准备的有许多。 比如防御工事、巡防武器等等。 宝山村位处平原,距离县城和府城都很近,不是天高皇帝远的荒蛮山区,突兀地屯粮买武器还做防御工事,有占山为王甚至谋反的嫌疑,怕是要走周贤第一世被朝廷剿匪的老路。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便只能在村民内在武力上着手。 武力提升非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日积月累。眼下只有两年时间,雪里卿跟周贤想的差不多,要求不高,但至少要会耍两下唬唬人,不能都像长工们第一次拿刀时那没出息样儿。 这件事也好办。 村里那些好斗的青年少年是往后的主力,也是个开展此事很好的切入点,比如李百岁和秦正宵那种,不用招呼,都上赶着主动求学。 如若将他们的力量聚集起来,周贤作为牵头领路人,当个头头,以后在附近乡里甚至整个县城都能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雪里卿相信,周贤有这个能耐让他们信服听话。 “这个好办啊。” 周贤习武刚入门,但打群架是专业的。他把这事大包大揽过来,拍着胸脯保证:“武师傅多点更好,找不到也没关系,人交给我来培训,保证气势上就把对面吓得屁滚尿流!” 雪里卿不由好笑地摇摇头。 到时可不是矛盾争吵、讨面子找场子之类的小打小闹,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敌军和饿极逃荒的流民,一旦碰上,便是你死我活的局势。 周贤到底是生于和平,对付地痞恶霸行,生死之间的对峙还是嫩了。 否则前三世也不会闹成那样。 虽这么想,雪里卿并未出言打击,抬手摸摸周贤的脸颊轻嗯:“还有张梦书举荐的魏嵘,不必担忧。” 周贤好笑。 倒成雪里卿安慰他了。 感受脸颊上贴着的手掌,周贤偏头在上面蹭了蹭,乌瞳弯弯,觉得这样也挺好。 * 另一边,不久之前,高知远从卢方方手中拿到了包裹。 “是你夫君托少爷家布庄的掌柜送来的。”卢方方解释,随后拿出另一只手上的番薯轻道,“我们在烤番薯,给你带一只,趁热吃。” 高知远道谢,拒绝了番薯。 “我不饿,你留着吃吧。”他轻声细语,脸色有些疲态,视线不断往包裹上瞄。 见他心急,卢方方不在多说,用手帕包着番薯放到桌上,抿了抿唇有些愧疚道:“对不起。” 这句话,他其实说过好几次了。 自得知赵权的所作所为后,卢方方一直心怀愧疚。少爷特意安排他跟高知远住,还叮嘱要多加注意,可他那天就是没再多想想,若他没那么早离开,或者叫醒高知远,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卢方方觉得自己辜负了雪里卿,更对不起高志远。 “别那么说。”高知远抬眸注视着卢方方,认真道,“这些天多亏有你陪伴,我才能安心,否则我怕每夜睡觉都成问题。你是我的朋友,我感谢你,就像感谢雪少爷。” 卢方方鼻尖酸了酸,愤愤道:“这事都怪姓赵的那个狗东西,这种人就该下大狱,你让你夫君使劲教训他,叫他这辈子不敢出门!” 高知远低头重新看向怀里的包裹,微微抿唇。 卢方方不再打扰,安慰他几句后告辞,帮他带上了门。高知远站在原地顿了顿,缓步走到桌前坐下,一点点拆开包裹。 里面的东西很零碎。 荼白天青两色布料及同色棉线,发带面脂等女子哥儿的用物,好几样泽鹿县特色吃食,一大包他从前最喜欢吃的冬瓜糖,还有一封用麻绳跟布料绑在一起的信。 高知远拆开信,一眼的确是高知远的笔迹。 他抿了抿唇,仔细阅读。 *** 阿远,不知你喜好可有改变,东西我便照从前买了。这怪我,回来后只顾跟你争执去留,没有好好了解你,这两日在外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那日你其实是在生气吧?对不起,我竟没看出来,还以为你是乐意的。 雪里卿说夫夫同甘共苦,你经历太多所以害怕我离开。经历战场与亲人突然亡故,我觉得没什么比生死更大,舍不得你去北地吃苦,态度强硬,如今来到赵家看清他们的为人嘴脸,听到邻里的捕风捉影,我才明白以你的性情这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对不起,阿远,是我不够好。 去买这些东西时,我早就在心底想好了要给你买什么,每家铺子都进的果断,却在店里犹豫许久,因为我不确定你如今是否还偏爱荼白,冬瓜糖还够不够甜,够不够哄你笑。转念一想,你或许也在担心这件事吧。 从前你被同一只蚊子咬了两个包都会专门跑来跟我诉苦,那天你跟我诉说这些年的遭遇,却隐去许多难处,我本以为你的点到为止是因为伤心害怕不愿提及,便也不敢多问。 现在想来,或许你也在害怕我。 五年很漫长,恰好发生在人变化最大最宝贵的年纪。阿远,我很抱歉没能陪伴你度过这五年时光,也没能让你了解如今的我。我无法跟你保证我与从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可以把如今的张梦书一一告诉你。 我还爱吃鱼头,肉粽,如今在军中习惯穿耐脏的青黑色,脾气的确比从前差了许多,你不要嫌我粗鲁。 刺绣缝衣的手艺没落下,平日休沐都有练,只是手掌糙茧很厚,好些的丝绸料子容易蹭坏,得注意些。对了,我如今有钱给你这些买好东西了,年初时我立了功,将军提拔我做千夫长,是正五品的武官,年俸八十两还有禄米,手底下管着千人,比之将军参将不够看,比下还是有余的,能保护你。 阿远,我变了许多,也有许多一如从前。我还想听你跟我念叨,想帮你想办法解决困扰无论大小,想跟你做荷包制备每年的新衣。 我仍心悦你,想娶你。 此事从未改变。 这次送去的棉线布料别动,我回去用来给你做新衣,若是花色不满意,写信告诉我,若是冬瓜糖不爱吃了,想吃什么一起告诉我,我再重新买。若是都喜欢,同样要写信,因为我想念你,见字如晤,解我之思。 第187章 …… *** 信很长,高知远珍惜地一字一字认真读了好几遍,只是总被泪水模糊掉视线里的字迹,最后实在没法看清,怕泪水打湿了墨,他才放下信,捧起装着冬瓜糖的纸包拿起一条放进嘴里,清润的甜蜜充斥味蕾。 他好喜欢。 一如从前人生二十二年。 雪里卿跟周贤刚回到宅院,就见高知远开门,急匆匆朝外跑,差点跟他们迎面撞上。 雪里卿扶住他问:“又出事了?” 高知远红了脸颊,为自己的莽撞向两人道歉,小声解释:“没出事,我给梦书写了封回信,想寄给他……信客走了吗?” 雪里卿:“走了。” 高知远放下拿信的手,目露失望。 见他如此神态表现,雪里卿眉头微扬,反问:“说开了?” 想起张梦书的信,高知远抿唇轻轻点头,刚刚褪色的脸爬上另一种羞红,还有几分愧疚与懊恼。他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信,自责道:“是我的错,只顾着自己没有体谅他,还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冤枉他。” 雪里卿:“你也有自己的难处,别想太多。” 一旁的周贤搭话:“就是,谁都有状态不好钻牛角尖的时候,敞亮了就揭过去,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人生是朝前走的嘛。” 高知远重重点头。 不过…… 他捏着信,心中仍觉可惜。 乡间闭塞又贫穷,少有专门的信客镖人来走动,想送出一封信不容易,多是托熟人顺道带去。听卢方方说送信的伙计留下吃烤番薯,暂时没走,他已经尽快写了,还是没赶上。 “拿起给姜云吧。” 雪里卿忽然出声,让高知远微怔,下意识昂首:“给姜云?” 雪里卿淡道:“那伙计是乘下乡的驴车过来的,现在走不远,姜云骑马很快能追上。” 这会不会太麻烦? 高知远刚想开口说这句话,可一想到张梦书,他又迫不及待想把信把自己的心意送出去。犹豫两秒,高知远颔首道谢,朝长工排舍跑去。 望见他匆忙急切的背影,周贤忽然长叹一口气。 雪里卿一脸莫名:“怎么了?” 方才讲到钻牛角尖,周贤回忆起几月前自己的坎坷心酸情路,情不自禁罢了。为免雪里卿听见一起伤春悲秋,他没提那事,只是揽住夫郎感慨:“老祖宗说的没错,远香近臭,在一起时天天对着哭吵架,离开后送个包裹写封信就和好了。” 雪里卿:“羡慕?” 周贤警觉,把雪里卿往怀里用力塞了塞,笑眯眯道:“我跟卿卿恩恩爱爱,干嘛羡慕别人破镜重圆。我远香近更香,卿卿要不要闻闻?” 方才烤火吃番薯,周贤沾了一身番薯香气,也有柴火灰的呛人味儿。 雪里卿偏头不想闻。 周贤死皮赖脸倾身往前凑,最后直接把扭头躲的雪里卿单手扛到肩头,一手拎着番椒的木盒,一手扛着夫郎,稳稳朝房间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卡情绪……心虚比心[比心] 第167章 张梦书是在十月二十一号回来的。 过程没有详谈,但赵家的确被料理的很惨,虽不至于家破人亡,但赵老爷子以及赵家好几个子孙与亲族都被抓进县衙大牢里受徒刑,至于赵权,在张梦书的调查与洛县令的协助案审之下,扒出他的魔爪曾涉及一位九岁幼哥儿,还是威逼利诱其父母“献”的。 绥朝律法,十岁及以下幼童,虽和同强,一经确认无任何辩解空间,不必翻出高知远与其他受害者的遭遇,已足够判处绞刑。 只等洛县令将死刑送到府衙审查,获批后,赵权便是个死人了。 “真不是个人!” 何掌柜调查不算深,之前只知道赵权平日欺男霸女,行事不端,却没料到他能不是人到这个地步。周贤再次后悔自己当初手段柔和,没把他大小肠拉出来遛一遛,轻易放跑了这畜生。 雪里卿眼神也冰冷。 高知远愣了愣,倒是呢喃:“幸好我遇上了这事……” 因为他遭遇这场难,会读书识字搭上钟夫人和雪少爷,再联系到如今是正五品武官的张梦书,这才能如此快地将赵权绳之以法。否则,还不知有多少人会遭其毒手。 这样一想,高知远对这段经历倒没那么怕了,反而还心有庆幸。 张梦书握住他搭在桌上的手。 雪里卿抬眸望了他们一眼,微微抿唇。只有他知道,前三世自己没有选择留下,王井无法结识他,不可能会给张少辞送检举信,平宁府官场更没有被朝廷清算。大仇不得报,钟有仪八成不会给钟霖找住家夫子,张梦书亦不知泽鹿县的存在,高知远…… 除非另有奇遇,否则他最好的下场是跟赵权同归于尽。 察觉到他雪里卿的沉思,周贤过去握住哥儿的肩,弯下腰,在他的耳畔低声道:“虽有波折,至少这次的结果是好的,是里卿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短短时间你还改变过许多人。” 雪里卿抬眼,望进男人的星眸里。 他知道这段话中含义。 周贤在告诉他,命运有定有变,重生是新生,世间正走在一条重新开辟的征途上,不必管从前的二十五岁,这次他们定然可以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视线描摹着男人俊郎的眉眼,雪里卿张了张嘴,又转眸闭上。 周贤疑惑:“想说什么?” 雪里卿示意厅堂里另外两个人,轻道:“待会儿说。” 看见他耳朵肉眼可见地迅速红透,周贤明白八成是好听话,抬手捏了捏他耳垂,轻笑答应。 这次前往泽鹿县,除了料理赵家,张梦书还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东北边疆与汝金军剑拔弩张,近来不断摩擦,随时可能开战,军中加急传信召他归营。昨天傍晚信使已从邬州辗转至泽鹿县将盖印的召令交到他手上,军令如山,最迟明早便要启程。 听到消息,高知远愣怔,抿了抿唇呢喃:“又要走……” 张梦书垂眸,指尖蜷起。 之前两人通信,以笔代口,说开了五年分别导致的心结,对高知远去留之事并未有定论。本想着回来还有七八日的时间,两人心平气和慢慢商量,战争却让这个问题迫在眉睫。 今日,必定要有个结论了。 吃过上次的教训,张梦书已经看透了,他跟周贤都是不靠谱的臭男人,这院里唯有雪里卿冷静可靠,是明白人。以防再发生之前那样的事情,他索性请雪里卿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商量。 雪里卿:“……” 送佛送到西,报恩报到底,他点头答应,示意他们两人先谈一谈。 相比上一次的交涉,这次高知远和张梦书平和许多,也都更能理解对方的立场与想法,只是流寇与赵权的影响暂时被安抚,突然的战情却再次成为两人不愿妥协的理由。 高知远怕张梦书在战场受伤。 张梦书怕高知远去北地遭难。 一个想陪伴对方,一个不敢让对方陪伴。因为相互牵挂着,本质上的矛盾永远存在。 来来回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厅内陷入片刻沉静。高知远注视着张梦书表情在同意与担忧之间来回挣扎,抿了抿唇忽然开口。 “我留下。” 张梦书愣怔,想到上次高知远这么妥协的时候自己差点没夫郎了,他顿时焦急,咬咬牙做出决断:“你还是跟我去北地吧,我会想办法护好你,我们不分开!” 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态度,高知远摇头解释:“我没生气,亦未赌气,这是我思虑后的决定。” “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你若还要分心顾虑我,万一出事怎么办?与其让你受此风险,这份思念与担忧不如让我承担更多一点,我是你夫郎,你安心在外守国门,我替你守家门……虽然如今家里只剩我一个了。” 张梦书怔住:“阿远……” 高知远对他微微一笑,转头望向雪里卿问:“夫夫不在一处也可以同甘共苦相互扶持,对吧,雪少爷?” 雪里卿颔首。 高知远扬唇开心道:“你看,雪少爷也这样想。以前我们两人里你比较聪明,所以我听你的,现在咱们三个人里雪少爷最聪明,所以听雪少爷的,只要听雪少爷的话以后就会越来越好!” 他学着旬丫儿的话如是说。 张梦书抿唇。 面对这样的结果,明明顺意的他反而犹豫起来,优柔寡断,舍不得说出拍案肯定的话。察觉自己的态度,张梦书心中不禁苦笑。 他何尝不想跟阿远厮守。 但如今北地随时可能陷入战乱,比和平时更危险,雪里卿仁义可信,他这次出去跟泽鹿县知县与平宁府几位武官也搭好关系,高知远留下才最安全。 张梦书深吸一口气,刚要点头结束这场商量,厅堂里忽然响起雪里卿的清冷嗓音。 第188章 “我尚未表态。” 张梦书与高知远闻言同时转头,望向雪里卿。张梦书迟疑问:“您有何见解?” 厅堂上方,哥儿一身绯红端坐在素简木圈椅上,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白瓷盖碗,有袅袅热气顺着推开的口子往上腾飘,朦胧了昳丽眉眼。雪里卿低头抿了两口茶润润嗓子,放下碗,这才淡然开口:“北地的确饱经战乱苦寒,却也分时候。” “绥朝以北多草原林沼,汝金一类北族不善农耕,以游牧打猎为生,春夏水丰草茂是牛羊添膘的好时候,冬季风雪严寒不宜作战,唯有秋日他们兵马粮草状态最佳,咱们刚好秋收有利可图,对方通常在八九两月不安分。今年怕是受了灾,族群难以过冬,才会在这会儿降雪的时候还要打仗。” 听到这里,张梦书忍不住感慨:“你很了解北地。” 雪里卿微顿,淡定道:“平日读了许多闲书,章炫之的游记写过许多北地风情,想到这些不难。” 章炫之是绥朝几十年前极富盛名的儒士,半生都在游览山川大河,其撰写的游记在民间广外传播。张梦书没听过也没读过,听高知远小声解释后,了然地点点脑袋。 雪里卿端其茶杯又喝了口茶,接着说下去:“北地十月结冰三月化冰,夏秋气候温暖适宜。你担心严寒与战乱,避开这两个时间便好,至于贫与荒,你身为五品武官,俸禄应该能让他在城池里过得不错吧?” 话说得这样清楚,雪里卿的建议不言而喻。 张梦书道:“你是说,让阿远每年四到七月去北地,春冬待在这边?” 这是个办法,但也有许多问题。如今时代道浅车马慢,张梦书所在边关距离泽鹿县三千余里,且不说途中可能的危险,普通马车赶路也好走一月余,来回就是近三个月,太折磨了。 “不必每年。”雪里卿道,“你在军中申请回乡探亲想必很难,你不回来他不过去,如今三年孝期是不急,这相思之苦也熬习惯了,但你们难道真打算熬到张梦书辞官退伍再修成正果?” “实在想念,便去相逢。” 高知远闻言脸颊泛红,眼睛却亮起光。他望向张梦书,开心道,“我去!梦书,我不怕路上苦,我想去。” 张梦书眯眸思虑几秒,下定决心答应:“我在北地有个朋友,他家表亲常年做南北走镖生意,途中打点过,十几年没出过意外,从前我向家中寄送信件钱物都是他帮的忙。你想来时提前给我写信,我聘请镖局护送你,安全许多,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也会照顾好你。” 张梦书同意,还为自己打算好了路子,高知远自然开心,只是对他的一句话很疑惑:“你给家里寄信和钱?” 张梦书点头嗯了声,紧接着意识到高知远的疑惑,身体骤然僵住。 “你们没收到?” 高知远皱起鼻子:“这五年但凡你有点消息,我何至于跟你闹脾气,那么害怕你走。” 张梦书脸色霎时沉得可怕。他攥紧拳头,怒火翻涌,最后禁不住用力砸在自己腿上。 “他竟然骗我!” 雪里卿扬眉,意外这两人又是哭又是吵又是和好又是写信,这么多天居然没把这件事捅出来? 也是厉害。 第168章 北地粮少且贵,士兵每日训练消耗大,靠军中配给的口粮根本顶不住,必须另买填肚子,朝廷统一备制的棉衣在北地的严寒面前不够厚实,冬日巡防不想冻坏同样得自己另买棉衣毛皮塞在盔甲里穿。 张梦书见过在岗上饿昏被以玩忽职守为罪名军法处置的,也见过觉得自己扛得住第二天腿冻没了的。 总之,在那边处处要钱活命。 军中普通士兵月银五六钱,听着挺多,实际余不下太多。入伍头两年张梦书只是底层,第一年在西北军时常被克扣拖欠,不仅手里没钱,还因紧张的战事没有机会跟家里联系。 直到他转去戍北军,状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戍北军纪律严明,饷银发放及时不克扣,驻守之处战局相对稳定,士兵有休沐,也准许离营,张梦书过去后便立即想办法找镖局给家里送信。 镖局收费大都差不多。 一封信固定一两银子,汇兑银钱抽五分利,其他物品则按大小重量和路途困难远近计算算价,从边关到邬州四千里路,费用可想而知。 张梦书思念父母与心上人,这段时间积累了好几摞信,得空时还照在家的习惯给高知远绣手帕荷包……可好不容易攒了一年的银钱还不够付一次镖运报酬,令人沮丧。 正在这时,他结识了杜鹏光。 一日偶遇,张梦书路见不平,出手帮了对方一个忙,刚好杜鹏光有个自己带队走镖的表亲,得知他想给南方的家里送信寄钱,为表感谢,杜鹏光表示可以帮他。 送信八折,汇钱也只抽三分利。 张梦书是独生子,高知远家也只有个年迈的外婆,他走后两家只有张父一个男人干活,日子肯定不好过。他想着钱能多一点是一点,人情自己这边还就好,便一直跟杜鹏光交易。 开始只送信和钱,去年张梦书升任百户宽裕了,还寄回不少东西。 这期间张梦书的确没收到过回信,却从未有质疑。因为杜鹏光说,他走后家里负担很重,父母和邻家未过门的夫郎都舍不得花银子寄信。 张家父母一向节俭,这个理由很可信,也侧面说明张梦书的担忧是对的,家里日子的确很难。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消息。 那位镖师表亲念及张梦书跟杜鹏光的关系,主动表示能帮忙带话,为免忘记,他还专门把家人的留言记在纸上,带回边关交给张梦书。 家人说话,在镖师那儿转一手写下带回来,等同寄信了。 张梦书想补上钱,杜鹏光拒绝说只是顺手的事,还当自己是兄弟就不要见外。除此之外,每次镖队归来他还会详细告知镖师所见的家中状况。 张梦书心中十分感激,为此帮杜鹏光摆平过不少事。 去年升任百户,张梦书能给家里寄的钱更多,在信里劝家人不必节省,至少给自己来封信,可惜未得回应。 每每想到这件事,他心里便觉得不安,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家里生了变故,怕他担心所以不敢写信露馅。 可写封信如何露馅呢? 家中父母不识字,唯有高知远能写字,总不写信,难道是他出了事,还是说……阿远走了? 相隔两地,四千余里,上千日月,陌生他乡的夜那么寒凉,不仅高知远会胡思乱想。 略微犹豫过后,张梦书决定拜托杜鹏光和镖师,另付了一笔钱,请对方在新曲县帮忙打探一下家中真正情况。从去年镖队归来,熬到今年启程,张梦书忐忑等待了好几个月。 不料八月镖队归来,带回的却是新曲县突遭流寇的消息。 张梦书懊悔又心慌,求到参将和将军面前说明情况,这才得以回乡。见家乡的确遭流寇作乱,他更不可能怀疑杜鹏光有问题,甚至心存感激。 他至少及时回来敛尸下葬,家人不至于曝尸乱葬岗,还找到了陷于困境的高知远。 没想到…… 四年,九封信,八十两白银,竟全是欺诈与戏耍。 厅堂里,张梦书的身体因过分用力些微颤抖,胸膛怒火中烧,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见他不对劲,高知远担忧:“你怎么了,谁骗你?” 抬眸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张梦书深呼吸强压下激动的情绪,向几人沉声解释了这段内情。 “邬州跟边关相距这么远,杜鹏光能如此及时准确地告知我流寇之事,便是手里的确有通消息的路子。不肯老实跟我交易,话想真就真想假就假,一切由他掌控,这不仅是为骗财,更是拿我当傻子耍!” 高知远想的更好一些,道:“或许他起初有什么苦衷。你帮过他那么多,得知家里出事,他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跟你坦白,不是有意戏耍。” 说罢,他还抬头求证:“对吧,雪少爷?” 这事雪里卿门清,淡道:“或许你们都不对。” 高知远困惑,正怒气上头的张梦书闻言看过来,咬牙道:“还能有什么原因?” 周贤举手:“这题我会。” 雪里卿侧眸瞧了眼,示意他说。 周贤没直接开口,反而转头打量了一会儿张梦书,问:“你是去年突然跳级开始升官的吗?” 张梦书颔首。 武官与文官设置不同,六品以下没什么正经官,最常见的就是十夫长,在十万戍北军中一抓一大把,待遇同普通小兵差别不大。张梦书由西北军转进戍北军,起点便是十夫长,但军中有自己的规矩,升任靠军功。 至于如何获得军工,便与能力背景气运机遇挂钩了。 张梦书敢打敢做,能力不错,运气也好,再有参将帮忙递了两次梯子,这才在十万大军里拼出头。 第189章 去年升任百夫长,今年又让将军亲手提拔他为千夫长。 得到肯定后,周贤颔首:“这就对了。从前你就是个无名小卒,说句不好听的,骗就骗了,对方有能通南北的镖师背景,就算事情捅出来,大概也自信有门路压下去。至于你跟那位参将大人的关系,在外人眼里,丢个十夫长就随手给你打发了,能多重视?八成是你扯张大旗吹牛罢了,不必在意。” “但,今时不同往日。” “去年你忽然升上百夫长,紧接着没过多久又变成千夫长,按品级能跟一府同知平起平坐了,还在将军面前挂了名,作为骗了你好几年的人能不慌?怕是刚得知你升官,那姓杜的就开始作打算了。” “这事他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不用张梦书开口,周贤紧接着便自问自答道:“坦白当然不可能,寻机疏远也不好,且不提他们根基在本地,事发后无处可去,从前你大大小小也帮过他不少事,用起来挺顺手的,平白丢了一个千夫长的人脉也令人心痛。害怕又贪心,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 “哎,瞌睡了送枕头,正犯愁的时候你请他们调查家中情况,他们顺水推舟去邬州先瞧瞧,竟发现新曲县遭遇流寇,经调查,张家死绝。” “死无对证,还用担心什么?” “不止如此,还能更大胆点。他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不仅能掩盖掉之前骗你的事,顺势还能再添笔人情,让你这位千夫长跟他关系更紧密。” 周贤轻笑了声,挥挥手道:“什么苦衷与玩弄都是虚的,核心还是利字当头。这招敲骨榨髓,物尽其用,一箭双雕,岂不更妙?” 射箭人觉得妙,雕要炸了。 想起回家面对亲人腐烂的尸首,心死如灰时收到高知远的消息,自己还在心里发誓回去要好好感激杜鹏光,张梦书拳头捏的嘎吱作响。 这次他的确是从杜鹏光口中得知家里出事的消息,可若没他的欺骗,张梦书早几年便能真正跟家里取得联系,也同样能在今年送信后,从其他镖局得知邬州出事。是杜鹏光,将他此生跟父母的最后一句对话彻底断在了五年前。 张梦书看的清楚。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笔仇! 见雪里卿没有反驳,显然也认同周贤这段推论,高知远也气红眼眶:“怎么能这么坏。” 周贤摇头啧啧。 赵权坏,杜鹏光也坏。 夫夫两人分开五年,在各自的领域都被坑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般配。 堪破真相难,收拾人对张梦书来说反而简单。雪里卿出声将他们从愤怒中唤回神,讲回原先的话题。 高知远去北地边关的事。 刚刚得知关于杜鹏光的真相,前车之鉴,张梦书根本不愿再信任其他任何一家镖局。如此,高知远的安全又成了问题。 雪里卿提点他:“你何不也来个一箭双雕?” 张梦书沉吟,迟疑道:“你想让我反过来利用杜鹏光?” 虽然能假装不计前嫌,顺便能捏住对方把柄加以利用,但一想到这事他就膈应,连忙摇头:“不行,此仇不报妄为人,我做不到。” 雪里卿否定:“不是他。” 张梦书不解:“那是谁?” “戍北将军,徐明柒。” 雪里卿刚说完这七个字,张梦书还没反应,周贤先蹦起来大声:“你说谁?!”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情敌no,no情敌[柠檬] 第169章 他这一嗓子,把张梦书喊懵了,疑道:“他让我把将军当雕射,我都还没怎样,你喊什么?” 周贤当然要喊。 这可是上辈子正儿八经大情敌,比洛起元这个竹马还危险,不仅跟雪里卿一起谋反建国、并肩作战,还企图将雪里卿拦在宫闱里当皇后。 最后更是把人给气死了,让他们上一世重逢第一面就是天人永隔! 可谓深仇大恨。 虽不知雪里卿具体如何打算,但无论怎样,这件事本质目的都是为了让高知远在泽鹿县与北地之间安全往来,两地联通,过程再有徐明柒参与,便有极大可能让对方再次认识雪里卿、爱上雪里卿。 想到这,周贤醋缸就翻了。 可偏偏他们不该认识徐明柒,事关雪里卿重生的秘密无法表露,他只能随便扯了个理由。 “家里刚送走一位王爷,又要惹一个将军,我与里卿一介白身,平日随性惯了,怕一不小心招致大祸。” 虽然周贤跟雪里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怕的人,但世间人的高低贵贱三六九等明明白白写在户籍上,白身惹不起贵族高官乃人之常情。 张梦书宽慰:“将军端正宽宏,济世爱民,不会计较太多。” 这话周贤不爱听,扭头不理。 雪里卿目露无奈,给他递了个少来的眼神,对张梦书道:“北地荒芜,常年缺衣少粮,南方水土丰茂一年两熟,商人眼馋其中倒腾的利润,却因两地路途遥远危险重重,大多不敢承担这么大的风险,这条线注定只被少数人垄断,甚至把控粮价。我说的可对?” 张梦书颔首肯定,心中再次感慨雪里卿厉害,只三两下就把北地现状分析个清楚明白。 这的确是北地一大问题。 因地形与气候原因,北地百姓千年来都习惯以渔猎为生计,加上粮食亩产低得过分,农业一直没有发展,开荒多依靠流放的罪犯。 因本地粮产过少,官府不作为,百姓吃食半数依靠粮商,粮食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最便宜的粟米平日都卖到十三四文,是泽鹿县的两三倍,底层士兵都吃不起,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参将也的确曾跟他透露过军中对此十分不满。但毕竟文是文、武是武,军队只管边防打仗,不可插手民政。 地方官员跟粮商沆瀣一气,铁板一块,还给朝中某些高官上贡,将军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张梦书不是笨蛋,雪里卿说到这个份上,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说的一箭双雕是让将军出手打通一条商道,既能给北地输粮,利兵利民打击恶商,缓解北地困境,还能让阿远借此安全北上?” 雪里卿闭了闭眼肯定。 乍听的确是个好法子,但这件事具体牵涉甚广,各方利益都需权衡,尤其戍边将军私自碰粮草是大忌,搞不好还会惹来皇帝猜忌。 能不能成尚未可知。 张梦书道:“我只能试试。” 这事雪里卿上辈子干过一次,很清楚其中凶险与麻烦。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地资源劣势极大,徐明柒未来想谋龙椅,第一要解决的就是粮草问题。 即使现在的他权衡之下不同意,以后迟早也要走到这一步。张梦书提前献个不痛不痒的计策,未来有需要时说不定能让他凭此在这位新帝面前出头,加官进爵。身为恩人,雪里卿与周贤也能背靠一二。 在等阶严明的社会,即使他们不怵任何人,未来若有孩子也会需要。 暗中的人脉是必要的。 只是这一世朝廷与徐明柒两方都没有他干预,雪里卿说不准徐明柒何时会起心思罢了。 “不着急。” 雪里卿未将此事说死,也给张梦书和高知远谋了另一个选择:“我家在布料生意上有些门路,戍北军驻守之地多山林,许多人以渔猎为生,我有意去开家铺子卖丝绸收毛皮,两地倒卖。不过我近来准备学医,精力有限,想跟知远合伙做这个生意,你一个千夫长给我们当个靠山通通路总可以吧?” 这同样是打通一条商道,只不过是自己来通,为自家谋私利。 当然,张梦书还注意到雪里卿的一句话:卖丝绸,收毛皮。 丝绸这种金贵之物只有达官贵人用得起,毛皮却是北地许多底层百姓的营生。一买一卖之间,对雪里卿来说只是丝绸换毛皮,对北地来说却是用权贵富绅本不会出的银子收购百姓手中积攒的毛皮,意义截然不同。 张梦书略微沉吟,便颔首同意。 虽然打通千里商道很难,但他这些年也不是光被人骗去了,张梦书有自己的人脉与能力。 五品武官在军中位置不算太高,品级却等同一府同知,在外头行走时还是很有用的,加上有雪里卿这样的合作者在背后支持,他也有信心能在三年内办成此事。 到时三年孝期过,他就重办婚礼娶阿远,生几个崽崽过日子。破败的家重归美满,爹娘与外婆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吧…… 只要做成这件事。 所预见的未来,实在美好。 两条路子并不冲突,张梦书回去后既能给徐明柒谏言,也能自己找人手跟门路,雪里卿建议他都试试。 从泽鹿县到边关,三千余里,一路至少途径十个州府城池,地形复杂,势力更复杂。商队与普通路人不同,来往之间或许会触犯许多人的利益,这些都得提前打探考量、处理妥当。 第190章 门门道道实在很多。 因为张梦书明早就要启程,要想再联系就艰难了,时间紧迫,雪里卿决定今日便跟他就最紧急的开商道一事先暂议个章程。 为方便商讨,张梦书要了张宣纸,徒手绘舆图,将途中各地重要之处标记下来。 雪里卿不动声色指出两处错漏。 两人占着厅堂你一言我一语,神情严肃,那架势搞得不像做买卖,更像是要直捣敌军大营。 旁边两位家属对视一眼。 周贤转头去泡茶做饭,高知远则去为张梦书准备行囊。 如此。 人一忙起来,时间便如流水,稀里哗啦就没了。不知不觉间晚霞漫天,这一天即将结束。 晚饭后,最后确认一遍回去后要办的事,张梦书终于带着高知远告辞,回了房间——时间所剩不多,面对再次突如其来的分别,他们还有许多话要单独聊。 厅中蓦然静了下来。 傍晚赤霞渡染了门窗,也将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雪里卿的脚下,乌黑蒙上一层霞光滤镜,生动描述着什么叫五彩斑斓的黑。 雪里卿顺着脚下的影子抬眸,望见不远处一脸幽怨的周贤,他抬步刚要过去,就见对方忽然扭头朝厅外走。 雪里卿停步,静静看着。 视野里,男人用这一走就绝不回头的气势大步走到门口,碰到门槛,抬腿丝滑转身又走了回来。 周贤倾身抱住哥儿,闷道:“我吃醋呢,你都不挽留一下,郎心似铁呀雪里卿。” 雪里卿抬眸:“吃谁的?” “都吃,姓徐的姓张的,哪个我看着都不顺眼。”周贤垂眸盯着哥儿粉润的薄唇分了神,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才继续控诉,“今天除了吃饭,你都没跟我说几句话,是不是该补偿我?” 想到补偿周贤要花多少力气,雪里卿摇头,将身体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周贤托住他:“累了?” 雪里卿嗯了声,有气无力的。 周贤轻笑,用脸颊贴在他额头轻轻蹭了蹭,低声道:“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澡房里的炕也烧热了,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今天早点睡。” 澡房是平日洗漱的地方,当初建造时周贤在里面砌了个矮炕。 矮炕约半张床大,跟厨房的锅灶和烟道连接,夏天铺席,冬日铺被,平日方便坐着换衣裳,天冷以后把烟道一通烧热炕,在屋里脱了衣裳也不怕冷。 近来入冬早晚渐凉,周贤怕雪里卿受寒,早就把烟道打通。平日做晚饭时顺便把炕烧热,也不麻烦。 所谓春捂秋冻,虽然雪里卿没抗住早早添了衣,但卧房里的炕他还是坚持住,暂时没烧起来。 因为澡房更暖和,夫夫俩洗好澡后继续待在里面烘头发。 周贤坐在炕上帮夫郎擦头发,衣襟开敞,露出紧实的麦色胸腹。热气穿透砖层与被褥不断向上蒸腾,对他而言有些热,但对雪里卿刚刚好。 因为太舒服,哥儿耷着眼皮,轻轻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周贤一个澡洗的,倒是哪里都很精神,看在雪里卿精神不济的份子上,他没有乱来。 擦着擦着,他想起白天的一件事还问起来:“卿卿,白天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雪里卿没反应过来,眯着困顿的眸子下意识回:“说什么?” “你嫌有人,要待会单独跟我讲,后面一直没得空。”周贤把面前青丝如瀑的背影一把扒拉进怀里,低头望向雪里卿的脸,“你忘了?” 雪里卿眨眨眼,终于回忆起自己当时想说的话,顿时红透面颊。 刚刚吸饱水汽的润洁皮肤,比方才的晚霞还引人入胜。见雪里卿挣扎着想逃,周贤立即收紧手臂,将其按在怀里不得动弹,笑着连哄带骗。 “羞什么,刚刚还坦诚相待帮你擦背呢,有什么不能说的。来,宝贝,跟夫君仔细讲讲你这小秘密。” 听到仔细二字,雪里卿脸更红了,晕染这水汽的长睫轻颤,似乎有些受不住。奈何周贤一副不问到誓不罢休的模样,囚着他不能走。 雪里卿觉得,找个五大三粗力气大的男人也不是好事。 他没办法,撇开眸子轻道:“回屋说。” 周贤笑眯眯答应。 等收拾好回到卧房、躺到床上,雪里卿也镇静下来。 相比家里平日洗漱的公共地方,卧房独属于他们夫夫两人,在这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那么羞人。 在周贤抱着他躺好再次问起时,雪里卿攀着男人的胸膛,倾身凑到周贤的耳边告诉他答案。 “想跟你生孩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敏感的耳朵上,周贤呼吸一窒,翻身就把夫郎压在身底亲了好一会儿。 松开后,周贤低头问:“今天吃什么了,嘴这么甜?” 雪里卿认真回忆:“吃药,很苦,家里蜜饯没了,你记得再做一些。” 这话实在不解风情。 周贤失笑,低头咬了咬他一本正经的脸颊肉。 柔软不失紧致,口感很好。 在雪里卿蹙眉嫌他口水时,周贤道:“说错了。” 雪里卿:“嗯?” 周贤教他:“你该说,刚刚吃了这世上你最俊最好最爱的夫君,所以才这么甜……我也是。” 言罢,他再次低下头。 暧昧的吻声响起,让入冬的昏暗卧房里逐渐升温。 第170章 婚配、子嗣与家庭,这三样是篆刻在这个时代人骨头里的深刻观念,最重要的人生课题。或出于责任、或出于情爱,许多人按部就班地执行着,从平民百姓到皇族贵戚,无一例外。 夫妻则为其中重要产物之一。 他们没有血缘却又最亲密,生同衾死同穴,彼此相伴一生,是最特殊的家人,也是世上最微妙的关系。 相敬如宾,同床异梦。 轰轰烈烈,视若仇敌。 各式各样的夫妻雪里卿都见过,也只是见过。除了真切地厌恶过雪昌与阿爹的婚姻外,他从未在意,更未深切想过自己会如何。 直到有了周贤,雪里卿才逐渐察觉这三样观念对人的实在影响。 这观念定义了幸福。 为了幸福,祖先将此事定作规矩,让所有人都去做。后人不懂,便听从祖先的话认定这些规矩就是幸福,所以去做,企图得到幸福。 雪里卿不懂自己究竟受这观念影响有多深,不知自己是否本末倒置,但他的确落入这庸俗。自心悦周贤起,雪里卿便想与他相伴,与他相守,与他孕育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完整的家。 一日比一日更渴望。 他企图跟周贤一起获得幸福。 卧房之内,雪里卿承受着周贤的深吻,激烈的肌肤之亲在胸腔带起微妙的痛感,让他搭在男人后颈的手指禁不住用力收紧,以宣泄这无所适从的颤动。 箭在弦上,憋住伤身。 周贤连哄带赖让雪里卿答应继续下去,等结束时,哥儿累得一根指头都懒得动,团在被窝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油灯熄灭,房间骤然陷入黑暗。 周贤收拾好躺回去,摸黑把雪里卿揽进怀里,给他掖好被角,嘴唇贴着额头亲了亲低声道:“睡吧,明天给你做蜜饯。” 雪里卿下一秒便陷入沉睡。 这一夜,他久违地做了一个很漫长又真实的梦。梦中是腊月的雪天,雪里卿在厅堂跟马之荣学习脉理,对方朝他腕上一搭,忽然蹭地站起来:“卿哥儿,你已孕有两月了!” 雪里卿呆住。 这时周贤忽然冒出来问:“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雪里卿下意识:“甜的。” “我这就去给你做蜜饯!”说完周贤就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蜜饯。 对,雪里卿想起来了,往前推两个月,那晚他困得不行,周贤非要,肯定是没注意弄进去了,结束时周贤也说要给他做蜜饯,肯定是心虚。 雪里卿气的去厨房踹了周贤好几脚,踹完稍稍解气,心底又无端升起几分慌乱。 他还没准备好迎接一个孩子。 那不知真假的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命劫,接下来的天灾与动乱时局,如今家资也不甚丰满……雪里卿希望做好一切准备,妥善而安全后,再迎接这个生命的降临。 可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来了。 被踹的周贤不气不恼,笑吟吟搀着雪里卿回房坐到卧榻上,然后单膝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在他腹部仔细倾听。 望着他的侧颜,雪里卿心底忽然就静了,忐忑逐渐消散。 这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相知相爱,共建家庭,孕育了这个生命,无论如何,他对孩子的降生都不该担忧多过期待。 十月怀胎,他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去准备,虽有匆忙,但阿爹与爹爹一定会爱他护他,养育他长大成人,为他铺好一切可能的路,任他在这片土地上随心意驰骋。 第191章 “卿卿。” 听了半晌的周贤忽然抬头。 雪里卿温柔地摸摸他英俊的面庞,弯眸示意周贤说,紧接着就听这男人肃着脸认真道:“我和孩子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想想谁给你做饭,谁哄你睡觉,谁给你当牛做马,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雪里卿抬脚把他踹一边去。 别的男人就算了,还要跟孩子斗醋吃,幼稚。 周贤赌着气做完蜜饯,跟他边吃边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周贤说:“男孩就叫雪墩墩,女孩就叫雪花花,哥儿就叫雪团团。” 可爱有余,正经不足。 雪里卿只答应给孩子当小名,至于正经大名还是得自己取。他苦思冥想许久也没想好叫什么,不知不觉就到了生产的时候。 他感觉不到疼,只听着耳边乱糟糟的,很多人让他使劲。 偏他还使不上力。 就在他急得呼吸急促,怕孩子憋死的时候,耳边的使劲忽然就变成生了生了,转头周贤就冲到他面前,抱着他痛哭说吓死他了。 雪里卿不觉有什么,摸摸男人脑袋安慰,抬头想看自己生了个什么,周贤却忽然醋劲儿上来,非不准,还抱着他使劲儿晃。 晃得雪里卿头昏脑涨说不出话。 他气得要命,满腔怒火想训人,然后唰地睁开眼睛—— 醒了。 眼前依然是周贤,他们的卧房,窗外天光昏暗应该是凌晨,旁边小案上点了一盏灯。一经对比,梦境那层如幻的薄纱太虚假,雪里卿恍然意识到如今才是现实,他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不知为何,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他在梦里,明明已做齐了心理准备…… 见雪里卿睁开眼发怔,周贤又推了推他:“卿卿?” 雪里卿一骨碌翻坐起来,蹙着眉头赌气道:“一大早你晃我干什么,我还没看见是墩墩花花还是团团呢。” 周贤被凶得一懵,两秒后噗嗤笑出声,捧住他的脸搓了搓:“你梦见咱家猪下崽啦,这名字还挺可爱,起的有水平,不愧是卿卿。” 雪里卿气得咬紧后槽牙。 “周!贤!” 又被夫郎踹下床,周贤坐在地上觉得很冤。 雪里卿昨日劳累,这个时辰也不是他平日起床的时候,周贤之所以这么早叫醒雪里卿,是因为张梦书马上启程,怕他还有什么要交代,耽误了以后不好联系,便想问问。 谁知又惹夫郎生气了。 周贤解释完,低头委屈认错,顺手把雪里卿往被窝里按:“我错了,不该吵你。继续睡吧,说不定梦能续上,还能看看咱家的小猪仔。” 雪里卿正思索是否还有事没交代,听见后半句,一把拍开周贤的手,狠瞪他一眼:“去。” 天天就会说他是猪。 周贤弯眸,俯身亲亲夫郎。 话说回来,雪里卿的确想起一事需要再问问。昨日话题赶着话题,没来得及提便忘了,张梦书之前推荐那位魏嵘作武师傅的事还没个定论。 入冬后天就晚了,这会儿晨光熹微朦胧,夹杂着冬日的寒气。 张梦书需快马加鞭赶回去,轻装简行,只带着一个包袱与一杆枪,彼时正牵着马跟高知远在宅院门口告别。 雪里卿裹着素色的斗篷,跟周贤一起出来。 “都备好了?” 张梦书抬头,看见他们二人,颔首道:“我是官身,受急召回营,走的是官道与驿站。平原三十里一驿,进了山川近则五十里,最远不超过百里,快马赶路一日能行二百里,总能遇上,不必担心。” 说到后面,他看向高知远,握紧他的手眼神安抚。 高知远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寒暄两句后,雪里卿进入正题:“上次你同周贤提起的那位魏嵘师傅,我想问问情况。他远在邬州,会愿意过来?” “魏叔……情况比较复杂。” 张梦书低声让高知远拿出一封信,道:“我昨夜想起这件事,来不及帮你们跑一趟,便写了这封信,关于魏叔的事具体阿远稍后可以跟你们慢慢讲。雪少爷与周兄之后若有意,可以找人把信送去这个住址,他愿不愿意都会回信告知。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魏叔应该会同意的。” 雪里卿应下,确认无事后,挥挥手示意他走吧。 张梦书刚抬步又想起一件事,噢了声道:“解决赵家时,洛知县帮衬了不少,请我帮忙照看奔赴北地投军的小儿子洛起元。听说他是你发小,还是个小三元,想必也很聪明,军中又能多个大谋士了。” 周贤抱臂嘁了声,毫不掩饰对情敌的嫌弃:“别拿他跟里卿比,考试跟谋略是两码事,等他吓得嗷嗷跟你哭的时候,你就傻眼了。” 雪里卿目露无奈,用手肘轻撞了下他,提点道:“洛起元有学才无谋才,是愚也是良,全看如何用。” “洛知县帮了你,你便还一报,若遇上,可荐洛起元去武备辎重或安抚救济边关受害百姓,若戍北将军同意建商道,倒更适合些。他背景干净,做这事隐蔽,性子耿直不贪亦可放心,洛县令即将高升,或许北上当同知,或许南下平调富饶之县,都有用处。” 弯弯绕绕说了一圈,张梦书满脸敬佩。他将高知远托付给二人,终于在天边显现出一丝霞光时出发了。 宅院到石墙大门还有段距离,高知远陪着张梦书去走最后一段路。 宅院门前。 雪里卿收回视线,转身望向周贤。 周贤歪歪脑袋问:“饿了,困了,还是想小猪了?家里饲料充足,我亲自去买头小猪崽来给你赔罪,别生气了好不好?” 雪里卿无奈。 气了片刻,道:“要三头。” 周贤失笑,揽夫郎回院子,故意叹着气感慨:“唉,墩墩花花团团,这一养说不定就养了三头儿子爹,有卿卿这个一家之主荣宠着,我不仅养小还得养老,吃不上肉呀。” 雪里卿啧声拎住他耳朵。 “不许给猪叫这名。” “不叫不叫。”周贤将耳朵从夫郎手中拿回来,笑着哄道,“你去洗漱,吃完早饭我给你做蜜饯,百岁还说今日要带夫郎来,你带他们玩儿。” 雪里卿颔首。 第171章 稍后还要给钟霖授课,高知远送走张梦书后,便趁着早饭的功夫给雪里卿讲了魏嵘的情况。 虽唤魏叔,其年岁不过三十出头。 魏嵘幼时爹爹与阿爹和离,各自嫁娶,随后几年间双亲先后离世,兜兜转转到最后,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甚至异父异母的八个孩子连同继母齐聚一堂,都依靠魏嵘养活。 家里田少,靠种地和零工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即使卖身为奴,几两银子也治标不治本。魏嵘听继母说当兵月例高,为了养活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他一到年纪便投军入伍。 若说张梦书有气运,魏嵘便是与之相反的那类人。 他没有背景,亦无钱打点,被派去最艰苦危险的西北军,无名小卒,无人撑腰,好不容易找机会立功也被上头抢走。出生入死十年,一回头,当个十夫长官路便到头了,最后断了一臂,鬼门关捡回小命后被抛弃,领着被层层剥削克扣的抚恤归家。 魏嵘没娶妻,这些年扣扣搜搜节省下来的钱全部都寄回家养弟妹继母,没想到却养出一群白眼狼。 受伤归家后,继母弟妹们不但没照料受伤的魏嵘,反而以娶妻为由,将其手中余下的银钱全部要走,然后联系本地一出钱招婿的富户,两头拿钱,瞒着给他娶回个傻夫郎。 成婚当日,他们怕出意外,还使药让魏嵘跟那傻夫郎圆房,断了反悔退亲的后路。 待价值榨干,这群人更是以长辈已逝为由分家,把残废哥哥跟傻子嫂夫郎赶去一间村外废弃的破茅屋,一文钱没给,断了这情分。 那天,站在屋顶塌了半边的破茅屋里,魏嵘发笑,仰头哈哈不停。傻夫郎站在旁边好奇地瞧瞧他,也学着拍手哈哈笑起来。 一苦涩,一天真。 两道笑声在茅屋上空响彻许久。 成亲那日圆房,一次既中,傻夫郎怀上孕,让贫穷的日子愈发窘迫。不过这对十三岁便扛起一家老小生计的魏嵘来说,实在小巫见大巫。 他如今有力气,有武艺,在西北之地还偶然学过一点打铁本事,没了吸血的累赘,生活很快好起来。 张梦书今年上门探望时,魏嵘一家三口已搬到附近县城,给一家铺子当铁匠为生。 战友相逢,当日多喝了几杯。 魏嵘半醉,红着眼睛诉叹:“我这半生为国为家,国弃而家叛,我以为长兄如父是责任所在,那群孙子却拿我当孙子。外人都笑我残,却不知我最傻,外人都嫌阿菁傻,却不知世上唯有他最赤诚……” “以后我什么都不想了,把闺女养大嫁人,等老了以后我先走便走了,若阿菁先走我就跟着去,土里一埋再踩两脚,一生无功无德了无牵挂。” 第192章 “也好,好过战场上来不及收尸烂在荒野的孤魂,我是幸运的。” 人生百态,活久了总能听见各式各样的悲惨,姹紫嫣红,比那春里的百花还种类繁多。 雪里卿边吃蛋羹边听,等高知远话停了,放下碗用帕子擦擦嘴,问:“既然日子好不容易红火起来,何必再离家来我这儿,张梦书那般笃定,可是后来生了麻烦?那群白眼狼看他好起来,又没脸没皮上门讨钱了?” “对!” 高知远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忿忿然道:“魏叔白日要去铺子上工,家里只有夫郎和两岁多的小闺女,那群白眼狼总趁这个机会上门闹,欺负他们,还趁乱溜进家里偷钱!弟妹八家人连带继母那个老婆子轮流上门,鸡犬不宁,魏叔正愁着呢。梦书说他对家乡的感情早消磨光了,若有机会,肯定愿意走。” 雪里卿颔首,示意了解。 待高知远告辞去了小院,他端起茶水清口,问:“你怎么看?” 周贤感慨:“比我惨。” 被雪里卿抬眸扫了眼,他弯眸揽住夫郎,接着分析下去:“张梦书说魏嵘在军营里经常提点新兵,对许多人都有恩情,他回家后遭遇那么一群白眼狼的算计,还愿意好好对待傻夫郎,没有迁怒弃养,这一点寻常人亦很难做到。乐于助人,品行忠良,我觉得值得送信争取一下。” 雪里卿垂眸望着杯中清润的茶汤,淡道:“脾气太软。” 魏嵘跟继母弟妹们已经闹到那种程度,撕破了脸皮,出现聚众闹事偷盗这事,拿住把柄惩治对方很简单。 这还要为难,无非不想做绝。 要想在军中出头,谋勇第二,狠字当头,魏嵘这种任人揉搓的老好人,不受重用也正常。 周贤好笑,捏捏他的鼻梁:“咱们找武师傅,又不是找大将军,脾气好是好事啊,省的又出赵权那等恶心事。他想摆脱困境,我们需要武师傅,各取所需嘛。” 雪里卿认可他这段话。 一体两面,人有才无才,全看如何用,用在什么地方。 位置对人来说很重要。 这事没什么好纠结的,简单商议过后,雪里卿便另写一封信,连带张梦书的那封一起安排人送去邬州。估摸最快也要一个月才有消息,倒不急。 饭后,周贤开始做蜜饯。 说是蜜饯,实则用的是北方做果脯的法子,不加辅料调味,全凭蜜糖与水果本味。周贤搜罗出家里剩余的苹果梨子和冬枣,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去皮去核,糖煮烘干。 一系列的步骤不难却琐碎。 在蜜糖的甜味充盈院子的时候,李百岁带着小夫郎到了。 雪里卿一开门,岑润润当即双眸一亮,张着手臂扑进他怀里。 “小雪阿哥,我又来找你玩啦!” 哥儿年纪小骨架也小,比雪里卿矮了大半头,脸蛋儿短圆,还生得一双饱满的笑眸。 两眼一弯,十分可爱。 他们上次见是五天前,岑润润因前一天回门想家哭得凶,李百岁为了转移注意带他过来玩,那天小哥儿两只眼睛肿得跟红核桃似的,今日雪里卿才算看清其真容。 倒是挺讨喜的样貌。 雪里卿把往怀里扑的哥儿按住,提醒道:“别总往我怀里扑。” 岑润润歪头:“为何?” 雪里卿转头瞥了眼院内,目露几分笑意:“你们贤二哥又要拎着锅铲出来赶人了。” 他话音刚落,周贤果然从厨房里钻出来,视线在雪里卿和岑润润之间扫了两眼,立即迈开长腿小跑过来。趁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他拎起岑润润肩膀的衣料一角,提起来,一个巧劲给人甩回后面李百岁的怀里。 周贤掸掸手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李百岁和岑润润齐齐睁大眼睛。 “我们才刚来。” 周贤抱臂冷哼,没好气道:“刚来就抱我夫郎,是有什么皮肤饥渴症吗?滚回家自己抱去,什么时候治好了什么时候再来。” 小夫夫俩目露茫然。 什么?皮渴? 李百岁摆手道:“我们不渴,也不洗澡,这次来有正事的。” 周贤眯眸盯着两个少年瞧,直到被雪里卿掐了把后腰说别闹,才松口让他们进门。 “手老实点儿昂。” 岑润润瘪瘪嘴,收回要去勾雪里卿胳膊的手。催促着雪里卿一起快步跟后头的两个男人拉开距离,他才掩着嘴跟雪里卿小声蛐蛐。 “阿哥你怎么嫁了这种人。” 雪里卿轻笑:“周贤跟你们闹着玩儿呢,别当真。” 岑润润乖乖喔了声。 后头周贤确认岑润润不再对自家夫郎动手动脚,扭头望向身旁傻乐的李百岁,嫌道:“你婚都结了,这窍还没开完?连醋都不会吃。” 李百岁不明白:“润润和二师父都是哥儿,我干嘛吃醋?” 说着他还嘿笑一声:“润润可喜欢二师父了,上次回家后,他还说早知道有小雪阿哥这么好看的人,就早点嫁过来。嘿嘿,润润不仅没嫌我,还想早点嫁给我,他肯定特别喜欢我!” 周贤无语。 这不是没开窍,这纯属少脑子。 他摇摇头,跟前头的雪里卿说了一声后,掉头回厨房继续做蜜饯,雪里卿则带着岑润润和李百岁去了厅堂。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岑润润性子热烈,话密,一点小事也能叭叭出十分趣味,聊天不仅没有冷场之说,想插句话都难,相当有王阿奶的风采。 聊了好半晌闲话,雪里卿才寻空问正事。 岑润润噢了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这是爹爹阿爹给我的压箱钱,他们说我手漏缝、嘴又馋,还……”小哥儿停住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爹说与其被走乡的卖货郎骗去,不如换成田地,手里有田心不慌!” 李百岁接过话,帮他解释。 “阿娘说上次跟二师父商量好,这边的草坡我家有十亩的份额,现在还剩六亩,阿娘答应了匀给润润两亩,我们来买田。” 雪里卿扬眉:“你们大哥大嫂愿意?” 李大壮家在村里算是富户,只要收成过得去,这几亩地迟早买回去。家里买的往后是三兄弟分,若让岑润润买,可就没得分了。 李百岁笑道:“这事阿娘带着我们商量好了。百年还小,大哥大嫂这两年也要供大侄儿读书,都没余钱,这田嘛早种早收益,润润有钱就买上,我跟大哥一起种,到时候对半分,卖了钱能自己留着零花。” 这样办,老二家能多买两亩田,老大家不必花钱就能空手套田种攒私房,都有赚头,矛盾便化解了。 纪铃伯母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明。 雪里卿微笑:“商量好就行,我们去找村长作证签契书,这几天你们寻空去衙门过地契。” 岑润润开心:“谢谢阿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胎梦哦[害羞] 第172章 当天下午,周贤应承诺亲自去买小猪崽,雪里卿则按约定,跟李百岁和岑润润去找村长签契书。 买卖田地这事最近村长经常办,处理起来也快。 王正德把签好的地契交给李百岁和岑润润,嘱咐道:“这契书得到衙门过明路,盖上章,登了记,官府认可,才不影响来年缴纳赋税,记得去办。” “知道了大伯,我明日就去。” 李百岁乐呵呵答应,把契纸小心叠起来,塞给岑润润收好。 王正德嗯了声,随后转头再看向雪里卿,语气明显轻缓客气许多:“田地割出去一块,小雪夫郎手里的地契也要跟着一起换新的,都买卖那么多次了,这规矩你该清楚的。” 雪里卿颔首。 来都来了,他便顺势询问关于村里开荒事宜与附近其他村子合适开梯田的山坡情况。 秋播到现在已有一月,村里大多都把荒地开出来了,但秋播已过,种下去也是浪费种子,除了几家尝试撒了些自留的菜种,大都在等待春耕,这一季是不会有什么收成了。 至于适合开荒的草坡,宝山村领地内就那两处,目前还剩村头清河桥对面的那片一百余亩空着。 听着多,实际村里各家匀匀,也就分个一亩出头罢了。 县里其他地方嘛…… 泽鹿县东北境多山,山里头的情况王正德不清楚,但像宝山村这般平原与山脉接壤的地方倒很多,想来适合开梯田的草坡也不少。 “比如咱们南北两边的临村,就有两处,都有一两百亩大。”王正德顿了顿,试探问,“小雪夫郎,你这是又想买地了?” 雪里卿微微摇头否认。 “眼下家里的田够了,我在附近还有几座山头,正在琢磨如何利用,就不跟大家抢了。” 王正德吃惊:“ 咱们宝宝山后山还有后面那几座,听说有了买主,原来是您的?” 他用语都换成了敬词。 第193章 雪里卿淡道:“上次去府城,偶然帮了位贵人,是对方赠与。” 村长了然,笑着搓搓手:“不管如何得来的,我们宝山村算是出了个大田主。” 周贤和雪里卿两个虽年纪尚小,背后没个长辈帮衬,但都是有本事的,有了这些家底,再沉淀些许年头,估摸要成这一带有名的乡绅。到时别说他这个土村长,就是里正甚至县衙的官爷过来办事,也得看周家几分薄面。 何况雪里卿在城里还有贵人。 一头强便会压倒另一头,这虽说会架空村长的权利,但对整个宝山村来说却是个好事。背靠大树好乘凉,村里有尊佛,有个万一也能有条门路。 王正德一瞬间思虑了许多,但不影响二人的对话,他紧接着承诺道:“既然山已有主,我今天就通知村里,不准再进后山。” 雪里卿弯眸,微微一笑。 “村长不必担心,同村百姓进山采集野菜野果,猎些肉食,不妨事,我不会阻止,只要别伤了我的林子即可。” 他如此讲情面,王正德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那我便代村里大家多谢小雪夫郎了。往后谁家想进山,会让他们先上门知会一声。” 雪里卿嗯了声,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上次换粮时,里正家的小子见我家开梯田问过情况,说是要回家跟爷爷讲讲,似乎是心有所动。” “里正若真有这个打算,或许附近几个村都会有动作,我便想了解一下情况,或许县里其他地方也能成。” 其实他想了解的不止同一乡里的村子,而是整个泽鹿县。 百姓一生在田地间捡食,对田地粮食之事最为敏感,这种动作一旦有,便瞒不住,只要收成过关,利益与风险的差距在人心中越来越小,总能掀起一股风气。 正如此时的宝山村。 然而王正德闻言却叹了口气,摆摆手泼了盆冷水:“这事,别的村八成是做不成。” 李百岁跟岑润润在旁边眼巴巴听了半晌,此刻疑惑:“为啥?” 王正德瞅了他一眼,道:“大家祖辈在平原种地,对上山种田心里没底,更何况山沟沟那是出了名的贫苦,不容易接受。” 李百岁更不懂了:“可是咱们大半个村子都买了呀,村头草坡成片成片,都是收拾出来的田,咱们敢,他们为何不敢?” 王正德侧身,跟他仔细分析:“咱们村亲眼看着你贤二哥家开荒种粮出收成,有理有据,同村人取经也方便。村里青年如今都听贤二的,就算这些人年轻在家不主事,可也都是壮劳力,上头老子不准,公中咬死不出钱,底下几个兄弟凑凑私房钱也能买,村里那些买二三分田的除了家里实在穷,大多是这么个情况。” 李百岁闻言嘿嘿笑了:“我二哥师父开口,兄弟们肯定一呼百应啊。” 王正德第一次听见二哥师父这种叫法,吊儿郎当的。他目露无奈,晃着食指点了点他。 “你呀,跟你贤二哥学着点,都是已经成亲有夫郎的人了,以后少让你阿奶操心。不求你有贤二跟小雪夫郎这本事,能长点心眼,别总傻乐,你爹娘就该去祖坟烧高香了。” 被逮着机会数落了一通,还当着夫郎的面,李百岁脸上无光,昂昂敷衍两声,赶忙拉着岑润润要回家。 雪里卿一并告辞。 出了村长家,岑润润没心没肺,敲了下李百岁的肩乐呵呵道:“你家骂你跟我家里骂我的话都一样哎。” 李百岁挠挠脑袋,有理有据:“那不然是咱们俩成亲了呢。” “也对。” 岑润润点点脑袋认可,转身便挽住雪里卿的胳膊,开心道:“来都来了,小雪阿哥去我们家玩吧,阿奶和秀秀阿叔他们今天都在。” 周贤出门,旬丫儿有高知远教,左右无事,雪里卿弯眸答应。 * 虽然婚礼已过去好几日,李家图个喜庆好看,门窗张贴的红纸没摘,入目红彤彤一片。院里,王阿奶、孙秀秀、纪铃还有两个邻居坐着聊天,一群孩子则在旁边玩成堆。 见三人回来,王阿奶带着一脸有大八卦的微妙笑容,招手让他们赶紧过来坐下。 岑润润了然,立即拉着雪里卿,一溜烟儿就跑到跟前,迫不及待地凑着脑袋追问。 “阿奶阿奶,什么事什么事?” 王阿奶笑呵呵道:“就你急,看把你阿哥都差点扯摔了。” 岑润润转头瞧了眼被自己扯着的雪里卿,立即改拉为搀,心虚道歉:“阿哥对不起,别生气,那我把我的糖罐子分……分你一半!” 说出最后两个字,他皱着脸,仿佛心口都在滴血。 雪里卿心中好笑,顺着他搀扶的力道坐下:“自己留着吧,我不爱吃甜,阿奶知道。” 有过之前拒绝糖水的事,王阿奶对此深信不疑。有她作保,岑润润这才拍拍心口松了口气,庆幸保住了自己的糖罐子,惹来其他人一阵笑。 闲聊没个时候,转眼过了申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众人的交谈。 “伯娘,我来接里卿。” 周贤说着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一院子的人,笑着打招呼:“阿奶阿叔和婶子们都在呢。” 王阿奶笑着招手让他进来。 旁边的林姓妇人调笑:“按辈分我该喊你堂叔,你叫我婶子,这不乱套了嘛,过会儿我家那位就该打上门喽。” 周贤顺坡下驴:“别怕,他敢来,叔给你撑腰。” “你改口倒是快。” 周贤弯眸笑笑,快步走到雪里卿身边,揉揉哥儿的脑袋道:“时候不早,回家还有段路,我跟里卿就先回家了,大家有空也去我们那儿坐坐。” “行!” 夫夫两人挥手离开,几人抬头看看天色,也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便随之各自散了。 第173章 今日吹西北风,过了午,外边便有些凉了。回家的山路上,周贤倒退着走在雪里卿侧前方,替他挡风,顺便拉起他的手试了试温度。 “又降温了,下午我去买小猪崽,听他们说今年比往常更冷。” 雪里卿轻嗯:“今年的确是个冷冬,明年会好些,不过与以后相比,都是暖和的。” 周贤想了想道:“那让布庄再送些厚实的冬衣来吧,我看上次送来给你的那些棉衣都很薄,你怕冷,穿那些扛不住的。” 雪里卿闻言,略有心虚地转眸。 “足够了。” 周贤察觉不对,抬手把雪里卿的脸转回来,注视着他的双眸轻道:“我记得布庄给我做的冬衣用料扎实,何掌柜平日对你很是关切,不至于做出厚待我反薄待你这种糊涂事。卿卿该不会是嫌厚棉衣丑,专门要的薄衣吧?” 雪里卿神情淡然:“我新做了两件大氅,十分保暖。” “还嘴硬。” 周贤刮了下他的鼻子,哼道:“我还能不知道你,里头穿薄衣,外头才要披大氅,你这是将把柄往我手里递呢。老实交代,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只要好看,不顾身体?” 雪里卿昂起下巴:“我从前,只需顾着好看,没人敢让本官冻着。” 这话赶话,本官都蹦出来了。 说得倒颇具气势,只是,紧接着便被周贤无情拆台。 “就算屋里有地暖,马车有炭火,也难免会在外面待着,现代人在室外该冻还得冻,你还能逃得了了?我跟你讲雪里卿,往后冬天这秋裤毛裤棉裤你都要焊在身上,裹得必须跟村里草垛子似的,否则——” 雪里卿眯眸:“如何?” 周贤注视着他,忽而弯眸一笑,猝不及防抬头亲人一口,在雪里卿愣怔时弯腰将其抗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屁股,威胁道:“否则为夫让卿卿一整个冬天都不用穿衣服,在炕上过完,给我生小猪崽。” 雪里卿的脸颊瞬间烧起来。 他趴在男人肩头,抬手把这一巴掌打回去,气呼呼道:“什么小猪崽,你是猪吗?” 周贤笑吟吟道:“卿卿忘啦,上次说好我是白菜,你才是猪。你吃我,吃饱了才能生小猪崽。” “你!孟浪!” 雪里卿双手撑着男人的肩膀,挣扎着支起身,低头瞪周贤。对峙片刻,他撇开脸小声嘟囔。 “毛皮会捂出痱子,不能穿。” 北地严寒,又以渔猎为生,百姓冬日多穿毛皮制作的毛帽服饰。 上辈子初到北地,雪里卿嫌丑不肯穿,后来深冬实在扛不住,便偷偷在衩袍里塞毛皮裤子,结果捂出满腿的红痱子,碍着不能暴露大腿内侧的哥儿痣,无法就医,把他折磨惨了。 雪里卿可再不敢穿。 周贤好笑:“我说的是毛裤,不是皮裤,毛线知道吗?是羊毛兔毛纺成的粗线,很软和。” 雪里卿思索,对上了号:“草原北族之物,用于编织垫子毛毯,宫中有不少此类贡品。” “对,就是它。” 雪里卿半个身子支在高处,身形不稳,周贤抬手将人搂稳,边朝前走边耐心跟他讲解:“咱们常用的布匹是细线按排列一点点纺出来,再作为衣料,毛毯编制同样道理。既然毛线能做毛毯,自然也能做衣裳,在我的世界,毛衣是一种很常见的保暖衣物。” 第194章 雪里卿思索着颔首,问:“那秋裤又为何物?” “秋裤就是添在棉裤里面的一层贴身衣裤,不似当下的制式如此宽松,紧裹皮肤,薄薄一层布却十分保暖。” 他示意雪里卿身上的披风道:“就像你这披风,空荡荡挂在身上,寒风只会往里头钻,若是裹紧就能把热气留住了。冬日外冷而体热,秋衣秋裤把体温裹住,在套上一层毛裤棉裤,你想想那得多暖和。秋裤在我们那儿可是过冬利器,老寒腿克星,地位之高,专治你这种爱美不添衣裳的。” 外袍宽大,若贴肤而穿在里面,无伤风俗也不显臃肿,的确不错。 雪里卿颔首认可,捧住周贤的脸追问:“你可还有其他御寒之法?” 周贤思索片刻,摇摇头:“还有就是鸭绒鹅绒,轻而暖,你养鸭鹅时想到过,也就该知道它们填在普通面料里容易跑绒,不太好穿。至于其他的,都需要科技支持,这里做不出来。” 雪里卿闻言并无失望。 天灾不可改,御寒的新法子能多一个是一个。 他安排道:“今年刚好是冷冬,你给何掌柜去封信,好好讲一讲这秋衣毛衣,让他找裁缝织工瞧瞧如何制。顺便再告知他,若要卖,秋衣利润要低,毛衣的价钱狠狠往上拉。” 秋衣之要点是束身,百姓皆可穿人人皆可学,势必是平价之物。 毛衣用毛线,材料本就不便宜,纺线编织之法皆有门槛,普通百姓定然无钱享受。 富贵人家不缺银钱更不愁过冬,贪的无非一个面子,私下最喜比着王公贵族的用度来,越贵越体面,那利用与皇宫贡物挂钩之名成为他们的高攀之物便最合适。 自家赚银子,对方赚脸面,往后再用这些钱施粥捐衣、救济百姓,也算是劫富济贫。 各取所需,是三赢。 “好,都听卿卿的。”周贤将怀里的哥儿改竖为横抱,轻笑道,“不过现在更要紧的是回家,吃饭,然后解我一下午的相思之苦。” 说着,他加快步调往家去。 雪里卿身形一晃,下意识环抱住周贤的脖子:“你走慢点。” 可惜,急吼吼跑得再快,周贤这相思没解成。夜里床上,他刚要亲上去,便被雪里卿一脚踹开。 “不准。” 周贤委屈:“为何?” 雪里卿:“昨夜我做了个梦。” 周贤好气又好笑,捏住他脸颊扯了扯:“还生气呢?我这不是给你买小猪崽赔罪了嘛。” 雪里卿瞪他,将生子梦讲了一遍。 周贤听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点了点他的鼻尖道:“原来此小猪崽非彼小猪崽。” 雪里卿磨磨牙,命令道:“我有理由怀疑梦境为真,所以,你两月内不准与我行房,号脉确定再说。” 周贤顿时笑不出来了。 虽然因不希望雪里卿生子,他平日一向注意,但毕竟没个可靠措施,发生意外也不是不可能,周贤可不敢拿雪里卿的身体健康赌。 万一真是胎梦呢? 他揉揉雪里卿的肚子,口中念念有词:“为人子首先要孝顺,爹不让你过来,你就不能忤逆,做人要有点眼力见儿知不知道?” 雪里卿拍开他:“一边儿去。” 周贤讨好笑笑,大手从哥儿的小腹挪向下方:“那咱们退而求其次,换个法子……” 不待雪里卿回应,便被堵上嘴。 …… 衙门案判,赵家被清算,其产业也彻底关门。所谓一鲸落万物生,顶头独大的一家没了,近来县里都在忙着抢武馆生意,何武领命趁火打劫武师傅,干布庄的想横插这一脚,并不容易。 十月底,他才终于带人上门。 “回禀少爷,赵家武馆的人这些年跟着赵家,手上大多不干净,挑挑拣拣我只带回两位武师傅,这是他们的身世背景,还请过目。” 何武递上两本文书。 雪里卿迅速翻阅一遍,轻笑了声。 武馆上下几十人,皆为虎作伥,唯剩两个,还是被欺压的苦主。这为人处世,还真是一个瞧一个。 一个贼,一窝贼。 何武悄悄抬看了眼他的脸色,出声道:“他们一个阿姐被赵权强抢,一个在比试时赢了赵权,在武馆里被欺负得厉害,我找去时他们身上都带着伤,不过这些伤都不妨碍,武艺也不赖,少爷请放心。” 雪里卿合上文书:“我给的工钱不高,那些武馆为了抢生意出的定然是高价,他们甘愿?” 被欺负不代表纯良,利字当前,万事皆有可能。 何武闻言笑了笑:“其实这几日也有武馆找上门,开的价钱挺不错,不过都让他们拒了。” 雪里卿:“拒了?” 何武嗯了声:“他们当初也是被赵家高价聘用,吃了这么大个亏,本已决定不再碰此行当,以后做力工养家。之所以改变主意,是得知出手解决赵家有少爷的手笔,便……” “寸草结环?” 见何武点头,雪里卿笑了声,挥挥手道:“将人留下吧,直接交给周贤安排。” 何武拱拱手,又拆开手边另一只木盒:“还有前段时间您与周郎君交代的毛线,做出来了。” 雪里卿望向木盒。 何武办事全面,盒里放着六把粗毛线,一份是羊毛原色,其次分别染了青赤黄蓝黑五种常见颜色,毛线旁放着一块方帕大小的毛线织品。 雪里卿拿起毛织瞧了瞧。 何武在旁解说:“这些线用的都是上等羊毛,织工按照周郎君的法子尝试了多次,终于找到合适的力道,织出这一块平整又柔软的毛线布,只是对用它做衣物还没什么办法。这线太粗,布料排线松,一剪整块都会散,不好做衣裳。” 雪里卿抬眸扫了他一眼,目露嫌弃:“榆木脑袋。” 何武讪讪挠头。 …… 退出厅堂,他带两位武师傅找到周贤,将雪里卿的交代告知。 周贤听完点点头,望向两个脸上带伤的男人,笑道:“我们家雇人十日一休沐,不过规矩不是死的,可以视情况而改动。两位师傅平日要住在庄子,回家一趟不容易,你们可以调休,将每月的三日休假集中在一处,也能跟家里人多团聚些时间。不过倒是需要两人商量好,把时间错开。” 两位武师傅连忙点头答应。 见此,周贤招手喊来姜云,让他安排两个人的主处。 第174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有了赵权那件事,雪里卿对家中人员住所重新做安排,将男子跟女子哥儿完全隔开。 当前山崖有三处住所,雪里卿和周贤的宅院,钟霖的小院和长工排舍。 宅院内,目前能住的有正屋的东西卧房和西厢两间客房,如今东卧住着雪里卿和周贤,一间客房给了高知远,稍后还要给过来教导雪里卿学医的马之荣备一间偶尔留宿,只有一间空余。 如此,适合安排长工们集中住宿的暂时只有小院和排舍。 小院属于钟霖,他年纪虽小,到底是男子,雪里卿便将家里的男人安排到小院,说好等来年春天盖新排舍,再搬出去。至于原本住在这里照料钟霖起居的刘婆子,则跟着其他哥儿女子住去排舍,同时给他们拉了道院墙。 借此机会,雪里卿还寻机跟旬丫儿商量,让她住回宅院。 毕竟是家里的妹妹。 考虑到唯一跟外面接壤的石墙处最好有男人守着,以防万一,雪里卿又在大门另一侧修了间门房,安排人轮流守夜,当前尚在施工。 见山崖又在盖屋,何武感慨:“人又多了两个,少爷该愁家里房子不够住了吧。” 目送姜云带两位武师傅去了小院,周贤收回视线,笑了笑道:“何掌柜应该还有其他事跟我说吧。” 何武讪笑一声:“郎君敏锐。” 接着又奉承了几句,他才把刚刚跟雪里卿交代毛线的过程描述一遍,右手往左手一敲,面露苦恼:“少爷骂了句榆木脑袋就把我赶出来了,老夫实在领悟不出其中奥妙,这毛衣毛裤是周郎君提出的,便想向您讨教一二。” 周贤啧啧摇头:“榆木脑袋。” 又被骂了,何武撇撇嘴。 逗了一下人,周贤失笑,这才告诉他:“咱们用的丝棉麻线太细,所以先分经纬纺布,再制衣,毛线这么粗,自然可以跳过布直接织衣。” 何武脑袋被点醒,两眼一亮。 毛线直接织衣,这是将织布裁缝合二为一,省下一道人工的本钱,那就意味着能赚的更多! “好好好。” 何武喜不自胜,搓搓手嘿笑了声又开始吹:“郎君真是一表人才,才高八斗,足智多谋,聪明绝顶……” 周贤被夸得头顶一凉,压手阻止,碎了他的美梦:“行了,别想了,你就算是把我夸上天了我也不会织衣裳,平针的围巾就是我的天花板。” 他能会最基本的平针,还是拜大学室友所赐。当初那小子为了追人,在宿舍看视频学织围巾,提前半年给人家姑娘准备生日礼物,结果都移情别恋好几个了,围巾还没手掌长。 第195章 反而是周贤耳濡目染记住了些。 想到这里,周贤哎了声,用手肘戳了下何武:“何掌柜,你今天带多余的毛线了吗?” 虽没得偿所愿问出做毛衣的法子,至少明白是用毛线直接织衣裳,布庄养的裁缝织工跟绣娘都有本事,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琢磨出来。何武心情不错,笑眯眯颔首:“以防少爷需要,我还备了不少货,都放在马车里。” 何武抬手,请周贤跟自己去拿。 走在路上,他玩笑道:“郎君您这真是管杀不管埋呐,光出个想法,怎么纺线怎么织都不清楚。” 周贤轻笑,把方才奉承而出的高帽反扣回去:“人家独创菜方,试上百次也不一定能成,比起这,研发个毛衣再简单不过。毕竟咱们那些锦绣织物已经巧夺天工、灿若云霞,小小毛衣还不拿捏?在您的带领下,清淮布庄指定能研究出新品,风靡满大绥。” “不仅我,里卿把此事交给你,也是信任你的能力呀。” 何武被夸自信了,将东西一把塞给周贤,赶忙告辞,急着回布庄为引领时代潮流而努力去了。 周贤对着马车挥挥手,低头查看包袱里的各色羊毛线,弯起眼眸。 “里卿?” 雪里卿坐在厅堂中研究那些毛线样品,闻声抬头,见周贤抱着个大包裹进来,随口道:“又出什么幺蛾子?” 周贤啧了声。 “什么叫幺蛾子,分明是为夫对卿卿满满的爱。”他把包裹里五颜六色的毛线团递给雪里卿,弯起眼眸,“挑个喜欢的颜色,我给你织爱心围巾,别人有的我们卿卿也要有。” 雪里卿垂眸扫了眼包袱。 由于是初次制作,何武这批毛线染色较为保守,皆为常见的正色,不算丑也没多好看,不大符合他的喜好。 雪里卿下不去手,抬眸对上周贤催促的眼神,改了主意:“你给我织,自然你选。” 周贤闻言点点头:“好吧。” 那就只能让他自由发挥,释放一下无与伦比的艺术细胞了。 只在脑海里略一构思,周贤就忍不住偏头笑出声。 雪里卿警惕:“幺蛾子?” 周贤轻吻他额头,温声纠正:“是爱,宝贝。” 之后的几天里,除了按计划去忽悠村里的好兄弟们一起习武健身,周贤得空就跑去西屋织围巾,神神秘秘,鬼鬼祟祟,还拒绝雪里卿访问偷看。 问就是天才设计,惊喜保密。 幸而周贤足够上心,不像那位花心室友三年二十厘米。 十一月初六,北风呼啸。 雪里卿站在雨廊底抬眸望着阴沉的天空,正在思索,一只绑着蝴蝶结的木盒忽然出现在眼前。他的视线顺着木盒往前移,最终停在周贤的脸上。 “做好了?” 周贤自信扬眉:“绝美。” 雪里卿动作微顿,接过木盒,解了蝴蝶结掀开木盒。看见里面歪七扭八的六彩拼接毛线织品,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拎起这个丑东西反问。 “绝美?” 周贤眨眨眼,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这方面我是没什么天赋,丑到你了对不起。” 雪里卿目露无奈。 他将盒子放到一旁,按照周贤之前提起的方式,将那团丑东西往自己的脖子缠上一道,微笑道:“今日大风,带上的确保暖。” 周贤感动地一把抱住夫郎。 亲亲蹭蹭好一阵儿,他终于松开怀抱,后退两步欣赏自家夫郎的美貌。 哥儿一身皎白衣袍,乌发浅眸,偏在肩上松松绕了圈彩色毛织,露出一节白颈若玉,看起来宛如一卷水墨泼了片斑斓,破了规矩,也染了明媚,针法的蹩脚似乎也成了美丽的误解。 古人有云,人靠衣装马靠鞍。 现代亦有云,美人披麻袋都好看。 雪里卿这么一围,把周贤的盲目自信都拉回十二成,摆摆食指道:“看来我不是没天赋,只是没有能完美展现我设计的缪斯。” 雪里卿没听懂缪斯为何物,但不妨碍读懂他的意思,抬手戳了戳周贤的脑门:“我看你是谬误。” 给台阶不下,还非得嘚瑟。 周贤没脸没皮凑上去,抱着哥儿笑吟吟道:“卿卿穿什么都好看,夫君借势嘚瑟一下怎么了?你知道,我一向是吃夫郎软饭的,专业对口。” 雪里卿轻切了声,抬手将脖子上的围巾拆下叠好,往木盒里装。 周贤:“不戴了?” 雪里卿无情道:“戴上哄你一下就行了,难不成还真指望我戴着这丑东西招摇过市?” 周贤垂头,语气落寞:“无论卿卿给我做什么,我都觉得最好,迫不及待想带出去让别人看……” “激将法没用。” 说着,雪里卿把装好围巾的盒子递给周贤,眼神示意房间方向。 周贤失笑,抬手接住。 等他回屋把盒子放好再出来,就瞧见雪里卿已经站到大门处,正在跟王阿奶讲话。 走近时,便听见阿奶说话。 “我寻思着,全村哪有比我们二小子跟小雪哥儿还有福气的,你可得给阿奶撑这个场面。” 周贤走到近前,疑问:“什么福气,什么场面?” 雪里卿转头望过来,解释道:“四婶已孕有六月,来年春天就该生了,阿奶想给这个小孙孙做件百家衣,集百家之福。” 周贤了然一笑:“我这就去拿,阿奶需要多大块,喜欢什么颜色?” 王阿奶立即比划了个手掌大小,道:“不拘颜色,别浪费,给我片不用的碎步头就行。” “得嘞,您等着。” 周贤扭头,再次跑回屋里。 雪里卿伸手邀请:“阿奶不如去屋里歇歇?” 王阿奶摆手:“不了,你四壮叔今天有事要出门,跟我和秀秀说好去他家帮忙照看,我拿了布就走。” 雪里卿颔首,想了想,也让王阿奶稍等,转身去厨房用油纸包了两包日前新做的蜜饯和果干。片刻后,他返回大门,把纸包递给老人。 “周贤新做的零嘴,不多,阿奶拿去跟阿叔阿婶和孩子们尝尝。” 知道他们家如今不差这点儿,孩子一片孝心,王阿奶没多推辞。 “二小子手艺好,我得尝尝。” 雪里卿弯眸。 这会儿周贤还没出来,大概又在用那稀奇的天才眼光挑布料呢。雪里卿随口跟老人闲谈,打发时间。 “阿奶,你这百家布好凑吗?” “新生的娃娃一点点大,衣裳用不了多少布,想凑容易,就是……” 王阿奶话语一顿,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百家衣就是图个好寓意,百家百种福,福福不一样,阿奶自然得挑着要。有些人家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福气往外送?我们就不夺人所好啦,还有那种全家从老坏到小,黑心烂肺的,家里有气也是丧气坏气晦气,不能带回来影响咱家孩子。” “小雪哥儿,你说是不是?” 望着小老太太眼里闪动的精明,雪里卿轻笑,给她出主意:“这样说来,我这儿似乎还有合阿奶要求的。” 王阿奶眼眸一亮:“你说说。” 雪里卿指了指隔壁的小院:“隔壁住着一位侄儿,县城最大的茶馆就是他家的。他阿娘阿姐如今在府城开茶楼,爹爹曾经是秀才,还有位当过七品官的叔公,这侄儿如今也是童生。” 王阿奶闻言,立马哎呦一声,竖起拇指夸赞道:“真是个好人家,个个都厉害。” 雪里卿又指了指院里高知远住的客房:“还有位五品千户的夫郎,他自己的学问不输寻常秀才。只是几月前家里遭流寇,亲人都去了,只剩夫夫二人相依为命,这我得同您说清楚。” “那只怪流寇作恶!” 王阿奶哼了声,拍拍胸脯道:“阿奶不是迂腐的人,当今哥儿有几个能识文断字,夫君还是位大官,往后的福气多着呢。要,都要,小雪哥儿,你可得帮阿奶跟他们都要块布来!” 雪里卿弯眸答应。 第175章 午间结束讲学,高知远回来就听雪里卿说要碎布,有些不解。 “您要碎布做什么,纳鞋底?” 雪里卿解释:“村里王阿奶家的四儿媳怀孕,她想给孙子做件百家衣,听闻你学问好,张梦书还做高官,想讨个好福气。” 听见福气二字,高知远低头捏了捏衣角,语气支吾。 “我……恐怕不太合适。” 成亲前男人被强征入伍,他在家乡名声本就不太好。后来家中遭难,死得只剩他一个,投奔至泽鹿县时别人听闻这经历,背地里也讲过不少难听话。 克夫、克亲、天煞孤星…… 只是因赵权做的事太坏,这些声讨夹在流言里,才没惹大家关注。 高知远心里却都门清。 雪里卿明白他心中所想,话音一转道:“有件事我该向你道歉,早上私自将你家遭流寇的事告诉了王阿奶。” 第196章 高知远轻轻摇头:“无碍,这事在泽鹿县早已人尽皆知了。” 赵家被清算也算是泽鹿县近来一桩大事,百姓早将赵家能作谈资的事翻了个底朝天,高知远投奔的事流传之广可想而知,估摸着,也就只比雪里卿断亲当天三状告父差一点儿。 只要把名字一对,便能想得到。 实在不算什么秘密。 雪里卿轻嗯,紧接着道:“王阿奶说,那都是流寇作恶的错,你与张梦书都有本事,往后的福气还有很多,她想跟你讨这份福。” 高知远闻言愣怔。 过了片刻回神,他快速眨眨湿润的眼睛,嘴角抿出笑容:“梦书给我买了许多布,我这就去裁一块……这位阿奶可真好。” 雪里卿问:“记得上月中旬村里那场婚礼吗?” 高知远颔首:“当然。” 说来也奇妙。 那场婚礼与高知远毫无关系,仔细算起来对他又很重要。 自张梦书入伍后,迎亲便成了高知远的心结,那日见之,他心生羡慕,勾起愁绪。也正因见到伤心的高知远,赵权才彻底起了威逼的歹念。 自婚礼当晚到张梦书启程归营的几天里,仿佛将五年来高知远身上积攒的压抑尽数点燃,噼里啪啦。直到昨夜回想,他仍会觉恍然如梦。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那日成亲的,正是王阿奶的亲孙子李百岁。起之止之,去拿片布来,就借此布让过往在心中彻底尘埃落定,莫要总回恋从前,抬头朝前看,未来还有北地的商队需要你操持。” 雪里卿眉目清冷,语气沉静,丝毫没有安慰开导人的模样,却让高知远望着他感动落泪。 高知远抹了把眼睛,攥紧双手扬声喊道:“雪少爷,遇见您,才是我真正的福气!” 雪里卿:“去吧。” 高知远重重点头,立即回屋去裁布片了。 这边交流结束,周贤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雪里卿,凑在他耳畔笑着调侃:“卿卿,有你也是我的福气。” “去……” 雪里卿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等拿到高知远的百家布,他又转身朝院外走。 周贤问:“该午休了,去哪?” “找钟霖讨布。”说着雪里卿把手里荼白色的布片递给周贤,“老人腿脚不便,你下次去村子,顺道给王阿奶带去。” 周贤笑着接过布:“好。” …… 次日,大风停了,天色仍然阴沉沉的,气温体感反而更低了些,夜里已然降至冰点以下,估摸白天最高也仅有六七度。周贤去给王阿奶送布料时,听他们在村头树下聊天,又在讨论今年寒冬的事。 “往年冬月底才有雪,如今月初的夜间就已经能结冰了,怕是初雪也得提前喽。” “雪能下也好,就怕天气又冷又不下雪,田里的麦子冻了根还受旱,影响来年的收成呦。今年秋收本就减产,来年收成再不好,可怎么活?” 有人闻言哎呦一声,连忙合十双手向上天祷告。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瞧着他们的模样,周贤心底叹息,过去蹲到王阿奶的旁边,笑道:“来年的事来年愁,我看啊,各位更该想想眼前的麻烦。” 王阿奶疑问:“什么麻烦?” “今冬冷得这般早,降温来势汹汹,你们家里柴火够烧么?反正昨夜我们家是把炕烧起来了。”周贤啧啧两声道,“一只炕一天烧二三十斤柴,我家住着那么多人,今冬柴价必然要涨,还真是有些愁。” 人群里,有个老夫郎酸道:“呦,你家小雪夫郎那么有钱,你若要愁我们都不要活了。” 周贤抬眸扫了他一眼。 那老夫郎吓了一跳,慌忙转头躲开他的视线。 周贤淡淡收回视线,站起身,向在场的村人道:“我们家卿卿有没有银子不清楚,但山头的确很多。咱们村前山能砍的树都被砍得差不多了,再动会伤及根本,趁还没下雪封山,我准备带些人手进后山再砍些,大家若有意可以来找我,到时按劳分木柴。” 正如周贤方才所言,这个冬天冷,家家户户缺柴,柴价更是要涨,即使自家不用,卖出去也能多笔收入。 大家一听,立即想应下。 周贤抬手打断,提醒道:“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冬日的山里比其他时候更少遇见野兽,却并非没有,万一遇到几只饿狼饿虎甚至熊瞎子,我无法保证安全,你们得考虑清楚。” 这段话仿佛一盆冷水,让大家激动的心骤然冷静许多。 无论如何,这个消息很快在宝山村传开了,有些人家愿意,有些不敢,下午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上门说。 周贤把其中利害关系又同人讲了一遍,声名山林是雪里卿的私产,所得要给山主先抽三成,剩余再按劳分配。他还将这些写成一份文书,让参与之人按手印表示同意。 等他们都签好文书,告知明早门口集合,周贤便让人都散了。 砍柴的事并非他自作主张。 几座山头的资源摆在眼前,总是要探索的,雪里卿最近本就在琢磨如何利用,昨夜骤然降温,周贤去隔壁火房烧炕,回来两人便商量起来。 晚秋早冬本就是收集柴火最好的时候,天冷以后山里也更安全。深山常年无人进出,林子密,资源多,适当修砍枝干和大树,疏松密度,反而有利于草木以后的生长,在未来持续多年的寒灾带来更多的木料。 如此这般,便有了这个决定。 次日一早,雪里卿难得和周贤一同早起,亦步亦趋跟着,满目担忧。 周贤轻笑,抬手揉开哥儿微蹙的眉心:“别担心,家里四个长工和两位武师傅跟着,弓箭短矛也都带上了,还有村里那么多青年,单这人势寻常野兽也不敢靠近。这次不走远,只在宝宝山后山范围行动,无碍的。况且我习武也有几月了,这点队都带不好,以后怎么保护我们卿卿?” 雪里卿微微颔首:“是无碍,你死了,我刚好改嫁发大财。” 周贤气笑,低头轻咬他的唇。 “小没良心的。” 冬天太阳升的晚,天尚未大亮,便陆续有许多人带着背篓扁担抵达石墙门口等待。点齐人后,周贤抬手一挥,踏着熹微的晨光进了山林。 如今农闲,家事与铺子井井有条无需费心。在他们进山探索的时间里,雪里卿定下心神,研读前段时间马之荣送来的医书。 一旦人沉下心专注某件事,时间便如流水。 恍然回神,便到了中午。 吃过林二丫准备的午饭,雪里卿左右独自睡不着,便继续琢磨医理,如此短暂又漫长地度过了一个白天。 傍晚时分,旬丫儿来报信。 “小雪阿哥,哥哥回来了,拉回来好多好多木柴和果子!” 雪里卿长呼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道:“走,去瞧瞧。” 旬丫儿点头:“嗯!” 此时,石墙外的空地上摊着大大小小几十捆木柴,二十几只背篓里也都是柿子板栗山葡萄等应时的野果。除此之外,林子里还有不少人正合力拖着几丈长的粗树干往这边来。 雪里卿走到周贤身边,问:“这么多东西?” 周贤回眸一笑:“人多,分工协作效率自然高。后山跟前山被大家雁过拔毛不同,树上还挂着许多果子,我见有些地方树太密,做主砍了五颗长成的大树,分枝和树梢当柴火,树干拖回来能卖给木工或者木坊,不过咱家不缺这点钱,我觉得可以留着备用。” 雪里卿颔首认同他的想法。 事情还没办完,场面杂乱,周贤让雪里卿和旬丫儿先去旁边歇着,以免磕碰。 等忙活完了,盘清今日所得,他将人召集起来商议分配事宜。 虽然先前讲的是按劳分配,但今天本就是分工协作,所有人干活也都尽心尽力,减去说好给雪里卿的抽成外,最终按人头平分,每人都得了几百斤湿柴跟半筐果子带回家。 折算成钱,价值上百文。 累是累,得到的回报也足够丰厚,配得上今日的付出。青年们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挨个跟周贤打过招呼,才带着东西下山回家。 稍后,家里的长工们都出来,一起把分得的东西搬回家安置好,这才结束一天的忙碌。 晚饭,仍是林二丫做的。 山路难行,这一天下来,饶是周贤体力再好也难顶,迅速吃完饭,准备泡了个解乏的热水澡就去睡觉,结果差点在木桶里睡过去,还是雪里卿注意到时间太久,进去将人叫醒。 “周贤,醒醒,回屋睡。” 周贤睁开眼怔了怔,感受到温凉的洗澡水,这才回神意识到,囫囵洗了下便起身穿上衣裳。走出澡房时,难得打了个冷颤。 雪里卿见此蹙眉:“不会生病吧?” 周贤刚想自信说不可能,想了想还是闭上嘴,嘀咕道:“这种flag还是别立了。” 第197章 雪里卿没听清:“什么?” 周贤弯眸说没什么,将哥儿拉到身前抱枕似的环抱住,一起回了房。 事实证明,周贤体质的确过硬,第二日他便满血复活,丝毫不见昨日的疲态,甚至还有精力一大早起床,照常练武。 雪里卿见了,都心生羡慕。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76章 修整一日,周贤再次带人进山。 这次跟来的人比上次更多,其中还包括一些之前来做过短工的临村人。随着人手的增加,收获自然也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只是收获多,要分的人也多,每个人最终到手的东西其实跟之前差不离,反倒是雪里卿这位抽成的山主,获利随着人数的增加而增长。 就这样隔日进一次山,周贤先先后后带队共去了三次。 直到十一月十四这日,恰逢大雪节气,阴沉的天空飘下今冬第一场雪,这场屯柴活动终于告一段落。 初雪是场大雪,簌簌若鹅毛。 东屋前墙的格子门开敞,将院子雪景框成一格格画卷,供人欣赏。 屋内,挂起的浅绿罗帘底下,雪里卿坐在卧榻一侧,右手执书正在专注阅读,偶尔抽出左手,拿起前方矮案上的朱笔在书页上添几笔批注。置物的矮案顶上,除了笔墨,还点上香炉,暖烟袅袅升腾,香盈满室。 案脚旁放着取暖的火炉,炉膛内木炭吱吱燃烧,为室内平添几分宁静。 至于周贤,自然也在。 砍柴停了,他没什么正经事,仰躺着枕在夫郎的腿上休息。只是周贤身形实在高大,矮榻坐了雪里卿后实在搁不下他,半截腿还搭在外头晃。 周贤抬眸望着雪里卿的动作,等人写完搁下笔,他再次把雪里卿的左手拉回来,百无聊赖把玩。 “卿卿,别看书,看看我呗。” 雪里卿闻声垂眸,扯了扯男人的脸皮道:“你不是说这几日太累,趁着雪天好补觉,不睡了?” 周贤翻身坐起来,给哥儿捏肩。 “不累不累,我伺候卿卿。” 这肩没捏几下,男人的手便不老实地游到他处,相替换的是温软的唇瓣在哥儿颈侧啄吻。 雪里卿一把按住他脑袋。 “别闹我。” 周贤帮他把腿上的毛皮毯子往上拉了拉,盖盖严实,顺势把人塞进怀里抱着边晃边委屈道:“这几天累的都没好好亲近,我都觉得咱们夫夫关系生分了很多。” 雪里卿拧眉,扭头问:“哪里生分?” 见他还较起真来,周贤轻笑,勾过雪里卿的下巴覆上他的唇瓣,唇齿间的暧昧吻声被大雪罩在这方屋子里,冰凉的室温仿佛都往上升了升。 这时,外头一阵风猛地吹过。 几片雪花越过屋檐,落到房内的地板上,雪里卿后颈感风,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下,也蓦然从男人构筑的迷情中回了神。 他将周贤推开:“说好这两月不准乱来。” 周贤不依不饶:“我难受。” 雪里卿静静望了他几秒,起身去书架拿了本书,丢给周贤道:“难受就多读圣贤书,冷静冷静。” 周贤抱着书抬眸,可怜巴巴:“卿卿……” 雪里卿无情:“读。” 周贤叹了口气,乖乖翻开书。 拗口的繁体古文看得人头痛,周贤只读两篇便没耐心了,再次去打扰认真学习的雪里卿。 男人都是这样,出门不在时心中挂念,放到眼前又讨人嫌。 雪里卿叹息,合上医书,转身面朝周贤淡道:“我给你安排点事做。” 周贤眨眨眼:“什么?” “如今正是做腊肉、腌制咸菜酸菜酱菜的时候,家里有不少菜和肉,你现在去做,没做完不准回来。” 将缠人的打发出去,雪里卿也没了研读的心思,想到近来家里又入了一批东西,只潦草点了下,没有专门整合的清单,他去拿了本空白簿子,在封皮写上“家资盘点记录”六个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如今家中东西逐渐增多,雪里卿头脑再好也不能事事记着,定期清点做记录,既能做到心中有数,也能留个凭据以防往后有用。 账本管钱,盘点记录管物。 目前暂时足够用了。 比照着之前留下的手记,雪里卿先在另外的纸上草拟了份清单,随后披上毛皮大氅,去家里的几间仓房清点,又跟周贤确认木柴和牲畜数目,这才在记录簿的第一页记上日期,将核实过的清单誊抄上去。 资产有余银96两,田52亩3分,菜地17亩,宝宝山后山部分及三座山头,山崖庄子与雪宅两处房产,粮铺与清淮布庄两家铺子,以及与钟家合作的茶楼五成分股。 银钱不多,但年底结算后应该能入账一大笔钱。 家禽养的这段时间不可避免有所损耗,目前剩鸡98只,鸭95只,鹅47只,牲畜则有兔子十对,小猪崽三只,一头牛跟一匹马。 至于库存物资,鲜番薯2000斤,切片晒制保存的番薯干1190斤,大豆高粱共39石2斗,稻米9石5斗,白菜萝卜及雪里蕻等鲜菜5000斤,各类山货菜干共五麻袋,以及干柴湿柴各两百担。 这样仔细一看,雪里卿还真发现了个大问题。 柴好像不太够。 之前家里一直忙着建屋开荒、秋收秋播,雪里卿几次查看屯柴时都没注意计算,如今入冬开始使用,知道了用度消耗,一下才醒悟。 也不是说不够家里用。 湿柴晒干大约能余下一半重量,家里屯置的干柴就是三百担,加上秋收的秸秆,供家中所有人这个冬日取暖做饭完全足够,只是所剩也不多。 寒灾气温大幅骤降,要想较为舒适地度过冬日,取暖用度会成倍增加,到时可能就不够了。 当然,雪里卿也看得明白。 那么久的寒灾,依靠这两年扣扣搜搜地节省也不现实,归根究底,目前的问题之根本不在缺乏资源或劳工,按周贤会用的话说,关键在于效率。 既家中一年采集与消耗的关系。 雇佣的长工变多,虽然看着得到的木柴增多,供养他们的消耗也会随之增加,问题无法彻底解决。 下午的雪小了,气温却更冷。 等周贤忙完回屋,就看见雪里卿搬出棉被,把自己裹成蚕蛹,安详地躺在卧榻上。旁边火炉木炭塞得冒尖,烧得通红。 他忍不住失笑。 周贤转身一扇扇关上雪里卿用来阳春白雪看风景的格子门,只留了通往厅堂的半扇门透风。收拾完,他缓步走到矮塌边上,抱臂故意调侃:“呦,这么大个蛹,待会儿会破茧成蝶还是成大扑棱蛾子啊?” 雪里卿瞪了他一眼,扭身朝里,只给他留半个气呼呼的后脑勺。 周贤轻笑,连人带被扛回里屋。 炕床的铺盖热乎乎的,显然是底下的火烧起来了。雪里卿缓了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让男人上来。 周贤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上床后没进被窝,盘坐着跟雪里卿面对面说话。 “活儿做得如何?” 周贤交代道:“腊肉腌了半盆,前两天晾的雪里蕻刚好适合做梅干菜,初腌了两坛,萝卜白菜和大头菜只收拾一小半,我准备明天继续,咸菜酸菜酱菜都试一遍,只不过都是跟村里人现学现卖,第一次可能会做坏。” 雪里卿淡道:“这些林二丫会,明日让她来帮你瞧瞧,若是坏也就坏了,本来新鲜的放着也会烂。” 周贤弯眸,俯身亲了亲哥儿淡定的脸颊道:“那可不行,否则我这个厨神岂不是很没面子?” 雪里卿眨眨眼:“爆米花。” 周贤:“……就你会拆我台。” 雪里卿眸底露出笑意。 闲聊了一会,火炕把整个屋子都烘热了。雪里卿盖着厚棉被,身上还裹着毛毯和棉衣,热得后背微微发汗,赶忙坐起身。 周贤见此,帮他把里面的毛皮毯子抽出来,叠好放到一边。 “对了,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讲讲,前几天忙着砍柴的事,总是在山上想起来,回来又忘记。” 雪里卿推测:“关于山?” 周贤弯眸,腻腻歪歪夸了好几句卿卿真厉害,这才说起正经事:“我就是想,能不能钻个律法的空子。” 雪里卿下意识眯起眸子。 但他并未打断。 周贤见此,弯眸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小正经,但卿卿既然从前次次都能官拜一品,定然也不是墨守成规的,只是要看值不值得。我不熟悉绥朝的律法与管理,卿卿来把关。” 雪里卿道:“你说。” “我想模糊采集与种植的界限。” 周贤转身跟雪里卿并排坐,揽着他的肩膀仔细讲道:“同样是豌豆,我可在山上路边随意采集,若想自己种植就必须登记田地,诸多受限。若我在本能生此物的山里埋下种子,不耕不管,任其生长,成熟时再行采摘,卿卿说这算采集还是耕种?” 第198章 雪里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缓声提出一道质疑:“山林阳光不足,虫鸟野兽之害极多,只撒种子不耕作,最终收获太不可控,很可能连种子的本都回不来。” 这点周贤同样想到了,也已思考出此题的答案。 “种番薯。” “番薯是无根繁衍,剪下茎叶插在地上就能活,反正家里总要种的,到时只要费些人力罢了。即使野外的产量比田地低许多,却可以摆脱田地数量和保护山林的限制,无需代价,即可收获更多的粮食。” 周贤低头问:“卿卿觉得,它值不值得冒险钻这个空子?” 民为国之本,粮为民之本。 历朝历代对耕地及赋税的管理都十分严格,量刑极重。虽然在律法上周贤所提出的空子有可钻的空间,但前提是私下偷偷做,无人检举。 张少辞所赠的山林属私产,又是深山,这的确可以降低此类风险。 但与此同时,未来安度寒灾的木柴不足,以后像近日那般带人进山砍柴的事势必不会少,也总会有人因贫困或眼馋,选择铤而走险私闯,这群人对山林主人的恶意也比常人更大。 豌豆蚕豆一类作物在山中本就有野生的,不打眼,但番薯是外来物,只在绥朝境内推广了短短几年,发现山里成片成片长着番薯,太容易让人猜透前因后果了。 如此,风险反而更高许多。 照常规而言,他们如今小有家资,生活富足,对钱财权势亦无野望,任何风险都不值得冒。 奈何未来有那样大的危机。 雪里卿觉得,即使没有做官为民的本能与习惯,只要一个人心有善念,也不会在有能力的情况下,选择低头自扫门前雪。 转念之间,他便有了答案。 “值得。” 周贤笑道:“我就知道。” “等来年春天,我就带人进山考察考察,选几块合适的地方,顺便也试试豌豆蚕豆山药这些作物的可行性。” 雪里卿颔首,叮嘱道:“春夏与冬日不同,山里太危险,记得想办法请几位老猎人同行。” “好,我记下了。” 第177章 商定好这件事,也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周贤下床准备去厨房,被雪里卿拉住手。 他回头笑问:“舍不得我走?” 雪里卿目露无奈,缓声道:“我有个困扰,你这般聪慧,不如再帮我出个主意。” 周贤弯眸:“卿卿只管说。” 雪里卿简单陈述了一遍今日清点时发现的木柴问题,而后道:“我想,以后可以像近几日这般让村民进我们的山里砍柴,我们能抽成,他们也能多条途径收获木柴或钱财。” 周贤闻言,点头认可:“这是个好主意啊。各村的地界就这么大,资源有限,今年冬天只是稍微冷点儿各家木柴都不够用了,遇上你说的那种寒灾更顶不住,这样咱们得以开发手头的空余资源,村民也能用劳动换取物资,互利互惠,一举两得。” 怕雪里卿是圣母心大爆发,对抽成之事心存犹豫,他出言安慰。 “他们进山砍柴,还得上交三成所得,的确辛苦,但我们身为山林的所有人抽成也理所当然,三成已经是做慈善了,别的地主都是五成起步,六七成也有的,太少会显得你心善好欺负,到头来大恩既大仇。” 事实证明,身为封建王朝土著,雪里卿对地主剥削一事驾轻就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竭泽而渔。” 雪里卿道:“树木十年成材,前几世无数地方的山林被砍秃,等奏折呈上京时已无力回天。山林是我们未来的倚仗,我担心以后事态也会脱离掌控,毁了这个倚仗。” 望着哥儿轻蹙起的眉头,周贤抬指给他揉了揉,语气轻松。 “这我还真能讲出个一二三。” 雪里卿侧耳:“你说。” 望着雪里卿认真倾听的模样,周贤低头凑到他耳边,语气神神秘秘:“这可是我们那儿的独门秘方,超厉害的,首先我们要——” “先吃饭,吃完慢慢说。” 被戏耍的雪里卿嗔了他一眼。 周贤嘴角上扬,双手胡乱搓了搓他脑袋,在被拧住耳朵前赶忙逃跑。 雪里卿瞪了眼男人远去的背影,低头将被揉乱的头发理好,同样下了床。他去外屋的衣架拿下大氅披好,推门踏入银装素裹环绕的雨廊。 雪已停,风仍寒。 头顶天空覆满乌云,却在西边漏了个洞,傍晚的金红霞光乍泄,美丽仿若神迹。 雪里卿静静站在廊下欣赏。 等寒风将身上的暖气吹散大半,他才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此时厨房里十分杂乱,有腌菜腌肉的坛子,清理一半没来得及处理的各类蔬菜,半桶没用完的熟盐,没个好下脚的地方,雪里卿只能止步门口。 注意到他的到来,周贤从灶台后昂起脑袋反问:“饿啦?都是下午备好的食材,很快就好,还是回屋等着吧,别着凉了。” 雪里卿本是等不及,来催问那道独门秘方的,顺便陪周贤一起做饭。既然说马上就好,便又转步回房。 他倒是不怀疑周贤所说的独门秘方是逗自己玩的随口之言。 周贤曾多次同他讲过那个世界,粮食亩产数十石,日行千里,百姓不愁吃喝不愁冷暖…… 那里,一定有好法子。 照常吃完饭、喝下酒跟药,周贤把雪里卿用于记录的笔墨搬到里屋,终于开口。 “其实方才也不全是为了逗你,术业有专攻,我不是搞林业管理的,了解的知识也零零碎碎,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雪里卿对此冷哼一声。 周贤讨好地给夫郎捏捏肩:“这件事的核心思想就一句话,开源节流,科学管理,以达成可持续发展。” 雪里卿目露思索,大致明白这三句话的意思后示意:“继续。” “首先开源节流,对我们来说山林的树主要是为了解决取暖问题,节流无需多言,开源最好是找到新的燃料来源或取暖方式。至于我们那儿的法子,上次也跟你说了,这个时代做不出来,最直接的就是植树和开采煤矿。” 雪里卿:“煤矿多在西北与西南之地,运输困难,价格高昂,照家里如今的用度换算,每日需一两银子,日后则更多。一个冬天上百两,我们家是用得起,却不值得。” 周贤点头,无奈道:“这方面,我的确不清楚更多了。” 这些雪里卿都想过,也知道周贤那个世界的许多东西自己做不到,对此并未失望,反而更在意后面的词。 “何谓科学管理、持续发展?” 周贤抬眸开始背:“在保证当代人类需求、又对后代需求不构成危害的情况下进行发展。1” 雪里卿闻言双眸一亮。 这正是他想要的。 看出他起了兴趣,周贤弯眸:“我们那儿听着厉害,也是有代价的,为了发展,生态环境与气候破坏严重,危害百姓,可持续发展就是应此需求提出的理论之一。” 吹完这套虚话,依靠时代优势把雪里卿唬得一愣一愣的,周贤这才清清嗓子,讲起具体措施。 “卿卿想要的,无非是那几座山能持续提供资源,供养咱家及附近百姓,又担心如此取用导致枯竭。树木多是十年成材,我们可以采用轮伐之法,将山林平均划分成十片区域,规定每年只会砍伐某一区域内的树木,其他区域只做维护,砍伐病树死树及多余枝叶,如此冬日伐,来春补种,十年一轮回,得以永续。” “就像草原游牧……” “对。”周贤补充道,“这其中管理之道还有许多,不过我也只是偶尔了解了个大概,只记个粗略。” “足够了。” 雪里卿呢喃,眸中神采愈盛。 绥朝虽有山林管理之法,却局限于春夏时禁、限制猎捕、植树种林,设立监察司定期巡视,还有就是类似宝山村人砍枝不伐树等法。这些与周贤所提出的方法相比,一个是针对许多具体单一问题的零碎之法,另一个则是纵观大局的整体方案。 雪里卿今日左思右想,思考了许多应对管理的法子,却总心觉不对,周贤一言,仿佛拨云见日,将之前迟疑模糊之处点醒了。 他心中喜悦,拉下周贤亲了口。 周贤弯眸,刚想顺着他的动作得寸进尺,再亲密亲密,下一秒便雪里卿一把推开。 望着转身奋笔疾书的雪里卿,周贤长叹一口气,单手托腮感慨:“有事夫君,无事周贤,真是无情呀卿卿。” 雪里卿视线钉在纸笔上,随口嗯了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周贤认命帮他倒茶:“炕烧得这么热,要勤喝水,别渴着了咱们无情的一家之主小雪哥儿。” 雪里卿回头瞪他一眼。 周贤好笑。 看来是听了的。 有关山林的利用管理之法的讨论,只是冬日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对其做细化补充过后,雪里卿再次投身于他的漫漫学医之路。 第199章 春夏秋三季,百姓需应时而劳,冬日难得清闲,对周贤而言却是需要把握时间提高武艺的时候。 连带着,全村的有志青年和家中长工跟着他一起操练。 山崖前的晒场扫去积雪,摇身一变成了演武场,每天站着一群扎马步桩到双腿疯狂打摆子的人。练到十一月底,跑了七八个人,连一向最积极的李百岁都叫苦连连。 “师父,我不行了!” 听见少年的哀嚎,周贤没说话,只是朝他旁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那边是正在练下腰的旬丫儿。 大冬天的,小姑娘一脑门的汗,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坚毅,她也是这群人里除周贤和姜云外最能坚持的人了,两位武师傅都赞赏有加。 只可惜她力量较弱,家中现有的武器里,除匕首外都不适合她用。 周贤正在想该给她安排个什么。 李百岁望着认真练习的旬丫儿,挠挠脸,不大好意思再累,默默举起面前的石墩子继续。 过了会儿,他忍不住哎了声,跟临边的旬丫儿讲小话。 “以前没看出来,你个小丫头这么厉害。” 旬丫儿回神,脸上显露出他人熟悉的羞怯神情:“我不厉害,我只是听阿哥的话,在努力变厉害,小雪阿哥才是最厉害的。” 李百岁被厉害不厉害绕得晕,茫然呢喃:“这、这么厉害?” 旬丫儿用力点头:“听小雪阿哥的就对了!” 李百岁嘟囔几句,脑袋也不是很清楚,就记得旬丫儿都是因听了雪里卿的话才变如此厉害。 他琢磨着,周贤是师父,雪里卿是二师父,当初两颗山李子砸碎周二狗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旬丫儿这话似乎十分合理。 自认为想通了关窍,李百岁当即决定,待会儿练完就去找二师父求学。 他也要更厉害! 正李百岁满脑袋瞎琢磨雪里卿究竟掌握何种奇门绝学的时候,一位信客上门,给雪里卿送来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邬州的回信。 魏嵘是粗人,不识几个大字,信是寻人代笔,文字虽经笔者润色,亦能看出对方的简单直接。 信中表示,张梦书作保的人魏嵘愿意相信,信里给的条件他也同意,唯有一个要求,他跟家人想独院居住,需东家帮忙在附近找处宅子安置,租赁或购置的银钱他会自己出。 因家中女儿尚幼,不宜冬日赶路,如若同意东家不必回信,来年春三月魏嵘会携家眷按时抵达。 读完信,雪里卿将其交给周贤,等他看得差不多后道:“来年我是准备再建座排舍,但给他单独再盖个小院却不合适,你去问问村长有没有空院子能转租或出售。” 周贤想到:“咱们还有个宅子,破是破了点,但跟村子隔开,对移居的外乡人或许更合适。” “或许他们更钟意村里呢?” 雪里卿安排道:“村里也问问,若是没有就去河边的老宅,补盖两间砖房给他住,若有,便准备好,等来年让人自己选。”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引自可持续发展理论的定义。 我也是在古代文里搞起来可持续发展了,希望传出去,不会被说这是颠文[害羞][求你了] 第178章 所谓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讲究五行平衡,谷、豆、坚果、果蔬和药食五类缺一不可,具体究竟用哪几种倒不拘。 周贤熬的腊八粥,用料极足,添加了大米、糯米、薏米、玉米、红豆、芸豆、花生、核桃、板栗、红枣、百合、山药和葡萄干等十几种食材,浓稠一大锅,香气扑鼻。 今天过节,大家在一起吃饭。 昨夜的小雪飘着一直没停,餐桌摆在厅堂,四方点起火炉,热热闹闹地端菜分粥。 旬丫儿盯着周贤,赶在他前面,给雪里卿端去一碗。 “阿哥,你喝。” 被抢了献殷勤的机会,周贤故作生气地抱臂。被雪里卿扫了眼警告后,他失笑敲了下小姑娘的脑门道:“就你殷勤,小屁孩少拍马屁,一边儿喝粥去。” 旬丫儿揉揉额头,心虚转身。 她一走开,周贤立即坐下,端起雪里卿的粥朝里面添了两勺糖。待搅匀融化后,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这才笑吟吟递到雪里卿嘴前:“来,夫君喂你。” 雪里卿无奈:“还说别人殷勤。” 周贤理所当然道:“我有名有份,天经地义。” 雪里卿轻嘁了声,吃下面前的那勺粥,顺便把碗接过来,不给他天经地义献殷勤的机会。 宅院平日清净,雪里卿在其他人心中也实在权威,除了定期打扫和拿放东西,没人敢进来打扰。 住在这里的高知远上午去小院给钟霖授课,下午在房间教导旬丫儿,动静极小,旬丫儿剩余时间也都在为变强而努力,很少黏着雪里卿。除了周贤闲时闹腾几下子,宅子里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见雪里卿高兴,周贤提议:“以后家里每月初一十五都聚在一起吃顿午饭怎么样?不用等节日,也能每月热闹两回。” 雪里卿颔首应允。 他垂眸望着碗上腾起的热气,轻声呢喃:“也不知何武和张同那儿是否顺利。” 周贤安慰:“卿卿想做的事,定然顺顺利利,何况那是善举。” 雪里卿抿了抿唇,继续喝粥。 自二十多天前的初雪起,接连又大大小小下了好几场,清河跟旁边的湖泊冻上厚厚一层冰,县城一担干柴也从三十文涨到四十文。 今年年景本就不好,还恰逢冷冬,百姓多忍冻挨饿。王正德算是难得有担当的村长,近日在村里四处跑动,帮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做担保,寻找有余力的亲戚邻里借粮柴。 周贤听闻后,也帮了几户。 不过,相比无家可归之人,这些有衣瓦以蔽身的人家已算好的。 前两日,一夜小雪后出了太阳,村里几个孩子玩耍,捉迷藏时在后村雪里卿捐建的那座砖桥洞下发现个死人。 一个乞丐,破衣烂衫,躲在桥洞底避风雪,用在村里柴垛偷的几卷稻草裹着身体,死时蜷缩成团,硬邦邦如一块精雕的顽冰。 冰雪冻死了他,也用自然之鬼斧,将他最后一刻对死亡的恐惧与绝望完整保留下来。 当时雪里卿也去看了,虽前几世这样的场景他已见过不知凡几,却仍旧做不到无动于衷。 周贤从身后遮住他的双目。 “吓到了?” 雪里卿语气平静:“凌迟处死的我都见过,岂会怕他?” 周贤念叨了声嘴硬,将雪里卿拉出围观的人群。 不久,村长也到了。 这种身份不明的死尸,一经发现,需上报官府处理。王正德简单问过情况后,安排两个靠谱的汉子照看现场,转头吩咐小儿子回家赶牛车,送他去县城衙门禀告。 村长年纪也不小了,牛车连个顶棚都没,又慢又遭罪,周贤把家里的马车借给他们用。 等这场悲剧的围观散尽,雪里卿站在小桥一侧,面对几步之隔的老宅望了许久。 “周贤。” “嗯?” “将门打开,不必锁了。里面左右只有三间破茅屋,等冬天过去再来收拾吧。” 周贤叹了口气,之后让姜云将从周家老宅带过来的旧被褥铺进去,还在屋里放了些木柴。 兴许是受这件事影响,雪里卿想到过两天就是腊八节,这日帝王会祭祀赐福,各地寺庙亦施佛粥,救穷济苦,他决定书信一封,安排何武与张同两位掌柜带人到城外设棚施粥三日,另外给十岁以下穿不起衣裳的孩童发放秋衣。 虽不长久,却也解燃眉之急。 只是当前吃穿等同救命,利益动人心,虽然雪里卿已再三叮嘱,粥要用番薯陈粮掺米糠做稀粥,秋衣必须用旧布做,于隐蔽处让孩子穿上身,尽量将物品发放给真正需要之人,但他还是担心有人闹事,见利起意,两个掌柜镇不住场子。 尤其是那些孩子的安危。 孩子的衣裳虽小,却也是块布,比干草蒲絮暖和得多,某些没有道德底线的大人很可能动歪心思。 这也是赈济需用贫的原因之一。 等吃完腊八粥,大家各自散去,周贤牵着雪里卿回屋休息。两人坐在温暖的床沿,周贤将夫郎温凉的双手揣进怀里捂,顺势低声安慰。 “别想太多,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事。即使在我的世界,也有许多深陷苦难之人,世上没有乌托邦,我们只能在保证自我需求的前提下尽力去追求,对自己做可持续发展管理。” 捕捉到一个没听过的新词,雪里卿疑问:“乌托邦?何物?” 周贤:“一个人人平等自由、没有忧愁与罪恶的完美之国。” 雪里卿蹙眉表达不认同:“人之为人必有私心,既无完美之人,何来完美之邦?这不可能。” 周贤轻笑:“我还没说完呢。乌托邦的本意是不存在的地方,是人类为了迎合自己对世界的美好期待而虚构出的空想国,在我们那儿意味着虚幻,但不可否认,它也承载着某种理想。” 第200章 这话,雪里卿无法否认。 完美人人追求。 雪里卿身子一歪,靠到周贤怀里,静静倚了片刻,忽然来了倾诉欲,启唇娓娓道来。 “我见过最惨的情况是在第一世,赵永泓登位第二年,当时我是五品监察御史。一省境内,十城九空,调查出的原因是赈灾粮款没出京就被经手之人瓜分干净,奉旨去处理疫病的队伍停在半道游玩享乐,地方官员收到风声也早早跑路,冬日寒灾,夏生疫病,百姓等不来赈济,变成了冤魂百万。” “我总嫌二皇子蠢,五皇子坏,徐明柒不是个东西,其实心里也嫌自己无用。” “能换国君如何,次次坐上首辅位又如何,连百姓都护不好,我亦只是个才不堪任之人罢了。” “转生第二世时我有犹豫过,既无才能配得上首辅高位,便不求此道,可再一想皇椅里愚蠢的帝王、满朝堂上视百姓安危如草芥的贪官污吏,我不管还有谁去管呢?” “我无才至少有德,只能顶上。” 周贤心疼地抱住他,低头道:“运筹帷幄,心怀天下,卿卿已经是万中无一德才兼备的天才了。” 雪里卿:“我知道。” “……” 周贤好笑地敲了下他脑门:“那你刚刚还说那些话。” 雪里卿敛眸道:“我只是清楚,百姓真正需要的不是我。于他们而言,我只比贪官好点罢了,无法解决他们的危机,换个有爱民之心的人来掌管他们是一样的。” 所以,三世阅尽千帆,前尘旧怨也已看淡,上一世推测出徐明柒迟早会登位称帝,确认他是个不错的皇帝后,雪里卿这口气便泄了个彻底。 他是累了,是认了命。 亦是明白了这烂摊子的确有他没他都一样,他命短,老天爷给百姓安排的顶梁柱另有其人。 所以雪里卿转生后求安享晚年,求寿终正寝,不再为此吐血横死。 “那也不是都一样。”周贤反驳道,“你说十城九空是你见过最惨的情况,发生在第一世,那便说明之后没再发生,这自然是卿卿的功劳,跟那姓徐的可没关系,卿卿也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是老天爷选的宝。” 雪里卿闻言轻笑了下。 周贤跟着扬唇:“忽然笑什么?” 雪里卿:“想起我跟当今圣上的一段往事。” 周贤跟着念叨一遍当今圣上,慢半拍反应过来是当前尚在位的老皇帝,雪里卿从未蛐蛐过此人,从推广高产作物来看似乎还行。 于是他问:“什么往事?” “他骂我。” 周贤沉默两秒,抬手试了试雪里卿的额头,确认没发烧:“骂你你还笑,没想到卿卿还有这种爱好?” 雪里卿掐了把男人的腰。 “第二世,我执意扶持五皇子,老皇帝自觉活不久了,密诏我入宫,劝我改变主意。我不同意,他就气得摔折子把我臭骂了一顿。” 老皇帝发完脾气,坐下叹气。 他感慨说:“雪爱卿若早生十年就好了。” 十年前的皇帝还年轻,有时间与精力历练雪里卿,将其扶成新贵,与之联手对付朝堂那群的顽固朽木,给没用的二皇子铺好路再走。 接着,老皇帝又仰头感慨。 “若是老四还在就好了。” 他惊才绝艳的四儿子继承大统,即使他们这些没用的先辈祖宗遗留下许多问题,朝堂无人可用,蘅儿也能带着忠勇的张少辞和胸怀谋略的雪里卿,为大绥开辟一片盛世!更无需他在寿数将尽时还要担忧绥朝未来,遗憾哪个小辈生不逢时。 四皇子之死,是老皇帝此生最大的遗憾,以至于临死前都在念着赵永蘅的名字。 可惜,他的传位诏书上,永远也写不上这个名字。 “然后他就如你所愿,传位给不喜欢的五皇子了?”周贤好笑,“那他还真是挺宠你的。” 雪里卿神情平静:“他不是宠,而是权衡之下的最好选择。在他心中老二和老五只是蠢和更蠢的区别,真正要比的是谁背后之人更厉害,张少辞看着还行,实则心思早跟着赵永蘅死了,能力也不适合掌控已腐朽的朝廷,所以他选了我。” “临死时,他没召两位皇子,反而将我召到御前,让我发誓护绥朝江山二十年,直到孙辈成人。” “可惜,我做不到。” 不仅做不到,下一世雪里卿还亲自带人倾覆了他的绥朝,逼死了他的子孙后代。 今日的话题实在沉重,周贤打断雪里卿这些胡思乱想,捏住他的脸颊扭过来,笑吟吟道:“卿卿别想老头了,多看看你英俊帅气的夫君。快过年了,我准备给你搞个大惊喜,卿卿可以重重期待一下。” 雪里卿眯眸。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79章 事实证明,雪里卿的直觉是对的。 倒不是周贤的礼物多不靠谱,反而是实在太靠谱,靠谱得有些吓人。 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周贤就发现了一件事,这里没有烟花炮竹。雪里卿没事就爱看风景,如果他搞出一场鞭炮烟花大会庆祝新年,岂不惊喜? 周贤知道火药是硝石、硫磺和木炭颗粒混合而成,其中硝石为主要成分,占比最大,具体比例却不大清楚。 他也是艺不高人胆大,一拍脑袋就是蒙。 购买材料,调配比例,多次实验,在数不清的呲花后,终于在腊月十八这天下午炸出第一响。 晒场上冷不丁发出啪的一声响,像石头砸出的动静。不远处的长工听见,扬声关心。 “周哥,您没事吧?” 周贤摆摆手示意没事,开开心心地带着成果回家。刚走到院门口,迎面遇上雪里卿推门出来。 “卿卿要去哪儿?” 雪里卿没立即回应,偏头朝外面扫视一圈,见一切正常,他将视线重新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问:“方才是什么动静?” 周贤弯眸:“给你的惊喜。” 雪里卿:“做完了?” 周贤道:“还没,不过关键步骤已经实验完成,接下来只需要做成品,过两天就能做好。你就瞧好吧,保证会是一个大惊喜!” 然而,雪里卿不想等成品。 方才他听见那莫名其妙的响动,直觉总是不好,于是开口要求:“带上你的东西,随我去后院,将你方才搞出的动静再给我重复一遍。” 周贤不明白他的严肃,也没像六彩围巾那般坚持惊喜,毫不犹豫答应了他的要求:“不过东西用没了,我得再去做。” 雪里卿问:“我能瞧瞧吗?” “卿卿怎么跟我还客气上了?”周贤好笑,一把将夫郎拉进怀里,揽着他朝旁边临时充当烟花炮竹工作室的门房走去。 门房靠外墙而建,朝南的方向没有窗户,本就比其他屋子更阴冷些,此时里面还摆了许多水盆和打湿的棉布,将北方的干冷变成了湿冷。 周贤先一步推开门,但没让雪里卿进来,而是从里面搬出一张小板凳放在门口道:“你就在这儿看吧,里面冷,过程可能会有危险。” 雪里卿立即蹙眉:“危险?” 周贤笑了笑道:“其实还好,只要不裹紧密封,最多就呲点火花,比较易燃而已。” 说罢,他按着雪里卿的肩膀让人坐下,顺手将其肩上微微开敞的月白披风拢好,这才转身进屋。 周贤口头上讲得轻松,实际还是很注重安全作业的。在有限的条件下,他尽量保持环境与过程的湿润,避免明火及火星,铁石制品都不敢用,工具全是木制的。 经过尝试,周贤最终定下的硝石、硫磺和木炭配方比是五一一1。先前配的火药还剩些,一只炮仗用量寥寥,足够了,红纸筒和引线也有现成的,因此周贤做起来很快。 雪里卿坐在门口,漂亮的浅瞳认真盯着他的动作。 只见周贤用湿黄泥给一只半根手指大小的红色小纸筒封底压好,再捏一撮黑粉洒进去,插入一条黑色棉线,压实后再次用黄泥封上顶,紧接着就举起来朝他笑意盈盈挥了挥。 雪里卿:“这便好了?” “暂时还不行,”周贤捏着那只小炮仗走出来道,“泥还是湿的,现在点容易哑,得出去晾干。” 雪里卿颔首示意他去。 炮仗做起来挺快,晾干却需耗时良久,至少要等到下午。周贤索性趁空多做了些,给雪里卿辫了条五寸长的小鞭炮,刚好顺便实验一下。 后院的菜园早已收成,眼下只是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空地,外围种着些周贤捣鼓的花草灌木。 周贤让雪里卿双手捂住耳朵,站在篱笆外等着,自己进入菜园,把鞭炮放到中央的地上,掏出一只火折子吹燃,点燃引线后转身就跑。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就在雪里卿的耳畔炸开。 由于太突然,他被吓了一跳。 周贤抬头就看见,雪里卿双眸微微睁大,震惊地盯着菜园,手松松垮垮搭在耳朵上都忘记捂上。 第201章 鞭炮很短,炸得很快,他赶到夫郎跟前时耳朵已经不需要捂了,但周贤脸皮足够厚,不想错过这种电视剧慢放名场面的打卡。 周贤不仅把自己的手叠上去,带着雪里卿的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还抬头亲了亲哥儿的额头,低声笑问:“吓得我们卿卿了?夫君哄哄。” 雪里卿抬眸望着视野里男人放大的一张俊脸,眨眨眼,从炸开的红纸与弥漫的白烟中回神。 他微微摇头道:“我没事。” 等周贤把菜园的狼藉打扫干净,回到前院,雪里卿刚刚把听见动静前来关心的人打发走。 跟周贤对视两秒,雪里卿道:“这东西,以后别做了。” 鞭炮刚有成果,更漂亮的烟花还没展示呢,周贤不太甘心。注意到雪里卿微蹙的眉头,他坐到夫郎身边问:“你在担心什么?” 雪里卿的心思的确足够敏锐。 他直言道:“这东西不对劲。我猜其中真正起作用的是那团黑粉吧?小小一撮,便能炸开纸筒,若足够多,岂不是能将人肉甚至山石炸碎?” 扫了眼周贤的表情,雪里卿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语气愈发沉重。 “周贤,这东西太危险,危险不在其威力有多大,而在它所能撼动的利益有多重。你掌握了它,要么去谋世间最至高无上的地位,否则便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因为在位者绝不会允许掌握这种力量的人在自己的掌控之外。” “一经发现,好一些的结果是给你赐个官职,放在朝堂为他所用,然而伴君如伴虎,即使起初深得帝心,那份深埋于心的防备仍然随时可能化为猜忌,一旦卷入朝堂纷争,明枪暗箭,极难能得善终。更坏的结果则是逼问出制作方法后直接杀掉,再交给自己可信之人研制,以绝后患。” 雪里卿轻道:“据我所知,当今圣上是前者,徐明柒是后者,这两种结果我都不想要。你不隐藏,难道是想让我再帮你起兵谋反一次?” “绝对不想!” 周贤赶忙摆手否认。 开玩笑,读书当官他都不想干,还谋反当皇帝?他是嫌自己的人生太清闲太自由,还是雪里卿操心得太少、小命太长,非得拖家带口跑去皇宫那鸟笼子受罪? 金子做的鸟笼子,也是鸟笼子。 何况雪里卿也不喜欢。 雪里卿道:“那就听我的。” 周贤爽快答应。 不过紧接着他又讨好得给哥儿捏捏肩,捶捶腿,小心翼翼商量:“我还有个东西没给你看,做都做了,夜里我悄悄放给你看好不好?” 雪里卿瞪他。 周贤乌瞳弯弯:“可好看了,还不会砰砰响,真的。” 当晚,雪里卿还是跟着周贤悄悄从后门出去,远远跑到悬崖底的果林和牲畜棚舍围墙交界的隐蔽之处,看了这场烟花。 由于时间跟能力都有限,还被雪里卿要求暂停了研究,周贤没能搞出冲上夜空炸开的绚丽花火。 眼前的烟花只是喷花。 随着引线的点燃,浅蓝紫色星火伴着白烟冲出竹筒,于此片夜色之下、无人之处,噼里啪啦,在雪里卿的眼眸里炸成一颗颗绚丽的火树,几息间燃尽熄灭。 周贤偏头问:“好看吗?” 雪里卿颔首:“好看。” 与打铁花繁茂的火树银花相比,这烟花的蓝紫色星火幽冷得别具一格,与浓夜与冬雪更相融。 周贤在旁边可惜道:“还有更好看的。可惜我不太懂怎么染色,否则肯定给你弄个彩虹烟花出来,摆成一排,一喷一个彩。” 雪里卿目露无奈。 他不明白,周贤对彩色究竟有何执念,什么都要弄个彩的。明明绘出的画挺好看,建造的亭台楼阁也很好,其他方面的眼光却一言难尽。 今夜无星月,风也寒。 雪里卿拢住衣裳催促:“将剩余的一起燃了,快些回去。” 周贤用剩余的材料一共做了四只烟花竹筒,一口气点完喷得很快,绚丽的蓝紫色火光冲上四尺高,很快因失去续能而降落,周围重归寂寥。 确认没有火星后,周贤将地上喷烧黑的空竹筒回收到竹篮里,然后捡起地上的灯笼朝雪里卿示意。 “走吧。” 了无星月的浓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盏灯笼的微弱火光笼罩着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在山崖小道缓缓前行。 忽然一丝凉意落到鼻尖。 雪里卿抬眸盯了会儿半空,在周贤差点以为半夜撞鬼把自家夫郎迷住眼的时候,他从厚重的毛皮大氅中伸出手,再次接住一片冰凉。 “又下雪了。” 周贤昂起脸仔细瞧瞧,果然看见半空中有点点白光往下落,个头还不小,他赶忙把雪里卿的手塞回去,拉着人往宅院跑。 等他们回到后院的雨廊底,又一场鹅毛大雪降临人间。 “这儿可真是个雪窝窝。” 周贤发出感慨。 雪里卿虽是本地人,对这里的气候却也记不清了,从前的泽鹿县究竟有多少雪,他的脑海里什么没印象。 烟花的火药里有硫磺,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身上仍染上了股臭味。雪里卿用热水重新擦洗,换了身衣裳才上床准备睡觉。 他刚躺好,便被人翻身压住。 周贤单手撑在上方,解开的长发散落,遮住侧面的灯光。他低头注视着雪里卿,乌瞳闪动笑意问:“雨天适合睡觉,雪天适合什么,卿卿知道吗?” 雪里卿直觉,现在的周贤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但还是顺着他应。 “什么?” “雪天适合睡卿卿。” 话音落,周贤低头就要吻下去,雪里卿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周贤委屈眨眼:“十月底到现在,差不多快两个月了,怀没怀你还不知道么……唉,看来卿卿真是对我腻了,不想跟我亲近,色衰而爱弛,我是比不上那些十七八的少年郎了。” 雪里卿:“……吹灯。” 周贤眼神幽怨,乌龟似的慢吞吞起身,将房间的油灯吹灭。他刚躺好要转身抱住夫郎睡觉,便看见黑暗里雪里卿支起身凑过来。 以为他是忽然想做什么,周贤按住雪里卿轻问:“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一双覆上脸颊的温凉手掌,柔软的指尖划过脸颊和鼻梁,摸索到唇峰,随后雪里卿便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幽香亲吻上来。 周贤轻笑:“原来卿卿是喜欢自己主动。”他两手一摊,“来吧宝贝,不用怜惜我!” 雪里卿一顿,扭头要走。 周贤连忙拉住他,欺身而上堵住他的嘴,不给雪里卿反悔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这里硝石硫磺和木炭的5:1:1是我参考黑火药的配方编的,因为剧情中是周贤的摸索,不可能做到完美配比。【黑火药的配方是75%硝石,10%硫磺,15%木炭。】 还有文中单纯用火药制作出的烟花颜色,其实我也不知道纯火药喷出来是什么颜色。考虑到其中含硫磺和硝酸钾(硝石),因钾元素焰色是紫色,硫磺的焰色在富氧环境是蓝紫色、空气中是淡蓝色,所以这里我设定成了淡蓝紫色,感觉点起来很漂亮,大家看个乐呵,不要太考究[可怜]。 第180章 钟钰是腊月二十来接钟霖的。 钟霖性情温润,一向不用担心,但到底只有十二岁,从未跟家人分别那么久,看见阿姐从马车上下来,立刻激动地跑过去。 “阿姐!” 钟钰歪头瞧了瞧自家弟弟,拍拍他结实不少的肩道:“高了,还胖了,比以前瞧着有福相。” 钟霖摸摸脸,长胖而不自知。 这自然是归功于周贤。 冬天总闲比忙多,天寒地冻本就是温养身体最好的时候。雪里卿总沉浸于读书学习,周贤偶然从他的书堆里翻出本讲食疗的,便也跟着读,等马之荣来给雪里卿解惑时就跟着请教,这段时间捣鼓了不少吃食。 有成功,有失败。 但多数时候还是好吃的。 周贤每次做好,都会按人头分出份额给小院和排舍同样送去,说是大家一起补,一起长命百岁。 长不长命不知道,反正全家都被他喂胖一圈是真的。 这还是在每日操练的前提下。 钟霖道:“是周叔做饭好吃,你留下也得长福气。” 钟钰笑骂了声。 这小子,也不知跟谁学的,嘴贫的功夫跟脸上的肉一起长了不少。 钟钰此行,一是为接钟霖去府城团圆过年,二是替家人来打点在泽鹿县的资产和人脉,临近过年,王井和钟有仪在茶楼走不开,但一些人情往来还是要维护的。 打头的,自然是雪里卿与周贤。 厅堂里,钟钰抱着一只木盒,轻轻放到案几上道:“府城遥远,年初赶不及再来一趟,这是阿娘偶然得到的一套玲珑瓷茶具,聊表心意,给叔叔阿叔拜个早年。” 言罢,她掀开盒盖,露出一套陶瓷茶具,最妙处在于里面每一只茶具表面都由彩绘与镂空雕刻相结合,注水而不漏,精美绝伦。 第202章 这是近年从御窑流通出的新样式,很难得到。雪里卿微笑:“有心了,我很喜欢。” “阿叔喜欢就好。” 钟钰扬起笑容,将木箱关上交给过来接东西的周贤。 过程中,雪里卿缓声开口:“我也帮你们备了些薄礼,乡野间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自家物产,你回去时顺道带上。” 收到他的示意,周贤点头,抱着茶具从侧门走进东屋,没一会儿拎了两只大包裹出来。 “除了这些还有自家收的山货,在仓房里,走的时候再给你搬上车。”说着,周贤把包裹递给钟钰,指着其中一只小的酸溜溜强调,“这里面的可是里卿亲手做的。” 钟钰闻言好奇地拆开包裹,看见里面的东西,好奇中多了几分疑惑。 她拿起其中一件,举手展开。 这是一件垂胡袖交领袍,有内外两层料子,里面是一层橙黄纯色丝锦,外面罩着的非棉非丝,用一种暖白色的柔软粗线织就,镂空的纹路间透出橙色里衬,清雅不失温柔。 钟钰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惊喜地回头:“小雪阿叔,这是给我的?” 雪里卿颔首,示意底下宝蓝色的那件道:“底下那件对襟的披风给有仪阿姐,另一只包袱里还有两件男袍和一条毛毯是布庄的织工做的,送给王老板和你家那位老叔爷。” 钟钰开心道谢,抱着自己的这件衣裳爱不释手:“这可太好看了!外面这层料子我从前也没见过,是江南的新样式吗?” 雪里卿:“料子名叫毛线,用羊毛制成,来自北方草原,你这件的样式是我自己做的。” 钟钰为人机灵,很快想到:“是阿叔家布庄的新品?” 雪里卿轻嗯:“今冬新研究的,这月刚开始对外接受定制,数量有限,近期你在外面大概见不到。” “独一份呀!那我回去穿上,还不得叫府城的那些家伙羡慕死。”钟钰笑道,“阿叔你可要赶紧多备些料子,等元宵后回来,我兴许能给你带来不少生意呢。” 雪里卿弯眸:“那我要多谢了。” 钟钰:“是我要多谢阿叔,给我回去艳压群芳的机会,过年穿出去,我娘不必愁给我招婿了。” “别说男人,蝴蝶都能招来。” 平日跟在钟有仪身边学习经商,钟钰心思玲珑做事周到,口才也极好,尤其是夸人夸物的本事。将衣裳跟雪里卿的手艺夸个遍,她还不忘雨露均沾,提一嘴一起送的山货。 “野生山货比寻常之物滋补,叔爷最好这口,本是让我回来到乡下山村收一些,如今倒是刚好。” 等这些讲完,钟钰正经起来,跟雪里卿和周贤交代了如今茶楼和点心铺子的经营状况。 生意不出意外,从立冬一直红火到腊月,尤其是点心铺子表现出乎预料的好,许多富贵人家的后院来订购。 有过红茶流心栗子糕的成功,钟有仪曾来信询问适合新年的点心,那次周贤送去一份用甜菜汁做天然色素的红丝绒千层蛋糕的方子,钟有仪见到的成品后十分满意,如今刚开始造势,准备正月推出。 看情况,结果应当也会不错。 这几月的营收钟钰透露了一个大概的数目,具体的她会在来年送钟霖回来时带着盘好的账本跟分红过来,给雪里卿具体查阅。 雪里卿并未拒绝。 合伙做生意,信任重要,流程与规矩更重要,掌稳舵才能让这艘船驶得更远。他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信任,摆手说不用看账。 王井钟有仪二人在泽鹿县扎根十几年,人脉很深,钟钰吃了顿午饭,来不及多休息一下便带着弟弟钟霖赶往县城挨家挨户拜访,顺道去找从前的好朋友玩儿。 次日一早,姐弟二人告辞。 钟家的几位仆役,除了伴读是从牙行买回来的,其余皆是雇佣而来。钟霖这次去府城只带走了伴读,其余人则被遣回家提前过年。 紧接第二天,腊月二十二。 次日就是小年了,也是正经准备过年的开端,周贤给两位武师傅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和一些白面腊肉,同样让他们提前回家过年,来年正月十五过后再回来。 一波两波,家里少了不少人。 如今又只剩下雪里卿、周贤、旬丫儿和几位长工了。 虽然冬日没什么活,但还是有些基本的活儿得忙,日常洒扫,家禽牲畜的喂养,偶尔还要趁天气好的时候把仓房里的粮食拿出来翻晾。 家里的长工,这半年来给家里干了许多活,认认真真,兢兢业业,新来的武师傅都有的福利,他们的自然更加不能少。 周贤跟雪里卿商议过后,出日常过年的用品,另包了一两银子。 拿到钱的时候,长工们都呆住。 年纪最小的余叶子感动开口:“我们在这儿吃饱穿暖,有肉有新衣还有工钱,冬天的柴火也足足的。我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现在,您还要再给我们这么多钱?” 周贤把雪里卿推出来:“钱都是你们雪少爷给的。” 面对刷刷投过来几道热泪盈眶的视线,雪里卿面色冷淡:“给你们发钱,你们攒着,最后交到我这儿赎身契,转过一圈还是我的。” 余叶子听呆,吸吸鼻子,回头憨憨地问卢方方:“是、是吗?” 卢方方颔首,随后又摇摇头。 这事表面对雪里卿来说,钱是左手倒右手,白得了许多劳力,但个中情理却不是这么算的。 主家买下他们的卖身契,让他们干活本就理所应当。但雪里卿和周贤不但给以长工的待遇,发放月钱,提供的吃穿住用皆比寻常人家好上很多,对寻常人来说都是打破头争抢的好差事。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地方。 最珍贵的是,他给了卖身贱籍之人最宝贵的可能。 赎契归良的可能。 如今银钱发的越多,他们攒钱就越快,对主家来说获益反而越少,这一切都源于主家的良善。 不待他们绕清楚,周贤继续公布新消息:“这半年来你们的用心,我跟里卿都看在眼里,现在家里宽裕了些,来年正月起给你们月例涨到两百文,每月口粮再加五升杂粮和一斤肉,等家禽开始下蛋后再添十颗蛋,二丫姐再多领十颗,给孩子补补营养。” 林二丫抱着小满赶忙道谢。 “谢谢东家。” 有她带头,其余人纷纷回神,向他们道谢。 周贤摆手道:“别谢,接下来家里活儿只会更多,我这是打棍子前先给颗枣,以后有你们累的。” 长工们哄笑,并不在意。 眼下这个时代,有机会吃饱穿暖已是不易,许多人想找这样以劳累换取衣食的机会都没有。 结束谈话前,周贤还八卦地问了句有没有人想成家找对象的。 除了余叶子这个一心只想在附近村庄找户人家安定下来,以后继续留下当长工的小哥儿外,其他年纪大的反而都暂时没这个意思。 他们还是希望先脱奴籍,再寻摸好人家,更免得以后生下的孩子受他们身份的拖累,被瞧不起。 至于余叶子。 上次被雪里卿否了,这次依然。 “你仍不懂何为成亲何为嫁人,反正你只为留下继续当长工,便跟他们一样,等赎了身契再说吧。” 余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脑袋。 “听少爷的。” 这些琐事安排好,便要真正开始准备过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1章 所谓年味,在于人心的重视、殷切的期盼,以及连日的用心准备。 古时不似现代方便,却有不方便的好处。每逢过年,全家人都会齐心协力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做准备,大到祭礼吃用,小到春联窗花,许多都要亲手制作,从小年到除夕前夜耗费多日,既热闹又隆重。 平日乡间是没有集市,想采买东西要么各家相互联系交换,要么就得进县城,唯有新年前例外。 从腊月二十五到二十七的三天时间里,在秦林村外的乡道上会逢一次大型年集,一些小商小贩、民间工匠和附近几个乡里的百姓皆会汇聚于此,出售货物,置办年货。乡间年集上百姓所得官府不会过问,无需纳税,算是皇帝在此佳节布施的恩泽之一。 这也是村里人最期待的活动。 李百岁好多天前就一直在周贤耳边念叨,终于熬到二十四,向他发出明天一起赶年集的邀请。 周贤自然乐得凑这个热闹。 只是如今家里干果酒水不缺,糕点零食周贤能做的花样更多,连最缺的肉食也已经跟人买好,养在棚舍里,只等需要时随宰随吃新鲜的。 去集市,似乎没什么要买的。 “不买不卖的,没有参与感。”周贤琢磨道,“李百岁说他们家会去卖山货,秀秀阿叔卖鸡和鸡蛋,要不咱们也支个摊?” 雪里卿专注手上的动作,随口问:“卖什么?” 第203章 周贤本来想说做点心卖,转眸瞧见雪里卿正在练的大字,到嘴边的话音一转,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卖艺。” 雪里卿偏头:“你要卖艺?” 周贤揽住他肩膀,笑吟吟道:“夫夫有乐子同享,咱们一起,到时指定成为集上最靓的摊。” 雪里卿不领他这情,丢开毛笔,漂亮的浅瞳一眯:“你还想要我跟你一起卖?”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周贤捏捏他的脸颊肉:“别说的那么奇怪,咱们正经营生。”他示意桌上的字道,“你的字写得这么好,我画画也不赖,我们珠联璧合,去写春联卖年画,指定会大排长龙。” 雪里卿果断拒绝:“不去。” “别呀,我都想好了,到时摆摊卖春联,五文一联,满两联免费赠送一副年画,我给你当搭头,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雪里卿偏头不理,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周贤见此停止晓之以理,改从背后环抱住他左摇右晃耍无赖。 “卿卿,卿卿,卿卿……” 雪里卿被喊的脑袋嗡嗡。 看样子周贤是非过一把这摊瘾,雪里卿受不住他这般无赖纠缠,最终点头应下:“好,卖。” 周贤弯眸,偏头亲他一口。 “卿卿真好。” 雪里卿轻哼一声,用食指戳了戳他脑门:“就你无赖。” 周贤扬眉:“这叫恃宠而骄。” 周贤凭借恃宠而骄,赖来一场跟夫郎一起摆摊的机会,不过东西却不能按他说的那般卖。 寻常百姓手头紧,在节日丧娶购买的对联年画等物讲究实惠,多会选择购买木版雕刻印制,根据纸张贵贱、简繁程度,价格在六到二十文间。相比冷冰冰的版印字画,人亲手书绘的字画寓意诚恳,价格也会更贵,何况雪里卿一手瘦金体那般出色。 五文一联,买二送一? 这纯属扰乱市场,恶性竞争。 最终春联和年画定价二十文,在乡间,这也算是定格的价钱,属于差钱的不会买,买的不差这钱。当天,雪里卿和高知远各写五副字,周贤点灯加班也赶制出八幅年画,勉强为他们的小摊凑出了产品。 次日一早,他们带着旬丫儿按约定去找李百岁汇合,结果到了他家才发现李家一大家子都在。 气氛也有些微妙。 看见他们来了,李百岁忙跑到门口打招呼,小声抱怨道:“本来是只跟阿奶和三阿叔说好一起走。因为四婶这几月养胎有些闷,想去瞧瞧热闹,但身子重不方便走路,四叔便请我家在驴车给她留个位置,阿娘答应了,结果不知从哪儿叫二婶听见了风声,一声招呼不打,天不亮就带着全家上门,非要把他们都拉上。” “驴车就那么大,还得带货,本来我和大哥就要下车腿着,他们一家七口人上去,我们自家还用不用了?阿奶和阿娘都气死了。” 雪里卿闻言,偏头瞧了眼院里,果然看到王阿奶坐在一群后辈中央,脸色黑如锅底。 这是李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看院里沉默对峙的架势,后续会怎样不太好说,雪里卿轻轻扯了下周贤的手指,示意回马车避嫌,等他们解决好再出来。结果他们刚作势要转身,里头忽然起了新动静。 四婶孙小娴扶着隆起的孕肚,笑着对王阿奶道:“阿娘,我这身子重,想想还是不去了。” 这事,到底还是二房听说她要坐大房家的车闹的。孙小娴虽心里对二嫂有气,却也不想闹得这样难看,让王阿奶生气,叫纪铃为难。 她是想着退一步,她不坐,二房家也不坐,各家管各家的。 谁承想,对方是脸皮更厚。 李佩兰闻言,两手一拍喜道:“这正好,空出位置,更能坐得下了。时候不早了,大哥大嫂快把驴车套出来,咱们赶紧走吧,去晚了,你们卖东西占不到好摊位。” 王阿奶脸色刚缓些,听见她这话,顿时又由黑转红。 她扶着膝盖,粗喘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搜寻着搂起靠墙的一根扁担,朝地上一敲,中气十足一声吼。 “李二壮,你给老娘跪下!” 旁边一直默默无闻的李二壮,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王阿奶不理旁边还在叭叭叭的李佩兰,挥起扁担,毫不留情地重重敲在二儿子的背上,气骂道:“老四家的怀着孕来坐车,你们也来,是全家男女老少都怀上了,从咱们村到秦林村这几步路都生怕小产?” “哎呦,可真是老李家祖坟的青烟冒到玉皇大帝鼻子底下了,闻着味儿来保咱们家子嗣昌隆。要不要老娘去族里申请,给你在族谱单开一页,记录你们全家的奇遇,啊?” 李二壮被骂的屁都不敢放。 …… 后面的雪里卿没再听,把李百岁叫到停在大门外的马车前道:“你去问问四婶和阿奶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车厢里总归暖和些。” 李百岁应声,扭头跑回家。 雪里卿和周贤,跟旬丫儿一起坐在车厢里等。姜云则坐在车前板,支着耳朵听动静,过了好片刻,他向车厢里头汇报。 “少爷,周哥,人出来了。” 闻言,雪里卿掀开窗帘一角,首先看见二房一家灰溜溜地快步离开,李四壮搀着孙小娴紧随其后,不过方向,却是朝马车这边来的。 雪里卿将帘子撩高些,露出脸。 孙小娴叹了口气道:“多谢小雪夫郎好意,今日我跟阿娘都不去了,你们跟百载百岁他们好好玩。” 雪里卿轻嗯,让她保重身体。 等这两家走了,李百岁才又从家里钻出来,跟周贤和雪里卿道:“阿奶发了好大一通火,二叔被打得直抽气,看着都疼。” 少年感同身受地搓搓手臂,眼里满是对自家阿娘鞋底的回忆。 接着他继续抱怨:“本来挺高兴一件事,闹成这样,四叔一家不去了,阿奶也不去了,连带着爹娘跟三阿叔和立春立秋都要留在家里,哼,二叔二婶可真是搅屎棍。” 雪里卿道:“年集有三天,你们今天去把山货卖完,他们明后天再去,就能安心玩了。” 李百岁欸了声,眼睛一亮。 “对啊!” 他招呼了声里头正在套驴车,很快就好,赶紧欢天喜地跑回家,跟阿奶和爹娘分享这个好思路。 周贤见此跟雪里卿说了声,弯腰下车,跟他一起进去打招呼。 顺便哄哄气坏的小老太太。 原本李家二十几口人,最后只剩李百载一家四口、李百岁和岑润润、李百年以及李三壮还去。 不久后,一行人终于整车出发。 因为这件插曲的耽误,他们抵达集市时已经有些晚了,没占到好摊位,带着卖货任务的李百载李百岁他们都有些沮丧。 这时,倒是拉来一驴车鸡和鸡蛋的李三壮情绪淡定,颇有长辈气度地招招手道:“就这儿吧,这里地方大,你们的摊位摆在我两边,别担心,三叔保管帮你们卖完。” 反正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李百载听话地带着媳妇和弟弟们一起,把驴车里的山货往下卸。 周贤更加无所谓,也带着姜云去另一边铺布垫。 拿出春联和年画时,李三壮偏头瞧见,哈哈笑了好大声:“你们还真是来玩的,就这几张,够卖什么的。” 周贤一本正经地朝人摆摆食指。 “你不懂。” 李三壮更乐了:“说来听听?” 周贤拿起一张雪里卿写的字,举起来给他看:“你瞧瞧这龙飞凤舞,走笔龙蛇的,我们走的是高端路线,以质量取胜。” 李三壮放下手里的鸡蛋筐,笑呵呵道:“你那是在城里的道理,咱们乡下的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高山流水,下里巴人,这里是泥裹着腿过日子,要的是便宜省钱。” 听他这番谈吐,周贤有些意外。 看来这位三壮叔,虽曾经做过不少混账事,却也不完全如王阿奶口中那般一无所学。 这时,在一旁跟旬丫儿瞧热闹的雪里卿慢悠悠接话:“城里有城里的金子银子,乡下有乡下的十文五文,这世间哪里都会论个高低。” 李三壮扬眉,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对。” 乡下也会分贫家富户,人人较着劲儿地过日子,要风光要体面,要不蒸馒头争口气。有些蠢的,饿着肚子也要穿一身表面的好衣裳。 高端一词,在哪儿都走得通。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2章 李三壮做生意的确有一手。 他能言善辩,会观察客人,也拉得下脸面,明明东西不比别家好多少,可就是比旁边甚至里头更好位置的人家卖得快。半个上午的功夫,一车的鸡跟鸡蛋就卖的差不多了。 之后,他搬着剩下的半筐鸡蛋,专心去帮侄儿李百载卖山货。 至于周贤这边。 雪里卿俏生生往摊位后一站,单靠美貌便已足够引人注目,还没等客人上前询问,他们先遇上几个邻村平日跟周贤关系好的朋友。 第204章 见周贤在摆摊,几人嗷嗷叫要照顾周哥生意,照顾完还呼朋引伴,把集市上的朋友都喊了过来。 周贤摆摊的瘾都没过,没来得及发挥忽悠才能,向李三壮证明自家特色高端路线的可行性,摊位上那点儿东西就被这群人瓜分个干净。 后来的没抢到,甚至还闹着要周贤加货,是雪里卿看不过眼,拿出车里的备用纸笔现场又写了好几副春联,才将他们打发走。 这给隔壁李三壮看得直啧啧,朝周贤比了个服气的大拇指:“你是个能做大生意的料。” 周贤自恋地挑了挑眉头。 “那是。” 早早收了摊子,周贤和雪里卿带着旬丫儿姜云一起去逛集市。 李百岁瞧见,按捺不住,浑身长跳蚤似的乱扑棱,李百载便叫媳妇儿陈雁带着两个儿子和弟弟弟夫郎们也去玩,自己留下看摊子。 乡间年集的东西自然没城里好,胜在不限制品类划分市场,吃食饰品,字画农具,一条道上应有尽有,大家也主打一个薄利多销,许多东西比平日买要便宜些。 由于集上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时不时便能看见有人目露惊喜,双方热情挥手,聚到路边眉飞色舞地叙旧交谈。经过时,偶尔还能听一耳朵八卦。 雪里卿逛得饶有兴致。 周贤则盘算着家里来年的消耗,采买了些看着质量不错的簸箕农具,一圈下来,跟姜云两个人手里背上塞得满满当当。 过了午时,去玩的这两波人回来,李百载和李三壮刚好将剩下的东西全部卖光,并收拾好驴车。 陈雁给他们递了两张冒着热气的芝麻酥饼,待两人简单填好肚子,便启程回了宝山村。 两个村子进,没多久便回到家。 马车停到宅院门口,周贤下车,刚要喊人来搬东西,忽然注意到旁边空地多了辆眼熟的马车车厢。 马之荣闻声从宅院里出来,迎面走到雪里卿面前,一点儿前摇都没有,直奔卖惨:“卿哥儿,师父孤家寡人孤苦伶仃孤掌难鸣,你不会抛下师父一个老头过年的,对吧?” 雪里卿:“……” 虽然雪里卿一脸嫌弃,但马之荣还是靠脸皮在山崖赖了下来。 成功达成目的后,他私下对周贤认可道:“不愧是我徒婿,还是学你的法子管用,以前怎么没发现卿哥儿就吃这套?” 当初他想认雪里卿当干儿子,好话惨话说尽,结果这小哥儿见他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于是马之荣感慨:“长大啦,性子也变了。” 周贤:“不是变了。” 马之荣:“那是什么?” 周贤扯了把他的胡须,笑道:“是把你这老头当个人看喽。” 马之荣胡子差点被气炸。 年集这场热闹凑完,周贤和雪里卿都没再出门,一直待在家里,分别忙碌过年和学医的事情。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 周贤照常醒个大早,睁开眼没瞧见雪里卿,习以为常地从鼓鼓囊囊的被窝里捞出来一颗红扑扑的脑袋,低头抵着夫郎的额头蹭了蹭。 雪里卿正熟睡,对此毫无反应。 周贤继续去蹭鼻尖,亲亲嘴角,借着窗户照进的熹微晨光,来回拨弄哥儿浓密卷翘的长睫。 雪里卿被弄得太痒,眉头微蹙。 就在周贤以为他要醒或抬手来推开自己时,哥儿一个翻身,只给他留了个冷漠的后脑勺。 周贤哑然失笑。 逗完睡梦中的夫郎,他神清气爽起床洗漱,外出锻炼,等他带着满身汗返回宅院时,马之荣刚洗漱好出屋。 老头边给自己脑袋上扣乌毡帽,边笑呵呵道:“你小子是勤快,每日风雪无阻地早起。今天是除夕,早饭准备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周贤问:“您老想吃什么?” 马之荣:“油条。” 周贤:“没有。” 马之荣吹胡子瞪眼:“耍我?” 周贤:“油条要发面,这天气发面那么慢,就算你能熬到中午吃,我们家里卿可不行。今早只有猪肉锅贴、红糖年糕、梅干菜烧饼和鸡蛋豆腐羹,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跟村里那些光屁股蛋儿的小孩学着闹食,凑合吃吧。” 什么叫跟小孩学闹食? 他可不止是不小,老得都半截身子入土了!不过马之荣咂咂嘴,到底还是没跟厨子犟嘴。 只要好吃,还是能凑合的。 从除夕开始,一直到元宵节,家里所有人都在一起吃饭,周贤一个人可做不过来,林二丫和连翠几个会做饭的已经早起在厨房里帮忙备菜了。 吃完早饭,等过了巳时,家里开始张罗贴春联年画,连廊挂起一盏盏红灯笼,喜气洋洋。 除夕讲究团圆,团的不止人,还有已入土的列祖列宗。 面上周贤声称一场病烧坏脑袋,记不清从前的事了,因此村里周姓的族老今年专门通知他除夕去祭祖。 相比周贤曾经所知的习俗,本地的除夕祭祖更为隆重。 除夕年夜饭前,族中所有男丁需去掌管族谱的族老家集合,在阴阳交际的傍晚时分一起去上坟祭祖,恭请祖先回家,与此同时,各家各户的哥儿女子则在自家中准备好供着祖先与山神牌位的供桌,打开门户,安静等待。 在家边玩边准备过节各项事宜,不知不觉间到了下午。 眼看时候不早了,周贤按照叮嘱的那般将家里所有的大门都打开,用石头紧紧抵住。做好这些,他掸掸手朝宅院里喊了声。 “里卿,我走了。” “等等。” 雪里卿叫住他,拎了只灯笼出来递给周贤,顺手又塞了只火折子:“你忘了带灯。” 祖先归家,需后代以灯引路。 其实不止祖先需要,引路的后代更需要。祭祖回来时天都大黑了,这大冬天的,眼神一个瞧不清,指不定会摔到哪个冰窟窿里去,若时运不济,说不定明年就成被引路的那只魂了。 周贤笑着接住:“外面这么冷,你快进屋吧,我很快回来。” 雪里卿:“注意夜路,不必赶。” 周贤弯眸答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安心,随后转身踏着霞色,离开山崖朝村里走去。 宝山村的周姓是百年前新搬来的,全族一共只有十三户,辈分最大几位族老,周贤得喊声堂伯堂叔,辈分最小的得喊周贤堂叔爷。 其实按理说,周贤是最初的长房一脉,同龄人中应该辈分偏低,可谁让这一脉主打一个晚婚晚育老来得子,别人十八生娃,他们家不过三十都算早。一步晚,步步晚,几辈下来,硬生生给周贤拖出个高辈分来。 这样也挺好。 尤其是当族人聚到一处时,耳边不是叔叔就是爷爷,一听一个脆生生。自到了族老家中起,周贤便背着手,一脸慈祥地挨个喊乖孙。 被喊到的周二狗气得脸绿。 “你喊谁孙子呢!” 周贤歪头思索片刻,哎呀一声,语气夸张道:“忘了你们家辈分高,我应该喊一声乖侄儿。是叔叔的过失,叔叔给你赔个不是,改天来家里,让你姑姑旬丫儿请你喝酒。” 短短两句话,周二狗的脸由绿转黑再转紫,攥紧拳头,想想骂不过又打不过,最后只能憋屈走开。 周贤哼笑,继续去找人过爷爷瘾。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在孙子堆里发现好几个平日一起玩的兄弟。周贤慈爱地拍拍他们的肩,大方道:“以后在外是兄弟,在家是爷孙!” 几个孙辈兄弟:“……行。” 几位族老聚坐在堂屋里,看着比从前热闹许多的大家族,此时眼里也满是欣慰。 临近吉时,大家自动安静下来。 北方最大的那位老堂伯站在最前,高声诵了段祭文,子孙跪拜过后,请出族谱,而后带着准备好的祭品,按辈排队朝祖坟进发。 与此同时,村里王李两姓氏族,同样带着更长更大的队伍朝各自的族林方向行进,在冬日傍晚的火烧云下,形成三条蜿蜒与山林间的巨蛇。 别看只是个乡村小家族,仪式流程却一点都不简单。 祭完坟后,一行人从祖坟处回到那位族老的家,完成祭祖仪式,大家拎着各式各样的灯笼陆续离开。跟着人群还不觉得,等身边的同伴逐渐离开,周贤跨过那座冻死过乞丐的砖桥,独自踏上回家的小道,这才恍然察觉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不禁加快脚步。 回到山崖时,石墙大门开敞,姜云裹着厚棉袄蹲在避风处等着,注意到提灯的身影赶忙站起来。 等人影靠近,看清是周贤,少年这才放松地喊了声周哥。 周贤问:“蹲在这干嘛?” 姜云道:“大门敞开,以防怕有人溜进来,少爷让我我来盯着,过年这会儿小偷小摸的最多了。” 周贤点头说了声辛苦。 当然,这门也不是要开一整夜。 族中祭祖仪式完成,引路的男丁们回到家,再主持全家人到供桌前上香祈福,招待过祖宗,门户便可闭。 第205章 之后,忙忙碌碌一整年,各家各户终于吃上这年最后一顿团圆饭。 作者有话要说: 祭祖过程是我参考网络资料自己编的,我老家都是二十九或除夕下午,爷爷或爸爸抽空去简单上坟烧纸就完事了。 第183章 年夜饭鸡鸭鱼肉俱全,十分丰盛,十几人围桌而坐,热热闹闹地敞开肚皮吃。席间,马之荣格外高兴,拉着周贤一杯接着一杯喝酒,雪里卿瞧了眼并未阻止,只吩咐连翠去备些解酒汤。 除夕本就要守岁,这顿饭吃得也比以往久许多,结束时已临近戌时。 马之荣酒量一般,喝到最后已然跟周贤称兄道弟。老头撑着身边人,晃晃悠悠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两大串红线穿缠的铜钱串塞给雪里卿。 “卿哥儿,这是师父给你和周贤的压岁钱。”说着,他眯眼环顾四周,愤怒地嘟囔,“周贤呢?大过节的怎么没陪你?等我见到他,肯定要打——” 旁边扶老头的周贤及时出声:“你先别打,要不看看你靠谁站起来的再说话呢?” 马之荣转头,嘿声一乐。 “在这儿呢!” 雪里卿无奈摇摇头,接过两串压岁钱,示意姜云给马之荣喂解酒汤,他则端起另一碗递给周贤。 周贤不伸手,张嘴啊了声。 雪里卿目露无奈:“小孩么,还要喂?” 周贤笑嘻嘻把脑袋又凑近些。 这时长工们开始收拾饭桌了,雪里卿便将周贤拉到角落坐下,用瓷勺搅开碗里的热气,耐心喂他喝醒酒汤。 周贤酒量好,暖房宴时喝倒一桌子人,仍脸不红身不晃,还能照看当时醉酒的雪里卿。今日他只跟马之荣一个人喝,应当更游刃有余,明白这点的雪里卿本没在意,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周贤似乎有些醉了。 他抬眸确认:“醉了?” 周贤也不犟,笑道:“微醺。” 雪里卿问:“高兴?” 酒不醉人人自醉,人在情绪波动较大时总更容易喝醉,悲伤时是,高兴时亦是。正是见他高兴,雪里卿刚刚才没阻止他喝酒。 周贤笑着嗯了声,乖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醒酒汤。 等雪里卿放好碗回来,他倾身环抱住夫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闭上双眸缓声道:“今天马老头也高兴,他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妈妈去世后,每年除夕我都是独自度过的。我一个人吃八道菜,边吃边看春晚,一直守到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再跑去窗前蹭别人的跨年烟花看。” 到后面,雪里卿就有些听不懂了。 “春晚是多晚?” 周贤被雪里卿的疑问逗笑,轻声为他解释:“春晚不晚,但很漫长。它是一个庆祝除夕跨年的联欢晚会,长达两个多时辰,有跳舞、唱歌、相声、戏曲等等许多表演,全国百姓只需待在在家里打开电视就可以收看。” 雪里卿大致听明白了。 这春晚就类似京城每年朝廷督办的元新盛会,花车游街,各式表演,举城欢庆,热闹非凡。 二者最大的不同是,元新盛会只有京城部分百姓能参加,而春晚却能让家家户户共同观赏。最大的相同则是,无论身处游园盛会还是坐在家中看节目,孤家寡人就是孤家寡人,周身的孤寂不会因别人的热闹而更改。 雪里卿同样理解周贤的孤寂。 或许在酒精的影响下,人的话总会比平时多一些。 周贤笑了笑,继续回忆道:“我有很多朋友,关系好讲义气,平时招呼一声哪里都能陪我去,唯独除夕这天是例外。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有除夕必须跟家人团圆,这天我从来都不敢打扰别人。” 雪里卿偏头,抚上男人靠在自己肩膀的脸颊,轻声安慰:“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 周贤弯眸,倾身亲一口夫郎。 “所以高兴啊。” 对上男人专注映着自己的笑眸,雪里卿眸色柔软,但在周贤还黏黏糊糊想亲过来时,还是用食指抵住他脑门,阻止了他的亲近。 “人都在,还要守岁,别闹。” 周贤低头轻笑。 待大家将厅堂收拾干净,作为东家或长辈,雪里卿同样拿出用红线缠绑的铜钱串,挨个给人发压岁钱。 大家接住,喜滋滋说吉祥话。 古代乡村的除夕守岁,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活动,只需点上岁火,一家人围炉夜话守到五更。 大家平日都习惯了早睡早起,十点都算是熬夜。起初,他们还有精神吃零嘴、谈天说地,随着时间接近子夜,堂屋里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在努力支着眼皮在困意里挣扎。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屋里突然想起一道巨大的鼾声。 “吭——” 正打盹的雪里卿被惊醒,他猛地从周贤怀里支起身,睁大的浅瞳里透露着满满的震惊和警惕,以及好眠被打扰的浓烈不悦。 周贤好笑地拍拍他的背安慰,同时递了个眼神,示意姜云叫醒正长着嘴巴打呼噜的赵文进。 “不、不好意思。” 得知自己打鼾把所有人都吓到,赵文进羞愧地垂着脑袋抱歉。 其余人忍不住哄笑出声。 多亏有这个小插曲,给大家续了些精神,但这并不足以支撑到五更天。 周贤让林二丫带已经趴着睡着的旬丫儿和小满去房间睡觉,两个孩子没必要跟着熬,随后低声问雪里卿:“你要不要去睡?这里有我。” 雪里卿打了个哈欠,摇头拒绝。 守岁守的是来年无病无灾,以后长命百岁,他定然不能轻言放弃。 见他如此坚持,周贤没再多劝,趁这会儿大家都还有几分清醒,转头安排人去厨房搬来食材和工具,开始准备明天要吃的饺子。 馅料做两种,猪肉大葱和素三鲜。 前者馅如其名,以猪肉和大葱为主料,猪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煮出来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浓香多汁,尤其解馋。 后者则需用到鸡蛋、虾仁、韭菜和木耳,虾仁没有新鲜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之前买的虾仁干。干虾和木耳提前泡好,跟韭菜一样切碎,鸡蛋则炒散成金黄,辅用简单的调味,做出来的馅料咸鲜有道,口感丰富。 切菜和面、擀皮包饺子,大家手上有活,果然不那么困了,还高兴地比比谁捏的饺子更好看,顺便再嘲笑一下饺子帘上最丑的那个。 “哈哈哈汤圆都没这么圆,外面的面皮里掺着菜馅儿,这不能叫饺子,得叫丸子吧!” 饺子被评为倒数第二的孟顺突然找回自信,对丑得一骑绝尘的倒数第一进行无情嘲笑,笑完抬头问:“这是那个人才捏的?” 雪里卿面无表情:“我。” 嘲笑声戛然而止,孟顺僵住,对着自己的嘴抽了下。 雪里卿冷哼,丢下手里的面团。 孟顺张张嘴想要补救,对着那团饺子盯了半晌,却只憋出句:“少爷,您捏丸子肯定特别好。” 周贤本就憋笑憋的浑身颤抖,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惹来雪里卿的怒瞪。 周贤笑得更欢快了。 真是生命不息艺术不止,继炭团团后,又出了个饺丸子。雪里卿对球状物,说不定真适合捏丸子? 雪里卿咬牙:“周贤!” 在夫郎彻底恼羞成怒前,周贤赶忙清清嗓子收敛笑意,凑过去哄道:“别生气,我教你?” 雪里卿犹豫了下,颔首同意。 周贤弯眸,从旁边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铺在掌心,舀起一勺猪肉馅料放到中央,对折后两手一捏就是一只圆润可爱的胖饺子。他边讲解边演示,动作熟练而流畅。 没一会儿,饺子帘上便多出一排大小相同、长相标致的饺子。 至于雪里卿的……不提也罢。 周贤亲眼观察了好几遍,至今仍然不懂,明明是同样的步骤,雪里卿究竟如何做到,用一双那么漂亮的手,捏出如此抽象的饺子的。 总之,人无完人,就像周贤的手工围巾,再厉害的人也总会有一两个不擅长的领域。 雪里卿注定远庖厨。 新年的后半夜,就这样,在数百个饺子的成型中悄然流逝。直到熬过五更天,守岁完成,大家才赶紧各自回房补觉,过不久还要起床吃早饭。 雪里卿早困得不行,脑袋一沾上枕头,立即沉睡过去。 周贤笑着把他拉进怀中,帮他掖好身后的被角,这才闭上眼睛,跟雪里卿相拥而眠,心满意足地进入这场绝不会再孤独的新年新梦。 …… 大年初一不出远门,只是跟乡邻见面时,相互拱手恭贺新年。 走亲访友则是从初二开始。 雪里卿和周贤没正经亲戚,年初几日却也没闲下来过。 周姓同宗的几位族老长辈、王阿奶家、村长王正德家、工头蒋连胜、做过几次短工的林老爹和林小文、秦林村的秦丰跟里正等等,凡相亲近的,都在周贤的拜年名单上。 第206章 陪着他从初二访到初四,才刚刚走了名单一半,雪里卿也服了周贤。 “你可真是,面面俱到。” 周贤扬眉道:“人生在世,行走江湖,全靠真心换真心。你瞧着吧,等明年咱们家会更热闹!” 雪里卿一脸无语。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明年,初五之后,各家走完正经亲戚后,周贤在外面不知何时结交的狐朋狗友便一波波上门拜年,年前备的年货差点不够吃。 幸好初六县城开市,及时补上吃空的肉蛋糖等物。 清淮布庄和粮铺的年账盘点是在年前腊月二十七闭市时完成的,念在年节将至,天气凉寒,雪里卿没让两位掌柜和账房过来,允他们来年开市后再带着账本和营润前来汇报。 年初八,何武和张同按时上门。 清淮布庄是去年五月中旬回到雪里卿手中的,五月之前的收益基本都被雪昌和林氏支取走了,除去这部分,上一年布庄给雪里卿带来的盈利共计892两7钱53文,这八个月的收入跟从前生意一般年份的整年收益差不多了。 今年进账这么好,原因有三。 首先是雪里卿状告雪昌,那段时间给布庄带来许多人气。 其次是赵永泓父子和张少辞到山崖小住,跟雪里卿和周贤交好。附近几个县城的官员富绅得知此消息,都想给雪里卿卖个好,自然愿意去他名下的铺子照顾生意,变相地给布庄拓展了外县的高端客源。 最后则是布庄腊月新增的秋衣和毛线生意,尤其是毛线制品定制,定价高且不愁客人,将上一条带来的有钱贵客彻底利用起来,仅一个月便给布庄带来上百两的流水。上次钟钰表达过会帮忙在府城圈子宣传,往后的生意,想必会更加红火。 其次,则是粮铺。 何武从布庄账上支出二百两整,作为粮铺本金。今年秋收受灾,粮铺生意普遍不错,即使薄利多销,中间还拿粮施粥三日,账上盈利也有30两4钱。 等今年把粮铺生意走顺,回本的速度会更快。 这情况比雪里卿起初料想的要好许多,盘查过账本后,他很满意,从匣子里拿出三百两和八十两的银票,分别交给张同和何武。 “三百两是给粮铺加的本金,粮铺以粮为本,需再积累粮食储备。”交代过张同后,雪里卿转向何武道,“这八十两则是给你们二位掌柜和底下伙计工匠的赏钱,何武,你是总掌事,这些钱便交由你来分配。” 何武忙道:“年前该给的赏钱我都给发过了,账本上有记录。” “我知道。”雪里卿淡道,“去年铺子经营得不错,我很满意,虽然年节已经过去,该添的赏钱自然不会少你们的。” 何武高兴地哎了声,代布庄和粮铺的伙计们谢过雪里卿,并保证会妥当安排,将少爷的心意传达给每个人。 雪里卿轻嗯,结束了这场汇报。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 第184章 元宵节后,王井和钟钰送钟霖回宝山村,顺便给雪里卿和周贤又带来一大笔进账。 雪里卿合上账册,望向坐在左侧的王井道:“两个多月,盈利两万四千七百余两,王老板和阿姐将茶楼经营得十分出色。” 听见这个数,周贤暗暗咂舌。 前段时间,何武和张同两位掌柜来送钱,他是知道的。刚起头的粮铺就不提了,清淮布庄在泽鹿县也算是站在行业顶层,主营最昂贵的丝绸生意,每年净盈利超过一千两便是好年头,然而府城的一间茶楼和点心铺子,从十月中旬到年底仅两个多月,净利竟高达两万四千多两。 不得不说,平宁府不愧是一省之中心,果然是销金窟。 王井笑着点点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周贤弟的方子,茶楼重新开张后的生意也不可能这般好。这钱按照雪夫郎的要求,一半兑成现银,剩下都在这里。” 说着,他示意厅堂中央两只挂着大铁锁的木箱,并让身边的小厮把一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雪里卿。 木箱里是六千两整的现银。 木盒里则是剩余的银票、零钱以及两只木箱的钥匙。 雪里卿也不扭捏,直接收下,转手递给周贤道:“你的。” 周贤弯眸:“我赚给卿卿的。” 雪里卿:“收起来。” 周贤爽快应了声,把小木盒往怀里一揣,然后一手一只大木箱,拖着四百斤的财富去了东屋。 在他安置银钱的时候,钟钰跟雪里卿说起关于毛衣的订单。 今日,钟钰特意穿上了雪里卿为她亲手做的那件暖白镂空毛线叠橙色丝绸底的衩袍,头上盘着垂鬟分肖髻,一捋燕尾发搭在肩头,清丽温婉中缠着一丝独属于少女的灵动。 她对雪里卿神秘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小雪阿叔你猜,我这次给你带来了多少件订单?” 雪里卿问:“几百件?” 钟钰吃惊:“您这么看好我?” 雪里卿敛眸微笑。 若是一位寻常待出阁的少女,能拉拢的无非几位闺中密友,自然不会有这么多件。 但钟钰本就不寻常。 她如今跟在钟有仪身边学习打理茶楼生意,本就常在外走动,这期间大概还要负责帮家里维系与府城权贵家同龄公子小姐的人脉关系,年节期间宴请无数,是走动的好时候。 雪里卿自信,钟钰只需照今日这打扮赴宴一次,便能引来无数打听。 何况还有钟有仪可能帮忙。 被雪里卿如此看好,钟钰心情更愉悦,笑着展开记录订单的册子,揭示答案:“是两百五十八件。” “这些少爷小姐不差钱,瞧着喜欢就十套八套地定,除了自己穿,还要想着兄弟姐妹和爹娘长辈,这还是不清楚阿叔这儿究竟有多少样式,我压着没敢多收的结果。当然,阿娘也有帮忙,不过还是我贡献最多!” 见她一副求夸奖的模样,雪里卿弯眸道:“我分你三成利。” 钟钰愣怔。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王井摆摆手欸了声:“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都是小辈应该做的。” 雪里卿转眸望向他,淡淡道:“这是我与钟钰的生意,王老板莫要以父之名,帮她推辞。” 闻言,钟钰眼睛更亮,忍不住重复他那句话:“我与阿叔的生意?” 她也能有自己的生意了? 雪里卿颔首:“我选择与你爹娘合作,一是因他们对茶馆酒楼生意的经营有道,二是因我们不想挪地方,点心生意如此,布庄生意亦如此。如今我看到了你的能力,自然也想与你合作。” 钟钰几乎没犹豫,便点头答应。 她兴冲冲跟雪里卿分析:“毛衣密织保暖,松织漂亮,能从年初一直穿到春末,入秋凉些便又应季了。毛衣如今在府城正新鲜,咱也一家独有,今年的生意定然红火。” 雪里卿:“以后呢?” 钟钰:“等别人也做出来,必然会有所回落……不过咱们云织阁有第一家的名号,只要趁机先一步将名声打响,自然不愁。” 雪里卿:“铺名都想好了?” 钟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新知府家六小姐说的,她说阿叔做的这件衣裳,袅袅若夕染云织。毛线蓬松柔软,我觉得叫云织正合适。” 雪里卿也觉得这名字不错,轻嗯表示认可。 清淮布庄主营布料,顺带养些织工裁缝做衣裳定制生意,师傅们的手艺样式放在泽鹿县还行,但丢进府城就不够看了。雪里卿就经常不满意布庄送来的衣裳,亲自再改一遍。 既然钟钰能打通这条商路,权贵富豪的钱没有不赚的道理。 接下来,雪里卿跟钟钰简单商量了下后续合作事宜。 当前这两百五十八件定制,仍归属于清淮布庄承办,钟钰作为拉取订单之人,分得三成利。 在这之后,两人合办云织阁。 清淮布庄会按需供货毛线,云织阁则培养织工,设计新样式,专门承接后续毛线制品生意。 织云阁的生意专门针对权贵富户,对外的排场自然越足越好,既是给自己起势,亦是给客人脸面。 王井帮忙算了下,府城繁华街区的一栋两层铺面至少五千两,暂不考虑另开制衣工坊,外加铺面装修、培养织工裁缝、研究衣样等用度,预算需六千两起步。 钟钰手上的私房钱不多,即使算上那两百多件订单的分成,也只能勉强凑出八百两。 王井见此,下意识想替她出钱。 钟钰果断拒绝:“爹爹,这是我与小雪阿叔的生意,你不要插手。” 王井愣了下,失笑道:“是爹爹的错,你的生意你自己做主。” 钟钰扬起笑容,重新转向雪里卿,询问他的意思:“阿叔,您出生意又要出那么多钱,我能付出的贡献有限,只占织云阁一成股,如何?” 雪里卿微微摇头。 钟钰付出的除了一千两,还有府城圈子的人脉与销路,这对于一家铺子来说同样十分关键,何况往后织云阁也要靠她管理。 第207章 他缓声道:“给你四成。” 钟钰惊讶:“那么多?” 雪里卿轻嗯,淡然交代:“织云阁我占五成,你占四成,剩余一成你拿去做人情。” 钟钰眼睛飞快咕噜两圈,明白了他的意图:“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咱们织云阁找个靠山?” 雪里卿微微弯眸默认。 虽说钟钰背靠钟家,在府城也算有些背景,但擅自涉足另一行业,撬动他人利益,钟有仪不一定应付得来。这时用部分利益换能及时保驾护航的树,很划算,比起现成的银钱,织云阁一成股的利益绑定显然更深。 钟钰思索:“那该找谁好呢?” 雪里卿问:“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六小姐,在家中地位如何?” “齐六小姐是平宁府新来的这位知府家的嫡出幺女,素有才名,很受家中长辈与哥哥的宠爱。”钟钰边说边观察雪里卿的神色,逐渐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选她?” 雪里卿轻嗯,缓声道:“去年,钦差大刀阔斧清算平宁府,致使许多官位空出,乱了府城局势。年前腊月初,补位的官员陆续到位。” “新官上任,首要麻烦就是如何融入当地势力,然而如今的平宁府与布政司上下势力都被清算怕了,均在静观其变,说难听点就是当缩头王八,不动便不错,轻易不可能接受这群新官,当下应是这位新知府最不顺心的时候。此时你以闺友之名给受宠的六小姐递上这张投名状,正合适,待以后局势安定,他会报答你的恩情。” 钟钰迟疑:“恩情?我们只是一家新开的衣铺,还只给一成股,说成恩情是不是有些重了?” 雪里卿轻笑:“你还是没懂。” 钟钰困惑:“懂什么?” 雪里卿为她解惑:“这张投名状的价值不在究竟有多少银钱,而在于你我二人的身份。” “平宁府如今局势,归根结底是去年那场清算导致的。钦差张少辞是你爹爹写信引来,清算则是借我状告雪昌之案完成,据传张少辞和同行的二皇子还与我交好,他们归京,那些人精的眼睛便会落到我们身上。你我二人给的不是钱财,是点头接受他的态度,自然当得起恩情二字。” 钟钰听得恍然大悟。 她轻声呢喃:“原来如此,怪不得呢……” 王井疑问:“怪不得什么?” 钟钰抬头回道:“过年家里收到许多请帖,阿娘只应了叔爷最亲近的几位学生家的,其余一律退回,后来我在金叔叔家遇见齐六小姐,她不仅不恼被拒贴,还待我颇为亲近……经阿叔这一提醒,我才想明白。” 不是齐六小姐大度,也不是对她一见如故,两人合得来,而是知府家早就升起那钟家当突破口的念头了。 钟钰懊恼自己太笨,没能察觉。 雪里卿闻言,改口道:“既然阿姐如此谨慎,你便先回去跟她商议,这棵树不靠也无大碍。” 这事听着搅弄风云的,感觉十分重要,钟钰乖乖答应。 最后,她问出一个小疑惑:“既然是找靠山,新来的分守道品级更高,为何不换更好的?” 雪里卿闻言,微微一笑。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润了润说干的嗓子,答道:“行六的幺女与你同龄,新知府年岁应当不小了,这个年纪才爬到这位置,上头人脉想来不广,相比位置更高背景不明的分守道,我们的态度对他更有用,救急方能成恩,事实证明对方也的确很重视钟家。” “而且,六小姐与我们投缘,云织这名字我很喜欢。” 其实主要原因是分守道任职于布政司,乃地方最高行政级别,过几年徐明柒造反,改朝换代后,会撸掉各地布政司四品及以上官员,换成自己人以便巩固地方政权。 府城官员反而容易保住。 不过这些,雪里卿便没必要跟钟钰解释了。 待父女二人告辞去了小院,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周贤缓缓起身,从王井送来的一筐橘子里挑了两个,坐到雪里卿旁边,放在火炉上烤。 他拨弄炭火上的橘子,笑道:“这门生意,卿卿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毛线原料的供货吧?” 雪里卿垂眸,将手举到火炉上方烤了烤,淡然嗯了声。 相比依赖个人眼光和手艺的织衣,羊兔养殖、动物毛发收购、毛线纺制等需求更基本,也更容易惠及底层百姓。自察觉这生意有做大的可能起,雪里卿心中想要的便是借此开办毛线工坊,给泽鹿县的百姓添一条糊口的门路。 若钟钰能将织云阁办成,其他人想跟着竞争毛衣生意,那么比起从头研究毛线如何制作,来找他这个源头直接购买原料显然更容易,这反而能给毛线坊拉来更多的需求。 即使有人野心勃勃,想抢这份毛线生意,也无所谓,总有某处的百姓能因此得到一份工养家糊口,或卖出兔毛羊毛以补贴家用。 得知他果然如此想,周贤轻笑。 烤橘子是门手艺,时间短了果肉不热,烤久了有容易苦。周贤仔细把握着火候,最后拨弄几下拿起来,剥开递到夫郎嘴边。 “啊——” 雪里卿张嘴吃下,甫一咬开,便被酸得眯起眸子。他皱眉偏头,拒绝了下一口投喂。 见此,周贤转手塞进自己嘴里尝了口,也被酸得一个激灵。 苦倒是不怎么苦,暖乎乎的,火候正合适,显然是这只橘子本身素质不太行。 大冬天有口新鲜水果不容易,周贤不浪费,把这只橘子留给自己,举起一起烤的另一只橘子笑问:“你猜,这颗是酸的还是甜的?” 雪里卿眯眸:“酸。” 周贤:“那我就猜甜的,输的人要主动亲赢的人一口。” 不给雪里卿拒绝赌注的机会,他立即剥开橘子塞进自己的嘴里。咬下的瞬间周贤乌瞳一亮,扭头便把自己的脸凑到雪里卿面前,示意愿赌服输。 雪里卿扫了眼他那夸张的表情,心中不信,夺走他手里的橘子,掰下一瓣放到嘴里,紧接着哥儿漂亮的五官便扭曲了一瞬。 这比刚刚那颗至少酸十倍。 确认周贤果然在忽悠自己,雪里卿下意识要去质问,一抬眸,就见男人憋不住噗嗤乐出声。 雪里卿更气:“周贤!” 被恼羞成怒喊出大名,周贤收敛笑意,低声说了句“我输了,我亲你”,紧接着便愿赌服输,倾身覆上了夫郎柔软的唇瓣。他抬手扣住雪里卿往后躲的后颈,缓缓撬开牙关,努力展示自己输得多么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5章 织云阁才刚刚决定创建,且投入不小,目前清淮布庄生产的毛线数量足以应对近期需求,不必盲目扩办专门的毛线坊,此事不急。 急的是那两百多件衣裳。 布庄有提前备制的毛线,眼下衣材不缺,缺的反倒是人。 除了基础平织,裁缝织工们近期还研究出不少针织与手编花样,在雪里卿挑剔的眼光下,布庄如今也有了几款拿得出手的衣样。 只是好看的衣样都较为复杂,尤其是雪里卿给钟钰做的那件,以素色丝绸与镂空毛线织叠加,看似简雅实则工艺复杂,需一名裁缝与一名织工配合,基础工期便有十二日。 这件也是订单中指定最多的。 如今布庄只有十二名会织毛衣的织工,仅靠这些人手,两百多件衣裳得做到明年。 可若让布庄为此再培养些人,又不太合适。 织工都是本地哥儿女子,不可能轻易搬去府城做工,以后有了织云阁,清淮布庄会停止毛衣生意,此时费力培养一批多余的织工,安排他们以后的去处还是其次,到时织云阁开起来还要去府城再重新折腾一遍。 如此,两头麻烦。 雪里卿最终决定将此事安排给钟钰解决,让她去府城尽快给衣铺物色人生送来清淮布庄进学,这样既能解决人手问题,也能借这批订单,顺势将毛织技艺交接给织云阁。 有了新生意,钟钰兴致勃勃,本想在泽鹿县多待些时日,不料收到雪里卿指定的任务,立即打包跟王井回了府城办正事。 随后,雪里卿又去找了孙秀秀。 布庄的织工能力有限,毛衣都是按照几种固定衣样泛制。府城的订单多来自上层,总不能让一群权贵天天出门撞衫,那织云阁可就不用开了,因此每件毛衣还需在基础版制上,按客人的需求喜好设计改良。 目前,布庄里只有两位老裁缝的能力符合雪里卿要求,人手比批量做毛衣的织工还缺。 孙秀秀有一手好绣工,心思细致,在服饰装扮上天生有巧思,是位不错的人才。 雪里卿带着样衣上门,同孙秀秀讲了自己的需求和能给出的条件。 “这是布庄的生意,按件计费,秀秀阿叔只需按每位客人的喜好风格,给出符合布庄要求的改良图纸即可。布庄目前缺人手,若是你有空帮忙完成衣裳的改制,还会另付报酬。” 第208章 如今家里多了两个孩子要养,不再是孙秀秀和李三壮两个人光棍似的过日子,银钱还是多赚些好。况且孙秀秀也喜欢这些,按心底的意愿当然是乐意接这个活儿的,只是…… 他忐忑地捏住衣角:“我行吗?” 雪里卿:“当然,我不会拿自己铺子的生意开玩笑。” 这时,李三壮不知从那个角落钻出来,手上拎着只母鸡,停在他们面前帮腔:“人家小雪夫郎铺子那么大,何必为此奉承你,说行肯定是行。” 接着他转向雪里卿又道:“秀儿他就爱捣鼓这些,以前年轻的时候也给你们布庄绣过衣裳,衣样打的也好,就是自觉没见识过好东西,露怯。不如让他先试一件,成了再说?” 雪里卿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将带来的其中一件样衣与写着对应客人信息的纸页留下。 “三壮叔识字,能帮你看。” 孙秀秀抱着东西,下意识转头望向还掐着母鸡站的李三壮。 李三壮点头应下,随后举起手里的母鸡道:“这只太老快不下蛋了,今天刚好有喜事,杀了炖汤喝,给孩子们补补。” 孙秀秀闻言,起身要去做饭,招呼雪里卿留下一起吃。 雪里卿摇头拒绝,以家里还有事为由告辞,出门时,他顺便帮忙告知在门口丢石子玩的立春立秋。 一听喝鸡汤,俩娃吞吞口水,乖乖谢过雪里卿后赶忙跑回家。 * 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个活计,孙秀秀专门去山崖,先跟雪里卿学了好几天的毛线编织,如此认真,最终拿出的成果也的确很好。 雪里卿觉得不错,转交给何武以及布庄镇店的两位老裁缝看,同样得到认可。 于是这件事便如此定下了。 主持完这件事,看着一切按安排井井有条进行,雪里卿终于得闲,这才发现转眼间已经入春了。 二月仲春,天气虽还没彻底暖和起来,但枝头已然冒了绿尖,脚下经常能踩到拱出土的嫩草,无一不在说明寒冬占领许久的大地正逐渐复苏。 这也是春耕信号。 泽鹿县一年两熟,轮耕于夏五月和秋九月,田里躺满刚刚过冬、正准备发力生长的麦苗,要春耕的自然不是它,而是蔬菜。 就在雪里卿熟练安排长工们准备泡种育苗,耕种菜地之时,周贤忽然拉住他,神神秘秘往屋里走。 雪里卿困惑:“做什么?” 周贤问:“今天几号?” 雪里卿:“二月二,刚好春耕。” 回头看他那副醉心种田的模样,周贤无奈,屈指弹了下他脑门:“满脑袋种地,自己生辰都忘了?” 雪里卿愣怔,迟钝嗯了声。 其实,他不过这个生辰许久了。 阿爹死后,雪里卿便没了生辰,他毫不在意这个意味着雪昌成为他亲手父亲的日子,前几世都是随口编个时间应付别人的。 过着过着,这个正经生辰便被雪里卿逐渐淡忘了。 雪里卿坐到桌前,看着面前插着奇怪红烛的蛋糕和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昂首问:“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段时间当然也没跟周贤提过。 “婚书上写的。”周贤道,“本来以为最近又是过年又是忙铺子,你是嫌累,不想请人来家里折腾,所以没提过生辰的事,谁知道你是真的忘了?” 对此,他叹了口气,转而又弯眸扬起笑容,道:“幸好我记着。” 周贤揽着雪里卿,转向桌子。 “这里过生日吃长寿面,我们那儿流行吃生日蛋糕,我都准备了。生日蛋糕吃之前要点亮代表年纪的蜡烛许下心愿,这蜡烛是我亲手做的,还特意做成了本土化,方便你看懂。” 雪里卿望向融成文字“拾捌”形状的红蜡烛,插在蛋糕上,奇特的形状更像糖画。 哥儿的眸底似乎也融成了糖色。 “卿卿的生辰是二月初二,上午巳时,现在时辰刚刚好。”周贤笑着拿出火折子,点亮蜡烛的引线,低声唱出生日歌。 唱完示意:“闭眼,许愿。” 雪里卿依言闭上双眸,在心底许下不变的心愿。 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吹灭蜡烛后,雪里卿切开自己的生日蛋糕尝了尝。 蛋糕是坚果千层,绵密柔软,奶香馥郁,还夹杂坚果碎的香脆,周贤做的东西一如既往地好吃。 所谓中西两不误。 尝过蛋糕,周贤又催促雪里卿吃长寿面,鼓掌说祝词:“一根到底,长命百岁。” 他最了解雪里卿的小迷信,特意把寿面做得又粗又长,寓意命壮且长,还下功夫拉面摆盘,保证自家小寿星能顺利地一根长寿面吃到底。 至少也得吃出八十的寿命。 周贤如此花心思,却没料到雪里卿自己不争气,嘬到一半嘬累了。 他眨眨眼:“再努努力呢?” 雪里卿叼着面条,揉揉自己已经饱了的肚子,狠狠一咬牙,把余下的寿面一口气嘬光。 吃完,他靠在椅背动弹不得。 这会儿,周贤正端着一沓盘子站着切蛋糕,准备分给家里其他人,转眸瞧见雪里卿吃得两眼发懵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弯下腰亲亲他嘴角。 雪里卿抿抿唇,没忍住道:“下次做少些。” 周贤失笑:“我的错。”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 见周贤直起身继续切蛋糕,阳光从敞开的格子门照进来,勾勒男人总笑意盈盈的眉眼,雪里卿顿了顿,又轻声补充:“谢谢,我很喜欢。” 周贤偏头望来,乌瞳弯弯:“恭喜啊雪里卿,崭新的十八岁。” 雪里卿跟着目露笑意。 虽是他的第四次十八岁,却是第一次用真正的生辰过。 如周贤所言,是崭新的。 …… 生辰过后,生活再次进入溪流般清澈而安详的模样,随着安排,井然有序地随着时间向前流淌。 不过,祥和的只有富家。 去年秋日歉收,虽有朝廷赈济,还是致使一些穷苦人家闹了春荒。 周贤听说附近村有几家日子过不下去,跟雪里卿商量过后,招了几人来家里做短工,帮忙种菜照顾牲畜家禽,工钱折成粮食发。 只是他忘了,年前他们给村里人家借粮,也说来年做工还,撞在一起,家里工人太多,没那么多活儿干。 周贤为此还小愁了下。 没过几天,家里的鸡鸭鹅跟兔子十分给他面子,养了好几个月,现在开始下蛋带崽了! 这下就有活儿干的。 带崽的兔子需要照顾,家禽的蛋更需要处理。 家里的鸡鸭鹅是同一时段秋雏,几天内陆陆续续都开始下蛋,即使天冷频率低,耐不住它们加起来两百多只,三种蛋一下子就攒起来了。 雪里卿曾找何武张同商议过家里这些农产品如何处理,其中一条就制成干货送去粮铺卖。周贤想了想,趁现在天冷鸡蛋价格高,安排姜云孟顺两个自家长工出去卖鲜蛋,剩下还多余的人手就在家里腌咸蛋皮蛋松花蛋! 于此同时,泽鹿县县衙也在开仓赈济,帮助百姓度过春荒。 这也是洛士成任职泽鹿县知县二十年,站的最后一班岗。 年初,吏部考核,由于雪昌案的重大功绩,他的名字终于被放到升迁名单里。二月中旬,诏书传到洛府,洛士成领命,带着家人即刻启程赴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泽鹿县的新知县也在赴任了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6章 在新知县上任前,雪里卿和周贤先见证了件大事。 李四壮的媳妇孙小娴生了。 那天雪里卿学医间隙,到外面的山坡散步透气,顺便巡视巡视自家地里的小麦,刚好遇上李百岁和岑润润在旁边开好的荒地耕种豌豆。 见他们不干活,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什么,神色也不大好,雪里卿便过去问了一嘴。 岑润润和李百岁便你一言我一语,叭叭叭和盘托出。 原来按产期,孙小娴在二月中旬就该生了,可是眼下已经二月底了,那鼓鼓囊囊的肚子却没有丝毫要卸下来的动静。为此,李四壮急得上火,王阿奶也带着纪铃天天往四房家跑,以防她冷不丁地就要生。 这几天,村里传的话也很难听。 所谓瓜熟蒂落,到了时候,娃还不落草,那就是妖邪是不详。 气得王阿奶在家里乱蹦。 不过比起跟人对骂,还是家里的儿媳孙子更重要,她忍着气愤,今天正准备带孙小娴去县城看大夫。 雪里卿闻言道:“不用去,我家里有个现成的。百岁你快跑去拦着,我稍后就带大夫过去。” 李百岁一喜,当即丢下锄头就往村里跑去。 现成的大夫自然是马之荣。 年初六开市,初五的时候雪里卿便将这老头赶回县城去了,不过身为雪里卿的师父,他还是会经常来宝山村,指点雪里卿医理。 第209章 这次来,马之荣本准备留宿一晚,明天带雪里卿去县城医馆接触病人,进一步学习脉理。 没想到,还接了个活儿。 雪里卿开口请他,马之荣没有拒绝的道理,立即拿上随身携带的出诊箱,同他一起去了李四壮家。 谁知就是那般巧合,他刚伸手要搭脉,孙小娴的羊水突然破了。 李四壮愣了下,赶忙跑去找驴车接产婆,王阿奶则让纪铃去喊村里有经验的媳妇夫郎过来帮忙。 由于孙小娴这一胎不顺,老太太担心会有意外,便请马之荣留下坐镇,以防不测。 马之荣点头答应。 雪里卿自然也跟着留了下来。 见王阿奶一直绷着脸紧张,他出言安慰道:“男胎易早产,女孩哥儿易懒月,是有福的。” 王阿奶梗着脖子:“那当然!我老李家的孩子,都是有福的。” 雪里卿失笑。 从羊水破了到临盆,中间会有一段间隔,也是给人留足时间做准备。 纪铃快去快回,很快将帮忙的人喊来。这些人都很有经验,一进门便自觉找到位置,添柴热炕,起火烧水,孙秀秀还从家里专门拎来一篮子鸡蛋,准备煮汤给孙小娴吃,到时能添把力气。 家院里来来回回,人影忙碌。 马之荣是大夫也是外男,不到必要时刻,依然需要避嫌,此时被安排在堂屋喝茶等待。 见对面的雪里卿时不时抬头朝院子里看,眸子里全是好奇,他摸摸胡子感慨:“当年你出生时,我也是这般在雪家厅堂里侯着,转眼间皱巴巴的小娃娃已经这么大了,过两年,老头我说不定就能这么等徒孙喽。” 雪里卿懒得跟他聊这些。 这会儿,岑润润忽然塌着肩膀走进堂屋,从旁拖来只小板凳坐在雪里卿身边,两手托着脸叹气。 雪里卿侧眸:“怎么了?” 岑润润又叹了口气,怏怏道:“帮忙的人太多,我连灶台烧火的活儿都没凑上。” 马之荣听着乐呵:“你这小哥儿怪勤快的,上赶着干活,没抢到活儿干还叹气。” 岑润润:“我是好奇。” 转眼间,他嫁给李百岁也有四个多月了,过年回娘家的时候,还被阿爹问肚子有没有动静,他说他饿,阿爹感慨他成亲后一点脑子都没多长,看来夫君公婆对他挺不错。 直到回到李家,岑润润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阿爹问的其实是孩子。 他知道,孩子无定数,有些人怀得早有些人怀得晚,但总归是要生的。如今看见四婶生孩子,岑润润清楚以后自己也要走这一遭,便十分好奇,究竟要怎么做,会经历什么? 听他天真地诉说着疑惑,雪里卿其实也有共鸣。 他联想到许久之前的生子梦。 雪里卿道:“据说很痛。” “痛?”岑润润呢喃了声,旋即点点头,“我知道,阿爹总说生我们的时候很痛,差点死掉。” 雪里卿闻言,又想起梦里他生产后周贤哭着说吓死了。 他便道:“据说是道鬼门关。” 刚巧这时,偏房那边响起孙小娴的痛呼,岑润润顿时缩缩脑袋:“听起来好可怕。” 雪里卿也眯了眯眸子。 见两个不经事的年轻哥儿在这儿相互讨论生产之事,满是懵懂,马之荣无奈摇摇头。 身为医者,他自然更了解孕期与生产的具体危险及后患,其中痛苦,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碍于男子身份,他微微侧身面朝大门,避嫌没吱声。 雪里卿是他徒儿也就罢了,旁边那个是别人家的小夫郎,跟他们讨论这种事,叫别人知道,他怕晚节不保,被人指着屁股骂老流氓。 不知不觉间,到了中午。 周贤四处忙活,等回家做饭的时候才发现自家夫郎没了,他一路找到李四壮家,看见这场面愣了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去堂屋找到雪里卿,了解前因后果后道:“马老头得留在这坐镇就不管了,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吃饭?” 马之荣闻言,给他一个白眼。 雪里卿抬眸道:“我想瞧瞧。” 周贤闻言,示意旁边还老神在在嗑瓜子的产婆道:“你看她悠哉悠哉的模样,宫口估计才开四五指,有的等,吃顿饭再来刚刚好。” 产婆闻言揶揄:“你个汉子大庭广众说这些,不知羞。” 周贤道:“生孩子就生孩子,正正经经,谁不是从阿爹阿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谁家媳妇夫郎兄弟姐妹没个生孩子的时候?这有什么羞不羞的。” 这话若是别人讲,大概会被当成浑话得来一阵哄笑,偏偏周贤回的那么理所当然,让人觉得他打心眼里就是如此认为,叫旁人起哄不出来。 有人碍着他如今的钱势,开口应和两声,含糊着将此话题揭过。 唯有马之荣投以另眼。 察觉到他视线的变化,周贤扬眉,递了个怎么了的眼神。 “医家不忌,世间少有人能做到,或许你真是个行医的好苗子。”马之荣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语气间全是老头我又动了收徒念头的意思。 周贤无动于衷地推开他的手。 说什么鬼话,他早弃医从建了,现在弃建从卿卿,回归家庭。小雪哥儿给他那么多任务,家里家外忙活,哪有空理会他的爱才之心。 况且,他天才之处那么多,样样都可惜心理负担得多重啊? 周贤十分臭屁地想了想,然后弯眸一笑,重新望向雪里卿:“回家吃饭还是我给你送来?” 方才几句话,屋里气氛有些冷,雪里卿也不想留了。 “回家吃饭。” 回去的路上,雪里卿询问关于怀孕生产的事。周贤尽力回想,将自己知道的那些都告诉了他。 怀孕期间,孕吐乳涨,嗜睡尿频,等肚子大了不仅行动不便,还会腰酸背痛,四肢水肿,呼吸困难,折磨得睡觉都困难。 分娩时宫缩阵痛,随着从一指开到十指,疼痛间隔逐渐变短,古代医疗条件差,没法剖腹产也没有无菌环境,胎位不正或大出血,甚至是产婆用剪刀剪个脐带,都会给人带来极大感染死亡的风险,一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 更不要说妊娠纹、失禁、脱发、产后抑郁等后遗症…… 周贤都把自己说怕了。 雪里卿仔细听完,道:“你了解的倒是不少。” “都是随手能查到的消息。” 周贤轻呼一口气,缓声道:“妈妈生我的时候就是脐带绕颈大出血,两个人一起走的鬼门关,后来她身体一直很虚弱,小时候我知道这件事,特意去翻家里的科普书看过。” 想起周贤的妈妈是病故,雪里卿联想到一件事:“所以去学医?” 周贤:“有这部分原因吧。” “为何只学了一年?” “后来学着学着,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逝者如斯,我以后就算成为医学圣手,妈妈也没法复活,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让我觉得非救不可的人了,了然无趣,就换掉了。” 雪里卿抿唇:“你……” 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周贤牵唇笑了笑,肯定道:“会。” 如果事情像雪里卿经历的前三世那般发展,他得知雪里卿病故,肯定会恨自己没能坚持成为医学圣手。 想到这里,周贤啧了声:“这话聊的,忽然有些想回头是岸,要不我回去拜马老头为师吧?” 雪里卿:“不必。” 周贤:“嗯?” 雪里卿淡道:“你学了也只会缝缝伤口,打打盐水,隔科如隔山,你跟我不对症。” 周贤好气又好笑,捏捏他的脸。 “你这张嘴啊!” 雪里卿用这张毒嘴,吃完中午美味的一餐,返回李四壮家时,顺便给马之荣这个师傅带了份。 事情进展也如周贤所料,吃了顿午饭回来,孙小娴还没生,不过听屋里的痛呼声显然是近了。 雪里卿把从家里带来的红糖交给李四壮,让他冲给产妇喝。 接着产婆又进去查看几次。 大约未时初,她进屋后再没出来,紧接着一盆盆热水不停往屋里送。有过孙秀秀那种事,李家对待媳妇生产都很重视,舍得花钱,屋里还蒸上醋,独特的酸味弥漫这所农家小院。 孙小娴是第三胎,生的很顺。 没过多久,孩子啼哭声响起,片刻后产婆出来道喜。 “是个小闺女。” 王阿奶当即哎呦一声。 就在产婆以为是家里婆婆对丫头不满意,拿不到几个喜钱的时候,王阿奶猛地一拍大腿,朗声笑道:“可算又盼来个小孙女!” 屋里,孙小娴舒了口气。 说是说,做是做,有人重男重的毫不掩饰,也有嘴上说不嫌女孩哥儿做面子,真遇上了就厌得翻白眼。 王阿奶整天念叨臭小子烦,嫌老李家是汉子窝,实际上谁都知道她稀罕急了家里这些孙儿。李家四房,除了纪铃有过一个李百秋,谁也没真生出过丫头哥儿,不知究竟什么情况。 第210章 因这胎生的晚,村里最近出了许多不好的言论,把王阿奶气得不得了,孙小娴更生忐忑。 如今听来,至少面上是稀罕的。 孙小娴苍白着脸,偏头望着用小被包好放到枕边的女儿,弯眸嘬嘬两声逗弄了下她。 作者有话要说: 文内关于怀孕和生产都是作者通过网络搜索得到的知识,如有不妥,可以指正。 第187章 孙小娴顺利生产,王阿奶可算松了一口气,当天便让李四壮赶车去岳家报喜,她自己则撸起袖子,准备找某些人算算总账。 这几天那么多人明里暗里说她家这胎妖邪不详,王阿奶在家气得乱蹦,对外却一直安安静静没吱声,这不是因为她听信谗言,更不是怕,只是担心自己跟外人瞎折腾,触了喜神的霉头会影响到儿媳孙女。 如今不怕了。 她王小翠这辈子在外人身上就没受过气!憋了这么久,可算能抽出空,去找那些背地里散播她孙女妖邪不详的碎嘴子清算了。 王阿奶叫上大房二房两个儿媳,一起在本村挨家挨户敲门。 名义是报喜,实则猎杀时刻。 遇上好人家,她高高兴兴和和气气报喜,请人参加洗三礼,遇上记仇名单上的,她张嘴就开始扒底裤,把这家往上五十年所有的丑事都翻出来,让村里大家品鉴。 她活得久,知道的多,那张嘴也实在厉害,骂起人来叭叭叭,阴阳怪气同样炉火纯青,旁边还有两个在村里同样出了名厉害的纪铃和李佩兰补刀。其威力之大,以至于之后好几天,被骂的人家都大门紧闭不敢出来。 那些人究竟怎样不清楚,反正王阿奶出了口恶心,神清气爽。 三天后,李四壮家给小丫头热热闹闹举办了洗三礼,红鸡蛋摆足分量,任上门恭贺的亲友吃。 礼上,女孩的名字也定下来。 跟着李家孙辈的惯例,百字起在中央,两个亲哥哥叫李百文和李百武,她则叫李百艺。 好听,也充满祝福。 此事过后,日子再次恢复平常。 三月十四,泽鹿县的新知县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上任。 马车初抵达,程雨流把家人和寥寥几件行李简单安置到县衙后庭专门给知县起居的小院,立即将衙门全部小官小吏召集起来,边认人,边接手查看泽鹿县的各项事宜。 青年一身旧夹袄,哗哗翻册子。 堂下其他人安静等待,都在观察揣摩这位新知县大人的脾性。 “对了。” 县丞微笑:“大人您说。” 程雨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瞧了眼封面上的稚嫩字体,抬头道:“泽鹿县有个叫雪里卿的,你们谁知道他家住何处?有些东西要捎给他。” 此话一出,县丞跟主簿同时出声。 “我去送!” 望着他们脸上的殷勤,且这殷勤显然不是对自己的,程雨流直觉不对。在此二人上来拿信的时候,他一个转手把信收了回去。 程雨流问:“这个雪里卿是何人,你们都很熟?” 县丞跟主簿对视一眼,收回落空的手搓了搓,由前者开口:“大人可知去年平宁府轰轰烈烈的雪昌案?” 程雨流点头:“有所耳闻。” 他知道此案涉及科举舞弊与多名官员贪腐作恶,圣上专门委派二皇子与钦差大臣查办,自己这个位置就是原知县因此案有功升迁腾出来的。 说起来,这事也算帮了他。 不过去年他忙于带弟弟看病,应付各方为难,没了解具体情况。程雨流联想雪里卿和雪昌的姓氏,推测问:“一家人?” 县丞:“父子。” 程雨流疑惑:“他没受影响?” 县丞:“他告的。” 主簿没忍住,在旁补充:“断亲三状告父,把亲爹继母都送走了,咱们县里还有当时的案卷,就在那堆。” 他努努嘴示意桌子左上角。 程雨流依言翻出留档的案卷,一目十行翻动,旁边的县丞和主簿你一眼我一语,把雪里卿接手雪家全部产业、跟上任知县家有干亲关系、钦差和王爷世子在他家小住且关系匪浅、还跟一位五品千夫长交好、这位千夫长背后还有位参将等等全部交代一遍。 “您别看他只是嫁到乡野的一个小哥儿,背后权势很是恐怖,咱们都惹不起。您别怪我多嘴,大人初来乍到,最好能趁机……交交好。” 县丞表情十分真诚。 此时程雨流看完了案卷,蹙眉望着面前的老头:“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拜山头?” 县丞点头。 砰的一声,程雨流把厚厚一沓案卷摔在桌案上,气骂道:“胡闹!拉帮结派,沆瀣一气,你们平日都是如此为官的吗!” “今冬县内百姓饿死多少,冻死又有多少,义庄里的无名死尸堆成山,开仓赈济后县衙库房粮食空了大半,根本撑不了再一次赈济。你们不跟我商讨这些如何解决,反而催我去拜山头?钦差过来的时候,怎么没顺道把你们一起给革职查办呢。” 堂里所有官吏,被他噼里啪啦一顿臭骂,都垂着脑袋鸦雀无声。 看着他们的鹌鹑样儿,程雨流长叹一口,挥挥手让他们滚蛋,所有人巴不得往外跑。 主簿迟疑:“那信……” 程雨流:“滚。” 主簿依依不舍离开,跟县丞一起走到外面后,拉着同僚小声嘟囔:“他有病吧,雪里卿是他自己问的,那案卷不也是他自己看的嘛,小小年纪,脾气阴晴不定的。” 县丞回头看了眼屋里正皱眉翻看文书的青年,意味不明笑了声。 “挺好。” 次日,山崖先后迎来两波人。 头一波是位小厮,称来自京城,顺道帮人捎带些东西给雪里卿,随后放下一封信与一只二尺长一尺宽的木盒,便告辞离开。 雪里卿拿起信,扫了眼信封上面的题字,很快目露笑意。 信封上写“恩师雪里卿亲启”,笔触稚嫩,显然是赵康琦亲手写的,相比去年离开时的歪歪扭扭,他的字长进不少,仔细看还有几分像赵永泓,显然回去后依然在用功学习。 这叫雪里卿心感欣慰。 一只信封,塞着父子俩的信。 赵康琦的措辞十分简单,先是表达自己想念老师、想念狗狗、想念小鸡小鸭小鹅,然后分享自己带走的小鸭长大了,下了两颗蛋,最后控诉他爹爹赵永泓擅自把小鸭的蛋吃掉了,想请老师为他和小鸭主持公道。 赵永泓的废话,则更多些。 开头照常寒暄问候,炫耀自己的画技进步和带崽成就,尤其仔细描述自己如何每日亲自教导,如何呕心沥血,赵康琦学业如何突飞猛进,洋洋洒洒自夸了两页纸,紧接着他话音一转也开始控诉自己的皇帝爹。 归京后,赵永泓坚定信念,直接拒了太子的封诏,请旨前往封地。 老皇帝自然不许。 胳膊拧不过大腿,赵永泓退而求其次,准备天天蹲在王府画画养崽,坦然躺平,奈何皇帝依然不许。 这几月来,皇帝经常冷不丁地召他入宫,进御书房第一句就是问他改没改主意,赵永泓说想去封地,然后迎接他就是皇帝一顿训斥,骂完命令禁军统领把他领走,塞进禁军挨体训。 反反复复,要了赵永泓老命。 赵永泓在信中哭诉:“本王画画怎么就游手好闲了?本王教琦儿识字这么就不务正业了?父皇总这样骂我,小雪夫郎你给评评理!” 父子不愧是父子,信都写的一个德行。 雪里卿摇摇头,折信收起来。 可惜没有张少辞的消息,赵永泓的信狗屁不通,除了皇帝还在坚持想让他继位外,看不出朝廷局势究竟如何、赵永泓能否逃脱皇位。 不过,没消息或许是好事。 张少辞偶尔也会长脑子,这种随手请人送出的信,太容易外泄,某些计划与进展不宜透露,如此便说明对方在按他指示的那般行动。 收存好信件,雪里卿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两幅赵永泓的画作和一对羊脂白玉绞丝镯。 前者是赵永泓送给画友周贤交流鉴赏的得意之作,后者则是赵康琦特意挑选,送给老师雪里卿的礼物。 周贤对此只有四个字点评。 “高下立现。” 雪里卿望着展开的水墨画,难得帮赵永泓说了句好话:“这上面署着赵永泓的名,还盖着皇帝的私印,挂在后墙能镇宅,没人敢乱来。” 虽说赵永泓大概想不到这一点,但此物价值的确很高。 算是个能狐假虎威的倚仗。 周贤闻言扬眉,看画的眼神和善不少,扭头就拎着铁锤铁钉去厅堂,把两幅画挂到后墙。 这种东西当然要马上用起来,不然等以后改朝换代,可就没这么好的作用了,岂不可惜? 也是在他们挂好镇宅画的时候,今日的第二波人造访。 来人依然是位仆从,见到雪里卿恭恭敬敬行礼,将东西递上:“这是我家县丞大人给您的信。” 第211章 雪里卿没接,冷淡道:“我与你家大人似乎没什么往来。” 仆从微笑:“您请看便知。” 见他一副要见证自己读完信再走的模样,雪里卿眸子微暗,将信封拿来拆开,迅速阅览一遍。 看到最后,他冷呵一声。 男仆见此拱拱手,告辞离去。 等人彻底离开,周贤凑过来,询问了声怎么了,将雪里卿手中的信拿过来迅速阅读。 信里内容无他,将新任知县程雨流在县衙了解雪昌案,得知雪里卿与上任知县钦差和千夫长交好后,大肆斥责官吏们拉帮结派,沆瀣一气的事仔细描述一遍,写信人对新知县字里行间暗示雪里卿是地头蛇一事表示愤慨,并真诚提醒雪里卿:“新官上任三把火,务必警惕程知县对你出手。” 周贤看完,晃晃纸疑惑道:“他把你当傻子耍?” 雪里卿轻哼:“看样子是。” 两头挑拨离间,借此投诚讨好他拉近关系,站到他的阵营势力,同时借刀杀人,把新来的年轻知县架空,二把手上位变一把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这人太蠢,光会想美事,没想过计划败露的后果,不懂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雪里卿眯眸,有了些教人的兴致。 周贤想到另一面:“咱们能看出来是个套,但新来的这个知县看着好像不太聪明,不会真来瞎搞吧?” 雪里卿:“不会。” 周贤扬眉:“又认识?” 雪里卿侧眸望向他,道:“也是个妙人。” 听他那微妙语气,周贤觉得这个妙字用的不一般,好奇问:“他干过什么妙事?” 雪里卿坐下,道出此人事迹。 程雨流是去年的新科二甲进士。殿试上,皇帝原本有意点他作探花,喊上前对策时问他何为官何为臣,程雨流直抒胸臆,开口便说:“官为父母,爱民如子,则为之计深远。” 老皇帝摸摸胡须刚要高兴点头,程雨流转头就开始痛批朝堂,从大臣为官到皇帝治下阴阳怪气了个遍,把整个大殿所有人脸都吓绿了,噗通噗通跪下来噤若寒蝉。 他小白杨似的直溜溜站着,跟皇帝大眼瞪小眼,末了还说:“陛下,臣答完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也要完了。 幸好,老皇帝惜才不昏庸,没给他拖出去砍了,但也没点探花,最后咬牙切齿地给了个二甲。 因这件事,当时程雨流的名头盖过了当时的状元。有人觉得他在殿上得罪了皇帝,前途尽毁,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觉得这家伙现在还活着,就说明圣上心里还是喜欢的。 探花郎长得好,算是共识。 程雨流能被皇帝挑出来,自然是有几分姿色在,有才学且年轻,因家贫缺钱,二十二岁尚未娶妻,如此条件,便不可避免地遇上了高官榜下捉婿的庸俗情节。 拒绝两次,对方还要纠缠,甚至对外称已准备定亲,程雨流直接一纸告上大理寺说对方企图强抢民男,毁坏当朝进士清誉。 婚,自然是没结成。 状告被压下,高官也得罪干净。 连带着其他官员也觉得程雨流这人死轴,不通人气,实在不适合拿来做棋子,便也都放弃拉拢。 走到这一步,他已然是废子。 本来以程雨流的才学,很快便能安排官职,因得罪了人被从中作梗,吏部以目前没合适的空位要排队为由,一直让他空等。 雪里卿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而后继续道:“原本还要等更久,从前是我为对付朝臣启用了他,这次估计是张少辞答应给我们安排个可靠的好知县,一圈摸排,才把他拎出来。” “毕竟此人虽脑袋缺根筋,却也真心想当个好官,除了辱骂百官的监察御史,就属下方到地方最合适。” 听完程雨流作死的丰功伟绩,周贤啧啧两声,道:“这样我就放心了,都是能当监察御史的先天倔种,你跟他指定能喝一杯。” 雪里卿拉下脸,不悦瞪他。 周贤失笑,惹了人,又殷勤地过去捶背捏肩轻哄:“我错了。” 雪里卿冷哼。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打自己的手,再喊三遍:死手快写。 可是它就是不争气啊![爆哭] 第188章 过了几天,没等来县丞或程雨流有动作,宝山村先迎来了农事官。 自番薯玉米推广以来,老皇帝陆续收到地方各省上报成果,得知它们能缓解饥荒后,一直在搜寻更多新作物,力图改善民生,解决绥朝一直以来的缺粮问题。 今年开年,皇帝下的第一道诏令便是选定三省试推广新种。 河东省便是其中之一。 程雨流在殿试上骂归骂,对这道政令倒十分重视,接手泽鹿县事务后,他立马安排民事官们学习朝廷下发的关于新种作物种植方法的文书,委派到治下各村传授。 这几日,他正在忙活此事。 如今一身墨绿官服的农事官赶着骡车抵达宝山村,被恭敬请到村长家。简单喝了口热茶解渴,他立即道:“公务繁忙,我今天还有几个地方要跑,村长赶快去把村里擅耕作的人喊来,上头又要种新东西了。” 王正德立即哦哦点头,挥手让自家儿孙快去喊人。 这事几年前推广番薯玉米时就有过一次,村里也是熟门熟路。不过说是要耕作好手,实际村长还是让人优先通知本村三姓族老们,另外还专门去山崖请来了周贤和雪里卿。 周贤抵达时,刚巧看见农事官从布袋里掏出三样种子,立即认出来。 “番茄、番椒和南瓜。” 农事官惊异望来:“你认识?” 可不认识嘛,上月给番茄番椒育好苗,前几天家里刚在菜地种下。至于南瓜,谁还没嗑过几包南瓜子呢? 周贤笑笑解释:“我家去年在府城买过几盆盆景,四五两银子一盆,偶然发现果子挺好吃,家里便留了些种子今春刚种下。” 听见四五两一盆,周围村民咋舌。 农事官的惊异则变成了惊喜。 他连忙上前两步拉住他道:“那正好,现在上头正要种这个,你来负责教宝山村人种植。” 周贤略微思索,道:“行是行,只是我家也只是今年刚刚摸索着种番茄番椒,这南瓜试都没试过,不知官府是否有农书?” 这农事官一看就是本地人,估计这三样东西见都没见过,也是照本宣科下来教人。 不如直接要来一手知识。 雪里卿除了学医,偶尔还会读农书整理种植经验,现成的最新资料当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农事官也爽快,掏出文书道:“我也只有这一份,还得看,你去找纸笔抄下来。” 山崖有些远,村长家为了给村民们办事,家中常备笔墨,当即拿出来递给周贤。 最近新任知县对这事盯得紧,要求务必在六月前完成推广,让县里家家户户都能真正种起来。泽鹿县拢共两位农事官,境内几十个村庄,真是要跑断腿说秃噜嘴。 难得遇上个能帮忙的,农事官心里高兴,对周贤和宝山村印象更好了。 他端着茶杯,难得悠闲地站在旁边看周贤抄文书,视线扫过纸上流畅的行书,点点脑袋点评道:“你这字写得也不孬。” 周贤:“我夫郎教的。” 农事官:“你夫郎还识字?” 周贤抬下巴点点静静坐在不远处的那道红衣身影,弯眸道:“雪里卿当然识字。” 农事官随之抬头,看见一张在泽鹿县颇为出名的脸。他身形踉跄了下,连忙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顺势将周贤从位置上拉起来,转瞬间殷勤起来。 “劳您大驾,我来抄我来抄。” 周贤扬眉,没想到如今报雪里卿的名字,已经是这种效果了。不过他并未让位,把茶杯重新递给农事官,拿起笔继续写:“不必,咱们县那么多村子都等着您去,最近应当很忙吧,趁这会儿歇歇也好。” 这话可说进农事官心窝窝里了。 他安心坐回条凳上,感慨着跟周贤聊起来,倾诉这几日积攒的苦水。 “若是只跑一遍倒也还好,只是咱们如今的新知县要求六月前必须每个村子都种出来,这以后啊,还不知道要下来多少次。” 乡间最怕两种人,愚民和自以为精明。前者总记不住,一遍遍反复教反复忘,后者则生怕触犯自己的利益,要么学会捂着不告诉别人,要么就死活不愿意腾出一小片地试种,怕收成不好,影响他那三瓜俩枣的收成,必须看着别人种成了才行。 农事官想想接下来两个多月要面对的情况,一脸痛苦。他沉重道:“周小兄弟,宝山村我真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放心吧。”周贤爽快答应,接着帮对方出主意,“乡下也有识字的,你去每个村子时不如像这样留份文书作参考,让他们忘记了就去找附近识字的人帮忙解惑,既省了你一遍遍口舌,成效也会好些。” 第212章 农事官想想,觉得确实不错。 “回头我上报试试。” 周贤嗯了声,很快将三种作物的耕种文书抄完。 在农事官收起自己那份文书时,雪里卿迈步过来,缓声问:“可有分发的种子?”! 农事官忙道:“有。” 他从骡车的背筐里翻出三只大小不同的纸包,递给雪里卿:“这里分别三样种子,番茄番椒每户能分二十粒,南瓜很少,每村五粒,今年着重还是种前面两样。” 雪里卿轻嗯。 想来是赵永泓回去,告知皇帝这两样东西能吃,加之京中近年本就风行番椒番茄盆景,想收集种子很简单。南瓜是偶然从南蛮商队收上来的,能村村分得五粒,已然不容易。 他把三包种子接过,转交给旁边的村长,继续问:“这三样都是菜蔬或藤蔓作物,同番薯玉米那种粮食不同,这方面官府有何说法?” 农事官闻言心里犯嘀咕,这人怎么问得这样准,面上和气道:“这三样不入谷粮,无需种在耕田里纳赋,菜园墙角路边都行。” 听到想要的答案,雪里卿满意。 “辛苦。” 农事官恭恭敬敬地离开。 待人走后,村长有让人去把村里每户当家人喊过来,大家齐聚在院里,商量这次的新作物。 跟去年处理周三全时在旁边眼疾手快抢凳子不同,这次,雪里卿和周贤在人群中心,坐在村长手边。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王正德压压手止住院里的哄闹,将农事官来的事简单讲了一遍,然后看向周贤:“这事官大人交给了周贤,我们便听他的。贤二小子,你来跟我们讲讲,这番椒番茄是怎么个事。” 周贤闻言站起身,扬声道:“番茄是一种酸酸甜甜的红果,种起来跟黄瓜类似,要搭支架攀藤。番椒则是一种类似茱萸的调味物,它种起来嘛,应该跟茄子差不多。” 有人问:“那个什么瓜呢?” 周贤磨搓下巴,努力在脑海里翻腾脑袋里为数不多的农业知识:“南瓜也是藤上的,该跟冬瓜差不多。” “二小子,你这靠谱吗?” 周贤闻言笑笑:“至少我家菜地里已经种出苗了。番茄番椒原本是京城权贵家的盆景,去年我跟里卿在府城花材店买时还是从京城运来的,他们即使准备种,也不会比我快多少。” 四两银子一盆的说服力还是强的,院里的村民点点头,不再多质疑。 雪里卿扫了眼这些人的神情,启唇补充:“朝廷选三省尝试推行种植,如今刚刚开始,即便是农事官也只是读了两遍农书,没真正见过这些作物。县城府城亦或我们家,所有人都是摸石头过河,种得不好也情有可原。” 这话是以防之后收成不好,某些人狗皮膏药似的赖上来怪罪。 王正德点点头,帮腔道:“小雪夫郎言之有理,当初番薯玉米下来,很多户种出来的收成也一般。这次只是几样菜,官大人也说了不必占用耕田,碍不着谁家的口粮,周贤来帮忙,你们有些人往后可别犯浑。” 不占耕地交赋税就是好事,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县里官吏如今见了雪里卿和周贤都恭恭敬敬,谁敢得罪? 村民都和气答应。 事情如此说好,之后是分种子。 上面给每户分配番茄番椒种子各二十粒,数目清楚,但南瓜整个村子才十粒,这个不太好分。 周贤提出了两种方案。 其一,按照官府定的数目,把番茄番椒种子分给各户,他们跟周贤家的长工学习,各种各的。南瓜则在村里找几个好手种植,到时有了收获,五成给这几人分,剩下五成和得到的全部种子则按户平分,来年大家都能自己种。 其二,把所有种子放在一起,每家派个人跟周贤先育苗,然后再平分番椒番茄苗,南瓜苗可以种在村里,大家有空就照顾一下,所有的收成和种子则按户平分。 这事,大家各有各的算盘。 有人觉得自己种菜很在行,能比别人育出更多苗,想分种子。有人则觉得新种难把握,担心种不好,想跟别人一起育苗再平分分担风险。 一时间,院里哄哄嚷嚷起来。 其实周贤本没必要提出第二种分配方案,之所以这样,还是考虑到以后的寒灾,邻里间守望相助很重要,大家一起育苗一起种,利益联结,或许能稍微培养村人团结合作的默契与习惯。 最终除了有三户人家强烈要求自己育苗,拿走了自家的种子,其他人都决定放到一起种。 时间还早,在村长的提议下,周贤领着村里人去山崖菜地,给他们展示了田里茁壮成长的番茄和番椒苗,顺便拿出家里最后一捧干辣椒给他们看。 盆景买回家,也是要照顾的。既然周贤能留下种子和果子,肯定会比顾不上他们的农事官靠谱。 大家看过后,心里更有底了。 周贤则顺势喊来家里最擅长种植的卢方方和赵文进,专门负责此事。 当晚,夫夫两人睡前闲聊。 雪里卿枕着周贤的胳膊,抬眸轻声道:“冬天时你不是说想钻律法的空子,去我们的山里番薯么?接下来便开始吧,顺便也试试番椒和南瓜。” 周贤疑问:“番茄不种吗?” 雪里卿微微摇头:“这种果子不饱腹,易被鸟兽啄食,没必要。辣味生汗暖身,一株番椒能生许多椒果,每颗椒果里还能取出许多种子,撒下去即使没收成也不损失什么。至于南瓜,这东西易活产量高,虽不如粮食番薯,但同样能用来饱腹,比其他水果菜蔬更有囤种的价值。” 反正山那么大,多试几样。 对于雪里卿这些要求,周贤全部嗯声答应。等确认他交代完了,周贤把脑袋凑近,语气郑重:“说完旁的,我们该谈些正事了。” 雪里卿不解:“正事?” 周贤倾身亲一口夫郎粉润的唇,垂眸笑吟吟道:“这样的正事,卿卿谈不谈?” 雪里卿脸颊微红。 他移开眸子,轻声道:“吹灯。” 周贤根本没听,直接覆上。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89章 次日,雪里卿要去县城,到元康医馆跟马之荣坐诊学习,一大早便准备乘马车启程。 “今天给你炖了山药炖鸡和腌笃鲜,还有两份糕点。中午记得按时吃饭,但绝对不能自己进厨房热菜,马老头做饭也不靠谱,一定去找隔壁的食肆帮忙,再买些米饭和炒时蔬搭配着吃……钱带了吗?” 周贤把备的食盒塞进车厢,转而去检查雪里卿的钱袋,确认里面零零整整的银子铜板甚至银票都带着,才自问自答嗯了声。 自三月份以来,雪里卿去过元康医馆五次,这些叮嘱在每次出门前周贤都会重复一遍。 雪里卿不嫌烦,敛眸静静听。 等唠叨的男人把钱袋给他塞回袖袋,确认没有遗漏,雪里卿倾身在周贤的脸颊落下轻吻,先一步回答了周贤最后总要追问自己的话。 “不会忘记想你。” 周贤失笑,示意另半边脸。 分别吻结束,雪里卿上车,示意姜云赶马启程。 周贤依依不舍地目送马车,直到看不见了,他才叹了口气,怀揣着今天夫郎不在家的忧郁,转身去安排家里的琐事。 * 二月育苗,清明前种下。 春季得天独厚,能种的蔬菜种类比去年秋天丰富许多。 经过一场春耕,如今山崖上的十几亩菜地被划分成大大小小许多片区域,除了五亩去年早冬的大蒜,分别种上了番椒番茄、黄瓜冬瓜、菠菜芹菜、豇豆茄子等十几种蔬菜,几乎将本地应季常见的都种了。 算上春天新生的各类野菜,接下来几乎能做到饭桌上的菜色每天轮着换不重。 丰满了对一日三餐的期待。 除此之外,几十亩的冬小麦也上了波春肥,周贤还在宅院跟小院之间的绿化带撒下葵花籽,夏天大朵葵花灿烂明媚,等到秋日成熟收获,还能实现瓜子自由。 总之,最近的确忙了好一阵。 不过忙完这阵春耕,家里也稍微闲下,无需太多人手,春荒也随着漫山遍野冒出的野菜得到缓解,上月周贤为了救急雇来七八位短工已陆续辞退掉,如今家里干活的依然是九名长工。 当然,这也不是说完全清闲。 几十亩田地,数百只长大的家禽牲畜,还要定期去卖禽蛋,日常工作并不少。今天卢方方和赵文进去村里育苗,姜云送雪里卿去县城,一下少了三个人,劳动力忽然捉襟见肘。 按昨夜跟雪里卿商讨好的,周贤本想着手安排人进山种番薯番椒,结果把长工召集起来一盘算,才发现根本抽不出人。 此次进山,他准备翻过宝宝山,去后面几座山的阳面种作物,顺便探索地形,以便之后规划,估计前后要耗费十天半月。 这种钻空子的事,不宜用外人,且需要好身手应对危险。 第213章 周贤琢磨了下,决定雇短工顶上家里的活,腾出男性长工的档期,叫上几个关系铁嘴巴牢且一直跟他坚持练武的朋友,顺便再问问家里两个武师傅能不能随行保障。 周贤行动力一向强。 跟武师傅确认好意向,他立即去附近几个村子转一圈,很快全部联系妥当。 家中马匹不在,周贤嫌牛车驴车麻烦,左右村子不算远,便步行奔走全当徒步锻炼了。结果忙忙碌碌一回神,早上千叮咛万嘱咐雪里卿要吃午饭,他自己反而没吃上。 周贤啃着朋友资助的粗饼,悠哉走在回家的山道上,脑袋想着回去热早上炖的腌笃鲜凑合一顿,忽然注意到前面有辆车似乎往自家去。 骡车,敞篷的,不是雪里卿。 周贤疑惑什么人这个时候来,于是加快步伐越过去,终于看清车前板风尘仆仆的一家三口。 男人身形魁梧,胡子拉碴,左手拿着赶车的绳鞭,右臂衣管空空荡荡打了个结,旁边则挨坐着一位身形瘦小的夫郎,他怀里抱着个包裹严实的小娃娃,眼神透着天真。 看这一家配置,周贤很快跟记忆里的人对上号。 “是邬州来的魏叔吗?” 赶车的男人转头,打量眼前笑容爽朗的俊俏青年,点头道:“你是东家的人?” 周贤笑道:“我就是周贤。” 闻言,魏嵘立即跳下骡车,单臂拱拱手道了声东家好。旁边的夫郎见此,也抱着孩子微微弓腰学他也说了声好,准备往车下跳。 周贤抬手阻止:“不用下来,风尘仆仆赶来,歇着吧。” 魏嵘脸上的笑意真挚许多。 他让夫郎阿菁抱着女儿坐好,自己则牵着骡子跟周贤并排步行,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周贤道:“邬州离这挺远的,天气刚回暖不久,我和里卿以为你们得月底才能到呢。” “南边暖得早些。”魏嵘话音顿了顿,苦笑道,“东家也知道我家那些糟心事,早走早舒坦。” 周贤拍拍他的肩,问:“你们现在算迁籍还是暂居?” 一朝有一朝的户籍政策,绥朝对百姓迁徙态度相对宽松,百姓只要上报理由,经当地官府核实认可后获得迁户文书,随后在文书规定期限内到迁入地再得到落户地许可,便能申请立新户了。 当然“认可”二字实在模糊,各地具体落实时松紧有别,少不了两头打点。 魏嵘答:“迁籍。” 联想到在邬州的经历,他忍不住寒心道:“冬天那群人想偷我闺女去卖,闹上了衙门,衙门认定我继母身为长辈,处置孙女理所应当,反而打了我告母不孝的板子……那种地方不值得留。” 周贤一听,顿时敲手可惜。 他以过来人的经验教道:“你该跟他们断亲,拿着断亲书去告,一个板子不带挨的,反而能给他们定个拐卖人口罪。” 魏嵘叹息:“都过去了。” 想起雪里卿断言此人心软,做事易优柔寡断吃大亏,周贤警觉:“这次断亲了吗?” 断不干净,以后说不定还会找上门纠缠,极品亲戚可不讲常理。 魏嵘:“花十两,断干净了。” 周贤闻言,不禁沉默。 雪里卿看人的确准,这妥妥一个大冤种,自己吃过那么多闷亏,闺女都差点被人卖了,还一笔一笔往外给钱。若他是极品亲戚,他也会逮住这种人薅。 不过无论如何,的确都过去了。 周贤带三人回家,放下东西先歇歇脚,刚好高知远跟旬丫儿的授课结束,便介绍双方认识。 得知是张梦书的夫郎,魏嵘大胡子脸上神情亲和,道:“梦书在信里特意跟我讲过,一个人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尽管找魏叔帮忙。” 高知远笑着道谢。 赶路风餐露宿,肯定不舒服,周贤让魏嵘一家去洗澡更衣,他趁空简单做了些饭菜。 待吃饱喝足,人也安稳下来,周贤请高知远和旬丫儿陪着阿菁夫郎和小女孩玩儿,他则带着魏嵘先在庄子里逛一圈熟悉环境,顺道讲讲给他的安排。 “你在信里说想独居,我跟里卿帮你在村里问到了两户空宅,都是经年的土坯老屋,带地皮一个五两一个八两。我们在隔着条河的山脚还有个空置的老宅,若是你想去能给你加盖两间砖瓦房,算是员工宿舍,随便你住,但不会卖。” 魏嵘闻言,沉思权衡。 东家给出后一项选择,可见待他十分宽厚,但他带着夫郎女儿漂泊而来,也想有个自己的家…… 就在他要做出决定时,便听周贤接着开口:“如今看到你的情况,我还有另两个建议。” 魏嵘颔首:“您请说。” “你带着迁籍文书过来定居,与其买村里的破屋,再花钱修缮甚至重建,不如把户籍迁到宝山村,跟村长买块合心意的宅基地自己盖新的,省了中间一层冤枉钱,盖屋之前就在我这里暂时安置。” “二来,你若选择去山下的老屋独居,我觉得不如把那两间砖瓦房盖在山崖跟大家住在一起,对你的家人来说会比在外独居更安全。” 说着刚好看见林二丫和小满,周贤抬下巴示意:“家里也有长工带孩子过来,平日忙得顾不过来,其他人也能搭把手带。” 魏嵘看着不远处手牵手其乐融融的母子,目露犹豫,不过最终还是摇摇头。 以阿菁和女儿的情况,有人帮忙照看固然好,但也容易被欺负。他们刚从狼窝爬出来,亏吃得够够的,实在不敢再轻易信任。 他商量道:“给了断亲钱,我现在手头有些紧,想先在山脚的老宅落脚,只要暂时在土坯屋住着就成,然后买块宅基地攒钱慢慢盖,等盖好我们就搬出去了,您看如何?” 周贤爽快答应:“行。” 边界感的尺度每个人都不同,既然不希望跟大家住在一处,他理所当然尊重。 他安排道:“等人忙完,我就让大家去帮忙收拾老宅,明天再带你找村长和里正拿落户文书,顺道去县里落户,早办早安心。” 魏嵘感激道谢,跟他继续逛看这座建在两段山崖间的庄子。 他入伍当过兵,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这里的地形。 北靠悬壁,西南两面环崖,唯一跟山坡接壤的东侧盖着一道厚石墙,石墙和高拢起的悬崖攀着荆棘,荆棘下还种着一排带刺的月季花,易守难攻,足够私密且兼具美观,可见这里的主人十分谨慎且爱惜家园。 其次,便是里面的庄子。 几十亩地盘按照功用划分区域,块块分明。 先是前头过分大的晒场,每隔七丈种一竖列紧凑的灌木,将这片区域分隔成四块,每块尽头都盖着一排木草棚,里面放着条凳、晒簟、簸箕等工具。最靠石墙的那块比较特别,棚里是木刀木棍和石墩等物,周贤称这里是专门用于日常习武训练的。 晒场向北,三处住宅整齐排列,两两相隔的绿化带枝繁叶茂,开满姹紫嫣红的春花,偶尔飞过几只采蜜的蝴蝶。 之后是堆柴棚、牲畜棚舍、崖底果树带林,左侧几乎占半片山崖平台的规整菜地,山崖外还有几十亩长满绿油油冬小麦的梯田。 一切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魏嵘不禁感慨:“你们这里收拾得可真好。” 跟西北和邬州都完全不同,这里好像不会冷不会饿、安宁祥和,无需忧愁,是每个平民百姓的理想。 周贤自豪道:“我也觉得。” * 傍晚,夕霞燃满天空,马车终于载着雪里卿姗姗而归。 周贤第一时间跑去接他。 宅院前被夕阳笼罩的马车上,雪里卿撩起门帘,弯腰走出车厢,转身对上一只伸到眼前的宽大手掌。他随之抬眸,便看见周贤笑意盈盈站在下方的晚风里。 走时如此,归来如此。 周贤弯眸:“欢迎回家。” 雪里卿眸中映衬温柔的夕霞,发丝随风翻飞。他轻嗯一声,握住男人温热的手,顺着递来的力道走下马车,随后一起进了宅院。 第190章 天已迟暮,简单吃过晚饭,再行洗漱,等夫夫两人顶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卧房时,外面已经完全暗下。 农三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炕已经不烧了,周贤在旁边支起炭炉,给雪里卿烘头发,顺便跟他交流今日发生的事。 听周贤说完关于进山的安排,雪里卿蹙眉:“不是让你找几个有经验的老猎人同行吗?” 周贤叹气:“这不是没有嘛。平原水土条件好,离县城也不算远,村民都以种田做工为生,你猜附近最后的猎户是谁家?” 雪里卿顿了顿:“你家?” 周贤颔首肯定。 雪里卿眉头蹙得更紧。 春夏进山,状况太多,除非身手好到有单挑野猪和群狼的本事,否则跟经验老道的猎人完全没法比。若是这种情况,他便要重新衡量决定了。 第214章 那点价值,不值得让周贤冒险。 看出雪里卿升起放弃的念头,周贤劝道:“冬天要柴,我们的山林轮伐管理也需勘探地形,冬伐春种,那几座山迟早得闯一闯。家里几个长工都还不太行,百岁也太幼稚,我必须得跟去镇场子。” 雪里卿反驳:“官府的巡山使每年都会巡查,出示地契再花点钱打点,便能拿到地形舆图,冬伐春种无需你亲自进山,炭火亦能买,我有钱。” 周贤被他阔气的话逗笑。 雪里卿不满他的态度:“有什么可笑的?” 周贤道:“感觉在被包养。” 雪里卿歪头:“不是么?” 想想刚穿到这里时自己破屋漏风,一穷二白,还背着一百二十两外债,周贤恳切地点点脑袋:“是。” 雪里卿轻哼。 哼完他抿抿唇,语气放软:“你也出了许多力,这是我们共同经营,不是软饭。” 周贤失笑,从背后环抱住他,下巴垫在肩膀低嗯了声。那态度,仿佛任雪里卿怎样都会无条件附和。 雪里卿心更软,轻声解释:“我并非完全限制你,只是春日进山跟冬日不同,没有熟练的猎户跟随太危险,我不希望你出事。” 周贤噗嗤一声,再次笑起来。 雪里卿彻底恼了,扭身锤他:“又笑,你非要跟我作对?” 这一次笑其实是因为周贤忽然联想到当初雪里卿刚来宝山村,虎了吧唧地非要进山玩,每次他都提心吊胆地企图阻止。 如今这场面倒完全反过来了。 周贤握住夫郎气恼揍来的拳头,放到唇边亲了亲,温声道:“没有跟你作对的意思。我们如今的家底足够独善其身,做这些规划只是为了尽力帮助更多的人,护好自己也是一切的前提,这些道理我懂的。此事风险的确很大,我听卿卿的。” 雪里卿的火气再次被顺好。 他抽回被抓着啄吻的手,问另一件事:“吃饭时高知远说今天魏嵘一家到了,傍晚马车路过老宅,我听见里面有动静,他决定去那边住?” 下午魏嵘参观完山崖,很快带着家人和行李去了老宅收拾,跟傍晚归来的雪里卿没碰上。 周贤摇头否认,又将下午路遇魏嵘及之后的交谈一五一十跟雪里卿讲了一遍,道:“我看他是想要个属于自己一家三口的地方,有过那些经历,这想法其实挺能理解的。下午我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晚些过来,到时你再见一见吧。” 雪里卿闻此,目露思索。 周贤歪头疑问:“小脑瓜又在转什么?” 雪里卿:“进山。” 周贤好笑:“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还在想?小心又头疼。” 雪里卿抬眸解释:“行军打仗,常需露宿山野应对野兽。魏嵘在西北军十年,身处底层,脏话累活冲在最前面,或许比寻常老猎人还厉害。” 周贤闻言,微微扬眉。 没想到峰回路转竟是在这里。 次日清早,雪里卿耷拉着困顿的眼皮,还在慢吞吞吃早饭,魏嵘一家三口便勤快又积极地出现在山崖了。 看见来人,周贤惊讶:“不是让你们好好休息吗?早饭吃了没,要不要坐下一起?” 魏嵘摇头道:“吃了的。” 阿菁看了眼他,点点脑袋跟着附和道:“吃了吃了,他吃了。” 听见声音,雪里卿抬眸,视线扫过他抿唇吞咽的动作,出声问:“阿菁想吃吗?” 阿菁默默望想魏嵘,一脸我不说我听话但我好馋的模样。 魏嵘尴尬:“这……” 雪里卿说了声无碍,招招手让人坐过来一起吃。 阿菁犹豫了下,果断把魏嵘怀里抱着的女儿抢过来,哒哒哒跑过去,一起做到桌前道:“囡宝也吃。” 雪里卿问:“只有你们俩?” 阿菁闻言望向魏嵘,学着男人刚刚摇头拒绝的模样道:“魏嵘吃了,魏嵘不吃,他不吃。” 周贤见此,忍俊不禁,不过还是好心地把魏嵘喊来坐下,不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无助尴尬。 魏嵘努力解释:“我们真的是吃过饭才来的。” 周贤笑道:“我知道,但是我的厨艺不吹不黑,当朝王爷看了都馋,被香迷糊了是情有可原,这是贵夫郎和令嫒对我的肯定。” 魏嵘拱手,佩服他的口才。 不过口才归口才,厨艺归厨艺,桌上的早餐的确既香又丰盛。 大半年养下来,雪里卿的饭量的确有长进,但照常人还是少的,周贤仍然致力于让雪里卿多吃两口饭,为此想尽招数,丰富和好吃是两大杀手锏。 今天的早餐是豆浆、煎蛋、野菜小丸子、牛肉锅贴、梅干菜迷你小烧饼和几种清口的素色小菜。 主打一个量小,请你挨个尝尝。 阿菁盛了一碗豆浆,用酥香的烧饼叠着煎蛋,跟囡宝你一口我一口,父女俩分食得很香。 雪里卿微笑,默默把自己喝不下的饭碗推到旁边,暗度陈仓。 周贤发现,推回去:“自己碗里的饭自己吃完,不要天天指望我给你收拾碗根子。” 学了中医的雪里卿有理有据:“饮食自倍,肠胃乃伤1。” 周贤无奈:“可让你学会了。” 雪里卿轻扬了下眉,漂亮的浅瞳里漾着不自觉的笑意与得意。 待早饭过去,雪里卿跟魏嵘一家坐在厅堂中,双方先正式确认了一遍魏嵘的工钱待遇和工作内容。 武师傅工钱高,给足口粮,每日只有早晚约两个时辰上工,家中出事时有义务出手保护。若有额外的事要做,东家会征求意见且另付费用。 当然,这职务也是有要求的。 另两位武师傅,主要分配去教附近村子来此学习的青年,要求自然是这些人能力的进步。 魏嵘能力高,待遇也更高,专门负责训练自家人习武锻炼使用武器,要求在两年内让家中能够自我防卫,震慑应对一定的危险。 在军中魏嵘当了很久的十夫长,管理一个小队,基本的练兵他熟,对此要求自然没有异议。 随后,雪里卿询问了他关于穿行山野的经验。 如他所料,魏嵘拍着胸脯道:“草原山林我都熟,军中本就有训练,从前在西北为了赚钱还逢空去打过猎。” 雪里卿满意,将希望请他带队进山之事讲了一遍:“此事于行动和律法而言都有风险,你答不答应都行,我不会因此对你的态度有变化。” 魏嵘手头紧,的确缺这笔钱,他对钻律法空子种番薯的事不甚在意,只是实在有些不明白:“一些番薯而已,对平民百姓而言是笔口粮,但对您来说不值一提,何必花费这么多代价和危险做这事?” 种下去的收成,或许还抵不上这次许诺给他的酬劳。 雪里卿平静地望向她。 就在魏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世之语时,竟听见雪里卿用极其淡定的语气说:“我会算命。” 魏嵘:“啊?” 雪里卿:“嗯,很准。” 魏嵘:“……” 雪里卿木着脸继续念:“我不种便会死很多人。修行者以慈悲为怀,我太心善,想救他们。” 魏嵘:“……好,我信。”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侧眸示意周贤跟他商量正事去吧。 周贤轻咳忍笑,带人离开。 等出门走远了些,魏嵘忍不住用食指点点脑袋,压低音量询问:“雪夫郎是不是这里也有点问题?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周贤肩膀抖动,哧哧笑起来。 魏嵘困惑。 在自己要一起被对方怀疑脑袋有问题前,周贤止住笑,摆摆手道:“里卿说的是真的,这种事他算得尤其准。” 言罢,他拍拍魏嵘的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 魏嵘只能无奈点点头。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昨天雪里卿从医馆回来,专门带了许多驱蛇虫蚁兽的药和止血伤药,其余人手周贤都已安排好,根据魏嵘的要求又做了一天的准备。 第二日清早集结队伍准备进山。 出发前,周贤捏捏雪里卿的脸轻笑道:“这次该你在家乖乖等我了。放心吧,我真正的师父可是何巳,这些天起早贪黑不是白练的,你看过的。” 雪里卿敛眸,拿出一只平安符。 “这是我给你做的。” 看见他拿出明晃晃的flag,周贤无奈接下来,望着表面金丝线绣制的平安二字有些好奇。 “里面真有符?” 雪里卿:“嗯。” 周贤惊奇:“你画的?” 雪里卿望向平安符,淡道:“我不会用随意便可戳穿的谎言。当初在县衙写婚书时,那位媒婆借引了一位道士给我们的断词,你可还记得?” 周贤点点头回忆道:“三世缘分,四世终成?” 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得知真相后再去看,才发现确实准的可怕。 第215章 望着雪里卿的表情,周贤脑袋灵光一现:“那位道士跟你是……” 雪里卿:“我的老师。” 周贤恍然大悟。 怪不得当时听见道士已离开泽鹿县南下,雪里卿会那般失落,原来是跟恩师错过了。 周贤揉揉雪里卿的脑袋,低头温声道:“想不想去找他?” 雪里卿摇头:“我们有约定。” 见外面的人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拿回平安符,塞进周贤的心口位置放好:“注意安全,小心为上。” 周贤弯眸答应。 片刻后,这支十人队伍出发。 目送队伍在丛林处消失,雪里卿转身,示意高知远和还在探着脑袋努力伸头瞅的阿菁:“回去吧。” 高知远颔首,拉拉阿菁道:“看不见了,我们回家吧。” 阿菁迟疑了下,乖乖点头。 抱着女儿回去的路上,他嘴巴里不停念叨:“魏嵘去赚钱养我们了,阿菁不傻,阿菁知道,阿菁要抱好囡宝不能再丢了……不能弄丢了……” 高知远望着他,不禁叹口气,温和道:“我们都帮你看好她,放心吧。” 阿菁没反应,只继续念叨。 走在旁边的雪里卿侧眸扫了眼,忽然开口:“吃糕点吗?” 阿菁声音一顿,圆圆的眼睛缓缓转向雪里卿,咽了咽口水问:“阿菁有囡宝也有吗?” 雪里卿轻嗯了声回应。 阿菁靠近他,继续试探:“囡宝有魏嵘也有吗?” 雪里卿:“可以有。” “吃了会卖了我吗?” “不会。” “会卖囡宝吗?” “不会。” “会打魏嵘吗?” “不会。” “是甜甜的不是臭臭的吗?” “甜的。” …… 如此一问一答,几人不知不觉回了宅院,雪里卿说话算话,拿出周贤新做的桃酥和红豆糕请他们吃。 好吃得阿菁直夸雪里卿好人。 阿菁痴憨,囡宝也还太小,都需要人照看。雪里卿让他们留在宅子里边吃边玩,让没事的旬丫儿帮忙照看,自己则在看书之余时不时瞧一眼。 直到上午巳时,山崖来了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 看上一章宝贝的留言有感,想说: 由于个人经历,尤其是原生家庭的影响,对雪里卿而言需要一个牵挂他的人,周贤则更需要一个他牵挂的人。【某种程度上说两个都是天生没有父亲的孩子,然后一个是看着阿爹轻生抛弃自己,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妈妈病逝无可奈何,一个渴望得到一个想要抓住】 可能看起来周贤在这段关系里更主动,做的事情很多,但其实对他们个人而言都是最舒适的位置,是心安处。 第191章 客人本人,正是新知县程雨流。 他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要出手针对雪里卿,而是为公务。 近来程雨流一直在梳理泽鹿县内情况。身为平宁府治下的上等县,它占地一万五千顷,在册三千户,人口两万两千余,耕田一万三千余亩,土地亩产较高,整体情况比不上富饶江南与京畿,却已属上乘。 但这仍不够。 万余亩耕田四成攥在乡绅田主手中,且九成分布在西南平原,县境东北的山区户均一亩三分,他们每户人口反而更多,每年春冬都悄无声息地死去许多人。 去年秋日歉收又逢冷冬,程雨流到任第一时间便加派人手去山区各村确认人口,目前调查刚刚过半,已知死亡已上百人。 程雨流看着减少的县人口,再看县衙仓库不多的存粮,对接下来可能的情况有些焦虑。 若再来一次歉收,必然要崩。 就在此时,他偶然从汇报推广新作物的农事官口中得知,有几个靠山的村子在山坡上开梯田种。 程雨流刷地眼睛都亮了。 他来自平原,对梯田只听闻没见过,但他明白在山上开田种地对目前的泽鹿县而言有多重要! 如此,程雨流加快打理好手头事务后,便马不停蹄前往秦林村,亲自面见里正。 经过询问,他这才得知附近几个村子之所以会开垦梯田,都是受雪里卿与其夫君周贤的带动。老里正对二人夸奖有加,顺带还着说了不少他们为乡里做的善事。 给宝山村里捐桥通后山,秋日歉收跟贫户换粮送番薯,带领村民去自家山林砍木分柴应对特别的冷冬,深冬早春饥荒之际,以做短工为名接济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 程雨流听完,由县丞拜山头对雪里卿生出的初印象有很大改观。 随后他前往宝山村视察梯田。 空旷的山坡上,田地犹如天梯一般层层向上延伸至树林与天空,表面则铺满春耕新种的蚕豆、豌豆、玉米苗以及绿油油的冬小麦。 这生机,不止属于田野啊。 还属于附近百姓。 此情此景,程雨流激动,怀揣这满腔热血敲开山崖大门要求:“我要见雪里卿!” 今日负责留守家中的姜云默默打量来人,和声和气询问:“敢问阁下名讳,容我去通报。” “新任知县,程雨流。” 听见这身份,姜云惊诧,给面前的大人恭恭敬敬补了礼数,才转身赶忙跑去找雪里卿。 稍等片刻,程雨流被回来的姜云请了进去。对于里面格外宽敞规整的庄子,他并未过多张望,随之径直进入中央的宅院。 踏入厅堂,入目是坐在里面静然读书的红衣哥儿,其样貌斐丽,气度皎皎如月,的确当得起传言中用词倾城绝色之夸张。紧接着,程雨流便注意到后墙两幅极其醒目的画,画作自然优秀,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的王爷赠友人的提名与皇帝的私印。 若是旁人,此时便已气弱七分。 但程雨流不是一般人,看完人和画,他压压手对稳稳坐在主位没挪动的雪里卿说:“不必拘礼,你坐,我也自便,咱们坐着聊。” 说完,他抖抖身上的旧袍,十分熟练地走到旁边客位坐下。 脸皮之厚,跟周贤能喝一杯。 暗自嫌弃完,雪里卿放下手中的书,抬眸望向对方问:“不知程知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程雨流秉持着一向的风格,不绕弯子直入主题:“此番前来是有两个事。一来是听闻附近百姓的梯田是在你与你夫君周贤的带领下完成,此事利于百姓,本官准备在本县内其他山村推行,来此诚信求教。” “二来是此番从里正与附近村民口中得知你们二人的善举,我曾因为一些他人言论,对你们有过不好的印象,虽然你不知情,但君子坦荡荡,还需当面向二位致歉。” 说着他起身,拱手施礼:“是在下武断,还望海涵。” “此事与我们无妨碍,大人无需介怀。”雪里卿虚抬了下胳膊,请程雨流起身,重新坐下后他忽然话音一转道,“不过,你所说之事,我的确知情。” 程雨流愣怔:“你知情?” 雪里卿轻嗯了声,让他稍等,随后起身去了东屋,不一会儿拿出一封信交给程雨流。 “大人看看吧。” 程雨流接过,带着满脑袋大大的疑惑开始阅读,不一会儿,他的脸色便逐渐变红,愤然拍了下桌案:“亏我还以为他人虽阿谀了些,品性还是好的,他竟转头就告我的状,跟你说我小话!” “回头我定要去谴责他!” 见他这副反应,雪里卿闭上眼捏了捏鼻梁,有种遇见第二个赵永泓的头痛。 也不知道为何,这一世重生,那些聪明有脑子的一个没遇上,来到他面前的都是这种多多少少有点缺心眼的憨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程雨流不是赵永泓那种扶不起的,教一教还能用。 “只是谴责?” 程雨流的恼怒顿了顿:“谴责还不行吗?我在京中,光是谴责,他们都气得天天买凶追杀我。” 雪里卿回忆了下,心中承认程雨流的“谴责”的确足够犀利,但他想说的可不是这个。 雪里卿淡声问:“你可知,他说这小话是何目的?” 察觉出雪里卿语气不对,程雨流敛眸,用上脑子重新审视此事,沉吟片刻后道:“县丞想联合本地势力孤立我这个外地新来的知县。” 这是新官上任时常有的事。 雪里卿眸色稍缓:“这的确只是他目的之一。” 程雨流:“还有其他?” 雪里卿没说什么,而是转身抬抬下巴,示意后期那两幅画。 “拥有权势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容冒犯的高贵病,你认为以我所拥有的人脉,若换个人来,看见那封挑拨的告状信后会如何?送信的县丞又会得到什么?” 能干出殿试怼皇帝的事,程雨流当然是天生缺心眼,但去年至今被那位高官打击报复,多多少少还是涨了点记性的。他抬头再次看了眼后墙画纸侧的署名与印章,沉默片刻,低头叹了口气。 第216章 “多谢。” 雪里卿:“我想收个谢礼。” 程雨流抬头:“你说。” 雪里卿微微眯眸,轻道:“我手中握着权势,也不免俗地沾染了些权贵习性。我可以为人所利用,但不能被一个蠢货当成傻子愚弄,还请程大人务必让他清楚愚弄我的代价,作为交换,我送你一笔功绩。” 程雨流毫不犹豫答应。 紧接着,他忍不住好奇:“你能送我什么功绩?” 雪里卿扬唇:“你最看重的。” 程雨流:“梯田?” 雪里卿未言,递出两只折本。 程雨流盯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这才拿过来翻开。本以为是谁家私密罪行,结果折本里一排排漂亮的瘦金体小字,条理清晰地写明开垦梯田的各项要点以及一种管理山林取柴木的轮伐护林办法。 他睁大眼睛,越看越精神,看得咕嘟咕嘟咽口水。 片刻看完两册折本,程雨流抬手大喊保证:“干他,必须干,我一定会让这小老头深刻体会到利用咱们雪少爷的后果。” 为了百姓,县丞义不容辞! 仿佛是生怕雪里卿反悔,程雨流连忙把折本子揣进怀里,虽然看过一遍,但这一时半会儿看得太粗略,若被拿走有些地方他记不住。 雪里卿满意,抬抬下巴。 “无他事便去吧。” 程雨流也急着回去研究,拱拱手喜不自禁告退,等出了宅院大门,他捂着胸口的折本子忽然后知后觉。 信和折本都是现成的,这雪里卿该不会早就准备好一切,只等着他来了吧? 想到这里,程雨流拍拍心口。 幸好他是个真君子,开口就坦荡道歉,没树这个敌。毕竟若如雪里卿所暗示的那般,再得罪上这种权势,他跟弟弟可就真没活路了。 回头最后看了眼宅院,程雨流整理好后怕的心情,抬腿准备走,转身恰巧撞见一辆马车停到自己面前。车厢窗帘被撩开,里面的少女正望着自己,投来的目光似有好奇。 只看了一眼,程雨流便避嫌地移开视线,抬手拱拱以示礼貌,紧接着快步离开。 钟钰望着他的背影眨眨眼,赶忙下马车,拎起裙摆快步跑进宅院,边扬声呼唤。 “小雪阿叔。” 听见厅堂闷闷应了声“这里”,她哒哒哒跑进去,兴冲冲问:“小雪阿叔,方才出去的是谁?” 看见少女眸中的光亮,雪里卿意外扬眉:“看上他了?” 钟钰羞涩又大胆,直言不讳。 “他长得好看,眼神清明,一身长袍应是个读书人,主要是他看起来挺穷的,好像努努力能哄来入赘,我觉得可以相看相看。” 雪里卿好笑:“入赘怕是难。” 钟钰问:“他家里很宝贝他,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还是他已经娶妻了?” 雪里卿道:“他是泽鹿县的新任知县,程雨流。” 钟钰闻言,目露失望。 这种身份,年轻有为不缺钱,的确不会娶她这般在外抛头露面行商的女子,何况做赘婿。 意识到二人没可能,钟钰稍稍失落过后,很快将其抛去脑后,跟雪里卿说起今日来的本意。 经过两个多月的忙碌,两百多件定制毛衣陆续已经完成交货,织云阁也基本筹备妥当,只等商铺装点完成即可正式开业。为了这事,钟钰近来经常府城县城两头跑,不过这一次却不是为了生意。 府试在即,四月中旬开考,钟霖已经报名,钟钰这趟是来接他去府城准备的,顺便让叔爷钟迁与相熟的举子进士为他查漏补缺。 前往府城科考,需要携带的书籍资料,钟霖都提前收拾妥当,简单收尾过后便往马车上搬。 趁这个空档,钟钰找到高知远去一旁道:“高夫子,之前你与我阿娘约定只为钟霖授学至今年四月,如今我们已联系到合适的夫子,想着先给您商量好,若可以,等府试结束新夫子便跟钟霖一起过来。” 约定教到今年四月,的确是最初高知远和钟有仪约定好的。 当初高知远一心想赚钱回家,钟有仪也琢磨等去了府城能借钟迁的人脉为钟霖找到更好的夫子,两人一合计,加上高知远学问的确足够,便有了此条约定。 如今情况有变,但约定不破。 高知远很快颔首同意:“如此授课便自今日截止,其余钟夫人与小姐自便即可。” 钟钰笑着拿出一张银票,塞到他手中道:“这段时日辛苦夫子,这是阿娘给的酬劳,不必推辞。” 高知远略微犹豫,道谢收下。 第192章 吃过午饭,钟家姐弟没停留,立即启程前往府城,送行时雪里卿给即将科考的小辈吃下一颗定心丸。 “以你的能力,榜上有名不难。” 钟霖露出笑容,施礼辞别。 马车上路,略微颠簸。 车厢里,钟钰望向旁边神色轻松的弟弟,好奇道:“小雪阿叔安慰你两句竟这般有用?” 明明过年时提及,还总能看见他表情绷紧,似乎为此紧张。 钟霖纠正:“不是安慰话。” 钟钰好笑:“行,那是阿叔对你的肯定。” 钟霖严肃道:“你莫笑。叔爷与爹爹之所以同意让我年后回宝山村备考,而非留在府城由他们教导,就是因为看了阿叔给我批注的文章。叔爷说若阿叔能科举,或许能在金榜前排留下姓名。” 想想这些时日从雪里卿那得到的指点,钟钰深以为然点头:“阿叔的确厉害。” 好像任何事都在他的掌控之间,不会难倒他。 随后钟钰又开心起来:“那就说明你此番府试定会顺顺利利。等结果出来阿娘他们必然十分高兴,尤其是叔爷,他一直盼望你能科举高中继承他的衣钵,若十三岁过府试,我们家阿霖也是个小天才了。” 钟霖静静望着阿姐高兴念叨,在被对方转头追问是不是时,他微笑着颔首承诺。 “我会的。” 另一边,马车离开,山崖的石墙大门重新关闭,聚集来送行的大家聊了两句后各自散去忙活。 雪里卿缓步返回宅院,见旁边高知远神态有异,淡然道:“不必感到失意,旬丫儿也是你的学生,若你喜欢当夫子,等小满和囡宝长大了也可以交给你启蒙。” 高知远闻言笑了笑,转头温声解释:“我只是有些感慨,日子过得好快。” 钟钰提起约定期满时,他心底其实恍惚了瞬。 回顾之前种种经历,好像已是许久许久以前,那些灰暗的绝望的痛苦而崩溃的,已在记忆里蒙上了一层过眼云烟的模糊。 雪里卿抬头望向眼前花草树木向上攀长、愈发像模像样的家,也轻轻嗯了声。 是挺快的。 “快快,囡宝快快长大。”阿菁忽然拍手附和,然后费力地把女儿高高举起来,仰头笑说:“这么高,要长这么高!” 看他晃晃悠悠不稳当的动作,旬丫儿最先反应,喊了声危险,忙抬手帮忙把小娃娃托住。 习武几月,饮食营养跟上,她猛得往上窜了两寸高,体格也更结实健壮,此时托着三岁的娃娃很稳当。 经旬丫儿提醒,阿菁夫郎赶忙抱回怀里,给女儿拍拍背道歉。自觉哄得差不多了,他才抬头,放轻嗓音跟旬丫儿悄悄说。 “小,欺负,大,不欺负。”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旬丫儿鼻尖酸涩,想到自己阿爹。 她飞快地眨去眼底的泪意,回以笑容肯定:“对啊,变厉害就没人敢欺负了,囡宝以后肯定会长得那么高大,跟魏叔一样。” 阿菁扬起更开心的笑容,口中加了个词念叨。 “高,厉害,变厉害……” 听着二人言谈,雪里卿随意望了眼趴在阿菁肩头的小娃娃,忽然察觉不对,转头跟高知远确认。 “你见过囡宝说话么?” 自魏嵘一家过来,雪里卿与阿菁囡宝除了昨天那顿早饭,其次便是今早的短暂接触,大多时间都是高知远和旬丫儿轮流陪伴。 因为家里年纪更小的小满哥儿平日很乖巧,他便以为囡宝也是个乖巧性子,没立即注意到这情况。 方才看阿菁把孩子高高上举,雪里卿联想起以前周贤满院抛小满玩的事,当时小满开心得嘎嘎直乐,还学会说“阿飞飞”,而此时的囡宝不开心也不害怕,好像没什么反应。 雪里卿有些担心,囡宝会不会似阿菁般痴憨? 幸好情况并未坏到那般地步。 高知远怕惹阿菁受惊,压低声音答道:“阿菁平日喜欢念叨,被他带的囡宝十个月就会说话了,口齿比旁人同岁时都清楚。” “坏在去年腊月,魏叔的继母弟弟们趁他上工不在,翻墙进家,本想偷钱没翻到,便趁阿菁带囡宝午睡时把孩子偷走卖掉。虽然有邻居瞧见跑去告诉魏叔,及时报官找了回来,这孩子却如何哄逗都不出声了。大夫说是吓的,得慢慢来。” 第217章 雪里卿闻言迈步走到阿菁身后,在女娃娃察觉望来时,他弯眸露出温和的微笑,同时试探拉起她勾在阿爹肩膀的小手,搭上腕脉。 脉搏沉细而弦1,的确有大恐过惊之象。 雪里卿只是个半吊子,能套理论症状大略判断,诊治开方远不行,他心里琢磨稍后同魏嵘商量,让马之荣再给瞧瞧。 孩子这样,总不是办法。 傍晚,进山队伍完好归来,带去的番薯苗全部种下。 雪里卿早早让人准备好丰盛的饭菜,一个个都只顾得上洗洗手,便坐下狼吞虎咽吃起来。 等所有人吃饱,准备各自回家休歇时,他特意让魏嵘暂留。 魏嵘本以为是有事嘱咐,听了才知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有些意外有些动容,心底更多是感慨与苦涩。 至亲害他如仇敌。 外人朋友反而给予善意。 见他一时没回应,雪里卿道:“我知道你带她看过大夫,一直在吃药,吃了这么久脉象依旧细弱,想来那大夫也是个没用的,且邬州之远难以复诊,也该换一个了。” “明日教我医术的师父会来,他家传三代御医,各项杂症都有涉猎,是本地最好的选择。” 被三代御医惊回神,魏嵘立即就想答应,是理智让他先问出最紧要的问题:“不知费用如何?” “问诊十文,开方十文。” 魏嵘忙道:“您不用如此帮衬我们,诊金我自己可以想办法,照价即可。” 雪里卿疑惑反问:“我看起来像是会免诊金作人情的人吗?” 魏嵘笑笑,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厅堂忽然陷入诡异沉默时,周贤笑着打外面走进来,打破了这片寂静。 “没骗你也没必要。马大夫诊费一向如此,泽鹿县的元康医馆,出门一问便知,只是普通百姓没人知道他背后的家学背景罢了。” 他走到魏嵘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调侃着安慰道:“虽然这个价格配这身份,听起来确实像江湖骗子,但医术有保障,里卿身子骨弱也是一直找他调养的,不到一年健康多了,放心吧。” 以雪里卿和周贤的身份没必要哄骗,十文钱买不了吃亏,十文钱买不了上当。 魏嵘不再犹豫,拱手感谢。 人陆续走完,夜幕也随之降临。 明明在山里忙碌一天,周贤却磨磨蹭蹭不去洗漱,等确认同院的旬丫儿和高知远都收拾好回屋后,还笑眯眯抱住雪里卿问:“卿卿今天有没有想我?” 雪里卿嫌弃后仰:“浑身臭烘烘的,还不去沐浴?” 周贤:“你先回答。” 雪里卿了解他的德行,眯眯眸子轻哼道:“想,但不去洗干净别想让我亲你。” 事实证明,雪里卿了解周贤的德行,却低估了他的野心。 “既然想我,那陪陪我。” 周贤弯眸一笑,直接把雪里卿扛起来,顺手拿起早准备好的衣物,大步朝澡房走,路上还假装土匪似的拍了下哥儿的屁股低声威胁:“不想让大家看见你这幅模样就别动。没人能来救你的,就从了我吧,乖一点还能少吃点苦头。” 雪里卿气得脸色涨红,伸手狠掐了把男人的侧腰。 周贤回以一声闷笑。 这次进山不像冬日砍柴,要尽量赶在谷雨前忙完,没停下休歇,次日队伍再次进山。 当日马之荣上门,看了囡宝。 “惊吓失魂,且不止一次,应是长期处于惊怕紧张之中导致。这种情况,药物为辅,主要还是让她远离易惊害怕的环境,少见生人,亲人多多安抚陪伴,或者可以给她找个性情温和的玩伴,大人气势太强,跟孩子在一起更易安心,安心了不怕了,加以引导便会重新开口。” 随后马之荣根据囡宝情况,开了道镇惊调气安神的药方。 由于娃娃太小,此前又喝了太久药汤,他特意叮嘱先专于安抚陪伴,半月不见好转后再抓药,否则吃太多药于孩童身体有碍。 雪里卿仔细记下,也是学习。 结合马之荣的诊断,小囡宝应是在魏嵘那些亲人时不时闹事时就已经被吓到许多次了,后来被偷走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他们已远离邬州,这方面暂时无需担忧。 至于安抚陪伴,阿菁这个阿爹其实做的很好,好过许多父母。 玩伴家里也有个现成的小满。 从旬丫儿的经历便能看出,村子里其实不算友好,以阿菁的状态很容易受欺负,一旦发生将会再次成为刺激囡宝的病源。 因此,再次见到魏嵘时,雪里卿告知马之荣的诊断与自己的推断,建议他不在家时最好还是将阿菁囡宝带到山崖来,接下来对宅基地位置的选择也要更慎重。 略微思索,魏嵘便都同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这里沉细而弦,是沉脉、细脉、弦脉三种脉象,这里参考了网上的一个小孩受惊少语惊惕持续几个月的病例中记录的脉象。 第193章 七日后。 周贤倚在格子门底望着屋外的斜风细雨,感慨道:“老天爷真给面子,等咱们办完事才下雨。” 书桌前的雪里卿闻言抬眸,朝屋外望了眼,嗯声认同。 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春雨季并未及时降临,拖拖拉拉,直到三月底才彻底落下来。 不过至少没缺席,直到夏收田里都不会旱了,大家稍能安心。 进山之事在昨日告一段落。 这段时间队伍共进山六次,其中两次因进山太深必须在里面过夜,最后一天还因此遭遇了野猪。 幸好有魏嵘镇场,有惊无险。 只是在野猪扛回来的时候,雪里卿脸唰地冷下来,这是他的决定不能说什么凶话,便盯着猪直瞪,死的差点给瞪成活的,看得周贤在旁便忍俊不禁。 然后瞪猪,便改为瞪人。 周贤好笑得哄了好久。 昨日最后一天,队伍回来得早,趁新鲜把野猪肉分给大伙,同时结清这些天的工钱。 今早,两人又清点了收获。 此次共带进去八千株番薯苗和三十株番椒苗,都是找到较为敞亮的坡面集中栽种,在附近做了好几个标记以便后来辨别。后几日队伍专门去查看过之前栽种的植株,确认大部分都成活下来。 接下来便会放任它们在山里自生自灭,等到七八月份,再去查看成熟情况。 除此以外,魏嵘还用军中探路绘形的基本功,给雪里卿大概画了份舆图,内容包括他名下宝宝山范围和另三座山头的具体地形,以及在山顶远眺目测而出的附近大致地形。 雪里卿当下在研看的正是这份舆图。他拿出地契对照过,舆图跟契里描述大致对得上。 确认内容可靠后,他找出之前买的民用舆图,比照着魏嵘这份,在宝山村附近补上细节。 在雪里卿忙忙碌碌时,周贤倚门观雨,正琢磨中午吃什么。 春日山里野菜最多,果子没夏秋两季丰盛,这次队伍进山除了些野菜蘑菇和一些用来给雪里卿练手的常见草药,采得最多的就是三四月份应季的槐花榆钱。 这东西去年他穿来的时候已经过季了,也就是雪里卿运气好遇见一株晚花的小槐树,只吃过一次。 “中午吃槐花水饺和蒸榆钱怎么样,里卿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里卿?卿卿?” 周贤喊了几声没有回音,转头便看见雪里卿正专心致志地画图,目露无奈。 他走到过去,弯腰亲了下哥儿的脸颊吸引注意:“问你呢。” 雪里卿抬眸:“什么?” 周贤耐心重复:“午饭吃槐花猪肉馅的水饺和蒸榆钱好不好?现在正当季,家里有好多新鲜的。” 雪里卿颔首:“好。” 看他这副一切皆可的乖巧模样,周贤忍不住捏捏雪里卿的脸,弯眸轻笑:“真好养,吃的少还不挑食。” 这点,雪里卿并不否认。 只要不是馊的坏的,他大都能随环境适应,而且周贤手艺好,最穷时也没让他吃糠咽菜。 说起来,周贤很会养人。 雪里卿刚在心里夸完人,紧接着就听周贤幽怨道:“就是吃我也不太积极。” 雪里卿脸色瞬红。 他下意识望向左侧打开的两扇格子门。见朦胧春雨笼罩屋檐外的花植与雨廊,没有外人,这才轻捅了下男人:“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呢。” 周贤假装糊涂,一脸无辜。 “我说什么了?” 他不仅抵赖,还要耍赖。 周贤伸手压在另一边的木椅扶手上,将雪里卿锢在木椅与自己的胸膛之间,追着这话题继续:“我每次看着卿卿,就忍俊不禁情难自抑,非得想亲一亲抱一抱才稍有缓解。” 雪里卿毫不留情揭他老底:“你那是好色。” 周贤失笑,大方承认,顺便把脸凑近些道:“食色性也,何况心悦卿卿,卿卿难道不想吗?” 第218章 雪里卿微微昂首,与周贤含笑的乌瞳对视,喉咙默默咽动。 知道这男人不得到点好处,怕是不肯罢休,他倾身在周贤嘴唇上亲一口:“好了,饿了。” 闻言,周贤张开双臂,把雪里卿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爱意满满地搓搓他的脑袋笑道。 “给我们卿卿包饺子去。” 话落,他开开心心转身出门。 雪里卿偏头看着周贤的身影顺着屋檐消失,很快出现在更远处的雨廊小跑向厨房,他眉眼满是笑意。 槐花和榆钱很相似,一花一果,本身都带有一种属于本身植物的独特清香,吃法上也大都通用。 槐花猪肉馅饺子口味丰富更有层次,蒸榆钱则凸显本味,都能搭配蘸料辅味。 午饭时,周贤偏好水饺,高知远更喜欢在家乡打小就吃的榆钱,旬丫儿和雪里卿则不偏不挑,全家唯一不好养活的反而是狗子小七。 它十分嫌弃这两种食物,尤其对水饺态度复杂,闻到肉香想吃,张口咬到槐花的味道又想吐,来回挣扎几遍后,狗蹲在饭盆前都抑郁了。 周贤发现,好笑地给他专门做了顿肉蛋奶蔬齐全的狗饭。 * 雨季朦朦胧胧笼罩大地,几日之内,山野间的绿意发了疯地涨,眨眼间浓郁起来。除了一串串结满枝头的槐花与榆钱,随着四月降临,山崖又迎来一种新吃食。 冬日的大蒜开始抽薹了。 蒜薹往往会跟蒜头争养分,为了蒜能生的更大更好,需要及时将苗芯生的薹抽出来,同时也能收获一种新蔬菜,算一举两得。 抽薹耽误不得,看时候到了,便集中人手趁雨停时一口气把五亩白蒜抽完,收获一千多斤蒜薹。 这东西雪里卿和马之荣都很喜欢吃,周贤自留了许多,给马之荣和乡邻分了不少,最后剩下五百斤卖给了相熟的菜贩。蒜薹比其他菜贵,赚了一两二钱银子。 钱拿到手时,周贤感慨:“经济作物不愧是经济作物,算起来一亩蒜薹就能卖五钱,月底还能卖蒜,比种小麦还赚钱。” 雪里卿摇头:“粮为本。” 能吃饱才能谈经济。百姓手中的田是粮田,只允许其中十分之一配种桑麻及产油作物。至于蔬菜等物,除百姓自留的小菜园和野菜出产外,朝廷还会另批专用田,相应的田价与赋税也会更重。 周贤颔首道:“也是。” 见证春冬的饥荒,看过路边冻死骨,他也对雪里卿常常强调粮本思想有了更深的认知。 四月十号,雨过放晴。 在山崖例行晒晾收拾时,石墙外来了一辆陌生马车。 听见叫门声,姜云轻车熟路跑去开门,见来人是位身穿丝绸长袍的老者,照例询问。 老者有气无力道:“我乃县丞田江,特来向雪夫郎赔罪,还请快快通报。” 姜云补了见官礼,忙去报信。 片刻后,县丞田江出现在宅院厅堂门口,抬头同样最先注意到后墙两幅画的署名与私印,心中震撼,望向雪里卿的眼神愈发忌惮。 他跨步进门,猛得嗷一嗓子。 雪里卿淡定喝茶,问:“田大人这是做什么?” 田江神情苦涩地走到厅中央,开口先把关系攀上:“卿哥儿,咱两家从前虽没什么往来,但同住一县,我跟洛兄同事多年,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说是不是?” 雪里卿:“有话直说。” “之前都是伯伯鬼迷心窍,求求你让程知县收手吧。”田江指着自己浓重的黑眼圈,老脸崩溃,“老夫已经十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我一把年纪真的承受不住哇!” 雪里卿闻言,仔细瞧了瞧他的狼狈模样,示意他坐下再说。 田江坐到旁边的客椅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这些天的遭遇尽数诉出来。 那日程雨流拿县丞换谋策,回去后的确应诺开始行动。耿直的青年不擅长诡计,用的全是阳谋。 他不联横,不合纵。 只一心为民,当个实诚人。 当日回到县衙,程雨流便拿出信件和写着梯田开垦与森林轮伐管理的折本,将跟雪里卿的交谈一五一十跟县丞讲了一遍,然后帮他分析。 “雪里卿行善乡里,又给了我这两道民生谋策,我觉得他并非真想报复你,而是认为县丞身为父母官,聪明心思该全系在百姓民生上,鞠躬尽瘁做好这两件事,田大人觉得呢?” 田江还能怎么觉得。 现如今是程雨流拿到鸡毛能当令箭,不同意就得挨报复,只能答应跟这小子一起为百姓鞠躬尽瘁。 于是接下来的十几天,他就跟着这位青年知县,白天上山下乡四处奔走,夜晚在县衙整理籍册账务。 那叫一个头悬梁锥刺股! 田江觉得自己当年科举殿试,都没那么努力过。 关键是若罚他一个人干,还能跟旁人说对方针对自己,偏偏程雨流那小子跟他一起熬,天天却跟吃了人参灵芝大补丸似的精神。 真是太不讲理了! 这些天,田江把能走的关系都走动了。一旦有人劝到程雨流面前,那小子开口就是雪里卿的吩咐,顺道把周家后墙盖着皇帝私印、二皇子赠友人的亲笔画作大肆夸赞一遍,导致根本没人再敢替他说一句话。 事到如今,他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上门求情。 想到这里,田江的哀哭声逐渐真情实感,竖起两根手指晃晃,字字泣血:“每天最多只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他正当年,我已年近六旬,再这么下去我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呜呜呜……” 周贤忍不住偏头笑。 他怎么都没想到,程雨流那家伙答应给县丞个教训,用的居然是如此正义的加班熬鹰大法。 看吧老头熬的,嗷嗷哭。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94章 看见周贤光明正大笑话自己,田江敢怒不敢言,可怜巴巴望向雪里卿继续求情。 “卿哥儿,你高抬贵手,别跟老夫一般见识,就让程知县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雪里卿静静望着他,不言。 厅堂内静默下来,田江觉得度秒如年,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哥儿这样望着,竟叫他背生冷汗。 几息后,雪里卿轻笑:“田大人说笑,在下一介平民,该是身负进士功名的官员跟我见识,更不可能左右知县大人的意思。” 望着雪里卿的冷硬态度,田江此刻终于感到无比后悔。 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油盐不进睚眦必报,当初他怎么就想不开,偏惹上他们! 县丞好好地当了几十年,明明早没了意气风发的野心,今年见洛士成二十年终于挪动,心偏偏跟着热起来,不甘心跟在楞头小子手下…… 田江叹了口气。 这时,雪里卿忽然开口。 “田大人。” 田江抬头叹应:“哎。” 视线扫过老者眼尾的皱纹与鬓边白发,雪里卿终是松了口:“在下对为官之道的见解同程知县差不多,官为百姓之父母,在其位,则为治下百姓谋福,不当有所懈怠,偏门歪道不可取。” 田江点点脑袋,大约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挣扎的希望了,苦笑着讲了句心底话:“这些年跟在洛知县手下,虽不能说廉洁无瑕,也尽了职责,只是谁做官能没半点向上爬的心呢?” 程雨流洛起元那般天才少有。 雪里卿更不可复制。 普通人家普通人,三四十得举中进士,刚刚看见希望便又入轮回,芝麻官坐到死,一辈子都埋在希望渴望与郁郁不甘之中。 事实的确如此,没人比雪里卿更了解田江已无升官希望,对此他没法说什么好听话。 雪里卿道:“田大人年迈,的确比不得知县年轻力壮,您回去跟程知县再说说,尽力而为亦需顾念身体,相信他会理解的。” 田江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跟雪里卿再三保证自己会老老实实辅佐知县、本分为民,他这才拱拱手转身告辞。 老头的背影颤颤巍巍,好似一下子又老了些。 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周贤走过去,用指尖拨了两下雪里卿软和的脸颊肉,笑着调侃:“当初那架势,好像要把人怎样怎样似的,结果只是加了几天班。” 雪里卿微微摇头。 “我所为,对他其实很残忍。” 或者说,他的存在、程雨流的存在,对这位老县丞来说本身就很残忍,明晃晃昭示着他此生经营的失败与才能的暗淡。 周贤对此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无法立即感同身受。 他或许算是个有才能的人,自小到大,凡他想触及的领域,学起来都没感受到过什么障碍。 雪里卿意味深长道:“只要努力就能办到,是一种幸福。” 周贤意外:“看样子,你还有学不明白的事?” 雪里卿:“做饭。” 第219章 周贤噗嗤偏头笑出声。 看他笑不停,雪里卿轻哼。 实际上,对于这个问题,他心底还有另一个答案——为官。 田江不知,位极人臣会不满足,登临帝位亦有渴望。首辅会比照历史名臣之功,懊恼自己为何如此无能,皇帝也会埋怨富丽堂皇的皇宫是金丝笼,羡慕普通人的逍遥随心。 人,总不满足于现状。 欲望无穷尽,有得必有失,聪明人不该深究。 * 府试于四月十六开考,考完逢云织阁开业,作为阿姐的第一间铺子,必须捧场,钟霖又留了几日,直到二十五号才重回山崖。 这次归来,他带回一位林姓夫子。 夫子年逾五旬,是位老举人,家中凑了一次钱进京赶考,失败后果断转开私塾,这些年带出多名秀才,在府城也算小有名气。钟有仪为了请人来乡下住家教导钟霖,付出了不少人情与代价。 林老夫子是身负功名的举人,当然不能跟长工武师傅一般二人合住。直到给林老夫子在小院腾空屋时,雪里卿这才想起建房的事。 家中男子多,实在住不开了。 何况小院本是暂用,接下来钟霖要专心于院试,人员杂乱不适合他静心读书。去年给大家重新分配住所时,雪里卿就想好开春盖新排舍,只是断断续续这么多事,一时忘记了。 周贤得知后笑道:“简单,我这就去找蒋叔,很快就能盖好。” 雪里卿轻嗯,交代想好的安排。 “新舍盖两排屋子,如今女子哥儿住的院后也加一排,两院安排在那片地块的一头一尾,中间空地圈上篱笆,分给长工做自种的菜园。到时安排女子哥儿住在后舍,男子住现在靠石墙门的前舍。” “小院后面你也别种花了,再分两排盖上四座小院子,院里只三间正屋就好,若林夫子愿意就分一座给他,另外备用。” 说完,雪里卿道:“你去测算一下如此是否可行,咱们一次性建好,省的以后人多了再补,麻烦。” 周贤觉得有理,爽快答应。 雪里卿的规划大致可行,不过一排两个院子过宽,会占用绿化带,破坏整体的规整美观。 鉴于那块空地横长短、竖宽长,于是周贤将户型改为连接的“┐”形,正一间东两间,院子整体为横两丈五、竖三丈的长方形,相邻两院中间用一道墙间隔,刚刚好能跟钟霖的小院对齐,而且足够建三排共六间院子。 这样的院子虽小,却相对私密。 以后再遇上林夫子、赵永鸿、张少辞这种身份的人来暂住,以此作为他们这种门户的客院也足够妥当了。 主要是家里总收留人,一个接着一个,周贤觉得还是盖多些才保险。 确认了方案,次日一早,周贤便带着上门礼,骑马出发去找蒋连胜商量建房之事。 前后脚的功夫,程雨流抵达。 见他再次出现在这里,雪里卿丝毫不意外,淡定请人坐下看茶。 程雨流风格一贯直白。 他仰头喝完一杯茶解渴,叭叭叭就开始说明来意:“上次回去后,我立即着手让山村开垦梯田,可至今无村民来衙门登记,反而是不少乡绅富商闻讯去买山坡,这马上就要五月夏种了,我急得上火!” “你快帮帮我出出主意。” 雪里卿见此,示意帮忙沏茶的旬丫儿给他重新倒满一杯茶再走,随后才慢悠悠开口:“开荒本就是长久之功,在番薯广种之前,圣上也耗费好几年安排人在京畿试种,两省试点,而后推向全国,你又何必如此心急。” 程雨流蹙眉:“不知。我虽性急平日也有分寸,最近就是莫名心焦,觉得此事必须尽快。” 这人的直觉依旧如此准。 既然程雨流有这种觉悟,雪里卿当然没有理由反对。他问:“你可知为何无人响应你?” 程雨流颔首:“穷。” 百姓太穷,山区的拿不出钱,临山平原的又不敢拿钱赌利益,反而是乡绅富商有钱且见识广,或知其可行性,或愿意花些钱冒险尝试。 正因如此,程雨流才麻爪。 “这不是朝廷的安排,买地钱无法减免,我也想过出钱给百姓补贴,但县衙库房空虚,我更两袖空空,实在拿不出足够的银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还在为弟弟的诊费药钱发愁呢,自顾不暇。 程雨流是两头愁哇。 雪里卿忽然问:“你到任也有一月余,可有人上门给敬钱?” 程雨流颔首。 雪里卿:“收了么?” “当然拒了。” 雪里卿:“你或许该收下。” 程雨流皱眉,当即字句铿锵,表明小白杨般正直的立场:“那是受贿!我就算再穷,绝不可能做出此等受赇枉法之事。” 言罢,他抬眸瞅了眼雪里卿,不悦嘟囔:“还以为你跟我是同道中人呢,今天怎么回事……而且这跟梯田有何关系?” “自然有。” 雪里卿淡定,耐心教道:“水至清则无鱼,这种事偶尔要学会放宽些,你的路才能顺当,目的方易达成。何况叫你受贿又没叫你枉法,有些钱收了是帮对方办事,有些是我可以不找你事,还有些则是‘我有件事想办,参不参与随各位心意’,可懂?” 程雨流脸上愤愤消失,眼睛一点点点亮:“你的意思是……” 雪里卿微微一笑:“牺牲一下程大人的清廉名声,补贴百姓的开荒钱便有了,这之间如何选择,如何操纵,全看你自己。” 见程雨流有所心动,雪里卿严肃叮嘱:“此法望你慎用,以免掌不好舵致使污水覆舟,或招致祸患,或真污了己心,得不偿失。” 于是,程雨流再次为自己的冲动误解道歉,高高兴兴走了。 午时周贤回来,听见他来过,好笑道:“好家伙,跟我整上王不见王这套了是吧。” 雪里卿:“下次让你见上。” 这下周贤不高兴了,浑身上下冒酸气:“你们背着我见面就算了,还约好下次?” 雪里卿无奈:“他还有麻烦,之后必然还会上门。” 周贤:“这事他办不妥?” 能跟皇帝大眼瞪小眼、闷不吭声把朝中大员告上大理寺、用加班熬鹰大法整治县丞的人,只要点透,这点事大概还是能周璇出来的。 雪里卿指的是另一件事。 周贤:“何事?” 雪里卿歪头:“你猜。” 周贤啧了声,语气更酸:“你们俩有小秘密,不跟我讲。” 雪里卿弯眸轻笑。 “你还笑?” 说着周贤上前,惩罚似的挠挠雪里卿腰间的痒痒肉,趁其不备将人抱回房间卧榻,按着亲好久,唇齿间的亲密引来满室旖旎升温。 直到旬丫儿来敲门。 “阿哥二哥哥,饭做好了哦。” 今天周贤外出,由闲下来的高知远负责今天宅院的午饭,旬丫儿在旁打下手,她看差不多了提前来喊人。 女孩在门口等了片刻,才听见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又过了会儿,屋里两人开门出现。 望见雪里卿的模样,旬丫儿目露担忧:“阿哥,你的脸怎么这样红,嘴巴也红,可是得了桃花疹?痒不痒,要不要让姜云哥哥去请大夫?” 雪里卿的脸更红了。 周贤忍笑替哥儿擦擦额角的汗,帮他圆上:“没生病,是屋里太闷他穿的又多,一时热着了。” 旬丫儿望向雪里卿求证。 雪里卿轻嗯,为了提高这理由的可信度,他转身道:“我去换身薄衣。” 周贤好笑地将人拉回来,再次帮他递了道台阶:“春捂秋冻,去年冬天那么冷,卿卿多捂捂也应该,以后在屋里注意开门窗通风就好,对不对?” 雪里卿止步,算是认可。 等旬丫儿放心,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他才凶巴巴瞪周贤:“好赖话都叫你说了,变成这样都怪谁?” 周贤弯眸,熟练揽功:“怪我。” 雪里卿警告:“家里那么多人,以后白日里,你正经点。” 周贤啧了声,暗暗琢磨等家里盖好新院子,就把这些老老小小的电灯泡全打发走! 有句话是没错,天气逐渐入夏。四月底起了五亩白蒜,紧接着五月又该抢收小麦了。 相比去年的毫无经验,如今的周贤已然能从容应对。 四月份起蒜时,他已经提前去县城的牲口市场新买了两头骡子,相比牛和驴,它更适应梯田耕作。 面对五十二亩金灿灿的小麦,他请了二十位短工,跟长工们一起两天抢割完所有小麦,随后一部分人趁天气好在家碾麦脱粒,另一部分则牵着牛和骡子去犁田耕地通水渠,将提前育苗的水稻种下去。 一切井井有条。 作者有话要说: 麻爪是方言,类似没有办法不知所措的意思。 第195章 这季小麦收成没受冷冬影响,亩均九斗五升,是往年次田的正常产量。五十二亩地共收得四十九石四斗三升,家里吃空的仓房一下子充盈不少。 第220章 周贤在心里折算了一下,这些小麦也就不到六千斤,在现代将将是六七亩地的产量。 他不禁再次为这个时代叹了口气。 雪里卿倒很满意。 冬季的收成已足够全家温饱,夏一季的水稻亩产还会比小麦更高几成,如此,即使以后冬季种不了田,也能完全自给自足。 总之丰收是喜事,纳完粮赋后,周贤专门磨了两袋小麦,准备给全家蒸新面馒头和烤面包。 在蒸笼往上呼呼冒蒸汽的时候,返回北地大半年的张梦书终于传回消息。 在给雪里卿和周贤的信中,除简单寒暄,便是关于北地商道一事。具体办事过程张梦书没在信中说明,只告知了最终结果:徐明柒采纳了提议,同意出手开辟南北商道,主要引入棉花布料和粮油食物。 目前张梦书正在领命南下的路上,途经平宁府时会回来一趟。 得知此事后,高知远分外高兴。 他兴致勃勃地拿出冬天时跟雪里卿学织的毛毯,搭到院里的竹架上晒,准备到时给张梦书带去北地。 搭好想起一件事,高知远走到门楼底乘凉的雪里卿面前,问:“雪少爷,如今戍北将军答应开道,那之前我们说的商队还做吗?” 雪里卿闭眸淡道:“你想吗?” 高知远点头:“我想的。” 高知远本不是个冒险的人,从前他渴望安定,只想在新曲县跟家人过能吃饱穿暖的简单日子,什么千里跑商是万万不敢想的事。 如今状况却已大不相同。 流寇与赵权的经历只是其次,主要是在宝山村的这段时间里,高知远见识了钟有仪、钟钰还有雪里卿的作为,恍然意识到哥儿女子原来也能如此,加上旬丫儿整日整日在他耳边念叨变厉害变厉害,心中也缓缓燃起一把火。 如今夫子的活儿卸任,他便想再做点什么。 这世上女子哥儿能做的不多。 他会的更少。 卸任后的这些时日,高知远整日思索自己究竟能还做些什么,左右没什么好主意,最后能想到的只有当初张梦书与雪里卿商量好的商队一事。 一但去往北地的路走通了,他是一定要去找张梦书的,顺道能做些事就更好了。 高知远觉得这很合适自己。 了解到他的想法,雪里卿颔首道:“布庄和织云阁都需要毛皮,只要戍北军和张梦书那边没问题,我会安排商队。” 高知远立即开心道谢并保证。 “我会努力的!” * 张梦书带人抵达的那天,周贤刚得了只小木舟,上午带着雪里卿在自家的小湖里泛水。 盛夏,湖泊四周草木葳蕤,随着船桨将小舟往湖中央推,涟漪由树荫移向阳光照耀之处,在清透的湖水表面荡漾出起伏的波纹金光。 小舟缓缓停在湖中央。 周贤拿出备好的长竹竿,往湖下捅了捅道:“这湖还挺深,三四米的杆子都没碰到底。” 阳光太晒,雪里卿带着帷帽,他抬手撩开半边纱帘,紧紧注视着他探身的动作提醒:“小心些。” 周贤:“放心,我会水。” 雪里卿木脸握住晃动的小船:“我不想当落汤鸡。” 周贤失笑,放轻动作。 等他将竹竿抽回放好,抬头注意到雪里卿鼻尖和额角沁出细汗,周贤找出帕子帮他擦了擦,同时开口:“我想种点荷花,夏天有花看,花谢了还有莲蓬和莲藕吃。” 雪里卿昂着脸道:“那便种。” 只要不影响他种田备粮,其他的雪里卿一向放任周贤,尤其是能收获其他产物的决定。比如现在家里开得正盛的向日葵,他就很喜欢。 周贤弯眸:“那我明日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合适的藕种,打听好了,就在旁边挖个浅塘种。” 荷花种植有两种方式,一是用莲子从头培育,打理精细,收获周期长,一般次年才能开花,且花色抽奖,胜在根茎强壮。第二是用藕种,虽然不及莲子的生命力,但当年便能开花,成活力和品相花色都更稳定。 若有好品种,自然选藕种,否则就只能用莲子自己培养了。 水域中央寂静无人,耳畔只有虫鸣蛙叫,是一种与房间完全不同的独处空间。商定完荷花,夫夫两人坐在小舟里赏景闲谈,享受此刻安宁时光,直到太阳越来越晒才划桨返回。 船甫靠岸,便见高知远快步跑来。 对方喘着气,压低声音道:“雪少爷周郎君,梦书回来了,还、还带回来两个人。” 周贤跳上水台,绑好缆绳,转身将雪里卿扶上岸站稳,这才回话:“来两个人而已,你慌什么,难道对方是洪水猛兽不成?” 他说话间,雪里卿整理好弄皱的衣衫,抬起头便瞧见前方林木间,有三道人影正朝这边信步走来。 中央的,赫然是个熟人。 雪里卿冷下脸,瞬间把掀起的纱帘拉下来,扯扯周贤的手。 周贤回头:“怎么了?” 雪里卿:“徐明柒。” 周贤瞬间警惕:“什么情敌?!” 这时,高知远终于调整好喘息,回答了自己慌张跑来的原因:“来的是戍北军的将军与副将,他们秘密南下,梦书不便在信中言明,刚刚才悄悄给我递纸条,让我来告诉你们,以免不知情时冲撞到对方。” 冲撞一词出,周贤和雪里卿都在心底冷笑一声。 不整他一顿都算留情。 透过纱帘望着靠近的人影,雪里卿又想起当初皇宫里的事,心头火气蹭蹭往上冒。为免自己冲动之下一船桨拍对方脑门上,他迅速交代:“将他带去厅堂,周贤你去接待,商道商队之事你都清楚,我就不出面了。” 高知远面露尴尬:“恐怕不行。” 周贤蹙眉:“为何?” 高知远垂头道:“梦书献策时特意告知是您的主意,还说了布料商队,徐将军方才点名要见您。” 雪里卿:“……” 不顶功的老实人,也麻烦。 彼时,那三道人影已走到岸边,中央的徐明柒月白锦袍,手盘核桃,虽笑得温文尔雅,实际战场洗礼出的凌人气势根本遮不住。 或者,他根本没想多遮掩。 男人礼貌拱了拱手:“在下宋七,受将军指派开辟通往南方的商道,今日叨扰,不知可否请雪少爷详谈。” 说话间,他的视线已径直落到帷帽长纱遮蔽的雪里卿身上。 周贤侧步挡住,蹙眉:“宋七公子来我家,张口就要跟我夫郎详谈,怕是不妥吧?” 徐明柒闻言点点头。 “是我冒昧了。” “里卿身体不适,有什么事跟我谈即可。”周贤转向高知远道,“里卿方才中了暑气,你帮忙取些凉茶,带他回屋歇歇。” 高知远答应,扶雪里卿离开。 侧眸瞧了眼从身边经过的两人,徐明柒将视线重回周贤身上,微笑:“方才是我考虑不周,周兄莫要介怀,咱们聊聊?” 周贤抬手请他回山崖。 厅堂里,四人落座。 周贤偏头望了眼徐明柒,抬抬下巴问:“你那核桃能吃吗?” 这次出门本就需要以势压人,迅速打通道路,身份是瞒不住的,因此徐明柒装得很不走心,核桃都是干货铺随手买的。 他意外于周贤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低头瞧瞧手里的核桃,笑了声,抬手丢给周贤一颗,另一颗则自己敲开吃了,那熟练的动作,显然最近没少干。 周贤见此,也开始嗑核桃。 这便是双方同意“别装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信号。 两人吃完,气氛稍缓。 徐明柒卸去脸上的假笑,恢复平日的严肃神情:“此番上门,首要是感谢贵夫郎献策,缓解北地燃眉之急。” “北地与其他地方不同,一年只有一季粮,去年秋日歉收又逢冷冬,死了不少百姓,徐将军得百姓一句北地战神的虚名,自认为应当做些什么,于是派遣宋某南下负责此事。” 周贤听了这段言论,心中有些明白上一世雪里卿为何会跟徐明柒一道打天下了。 某种程度上,他们观念一致。 在他分心时,徐明柒的话语并未停下:“此次南下,我们会沿途打点好一切,以后凡持有朔北商会特定徽章的队伍沿路皆可通行,同时我们也会派人随队保护。听闻雪夫郎有意派遣商队前往北地贩卖布匹,这些正是北地所需,在下诚邀二位加入我们商会。” 周贤:“可有何条件?” 徐明柒:“商会成员去北地行商势必会遭遇阻碍,我们会行诸多方便,协助应对本地权势,但各位进出的货物必须受商会监管调配。” 周贤闻言,不禁眯了眯眸子。 怪不得,气势外露,还盘个零嘴核桃,演都不走心。 普通商会是合作共赢,虽然有协调之职,亦需各家商议,徐明柒却想做成一言堂,货物进出完全掌控,让一群人按他心意替他打工。一个普通商人这般霸道当然不成,但若是掌控十万将士的实权将军呢? 第221章 那别人便能轻易接受了。 见他神色有异,徐明柒道:“据我所知你们打算贩售丝绸,一旦我去江南招揽布商,你们定会陷入劣势,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换一种更具优势也更符合北地要求的货物。” 周贤听懂了,气笑了:“都打听好了是吧?” 徐明柒笑了笑,从兜里又掏出两颗核桃,丢给他一个:“吃。” 周贤反手砸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96章 徐明柒在平宁府去过织云阁。 他身在高位,常居北地打仗,当然认识草原北族的御寒之物。 虽同样是北地,但绥朝境内多山林沼泽,百姓以渔猎为生,没有条件畜牧牛羊,唯有以族群游牧为生的外族才出产毛线。外族不事农耕不产丝棉,对御寒之物向来重视,只在进贡和跟绥朝换粮时才会拿出来交易。 徐明柒意外于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内地,着人调查后发现衣铺和背后的毛线供货之人竟都是雪里卿。 原本他只是想来见识一下让张梦书赞叹有谋士之才的人,顺道给对方在商队行个方便作为感谢。得知此事后,徐明柒立即改变主意。 此货,他势在必得。 徐明柒接住周贤退回的友谊核桃,握在手中转了转,抬眸问:“周兄不再考虑考虑?我很有诚意的。” 周贤方才的行为,单纯是对潜在情敌调查雪里卿的不爽。 不过这生意还能往下谈谈。 雪里卿有意扩大毛线市场,开办毛线坊,既能提供一样新御寒物,也能让附近百姓多条生计。北地送来这笔订单是好事,他不至于因拈酸吃醋而影响大计。 周贤问:“宋公子还有何诚意,说来听听?” 徐明柒道:“对于外族之物为何出现在此地,我不追根究底。织云阁那样的衣铺,你们在北地开多少家,宋某便会送多少铺面,御寒之物降价三成售予百姓,将军府会给你们每件补四成的银钱。定契画押,决不食言。” 周贤眸色暗了暗。 这话听着是诚意,实际其中不仅暗示他怀疑周贤和雪里卿做毛线生意有通敌外族之嫌,饱含敲打之意,还要求周贤答应织云阁进驻北地,将织衣技术与产业带过去,顺便降价拿补贴,替徐明柒拉拢民心。 方才加入商会、要求毛线成为货物也是,以好处为名,要求商队为他所掌控。 句句强势暗藏,当真是霸道。 周贤用指尖轻敲两下桌面,语气掺杂几分不悦:“你有要求不妨摆在台面上直说,行就行,谈不拢便罢,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可不吃威胁那套。” 徐明柒笑:“互惠互利罢了。” “互利互惠是建立在平等合作的基础上,你给了吗?” 周贤冷声道:“我们一介白身,种田养禽,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没什么大本事,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却也并非全无倚仗。” 听见倚仗二字,徐明柒下意识扫了眼后墙的画。 赵永泓的大名和皇帝私印的确足够显眼,没有任何官员来此能够忽略这两幅画,一左一右十分镇宅。 但显然还镇不住这位实权将军。 周贤的话毫不客气,旁边的副将拍案而起:“两幅闲画而已,你怎敢如此跟我们——” 周贤扬眉:“跟你们什么?” 想起徐明柒是隐瞒身份出行,副将哽住,拐了个弯警告:“我家公子是代表戍北将军在同你谈生意,劝你三思而后言。” “你等着。” 周贤忽然站起身,转进东屋。 进门后见雪里卿正一脸淡定地坐在墙角偷听,周贤好笑问:“玉佩呢?” 雪里卿示意多宝阁的第二层。 随后他拉着周贤走远些,招手让人附耳过来,低声嘱咐道:“今冬戍北军打仗时在山脉里偶然发现一座煤矿,正准备开采,若能交易到此物,那些条件都能答应。还有……别打起来了,咱们全家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们。” 周贤失笑点头,亲昵地揉揉雪里卿的脑袋。随后他转身去多宝阁架,很快找到一只木盒。 抽开盖子确认了眼东西,周贤旋即大步流星返回厅堂,将打开的盒子往桌上一搁。 他淡定坐回原位,抬抬下巴。 “谈吧。” 副将蹙眉疑惑,转眸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脸都白了,徐明柒的眸色也更深沉几分。 盒子里的,正是赵康琦随身携带的那块蟒纹玉佩。 大约是知道这东西的贵重,去年小康琦离开前,专门用纸包着,将其藏到自己的床铺底下,纸上用稚嫩的笔触写着赠老师,满满赤诚孺子之慕。发现时周贤还感慨怪不得雪里卿疼他,真不是白疼的。 此物贵重,雪里卿暗中收着没让别人知道,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可算用着了。 周贤跟徐明柒对视,扬了扬眉。 不是跟他讲高贵谈权势吗?管你是什么未来新君,现在是绥朝的天下,对当今的龙蟒就得敬着,何况二皇子目前仍是老皇帝心中选定的继承人,尚未失势。你代表将军,我便代表储君皇子,咱们看谁更高贵。 副将望了眼徐明柒,代问:“你怎会有皇子之物?” 周贤故作惊讶:“哎呀,你们在平宁府没查出这件事吗?去年我与里卿前往平宁府配合雪昌案公审,在中秋游会上恰好救了小康琦,二皇子做主让小康琦认里卿做老师,此物正是他们那时所赠,前段时间他们还托人送了问候礼物过来,真是客气。” 这是回敬的警告,告知对方,自家与二皇子之间的关系可不是两幅闲画那么浅,是将军也要三思而行。 徐明柒握住那只核桃,沉吟片刻妥协,让出掌话权:“你说谈便是还有意继续这门生意,周兄也不妨直言,大家商量。” 周贤自然不客气:“听闻北方也有煤矿,能不能帮我搞到货源。” 徐明柒:“你还想贩煤?” 周贤理所当然道:“你们北地冷我们这也冷,去年同样冻死不少人,我还去收过尸,见之慨叹,想囤几批便宜的煤炭福惠乡里,有什么问题?” 徐明柒闻此理由,语气放缓。 “可以。” 北地山多人稀,取暖的木柴煤炭反而不缺,这种东西无法取代保暖衣物的作用,适当让出部分交易,徐明柒可以接受。 周贤意外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心情好了些,继续道:“商队的货物可以加上毛线,且我们只会从北地带走合规的毛皮和煤炭,暂时不作它求。” 徐明柒很快点头同意。 “至于织云阁,那是里卿同另两位小姐合办的铺子,我们做不了主。稍后你们还要南下,这段时间我们会去找她们商议,待你们返程时给予答复。还是那句话,行就行,不行便罢。” 说到这里,周贤劝道:“只要有毛线,织法很快会有人琢磨出来,无需织云阁北地照样会有毛衣毛毯,有人开铺子招工,给百姓带去行业福利,你根本无需为此强求。” 徐明柒摇了摇头:“我让织云阁开到北地,正是不希望毛衣毛毯生意落入他人之手。” 他看了眼周贤:“虽然你方才威胁我,让我很不爽,但不可否认,你与雪里卿都是聪明的好人。如若都不受我掌控,相比北地那群臭虫,你们仍是更好的选择。” 周贤啧了声:“刚刚你要是这么说话,我至于跟你硬刚吗?” 徐明柒:“这样的话就好听了?” 周贤:“我只是喜欢坦诚。” 徐明柒笑了下:“你挺有趣。” 周贤:“给你提个建议。” 徐明柒示意他说。 周贤道:“单看你给的条件,其实的确算互利互惠,同样的条件,有些人能让别人如沐春风欣然接受,你却张口就叫人不爽。一头驴一个栓法,与人合作不是领兵打仗,即使有权有势,也别总整威逼利诱的一言堂,否则即使人家同意了,你敢放心相信对方吗?合作根本不会长久。” “不得人心,怎得善终?” 虽然雪里卿总说自己不决定皇位终局,有没有他徐明柒都会成功,但成功也分是否顺利,周贤觉得就凭徐明柒现在为人处世的风格,上一世雪里卿肯定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或许交涉之事都是他负责。 毕竟雪里卿极善此道。 徐明柒敏锐:“你所说能得人心的有些人,是指雪里卿?” 周贤:“再给你个建议。” 徐明柒:“你说。” 周贤拉下脸木然道:“离别人夫郎远一点。” 徐明柒笑出声。 …… 一墙之隔的东屋里,雪里卿听周贤竟跟徐明柒哥俩好似的聊起来,目露无奈。如此想一想,他竟觉得上一世周贤在皇宫里那般怼说徐明柒,未必会被问责砍脑袋。 徐明柒自幼随军,十二岁入伍,十四岁能独自领兵打胜仗,十七岁成为戍北将军,统率十万戍北军。军中最重听令行事,他这人早就腌入味了。 第222章 强势,但也喜欢坦率脾性。 周贤是异世之人,不受礼教束缚,更不吃人分三六九等那套,上世他救徐明柒时八成也有类似的对话,徐明柒或许早就接受周贤这种风格了。 总之,只要徐明柒不提雪里卿,周贤现在还是能跟对方好好相处的。 由平宁府至此赶路两日,徐明柒三人需在山崖修整一晚,幸好六栋小院子已盖好,周贤直接把徐明柒和副将安排过去,连午饭都是让长工送去让他们自己吃。 完全严防死守,坚决不给徐明柒见到雪里卿的机会! 商队之事已定,雪里卿也懒得理会徐明柒他们。知道周贤吃醋,他便留在房内静心读书,顺便消化近来跟随马之荣在医馆的所见所学。 午饭后,徐明柒又出来溜达。 秉持着现成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的道理,周贤跟徐明柒、副将和张梦书挨个演武过招,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习武成功。 人,当然是一个都没打过。 毕竟周贤习武不久,现在连单臂的魏嵘都还打不过,何况是古代战场靠冷兵器浴血多年的在任将领。 不过,当得知周贤去年秋天才开始习武后,徐明柒对他不吝赞赏,甚至当场起了招揽之心。 “力量体力均高于常人,招式稚嫩却已初见章法,缺的只是实战。你于武道极有天赋,人也狡猾多谋,要不要来军中施展抱负?” 周贤想也不想便拒绝。 “不去。” 徐明柒:“以你的才能,晋升之路比张梦书更高更快,并非不可能。” 周贤道:“你直接让我把你家这副将顶掉也不可能。我是老婆奴,离开夫郎活不了,而且我要是战死了,里卿伤心哭了要谁来能哄,谁能给他赔一个我这么好这么爱他的夫君……噢,你小子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对这种铁血恋爱脑,徐明柒摇摇头果断放弃。 虽有才能,不堪大用。 一个天天把夫郎挂在嘴边的男人,满心满眼都是情爱,如何能心怀天下、建功立业? 而且…… 徐明柒咬牙:“你能不能别总一副我会强抢你夫郎的架势,我读过书,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不耻之事!” 周贤一脸那可说不好的架势。 徐明柒又气又无语。 这什么人啊…… 正在两人为此话题态度焦灼时,旬丫儿忽然匆匆忙忙从石墙外跑进来,看朝向是宅院那边。 周贤直觉不对,拦住问:“这么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旬丫儿乖巧答:“表哥来了。” 托赵权的福,张少辞对这称呼极为敏感,下意识皱眉问:“什么表哥?” 旬丫儿:“小雪阿哥的表哥。” 周贤闻言,联想到赵永泓和张少辞去年便是以雪里卿远房表哥的身份待在宝山村的,难不成是赵永泓跟老皇帝极限拉扯结束,终于溜出京了? 他心里想着这人真是不经念叨,中午刚说完就出来了,同时开口跟旬丫儿确认:“是去年那个姓赵的表哥吗?” 旬丫儿摇头:“是姓顾的。” 周贤顿时蹙眉。 作者有话要说: [比心] 第197章 顾,自然只能是顾清淮的顾。 周贤的严防死守败给突发状况,雪里卿终是要去应对此事。 哥儿一身绯衣迈出房门,比容貌更显眼的是通身皎然如月的气质,一双浅眸清冷沉静,与其行事做派给人的印象十分相合。 终于见到雪里卿真面目的徐明柒怔了怔,蓦然有些明白周贤为何总担心别人抢他夫郎了。 不过周贤暂时没空管潜在情敌对自己的突然理解,他正跟雪里卿一起听旬丫儿讲有关顾姓表哥的所见所闻。 因张梦书好不容易回来,今日授课高知远结束得比往常早,课后旬丫儿去找村里立春立秋玩。听说王阿奶带他们在村口老香樟树底乘凉,她去寻,刚到村口便看见有马车进村。 “车里下来一男一女和一个跟立春差不多大的男孩,对方开口便问阿哥家在何处,王阿奶问他是谁,他说外祖顾家的表哥,我听见便赶紧回来报信,现在他们兴许就快来了。” 雪里卿颔首示意知道了。 旬丫儿担忧问:“阿哥,你外祖家是好人吗?” 她记得雪家就很不好。 雪里卿微顿,平静道:“阿爹已断亲多年,我没有外祖。”他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微微一笑,“玩去吧,几位客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旬丫儿点点脑袋,听话离开。 周贤垂眸轻道:“不想见的话,我去给打发走。” 雪里卿摇头:“见见吧。” 没有外祖不是气话,断亲契书还在顾清淮的遗物里,他只是陈述事实。 无论如何那都是上两辈的恩怨,顾家人在雪里卿的人生中既浓也淡,总得说来,只是些模糊的从未真正出现过的影子。对他们,雪里卿无感。 不过既然有心来,见一面也无妨。 * 片刻,陌生马车抵达山崖。 顾正尧一下车,立马注意到宅院门口等待的年轻哥儿。 他扬起笑容,领着妻儿上前拱手打招呼,顺便拿出路引证明身份:“我是你外祖顾家二舅舅那房的表哥顾正尧,顾清淮是我亲阿叔。” 他转身介绍:“这位是家妻苏欣,小子顾云争。” 因为是家事,徐明柒等人已避嫌离开,此时宅院只有周贤和雪里卿。确认路引身份后,雪里卿也向他介绍了自己和周贤,请对方进屋谈。 前院环雨廊的空地处,周贤种了许多绿植,尤其是攀援的藤花。 前段时间紫藤萝刚败,如今正值凌霄花盛期,橙红色的圆锥花群覆在右侧雨廊顶,宛若云霞。 望着打理极好的院子,顾正尧不禁感慨:“这些花养得真好。” 周贤应道:“多亏家里一位长工,他从前家中专门种植花木,擅长打理这些。如果你夸夸布景设计,我倒是能厚着脸皮应下赞美。” 顾正尧很给面子:“园林安排错落有致,十分精妙。” 周贤扬眉:“多谢夸奖。” 有他这番插科打诨,几人间陌生又努力亲近的微妙氛围缓解了些。 厅堂里已备好茶点,雪里卿请三人坐下,顺便解释:“家中阿妹偶遇你们在村口问路,因此提前得知,准备不足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顾正尧摆手说这很好。 随后他拿出一只木盒,将其递向雪里卿:“不知你喜好什么,这是江南风靡的流云白玉簪,你表嫂专门挑的,聊表心意。” 雪里卿没接,直言道:“二位远道而来,可有何事?” 望着神色清冷的雪里卿,顾正尧抿了抿唇,低头歉疚:“抱歉,我们早该来的。” 雪里卿端起茶杯低头啜饮。 厅堂里如此静默片刻,顾正尧叹了口气,缓声讲述了这些年顾家那边发生的事。 “当初给清淮阿叔写信时,爷爷已经病了许久,之后又治了几个月,很快撒手人寰。爷爷其实一直期待清淮阿叔的回信,临死前他还在后悔当初冲动断亲,念叨阿叔气性真大,那么久也不肯消气写点字回来。” 想到某件事,顾正尧语气忍不住变得哽咽:“可是爷爷怎么都不会想到,在他念叨着离开时,清淮阿叔已经先一步走了三天了。” 父子二人,一个在信中中剖白过错希望在死前与孩子破冰,另一个却因家书挑破多年谎言,逐渐被逼疯,最后两人都在莫大的遗憾中先后故去。 难免令人唏嘘。 “当时叔伯和爹爹以为清淮阿叔到爷爷死都不愿回信不愿和解,让爷爷抱憾而终,之后都没再打听这边的事,就当是彻底断了。直到去年冬天平宁府的大案传到江南,我们才知道、才知道……” 顾正尧闭上眼,说不下去了。 这是一场盛大的悲剧。 苏欣安慰地拍拍他,帮忙补全后面的话:“得知阿叔与阿弟你这些年的经历后,我们便决定来一趟,亲眼确认你是否安好。” 说到最后那句,她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到周贤身上。 没办法,有过顾清淮与雪昌的前车之鉴,即使传言中雪里卿所嫁之人帮他整治雪昌,对他很好,顾家人左思右想后仍不敢安心,必须来看看。 常人总说娘家是女子哥儿嫁人后的倚仗,并非是娘家一定很好,而是如果血亲也不给他们撑腰,这世间更没人会帮他们了。 雪里卿是顾清淮的唯一血脉,是顾家血浓于水的外孙,算一算卿哥儿也只有他们能倚仗,不能不管。 毕竟,顾家已经错过一次了。 周贤轻哼:“我对卿卿可好了。” 苏欣温和道:“我们是来表态的,作为娘家人站在卿哥儿背后撑腰,并非故意针对你。” 周贤嗯声表示理解,眸底却暗了暗。 第223章 为雪里卿着想,当然很好,但他绝不会忘记,上一个以家人之名说要站在雪里卿身后撑腰监督自己的,是洛士成和杜泽兰。 最后一面时,雪里卿是怎么跟洛起元说的来着? 【大家以亲朋之名合作互利,何必掺杂情义?】 【当年我想,她但凡进来看我一眼,或许自己就能脱离苦海。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若她本不在乎我,即使看见又怎样,折磨我不会少受一点,最多再听几句关切怜悯话罢了。我连亲生的爹爹阿爹都靠不住,为何寄希望于别人救我,别人又凭什么因此受我怨怼?一切终究要靠自己。】 【我再没怨过洛家,我还要感谢泽兰阿婶,让我自幼便看清这个道理,此后多年凭此躲了不少劫难。】 说出这些话,难道是因为雪里卿天生理性做派吗? 在周贤看来,那只是一个孩子对接连的抛弃无所适从,努力找理由把别人跟自己的关系摘干净,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世界。第一世脱离困境后,雪里卿没有时间习惯正常的人情关系,又立即投身残酷官场,阴差阳错,这反而成了正确的准则。 而且…… 雪里卿嘴最硬,心最软,怎么可能真的不难过? 周贤心疼地转头望向身侧。 那里,雪里卿正静静注视着顾正尧和苏欣。少顷,他启唇问:“你们这次是代表整个顾家、二房一脉,还是仅你们自己?” 苏欣:“当然是整个顾家。” 顾正尧揉了揉酸红的眼眶,补充解释:“冬日大雪不便远行,春夏时我们那儿又发了时行感冒。顾家行商常在外走动,家里许多人感染,接连多日高烧反复,大伯至今尚未完全缓过来。正是担心将病气带过来,我们方才耽搁至今日。” “抱歉,我们来晚了。” 他不禁再次重复一遍这句话。 “二位不必自责,这些都不是你们的过错,更不是你们的责任。”雪里卿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安排道,“一路舟车劳顿辛苦,我已让人准备饭食和热水,周贤,你带三位去客院休歇。” 周贤点头答应,起身示意:“跟我来吧,二位兄嫂。” 顾正尧不多纠缠,乖乖接受。 起身看见没送出去的礼物,他犹豫了下,并未强求。最后留下一段话,便带着妻儿跟上周贤的脚步。 “对你,从前是顾家的疏忽,以后也是顾家的责任。无论卿哥儿做出怎样的决定,是否接受这段亲情,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顾家的大门永远向清淮阿叔和卿哥儿敞开,这是爷爷的遗言,也是临行前大伯的叮嘱。” 待人通通离开,雪里卿不禁闭眸按了按额角。 今日一连来的这两波人…… 让他有些累。 宅院外,周贤领着一家三口走在前往客院的向日葵绿化的小道上,淡淡开口。 “希望你们没有说谎。” 对于他的质疑,顾正尧叹道:“清淮阿叔离开时我还不足两岁,记事后爹娘总教导我们,为人清正,切忌利益蒙心,家人才是世上最重要的。” “老一辈的事我有所耳闻,顾家做了许多错事,我们愧疚,如今只是想有所弥补。不过别担心,我来不是要求和解原谅的,如果这让卿哥儿有负担,顾家会如承诺的那般安安静静,不会打扰。” …… 言谈间,几人走到客院位置。 周贤带他们到第二排的西院,特意叮嘱:“你们前排那座小院里住着两位贵客,遇见时客气些。” 顾正尧一家的行李已放到屋里,床铺饭食也都准备妥当,周贤简单介绍过后转身准备离开。 “弟婿,稍等。” 周贤停住要开门的手,回头:“何事?” 顾正尧快步过来,请求道:“其实这次我们还把爷爷的牌位带来了,想去一起清淮阿叔的坟前祭拜,完成他老人家生前遗愿。方才实在不合适开口,能否请你帮忙问问卿哥儿的意愿?” 死者为大,周贤点头答应。 顾正尧眉开眼笑:“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 问问,除了目前在走的线和雪里卿的老师,还有什么遗漏的坑没填吗?[吃瓜] 第198章 等安排好回到宅院,周贤进屋就看见雪里卿趴在书桌假寐,眉眼间透着疲惫。他轻手轻脚过去,准备抱雪里卿去床上休息,刚把人扶坐起来,哥儿蓦然睁开眼睛。 周贤低头轻道:“累了就去睡会儿吧。” 雪里卿顿了几秒,从模糊的梦境中缓缓清醒。他哑声拒绝,转头找到桌上自己方才写的信递给周贤。 “交给何武。” 周贤接过信封瞧了瞧,问:“想查查顾家的情况?” 雪里卿轻嗯,语气沉静:“事不可偏听偏信。或许顾正尧所言属实,顾家心怀愧疚,待我一片真心,又或许他们是打听到了什么,也想利用我达成某种目的,那边的情况我不了解,没道理不查便信任他。” 明明句句满理性警惕,但…… 望着雪里卿垂敛的眉眼,周贤无奈揉揉他的脑袋:“听起来,卿卿是想相信他的。” 雪里卿抿唇,抬手按了按眉心,坦言承认:“以我方才的观察看,他们或许可信。” 正因判断可信,他才头疼。 周贤轻笑:“看来我们小雪哥儿的脑袋瓜又卡住转不动了。” 雪里卿蹙眉:“你说我笨?” “是说你感情用事了。” 周贤缓声道:“此事但凡放在其他人身上,是相信还是调查,你早就果断做出决定了,心中怎会犹豫?” 雪里卿抿唇沉默。 周贤放下手中的信,站到雪里卿背后帮他揉按太阳穴缓解不适,偏头询问意见:“卿卿要不要听我的?” 雪里卿微顿,缓缓闭眸。 “你说。” 周贤笑了笑,将方才跟顾正尧的谈话陈述一遍,道:“其实我跟你的感受一样,也觉得他们是真诚的,只是这些人身份实在特殊,你不敢信,我也不敢轻易信。” “我很理解卿卿的想法。顾家的情况放到我身上,就像妈妈那边的外公外婆和各种亲戚,妈妈在世时全无联系,妈妈去世后亦无人理会我,等我独自长大了,混出点名堂,不知哪位表哥表姐又突然到我面前说这些话,我也会觉得狗屁不通。” 雪里卿闻言,握住搭在自己头侧的手,转身望向背后的周贤,目光里满是担忧与安抚。 周贤笑着弯下腰,把脸凑上去。 “哄哄?” 雪里卿亲一口他嘴角。 如愿得到安慰吻的周贤弯眸,话音一转道:“不过情况不同,也不能完全套用。毕竟当年我是亲眼看着警察挨家挨户打电话被拒绝,被外公外婆指着鼻子骂是害死妈妈的祸首,恨当年没有强制堕掉我……我跟这些人之间是绝对无法转圜的关系。” “但卿卿不一样。” 周贤捧住雪里卿的脸颊,温声道:“顾家与你从未有过交集,目前给出的理由也情有可原,当然这都不起决定作用,最重要的是里卿你……你想不想要他们?” “不想要的话,他们真心假意都无所谓,打发走断绝往来即可,无需耗费心力去调查什么真相。” 可若真的不在意,以雪里卿的能力手腕,心里根本不会感到困扰。让他头疼的,无非是理智的处理与感性的渴望在打架,他仍对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童年缺失的亲情有所向往。 这些,周贤怎会不懂呢? 拿自己的事做类比,侧面对照正面说明,他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让雪里卿走出被情绪搅乱的烦躁,认清这个简单的逻辑。 雪里卿点点他脑门:“以后直接说重点,我能懂,不用揭自己伤疤。” 周贤目光坚定,义正严词:“誓与卿卿同甘苦!” 雪里卿:“贫。” 周贤失笑。 以防雪里卿在心里自责,他揽着人解释:“我跟里卿你不一样,我是你说过的那种满心只装得下一个的人,从前是妈妈,空了这么多年有了卿卿,其他人都不那么重要,也不那么在乎。” “你是嘴硬,我是心硬。” 雪里卿侧眸望他:“你是说,我是那种心里装了很多人的?” 周贤:“难道不是吗?” 雪里卿木着脸:“不是。” 看他那一副我冷酷我无情我毫不在意的模样,周贤失笑,看在夫郎可爱的份上就不揭穿他了。 “那当然,你心里只有我。” 雪里卿轻哼:“不是。” 周贤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陪周贤插科打诨了会儿,雪里卿转眸,再次拿起桌上那封安排调查顾家的信,轻道:“即使我给出这个转圜的机会,结果如何终究由顾家决定。” “清淮布庄的货源跟顾家不在同一州城,何武不一定清楚顾家的事,泽鹿县和江南相距甚远,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在得到确切情况前,我可以试着给出一些信任。” 第224章 “祭拜的事,让他们去吧。” 周贤颔首,旋即又想到:“咱们好像没去县城祭拜过岳父,准备些祭品一起去一趟吧……对了,岳父的祭日是哪一天?” 雪里卿:“五月十二。” 周贤喔了声,在心里刚想着今天是五月十七,都耽搁过这么多年了,再迟到几天岳父应该不会生气的,紧接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惊愕重复:“五月十二?” 去年雪里卿去县城断亲三状告雪昌的那天,就是五月十二。 见他意识到这件事,雪里卿神色淡定道:“我已经给过他最好的祭品了,不是么?” 周贤叹气,抵着他额头蹭了蹭。 他家嘴硬心软的小雪哥儿呐,心底是真能装事。 * 军不可一日无将,徐明柒是趁休战期溜出来的,需快去快回,次日便要启程继续南下,前往此次最终的目的地江南之中心江淮府。 三人牵着马去宅院辞别,刚巧看见宅院门口停着辆马车,周贤拎着东西正准备往车厢里钻。 徐明柒问:“周兄要外出?” 周贤闻声回头,挥挥手跟三人打了个招呼:“里卿的外祖家来人,我们准备一起去祭拜岳父。看你们的样子,是要走啦?” 徐明柒:“……能别笑得那么开心吗?” 周贤高扬嘴角,笑眯眯:“人生在世,当然要开开心心!你也多笑笑,会有好运气的。” 徐明柒略微沉吟,微笑颔首:“承你吉言,希望此行顺利。” “宋七公子。” 忽然,车厢窗帘被撩开一角,里面缓缓传出雪里卿的声音。 徐明柒微顿,转眸望过去,只看得见两根拨着窗帘的葱白手指:“雪夫郎有何指示?” 雪里卿淡道:“劳烦再耽搁半日,随我们一起去趟泽鹿县。” 徐明柒不解:“所谓何事?” “送你们一个领路人。” * 大半个时辰后,三匹马和两辆马车载着一行人进入泽鹿县,不久后抵达清淮布庄。何武早早在门口等候,看见熟悉的马车,立即过去迎接。 雪里卿带着帷帽下车,示意何武一起去去里面聊。 紧接着跟下来的周贤,转步走向徐明柒三人和顾正尧一家所在的马车,弯眸笑道:“里卿去安排事情,得稍等一会儿。来了一趟你们都没出来过,要不趁此机会在泽鹿县四处逛逛?” 顾正尧知道他们有事要办,约定一个时辰后直接去雪宅汇合,便让车夫驱车离开,正好看一看这座顾清淮和雪里卿生活多年的县城。 另一边,徐明柒示意张梦书和副将随意去逛逛,自己则下马,请周贤一起进入清淮布庄。 毕竟是要合作的商队,趁此机会了解一下也无妨。 得知这里已不在定制毛衣后,他向伙计问了几种基础便宜的棉麻布匹和棉花价格,摸摸看看,倒像模像样,真跟个正经商人来进货似的。 周贤就不一样,他埋在各种红红绿绿的丝绸料子里,专注于给雪里卿挑新夏衣的衣料。 想到去年雪里卿自己做过一身垂胡袖妃色衩袍,就很好看,他立即指向一匹粉色方形宝花纹布料决定:“这匹给我包起来。” 听见声音,徐明柒转头看了眼,忍不住提出自己的意见:“这匹布,若是我买回家送给阿娘,一定会被她逐出家门。” 周贤:“……你不懂。” 孤家寡人的徐明柒是不懂,耸耸肩转身继续看布,随口问:“雪里卿说的领路人,你可知是何意思。” 周贤掏银子付钱,反问:“你这趟出来有什么目的自己不知道?” 徐明柒:“下江南,开商道。” “是买陈粮吧。” 徐明柒蹙眉,眸色瞬间转暗。 这件事是机密,连张梦书都不曾得知,这次随行队伍里只有他和副将两个人知道,抵达宝山村至今,二人甚至不曾谈及任何一个字,所以也不可能是对方偷听的。 结合之前北族毛线的疑虑,无数阴谋论在徐明柒脑海中闪过,最终他沉声开口:“你们怎会知道?” 周贤接过店伙计找回的碎银和包好的布匹,转头看向神色晦暗不明的徐明柒,笑眯眯道:“你自己说的。” 徐明柒笃定:“我从未提及。” 周贤抬眸回忆着复述:“北地一年只有一季粮,去年秋日歉收又逢冷冬,死了不少百姓,徐将军得百姓一句北地战神的虚名,自认为应当做些什么——你就是这么说的。” 徐明柒:“那又怎样?” 周贤环视四周人来人往,带徐明柒到适合交流的安静角落。 他闲适地倚着窗框,望着外面街道的人来人往,慢悠悠道:“去年初冬张梦书被急召归营,原因是汝金异动,意欲与我朝开战。你这个身份能在此时抽身南下,便说明如今的边关形势十分缓和,相比杀穿了对方不怕外族春夏缓过来后报复,协议休战更可能吧?” “毕竟戍北将军心怀百姓,战争劳民伤财,当时又逢粮食歉收和十年难遇的冷冬,拿出部分粮食跟汝金交易肉和毛皮,并约定几年休战期,应当是更好的选择。” “但这样也导致北地缺粮更甚,粮价在本地粮商的操作下一升再升,百姓更吃不起粮,苦不堪言。” “将军认为这是自己的过错,想为此弥补,因此愿意冒私购粮草的风险接受张少辞的建议。这次南下,开道招商是表面噱头,最重要的目的是尽快购买一批陈粮回去赈济百姓吧?” 这些推论半点不假。 甚至可以说是准得可怕。 仅用他的几句话和去年张少辞透露的一些消息,便能将局势分析地如此透彻……若昨日初次交涉,徐明柒只是觉得有点意思,现在便是心服口服,更再次起了招揽之心。 他不禁道:“你当真不愿入我戍北军?若是担心战场安全,可入我将军府做幕僚,我保证周家富贵无忧。” 周贤摇摇头:“不是我。” 徐明柒眸子微动:“难道……” 周贤望向铺子通往后室的门,眸色温柔:“我最多只能猜个大概状况,可笃定不了你是来买粮的,这些都是里卿说的。” 随后他侧眸望向徐明柒,瞬间变为嫌弃,不情不愿道:“我们去年刚好开了间新粮铺,跟你一样也看上江南收成高,去探了些购粮的门路。反正你这人沾都沾上了,此事也算为国为民,你人生地不熟不了解江南情况,我们不妨利用手中的门路跟你合作,巩固一下咱们之间互惠互利的合作。” 这话说的,跟沾那什么似的。 徐明柒嘴角抽了抽,道:“这话也是雪里卿说的?” 周贤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坦荡荡承认:“沾都沾了这句是我说的,我们家卿卿一向只用脸骂人,那么好看,当然不能便宜你。” 徐明柒:“……” 他转头望向窗外街道,对这家伙眼不见心不烦。 周贤眯眸,直觉不妙。 昨天见到了雪里卿,就开始跟他避而不谈搞沉默是吧?周贤敲敲窗框,用力提醒:“谨记你的礼义廉耻。” 徐明柒:“……” 周贤:“!!!” 擦,这臭不要脸的,还沉默是几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作话就是单纯想问一问前面我有没有遗留的坑没填,这本文的故事线已经展开得差不多了,下面该收拾收拾开始收线啦[红心] 第199章 在周贤气得要拉徐明柒去京城告御状的时候,布庄后室内,雪里卿正在跟何武商谈关于南下买粮、顺道查探顾家情况的事。 何武道:“上次去江南采货,已经按照少爷您的吩咐跟那几家粮商搭上桥了,这次买到粮没问题,只是数量上没什么把握。” 雪里卿上一世也曾带人下江南,为谋反做粮草准备,了解几个粮商理所当然。所谓嫩草怕霜霜怕日1,他专挑了几个贪得无厌的难缠货,正好让徐明柒镇压,多盘剥些粮食出来,以免日后他们奇货可居,踩着尸体敛财。 这件事去年便有所安排,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用上,还是有些匆忙。 雪里卿沉吟道:“无碍,我们只负责领路,压榨人的事那位宋七公子更擅长。此人身份不简单,你这次跟着他南下,务必好一番狐假虎威,让那几个粮商把屯粮吐出来。” 听闻对方身份不简单,何武还以为他要叮嘱自己注意言行,头点到一半听到狐假虎威四个字,愣了愣才迟钝地把脑袋点完。 “哦哦……好。” 卡顿两秒,何武重新找回头绪,继续道:“顾家那边,我上次与之联系还是顾老板在世时递过一封家书,具体并不了解,只在上次去沐州见粮商时听闻近些年顾家风评甚好,孙辈里还有位中了举人,在沐州打点个小官,势头还算不错。” 何武虽是顾清淮从沐州老家带过来的老人,其家乡实际在江淮府的下属村子,父母早逝,离家闯荡到顾家的铺子干活,随后搬到泽鹿县,每年只在采买货物途径时去看看兄弟姐妹。 第225章 前些年因顾清淮和雪昌跟顾家的前怨,他特意不朝沐州去,不清楚顾家状况很正常。 雪里卿颔首:“这次南下去沐州好好查一查,尤其关于阿爹和我的,务必查探透彻。” 何武应是,拱手道:“昨日收到您的信后,我便立即收拾行囊,如今随时可以出发,布庄事务暂时交给少掌柜管理,您有事吩咐他即可。” 雪里卿轻嗯,问及最后一件事。 “我准备开办独立的毛线坊,需要找个掌事,你可有合适人选?” 何武思索道:“目前咱们手底下的人里,就两个最合适。一个是少掌柜黄朝贵,布庄十年的老人,资历经验都最适合,另一个是布庄一直负责毛线毛衣的管事……何必。” 雪里卿抬眸:“你家的?” 何武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是我家大儿,他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做事,想着以后能接我的班,留在布庄,再不济也能去外面找个管事的活儿。这几年成长起来,就专管布庄衣物棉被制作,这块儿生意不大,也够历练人。” 雪里卿颔首,目露思索。 一个是十年资历的少掌柜,被何武压在上头不知熬到何时晋升,一个是专门负责过毛线毛衣的小掌事,何武此刻说出来,应是也想让儿子在雪里卿面前露露脸,提点提点。 要黄朝贵和何武忠心为己所用,二人的感受要照顾,毛线坊和布庄之间的权利制衡更要考虑,都放在一家人手上不妥…… 雪里卿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缓声道:“布庄还得跟宋七合作商队,需要年轻人挑梁,毛线坊那边先让黄朝贵试试,若是定下他,空下少掌柜的位置就让何必顶上,只要能力足够,未来便能接你的班了。” 这是承诺,只要何必能胜任,便是清淮布庄下一任掌柜的首选。 雪里卿如此年轻,目前没孩子,就算未来小少爷接手财产也是二十年往后的事了,只要他在此之前卸任让儿子上来即可,家中几十年的饭碗前途啊,这承诺很有保障! 何武惊喜感谢:“我一定好好教导犬子,为少爷好好办事,绝对不辜负您的青睐!” 雪里卿微笑:“去准备启程吧,交代让他们后日去宝山村一趟,顺便帮我把周贤和宋七喊进来。” 何武答应着离开。 不消片刻,周贤最先冲进来,一把抱住雪里卿闷闷控诉。 “卿卿,那个臭不要脸的,他贼心不死,这两天总劝我去参军,企图等我战死了继承我夫郎,你要给我做主!” 雪里卿闻言,冷眼瞥向随后走进来的男人。 徐明柒关上房门,举起手道:“都是误会,在下只是求贤若渴,觉得周兄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起了招揽之心罢了。” 周贤回头反驳:“我让你谨记礼义廉耻,你为何不说话?不是心虚?” 徐明柒在旁边的位置坐下,转头直视他的眼睛,坦然道:“你总一副我心怀不轨的模样,宋某十分无奈,一时懒得理你。” 周贤:“……” 不然打一架吧。 看着周贤作势要撸袖子,雪里卿无奈拍拍他,示意去旁边坐好,别跟对方闹腾了,随后示意徐明柒道:“时候不早了,谈点正事。” 徐明柒伸手:“请讲。” 雪里卿直入主题:“据我所知,江南有几户粮商手中屯粮加起来不低于百万石,所在商帮几乎垄断江南的粮食买卖,门路我们已打通,但最终能拿多少货还需阁下助力。” 徐明柒:“货你想分多少?” 雪里卿:“六千石新米,这数量相比百万石而言九牛一毛,且赈济饥荒需要的是多年陈粮,数量才是关键,阁下应当希望用有限的钱得到更多的粮,新米与你的需求亦无冲突。况且,我觉得我们提供的便利比六千石新米份额的价值高许多,宋公子以为呢?” 徐明柒也觉得他要的太少了。 毕竟雪里卿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背负的决心,百万石的屯粮徐明柒势必要撬走大半的,相比而言,六千石的数量实在有些不够看。 这太异常,他必须警惕。 徐明柒沉声:“为何只要这些?” 雪里卿:“没钱。” 徐明柒:“……” 这回答果断又令人信服,但仔细一想仍有漏洞,他再次质疑:“与你合办织云坊的小姐钟钰,背后是日进斗金的钟家茶楼,钟家与你私交甚笃,筹些财款于你而言不是难事。” 雪里卿:“你想问什么?” 徐明柒:“真正目的。” 雪里卿平静道:“宋公子,我虽是哥儿,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何为忧国忧民、匹夫之责。北地数百万人正处水火之间,几十万石粮也不过是救一时之急,一口粮一条命,我没必要与你争,这六千石亦不求利,买回来后会直接拉进泽鹿县的义仓,由知县调配,只为我县下次灾荒留一手保障。” “我与周贤二人都命薄福浅,但做好事,善行不怠,亦是在为我们为未来的孩子积福德。凭此既能为善,亦能换与一位将军交好,于我们而言已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至于借钱……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亦非那等割肉喂鹰的大善人,懂得量力而行。” 徐明柒闻言,终于有些明白张梦书与周贤为何如此推崇信服雪里卿了。谋略之才,识心交涉之能,只这一上午他便感受了个彻底。 何况对方还有忧民之心。 由理至情,他都没理由拒绝。 “可以。” 确认合作,双方交涉南下事由,过程中何武也已收拾妥当待命。 雪里卿最后叮嘱:“江南富庶,势力更盘根错节,即使是戍北将军也不一定好使,但那里是二殿下的封地,有些人必须给他个面子,关键时候将军不妨听听何武的意见。” 徐明柒颔首答应。 抬步离开之际,他顿了下问:“你方才说几十石粮只救一时之急,雪少爷以为,如何才是长久之计?” 雪里卿:“粮自田中来,广垦田寻良种是根本,北地地广人稀是坏处亦是优势。食解腹之饥,让百姓所种之粮吃进自己的肚子,降朝廷赋税、限粮商田主盘剥乃之扼要。” “如此,方为久策。” 雪里卿一直认为,购粮不过是将其从一处挪用到另一处,这边多了另一边便会减少,可解某地一时之难,却无法彻底解决天下缺粮之困境。 除老皇帝寻高产作物的方式外,前几世雪里卿尝试过的最优之法,便是利用绥朝幅员辽阔之优势,降税补钱,鼓励百姓广开荒田,再利用朝廷权柄四方调配粮食以缓解各地百姓饥荒。 但这有一个要求,清廉。 朝廷官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太过重要,但凡在某一处出了问题,此事便做不成,甚至还会成为许多人谋利敛财的便捷途径。 徐明柒略微沉吟,拱手告辞。 见此何武施礼,向雪里卿和周贤辞别,快步追上去。 他们走出布庄时,张梦书、副将和布庄的马车均已在原地等候,随时准备出发。徐明柒翻身上马,偏头最后看了眼人来人往的清淮布庄,不禁叹了口气。 “可惜了。” 若雪里卿是名男子,他即便三顾茅庐,也要将人请回将军府作幕僚,为己所用。 张梦书听出他在感慨什么,想了想道:“与其可惜,不如说幸好雪里卿聪明。以他的经历,不够聪明早被爹爹继母卖了,阿远也无法得救,我与阿远更无法团圆。” 徐明柒望了他一眼,不禁再次叹了口气。 刚错过谋才,又发现手底下这个是跟周贤一样的夫郎脑袋,真是…… “唉!” 张梦书挠挠头,识相闭嘴。 布庄后室门口,周贤确认一行人启程远去,回头道:“走了。” 雪里卿起身:“我们也走吧。” 周贤颔首,倚着门框笑道:“距离跟顾正尧的约定还有些时候,不如先去西市找找莲子或藕种,顺道去元康医馆看看老马。” 雪里卿目露浅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00章 西市浅逛两下,二人很快找到卖莲子的铺子。周贤看它品相挺好,准备先买些,顺便打听打听藕种的消息。 老板在旁热情推荐道:“您瞧瞧这颗粒饱满,炖粥小炒都好吃,就是种出来的花定然也漂亮。” 周贤颔首,顺着他的话道:“你这莲子品相的确很好,不过我也不是全然不懂,莲子种出来的花是什么品相说不准,相比之下,我更想要好藕种。” 老板眼睛一亮,试探:“这位郎君是想种藕?” 周贤颔首:“想种片荷塘。” 老板搓搓双手,立即笑道:“实不相瞒,咱们铺里的莲子都是从我大舅哥那儿拿的货,他家在隔壁县,几代家传的水塘,专种咱们本地北藕,不仅花色鲜亮,口味也绝脆,平时都是专往那些富贵老爷家送的,二位可要瞧瞧他家的藕种?” 第226章 周贤不解:“这么好的藕种,就不怕我种出来抢生意么?” 他此前也留意过,菜市里的好藕一般都仔细清理过芽眼和细根,应是种藕人避免品种外泄的办法。 讲到这个,老板喜笑颜开,颇为自豪道:“我那大舅哥前年中举,日前有幸在外地谋到个小官,正准备举家搬迁过去。立足需要本钱,他又舍不得把祖上的荷塘兑出去,便想往周边的县城卖点藕种凑一手。” 周贤扬了扬眉。 这听起来倒像捡个好便宜。 他问:“价钱怎么说?” 老板笑着比划:“菜藕送去老爷府上能卖上十文一斤,藕种再加五文,不另收费。” 帷帽之下的雪里卿忽然出声。 “算了,不划算。” 周贤闻言也不再琢磨,付了莲子的钱,转身便要和他一起离开。 老板见此忙道:“价格不合适还能谈嘛,他家的莲藕在周围几个县是独一份儿,我跟二位留个地址,这几天得空可以去瞧瞧再决定。” 最后,老板还是追上去,给周贤塞了张写着地址的字条。 走上街道,周贤瞧了瞧字条,折起来塞进袖兜里,道:“百岁跟岑润润两人天天愁日子越过越穷,我刚好在琢磨给他找个赚钱营生。” 雪里卿偏头,透过帷帽的纱帘望向男人:“看不出那是坑人的?” 寻常应季菜藕也就两三文钱,藕种按优劣再添一至两文,再高就不如用莲子等来年出产划算了,那人的藕种却在给有钱人家送菜的十文高价上还要再加五文。 一亩浅塘疏种亦需藕种四百斤,这便是六两银子,再另算上田地水肥与人工,成本极高。 若真如老板话中暗示的那般能得到高价生意也就罢了,甚至算得上捡了个大漏,再加些钱都值得一买。 关键是能卖出十文一斤吗? 买回来自己能不能种好、亩产几何暂且不论,听对方话中透露的信息,显然是临走之前想捞一笔,说不准最后会卖给多少人。 货多而价贱,若生意争抢起来,最后五文一斤都难说,还不如老实买其他常价藕种。 最关键的是,那家的池塘并不准备转卖。若对方留一手,继续做这莲藕买卖,高价销路依然把控在他手中,哪可能老板暗示的高利好生意? 天上没有馅饼掉。 老板的话含糊不清,全是暗示,实则都是忽悠人的话术与大饼,他们八成从一开始打的就是坑人的主意。 周贤弯眸:“看得出,他们就是打着举人官员的身份和高价名藕生意的名头,想多捞几笔钱嘛。” 接着他话音一转道:“可是他说好吃又好看啊,咱们又不缺钱,品种好比性价比更重要。回去后若种得好,便送百岁一些,让他在咱们小湖周围盘块山地自己挖个浅塘种,几乎是无本买卖,只当是寻常藕卖也行得通,总比他们两个人身上摸不出一个铜板强。” 雪里卿:“穷成这样?” 周贤无奈嗯了声:“纪伯娘天天叹气,愁他们两个不靠谱的凑一对,以后怎么养活自己的娃。当初岑润润的阿爹让他赶紧用嫁妆买田真是明智之举,太了解自家孩子了。” 雪里卿闻言轻笑。 他道:“我本是给李百岁另安排了个活计,不过需四处跑动,回去你问问他,二选一。还有你那些朋友,天天跟着你总要见些好处,挑几个可靠且愿意的一并安排了。” 周贤好奇:“什么活儿?” 雪里卿:“开办毛线坊后,需要人手去各个村庄收购羊毛,另外刚买来的羊毛较为脏污,清理时气味难闻,不宜在县城的坊中囤放,我准备在乡下建个地方作中转,初步清理后再将干净的羊毛送去县城,你手上那些人多少都学了点功夫,可以去做看守,不过这需轮流熬夜巡视,辛苦些。” 周贤想想也觉得可行,颔首:“我回去问问谁愿意。” 至于那藕种,周贤挺想看看的,他们又在西市另联系了几家,准备到时都瞧瞧荷塘再做决定。 最后,二人进了元康医馆。 如今正逢医馆最忙的时候,铺子里马之荣正在给人号脉,旁边还站着几个拿着方子等待抓药的人。见此情形,雪里卿跟马之荣打了声招呼,熟练地走进柜台给排队的人抓药,周贤主动过去帮忙打下手。 人多做事快,不消多久医馆空了下来,三人得空讲话。 周贤道:“你该请个伙计了。” 马之荣笑笑:“也就上午这会儿排队,往后就没什么人了,不着急。你们不是说家里农忙,月底再过来吗?” 周贤闻言,便将顾家来人的事简单讲述一遍,道:“顾正尧说想带老爷子的牌位去祭拜岳父,我们没道理拒绝,来了县城顺道看看你。” 马之荣怔了怔:“是去过回来了吗?” 周贤:“还没,中间办了点急事耽搁了,这会儿正要去雪宅。” 马之荣:“去雪宅祭拜?” 周贤闻言转头看了眼雪里卿,点点头道:“虽然岳父早有葬墓,但里卿觉得那口井才是他真正的安魂之所,顾老爷子若真想见他,该去雪宅。” 马之荣望向雪里卿,静默了片刻轻问:“我能去见见他吗?” 雪里卿颔首。 元康医馆关了铺子,马之荣随二人上马车去往雪宅,到时顾正尧一家已在门口等候。 如今的雪宅用作粮铺的仓房,平日有人看守。见到雪里卿,看守人方才开门迎他们进去。 一行人一路去了后院。 废弃的青石老井立在西墙角,顶上那块镇压的石板已经挪开,井口黑洞洞的,经年的青苔仍然生满石缝,昭示着此地逝去的光阴。 周贤与雪里卿祭拜过后,顾正尧捧着顾老爷子的牌位,带着孙欣和儿子顾云争上前,望着空洞洞的孤井,未语泪先流。 “阿叔,我带爷爷来看你了。” 雪里卿站在侧旁,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跪祭与哽咽诉说。 周贤牵住他的手握了握。 好半晌后,顾正尧三人带着牌位结束,他们擦擦泪走到雪里卿面前,感谢道:“谢谢你卿哥儿,如此圆了爷爷的遗愿。” 雪里卿望向那口井,浅声道:“阿爹遗书中满怀对顾家的歉疚与悔过,只是那时的他……病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满地烂摊子,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力掌控,更无法回顾家告罪,还请顾老爷子在天之灵海涵。” 听见顾老爷子这个称呼,顾正尧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不过从原本态度淡漠的雪里卿口中得到这样一段话,已是很大进展。 他很快再次露出笑容,颔首。 “爷爷会的。” 最后则是马之荣。 实际上,他与雪里卿的想法一致。 人生前活一具行身,死后则活一缕阴魂,墓里葬着生前身,要见故人需拜死后魂。由顾清淮的遗书看,这里才是他的魂葬之处。 从前马之荣都只能去顾清淮墓前悄悄祭拜,第一次来到这口井前,他身侧的手不禁颤抖。 雪里卿看了他一眼,招招手带走周贤与顾正尧一家,将后院单独留给了马之荣。 顾正尧好奇:“那位是?” 雪里卿淡淡道:“一个企图做我继父却不得机会的后来者。” 顾正尧恍然理解了。 祭拜结束后气氛有些沉重,周贤带大家去竹溪酒楼搓了顿好的,饭后各自归家。 因雪里卿态度有所松动,顾正尧见有机会,回去后便没提离开的事,准备在此多留几日。 这是什么呢? 是现成的劳动力。 次日一早,周贤便打着亲情的幌子拉着顾正尧一起,去湖边挖荷塘。 “看开满山崖的花就知道,我们家里卿最喜欢赏花了,昨日你来之前正跟我说想要荷花呢。你若亲手挖塘种,以后里卿每年赏花都能记起表哥你,慢慢得咱两家不就好起来了?” 顾正尧觉得十分有理,扛着铁锹猛猛点头,拍拍周贤的肩感动道:“好弟婿!” 周贤弯眸一笑,指:“就挖这。” 于是,顾正尧哐哐挖起来。 没一会儿,四五岁的顾云争去寻了个除草的小铲子也过来,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刨。 片刻后,旬丫儿牵着小满哥儿和囡宝都跑了过来。 周贤无奈,站到一排小萝卜头面前抬手命令:“没成年的小屁孩都回家玩去,这是湖边,不安全。” 旬丫儿昂首解释:“我们也想给小雪阿哥种荷花。” 小满举手:“阿苏!” 囡宝怯怯地眨眨眼睛,用眼神表示要跟小伙伴一起。 顾云争则握紧铲子,满脸是属于一位小男子汉的深沉与坚定:“带里卿阿叔回家。” 周贤:“……” 只想忽悠一个劳力,没想到忽悠来一群童工……以雪里卿在家的地位和受喜爱程度,他真怕连家里三条傻狗都要过来刨两下。 下一秒,他抬头。 第227章 果然看见小七带着小二小五,三只大狗吐着舌头欢快跑来。 周贤:“……”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修改一下顾云争对雪里卿的称呼,顾家人应该不太喜欢雪昌的雪姓,会下意识倾向于叫里卿。 第201章 事情最后,是阿菁夫郎四处寻不见囡宝,急得嗷嗷哭,惊动在屋里读书的雪里卿。他出来发现家里的小孩和狗子都不见了,询问之下,才去湖边把几个泥里打滚的团子带回家清理。 私自出门的三只大狗被挨个戳脑门训斥一通,罚今天不准吃肉。 几个洗干净的孩子站一排,眼巴巴望过来。雪里卿无奈,警告一番不准私自靠近水域后,给他们安排了个合心意的活计作惩戒——采花。 山崖上周贤种的茉莉近日冒了许多花苞,香气浓郁,植株也不高,正适合一群小萝卜头薅。 薅完花,还能做鲜花饼。 不过鲜花饼可能要晚一些,因为家里最好的厨子周贤,正带着顾正尧和卢方方在去看藕种的路上。方才让顾正尧挖荷塘是玩笑,江南那边荷花更常见,对方刚好懂些,能帮忙掌眼。 不巧的是,周贤刚走,程雨流后脚又来了。 事不过三,雪里卿也奇了:“你怎么总能挑中周贤不在的时候过来?” 程雨流惊讶:“原来是赶巧吗?我还想着你那夫君怎么整日不沾家,是不是不靠谱。” 雪里卿:“他是忙正事。” 上两次见面,雪里卿给程雨流最深的印象便是狡诈多谋,如今见他忽然护短,略感新奇:“那我今日便叨扰久一些,见见令夫君。” 说好下次让周贤见到程雨流,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雪里卿当然应下。他问:“今日来,又有何麻烦了?” 程雨流笑道:“不是麻烦,是来报喜。” 雪里卿:“你要成亲?” 有过被榜下捉婿的经历,成亲一词于程雨流而言,就如同表哥一词于高知远,听见后脸都绿了三分,实属当代恐婚第一人。 他反驳道:“当然不是!是经你上次指点,我筹到笔善款,告知山区百姓只需开垦梯田就赠送田地,如今已上报来八百亩了!” 程雨流按捺不住兴奋道:“山区户均田产一下子增了一亩,我太高兴了,过来跟你分享好消息。” 雪里卿:“你先别高兴。” 程雨流愣怔:“啊?” 雪里卿平静道:“我先问你,有没有安排人在百姓开垦前确认所选山坡是否符合开垦梯田的要求?坡度过大又砍光树木,若遇石洪爆发,怕是有命开田没命种。” “另,你此次筹款多少,上报的八百亩田是否派人核实过?每户开垦可有限制?若无限制,如何解决有人钻漏洞大肆敛地的问题,若有限制,如何管控冒名申领或百姓转手卖给富人兼并土地的情况。” “这些都考虑过了么?” 听完雪里卿一连串的问话,程雨流神色肃穆,思索着回答:“此次筹款2150两,按每亩二两算,限山区百姓每户一亩三分的份额。开垦梯田的要点已通告到户,但八百余亩梯田是各村自行规划再统一上报的,县衙才刚刚开始核实,至于其他,我未曾考虑到……” 他语气格外懊恼。 尤其是冒名申领和富人收购土地兼并两种情况,十分严重,完全与程雨流改善民生的本意相悖。 他这段时间只一味思考如何将更多的田地送到百姓手中,并未过多考虑某些人多的是办法剥夺,实属大错! 雪里卿提醒:“程知县,不要将百姓想得太聪明远视,也不要把富人想得太淳朴好骗,有利可图之事,必然有人想尽办法钻营。” 程雨流虚心:“还请指教。” 程雨流毕竟年轻,第一次做官,思虑有所不周实属正常,雪里卿并未过分苛责,随后指点他如何完善政令。 等聊完正事,茉莉花也被孩子们薅得差不多了,一个个兜着花跑进来,乖乖交给雪里卿,算是完成了乱跑不听话的惩罚。 雪里卿将收集的一筐茉莉交给旬丫儿,交代道:“去找二丫姐,让她帮忙将花清洗干净备用。” 旬丫儿立即点头答应。 剩余的三个小孩眼巴巴望着,最后是说话最利索的顾云争开口问:“里卿阿叔,我们可以去吗?我会看着阿弟阿妹不玩水。” 雪里卿抬抬下巴:“去吧。” 一群孩子没安稳片刻,再次鱼贯而出,簇拥着花筐离开,只在厅堂余下一片浓郁的茉莉香。 程雨流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免羡慕道:“你家可真热闹。” 雪里卿转身坐回位置,端起茶碗润口,随口接道:“听起来,程知县家不太热闹。” 程雨流长叹一口气。 三次交流,他已然将雪里卿当做自己人,也不避讳谈及自家事,忍不住倾诉了番愁绪。 “也曾热闹过,只是出了些意外,如今只剩下我和弟弟二人。弟弟先天不足常年缠绵病榻,需安静修养,我也有自己的事办,便热闹不起来了。” 雪里卿:“治不好?” 程雨流耸耸肩:“反正这些年我们看得起的大夫,都是治标不治本,现在情况更坏,这两日司竹犯咳疾,泽鹿县最好的福顺医馆连标也治不好了,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他忽然一顿,期待地望向雪里卿:“你可认识好大夫?” 这便是雪里卿之前说的,程雨流的另一个必然会有的麻烦。 他的弟弟程司竹并非得了某种病,而是因早产先天体弱,易感疾病,一年中大半都没个好时候。 不过也并非不可医治。 前几世雪里卿启用程雨流,为了让对方忠心,专门请太医去诊治过,慢慢调养着程司竹也好了起来,至少他死的时候,对方还活蹦乱跳地要去游览大好河山。 总的来说,还是兄弟二人先前接触不到顶好的医师罢了。 眼下最好的,便只有马之荣。 雪里卿问:“元康医馆可去过?” 听见这四个字,程雨流更是复杂叹气:“福顺医馆的药吃着不见好,听闻你在元康医馆学医,昨天下午我得空带司竹去看过。那位马大夫诊费朴实,开的诊方我们却实在吃不起。” 雪里卿:“吃不起就对了。” 程雨流:“……” 雪里卿淡道:“从前你们找遍各种的大夫都没治明白,如今遇上这个吃不起的,或许就吃明白了。” 程雨流觉得以雪里卿的性格,不会随意说玩笑话,期待问:“你知道什么内情?” “马大夫是御医家学。” 雪里卿道:“我状告雪昌的案卷你应当看过,里面有份证据,写明了我身体亏损虚弱。如今我已好转许多,医药调理上便是马大夫的功劳,否则,我又怎会同他学医?” 程雨流觉得很有道理。 再一想到那二两银子一副、连续吃上三月、后续还有其他疗程的药,他就不禁长叹。 去年秋天程司竹病得格外重,寻医问药已将程家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遗产耗光,如今的他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两副药钱。 唉……养家糊口好难。 “小雪阿叔,中啦中啦!” 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道高亢兴奋的女声,雪里卿和程雨流同时转头往院子里瞧,便看见钟钰扯着钟霖,一脸激动地往厅堂这边跑。 钟钰气喘吁吁进来,终于把话讲清楚了。 “霖儿府试第七,过了!” 雪里卿这才想起来,府试已过一月余,是该张榜公布的时候了。他弯眸笑道:“的确是个好消息。” 钟钰开心,捧住弟弟的脸用力搓了搓道:“对啊,十三岁过府试,我们家霖儿可真是个小天才。” 钟霖挣扎后退:“阿姐……” 看着他们姐弟的闹腾,程雨流心中的愁绪也消解了几分,接话道:“十三岁过府试,可比我当年厉害,看来我泽鹿县人才济济啊。” 听见陌生的话音,钟钰停手,这才注意到厅堂里还有个人。她寻声抬头望去,看见程雨流时愣了下,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连忙拉着钟霖行礼。 “见过知县大人。” 程雨流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七品芝麻官,当不得一声大人,往后不必拘礼。” 钟钰应声,退到一边坐下,从惊喜跳窜的猴蓦然老实下来。 也不是因怕官,她在茶楼和织云阁里各级官员诰命都见识过,没有怵一个七品知县的道理。只是上次她还问雪里卿能不能招对方做上门婿,现在猝不及防碰上,钟钰有些心虚。 一旁,程雨流对此不知情,正饶有兴致地考校钟霖的学问。 钟霖一一作答。 他底子不错,但到底年纪小,见识见解仍显稚嫩。程雨流简单做了一番指点,建议:“沉淀三年再去院试,更有把握。” 院试是童生试最后一道,通过后便可得秀才功名,相对会更难。 第228章 钟霖拱手:“学生受教!” 见小少年两眼放光的模样,雪里卿便知他是又看上程雨流的学识了,于是开口帮道:“霖儿是个小书痴,最敬佩学识渊博之人。你不是差点就被点做探花的新科进士么?下次再来,多教教他。” “这你都知道?!” 程雨流震惊,暗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在京中那点破事怕不是整个大绥都知道了吧? 雪里卿颔首肯定了他的想法:“你告到大理寺,说自己被强抢民男的事也知道。” 钟钰闻言惊讶掩唇,心里话一不小心脱口而出:“还被强抢民男过?成了吗?” 程雨流应激:“当然没成!”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02章 话赶话到这里,程雨流心中也着实压抑许久,便愤愤然将在京中遭遇的不公与危险倾诉了一遍。绘声绘色,慷慨激昂,痛斥对方之不耻下作,且着重强调自己清清白白大小伙,绝对没让那种人有机会得逞玷污。 对此,钟家姐弟同情十足。 毕竟钟家虽未被抢过人,却被抢过生意,因此几乎家破人亡,逃到泽鹿县一躲就是十几年,跟被高官打压为难的程雨流很能共情。 钟钰年岁大些,依稀记着幼年时爹娘偶尔露出的忐忑神情,有次事态十分严重,家里甚至打包好一切,时刻准备外逃去其他州城。程雨流所言勾起她那份记忆,不禁心有怅然。 钟钰轻叹:“会好起来的。” 程雨流笑道:“如今就挺好的,只要司竹身体能好起来,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我便别无他求了。” 钟霖望着眼前的知县,忽有疑问。 “大人为何而读书?” 程雨流理所当然答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读书修我身立我德、明世理立贤志,踏上科举路,为人父母官,一切皆为经世济民,谋盛世太平、海晏河清。” 钟霖微微抿唇。 …… 三人叭叭聊个不停,唯有雪里卿安静坐在中央,淡定喝茶,时不时抬眸朝大门方向瞧一眼。 不知不觉间,已临近午时。 周贤也该回来了。 * 昨日打听到的荷塘共有四处,因走前答应回来做鲜花饼,周贤专门挑了个距离最近的去,几人回来得依然有些晚。 马车在宅院前停靠时,几个小孩正在花丛旁玩耍,顾云争最先注意到,跑过去抱住顾正尧的腿喊爹爹。 小满和囡宝走路都还不稳当,落在后面,姗姗来迟。 小满看看有人抱的顾正尧,又瞧瞧一个人的周贤,拉着小姐姐囡宝一起过去,啪叽抱住周贤左腿,含糊喊:“苏苏。” 囡宝慢半拍地抱住另一边。 “可真是没白疼呦。”周贤好笑地揉揉两颗小脑袋,弯腰把他们一左一右抱起来问,“小雪阿叔呢?” 小满抬手指向宅院:“苏苏,鸽鸽,阿姐……” 周贤扬眉,看来是有客人。 如此,巧合地错过三次,周贤和程雨流终于见上面了。 顾正尧一家,程雨流,再算上新到的钟钰,家中足有三波客人,又得知钟霖还过了府试,周贤道:“去看藕种时顺便还带回来不少荷叶荷花,还有鲜鱼河虾,我下厨给大家做顿好吃的,一起为小霖庆祝。” 顾正尧提议:“你表嫂厨艺好,再添几道江南菜给大家尝尝新鲜。” 周贤:“那敢情好。” 见他们开始商讨菜色,程雨流起身道:“家弟尚病在家中,衙门也还有诸多事务,多留片刻只为与周兄结识,如今得见,程某便不多留了,下次再为霖儿补上贺礼。” 家中有病号,确实不方便劝留。 送他到门口,雪里卿道:“下次带上程司竹。你若公务繁忙顾不上,可以让他来这小住,山中清净,说不定于他养病有益。” 程雨流抬眸望着这片山庄,点头答应。 这里热闹,司竹或许喜欢。 …… 午饭周贤和苏欣两人掌勺,利用手上现有的新鲜食材,做了炸荷花、叫花鸡、荷叶粉蒸肉和荷叶莲子粥,另外加了两道油爆虾和松鼠鱼。 满桌尽是夏日荷花与叶的清香。 或许因双亲祖籍江南,骨子里仍有印记,雪里卿挺喜欢苏欣做菜的口味,尤其是那道松鼠鱼。 见他喜欢,苏欣十分高兴:“这道菜其实用鳜鱼做口味最好,可惜这边不产,只能退而选鲤鱼,以后卿哥儿去江南玩,我再给你做更好吃的。” 雪里卿望着碗中鱼肉顿了顿,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轻嗯了声。 午休过后,周贤应诺做鲜花饼。 除了茉莉,他又去花园里摘了些新鲜的平阴玫瑰,再泡上菊花、玉兰、藤萝等几种干花,反正都要做,索性多做几种口味。 不过正经的鲜花馅料要腌制几日才能用,当天是做不出来的。 几个小孩已经被吊了一天胃口,辛辛苦苦摘花,午饭都专门留了肚子,就等着吃周贤做的鲜花饼,不能让他们败兴而归。为此,周贤用茉莉和槐花专门调了两种花馅,另外做螺旋酥。 反正小孩分不清鲜花饼和圆酥,只要好看好吃带花香就成,好糊弄。 就在他带着孩子搓面团的时候,外面的天空乌云渐密,渐渐开始有雨水滴落。 又一年的小雨季来了。 雪里卿站在正屋前的雨廊,昂首望着天空雨丝朦胧,逐渐笼罩眼前这方天地,随后注意到斜左边东厢廊底,钟霖似乎在盯着雨中的凌霄花发呆。 似乎是有所察觉,钟霖抬头对上雪里卿的视线。小少年顿了少顷,转身顺着雨廊走到他面前。 雪里卿问:“有心事?” 钟霖抿唇,点头道:“霖儿心底确有一惑,但我觉得无论是阿姐还是林夫子都无法给我答案。” 雪里卿:“关于读书?” 钟霖颔首。 雪里卿示意他具体讲。 钟霖微顿,转身面向细雨如丝的院子道:“我五岁启蒙,至今所遇每一个人都是为科举做官在读书,包括爹爹叔爷在内的每一位夫子都说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从前我不觉得什么,今日见过程大人,忽然发现原来科举为官之人当真以如此大义为己任。” “阿叔,我觉得羞愧。” “我读书只为自己开心,科举只为应家人期许,心中并无经世济民的道义与壮志。我这般人,继续按着科举路走下去,即使侥幸取得功名,真的……配得上么?” 闻言,雪里卿偏头望了眼一脸严肃愁思的稚嫩少年,蓦然笑了声。 钟霖困惑他的反应。 雪里卿转眸望向东厢雨廊攀满的凌霄花,缓声道:“我说的话对你而言或许充满年长者的傲慢……” “五年十年或二十年,等你长大后的某天再回想今日场景,就能明白我为何而笑,只是一种对少年天真的感慨罢了。霖儿,那时你便知道,常会扪心自问配不配位之人,已是世间百姓最值得托付的人了。” 钟霖模模糊糊,似懂非懂:“这是阿叔的答案?” “我的答案?” 雪里卿顿了片刻,轻道:“我认为那都不重要。” “你纠结是否真心赤诚,可若一个满心私欲却让百姓吃饱穿暖,一个心怀天下却治下满目疮痍,这二者又当如何评判?” “君子论迹不论心,通往正确的道路不止一条。” “程雨流固然赤诚,但你为迎合家人期许而踏上科举路亦是人之常情,这点私心于百姓而言无关痛痒,更和做官毫无冲突。若霖儿日后皇榜有名入朝为官,能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冤仇可诉正义可申,如何不是一位让百姓惦念感恩的好官呢?” 钟霖闻言,望着由天空坠向地面的条条雨丝,心中似乎照进一丝清明。 “哎,怎么下雨了?” 周贤的声音从东厢那边传来。 他端着一碟螺旋酥走出厨房,转头找到雪里卿的位置,立即笑着挥挥手,顺着雨廊小跑过来。 打发钟霖自己去厨房拿后,周贤笑眯眯把手中的碟子递向雪里卿:“茉莉和槐花两种馅,尝尝。” 螺旋酥首先便是漂亮。 层层酥皮盘旋而成的螺旋纹十分精巧,为了契合其层次分明的特性,周贤还给酥皮做了简单的绿白渐变,丰富视觉效果。其外观之精致,让所有人拿到后都有些不舍得下嘴破坏。 雪里卿拿起酥点左瞧右看,实在疑惑。 周贤画技传神,建屋造林精美,做出的点心也如此好看,为何偏偏挑布料做衣裳的眼光就如此一言难尽? 一想到昨日对方给自己买的布料,雪里卿就觉得糟心。 周贤疑惑:“不喜欢?” 他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很好啊,圆酥形状完美,闻起来花香清新,口味把控得也甜而不腻。雪里卿这种颜控,怎么会不喜欢呢? 第229章 雪里卿摇头否认,道:“只是在想亲手给你做件衣裳。” 这当然是件好事。 周贤十分开心,但还是拒绝了。 雨廊潲雨,周贤将雪里卿往里面拉了拉,捏捏他的脸颊弯眸道:“卿卿想给我做衣裳,我当然高兴,只是你近来又是学医术又要忙生意,偶尔还得指点程雨流治理泽鹿县,实在劳累,我满柜衣裳不缺穿的,只要每天能看到卿卿陪着卿卿为夫就满足了。” 他的嘴太甜,心太诚,雪里卿没忍心说出真相。 那花里胡哨的布料是周贤专门买给他的,不宜转赠他人,放着浪费,只能做成衣裳给周贤穿。 反正男人不挑,好糊弄。 周贤不知,一双乌瞳满是喜悦与爱意,抱着雪里卿蹭蹭,拿起一只茉莉味的螺旋酥喂夫郎。 “啊,尝尝。” 雪里卿咬下一口,完美的圆酥缺了一角,清新花香充斥口腔。 周贤:“好吃吗?” 雪里卿颔首:“你记下方子,可以送去茶楼,或许比去年的栗子糕还要更受欢迎。” 周贤笑:“刚出炉的时候,钟钰已经跟我讨要过了。” 雪里卿轻嗯,张嘴示意要吃下一口。 周贤见此,抬手将剩余的大半颗茉莉酥递到他嘴边,在雪里卿准备咬时,转手阿呜一口全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还边朝人扬扬眉挑逗。 雪里卿气得磨牙,扭头就走。 周贤忙端着点心碟追上去哄:“错了我错了,这还有许多呢,来尝尝槐花馅的好不好……卿卿……” 雪里卿:“你自己吃去吧!” 一天天的,就会讨嫌。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03章 由于小雨季降临,不便赶路,钟钰临时决定在山崖小住几日。 刚好关于织云阁与毛线坊之事,雪里卿也要与之商议,次日一早,便让旬丫儿帮忙唤她来宅院。 不消片刻,钟钰出现在大门口。 天空淅淅沥沥落着小雨,她收起雨伞,将其靠在门楼底,沿着雨廊快步踏入厅堂,进来便道:“真巧,我刚想找阿叔,旬丫儿就来喊我了。” 雪里卿抬眸,微微一笑。 “你有何事?” 钟钰熟门熟路坐下,道:“织云阁新开张,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上次布庄交的货中有几件格外好看,看样子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想请阿叔帮忙问问那位师傅,能否雇他来织云阁?工钱好商量,住宿也能安排。” 钟钰说的,自然是孙秀秀。 雪里卿微微摇头:“他家中情况特殊,八成不会离开村子。” 李三壮曾经做错事,跟王阿奶保证绝不离开宝山村,以孙秀秀本身的柔软性格,也不可能独自前往,何况如今有了立春立秋两个孩子要照料,日子好不容易安定几日,大概不会为此搬去平宁府。 对此,钟钰略感失望。 不过,雪里卿紧接着便给她提供了另一个法子:“请师傅也不一定非要让人留驻织云阁,可以如之前那般继续外聘他在家中为织云阁做工。” 钟钰沉吟:“第一批交货的衣裳是占了新奇的便宜,糊弄些可行,如今却大不一样,他不面见客人,恐怕无法做好量身定制的活。” 雪里卿:“秀秀阿叔最善巧思,你可以培养他为织云阁专门设计新衣样配饰和基础织纹与毛线绣样,供裁缝织工在为客人制衣时参考使用,维持样式的新颖,若日后织云阁扩张生意,还能制作成通售的成衣配饰。” 如此方法,一举两得。 钟钰眼眸一亮,点头认可,迫不及待起身:“那咱们这就去村里找他,早定下早安心。” 雪里卿压压手,示意她别急。 “谈完我找你的事不迟。” 想起好像是雪里卿先喊自己来谈事的,钟钰讪讪坐下,不好意思道:“一时激动忘记了,小雪阿叔请讲。” 雪里卿道无碍,将徐明柒希望织云阁进驻北地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于她,缓声道:“此事答应与否我都支持,要看你的主意。” 钟钰抿唇,显得犹豫不决。 偌大北地,陌生之土,一想到要去开分铺,她难免心生怯意。但织云阁主营毛线织品,保暖用物,北地是一片极好的市场,错过又很可惜…… 钟钰试探:“能否等一等再去?织云阁初办,一切都没准备好,等两年平宁府的生意稳定,资金充裕,再朝外扩张最稳妥。” 雪里卿摇头:“虽然我也很希望给你足够的时间成长,但机会一向稍纵即逝,不会原地为谁等待。” 紧接着,他神情严肃:“北地情况极为复杂,我不便详述,但有件事必须提醒你。” 钟钰认真:“您说。” 雪里卿:“这次前往北地会是一个莫大的机遇,于普通人而言说是一步升天也不为过,且惠及你的家人,但收益伴随同等风险,日后一旦出问题,牵连之广远超你的想象,甚至比十几年前的钟家更狼狈千万倍。” “你要果断,也必须慎重。” 日后织云阁发展壮大,开遍大江南北,北地毛织市场未尝不可寻回,但当前北地最大的机遇并非生意,而是结交站队徐明柒的机会。 从龙之功,可遇不可求。 雪中送炭高于锦上添花,日后徐明柒起兵功成,荣登帝位,身为将军时的跟随者便是鸡犬升天。这一点上,徐明柒还算讲良心。 但他的成功都是基于雪里卿前世经验推测而来,若事有不成,包括交战那几年,都会给站队交好之人带来莫大危机。雪里卿自信能应对此事,但历经波折的钟家却不一定能接受。 正因如此,雪里卿才要将此事交给钟钰来决定。 钟钰有野心与抱负,也有对钟家曾经经历的畏惧。她想不透雪里卿话中的莫大机遇与危机究竟是怎样的,左右拿不定主意。 说到底,她也只有个十六岁。 雪里卿安慰:“回去找有仪阿姐帮你拿拿主意,六月上旬时告知我,否则我便代织云阁回拒对方。” ……也只好如此了。 钟钰颔首,望着雪里卿又忍不住解释:“织云阁是我第一门生意,我也想把它做好,让织云阁开遍大江南北。若此事只牵连我一人,做便做了,但累及家人,我实在……” “对不起,阿叔。” 明明给她寻来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遇,她却无法果断抓住。 望着少女落寞垂下脑袋,雪里卿无奈,缓步走到她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同我说什么对不起,我说过此事答应与否我都支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钟钰:“您对我好?” “是里卿觉得,这件事答应还是拒绝都是正确的。”周贤笑眯眯从外面走进来。 雪里卿闻声抬眸:“结束了?” 周贤轻嗯,先去倒了杯水喝。 为了解决雨雪天气对日常习武的影响,趁前段时间山崖加盖的时机,他们在演武场地建了座瓦棚。今日下雨无事可做,刚好前两天跟徐明柒三人比划时也有所感悟,周贤早上跟魏嵘去加练了会儿短矛和刀法。 茶碗不大,周贤连喝三杯才停下,端着第四杯温水走过来道:“刚刚我也听了几耳朵,要我说啊,新开的铺子还没站稳脚跟就贸然扩张,再好的机会也会变成危机,小钰你犹豫是对的,咱慢慢来也挺好。” 按一般情况,的确是这个道理。 但前往北地至少要明年,到时织云阁的生意足够站稳,雪里卿拿到新一年茶楼和点心铺子的分成,手中同样有足够的银钱投入。更不要说进驻北地有徐明柒在背后支持,会比入驻其他州城容易许多,作为织云阁扩张版图的第一处本身就十分合适。 周贤这么说,是为了安慰钟钰。 但是他显然低估了古代一位自幼跟随阿娘学习经营之道的十六岁少女,对商业判断的敏锐。 否则她也不会为错失而愧疚。 钟钰叹息:“周叔你不必安慰我,我会慎重决定的。” 周叔朝雪里卿耸耸肩。 雪里卿眸中泄出笑意,安排:“此事就这样,我们去村里找秀秀阿叔和三壮叔谈谈雇佣的事。” 周贤问:“我记得今天还约了布庄少掌柜和何必过来吧?” 雪里卿:“没忘,此事说不定还要李三壮一同商议,若是来了就让他们在此稍等,先去办这件事。” 周贤了然:“卿卿想雇佣三壮叔管理那个羊毛中转站?” 雪里卿轻嗯承认。 过往暂且不提,之前在年集摆摊时便能看出,李三壮在交涉生意方面自有一手,在这个小县城里算是个可用的人才。 中转坊本就准备建在宝山村,雇佣附近村民做工,涉及底层百姓间的收购事宜,李三壮是个极佳的人选。且王阿奶能帮忙扯住他的缰绳,钟钰以织云阁的名义外聘孙秀秀,也为此加码,都让这场雇佣更受控。 第230章 前往村子的路上,雪里卿无奈。 “几步路,至于乘车?” 在外面驾车的周贤轻哼道:“我可没忘,去年就是小雨季去王阿奶家吃饭,你感染风寒病了好几天,把我吓个半死,我怎么可能再给你重蹈覆辙的机会?” 雪里卿掀开半边门帘,望向身穿蓑衣的周贤淡道:“你就不怕自己淋雨,走我的老路?” 周贤想也不想否认。 “不可能,我身体那么好,已经很多年没生过病了,这雨再大十倍也不可能让我感冒。” 旁边的钟钰忍不住提醒:“之前我听人说,去年你发高烧跳河,把脑袋烧坏失忆了,性情大变,所以才会去县城把小雪阿叔抢回家。” 周贤啧啧两声,摆了摆食指。 “小钰侄女,别学你小雪阿叔总揭我短,而且……”他微顿,驱马拐过后村砖桥,笑着回头反问,“能去把卿卿拐回家,那能叫脑袋烧坏了吗?” “那明明是英明神武。” 雪里卿将他得意洋洋的脸颊戳回正面,轻道:“看路。” 周贤失笑,继续赶车。 少顷,马车停在李三壮家门口。一家四口连同王阿奶刚好都在,招呼着进入堂屋坐下后,周贤拿出昨天下午做的螺旋酥,哄立春立秋一边玩去,稍后雪里卿带着钟钰说明来意。 有过上次给布庄做衣裳的经历,孙秀秀心中有了些底,确认待遇和需求,织云阁外聘的事很快定下。 有问题的,还是李三壮。 虽然能看出他十分心动,但显然被在场的王阿奶压制住了。李三壮挠挠脑袋,闷声道:“都听阿娘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阿奶冷脸坐着不说话。 雪里卿开口:“坊舍就建在宝山村附近,三壮叔只需监管货物和工人,对外跟大量供货的畜牧场和县城毛线坊对接,每天都能回家。我和周贤还准备安排百岁过去,专门负责羊毛兔毛收购之事,他人虽机灵却太稚嫩,需要三叔提点他成长。” 王阿奶冷哼:“别是带坏了。” 见此,周贤挪着凳子靠过去,给小老太太顺顺背,笑眯眯道:“这怎么会呢?您不相信三叔,也要相信您的大宝贝孙子啊,百岁也就贪玩了些,花钱大手大脚了些,本质乖巧孝顺,对岑润润也好的很。”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噗噗往李三壮心口扎,听得他脸黑,扭头转向角落。 王阿奶脸色倒是好了不少,小声嘟囔道:“百岁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缺心眼。” 周贤弯眸附和:“对啊,得让心眼多的教一教。” 王阿奶嘟着嘴,眼睛在堂屋里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算了,我一把年纪管不动了,总不能等我死了还得烧香问我拿主意,这个家让秀秀当吧。” 安静听的孙秀秀一怔。 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自己,他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 王阿奶哼哼:“那当然!不然还能让老三这个不成器的当家不成?这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孙秀秀下意识望向李三壮,声道:“那就……” 王阿奶沉声提醒:“你要想好,阿娘帮不了你一辈子。” 孙秀秀抿唇。 静默片刻,他敛眸轻道:“就让三壮去吧。” …… 事情敲定,雪里卿三人带着李三壮回山崖,商议后续事宜,孙秀秀和王阿奶站在堂屋檐下目送他们离开。 王阿奶叹气:“你个傻蛋。” 孙秀秀露出笑容。 “小雪哥儿和贤二身边没个亲人帮衬,平日对咱们那么好,好不容易开一次口怎么能拒绝?开工坊不是易事,三壮是有本事的人,他心里也感激着小雪哥儿指点,带来了立春和立秋,会帮诚信他们的。” 说着,孙秀秀回头望向旁边玩耍的两个孩子,轻道:“况且,阿娘,您不能帮我一辈子,我也没办法拴着他一辈子。我看开了,无论以后会如何,我就守着您和孩子过日子,我如今能靠手艺赚很多钱,够养活咱们娘四个。” 王阿奶轻哼:“我那么多儿子,可不用你花钱养。” 孙秀秀笑弯眼眸。 另一边的马车上,李三壮将周贤赶进车厢,自己扣着个斗笠,坐在前车板上沉默赶车。 等拐出村子,他忽然闷声开口。 “你们放心,以前年轻不懂事,如今我也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们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这羊毛我肯定给你管得妥当。” 周贤跟雪里卿对视一眼,伸手拍拍李三壮的肩,弯眸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跟里卿都信叔。”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了] 第204章 到山崖时,布庄少掌柜黄朝贵和何必都已在厅堂等候,再叫来高知远,相关人等便齐了。 雪里卿开始主持这场议事。 议事目的有二,一是安排创办北上商队和毛线坊,二则是基于此,将清淮布庄、织云阁和毛线坊三方的生意与合作彻底分割清楚。 这些雪里卿此前便有所规划,只是那时织云阁尚未建成,定衣生意还需要清淮布庄做过渡,毛线用量亦不至于另外开办工坊,提前分割只会令情况更加混乱。因徐明柒这一变数,反而都要立即提上事程。 此事安排起来也容易。 首先是清淮布庄,原有生意保持不变,将毛线及其制品相关织造产业全部交割出去,仅保留毛线零售。 商队事宜同样由清淮布庄与高知远合作主持。货物所需的毛线由商队作为中间商,按需向毛线工坊订购,然后运往北地贩售。 其次,开办毛线工坊。 整个工坊分为毛坊、线坊和铺子三部分,毛坊负责毛料的收购和清理,线坊负责加工纺制毛线及仓储,铺面则以工坊名义对外经营及联络订单。其中李三壮作为副掌事管理毛坊,原布庄少掌柜黄朝贵转任主掌事,主管铺面,同时把控工坊一应事由。 工坊三方独立记账,每月再汇做一本总账,同样按季度由主掌事向雪里卿汇报。 雪里卿专门道:“关于用人,三叔的毛坊去同周贤商量,铺面那边的安排黄掌柜随意,但线坊我有要求。” 皇朝贵:“您请讲。” 雪里卿:“除必要的运输与护院外,线坊工人全部用哥儿女子,聘请时鳏孤独及家贫流浪者优先,若无住所,在线坊旁加盖几排屋舍安置即可。另外再寻一位品行端正的女子或哥儿作副掌事,协助你管理线坊。” 黄朝贵迟疑请示:“工坊难免用到力工,这方面呢?” 雪里卿淡道:“一麻袋毛线而已,难不成比田里成捆的稻麦、山上成担的木柴还重?我见这寻常百姓家没有哪个妇人夫郎是扛不起的。” 听完这番安排,黄朝贵便明白雪里卿创办工坊之初心,行善占一半。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如此他便知道以后办事该当如何了。 雪里卿抬眸:“可还有疑问?” 黄朝贵拱手言否。 最后一个,便是织云阁。有钟钰管着,雪里卿对此最省心,只告知以后的毛线到工坊订购,若决定不前往北地创建分铺,可以制作成衣毛毯等保暖衣物与商队合作。 “另外,商队从北地返回,会带回大量毛皮,织云阁或许能以此研究些新样式。” 钟钰颔首,随后补充了些自己的想法和要求:“衣裳有样式,毛线也有,线坊最好也请人多研究些新鲜颜色,或者接受我们的定制。还有,织云阁也都是女子哥儿,我希望工坊同样能委派女子或哥儿跟我们对接,能为他们免去一些非议。” 这两个要求都很合理,黄朝贵表示会尽量做到。 “还有布庄那边。” 黄朝贵如今已转去工坊,何必提至少掌柜,何武不在,后续布庄便需要这个二把手暂时主持。 钟钰望向何必道:“织云阁刚创建不久,无力来泽鹿县开分铺,但也不想放弃原本毛衣生意积累的顾客,因此希望清淮布庄能代为承接订单,每月我们都会派人过来交接订单,每完成一笔织云阁可以跟你们分成。相应的,织云阁产出成衣毛毯后,也会优先分一批给布庄售卖。” 蓦然中断一类货物,对布庄来说本就是风险,会因失信而流失顾客,能将其保留下来是互利互惠,没什么好犹豫的,何必很快点头答应。 他道:“我也会专门安排一位女子跟织云阁接洽。” 钟钰弯眸道谢。 大方向安排得差不多了,几人再商讨一些关于定址雇佣之类的细节,很快午时将至。周贤招呼大家留下用饭,便去找帮手忙活去了。 在大家饮茶休歇时,雪里卿将高知远单独叫到隔壁东屋。二人坐下后,他开口询问:“见你一直沉默,可是有哪里不妥?” 高知远低头。 “我不大懂,不好开口。” 雪里卿淡道:“做生意需谨慎更要有胆色,这里都是我手下的人,你无需害怕对错。待何武回来将商队建成,我会安排你去磨合学习,若你怕生,这段时间也可以先跟着钟钰去平宁府的织云阁试试。” 第231章 高知远眼眸微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答道:“我跟小钰去。” 雪里卿微笑嗯了声。 下午,各处商定妥当,大家便各自散去忙活自己的事。临走前,雪里卿分别交给黄朝贵和李三壮一笔钱,用于创办工坊。 年初拿到盈利一万三千多两银子,五百两给粮铺,五千两跟钟钰合办织云阁,五千两交给何武南下购粮,如今又支出一千两开工坊,再加上家里加盖小院排舍及零零碎碎的开支…… 周贤望着剩个底的钱匣,拨了两下银子和银票,乐观道:“一千多两,比去年一整年都富,还够挥霍。” 雪里卿泼了盆冷水。 “工坊的一千两只是初期筹办,之后还需再投注一笔钱运转,北上的货也要提前收购足够的羊毛囤货,至少需再预留五到八百两。” 周贤依言挪出八百两。 “还剩四百多。” 月均六十两,家用足足的,就是不容许雪里卿再大刀阔斧做些什么了。 雪里卿轻道:“南下购得一批陈粮应对寒灾起初的粮荒,北上商队用丝绸毛线换毛皮与煤炭,等明年拿到铺子和茶楼的盈利,再捐给程雨流设立义仓灾棚,以毛线生意为支柱补贴百姓畜养羊兔,等他们手上有了钱,再进一步推行鼓励开荒轮伐……” “明年将这些做好,至少泽鹿县有了能长期应对寒灾的可能。” 说着,雪里卿从钱匣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到周贤手上:“总之,余钱不耽误你种荷花。” 周贤望着掌心的银子失笑。 他将钱匣往旁边一推,将雪里卿拉进怀里,亲了亲嘴角:“也不耽误跟卿卿亲热。” 下午人群刚散去,回家的回家,休息的休息,外面雨势也渐大,将房间笼罩起来,接下来无人会来打扰。见周贤倾身想继续,雪里卿微微抿唇,准备今日放任他一次。 结果刚凑近,周贤忽然偏开头连打两个喷嚏。 雪里卿顿时蹙眉:“病了?” 周贤揉揉泛痒的鼻尖闷道:“一想二骂三感冒,我人缘这么好,肯定是徐明柒背地里骂我了。” 雪里卿抬手试了试他额头,拉过他的手按在腕脉,顿了片刻丢开。 “怎么样?” “比棚舍的牛都壮。” 雪里卿说着从周贤怀中起身,拿起钱匣回里屋。 周贤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等雪里卿将东西收好,忽然将其横抱起来,放倒在床上。他垂眸温柔地帮雪里卿理了理额侧的碎发,轻声道:“现在牛要勤奋耕田了,宝贝……” 腰带解开,整齐的衣衫扯乱。 雪里卿昂起下巴,迎接男人密密麻麻落下的吻…… * 小雨季持续几天,打断了挖荷塘找藕种的计划,周贤便跟李三壮一起在附近村里走动,安排毛坊的人手和坊舍选址建造事宜。 因收购来的羊毛需要清理,坊舍最好靠近河流,他们便买下宝山村和秦林村之间靠近河流的一处空地。 周贤计划后续建坊舍时,从清河挖一条沟渠引入院子方便打水,再规划一片蓄水池区,以后清洗羊毛的污水统一倒入坑池中,通过泥土过滤,脏污留在池底,水分则下渗进入地下水循环,消除污染水域的风险。 凭此跟里正与村长交涉,挖沟渠引水也很容易获得许可。 至于毛坊建造,自然是找老熟人蒋连胜承办。对方半是玩笑道:“你可真是我的活财神,这一年多,单靠给你家建屋养活咱们一群兄弟。” 周贤笑道:“蒋叔跟兄弟们的手艺好,建的房子漂亮又结实,任谁都得当回头客。” 蒋连胜哈哈大笑。 只等小雨季过去,毛坊这边就开始规划开工。于此同时的另一边,黄朝贵在交接布庄事务后,也很快选定好了毛线坊的铺面及线坊选址。 六月初时,他还带着寻到的线坊副掌事来见过雪里卿。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名唤金春花,从前在绣坊里做过几年管事,各方面都十分合适。 钟钰那边,雨季结束后,她带着高知远一起去往府城。六月初八,雪里卿收到她来信回应。出乎预料的是,钟家同意了织云阁去北地开店。 钟钰在信中这样描述。 【这件事阿娘与爹爹其实起初并不同意,是叔爷问我想不想,我将与阿叔说的那段话说给他们听。叔爷说,因曾经那一场灾祸,钟家老一辈被磨平了棱角,终日惶惶难安,但新一辈不能因此失去胆色,那样钟家生生世世不能从阴影中站起来。】 【他说,我想,便去做,就像阿娘当年十几岁敢跟知府家硬刚,如此胆识才是我钟家本色。】 第205章 三月初定植的番椒番茄,六月中旬终于迎来第一波采收,最高兴的人当然要数周贤。 他不仅亲自下地采收,当日中午便下厨,做了番茄炒蛋、番茄炖豆腐、牛肉罗宋汤、青椒炒肉、擂椒皮蛋和水煮肉片,还烤了几盘烧烤串串,给全家尝第一波鲜。 因一时激动,用料太猛,收获全家老小被辣出的眼泪。 其中最惨的是顾正尧。 他一个南方甜口,偏对周贤做的青椒炒肉,又菜又爱,饭桌上跟雪里卿两个人在周贤两边,左嘶一下右嘶一下,合奏似的,十分好笑。 怕雪里卿肠胃受不住,等他都尝过口味后,周贤便劝住对方的筷子,让他去吃其它菜。 同人不同命,苏欣只顾着管儿子不能吃辣,不理会顾正尧这个手脚健全的大男人,任他边吃边灌茶。饭后顾正尧一趟趟往茅房跑,最后虚脱地瘫在椅子上,一脸菜色。 苏欣给他递了杯温水,坐到旁边无奈道:“这么大个人不知节制,明日怕是走不了了。” 五月底雨停后,顾正尧便跟周贤将剩下几处藕种都瞧了一遍。 第一家去的就是县城老板介绍的隔壁县大舅哥那家,说骗人吧,藕确实清脆可口,说不骗人吧,他家种的是纯粹的藕莲,上面根本不开几朵花,更别说结莲子了。 周贤挖荷塘的初心首先是观赏,其次才是吃,对方还仗着举人身份坐地起价,态度傲慢,他气得扭头就走。 最后,他们另挑了三家,分别买了一种专门的藕莲和单瓣白莲、重瓣粉荷两种花。 如今荷塘挖好种下,顾云争也蔫嗒嗒地开始想念沐州的家人和小伙伴,离家许久,该是返程的时候了。他们本是跟雪里卿与周贤明日离开,今日这顿饭算作送行。 谁成想…… 顾正尧揉着肚子感慨:“本以为会被直接赶走,没想到赖着赖着,在这待了大半个月。” “能看得出来,卿哥儿心底仍恋念着清淮阿叔的,咱们跟着沾了光。”孙欣边说,边转身收拾一家人的行李。 顾正尧颔首认同,笑道:“也看得出周贤和卿哥儿感情很好,都是心地纯善的好孩子,爹爹阿娘和叔伯他们能放心了。” 苏欣摇头:“长辈们执念深,不来亲眼看看,怕是放不下心。” “若是卿哥儿愿意,明年我带他们一起过来。” 顾正尧向前探着身子,跟走去另一边的娘子念叨:“卿哥儿平日常读书喝茶,下次多带些江南特产的碧螺春和桃花笺纸,看他每日穿的衣裳都不重样,应当天性有爱美之心,这次的礼物不愿收或许只是不合心意,你和阿娘眼光不行,下次还得让婶叔来挑。” “至于周贤……烹饪种花,耕田习武,好像什么都乐呵呵去做,看不出喜恶。” 顾家三房出了位举人,摆脱商贾身份,但其他人仍以丝绸生意为生。 顾正尧没闯科举路,少时便在铺里做事,接触过形形色色许多类人,也养出了几分看人的本事。 在他看来,雪里卿是抓大放小的性子,大事上谋虑深远,生活琐事反而任性坦率。对生意人而言,最喜欢这种顾客,大方又简单。 周贤则完全不同。 跟谁都和和气气,对什么都乐乐呵呵,反而难以琢磨喜好。 “这还不简单?” 苏欣笑道:“他不就喜欢黏着咱们卿哥儿么,做饭种花都是为了讨夫郎欢心,习武也是听的卿哥儿安排。里卿开心,他就开心,我觉得咱们这个弟婿最简单了。” 顾正尧想想,觉得有道理。 “那就更得给他备个好礼了。” 苏欣收拾好手上的东西,回头刚要问男人准备送什么,就看见顾正尧绿着脸,捂着肚子慌忙跑出屋子。 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另一边,得知顾正尧的情况,雪里卿用家里常备的药材,配了副对症的药汤,让周贤帮忙煮好送去。 路上,周贤忽然听见哭声。 他寻声拨开一片花丛,瞧见顾云争藏在里面两眼泪汪汪。 周贤顺势蹲下问:“呦,小云争,怎么躲在这儿哭鼻子?” 被突袭到的顾云争愣怔几秒,擦擦眼泪委屈道:“爹爹说明日我们就要离开了,我有些舍不得。” 第232章 周贤:“那就留下来。” 顾云争皱脸:“我也想家……” “那便回家。” 顾云争撇嘴欲哭:“可是,离开这里,我也会想小满囡宝旬丫表姑,想你和里卿阿叔。” “你这小家伙,还挺贪心。” 周贤失笑,揉揉他的脑袋道:“我们又没死,离别总有重逢时,你现在应该高兴和期待。” 顾云争眨眨泪眼:“高兴?” 周贤理所当然地嗯了声:“为回家团圆而高兴,为未来跟我们的重逢而期待啊。你仔细想一想,这是不是件该高兴的事?” 顾云争迟疑着点点脑袋。 ……好像是? 周贤笑着招招手,把被忽悠瘸了的小男孩从花丛里拉出来,掸掸身上蹭的土,单手将其抱起来。他左手拎药,右手抱娃,继续朝顾家住的小院走。 “擦擦眼泪,别哭了。” 顾云争轻嗯,掏出帕子,乖巧地给自己擦眼泪。 周贤笑眯眯瞧了眼怀里还一抽一抽的小孩,慢悠悠道:“还有,孩子你哭早了,你们明天应该还走不了。” 顾云争迷茫:“为何?” 周贤感慨:“大概是因为路上茅房不大好找吧,我的罪过。” 话音刚落,小院到了。 周贤敲敲门,举起装着药的食盒扬声朝里喊:“哥,你还好吗,里卿让我来给你送药。” 刚出茅房的顾正尧:“……” 唉,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经此意外,顾家三口推迟了两日才踏上归途。祸福相依,顾云争跟小伙伴们又多玩了两天,顾正尧也得到了许多心爱的食材。 得知他不是给自己面子,而是真心喜欢辣椒口味,周贤拿出家里一半的辣椒,加急串成串儿挂进马车车厢里,叮嘱道:“新鲜的半路容易烂,来不及晒干给你带走了,这样挂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也一样。回去后就用我教你们的菜谱做,保证好吃。” 雪里卿瞥了一眼顾正尧,淡声补充:“莫要贪嘴。” 顾正尧感动颔首。 赶路需趁早,简单辞别后,他和苏欣便抱着还没睡醒的顾正尧上车,挥挥手启程。 清晨的熹微里,车夫驱马,带着车轮滚滚向前。马车走出几米远,顾正尧忽然醒过来,钻出窗户,朝后面奶声奶气喊:“等明年我长大些再来看你们,再见……呜呜呜我没哭,我可高兴能回家了!” “我可高兴了呜哇——” 顾正尧哎呦一声小祖宗,忙将大半身子钻出窗户的儿子扯回车厢哄。 听着渐行渐远的哭声,雪里卿侧眸望向旁边正幸灾乐祸笑话小孩的周贤,问:“你把云争怎么了,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不知道啊。” 周贤一脸无辜,不仅撇清关系,还要倒打一耙:“我觉得这事,里卿该问问你自己。” 雪里卿蹙眉:“我?” 周贤嗯了声,揽着他边往回走,边煞有其事分析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云争平时没事就爱找你,念叨着带里卿阿叔回家。来时还是个深沉诚实的小帅哥,几天功夫,变成个口是心非又傲娇别扭的幼稚鬼了,你说这能是受谁的影响?” 雪里卿冷呵,抬手拎住他耳朵。 “你说谁幼稚?” 周贤歪着脑袋告饶:“我错了,是我幼稚我的问题……” 雪里卿哼声松手。 周贤弯眸,揉揉根本不疼的耳朵低头问:“时间还早,要不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雪里卿轻轻摇头。 昨天周贤去工地查看毛坊的建造情况,又带着李百岁去家里经常买牛羊奶的畜牧场谈收购羊毛的事,跟魏嵘习武的事也没拉下,忙前忙后有些累,昨夜没怎么折腾便早早睡下,雪里卿如今并不困。 夏日的清晨,空气清新,是一天里难得让人能感到一丝凉爽的时候。 雪里卿道:“走走吧。” 雪里卿难得不犯懒,周贤自然乐意陪他活动活动。 于是两人绕着山崖,散步闲聊。 随着进入盛夏,山崖栽种的花草树木愈发繁茂。临崖的那片果树林大多移栽的是两三年的苗,有的年份够了,还能看见枝头挂着半青半红的毛桃。 这边偏僻,周贤平日没注意过,瞧见桃子有些惊喜。 “还以为得等两年才能有收获,没想到今年就能吃上自家的水果了。”他回头笑道,“到时给你做水果捞吃好不好?” 雪里卿颔首:“好。” 周贤失笑调侃:“你知道水果捞是什么吗,就点头答应了。” “水果做的。” “还有呢?” “有汁水,用勺子吃。” 周贤惊讶:“你真知道啊?” 雪里卿淡定解释:“捞字本意便是水中取物,带汤水的吃食,用勺子吃最方便。名字起源于食物,自然也能由名字反推一二。” 看着他淡定又骄傲的模样,周贤抱住夫郎,喜爱地亲了亲。 “我们卿卿真聪明。” “哎呀,世上怎会有如此聪明之人呢?这小脑瓜,长得好看就算了还这么好使,为夫真是自愧不如,心悦诚服,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行了。” 雪里卿忽然叫停。 周贤意犹未尽:“怎么了?” 雪里卿无奈:“夸多了,像在阴阳怪气。” 周贤回想了下,乐道:“好像是有点,下次我换个夸法。” …… 没过多久,太阳升起,空气迅速升温,两人也溜达到宅院附近。经过绿化带旁的花丛时,周贤还看着摘了几个成熟的向日葵花盘回家。 第206章 山崖自建成后,陆陆续续一直没断过客人。这边顾正尧一家离开,没消停两日,程雨流应上次的约定,带咳疾好了些的程司竹来借住。 程司竹与姜云同龄,是个十六岁的俊俏少年,因常年病弱,高而瘦,皮肤格外苍白,站在那里宛如一株随时会随风而化的新竹。 相互见过礼后,程雨流道:“我近期太忙,无暇顾及司竹,厚着脸皮劳烦你们帮忙照顾一二。” 周贤大方道:“程兄的弟弟,就是我和里卿的弟弟,别客气。” 家里房子多,能安排独院住,但考虑到程司竹的身体,以防有突发状况无法及时应对,雪里卿还是让他住去了钟霖的小院。 在周贤领着程司竹和同行老仆去小院收拾房间时,雪里卿开口。 “吵架了?” 程雨流讪讪:“看出来了?” 一个拉着脸假笑,一个木着脸离哥哥两米远。程雨流不高兴原因或许有许多,但程司竹如此,只可能是跟哥哥吵架了。 少年常年病在家中,除了哥哥和一位老仆,身边再无其他人。程家长辈早逝,程雨流一手把他拉扯大,程司竹内心是十分依赖哥哥的,即使是日后养好身体,天天说要去游览大好河山,也没见他真正启程过。 按周贤的说法,就是个哥宝男。 雪里卿问:“是因看病的事?来这是想让我帮你劝他?” 程雨流叹气,点了点脑袋。 程家败落前是有些家底的,后来接连意外只剩两兄弟,当初一个十三一个刚六岁,程司竹是个小病秧子,程雨流脑袋不拐弯,被亲朋坑过不少钱,再加上这十年间供程雨流科举、给程司竹治病抓药,最后一点家资也耗光了,如今家中全靠知县的俸禄。 一年四十五两银子,另有禄米,即使不贪污受贿,寻常人家也足够丰衣足食,奈何还要给程司竹看病。 口袋便捉襟见肘起来。 那日回去后,程雨流左思右想觉得雪里卿可信,有他作保,马之荣的诊方无论如何得给弟弟试一试。几百两的诊费实在拿不出来,他一咬牙,便想将母亲祖传的玉佩当了先凑一凑。 这是他们手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程司竹得知后强烈反对,连治咳疾的药也赌气不喝了,当夜差点把自己咳得背过气去。 “我没办法,只能用权宜之计先答应他。”程雨流捏捏鼻梁叹道,“但病总是要医的。你说话一套一套的,我觉得劝人肯定在行,便将他哄过来了,想请你帮帮忙。” 雪里卿摇头:“我不行。” 程雨流:“你试都还没试呢。” 雪里卿望向小院方向:“十六岁早已不是小孩子,你也不能拿他还当几岁的孩子哄,他有他自己的心思。你当真以为程司竹察觉不出你只是在跟他玩权宜之计,带他过来,就是在另想办法继续劝他?” “在程司竹眼中,我与周贤都是你的说客,需要警惕,这种情况我们开口只会适得其反。” 程雨流了解自家弟弟的性子,话少而深沉,聪明又敏锐,去年他遭那位高官报复时,好几次都幸亏有程司竹出主意化解。只是面对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弟弟,程雨流下意识还当对方是曾经那个需要悉心照料、一不小心就被大夫宣判死刑的小孩罢了。 第233章 雪里卿的话很对。 其实他早就忽悠不住弟弟了。 程雨流肩膀下塌,为难:“这该怎么办……” 程司竹的身体一定要治,可另外再弄出几百两银子,一时间他也实在想不到办法。 “钱的事,我帮你。” 听见雪里卿的声音,程雨流愣怔了下,陷入更深的纠结。 一边是原则,一边是弟弟…… 见他表情皱作一团,仿佛答应就变成该打入天牢十恶不赦的大贪官,不答应就是个冷血无情十恶不赦的坏哥哥,雪里卿无奈提醒:“世上有个东西,叫借契。” 程雨流恍然大悟:“对啊!” 最近总忽悠乡绅富豪白给钱,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起贪念,不能被玷污,反而忽略了自己还能借钱的事。 程雨流双眸一亮,活过来了。 他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借借借,九出十三归都借!我把我们家的祖传玉佩抵押给你,水头足的老玉,几十两还是值的。” 说着,他要去找程司竹要玉佩。 为防哥哥背地里偷偷卖,程司竹坚持要求自己保管,这是让他继续吃药的条件之一。 雪里卿阻止:“我又不是放贷的,朋友之间,无需抵押和利钱。” 程雨流更感动:“这次司竹的身体若能康健起来,你就是我兄弟二人的再生父母。只要不违背原则不危害苍生,有事你与周兄只管说,程某在所不辞!” 他郑重抱拳。 雪里卿对多两个儿子没兴趣,他视线微抬,望向远方天际。 湛蓝的天空不通人间悲喜。 雪里卿平静道:“程大人只需保持初心,尽心治理泽鹿县,善待百姓,便足矣。” 接着他告知了关于南下购粮、北上换煤、设立义仓灾棚、用开辟出的毛线生意惠及百姓并以此进一步开垦荒田提高粮产等计划,希望程雨流配合,保证捐出的粮煤与银钱用之于民。 程雨流毫不犹豫答应。 同时,他在心中推算这计划中牵扯的产业与花费的银钱,明白雪里卿和周贤很可能要散出大半家财,对二人之大义愈发钦佩。 程雨流想了想,道:“这些天雪夫郎出谋划策,帮了在下许多,我身为知县如今还缺位师爷,想请你来,只需必要时指点我一二,不用来衙门当值做其他琐事,你意下如何?” 雪里卿摇头:“如今这般便好,无需添那些虚名。” 程雨流是钦佩雪里卿的才能,也是想为他们的贡献做感谢与补偿,于是改口问:“周兄呢?本县不入朝廷品级的职务我还是能做主的。” 雪里卿依然拒绝:“程知县无需费心,我们若真想要官职,便不会留在这方山村闲居了。” “倒是这个道理。” 既然他们无意于此,程雨流也不强行坚持。县衙还有要务,这次他依旧没久留,谈完正事再安置好程司竹,便匆匆回县城了。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 跟雪里卿聊得满脑子正事,他走前忘记告诉程司竹自己已借到银子,不用再当掉家传玉佩凑药钱了。 …… 目送哥哥离去,程司竹垂眸。 周贤见此走过去,刚想开口,少年忽然沉声道:“周贤哥哥莫劝,那件事司竹绝不答应。” 言罢他拱手施礼,转身回小院。 刚刚去小院安排住处、对程家兄弟二人之间的矛盾毫不知情的周贤一脸茫然:“左右是个客人,我就想问问你中午吃什么,你的意思是不吃饭了?” 听见的程司竹:“……” 他默默回头:“吃。” 午饭有干炒排骨、青椒肉丝、麻婆豆腐、油焖茄子和两道青菜小炒,色香味俱全。 格外勾人馋虫。 同样是身子骨弱,雪里卿当初三口饭得有两口是哄着吃进去的,胃口都不能说差,那是完全没有。 程司竹的表现恰恰相反。 少年一顿三碗大米饭,快能顶上半个周贤了。 要知道家里男女老少这么多人,周贤依然是著名饭桶,一个顶仨,十分重量级的的存在,程司竹的战斗力可见一斑。 看他那瘦麻杆的身条,周贤不禁困惑:“这都吃哪儿去了?” 旁边的雪里卿听见他纳罕的嘀咕,瞥了眼这几天脸颊轮廓又瘦削锋利了些的男人,嗯声附和:“我也经常抱有疑惑。” 都吃哪儿去了? 反倒是他自己,日渐长胖。 雪里卿郁闷地摸摸自己的脸颊。 周贤转头看出他心中所想,凑到雪里卿的耳畔低声道:“你那是懒的。整日不是坐着读书,就是歪在躺椅里晒太阳,连喝杯茶都要我给你倒好,在床上让你动两下都费劲,全靠为夫努力,卿卿懂不懂此消彼长的道理?” 雪里卿耳朵瞬间红透。 他嗔恼地瞪向周贤,示意闭嘴。 见男人笑意吟吟张嘴,作势还要开腔,雪里卿拿起桌上的馒头迅速堵住对方的嘴:“吃你的饭。” 周贤笑着咬下馒头。 他专门挑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夹进雪里卿碗里,哄声道:“来,我们家小哼哼猪,吃块排骨给肉压压惊,别吓得以后不长膘喽。” 雪里卿咬牙。 夹起排骨,再次塞进他嘴里。 一口馒头一口肉,周贤眯眸吃得更香了,凑过去张嘴讨饭:“卿卿喂的好像更好吃。” 雪里卿冷哼,夹菜自己吃。 望着他鼓鼓囊囊嚼动的脸颊,周贤单手托腮,乌瞳弯弯。 …… 饭后人散去,各自回房休息,雪里卿将旬丫儿喊到身边交代:“阿哥请你帮一个忙。” 旬丫儿开心点头。 “阿哥请讲。”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不知道怎么了,脑袋超级晕,看手机的字都费劲,这两天终于好了,差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能码字的病[可怜] 宝贝们国庆快乐[红心] 第207章 【小修】 盛夏午后,最是乏困时。 程司竹饭后便告辞回房,以午睡为由遣退了老仆。看着人关门离去后,他从床上坐起身,拿出一只兰花纹白玉佩盯着出神,神情落寞而悲伤。 “阿娘……” 程家父母去世时,程司竹已是记事的年纪。他仍然清晰记得,当初阿娘拿出这只玉佩调侃哥哥的情形。 “这块玉佩是你们外婆给的,传女子哥儿不传男,到我这儿没女孩也没哥儿,就传给长媳。流儿日后成亲,这便是聘礼。” 程雨流望着白玉牌子失落:“咱家这么大,就只给一块玉,我会不会因为阿娘太抠门讨不到媳妇?” 阿娘笑骂:“小混不吝的,还挺贪心,祖传玉佩都给你了,我不得再给你弟弟多留些?” 程雨流撇嘴:“阿娘偏心。” 阿娘被逗得直笑。 开过玩笑后,她摸摸两个儿子的脑袋笑道:“不偏心,日后再给司竹买一块,其他的你们兄弟平分。” 后来爹爹去世,阿娘死了,新的玉佩没买成,程家的钱却全部变成了一笔笔诊金和药费。 虽然程雨流总说读书和看病都很费钱,两人是一样的,但程司竹知道,抄书写信私塾讲学,哥哥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赚钱,就怕家中只出不入,哪天付不起他的诊费,反倒是他躲在家中一无是处。 便宜其实全被他占了。 这块玉佩是家中仅剩的东西,是阿娘给哥哥留下的聘礼,无论如何程司竹都不想再以生病为由霸占。 …… 在少年陷于悲思之际,一阵模糊的笑闹声忽然传入耳畔。 那声音不是很真切,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仔细听来像是少女带着孩童在隔墙之外采花玩耍。 情绪被欢声笑语打断,程司竹蓦然回想起来之前哥哥说的话:“县衙闹中取静,附近平日无人敢靠近,你在静处养惯了,或许会喜欢庄子的热闹。” 少年握住玉佩,没有动,凝神捕捉着外面的欢声笑语。 两刻后,墙外的声音消失。 不消一会儿,小院门被敲响,钟霖的伴读跑去开门,少女喜悦的声音从半开的窗外传进来。 “阿哥说如今夏花正盛,过两日落进泥里可惜,不如插作花瓶摆在房间里装点,看着高兴。我们方才采了许多,给哥哥们送来两瓶。” 小厮谢过,顺路送给程司竹,靠近门口时被钟家老仆拦住。 “小少爷正在休息……花?万万不可,他咳疾初愈,不宜靠近花粉,复病可就遭了。” 程司竹敛眸,收回搜寻桌案空位的视线。出神听声太久,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根本没资格摆花。 …… 另一边,旬丫儿忙活一圈,带着两瓶鲜花回到小院送给雪里卿,甜声交代自己办妥的事。 “小院的两位哥哥和林老夫子那边都送过了,这是专门给阿哥的。” 雪里卿轻嗯,接过两只花瓶瞧了瞧里面生机盎然的鲜花,将其分别摆置到书桌和圆桌上,道:“接下来几日还要辛苦你继续帮忙采插花瓶。” 第234章 能为阿哥办事,旬丫儿乐意。 不过她有些迟疑:“一定要带小满和囡宝去那片花丛边玩边采吗?那边离小院东厢近,新来的哥哥在养病,会不会太吵?” 雪里卿微笑。 “不会,保持就好。” 有他开口,旬丫儿毫不怀疑,接下来每天午后带着两个小孩一起去那边帮雪里卿采花玩。 住在山崖的这几天,程司竹一直待在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却算不得清静。 由于钟霖平日要专心读书,小院少有人来扰,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正因太安静,仔细听总时不时能听见些许模糊缥缈的声响。 鸟叫虫鸣,风挫树梢。 排舍上下工途中闲聊,长工赶鸭鹅外出游水,钟霖晨起读书,夫子授课讲学,晒场边武师傅带着村中青年习武演练的喝喊声,还有周家妹妹带孩童采花送花…… 两日后,后墙的采花声消失,送花依旧,估摸着是换地方了,或许瓶里装着的花也会换一种? 不知。 这一切都与程司竹无关。 他碰不得花,习不得武,不能科举,更无法外出……忽然间,相比从前的安静,山崖上的热闹反而让程司竹愈发感到孤寂难耐。 他不禁询问:“江伯,哥哥何时来接我?” 一旁研磨的老仆和蔼道:“您与雨流少爷不是说好了么,在此住到月底,他忙完这阵子再来接你回县衙,还得再要十日呢。” 程司竹抿唇,继续抄书。 程司竹书法极佳,有精力时,他便会抄书,送去书铺可以换些银钱补贴家用,这是程司竹觉得自己为数不多可以帮哥哥做的事情。 笃笃—— 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江伯放下墨条,转身去开门,见钟霖身边的伴读站在外面。 他拿着一只白瓷花瓶和一摞书,恭敬道:“我代周小姐和我家少爷给司竹公子送东西。” 江伯无奈:“这花……” 伴读忙解释:“您仔细瞧瞧,这不是真花。上次过后,我将司竹公子不能见花之事告知了旬丫小姐,这是她找村里阿叔帮忙做的绢花,说是这样便没有花粉的忧虑了。” 江伯年迈眼花,凑近仔细瞧,这才确认白瓷花瓶里是绢花缠枝,于是回身请示。 “小少爷。” 程司竹放下笔走过来,望着以假乱真的绢花,眸底露出几分温暖。他亲手接过花瓶,温声道:“烦请代我向周家妹妹道谢,劳她费心了。” 伴读笑应,又捧出怀中的书册。 “上次程大人赠书,我家小少爷爱不释手,十分感激,他见您在房中养病似乎时常无聊,于是特意挑了些游记来给您解闷,少爷还说若您不爱看游记,他那儿还有许多其他的,您无聊时尽可来书房选。” “游记?” 程司竹好奇,偏头望向最顶上的那本书封,蓝底黑字,名为《山川游记总集》。 他幼时的身体比如今还弱,不宜外出读私塾,识字启蒙都是跟哥哥学的,读的书自然也是程雨流科举用的那些诗词与儒学典籍。 游记小说等杂书很少接触。 道过谢后,程司竹捧着那摞书坐回书桌前,虽然好奇,他仍先将手上这本《周易》抄完,才拿起上面的第一本开始阅读。 游记写观览山河,所思所感。 钟霖给的这四册书,是收集当世各地游记合订整理成册,有些甚至不知笔者姓名,用其出现的特征代号,署名折扇公子、白胡老道等等。 收录的文章不出于一家之笔,风格迥异,思想心境更大不相同,或春风得意或郁郁不得志,读起来不仅能随之移步换景,观览世间山川景致,也仿佛同时看过了世间人生百态。 四册书,程司竹两天读完。 五岳、三山、两川、西漠,西南十万群山,东北沼泽冰原,某不知名处偶见的瀑布溶洞…… 或恢宏,或毓秀,或荒寂。 他在书中一一看遍。 竟觉得心胸从未有过地开阔。 直到翻开最后一册书的末页,程司竹发现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纸上用遒劲的瘦金体写道: 【不行万里路,便读万卷书。】 见程司竹忽然盯着书怔住,好半晌没有反应,江伯试探:“小少爷,您怎么了?” 程司竹呢喃:“这字我见过。” 之前程雨流说外出看梯田,回来后便拿着两本册子,边研读边感慨,说是雪里卿给的开田养林之策。当时程司竹顺便拜读过,对这手行云流水的瘦金体记忆深刻。 傍晚,去元康医馆学医的雪里卿归来,刚下马车,便看见在宅院门口等候的程司竹。 他示意进屋谈。 少顷,二人在厅堂落座,程司竹开口询问。 “那些书是您给我的?” 在医馆忙碌学习,又赶路回家,雪里卿一口气喝下大半杯茶解了渴,才缓声答道:“前几日霖儿过来寻我,说多次见你在房中出神枯坐,想给你送些有趣的书解闷,又不知你的喜好,便来问我的意见。” 程司竹:“为何是游记?” “我只说你或许希望出门,是霖儿选定了游记,不过那张纸条的确是我让他放的,目的正是希望你心甘情愿来找我。”雪里卿抬眸问,“怎样,几十篇游记读完,感受如何?” 程司竹抿唇:“……羡慕。” 江南或漠北,群山或冰原,访名胜探险地,文章中无论抒发的是悲是喜在他眼中皆是自由,也是他十几年间可望不可即之物。 所以,程司竹羡慕。 同时他也困惑:“您绕这么大一圈就是让我主动过来?为何?只为替哥哥劝我?” 雪里卿:“是,也不是。” 程司竹听不懂。 雪里卿解释:“我的确在帮程雨流劝你,希望无论代价多么昂贵,你都能坦然接受诊治直至健康,但我用的话术与你想象的略有不同。” 程司竹:“何处不同?” 雪里卿抬眸,淡然问:“程司竹,你想死吗?” 这话问的着实不礼貌,程司竹怔愣两秒,竟颔首答道:“我想过。”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一章重写好几遍写不出来,感觉是这章程司竹人设写的不对劲,所以删减调整了一些[害羞] 第208章 【小修】 身为一个病秧子、一个累赘、每日靠药续命的废物,程司竹当然无数次想过选择死亡……也无数次放弃。 放弃非因畏惧,而是担忧。 当初父母亡故,程雨流的痛苦没人比程司竹更清楚,他更深知对哥哥而言自己从来不是累赘,而是相依为命的唯一家人。他的死不会让哥哥轻松,反而会给对方再一次带去沉重打击。 程司竹轻道:“我还不能死。” 雪里卿反问:“既然不能死,你为何不愿治病?” “那只是浪费罢了。” 程司竹敛眸:“我自幼看过不知多少大夫,吃过的药能堆成山,时至今日依然是这副模样,治不好的,与其一笔笔钱丢出去肉包子打狗,不如留下来,让哥哥日后过得好一些,至于我……我会撑到哥哥成家立业,有了新的家人再离开。” 就像父母离去时,程雨流为了他坚强撑起家,到那时他病故,哥哥定然也会带着新家人好好活下去。 那时再死,他会更放心些。 程司竹想了想问:“小雪阿哥,您有合适的人家能给我哥哥介绍吗?他是新科进士,一县之长,容貌性子皆优,只要没了我做累赘条件是很好的。我们没有门第之见,只要对方家风淳善,日后不会欺负哥哥,我都同意。” 与之打过三世交道,雪里卿自认为了解程司竹,也万万没想到这局面竟变成对程雨流的催婚。他眨眨眼,身子前倾,兴致勃勃转入这个话题。 “是有个小姑娘。” 程司竹眼睛一亮:“当真?” 雪里卿:“对方家中只招赘婿。” 程司竹一秒也不带犹豫,直接点头道:“只要哥哥愿意,入赘也行。” “从前他受我拖累没能成亲,好不容易考中进士,能成家立业了,又遇上那种事,心生阴影,如今都听不得成亲这个词。阿哥,您帮忙牵线问一问,也劝劝我哥哥,若是成了,我把这些年给哥哥攒的一大笔媒人钱都给你。” 雪里卿扬眉,颔首答应。 前三世这兄弟俩都是光棍,从未有过婚配或爱慕之人,如今倒也不算乱点鸳鸯谱。 说媒结束,雪里卿坐正身子,将话题拉回来:“我答应帮忙介绍亲事,可不是默许你去死。程雨流的阴影要治,你的病也要治。” 程雨流刚刚亮起的眸子,又一点点暗淡下来,语气有些固执。 “我不治。” 雪里卿张口刚想继续,外面院子忽然响起一声黏黏糊糊的“卿卿”。是在村里忙完的周贤回家了,正张着双臂跑来找他。 第235章 雪里卿将其叫停在门口:“回房将那东西拿来。” 周贤看向堂屋里坐着的程司竹,了然喔了声,转身推开侧旁的格子门走进东屋,很快拿着一张纸出来,直接塞给少年。 那是一张二百两的借契。 为了不耽误诊治,上次来时程雨流便已借好钱,只是药方中包含名贵稀有的药材,不可替代,如今马之荣正在找门路采买。 预计下月才能开始第一疗程。 周贤感慨道:“有些哥哥临死给弟弟留下一百二十两赌债,有些哥哥却为了弟弟,眼也不眨就借了二百两,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雪里卿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周贤轻笑,弯下腰低道:“我跟小孩说着玩的。周礼又不是我哥,我不在意,再说有卿卿愿意为我一掷千金,我命好。” 雪里卿轻嗯,抬下巴示意。 “可你要把他说哭了。” 周贤闻言回头望了眼,两米之外的程司竹捧着写着程雨流名字的借契,指尖颤颤,泪水盈满眼眶。 还真哭了。 周贤:“我话重了?” 程司竹摇头,擦去眼泪:“你说的对,是哥哥对我太好了,我的命的确很好。” 周贤疑问:“那为什么不听话?你不好好吃药,担心的还是你哥,总不能这么半死不活一辈子吧。” 程司竹郁郁:“我身体就这样,治不好的,与其浪费钱,不如留给哥哥娶妻生子过好以后的日子,我会撑到成熟的时机再去死……” 听着两人叭叭叭,把方才的对话车轱辘又说了一遍,雪里卿无奈,在他准备出声打断二人时,周贤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没有成熟的时机。” 程司竹:“嗯?” 周贤蹙眉:“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愿意为你倾尽所有的哥哥,能接受省下你的药钱,在你病死后用它过好自己的生活?死亡是诀别不是玩笑,亲人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你不是在为程雨流好而是在抛弃他。” 抛弃二字,振聋发聩,程司竹捏着手中的借契呆住。 雪里卿见此,目露无奈。 今日他本不想说这种话,过分刺激程司竹。是死是活、治不治病,实则都是因少年太在意哥哥而做出的决定,以程雨流为由逼得太紧,一句不慎,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不料是程司竹先刺激到了周贤。 雪里卿低声安抚周贤,示意接下来交给自己,随后望向那张被攥皱的借契开口。 “程雨流送你过来,的确想让我帮忙劝你答应卖玉佩,我并未答应,而是借出了那笔钱。他认为借到钱不用卖玉佩,事情解决,高高兴兴去医馆交钱买了药,只是走前忘记跟你说,今日县城遇见,他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声。” 程司竹下意识着急,又因为周贤的那段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雪里卿解释:“我给你看借契,不是让你感动或自责,也不是在暗示事已成定局,劝你接受安排。我是想说,程雨流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十年间,他对你无私照料,但也常常忽视你的感受,程雨流为你的身体健康而努力,却没有考虑过如何让你的精神活下去。” “他没教会你何为人生。” 雪里卿原本的计划,并非抬高程雨流,而是破坏程雨流在程司竹心中的伟岸形象,让他以自己为本,重建一条活下去的信念。 见少年欲为哥哥辩解,雪里卿抬手示意他先听完自己的话。 “程司竹,你为哥哥省钱,替他操心婚事,担忧前程,甚至考虑自己死后他如何度过,事无巨细思虑这么多,可曾真正想过自己?” “你心中是否有理想?” “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是跟程雨流一样以天下为己任,科举为官,还是如游记一般览遍大好河山,自在逍遥,是安静还是热闹,你会迎娶怎样的娘子或夫郎,亦或者打一辈子光棍……” “你问为何绕这么大一圈来劝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让你先听一听属于你自己心底的喜欢与渴望,再来与我交谈。” “不行万里路,便读万卷书,你困于病榻,翻开书册亦能看遍外面的山河景致、人间故事。你是病弱之躯不是行将就木,只要想办法,事事可为,你的人生从未被谁剥夺,希望并非灭于你眼中而是你心底。” “治与不治,是生是死,我认为你应当更慎重些,毕竟这决定背后的病痛与死亡属于你,活下去的人生亦只属于你。程雨流是哥哥,也只是哥哥,他的确为你付出许多,却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人生,这一点他做的很好,值得成为你的榜样,却非让你灵魂依附、献祭一切的父母恩公。” “我的话便止于此。” 雪里卿最初那句提醒是对的,他所用的话术超乎程司竹想象,将其打得措手不及。 片刻后,少年恍惚着离开。 回到小院卧房,程司竹转头,望见一寸夕阳照进半扇木窗,余晖包裹着瓶中不会枯萎的绢花。 这装点似乎让整个房间亮堂起来。 …… 程司竹离去许久,周贤也没完全平静,对着雪里卿控诉:“你听听,跟你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哥。” 雪里卿困惑:“哪里像?” “自己觉得病治不好就不治了,非要给别人安排一个替代品,想等有新欢忘旧爱的时候,直接死遁。他安排他哥找家人,你安排我找媳妇,简直一模一样像是共脑。” 周贤哼哼两声:“气死我了。” 雪里卿拒绝背这口锅:“少跟我翻旧账,你如此伤心,难道不是因为想到了妈妈?” “那倒是……” 真正原因被戳穿,周贤的嚣张气焰站不住脚消了。下一秒,他倾身吻住夫郎,暧昧与缠绵在室内升温,直到感觉雪里卿受不住,在怀里软成一片,才抵着额头笑道。 “现在不伤心了。” 雪里卿脸颊蒸粉,懒得理这赖皮。 当晚,夏夜闷热,周贤照旧把夫郎抱个满怀,雪里卿难得没嫌热早早推开他。 灯火熄灭,卧房陷入昏暗,周贤揽着雪里卿断断续续地讲。 “生命最后一段时间,妈妈选择放弃治疗,退回的治疗费她交给了我,让我用它好好生活。”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那笔钱一直存在银行里,分文不敢动,因为我觉得那就是妈妈的命。” “即使饿死,我也下不去手。” “所以我就去坑渣爹的钱,买奢侈品刷爆他的卡,礼物挑最贵的要,东西偷偷送给家里邻居和熟悉的警察帮我存着,后来继母果然想让我净身出户,但我已经存够舒坦过半辈子的钱了,怎么样,为夫聪不聪明?” 雪里卿捧场:“聪明。” 周贤弯眸一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道:“其实妈妈的情况跟程司竹不大一样,她那时是真治不好,但凡还有可能妈妈都不会放弃,正因如此,程司竹那样说我才没控住脾气。” 明明还有希望,为何不抓住,明明深爱家人,为何要轻易选择诀别。 周贤这辈子都无法理解。 雪里卿侧过身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背,轻道:“看来,去年我确实把你气得不轻。” 其实还好。 亲情与爱情的前提本就不同。 当初周贤一直觉得是雪里卿不承认喜欢自己,不知原因,直到暖房宴哥儿醉酒,才得知对方是觉得自己活不久所以这样的。周贤那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劝雪里卿接受自己,之后便是甜甜蜜蜜在一起,根本没想过赌气这些。 但错过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可不是周贤的风格。 他夸张捂住心口,煞有其事。 “嗯,气坏了。” 周贤一拉开架势,雪里卿便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在黑夜里摸索着亲到男人的下巴:“补偿你。” 周贤:“这可不够。” 雪里卿翻身,闭上眼:“困了,睡觉。” 望着雪里卿无情的后脑勺,周贤弯眸失笑,没脸没皮凑上去,拥着他亲昵地低声索吻。 作者有话要说: 翻新好几遍,终于把这章写出来了[爆哭] 第209章 程司竹那边好几日没什么动静,倒是周贤,时隔一月余,终于穿上了雪里卿做的新衣。 糊弄只是嘴上说说,实际雪里卿做得很认真。 那份花里胡哨的黄纹粉底布料被用作内衬,外面是沉稳的黑绸暗纹,圆领劲装样式,立领穿利落潇洒,翻领露出内衬则平添明朗。此外,雪里卿还专门给他买了对护腕束袖,方便活动。 “好看。” 周贤穿着新衣,高兴低头瞧,翻开袖口看到内衬的布料时迟疑:“这布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雪里卿:“你买的。” 周贤想起来,无奈叹气,揉揉他的脑袋道:“这是给你买的,怎么给我用了,卿卿也要对自己好一些。” 第236章 雪里卿:“……” 这是装傻,还是真不清楚为什么布料会用在他身上? 不过看周贤笑眸弯弯,跃跃欲试又想出去炫耀,雪里卿没深究他是不是在逗自己,伸手将其拉回来。 “脱了。” 周贤眨眨眼,羞涩:“卿卿今日好主动,不过咱们马上出门还有事,回来我再配合你好不好?卿卿想怎样为夫都愿意。” 雪里卿轻拍了下这个满脑子不正经的男人:“这是两层料的秋袍,你也不嫌热,秋后再穿也不迟。” “压箱底几个月就不新了。” “你换是不换?” 面对夫郎的强势态度,周贤失落地喔了声,乖乖抬手解开衣扣,换回原本轻薄的夏衫。 更衣时,他随口闲聊。 “说起来今夏真挺凉快的。” 雪里卿一向体寒,早习惯了自己比寻常人更耐热,前几世更适应了寒灾后的气候,经周贤这么一说才察觉现今已是盛夏,的确比去年凉爽许多。 他坐在床沿,回忆道:“今年气候是凉夏暖冬,寒热失常,或许也是寒灾的前兆。” 周贤颔首认同:“像是。” 换好衣裳后,周贤弯眸说声走吧,勾勾手牵起雪里卿,一起出了门。 他们的目的地则是毛坊。 经过近一月的加急建造,毛坊和线坊已进入收尾阶段。线坊就在县城外不远,去医馆时雪里卿顺道看过了,反而是家附近的毛坊一直没去过。 今日便是在落成前来瞧瞧。 工坊规划仍出自周贤之手,按需划分了清理、晾晒、污水处理及专门的脏羊毛跟羊毛原料的货品仓库等分区,另外还有员工食堂、看守小屋、备用员工宿舍以及杂物间。 为防窃贼潜水偷渡,从清河直接引入沟渠的计划改成地下铺设五条手臂粗的陶制管道,通往内部挖的水池,以供工坊取水使用。 总体而言,已足够细致合理。 周贤举着一把黑纸伞遮阳,带雪里卿在工坊里绕了一圈介绍,最后停在已经建成的仓库前轻声交谈泽鹿县的线坊和铺面的进度。 刚好这时定制的牌匾送来了,蒋连胜和李三壮招呼两人过去,一起瞧瞧怎么样。 牌匾是榆木材质,黑底金字,字是雪里卿亲笔题的。 坊名定为“栖霞毛线坊”,没什么特别含义,只是雪里卿在钟钰友情提供与织云阁风格一致的“栖霞”和周贤起的“雪团团毛线坊”二者之间,轻而易举地选择了前者。 为此,周贤还失望了好久。 雪里卿问:“三块匾都做好了?” 牌匾铺送货的伙计回道:“回雪夫郎,是的,县城铺子的昨日傍晚便送到了,两处工坊是今日一起送的。” 如此,夏雨季前工坊便能开业。 雪里卿颔首道谢。 将伙计送走后,巡视完的雪里卿跟周贤准备回家,出大门时又被李三壮叫住。 有任命承诺在前,王阿奶耳提面命在后,李三壮对毛坊可谓十足上心,平日周贤不在都是他来盯着进度,有时还会过来帮忙守夜,几乎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 周贤都生怕对方因忙工作,导致家庭二次破裂,每回碰见都劝对方多回家看看。 见李三壮过来,周贤笑道:“三壮叔,这边盖的差不多了,我查看过都没问题,正式开工前回家歇歇吧,多陪陪立春立秋和秀秀阿叔。” 李三壮有苦难言:“我就是今早被秀儿和阿娘一起赶出来的。以前我不着家阿娘骂我,现在是我一在家阿娘就骂我,跟下降头似的。” 周贤忍不住偏头憋笑。 雪里卿道:“此处不方便,若是工坊的事便回山崖聊吧。” 李三壮点头答应。 不久后,马车回到山崖,小院门口的程司竹看见刚要过去,便看见雪里卿与周贤跟其他人一起下来,看样子似乎是有正事要谈。 他脚步顿住,垂眸准备回去,转身时恰巧碰见拎着陶壶去菜地送茶水的旬丫儿。 她问:“程二哥哥找阿哥有事?” 程司竹颔首。 旬丫儿见此,示意手中的水壶,弯起圆溜溜的乌黑眼睛:“这是最后一趟了,送完我回院里帮你留意,等阿哥他们忙完就来告诉你。” 程司竹拱手道谢。 旬丫儿笑说不客气,开开心心继续朝菜地去。 另一边的厅堂内,李三壮正在说明自己此番用意:“关于毛坊,我有几个事想问问东家的意见。” 雪里卿:“三叔请讲。” 李三壮道:“首先是用人问题。这羊毛出在羊身上,每年也就三四月份和中秋之前的绵羊产毛,时令过去后工坊会闲下来,应季的时候也忙得厉害。咱们毛坊请长工处理羊毛是大多数时候是养白工,助长惰性,用短工又不如长工稳定熟练。” 雪里卿:“事无完美,二者选其一或者结合着来雇佣,你看着取舍就好,无碍。” 只要走在他安排的大方向上,不触及原则,雪里卿一向不过分管控细处,毛线坊初期需摸索试错处有许多,他认为怎样都可行。 李三壮颔首继续:“考虑用工成本时,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我觉得对毛线坊日后有不小影响。” 雪里卿:“何事?” 李三壮认真道:“差利。” 毛线坊照当前的羊毛市价,收购价钱给的公允,收到的羊毛多是没清理过的,按其品相和脏污程度,每斤能给出30到50文,但清理干净的羊毛,品相最差的市价也有75文。 除去清理损耗的重量,这之间每斤至少有大几文的差价。 李三壮对这种事一向敏锐,确信一旦毛线坊走上正轨,很快便会出现专门赚这份差价的羊毛贩子,在毛线坊跟养羊人之间多生一层压榨。 这时,工坊的态度便很重要。 是放之任之,与之合作,还是设置规则压制此类商贩? 李三壮道:“这件事处理的分寸很重要。太过放任贩子,日后很可能会被对方寻机卡脖子,影响货源与成本,若是完全打压,不收这群人的货,仅依靠咱们自己收羊毛怕是不行。” 周贤疑问:“为什么不行?” 李三壮道:“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羊毛不够。” 泽鹿县的羊预计千余只,其中一半还是山羊,所以本县绵羊春秋两季的产毛加起来也就三千多斤。从前这些羊毛大部分会卖给做毡帽毡垫的工坊或者代替棉花填袄被,春毛应季时清淮布庄在本县收购到五成份额。 春毛产量高些,五成约一千斤。 一件毛线织的衣袍,依样式大小不同需用二至五斤不等,一千斤只能做三四百件衣袍罢了。若不是去隔壁几个县收购,恐怕连织云阁都供不起。 物以稀为贵,这对毛线定价而言是好事,同样也限制了规模。 李三壮总结道:“这笔差利若要咱们自己赚,就收污毛自己请工处理,若是想让利给底层的养羊人,就需要毛坊出面教下面的人如何清理羊毛,让人专门收购,顺便打压谋利的二道贩子。但由于附近产量不足,毛线坊想发展到一定规模,又需要依靠外地的贩子收购到更多的羊毛……” 派人去外地收也不是不行。 但人生地不熟的,自己人出去找大牧场合作可行,挨家挨户收羊毛就不现实了,也不安全,雇佣外地人又鞭长莫及难掌控。 跟羊毛商贩合作更合适。 本地羊毛产量之低,的确超出了雪里卿的预料,但正因如此,之后能带来的改变才更足够大,对此他已有应对之策,并不着急。 至于李三壮提的分寸问题,雪里卿平静道:“此事并非绝对的三选一,也不一定要打压。” “一月后收购应季秋毛,到时你将收净毛一事广而告知,并传授百姓清理技巧,之后我们不拒绝赚差价的羊毛贩子,也同时派人挨个村庄去收,若是百姓在意便会等我们,若是不在意,便会有商贩得利。当然,一旦发现有商贩欺压胁迫他人,永不交易,直接押送县衙处置。” 李三壮:“那咱们新盖的工坊岂不白盖了?” 雪里卿摇头:“不会。” “其一,从村民散户收来的净毛不一定合格,还需毛坊分拣确认,将不合格的挑出来清理干净。” “其二,总会有些人懒得清理,又不卖二道贩子,而是选择毛坊。尤其是部分牧场,他们产出的羊毛较多,有属于自己的生意要忙碌,为此费心请工本末倒置,会想直接卖污毛,在他们眼中稳定比高利更重要,相比出高价的其他商贩,跟毛线坊稳定合作更合适。这部分羊毛便需要毛坊自行处理。” 李三壮闻言,对雪里卿更另眼相看了些。有些地方他也不是想不到,但不会如雪里卿这般轻松淡定,也不能反应如此迅速。 即问即答,像提前准备好似的。 周贤单手托腮,边喝茶边听他们叭叭,见讲的差不多了,他举手道:“关于原料不足的问题,我有个法子,能补一补。” 第237章 雪里卿转眸,示意他说。 周贤:“山羊绒和兔绒啊。”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疯了,每章平均重写三遍,哭死 中秋活动的读者头像好可爱,但是我没有[爆哭] 我昨天还发现在居然有粉色和蓝色主题,再也不是绿jj了,爷青结[吃瓜] 第210章 绵羊剪毛,山羊抓绒,羊绒虽比羊毛产量低,但也更保暖,一样能纺成毛线使用,这样另一半的山羊资源也能利用起来。 至于兔子,之前周贤有提过兔毛也可以做毛线,但雪里卿提出兔子与羊养殖方式不同。 肉羊两年出栏,还有许多人家的夫郎生孩子,需用羊奶喂养,用于产奶的羊喂养期限更长至六七年。 而兔子繁殖太快,除种兔外,其余兔子多在半年左右直接卖出换钱,期限太短,再加上这里养的都是短毛兔,相比之下羊更适合作为稳定毛源,扩大民间养殖规模。 因此,毛线坊一直主收羊毛。 听见原料困境,周贤将这事重新捡起来:“卿卿不是常说事有两面,祸福相依么?兔子个头小毛发短,产毛量低下,因繁殖太快导致养殖周期短,只采一次毛,看似是两个缺点,但叠在一起就不同了。” 雪里卿:“你想数量取胜?” 周贤弯眸承认:“量少,耐不住它有很多只,一只兔子比不上一头羊,那一窝兔子呢?” “你看咱家的兔子,去年九月养的十对,第一窝生完后变成八十多只,现在又在揣第二窝崽了,若等小兔成年后再配上……我觉得咱家都要养不起这个兔兔家族了。相比羊仔的高价和长周期让贫苦人家望而却步,种兔成本低,繁殖快见钱也快,更易下手,两年下来指不定谁贡献更高呢。” 周贤想了想道:“这跟村里富户才养猪羊,再穷的人家也会养几只鸡鸭,是差不多的道理。” 一旁的李三壮认可道:“贤二说的对,是这个理。” 雪里卿认可了这思路,决定收秋毛时加入山羊绒和兔毛。至于推广兔子养殖,他却觉得仍需从长计议。 牲畜的大范围推广养殖,不能单看一方面。对于毛线坊而言的确能收购更多的兔毛原料,但从养兔人角度,却要考虑其他兔产贩卖的渠道。 比如兔皮,比如兔肉。 兔毛皮好说,可以制衣饰,日后寒灾加持绝对不愁卖,兔肉却与当地饮食习惯挂钩,恰好河东省偏好猪羊鸡,兔子较少食用。若让百姓盲目养殖,导致兔肉泛滥,出售困难,这条路依然会被大家自主放弃,此计难成。 雪里卿仍偏向以羊为主。 商议结束,李三壮起身回家,周贤给他拿了些自己新做的糕点,送去给孩子们和王阿奶吃。 坐在窗下温书的旬丫儿见此,立即放下书往厅堂去。 “阿哥。” 雪里卿闻声,忙把周贤低头欲吻下来的脸迅速推开,淡定转头回应:“何事?” 旬丫儿站定在门口道:“我方才见程二哥哥寻你有事,答应等阿哥忙完去告诉他的,我先过来问问,你现在有空见他吗?” 雪里卿:“唤他来吧。” 旬丫儿哎声答应,转身离开。 直到小姑娘跑出宅院,雪里卿才红着耳朵不满转头:“每次客人一走你就要凑过来,臭毛病。” 周贤弯眸,夸张地熊抱住夫郎,混不吝道:“毛病臭但卿卿香啊,来,宝贝香一个。” 被用力亲了口,雪里卿轻啧。 周贤失笑。 不消片刻,程司竹过来。 雪里卿先关心了下:“近日身体可还好?” 程司竹:“托您的福,很好。” 他来时咳疾初愈,总有股似形销骨立的苍白病态,最近虽有忧思,看起来的确好转不少。 程司竹微顿,缓声开口。 “这几日我从钟霖那儿,听过这里许多人的故事,苦思冥想后似乎明白了阿哥的意思。” 起初听完,他依然困扰。 林二丫辛劳养育小满哥儿,是对骨肉的母爱,钟霖为家人期许而科举,是为人子的孝道。程司竹想不通,他为哥哥做的也是亲情是孝道,跟他们有何不同,为何雪里卿唯独不认可他。 直到听了旬丫儿与她阿爹的事,程司竹忽然有所悟。 其实关键不在于他因哥哥做出怎样的决定,雪里卿只让他慎重生死,并未说必须活下去,这代表或生或死,对方其实都能认同,只是程司竹身上缺乏让他认可的前提。 似乎……是欠缺一种意志。 这意志究竟是什么,让程司竹困扰了许久。他只是隐约知道其存在,仔细探究时又虚无缥缈。 昨夜他辗转难眠,不断回忆雪里卿说过的话,终于从中抓住了真相。 程司竹道:“您说的对,这些年哥哥一直将我当做孩童保护,有他的坚强遮风挡雨,我也如婴孩依附父母般依附着哥哥。” “我躲在他的羽翼下,放任自己的魂魄困于病榻之上,卑怯浑噩,十年来从未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人生。我的选择并非深思熟虑的甘心奉献,而是精神意志的懦弱,哥哥只是表面借口,本质真相是我内心从未给过想过活下去。” “我早给自己判了死刑。” 自我剖析到这种程度,对任何人来说都痛苦无疑,程司竹说完不禁长呼一口气,以舒缓心绪。 雪里卿抬眸:“你今日来寻我,是想清楚了?” 程司竹坚定颔首:“未来美好,河山广袤无垠令我无限向往,若一定要选择,我还是更希望哥哥好。” 深思熟虑后,他的选择依旧。 但也有一些变化。 “不过哥哥没有放弃我,我也不会停下脚步,不会抛弃他。”程司竹微顿了下,“我在此有个不情之请。” 雪里卿:“但说无妨。” 程司竹微笑道:“我想请小雪阿哥跟我重新签一份借契,将哥哥的那份作废……这是我该承担的人生,无论这次能不能治好,健康或痛苦,我都想自己承担。” 雪里卿眸中露出些许欣慰。 他们请来林老夫子作证,重新签订了二百两借契,程司竹带着那份作废的契书告别,离开宅院,稍后与江伯带着行李离开了山崖。 他不等哥哥来接自己了。 他自己可以回家。 …… 站在石墙外,目送马车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周贤有些感慨:“说到底,还只是个小孩罢了。” 才十六岁而已。 雪里卿淡道:“明年便是能娶亲的年纪,该像些样子了。” 周贤闻言,想到在现代,很多人二十六岁都还在跟妈妈阿巴阿巴呢,难免更多几分感慨。 人都没影了,再站着没意思。 周贤牵住雪里卿的手,刚想转身跟夫郎一起回家,就听对方忽然开始提起说媒的事。 雪里卿问:“你觉得钟钰和程雨流合适吗?” 周贤:“不合适。” 雪里卿:“怎么说?” 周贤啧声嫌道:“程雨流都二十三了,咱家小钰侄女才十六,水灵灵的小白菜怎么能让老白菜帮子拱?程司竹更不行,那小子一看就虚,成亲后指不定谁照顾谁呢……你别想了,姑娘年纪还太小,至少等十八以后再说吧。” 雪里卿:“我去年才十七,你不也拱我了?” 周贤认真:“我不是人。” 雪里卿推他:“……去,整日就会胡说八道。” 周贤假装踉跄,继续逗他。 两人玩闹着回家。 …… 关于养兔子的可行性,雪里卿思索一晚,决定先用自家兔子探索试试。次日他便去棚舍抱来只兔子,拿着木梳和剪刀琢磨如何修毛。 这个时候,何武来了消息。 下江南一月有余,一行人终于要踏上归途,不过那边如今已进入雨季,影响赶路的步伐,预计七月初才能抵达泽鹿县。 信中除告知雪里卿归程的消息,说明购粮之事有惊无险,还简单列举了对顾家调查的证据与结果。 证据涉及顾家近二十年的发展史,当地口碑,其邻里、店铺活计和沐州同城的陌生人这些年关于顾家人对顾清淮及雪里卿态度的见闻,何武自己在暗处亲眼看见的情况等等……从时间跨度到人际广度,都尽量详细而全面,排除对方做戏的可能。 调查显示,顾清淮跟着雪昌离开沐州后,顾家刚开始十分气愤,对外愤怒成没生过这个孩子。 逐渐地,恼怒被时间消磨,思念占了上风,随着顾老爷子身体渐差,顾家也开始反思或许是他们一步步把顾清淮推入火坑。他们托人联系到何武,送去一封家书想破冰,找回家人,没想到拖到顾老爷子死都没收到回信。 在那之后,顾家人都没再提过顾清淮和雪昌,家风从那时开始转变,口碑也开始变好。 直到去年,雪昌案传到沐州。 第238章 据说得知真相时,顾清淮的三个哥哥都潸然泪下,后悔不已,怒骂那些诋毁顾清淮和雪里卿善妒不孝之人,为此差点闹进衙门。 何武认为顾家八成可信,另两成则是为真相保留余地。 雪里卿在屋里静静翻看许久。 周贤端着新做的手撕兔进来,见他盯着一沓纸出神,凑过去关心:“发生什么事了?” 雪里卿将信递给他。 “何武来信。” 意识到上面的内容是关于什么的,周贤立即放下菜盘,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信,表情一直暗暗绷紧到最后,才终于露出放松的笑意。 “我还以为出什么岔子了呢,这是好事啊,卿卿别那么紧张。” 可惜,他的安慰不起作用。 见雪里卿还木着一张脸,周贤捏捏哥儿柔软的脸颊,夹起一块兔肉喂到他嘴边,笑道:“那不提这个,先尝尝这道菜的味道怎么样,微微辣的。” 雪里卿嚼了两下,忽然嘶了声。 周贤:“还辣?” 雪里卿拧眉,口齿不清道:“咬到舌头了。” 周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看来是馋了。” 第211章 周贤之所以做手撕兔,当然是为了他提出的养兔子大计。既然担心大家不爱吃兔肉,那就让大家爱吃呗,习惯都是培养出来的嘛。 他,厨神,是时候出手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出手,先让雪里卿变成伤员,顺便让他丧失了好几天接吻权。 好消息是手撕兔大受好评。 坏消息也有,周贤只会做手撕兔和鲜锅兔两样,不像甜品,有很多诱人沦陷的花招。 厨神黔驴技穷了。 虽然雪里卿不看好此事,但还是帮他出主意,鼓励道:“只要好吃,几种花样不重要,可以先去支个食肆试试情况。” 周贤:“王井大哥在县里不是有家酒楼嘛,要不把方子给他?” 雪里卿摇头:“点心和毛线,已经让我们跟钟家的合作足够深了,新的还是去你那些朋友里找几个可靠且愿意行商的一起做吧。” “一个小食肆花不了多少钱,若是现银不够,等何武回来,让他先把布庄上半年的盈利拿来。” 周贤弯眸答应。 望着认真规划的夫郎,他心中情难自禁,噘起嘴巴刚要凑上去,被雪里卿拍了下手臂警告。 “疼呢。” 周贤昂头叹气:“命苦。” 雪里卿:“要不要我去买二斤黄连回来,让你们比比?” 周贤讨好笑笑:“那倒不用。” 雪里卿轻哼,不过看周贤被拒绝后可怜巴巴的模样,他抿了抿唇,还是轻吻了下男人的嘴角。 周贤立马重新嘚瑟起来。 “卿卿果然爱我!” “吃你的兔子去。”雪里卿推开厚脸皮的某人,抱起红眼小白兔,去院子里梳毛去了。 吃兔大业周贤是如何捣鼓的,雪里卿不清楚,他精力有限,只专心于毛线坊和医馆学医两件事上。 由于七月属鬼月,不宜开业,毛线坊赶在六月底时正式开业。 虽然现在是保暖织品的淡季,但由于早有人眼红织云阁的势头,打听着找到清淮布庄,收到雪里卿即将开办毛线坊的消息,因此,有不少人掐着点找过来寻求合作。 由于原料存量有限,考虑到明年商队北上的需求,皇朝贵只能以产量为由拒绝其他订单。毛坊因此压力很大,去更远处高价寻购羊毛兔毛。 人人都忙碌得很。 七月初六,夏汛期大雨。 周贤今一早便骑马出门,当时万里无云,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谁知一个时辰后竟倾盆而下。 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雪里卿放下手中书卷,蹙眉有些担心。他立即起身拿起房里的雨伞,准备去找姜云,让他去给周贤送雨具。 雪里卿快步走到院门口,刚准备撑伞,便见姜云跑来通报。 “何掌柜跟宋七公子回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雪里卿举着伞转头望向左方,一辆辆搭着雨棚的粮车正从石墙大门驶入山崖,最前方的马车则加快停到宅院门口。 车厢窗帘拉开,徐明柒隔着雨幕朝对面的雪里卿挥挥手。 雪里卿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时隔一月余,何武和徐明柒一行人再次回到泽鹿县,与之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万石粮食。 徐明柒走下马车,抬手拒绝了手下的伞,三两步跨进宅院的门楼里。他低头掸掸衣摆沾湿的雨水,对站在旁边的雪里卿道:“此行多亏雪夫郎的谋划,收获颇丰,我做主给你们补了个整,算是对泽鹿县百姓的一点心意。” 多了四千石粮食,不要白不要。 雪里卿道谢,顺便扫视后面源源不断进来的粮车和人,其中不见张梦书和副将。 见他察觉,徐明柒用帕子擦拭手上的雨水,出声解释:“粮草太多,不便大张旗鼓陆运,我让人以粮商身份带着大部分粮草走了海道,张梦书和副将随行压船。” 他顿了下,补充:“粮商正是你举荐的那位秀才,洛起元。他父亲被调去北地边关做同知,升同发配,在京中得罪人了?” 最后一面后,雪里卿从未再关注过洛家人的去想,如今得知这个结果,他也不意外。毕竟跟洛起元和杜泽兰说破脸的时候,赵永泓也在场,借此替他出口气,很是对方的作风。 “或许是得罪我了。”雪里卿随后话音一转平静道,“祸福相依,得将军赏识对他也是好事。” “那倒不一定。” 徐明柒语气带着两分调侃:“若洛士成当真得罪了你,二选一,他依旧会落败。在戍北将军心中,雪夫郎比他更有价值。” 雪里卿闻言,侧眸淡淡扫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而吩咐旁边的姜云:“去找周贤回家,说有客人来了,记得给他带套雨具。” “是。” 被无视的徐明柒无声轻叹,抬眸望向面前滂沱的雨幕。 这雨他从江南一路淋到泽鹿县。 真是一个晴天都没遇上啊。 离开军中太久,徐明柒急着赶回北地,便将粮草直接卸在这里,不帮忙送去县衙义仓了。在其他人忙着卸货的时候,雪里卿唤来屋里温书的旬丫儿,让她帮忙给客人泡茶,随后带着何武与徐明柒到堂屋谈事。 交谈的内容,告知对方织云阁会入驻北地是其一,另外还有几点新出的问题需补充商议。 雪里卿:“由于牲畜数量有限,如今的毛线坊产量并不理想,能用于北地的数量无法保证。我建议优先供给织云阁分铺制作成衣使用,帮它先一步建立优势。” 闻言,徐明柒刚因织云阁答应入驻北地而满意的笑意,瞬间被冲淡。 毛线及其织物本就难得,加上长途跋涉的成本,即便薄利多销,其价格也不会太低。期待它短期内惠及百姓,本就很难。 但,北地还有个优势。 正因那里地属边关,无论权贵富户还是普通百姓,都见识过毛线此类外族保暖用物,甚至市上有少量流通,因此比其他地方更易接受此物。只要能拿出来,定然不愁卖,市场能迅速扩张,并取得极大的影响力。 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1 徐明柒希望雪里卿能大量放货,更多地占据市场,以拉低其他布料与棉花的需求,降低过高的溢价。 计划忽然出了意外,徐明柒不死心问:“至少能保证有多少?” “三四千斤,约千余身衣裳。” 这太少了。 徐明柒沉默皱眉。 早知道他对此会不满意,雪里卿想好了替代之策:“想必此次南下,宋公子也招揽了不少布商。若毛线优先提供给织云阁开办分铺用,布庄商队也失去了压车货,此行亏损风险很大,为此我准备再添一样货物。” 徐明柒暂时脱离思索,问:“何物?” “名唤秋衣。” 徐明柒不解:“秋日穿的衣裳,那不就是夹裤夹袄么,有何稀奇之处。” 雪里卿懒得说话,何武见此,立即很有眼色地将话接过来,为徐明柒仔细解释。 “这秋衣秋裤与夹袄夹裤不同,是周郎君琢磨出的新样式。” “我朝讲究风雅,衣制宽松,冬日时上半身从衣领袖口呼呼灌风,下半身也只穿单条棉裤。更冷时,富贵人家可以里三层外三层裹上毛皮大氅,寻常百姓只能用布条裹紧裤脚用以保暖,实在扛不住就在外面继续套衣裳。” “周郎君说,冬日外寒而体暖,裹外面不如裹里面,可以专门剪裁一身贴身收束的衣裳,先将散溢的体温留住,再辅以棉衣保暖,这样既省布料还更保暖。” 以防徐明柒不理解,何武手舞足蹈地演示。 “袖子裤管大约这么紧,腰身这么贴,秋衣扎进秋裤是关键,再绑紧裤腰绳……效果十分好,去年布庄有许多回头客带着家人朋友来呢。” 第239章 看完何武不太雅观的演示,徐明柒大约懂了,他提出:“可有成衣让我试试效果?” 这大夏天的,何武再敬业,也不可能随身携带秋衣秋裤推销。 他只好试探望向雪里卿。 不待雪里卿开口,周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男人浑身湿透,显然是被淋了个正着。 雪里卿忙起身过去道:“傻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去沐浴换身衣裳,也不怕生病。” 周贤笑着说这就去。 从大门口走过来时,他听见何武在讲秋衣秋裤,便明白他们已经聊到哪一步了。回应完夫郎,周贤抬头对里面的二人道:“我屋有一身,压箱底的没穿过,你不嫌弃就试试。” 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徐明柒点头答应。 为压运粮食,徐明柒这次带了不少号人,一路冒雨而来,都需喝点热的压压寒气,方才旬丫儿沏茶前刚好烧了许多热水。 雪里卿让周贤直接去打水沐浴,自己则转身回房,替他拿衣裳,顺便将那身压箱底的秋衣找出来。 何武带徐明柒去空房试衣。 雪里卿则拿着衣裳去澡房敲门,听见里面应声,直接推门而入。 浴桶里的周贤回头调侃:“卿卿来帮为夫沐浴?” 雪里卿关上门,将衣裳放到旁边的矮炕上,落座在旁边问:“怎么弄成这样?” “下雨时我刚巧在路上,淋了个正着,想着反正湿都湿了,索性淋雨朝家里走,半道遇上姜云。” 说到这里,周贤哼了声,比划个八的手势道:“听说某客上门,我一口气骑马狂奔八里路!” “急得雨具都没带?” 周贤弯眸:“这不是想你嘛。” 雪里卿轻哼。 确认热水足够用,又叮嘱男人雨水不净,老实把头发一起洗了,雪里卿才起身返回厅堂。 另一边,徐明柒尝试后,也认可了秋衣秋裤的保暖。 毛线是开源,秋衣是节流。 这种仅依靠剪裁制作的衣裳,一经出现,很容易被模仿,无需依靠他人供货也能让底层百姓穿得上。这是雪里卿白送的好处,徐明柒接受,同时也给他补偿了一些利益。 “戍北军刚好准备为将士们采买御寒衣物,这东西不错,我可以代表将军向你订五万套。” 何武闻言,表情那叫一个纠结。 雪里卿则直接拒绝。 “接不了。” 徐明柒意外:“为何?” 雪里卿:“投入本钱太高,清淮布庄体量小,我手上也暂时没钱投入,明年交不齐货。” 徐明柒懂了:“两年内交货。” 雪里卿:“煤炭结款。” 徐明柒:“行。” 条件谈妥,雪里卿望向何武,对方立即笑眯眯拿出纸笔,恭敬摆到徐明柒面前。 “劳烦公子同在下定契书。” 徐明柒示意他写。 片刻后,签完这个大单子,何武美滋滋收起契书,主动透露:“其实织云阁还有一套相似的毛衣毛裤。” “毕竟这布料无论如何剪裁,都做不到真正贴身,毛线衣却像绳网一样,能紧束在身上,但同时它也有个缺点,贴身穿毛毛的会痒,因此配上秋裤一起穿才最合适,若再套条棉裤,可谓是冬日暖裤三剑客,保证穿上了一冬天都脱不下来!” 徐明柒:“……” 他看看手上的契书,沉默两秒,总觉得自己跳进了什么推销陷阱,但该表态的还是要表态。 “那我就等着买了。” 何武搓搓手,心中得意。 他如此卖力,到时这门生意成了,钟钰丫头非得给他包个大红包才说得过去呀! 第212章 【修bug】 徐明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周贤洗澡收拾完屋子出来,厅堂里的商谈已经结束,门楼雨廊里堆满粮食袋,外面的粮车和人手皆不见踪影,唯剩雪里卿站在敞开的院门口,旁边三只狗子绕着他摇尾巴。 看样子,是将人刚送走不久。 周贤拿着棉布,边给自己擦头发边走过去,朝外面探头瞧了瞧。 “这么快就走了?” 雪里卿转头:“你还想留他?” 周贤弯眸道:“刚刚忽然发现这是个狗大户,想顺便问问他收不收兔肉干来着。” 雪里卿摇头:“肉类不适用于赈济百姓,兔肉也不抗饿,对军中将士而言不如猪牛羊。何况你忘了?北地百姓以渔猎为生,野兔最常见,徐明柒最多给个面子买几批,非长久之计。” “也是。”周贤认同。 雪里卿问:“你那边不顺利?” 周贤长嗯了声,措辞总结:“差不多就是经过多次讨论,其他合伙人们一致认为卖兔子不如卖烧鸡,今天还劝我早点回头是岸,少亏些钱,省得让小雪夫郎嫌我没用想和离。” 雪里卿闻言忍俊不禁。 周贤可怜巴巴问:“小雪哥儿会这样想吗?” 雪里卿扬眉:“兴许。” “别呀。”周贤贿赂道,“明日七夕,我给卿卿准备了惊喜礼物,你期不期待?” 雪里卿配合点头:“看在礼物的份上,不嫌你了。” 周贤失笑。 头发差不多擦到半干了,周贤将其披到后背晾,抬臂搭着雪里卿的肩膀叹道:“他们说假如在大街上遇上两家食肆,左边卖兔肉,右边卖烧鸡,差不多的价钱,所有人都会选择去吃鸡,我觉得确实有道理。” 这就是所谓的饮食习惯,是下意识的偏好选择。 雪里卿问:“要放弃?” 周贤摆摆食指:“我决定打入底端市场,跟卤下水竞争。” 市面上肉类价格分四等,鹿虎熊等野生动物最高端,轻易买不到,其次牛羊猪鹅,再其次是鸡鸭兔狗,最后才是各类下水肉。 古代一向视下水为最下等,是平民百姓解馋的廉价肉食。 同等价格之下,手撕兔竞争不过烧鸡,降价跟牛杂猪杂做的卤货总能打一打吧,这也契合雪里卿对兔肉数量泛滥而价贱难卖的预期。 周贤十分自信。 其实他还是想的简单了。 百姓养家禽牲畜也逐利。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1,若兔子卖不起价,大家在能力之内自然会改养鸡鸭,兔少而价升,自然就养回来了。 循环往复,终会在某一范围摆动。 即使有人降价竞争,也是自己用钱在补贴,只要是买卖便要有利,只要逐利,必有终止的一天。价格会因补贴终止而归位,或因垄断而更昂贵,却不会停在便宜的价位。 听雪里卿讲起市场供需,周贤不禁联想到现代对农业的补贴政策与宏观调控,补充最后的未竟之语。 “除非有人一直补贴。” 雪里卿颔首,随后否定道:“那个人不会是我们。如此泛及全国且长此以往的补贴唯有朝廷能做到,即使我们可以,也有比肉食更重要的选择。” 肉是改善,粮食才是根本。 不能越过一去做二。 别看雪里卿如今总在忙活铺子和生意,实际他最重视的依然是开荒,赚到的钱也会优先用于开荒与救灾,毛线坊再重要,也越不过这两条基本底线。 听雪里卿这番提醒,周贤轻笑,歪头蹭蹭他的脑袋:“放心,我当然知道孰轻孰重。” 雪里卿这还差不多地嗯了声。 说完这些,周贤转头问:“好像也没看见何掌柜,也回县城了?没必要这么着急吧,那么大的雨,道路泥泞可不好走。” “没走,他去喊人来帮忙了。” 雪里卿示意排舍方向。 一万石粮食折算有六百吨,实在太多了,以马车的载重,至少需要几百车才能拉完。 也不知这么短的时间是如何完成卸车的,此时宅院的空房、门楼、雨廊和柴棚等,但凡能遮雨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当当,剩余的大部分则送去了后面提前准备好的空棚舍暂存。 因为卸得着急,装粮食的麻袋摆得不太讲究,有些挨着围栏边,被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只用油布勉强一遮,时间久了容易泡水。 稻米一旦发芽,可就浪费了。 因此何武去喊长工过来整理,顺便再把打湿的部分挑出来,用石窑和火炕低温烘干,尽量多保下些。 烘干是慢活,需要许久。 院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忙碌的身影。 因下雨而感到无聊的三只大狗汪汪直叫,兴奋地在人群里乱钻,很快被嫌碍事嘿声驱赶。 小二小七两只土松犬,老老实实坐在旁边吐舌头看。 小七最有心眼,扭头就跑到雪里卿脚下哼唧告状,被轻拍了下脑袋,训斥别捣乱。 瘦高的细犬继续哼哼撒娇。 徐明柒刚走,周贤现在看见带七的靠近雪里卿都觉得碍眼,直接弯腰一把搂起狗子,丢回了狗窝。 在周贤往回走的时候,雪里卿看见小七朝着他的后背翻了个白眼。 第240章 他忍不住偏头轻笑。 今年的夏天比往常凉爽许多,汛期也比以往更汹涌。直到傍晚这场大雨丝毫不见小,何武只好暂留山崖,想等明天再看看情况。 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之下,随着降雨的持续,夜里骤然降温,因山崖本就在山里,愈发冷了。 周贤体质好,尤其扛冷,自己没什么感觉,是半夜察觉睡觉一向老实的雪里卿迷迷糊糊直往自己怀里拱,才意识到他这是冷的,赶忙去拿条厚些的被子给他盖上。 次日一早,雪里卿就有些头疼。 周贤帮他揉揉脑袋:“还是昨夜冻着了,我先给你煮点姜汤,需不需要抓副药吃?” 雪里卿的症状不严重,只有轻微头疼和畏寒,他添了件披风起床。 “不必,休息一下就好。” 周贤:“那今天就歇着,书不要看,别操心其他事了。” 雪里卿颔首答应。 清晨雨声阵阵,天光昏沉。不久后雪里卿坐在房间里喝上了热姜汤,不远处的雨廊里,周贤正跟旬丫儿说雪里卿受凉,这两天暂时分开吃饭的事。 忽然院门被重重敲响,魏嵘粗犷焦急的声音传进来。 “周郎君,雪夫郎!” 周贤把手里分出的一份早饭递给旬丫儿,快步小跑去开门。 见魏嵘穿戴着斗笠蓑衣,状态肉眼可见地疲惫,他不禁问:“魏叔,出什么事了?” 魏嵘急道:“囡宝凌晨高烧,我去找秦老郎中,不巧他先一步被其他人请走,说是下午才能回来,这附近也没有其他郎中,我想问问雪夫郎能不能帮囡宝看看?” 小孩子高烧不退不是小事。 周贤:“里卿才学医不久,还没单独给人看过病,要不我牵马车带你们去县城医馆?” “走不成。” 魏嵘苦涩道:“昨夜河道涨水,去县城一段临河的必经之路地势太矮被淹了三尺多深,过不去。”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周贤带他去屋里找雪里卿一起商量。 听闻事由,雪里卿冷静道:“你清楚我习医不久,尚未出师,如今只会些皮毛。稍远些的村子还有其他郎中,去县城也能绕路,如何选择,你要考虑清楚。” “以如今这天气,生病的人定然不会少,其他村的郎中很可能也被人请走了,绕路去县城少说要一个时辰,囡宝已经从凌晨烧到现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魏嵘弯腰拱手道,“还请雪夫郎出手,无论什么结果魏某都绝不有任何怨言。” 雪里卿抿了抿唇,道:“我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魏嵘立即点头:“好、好。” * 当初魏嵘决定在村里盖新房,因手头紧,需要再攒攒钱,暂住到了河边老宅的旧茅屋里。 这几月来,魏嵘一家跟大家相处得很好,他最终也选择在山崖以东、梯田上方的位置买了片平坦的林地作为宅基地,目前那里刚清理出来,准备八九月份建屋,入冬前搬进新房子。 因此,魏嵘一家仍住在老宅里。 因雪里卿在那边生过病,周贤曾特意叮嘱魏嵘注意房屋潮湿和通风,没想到小雨季安稳度过,最热的夏日半夜大降温,还是步了后尘。 老宅离河岸近,好在宝山村的这段河道深,地势也较高,暂时没有河水没上两岸的顾虑。 马车冒雨前进,停在门外。 三人进屋时,阿菁正哭着用棉被裹着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像哄婴儿似的轻轻拍背,而囡宝唯一露出的脸颊宛如熟透的红苹果,睡得昏沉。 见此,周贤忙道:“魏叔,快去把囡宝拉开,发高烧不能这么捂,得散热才行。” 魏嵘:“不是该捂汗吗?” 雪里卿开口:“听他的。” 魏嵘闻言不敢耽搁,忙过去哄着阿菁松手,把女儿从棉被抱出来。 阿菁委屈:“囡宝冷,冷。” 考虑到高烧的确会寒战发冷,需要保暖,雪里卿让他们给囡宝盖条薄被,随后坐到床边查看情况。 虽说久病成医,但实际算来,雪里卿学医还不到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学习医理,去医馆接触病例的天数加起来至多百日,独立诊治一个孩子,是有些赶鸭子上架。 但囡宝小丫头也足够幸运。 今年二三月份,乍暖还寒,医馆常常有风寒患者前来问诊。因是常见病,又与寒灾契合,雪里卿刚好专门请教过马之荣,对方将风寒、风热及时行感冒全部透彻讲解了一遍,还找来不少病例考教他。雪里卿虽做不到一人一方,开些对症的汤药还是行的。 查看完囡宝的症状与脉象,雪里卿对魏嵘道:“她是风寒化热的症状,我刚好跟马大夫治过一个相似的男童,但只能说心里有八成把握。” 乡间郎中,庸医其实很多,八成把握已经很大了。 魏嵘果断决定:“治!” 作者有话要说: 修一下bug,刚刚算了一下,两万石有1200吨,实在太太太多了,现在修改成一万石,就这也得搬到后面的大棚舍里才塞得下。 幸好家里盖得屋又大有多啊[吃瓜] 第213章 老屋潮湿又不通风,空气浑浊,不能让孩子在这养病。雪里卿让魏嵘和阿菁收拾贵重财物和日常用品,跟他们回山崖住。 “至少度过这个雨季再说。” 为了女儿,魏嵘不再固执,立刻着手准备。不消片刻,他们便带着东西返程,住去新盖的联排小院。 因家里常备各类药材,囡宝的药不用愁,雪里卿很快抓好让魏嵘去熬,他则带着因惊忧而不停哭泣的阿菁一起,用温水给囡宝擦拭脖颈、腋窝、四肢等经脉部位散热缓解。 囡宝很乖,也吃惯了药,熬好后不用费力哄便趁热喝光了。 周贤奖励了她好几块糖。 囡宝被烧得耷着眼皮,没精打采,握住糖后,嘴角还是开心地抿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雪里卿用的,是上次治那男孩时,马之荣对他选用的一道对症药方更改后的新方子。事实证明,马之荣的确很有实力,喝下药仅半个时辰,囡宝的烧渐渐开始往下退。 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魏嵘从担忧中缓过劲儿来,连忙向雪里卿道谢。 雪里卿道无碍,紧接着叮嘱:“退烧发汗时注意保暖,给她多喂水。发烧易反复,这几天要时刻注意她体温,尤其是傍晚和半夜,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找我。” 魏嵘连忙点头记下。 见雪里卿要走了,他追问:“这药该吃多久?” “烧虽暂退了,但还不能确定这药是否彻底对症,先喝这一顿,下午把秦郎中请来确认情况后再说。” 魏嵘连声答应。 打伞返回宅院的路上,周贤轻笑着调侃:“真是有模有样啊,雪大夫,第一次独立出诊什么感觉?” 雪里卿缓缓眨了眼睛。 “没什么感觉。” “当真?” 雪里卿轻嗯,反问:“当初救赵权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吗?” 周贤回忆了下,虽然之后充满对这个人渣的唾弃,但处理伤口的时候好像的确没什么想法,满脑子都在努力回忆已经模糊的专业知识点,判断伤情。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下。 周贤展臂将雪里卿往怀里一揽,自豪地昂起下巴道:“要不然咱俩是夫夫呢,都是半桶水被赶鸭子上架,但一夫当关神级救场!我跟卿卿果然天下最般配。” 雪里卿一脸莫名:“这怎么跟般不般配扯上的?” “你就说配不配。” “……” “宝贝,这种时候,沉默会变成爱情的裂痕的。快,我假装没注意到,你快补一下。” 雪里卿:“甚配。” 周贤满意弯眸:“英雄惜英雄,英雄所见略同!” 雪里卿目露无奈。 这一趟风里来雨里去的,周贤很担心雪里卿的身体,吃过饭后就让他躺下休息。大概是累了,雪里卿比想象中睡得更快,也更沉。 这一觉直接睡到下午。 或许是这一年来他的体质的确了强健不少,从暖和的被窝里醒来时,雪里卿身上微微发汗,清早受寒的不适感也消失了。 他披上披风起床,在桌上发现周贤留下的字条。 周贤上面说明,他跟魏嵘去二请秦老郎中了,旬丫儿则被叫去陪阿菁和囡宝,厨房炉上温着肉粥,若他醒来时炉子还热乎,就先吃一碗垫垫胃,然后再去小院。 看墨迹,应该刚走不久。 雪里卿依言去厨房,掀开炉上的砂锅盖,喷香的热气往上冒。 饭香勾起了饥饿感。 他盛了半碗,拉着厨房里的小板凳坐到门口,望着院里如柱的雨,慢条斯理吃粥,顺便醒醒困。 夏天的雨水十分养草。 就这一天多的功夫,原本修剪整齐的前院蓦然冒出许多高大的杂草,搅合在花里,叫雪里卿分不清敌我。 第241章 雨廊顶攀着的紫藤和凌霄也繁盛如绿云,多得廊顶都兜不住,许多藤枝从屋檐顶流苏般耷拉下来,或顺着柱子在外侧护栏上缠了好几圈。 清幽幽,竟有几分江南味道。 雪里卿独自吃完粥,方才举着油纸伞去了小院。 这段时间,旬丫儿经常带着囡宝和小满哥儿一起玩,三人成了好伙伴,连带着林二丫和阿菁也更熟识。雨季没什么活儿要忙,听说囡宝生病,林二丫专门带小满过来探望。 由于怕过病气,娘俩坐在门口。 雪里卿到时,小满正伸着脖子隔着半个屋子朝里喊:“南珀阿吉,南珀阿吉,喊满满。” 前头是囡宝阿姐的意思。 见雪里卿出现,林二丫立即起身跟他打招呼,小满察觉,也回头乖乖喊阿苏。 雪里卿微笑回应,进屋顺手捏了捏小满哥儿的脸颊,刚要抬步往里,去看看囡宝的情况,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稚嫩清晰的小娃娃声。 “满满。” 雪里卿望向声源的囡宝,微怔了下问:“她说话了?” 阿菁拍着双手,笑中带泪:“囡宝又会喊阿爹了,刚刚囡宝喊阿爹,阿菁好开心!” 三月份时,马之荣曾给囡宝看过无法开口说话的毛病,说需要双亲多陪伴安抚,寻找个小玩伴,让她觉得安全放松,为此家里谁见到这个小女娃都下意识先露个笑脸,生怕再给孩子吓到,这辈子都不敢开口了。 经过这几月的努力,囡宝的确活泼许多,恢复了正常的情绪反应,但始终无法说话。 马之荣说药物调理好了她的躯体,环境让她安心放松,但这终究是惊吓而出的心病,需慢慢等待一个让孩子自己愿意开口的时机。 这一等,就到了现在。 一旁的旬丫儿也十分高兴,跟雪里卿描述当时的场景:“囡宝早上吃完药睡了好久,方才刚醒,阿菁阿叔抱着她喂粥,囡宝吃着吃着忽然喊了声阿爹,阿菁阿叔高兴得差点把碗掀翻了。” 听见自己的坏话,阿菁连忙摆手为自己狡辩:“没翻没翻,给囡宝吃得饱饱的,你瞧。” 说着他拍拍女儿圆滚滚的肚子。 囡宝配合得自己也拍拍。 父女俩这一举动,顿时引来房间里响起一阵笑声。 雪里卿也弯起眼眸。 没想到大家每天带她玩耍、逗她开心、魏嵘一有空就回家、阿菁一天到晚叭叭叭陪她说话,都没成功,反而是一场病成为了囡宝开口的契机。 总而言之,是件好事。 约么一刻钟后,周贤魏嵘带着秦老郎中回来,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时隔大半年,再次听见囡宝喊爹爹,魏嵘顿时又红了眼眶。 周贤见此,笑眯眯过去凑热闹。 “小囡宝,喊周叔叔。” 从刚刚开始,已经反复喊了好几圈的囡宝怏怏趴回阿爹怀里:“周叔叔,我累了。” 周贤失笑,给她塞颗糖续航。 一件事来来回回高兴了三波,终于回归正题。 秦老郎中去给囡宝号脉。 他年少时做过两年医馆学徒,学过正经医理和药方,这些年凭此给乡邻看些小病小伤,胜在经验丰富,是附近乡间难得靠谱的医者了。 周贤就听说过隔壁县有个地方,纯靠跳大神,两年前调制的“仙药”喝死过人,死人的那家还倒赔钱。 说是为污了仙家的手赔罪。 实在魔幻。 雪里卿用的药方来自马之荣收藏的医书,又经过修改,秦老郎中根本没见过,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其中药理,是通过探脉确认囡宝状况,对其诊治表达了认可。 听说下药半个时辰便见效,他赞叹有加,颇为欣慰。 “以我那点斤两,可做不到如此快退烧。小雪夫郎初学便有此成就,当真未来可期,咱们这儿终于能有个好大夫了。” 雪里卿:“您也是好大夫。” 秦老郎中笑着摆手。 稍后,周贤又让郎中给雪里卿瞧了瞧,确认他稍稍受凉已经恢复,今日一直提着的心放下来。 临行前,除了支付两人的诊费,为表对方冒雨过来的谢意,周贤另取了一大篮子的鸡鸭鹅蛋给秦老郎中拿上,里头少说三四十颗。 “我看您家里小孩子不少,每次去秦林村遇上,都会喊我声叔叔,个个乖巧可爱得很。今年这雨季冷得不像样,这些就带回去给孩子们添点营养,强健体魄,也是庆祝我们小囡宝开口说话的喜蛋!” 秦老郎中最终没有拒绝。 归程不着急,由魏嵘一个人慢慢送郎中回家。 见他们出门走远了,带着小满坐在门口的林二丫才叹道:“老郎中是个好人,可惜后代不争气。” 周贤点头认可。 林二丫是秦林村嫁出去的女儿,周贤这一年多来把附近各村溜达得跟自己家一样,对郎中家的事都很了解,雪里卿却不清楚。 于是他问:“如何讲?” 旁边的阿菁觉得好玩,也学着雪里卿的样子,抬起清澈的眼睛问:“如何讲呢?” 旬丫儿和囡宝顺势也望去。 面对四双好奇的眼睛,周贤失笑,简单讲了一下。 秦老郎中也算是正经学过医,身为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医者,按理说家里子孙至少会有个承袭衣钵的。 可惜他家两个儿子木讷愚钝,怎么都学不来医理问诊,多年来连风寒风热都判不清。 眼看着郎中老了,却连个接班的小郎中都没有,附近的村人也怕有病没得医,就劝秦老郎中在孙子里培养,然后这两年村里天天都能听见他中气十足骂孙子的声。 大家都调侃说虽然小郎中还没个着落,但听老郎中这气势,暂时是不用担心没人给看病了。 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214章 由于雪里卿醒得晚,还没正经吃过午饭,小坐了会儿,周贤便带他先行回家,提早做晚饭。 路上经过绿化花丛,发现树底竟冒出好多小蘑菇,鲜嫩嫩的很不错,而且都是吃过认识的。周贤趁雨小些的时候去摘了半篮,准备跟羊肉一起炖汤,在这降温的雨季里暖暖。 羊汤配烤饼,一顿晚饭。 今日雪里卿吃完,一反常态坐在原处没去歇着,漂亮的浅眸静幽幽盯着周贤瞧。 周贤被盯得心里发虚。他放下手里吃一半的饼,试探问:“我犯了什么错误,还请一家之主明示。”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摊开左手伸到他面前。 “礼物。” 周贤愣了下,蓦然失笑。 昨日哄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雪里卿默默记挂到现在。 想到他忙忙碌碌一整天,又是自己不舒服,又是给别人看病,脑子里竟一直在期待自己的七夕礼物,周贤便被可爱得心软。他把自己的脸放到哥儿白皙柔软的掌心,抬眸笑道:“这个礼物满意吗?” 雪里卿眯眸,捏捏他的下巴。 “你确定是这个?” 周贤品出几分危险意味。 他不再逗弄人,起身穿过厅堂去了西屋,不一会儿捧着只木盒回来,笑眯眯递给雪里卿:“当然还有别的。打开看看,为夫耗费十日匠心打造,包卿卿满意。” 听见后半句,雪里卿接住盒子,语气充满质疑:“又是你做的。” 周贤轻哄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忘记之前的不愉快,这次的东西我有实物参考,品质你放心!” 雪里卿不大放心地开盒。 看清里面的东西,他迟疑,拎起最上面的兔耳朵发箍抬眸问:“所以你参考的就是兔子、猫和狐狸耳朵?最后那个是什么?” “猪。” 周贤指了指最底下那个毛茸茸的猪耳朵,自豪介绍:“我废了好大功夫才染出这么嫩的粉色,怎么样,漂亮不漂亮?” 雪里卿举着发箍不解:“你做这个干什么,给狗戴?” 让狗装兔子?还是装狐狸? “是给你戴呐宝贝。” 边说着,周贤拿起挂在雪里卿指尖的发箍,带到他脑袋上摆正。 哥儿肤若凝脂,发如乌绸,戴着毛茸茸的兔耳朵抬眸望来,仿佛玉兔化形降临人间,漂亮得不得了。 周贤满意弯眸:“多好看。” 也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哥儿,何况遇上周贤这么个花花肠子都用在自己身上的夫君,雪里卿此时终于意识到这色胚男人的意图,木脸质问:“这是给我礼物,还是给你自己?” 周贤笑:“礼尚往来嘛。” 雪里卿闻言点点头,反手把那只猪耳朵给他戴上。 奈何周贤脸皮太厚,毫无羞耻心可言,不仅认为带上粉猪耳朵的自己帅气逼人,还把剩下的挨个戴遍,让雪里卿挑个今晚喜欢的样式。 雪里卿起身,不理他的浑话。 周贤哎呀一声长叹,最后给自己挑了那只红狐耳。 兔子配狐狸。 尊重一下动物界大势cp。 第242章 选好角色,周贤拿起饼继续吃饭,喝着羊汤忽然灵光一闪,扭头问:“明天吃卤猪耳朵吧?” 雪里卿无语地啧了声。 周贤失笑。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跟雪里卿之前一样,连着两日,囡宝白天退烧夜里复发,消停后又继续养了三四天才差不多痊愈。 这算是雪里卿的第一位病人。 看着女孩从病殃殃逐渐好起来,他心底确升起一些成就感,这为雪里卿学医更注入几分信心与劲头,他学习研究也得越发勤了,惹得周贤有些时候想跟医书吃醋。 但显然,大多数情况下,周贤的地位是比不上医书的,他只能坐在旁边眼巴巴当陪读。 伴着屋外雨声,难得闲静。 日子让人安心得不行。 或许是雨水落得太急,时长反而短了,以往半月的夏汛期今年仅持续了八天,阴沉的乌云便被太阳彻底照破。 放晴后,气温骤升,水位下降。 往县城那段淹了许久的路,不出半日便露出地面,被困在山崖的何武终于得以返回县城。启程前,雪里卿吩咐他给程雨流带话,让对方三日后派人来拉那一万石粮食入义仓。 这三日的空档,则是为晒粮。 毕竟是冒雨从江南拉来的,又经历好几日的雨季,难免返潮。之前分拣出来的那部分淋湿的粮食经过烘干,依然有少数发芽,剩余的必须得及时晒干,才能更长久地储存。 因数量太多,晒场不够大,得分三批晒才能完成。 除此之外,雨季结束后,家里的活儿就熟悉的那几样: 晒衣被,大扫除,晾自家存粮,清理田里的积水,除草扶苗,今夏还要加上收菜园的各类蔬菜、清算雨季这几天棚舍产的禽蛋以及放养闷坏了的鸡鸭鹅三样。 哦,还有三只狗子放风撒欢。 一黑两黄三道影子,如一阵风在山崖各处奔腾,差点吓坏出来溜达到菜地找虫吃的母鸡。 鸡扑棱棱飞过眼前,周贤被猛地吓了一跳。回过神,察觉这鸡飞狗跳的场景,他笑骂着让人将这几只捣蛋鬼赶出菜地,转身继续摘番茄。 等摘完这批,就要拔藤撤架了。 院里其他菜跟它差不多。晚春种的蔬菜,自上个月起陆续收获,一场雨把剩余的部分彻底催熟,差不多到彻底罢园的时候,现在便该收拾出空地,种上秋冬要吃的蔬菜了。 之前朝廷推广的番椒番茄,有长工的经验指导,宝山村各家第一年的收获都还不错。 至于种在村子公共地带的南瓜,因为要各户平分,村民都自觉维护,如今藤上顺利结出不少青瓜,部分已经逐渐转黄走向成熟。只可惜今年要等南瓜种子,赶不上再种一季,否则也是储冬的好食物。 不过因为这些是新蔬菜,只能调剂口味,不是救命的粮食,大家普遍抱着谨慎的态度,吃不惯也不太会做,加上番茄番椒有毒的传言没完全消除,市面收购量很少。 去年周贤买盆栽留下许多种子,这季番茄番椒收获许多,自家一下子吃不完,常温放不了几天就会烂,卖又卖不出多少,多余的只能晒成干辣椒和番茄干储存起来。 除此之外,他还准备熬些番茄酱。 上月番茄刚出时,周贤便尝试着熬过一小罐,雪里卿很喜欢。这次他准备多熬些,顺便送去一部分给钟有仪,配面包点心,说不定会受欢迎,为番茄打开市场。 反正雨季初晴,大家都要忙活自家田里的活儿,他那群手撕兔合伙人都没空,周贤准备留在家做事。 雪里卿则与之相反。 今年夏汛期想必不少人生病,医馆应当很忙,雪里卿打算安排好一万石粮食之事,明日便去元康医馆跟随马之荣坐诊,家里交给周贤一应打理。 却不知哪里泄了他能给人看诊的消息,次日一早,竟有人来山崖门口,堵住雪里卿的马车求医。 雪里卿望向身边送行的周贤。 周贤立即举起双手:“我虽然爱四处吹嘘,但昨个一整天都在家干活,还没机会去跟人叭叭,肯定是魏叔和老郎中的锅。” 他确实没机会。 雪里卿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来人。 那是一对中年夫夫,三四十岁,皮肤皆是乡下人常见的黢黑,其中那位夫郎身形极其消瘦,神情倦怠,一看便知是病人。 雪里卿问:“我尚未出师,无法出诊,你们为何不去看郎中?” 那夫郎低头默默站着,由旁边男人粗声粗气开口回应:“看郎中得花多少钱?你们不是善人吗,给我这穷人看病肯定不要钱,何况你只是个学徒,我们来给你白练手还不好?” 周贤顿时皱眉。 一大清早,竟来了个无赖。 真是晦气。 听完对方的话,雪里卿面无异色,点点头将周贤拉到前面。 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往跟前一杵,那男人立马跟着一怵,下意识后退好几步警惕。 “你、你们想干啥?” 雪里卿淡淡道:“我夫君也是个学徒,他近来习武有所领悟,需同人切磋验证所得,你不妨也帮他练练手,我们会十分感谢。” 说是感谢,像是杀人。 那男人看着眼前神色冷漠的漂亮哥儿和正捏拳跃跃欲试的周贤,仿佛蓦然醒悟似的,后悔地拍了下自己脑袋。 他真是昏了头了,在泽鹿县西南这片,周贤的武力跟势力无人不晓,雪里卿告父战绩可查,他作何脑袋一热来惹这家人? 男人连忙道歉,扯着夫郎离去。 不知是不是故意做给雪里卿和周贤看,没走出两步,那男人就踹了夫郎一脚喝骂道:“都怪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头疼头晕看不清东西,不然我能来?我看你就是懒的,装病不想干活!个赔钱懒种,当初我是怎么看上你的。” “……我错了。” “耽误这么久,抓紧回去,田里那么多活都等着我干吗?” 那夫郎拍拍裤子上的鞋印,犹豫着扭头望了眼雪里卿,跟在怒气冲冲的男人身后离开。 注视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雪里卿问:“认识么?” 周贤回忆,不确定道:“好像是后河村的,跟咱们隔了二十里路,在县境边界上,挺远的,估计不是听说你给囡宝看病的事慕名而来,是知道你在医馆学医专门找来打秋风的。” 雪里卿:“不对劲。” 周贤:“嗯?哪里不对劲?” “口音。”雪里卿解释道,“那位夫郎讲话与本地口音相似,却也略有不同,他吐字黏连,语速偏快,像是南方人来此生活多年形成的。” 那夫郎一直低头不语,只在走远时低低说了句话,周贤都没怎么听清,更别说判断对方祖籍南北。一经提醒,他仔细回想,好像是跟阿菁和高知远讲话有几分相似。 不过能让雪里卿提出来,显然不会如此简单。 周贤想到一个可能。 “人贩子?” 雪里卿摇头:“本朝对人口监管较为宽松,或逃荒避难,或机缘巧合结识后正常嫁娶,亦或被贩卖到此,皆有可能。无论是因家事还是生病,他都是来求救的,有心求救,我不会不管。你去查一下这户人家的情况,莫要打草惊蛇。” “若真是被贩卖?” “直接报官,若不是,递消息让他去元康医馆。”说到这里,雪里卿微微沉眸轻道,“他的病我有几分猜测,我看不了。” 或许,马之荣也治不了。 周贤颔首答应,随后抱抱夫郎,依依不舍地送雪里卿上车,马车迎着朝阳朝泽鹿县行去。 第215章 抵达元康医馆,里面如雪里卿所料那般忙碌。 因元康医馆看病便宜又见效,比乡下半桶水的郎中强,本县普通百姓会优先来此。此刻病人闹哄哄地塞满这间小医馆,马之荣一个人既看诊又抓药,忙得焦头烂额。 他一个抬头看见雪里卿进来,仿佛见到救星,忙挥手高喊:“卿哥儿你可算来了……快,大家让让路,让我徒弟进来帮我!” 雪里卿目露无奈。 医馆里实在太乱了,门口两盆红红火火的番茄都被这红红火火的生意挤掉了两颗,乱脚踩破,红色的果肉与汁水沾了满地。 雪里卿唤来停好马车的姜云,让他负责安排病人排队,维持秩序,自己则走去柜台后负责抓药。因不确定是否有能传染的时疫感冒,三人都围上面纱遮住口鼻,在医馆内焚烧熏烟。 幸运地是,都是普通风寒风热。 这一忙便没了时辰,医馆进进出出许多人,等得空歇下时已是下午未时,早过了午饭点。 夏日饭菜易坏,周贤只给雪里卿带了些点心,叮嘱他午饭去附近的食肆或酒楼解决。一日三餐吃惯了,雪里卿有些饿,让姜云去常去的食肆买些饭菜回来一起吃。 三人在医馆简单支了个饭桌。 问诊接待也是体力活,马之荣和姜云饿得飞快扒饭。 第243章 雪里卿怕现在吃得太饱,晚饭吃不下,被周贤发现自己没按时吃饭,只少吃几口垫垫肚子。 马之荣调侃:“你怕他?” 雪里卿在点心盒里挑了块杏仁酥,淡淡道:“他会担心。” 说着他想到什么,望向姜云。 姜云扒拉着大白米饭和肉,愣了下连忙竖起手指发誓:“我保证不跟贤哥透露半分!” 雪里卿垂眸继续吃手里的点心。 马之荣笑着低头吃饭。 他就说呢,一物降一物。 不过说到担心,饭后,马之荣趁空为雪里卿号脉,满意颔首:“你幼时身体打了底子,一旦心念通达起来,养起来便好得快。之后无需吃药了,平日好好吃饭休息,少些操劳即可。” 自己的身体雪里卿知道,的确比从前好太多,想想也就一年的功夫,前几世的虚弱却仿佛一场梦。 至少如今不像会被气死的模样。 似乎是由雪里卿联想到的,马之荣叹声又提起程司竹:“也不知你们这些小孩哪来的深沉心思,拖累身体。程知县家那个弟弟也是,上个月初来时一身死气,看得我是一点办法没有,自己偏心阎王爷,神医来了也难救。” “幸好如今脑子清醒了,吃了半月的药,昨日来复诊,我瞧着药效跟着都好上不少。” 雪里卿问:“能好得快些?” 马之荣听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否定道:“快是能快些,但他是先天娘胎里带的弱气,比不得寻常人,按理说养个十年八年都不算多。” “你也不用替他们的钱袋子担心,头三月,我用药猛方才如此昂贵,好处是见效好,之后的药便便宜了,两三年后他只需如你这般平日注意些即可。那小子意志薄,必须得下猛药让他看见希望,才能好活啊。” 看病如看人,马之荣也是拿捏住了程司竹的心理。 难得有个病例,这会医馆无人,马之荣便借此话题,继续给雪里卿讲解这里面的病症与药理。 听了片刻,雪里卿忽然想到今早遇见的那位夫郎,请教道:“我今日遇见一人,身形消瘦,常有头痛头晕视物模糊之症,脉象未切,我怀疑是眩晕中风之兆。” 雪里卿读的医术足够多,熟识理论且敏锐果断,唯独见识还太少。马之荣道:“改日带来我瞧瞧。” “好。” 又稍等了会儿,见医馆只偶尔进来位客人,马之荣一个人忙得过来,雪里卿起身告辞。 马之荣看了看日头,疑问:“离以往回家还有些时候,有事忙?” 雪里卿:“去趟育婴堂。” “去领孩子?”马之荣紧接着不赞同道,“那里的孩子凶得很,可不好管教,得抱养那些小娃娃。” 雪里卿解释:“去送吃的。” 此番进城一是来医馆学习,二则是给育婴堂送些禽蛋。 周贤和雪里卿两个不懂,去年只管有钱有地有房子,买买买养养养,不晓得加起来两百多只的鸡鸭鹅生起蛋来有多厉害。 夏季高温,产蛋量本会下滑,奈何雨季气候太爽利。夏汛期八天,鸡鸭一两天一颗蛋,鹅三天一颗,家里共收有一千一百多枚蛋。 年初调整长工待遇时,说是家禽产蛋后每日每月十枚,实际周贤分发是都是按一人一天一颗的数额发的,小满和囡宝按一天两个算。如此消耗之下,家中还是囤了九百余枚。 周贤跟雪里卿商量了一下,这些卖出去不到一两银子,于他们而言九牛一毛,这次囤的不如捐送出去。 其中最合适的渠道有两个。 一是员工福利,发给工坊、布庄和粮铺的工人。 刚好布庄和工坊接了大宗订单正在忙,发些鸡鸭蛋慰问,也能安抚收买人心。不过三方铺子长短工加起来百来号人,平分下来每人只七八枚,数量不上不下的,周贤觉得不如多攒攒,等下月中秋节时一起多发些。 另一个,便是捐给育婴堂。 比起赈灾用陈粮的道理,禽蛋这类荤食捐给孩子更合适。 至于孙秀秀和马之荣都提及的品行问题,雪里卿倒觉得还好。从前灾乱时什么情况他都见过,最明白教养是吃饱穿暖后的附属品,连饭食都要靠抢的环境下,大人尚且混账为恶,如何要求一个孩子品行高雅? 育婴堂是世间百姓的后盾、孤儿流离的归所,如今钱粮足够,他会让程雨流重新安排整治。 如今便先瞧瞧情况。 不多久马车来到育婴堂前停下,雪里卿刚准备起身下车,便听见外头响起一道女声。 “真是作孽呦!” 雪里卿微顿,掀开车厢窗帘,便瞧见中年女人站在育婴堂门口,抱着个破布襁褓气骂。 女人破口骂完,察觉面前的马车在门前停住,车窗后面露出一张熟悉的俊脸。堂主忙把一肚子脏话咽下,陪笑着走到马车下。 “雪少爷有何贵干?” 这女人正是育婴堂的堂主。 “乡下家中养了些鸡鸭,来捐赠些禽蛋给孩子们。”雪里卿垂眸望向她怀中的破布问,“这是怎么了?” 堂主神色讪讪:“真是失礼了。这不是过了个雨季,又有人把生病的孩子往育婴堂门口丢,我实在气不过,您瞧瞧。” 说着她把破布襁褓往前递了递,掀开一角,露出个瘦骨嶙峋的婴孩,其左眼尾长着一点红痣。 显然是个被抛弃的小哥儿。 望着孩子,堂主又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抱怨:“咱这育婴堂,说难听点就是孤儿院,这些人真是有意思,生了不管养,只管送过来咒自己全家死光。年年雨季或冬日都来丢,这么一点点大,育婴堂吃寻常饭都成问题,怎么养得活?那乱葬岗都快成婴鬼岗了,可怜要我来承担这阴债!” 雪里卿探出窗户,伸手试了试小哥儿的额头和脉,已然很弱了。 耽搁下去,怕真活不过今晚。 他下车吩咐姜云把车厢里的鸡鸭蛋卸下来,对堂主道:“寻个人手,带他随车去元康医馆,诊金药费我出。” 有人肯出银钱,自然能救一个是一个,多活一天是一天的功德。堂主忙朝院里喊出个年轻姑娘,将孩子交给她,嘴里念叨。 “该你的运道,命不该绝。” 人命关天,姜云不耽搁,让人上了马车后赶忙掉头回医馆。 马车远去,堂主的眼睛不住地往地上两筐蛋上飘,也不多话,就搓着手笑眯眯望着雪里卿。 雪里卿无奈:“搬进去吧。” 堂主赶忙扬声又喊来两个八九岁大的孩子,自己一筐,两个孩子一筐,美滋滋往育婴堂里搬,进去路上还不住警告。 “老实点,不准偷拿。” “哎哎哎,手!我看见了!” 雪里卿迈步随着叽叽喳喳的三人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一点,东西北环三面共六间房,北面大门也有两间门房,看样子是厨房和杂物间。院北角靠厨房的位置有一口老井,其余空地晒着大大小小许多衣裳,破布烂衫里夹杂着几件较新的白布,看起来像去年腊八节时清淮布庄送施出去的孩童秋衣。 堂主卸磨杀驴,把蛋筐搬到堂屋就将两个小孩赶走。随后她笑着请雪里卿坐下稍等,转身去准备茶水。 雪里卿没拒绝。 走前堂主专门叮嘱:“烦请您帮忙看着这些蛋,莫让孩子摸去。” 结果女人转身刚走没几步,方才那两个孩子便折返回来。他们满脸贪婪地窜到蛋筐前,刚伸出手,其中一个男孩犹豫了下问雪里卿。 “你是来领养的么?” 雪里卿:“不是。” 男孩哦了声,跟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开始往怀里揣蛋,一边塞一边还要回头望向外面,警惕堂主回来。 雪里卿淡淡望着他们的动作,没有阻止的意思,趁空聊道:“这里有两百枚蛋,足够这里的孩子分好几颗,何必来偷偷拿,想要更多?” 那男孩回:“我们吃不到。” 雪里卿:“为何?” “堂主不给我们吃,等你一走,她就会拿出去全卖掉,然后买回带着糠壳的黑面给我们吃。”说到这儿,男孩怒从心起,稚嫩的眉眼拧出幽深的怨。他冲着雪里卿咬牙恶狠狠道:“我们才不信你们大人!” 雪里卿平静问:“那你刚刚为何先问我是不是来领养的?” 男孩瞬间露出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的神情。他迅速拿起两颗鸡蛋,拉着同伴跑出堂屋。 几息间,便不见踪影。 第216章 堂主端着茶壶归来,看见蛋筐少了一层,登时瞪圆双眼望向雪里卿。奈何哥儿一派平静,她不敢质问,只能换成关心话:“那些孩子没轻没重的,可有吓到?” 雪里卿摇头:“聊了两句,他们时常吓到领养人?” “他们可没机会时常吓到。就咱这育婴堂的名声,几年也来不了一家领养人,大都自家亲戚过继或去牙行买,毕竟孩子又不是鸡蛋,不是免费占便宜那么简单的事。” 第244章 堂主摆上粗陶杯,给雪里卿倒了一杯热茶水道:“上次还是去年,好不容易来了一家人,也是带了鸡蛋过来想相看个孩子,被这群小坏蛋给人整个篮子都抢跑,那家男人看着不乐意,最后孩子也没领成。” 倒好茶,雪里卿轻声道谢。 堂主笑着说声不客气,转身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她抬手把额头的碎发朝两边拨了下,长叹了口气:“这本是寻常事,可怜他们本看中的那个孩子,去年冷冬时病故了,我一生气把那些争蛋吃的孩子全揍了一遍。” 她情不自禁望向蛋筐:“这群小崽子,恨着我呢。” 去年来育婴堂的八成就是孙秀秀一家了,没想到李家跟立春立秋的缘,背后牵扯出这样一出悲剧。不过若当初换成那孩子领养,以立春立秋的处境,也难保不会死。 此事终究不能算是谁的过错。 雪里卿转而问起黑面。 堂主苦笑承认:“我确实一直以来都是这般做的……雪少爷可知,官家的这育婴堂每月分多少口粮吗?” 雪里卿:“朝廷规定,育婴堂内孩童按每人每日一两生粮配发,且另拨钱款维持日常开支。” 堂主哂笑,伸出两根手指。 “二斤,每月二斤。” “育婴堂三十二个孩子,每人每月只给配一两陈粮,好些时候是糙米,坏的时候是爬满象虫的粟米。我若不将其卖了换黑面,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来些善款,这里能有几个活口?” 她诉到苦处,鼻酸地吸了吸,望向雪里卿语气有些哽咽。 “我知道孩子们在外总干坏事,扁担都抽断了不知多少根,看着他们哇哇哭,望着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我心里也不是滋味。那带糠的黑面多喇嗓子啊,大人都难以下咽,孩子怎受得了?就这样还要天天忍饥挨饿。可我一个妇道穷苦人,没有本事,只能求求菩萨,能让人领养走一个是一个。” “我都不敢奢求好人家。” “若能有口饭吃,打骂两下多做些活又如何,活下去才最重要,活下去已是天恩了……” 堂主偏头,抹去控制不住往下流的眼泪。雪里卿坐在对面静静听着,敛眸沉默两秒,轻道了声。 “抱歉。” 他来晚了。 去年秋天想到育婴堂时,他便该过来瞧一瞧,若能提前帮扶,那个孩子或许不会死在冷冬里。 “这苦难都是命里带的,如何怨得着您?”堂主叹了口气,拉过还剩一百多只蛋的藤筐复又乐观道,“还要多谢您这些蛋,能换来堂里一月的口粮,菩萨会保佑您顺遂平安。” 这一个月的口粮,自然是黑面。 且还吃不饱。 雪里卿让堂主带自己去厨房,看看他们平日吃的究竟是什么。 厨房里木柴最多,除角落堆放的野菜外,其余吃的都锁在灶台旁的破橱柜里。打开锁,里面就三样东西,装着两把陈米的小布袋子、一麻袋菜干和半麻袋黑面,黑面里一半都是粗糠壳。 说难听些,家里给鸡鸭改善伙食时配的豆粕碎米都比这好太多。 堂主在旁解释:“米是小娃娃们的口粮。黑面糠他们没法吃,育婴堂买不起牛羊奶,更请不起奶娘,只有熬点米粥喂。” 讲到此处,她给这里的其他孩子说了些好话:“大孩子好成活,在育婴堂待得久,年年看小娃娃们饿死病死,面上不显,其实个个心底都很伤心,知道这些米是小娃娃们活下去的口粮,便从来不打它的主意。” “去年抢蛋导致孩子没被领养走,病死了,他们都很自责,挨打时都站着闷不吭声。” “大家本性不坏的。” 随后雪里卿又去看孩子的住处。 育婴堂的两间正屋不住人,32个孩子分住在东西四间厢房。 东一间是专门的婴孩房,里面住着三岁以下的孩子,加上方才捡的共有六个,堂主或堂里的大孩子会轮流住过来照顾,其余则按男女哥儿之别,分住在另三间通铺里。 因为拥挤,里头没什么家具,摆在通铺上的衣被破烂,但都清洗打扫得干干净净,观感并不差。 可见堂主的确费心了。 一圈过后,在堂主似有所觉的期待眼神中,雪里卿拿出随身带的二两碎银道:“这钱你拿去置办东西,明日我再派人送来两只奶羊、五石新米和十匹布料与针线,布庄暂时没有人手,劳你带着孩子们自己缝制衣物。” “这些东西你只管用,不必担忧以后的事,我会将此事告知程知县,让他给育婴堂一个交代。” 他倒想看看,这么多年,缺失的钱粮都填进了哪只饕餮的肚子。 堂主哎呦一声,双手合十,连连躬身感谢,后来觉得谢得还不足够,撤步往地上跪:“您的大恩大德,在下与孩子们没齿难忘,我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去菩萨面前颂您功德!” 雪里卿将其扶起:“长生牌位是道教,菩萨不管。” 堂主一本正经道:“我知道,我两边都常去,不妨碍的。咱去道观里立长生牌位,再去菩萨面前颂功德,日后谁显灵都有保障不是?” 雪里卿听得发笑。 某方面来说,这思虑的确周全。 其实接手育婴堂七八年来,堂主早已看透了官府的忽视态度,内心对知县的交代并不抱希望。不过有雪里卿许诺的东西,已足够她开心了。 财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既然雪里卿想看孩子们吃好喝好,不用对方开口,堂主当即便收拾收拾厨房,准备晚上给孩子们煮锅蛋,扎扎实实每人吃上一整个鸡蛋! 奢侈一把! 育婴堂的烟囱飘起白烟,当空的太阳往西沉了沉。 时间过去已久,料想无论小哥儿病情如何,姜云至少该回来报个信了。在堂主煮鸡蛋的时候,雪里卿走到旁边的大门口,朝外瞧了瞧。 这一眼,竟真见到了人。 哒哒马蹄朝育婴堂奔来,马上的人却不是姜云,而是周贤。 看着男人一身利落黑袍,收紧缰绳骑马停在自己面前,雪里卿昂起的眸中透出些许笑意。 “你怎么来了?” 周贤望向雪里卿,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弯眸道:“来寻你。” 雪里卿:“查出事了?” 周贤轻嗯了声,神情严肃:“卿卿料事如神,那夫郎背后果然有事,也的确跟拐卖有关。” 雪里卿蹙眉,让他细说。 * 因猜测事关拐卖,周贤不敢怠慢,雪里卿走后立即放下事情,骑家里另一匹马前去打听。幸好他平日交际广,人脉深,没多久便得知关于早上后河村那对夫夫之事。 那夫郎姓杜,没人知道他的全名。 不知是被拍花子拐卖来的,还是被发卖辗转至此,总而言之他的确是那男人从别人手里买的。 据说头几年,杜夫郎闹腾着逃过几次,每次都被村里同宗族的人帮忙捉了回去,后来生了孩子,便渐渐消停下来安心过日子,至今已在后河村待了整整二十年,儿子前年都成亲了。 周贤本以为,杜夫郎是始终不愿屈服,所以寻机来此求助。 直到他又得知了一个消息。 雨季前后河村来了新人,是成亲的新人,亦是新买来的人。不止如此,还是一家的兄弟两个娶共妻。 共妻不常见,只有家中实在穷得没办法,才会考虑给几兄弟共娶一妻,延续香火。寻常人家的哥儿女子绝计不会愿意,只能寻那种见钱眼开、会卖儿卖女的下聘,或从人牙手里买,通常会选择生育能力更好的女子。 后河村那对兄弟便是如此。 买回个女人当共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也不会大肆宣扬。 外村人不了解,问同村又容易打草惊蛇,且古代这破法律,去牙行能买人当丫鬟仆从也能当孩子妻子,人口买卖里唯有拐卖才违法。 只有这点模糊消息,还不够。 周贤直觉杜夫郎的求救或许不是为自己,而是知道关于这女人的内情,于是亲自前往后河村,等对方独自一人时上前询问。 起初,杜夫郎不愿承认。 周贤劝道:“你不开口,我们也没办法帮忙。趁这周围没人听见,你快些同我讲,讲完你便回去说我是因早上求医之事而来,让你去县城的元康医馆就诊,没人会起疑。” 杜夫郎面露纠结,因心绪紧张,拿着草锄的手剧烈颤抖。 他嗓音颤颤道:“若我……若我告诉你,你将事情闹大,他们知道我同你单独讲过话,也会知道是我,到时会打死我的。” “我可以带你去县衙,程知县会派人保护你,不会被打。” 见他仍犹豫不敢开口,周贤从另一方面着手,反问:“我听闻你也是被拐来的?拐卖是买卖同罪,买你的男人至少会被流放,事后我们还可以安排你带着孩子搬去他处生活,这样你就能彻底摆脱他和后河村了。” 第245章 杜夫郎闻言嘴角一颤。 他低头闷道:“我不是被拐的,我是父母发卖给人牙子的,为了给哥哥凑下聘钱,卖了二两。” 周贤在心底暗骂畜生。 一个延续香火,害了多少人。 若不能以拐卖罪处理那男人,对杜夫郎来说的确危险。周贤正想着如何另探消息,或直接让程雨流派人来查,杜夫郎却忽然开口答应。 “我说。” 第217章 那日,是夏汛期的前一天。 杜夫郎一早去打猪草,在林子里撞见村里张姓兄弟跟人牙子交易,五两买了个的漂亮女人。 人牙子都逐利,那般样貌秀丽的年轻女子寻常能卖出十几两的高价,五两价钱一看就不对劲。何况对方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还不停在呜呜挣扎着身上不可能解开的绳索。 不像正经买卖,像是销赃。 这场面让杜夫郎想到自己曾经不堪回首的经历,眼看交易完成双方各自散开,他心口砰砰直跳,压着步子跟上了两个人牙子。 他听见其中一人颠颠刚到手的银子抱怨:“大哥,我看你就是太小心,那女人细皮嫩肉品相那么好,在外面随随便便都能卖出十五两,挑一挑二十两也卖得,何至于只收个零头?塞牙缝都不够的。” 那大哥搂头给小弟一巴掌。 “蠢货,这人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何况这娘们生过孩子,身子早就不干净了,卖给拿出那么多钱的大户指定要得罪人。” 说到孩子,小弟更气:“都怪我当初那孩子裹在包被里,害我没瞧见眼角的痣,还以为是个男孩,费劲吧啦弄过来,结果是个半死不活的哥儿,送人都嫌晦气。这娘俩连咱一趟路费都没赚出来,气死我了!” 随着咒骂声,两人穿过林子,往对面的山里去。杜夫郎不敢跟,只听到了这里。 但信息已足够多了。 这女子八成是被他们从外地拐来的别家妇人,跟着的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小哥儿,因病可能已被丢弃。 回去后,曾经的经历和女子挣扎的模样在杜夫郎脑海里不断交织闪现,令他心神不宁。 因随后的夏汛期,日日在外不沾家的男人躺在家里等人伺候,杜夫郎一不小心出神打碎一只茶碗,立即遭到对方打骂。踹打间,他听见男人说别想装病躲懒,鬼使神差地回了句。 “我方才忽然看不清东西了。” 男人动作一顿,杜夫郎见此,立即回忆着之前几次的经历道:“就跟之前一样,忽然头晕乎乎的,所有东西都晃得看不清。” 男人愤恼地咒骂了句。 杜夫郎这毛病,是初来这里的那两年得的。因为不老实想逃,他经常往死里使劲想打服对方,大家都说这毛病是男人揍出来的。 起初只说头疼胸闷。 乡下人有个小病小痛很正常,何况是一个买回来的夫郎,男人舍不得花钱给他看病,也觉得没必要,因此一直如此拖着。 直到这两年,杜夫郎开始头晕,甚至几次因看不清东西跌倒,久久缓不过来,男人心底也有些急。 这当然不是担心,而是可惜。 花钱买来伺候自己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余下几十年怎么办?难不成再花钱续弦? 那他岂不是很亏。 最关键的是家里给儿子娶亲刚花过一大笔钱,还没缓过来,没钱再给他换人尝鲜的机会。 大钱小钱男人分的清。 他正琢磨着雨季后带人去看哪个便宜郎中,是杜夫郎弱弱提议:“听闻二十里外有户人家很有钱,常做善事帮助穷苦人家,那家的夫郎还在医馆当学徒……” 男人眼睛一亮,夸他懂事。 杜夫郎趴在地上猛松了口气,同时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在引导男人带自己去找雪里卿,替那女子去求救。 这简直是在找死! 身为亲历者,没人比杜夫郎更清楚后河村的残暴和对同村人的包庇,若他帮女子之事被发现,必然会被男人打死也没人管。 且他还有一个孩子。 儿子娶亲两年,儿媳上月刚怀上,他还没看见自己的孙儿孙女出生,怎么能死呢? 可是…… 他也要像村里人那般无视吗? 汛期内,杜夫郎日日梦见那女子在黑暗的屋子里无助挣扎,然后梦里的女子变成自己。他努力往外跑,却被全村男女围追堵截,无助地站在中央被乱石砸死,幼年的儿子在旁边哭。 求救或无视,两个选择折磨他。 然而,老天爷却不给他更多犹豫的时间。 原本半月之久的夏汛期仅持续了八日,放晴的次日清晨,男人便带他前往宝山村找上周家。面对漂亮优越仿佛天上人的雪里卿以及对他们打秋风极其不悦的周贤,激动与惊恐交织之下,杜夫郎慌得大脑空白。 直到男人踹他一脚,杜夫郎恍然回神,才明白自己错过了机会。 回家时,他被男人打骂一路。 杜夫郎一直没觉察痛,回家愣了愣神,默默扛起锄头独自去田里干活,眼睛根本没敢朝女人被关的那家人的方向看。 不料,周贤竟找了过来。 讲明前情后,杜夫郎哭道:“多谢……多谢你愿意过来。” 周贤神情严肃,再次提议:“此地不安全,我还是带你去县衙吧。” 杜夫郎最终拒绝了。 周贤无奈,只得告知对方雪里卿推测他的病症或许很严重,愿意资助他去元康医馆看病,并教杜夫郎回去就因听说害怕自己病重所以才哭,其余什么都不要提,保护好自己。 随后,他快马加鞭赶来县城。 救人分秒必争,但此事还牵扯着杜夫郎的安危,周贤便想先来找雪里卿商量一下如何处理。他抵达医馆时,得知雪里卿已来了育婴堂,便转道过来,顺便接下了带话的活儿。 “还有你送去医馆的小孩,老马说他已多日低热,不久前有人给治过,虽医术不精,却为其续了口命,否则根本挺不到这时候。今晚他要将孩子留在医馆照看,至于活不活,还得看小孩自己能否挺到明天。” 接连听完两件事的结果,雪里卿颔首,沉吟两秒,忽然心念一动,昂首同周贤确认:“杜夫郎听见那两个拐子丢弃了个病哥儿?痣长在眼尾?” 周贤点头肯定。 去医馆时,他没去看那小哥儿的模样,但不妨碍听见雪里卿的话,将其联想起来。 “你怀疑这俩是同一个孩子?” 雪里卿:“只是推测。” 半死不活的病婴,痣在眼尾的小哥儿,一切都十分巧合。 至于小哥儿获得的诊治,定然不可能是那两个拐子好心。若有人在他们抛弃后捡到了孩子,带回家寻个乡间郎中诊治,眼看治不好,又偷偷带到县城给育婴堂,如此便刚好能解释了。 不过眼下这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帮小哥儿挺过今晚,赶紧报官,让程雨流派衙差去救人。 雪里卿立即做出安排。 拐卖事件,官府介入最妥当,周贤了解其中情况,负责去县衙找程雨流报官查办。以防意外,雪里卿叮嘱他,在官差进村解救被拐女子前,定要先以治病为名将杜夫郎一起带回县城。 至于雪里卿自己,则回医馆。 小哥儿危在旦夕,今晚必需成宿照看。马之荣年纪不小了,身边也没个懂医的帮手,他最好过去与之轮班。 如此,夫夫二人,兵分两路。 目送周贤调转马头往县衙奔去,雪里卿转身返回厨房,里面堂主正在捞锅里煮熟的鸡蛋。 见雪里卿归来,她擦擦手上的水,紧张问:“孩子如何?” 雪里卿将情况复述一遍,道:“哥儿月份太小,最好找位奶娘喂母乳,你能否帮忙寻一位此刻能去元康医馆的?我高价聘请。” 堂主连忙点头说她来办。 简单安排好这边的事,雪里卿立即离开育婴堂,徒步走向隔了三条街的元康医馆。 医馆除一间面朝街道的铺面,往里还有个后院。小院有两间东房和一个用作厨房的搭棚,马之荣从前被得罪之人打压时手中没钱,一直住在里面,后来攒够钱搬去它处,则将两间房改成患者留宿用的病室。 雪里卿到时,姜云在厨房煮药,育婴堂的那位姑娘则在病室内帮忙按住小哥儿,协助马之荣施针灸。 雪里卿见此没去惊扰,停在外头等待,直到听见里面扬声说扎好了,才迈步进门。 他轻声问:“如何了?” 马之荣收拾针灸包,叹道:“不足百日的小娃娃,之前用药剂量不慎,伤及肝肾,现在只能优先施针推拿,擦拭降温。先试试吧,我让姜云熬药时刻备着了,实在不行再喝。” 雪里卿轻嗯,走到床前垂眸。 病榻上的娃娃已被擦洗干净,临时用大人衣衫包住。他脸颊红彤彤,脑袋和身体扎着好几根银针,可怜病得都没精神哭,只是手脚象征性地波动两下,偶尔发出呜呜细声。 第246章 雪里卿抿唇,轻握了握婴儿紧攥成拳的小手。 过了约两刻钟多一点,堂主带着位二十多岁的女人进来,迅速谈好条件跟价钱后,留堂主在内陪同对方给小哥儿喂顿食,雪里卿则同马之荣姜云去外头的铺子避嫌。 这会天空已度满红霞,颜色晦暗,有了入夜的趋势。 雪里卿下午没吃两口,忙碌一圈又有些饿,然而周围食肆都已打烊,姜云跑了两条街才在即将收摊的摊贩手里买了张素馅饼。 马之荣取笑他:“后悔刚刚没吃饱吧?那饭菜,比你这干巴巴的野菜馅饼可好吃多喽。” 真是,跟周贤学得欠兮兮。 雪里卿不理这老头,扭过头,捧着热乎乎的饼慢慢吃。 第218章 今日育婴堂留了那么多鸡鸭蛋,煮好的更是搁在厨房还没分,堂主担心没自己在震慑,那群孩子会翻天,于是陪奶娘喂过孩子后她便离去,只将抱小哥儿过来的念念姑娘继续留下帮忙。 医馆五个人,一起守通宵,怕是要像过年熬岁似的睡倒一片。 且即使小哥儿熬过今晚,之后还需要好一段时间恢复,这不单是熬一个晚上的事,而是场持久战。 安排分工休息,更合理些。 考虑到马之荣坐诊一整天,已精力不济,且念念一个十三四岁未出阁的姑娘和喂奶的奶娘,皆不便与陌生男子夜半共处,便由马之荣和姜云守下半夜,雪里卿和念念守上半夜,同时带着奶娘一起行动。 奶娘不必守夜,但不足百日的小婴儿几乎隔一个多时辰便要喂一次,她需得时常起来。 这同整宿待命也差不离了。 雪里卿道:“辛苦。” 奶娘笑着摆手:“我家三个孩子都是如此带大的,早习惯了,等夫郎您有了孩子便知这其中难缠之处。” 雪里卿闻言,颔首记下。 分工合理,大家全无异议,立即照此执行。确认吃饱睡着的小哥儿情况稳定,马之荣再三叮嘱有事立即喊他,便跟姜云一起去隔壁空房抓紧休歇,好有精神接下半夜的班。 恰好此刻,夕阳余晖染尽,外头的天也彻底黑了。 雪里卿用火折子点亮两盏油灯,将灯芯往上挑了挑,瞬间将不大的房间照得通明。 这一夜,注定漫长。 以防病情察觉不及时,雪里卿坐到病榻前,时不时便要给小哥儿试温把脉以确认情况,念念则在旁用温水给他擦拭降温。 榻上的婴儿蔫嗒嗒的,始终低烧不退,不见任何好转也没有恶化,偶尔还会睡着睡着忽然皱脸,紧接着张大没牙的嘴巴嘤嘤哭泣。 雪里卿没照顾孩子的经验,哄起来难免显得笨拙。 奶娘看不过眼,接手抱过去哄,顺便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身子实在烧得受不了了,睡不安稳才闹的。这小哥儿比我们家那三个啊,真是乖得让人心怜。” 说着,她低头嘬嘬逗了下婴儿。 婴儿委屈憋嘴。 雪里卿见此道:“这种时候,能哭出声是好事,若嗓子亮得让大家一整夜睡不着觉,也就不愁了。” 很可惜,并没有。 小哥儿只嘤嘤小片刻,便又在奶娘摇晃的怀抱中再次安静下来。 雪里卿上前查看。 他应当是再次睡过去了。 毕竟还是个不足百日的小婴儿,正是整日吃睡的时候。 之后奶娘跟着守了一个多时辰,喂过第二次奶后,打着哈欠去旁边的空床休息,整个医馆便只剩雪里卿和念念两人醒着。 夜色静悄悄,闲着无事,雪里卿在心中推测周贤和程雨流那边的情况。拐卖犯抓住斩首流放最好办,反而是被拐的女子和那位杜夫郎不好处理,他需谨慎思索后续安排。 这时,坐在对面的念念忽然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轻唤。 “雪少爷。” 雪里卿抬眸:“嗯?” 念念紧张地敛眸,搅了搅手中的被角,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道:“请问您所住的附近村子可有在说亲的人家,能否帮我介绍?” 雪里卿闻言,不禁先低头看了眼自己,心有不解。 是他嫁给周贤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化么?怎么近来总有人找他说亲? 见雪里卿没回应,念念慌乱,赶忙为自己的莽撞而道歉。 雪里卿摆手:“我并未怪你。” 他能理解这姑娘为何找上自己。 育婴堂的孩子只养到十五岁,男子直接离开独自生活,女子哥儿恰好适龄婚嫁,则交由官媒给嫁出去。 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儿背景,其境遇比跟二十岁未婚配的女子哥儿还坏。因年岁更小,官媒会私下收受贿赂,专门说给那些想要的光棍鳏夫,大多不是什么好归宿。 嫁娶好坏关乎一辈子,小姑娘大概是见他帮了小哥儿,是个好人,于是求助,想为自己另寻一条出路。 倒是个机灵丫头。 对此,雪里卿一向不吝啬出手。 他温声回应道:“那一带村民的情况我不甚了解,待我夫君回来,再帮你仔细问问。” 念念双眸一亮,鞠躬道谢。 雪里卿问她心仪怎样的男子,可以预先照着条件筛选。 念念拿起柔软的湿棉帕给婴儿擦颈窝,轻道:“我这种人哪敢挑别人?只要不嫌弃我,不打骂我便好。” 雪里卿蹙眉:“有人打你?” 念念摇头否认。 她抿唇犹豫了下,出声解释了自己为何这般要求,那也是她今日初次见面便莽撞不知羞地求雪里卿给自己介绍亲事的原因。 念念五六岁时被双亲抛弃,留在育婴堂后事事听话,不争不抢,更时常帮堂主干活或照顾孩童,是堂里难得一见乖巧懂事的孩子。 从前她没主见,只想着在育婴堂这般长大,跟着官媒人去往给自己配婚的人家,如此度过一生。 直到前段时间,念念偶然听见一位从育婴堂嫁出去的阿哥的近况,想法忽然发生转变。 那位阿哥死了。 三年前,他被配给一户人家。 官媒说那男人是老来独子,外县人士,家底丰厚,只是先前的娘子没那个福气,留下一儿一女便病去,是对方想寻个年轻哥儿,尽快成婚照料儿女,恰好官媒人想起育婴堂有哥儿是出阁的年纪,这好事才能轮得到他头上…… 句句全是夸赞与高攀不起。 相看时,堂主见对方开朗健谈,除年纪稍大和二婚外都很好,便同意将哥儿嫁去外县。 谁知那男人表面光鲜,实际性情暴躁易怒,经常打骂妻儿,上任娘子便是被追打出门,失足落水而亡。 那位阿哥后果更惨,据说是慌乱中钻进深山迷失,尸骨无存。 念念听后十分害怕。 堂主很好,但看人也会走眼,她掌管育婴堂上下糊口已是困难,更没精力再去管已离开的人。 她们是孤儿,身世飘零无依无靠,背后没倚仗,被欺负死也无人管,日后好坏全要倚仗所嫁之人,可媒人又怎会给无人撑腰的孤儿说什么好人家?到时舌灿莲花,分辨不出真假。 她的命运,或许也会那般…… 病房内,念念轻道:“这些天我想了许多。这世上之人定是好坏参半,没有坏人那位阿哥不会死,没有善人育婴堂的大家也活不成,但阿哥之死同媒人的故意欺瞒有很大关系。如今我已有十四,明年便要嫁出去,在官媒人手底下赌参半的命数,我不敢,我更想相信帮过我们的好人。” 说着,她抬头望向雪里卿。 这好人是谁不言而喻。 在她讲述中,媒人隐瞒是帮凶,那男人相看时也伪装得很好,叫堂主看走了眼,八成当初念念也以为那位阿哥嫁了个好人家。这之间的真真假假,其实已以令她不信别人口中甚至自己眼见的好坏。 反而是小姑娘字里行间对飘零身世的苦涩和对未来命运的惶恐悲观,令人在意。 相比介绍个好亲事,雪里卿认为念念需要的是另一个承诺。 他温声道:“日后如有难处,尽可去宝山村寻我,我很忙,但只你一个小丫头还是管得过来的,莫怕打扰我。至于亲事,我帮你择个性子温厚敦实的人家先看看,可好?” 念念感动点头,含泪重复:“不打人就好,我不挑的。” 她是真被那阿哥的事吓怕了。 大家大都是苦过来的,育婴堂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她不怕苦和累,也从不怨被抛弃,打记事起的心愿唯有好赖活下去呀。 她实在不想死。 作者有话要说: 搬家浑身酸痛,终于结束回来了。 第219章 话题结束,房间复归安静。 怕吵到床上的孩子和奶娘休息,雪里卿和念念的动作都尽量放轻,只在必要时偶尔压声交流两句。 灯捻挑了几次,安稳至午夜。 临到跟马之荣和姜云换班时,小哥儿还是出了问题。 第247章 他的体温突然攀升,不待察觉异常的雪里卿转身去唤马之荣,婴儿紧接着浑身抽动,口吐白沫。 这是生了惊风。 对面的念念吓懵,下意识弯腰去按住哥儿。 “别动。” 雪里卿喝止住她的动作,同时出手将婴儿扶起侧卧,一边松解裹住他的衣物,一边冷静吩咐:“去拿帕子给他擦干净口鼻,莫呛了呼吸。” 念念恍然回神,忙转身洗棉帕。 这片刻的动静,也吵醒了屋里的奶娘。看见小哥儿的模样,她吓得哎呦一声,不用雪里卿开口,赶忙穿鞋下床去隔壁拍门。 马之荣和姜云很快赶到。 经过诊查,马之荣迅速写下一张药方,交给雪里卿前去抓药,自己则拿出针灸包,点针稳稳扎在婴儿右手的中冲穴,暗色血液瞬间涌出指尖。随着暗红逐渐变浅,小哥儿的抽搐得以缓解。 雪里卿不再多看,拿起一盏油灯去铺子里抓药。 夜色里的医馆,寂然无声,听不见后院病室的兵荒马乱,随着雪里卿推门而入,灯火随之一点点推入房间。他将灯盏放到柜面,一左一右展开药方和油纸,并拿出用来称药的戥子,转身迅速配药。 …… 煮药、喂药、针灸擦拭。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忙碌,小哥儿的情况终于稳住,体温复归之前一直维持的低热。 大家彻底松了口气。 马之荣坐在床榻边,对雪里卿、念念和奶娘挥挥手:“高热引的惊风,一刻钟内稳住便不是大事,你们安心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们。” 望了眼再次睡过去的婴儿,雪里卿轻轻点头,带着另两人转身去了隔壁空房。 后院的两间病室格局相同,均是靠东墙左右各放置两张榻床,中间摆上一道屏风用以遮私,只是平日用不到,屏风被推到后墙叠放。 见此,雪里卿唤二人过来,先一起将屏风展开,隔出两片空间。 由于奶娘后半夜还需去给小哥儿喂食,便跟念念一起选了外侧靠门的那张床榻凑合一下,雪里卿睡去屏风后面。 熬了半宿,雪里卿颇为疲惫,合衣躺下后不消几息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再次睁开眼时,对面窗格里的阳光有些刺目,雪里卿眯起眼,微微偏头把脸埋到枕头里,余光瞥见床前坐着一道人影。 他视线上移,看清是周贤。 大概也一宿没怎么休息,男人单手撑着脑袋,闭眸小憩,阳光从窗外侧打进来,照亮其眼底两片青黑。 雪里卿这般静静望了会儿。 熬夜后的这一觉,让他觉得心口疲虚,不大舒服。雪里卿其实很想就此睡个回笼觉,但今日要紧事实在太多,不容犯这个懒。 他只稍微醒醒神,便坐起身。 这一动作也将周贤惊醒。 见是雪里卿醒了,周贤坐直身子,抬手帮哥儿理了理睡乱的发丝,嗓音低哑而温柔:“饿不饿?我买了饭菜温在厨房锅里,洗漱用物也备了新的,给你打水进来还是去院里?” 雪里卿反问:“一夜没睡?” 周贤打了个哈欠:“上半夜睡了会儿,后半夜跟魏叔和一位捕头翻进后河村那对兄弟家里探查,后面一直忙来忙去没顾得上。” 他们一个只睡上半夜,一个只睡下半夜,也是隔空轮上班了。 雪里卿下床:“在这睡会儿。” “不了。” 周贤知道雪里卿不把事情办妥不会安心,倒不如一起将这堆事处理完,再回家好好休息。他跟着站起身,亲亲夫郎的脸颊道:“那小哥儿凌晨退烧,老马说已无大碍。你先洗漱吃饭,稍后我再跟你讲讲后河村的事情。” 雪里卿轻嗯。 奶娘跟念念早已起床去忙,雪里卿在房内迅速整理洗漱妥当,在周贤去拿饭菜时,他还是去隔壁瞧了眼自己的第二位小病患。 小哥儿脸色不再烧红或惨败,裹在襁褓里睡得安稳。 看起来的确是熬过去了。 不过昨日婴儿突发的惊风的确把念念吓坏了。此时马之荣在前头的医馆坐诊,姜云去帮忙,她跟奶娘留在病榻前照看婴儿,念念眼睛时时紧盯着,奶娘几次提醒她放松些都没用。 奶娘道:“小姑娘经事太少,还没法习惯。” 雪里卿微微摇头。 这话在旁的少年身上有理,放在育婴堂的孩子身上却不对。 从昨日堂主的话可见,育婴堂的孩子对生死挣扎见得最多。念念在堂里生活八九年,这种事不可能经历得少,相反地,正因为她见识太多,才会如此紧张,生怕小哥儿会跟育婴堂其他孩子一样轻易病死。 这是个善良的姑娘。 雪里卿唤了声念念,确认她已用过饭后道:“这边交给奶娘足矣,我再给你安排个新活。” 念念颔首:“您讲。” 雪里卿:“昨日我答应堂主,今日给育婴堂捐送两只奶羊、五石粮、十匹布料及针线,至今仍没空去安排,你帮我跑腿去清淮布庄找何掌柜,让他将此事办了。” 念念闻言,瞬间来了精神。 “奶羊和粮食?!” 雪里卿微笑颔首。 “我这就去!”念念再顾不上那些惊忧,拿到雪里卿的亲笔信后,兴冲冲出医馆跑腿去了。 小哥儿和育婴堂这边暂且结束,雪里卿转身回房,坐在病室窗底的小方桌前,边吃饭边听周贤讲这半天一夜的经历。 * 昨日傍晚,跟雪里卿分开后,周贤直奔县衙找程雨流,一五一十将今日有关杜夫郎和后河村之事讲明。程雨流毫不含糊,直接叫来县衙捕头和一队衙差亲自前往调查。 路上,他们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考虑到有关拐卖女子孩童之事皆出自杜夫郎的一面之词,周贤也只听闻后河村有对兄弟买了个共妻,无法确认其买卖是否合法,捕头主张先探清情况再行动。毕竟是官府夜半闯入百姓家中抓捕,倘若抓出个乌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收场。 还需谨慎行事。 对此,周贤表示理解。 官府办案本就讲究证据,不能意气用事。且按他们的行进速度而言,抵达后河村定然入夜,雪里卿特意嘱咐救人前要把杜夫郎带回县城,他一个大男人不仅入夜去找别人家的夫郎,还要当场给人带走,实在不像话,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这并不是个妥当选择。 今夜入村探查,虽不能分秒必争解救女子,但到时也能确认其安全,若情况紧急也能直接救走。 只求不在这空档间出事就好。 定下计划后,周贤带大家先回了宝山村安顿。期间刚巧遇上魏嵘,对方得知是拐卖,立即义愤填膺提出帮忙,捕头得知他是驻守边关多年的十夫长,对探查敌营之事颇具经验,立即答应一起行动。 近午夜时分,乡村寂静无声。 在周贤的带路下,三人静悄悄溜进后河村,翻墙进了那对兄弟家,顺利地在东厢拆房见到了那名女子。 女子被堵住嘴巴,用麻绳绑在梁柱上,正用一块碎石偷偷磨绳子。见到房门打开,闯进三个魁梧汉子,她惊得瞪大眼睛,猛地低头往柴堆里缩。 三人里,一个冷面捕头,一个断臂长髯,只有周贤俊俏面善些,自然由他上前交涉。 他吹燃一只火折子,护着微光足以照亮双方面容,随后蹲到女子一米之外的位置,用气音低声道:“我们官府的人,正在查办一起拐卖案,你可是受害者?” 说着,捕头配合地露出皂黑官服胸前的圆形补字,展示身份。 女子见此,连忙点头。 折射光亮的乌瞳里闪着泪光。 确认对方情绪稳定,周贤在嘴唇中央竖起食指,提醒不要出声,帮对方解开手脚上的麻绳。 获得自由后,女子立即拿掉堵住嘴巴的破布,捂住嘴巴压抑哭泣。 魏嵘悄然到屋外防风。 稍缓了缓惊恐多日的情绪,女子并未如常人那般立即要求离开,而是转身找到自己藏起用来磨绳索的碎石,在地上努力写字。 【我的孩子,救救他。】 周贤再次联想到雪里卿的怀疑,但事情未定,他不敢讲得太死,只能保守地同她讲:“我知道,一个痣在眼尾的小哥儿,这些消息报官的知情人均已告知于我,如今还有其他衙差正在追查那两个拐子和你孩子的下落。” 女子闻言,忙点了点自己左眼尾。 周贤:“哥儿痣长在这里?” 女子点头。 周贤颔首表示了解,接着询问关于两个拐卖犯的信息。 聊了几句,女子胆子也大了些,尝试开口回答。概因这段时间被绑太久不习惯说话,又害怕声音大了惊扰那两兄弟,前两次都没顺利说出话来,第三次才成功交流。 她操着南方口音哭诉。 “我叫于莺莺,家在蜻州城外,是在带孩子回娘家的途中被两个男人掳走的。” 第248章 蜻州。 周贤转头和捕头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陌生,还是门口的魏嵘听见后,探头进来给他们解了惑:“跟我家乡同属一省,邬州临靠江南,蜻州位处省西内陆。” 女子点头附和。 周贤心底预估,距泽鹿县应当不下千里,于古代而言十分遥远了。 从女子口中真切确认被拐事实和另一案发地,便换由负责办案的捕头来问话,了解女子被拐及北上一路的见闻所知及嫌犯体貌习惯等,在最后还得知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两个拐子之一的小弟因不满贩卖价格,昨夜刚联系过两兄弟,要求再补五两银子。两兄弟本就是因太穷才凑钱买共妻,对此亦颇为不满。 至今,双方尚未谈拢。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得要命[爆哭] 第220章 这是个抓捕拐子的好机会,捕头不愿错过,但这也意味着在抓捕前于莺莺都无法离开,否则极易打草惊蛇,影响行动。 捕头生硬告知对方这个决定。 对被拐之人而言,每多待一刻都是折磨,尤其于莺莺还被买作共妻,多耽搁一天不知会经历什么……但拐卖犯四处流窜,的确难抓,错过了这次,很可能放虎归山,致使更多人受害。 周贤下意识望向女子。 然而于莺莺面上毫无异色,接受之爽快让捕头都惊讶。 紧接着她说出原因。 “我在此待多久都行,惟请各位大人快些抓住坏人,问出我儿下落。分开前他生了重病,很危险!” 见她一脸坚定满目焦急,周贤心底动容又钦佩,同时也在思索能尽快抓住拐卖犯的办法。 这柴房不是慢慢思考的地方。 谈妥之后,他们重新把于莺莺绑回梁柱,蹭去地上的字迹和脚印,吹灭火折子。关门离开时,周贤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祈求。 其中意思,一如她最先的请求。 救救她的孩子。 返程途中,周贤提议:“我们或许能利用那五两银子,引蛇出洞,尽快将犯人抓捕归案。” 捕头问:“你有什么办法?” 周贤:“拐子要钱,必然会现身拿钱。虽然让他们跟后河村那两兄弟就钱财问题继续拉扯,也能争取到更多的消息和把握,但迟易生变,耽误越久越不好说。” 捕头颔首认可了这道理。 周贤继续分析:“世人皆知掳掠犯法,买卖同罪,他们一个拐一个买,对各自犯的罪心里都有数。拐子常年犯案已经惯了,买家这两兄弟却是普通人,做不到镇静,他们表面对拐子贪心不足回头加价十分不满,迟迟不肯同意,实际还是因为没钱,若有,八成会选择花钱消灾,赶紧息事宁人。” “我们只需给他们送几两银子,便能尽快促成此事,估计不超过两晚便能出结果。” 捕头思索:“该怎么送?” 拐子狡诈,万不可打草惊蛇,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需谨慎。 周贤:“已经送完了啊。” 捕头:“?” 一旁沉默听着的魏嵘补充:“方才他直接在那家大门口塞了块银锭,估摸有四五两。” 捕头惊讶地望向周贤。 这方式,过分朴实无华了些。 周贤弯眸一笑:“敌暗我明,谁去都不如天上掉钱方便。拐犯狡不狡诈不知道,但以那兄弟俩的脑子和品行,只会想哪个大冤种丢了钱,赶紧占便宜,根本不可能知道这里有套。” “你就不怕被别人捡走?” “我一早就打听到了,兄弟里的老大每日天不亮起床去溜田,春夏秋冬风雨无阻,九成能拿到。实在不行,我再去他家田里丢一块,不耽误。” 捕头暗啧一声款爷。 随身带着五两银子,说扔就仍,想扔几个扔几个。 他也想过上这种日子。 回去后捕头将此事上禀,程雨流也认同了周贤的做法。受害者为配合办案自愿留在水深火热之境地,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办法,衙门总不能一味守株待兔,辜负了百姓。 随后衙差们兵分两路。 一方低调探查犯人下落,另一方去后河村监视那对兄弟,随时行动。 周贤也没法闲着。 他谨记雪里卿的叮嘱,准备天亮后再去找一趟杜夫郎。为了避嫌,这趟周贤还带上了旬丫儿。 家中如今养了两匹马,但只有一只车厢,车厢载雪里卿去医馆了,周贤和旬丫儿只能用敞篷的板车。夏日的阳光照了一路,就算是打了伞,两人还是晒得满头是汗。 周贤感慨:“得再买个车厢。” 旬丫儿顾不上热,反复跟他确认自己的任务:“到时我去敲门,不论谁来开门,都说是受阿哥之托来带杜夫郎去县城医馆看病。” 周贤说了声对:“你先出面,后续交给我即可。” 旬丫儿点头,继续默背措辞。 周贤瞧着好笑,迎着风,驱赶马车加快前进。 周贤本打算直接找上门,实在不行就把对方全家都打包带走,没想到还没进村,便在路上遇见了一早跟儿子一起下田干活的杜夫郎。 迎面见到周贤,杜夫郎下意识停住脚步,目露紧张。 周贤也在两米之外停住马车。 旬丫儿看了眼周贤,又瞧了瞧对面停住的夫郎,意识到对方的身份,虽情况跟预想中不同,她依然先行开口打招呼,说出周贤教的理由。 杜夫郎的儿子扛着锄头,上前一步不善道:“上门时爱答不理的,现在反而三番两次来催,病得又不是你家人,你们急什么?还是说你们就是故意编出重病吓唬我阿爹,另有所图?” 周贤扬了下眉。 难道遇上聪明人了? 本以为今天不得不把这一家人都打包带走了,紧接着却听对方说:“雪里卿本就是个病秧子,肯定是你们今日请神婆摆阵,要从我阿爹身上借命!” 周贤:“……” 旬丫儿闻言却气得很,义愤填膺替雪里卿说话:“小雪阿哥见杜夫郎生病可怜,好心资助,劝他早日诊治,你这人明知你阿爹平日身体不适,不仅不担心,反而血口喷人,真是、真是又蠢又坏,不识好歹!” 小姑娘脸憋得通红。 那儿子被骂得上头,刚想还嘴,竟听周贤说。 “给钱的。” 他愣了下转头,只见周贤从袖兜掏出一块银锭,举到身前晃了晃:“这是五两。” 儿子盯着银子,生硬道:“这点钱就想买条人命?” 周贤故作不解:“你的意思再多钱也不换,还是……钱太少?我有些琢磨不准,劳烦明示。” 这回轮到这儿子憋得脸红了。 半晌也没说出个不字。 周贤冷嗤了声,收起银子,不再理会他,转而望向杜夫郎:“昨日回去我问过里卿,他认为你此时处境不妙,必须尽快就诊。你也看见了,这家没你塌不了,还是自己的身体要紧,杜夫郎请重新考虑一下吧。” 杜夫郎站在后方,犹犹豫豫。 他儿子见此,颇为恼怒地扬声喊了句:“阿爹!” 杜夫郎抬头望向儿子。 最终,他再一次拒绝离开。 自午夜至次日上午,两次前往后河村,两次返程都没带回来人,周贤的心情却全然不同。杜夫郎和于莺莺都是因孩子而主动选择留下,父母之爱如此深切,有些孩子值得,有些却不值。 * 事情经过听完,雪里卿的饭也吃好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唇,拍拍周贤淡然安慰:“我们尽我们的力,救能救之人即可。” 周贤道:“我不难过,也没有怨杜夫郎或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只是有些感慨。” 他也是在妈妈坚定不移、牺牲自我的选择中活下来的孩子。 他会永远尊敬这种伟大。 “就是他那个傻逼儿子,该骂还是得骂,真不是个东西。我觉得当时我再加价五两,他能直接把他阿爹推出去换命,是人吗?” 叨叨完两句,周贤忽然转头望向一派淡然的雪里:“倒是你。” 雪里卿:“我如何?” 周贤:“放在之前,你早该气得哼哼了,这次倒是一脸淡定,卿卿脾气好了不少呀?” 雪里卿搭着眼皮:“累。” 周贤失笑:“累得没精神生气?” “嗯。” 闻言,周贤将夫郎揽进怀里,爱怜地捏捏他的脸颊,低声道:“待会儿带你回家好好休息。” 想想这边也没其他要紧事,雪里卿轻嗯答应,而后向周贤问起昨夜答应念念的事:“你认识的男子里有没有要说亲的?最好十六七岁,家中皆性情温厚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221章 听雪里卿忽然问起这个,周贤愣了下,失笑调侃:“卿卿业务广泛呐,现在都开始当媒人了?” 雪里卿目露无奈,遂将念念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第249章 周贤听完点头。 “那是得帮一下。” 他抬眸琢磨片刻,摇摇头:“我认识的人是挺多,但熟识的大多已婚,剩下几个年纪相仿的,家里都有难缠的地方,脾性软的小姑娘嫁去会吃亏。” 雪里卿抿唇:“那只能回去再打听了,还有一年,不急。” 婚姻大事不能马虎,实在不行,明年将人领回家或送去毛线坊做工,也能养活自己。反正念念还小,育婴堂十五岁配婚实际是为找个家安顿她们,并非律法强制,有的是时间寻找正缘。 周贤嗯声同意,刚准备收拾餐具,脑袋忽然灵光一现。 他欸了声转头:“别家没有,咱家有啊。姜云不是明年就十七了么,脾性挺好,也没有家中长辈是否好相处的苦恼,不如让他俩相个亲?” 他这边话音还没落,外头响起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周贤推开窗户,一探头便瞧见姜云单手拖着碗药汤,正在狼狈扶起原本靠墙放置的一捆竹竿。 被发现后,姜云尴尬直起身,举起碗讪讪解释:“病人的药熬好了,我来拿,不是故意偷听……” 周贤:“既听见了,你如何想?” 姜云脱口而出:“我听少爷的。” 周贤啧道:“你又不是我们儿子,听里卿的干什么?我们不搞包办婚姻那套昂,你自己娶媳妇,自己拿主意。” 可主子拿着身契,便等同父母,掌握这个人的一切。 其中自然包括婚姻。 姜云来这个家也有一年了,明白雪里卿和周贤的性情,知道他们不拿自己当可以随意生杀予夺的仆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那种败兴之语,上前两步到窗前说:“我如今尚是奴籍,不好耽搁别人。” 周贤:“这不是大事。” 眼看这两个要聊起来,雪里卿出声打断:“姜云,你先去送药,待会儿闲时再来详谈。” 姜云低头望向托盘上冒着热气的药碗,恍然回神,忙告辞先去做正事。雪里卿跟周贤讲了声,紧跟着也去前面的医馆帮忙了。 周贤收拾好余下的餐具,躺去床上阖眼休息。 午后,终于空闲下来。 熬夜四处跑,累得深了,周贤没能醒来。以防扰到他,雪里卿拎着凳子去门口跟姜云谈话。 太阳南偏西,院子铺满阳光,他坐在光里缓声道:“且不提念念的事,只讲你自己。当初我承诺过,家中长工若有心思嫁娶,我们可以帮忙,奴籍之事你无需过多自卑,若有需要我可以先给你放籍,赎钱之后再补。” 姜云摇头:“您若给我开先例,其他人为了赎籍都随便找人成婚,家里岂不乱套了。” 雪里卿:“我和周贤又不傻,放契时没赎钱便留欠条,若真有人如此钻漏洞,钱货两讫后便滚,我也不喜留这种人在手下。” 姜云表忠心:“我定不会。”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解了少年这点后顾之忧后,转回正题:“既然周贤提了,我便问问。念念你是见过的,给我个准话,心里可有意愿?若有,我便安排你们相看聊聊,若是无,我们便去寻其他人家。” 姜云挠挠脑袋。 说实话,这对他而言太突然了,有些手足无措。 当初雪里卿和周贤跟长工们谈婚嫁之事时,姜云便算过。他赎契改籍总共需十二两,吃穿住主家都给包了,节省的话还会富余,加上工钱全省下来,也得五六年才能攒够。 他是男子,除了聘礼还得再攒些家底,买地盖个小院,这又是两笔。 成亲,还离他太远了。 因此姜云一直认真做工攒钱,根本没去深想那些事。 面对雪里卿,姜云胆怂,不敢承认自己根本没动过脑子的事,临时抱佛脚地想了想道:“我对婚事其实没其他想法,只想着以后要对媳妇孩子好,不管日子是好还是苦,一家人能一起和和睦睦相互支持,努力过下去,不再出我阿姐那种事……就很好。” 这些年在主家和牙行之间辗转,他看过太多是是非非,虽尚年少,却不会求话本子里的情爱。 那太虚幻,太难得,谁也不知能新鲜到几时,还是稳稳过日子最好。 雪里卿听懂了。 这家伙就是心里糊涂,对答应还是拒绝都没主意,所以只能谈谈模糊的看法,企图蒙混过关。 不过看念念和姜云各自对婚姻的需求,相互之间倒还挺满足,雪里卿便替他做主:“既然你没直接拒绝,我便安排你们相看试试,成与不成随你们自己心意。不必觉得是我介绍,便要迁就答应,我只希望你们都能找到真正合心意的人,就像我与周贤。” 姜云点头。 等少年离开,雪里卿回想自己方才的话,觉得自己嫁给周贤后果然变了许多,被那家伙带的,也会随心所欲跟别人说些牙酸的话。 什么像他跟周贤…… “我与卿卿天生一对,想像我们这么般配很难的,他对爱情的要求得稍微降降,才有希望。” 脑袋后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雪里卿蓦然回头,便见周贤懒散倚门站在自己身后,一脸嘚瑟。 他目露无奈,起身问:“吵醒你了?” 周贤弯眸:“没,我平日午睡也就两刻钟,身体习惯了,自然醒的。这样也好,再继续晚上该睡不着了。” 雪里卿:“那你晚上再睡。” 省得养好力气,再折腾到他身上。 看出雪里卿没说出口的想法,周贤低笑,倾身蹭了蹭他额角:“安排好这里,咱们回家。” 念念回育婴堂忙捐赠的事了,小哥儿由奶娘照看,元康医馆这两日病人络绎不绝,马之荣一个人忙不过来,姜云也被留下帮忙。 周贤将骑来的马留给姜云,自己驾马车载着雪里卿先回家,准备明日或后日再来。 上午周贤去县城时就说过会带雪里卿回家,旬丫儿早早等在门口。见到马车出现,她立即开心地跑上前,拉着下车的雪里卿,咕咕叽叽讲早上去后河村的事,气得不得了。 “那人不仅倒打一耙,竟还咒你是病秧子。哼,阿哥如今健健康康,三个他叠一起都比不上,我看他才是尖嘴猴腮,印堂发黑,低眉倒运!” 听这一溜儿的成语,雪里卿侧眸夸奖:“近来口条利落不少,当时这么骂出来了么?” 旬丫儿垂头:“没。” 这都是她回来越想越气,后头琢磨出来的说辞。一想到当时自己只憋出个不识好歹,旬丫儿就想跺脚,只恨自己没王阿奶那种本事,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 雪里卿眸底含笑。 旁边,周贤牵着马车,指向斜后方的联排小院道:“我先去停车喂马,官府衙差都安排在那边,程雨流在第一排西边那套,你要找他就去那。” 雪里卿目光随之望过去。 “好。” 因这里离后河村近,加上程雨流本就常来做客,不易惹人怀疑,他直接把山崖当据点,亲自坐镇指挥拐卖案。雪里卿找去时,他正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处理公务。 听见敲门声,程雨流抬头。 见是雪里卿,不用开口问,他便自觉告知目前进展:“那对兄弟捡到钱后一直缩在家中,尚未有动作。” 雪里卿轻嗯。 他进门坐到旁边的圈椅上,扫了眼程雨流眉宇间的急躁,道:“此事你不必着急。” 程雨流拍腿:“怎能不急?” 被拐女子尚在买主家中,还有个病婴下落不明,他急着将那万恶的拐子抓住去救人命呐。 雪里卿淡道:“拐子通常四处流窜作案,销赃后不会在本地待太久,他们要钱,必然会定个最后期限见面,且不会过长,通常三日为限,最多不超过五日。现在是犯人联系那兄弟二人过后的第二日,我觉得明晚便会有结果。” 程雨流:“当真?” 雪里卿颔首。 当然,这并非说周贤送钱的行为是多此一举。如今后河村兄弟跟拐子的联系方式尚且不明,那种人行事一向小心狡猾,很可能见不到钱不现身,甚至直接离开,送钱能更大可能促成交易,甚至更快引出对方。 若是雪里卿来处理,也会选择做些什么主动钓鱼,而非被动等待这个期限的到来。 相似的话,程雨流也从有经验的老捕头口中听过,只是从雪里卿口中说出来的到底不一样。或许是自上任以来常受其指点,他总觉得更可靠,更安心,打心底真正相信对方的判断。 “我最担心的还是那个孩子。” “于莺莺说,她被买前,孩子便因生病没卖成功,被拐子丢弃。”程雨流闭眼捏捏鼻梁,“一个夏雨季过去,生存渺茫。” 雪里卿:“我找你,其一便是为此事。” 程雨流蓦然睁开眼。 “你有线索?” 雪里卿:“昨日育婴堂在门口捡到个小哥儿,月份和哥儿痣的位置都跟于莺莺的描述十分契合,可能是巧合,但也可能是另一种巧合,到时你们带她去辨认一下。” 第250章 程雨流惊喜,连说两个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后期这些剧情都有点偏航[托腮] 第222章 除了让于莺莺去辨认小哥儿身份,雪里卿过来还有另两件事。 “我让何武给你传过消息,雨季前从江南拉来了一万石粮食,稻米粟米玉米及各类豆子,雨季遇水有七八石的损伤,剩下的今日应当都晒好了,你近日找人手,都运去义仓。” 这事雪里卿之前有打过招呼,程雨流已有准备,只是数量上跟之前说的略有不同。 “多了四千石?” 雪里卿:“朔北商会所赠,怎么,你准备的仓房装不下?” 程雨流讪讪:“原有的义仓只能容纳五千石,我本想在县衙收拾出几间空房凑合一下……” 现在显然是凑合不成了,回去还得尽快找仓房。 雪里卿清楚县衙和程雨流这个知县的兜都比脸干净,再去租用五千石的仓房恐怕很困难,便道:“能装多少你便拉去多少,剩余先在我这放着,日后需要时再来拿。” “这般更好。” 一万石粮,几乎有泽鹿县一年总粮产的一半,使用妥当,能救下许多百姓的性命。 程雨流向雪里卿郑重施礼感谢。 雪里卿示意他起来。 程雨流直起身,刚坐回去,抬头便瞧见对方冷起脸。他下意识结巴:“还、还有什么事?” 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雪里卿:“育婴堂谁在管?” 程雨流:“县丞。” 雪里卿眯眸:“又是他?” 程雨流替人解释道:“只是挂在县丞职责之下,实际不是他在管。” 育婴堂虽为官府机构,但因其慈善属性,也会接受当地乡绅捐助,弥补口粮和银钱的不足。管理上一般由当地知县、县丞或主簿亲自负责,顺便给予捐助较多的乡绅一定的管理权以示嘉奖。 但在实际运作中,主官不会去亲力亲为,而是安排一位吏使,同捐助的乡绅协作管理。 程雨流上任了解泽鹿县时,听过安排的那位吏使汇报情况。 “当时说是,本地乡绅捐赠少,官府给的配额不够吃用,育婴堂的孩子生活艰苦。我看县账上的银钱和粮食所剩不多,便给他另批了五石粮和八两银子,想着等八月朝廷拨秋款再说。” 雪里卿冷哼:“可真是肥差。” 程雨流见此,试探问:“你昨日去育婴堂,遇见什么岔子了?” 雪里卿并未直接解释,而是先用堂主的话反问:“程知县可知,育婴堂每月分得多少口粮吗?” 他这态度,显然是有问题。 程雨流迟疑,不过还是先依照县衙册上的记录回答:“育婴堂现存五十五个孩子,其中三岁以下幼童二十八名,按律每月配八十六升口粮和二钱银子,还会另给一两一钱的乳钱,用以雇佣奶娘或购牛羊乳。” 雪里卿道:“本县育婴堂,每月得二升口粮二十文钱,算上昨日刚捡到的小哥儿,孩子共三十三名,其中六名三岁以下幼童。” 不仅钱粮缺,孩子数量都对不上。 程雨流神情恼怒:“虚多了整整二十三个,还都是幼童,就是为多贪婴孩的口粮和乳钱?!” 雪里卿:“或许不是编的,只是有些孩子饿死冻死,没人及时替他销名,仍活在县衙的账册里吃阴粮。” 程雨流懊恼抱头。 “怪我。” 他批过银钱口粮后,一心全是推广新种、开辟梯田、夏赋征收等事,从未想过去育婴堂瞧瞧。 雪里卿语气缓和了些:“这是洛士成在任时的漏洞,不能全然怪你。我已派人给育婴堂送去衣粮,暂时不必担心,但之后如何处理你该知道。” 程雨流点头表示自己有数。 讲完这些,太阳已沉至斜西方,雪里卿起身告辞,回到宅院时周贤已做好了晚饭。前一晚两人都没休息好,今天早早吃完晚饭,便洗漱睡下。 在他们沉睡的时候,衙差们取得了一定进展。 洛士成虽疏忽了育婴堂,但一向重视治下各类案件,手下带出来的衙差捕快本领都十分优秀。 这夜,后河村虽无动静,但另一路衙差依照于莺莺的供词,寻踪觅迹,找到了两个拐子进入泽鹿县的路线和他们原本准备卖孩子的买家。 在附近摸排后,竟还真找到了一户雨季里在路边捡到哥儿的人家。 那家人心善,奈何贫穷,拿出家中仅有的几十文积蓄找来乡间郎中,也救不了病婴。他们想着放在家里也是等死,便在放晴后偷偷放到育婴堂前,想着那是官家地盘,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经过辨认,确认这个捡到的孩子就是医馆里的小哥儿,这消息几乎说明那就是于莺莺的孩子。 大家都稍松了口气。 至少孩子还在,阴差阳错救到了。 紧接着次日夜,事情进展如雪里卿所料,后河村那对兄弟悄然钻进林子里,绕进二十里外的一处矮山洞送钱。 捕头靠近,听见里面有交谈声。 谨慎确认里面是拐子无误后,他果断拔刀带手下闯进去,封闭的山洞里,四名犯人无处可逃。 返程时,顺道去解救出了于莺莺。 女子被救出来时面无表情,木愣愣走到四个被绑的男人面前。 那对兄弟早吓得嚎啕大哭,见此不断让她帮忙求情:“你不是说愿意嫁给我们过日子吗?我们诚信求娶,只等过几日办婚礼,而且这些天我们也没碰你啊,你快跟大人说……衙差大人、官老爷,我们天大的冤枉!” 于莺莺没管他们的哭嚎,双眸死死盯着另两个拐子。 下一瞬,她突然冲上去,双手掐住年纪较大的那个男人的脖子,用力之大,几息之间那人的脸便憋红了。 男人用力挣扎,被衙差按住。 于莺莺下意识将其往下压,手上更用力掐按,声音撕裂:“亭儿呢,我的亭儿呢!你把他丢哪儿了!你说!” “你还我孩儿!” 考虑到男女之别,雪里卿已提前叫连翠、何秋和旬丫儿跟来帮忙,顺便也让天天想变厉害的旬丫儿历练历练。 三个女子反应过来,在衙差出手前,及时上去将于莺莺拉开。 于莺莺蓬头垢面,不断挣扎,恶狠狠盯着对面的仇人,圆瞪的眼眶里逐渐被泪水填满。 旬丫儿连忙告知对方:“县里的育婴堂收了个小哥儿,当时高烧不退,哥儿痣生在左眼尾,刚巧还在雨季里有人在他们想卖孩子的地方附近捡的,你先同我们去医馆辨认可好?” 于莺莺闻言,怔了怔。 片刻后,她彻底松懈下来,紧接着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抓捕完成,程雨流和衙差连夜将犯人押回县衙,于莺莺一个女子,跟他们一群男人回去也不好办,便留在山崖交由雪里卿照顾,明日再带去衙门。 雪里卿把脉,确认于莺莺只是劳累饥饿、惊忧紧张过度以致昏迷,身体并无大碍,便让连翠何秋带人去清洗,处理身上的伤痕。 “若无问题,今夜她跟你们住。” 连翠跟何秋应是,拿到伤药后,搀扶去昏迷不醒的于莺莺离开。 见人都走空了,雪里卿叹气。 周贤揉揉他紧皱的眉心:“人不都救出来了么,怎么还叹上气了?” 雪里卿抬眸注视蒙在夜色下的院子,轻道:“救是救出来了,只是不知她还有没有家。” 被拐的女子哥儿是很难回家的。 也许令人意外,但实际许多被掳掠的女子哥儿在买家的欺凌打骂下,不屈服于死亡,却在被官府解救遣送回家后在三年内选择自杀。 身处困境,足够坚强尚有希望。 若因此回去声名受辱,唾沫星子足够淹死人,这其中大多数骂声属于外人,但最可怕的是来自家人的羞辱。 “我不干净了”在现代只是个梗,却切实规训在古代的女子哥儿身上,这句话所带来的残酷,不是几句“坚强”“别在意”便能撑过去的,更没有任何人能帮他们承受。 打被掳走的那一刻起,他们此生几乎注定悲哀。 对此,雪里卿感到无力。 这三日他想过无数办法,没有一个能让于莺莺免于受伤。 然而,世事无常。 雪里卿所担忧的事还未到来,次日,于莺莺先遭受另一样重击。 第223章 次日,雪里卿、周贤、旬丫儿和于莺莺一早乘马车进县城,因心焦孩儿,他们先去了元康医馆。 这两日,医馆后院的那间病室专门腾给小哥儿和奶娘住,白日时念念会过来帮忙带一带,让奶娘休息。 他们到时,奶娘正准备补觉,听见外面讲话的动静,立即起来整理妥当,出去迎接东家。 雪里卿颔首:“辛苦等片刻,请这位姑娘进去辨认孩子。” 奶娘笑着摆手:“不辛苦,我在这有吃有喝有帮手,可比在家里享福。快快请进,这孩子可乖了,刚吃饱睡下,咱们小声点儿。” 第251章 众人一行边听边进屋。 于莹莹在最前面,快步到床边。弯腰望见襁褓里熟睡的小哥儿,她怔了怔,抬手将围着婴儿脸侧的包被往下压压,指尖和唇角颤抖,旋即泪水滚落。 于莹莹瘫软跪地,脸埋进臂弯,趴在床上无声哭起来。 这是高兴,还是…… 雪里卿蹙眉,心觉不妙,上前蹲到她身边轻问:“如何?” 于莹莹哽咽摇头:“不是。” 年岁,病症,哥儿痣,甚至被捡到的地方……全是巧合。 于莹莹不想吵醒这个正酣然熟睡的孩子,强忍几乎将她淹没的悲痛,迅速跑出屋子。听着外院压抑而崩溃的哭声,病房陷入沉默。 命运,总这么难以捉摸。 无论如何,这案子还得查。待人稍稍平复些情绪后,雪里卿带于莺莺继续前往县衙。 路上,女子倚着车厢两眼无神。 雪里卿也不知如何安慰。 因为他心底很清楚,婴儿生着病被丢弃那么久,又经历一个雨季,除非同样被人捡去医治,否则几乎不可能活着。 于莺莺也清楚。 所以她才那般痛苦、绝望。 马车抵达县衙,于莺莺被衙差带去问话。程雨流听见消息,从后堂跑出来,从周贤口中得知女子已去医馆确认那小哥儿不是她的孩子,也叹了口气。 他道:“两个拐子都是滚刀肉,尤其是年纪大的那个,审到现在死不松口。” 雪里卿冷冷抬眸,道:“现在,我是你的师爷了。” 程雨流愣了下。 直到雪里卿抽走他腰间挂的令牌,越过他朝牢房那边走出好几步,程雨流才反应过来对方想干什么。 这是要亲自下场审啊。 程雨流迟疑地望向周贤:“雪夫郎行吗?” 周贤:“应该很行。” 虽然嘴上肯定,但他心里还是担心,匆忙把旬丫儿交给程雨流照看后,周贤立即跟上去。 原地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程雨流:“……” 明明他才是知县,怎么反而沦为留下带娃的那个了? 他也想去跟雪夫郎学习啊。 程雨流挠挠脑袋,灵光一现,指向县衙后堂道:“往里走到最后头,你司竹哥哥在那,我跟你哥哥阿哥有事忙,你找他去玩会儿。” 把女娃转包给自家弟弟,程雨流也小跑走了。 旬丫儿抿唇。 她也想跟阿哥去啊…… 身为一个乡下小丫头,心里到底对官衙敬畏。旬丫儿望着威严而陌生的县衙和旁边站岗的衙差,踌躇片刻,还是乖乖听话进去找程司竹了。 另一边,雪里卿进入昏暗的牢房,用令牌命令衙差将两个拐子绑进刑讯房,随后将包括周贤在内的所有人全部赶出去,独自进去审讯。 刑讯房外,衙差、捕头、程雨流和周贤,挤得满满当当,望着紧闭的铁门各有各的心思。 知县在前,衙差在旁不敢动。 捕头则对知县竟放任一个柔弱哥儿进去审犯人不大赞同。他觉得就算着急,也该找边关浴血征战的老兵魏嵘或脑袋灵活会说话的周贤,但看程雨流一脸深信不疑的模样,也便没开口。 左右人已经抓住,没大影响。 程雨流不知道部下的心思,好奇问周贤:“雪夫郎会怎么审?” 周贤闻言摇摇头。 方才过来的路上,他也思考过这该怎么审,能想到的就是经典的囚徒困境,但雪里卿进来就直接提审两个人,破除了两个犯人的交流壁垒。 那就一定不是这个法子了。 相比雪里卿怎么审,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安全问题。 周贤趴到铁门上,支着耳朵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转头担忧问:“你们绑得结不结实,不会让他们挣开暴起伤人吧?” 人是衙差绑的,但当时捕头担心雪里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儿被误伤,特意确认过。 他安慰道:“放心吧,大铁链子大铁锁,除非他们能凭空自斩四肢,否则绝不可能挣脱。” 话是这么说,周贤的紧张却不减。 两刻钟后,一直安静的刑讯房里忽然爆发极强的争吵声,周贤赶忙拍门询问情况,里面太杂乱什么都听不清。 正在他准备撞进去时,门开了。 雪里卿淡定走出来,示意道:“开口了,去吧。” 捕头惊讶,忙抬步钻进去确认。 程雨流犹豫了下,没有立即追问雪里卿怎么审的,而是吩咐一位衙差带雪里卿和周贤去西花厅看茶招待,自己先去听犯人口供。 走出牢房,视野变亮。 周贤上下左右查看,最终在雪里卿的左袖看见一抹血痕,忙问:“谁的血?犯人的?” 雪里卿对此似乎不知,抬起胳膊瞧了眼,淡定道:“他们对人动过刑,应当是方才在里面蹭到了哪件刑具。” 瞧确实像蹭的,周贤松了口气。 雪里卿扫视一圈外面,转头问:“旬丫儿呢?” 这时想起还有个妹妹,周贤又掉头回去问了遍程雨流。 得知小姑娘被打发去找程司竹了,他们去往后宅找,半道上遇见来找他们的江伯。 “周郎君,雪夫郎,司竹少爷正在西花客厅招待旬丫小姐,我带二位过去。” 雪里卿颔首。 县衙后宅是专门为知县准备的,东边用于居所,西花厅则是知县处理政务和接待宾客的地方。 虽然总小丫头小丫头地叫,但其实旬丫儿再过不久就十三周岁了,按这个时代的习俗,下半年便能开始说亲相看,后年可以出嫁,早该与男子避嫌。 方才旬丫儿依照程雨流的指路,直接摸到了程家两兄弟居住的东院。 从她口中得知周贤和程雨流外包又转包的过程,程司竹无奈于这两个哥哥的不靠谱,随后带她去了平日县衙正式待客的西花客厅,派江伯去找周家人。 程司竹在山崖住过,当时旬丫儿还主动跟对方说过好几次话,一换到县衙,她反而拘谨。 程司竹更不是多话的性子。 雪里卿和周贤到时,俩人一个东南一个西北,一个读书一个扣手。 旬丫儿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们,开心地一溜小跑过去:“二哥哥阿哥,你们来啦!” 雪里卿笑着轻嗯。 同起身过来的程司竹打过招呼,几人重新坐下,边吃茶边聊。 简单讲了讲近况后,他们很快说到于莺莺这件拐卖案。程司竹道:“哥哥跟捕头他们熬了一夜都没让那两人认罪,小雪阿哥可成功了?” 周贤当即自豪答道:“那当然,服服帖帖!” 程司竹好奇:“如何审的?” 周贤眨眨眼,转头望向雪里卿:“讲讲?” 旬丫儿立即端正坐好准备听。 算上旁边的江伯,雪里卿面对四双好奇的眼睛,目露无奈道:“其实没那么复杂,只是个离间计罢了。” 离间计跟囚徒困境好像差不多? 周贤疑惑:“离间计就是用假消息让他们内讧吧,你把他们俩绑一起,俩人眼神一对不就露馅了,是怎么离间的?” 雪里卿淡道:“很简单。” “我没用假消息,用的是他们之间的真矛盾。” 作者有话要说: 这剧情,我觉得我是大坏蛋[托腮] 第224章 此案有个极其特殊的点。 拐子卖完一单,恰逢难得一遇的夏汛期暴雨,被迫停留泽鹿县。雨季结束后他们非但没立即离开,反而回头找买家二次加价。 这与拐子行事准则相悖。 雪里卿进去,翻看了刑讯口供。 进牢房的这几个时辰里,两人咬死是于莺莺卖身葬父,他们好心出丧葬费,不仅没让女子写卖身契,还答应帮她寻个婆家依靠,这一切都是于莺莺自己要求,他们只是收了点丧葬钱和路费罢了,没想到反而是进了那女子的套。 孩子?根本没有,无稽之谈。 雪里卿还注意到,供词里,那小弟反复提及一路花销,本都没回,天下没有拐卖犯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显然对方十分在意这件事。 由之前杜夫郎在林子里偷听的对话可以看出,两个拐子中的大哥沉稳谨慎,像个懂得及时止损的老手,小弟却不满这趟生意亏本,总觉得把于莺莺卖便宜了,且当初做这单,还是因为他将小哥儿错看成男孩才导致亏本的。 雪里卿推测,回头加价之事大概就是雨季停留期间,小弟越想越后悔,想办法捣鼓出来的。 或是小弟不断怂恿大哥,二人禁不住贪念,达成一致,去找后河村兄弟加钱,或是他自己偷偷摸摸去,大哥见事已成定局,便决定一起去拿钱离开。 结果,他们最后被抓个现行。 在大哥的立场看,从挑人下手,到贩卖加价最后被抓,全部都是小弟愚蠢贪婪拖累了他。小弟那斤斤计较的性子,理所当然不乐意自己背上全部的锅。 第252章 面对衙差时,他们利益一致,能咬死不松口。但若将矛盾圈定在他们之间,会怎样? 事实证明,铁板分崩离析。 雪里卿进门,其实只是将推测的事情经过缓缓说出来,并告诉对方:“事实证据确凿,无论你们认罪还是嘴硬,都是车裂而死,此案与知县而言已经了结,变成一笔政绩。” 当拐子的,最熟悉惩罚拐卖的律法。 其中大哥当即反驳:“你们这些狗官怎能如此?是我们帮了她……就算你们把这当做拐卖判,我们也只是第一次,轻犯最多流放。” 雪里卿轻笑:“看来你们的消息不太灵通。去年二皇子亲至平宁府办案,小世子差点被人贩拐走,得知此事龙颜大怒,如今你落到谁手里都得重判,车裂就是你们的归宿。” 大哥当即愣住,眼底惶然。 雪里卿扫了眼他,边往记录口供的册子上写字,随口叹道:“你也是倒霉,撞上这个档口,还偏偏摊上这么个同伙,若是你自己,也不至于被抓。” 当结果不可改变,统一战线变得毫无意义,死亡的恐惧弥漫,不满与愤怒便会激化爆发。 雪里卿的离间是阳谋。 对方或许知道他就是专门来挑拨离间的,但话中诚恳的事实,让他们无法抵抗。 县衙西花厅内,雪里卿解释完,旬丫儿立即亮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崇拜地鼓掌夸赞。 “阿哥真厉害!” 程司竹也颔首同意,颇为敬佩,心中愈发理解了哥哥对雪里卿的推崇。 周贤更不用说,不愿落于旬丫儿这小马屁精下风,噼里啪啦,夸张赞美着各种彩虹屁。 雪里卿一个眼神将其叫停。 周贤失笑,恢复正经道:“这下总能问出于莺莺孩子的下落了吧?” 雪里卿摇头:“问清楚了也不见得就是好事。他们敢一口咬定只拐了于莺莺,很可能尾已经收干净了。” 是确认死讯彻底死心,还是用一线希望牵挂一辈子,说不好哪个更残忍。 周贤更乐观些。 “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一语成谶,转机真的出现了。 当初找到买家后,确认病哥儿卖不出去,拐子里的大哥当机立断让小弟抱去深山里直接埋掉,清理干净。 但小弟心贪,舍不得这笔钱,自己偷偷跑去隔壁县找门路。 一通跑下来,被能联系到的同行跟牙行接连拒绝,他没办法准备去山上活埋。途中巧遇一户独居山中的人家,小弟抱着侥幸心态去敲门,称自家日子过不下去没法给孩子看病,若对方不买就只能死了丢掉。 夭折婴儿不入土的。 那家人见自己不收孩子八成是死,便花半两银子买下,若活下来就当是给自家儿子养个童养夫郎了。 贪婪生罪孽,贪婪又留生机。 得知消息后,程雨流派捕头带着大夫去找,真把孩子带了回来。 接受完捕头问话,于莺莺一直眼巴巴在县衙门口等,一口气提着不敢松。直到傍晚捕头带着孩子和买孩子的那户人家回来,她跑上去完全看清孩子的模样,确认他安康,才终于闭上眼睛,静静留下安心的泪。 母子重逢,总算有个好事了。 因那户人不知孩子是拐来的,不算买卖同罪,只需作为证人上堂指认拐子便没事了。 这是对衙门办案而言的。 对于莺莺而言,这家人不仅在关键时刻买下孩子,另其免于活埋,更认真治好了小哥儿的病。她万分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承诺事后会归还他们给孩子花的钱并备一份厚礼,再登门道谢。 两个拐子为了减刑,交代了许多他们经手拐卖过的女子孩子以及其他同行的下落,后续县衙还有得忙。 但这个案子不会耽误多久。 犯人认罪,证据清晰,梳理好后程雨流很快便能开堂案审定刑,联系蜻州那边将于莺莺跟孩子送归。至于母子二人留在泽鹿县期间,程雨流也安排了她们去育婴堂暂住。 那里如今雪里卿罩着呢,可靠!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雪里卿见这里一切都井井有条,没自己的事了,这会儿回家后半程定然要走段夜路,便准备跟周贤和旬丫儿在城里找家客栈开两间房住下。 他们正要上马车,被于莺莺叫住。 于莺莺一是为感谢,二是询问另一位恩人的下落:“我听知县大人说,最初是我被卖的那个村里一位夫郎找二位求助,我们母子才得以被救,我想去感谢他。” 雪里卿道:“他本就是村里一户人家买的夫郎,恐怕不方便。” 于莺莺闻言怔了下。 看出她的想法,周贤在旁叹了口气解释:“他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的,官府也没法管。” 于莺莺抿唇,点点头。 可是,若没有最初那位夫郎,这一切的解救都不存在。于莺莺还是希望能见一见对方,记住这个大恩人。 “只远远看一眼也行。” 望着女子眼中的赤诚感恩,雪里卿最终点头答应:“明日若县衙无事,我带你去。” 于莺莺惊喜道谢。 * 客栈开好房,天已经黑了。 安顿好隔壁独自住的旬丫儿后,雪里卿回房先洗漱,出来时见周贤居然在铺床单被套枕巾,惊奇道:“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周贤抬头,眨眨眼笑道:“马车常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吧?” 雪里卿点头。 他是没想到自己经常乘坐的马车厢里还塞了这些东西,还挺细致,方便应对意外行程。 铺好床,周贤拍拍被子道:“这是放晴后新换的,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香。你先睡,我去洗澡。” 雪里卿轻嗯。 不出意外地,周贤收拾完回来,就看见雪里卿躺在床里面,睁眼盯着床顶思索。他吹了灯,躺上床把夫郎揽进怀里拍了拍背,轻声道:“别想了,那小亭儿不就峰回路转回来了吗?说不定后面都是好事。” “又累了一天,睡吧。” 雪里卿闭上眼睛,偏头朝他怀里靠了靠,静静睡着了。 黑夜轻轻地在睡梦中流逝。 次日,他们依照约定去育婴堂接上于莺莺,前往后河村。 前两次周贤都是在去田里干活的路上遇见杜夫郎的,今天靠近村子,路上和他家田地里都不见他人影。 周贤道:“他平日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家里干活。上次跟他家傻儿子闹得很不愉快,我和旬丫儿再去找他出来不太合适,这样吧,我去找个小孩贿赂一下帮忙带个信。” 说着,他把马车停到一颗杨树阴底下:“你们在这等我会儿,行吧?” 这位置处于乡道上,距离后河村仅四五十丈,掀开车厢窗帘就能看见村子里的动静。 雪里卿点头答应。 等周贤走了,于莺莺抱着熟睡的婴儿,目露同情:“杜夫郎还生了个傻儿子?” 雪里卿扬眉:“差不多吧。” 片刻后,没等到周贤回来,反而是村子那边吵吵嚷嚷的,有不少村民往后排赶去。 雪里卿直觉不对,嘱咐旬丫儿和于莺莺待在马车里不要出去,他跳下马车快步朝村里去。 杜夫郎家在进村第五排,左数第八户。 雪里卿赶到时,他家门口一层又一层围满了人。这些村民们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苍蝇似的嗡嗡说着什么,靠近时还听见几句作孽抱怨和活该一类。 他拨开人群,看向院子。 周贤正在里面跟一群男人打架,旁边杜夫郎躺在地上,浑身抽搐,正是中风之兆。 第225章 周贤原本是想在后河村周围,找个小孩贿赂一下,让他去把杜夫郎喊到田里溜一圈,既满足了于莹莹想见一眼恩人的心,也能帮她转达谢意。 谁知好不容易看见个坐在水渠边玩的小孩,走过去一问,竟听对方说杜夫郎犯了错,正在被村长问责。 四五岁的小哥儿皱着脸道:“里面在打人,爹爹阿娘都在,我害怕,不敢看。” “不怕,请你吃糖。” 周贤掏出糖安慰了下小孩,而后立即赶往村里。 昨日官府抓走村里那对兄弟,解救于莺莺,轰动了后河村。 那对兄弟的双亲已死,但七大伯八大舅等亲戚众多,还有个叔爷村长,全是本村人。昨日他们聚在一起合计怎么捞人时,疑惑这事是怎么漏出去的,最后还是把疑心放到近几日忽然去跟外村人联系的杜夫郎家。 说什么看病,那毛病这么多年没动静,怎么就忽然要去瞧了?还专找这几天去,耽误几天再瞧能死? 加上其外来的身份,更是可疑。 至于证据?那不重要。 捞人需要银子,能去别家抢何必自家出?他们立即找到叔爷村长,全家冲去了杜夫郎家找说法。 周贤赶到时,便看见一群男人在院子里围成圈,让家里的妇人夫郎群殴杜夫郎,口中脏污不堪。 第253章 杜夫郎的男人正对一个老头低头陪笑,杜夫郎的儿子抱臂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自己的阿爹被打,还不耐烦地咒骂着。 “赔完这笔钱你让我儿子出生后喝西北风吗?看病看病,你一天吃的比谁都多,能有什么病?我爹说的对,你就是偷懒瞎说……别人的阿爹阿娘都是给钱帮衬,你一天天的净会惹麻烦,拖我后腿。” “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周贤闻言,低骂一声,直接冲上去一拳给他脑袋打歪。 因这一动作,围在院子里的男人下意识一拥而上,跟周贤打起来。周围的妇人夫郎见此直接将其当杜夫郎的姘头骂,一边羞辱一边打。 地上的杜夫郎蜷缩着,脑袋懵懵,早就顾不上谁来帮自己谁在打自己,脑子里反复都是儿子那句话。 ——还不如死了算了。 当初他为了肚子里无辜的孩子,选择忍气吞声留下来过日子,每日起早贪黑干活,给儿子留新粮自己吃黑面,一心期待着儿子孙儿能好。 换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 是失望吗?是悲痛吗?是不忿吗?是愤怒吗?杜夫郎不知道当下自己是何感受,他只觉得血气上涌,忽然脑袋麻麻的,眼前由模糊到漆黑。 他很快失去意识。 地上的夫郎忽然昏倒。 沾满灰泥脚印的身体不断抽搐。 打人的那些女人夫郎被吓到,不知谁惊叫一声喊着中邪了中邪了,所有人一哄而散跑开。 雪里卿抵达时,便是这番景象。 听见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惊骇着,却无动于衷,还有人仍兴奋编排说周贤是杜夫郎外头的年轻姘头,雪里卿冷眸扫他一眼。 那男人下意识闭上嘴巴。 雪里卿冷哼。 在这种一致对外的穷乡僻壤,凭雪里卿和周贤两个外人,想直接把杜夫郎带走很难,能用的只有足够强大、足够让他们不敢反抗的威慑。 雪里卿迈步走到院中,从袖中拿出程雨流的令牌冷道:“县衙办案,妨碍者杀勿论。” 这是审完拐卖犯后,程雨流硬赖着塞给雪里卿的,说是认下这个师爷就不能赖账,以后还要多仰仗了。 雪里卿觉得在知县这挂个谋士的名也没所谓,又不是哪个皇子哪个将军家的,牵扯不深,便没再推脱,没想到转天就有了用处。 衙差认识令牌,乡下可不认。 院子里被奉承的村长老头冷哼,颇为威严道:“哪来的小哥儿,竟敢到我们后河村猖狂?!” 雪里卿淡道:“姓雪,名里卿。” 此名在泽鹿县是真好使,一出口,现场直接鸦雀无声。 若说去年五月前,雪里卿这个名字只意味着“员外家那个貌美又疯癫的哥儿”,现如今便是有钱有势、连官大人们都得巴结的不可得罪之人。 他说代表县衙,便是真县衙。 他说能杀,便真能杀。 何况雪里卿一身红衣站在院中,冰肌玉骨,通身气度,还真不是随便拉个人都能假扮的。 伴随着周围村民被震慑住,周贤也把最后一人撂倒。 他抬头跟雪里卿对视一眼,踹了脚下面的傻逼儿子,凶道:“还不赶紧去来,送你阿爹去看病?再不动,治你不孝之罪送去流放。” 儿子一听,顾不上鼻青脸肿和浑身酸痛,连忙爬起来去准备板车。 人群终于无声动起来。 有些人见势不妙,赶忙溜回家躲起来,生怕被倒霉牵连。跟杜夫郎平日走得近的妇人夫郎犹豫片刻,大都因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被收拾而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壮着胆子上前帮忙抬人。 雪里卿定定站在院子中央,冷眸望着对面的村长老头。 村长被盯得大夏天出冷汗。 “雪大人……”他陪笑着上前,想讨好讨好关系。 雪里卿打断:“我记住你了。” 村长顿时僵在原地。 不消片刻,雪里卿和周贤两人,从上百名村民中将杜夫郎带走。来到村外乡道,他们将其抬到更快更稳的马车厢里,把傻逼儿子拎上车前板,快马往县城赶去。 中风,不是乡间草郎中能看的。 必须去找马之荣。 三十余里路,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便进城,抵达元康医馆。 医馆立即陷入忙碌。 杜夫郎这场中风是持续性的,马之荣下药推拿施针都用了一遍,才让他清醒过来。虽因嘴歪眼斜说话含糊不清,但还能交流。 杜夫郎开口第一句问雪里卿。 “我还能活吗?” 雪里卿抿唇没法回答,旁边的马之荣叹息告知:“若在早几年刚有兆头的时候,甚至再早两天来,我都有办法帮你缓解。如今你犯的风症太重,老夫只能尽力。” 这话跟无力回天也差不离了。 杜夫郎因中风而歪斜的眼眸里十分平静,没有对死亡的半点恐惧。他歪歪身子,望向床边抱着孩子眼眶通红的于莺莺,认出了她。 “孩子回来了?” 于莺莺立即凑上前,把怀里的婴儿递上前给他看,哎声道:“县老爷帮我找回来了,你看,好好的。我们母子二人最要感谢的就是你,大恩大德,老天爷会保佑你没事的……” 说着,她的眼泪啪嗒落下。 于莺莺哽咽:“对不起,要不是我们,你也不会遭遇这些。” “不怪你,是我有病,早晚有这一天。”杜夫郎说话费劲,停下歇了歇才继续道,“我当不起你感恩,我那天临阵跑了,是雪夫郎他们找来……” 于莺莺摇头:“没有你,没人会知道这件事,更不可能有人来救我们,你就是我们的恩人。你放心,日后你若落下病根,我带你回蜻州当亲阿爹照顾,给你养老送终!” 杜夫郎忽然眼神怔了怔。 “你是……蜻州的?” 于莺莺点头:“嗯,我本是蜻州城人士,嫁去从属的长明县,娘家和夫家都做蜡烛生意的商贾。” 杜夫郎眨眨眼:“我也是。” “我家也在长明县,村旁就是一片白蜡树,家里一年到头就指望养几颗树的蜡虫补贴家用1。” 于莺莺:“我带你回家?” 杜夫郎盯着头顶的屋梁无声默了会儿。摇摇头。 他长呼一口气,说话声比方才清晰顺畅许多:“被卖时我便没了娘家,被买时我注定没有夫家,今日,我才看明白,我这种人也没子孙后代可言,我没家可回啦。” 被周贤压着蹲在门口的傻逼儿子闻言,蹭得站起来,嗤了声,又歪着脑袋蹲回墙角。 不认他了? 不认他更好,残了废了刚巧不用他来养,反正旁边有个上赶着当闺女养老奉病的在,看到时候谁给他摔盆。 周贤听见,一巴掌呼他脑门上。 “你嗤什么嗤。” 儿子撅着嘴不敢吭声。 这里的动静小,被人围住的病榻前听不见,杜夫郎还在继续说:“我算是看清了,这人呐,一旦被当成畜生用钱买卖过,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人,我是假的。” “雪夫郎,周郎君,还有这位周家姑娘,让你们为难我很抱歉。” “到如今这般境地,是我活该,但我不后悔。对不起,这次我是真想犯一次懒,不想继续凑合过,也不想收拾身上这堆烂摊子。” “我想走了。” “感谢你们,让我在命将绝时还能感受一把当真人的感觉。”他用中风抽僵的胳膊,轻轻点了两下于莺莺,歪斜的嘴角牵起一抹笑。 “能在最后帮到你,我很骄傲。” 话音落下,杜夫郎闭上眼睛,真的如他所愿离开了。 于莺莺失声痛哭。 察觉动静走到床前的儿子,望着床上尚温的尸体,木愣愣转头对周贤说了句:“我没真想他死。” 周贤面无表情,回了六个字。 “他死了,病死的。” 儿子回想自己说过的话,腿软跌坐在地,一片茫然的脑子里半晌又才说出第二句。 “我会被流放吗?” 周贤和雪里卿还没动作,于莺莺抱着孩子,哭着甩手狠狠给他一巴掌,指向房门口。 “他最该后悔的是没生个人!” “滚!”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杜夫郎的病设定是高血压,长期没能控制,血管硬化脆弱,最后情绪激动导致脑出血中风,古代基本没法治。 注1:白蜡树上放养白蜡虫,虫子可以分泌白色蜡质,可以采收制作蜡烛、家具等,是中国特有的。 第226章 杜夫郎的儿子被打了一巴掌,双手捂脸望着周围的人,忽然清醒。 此事雪里卿绝不会善了,他得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往外逃。天大地大,总有他的容身之所! 想通这个后,他立即用上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窜出病室,穿过小院,进入前舍医馆。 眼看着周贤没追上来,离开的大门就在眼前—— 第254章 噗通一声闷响。 旁边负责看店的姜云,眼疾手快将其一脚踹翻,顺势反剪在地。 方才众人送杜夫郎来时很急,立即将人抬去诊室诊治,并未向其他人仔细说明情况。不过姜云上午注意到,这个人是被周贤凶巴巴踹进医馆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在山崖跟着武师傅练那么久,花拳绣腿还是有的。这若是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有什么脸面对主家? “别动。” 姜云拿住挣扎的人,去找雪里卿询问如何处置。他回身走进院子,刚巧遇上出门的念念。 想到雪里卿和周贤前几日跟自己提的相看,姜云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朝姑娘点点头,以示礼貌。 念念眨眨眼,呲溜钻回房间。 姜云默了默,继续押人去里面那间房门口禀告:“少爷,我抓到个人,如何处置?” 雪里卿缓步出来,见此吩咐:“松开。” 姜云依言放手。 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杜夫郎的儿子不敢跑了。他眼珠子一转,噗通跪地,朝没被打的另一边脸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痛哭流涕求情:“前几日是我不该说您是病秧子,揣测您害我阿爹,您是大善人是救世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阿爹唯一的孩子啊,求求您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雪里卿扫了眼地上吃得五大三粗的青壮,扬眉反问:“孩子?” 儿子猛猛点头。 雪里卿:“杜夫郎死前遗言无子无孙,你确定还要当他的孩儿?” 儿子立即指向屋里反驳:“那都是气话,阿爹常说我是他唯一的指望,他怎可能不认我!” 雪里卿自上而下垂眸望着他,淡淡道:“如你所愿,我会把你当作杜夫郎的孩子对待。” 杜夫郎的儿子松了口气,心中庆幸自己随爹爹,机灵,否则可真要毁在这儿了。 危机解除,他嘶声揉揉被打得火辣辣疼的两颊,起身掸掸裤腿,扭头刚要走人,耳畔忽然响起雪里卿的命令。 “姜云,送他去县衙大牢先住几日。” “是。” 姜云抬脚将人又踹回地上。 再次被拿下的男人不住挣扎,愤怒质问:“你不是说放过我吗,为何出尔反尔?!” “当然是你自找的。” 这时,周贤从里面走出来,抱臂倚着门框,嘲讽道:“我家卿卿本是要放你走的,奈何你死不要脸,哭着求着让非要让十八岁的里卿把你这个二十岁的男人当孩子看。卿卿心慈手软,自当如你所愿。” 嘲讽完,他还要再杀人诛心,笑眯眯建议道:“要不你再降一辈,当大孙子。大家对孙子都更宽容,说不定真好使呢?” “你说是吧,卿卿?” 雪里卿淡漠注视着下方那张掺杂着恼怒与惊恐的脸,冷声道:“为人子,贪财好利,不忠不孝,不仅伙同他人殴打辱骂自己的阿爹,致其丧命,此事不想着给他戴孝敛尸,处理后事,竟一心丢下他的尸首欲逃跑脱罪?律法有更合适的法子对待你。” 周贤弯下腰,漆黑的眼眸盯着对方慌乱的眼睛,笑道:“别想着流放不流放了。按大绥律法,忤逆不孝严重者绞刑,你能如愿下去继续当好儿子喽,大孝子。” 听见这句,儿子彻底崩溃。 在被姜云拉扯这往外去时,他扭身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卑鄙小人,道貌岸然!雪里卿,你不也害死亲爹,凭什么呜呜呜——” 姜云连忙捂住他的嘴。 周贤沉眸,大步过去,抬手用力劈在对方侧颈,挣扎的人顿时两腿一登昏过去。 他示意姜云:“找根绳绑上,让衙门自己来抓。” 姜云立即去找。 周贤踩着昏倒的人,回头望向雪里卿。看出他眸中的关心,雪里卿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一些蠢话还不至于动摇他。 这边处理好杜夫郎的儿子,重新回去,于莺莺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她向雪里卿请求:“杜夫郎家里不可靠,恳请雪夫郎借我些钱为他买棺下葬,日后我定会还上。” 不必她开口,雪里卿也会处理,不过关于安葬他另有想法。 雪里卿道:“蜻州长明县,虽已不是杜夫郎的家,却仍是他的故乡,离去多年应是思念的。于莺莺,你可愿带他魂归故里?” 于莺莺愣了愣:“带得走么?” 在家从父,嫁人从夫。杜夫郎嫁在后河村,便生是那家人死是那家鬼,就算对方不乐意安葬,也绝不会让别人轻易把自家夫郎的尸首带走的。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雪里卿笃定:“当然。固然杜夫郎身有疾,但没他们围打辱骂,今日也不会犯病去世。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们包庇亲人拐卖,能因亲亲得相首匿逃开追责,今日为拐卖犯报复杀人却法理难容,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 于莺莺了然,目露坚定:“这状我去告!然后带杜夫郎回乡安魂,报他再生之恩。” 雪里卿轻拍了拍她的肩。 虽已有孩子,于莺莺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段时间经历千里被拐、孩子丢失,寻常人早承受不住了。她却能在困境中保持冷静,被捕头找到后主动配合留下,如今更知恩图报,如此真挚对待杜夫郎,从不畏事。 即使雪里卿识人众多,亦欣赏之。 此状他本欲亲自状告,帮这群人在泽鹿县出个大名,既然于莺莺提出,便成全她的报恩之心。 事情定下,于莺莺缓缓落座在杜夫郎的床榻边,一边摇晃轻哄着怀里啼哭的婴儿,视线不由落在旁边双眸紧闭的尸首上,透着几分深思。 杜夫郎成为这场拐卖事件中最后的受害者,但律法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掳掠良家女子孩童买卖案、案犯亲属勒索围殴同村证人致死案,因是同一事件前后因果牵连,证人多有重合,程雨流将两案一同开堂审理。 过程涉及被拐女子清誉,案审不作公开,并未如之前雪里卿状告时那般放百姓进县衙大堂旁观。 案件证据确凿,审得也很快。 拐卖案不必多说,死刑是必然。两个拐卖犯主动交代了许多其他拐子的消息,包括两个官府正在通缉的要犯,免车裂极刑,改为绞刑,留了个全尸。 买卖同罪,买家兄弟同绞刑。 后河村斗殴致死案中,村长为维护上一案中的拐卖案犯,携宗族近亲上门报复证人杜柳,对其围殴辱骂,致其气急中风不治身亡。 虽死者本身有疾,但犯人们明知其病仍出手围殴,方才致人病情加重中风身亡,行径恶劣,故仍以斗殴致死罪论处,一众寻衅者依行为轻重处以流放、徒刑或杖刑。 这期间死者的夫君与儿子儿媳不仅袖手旁观,更对死者斥责咒骂、出言不逊,是为帮凶。死者夫君白杖八十以示惩戒,儿子儿媳忤逆不孝十恶难赦,判绞刑。 杖、徒者立即执行,流放及绞刑,上报府城待批审。 …… 结案后,现场忙碌而混乱,堂前行刑的广场上,满是被押着排队打板子的犯人与哭冤求饶。 于莺莺快步追上绕行侧廊正欲离开的周贤和雪里卿,轻道:“雪夫郎,我能同你聊聊么?” 雪里卿颔首。 当前的县衙不适合谈心,他们直接去了于莺莺暂时落脚的育婴堂。 见到财主莅临,堂里吃饱好几天的堂主喜气洋洋热烈欢迎,将其请去厅堂看茶招待。周贤抱走了小亭儿,同时以看看育婴堂如今情况为由支走过分热情的堂主,留他们两人单独谈。 雪里卿问:“想聊什么?” 于莺莺抿了抿唇,认真问:“雪夫郎,若我回来,能否同堂主一样留在育婴堂做工?” 雪里卿:“此事,你该问堂主或县衙。” 于莺莺:“堂主说有奶才是娘,她现在唯您马首是瞻,知县大人也说育婴堂如今归您管。” 雪里卿:“……” 他静静注视女子几秒,轻道:“决定好了?” 于莺莺点头:“我会和离。” 身为被拐当事人,雪里卿之前担心的事,她自然也为自己思虑过。 此次回家,夫君与家人会如何看待她?怜爱还是嫌弃,信任或质疑?自己可还有容身之所? 这问题在她脑袋里转了又转。 新婚两年,于莺莺与夫君之间相处和谐,举案齐眉,夫君待她不吝爱慕之语,是他人眼中艳羡的对象。这情况看似不错,但,她亦足够了解自己夫君的本性。 这男人,爱慕蠢洁。 非她错言,正是蠢洁,她自个儿造的词,既要愚蠢又要贞洁之意。对方虽常夸赞于莹莹聪明,事后却总有意无意拿出无才便是德的论调来。 这男人,还小肚鸡肠爱装大度。 明明心底十分介怀,还要碍于面子硬着头皮假作大度,不出几日私下便要悔青肠子。日后争执时,还会冷不丁翻旧账表达不满。 第255章 两相叠加,她被拐后,不清不楚地归家,即使有官差作证她的清白,又有几人能信? 到时会有怎样的冷嘲热讽? 于莺莺既期待回家,夫君能如从前那般,用爱意安抚她这段时日强忍的惊恐与伤疤,心有归宿,又会感到心灰意冷,认为自己终会被唾弃,将在不贞的谴责中成为深闺怨妇,了此余生。 此事,她很快便想通了。 于莹莹是商贾家庶女,爹爹生财有道亦好色成性,她自幼早见惯了男子喜新厌旧、妻妾成群、还挑刺妻妾为自己找借口的行径,说什么爱慕情深,天长地久,她本就不信。 即使现下不弃,日后亦无保障,何必给对方添个不忠后反来指摘自己的借口呢? 话再说回来,无论她的夫君如何待她,于莹莹心中早已落下怀疑对方的种子,或许夫君未先情变,反而是她因此多疑敏感,逼疯他人与自己。 镜已生裂,何必再补? 不如回去后直接自请下堂,全了双方体面。 于莹莹是个有主见的人,她期待夫妻情爱但不贪恋,唯一的软肋,是她那不满百日的亲生骨肉。 她的夫家与母家都一样,重男儿子嗣,轻忽女子哥儿,只当是个联姻获利的筹码。若是和离,亭儿一个哥儿留在夫家,没有娘亲与外祖家庇护,日子会如何? 于莹莹根本不敢往坏处想。 尤其在从堂主口中听说了雪里卿从前的遭遇后,她更心痛。 于莹莹有多爱护自己的骨肉,在查办拐卖案中足以见得。正因如此,她虽理清了对夫君的感情,心中的天平依然在是否和离之间摇摆。 直到她见证杜夫郎之死,又听雪里卿轻而易举说出违逆规矩的计划,于莹莹忽然醒悟。 孩子留下,可能被欺负。 孩子和她都留下,孩子若同她一条心很可能一起受气,孩子若不同她一条心,杜夫郎便是她的下场。 那她为何不能带孩子一起走? 排列组合之后,于莹莹脑子那叫一个敞亮啊,迅速做出后续计划。 “女子哥儿二十岁前需嫁人,和离后我还有两年时限,我先带着亭儿过日子,到时候给他找个窝囊又没孩子的后爹,我掌家,到时候我哪个孩子都不会受委屈,岂不更好?” 雪里卿闻言失笑,点头认可,并递出橄榄枝:“是个好法子。和离后你若还愿意来泽鹿县,不必担忧生计,我请你做育婴堂副堂主,毛线坊与织云阁亦随你挑。” “这不是怜悯,而是欣赏。” 于莹莹跟着弯起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于莹莹:去父留子,我悟了[撒花] 第227章 结案后,程雨流安排了两位衙差送于莺莺与亭儿回归原籍,隔日启程。雪里卿做了打点,雇人运送杜柳的棺椁与之同行回蜻州。 清晨熹微,城外送行。 雪里卿,周贤,旬丫儿,还有近几日在育婴堂内与于莺莺交好的堂主和念念都来了。 于莺莺自我调侃:“我也算是在泽鹿县有点人脉了,此行颇有收获。” 堂主上前抱抱她,呜呜哽咽。 “菩萨保佑,一帆风顺。” 于莺莺笑着迎上去安慰,随后依次同大家告别。走到雪里卿面前时,她示意怀里的婴儿,压低嗓音轻道:“我会尽力争取的。” 那个打算,除了雪里卿,于莺莺谁也没提。她一个嫁出去的庶女,母家是靠不上的,办事困难,成了自然与大家重逢,没成也不惹人空挂心。 雪里卿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于莺莺不解,但仍听话探头,侧着耳朵认真听。 随着雪里卿启唇,她的眼睛越听越亮。听完于莺莺从雪里卿手中接过一张纸,惊喜点头:“我觉得可行!多谢雪夫郎。” 雪里卿叮嘱:“若要过来,最好赶在明年八月前。” 于莺莺认真颔首。 夏日晨风里,双方挥手作别。 目送棺椁与马车渐行渐远,周贤凑过来酸溜溜道:“神神秘秘,背着我跟别人交换什么小纸条呢?” 雪里卿:“程司竹的药方。” “就那张一副二两银子死贵死贵的药方?”周贤疑惑,“给她干什么,拿回去吓唬人吗?” 雪里卿理所当然点头。 亲情有深亦有浅,一张药方能令兄弟为了对方义无反顾牺牲自己,亦足以让家人放弃。 于莺莺口中的夫家,家资同从前的雪家差不多,一年七八百两拿得出,却几乎是家中全部收入,一个轻忽女孩哥儿的人家绝不会愿意承担。于莺莺到时按他的叮嘱去做,会更有把握能得偿所愿,带走孩子。 能帮的都帮了,结果如何,全看她自己。 …… 车马已远,送行人亦该归去。 雪里卿准备叫旬丫儿上马车,转身对上一双兔子眼,面对离去的马车她竟哭得比谁都凶。 雪里卿抬手帮她顺顺背。 旬丫儿转头望着他,眼里包着泪,瘪着嘴委屈唤道:“阿哥……” 雪里卿:“先上车吧。” 旬丫儿乖巧点头。 同念念与堂主告别后,兄妹三人走到马车前。雪里卿低声同周贤说了两句后,带旬丫儿钻进车厢,周贤随后侧坐上前板,问了声可有坐稳,得到回应后便驱马朝县城西北方向前进。 车厢内,雪里卿递去手帕。 旬丫儿抽抽搭搭接过,擦拭脸颊遍布的泪水。 雪里卿道:“带你去见个人。” 旬丫儿抬眸,闷声问:“阿哥带我见何人?” “你阿爹。”雪里卿道,“时隔一年,也该带你去瞧瞧他的近况。” 见证过杜夫郎之死后,旬丫儿一直郁郁寡欢,连程雨流那般粗心之人,偶然瞧见都问了句她是不是吓着了,雪里卿当然不会不知。 他也大致推测得出她的想法。 一来,旬丫儿在自责当初跟周贤一起去寻杜夫郎时,跟他儿子吵架,错失时机导致对方未能及时医治,觉得是自己的过失。二则是杜夫郎的经历勾起了她关于阿爹吴河的记忆,心绪乱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只过去一年,旬丫儿却已成长许多,这期间也更懂得了世间女子哥儿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 这几日,旬丫儿回忆与阿爹相处的最后一天,心中总在反思。 当初,在那间昏暗狭窄的小屋里,她对上吊求死的阿爹那样连番质问,是否太苛刻太过分?她是不是同杜夫郎的儿子一样,也是逼迫阿爹的坏人、是拖累阿爹的帮凶? 旬丫儿心里没着落得不安。 此时听雪里卿说见阿爹,她先是愣怔,而后抿唇,垂着眸子轻问:“他还好吗?” 雪里卿:“你亲自瞧瞧便是。” 见旬丫儿面露犹豫,他道:“若是担心打扰到他的生活,咱们便只远远瞧一眼,谁也不知道。” 旬丫儿颔首。 吴河改嫁的地方在泽鹿县西北,也是个山脚下的村庄,此地日子一看就比南边平原穷苦许多,旁边山坡上还有新开垦的梯田。 他们来得正巧,恰逢吴河的男人急急忙忙请郎中进家门。 旬丫儿担忧:“阿爹病了?” 周贤坐在车厢外道:“今年夏汛期后生病的人本就多,说不定是家里其他老人或孩子。待会儿等人出来,我去问问郎中,别多想。” 旬丫儿:“谢谢二哥哥。” 周贤失笑:“跟我说什么谢。” 没过多久,郎中走出门,面带笑容同那家男人拱拱手后独自离开。见时机正好,周贤跟上去攀谈。 “老伯是此村的郎中?瞧着是有喜事啊。” 老郎中指了指没走远的门户,笑呵呵道:“那家的后生,早先的夫郎去山上挖野菜,倒霉遇见山猪给拱死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后来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一直没娶,去年官府才给介绍个继夫郎。本说吴夫郎怀不上孩子,大家都以为他要绝后了,没想到今日喊我过去,竟把出喜脉来了。” 周贤:“那的确是喜事。” “可不是嘛。”说着老郎中看他一眼,反应过来问,“你瞧着面生,不是附近的吧?” 周贤半真半假编道:“我是咱县南边的,来附近走亲戚,途径此地找不清路,想跟您问问。” 老郎中:“县南?哪里?” “宝山村。” “哎呦,你那地方厉害,听说有个可俊可俊的县城哥儿嫁过去了,你认识不?我看你这后生长得也挺好,我们村有不少好看贤惠的女子哥儿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 周贤连忙摆手:“这可不兴巧,我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 “当然,我夫郎可俊了。” “能多俊?” 周贤翘起尾巴嘚瑟:“跟你说的那个可俊可俊的县城哥儿差不多吧。” 老郎中顿时噫了声,撇撇嘴:“你这个后生,穿二尺棉布,还真让你吹上了。人家那是俊到府城公子都排着队求娶的,有那般模样的姑娘哥儿谁家不是送上高枝当凤凰,长得俊眼还瞎的哥儿一个县能出两个?” 第256章 周贤嘶一口气。 这小老头,怎么还一句骂俩呢? 他得好好理论理论! …… 马车里,雪里卿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撩开窗帘,竟见远处周贤还在那叉着腰跟老郎中叭叭说,状态之投入,简直忘乎所以。 雪里卿冷哼:“还让他聊上了。” 旬丫儿:“要不我去喊?” 雪里卿道不必,亲自钻出车厢,拿起搁在旁边的策鞭一挥,马车轮滚滚向前。 周贤还在跟老郎中你来我往。 摆事实,讲证据,老郎中通通以吹牛论处,顺便还用邻居外甥以前仗着自己样貌不错相看时极其挑剔、如今三十还光棍一个,娶不上媳妇夫郎天天光会在外头吹牛为例,劝诫周贤梦里骗骗自己就得了,日子还是得踏实点过。 周贤简直气笑,撸起袖子刚要继续争辩,忽然见面前的老郎中停嘴,指向他背后夸赞。 “哎呦喂,这个确实俊!” “那也没我家夫郎俊。”周贤下意识回嘴,顺势回头,就见自家马车缓缓停到面前,站在车厢外的雪里卿冷着脸幽幽望来。 周贤立即告状。 “卿卿,我说我夫郎可俊了,他非说我是娶不上夫郎瞎吹牛,你快来帮我打他脸!” 雪里卿冷漠:“再不回来,扫地出门,我让你变成真吹牛。” 周贤讪讪。 虽然被夫郎凶了,但周贤这架赢得彻底,他在老郎中惊讶的目光中,昂首挺胸上了马车。 稍后,周贤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旬丫儿。 旬丫儿顿滞片刻,呼出一口气,轻声呢喃:“阿爹有了新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她有了阿哥和哥哥,阿爹如今也有了安稳生活和新的家人孩子陪伴,日后更不会再因生不出儿子而苦恼。 无论当初她的话是否太重,他们互相失去,但一切都在向好。 她是该彻底放下了。 旬丫儿轻扯了下雪里卿的袖摆:“阿哥,我们回家吧。” 雪里卿轻嗯,顺势没好气拍掉周贤小心翼翼摸索过来的手,侧眸道:“周车夫,还不去赶你的车?” 周贤失笑:“得嘞。” 去这村子的路又远又难走,马车颠簸到县城,已经天黑,他们索性又在城中留宿一晚。 直到在客栈床上躺下,周贤还在忙着低声哄夫郎。 “那老头不讲武德,开始说得好好的,扭头就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成亲了,夫郎可俊可俊了,他非说你眼瞎才看上我,我顿时就不服了。他说我就算了,卿卿的眼光不容质疑呀!” 雪里卿轻哼。 “别哼别哼,我错了,不该晾着你们那么久。” 周贤给气呼呼的夫郎顺背。 顺着顺着,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他低头啄吻了下雪里卿的嘴角,笑眯眯哄道:“小雪少爷,今晚车夫伺候您,给您赔罪,好不好?” 雪里卿抵住压下来的男人,低声强调:“这是客栈。” 周贤:“那你小声点儿。” 雪里卿羞恼,用力掐了把他腰。 周贤深受鼓励,今夜格外努力,一早醒来还要问小雪少爷对车夫昨晚的赔罪满不满意。 雪里卿蒙住脑袋,不想理他。 周贤好笑得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道:“太阳晒屁股了宝贝,该起床了,不是说今天还要去当媒人呢吗?” 雪里卿缓缓坐起身。 先前太忙,耽搁那么久,还一直没来得及跟念念提相看的事呢,今日在县城得处理了。 第228章 “不不不。” 一听雪里卿说出姜云的名字,念念下意识三连摇头,甚是害怕地钻进堂主的背后。 见她如此反应,雪里卿疑问:“他欺负你了?” 念念摇头否认。 这事堂主知道,替她解释:“前几天在元康医馆,念念不小心撞见那位姜云小哥帮你们抓人,回来跟我说那一脚能把她腰踹断,太吓人了。最近在医馆遇见她都低头绕道走,看都不敢看,更别提相看了。” 雪里卿无奈。 念念本就因那位阿哥遭家暴身亡而畏怕,姜云偏偏展示武力。 看来是有缘无分了。 答应给念念再寻摸其他人选,让她带旬丫儿去附近玩玩,雪里卿继续跟堂主商讨育婴堂事宜。 拐卖案了,程雨流一口气没歇,转头又投入到育婴堂贪腐的清算中。目前虽尚未有结果,不过因县丞失查之责在先,育婴堂主官已交由程雨流暂任,他则将其转给了雪里卿管理。 刚好,雪里卿也有些想法,便趁这期间给育婴堂整改好。 最首要的自然是居住环境。 育婴堂这个小院太小了,人最多的哥儿房,一张通铺要十个孩子挤,送来的两只奶羊都没地方养,更不要说明年冬天寒灾开启,受难孤儿突然增多,根本无从收容。 虽到时会设立灾棚,但那更多是用于普通流民,无人照看的孤儿还是送到育婴堂专门照看更妥当。 因此,雪里卿预备筹措善款,去城外三和山附近划一片地,再盖一座新善堂。那边临靠三和庙,周围有许多奉行乐善好施的佛教信徒,距县城也近,各方面都较为合适。 堂主闻言忙问:“雪夫郎是要将育婴堂搬去城外?” “不是搬,是增。” 雪里卿道:“育婴堂设立于此处多年,百姓遇见孤儿惯往这里送,你家也在这,应当也不便随之搬动吧?” 堂主点点头,叹道:“为了做这个堂主,家中夫君孩子为我付出许多,公婆亦早有不满。若是搬离,我……恐怕只能请辞了。” 别处的育婴堂堂主,或许还有些油水,泽鹿县的,不仅没工钱,还得天天往堂内贴补。 她这些年在家也是左右为难。 雪里卿给她吃下定心丸:“等贪腐案结束,程知县会给你一个交代,以后也不会再少任何人工钱。” “日后此处作为主堂,由你坐镇主掌交接县衙、接洽捐助、接收孤儿等事宜,三和山的善堂则是给孩子们设立的专门居所。我会请夫子设学堂,向官府申领官田耕作、建棚舍养鸡鸭牛羊,让孩子们得以教养,让育婴堂尽量自给自足,少依赖外捐。” 堂主望着认真安排的雪里卿,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自脸颊滑落。 没人能懂,读书教养、自给自足这两件事,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这些年她为了口粮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受尽白眼,每月从官府吏使手里低声下气接那二升粮时,她常常反思,难道朝廷设立育婴堂,把散落在各处的孤儿收集到一处,就是让他们聚起来当没有教养只会讨饭的小乞丐么?这究竟有何意义? 雪里卿的安排,让她好像看见了心目中育婴堂该有的模样。 堂主双手合十,真诚告愿:“皇天后土,诸天神佛在上,都会保佑雪少爷与您的家人长命万安,福泽绵延。” 这话说得恰合雪里卿心意。 他颔首:“承您吉言。” 堂主笃定:“定会的。” 何武携五千两前往江南购粮,雨季初归来,带回余银七百多两,如今雪里卿手中的钱宽裕了些,盖个善堂绰绰有余。但育婴堂属官府,而非雪里卿的私人善堂,决策需考虑更多。 这为民为善的功劳,也不能叫他一个人全占了。 雪里卿安排道:“你整理一份本县捐助过育婴堂的乡绅富商名单出来,以我的名义递请帖,邀来议事,时间定在本月底。” 堂主搓搓手指,尴尬笑笑。 “那个……我不识字。” 雪里卿想了想,让周贤把旬丫儿叫过来,安排她协助堂主。 旬丫儿欣然答应。 雪里卿叮嘱:“请帖按高夫子教你的写即可,名单整理成册,单独抄一份给我。另外,姜云近日都会留在医馆打杂,帖子到时让他去送。” 旬丫儿一一记下。 她略微思忖,试探问:“阿哥,这几天我留在这跟念念阿姐住行么?屋里几个小婴儿,堂主忙时,念念阿姐一个人顾不过来,我留下能帮她,也省得马车来来回回送我。” 雪里卿轻笑:“好。” * 回去的路上,周贤迎着风,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赶马走在树荫底,同车里雪里卿感慨。 “我以为你把这事交给旬丫儿,她会忐忑,担心自己做不好什么的,没想到答应得那么干脆,还主动留在县城。真是长大了,跟刚开始那怯生生的模样一点儿都不一样。” 雪里卿道:“你看人不准。” 周贤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丫头看着怯,以前也是个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每次村里有事,忙着四处送消息的总有她一份。 不过嘛…… “总之还是长大了。” 周贤有种老父亲般的欣慰。 马车行在乡间小道上,摇篮似的晃悠着。再说几句话都没得到回应,周贤轻轻掀开门帘,便瞧见雪里卿倚着车厢睡着了,脑袋底下不忘舒舒服服给自己垫了个软垫。 第257章 周贤轻笑,转回身看路,把车赶得更稳了些。 雪里卿意识再清醒时,已经躺在熟悉的家中卧房,窗外染上霞色,鼻间也溢满饭香。 他掀开身上的薄被,走向外室。 周贤正在摆饭菜。 察觉动静,周贤回头,望见雪里卿出来笑吟吟道:“再不起来也要去叫醒你了,饿了吧?快来吃饭,今天的排骨火候特别好。” 雪里卿缓步过去。 午饭吃得不多,此时也饿了,他接过碗筷专心吃饭。 吃完饭,天也快黑了。 几盏烛灯把房间照得亮堂堂。 雪里卿拿了本医书,倚在卧榻上翻阅。收拾完的周贤端着切块的桃子挨着夫郎坐下,时不时给他喂一口,顺便蹭雪里卿的手看书。 晦涩的文言让他眼痛。 周贤提议:“卿卿,这不好看,换一本,我收拾时看见你那堆书里有时行小说四则,看那个吧。” 雪里卿侧眸:“你还挑上了,我拿书是给你看的么?” 周贤喂他一块桃肉,厚着脸皮笑眯眯道:“夫夫一体,什么你的我的。天都快黑了,你不跟我一起看爱情话本,难道是想跟夫君去床上实战?那为夫也很乐意配合。” 说着他低头要解衣带。 想起昨晚在客栈的事,雪里卿瞬间耳红,推开他。 “去拿书。” 周贤歪肩轻笑,起身。 看着他在书架上翻找,雪里卿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那兔肉食肆,怎样了?” 近来事情一件接一件,都没顾得上这件。 周贤应道:“铺面已经找好了,吃食暂定就卖手撕兔一种,等我这两天在家把厨子教好,随时能开业。” 雪里卿:“兔子何处来?” “咱家的呗。” 周贤算道:“最初十对种兔,两窝一共下了一百多只崽,第一窝再过两个月也要长大了,若是全配上,下一次就得两三百只地往上增,等到明年,咱家就被兔子占领了,后山的草也禁不起家里的鸡鸭鹅兔这么吃。反正不卖也得吃掉,留二十对种兔就行。” “还不知道能卖出去几只,开始先用咱家的吧,兔皮刚好还能留下,分开家里人做冬衣毛毯。” 听他这话,雪里卿反问:“对自己的兔肉没信心?” 周贤哼哼嘚瑟:“厨神怎么可能没自信?这食肆保证以后名震四方,皇宫都得上赶着找我上供。” 雪里卿笑,继续看手里的医书。 古代线装本,书脊不标书名,找书要一本本看封面,周贤翻着书架上成摞成摞用瘦金体写的笔记感慨:“平时看你写写画画没感觉,这么一瞧,怎么写了这么多东西?” 雪里卿淡道:“务农畜养,账册医术,还有工坊铺子与县内一些规划,不多。” 周贤:“……” 不知不觉,又揽了那么多活? 终于找到小说集,周贤看也没看便拿回来,抽走雪里卿的医书,把话本塞过去,道:“农事、账册和工坊铺子那些我也能办,以后卿卿都交给我,你还是要再减减负,省省心,能有闲心多看些这种吃脑仁的小说更好。” 雪里卿扬眉,翻开他所谓吃脑仁的小说扫几眼,眉头果然皱起来,不晓得这本书是怎么混进自己书架的。 他把话本塞过去,拿回自己的医书道:“你自己吃脑仁去。” 周贤接住看了看。 过片刻,雪里卿就听他捧着话本子在耳边嘎嘎直乐。 真像脑仁被吃了。 被夫郎用奇怪的视线扫视,周贤直起笑弯的身子,指着话本道:“这作者写得挺不错啊。书生赶考途中与富家哥儿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得知书生有才气却囊中羞涩,哥儿拿私房钱资助书生上京科举。书生皇榜中进士,却被京官家小姐瞧上,他最终选择背弃与哥儿的誓言迎娶官小姐。” 雪里卿蹙眉:“哪里不错?” 不就是个庸俗故事,若叫程雨流听见,能气得骂三条街。 周贤:“听我讲完嘛。” “这书生凭岳家举荐留做京官,但官小姐娇蛮霸道,常与书生争吵,书生想起哥儿,心中愧疚,想着等自己在京中站稳脚跟就回去纳对方入府,好好补偿。” “不久后,同届进士聚会,书生在宴上发现,自己抛弃的哥儿竟成了状元新娶的夫郎。书生寻机质问哥儿为何背弃他们的誓言,哥儿说自己不是背弃是聪明,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不然难道要傻傻被书生这种负心汉骗,何况,二甲进士哪有状元夫郎风光?” “书生道心破碎,失魂落魄,可笑自己用情至深,不料只是对方网里被嫌弃的一条鱼。” “在书生借酒浇愁时,一个巴掌忽然扇在他脸上,一群女子哥儿将其团团围住,眼睛冒火。” “原来书生家贫,赶考路上每到一处都找一家富家哥儿小姐定情,要一份路费,就这么一路骗钱乞讨,舒舒服服来到京城考试。如今,这些情债许多都嫁给了他同届进士。” “书生再抬头看。” “宴上各位进士与娘子夫郎,眼神交接之处,全是相似的恩怨情仇,原来大家都一样。” 讲完这个故事,周贤乐道:“宴会三段一转折,最后扯头互骂的时候写得可好玩了,你看看?” 雪里卿淡定:“不用,见过真的。” 周贤立即支起耳朵:“详说。” 雪里卿回忆道:“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近的,去年程雨流那届,就有个二甲进士的夫郎与一位三甲进士闹过,只因两人位次低,又有程雨流告强抢民男的热闹在前,没那么多人讨论。” 果然,现实比小说更戏剧化。 周贤感慨道:“那这竹林公子还挺有生活,说不定就是灵感源于生活,吃过真瓜。” 雪里卿:“竹林公子?” 周贤点头。 雪里卿勾勾手指,拿过书瞧了眼作者名,目露无奈。 “有点文采,不走正道。” 周贤不赞同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凭本事吃饭,卿卿不能对小说这行太有偏见。” 雪里卿:“知道这是谁吗?” 周贤:“谁啊?” 雪里卿:“程司竹。” 周贤:“……” 周贤看看剧情,又看看那全是马脚的笔名,忍不住失笑:“瞧着像个跟你一样的小正经,没想到是这个路数的,他是真不怕他哥打断他的腿啊。” 第229章 周贤津津有味看完了程司竹写的四篇小说,颇为赏识,次日在家里问了一圈,终于找到这本书的来源。 钟霖读书广泛,县城书肆每每有新书,不论什么都会送来一份,这本小说四则正是雨季后新送来的。前日他归还借阅雪里卿的书,没仔细检查,不小心掺了进去。 钟霖:“抱歉周叔,怪我粗心。” 周贤摆手:“无碍。” 他想了想,笑道:“这本书昨晚我读完很喜欢,你帮我联系书肆,再送十本过来,以后有竹林公子的书,我都照这个数目订。” 小小支持一下孩子的事业。 钟霖望着话本,颔首答应。随后他说了句稍等,转身回屋,过了会儿抱着一摞书回来,递给周贤。 “周叔,这些话本都给你看。” 周贤无奈接住大侄子的孝心,转头回家,立即拉着雪里卿津津有味看起了其他人写的书生小姐还魂记。 “哎呀,男女主相遇了。” “哎呀,男女定情了。” “哎呀,男女主共赴巫山,被翻红浪了。啧啧啧,这个作者写的也很有生活嘛,卿卿,我看得难受……” “难受你就别看。” 被周贤强扣在怀里、连读三本恶俗话本的雪里卿终于忍无可忍,捏住在自己颈窝里乱拱的脸,冷声警告:“再缠着非要我一起看这个,你就滚去西屋自己住,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周贤立马就戒了这狗血小说瘾。 因话本里某些少儿不宜的描述,钟霖受牵连,雪里卿专门去把他的书全部筛查一遍,没收了不少,还勒令以后书籍必须经夫子审查才能进家门。 可谓,手动开启未成年模式。 拍拍肩安慰过被抄家的钟霖后,周贤恢复正经,开始办正事。 在绥朝,从商属下等,不算光彩,愿意做这事的人不多,合作的股东多了以后也闹腾,周贤最后只带了两个有愿意的同村人一起开食肆。 一个是王姓,王有田,比周贤年长几岁,为人沉稳实在。他家是村里有名的三代贫户,受冬日换粮之事的恩惠家里才没饿死人,心中感激,是如今在村里最信服周贤的一批人之一。 另一个周姓本家,名叫周兴,按辈分喊周贤一声叔叔,性格跟李百岁差不多,开朗讨喜但有点缺心眼。 毕竟住在村子里,身上带着氏族关系。见周贤与雪里卿好事总带着王阿奶一家,毛坊都给李三壮管了,周姓族老暗示过周贤好几次提携提携同姓,他便趁此机会挑了个省心好管的年轻人,也算是给氏族一个交代。 第258章 铺面是租的,多空一天,就是亏一天的本钱。这几天得空,周贤便整理出手撕兔的菜谱,教他们制作。 接连两日,家里料香弥漫。 “行,这味道差不多了。卤水是调好的,你们只要照我教的保存,定时补味补香,坏了一定要丢,不确定就带来给我分辨,不准随便糊弄用了,烤制时多注意火候,料要舍得下。” 王有田颔首。 周兴响亮道:“一定办好!” 周贤微笑,指了指桌上做好的几只兔子道:“谁做的谁带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吧。” 周兴乐呵呵道谢,说要回家让这几天一直打击自己的家里人刮目相看,拿上肉匆匆告别。 王有田落后几步,手捏着打满补丁的衣摆,犹豫没动。 周贤看了眼油他面前的兔子,忽然开口:“你等一下。” 王有田立即点头。 周贤转身,从旁边他示范时做的兔子里挑了只,跟油纸里的一只麻辣手撕兔调换:“你家有孩子,这只五香的不辣。你跟周兴数目一样,我不另送,就跟你换一只吧。” 王有田:“我……这不合适,谁家肉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能带我一起做这个生意已经——” 周贤打断道:“王哥,食肆是按付出分股,咱们三人都出钱出力,别说得跟我是个四处送钱的冤大头似的。现在我教菜谱,后面铺子营业可不管的,还得你跟周兴出力,都是合作伙伴,日后铺子盈利肯定流水似的多,相互送几只兔子不算什么。” “你学了两天做的,拿回去给孩子和嫂夫郎尝尝你的手艺吧。” 最终,王有田听劝,同周贤保证会竭尽全力开好食肆,捧着油纸包好的兔肉告辞。 周贤拍拍他的肩。 “日子会好起来的。” 王有田点头,转身离开了宅院。 人都走了,周贤转身撕制剩下几只兔子,准备给家里其他人送去,这时厨房地板上映照出一道人影。 “结束了?” 周贤抬头,望见雪里卿,弯眸嗯了声。他擦干净手,夹起一块肉,走过去喂给他。 雪里卿嚼嚼:“不是你做的。” 周贤扬眉,凑过去连亲夫郎两口,笑道:“这都尝得出,卿卿果然还是那么爱我。” 雪里卿戳开他的恋爱脑:“即使方法相同,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仍各会有差别。这味道显然差些火候,不过你的菜方合适大众,民间食肆足矣。” 周贤弯眸:“还是夸我。” 雪里卿无奈,索性顺他:“对。” 周贤满意了,牵雪里卿进屋,撕只五香兔腿给他在旁边慢慢啃,自己继续撕兔肉装盘,边道:“待会儿给大家送过去,晚上添道菜。” 雪里卿端着碗里的兔腿,没动。 周贤抬头:“不饿?” 雪里卿木脸:“我要辣的。” 周贤哄道:“胃不好,少吃辣。而且给都给你了,先啃完这只兔腿,下一只就是辣的好不好?” 以雪里卿的胃口,现在这个时间点但凡老实吃完一只兔腿,都是因为他有爱惜粮食不浪费的传统美德,根本没第二只的说法。 雪里卿当然懂这男人的小心思。 他轻哼:“你这辈子,仅有的聪明劲儿都用来糊弄我了。” 周贤失笑,上前一步,揽住雪里卿的腰,倾身撬开他的唇齿深吻。等哥儿眼尾绯红软乎乎倚在他怀里轻喘,周贤才笑吟吟在他耳边道:“糊弄卿卿,不需要聪明劲儿,得靠男色。” 雪里卿埋首不理他。 顿了顿,雪里卿反应过来,身子又往周贤的怀里靠近了些,躲着横在后腰的手臂警告:“你爪子上的油料,不准蹭我身上。” 他想冷下声警告。 奈何尚未平复的喘息更多暧昧。 周贤弯眸:“放心,抬着手呢,弄不脏卿卿的漂亮衣裳。” * 七月最后一日,雪里卿按计划,一早启程前往育婴堂会见,不料上午抵达时,育婴堂所在的那条巷子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今日赶车的是长工孟顺。 听见他说挤进不去,周贤疑惑地撩开车厢窗帘望向拥挤的巷子:“怎么回事,不是说只请了六个人来么?这马车少说二三十辆吧。” 他转头道:“我去问问?” 雪里卿平静:“我们平日一概拒绝所有陌生往来,巴结不上,显然是有人听见风声不请自来了。无妨,就这几步路,我们下车走过去。” “好吧。” 交代孟顺去找地方停马车,周贤举起黑纸伞为雪里卿遮阳,二人穿过停满马车的小巷,缓步走到育婴堂。 门口,堂主和念念都懵着。 旬丫儿正强撑气势,同一群身着丝绸华衣的人讲话。叽叽喳喳中,她不经意看见熟悉的红衣身影,神情瞬间从慌乱变成惊喜。 “阿哥!” 旬丫儿忙说让让,钻出人群。 看着跑到跟前的旬丫儿,雪里卿温声道:“慢点儿跑。” 旬丫儿委屈告状:“阿哥,我们明明只送出六张请帖,不知为何,这些人一早出现非说今日要拜会阿哥,赶也赶不走,全围在门口了。” 堂主与念念也似找到主心骨,赶忙跑过来附和:“他们以前从未向育婴堂捐赠过一文钱一粒米,也不符合您递请帖的要求。” 雪里卿颔首,示意她们安心。 见正主现身,周围似菜市般闹哄哄的声音也逐渐消停。所有人都在原地迟疑打量,自知是不请自来,无人敢轻易当出头鸟。 雪里卿静立于伞下,亦不动。 巷风而过,气氛凝滞。 少顷,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只是刚开口起个字音,便被雪里卿打断:“今日在此只为育婴堂募款,捐钱的进,无意者滚。” 有人忙应和:“带了带了。” 雪里卿神色淡淡,在周贤的陪同下先一步进门,旬丫儿、堂主和念念紧随其后。其余人等相互对视一眼,拎上准备的拜礼一拥而入。 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募捐道理相似,不论目的,不论资质,肯往箱里塞钱就行。雪里卿照常走流程,将此次募款目的用途一一说明,并向县衙叫来户房典吏担保见证。 代表王井前来捧场的庐临茶馆掌柜最先上前,朝雪里卿拱手道:“我家老板夫人忙于府城生意,无法亲临,这是他们特意交代的善款。还有这份,老夫家资有限,愿应雪夫郎号召,为孩子们尽些绵薄之力。” 说着,他掏出两笔钱。 一笔整一千两,一笔五十两。 雪里卿淡定道谢,跟在旁边的堂主瞧见,张大嘴巴,眼冒星光,差点被那沓银票闪晕过去。 这可太、太多了。 她讨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整锭的银子,雪里卿一出手,第一笔就是一千零五十两!堂主满脑子都是“我财大气粗的老天爷呀”的感慨。 院里其他人却满心骂娘。 一个小小育婴堂,本以为来了随便捐个几两银子就行,顺道巴结巴结雪里卿,搭搭关系,花小钱办大事。现在可好,这个不讲究的,一下把调拉得那么高,叫后面的人活不活? 简直比上次程雨流骗捐还坑。 视线扫过这些人的脸色,雪里卿微笑:“行善只在心意,各位量力而行即可。” 众人:“……” 大家掏兜,含泪表“心意”。 第230章 将最后几个趁机硬赖着求雪里卿帮忙去牢里捞人的赶走后,育婴堂的这场募捐终于结束。午后时分,大家聚在堂屋清点银钱物品。 “银票1950两,现银148两,还有布匹口粮呜呜呜……” 这么一大笔钱,足够管育婴堂几十年的吃喝啊!堂主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抱着装满银票银两的匣子激动到热泪盈眶。 她明白这全是托谁的福,擦擦眼角泪光,向雪里卿鞠躬。 “多谢雪少爷!” 雪里卿缓声道:“这笔钱足够建一座容纳上百人的善堂,置产置业,让育婴堂维系下去。望堂主保持初心,任人以善,管理好育婴堂,挽救并保护好更多孩子。” 堂主郑重承诺:“定不负雪少爷的信任。” 雪里卿轻嗯。 忙碌大半天,肚子都饿了。 周贤提议道:“这么多人,起锅烧菜麻烦,不如我去附近的酒楼食肆给大家买些饭菜回来吃吧。” 雪里卿叮嘱:“孩子们肚子里尚未养出油水,你不要全买口味重的大鱼大肉,省得闹肚子。” 周贤弯眸应好,弯下腰问:“卿卿有什么想吃的?” 雪里卿微微摇头。 除了偶尔点名要周贤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心,挑一挑是甜是辣,他大多时候是周贤做什么饭吃什么,按周贤的说法就是太好养活。 只一点不好:吃得少,养膘慢。 周贤笑着捏捏雪里卿的脸颊,招手叫上孟顺,转身出门。 途经院子,孩子们正四处玩闹。 第259章 相比雪里卿第一次来时见得个个破衣烂衫、没精打采的小乞丐模样,他们如今身穿新衣,虽依旧干瘦,脸色却不再灰败,有了孩童应有的朝气。 日后,还会更好的。 …… 饭后,雪里卿和周贤一起去了趟县衙,把有关育婴堂后续的规划告知了程雨流这个知县。 雪里卿道:“堂主不擅处理屋宅建造之事,我与周贤也没空管,便由县衙安排人手协助堂主,最好入冬前盖好新善堂,让孩子们搬进去,再寻一位夫子为他们启蒙。” “关于分育婴堂善田之事,若是县衙不好给,亦可,如今善款足够多,我便让他们到新善堂附近以育婴堂的名义多购置些田产。” 程雨流积极响应:“十亩的官田还是能拨出来的,我立马着手安排,保证办妥。” 这话听着像是忙完了。 雪里卿问:“贪腐案办完了?” 程雨流颔首:“昨日便办好了。贪赃之人流放,寻回五十二两银子,一部分赔偿堂主这些年被吞的工钱,剩余交还给育婴堂。” 雪里卿轻嗯,另外提点道:“育婴堂怎么说都是官府的,县衙将其全权交给外人管,并不妥当。哪方独大都有失偏颇,制衡方为上策,你最好再安排个官吏,常驻育婴堂行监察之责,对官府与民间都能有个交代。” 程雨流:“雪夫郎说得是。” 与之商谈完相关细节,将育婴堂事宜交接出去,此事在雪里卿手里算告一段落。 他整理衣摆起身,提出告辞。 程雨流抬手阻止:“稍等,我还有件事。” 雪里卿示意他说。 程雨流朝雪里卿与周贤拱手:“先有梯田轮伐之策,万石捐粮,如今又募得这么一大笔银两建造善堂,二位为本县百姓贡献如此之大,我想向朝廷为你们申请一座乐善好施牌坊,可行?” 受旌牌坊是惠泽子孙的事,雪里卿没道理不同意。 他颔首:“程知县有心了。” 程雨流笑道:“这是应当的,也是你们应得的。不过此时需层层审批最终呈送圣上定夺,历时较久,需得等上一等。” “我明白,多谢。” 雪里卿施礼,同周贤离开县衙,返回育婴堂与元康医馆,将滞留县衙许久的旬丫儿和姜云都领回家。 之后,时入八月。 拐卖事件与育婴堂彻底解决,山崖的生活恢复往日平常。 不过因这段时间的经历,雪里卿更深刻懂得医者所肩负的生与死,学医更勤奋认真,几乎日日往医馆去。 周贤同样忙碌。 月初兔肉食肆开张,起步生意还不错,雪里卿手中关于铺子账册之类的琐碎事,他也按之前的承诺,全部大包大揽过来。 处理完这些,还有家中农忙。 田间日常的整田追肥,七八月份该种的过冬蔬菜,还有之前在山中播的番薯番椒,如今也该成熟了。 周贤和魏嵘进山查看确认后,立即安排人手一起进山,忙了整整三天才完成采收。 傍晚,夕阳西下。 山崖晒场上的长工们在收拾刚从山上背回来的番薯,称量收获。 夏日进山易热易渴,刚从山中归来的周贤拿起备好的水,咕嘟咕嘟,一口气连干了三碗,而后对正收拾番薯的林二丫道:“二丫姐,帮我挑几个甜的,待会儿我要给卿卿做番薯糯米饼和芝士玉米烙,他说想吃。” 林二丫笑道:“好。” 她在番薯堆里挑拣,转头朝石墙大门望了眼,担忧道:“这么晚了,小雪夫郎怎还未回来?” “里卿说今日要跟马大夫去隔壁县出诊,会回来得晚些,若是耽搁到天黑还可能宿在县城。”周贤解释,后半句的语气颇有些幽怨。 “宿在县城?”林二丫看了看已晚的天色和手中的番薯,迟疑道,“那这番薯饼子还做不做了?” 周贤毫不犹豫:“当然做,今晚不回来,那就明天再做,咱家又不缺一份食材,反正卿卿肯定能吃得上。” 林二丫笑:“也对,咱不缺。” 晒场这边还得忙一会儿,周贤同大家说了声,便放下水碗,拎起林二丫挑拣出的一篮番薯转身,准备先回宅院做吃食。 这时,说曹操曹操到。 周贤刚走到晒场边,余光便瞧见石墙大门处拐进一辆熟悉的马车。马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厢窗帘掀开,露出雪里卿那张昳丽面庞。 夕阳余晖下,更若临仙。 周贤立即一个箭步上前,趴到窗框上,惊喜道:“卿卿回来啦,你果然不舍得为夫在家独守空房。” 雪里卿戳戳他脸颊:“不正经。” 周贤失笑。 雪里卿抬眸,望向不远处正在收拾的番薯堆:“今日收完了?” 周贤轻嗯:“番椒不太行,许多都落地烂掉或遭虫蛀,只摘得几斤,我觉得还是没必要进山费这功夫。番薯的个头比田里小一圈,估摸着总共能收个三千余斤番薯,倒还不错。” 雪里卿颔首:“是不错。” 当初用了十亩番薯苗,收获不足普通次田产量的一半。 不过,三月种八月收,中间散养不费心,薯藤扦插也没种子成本,几乎算是白得的收成,明年值得将此事继续下去,扩大种植…… 雪里卿正思索,还想进一步交代几句,搭在窗框的手忽然被周贤握住,轻挠了两下掌心。 他抬眸疑问:“怎么了?” “想你了。” 周贤拉起雪里卿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有气无力道:“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见卿卿简直度秒如年,为夫恐怕相思成疾了,需要小雪大夫帮我诊一诊。” 雪里卿耳热:“你少来。” 周贤失笑,不逗他了,绕到马车前头掀开门帘,伸出手:“下来吧,跟夫君回家吃饭了。” 雪里卿起身,将手搭上去。 他刚要下车,手上传来一道力。周贤猛地将雪里卿拉进怀里,单臂揽着他的大腿抱起来,一手拎番薯,一手托抱着夫郎,大步回家。 不久后,夜幕降临,晚饭上桌。 雪里卿望着碟子里那些浓油赤酱的炒肉、粘粘糯糯的番薯饼和黄黄白白还拉丝的玉米烙,脑海里闪过今日见过的某些画面,闭上眼睛。 周贤:“怎么了?” 雪里卿偏头轻道:“今日病人的伤口,不宜吃饭。” 雪里卿总说自己尸山尸海、饿殍遍地都见识过,承受能力很强,可见这次见识到的东西有多恶心。 联想到曾经看过各种溃疡流脓病变的图片,周贤心疼地揉揉雪里卿的脑袋瓜,把哥儿的脸捧过来面对自己:“我们卿卿真是可怜,是不是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宝贝看着我吃吧,我长得俊,肯定不倒胃口。” 他夹起一块饼:“来,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吃有些伤人。 雪里卿耐着胃口张嘴,眼睛微眯着望向周贤,咬下去,浅瞳底映着房间里的烛光亮晶晶的,格外漂亮。 周贤定力不行。 雪里卿这样刚吃两口,他就撤下番薯糯米饼,倾身吻上去,给哥儿换了种食物。 亲吻灼热了呼吸。 烛光将相拥的影子照上后墙。 第231章 八月收完山里的番薯,紧接着九月便是秋收秋播,霜降后收了过冬菜,转眼间又是一年立冬。 去年今日是李百岁和岑润润的婚礼,周贤跟着去接亲了,没跟雪里卿一起过,今年他打定主意要补上,一大早便起来杀鸡宰羊调馅料,准备做水饺和羊肉火锅。 他在厨房里忙里忙外。 不远处的院子中央,雪里卿身上搭着一件靛蓝色披风,趟在铺着毛皮软垫的躺椅里,闭眸晒太阳。 清风吹拂碎发,阳光暖洋洋照在哥儿精致昳丽的眉眼上,光彩夺目。 周贤抽空煮了锅奶茶端过去。靠近时望见自家漂亮夫郎,他好一番欣赏,这才弯下腰温声轻唤。 “卿卿,喝奶茶吗?” 雪里卿双眸紧闭,一动不动,好似是睡着了。 周贤见此并未离开,反而不紧不慢地把冒着热气的奶茶举到哥儿面前,用瓷勺缓缓搅动,醇香味道顿时散溢开来。 他边搅弄着,边出声哄诱。 “卿卿昨日不是说想喝奶茶么,这是为夫今早特意去买新鲜牛奶煮的,热乎乎甜滋滋,世上哪个哥儿能拒绝冬天的第一杯奶茶呢~” 耳畔叽叽喳喳个不停,雪里卿忍不住撩开眼皮,望向他。 周贤双眸一亮:“喝么?” 雪里卿冷哼一声,翻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显然不是睡觉,而是置气。 周贤仍一脸笑眯眯,紧跟着绕到另一边,蹲到哥儿面前好脾气哄道:“不想喝奶茶没关系,卿卿想吃什么跟夫君说,夫君什么都能做。” 说着,他倾身亲一口雪里卿,眨眨眼睛暗示:“想吃夫君也行。” 第260章 这句可捅了雪里卿的气窝窝。 他气呼呼伸出食指,戳在周贤的脑门上:“整日脑子里没个正经,全是来折腾我的花花肠子,无论如何,你今日都休想再碰我。” 周贤没听清,眼里全是雪里卿动作间领口露出的大片红痕。他情不自禁,倾身对着痕迹亲一口。 雪里卿瞪他:“还不老实。” 周贤心中忍笑,面上垂眉耷眼,可怜巴巴道:“还不是马老头,近一个月来整日带你出诊,早出晚归的,我舍不得卿卿劳累,平日只能忍着。昨日你好不容易留在家,我就想同卿卿多亲近嘛,一时忍不住,稍稍过了火。” 雪里卿:“你那只是稍稍?” 昨日趁着旬丫儿去县城找念念玩,不在家中,周贤直接锁了宅院门,动不动便要缠上他。 何止过火,简直过分! 现在他还腿软走不动道儿呢。 眼看哥儿的火烧得更旺,马上就要哄不好了,周贤忙先倒打一耙,捂着心口悲痛道:“我们都快一个月没亲热了,难道卿卿就不想我?还是说成亲久了,卿卿对我已经……腻了?” “你少跟我装。” 雪里卿推开他的手,语气却软下来。 周贤弯眸,重新举起奶茶,舀起一勺递到雪里卿嘴边:“今日我定专心照顾卿卿,绝不胡来。再不喝就凉了,来,我喂你。” 雪里卿冷哼,张嘴吃下。 鲜奶与红茶交缠而出的醇厚香气充斥味蕾,里面还加了燕麦与核桃碎,咀嚼后更添几分丰富口味。 雪里卿心情缓和了些,啊一声,示意周贤继续喂。 周贤弯眸轻笑。 闹了一上午的气,终于哄好。正在两人甜蜜喂食时,紧闭的宅院门外忽然响起李百岁的喊声。 “师父,二师父,出大事了!” 周贤跟雪里卿对视一眼,放下碗,过去给人开门。 李百岁火急火燎跑进来。 雪里卿道:“别急,慢慢说。” 李百岁平复心情,在两人的注视下,挠着脑袋傻嘿嘿笑道:“润润怀孕了,昨日诊出来的。月份太小,阿娘和阿奶都不准我跟别人说,可憋死我了。” 周贤走过来:“真的?” 李百岁重重点头:“对啊对啊。” “那你可真是个畜生啊。”周贤啧啧摇头,还后撤两大步,划手表示要与他划清界限。 李百岁被骂懵:“我咋了?” 自从去了毛坊上工后,他每日兢兢业业,八月时还去隔壁州城的牧场谈了笔大单,收了许多秋羊毛,最近连阿娘都夸他懂事能干呢。今日开开心心来报喜,贤二哥怎么突然骂自己? 周贤反问:“岑润润满打满算才十六,你就让人家怀孕生子,你不混蛋谁混蛋。” 李百岁那叫一个委屈:“那成亲就是生孩子过日子嘛,大家都是这样,阿娘他们都可高兴了,就你骂我。” 周贤:“我问你,你十六岁时在干嘛?” 李百岁抬眸回忆:“打枣摘果子,去山里抓野兔,入冬后阿娘不准下河,但是我会偷偷去上游摸鱼嘿嘿。” 周贤:“岑润润呢?” 李百岁笑:“我每次出去玩,都领他一道的,不吃独食。” “我是说怀孕以后。” 周贤数着手指头算道:“月份小胎不稳,月份大了坠身子,期间还有各种罪要受,生孩子如闯鬼门关,闯完鬼门关坐月子,坐完月子就要带孩子,幼子难养,至少三四岁才能脱开身吧。你算算,这时岑润润多大?” 李百岁:“二十有余。” 周贤:“若是这期间再续上一胎,是不是至少又要加两年?” 李百岁:“是。” 周贤:“你混不混蛋?” 李百岁哇得哭出声:“呜呜我可太混蛋了,我这就去跟润润认错!” 不等周贤继续说下去,李百岁便鬼哭狼嚎着扭身,一溜烟儿跑回家了。 听着少年渐远的哭喊声,一直没出声的雪里卿目露无奈。他转头望见周贤,又想起昨日的事,没好气道:“还说别人,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去?” 周贤眨眨眼,光明正大承认:“我是混蛋啊。” 雪里卿轻哼:“你倒是坦荡。” 周贤笑着凑上去亲亲夫郎:“我是馋卿卿身子,但平日只是花样多,动真格的次数极少,过程也想尽办法避孕,卿卿应当最知道。” 雪里卿探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垂敛的眸底若有所思:“你说你那些法子不可靠。” 周贤闻言长叹了口气。 古代又没结扎手术,避孕药物更是不可吃,动物肠衣细菌千千万,即使体外也无法完全避免。 这里最好的避孕,就是不做。 岑润润怀孕的消息是个警醒,周贤唾弃自己不是人,举起手保证:“以后肯定一次动真格都不会有,否则,我主动搬去西屋!” 雪里卿拍掉他的手,蹙眉不悦:“你不愿同我要孩子?” 周贤:“不是不愿,是不好,道理卿卿也都明白的。” 雪里卿:“若我想要呢?” 周贤抿唇,不想回答,握着雪里卿的手企图转移话题:“这事不是说好你二十五岁之后再商量嘛,菜备好了,我去做午饭。” 雪里卿却拉住他不准走。 他抬眸注视着周贤的眼睛,态度忽然变得格外郑重。 “从前我总有许多顾虑,觉得以我之处境,无论怎样安排都不够妥当,近来,这个念头却总在我心中浮现。空闲时我左思右想,觉得这辈子还是希望能同你有个孩子,这世上万万百姓我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我总该能的,即使我无能,还有你可以依靠。” 听见这番话,周贤愣怔,鼻尖酸涩涌动,眼眶也红了。 他轻喃:“卿卿……” 雪里卿轻声反问:“这般,你还要阻我么?” “要。”周贤擦去眼泪,蹲到雪里卿面前,交握住他的手坚持道,“生不生孩子是卿卿的权利,担忧卿卿亦是我的权利,卿卿若坚持,我配合,但我也会坚持不懈劝你。” 雪里卿气得推开他。 周贤再凑近,雪里卿索性起身回屋,砰得一声重重关紧房门。 一气没好,又成一气。 这下周贤再卖可怜也哄不好了。 次日,缓过身子的不适后,雪里卿让林二丫帮忙收拾些猪肉与鸡蛋,独自去村里看望岑润润。 上门时岑润润正在屋里喝糖水,见雪里卿出现,立即站起来,开开心心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小雪阿哥,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 雪里卿道:“你如今有孕,不可再如此冒失了。” “阿娘嘱咐过的,我知道。”岑润润连连点头,边拉着雪里卿进自己屋边抱怨道,“自从昨日看过郎中,我就再没出过门,可闷坏我了。” 房种家具简单,没另外的桌椅,只在炕床中央支了只小桌,岑润润带雪里卿坐在炕床边,拿起桌面的水壶到了一碗推给他。 “这可甜了,阿哥喝。” 碗里是热腾腾的红糖水。 今秋丰收,加上番薯玉米这几年推广累积的益处显露,秋后粮价不仅比往常更便宜,朝廷连糖价都下调了些。 即使如此,红糖仍高达二十三文一两,非寻常百姓家舍得随便喝的。岑润润这壶冲泡得格外浓厚,可见家中对他的重视。 雪里卿将其推还给岑润润:“我不爱吃甜,你喝吧。” 这话岑润润听过,没坚持,又转身从旁边掏出核桃板栗等许多零嘴,铺在桌子上道:“这都是百岁最近新摘的,阿哥吃。” 雪里卿没再推辞,拿起颗板栗。 他慢吞吞剥着壳,询问:“孕初易胀痛恶心,你感觉如何?” 岑润润摇头,揉揉肚子道:“就是昨日阿娘买了猪肉,我帮忙切肉时闻着腥得想吐,其余该吃吃该喝喝,啥感觉都没有,我其实一直都在怀疑郎中给我看错了。” 雪里卿:“我瞧瞧。” 岑润润立即把手腕递过去。 雪里卿按住腕脉感知片刻,松开手道:“没错,是有孕了。” “好吧。” 确认了这个消息后,岑润润端碗喝了一大口红糖水,又剥了两颗板栗塞进嘴里嚼嚼,没心没肺乐道:“其实真怀上了也挺好的,在家不用干活,有糖和好多零嘴吃,昨天百岁还说以后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他都顺着我。” 说着,他望向雪里卿,眨巴眨巴眼睛疑问:“小雪阿哥,你看着好像不太高兴,跟贤二哥哥吵架了?” 雪里卿抿唇:“有些争执。” 岑润润:“争执什么?” 雪里卿皱眉:“他不想同我要孩子。” 岑润润闻言,蹭地就跳起来,挥舞着拳头愤愤不平道:“他娶得上阿哥这般天仙,祖坟青烟都冒包浆了,还想怎样?他凭什么不愿意?阿哥你就别生,以后他跪着求你也不要答应,让他们老周家断子绝孙!” 第261章 雪里卿忍不住失笑,按住他:“坐好,别乱蹦跶。” 岑润润喔了声,重新坐好。 雪里卿垂眸望着手中完美去壳的板栗仁,轻道:“他如此是为我着想,也答应只要我想便会配合,可若他心有不愿,我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现。”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承载着双亲的期待与宠爱降生的,不掺杂任何不甘愿。 无论那不愿是何原因。 第232章 秋毛集中在八九月份剪,收也赶着这时候收,毛坊购得后会立即清理,尽快送去线坊。因此,收毛洗毛都是没有整年的活儿的。 如今十月入冬,毛坊里除了基本的看守外,也就李三壮这个掌事每日会跑上一趟瞧瞧。 李百岁最近同样赋闲在家。 因收购秋毛有功,除了本应有的工钱外还另得了一笔奖金,加上岑润润怀孕,纪铃高兴,直接给他留了二两银子做私房钱。 今日一早,李百岁拿着钱出门去给岑润润买好吃的,此时回家,他背着箩筐,远远便瞧见自家院子外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李百岁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肩,疑问:“师父,你趴在我家墙角干嘛,家里没人开门吗?” 周贤回头,见是李百岁,他忙招手道:“百岁,快进去帮我听听里卿和你家润哥儿在聊什么,师父的爱情要靠你守护了!” 李百岁:“二师父也来了?” 周贤点头,推着他催促:“进去好半天了,你快去帮我听听。” 李百岁爽快答应,大步过去推门而入。没过多久,周贤便听这家伙在里面扯着嗓子大声道:“二师父,你跟润润在聊什么啊,师父让我过来探探,哈哈哈哈,他在外头扒着墙角,鬼鬼祟祟跟贼似的,可好笑了。” 周贤:“……” 这不靠谱的臭小子。 不消片刻,雪里卿出来,停在门口静静与周贤对视。 周贤叹气,上前拉住他的手。 “卿卿~” 雪里卿轻道:“回家吧。” 因为孩子的事,哥儿已经单方面冷战一天一夜了。白天不理人,夜里不给抱,怎么哄都不好使,如今终于愿意松开理自己,周贤露出笑意。 “好嘞。” 周贤利索答应,伸手接过雪里卿搭在臂弯的披风,给他披好,顺势揽住哥儿的肩往家的方向走。 立冬后,风凉阳暖。 山间四野开始秃了,既荒凉,也开阔,阳光无所遮挡斜落而下,在地上把人映成矮矮胖胖的黑影。 周贤牵着雪里卿的手,缓步走在山脚小道上。 他转头望向雪里卿,只见哥儿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什么也不提只一味直直往前迈步。 以周贤对雪里卿的了解,他方才态度松动,绝不是想开了、气消了,只是心里打定了个主意,自认为对此事已有应对之策,无需再议。 这主意是好是坏且不论,不把这事聊说清楚,让雪里卿心里藏着疙瘩,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肯定不好。 若因此生嫌隙,可万万不行。 幸好周贤长了嘴,更不会因麻烦而糊涂混过去。他扯扯雪里卿的手,轻声道:“卿卿,昨天夜里我都认真反思过了。” “卿卿是爱我信我才会想同我生孩子,满心赤诚,我不该跟你犟,不该惹你生气,更不该用‘配合’这种冷冰冰的词回应你。我们是夫夫是家人,卿卿都愿意迈出这一步,身为夫君的我更应当同你站在一起,肩负起责任,” “我爱你担忧你,却不应以此为由绑架你的意愿,而是该做好准备,爱护你和未来的孩子。” “卿卿,我知错了。” 雪里卿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听周贤的剖白。听完,他没开口,而是默默转身,环住周贤的腰,直接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 周贤与雪里卿的经历不同,生长时代不同,思想观念亦不同。 对此,雪里卿知道,也理解,更明白许多时候正是因这些不同,自己才更欣赏与喜欢周贤。 他清楚周贤的选择自有其道理,但当他希望与周贤幸福美满,决定破除心中执念,想跟对方要个孩子,却听周贤说什么“你坚持我配合”这种不情不愿的话,雪里卿心底也很委屈。 周贤长嘴,雪里卿不长嘴。 若周贤不说开,雪里卿能跟他赌气一辈子,晚年看见别人抱孙子,都得横眉冷对三天三夜不理人。 感受到肩颈的湿热,周贤弯眸,揽住雪里卿,低头揉了揉怀里的脑袋调侃道:“可别忘了,今天旬丫儿要带念念过来相亲,哭肿了眼睛,卿卿待会可就没法去做媒了。” 雪里卿闷声凶道:“你才哭。” 周贤煞有其事嗯了声:“对,我的衣领都是自己哭湿的,跟卿卿没有半点关系。” 雪里卿踹了下他小腿。 周贤失笑,将自家夫郎竖抱起来往上托了托,猛地向前跑出去。雪里卿被颠得眼晕,气得锤他。 与此同时的山崖庄子里,旬丫儿和念念已经到了。 自七月时结识,一起在育婴堂小住过几日后,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便成了好闺友。因雪里卿经常前往医馆,旬丫儿有许多机会跟去县城,这段时间两人常能一起玩。 不过那都在县城,今日还是念念第一次来宝山村。 旬丫儿高兴,牵着她四处参观。 入冬后,山崖的花草树木大都枯萎了,没有夏时靓丽,但四处收拾得规整利落,青砖灰瓦木回廊,在念念眼中简直好得像仙宫。 逛了一圈回来,她们坐在晒场边的木椅上,凑着脑袋聊天。 旬丫儿道:“我跟阿哥去看过,三和山的新善堂跟我家一样,有田地有棚舍,盖得可好了。听说堂主正在为那边招工,包吃包住还有工钱?” 念念轻嗯:“是在招。” 旬丫儿问:“那念念阿姐你为何不去试试?有阿哥在,那边以后肯定不缺吃喝和工钱,你能养活自己,就不用这么快相亲嫁人了。” 念念温声道:“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呀,育婴堂是育婴堂,我也想有自己的家。” 旬丫儿点点头:“好吧,那待会儿我帮你掌眼,不好的不要。” 念念被逗得轻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贤与雪里卿也回来了,简单问候过后,便谈起今日的正经事。 这次相亲的男方,是周贤挑选的一本县农户。其家在西南平原那片,男子是附近皆知的孝顺老实人,家中日子过得不错,亲戚关系简单,十分符合雪里卿提的要求。 周贤看看日头,跟念念道:“之前考虑到你和旬丫儿从县城过来需要时间,我让人午后再过来。你别紧张,看得上就谈,看不上下一个更乖。” 念念眨眨眼,看向旬丫儿,心想果然是兄妹,话都一样。 午后,男子携母准时到访。 周贤心生恶趣味,专门让姜云这位被拒的前任相亲对象在石墙大门等着,将人带来宅院厅堂。 面对这高门大院,男子与其母亲都有些拘谨,到厅堂见过礼,小心翼翼坐下同周贤和雪里卿交谈,念念则由旬丫儿陪着坐在一墙之隔的西屋里听。 等时候差不多了,念念觉得对方母子都面善好说话,不像会打人,便准备出去斟茶露面。 她起身要走,却被旬丫儿拉住。 “阿姐等等。” 念念疑惑:“怎的了?” “阿哥刚刚打手势,好像是叫你别出去。”旬丫儿压低声音解释,想了想怕是自己会错意,因此耽搁了念念的亲事不好,又改口道,“我去问问,你在此稍等我一会儿。” 念念点头答应。 旬丫儿站起来,过去拉开房门,抬头看见姜云迎面过来。 姜云没出声,微微摇了摇头。 旬丫儿明白自己没会错意,的确是阿哥没瞧上对方。不仅瞧不上,还格外嫌弃,连念念的面都不想让对方看见,为此特意让姜云来递消息。 不过,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她方才透过门缝偷看了全程。那男子虽长得没哥哥阿哥好看,但在寻常人中也算端正,交谈态度也都好,她没瞧出何处不妥啊? …… 没过多久,会面结束。 目送那对母子离开后,雪里卿转头瞪向周贤:“这就是你两个月精挑细选出来的结果?” 周贤讪讪:“我的问题。” 这时,厅堂西侧格子门打开,旬丫儿和念念从西屋出来寻问情况。 见两个小姑娘都未有察觉,周贤开口解释:“方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男方的阿娘强调了不下十次,说自家没有门户之见,只讲究合适,不会介意儿媳是育婴堂孤儿出身。” 旬丫儿:“这不是好事吗?” 周贤笑:“傻姑娘,人呀越强调什么越没有什么。她若真不介意,接下来便会详细了解念念的能力品行与平日性格喜好,考虑是否合适,而不是一个劲夸自家在村里条件数一数二,儿子的亲事抢手,媒人上门提过几个条件多好的女子哥儿她都没同意。” 第262章 “这叫句句没提,句句不离。” 念念闻言,默默垂下脑袋。 第233章 注意到念念神色不对,雪里卿走过去询问:“方才那个你喜欢?我并未把话说死,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媒人正式交涉婚嫁事宜。” 念念被唤回神,忙摇头否认。 “不是,我、我……” 她支吾两声,忽然跪下:“对不起雪少爷,这都怪我。” 雪里卿扶她:“如何怪上你?” 念念摇头不愿起,自责道:“我出身微末,这户人家条件如此好,于情于理都不该看上我,他们愿意娶我定然是看在雪少爷与周郎君的面子上,甚至可能还想从二位手中图谋好处,都怪我贪心,才给您引来这等麻烦。” 雪里卿闻言,眸色温和。 方才他那番问话,的确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说到底,刚刚是雪里卿做主阻止了这场相亲,并未考虑念念的意愿。理智来看,那户人家条件不错,也极力表达了求娶意愿,她动心实属正常。 若是听完周贤的解释,念念依然想嫁,雪里卿会尊重她的命运,应诺成全这场姻缘,不做那棒打鸳鸯的坏人。但人生有得有失,皆是自己的选择,她得到了姻缘,也会失去雪里卿的认可。 如今看来,念念走向了后者。 雪里卿让旬丫儿将念念从地上扶起来,缓声道:“不怪你,这次是我们没挑好人。方才那些出身门户之言你不必在意,周贤也是孤儿之身,当初穷得揭不开锅,若姻缘只论门户出身,他怎娶得上我?” 被拉踩的周贤无奈失笑。 他上前揽住夫郎,帮腔道:“里卿说的对,相看是相互挑选,有人看背景有人看品貌,他们看不上你我们还瞧不上他呢,婚姻并非一蹴而就,以后有合适你的人。” 念念哭着点头,施礼道谢。 雪里卿安排道:“如今正是山货丰收时,既然来了,就留下多住几日,让旬丫儿带你四处玩玩,堂主那边我会派人告知。” 念念:“叨扰了。” 雪里卿示意她们去玩吧。 等人都走了,雪里卿回身坐下,端起茶杯轻道:“念念自卑,这次相看怕是要成她心里一道坎,没那么轻易迈过去。” 说着,他垂眸欲饮茶润口,杯盏被周贤一把截胡走。 雪里卿抬眸。 “都凉了,我给你重泡。” 周贤把茶杯放到旁边的托盘上,边收拾边道:“这是心理问题,光劝是没用的,就让她多跟旬丫儿玩几天吧,放松放松,说不定就开怀了。” 雪里卿:“你总如此乐观。” 周贤:“这次可不是乐观。” 雪里卿疑惑:“那是什么?” “是相信旬丫儿洗脑的本事。” 周贤忍不住笑道:“这丫头在家天天念叨着变厉害变厉害,读书卷钟霖,习武卷百岁,连高知远都被念叨出上进心去府城学习行商了,你觉得念念这种面团性子受得住她那么念?” 雪里卿坐在圈椅上,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倒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 另一边,西厢卧房。 旬丫儿拉着念念进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开心道:“以前都是我去跟你住,现在你终于来跟我住啦,我一定带你好好玩。” 念念接住棉被,放到床上。 她弯腰铺着床,柔声道:“你要带我玩什么呀?” “习武识字。” 念念听得脑子一懵:“啊?” 旬丫儿点头肯定,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翻旧的三字经和一条细长皮鞭,递给念念。 “我每天清晨起床,跟二哥哥和魏嵘师父一起锻炼半个时辰,上午温书习字一个半时辰,下午帮家里干活,傍晚舞鞭半个时辰,晚饭后温书半个时辰再睡觉。最近农忙过去了,都在备冬,下午我带你去山里摘果子捡干柴!” 念念听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旬丫儿住在育婴堂时总早起晚睡,忙来忙去,堂主说她是为了帮忙分担才如此劳累。 现在看来,这是真闲不住吧? 念念垂眸,轻轻碰了碰书籍和鞭子夸赞:“旬丫儿,你真厉害。” 旬丫儿摇摇头。 她拉着念念的手到床沿坐下,郑重道:“念念阿姐,不是我厉害,是小雪阿哥厉害。” 念念毫不犹豫点头认可:“雪少爷是很厉害,他救了整个育婴堂,是我们的大恩人,堂主现在不念叨菩萨保佑,都改口念雪少爷保佑了,她说人总得向钱看。” “这不是一回事。” 旬丫儿神色认真:“是小雪阿哥救了我,教我读书明理,让我习武锻炼,学习变厉害不受气的本事。” 紧接着,她如数家珍,跟念念讲起自己过去的经历和雪里卿教导自己的话与事。 念念听得又害怕又庆幸。 她抱住面前的小妹妹,用平日在育婴堂哄孩子的手法,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幸好你遇上了雪少爷,否则真是太可怕了。” 念念也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她理解那种被亲近之人逼上绝路的痛苦,更懂得被拯救的感恩之心。 就像当初开门捡她的堂主。 旬丫儿颔首,忽然建议:“念念阿姐,我觉得你该去习武。” 念念摆手:“我不行的。” 旬丫儿:“行的,二哥哥说了男子有男子的长处,女子有女子的优势,从前我也什么都不会,现在林老夫子和魏嵘师傅都夸过我。阿姐你能抱两个娃娃一起哄,肯定也能习武。” “你不是总害怕你嫁的男人会打你吗,知人知面不知心,阿哥和哥哥寻人也有走眼的时候,何况我们?” “与其挑来挑去担惊受怕,不如习武,若你能一鞭子抽翻一个男子,还怕什么?岂不一劳永逸?” 念念眨巴眨巴眼睛,脑子好像在被旬丫儿念开了光。 好像很有道理呀。 …… 次日清晨,雪里卿早起,收拾好行囊前往县城找马之荣,马车经过演武区时就看见旬丫儿正在认认真真教念念扎马步,腿抖得像筛子。 他目露笑意,放下布帘。 “看来,念念要多留几日了。” 周贤支着长腿随意坐在赶车的位置上,笑道:“留多久都无所谓,想回家时说一声,姜云随时都能送。家里的事情我都跟钟霖和二丫姐交代好了,文有举人林老夫子,武有魏叔和武师傅们坐镇,外出几日不会出岔子的。” 雪里卿轻嗯。 这次出行,是突然决定的。 昨日下午马之荣来信,说是平宁府有人求医,要带雪里卿去出诊,顺道探望一位老友。 去府城,一来一回,光路上都要跑四天,若是在病人身上再耽搁耽搁,十天半个月都可能。刚跟夫郎和好,周贤坚决不愿守这活寡,当即顶替了姜云的车夫位置,随之一同前往。 去县城接上马之荣,三人上路。 古代没有千变万化,除了冬日树叶凋零,路途风景跟去年差不多。 抵达平宁府时已是傍晚,病人重症需争分夺秒,马之荣带雪里卿直接去了求医的病患家中出诊。 抵达时病人已昏迷五日,饭油不进饿得虚弱至极,全靠米水吊着。 其病症疑难,马之荣也为难许久。 定方,抓药,针灸,一直忙碌到夜半,他们才前往主家安排的客房,准备休息,路上马之荣都在给雪里卿讲解分析其中病症跟药理。 回到客房,见雪里卿思索着拿出纸笔,还要记录,周贤忙过去阻止:“小祖宗,快到后半夜了,先睡吧,明天再记好不好?” 雪里卿眼皮困,但脑子精神。 他揉揉额角道:“我有个想法,怕明天醒来睡忘了,想记下来,明日问问马大夫。” 周贤叹道:“我帮你写。” 脑子是自己的,字谁写都一样。雪里卿不坚持,伸手把纸笔递给周贤,单手撑着脑子缓缓开口。 周贤边听边写。 写着写着,哥儿清冷好听的声音逐渐含糊,叽里咕噜,颠三倒四。周贤转头看过去,雪里卿已经支着脑袋闭眸睡着了,嘴巴嗫嚅着,哼哼唧唧好像还在输出知识。 周贤放下笔,把记录仔细收好,抱起雪里卿轻放到床铺上。他也赶了两天路,没休息好,脑袋沾到枕头立即昏睡过去。 次日早上,雪里卿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找出周贤帮忙记录的那张纸。他左瞧右看,啧了声。 周贤扣好外袍,眯着困眼凑过来。 “看不懂了?” 雪里卿木着脸嫌弃自己:“错漏百出,困极的时候脑子果然不能用。” 周贤噗嗤笑出声,调侃道:“昨夜卿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让你睡觉非不肯,说自己有个天大的好主意,一定要记下来跟马老头说。” 雪里卿皱眉:“我何时说是个天大的好主意了?” 周贤:“听过一句话没?” 第263章 雪里卿:“什么?”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不睡觉也要记下来的主意,当然就是天大的好主意了。” 雪里卿拍他:“贫。” 周贤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自己最近被流感做局了,不发烧不感冒,但是脑子特别晕转不动[化了] 上天保佑我零点前还能再写出来一章。 第234章 前一晚,病人并未醒来,上午马之荣继续留下为病针灸治疗,直到傍晚第三次施针,对方猛地吐出一口瘀血,意识终于清醒。 人醒了,就好办了。 马之荣很快给出后续治疗方案,出方配药,叮嘱要点,完成了此行的出诊任务。 夕霞铺天盖地,又是一日傍晚。 眼看时间不早,这家人请他们再留宿一晚,明日宴谢后再走不迟。 雪里卿出言婉拒。 外宿他人家种多有不便,还不如住客栈舒坦,白日时雪里卿便让周贤寻空外出寻找住处,半道上,恰好遇见得知雪里卿和周贤来了府城、火急火燎来找人的钟钰,两人一拍即合,说好当晚去钟家做客。 接人的马车估计已经在外面了。 结算了诊金,婉拒了酬谢,三人离开这户人家,出门便瞧见钟钰和高知远站在马车旁等待。 抬头看见他们出来,钟钰立即举起手臂摆动,高声呼喊。 “周叔,小雪阿叔!” 前往钟家途中,周贤和马之荣做自家马车,雪里卿则被钟钰拉过去,跟她和高知远同乘。 在车内,他们聊了些近况。 雪里卿询问高知远:“商队已在筹备,不过离明年北上还远,你准备何时回泽鹿县?” 高知远道:“这几月跟着钟夫人和钟钰小姐学习行商,获益良多,我本就打算本月回去,如今您过来了,可否带我一起回家?” 雪里卿颔首答应。 旁边,钟钰赶忙举手:“我我我,小雪阿叔带上我吧,我也要跟你回泽鹿县。” 雪里卿:“如今刚入冬,织云阁的生意正是最好的时候,毛线坊供货也足够,你去做什么?” 钟钰唉声叹气:“躲叔爷。” 闻言,知情的高知远先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雪里卿疑问:“躲他做什么?” 钟钰苦巴巴:“他总催我成亲,之前还好,自从决定我明年要跟着商队北上开织云阁,他愈发变本加厉。” “叔爷说此行归期不定,难保我不会在那边留到二十岁被官府逼嫁,说不定在这之前就会被外面的野男人骗回对方家嫁了,他非要我在走之前在这边招个赘婿成亲,让我带着人一起过去照顾我。我不答应见,他就硬往织云阁领男人,一个月二十个,我真是无福消受了小雪阿叔!” “求您救救侄女吧~” 钟钰伤心欲绝,令人同情。 雪里卿笑着逗她:“我最近刚拾起做媒人的喜好,刚介绍了两个,正在兴头上,你跟我回去也是相看的命。” 钟钰眨眨眼,点头道:“也行,至少阿叔比叔爷眼光好。他找的要么是浑身腱子肉的傻大个,要么是之乎者也的酸书生,长得还歪瓜裂枣,叔爷老眼昏花就算了,阿娘竟也帮腔,说长得俊又不当饭吃。” “她真是站在说话不腰疼,自己找了爹爹那样的,扭头就不管亲闺女的死活了。” “好看不当饭吃,我又不缺饭,再说了,我花一大笔钱招上门婿,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丑得我吃不下饭的吗?” …… 钟钰也是攒了太多怨气,小嘴叭叭叭抱怨了一路,在雪里卿答应带她一起回泽鹿县后终于开心笑了。 抵达钟家时,已经入夜。 老叔爷钟迁已去休歇,王井和钟有仪留在厅堂等候。 因茶楼和钟霖这两个联系,雪里卿和周贤与他们经常通书信,虽是时隔许久相见,亦不觉陌生。马之荣在泽鹿县开医馆多年,与之也相识。 钟有仪担心他们出诊劳累,简单寒暄过后,亲自带三人前往安排好的客房休歇。 钟家安排的比求诊的那户人家体贴许多,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桌是笔墨纸砚备齐,被褥枕头带着暖烘烘的阳光气息,应当是知道他们来府城的消息后下午立即晾晒的。 当夜,雪里卿睡了个饱觉。 第二日早上,用饭时,他们终于见到了老叔爷钟迁。 老爷子因狱中受伤腿脚不便,拄着拐杖,精神头很不错,与王井一样有通身的儒雅书匠气。一见面,钟迁便弯腰施礼,郑重向雪里卿表达感激之情。 “没有您,钟家无出头之日,我更早死在了牢里,这辈子都没有再见侄女侄孙的机会。” 雪里卿扶起他道:“此事你们已经谢过许多次了,日后我们两家能世代守望相助,便是好事。” 钟迁肃声保证:“钟家家训,宁折不弯,知恩图报,定不负二位恩情。” 饭后,马之荣按计划带雪里卿去见了自己的老友,想一起去的周贤被无情拒之马车外。他无事可做,只好转去钟家茶楼溜达溜达。 马之荣的老友姓蒋,也是位大夫,与马之荣前御医的响亮身份不同,这位老者名不见经传,在府城边缘处开了家医馆,生意寥寥。 不过,马之荣对其大胆的诊治风格与缝伤接骨的疡医能力颇为推崇,据说对方从前还曾给人开过颅。 不过人死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否则也不会落魄至此。 马之荣说是带雪里卿来见老友,给他介绍介绍医圈的人脉,实际他最大的目的是来跟老友炫耀的。 见面之后,三句不离接班人。 “看我这徒儿多聪慧!看我这徒儿多沉稳!看我这徒儿多俊!你的徒弟喊来我看看?噢,你没有啊,也对,没人愿意跟你学,可怜那一手好医术全都要带进棺材里无人继承喽。” 句句全是在伤口上撒盐。 雪里卿在旁安静听着,怀疑这两个老头不是老友是仇人,这至少是年轻时被抢过三个心上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反观蒋老大夫,养气功夫极好,全程乐呵呵听着马之荣叭叭,只在最后转头跟雪里卿说了一句话。 “你这哥儿名唤雪里卿,是顾清淮之子吧?也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不成继父当师父也行。” 马之荣立即破大防。 话也不说了,旧也不叙了,说好的午饭也不请了,马之荣拉着雪里卿立马离开这家医馆。 雪里卿施礼道:“改日再访。” 蒋老大夫站在医馆门口,扶了扶胡子笑呵呵道:“老夫看得出你是个好苗子,同他好好学,等你把他的本事学成了,来找我,我也教你。” 看来此行马之荣是来炫耀徒弟,也是来送接班人的,于雪里卿而言也多了位极好的疡医师父。 雪里卿告谢,再次施礼辞别。 本说要耗费一整天的行程,说结束就结束了,刚过去半个上午。 今冬虽是暖冬,但到底是冬日,如今已刮起北风,气候一日比一日冷,说不好那天便降温了。返程时周贤还需在车厢外赶车,雪里卿担心会冷,不希望在府城耽搁太久。 将马之荣送回程家后,他便将之后安排的行程提前,去视察自己在平宁府的两处产业——茶楼和织云阁。 因周贤说去了茶楼,雪里卿交代车夫先去那边。 钟家茶楼是栋邻水的三层木楼,通体漆红,鎏金牌匾,格局装饰比泽鹿县的庐临茶馆更雅致贵气,人一靠近,便能闻到浓郁的茶香与糕点香气,门口更是人流如织,客似云来,整个府城也不见有比这更繁华热闹的地方。 也难怪去年不到三个月,便能营收两万余两白银。 钟有仪行商,的确有一手。 雪里卿进入茶馆,同旁边伙计报上姓名,对方立即说老板早已交代,请他上三楼包间。 木楼一层窄过一层。 到了茶楼顶层,只有四间包厢。 伙计带雪里卿来到东南角一间,请示后推开门,钟有仪、王井和周贤此时都在里面,长桌上摆满各式各样的点心与茶水,他们对面还站着几个中年模样的胖肚男人。 看模样,像是厨子。 听见伙计的声音,周贤便知是雪里卿来了,赶在开门前跑到过去。 雪里卿一现身,周贤立即握住夫郎的手笑问:“不是说见马老头的老友,还要留饭,这么快就结束了?” 雪里卿先同王井和钟有仪见礼,这才答道:“两人斗嘴聊崩了。” 周贤闻言失笑,拉着夫郎的手进去坐下,替他倒茶:“聊崩了肯定没顾得上让你喝水,来,润润嗓子。” 雪里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望向对面排排站在对面的几个陌生人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周贤扬眉答道:“厨神莅临,当然要考校一下徒子徒孙的手艺,看看是否有失门楣。” 雪里卿无奈:“就你会贫。” 第264章 钟有仪失笑,在旁帮忙解释:“都是照着方子做的,我觉得茶楼的点心师傅,怎么都不如贤弟做的味道好,一直也找不到原因。刚巧他今日空闲,我便请他帮忙指点一二。” 第235章 事实证明,周贤这厨神不到位。 他会做也能教,但说到底不是专业的,最多像手撕兔那样教个囫囵,更细节处讲不明白。 最后周贤决定去厨房给厨师们演示一遍,让他们自己悟。 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嘛。 走之前,周贤看向铺满桌的点心低声叮嘱:“天凉,吃得别太杂,小心肚子不舒服。” 雪里卿颔首:“去吧。” 等几人离开包厢,关上门,钟有仪笑着调侃:“跟去年见时一般恩爱,真好。” 雪里卿微微耳热。 钟家素有点茶的家传技艺,趁这会儿等待的空档,钟有仪亲自出手为雪里卿作茶百戏。 清水分茶起丹青,缓缓显现出一幅精妙的鱼戏莲,只可惜好景不多留,片刻,画便随茶沫消散。 品茶闲聊间,钟有仪介绍了茶楼近况与营收,顺便对雪里卿的财务状况表达了担忧。 “听说你向县衙捐了万石粮,早前给钰儿几千两开织云阁,北上商队备货也要本钱,你们手上可还有银两?年初至今茶楼赚有数万两,要不我先从账上划一笔给你?” 泽鹿县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今年义仓满粮,丰收且暖冬,无需多虑,毛线坊那边资金也流转得开,梯田倒是还能继续发放,但夏日县衙刚给过,不急于一时,来年以救春之名再施予亦可。 回去后更重要的是安排人手初冬轮伐屯柴,家里现成的山头,花费不了多少银子。 雪里卿摇头:“照旧即可。” 钟有仪叹道:“你这善事做的,散尽家财啊。” 雪里卿轻笑:“达则兼济,何况我锦衣饱食,多余的银子拿出去,换来家产权势与声望民心,我不觉得这是亏本买卖。” “还是你念头通达。” 钟有仪感慨,笑着拿起一旁的细长酒壶给雪里卿倒了杯,邀请道:“不缺钱就好。来,这是茶楼新出的茶酿,我很喜欢,你尝尝看?” 雪里卿意外:“七齐八必,采茗酿之1,苏子的茶酒你制出来了?” 钟有仪笑:“阿弟说笑了,那等茶酒至今无人酿出,这只是茶浸米酒,附庸几分风雅。” “原来如此。” 雪里卿端起小饮了口。 酒气交织茶香,两种味道比寻常茶浸酒更醇香融洽,的确不错。 雪里卿放下杯子,顿了顿,忽然开口:“有仪阿姐,关于钟钰,有件事我想征求你与姐夫的意见。” 钟有仪闻言,一脸了然:“那丫头这几月相看相急眼了,是不是求到你那儿去了?你别心软替她说情,十六岁本就该定亲了。” 雪里卿:“我并非替她求情。” 钟有仪:“那是?” “我想给她介绍个人。” 钟有仪先是感到意外,雪里卿长得不食人间烟火竟做起媒来,旋即她双眸一亮,忙凑近问:“说说是哪家儿郎?品性如何?我们招赘婿就不挑门户了,但必须为人清正,敬重钰儿。” 雪里卿道:“为人尽管放心,学识前程都好,只是他家中已无亲故,为照顾病弱的弟弟一直未娶,如今已年方二十三。” 钟有仪抿唇:“是有些老成。” 她家钰儿才十六。 女子哥儿婚龄十五,男子十七,寻常夫妻差个三四岁也正常,这七岁确实有些多了。 不过想着是雪里卿选的人,应当有其独到之处,钟有仪并未直接否定,进一步问:“你说的是何人?” 雪里卿:“程雨流。” 钟有仪与王井对视一眼,沉默。 泽鹿县新任知县他们自然知道,更听说过对方的事迹。 二十三岁的二甲进士,青年才俊,为官清正,宁折不弯,那的确是好,大七岁也是他家钰儿高攀了。 若是旁人,定然会担忧受京中大人物的迁怒,唯钟家最有立场欣赏。况且对方能来泽鹿县当知县,便是京中已开了路。 只是…… 王井为难:“如今叔父已辞官,霖儿尚未起势,钟家靠着去年钦差与皇子的庇护在平宁府立足,表面风光,实际并无底蕴。七品知县也是官,能心甘情愿来入赘吗?” “可他弟弟同意。” 王井懵:“啊?” 雪里卿晃了晃手指,端起旁边的酒一饮而尽,仔细讲说。 “上半年钟钰来我家时,偶遇程雨流,曾有婚嫁之意。之后程家弟弟不想拖累哥哥婚事,找我说媒,想到钟钰我便提了句入赘,弟弟亲口同意,至少对方家中没有阻碍。” “听闻钟钰苦恼于婚事,我觉得合适,便先问问你们长辈的意愿。” “若二位有意,我便回去问问程雨流。他行事不拘小节,定然不会因此觉得受辱而记恨,再不济,我不提他也不知谁家问,尽管放心。”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王井没过多犹豫,首先点头:“既然钰儿喜欢,那便豁上我的老脸试试。” 不过他不是一家之主,说的不算,还得由娘子拍板。 钟有仪沉思更久。 权衡片刻,她刚要同意,抬头看见雪里卿,忙起身过去惊问:“你脸怎么这样红?病了?” 雪里卿眯眯水润的眸子,迟钝地抬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是有些热,还挺暖和。 …… 厨房那边,做点心耗费时间,耽搁得久了些。周贤不靠谱,幸好点心师傅专业,观看他的烹制过程,还真研讨出了几点问题,一番功夫并未白费。 等周贤返回包厢时,座位上只见钟有仪一人。 他疑问:“里卿呢?” 钟有仪示意右侧的屏风,压低嗓音忍笑道:“方才饮了杯茶酿,脸就醉红一片,趁着上头还给钰儿说亲呢,如今正在里头卧榻上休息。” 周贤无奈:“他是一杯倒。” “放心吧,只是微醺,刚好适合午后小憩。”钟有仪起身道,“你回来得正好,我外头还有事,里卿就交给你照看了?” 周贤:“阿姐去忙吧。” 钟有仪笑着点头。 等她出去,周贤关紧包厢门,迈步绕向屏风后面。 这间包厢用屏风隔断,外室方便饮茶聚会,内室靠后墙放置一张卧榻,中央矮桌围棋,侧旁香炉袅袅,临窗高案放置笔墨纸砚,更适合知己好友对弈闲谈、抚琴作诗。 说是包厢,当客栈住都行。 此刻雪里卿身上搭着被,正侧躺在榻上休息。哥儿长睫浓密,脸颊与眼尾仍泛着浅粉,呼吸温温软软,好像是个乖巧得不得了的人。 周贤轻步走过去,席地而坐。 见雪里卿睡得香甜,左右无事,周贤索性单手撑着脑袋,静静欣赏自家夫郎的盛世睡颜。 瞧着瞧着,想起眼前这幅乖巧睡相下的驴脾气,他忍不住使坏,伸手在哥儿的脸颊上戳出一个窝窝。 正在他戳得兴起时,熟睡的雪里卿蓦然睁开眼睛。 周贤眨眨眼,弯眸:“醒了?” 雪里卿盯着周贤,没有回应,迟滞两息后拉住戳在脸上的手抱进怀里,闭眸又睡过去。 周贤哑然失笑。 方才沾酒少,今日也不怎么累,雪里卿并未贪觉,又眯了会儿后便清醒过来。 他推开紧抱在怀里的手,缓缓坐起身,垂眸回忆睡前的事。 周贤拍拍衣裳,起身坐到他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凑过去问:“小雪哥儿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雪里卿吐息,淡定道:“把程雨流嫁出去了。” 周贤哈哈哈笑弯腰。 被瞪了一眼后,他收起笑,清清嗓子给雪里卿正经出主意:“回头跟阿姐姐夫说一声,醉酒之言不当真,取消就行了。” 雪里卿微微摇头。 周贤:“你该不会来真的吧?” 昨日钟钰是在马车里跟雪里卿抱怨的,周贤对她的处境并不知情,雪里卿将情况同他说明后,轻道:“我看钟老爷子与阿姐的态度,应当是真怕钟钰在北地糊里糊涂寻个不知根底的男人,决心在启程前定下,即使不成亲,也要明媒定亲。” “你总说钟钰年纪还小,但世间规矩如此,你应明白二十岁于女子哥儿而言就是一道坎,即使我能让徐明柒新朝废律,大业也不一定在四年内实现,钰儿是等不到的。” 周贤思索着点头。 当初雪里卿也是因此同他假婚,钟有仪如此考虑情有可原,但也意味着钟家态度会很坚定…… “我给侄女想了个好主意。” 雪里卿抬眸,目露询问。 周贤故作神秘,晃着脑袋拉长声音慢悠悠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程雨流养弟弟正缺钱,侄女可效仿小雪哥儿花钱假婚。” “走,这就去问问咱大侄女。” 第265章 说着,周贤扶起雪里卿,将搭在衣架上的披风给夫郎裹好,兴冲冲离开茶楼,朝织云阁赶去。 那精神头堪比看热闹的老大爷。 一刻钟后,织云阁客室,钟钰睁大眼睛,毫不犹豫挥手拒绝。 “能娶到手,为何还要假婚?” 钟钰推开周贤,滋溜窜到雪里卿面前,一改之前受相看苦恼模样,拉住袖子兴奋道:“阿叔阿叔,我跟你回泽鹿县相看,我有钱,爹爹阿娘更有钱,别的不说,聘礼肯定到位,程大人入赘我肯定不会吃亏的。” 看着她急不可耐要娶人的模样,周贤啧啧摇头。 原来大侄女领的不是小雪哥儿的剧本,是他的。 第236章 钟钰着急,当日下午便安排好织云阁的生意,回家请示三位长辈。听她说还想连夜打包裹明日就走,雪里卿觉得好笑。 “怎从前没见你如此殷勤?” 钟钰回忆这几月被迫见过的男人与种种经历,头皮发紧,引用了昨日周贤说过的一句话,认真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从前只觉不错,如今才发现那简直是男菩萨。 不过钟钰最终未能如愿。 大家各有各的事尚未处理,又留了一日方才启程。 一路无事,两日回到泽鹿县。 冬日白短夜长,到家时天已黑,大门落了栓。周贤扬声朝里喊了句,很快有人开门,没过多久,山崖的其他人都闻声跑出来迎接。 见到钟钰和高知远,钟霖和旬丫儿都分外高兴,亲热交谈。 雪里卿问:“念念回去了?” 旬丫儿点头:“两日前回的。这几天念念阿姐跟魏叔学了锻身与防身的招式,可高兴了,我答应以后去找她玩时教她鞭法。阿姐还让我告诉阿哥,她打算成年后留在育婴堂帮工,能自给自足的话,亲事就不那么急迫了。” 雪里卿微微颔首。 周贤说的不错,旬丫儿的确是念念的一剂良方。 赶路寒冷劳累,简单叙旧后,大家都各自回房收拾休息,因时间太晚马之荣亦留宿了一晚。 次日上午,他们便前往县城。 此番其一是送马之荣回家,其二是带高知远前往清淮布庄,介绍拟定同行的商队人员,了解其中安排,其三嘛,便是去找程雨流。 午后来到县衙,雪里卿首先出言提醒对方安排官林采木囤储之事。 程雨流道:“放心,立冬时我就按你先前折册上写的安排下去了。” 这本就是最初雪里卿交给他的二法之一,轮伐所得可做冬日救济的木柴,亦可作木材为县衙财政添一笔进项,程雨流一直惦记着。 如今终于等到准伐的季节,自然早早着手安排。 望着稳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雪里卿和笑眯眯的周贤,程雨流迟疑道:“听说你们去了平宁府,应该刚忙完回来,这事写封信说一声就行,无需专门跑一趟吧,是还有别的事?” 雪里卿颔首:“还有件事。” “何事?” “想给你介绍门亲事。” 听到亲事两个字,程雨流顿时愁眉苦脸,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一反之前避之不及的态度,爽快点头。 雪里卿感到意外。 周贤直言快语,半是调侃道:“问都不问一下,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之前不是有心理阴影吗?” “还不是程司竹。” 能让亲哥喊大名,必然不简单。程雨流昂首长叹一口气,才将话说下去。 “这臭小子,最近天天催我这大哥的婚,说爹娘长辈都不在只能弟弟越俎代庖,仗着身体不好我不敢骂他,和尚似的叨叨叨念了我三个月,别说茧子,我耳朵都要磨出血了。” 他摆摆手,精神恍惚道:“哪还有什么阴影不阴影,我现在巴不得立马成亲,把他那张嘴堵住。” 看他那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雪里卿目露笑意,周贤更是毫不留情地哈哈笑出声。 程雨流一挥手,随他们笑话。 长兄如父,当爹当到他这个份上也是独一份了,爱笑就笑吧。 况且,程雨流也能理解弟弟。程司竹这些年总觉得亏欠他这哥哥,把一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尤其在他的婚事上耿耿于怀。 这心结,唯有他成亲能解。 被念叨的这段时间,程雨流仔细思索过了。 如今弟弟身体有了恢复的希望,他已在泽鹿县站稳脚跟,年纪不小,无论为弟弟为自己,还是为在天之灵的父母安心,都是该考虑亲事。 另一方面,程雨流作为知县治理一方百姓,七品官衔不高不低,但从官员同僚到富商乡绅,上上下下许多人都想往他家后院塞人吹枕头风,如今用的最多的理由便是他未娶亲。 仅上任这不足一年,程雨流便处理过许多次,下半年频率越来越高。 这种事没意义又缠人,纯属浪费时间,他想若是自己有娘子或夫郎,此类事便能避免。 如今程雨流周围鱼龙混杂,许多带着各种目的接近之人防不胜防,一个不慎便是招来个麻烦。程雨流自觉不擅识人,唯有雪里卿可以放心信任,对方有心介绍,他高低得见一见。 听程雨流做出这番解释,雪里卿颔首:“你想清楚就好。” 程雨流叹道:“想是想好了,但家中负债,一时半会还不完,恐怕要委屈对方同我过几年穷日子。” 雪里卿:“恐怕穷不了。” 程雨流:“啊?” 雪里卿道:“今日我给你介绍的姑娘家中富裕,只招赘婿,你先想想接不接受。” 程雨流依旧爽利:“都好说。” 这当然还是程司竹的功劳。 他上次听雪里卿提及入赘,所以三个月的念叨里特意添了这一项。说程家如今除了一个姓没啥好继承的,叫他哥安心讨媳妇,就算嫁出去,族谱页上也有他的位置,回到家乡依然能祭祖,入赘总比老光棍一个让父母在天之灵看着闹心强…… 反正程雨流被念得脑瓜子嗡嗡,只要弟弟闭嘴,啥都能接受。 前提谈妥,雪里卿便将钟家情况与钟钰的意愿与之说明。 听闻是她,程雨流意外。 他的官职本就是去年平宁府那场大案腾出来的,当时程雨流四面楚歌,对他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上任后程雨流仔细了解过那场大案的始末,明白除了一手提任自己的张少辞,此事亦要感谢间接促成的雪里卿与钟家。 见他皱着眉头目露思索,雪里卿询问:“有何问题?” 程雨流面露为难:“我在想,钟霖科举前途有望,日后他进京春闱,若让人知道我是他姐夫,恐怕半个京城的人都得给他使绊子,甚至会落个我去年那般下场。钟家也算于我有恩,我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钟家人同意便是不畏牵连,况且钟霖春闱至少要十年光景,那时朝中格局如何尚未可知。” 明白程雨流只是自愧并非不愿,雪里卿起身道:“若你担忧,不如亲自同小钰和霖儿谈。入冬后日渐寒冷,不好赶路,小钰还要回府城,只能在宝山村等你两日,记得过来。” …… 隔日上午,山崖宅院的厅堂里,钟钰蔫嗒嗒趴在桌上。 前日说好只等两天,昨日她生怕会同人错开,半步没敢出门玩,老老实实待在家,从早等到晚,半道人影也没见着,她因此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钟钰这辈子都没如此心焦过。 如今是最后一天了,上午过半,又没个消息…… 钟钰嘀咕:“他是不是不来?” 周贤坐在斜对面,往骨瓷小碗里仔细剥炒松子,宽慰道:“大侄女,你把心放肚子里。” 钟钰期待:“周叔知道什么?” 周贤一本正经嗯了声:“所谓事不过三,你小雪阿叔已经介绍崩两次亲事了,你这次指定能成。” 钟钰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崩溃。 她冲周贤气哼了声,心中不安,抬头悄悄望了眼坐在主位上安静看书的雪里卿。 钟钰抿唇,不太敢打扰。 雪里卿却好似额头长了眼睛,指尖翻动书页,缓声启唇:“钟家对程雨流间接存了几分恩惠,无论意向如何,他都不会晾着你不理,应是县衙有事绊住脚,无法及时过来。” 钟钰心里稍安了些。 正在这时,宅院大门外,姜云领着一位衙差进来,正是平日常帮程雨流送信的那位。 对方朝厅堂几人见礼,直接说明来意:“程大人派我来捎个口信。昨日大人本欲前来,巧遇百姓击鼓鸣冤,分身乏术,今日他定会应约到访,时候可能稍晚些,还望钟姑娘与各位海涵。” 有了定音,钟钰终于开心了。 将衙差送走后,她立即跑过来,拉住雪里卿的袖子甜甜夸道:“还是小雪阿叔可靠!” 被点到的周贤好笑。 他把剥好的松子仁端给雪里卿,顺便把自家夫郎的袖子扯回来,自我感觉良好道:“万物的尽头是玄学,我们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果是一样的嘛,对不对卿卿?” 第266章 雪里卿端着装满松子仁的小碗,吃人嘴短,嗯声捧场。 周贤得意扬扬眉。 钟钰看着他们夫夫一唱一和,明明从前已经见过许多次,这回忽然心生羡慕,也想未来夫君能与自己这般恩爱有加。 希望那个人可以是程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最近头疼得厉害,一章好几天写不出来,今天刚好一些[托腮] 第237章 人为悦己者容。 得知程雨流下午回来,钟钰中午特意回房再次好生打扮了一番,用粉盖住昨夜辗转的黑眼圈,重选了发钗,搭配今冬最喜欢的一件新衣。 鹅黄衬少女,灵动清丽。 钟钰按捺不住,四处找人问自己今日好不好看,首先到的便是自家弟弟的书房。 钟霖捧场:“阿姐最好看,定能俘获程大人芳心,日后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去县衙找他请教了。” 钟钰气道:“你个小书呆子,就知道做学问,不懂关心阿姐。” 她跺跺脚,回宅院寻其他人。 高知远点头肯定:“漂亮。” 钟钰迟疑追问:“平日问你,你也这般说,是同平日一样还是更好?” 高知远莞尔:“都漂亮。” 这态度,钟钰觉得不靠谱,只好将目光投向旁边听学的旬丫儿身上。 旬丫儿脑子里还在想高夫子方才将的诗文何意,慢半拍回神,打量她一番答道:“小钰是我见过的女子哥儿中,除阿哥之外最好看的。” 钟钰抬眸想了想雪里卿那张高普通人几十筹的脸。 这评价……好像还不错? 她好奇问:“加上男子呢?” “第七。” 旬丫儿不仅给出明确排名,还认真把每个人数出来:“二哥哥和程二哥哥更俊俏,还有程大人,今年来过的宋七公子和去年的张大人也都好看。” 钟钰:“……” 就不该多问这一嘴。 时间在钟钰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中悄然流逝,直至下午申时三刻,程雨流方才骑马赶到。此刻他身上还穿着一身青色官服与乌纱官帽,应是下堂后赶不及换下,便匆匆往这来了。 程雨流下马理了理仪容,拎着礼品快步进门,见到厅堂里的各位,立即先见礼向大家告歉。 “本应昨日早早前来,却令各位等候至今,尤其耽误了钟姑娘的行程,实在抱歉。” 钟钰微微摆手,轻声道:“本就说好等两日,程大人为百姓申冤,事出有因,亦未违约,不必道歉。” 周贤在旁看得啧啧摇头。 瞧那不要钱的模样,早上是谁坐在这顶着大黑眼圈唉声叹气来着,先爱者输啊大侄女! 这次相看,双方都是雪里卿知根知底的人,无需如念念那般从俗礼,还要走个一二三的过场,雪里卿直接将厅堂留给二人,领着周贤出去,想问什么说什么让他们自己谈。 厅堂一时寂静下来。 一身青色官服的男子与鹅黄暖裙的少女,隔着半个厅对面而坐,谁也没敢抬眼光明正大瞧对方。 程雨流觉得自己是男子,应当以身作则,便清清嗓子先开口道:“在下程雨流,年二十三,通州籍贯,去年科举中得二甲进士,今年受任知县,家中仅有一位幼弟,名唤程司竹……” 听他一板一眼开始报家门,钟钰愣怔,随后噗嗤笑出声。 程雨流不解:“有何不妥?” 钟钰道:“这些我都知道,我是何人家中情况你也清楚,我觉得这些都不用说。” 程雨流询问:“钟姑娘觉得该说什么?” “相看是要成亲的,成亲夫妻当为有情人,该聊的自然是情。”钟钰身子前倾,弯眸问,“我喜欢程大人,程大人喜欢我吗?” 一发直球,程雨流懵住,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指节无所适从地捏了捏。 …… 冬日天黑得早,吃饭便跟着早。 折算起来如今已临近下午四点,该是准备晚饭的时候。走出厅堂后左右无事,周贤便拉着雪里卿一起去厨房,如往常一样,他忙着做晚饭,雪里卿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忙。 周贤挽袖,举刀切菜,利落的哒哒声比棚舍里的鸡叫还欢快。 觉得旁边太安静,周贤偏头望了眼雪里卿,见他双臂环着双膝在小板凳上出神,便问:“冷不冷?” 雪里卿摇头。 门窗斜照进的阳光还盛,他身上穿的衣裳也足够厚,手脚都暖和和的。怕周贤不信,他还伸手贴了下男人挽袖露出的那截小臂。 周贤正琢磨把小药炉点起来给雪里卿烤火用,感受到他的手比自己热,放下心继续切菜,顺便同夫郎继续闲聊。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堂屋里的那两个家伙,能同时被家里逼婚几个月逼到崩溃,也是缘分,成与不成亦是他们的缘,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听周贤压着老腔调有模有样感慨什么儿孙福,雪里卿被逗笑。 他道:“我不是在想此事。” 周贤:“那是在想什么?” 雪里卿道:“去年十一月进山砍冬柴有些晚,今年计划开采的得更多,该开始了。” 周贤轻松道:“这简单,明日我跟魏叔说一声,然后到附近几个村招呼人手,后天就能开始。” 雪里卿颔首。 两刻钟后,饭做好了,程雨流和钟钰的交谈顺势结束。 结果自然是好的。 两人已经初步定下意向,只等回去同家人确定,如无意外,年前钟家人便会回泽鹿县正式过文书定亲。 得知这个好消息,周贤当即决定拿出珍藏的清酒,再多做两大锅红烧熏腊排和红糖蒸蛋,给山崖的大家和住在附近的魏嵘一家送去。 今晚添两道菜,一起庆祝! 饭桌上,周贤高声举杯:“今日的一小步,未来的一大步,让我们共同举杯,恭喜我家卿卿说媒首次成功!” 听见原来是这么个庆祝,众人皆无奈一笑,饮下杯中酒。 饭后,天色已晚。 考虑到相看后便留宿对钟钰声名有碍,衙门那边也还有事要忙,程雨流并未留宿,骑马赶夜路回了县城。 席间钟钰收敛着,没喝尽兴,这会儿程雨流离去,她找来炉子,放上一壶酒,边温边饮,边跟雪里卿说方才单独谈话的内容。 姑娘有些微醺,红着脸颊道:“我可虎了,上来就问他喜不喜欢我,阿叔知道他怎么回吗?” 雪里卿淡道:“何为喜欢?” 钟钰睁圆眼睛:“阿叔你神了!他就是这么回的。” 雪里卿轻笑。 程雨流那种较真的木头,除了这种话,还能有什么反应? 紧接着,钟钰果然愤愤道:“他如此问,我就解释,他听不懂,我挖空心思继续解释,其实一半的时间都花在这里了,最后还是没说通。” 钟钰气哼抱怨道:“阿叔你都不知道,他就是块木头,大木头!” 雪里卿问:“那你为何还决定同他成亲?只因喜欢?” “当然不是,我心悦程大人,又不是没脑子。”钟钰望向雪里卿,“小雪阿叔,你知道我为何瞧不上叔爷给我找的那些人吗?” 雪里卿:“为何?” “他们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在叔爷和阿娘面前装的恭顺儒雅,在我面前个个开口就是规矩,说他们虽是入赘,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我还是要遵守,在外要给足夫君面子,把手上的铺子交给掌柜就好,婚后抛头露面行商,会让他们读书人惹非议。” “我呸!” 钟钰不顾形象气骂:“我爹爹阿娘都支持我,他们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吆五喝六,骑在姑奶奶头上拉屎?我觉得当初叔爷能给阿娘找到爹爹,纯属碰大运,他眼光根本不好,给我找的都是一群又丑又没用还软饭硬吃的玩意。” 看她瘪嘴委屈得要掉眼泪,雪里卿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轻问:“程雨流不一样?” 话题被引回原本的话题上。 钟钰回忆下午的对话,重新弯起闪动泪花的眼睛,笑着点头:“嗯,不一样,他是个木头。” 雪里卿被她逗笑。 笑过,钟钰拭去眼里的泪,喝了一杯温酒:“我解释好半天,程大人都摇头说不懂喜欢究竟是怎样的,我其实很失望,这说明他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可接着,他一五一十同我解释愿意与我成婚的原因。” “程大人说,他不久前刚经历京中逼婚之事,原本对婚事十分抗拒,但如今考虑家人与自身情况,已慎重地做出了要成亲的决定,他十分认真,让我不用担心。经过前几次接触,他认为我是个好姑娘,有小雪阿叔保媒,此婚事于他而言可靠,最后还有一个原因,程家虽无心,但对他与弟弟来说的确有雪中送炭之恩,他亦抱有报恩之心。” “因此种种,他愿意入赘程家。” “程大人还说,他虽不懂情,但读书知理,知何为相濡以沫相敬如宾,何为忠贞不二相守白头,婚后,他会信守此诺,敬重我爱护我,做好身为夫君的本分。” 第267章 钟钰望向雪里卿问:“阿叔,程大人人品贵重,不是轻诺之人对不对?相比情爱,我觉得选一个好人也好,即使不能如爹娘那般恩爱不变,日后亦有保障。” 听闻此言,雪里卿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周贤那张笑吟吟的脸。他颔首认可道:“你想的对。” 钟钰一眨眼,眼泪啪嗒落下。 雪里卿拿出丝帕递给她:“怎么又哭了?” 钟钰吸吸鼻子摇头:“不知道,就是忽然想哭。” 不是委屈,也不是高兴,就是没由来得从眼眶里落出了眼泪。 她也不懂缘起于何处。 钟钰喝醉了,眼睛哭得红彤彤,人也累了。吐露完心声,她揉揉太阳穴站起身,同雪里卿告辞,返回隔壁的小院休息。 雪里卿唤来旬丫儿送她。 人前脚刚走,周贤便出现在门口。 看着他笑吟吟走到自己面前,雪里卿眨了眨眼睛,轻唤道:“周贤。” 周贤:“嗯?” 雪里卿:“你是个好人。” 突然被夫郎发好人卡,周贤一脑门问号,但总归是夸自己,他毫不犹豫地昂起下巴,嘚瑟道:“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夫君。” 雪里卿失笑。 周贤笑着拉起他朝外走:“衣裳和热水都备好了,走,洗澡澡去,洗完澡澡睡觉觉!” 雪里卿皱眉:“你这什么动静?” 周贤弯眸:“好人的动静,夫君的动静,永远爱你的动静呗。” “油嘴滑舌。” 第238章 即使是暖冬,天也会冷,相亲之事定下后,钟钰停留一日休歇醒酒,接着便启程返回平宁府了。 送走人的当天早上,周贤和魏嵘带着一百多号人进山砍柴。 人数听着多,实则不然。 雪里卿手中握有三座山及宝宝山半山腰以上及整个北面后山,但考虑到县衙官林已有规划,自己人手数量及附近百姓需求,他暂时仅划分出两千亩林以供轮伐。 分成十区,每区占地两百亩。 山林树密度约四十颗每亩,除去中小型未成年树木,再考虑维持山林健康的植被覆盖率、保留优质树材和可提供食物的野果树,今年只伐区域中的五分之一,一千八百颗树,均分到一百多人身上,每人有十五颗树的任务。 自然生长的山林,实际情况虽不会如此精确,但差不了太多。 这里可没有伐木机和油锯电锯,全凭一身力气,砍十几颗大树不是简简单单的活儿,何况还要分割处理、从深山里运出来。 这趟时间紧,活更重。 大家做二休一,一直忙到十一月中旬,终于勉强完成目标。 今年人多,有力气的青年人多,合理分配后效率比去年更高,忙活的时日也更久,共获得湿柴约一万七千担,还有许多深山摘捡的果子野物。 还是按去年的规矩,雪里卿身为山主抽三成,剩余出力之人平分。 雪里卿独得五千两百担湿柴,其余人均百担湿柴,单这些木柴,晒干后便价值一两多银钱。 许多人家中已囤够了今冬要用的木柴,放着占地方。湿柴压秤,还需耗时许久晾干才能用,本就只有干柴的三成价,今冬往外卖会再被压些,他们便试着问周贤可收。 周贤不当家,请来雪里卿。 雪里卿按干柴的市价,折去湿柴的水分,花84两银子,又收上来了六千担湿柴。 所得的这些木头,部分堆放在柴棚晾,剩余招虫不耐放的,他们在魏嵘的指导下挖土窑将其烧成木炭,如此又忙碌了好几日。 十一月下旬,迎来今冬首次降温。 火炕烧起来,火炉点起来,家家户户开启了猫冬生活。 这之后,雪里卿去医馆的频率也大幅下降,大多待在家中,偶尔中午暖和时会跟周贤去田野间溜达溜达,或到村里找王阿奶和孙秀秀听听最新八卦,探望孕中无聊的岑润润。 岑润润如今已孕有三四个月,状态一如之前,该吃吃该喝喝。 王阿奶和纪铃瞧他那没心没肺的模样,都感慨傻人有傻福,两个闹闹腾腾的憨货,竟能生个如此省心的孩子,八成的转世投胎来报恩的。 十二月份,又是一年末。 境况却与去年今日完全不同。 桥下再无冻死骨,腊八节时,雪里卿名下的布庄、粮铺和毛线坊依旧施衣布粥三日,虽依旧有许多人抢着领,但往来百姓显而易见比去年好过许多。 不过,这不归功于人事,而得益于天命。是老天爷给的丰收,老天爷给的暖冬,方有如今好年景。 明年收回,人间便坠入地狱。 雪里卿觉得上天才是人间不灭的帝王,雷霆雨露具是君恩,皇帝施威,尚有门路说服阻止甚至推翻朝纲,老天爷喜怒无常,不给反抗应对的途径,人从未胜过天。 “别那么消沉,不是没有途径,是暂时还没探索到而已。” 周贤出声安慰自家又开始伤春悲秋的夫郎,夹起一片切好的蜂蜜猪肉脯喂给他:“尝尝,好不好吃?” 雪里卿细嚼,点点头。 周贤弯眸:“那我年前多做些,备年货,今年可得备足,毕竟要多个新侄女婿来拜年喽。” 虽然起初对程雨流拱自家白菜感到不满,但一旦接受了,周贤对两人的身份还是挺满意的。 尤其是这个辈分。 现在在周贤口中,程雨流已经失去了姓名,只剩侄女婿这个称呼。 雪里卿问:“钟家人何时来?” 周贤回忆道:“信里说是腊月二十二启程,二十四号傍晚能到,二十六号约见侄女婿,二十五号闲着,钟霖说想跟我们去赶这边的年集……卿卿今年还摆不摆春联摊子?” 雪里卿:“我才不摆。” 经过一年,周贤的狐朋狗友数量又见长,写几张春联不够他们抢的,最后还得现场写几张哄走。 可算了吧。 雪里卿嫌麻烦。 见他今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会答应自己,周贤叹了口气:“那我只能凑合凑合跟大侄子合伙了,钟霖是十三岁的童生,挂牌写着天才文曲星,应该也能大卖。” 雪里卿伸手,从小竹筐里又摸了片猪肉脯,举在嘴边道:“不如喊上你侄女婿的弟弟?” 说完,他把肉脯放进嘴里。 周贤在脑子里绕了一下,反应过来说的是程司竹。 孩子背了两百两的债,还在猛猛写通俗小说赚钱,竹林公子作品集如今已经出到小说十八则了,看最近出的一本新书,好似灵感枯竭,已经开始拿自家哥哥当素材了。 是该出来放放松,采采风。 顺便再让他赚点钱。 时间匆匆,在悠闲又忙碌的备年中日子来到腊月二十四,傍晚钟家几人准时抵达泽鹿县,留宿在山崖。 晚饭后,钟钰、钟霖、旬丫儿和周贤四个人凑在一起重新商量要摆的摊子。 周贤和钟霖要卖年画春联。 钟钰和旬丫儿去卖从织云阁带来的毛线小饰品和织云肩。 双方都对自己信心满满,对对方的项目嗤之以鼻。一个觉得对方竞争不过便宜实惠的木版印制品,一个觉得毛线价格太贵在乡下根本没人会买,最后呛着呛着变成赌明天谁赚得多。 输方要把赚的钱给赢方。 周贤瞎嘚瑟:“明天程司竹来跟我们一伙儿,我们完颜团肯定赢,钱叔叔就提前笑纳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旬丫儿不好看?”钟钰瞪大眼睛,立马扭头看向在旁边淡定喝茶看戏的雪里卿,“那小雪阿叔就跟我们一伙。” 雪里卿抬眸,眨眨眼。 在他拒绝加入这场幼稚赌约前,钟钰跑过去撺掇:“阿叔,您瞧瞧他那张臭嘚瑟的脸,讨不讨厌?这群臭男人组团嘲讽咱们不好看,这能忍?” 雪里卿望向周贤。 周贤立马切换一副笑脸,成串的吹捧脱口而出:“卿卿天下第一好看,出水芙蓉,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谪仙下凡,谁看了都会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钟钰目瞪口呆。 钟霖和旬丫儿倒是早习惯了。 最后雪里卿同意了钟钰和旬丫儿的邀约,选择去帮她们。 钟钰猖狂大笑:“我们赢定了!” 周贤哼声将几个小崽子轰走,关上门后立即跑去抱住雪里卿,凄风苦雨地控诉:“夫夫本身同林鸟,奈何你不跟我好,卿卿你好无情,你怎么能抛弃我投奔敌营呢?” 雪里卿好笑:“谁让你欺负人?” 周贤无辜:“我怎么欺负人?” “那满街都是你的人,你站在那里就有人排队捧场,我不去替小钰和旬丫儿镇场子,她们哪有胜算?”雪里卿戳戳男人枕在自己肩膀的脸颊,“他们多大你多大,跟着瞎折腾忽悠小孩玩,你也不知羞?” 周贤厚脸皮:“羞是什么?” 雪里卿轻哼。 周贤失笑,支起脑袋道:“家里虽然人多,但大都拘谨内敛,百岁和岑润润现在也没空来,好不容易出现个能折腾的事,也有趣嘛。” 第268章 不过很快,就不有趣了。 次日一早,程司竹按时来访。得知两个摊子的分配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弃周贤,选择另一方,理由是他八字已经有了一撇的未来嫂嫂在对面,哥哥成婚的希望就在眼前,这种时候不能吃里扒外。 钟霖觉得有理,也叛逃了。 未来姐夫的弟弟都有此等觉悟,他身为亲弟弟,不能落后。 周贤反而成了孤家寡人。 看着在对面的雪里卿,又看看自己孤独的影子,最后,他破罐子破摔,死皮赖脸也要加入对面。 钟钰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加入我们就是认输,今天你卖字画赚的钱要给我们几个。” 周贤皱脸:“行,给你们。” 雪里卿忍不住失笑。 事实证明,钟霖小神童的名声是真好使,平宁府风靡的毛织饰品与披肩也是真吸引人,大家都是凑个热闹,备货不多,两个摊子都卖光了。 刨除本金,每人分得160文,唯有周贤当了一天的免费劳工。 收了摊子,大家逛年集。 周贤揽着雪里卿走在最后,边给他回挡来往的行人,边看着他数分得的一大把铜钱,好笑道:“铜钱又多又重,这么多放手里都不好抓,你怎么还专门点名只要它,数起来开心?” 雪里卿抬眸望了他一眼,将半数铜板放进自己的荷包,然后拉起周贤的手放上另一半。 “为了分给同林鸟。” 一钱六分的银子太小,不如文文分明的铜钱好分。 周贤望着手里一大把铜板,大为感动:“还是卿卿疼我,这些铜钱我要存起来,老了带进坟里陪葬!” 雪里卿目露笑意。 “允了。” 第239章 玩过一天,后头便是正事。 次日,腊月二十六,钟家三位长辈与程雨流正式约见,雪里卿和周贤作为介绍人和干亲也一起跟去。 程雨流虽然木头,但气质清朗,样貌出众,那可是殿试上能叫老皇上一眼挑出来的含金量,唯一缺的直心眼也正中钟家下怀。 钟家长辈对程雨流本就欣赏,见过本人聊了聊,更加满意。 一切顺理成章定下。 钟钰过年春末要随商队北上,婚期紧急。这桩婚事是雪里卿从中牵线,钟有仪想请他当正媒,为二人主持接下来的媒聘婚礼。 雪里卿毫不犹豫拒绝。 且不说其中过程的繁琐麻烦,单是婚礼当天媒人随轿送嫁这条,一想到自己要脑袋顶朵大红花送程雨流出嫁,雪里卿就觉得两眼一黑,人生四世,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场面。 周贤有句话说的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雪里卿让她另请官媒去办。 见他不愿,钟有仪并未坚持,继续邀请道:“媒人不做,婚书证婚总是要的。雨流背井离乡来此做官,在这边只有个弟弟,略显单薄,你与周贤跟他关系不错,阿姐想请你们把名字落在男方亲属那儿可好?” 婚书上,亲朋证婚是祝福,名字自然是签得越多越好。 当初洛士成在县衙给雪里卿和周贤写婚书,就是两人凑不出一个亲人,看得媒人都叹气。钟有仪提出请求,也是为这个女婿考虑。 这一世,雪里卿跟钟钰的叔侄干亲更近些,但算上前三世的记忆,他亦是一手提拔程雨流的上峰,为他留名祝福理所应当。 雪里卿颔首答应。 周贤扬眉提醒:“写归写,以后该喊叔还是得喊叔啊。” 程雨流认真点头。 他心思虽粗,亦能明白他们是对自己好,起身郑重道谢:“多谢周兄和雪夫郎,多谢钟伯母。” 钟有仪笑道:“再过两月,就是一家人了,我是小钰的阿娘,以后也是你的阿娘,不用跟阿娘这般客气。” 程雨流微怔,轻声应是。 坐在一旁的程司竹望着他们,转过头掩饰有些失态的神情。 后侧的江伯担忧上前。 “小少爷。” 程司竹眨去眼中感动的泪光,昂首笑道:“江伯,哥哥又有阿娘了。” 江伯看着揪心。 他是看着程家两兄弟长大的,见证他们一路的跌跌撞撞。现在看到厅中的温馨场面,江伯真心为大少爷高兴,但也不由更加担心小少爷。 程司竹自幼孤僻,最在意兄长,骨子里是程家一脉相承的倔。 经过三个月的医治,程司竹身体有所转好,心态刚开朗些,就要面对哥哥成婚,入赘成为别家人。 他会不会更想不开? 程司竹微微摇头:“江伯,我已经长大了,哥哥有他的人生,我亦有我的未来,血缘是我们兄弟的羁绊而不是相互的牵绊。哥哥能找到新的家人,我真的很高兴。” 江伯闻言,欣慰感慨。 “小少爷真的长大了。” 事情结束,钟家人留在泽鹿县的宅子过年,雪里卿和周贤独自回家。门口告别时,程司竹上前,悄悄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给雪里卿。 “阿哥,这是说好的媒人钱。” 雪里卿感受了下重量,零零碎碎的银子,应有七八两。 周贤调侃:“看来,竹林公子写的话本子行情不错啊。” 程司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他怎么知道?! 周贤抱臂,扬了扬眉:“你叔还是你叔,我自有我的门路。程司竹,被我捉住把柄了吧?” 猝不及防被扒了马甲,程司竹愣在原地,震惊惊骇羞耻五味杂陈,最后还是被雪里卿喊回了神。 程司竹抬头,声音都颤了颤。 “我、我……” 雪里卿无奈望了眼周贤,道:“他逗你呢,你若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会替你保密,不必担心。” 程司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压低声音解释:“写书比抄书赚钱,如今我同书坊合作,每本都能分到一成的润笔,再多写些我就能还上药钱了。此事还请二位替我向哥哥保密,否则他肯定训我,不准我写。” 雪里卿轻嗯答应。 程司竹松了口气,看向钱袋继续解释:“这里不是润笔费,都是我以前偷偷给哥哥攒的媒人钱。” 前些年程司竹年纪尚幼,认为程雨流受自己拖累,没人愿意嫁,哥哥才一直不成亲,他便想着多攒些钱贿赂贿赂媒人,让对方多说哥哥好话,肯定能解决,后来就一直攒着。 程司竹道:“这是司竹当初请求时的承诺,阿哥莫要拒绝。” 雪里卿最终接下了这笔钱。 …… 回去的路上,因车厢门窗都用厚重的棉花帘在外面盖住挡风,厢内昏昏暗暗,用一盏蜡烛灯笼勉强照亮,马车还随着乡道晃悠悠颠簸,环境就好似夜间摇摆的婴儿床,令人昏昏欲睡。 雪里卿双手抱着暖手炉,刚想闭上眼睛安神,余光便看见周贤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绢。 绢布展开,是他们的婚书。 周贤举着婚书琢磨道:“卿卿,我忽然觉得证婚这块确实空落落的,咱虽然没亲人但咱朋友多啊,要不我找人补上,争取续个两米长?” 续不续两米,雪里卿不在意,他很好奇:“你怎么随身带婚书?” “原本我是压箱底好好存着的,还不是上次那老头,非说我娶不上夫郎整天瞎吹牛,我回去后深刻反思,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出门在外一定要把婚书带身上。” 周贤哼道:“说我吹牛就算了,万一哪天有人质疑我卿卿夫君的身份,我得证明自己的名分。” 雪里卿懒得管他的歪道理,缩在白毛茸茸的羊皮氅衣里不说话。 周贤笑了笑,揣好婚书,把夫郎拉进怀里掖好衣裳:“晃困了吧,来夫君怀里睡。” 雪里卿顺势在他颈窝处寻了个舒适位置,阖上双眸。 冬天吹北风,从泽鹿县到宝山村是顺风走,没有来时那么受罪,马车也赶得快上些。 到家时,雪里卿没醒,周贤把人裹好直接抱出去。刚下马车,便瞧见大朵大朵的雪花自天空缓缓飘落。 这是今年的初雪。 来得格外晚,下得也格外大。 雪里卿被落在脸颊的雪冰醒,睁开眼瞧了瞧,旋即把脸埋进周贤胸膛,满后脑勺都写着“我懒得走路,快抱我进去”的催促。 周贤失笑,快步进宅院。 这场雪时停时续,时大时小,一直延续到除夕。 山间四处积攒厚厚一层雪白,红彤彤的春联年画和灯笼挂上去,比去年更有过年的氛围。因这雪,今年除夕祭祖的时间也提前许多,各家要带铁铲锄头过去,给祖宗清清坟头雪。 天寒路滑,雪铺满天地四野,分不清是地面还是河道。今冬温度不低,河上的冰冻得不结实,周贤走时,雪里卿叮咛千万小心注意。 “放心吧。” 周贤安慰地亲亲夫郎的额头,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扛起铁铲,踩着清理出来的小路离开家。直到天黑透,他才冒着小雪返回,到家时,厅堂里已经支桌摆好年夜饭,就等着他开饭了。 第269章 年夜饭,压岁钱,守岁的炉火啪啪作响。 新的一年无声降临。 过了年初几日走亲访友的热闹,正月初六开市后,各家掌柜来送上一年的年账和盈润,雪里卿便又步入了一年一度坐在家里看账收钱的环节。 上一年两季丰收,粮价不高,薄利多销,加上售卖的其他副食,粮铺共盈利140两3钱。 毛线坊和布庄就不能指望了。 毛线坊去年刚开,收购的近九千斤羊毛兔毛,除了供给织云阁,剩下的全压在手里等着运往北地。 布庄境况类似,按理应当有一千多两的稳定盈利,但都投到北上商队和戍北军订购的秋衣秋裤里了,备制一万套等着交货,一文钱也上交不出。 手里压的全是货,但都有出路,只要雪里卿不急,两位有经验的老掌柜当然也稳得住。 跟上年一样,雪里卿直接把粮铺盈利的一百多两交给何武,当做新年给掌柜和工人伙计们添的赏钱。 何武看他左手倒右手,一整年一文钱没赚,脑瓜子也是嗡嗡的,人生第一次那么迟疑地接钱。 去年也就罢了。 今年都没钱,竟还全给出去? 雪里卿淡然道:“这些事都是我安排的,如何我心底有数。去年各位兢兢业业,做的很好,今后继续保持,我的人我自不会亏待。” “我等定当忠心追随少爷。” 三位掌柜来过没几日,茶楼和织云阁便来人送钱了。 织云阁体量小,但主营业务是给权贵富户定制衣裳,利润高,首年便给雪里卿带来千两银钱。 茶楼身为平宁府最繁华的地方,一省中心,延续了去年的好生意,分账有五万三千余两。 这些钱一半兑成方便使用的成沓银票,另一半是黄金白银,以防意外,钟家办事的管事专门请了十位镖师从府城随行押运过来。 空钱袋一下又富得流油了。 第240章 商队酌定三月中旬启程,两个月到北地,那边刚好转暖,方便行事。 去年徐明柒离开前为每一家合作商队都留了两位官兵护送开路,雪里卿让掌柜去联系,很快便将行程确认在三月十六。时间紧迫,工坊与布庄都在为此紧锣密鼓准备着。 另一边,程雨流和钟钰的婚期也定下来了,就在三月初八。 正月日子好,但赶不上准备,钟有仪本想定在二月,给两人多些相处的时间,培养培养感情再出远门,奈何整个二月都没几个好日子,不是忌嫁娶就是诸事不宜,还有清明节和上巳节需要避让,最后只能定在这天。 男子入赘在时下并不光彩,程雨流毕竟是知县,钟家不希望影响他的名声前程,本想去平宁府操办婚礼,泽鹿县这边就低调些。 此事遭程雨流本人的强烈反对。 他成亲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主了,别再塞人烦他,哪有低调的道理?若非钟钰有正事忙,程雨流都恨不得婚后领着娘子挨家挨户拜访个遍,彰显已婚事实和赘婿地位,一劳永逸。 泽鹿县必须人尽皆知。 得知程雨流这一想法,身为钟钰的阿娘,钟有仪心中觉得熨帖满意,但也忍不住骂他一句憨货。 哪有这种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 某些人想贿赂,可不管你成不成亲赘不赘婿,有利可图这种人就在,怎么能用自己的名声前途去阻止?要不是程雨流是皇榜上正经八百的二甲进士,满京人尽皆知,钟有仪都得怀疑一下这女婿是不是个傻的。 反正多少是有点少脑子。 不过程雨流强烈要求,又有利于钟钰,钟家没道理不配合。 既然不低调,便反其道而行之,大操大办以示重视。三月初八这日,泽鹿县鼓乐交响,从县衙到钟家宅子一路红绸彩缎,迎亲喜钱开道,更有接连七日的施粥,食材都是新鲜的肉蛋白米,县城许多百姓闻讯去领,送上祝福。 此事为人津津乐道许久。 至于道的是好话还是坏话,那就不能细究了。 七日施粥结束,也便到了分别时。 三月十五,启程前夕,钟有仪在家中准备了宴席为钟钰和高知远饯别,雪里卿和周贤带着旬丫儿一道去参加。 甫一抵达,雪里卿便被钟钰拉到一旁的石亭里单独说话。 三月晚春,万物早已复苏,钟家花园里种有一株流苏树,正是花期,洁白小花如云似雪地繁茂堆砌。雪里卿欣赏片刻,将视线从流苏树上挪开,望向身旁神情纠结久不出声的钟钰。 他问:“如此难开口?” 钟钰眼巴巴点头连嗯两声。 雪里卿反问:“程雨流又做什么蠢事惹到你了?” 钟钰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嗓音认真道:“我怀疑夫君有隐疾。” 雪里卿闻言沉默。 据前几世锦衣卫严密的情报网,程雨流从未诊出过隐疾,去年秋时程雨流熬了好几个大夜处理赋税事宜,程司竹担心哥哥身体,曾专门找马之荣给程雨流诊脉,也没听说有这方面问题。 察觉钟钰话中用词古怪,雪里卿询问:“为何是怀疑,他怎样你不清楚?” “就是不清楚才怀疑的嘛。” 钟钰皱着脸道:“成亲时他未同我圆房,我担心是他不会,专门买了一沓那种画,他竟视若无睹,无动于衷,比那三和庙的和尚还清心寡欲,不是不行是什么?” 她低头搅了搅手里的丝帕,低声嘟囔:“这种事阿娘不好管,跟其他人我又不好意思讲,都道医家不忌,阿叔你是学医的,我觉得能跟你说,还想请马大夫给他瞧瞧,看还有没有得治。” 闻言,雪里卿大致明白了原因,无奈道:“你何不直接去问程雨流为何不圆房?” 钟钰:“我给他留点面子。” 雪里卿:“去问问。” 见他如此态度,钟钰迟疑:“阿叔又知道什么了?你同我说说,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任她追问好几次,雪里卿都未曾松口,犹豫片刻,钟钰只好听他的跑去找程雨流。 她前脚走,周贤后脚便出现,搭手揽着雪里卿的肩笑问:“偷偷摸摸聊什么小秘密呢?” 雪里卿转眸望见周贤,掩着唇凑到他耳边小声讲了一遍。 周贤低头听完,推测道:“是担心她怀上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到了北地发现,留在那边生下还是赶路回来都遭罪。” 雪里卿:“我也猜是这样。” 周贤好笑:“这两个家伙真行,一个不问一个不说,闹出这么个乌龙,幸好大侄女给面子没跟外人说,否则程雨流可真是天都塌了。对了,小钰侄女现在知道真相了吗?” 雪里卿淡道:“我没说,让她自己去问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是他们自己解决得好。” 周贤认可颔首:“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雪里卿无奈瞧了他一眼。 周贤笑了笑,换个动作,从背后抱住雪里卿,示意前方的流苏树:“最美人间四月雪,看来我们家小雪哥儿跟它之间雪雪相惜呀,一直盯着它瞧,是不是看上了?回家咱也种两排?” 雪里卿:“晒场边种一颗。” 周贤偏头亲他一口,爽快说行。 过不多久,小厮来唤人,大家聚在饭厅准备开宴。 落座后,看见程雨流脸红脖子粗一脸憋屈地跟着钟钰姗姗来迟,周贤忍不住偏头笑出声,雪里卿用手肘悄悄戳了戳他,示意收敛点。 周贤清清嗓子,恢复正经。 钟钰见空凑到雪里卿身边,低声解释是自己误会了程雨流。 至于理由,正如周贤所言。 女子易孕,刚成婚就怀上的例子并不少见,程雨流担心万一如此,自己身为知县无法离开泽鹿县,若让钟钰一个人怀着孩子在北地,无依无靠,跟抛妻弃子有什么区别?与其担此风险,不如暂不圆房,日后再说。 乌龙过去,继续正事。 宴后,雪里卿专门唤来高知远和钟钰,仔细叮嘱北上途中与抵达后的注意事项与各种安排,之后他们又一起前往商队仓库,亲自监督领队盘点确认一遍要带的货品。 尽量面面俱到,确保万无一失。 次日天不亮,长长的商队便已停靠在县城外,整装待发,最前方的人群正在做最后的送行。 雪里卿站在其中,扫视队伍,这才发现戍北军留下随队的官兵不是两人而是两队,整整二十人,其中领头的还是徐明柒信任的近卫。 他蹙眉:“怎么这么多人?” 戍北军人手很闲吗? 那名近卫拱手答道:“宋七公子十分重视与雪夫郎的合作,有意举您为朔北商会副会长,此番特命我等保护,不得有失。” 一旁的周贤闻言撇嘴切了声。 狗屁的重视,那商会副会长是白挂名的么? 肯定是徐明柒觉得雪里卿人品好能力强,不能当幕僚,就让他代为管理朔北商会事务,拐个弯换条路让人依旧为己所用。 第270章 自从程雨流习惯来不耻下问后,雪里卿已经成了半个知县,这本就在规划之内也就罢了,以他那嘴硬心软怀揣天下的圣贤心,若真当上这朔北商会副会长,岂不要管整个北地? 这跟当首辅治天下有什么区别? 以前肯定都是这么劳累,耗出的毛病,这可绝对不行。 周贤不耐烦地挥手道:“回去告诉宋七,咱们只是冷冰冰的合作关系,他是个成年人,自己的商会自己管,少打我夫郎的注意。” 近卫转头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淡道:“按他说的回。” 近卫:“……行。” 得到夫郎支持的周贤翘起尾巴,对近卫哼了哼,拉着雪里卿去跟钟钰和高知远告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目送车队渐行渐远,旬丫儿放下挥动的手,赌气似的哭着说:“这不是个好地方,总有人离开。” 这话幼稚得有些可爱。 雪里卿目露笑意,轻蹂了下小姑娘的脑袋。 钟有仪擦擦泪道:“回吧。” 这之后,钟家三位长辈返回平宁府管理生意,程雨流忙碌县衙公事,钟霖回山崖静读,雪里卿学医,周贤则带人按计划进山种番薯。 大家各自归位,恢复往常。 值得一提的是,三月底时,念念年满十五,由孤儿转为帮工身份继续留在了三和山的新善堂。 因念念之前说不急,加上商队和钟钰程雨流的亲事,忙忙碌碌,雪里卿一直没再给她安排过相看,如今闲下,便又将此事重拾起来。 考虑到念念对育婴堂的感情,若婚后能继续保留这份帮工,于她而言也是件好事,雪里卿特意让周贤优先打听三和山附近的适龄男子。 很快他们找到个合适的。 还记得三和庙山腰的茶棚吗? 这次的男子名唤崔明心,年十六,正是那对因佛结缘成为佳话的卖茶老夫夫之幺子。 这户人家常年礼佛,心慈好善,自善堂在三和山附近开始建造时,他们家便时常去帮忙,冬日还给孩子们送了许多取暖的木柴。对于念念的身世,他们更多是悲悯怜爱,若日后念念想继续留在善堂帮工,也定然不会遭到阻挠。 更重要的是,对方喜欢念念。 在善堂帮忙时崔明心见过念念,早对她心生好感,只是不好意思提,一直偷偷摸摸搞暗恋。 据说当时周贤委托的媒人打听到崔明心头上,他还撒谎,敲着木鱼说想遁入空门,听说对方是念念,立马放下木鱼背弃了佛祖。 谨慎起见,以防再生打击,这次周贤和雪里卿以长辈之名见过了崔明心与其家人,聊过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才安排念念相看。 念念此前同样见过对方。 男子样貌不算出众,身量中等,周身有种庙中檀香般的温和气质,看起来就让人放松。按念念的说法,就是那种一看就不会打人,即使看走眼,她跟着旬丫儿努力习武也有希望对抗的模样。 他如此,他的家人亦如此。 确认这次雪里卿和周贤对这个人都无异议,堂主也觉得不错,念念谨慎思虑后决定选择对方。 双方均有意,亲事如此定下。 因崔明心还差一岁方才到男子成婚的年纪,两人只先过媒定婚,等明年到了年纪再正式成亲。 完事后,周贤老父亲般感慨:“一个个的都嫁出去了。” 雪里卿:“你是说程雨流?” 周贤没兜住失笑出声,他捧住雪里卿的脸蛋揉了揉,弯眸道:“我们家卿卿真是越来越幽默了,肯定是跟为夫在一起久了,近朱者赤。” 雪里卿轻哼一声:“白沙在涅,与之俱黑。1” 周贤闻言,倾身在夫郎殷红漂亮的嘴巴上用力亲一口,眯眸回味道:“漂亮的东西大多有毒,看来有毒的东西也很美味啊。” 雪里卿没好气推开他。 “没正经。” 第241章 解决完念念的人生大事,紧接着于莺莺带着亭儿从蜻州赶到。 她在家乡的经历也算坎坷。 去年于莺莺回到蜻州长明县,到家时碰巧遇见夫家正喜气洋洋跟媒人挑选人家,商议另娶。 于莺莺抱着孩子,格外心寒。 她与亭儿虽然失踪,可这才多久就欢心另娶?看来从前那些甜言蜜语多是随口的哄人话。 与此同时,于莺莺也无比庆幸自己在泽鹿县先一步做出清醒的决定,不至于满怀期待再迎一盆冰水,乃至心灰意冷。 见于莺莺抱着孩子,跟两个衙差突然出现,夫家众人愣住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尴尬示意媒人离开。 她的夫君连忙上前解释:“是阿娘觉得你失踪已久,我不能绝后,这才请来媒人……莺莺,我一直在等你,你和孩子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于莺莺冷脸反问:“我与孩子失踪,你只是坐在家里等我?” “我……” 夫妻同床,于莺莺怎可能不知这男人怎么想?见对方还要继续狡辩,她根本不想听来脏耳朵,直接打断,转头请衙差开口。 衙差上前解释案件经过,还特意帮于莺莺说明清白。 可一眼便知那些人心里的不屑。 于莺莺已彻底没了念想,便顺着对方说媒之事,自请下堂,并按照雪里卿教她的法子提出要带走亭儿。 若是没被撞见说媒的场面,甚至衙差不在场,夫家等人都还能有口辩驳反对,如今只能道歉,假情假意担心和离后她们娘俩日子怎么过。 如此磨了两三日,对方说既然于莺莺坚持自己只能同意和离,至于一个小哥儿,总归是他们亏待于莺莺,想带走就带走吧。 于莺莺本以为如此顺利,说不定替杜柳夫郎安葬,去官府办迁籍手续,便能带上嫁妆跟衙差一道回泽鹿县,途中她们娘俩的安全也有个保障,谁知半道杀出个娘家主母,竟出现非要给她主持公道。 可那哪里是主持公道? 主母不仅要求夫家赔偿千两,还不准于莺莺带走亭儿,让她带着当初的嫁妆独自回去改嫁。 这就是不顾于莺莺的处境、意愿与名声,想再压榨一下这个庶女,多赚两笔钱罢了。 对方不是于莺莺的亲娘,却是名义上的母亲,孝道当先,亲阿爹也还要在对方手底下过活,她无法摆脱,只能夹在中央难办。 不仅如此,因停留太久,亭儿并未病重之事也被揭穿,于莺莺只能说泽鹿县的大夫误诊。 如此来回拉扯到春末。 或许是被拐时的那场病终究伤了根底,亭儿感染上很重的风寒,整日重咳嗽不止,怎么都医不好,于莺莺心态崩溃,破罐破摔警告主母:“若是你再纠缠不放,我就不离了,大不了让夫君多纳几房妾,他家也会同意。但只要我留在蜻州,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这般,她才脱离蜻州。 奇迹得是,这边刚刚脱离夫家与娘家,办好迁籍文书,亭儿的风寒忽然就好了,于莺莺感动,立马花钱跟随镖局队伍来泽鹿县。 无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 雪里卿依照之前的承诺,让她带着孩子留在育婴堂,刚好堂主在县城的主堂,于莺莺去管理三和山的善堂,两边都有可靠的主事人。 …… 时间很快来到了五月。 今年气候同去年差不多,是个相对凉爽的夏季,不过这不妨碍百姓顶着太阳农忙时又热又累。 周贤安排完夏收回到家,往自家夫郎身边凑,立即遭到雪里卿嫌弃。 “浑身汗臭,去洗。” 周贤低头看了眼自己前胸后背都被汗打湿的衣裳,乖乖回屋拿衣裳,去澡房洗了个凉水澡。 清爽归来,他大步过去把书桌前的雪里卿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下后将夫郎拉进怀里,抱着人凑着问:“现在香不香,嗯?” 雪里卿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道:“大夏天的你也不嫌热?” 周贤:“听没听过一句话?” 雪里卿:“你又有什么歪理。” “有情饮水饱,卿卿对我来说比冰块还好,我就爱抱着,越紧越好。”周贤倾身贴得更紧,还反问,“难道卿卿不是这样吗?” 雪里卿木脸:“我情太浅。” 话虽这么说,他背倚着周贤的怀抱懒洋洋没动。 周贤失笑,松开手臂,替雪里卿擦擦额角的细汗,望向铺了半张桌面的纸道:“看什么呢?” “从程雨流那儿拿的泽鹿县官用舆图。”雪里卿伸出食指,点在舆图纸上的圆锥小木棋上,“这些是预备设立灾棚的位置,官道附近及平原县境边界小道上多些,以便应对流民。” 周贤望着木棋点头。 雪里卿:“有件事我在犹豫。” 周贤:“什么?” 雪里卿:“遇灾首选以工代赈,县内无需兴修水利,除了修固城防,我想是否留一部分灾棚到时再建?” 周贤想了想道:“我觉得都行。事情总有始料不及之处,卿卿现在思虑得再妥当,实际情况总会出岔子,说不定流民太多,或者他们不走正道从山野里四面钻进来,临时还得补建灾棚,到时连收尸估计都有得忙,不愁没赈济用的活干。” 第271章 雪里卿颔首:“有理。” 周贤弯眸,刚想问他忙完是不是该陪自己了,就听雪里卿道:“你启发了我,东北方这片山区基本无路可走,难出难进,还应安排开辟通往各山村的乡道,便于救济。” “此事是我忽视了。” 雪里卿望着舆图山区处,蹙眉表示对自己的不满。 周贤见此叹气,下巴抵在雪里卿的肩膀问:“你不会还打算自己把各村的路线图都设计出来吧?” 雪里卿摇头:“不画。” 他没实地走过,依照舆图确定路线并不妥当,这事得交给县衙负责水利道路工事的工房做。 周贤闻言松了口气。 他问:“小雪哥儿忙完了吗?” 雪里卿示意道:“将灾棚位置在舆图上用红墨批注,送给程雨流,便无事了。” “我来帮你。” 周贤站起身,拿起毛笔蘸墨,唰唰唰迅速画完所有标记。雪里卿则挪动椅子坐到旁边写信,晾干检查后,他将两样东西封进信封,让安排姜云骑马送去县衙。 周贤又问:“忙完了?” 忙是忙不完的,但可以歇歇,雪里卿抬眸:“你想做什么?” “荷塘开花了,这几天冒出许多花骨朵,我们去摘些回来插花瓶,再多摘些荷叶,晚上做叫花鸡。”周贤边说着边推着雪里卿的肩膀往前,朝山崖外的荷塘走去。 雪里卿闻言问:“天天杀,家里还有鸡吗?” 周贤笑:“有呢,最初养的一百只差不多没了,这不是去年新添秋雏,如今长大又续上了嘛。” 在村里猪羊牛肉不好买,自己杀猪宰羊一次又吃不完,剩下的肉只能腌制做成腊肉熏肉。平日想吃个新鲜肉,要么是谁去县城时顺道买回来,但夏天难保不会半道坏掉,要么就是杀自家养的鸡鸭鹅兔。 一顿一只,利落方便。 只不过有些太利落方便了点。 周贤胃口好,顿顿无肉不饱,每月初一十五家里二三十号人聚餐,消耗量更是巨大,棚舍里的小动物们都有些遭不住他这么薅。 一只一只又一只。 当初还说鸡鸭每年添一百只,鹅五十只,三年一轮,下蛋卖肉,现在看来真是想多了。 也就差不多自家饱吃。 山崖的一切,首要宗旨就是自给自足,先过足过好自己的日子,反正家中支撑得起如此消耗。 荷塘离魏嵘家不远,他们到时,阿菁和囡宝正在旁边玩竹蜻蜓。 见女娃娃迈着步子昂首追着竹蜻蜓笑得开心,雪里卿出声提醒:“小心脚下,莫要跌进荷塘,水深危险。” 塘其实是浅塘,但对一个四岁的小萝卜头而言,却能致命。 阿菁立即抱住囡宝,点头道:“小雪夫郎不担心,阿菁会看好囡宝,离水远远的。” 雪里卿轻嗯,伸手摘了两朵靠岸盛开的荷花递给他们。 阿菁和囡宝开心道谢。 叫花鸡是晚饭,此时不急,雪里卿和周贤在附近闲溜达了会儿,见时候差不多了,他们这才沿着塘边挑选了些漂亮的花苞和大荷叶,回去杀鸡,找出筛制好的细腻黄泥烤叫花鸡。 鸡出炉时,姜云恰好归来,还从县衙带回了一封信。 “程大人说是急事。” 雪里卿闻言,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速览。周贤听见动静,也端着装盘的叫花鸡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歪着脑袋好奇探看。 信中写的事的确重要。 这一年多来,泽鹿县不断鼓励扶持百姓开垦梯田,成效显著,如今山区已经从户均拥有一亩三分耕田上涨到了每户至低三亩。知府得知此事,决定来此视察取经,大约会在七日内抵达。 另外,去年程雨流将雪里卿和周贤的善举上报朝廷,帮他们申赐乐善好施牌坊,等了这么久也终于有了好结果。 封赏圣旨会随知府一同抵达。 第242章 圣旨归圣旨,不能耽误吃饭。 晚饭除了叫花鸡,还有两道菜需要现炒,看完程雨流的信后,周贤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雪里卿则端着那碟鸡肉思索着回房。 直到晚上洗完澡,周贤坐在房间的卧榻上给雪里卿擦头发,见人还在出神沉思,屈指敲了下他脑门道:“还在想呢,天高皇帝远,接一张圣旨就那么复杂?” 雪里卿摇头:“京外的圣旨由礼部配送,普通百姓的旌表是小事,一般只会来个底下小官来宣,无关紧要。” 周贤疑问:“宣旨的不都是太监的活儿吗?” 电视剧都那么演。 雪里卿道:“京内的圣旨有时会由宣旨太监宣读,京外长途跋涉,几乎不会如此安排。” 周贤闻言颇为遗憾:“穿越一遭,还以为这次能见识到真公公,没想到是虚晃一枪。” 雪里卿目露无奈:“圣旨来了,你就想着看太监?” 周贤弯眸笑了笑:“太监和圣旨都想瞧瞧的。听说圣旨蚕丝材质,做工精妙,还有防伪编码,我以前没研究过,刚好跟着卿卿长见识。” 圣旨那东西,雪里卿可太熟了。 前几世权利最大的时候,空白圣旨他都囤了好几张,方便随时取用,处理政务,这于他而言实在不新鲜,后来甚至到了看见就眼烦的地步。 那都是他当首辅被压榨的铁证。 不过听周贤当真好奇,雪里卿便耐心同他讲解有关圣旨的规格形制、种类写法、宣发流程等等。 知识被动涌入周贤的脑袋。 见雪里卿滔滔不绝,讲完圣旨,转而去骂二皇子和五皇子让他当牛马的那些年,气得脸红,周贤赶忙打住,给他拍背顺顺气,转移话题:“既然圣旨不重要,卿卿今晚为何还总在深思,在琢磨什么事?” 雪里卿平下心绪,缓声道:“自然是百姓生计。” 老皇帝注重粮产,知府此次前来有学习之意,估计是想效仿之,在整个府城做出些政绩。 这是好事。 但泽鹿县能做到如今程度,一是雪里卿在背后谋划砸钱,把控大局,二是程雨流带出的县衙班底清廉,一心帮扶底层百姓。 雪里卿蹙眉:“人心难测,钱给出去说不定是肉包子打狗,我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周贤好笑:“犹豫一个晚上?” 雪里卿不悦回头:“我总要考虑有无解决之法,又不只是干想。” 说得好似他多优柔寡断。 周贤倾身在他气呼呼的脸颊上亲一口,笑眯眯认错:“我说错话了,卿卿不要生气。” 雪里卿用手帕擦了下被亲的位置,冷哼:“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周贤扬眉,整理好手中差不多干透的头发,捧住夫郎的脸弯眸:“这才是故意的。” 接着,雨点般的啄吻胡乱落下。 不给雪里卿恼羞成怒的机会,周贤直接将人单手抱起来,拎着旁边的灯台往里间的床走。 “夜深该去睡觉了。” 雪里卿面无表情:“我要洗脸。” 周贤脸皮极厚且理直气壮:“驳回,等我亲够了,过会儿夫君端水来亲自帮你洗,想洗哪里都行。” 雪里卿羞恼,刚拧住周贤耳朵,下一瞬他便被放倒在床上,矮案的烛火晃了晃,熟悉的爱意亲吻随着男人的身影一起覆来。 …… 旌表圣旨需在县衙昭告。 五日后,雪里卿和周贤一大早便前往泽鹿县县衙,程雨流更早早安排人清开城中主道,在大堂立好香案,召集官员衙差列位等候。 直到巳时末,队伍终于抵达。 宣旨时,包括知府在内的在场众人皆跪,不可抬头,由专人从精致雕刻的金丝楠木盒中取出圣旨,由两人持轴展开,领头之人站在圣旨前扬声唱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有泽鹿县周贤雪里卿夫夫二人,心存仁厚,扶危济困,德感桑梓,节昭后人,其捐巨资赈黎民之举,诚可旌表……” 宣读之人声音细亮,吐字清晰,速度极其缓慢。刚开始周贤还提着精神听内容,在心里翻译文言文,直到听了三分钟还没完,他才懂为何雪里卿千叮咛万嘱咐说接旨时不准打哈欠。 这圣旨采用总分总的格式,开头只是提要,中间详细写明当事人行为事迹与旌表理由,最后再做总结。 少说也是三百字文言小作文。 终于,钦此二字出现,周贤立即按雪里卿教的,将双手举过头顶,等待好片刻,对面才把两米长的圣旨卷起来交到他手中。 如此,宣旨终于结束。 众人起身,宣旨的钦差笑眯眯走过来道:“圣旨乃圣物,来之不易,二位回去可要供奉好,牌坊朝廷已拨款,稍等几日自会有人来建。” 雪里卿与周贤施礼应谢,将其收进备好的锦盒中。 钦差颔首道:“除了圣旨,本官还奉命带来一道圣上口谕。” “二位对琦儿有救命之恩与启蒙之情,朕听皇儿说你们不慕权财只惜命,今赠一物,以表恩谢。” 第272章 说着,他抬手招了招,后方立即有人拎来另一只楠木盒,直接连盒带东西递来。不说别的,单是这盒子估计就价值不菲。 周贤接过,好奇想揭开盖看看,被钦差笑着阻止。 “回去再看不迟。” 周贤点点头,放弃了动作。 宣过圣旨,对方一刻不多待,婉拒宴请之邀,称另有紧急公务要办便带着礼部众人启程离去。 队伍远去,知府这才登场。 程雨流将其引入西花厅,身为献策人与临时师爷,雪里卿和周贤带着圣旨和木盒一起过去。 这次说是视察取经,实际有截功劳抢政绩之嫌,知府也不摆上峰长辈的姿态架子,先乐呵呵以自家六姑娘与钟钰的闺友之情及合办织云阁的关系,跟程雨流和雪里卿拉进关系,又说途中见泽鹿县百姓精神面貌比别处更好,夸奖知县治理有道。 程雨流打断来一句:“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在下不懂弯弯绕绕之语,怕耽误了公事。” 齐远绅:“……” 见厅中空气微微僵滞,雪里卿淡定出言解围:“程知县言行耿直,此话并无他意,知府大人莫要见怪。” 齐远绅顺着台阶下去,笑道:“程大人醉心公务,一心为民,是本县百姓之幸,好事好事。” 之后他涨了记性,直入主题,提出此行想要了解程雨流的具体治理策略并下乡视察民间情况,看个究竟。 程雨流磕绊都不打一下,立即掏出当初雪里卿给的两道折本及具体落实时他自己记录的经验心得,滔滔不绝地跟对方讲起来。 齐远绅愣了下才去听。 越仔细听他越是意外,没想到程雨流竟真事无巨细,毫不藏私,好似完全不怕别人抢了他的政绩。 他俩旁若无人地聊起治民大事,周贤肚子可遭了难。 天不亮便往县城赶,忙碌等待一上午又跪了好半晌才接到圣旨,除了三个时辰前的早饭,他只喝了几口茶水,这会儿实在有些顶不住。 人是铁,饭是钢。 天大的事也不耽误人吃口饭。 就在周贤准备开口时,旁边伸来一只手。雪里卿拿着丝帕擦去他衣袍膝盖处蹭的灰尘,抬眸轻问:“饿了?” 周贤狠狠点头,语气夸张:“饿坏了,再过会儿你就要没夫君了。” “瞎说。” 雪里卿嗔怪周贤一眼,随后从他手中拿过装着圣旨的锦盒,起身打断了程雨流和齐远绅的交谈:“还有圣旨需要安顿,我与周贤先行告退。” 听到圣旨,齐远绅下意识起身。 程雨流则坦然点头:“噢,那你们去忙吧。对了,齐大人想下去视察,梯田起于宝山村,明日方便去你们那儿一趟吗?” 雪里卿:“明日扫榻相迎。” 言罢他回头示意,周贤立即弯眸起身,开开心心跟他离开县衙,去大吃一顿饱饭。 第243章 下午回到家,雪里卿和周贤拎出收到的另一只楠木盒,准备查看。 周贤搓搓下巴琢磨道:“偷偷摸摸的,还不让当场看,里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雪里卿:“圣旨。” 周贤不禁疑问:“若都是圣旨,为何不一起宣了,还搞得这么神秘?” 这不太合常理。 该不会有什么大坑吧? 雪里卿抬下巴:“一瞧便知。” 周贤颔首开盒,里头金灿灿的丝锦中央,还真坐着一道圣旨,这张表面的花纹比方才领的复杂华丽,显然品级更高。 “还真是,卿卿真厉害。” 周贤惊讶地吹了个彩虹屁,拿出圣旨,兴致勃勃地继续玩猜猜游戏:“再猜猜里面是什么内容?答对有奖。” 雪里卿:“什么奖?” 周贤糊弄:“你先猜。” 雪里卿质疑地瞧了他一眼,旋即答道:“若事情顺利,这里应当是一张免死圣旨,能换两条命。” 话落,周贤展开圣旨,从一堆啰啰嗦嗦的字词中总结出内容。 上面的大致意思就是:皇族子嗣稀少,无法再承受减员,雪里卿和周贤对赵康琦先救其命、后启其蒙,二者皆为再造之恩,故皇族回报两条命,凭此圣旨,除谋大逆,可免两死。 雪里卿又说对了。 周贤笑着亲他一口:“奖励夫君香吻一枚。” 雪里卿抬眸:“若猜错了呢?” “也有安慰奖,夫君温暖的拥抱一个!当然,猜对了想要也可以,我对卿卿很没原则的。”周贤展开双臂,给夫郎一个大大的熊抱。 整天净整这一套套的。 雪里卿无奈,抬手回抱,配合着在男人的后背拍了两下。 关于这盒中圣旨及其内容,雪里卿自然不是瞎猜,而是有理有据分析得出的答案。 依照前世经验,老皇帝如今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已经到了必须定下继承人的时候。 仅剩的两个儿子都是草包,但一个身份低微无倚仗,一个母家妻家地位皆尊贵,还是自己最疼爱的四皇子的同胞哥哥,他原本偏向二皇子。 应是上次回去,张少辞最终选择按雪里卿的计划走,五皇子异军突起,二皇子甩手掌柜,朝局变动。 老皇帝终于决定改变心意了。 把第二份圣旨放好后,周贤回身坐到雪里卿身边,抱着他认同道:“毕竟储君关系王朝基业,争气的都死了,皇帝只能矮子里面拔高个,选那个最可能坐稳江山的了。” 雪里卿轻嗯。 老皇帝心有偏,但不糊涂。 他选继任者,不是看两个草包谁更不草包,而是考察草包背后的势力是否强大是否忠心。这也是第二世,雪里卿杀入朝局,老皇帝气着骂着最终让五皇子继承大统的根本原因。 不过那份偏心终究存在。 五皇子这些年的艰难处境,老皇帝一清二楚,他不信任这个儿子的品性能不对获得宠爱的兄弟心生怨恨。 免死之物通常限制使用者,或为赏赐者本人,或福泽其子孙,他们收到的圣旨可免两死,却并未在书中限制免死对象,只因这慷慨的两条命不是给雪里卿和周贤的谢礼,而是老皇帝暗地里为赵永泓和琦儿留的一条后路。 因此才偷偷摸摸不声张。 这手段雪里卿第二世时便见过,当时交给的是张少辞,在后期五皇子不受控时还真用到过。 周贤好奇:“他都不了解咱俩,不怕我们不帮他儿子?” 雪里卿道:“赵永泓手中亦有免死之物,只是老皇帝觉得他个憨货,估计东西会早早被骗走,得另安排条路。” “张少辞如今站队五皇子,老皇帝拿不准他究竟肯帮衬老二和琦儿到哪一步,最合适的都不能信,朝中个个满怀私心,免死圣旨更没有合适人选,他只能寄希望于我们人品可靠,会在艰难之际拉他们一把。” 这不是信任,而是别无选择。 此事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张少辞在京城按计划推进顺利,只差临门的最后一脚。 雪里卿抿唇:“三个月。” 距老皇帝薨逝,只剩三个月,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 …… 次日,程雨流携知府齐远绅抵达宝山村,村民尽数出来迎接。除雪里卿与周贤外,他们只留下村长王正德和童生王三桂陪同,用以询问情况。 一行几人,直奔梯田查看。 宝山村是大村,门户多,自从确认过梯田的粮产与好处,清河桥对面一百多亩的草坡更不够分,许多勤快人家便去寻找山脚树稍少些的缓坡自己挖树开垦,虽费力了些,但只要肯努力,也能挖出结果。 如今村里的梯田,除两处集中的草坡以外,沿河的山脚还零星分布了三十余亩,再加上村旁平原原有的田,总体耕田量算是很多了 齐远绅听着梯田开垦过程与近几季的实际粮产情况,连连说好,但当看完一圈,谈及是否在平宁府及推广,他却面露犹豫。 昨日,齐远绅已经向程雨流了解了梯田相关的具体治理策略,山区里开荒全靠用钱补贴,耕田数量是硬生生堆起来的。 供养一个县城是一回事,供养一整个府城又是另一回事了。平宁府共一府五县,境内半数是山区,几万户人家,那开销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就算他同样能募集出这笔钱,还得再考虑银钱下发,几经人手,被层层盘剥的情况。 府城中有太多权贵,品级比知府高的数不胜数,情况复杂,齐远绅任知府一年余,位置并未坐稳,可管不住那么多贵人的手,最后这些利益不知会喂到谁的嘴里。 见事情要黄,程雨流神情肉眼可见地失望,态度也不再热络。 雪里卿则表现淡定。 一县之情况与一府相比不可同日而语,齐远绅的犹豫情有可原,这些都在他的考量之中。 “知府大人何不效仿圣上?” 齐远绅微怔,望向声源:“雪夫郎有何见解?” 第273章 雪里卿缓声道:“重大政令,先施行试点验证,再行推广。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不妨先挑个最贫困紧要的下属县城试行帮扶,反正您是知府,府城境内皆是您的政绩。” 这就是雪里卿想到的对策。 以他如今权势,整个府城的确镇不住,那就挑个好捏的柿子下手,到时再让程雨流以帮扶之名联系对方知县,以达成目的。 总之,不求数量,优先质量。 程雨流闻言,也开团秒跟:“下官可全力配合,绝不藏私。” 齐远绅思索着缓缓颔首。 有几分道理。 可就算这样,一府五县,试点如何选也是个问题。齐远绅询问:“余下四县,二位以为当选哪处?” 程雨流张嘴欲回话,被雪里卿一个眼神阻止。他脑瓜子一转,理解到对方的意思,立马咽下到嘴边的县城名,改口道:“我们一隅小县人士,不了解府城风云,此事还当由知府大人定夺。” 齐远绅并未错过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心中明白,这不是不了解,而是不想多掺这一脚惹麻烦。 最贫困最紧要的下属县。 其实雪里卿方才的话已经暗示了目标,只是那个名字,需要出自他这个知府之口罢了。齐远绅权衡片刻,还是谨慎道:“事关重大,我回去仔细考量一番,再作决定。” 程雨流:“理应慎重。” 话已至此,考察却并未结束,离开宝山村后,程雨流次日又带着齐远绅去了几个较近的山区村落。 山区人少,零星几户。 村子附近都分布着新开的梯田。 确认上报的耕田当真切实落在底层百姓手中,齐远绅不禁询问:“如何做到如此?没人强占?” 程雨流答曰:“有啊,抓呗。” “资助的田产落实到户,禁止租售必须自种,谁敢抢占兼并就抓,民不敢举,就经常派衙差下去检查,为防贿赂包庇,每次衙差人选随机,包庇者一经发现双方皆徒三年起步。” 齐远绅:“谁你都敢抓?” “我的县衙,有何不敢?”程雨流底气十足道,“抓到实在刺头的,雪夫郎出面也能摆平。” 齐远绅默了默,转而又问:“如此苦差,衙差当如何安抚?” “三倍工钱,自愿报名。” “钱何处来?” “雪老板给的呀。” 程雨流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经过一年的洗礼,他如今跟育婴堂堂主差不多是一个心态,那是完全拜倒在雪里卿的钞能力之下。 管理好县城实在费银子。 上头不批,只能自己四处坑,坑得大家看见他就关门闭客,可谓家的狗看见都嫌,唯有雪里卿! 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呐,眼都不眨一下,刷刷刷地就给了,慷慨大气,济困扶危,以天下为己任,足智善谋还毫无私心!那乐善好施牌坊,在现今的程雨流眼里都有些配不上对方的规格。 总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老板,大气! 齐远绅聊得心口酸酸的。 他也想要这么个老板,又给钱又出谋还给镇场子,要是他有这际遇,早十年就升到知府了。 第244章 三日视察结束,齐远绅归去。 直到五月二十这日,府城终于传回消息,确定先设一县做试点推行,选择便是千斗县。 千斗县与泽鹿县东北方接壤,境内八成土地皆是绵延的山林,就连县城都在群山环绕中央的一片谷地内。 千斗千斗,名字听着丰收,它实际耕地极少,是整个平宁府人口最少、资源最贫瘠、百姓最贫苦之处。县内几年前倒是发现了一座铁矿,不仅没能改善百姓生活,还带去更繁重的徭役,雪上加霜。 地方贫苦,又因铁矿敏感无人敢随意插手,齐远绅回去左右琢磨,的确只有此处最合适。 这也正是雪里卿暗示的选择。 得到消息,程雨流立马按照之前的承诺,派人联系千斗县知县。 千斗县的知县跟洛士成差不多,中了进士后被塞进这个地方,二十多年没挪过窝。他中榜时年纪便不小,如今已花甲之年,苍苍白发,早没了洛士成和县丞余烬未消的意气。 老知县早就躺平,数着日子算自己还有多久致仕,唯一的心愿就是不要死在外头,最好能回乡看一眼。 谁成想,临了临了,还有任务。 有任务也就罢了,上头还委派个脸上都没道褶的青年知县来指导,指导也成,他还卷生卷死,催天催地!信封里写满字的纸,成沓成沓往千斗县衙送。 老知县眯着老花眼还没研究完,新的一沓又来了,展开一看,竟是嫌他动作慢,百姓开荒赶不上这一季晚稻。 他提笔怒回:“你行你来!” 程雨流收到回信,陷入思考。 如今泽鹿县全在掌控,一应事由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小事县丞与主簿足以处理,大事还有雪里卿坐镇,他这个知县好像还真能出几日公差? 程雨流一向是行动派,考虑好立即着手安排县衙事务,收拾行囊,带几名人手准备出发。出发前,他特意去了趟元康医馆告知雪里卿。 千斗县与泽鹿县情况不同,治理推行时还需因地制宜,方式方法都要有所调整。 雪里卿叮嘱了些要点办法。 程雨流记下后启程。 他走后,雪里卿继续帮医馆病人抓药,处理完事情休息时,他坐在木椅上闭眸思索泽鹿县现有情况。 梯田推行从未停止,救助粮屯有万石,木柴有冬时官林的采伐,煤炭与毛皮今秋会由北上商队带回。 风寒药物,医馆在陆续订购。 毛线工坊那边正有序向外扩张毛源与影响力,增大产量。 另外,灾棚与县城护城河工事日前已开始着手建造,泽鹿县陆续增雇百名民兵每日严格训练,适应寒灾的耕作方式也安排了农事官具体研究。 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育婴堂如今安稳了,专门收容赡养孤寡老人的敬老堂,在周贤的建议下同样在规划中…… 资源,防御,救灾,安置。 起初的预设都在一步步完成。 其实也还有未到位之处,比如各村应对流民与战乱的村防工事,百姓房屋加固等等,但资源与人力有所不济,还涉及王朝律法规定,只能搁置。 总之有城防灾棚来安置兜底的。 “最近是要出什么事?”马之荣从旁走来,停在雪里卿面前道,“总觉得你心事重重。” 雪里卿睁开眼,望向老者。 他按着老办法,抬手掐指道:“算了算,今年有三件大事发生,关乎天下民生。” 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寒灾降临。 马之荣哼笑,一脸了然道:“天天跟周贤那臭小子在一块,你也开始小不正经起来了,不愿说就用这种胡话来糊弄老头子我?” “谁糊弄你了?” 这话不是雪里卿说的,而是来自医馆门口突然出现的周贤。他大步迈进,不客气怼道:“我们家卿卿一向实诚得很,从来不说瞎话,是马老头你耳聋眼花听不出来。” 马之荣嘿呦了声,使劲拍了下他的肩背道:“个臭小子。” “我天天洗澡,香得很。” 见周贤走到自己身边,雪里卿昂首问:“办好了?” 周贤转头秒切笑脸:“好了。” 今日他来县城,是为了带人去王老二梆硬武器铺买武器。 整个县城顾不上,但宝山村是他们的根据地,务必尽善尽美,这些都是周贤在安排忙活。 村子背靠宝宝山,面朝平原,三向通达一览无余,根本没办法利用地形优势防御外人进入。如今太平年间,凭空起高墙围村太过奇怪,乱起来,第一时间最靠谱的还是组建村人自卫。 这一年多以来,附近的青壮跟着武师傅训练,三拳两脚是学到了的,家里的短矛大刀时常拿出来,给他们轮流抡这练习。 如今,是时候装备上真家伙了。 购买武器这事,周贤分成公私两条线办。 各家私用的,自愿自费购买,这些他前两日已经带人来过了。毛坊雇佣与几季丰收给村民带来收益,手里多余了些钱,但铁质武器都很贵,来的也就十几户,多数买最便宜的长匕首,只有三户买刀,一户咬牙买了短矛。 今日来,则是为宝山村公用。 这些周贤和雪里卿掏钱,用于未来村子的护卫。因律法限制每户武器持有数量,周贤和村长商量了下,挑了几户信得过的人家,以其名义购买,平日就存放在村长家。 共计刀、弓、短矛各二十,铁头箭和木箭各二百只。 数量庞大,还是同一村子,武器铺怕出事,过问理由,周贤都用村子的后山出现了好几只老虎黑熊一及狼群的踪迹,村子人心惶惶需要武装来解释。 家里的武器都是两年前买的,虽保养妥当,但新的更香。这趟周贤一起更新升级,换成更好更贵的,顺便给家里每人配了匕首。 第274章 当然,他还没有忘记上次心心念念想给雪里卿买,但因为预算有限而放弃的红宝石匕首的事。 今时不同往日,两年已河西。 八十两,九牛一毛! 周贤豪迈地全款拿下后,马不停蹄赶来元康医馆找雪里卿。这会儿说到武器铺,他立即殷勤地献出匕首:“卿卿看,这个好不好看?上次我看见就想给你买一把了。” 匕首的柄与鞘,鎏金雕纹,红蓝两色宝石镶嵌,的确精美。 雪里卿接过来瞧了瞧外观,颔首表示认可。随后他边抽柄查看刀刃,边慢悠悠道:“所以你花八十两,买了把两年前的旧刀?” “怎么会?我又不傻。” 周贤指着匕首介绍:“那把纯元已经没了,这是莞莞,升级版,比那把更好看更锋利更高贵更技艺纯熟,是打了八折的八十两。” 看见刀身花纹,雪里卿轻嗯。 匕首用的是百炼钢,这工艺,在民间确属上乘,能在一间县城的小铁匠铺买到很是难得。 他将其收入袖中,认真道:“我很喜欢,以后会贴身携带。” 周贤弯眸:“喜欢就好。” …… 之后的时间里,周贤继续带动附近村民做准备,县城主簿负责看着泽鹿县内工事,程雨流重点帮扶千斗县,雪里卿则边学医边把控全局。就在这样一日日的忙碌中,时光匆匆而过。 八月流火,国丧钟响。 老皇帝驾崩,五皇子继位,圣旨由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往各省府州县城,昭告天下。 雪里卿收到消息时,怅然又释然。 老皇帝算是一代明君,接手前人留下的烂摊子王朝,一点点治理,抱负尚未施展完便病逝,明明生了个惊才绝艳的四皇子或是手段雷厉的大皇子做继承者,却都早逝,最后剩两个草包,临死前都在担心绥朝未来。 此一生,他亦满是不甘遗憾吧。 至于释然,则出自雪里卿私心。 张少辞听从了他的建议,成功将五皇子推上皇位。 雪里卿对当朝官员再了解不过,不用看便知道,满朝的坏东西加一个本性贪婪的新皇,绝治理不好天下。 接下来只需经历一段天灾战乱的阵痛,让徐明柒忍不住出兵谋反,举国熬过这段最黑暗的时光,待其成功,新朝会平息战乱,认真治理寒灾,百姓得明君,赵永泓和琦儿的命也能保下。 只要别出什么岔子…… 只要他不死在二十五岁…… 周贤坐在雪里卿身旁,见他垂着眼睫兴致不高,倾身拥抱住哥儿,温柔地拍拍他的背轻道:“无论未来怎样,我都在卿卿身边,生死相随,没什么可怕的。” 雪里卿哼:“谁怕?” 语气是不屑的,态度是冷硬的,脸是埋进自己怀里不动的。 周贤失笑,抱着夫郎左右摇晃着调侃:“还是那张能传家的硬嘴,以后有孩子准随你。” 雪里卿抬头瞪他。 周贤笑眯眯亲他一口:“嗯,软软甜甜,一点都不硬。” “整日没个正经。” 雪里卿推开他的怀抱,道:“这几日你安排人,把家中空院和长工排舍的空房全都收拾出来。” 周贤疑问:“这么大排场,谁要来?” 雪里卿道:“琦儿。” 不久之后的清晨,一队车马在熹微中低调抵达宝宝山,敲响山崖的大门,其中护送的正是赵康琦。 第245章 赵康琦来的这日,刚巧又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时隔两年再见,当初的小孩已长至八岁,身高抽条不少,身穿一身白孝服,因启蒙读书,神情少了许多懵懂,更温软清亮。 下车看见雪里卿,赵康琦立即快步跑到近前,抬手施学生礼,亮晶晶的眼睛里似乎在喊老师。 雪里卿莞尔:“倒还没忘了我。” 金嬷嬷过来笑道:“世子殿下一直惦念着老师,时常求王爷再来泽鹿县找您呢。” 外面不是叙旧的地方,雪里卿邀他们回宅院的厅堂。 金嬷嬷拿出赵永泓的亲笔信。 先帝驾崩才不久,新皇上位,京城正在准备登基大典与国丧事宜,赵永泓脱不开身。 原本赵康琦也不该走,是张少辞担忧朝局不稳,恐连累侄儿,坚持让人将赵康琦送给雪里卿,对外就说琦儿生来残缺,不愿冒犯先皇祖宗,留在家中闭门守孝,反正别人一向轻忽这位聋哑世子,糊弄着就过去了。 赵永泓闻言觉得有理。 近半年,单他就遭遇过好几场伏击与刺杀,他的宝贝儿子和宝贝藏画都很不安全! 国丧程序繁冗,历时少说几月。 赵永泓在信中将赵康琦连同两箱宝贝藏画一起托付给雪里卿与周贤,说预计明年开春来接,到时他们留下游玩一段时间,刚好顺路回江南封地。 收起信,雪里卿微笑抬头:“事情我已了解,家里新盖了不少屋舍,各位这次安心住下。” 金嬷嬷:“搅扰了。” 雪里卿让旬丫儿带嬷嬷去安顿。 这趟算秘密行动,随行人员只有金嬷嬷、素晴、两名仆从、由何巳带领的一队精锐护卫,行李更轻简,衣物书籍及金银细软,再就是两大箱赵永泓收藏的宝贝画。 人多物少,收拾起来十分麻溜。 赵康琦想跟雪里卿住一个院子,便去了唯一空置的西屋,素晴忙前忙后亲自收拾。 见她从外面拎着只鸡笼回来,周贤意外:“还没吃呢?” 上次来时,雪里卿给了赵永泓一只小鸡,那是第一批鸡雏,家里同批的都已经被周贤烹光了。 素晴望了眼旁边的雪里卿,微笑回答:“世子喜爱,日日精细养着,冬天放在暖室里还天天下蛋呢。” 周贤啧啧叹声同鸡不同命。 雪里卿明白,素晴是在回应当初自己让她好好养活这只鸡、不要让赵康琦伤心的叮嘱。 一行人来得早,早饭都还没吃。 调侃完,周贤比划着问一旁的赵康琦想吃什么早餐。 赵康琦拿出纸笔,写下四字。 “疏食禁荤。” 如今正值国丧期间,百姓都要忌礼乐宴庆限食酒肉,衣素食简七七四十九日,以表哀悼,身为正经为祖父服丧的小皇孙更要注意。 按服丧礼制,赵康琦如今是齐衰不杖期,一年内食粗粮蔬菜,且需蒸煮少调味,严禁酒肉宴饮成亲。 周贤看赵康琦的眼神瞬间怜悯。 国丧四十九天,现在没过半,他就馋的想半夜偷袭鸡窝,一年不吃肉蛋,孩子还长个吗? 他问素晴:“牛奶能喝吗?” 现在禁屠宰,半月来家里最大的荤腥就是鸡鸭鹅蛋轮着做,昨天家里收了几个老南瓜,他专门去订了牛奶,打算今早做南瓜牛奶浓汤,中秋节给大家换换口味。 素晴摇头:“不可。” 太残忍了! 周贤庆幸自己不用服这丧。 不过肉蛋奶有肉蛋奶的做法,粗粮蔬果有粗粮蔬果的美味。周贤去厨房先蒸南瓜做浓汤,再拿出玉米、豌豆、蘑菇、胡萝卜和糙米,准备给赵康琦蒸个蔬菜饭。 扒玉米的时候,周贤忽然想到。 刚穿到这里时,原身的哥哥周礼刚死,按礼制给兄弟服丧跟祖父是同一规格,他好像也该吃素一年。只是当时满头满脑都是120两的债务,周贤本身没那个意识,身边也无人提醒,直接糊涂过去了。 那一年丧期内他干了些什么? 首先,他扛夫郎成了个亲,卖制冰法有了钱,家里便天天荤肉不断,变着法子吃好吃的,接着买地建新房,热热闹闹办了场暖房宴,后面……后面就不说了,他数不清自家宴了多少次。 周贤啧啧两声。 孝,真是太孝了,对得起周礼那一百二十两的债务大礼包。 雪里卿进来时,就看见周贤对着玉米一脸坏笑,他莫名其妙问:“笑成这样,又冒什么坏水?” 周贤压声解释。 雪里卿闻言,淡定道:“当时我也没注意……忘了便忘了,给那种人服丧损阴德,以后莫同别人提就好。” 周贤笑着点头。 * 时间来到九月,秋收陆续开始。 月初一道西北风凶猛刮过,气温刷得降下来,一连好几日都不见回温,甚至还有越来越冷的架势。原本农民是挽着袖子在田里挥汗如雨的日子,如今都裹着夹袄割稻子刨番薯。 村里人都说:“今年这天邪乎,百来年都没有过这么冷的秋天,冬日怕是又要遭了。” 因此,有许多人提前找周贤报名进山砍柴,为又一个冷冬做准备。 周贤统一回复:“今年九月十五以后便进山,月底结束,大家哪日空闲哪日来就行,不过秋日山里更危险,都回去慎重考虑再决定。” 田里的作物分时候,有些早早就熟了,有些就得耽搁,整个九月都属于秋收秋播的农忙期。周贤安排的时间,总会有人赶不上。 第275章 他们请求周贤推迟到十月。 周贤坚定地否决掉了:“就算是农忙,家里也总能分出个人手来,何况我定了整整十五日,你们要么收完粮食就过来,要么先砍柴再去忙农活,总能赶得上几天。” “还有,这季最好别播种。” 前面那段话其实很有道理。 自从开垦梯田,每家每户手里的田比从前多了,但又不是什么大田主,总能抽出人手或时间。以此为由提出推迟的那些人其实就是想干满十五天,多得些柴火,冬时多卖钱多占些便宜。他们理亏,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但最后那句,却在村里掀起大浪。 民以食为天,一年到头就指望着田里的两季粮食为生,周贤开口就让大家放弃一季粮? 这动了利益根本,即使他有滔天的威望,那也不成。某些心生不满的村民四处叨叨说周贤有钱有势便忘了本,当了老爷,稍不顺意就存心残害他们这些平头小民。 王有田从兔肉食肆忙活回来,就听见有人在村口叭叭,立即过去对峙,说着说着打了起来。 而后演变成群殴。 村长王正德闻讯赶去,得知前因后果,指着那些人愤愤呵斥:“贤二小子跟雪夫郎这两年为村子为县城做了多少贡献,先皇赏赐的牌坊刚立起来,你们就说这话?是谁亏心,谁忘本?!升米恩,斗米仇呐,我看你们根本就不配吃一粒米。” “那梯田是俺们一锄头一锄头自己刨出来的,习武我也没去过,谁吃他贤二的米了?” 王正德气笑了,叉腰质问:“那柴呢,年年你没去砍过?后村的桥你没踩过一脚?工坊的活计你家没人去做过?牌坊的光你一下不沾?日后受了灾,县衙赈济的粮食你敢说你们家一口不吃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话了。 于此同时的山崖上,周贤和雪里卿正在逗宝宝。 宝宝自然是李百岁和岑润润的。 六月初时岑润润便生了,因他孕期吃得太多导致孩子体型过大,过程只能说是鬼哭狼嚎,有惊无险。期间李百岁因天天偷偷给夫郎开小灶,被王阿奶和纪铃联手揍了一顿。 生产不顺,刚好七月逢夏汛期,岑润润直接坐了一个半月的月子,才圆溜溜地出关。 至于孩子嘛,按王阿奶的说法,又是个臭小子。 小娃娃手长脚长,体格看着就很不错,脸型模样都随李百岁,单一双眼睛随了岑润润,生就是圆溜溜的笑眼,每天不用逗,自己就咯咯咯地笑。 纪铃愁说:“两个小傻蛋,生了个小小傻蛋,以后傻一窝了。” 李百岁道:“傻人有傻福。” 然后就被他阿娘又揍了一巴掌。 雪里卿被逗得失笑。 刚巧这时紧闭的宅院大门响起敲门声,周贤跑去看情况,王阿奶见缝插针凑到雪里卿耳边悄悄问。 “这么久你们也没个动静,老周家都是单传,是不是二小子不行?阿奶知道个偏方,要不要试试?” 雪里卿瞬间红温。 见他没回应,王阿奶一脸了然,苦口婆心劝道:“你是不是觉得是哥儿不易受孕,想再等等看?你这样把错往自己身上揽是不行的,他们老周家几代单传指定有说法,听阿奶的,趁着年轻早发现早治疗,还有希望。” 雪里卿:“……” 虽然王阿奶对待自己人的事一向嘴严,但总不能让周贤顶着这种名声。雪里卿无奈,红着脸颊解释:“我们没问题,只是想再等等。” 这话似乎超出了王阿奶的认知。 小老太太不可置信:“还等?打春你就二十,二小子都二十二了,你们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还要崽不要了?” 看她那副表情,雪里卿想,若是告诉对方周贤之前打心底不想要崽,恐怕王阿奶不会怀疑,一定在心底把他不行还狡辩的名声坐实。 王阿奶还在等待回应。 雪里卿清清嗓子,拿出那掐指一算的糊弄学道:“我算了算,今后时局不太好,想等稳定了再要。” 王阿奶不懂时局不时局的,望望天看看地,问:“哪里不好?连着好几季的丰收,好得哩。” 雪里卿示意外面呼呼的西北风,缓声道:“您活得久见得多,九月这般气候从前有几回?今冬怕是不一般。” 王阿奶望着风,若有所思。 第246章 宅院外来人是村长王正德。 调解完村口的群架,他带议论周贤坏话的王大洪道歉,身后还跟着王有田等几个义愤填膺的青年,以及一堆来凑热闹的村里人。 周贤出门见此情形,猜测肯定不是啥好事,没打算请一大群人进院,而是直接关上大门,站在门口问村长这是怎么了。 王正德叹了口气,说明因果。 听完,周贤直接气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我忘本?我存心残害你们?” 王大洪怂巴巴垂头道歉。 “对不起。” 这事看着不大,就是些红眼病的酸言酸语,但其背后的问题却很严重,今天若不好好解决,日后发酵起来,必然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绝对不能一句道歉就轻飘飘过去。 周贤打定主意,当然不能就这么简单接受道歉,冷声道:“我可当不起您的道歉,否则明日再传出我仗势欺人的名声可怎么办?” 王正德身为村长,协调村民是职责所在,笑着从中说和:“你跟小雪夫郎为人如何,为村子做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大洪一时鬼迷心窍说了错话,现在是知错了。” 言罢,他望向王大洪催促。 王大洪赶忙点头:“都是我一时想岔了,不该说那些浑话,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叔吧。” “大洪叔是知错了,还是知道得罪我就拿不到好处了?” “让我我来算算看啊。”周贤掰着手指头数道,“毛坊两季的长短工肯定做不成,家里年轻小辈也没法跟着好几两银子才能请到的武师傅习武了,几座山的山货不能随便摘,免费的木柴不能砍,说不定还我会在知县大人面前给你穿小鞋,日后的赋税、赈济都会针对你家……” 他晃晃自己的五根手指头,弯眸笑道:“你看我多有权有势,好像得罪了就活不成似的。” 西北风里,王大洪满头大汗。 这哪是算好处,这简直是阎王爷大点兵,赤果果的威胁啊! 周贤摊开手,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坦言道:“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但前面说的都是我和里卿真金白银白给大家好处吧?甚至还不止我说的这些。” “梯田是里卿带头开的。” “五月份,我们刚给村里捐过价值四百两的兵器用于防卫。” “听说先皇赏赐我和里卿的乐善好施牌坊立起来后,不少人顶着同宗同乡的名号疏通关系,办成许多事,还有几户借机高攀上了好亲事?” 周贤视线依次扫过去,低头轻笑了声道:“两三年前我还是个破落户,如今忽然好起来,我知道,村里肯定不止大洪叔一个人心里嫉妒不满,只是他没忍住说出口了而已。” “但是各位,人不能忘本呐?”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人群开始有人出面,重复方才村长那些你的为人我知道等等好话。 周贤不在意,转回正题:“至于建议大家这季不种田的那句话,确实不是随口妄言。” “最近这天气异不异常,大家心知肚明,九月初就这么凉,冬天会是怎样光景?几升的种子播下去,难保不会全冻死在田里。我跟里卿觉得与其冒此风险秋播,不如等等,明年看情况春播种豆。那天想到,我好心提醒一句,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种结果……” 说到这里,周贤哼笑一声。 “总之,我话说到这里,大洪叔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只此一次,以后但凡村里再出现这种言论,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聚好散,我和里卿不挡各位的发财路。” 周贤挥手,唤姜云送客。 …… 外面声音乱糟糟的,隔着老大一个院子,屋里的大家都没听清,只感觉不像小事情。见周贤回来,王阿奶先一步问:“二小子,出什么事了?” 今日降温,白日约十度。 因有个小娃娃,厅堂中央起了个小火炉,大家搬着凳子围坐。周贤回去坐到雪里卿身边,大致将外面的事情跟大伙阐述了一遍。 王阿奶脾气爆,张口一句骂。 “村里那些红眼蚊子,就是嫉妒你跟小雪哥儿日子好,趴着吸血,还得咬你一身木疙瘩!” 碍着小曾孙在,她收敛嗓门,压着声翻起旧账。 “当初你爹娘走了,只剩你们哥俩的时候,村里没见有谁来帮衬,后来周礼欠债死在外头,疤脸带着那么一大群人来找麻烦,这些人也都缩着脖子看热闹,没敢说大家凑凑钱,先帮忙解决眼前的麻烦。村里也就村长和王童生帮忙改借契,对你有几分情面在,其他人都算什么东西?” 第276章 周贤好笑道:“阿奶家都好。” 王阿奶思路清晰:“我骂的人,能算上自家吗?何况我们那点怎抵得上你们给我们的好处?” 老四家晚产请大夫,四个儿子每人手里的十亩梯田,领养立春立秋,李百岁、李三壮和孙秀秀的活计,还有时常送来的好吃食…… 这些王阿奶都记着呢。 她对周贤耳提面命:“天下乌鸦一般黑,村里那些是什么货色阿奶比你清楚多了,这些人就是觉得有利可图才会跟你说软话,二小子,你这次可不能就这么原谅他们。” 周贤点头答应。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骂够本。 王阿奶气不过,着急回村骂人,李百岁也撸着袖子想参团,没坐多久李家几人就离开了。 厅堂空下来。 小炉冒着红彤彤的火。 周贤拿起旁边的花生,指尖啪嗒一捏,米倒进夫郎手里,壳直接丢进火炉烧掉。一连剥了小半把,他才停下,歪头试探:“气坏了没?” 雪里卿摇头:“大抵如此。” “一点都不气?” “不气。” 周贤松了口气,调侃道:“从前提到这种事,都气得跟煤气罐罐似的,小珍珠啪嗒嗒地掉,我们小雪哥儿养气功夫见长嘛。” 雪里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吃着手里的花生道:“这次你做的对。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定然不止一个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王大洪一个人说错话,以此跟全村人翻脸不合适,但可以借机赌气敲打一番,你还在他们最能听进去话的时候借机说明我们对气候异常的警惕,提醒了他们,也为我们家的预备过了道合理的明路。” “等寒灾一到,若有人因种了田遭受损失,还敢跟我们叫嚣,到时完全不留情面也有了过渡。” 周贤被夸美了,王婆卖瓜道:“为夫是不是有勇有谋,谋略在胸,胸有成竹,竹刻圆雕!” 雪里卿好笑:“没词了是吧?” 还竹刻圆雕上了。 周贤叹一口没文化的气:“竹字开头又夸我帅的不太好想,卿卿帮我。” 雪里卿:“没有。” 周贤:“你根本没想。” 雪里卿抬眸假作思索:“珠圆玉润,珠光宝气,蛛丝马迹,竹磬南山?” 周贤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想了你又不乐意。” 倒打一耙后,雪里卿吃掉最后一粒花生米,掸掸手挥挥袖,施施然起身离开。没走两步,便被人起底扛起来,回了房间。 …… 回去干了一仗后,王阿奶气噔噔回了家,孙秀秀听说后,担忧她气坏了身子,领着立春立秋两个孩子,去老屋给她送晚饭。 饭是稠稠的八宝肉粥和煮鸡蛋。 王阿奶喝一口,忽然嘶声放下碗筷道:“不行。” 孙秀秀疑惑,试探问:“阿娘,是不是饭不合您胃口,我现在去锅房再做一份?” 王阿奶回神,摆手解释:“这么好的肉粥,老婆子挑什么?是今天听小雪哥儿和二小子说的话,很有道理,我觉得是得听他们的。” 孙秀秀主见一向不大,闻言点点头道:“那就听呗。” 王阿奶望着他,目露坚定。 “行!” 次日,李家四兄弟拖家带口聚集在王阿奶住的老宅屋里,就听自家老娘强势要求:“今秋收完田里的庄稼,都不要种了,等开春再说。” 其他人没开口,二媳妇李佩兰先坐不住了:“我不同意。” 王阿奶瞪眼:“你有什么不同意?” 李佩兰被瞪得怂了,在婆婆逼问的眼神下哼哼唧唧道:“昨天出了王大洪那种事,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支持贤二那些话吗?就算你疼他,也不能让我们全都去喝西北风吧?他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小子,能懂什么天象,他少了一季粮饿不着,我们拖家带口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态度显然。 王阿奶冷呵:“你的意思是,你娘我胳膊肘往外拐,为了给别人撑腰,让自己的儿孙饿肚子是吧?” 李佩兰嘟囔:“我可没说。” 王阿奶深吸一口气,暂不理她,转头望向另外三家:“你们呢?这事怎么想的。” 李四壮乖巧:“我听阿娘的。” 李三壮两手一摊,认清地位:“我都行,我没说话权。” 李大壮最沉稳,思索着道:“昨天晚上回家娘子也跟我提了,周贤两口子对我们不薄,这次理当跟他们走,就算是真白丢了一季粮,日后咱们几家的关系也更紧密,是好事。” 听了一圈,李佩兰炸了。 她指着自己气道:“噢,感情你们商量好的,就我一个不当人呗?” 纪铃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有些人眼皮子浅,自己不知好赖,还怪别人排挤,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喽,是不是呀我们小明朗?” 她逗着岑润润怀里的小孙子。 小明朗配合得咯咯直笑。 李佩兰被气得手抖:“大嫂,你怎么说话呢!” 纪铃无辜:“我说什么了?我就是教孙子一点道理,大家都知道的呀,我们小明朗天生就爱笑。” 李百岁火上浇油,呲个大牙附和。 “对,随我!” 李佩兰差点气昏倒。 第247章 看着满院的吵吵嚷嚷,王阿奶觉得心累,使劲拍拍桌面:“都是好几十岁的人了,在孩子面前,体面点。” 对骂的李佩兰和纪铃住嘴。 王阿奶了解自己的儿子儿媳,老二家每次都是媳妇出来折腾,看似是她泼辣无赖,实际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老二在心底也是默许的。 之前梯田那事也是。 起初他们不愿买,让人家小雪哥儿出钱帮忙占住地盘,后头知道好了,生怕人家反悔似的赶忙去把剩余几亩田全搂进怀里。四儿媳孕期,想跟车去年集凑凑热闹,也是他们来占便宜,闹得老大家里外不是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兄弟妯娌间闹到如今这种关系,都是他们一手作的。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王阿奶挥挥手,叹息道:“老了老了,孩子各自成家,我不该多管你们的闲事,田你们爱种不种吧。” 直到这时李二壮才往前挪一步,默默喊一句:“阿娘……” “都滚蛋!” 王阿奶不耐烦地赶人,一个没留。 关上大门,老太太独自站在老屋院里,昂首瞧了瞧头顶鹅黄的太阳。太阳圆囵囵的,四周晕着光,像趁快烂没烂的时候煮熟的鸡蛋黄,空气里尽是与九月格格不入的寒气。 没过多久,笃笃两声敲门响,门外传来王正德的声音。 “小姑在家吗?” 王阿奶长呼了口气,过去开门,招呼道:“正德怎么来了,来坐。” 王正德进门,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院子里,叹口气直入主题:“还不是昨天王大洪那事闹的。我拿不准贤二的态度,想着小姑昨天在他们家,就来问问情况。” 周贤一向的好脾气,昨日冷脸发了火,对进山的事没有个确切说法,村里许多人都不知该怎么办。 十五号是去,还是不去? 村民不敢找周贤问,便全都跑来找村长主持大局。 王正德没办法,又怕现在周贤还在气头上,直接去问触人家霉头,毕竟大路朝天的话都说出来了,还这般上赶着讨好处实在有些不要脸,只好拐着弯先侧面打听一下情况。 王阿奶肃下脸道:“这事我劝你少管,你也管不好,二小子跟小雪哥儿自有成算,如何决定都是应该的。”说着她愤愤补了句,“先顾好你自家,少管些里外不是人的冤枉事。” 王正德目露思索。 听到后半句,他点头叹道:“明白了,多谢小姑。” 村长回家后再没管此事。 眼看着天气当真越来越凉,不见回暖的意思,时间也一天天靠近周贤说要进山的日子,宝山村里四处飘荡着一种莫名紧张的氛围。 至于周贤? 他正忙着挖莲藕磨藕粉。 当初买了三种藕种,一种脆藕,两种开花的粉藕,都能吃,前者适合炒菜凉拌,后者则出粉率高些,适合当做藕粉材料。 藕粉做法简单,只需把藕磨碎洗出粉,经过几次洗水沉淀即可,就是过程是费些功夫。家里田地多,长工都在忙秋收,没人手,周贤瞅准了赵康琦和何巳两个闲人,忽悠他们跟自己干活。 美其名曰小世子体验生活,亲卫首领也不能干看着。 泥塘子脏,对小孩而言较危险,周贤没让他们下去挖藕,但磨藕洗粉也都没让他们落下。 赵康琦抱着肥嘟嘟的藕,在搓板上磨得认真。 周贤在旁边叭叭上鼓励:“看这态度、这架势,咱们世子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加油!努力!为了藕粉和晚上的五行蔬菜汤!” 第277章 情绪价值拉满! ……但都说给了聋子听。 赵康琦埋头苦搓听不见,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什么都成功,也不知道自己的晚饭是蔬菜汤。搓完一小盆,他立马端着跑去找雪里卿。 雪里卿正在屋内读书,院子里的声音也都听到了,见他端着盆过来,放下书夸奖琦儿厉害。 赵康琦腼腆一笑。 随后,他擦干双手写字:【周叔叔说明日才能做好,老师明日吃我磨的藕粉。】 “好。” 雪里卿莞尔答应,抬眸看了眼天色,想了想,起身跟赵康琦端着盆回院子找周贤。 两大盆藕已经磨完,这时周贤跟何巳正在给藕洗粉,周围堆了好几水桶白水。雪里卿过去刚要开口,余光注意到旁边三个排排坐的黑影。 他转头瞥了眼,蹙起眉头。 黑影不是别的,正是家里那三条大狗,两胖一瘦,此刻均脏得不见狗型,浑身上下裹满半干不干的皲裂泥土,像新雕的劣质泥塑,唯有因见到雪里卿而兴奋吐着的舌头和旋风尾巴在展示生命的迹象。 在生命意图靠近自己贴贴时,雪里卿后撤一步,无情拒绝。 三狗哼哼唧唧,十分委屈。 雪里卿嫌弃地问周贤:“你带它们出去了?” 周贤闻声抬头,顺着雪里卿的视线望过去,眨眨眼心虚狡辩:“天天在山崖里也闷,我想着以后降温下雪,说不定连院子都出不去,就带它们出去最后放放风……” 谁知狗子跟猪一样,看见泥塘子跟疯了似的,蛄蛹蛄蛹往里刨。 雪里卿:“回来没洗?” 周贤:“跑回家就半干了,我想着井水凉,过会儿烧点热水,兑温了再给它们搓干净。” 雪里卿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面对三只脏脏狗的示好,他选择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周贤,发现男人衣裳裤子也是泥浆里滚过的邋遢模样,下颌连着脖颈的地方还有道没擦掉的泥痕。 跟那三只傻狗没两样。 雪里卿无奈,用指尖轻推了下周贤的下巴让他露出侧颈,拿出帕子给他擦拭,边擦边道:“待会儿收拾干净,去村里通知明日进山。” 周贤保持着歪头的姿势,享受着夫郎的擦脸服务,笑眯眯道:“时间还早着呢,村子在那儿又跑不了,去一趟快得很。骂我骂得那么难听,该让他们多急一会儿。” 周贤发出记仇的哼声。 雪里卿轻嗯:“别忘了就行。” 湿木晒干需要时间,今年多用去年的柴,现在砍的则是在为明年准备,寒灾中柴便是命,不可马虎。 轮伐的事还是要按计划进行。 洗完最后一部分碎藕,周贤跟何巳两人把装着粉水的几只木桶搬到厨房静置,藕渣则拿去喂棚舍喂鸡鸭鹅。随后他烧热水,给三只大狗搓澡,搓完擦干后又收拾干净自己,这才背着手往宝山村那边晃悠。 见到周贤时,村长率先松了口气。 明日如期进山、有意者来村长家报名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村子,不消半个时辰,村长家院子里便挤满了人。 寒风簌簌,大家都穿上了薄袄。 一部分人为表亲近,特意笑着上前跟周贤搭话道:“你说的对,着天气太不对劲,俺们家决定跟你们一样,今秋先不种,等明年春耕。” 有些说都不种,有些半种半留。 周贤能看得出,其中一部分是真的看天气不对有了忧患意识,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讨好自己。对他而言,这些人是聪明还是精明都不重要,世间因此少了些许苦难,雪里卿会少些担忧,周贤也就高兴了些。 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周贤按照之前的规矩,先说一遍注意事项,确认意愿后跟大家签订契书。 次日一早,队伍进山。 目送周贤的身影消失后,雪里卿在熹微的晨光里又站了会儿。 视线略过因气候降温而早早落叶黄化的山林,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第248章 雪里卿独自在晨风里站了片刻,刚要转身回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山下的方向传来叫住了他。 “等等!” 对方加速跑到近前。 雪里卿侧眸扫了眼,淡道:“周贤已经进山了。” 王大洪往前凑近两步,卸下背上用粗布盖着的背篓递到他面前,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讪讪解释:“我不是要进山的,是来赔礼道歉的。” 雪里卿面无表情,漠然重复。 “周贤已经进山了。” 昨天村里喜大普奔,今日天不亮各家各户都有动静,王大洪当然知道周贤进山的消息,甚至方才他一直在山下看着,专门等人都走了才敢过来。 他实在怕了周贤再翻脸。 毕竟是二次上门道歉,舔着脸过来的,再被骂一通赶走,他在村里可就真没脸了。 雪里卿早已看出他的想法,眯眸反问:“你怕周贤不怕我?专门等人都走了,只剩我一个哥儿时才出现,是以为我会怕你,慌乱之下答应你的请求,日后周贤知道是我同意的,也拉不下脸再跟你计较?” 被戳破心思的王大洪尴尬。 见雪里卿冷着一张漂亮脸蛋,毫无惧色,他就知道这条路子行不通了,周贤把夫郎护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又不能真得罪。 于是王大洪转而卖惨。 “自那日后,村里人都对我们家冷嘲热讽,处处针对,李三壮辞了我娘子在栖霞坊的长工,小儿子谈好的亲事黄了,孩子更吓得不敢出门……我说错话被捉弄也就罢了,可家人是无辜的,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们一条生路行不行?” 雪里卿:“孩子吓到了?” 王大洪愁道:“我家小孙子被一群孩子围殴,吓得不敢出门,吃不下饭夜夜惊梦,都快瘦脱相了!都是村里那群人见风使舵,指使孩子做的,旬丫儿从前也是如此可怜的……” 雪里卿:“旬丫儿可怜?” 王大洪忙点头。 全村都知道雪里卿疼那丫头,怜爱孩童,否则也不能大笔大笔给育婴堂送银钱。扯出这扇大旗来,这小哥儿还能不心软? 下一秒,他的如意算盘就崩了。 雪里卿冷笑:“我怎么记得,从前旬丫儿被欺负,就有你家孙子的一笔功劳?” 王大洪:“那都是李二狗……” “这次也是?” 王大洪装懵:“这次什么?” 雪里卿懒得浪费跟他时间,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看似老实无奈的皮囊与谎言:“这次你孙子被打,也是因跟其他孩子玩时出言诋毁周贤和旬丫儿,李家几个孩子气不过才出的手。其言字字污浊,不似出自孩童之口,倒像是跟家里人有样学样,他出不了门,难道不是你怕暴露什么,将其关在家里的?” “还有你小儿子的亲事,相看时对方原本没看上他,是你们声称与我家是实在亲戚,骗婚骗来的。毕竟周贤家的亲戚都在祖坟里埋着,忽然冒出来多吓人,我不过是派人辟了谣言,何以成了计较?” “至于你娘子的长工,是我命李管事卸掉的。” 说到这里,雪里卿嗓音更冷:“别说什么牵连无辜,她赚的钱难道你一文不取?你骂周贤,我只收回一个长工的位置,已是手下留情,甚至还给她留了后路,告知日后依然能来做短工,可回家之后,还记得你们是如何一起辱骂于我们的?” 王大洪闻言,这才明白。 原来儿子的亲事和工坊的长工,不是村里人使坏,也不是周贤报复,竟全是雪里卿的手笔。 当真是不说话的心最黑啊! 不过他家孙子的话是在外说的,传进雪里卿耳朵里也就罢了,可他和媳妇生怕再被有心人听见告状,小心翼翼,那些话都只敢半夜被窝里小声说,雪里卿怎么可能知道? 不对,这一定是在诈他。 王大洪咬死不认,苦着脸道:“我们早已知错,万不可能说那话,你们是占理,可也不能为了报复,空口白牙冤枉我们啊。” 雪里卿眼神冷漠。 他知道女子哥儿在家中势弱,常常身不由己,因此总会留些情面,但雪里卿也不是冤大头,总得知道这好心给得值不值得。为了将这家人的嘴脸瞧个究竟,辞退那日,他特意请锦衣卫出身的何巳去听听墙角。 却听来满耳污言秽语。 对此雪里卿不是不计较,只是寒灾在即,两县事务繁忙,暂时没空料理他们,不料这人竟先舞到他面前? 当真是久不出手,名声好起来了,竟有人将他当成软柿子来捏。 “来人。” 两名护卫从石墙大门后走出,抱刀拱手道:“雪夫郎有何吩咐?” 王大洪见此又惊又慌。 不是连一向留下看家的姜云都跟着进山了吗,男人一个没留,怎么里面还藏了穿甲带刀的?! 第278章 雪里卿命令:“此人未经允许擅闯私地,居心不良,打出去,如有再犯,押送县衙重罚。” “是!” 护卫上前,一脚将人踹翻。 背篓翻倒在地,用于赔礼的番薯倾倒而出,大多是挖断带坑的坏品相。在护卫的驱赶下,烂番薯跟着人一起骨碌碌往山下滚。 雪里卿转身,没多给一个眼神。 等到傍晚,周贤忙碌一天从山中回来,泡个热水澡解了乏,刚凑上前要跟一日不见的夫郎好生亲近亲近,便被雪里卿瞪了一眼。 他一脸迷茫,低头闻了闻自己。 “挺香的啊?” 雪里卿嗔怪道:“以后不准在外给我四处宣扬心慈手软的好名声,叫人误解了我的为人。” 周贤听出了不对:“今日我不在时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来找麻烦?道德绑架你了?” 雪里卿便将清早的事讲了。 周贤起身就要走。 雪里卿拉住他:“去哪?” 周贤气得眼里冒火:“今天我要打得那狗东西祖宗亲妈都认不出,这辈子别想在泽鹿县混,叫他明白什么才是我的报复!” 一个男人专门等哥儿落单才出来见面,心里能是打的什么算盘?他不仅是想仗着自己五大三粗力量大,让势弱的哥儿因忌惮答应他的请求,更是仗着自己是男子,无言中威胁哥儿的名节! 这比拿刀威胁还要可恶千百倍。 先前因嫉妒眼红,编排两句,他不在意,但胆敢用这种龌龊想法算计到雪里卿头上,周贤半分不能忍。 雪里卿安抚:“今日我叫护卫将他一路踢着滚下山的。” 周贤:“不够!” 这种人就该阉掉!剪掉! 让他这辈子都没有自以为是的那二两倚仗! 想到这里,周贤去多宝阁架上找针线筐,拿出一把大剪刀,捏着把手咔嚓咔嚓试了两下。 很好,是先前忘了磨的。 钝剪刀才磨人,最好再来一剂破伤风附魔…… 雪里卿把剪刀抽走:“你还想杀人不成?程雨流一根筋,真杀了人他可不讲情面。” 周贤沉着脸,不甘愿:“难不成就这样放过他?” 雪里卿抬手抚上他脸颊,指尖安抚地蹭了蹭,随后拉着周贤在矮榻上重新坐下,问:“你可知何为权势?” 周贤又拿起剪刀,咔嚓咔嚓。 雪里卿摇头,按下他的剪刀,缓声道:“咱家所在的这片山坡,隔着一条清河,对面就是村田,那片水稻常年晚熟,这两天刚成,村里有人一早过去收割,也有人夜宿在田里看守。” 周贤眸光微动:“所以早上王大洪被踢下山的事,定然有人瞧见,他想瞒也瞒不住?” 雪里卿颔首:“你懂了。” 周贤的确懂了。 王大洪的话里,已经透露了他主动过来二次道歉的原因。一是不想再因得罪周贤,继续承受损失,二是村里正隐隐在排挤他。 雪里卿曾说过。 权柄越小之处,人势越强。 古代的人情社会更深,生活中许多要倚仗宗族邻里的熟人关系,被排挤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 从周贤和旬丫儿从前的经历不难看出,宝山村有不少欺弱畏强、见风使舵之辈。今日雪里卿大庭广众之下将王大洪二次赶出,方式极端,谁看了都知道是又得罪了他们,之后无需雪里卿和周贤表态,刚被敲打过的村民,自会为了利益远离王大洪。 有些只是远离。 有些还会想做点什么,表表忠心。 说难听点,这就是孤立,是利用人缘权势布下的阳谋。 就像王大洪在村里四处散播周贤忘本、利用男子在力量和时代地位上的天然强势来算计雪里卿一样,雪里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方越不想承担什么就越给他什么。 既有力度,又不费吹灰之力。 仔细想了想,周贤妥协,丢开剪刀倾身抱住雪里卿,把脸埋进夫郎的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天天在家,竟不知卿卿还安排了那么多为我出气,卿卿果然最疼我。” 知道周贤方才真气坏了,雪里卿顺着他轻嗯。 周贤:“以后有了孩子呢?” 雪里卿无奈:“你还要跟孩子争这些不成?” “我懂了。”周贤叹息,“卿卿是有了孩子忘了夫君,唉,孩子果然都是父母的债啊,看来我的没几年好日子过喽。” 雪里卿:“……” 他拧住男人的耳朵:“我看你现在就不想有好日子过。” 周贤失笑告饶:“错了。” 雪里卿轻哼。 次日,队伍照常进山,家中这季的秋收也终于忙完了。 先前分山崖前这片缓坡时,雪里卿手中还余下十四亩,打算若有长工赎身后在此定居,交易给他们立家。后来魏嵘入住新家送了两亩暖房,余下都还在他手中。 这十二亩田空着浪费,还得缴纳赋税,就先耕了起来,因此家中如今共耕种了六十四亩三分田。 夏一季,六亩四分种棉花,其余全是水稻。除去要缴纳的赋税,这次秋收入库了230斤皮棉、450斤棉籽和76石3斗的稻谷。 仓房又充盈了一大笔。 登记完这些,雪里卿唤来林二丫,安排长工继续收菜地:“月底前,不论大小,能吃的都收了。” 林二丫应下,忧心忡忡询问:“小雪夫郎,今冬当真如此骇人吗?” 放弃秋播,连菜田都要提前收,如今这架势,就像是老天爷不给一点活路了似的,让人担忧。 雪里卿道:“有备无患。” 林二丫点点头,感受着空气里的寒冷,叹了口气:“也不知高夫子和钟钰小姐如何了,入冬前赶不赶得回来。” 人就是这么不禁念叨。 雪里卿刚要说大约这两天就到,院外便响起旬丫儿开心的呼唤,小姑娘跑进门手舞足蹈喊道:“阿哥阿哥,高夫子回来了!” 第249章 雪里卿放下手中事,跟旬丫儿一起出去迎接。 外头,马车从石墙大门缓缓驶到宅院门口停下,高知远走下来,看见雪里卿,疲倦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快步过来:“雪少爷。” 雪里卿:“此行一路可安全?” 高知远颔首:“有惊无险,途中遇到过两次土匪,对方得知我们从属徐将军的商会,便和和气气送我们走了,返程时将军也派了人护送。领队将货送去了县城郊的仓库,准备明日修整好再来向你汇报,我就先回来了。” 雪里卿:“无碍便好。” 他们讲话时,旬丫儿注意到驾车的那人牵着缰绳站在原地不动,想来是不知该去哪里停靠,便过去道:“这位阿姐,我带你去停车。” 雪里卿闻声望去一眼,目光微顿。 相逢的喜悦太盛,经此提醒,高知远这才想起来介绍:“她叫姜桃,比我小两岁,是徐将军的母亲宋老夫人见我身边无人,派来给我帮忙的。姜桃阿妹武艺很好,在北地与返程中都帮过我许多。” 姜桃松开缰绳,欠身施礼:“奴婢见过雪少爷。” 这位女子,雪里卿自然熟识。 姜桃姑姑,第三世太后身边的一把好刀,雪里卿曾打过不少交道。其为人冷漠出手狠辣,曾经有段不为人知的坎坷过往,忠于太后便是为了报恩,没想到竟被宋老夫人派到高知远身边。 看来张梦书如今受徐明柒重用。 雪里卿微笑:“我与知远是近友,便随他一道唤你姜桃阿姐,日后不必拘礼。” 姜桃垂首:“是。” 钟霖在小院里听见动静,匆匆跑出来。视线扫了一圈,没见钟钰,少年抿唇,拱手施礼做齐了礼数才问:“高夫子,我阿姐去平宁府了吗?” 虽然姐夫在这边,但先去见爹娘和叔爷也合理。家人住得太分散,他这个弟弟大概得排在最后见。 然而,结果更不尽他意些。 高知远从袖中拿出一沓信,从中找出一封递给他道:“织云阁开办不太顺利,小钰今年留在了北地,这是她给你写的家书。” 钟霖微顿,道谢接过。他盯着手中的信瞧了瞧,重复确认:“阿姐今年不回家,过年也不回家?” 高知远:“北地路遥。” 钟霖神情恍惚地点点头,缓了缓接受这一事实后才去拆信。 高知远又翻出两封,转身递给雪里卿和旬丫儿:“小钰说今年无法回来拜访,只能见字如晤,给大家都写了信,钟夫人、王老板、钟老爷子和齐六小姐等人的我已请人送去了府城,这里剩两封给知县大人与程二公子的,还有些物品,姜云可有空帮忙送一趟?” 雪里卿刚要回答,注意到姜桃神色骤然变化,想到对方过往及姓氏,他抬眸问:“可有何问题?” 姜桃眼睫闪了闪,微微摇头:“奴婢只是想麻烦这位小小姐,指路何处停厢喂马。” 这显然是遮掩之词。 第279章 雪里卿并未追根究底,示意旬丫儿为她引路,转身回答高知远:“姜云随周贤一起进山,傍晚回来,不过你这信也无需跑一趟,自有人来拿。” 如今国丧未过,不能摆宴接风,只能低调地相互叙叙旧。 高知远一路走过许多地方,带回许多礼物,给大家挨个分发。给雪里卿的是一件白羔裘衣,毛色纯白细腻,是白羔中的上品。 雪里卿道谢:“我很喜欢。” 高知远却十分遗憾:“其实我跟小钰看上的是另一件赤狐毛裘,可惜至少要三品官,我们都无权置买,只能退而求其次……” 一旁的赵康琦闻言,支棱起来。 他跳下椅子,转身哒哒哒跑进自己在住的西屋,不一会儿抱出一沓整毛皮出来,白狐,玄狐,紫貂,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白鹿皮,全被一股脑塞进雪里卿怀中。 毕竟赵永泓曾是老皇帝认定的继任者,赵康琦又是赵永泓唯一子嗣,好东西从来不缺。 雪里卿抱着满怀的千金裘,无奈回应:【琦儿的心意老师领了,只是这些私用可是要掉脑袋的,我不能收。今冬极冷,这些交给素晴给你多做些裘衣大氅和毛皮垫子用。】 见会掉脑袋,赵康琦怕了,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素晴忙上前把那些毛皮拿走。 插曲过后,他们继续闲聊北上的见闻经历,没过多久,开敞的宅院大门匆匆跑进来一个人。 程雨流进屋,先是看了一圈,神情逐渐迟疑,而后向各位行礼问:“小钰不在?” 高知远见此,便将对钟霖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果然如雪里卿所言,不用跑一趟便将信交了出去。 程雨流沉默接过两封信。 …… 傍晚周贤回家,就看见程雨流、钟霖和赵康琦,wifi信号似的排排坐在自家门口,皆一脸郁色。 周贤好笑:“这是怎么了,一天不见天都塌了?” 钟霖:“阿姐没回来。” 钟家两姐弟关系极好,虽然近年钟霖搬来宝山村,但钟钰常往这边跑,他们从未分别那么久。钟霖不习惯,也担忧阿姐一人在外形单影只。 相比他这个亲弟弟,程雨流担心的就更多了。除了钟钰的人身安危,是否顺利,还要担忧自己的正夫地位。 “她说初次见面就是一眼看中我的皮囊,才同我谈婚论嫁。外面野狗那么多,总有更好看的,我们只是新婚寥寥几日相处,他们朝夕以对,万一明年小钰将人带回来,同我和离怎么办?我们都没圆房,有名无实……” 听完他这番狗血上头小故事,周贤啧啧,怀疑这家伙私下八成没少偷偷看爱情话本,并合理怀疑作者就是程司竹那家伙。 他把视线落在最后的赵康琦身上,蹲下问:“小康琦呢,他们因为姐姐和媳妇,你又是因为什么?” 赵康琦听不见,但看懂了意思。 他翻转手中捧着的簿子,纸页上写着一列字:【为何老师用我的毛皮会掉脑袋?】 周贤不知前情,抬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素晴,用眼神询问情况。 素晴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以防周贤不知,最后解释道:“世子的狐皮貂皮白鹿皮皆是皇家规制,旁人用有违律法。” 周贤看向困惑的赵康琦,明白他所真正疑惑的不是有违律法,而是为何会有自己随便用别人却要掉脑袋的律法。 这涉及阶级固权与封建本质。 旁边是程雨流这个朝廷命官,家里分布皇家侍卫,周贤也不傻,当然不能直接开口抨击封建制度,但他也无法顺从说出那种“人生来分三六九等”的封建洗脑包。 于是他领着封建小世子,去雪里卿那儿寻找更合适的说法。 雪里卿的答案出乎意料的直白。 他提笔,用凌厉的瘦金体,在赵康琦的簿子上写下两个字。 【不公】 赵康琦眨巴眨巴眼,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在旁边写出八个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赵康琦昂首向老师求证。 雪里卿微笑表示认可,随后将这页连同后面好几页纸一起撕下,丢进取暖的火炉里烧成灰烬。 皇位更替,时局特殊。 以赵康琦的身份处境,不能让人发现写了这种话,即使只是无心。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石墙大门出,姜桃忐忑地迈步,朝外面正在收拾木材的人群走去。她目光巡视人群,最终定在一道身影上。 姜云似有所觉回头。 目光穿过凌乱的人群,与门楼下的女子对视,他微微睁大眼睛,呆愣片刻忽然大跨步跑过去。直到确认这不是什么错目幻影,他才不可置信地颤颤喊出一声:“阿姐……” 姜桃上前抱住弟弟哭骂。 “你这个蠢货!” 第250章 姜桃乖顺地活了十六年。 她自幼最能吃苦,最是耐劳,即使被卖了换粮,在老员外手下深受折磨,姜桃也从未反抗。 直到那天弟弟带她逃,姜桃拒绝,第二日在窗缝底下看见十两银子,而本说要再来找她的弟弟一直不见踪影,她的人生开始变得……很不一样。 姜桃知道那是姜云送的,这世上除了弟弟,没人会给她钱。 正因如此,她格外担忧。 彼时正值饥荒年,家底一文不剩,十两银子那么多,姜云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是怎么得来的?若是再得罪了谁,甚至被抓去官府可怎么办? 她想办法四处打听,不惜在床上讨好老员外求他帮忙,终于得知,那十两银子竟是弟弟的卖身钱。 双亲卖她换口粮。 弟弟卖自己,将钱全给了她。 得知真相的那日,姜桃彻底崩溃。 她心里从来都清楚,爹爹阿爹将她当做以盈亏论的物件,只有弟弟姜云真心待自己,弟弟才是她在世上真正的亲人,也是她最在乎的人。 姜桃身处火海之中,清楚得罪员外的下场,那日是因不愿看姜云为救自己而得罪对方,才装傻拒绝,却没想到这自以为的付出反而害了对方。 是她害了姜云的一辈子…… 对面的员外拨弄那十两碎银,放肆嘲笑:“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个蠢货,自己卖自己?穷腿子果然自甘下贱!拿到钱不去买吃喝,不给亲爹,竟送给你这个阿姐哈哈哈哈!” 听着刺耳的嘲笑声,姜桃抹去两颊的泪水,抬眸轻轻问:“老爷今晚来我房里吗?” 那夜姜桃才知道,杀人跟杀鸡差不多,在脖子上横着用菜刀一抹,血汩汩流,喊不出声。 那么简单的事,她从前竟不敢。 员外府,爹爹,阿爹,姜桃全杀个干净。日出时分,她浑身沐血,神情恍惚地走在乡间路上回忆往昔,走到夏天姜云最爱爬上去乘凉的那颗老柳树下,她举起菜刀决定解决最后一个。 凝着血的刀刃贴上女子的脖颈,刚压出血痕,刀身被一只羽箭击中。 姜桃脱力松手,跪倒在地。 宋老夫人探亲归程时路过,出手救了她。得知姜桃经历,老夫人劝道:“你弟弟只是卖了自己,不是死了,你不想去找到他帮他脱奴籍吗?” 姜桃:“我杀了很多人。” 宋老夫人:“你为我办事,我保你无虞,派人帮你找弟弟。” 之后姜桃跟宋老夫人回了将军府,修习武艺暗器,作为女卫培养,对方也未食言,一直派人打听姜云的消息。 可就好像老天爷惩罚她似的,分别六年来,每每得到踪迹,总差一步错过,自三年前说姜云所在的主家灭族后,更是直接完全没了消息! 姜桃越来越心灰意冷。 她甚至怀疑过宋老夫人。 但姜桃明白,对方能看上她,本就是因为一个心狠手辣又有牵挂的人对权贵而言很好用,弟弟是她的软肋,能找到拿捏住最好,宋老夫人没理由妨碍。 这次护送高知远的任务,是姜桃自请的,想亲自南下找一遍。 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结果。 没想到,刚一来,她竟真的找到了弟弟……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进家里。 高知远最先跑去查看。见姜桃抱着姜云扯着嗓子哇哇哭,因为哭得太凶,还时不时抽抽两下,他实在震惊。 相处几个月,姜桃一向性子沉静,从未如此失态过。 高知远望向姜云寻求答案。 姜云悄悄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解释:“这是我阿姐,亲阿姐。” 姜桃为宋老夫人办事,把柄自然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她的事极少有人知道,高知远同样不知情,但他清楚姜云的经历,这一核对,立即明悟。 片刻后,雪里卿也得知了此事。 望着情绪还不能平静的两姐弟,他心中暗暗感慨,自己这是什么运气,随便招几个长工,都能招来未来太后身边红人流失在外的宝贝弟弟。 姜桃长呼一口气,郑重上前:“雪少爷,我想为弟弟赎身。” 第280章 雪里卿:“十两。” 姜桃愣怔:“……只要十两?” 她没想到雪里卿答应得这么干脆,更没想到赎金竟这么少。 姜云这两年练出了眼力见,不用雪里卿开口,先一步解释道:“我们被买来时雪少爷便说过,只要攒够钱,随时能以牙行卖我们的价钱跟他赎身契,给我们的也是长工的待遇。” “我的身契,就是十两。” 长工的待遇便是有工钱,给承诺给进账,有心攒总能熬出头,所以那不是收买人心的空话,是真心放人。 知道即使没有自己,弟弟自己也能摆脱奴籍,姜桃真诚向雪里卿道谢。 雪里卿望向周贤。 周贤颔首,回屋去拿契书。 见阿姐掏出银票要替自己出钱,姜云忙道:“我已经攒了一半了……” 姜桃摇头:“这是你的钱。” 历经六年,姜云的身价没涨也没跌,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整十两。 银票交出去,身契拿回来。 轻飘飘一张纸,姜桃持着,抹人脖子一向最稳的手竟有些抖。 程雨流还没走,刚刚一道跟进来瞧热闹,此时碰见自家衙门的业务,便对姜云道:“明天去户房改籍,那群人一向见风使舵,认识你是谁的人,办得指定快。” 姜云老实道:“明日我进山,等过几天休沐再去,不着急。” 周贤好笑。 他是不急,旁边他姐要急冒烟了。 周贤安排:“明日你不用进山,去县衙把户籍改了,陪陪你阿姐,这么多年没见你不想她吗?” 姜云望向阿姐,点头应下。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定然有许多话要讲,雪里卿挥挥手,放姐弟二人离去,顺道把赖在这哭哭唧唧一下午不干正事的程雨流一并赶走。 等人都散了,周贤跟雪里卿回房。 从山里回来一身汗,周贤去衣柜拿洗澡的衣裳,顺口问旁边的雪里卿:“姜云明年是不是得跟他姐去北方了?” 雪里卿:“不一定。” 周贤:“姜桃找弟弟找了那么久,找到了还不栓裤腰带上?总不会想让姜云还留在咱家当长工吧,她是将军府的人,肯定能给姜云谋个更好的前途。” 雪里卿:“她的手不干净。” 方才姜桃并未提及自己杀人,雪里卿不清楚她的过往,但知道她在为宋老夫人办什么样的事。 她的手不知亡了多少人命。 姜桃既是替人办脏事的刀,也是许多辛密的知情者,此时让亲人过去,那不叫护持而是送人质。 周贤怔了下,才明白雪里卿说的不干净是什么意思,他点点脑袋。 “那她是得好好考虑一下。” 雪里卿扫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你拿我衣服做什么?” 小动作被发现了,周贤眨眨眼,弯眸装傻,甚至倒打一耙:“什么?不是刚刚卿卿说咱们好久没一起洗澡,相互都生疏了,今天要一起培养培养感情吗?” 雪里卿牵唇轻呵。 周贤也不装了,把两人的衣裳往臂弯一搭,走过去亲亲夫郎的脸颊,揽着人往外推:“走嘛走嘛,一起暖和。” 雪里卿:“你自己也能暖和。” “卿卿不知道有一种冷,叫孤单寂寞冷吗?谁有夫郎还天天自个洗澡?那过得多惨呐!有些事情自己一个人做跟两个人做能一样吗……” 眼看着房门打开,宅院住满了人,周贤还叭叭不停说些贫嘴的混话,雪里卿抬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了。” 周贤被捂着嘴,闷声问:“那卿卿的夫君今天会冷吗?” 雪里卿:“……不会。” 周贤弯眸,满意地闭了嘴,抱着红着耳朵的漂亮夫郎去洗暖和澡去了。 …… 第二日,姜云跟姜桃一大早便前往县衙,与此同时,何掌柜和商队领队也拉着十车煤炭来到山崖,向雪里卿汇报这趟的情况。 此行北上,他们的货有丝绸数匹、成品秋衣一万两千套、三千斤毛线和织云阁制作的五百件毛衣四样。 首先是丝绸布匹。 有江南布商在,他们的丝绸的确不占优势,但他们启程更早,沿途经过了许多州府,在物质缺乏的北地不愁卖,它仍是利润最高的。 其次是成品秋衣。 当初徐明柒给戍北军定了五万套的秋衣,约定两年内交齐货,因去年手中本钱有限,这趟先交了一万套,余下两千套则用于民间售卖。 对这种形制贴身的衣裳,权贵及读书人认为不雅,多为不屑,百姓却只在乎保暖省料,觉得比买布料自己做实惠,因此卖得也很顺利。 商队离开前,已经见有当地裁缝铺开始仿制售卖了,可见其保暖的功效得到了百姓的认可。 至于那些毛线毛衣,都专供给钟钰开织云阁分阁了,帐已经在出发前便清算完毕,并未列在此行收获中。 以上是货物售卖的情况。 接下来则是购置。 雪里卿的目标很明确,要的就是北地盛产的动物毛皮和徐明柒开采的煤矿,临行前他又补了几种特产药材。 药材和毛皮都算山货,当地人许多靠此谋生,容易购买。 北方毛皮种类以狍鹿、野兔、灰鼠为主,后两者尤其廉价,在但求数量不求品质的情况下,带回来许多。 至于煤炭,倒是不用花钱买。 按照当初的约定,戍北军的订单以煤炭结款。一万套秋衣共计售银两千两,徐明柒大方地给了个一文一斤的成本价,结了两百万斤煤。 价格低是低,奈何运输成本高。 雪里卿考虑到这情况,特意让商队带足了银票,可惜最后还是没有雇佣到足够的马车船只,只能带回一半,余下也换成了毛皮。 整体来说,收获很不错。 知道织云阁也是属雪里卿的产业,商队领队在最后,又详细说明了钟钰在那边创办织云阁分阁的经历。 原本有其他财大气粗的江南商队带头冲击市场,当地势力急着灭大火,无人在意钟钰,织云阁分阁开办得十分顺利。 钟钰有平宁府的经营经验在前,毛线生意启动得不错,就在她以为今年能回家团圆是时候,坊间开始出现“毛线乃外族低劣用物”、“织云阁背后掌柜是外族细作居心不良”、“千年国恨家仇、必当抵制”等言论,许多人上门找麻烦,甚至几次惹到官府公堂上。 一看就是被当地势力盯上了。 幸好钟钰有个官员夫人的身份,即使只是七品知县家的,也不容随意治罪,之后将军府及时出面表态,这才彻底摆脱牢狱之灾。 但这根本治标不治本。 徐明柒若真能轻易解决这事,就不至于搞这个商队,专门引进织云阁跟当地势力竞争了。 钟钰因此被缠上,没法及时处理好织云阁之事,耽搁了今年回家。 不过在归程前,钟钰仿照雪里卿当初与知府六小姐合作的办法,已与宋老夫人达成共识,有了些解决的眉目。 雪里卿自然清楚那群人手段的恶心难缠,叹道:“辛苦小钰了。” 但,富贵险中求。 织云阁本就算是给徐明柒办事,钟钰又拉来未来太后合作,宋老夫人对待自己人还不错,只要平安度过这几年风雨,钟钰的前途一片光明。 说不定程雨流和钟霖这两个科举小天才,日后仕途还得沾她的光。 北地之事太远,有眼下的难要管。 在西北风坚持不懈地吹刮下,树上的叶子稀里哗啦往下落,十几日的砍柴时光转眼过去。 寒衣节,十月朝。 本应是秋雨季节,落下的却是初雪。 第251章 忙碌十多天,终于停歇,十月初一的清早周贤也忍不住起晚了些。 比平日晚,但比雪里卿早。身旁的哥儿侧身躺在怀中,还在熟睡,周贤松开手,轻手轻脚起床。 一开房门,迎面吹来阵阵雪花。 这会儿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但大地已被天光照得清晰,呈现出一种将青不青的颜色,点点雪花自空中飘落,人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看见雪,周贤也愣怔了下。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对雪里卿念叨了两年多的寒灾,有了实感。 泽鹿县位处中部,往年初雪多在冬至以后,去年更是拖到了腊月底,今年立冬还没来,初雪竟先至,这气候好似瞬间拉到了北方。 虽然单从温度上看,多冷的地方都有人长期居住,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气候,生态系统在这种情况下是极其脆弱的,破坏不可避免,当地现有的粮种耐寒性估计也不够。 后头可有得愁了。 周贤摇摇头,不再去想。 今日偷一天懒,早上不习武,直接去烧水洗漱,准备早饭。 太阳东升,见其他房间都有了起床的动静,也差不多到雪里卿平日醒的时候,周贤才回东屋。 第281章 窗帘遮蔽了大部分光,里间仍十分昏暗,床上人和棉被团成一团,找不清头尾。 周贤坐到床沿,笑着将被蒙住的那颗漂亮脑袋找出来。望着闭眸睡得香甜的哥儿,他忍不住使坏,用冰凉的指尖戳戳对方脸颊。 “下雪了,小雪哥儿。” 雪里卿被扰醒。 他半眯着眼坐起来,扫见周贤,身子往前挪了挪,低头抵着他肩膀,埋在男人怀里不动弹了。 显然是还不太清醒。 周贤拉起滑落的棉被,在雪里卿身上裹好,双臂环抱住,歪头贴着脸颊蹭了蹭窝在自己颈窝的人道:“今天这么困,半夜背着我出去偷猫了?偷的是黑猫白猫还是小花猫?” “……橘猫。” “哦,原来是猪猫。” 插科打诨几句,雪里卿清醒了,抬起脑袋问最初听到的话。 “下雪了?” 周贤颔首:“估摸着是后半夜开始的,清早我起来的时候,树枝上已经攒了一层。太阳升起来后下得越来越小,估计很快会停。” 雪里卿轻嗯。 起床用完早膳,雪已经停了。 如今白天的温度还高,地上夜里攒的雪不用清理,很快化成水跟泥混在一起,三只狗首先被禁止外出,以免像上次那样,变成泥塑狗。 这会儿可不好洗毛了。 上午,雪里卿喊来两位武师傅。 两位武师傅是当初赵家武馆倒台时挖来,专门教导训练村中青年的。 他们的家都在县城周围,距离宝山村并不近。如今雪灾初显,之后会一日大过一日,难保不会封路,以免他们想回家时被滞留在这边,焦急挂念,雪里卿决定提前放他们离开。 听到离开二字,武师傅以为对方要辞退自己,心下有些急。 周家招工,短工是照市面上的劳工价给,长工甚至相对更少些,账面的工钱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其他待遇却好得难以想象。木柴粮肉,四季衣物,还有逢年过节发的福利,若全都折价算上,整个泽鹿县这找不出几个比这里还好的去处。 尤其在明显有灾的情况下。 和平时银钱好,但灾荒落难时,那些另给的物资才是无价的。 武师傅们不想放弃这个好饭碗,求情道:“若是这边不需要武师傅,我们也可以改当长工护院,工钱也好说,您能不能别辞了我们?” 见他们误解,雪里卿解释。 “今年冷得不同寻常,我担心日后大雪封路,因此让你们提前回家,明年春暖河开之后再回来。中间这几月不上工,给你们发一半的月钱,口粮和木柴照旧。今年每人取暖的木柴份例多,你们自己去找车拉回家,可行?” 两位武师傅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辞退,其他都好说。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摆手道:“那可不行,无功不受禄,工钱和东西我们不能要。” 两位武师傅这两年勤勤恳恳,分内的事做的不错,分外的忙也帮过许多,雪里卿有意留住他们,所以给出了这些条件。三番推辞之下,确认他们不要,雪里卿退一步。 “既如此,工钱就不给了,口粮和木柴带上,突然回去,这些家中未必给你们准备。” “去收拾吧。” 雪里卿挥手,不再掰扯。 两位武师傅谢过东家,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之后,雪里卿又盘点了一遍家中取暖物资与药品,确认家中每间房内的火炕都已疏通,保证好使。他刚忙完,周贤推着一车青砖出现,凑过来问。 “卿卿,以后冬天最冷的时候有多冷?” 雪里卿思索:“泽鹿县大约会跟从前的遂州差不多,北上一千五百里的地方,雪厚两尺深。” 两尺,六十多厘米。 周贤想了想,觉得当初自家墙还是砌得保守了,三七墙不够扎实,五零墙才好。 雪里卿看向他推着的青砖,点出他的想法:“被今日的雪吓到,觉得墙不够厚,想临时抱佛脚再砌两层?” 周贤摇头:“不砌墙。” 雪里卿:“那要做什么?” 周贤笑:“砌个壁炉。” 宅院坐北朝南的三间正屋,当初是按照里外间设计盖的。里间窄小闭塞保暖性好,砌炕住冬暖夏凉,外间三面通透通风性好,日常活动更舒坦,冬日时依靠小火炉或火盆取暖。 今日见着雪,周贤警醒。 火炉火盆虽便捷,能哪里需要哪里搬,烧煤炭木炭也没什么烟气,但通风始终是个问题。 以前他们都是开半扇格子门通往客厅,再把客厅往院子的大门打开,折路挡一道风,便足够了。但看现在这呼呼不停的西北风,日后再来个大降温,灌进的风可就不好受了。 壁炉和火盆都是开放式燃烧,热效率半斤八两得差,但多个烟囱通风总归更好,加上外间格子门的木架构本就有许多缝隙,冬日不开门缝也行。 说干就干,不留遗憾。 周贤立即回屋,在外侧东墙拆了四扇格子门开砌。 赵康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抱着手炉跑过来看他拆家,眼里明晃晃写着好奇与疑惑。 日子不过啦? 周贤放下门板,蹲到小孩面前,掏出壁炉图纸晃一晃,笑眯眯道:“小柿子椰椰,屋里读书冷不冷,要不要叔叔明天也给你砌一个?” 柿子椰椰是周贤发现椰子干这项食材后,给茶楼做的新甜品。 雪里卿屈指瞧了下他脑袋。 “少给人起诨名。” 周贤笑着狡辩:“这是叔叔对小侄儿的爱称,对不对,小康琦?” 周贤叽里呱啦的,赵康琦耳朵听不见,正接住图纸认真瞧。 因雪里卿常有整理记录的习惯,周贤绘制的图纸也很详细,不仅标注了尺寸比例用料,还在下方用小字标注了名称、特点、使用场景与注意要点。 赵康琦看懂了周贤的意思,点点脑袋也要一个。 “好嘞。” 周贤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转身继续去干活。 赵康琦挪到雪里卿身旁,纠结地拿出自己的本子,写字询问:【老师,方才叔叔为何叫我爷爷?】 周贤讲话时,后面那坨口型他没看懂,但前面的几个字大家常叫,他看懂了,只是赵康琦不理解,为何别人都叫小世子或世子爷,周叔叔却喊他“小世子爷爷”? 这不是乱辈分了吗? 不太好吧。 雪里卿忍不住失笑,回道:【咱们各论各的,不乱。】 赵康琦乖巧点头。 周贤还不清楚,逗小孩给自己逗成了孙子辈,带人忙碌两天,终于将两间屋的开放式壁炉砌好。 东屋的格局,他也给挪了下。 壁炉做在东墙靠里的位置,占了半面墙,与里间的半墙排窗相接,原本放在那边遮外墙的素锦屏风多了出来,周贤将其腾靠在里间的后墙上,屏前摆上两人当沙发用的矮榻,雪里卿常用的书桌也朝壁炉前挪了挪,便于取暖。 青砖壁炉,绿帘素屏,纤直古朴的木质家具,矮榻铺上厚厚的棉垫和白羊毛皮,视觉上十分素雅温馨。 躺上去,更软和。 若是点上炉火,橘黄笼罩,气氛就更好了。 可惜壁炉盖得晚,至少得再过个把月,等砌砖的三合土干透了才能用,否则烈火一烤,容易塌裂,现在暂时还得用小火炉凑这个氛围。 当然,火炉另有一番好景就是。 正在周贤满意自己新改造的家中一隅时,其他人都在北风中打牙颤,不仅身冷,更是心寒。 往常这会儿,正是秋雨浇灌,冬小麦出苗的时候,等苗苗长成矮绿矮绿的一层铺在地上,入冬后冬眠,来年开春再蹭蹭地往上窜个子。 一场突如其来的初雪,导致地里的麦苗大半没出,稀稀拉拉,看情形,那稀稀拉拉的麦苗八成也保不住,会在更冷的深冬里冻死。 这意味着明年夏收没了指望。 村里跟随周贤没秋播的人家,心中庆幸,但也只是小小地庆幸了一下,更多的还是深切的担忧。 明年注定是个大荒年,他们只是少损失了些种子罢了,大家都没收成,兔死狐悲,谁都跑不了。不如趁着秋季丰收,手里有新粮新米,将其换成更便宜更耐吃的陈粮粗粮和番薯,家里能撑得更久些! 许多人开始琢磨换粮。 县城各家粮铺,生意分外红火。 因雪里卿和周贤曾经做过换粮助人的事,一部分人拉粮来山崖求换,一律被雪里卿拒之门外。 如今家中包括长工在内,平日的吃食以米面细粮为主,粗粮消耗不多,田地只种小麦稻米和棉花三样,其他种类的粗粮依靠购买,如今家里只存了自家消耗的,米麦则大部分是今年新粮,能给其他人换的只有山里收的番薯。 番薯那东西廉价,几石米能换上万斤,撑不住那么多需求,这东西用在救急救难上最佳。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这次涉及人口太广,雪里卿只要开了一个口子,一传十十传百都过来了,后面会很难办。人心多疑又贪心,就算他把家里的粮全拿出来,也总会有人不满意,说他偏心或藏私,甚至出现投机倒把的。 第282章 口子不能开。 此事还得官府出面妥当。 就在门口蹲守的人越来越多,金嬷嬷看不惯,决定开门让何巳带王府护卫驱逐人群之时,程雨流冒着飘零的第二场冬雪,骑马赶来山崖。 在县城中见势愈发不对,他来找雪里卿商议处理办法。 第252章 相比靠田地谋生的乡村,县城普通百姓危机感更重,毕竟他们只赚钱,口粮依靠购买,大荒年的粮价那可真是高攀不起。 初雪当日,有人囤购粮食。 一个看着一个,逐渐演变成抢购,粮铺的价格隔日便涨,明明还没开始缺粮,便已有了闹饥荒的架势。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身为知县,程雨流不能眼看着他们乱套下去,立即张贴告示,派遣衙差绕城敲锣宣告百姓,本县义仓粮草充足,荒时自会开仓赈济,不必惊慌。 程雨流这两年靠撒钱,也是做出了口碑,百姓是信服他的。 城中那股躁动被暂时压下。 但光靠嘴巴说,没有行动,始终不行,等再冷些肯定又要闹起来,到时会更难压制。程雨流明白衙门现在就得做点什么,让百姓相信官府会兜底。 他打算开仓拿出部分存粮,先帮扶一批县内最贫苦的人家。 县衙仓内的囤粮,大部分是雪里卿之前捐的万石粮,程雨流觉得必须得知会捐赠人一声,其次也是习惯性想跟对方商量一下自己这做法是否够妥当,因此一大早便独自骑马赶来。 抵达时,见到山崖门外的架势,程雨流还以为这是什么逃荒现场。 一群人灰头土脸,破衣烂衫,推个破板车堵在石墙大门口背风坐着,现场比西北风安静,没人嚷嚷闹腾,见有客人上门还主动让道,提醒程雨流:“你放心敲门,我们不会乱闯的,私闯民宅会坐大牢的俺知道。” 说不好这是礼貌还是不礼貌。 程雨流一脸懵地绕到门口,拍拍大门喊:“开门,我是程雨流,来找雪夫郎议事。” 门后金嬷嬷听见,暂时按捺住驱逐人的打算,让护卫先给他开门。 小雪飘飘,程雨流跑进厅堂。 雪里卿刚好在泡茶,给他递了一杯道:“去炉边烤烤再说,不急。” 程雨流将茶一口闷下,通红的双手靠近火炉,温暖裹上来,他才察觉自己的手有些冻僵了。 赵康琦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他。 程雨流笑着向世子道谢,示意自己在火炉前坐会儿就好,没跟孩子抢取暖的东西。 雪里卿淡声道:“司竹和小钰都给你送过手衣,怎么没带?” “忘了,这不重要。” 程雨流摆摆手,说明来意。 雪里卿闻言略感欣慰,相比刚来上任时,程雨流思虑稳妥许多。 他颔首认可:“按你想的办,物资另外加上取暖用的干柴。如今寒冬才刚开始,还不到赈济全民的时候,这次务必验证到位,只给到最需要的贫困人家。” 程雨流点头答应。 接着,雪里卿又作几点提醒。 比如,回去立即公告,呼吁百姓抓紧修缮屋顶,以防大雪。 比如,县衙大批物资都囤放在县外仓库,现在起就要往城中运送,尤其是城中易断供的木柴炭火之物。一是以免突然大雪封路,需要时取用艰难,半道易被劫掠,二是现在让百姓看见实打实的物资,能起到一定安抚作用。 比如,连续降温下,一旦出现连日大雪,习惯随用随买的城中百姓定然会有部分断了木柴炭火,县衙要及时开放城中几处灾棚,以供百姓集中取暖。灾棚中派专人盯着通风与卫生问题,组织避难的百姓每日打扫清理灾棚及用品,定期熏药,注意流感,棚中常备冻伤膏与巡诊的大夫。 比如,委派士兵巡视县境,确保及时发现被抛弃的孩童老人和逃荒过境的百姓,做好人员安置。 比如,无名尸首及时处理。 等等等等…… 程雨流认真听,对自己计划应对灾情的方案,查漏补缺,准备回去整理一份派人加急送去千斗县。 这些事情,细聊起来便没个时候,很快到了午饭的时候。见程雨流又要告辞,周贤留道:“侄女婿来家里,让你饿着肚子离开怎么行?吃饱再走,路上也暖和,我做了不少猫冬的零嘴,顺道给司竹带点回去。” 盛情难却,程雨流留下了。 等饭的功夫,他跑了趟门口,替他们解决堵门的麻烦。 “周贤与雪夫郎已向县衙捐赠了万石粮,如今家中也只有自用的口粮,其事迹在山脚下先帝赐予的乐善好施牌坊旁均有雕刻记录,千真万确。吾乃泽鹿县知县程雨流,各位有何难处尽可去县衙求助,实在紧急的,现在上前来找我登记,程某定当尽力解决,大家莫要堵门为难有功之人,叫人寒心!” 千呼万唤,再三保证。 何巳又带护卫出来带刀站岗。 部分实在有难处,大着胆子来找程雨流求助,另一部分确认这门是绝对蹲不开,也推车离去。 门口的人群终于缓慢散去。 这之后,为安全起见,周贤带人在山脚紧急加添了一道篱笆,旁边立牌注明“私宅领域,闲人免入”。 石墙大门与山崖的天然屏障,其实已足够阻挡外人,连后靠的崖顶也立起了荆棘高墙以防人窥探使坏,但总归被人堵门还是糟心的。 山脚加的这道篱笆墙,防君子不防小人,同样也是一种警告,提醒带着某些小心思而来的人,进了这道门就要做好得罪自己的准备。 至于大多数人不识字? 没关系,总有识字的,乡下八卦消息传得最快,这种事口口相传,很快大家都会知道牌子上的八个方块字究竟是何意思。 北方吹赶着时间往前跑。 一个月后,大雪鹅毛已经连续下了两天,好不容易放晴,周贤喊出家里的闲人清理屋顶积雪。 扒屋顶这事,何巳及其手下的护卫最擅长,无视雪滑,拎着竹耙噔噔两下便爬到屋顶,轻车熟路。屋顶是设计好的坡度,在顶部轻铲几下,积雪便顺着瓦片滑落。 其他人清扫铲走的积雪。 周贤扬声冲上面喊道:“麻烦检查一下可有瓦片破损。” “好。” 积雪是没压坏瓦,被人踩坏了好几块,何巳一视同仁,罚所有护卫干完活后加倍训练。 周贤偏头悄悄道:“幸好我没上房。” 雪里卿弯眸失笑。 下雪暖,化雪寒。 没有标准温度计可用,周贤体感估计,当前室外气温有零下十几度,加上不停歇的北风,冷得很扎实。等雪里卿瞧过宅院几间房顶清雪的热闹,他赶忙催促哥儿回屋:“别再吹风冻着,夜里又喊关节酸,难受。” 雪里卿眯眸不愿。 难得见次太阳,他不想回去。 周贤退而求其次:“我帮你把外面那排格子门都打开,让阳光照进去,再把你的躺椅搬到阳光里,你坐在上面随便晒。刚好壁炉差不多晾透了,咱们烧上试试?” 雪里卿勉强答应。 人对尝试新事物总有好兴致。即使那所谓壁炉,跟厨房里连着烟囱的灶台几乎没有区别。 周贤做的壁炉……还是真就是照着灶台改造的样式。 六尺长,四尺高,中央最底下一层格子用来积灰,上层火膛烧燃料,左右两侧带门的的窄长条格子分别存放木柴与煤炭,呈“口曰口”型分布,然后最上面整体盖了个平台。 与壁炉不同的是,平台通火膛的位置开了个小灶孔,因为没来得及定制灶圈,灶孔现在用一块青石板盖着。 目的嘛,就是想在屋里架陶罐烧水炖汤,图个方便。 回到房间,周贤按照承诺打开格子门,安置好雪里卿的躺椅,随后他搬走壁炉上的青石板,去厨房拿来清洗好的陶罐和食材,摆到壁炉台上,然后按粗细摞好木头柈子点火。 火焰很快驱散附近的寒气。 食材用小罐装着,有盐、冰糖、自制奶粉、各类坚果干果和绿白红黑几种茶叶,在壁炉台上摆了好几排,这都是煮茶和奶茶的材料。雪里卿平日习惯喝些东西,现在房里有了方便位置,备些材料随时能煮。 刚好有空,周贤顺手熬了罐。 随着陶罐里响起翻滚声,浓郁的香气飘满房间。周贤端一碗到门口,递给正在躺椅里晒太阳的雪里卿。 “给,小祖宗。” 雪里卿睁开眼,抬手接过碗。 周贤提醒:“小心烫。” 雪里卿吹吹热气,浅抿了口,味道一如往常得醇香可口,问:“你煮了多少?” 周贤:“大半陶罐,够你喝。” 雪里卿道:“给孩子们送去些。” 冬天适合吃些温热甜食。 周贤好笑,撇撇嘴故意逗他:“你倒是不吃独食,分零食怎么不先想着我呢?” 雪里卿抬眸瞧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奶茶碗,淡定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你没喝过吗?” 第283章 周贤摸摸鼻尖。 那确实,煮好他就试喝了半碗。 但该争取还是要争取。周贤屈膝蹲下,趴在躺椅扶手上昂首望向夫郎,为自己申辩:“我喝归我喝,卿卿优先想到我是卿卿的心意,卿卿的重视,不能混为一谈。” 雪里卿思索,觉得有理。 他让出自己的碗,知错就改:“是我考虑不周,没说清楚,让你误解了我的想法。夫夫自当同享,陶罐里和我碗里都是我们共有,你喝不叫分你,是你可随意取用,不必由我分配。” 看他端着脸,嘴巴开合,一本正经说这些话,周贤心口柔软,更想倾身去尝一尝说这些软话的那张嘴。 可惜,院里都是清雪的人。 此刻亲上去,他怕是要立马失去奶茶共享权,甚至今晚还能探索一下壁炉前那张矮榻一个人睡冷不冷。 周贤只好降格以求,喝了口面前这碗夫郎抿过的奶茶。 就两个字,香甜! 给几个孩子分完奶茶,周贤继续去忙清雪事宜。 屋顶的积雪洁白干净,搬运的时候也没弄脏,忙完,周贤灵机一动,领着大伙一起,在堆雪的晒场上做了两个两米多高的巨大雪人。 雪人圆滚滚,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满和囡宝喜欢疯了,倒腾这小短腿,绕着它们转圈跑。 赵康琦也喜欢,但更想学着自己做一个,牵着难得出来放风的钟霖,一起在旁边的雪地另起炉灶。 三只狗子难得自幼,在人群间呜汪呜汪撒这欢。 听见外头的笑闹声,雪里卿抬眸,视线穿过院子和打开的院门,看见正对大门的大雪人。 他起身离开躺椅,缓步走到门楼底望着他们玩耍,眸光温和。 没站多久,周贤端着一只瓷碟跑过来,伸手往前一递,笑眯眯道:“送给我家小雪哥儿!” 碟子中央坐了一只用雪做的、栩栩如生的……小胖猪。 雪里卿磨了磨后槽牙。 “周贤!” 坏心思被一眼看透,周贤忍不住笑出声,凑上前告饶。 虽然制作者被狠狠瞪了眼,但可爱的小雪猪没有错,雪里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他端着小雪猪,询问:“村里没出什么事吧?” 看雪里卿的手露在空气里,被风吹得泛红,周贤立即把碟子接回来,侧步替他挡去寒风:“有事肯定第一时间有人来说,你且安心吧。” 大概是事情不禁念叨。 没过多久,有青年跑来给周贤传消息,宝山村及附近几个村子,共有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塌了。 其中一间,还是王阿奶的老屋。 第253章 雪里卿和周贤赶到时,王阿奶正站在她的老屋前,双手在脸前合十,不断朝宝宝山的方向弯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山神保佑……祖宗保佑……” 雪里卿视线在老太太身上扫视,见她能独立站着,大幅叩拜,先确定了应当无外伤骨折,其他内伤说不好,得把脉问情况才能判断。 周贤问:“阿奶,你没事吧?” 王阿奶见他们来了,一脸庆幸地摆手:“我在老三家住,没伤到,就是可惜了我这百年祖屋。” 因九月秋播那事,王阿奶生气,跟四个儿子赌气说不用他们管,大家以后各管各家。这老太太一向气性大,大家本由着她,等消消气再说,可紧接着就是十月飘雪、麦苗冻坏的消息。 冬天老人本就容易熬不过去,今年更格外不同寻常,县衙都专门派人下乡通告尽快修缮屋顶,大家担心王阿奶一个人住老屋不行。 在其他人的催促下,李二壮和李佩兰赶紧去给王阿奶低头认错。 递了台阶后,由孙秀秀和岑润润这两个正得宠的夫郎先出面,纪铃和孙小娴两个能说理的再上场,李百岁带一群小孙子撒娇打滚,轮番之下,终于是把王阿奶请走。 也免了这场灾祸。 确认老人无碍后,周贤和雪里卿又去查看了其他受灾人家。 白山村一共塌了四处房,除王阿奶家,还两户人家以及一间废弃不住的旧茅草屋。 并非是他们不听话,没有修缮,而是他们的房子都太老了。几十甚至上百年的传家老屋,或是太久没人气,蛀损严重,寻常更换茅草瓦片、刷油补缝的养护已经没用,必须架构大修,年久的屋梁本就行将就木,再有比往常稍重的雪一压,便彻底撑不住了。 幸运的是,雪停放晴,孩子忙着跑出去玩,老人在院子晒太阳,其他人忙着清雪干活,房塌之前也有预兆,除了一个睡懒觉砸伤了小腿的中年,未有其他伤亡。 雪里卿过去帮人看伤。 中年颤着声问:“小雪夫郎,我这腿怎么样,以后还站得起来吗?不会就这么瘸了吧!” “瘸倒不至于。” 雪里卿淡淡抬眸:“但你能躺床上继续睡三个月懒觉,恭喜。” 中年:“……” 表面淤伤,轻度骨折,涂药以夹板固定后修养几月便可。 雪里卿曾给村长送过不少治外伤冻伤的膏药,以备不时之需,王正德闻讯赶来时便已带上,但这边没有夹板,还是要让随行而来的姜云跑一趟,回山崖去拿。 等待期间,周贤趁人多提醒。 “大家别看热闹了,都赶紧回家检查一下,墙壁屋梁有没有裂缝老化,尤其是多年的老屋,旧梁趁天晴赶紧换,大家相互帮忙来得及。深冬时节还没到呢,别抱侥幸心理,小心半夜塌了给你们一锅端了。” 这设想属实吓人。 帮忙的、看热闹的、笑话中年又能睡三个月懒觉的,都赶忙回去检查自家房屋。 王有田原本站在边缘,这时逆着人流走到周贤面前,他转眸后怕地又看了眼废墟,郑重道谢。 他家穷三代,住的也是破老屋,要不是周贤带他一起开兔肉食肆,生意很好赚到了钱,今夏时还敦促他抓紧盖几间新屋,给家人改善生活,说不定现在塌的就有他家了。 他爹爹腿脚不好,常年卧床,若是……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周贤拍拍他的肩:“来帮忙。” 王有田点头。 正经受灾的三户人家,坍塌程度不一,家中物资都在里面,得趁这个白天帮他们都扒出来。 过了夜,难保没人来偷。 至于住所,王阿奶不用操心,另外两户,村长从中调解,让他们支付些钱粮,安顿去了有空房的人家。 宝山村这情况已经算很好了。 知得出现塌房事件后,周贤便让人去周围打听,这会儿传回消息,说是附近砸死了两个人,伤者十几人,还有小孩受伤,冬日伤寒发烧的同样不少,附近只有一个秦老郎中,忙不过来,对方希望雪里卿能去帮忙。 学医救人,雪里卿不会推辞。 回家带上可能用到的药与医材,他跟周贤一起,驾车前往,出发前他让姜云去一趟县衙,给程雨流带话,提醒对方启用灾棚。 房子一塌,无家可归,不是每一个村子都能像宝山村这般安顿好受难村民的,流离失所只能冻死。 该是官府出手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的县衙,程雨流正踩着官椅,撸着袖子破口大骂,底下坐着的县丞主簿面色都不好。 听程雨流越骂越不靠谱,越骂九族的脑袋越松,老县丞赶忙过去按住人,劝道:“隔墙有耳,隔墙有耳,新皇登基吾皇万岁。” “万他姥姥个头!” 程雨流啪啪猛拍几下惊堂木,愤怒道:“先皇在世时,但凡灾情,无论大小,都会举一国之力救灾救民,现在这个倒好,如此雪灾不闻不问,先帝尸骨未寒,他竟在此时下诏书,说国不可一日无母,让地方官去给他民间选秀充盈后宫?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根本不配登基为皇!” “荒唐,太荒唐了!” “史官最好把这事记上,叫他遗臭万年,遭后世万民唾骂!!!” 程雨流气得想拎一头老母鸡,连夜送进皇宫,给新皇按头拜堂入洞房,叫他国不可一日无母。但仔细一想,老母鸡又犯了什么罪,非得嫁给这么一个烂人呢? 老母鸡每天勤勤恳恳下蛋,养育婴堂里的娃娃,贡献大得很。 狗皇帝配不上母鸡。 老县丞问:“这选秀……” “大雪天,不去治灾,拿着选秀的上百条要求,把全县十几岁的姑娘哥儿喊来县衙,站在寒风里被挑拣?我干不出这缺德事。”程雨流撂挑子,“谁爱选谁选,我不去。” 县丞为难:“不按旨意办,没法对上面交差,若是惹了圣怒,咱几颗脑袋都保不住,还得连累全家啊!” 听见连累全家,程雨流冷静了。 他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从前跟弟弟两个人,无牵无挂随时跑路,现在他有娘子、有爹娘、有小舅子和老叔爷,钟家扎根于此,历经磨难,刚刚安稳下来没两年,经不起再一次动荡。 第284章 皇帝坏归坏,但权势滔天,也不是他得罪后想逃就能逃的。 难道只能助纣为虐? 这时,姜云跟着衙差熟门熟路走进来,程雨流看见他眼睛一亮,放下踩椅子的腿,跑过去问:“雪夫郎带了什么话?他今日在家吗?” 姜云先将乡下房屋坍塌与雪里卿的口信说明,才回道:“乡下缺郎中,少爷去村里帮忙治伤员了。” 县城都是砖瓦房,更为坚固,暂时还没过出事,没想到乡下事态竟已如此严重。幸好早已叫人做了预备,程雨流喊来负责人,下达命令调集物资,各处灾棚两日内都能到位。 安排好救灾事宜,交给县丞和主簿盯着,程雨流直接跟姜云走了,去找雪里卿。 去瞧瞧乡下受灾情况。 顺便问问,有没有解决选秀这件破事的好办法。 “选秀?” 周贤闻言,十分惊奇:“先帝八月初去世,按规矩不是要守孝吗?小康琦还在天天喝野菜粥呢,他身为人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选妃?” 雪里卿神情淡定。 既是知道新皇干得出这种事,不惊讶,也是因为这的确合规。 他为周贤解释:“皇帝肩负一国兴亡,为免影响朝政运转,新皇守孝以日易月,只需二十七日,他如今以后宫空缺难衍子嗣为由广而选秀,礼法上并无错处。” “道义上就是个混蛋。”程雨流紧随其后补充。 周贤了悟地点点头。 雪里卿望向程雨流,淡定道:“此事有何可愁的?圣旨上写良家女子哥儿均有资质,实际能选上的没一个家世会差。你先给县内家世数得上号的人家送个消息,问问谁想去,给想往上攀的人家送个顺水人情。若人不够,就去牙行找些条件符合要求且愿意配合的女子哥儿,替他们赎籍,将其背景经历略微润色,再报上去。反正人是给了,泽鹿县水土不养佳人,合适人选少也不是你的错。” 程雨流顿时开怀了:“就知道你有办法!” 绥朝民间选秀流程是,先由当地基层官员挑选出合适的女子哥儿,呈报上府城试所,在府城先后由试所和京城来的宦官考察筛选,剩下的再去京城进一步考察,总之繁琐得很。 地方初选是最宽松的环节。 天下万万人,选秀终究是官员权贵之间的游戏,小小县城,呈报几个普通农户根本无人在意。按雪里卿说的办法做,县衙能节省许多人力,全力救灾,同时避开了抗旨的灾祸。 程雨流对此法十分满意。 其实这样做也有不小的风险,若是寻常年间,雪里卿不会提议,但现在情况并不寻常。 第二世他辅佐时,赵永靖至少装了几年乖巧,如今刚登基就如此荒唐,怕是离被徐明柒造反逼宫不远了,都不知道到时是秀女先入宫,还是他先被反军吓得弃宫而逃。 总之,翻不起大浪。 程雨流心满意足地去视察灾情了。 所在村子的伤员已处理妥当,周贤拉着雪里卿回马车,继续前往下一个村子。进车厢落座时,周贤忽然道:“卿卿有句话不对。” 雪里卿抬眸:“哪句?” 望着身穿洁白皮裘、端坐在车厢中央的哥儿,周贤笑眯眯道:“泽鹿县水土极好,最养佳人。” 第254章 仿佛是老天爷最后一点好心,连晴三日,给了人一些喘息时间,待灾棚与第一批灾民安顿好后,天昏地暗,北风呼啸,雪花再次降临。 之后,家家户户的火炕必须得一日到晚烧个不停,才能好过。 宝山村有周贤带领着囤柴,尚还好些,更多人家里备的冬柴不够用,冬天还没过半就要烧光,一大家子挤在一间屋里,空气都混着绝望。 雪里卿早料到此情况。 先前各处灾棚都囤足了物资,不止是为棚内使用,也是作为一处中转物资的网点。 整个泽鹿县,以县衙为中心,先将各仓库中的粮食取暖物资,调向分布县城各处的灾棚为点。待到难时,灾棚的衙差便携带着柴炭,去往各自负责的乡村派送,途中遇见撑不住的或没人管的老人孩童,顺道带走。 成年及有家庭留在灾棚,失独老人与孤儿统一送去育婴堂和敬老堂。 由点到线,由线到面。 救助覆盖至县内每一名百姓。 雪里卿将从前在朝廷调配管理全国州府的法子,缩用在一个小县城上,地方更小、人员更受掌控,上下一心,效果也比从前好许多倍。 …… 积雪渐深,到了腊月深冬,周贤用体感也估不出气温了。 他从前长居温带与亚热带,没经历过这种寒冬,对此没有概念。或许零下二十度,或许更冷?应该也不至于到北方零下四五十度那样夸张,家里的三七墙和火炕足够抵抗,披着毛皮大氅,在壁炉前也坐得住。 时间临近春节,人间却比往年沉默千百倍。 偶然出声,大多是哭丧。 在这场大雪严寒中,即使县衙全力救助,还是有许多人支撑不住倒下,永远闭上眼睛。 喜庆的红色零星点点。 代表家中亲族有丧的蓝色春联成为主调。 外面的雪已有两尺多深,马车车轮根本滚不动,算是封了路,秦林村的年集理所当然没了,今年的春联年画摊子开不成,只能写写画画、剪点窗花自家用,这些活都移交给了孩子们。 春联是钟霖写的,年画是赵康琦画的,窗花是旬丫儿剪的。 张贴起来,总算有了点新气象。 见雪里卿裹着深色氅衣,盯着贴在门上的大红春联,兴致始终不高,周贤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忽然在雪地里跑起来。 雪里卿迈着腿,两眼懵懵。 “跑什么?” 觉得差不多足够了,周贤停下,拉着雪里卿一起转身,从侧边抱住他,下巴抵在肩头笑道:“卿卿你看,就像地上这些脚印,我们又携手共进了一年,烙印在时光里,多了一年的回忆,这是不是一件该好好庆祝的事?” 雪里卿望着两人踩出两行坑,目光柔软,微微点头。 周贤:“庆祝是不是要开心?” 雪里卿配合微笑。 周贤:“庆祝是不是要抱抱?” 雪里卿配合回抱。 周贤:“庆祝是不是要亲亲?” 雪里卿扫了眼周围,见其他人都在忙,没注意这边的亲昵,继续配合着倾身吻了下男人被风吹冷的脸颊。亲完,他望着周贤无奈道:“你还想干嘛,一并说完,后面还有事呢。” 周贤轻笑,抬起手,在雪里卿最近总皱着的眉心处揉了揉。 “我就是想卿卿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想卿卿多抱抱我亲亲我,多跟我说话,多多爱我,想陪卿卿走过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知道这都是铺垫,雪里卿问。 “还有呢?” “你已经尽力救了许多人,别难过了,好不好?”周贤抵着雪里卿的额头蹭了蹭。 雪里卿抿唇。 他轻叹了口气,坦言:“周贤,我其实也在担心你。” 周贤好笑:“担心我什么?” 他每天习武练刀,能吃能睡,夜夜夫郎热炕头,状态比雪里卿每日皱巴着小脸愁眉不展好出几里地,唯一的坎坷还是他担心雪里卿忧劳伤神。 有什么可担心的? 雪里卿问:“如今情况,是不是你所见过最残酷的世道了?” 周贤点点脑袋。 他生于现代,居住在世界上最和平的国家之一,经历过最残酷的事情就是一场世界性疫情,统计的世界死亡人数触目惊心,但周贤和他周围的人都安全度过。除了癌症病故的妈妈,他第一个见到的尸体还是上次冷冬,桥洞底冻死的那个乞丐。 现在的确是他所面临过的、最残酷的世道了,不可否认。 “这只是未来最温和的开端。” 雪里卿蹙眉:“以后世道之残忍远超你的想象。到那时,救人容易,揍人容易,对许多人而言杀人也很容易,尸骨是最普通的路边景,人相食的屠宰场也能成寻常菜市,我曾见过不少目睹此事吓疯的少爷小姐。” “周贤,你所成长的那个世界太和平太温柔太有底线,我担心当你真正面对时无法接受。” 雪里卿忘不了前三世周贤捣鼓出的那些事,有教无类宣扬平等的书院,当街吆喝京中权贵排队的建筑队,敢乱怼皇帝哭也没用的江湖游医,周贤行事一直保留着属于他那方世界的烙印,这有好处,也是坏处。 周贤失笑:“我可不是少爷。” 雪里卿瞪他:“又想插科打诨跟我糊弄事儿。” “不糊弄。” 周贤松开怀抱,在雪里卿面前立正站好,态度好似很严肃,旋即他又双眸一弯,笑着捏捏哥儿的脸颊道:“现在只是卿卿把我们的家和泽鹿县保护得太好了,无需我施展抗压能力。卿卿不是知道前几世的我吗?那时我独自在乱世里闯荡,也混得风生水起,你要相信你夫君是个能扛事的人。” 第285章 周贤是个能扛事的,雪里卿当然清楚,这不妨碍他为对方担忧。 何况前几世他并不知周贤根底,或许表面吊儿郎当不正经,内里已经吓坏了呢?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对此,周贤长叹一口气:“爱之深忧之切,还是卿卿太爱我了,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雪里卿木着脸,扭头就走。 周贤笑眯眯跟上,没脸没皮凑上去追问:“怎么不说话,卿卿难道没有被我迷倒吗?” 雪里卿:“你该去喂狗了。” 周贤轻笑,吹了声口哨,院里的三只狗子立马往饭盆跑,排排坐着尾巴摇得欢快。 …… 出了正月,晴天逐渐增多,二月开始有了升温的趋势,却也只是由极冷到冷的区别,地上的积雪并未消失。 雪不消,就代表春未至。 本该发叶芽生野菜的山野,仍旧一片荒芜。 往年二三月份,本就是发春荒的时候,何况今年刚经历一场寒灾。 虽然得益于去年秋日的丰收,百姓手中有粮,冬日更多是取暖物资上的紧缺,但天寒本就需要更多的食物来抵抗严寒,吃到如今,不少人家的口粮已捉襟见肘,再没野菜续上,青黄不接,饥荒比往年闹得更厉害。 另一场赈济迫在眉睫。 不过情况还不到山穷水尽时,气温也到了往年冬天的模样,官府治灾还是以调控粮价、以工代赈为主,先开义仓往市面放出更多粮食,再雇佣百姓做清理雪障、修缮搬运等工作。 当然,赈济也不能缺。 冬时用于收容无家可归者、为百姓集中取暖的灾棚,开始增设长桌饭桶,对外施粥。 当家才知柴米贵。 经历持续一个冬天的救灾,物资消耗堪称恐怖,程雨流看着一天比一天空的仓库,越发克勤克俭抠抠搜搜。施的粥以菜干番薯干为主,加一点陈粮,熬得较稀,每日早晚发放两次,仅做真正救急救命用,手脚健全的青壮年若是敢来,一律发配去干活。 也会有人对此私下抱怨,但更多百姓是明理的,尤其是年长者。 他们活得久见得多,清楚历任知县从未有如现在这位尽心尽力为底层百姓做事的。放在从前遇上此种大灾,冬天冻死十之三四,怕是坟头贡品都得用石头凑数,哪里还有这口热粥喝? 如今已经很不错了。 等到二月中下旬温度持续回升,大家外出走动越来越频繁,许多附近县城走投无路的百姓聚来投奔。 他们喝上热腾腾的粥,听说泽鹿县冬日就设了灾棚收容百姓,棚里日日烧足炕火、分发棉衣毛皮御寒,甚至派衙差到各家各户送木柴煤炭,一个个都羡慕得哭出来。 与这相比,他们那简直是等死。 雪压塌房子,没柴取暖,除了好心些的亲戚邻居搭把手,谁管?官府到现在都没动静呢! 一传十,十传百,泽鹿县的口碑是打出去了。 来蹭粥的灾民越来越多,敬老堂和育婴堂人口骤增,还有不少没有迁籍文书,想用银子贿赂迁来泽鹿县定居的,全县一片乱糟糟,瞧着比冬日救灾还更忙。 前两种遇难之人也就罢了,最后那群凑热闹迁居的,程雨流本打算直接赶走,却被雪里卿按住。 “赶人结仇。” 程雨流:“你想怎么办?” 雪里卿:“山区雪封,还等着开路进去救灾,想成为本县的一份子便要有贡献,送去免费清雪道。记住,谁要迁籍谁去干,仆役不准代劳,亲力亲为方能彰显心诚。” 程雨流夸赞:“还是你狡诈。” 紧接着他就回去张贴告示,县衙门口当即就散了一波人,剩下的没忍两天也都骂骂咧咧跑了。 本就是觉得天象依旧不对劲,见泽鹿县靠谱,想迁过来,给自家多一份保障。但说到底有钱在哪都能过好,谁肯受这罪? 闹腾劲儿很快揭过。 衙差与县兵绕着县境清理巡视了好几圈,终于恢复秩序,救灾事宜稳步进行。 熬到三月初,清明时节,天地间冰雪消融,枝头冒出绿芽苞,迟到了一个月的春天终于降临。 这也意味着可以春耕了。 本就少了一季的收成,百姓都指望下一季粮填肚子,迫不及待下田翻土耕种,漫野搜寻能吃的野菜。塌了房子被安置在灾棚的都赶紧回去重建,其他县的也都回家,路上遇见熟人,相互感慨这个冬天的可怕与不易。 灾棚逐渐空置,只余下关键几处继续施粥,因此空出的人手则被派去搜寻境内尸体,凡无人认领的,无论人兽,统一埋进公墓,以免滋生疫病。 然后是统计伤亡与消耗,整理仓库剩余物资,维修善后…… 一切都在逐步重回正轨。 三月下旬,写完汇报本次灾情的文书,差人呈送平宁府后,程雨流闭上眼睛,抬手捏捏鼻梁,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能松下来。 在他闭眸安神时,房门敲响。 “进。” 程司竹推开书房门,并未进入,站在门口询问程雨流:“哥哥,雪夫郎让人送了乌鸡汤来,江伯正在厨房热,你喝不喝?” 程雨流也饿了,应了声起身。 乌鸡汤有满满一大陶罐,里面加了人参红枣,汤色金黄澄澈,味道鲜美可口,一尝就知道是周贤做的,周家其他人没这水平。 程雨流连喝两碗,后知后觉问:“他们怎么忽然给咱们送汤?雪夫郎没递其他话?” 程司竹道:“二月下旬后,雪夫郎便常到元康医馆坐诊,周贤哥也一起去帮忙,今日也在,顺道送的。” 程雨流纠正:“喊周贤叔,你得跟我一起改口。” 程司竹眨眨眼,喔了声。 没有雪里卿的物资与谋划,泽鹿县这次必定损失惨重,想到连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父母官都歇口气了,他们还在医馆奋斗,程雨流道:“吃完我们去医馆看看他们,刚好你也该复诊了,顺道去诊个脉。” 程司竹颔首。 第255章 程家兄弟抵达时已是下午。 医馆过了最忙的时候,半晌也不会进去一个病客,本应安静休歇的铺子里此刻却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你确定是那个薛家二郎?” 头戴并蒂抹额的媒婆笑道:“对的呀对的呀,薛家亲族里好几个在外做官的,可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薛二郎打春刚刚十七,自幼在书院饱读诗书,与周家姑娘正相配。” “配个狗屁!” 马之荣不顾斯文,劈头盖脸朝媒婆骂道:“你这媒婆真是做缺德生意,薛家二郎那麻子痘脸五尺高,你也敢来说亲?我们家旬丫儿大眼睛高挑个儿,水灵灵的小姑娘,整日在家面对的都是卿哥儿这张脸,再不济也是她哥周贤这样的,对上薛二,怕是隔夜饭都得吓吐出来!” 正当他说时,程家兄弟二人走了进来,马之荣逮着了立即续上:“看看看看,又来两张好脸。” 程雨流和程司竹刚进来,被说得两脸懵,见他们有事要谈,微微颔首,站到一旁安静等着。 媒婆左瞧瞧右望望,面对四张极其权威的俊脸,说不出话。 那……那确实是赏心悦目。 但说媒这行当本就靠嘴吃饭,这一趟薛家许的报酬丰厚,她肯定不能两句就放弃,换言道:“成家过日子,那是柴米油盐,又不能只靠脸,主要还得看男子家境品行会否体贴。” 马之荣:“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哪还有柴米油盐的事儿?” 来来回回,绕不过脸去。 媒婆挥挥手:“你这老汉真是!我不跟你说,我跟人周家说。” 说着她转身凑到柜台前,对里面站着的周贤与雪里卿好声好气劝:“在咱们县,没几户能比薛家门第更高了,二郎专门托我过来,是真心求娶,许诺了一心一意待周家姑娘好,二位好好考虑考虑。” 周贤抱臂:“丑的不要,我们家旬丫儿胃不好。” 媒婆:“……” 她最后希冀地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神色淡淡,倒是没马之荣和周贤那般直接不给好脸。他手拿着一片桔梗转动,缓声问:“听你的意思,薛二郎对旬丫儿心属?” 见好像有门,媒婆眼睛一亮,急忙回答:“薛二郎曾在街上偶然见过周家姑娘,一见倾心,打听过才知是贵府的小姐,真不是为了巴结利益。” 县城薛家平日的确是个安分的,旬丫儿偶尔也会跟雪里卿来县城,或去找念念玩,或去逛街帮忙采买家用,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不过暂不说马之荣极力反对的丑,单是这薛二的真心与人品就两说。 若是真心为旬丫儿考虑,请媒人也该挑个做事妥当的,而不是这种堵人铺子、大庭广众之下痴缠人的货色。这般三流手段雪里卿见多了,从前一天能拒两个,居然还想在他手底下翻出花? 问完自己想问的,雪里卿淡淡给了确切答复。 第286章 “我们家祖传胃不好。” 媒婆:“……”你们全家的胃都是自个的嘴毒的吧?! 她不死心继续问:“给个相看的机会都不行?万一成呢?” 雪里卿:“我家妹妹跟脸上麻麻赖赖的男子八字不合,幼年被吓哭过,如今习了武,见到怕是会直接给两鞭子,相看时伤筋动骨就不好了。没有缘分莫强求,回请不送。” 媒婆闻言直叹气。 这桩婚是当真做不成了。 程雨流在旁瞧乐呵,扭头就看见自家弟弟在摸自个的脸,好笑道:“你不用担心,你随我,长得俊,日后说亲肯定不会在这事上被人家卡住。” 程司竹静静点头。 失了一单生意,媒婆正郁闷,听见这话心念一动,笑眯眯过去:“这位小公子面如冠玉,仪表堂堂,谁家女子哥儿看着能不倾心?我手上有许多相配的适龄之人,二位要不要介绍?” 上一个被丑拒,这次寻个俊的! 然而,程雨流还没开口,程司竹便拱手婉拒:“在下先天病体,身子骨尚未养好,不考虑婚嫁。” 媒婆抬手给自己掐了个人中。 今日不宜说亲! 在此连碰两个壁,媒婆灰头土脸离开,后脚旬丫儿就回来了。 念念跟崔明心的婚事在即,往后就不好随意走动了,旬丫儿趁她成亲前多去玩几次,顺便陪陪她,消解一下成亲的焦虑,因此这月勤来县城。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医馆里气氛不对,向程家两人见过礼后,朝雪里卿好奇问:“阿哥,发生了什么事?” 雪里卿将说亲之事告知她。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睛,旬丫儿已从当初羞怯瘦小的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承袭了周家一族的好身架,吃养得好后个头年年往上窜一截,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与周贤有几分相似,皮肤白净,人也养出了自信气度,弯眸笑起来灵动可爱,的确容易让人一见便惦记上。 再过几月,她便满十五周岁,是真正能说亲嫁娶的年纪。 此事上,周贤的态度一向是孩子还小,雪里卿也觉得时候还早,并未张罗这事。不过今日遇上,他便顺势问问旬丫儿的想法:“婚嫁之事你有何打算,有没有看上的?” 旬丫儿立即摇头:“没有,我想多陪阿哥几年,还不想嫁人。” 雪里卿莞尔:“那便不急。” 旬丫儿高兴地绕进柜台后,抱住雪里卿的胳膊晃了晃。 周贤觉得碍眼,给她扒拉开。 旬丫儿不气馁,笑模笑样重新抱回去,开始跟雪里卿讲今日去找念念的见闻。 周贤气哼。 众人闲谈几句,马之荣唤程司竹去诊桌前坐下,为他把脉,仔细问过这段时间的情况后道:“修养得很好,之后不必吃药,改为药膳调养。” 程司竹眉眼舒展。 程雨流追问:“药膳吃多久?” 马之荣:“至少半年,不设上限,饮食调养对普通人本就有益处,你想讲究一辈子也行,半年之后放下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平日注意些便无碍了。” 这就是要养好了的意思。 程雨流和程司竹对视一眼,都难言激动之色,连连道谢。 看他们如此高兴,怕会得意忘形回去乱来,马之荣敲打道:“如今虽是养得差不多,能与常人一般生活,但他根底终究是弱,一旦生病仍会比常人更难养,严重了还会倒退回去,到那时神医来了也无用!” 程雨流酸着眼眶,重重点头:“马老大夫放心,我肯定盯着他吃一辈子药膳,还跟从前一样小心注意,不白费您一番苦心。” 与一病接一病,常年缠绵病榻,天天喝药相比,药膳算什么?早食哺食一日两餐,吃什么不是吃。 程司竹颔首承诺会多注意。 马之荣这才满意。 这厢事罢,程雨流又带着程司竹去感谢雪里卿,谢着谢着,他们又开始谈起救灾治理相关的事。 此次冬灾,县内亡612人。 这数量与二点几的死亡率在周贤看来很多,但经历如此大灾,这结果在这个时代已是极其罕见了。 其他地方好些少了一二成人,坏的死掉三四成,各处哀鸿遍野。 泽鹿县能有此成就,最大的倚仗是雪里卿给的物资银钱,否则程雨流就是再有心救灾,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干着急。 万石粮余下八千石。 一部分是灾前一年半陆续用了,一部分是二月后施粥,最大头还是冬日灾棚的用度。严寒下稍不留神便没命,吃食不能像施粥时那样紧着,几千张嘴吃一冬天,数量了得。 北上商队带回的毛皮,一半放在世面卖,剩下赶工制成铺盖衣裳,分别给了灾棚与两处善堂。灾棚分发给灾民的衣被只是借,灾后全部收回,清洗消毒留日后再用,损耗小。 相比这些,还是柴炭消耗最多。 前两年官林攒的木柴木炭,一下子全部用光,还从雪里卿那取了30万斤煤使,勉强才熬下来。 程雨流回想当时掐着斤两、生怕冬天继续下去存货顶不住的心情,额头好似又开始冒汗了:“耗量太大了,再来一次可遭不住。” 雪里卿:“今冬还会来。” 程雨流懵:“什么?” 周贤在旁帮忙重复:“今冬这天还会是那个死样子,知县大人。” 程雨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吓到得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假的,你们莫要吓唬我?” 这是重生的预知,雪里卿不想显得自己太神乎其神,便道:“如此严寒未曾有过,凡我听闻的地方皆受此灾,或许不是一两年能过去的。” 程雨流神情严肃下来。 他抿唇道:“有备无患,我这就去预备上。” 雪里卿:“如何预备?” 程雨流边思索边道:“仓粮尚足,灾棚用的衣物大都还能用,最要紧的还是取暖的柴炭。” “今年煤炭价格往上番了几番,不适合囤来大范围救灾用,还是得靠林木取柴,伐得的好木材也能拿去给灾棚和百姓修缮屋梁……官林之前定的伐木区太小,需得重新规划,至少再扩两倍,树苗也得抓紧育上,来年种。” “通往山区的路是修了,但遇上大雪天,白茫茫一片,太容易迷路,实在进不去,更不要说送物资救人,这次死的人中大部分还是山区的。” “因此,我想直接在进山口盖一片安置点,再有雪灾的苗头,便让山区里的百姓全都牵出来住,等开春暖了再回家种田,冬日救人送物都更方便,衙差士兵们也能少冒险。” 程雨流也很心疼手下。 虽然给的补贴很高,衙门承诺保证他们的家人无忧,但能冒着严寒大雪在外为百姓奔波,无论为钱还是为民,都十分高尚。 这次救灾时,牺牲了两个,其余多多少少身上都有冻伤,幸好马老大夫妙手回春,都给及时治好了,没留下什么病根。 可那两个终究是牺牲了。 第256章 听程雨流有主意,说的几桩想法都不错,雪里卿颔首补充。 “冬日遭此大灾,百姓心有余悸,定然会出现大肆囤买之事,物价跟着往上涨,普通人家吃不消,你知道林木取柴省钱,百姓更知道。寒冬便有人冒雪去砍,懂事的知道只取枝干,不懂事的连根刨走,今朝柴价高,有利可图更添人偷伐的胆量,加上严寒冻死了不少树木,我看乡野间已少了许多绿意,此乃竭泽而渔,不能不管。” “其外,这次寒灾赶巧前几年丰收作底,百姓口粮丰足,但今朝寒灾,已将这些累积尽数耗尽了。” “冬一季田耕遭灾,全无收成,春日又迟了一月,现在种下去的作物势必要到八九月方能熟,这中间几月青黄不接,百姓缺的口粮需得花钱高价从粮铺买,积蓄耗光便只依靠赈济,这意味着春荒至少要延续到秋日。” “至此倒还好说,如若今年秋日歉收,冬天寒灾仍然延续怎么办?若如此气候成为常态,变作一年一熟,恶态循环下去又该如何?八千石粮食可够?这些长远可能,百姓不想,你身为父母官却不得不思虑。” 听完这番话,程雨流今日忙完刚刚舒展开的眉头,顿时又蹙紧了。 他没哀怨叹息,思忖片刻,说出了雪里卿想要的处理办法:“我不能只顾着官林的轮伐,只顾着如何救灾,还得施行政令,严格管理县境林木,约束百姓偷伐滥砍,继续大兴植木开荒之风,改善百姓本身。” 雪里卿轻嗯:“愈是遇灾,愈是匮乏,愈要严格管制,稳住百姓,更多种植生产。一旦叫部分蛀虫坏了局势,百姓见势不妙生逃荒之心,各求自保,泄了口气,事态便将溃不成军,再费十倍百倍的力气也扶不回来。” 程雨流不知多少次心生敬佩,他自愧不如道:“这知县该让予你来当,我给你当跑腿手下。” 第287章 雪里卿:“如今也差不多。” 程雨流:“那倒是……” 在此说了许久的话,雪里卿忽然觉得不对,旁边没有周贤的动静,转头寻了寻不见人影。 “周贤呢?” 程雨流满心是公事,也没察觉。 事情闲说得差不多了,雪里卿预备去找人,刚一起身,便见周贤从医馆外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大油纸包。 “闻见外面有炒栗子的香气,觉得饿了,就去买了些。” 周贤小跑到雪里卿面前解释,拆开纸包,先剥了一颗递到雪里卿嘴边让他尝尝如何。 雪里卿低头吃下。 栗子是秋冬应季,现在卖的都是去年的囤货,味道不似新采时可口,但炒烹一番后也甜甜面面很有滋味,是道不错的小食。他鼓着左颊嚼了嚼,点点脑袋表示行。 周贤弯眸,找了个空藤编盘抓了两大把留给他,才捧着纸包朝对面的程雨流递,顺便喊其他人来吃零嘴。 抬头时,却见旬丫儿和程司竹站在另一边单独说话。 旬丫儿好似还很高兴? 周贤眯了眯眸子。 方才刚叫媒婆堵着说亲,他心里正敏感,等两人过来时立即问:“你们两个去一旁说什么悄悄话呢?” 旬丫儿抓了把栗子,叹道:“经此一灾,育婴堂一下多了上百的孩子,有本县里的,也有这段时间外县专门来丢的,堂内一时人手不足。育婴堂给的工钱少,其他都好说,就是不容易请到启蒙夫子,莺莺阿姐正愁呢。” “程司竹给你想法子了?” “程二哥哥说,他如今身子已无大碍,能去给孩子们启蒙。” 程雨流那厢闻言,三两下吞了刚塞进口中的栗子道:“司竹自幼随我一同读书,虽不曾考功名,但他的学问教寻常秀才都使得,小娃娃的启蒙更绰绰有余,司竹,此乃善事,哥哥支持你!但莫要太劳心,注意身体。” 程司竹微微颔首。 周贤见此,给他塞了两颗栗子以示嘉奖,转头又说起旬丫儿:“喊什么程二哥哥?我是钟钰的干叔叔,程雨流也要喊我叔叔,程司竹就得跟着喊我叔,喊你小姑,你该喊他侄儿。” 旬丫儿嚼着甜栗子,回头瞧瞧站在自己身后的程司竹,又抬头看看前面的知县大人程雨流,觉得喊这两个侄儿实在有些奇怪,神色纠结。 “必、必须得喊吗?” 周贤扬眉:“当然,不然我岂不是白占这辈分了?大方地叫。” 旬丫儿动动唇,还没开口,背后响起程司竹温润的嗓音。 “小姑。” 程雨流也反应过来,紧跟着也喊了声小姑,替她解围。 旬丫儿胡乱应了声,兔子似的赶忙钻去雪里卿坐着的圈椅旁蹲下,抿着嘴唇,捉住阿哥的袖子捏。 雪里卿好笑,抬抬手将羞窘的小姑娘拉起来,让她去旁边坐下,顺着之前的话题问育婴堂的情况。 专注在正事上,旬丫儿又恢复了原先的大方模样。她条理清晰地介绍完育婴堂如今的境况,紧接着说出一个自己的主意。 “其实我心里有个想法。” “囡宝那次发烧后,魏叔叔就开始教她打拳,说不求她练出童子功,只求强健体魄,无病无灾,连带着小满也跟着练,今冬都康健得很。堂里的孩子身子太多,这次不少得了风寒,我觉得育婴堂也可以请两个武师傅去,不必教所有孩子正经刀枪拳脚,每日带着孩子练上两刻钟,强身健体也好。” 雪里卿夸她的主意很好,可以去找堂主与于莺莺商量,末了调侃道:“你对育婴堂如此尽心尽力,堂主该给你提个小管事的职务。” 被阿哥夸奖,旬丫儿心里美得很,弯眸道:“堂主没说,于阿姐说了,还叫我去当她的副手。” 旬丫儿如今识文会武,主意正性格也不再怯懦,雪里卿本就想给她寻个历练,原是打算让她去线坊在女掌事身边经经事,往后接手家中部分经商事务,不过先跟着于莺莺也不错。 于莺莺坚毅干练也果断,育婴堂管理得井井有条,叫她培养旬丫儿,雪里卿放心。 他问:“你想去吗?” 旬丫儿眨眨眼,纠结了下。 去善堂当副手的事,于莺莺是正经邀请的,叫她去帮忙管善堂对外的采买及雇佣事宜,但若是去做事,就要正经上下工,宝山村离三和山太远,必须宿在善堂,休沐方能回家。 旬丫儿舍不得离开雪里卿。 但再一想,雪里卿心系县内救灾事务,育婴堂和敬老堂在其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两处善堂相邻而建,若是她能去育婴堂做事,就等于同时监顾两处,也能为雪里卿分忧。 比起不分开,还是分忧更重要。 旬丫儿打定主意,点头:“想去。” 雪里卿微笑:“那便去吧。” 因时间不早了,傍晚还要回家,雪里卿叫旬丫儿明日再去找堂主和于莺莺商量,刚巧因程司竹也要去当夫子,便约定次日医馆汇合,两人一起去三和山的善堂。 晚上回家,周贤犹不高兴。 雪里卿笑他:“白日在医馆,你活像给牛郎织女划天河的王母娘娘。” 周贤哼了声:“那牛郎偷看织女洗澡还偷衣服,能是什么好东西?王母娘娘就该划天河,谨防小人偷家,治治那些爱挖野菜的恋爱脑。” 雪里卿:“你自己就是恋爱脑的个中好手,还训起别人来了?” 周贤:“我不一样。” 雪里卿:“何处不同?” 周贤弯眸一笑:“我是那个偷人衣裳的牛郎,是把卿卿强抢回家、非要缠你留下当夫郎的坏蛋。” “你还怪有自知之明。” 周贤当是夸奖,得意应下了,笑眯眯道:“有情人终成姑侄,我这一手,确实跟天河不相上下。” 雪里卿与他意见不同:“哪里来的有情人?旬丫儿没有上心的人,程司竹也说了暂不考虑娶亲,也就是你以己度人,自己成天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想别人也是。” 周贤好笑地捏了下他脸颊:“你个小木头,你不懂。” 雪里卿轻哼。 这世上他什么不懂? 看出他眼底的那股傲娇劲儿,周贤忽地将人打横抱起来,故意往上颠了两下,等他环住自己的脖颈,才笑吟吟往里屋床上走道:“叫你瞧瞧为夫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情爱!” 说着,他便将雪里卿放倒,撑着床低头咬住夫郎的唇。 亲了会儿,雪里卿才推他。 “还要吃饭洗漱,你别胡来。” 周贤哄道:“不胡来,就多亲亲,今日不让你劳累。” 雪里卿眨眨眼,坐起身说了句“那就不了”,扭头要下床。 周贤多敏锐,一把将人拉回来,歪着脑袋追问:“什么叫那就不了?卿卿想做?卿卿想跟夫君亲近夫君怎么会不配合呢?我的能力你最清楚,肯定天天都能喂饱——” 雪里卿受不了,捂住他的嘴。 周贤被捂着嘴巴,乌瞳弯弯冲人眨了两下,好似还在问来不来。 雪里卿将空下的右手攥成拳,锤了下这满脑子不正经的色胚。抬眸对上周贤那双笑眼,他犹豫了下,还是松开捂人的手,倾身在对方高扬的嘴角落下一个吻,轻道:“先吃饭。” 周贤望着他,忽然道:“卿卿。” 雪里卿:“嗯?” 周贤叹道:“我方向感不好,现在又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恐怕以后都找不着北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雪里卿:“……” 雪里卿木着脸,起身自己走了。 看他那被无语到要原地扣三座城堡的模样,周贤失笑,还要招惹,对着哥儿的背影喊道:“不等我去做饭吗?晚饭也还是要我喂饱卿卿的哦。” 雪里卿回头瞪他。 周贤该改名,叫讨嫌! 第257章 在旬丫儿和程司竹去三和山善堂上工的七日后,泽鹿县北边境,逐渐出现了荒民的身影。 寒灾遍及绥朝上下,如今虽还只是第一年,但朝廷迟迟不赈灾,还要劳民伤财大办选秀,许多地方撑不住,能如泽鹿县这般恢复如常的终究是少数。 尤其是绥朝北部。 相比中部与南部,北方本就寒冷,土地一年一熟收成低,如今变得更不宜居。部分百姓就如雪里卿所言,被寒灾与饥荒吓怕了,也对当地官府失望,化雪开河之后,见势不妙带着家当开始南逃,自寻出路,如今来的就是离泽鹿县较近处的第一批。 这点,泽鹿县早就预备好了。 县兵每日在境边轮岗巡查,凡遇逃荒者,尽数驱赶至中央主道,道边同样有兵差带刀站岗巡视,谨防偷盗抢掠之事发生,影响本地治安。出入县境口处及中央分别开设了四处粥棚,专门救济通行的灾民。 除此之外,育婴堂还派了辆车,去荒民中寻找孤儿接收。 由旬丫儿带队去北入县口。 第288章 一路行来,大家多谨慎,怕是骗人的拐子,育婴堂的人扬声朝逃荒队伍里喊了许久,不见一个出来,但这里面又不可能没有孤孩。 旬丫儿想了想,去旁边的粥棚寻到负责的衙差帮忙证明。 衙差认识这是雪夫郎家的阿妹,知县娘子那边的小姑,不用多费口舌,立即便答应,随她一起去了排队领粥的队伍里扬声大喊。 “受县内各大善人帮助,我县育婴堂办得极好,孩童吃饱穿暖,八岁及以上,无论男女哥儿,皆受夫子启蒙!如今还请了武师傅教导。本差身边这位是咱知县娘子的小姑,在官府的育婴善堂做差,心忧孤童,特来接收!合条件的孩子速来寻周小姐报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见是正经官差作证,说的条件还那般好,人群嗡嗡片刻,终于见了些孩子出来。 有些是自己出来的,有些则是同行的村长、同乡人带出来的。 见此,旬丫儿立即将人带往旁边空地准备好的桌椅前,拿出册子按章程登记。 同行的长工,一个上前安排大家排队维持秩序,一个将登记好的孩子带去后面排队站好,等够数后,再由车夫拉回育婴堂。 事情一旦有人打头阵,其余便流水似的跟上,接收逐渐步入正轨。逃荒里的孤儿确实不少,一时间跟粥棚差不多红火。 直到午间,出了个意外。 一个登记好的四岁男童,刚被领到后头队伍里,忽然大哭起来,冲着送他来的同村妇人喊阿娘,用力挥胳膊蹬腿地挣扎。 旬丫儿立即望向还没走的女子,蹙眉问:“他是你的孩子?方才讲得清楚明白,我们是育婴堂,不是牙行,只收无家可归的孤儿。” 灾情过后,偷偷到育婴堂丢弃孩子的越来越多,她下意识不喜。 那妇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男童一眼,快步上前,噗通跪在旬丫儿面前。 旬丫儿被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去扶她:“有话好好说,我、我又不是要罚你什么,快起来。” 妇人不起,痛哭道:“冬日里他爷奶便冻死了,半月前,我男人卷着家里的粮食银钱跟他的姘头也跑了,我没办法跟着同乡逃荒,一步步走到这,路上就差割肉喂他!我实在养不活,小姐是善人,还请通融通融收下孩子吧,就当他爹娘都死了!” 旬丫儿听这话,眼睛酸酸的,心中怜悯有些想松口答应。 这时,另一道声音先响起:“育婴堂有育婴堂的规矩,还请这位娘子将孩子领回去。” 旬丫儿回头,居然看见程司竹。 “你怎么来了?” 程司竹道:“于管事听车夫说这边孩子还有很多,便又派了辆车,我身为知县的弟弟想着应当能帮到些忙,下了课便跟车过来了。” 旬丫儿点点头,为难地望向还跪在地上的妇人。 程司竹示意队伍,温声道:“大家还在等着,你去忙吧,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旬丫儿抿唇,转头回去了。 眼看着已经心软的姑娘被劝走,留下个男子,听着好像还是当地知县的弟弟,即使人看着文弱俊秀,妇人还是畏怕,求情声音也低下去:“还请公子可怜可怜我们,收下孩子。” “这位娘子,还请起来。” 程司竹弯腰将人搀扶起来,缓声与之解释:“朝廷开设育婴堂,旨在将世上孤苦无依的孤童抚养长大,这是目的也是规矩,恕难破例。不过如今饥荒肆虐,本县知县感念天下百姓受难,于您这般灾民亦有其他救济之策。” 妇人怔怔:“何……何策?” “逃荒而来的灾民,凡未曾作奸犯科且愿意留在本县者,只需配合做工开荒,县衙便会授地安置。”程司竹转头示意粥棚那边巡视的衙差,“具体你可去寻衙差询问,他会为你讲解政令、如何登记。” 妇人随之转头看向衙差。 程司竹趁机招招手,让人将那男孩领过来道:“莫怕,我带你们去。” 妇人扭头便瞧见孩子不知何时已回到自己手中,赖怕是更难赖,只好顺水推舟跟程司竹过去。 过了会儿,事情处理完,程司竹返回育婴堂这边,让忙了一上午的旬丫儿和另两名工人去旁边喝口水歇歇,自己带新来的人顶替上。 直到傍晚,朝人群里喊了几次,不在有人来,这时间也不会再有新一波的逃荒队伍出现,他们才带着最后几名孩子一道返回育婴堂。 路上得了空,旬丫儿才问清程司竹是如何处理那对母子的。 他的安排既合规合矩,也没叫人委屈,十分妥当,像是小雪阿哥在时会用的办法。 她长叹了口气:“多亏有你,否则我就要办糊涂事了。当时我心软,想效仿当初莺莺阿姐因案子暂留在城中育婴堂帮工那般,收下那孩子,让妇人来善堂做工,不让她们骨肉分离。” 后来回去,她独自琢磨了会儿,才惊觉这办法错漏有多大。 天下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泽鹿县的育婴堂条件极好,一旦她在那妇人面前开了口子,其他人听见风声定然也会带孩子过来求情,争相效仿。 到时答应不行,不答应也不行,育婴堂便乱了套了。 她定然要捅下大娄子的! 程司竹闻言提醒:“即便是私下,也不可如此。” 旬丫儿:“怕被传出去?” 程司竹摇头:“你没发现于管事来善堂正式上任后,便赁居在外,从未带亭儿来善堂吗?就是善堂的长工,也不准带子女过来。” “育婴堂内都是失了双亲或被抛弃的孩子,心思敏感,若是此时有一对亲生母子进来,平日相处时免不了真情流露,心怀偏爱,让其他孩子看见心中作何感受?你如今负责善堂雇佣,万不可在此处生错漏。” 旬丫儿瞪大眼睛,更懊恼愧疚,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真是太糊涂了!竟因一时心软如此短视,反忽视了长远后果,她对不起阿哥的栽培、堂主和莺莺阿姐的信任,更对不起育婴堂里上百个孩子。 程司竹安慰道:“谁都不能面面俱到,如今并未出什么岔子,别太苛责自己。” 旬丫儿摇头,皱紧眉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自当承担,我回去就找莺莺阿姐认错领罚。这次吃了教训,知道行事前要如小雪阿哥与你一般,再三思虑周全才行,我还太无能,有许多东西要学。” “这次多谢你帮我!” 程司竹怔了怔,微笑道:“小姑不必与我客气。” 旬丫儿被这一声清亮亮的小姑喊得熄了刚起来的气势,听了这么几日还是很别扭。她默默嗯了声,扭头去给身边一个浑身脏乱的女娃娃整理头发,好似忙得很。 …… 逃荒人员纷乱,所经之地常常有抢掠打砸等乱象,好在泽鹿县这边安排得十分妥帖,严防死守下,暂未给本地百姓带去麻烦。 如此井然有序度过几日。 三月二十七日这天,忽然有一批车马入境,官兵押送,带队之人声称是受户部指令来送朝廷赈粮。 灾都平完了,赈济才来? 朝廷那群人可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过到底是送粮来了,程雨流还是整理整理官服,客客气气出去迎接,见到面才发现对方是熟人。 带队之人正是当初在京中企图榜下捉他为婿的那位官小姐的表哥。对方心悦表妹,又吃醋嫉妒程雨流,又怨恨程雨流拒绝让表妹丢脸伤心,在京中时曾多次刁难,甚至暗中在程司竹的药中使过坏。 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程雨流冷哼一声,也不给好脸做面子了,直接挥手让衙差去验收。 对方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出言嘲讽道:“我道这是谁呢?程大才子,如今怎么愈发落魄,当初宁折不弯,听说现在却入赘给了商女?” 程雨流:“我与娘子情深意笃,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为娘子入个赘怎么了?总比某些人十年暗恋,被人当狗使唤,私底下偷偷哭鼻子作恨强!” “你!” “被说中急眼了?” 马顶的男子脸沉如水,转眸扫了眼卸完车正要开袋验货的衙差,忽然扬声道:“牙尖嘴利,老子不与你掰扯,赈粮在此已是交差,走!” 他马鞭一挥,掉头就跑,随行之人调上车,紧随其后。 一溜烟儿竟都没影了。 程雨流皱眉,正疑惑今日这孙子怎么跟后头有狗追似的,跑那么快,耳边便响起衙差震惊的叫喊。 “大人,这全是掺沙粮!” 程雨流没绷住,破口大骂起来。 等雪里卿和周贤自元康医馆闻讯赶来时,就见县衙前庭堆满盖着朝廷赈粮红印的麻袋,程雨流在旁边叉着腰来来回回地走。 雪里卿淡淡扫了眼麻袋,拦住人询问:“出了何事?” 程雨流早摘去了官帽,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懊恼道:“朝廷赈济,送来的全是掺沙粮。怪我,当初在京中得罪了许多人,此时来报复,却连累了治下百姓。” 第289章 雪里卿淡道:“话别说太早,你先去打听打听,其他地方拿到的赈粮都是什么情况。” 程雨流:“你的意思是?” 雪里卿:“先问。” 被雪里卿指导两年,程雨流也有了不小长进,知道事关重大,没定论前不能随便开口,郑重道:“我马上派人去打听。” 泽鹿县的赈济送到了,附近其他地方也差不多。他立即唤来衙差,让他们换作便服,先去几个临县暗中打听打听情况。 安排好后,程雨流看向高高堆叠的麻袋:无奈叹息:“总归是粮食,我这就去招工,把米筛出来。” 雪里卿:“且慢。” 程雨流抬眸:“怎么?” 雪里卿扫了眼县衙外,道:“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将赈粮送进来,百姓亲眼目睹,义仓中的粮食数目亦众所周知,若之后叫有心人算出来数目不对,岂不要栽赃你我贪腐?那时再说,八张嘴也辨不清,费劲心力付出那么多,一朝声名尽毁。” 程雨流:“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昭告百姓?” 雪里卿望向他,淡道:“不必我们昭告,百姓自有一双眼睛,叫他们自己看。” 片刻后,外来官兵刚送进县衙没多久的朝廷赈济粮,又被衙差一袋袋搬到衙门外的广场上,旁边还架起六口大铁锅,旁边堆满木柴,更是拿出许多禽蛋与兔肉干。 衙差敲着铁锣,在城内巡街大声叫喊:“朝廷赈粮来到,程知县在县衙门口当众拆粮,现场起火烧锅,施鸡蛋兔肉米粥,人人可领!” 城中百姓逐渐聚集于此。 个个喜气洋洋。 程雨流将官服穿戴整齐,来到人前说了几句场面话,很快挥挥手命令衙差开袋起火,准备熬粥。 “是!” 衙差领命拎起盖着官印的麻袋,扯开系口的麻绳,往外一倒,往外流的竟大半沙土! 在场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广场上一时间竟无人敢说话,只相互之间对眼色,个个都生怕是自己撞见朝廷官员的贪腐辛密,会被旁边的衙差抓走灭口。 事实上,衙差没举起大刀拿人或警告,知县大人沉着脸更没表示,只让人一袋一袋往地上倒。渐渐地,县衙门口堆起了一座由大半沙土与极少陈黑谷米构成的小山。 终于,有位前排端着豁口破碗的老阿婆一屁股坐下,手往大腿上一拍,悲戚哭喊打破了寂静。 “作孽呦!” 黑了心肝的朝廷,竟叫百姓吃沙度灾!这日子如何过! 见衙差并未对大家如何,其余紧跟着喧嚷起来,哀怨哭嚎咒骂声四起,全是民愤。 第258章 眼看哀怨咒骂的势头要止不住,程雨流从衙差手中接过铁锣,用力敲了好几声,撞铁声将其镇下。 “冬日逢灾,泽鹿县遇上雪夫郎此等大善人,捐助钱粮,献谋献策,让咱们熬过去。本官感念百姓不易,想朝廷赈灾粮来到,叫大家好吃一场,不想竟碰上这等腌臜事!幸而大家在此也做个见证,赈粮送来便是如此。” 底下百姓立即振臂称是,他们这么多人两眼瞧得真真的,还有喊着感恩程知县与雪里卿的。 程雨流继续道:“县衙说授肉粥让百姓过来,不能让百姓白跑,今日仍开义仓拿米,继续做粥。大家在此稍等片刻,有序排队领用。” 目的达成,衙差立即从县衙仓房里搬出米粮,当街淘洗,六口大锅加水加米加肉加蛋熬煮起来。稍等两刻,香味便在整个广场蔓延。 县衙当前,不敢造次。 这些月吃粥棚也习惯了,百姓端着碗,自觉排队领取。 那边开始授粥,这边还要收拾沙粮堆的烂摊子。程雨流安排衙差,现场招工装袋筛粮。 起初坐地上哭的那老阿婆,已经端碗吃上了粥,此刻再看见年轻的知县与端刀的衙差也不怎么怕,但到底不敢直接上前说话。 她两眼一转,瞄准了后头站着看的雪里卿和周贤,端着肉粥,凑上去与之攀谈:“咱这小知县是真仁义,就是还不如我这老婆子会算账。费这么大番力气从沙土里筛粮,得到的都抵不上给出去的工钱,亏得很呦。” 雪里卿闻言轻笑,转头道:“百姓拿到工钱,便是值得。” 老阿婆愣怔,眯着老花眼仔细瞧瞧说话的哥儿,她这才恍然认出,面前可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泽鹿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雪里卿么? 从前知的,是雪员外家那个百家求娶、顶会折腾的漂亮哥儿。 如今知的,是隐居山村、与县衙府衙甚至京城都有门路、捐献万石粮万两银得先皇旌表“乐善好施牌坊”、捐资救了大半个泽鹿县的雪夫郎。 果然日久见人心。 好孩子终究是好孩子呐,瞧这话说的多是大善。 …… 见这边无事,雪里卿与周贤跟程雨流告辞,上马车预备返回医馆。 又是掺沙粮,又是肉蛋粥,县衙又不阻止人言谈,县城百姓或愤怒或高兴嗡嗡讲个不停,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传遍大街小巷。马车缓缓行在街道上,时不时便有议论声传进来。 周贤看了眼垂眸不语的雪里卿,拍拍自己的大腿。 雪里卿抬眸与之对视一眼,起身侧坐去他怀里,脑袋熟练地枕上肩头,紧接着整个人被周贤环臂抱好。 男人胸膛宽阔,只如此靠着,就让人心安,心口也顺气许多。 如今还是早春的气候,正午间也不算太暖和,周贤帮雪里卿拉紧身上的对襟披风,低头道:“刚得到消息急急赶去县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是为朝廷贪墨百姓的赈灾粮生气?” 雪里卿微微摇头。 周贤哪能不知道他,笑道:“不是还是不止?” 外头姜云赶车,车厢周围也都是百姓,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如在卧房时那般敞开了谈说。 雪里卿往周贤的脑袋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极轻,语气却十分严肃:“朝中局势不好,我担心张少辞和赵永泓出事。” 周贤:“赈粮与张少辞有关?” 雪里卿眸光微沉:“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曾见过最惨的灾情,一省境内,十城九空,赈灾粮没出京城便被瓜分干净?” 周贤颔首,似乎明白了:“你提醒过张少辞阻止,他没成功?” 雪里卿颔首。 两年半前,启程归京的清晨,雪里卿曾给张少辞看过叠信,里面写着送五皇子继位等一应计划,其中便包括如何处理寒灾初年的赈灾粮贪墨。 之所以交代此事,一是因为雪里卿不忍那等灭城惨况再发生,二是他身居江湖之远,消息不灵通,希望能借此事发展,及时通晓时局变化。 不料应验的竟是后者。 五皇子赵永靖成功登基,按理说张少辞会是从龙首功,即使因与二皇子是郎舅关系被忌惮,不会如第二世的雪里卿那般一路跳级坐上一品首辅位,也该风头正盛。如此超然地位,再有雪里卿的指点,张少辞应当能妥善处理好贪墨一事才对。 如今事情与猜测相左,便只有两种可能——张少辞忘了雪里卿的嘱咐或朝廷局势有变。 依雪里卿对张少辞的了解,以及五皇子登基与去年大肆操办选秀的情况推测,九成是因后者。 二皇子蠢但尚且听话。 五皇子一味奢淫,但偶尔也会动动那颗崭新的脑子,灵光几下。 毕竟张少辞的动机有疑,若是老五偏偏这个时候把脑筋放在他身上,再听信几句对家谗言,不善朝堂争斗的张少辞出事也不奇怪。 还有一点佐证,便是信誓旦旦说今年开春要来接赵康琦回江南封地潇洒过理想生活的赵永泓,至今还没个动静或消息。 闻言,周贤抱着夫郎感慨:“我们家卿卿当真是坐知千里,宝宝山小诸葛。” 雪里卿并不想领这名号。 平日闲时周贤会跟他讲故事,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轮流来,雪里卿都听完了。他知道诸葛亮,也佩服先生之谋略,只是别人是在卧龙岗当卧龙先生,他在宝宝山成什么了? “宝宝居士。” 周贤看出雪里卿心中所想,笑眯眯接话。 雪里卿恼羞成怒,掐他腰肉。 春装的衣料厚实,哥儿使尽全力也捏不到肉,更别说没使力气,周贤哎呦哎呦着配合告饶。 言闹了几句,雪里卿从人怀里起身,坐回座位。 周贤揽着他的肩,正经道:“该让马老头给你诊脉瞧一瞧,可有哪里不妥当,没有便好,有也即使补好。自入了灾年,你见天地越来越忧心,这几月多劳神费力,我放心不下。” 雪里卿刚点下脑袋,忽然听见车厢外的姜云疑问了句。 “旬丫妹妹怎么在这?” 周贤也听见了,止住话,先撩开窗帘探头朝外瞧了眼,便看见本应在育婴堂的旬丫儿自对面打马而来,看起来似乎十分焦急。 “旬丫儿,出了何事?” 第290章 旬丫儿也瞧见了自家的马车,停到车前急得有些结巴:“孩子,一大早还在,吃个饭的功夫就没影了,我们派人在三和山附近找了一上午没找到,我骑马快,程司竹让我来报官。” 孩子丢了,可大可小。 或许是钻哪个草丛玩忘了时间,或许是迷路甚至被拐卖了,如今世道不安稳,外来人员那么多,怕会出事。 雪里卿问:“逃荒队领来的?” 旬丫儿:“是,一个九岁男孩,名唤李年,逃荒途中双亲遭半夜抢劫被打死,成了孤儿。前天被同村村长领来登记时态度自愿,他们村子的队伍当日就启程南下,离开泽鹿县了。” 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是乱跑出去玩了,难不成反悔去找同村人了? 周贤蹙眉,看向雪里卿:“我跟旬丫儿去瞧瞧吧,怕会出事。” 雪里卿轻嗯提醒:“除了村子南下的道路,再派人去荒民聚集处或人烟稀少的山林里找找,孩子身形小,这两种地方容易钻。” 周贤点头,捏捏他脸颊:“记得自己找马老头复诊,乖乖的,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偷懒,叫我担心。” 雪里卿压眉:“我又不糊涂。” 周贤弯眸轻笑,亲亲他脸颊,才弯腰出了车厢。 那边县衙还在忙着料理沙粮堆和施粥事宜,程雨流听闻此事,立即喊来轮值的捕头带人去找孩子。 磨刀不误砍柴工,因捕头衙差都没见过李年的模样,先找来衙门画师按照旬丫儿描述绘出其肖像,周贤帮忙批量生产了十几张,才拿着画像出发。 他们兵分三路,周贤一人快马顺着几条南下的道路找,沿途巡逻站岗的兵差在职务区域内帮忙盘查荒民,善搜查的捕头则带跟孩子更熟的旬丫儿及手下去山林细微之处搜索。 这事乱糟糟忙了一下午。 最终,还是旬丫儿在县北境边缘的一个山沟沟里将人找到了。 当时男孩展开双臂,正护着两个瘦小的哥儿与一个流浪汉对峙,瘦弱的孩童与高大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靠近时还能听见男人对着两个小哥儿说些下流话胁迫,视线黏腻。 旬丫儿顿时应激,双腿猛一用力,抽出腰间的鞭子策马奔去。 一鞭抽在那人伸出去的手背。 一鞭抽在那人转来的脸上。 一鞭抽在那人腿根处。 旬丫儿下马,踹开上捂着下半身叫唤的流浪汉,跑过去急问:“小年,你们没事吧?!” 男孩望见她,瘪嘴落下泪。 “周姑姑……” 小年一泄气,身后的两个小哥儿也跟着哭出声来。 旬丫儿蹲下身,挨个摸摸三颗小脑袋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之后,衙差将流浪汉绑回去,受惊的三个孩子也暂时留在县衙,育婴堂那边得知后,派这两日给小年授课的程司竹过来。在熟悉的救命恩人和授课夫子的安抚询问下,小年才说清了离开育婴堂的原因与经历。 小年护着的两个小哥儿是一对双胞胎,是他在逃荒途中结识的。 他们说不清自己的名字与年纪,只知自己姓姚,似乎有四五岁,小年就唤他们大姚小姚。 大姚小姚的家人冬日死光了,觉得自己成了小流浪汉,看逃荒人多以为遇上了丐帮大本营,便跟着小年的村子队伍后一道走。当时小年的双亲仍在,他们心地善良,时常给两个可怜的小哥儿送几口吃食,后来出了事,三个孩子便在一起相依为命。 逃至泽鹿县,小年听村长说此处育婴堂收人,要把他们三个送去。 前不久刚经历过差点被村里伯伯哄骗卖掉换粮的事,在原本的家乡也听说过育婴堂联合拐子卖小孩的事,小年警醒,并不愿意。但他也清楚,自己和大姚小姚无依无靠,留在队里总有一天会被害被抛弃,需要找个归所。 他是哥哥,得担起责任。 最终,小年决定把大姚小姚藏在县境边界的山里,方便随时逃跑,然后跟村长称两人跑了,独自跟随对方去育婴堂探探究竟。 若是育婴堂不好,大姚小姚可以逃过一劫。 若是好,他就来接他们。 泽鹿县的育婴堂当然好,善堂坐落三和山脚下,成排的漂亮砖房里住着上百个孩子,进去当天就剪发洗澡,干干净净换上新衣裳,熏着艾草的房间通铺上铺着柔软暖和的毛皮,小年睡了个许久不曾睡过的安稳觉。 之后早起习拳,朝食有厚粥有鸡蛋甚至炒肉,饭后二十人一班,分批跟夫子习字启蒙两个时辰,之后去育婴堂的善田和畜养去帮忙做工,哺食过后自由玩耍。 这里的每个大人都很温柔。 如此度过两日,跟大大小小许多孩子打听过这里的情况后,小年决定去把大姚小姚接过来。 他揣着早饭偷偷留的两颗鸡蛋,溜出门去,寻着记忆绕了一上午,终于找到被他藏在草丛的大姚小姚。两个小哥儿乖乖待在原地等,饿得啃野菜根,小年赶紧把鸡蛋给他们填肚子。 狼吞虎咽吃完,小年准备带他们去育婴堂,刚钻出草丛,三人就被晃悠的流浪汉发现并堵住。 对方想带走两个小哥儿去卖。 小年硬撑着气势,当时都准备扑上去,让大姚小姚往山里跑,幸好旬丫儿的鞭子及时赶到。 第259章 另一边,雪里卿回到医馆,里面正有两名病客等待面诊。见他回来,马之荣招手让雪里卿去给病人看诊,望闻问切,借此考了他一番。 雪里卿学医已两年有余。 他从前久病,结识过世间许多名医圣手,本就对医理略通一二,见识广阔又聪敏细致,如今对寻常病症的诊治已能十拿九稳,对见识过的许多疑难杂症也又思路处理,这在一些医术寻常的大夫那儿,已是能出师的水平。 病人走后,马之荣夸奖了一番雪里卿,又抚着胡须自得起来:“你拜的师父本事大,你且还有得学,离学成出师还早得很呢。” 雪里卿学医初心是为自用,再或应对诸如去年村子塌房伤人的紧急状况,不当谋生本领或一番事业,本也不在乎出师与否。 他淡然饮茶:“不急。” 马之荣却话音一转继续道:“不出师不妨碍你去与其他同行交流医术,还记得平宁府的那位蒋大夫?寻空可去拜会一二。” 那位蒋老大夫是疡医,专于外伤肿疡之症,最合习武的需求。 雪里卿眸子微动,点头答应。 马之荣满意。 回到医馆忙碌半晌,雪里卿不曾忘记分别前周贤的千叮咛万嘱咐,吃口茶歇过,便请马之荣为自己号脉。 片刻后,马之荣语气轻松,略带几分调侃道:“你如今身体十分康健,没什么大碍。就照周贤对你那养法,吃穿用度大小事宜,连午睡几刻钟都给掐着点儿安排,如何能差?” 雪里卿目光柔和,心底也安了。 马之荣想了想,谨慎提醒:“你如今学医应当明白,药终归只是药,心血一旦亏损,再好的灵丹妙药也不可能补得完好如初,许多时候等病症发起来就已经晚了。若是自己感到劳累疲乏,还是要好好休息,尤其是你这种多思多虑的性子。” “寒灾以来你为县内操了多少心,老夫看在眼里,程知县也不是个不顶事的官,医馆这边我也忙得过来,这几日你回家静心歇歇吧。” 雪里卿颔首答应。 时至下午,到了往常回家的时候周贤还未归来,雪里卿打算去县衙一趟瞧瞧情况。 马车抵达时,凑巧碰上周贤从衙门里走出来。他抬头看见雪里卿,立即笑逐颜开,大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这么好,还来接我?” 雪里卿轻嗯:“事情如何?” “放心,孩子找到了,没受伤,还多捡了两个回来。” 随后,周贤将三个孩子的经历和旬丫儿及时从流浪汉手中救人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雪里卿:“旬丫儿呢?” “里面还没结束,她正领着孩子们配合问话呢,我看时候不早了,就提前出来找你。” 周贤笑道:“你是没见到,这才没去几天,旬丫儿的小管事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下午我负责去几条南下的路上搜寻,没能及时回来,听说三个孩子吓得说不清话,也都是靠她和程司竹安抚开口的,可靠得很。” 雪里卿闻言,目露欣慰。 县衙门口聊这一会儿的功夫,里面的问话也已经结束。旬丫儿和程司竹带三个孩子预备回育婴堂,刚一出门,正好撞见雪里卿与周贤。 旬丫儿眼睛一亮,将孩子暂交给程司竹,先一步往这边跑。 奔跑途中,小姑娘的表情由惊喜逐渐变作委屈,来到近前时,一双大眼睛已蒙住一层模糊泪水。旬丫儿扑进雪里卿怀中,颤声道:“阿哥。” 下午遇见那流浪汉的满腔情绪,直到彼时见到雪里卿,才终于得以倾泻而出,她抽泣着哭得凶。 第291章 雪里卿轻拍了拍她的背。 周贤笑着调侃:“方才我还在跟卿卿夸你,说旬丫儿今日英勇救人,惩奸除恶,小管事做的有模有样,如今看来还是个趴在阿哥怀里哭的小丫头嘛。” 听闻此言,旬丫儿这才想起来后头还有三个育婴堂的小娃娃,忙直起身擦掉脸上的泪解释:“我只是想到之前那癞老头,一时没忍住……” 此癞老头,是她亲生爹爹周三全先后卖旬丫儿和她阿爹的那个。 幼年的惊魂雨日,虽然得救,但这场经历仍在心中难以磨灭,每每想起,旬丫儿还是会惊惧又愤怒。 只是境况到底不同了。 从前她在暴雨山林中惊恐奔逃,如今她能扬起随身的长鞭,用力抽在不轨之徒的身上。她还能如小雪阿哥那般,救下其他孩子。 一只手落到旬丫儿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揉。 “你做的极好,叫阿哥欣慰。” 望着面前眉眼含笑的雪里卿,旬丫儿心底翻滚的情绪缓缓消散,也弯眸笑起来,开朗道:“阿哥,我先带小年他们回育婴堂,明日休沐再回家。” 雪里卿颔首:“去吧。” 目送他们上了挂着育婴堂牌子的马车离开,雪里卿转头。 “我们也走吧。” 周贤笑嗯了声,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回自家马车,关心问:“复诊如何?马老头怎么说?” “十分康健。” 周贤:“当真?” 雪里卿轻嗯:“你若不放心,这几日我留在家中静养。” 周贤狐疑:“这么乖?该不会是马老头诊出问题,让你回家静养,你拿这个当条件反过来忽悠我吧?” 雪里卿:“……” 周贤:“你怎么不说话了?” 雪里卿淡定转眸,唤车厢外的姜云启程回家。周贤啧了声,伸手挠挠他腰间的痒痒肉。 “还跟我耍心眼子。” 雪里卿被挠得忍不住发笑,推他的手往后躲。 …… 另一边育婴堂的马车内,旬丫儿刚刚哭得太急,眼睛鼻头都红彤彤的,时不时还会抽搭一下。 程司竹试探:“你可还好?” 旬丫儿点点头,轻呼一口气道:“我是哥哥与阿哥救下的,从前我觉得自己应当多多干活多多攒钱给他们报恩,如今长大了些,通晓礼义,回望哥哥与阿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才逐渐有些明白当何以报恩。” “他们不缺我做活儿,也不缺我攒出的几两碎银,他们教导我养育我,同时也在拯救整个县的人。我应当习得他们的一二善心,尽己之所能,将其传扬下去,帮助更多人。” 这或许是她所在的意义。 旬丫儿垂眸,跟两个眼巴巴、脏兮兮的双胞胎小哥儿对上视线。她弯眸一笑,从袖子里翻出木梳,坐过去给他们梳理缠结的头发。 程司竹坐在原处,望着车厢地板的纹理却有些出神,雪里卿从前的话似在耳畔回响。 ——你心中是否有理想? ——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关于哥哥,关于病体,当时的程司竹的确想透彻了,可关于未来与理想他却从未有头绪,话本也只是从游记中获得灵感,作为赚钱还债的一门营生,而非今生事业。 方才听闻旬丫儿的感慨,程司竹联想自身,另有一番彻悟。 他无甚长处,只会读书写字。 他能写下思悟故事供人传阅,他能去育婴堂教书育人,让孩子们领略于文章间的另一番世界,他或许还能用手中一支笔,做出更有意义的事…… “小姑,多谢你。” 旬丫儿正给大姚梳发,闻声抬头,还有些懵:“谢我?什么?” 程司竹笑道:“听小姑一言,司竹深受启迪,欲行一事,明日休沐我想去拜访雪夫郎商议。” 旬丫儿看他有别于平日清清雅雅模样,似乎很开心,想来是件好事,便点头道。 “好啊,那我们一起回家。” * 次日上午,宅院厅堂。 雪里卿问:“你想写县志?” 程司竹仔细解释:“司竹不才,所写话本得读者几分喜爱,如今已被书坊卖至许多州府书肆,茶馆说书与梨园戏曲均有传唱。” “我想借此薄名,将本次灾情之下泽鹿县的事迹见闻编写成书,记录您与哥哥的治灾之法,供他地官员百姓与后世之人借鉴。这其中涉及谋策多出自小雪阿叔之手,司竹因此前来打扰,想询问您的意见。” 如此好事,雪里卿不会不应,他还回房,将自己整理关于救灾事宜的手记拿给程司竹。 程司竹:“哥哥那里亦有记录,不用麻烦小雪阿叔。” “程雨流有程雨流的看法,我自有我的观点,将二者同你之见闻意见放在一处,取长补短,更有价值。”雪里卿鼓励道,“我看过你的文章,虽是话本故事,字里行间却已有自成一派的犀利风格,此事我很看好你。灾荒当前,无论什么法子,都希望可能帮世间百姓一二。” 程司竹:“司竹定当竭力。” 此事言罢,程司竹又自怀中取出终于攒够的二百两银票,还上欠款。销了借契,他心头更松一口气,带上雪里卿给的手记告辞。 周贤拿着银票,笑道:“这小子,钱赚的还挺快。” 银钱难挣,程司竹一不从商,二不从政,单靠写话本跟书坊分成赚钱,书坊的账目是否透明是一回事,去年冬日又逢灾荒,大家的钱都集中在衣粮取暖用品上,其他生意均遭打击,他能在一年多时间内自己凑出二百两十分难得。 “这便是你不懂了。” 听见雪里卿的反驳,周贤笑着拱拱手:“还请小雪哥儿赐教。” 雪里卿淡淡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冬日雪封,会少许多外出的乐子,自然便由其他消遣顶上,话本在有钱人家的后宅中颇得喜爱,今年书肆杂书的生意比以往更好几倍。” 周贤回想,觉得有道理。 冬日闲时,他也把手里所有话本子翻了一遍,连一向嫌弃恶俗故事的雪里卿都跟着选读了几本打发时间。都是填补内心需求,狗血小说怎么不算一种精神食粮呢? 第260章 两日后,何巳带来了京中来信。 赵永泓那边终于有了消息,不过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如雪里卿此前所料,信中言,张少辞冬灾时坚持劝谏不办选秀、尽快拨粮款赈灾,遭新皇诸多不满,如今在朝中处境堪忧,赵永泓实在不放心,想借守孝之名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过几月再来接赵康琦。 雪里卿看完,糟心地捏捏眉心。 这蠢货…… 张少辞之处境,一半是他自己不得圣心,一半还因他与赵永泓的关系是新皇的心头大患。 登基大业临门一脚,一直忠心支持赵永泓一派的张少辞突然背弃姐夫,扶持五皇子,如今他在朝中有了失势的兆头,赵永泓非但不快意,还巴巴地留下来给这小舅子撑腰? 真是嫌张少辞死的不够快。 雪里卿合上信,望向何巳:“帮我给王爷带个口信。” 何巳:“雪夫郎请讲。” 雪里卿:“速归江南,否则,我亲自去京城请他。” 何巳抬眸瞧了雪里卿一眼,对上那双漠然清冷的眸子,心中暗暗替赵永泓皮紧。他颔首答应,刚要转身去安排送口信的事,又被雪里卿喊住。 “稍等。” 雪里卿凝眉补充:“再帮我给张大人带个口信,告诉他,琦儿十分思念舅舅。” 何巳迟疑:“只这一句?” 雪里卿颔首。 何巳应下,转身碰上端着粥碗进来的周贤,他颔首打了个招呼后,离开厅堂去办事。 周贤的视线落到前方气呼呼的雪里卿身上,大步过去将粥碗的瓷盖揭开,露出里面稠密滋润、冒着热气的银耳莲子羹。 “尝尝?” 雪里卿耷着眼睫,张嘴啊了声。 周贤好笑,拿起瓷勺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后送到他嘴边。 雪里卿吃下一口,觉得可口,接过粥碗自己慢慢吃。 周贤颇为遗憾地搓搓手,就近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半是调侃道:“方才听见你要给张少辞传口信,他惹你了?还拿小康琦当人质威胁人家舅舅?” 今朝雪里卿没什么胃口,早膳只吃了几口便罢了,何巳送信时,周贤在厨房煮羹,还不知情况,雪里卿便将搁在桌上的信递给他看。 周贤浏览一遍,明白了。 惹雪里卿动气,还得是赵永泓。 见他看完了,雪里卿搅搅还剩半碗的羹汤,舀一勺送进周贤嘴里,慢悠悠解释:“不是威胁,是提醒他还有位值得牵挂的家人,免得他看清自己无能改变朝廷僵腐,大绥无望,生出些自戕的念头。” 张少辞有灭国自缢的前科,周贤也知道。雪里卿如此费尽心思想将这三人保下,不惜冒险出谋划策换新皇,自然不能在这个档口功亏一篑。 第292章 周贤点点头,嚼了几口咽下银耳羹道:“刚刚你是不是捎信让赵永泓回封地了?他虽身份高,但不通政治,身份也尴尬,留在京中不知是好是坏。” 雪里卿轻嗯。 周贤张口,刚要再说话,又被塞了一勺银耳莲子羹。他望向雪里卿,目露无奈。 “是不是不想喝了?” 被直接戳穿意图,雪里卿索性不装了,坦然回视,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就是不想吃喂给你怎么了”。 周贤好笑:“小孩似的,不想吃了还偷偷往别人嘴里塞。” 平日给雪里卿用的碗小,周贤接过去,三两口就给解决了,起身时弯腰跟夫郎讨了口更甜的又犒劳了下自己,才转身回去洗碗。 …… 入四月,商队又要出发北上了。 所带货物品类同上次差不多,丝绸照旧,四万套秋衣用于交付戍北军的剩余订单,毛线五千斤供给北方的织云阁分阁,另外,雪里卿还让他们带上些自家收晒囤贮的番薯干与菜干。 因冬日受灾,商队又带了这么多衣粮物资,此次北上路途定然不安定,即使徐明柒增派来一队人马护送,雪里卿还是另聘镖局以保万无一失。 高知远极其牵挂远在极寒北地的张梦书,虽知这次会比上回更坎坷,还是坚持随队。 姜桃自然要跟着回将军府。 去年赎回身契后,姜云还是照常在山崖庄子当长工,之后到底是留是走一直未有个正经说法。临行前,姜桃终于领着姜云一起面见雪里卿和周贤,说明最终决定。 “将军府坐镇于边疆,本就危机四伏,如今又逢天灾人祸,姜云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私心希望他平安顺遂,还请周郎君与雪夫郎能继续收留他做事,给予些许庇护,此番恩情,日后二位有何需要,姜桃在所不辞。” 对于姜云的去留,姜桃起初十分犹豫。虽然回北地,弟弟会被当做她的软肋暗中看管,但宋老夫人宽厚,不是会用引人堕落的肮脏手段控制人的,这种管制不失为另一种保护。且放在身边她能照看,就算她出事了,弟弟还能得将军府厚待。 世上万般选择都是有舍有得,回北地不一定全然是坏事。 后来,她的想法逐渐改变。 最直接的原因,如她话中所言,天灾降临世道不稳,外族易起事,北地或许会生战乱,而绥朝上下,除了最繁华的京都与江南,或许没有能比泽鹿县应对天灾逃荒更好的地方了。 另外,跟着高知远住在山崖的这段时间,姜桃将雪里卿和周贤对待手底人的态度看在眼里。 不止是待姜云如何,毕竟看在她出身将军府这点,待她的亲弟弟好并不特别,主要是他们对手底下所有长工都十分宽厚,明明都是卖身的仆婢,却被当做寻常人一般同等对待,这半年姜桃从未看见过破绽。 这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也是她做出决定,愿意让姜云留下的根本原因。 姜云是家中长工里最机灵好用的人手,能继续留下,雪里卿与周贤当然不会有异议。 确认姜云同样愿意留下后,雪里卿没直接答应,先询问姜桃:“宋老夫人那边,你如何交代?” 找了许多年视为执念的亲弟弟,找到后却不愿带回北地,势必会引起主家猜疑。怀疑她是不是藏匿软肋,不愿被主家拿到这个把柄,是否达成目的后起了异心? 若没个交代,姜桃怕是有难。 听闻雪里卿还未自己设身处地地考虑,姜桃心暖,笑道:“弟弟已在南边立业成家,日子安稳,不愿举家同我牵往北方。” 这不在两人先前商量好的范畴,姜云瞪大眼睛:“我哪里有成家?” 他媳妇还没影儿呢。 姜桃微笑:“你如今都十八了,早已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姐姐希望明年能抱到侄子侄女。”说着她转头望向雪里卿,抱拳道,“此事还请雪夫郎帮忙把把关,寻常良家即可,我没意见,希望今夏就能听到家弟成家的好消息。” 姜云:“……” 雪里卿颔首。 目送姐弟二人离开,周贤转头笑眯眯调侃:“又接一单呀小雪媒人,以您这等资历,去官府授个官媒头衔我觉得不过分。” 雪里卿推他:“去。” 周贤失笑。 雪里卿缓声道:“她不是催婚,而是回去后,宋老夫人可能会派人来验证消息是否属实,姜桃怕直言吓到姜云,导致他改变主意非要跟去北地,借此话请我帮忙遮掩。” 姜云本就不是善谈交友的性子,平日除了待在山崖庄子,就是在雪里卿外出时随行驾车或给县衙和马之荣送信,与人接触不多,都在雪里卿可掌控范围内。他若有心帮忙,对外称在捏着姜云的卖身契时便为他指婚成家,很容易替她隐瞒过去。 次日,商队再次启程北上。 这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北的地方逐渐转暖,逃荒的百姓数量逐日增加,当真如周贤之前所言,哪个犄角旮旯都能钻进些人来。 县衙治安压力骤增。 四月上旬,隔壁县传出有村子被流民集体抢掠,死伤数人,紧接着偷窃抢劫、奸淫掳掠之事如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冒出来。 甚至有些当地人被迫一起逃荒。 泽鹿县千防万防,十日后还是出现了第一起流民入室偷窃案件。 程雨流深知这个头一旦起了,不以雷霆手段压制,势必会大乱,走上其他县的老路,他赶忙增加巡逻频率及县兵招募,同时派出县衙最精锐的捕头前去捉拿罪犯。 只是刚捉到人,还没来得及杀鸡儆猴,县内又出现三起偷盗劫掠事件,重伤两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 宝山村位于泽鹿县东南部,虽然离流民进入的北边还远,但离逃荒大部队走的县城主道也就十里路,若是抄近路穿行田野更近,有人趁巡防官差一不留神钻过来也不无可能。 这些时日,村长王正德也开始自发组织村中青壮年,佩戴之前周贤给村子买的武器,编队排班巡逻。山崖虽离村子不近,但也被包括在巡视范围内,周贤便也带着两名长工加入。 山崖庄子上的安全,则由何巳带领的护卫队负责。 如今时机成熟,庄子里还在石墙和西南两面天然拱起的崖壁墙内侧,搭起了高高的箭楼,用于观察外面情况并及时站在有利地位防御。 毕竟庄子是块肥肉,任哪个流民看了都会眼红,生出些胆大包天的心思,再谨慎都不为过。 四月底这日。 后半夜下过一场雨,土地泥泞。 周贤一早起来去村里参与巡逻,原本下午申时便应该回来,迟了两刻钟还不见人影。 雪里卿蹙眉,让姜云到南面视野最好的箭楼上看看情况。 姜云上去,迟疑回道:“少爷,村子西北面的树林里好像有人聚集……具体在干嘛看不见,这时候出现,会不会是有流民过来了?” 第261章 雪里卿闻言,立即抬脚,顺着窄陡的木梯上了箭楼。 他顺着姜云指的方向望去,村子西北界一片沿水渠往后方延伸的细长树林边缘,的确有被遮住的几道人影,得眼力好些才能从矮密的枝叶里看见还有其他人,成堆聚在一起,但看起来还没到动武的地步。 村子巡逻路线上不见有人,八成就是那边出了问题,都过去查看了。 雪里卿略微沉吟,安排姜云留在这里仔细盯着情况,迅速转身下箭楼去找何巳。 侍卫们巡守庄子,也会注意那边的情况,至今未见预警,说不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有一伙流民钻了进来,躲在那边林子的灌从里,预备夜里来行窃,周贤眼力不错,给揪了出来。流民见他们一群身强体健还挎着大刀的汉子,不敢生事,改为跪求乞讨,队里有个少年心软拿出自己身上带的肉糜饼,流民抢饼自己打了起来。” 何巳彼时正在宅院与小院中央的一排树底下,看护赵康琦摘蘑菇,很快跟雪里卿说清了情况。 见雪里卿不放心,他安慰道:“流民忍饥挨饿长途跋涉,不成气候,以周贤如今的功夫,独自被十几个普通人围殴也能应对,何况周围还有帮手,雪夫郎不必过分担忧。” 三年前,周贤不曾习武,就能一人一棍把疤脸一伙放债的打得告饶,雪里卿清楚他的能力。 但知道是一回事。 心中担忧又是另一回事。 这时,一只漂亮的红蘑菇被递到面前,雪里卿抬眸望去,见赵康琦举着手眼神安慰,他微笑接过。 这时,长工带来姜云在箭楼递下来的消息,说林子里走出一位村民,往山崖这边跑来了,看着还很急。 片刻后,村民抵达山脚篱笆。 等在此处的雪里卿立即问话:“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挎着刀的青年气喘吁吁道:“贤二哥让我过来请小雪夫郎和何巳师父过去掌眼,说是好像有细作。” 第293章 何巳瞬间握紧佩刀。 如今皇室血脉微薄,就算赵永泓是在皇权更迭中落败的王爷,也代表着皇室。如今时局渐乱,出现细作,怕是专门冲着世子赵康琦来的。 雪里卿转头对何巳道:“我先随他过去,你带琦儿回房,严加保护,若真是外族细作,我们会带来给你处置。” 何巳颔首,喊出一位暗藏在附近的侍卫,与之同行保护。 雪里卿赶到那边时,周贤正坐在树底的一块大石头上,左手闲散地转动着一把短匕,右小臂缠着白纱,上满殷红的血迹各位刺目。 “你受伤了?” 见雪里卿来了,周贤立即起身,举起小臂轻松道:“轻划了一道,伤口不是很深,已经伤药包好了。” 雪里卿紧紧皱着眉头。 周贤抬起食指揉开他眉心,轻声哄道:“好了,没事,你先瞧瞧这两个是不是外族的细作或刺客,他们身形口音都不对,还有他们用的这把匕首,看着也不是咱们的制式。” 说着,周贤把匕首递给雪里卿。 雪里卿接过短匕,这才将视线转向人群中央被五花大绑、压趴在地上不得动弹的两个男人。 周围本应冲突的村民和流民,此刻统一战线,将两个男子团团包围,叉着腰怒目而视,他们指着地上的两人,话语嗡嗡夹杂着各自家乡方言的辱骂,场面一时间乱七八糟。 怕雪里卿听不清,周贤压压手示意他们安静,独自向他详细解释了一遍自己发现的经过。 “咱们这经过的流民来自北方,身高体长,高鼻深目,这俩男的个子比寻常女子都矮半头,站在流民群里十分醒目,我觉得不太对劲,开口问了句话,结果其他人说话都跟徐明柒一样一股大碴子味儿,就这俩一股鬼子味,我立刻就给他按住了。” “不过他们身手极好,比魏叔还要厉害几分,两人配合挣脱,我们打了一场才给捉住。” 那两人见势不妙欲逃,对其他人出手毫无顾忌,流民根本不是对手,周贤只能让习过武的本村青年在周围掠阵,自己同对方缠斗。 手臂也是这过程中伤到的。 雪里卿对外族人十分熟悉,扫一眼便能肯定地上两个是倭人。 此刻在此出现,必然意图不轨。 他并未在此讯问倭寇,先安排村中青壮押人回山崖,另再派个会骑马的去县城通知程雨流,随后望向流民,面无表情问:“这两人是活动在东海域的倭人,尔等何故与他们同行?” 流民本还激动着,听他质问,冷汗顿时下来了。 他们来自战事更多的北方,比安定的内地更清楚官府对待外族细作何其严肃,若有刺客,更是代表这边有值得被刺杀的大人物。 这闹不好是砍头的大罪! 想到关键,立马有人噗通跪地,颤巍巍交代:“大人明查!是那两人撺掇我们离开官道,说是发现一个粮多人又少的庄子,带我们夜里进去偷……我们在乡下长大没见识,以为他们是外乡口音,跟着也只是想偷点口粮南下,万不是通敌叛国的同伙啊!” 雪里卿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山崖上的庄子?” 那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对对,方才我们被这位壮士抓住时,就趴在树丛里,听这两个狗东西安排如何偷进庄子呢!” 当时他们这群憨货,听着两人安排什么左一路右一路、还绕行后方、占领高地,觉得偷得可真专业,还狂拍马屁夸他们是智囊,多么厉害屈才,合该去找戍北将军自荐军师呢! 现在想想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雪里卿扫视人群,并未察觉有谁不妥,放缓嗓音道:“在场各位,英勇无畏,捉拿外族细作有功,各位还请入庄子休歇。待事情查办清楚,无论是本县村民还是外来百姓,有功者泽鹿县定会秉公行赏。” 知道自己这是被扣下了,凭面前这群人的身手,几位流民自认跑不掉,面面相觑,很快都乖乖答应。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崖走去。 雪里卿将流民安置到男长工、侍卫们居住的排舍院子看管起来,然后命人把两名倭寇送入一处空置的联排小院,告知何巳去审讯。 他牵着周贤回房,查看伤口。 雪里卿一言不发,把周贤按坐在椅子上,轻轻拆开他右臂上裹着许多层的厚厚纱布。 纱布上的血红得唬人,但伤口的确不深,只是药上得实在粗糙,膏体里夹杂着几片草碎,雪里卿见此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周贤:“看,我没哄你。” 雪里卿抬眸瞪他一眼,道:“要重新包扎。” 周贤弯眸一笑,乖乖点头。 雪里卿取来放凉的沸水调配粗盐水为他冲洗伤口,涂伤药,用洁净的棉纱裹上通透的三层,系得松紧适宜。 单视觉上,就比方才美观许多。 周贤满意地瞧瞧自己的小臂,没脸没皮地凑过去,故意感慨:“哎呀,冬日虽冷,这临近五月热得也快,巡逻一整天身上都是汗臭。我胳膊受伤了,刚包扎好,晚上怕不太好自己洗澡。” 雪里卿:“我不嫌你。” 见雪里卿一派不解风情的模样,周贤用健全的左手拉住夫郎,轻轻晃了晃哄道:“爱意都是在一次次邋遢与丑拒中消失的,男人必须得自觉,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帅帅气气,才能不变成黄脸男,保持住夫郎的宠爱,卿卿要懂得体谅为夫啊。” 雪里卿:“……” “就你歪理多。” 周贤弯眸:“那说好了!” 看在他受伤的份子上,雪里卿没有反驳,且让周贤顺意一回。 在此之前,雪里卿先要去处理倭人之事。他前往安置的小院,进去便瞧见那两人被绑在东厢小屋,两只手血淋淋的,已被卸了指甲。 雪里卿迈进屋:“不开口?” 何巳眼神里还带着刑讯的冰冷,回答道:“叽里呱啦跟我说倭语,装听不懂,硬骨头。” 雪里卿随手拿起方桌上周贤收缴的短匕,缓步过去,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抹了右边那人的脖子。颈动脉瞬断,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脏了哥儿的绯红长袍,也糊了旁边的同伙满脸。 这视觉冲击,还是挺大的。 看雪里卿一声不吭,来到就把做掉一个,何巳都不禁咯噔了下,觉得自家怂包王爷怕雪里卿怕得很合理,明明是个良家哥儿,未经训练,却能做到真的杀人不眨眼。 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此刻,狠角色雪里卿左手反握着刚抹了人脖子的刀,浅瞳淡淡扫向旁边满脸血水的另一人。 那人下意识望了眼沾血的刀,下意识用倭语道:“你还想杀我?我乃倭国勇士,你竟敢随意虐杀我们,是置两国邦宜于不顾吗?!” 雪里卿面无表情:“小小倭寇,弹丸之地,你们的王见了我都要乖乖跪下,杀你还要挑日子?” 倭寇震惊,他竟听懂了! 察觉雪里卿杀意更胜,倭寇拿出另一番理由保命:“杀了我你们将失去任何线索,什么都不会知道。” “不知道?” 雪里卿冷笑:“你们无非是盯上了最富饶的江南,意图趁我朝新皇登基不稳又逢灾荒生乱,图谋不轨。江南乃齐王封地,只要刺杀了齐王世子,不仅能使江南动荡,幸运些还能挑拨新皇与齐王之间的关系,扰乱朝堂,你们便可趁乱谋利,刮取大量粮食丝绸与金银财宝。” “你看,我用得着你吗?” 话毕,他抬起手,刀背落在倭寇的后颈,男子身形一软歪倒下来。 第262章 雪里卿并未将人杀死,只是敲晕了去,毕竟的确还有用。 他放下短匕,拿出丝帕轻轻擦拭手指与颈侧迸溅的血,淡然问:“清楚了吗?” 何巳颔首:“嗯。” 方才雪里卿说出一番推论,那刺客虽未回答,但自其神态反应已然可以推断出,那些话都是实情。两国之间,不是寻常百姓断官司,许多时候只需要心底有个论断即可。 雪里卿示意道:“弄醒后继续审他们的具体计划,审完不必上禀京城,齐王府在封地应当有自己的势力,直接连人带口供送去江淮府查办。记住,这一击必须凌厉,叫他们知道疼,知道敢动歪心思只有死路一条。” 绥朝内乱,改朝换代,都是自己的事情,雪里卿能坐观。 外族侵犯,决不容忍。 何巳下意识抱手:“是。” 见他领命的动作,雪里卿微顿,欠身还礼,道一声客气了。 随后,他回眸扫了眼旁边另一个死物:“在下助何首领审讯外族刺客,误杀一个,想必朝廷不会追究。尸体还劳烦处理。要不就烧了吧,一抔灰撒入东海,送他归乡。” “何首领忙,在下告辞。” 言罢,雪里卿转身离开小院。 他步履轻缓,神态平静,若非衣襟泼染了大片血迹,谁也看不出这是刚送过人“回故乡”的。 第294章 * “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雪里卿好好的出去,浑身是血回来,周贤急得直接蹦起来。幸好他还有些理智,紧接着便察觉出雪里卿行动正常、面色红润,不像受伤。 雪里卿淡定甩锅:“何巳审人时,凶了些。” 何止是凶? 这出血量,是死了吧。 周贤眨眨眼,叹道:“师父也真是的,审人也不知道让你站远些,瞧瞧这衣裳弄的,血呼啦嚓,这件可是卿卿近来最中意喜欢的袍子。” “这衣裳也别要了,晦气,换下来直接丢火盆里烧了吧,让人再做件一样的送来。” 说着周贤拉着雪里卿回里屋,拉开衣柜,坏了一只胳膊,也不妨碍他单手唰唰唰迅速翻出了两身衣服。 他一身,雪里卿一身。 周贤笑眯眯道:“你这一看就知道里面的衣裳都染透了,二丫姐刚刚来帮忙烧了热水,不妨咱们直接去洗吧?” 叭叭半天,图穷匕见。 雪里卿轻哼了声。 周贤撺掇:“去呗去呗。” 这本就是方才答应好的,如今这一身血也不好出去,雪里卿没做抵赖,先同他去了澡房。周贤开心了,殷勤地单手拎热水倒进浴桶,热蒸汽瞬间朦胧了这片空间。 初夏时节,寻常一两刻钟就好了的澡,洗了半个多时辰。 雪里卿出来时脸颊绯红,捏着同样通红的双手,压低声音气骂背后贴上来的男人:“反正无论谁洗你都要弄湿伤处,以后你自己去,我不管你。” “别呀卿卿……” 周贤跟在后面一路哄进房间,被夫郎狠瞪一眼后,老实闭嘴,坐下重新包了遍伤口。 料理完臭男人,雪里卿去西屋里瞧了瞧赵康琦。 赵康琦虽无法听言,但忽然被连人带蘑菇篮一起带回房间,也能察觉是出事了。他抱着自己心爱的母鸡宠物一直乖乖坐在房间里,即使已来人通传事情已定,依然神色惴惴,素晴在旁如何都哄不好,也很着急。 这时,房门笃笃被敲响。 “琦儿。” 听见雪里卿的声音,赵康琦赶紧跑过去亲自拉开门,扯了扯老师的袖子目露询问。 雪里卿微笑,微微摇头。 “无碍。” 赵康琦这才松气,把母鸡送去它的鸡窝,顺道捡了颗蛋献给雪里卿。 雪里卿温眸接过。 拿过纸笔,陪赵康琦聊了会儿,看着他用过晚饭,预备洗漱休息,雪里卿才回房。 入夜时分,收到消息的程雨流带着捕头匆匆赶到山崖,了解真相后更捏了把冷汗。 那两名倭国刺客,显然是想利用流民调虎离山,趁王府亲卫队注意力都在流民那边时行刺。虽然也因为带着流民不易隐藏,被周贤提前发现,于世子而言也真切地危险过。 也算是逃过一劫了。 对小世子是,对他这个知县和山崖甚至宝山村其他人也是这样。一旦皇室子弟再次遇难,他们一群人少不得被问责发落,甚至可能会连累子孙后代。 天色已晚,商讨完后续事宜,程雨流在钟霖的小院留宿。随行捕头则住去排舍,以便看管扣押的流民。 事情暂落,大家各自回房。 走到东屋门口,一向八风不动等人伺候的雪里卿,竟先一步抬手将房门推开。进去后还转身等在旁边,示意周贤快进来。 周贤下意识听指挥进屋。 望着雪里卿主动关房门的动作,他终于想起自己身负轻伤,还能继续恃宠而骄几天。 方才聊天都给聊忘了。 这种事情上,周贤一向是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他立即一个哎呦,抱住自己的右臂,虚弱地靠在夫郎的肩膀,有气无力道:“卿卿扶我回床吧,我有些走不动了。” 雪里卿没好气道:“你是伤了手臂不是腿,在外面傻呵呵晃悠一圈,不让你去你还不乐意,现在回房这几步路就突然走不动了?” “对的。” 周贤头点的理直气壮。 雪里卿才不信他鬼话,轻哼一声,扭头自己回了里屋。 他坐到床沿,刚要解腰带,更衣睡觉,周贤滋溜又凑过来,厚着脸皮笑眯眯道:“卿卿,夫君伤了胳膊,需要你帮忙脱衣服,这很合理吧?” 合理诉求,雪里卿很配合,刚碰到腰带的手转了个方向,去帮面前人宽衣解带。 周贤穿着里衣,先钻上床。 他靠坐在床头,借着烛光,笑望着侧前正在脱外衣的雪里卿感叹:“卿卿待我真好。” 雪里卿迟疑,回头望向他:“你又在转什么歪脑筋?” “什么叫歪脑筋?”周贤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凑上前去,从背后环抱住雪里卿歪头争辩:“好不容易得卿卿伺候一回,我还不能贪心些?” 雪里卿:“你嫌我不温柔小意?” “我是自豪把卿卿伺候得好,卿卿又如此爱我,你这人真是,怎总这般偏解我的意思。”周贤哼哼两声,惩罚似的轻咬了下眼前的耳垂。 雪里卿没气恼,也没说话,轻轻拉起周贤受伤的右臂垂眸瞧。 周贤:“怎么了?” 雪里卿抿唇:“幸好没毒。” 万一刺客为了保证刺杀成功,将武器浸了剧毒,后果…… 雪里卿都不敢想。 或许,他会去赌第五世。 看出他的想法,周贤将环在哥儿腰上的左臂紧了紧,轻笑道:“你看,我就说卿卿多爱我。” 雪里卿闷闷哼了声。 周贤失笑。 雪里卿放开他的手臂,回身注视周贤的眼睛,认真叮嘱:“你好好养伤少胡来,别总不当回事,世道要彻底乱起来了。” 前三世,有雪里卿这个大变数,许多事情的发生并非固定,这其中就包括各地战乱开始的时间。 北边会早些,南边晚些,雪里卿是否在朝中、以何种办法处理应对,等等条件都会对此产生影响。但有连年天灾紧逼,小国资源匮乏,战乱基本都会在三年内完全爆发。 具体则需依靠局势自行判断。 如今绥朝新皇登基,腐败混乱,必然蛀得跟马蜂窝似的,这些消息外族很容易得知。倭寇此刻把主意打到赵康琦头上,蠢蠢欲动,就是一个信号。 这时间甚至比前三世都更早。 雪里卿皱眉:“今日这种事以后会越来越多,在外来者眼里,我一个不擅武的哥儿,终究没有威慑,待赵永泓带着琦儿离开,家里和村子都得依靠你带领守卫。我能做的只有尽力调动资源,让泽鹿县及周围稳定些,让天下尽快更迭,步入新的正轨。” 周贤闻言,不由好笑。 听着“都得依靠你”、“我能做的只有”这类用词,还以为是强调他多重要,结果被依靠的是守村口,无能为力的那个要去平天下。 认认真真说话呢,又笑,雪里卿不悦反问:“很好笑吗?” 周贤摇头,握住他的手认错。 “对不起。” 雪里卿:“嗯?” 方才看着雪里卿神色担忧,苦口婆心说出那番忧虑,周贤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他自省道:“我不该不顾伤口哄着你瞎闹,惹卿卿担心。” “我会好好养伤,趁着何巳师父没走,再跟他多学几招,争取以后遇到更厉害的人都不受伤,能保护卿卿,守护好我们的家,让卿卿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没有后顾之忧。” “这番反省,对不对?” 雪里卿脸色缓和,轻嗯了声,而后道:“能被派来的刺客皆训练有素,你习武时间不长,今夕能拿下他们,已然十分厉害。” 周贤被夸得美,问:“这么厉害,有没有奖励?” 雪里卿:“你想要什么?” 周贤矮身,把自己塞进雪里卿的怀里,枕着夫郎的肩闭上眼睛,扬起唇笑道:“以前都是我抱卿卿,今晚卿卿抱我睡,好不好?” 雪里卿在他宽阔的背上拍了拍。 周贤立即挪出位置,让他上来,一脸跃跃欲试。 一夜无梦,安眠到清早。 雪里卿睁开眼睛,睡前塞得满满的怀抱里空空如也,反而是他自己,靠着熟悉的胸膛被人包裹。 “不是要我抱你么?” 手臂不能动弹,周贤身体前压紧了紧怀抱,闭着眸子回道:“不习惯,还是这样舒坦。” 雪里卿目露无奈。 * 时入五月,一个月前给赵永泓带的话,迟迟未有回音,雪里卿反而先收到了来自沐州外祖顾家的信。 前年顾正尧一家初次过来,确认雪里卿并不排斥与他们联络后,去年六月间,顾家几位长辈一起来住过几日,双方交流得也不错。 顾家十分高兴,本说年年都要走一趟这边,结果这就出了意外。 沐州西南方向,也就是绥朝正南位置,出现了小范围疫病,有人私逃进了沐州后生病。虽然这人被医馆大夫及时发现并隔离,暂时还未发现有其他人受染,但大家还是害怕,如今整个沐州家家户户都尽量闭门不出。 第295章 顾家写信言明,同时送来许多棉花衣料,米粮银炭,让雪里卿遇到困难就给他们写信。 虽然这场寒灾祸及天下,但无论如何,南边总比北边好过些。 雪里卿回信表示一切都好,让对方万分小心疫病,同时委婉暗示了寒灾很可能继续,要提前做准备,谨防沿海可能出现的战乱。 沐州不靠海,却也属江南。 回信送出后,雪里卿立即去寻了一趟马之荣。 南方疫情的消息,由顾家的信过了明路,又确认朝廷不会有所作为,雪里卿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方疫乱。这不仅关系到千万南方百姓存亡,如今流民四处流窜,处理不妥,迟早也会如沐州那般影响到泽鹿县。 马之荣世代御医,广交医友,应当由合适的门路治理疫病。 第263章 “我去。” “你去?” 午间的元康医馆,响起这样一老一青两声对话。 得知南方生瘟疫,朝廷不会派人认真治疫,马之荣身为医者立即想到会导致何种大灾难。 他直接毛遂自荐,将事情揽下。 马之荣接过周贤递来的一大碗干米饭,舀了两勺肉汁浇在上面,用勺子拌了拌道:“地方生瘟,应召前往治理本就是御医职责所在。我马家百年家学,三代御医,如今职务虽是退了,本事与医德却没退,老夫通晓治疫之法,如何能坐视不管?被同行知道,我岂不被他们耻笑一辈子。” 雪里卿敛眸,目露思忖。 治疫危险,惹上医闹被纠缠敲诈都是小事,还可能遭当地官府针对,甚至自己感染瘟疫。于私,雪里卿自然不希望马之荣一把年纪冒死前往,但哪一个医者前往不是冒着此等危险? 能力上而言,马之荣的确是他已知可用人选中,最合适的。 雪里卿没任何立场不同意。 马之荣认真道:“我不质疑你的良善,但德行是医者最重要的一课,师父必须得教。卿哥儿,今日师父便以身作则,教你医者仁心不是空谈。” 雪里卿注视着他,轻嗯一声。 马之荣乐呵呵一笑,捋捋胡须,扬着眉头颇有气概地拍板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所有医书手札都已交给你,你且在家好好学,替我守好这医馆,等为师凯旋,再为你答疑解惑。”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做准备。” 马之荣雷厉风行,快速吃完饭,便开始着手准备。收拾的行李里,衣裳三两件,其余拿的全是药材,又叫闲着的雪里卿帮忙配几种疫病的通治方以备不时之需。 周贤带着姜云外出,打听近日可有南下的镖队启程或路过。 如今流民四窜,时局不稳,若非自己有足够的武力或养了许多护卫,远行最好还是跟着镖队走。 刚巧,隔日便有南下的镖队。 这只镖队是泽鹿县本地的,原本不太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护送人同行,可一听说是元康医馆的老大夫,那镖头立即改口答应了。 一来是马之荣冬日时在城中灾棚义诊,口碑好,二来是整个县城都知道雪里卿在那家医馆学医坐诊,里头唯一的老大夫就是他的师父。 如今泽鹿县里,除了少部分家资充沛的,几乎人人都在冬灾及春荒中得过雪里卿的捐助,即使自己没拿,也多多少少有亲族好友受过。夸张点说,全县八成人都欠雪里卿一份恩情,他的面子如何会不好使? 更不要说本就想巴结的了。 那镖头言说,江湖之人最重义气恩情,此行定会把本县衣食父母的师父照顾得妥妥的,万万不能收钱。 但周贤不仅给了原本的钱,还是坚持多塞了两锭银子,顺道给整个镖队的镖师都请了顿好酒菜。 人心隔肚皮,陌生人之间,什么义气恩情都没有利益来的实在。马之荣那种小老头,这镖头抡起他的蒲扇大掌能一口气扇八个,还是花钱安心点。 一切打点好,后日准时启程。 临行前,雪里卿递给马之荣一沓小额银票与两袋便于使用的碎银,向他认真叮嘱:“出门在外,多带些银钱总有好处。如此世情,钱庄不一定可靠,银票务必遇见安定的城池时再兑。” 马之荣没有客气,揣进怀里。 他放缓语气安慰:“我这把老鬼精的年纪,吃什么也不会吃亏。再说,我半路还找了个靠山一道,那方老头有钱有势门徒众多,同我是过命的老友,你把心放肚子里。” 马之荣拍拍袖里藏的刀。 雪里卿轻嗯。 趁着镖队最后盘货的时间,马之荣再三叮嘱周贤照顾好雪里卿,又跟雪里卿迅速交代了一遍治疫心得、通治方及预防药方,以防自己走后泽鹿县出状况无人主持大局。 “你若有事,写信送去方老头那边儿,他们自会转交给我。” 说完这句,镖队那边便响起预备启程的喊声。马之荣望着面前的雪里卿和周贤,拍拍两人的肩,转身上了马车。 周贤扬声:“一路保重。” 马之荣从窗帘缝身出一只手晃了晃回应。 片刻后,目送镖队离去。 周贤调侃:“这老头,一把年纪还哭了。上车时嘴撅得老高,还以为没人瞧见呢。” 雪里卿被逗笑了下。 他轻声道:“希望此行顺利。” 希望治疫顺利,南方受害的百姓脱离苦海,也希望马之荣与其他医者安全无虞,命运不负他们的仁心。 * 南方的疫情刚刚起苗头,消息尚未扩散,如今还有源源不断的北方百姓南下逃荒。雪里卿让程雨流书信一封递给知府齐远绅,让他安排人通告过境流民瘟疫一事,劝往西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过多久,西北与西南接连传出暴发战事是消息。 正南方生疫,西北西南战乱,北地有戍北军护着也还算安定,但整个北方都因寒灾打击面临资源匮乏之困境。因活捉了倭寇刺客,江南有所防范,东南方沿海倒是尚未起倭乱,但也夹在战事与瘟疫的不安中。 反倒是泽鹿县,夹在这东北与东南之间,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如今成了难得的安稳之地。 因此,四方涌入想留下的流民也骤然增多,管控更艰难。 尤其是南边,许多已经离开的流民听说南方生了瘟疫,掉头往回跑,还有许多南方人北逃躲瘟,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将瘟疫带进来了。 县衙再次扩招兵卒衙差,将边境直接管控起来。 那边临时搭建了许多棚舍,作为临时安置点,凡外来者入境,必须在此住满十日,确认无病后再转去沿边境专门划定的几处流民村开荒定居,之后他们还必须在此再住满一月,才能在泽鹿县境内自由行动。 至于简单的货物商贸,四十日的时间的确太长,但也绝不能放行,只针对此情况开设“人停物通”之策,允许双方在边境处交接,货物留置三日再带进去。 在如此严格的管理下,泽鹿县勉强维持着安全。 于县内管理上,程雨流行事愈发全面稳妥,雪里卿只替他把控大局,铺子工坊和家中有周贤和管事掌柜们去管,无需担忧。 他的大部分精力仍放在学医上。 此前,马之荣曾提过让雪里卿同府城那位蒋老大夫学习疡医,后来因接二连三的事情搁置。那日周贤受伤,雪里卿想起此事,心中本预备处理好瘟疫之事,便前往府城拜访求学。 谁知他们正收拾行李,蒋老大夫先带着大包小包上门了。 原来是马之荣南下之前书信一封给蒋老大夫,说自己要南下治疫,将唯一的好徒弟托付给孤寡老友,反正他那个府城的医馆也没人进,不如直接来泽鹿县,说不定还能得几个病人治治,顺便指导指导雪里卿。 提起被嘲讽没找自己看病,蒋老大夫还气得吹胡子瞪眼,结果去元康医馆坐诊的第一天,他一口气治了十一位病人,当夜就收拾安置在山崖的行李,搬进医馆,说要住在这里。 雪里卿便一边在医馆坐诊,一边同蒋老大夫学习疡医。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讨论时,周贤这个读了临床医学一年的半吊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倒是让蒋老大夫另眼相看,几次提出想收周贤当关门弟子。 周贤笑说:“我早弃医从武了,如今衙门人手不足,招的都是没有底子的普通人,我那知县侄女婿正请我去帮忙训练县衙新招的兵卒呢,没空,我家卿卿很有天分,您教他也一样。” 雪里卿的天赋在细致沉稳、善于思辨,周贤则在认知想法与果断应变,蒋老大夫认为后者更适合殇医。 何况前者已经是别人的徒弟了,他教的名不正言不顺,只图别将一身本领带进棺材罢了。若能有个有天赋的正经徒弟做传承,谁不想呢? 但看周贤的确无意于此道,蒋老大夫叹了口气,只能放弃。 如此,过了两月。 六月中旬,雪里卿正在医馆研读医书,忽然收到一名衙差带来的口信。 第296章 口信来自泽鹿县南境边界上的一处安置点,有位老道士自称是雪里卿的老师,前来投奔。 雪里卿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可知对方姓名?” 衙差道:“姓孙,名相旬。” 孙相旬,是老师的名字。 雪里卿按捺住心中激动,向衙差问清具体位置,紧接着去后院找到正在制药膏的蒋老大夫,拜托他照看医馆,在县城内临时购买了衣物、食物、药品等物资后,立即赶往安置点。 周贤结束县衙那边的训练,照常来医馆找雪里卿,半道上就看见自家马车往出城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懵了一瞬,赶忙驭马追去。 雪里卿坐在马车里,满脑子都是关于老师的事,根本没注意到车厢外的呼唤,直到马车忽然停住,周贤一把掀开窗帘,探头望进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周贤给忘了。 见雪里卿眼圈红彤彤,神情不对,周贤关切:“出事了?” 雪里卿怔了怔,挪到窗前,双手扒住窗框连声道:“周贤,老师来了,老师终于来找我了。” 雪里卿从未如此失态过。 他从来都是一副清冷骄傲、运筹帷幄的模样,只在周贤面前会露出些许脆弱或幼稚撒娇之态,如今神态却宛如平日面对雪里卿的赵康琦,好似一个依赖孺慕的孩子。 感受到雪里卿的急迫,周贤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两匹马拉车更快,我把这匹马栓去车头,咱们边赶路边说,好不好?” 雪里卿点头。 第264章 雪里卿不是一开始就那般厉害的。 最初,他也只是个被亲爹后母虐待压榨的小哥儿。 虽天生聪慧,幼年有些才名,但阿爹死后雪里卿便断了读书,被困在小县城的后院苦难里,平日接触到的也都是觊觎他那张脸的破事,更无人教导,所习得的本事都只是自己吃亏琢磨出来的些许经验罢了。 那些官员权贵又不真是任人忽悠的傻子,雪里卿离家时年仅十七,能有什么见识与学识?单凭此背景,他怎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先生谋士做到王府文官,年纪轻轻便高居首辅。 三世历练的确长本事,但起初总有个由零至一的启蒙。 这启蒙,都是孙相旬给的。 第一世初,雪里卿离家出走,满脑子都是对雪昌的怨恨,知道对方最向往功名,便打定主意要去京城——那个天下读书人的证道场,雪昌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的地方。 他偏要去,去打下一片天。 可进京打拼哪有那么容易?光是那千里路途,都是道坎。 担忧被雪昌派人抓回去,雪里卿东躲西藏,花了好几日的功夫才购置出需要的干粮马匹与防身武器,换上一身男子衣袍上路。 因为离开的决定太突然,他身上所带银钱也不多,更无远行经验,为此吃了许多苦头。 比如,他好几次天黑了还找不到落脚地,胆战心惊露宿荒野,再或者遇上些不道义敲竹杠的人家,前夜明明一副好客模样,次日醒来便翻脸不认人,不给一大笔钱不准走。更有一次,他差点被一位见色起意的独居寡妇强掳回家当夫君,坦白哥儿身份才得以脱身。 一路吃了一堑又一堑,几乎每日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雪里卿骑着马哒哒走了半个月,精疲力尽,荷包也空了大半,他正愁着盘缠,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遇上五月的小雨季。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幸好没走多远碰到间破庙,雪里卿牵马进去避雨,遇上个老道,对方抬头第一句话便是: “小哥儿要去京城?” 一句被点出两个真相,雪里卿瞬间警惕,握住袖里的短剑。 孙相旬一身青衣盘坐在草团上,抚摸白长髯道:“别紧张,老道会些卜卦看相的本领,观你我有缘,便想在此提醒一句。” “你走错路了。” 雪里卿正敏感着呢,立时皱眉不悦反驳:“雪昌林氏那般算计卖我,我没半夜杀了他们再走,已是善心大发,我何错之有?!” 孙相旬笑眯眯道:“此处乃千斗县境内,位于泽鹿县东侧,京城须西行,你走反了。” 雪里卿抿唇,撇开脑袋。 这老道贼得很,套他的话,他不喜欢。 孙相旬毫不在意他满脸写着不想理你的态度,继续问:“京城繁华,人才济济,有许多机遇也更难出头。你此去京城,可有想过做什么?” 雪里卿垂眸:“我想做官。” “科举需验身。” “入仕又不止科举一条路,官员的谋士幕僚无需验身,只要得到赏识,获得举荐,亦可入仕。” 这是这段时间赶路时,雪里卿思索好的盘算。 虽然在外人看来,举荐的路子比不上科举出身,官途上限低,更不要说从幕僚做起得到荐官机会有多难,但他是个不可为官的哥儿,想入仕,只有这条路最容易躲过身份盘查。 况且给七品小县令当师爷,遇上像洛士成那般自己官途都没谋明白的,自然无前景可言,但若是能得皇帝皇子赏识,又何愁上限与前途?路只是难,却并非不可为之。 逆水而上,谁都困难。 结果究竟如何,还要看路怎么走,走这条的路的人又是谁。 雪昌那般蠢货,花上一万辈子也不可能成功,但雪里卿年少自傲,认为自己只要肯用功,定然可成。 想到这里,雪里卿眸子微动。 他悄悄望向那边老神在在、好似什么事都知道的老道士,抿了抿唇,轻声道:“你给我算一卦。” 这事究竟顺不顺利? 孙相旬道:“一线生机。” 雪里卿蹙眉。 这结果,他不爱听。 雪里撇开脑袋忍了忍,半晌又耐不住回头问:“生机在何处?” 孙相旬笑眯眯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拜我为老师,保你官拜一品首辅,世世从龙之功。” 这话跟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雪里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牵马走到更远的角落,不再理他。 见他似乎不太好忽悠,孙相旬转转眼珠子,提出建议:“拜老师的确不好盲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都不能走,不如我在此同你试讲几课,你若觉得不好,雨停后自行离去,否则就留下当我学生,如何?” “左右只是听我说说话,就当无聊听老头讲故事,你又不吃亏喽。” 雪里卿迟疑着答应了。 仲夏的雨水簌簌冲刷着绿叶,烟雾般笼罩山野,也完全山间破庙的讲学声吞没。一天一夜后雨停,雪里卿便多了一位老师。 孙相旬无疑是位好老师。 他教导雪里卿细致认真,涉猎内容多而广杂,包括但不限于诗书典籍、历史杂学、朝堂局势、兵法谋略以及为人处世的原则道理等等,这些都让日后的雪里卿获益良多。 只是,孙相旬明明是位道士,唯独不传授雪里卿经文道法,唯一的例外是道平安符,教他平日画来静气修心。 雪里卿问过:“符文那般多,为何独教我平安符?” 孙相旬笑呵呵道:“人心欲念纷繁复杂,拜完这神拜那神,唯有平安朴实无华、贯穿始终。千帆阅尽之人只求平安,最真挚的人心也唯祝平安,这二字最安人心,是老师此生夙愿,也是老师对你的祝福。” 当时的雪里卿似懂非懂。 四世人生,历经了王朝覆灭,见证无数生死,重获亲友学会情爱,雪里卿才懂何为“平安”。 年少微末之时的教导,造就了雪里卿,那段经历与教导一直铭刻在心。他同孙相旬相处时间不长,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一年时光,这在他的三世经历中既不够惊险也不够浩荡,老师却始终是他心中最敬重依赖之人。 周贤总感慨说雪里卿这种脾气,一个人如何独自支撑过三世岁月中的愤怒与委屈? 耐着性子勤理朝政时,雪里卿谨记老师教导的仁善普爱之心,一意孤行无人理解时,他反复确认自己所作所为完全符合老师教导之经世原则,无亲无友无人可信时,他知道,世间还有老师在为他祈求平安。 这就是老师对雪里卿的意义。 …… 前往安置点的马车上,周贤静静听着雪里卿娓娓而谈。 他觉得这位老师对雪里卿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寻常的教导之恩,更如父如母,承载着他许多精神信念,填补了他自幼在亲情上的空缺。 这种感情,周贤能找到最恰当相似的类比,就是他对妈妈的感情,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珍重。 周贤十分能理解雪里卿。 雪里卿双手交握着周贤的手,敛眸轻声道:“我们有约定,分别后我不可擅自寻找老师,有缘自会相见。他一个算命卜卦的老道士,总神神叨叨,起初我并未多想便答应了,却没想到每一世都只有最初那一次相遇,至死都再无联系,再问他也从不告诉我缘由。” 第297章 “我有时会猜测,是不是老师身负不治之症,分别后便有死劫,不想我难过才骗我做出这种约定。” 这个疑惑,雪里卿也问过。 孙相旬不可置信雪里卿居然会生出这种想法,道:“我当初死乞白赖哄来个徒弟,就是为了安度晚年,怎么可能白白死掉?我还指望以后退隐山林,让你给我养老呢。” “你记住啊,老师我以后想住在山崖上,最好是一片前临断崖背靠峭壁的崖中台,阳光明媚,清风习习,青草一浪叠着一浪,哎呀舒服漂亮得很,那才符合我的高人身份,遇见一定要给我搞到手。” 周贤闻言,哭笑不得:“原来当初你又哭又闹,非得定居山崖,是为了老师?” 雪里卿不悦:“谁哭闹?” 周贤:“我,我抱着卿卿的腿,哭着求着要住山崖上的。” 雪里卿轻哼。 周贤失笑,揽着雪里卿的腰往怀里紧了紧,蹭蹭他的额角:“别多想了,索性老师现在已经现身,有什么疑惑直接去问就好,我觉得这次你肯定能得到答案的。” 雪里卿轻轻点头,也认可。 三年前,孙相旬经过泽鹿县,曾为雪里卿和周贤批过“三世缘分、四世终成”的断词,而今他又一反前几世的销声匿迹,主动找过来,雪里卿也觉察出了不一般。 说不定,这一次,他真的能从老师口中得到许多答案。 狂奔的马车逐渐放缓,终于抵达目的地。雪里卿和周贤对视一眼,一起下了马车。 安置点用于入境百姓隔离观察,任何人不可随意进出,凡进去的都得跟着隔离四十天才能回家。外人想要探视,只能由兵差将人唤到大门口,双方隔着几丈远相互喊话,带来的东西也由站岗的兵卒盘查,层层递进去。 周贤跟雪里卿一走过来,便有认识人的兵卒过来招待。 “二位来此,有何指示?” 周贤刚要请他找人,听见里面忽然响起吵嚷声。他寻声抬头,就看见安置点的篱笆墙里,一个白发长须、仙风道骨的青衣道士,正叉着腰跟一个壮年男子对峙。 中气十足的骂声清楚地传过来。 “你爹被医死,那是你为了省钱听信假扮成道士的江湖骗子鬼话,生病不给买药,一天三顿喂牛粪,硬生生给人膈应死!你个不肖子孙,自己又蠢又坏治死自己老子,还想把脏水泼我们道士头上,四处说我坏话毁我名声,联合众人赶我走?” “哼,惹到我算你倒霉,今日我就叫你知道芝麻为什么节节高,你道爷爷为何是你道爷爷!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泽鹿县混不下去?!” 自家阴私都被抖落出来,周围全是指指点点的声音,那壮年男子被气得涨红了脸,不服气骂回去。 “你们这些妖道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只会妖言惑众、骗钱害人的害虫!我只是让大家看清你们的真面目,莫要再被骗失了小命,就算是知县大人知道也只会嘉奖我,我倒要看看谁会让我混不下去!” 老道士挑起嘴角,轻呵一声,扭过头便冲着大门喊:“乖徒儿,这里有人欺负你最尊敬爱戴的老师,你快来给老师做主哇!” 雪里卿&周贤:“……” 第265章 在马车里听雪里卿讲了一路的恩师情谊,周贤以为孙相旬是位鹤发童颜、神秘莫测、和蔼可亲又治学严谨的白胡老道,形象就跟孙悟空的师父菩提道祖差不多。 此刻滤镜已然碎了个干净。 看着远处叉着腰跟人骂仗、还吆喝徒弟快来撑腰的老者,周贤哭笑不得,下意识望向雪里卿,心底还在考虑他若扭头要走,究竟劝还是不劝。 出乎预料的是,面对这种场景,雪里卿一脸淡定。他转身安排人将带来的东西往里搬,俨然一副习以为常、要等对方骂完这架再谈的样子。 周贤视线在师生二人之间来回摆了两圈,无奈摇摇头,扬声给孙相旬递了个台阶。 “老师,我是周贤,您的徒婿,可还记得?一收到您的消息,我们立马就赶过来了,还给您带了许多东西,快来瞧瞧合不合适,还有什么缺的。” 孙相旬闻言,朝那壮年男子啐了一口,这才快步走到门口。 时间太赶,雪里卿买的东西来不及收整,有些用油纸包着,有些是布袋和木盒,大大小小有些零碎。 “铺里没有道袍成衣,只买到几身圆领袍,应当合身。里面有米面菜肉,安置点分发的食物粗简,你拿去找厨子帮你做些可口的小灶。还有十副预防疫病的药包,安置区内风险高,你每日早晚饭前煎服……” 雪里卿缓声叮嘱。 孙相旬哎声应答,视线从面前的物品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不远处身姿笔挺的年轻哥儿身上。 雪里卿抿唇,住了声。 夏风吹拂浓绿枝叶,沙沙作响,师徒二人静静对视。 孙相旬了然笑道:“别着急,我这次来就是要赖着让你养老的,不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等隔离期结束,回家有的是时间,届时为师将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 “记得先回去给我收拾个小院,要院西角种腊梅的那所,老道我可不想跟你们小夫夫住一个院子讨嫌。” 听他对自家讲得那样详细,周贤暗暗心惊,又忍不住失笑。 雪里卿用手肘轻捅了下他。 来的时候那样急切,到了地方,却只隔着篱笆说上寥寥几句话。虽匆匆结束,双方的心却安定许多。 目视安置区内部巡护的兵差搬起地上堆叠的物品,同孙相旬一起走向里面的木排舍,雪里卿唤来负责管理这片区域的官差。 负责人已听说了这边的事,不用雪里卿开口,主动交代:“令师与方才那男子都是今早进来的,分配到同一间屋里住。那人声称自己爹爹被道士骗钱治死,所有道士都草菅人命,联合同伴欲将令师赶走,方才刚争吵到外面,您就来了……” “赶走。” 负责人:“嗯?” 雪里卿冷道:“寻衅滋事者,全部赶出泽鹿县,给老师安排一间单独的房间,他喜欢清净。” 面前这位,顶头的知县来了也得听他的安排,负责人哪敢怠慢,听清要求后立即答应。 见他扭头要走,周贤叫住人。 他笑眯眯道:“作奸犯科、寻衅滋事之人泽鹿县本就不容,外面流民那么多,泽鹿县土地有限,里卿捐的物资银钱数量更有限,自然得紧着老实本分的好人帮助。若今日不是我们的老师,换个没靠山的人来,难道能任由他被那群人欺负排挤出去么?” 负责人闻言,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您二位,这种事我们也定然会好生处理,安置点绝不能纵容欺凌发生!” 周贤弯眸,竖起拇指夸奖:“差爷公正严明,思虑周到,真是官府的表率啊。安置点是咱们泽鹿县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此处一旦不慎让流民生事,县内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你这次杀鸡儆猴,震慑住百姓,程知县得知定会赞许有加。” “多谢郎君提点!” 经周贤一套话术下来,这处安置点的负责人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保证会帮忙照看好孙相旬,欢天喜地去办事了。 雪里卿抬眸:“你倒是周全,替我仗势报复人找补,安抚人心。” 周贤义正辞严:“咱们老师被欺负了,这么办有理有据,合情合法,怎么能叫仗势报复呢?卿卿明明是伸张正义,惩恶扬善,维护我县治安,守护天下的公序良俗,简直正得发邪!此等好心必不能教外人误解。” 雪里卿轻笑。 他牵着周贤的手转身,往一旁停靠的马车走,缓声解释。 “老师看相卜算十分厉害,行走世间几十年,历练修行,养出了些窥算人过往的毛病,还时常因算到些看不过眼的事与人置气争执,我早就习惯了。周贤,老师口业造得多,却从无坏心,不是仗势欺人之人。” 周贤轻笑:“我明白。” “而且咱老师这本事多好哇,跟自带吃瓜系统似的,以后宝山村大舞台,我再帮他老人家跟王阿奶建个交,两人联手,那才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卿卿别担心,我跟老师的师婿关系保管和谐,不会叫你为难。” 周贤晃晃两人交握的手低哄。 雪里卿:“我不担心,他定然喜欢你。” 周贤扬眉:“这么笃定?” 雪里卿颔首。 正如人多记苦难,少记幸福,放眼望去,人之命途中最先看到的也是苦海与罪孽。孙相旬窥见万人过往,心中如何没有伤? 雪里卿觉得老师与自己是差不多的人,他喜欢周贤,老师也一定满意。否则三年前,老师途经泽鹿县,就不是给他们的婚事批命,而是跳出来指着周贤鼻子骂了。 见聊着聊着,雪里卿忽然笑了,周贤不禁好笑,扶住他的胳膊踩轿凳上马车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是不是觉得夫君我人见人爱,特别拿得出手,一想就很自豪。” 第298章 雪里卿转眸望向他,轻哼了声,骄矜地昂起下巴:“笑你二人臭味相投,是该合得来。” 说完,他便钻进了车厢。 周贤无奈跟进去,念叨道:“你小心我们联手,拿捏你。” 厢内响起雪里卿的一声轻切。 回去之后,雪里卿按老师的要求与习惯喜好,购置新家具,将林老夫子隔壁的那间腊梅小院收拾出来,只等隔离结束,将人接回。 第266章 接孙相旬回家时已是七月下旬。 又一年的夏汛期刚过,山崖庄子内草木清新葳蕤,腊梅小院经周贤重新装点一遍,更格外幽致漂亮。 孙相旬站在院内腊梅树下,轻抚过枝干感叹:“这腊梅养得真好哇,来年春天定然是道好风景。” 周贤帮忙拎行李,慢孙相旬与雪里卿一步走进院子,闻言笑道:“这株腊梅的确生的好,开花时乌枝挂玉,格外雅致,我还专门照着它画了幅腊梅图挂在这院堂屋呢。” 孙相旬哼了声,扬眉得意:“不好怎会被本道瞧上?” 周贤忍笑点点脑袋。 亲师徒,确实有些相像之处,听这哼出来的声调都差不多。 欣赏了一番自己期待许久的小院子,孙相旬步入屋子,让周贤帮忙取下正堂后墙上的腊梅图,换成祖师像挂上。 他摆炉上香,安置妥当,这才坐下说起正经事。 忍了这么久,雪里卿终于能问出三世都未得解答的疑问:“当初老师为何与我做那般约定,您后来去了哪里,怎么不来见我?” 孙相旬:“干架去了。” 雪里卿蹙眉:“同谁?可有吃亏?为何不告诉我?” 孙相旬抬眸,嗤笑了声,端起茶杯低头啜饮一口道:“为师同前任师门有些旧怨,我这个叛逃的徒弟呐,按约去做个了断。” * 孙相旬的故事,比较狗血。 他出身一普通农户,生来有双可窥前尘观未来的眼睛,因福得祸,先天便双目失明,但也因祸得福,刚出生便被抱去西南最大道教圣地正清观,拜入观主门下。 他幼时天赋未显,正清观只知他失明与道法天赋有关,却不知天赋在何处,也说不清他会瞎多久。观主爱才,将其收入门下亲自教导,见孙相旬久久不展露与众不同之处,修行甚至比普通弟子还愚钝半分,逐渐也就不上心了。 不显的天赋于师门没有价值,再无世家门第护持,孙相旬处境尴尬。 在他人看来,孙相旬就是占着观主徒弟之名的废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废物的名头越来越响亮,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对他不满,甚至当面明嘲暗讽。 同门笑他:“一个瞎子,我们光明正大站在这里,你分得清是谁打你、谁在骂你吗?” “废物。” 孙相旬无法辩驳,只沉默寡言地诵背经文,打坐修行。 名声甚至从瞎变成了又瞎又哑。 这样的情况整整持续十九年,直到观主流落在外的小女儿曲静竺被寻回,终于有所改变。 对方不仅从未出言嫌弃他,还时常陪伴安慰,鼓励他振作起来,那是孙相旬在师门中感受到的唯一温暖。他心中感动,自然而然升起几分少年的朦胧爱慕,但也自知配不上对方,只将那些许爱慕暗藏心底,不敢表露。 不料一年后,观主竟忽然出面问他可愿娶曲静竺。 孙相旬答:“徒儿不敢肖想。” 观主真诚劝说:“静竺爱慕你,这一年对你多有照顾。她等不来你开口,便寻我为她主持婚事,为师不是棒打鸳鸯的人,你当真不愿?” 明月高悬,偏照己身。 孙相旬惊喜,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场婚礼似乎很盛大,孙相旬什么都看不见,只被人牵着四处走,祭天跪拜诵誓词,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天地为鉴,日月同心。 新婚夜,曲静竺有事外出。 孙相旬坐在婚床边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微微偏头疑惑,刚要出声试探询问,瞎了二十年的眼睛忽然透入光。 视野逐渐清晰,入目喜服红帐,地面衣物散乱,前方圆桌上有对男女赤身缠绵。 那男子压声笑道:“静竺,他好像在看我们。” 女子无声冷笑,撑着桌子起伏,望来的眼神满是厌恶。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孙相旬心中的第一想法是恍然大悟,原来曾经那些温柔话语背后,是这样一双眼神啊。 紧接着,他脑袋瞬间通达,凭空知道了曲静竺的过往。 原来,这一切都是观主的算计。 两年前,观主获得一部古籍,自其中得知孙相旬的真正天赋是天眼。 伴生天眼者先天失明,修行迟滞,觉醒后可洞察过往未来,人间仙人。此乃极品天赋,千年难遇,但也极难觉醒。 过往天赋者,九成九当了一辈子碌碌无为的瞎子,少有成功,余下的几位成功者却无一不是曾经惊才绝艳、甚至传闻证道飞升之辈。 古籍中还提及,天眼可转渡他人,只需满足三个条件。 其一,天眼尚未觉醒;其二,双方心甘情愿;其三,接受者必须为天眼拥有者的亲缘之人,此亲缘要么是血亲,要么是配偶。 没有什么比成仙证道更诱道士,观主也不例外。看完古籍的瞬间,他便决定要替自己谋这天眼,刚巧,这天眼转渡恰好有一条路。 先由夫君,渡向娘子。 再由娘子,渡向爹爹。 之后,观主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十分幸运地从青年时的风月经历中寻到一位适龄女儿。 这女儿便是曲静竺。 曲静竺比孙相旬小两岁,是个又争又抢不服输的性子。得知自己被正清观观主认回,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废物瞎子,即使只是给人做局,虚情假意逼瞎子自愿献上天赋,她也不服。 观主对她只生不养,从未给过任何好处,却要她牺牲清白哄诱一个瞎子,为观主做嫁衣,凭什么?! 曲静竺恨,但无力反抗大局。 她无力反抗大局,却能做些观主必须忍受的小算计报复。 进入正清观后,曲静竺凭一张美貌的脸,顶着观主最宠爱的小女儿身份,明目张胆地四处勾搭观中男子,即要给观主染污名,也要给孙相旬带绿帽子。 不仅如此,她还不愿去委身敷衍孙相旬,为此精心选了个替身。 曲静竺寻到孙相旬在民间唯一在世的亲人,妹妹孙小梅,告知对方孙相旬这些年在正清观遭遇的所有不公与歧视,谎称孙相旬认定自己当年是被家人丢弃,对家人十分记恨,不可提及,以亲情之名哄诱心性单纯的妹妹过来,伪装她的声音,替她去跟孙相旬相处。 孙小梅便披着这层身份,努力安慰哥哥、鼓励哥哥,希望哥哥不要沉溺于他人的恶念与过去的伤痛,要向前看。 未来开心幸福,平安喜乐。 每每看见兄妹二人相处,曲静竺都不无恶意地想,若是孙相旬得知心悦之人皮下是自己的亲妹妹,该多快意。 新婚夜,她甚至想让孙小梅去! 就在曲静竺买.春药,预备实施时,观主终于现身阻止。他阻止也不是因此事罔顾人伦,而是担心计划出差错。 “别再胡闹了!从前你使些小性子作怪,我都能忍,此事绝不允许,你必须跟他圆房,做实夫妻的因果!若是事情在这里出了差错,哼,你知道后果!” 观主不放心,再三叮嘱威胁曲静竺大婚前安分守己,清理好尾巴。 但曲静竺岂会甘愿任他摆布? 婚礼当天,她让妹妹全程观礼,高高兴兴看哥哥成婚,礼成后又找到妹妹告知一切真相,杀人先诛心,而后伙同奸夫吊死妹妹,将尸骨埋在孙相旬的院子里,让兄妹二人永远相见不相识! 结束后,两人还一起进入婚房,当着孙相旬的面行苟且事。 看完真相,孙相旬浑身颤抖。 他猛地起身,冲出房间,跑到庭中花树下,跪地用双手刨开新盖的泥土。 正月天,小雪点点,鲜红的梅花开得正艳,瘦小的少女尸体被一点点挖出,鹅黄小袄尽是泥污。孙相旬跪在土里,伸手轻碰了下妹妹青白的脸颊。 尚有余温,却无力回天。 就在刚刚,他等待曲静竺时,他的妹妹被埋在一墙之外…… 见事情败露,曲静竺下意识慌乱,胡乱套了件衣裳追出来。看见孙相旬狼狈挖尸体的模样,她缓步停在不远处,意识到计划已经彻底败露,自己一定会被观主报复,曲静竺忽然快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孙相旬站起身,赤红眼望向她。 “为什么!她何其无辜,你们对我如何我都不怨,为何要害她?” 曲静竺恨道:“你们欠我的!” 孙相旬注视她怨毒的双眼,忽而笑了下,反问:“曲静竺,你不会以为替师父骗走我的双眼,就能作为世家小姐坐享荣华富贵一辈子吧?失去天眼之人都将七窍流血而亡,你不过是将天眼由我渡向他的容器,是唯一知道真相的共犯,观主怎么可能会容留你活下来,成为威胁他声名的污点?” 第299章 “他……他骗我!” 曲静竺失神,转身往外跑。 孙相旬没有追,而是面无表情地回房拿剑,利落杀了还没认清状况、留在原地嘲讽自己的奸夫。 紧接着,他扯下梁上红绫,将妹妹的尸身绑在背上,往道观正殿走,路上遇见的所有正清观弟子,统统出剑斩杀,不留活口。 观主隐在暗处,曲静竺却恶得明目张胆,观中人人皆知她的坏心思。妹妹在正清观待了整整一年,期间也有人听见孙相旬唤她曲静竺,但凡有一人出言提醒,何至于死? 不过就是欺辱他们兄妹罢了。 此地,无一人无辜。 孙相旬背着妹妹的尸体,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杀,鲜血与尸体铺满整条青石路。迈入烛火通明的正殿时,他身上的红喜服已经被血浸透染黑,长发花白,仿佛一瞬老了二十岁。 祖师像前,孙相旬与正清观和观主割袍断义,以奉还二十年养恩之名,约定二十年后去取观主和曲静竺的命。 这当然不是他愚昧不忍。 “去正殿的路上,我以二十年寿命为代价,窥探了一条未来路,最后决定不杀观主与曲静竺。一死了之太简单,我要他们互相折磨,生不如死,最后到妹妹坟前自缢。” 孙相旬含泪笑道:“妹妹坟前我也种了株红梅,生得跟院里这株一样好,二十岁的枝干,吊起人刚刚好。” 故事讲完,房间寂静许久。 没人能想到,孙相旬老顽童一般的性子底下,埋藏着如此沉重的过往。 比之悲痛感慨,周贤心中还有一份深深的荒唐感,不仅为孙相旬的经历,更是对这个世界。 宗门,天眼,飞升证道,以寿命为代价窥算未来…… 他们这是一个世界观吗? 这么玄幻? 在他愣神之际,旁边砰地一声响,是雪里卿抬手用力拍在桌面上。周贤忙握住他气颤的手,不断给人顺背安抚,生怕气坏了。 不过,这次他虽然担心,却也说不出别生气这种话哄雪里卿。 最敬重的老师,如父如母,竟被如此欺辱,任何人都不可能不愤怒。 雪里卿攥紧拳头,通红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要去鞭尸。若是最初得知此事,他必定每一世都会亲自去趟正清观,将那两人带回诏狱,日日极刑不死! 这种恶人,就该最狠的皮肉之苦。 老师的手段还是太软了。 这一声拍桌,也把孙相旬从过往回忆中拍出来。见雪里卿怒极的反应,他长呼一口气,压压手缓声道。 “小卿,这是我的因果,我不希望再牵连其他无辜的人,所以一直瞒着你,直到如今尘埃落定才说出口。” “托你的福,我来回报了四次仇,狠出了口恶气!妹妹一直都希望我不要沉湎于仇恨与伤痛,要往前看,如今事情我已做了了断,也是时候放下了,你无需为此大动肝火。” 雪里卿紧抿唇,半晌轻嗯了声。 这事的确该由老师亲自解决,有些仇恨,就是必须亲自面对亲自处理,才能彻底解决,往前看。 老师说过去,便是过去了。 孙相旬弯眸笑了笑,把眼泪眨回去,晃晃脑袋,恢复那副老顽童模样,几分调侃道:“我这次来找你,不是谈这些的,主要还是为了我的徒孙。” 雪里卿微怔:“徒孙?” 周贤眨巴眨巴眼,猛地望向雪里卿的肚子,提高声音:“徒孙?!” 第267章 “别激动,你离当爹还早呢。” 孙相旬打消周贤脑子里的猜测,话音一转,正正神色对雪里卿道:“如你所想,二十五岁前,你命中确有一劫。” 周贤瞬间揽紧雪里卿。 怎么话题突然跳到卿卿的小命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雪里卿反握住对方的手安抚,抬眸冷静推测:“我已亡故三世,老师偏在今世现身告知,是因从前无解,今生可破?” 望着小两口的紧张神色,孙相旬肃着的脸蓦然一松,晃晃手指笑道:“准确的说是已经化解了。” “三死四生,早已命定,你独自便可渡,无需为师。我给你算过了,今生是个小坎,有惊无险,知道你心底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所以专门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叫你们安心。哈哈哈,高不高兴!” 雪里卿目露无奈。 周贤长松一口气:“你这老头,真是说话大喘气。” 从前雪里卿说活不过二十五,周贤只觉得养好身体,避开人祸,小心仔细些总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可是如今碰上孙相旬这么个玄乎老道,还得知了一些玄乎世界观,由他开口说命劫,周贤不得不害怕。 他想了想,谨慎问:“小坎也是坎呐,您能再透露一二吗?这坎究竟应在何处,我好防备。” 孙相旬老神在在道:“劫会化小,不会更改,从前小卿是受病痛之苦,这次也会应在身体上。” 周贤睁大眼睛,转头交握住雪里卿的手,苦口婆心道:“小祖宗,听见老师说什么没?你还是得更多体恤自己才行,这样吧,以后家里猪怎么样你怎么样,你们统一待遇,只管吃吃睡睡,禁止动脑。” 雪里卿差点气笑了。 他瞪了眼周贤:“笨蛋。” 周贤摇头:“你怎么骂我都不会妥协的,卿卿,这猪你当定了。” 雪里卿磨磨后槽牙,抬手敲了下他脑门:“你脑子被猪吃了不成,老师先说为徒孙而来,又讲这道坎会应在身体上,你说那是什么?” 是……生孩子? 直到晚上,周贤的眉头都没松开。 灭了烛火,卧房昏暗,雪里卿转身面朝周贤:“你又想跟我耍赖?” 周贤摇头,低头抱紧雪里卿:“怎么会。上次我都想清楚了,做过保证,我不会反复无常。” 雪里卿:“那你摆什么脸色。” 周贤抿唇,环紧手臂,脸颊贴着雪里卿的额头蹭了蹭。“卿卿,我只是觉得对不起。” “我怨前几世别人对你不够好,天天说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不受累,可是这几年你一样没少操心,如今连劫难也是我造的孽,我有愧,我心疼,我好想跟你换一换。” 他嗓音哽咽:“要是孩子能让我生就好了,所有灾痛都给我,只希望卿卿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感受到滴落到额头的湿润,雪里卿支起身,借窗户透进的月光替周贤擦去眼泪,心感无奈。 周贤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唯对生病与生孩子二事格外介怀,除了太在乎雪里卿,更是受他妈妈当年差点难产及重病去世的影响,心有阴影。 阴影的底色就是痛苦反复,难以抹除,再豁达之人都不例外。 雪里卿对此再清楚不过。 孩子的事他们明明都谈好了,周贤也看开了,偏偏老师这次提起,还说成劫难。这道坎真不知是给他设的,还是专门来折磨周贤的。 雪里卿轻叹一口气,戳戳周贤的脸颊反问:“你生,我就不心疼了么?种田习武,管理商铺,训练县兵,救济百姓,这些都非你喜好,如今却尽皆落在你肩上。你前几世过得多肆意,现在拘在我手里,受我约束,是不是也是我害你不自由?” 周贤皱眉:“不是!” “我爱卿卿,能为卿卿解忧我甘之如饴,高兴得很,这是幸运是奖励,你不能这么想。” “我不是一样的吗?” 雪里卿认真道:“一路走来,你事事以我为先,并不比我少操劳。周贤,你待我很好,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也要清楚我的。” “我再说一遍。我心悦你,跟你一起孕育孩子,于我而言不是劫难,而是幸福。你心疼我,我同样心疼你,就算换你来生,我的心情也会与你如今一般愧疚,一样的不好受,我也希望你一生顺遂平安,懂不懂?” 雪里卿垂眸,握住周贤右臂受伤残留的疤痕,用指尖轻轻磨搓。 周贤倾身蹭蹭雪里卿的鼻尖。 “我懂,卿卿爱我。” 雪里卿轻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周贤,你以后不准再说那种话,否则我就生气了。” “别气别气,我不多想了。” 周贤拍了拍自己伸直的手臂,低声轻哄:“忙了一天,不是早说困了么?来,睡觉吧。” 雪里卿却拒绝。 他一把扯开周贤的衣领,倾身凑上去,语气郑重:“既然这道坎注定要面对,那就早渡早安心,省得你一直提心吊胆。咱们现在就把孩子造出来,我如今是泽鹿县的地头蛇,生下来也能保他岁无忧。” 周贤哭笑不得:“你这脑子是怎么忽然转到这事上的?” 雪里卿皱眉:“你行不行?” 周贤叹息,翻身压住雪里卿,亲亲他的嘴角道:“行,当然行,卿卿一声令下,为夫金枪不倒。” …… 八月,两人娃暂时没造出结果,先迎来了朝廷下发的新政。 第300章 冬日天灾,种不出粮食,也收不上赋税,新皇不满自己上任第一年政绩如此难看,下令提高田赋,增设杂税,且定下每亩田至少二斗稻麦的底线,又因战乱四起,徭役同样翻番。 程雨流不免又气骂了一顿。 县丞和主簿在旁边擦汗狂劝:“程大人,您还是管管您那张嘴吧,祸从口出哇。” 望着他们紧张的神色,程雨流长呼一口气,把脚从官椅上拿下来,扶额叹出跟周贤学的词:“我也就只能无能狂怒了,就算叫朝廷拿下我项上人头,又能改变什么?” 明明一年以前,先帝在世时,世道恍然有往百年前之盛世回升的迹象,瞬息间竟变成这般光景。 天灾战乱,苛捐杂税。 尽是亡国之相。 老县丞试探:“那这赋税……” 程雨流指尖敲击着桌案,目露思忖:“事关重大,我且考虑考虑。” 新税法若推行下去,泽鹿县如今勉强维持的安定局面将彻底失衡,可若不推行,多出的赋税只能由县衙填补,彼时将再拿不出银粮维持安定。 这几乎是道死局。 程雨流匆匆赶去医馆求解。 见他现身,周贤嫌弃:“侄女婿你怎么回事,一天天的,这官你能当当不能当辞,换个能办事的。” 程雨流苦笑:“我亦希望有能之士来帮帮我的百姓。” 医馆铺子不方便交谈,周贤拎两张椅子,带程雨流到后院坐下,示意一间紧闭的病室,低声道:“卿卿在午休,你先跟我说说吧,说不定叔叔我直接给你摆平了呢。” 程雨流觉得也行,便一五一十将新税法与困局讲明。 周贤先唾骂了句狗皇帝,然后又恨铁不成钢地骂起程雨流:“里卿这两年是白教你了,严肃正经是表面,达成目的才是精髓懂不懂?” 程雨流困惑:“什么意思?” 周贤:“你们县衙就没有账房吗,不会做点假账?到时候别说不用垫,说不定还能多扣下点来用。” “除了田赋提高到五税一,朝廷还要求每亩田至少缴纳二斗米稻,县内耕田都是有数的,何况这两年泽鹿县开荒梯田人尽皆知……” 周贤啧声打断:“你个七品芝麻小县令,懂什么做假账。这天灾战乱,流民四起,百姓死的死跑的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耕田大都荒置收回了,天灾粮产低,卡着底线给他征,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程雨流虽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但还是有疑虑:“假账毕竟是假的,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若只有此法能两全,日后事发,他愿以性命换百姓一时安稳。 只是要对不起钟钰了…… “要什么长久之法,如今这朝廷,能长久到几时?” 不远处的病室门打开,雪里卿缓步走出来,周贤忙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椅子跑去放到他面前,笑吟吟地伸手揉揉他后腰。 “卿卿坐,还难不难受?” 雪里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程雨流站起身,望向雪里卿,迟疑问:“雪夫郎,你也是这个想法?还有朝廷那话……什么意思?” 雪里卿缓身坐下,抬手揉揉额角,午后阳光笼罩全身,暖融融的,有几分舒适。 他轻嗯一声道:“时机未到,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就按周贤的法子往上糊弄吧。至于当今朝廷,就是说它命数已尽的意思,时移世易,改朝换代,本就寻常,还是说你想继续效忠?我也能帮你全了这份忠心。” “那倒没有。” 程雨流连忙摆手,划清界限:“若是先帝,我会效忠,现在这位还是趁早换了吧,百姓真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个邪祟。” 说不定八辈子都不出一个。 雪里卿满意挥手:“去办吧。” 程雨流下意识听命,转身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小心翼翼问:“当真会在这改朝换代?我倒不是惜命,就是我死了实在对不起小钰和岳父岳母。” 周贤夸张道:“哎呦,这话我可得告诉程司竹,他亲爱的哥哥有了媳妇忘了弟弟,提都不提他喽。” 程雨流失笑,目露欣慰:“他长大了,身体康健,自有前程,已不需要兄长再时刻牵挂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望向雪里卿郑重拜托:“司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如今身子骨也不是拖累,雪夫郎若有合适的姑娘哥儿,还请帮忙牵线一二,雨流感激不尽。” 雪里卿面无表情。 等程雨流走了,周贤弯下腰,在雪里卿耳边调侃:“媒人这碗饭,卿卿真是干出口碑了,这都有回头客了。” “去。” 雪里卿推开周贤的脸,站起身,理理衣摆:“行了,去外面看看病人多不多,若是不多,今日早些回家。” 周贤从背后抱住他,歪头,委婉劝谏:“卿卿,过犹不及,行房适度,孩子该来总会来的嘛。这可不是我不行,主要是怕你吃不消,腰都扭到了,今日就算了吧?” 雪里卿瞪他:“你若老实办事,我会扭到腰?” 周贤眨眨眼,无辜狡辩:“是书上说那姿势易孕,你答应试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再说一遍?” “都是我的错,我强求的。” 雪里卿轻哼,收回威胁的视线,恢复正经道:“别贫了,今日回家,安排人早些收拾两间院子出来。” 周贤:“又有谁要来?” 雪里卿:“琦儿的爹爹和舅舅,该来接他回家了。” “爹爹和舅舅?”周贤疑问,“你的意思是张少辞会一起过来?京官不能私自离京的吧,他不干了?” 雪里卿颔首。 今年三月底,雪里卿向京城送出两道口信,后来只得到赵永泓的求情告饶与张少辞回应的三个字。 【再等等。】 雪里卿看懂了,不再追问,几个月消息全无,如今他终于看到了成果。 没错,成果就是新税法。 春时的赈灾粮虽被贪腐,但到底是开仓往外送了,说明朝中两方力量还在抗衡,如今下达的政令却已是不顾百姓死活,其结果是彻底的一边倒。 田赋五税一。 千年未有之重税,简直荒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从龙之功是实打实的,张少辞还不至于彻底倒台。他在朝政治理方面虽不算有才能,但也不会是非不分,放任如此场面发生,现在出现了,便只有一种可能。 张少辞决定放弃如今的绥朝。 第268章 赵永泓和张少辞抵达山崖时,已是八月下旬。两位皇亲国戚,披星戴月而来,形容都格外狼狈。 赵永泓尚在孝期,粗衣淡茶,面颊瘦削,不复从前雍容烂漫。 张少辞神态疲惫,脖子上还缠着白纱布,更没了当年在平宁府雷厉风行抄没近半官员府邸的钦差气度。 雪里卿淡道:“如此狼狈?” “何止狼狈,我们两个差点没全乎回来。”赵永泓指着张少辞的脖子,气呼呼告状,“瞧见没,这家伙自缢!要不是本王聪敏,察觉不对去救,琦儿差点就没舅舅了!” 雪里卿转眸瞧了眼张少辞,看他双目无神的模样,并未多言,只道:“琦儿已经睡下了,金嬷嬷收拾好了两处小院,你们早些休歇,一切明日再说。” “好,你们也去睡吧。” 雪里卿颔首,目送他们在金嬷嬷的带领下,去了后面的小院,这才跟提着灯笼的周贤转身回去。 次日清晨。 天未亮,雪里卿罕见地醒了。 周贤悄悄起床,穿好衣裳,正准备去早练,见他睁着两只大眼睛没闭上的意思,弯腰问:“不睡了?” 雪里卿轻嗯:“去找人谈心。” 周贤吃醋地皱皱鼻子,张嘴在他脸颊啃了一口,才转身去替雪里卿拿要穿的衣裳。 天色尚青,晨风微凉。 雪里卿一身素袍,走出宅院,抬眸便望见不远处的菜地边站着一道孤零零的背影。笔直又单薄,颤颤巍巍,好似随时会随风而去。 他迈步过去,递出一捆麻绳。 张少辞望着麻绳沉默:“一大早专门起来嘲讽我?” 雪里卿十分无情地点头:“我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救不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既然你最后仍选择自缢,我会最终你的决定,趁王爷不在,你抓紧找颗歪脖子树,早死早超生。” 他晃了晃麻绳,示意人赶紧。 张少辞接住,注视几秒,垂下手轻声道:“不死了。” 几月前收到雪里卿口信,说琦儿想念舅舅,张少辞鬼使神差地理解了其中暗含的劝生之意。 他不知道仅有几次接触、远在千里之外的雪里卿如何参透自己的想法,是算命算出来的,又或许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解,但那句话的确暂时稳住了张少辞即将崩塌的信念。 但也仅仅是暂时而已。 一块木头,精心养护之下可以完好保存千年,置于阴暗潮湿处,不必多久便会腐烂陈朽。 第301章 张少辞历经两代皇帝,眼睁睁看着先皇将王朝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托举起来,欣欣向荣,又看着新帝登基,不足一年,朝廷摧枯拉朽般腐坏。 皇位更替,朝中动荡,世袭罔替的侯爵,盘根错节的世家,连先皇留给他说可靠的所谓清流都在蠢蠢欲动,争夺利益,包括张少辞的父亲都不例外。 张少辞愧疚,更绝望。 因为这江山皇位是他亲手献给五皇子的,献给了一个昏庸荒唐小人,更因为在此过程中,张少辞终于看清了,就算他坚持让二皇子上位,也没能力带他稳住朝堂与天下,其结果不会有两样,甚至以赵永泓那般软脾性,还会被拿捏挟持得更惨。 雪里卿说的对,他们不成气候,他的肩也扛不起一个绥朝。 自缢是张少辞在想清一切后的最终决定,是给已逝四殿下的交代。他在一直偷偷祭奠的赵永蘅的牌位前悬梁,白绫没有刀刃干脆,窒息的这段痛苦时间留给他忏悔道歉。 “王爷及时发现救了你?” 雪里卿淡声问。 张少辞抿唇:“你听他瞎扯,等他救我早凉透了。” “是白绫断了。” 雪里卿颔首:“命不该绝。” 张少辞摇头,语气坚定:“不是我命不该绝,是四殿下在气我不守诺。当初我答应帮他照看兄长,现如今却在这般艰难境况下抛下王爷和琦儿,让他们无依无靠。” 他从梁上摔落,抬头便是烛火后赵永蘅的牌位,黑沉沉的木牌位好似一双不赞许的眼睛。 殿下不准他死,他便活。 看张少辞这副颓靡的模样,像极了媳妇儿死去许多年还没释怀的丈夫,雪里卿眯眸思索,点点头道:“周贤说的对,你八成是爱慕四殿下。” “你胡说什么!” 张少辞不可置信,深吸两口气,抬起的手指颤颤:“你怎能如此污蔑我与殿下的君臣情谊?!” 雪里卿面无表情:“破防了?周贤说,男人只对真嫂子破防。” 张少辞:“你!” 雪里卿耸耸肩,从他手上抽走那捆麻绳,施施然转身回去。 “等等。” 张少辞忽然叫住他。 雪里卿停步,等待对方开口。 张少辞清清嗓子,挥去方才的别扭与气恼,走到他身侧轻道:“你之前玩笑说的算命,全都应验了。当初回京前的那封信上,你在最后叮嘱,若王爷没能摆脱皇位,遇见成气候的叛军便禅位保命……也是真话么?绥朝是要灭了吗?” “嗯。” 张少辞双肩彻底塌下。 史书中记载过无数朝代更迭,好似稀松平常,但当确认这件事落在自己的朝代时,个中滋味又完全不同了,何况还是他曾经发誓效忠的王朝,是四殿下的绥朝。 雪里卿略微犹豫,开口道:“或许你不相信,第一次面对这个答案,我的复杂痛心不比你少。” “我过想,或许再加把劲,等几年就能把新皇教导成材,再或许这一辈的皇子不行,便废了他们,立个不懂事幼帝出来顶上,我亲自教导……可你如今也看明白了吧,当今朝堂根本不是换个皇帝就能解决的,你不行,我亦无能。” “根坏了,换以永治。” “当初继位之事,我问你四殿下想给王爷的究竟是皇位还是安乐,这次我再问你,张少辞,你的四殿下想看到的究竟是四海升平,百姓顺遂,还是绥朝永继,不计代价?” “你自己再想想。” 说完,雪里卿不管张少辞的沉默,继续抬步往前走。 前方大门口,周贤正站着等待,见两人彻底聊完了,他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拉住雪里卿的手笑吟吟道:“早饭做好了,吃皮蛋粥和生煎包,我调了四种馅,肉的素的都有。” 雪里卿:“这么多?” “不多,这发挥还是受限的,等你饭量再涨涨,我还能更多口味。”周贤笑,“咱们就跟那慈禧似的,一种吃一口,吃到饱。” 雪里卿不赞同:“奢靡。” 周贤:“不奢不奢,你吃一口,剩下的我给你扫尾,不浪费。” 目送夫夫二人携手进门,对话日常且温馨,张少辞有些羡慕,心中又不免孤独落寞。 他昂首望向天空。 东方朝阳缓缓升起,红霞弥漫,霸道地占领整片天空,却不似月亮有星星相伴。 出神之际,怀里忽然撞入一个人,张少辞下意识接住低头看,是赵康琦满脸惊喜地抱住他,虽然没有出声,眼睛里却好像在连声喊着舅舅舅舅。 张少辞微怔,蓦然笑了。 他弯腰抱起赵康琦:“走,舅舅带你去找爹爹。” 赵康琦依赖地环住舅舅的脖颈。 拐弯往后面的小院去时,张少辞抱着赵康琦,迎面遇上来宅院找雪里卿和周贤吃早饭的孙相旬。 老道笑呵呵打招呼:“呦,小张想通啦?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这些活着的人呐总要学会释怀。” “贫道观你有看破红尘的倾向,虽然你这辈子注定没姻缘,是个光棍,但当和尚剃成秃驴多不好看,还要跟亲人断尘缘,咱们道士诸事不忌哇,你也考虑考虑我们道门昂。” 张少辞:“……” 这庄子里住的都是什么人?怎么随便碰个人,都好像清楚他的秘密、能看透他的心思? 卧虎藏龙,可怕得很。 张少辞把怀里的侄儿往上托了托,脚步不禁加快几分。 …… 又一年秋末,气候照去年一样,八九月份便有了寒冬的苗头,等再冷些就不便赶路了。 赵永泓的生母,如今的太妃娘娘,已启程前往儿子的封地养老,江南那边也还有一摊子事有待处理,赵永泓和张少辞注定不能在宝山村停留太久。 玩了几天,他们便要启程南下。 辞别时,或许知道此次又会分别许久,相逢不知何时,赵康琦拉着雪里卿的袖子默默流泪不止。 雪里卿递给他一张纸条。 【得空,我去江南看你。】 赵康琦泪朦朦地注视老师,用眼神询问他是否真的会遵守承诺。 雪里卿无奈笑着颔首。 得到切实保证,赵康琦抽抽鼻子,松开了雪里卿的袖子,把纸叠好揣进怀里,瘪着嘴又扑到钟霖面前,扯着他的袖子继续哭。 雪里卿和周贤都忙,时常不在家,加上赵康琦也要读书识字,平日除了素晴与伺候的人,就属钟霖照顾陪伴他最多。赵康琦从前从未有过朋友玩伴,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心中对这个小哥哥也很依赖。 钟霖也备了张字条。 【不哭,我们常通书信。】 赵康琦乖巧点头,同样将其叠起来收好,被哄得差不多了,这才肯跟着爹爹和舅舅上马车。 直到临行最后一刻,张少辞才压低声音,告知雪里卿一件事。 “如今四方战乱,唯有戍北军稳住了局面,新皇已心生忌惮。我不擅朝政,但懂用兵,纵观天下,能打下江山的叛军也就属戍北军了。我想,若无草莽之辈异军突起,你所说的改天换地,应当属意的也是那位将军,因此离京前我也助推了一把,给他下了好大一个绊子。” 增大不满,方能催化异心。 “做的不错。”雪里卿难得赞许,而后叮嘱,“到了江南,记得按我给的法子协助王爷治理封地,尤其要注意沿海倭寇的异动,他们常出阴招。” 想到倭寇刺杀赵康琦的事,张少辞眸子沉了沉,颔首答应。 他们一走,家里蓦然空了许多。 赵康琦回江南,旬丫儿如今常住三和山的善堂,高知远北上未归,之前满满当当的院子就这样空了。雪里卿站在寂静的院子里,还有些不适应。 周贤从背后抱住他,提议:“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你好久没去见王阿奶他们了吧。听百岁说,他们家的小明朗自从学会说话以后,那张嘴整天叭叭的就没停过,是个小话痨,小孩一岁多正是最好玩的时候,要不咱们也去玩玩?” 雪里卿闻言,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腹部,抬手给自己把把脉。 没动静。 他点点头答应:“去吧。” 自己没有,去玩玩别人家的也行。 第269章 九月初时,雪里卿收到马之荣的回信,信中报了平安,告知南方疫病已经稳住,只是路途太远,今年得在外地老友家过冬了,叫他安心。 不过多久,北上的商队归来。 今年不太平,海域商船不能走,陆路亦不安稳,护送商队回来的人手增添一倍,带回来的东西反而更少。 倒是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钟钰随队安全归来,二是后半程发现高知远怀有身孕。因照顾他的身子,所以这次启程比去年早,但还是差不多的时间归来。 按如今泽鹿县宽出严进的策略,货停三日,人员隔离四十日方才能进入内境。有程雨流和雪里卿轮番交代好好照顾,钟钰和高知远两个官眷,在安置区自然不会受委屈,只是他们出来时已是十月下旬。 第302章 天空飘着小雪,入了冬。 眼看气候与去年一般无二,清楚程雨流得忙着安排救灾,心中也对这位新婚夫君有些近乡情怯的情绪,钟钰便先随高知远一道回了宝山村。 跟许久未见的大家好一番亲热叙旧后,高知远精神不好,先去休歇,钟钰则拉着雪里卿,继续详谈了在北地的经营情况。 “去年秋时,处境不好,我效仿小雪阿叔您从前教导,给将军府的宋老夫人分了五成股,挂在她老人家名下,一年时间,我们在北地十六城开遍织云阁和栖霞毛线坊,衣裳供不应求,如今北地比咱们这儿还时兴穿毛衣,账面赚了好大一笔钱!” 钟钰歪头期待地望向雪里卿:“阿叔,我厉不厉害?” 雪里卿颔首:“不让须眉。” 得到夸奖,钟钰开心。 她感慨道:“小雪阿叔,您是不知道我此行经历有多刺激。从前在平宁府有阿娘为我保驾护航,根本没机会见识过那诸般手段,明的暗的,脏的丑的,天女散花似的往我身上落哇,啧啧,真是厉害。” 看钟钰眼底的兴奋,雪里卿觉着好笑:“别人使手段对付你,你倒高兴上了?” “由此我也学到许多嘛。” 钟钰喝口茶润润嗓,眸子一转,确认没外人在,掩着唇悄声道:“我还有个事想跟阿叔讲。” 雪里卿眉头微动:“说说。” 钟钰:“其实这次回来前,宋老夫人通知所有商队,做好明年不北上的准备。她说是因北方战乱,局势不稳,带着大批货物和银钱往来太危险,但我总觉得不止如此。” 雪里卿:“还有什么?” 钟钰摇头:“不清楚,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许多时候,直觉都是依靠那些见过却未注意的细节积攒而成的。雪里卿沉吟,换个方式问:“小钰,你在北地这一年多,可知将军府与戍北军遭遇过什么大事,亦或有何动作?” 钟钰抬眸回忆:“嗯……将军府有过几次财务危机,我们启程前,戍北军还被朝廷断了军费。” 将军府并非富可敌国,家底是世代勋贵良将一点点攒出来的,徐明柒拿出几十万两银,南下购置救济粮,财务亏空可以预见。 至于后者,应当就是张少辞说的那个给戍北军下的大绊子。 雪里卿未言,让钟钰详细说。 “徐将军自掏腰包购置赈粮,回去后又花费大笔银两买地开荒,一时之间入不敷出。去年寒灾,北地八月入寒,将军府实在周转不开去赈灾,我见此奉上北地织云阁和毛线坊六成股,宋老夫人最后只收下五成……要不是这原因,我还巴结不上呢。” “银钱最紧急时,徐将军亲自接管织云阁。他看毛线产量短时间内供应不开,同阿叔在平宁府的策略一样,一改之前补贴降价的政策,提高价格,以稀缺造势,品质最上乘的拍卖出售,短期内揽了权贵富商大笔银钱……” 察觉自己说露馅了,钟钰捂住嘴,讪讪承认:“其实织云阁和毛线坊发展得那么顺利,是沾了将军的光,我本事还没那么大。” 雪里卿莞尔。 “你不必妄自菲薄,北地声名显赫的戍北将军府,想奉上家财攀附者无数,岂是轻易能搭上的?你这年纪,能看准形势,利用自己的人脉优势雪中送炭,便是胆魄过人。” 虽有雪里卿铺路在前,张梦书的关系在后,但钟钰敢且舍得先拿出六成股投诚,让宋老夫人和徐明柒权衡之后选择收下她的,用她的途径为灾民敛财,便是本事。 这一送,可是用五成股跟未来太后与新皇换了条康庄大道。 雪里卿认可她的才能。 这个小丫头,再稍加历练,往后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钟有仪还会做生意。 钟钰弯眸,接着道:“至于军中之事,我不懂,也不敢多打听,只知道朝廷先送来掺沙的赈灾粮,其后又以贪腐为由削了戍北军一半的军费与粮草,另一半也一直被卡在途中,迟迟不到位,此事百姓与将士怨声道载,徐将军倒是好脾气没怎么着,用先前开荒的田地收成顶上了。” 没脾气,才是最大的脾气。 刚登基不顾先皇丧期大办选秀,寒灾不顾百姓迟送掺沙陈粮赈灾,战时不顾将士与大局断粮草军费…… 徐明柒心底对先皇很尊敬,更十分重视百姓与手底的兵。新皇上任的这三把火,烧得够旺,全踩进了这位大将军的底线之下。 宋老夫人专门嘱咐不必北上,应当是时机已到,徐明柒的反骨已经被烧出来了。 雪里卿轻笑。 钟钰疑惑:“阿叔?” “无碍,这不一定是坏事。只是祸福相依,你搭上将军府的势,便要与之共运,往后怕是不安生。” 雪里卿嘱咐:“你来泽鹿县前已同爹娘与叔公见过安了,接下来多养些护卫,便暂时在泽鹿县低调隐居吧,刚好你同程雨流成婚这么久,还没好好相处过,趁此安渡新婚。” 钟钰目露思索,羞涩应下。 过午,程雨流上门领人,将媳妇儿接回了家。 钟霖对阿姐不舍,却未同去。 周贤调侃问他:“平日整日阿姐阿姐地念叨,今日怎么不同你阿姐和姐夫一同回去?” 钟霖道:“他们新婚分别,重聚需要独处,司竹哥哥也还在善堂那边,我过几日再去。” 望着眼前挺拔的少年,周贤笑着拍拍他的肩:“霖儿也是长大了。前几日书肆送来了竹林公子的新作,走,去我那儿拿一本去解解闷。” 钟霖颔首。 雪在午后暂停了会儿,申时后娴静地续上。白雪纷飞,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猫冬时刻,房间内的壁炉燃起,台面上陶壶煮着茶,水雾袅袅。 孙相旬闲来找雪里卿下棋。 周贤给他们分别倒了杯茶水,顺势坐到雪里卿身边观棋,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转眸看见书桌上放着程司竹的新话本,他捞来翻了翻。 程司竹写小说一向取材于现实,周围人都被他薅秃了,这次也不例外,参考了去年泽鹿县的救灾。 应当就是他之前提的那个记录。 故事是以一位县衙小吏为主视角串联的单元故事,这个身份上闻县衙官员对寒灾的救济之策,下观市井百姓受灾百态,有苦难,有罪孽,有真情,有牺牲,不仅文中每个人物都真实有血肉,还足够引人入胜。 正文结束后还有十几页后序,写明此故事原型取自泽鹿县救灾之景,罗列感谢救灾之中的贡献者,最后还整理出救灾之策以供世人参考。 以话本皮囊,传播良策。 周贤逐渐读了进去,看完鼻尖酸酸的,还有些感动。 他拨动纸页感慨:“哎呀,程司竹的笔力确实是越发成熟老练,游刃有余了,就是对他哥的滤镜太厚。” “看看,一写到知县,就开始用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德才兼备这样的词来堆砌,整得跟天神降世似的,给我们家卿卿却只有个心似菩萨貌若谪仙,偏心!太偏心了!” 周贤大声谴责着程司竹。 雪里卿捏着白棋子,目露无奈,刚要张口嫌他一句,忽然听周贤严肃说了声不对。 他疑问:“怎的了?” 周贤视线停在书中某页,缓缓眯起眸子:“这本书第三个单元故事写的是病弱教书先生暗恋世家小姐,二人相识于救灾之际,相互理解相互扶持,三观一致,志同道合,但书生碍于自卑不敢表露心迹?” “这小子笔下的爱情故事一向取材现实,周围人都被他薅秃了,之前还编排我是土匪抢婚。这教书先生是谁,世家小姐又是谁,还不明显么?” 周贤记仇地冷哼。 这头猪指定是想拱自家白菜。 雪里卿淡定:“哦。” 周贤探出脑袋,惊异道:“你就哦一声?那可是你亲自领回家、悉心教导的小白菜。” 雪里卿:“程司竹知分寸。” 孙相旬落下了犹豫许久的棋子,示意雪里卿继续,悠哉道:“年轻人有自己的缘分,又没有胡来,你管什么,我都还没嫌弃你趁我不在拱了我们家这颗顶水灵的玉白菜呢。” 周贤望向雪里卿,不禁笑了,挨过去揽住夫郎。 “那确实。” 入了十一月,寒灾如去年一般来势汹汹。有了之前的经验,泽鹿县救灾工作更熟练,策略准备更完善,只是如今田地一年两熟变成一熟,粮产缩减,县内还收纳接济了许多流民,物资与人手压力也比之前更大。 整体而言,损失依然不小。 次年初夏,北边传来消息。 戍北军在早春冰封之时出兵,打了汝金一个措手不及,势如破竹,兵临对方王城。徐明柒拿下汝金王的归降书,安定好后方,领十万精兵,直接剑指京城,起兵反了。 如今正在一步步向南攻打。 得知这消息后,钟钰和程雨流第一时间赶到山崖。 第303章 甫见上面,钟钰便一把拉住雪里卿的袖口,慌了神地问:“阿叔,我该怎么办?” 她可算是明白,当初小雪阿叔为何会那般意味深长地叮嘱她了!这可是谋反啊,她只是个爱做生意的姑娘,虽有些胆色,但还不至于卷入如此纷争中保持处变不惊。 钟钰慌得厉害,怕钟家的大祸卷土重来,以前是家破人亡,死里逃生,这次却是株连九族。 雪里卿没说虚头巴脑的安慰话,冷静同她分析情况。 “程雨流是知县,把控实权,泽鹿县尽在我们掌控之中,两场寒灾附近几县与平宁府亦受咱们的恩惠。朝廷如今自身难保,顾不上你,只要守在这里,便无人能动你。” 钟钰哽咽点头,眼角落泪。 程雨流拿出帕子替她轻轻拭去,缓声道:“别怕,我已派人去接爹娘与叔公过来了,咱们守好这里,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新皇本就昏聩无能,我早就不想忍他了,实在无法,我去找徐将军投降,求他来守泽鹿县。” 钟钰怔怔,转身投入他怀中,颤着肩失声呜咽。 程雨流拍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 今日周贤陪孙相旬出门溜达,此时归来,看见这副情深似海的景象,笑着走近:“谁棒打鸳鸯了,哭成这样?叔叔帮你们做主。” 钟钰不好意思地抽身站好。 相比钟钰,高知远这位叛军将领家属的处境更需要保护。前不久他刚生产完,诞下一名男婴,还没出月子,怕高知远因担忧张梦书伤了身体,这个消息大家都默契地瞒着他。 钟钰擦擦眼泪,收拾好心情,才进屋去探望他。 程雨流去寻钟霖。 人都散了,周贤揽着雪里卿,握住他的手低头轻问:“可担忧?” 二人无事闲聊时,详细讲过上一世雪里卿随军谋反的经历。结果虽好,两年功成听起来也挺快,实际过程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从前有雪里卿坐镇,戍北军都吃过不少暗亏,万一徐明柒和剩下的人不中用怎么办? 他们现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看出他的想法,雪里卿轻笑:“最大的阻碍,我已清理过了。” 周贤:“谁?” “张少辞。”雪里卿道,“别看他在朝中做文官,实际是将帅之才,上一世我差点被人袭杀,张梦书为我挡箭而亡,就是被他摆了一道。” 周贤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黑手竟是张少辞,本想哼哼骂两句,转念想到上一世雪里卿被张少辞差点阴死,张少辞被雪里卿逼宫自杀,不禁感慨。 “你们还真是‘你死我活’的好朋友。” 雪里卿淡然:“立场罢了。” 愈是浸淫朝堂已久之人,愈是分得清本人与立场,欣赏不妨碍下死手,暗中厮杀亦不影响明面真心夸两句,人死之后叹声可惜。 周贤刚想笑笑,回过味儿来,醋劲先翻腾上来,抱着夫郎酸道:“你夸别的男人有点多了。” 雪里卿对此已熟门熟路,抬眸与之对视,启唇轻唤。 “夫君。” 周贤瞬间就舒坦了,埋头在夫郎的颈窝里开心地蹭了蹭。 第270章 得知徐明柒起兵谋反,皇帝大惊大怒,不惜向鞑瓦和蛮夷签降书,割地赔款换停战,调出绥朝全部兵力遣往北地剿灭叛军。 十万戍北军对上八十万兵马,数量差距过大,一时间显现颓势。 正当皇帝自以为君临天下,志得意满之际,鞑瓦与蛮夷竟给绥朝玩了一出调虎离山,釜底抽薪。两国拿到赔偿,待绥朝兵马尽数调向戍北军,突然同时撕毁条约,发动突袭,继续攻占绥朝领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戍北军亦开始发力南推。 东南沿海,被张少辞暗中打压许久的倭寇也趁此乱出兵。 天灾,饥荒,外战,内乱。 至此,天下已无安定之所,世道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乱世凶年,风雨飘摇。 人人自顾不暇。 也是在这一年,程司竹写的那本赈灾故事在附近几省传播甚广,竟引来不少有义之士联络泽鹿县。 这其中有官员、有富商,或求救灾细则,或欲与之联合救灾,都希望为乱世苦难者尽绵薄之力。加上知府齐远绅终于松口,愿去斡旋权贵,在整个平宁府推行雪里卿的治理之策,雪里卿便由此织起一张网,将愿意加入的州县与势力联合起来,暗中成立救灾联盟。 收整流民,植树开荒。 整肃治安,守望相助。 林木资源保持得较好、水草丰盛的地方,还鼓励百姓畜养羊兔,提高取暖之物的产量。 没过几月,平宁府及附近州城的安定之名远播,百姓慕名移居。其中最受推崇的,自然是话本中的起源之地,泽鹿县。 然而时至八月,泽鹿县的百姓数量已达到本县资源所能承担极限的九成,雪里卿果断下令,宣布泽鹿县此后仅收容十岁以下孤童,剩余流民,会引向联盟中的可靠之处安顿。 这时,出现一批人,愿意以大笔家产换取进泽鹿县定居的机会。 此类情况在寒灾第一年时出现过,但境况不同,处置起来也不一样。 从前那些人多是捣乱的,如今来的大都真想在乱世求一份安稳,这也是县衙收拢物资的好时机。 但能给出大笔钱财物资的,大多是野心家,不甘平庸。一个地方的桃子就那么大,大佛收太多,利益不够分,日后必有争端,其风险与解决难度是收纳普通百姓不能比的。 个中权衡与分寸有许多说法。 雪里卿听说此事后,见程雨流并未问到自己面前,便特意没过问。 暂时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没过多久,逢征秋税,因战乱赋税又增一成,朝廷还催要强征兵丁,雪里卿专门去找了趟程雨流。 程雨流以为他要问捐钱定居之事的安排,见到人,立马交代:“这些人自四面八方而来,无法盘查清楚底细与人品,风险不可避免,但新一年的寒冬马上降临,县内实在太需要物资了,我没法放弃。” “我成立了个救灾基金会,筛了一批愿意的人,签署自愿捐赠契书,然后以嘉奖为由放他们进来。这样日后出了差错,把人赶出去,会比购买的名头更名正言顺。” 雪里卿闻言,无奈闭了闭眼。 基金会,自愿捐赠契书,这奇怪的用词和明着坑人毫不留情的风格,还能是出自谁手? 他转头望向身边的周贤。 “你给出的主意?” 周贤弯眸:“没有,决策是侄女婿自己想的,捐钱的主意熟门熟路,也是咱们的老手段了。就是口说无凭,我觉得签了契书更有保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自愿的,光明磊落。” 雪里卿对此倒无意见。 主动权必要握在自己手中,别人吃亏总比自己吃强。正如周贤所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交易而已,不愿可以不来,联盟中其他州县同样很好,他们就是明着敲竹杠。 但土匪做派还是要遮掩一二。 雪里卿交代程雨流,将这几年捐献者名单与物资明细,整理成册,雕刻立碑,以嘉其善,待天下稳定后再递交朝廷申请是否嘉奖。 利没了,便给些好名声。 甜枣还是要给的。 商定完,雪里卿道:“我这次来倒不是为了此事。” 程雨流:“最近还有何事?” 雪里卿:“去年县内赋税是做假账糊弄过去的,现下又涨一成,还要强征一千兵丁。如今时局不同,有了摆脱的机遇,你是否有决断?” “雪夫郎的意思是,现在就跟朝廷翻脸,拒交赋税?”程雨流迟疑,“是不是太早了些。” 无论从钟钰和钟家的角度,还是身为百姓的父母官,程雨流都毫无疑问会站队徐明柒。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整个河东省都还在朝廷的管辖之下,不管心底究竟怎么想,绝大多数官员表面都还在维护绥朝政权,这其中甚至包括与他们关系最紧密的平宁府知府齐远绅。 一旦泽鹿县拒绝纳税,势必会遭平宁府及布政司问责,到时齐远绅两相权衡,怕也会选择抛弃泽鹿县。 程雨流为难,劝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只是个小县城,现在与之对抗,不仅讨不得好,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救灾联盟亦会被动摇。” 雪里卿:“你也会权衡利弊了?” 想起之前殿试怼皇帝的事,程雨流讪讪:“人总是要长进的。” 雪里卿嗯了声,继续道:“联盟那边不必担心,能在当今时局寻来合作救助百姓的,品行都还不错,就算有愚忠朝廷之人与我们割席,也不会因此为难自己地盘的百姓。” “如此,散了也无所谓。” 雪里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嗓子,语气淡然且笃定:“三月内,戍北军必然兵临河东省,现在是表明立场的最佳时机。” 第304章 错过了倒也没事,只不过这是个未来官运顺遂的好机会,程雨流错过,有些可惜。 雪里卿如今也算他半个老师,衷心希望程雨流能走得高些远些,既成其抱负,自己也多条筹码。 程雨流听闻此言,心感惊讶。 北面的情况他也了解。 皇帝一番操作坑惨了自己,最后迫不得已调了部分兵马返回西北与西南镇守,但仍留下了五十万将士。即使戍北军重振旗鼓,止住颓势,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南推两千里吧? 程雨流将想法诚实讲出。 雪里卿招手,让人将上茶的木托盘拿过来,随后掏出红宝石匕首,对着中央位置用力一刺。 托盘瞬间被匕刃刺穿。 他示意道:“攻与守不同,正如此盘,朝廷要守住每一寸土地,戍北军只需强力破开其中一点,逼上京城,便意味着成功。五十万对十万,实际不一定有优势。” 程雨流挑出漏洞:“你拿刀子对木头,当然容易刺穿。” “没用错。” 雪里卿淡然拔出匕首,爱惜地瞧瞧刀刃完好,才收入鞘中道:“就兵马而言,戍北军是铁器,朝廷派出的那些便是朽木。” “现在世人看到的,不过是徐明柒刻意养精蓄锐的结果。戍北军常年驻守极北之境,擅寒冬作战,再过半月,北上两千里的战场会步入冬日,转为戍北军的主场,九月才是发力的开始。” 程雨流:“朝廷同样有西北军,他们也常年守在北境。” “西北军?” 雪里卿不屑一笑:“改日你去家里问问魏嵘,他会告诉你,什么叫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以往哪次开战最后不是戍北军派兵支援?” “西北军第一个倒。” 程雨流不懂兵法,但信任雪里卿算无遗策,很快下定决心,这月起不再向绥朝上贡赋税。平宁府那边的确不好处理,他打算先寻由头拖延,拖无可拖了再表明立场。 如此,也能多安生些时日。 雪里卿颔首认可。 * 转眼间来到十月,小雪纷纷,北边的战况方才迟迟传过来。 战场九月时入冬,寒雪纷飞,河水冰封,南军无法发挥战力,绥朝前线以西北军为主战力,西北军的将领也以此为傲,取得军中更大的话语权。 自此,绥军便随着入冬的步伐,迅速自北向南溃败。十月下旬,已兵至河东省边缘。 比雪里卿预料得还快半月。 “按这个势头,过不了几天,就要打到咱家门口了吧。” 周贤把传来的最新战况讲给雪里卿听,随口念叨了句,将剥干净的炒栗子递到雪里卿嘴边:“啊。” 雪里卿垂着眸子,没有反应。 周贤在他眼前挥挥手:“卿卿?出什么神,是不是累了?” 战火纷飞,遇到问题也更多,又逢新一轮冬灾准备,雪里卿是整个救灾联盟的核心,最近的确耗神。 雪里卿眨眨眼回神,启唇吃下嘴边的栗子,他鼓着脸颊咀嚼甜栗子,抬眸打量着周贤,冷不丁来一句。 “周贤,你是不是不行?” 周贤震惊。 他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成婚四年多,你都睡过我多少次了,现在来质疑我行不行?昨天晚上是谁扛不住,睡着了让我吃自助餐。” 雪里卿皱眉:“那为何一年多未避孕,我还怀不上。” 原来是在为这事出神。 周贤好笑,想了个理由哄他:“卿卿你想想,咱俩的原生家庭都是晚育子嗣少,这应该属于遗传,孩子注定来得晚。去年老师不也说,我想当爹还早着呢,努力抵不住缘分未到嘛。” 雪里卿颔首:“你说的对。” 周贤弯眸,拉过点心碟子,继续给夫郎剥糖炒栗子。新一颗刚递到雪里卿嘴边,便听他嗯声道。 “那你最近别同我行房,累。” 周贤:“……” 得,哄了一番,自助餐都没了。 第271章 “话又说回来,有些缘分就是要强求一下的,就比如我跟卿卿,猫冬正是造孩子的好时候……” 周贤还想争取一下。 雪里卿直接推开他的脸,一句也不听,郎心似铁。 “讲正事。” 周贤叹气:“好吧,你说。” 雪里卿平静道:“徐明柒不久后会来泽鹿县。” 周贤倒不觉得惊讶。 戍北军已经打到河东省边缘,离平宁府只有三百里,一路势如破竹攻过来很正常。 雪里卿瞧他一眼,补充。 “败逃而来求助。” 周贤眨眨眼,身子坐直了些。 开弓没有回头箭,程雨流已按计划明确立场,徐明柒造反成功与否,关乎他们和周围亲朋的小命前程,必须小心谨慎。万一谋事不成,那就只能靠雪里卿和他接过接力棒,继续揭竿起义,逆转局势了。 谋反可不是什么好活儿。 周贤对打打杀杀没兴趣,更没兴趣让雪里卿冒险劳累。 他认真问:“怎么回事?” 一阵冷风隙进来,雪里卿望烧得正旺的壁炉边靠了靠,语气淡定:“一点小波折。” 当初雪里卿声称,戍北军三月兵临河东省,而非兵临平宁府,并不是他低估了戍北军的攻打速度,而是料定戍北军没本事打进来。 河东省北边境第一城,昙州,五省通衢,水系交横,地理上占南北咽喉要扼,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徐明柒想南下攻入京城,便绕不开此处。 昙州知州是绥朝忠臣,必定死守城门,其门下有一谋士,名唤崔嘉,颇有几分本事。 前世,面对战无不胜的戍北军,昙州就是靠崔嘉善用当地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化成一副乌龟壳子,硬是守了三个月,为绥朝拖出一线喘息之机,雪里卿至今回想起那滑不溜秋的家伙都还心烦。 凭现在的戍北军,更有得磨。 再过半月,深冬大雪封路,再擅长寒冬作战也要避其锋芒,徐明柒今年也就打到这儿了。 周贤问:“那败逃是什么?” “崔嘉用乌龟兵法之前,也试图反抗过,当初是我给化解的。计谋虽不高明,却正中徐明柒的薄弱之处,戍北军是徐明柒的一言堂,他太过强势,做出的决定无人敢质疑忤逆,这一亏他必然要吃。” 周贤按这个思路推测:“所以他是被算计困在南边,没法回大本营,索性过来求助?” “算也不算。” 周贤目露疑问。 雪里卿抬手,食指指尖点了点周贤的太阳穴,轻声解释:“帝王心术,既要任贤使能,论功行赏,还要会适时送出些人情功劳,以此提拔看重的臣子,招揽想要的人才。” “我让程雨流提前站队,谋求被重任的机遇,徐明柒同样能借开国救驾之功来招揽人。” 周贤听懂了,打鼻里哼了声。 从来都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相关人才哪朝哪代都是个宝。 托程司竹的福,泽鹿县的救灾故事与治灾策略传播甚广。现实中除了泽鹿县这个活招牌,还有许多地方在加入救灾联盟后,情况逐渐安定好转,成为百姓争相前往的乱世天府。 这些无一不在说明其中的治理之策成效奇佳,绝非偶然。 成立救灾联盟时,雪里卿并未刻意隐藏身份,凡消息灵通点的,都清楚这背后是他的手笔。 徐明柒出身军队,前几年连北地商贾垄断的问题都解决不好,手下肯定欠缺能治理天下的人才。他将计就计,冒险败逃来泽鹿县招安,目标必是雪里卿无疑。 周贤最清楚雪里卿。 他做事一向走一步看三步,现在能轻易说出徐明柒的行动,就证明雪里卿早想好了。甚至当初建立救灾联盟,未加遮掩,扬名内外,八成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雪里卿坦然承认:“是我故意钓他来的。” 周贤顿时比十年老泡菜还酸。 他往雪里卿身边挪了挪,委屈地抱住夫郎:“卿卿改主意,又想回去给皇帝当牛马了?唉,其实卿卿做什么决定为夫都是支持的,我就是怕徐明柒道德低下,若他以后杀我夺夫郎、迫臣入后宫怎么办?毕竟这狗东西有前科,不像我,唯卿卿是从……” 周贤使劲给雪里卿上眼药水。 雪里卿任由着听了会儿,见周贤半天还不回归正题,无奈捏着他叽里咕噜不停的嘴,手动禁言。 “再闹我,我真走了?” 周贤顿时乖乖,不闹他玩了。 他弯眸笑了笑,挪开雪里卿禁言的手,低头道:“我知道卿卿想做什么,我举双手双脚支持,无条件配合,卿卿想要的都会实现的。” 雪里卿抬眸,望进他那双乌亮含笑的双眸,侧身靠进周贤怀里。 “嗯。” * 三日后,一行人巧妙地避开巡防的县兵,进入泽鹿县,入夜后敲响城内钟家大门。 第305章 守门人打开一条门缝,看这群人个个五大三粗,不似善茬,后头还扛着个昏迷不醒的,按着门板警惕问:“敢问各位何人?来此何事?”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道:“还请通报钟夫人,宋七公子来访。” 自去年兵变起,钟有仪、王井和钟迁三人便被程雨流接回泽鹿县居住,无必要不向外走动,平宁府的生意都交由可信的掌柜管理。听是找钟夫人,下人自然而然地通传给了钟有仪。 听闻来人是宋七公子,钟有仪立即让人去通知钟钰,她略微犹豫,拉住王井并未出面。 战事紧张,对方秘密现身,指定要见钟钰,其他人就不方便前去撞破,恐惹贵人不悦。 谨慎些,心照不宣即可。 钟钰的心思不如阿娘缜密,听见传报,立即吩咐下人将对方引入中厅,好生招待,她则迅速穿戴好衣裳,拉着程雨流赶去接见。 刚来到中厅门口,钟钰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徐明柒穿着与之身份截然不同的青黑短打,还打着几片补丁,好几处布料透出不正常的暗色。他撑着扶手倚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唇间泛紫,眼皮虚弱地半耷着,胸口起伏明显,一看就知道状态不对。 钟钰立即道:“宋七公子,我这就去为您请大夫。” 徐明柒虚弱,不便说话。 副将代为开口:“钟夫人且慢。我们公子遭遇埋伏,身中剧毒,行踪不宜外泄,务必请可信之人。” 可信的大夫?还得有本事解毒? 钟钰迟疑,转头跟程雨流对视了一眼。 程雨流试探:“马老大夫?” 副将不吭声。 钟钰了然道:“小雪阿叔可行?他同马老大夫和蒋老大夫学医四年,几乎面面俱到,或许能处理,同宋七公子也有交情,是可靠之人。” 副将松眉:“麻烦钟夫人安排。” 不久后,钟家驶出一辆马车,有程雨流这位知县保驾护航,一路畅通无阻地出县城。 马车在夜色中赶往宝山村。 人定时分,已经睡着的雪里卿和周贤,被守夜的孟顺拍门喊醒。 周贤睁开眼,笑着拍拍往自己怀里钻、后脑勺写满不想醒的雪里卿,低声哄道:“应该是人来了,我先去看看情况,你慢慢起。” 雪里卿闷嗯了声。 说是这么说,但周贤刚下床,雪里卿也跟着坐起身,披上衣袍,眯着不耐烦的眼睛一起出去。 冬日外间寒凉。 他刚出去,立马被冻醒了几分。 雪里卿喊住周贤:“厅堂更冷,直接把人带来这儿吧,再让孟顺喊人去将两处小院的炕烧热待用。” 周贤答应,推开门出去。 虽然他关得极快,还是吹进一阵寒风。雪里卿裹紧身上的毛皮大氅缓了缓冷意,才走到壁炉前,拿起台上的火折子点起壁炉火堆和外间的烛台。 房间很快变得亮堂堂。 少顷,周贤带着程雨流、钟钰、徐明柒和副将四人进入房间,三两句跟雪里卿讲清情况:“他受伤中毒,找不到可信的大夫,来找你治。” 雪里卿没多言语,示意人躺去壁炉旁的矮榻上,脱衣查看。 徐明柒的伤口集中在上半身,皆避开要处。手臂后背三处刀伤,深度不重不浅,腹部一处箭伤,箭头已取出,但伤口附近泛紫溃烂,人还发着低烧。 经过查看询问,雪里卿确认他中的是一种蜘蛛蛊毒,其特点是表面症状严重、不致死、北方特产。 看样子是伤得很有分寸了。 雪里卿站在榻前,也不急着给人医治,抱臂跟徐明柒讲起了条件:“我救你,你如何谢我?” 徐明柒虚弱笑了笑。 “救命之恩,你尽管提。” 雪里卿淡道:“我救你,你保我后代平安无忧。” 徐明柒:“只有这个?” 雪里卿:“救你的恩情,只换这个。” 徐明柒笑:“听起来,雪夫郎还想给徐某一些别的恩情?” 雪里卿直言:“我助你解决崔嘉和昙城,保你明年七月前入主皇宫,创立新朝,还会帮新朝在初定前三年治稳天下,而你则需承诺登基后推行三道政令不可收回。” “废除奴籍。” “废除女子哥儿婚龄限制。” “废除为官限制,许女子哥儿皆可科举为官,且保证你在位期间官位能者居之,不可歧视刁难。” 徐明柒下意识蹙眉。 倒不是他对内容有多不赞许,而是这三条撬动的利益太多,牵涉甚广,引发的麻烦甚至不比谋反少,对他来说代价有些超出预期。 见徐明柒犹豫,雪里卿并不意外,十分好说话地提出替换方案:“若是觉得为难,也能换成另一道。” 徐明柒松了口气:“你说。” “更改田制,废除地契,日后天下土地归公,仅按人口授予耕用权,百姓年满十五而授,亡故而收,严禁任何私有土地存在。” 徐明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条更过分! 他捂住胸口,重重呛咳。确认雪里卿铁了心要他二选一,才肯出手,徐明柒权衡之下选择妥协。 “我选前三条,但你要提前上任,替我治理属地。如今河东省以北皆在我治下,我在前线没有精力治理,北边寒灾更严重,不求如此地一样安定秩序,至少保条活路,让当地百姓的日子能维系下去。” 雪里卿颔首答应。 除了那份故意中的蛊毒,徐明柒的伤情不重,不必大夫,换个稍有经验的将士都能处理。 为防周贤吃冤枉醋,雪里卿让出位置,换周贤来给人处理伤口,顺便望向副将道:“把解药喂给你家将军吧,我去寻药调配也需要时间,这蛊毒生捱着可不好受。” 副将闻言望向徐明柒。 徐明柒无奈地闭了闭眼同意。 吃下药后,徐明柒回想方才协商条件的全过程,明白雪里卿也是在将计就计,给他下套,叹了口气。 “我真是欠你们的。” 周贤一碗盐水浇他伤口上。 收到对方忍痛的抽气声,他毫不客气道:“就是你欠的,上辈子欠,这辈子也欠。” “里卿冒着再次劳病的风险,答应给你当四年牛马,换来的政令亦是用于福泽你未来的子民。苦他吃,名留青史你得,你还勉强上了?” 说话能分散痛感,徐明柒用没受伤的半边身子侧躺,跟他聊下去。 “这几条政令,哪一条推下去,我都得被天下人扣上违背礼法祖制,牝鸡司晨,有违天伦的帽子,时刻有被人借此逼退位的风险。” 周贤:“你这人,格局不够。” 徐明柒:“怎么说?” 周贤道:“世代帝王都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该明白,底层人民群众的力量才是最坚实最根本的,民心所向方为君。” “你废奴制,削弱了奴隶主,也获得了天下奴隶的感恩。你准许女子哥儿科举为官,动摇了男子的权势垄断,同时会得到如里卿、小钰侄女一般的人才支持。你改田制公有,触动了权贵地主的根本利益,却能遏制土地兼并,改善大众百姓生活,王朝良性发展。” “这些政令,无一不走在为更多百姓谋福祉的康庄大道上。进步势必要革旧立新,祖制又怎样,只要你立住,千年以后这些政令也是祖制,你还会成为青史留名的千古一帝。” “这得失一算,你稳赚不亏。” 徐明柒咬牙忍过又一碗盐水,感慨道:“周兄有张三寸不烂之舌,若不愿入伍,去礼部也合适。” 主要是那饼,画得又大又圆,他都忍不住想啃两口尝尝咸淡。 外族人指定一忽悠一个准。 周贤眉头轻扬,自动忽略后半句,欣然接受了这份夸赞。他手上有条不紊地清创,得意嘚瑟:“要不怎么我有夫郎你没有呢。” 徐明柒:“……” 第272章 伤口处理妥当后,徐明柒和副将,程雨流和钟钰,分别前往已经准备好的小院留宿。 因熬得太晚,次日起得迟。 雪里卿起床洗漱,刚准备坐下吃早饭,便听见房门被敲响。 周贤扬音应了声,放下筷子,两步迈到门口。他拉开半扇格子门,瞧见高知远抱着孩子站在外面,立即侧身让开位置。 “进来吧,里卿就在里面。” 高知远:“多谢。” 见高知远过来,雪里卿招呼他和孩子去壁炉边取暖,温声问:“外面这么冷,怎么抱着孩子出来了?” “两两刚醒,离了怀就要哭。他穿得厚实,包了被子,这几步路根本不知冷,刚还探着脑袋使劲往外面瞅,好奇得很。” 两两是这孩子的乳名。 好事成双,两两顺遂,这小名给男女哥儿都适用,是高知远和张梦书去年还不知有孩子时就定下的。 一早来打扰,自然是有事。高知远没绕弯子,回完雪里卿的话,便迫不及待道:“我听说,昨夜程知县和小钰带来两人,其中一位似乎受了伤,敢问可是……北边来的?” 第306章 雪里卿:“嗯,但不是张梦书。” 高知远难掩失落。 虽然昨夜没人来找他,便已能说明张梦书没回来,但高知远还是心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是张梦书不想打扰他和孩子,打算白天见面。 如今得到答案,终于死了心。 高知远垂眸,轻轻晃了晃怀中的两两,呢喃道:“一年多未见,也不知你爹爹过得好不好。” 早饭是鸡丝汤面和蒸苹果,都是冷了不能吃的。见雪里卿还要接着谈,周贤推碗让他趁热吃,替他开口。 “昨夜来的是徐明柒和副将,他们说张梦书骁勇善战,军功卓越,被接连提拔为参将。戍北军兵至昙城,要不了多久就能拿下平宁府,你们一家三口很快便会团圆。” 骁勇善战,军功卓越。 这八个字在军中是荣誉,在家人耳朵里却是危险。高知远忍不住鼻酸,闪着泪光问:“梦书可有受伤?” 周贤:“没听他们说有受伤,应当无碍。你若不放心,人还在家里,尽管去问。” 高知远抿唇犹豫。 对戍北将军,他心中是畏惧的,既害怕对方上位者的官威与气势,更怕自己言行无状得罪将军,拖累在其手下任职的张梦书…… 可人就是那么不禁念叨。 下一刻,房门再次被敲响,外面响起那位副将的声音:“周郎君与雪夫郎可起了?” 周贤啧了声,又去开门。 见果然是徐明柒来了,周贤的不欢迎不加掩饰:“一身的刀口子,不安生躺着,来这干嘛?” 徐明柒掸掸肩上的雪,就近坐到饭桌前道:“昨日谈好了条件,今日自然是应约来讨要雪夫郎的锦囊妙计。” 昨天大半夜找人疗伤,现在刚过一个整觉的时间,就来要成果,真不愧是封建顶级周扒皮。 周贤唾弃地呸他一口。 雪里卿对此习以为常,淡淡朝人丢了句“等着”,便又低下头,继续专心吃还有一大半的汤面,顺便还推了把周贤的胳膊,示意他也吃。 周贤弯眸,听话埋头干饭。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有吃饭声。 缩在壁炉那边的高知远,抬眼左瞧瞧,右看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起身过去朝徐明柒施了一礼。 “拜见徐将军。” 徐明柒转眸望去,认出了他:“你是张梦书家的夫郎?” 高知远颔首:“正是在下。我与梦书已有一年多未见,如今时局也不方便通书信,只好在此斗胆请问将军,梦书如今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面对军属的询问,徐明柒答得很有耐心:“张参军一切都好,今年领的几场战事未尝一败,不曾受过重伤。他平日口中最牵挂家中的夫郎,如今看来,还少想了一个。” 徐明柒望向高知远怀中的孩子,伸出双手:“可否给我瞧瞧?” 高知远忙将孩子小心交给他。 徐明柒家中有个同父异母、小他十岁的阿弟,性格乖软,小娃娃时徐明柒常抱来玩儿,如今抱孩子的动作倒也熟稔。 他逗了逗襁褓里的婴孩,问:“乳名还叫两两?” 听徐明柒竟知道这事,高知远心口不自觉松了口气,觉得对方说张梦书一切都好大概是可信的。 他轻轻点头:“是。” 徐明柒:“大名可起了?” 高知远答:“起了,叫张瑞安。” “挺好,吉祥止止,顺意平安,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日后定能如双亲所愿。”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陌生人怀里,两两撇嘴要哭,徐明柒及时将孩子还给高知远。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指尖敲敲桌面,沉声道:“算起来也是因为我才致使你们家人分离,让张梦书连自己有个孩子都不清楚,你独自一人生养孩子,辛苦。” 高知远闻言,立马惶恐跪下,语气都染上哭腔:“能追随将军是梦书的福气,我们从未这般想过。” 徐明柒:“……” 他明明在亲切地慰问军属,怎么就忽然跪下了? 随着徐明柒的沉默,房间内的气氛更加僵滞。 雪里卿啪嗒放下筷子。 他用丝帕擦擦嘴,将高知远从地上扶起来,温和道:“我吃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商议军机要务,知远,你先带两两回屋,去写封家书,徐将军返程时会帮你带给张梦书。” 徐明柒回神,点头首肯。 高知远也不敢在这待了,道了声失礼,带孩子匆匆回了西厢。 屋内,徐明柒张开双臂低头瞧了瞧自己,疑惑地问其他三人:“本将军方才难道不亲切吗?” 副将讪讪不敢言。 雪里卿撇开眼懒得理。 只有周贤,从刚吃空的海碗里抬起脑袋,难得捧场地拍了拍徐明柒的肩回答:“一直到抱孩子那块儿,都还挺温馨的。” 徐明柒:“后面呢?” 周贤:“像抓住军中细作,跟人彻底撕破脸前的阴阳怪气,连带着前面对孩子的温和都变成一种威吓。” 徐明柒:“……” 眼看着他的脸色僵硬下去,副将帮忙找补:“将军不怒自威。” 徐明柒更沉默。 周贤没忍住,噗嗤嘲笑出声。 * 到底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脸皮不可能薄,徐明柒很快抛开这点插曲,将注意力投入正事中。 跟朝堂势力政斗大不一样,各方筹码手段都可预料,战场瞬息万变,任何细节都可能影响战局。 雪里卿没有孙相旬那般奇能,虽有过上一世的经历,也无法对如今的昙城了如指掌。为保成功,他让徐明柒和副将详细说明昙城的情况,再结合经验,专门制定了一套计策。 至于其管辖下的城池治理,雪里卿早已准备好了。 他已将针对当今寒灾的整个治灾体系与要点整理成册,上至朝廷,下至县城,均有记录。 雪里卿将抄录的副本交给徐明柒,让他按照册中去布置。 若有意外,再来找他想办法。 徐明柒拿到册子,便已经开始意外了,反问:“这是什么意思?费尽心思让我允许女子哥儿科举为官,你自己却不当?” 雪里卿淡然:“我与周贤不是一直如此么?我只说帮你,又没说要入朝为官。” 徐明柒皱眉沉默。 雪里卿与周贤,一文一武,在中州东部与江南地区,身负极高威望与话语权,背后还有个治了南方瘟疫的医学师傅。得之,三地民心唾手可得,让他迅速把控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解决攻破京城后收服南方的麻烦。 徐明柒答应那三条政令,很大一部分是看在能借此收拢雪里卿的份上。 只要雪里卿来了,周贤那个夫郎脑袋亦会为他所用,这样,除了收服中东与南方,麾下亦能多两位贤才。 他如今尚未功成,值得为此一搏。 只是没想到,这算盘珠子还没打多响,转天就被人釜底抽薪了?还抽得如此滴水不漏。 ……看来是被摆了一道。 徐明柒又气又想笑,最后只能道一句:“雪里卿,好本事。” 雪里卿从容以对。 “地盘,声望,功绩,民心,徐将军都能如愿得到,我们此时在暗中助你,天下稳定后悄然退场,不贪任何权势名利,亦免了未来功高震主的可能。我们是在谋求闲云野鹤,明哲保身,但于将军而言,何尝不是少了一道心病?” 此话……徐明柒不得不认可。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帝王都渴望贤能英才,忌惮功臣名将。 雪里卿这般人物,善谋人心,现在坑人都能说成花,叫他明知被算了一道,还不禁打心底认可,甚至觉得自己占便宜,未来当上权臣,徐明柒不可能不忌惮猜疑。 但也正因如此,反过来又证明了雪里卿在此事上的正确与果决。 失此人才,终究是大遗憾。 雪里卿态度坚决,徐明柒清楚此事已定,无可更改,他不多纠结,转而谨慎回顾昨日言谈,思索自己还掉了什么坑。 察觉一事似有蹊跷,徐明柒直接问出来。 “雪夫郎明知我此行目的是请你出手协理治国,只要让我开口请求,你便能多得一条人情筹码。你为何不在我说报答救命之恩时让我施行那三道政令,亦或等我提出目的再提,而是自己主动凭此交易?” 雪里卿道:“你算计我,救命之恩是下套也是补偿,我将计就计,协理治国是诱饵亦是回礼。” “况且,救你仅是救你这个人,换你保我后代平安恰合宜,若借此干涉朝政便是逾越,唯我有开国治世之功,方有资格干涉家国令法。此等分寸,我还是懂的。” 徐明柒点点头,继续沉思。 雪里卿瞥他一眼,嫌道:“我只希望天下早日安定,百姓顺遂,亲朋安康,坑害一位自己亲手扶持的皇帝对我没好处,放心吧。” 徐明柒闻言蓦然一笑。 第307章 他站起身,爽快道:“好,疑人不用,我信你。” 待人离开,周贤关紧门,对雪里卿道:“现在我是信前世他把你扣留后宫,不是追求爱情,而是真的要兔死狗烹了你这个开国首辅了。” 或许有一部分出于喜欢,但更多应是为了掌控。客观而言,婚姻的确能锁住许多利益。 雪里卿轻哼:“我不会看错。” 周贤失笑,凑过去蹭了蹭夫郎的鼻尖道:“还得是我好吧,纯血恋爱脑,不加一滴水,世上唯爱卿卿。” 雪里卿偏头亲了下他嘴角。 “嗯,你最好。” * 总得来说,这场交易顺利达成。 戍北军那边还等着徐明柒回去主持大局,他拿到想要的东西,稍养一日伤,便迅速返程。 不出半月,戍北军昙城大捷。 徐明柒乘胜追击,十一月中旬接管平宁府,迅速拿下大半河东省。新一波严寒大雪降临,封山封路,戍北军按兵于此等待来年时机。 第273章 次年二月,战事重启。 戍北军折而西行,直奔京城。 几次交锋之后,绥军的气势已经被打没了。眼看王朝气数已尽,部分绥军将领强抓百姓充兵,不论年纪性别,将他们统统逼往前线冲锋,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徐明柒得到消息后,宣告战场百姓受降不杀,随戍北军入城后可自行归家,不作追究。 充军的百姓求之不得。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戍北军便连获好几城。 时年五月,京城被破。 戍北军杀入皇宫时,里面只剩下些当幌子的妃嫔宫侍,询问得知,皇帝赵永靖早在七日前便从密道弃都南逃。徐明柒亲自带兵,顺着密道追去,最终在三百里外抓住了人。 被压跪在地时,赵永靖垂死挣扎,拿出一道圣旨。 “你要杀的是绥朝皇帝,我已退位让给二哥,他躲在江南,你该去那儿杀他,不是我!” 徐明柒垂目漠视。 看他无动于衷,是真的死了心要杀自己,赵永靖脑子里的最后一根线崩了,怨恨不甘。 “赵永泓他是贵妃之子,从小到大享尽宠爱,还有个早死的天骄亲弟弟给他铺路。我什么都没有,人人瞧不起,嘲笑我是洗脚婢的儿子,天下好处被他占尽,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我?!” “我就说那老东西怎么肯在最后把皇位传给我,原来是要亡国啊,让我替他心爱的老二死!” 徐明柒懒得听他聒噪,一剑抹了赵永靖的脖子。 鲜血喷涌,染红金黄铠甲。 绥朝彻底宣告灭亡。 徐明柒带着尸体回京,原地定都,建立祈朝,年号开平,一月后举行登基大典以宣天下。 * 消息送到宝山村的那天,程雨流和程司竹二人来访山崖,旬丫儿也从善堂告假回家。三人整整齐齐站在厅堂中央,一副等着挨骂的模样。 就在昨日,一位官媒喜气洋洋上门,自称受程司竹委托,有心求娶旬丫儿,特来询问周家态度。 周贤得知,后面的话都没听完,直接让媒人去回话,叫程司竹自己滚过来跟他当面谈。 雪里卿并未阻止。 旬丫儿马上周岁十七了。 有徐明柒答应的政令在前,她不必再受年纪桎梏,但若有心成家,这年纪议亲也合宜。 程司竹请媒人上门联络征询,合规合矩,他本人品貌得佳,两家之间相互知根知底,由钟家干亲与姻亲关联出的辈分差不属同宗,亦不犯纲常。论这些,雪里卿这关他是过了的。 不过婚姻大事,还得看本人态度,雪里卿派人把旬丫儿也叫回了家。 如此,便有了今日的情况。 厅堂内,雪里卿望着面前犯错似的排排站的三人,缓声道:“你们坐,我先跟旬丫儿单独聊聊。” 言毕,他从座椅上起身朝外走。 旬丫儿赶忙跟上,一起去了她在西厢的卧房。 自旬丫儿去善堂做管事起,在家中待的时候便极少了,十日方得一休沐,深冬和早春最忙时,甚至整月整月无法回家。即使如此,她的房间仍每日打扫,床铺整齐铺着,保证回来随时能住。 雪里卿步入房间,环视一圈。 今日天气很好,正值上午,阳光自东方暖洋洋照进门窗,轻柔落在书案的砚台和笔架上,再旁边摞着两只装满的书箱,里面都是旬丫儿这些年读完的书,她最是爱惜。 明明小姑娘坐在书案前认真读三字经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却到了要送她离家的时候。 果真是岁月如梭。 雪里卿心中感慨,缓步坐去床边。旬丫儿紧随其后,关上房门,老老实实站到他面前。 看她那窝囊样儿,雪里卿无奈。 “又不是要训你,坐。” 旬丫儿悄悄抬眸,瞧了眼雪里卿身边的位置,身形顿了顿,转头把书案旁的椅子拖过来,乖乖坐在下首。 这种时候,她可不敢挨着阿哥。 雪里卿问:“你也喜欢他?” 旬丫儿没想到阿哥这么直接,脸颊瞬间染红,磕磕绊绊嗯了声。 雪里卿:“喜欢他什么?” 旬丫儿眨巴眨巴乌瞳,认真思索着回答道:“他……很像阿哥。他是我见过除阿哥以外最好看的人,聪明细致,耐心可靠,有他在让我觉得安心,就像阿哥在身边一样。” 雪里卿无奈:“你这是把程司竹当哥哥,还是当情哥哥?婚姻大事,你得分得清。” 旬丫儿顿了顿,忽然回忆道:“阿哥还记得么,小时候我说成亲以后要给阿哥和二哥哥送节礼,二哥哥调侃我送阿哥又送他,难不成要送两遍?” 雪里卿:“嗯。” 当时旬丫儿犹豫着收回了周贤那份,说还是不给他送了。 旬丫儿解释:“我当时想的是,嫁人从夫,夫家定然不会同意我哥哥和阿哥一家送两份重礼。那天我还跟阿哥说,若我未来的夫君对我,能像二哥哥对阿哥那般好就好了。” “那是我最初对婚姻的想法。” 她语气微顿,敛眸捏了捏指节:“或许我真的没分清男女之情,但我知道程司竹待我很好,在善堂,莺莺阿姐有时太忙顾不上我,是他教我处事,替我撑腰,他和哥哥阿哥一样好,也是乐意跟我一起给你们送两份节礼的那个人。” 雪里卿:“你可知他喜欢你什么?” 旬丫儿点点头,话还没说,先弯眸高兴起来:“程司竹说我厉害!说我骨子里有股劲儿,叫他由衷敬佩,还说是我第一个让他明白‘我身不处百花中,自可由心造百花’的道理……我不太懂,反正就是很厉害。” 雪里卿不由失笑。 这丫头,天天念叨变厉害变厉害,如今有个由衷认可她的,正中下怀。那几句话程司竹多讲几遍,这颗白菜想不被他不拐跑都难。 确认旬丫儿已经想清楚了,雪里卿终于给了准话。 “这婚事我同意。” 旬丫儿眼睛一亮:“真的?” 雪里卿笑:“我又不是棒打鸳鸯的坏人,既然你们两情相悦,程司竹也不错,自然同意。你只要记住,无论如何,这里都是你的倚仗和退路,也是你的家。” 旬丫儿的乌瞳瞬间蒙上水雾。 她心口胀热,感动不已,滋溜一下坐到雪里卿身边,抱住他手臂蹭蹭脑袋,语气染上哭腔。 “谢、谢谢阿哥……” 雪里卿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感动完,旬丫儿擦擦眼泪,转念又想到进门后一直黑着脸的周贤,于是向雪里卿小声请求:“阿哥能不能帮忙向二哥哥求求情,别打程司竹,他不抗揍,在家已经挨过程大人一顿教训了。” 程雨流天天小姑小姑地喊,结果弟弟想当自己姑父,不打才怪。 雪里卿忍笑道:“放心吧,你哥哥火眼金睛,早几年就看透了你俩的姻缘,缓了这么久已经能接受了。他现在就是在摆摆大舅哥的谱儿,娘家人总得有个唱白脸的,日后好给你撑腰。” 旬丫儿再次感动点头。 厅堂这边,周贤还在凶巴巴地厉声训斥:“程司竹!程雨流!我们家就两个姑娘,你们老程家是一个都不放过,全给拐跑了!” 程雨流听得汗流浃背。 托弟弟的福,他成亲时没挨上的骂现在听到了。 但那是亲弟弟,还能怎么办?既无双亲,长兄便是父,弟弟好不容易跟他求一件事,就算是当他干姑父,这亲也得提。 程雨流抬起头,刚要开口替程司竹争取,旁边的人先矮身下去。 程司竹跪地抱拳,郑重道:“司竹倾慕周姑娘已久,今身体无恙,亦攒足安身立业之本,在此恳请与她二人共白首,还望兄长给我一个争取的机会,任何考验司竹都愿接受。” 周贤哼道:“改口倒挺快。” 前些天还一口一个小姑叔叔,今天就变成周姑娘兄长了。 第308章 程司竹敛眸坚持。 看他跪在地上,周贤觉得别扭,轻易让人起来通关又有点不甘心。 他蹙眉琢磨,忽然灵光一闪,肃着脸道:“程司竹,你应知道旬丫儿年少时经历不顺,最大的阴影都是她那个亲生爹爹给的。她阿爹只因新婚时那男人给的一点点好,带着她忍了多年虐待,最后还差点送命。” “类似的悲剧,我见过太多。” “男人在情爱中常巧言令色,爱不可信,承诺誓言亦不可信。你若敢跟我白纸黑字签下契书,承诺日后若有负于旬丫儿,便卖身成我周家奴,我便同意你们的婚事。” 程雨流闻言,低头望向弟弟,犹豫了下最终没有开口。 这事该由他自己决定。 程司竹抬眸毫不犹豫:“我答应。” 周贤:“这么果断?这可是卖身契,你不再考虑考虑?” 程司竹神色坦荡而镇静:“司竹既无二臣之心,作何犹豫?还请兄长拿纸笔定契,我这就能签。” 周贤心中满意,刚准备去屋里拿纸笔满足他,转眸才注意到雪里卿和旬丫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旬丫儿双手捂嘴,原地惊呆。 雪里卿则投来一道不赞同的视线。 显然是刚刚那段全都听见了。 想到昨晚跟雪里卿再三保证今天点到为止、绝不作妖的事,周贤心虚,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讪笑解释:“我就是想探探这小子的真心,没要来真的。而且徐明柒答应以后会废除奴制,就算签了契也不生效。” 雪里卿:“一边儿去。” 周贤乖乖闭嘴。 有了大舅哥亲设的波折,程司竹证明了真心,旬丫儿也更坚信选对了人,后面的事情谈起来十分顺利。 两人婚事定下,只待正式过媒。 过程中,程司竹提出一个请求:“关于婚期,可否不用算来的吉日,直接定在旬丫儿的生辰?” 旬丫儿出生之日,是双胞弟弟的忌日,她也因此被家人视为不详,被村人冤作煞星。这是想凭此告诉旬丫儿,她的存在便是大喜? 雪里卿瞬间明白程司竹的意图,转眸望向旬丫儿,目露征询。 旬丫儿抿唇:“我听阿哥的。” 雪里卿敲定:“今年时间太近,便定在明年七月十九。” 第274章 喜事敲定,应当庆贺。 因今日并非正式媒聘,雪里卿让程雨流和程司竹两人留下,由周贤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小聚。 徐明柒大业功成的捷报,正是在大家吃饭时送到山崖的。 信使是平宁府的戍北军守军,除新朝已立的消息外,还带来一封由徐明柒亲手写的信函。 信中,徐明柒先报了大业功成的喜讯,称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登基大典不可耽搁,平宁府距京城路途太远,一个月赶不及,未能邀请雪里卿和周贤前来参礼,他深感遗憾。 随后,他悲叹这几月沿途所见百姓之苦难,又回忆冬日雪里卿协管治下州城之成效,对其大加赞赏。 紧接着图穷匕见,露出目的。 徐明柒言前朝遗臣罪行累累,大都可杀不可留,目前祈朝欠缺文官,千百官位全是空缺,四处支应不开,还请雪里卿继续统领全国治灾事宜,顺便协理他重整朝廷。 总而言之,还是催活儿。 周贤读完,忍不住吐槽:“之前攻城略地时三天一封信问,现在忙着登基皇位还要抽空赶两千里路送信来催,生产队的驴都不能这么抽吧。” 是一口气不给歇啊。 难以想象,雪里卿前世过的得是什么日子,不累出事才怪! 程雨流却感慨:“忧民之忧,急民之需,如此说明他在乎,总比催选秀涨赋税的好千百倍。” 雪里卿闻言,转眸望向他。 程雨流对上视线,以为那眼神里是也受够了昏君当道的惺惺相惜,他刚想回应,便听雪里卿问。 “你想当钦差吗,二徒弟?” 程雨流困惑:“啊?” 雪里卿点了点面前的金纹书涵,淡然道:“他这不是催我干活,是催我给他培养能干活的人,想在约定的三年期限内将我物尽其用。” 周贤不赞同他的用词:“什么叫物尽其用,卿卿是人。” 旬丫儿皱鼻附和:“就是。” 雪里卿莞尔:“新朝第一笔官运机缘皆在此刻,他敢给我这道权柄,自然没有肥水流向外人田的道理。” “祈朝虽立,却有大片领土尚未收拢,整片南方及西北地区急需派兵前往接管,如今天灾祸及天下,顺道派个钦差随行指导安排各地救灾事务,一箭双雕。雨流随我治灾三年余,对个中策略理解深刻,司竹以话本普传治灾法亦有功有名,你们都是合适人选。” 程司竹微怔:“我?” “我并无功名。” 雪里卿:“登基大典后,新皇必开恩科,以你学识足以榜上有名,况且你有身负从龙之功的兄嫂和未来岳家,荐个官有何难?” 程司竹抿唇,望向旬丫儿。 周贤察觉,扬眉道:“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这是你的前程未来,我们优先尊重你的决定。” 程司竹轻嗯,与之解释。 “时年天灾不断,弱小的孩童无力自保,或失去双亲流离失所,或被贼人伺机掳掠。太平年间拐子是贩人,乱世就是贩肉,外地州城与流民群中不乏易子而食,菜人市更有明目张胆以稚童肉嫩为招牌!” 说到这里,他蹙眉不忍,稳了稳心绪方才轻声继续:“我与旬丫儿想效仿雪夫郎建抗灾联盟之法,联络各地方育婴堂与私家善堂,另建救助会,专门救助世间孩童,不止是失养的孤儿,还包括遭施虐贩卖的孩子。” “此事我们已得到于莺莺管事的支持,正在制定规划,本想拿出完备之法再来询问雪夫郎……若我离开,这边恐怕会耽搁。” 程司竹话中显然更志于此。 雪里卿却道:“若为此事,你更应去做官。” 程司竹拱手:“还请解惑。” 雪里卿:“世道乱与不乱,成事对应两套完全不同的办法。末朝乱世礼崩乐坏,可出枭雄,以霸道之法把控地方以达成目的,但在太平年间,法度秩序为统,官权王法为尊。” “如今新朝已立,不会乱太久,徐明柒为人霸道,他以民心与军队成就大业,定然要预防同道中人,民间出名的势力必遭打压。你想名正言顺救济天下孩童,就去户部或刑部,凭本事让皇帝批下你的折子,也唯有律法政令能真正惠及天下,无有错漏。” 旬丫儿知道程司竹顾虑与自己的约定,赞成劝道:“阿哥说的没错,刚好你能趁此机会考察各地情况,咱们干票大的!” 见她也同意,程司竹颔首。 “全尊阿哥安排。” 雪里卿望向程雨流:“你呢?” 程雨流叹气:“我恐怕不行。” 雪里卿目露疑惑。 周贤也纳罕,这位总冲在民生一线的好知县,以经世济民为己任,这关键时刻居然退却了? 他问:“出什么事了?” 程雨流难得羞涩:“昨日小钰刚诊出喜脉,正在家中养胎,因此今日才没跟过来。” 雪里卿闻言,立即瞥了眼周贤,那眼神好像在说“没用的男人”。 周贤默默望天。 程雨流叹道:“大夫说这胎的产期在腊月,钦差需巡行各省,不知几时能归,若冬日遇雪被迫滞留外地,我怎能留她一人独自生产?” 此事已有张梦书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去年戍北军停驻平宁府,他回来看到夫郎和孩子,哭得那叫一个惨,此事成为此生无法弥补的愧疚与遗憾。 程雨流不想步后尘。 雪里卿转眸问:“错失巡行各省亲自治灾的机会,你不遗憾?” 程雨流抿唇,坦然承认。 “遗憾。” “但除了钦差巡行,我还能在其他许多方面为百姓尽力。先前徐……圣上已向我透露,会调我去户部任职,且品级不低。您与圣上约定只出谋策不入官场,到时有我在京中把控,亦可保证救灾粮款不会再出错。” 见他的确想透彻了,雪里卿颔首,心感欣慰。 三世不变的轴脾气,成个家倒逐渐收敛起来,还学会了退而求其次,思寻两全之法,十分有长进。 日后程雨流进京为官,他也能放心了。 午后,程雨流和程司竹离去。 雪里卿着手准备给京城回信,举荐贤才,推行后续规划。 他回顾前世所知贤臣与这两年治灾结识的人物,多方权衡后,整理一出名册,详细记录每人的长处与短缺,附上官职建议与安排。 面前纸页,写的密密麻麻。 周贤心疼道:“这么急做什么,午休都没睡,坐下一直写,这杆狼毫笔都快叫你磨秃噜毛了。你的信从这送到皇宫,八百里加急也要好几天,不耽误这一时半刻。” 第309章 “早做完,早结束。” 雪里卿执笔,在宣纸上走笔龙蛇,耐心道:“这天下我治了三世,心中有数,如今只管出谋划策,如何执行全由皇帝和朝廷去操心,那才是最劳神气人的,我并不为难。” “新朝初立,天下待统,这几月是建立秩序的关键期,也是各地方安置流民、开荒植树重启的最佳时机,现在尽善尽美,成效最好,更能省去日后许多麻烦。” 说着,他停下笔,望向身旁帮忙研墨的周贤,眸中含笑:“若计划执行顺利,明年此时,祈朝五成疆域可勉强复归安定。” 周贤托腮:“五成?” 雪里卿轻嗯:“流民四乱无非是想谋一条生路,只要田地还种得出粮,养得起人,自然可解。” 天下虽气候大变,但各地春种秋收一季粮尚可保证。 中州与南方中东部少战乱,从前最富庶,百姓最多,有张少辞镇守,倭寇没能掀起多大风浪,底子很好,现在也最好处理。 先派兵平定倭乱,安民心,再兴重建开荒,只要支撑到明年秋收,便可得以维续。 至于期间赈济重建所需物资,开国库,剿贪官,再抄几家赚国难财的粮商行会足矣。 其次北境,徐明柒的大本营,他早前便以军队开垦十万亩黑土。那边本就地广人稀,几年寒灾之后人口更少,算上原有的田地山产与成熟的商道,养剩下的百姓也勉强可行。 唯有西北与东南,最难治。 其一因这两处有天险阻隔,位置天高皇帝远,占地广阔,物资难运,更难管控。 其二则是拜赵永靖那蠢货所致,签降书,割城池,更在调走防军后被鞑瓦与蛮夷摆了一道,至今已共计被占十七城。 派兵打回领土需耗时间,且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城战乱,还会影响附近数城甚至几省治安。这两地久乱无序,天灾之下,一年内收复并恢复生机,几乎是痴人说梦。 剩余的混乱,便在这里。 雪里卿道:“一年恢复五成已经很多了,虽是五成疆土,却囊括天下八成百姓。世间除了老师与我,无人敢夸下这等海口。” 周贤轻笑:“我不是觉得少,是觉得太快了。现在可是天下大乱,大家都自顾不暇,整不上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那套,一年定五成疆土,我家卿卿真是太厉害了。” 雪里卿摇头:“这些地方的先天气候与秩序局势本就好,我只是乘势,再有三世经历,并非厉害。” “没有卿卿,哪来的好局势?” 周贤掰着指头数:“镇守江南的张少辞是你提前布局劝过去的,南方疫病初现是你请得马大夫出手,北地的粮布商道和十万耕田也源于你出谋推动,平宁府及附近十几城的安定,更是卿卿一手扶持。” “包括徐明柒这江山,开商道,垦荒地,南下购粮,累积资本,但凡缺一个,他敢这么快谋反?戍北军能兵强马壮地一路打穿汝金又攻入京城?他是有他成功的本事,但卿卿的功劳亦不可或缺。” “卿卿不要总妄自菲薄,总说自己无能那种话,若非跟你一路走过来,我差点都要信了。要我说,这片天下的每一人都该感谢你。” “卿卿就是最厉害的。” 雪里卿望着周贤认真的眸子,捏紧笔杆,点头轻应。 “好。” 周贤弯眸,站起身挽袖道:“写了这么多,手腕该酸了,后面的卿卿说,我帮你写吧?” 雪里卿并未坚持,将手中这页写完后便交出毛笔,跟他换了个位置。 周贤坐好问:“下一个谁?” 雪里卿:“洛起元。” 周贤抬眸:“他?自说从军离开泽鹿县起,好几年没听过了,他现在什么情况?” 雪里卿:“那年跟张梦书说后,回北地建议开商道时,他便跟徐明柒举荐了洛起元,随后洛起元便投入徐明柒门下,负责北地两城百姓的赈济,听说稳重了不少。文臣空缺,他有小三元的功名,应当会封个不错的官职。” 周贤嘲道:“我记得洛士成当年明升暗降,也去了北地当同知,这次他岂不是能得偿所愿了?” 雪里卿颔首:“祸福相依。” 因果有律,承负自转。 世间并无完美法,有得必有失,全看人如何选择。洛士成因被暗贬搭上从龙机遇,如今高兴升迁,若得知背后协理朝纲之人是雪里卿,以及他在泽鹿县为程家两兄弟铺的亨通官路,心中恐怕又会升起另一番得失心。 雪里卿不会针对他们,但也不会帮助。他们两家之间一切皆为合作,未交恶亦未结善,给洛起元指路戍北军,已然了却一切。 周贤笑嗯,低头继续写。 两人一说一写,偶有商量,忙活一下午,终于把名册录完。 雪里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润了润疲惫的喉咙,缓声道:“徐明柒催促使唤我做事,我亦能催他履行约定。最后写封回信,让他趁新皇登基三把火,颁布那三道政令。” 周贤灵光一闪,提笔写信。 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徐明柒信中的套路,先恭贺新皇登基、成就大业,强调雪里卿虽然为助他,日日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差点累垮,但看见百姓日子有了希望,仍倍感欣慰。 接着言寒灾乱世中,百姓被迫卖身为奴,流民四蹿,菜人市猖獗,这次给的人才名册中,还有许多厉害的女子哥儿尚无法名正言顺为国效力,强调天下仍然水深火热。 政令待发,皇帝仍需努力。 浏览完周贤写的这封阴阳怪气的回信,雪里卿轻笑,把纸递给他:“就这样吧,东西封好送去戍北军驻营,交代他们加急送进京。” 周贤晃晃空了的茶壶,起身去续上热水,给雪里卿的茶杯倒满:“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安排,很快回来。时候也不早了,晚饭想吃什么?” 雪里卿抬眸思索。 “玉米烙。” 周贤笑着揉揉他的脑袋答应。 过不多久,周贤忙完回屋,雪里卿已经侧躺在矮榻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盖好毛毯,弯腰亲了亲他轻蹙的眉心。 睡梦中的雪里卿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眉眼微微舒展。 周贤心中轻叹,替他整理乱发。 雪里卿真是应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灾乱不止,他的心便不会安。 周贤虽未有前三世的记忆,但那是实打实发生过的。自去年雪里卿为那三条政令跟徐明柒交易,又开始忙于治理天下起,他心底一直忐忑不安,即使孙相旬说过无碍,还是害怕。 怕一个没看好,雪里卿又会一口老血去重开第五世。 周贤因此好几次午夜惊梦,梦中他好似真去了前三世,一次又一次经历雪里卿的亡故,痛得窒息。 他也曾悄悄请教过孙相旬,询问如何能让卿卿不这样。 孙相旬叹了口气:“王朝更迭,逢遇天灾,若将这段岁月比喻为两个白天之间过度的黑夜,绥朝老皇帝的死意味着傍晚降临,徐明柒为次日即将升起的新日,小卿便是那轮月亮,现于夕阳昏暗之际,隐于朝阳耀天之后,在这段短暂的黑暗中悬空照夜。” “这是他注定的天命。” 周贤便清楚了。 想雪里卿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势必要解决这世道根源。他该做的,是寸步不离守好他。 前三世无人体恤。 这一世他在卿卿身边。 第275章 六月初八,京城登基大典。 徐明柒正式登基,向前朝皇族后裔行二王三恪之礼,以彰正统,之后论功行赏,进封王侯百官,亦如约颁布了那三条政令。 祈朝百姓皆良,天下再无奴籍。 女子哥儿可自由婚嫁,无需再受年龄束缚。 任贤举能,何故受制?日后不论出身不论性别,男女哥儿皆可参加科举,功名官位能者居之。 举国震之,褒贬不一。 不久之后,一道敕封圣旨送至泽鹿县,给雪里卿和周贤的未来子嗣封爵。 永安侯爵,世袭罔替。 来宣旨的是张梦书,将圣旨交给雪里卿后道:“皇上让我带句话,雪夫郎与周郎君无心权势,但后代不一定也只想闲云野鹤,有此爵位,他们无论志在何方都会更顺遂,此乃去年救命之恩的承诺。” 这是觉得虎父无犬子,提前用一个侯位把后代预定上,顺便卖个人情,三年期满后还有得商量? 不过,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雪里卿权衡后应下。 圣旨宣完,张梦书另拿出一道金纹折簿递过去:“这里是祈朝五品及以上官爵的名册及职务,皇上专门命翰林院抄录给您,方便办事。” 雪里卿接过翻阅,首先入目的便是天子心腹,内阁的任命。 看见名单,他不禁蹙眉。 四殿两阁,六大学士,上一世明明任命了四位,这次除雪里卿,其余三人竟也都没入。 第310章 反而是程雨流,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虽只是位次最低的东阁,却成为当朝内阁唯一一人。 雪里卿轻叹:“这家伙,怕是跟京城八字不合。” 周贤:“怎么了?” 雪里卿把折簿朝他偏了偏。 看清那行字,周贤扬眉:“这不就是活靶子吗?” 表面看上去是重用,实际对早早追随徐明柒、自北地起便跟他一起打江山之人而言,程雨流只是个打到平宁府才半道冒出来的年轻小子,却踩着所有人独得天子青睐,实在功不配位。 这跟米糕出炉,让窜出的老鼠啃了没两样,之后少不得针对。 周贤感慨:“还没上任呢,政敌先立满了,咱侄女婿这是入京自带腥风血雨,先天政斗圣体啊。” 雪里卿目露无奈。 出现这种局面,应是开国功臣中武风太盛,徐明柒想借程雨流和背后的雪里卿之手,扶持文脉,平衡朝局。这大概也是他在登基大典前书信,让雪里卿举荐文臣的目的之一。 入朝政斗,不可避免,朝臣本就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 只是这才刚建朝,皇帝就开始布局削弱开国功臣,还真是那股熟悉的烹狗风格。 雪里卿轻哼,继续往下看。 不出意外,赵永泓代表绥朝受二王三恪礼遇,保下了小命和王位,此后只要乖乖听话,便可富贵无忧。 不过他的封地倒出乎预料。 富庶的江南不可能保留,雪里卿以为徐明柒会如前世对赵永靖一般,将赵永泓封在京畿县城,表面礼遇,实为扣留监管,限制出行。 眼下白纸黑字,写的竟是霖州。 霖州属河东省,位于省东沿海,拥有一座仅次于江南的对外海港,与平宁府相距不过六百里,却离京城遥遥两千余里。 雪里卿不信徐明柒无故如此。 他迅速翻阅折簿,视线最终停留在武将之列。 雪里卿指着上面张少辞的名字,抬眸问:“这是怎么回事?” 凭他对张少辞的了解,即使对赵永靖失望,甚至亲手推了把绥朝覆灭,他始终效忠的都是赵永蘅,不可能心甘情愿为后朝办事。 张梦书出言解释:“张将军为了他的宗亲,与皇上做了笔交易。” 张少辞不止赵永泓这一门亲戚,还有个曾任吏部尚书的爹爹。赵永靖在位时,两人政见不合,分道扬镳,但始终是命运牵连的血脉亲族。 登基大典少不了前朝皇裔,宣告新朝继承正统,乃名正言顺。早在三月战局明朗时,赵永泓和赵康琦便被徐明柒挟去随军,预备之后的登基事宜。 张少辞不放心,也一同前往。 期间,徐明柒得知张少辞整顿散兵抗击倭寇的事迹,几次递出橄榄枝,均不得如愿。 随后他入主京城,开启清算。 徐明柒对前朝官宦下手本就狠,张少辞的父亲及宗亲为官更不清白,张家喜提午门大铡全家桶,独张少辞抗倭有功,免去刑罚。 张少辞无法眼睁睁看着全家老小去死,独自苟活。 他知道徐明柒想要什么,负荆求见新皇,在殿前立下军令状,愿带水师渡海伐寇,将其收编为祈朝一省,永消此患,不成功便成仁。 条件是留张家无辜妇幼一命,宽待赵永泓与小侄儿赵康琦。 徐明柒爽快同意。 他当场任张少辞为横海将军,将张家全族死刑宽赦为流放,还改了赵永泓原本拟定在京畿的封地,称:“霖州好山好水,适合赵王采风作画,也方便小世子拜访老师,他们都会在霖州海港等待横海将军的楼船凯旋。” 得此承诺,张少辞彻底安心。 张梦书道:“我离京前,张将军已连夜点兵,前往江南整军,估计过不多久就会启航东去了。” 雪里卿揉了揉眉心。 前面入了徐明柒的暗局,这个又中了他的阳谋,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但此局已定,没有更改的余地,雪里卿也鞭长莫及。 只能祝愿张少辞顺利凯旋。 正事办完,该谈家常了。 周贤问张梦书:“这次过来,是要接高夫郎和两两进京的吧?” 张梦书闻言,不禁扬起笑容,语气格外明朗:“不进京,回家。” 周贤:“回家……邬州?” 张梦书笑着点头。 因祈朝武将里仅有张梦书一个南方人,本地人好办事,徐明柒便将领兵巡行收整南方疆土、配合文钦差安排治理当地寒灾的活儿派给了他。 张梦书受封镇南将军,将军府就定在他的家乡,安云省邬州。 虽然身负皇命,之后还要去巡行南方州城,短时间内无法留在家里,但比起在北地长途跋涉方能相见的日子,终究是看见了希望。 他和高知远终于能相守了。 他们能带着两两一起回家,每年除夕清明到逝去的家人坟前扫墓祭拜,度过的每一天皆是团圆。 高知远收拾着行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看得雪里卿无奈。 “高兴傻了?” 高知远擦去眼泪道:“我高兴,也难过,此行回去便是定居,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舍不得你们。” 雪里卿伸手逗了逗坐在床上玩耍的两两,莞尔道:“别哭了,两两三岁生辰时,我去邬州看你们。” 高知远:“真的?” 雪里卿轻嗯:“那时应当不忙了,我和周贤外出走走也好,到时你身为东道主,要好好招待。” 高知远高兴地重重点头。 * 一朝圣旨封百官,这次要离开的不止一个。 程雨流要上任,钟钰随之进京。 以他们二人如今的地位,钟家的境况已彻底安稳,无需畏怕什么,钟霖更不必闷在小小的宝山村。 他如今已有十七岁。 少年初长成,自有前程要走。 新朝立,天下功名削一级,除皇帝钦封的官员以外,其余官员资质均需重新核定。 圣旨昭告天下,开国设恩科,广纳文贤,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各级科考均改为一年一考。 不论性别出身,能者居上。 今年时间有些赶,但还是要求各地依照本地情况,尽快安排学子先后开考县试、府试、院试、乡试,次年京城会按时开启春闱与殿试。 这是祈朝初年的首届科举考。 此次考生众多,名额也多,定的官级普遍比寻常科举时更好,是难得一遇的机会。 钟霖读书沉淀那么久,是该下场磨砺了。他此去府城考功名,接连三年的机会,顺利的话不会再回来了。 钟有仪和王井自然也回平宁府,那边还有生意要主持。 此外还有程司竹。 他得雪里卿举荐,去户部十三司任正五品郎中,另挂一层文钦差身份,被安排随张梦书同行治理南方寒灾,无需进京上任,即刻南下办公。 因此,程司竹也要跟哥哥和旬丫儿告别,跟张梦书一道离开。 …… 从前将人一个个领进家门,现在一波又一波送走,总有些伤怀。 旬丫儿跟育婴堂告了好几天假,专门在家陪雪里卿。上午,他们在山崖庄子里散步,绕了一圈,家里全是空房不说,连棚舍的猪圈都空了,写满了人去楼空的萧瑟。 真是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 旬丫儿恼火道:“我这就去村里抱几窝猪崽回来,塞满!” 雪里卿好笑:“也好,前段时间你二哥哥非要做烤乳猪,把今年新养的几只小猪都吃了,现在补上。走,我跟你同去。” 旬丫儿点头。 他们掉头往外走,途径空了的小院时,雪里卿道:“这里也要补上。” 旬丫儿望向小院,讷讷道:“这么好的转瓦房,改成猪圈是不是有点可惜?” 雪里卿:“谁说养猪?我的意思是把人补上。” 旬丫儿目露疑惑。 若是再请些长工,那也是去长工的排舍住,而非小院,难不成是又有什么人物要来家中常住了? 她将猜测问出口。 雪里卿再次摇头,带着她继续朝大门外去,缓声道:“如今女子哥儿科举为官,律法上不再受限,世道却有所不容,天下缺一所传授女子哥儿四书五经而非三从四德的学堂。” “我欲在此开堂授课,招收天下有志求学的女子哥儿教导。” 旬丫儿开心:“那我就是阿哥的第一个学生!” 雪里卿弯眸。 他曲起食指,轻敲了下旬丫儿的脑门道:“所以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也为我这学堂打响第一道名声。” 旬丫儿微怔:“阿哥知道……” 雪里卿轻笑:“程司竹走时,承诺一句明年定会在婚期前回来娶你,你便释然了,钟霖离开,你紧紧盯着人家的马车,那模样,恨不得扒在车厢顶跟着一起走。你既不是心悦他这个人,便是羡慕他去做的事了。” 旬丫儿讪讪,挠挠后脑勺承认。 第311章 “阿哥,我想去科举。” “您跟司竹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进去了。我认为那跟不想被欺负就要变厉害是一个道理,做一件事,要有能扛起这件事的力量,我想办救济会,只是识字算数,管好一个善堂,远远不够,我还需要更多话事权。” “阿哥是我的榜样,您已拓出一条哥儿女子能话天下事的门路,我想踏上这条路,为想做之事争一份话事权。这几年我从未懈怠读书,即使如今还不够优秀,总要试一试。” 望着面前眼神坚定的旬丫儿,雪里卿目露欣慰,问:“既想得这般好,为何不行动?” 旬丫儿抿唇:“这一下子,大家都走了,我若是也走……” 她怕阿哥孤单,也舍不得阿哥。 雪里卿温声道:“旬丫儿,阿哥再教你一课。” “敢想敢为。” 旬丫儿眸中闪动光彩。 二人已步行至山脚河岸边,雪里卿转身,视线越过河流眺望前方。 蓝天飞鸟,清风拂面,耕田间一片浓绿,三两村民耕作,好似回到寒灾降临前的祥和。 他负起双手,嗓音轻如风。 “你不必顾虑我,孩子长大总要出门远行,家中还有周贤、老师、马大夫和村里许多人,并不孤单,这闲适日子我很喜欢。” 旬丫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片刻后颔首:“阿哥,我明白了。” 雪里卿弯眸,抬步继续前行。 “走吧,买猪崽去。” 第276章 旬丫儿科举,需从县试开始。 如今程雨流离开,各级官员的调动有待考核,知县位空悬,暂由老县丞主持县内各项事务。 他是泽鹿县几十年老官,管起来熟门熟路,秩序保持依旧,恩科政令通知下来后,今年的县试很快确定于八月初八开考。 时间所剩不多,成功报名后,旬丫儿便跟善堂说明情况,安顿好那边的事务后告了长假,回家备考。 自去年跟徐明柒合作起,雪里卿也甚少去县城医馆了。 如今是平定灾情的关键时刻,京城递来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问题五花八门,实在忙碌,他需留在家中专心处理政务,空余时顺便指导旬丫儿。 时间匆匆,很快到八月。 县试五日五科考完,旬丫儿并未贪玩,而是十分稳重地回了善堂,处理这些天积累的事务。 直到月底放榜,她在雪里卿和周贤的陪同下去看,路上绷着脸,不断擦拭手心冒的冷汗,暴露了紧张心绪。 周贤调侃:“出考场时端得八风不动模样,还以为你稳得很呢。” 旬丫儿抿唇:“阿哥说我稳。” 对于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乱人道心的行径,雪里卿递了个眼刀,周贤立马改口道:“哥哥也觉得你稳,不拿头名,也是前三!” 他此话一语成谶。 县衙门前的长案榜上,周旬丫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也是榜上唯一一位女子,四周全是议论声。 旬丫儿脑袋懵懵,不可置信。 “我……我第三……” 雪里卿笑:“以后便是周童生了。” 旬丫儿开心得想原地抽两鞭子,憋得脸颊红彤彤,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闪着光。 她卡顿半晌,忽然拉着雪里卿冲人群里大喊:“我是第三名周旬丫,这是我家阿哥雪里卿,县试有此成绩,全靠阿哥教导。如今阿哥开学堂,招收想读书科举的女子哥儿,有意者尽可前往宝山村山崖庄子问询!” 周贤暗道一声好家伙。 现场广告也是让这丫头悟到了。 就是雪里卿如今名声实在太响,旬丫儿这一嗓子亮出来,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学子还是走贩,现场之人全都往这边挤过来,探着脑袋想瞧一眼雪里卿究竟是个模样。 当今泽鹿县内,没有不受过雪里卿恩惠的,或赈捐,或诊治,再不济也受他构建的这片稳定治安庇护。加上雪里卿久不对外露面,已然成了市井间的一代传说。 外头传得天花乱坠,甚至已经有天上星君转生救世的说法了,连是哪颗星星都讲得有模有样。 更别说他本就有绝貌之名。 周贤拼着一身武艺,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捞出来,就近躲入县衙。 回忆方才场景,旬丫儿拍拍胸口实诚道:“阿哥,我觉得你开学堂,不需要别人打响名号。” 雪里卿三个字就是活招牌。 他们家里那几间空房,别说塞满,怕是都不够住。 周贤失笑:“傻姑娘,当今吏部左侍郎都是他教出来的,这些年出钱又出力,不求回报,再没点清名传世间,岂不白干?怎么可能缺学生。” 旬丫儿赞同地点脑袋。 确实不可能。 雪里卿整理好蹭皱的衣袖,抬眸冷静道:“开堂招生,老师的本事固然重要,学生的成绩亦不可少,尤其这还是一条背于世俗的路,有了成功的例子,才能给人敢来寻我的底气。” 这一世,他换了个身份,也要换一种方式推行这道政令。 他有时间和耐心慢慢来。 也有人陪着他慢慢来。 县衙正门不好走,他们绕去后门离开。回家路上,周贤回想县试榜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风雅有寓意,只有旬丫儿的像个家里称呼的小名,想着小姑娘应当在意这些,便问:“旬丫儿,要不要给你改个更好听的名字?” 旬丫儿摇头拒绝。 “阿哥说过,我这名字好,阴阳循环,周而复始,尽是生机,我现在也觉得好,旬丫旬丫,一听就知道榜上有名的是个姑娘!” 周贤笑道:“确实,是我格局小了,还是你们厉害。” 雪里卿轻嗯:“知道就好。” 周贤迎着车窗照进来的阳光,眯了眯眼睛,晃着手中不知何时薅的一只狗尾巴草,扬唇悠哉道:“没关系,厨神只负责把人喂饱,不需要格局,家里只要卿卿一个有格局的就够了,毕竟咱起始设定就是吃软饭。” “今天这么高兴,回去必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哥给你们露一手全猪宴怎么样?” 雪里卿无奈:“你饶了猪吧。” 周贤低笑出声。 * 另一边,张梦书和程司竹,已带领队伍巡行南方近两月了。 天下大局已定,所经地方的官员大都十分配合,遇上少部分心思不轨或贪得无厌的,也简单。 不服当朝管理者,斩之。 他们按规调查当地民情民意、实际灾情与官员过往政绩,善者留任,等待吏部审核定级,恶徒按律处罪,占山为王的匪徒剿灭,奇货可居发国难财的奸商恶权抄家流放,财产尽数充公,用于赈灾救济。 清理过害虫后,由程司竹教布政司及府城官员寒灾管理法,指导他们安排下属地方执行,整顿秩序。 为了赶在今年冬灾前完成,惠及更多百姓,他们由北向南,马不停蹄,手段雷霆,效率奇高。 至十二月,队伍抵达最南方,巡完徐明柒要求的南八省。 冬日降临,一行人滞留南地。 南地的冬天与北方不同,寒灾仅维持两个月,雪落而不积,反而是冬雨持续不断,气候极其湿寒。 当地建筑主通风纳凉,农作物及动物耐热不耐寒,百姓也缺乏冬日耐寒衣物,一时无法适应反常低温。 这还不是当地灾情重点。 重点是冬雨过后,没放晴几天,连绵春雨紧接着续上,雨水积洪,温度迅速上升,湿寒转湿热,虫兽冻死的尸体堆积形成雨林瘴气,生存环境奇差,百姓和家禽牲畜极易生病。 上次马之荣南下治的疫病,就是这么来的。 张梦书和程司竹这次也遇上了。 这次没有马大夫,但有雪里卿的预警,提前安排御医同行,防患未然。御医察觉初发的疫病,又一次及时管控解决了危机。 次年二月,两位御医留守南地,张梦书和程司竹返程北上。 途中,他们杀了个回马枪,对各省州城突击回访,砍了几个阳奉阴违的坏家伙,顺道帮忙解决地方实际推行治灾政策过程中遇到的困难,确保治灾有序进行。 最终,于五月底顺利回京述职。 经过统计,这年寒冬的损失为降灾后历年最低,整体比百姓家底最好的寒灾初年还优两成。 这代表世道正在稳步向好。 之前冬日停战时期,雪里卿便已初步理顺了戍北军当时占据的北域,加上这次张梦书和程司竹南行,如今北域安稳,南方定序,西北及西南的祈朝大军也在稳步收复前朝失地。 当真如雪里卿所言,仅一年便让天下五成疆域八成百姓初步稳定。 徐明柒对这结果极其满意。 他不仅批了许多封赏,命人立即送往泽鹿县,还在朝堂上不加掩饰地称赞雪里卿国士无双,点名某些极力反对哥儿女子为官的朝臣迂腐,若听了他们的劝谏,天下何时能好起来? 第312章 有朝臣对此不服:“那是陛下没给臣等治理的机会。” 徐明柒也不生气,立马把机会递到眼前:“西北前线刚传来捷报,已收复苍城,那里被鞑瓦糟蹋得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亟待解决。既然你行,便去苍城用你的法子治给朕瞧瞧,一年内有所成,朕亲自请你入内阁。” 京官变西北边境知州,这不就是变相贬谪吗? 那人不想应也不敢否。 列队里的程雨流见他要怂,阴阳怪气地激了一把:“就是,刘大人如此才华,该去给天下人展示展示,史官笔下留大名。” 读作展示,暗骂显眼包。 人生在世,不蒸馒头争口气,张大人一咬牙:“臣领命!” 徐明柒满意得看了眼程雨流。 这家伙直是直了点,嘴巴也毒,奈何满朝文武大半都是北方人,一个赛一个虎,最吃激将法。 配合起来,简直好用。 趁着程雨流跟张大人眼神比划谁先认输谁小狗的时候,程司竹出列,趁机提出乱世重灾下孩童受迫害大量死亡,多地人口几乎断代问题。 “圣上仁爱,重视世间势弱者,发布多条政令施惠整改。” “如今律法上已无奴籍,执行却跟不上,相应律法不健全,地方仍有许多买卖奴役现象存在,人贩猖獗,青楼肆乱。孩童乃朝廷未来根本,亦是天下父母最紧张之所在,可以此为切入,立律执法以清乱逆背律之贼,另设救助会专门护佑,由此逐渐推及其他人群,贯彻政令,实现天下大同。” 此事利国利民,还恰合自己颁布的政令,徐明柒没道理不同意,借南巡治灾的功绩,直接把程司竹升去刑部专司此事。 他赞赏道:“司竹瞧着文弱,心胸却坚毅,有几分雪夫郎的风采,得此良臣,朕心甚慰。” 程司竹抱拳:“司竹不敢与阿哥相提并论,此乃臣的未婚妻周旬丫最先提出,臣不过借花献佛。” 徐明柒:“雪夫郎家那个宗亲里过继的阿妹,你们订婚了?” 程司竹目露笑意:“正是,婚期定在七月。旬丫自幼随阿哥开蒙读书,如今正在科举,去年初次下场,乃县试第三。” 徐明柒右手搭在龙椅上,指尖敲了敲,悦然道:“巾帼不让须眉,朕准你七月回乡成亲,到时代朕给周家阿妹带句话,就说朕在殿试等她来。” 程司竹拱手谢恩。 * 与此同时的泽鹿县,旬丫儿府试的成绩也出来了,名次二十七。 此次参加府试的学子较多,取录前四十,因功名尽削一级,部分是前朝时已通过府试之人,她从前读书并未专攻于科举,底蕴不足,以二十七名通过已然不错。 后面的院试只怕有些悬。 毕竟秀才功名是道坎,不会让人那般轻易取得。 至于钟霖,他去年连考了府试及院试,已得秀才功名,如今正在家闭关准备九月秋闱。 钟有仪和王井不打扰他,全心全意准备程司竹跟旬丫儿的婚礼。 程家无长辈,程司竹受皇命远去南方,唯一的哥哥程雨流也滞留京城无法脱身,婚期在即,只能拜托钟家长辈帮忙主持在泽鹿县的婚事。 当初徐明柒造反,钟钰与戍北将军府关系匪浅,恐遭牵连,程雨流毫不犹豫选择站队维护,钟家感念此恩,钟有仪也怜惜这两兄弟,乐意帮忙。 更不用说新娘还是旬丫儿了。 这原因还只是其一。 其二是雪里卿已孕有五个月,需要安心养胎,朝廷那边递来的折子已经足够耗神,无力顾及其他,婚礼之事全权交给周贤安排。 若是从前的周贤,自然没问题,但今时不同往日。 别人都说一孕傻三年,他们却傻在周贤的脑子上,自得知雪里卿有孕起,这男人就没一天正常过。雪里卿觉得不靠谱,特意请钟有仪帮忙照看,核查周家这方的不妥之处。 至于周贤的异常,还得从发现雪里卿揣崽那日说起。 那是今年二月底的夜晚。 天气尚寒,炕床烧得暖烘烘,周贤吹灭蜡烛准备睡觉,因为翻身去抱雪里卿的动作慢了会儿,被夫郎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 他躺好琢磨,忽然道:“卿卿,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脾气有点大,还特别粘人?” 雪里卿闭着眼又给他一脚。 周贤拍拍他哄道:“不是嫌你,卿卿粘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如今管那么多事,劳心费神,我怕你又累出问题,是生病难受不自知,毕竟人不舒服时总会表现得更粘人些。” “你想想你最近,不论是晚上还是午休,都必须我抱着才肯睡,连早晨先起一会儿去做饭都不行。白天里,我稍微离开你的视线久些,或者回应你的话稍微慢点,你都要跟我闹脾气,天天气鼓鼓的,都不用我故意招惹。”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雪里卿抬眸想了想,似乎有理,抬手给自己把了下脉。 昏暗的夜色里,周贤只瞧着雪里卿眼睛忽闪忽闪眨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等了半天见他还不说话,周贤心底发慌,支起身急道:“正月底老马才给你诊过,不是说十分康健么,这还没过一个月就出问题了?” 雪里卿深沉:“嗯。” 周贤心口瞬间被攥紧:“什、什么问题,有得治吧?” 雪里卿递出手:“你自己试试。” 周贤下意识把手搭上去。屏息仔细感受后,他差点急哭,特别后悔当初没答应老马学医:“我不会啊!” 雪里卿:“……” 他嫌弃地拍开男人的手道:“这叫如盘走珠。” 如盘走珠,是滑脉。 终于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周贤惊呆,身体僵着一动不动,过了好半晌才讷讷冒出一句。 “我终于造出孽来了?” 雪里卿用手肘捅了下他,不悦:“怎么说话呢?” 周贤醒神,拍了下自己的嘴认错。 雪里卿轻哼,打了个哈欠,歪头寻了个舒适的动作闭上眼睛。在他意识迷离,正要睡着之际,耳畔蓦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压低的气音。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被吵醒的雪里卿睁开眼,咬牙切齿:“周贤!” 周贤忙拉上自己的嘴。 雪里卿冷哼,翻身背过去继续睡。 周贤眼巴巴地安静望着他的背影,等雪里卿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将其揽回怀里,扶平躺好。顿了会儿,他又试探着把手放在雪里卿的小腹处,轻轻揉了揉,眼睛里亮着惊奇的光。 这光,一亮亮一夜。 第二天雪里卿睡醒,就对上周贤布满红丝的眼睛,小腹上还有捂着一只大手,时不时揉两下。 雪里卿木着脸:“一夜没睡?” 周贤格外精神:“不困!” 雪里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不困也不准再揉我肚子。” 周贤恍然回神,连忙背起手,哦声道:“对对对,别给揉散黄了。” 雪里卿闭眼扶额。 还散黄,这是什么鸡蛋鸭蛋吗? 自这日起,雪里卿和周贤便彻底调换,雪里卿不粘着周贤,反而是周贤对雪里卿寸步不能离,上个茅房都拿出高考百日冲刺分秒必争的架势,但凡有一会儿看不见,都能急哭。 雪里卿胃口正常,不挑食。 周贤闻见肉味腥味就吐,时不时反胃恶心,从前远近闻名的大饭桶变成每顿跟雪里卿同等饭量。 雪里卿刚开始显怀,行动如常。 周贤腰酸背痛,疲惫失眠,从前每天早起规律习武、精力旺盛的人骤然憔悴异常,有关雪里卿以外的事情经常忘东忘西。 瞧他这情况,雪里卿担忧,自己诊不出问题所在,便专门请马之荣来给周贤看。他只言是肝郁脾虚,开了副药,叮嘱周贤调畅情志。 药吃十日,周贤不见好转。 雪里卿没办法,只能拿出最后的办法,去找孙相旬求玄学。 孙相旬正专心学绣虎头鞋,闻言随口回道:“没事,等我徒孙出来,他自然而然就好了。实在不行,小卿你平时多哄哄他。” 雪里卿转头,跟紧挨着自己的周贤对视一眼,心底大致有了数——应是周贤太紧张自己,以至于共感,将那些他以为怀孕会有的症状通通在自己身上体验了一遍。 雪里卿伸手戳了戳周贤的脸,不禁又有些发愁。 现在就这样了,真到生的时候可怎么办,到时是他这个真生的累晕,还是周贤先紧张到哭晕? 可真不好说。 第277章 七月十一,霖霖小雨。 上午周贤陪着雪里卿绕着雨廊走了几圈,活动筋骨透透气,顺道折了几枝院里带水珠的月季。 复瓣玫红,花香馥郁。 周贤仔细取了茎刺,将其插瓶摆在屋里的花几上,月季香气弥漫,能舒缓精神。 刚摆好这边,他转头又去拿煮热的红枣茶,猕猴桃切片,橙子剥瓣,再搬出半布袋核桃敲果仁。 第313章 一间屋子不大点儿,全是他忙碌的身影。 雪里卿望着面前摆满的吃食,无奈拉住他的胳膊:“我是怀了,不是变成猪了,不想吃。” 周贤微顿,顺着他停手。 “好。” 雪里卿从碟里拿起一瓣橙子,递到他嘴边:“剥都剥了,你吃。” 周贤乖乖张嘴接住。 看着他这几月肉眼可见瘦削了的脸颊,雪里卿单手支额,轻叹道:“风水轮流转,周贤,现在也轮到我盯着你多吃东西了。” 周贤咽下水果,轻笑:“都说了,我这是正常情况,你偏不信。” 雪里卿:“胡说,我怎从未听说过夫郎有孕、夫君难受的奇闻,别家没听说,医书亦无记载。” “别家不这样,是他们对夫郎不如我对卿卿这般在意,医书不记载,那是中医的研究还不到位,我的世界医学水平更高,这件事我最有发言权,卿卿要信我,别担心。”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吃好睡好,补充营养,养足精神,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地度过这个坎。” 周贤环抱住雪里卿,抚了抚他隆起的腹部,轻声呢喃:“别怕,还有三个月,别害怕。” 雪里卿安慰:“我不怕,你也别怕,老师的话从不出错。” 周贤轻嗯,跟他蹭蹭鼻尖。 这个话题说深了只会让周贤平添焦虑,还不如让他在屋里团团转,雪里卿转开话题。 “今日有京城的折子吗?” 周贤哼道:“算那姓徐的识相,这个月都没有。” 准确地说,今年起,京城那边的折子便在逐月减少。 张少辞与程司竹南巡卓有成效,如今留任的地方官不说清廉爱民,至少不敢怠慢治灾。朝廷手段雷霆,后续赈灾物资有保障,加上有良策推行,上个寒灾与春荒许多地方顺利熬过去,问题理所当然减少。 另则是因为四月殿试结束,朝廷新添了批人手,补上空缺官位,缓解了朝廷缺乏经世文才的窘境。 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 人才多了,朝廷良性运转,便可逐渐脱离对雪里卿的依赖,时间或许用不上三年。 雪里卿对此很满意。 这朝堂之外的权臣,还是当得越短越当宜,少树敌。 雪里卿:“学堂呢?” 去年他说开办学堂,本预计今年初夏时节能空出精力,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来了个孩子。 此计划便又推至明年。 只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陆续不少人为此登门,来都来了,刚好顺势为学堂招收夫子与学生。 因人员太杂乱,雪里卿不宜见,都是由周贤和旬丫儿去应对的。周贤第一世就是开学院的,旬丫儿在善堂负责招聘雇佣,他们足以应付这件事。 “雨季前是来过几位娘子夫郎应聘夫子,闺塾老师出身,个个满口夫纲女戒自贬为仆,打心底不赞同女子哥儿科举做官,甚至还敢倒反天罡来跟我说卿卿坏话!” 讲到这里,周贤忍不住皱眉,冷哼一声挥手道:“这种夫子如何给孩子带去真正的开蒙与教化?就是误人子弟,我全都赶走了。” “至于那些来求学的,家长多数动机不纯,或以此为由贿赂巴结,或想借个师生之名对外好办事,但孩子总归无辜,能送过来就是好开端。除开个别品性实在歪得厉害的,都没拒绝,告诉他们带着孩子,明年三月来参加正式的入学面试。” 这般,并无不妥。 雪里卿颔首继续:“婚期在即,准备得如何?” “宾客请柬已发,席面食材和厨子帮工均已定好,用到的家禽牲畜都提前买过来,在棚舍养着,嫁妆来回点过七八遍,旬丫儿和有仪阿姐都核查无误,就等程司竹那臭小子回来了。” 一口气回答完第三个问题,周贤无奈,不知第几次替自己辩解。 “卿卿,我真没傻,只是有时候想你和孩子想得出神,才一时忘了去顾其他事,这些我能办妥。” 雪里卿一脸不认同。 哪个正常男子,整夜不睡觉,捂着夫郎的肚子干瞪眼,还说出不能把自己孩子揉散黄那种话。 像话吗? 想着,他抬手又往周贤嘴里塞了颗核桃仁敦促:“多吃点。” 以形补形。 周贤百口莫辩,默默嚼核桃。 是日下午,程司竹自京城归来。秉承婚前不见的礼节,他并未现身,只递了消息过来,第二天由程雨流和钟钰一家三口上门拜访。 去年腊月底,钟钰在京城产一子,取名钟敛。 泽鹿县与京城相隔两千里,外面世道不算多安定,钟钰没让爹娘折腾,就等着这次程司竹和旬丫儿成亲,带孩子回来与亲朋见面。 小钟敛继承了爹娘的好相貌,粉雕玉琢,性子却不肖爹娘,人如其名般安静内敛。 来到山崖庄子后,他便一直靠在程雨流怀中,静静观察着周围陌生的人与景,不闹也不怯,全然是个乖巧惹人疼的模样。 作为一位准爹爹,周贤正对养小人抱有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与求知欲,扶着雪里卿上前歪头瞧瞧。 小钟敛与之对上视线。 他眨巴眨巴眼,撇头移开视线,望见他身旁的雪里卿时,又立马抬起两条短藕胳膊要抱。 周贤直接气笑。 雪里卿莞尔,握了握娃娃的小胖手道:“我现在可抱不了你。” 不足七月的娃娃听不懂,倒也不执着,回攥住雪里卿的食指啊啊两声,扬起笑容。 被无视了,周贤也不气馁,把孩子要过来,现场表演了哄娃绝技,宝宝飞天。连抛三下后,小钟敛抓着他的衣领不放,开心得连亲爹都不要了,啊啊着还要飞。 “累了,不飞了。” 周贤把娃塞给程雨流,乐呵呵回到雪里卿身边小声道:“以后就这么哄,好使。” 雪里卿无奈。 拿别人娃试手呢? 看完孩子,双方坐下叙旧。 程雨流谈朝堂政事,言今年殿试进了几个不错的清流,他眼疾手快,抢到自己手底下。 经一年多的忙碌,天下初定,朝廷也终于得空推行培育农作物耐寒良种的政令,专用官田已经划了出来,如今正在选拔农官,一切皆按照雪里卿的规划稳步进行。 钟钰则开心告知,去京城的这一年时间,她已将织云阁开进了京城最繁华的天街。 钟钰原本照之前在北地时那般要给太后分股,太后未收,她便将其折银捐入国库用于赈灾。 不久,太后下懿旨,将皇宫御用的毛线织品制作全权交给了织云阁。 以后她就是皇商了! 无论外面那些商铺如何仿制织云阁的衣样,如何费力竞争,在毛织品一道都再也越不过她的织云阁。 “青出于蓝胜于蓝,我的第一门生意就做到了顶,比阿娘和钟家茶楼还厉害!” 钟钰拍拍胸脯道:“阿叔放心,以后我们织云阁给的分红定能越过钟家茶楼,你们可要再多盖几间屋,我怕到时黄金如流水,家里放不下。” 看她翘着尾巴的骄傲模样,雪里卿哑然失笑,抚了抚腹部道:“以后这小家伙富贵几何,都仰仗你这阿姐了。” 钟钰弯眸:“包富的。” 聊完闲事,钟钰又拉着旬丫儿去房中说了会儿体己话,用过了午饭,他们一家三口才离去。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家中忙做一团,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七月十九,婚礼当日。 满山崖挂满红绸与灯笼,一派喜气洋洋,村中与善堂的亲朋早早赶到,准备送嫁。 宅院西厢卧房里。 旬丫儿一大早起来沐浴净身,身穿大红喜服坐在妆桌前。铜镜两边龙凤烛秉燃,她望着镜里为自己行梳头礼的雪里卿,眼里的泪止不住。 “一梳梳到尾,无病无忧。” “二梳梳到尾,多福多寿。” “三梳梳到尾,心想事成。” 行完礼,雪里卿放下红木梳,替她擦去脸颊的眼泪,端起旁边冒着热气的汤圆,温声道:“吃下汤圆,便要正式定妆,莫要哭花脸,否则婚夜掀盖头,程司竹该永生难忘了。” 旬丫儿想象了下那场景,又想哭又想笑,哽咽回头。 “我舍不得阿哥。” 雪里卿笑:“想阿哥了便回家,何况婚后程司竹回京任职,你留在原籍继续科举,先分开的还不知是谁与谁呢,你可哭早了。” 旬丫儿瘪嘴:“那不一样。” 分别是分别,嫁人是离家,户籍转到他人户下。 雪里卿揉揉她的脑袋安慰:“不哭了,再不上妆,会耽误迎亲的吉时,后日回门便能再见了。” 旬丫儿乖乖点头。 她咬唇又努力忍了会儿,这才面前止住涟涟泪水,因为哭得有些凶,用帕子敷了会儿通红的双眼,梳发与上妆的娘子才开始动作。 上完妆发,盖上红盖头。 第314章 接近午时,迎亲队伍沿着山路敲锣打鼓上门。最前方的程司竹身穿红金喜服,玉面郎君,骑马而来,来往宾客无不夸赞。 一应习俗过后,设起嫁酒,招待自家与男方接亲的亲朋宾客。 邻近吉时,锣鼓唢呐声重起。 周贤作为哥哥,背着今日的新娘上轿。望向等在轿前的程司竹,他停步认真道:“我家阿妹交给你了,你可要全心全意对她。” 程司竹承诺:“以后娘子第一,哥哥第二,我排最后。” 周贤颔首。 对兄控而言,这话挺有分量,毕竟当初都要为不连累哥哥去死。 不过无论日后是好是坏,旬丫儿都不必过分担心,他家的妹妹,有随时回家的底气。 新娘上轿,迎亲与送嫁两支队伍,带着一长串的嫁妆箱子预备好,在媒人唱喝的起轿声中启程。 喧天的锣鼓渐行渐远。 雪里卿站在门口,目送人群远去。 送走剩余的宾客后,林二丫扶着雪里卿劝道:“方才的宴席酒肉混杂,您没怎么动筷,东家专门为您备了可口的小灶,让您送完亲去吃,说吃完睡一觉,他就回来了。” 婚礼正宴,设在男方家。 按习俗,雪里卿无法送亲,他的身子重也不宜赶路颠簸。 周家亲缘浅,送亲队伍都是远亲朋友东拼西凑的,周贤这唯一的大舅哥必须得跟去男方送亲,撑足场面。 这一去,至少傍晚才归。 雪里卿微微颔首,随之转身,步入送嫁人去后略显寂寥的院子,用过饭回屋睡下。 婚礼迎来送往,实在劳神。 雪里卿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再醒来时,视野昏暗,整个人被拥在熟悉的怀抱中,刚睁眼便自上方落下密密麻麻的啄吻。 周贤黏糊道:“卿卿,许久不见,我好想你。” 雪里卿:“不都已经抱上了。” 周贤撑起身,凑到他眼前:“抱和见不一样,得是我望着卿卿,卿卿的眼里也映着我,才算。” 雪里卿笑:“就你歪理多。” 周贤继续在他颈窝蹭来蹭去,委屈巴巴告状:“你都不知道我这一下午是怎么过的,我想你想得肝肠寸断,那群人还一个劲儿来劝我酒,都说了卿卿有孕不能喝,还不消停,一个个都不怀好意,想赶我去西屋独守空房!” 谁管他回家守不守空房。 雪里卿无言,虽然没闻到酒味,仍不禁怀疑得昂首嗅了嗅,只闻到了一股皂角和茉莉澡珠混合的香味。 清清淡淡,很适合夏日。 察觉他的动作,周贤解释:“我让程雨流给我换了壶白水,专门应付人,一下午喝了七八壶,他们还赞叹我海量。就是席上沾了一身酒气,回家洗了澡才来抱你的,你闻闻香不香?” 雪里卿轻嗯:“香。” 周贤满意笑了,抱着夫郎,幸福地躺了会儿,随后大手覆上那日益凸显的孕肚坚定道:“若是个哥儿或闺女,必须招赘。” 旬丫儿十一二岁来到家里,眼睁睁看着她长大成人,养这么多年跟闺女也没差,今天看着她离家拜堂,心里仍不太是滋味儿。 周贤这个老父亲,经此一次,可经不住再送一次嫁了。 他们家的,必须是拐人的那个! 雪里卿深以为然颔首。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当夜雪里卿起来吃晚饭的时候,周贤便开始了他白菜转黄毛的胎教计划,对着雪里卿的肚子认真念叨。 “路边的野花可以采,树上的野果可以摘,看上的男人扛起来就跑,金屋藏娇家里住得开!” 雪里卿闭眼捏捏鼻梁。 这都什么跟什么?! 第278章 周贤胎教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第二天就被雪里卿紧急封停。 “为什么?”周贤不解。 雪里卿抬眸问:“万一多年后,孩子真扛个男人回家怎么办,说是家学渊源,子承父业么?” 周贤深沉握拳:“爱情都是争取来的,不争不抢,哪来的媳妇。” “去。” 雪里卿推开他。 周贤顺着力道后退两步,笑着坐去矮榻另一边,将雪里卿的双腿拉到自己腿上,撩起裤脚查看。 瞧见他的小腿和脚踝果然水肿,周贤不禁蹙眉:“之前养得好好的,昨日多站了会儿,今天就成这样……你不舒服,怎不与我说?” 雪里卿神色淡定:“这些都是孕期常见的,并不疼。” “我心疼也是疼。” 周贤拉着脸,起身去打盆温水回来给雪里卿泡脚舒缓,擦干后将他的腿垫高放松,照着之前跟马之荣请教过的方法揉按穴位。 自下往上,周贤按得心无旁骛。 他的手刚要顺着膝盖往上,雪里卿冷不丁曲腿往后躲。 周贤握住他的小腿,苦口婆心劝说:“卿卿,按摩能促进血液循环消肿,咱们都老夫老妻了,被翻红浪什么没见过,不用害羞。” “谁跟你害羞了。”雪里卿用下巴示意肚子,“是孩子在翻身。” 左一下右一下直蛄蛹。 周贤闻言,分出一只手覆上去,轻哄道:“你这小家伙,坠得你阿爹腿都肿了,还在里面哪吒闹海,消停点,出来以后爹爹给你做好吃的。” 不知是不是这贿赂有用,肚子里的动静果真停了。 周贤失笑:“馋猫一个,以后肯定不用愁他不爱吃饭了。” 雪里卿垂眸微笑。 是个随周贤的小饭桶,也好。 * 陪旬丫儿回门后,程司竹的婚假也要到期了,不得不回京任职。 旬丫儿仍留在泽鹿县,准备明年下场院试。县城的婚宅无人,她索性回了宝山村居住学习。除了比之前更黏找雪里卿,日子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山崖里也照旧是那些事。 秋收,囤柴,鸡鸭猪羊,除农庄生产外还有定期的商铺汇报。 清淮布庄生意照旧,反而是几年寒灾下来,粮铺与栖霞毛线坊的生意越铺越广,规模几倍扩张,毛线产量逐年增长,日后有皇商织云阁的合作带动,想必前景会更广。 泽鹿县知县,最终由原本的老县丞提拔来坐,治理照常不变,寒灾下每个时段该做什么,大家轻车熟路,无需多过问。 朝廷也安安稳稳没什么差错。 孕后期一日比一日难受,雪里卿就在家安心静养。 时光匆匆,院子里的绿叶转眼间开始枯黄,不过多久,黄叶铺地,枝头渐空,熟悉的西北寒流席卷天地,雪倒是比以往迟,入十月后也没见落。 初七这日,孙相旬难得没趁天气未尽数冷彻前去附近村子找乐子,而是陪雪里卿过了一天。 傍晚回院前,他揉了揉徒儿的脑袋道:“小卿,我算过,有惊无险,把心放肚子里。” 雪里卿与周贤对视一眼,明白今夜便是生产时,老师这是在为两人稳定军心。 周贤没稳住,心跳如雷。 雪里卿不靠近都能清晰地听见。 无论心里多慌,夫郎生产,夫君都要冷静支棱起来。 周贤深吸一口气,安慰地握紧雪里卿的手,扬声喊来西厢里正在学习的旬丫儿,让她赶紧去把半月前便住进家的马之荣、两位产婆与富有经验的帮工喊来,今夜时刻准备。 意识到是什么意思,旬丫儿应声,风一般窜出院门。 周贤转头对雪里卿轻道:“老师现在回院子,代表离发动还有段时间,冬天产后做月子不好洗澡,我先陪你去澡房洗漱,咱们仔仔细细洗个舒坦,然后你安心睡觉,养足精神,我就在旁边守着,卿卿别怕。” 感受到周贤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比蜜蜂翅膀还抖,雪里卿安慰。 “你也别怕。” 如周贤推测的那般,距离正式分娩还有不少时间。 他将一切安排妥当,躺在雪里卿身边睁眼守到后半夜,察觉哥儿在睡梦中逐渐蹙起眉头,轻声将人唤醒,这才得到分娩开始的肯定。 周贤扬声喊人进来。 马之荣先号脉确认无碍,再由两位产婆查看,三重保障。 生孩子不是一发动便生的,要经历三个产程,开指是最漫长的,隔几分钟便有一次阵痛。 周贤不顾产婆劝阻,陪在床前。 他双手交握住雪里卿的手,用的力道很重,仿佛要借此给予对方力量,又好像这样便能牢牢抓住对方的命,永远不会失去。 雪里卿却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 心疼与恐惧在心口交织,但周贤不敢表现,担心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雪里卿的状态,他眼眶通红,嘴角颤抖,正强忍泪水一遍遍呼唤卿卿。 雪里卿靠坐在床上,又忍过一阵强烈的疼痛,锁着眉脸色苍白,转头便对上一张更惨白的脸。他不禁轻笑:“周贤,你还是哭吧。” 周贤哽咽:“怎么了?” 雪里卿皱了皱鼻子:“太丑了,揪得跟大包子似的。” 第315章 周贤崩溃:“都什么时候了,还嫌我丑,孩子都要生了,你再嫌也退不了货,我注定是你娃的亲生嫡父。” 崩溃归崩溃,眼泪倒忍住没掉。 雪里卿被逗得失笑。 他抽出手,抚上周贤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真正要生时,你得听话,出去等着。” 周贤明白他心底想的是什么,低声道:“卿卿是天仙下凡,倾国倾城,没有丑的时候,现在漂亮得不像话。” 雪里卿虚弱:“听话。” 周贤最终不敢不顺着他的想法。 当初孙相旬那句应劫不是白说的。雪里卿起初的阵痛便比寻常人生产更难忍耐,刚开始便磨得历经三次生死的他冷汗如雨,苍白若纸。 随着时间的推移,坎愈发显化。 自初八凌晨至初九早上,生生疼了一天多,各种安全的催产法子都试过,期间马之荣还下过两次针灸,仍远未达到要生的条件。 超过二十四小时便是难产了。 现代延产生不下来,有催产针,能剖腹手术,古代有什么?产婆拿出擀面杖要硬推的时候,周贤气得差点把人丢山下的清河里醒醒脑子。 “那是会死人的!” 产婆不敢惹他,却也无奈,苦口婆心劝道:“若久生不下来,大小都保不住,郎君要早做抉择。” 周贤僵住,强忍许久的眼泪终是落下来,满心惶惶无助。 雪里卿听着他们的对话,身体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屈指捏一下周贤仍握着自己的手。 那力道轻得微不可察,周贤仍瞬间抬头,第一时间望过去。触及雪里卿视线的瞬间,他立即反应过来。 “我、我知道了。” 周贤倾身亲吻雪里卿的额头,说声稍等,飞快起身离开卧房,冲向隔壁堂屋找孙相旬。 “老师!” 见人出来找自己,孙相旬放下手中的茶杯,没等周贤问出口,先一步给出答案:“两天两夜,不用多余动作,用了平添磨难。” 周贤听见,脚一拐又跑回去。 有了定言便是有了刑期,分分秒秒具是痛苦,也是希望。 村里那边听说雪里卿临盆的消息,以王阿奶为首的许多人都赶过来,一个个进屋传授经验,岑润润更是把自己偷藏的好吃的一窝端过来,让雪里卿补充体力。 这样,又硬熬了一天一夜。 十月初十清晨,产婆查看后惊喜地喊到了到了,赶紧叫帮忙的人进来,顺势把周贤赶了出去。 周贤都没来得及亲一亲雪里卿,鼓励叮嘱,只能站门口高声喊。 “卿卿,痛要喊出来,不要忍,我就在外面!” 马之荣把他拉过去:“臭小子别喊了,分散卿哥儿注意,万一就差那点劲儿就出来了呢?” 周贤忙捂住嘴。 紧张的氛围遍布山崖,清晨云暗天低,太阳没升起来,反而簌簌落下今年的初雪。 雪里卿在里面咬牙生。 周贤在外面呜呜哭。 成团雪花伴着呼呼的西北风。 直到上午巳时中,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终于响彻屋顶。 屋里床上,雪里卿虚脱平躺,身上盖着更换的新被褥,偏头静静望着身边襁褓里刚洗干净包好的娃娃,目光温柔又怜爱。 小婴儿脸就掌心大,皮肤粉白,睫毛浓密得像两柄扇子,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灵气,里面还残余着方才被产婆拍屁股逼哭的委屈。 “卿卿!” 周贤红着眼扑到床前。 雪里卿笑:“是团团,你瞧瞧。” 当初那场梦里定的小名,男孩是雪墩墩,女孩雪花花,哥儿雪团团。 新生的宝宝是个哥儿,哥儿痣随雪里卿,生在不显眼的大腿内侧,猛地一眼辨不出来性别。 周贤擦去朦胧了视线的泪花,依言望向婴儿,手指在那张软得不可思议的小脸戳了下,声音下意识放轻。 “长得可真像卿卿。” 产婆在旁夸道:“小公子模样随雪夫郎,眼睛像周郎君,一瞧长大是个美人胚子。老婆子我接生一辈子,还是头次见刚生出来就这么漂亮的娃娃,好似老君座下的小仙童,二位真是好福气。” 天仙生的,当然是仙童。 这话周贤爱听,让屋里众人出去找旬丫儿拿喜银。 产婆喜滋滋又说了一串吉祥话,尽心尽力收拾好一切,才离开房间,小雪团团顺势也被抱去见外面眼巴巴排队等着看的长辈了。 屋里只余下夫夫二人。 周贤去水盆前,拧了条热棉帕,仔细为雪里卿擦拭皮肤上的汗水,望着他苍白疲惫的脸以及因余痛紧皱的眉头,在外面强忍住没多久的眼泪再次扑簌簌往下落。 两天两夜的生产实在折磨人。 雪里卿没力气,累的不想开口,只抬眸递个眼神。 周贤无障碍阅读。 他吸吸鼻子,被骂得无奈:“心疼卿卿怎么能是没出息……别骂了宝贝,我不哭了还不行么?” 雪里卿闭上眼睛。 周贤低声轻哄:“老马开了副镇痛安神的药,吃过再睡好不好?” 得到应允后,周贤摞起靠枕,把雪里卿抱起来靠坐,喂他喝药。 药渐渐起效,痛感小了,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雪里卿耷着眼皮,脑袋直往下垂。 周贤扶他躺下,掖好被角轻拍,直到确认雪里卿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堂屋里,大家都已从产婆口中知道父子平安的消息,安心过后,都在轮流抱小雪团团逗。 旬丫儿对这个婴儿版阿哥毫无抵抗力,两眼放光,孙相旬、马之荣和王阿奶三位年长的老辈更是爱不释手,争相给孩子喂羊奶。 小雪团团不挑,咂嘴吃得美。 周贤见此长松一口气,单手撑腰,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孙相旬抱着徒孙,转头道:“该给的喜钱都给过了,小卿的外祖家远在江南,无需去岳家上门报喜,小团团也有我们照看,这里没事要忙,你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更差点把长城哭倒,赶快去休息吧。” 听见周贤硬扛了三天三夜,王阿奶震惊,忙跟着催促:“身体再好也禁不住这么熬哇,这里有我们,二小子你快去睡觉。” 马之荣附和地挥挥手。 眼看这道坎终于落幕,雪里卿和孩子皆安全,周贤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哑声答应。 “那我回屋陪卿卿睡会儿。” 言罢,他点点儿子的脸颊肉,刚要转身回屋休息,小娃娃竟嘴角一撇,哇哇大哭起来。 周贤顿时手足无措。 “刚不是还吃得香喷喷,这是怎么了?我手劲大,给摸疼了?” 他望向自己的手,不可置信。 小婴儿竟如此不禁摸? 王阿奶拉扯那么多儿孙长大,最有经验,安慰道:“估计是吃饱想找阿爹了,刚出生的娃娃觉多黏人,二小子,你带乖乖回屋一起睡,哄哄就不哭了。” 周贤想了想接过孩子,摇篮似的晃着臂弯,企图跟他讲道理。 “小雪团团,在肚子里哪吒闹海就算了,出来以后得乖,阿爹生你时又疼又累,刚能睡下,你再哭爹爹就发配你去西屋睡。” 刚出生的婴儿听不懂话。 但发配西屋这一威胁,似乎顺着血脉遗传下去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啼哭声渐弱,糯糯的小团子窝在爹爹的怀里,竟嘬着嘴巴合眼睡过去。 周贤失笑,抱他回卧房。 把小雪团团在自己和雪里卿中央放好,周贤长臂一揽,将两个宝贝全揽进怀中,精神松懈下来,闭上眼睛的瞬间便睡晕过去。 * 雪里卿睡醒时,身体还是疼,但相比分娩的痛已经不算什么,回到在他前几世生病期间惯常忍耐的范围内。 如今窗外无光,已入夜色。 屋内昏暗,唯有床头的一根蜡烛提供光亮,昏黄的烛火映亮旁边一大一小两张熟睡的面庞。雪里卿翻身侧躺,望着他们,心中无与伦比地安宁。 似乎是察觉他的目光,周贤眼皮颤颤,睁开眼睛。 见雪里卿醒了,他用气声道:“醒了怎么不喊我?饿坏了吧,厨房里备了红糖小米粥,我去给你拿。” 说着,周贤轻手轻脚下床。 雪里卿示意襁褓里尚在熟睡的小雪团团,问:“他呢?” 周贤笑道:“这小饭桶,出来到现在都吃过五顿了,第五顿刚吃不久,你试试那肚子。” 雪里卿朝襁褓里探手,摸到一只鼓鼓囊囊的小肚子。 是个挺能吃的。 去厨房一来一回很快,周贤端着托盘回来。米汤有些烫,他用瓷勺搅动滚滚热气,端碗坐在床边,仔细吹凉,一勺勺喂雪里卿。 雪里卿就着他的手吃几口,觉得太慢了,想接过来自己吃,抬眸便瞧见周贤又开始两眼泪汪汪。 雪里卿无奈:“怎么又哭?” 周贤惶然捂住心口回答:“心有余悸。” 第316章 从等待到发动,从难产到降生,周贤眼睁睁看着雪里卿痛苦,看他被折磨得虚弱憔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中间甚至一度差点失去他。 那一刻,灭顶的痛苦降下,比懵懂幼年经历丧母更痛三分。 当时沉浸其中,连续几天没休息过的脑子混沌,尚无法思虑周全。惊险熬过,周贤睡了一觉更清醒几分,此刻望着雪里卿还好好地吃着自己喂的粥,浓烈的后怕与失而复得感袭来。 然后是无尽的庆幸。 雪里卿闻言,倾身抱住周贤。 其实他那时也害怕。 雪里卿不怕痛,也不畏死,只害怕自己走了,留下这孤儿鳏父该怎么办,周贤的余生该会多痛苦? 所谓事不过三,他再死,可就是抛下周贤四次了。 雪里卿没有表露这番心绪,让周贤平添痛苦。他抬手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安慰道:“老师说了有惊无险,不会出事的。” 周贤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沉。 “中间还是跑出去,靠问老师答案撑下来的,倘若老师不在……” 雪里卿微微摇头:“我那时的情况只是比常人分娩慢,并非遇难,还不到要选保谁的时候。老师不在,你会去找马老大夫诊看,他们都不在,就算是我准许,你也绝不会让产婆把那些凶险手段用到我身上,只要你在,我都能熬到顺利生产。” “周贤,一切都过去了。” “坎坷已过,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白头偕老,长命百岁。” 周贤轻嗯,抱紧雪里卿,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后,他松开手,弯起红肿的乌瞳,笑着端起碗继续喂饭大业。 雪里卿也不嫌慢了,靠坐在床头,边吃边听周贤跟他碎碎念。 “这几天你只能吃些易消化的流食和半流食,循序渐进,大概七天后才能正常吃饭。等明天我给你做蔬菜汤和蛋羹,再蒸肉泥和果泥补充营养。” “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有事就喊我,不想喊打一下也行。” “雪团团有家里那么多人照顾,不用担心,你只管吃好睡好养身体,最近也少抱他,七斤四两呢,月子期不能提重物。” 雪里卿转头望向身旁襁褓里七斤四两的重物,不禁露出笑意,出声打断周贤的唠叨。 “我想好雪团团的大名了。” 周贤:“叫什么?” 雪里卿伸出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宝宝的婴儿肥,敛眸笑道:“这小家伙硬生生把自己的生辰,从十月初八拖到十月初十,是上天给我们最美好的礼物,便唤周拾锦。” 周贤念了念,憋不住笑:“这名字好像一盘菜。” 什锦拼盘。 雪里卿不悦瞪他。 周贤忙拉上自己的嘴。他放下见底的小米粥,伸手抱起襁褓,笑吟吟对呼呼大睡的婴儿道:“崽儿,听见没,你以后行走江湖的大名定下来了,就叫周拾锦,好不好听?” 雪团团闭着眼,嘬了嘬嘴巴。 周贤抬起头认真道:“他说好听,辛苦阿爹了,如果阿爹能亲一亲团团和旁边的爹爹,他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了。” 雪里卿嗔怪:“他就嘬了两下,哪有那么多话?” 周贤理直气壮:“我是他亲爹,曾经考过十级婴语证书,在这个世界拥有他婴语的最终解释权。” “我看你是没脸没皮。” 周贤黏糊缠他:“卿卿~” 雪里卿不禁失笑,低头亲了亲他怀中可爱得紧的雪团团,又抬头轻吻在周贤的唇角,轻声道:“如今,他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你也是最幸福的夫君和爹爹了。” 周贤一手抱着雪团团,一手揽着雪里卿,深以为然。 他低头蹭蹭雪里卿的额头。 “那卿卿呢?” 雪里卿弯眸:“我当然也是。” 他不仅幸福,而且幸运,能一次次错过又重来,终于得到这场幸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