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死在我认错那天》 第1章 《师尊他死在我认错那天》作者:无相避【完结】 简介: 偏执扭曲颜控徒弟受 x 红袍高岭美艳师尊攻 ——谢荡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亲手把他最爱的师尊给作没了。 一句话简介:我的师尊野得很。 【文案正文】 天下第一剑师闻砚,从泥潭里捡回个小徒弟。 徒弟第一眼,就馋上了师尊那绝艳的脸,与一身灼眼的红袍。 他以为师尊是冷心冷情的高岭之花,将**忍了又忍。 直到后来才发现,师尊私下野得很,一声低哑的“阿荡”,便能勾断他所有理智。 — 一场变故,师徒反目。 这一切,都在他亲眼看见闻砚剑尖滴血、而倒下的人是他视若亲兄的师兄时—— 彻底粉碎了。 既然你亲手摧毁了我所珍视的,那便用你自己来赔。 于是他将他囚于座下 “闻砚,你长得好看,所以只能是我的。” “要么留在我身边,要么……同我下地狱。” 他步步紧逼,换来的却是误会缠成的死结。 直到双剑相向,刀锋相抵。 他眼中燃着灼人的恨,师尊神情寂然,只留下一句消散在风里的“如你所愿”。 从此,天地间再无痕迹的那一抹红。 —— 「后来,谢荡的余生只剩两件事: 一、回想师尊将他捡回宗门的那一天。 二、痛悔自己亲手将剑,刺入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 以下是单人os+师尊辣评: 【谢荡黑化三部曲】 黑化前:师尊你好帅啊~(小狗摇尾巴) 黑化中:闻砚!你不配做我师尊!(怒目圆睁) 黑化后:闻砚,你长得真好看,做我的人偷着乐吧,给你个机会——上我。(傲娇叉腰) 【闻砚毒舌辣评】 挺好,眼瞎,有品味的深井冰。 【师尊死后疯批谢荡】 闻砚你给我滚起来重睡! 【闻砚灵魂吐槽】 羊都被吃完了才补圈?人没了才知道哭? —— 排雷指南: 1. 倒反天罡,受强制爱攻。 2. 师徒反目,误会重重。 3. 核心走向是be,但过程酸甜苦辣皆有。 4. 作者心态稳,坑品好,欢迎入座~ 5.剧情慢~慢~慢~ 内容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狗血 师徒 天选之子 be 主角闻砚互动视角谢荡配角齐与谢小五 其它:修真,纯爱,仙俠,师徒,,追悔莫及 一句话简介:师尊,无论生死我都不会放手 立意:爱不一定要宣之于口 第1章 我遇到了一个好人 ◎改了又改,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不会再改了!◎ 雨水拍打在远山宗的牌匾上,老槐树下谢荡被两人一脚踹下台阶。 打满补丁的衣服上又被撕开一道口子,小臂擦过台阶上锋利的石块渗出血珠,混着雨水一同往下流。 他牙关咬得发紧,双手死死护住头,膝盖在石阶上磕出钝痛,仍撑着胳膊想往上挣——哪怕浑身发软,脊背也没完全塌下去。 “你这小畜生,还想进远山宗的门?做什么痴心大梦!”领头的人朝着他走来,一脚踩住他的手,狠狠碾道:“我看你这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这玉佩了!” 说罢,他手指勾了勾,另一人秒懂他的暗示,一把从他脖子上扯了过来,双手拿给了领头的人,“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师兄都说了让你把玉佩给就让你进宗门大门口,你偏偏要与我们英勇神武的师兄作对,这都是你应得的!” 谢荡浑身发颤,雨水混着血珠往下淌,他疯了似的想夺回玉佩,手肘狠狠往那人腿上撞去,却被一脚碾住手背——骨头硌着石阶生疼,他却死死瞪着领头的人,眼底烧着点不甘的火。 他不甘心!跋山涉水来此,只求寻找一个安身的庇护所,却没曾想连堂堂远山宗,竟也有如此恶劣的人,他连山门都未曾踏入,不仅一脚被人踹了下去还被人拿走玉佩。 “住手!”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了过来,谢荡回头看去。 齐与一身白衣道袍正向他走来,手上拿着一把长剑,显然是刚从山下回来,他冷冷地扫两人一眼,目光定格在他们手上的玉佩。 领头的见状立马把玉佩藏匿于身后,“你们又在欺负人!拿的什么!交出来!” “不是师兄我们没有欺负他……没……没什么……”领头的那个人没了最初的气势,声音都在打颤。 “当我眼瞎吗?把东西交出来!不交出来,你们就滚回家去!”齐与声音平淡,但极具威慑力。 他们二人浑身都在发抖,面对齐与也只得作罢,把玉佩递给了齐与,“欺辱他人,你们屡教不改!去戒律阁领罚!抄写宗规三百遍!” 两人听闻,连连回答道:“大师兄我们错了,求大师兄饶过我们这一次,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我们立刻去领罚!”齐与淡淡的应了他们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就自己滚回去!” 两人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听闻齐与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便连滚带爬的往戒律阁领罚去了。 “这玉佩是你的吗?”齐与声音跟刚才明显不同了,他蹲下身伸手将谢荡扶了起来。 “多谢仙师,这玉佩是我的。” 齐与听后便将玉佩还给了他,谢荡借着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泥土。他的后背腰侧都疼的厉害,胳膊上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混合着雨水浸进来,他却咬着牙强忍着,没哼一声。而两个人的双手在触碰的瞬间齐与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齐与看向站起来的少年,发现他比同龄的的人矮了整整一个头,声音带着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倔强却不是同龄人能相比的。 随即齐与便收回了手,声音温柔的对他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师尊。” 谢荡并未犹豫,跟在了他的后面,毕竟他来到这儿就是想寻找一处庇护所,外门内门都无差别,只要能有他的一席之地便够了——总好过在街头饿死冻死。 雨已经停了,谢荡和齐与一同往宗门深处走去,最终停在了一座小院前——正是无音榭。院门虚掩着,院中栽着两株老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老树后的红墙下还栽着几株已经枯萎的素心兰。 谢荡往里看去,隐约看见红袍在风中飘荡。 “你现在这等等,待我去禀明师尊。”齐与对他转身说道,谢荡听闻只是怔怔的点了头,心里却对此事没有底。 他怕被拒绝,怕这好不容易抓来的机会溜走,却又咬了咬牙——大不了再去别的宗门碰运气,总不能再回到街头挨饿受冻的日子,只能攥紧衣角,盼着这位师尊能网开一面。 “弟子齐与,见过师尊。”齐与行至跟前,双手交叠与身前,掌心朝内,拇指相扣。 正在擦拭武器的人动作顿了顿,便摆手道:“起来吧,下山发生了什么事说说吧。” 齐与起身道:“弟子前几日接到宗内师弟的求助,他们正在抓一只魔猴,那魔物速度极快,四颗头颅各司其职,其中两颗头思维很是敏捷,进攻防御都有这两颗头发号施令,几番缠斗下来,整整损了三件法器,发现他的弱点正是那两颗发号施令的头,我们将这两颗头砍下后,另外两颗竟如未开灵智一般,于是我们见状将他们一击毙命!” 说完,齐与顿了顿片刻后才开口道:“到宗门时,发现我宗两个外门弟子正在欺负人,便出口制止。我用灵力探测过,他的灵根虽还未觉醒,但他的灵脉确实异常充沛,弟子感觉他天赋尚可加上我见他可怜便想着带他来见见您,想让您收他为徒。” 齐与内心很是忐忑,虽然向闻砚禀明了情况,但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闻砚真的会收下吗?况且现在魔族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迹象,这几年在宗门中也发现了好几位魔族幻化的同门,多亏了师尊镇守,不然早该跟其他宗门一样被魔族搅的天翻地覆! “求师尊应允他留在宗门吧,弟子愿做担保!”齐与腰身弯得更低了些,显得更加真诚。 闻砚并未说话,只是垂眸看了看他,心中猛然想起似乎从齐与回宗之后,他随身带着的一枚玉坠似乎产生了异动,本想用灵力压制着,等齐与来后再问问看有什么情况,但异动却愈发强烈——这玉坠是多年前一位故人所赠。 他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异样,那异样中夹着他对故人的承诺,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是那个孩子。沉默半响他才缓缓开口:“也罢,带他来见我。” 齐与心中一喜:“是,他就在院门口,弟子这就带他进来。”齐与暗自松了一口,幸好师尊愿意看看这少年。 闻砚看着齐与转身的背影暗自喃喃道:“希望真的是那个孩子,希望这个孩子的到来跟魔族异动的事没有关系。” 第2章 谢荡跟随着齐与一前一后踏入了院中,谢荡跟在齐与身后,手心攥出了汗,衣角被拧得发皱。 他心中很是忐忑,虽然齐与在进去前告诉他闻砚应当会同意收下,但是心中的忐忑却未消减半分。 他抬头看到了站在红墙下的人,那人手中正捧着一盆枯萎的素心兰,指尖碰了碰已经焉下去的花瓣,“哎,这素心兰为何总是养不好”,男人独自喃喃道,背影中流露出一丝柔软,像雪山之巅偶然出现的暖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便转身看向谢荡。 墨发松束,眉眼间清冷,气质宛如雪山之巅的寒松,身着的红袍却不违和,更是将他肤色衬得愈发清白,反倒像雪地里燃着的一团静火。 谢荡从未见过这般矛盾的人,清冷的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却因一盆养不好的兰花露出无奈,让他移不开,却又不敢多看。 他喉结滚了滚,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目光,指尖攥得发白,躬身行礼时,肩膀都绷着劲儿——那抹红袍太晃眼,晃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弟子谢荡,拜见师尊”。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是叫宗师还是师尊,所幸便学着齐与的样子行礼,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衣襟,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他从未见过像闻砚这样好看的人,原本只是发烫的耳尖,现在跟烧起来了一样,声音也跟着发颤,却不仅仅是因为紧张而发颤了。 刚才只顾想着闻砚的脸,突然他猛的回神想起“师尊”两个字脱口而出,会不会惹得面前他现在有资格叫他师尊吗?人家都还没收他为徒就这样先入为主了? 转念又怕行礼不敬,他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双手攥着衣角拧成一团,却悄悄抬了抬眼,偷瞄了一下闻砚的神色——既怕被嫌弃,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忽然又想起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此刻展露在他面前,满是补丁的衣服还散发着尘土味,他脸颊发烫,却梗着脖子没往后缩——好歹也是凭本事撑到这儿的,没什么可丢人的。 少年的骨子里的自卑和局促完美的呈现在闻砚眼中。 闻砚的目光随即落到了他的身上,怀中的素兰花还未放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枯黄的叶片。 这是他今年下山除魔时一位妇人赠予他的,他原本不想收下,但相遇就是缘分,那妇人又一直告诉他这花特别好养活,浇浇水晒晒太阳就成,但他却为此耗尽心力,也没能留住这半分生机。 其实这并不是原本的那一株,而是他后来自己下山去买的,这是买回的第六株。 他不相信自己连个一株素心兰都养不好,心中越想越是烦闷,他带回来时曾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株,要是还留不住,我就再也不买回来养了! 眼底的无奈尚未散去,少年局促慌乱的声音传入,才让他的思绪飘回来了,目光落在那几乎快把身体给圈成球的少年身上。 心中嗤笑一声,连因为枯兰的烦闷也消散了许多:我有这么吓人吗?不过这耳尖倒是红的有些吓人,这儿也不冷吧。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有算计、没有谄媚,只有局促和敬畏。 “起来吧。” 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露在外面的手腕纤瘦,穿着一身打满补丁、不合身的旧衣行礼也不规矩,他见到的人要么是世家弟子要么就是已经被规矩打磨的四平八稳的弟子。 视线缓缓落到了胳膊上的伤口,衣服被撕裂了,伤口处还在渗血,闻砚见状喉结动了动却也没说话。 这幅情形倒让他想起自己初来时的无措,见到高位者也同样不敢呼吸。 他目光又移到了少年的眉眼上,想到了小时候读过的画本——画本中说的没错,小鹿的眼睛确实是又黑又亮,嗯,而且还是一只慌乱的小鹿。 扫到谢荡脖子上的玉坠时,他便明白了今日他所带的玉坠为何会异动了。 片刻后闻砚才开口道:“你愿入我远山宗,潜心修行,护佑苍生吗?”闻砚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弟子愿意”这四个字带着少年欣喜的声音脱口而出。 心中的紧张局促终于能够落地了。 那句“拥护苍生”却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心中,照进他灰黯的过往——那些街头挨饿受冻的日子,被欺负被打压,连吃一个剩下的包子都要乞求他人的瞬间,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孤童挣扎求生的无奈。 他抬头,看见这位他未来的的师尊,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想变强,想保护跟他一样的孩童少年,更渴望留在这里,不想再回到四处无依、果不食腹的日子。 闻砚点头,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原本还有异动的玉佩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了。 应当不是巧合,况且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少年眼神干净如白纸他也顾不得想这么多了,先留在身边以防万一吧。 阳光随着这个事情的敲定也慢慢探出了头,他成了天下第一剑师玄珩座下的弟子,他在这个世上终于获得了一处安身之所,有要尊敬的师尊,还有一位待他极好的师兄。 齐与站在他身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闻砚并未在意他和齐与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视线停留在了他的伤口上,便开口道,“齐与,带他安置一下包扎一下吧,顺便把弟子服拿给他换上,明日举行拜师礼吧。” “是!”齐与和谢荡一前一后回答道,转身对谢荡说道:“小师弟,跟我走吧。” 谢荡点了点头,跟上了齐与的步伐,心中满是欢喜,甚至觉得他挨那几下也是值得的,毕竟遇到了这样好的师兄,真是太幸运了!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讨饭吃了。 两人往回走,齐与边走边给谢荡介绍道:“宗门分为内门和外门,内门弟子都是修为较高、天赋较好的,外门弟子则多是刚入门不久天赋又比较平庸的。你拜在师尊门下,算是内门弟子,师尊座下除了我你还一位二师兄,他最近正在被罚扫宗门,等他知道了自己得了个师弟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你的,你的住处就在师尊的无音榭附近,方便你日后请教师尊。” 齐与将谢荡带到一处院落前:“这便是你的住处了,周围比较安静,适合修炼。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叫他们给你拿衣服和药膏。” “好的,谢谢师兄!”谢荡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弯成了月牙。片刻后齐与带着一位身着青绿色道袍的人一同进入了屋内。 “这是林涧殿弟子,与我们是同门只是他们所修的并非剑道。他们居住在后山中,主修辅助系功法,以疗愈,阵法,清心,符篆为主。他们虽不善攻伐,但在战场上的作用却不小,他们殿主可有着“一人辅万军”的称号,况且咱们习剑之人,最容易受伤和走火入魔,这时也要请他们相助,这药膏便是他们制作而出。” 谢荡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好奇的盯着这位弟子,随后这位弟子便开口道:“方才师兄来殿内取药碰巧撞上了殿主,殿主便随口问了一下才得知玄珩长老收了一位新弟子,殿主便让我替她带来了见面礼。” ——《清筠养灵诀》、香囊以及各殿坐落的位置。 “这养灵诀是我们殿主为剑修同门量身制作的,能使修炼时不易走火入魔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你刚来可以先看看;这香囊具有清心凝神的功效,可随身佩戴;这地图你闲来无事也可以看看,以免迷路。” 他们将这三样交给了谢荡,说完他们向齐与行了个礼“师兄,我们先回去复命了” 齐与从袖中拿出一面镜子“若你今日不习惯,轻悄铜镜背面,我便知晓。” 言罢,他便转身出了这院门。 谢荡坐在椅子前手里拿着铜镜还有在桌上摆着的丹药锦囊纸笺。 他想试试运转《青筠养灵诀》却发现周身灵力聚集得很迅速。 低下头又摸了摸胸前的玉坠,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透过窗的阳光带着风从窗户溜了进来,屋内还残留着桃香,像一双手抚过了他紧绷的神经。 第2章 我有家了? ◎二章依旧修修改改,大概是颜控弟子的一见钟情吧◎ 谢荡刚铺好被褥,正准备歇下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谢荡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大师兄或者是其他人找他有急事,便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谢荡心中正疑惑着刚想开口询问,面前人却抢先开口:“你……你是我的小师弟吗?我是江辛,你的二师兄!” 江辛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有几颗汗珠,双手抚了又抚胸口,想快速平稳气息。 “二师兄,先进来坐吧,缓一缓。”谢荡侧过了身,示意江辛进去坐会儿。江辛也毫不客气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杯水喝下,才算缓过这一口气。 第3章 平复下来便又继续开口说道:“今日大师兄跟我说师尊收了一个新弟子,我原本还不相信呢,急匆匆跑来想看看是不是真的,看来大师兄真的没骗我!”江辛咧开嘴对他笑道,谢荡依旧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番热情,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热情开朗的人。 江辛才不管什么有的没的,他又继续开口道:“小师弟,明日就是拜师礼了吧。” 谢荡这时才终于开口对他说:“嗯,师尊说明日给我举行拜师礼!”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着谢荡无语言表的欣喜。“这样这样,小师弟今日你且好好休息,等明日拜师礼结束,二师兄带你去烤鱼吃!算我给你的见面礼!” 谢荡嘴角不受控地扯了扯,没想到这二师兄热情到如此地步,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热情,面对热情向他走来时,他没有理由去拒绝,“好,二师兄!”谢荡看向江辛说道。 “行了,二师兄先走了哈,你不必相送!我们明日再见!”说罢江辛起身便往外走,谢荡起身正要向江辛躬身行礼,却被江辛义正辞严地拒绝:“我们师兄弟二人不必拘礼,这次你不懂本师兄先放过你,下次就不允许了!” 谢荡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正在脑中处理这番话,片刻后点下了头。 待江辛离开后谢荡便躺在床上,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简直不可思议,又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能够遇见齐与,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谢荡便起了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曦仔细穿戴,领口抚平了又抚,腰带系了三次才差不多满意,少年额头已经冒出了薄汗。 门外传来齐与的声音:“师弟,你换好衣物了吗?时辰快到了,准备过去参加拜师礼了。”推门看去今日的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道袍,谢荡见到他心中的慌乱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他出门前又拿双手抚了抚衣服的褶皱又整理好衣领这才出了院子。 门口的齐与并未催促,只是淡淡的看着,对他说了句:“别紧张。” “好了,师兄,我来了!”比起昨天的不安,今天更多的是紧张和兴奋。齐与正在等他,见他过来便开口道:“走吧。” 同参殿内已站着许多弟子,有些是刚入门的有些是入门很久的外门弟子。 谢荡一路上做的心理准备看到此番场景,又在心里打退堂鼓,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摆,低声说了句:“师兄。” 但此刻大殿还有些喧闹,齐与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他就只能紧紧地跟在齐与的后面,连齐与停下他都没有察觉,一头撞到齐与身上。齐与见状只是笑了笑,一下就看穿了他的慌乱,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背,“别怕,我在这儿。” 谢荡的脸都已经涨红了,好尴尬!怎么办!怎么这么不小心撞到齐与身上了,他一下就愣在原地,耳根发烫却不敢抬头。 宗门中的长老还未到。 “去吧,我待会就在旁边,你能看见我,别害怕。”齐与带他去了殿前,刚站过去便看见江辛在向他招手,谢荡看见他了,咧着嘴露出一点笑意,嘴巴一张一开不知道想对他说些什么,毕竟谢荡并不会读唇语,只是假装听懂点了点头。 如果说齐与的笑是定心丸,那么江辛的笑容就是喂他吃下了这定心丸。 在殿外的弟子突然高喊:“远山宗——宗主王昀到、玄珩长老——闻砚到、林涧殿——殿主彦玉到!及各位长老、堂主到!”话语落,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谢荡也跟随着众人目光看向殿外———王昀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身后闻砚依旧身着红袍,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簪身雕着素心兰的样式,彦玉紧随其后,青山磊落,虽是女子但目光扫过众弟子时的威严却更让人害怕。 谢荡穿着一身宗门统一的弟子服,虽略显青涩但身姿挺拔看着别有一番气势!他按照宗门规矩,手持拜师贴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跪在殿前,对着闻砚行拜师礼。 “弟子谢荡,愿拜玄珩长老为师,潜心修行,恪守门规,尊师重道,尽责任,护三界,恳请师尊收我为徒!”他的声音坚定而纯粹,回荡在大殿中久久未散。 闻砚坐在王昀旁,神色依旧。他往下走,去接过了谢荡的拜师贴,声音平静道:“既入我门下,你只须谨记一句话,我传道授业非为你通天修为,而是教你辨是非、明善恶!若日后违背,我便亲手废去你的修为,将你逐出宗门!” “是!弟子谨记!”谢荡朝着闻砚重重地磕下头,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起来吧。”闻砚见状声音也柔和了些许。 他抬头看向闻砚——那深邃的眼眸如同潭水深不见底,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红墙下的闻砚,抱着素心兰的闻砚,神色温柔得与今日倒像两个人,耳根不受控地泛起红。 拜师礼本应该就此结束,谁知一道声音穿过大殿,朝着声音的来源是一位满头白发的长老,“玄珩长老,此事怕是不妥。” 谢荡听闻,神色愣了一下,把他从昨日的回忆又拉回了今天。 他跟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了这位长老。他是宗门的灵渊长老,能够一眼透过肉身看到其灵根。 闻砚抬眸看向他:“你有疑?” “玄珩长老,”元长老拱手道:“谢荡这孩子来路不明,还是在魔族异动的风口浪尖时出现!况且他这灵根也是普通得很啊,老夫刚刚用灵力探查了一番,他只是个金木灵根,如今连练气一层都还未稳固吧,您好歹是天下第一剑师,座下的两位弟子一个是金灵根一个是木灵根都是天赋异禀的人,这谢荡怕是……”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闻砚打断,“我收徒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让元长老无话可说。 但堵住一个人的嘴很容易,可大殿下的其他人呢? 殿内冒出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有人开口道:“元长老说的对,玄珩长老何等人物,怎么能收他为徒!” “我听说是大师兄见他可怜带他回来的,说不定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让大师兄去求师尊收下的吧!” “来历不明可不是小事,其他宗门的内奸暂且不论还是个人,但要是魔族那就麻烦了!” 议论声像嗡嗡的蜂群传入了谢荡的耳中,他的脸一下就涨红了起来,心中又酸又涩,他原本只是想找一个安身之所而已,拜入师尊门下只是一场意外,但见师尊在殿前如此坚定地选择他,他下定了决心要好好修炼,要护住像曾经的他一样没有归宿的人! 可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已经在心中动摇了。自己这么普通是不是真的不该拜入到师尊门下,他双手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却梗着脖子没低头,直到一声温和的声音传出,是齐与。 “灵渊长老,各位长老,弟子有话要说!”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看向齐与。 “师弟他虽然灵根普通,但他的灵脉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强劲的。”齐与看向谢荡,眼神中满是肯定,“他一路艰辛来投奔我宗,想来不可能是魔族之人。而且师尊向来更看重品行,而非单纯看资质。我灵根虽好但灵脉堵塞,岂不跟谢荡师弟一样,正因师尊的教导,我才疏通了灵脉才有了今日!我相信师弟在师尊的教导下也能像我一样!” “至于身世,弟子虽未查清,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就算是魔族,有我师尊坐镇,又何须害怕!” 齐与这番话让在场对谢荡有异议的人都无话可说,他的帮腔让谢荡心里已经慢慢有些依赖齐与了,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满是感激。 元长老皱了皱眉只是挥了挥手:“哼,我说不过你们师徒二人!”众人见“领头”的都松了口,也就安静下来了。 拜师礼终于结束了,虽然过程中的插曲让谢荡心中恐慌,但还好有齐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闻砚见拜师礼结束也准备起身离开了,谢荡看见他要离开的动作,他猛地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一株素心兰,双手递出,声音带着颤抖,不管了,他想把这个送给他,这是他为闻砚准备的拜师礼,当然即使闻砚没有收他,他也会送与他,只是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什么时候能送给他了。 “师……师尊,等等……我想把这个送与师尊您!”谢荡耳根的红依旧未褪,袖中那株素心兰,叶片青翠,还未开花,这是他昨晚悄悄让师兄带给他的。 那晚看见闻砚眼中的无奈和烦闷时,他便想着再送他一株,即使师尊照顾不好,或许以后的自己能帮他照顾,于是便拜托师兄为他带一盆想当作礼物送给师尊。 此刻递到闻砚面前——闻砚第一眼见到的是双微微颤抖的手,然后才垂眸看着这盆素心兰,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伸手接过。 待闻砚想与他道谢时,谢荡早已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跑掉了,跟随看去的是他的背影,连一句告退都忘了说。 闻砚心底里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第4章 谢荡一路小跑,都快跑到院子里才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他停了下来,可是心早已跟随那盆素心兰跟着闻砚一起走了。 院中的大树下多了一株绿油油的素心兰,是他特意找的一块地,刚好能日日晒到阳光。 阳光透过叶缝,又洒在素心兰上,闻砚蹲下摸了摸叶片,随后拿出了玉佩,放在素心兰旁细细观察,又拿起来对着落下的阳光,这次玉佩比起昨日的震颤更加明显。 望着被阳光浸透的玉佩,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年他才来到远山宗,门下弟子在历练途中遭遇困境,他赶过去的途中遇到的一对夫妻,“玄珩……道长……”他循声望去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对满身是血的夫妻,叫住他的是男人,而一旁的女人早已没有了气息,男子只剩最后一口气。 “玄珩道长……我儿,他是先天灵根但灵根不全容易误入歧途,为防止他被有心之人利用,我和他娘为他下了禁制,但还是被魔族发现,我们以为逃到这儿就能放心住下,没想到他们居然找到了,我和他娘拼死让他离开,但不知道他去往何处了,在外人面前他只是普通灵根,我想恳求道长带他回宗,让他走入正道,也求道长能够庇佑他。”男人勉强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这块玉佩能与我儿佩戴的那枚产生反应,如果他在附近……”男人话未尽,却已咽气。 闻砚摩挲着玉佩,目光悠远。这些年他便一直随身携带,其一想完成他们死前的遗愿,其二如果让这孩子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岂不让天下大乱。 本以为再也找不到这孩子,却被齐与碰巧带了回来,希望真的是碰巧罢。 另一边,江辛终于追到了谢荡,“不是,小师弟你等等啊,师兄我还在后面!” 江辛本想拜师礼结束后就去找谢荡玩,谁知道一回头发现这人跑了,他也摸不清楚状况,只好追着他一起跑。 江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出手上下晃悠,谢荡也不比江辛的状态好,甚至还没找到声音来源还在左右晃脑地找。 “小师弟,你……你但凡转过身来看,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谢荡这才转过身看到江辛,此时江辛虽还有一点小跑后的累,但还是一把上前搂住谢荡:“小师弟,你跑的真快啊,不必理会那老头的话,他自己孙子没入到师尊座下,心生嫉妒呢。” 谢荡看向江辛嘴角扬出一点笑——江辛生性跳脱,性子爽朗,他没有穿墨色的弟子服,而是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弟子服,是一道别样的风景线。 “二师兄,谢谢你,只要能入师尊门下,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在意!”谢荡看着江辛说道。 “不准谢!我师尊还有大师兄和你,我们四个是一家人!我们四个只要过好其他人不必理会!就算你受欺负了,我也会罩着你的!” 谢荡听后咧嘴一笑,正准备开口就被江辛拉着向外走了。 江辛拉着他绕着整个宗门逛了起来,一边走一边介绍,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看那边是武场,平时修炼、比试都在那儿进行;前面是深书阁,深书阁分为两层:一层是所有人都能借阅的功法秘籍;一层是禁书除宗主和我们师尊之外任何人都上不去!还有那边是饭堂,师傅的手艺特别好,往宗门后山走去是林涧殿及分堂……” 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后山,面前是两条岔路,忽然江辛压低声音,一手挡住嘴巴开口道:“小师弟这左边这条路是通往林涧殿的,而右边这条……”江辛顿了顿见周围没人才又继续开口道:“这件事我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小师弟!” 谢荡也学着江辛低声回答他:“什么事师兄。” “右边这条路,通向灵渊泉,那是我们宗门的命脉,也是我们宗门世代守护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有长老和宗主他们才知道。”江辛皱眉又继续说道:“可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彦殿主就是那个林涧殿的殿主,她养的一只灵犬叫‘嗯嗯’平时特别乖,大家都很喜欢它,可是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它见人就咬,殿主说可能跟灵渊泉动荡有关。” “动荡?这下面有什么东西吗?”谢荡追问道。 “哎,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那天经过林涧殿时被嗯嗯追着咬,我才去向殿主告了状,她才告诉我的!”江辛沉思片刻又继续道:“你也别太担心,师尊他应当也是知道的,但你如果来的话还是要小心嗯嗯,小心被它咬了!” 谢荡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二师兄。” 虽然他不明白这其中的联系,但是二师兄既然说不用担心那就应该没什么事,最该担心的还是不要被那条叫嗯嗯的狗咬到了。 江辛见他记住了,又拉着他去溪边摸了鱼,再把鱼放到架子上烤了起来,江辛还提了两壶酒,两人一边吃一边谈天说地。 谢荡听得一会哈哈大笑一会嘴角又抽了抽,道德和快乐在来回打架!心中最后的拘谨忐忑,跟随江辛的笑声中消散在林中。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落下了,“我们回去吧!”江辛站起来把谢荡拉住,谢荡此时已经有点醉了,两人勾着脖子踏着月光往回走。 江辛将谢荡送回后,便离开了,谢荡刚准备熄灭灯芯准备睡觉,忽然窗外闪过黑影,似人又非人,准确来说更像是人的影子,但一瞬间黑影便溶于月色中,他揉了揉眼,再看时已空无一人,只有月光下晃荡的树枝,只当是酒劲未消看花眼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指尖轻轻敲着床板,一会儿抿紧唇瓣,脑海里总是浮现闻砚的模样。 从那天起谢荡正式开始修习,每日修炼总是最刻苦的,天不亮就蹲在武场的石墩上吐纳,晨露沾湿了他的发梢,练到日头高悬才肯歇口气,齐与有时看见也会来指点一二…… 偶尔江辛会拎着两串糖葫芦来找他,拽着他下山去集市上逛一圈,为他讲讲宗门趣事,或是在茶馆里听段说书先生讲的市井故事,再买两斤刚出炉的桃花酥带回宗门。 每每到吃饭时谢荡又总见闻砚一个人坐在边上吃饭,而且餐盘里永远都是糖醋里脊和小青菜,一成不变。偶尔他会对着餐盘发呆,发完呆后也不管吃没吃饱就起身走了。 谢荡一直在偷偷观察他,他觉得就算师尊很厉害,让他一个人吃饭那也会孤独,吃饭这种事就应该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事之一。 那天吃饭时他正和江辛说着师尊一人吃饭的事情,江辛看了看师尊的方向,悄悄对他说道:“虽然我们是一家人,但是我还是有点害怕师尊的,从我入宗门起师尊就一直是一个人,唯一能跟他说几句话的人除了我们,也就是宗主和彦殿主了,你不用太担心。” 此时,突然一颗头出现在他们头顶上,“啊!” “叫什么叫?”齐与刚从山下回来,就看见他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便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听着。“师兄!你回来啦!快坐快坐!”江辛立马给齐与让了一个座,自己坐到了对面去,“刚刚我们在说师尊一个人吃饭的事呢。” “哦!小师弟想去跟师尊一起吃饭?”齐与立刻戳破了谢荡的想法,谢荡听后脸腾地一下就红起来:“师兄,我看师尊一人吃饭太孤独了,又怕师尊他不喜欢被打扰……” “师尊虽看着清冷,但并非不近人情,况且你又是他亲自收的弟子,他就算不高兴也不会说什么的,想去便去罢。”齐与笑道。 谢荡被齐与这样一鼓励,心中灵机一动,想为闻砚亲手做一道菜。 做什么呢?他见师尊每日都吃这个糖醋里脊,想必是很喜欢这道菜,如果他学会这道菜,再端去跟他一起吃的话,师尊会不会特别高兴。 谢荡想了想便在心中确定好了! 于是每日修炼结束后,他便偷偷到饭堂跟师傅学习掌握火候、调酱汁,因为没做过饭,每每切肉时老是切到自己手上的肉。 后来齐与发现了他手上的伤口,也会偶尔来看看他,为他拿来药膏。 齐与每每拿来药膏时看到他这个样子,眼中总会产生一丝另类的忧伤。 第3章 我给师尊送糖醋里脊! 日子一晃,谢荡已入宗门两个月了。 他的修为终于稳固到练气一层了,但也一直未曾有突破。 拜师礼后一个月的时候,师尊便已不再见人,不知道是闭关还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谢荡偶尔会去无音榭转悠,想等着师尊出关给师尊做糖醋里脊吃。终于在这个月快结束的时候,谢荡这会还在武场练功,听到了师尊出关后,立马去了厨房,把这道糖醋里脊给做了出来,便给他送了过去。 谢荡走在路上一边想着能见到师尊,一边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有些突然,又怕菜不合师尊胃口,想着想着就到了无音榭门口,这下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谢荡深吸一口气,又在心中给自己加油呐喊:我可以,只是送一道菜而已,不会怎么样的! 第5章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喉结滚了滚,掌心沁出的汗打湿了菜盘边缘,切肉时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他练了快一个月的证明。 怕打扰了师尊,又忍不住想多瞧他两眼,两个念头在心里来回打架,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伸长脖子望里看了看才向院子里走去,看见闻砚正在练剑,但却跟大部分剑不同,闻砚这把像鞭子也像剑,他心中满是疑惑,却在这一招一式中愣住了,闻砚见他过来,猛地收起链剑,链剑如流星归鞘又如蟒蛇般缠绕到闻砚腰间。 “弟子谢荡,恭迎师尊出关。”少年躬身行礼,身体还是像第一天一样都快弯成球了。 闻砚见状只是摆了摆手,心中却不禁疑惑。这孩子,怎么老是这么害怕他,难道对他干了什么? “弟子…弟子…”谢荡开口结结巴巴的,“怎么?”闻砚看了他一眼,谢荡手指来回摩挲盘边,这再不知道也该知道了吧,闻砚却一直在等他开口。 “弟子…弟子做了一道糖醋里脊,见师尊喜欢吃,便想着让师尊尝尝我的手艺。”谢荡声音颤抖开口道。 他把食盒递过去,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快抵到胸口,不敢看闻砚的眼睛。 闻砚看着他递过来的食盒,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根,还有手指上没好利索的小伤口,眸光微动。 他伸手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的糖醋里脊色泽红亮,香气扑面而来。 “费心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听在谢荡耳朵里,比蜜还甜。 谢荡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师尊您尝尝,要是不好吃……您别嫌弃。” 闻砚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火候刚好,比饭堂的还要合口味些。 他看着眼前紧张得攥着衣角的少年,又看了看窗边那株冒芽的素心兰,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暖意。 他吃完了几块,才放下筷子,道:“味道不错。” 谢荡的眼睛更亮了,像是盛满了星星:“真的吗?那……那我以后还能给您做吗?” 闻砚看着他期待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谢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道:“谢谢师尊!那……那我先回去修炼了!” 原来旁人说的‘师尊冷漠’,在他看来也不完全是对的。他望着闻砚淡漠的侧脸,心里悄悄燃起一点火苗——这次就算了,下次!下次一定要鼓起勇气,和师尊同桌吃一顿饭。 而闻砚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食盒里剩下的糖醋里脊,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那盆素心兰,似乎长出新芽来了。 随着闻砚的出关还有宗门两月一次的修炼测试。 三日后的清晨,众人还在熟睡,而谢荡已经在武场了,忽然听到三声召钟发出来的声音,所有人便到了钟声所响处集合。 谢荡在台下心中甚是慌乱焦躁,他还卡在练气一层,虽说师尊出关那日,他还见过师尊,觉得师尊并非是不近人情,但遇到这样的事去找师尊岂不是很丢师尊脸面,大师兄又一直还未回宗,他就只能自己想想办法,可是不管怎么想怎么修炼都还是没有变化,还导致了现在灵气紊乱难聚集。 而其余跟他一起入门的弟子少说也已经到达了练气二层。 长老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谢荡到你了,把手放到灵石上,灵石自会告知。” 谢荡朝着台上走去,每走一步步伐都更加沉重。 闻砚坐在观礼台,眉头微蹙,垂眸看着他。 “练气一层,金木灵根,灵气紊乱。”一道声音从灵石里传出。 谢荡虽早有准备,但在众人面前如此,更在闻砚面前如此,他心里的防线还是破了。 “哼,灵渊长老说的果然没错,灵根一般,灵气充足有什么用,修炼的还不是这样慢!” “是啊是啊,我看我都比他更合适!” “灵根一般还敢占着玄珩长老的弟子位,哼!” 众人议论声此起彼伏。 “玄珩长老怎么挑选这样的人。”这句话一直盘旋在谢荡的耳边,他抬头看向闻砚,渴望得到他的肯定、他的站边。 但他却只留下一句话“心气浮躁,难成大器”,便转头离开了观礼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闻砚转身的瞬间,便后悔了刚刚说出口的话,他的心被狠狠的揪了一下。 周围的议论像嗡嗡的蜂群,但都比不过闻砚那八个字──‘心气浮躁,难成大器’。字字如一把锋利的冰锥扎进他的心里。 他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指尖嵌进肉里疼得发麻却不敢松开——怕一松手,眼眶里的热意就会涌出来。他看着闻砚的长袍扫过殿门,没有一丝犹豫,连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给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其他人还在梦乡时,他已经就在演武场修炼,晨露粘湿了发梢,练到指尖发麻,怎么就成了“心气浮躁”?他不明白。他心中想去追上闻砚想跟他解释,但他害怕追上去看见闻砚生气失望的眼神。 他带着心事回到了院子,却看见齐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眉眼凑在一起看着很是疲惫。 “大师兄,你回来了?”谢荡踏了进去,轻声喊道。 “嗯,测试结束了吗?听闻今日师尊教训你了?”齐与睡眼惺忪的看向他,打了个哈欠,对他招了招手。 谢荡见状向前走去,他背着手,又低头看向了脚尖,“今日测试我还在练气一层,灵脉紊乱,师尊认为我不够努力,难成大器,可是我已经在努力的去修炼了!我看师尊平时喜欢吃糖醋里脊,我学了、做了给他送去,我以为他会喜欢我的,为什么平时修炼师尊却不管不问,师尊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瞧不上我?”谢荡抬起头看着齐与,眼眶泛红却没掉泪。 “你别多想,师尊本就心性冷淡对谁都少言寡语,只是你身体更为重要,下次遇到这般情况,用铜镜与我联系便好,不必怕麻烦师兄。” 他知道自己天赋没有师兄他们这般好,原以为师尊在修炼时会提点几句,甚至想着就算今日测试失利,师尊可能也会来安慰他一下,却没想到只是留下一句‘心气浮躁,难成大器’。 或许师尊不是心性冷漠,只是不太在乎他,但毕竟是大师兄带他回来的,他只能收下,反正多一个徒弟也没什么。 “你过来,”齐与向他招了招手,从袖中拿出一颗绿色的丹药,“今日我去问过殿内长老了,是你瞎琢磨导致灵气紊乱才迟迟没有突破,这是温灵丹,你服下便能突破练气一层,我再为你疏通灵脉,到三层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谢谢师兄,还是师兄对我最好了!”谢荡眉眼亮了亮,咧开嘴露出一点笑,心中的苦闷渐渐消散。 齐与把丹药递给了他,“吃吧,吃完我为你疏通灵脉。” 谢荡仰头就把这颗丹药给吞了下去,他只觉得丹田变得灼热又酥麻,配合着灵力的涌入,灵力破开了淤堵,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气旋翻涌,稳稳踏入练气三层! “师兄,我终于突破了!”顿时阴霾一扫而空,谢荡站起身抱住了他,齐与比他整整高出了一个头,齐与见状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的厚茧,齐与身上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只觉得异常安心。 这晚谢荡睡得异常安心,或许是修炼得到了提升,或许是大师兄回来为他扫去了阴霾。 一大早便听见同参殿敲响了召钟,“新弟子入门已有一段时日了,按宗门规矩,需前往幻汐境遇中参与试炼,”长老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新弟子心存疑惑,为何不早日告知他们早做准备。 “试炼与除魔是一样的,魔不会让你们做好准备,但我们需要每日都做好准备!试炼期为五日,境遇中遍布低阶灵兽和魔兽,既考验你们对功法的掌握,也考验你们的心性!谁最先驯服灵兽并带着灵兽安全返回者则试炼通过。” “灵兽驯服后与你们一心共生死同进退,同你们的修为一同增长,希望你们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灵兽,但如驯服时将魔兽视为灵兽也会受伤,低阶魔兽以你们现在的实力还是略有凶险,只要你们心细心无杂念诚心驯兽就能顺利完成。” 长老挥了挥手让弟子带上发放下来的手镯,“你们将这手镯带上,若遇危险时别硬撑,将手镯取下便可回到同参殿。” 谢荡戴上了手镯,虽有些紧张,但昨日自己已到达练气三层,倒也不害怕。 这时,齐与走进了队列中,手中拿着一只香囊,压低声音对他说道:“这香囊有清心凝神功效,是我从林涧殿拿来的,驯服灵兽时需静心凝神不可心有杂念,最近灵源泉动荡,灵兽有可能会变为魔兽,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几率不大,你也不必过于担忧。长老怕你们害怕导致心有杂念刚刚便也没说,而灵兽成为魔兽会比低阶魔兽更为危险,以你现在的实力怕是不能够应对。” 第6章 说罢齐与又从袖中拿出一颗灵石,“师尊向来不会插手试炼,若是……遇到危险但不想放弃试炼,将这颗灵石用灵力催动,别硬撑,我自会来护你。” 闻砚将一切尽收眼底,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瞧见谢荡手攥着香囊似乎还是有点害怕,想起昨天测试时,少年泛红的眼眶,望向自己的眼神——他明明知道谢荡是因为禁制所以才灵气紊乱,本想开口安慰,说出口却变了味道。 指尖不自觉凝聚一丝灵力,隔空注入到谢荡胸前的吊坠中,无人察觉,他开口向众人说道:“试炼凶险,生死自负,绝不可强撑。”言罢,面前出现一道金色的光幕——正是灵境入口,“去吧。”闻砚起身对谢荡说道,“切勿逞强。” 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有这一句,谢荡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师尊是关心他的,但又觉得师尊不像大师兄一样把关心说出口,便转身走了,又暗自琢磨是不是不太喜欢他这个弟子。 走前他回头看了看齐与,齐与正在跟闻砚低声交谈,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在心中暗想灵源泉动荡,试炼怕没这么简单。可转念想起师兄的叮嘱,摸到袖中的香囊和灵石,又把心思压了下去——师兄总不会骗他的。 片刻后,在长老的带领下,新弟子们整装出发朝着入口走去。有人揣着还没有来得及吃的糕点,有人揣着一堆衣物丹药啥的,叽叽喳喳像刚出笼的雀鸟。 闻砚并未离开,赤霞长袍随风而动,指尖摩挲着衣袖,望着谢荡离去的背影心中默念:此去定能顺利,望你平安度过这次试炼,望你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灵兽,望自己能不负故人所托。 第4章 我拿到了属于我的剑! “诶,这雾气怎么这么重?”某位弟子率先进入灵镜中。 谢荡和剩余的弟子也陆续进入到灵镜当中。 “是啊,长老没说里面雾气这么重啊!”弟子们都在灵镜中七嘴八舌地说道。 谢荡抬手将眼前的雾气扇了扇,但也无济于事,似乎整个灵镜都笼罩在了这雾气当中。 他环视周围,心中暗想:这雾气来的实在是蹊跷,就算长老未说,大师兄也应该会跟他提及,看来这雾气并不是灵镜本身就存在的。 片刻后,看着周围的人都没有作出行动,他摇了摇头,穿过人群,正准备往灵镜深处走去,却传来一阵哭声。 “呜呜呜,我好害怕,要是明亮一点还好,这雾气弥天的,该怎么办啊!” 这会周围已经没有太多人了,只有几个稍微胆子大一点的往前走了走,但依旧是在谢荡身后。 这突如起来的哭声把他吓得不清,连忙喊到:“谁?是谁在哭?” 听到有人回应他,那位在哭的弟子连声应道:“我是彦殿主新收的弟子,她让我一同来参加试炼!我在这儿。” 说罢谢荡眼前出现一束绿色的光柱——是入宗门学会的第一个法术,剑修的光柱是蓝色的;林涧宗则是绿色。 谢荡朝着光束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感觉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差点就被绊倒了。 “你踩到我的脚了!”那位弟子还带着哭腔说道。 谢荡低头这才看见,是一个少年。 “对不住对不住,雾太大了,我没看见,我以为光柱还要再往前走一点呢。”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将少年扶了起来。 “谢谢你,我叫谢小五,你叫我小五就好了。”谢小五虽然已经没有在哭了,但声音依旧还在发颤。 “你怎么跑这么快?”谢荡心中疑惑道,按理说她这样害怕,怎么还能领先众人这么长的距离? “我不是跟你们一起进来的,我是被彦殿主丢进来的!”谢小五吞了吞口水,似乎在回想什么噩梦。 “我知道这个试炼对于你们剑修的弟子来说不算太难,但对于我们辅修的人就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不想来,本想趁人多悄悄跑走这样至少在下次宗门招弟子前我都不用参加,可是彦殿主这个眼尖,只有逮着我的衣领就给我丢下来了,一个眨眼我就到这儿了,发现这里雾气这么重,又没有人,我一个害怕就哭了出来!” 谢荡听后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这彦殿主可真是…… 但他此刻并没有想带谢小五一同参加这个试炼,他自己能不能过还是另说呢。于是便对他说道:“没事,这个试炼难度不高,要是有危险你把镯子取下来便是,我就先行一步了,你好好缓缓。” “诶,诶你别走啊!等等我,我们一起走成不成啊!”谢小五见他说完这话,连忙拉着他的衣袖,往后扯了扯。 谢荡被这一举动给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差点就一屁股坐到他身上去了,他心想怕自己过不了也怕拖累了谢小五,但转念又觉得把他孤零零的丢在这儿看着也怪可怜的。 “行行行,你别拽我了!我们一起走好吗!” 谢小五听后‘唰’的一声就把谢荡的袖子给放开了,他转而又去挽住他的胳膊。 谢荡又吃一惊,不是这人想干嘛,一会拽袖子一会挽胳膊的,他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但低头看向胳膊上颤抖的手还是没忍心把胳膊抽出来。 “诶,你叫什么啊,是哪位长老座下的?”谢小五好奇的问道。 “我叫谢荡,是玄珩长老座下。” “诶!是你啊!我知道你,你在宗门里特别出名!” 谢荡闻言嘴角不自觉的扯了扯:“呃……”这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 他们聊着聊着已经走到了灵镜最中心的地段,雾越来越重但是周围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慢慢的除了他们两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竟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唰” “什么东西?”谢小五喊道。 谢荡此时却没有再回答他,用法力在手指尖凝聚一丝光亮。他往声音的方向走去,不过十步,他掀开草笼,便见一只灵兽躺在其中——浑身雪白,头生双角,像一只绵羊但背上又长着翅膀。 谢荡正疑惑着,谢小五的声音便从他后面传来。 “是……白泽,之前我在画本上看到的,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上古神兽?” 白泽头上的双角一会儿暗淡一会儿又特别耀眼。 谢荡想到齐与临行前跟他说的话:驯服需静心,灵兽化为魔兽十分危险,又想起最近灵溪泉的动荡,额头上缓缓冒冷汗。 “谢师兄,你……你看它的角,是不是要成魔兽了?可是我们还没有开始驯化它啊!”谢小五的语气中满是惶恐。 谢荡依旧没有理会他,目光紧锁着地上的白泽灵兽,小家伙全身雪白看似全身无害,可这忽闪忽暗的角……难道真是要魔化了,虽然与长老和师兄所说有所出入,但灵源泉动荡也不是没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谢小五见他一直不回话,便也在他身旁蹲下,好奇的打量着白泽:“听说这白泽性情温顺,能通识海说人话,又是神兽应该不会化为魔物。”说话间他的手缓缓伸出向白泽的背上抚过,翻开后的白色绒毛下露出几块黑色的纹路——那纹路极淡,又藏在白色绒毛下,谢荡又在思考入镜前的事,一时间也没注意。 看着他的手抚过了白泽,谢荡下意识呵斥道:“别动!” 但已为时已晚。谢小五听到他的呵斥,手抖了一下,缩了回去。 而这个动作彻底打破了平静。他触碰到的一瞬间,白泽突然睁开双眼,原本棕褐色的瞳孔瞬间往上翻去,露出了白色的瞳仁,头顶的双角也在此时不再明暗交替,而是彻底没有了光泽,身体也瞬间长大了。 一瞬间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不再是幼崽的软糯,全身通黑,更像是上古凶兽——逆泽。 “谢师兄!他变成魔兽了!是逆泽画本上的后一页就是这样!我们快跑吧!”谢十五被这一声吼叫吓软了双腿,整个人扑在了谢荡身上,两人双双倒地,声音又带着哭腔:“谢师兄!救救我!我害怕!”谢小五声音越来越大,但双手却死死抓着谢荡,周围划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光亮。 谢荡此时更是慌乱,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不是,你先起来你这样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他想去把谢小五推起来,可手又正好放在胸口上正好又被谢小五给压住了,根本使不上力。 谢小五见状也是马上起身,可在他刚好起身的一瞬,那逆泽便向谢荡身上扑去,那魔兽的爪子带着黑红的亮光划过,谢荡见状立马侧身躲过这一击,魔物似乎并不是要攻击他,看他躲过也只是站着没动,眼睛不动的看着他。 他刚想拿出香囊,想起齐与对他说香囊可以清心,他想一试对魔兽有用没有,便准备催动灵力使香囊清心功能得以发挥到更大用处,指尖刚凝聚一丝灵力,头便开始痛了起来,天旋地转,再他要倒下之前,玉佩发出了光芒,一阵暖意融入了他的脑海,包裹注了全身。 “谢荡!” 第7章 一阵清冽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边,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温暖的金光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谢荡凝神!将灵力注入我给你的灵石里!”那声音再次开口道。 “大…大师兄!”谢荡摇了摇头,随即便照齐与说的做了,他汇聚灵力到指尖往灵石注入一丝灵力,随即灵石发出了一阵清幽的乐曲,谢荡慢慢感觉头已经没有这么痛了,灵力也通畅了! 他来不及细想,便拿出他的佩剑,想上去助齐与一臂之力! “你别过来,你现在需要尽快恢复状态,待它虚弱时你运转灵力将它收服。”齐与并未回头,却看穿了他的想法。 说罢,齐与便上前与那怪物进行打斗。 “九歌,剑来!” 一声清悦的鸣声随着齐与的召唤而来,一道修长的剑影从浓雾中破出!剑脊上刻着几朵霜花,齐与伸手,剑便稳稳拿到了他的手中! 那逆泽见状也不坐以待毙了,一双黑红的爪牙向齐与划来,齐与侧身躲过,逆泽进攻扑了空,爪牙猛猛劈下地面,顿时地面裂开蛛网般的沟壑,它开口发出一声怒吼转头又向齐与的位置跑去,准备发动下次进攻。 齐与眼睛微眯,开口道:“孽畜,找死!” 随即齐与握紧的剑猛的发力,九歌上的霜花也随之亮起,寒气蔓延剑身,周围竟也挂上了霜花。他足尖一点,身影如离弦的箭般飞出,九歌带起一道凛冽的寒光直直的往逆泽身上冲去! “嘶!” 逆泽用爪子挡住了这一次攻击,可爪子上竟流出来黑色的血! 齐与见状愈战愈勇,他踩着逆泽的爪子脚尖一点,身形凌空反转,手中的九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剑化为七七四十九剑,九歌化作寒气肆意的冰棱,落在逆泽身上,扎得它狂躁挣扎,它想躲过却来不及,直直的扎在了它的背脊上,皮肤上渗出黑色的液体,竟露出了三片白色逆生鳞片。齐与瞅准破绽一剑挑击它那三片逆鳞。 “嗷—” 一声怒吼划过天际! “快,师弟!趁现在!”齐与朝他说道。 谢荡见状运转灵力,灵力在指尖形成光束,他伸手朝逆泽方向注入灵力,额头冒出了虚汗,齐与马上来到他身边为他续入灵力后拿出一张清心符用灵力催动后点燃为他护法! 一柱香后,谢荡逐渐清醒睁开眼便看见虚弱的齐与和一只全身通白,白绒绒的灵兽象白泽。 “师兄,你没事吧?”谢荡转身扶住齐与,眼中满是自责,如果不是他齐与根本不会遭此磨难,看见齐与苍白的嘴唇心中更是难过。 “我没事,只是灵力消耗的有点快,休息一下就好了,没想到你竟然会遇见上古神兽白泽,”齐与顿了顿,神色变得异常沉重:“但这白泽,应当不是这灵镜中的生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况且白泽这种神兽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师兄是不是跟灵溪泉动荡有关?”谢荡扶着齐与到树旁坐下。 “不太确定,但应该脱不了关系!”齐与听后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个了,待会出去我向师尊他们说明一下,你先去看看灵兽。” 谢荡听闻便起身像白泽走去,可刚才分明还是兽形态的怎么一转眼成了一把黑色的长剑,谢荡满心疑惑,看向了齐与正准备开口,齐与却抢先说道:“这灵兽驯服后会化成长剑,不必紧张,九歌也是灵兽,这算是一个惊喜。” 谢荡垂眸看向地上这把黑色的长剑,仔细看着这剑身漆黑如墨,剑刃却泛着幽幽蓝黑色光芒。 这长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直直的朝谢荡飞来,一声剑鸣穿过空气稳稳的落在了谢荡手中。 齐与见状,挑了挑眉说道:“这灵兽所幻化的剑只是与主人相同,虽然境内灵兽不少,但灵兽亦会挑选主人,如果没有它们喜欢那么你就一直灵兽也遇不着,所以其实试炼过关的弟子很少很少,没通过的只有等下次新弟子入门才能跟随一同前往。”他耐心解释道,“你要不要给它取一个名字?” “嗯,叫九死怎么样师兄‘虽九死其犹未悔’中的九死!”谢荡拿着剑,朝天下划。 “唰!” 剑气冲天! 谢荡手腕回旋将九死收入,转头看向齐与眉眼带笑的看着他。 “好名字!”既然你的试炼已经结束了,我们便出去吧。 听到此话,谢荡心中猛然惊起,头左右来回看着,面露不解。 “你在找什么?”齐与见他动作,以为死丢了什么东西便开口向他问道。 “诶,不是,谢小五呢?”谢荡开口问道,“师兄你看到谢小五了吗,他是殿主新收的弟子,我差点把他给忘了!” 还未等齐与开口,一个弱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师兄,我在这儿……” 第5章 我不明白师尊是几个意思 谢荡回头,发现谢小五已经躲在了一棵大树旁。正颤颤巍巍举起手。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躲在这里也不出声!”谢荡朝谢小五走去向他伸出手。 谢小五见状拉住他的手借力起来了。 “我当时太害怕了……就躲了起来,谢师兄你没事吧……”谢小五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但放在谢荡手上的手指却凝聚出了旁人瞧不见的光芒,随后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 但身后的齐与确敏锐的察觉出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走向他们。 谢小五看向齐与,小声的询问道:“这位师兄是谁呀?” “齐与,我的师兄,师尊座下的大弟子。”谢荡满脸骄傲地回答他。 这时齐与开口道:“走吧,既然你已经拿到了剑,就先出去再说。” “师兄,你……还好吗?”谢荡见齐与他过来了,便满脸关心的问他。 “没事,我们先出去再说。” “谢小五,他不用拿吗?”谢荡顿了顿又问道。 齐与还未开口,就听见谢小五说道:“我不用拿这个,我不修剑道,我是林涧宗的你忘记了吗?殿主只是想派我来见见世面。” 谢荡听闻嘴角抽了抽,心中暗想道:这……见世面吗?额…… 片刻后谢荡才开口:“好吧,那我们先出去吧!” 齐与挥手,浓雾中便破开一道金色光幕,与来时一样。 一转眼,他们便回到了殿中。 “齐与拜见师尊,殿主、长老。”齐与躬了躬身,向他们行礼。 谢荡和谢小五紧跟其后。 殿上的人开口道:“起来吧。” 其实谢荡并未想到师尊还会在这里,他明明看见师尊走了。 他正想着,闻砚却开了口:“怎么样?” “回禀师尊……”齐与正想开口回答,却被闻砚打断:“我问他,何时你是他了?” 齐与脸涨红,谢荡看向齐与,他很想安慰齐与,可是又怕闻砚再次对齐与不满。 “师尊,师兄他只是好意……没别的意思。” 闻砚听见也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他开口说出灵境之事。 谢荡见闻砚不说话,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师尊,今日灵镜中出现了一头白泽,它异化了。” 说罢他便拿出那白泽化身的剑,向闻砚展现到。 “嗯,知道了,待会你来无音榭。” 话音落下,闻砚转身就离开了大殿。谢荡觉得他莫名其妙的,说了又不愿意听,不说又在那里问。 还对师兄如此态度,要是师兄刚才不来,他就死在灵镜中了! “谢小五!你给我滚过来!”彦玉突然怒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殿主。”谢小五脸色一怔,青一块紫一块的向彦玉走去。 而走前一道白色光束却钻进了齐与袖中。 齐与看向前面人的背影,心中感到诧异。 谢小五这是什么意思? 谢荡看向殿上的彦玉,她正揪着谢小五的衣服将他逮走,嘴里还念叨:“你这什么出息,让别人怎么看我们林涧殿的弟子!” 谢小五嘴里也一直不停:“殿主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谢荡看着他和彦玉之间的互动很是羡慕,至少无论好与坏,彦殿主都会关心他。 不像他,除了两个师兄,师尊根本不关心他。 谢荡想到这里神色突然暗淡下来了。齐与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神色黯淡,看着他低垂脑袋。 突然齐与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荡,你怎么了?” 谢荡抬起头看向齐与,他正笑着看着他,已经看不出当时的那份尴尬了。 谢荡摇了摇头:“没事,师兄,我只是觉得师尊他……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你看刚刚师尊不是叫你待会去找他吗?”齐与轻声安慰他。 “可是……”谢荡说不出话,他害怕他忐忑…… “没什么可是的,你先去,我还有点事,待会我来找你!” 第8章 “师兄,你……真的没事了吗?”谢荡直勾勾盯着齐与,眼眶中泛起一丝红,他愧疚——师兄对他如此好,甚至在他还未发出信号前便来到了他身边,难不成师兄从一开始就不放心他? “没事。”齐与听后,神色猛的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他并无大事的笑容,而苍白的脸色、苍白的唇色却出卖了他。 齐与并没有给谢荡开口的机会,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便离开了大殿,整个大殿中只剩他一人,他站在原地一直没动,直到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大殿。 天色逐渐由黄昏占领,谢荡终于起身去了无音榭。 “拜见师尊……” 谢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面前人这次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袍,如雪松般矗立不动,他招了招手,向他说道:“你过来。” 谢荡听后,蹑手蹑脚的跟在闻砚身后。 闻砚带他到了一处树林前,抬手一挥,树木让出了一条小道。 谢荡眼里满是震惊,却因为心中的忐忑并没有问出口。 他默默跟随着闻砚踏进这条小道,一路上除了呼吸声竟什么都没有。 突然闻砚停下,转身,谢荡低着头并没有发现而是一头撞向了他——撞进了他的怀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是闻砚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素心兰的浅香。谢荡的脸瞬间爆红,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谢荡神色慌张,立马后退躬身道:“对不起,师尊!”他咽了咽口水:“我……” “没事。”闻砚见状只是将衣服拍了拍,指尖却不经意地拂过刚才被少年撞到的衣襟,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谢荡却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不是,我就撞了他一下,有必要做这副样子吗? 闻砚指向一处宽阔的平底,沉声对他说道:“你,将最近修炼的剑法给我看看。” 谢荡点了点头却悄悄对闻砚翻了个白眼,“九死,剑来。”他的声音不小,剑鸣声却盖过他的声音。 九死划破空气冲了出来,霎时间,树叶簌簌落下,而剑却稳稳的落在他的手中。 谢荡手腕回旋,往上一翻,剑在他手中显出黑红的锋芒。 他起势极快,一招【破冰】行云流水,剑与他合二为一。紧接着脚步点地,他身形却一顿,竟然扭到了脚踝! 他已经稳不住重心了,直直往地上摔去,而在摔到的前一刻,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他。 他紧闭的双眼,也随着鼻尖的檀香,而缓缓睁开。 闻砚将他拉起,脸色一沉:“这么久了,你就练成如此?!” 谢荡快速站稳脚跟,声音带着颤抖:“对不起……师尊,刚刚我……” 谢荡话还没有说完,闻砚却一把拿过他的剑,完成了他未完成的招式。 谢荡看着闻砚行云如水的动作心中埋怨道:明明是你未曾指点过我一二!现在又来说我…… 闻砚不过一刻便将剑谱上的所有招式为谢荡演示了一遍。剑风掠过,带起他衣袍的一角,青袍翻飞间,谢荡竟看得有些痴了。 “该你了。”闻砚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他,谢荡接过了剑——这次倒不是没有完成第二招,而是没有完成第四招。 谢荡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了。 他转头看向闻砚,闻砚只是摇了摇头,走向他,“来,起势!” 随着话音落下,谢荡便重新开始,而到了第四招最后一式时,他竟然差点未拿稳剑! 闻砚瞬间移动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了谢荡的上面,带着他完成了第四招最后一式。 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沉稳,带着他一点点勾勒出招式的轨迹。谢荡的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闻砚掌心的温度,还有透过衣物传来的体温,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待最后一式落下时,闻砚才将手拿开。 身后的人带着檀香,声音低沉开口道:“会了吗?” 谢荡一时间不知所措,他紧紧贴着闻砚的身体,很暖。 他不明白为什么闻砚会突然待他如此……为什么他似乎起了反应。 霎时间,林中一片寂静,谢荡靠在他身上愣住了,他只听见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闻砚看他愣神,一把将他推开,又开口:“会了没有!”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质问的语气。 他不知道谢荡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孩子怎么呆头呆脑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握着少年的手时,他的心跳也乱了一拍,那样的触感,竟让他有些舍不得松开。 谢荡被这一推、这一声吓得回了神:“会了师尊!” 瞬间脸色炸红,但好在此时天色已晚,闻砚并没有看见。 “嗯,这个你拿上,你以后就修炼这本心法。”闻砚从袖中拿出一本书递给了谢荡。 谢荡双手接过,满是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可没等他想明白,身前人便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独自站在风中凌乱,想不清是什么意思。红袍在暮色中渐渐淡去,连带着那股檀香,也慢慢消散在风里。 待闻砚走远,他才翻了翻这本书,书面上并无名字。只是招式似乎他并未见到过。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拿着剑比划着书上的一招一式,他能感受到体内力量如洪水般袭来,灵脉也异常活跃。 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他的屋子了。 屋子中灯火摇曳,印出两个人影。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以合作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也没说现在就开始啊!” “……” 谢荡正专注看着手中的书,并未听清,只听见了最后那句:‘明天我来找你。’ 他很疑惑是什么人在他屋子里说话,于是他将书藏入袖中,打开房门——是齐与和谢小五。 他提着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师兄!” 谢荡见到是他脸上立马洋溢着笑容,跑过去拿着凳子乖乖地坐在齐与身边,“谢小五,你说明天找大师兄什么?” 谢小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索性此时齐与开口道:“我灵力有点不稳,本想着去找彦殿主,但在半路就遇到了谢小五,他跟我说殿主不在殿中,正在前山遛狗呢。就带我前去,谁知殿主的“嗯嗯”在前山突然发疯又开始咬人,殿主便让谢小五帮我看看。” 齐与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主说谢小五除了阵法和符篆学的不精之外,其他的几样在同期弟子中出类拔萃,也许再过几年都能胜过殿主了!” “大师兄,你别说了……”谢小五脸瞬间通红。 “哦原来是这样!好吧!”谢荡点了点头。 “看你这样子师尊并未为难你吧。”齐与轻声问道。 “我……”谢荡吞吞吐吐看向谢小五,谢小五也明白了这可能是他们的私事,便起身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师兄、谢师兄。” 谢小五走向门口时,两人正在说什么,谢荡背对他并未看见他回过头与齐与视线相交…… 【作者有话说】 前面几章已全部修改完成。请大家放心食用,感情线会比较慢,毕竟是养成系。大家看了麻烦点点收藏下次更新好及时观看! 第6章 我看到了少儿不宜的画面! 月光顺着窗户爬进,冷冽的月色落在谢荡的鼻尖上。 他双眼紧闭,眉头皱得像打了死结一般,额头冒着虚汗——汗珠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耀眼。 “嗯……这是什么地方?”刺眼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他伸手挡在眼前努力睁眼,却无济于事,渐渐地白光慢慢黯淡下来。 直到他眼前呈现出一颗老树——枝桠葳蕤,除此之外只剩混沌。 树上结着晶莹剔透的果实,而果实中放映着许多画面。 他走向前去,看着树上播放的画面,手鬼使神差伸向了其中一颗。 瞬间,空间扭曲!车马倒转,他感觉到世界正在颠倒。 只是眨眼一瞬,他竟到了一处幽静的山谷中。 他并不记得自己的记忆中有这样一处画面,他也没印象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走!快走!”一声怒吼从树林中传了出来。 伴随着混乱的脚步声,一男一女抱着一个不过半岁的孩子踏着草丛跌跌撞撞地跑来。 两人气喘吁吁,男人时不时回头看,只听见女人说道:“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怀中的孩子哭泣声不停,女人低下头又轻声安慰。 空间又一扭曲,场景再次转换。 那对男女怀中的孩子却不见踪迹。 “孩子呢?把孩子交出来!” 十几个面目狰狞的“人”直直逼向那对男女,那对男女被逼得连连后退。 第9章 男人将身后的女人挡住,站在她身前:“你们别想找到他!” 说罢,男人从剑鞘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利剑,直直向他们刺去。 剑出鞘,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劈开了。 女人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那匕首似冰锥、似镜片,锋利中露出丝丝寒气。 “夫君!我来助你!” 谢荡这时才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想上前帮助这对夫妻,但似乎有什么力量将他定格在这里,动弹不得。 前面的男子与那十几“人”打得难解难分,女人和匕首合二为一,一个踮脚借力飞升,一个转身直直刺向他们的头颅。 但没过一会儿,那头颅似乎像长了脚一般,向尸体飘去,合二为一。 杀不尽,杀不尽! 那面目狰狞的“人”悄悄走向男人背后,准备给予他致命一击! 可恰在此时,女人转身窥见了这动作,她飞身跳跃,稳稳地落在了男人身后。 一声闷响从男人身后传出,血液顺着女人的胸口流下地面,红得刺眼! 男人转身,怒吼道:“夫人!”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与血液混为一滩。 但那些面目狰狞的“人”可不会等他沉浸悲伤,而是直直走向他,将他提溜起来:“说!孩子!在哪里!” 男人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随后声音低沉道:“我告诉你……” 那面目狰狞的“人”似乎智商并不高,男人这样一说,他便将人放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男人伸手剖开自己的腹部,直直取出灵核。 口中的鲜血混着唾液直直流淌在地。 男人似乎并不觉得疼痛,甚至发出一声嗤笑! “以我之命,封其之根;以我之命,封其之魔!” 顿时天光大亮,一束金光顺着天际缓缓落下。 霎时间,竟只有白光,模糊了谢荡的双眼。 空间又扭曲了起来。 这次谢荡脚边只有那对夫妻,其他人都在白光后消失了。 “娘……爹爹……”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半岁的孩童说话还不利索,走路也跌跌撞撞。 看样子是当时情况紧急,他们将这孩子藏了起来,施了法,才未被发现。 小孩摔倒又爬起来,步履蹒跚地向他脚边的夫妻走来。 小孩看向地上躺着的人——尘土混着鲜血沾满了他们全身,女人被开膛破腹,男人腹部也有一个空洞正在往外淌血。 男人似乎还尚存一丝呼吸,血液随着呼吸的起伏流淌不停。 “娘……”孩童跪坐在女人尸体旁,哪里懂什么悲欢离合生死离别,只以为是女人睡着了,想着拍拍或许就能将娘叫醒。 “谢荡……” 男人开口叫出了孩童的名字! 谢荡猛然一惊!心脏骤停! 什么!? 什么鬼!? 是我!? 谢荡这才低头发现,孩子脖颈上挂着的玉坠,与他的一模一样! 他心跳都快停了,耳朵传来嗡嗡的耳鸣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他以为自己从小被父母丢弃…… “爹爹,你怎么了,你快和娘起来,别在地上睡了!” 孩子的哭声,将谢荡拉回了现实。 “荡儿,你别怕,爹娘……只是跑累了,想歇会,荡儿去那河边给爹娘打点清水喝,好吗?” 男人喘着粗气,似乎下一秒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小谢荡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往河边跑了去。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男人在指尖汇聚灵力,“封神!” 只是一瞬,小谢荡便昏了过去,嘴里还喊着:“爹娘,我马上……回……”话未说完,便直直倒下。 谢荡再也看不见儿时的自己了,似乎小时候的他从未出现过。 他想挣开这束缚,却怎么挣都没用,力量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一阵风带着檀香袭来。 谢荡抬头,眼神骤惊:“是师尊!” “师尊救救我的父母!师尊我求你了!” “师尊我回去一定好好练功!” “您救救他们!” 但似乎他的声音并没有传到闻砚耳中,他牙关紧咬,眼底憋得发红,心急得冒虚汗。 闻砚向他们走来,只见谢父开口:“仙师……” 但闻砚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他听后只是喊道:“未试!剑来!” 是谢荡见过的那把链剑。 未试如同蟒蛇,缠绕在闻砚腰间。 闻砚将它抽出,瞬间一道银光乍现,化成了一把正常造型的剑。 剑面映照出地上两人的面容,他并未犹豫,而是直直刺入男人胸膛。 男人闷哼一声,随之再也不见胸口起伏。 “不!闻砚!你干了什么!” 谢荡怒吼,但声音永远也到不了闻砚的耳中。 但随之他逐渐冷静下来,不再怒吼,而是双拳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这不是真的……师尊他不是这样的人……” 话音落,他又回到了那棵树前…… 而此时他的脑袋早已天旋地转,分不清真与假。 他想靠近,再去看看是否真的如刚才呈现的那样。 可命运不会给他机会,一股力量将他踹回了现实。 可他没看见,树根下红色的痕迹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蔓延。 他从梦中惊醒,汗水已将床铺打湿,窗户外的寒风一缕缕钻进他的身体。 他身体微微发抖,脑海中闪过一丝记忆碎片,他双手抱头,想仔细回想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回事。 但此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咳咳咳。” 他突然咳嗽起来,双臂抱紧自己,暗道:太冷了…… 他起身下床将窗户关上,窗户映射出他的脸——苍白无色,唯独额间闪过一丝光芒。 谢荡以为是月光反射,并没有在意。 他的头太痛了,像要裂开一般。他急忙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股脑喝下。 凉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甚至钻进胸口,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水的清凉并没有浇灭他心中的焦躁与烦闷,他不明白,为什么梦中的闻砚会是如此!这不像他的作风! 他想要去找闻砚问个明白。 愤怒与疑惑压过了少年本应有的害怕与敬畏。 他披上外衣,直奔无音榭…… 黑夜笼罩着远山宗的每一个角落,无音榭也不例外。 谢荡跑到了无音榭的院外,但此时他的愤怒似乎已经被一路的冷风吹散了些许。 可他已站在院外,来都来了,心中的疑问催促着他推开院门。 “吱呀—” 他还是推开了院门。 他往里走了进去,院中坐落的屋子似乎并没有熄灯,橘黄色的光晕随着风摆动,映射出了房内人的身影。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他带着心中的疑惑和好奇走向窗边—— 又是那身红袍,他总是一成不变。 但此时却又跟平常不一样,一侧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锁骨,颈窝处露一颗黑痣,指尖夹着一支被烟雾笼罩的羊脂玉烟斗。他咬着烟斗,轻吸一口,在嘴里含了小会儿,随之仰头轻吐,烟雾弥漫在闻砚周围。 谢荡喉结滚了滚,再也找不出一个词一句话形容眼前的画面。 他愣住了,脑袋轰的一声炸裂开来。他突然想不起来到这儿是为了什么,好像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舍不得放过闻砚的一举一动。 他完全没想到,平日里如高山如寒松的闻砚,会有这样一幕。 明明冷风呼啸,可他的身体、他的心却是滚烫的,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涌。随之而来的是呼吸急促,他的手慢慢探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房内人的动静。 或许从一开始,就从未有人了解过真正的他。 【作者有话说】 今日已更完了明日再见…>_… 请大家点点收藏以免下次错过更新[星星眼] 第7章 师兄谢谢你! 他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内,他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 只记得一瞬间檀香猛烈钻入鼻腔,随后他便昏了过去。 太阳已高挂中央,他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 睡得太久了,见到阳光的那一刻犹如盲人睁眼般第一次见到光,他只感到刺眼。 昨晚所见是黄粱一梦还是…… “小师弟!” 来人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 从阳光中走来的是江辛,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江辛了,心中还是十分想念这个二师兄的。 “二师兄!”谢荡暂且忘记了刚才的想法,笑容灿烂对江辛喊道。 “二师兄最近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没见到你了?” 江辛向他走来,搂着他一边进屋一边对他说道:“别提了,上次不是跟你说过灵源泉异动嘛,这几日愈发严重,师尊便让我在那儿仔细观察着。” 第10章 说罢他锤了锤肩,“哎,想必你也听说了,彦殿主的犬又开始咬人了,估计是越来越严重了。” “那师尊……”谢荡顿了顿,不知该说些什么。 “师尊自然知晓,你进灵镜前师尊闭关也是正为此事。”江辛正百无聊赖的拿着面前的茶杯回应道,“不过说起来,昨晚我路过你院子,瞧见师尊的身影在你门口站了半宿,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谢荡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真……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江辛挑了挑眉,“不过师尊那人性子冷,许是路过吧。” 路过吗?谢荡垂下眼帘,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师兄!师兄!”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谈话。 江辛起身将门打开,一个弟子整满头大汗的站在门口。 “师兄!灵……灵源泉突然有奇怪的魔力,刚刚有一个师兄弟过去竟突然暴毙!” 江辛一下没站住,身后的谢荡表情也闻声一变。 他急忙跑向门口,“大师兄呢?他去了吗?师尊呢?禀告过师尊了吗?” 那弟子却是白他一眼,并未回答他。 谢荡心中明白就算他现在在师尊门下,大多数人并不服气,毕竟他修炼慢,灵根普通大家都觉得他是讨好了大师兄才借此机会入了师门,他这样天赋的人连宗门大门都踏不进。 齐与看出了那弟子的心思,但危机当前他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谢荡一眼,给予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谢荡本就不想与人发生争执,便也没有纠结这回事。 “你去告知师尊和彦殿主,大师兄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江辛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小师弟!走,我们先去看看!” 两人一边向灵渊泉跑去,谢荡一边开口询问道:“大……大师兄不在宗门内吗。” “不在,他下山除魔了,最近魔族越来越猖狂,山下的百姓苦不堪言。”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到了灵源泉附近。 周围黑雾弥漫,雾中带着一丝甜腥味。 “咳咳咳……”谢荡当即咳出了声,捂住了口鼻,“好难闻!什么味道!” “没用,小师弟你这样捂着没用,你得远转灵力将着味道与雾气隔绝开来。”江辛看着谢荡的动作摇了摇头对他说道。 谢荡听后立马照做,将灵力运转周身,但突然他心脏一抽但又很快消失不见。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从玉佩中传来,但他并未感受到。 他们缓缓走上前,只见刚才那弟子所说的人,静静躺在泉中央,尸体被一股不知名力量蚕食。 江辛看着尸体发神,似乎在想什么。 只是愣神片刻,回过神来却发现谢荡竟慢慢走近湖中。 “小师弟,回来!” 江辛想跑过去拉他,却被不知明结界所弹开。 恰在此时闻砚赶了过来。 他来得仓促,红袍的下摆沾了泥土,发髻也有些散乱,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慌乱。 他将未试从腰间抽出——未试如一条蟒蛇撕咬着面前的结界,随着闻砚的动作落下,火花飞溅,打在结界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在泉中的谢荡,却缓缓沉了下去。 他看着谢荡沉下去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慌乱,闻砚握着剑柄的手愈发收紧了,他心底的害怕正在悄无声息的蔓延出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在溜走。 “还不走?在坚持下去你会被反噬的。” 灵源泉对岸正有两个人静静地看着这一景象,他们融于黑雾中,并未有人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到站着,刚才说话那人正抱着手看着前面的人。 “与你无关吧。” 前人嗤笑一声,但随后却听见他清咳了起来。 后人一把扯过他,暗怒道:“不是说了,不用这么着急吗。” “我不想等了。” 后人没说话,只是强行将他打晕带走了。 同时结界随着他的昏倒也消失了。 泉中的谢荡在结界消失的同时竟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他再次进入了梦境—— 依旧是哪棵大树下,他孤独的蹲坐在那儿,双眼紧闭、冷汗直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看不清脸,却伸出手,拭去他眼角的泪。 “谢荡!” 温暖的体温将他拉回现实,他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待他醒来时已是黑夜。 他缓缓睁开眼,却发现齐与正趴在他的床边。 温润的侧脸映入眼帘,呼出的热气撒向他的脸颊。 “师兄……”谢荡声音嘶哑干涩,听见动静的齐与缓缓睁开眼,带着慵懒的声音:“醒了,要喝水吗?” 谢荡这才发现齐与的脸色白得吓人,“师兄,是你拉我回来的吗。” 齐与并未作答,而是起身为谢荡倒了杯水,齐与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在谢荡看来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将水递给了谢荡:“先喝点水吧。” 谢荡接过杯子,却不小心碰到了齐与的手指,他暗想道:师兄不仅救了他,还在此处守着他醒来。 他又看了看齐与苍白的面色,心中的感激更胜一筹。 对比起来他的师尊就…… 不对。 他想起江辛说的话,想起昏迷前那安稳的怀抱,心口又开始发烫。 谢荡并未细究,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师兄,你对我真好!” 谢荡的说完这句话,脸突然红了起来,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不成体统,又快速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说什么呢……师兄对师弟好不是应该的吗?” 只是‘师兄对师弟’吗? 即使是这样他也很满足了。 但他还是心中带着一丝疑惑,二师兄他不是说师兄下山除魔赶不回来了吗?怎么又是师兄将他救回,那师尊呢? “师兄,二师兄不是说你赶不回来了吗?” 齐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他便开口道:“那会我确实在山下除魔,但你忘了入宗门时,我给你的铜镜吗?铜镜为我灵力所化,若有异动会及时告知我。”齐与顿了顿又开口,“于是我感应到了铜镜的异动便用了传送符……” 听到齐与的解释,他想起齐与带他回宗门的场景;为他疏通灵脉……那些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话未说完却被谢荡一把抱住腰脊:“谢谢你,大师兄。” 他刚才竟然怀疑此事有齐与的手笔,他真是……可恶! 可最近他连着两次进入那奇怪的地方,都与齐与有所接触。 但此时心里的暖意早已盖过那一丝怀疑。 他甚至未曾过问闻砚和江辛。 他将脸埋入齐与的腰间,齐与的体温随着衣服传递出来。他心里一遍遍的想着齐与对他的好,可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昨夜无音榭中被烟雾缠绕的闻砚,久久不肯散去。 他将手环得更紧了,他不想再想闻砚,对他最好的人就在他跟前。 可他总有一种莫名信错人的错觉,心中隐隐刺痛。 齐与顺着他的动作慢慢环抱住他,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语气轻柔,可眼神中的算计却是愈发明显了:“没事,师兄会一直保护你的。别想了,见你醒来我也就放心了。” “你继续休息吧,我也先回去了。” 谢荡看着齐与眼里是藏不住的依赖和感激。 “嗯!师兄你早点休息!”说完他便一溜烟缩进被子里,将后背留给齐与,齐与见状只是摇了摇头,看着他裸露在外的背脊将被子替他盖好才离开了屋子。 果然还是小孩,几句好话一个拥抱就能让他如此信赖。 被子上还残留着齐与身上的味道,谢荡闻着闻着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门外发生的事却是现在的他并不知晓的,直到最后他才发现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齐与,刚刚的你真是好温柔好有耐心啊。”一声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叫住了往回走的他。 “阴阳怪气,你想干什么。”齐与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没什么,看看你身体怎么样了。” 齐与转过头,来人正是谢小五,“我好得很!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昨日是什么意思?就差一点,我再坚持会儿,我想要的、你想要的就能踏出一大步了!” 谢小五挑了挑眉,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慵懒的味道对他说道:“我明白你想要什么,我也想要,但现在不是时候,我相信你只知道他的灵根不全,却不知道他最大的弱点是‘爱’。” 齐与缓缓走向他,开口道:“什么意思?” 谢小五故作神秘走向他的耳旁,呼出热气扫过齐与的耳尖让他止不住发颤:“他的灵根不全极容易受到情绪操控,我有一计。” “你说。” “那就是,你让他爱上你,等他体内的禁制解除,便能为你所用,这样你也不用冒着被反噬的风险……” 第11章 齐与脸色一沉,往后退了一步,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断袖!” 谢小五只是冷哼一声:“我又没让你出卖身体,牺牲一下色相罢了,又不一定是爱情。刚刚我在窗外都看到了,他现在满眼都是对你的依赖感激,你不将其利用?如此简单的方法你不用?蠢吗?!” 他并未否认这样的办法,确实相比起自己的办法更加省心省力。 “嗯,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谢小五见他应下,脸上瞬间满是柔情:“下次别再逞强受伤了,要做什么之前跟我商量一下再去做,免得我什么准备都没有。”说罢他汇聚灵力到手上,反手握住了齐与的手。 齐与下意识想挣开,但被他死死钳住别也没在挣扎。 灵力随着谢小五的手掌慢慢流动到他身体里,片刻后他苍白的脸色才恢复血色。 “你这是在干什么?”齐与疑惑地问道。 “没干什么,我们是盟友,你受伤了我不会坐视不理,毕竟你后面还得出力呢。”谢小五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第8章 不是我……也许是我…… ◎我杀人了?◎ 这晚谢荡没有再进入那个奇怪的梦境中。 他睡得倒还算安稳,梦里全是红袍的身影和檀香的气息,还有齐与温柔的笑容,两种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分不清…… 大清早,武场便站满了人。 灵源泉的异动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谢荡当然也在其中。 而晨起时胸口残留的刺痛还在提醒他,昨晚的安稳像是偷来的—— 灵渊泉的黑雾绝非偶然。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 “嘿!那谁!”一道声音传入了谢荡耳中,他循声望去,是几张不熟悉的脸。 他们从人群中走来,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声而停了下来,顿时整个武场陷入了寂静。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来人一脚踹到他的肚子上。 谢荡不禁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捂着肚子,声音带着些颤抖:“你们……” “哈哈哈哈!我们?”为首的那人环抱着双手,带着一种睥睨的眼神俯视着他。 “你个畜生!长老说得果然没错!” 为首那人顿了顿,俯身凑近,唾沫星子溅在谢荡脸上:“你一来宗门,灵源泉就动荡!你是不是魔族派来的奸细!” 说到最后,为首那人突然眼尾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都怪你!我弟弟死了!他昨天只是去灵渊泉附近巡查,就被那黑雾吞噬了!” 谢荡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眼里满是震惊,此话一出,原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 “来路不明的东西!” “奸细滚出远山宗!” “话不能这么说吧,灵源泉异动早有预兆,跟谢师弟有什么关系?” “诶!此言差矣,他没来之前宗内哪有这么多事?” “……” 此起彼伏的声音顺着风传入了他的耳朵,打在了他的脸上。 有人懂是非、明黑白;有人嫉妒他资质平庸,却能拜闻砚为师;而面前的人大概是想给弟弟的死找一个替罪羊吧。 也可能是他们本就不满,只是借题发挥。 风越来越大,掠过武场四周陈列的剑器,发出呜呜的剑鸣。那声音在谢荡听来,竟像是一声声嘲讽的嗤笑。 他没有选择一直保持这样摔倒在地的姿势,亦如他未入宗门时那般,他强忍着疼痛起身,低吼一声:“九死,剑来。” “哼,你在叽里咕噜说什么?”那人见谢荡嘴里在念叨什么,便开口讥讽道。 话音刚落,一道红色的光芒劈开空气,从天而降——是“九死”,他的剑。 谢荡稳稳拿过剑,抬手指向他:“你无非是觉得自己没有入到师尊座下,借题发挥罢!” “今日,我们就在这儿比试一番!” 为首那人嗤笑一声:“哈哈哈哈!来,我倒看看你有多了不起!” 说罢那人的剑也随之破空而出——剑身是寻常的银色,上面并没有花纹,光影落下只有一层淡淡的冷光,出鞘时没有龙吟凤鸣,只有一声轻响。 周围人见两人都拿出了自己的武器纷纷散开,为两人腾出空间来。 “请赐教!” 可对方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冷哼了一声,一人一剑便向他刺去。 谢荡也不再啰嗦,而是拿起“九死”迎战。 剑风裹着那人的怒意向他袭来,招式虽然是平日里练习的章法,可被他使出却格外狠辣,那剑直直刺向谢荡心口,没半分点到为止的意思。 谢荡侧身避开,手腕一转,红光流转的“九死”剑格开了他的剑刃。“叮”的一声脆响,震得两人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谢荡的招式算不上精妙,却胜在沉稳。他入门时间短,但好在每日勤奋刻苦,正因为如此让那人的狂攻屡屡落空。 “你这是什么邪魔歪道的招式?!”面前那人不禁疑惑道。 “我凭什么告诉你!”谢荡心中想起那晚的晚风;那晚冷冽的月色;那晚闻砚手把手教他的场景,想起闻砚随手扔给他的剑谱。 脸上竟扬起了一抹带着锐气的笑。 “你笑什么!小畜生!你在挑衅我吗?!” 那人见他莫名其妙发笑,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有人吼了一句:“秦师兄,刺他心口!” 谢荡沉浸在回忆中,一下没缓过神来,剑直直朝他胸口刺去。 嗤—— 锋利的银剑划过空气,好在谢荡侧身躲过那致命一击,可他的手臂却被刺了个血窟窿——那血窟窿竟冒着淡淡黑气,但并没有人察觉。 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握着“九死”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将墨蓝色的衣袖沁得发黑,一滴一滴砸在了石板路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秦师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将刺入谢荡手臂中的力度又加深一番——剑刃狠狠地往里钻入。 “啊!” 谢荡痛得闷哼出声,眼底瞬间漫上红血丝。 “你找死!”谢荡硬生生压着喉间的腥甜,朝他怒吼道。他左手死死攥着对方的剑刃,任凭掌心的血滴落。 右手的“九死”感受到了他的怒意,红光更加耀眼,甚至刺眼,照得周围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他带着“九死”,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直直劈向那人的天灵盖。 秦师兄被他眼底的狠毒吓得连连后退,将剑仓促拔出。银剑拔出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没掌握好角度,原本还只是血窟窿的伤口,瞬间皮开肉绽! 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秦师兄,快走,我感觉他疯了!” “你们看看他周身的红气,不是魔族奸细是什么!” “……” 风又忽然大了起来,将谢荡的衣袍吹得作响,胳膊上流出的鲜血随着风打到了秦师兄的面门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一声闷响,秦师兄身体猛然一僵,脸上的狠戾和惊愕瞬间凝固,惨叫声如鲠在喉。 温热的血混着细碎的骨渣,顺着发缝喷涌而出,血花四溅,溅到周围每个人的脸上。 他握着银剑的手无力松开,身体直直倒下,“砰!” 沉闷的倒地声响起。 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一时间无人说话,除了风掠过的剑鸣声——这次倒像秦师兄的低声哭泣。 “杀人了!” 不知是谁高喊,打破了这寂静。 “快去禀告玄珩长老!” “……”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弟子们尖叫着往后退去,看向谢荡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厌恶。 有人害怕,有人颤抖,有人向无音榭的方向跑去。 而谢荡没动,只是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发怔。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的本意,可事实上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出卖了他。 “不……不是……” 他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周围的人早已没人了,只剩下他和地上的尸体。 “孽徒!” 一道冷冽的声音裹着风声送入他的耳中,直击他的内心。 谢荡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最不想看见的人,最不想听见的声音,还是来了。 啪嗒—— 谢荡手中的剑落下,缓缓转身与远处的闻砚视线交汇。 “不……师尊……” 谢荡开口已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了。空中弥漫的血气挥散不去。 红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血迹,却丝毫没有沾染。他的脸色比寒冰还要冷,眉眼间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冻伤。 可谢荡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流血的左臂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指尖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12章 他眯着眼睛向他走来,谢荡太阳穴狂跳,后退半步。 “师尊,是他先伤我。”谢荡错开视线,压制着喉中的腥甜,声音嘶哑道。 闻砚站在他面前,偏头看向他的伤口——血液还未凝结,将衣袖沁得越来越湿润了,混着血液的红中竟能看出些许黑气。 这黑气是什么? 闻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手,指尖悬在谢荡的伤口上方,似乎想替他止血,却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垂眸看向地上的尸体,现在太阳高挂于空中,为什么没有影子…… 闻砚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谢荡看着闻砚的表情,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直到齐与的到来打破了这场寂静。 “弟子齐与,拜见师尊。” 齐与躬身行礼,起身时不动声色地往谢荡身边靠了靠,挡在了闻砚和谢荡之间。他的衣袖轻轻擦过谢荡的手臂,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看向谢荡苍白的脸色和流血的手臂,眉头紧锁:“师弟,你这是……” 闻砚抬头看了一眼齐与,再次回头看向地上的尸体,竟又缓缓浮现出了影子。 齐与?影子?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师兄,不是我……”谢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声音嘶哑地说道。 齐与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安慰道:“我相信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师尊他……” 话还没说完,便被闻砚打断:“齐与,去通知各殿主长老到同参殿。” 齐与担忧地看了看身旁的谢荡,他现在不能也不敢违抗闻砚,只是沉声道:“是。” 闻砚的目光再次落在谢荡身上,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谢荡的心里:“同参殿上,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便走,红袍的身影消失在武场入口,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谢荡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师尊不信他。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厉害。 第9章 句句诛心! ◎犯事了!◎ 他手上的血腥还未散尽,冰冷的锁链便缠上了他的手腕。押送弟子的脚步声如沉闷的鼓点,每走一步都敲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武场上那尸体还在流淌鲜血,鲜血在阳光下烙得他眼睛生疼。 “谢荡,你杀害同门!该当何罪!” 同参殿上,灵渊长老率先拍案而起,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浑浊的眼睛满是鄙夷。 殿内站着各长老殿主,以及他们的亲传弟子——齐与、江辛、谢小五他们都在殿中。齐与站在最前排,素来温和的眉眼今日皱成一团,但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狡黠却又快速消失;身旁的江辛急得直跺,几次想上前开口都被一旁的齐与拉住了胳膊;谢小五则站在角落,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闻砚背对他,红袍纹丝不动,连一缕发丝都没晃。 殿内充斥着檀香,檀香与谢荡身上的血腥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从前闻到谢荡只觉得安心,可现在他却觉得那檀香不是无形的,而是有形的针,扎得他心疼。 “哎,谢荡,本看你是个好苗子你的师尊力排众议将你收下,没想到你竟然……”其中一位长老摇了摇头说道。 “……” 谢荡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口腔内蔓延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闻砚的背影上,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颤——他在等他开口,哪怕是一个相信的眼神也好。 只见殿前人转过身。 谢荡瞬间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见了闻砚的脸。那双素来清寒的眼眸此刻是散不尽的郁郁,眉眼微蹙,眼底深处暗潮流动,却被一层冰冷的薄冰覆上。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闻砚声音沉得像冰,砸在了殿内的墙面上又回弹到了他的耳中。 扑通- 谢荡膝盖一软,顺间跪倒在地上。眼眶瞬间红透,眼眶中浮起了一道水雾,摇摇欲坠。手臂上的伤口还未结痂,温热的血在逐渐流出,整个衣袖都快打湿完了。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鼻音:“师尊,不是我。我……没想杀他,是他挑衅我,我只想给他一个教训……” “好一个教训!教训就是将人残忍杀害?不是你是谁?难道其他同门看到得都是假的!?”灵渊长老开口将他打断,三步并作两步走至闻砚跟前,指着谢荡的鼻子:“宗主将宗门交给您代理,您不能因为他是您座下的弟子,便如此肆无忌惮!” 闻砚并未理会他,目光依旧落在谢荡身上。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表情。随后他薄唇轻启:“人,是否为你亲手所杀。” 谢荡抬头看向殿前的闻砚,那眼神在他看来就像当时秦师兄看向他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审视。 他沉默半刻,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腥甜,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我。” “那按宗规处理吧” 闻砚说出这句话时,就像一滩平静的潭水。 “不可,师尊!”殿中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齐与和江辛。 齐与快速站出来,躬身行李,背脊笔直,声音里带着恳求:“小师弟跟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不曾伤害同门!每日练功总是起得最早回得最晚!武场的石墩上,连他的脚印都比别人深三分!” “是啊,师尊!大师兄说得对。”江辛也跟着站了出来,急得脸都红了,“小师弟心地善良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会不会跟灵源泉动荡有关。”江辛顿了顿又开口道:“那日在灵源泉,师尊你不是……” “不必再说!” 闻砚冷声打断了江辛的话,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郁郁又深了几分。 “废去灵根!逐出师门!” 闻言谢荡脸色一顿。这八个字,字字诛心。瞬间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他猛地抬头看向闻砚,满眼不敢置信——他没想到闻砚会如此心狠,狠到要费了他的灵根,断了他的生路。 他来不及多想,就听面前人又开口道:“明日午时,即刻行刑!现在将他押入地牢严加看管!” 押送弟子的脚步声又再次响起,冰冷的锁链拖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谢荡被架起来时,最后望了一眼殿中的闻砚,两人视线交汇,但光太刺眼了,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风掠过台阶时,卷起他衣袍的一角,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啪嗒— 落锁到声音回荡在地牢,久久不肯散去。 地牢在远山宗最深处,终年不见天日,连风都是阴湿的,带着陈年的霉味和锁链的铁锈味。 地牢里阴湿寒冷,他的头、四肢都被拇指粗的铁链牢牢的锁住,铁链的另一端钉在石壁上。周围寂静得可怕连一只老鼠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水滴渗透石壁滴落在地的声音,“滴答,滴答”犹如倒计时。 他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浑身沾满了灰尘和血污,蓬头垢面,发丝黏在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犹如一个活死人。 身上的伤口并未处理,冷风从石壁的裂缝吹来,刮过伤口刺得他骨头疼。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牙齿上下咬合,却连抬手拢一拢衣服都无法做到。 他抬头望向地牢黑漆漆的房顶,深不见底。 他从未想过杀人,他也从未杀过人。 可事实就是如此,秦师兄是他亲手所杀,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自己也看见了,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到现在他都还记得秦师兄倒下前那副惊恐害怕的模样。 恨闻砚吗? 谢荡闭上眼,睫毛颤了颤。 恨的。 如果他能在测试那日,不是丢下一句“心气浮躁,难成大器”就转身离开,如果他能像教他练剑那样,多对自己悉心教导几分,如果他能在同参殿上,哪怕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或许今日种种,都不会发生。 即便发生了,他也只会怨怼自己,怪自己不思进取,怪自己天赋有限,怪自己…… 怪自己吗? 谢荡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嘴唇的伤口裂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当然怪。 如果自己天赋能高一点,何须他人帮助、怜悯;如果自己能够出身好一点不是孑然一身的乞丐,或许就不会被人随意欺凌,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来路不明”。 他一直抬头盯着那片黑暗,眼眶盯得发酸,一滴一滴泪终于忍不住了,砸在地上,瞬间凉透。他看不见以后,也看不见现在。 “放我进去!小师弟胳膊上还有伤!” 第13章 江辛的怒吼声猛地从牢门外传来,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玄珩长老有令,‘未得他允许不得探视’!师兄别再为难我们。”看守的人带着为难的语气回道。 “师尊只说明日废去灵根,没有说把他手废掉,是师尊让我们去林涧殿拿的伤药,为小师弟带来。”齐与的声音缓缓传来,犹如那天他呵斥宗门口那两名弟子那般,不怒自威。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传入谢荡的耳中,将他的思绪拉回。 谢荡心中猛地一惊。 齐与说得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师尊让他带药’。 师兄是在骗看守,还是…… “行吧,那你们将药给他了就尽快出来。”看守的人终于松了口,随之而来是牢门打开的声音。 江辛一个箭步冲了进来,脚步声急促伴着他的呼吸声。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将谢荡遮住双眼的头发轻轻拨开,指尖触碰到谢荡的皮肤时,惊觉那温度冰得吓人。 身后站着的是齐与,手中拿着一瓶小巧的瓷瓶,正在拔出瓶塞。 “小师弟,你……别太急,待会二师兄去求师尊。”江辛声音中的焦急是藏都藏不住,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通红的眼眶蒙上了水雾,似乎一个眨眼,眼泪就能顺着脸颊流下。 “没事……二师兄,”谢荡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硬生生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嘴角的弧度扯得伤口生疼,“你别去找师尊了,免得他心烦。” 江辛看见他的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搂过谢荡,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蹭得他衣服上全是:“都怪我,都怪我那天没早点赶来……” 齐与在身后轻轻拍了拍江辛,声音温和:“师弟,起来,我帮小师弟上药,别蹭到他伤口了。” “哦哦,好好好。”江辛抹了抹眼泪,手忙脚乱地起身给齐与让开位置。 齐与将药从袖中拿出,放在地上。又拿出一把小剪刀,将谢荡的衣服剪出一道方便上药的小口。动作很轻,深怕弄疼了他。 “嘶—” 创伤膏刚涂抹上,一阵刺痛便传来,谢荡就忍不住出了声。 药膏随着齐与指尖上的温度慢慢化开在伤口上,暖意带着药渗透进了皮肤里,化解了大部分疼痛。 齐与一边给他上药一边低着头轻轻吹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吹得谢荡直发痒。 看着齐与垂下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和在同参殿帮他求情的模样,一模一样。 谢荡愈发依赖眼前这个人。 “师兄,这药……”谢荡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着,突然想起那句话,他想问出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想知道是不是闻砚让他拿来的。 齐与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眸与他视线交汇,眼底温和的像一汪春水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清的情绪:“这药是……” 还未说完,门外的看守就朝里走来:“两位师兄还没上完药吗?” 江辛见状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好了好了,我们马上就出来,别催嘛!” 话音落江辛就拉着齐与向外走着,边走边回头看向谢荡:“小师弟,我去求师尊,你别难过,实在不行我让大师兄也求,师尊他最喜欢大师兄了。” 两人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融入黑暗。 又安静了,除了黑暗还有什么伴着他。 嗯,还有胳膊上余下的温度。 还有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而深夜里的无音榭,灯火葳蕤,闻砚蹲在老树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那株摇曳的素心兰…… 第10章 其他人与我何干 深夜,谢荡依旧是跪坐的姿势,他低垂着头睡了过去。 晚风带来了一股淡淡的檀香。但他睁不开眼,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压制他,即使再努力也无济于事——来人身穿着红袍,衣摆擦地面却没沾染上半分灰尘,他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走到了谢荡面前,袖摆扫过谢荡面前,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与此同时谢荡被一道温暖包围,暖意来得措不及防,进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没人知道这人从何而来,地牢的门锁并未打开,锁头还好好挂在门上,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牢里的血腥气混着檀香,飘荡在整个牢房中,竟有一丝说不出的安心。 而大牢深处的另一端,站着两个被黑暗包裹住的人。两人就这么站着,呼吸极轻生怕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哼,你又不跟我商量,被闻砚察觉了吧。”其中一人沉声说道,甚至能听出来他并不是很高兴。 “察觉了又能怎样,人就是他亲手所杀,所有人都看见了。”另一人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佻。 “那接下来……”那人顿了顿,目光看向了谢荡的方向。 “安了,我不会像你一样这么蠢。走了。”他抓过另一个人的手,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没留下半分痕迹。 黑暗将这儿重新填满,好像从未有任何人出现过。只有谢荡袖口粘着的一点檀香,还在慢慢散着,跟这儿的阴冷血腥格格不入。 次日午时,同参殿早已人满为患,所有人都错落有序地站着。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 有人说:“仔细回想起来,谢荡当时有点不太对劲啊!” 还有人说:“放什么狗屁!杀人了还管他对不对劲吗!” “……” 弟子们小声交谈着,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有人惋惜,有人愤怒,也有人垂着眼,带着落井下石的快感。 江辛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拳头攥得生紧。他心头火气越来越大,这帮人平日里就欺负他的小师弟,生死关头更是打了鸡血一样!巴不得把人踩死!他余光瞧见旁边几个弟子还在窃窃私语,当下就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道:“嘴巴放干净点!少在这里添油加醋!” 那几个弟子被他一呛,脸色瞬间难看,其中一人不屑地说道:“是啰是啰,人是我们杀的行了吧!你有这力气不如去跟玄珩长老他们说,跟我们较什么劲?!” 此话一出,江辛气得浑身发抖,脖子青筋直冒:“你们,再说一遍!”齐与见状不对,立马安抚江辛,递给他了一个眼神,沉着声音说道:“宗规第四十八条是什么?” 见齐与开口,几人不再七嘴八舌,而是回答道:“不得妄议他人。” “再说,自己滚回去抄写宗规百遍!” 而殿前的各位长老,一个一个都板着脸,没人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的东西却是藏不住的。有的看着根本不在乎,有的斜着眼看向谢荡要来的方向,还有人偷瞄闻砚的脸色,等着看戏。 “将谢荡带过来!” 押送弟子的脚步声从殿外缓缓道来,一下一下,像敲在谢荡心中的催命鼓一样。 他每走一步,铁链就撞在他的脚踝上,钝钝的疼顺着脚踝往上钻,就像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跟弟子们的嘀咕声混在一块,格外刺耳。 他从黑暗的牢笼中见到光明。通常都是迎接新生,而他却是迎接死亡。 太阳是多么刺眼。 牢壁那一点微光哪能跟正当日头的太阳相比。 照耀在身上是多么滚烫,可谢荡依旧觉得浑身发冷——那是骨头中的寒冷,阳光是照射不到那里的。 他想伸手挡住这束光,但双手却被牢牢束缚。 他就这样垂着头,走了很久。他低声数着步伐:“一、二、三……一千一百二十二。”最后一步踩在同参殿门槛上,脚腕晃了晃,又硬生生稳住。原来从地牢到同参殿,只需要走这么几步啊! 数到这儿,便到了同参殿外。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映入眼帘的是齐与紧锁的眉头以及江辛苍白的脸,江辛见他看来,张了张嘴。其实他还是不明白,亦如拜师礼上那天,他强忍着疼痛扯了扯嘴角,但不会再是拜师礼那天的笑容了。 风从殿外吹来,他依旧穿着昨日那染满血腥的弟子服,昨日的场景历历在目。 闻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俯视着他——少年的眼睛不再明亮满是浑浊,蓬头垢面;身上的寒气就算在阳光的照射下也没散去一分,目光又落到了他胳膊上带着血迹的衣服…… 自到同参殿,他背在后面的手一直都在隐隐的颤抖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活该!”突然一声怒吼,将所有人的思绪都带了回来。 “奸细!” “魔族!” “一命还一命!” “……” 这些骂声劈头盖脸的砸过来,如同耳光,一巴掌扇在谢荡的脸上。 江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身体,此刻又微微发抖,刚要出声,齐与就先一步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殿内:“住口!师尊都没有说话,你们有什么资格!” 第14章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都闭了嘴,没再开口。可还有人不死心,仗着自己在人群中可以混淆视听,梗着脖子大喊:“证据确凿!大家都看到了!” 江辛立刻回怼:“当时现场这么乱,小师弟前几天又被灵源泉伤了,谁知道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谢荡听着这些争执,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禁“哼”了一声。自打他来到这儿,除了两位师兄对他和颜悦色还有谁对他有过一个好脸色!哦,还有那两面之缘的谢小五。 骂声越来越响,有人往前挤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往后缩缩,怕惹上麻烦。 好好的宗门弟子,吵吵嚷嚷,跟市井里骂街的泼皮没两样。 “闭嘴。”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前传来,传遍整个同参殿。刹那间,所有人都没在说话,除了铁链拖地声和脚步声,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 随着脚步声停下,谢荡缓缓开口:“弟子谢荡,自知罪无可赦,任凭宗门处置。” 随着声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盯着殿前的闻砚,想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中找出一丝端倪,可看到的除了冰冷便什么都没有了,又将干裂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等待闻砚的发落。 “哼,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灵渊长老扭头说道,语气中满是不屑。 “元长老,人师父都没开口,你在这儿着急什么?”彦玉侧过头看向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一边眉头轻轻一挑,语气却像覆了层冰一样。 “彦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人不是他杀的吗?”殿下一名弟子愤愤道。 从始至终闻砚都未曾开口,就这样一直注视着他,直到刚刚说话那弟子话音落下,才见它薄唇轻启,眼光不再在他身上停留:“谢荡,你犯下弑杀同门大错,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本尊……”说道这儿,闻砚顿了顿,又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依宗规宣判,废除你灵根!”声音说得斩钉截铁,手却攥得死紧。 这话一说出口,殿里安静一瞬,随即又嗡嗡的响起。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有人偷偷笑出了声,还有人看向谢荡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诶!玄珩长老,就废除灵根?你难道还要把他留在宗门扫地做饭吗?!”灵渊长老听后顿时起身,指着谢荡的鼻子喊道。 “老山羊,我忍你很久了。”闻砚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对他说道。 殿内的其他的人并没有听见,只是突然见灵渊长老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不知道的以为手突然中毒了。 彦玉嘴角往上翘了翘,压都压不住:“玄珩长老,没想到你还挺紧跟时事,竟记得元长老的外号。” ——这是很多年前他们还不是长老时,彦玉给灵渊取的外号。 而殿内的谢荡却也抓住了这一点:只废除灵根? 他还未多想便听见闻砚开口解释道:“只废除灵根,不逐出师门。” “玄珩长老,昨日殿前说废除灵根,逐出师门殿是您,今日变卦的又是您!”一名弟子站出来说道——正是当时叫秦师兄刺他心脏那人。 这人虽喊得理直气壮,可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闻砚的眼睛。他身后站着几个弟子,都跟着附和,却没有一个人往前一步。 谢荡顿时青筋冒起,拳头紧握,指尖都快嵌进肉里了。那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看得他胃里一震翻搅,恶心得不行。 齐与站了出来,声音温和却不失力量:“师尊自有考量,各位何须咄咄逼人?” 江辛紧跟着补充道:“就是!小师弟是师尊的徒弟,师尊的决定,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让起哄的弟子都哑口无言了。 “废除灵根乃事宗门规矩,一个修习的人连灵根都没有了,那跟死有什么区别,怕是比死更可怕!至于不逐出师门……”彦玉缓缓开口,声音不怒自威。 但话还未说完,便被闻砚打断:“这是我的徒弟,逐不逐出师门,我说了算。” 那人见闻砚如此,他心里头顿时发怵,低下应下:“是,玄珩长老。” 闻砚抬手,指尖汇聚一道金色的光芒,直直朝谢荡冲去,犹如金色的蟒蛇,一口咬住谢荡的灵根,猛地往外一扯。 “啊!”谢荡的惨叫声在同参殿炸开,撞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丹田深处猛地炸开一阵剧痛,像一根针,顺着筋脉扎进骨髓。灵根断裂的瞬间,浑身的灵力像泄了闸的洪水,疯狂流窜,经脉被撑得发胀,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一般,最后缓缓归于平静,再也感受不到灵力充沛的温暖。 他再也站不住了,眼前发黑,天旋地转,额头上的冷汗直冒,朝着地面狠狠栽了下去。 没人瞧见,身体向前、满脸焦急的闻砚——晕倒的他,以及被他所吸引视线的人。 “师弟!”原本在人群中的江辛一把将前人全部推开,力道之大让其他人差点没站稳,泪止不住地流,他狂奔到谢荡身边,一把将他抱起,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抬头看向闻砚:“师尊……” 齐与见状也走向前,躬身道:“师尊,既然灵根已废除,能否先将他带回去让林涧殿弟子来看看。”他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眼角偷偷扫过昏迷不醒的谢荡。 闻砚见到这一幕,身体一直在微微发颤,他没看向谢荡,他害怕,他身体下意识的轻颤,却死死压着没让任何人瞧见:“嗯,将他带回无音榭吧,我亲自看守。” 齐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又飞快掩饰过去,随即看向彦玉开口道:“彦殿主,麻烦能派一个林涧殿弟子吗?” “行啊,”她眉头一挑,眼睛直勾勾看向人群中的谢小五,“你去。” “是,殿主。”谢小五弯下身回答时,嘴角不自觉的勾了勾,抬眼看向谢荡,转了转眼珠,又与齐与的眼神交汇。 日头正好,唯独江辛臂弯中的人冷得让人发颤。 【作者有话说】 觉得好看能给作者灌点营养液吗[爆哭][爆哭] 第11章 师尊来看我了,但是我不知道 江辛一行人抱着谢荡往无音榭走去,他胳膊肘紧紧箍着谢荡的后背,生怕人颠着。而闻砚就静静跟在后面,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周遭的清风都沉了几分,想起谢荡遭得罪,搞得江辛都有点汗流浃背了,脚步不自觉的放轻了些,连呼吸都放慢了一点。 “师尊,小师弟住哪?”江辛抱着谢荡转过身看向闻砚,胳膊还小心地往上托了托,闻砚的眼神闪过一丝温柔,“放那间屋子吧。” 他抬手,指了指——是他寝房的隔壁。说完这句话他的嘴角不自觉勾了勾,指尖竟泛起了一丝热意,又快速放下。 “是,师尊。”有了闻砚的话,江辛他们便去了右侧的小屋,闻砚却没跟来,而是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师尊,你不来看看小师弟吗?”江辛见闻砚没跟过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些小心翼翼。 原本往屋走的闻砚脚步顿了顿,没人瞧见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以及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藏在袖子里手紧紧攥了起来。 如果他当时能够直接一点将谢荡带在身边教导,如果他当时说话没这么难听。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他怕谢荡并不乐意,怕打草惊蛇…… 片刻后才听闻砚开口:“不必了。等他醒来,我再去看他。”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翻飞的红袍,又迅速垂落下去,透出他好像是落荒而逃的狼狈。 小屋内也有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窗外的草木气息,原本蹙着眉的谢荡,表情慢慢放松下来了——小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和谢荡原来所住的地方没什么两样,唯独就是多了闻砚的味道,让人莫名的安心。 “谢师弟,你来看看。”齐与侧过身,给谢小五让出了位置,两人眼神交汇时,飞快地扫了对方一眼,双方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江辛见状也往后退了退,他粗枝大叶,没察觉这两人的眼神。 谢荡此时还在昏睡,眉头偶尔蹙一下,没有一点要醒了的迹象,幸好胸口的起伏,额头上冒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还能证明他还活着。 谢小五坐在他身边,指尖汇聚了一丝灵力,向他额头点了一下,指尖触到皮肤的滚烫,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随后缓缓抬头开口道:“江师兄,你能否去林涧殿帮我取一瓶汇源散,我这儿得守着谢师兄。” 江辛听闻用力的点了点头:“好好好,”随后转身出了门,他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走远了,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你把这个给他服下,需要你的灵力支撑,我的灵力不行。”谢小五沉声,从怀中拿了一个黑瓷玉瓶,“快点!别耽误时间。” 齐与听后接过了那瓷瓶,刚想打开又被谢小五制止了:“把手套带上,你不能直接触碰丹药,”说罢又拿出一双黑色的手套,手套翻着丝丝微光,看不出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 第15章 齐与听后点了点头将手套带上,冰凉的触感瞬间传到他的手上。他将丹药取出,放入谢荡口中,随即手指尖汇聚的灵力,不再是温和耀眼的金光,而是一道黑色的雾气,丝丝缕缕往谢荡体内钻,像无数条黑色的冰冷的蛇。 而此刻的谢荡,又进入到了那梦中,这次再也没有葳蕤的大树,取而代之的是爬满红色痕迹的残枝败叶。 躺在榻上的他,双眼紧闭,眼角中已经流出了一丝泪痕,而齐与状态随着时间也不见得有多好了,黑色雾气越来越淡,他的额间渗出许多汗珠,嘴唇微微发抖,手臂都在打颤,他咬着牙低声说道:“还要多久。” “成了。”谢小五声音响起,他拿出手帕将齐与额头上的汗擦了擦,齐与眼神中透露着诧异,他下意识偏了偏头。只听谢小五淡淡开口:“擦擦汗而已,别让你那二师弟回来发现了异样,坏了大事。” “谢师弟,我回来了。”一阵脚步声急促传来,带着少年煽动起来的风传到了他们耳中。 与此同时谢小五和齐与交换了位置,将谢荡眼角的血痕擦了擦,瞬间回到了江辛走前的站位,神色如常。 江辛佝偻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几口粗气,脸上还沾着点灰尘:“给……给你。”他将汇源散递给了谢小五,拉了个椅子,轻手轻脚地放下,坐在谢荡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荡。 “谢师弟,去你们林涧宗取个药真不容易,他们一听是给我小师弟拿药,个个白眼都翻上天了,鼻孔也恨不得一起翘上天!”江辛吐槽道,语气里满是生气,“哎,幸好彦殿主正好路过,说了他们两句才肯给。” 谢小五听闻摇了摇头,正在给谢荡喂药,声音不紧不慢:“他们一向如此,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江辛抬手一挥,语气里满是无奈:“算了,不提了,小师弟多久能醒。” “大概一个时辰内吧。” 随着汇源散顺着喉咙滑下去,谢荡呼吸越来越平稳,众人也就没这么紧张了,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众人的呼吸声。 夜幕来临,天边最后一丝亮也被吞噬,早已过了一个时辰了。 “谢师弟,不是说一个时辰内吗?为什么还没醒?”江辛见这么久了谢荡完全没有苏醒的痕迹,一时间有点着急,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 谢小五似乎是有点累了,趴在桌子上小憩,面前的烛火跳了两下,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面对江辛地质问他显然还有点懵,揉了揉眼,才坐起身。齐与见状拍了拍江辛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快了,毕竟是灵根没了,你别着急。”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缓缓睁眼,眼神中还有一丝茫然,干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话:“大师兄……” “小师弟,你醒了!”江辛一屁股坐到了床边,眼底了满是笑意,他手脚麻利地将枕头垫高了一点,小心翼翼扶着谢荡稍微起了点身。 “来,师弟喝点水。”与此同时,齐与将倒好的一杯温水递给了他,但此时谢荡浑身酸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接不住。 齐与也发觉了此事,便坐下,扶着他的后脑勺将水一口一口喂给了谢荡,少年的喉结不经意的滚了滚,干裂的嘴唇润了些水色,随即露出了一抹笑容,声音还有点嘶哑:“谢谢你们。” “说什么呢?小师弟,我们是一家人。”江辛连忙将他脑袋扶稳,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中满是坚定,语气带着热忱。 “嗯!”谢荡红着脸点了点头,心里还有点发酸,是了,至少还有人喜欢他,还有人真心待他。 “我去告诉师尊。”齐与正准备往外走,却听到谢小五说了话:“既然谢师兄醒了,那我就先回去给殿主回话了,有事来殿里找我。” 江辛沉浸在谢荡醒了的喜悦中,腾不出空搭理谢小五,谢小五见状便转身走了,只是与齐与擦身而过时,与他手背碰了一下,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那药到底是什么?”刚走出屋子齐与就忍不住低声询问,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闻砚察觉。 “没什么,快了。”谢小五没有停下脚步,脚步飞快,直直地往无音榭外走去,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齐与也懒得追上去问,毕竟闻砚还在这里,说得多了,万一被逮了个正着,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再者,他现在还不想跟闻砚跟这些名门正派撕破脸皮。 他转身向闻砚屋子走去。 “师尊,小师弟醒了。”他躬了躬身对面前的闻砚说道。 闻砚正背对着他坐着,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本书,书页微微泛黄,上面的内容看不清,但他隐约觉得,那书定然跟谢荡有关。 闻砚不知道看着书在想些什么,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片刻后才起身将书放下:“嗯,我去看看吧。” 闻砚将书放下的瞬间,齐与余光瞟了一眼——不是功法秘籍。 这让他心里更笃定,眼神不由得沉了沉。 “师尊,小师弟又睡了过去,可能还是有点不舒服。”江辛见他来了,起身行了个礼,给闻砚腾出了位置。 “嗯,你们先回去休息吧。”闻砚对他们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辛现在并不想离开,但闻砚开口了他也只好应下:“是,师尊。” 两人齐声开口,一前一后出了门,脚步轻缓带上了房门。 闻砚见他们都离开了,屋里只剩下他俩,手轻抚了谢荡的脸颊,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再等等……” 窗外的风愈来愈大,却没带起任何声音,又闪过谢荡见过的那黑影,快得像闪电,不过此时一个昏睡,一个满心注意都在昏睡的人身上,谁也没察觉。那黑影化成一道黑雾,随风飘散了。 第12章 我与师尊独处了? ◎唯一温馨小片段且看且珍惜◎ 昨晚一夜,他并未好眠。 又是那个他曾做过的梦。他很想醒来,手却死死抓着被褥,指尖因用力,起来时被褥都被揉成一堆了,紧闭的双眼以及颤抖的脸庞,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他明白——睁不开,这梦像一张蛛网,死死地把他包裹住。 天光大亮,他终于惊醒。 他头昏欲裂,紧紧按着太阳穴。手指用力地揉着突突直跳的青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着窗,落在了他单薄的背脊上,暖得有些发烫,将寒意一扫而空。 前两日在地牢不见天日,昨日虽在去同参殿路上见过天光,却满是寒意,哪像此刻,如春风拂面,如冬日暖阳。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更换过了,是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袍,不像是弟子服,留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他一时间没有察觉,低头看了看胳膊,伤口也快痊愈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痂,摸上去还有点发硬。除了体内再也没有灵力波动,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他推开门,向外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踩在地上,没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门外的场景——那棵葳蕤的老树、那株发着新芽的素心兰,他愣了一下,眼底是化不去的疑惑。 随即他走到了那株素心兰面前,缓缓蹲下,膝盖随着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点了一下那片被挡在成熟叶片下的嫩芽。他眼睫轻颤,眸底的光柔了下来,眼底里全是那抹绿色,连带着连日来的阴霾都散了几分。 吱呀— 侧后边的木门声响将他拉了回来。 “你醒了。”那声音不疾,像春风拂过枯枝,像春水漫过青石;那声音不燥,像檀香漫过香案,缓缓流进他心里。 “师……师尊……”谢荡一时不知所措,喉咙有些发紧,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膝盖因为蹲久了,有些发麻,像有上万只蚂蚁在啃食,他踉跄了一下。狼狈地扶在身后的大树下。 一阵风袭来,此时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发丝也随着风飘荡,耳边传来‘呼呼’的声音扫过他的耳尖,带着几分凉意。 周遭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树影婆娑,光影斑驳,将这一瞬都映在了闻砚的眼中。 闻砚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年,样子变化不大,眉眼依旧干净,连行礼的样子也亦如那日初见时,带着点笨拙的恭敬。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乎不可察觉的抬了半寸,但临前却又顿住:“站稳了。” “是,师尊。”谢荡耳根微红,连忙站稳,不敢抬头看他。 闻砚抬手,示意他跟来,转身时红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过了谢荡的脚尖。 他带着谢荡又来到了那小道上,两旁的树木依旧茂密,他们一同进入其中,依旧如同上次那般寂静。 “我给你的那本功法练得怎么样了。”闻砚开口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声音在树林中荡开,还带着回音。 谢荡一时间没缓过神,怔怔地看着闻砚的后背,直到闻砚转身看向他,他才结结巴巴开口道:“还……还好,但我现在……”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掌心向上,似乎在找寻那最后一丝灵力——毫无波澜,眼底的光也随之暗淡了下去。 第16章 “走吧。”闻砚看着他的样子,眼底里泛起了一些忧伤,但那情绪很快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再说其他话,只是又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步子不疾不徐。 很快,他们便到了那片空地,一切如旧。 “你,召剑。”一声不疾不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空地,随后落入了谢荡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荡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难道闻砚忘记了他的灵根没有了吗?没有灵根,没有灵力,怎么召剑? 这可能吗? 他不禁怀疑,眉头微微蹙起,迟迟没有动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甚至觉得闻砚是来羞辱他的! 闻砚见他一动不动,再一次沉声开口,但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无奈:“谢荡。” 声音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耳中,带着他独有的嗓音,裹着暖意。 谢荡浑身一僵。这个名字,被闻砚的声音裹挟着,竟比那日灵根从身体里摧毁的剧痛,更令他措不及防。 他从未听过闻砚叫他的名字,也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嗓音,不似平时的冷淡,也不似那日殿前的严厉。 像春日里温暖的柳絮轻轻地来,随后又轻轻地飘走,挠得他心尖直痒痒。 一时间他盯着那身红袍那张脸晃了神,看花了眼,以至于他感觉这个世界都是色彩鲜艳的。 一只冰冷的手弹了弹他的眉间,带着一点冰冷的触感,终于将他的神拉了回来。 “是,师尊。”谢荡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脸颊微微发烫,让闻砚疑惑地皱了皱眉。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被淹没在胸腔里,没有半点底气,短短四个字都带着点磕绊:“九死,”谢荡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拳头,“剑来。” 霎时间,周围的树被风打得弯了腰肢,落叶带着尘土卷了起来,天地间一片混沌。一道红色的光影破空而出,周围的风齐齐给它让步! 利刃直直朝谢荡袭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挡住这突袭,心跳都漏了一拍。剑刃的寒光,离他越来越近,忽然,整个剑身反转,稳稳地将剑柄留给了谢荡。 谢荡不可置信地看着‘九死’,那熟悉的剑柄,熟悉的纹路,一把将它拿过,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弯腰的枝干毫无征兆地回到了笔挺的身姿,前一秒还飞舞的落叶和尘土重重地砸向地面,只剩下满地狼藉。 “师尊?这是?!”谢荡眼睛一亮,又惊又喜,拿着‘九死’比划了好几下,掀起的尘土爬上了他和闻砚的衣袍,落了薄薄一层。 “去,给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闻砚似乎并不觉得吃惊,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看见谢荡的表情后,嘴角不自觉的往上仰了仰,那抹笑意很浅,却像阳光一样抓眼。他自己没看见这副表情,可面前的谢荡却将这表情尽收眼底,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闻砚抬了抬头,示意他站到前面去。 谢荡现在满心欢喜,并没有太过在意闻砚的表情,只觉得他又莫名其妙的高兴,毕竟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琢磨不透。 他拿着‘九死’,走向了平地中央,连脚步都带着欢喜。 闻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敢分心。一招一式都尽力做到最好,很快他便进入了状态,将那本功法一招一式地舞出。 随着时间流逝,谢荡已经展示到闻砚给的功法上最后一招,‘破阵’。 前几招可以不需要灵力催动,但这一招,是需要最多的灵力去催动,幸好谢荡已练习过无数次,被他拆解得很是简单且致命。 劈、砍、刺、挑,每一招都舍弃了需要灵力催动的变招,留下了最核心的杀招,随着‘九死’划过空气时,连风都惨叫了起来,他的身体也愈发颤抖了起来,拿着‘九死’的手也颤颤巍巍,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只觉得很累,似乎有千斤压在身上,但他仍未停下。 闻砚见他脸色不对,立马快步上前,将他的身体扶住,握紧他的双手,带着他完成了这最后一招。剑刃划破空气,留下一道凌厉的弧线。 身后人的温度带着檀香肆意地包裹住了谢荡的身体,但他的身体依旧颤抖,直到好一会儿才如释重负般平静了下来。 两人隔着衣物的体温随着时间越来越高,越来越接近——手臂相贴、掌心相触,带着彼此的温度。一时间谁也没想起这不合身份的接触,天地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没事了吧?”温热的气息扑在了谢荡的后脑勺,带着闻砚独有的檀香,挠得他耳背直发痒。 进入宗门短短几个月,谢荡的身量如雨后春笋般迅速蹿起,原本只到闻砚肩膀的身量,现在已经到他的下巴了。他甚至能闻到闻砚发丝的清香,也许一转头、垫垫脚便能与他唇对唇…… 谢荡慌里慌张从闻砚怀中抽出,像受惊的小鹿,又快速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没……没事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感觉脑袋都要冒烟了!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了。 当然事实正如他所想,在闻砚看来确实红得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发热引起。 闻砚看他躬着身,一直不起,便向他伸手,将他扶起。 轻声开口道:“你再等等,先暂时这样,好吗?” 谢荡一时间脑袋空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懵傻地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闻砚,如同神游了一般。 闻砚见他点头后,什么也没说,便拉着他的手腕,一同往回走。 他的手很大,甚至能将谢荡的手包裹住;他的手很暖,将谢荡的手腕牢牢握住,带着神游的他往前走。 路上,风轻吹,谢荡终于回过神,手腕上的温度让他脸又红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梦——关于他父母的梦,他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师尊,你认识我的父母吗?” 此话一出,闻砚并没有什么动作,还是拉着他往回走,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打在谢荡的心中:“认识。” 随着话音的落下,树林中突然袭来一阵风,迷了小道上两人的双眼。风里夹着一丝极淡、不属于此间草木的味道,但转瞬便被檀香盖过。 第13章 不周镇(一) 风过后,整个小道又回到寂静。 闻砚眉头紧蹙,但依旧死死抓着谢荡手腕,力气愈来愈大,甚至谢荡的手腕上留下了红痕。 他在闻砚身后,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师尊,怎么了?” 话刚问出口,闻砚回头看了看他,低头又看向他的手腕,红痕越来越明显,他松了松力,低沉的嗓音传到了谢荡的耳中:“没什么,先回去吧。” 他依旧拉着谢荡的手往回走了起来,掌心的温度熨贴着腕间的红痕,刚才的那阵风,似乎让谢荡暂时遗忘了他想要的回答。 两人很快便又回到了无音榭。 在他回屋之前,闻砚将他叫住,从怀中拿出一条项饰。闻砚垂眸,手将项饰拿至跟前——项饰红绳所系,尾端吊着一颗似犬牙非犬牙的东西,通体是乳白色,没有任何异味,唯独能感到一丝凌厉的寒气。 随后,他走向谢荡跟前,手绕过他的脖颈,想为他系上。 谢荡看着身前的闻砚,下意识地想去接过,却与闻砚的指尖撞了个正着。闻砚不禁眼底漾开了笑意,指腹不经意与他的指尖擦过,直直与他越来越近。 两具身体只有一拳左右的距离,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散在耳边,散在后颈上,挠得他直发痒,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别动,马上系好了。”声音很轻,带有一丝温柔的呵斥,像温水,温而平和。 声音裹着暖意,比颈侧的呼吸更烫人。 他的身体下意识一僵,像木头人一般,站得笔挺挺的。 闻砚的手指无意间划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打了一个激灵。他的手很巧,以至于脖颈上的温度都还未褪去,红绳便已贴着肌肤系牢,那颗乳白色的坠子挂在胸前,静静贴在他的胸口。 闻砚向后退了退,打量了一眼,又开口道:“戴着甚好,你觉得?” 谢荡看着他眼里全是自己,下意识摸了摸这项饰,尾端还有点尖锐,整体摸着像玉一般温润,明明刚才还是凌厉的寒气,带上却是另一回事,好似有暖流在往皮肤里钻。 “师尊,这是什么?”谢荡一边低头摩挲着一边开口道,话音落,他的头抬起来直直看向了闻砚,眼睛亮亮的,里面也同样全是闻砚的样子。 “没什么,你贴身戴着。”低沉温和的声音传到了谢荡的耳朵。这是谢荡第一次收到正儿八经的礼物,即使面前这个人当初亲手毁了他的灵根,但如果不是他,有灵根不能修炼有什么用,也是他将他继续留在宗门内,更何况他确实手上沾了人命,闻砚却对他比以前更好了。 第17章 他不会去细究,毕竟温暖对他来说不是唾手可得,他贪恋每一份温暖,如同贪恋这颈间不散的余温。 “师尊!”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宁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二师兄!” 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是江辛跑动的声音,一路上扬起的尘土,落在他的靴面上,鞋边好似还有一些暗沉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没几步,江辛便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师……师尊。”江辛还没缓过气,说话断断续续的,明显是一路跑了过来,双手撑着膝盖,有点乏力,面露难色,惨白如纸,声音里满是焦急。 “怎么了?”闻砚沉声开口,面上满是疑惑,方才眼底的那点笑意,早已收得干干净净。 谢荡往前将江辛扶起,替他顺了顺气,才见江辛哑着嗓子,又开口道:“不周镇,昨日一早镇守的师弟来报,说前晚整个镇子的人失踪了一半,第二天又离奇回到家中。” 江辛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咽下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又开口道:“一开始并没有异样,但随着夜幕来临,失踪的人突然个个面露惊恐,七窍流血,眼珠全部往上翻,只剩下眼白,连呼救都来不及。” 江辛话音刚落,只见闻砚眉头微皱,随后听他缓缓开口道:“边走边说。”说罢,他指尖汇聚一道金光,而一旁的谢荡却露出一丝尴尬,垂手退了半步:“师尊,那我就先回去了。” 闻砚眼光一下落在他身上,满脸不解地开口对他说道:“一同前去。” 闻言谢荡脸色一变,尴尬立马化开转变为欣喜,眼底亮得惊人,连连点头:“是,师尊。” 一阵阴风刮过,卷起他们的衣袍,呼呼作响。远处的树上,树枝不自然的摇摆着,像什么东西攀在上面,闻砚抬头看向那头,却只见一个黑影,没有神态,没有五官,但他能感受到黑影是在对他微笑,那笑里藏着刀,直直的刺了过来。 但此刻更棘手的事让他顾不了这里,随即一道金幕打开,三人同行走进其中。 再次睁开眼,便踏入了不周镇中。 风裹着纸钱灰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谢荡没有灵力傍身,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胸口的坠子却暖得异常,暖意顺着血液流动全身,帮他驱走了这阴寒。 他们一路往里走去,经过商铺、家宅门口前能时不时听见啜泣声,或者是纸钱的香味。那香味浓得呛人,混着血腥和尸臭味,压得人喘不上气。 门窗大多是紧闭的,偶有虚掩着的,能看见里面的白幡飘摇,尸体停在屋中,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映在跪坐在尸体面前人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整个小镇都沉溺在这样的悲伤里,死寂得像一座空城。 前方有一个身着宗门弟子服的男子,他正在询问这里的居民,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他身体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面前的居民正在交谈些什么。 那居民表情很是惊恐,眼底的惧怕几乎要漫出来了,那惊恐下藏着的是亲人死去的悲伤。 他们向那名弟子走去,谢荡忍不住开口道:“二师兄,大师兄没来吗?” “大师兄昨日听闻,便带着我和其他弟子来看过了,原本见他们都回来了,便以为没什么事了,谁知当晚所有人都离奇死亡。”江辛声音里带着惊恐,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没等话说完,便被闻砚打断,他冷声呵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第一时间告知我!” 江辛头一次见闻砚这样的语气,心底不禁发毛:“不是的师尊,昨晚我本想回宗门来报,但整个镇子,像被不知名结界给关起来了,出不去,用传送符也不行。直到今早我才发现结界像消失了一般,便立马回宗门告知。” 一旁的谢荡随着江辛的话落下,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眉头皱成一块,他下意识摸到了闻砚给的坠子上,那暖意还在,却让他心头莫名的发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闻砚不再说什么了,原本蹙起的眉头已经皱成一块了,面色渐渐凝住,他周身的气息冷了三分,却不见得是慌乱。 “玄珩长老。”那弟子见他们过来,连忙收起了册子,手还在不停发抖,脸色惨白,明显是问过许多人了,被吓得狠了,他停下了对居民的询问,声音里满是惶恐。 对着闻砚躬身行了个礼,转头又忍着恐惧对那居民安抚道:“你先回去吧,我们一定会尽快解决!” 那居民见闻砚他们来,立刻上前握住闻砚的手:“您一定是玄珩仙师吧,求求您,救救我们,我孩子才三个月大,他爹就死了,我不怕死,但我死了我孩子怎么办啊!” 闻砚的手被带得一上一下,他有些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想抽出手,但目光落在那妇人害怕恐惧的双眼上,又硬生生忍住。 谢荡将这一切收入眼中,他向前一步,手轻轻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掌心的温度传过去,随后轻声说道:“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你放心,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顺着话,将女人的手轻轻拉过,那女人也被他的话吸引了,眼里有了一丝光亮,随后又握着谢荡的手晃了好一阵,才踉踉跄跄离开。 “玄珩长老,请随我前去门派驻地。我已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记录,待会过去与您细说,”那弟子恭敬地对他说道,声音依旧发颤,闻砚点了点头,几人便一同往镇中心走去。 日头正好,但阳光却像覆了一层白纸,落在地上的影子泛着青灰色。四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 闻砚停下转头看去,除了漫天飞舞的纸钱灰飘荡在阳光下之外便没有其他动静了。风感受到了闻砚的目光,停了一瞬,周遭的啜泣声仿佛被瞬间掐断,空气里只剩下沉默,压得人胸口发闷。 余光看向谢荡脖颈的红绳,在风中轻轻地绷直了。他走向谢荡背后,指尖凝起一道微光。 “师尊怎么了?”谢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闻砚摇了摇头,面色却没有半分舒缓:“走吧。” 随着他们地视线转回,风又席卷重来,卷着纸钱灰,黏着他们的衣袍,死死地盘旋在他们身边,跟着他们一同前去。 第14章 不周镇(二) “师尊,怎么感觉越往里走越吓人啊?”谢荡忍不住往江辛背后缩了缩,手指攥着江辛的衣袖。风裹着纸钱灰与尸臭味在地面上弥漫着,两旁的屋内,依旧能听到时有时无的啜泣声。四人已经走了一段路了,但迟迟走不到头。 “人是从中心开始往外死的。”闻砚开口回道,声音毫无波澜,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似乎早就知道此事。 话音刚落,他们走到一处院外停下。 “玄珩长老,到了。算算时间,齐师兄也回来了。”那名弟子边说边将那沉重的大门推开。 吱呀— 原本正常的推门声,却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出。院子中,几具被白布遮住的尸体并排躺着,血渍透过白布渗出来,勾勒出尸体的五官。 “师尊。”齐与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躬身行礼。他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郁,声音里满是疲惫。 四人一同踏进,与齐与回到了屋内。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套木桌椅和一张床。 几人落座,木椅轻响着。齐与转身去给他们倒了杯水,谢荡见他手抖得厉害,杯中的水晃出涟漪。 他将水放在他们身前,杯中的涟漪映射出他们扭曲的脸。 谢荡下意识将手放在胸口,汲取那份安心。 “李师弟,你将今日所见所闻给师尊他们说说看。”齐与轻声开口,话音未落,便被自己的咳嗽打断。 “是。”李师弟回到屋内后,明显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没有那么恐惧了,他将册子放在桌子上,翻开,缓缓道来:“前日清晨还一切照旧,直到前日晚上,整个镇子一半的男人都失踪了,第二日……” 江辛在旁边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从昨日他就觉得这李师弟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道:“李师弟,这些我已经给师尊讲过了,你说说其他的。” 李师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好的,然后我今日去走访了居民,其他情况大差不差,但所有人有一句话回答都是一样的,都说是在三更子时突然七窍流血,随之死亡。”话音落下,他莫名其妙笑了笑,江辛不自觉地皱眉:“李师弟,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啊,江师兄,我早年受了伤,留下了隐疾。”李师弟焦急地解释道,可脸上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奇怪,嘴里似乎还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谢荡看着头皮发麻,身体不自觉地往闻砚身边挪了挪。 闻砚皱眉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他起身向外走去,没说任何话。 第18章 “师尊,可是发现了什么?”李师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阴恻恻的语气,可闻砚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冽,随后迈入院中。 谢荡他们连忙跟上,霎时间,只剩下桌椅挪动的“滋啦”声。谢荡余光偷瞄了跟在身后的李师弟,他脸上的笑容依旧。 闻砚走向尸体前,将白布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扭曲的面庞,嘴张得很大,眼睛没有眼珠全是眼白,暗红的血渍凝固在脸上,耳中还有白色蠕动的小虫。 看样子不像是昨晚死的,倒像是死了有几日了。 “师尊,这……”谢荡他们也明显发现了不对,个个都面露愁容,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突然,尸体眼睛一闭,再次睁开眼竟然和活人一般,眼神清澈,甚至比活人更明亮! “师尊,这是?”谢荡看着这番景象,不自觉地盯着看,旁边的江辛也被吸引住,两人看着那睁眼的尸体,一时间移不开视线。 “别看!”闻砚见他们盯得越来越近,都快跟这尸体脸贴脸了,立马对他们呵斥道。 为时已晚,他们两个自顾自地跟尸体脸贴脸,左脸一个谢荡,右脸一个江辛,耳中的白色蠕动小虫,顺着他们的脸往他们耳朵里钻。 闻砚抬头一看,齐与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 而本应该在齐与旁边的那位弟子,早已不知所踪。 而院墙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依然是那抹笑容——那抹令人胆寒的笑容。 闻砚厉声喝道:“未试!剑来!” 一抹金色的光破空而出,将原本被死亡笼罩的小镇,映射出了一丝温暖。 它稳稳地落在闻砚手上,如同金色的蟒蛇一般,划过天际,阳光也比不过那一抹亮金。 那黑色人影依旧没动,死死地盯着闻砚,更确切地说,他在透过闻砚看他后面的人。 闻砚抬手劈去,人影消散,又在院墙下重现。 黑影笑得更烈,甚至能感觉出来他露出了白色的牙齿,那牙齿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地上又化为了与那尸体一样的白色小虫,浑身散发着腥臭。 闻砚手腕一震,剑身瞬间绷直,原本如蛇一般无骨的剑身,在闻砚的动作下变化成了坚硬的剑身。 他直直地向那黑色人影刺去,对方却如空气般消散,只留下那股难闻的腥臭味。 人影没再出现,闻砚也无心去追。因为此刻面前还有三个陷入幻境的徒弟,以及一个不知所踪的宗门弟子。 闻砚手中运转起灵力,汇聚在他的手掌中。 金光一丝一缕地分别涌入了他们三人的眉心。齐与率先醒来,他揉着太阳穴,眼底满是迷茫,片刻后才恢复镇定,走向闻砚身边。 “师尊,我们这是怎么了。”齐与开口问道。 “中幻术了。”闻砚低声开口道,话音刚落,江辛也醒了来。 他揉了揉眼,像是睡了一个觉,满是惺忪:“啊,怎么了这是?” 揉着揉着,他摸到了一手的黏腻,散发着恶臭,“啊!” “叫什么叫。”闻砚被他的叫声吓了一下,转头瞪了他一眼,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江辛将手摊开一看,正是那白色小虫——十几只爆体而亡的白色小虫身体中流出许多黑色的液体,它们白色的尸体在这些黑色液体中像耀目的珍珠,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涌入了江辛的鼻腔中。 江辛见状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旁呕吐起来,呕吐声持续了好一会,他才终于不吐了:“师兄,我要水!我要去洗一洗!”江辛抹了抹脸上因呕吐留下的眼泪,齐与见他实在是虚弱,便搀扶着他回了屋内。 谢荡迟迟未醒。 江辛归来时,见他脸上的小虫越来越多,爬满了全脸。但好在闻砚在施法前,便将他的七窍都封住了,除了看着瘆人些,并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江辛不禁开口焦急地问道:“小师弟怎么还没醒?” 齐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等等吧,小师弟没有灵根,与我们来说只是普通幻境,但对小师弟来说……” 江辛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但又很担心,便在闻砚身旁来回踱步。 天色逐渐暗沉,谢荡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白色小虫已经将他整张脸都盖住了,在上面肆意蠕动,但闻砚依稀看到他紧蹙的眉头。 他再也坐不住了,沉声开口道:“齐与,你去布结界,将小镇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部召集在一起。” 闻砚顿了顿,又开口道:“江辛,你再布一个‘入灵结界’去门口守着。” 闻砚此话一出两人顿住了,“不可,师尊。”齐与连忙阻止道,“您要入小师弟神识,稍有不慎他轻则痴呆,重则死亡,而您也会遭到不可逆的反噬!” 江辛也随后连连附和道:“是啊师尊,小师弟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一个人怎么能行?林涧宗弟子不在,万一出了差错……” “闭嘴,去做。”闻砚转头看向他们,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神情。 两人只好听命。 院门闭紧,江辛布好结界,高声通报。 闻砚额头亮起微光,与谢荡的额头紧紧相贴。 闻砚顺利地进入了谢荡的灵识中,除了虚无,便是黑暗。 “怎么会是这样?”他看着眼前这份景象,不禁皱起了眉,忽然眼前浮现一丝光亮,循光走去,只见一棵爬满红痕的大树,干枯的枝干——这是谢荡的灵识体。 树下,谢荡紧紧蜷着身子颤抖着,嘴里嘀咕着:“师尊,不是我……” 闻砚的背脊猛地一震,脸色也逐渐凝重,他缓缓走向前,蹲下,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碰面前的人。 而被他触碰到的谢荡身体又是一缩,就像小鹿一般,想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藏起来,不让天敌发现。 “师尊,你听我解释……” 他不停地重复这两句话,不停地发抖,闻砚见状再也忍不住。 他缓缓盘坐下,将谢荡的身体拥入怀中,低头吻了他的额头,声音放柔:“为师知道。”檀香肆意蔓延,直到怀中人不再颤抖不再呢喃。 “师尊。”再次听到这声熟悉声音时,他和谢荡已经出了神识中。 “师尊。”熟悉的声音响起,再次睁眼,便已退出灵识。谢荡刚睁眼时,茫然四顾,只觉得脸上黏腻腥臭,转身便呕吐起来,与江辛先前一般无二。闻砚无奈摇头,回了屋内。 刚准备歇下,便听见门外传来来回踱步的声音,他实在觉得吵闹,便披着外袍开了门。 门口的人并未想到他会开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啊!师尊!” “干什么,走来走去,吵得人不清净。”闻砚声音平淡如水,却让他心头一痒。 而谢荡看着面前的闻砚,衣衫不整,胸口露出一大片春光,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闻砚眯着眼,看着少年的动作,又想到自己只是将外袍披着,脸不自觉地红了,将手中的衣袍拢了拢,低沉着声音开口道:“没事,就不要在门口来来回回走!” 谢荡被这一声拉回了现实,连连点头:“师尊……您为什么要带我一起。”从闻砚说那句话时,他便想问,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而此时终于松了口气,他才想着来问问。 闻砚神色平静,声音中带着无奈对他说道:“进来。”话落,便转身回了屋。 第15章 不周镇(三) 谢荡跟着闻砚进到屋子后,转身轻手关上房门。 闻砚走回床边坐着,倚靠在床沿边上,红袍坠地,他偏头看向谢荡,随后缓缓开口:“愣着干嘛?坐着说。”他抬头示意谢荡坐向床对面的木椅子上。 谢荡连连点头,眼里藏不住的欢喜:“好,师尊!” 他将椅子抽出,对面人的檀香围绕在他身旁。霎时间,屋内陷入了寂静,只能听见外头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听着十分聒噪。 原本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可看着闻砚的样子,他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闻砚抬着眸,声音低哑暗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谢荡一时间被这声音勾了魂:“嗯!”但转念一想前几天灵根被毁的事,他的眼神中蒙上了一丝忧郁,他顿了顿才开口,“但是我灵根没有了,师尊叫我来岂不是拖你们后腿?” 闻砚听后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摩挲着衣袍,低垂着眼眸,眼睫在烛光下形成了一片阴影:“功法,你不是会了吗?”他没有回答谢荡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他。 “会了,可是没有灵根没有灵力。”谢荡越想越觉得失落,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逐渐暗沉了下去。 “会了,就够了,坠子贴身,其他的有我。”闻砚声音如同一颗小石子,打进了谢荡的心,形成了涟漪。 “是!师尊!”谢荡转悲为喜,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他又想起今日李师弟的事,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不解与困惑,似乎从李师弟失踪开始,师尊他就没有怎么过问过,“师尊,那李师弟,我们不去找吗?” 第19章 “不去,睡觉了,把门带上。”随着话音落,闻砚上了床,背过身侧躺着。 谢荡看闻砚已经躺下,便不再追问。他想师尊应当是有自己的原因,便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外头起了风,屋外的大树沙沙作响,紧接着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风顺着窗缝钻入,将烛光取走,整个屋子彻底黑了下来。 “师尊!师尊!”外头焦急的声音闯入了屋内,混着雷电的声音,传到了他们耳边。 谢荡立马开门,一股湿冷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外头站着的是被雨水打湿全身的齐与,发稍和衣摆还滴着水,声音里带着着急。 “小师弟,你怎么在这儿?师尊他人呢?”齐与见开门的是谢荡,还以为来错了屋子。 “在里面,”他侧过身,齐与却见闻砚已然在谢荡身后,红袍在漆黑的夜里竟比这夜色还深,谢荡被吓了一跳:“师尊,你怎么起来了!” “说,怎么了。”两人差不多的身量,闻砚在他背后说话的呼吸散在了他的后脖颈上,他不禁感到发痒。 “师尊,出事了!”齐与的语气里满是焦急,隔壁的江辛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手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烧饼,他用力咽了下去:“出什么事了?” “边走边说。”闻砚冷声开口道,雨不停的落下,砸在地板上噼里啪啦地响,犹如死去的人的哀怨砸在他们身上,漆黑的夜空被闪电划过,像天裂一般,院墙上的爬山虎被雨水打落了好几片,落在了他们一行人的脚下。 几人不顾风雨地向外走着,路上齐与开口道:“原本我将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也按照师尊您所说设下结界,可根本无用,就在刚才所有人都睡着了,连我也是。一睁眼,原本在屋内幸存的男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他们刚到齐与所说的院子,就听见立马传来哀怨与啜泣,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这院子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可以容纳百人。院里还有一颗大树,几乎可以笼罩整座院子。 待齐与刚推门而入,所有人都齐唰唰看了过来——有红肿的眼睛、紧绷的嘴唇、抱着稚子颤抖的妇女,一时间死寂得可怕,只有雨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炸开,说话的是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睡不安稳的稚子,“当初你们说会护着我们,说结界能保平安,我们信了!现在男人们没了,我们把最后一点指望都压在你们身上,结果呢?!” “是啊!”另一个穿粗布长衣的女人猛地站起来,膝盖还在发颤,“你们是没要我们一粒米、一文钱,可你们亲口应了会护着剩下的人!现在我男人也没了,就剩我和丫头,你们这是骗我们啊!” “什么仙师?根本就是摆设!”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家男人在的时候,还叫我信你们,说仙师会救我们……现在好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骂声渐渐此起彼伏,不再是尖利的嘶吼,而是带着哭腔的质问,像钝刀子割人。有女人崩溃地捶着胸口,有抱着孩子的蹲在地上呜呜直哭,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眼神里又恨又怕,死死盯着齐与几人,像是要从他们身上找出答案。 谢荡往里望去,果真如齐与所说,男人全不见了,满院都是孤儿寡母,那股绝望的气息像潮水般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来——披头散发,除了一双充满怨怼的眼神里,竟看不出他是男是女。他上前,绕过所有人,死死抓住谢荡。 谢荡被这一举动给吓愣住了,连声说道:“您怎么了?” 那人不说话,只是狠狠得拽着他的手腕,眼珠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阴鸷又恐怖,把他盯得直发怵。 江辛和齐与连忙去扳那人手,但只要一用力,那人的皮肤就如稀泥般凹陷下去,随即从身体中钻出了白色的小虫,蠕动地往谢荡手上爬。 谢荡感觉手腕都快疼裂开了,疼得倒抽冷气,身旁的闻砚蹙眉,反手将‘未试’召了出来,金光一闪,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 那人神色一顿,随即重重倒下,被刺穿的胸腔流出了温热的鲜血。 “杀……杀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在哭诉的女人瞬间炸了锅,骚乱猛地爆发。 “他们不是仙师!是杀人魔!” “快跑!留在这里也是死!” “我的孩子!别挤!别碰我孩子!” 他们顾不上悲伤,有孩子的抱着孩子拼命往门口挤,没孩子的也跟着往外冲,互相推搡,踩踏,女人的害怕声、孩子的惊哭声混着雷声乱作一团。本就不牢固的木门被撞得吱呀乱叫。 有人被推搡在地,绝望的哭喊着,却被踩踏声掩盖,人群踩着人群往前挪动,脚下原本干燥的地,现在却又滑又湿,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谢荡他们被人群冲散,脚下一踉跄,突然感觉胸口一凉,胸前的坠子被人狠狠拽下。 他疼得闷哼一声,后脖颈上渗出了血珠。一阵刺骨的寒意,肆意钻他的身体,他下意识摸向了胸口,想看看坠子还在不在,但原本温热的触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丝余温。 他再次抬头,却发现周围的骚乱突然消失。 整个屋子一片死寂,只有雨水还淅淅沥沥地落在房顶上。 他不禁感到害怕,声音都在发颤,他试探地喊了一声:“师尊?大师兄,二师兄?”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他分明记得屋子不大,怎么可能会有回音。 他没有灵力,点不了光束,他抹黑着四处走着,除了透过窗的月光有一点亮度之外,他再也看不清其他事物了。 他不能再往前走了,越往前走连月光都不会再庇护他。 他退至门口,准备去到院子中。 双手抱着身体,背脊直发抖,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背对着清寒的月光,左右来回打望。 咔嚓- 突如其来的清脆声,打破了这寂静,他转头望去——窗户那儿站着一个人影,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红袍被风吹得轻轻飘荡,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师尊,是你吗?”谢荡的声音又轻又颤,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害怕,他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地上,不敢往前一步,等着那想要的回答。 “嗯,过来。”闻砚的声音依旧低沉磁性,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清冷的声线里掺了点勾人的魅,偏偏又透着疏离的淡漠。 谢荡刚准备向窗下的闻砚走去,肩膀一侧却一沉,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他下意识回头,只见身后也站着一个闻砚,同样身着红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风吹过院外,老树沙沙作响,飘落的叶片,借着风,来到了谢荡脚边,原本绿色的叶片,竟在一瞬间染上了鲜红。 背后的闻砚,低眸看着谢荡脚边的落叶,将他往身后一拉,手中的‘未试’发出鸣叫。 而窗前的闻砚,只是静静看着,站在月光下,只见他薄唇微启,低声开口道:“谢荡,还不快过来。” 第16章 不周镇(四) 谢荡看着眼前的景象明显愣住了,身前人将他死死挡着,乃至于他只能看到一半窗前那边的闻砚。 风卷着雨丝,拍打在窗前人的红袍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子,像过了很久的血迹,从鲜红变成了乌黑色。 对面闻砚眼睛眯了眯,再次沉声开口:“过来。” 可他脸上却凝固出一种奇怪的神色,谢荡看着感到背脊发凉,他下意识抓住了身前闻砚的衣角。 闻砚感到背后有一只手扯了扯衣袍,便转头看向后面,谢荡的手抖得厉害。 可他察觉到面前闻砚的视线后,又下意识地松开,指尖蜷缩了一下,有些无措地垂在身边,指尖还有着从面前闻砚衣袍上沾染的雨水。 闻砚见他动作,眉头不经意地蹙了蹙。 对面闻砚见他没有动作,竟然主动朝他们走来,可月光却没有映射出他的影子。 他走路没有声音,走得很是缓慢,直到距离他们五步时才停下。 身前的闻砚见状,伸手将谢荡挡至身后,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如寒霜,开口道:“孽畜。” 说罢,‘未试’如同蟒蛇般缠绕住他的手腕,他将它抽出,带起一阵冷冽的寒风,往对面的闻砚抽去。 对面闻砚随即侧身躲过,‘未试’只是将他红袍的一角给划破了,他勾唇一笑,指尖慢悠悠地拂过破损的衣料:“未试,剑来。” 对面闻砚同样召出一把链剑,抬手一挥,‘未试’如蟒蛇般卷着闻砚身后的谢荡,他轻轻一扯,谢荡一个重心不稳被卷到了他的怀里。 对面闻砚怀里很是温暖,檀香味包裹着谢荡的全身,让谢荡突然放下了心,连腿脚都软了下来,他搂着谢荡的腰,头抬了抬,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戏谑,指尖还轻轻摩挲了一下谢荡的腰侧,指腹的温度透过衣衫烫得发麻,谢荡不禁一直哆嗦,他看了看面前的闻砚,似乎是在挑衅。 第20章 “阿荡。”那人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传出的声音挠得谢荡心里发痒,他耳尖瞬间窜红,整个人快要炸了一般。 他掌心轻轻收力,谢荡的后背便与他的胸膛贴得严丝合缝,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他能感受到背后那人有力的心跳,谢荡想挣,却被死死扣住。 随后那人缓缓抬眸,看着面前的闻砚,眼神中满是挑衅。 “放开他!”挨在屋门口那闻砚明显动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怒意,他手握‘未试’,手腕翻转,破空甩出,却又避过谢荡,直直朝他身后人刺去,‘未试’犹如猫舌的倒刺,划过谢荡身后闻砚的手臂,他不禁吃痛,却流出来腥臭的黑色液体,里面混着蠕动的白色小虫。 门口那闻砚见状立马将谢荡又拉回他身后,带起的风掀起了两人的衣摆,在那一瞬间,谢荡身体涌入黑雾,像被冰锥刺了似的顿了一下,可在这样的环境下谁也没有注意。 受伤的闻砚不禁嗤笑一声,看了看胳膊上渗出的鲜血,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嘴角上扬:“你徒弟,知道你的心思吗?” 话音未落,闻砚再次将手中的‘未试’横扫过去,受伤的闻砚被拦腰斩断,面上的表情依旧,却在一瞬间化为黑影。 谢荡看愣了,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微微发颤:“这是?” 身前人没开口,只是一直盯着黑影。谢荡定睛一看:“李……李师兄……” 这黑影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大体身型和他们进入镇中迎接他们的那位姓李同修是一样的。 “嗯。”闻砚点头,彻底让他相信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闻砚不去找人,为什么漠不关心,原来这人早就死了。 黑影突然‘咯咯咯’地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瓦片,随后化为浓雾,钻进了谢荡的身体,他浑身汗毛倒竖,却无力挣扎,这次两人都看见了。 “师尊……”随着雾气入体,谢荡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响起了沉闷的声音,他眼前发黑,彻底昏了过去。 闭眼前,看见了闻砚苍白的脸,以及满脸的担忧,等再次醒来,眼前出现的是江辛和齐与。 “小师弟,你醒啦!”江辛眼睛一亮,语气扬得老高说道,谢荡揉了揉眼,眼前还是一片朦胧,“喝点水。”站在一旁的齐与去倒了一杯温水,指尖摩挲过杯口,眼里闪过一丝暗光。 江辛将谢荡扶起来坐着,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又为他盖好被子,他接过水,递给谢荡。 谢荡仰头喝下水,擦了擦流出的水珠:“谢谢师兄,”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师尊呢?” “哦哦,我差点忘了,你等着,我去叫师尊!”江辛一个激灵就跑了出去,脚步噔噔地向外跑去,带起一阵风,将落在窗前的绿叶带着一起出了门,只剩下齐与和他。 但随后齐与也出了门,只不过片刻后,他便端了一碗白粥回来,坐到他的旁边:“师弟,喝点粥吧,你睡了一天一夜了。” 白粥冒着热气,汤色清浅,米粒熬得很软,沉在碗底,热气缓缓上升,模糊了齐与的眉眼。 “师兄,这是你给我熬的吗?”谢荡看着递来的白粥,声音里带着欣喜,齐与没有回答,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喝吧。” 白粥剩下最后一滴时,江辛带着闻砚刚好进入了屋内,带进来一阵雨后的湿冷,脚底下还沾着几片被打落的爬山虎叶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闻砚表情如常,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步伐也比平时虚浮了几分,红袍衣摆还沾着泥点。 齐与见状立马让开了位置,站在一旁,躬身行礼。 谢荡见闻砚来,手忙脚乱地掀开被褥一角,准备下床。闻砚见状只是挥了挥手:“躺着吧。”随即坐在了谢荡的床边,伸手探了探谢荡的额头,随后收回,“林涧宗的弟子还有多久到?” “已经传信回去了,估摸着这回应该到了。”齐与躬身回答,闻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齐与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声音:“玄珩长老,殿主派我前来为谢师兄治伤。” 齐与起身,将门打开,两人面对面微微一顿,他便侧身让谢小五进门。 谢小五躬身道:“玄珩长老。” 闻砚看了看他,随后视线回到了谢荡身上,缓缓开口道:“你就是彦玉新收的那个很有天赋的弟子?” “是。”他回答道,声音带着些颤抖,指尖搅着衣角,头狠狠勾着。齐与见他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紧张,师尊他只是问问。” 闻砚冷着脸,看着两人的动作,没说话,眼底闪过疑惑。 他忍不住暗想:第二次了。 话音落下,谢小五指尖汇聚一丝灵力,一缕一缕地钻进了谢荡的眉间。 谢荡顿时感觉身体特别轻盈,感觉疲惫一扫而空,身体也不别扭了,他忍不住欣喜道:“师尊,我感觉我好了。”他甚至窜了起来,准备下床,却被闻砚按了回去。 “玄珩长老,谢师兄没什么大碍,只是梦魔入体,需要好好休息。”谢小五开口道,闻砚点了点头,“你们先回去吧,给谢小五找个住处,我们再留一晚,明日一同回宗。” “是,师尊。”三人开口,一同往外走,齐与将门关上,门轻轻发出了一声‘吱呀’。 “谢师弟,你住那儿吧,”江辛指了指左前方的屋子,对谢小五说道。 “好的,江师兄。”谢小五顿了顿,又开口道:“齐师兄,我忘记了,殿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在袖中找了找,一直没找到,眼里露出来一丝焦急,开口道:“我记得我放在这儿了,怎么找不到?” “别急别急,我陪你去路上看看,是不是掉地上了。”齐与连声安慰道,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刻意。 “那师兄你去了,我就回屋了,一晚上没睡,困死了,”说罢江辛打了打哈欠,往他住的屋子走去,脚步虚浮,是真的很困了。 原地两人看着江辛进屋的身影,向院外走着,鞋底碾过满地被雨水打落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直到离小院一段距离后,谢小五终于停下:“最近怎么没有进展?” “什么进展?!你没看闻砚把他当个宝似的放在无音榭。”齐与蹙着眉,带着几分烦躁开口道。 “你得抓紧点,到时候那东西醒了,就不好控制了。”郁郁的树上掉下了一只蝉,稳稳地落在了谢小五手中,他手指摩挲着蝉背,随后轻轻一捏,便化为灰烬,指尖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知道,回去吧。”齐与边说边往回走,留下了背影给谢小五,身后的谢小五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眼底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在树荫的阴影下,神色晦暗不明。 他也迈起步子缓缓地往回走,手背在身后,看着齐与的背影。 第17章 不周镇(五) 风吹过小院,将外头的老树吹得沙沙作响,蝉鸣被风揉碎,交织成一道优美的声响。屋里的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他身边,红袍的衣角垂在床沿,与少年身上所盖的素色被褥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幅极美的画。 “师尊,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寂静被谢荡打破了,他撑着胳膊想再坐起来一点,却被闻砚再次按下,声音嘶哑地问道。 闻砚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正摩挲着他醒来时喝过的瓷杯,指腹一遍遍擦过杯沿,薄唇微启:“那位姓李的弟子,应当是前几日就与镇上的人一起死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起身走向窗边,脚步不可察觉地踉跄了一下,风将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味带到谢荡身上,谢荡心里忍不住想起那晚的假师尊,想起那同样的檀香,和那双含笑的眼睛。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不禁这样暗想,眼睛却看着闻砚的背影。 此时闻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气息比刚才更沉了些:“今晚,去找前晚失踪人的影,梦魔已经钻入你的体内,我暂时取不出来,只能将他封印在你的身体中,所以前晚失踪的人,应当还活着。” 他原是背对着谢荡站在窗前,话音落下时,闻砚缓缓转身,红袍拂过窗前的风,微微隆起,像振翅的蝴蝶。他回到谢荡身边坐下,声音轻得像羽毛:“坠子,不见了。” 谢荡这时才猛然想起,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空荡荡的,只剩下胸口温热的皮肤。他低垂着头,小声道:“对不起,师尊,我把它弄丢了。” 发丝顺着他的动作缓缓落下,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闻砚伸手,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揉了揉他的脑袋,手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揣着一块温凉的玉。他轻声说道:“没事,不怪你,我在。” 忽然他感到喉间有一丝腥甜,他差点没忍住,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喉结滚了滚。掌心在谢荡的发顶轻轻抚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寻求一丝慰藉,又像是在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力气。 第21章 温度随着手传到他的皮肤上,谢荡僵住了,盖在被褥里的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布料,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还低垂着脑袋,所以并没有发现此刻闻砚紧绷的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痛。 闻砚倒是没在意,又将手拿下,转身往门外走,每迈出一步,都比之前更加虚浮几分。 “师尊。”谢荡见他要离开了,忍不住叫住他,他嘴巴张了张却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将他留下。 闻砚的一只手正准备去开门,还没落下,便被声音叫住,他回头,视线落在谢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底却闪过一丝疲惫,声音低沉又有点虚弱:“再休息会儿吧,晚点出门去找人。” 说罢他出了门,将房门关上。门合上的瞬间,他扶着门框差点没站住,但随后他又强撑着直起身,往外走着。日光当头,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檀香还残留在谢荡的被褥上,他躺下,仰着头,渐渐地他支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打开房门,已是深夜,老树的影子与月光交替,影子随着风左右摇晃。 闻砚来到屋内,轻轻叫醒了他。谢荡揉着眼睛起了身,眼前还是朦胧一片,但很快便聚焦在闻砚的脸庞——似乎比白日更白了些,谢荡因为那晚的事,不敢去仔细看闻砚,只以为闻砚是没有休息好。 齐与三人已在门外等候,江辛正垫着脚往屋里瞧,见谢荡出来,立刻挥了挥手。 “小师弟,感觉怎么样了?”江辛见他走来,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动作,害得谢荡差点没站稳,只见江辛的笑意在脸上荡开,“我跟你说,那晚你真的是要吓死我们几个。” “什么意思?”谢荡满脸疑惑,开口问道。 “走走走,边走边说!”江辛勾着他的脖子,两人扭扭歪歪地走在前头,谢小五和齐与走在他们身后,月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模样很是诡异。闻砚落在谢小五他们身后,脚步极慢地走着。 几人一同往小镇边缘走去。 一路上都是江辛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倒也不显得夜色孤寂。 “小师弟,那晚我们被人群冲散后,师尊他一直在找你,可是人太多了,撞过去撞过来,师尊他又顾及着那点普通人,根本抽不出身。” 谢荡听闻此话,脚步顿了顿,往身后看去。闻砚走在末尾,双手垂在身边,红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却似乎隐隐发着抖。 闻砚也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与他的视线相交,谢荡立马将头转过,看起来很是手足无措。 “哦,然后你猜怎么着?”江辛站在他面前,倒退着走,差点被身后的石子绊了,幸好谢荡及时将他拉住。 “然后我就昏倒了?”谢荡和他一问一答,“对,你昏倒了,但是耳朵里也莫名爬出了白色小虫。然后师尊他不是被人群挡住了吗?又不伤这些普通人,刚好大师兄又在你身边,他好不容易将你拉出,被人踩了好几脚,膝盖都青了,结果你……” 江辛话还未说完,就被齐与轻声打断,他拍了拍江辛的肩膀,递了个眼神过去:“别说了。” 而一旁的谢小五,却有些好奇,他加快步伐走向前去:“江师兄,谢师兄对齐师兄干了什么呀!”他眨巴着眼睛看着江辛,眼底里满是好奇,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来来来,你过来。”江辛将谢小五拉至一边,捂着嘴凑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轻声说着。 谢小五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在江辛放下手的一瞬间,他猛地回头看着谢荡,眼里满是不相信和震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哈,谢师兄,你……你……”他指着谢荡,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荡看他们几个神神秘秘的,挠了挠头,心里更好奇了:“你们?” 他不禁疑惑,但转念一想,难道他们能看到他昏倒后的梦?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闪过脑海,他脸上顿时红透了,像一颗红苹果一样。他又回头看了看闻砚,又看了看江辛他们,手足无措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江辛眉头一挑,以为他明白了,又去一把搂过他,探头看了看闻砚,确定闻砚应该不会听见,才压低声音,用气音开口道:“你知道,你对大师兄起反应了吗!” 谢荡听后,像被雷劈了,猛地抬头看向齐与,眼睛瞪得溜圆。齐与见他的表情,心里也明白,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你不必放在心上,应当是梦魔做的好事……”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师兄我不会在意的。” “嗯?”谢荡眉头皱了皱,脸上满是不解和尴尬,他的头像风车一样,一会转过去,一会转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不能说梦里的是师尊吧。 现在又把头转向身后,眼巴巴地看了看闻砚。 闻砚此时正看着身前的几个人,见谢荡看了过来,他不禁看着谢荡嗤笑一声,眼底的笑意盖过了疲惫,这样的表情,只属于他二人,梦里发生的事,只有他们知道。 “诶,看师尊干嘛!”江辛笑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闻砚,扬声喊道,“师尊,您还行吗?” “师尊怎么了?”谢荡见江辛开口问道,这才发现闻砚的脸色越来越白了,连嘴唇上都没什么血色。 “我以为师尊他告诉你了,他……”话还未说完,一阵狂风袭来,卷起尘土,迷了他们的眼睛。 几人捂着脸,等风势稍小,才发现聊着聊着,他们竟已走到小镇边缘,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闻砚低声开口,指尖汇聚一道金光,却比平时暗淡了不少,但依旧能照亮着脚下的路:“别说话了。” 几人随之也顿了顿,除了他们周围因闻砚灵力而产生的光亮之外,所见之处,漆黑一片。 那黑洞好似有魔力,引着他们向前。 “走吧,进去看看,小心点。”闻砚一改之前,这次他走向最前面,率先进了去,踏入黑洞的一瞬间,他掌心上的光,竟晃了晃,很快又恢复如初,而谢荡刚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心里一紧,想上前问问闻砚怎么了,但齐与和江辛将谢荡死死围在中间,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谢小五则拉着齐与的袖袍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生怕自己落单了。 刚一进去,里面就传来源源不断的呼吸声,粗重的,微弱的,交杂在一起,越往里走,呼吸声越大,就像是趴在他们耳边吐气一样,阴冷的气息顺着衣领袖口爬进,冻得人浑身发抖。 “齐师兄,”抓着齐与袖袍的谢小五用力扯了扯,声音里带着哭腔,忍不住颤抖,“我、我怕……”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惨叫划破寂静,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随着尖叫声落下,身旁一侧的温度猛然骤减。谢荡心头一跳,发现身旁的齐与和谢小五两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不禁失色,手脚冰凉,扯了扯身旁的江辛,声音发颤:“二、二师兄,大师兄和谢师弟不见了。” “我……我看到了。”江辛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却依旧将谢荡死死护在身边,他抬头看向前方,寻找那一丝光亮,“师尊!” 这才发现,闻砚也不见踪影。 江辛咬了咬牙,将灵力汇聚手掌,一团白光在他手上亮起,周围又亮了起来。他们看向周围与前方这才发现,黑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周围站满了影子,密密麻麻,无声地立着,除了呼吸声。 而他们看不到身后,身后的影子在灵光下正扭曲地闪烁,像是在挣扎一般。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不周镇就结束啦!让我们回到宗门哼哼哈嘿一下吧[星星眼][星星眼] 第18章 不周镇(六) “二师兄,这怎么办?”谢荡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受控制地颤抖,不仔细听甚至听不见。 “走,我们往回走,他们现在还没动静。”他忍得喉咙发紧,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攥着谢荡胳膊的手越来越紧。 周围的影子密密麻麻,却出奇地不拥挤,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当中穿过。若不是因为有呼吸声,它们就像一团团的黑雾,根本不会令人感到害怕。 两人一同往外走着,却发现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这里,此时呼吸声比刚才更加急促了。 齐与尝试在手掌中汇聚灵力,微弱的白光刚冒头,便像被黑暗吞噬般瞬间消散,没留下一丝痕迹。 “不对,”他惊呼一声,眉头紧蹙,掌心还留着灵力溃散的空落感,“分明可以用灵力,为何却使不出来。” 谢荡看着江辛手中的光束,满心疑惑。明明光束也是灵力汇聚而成,怎么到了其他术法上便失去作用了? “二师兄,要不,我们直接将这些影子消灭了,”他顿了顿,想起那晚闻砚也是这样将影子打散,“我上次见师尊他将影子打散之后他便消散了。”谢荡没有说出影子黑气钻入他身体里的事,他觉得那是梦魔和影子的结合体,这儿应该是单纯的影子,应当是不会再出现那样的情况。 第22章 “有道理,小师弟,你往后退退。”江辛话音刚落,谢荡便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手背不自觉擦过身后的洞壁,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江辛口中默念,“鸯煞,剑来!” 一柄通体呈月魄色的长剑,破开黑影而出,寒光乍现,将拦路的所有影子一斩而尽。整个黑洞发出耀眼的光芒,‘鸯煞’落在江辛的手中,剑身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鸯煞,你发什么抖!”江辛拍了拍剑柄,刚碰到冰凉的剑身,便见剑身发出一道亮光,化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这、这怎么变成兔子了!”谢荡指着江辛怀里的兔子,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意外。他虽然知道剑由灵兽化形,却不知道竟能这般切换形态。 “哦,小师弟,看来最近你的课业很是荒废嘛。”江辛见他如此表情,就知道他只学实践,不学理论,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可背脊依旧紧绷着,没敢放松警惕。 谢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手却不受控制的盖上了‘鸯煞’的兔头,指尖传来与这儿不相符的温暖:“好软,好软!” “好了好了,别摸了,去,鸯煞,看看怎么出去!”江辛将他的手拿开,一脚将‘鸯煞’踢了出去。兔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后踉跄地往前蹦跶了两步,却没走多远,便颤颤巍巍地跳了回来。 “回来干嘛!快去看看怎么出去,我用不了灵力!”江辛见它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可眼底却闪过不安。‘鸯煞’纵身一跳,回到了江辛的怀抱,在他怀里,用小奶袋比划了一通,江辛的表情从对它的无语,渐渐变成凝重,最后爬满不安,抱着兔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谢荡看着眼前的一人一兔,心中充满着疑惑和期待——疑惑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期待是不知道自己的剑能不能化为灵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像生了根似的催促他。想法一落地,红光耀眼,将江辛和兔子都吓了一跳,突然江辛怀中的兔子瞬间炸毛,对着那道红光疯狂比划,小爪子和兔耳挥动得飞快。 ‘九死’落入了谢荡的手中,剑身温热,带着熟悉的气息。随后便传来江辛的声音:“鸯煞说这个洞没有出口,它往前看了看,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吓得不敢走了。它说让你的剑化为灵兽,派它去探路!” “额……可是师兄,我不会。”谢荡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端详着手中的利剑,指尖摩挲着剑柄,谁知下一秒‘九死’闪出微光,化成了一只小白泽。就像那日境中的模样,只是看着不再那般虚弱,眼神灵动许多。 “啊!”谢荡看着眼前更可爱的小白泽,一把将它薅起来,狠狠揉捏,刚才的恐惧暂时消失了一大半。 “师弟啊,先别摸了,你看看我们旁边站着黑影,你有尊重过它们吗?”江辛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谢荡瞬间回过神,将‘九死’放下。 没曾想,‘九死’刚落地,所有影子都齐齐向他们逼近,快要跟他们脸贴脸了,冰冷的气息喷在脸上。 “二师兄!”黑影离谢荡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他们呼出的腥气,谢荡下意识往江辛身边看,寻找那一丝慰藉。地上的‘九死’抓着谢荡的衣袍想往上爬着,谢荡见状一把将它抱起,死死揽在怀中。 “跑啊!”江辛见状,拉着谢荡跑起来了,他将‘鸯煞’重新化为剑,向这些影子砍去,“没用,砍了一个化为两个!”江辛焦急大喊,额角的冷汗顺着脸往下淌,握着剑柄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们跑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 突然,一阵寒风掠过,不同于呼吸的凉,这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的针落在骨缝中。 拂过那些人影,它们似乎受到压迫,齐齐避让,俯首称臣。 一道黑影从黑暗深处缓缓走出,身着黑衣,戴着一张黑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优美的下颌。 她的步伐缓而沉稳,每走一步就像踩在人的心尖上,手中握着一把神似鞭子的武器,但在地面上划过又是属于剑的金属声。 她手腕灵活转动,将手中的武器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光,如流星飞坠,掠过了谢荡和江辛的眼前。 谢荡眼神一亮,那剑刃划过的弧度,流转的光泽,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师尊的‘未试’! 是师尊的剑! 师尊他怎么了!? 黑衣人离他们越来越近,直到距他们十步时,才缓缓停下。一道女声从面具后传来,带着女人独有的妩媚和慵懒,却又透着一丝恶意:“你别指望闻砚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此话一出谢荡瞬间愣住了,他站在江辛身后,手中的‘九死’化为长剑。 “你放屁!”江辛拿剑指着她,眼中满是怒意,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也微微发抖。 黑衣女人听闻此话,只是低头哼笑一声:“放没放屁,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言罢,她手腕一松,手中的‘未试’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未试’落地,化成了一条黑蛇,身上满是狰狞的血迹,虚弱地盘在地上。 谢荡见‘未试’化为黑蛇,不顾江辛的阻拦,冲上前去将它抱了起来,指尖触碰到它掉血迹,心头不禁一颤。他看着那黑衣女人,眼中满是愤怒,他一字一句开口道:“师尊,人呢。”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黑衣女人手在袖中半抬未抬,只露出一截修长的指尖,轻轻的前后动了动,左边让道的影子其中一个瞬间跪在她面前,‘咯咯咯’那影子开口,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它的声音在发颤,“我把东西给你们送来了,竟不先对我感恩戴德,反倒来质问我?” “你,去把闻砚带来。”黑衣女人语气中满是随意,就像是在吩咐仆人,甚至都能听见语气中的嗤笑声。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似乎就像在等一道无关紧要的饭菜一般。 待她动作落下,黑影架着熟悉的身影来到了他们面前——是闻砚,胳膊,背脊上全是血痕,眼睛紧闭,因为动作原因,他不禁闷哼一声,胳膊上本来凝固的血痂摩擦在地,又流出了温热的血,散在她脚边。 “先说谢谢,两个不讲礼貌的小孩子。”说罢,她挥了挥手,将闻砚丢在脚边。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扩散的血迹,又厉声开口:“拿远点,脏死了!”身边的影子很是惶恐,立马迅速将闻砚抬起,站在一旁。 血顺着他的胳膊一滴一滴淌下,砸在地面,和黑暗融于一体。 “你这个妖女!把师尊放下!”江辛忍不住了,他拿着‘鸯煞’的胳膊颤了又颤,直直地向黑衣女人刺去。 黑衣女人丝毫没躲,甚至身型都未曾动过一丝一毫。剑刃刺向她的胸口,‘哗啦’一声,将她的胸口刺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可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既没说话,也没挣扎,甚至感觉面具下的她连表情都未曾变过。 她抬手,将江辛的剑一把夺过,剑刃将她的手掌割破,血如泉水般涌出,滴在了剑刃上,沿着剑身往下淌,落在地上,与闻砚的血迹混作一滩,随后她手腕翻转,便将剑柄握在手中。 她的力气大得吓人,江辛根本拿不住,手腕差点扭伤,差点顺势摔倒在地。 那女人轻轻一推,剑刃调转方向,往江辛的胸口上刺去。谢荡见状,心中一紧,拿着‘九死’的手猛地抬起,用尽全力将‘鸯煞’荡开,‘当’的一声脆响,两剑相撞,震得谢荡虎口发麻。 “吓死我了,差点就要成刺猬了,”江辛面色煞白,后背直冒冷汗,但眼中的愤怒却是不减,他将‘鸯煞’唤回,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 谢荡将他拉至身旁,偏头看向闻砚,他此刻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如同被抽去骨架,整个人软趴趴的。 他的握着‘九死’的手狠狠发颤,低沉着声音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黑衣女人听他此话,不禁大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回荡在黑洞中,让人头皮发麻:“你在问我吗?哈哈哈哈,他不是因为你才撑不住吗?” 她顿了顿,笑声骤然停止,转而是一阵讥讽:“我发现,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把自己当作普渡众生的圣人!”她缓步走向闻砚身边,伸出手,死死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闻砚皱紧了眉头,“替你压制几百年的魔物,不顾灵力的流逝,不惜以生命作为代价,你说他是不是蠢?!”她猛地将闻砚下巴一甩,转身面向他们两人。 谢荡看着她的动作,握着‘九死’的指尖愈发惨白,他不忍看闻砚的样子,下意识低下了头,眼眶也随着不受控的湿润了。 他余光瞥到了闻砚的手指,发现在微微颤抖,猛地抬头发现,闻砚的眼睛正缓缓睁开,他缓慢的摇了摇头,以至于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只有谢荡发现了。 他强忍着怒意,听那女人缓缓道来:“你不知道吧,这梦魔,跟普通的不一样,如果不是闻砚持续用灵力压制,你早就爆体而亡了,哪还有跟我说话的机会,况且我还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怎会捡到这样一个大便宜。” 第23章 那女人的话,像一把锐利的尖刀,扎进谢荡心里。他的眼框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他死死咬着唇,不让那抹泪落下,转头看向江辛,想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却只见江辛缓缓点了头,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弟,你也别太担心,暂时的而已,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师尊抢回来!” 他迟疑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忽然那女人身后,传来温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九歌,碎魄。” 一柄凌厉的霜花剑从黑影中破来,寒气逼人,所过之处,周围的黑影瞬间被冻住,化作一个个冰雕。来人握着剑的手,往下一劈,‘砰’的一声巨响,被冻住的黑影瞬间魂飞魄散,化作冰屑,落入黑暗。 “大师兄!” 【作者有话说】 啊,以为这一章能完呢,应该还要再写一章[爆哭][爆哭] 第19章 不周镇(完) 两人见到齐与的到来,满心欢喜。可那股喜悦刚漫上心头,便被他脸上的倦意浇灭了——齐与的鬓发凌乱地贴在脸庞,背上还驮着昏迷不醒的谢小五,衣袍上沾着点乌黑色血迹,情况看着实在是不太好。 “大师兄,你没事吧!”江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小心翼翼将齐与身上的谢小五放下,又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没事,你别转了。”齐与不禁蹙了蹙眉,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他手腕翻转,将‘九歌’剑刃收回。 那黑衣女人见齐与他们赶了回来,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慢悠悠转了转手腕,不屑地开口道:“哼,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闻砚那个大弟子吗?” 谢荡见那女子声音中满是轻蔑,心一下就揪紧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与齐与站在一条线上,担忧道:“师兄,你小心一点。”他上下打量着那黑衣女人,眼底里满是担忧。 齐与拍了拍谢荡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声音虽还带着疲惫,却依旧有着让人说不出来的安心:“废话少说!” 话音落下,齐与紧握‘九歌’,手腕翻转,寒气凛冽,直直地刺向她,女人见他动作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长剑毫无阻碍地刺入她的身体,就像扎进了一团雾中,没有半分滞涩。她不着急也不恼怒,甚至微微偏过头,瞥了眼穿透身体的剑身,好像那剑在给她挠痒痒一般。齐与眉头蹙成一团,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猛地抽身而退,将‘九歌’收入怀中。 “师兄,没用,这女人不知道是何方妖物,打不伤,杀不死!”谢荡看着眼前的景象对齐与吼道。 那女人露出的半张脸,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诡异,只见她缓缓开口,手中拿着一颗黑色的丹药把玩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闻砚都拿我没办法,你们这些东西,顶个什么用?”她转了个身,走向被影子架住的闻砚面前,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闻砚的脸,动作却不像是亲昵,而是赤裸裸地挑衅。 “你他妈别碰他!”谢荡一声怒吼,传到了所有人耳中,他红着眼,手握着‘九死’不顾一切向那女人刺去,没有灵力加持的灵剑又有什么用? 剑刃还未碰到女人的衣角,他就被身旁窜出的影子抬手狠狠打飞,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往后撞去。 江辛和齐与两人手疾眼快,一左一右地将他接住,稳了下来,虽然没有摔倒在地,可胸前的疼痛却让他猛地喷出一滩血。 女人见状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挑逗:“别急嘛,又不是不还与你们,只要你把这个吃下,我便放了你们。”她抬手,纤细的指尖指向谢荡,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恶意,“嗯,就是你,来。” 女人向他勾了勾手,语气里的阴森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谢荡不禁后背发凉。 “未试,剑来!”一声沙哑却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女人身后传出,原本盘在谢荡手腕上的黑蛇瞬间睁开猩红的双眼,身体绷直,化为一把链剑,呼啸着向声音来源飞去。 剑刃发出耀眼的金光,将整个黑洞都照得亮如白昼,那些盘踞在黑暗中的黑影,在金光的照射下,发出滋滋的声响,阴暗地蜷缩起来。 “师尊!”谢荡顾不上胸口的疼痛,慌乱爬起身,眼底的欣喜藏都藏不住。只见闻砚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他撑着身体,手握‘未试’,轻轻一翻转,链剑如灵活的长蛇一般,将女人一圈又一圈、环环扣住,越收越紧。“很大的本事嘛闻砚,这你都醒了,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女人不禁嗤笑,但声音中满是不屑,没有半分被擒的慌乱。 “孽畜,你想伤我徒弟,可得了我的颔首?”闻砚声音低沉嘶哑,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女人身上的‘未试’却越来越紧,如同蛇绞杀猎物一般。 “孽畜?”黑衣女人听闻此话不禁大笑,尖锐刺耳的声音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震得人汗毛倒立,谢荡不禁蹙紧了眉头。 骂她,她还要笑? 随后笑声戛然而止,那女人被剑束着双手,头却抬得高高的,带着一种睥睨的眼神,一字一句说道:“我是孽畜,你是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女人带着嘲讽的呼吸声。 “我与你?认识?”闻砚眉头皱起,声音里满是诧异,他看着女人,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迷茫。 谢荡见状,握着‘九死’的手紧了又紧,指向那黑衣女人,眼睛微眯,低沉着声音开口道:“你在胡说什么?” “你猜。”那女人被‘未试’缠得动弹不得,她微微侧过头,扫过众人,扫过闻砚苍白的脸,声音里还是充满着挑衅,“不陪你们玩了,下次见。”话音落下,女人竟化为黑雾,烟消云散,连带着洞内的黑影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去目标的‘未试’,发出一声清悦的鸣叫,重新回到闻砚手中。而站在谢荡对面的闻砚却身子一晃,猛咳一声,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师尊!”随着一阵急切的呼喊声在耳边响起,谢荡率先冲到闻砚身边,伸手稳稳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心翼翼将闻砚的身体靠在自己肩膀上。 闻砚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日如潭水般的眼睛,此刻蒙上了厚厚的疲惫,他刚想说什么,身体便随之软了下去,又猛咳了一声,忍着喉间翻涌的腥甜,低沉着声音开口:“江辛,你往里右后侧走,失踪的人在那儿,你将他们带出去。”说罢闻砚将‘未试’收回,偏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谢小五和一旁脸色苍白的齐与,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情绪,“齐与,你带着谢小五先出去,明日我们一同回宗门。” “是,师尊。”两人躬身应下,江辛立刻握紧手中的剑,转身向黑洞深处走去;齐与则小心翼翼将谢小五重新背回身上,脚步沉沉地向外走着。 闻砚低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倦意,轻声开口:“走吧,我们回镇里,等江辛回来。” 谢荡看着靠在他肩头上的闻砚,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声音带着些哽咽,轻轻地说道:“好。” 四人同行,出洞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带着伤者,脚下的路崎岖难行。谢荡小心翼翼搀扶着闻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闻砚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都能感受他微弱的呼吸散在他的脖颈上,回到小院时,便已是深夜了。 齐与将谢小五带回了屋子,而谢荡也把闻砚扶上了塌。 深夜的小镇依旧寂静得可怕,只有风路过的声音,但谢荡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鼻尖萦绕师尊的味道,怀里是师尊温热的身体。 “师尊,您休息吧,我先回去了。”他见闻砚闭着眼,呼吸平稳,便放轻了脚步,转身向门外走去。 可塌上的人却突然开口了,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要不是这儿如此安静,谢荡或许就听不见了。 “阿荡……” 听闻此话,谢荡瞬间僵住,站在门口的背脊一激灵,脸颊蹿红,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他迟迟没有动作,片刻后小心翼翼转过头,看向塌上的人——他依旧眉眼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冒着细密的冷汗,脸色很是惨白。 自出了黑洞,闻砚身体就一直在发抖,路上也好几次险些摔倒,将他扶上塌之后,情况更是严重。那身原本鲜艳的红袍,此刻沾着血迹和泥土,狼狈不堪,包裹着蜷着的身体,谢荡看着他,心像被针扎了般,却又不知道怎么下手帮他更衣,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腥味挥散在空气里,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直到刚才闻砚不再发抖,他才鼓起勇气,替他将沾血的外袍褪下,替他掖了掖被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刚出生的幼童一般,做完这一切,才想着悄悄离开。 但现在,闻砚开口了,他所有的镇定瞬间溃不成军,他急忙回到床边,轻声轻脚地蹲下,眼底里满是慌乱。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闻砚把额前凌乱的长发往耳后撇了撇,轻声开口道:“师尊,我在。” 第24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将闻砚冰冷的手轻轻裹在自己温热的手心中。随着这个动作,闻砚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逐渐平稳,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荡就这样蹲坐在塌边,握着他的手,久久未曾离去。 再次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温暖的阳光洒在他们两人身上。 闻砚缓缓睁开双眼,手还被面前人抓在怀里,有些发麻,他微微偏头,看着谢荡的侧脸,少年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还有一丝浅浅的笑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闻砚看着他,耳朵不禁一红,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生怕惊扰了谢荡的好梦。 可这细微的动作,还是把谢荡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软糯得不像话:“师尊。”说罢,他下意识伸手,又将闻砚的手一把扯进怀里,力道大得让闻砚愣了一下。 谢荡猛然意识到不对劲,脑子里的混沌瞬间消散,他一下就站了起来,往后一退。却因为一整晚都蹲坐在地,腿脚早就发麻失去了知觉,他一个不小心,便狼狈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闻砚见状,急忙伸手想去扶他,却因为身体虚弱,动作慢了一拍,没抓得住。 “哎呀。”谢荡不禁吃痛,揉了揉摔得生疼的屁股,撑着地面,呲牙咧嘴地缓缓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对着闻砚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师尊,我、我昨晚……”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害羞和尴尬,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可话还未说完,便被闻砚轻声打断:“没事,去看看江辛他们怎么样。” 话音刚落下,门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听着很是热闹。谢荡看着闻砚,又看了看紧锁的房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脸颊烧得更烫了。 闻砚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扬起了笑意,眼底的倦意被彻底取代,他柔声说道:“去开门吧。” 【作者有话说】 不周镇完结撒花[星星眼] 第20章 回家!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阳光恰好落在谢荡脚边,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星碎光斑。 “仙师出来啦!” “仙师,这是我家自己种的白菜!新鲜得很!” “还有这个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还热乎着,拿去补补!” “……” 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感谢声裹着清晨的微风传入了他们耳中,谢荡刚跨出门槛,怀里便被塞得满满当当——水灵的白菜带着泥土的腥甜,带着鸡屎的鸡蛋泛着热气,还有被油纸包着的包子,堆得几乎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下巴仰得高高的,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同样满载的江辛、齐与、谢小五,三人怀里的东西都快高过头顶了,胳膊都在发着抖! 随着闻砚从屋里走出,所有人立马“抛弃”他们四人,齐齐簇拥在院中央,又齐齐双膝跪地,沾满泥土的双手还紧紧攥着带来的瓜果蔬菜。 “仙师,谢谢您!”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对不住啊,当时还误会你们是害人的妖怪。” “我家那口子被救回来的时候,还念叨着仙师的恩情!”还有一个男人举着一篮饼子,嗓门洪亮:“这是俺家娘子刚蒸好的!仙师们路上垫垫肚子!”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道歉、道谢,眼角眉梢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快起来吧。”谢荡连忙弯腰扶起最近的老妇人,指尖触到她厚厚的茧,江辛他们也跟着上前,一人一边将人扶起。而站在房前的闻砚却有些手足无措,眉头微微蹙起——他并非没见过跪谢拜恩的场面,只是今日来的大多都是妇人、老人,一声声“仙师”喊得恳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轻轻攥住了衣摆。 几人被拉着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听着众人讲失踪后的遭遇,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才送走最后几位镇民。 日头高悬,将院中五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江辛终于将最后一人送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捶了捶发酸的肩膀、胳膊,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啊,终于结束了,可恶的人情世故啊!” 齐与见状不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侧身对闻砚躬身道:“师尊,是否启程回宗?” 闻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谢小五身上,少年察觉到视线,往齐与身边靠了靠,肩膀微微发颤。只见闻砚沉声说道:“你,能走了吗?” “能、能!”谢小五连忙点头,点得像捣蒜一般,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嗯,那收拾东西吧,半柱香后出发。”说罢,闻砚转身回了屋,留下了院中四人。 江辛见闻砚离开,立马站起身,一把搂住谢荡的脖子,胳膊肘还轻轻撞了撞他的肩头,发出了贱兮兮的笑声:“嘿嘿,小师弟,怎么从师尊房里出来啦!” 谢荡听闻此话瞬间耳根发红,正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江辛便凑得更近,继续开口道:“你老实交代!师尊是不是偷偷教你剑法了!” 这倒是让谢荡悬着的心落下了,他勾起唇角,招了招手示意江辛靠近点,然后用气声说道:“你猜呀。”言罢,他猛地挣开江辛的胳膊,转身往屋内跑去,衣角扫过石桌,带起一阵凉风。 江辛跺了跺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立马撒开腿跟了上去,屋内传来乒乒乓乓的碰撞声,混着江辛的叫嚷:“小师弟,你站住!”“小师弟,你就告诉师兄我吧!”“小师弟,你竟然吃独食儿!” 齐与和谢小五站在院外没说话,只是互看了一眼,谢小五率先离开,往自己的屋子里走,脚步轻轻的;而齐与却迈向谢荡他们那间屋子,轻叩了木门,探着身子:“别打闹了,待会师尊出来,见你们还没收拾好,你们就等着被罚吧!” 江辛本还骑在谢荡肩头,双腿夹着他的脖子,听闻此话,一个灵巧的翻身便落了地,转而板起脸假装严肃,嘴巴张得圆圆的,故意压低声音,模仿着年迈老人的语气对谢荡说道:“小师弟啊,你怎得如此贪玩!成何体统!” 说完这话,谢荡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是江辛憋不住的大笑,连门口的齐与也勾了勾唇角,三人在屋中笑得停不下来。而刚从屋内出来的闻砚,恰好撞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忍不住也嗤笑一声。 齐与被身后的笑声吸引了视线,转过头看见是闻砚,立马收敛起笑意,慌乱地躬身行礼:“师尊,马上就好了。”屋内两人立马停止了大笑,手忙脚乱地将散乱的衣物、法器装进包里,一同往院内走去。 “谢小五呢?”闻砚看着眼前三人,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平和,目光扫过院子。 “来了,玄珩长老。”谢小五小跑来到闻砚面前,弯腰行了个礼,额头上还带着点汗珠。闻砚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闻砚抬手,将灵力汇聚掌心,打开了一道光幕,几人相继进入,一阵风吹过,待风停下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无音榭院外。 “师尊,弟子先告退了。”齐与和江辛一同离开了无音榭,紧接着是谢小五结结巴巴的声音:“玄、玄珩长老,我也、我也先回去了。” 闻砚见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带着谢荡进入了院中。院内的老树依旧葳蕤,阳光交错在叶片中落下,散在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草木、泥土的味道,沁人心脾。 谢荡看着眼前人的背影,红色衣袍衬得肩背挺拔,心中满是踏实的安全感,逆风带着闻砚身上的檀香,钻进他的鼻腔里。他不禁想起昨晚守在榻边的画面,脸上瞬间泛红,思绪也飞向了九天之外,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下一秒便一头撞上闻砚的后脑勺,力道不大,却还是发出了“哎哟”一声,他下意识将掌心按在额间,疼得皱起了眉头。 闻砚蹙了蹙眉,转身看向他,抬手轻轻地揉了揉谢荡的额头,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来,温柔得不像话,他轻轻开口:“在想什么?” “在想……”他总不能将昨晚那事讲出来吧,多尴尬呀。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师尊,在洞里那会,你去哪了?” 谢荡此话一出,闻砚揉着他额头的动作瞬间顿住,脖颈不自觉地红了一片,幸好衣领足够高,遮住了大半,才没让那抹红太过显眼。他别过脸,避开了谢荡的视线。 “师尊?”谢荡看着闻砚迟迟不开口,又眨巴着双眼,定定地看着面前人。 他总不可能告诉自己的徒弟,自己撞见“他和另一个自己在榻上缠绵”的诡异景象,一时失神被偷袭了吧。 直到片刻后,谢荡才见闻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还有几分傲娇的调调:“我的事,也轮到你来管?” 谢荡见此话,虽然心中很疑惑,不知道哪里又惹到闻砚了,但闻砚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点娇嗔的埋怨,更像是在闹小脾气一般。 第25章 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师尊真奇怪”,面上却还是带着乖巧的笑意:“是,师尊!” 闻砚见状,轻“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衣袍扫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而谢荡却往老树下走去——素心兰依旧还在老树下,顶端已经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谢荡小心翼翼将花盆抱了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生怕碰坏它。他捧着花盆,脚步轻快地走到了闻砚屋门口,抬起手,轻叩了房门。 吱呀—— 门被缓缓拉开,闻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怎么了?”他声音依旧平淡,眼底却带着柔和。 “师尊,你看!”谢荡将花盆托举到闻砚面前,特意调转方向,将那几朵花苞展现在他眼底,语气满是喜悦,像个献宝的孩子,“我们出去一趟,它就长出花苞了!过几天或许就能开花了!” 谢荡眼底的笑意穿插在素心兰叶片中,一点点传到了闻砚心中。他下意识勾了勾唇角,伸手摸了摸那微凉的花苞:“知道了,将它放回去吧。” 谢荡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浓了,转身往老树下走去,脚步轻盈踩着风,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谢荡猛地转身,花盆碎裂成几片,湿润的泥土混着小小的花苞散落在一地,发出“啪嗒”的脆响,土腥气混着素心兰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泥土溅到了他的衣袍上,留下了点点褐色痕迹,踩碎的花苞散作一地,也无心再理会,少许的泥土跟着他的脚步带到了那抹艳丽的红色衣摆上。 第21章 远山宗(一) “师尊!” 谢荡惊呼声撞碎了院内的寂静,他箭步上前,双臂稳稳托住轰然倒下的闻砚,掌心触到那人带着温度的衣料,心瞬间揪成一团。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苍白的脸,连呼吸都放轻,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往屋内走,鞋底还沾着素心兰叶片以及还未来得及绽放的花瓣,但他现在无暇顾及。将闻砚轻轻放在榻上后,替他掖了掖被子,指尖擦过他冰冷的下颌,竟在微微发颤。 谢荡慌忙摸了摸怀里,指尖碰到冰凉的铜镜轮廓时,才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他随身带着大师兄给的铜镜。 他伸出手指,轻叩背面,铜镜瞬间漾开一层柔光,齐与温和的面庞从镜子映出:“小师弟,怎么了?” “师尊他……”谢荡声音中满是焦急,可话还未说完,衣角却被轻轻地扯了扯,他低头看向榻上的人,闻砚依旧双眼紧闭,没有半分要醒来的痕迹,睫毛微微打颤,眼角竟有一滴极小的水珠,顺着鬓角缓缓落在枕上。 “师尊怎么了?”齐与疑惑的声音多了几分急切,谢荡再抬眼时,眉头已经拧成一团,声音里都带着些颤抖,“师尊他昏倒了,师兄!他突然就昏倒了……” 镜中的齐与脸色骤变,却能听见指尖叩响桌面的声音,似乎在想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谢荡心头更慌,又急声唤道:“师兄?” 这次齐与立刻抬眼,沉声道:“我马上来,师弟你莫急,先守着师尊!” 话音落下,镜中光影散去,整个屋内,除了闻砚微弱的呼吸声,寂静得可怕。 谢荡弯下身,目光凝在闻砚眼角那点未干的泪痕上,心中五味杂陈。他抬手,指腹轻轻拭去那滴不再温热的水痕,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指尖刚触到,榻上的闻砚便不禁眉头微颤,喉间发出一声不可察觉的轻哼。 他看着闻砚这副脆弱无措的模样,谢荡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大逆不道的念头——他想吻他,此刻的闻砚安静得不像话,如同暗夜中待放的昙花,清艳又易碎,他既盼着这人能睁眼醒来,又怕这片刻的温柔只是镜花水月,若终究是一瞬间,他宁愿这朵昙花永不绽放、永远沉在梦里。 他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勾了勾,掌心却不知何时覆上了闻砚的手,十指下意识相扣,那人掌心微薄的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谢荡猛地松开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掌心还残留着闻砚的温度,心跳却擂鼓般撞着胸膛。 他快步起身拉开房门,齐与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神色淡然的彦玉,还有垂着脑袋,时不时抬眼望向屋里的谢小五。 “殿主。”谢荡侧身躬身行礼,声音还带着颤抖和焦急。彦玉淡淡挥了挥手,侧身进入了屋内,袖摆扫过谢荡身旁时带起了一阵微弱的凉风,吹过谢荡鼻尖,风里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让他的心脏莫名一缩,却又转瞬即逝,来不及细想。 彦玉径直走到榻边,垂眸看了闻砚片刻,抬手在掌心凝出一道青翠色的灵力,淡淡的绿光缠上指尖,一缕缕缓缓涌入了闻砚的经脉,床头的一缕阳光映在彦玉脸上,她垂眸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有那青翠的灵光落在闻砚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诡异。她就这般静静催动灵力,直到光芒渐渐减弱,闻砚呼吸渐渐平稳,才缓缓收了手,直起身。 三人守在桌边,各怀心思,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听见彦玉起身的动静,谢荡率先站了起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闻砚,低声急切问道:“殿主,师尊,他怎么样了?” 彦玉揉了揉太阳穴,眼中满是疲惫,她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手腕还微微发颤,杯沿与茶盏相碰,发出清响,“这命吊住了,只是……”她将手中的水一饮而尽,转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窗,清寒的月色落进屋内,洒在她身上,她望着院外的月色,缓缓开口,“只是,他的灵力为什么一直在不断地流失,拦都拦不住。” 此言一出,谢荡只觉背脊发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手死死攥着拳头。身旁的齐与适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彦玉,沉声说道:“想来,是因为小师弟体内的梦魔……”他将在不周镇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窗前的彦玉眉头越皱越紧,她单手扶着窗沿,指节泛白。屋内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屋内一时间陷入死寂。 “听说,灵源泉深处的泉水,能够让灵力不停流失的人暂时醒来,只要不间断地混着心头血给他喂下,便能够……”谢小五突然开口,声音细细的,打破了屋内的安静。谢荡、齐与两人齐齐看向他,眼中满是诧异,而彦玉转头看向他,投来一记警告的眼神。谢小五被盯得发毛,立马低下头,抿紧嘴巴哑声不再说话。 谢荡却顾不上其他,他走到彦玉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哀求与急切:“是真的吗,殿主?泉水真的能够救师尊吗?” 彦玉低头看着跪地的少年,眸光沉沉,迟迟没开口。烛光在众人的呼吸间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屋内静得能听见谢荡急促的心跳声。 “是真的,”彦玉终于开口,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谢荡早已起身,一溜烟冲出门外,连告退都忘了说。彦玉看着那道急切的背影,嘴角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补了一句,“只是,我不建议你去。” 话音落,彦玉率先出屋,齐与和谢小五紧跟其后。谢小五低头瞥了眼地上碎裂的素心兰花盆与零落的花苞,眼底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嘴角高高扬起。 “走了,谢小五,去看看谢荡。”彦玉走在前面,背脊挺直,淡淡地说道。 “好,殿主!”谢小五立马应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齐与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齐与的手肘,挤眉弄眼道:“你说,他这一去,会怎么样呀?”他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眼底却藏着戏谑。齐与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声音毫无波澜:“看了,不就知道了?” 三人踏过地上的素心兰花苞,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 “小畜生!你还敢出来?”一声暴怒的喝骂声从身后传来,谢荡此时已站在灵源泉的入口处,他不禁放慢了脚步回了头——是那日武场说要刺他胸口的人。 那人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抓谢荡的手腕,谢荡低头瞥了眼那只手,随即猛地用力一甩:“滚开!” 将他甩下后,谢荡再也不回头,直直地奔向灵源泉。灵源泉面泛着淡淡的波澜,刚踏入泉边,泉中突然升起一股白茫茫的浓雾,雾气裹住他的全身,带着一股蛊惑的力量,勾着他一步步走向泉眼中心。 浓雾越来越浓,遮住了整个灵源泉,谢荡的脚步越来越机械,任由那股力量牵引着,泉水慢慢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膛,最后没过头顶,直至整个人消失在泉水中。 追着他的那人刚好也抵达了泉边,看着空荡荡的泉面,他喘着粗气,忍不住怒骂道:“这小畜生跑哪里去了!” 他在泉边来回踱步,神色急躁,片刻后,只见谢荡缓缓从泉中走出,头发、衣袍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发梢、衣角流下,只是他眼神空洞,毫无焦距。 第26章 谢荡木然地走向泉边,刚踏上地面,那人便狠狠骂道:“小畜生,我可算等到你了!”说罢,他一脚踹在了谢荡的腹部,将他踹回泉中。水花溅起,谢荡却似毫无知觉,没有半分吃痛的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快速向那人走去。在那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抬手,一掌穿透了那人的腹腔。 鲜血混着泉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的清响。那人的表情亦如秦师兄,双目圆睁,嘴巴张大,唾液顺着嘴角流下,缓缓流在谢荡的手腕上,黏腻又温热。 “谢荡!” 彦玉一声呼喊穿透浓雾,传遍了整个灵源泉。齐与和谢小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露出了不明就里的表情,随后他们两个快速上前,齐与抬手一掌劈在谢荡后颈,将他打晕,迅速伸手将人抱入怀中。 “殿主……”齐与低着头看着怀中双目紧闭的谢荡,又抬眼看了看彦玉,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剩一声轻叹。 谢小五看着齐与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眼中满是鄙夷,他弯下腰,佯装去看谢荡的状况,实则是趴在齐与耳边,用气声轻嘲:“装什么好好师兄?你心底想的什么,我可一清二楚。” 齐与侧头,死死瞪了他一眼,眼底翻涌着怒意,随即又压了下去,又侧头看向谢小五身后的彦玉。彦玉目光落在泉边尸体与地上的血迹上,冷冷开口,再也没有先前那番浑不在意的神情:“带去同参殿,听候发落!”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爆哭][爆哭] 第22章 远山宗(二) 同参殿上,各弟子围在两侧,议论纷纷,搅得殿内气氛很是沉闷。彦玉率先踏入大殿,玄青色衣摆拂过门槛,她指了指殿中间,冷眸轻瞥,示意齐与将谢荡放在那儿。 齐与眼神有些迟疑,脚步顿了半拍,身后的谢小五拍了拍他的后背,带着几分刻意的力道,低声嗤笑:“怎么,你还要抱着他听候发落不成?” 齐与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谢小五见状挑眉瞥了他一眼,旋即背着手走向了人群中,眼底的笑意越发明显。 “师弟!师弟!” 江辛的惊呼声从殿外传来,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他冲至大殿门口时,竟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幸好手疾眼快扶了下门框,才稳住身子。他顾不上拍去因一路奔跑沾上的灰尘,几步冲向前去,抓着齐与的胳膊,急声询问:“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辛!” 彦玉回身沉声喝止,月光洒在她的侧脸,显得她更是冷冽。江辛浑身一僵,收了声,立马向前,跪在彦玉跟前,脑袋低垂着,眼皮上的长睫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哀求:“殿主,小师弟他做什么了?” “他做什么了,你不如问问齐与。”彦玉站在他面前低垂着眼看着他,声音满是平静,已然没有那日的维护之情了。 江辛猛地转头看向齐与,眼中满是急切。齐与垂着眸,将发生在灵源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江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江辛的手攥着衣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直到齐与声音落下,他才哑着嗓子,艰涩开口:“师尊呢?师尊他知道吗?” 齐与抬眼看着江辛,缓缓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沉得发闷:“师尊,他……” “师尊他怎么了?”江辛松开攥紧衣袍的手,转而紧紧握着齐与的手腕,焦急地问道。齐与垂眸,低头看着那双青筋冒起的双手,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师尊他,昏迷不醒,灵力也还在不停流失。” 江辛听闻,如遭雷击,连拉着齐与的手都下意识松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连忙起身,对着彦玉匆匆躬身告退,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同参殿,向着无音榭的方向跑去。 江辛的背影刚消失,殿内的议论声便陡然炸开。 “早就说了,这种人应该逐出宗门,否则哪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当时玄珩长老不是非要护着他吗?连灵渊长老都被呛了一下!” “哎,亏得我当时还为他辩解……” 周遭的辱骂与指责声越来越大,谢荡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入目先是齐与忧心的面庞,四周的吵闹声刺得他耳膜发疼,他下意识垂眸,便看见自己掌心沾着的暗红血迹,凝在指缝间,刺目得很。他瞬间愣住,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去灵源泉取泉水了吗?这血是哪来的? 他拼命回忆着,想从脑海里挖出这一段记忆,但却始终抓不住那段记忆,只觉得头昏,浓重的血腥铁锈味钻入鼻尖,不断提醒着他——无论他是否记起,人,极有可能是他所杀。 谢荡望了望四周,一时间没有力气起身。周围的人见他醒来,怒气更盛,辱骂声络绎不绝,各长老也陆续赶来,衣袍的摩擦声压过了弟子的议论,甚至连远山宗宗主王昀,也被侍从扶着,缓步走来。 “咳咳咳——” 王昀一声剧烈的清咳传遍了大殿,瞬间压下所有的嘈杂。他面颊凹瘦,眼下乌青,传闻果真没错——远山宗宗主已是油尽灯枯。怪不得上次武场之事,他都未曾出面,这次,大抵是因为闻砚没来,他才出来主持公道。 “宗主,还能撑得住吗?”彦玉快步上前,伸出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扶着王昀坐下,声音里满是担忧。王昀摆了摆手,用枯瘦的手推开了她的搀扶,目光扫过殿中,哑声问道:“闻砚呢?他的弟子犯事,他怎没来?” “他还在昏迷状态,不知道何时能醒。”彦玉低声说道,目光却不经意瞥向谢荡,藏着不明所以的情绪。 “谢荡!” 一声暴喝炸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灵渊长老从殿门口大步走来,表情如他的墨色长袍般深沉,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怒目圆睁,声音里的怒火愈发强烈:“这是你第二次杀害同门!事到如今,我就不信,他闻砚还能保得住你!” 他的吼声落下,连站在殿前的王昀和彦玉都不再说话,殿内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衬得氛围更是压抑。灵渊长老怒气冲冲地走到谢荡面前,看着抱着谢荡的齐与,又呵斥道:“齐与!你还不快滚开!难道是想与他一同受罚吗?!” 话音落下,齐与依旧未动,只是看着谢荡,眼中满是为难。 谢荡看着齐与紧绷的脸,垂了垂眸,旋即单手撑着地面,轻轻从齐与身上下来,跪坐在地。他掀开眼皮,声音嘶哑道:“大师兄,你别担心,你先过去吧。” 他抬了抬头,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谢小五身上,示意齐与过去。齐与回头看向谢小五,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谢小五嘴角勾起一抹戏谑,还故意向他挑了挑眉。 “去吧,师兄。”谢荡再次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安抚。 周围弟子见状,瞬间哄笑起来,嘲讽声此起彼伏。 “哟,还有点良心,还知道让你的大师兄离你远远的。” “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真是……” “杀了人,还想博同情,真是令人作呕!” 齐与握着双拳,死死瞪着这些人,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又看了看谢荡,直到那跪坐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扯出一副勉强又安抚的笑容,他才咬了咬牙,迈着步子,向谢小五那儿走去。 “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不拖累他人!”灵渊长老瞥了他一眼,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他旋即转身,躬身向王昀行了个礼,声音带着满满的怒意:“宗主!这谢荡本就是个败类,上次就杀害了我宗一位弟子,闻砚竟还强行将他留于宗内!” 他顿了顿,再次抬眼时怨怼更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可如今,闻砚他不仅没有看管好自己的弟子,还让他又犯下杀孽!此等心性歹毒之人,即使逐出宗门,流落人间,也难免会危害平民百姓!” 灵渊长老猛地回身,苍老的手指死死指着谢荡的鼻子,咬牙切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提议,将他打入无序深渊!永世不得出!” “无序深渊”四个字落下,整个殿内瞬间沸腾,各弟子纷纷议论,连各长老都面露惊色。 这一晚,显得格外压抑。 “无序深渊是什么地方啊?听着怪吓人的!” “无序深渊你都不知道?那是宗门专门关押妖魔设下的绝地,里面妖魔横行,这么多年了,听说被关进去的只有一个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这个我知道!听一个师兄说,几十年前我们宗门有一位天赋绝顶的师姐,不仅长得十分貌美,而且天赋不亚于玄珩长老。只是……” “只是什么?说啊!”人群中的弟子急得撞了撞那人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切。 那人左右看了看,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只是那师姐好似怀了一对双胞胎,之后听说生下的是对死婴,自那以后,她就莫名其妙地疯了,在宗门内大开杀戒,最后还是宗主亲自出手,将她关进了无序深渊,这才告一段落。” 第27章 “那她现在还活着吗?” “说不好,这么多年了,里面又有如此多妖兽……”那人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了,眼底的惊惧依旧清晰。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谢荡耳中,他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指尖下意识地扣着石板地面,磨得生疼。 若是师尊在这儿,兴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人真的是他杀的吗?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印象?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浮现,搅得他心头发闷。 王昀靠在椅子上,枯瘦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看着殿中的谢荡,终究是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派人去无音榭看看,闻砚醒了没有。他的徒弟,还是让他……” 话还未说完,殿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来人是江辛,他的表情满是焦虑不安,甚至喘了好几口粗气,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吐出:“师尊……师尊不见了!” “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划过夜空,炸响在大殿。王昀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险些翻倒。他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幸好身旁的彦玉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谢荡听闻此话,瞬间五雷轰顶,整个人猛地一颤。师尊他昏迷不醒,浑身灵力流失,怎么会不见?他的身体猛地一软,险些爬倒在地,指尖嵌入掌心,都快掐出血来了。 他的眼眶泛着红,微微覆上一层水雾,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狠狠攥紧拳头,转头看向江辛,声音里带着颤抖的询问,还掺着一丝侥幸:“二师兄,师尊……真的凭空消失了吗?其他地方你有找过吗?” 江辛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绝望,如同缺了主心骨一般。直到彦玉冷着声音开口追问:“当真吗?” 江辛深呼吸一口,躬身回禀:“回禀殿主,大师兄跟我说师尊昏迷不醒,我本想去看看,或许师尊恰好就醒了,还能来帮小师弟说说话。可当我踏入无音榭,推开师尊的房门,却发现榻上空空如也,连被窝里的温度也消失不见。我将无音榭上上下下找了好几遍,都没看见师尊的影子。”他的语气里满是着急和慌乱,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走,去看看。”王昀厉声说道,被彦玉搀扶着,就要往殿外走。 “那谢荡怎么处置?宗主。”灵渊长老快步上前,拦在王昀身前,目光死死盯着谢荡,语气坚决,“他杀害同门,罪无可赦,今日必须定夺!” 王昀回头,看了一眼跪坐在地的谢荡,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闻砚消失,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宗门内不能再留下这样一个变数。 他一字一句,声音虽弱,却带着力道:“谢荡杀害同门,罪无可赦!即刻起,打入无序深渊!” 第23章 无序深渊(一) 此话一出,像一块重石压垮了谢荡心中最后一根稻草,砸进人群中,激起满殿哗然,议论声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爬进他的耳中。 “宗主开恩!小师弟他并非存心,定是灵源泉异动,才酿下这番惨剧!”齐与快步站出来,衣摆扫过地面,躬身时背脊依旧挺直,手心搭在手背上,不自觉的紧绷起来。 “宗主!”江辛声音带着哽咽,“噗通”一声跪倒在王昀身后,膝盖撞得地面发出闷响,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身体也在跟着颤抖,“小师弟他灵根那日已经被师尊废掉,无序深渊妖魔横行,把他送进去,岂不是让他去送死啊!” “哼!上次是因为灵源泉,这次还是灵源泉!”灵渊长老缓步走至他们面前,脚步声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银针,“其他弟子偶尔去灵源泉洒扫,怎不见得他们杀人!依我看,他定是魔族,留着迟早生出祸端!” “就是!我还去灵源泉清扫,没见得我也杀了人!”人群中有人高声应和,声音里充满着恶意。 “此等祸害,留着夜长梦多,要是放过他了,宗门怎得太平,天下怎会安心!” “宗门没将他挫骨扬灰,已是开恩,他该感恩戴德苟活才对!” “赶尽杀绝才对得起两位枉死的同门!” “……” 污言秽语如同凌迟,一刀一刀剜下谢荡的皮肉。 他垂着头,碎发遮住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单薄的背脊在众人的目光里微微发颤。 双手死死抓着膝头的衣摆,指节泛白,粗糙的布料被拧出深深的褶皱,像是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揉进这方寸布料里。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着。解释吗?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第一次他失手杀人,第二次他仍是失手杀人,任凭谁都不会相信,这非他本意。那日秦师兄惨死的模样,历历在目,今日指缝干透的血迹,映得眼眶发红。他暗自摇了摇头,算了。 站在殿门口的王昀背对着谢荡面无表情,抬手挥了挥,谢荡身下突然裂开一道黝黑的裂缝,黑色漩涡在其中打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他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拽了下去,耳边最后传来的,是江辛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一道悄然追来的一缕金光,那金光裹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星辰。 王昀转身,眯着眼,看见那转瞬即逝的金光,终是没说什么,旋即迈开腿出了殿。 一阵风裹着黄色的沙粒,拍打在谢荡的脸颊上。他缓缓睁眼,入目处,是天漠同色的昏黄,天地浑然一体,没有边际,没有生机,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连呼吸都带着沙粒的存在。 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黏着的沙粒,却有更多细沙钻进衣领,磨得皮肤生疼。沙粒在他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又涩又糙,他弯着腰剧烈咳嗽,想把嘴里的沙吐干净,却只咳出几口带血丝的唾沫。 就在这时,袖中突然传出一阵温热,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谢荡心中一动,急忙伸手去摸——是齐与原先给的那枚铜镜。齐与的脸在镜中缓缓浮现,像冬夜里的一把烈火。 “师弟,你莫急,”镜中人声音带着安抚的暖意,“我已打探清楚,深渊深处有一魔物,它的心脏可助你重塑灵根,我会想办法接应你出来。” 谢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师兄,你待我如此好,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齐与听后只是淡淡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你我师兄弟,无需言谢,”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师弟,那魔物头上嵌着一颗红色宝石,切记,必须先拿下那颗红色宝石,才能取出心脏,”镜面微光闪烁,他补充道:“还有那颗红色宝石是离开深渊的关键,你一定要妥善收好,万万不可遗失。” 谢荡用力的点了点头,指尖紧紧握着铜镜,攥着他唯一的希望。随即他垂下眼眸,声音忍不住发颤:“师兄,师尊呢?找到他了吗?” 镜中的齐与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宗主他们都去无音榭看过了,并未找到师尊,”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现在宗门内传言,师尊他……是畏罪潜逃。” “什么?!”谢荡瞬间炸毛,胸腔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翻涌着,“畏罪潜逃?开什么玩笑!师尊他镇守远山宗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可话音落,他又快速平复下来,指尖狠狠抓住镜框被磨得生痛,疼痛让他冷静了几分,“是……是因为我吗?因为我杀了人,所以牵连了师尊?” “是也不是。”齐与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镜中的人影开始扭曲,“无音榭中发现了魔族气息……”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铜镜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镜面瞬间爆炸开来!锋利的镜片四散飞溅,有些深深扎进谢荡的虎口上,鲜血顺着碎片边缘缓缓流出,滴落在黄沙上,瞬间被吸干。他忍痛拔出碎片,嘴唇干裂的崩出细小的血珠,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现在的处境下,他无心去想为何镜子会碎裂。 谢荡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朝着深渊深处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黄沙都发出“沙沙”的响声。风沙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抬手遮挡着,却无济于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景色也无丝毫变化,昏黄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天地间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呼啸,黑风骤起,飞沙走石,瞬间遮天蔽日。 谢荡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往回跑。可身后的尘暴如同猛兽,穷追不舍,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心脏狂跳不止。可人的速度怎能敌过天灾?不过瞬息之间,他便被一股蛮力拉进尘暴中心,天地间只剩黄沙的咆哮。 沙粒像针一样扎进口鼻,又像流水灌满喉咙,唇齿间碾着粗砺的沙粒,咯噔作响。呼吸变成了酷刑,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刮得他生疼。 他想抬手去抓个坚实可靠的物品,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把冰冷的沙粒,稍纵即逝。他被流沙扯得翻来覆去,身体撞在无形的沙壁上,传来一阵剧痛。 第28章 尘暴将他高高抛起,又将他狠狠摔下,肋骨处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断裂的疼痛席卷全身。谢荡忍不住闷哼一声,喉间哽着血,刚想吐,下一秒便又将他席卷在天,嘴里的沙粒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窒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四肢百骸。他不再渴望有人来拉他一把,不再挣扎,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任由尘暴肆意摆弄。师尊失踪,灵根尽废,身陷绝境,失手杀人,或许这样死去,即是赎罪,也是解脱。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时,一道红光将无形的沙壁划开,耀眼的光驱散了尘暴的黑暗。 “九死!”一声微弱的喜悦,散在呼啸的风沙中,除了他自己,再无人听见。 那红光落在他身下,化为一只通体雪白的白泽,身体发着淡淡的光晕。九死小心翼翼地将他托起,顶着尘暴的威压,步履蹒跚的一步一步向外挪动,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谢荡浑身脱力,趴在白泽柔软的背上,喉间的鲜血得到了片刻的喘息,顺着嘴角流下,被风吹得向后扬去,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风越来越小,直到他的背脊被松软的沙粒所包裹,他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可断裂的肋骨又让他无所适从。 他望着昏黄的天空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肋骨断裂是这种滋味,不算太痛,只是流了点血而已。可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爆发,席卷全身,只是稍稍呼吸,就能引发钻心的疼痛。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谢荡的双手无力的瘫在沙地上,指尖微微抽搐。他闭上眼睛,任由着疼痛蔓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魔物还没找到,师尊也还没找到,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身旁的九死似乎察觉到他的痛苦,在他身边来回踱步,蹄子溅起的沙粒撒在他脸上,带着些许凉意。 谢荡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九死,别乱动了……让我死清净点。” 话音落下,他再也撑不住。昏黄的天空在他眼中逐渐模糊,像是死亡的倒计时,他眼前一黑,便再也看不见周围的景象,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无边的黄沙中,再无动静。 而身旁的九死停下了脚步,乖乖地坐在他身边,头上的犄角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一丝丝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缓缓包裹着谢荡的身体。 第24章 无序深渊(二) 待他再次睁眼时,身边已然恢复平静,再无狂风呼啸的嘶吼,也无沙尘扑面的粗砺。 天边依旧是化不开的昏黄,谢荡蜷起身子,掌心撑在沙地上,借着一点力缓缓坐起。 刚一动,浑身便传来撕裂般的痛,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细细的“嘶”,骨架像被拆了重拼,每动一下便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眼底还蒙着一层无形的布,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他哑着嗓子,带着难掩的焦急喊了一声:“九死?” 无人应答。 只有风掠过沙的轻响,在空寂的荒漠里格外清晰。他心头一慌,在身旁四处摸了摸,却只是攥到一把把黄沙。 他想站起来寻,可剧痛顺着身体蔓延,眼前发黑,稍微一使力便眼前发黑,只能作罢。他又伸长手,想再找找看,指尖刚触到一阵冰凉,心中猛地一紧,他又仔细地摸了摸——是肉,有温度,有骨节。 他猛地收回手,汗毛竖起。 这是什么? 人脚? 难道是传言中被打入深渊的师姐? 可为什么这双脚没有一丝粗糙,反而还很年轻。 恐惧顺着背脊往上爬,他手脚并用猛地往后退,溅起的沙粒落进他的嘴里,下意识咳了两声。 “我……很可怕吗?” 温柔似水的女声从头顶浇灌而下,清润如泉,却因在这深渊里,让谢荡感到一阵惊悚。紧接着,一股温热的灵力覆上了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眼前陷入黑暗。 待那股温热的灵力消散,谢荡缓缓睁眼,所见之处变得清晰。 他抬起头,仰望身前之人——那是一位墨发垂胸的女子,眉眼含霜,可瞧着却又很是温润,虽身着粗布,却难掩自身的绝代风华,站在昏黄的天光里就犹如一朵雪莲,看着很是违和。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女子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很快便舒展开,语气依旧温和:“算了,你要不要先起来?” 女人伸出手,十指骨节分明,掌心白净,一点也没有被风沙侵蚀后的痕迹,她眉眼带笑,嘴角斜下方的脸颊处,还有一对浅浅的小梨涡。 谢荡一时间有些愣神,目光凝在她笑起来的眉眼上,心头莫名一动——这模样,竟让他隐约想起师尊放松的眉眼,虽总是转瞬即逝,但他却不会忘怀。 女人见他迟迟未答应,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软,索性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提了起来。那力道看着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 谢荡措不及防,脸颊猛然泛红。 这是在干什么?看着瘦瘦的,没想到力气还挺大?! “你、你……”谢荡立马抽出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话都说不明白,他虽然心里好奇,可更多的是恐惧——毕竟刚听说面前这个女子杀了很多人才被打入深渊,虽然他也失手杀人,可他并非有意,若对方真如传闻中一样,那他……。 “我怎么了?你难道是结巴?”女子说完,忍不住低声笑了笑,梨涡浅浅漾开,带着几分明媚。 风突然袭过,带着一层薄薄的沙,打在两人脸上,生疼。女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情一变,脸色也沉了几分:“别傻站着了,尘暴又要来了!” 那语气里的急切,让谢荡想起刚才被尘暴席卷的窒息感,心底一阵后怕,下意识问:“去哪儿……” 话音刚落,女子便一把拉着他的手腕,大步朝着沙漠深处跑去。 她的背影落在昏黄的天光里,竟也透着些熟悉,谢荡心头越来越疑惑,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尘暴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任由女子将他拉着,踉跄着跟在身后。 两人踏着松软的沙粒,一刻也未曾停歇。不知跑了多久,女子猛地刹住脚步,抬手对着前方的虚空一挥。 灵光闪过,一道透明结界骤然展开,结界后,是一座小院,院里落着两间茅草屋,屋前的晾架上挂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的带着漆黑、弯曲的犄角,有的覆着冰冷泛光的鳞片,五花八门的。 女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不停的冒出,她抬手擦了擦,道:“这是我住的地方,先进去吧。” 谢荡转头望了望身后,昏黄的天空已经变得黑漆漆的,尘暴的黑影翻涌着逼近,遮天蔽日。进去或许不一定安全,可不进去,定然会被尘暴吞噬,尸骨无存,况且现在‘九死’也召不出了。 他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恐惧,跟着女人进了小院,穿过结界的瞬间,外面的风沙声小了一半不止。 他忍不住看了看这结界,又瞧了瞧四周——这屋子孤零零的落在沙地上,无依无靠,就靠这结界?他跟在女人背后,忍不住小声询问:“这,可靠吗?” “你说呢?”女子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他,梨涡浅浅,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深意。 谢荡抽了抽嘴角,心底咯噔一下,怎么感觉像误入了狼窝?他刚想再问,只见女子侧身走到晾架旁,慢条斯理地将那堆四不像的东西翻了个面,语气带着十足的信心:“结界罩着呢,靠谱得很!” 听她笃定的语气,谢荡也不再多问,只是心还在“砰砰砰”地直跳。 他站在原地,左望望,右看看,手脚很是不自在,就这般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打着旋,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女子的一举一动,生怕下一秒他的头就不保了。 “杵着干嘛呢?进去坐。”女子拍了拍手,走到谢荡跟前,不由分说地抓着他的胳膊,提溜着他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很是简单,一张简陋的小床,一只竹箱,一套旧木椅,墙面上还挂着一两把干菜。 谢荡一进屋,就盯上了桌面上一杯清澈的水,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女子瞧出了他的窘迫,拿起水杯递给他,一言不发。 他接过,一口喝下,眼中满是满足。 他这辈子没有喝过这么甘甜的水。 “诶,你是为什么会被丢进来的呀!”女子看他喝下水,终于问出了心里头忍了很久的问题,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荡拿着杯子,指尖摩挲着杯沿,一时间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 女子闻言,不禁嗤笑一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冷意,语气却依旧轻松:“我啊,当然是杀了好多人,才被王昀丢了进来啊!”她顿了顿,也同样喝下一杯水,眼睛眯了眯,“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第29章 昏黄的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女子的身后,将她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上,显得很是诡谲。 谢荡心头一紧,不禁打了个寒颤,拿着杯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多想将刚才的问题给收回,瞧这模样,他不会也要成为她的手下亡魂吧。 师尊,你在哪儿…… “你紧张什么?”女子的手轻轻拍了拍谢荡的肩膀,指腹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方才瞧着温柔的梨涡,此刻在他眼里,竟像是用手下亡魂的血染成的,透着刺骨的寒意。 谢荡猛地摇了摇头,背脊绷得笔直,硬着头皮回答:“没有!” “那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吗?”女子收回手,转过身坐到木椅上,单手扶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目光,用着近乎威胁的语气开口:“不说,就把你丢出去,喂!魔!兽!”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一字一顿,谢荡心头一颤,握着杯子的手更紧了。 他耷拉着脑袋,心里盘算着:算了,说就说,反正深渊里就他们两个人,况且他如今这般,根本无力反抗,还是顺着她的话说吧,他要活下来,要找到魔物重塑灵根,找到‘九死’,还要找到师尊…… 他深吸一口气,将灵源泉异动,失手杀人、宗门审判、被废灵根、打入深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面前的女子。 女子垂着眼,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在听见“灵源泉”以及“黑衣女人”的事时,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哦,那你口中的那个师尊是谁?”女子抬眸,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似笑非笑。 “闻、闻砚。” 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的瞬间,谢荡的耳朵立马烧得通红,头垂着,声音细如蚊蚋。 女子听后,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微微扬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他啊。”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很清晰地落在了谢荡耳中,他猛地抬头看向女子,眼中满是震惊:“你一直关在这里,还认识我的师尊?” “不认识。” 女子冷笑一声,语气突然急转直下,冷了几分,她的手拿着桌上的茶杯,指尖把玩着杯沿,不再看他。一时间屋内陷入寂静,只有外头尘暴的呼啸声,隔着结界隐隐传来,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将这儿,彻底吞噬。 第25章 无序深渊(三) “啪嗒-” 水杯从女子手中滑落,清脆的破裂声骤然打破了这死寂,溅起的碎片擦着地面滚落。 谢荡本就心弦紧绷,此刻如惊弓之鸟一般,身体猛地往旁缩了缩,只剩下杯底的碎片,滚到了他的脚边,女子的视线也顺着杯子移动的轨迹,淡淡落了过来。 “你抖什么呢?”女人眯了眯眼,指尖轻叩桌面,轻声说道。 “没、没有。”谢荡迎上她的视线,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挤出两个字。 女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还不把杯子捡起来?” 话音落下,谢荡立马俯身,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碎片,左右手各攥着一堆,指腹被锋利的碎片硌出红痕也浑然不觉。 女人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觉得有些滑稽。 “把杯子放下吧,”女人起身,从里拿了一床被褥,递到他面前,“隔壁那间屋,你收拾收拾将就住下。对了,我叫也如雪,你唤雪姨便是。” 话音未落,只见也如雪抬手一挥,一束耀眼的灵光骤然出现,刺得谢荡睁不开眼,等他再次睁眼时,人已被推至门外,房门紧闭。 外头的尘暴还在肆意卷着,他无处可去,只能转身走向了那间茅草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连手也不得空地扇着。 这地方得多少年头没有打扫了。 他将被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放下,转身便洒扫了起来,好一会儿功夫,屋内才能勉强落脚。 一部分灰沾在他的衣摆和头发上,他本就满身污垢,此刻更显狼狈。 谢荡拍了拍灰,起身往屋外走去,想打点水来擦洗一番。 抬眼却见外头尘暴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在这深渊中似无昼夜之分,他凭着身体的疲惫感,约莫猜到已是入夜。 他迈着虚软的步子走到院落的水缸旁,刚准备打水,却见缸中水面晃了晃,映出一点猩红——竟是一颗剔透的红宝石,在水中随着涟漪荡着,可不过眨眼一瞬,那红光便消失不见。 谢荡心头一紧,皱着眉将木桶丢下,循着那红光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院外的黄沙地留着浅浅的痕迹,他顺着痕迹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印记骤然断了。 眼前豁然出现一座断崖,崖边的沙粒如瀑布般向下倾泻,砸在崖底发出“唰唰唰”的声音,在这块无人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往下望去——崖底竟不是黄沙,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上方浮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正凝神间,脚下的沙粒突然开始松动,谢荡心中咯噔一下,刚想后退,身体骤然失重。 他惊呼一声,破开那层薄雾,朝着崖底坠落,喊声在树林中回荡,最后归于平静。 万幸崖底积着厚厚的沙堆,又有倾泻的沙粒做了缓冲,他虽摔得浑身骨头疼,却好歹没摔得四分五裂。 谢荡从沙堆中挣扎着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黄沙,看着很是狼狈。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甩了甩头,将身上的沙粒抖落,撑着身子慢慢站起。 荒漠中有一片树林?而这树林,一眼望不到头,远比他想象的更广阔。 寒意顺着背脊往上爬,额头不禁冒出了冷汗,他望着身后高耸的断崖,心头满是忐忑:这崖壁陡峭,该怎么回去? 可转念一想,大师兄说的魔兽,是否就在这树林里? 若能找到它,取了心脏重塑灵根,便是天大的好事…… 谢荡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慌乱,迈开步子向树林深处走去。 林间静得出奇,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轻响,偶尔传来几声枝叶晃动的“窸窸窣窣”声,便再无其他动静。 可越是这般死寂,谢荡便越是心惊,他每走一步都格外警惕。 忽然,一阵急促的蹄声从树林深处传来,混着魔物各式各样的嘶吼与尖叫声,冲破了林间的寂静,朝着他的方向涌来。 谢荡浑身一僵,背脊发凉,头皮阵阵发麻。他慌忙四处张望,视线落在一个黑漆漆的洞穴处,当即不敢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蜷缩在里面,屏住了呼吸。 “什么鬼动静……”他贴着冰冷的石壁,小声嘀咕着,眼睛死死盯着外面,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动静。 蹄声和尖叫声越来越近,很快便到了洞口前。 谢荡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数不清的魔物从树林深处奔逃而出,个个面露惊恐,慌不择路,有些修为稍高的,竟在奔逃中化出人形,捏着法诀布下障法,使用魔力将自己掩盖了起来。 混乱中,一只通体漆黑的魔狐突然顿住脚步,竖瞳扫过四周,最后竟直直落在谢荡藏身的洞穴里。 谢荡的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那魔狐猛地转身,四肢蹬地,朝着洞穴直冲而来。 谢荡看着它越来越近的身影,耳中轰然作响,脑袋里一片空白,背脊凉得像是浸了雪水。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死死闭上眼,双手不停摩擦着,默念:别过来,别过来…… 现在的他在这深渊里,与蝼蚁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敢睁开眼,但能清晰地听见,那魔狐奔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耳膜生疼。 “别来,别来!”他牙齿打着颤,近乎哀求。 脚步声停在洞口,下一秒,一团柔软的东西猛地钻进了他的怀里,带着淡淡的腥气。 “啊!” 谢荡下意识惊呼出声,刚喊了一个字,一双毛茸茸的爪子便死死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 “别叫了!”一声稚嫩却凶狠的呵斥从怀里传来,带着浓浓的警告。 谢荡吓得连连点头,那魔狐才稍稍松了爪子,却仍抵在他的嘴上,警惕地盯着洞口。 爪子刚移开,谢荡便喘着气小声问道:“你们……你们这是在躲什么?” “狗娘养的,叫你别说话!想死就滚出去!”身下的魔狐怒声说道,又将爪子放到了他的嘴上,捂得严严实实。 谢荡惊奇地发现,它的嘴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声音却直接进了他的耳中。 满头的疑惑与惊惧堵在喉咙里,他却不敢再吭声,只能缩着,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谢荡困意上涌,眼皮直打架,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嘴上的毛茸茸触感突然消失。 第30章 他猛地惊醒,抬眼望去,只见那魔狐像蛇似的钻出他的怀里,抖了抖身上的毛发,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谢荡连忙抓住了它的尾巴,从洞穴里爬了出来。 那魔狐身子骤然顿住,缓缓转身,竖瞳冷冷地盯着他,依旧未开口,那声带着疑惑的“嗯?”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方才,你们在躲什么?”谢荡松开手,又问了一遍,眼底满是好奇和急切。 只见那魔狐眯了眯竖瞳,看了他半晌,才冷冷道:“自己去看,”顿了顿,又添一句,“如果不怕死的话。” 话音刚落,它便纵身一跃,钻进了茂密的树林中,几下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了淡淡的味道。 “诶!”谢荡伸手想去追,却落了空。 回应他的,只有林中呼啸而过的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里透着诡异。 谢荡叹了口气,望着魔狐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抬着脚朝着方才魔物奔逃的方向走去。 那魔狐越是忌惮,便说明前方越是凶险,可那里,或许也藏着他要找的魔兽。 心里的念头催着他,脚步越来越快。 一路深入,林间的草丛越来越厚,偶尔能看见上面挂着的暗红色血珠。 直到他走到林中中心,谢荡才猛地顿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树干上、草丛里,横七竖八挂着、躺着大片魔物的尸体,有兽形,有人形,个个死状凄惨,伤口的血已经凝成黑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令人作呕。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这也太强大了,才能一息之间斩杀这么多魔物。没有九死在身边,仅凭一双手吗?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谢荡定了定神,拨开挡路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在尸群中穿行。 刚走几步,脚下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扎得脚踝生疼。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只见草丛里露出一根长长的尖角,通体黝黑,泛着寒光,边缘锋利无比,方才便是这东西刺到了他。 这尖角很适合做武器,至少远比空着手强上许多。 念头刚起,谢荡便弯腰伸手,想将这尖角拔出来。 可他使出浑身力气,那尖角也纹丝不动,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抵住。 他皱眉,伸手拨开草丛,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绊着。 这一看,却让他浑身发凉,吓得腿一软,猛地跌坐在地上,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尖角下,连着的是一只只剩一口气的魔物——身形似鹿,通体毛发黝黑,生有独角,正是书中记载的獬豸。 “对、对不起,对不起……”谢荡回过神,连连往后挪动着身子,手心冒出冷汗。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想拔的尖角,竟是如此危险的魔物!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突然钻进他的耳中,依旧是口未动,声先至:“救救我……” 谢荡挪动的身子,骤然僵住,他看向那濒死的獬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怎么救你?” 第26章 无序深渊(四) 谢荡话音落下,一道金光骤然自獬豸体内涌散,顺着他的手腕涌入经脉,钻入四肢百骸。 地上濒死的獬豸在金光中缩成一团,转瞬化作一把玄黑折扇坠落在地。 那扇子如浸了墨般,扇骨冰寒,扇顶密生着一根根黑毛刺,尖端正泛着幽幽绿光。 谢荡僵在原地,盯着那把扇子愣神,脑海里忽然炸响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我做你的武器,你用身体养着我,这样可好?” “这……”谢荡手腕微颤,有些迟疑。 那声音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对你无害,与灵兽相同,我们共生。”它顿了顿,字字戳中谢荡心底,“我知道,你的灵兽也就是你的本命武器,唤不出了。” “你怎么知道?!它去哪了?!”谢荡猛地抬眼,眼底骤然亮起光,声音里裹着难掩的焦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它拼尽全力救了你,如今灵气耗竭,需得休养些时日,才可现身。这段时间,不如你用我,我未必比它差。”那声音依旧虚弱,却让谢荡无法拒绝。 “好!”谢荡几乎是脱口而出,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他弯腰拾起折扇,指腹划过冰寒的扇骨,随手对着身侧的树林比划着扇了一下。 不过轻轻一扇动,一股强横的黑气便从扇面炸开,整座树林轰然一颤! 扇顶上的黑毛刺针,如暴雨般随劲风四散,但凡被刺中的树干,瞬间便枯萎、发黑,拦腰折断,落地时连一声闷响都透着死寂。 “哇!”惊喜的喊声刚出喉,谢荡的心脏便猛地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树干大口呕出一滩鲜血,染红了身前的草丛。 脑中瞬间闪过书中的字句——兽化之器,有灵根者驱之无碍,无灵根者凭功法亦可暂用,可若无灵根无功法硬用,便是以肉身扛灵力,终究是自寻死路。 他竟忘了,自己如今是个废人。 “轰——” 一声巨震陡然从密林处传来,地面剧烈晃动,树影疯狂交错。谢荡擦去唇角的血,猛地回身——是那颗红宝石!虽只是一闪而过,却被他死死捕捉。 他不敢耽搁,捂着依旧作痛的胸口,大步追去,脚步却放得极轻,手中死死攥紧那把玄黑折扇。 能智取,绝不动武。这武器虽强,可他的身子根本扛不住,再用几次,怕真是要爆体而亡。 追出数丈,踪迹骤然消失,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浑浊的小河,河水冒着黑泡,绕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岛蜿蜒流淌。 谢荡猫着腰躲在树后,目光缓缓上移——岛上卧着一只体型庞大的巨兽,背影瞧着似熊,可再细看,前肢是粗壮的熊掌,覆着黑毛,后肢却是健硕的马蹄。 它的背脊正中,赫然嵌着一颗耀眼的红宝石,红光透过兽皮,隐隐闪动。 “杀了它!快杀了它!”脑海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暴怒,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震得谢荡头疼。 谢荡脸色一变,忙压低声音低语:“它是什么东西?” “窫窳,我落得这般下场,全是拜它所赐。”脑中声音恨得牙痒痒,稍顿又添了几分寒意,“它非人非神非魔,是这深渊独有的魔物,无人得知它从何而来。” 谢荡心头一沉,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暗自盘算:先渡河,取了它背脊的红宝石,再剖其心。 这般恶兽,杀了也是皆大欢喜。更何况他还要借着心脏和宝石,重塑灵根,出了这深渊,去找师尊! 借着树林的遮掩,在獬豸声音的指引下,谢荡踩着河中凸起的石块,弓着身子缓缓渡河,河水冰冷刺骨,溅在脚踝上竟带着腐蚀的痛,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连呼吸都不敢大口。 刚踏上小岛,一股浓烈的腥臭直冲鼻腔,混着腐肉和淤泥的味道,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眉头死死皱起,握着折扇的指尖死死嵌入掌心,才勉强忍住呕吐的冲动。 谢荡硬着头皮将那反胃的念头压了又压,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朝着红宝石挪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与石头的缝隙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岸边长满了湿滑的苔藓,一脚踏错,便会掉入河中,更有可能惊醒这头魔物。 可走到巨兽身前,看着那巍峨如山的背脊,谢荡却犯了难——他身形尚不及那巨兽的一掌高,根本够不到嵌在背脊的红宝石。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灵兽能化本体随行,这獬豸既与他共生,想来也能化形。 “你能不能化成本体,我踩着你,将那颗红宝石拿下来?”谢荡轻声说道。 “什么?!”脑海中的声音瞬间炸了,满是震惊和不解,“你杀它便是,拿它宝石做甚?杀了再取,岂不是更省事!” “宝石是它的弱点,拿下,才能一举杀死。”谢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獬豸的声音满是疑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到底愿不愿意?”谢荡有些焦急,握着折扇的手越来越紧,生怕迟则生变。 话音未落,一束淡光便从他胸口涌散而出,獬豸的本体骤然显现,只是刚化形便踉跄了一下,显然依旧虚弱。 它还未站稳,蹄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进了旁边的小河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谢荡脸色一变,心瞬间揪紧,眼睛死死盯着巨兽的背脊。 果然,下一秒,窫窳便缓缓动了。 它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整座小岛便为之一颤。 它缓缓起身,巨大的头颅竟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转动,脖颈扭成一道常人无法做到的弧度,死死盯着谢荡他们。 那是一张近乎人脸的面容,五官扭曲,外轮廓生着长长的黑毛。 第31章 它低头看着谢荡,嘴角忽然勾勒出一道极其诡异的弧度,黄斑覆满的尖牙露了出来,粘稠的口水顺着牙尖滴落,正好砸在谢荡脸上。 腥臭的味道瞬间包裹着谢荡全身,那口水自头向下流动,就像一层薄膜,将他死死包裹住。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擦,却将它抹得更均匀,本就被刺激的胃,这下再也憋不住了,弯腰大口呕吐起来,却只吐出一滩黄水。 獬豸好不容易从河里扑腾着游上岸,浑身湿淋淋的,看到眼前这副景象,本就丑陋的脸上更是扭曲成一团,满是嫌弃与绝望。 早知如此,它死也不会化形! 它恨不得立刻撒开蹄子逃跑,可共生的契约却死死缠着它——谢荡若死,它也活不成。 它怎么也没想到,刚从窫窳手下逃过一劫,又要跟着这个人类送死! 来不及多想,窫窳的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獬豸猛地起身,用嘴叼住谢荡的衣领,一把将他甩在后背上,边跑边怒喝:“你站在那儿等死吗?!” 谢荡被这一甩一喝震得回神,死死攥着獬豸的黑毛。 此时,身后传来天崩地裂的声响,谢荡缓缓回头,只见窫窳起身,有一山之高,遮天蔽日,它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大地便瞬间凹陷,形成如蛛网般的纹裂,碎石和尘土漫天飞扬。 不过几步,它便追上了一人一兽,一只巨大的熊掌凌空拍下,带着强横的风压,瞬间将二人包裹在黑毛的阴影里。 “快变回去!”谢荡嘶吼出声。 獬豸几乎本能地化作一道金光,重新变回折扇落在谢荡手中,下一秒他便被那熊掌攥住,孤身处在黑毛环绕的掌心中,四周全是刺鼻的腥气,熊掌卷起,却并不准备将他捏碎。 而是缓缓举到高处,再将掌心缓缓打开,一双血红的眼睛翻涌着贪婪,尖牙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耳的声音回荡着,震得谢荡耳膜生疼。 谢荡的心脏狂跳不止,惊恐从心底翻涌而出,却强迫自己冷静,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之法。 可窫窳根本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掌心微微一松,将他轻轻往上抛去——谢荡瞬间被抛到半空,与那层薄雾同高,底下的窫窳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长长的舌头耷拉着,上面布满粘稠的唾液,正等着他这道“美味”自投罗网。 身体极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谢荡看着身下的尖牙和猩红的喉咙,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玄黑折扇,瞬间回想到那番强横的力量。 就在即将落入窫窳嘴中的瞬间,他猛地侧身,轻点在它的尖牙上,借着那一点力,身体骤然腾空半刻,他双手握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窫窳的脸狠狠扇去! 劲风裹着黑刺,如暴雨般密密麻麻地散开,尽数扎向窫窳的面部,黑刺与它脸廓的黑毛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而其中绝大部分,都狠狠刺进了它猩红的眼珠里! “吼——!” 窫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冲破云霄,震得整座树林的树叶纷纷坠落。 它双目剧痛,瞬间失了理智,凭借着感觉一巴掌朝谢荡拍去,巨大的熊掌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扇在谢荡身上。 谢荡如断线风筝般被拍飞,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落地的瞬间,五脏六腑被生生震裂,一口黑血猛地从喉间涌出,一阵接一阵,如破管之水,溅面、染衣、沾地! 他趴在地上,血止不住地往外淌,谢荡意识渐渐模糊,眉心处却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随之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如沐春风。 “叫你瞎跑。” 【作者有话说】 1.二十五章与本章獬豸参考《山海经·西山经》《说文解字·廌部》《神异经》 2. 窫窳(人面熊身版)参考《山海经·海内北经》《山海经·北山经·少咸山》 第27章 无序深渊(五)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谢荡眉间缓缓涌入,原本碎裂般的痛感竟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不过屏息之间,谢荡便觉体内好转,只是意识依旧模糊。他费力掀开眼睫,视线里两道人影重影叠叠,喉间发出微弱的轻唤:“师尊……” 人影渐渐凝实,露出也如雪那双弯眸,还有梨涡边淡淡的笑意。 下一秒,“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疼瞬间窜上神经,混沌的意识被打得清明。 谢荡眼前一亮,眼珠猛地往上翻了翻,惊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雪姨!” “还不滚起来?!”也如雪翻了个白眼,单手叉着腰,语气里虽带着些生气,但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怒。 谢荡撑着地面踉跄起身,目光落在她那只叉着腰的手——那是一把通体浅青的玉笛,莹润剔透,将她骨节分明的手衬得愈发白净,笛身泛着些许微光。 “轰——” 身后的密林里传来震天动地的声响,窫窳双目被刺瞎后彻底失了理智,在林中胡乱奔跑冲撞,所踏之处,皆为平地。 也如雪掀了掀眼皮,淡淡看向刚站稳的谢荡,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招惹它干什么?” 谢荡垂着眸,手指抠着掌心,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我……”他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我灵根废了,我想重塑!” 他攥紧衣角,并没有将红宝石的事告诉也如雪。 “哦?”也如雪挑了挑眉,尾音拖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嘀嗒,嘀嗒——” 黏稠浓腻的唾液,正从头顶缓缓滴落,最后“啪嗒”一声,重重砸在谢荡与也如雪面前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黑渍,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荡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也如雪身前,背脊绷得笔直,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可眼底却燃着执拗的勇气,抬头怒视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雪姨,你小心!” 话音未落,他心念一动将獬豸唤出,玄黑折扇稳稳落在掌心,扇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扇顶的黑毛刺微微颤动,瞧着竟有几分唬人。 也如雪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把玄扇上,忽然单挑一边眉,嗤笑一声——那笑并非嘲讽,反倒像春日阳光,能化开寒泉的温暖。 下一秒,她伸手一揽,便将谢荡拉至自己身后。那一瞬,谢荡忽然愣住,心头涌上一股熟悉的安心——像是那日在不周镇,闻砚也是这般将他护在身后。 也如雪毕竟是女子,身量不如他高,可站在他身前,却像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谢荡睫毛轻颤,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雪姨和师尊,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会如此相像? 只见也如雪缓缓抬手,露出纤细如柴般的手腕,将玉笛轻放至唇边,朱唇微启,一缕婉转的笛音随清风送出,声调清越,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过眨眼,正在疯狂冲撞的窫窳瞬间僵住,四肢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张大的血口也合上了,唯有那猩红的眼珠还在徒劳地转动。 也如雪将手放下,垂在身边,回头时眉眼弯弯,梨涡深深:“你要什么便去拿吧。” “好。”谢荡应声迈步,大步向窫窳走去,可刚走到它面前,看着它巍峨如山的身躯,却猛地犯了难——他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窫窳的胸口,更别说背脊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回头看向也如雪,耳尖微微泛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雪姨,我拿不到。” 也如雪抱臂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哼,你要什么?” “它的心脏,还有背后那颗红宝石。”谢荡垂着眸,声音很轻。 也如雪听后未再多言,掌心缓缓凝出一缕淡淡的灵力,指尖微抬,对着窫窳轻轻一点,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窫窳胸口竟瞬间爆裂,一颗滚烫、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从血肉中滚落出来,赫然闯入谢荡的视线。 而窫窳却依旧一声不吭,僵在原地甚至连步子都未曾动过半分,仿佛那爆裂的胸膛并非自己的。 谢荡眼底满是震惊,连呼吸都忘了,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他忽然有些害怕也如雪。 深不可测。 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任何评价。 紧接着,嵌在窫窳背脊的红宝石也缓缓从肉身中剥离,泛着猩红的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也如雪抬手一召,心脏与红宝石便齐齐飞向她,又被她抬手轻推至谢荡面前。 “拿着,回去了。”也如雪淡淡开口道。 裹着两件东西的灵力随着话音落下消散,心脏与红宝石重重坠落在谢荡的脚边,滚热的心脏沾着几片枯叶,依旧在微弱地跳动。 也如雪转身便走,头也不回,行至半路时,指腹相磕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身后的窫窳瞬间直挺挺倒下,轰然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烟消云散。 第32章 除了满地折断的树木与深浅不一的蹄印,再也寻不到它的一丝痕迹。 谢荡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硕大的心脏与那颗红宝石,揣入怀中,心脏的滚烫透过衣衫传来,竟带着一丝暖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也如雪,跟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看向怀中,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雪姨,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将獬豸的事儿全须全尾地说了出来,眼底满是崇拜和敬畏:“雪姨,连獬豸都不清楚它的来历,说它是非人非神非魔的深渊怪物,雪姨你怎么能这么厉害?!” 也如雪顿了顿脚步,转身看向他,眸底翻涌着淡淡的惆怅,却又快得让人捉不住:“獬豸当然不会知道,它不属于这三界,它属于天道。” “天道?”谢荡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他的个头比也如雪高出两个头,此刻歪着头追问,竟像个懵懂的孩子。 “一时半会说不清。”也如雪话音落下,转身便要继续走,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谢荡看着她的背影,脚步未停,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忐忑:“雪姨,窫窳属于天道,我们将它杀了,不怕会被天道报复吗?” 也如雪轻“哼”一声,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不屑的弧度,一字一句从嘴里吐出,语气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天道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吹过,将她身上的粗布衣衫吹得沙沙作响,墨色长发拂面,她抬手,用小拇指轻轻将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抬头望向薄雾笼罩着的天空,嘴里轻声呢喃,似是自语,又似在对天宣告:“所谓天道,可笑尔尔。” 风渐息,也如雪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又回了小院。 也如雪径直回屋,将门锁上,谢荡见状,也默默回到了暂歇的小屋,反手带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他将怀中的那颗心脏和红宝石摆在地上,蹲下身,左看看,右看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师兄只说,拿到魔兽心脏,便能重塑灵根。可……到底该怎么做?是生吃?还是水煮?亦或是用灵力炼化?他对着地上两样东西,犯了难。 谢荡盘腿坐下,指尖轻敲地面,正绞尽脑汁思索着,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 谢荡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也如雪,他甚至都不用想。 “那心脏,你生吃吧。”也如雪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要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饭吃了吗”。 谢荡心头瞬间涌上一阵喜悦,可那喜悦转瞬便被为难取代——这心脏黑不拉几的,表面还沾着粘稠的血渍,腥臭的气味直钻鼻腔,别说生吃了,光是看着,就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蹲在地上,看着心脏,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双手颤抖着将它拿起,张大嘴巴,刚凑到嘴边,胃里的酸水便猛地翻涌上来,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 看着地上的心脏,谢荡越吐越厉害,最后竟连眼泪都呛了出来,动静大得竟将刚回屋的也如雪都给“吐”了出来。 也如雪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狂吐的谢荡,眉头皱成一团,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抓起地上的心脏,又侧身弯腰,单手攥住谢荡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她另一只手捏着心脏,直接往谢荡嘴里塞,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一大块腥臭的心脏被硬生生塞进嘴里,也如雪的手还抵在他的下巴处,逼得他合紧嘴巴,吐也吐不出来,只能被迫一边咀嚼一边吞咽,喉咙里不停发出干呕的声响,酸涩的泪水顺着眼角不停滑落。 直到最后一口咽下时,谢荡的脸已经憋得通红,眼角还挂着未来得及流下的泪珠。 也如雪一把松开他的衣领,谢荡踉跄着扑到墙边,蹲着又开始狂吐,可这次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咳咳咳。” “呕……呕………” 也如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如同完成任务般,转身白了谢荡一眼,留下一句嫌弃的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不就吃完了吗?吵死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知道有没有读者看,还是报个备吧,我准备休息两天(>﹏) 感觉精力更不上了 第28章 远山宗,灵源泉(一) 谢荡弯着身子,眼睛却看向也如雪的背影。 明明跟师尊如此相似,怎么做事就…… 又吐了好一会儿,谢荡起身擦了擦唇角和挂着的泪痕,回到床榻,拿着红宝石又看了起来。 他的眼角微红,视线甚至还有些模糊。 昏黄的天光透过窗棂,穿过红宝石,落在谢荡的眼中,映出了一道猩红的光芒。 谢荡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该怎么联系大师兄? 铜镜碎裂…… 他想到这儿,烦躁地揉了揉头。 忽地,红光闪烁,整个小屋都被笼罩在这光影下,忽明忽暗。 “谢师兄。”许久未听见的、熟悉的声音在狭窄的小屋里回响。 谢荡将疲惫的眼皮掀了掀,眼神瞬间一亮。 “大师兄?” 谢小五缓缓出现在他面前,扫视了周围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转瞬间便消失不见,只听他略有些急迫地开口:“谢师兄,走吧!” 谢荡皱了皱眉头,他原以为会是齐与,没想到来人是谢小五。 话音落下,一道红色光幕将屋内一分为二,裂开一道缝隙。 谢荡迈开步子,刚走一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目光落在也如雪的房门上。 要不要去给雪姨道别? “谢师兄!”谢小五见他不动,声音有些着急,“快走吧!外头出事了,我的灵力快撑不住了!” 谢荡听后,不再纠结,转身走入了光幕。 心底的疑惑压了又压,不过,只要出去,他就都能知道。 ………… 再次踏出时,周围的景色瞬间变换,谢荡望了望四周,密林丛生,身前泉水流淌不息——是灵源泉。 “砰——” 兵器交锋的脆响骤然炸开,在耳边回响,迟迟不散。 他顺着声音往里走,刚迈出几步,谢小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谢师兄!这边!”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些颤抖和恐惧,随即大步向谢荡跑来。 刚到谢荡面前,便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刻不停歇地向右前方跑去。 “怎么了?” 谢荡跟在他身后,眉头紧皱,声音里满是疑惑。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脚步越来越快,周遭的灵力愈发强烈,谢荡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害怕,心里的警钟长鸣。 谢荡目光怔怔地盯着谢小五的背影,直到拉着他的人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神,扫过四周。 岸边站着两个人。 ——齐与和闻砚。 齐与握着“九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余光扫过谢荡,露出了一抹苦笑。 背对谢荡的闻砚,忽地转身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和惊喜,很快便一闪而过。 谢荡眉头已经皱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整个灵源泉寂静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唰——” 利剑刺破身体的声响猛然炸开。 谢荡猛地瞳孔放大,眼眶瞬间涌上猩红。 “师兄!” 他怒吼道,整个后山都为之一颤。 谢荡踉跄地跑至齐与身边,将他揽住。齐与脖颈上的血窟窿正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谢荡连忙用手捂住那窟窿,似想阻止鲜血流出,他声音颤抖,带着急促:“谢师弟,快来给师兄看看啊!” 话音落,闻砚大步迈向他,看着面前的谢荡二人,眼底满是冷漠。 他握着“未试”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微微颤抖。 谢荡眼眶愈发猩红,他抬眸,目光顺着红袍往上移,那熟悉的檀香,如寒冰般一丝一丝钻入他的心底,直到看见那张他日以继夜想念的脸。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他看着闻砚,发现他身形愈发清瘦,原本合身的衣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松垮不合身,眼底的黑青也十分明显。 可此时,谢荡无心纠结闻砚何时回来,又为何要对齐与痛下杀手。 谢荡见谢小五迟迟未动,便看向他,眼底翻涌着怒意。 却见谢小五周身萦绕着他最为熟悉的灵力。 他猛地回头,看向闻砚。 “师尊,您这是做甚?!” 回答他的,并不是闻砚,而是怀中的齐与。 齐与被封喉,口中的话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血便往外渗得更凶,谢荡依稀听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弟,都是我的错。” 第33章 怀中人再也没开口,胸口剧烈起伏着,似是本能地想抓住那一丝生机。 可身前的闻砚,沉了沉眸,手腕一抖,“未试”化作一柄长剑,他抬手,再次刺向齐与胸口,连带着谢荡的手背都被划出一道小口。 “呲——” 谢荡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他看着那柄剑从齐与身体里缓缓抽出,剑身上沾着粘稠的血液,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地上。 而怀中人,眼神渐渐涣散,胸口也不再起伏,手中那柄如霜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身旁。 谢荡久久没有回过神,只是怔怔地看着怀中的齐与。 他缓缓抬头,豆大的泪珠不知何时砸落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师尊,你……”谢荡喉结滚了滚,直勾勾盯着闻砚的眼睛,“为什么要杀大师兄……” 胸口中的酸涩闷得他心慌,纵使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如鲠在喉。 可面前的闻砚,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面露不满。 他将“未试”收回,却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转身准备离开。 衣摆扫过谢荡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闻砚独有的气息。 在衣摆即将飘远时,谢荡快速伸出手,将它抓住。 闻砚背脊一颤,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转身,将那一角衣摆抽出,随即迈步离开。 谢荡手心瞬间空了,却迟迟未收回手,只是看着闻砚一步一步走远,心也随之空了一块。 一直没说话的谢小五,倚靠在树边,看着这番景象,眼眸微微一亮。 他缓步走上前去,拍了拍谢荡的肩膀,刚张了张嘴准备开口,便被谢荡打断。 “你知道什么,对吗?” 谢荡近乎哀求地说道,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却浑然不觉。 谢小五点了点头,沉声道:“算了算时间,谢师兄你进深渊快五年了。” “五年?” “谢师兄难不成以为只有几日?” 谢荡垂着眸,心中暗想:进深渊不过短短数日,怎会是五年? 谢小五看着谢荡沉默不语,便知他并不知晓此事,于是继续开口道:“深渊中的时间或许与外头不一样,但这不重要。” “玄珩长老是在上月回来的,他一到宗门,灵源泉便异动。” “各长老们认为当年他与魔族勾结的事,并非流言蜚语,宗主扛不住压力,将他关入大牢。” “在他关入大牢这段时间里,灵源泉似乎也平静了下来,这让所有人更加笃定。” “于是各长老商议,要将玄珩长老押入深渊。” “所以,师尊他进去了?”谢荡用嘶哑的嗓音问道。 谢小五再次摇头,继续说道:“并未。长老、宗主商议的日子本是今日,玄珩长老却从大牢中逃了出来。 “谢师兄你身为他的弟子,应当清楚玄珩长老的实力,整个宗门能有谁与他一战。”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齐师兄。” “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看见了。” 话音落下,谢小五长叹了一口气。 谢荡看着怀中齐与平静的面庞,久久回不过神。 他不明白,脑中越来越乱。 忽然一声“啪嗒”声,突兀地在灵源泉响起,紧接着一阵女声传来:“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最近调节了一下,这章后续我会修一下,大致剧情是这样的走向[爆哭][爆哭] 第29章 远山宗,灵源泉(二) 话音落下,谢荡视线逐渐模糊,身前的谢小五出现了重影,他的心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很是痛苦。 “扑通,扑通——” 心跳声擂鼓般在谢荡耳边回荡,盖过了潺潺流水声,灵识中那棵大树,彻底被红痕覆盖。 那女人缓步走来,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血迹,带起一缕似曾相识的冷香,还混着点腥臭。 越来越近,直至他身前。 一股阴冷的奇异力量涌入他的体内,谢荡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撕开,疼得他按着胸口闷哼一声。 怀中齐与的尸身也忽然消失不见,可此刻他被剧痛裹挟,毫无察觉。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慢慢悬浮起来,那奇异的力量如潮水般汹涌翻涌,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要破裂。 ………… 谢荡再次睁开眼时,额角满是冷汗,他捂着头蹙眉坐起身,脑中一片混沌,残留的痛感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祟。 谢小五跪坐在他身边,见状立刻为他输送灵力,温和的灵力淌入经脉,谢荡眉头逐渐舒展。 看着怀中空荡荡的臂弯,他心头一沉,喉间干涩得发疼,哑着声问:“大师兄呢?” 谢小五有些害怕,说话声断断续续,还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玄珩、玄珩长老,他刚才把齐师兄……” 谢荡猛地抓住谢小五的肩膀,手背青筋直冒,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谢小五疼得“嘶”了声。 “说啊!他尸身去哪了!” 他忙不迭地回答谢荡,生怕下一秒胳膊就被卸下来:“灰飞烟灭。” 这四个字声音极轻,落在谢荡耳中,却如九天惊雷劈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痛,连抓着谢小五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敢!” 谢荡红着眼怒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地面上,瞬间崩出一个大坑,裂痕顺着地面蔓延开,赫然出现在谢小五面前。 谢小五害怕得往后躲了躲,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谢师兄。” 谢小五刚开口,谢荡一个狠戾的眼神便扫了过来,那眼神里的猩红与冰冷,让谢小五瞬间噤声。 不过眨眼一瞬,谢荡身影便化作残影,消失在灵源泉,只留下那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一阵微凉的风拂过,撩起谢小五勾起的唇角,身后的树林里走出一道身影,正是方才的女人。 “姐姐。”谢小五颔首,语气恭敬。 “你去看看他会对闻砚做些什么。”女人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情绪。 话音落下,女人化成一道黑雾混入泉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 谢荡周身裹着滔天怒意,气势汹汹地闯到无音榭,抬脚狠狠踹开院门,“哐当”一声,木门被撞开。 院内依旧是那日他离去的样子,那盆素心兰和养育它的土壤合为一体,透着物是人非的荒芜。 他一脚踩碎脚下的瓷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头也不回地往闻砚屋中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戾气。 “砰——” 木门被狠狠撞开,撞在墙面发出一声巨响,屋内空荡荡,床幔被穿堂风拂过,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此刻却像一根根冰针,扎进谢荡心底。 谢荡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底的怒意翻涌得更甚,可那点熟悉的气息,又让他心头揪紧。 他没再多想,转身便往外走,向那道通往结界的小道走去。 指尖下意识凝聚灵力,一缕温热的灵力竟轻易萦绕在指尖,比以往浑厚数倍。 谢荡眼底闪过一丝转瞬而逝的喜悦,心头的怒意却让他来不及深究这力量的来源。 灵力轻轻飘向那结界,原本拦路的树木草丛纷纷避让,开出一条通路。 谢荡迈步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如那日闻砚带他来时一般,可此刻闻着,却只剩寒凉。 他每走一步都愈发沉重,直到远处一抹熟悉的红袍撞进眼中。 谢荡停下脚步,盯着那背影,指尖灵力骤然凝实。 他试着低声唤“九死”,一道耀眼红光破空而出,稳稳落入掌心,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握着剑,每迈一步,周身的空气尽数划破,带着凛冽的杀气,直至闻砚身后。 谢荡未说一句话,握着“九死”的手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厉色。 闻砚缓缓转身,抬眸看着他,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亦如当日他手把手教导谢荡一般。 他并未迟疑,手腕猛地发力,长剑直入闻砚胸口,那温热的血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雪花。 谢荡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心底有一丝迟疑,可想起齐与身上的血窟窿,想起那灰飞烟灭的尸身,他狠下心,将剑身再刺入几分,一大半的剑身都没入闻砚胸口。 闻砚不禁蹙了蹙眉,却未闪躲,眼底竟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似是无奈,又似是欣慰,他周身的灵力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早已无力反抗。 “你为何要杀大师兄!”谢荡一字一句咬着牙问道,目光再也不如往日那般明亮,阴沉沉的,翻涌着滔天怒意与不解。 “为何!” 每说一句,他便加深力道,将剑身刺得更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抚平心底的恨意。 “阿荡……” 面前人的声音微弱,落入谢荡的耳中,那声熟悉的呼唤,让他心下意识一缩,指尖的力道松了一瞬。 第34章 可下一秒,齐与死前的模样便在脑海中反复回荡,那声微弱的“师弟,都是我的错”,那逐渐涣散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底。 他的眼眶红得像血一般,隐约能看见一抹泪光,却被怒意死死压着,不肯落下。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两人身后的小道传来,带着急促的慌乱。 一声怒吼划破了这场僵局。 “谢荡!” 说话声正是灵渊长老,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怒。 一大群人声势浩大地跟着灵渊长老走来,彦玉、谢小五也在其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神色各异。 “谢荡,你到底在干什么!?”彦玉掀起眼皮,厉声呵斥,目光落在闻砚胸口的长剑上,满是惊愕。 “谢师兄,你这是……”谢小五眼底满是刻意的惊愕,下意识躲在彦玉身后,目光却悄悄扫过谢荡。 “我的天,杀师灭祖啊!” “当初就应该将他杀掉!” “简直是宗门耻辱!” “就算原本要将玄珩长老打入深渊,但也由不得谢荡胡闹!” “……” 谢荡闻声看向众人,将“九死”一把从闻砚身体抽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伸手,将软倒的闻砚一把揽入怀中,死死盯着众人,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年轻弟子怒不可遏地站了出来,指着谢荡,厉声骂道:“畜生!” 那弟子话还在嘴中未说完,谢荡便瞬间来到他面前,手起剑落,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瞬间血液四处飞溅。 站在那弟子身后的人被溅了一脸,身体控制不住地狂抖,连连往后退,指着谢荡,嘴唇哆嗦着:“你、你……” 谢荡垂眸看着地上的头颅,那人眼中满是怨怼与恐惧,他只觉得心底一阵恶心,薄唇微启,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想说什么。” 那弟子连连摆手,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完整:“不、不,我什么都不说。” 谢荡看着他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底满是鄙夷,抬脚,将地上的头颅一脚踹飞,冷冷吐出两个字:“恶心。” “谢荡你个祸害!还想杀人吗?!”灵渊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荡鼻子怒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谢荡见状将拿着“九死”的手轻轻往后一砍,一道凌厉的剑气划过,灵渊长老那伸出的手指瞬间落地,“啪嗒”一声,滚在地上。 “啊——”灵渊长老疼得惨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身边的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神色慌乱。 顿时,众人惊呼,有人握着剑,却不敢上前,有人吓得转身想逃,场面一片混乱。 “小师弟!” 江辛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担忧。 所有人见状,都默契地给江辛让出一条小道。 他穿过人群,站在谢荡面前,目光扫过他怀中唇色惨白、胸口滴血的闻砚,以及地上那颗头颅和灵渊长老被斩落的手指,眼底满是惊愕,“你这是在干什么!快把剑放下!” 谢荡握着剑的手垂落在身旁,眸中满是冷漠:“二师兄,连你也要跟我作对,是吗?” “小师弟,事情我听说了,你有听师尊解释?!”江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满是焦急。 “解释?你疯了?!”谢荡猛地提高声音,情绪再次失控,“你看看他干了什么!他杀了大师兄!你难道不生气?!” 他怒声说道,整个身体都随着声音颤抖。 说罢,他抱着闻砚转身便要离开,江辛跨步上前,一把将谢荡的去路挡住:“小师弟,等师尊醒来,你好好问问。” 江辛余光看向闻砚微弱起伏的胸口,喉结不自觉滚动,“别再犯错了。” 谢荡眼眶猩红,看着江辛拦住他的身影,心底的怒意与委屈翻涌在一起:“二师兄,你让开!” 他不再多说,带着一身戾气,直直撞开江辛的身体,往前走去。 “鸯煞,剑来!”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决绝。 冰冷的剑刃抵着谢荡的后腰,“小师弟,不要执迷不悟,将师尊放下,宗门这边,我替你说情。” 谢荡勾了勾唇,冷哼一声,他转身,迎着剑刃,没有丝毫躲闪。 “唰”地一声,剑身刺穿他的腹部,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江辛见状,瞳孔骤缩,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愕与慌乱。 只见谢荡咬着牙,额角冷汗直冒,却硬是没吭声,他看着江辛,一字一句说道:“二师兄,我不愿伤你,但若你再拦我,我便不会再留情面,”他低头看了看腹部伤口,又抬眸看向江辛,眼中满是决绝,“人,我肯定要带走,挡我路者,死!” 说罢,他不再看江辛,抱着闻砚,迈步向外走去。 在与谢小五擦身之时,一股灵力涌入他的脑海,一道极轻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谢师兄,我知道怎么复活齐师兄,明日我在桃花源中等你。” 谢荡眼底闪过惊愕,脚步顿了一瞬,他看着谢小五,又扫过四周,发现周围人并未察觉,只是死死看着他。 下一秒他便压下心头的疑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无人再阻拦谢荡,腹中的鲜血和闻砚的血一同滴落在地,他们走了多远,血痕便延伸了多远,在小道上,透着触目惊心的悲凉。 ……… 谢荡将“九死”收回,一路辗转,来到一座茅草屋前,将门推开。 门内的尘土扑面而来,四处都铺满了蛛网,显然是一间无人住的小屋——是那日在不周镇时他偶然发现的,彼时只觉得清净,没想到今日竟会到这里。 谢荡简单将床铺整理干净,拂去灰尘,小心翼翼地将闻砚放下,动作轻柔,与刚才判若两人。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发丝被汗水濡湿,肆意地贴在脸颊上,双目紧闭,胸口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看起来如同死人一般。 他弯腰,伸出手,轻轻帮他把贴在脸颊的发丝整理好,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心头一软,下意识勾了勾唇角,声音轻得像呢喃:“痛吗?” 话一出口,他便愣住了,随即又笑了笑:“大师兄被你的剑刺入身体时,是否也是这样痛。” 谢荡将头放低,贴在闻砚胸口上,感受他微弱的起伏,这一点生机,让他悬着的心悄然放下。 “哎,谢小五说你把大师兄的尸身挫骨扬灰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轻声说着,像是在问闻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荡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闻砚的胸口上画着圈,全然不顾自己腹部还在渗血的伤口:“其实仔细想想,我觉得二师兄说得挺有道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的怒意褪去,只剩下些许疲惫:“不如,待你醒来,我听你解释可好?师尊。” 话音落下,谢荡起身,手指缓缓移动到闻砚胸口,随即汇聚灵力到指尖,很快那还在渗血的伤口瞬间愈合,只剩一处狰狞的伤疤。 处理好闻砚的伤口,他才抬手为自己疗伤,腹部的伤口缓缓愈合,疼痛也慢慢减轻。 做完这一切,外头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一丝温暖裹住了两人。 谢荡舒展了一下身体,只觉得浑身酸痛,疲惫不堪,他爬上床,小心翼翼靠在闻砚身边,生怕将他碰醒,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很快便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身旁的人,眼角划过一滴清泪,没入发丝,但始终未睁开眼。 第30章 桃花源 再次睁眼时,天光大亮。 谢荡翻了个身,身边人还未醒。外头的暖阳将这座小屋照得明晃晃,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死寂。 “闻砚。”谢荡声音嘶哑地轻声喊道,见身旁的人没动静,他又伸出手,抚了抚那苍白的脸。看着那张脸,他心头是说不清的酸涩——不知道是因为齐与,还是因为昨日伤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闻砚忽地皱了皱眉头,连带着整张脸都微动了一下。 “谢荡。” 一声微弱的呢喃,在谢荡耳边响起。他连忙伏在闻砚的胸口,仔细地听着,生怕放过一字一句。 随之,一声声咳嗽带着胸口猛地起伏,谢荡猛地起身,怕把闻砚压坏了,有些着急,下意识喊道:“师、师尊。” 可他的心脏却猛地一缩,像被人用一只手紧紧攥住,脑海中齐与的死状不断回放。 谢荡抱着脑袋,蜷缩在闻砚身边。不知何时,身旁一双温暖的臂弯将他揽入怀中,他埋在对方胸口,是独属于闻砚的檀香。 闻砚的心跳比起昨日,更有力些了。他抚着谢荡的后背,下巴抵在谢荡的额头上,每次呼吸都带着安抚的节奏。 寂寥的屋内,他的声音如春雨绵绵,又如夏日清风:“别怕,我在。” 随着话音落下,谢荡原本颤抖的身体缓缓平静下来,额角早已被汗水浸湿,发丝肆意贴在面颊上。 第35章 “闻砚。” 谢荡虚弱地叫着他的名字,闻砚抱着他的手松了几分。 “嗯?”闻砚的尾音微微上扬,手却未停下安抚。 怀中人掀起眼皮,与他视线交汇。 谢荡嘴角微勾,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为何,要杀师兄!” 只见怀中人咬着牙,一字一句狠狠说道。 他看着闻砚,盯着他的眼睛。分明是两个如此温暖的人相拥,可闻砚蹙紧的眉头与不可置信的眼神,谢荡全然不在意。他早已抛却了这一切。 他想知道真相,却又没什么耐心。 闻砚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便被谢荡一把抓住脖颈。 他撑着身体,翻身到闻砚身上坐着,眼神里满是阴狠。 谢荡单挑起眉,低沉着声音说道:“怎么?想叫未试?” “我真是信了二师兄的鬼话,你这样的人……” 谢荡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完,顿了顿,眼神一转:“算了,我看看你的伤。” 说罢,他松开脖颈上的手,转而抓住闻砚胸口的衣襟。 “啪——” 一声脆响,打在谢荡脸上,他瞬时有些发懵。身下的人盯着他,厉声呵斥:“滚开!” “不愧是师尊啊,受了伤,力气也丝毫不减。” 谢荡的嘴角渗出些血丝,他毫不在意地用大拇指擦了擦,缓缓转头,垂眸微笑着看他。 “弟子我,今日,非看不可!” 谢荡一只手按着闻砚的双手,一只手解着他的外袍,很快,胸前的肌肤露出一大半。 狰狞的伤疤横跨闻砚整个胸口,看着很是可怖。 他的指尖,顺着伤疤的形状轻轻比划。 凸起的疤痕与这白净的皮肤格格不入,谢荡手顿了顿,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闻砚撇过头,声音冷淡无情:“看够了吗?” “有什么术法能让这疤消掉?” 他的声音极小,像是在呢喃。 “什么?” “我说,师尊……”谢荡嘴角微翘,缓缓趴在闻砚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事吧。” 说罢,他将闻砚的手松了松,带着他的一只手,往自己身下放去。 闻砚刚碰到,耳尖猛地发红,他咬破了嘴唇,咬牙切齿道:“你、你!孽徒!” 谢荡听着他说不清楚话,不禁嗤笑一声。 他眯了眯眼,刚要动作,脑海里忽然炸响谢小五昨日的话——到桃花源,复活大师兄。 心头那点燥热瞬间冷了下去,他有些败兴地放开了闻砚的双手,转身下了床。 “师尊,好好休息。” 谢荡将衣袍理好,迈着步子向门外走去。走到外头时,他脚步顿了顿,挥手设下结界。 谢荡回过头,透过窗,看见闻砚起了身。 他的眉头蹙成了一团——闻砚体内,为何灵力波动如此微弱? ……… 桃花的淡香扑面而来,将谢荡心头的烦躁抚平几分。 这是一座种满桃树的小岛,原是离族居住的地方。 这个族群非神非魔,早在很多年前便突然覆灭。 谢荡踏着满地的桃花漫无目的地走着,始终没有瞧见岛上有人。 忽然一双手拍了拍谢荡的肩膀,谢小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师兄。” 谢荡缓缓回头,只见谢小五身后站着一个女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 他只觉得这人有些许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这是?” “家姐。”谢小五回答。 他看着那女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姐姐?何必如此神秘?” 谢小五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解释,却被那女人打断。 “我能复活齐与。” 话音落下,谢荡神色一凝,沉声道:“你说说看。” “回我住处说。” 桃枝交叉,几人费了些功夫,才走到那女人所说的住处。 “姐姐。” 谢小五熟练地替那女人拉开椅子,给她倒了杯茶。 谢荡看着他们磨磨蹭蹭的样子,心中很是烦闷。 他看向谢小五,有些不耐烦:“耽搁许久了,有什么不妨直说。” 那女人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谢荡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复活他,很简单,以命换命。” 话音落下,一时间屋内寂静得可怕。 “呲啦——” 谢荡将椅子拉至身后坐下,眼底满是疑惑:“谁的命?闻砚?”他顿了顿,指节轻敲桌面,“如果是闻砚的……” 他这句话并未说完,心却不受控地直跳,谢荡喉结滚了滚,随后他抬眸看向那女人:“也可以,只要大师兄能够回来。” 第31章 桃花源 “大宗师的命复活一个人倒是可以,但倒也不必真的牺牲一人性命。” 谢荡听着此话,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没等那女人开口,站在她身旁的谢小五却突兀地说道:“家姐的意思是,每人出一份力便可以将齐师兄复活,不必付出他人性命。” 话音落下,那女人轻轻点头。 “怎么做?” “五日后,远山宗,借助灵源泉的力量,以及我离族起死回生的阵法。” 话音落下,一道金光乍现,视线恢复时,谢荡正站在桃花源入口处,身旁还站着谢小五。 “她是离族?”谢荡皱眉看向谢小五,有些不可置信,顿了顿,“离族,不是早就覆灭了?” “谢、谢师兄,我是家姐捡回来的,”谢小五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家姐的事,我……不太清楚。” “哦,但还是谢谢你。” 说罢,谢荡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谢小五身子不自觉发颤:“我就先走了。” “姐姐。” 谢小五低声说道,随后脖颈上探出一只黑色小虫,那黑色小虫伸出了前肢,化成了一缕黑烟。 ………… “吱呀——” 谢荡推开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走到床榻旁,谢荡不禁勾唇一笑。他伸手抚向依靠在床沿的闻砚,“啪”的一声,闻砚一巴掌将他的手打飞。 谢荡看着他也不恼,一把拉过闻砚的手,半个身子埋进他的怀里,又将拉过的那只手,压在自己的脸下。 “闻砚,我的好师尊,等大师兄复活了,我们又能如当年一样,对吗?” 谢荡说着,仰起头,视线与闻砚相交,只见闻砚薄唇轻启,缓缓说道:“绝无可能。” 霎时间,只剩下外头风拂过的声响,带着一丝树桠的清香。 谢荡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砚:“你说了不算,我说才算。” 闻砚眉头紧皱,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发生了什么,谢荡又为何会变成这样。 “谢荡,齐与他……” 闻砚刚开口,想解释自己为何杀了齐与,却发现谢荡似乎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话,或是听不进任何关于齐与的言语。 他指尖汇聚起微弱的灵力,想去探查谢荡体内被施了什么法。 “闻砚!你竟然还想对我用法!” 谢荡声音带着怒意,像炸毛的猫,他一下跨坐在闻砚腰上,将闻砚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闻砚忍不住怒骂:“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他挣了挣,“放开!” 谁知下一秒,谢荡低头吻住了他,闻砚身子瞬间一僵,谢荡抓着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两人都因这个动作,怔在原地。 谢荡将唇移开,低沉着嗓音道:“师尊,怎么总是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他抿了抿唇,又补充,“还好,师尊你的唇是软的。” “啪——” “混账东西!”闻砚一巴掌打在谢荡脸上,怒喝道。 “师尊,既然都说我是混账了,弟子有何不可再混账一点!” 说罢,谢荡俯身,将闻砚困于这方寸之间,衣料相擦,气息交缠。 他由下至上吻着,又急又重,一寸一寸侵蚀着闻砚的肌肤。 “师尊,这样可还好?” 视线交汇,闻砚浑身绷紧,气得发抖,声音嘶哑,满是愤怒:“孽徒!你、大逆不道!” 谢荡并不理会他的态度,如今的闻砚根本拿他毫无办法。他自顾自地亲吻着闻砚的每一寸肌肤,生怕漏掉一点。 不过片刻,闻砚雪白如玉的肌肤上,便遍布红痕。 他像一条毒蛇,死死缠着闻砚。 闻砚气得浑身发抖,可耳尖的红晕,却又让他羞赧不已。 他看着谢荡的动作,死死咬着唇。 “师尊,何必故作姿态?” 闻砚听着他的话,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谢荡他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他刚想着,腰部突然一凉,闻砚低眸看向谢荡,背脊瞬间发凉:“混账!滚!” 谢荡竟然…… 他…… 第36章 他疯了吗? “未试!剑来!” ‘未试’破空而出,将谢荡正在动作的双手死死缠住。 可下一秒,‘未试’便松了力道,闻砚见状眉头紧锁,心头一沉。 只见谢荡压着声开口:“师尊,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灵力为何如此薄弱。” “但你现在,怕不是我的对手。” 一道微光将‘未试’裹住,令它再难动弹。 谢荡继续手中的动作,愈发大胆。 而后,他眼神瞬间一亮,心却下意识地抽痛。 谢荡看了看闻砚憋红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耳廓不知何时,已红得滴血。 闻砚唇间缓缓渗出血丝,抓着被褥的指甲泛白,他想往后躲,却无处可去。 谢荡微微挪了挪身子,盯着闻砚红透的脸,笑得轻佻又恶劣。 那眼神里,仿若换了一个人,连闻砚都有些不敢相认。 他瞳孔瞬间放大,忍不住闷哼一声。 谢荡的气息扑面而来,缠在闻砚耳畔,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 月光下,两道身影揉作一体。 …… 谢荡再次睁眼时,已是深夜。他的臀部还有些撕裂的酸痛,但无妨,谢荡挥手汇聚灵力,将那酸痛掩盖。 交融的汗液,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谢荡指尖汇聚灵力,点亮了屋内的烛火。 橘黄的烛光映照在闻砚侧脸上,他眉头微蹙,脸上挂着薄汗。 可仔细瞧去,眼角似有微光——一滴悬在眼角的泪。 谢荡看着闻砚苍白的脸,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他做了什么? 他慢慢坐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回想着今日的所作所为。 又想起拜师礼那日,自己小心翼翼递给闻砚那盆素心兰的模样。 那兰花的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就因为一句“绝无可能”? 还是因为那点对他毫无威胁的灵力试探? 他就这样对他? 即便心底藏着不敢言说的妄想…… 他从心底觉得自己恶心,恶心得想吐,恨不得将这双手砍下来。 他踉跄着下床,跪在地上干呕不止,随后大口喘着气。 榻上的闻砚在微弱的烛光中醒来,半睁着眼看着他。 他很想伸手将谢荡扶起,可浑身没有半分力气。 “谢荡。” 微弱沙哑的呢喃,在寂静夜色里响起。谢荡眼中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跪到床边,声音哽咽:“师尊,对、对不起。” 忽然,窗外响起一阵沙沙声,尘土顺着窗口飘入,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 谢荡猛地甩开闻砚的手,死死按住心口。 疼! 好疼! 他忍不住蜷缩在地,不住翻滚,额头瞬间冷汗直冒。 闻砚看着谢荡痛苦的模样,撑着无力的身子起身,脚下一软,径直跪在了谢荡身边。 他掌心的灵力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窗外的风愈刮愈大,将屋内搅得一片狼藉。 桌上的水杯被打翻,水珠顺着风势洒落,溅在两人脸上,如同屋内下起了细雨。 闻砚稳住身形,将谢荡揽入怀中,缓缓输送灵力。渐渐地,外头的风小了下去。 怀中的人也平静下来,只是双手依旧紧紧环着闻砚的腰。 忽然,闻砚眉头一蹙,垂眸看向腰间,吃痛出声。 谢荡竟咬了他一口,衣袍遮掩,看不出深浅,但他确定,这咬痕已然见血。 他忍不住低嘶一声,却没有将人推开。 谢荡将脸埋在他腰间,声音闷闷的,模糊不清。 “师尊,我冷。” “闻砚,为何……” “对不起……” 渐渐地,闻砚感觉腰间湿了一大片,不是渗出的血,而是温热的泪水。 闻砚一手撑地,一手将他抱住,缓缓起身,把人放回床榻,而后走向窗边,望着微微晃动的枝桠,久久未动。 他指尖轻轻拂过结界,将喉间翻涌的腥甜死死压下,才一步步走出了这方天地。 第32章 独处 “吱吱吱——” 窗外的蝉鸣不停响起,叫得谢荡心头很是烦闷,他有些不耐烦地坐起身,施法将外头的吵闹声隔绝开来。 身旁的闻砚还在熟睡,他看着混乱的床榻以及散落在地的衣袍,太阳穴不禁狂跳起来。 谢荡有些想不起昨夜的事,他努力地回想,却是徒劳。 “咳咳咳。” 昨晚的疯狂,让今日的他有些乏力。外头扬起清风,稍稍将他心头的烦躁吹散,看着桌上未干的水迹,有些出神。 昨夜,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怎会如此? 随之,他转过头看向闻砚,脑海里闪过些片段。 第一次,他似乎快要越界。 第二次,也就是昨夜…… 他看向闻砚裸露的胸口,不必再细想了,谢荡也根本不敢往下去想。 谢荡将壶里剩下的清水全部倒入口中,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日之前他见过谢小五,而昨日白天,谢小五也在。 谢小五、失控、我…… 谢荡有些理不清,他想去找谢小五问个究竟,但齐与的命,还握在他姐姐的手里。 指尖来回摩挲着杯沿,甚至划出了一道小口子,他也毫不在意。 闻砚却不知何时睁开眼,一直没有动作,直到谢荡回过神,看到那双疲惫的双眼,他却不敢与之对视,慌乱转过身,背脊发抖,连瓷杯都没拿稳,“砰”的一声,碎在地上。 随后,谢荡有些慌乱地开了口,双手紧紧攥紧衣角,看着有些不知所措。 “师、师尊。” “我、我先出去!” 说罢,他将散落一地的衣袍闭着眼递给了闻砚,然后转身踉跄地跑出小屋。 透过虚掩的门,他看见闻砚肤白如玉的背脊,那脊柱很是挺直,腰肢看着也很是有力。 谢荡一时间被迷了眼,想起他才来宗门喝醉酒的那晚,他也是这样站在外头,被闻砚勾了魂。 “吱呀——” 木门打开,谢荡猛地低下头,余光中还能看见那红色衣角。 “进来吧。” 听着闻砚沙哑的声音,谢荡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双手背在后面,低垂着头,跟着闻砚的衣角一起回了屋。 谢荡悄悄将视线往上移,却瞧见闻砚脖颈上的红痕,“唰”地一下,脸便红了。 连清风都扇不走这红晕。 他抬头,轻声说道:“师尊,我……” 可话刚说一半,便被闻砚打断。 “我,不怪你。” 四个字落在谢荡耳中,可比海誓山盟,可比金石之坚。 下一秒,谢荡的眼眶湿润,他咬着牙,有些愧疚地看着闻砚,迟迟没有说话。 他以为等来的会是师徒缘分尽了,却没想到闻砚竟还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要是闻砚与他断绝师徒缘分,他大可以洒脱地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 闻砚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也是酸涩不已,发生这种事,即便他情愿,可在这样的时间里,他也并不能完全接受。 屋内陷入了死寂,直到闻砚低声开口:“谢荡,做盘糖醋里脊吧,为师有些饿了。” 外头的树影落在闻砚肩头上,就像是人坐在上面似的,风拂过,“人”随着风摇动双腿。 “嗯!” 谢荡使劲点了点头,便出了门。 很快他便买好了食材回了小院,但回来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架锅的地方。 他看了看四周,终于找到了一些东西,倒腾了好半天。 从日头正好到黄昏,谢荡一刻也未曾停歇。 闻砚从他回来那刻,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前,就像一个等食儿的孩子一样,撑着头,看着谢荡。 有时候他也会起身为谢荡擦去额头上的汗,替他扇扇风。 他觉得,要是抛开一切不谈,现在这样也挺好。 “师尊!好啦好啦!” 谢荡将锅里的糖醋里脊盛出来,闻砚都快等睡着了。他走至闻砚身前,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师尊,帮我拿一下,我去里头搬个小桌,我们在外头吃怎么样?” “还可以看看落日!” 闻砚看着冒着热气的糖醋里脊,又看了看眉眼带笑的谢荡,他这才想起眼前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勾了勾唇,轻笑道:“去吧。” 谢荡绕过闻砚,向屋里走去。 墙角的小桌满是灰尘,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谢荡用清水简单地冲洗一下后,才搬到闻砚面前。 闻砚将那盘糖醋里脊放了上去,谢荡也将碗筷摆好。 “师尊,你看!” 谢荡从怀中拿出一包酥饼,眼底泛着光,他将外面的包装拆开,摆在闻砚手边。 第37章 “这是我从镇里买的,最后一袋呢!还热乎着。” 谢荡看着酥饼,又看了看闻砚,见他迟迟未动,便自己拿起一块,递给闻砚。 “师尊,你不是饿了吗?” 他刚碰到闻砚的手,闻砚却下意识地有些回避。但谢荡满心欢喜,只以为他不爱吃这东西,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师尊不爱吃吗?” 闻砚垂眸看着,心底浮起酸涩,但很快他便接过谢荡手中的酥饼,酥饼上还留着拿饼人指尖的温度。 两人看着落日,度过了这小段时光。 在闻砚吃到最后一口时,夕阳余晖中静静立着一道黑影。 “谢荡,回屋里去。” 谢荡嘴里还包着没咽下去的肉,有些疑惑道:“怎么了?师尊?” 没等他动作,那黑影便瞬移至两人身前,亦如那日无音榭中的黑影一般,没有五官,但能感觉出他正朝着你笑,是一种极其诡谲的弧度,是空洞的微笑。 谢荡眉头紧蹙,站起身,将“九死”唤出,立在闻砚身前。 “又是这黑影。” 是那日不周镇在幻境里、在洞中见到的黑影。 他手握着利剑,手腕翻转,将黑影腰斩于空,一分为二。 上半身悬浮于空,下半身化作一缕黑烟钻进谢荡身体里。 两人都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谢荡便直挺挺地倒下去。 ………… 谢荡再次睁眼时,扫过周围,一棵枯萎的树,立在这混沌之中。 树干上布满沟壑,沟壑交错间尽是红痕。细弱的枝干上挂着两颗果实,看起来很是突兀。 他走近看——一颗呈现出耀眼的红金色,里面是他见过的场景,父母惨死在闻砚剑刃下。另一颗却与之相反,暗淡无光,画面也模糊不已。 “这……” 他有些疑惑,不是他不想去找闻砚问个清楚,实在是最近发生的种种,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况且回想过往种种,闻砚应当是不会是罔顾人命之人。 第33章 独处(真相一) “啪嗒——” 那颗暗淡果实掉落,缓缓滚至脚边。 谢荡低头看着,眼底是散不去的迷惘,他喃喃自语道:“如果之前看到的是假象,那么这是否意味着真相?” 说罢,他弯下腰,将那颗果实捡起,忽然,一阵刺眼的光驱散混沌,谢荡被照得睁不开眼。 不过一瞬,周围景象扭曲,场景倒退。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至耳边,混杂着一些说话声。 谢荡皱着眉头,立在一处树影中——是之前做梦,梦见闻砚杀他爹娘的地方。 他正想着,身后的树枝却发出声响,但并非风声所致。 “走!快走!”雄厚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带着急促的喘息与绝望。 谢荡拨开挡眼的枝丫,映入眼帘的是他之前所见的父母与“他”。 两人如那日相同,将那些面目狰狞的“人”封印起来,或许应该称呼他们为魔。而后也与上次相同,他爹施法,随之小时候的他消失不见。 “师尊,你要出现了吗?” 他迈步走至前面,生怕放过真相,也害怕真相其实就是之前梦境所呈现。 不过片刻,闻砚的身影便在远处出现,谢荡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闻砚离他越来越近,都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草木气味的檀香,他却突然有些紧张,心扑通直跳,背脊渗出冷汗。 直至地上的人开口说话,将玉佩递给闻砚,他才发现,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闻砚并未杀害他的爹娘,甚至应允了一个一面之缘的承诺。 不知何时,他的眼眶蓄满了热泪,回想前日所做,他咬着牙更是觉得自己不耻! 恨不得马上死在闻砚面前赎罪。 “谢荡。” 清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微风也穿过林间带起那一抹艳红衣袍落入他模糊的余光中。 面前的闻砚并未开口,只得是…… 他转身,那张略有些虚弱的脸映入眼帘,泪挡在前面有些模糊,但那人的体温却很清晰。 “师尊,对不起!” 话音未落,闻砚却抱过他,轻声说道:“不是说了吗?我不怨你。” 他眼眸微沉,知晓他又在提及那事,闻砚清楚谢荡当时并非本意,看着通红的眼眶,心中很是酸涩。 “先出去再说。” 话音落下,谢荡感受到身体里一股温和而强劲的力量正在袭满全身。再次睁眼,他们又回到那茅草屋前,谢荡扫视周围,发现黑影已无踪影,只剩下二人吃剩的饭菜,他问道:“师尊,那黑影人呢?” 四周寂寥无比,剩下的一丝余晖汇成一束光,落在闻砚脚底,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垂着眸,随后看向谢荡那还微微泛红的眼眶:“你昏倒后,黑影便消失了。” “师尊,我想问……”谢荡有些纠结地开口,“那日,在无音榭后的林中,弟子曾问过师尊是否知道我的爹娘。” 谢荡话还未说完,闻砚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我说过,我与你的父母认识。” 他听着闻砚诉说着这往事,心头愈发不是滋味,双手攥紧,骨节泛白,仔细瞧着肩头还有些微颤。 晚风席卷而起,草木被吹得簌簌作响,一片充满着虫洞的叶片,飘至他的眼前,谢荡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片叶接住,但很快,下一阵风袭来,再次看向掌间,却不见踪影。 忽地,闻砚神色有些严肃,他垂眸看去,却不知何时,那叶片却到了闻砚掌中,细细的洞,却允许风的穿过,闻砚的声音在晚风中散去了一些,但谢荡字字没落下:“你的灵根不全,容易被操控,你爹娘应当是为你下了禁制。” “但,现在你的禁制应该撑不住了。” 闻砚看着谢荡,眼底闪过一丝看不明的神色,但整个表情却比刚才松了些,只见他缓缓开口道:“不过,你莫怕,为师我有办法,只是需要些时日。” 谢荡看着闻砚,他才发现,几年过去,身量却还是略低闻砚一些,那束余晖被身前人挡得严严实实,余晖铺满他的背脊,爬上肩头,就像天上的神仙一般。 他唇角微微上扬,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闻砚有些站不住了,脚步跟着有些发虚,一下没注意,便朝谢荡方向倒了去,谢荡手疾眼快,将闻砚扶到屋内去,而后递了杯水给他。 闻砚喝下水,却迟迟没有把杯子放下,他垂着眸,从进到这屋里时,他的心便悬到了嗓子眼。 在外头,光天化日,或许能够无所负担说出‘我不怨你’。 但方才他踏入一瞬间,便明显感觉自己身子几乎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理智在心中不断提醒他:原谅谢荡,并非他所愿。 可身体上的酸软,还有昨夜那些混乱,以及屋内残留的暧昧,却像一根木刺,扎进手指,无伤大雅却难受得很。 他没看谢荡,只是盯着手中的杯子,闻砚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平静之下。 谢荡看着闻砚握着杯子,泛白的指节,却以为闻砚只是太虚弱,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起那日江辛让他去问闻砚。 如果不能去问谢小五,那么问他呢? “师尊,为什么要杀大师兄?” 身后的闻砚身形一顿,回想那日,谢荡问后发生的事,心中不免有些发凉,况且这件事被施了法,非施法人,其他人是说不出、写不出的,他正想着如何回答,却见面前少年缓步走来。 却没发生印象中的事,反倒见他蹲至闻砚脚边,静静等着答案,他不急,但却听见闻砚叹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头。 “谢荡,不是我不肯说,你可信我。” 闻砚说完,低着眸,等待他的答案,但迟迟等不到动静,他微微侧头,看向那燃得正盛的烛光,与月色比起,烛光虽小,却更近,更暖,更明亮。 顺着看去,墙上谢荡的影子正随着烛光摆动而摆动,忽地声音从耳边响起:“弟子谢荡,怎会不信师尊?” 闻砚的目光一时间有些呆滞。 是了,他早该知道,谢荡被控制。 早该那日便告诉他。 早该那日带他一同走,一同离开远山宗,留他在身边,也不会发生这些事。 不过快了…… 他回过神低头看着脚边的人,眼底满是缱绻笑意。 至多半月,顺利,便能结束。 我不会再让你一人面对。 月色慢慢被云层遮住,只剩下那温暖的烛光在风中燃烧。 “师尊,我还有事问你。” 他话还未落,却被一声轻笑打断:“怎么问题没完没了的?” 谢荡感觉脸有些发烫,手在地上画着圈,嘟囔着:“不过两个问题罢了,师尊便觉得我话多?” 话音落下,一双温暖、粗砺的手便将他拉了起来,他站在,闻砚坐着,这时他才能低头看闻砚,只见身前人薄唇轻启:“明日再问,今日先早些休息。” 第38章 谢荡听着,点了点头,转身不知道去哪翻了匹烂布,随意地铺在地上,闻砚看着有些疑惑,他不禁问道:“你在干嘛?” 谢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直起腰身,低声说道:“师尊,这地只有一张床。” 说罢,他一边整理,一边嘟囔,想为自己找一个理由:“我、我……” “上来睡。” 闻砚拍了拍身侧,给谢荡腾了些位置,谢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咬着下唇,手中的烂布还未放下。闻砚见他迟迟不动,便亲自扛起他,将他丢上床,谢荡脑袋在这一系列动作中一片空白,措手不及! 闻砚看着心中不免觉得好笑,以至于见他不动,便把谢荡当作一个提线木偶般,板着他的身子,又替他盖好被褥。 谢荡木讷地接受,有些不敢相信,直到身旁人窸窸窣窣地躺下,体温隔着衣物传递出来,他才小声说道:“师尊,我还是下去睡吧。” 闻砚侧过身,将脸对着谢荡,一只手枕在脑下,一只手放在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呼吸几乎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有些后悔,昨夜的画面又如潮水般涌来,心口有些发紧。 怕失控、怕眼前人再一次变得陌生。 可看着他紧绷不安的模样,心头的软覆过了那晚的黑暗,闻砚一字一句轻声说道:“要说几遍呢?” “谢荡,我不怨你。”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睡吧,明日,我还要与你算账呢?要是病了,岂不是让你逃过一劫。” “什么账?”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温热的呼吸,不知道是闻砚故意不说还是怎么样,他盯着发霉落灰的天花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连烛光都燃尽了最后一丝,月光也不知什么时候从云里折腾出来了,他才闭上眼睛,随着闻砚的呼吸睡下。 【作者有话说】 啊,力竭中……不上班如同便秘写不出来f^_^; 打了几天第五人格,也是爽了。 小剧场走你。 谢荡和闻砚直接穿越现代。 闻砚:“阿荡,我煮了几个元宵,我们一起吃?” 谢荡看着碗里跟拳头大一般的元宵,脸不自觉抽了抽:“师尊,你再看看这是几个吗?” 这分明是十几个! “师尊,以后你还是别进厨房了,成吗?” ———— 本可有感而发:一生被汤圆支配的南方人 第34章 独处(真相二) “师尊,师尊!” 欣喜的声音从门外传入闻砚耳中,屋内静了片刻,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微哑的应答,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怎么了?” 闻砚说出这话时,其实有些烦闷,这么多年在宗门内他为了这个虚有的名头,日日早起,日日晚睡,为宗门操心,为弟子操心。 好不容易出了宗门,操心的事少了些,能睡个安稳觉,谢荡又来早早将他叫醒。 他往窗外望了望,日头都还未出。 罢了,闻砚摇了摇头。 门开时,他眉峰微蹙,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倦意,指尖下意识拢了拢衣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也在这时破开云层,落在两人身上,不骄不躁,伴着夏日微风,带着属于草木的气息在炎热的长夏里,是一丝少有的凉爽。 门外的少年手上提着一只雪白的兔子,那兔子在他手中时不时蹦跶一下,看着有些可怜。 谢荡见到闻砚的身影,眼神一下子便亮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师尊,这是我今早去山里打的兔子,我们今日吃这个好不好?” 话音刚落,谢荡邀功似的,将手中的兔子提得高,都快将自己的脸都挡住,好似人身兔头般。 兔子似是听懂,害怕真的被吃掉,蹦跶得更厉害了,以示反抗! 它身随着动作摆来摆去,看得眼花,谢荡忍不住将空出的手拍在它屁股上。 “师尊,我跟你说,这兔子有趣得紧,原本想捉条鱼给师尊吃,却没想到,我刚准备下水时,这家伙居然自己往我怀里撞。” 闻砚看着那兔子的眼睛,忍不住想到谢荡原先快要哭时猩红的双眼,心中有些于心不忍。 不等谢荡说完,他便摇头,打断他的话。 “不吃这个。” 谢荡闻言,原本欣喜的目光,顿时有些失落,眼眸沉沉的,唇角也耷拉下来,看着有些可怜。拿着兔子的手,也跟着垂了几分,他低着头,将兔子抱在胸前,静静站在闻砚身前。 师尊连我打的兔子都不愿意吃…… 难道真的是嫌我…… 清风吹拂,树上的绿叶也跟着舞动,带着几根兔毛,粘在了闻砚红色的衣袍上很是显眼。 闻砚看着谢荡的模样,原本因早起的无奈都淡去不见,随之出现的是宠溺的神情,他的声音不知何时,随着风落到谢荡耳中:“它跟你,挺像。” “留着吧,我们将它养起来。” 此话一出,谢荡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心脏几不可察地悸动起来,手中的兔子也不再挣扎,他转而表露出如获至宝的喜悦,眼神微动,如夜晚的星河一般。 身前人的话让一人一兔都安定下来,谢荡抬眸,眼中满是笑意,唇角高高扬起,露出白色虎牙,闻砚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也很是高兴,只不过面前还是那抹平静如水般的表情。 谢荡见状,连忙应答,声音又轻又小,与身边树丛被风吹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混作一团,还有些不利索:“好、好。” 但随后,他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兔子,有些难为情。 他根本不知道该把这兔子放在哪里!万一跑了怎么办?况且闻砚说这兔子很像他,就凭这句话,他也绝不愿意让这兔子跑了! 谢荡提着兔子的后脖颈,迟迟没有动作,兔子有些不耐烦起来,又在他手中蹦跶,它似乎明白谢荡不会对它做什么,所以有些肆无忌惮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乱动的兔子,心中更是焦急。 到底在动什么!? 闻砚看着他这般焦急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谢荡见面前人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开口问道:“师尊,放哪儿?” 闻砚听着他的话,唇线微抿,眼神却软得无可救药。 现在看来,谢荡从来没变过,还是那个有什么事都想来问他的少年,还是那个容易害羞的少年。唯一要说变的,不过是身量罢了。又或许还有他对他的感情? 忽地,兔子从谢荡手中挣扎出来,稳稳落在地上。谢荡刚准备弯腰去抓,那兔子却蹦到闻砚身旁,像个孩童般,瑟瑟发抖地抓着他的衣袍。 闻砚见状,嗤笑一声,弯腰,将兔子捧在手心,轻弹它毛茸茸的脑袋,又轻声道:“你这兔子,”他顿了顿,又抬眸看了看谢荡,随后低头对兔子道,“果真跟某人一个样。” 一样的依赖他。 一样的惹人怜爱。 谢荡又不傻,自然明白这句话是在说他,脸“唰”地一下便红了,喉结也不自觉上下滚动,可嘴角的弧度却愈发张扬。 “师尊,那、那弟子去另寻些吃食。” 话音落下,闻砚不过眨了眨眼,身前的少年就只剩一道背影,若不是他眼力好,怕是都看不清了。 闻砚将兔子举高,这才发现兔毛十分好看,日光一照便透出暖黄的光晕,像抱着一捧初升的太阳。 兔子两侧的红眼睛里倒映出闻砚的模样,他仍是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会这么像谢荡? 他抱着兔子转身进屋,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抚了又抚,很是喜欢,以至于谢荡回来时,也未曾注意。 日头越来越毒,连怀中的兔子也躁动起来。看着它的模样,闻砚施了灵力,暂时让屋里凉快了些。 谢荡回来时,手中提着一条肥美的鱼,麻利地做了一道甜口的鱼,便将闻砚叫了出来。 两人坐在房外,闻砚怀中的兔子也安静地趴在他怀里。 闻砚第一口吃进嘴里时,还有些诧异的欣喜,原本是瞧着这鱼黄灿灿的,还以为是辣的,却未曾想,如此合胃口——他喜甜,从小便如此,但宗门里,喜辣的居多,饭堂又只会做些辣菜,只有那糖醋里脊是甜的。 谢荡看着闻砚一口一口地吃着,心中很是满足,他咬着筷子,迟迟没有动手。 闻砚见他只吃筷子,不吃饭菜,抬头看着谢荡。 “怎么不吃,还是说你是属啄木的?” 谢荡先是开了笑口,才将手中筷子放再身前,开口道:“师尊,我有疑。” 闻砚见状,表情也无刚才那分放松,他将碗筷放下,兔子见他腾出手来,殷勤得将脑袋递到闻砚手中,他垂着眸,揉了揉兔头,才缓缓开口:“怎么了?” “师尊,大师兄还有谢师弟,是不是与灵源泉异动有关?” 闻砚听后,摸着兔子的手明显一僵,随后反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第39章 谢荡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要告诉闻砚,一个宗门弟子,就算是他座下弟子,是如何得知修复灵根这样诡异的方法? 其实他早就怀疑过,只是当时别无选择,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为了能出去找闻砚。 又或者,要告诉闻砚,谢小五与离族之事? 又或许,齐与和谢小五之间的关系,不止是同门。 这件事,或许初入宗门时他就该有所察觉。为什么齐与会救一个小乞丐?难道只是因为看他可怜?为什么偏偏是他? 只不过当年只当是救命稻草,如今细想,只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毫无联系的人,见过一两次后便如此熟络,又巧合到当年大师兄灵力紊乱时遇到的人是谢小五? 他想了又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谢荡下意识觉得,既然闻砚是他师尊,他就应当对他毫无保留。 想到这儿,他喉结不自觉滚动,最终还是开口道:“师尊,那日我带你走时,谢小五曾让我去桃花源,说是能复活大师兄。” 话传到闻砚耳里,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谢荡,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似是让他继续说。 “师尊,你知道离族吗?” “知道,但不太清楚,只是当年整个族群离奇消失,很是奇怪。”闻砚顿了顿,将怀中的兔子放下,“桃花源,就是离族历代所居之地。” 谢荡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离族能起死回生,但既然整个族群消失,谢小五又去哪里找到的离族人?” 这句话像是在问闻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日,我突然外出那日,其实是去桃花源见谢小五了,并且也见到了那离族之人。” 说到这儿,他的脸不自觉红了起来,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自在——那日他正想对闻砚用强。 随后,谢荡又补充道:“他说五日后,在灵源泉复活大师兄。” “你应了?” 闻砚抬眸直勾勾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嗯,那离族人说不会伤及他人性命。” 话落,谢荡觉得面前人似乎有些不快,连忙着急地解释:“师尊……如果,大师兄真的跟灵源泉异动有关,我……” 他不知为何,把最后一句咽了回去。 闻砚看出了他的顾虑,薄唇微启:“你不必忧虑,齐与的确与灵源泉异动有关,但他和谢小五之间的关系,暂时我还不清楚。” “还有三日,三日后,你且去,我亦与你同在。” 言罢,谢荡点了点头,又将之前发生的异样之事一一告诉闻砚。说得越多,闻砚的眉头便蹙得越深。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有水的嫌疑,可是我觉得应该让他们放松一下。或许是因为我自私的想看他们在一起,导致越写越脱节了。其实也在努力的往回拉。 祝读者们开工大吉,学业顺利!(虽然我昨天就开工了。) 第35章 也如雪 “而且,那离族人,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身上的味道,很像是不周镇中那女人身上的味道。” 谢荡顿了顿,刚准备继续开口,忽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谢荡。” 闻砚顺着声音看去,眉头紧蹙,面色晦暗。 她是谁? 为何叫得如此亲昵? 与此同时,谢荡也转过头看去——女人站在林中小径,手拿玉笛,正朝他们缓缓走来。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墨色的长发如丝绸般垂在胸前,衬得肌肤愈发白净。 “雪姨?” 谢荡忍不住惊呼,慌乱站起身,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心虚。 也如雪不是在深渊中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既然来了,会不会怪我不打招呼就离开?毕竟她曾在深渊中救过我一命。 想到这儿,谢荡心中猛地一惊,想起初见时也如雪那反差极大的模样,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却在此时,闻砚忽然站到他身前,翻飞的红袍,如同飞鸟张开翅膀护住雏鸟一般。 “你是谁?”闻砚直勾勾看着来人,沉声道。 也如雪停住脚步,站在闻砚对面。风吹过她的黑发,拂过在场三人,带上几分阴凉。 她轻挑了挑眉,面色微显不悦,可没等她开口,谢荡的声音已从身后响起:“师尊,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话音落下,闻砚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是啊,我是你‘宝贝’徒弟的救命恩人。”也如雪看着闻砚,故意将‘宝贝’二字重说道,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师父,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 她淡淡开口,左手握着玉笛,不轻不重地敲着右手掌心,眼尾微垂,叫人看不清情绪。 谢荡听着这话,从闻砚身后探出头,又用余光瞥了眼也如雪,总觉得她与闻砚有几分相似,却又说不上是哪里像。 此刻也来不及细想,谢荡快步跑回屋里,搬了根小木凳出来,对也如雪道:“雪姨,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扯了扯闻砚的衣角。闻砚垂眸看进他眼里,随即坐回原位,不再说话,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也如雪见状也毫不客气,大步上前,直接坐在了谢荡与闻砚中间,三人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 原本四处蹦跶的兔子,这时忽然跑到也如雪身边乖乖蹲坐。 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脚踝,她低头一看,轻呼出声:“呀,丫丫!” 她将丫丫抱起,阳光下,脸上梨涡浅浅。又拍了拍它的头,从怀中摸出一根胡萝卜递过去:“干得不错,吃吧。” “丫丫?”谢荡疑惑出声,看着兔子对也如雪亲昵讨好的模样,“这、这是你的兔子?!” “是我的啊。”也如雪扫了一圈四周,忍不住吐槽,“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能养出丫丫这么有灵性的兔子吗?” 丫丫窝在她怀里,嘎吱嘎吱啃着胡萝卜,看上去十分开心,掉在也如雪衣摆上的萝卜碎,也立刻被它叼进嘴里。 也如雪坐在椅上,双手撑着下巴,微微抬眼,上下打量着左侧的闻砚。 谢荡歪着头,看着也如雪的眼神,也轻轻皱起眉,满心困惑。 怎么感觉雪姨的目光,带着几分……慈爱? 闻砚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打量,这般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也如雪也没有收回视线。 闻砚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面上的神色愈发不自然。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懂不懂礼仪廉耻?男女授受不亲,她莫非不知? 谢荡见闻砚脸色越来越沉,连带着神情都发僵,连忙开口转移视线:“雪姨,你是怎么从深渊出来的?” “嗯?”也如雪的目光转回谢荡身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个嘛……”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玉笛,眼神轻飘飘往上瞥,半点认真都没有:“管这么多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同时,玉笛轻轻敲在了谢荡的头顶。 下一秒,她便收去了那副散漫模样,语气骤然严肃:“灵源泉又异动了,是吗?” 这话一出,谢荡与闻砚的神色同时一僵。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疑虑——她困在深渊之中,怎么会知道灵源泉异动? 一时之间,无人应声。 没关严的屋门,却在这时诡异地晃动起来,白日里格外显眼。 “吱呀——吱呀——” 木门来回开合,也如雪看着二人,手指不自觉地轻敲桌面,与木门声响交织在一起。 两道声音第三次重合后,也如雪再次开口:“怎么,都不说话了?” 明明无风,却忽然卷起一阵不强不弱的热风,带着盛夏的燥热。也如雪身后的林木投下浓影,左右摇晃,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她瞪着眼,依旧托着下巴,看着面前两人。 “师尊。” 谢荡忍不住轻唤一声,却被也如雪冷冷瞥了一下。她有些不耐,纤细的指尖划过玉笛,腮边微微鼓起:“那就让你的师尊来回答。” “谢荡说你在深渊救过他。”闻砚缓缓开口,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雾,“深渊之人,如何得知异动,又如何出来?” 也如雪听了,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略显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自然是王昀给我的权利。” “况且,凭我的本事,那个地方还困不住我。” “那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闻砚再问。 “目的?” 也如雪没有立刻回答,轻咳两声,指尖百无聊赖的在桌上画着小圈,才缓缓开口,“灵源泉异动,人魔神三界通道被打通,离族会重新现世。” “一旦离族活在世上的人超过三位,三界必定覆灭。” “离族,不是多年前就全族离奇消失了吗?”谢荡开口。 他又看向闻砚:“所以,那个自称离族人的女人,可能真的是……” 第40章 “什么?!”一声惊喝自也如雪口中爆出。 她一把扣住谢荡的肩膀,骨感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形同枯骨。 “她在哪儿?!”也如雪情绪激动,手上力道越来越重,肩头的衣料被攥得发皱。谢荡忍不住吃痛,侧头垂眸看向她。 她的力气,还是和在深渊时一样大。 坐在谢荡对面的闻砚骤然起身,扣住也如雪的手腕,不动声色地从谢荡肩上挪开。 也如雪微微一怔,从他手中抽回手,揉了揉手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带上几分歉意:“方才有些激动。” 谢荡揉了揉肩头,神色凝重:“在桃花源。她在桃花源中。三日后,灵源泉,她会再次出现。” “三日后,我也去,你们对付不了她。”也如雪又转头打量着闻砚,指尖摩挲着下巴,眼底重新浮起漫不经心的笑,“如果是几年前的你,倒还有几分可能。” 也如雪轻啧一声,又看向谢荡,抬手用玉笛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都是因为你。” “竟还对你师尊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闻砚:“……” 谢荡:“……” 这话一出,谢荡脸色瞬间发白。 闻砚的背脊也猛地一僵,眉头拧得更紧。两人明明只是面对面坐着,谢荡却清晰感觉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在闻砚彻底沉脸之前,谢荡猛地起身,快步进屋倒了一杯水,递到闻砚面前,示意他喝下。 闻砚接过,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又轻轻放下。 桌上糖醋鱼的汤汁,也随着谢荡方才的动作轻轻震颤。 他站到也如雪面前,强作镇定:“雪姨,你在说什么?我……” 话说到后半段,原本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也如雪说得没错,做了就是做了。 于是他不再辩解,转而岔开话题:“雪姨,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也如雪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单挑起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至于我怎么知道的——” 她垂眸看了眼丫丫,嗤笑一声:“丫丫闻出来的。” 一时间,四下无声。 谢荡这才发觉,这里的气氛越来越闷,闷得人胸口发紧,可裸露在外的肌肤,却又觉得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忽地,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黑压压一片,将毒辣的日光尽数遮住。 也如雪抬眸望向天空。 随即她微微眯眼,歪头一笑:“要变天了。” “丫丫就先留在你们这儿,三日后再见。” 话音落下,她起身离去。不过眨眼之间,原本坐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只白兔。 第36章 直至我,挫骨扬灰 也如雪走后,又剩下两人一兔。 谢荡和闻砚吃完饭后,坐在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随着黑夜来临,谢荡与闻砚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小。 月亮高悬时,他已然坐到了闻砚身边。 忽然,闻砚一声轻咳,将这番安宁彻底打破。 “咳咳——” 随着咳嗽声越来越猛烈,谢荡有些慌乱,他起身,跪在闻砚身旁,在背后为他顺气。 “师尊,师尊!”他焦急地说道。 闻砚抬手挥着,示意他没事。但身体猛烈地颤抖,却并未让谢荡放下警惕。 月色朦胧,看不真切,黑鸦蔽天,夜风阵阵。 他的轻咳声混着鸦啼声。 片刻之后,轻咳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是一口艳红的鲜血喷出。 散在桌面上的鱼骨架上,原本泛橘的酱汁,现在更是浓烈起来。 闻砚苍白的唇角,淌着一挂红,睫毛遮住他的眼睛,看不见眼底。 谢荡汇聚灵力,渡入闻砚体内。随着灵力的进入,闻砚脸色也逐渐好转,直到谢荡心觉差不多,才停止。 “师尊,你到底怎么了?” 谢荡有些激动地抓着闻砚的手腕,却没敢太用力。他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抬眸看着闻砚,眼底有些泛红。 他想起不周镇的那晚,闻砚被黑衣女人带来时,那人曾说是因为帮他持续压制魔物,才导致闻砚被抓。 可这么久了,为何他还未恢复…… 又想起白日里,也如雪也曾这样说过。 她说,都是因为我。 谢荡眉头越蹙越深,都快相连。搭在闻砚手腕上的指尖,不断感受着他体内微薄的力量。 为何越来越弱? 一丝寒气从温热的腕间溢出,顺着谢荡的指尖发起猛烈进攻。 他不禁浑身一颤。 “师尊,我先扶你回屋。” 原本只有丝缕寒气,竟在这时,席卷闻砚全身。 闻砚低垂着头,四肢无力,说话时,呼出阵阵白气,在炎夏里,寒到极致:“别……浪费灵力。” 谢荡充耳不闻,自顾自运转灵力,为他暖身。 他想起以前,闻砚将他揽入怀中时,从内到外的暖意,便也顾不得其他,将闻砚拥入怀中,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只为他能够更温暖一点。 闻砚靠在谢荡胸口,闭着眼,睫毛微颤,手臂似抬非抬,却也并非抗拒,只是叹息一声。 丫丫跟在两人身后蹦跶着一起回屋,却在进门的一刹,被谢荡推至门外。 丫丫见状有些生气,用兔脚踢门,踢到第三下时,身体悬空,原是被谢荡施的法给困住了。 它鼓起两腮,有些愤愤。 【狗娘养的!竟对本兔如此不敬,等我主人回来,你就完蛋了!】 ………… 屋内温度,在两人进来一瞬,便持续下降。 谢荡只好再分出三成灵力,持续为整个屋带来温暖。他将烛光点起,小心翼翼地把闻砚放在榻上,将被褥盖好。 在烛光下,闻砚嘴唇紧闭,平躺着,看不出生机,睫毛也不知何时结出了霜,挂在眼睫末端,在橙黄的烛光下,有着说不出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灯芯已然燃尽,换的第二根也快烧去一半。 谢荡并不觉得累,甚至毫无影响,但额间的冷汗却不停冒出。 他跪坐一旁,垂眸看着闻砚,眼中满是心疼。直到第二根灯芯燃尽时,身旁人才缓缓睁眼。 “师尊!” 谢荡站起身,小心翼翼将闻砚扶起,准备让他靠在床沿上,但想了想,怕他咯着背,还是自己靠在沿上,闻砚靠在他身上比较好。 “谢荡……” 闻砚的头靠在他的胸膛,屋内与黑夜融为一体,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与体温。 这一声出来,谢荡心跳加速,“扑通—扑通—”,他眼眶蓄满了泪—— 幸好,醒了。 闻砚昏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事,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终只低声细语道:“师尊,把压制魔兽的咒……” 他垂着眸,头轻抵在闻砚头顶,“解了吧。” “这怎么行?!” 闻砚声音很轻,却带着不置可否的坚决。他强撑着身体坐起,差点没稳住,幸好谢荡将他扶住,不然指不定得摔出一个包。 谢荡叹了口气,又将闻砚拥住,他的声音带着丝哽咽。 “师尊,你刚醒,别乱动。” 他怎么会不知道,如果持续压制,持续给出灵力,却没有恢复,即使再强的修士,也会因此死亡。 闻砚现在不也是如此吗?他不明白,明明那时,他都被打入深渊中,为什么闻砚依旧没有收回。 想到这儿,他环抱的双手圈得更紧,生怕怀中人如流水如清风般,松手便握不住。 怀中的闻砚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有些心有余悸,但也只是身体微僵着,便由着他这样做。 “砰砰砰——” 急促的踹门声猛地传来,打破僵局。 谢荡探身,往门的方向看去,眉头轻挑,低声对闻砚说道:“应该是丫丫破开结界了。” 谢荡缓缓松开手臂,小心地托住怀中人的背脊,慢慢俯身,将人平稳地放回床上,生怕将他弄疼。 随后他在闻砚耳边轻说道:“师尊休息会儿,我去看看丫丫。” 说罢,他转身换好油灯的灯芯,屋内重新燃起暖黄色的灯光。 这才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嘀咕:“这兔子,还挺厉害。” 谢荡打开门的一瞬间,丫丫巴掌大的脚就踹到他的膝盖上。 “嘶——” 丫丫腿力实在是大,或许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兔。 外头与他们回屋时一样,黑鸦依旧盘旋于空,密密麻麻,翅膀带起的风阴冷刺骨,甚至夹杂着一丝腥臭。 谢荡抬眸,眉头紧蹙,冷不丁又被丫丫踩了一脚。 他这才发现,也如雪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眉眼覆着寒霜,比夜风里的阴寒还要摄人。 “雪、雪姨,不是三日后见吗?” 也如雪没有理他,径直绕开他,声势浩大地走进屋里,呵斥道:“闻砚,你疯了?!” 第41章 她站至床头,一股温润但又强劲的力量瞬间涌出,直直落在闻砚心口。 “压制百年魔兽就算了,你竟敢拿自己身体养青松?!” 原本安卧在床的闻砚,听见“青松”二字,竟强撑着身体起身。 谢荡本站在也如雪身后,见闻砚动作后快步上前,他将闻砚扶住,看着他苍白的双眼,声音有些颤抖:“雪姨,青松是什么?” 也如雪脸色的怒意更盛,愤愤开口:“青松是——” “没什么。”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闻砚微颤的声音打断。 他抬眸看了看也如雪,却又很快将眼神放在谢荡身上,轻叹一口气。 “谢荡,你先出去。”闻砚轻推了推他的胸膛,随后抬眸看向也如雪,“我跟她有话说,待会再进来吧。” 谢荡愣了一瞬,他看着闻砚,闻砚却把视线从他身上移走。他的手还扶在闻砚的胳膊上,手指却下意识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昏黄的灯光映在三人眼中,却映出截然不同的情绪。 谢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哑声问出自己的心里话:“为什么?师尊,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他不愿意! 不愿意离开闻砚一步! 也如雪终于不耐,一挥手:“出去。” 下一秒谢荡就被遣出门外。等他站稳,却看见丫丫正竖着耳朵,趴在窗边,见他出来,便迅速跳至脚边,有些戏谑地盯着他,在他身边蹦来蹦去。 【叫你把我关门外!】 谢荡垂眸对脚边的丫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说得好像是你现在能进去一样。” 说罢,谢荡径直走向门口,将门掀开一条细缝。 暖光之中,闻砚依旧靠在床边,也如雪坐在他对面。 也如雪瞥见门口的缝隙,抬手施法,将屋内声音隔绝。 谢荡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他蹙着眉,也跟着施法,却收效甚微,只能听见也如雪说的—— “灵草”“不可同时”“死”。 她越来越激动,甚至拍案而起,而闻砚却连眼皮都未掀。 也如雪拿他没辙,只好坐回木椅上。闻砚此时终于有了动静,他抬眸望向窗外,指尖轻轻拂过衣袍。外头的黑暗与橙黄的光晕交织,他忽然轻轻一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 “我既应答过他的父母,便不会后悔。” “我会护住他,直至我,挫骨扬灰。” 闻砚说得很是坚决,但眼底却没有锋芒,只剩下一片温和柔软。 如春水微波,如夏日清风,亦或是朗月入怀。 也如雪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口,猛地站起身,目瞪口呆地盯着闻砚,迟迟未说话。 与此同时,也如雪僵硬地挥手收回结界,谢荡一步也未迟疑地走向闻砚身旁。 “疯子,跟你那个爹一样。” 也如雪留下这句话,便不疾不徐地朝着谢荡反方向走着,与谢荡擦肩时,轻声说了句:“明日,带上丫丫,来见我。” 说罢,也如雪便往外走着,直到最后一缕墨发一同融于黑暗。 谢荡看着闻砚的眼睛,两人就这样对望,谁也不想先开口。 直到谢荡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哽咽地说道:“师尊,你别管我,你别死。” “挫骨扬灰”四个字,梗在两人心头,比在宗里那日的“难成大器”还要沉重,压在谢荡心里,亦在闻砚心里。 闻砚看着他通红的双眼,轻拂着谢荡的脸,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眼底的疲惫翻涌得更厉害。指尖落在谢荡眼尾时,他轻摇了摇头: “谢荡,有些时候,生与死,并非就是分离。” “应允别人的事,总要做到。” “我不会离你太远。” 不知何时,谢荡眼角温热的泪,被闻砚指尖轻轻接住。 屋外黑鸦盘旋,屋内橙黄明亮,他的眼泪,如同寒夜落雪,悄无声息只在他指尖化成了一痕温软。 谢荡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小声呢喃着:“闻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靠在上方的人并未听清,只当他还在抽泣,眉眼间的无奈愈发浓重。 他将谢荡的头轻揽过,靠在膝边,俯下身,安慰道: “你别哭。” “待这一切结束,再送我一盆素心兰吧。” 第37章 彦玉,也玉都是我 “好,师尊。”谢荡依旧紧握着他的双手,有些发抖,“师尊,你想要什么,弟子我都会为你找来!” 倚在床沿的闻砚一时间看着他,随后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宠溺:“好,谢荡。” 两人对视,视线交替时,谢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将那话咽回心底。 他看着他的脸,闻砚身上的檀香在这一瞬间发起猛烈攻势,萦绕在他身边,久久不肯离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说,说了闻砚就会听他的吗? 但幸好,也如雪离开前让他明日带着丫丫去见她,她一定会有办法。 可三日后……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 闻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他唇角带着笑意,身着的红袍将他整个人衬得很是虚弱,谢荡急忙摇摇头:“师尊都在这儿,我还能想什么?” 这话一出,整个屋都静了下来,只剩下烛光“霹哩啪啦”的声音,它代替了两人的话语声。 谢荡的耳根,也在这时候红得彻底,他急忙否认,又带着点心虚:“不、不,师尊,我不是那个意思。” 少年眼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泪,在暖橙的光晕下泛出淡淡的光斑,矢口莫辨。 闻砚眉头微蹙,原本在他掌心中的手略微僵住,谢荡怎会感觉不出,他连忙松开,焦急得解释道:“师尊──” 没等他说完,闻砚却伸手打断。 他没等来冰冷的骂声,没等来闻砚的厌恶,等来的是,温暖的怀抱。 随后,他吻了他。 谢荡瞬间呆住,双眼瞪大,檀香更浓烈了,似乎这味道就是他自己体内带出的,桌上的烛光,也在这时悄然熄灭,等待他的回神。 “谢荡,我喜欢你。” “你呢?” 仅此四个字,谢荡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泪水朦胧覆在双眼。 身前红袍重叠,就好像他能听了两次——我喜欢你。 天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天知道啊! 当然,你也会知道了。 他握住闻砚的双手,声音狠狠颤抖着,话不成话,句不成句:“师尊,我喜欢你!” “是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说出这句话时,谢荡整颗心都被填满。 外头的黑鸦让出了一抹月色,撒在两人握着的双手间。 天地为证,月色亦为证。 不多时,两人相拥而眠。在天地,月色的见注下,缠绵,拥吻。 谢荡靠在闻砚胸口,贪婪的汲取,却不知何时他的眼角落下一滴泪,闻砚也不知何时,吻住了那滴泪,泪未落,心已落。 二人翻云覆雨。 后半夜时,谢荡有些累了,便早早叫停。 一是照顾闻砚身体,二是明日要出去。 ………… 谢荡再次睁眼时,身旁人还在熟睡,许是身体实在虚弱,他起身时,身旁人也未有动静。 屋外依旧黑沉沉,仿佛昨日的那抹月色只是虚幻,只是他眼眶含泪时的虚影。 谢荡轻声轻脚的往门外走着,开门前,他回眸看了眼闻砚,嘴角挂起笑,随即抱上丫丫离开。 在关门的那一刹,闻砚睫毛微动,轻叹,想开口,却开不了。 不知走了多久,黑鸦也一直盘旋在空。 丫丫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呆着他的怀里,却在一处石碑旁,忽地挣扎下来。 “丫丫!”谢荡惊呼道,就这两秒,丫丫已然跳到那石碑最上方,紧接着熟悉的声音从石碑上方传来,“好乖,好乖。” 谢荡顺着声音往上看去,只见也如雪正坐在上头,因为太黑的原因,他一开始并未注意上头还坐了个人,声音出现时,吓得背脊一颤。 他快速稳下心神,清了清喉间,抬着眼看向也如雪。 “雪姨,师尊体内的那青松究竟是何物?” 也如雪依旧坐在上方,看不清表情。本是日头高悬的时段,却因黑鸦的原因,竟无一丝光透进,如黑夜并无二样,幸好枝叶间还淌着晨露,提醒着世间万物。 “青松,寒地之物。” 也如雪边说边跳下来,怀中抱着丫丫,面上看不出一点着急,只是眉头微蹙着,“闻砚,至阳之躯。与那寒物本是相克,他把它养在体内,就如同火遇水。” 说到这儿,也如雪顿了顿,他看了看谢荡,将丫丫放下,掌心摩挲着石碑:“况且,那青松并非普通灵草,它长在雪山之巅,须心头血喂养五年,才能摘下,” 第42章 “摘后,可直接服下,服下,可修灵根,强修为。” “但,直接服下,有可能会爆体而亡。” 谢荡听后,眉头紧皱,他想起灵根不全的事,想起闻砚为什么在他进入深渊时突然消失,想起那日他曾对他说‘再等等’,闻砚待他如此,他却强迫他? 谢荡明白了也如雪话中的意思,于是,道:“所以,师尊是选择用身体替我承受这几率性的反噬?” “所以我进深渊的五年,他亦在山之巅,用着心头血喂养。” 谢荡声音不禁有些哽咽,眼眶也不知什么时候泛起红来,“雪姨,有办法将那青松取出吗?” “有,但此办法耗时久,我怕闻砚撑不了这么久,” “一是因为你体内的魔兽,二是因为三日后,月圆之时,离族现世。” “而闻砚,必要殉道,只有他能够阻止离族出来。” 此话一出,谢荡背脊瞬间绷住,他有些激动地说道:“为什么?师尊虽厉害但能阻止吗?雪姨,您也很厉害,我也不弱了,我们能不能……” 谢荡话还未说完,便被也如雪打断,她的声音如刀子剜在谢荡心口:“不能,因为他是离族与魔族血脉,只有他能够完成这道封印。” “什么?!”谢荡的双眼瞬间瞪大,他看着也如雪的脸,愈发跟闻砚相似,身前人缓缓开口道:“他是我的孩子。我是离族,但无魔族血脉,没用。” 谢荡脑中瞬间浮现,那日在殿前,有人说过,也如雪当时生下的是双生子,他似乎抓到了那救命稻草,着急问道:“雪姨,你是不是,”他看了看也如雪,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两字,几乎听不见。 谢荡看着也如雪,她将贴在面上的发丝撇了撇,随后看向谢荡后方,勾唇一笑,一字一句说道:“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你可以亲自问她是否愿意。” 话音刚落,溶于黑的黑影窜出,谢荡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也如雪拉至身旁。 那黑影虽未得逞,但也不恼,只是阴沉地笑了起来,随之越来越多黑影向两人靠来,原本在附近蹦跶着玩的丫丫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急忙朝也如雪身边跳着。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传来:“母亲,我还是低估您了,原以为您不会出来,却没想到那王昀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女人穿过重重黑影,缓步而至,身上熟悉的腥臭味瞬间扑面,也如雪将谢荡拉至身后,她的墨发抚过谢荡的手腕,一如那日不周镇,闻砚将他护至身后。 只见那女人摘下面具,面具下是比声音更让谢荡熟悉的面孔,谢荡看着那张脸,心中不免为之一颤:“彦殿主?” 彦玉掀起眼皮,歪头看向也如雪身后的谢荡,嘴唇微抿,好半晌才开口:“首先,我叫也玉,其次,母亲,您即使从深渊里出来也无济于事,没人能够阻止我。” 也如雪不禁轻哼一声,单挑着眉,原本空落落的掌心,竟不知何时被玉笛占据:“也玉,离族人放不得,他们一出,三界定会动荡不安,随之毁灭。” “哼,那又如何,我叫你一声母亲,是看在你生我的份上,这么多年了,你是出不了深渊,还是根本不想出!” 彦玉死死盯着他二人,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随后一字一句咬牙说道:“可我看,闻砚一出事,您出来的比谁都快,而我那时还这么小,天寒地冻,离地狱一步之遥,我也不见得你从那破地出来!” 彦玉深目削颊,双眼很是浑浊,丝毫不见那日的青山磊落,她的背脊有些佝偻着,很瘦很瘦,但仔细瞧着,却与也如雪、闻砚有些相似。 “您看看!”她抬起手,露出手腕, 那是一只萎缩到极致的手腕,似白骨似枯枝,上面没有肉,只剩一层皮刮在骨架上,摇摇欲坠。 谢荡蹙着眉,看着彦玉那与闻砚略有些相似的的眉眼,心中想起闻砚那虚弱的面颊。 他会怪他今日的离去吗? 也如雪对此却无任何反应,只是扫了她一眼,道:“不过自作自受,有何脸面?” “我将你送回离族,就是让你学这些邪魔歪道?” 彦玉见状将手放下,长长的衣袍遮住了这丑恶的手,“是,这还要多谢你,是你让我明白,你根本不配为人母!” “我的养母,离族人,对我百般照顾,却因为世人一句‘离族太强,天道不容’,便被压在那深渊中,永世不得轮回,” “而你,作为离族族长,不仅没有阻止,甚至请缨看管!” 彦玉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将二人就地斩杀,也如雪脚边的丫丫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所以说,你是想下去与他们一同关起来是吧。” “不,我要将他们全部放出来,我要让他们享受平等的生活!” 说罢,彦玉拿出一把浅银剑,剑身上无任何花纹痕迹,只剩下素白。 她拖着剑,向两人缓缓走来,剑刃划过地面,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形成一道道极深的裂缝。 谢荡唤出‘九死’,随时准备为之一战,却没曾想,还未踏出一步,却被也如雪拦住,她并不准备让谢荡这个孩子去迎战。 也如雪手中的玉笛一瞬间发出耀眼的白光,随着她的灵力注入,玉笛腾空而飞,随即发出一曲悲秋之曲,响彻整个山谷。 【作者有话说】 补个小剧场 闻砚:“谢荡,你多久喜欢上我的。” 谢荡:“那年杏花微雨……” 闻砚:“说人话。” 谢荡:“我对你一见钟情,一次见你就想被师尊你法法法!” 第38章 他从未怪过你 彦玉见状,眉头一皱,但其实她并不在意,因为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也如雪,而是她身后的谢荡。 在与也如雪正面交锋的一瞬间,彦玉脚步一顿,立马侧身躲过也如雪的进攻,擦身而过时,勾唇一笑:“我说过,即使你出来也无济于事。” 电光火石间,彦玉便已掠至谢荡身后,冰寒的剑刃抵在谢荡的后腰上,稍进一寸,便会穿肠而过。 谢荡瞬间背脊发凉,掌中的九死止不住地颤抖。 忽地,一阵清浅的檀香绕过所有人,直直钻进谢荡鼻尖。他心头猛地一跳,往前一望,却不见任何人身影,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自脑中轻轻响起:“谢荡,等我。” 那是闻砚的声音。 他撑着虚弱的身躯,强行施法,送来一声安抚。 “彦玉,你放开他!” 也如雪愤愤地看着彦玉,玉笛被数不清的黑影团团围住,一时间抽不开身——杀一活二,繁殖不止。 “母亲,我不会杀他,时间还未到。” 说罢,彦玉指尖汇聚灵力,一只黑色、长条形、不断蠕动的诡虫,从她枯瘦的手腕中爬出。 谢荡抓住一瞬空隙,手腕猛地翻转,拨开抵在腰间的剑锋。彦玉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对黑影下令:“抓住他!” 原本围困玉笛的黑影瞬间调转方向,疯一般朝谢荡扑来。速度快得惊人,一只黑影的手已经触碰到了谢荡的肩头。 可比那黑影更快的,是一把破空而出的玄色链剑。 闻砚不知何时赶到,一袭红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冷厉如刃。手中的未试直刺而出,狠狠扎进彦玉体内。 剑风翻涌,从她身体抽出的一瞬间,鲜血飞溅漫天,落在地上,绽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师尊!” 谢荡疯了一般冲过去,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闻砚。男人浑身冰凉,灵力虚浮得有些可怕,连站着都在微微发颤,却在落地前,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似在安抚:“我没事。” 也如雪快步上前,将灵力源源不断渡入闻砚体内,又气又急:“你来干什么,嫌自己命长?” “雪姨,别这样说师尊,他只是担心我们。” 谢荡小声嘟囔着,一手紧紧揽住闻砚的腰,生怕他倒下,时不时又看向也如雪,生怕她动怒。 三人一时疏忽了彦玉,只有丫丫在脚边急得直跳。但苦于它还不会说话,几人一时间并未注意,直到丫丫给了谢荡一脚,谢荡的膝盖猛地吃痛。 “温情时刻结束了。” 那黑色的诡虫径直朝谢荡方向飞来。闻砚眉头骤然一蹙,未试剑瞬间化形,一条墨黑色灵蛇腾空而起,吐着信子,欲将虫吞掉。 可黑虫在落入蛇嘴的刹那,竟一分为二,速度快得残影都留不下。 虫影直逼谢荡命门。 原本被两人搀扶、站都站不稳的闻砚,竟在眨眼间挣开搀扶,悍然挡在谢荡身前,抬手欲开结界护住身后之人。 彦玉看他动作,嗤笑一声:“没用。” “嘭——” 黑虫直直撞进闻砚胸口,破开而出。 “师尊!” 谢荡一把抱住软倒下来的闻砚,男人浑身冰冷,心口处的红袍已经被体内溢出的血浸透,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第43章 闻砚靠在他怀里,睫毛轻颤,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仍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荡的脸颊,气若游丝:“别怕。” 随即,也如雪眼疾手快将那黑虫捏住,黑虫瞬间烟消云散。 玉笛飞至手中,她怒不可遏:“彦玉!” 谢荡抱着浑身是血的闻砚,垂着头,背脊、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九死在他手中发出悲鸣,昨日闻砚那句“挫骨扬灰”,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难道今日,便要成真? 不!我不允许! 他疯狂汇聚灵力,源源不断流入闻砚体内,可所有灵力都如同石沉大海,半点作用都没有。 谢荡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杀了你!” 他将昏死过去的闻砚交给也如雪,再为他布下一套吊命的术法,才转身紧紧握着九死。丫丫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闻砚脸色越来越白。 九死泛着猩红的光芒,将拦路的黑影尽数斩杀。剑刃即将抵到彦玉喉间的一瞬,一柄熟悉的霜剑骤然横空出现。 “风萧萧兮,易水寒。”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七个字回荡林间,那霜剑化作七七四十九道冰棱,寒气瞬间席卷整片树林,草木枝头凝霜如雪,风一吹便簌簌作响,碎成一地冰凉。 谢荡神经瞬间紧绷,握剑的手颤抖不止——这一招,是齐与当初在灵镜中救他时所用。 那时九歌也是化作冰棱,将逆泽斩杀,才有了他手中这把剑。 也如雪立刻起身,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将昏迷的闻砚牢牢护住。 起身的刹那,她才发现,闻砚的血已经浸透了她大半衣袍,还在不停滴落,与地面的血花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将玉笛抵至唇边,谢荡也紧握着九死。 “谢荡,你这剑原身是白泽,是吗?”也如雪侧头问道。 “嗯。” “我替你引出它的瑞气,它会牵引你。” 言罢,悠扬婉转的旋律压下所有杂音,世界都似乎静止。 笛音绵长,将九死裹起。待笛音沉定一瞬,谢荡腕底轻翻,九死自下而上斜引,剑身不晃不稳,一道温红焰光顺着剑脊漫开。那冰棱在触到剑刃的一瞬,便化作细细的冰粒,“砰”的一声尽数碎裂。 “师弟,短短时间灵力如此充沛。”齐与自暗处缓缓走来,语气中满是轻蔑,“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灵力、灵根能恢复,禁制能解开,都是我的功劳。” “可你却……” 齐与话未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握着九歌的手微微晃动——这柄剑,不知何时已重回他手中。 谢荡垂着眸,没有任何动作。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死? 所以师尊所说,他与灵源泉异动是真的有关。 “齐与,他呢?”彦玉见齐与走来,捂着淌血的腹部,虚弱地问道。 “来了。”齐与扫了眼她的伤口,眉头微蹙,沉声道,“你怎得如此不小心?” 他脚下的冰棱,随着他每一步踏出,碎得更加彻底。 话音落下,一道绿光骤然闪现,青雉的声音随着绿光一同出现。 “姐姐。” 不过眨眼之间,谢小五便站在彦玉身边,稳稳将她扶住。指尖轻捻,无数青蝶翩跹聚出,纷纷涌入她的伤口。 方才还血淋淋的创口,在顷刻间恢复如初。若不是衣袍上仍留着破口,谁也看不出彦玉原本受过伤。 “你什么意思?” 谢荡微眯着眼,突然开口,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混乱。 沉声质问:“什么叫多亏了你?”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些话! “你灵根被闻砚所毁,我告知你斩妖吃心;你的禁制,也是因为我才突破,不是吗?” 谢荡闻言,猛地转头看向结界内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闻砚,心中骤然一缩,五味杂陈。 “放你娘的狗屁!谢荡灵根从未被毁!” 也如雪上前一步,当场撕开齐与虚伪的面具,将真相一字一句道来: “那日谢荡入深渊,告诉我他的灵根被闻砚毁掉。可我探过他的灵力,充沛完好,那根本不是毁去,是闻砚为了护他,亲手布下的封印术!” “后面的事,谢荡你心里清楚。他告诉你斩妖吃心、修复灵根。 可谢荡灵根本就完好,他能吃什么心? 窫窳是上古妖兽,亏他还是个孩子,竟被你蒙骗至此!” 谢荡僵在一旁,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目光却死死黏在闻砚身上,一刻也移不开。 “如果他没有遇见我,如果他强吃下去,结果只能是爆体而亡!” 原来他的灵根从未被毁…… 谢荡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也跟着发颤起来:“雪姨……” 他没想到齐与在背后做了怎么多,而那时他竟还想着去复活他。 真是疯了! 想起闻砚为他压魔兽、种青松、为他挡下那诡谲的黑虫,他以前还认为,闻砚不配为人师,还有那件事……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往日种种涌上心头,他不敢再看闻砚,只觉得满心愧意,如芒在背。 他甚至荒唐地想,如果那时他没有踏入远山宗,如果没有遇见闻砚, 是不是这个人,依旧站在高处,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结界之内,昏死的闻砚并未真正失去意识。他周身寒气肆虐,灵力溃散如沙,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五感却异常清晰。 谢荡的颤抖、他哽咽的声线、他心口翻涌的愧疚与自责,一字一句,一丝一缕,全都清清楚楚落入闻砚耳中,缠在他心尖。 他能听见谢荡压抑的喘息,能感受到少年的所思所想, 能察觉到那股快要将人淹没的自责——全是因他而起。 胸口被穿刺而过的剧痛翻涌不休,可比起身体的伤,更让他难受的,是谢荡的痛苦。 闻砚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喉间传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低哑气音。 他动不了,睁不开眼,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凭借着虚弱的意识,极轻、极轻地朝着谢荡的方向,送出一缕温软的灵力。 像一片兰花花瓣,轻轻落在谢荡心口。 像是在说: 别自责。 不怪你。 谢荡浑身一僵。 那道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暖意,他却瞬间认出—— 是闻砚…… 他猛地抬眼看向结界里昏死的人,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他一直都听着,他一直都知道。 第39章 一个傀儡一个半死 “所以呢?即使这是真相又如何?” 齐与缓缓走至几人身前,不置可否,他扫了谢荡三人几眼,微微叹口气,带着些惋惜的口吻:“一个灵力如散沙,一个辅修,一个……” 他的眼神落在谢荡身上,未将最后一句说完,忽地,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啪嗒——”缓缓道:“一个傀儡。” 话音落下,也如雪瞬间看向身后的谢荡,他眼神呆滞,不见丝毫生气,可眼底却翻涌着一丝不可察的反抗。握着九死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又颤抖着松开,剑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也如雪急忙汇聚灵力,想唤醒他,但无济于事。 “谢荡!”她抓着谢荡的胳膊,焦急地喊道,但他却毫无反应,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 齐与站在对面,摩挲着剑柄,嘴角微微上扬:“谢荡,杀了他。” 谢荡弯下腰,欲将九死捡起,但却怎么都拿不起,下一秒一把黑色玄扇破空而出。 是深渊中的獬豸。 “将离,好久不见。” 齐与叫的正是谢荡手中那把玄扇。 将离从谢荡手中脱落,随即化出真身。 也如雪看着那獬豸,蹙着眉,似喃喃自语:“将离?” 说罢,她看向那獬豸,发现它比比寻常的獬豸,多生出了一对角,是他的武器。 “你是他的人,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也如雪看着齐与,眼底翻涌着考究的目光。 “哦,对了,吾主约您今晚老地方见。” “如果,您不去,本来死一个人,便要成死两人。” 言罢,身后的树叶忽然簌簌齐落,似有人在证明齐与所说真实,也如雪看着身后的落叶,不禁皱起眉头,连握着玉笛的手都止不住发颤。 她并不愿意去见那个人,也如雪看着齐与那势在必行的神色,又看了看如提线木偶般的谢荡和吊着一口气的闻砚,不禁叹了口气。 罢了。 “去见,可以,放了他二人。” 齐与见状,抿了抿唇,似乎正在想什么。 可忽然,他手中的九歌几乎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随即像彦玉开口:“彦殿主,我家主人说将他二人放了。” 第44章 谢小五蹙着眉,想开口阻止,却被彦玉打断,她抿了抿苍白的唇,声音带着些嘶哑:“为什么?他到底要干什么?” 齐与耸了耸肩,道:“不知道,您可以亲自去问。” “有病。” 说完,彦玉猛咳一声——外伤虽好了,但闻砚那剑,阴就阴在每一个剑齿上都带着毒素,虽难解,但对于那个人却是轻而易举。 “姐姐,你没事吧。”谢小五扶着她,声音略显焦急,“齐与,你和你那个主人是不是有病?!” “把他们二人放了想干什么!” 齐与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并没有理会谢小五,而是对也如雪,道:“人,我放,那么请您随我走一趟吧。” 谢小五见齐与不理会他,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齐与,你耳朵聋啊?” 齐与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转头看了谢小五一眼,只见他眉骨压得极低,眼尾沉下去,黑沉沉的眼眸里裹着戾气:“我忍你很久了。” 谢小五抬眼相对。眼神同样阴鸷不爽,针尖对麦芒,一副被惹毛却强压着的模样。 彦玉见状沉声道:“走吧,左右也不过只剩下三日,况且,”她扫了眼谢荡,继续开口道:“那小屁孩和闻砚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一直像提线木偶般僵立的谢荡,指尖忽然极轻的颤了一下,像蒙着一层灰雾,可那灰雾之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撞、在挣扎。 齐与方才那句“杀了他”还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可当他听见“闻砚”两个字时,那层控制的薄膜,竟被这两个字硬生生戳出了一道裂缝。 他下意识僵硬转过头,目光越过所有,落在闻砚苍白的脸上。 那双眼眸里,终于不再是死寂一般的空茫。 有痛苦,有挣扎,有被强行按下去的滔天怒意,还有一丝几乎要被碾碎的、滚烫的执念。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嘶吼,可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握着空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操控生生攥断。 齐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动,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瞥了眼谢荡,嘴角勾起一抹冷嘲,那笑意冷得像冬夜里的一把刀:“还想去找他?谢荡,认清命吧,若不是主人非要见也族长,他怕是活不过今晚。” 一旁的谢小五,有些看不惯,小声嘀咕:“装得要死。” 谢荡却对此并没有反应,目光还留在闻砚身上,也如雪看着他二人这番模样,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她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话。 说了又能怎么样,二人此番模样,说了也无济于事,她并不是不能杀了这几人,只不过,谢荡中的摄魂术,以及因为闻砚灵力稀碎,那梦兽也跟着从中作祟,而这术只有那个人能解。 “走吧。” 彦玉对谢小五开口道,声音比刚才更哑。毒素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知晓谢小五点了点头,两人便消失在黑暗中。 也如雪将玉笛别在身前,扫了眼齐与,又看了看二人,叹了口气。 齐与见状微微躬身,为也如雪带路。 “将离,看好他二人。” 齐与摸了摸一直卧至一旁的獬豸,随后带着也如雪离开。 将离见人走后,找了个清净地小憩去了。 反正人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 只剩下闻砚与谢荡二人,一人站立,一人昏迷。 四周彻底静下来,再无旁人,那股死死捆着谢荡的力量,却好似松懈了几分。 他眼神依旧呆滞,一动不动。 但僵持片刻,他竟真的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僵硬地朝闻砚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沉重滞涩,像是在跟无形的线拔河,脚踝微颤,步履蹒跚,却固执地往前。 身侧的空气微震,一道冷黑的剑影轻轻一颤——是九死。 那柄落在地上的剑,此刻竟也微微嗡鸣起来,剑刃贴着地面轻滑一寸,像是要抓住主人的步伐。 它没有化形,没有异动,只是安安静静伏在谢荡身后,像一头蛰伏的兽,守着谢荡唯一的退路。 直到他在闻砚身侧停下,谢荡缓缓抬头,动作笨拙又僵硬。 明明神智不清,明明还在被摄魂术控制,可他抬却抬起手,下意识地、极轻地拂开闻砚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肌肤时,他整个人几乎不可察地一颤。 眼底那片死寂的灰雾之下,痛苦与心疼翻涌的更凶,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闻呀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人还活着。 明明被命令过要杀他,明明自身难保,可无论是他还是九死都在极力反抗。 就这样,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无音榭院里的那颗老树,守着那一株素心兰。 一阵风吹来,混着素心兰的气味,在风停下时,谢荡嘴里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师尊,” “对不起,” “我,会,” “再为你,寻,素心兰。” 话音落下,远处小憩的将离看着这幕,眼神沉了又沉。 又是一阵风,昏迷中的闻砚眼睫一颤,一滴滚烫的泪无声滚落,像一片被揉碎的花瓣,被风一卷,悠悠扬扬地落在谢荡的眉宇间。 傀儡般的人瞬间定住,连呼吸都忘了。 风始终未停,不过片刻,泪便干了,只余下一片干涩紧绷的触感,如同凋谢的花痕,挥之不去。 第40章 世间,我与你一同守 林间的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那素心兰相似的气味,久久散不去。 谢荡仍僵在原地,好似那日第一次见闻砚时,一动不敢动—— 只不过一次是拘束,一次是为傀儡。 那滴泪在眉宇间的温热泪痕,早已被风吹得干透,可那实实在在有过的温热触感,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烙进骨血里,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他依旧被困在摄魂术的桎梏之中,周身像是缠绕着无数道无形的冷线,勒得他静脉发紧,神志昏沉,眼神依旧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齐与种下的禁制还在疯狂撕扯他的意志,那句冰冷的“杀了他”仍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尖锐如针刺,扎得他头痛欲裂。 可那无论那操控之力如何强横,无论他的身躯如何不受控制,唯有一颗心,执拗地向那人走去。 那是本能,是承诺,是连咒术都无法抹去的执念。 谢荡僵硬地站着,他的手还悬在空中,指尖微微蜷缩,原本空洞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拼命相撞、撕裂、挣扎。 那是被强行压制的怒意,是翻涌不止的愧疚,是快要溢出来的心疼,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护住眼前之人的冲动。 闻砚昏死在结界之中,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那处被黑虫击穿的伤口仍在隐隐渗着血气,红袍被血染得暗沉,看上去脆弱得一破便碎掉。可他并未彻底失去意识,五感依旧清晰,灵力溃散如沙,却依旧能牢牢捕捉到结界之外那道颤抖的气息。 谢荡的痛苦,谢荡的挣扎,谢荡那断断续续的低语,一字不差地落进他的心底 胸口的剧痛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那疼痛如同凌迟般一丝一丝侵蚀着他的经脉,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可比起身体上的折磨,更让他难受的,是谢荡此刻的无助。 他不怕死。 从得知自己命格注定要为离族殉道、为天道世人献祭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不怕灵力尽散,不怕挫骨扬灰。 他怕死。 他后悔。 他后悔那日为什么要告知心意,他害怕谢荡因为他自责,因为他痛苦,因为他一辈子活在悔恨、悲怆之中。 一缕极轻、极柔的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流出,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依旧穿透结界。轻轻落在谢荡的手背之上。 那触感温软,带着独属于他的清浅檀香,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谢荡紧绷的心弦。 像是在说。 我不会丢下你,阿荡。 谢荡浑身一震。 那股微弱到极致的暖意,他再熟悉不过。 是闻砚。 是那个永远沉默、永远独自扛下一切、永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护着他的师尊。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想要开口,却只能发出细碎而破碎的气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热意,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逼了回去。他不能流泪,至少不能再这个时间。 现在只能靠他自己。 雪姨被带走,师尊也等着他救命。 他得知了所有真相,他没有资格软弱。 更没有资格让重伤的闻砚,反过来安慰他。 师尊,我不会让你赴死。 第45章 你死,我绝不独活。 他蜷着的手指,缓缓松开。动作笨拙而迟缓,掌心轻轻贴在闻砚的脸颊,眼角下,还有一颗温润的泪珠。 那颗泪珠落入他的掌心,淌进他的掌纹,无处可逃,谢荡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师尊……” 他终于挤出一声完整的呼唤,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呼唤。 “别哭……” “别哭……” 他一遍一遍低声重复,说不出其他的话,一声声中带着这几年所有的悔恨,忏悔,随着风,烟消云散。 结界之内,闻砚的眼睫猛地一颤,一滴更为温热,刚从眼底溜出的泪,再次无声滑落,风一吹,便顺着耳廓,隐入衣领, 他依旧睁不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痛苦。 心口像是被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远比伤口更甚。 他想抬手,想摸摸他的头,想告诉他不必自责,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可他连动一动手指,都难如登天。 只能再一次,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送出一丝微弱的灵力。 那灵力温柔而坚定,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谢荡躁动的心绪。 一人站于结界之外,满身挣扎,满心悔恨。 一人昏于结界之中,命悬一线,心却始终系于少年身上。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那份多年等待的心,却早已穿透所有阻碍,紧紧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不远处的树荫之下,将离静静伫立。 这只活了数百年的獬豸,原本只是奉命看守二人,只要它传话,那么主人便能赶来。可此刻,它那双兽瞳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原本淡漠的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它见过背叛,见过利用,见过生死相隔,见过师徒反目,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羁绊。 想到这,它的眼神亮了亮。 多年前它也见过,不过也结局依旧是物是人非罢了。 人心难测,可眼前的两人,让它想起多年前的一对夫妇,赤诚的心,能一眼望到底。 将离轻轻甩了甩尾巴,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守在不远处。 它的主人不是齐与,看守,那就看着吧。 不管怎么说,谢荡将它从深渊中救出,就当还他了。 时间不停流逝,周围的寒意越来越重,暑日的酷热,早已被寒霜卷席。 谢荡就那样站在闻砚身前,再也没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疲惫、灵力紊乱、经脉刺痛、摄魂术的疯狂撕扯……无数种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可只要闻砚还在他的眼神里,所有的痛苦便都有了归处,所有的坚持便都有了意义。 他不能就此打住,若连他都被困,那闻砚怎么办,雪姨怎么办,其他人又怎么办。 谢荡缓缓闭上眼,不再抵抗脑海之中的咒术,不再去挣扎那无形的束缚。他静下心来,将所有的意念全都集中在一点。 那一点是闻砚。 是檀香,素心兰香。 是红袍染血。 是那落入掌纹、深入骨髓的泪。 他开始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 属于他自己的,最纯粹、最干净、从未被禁制封印所属于的灵力。 一开始极为滞涩,经脉像被堵住一般,寸步难行。摄魂术疯狂反扑,试图将他的意识重新拉回空洞麻木的状态。可他的心太坚定,执念太滚烫,无论那股操控之力如何强横,都无法将他压制。 他的灵力,一点点再经脉之中流动。 从水坑,到潺潺的溪河,再到波涛汹涌的海晏。 九死静静伏在地上,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剑身的嗡鸣愈发明显,淡淡的红光从剑刃中溢出,与谢荡体内的灵力呼应。 那是白泽瑞气在觉醒。 它不再需要引导,是出自于本能的守护。 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谢荡的背脊轻轻笼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正在不断发热,直到一声炸裂,谢荡猛地睁开眼。 眼底那片死寂的灰雾,在这一刻轰然破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而坚定的光。 是清醒,是决绝,是永不回头的执念。 谢荡轻握住眼前人的手,灵力不断地涌出。 四周寂静,他低声开口,一字一顿却带着撼动天地的力道。 “师尊,这世间,我陪你一起守。” “你若是殉道,那我就算踏遍地狱,也会带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为啥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呢,因为结界其实是一个鹅蛋形状哈哈哈╮(╯▽╰)╭ 读者大大求互动\(////)\我们一起讨论好不好。 第41章 直男世界观重塑中… 谢荡方才那一声誓言掷地有声,灵力如奔涌的长河在经脉之中疯狂奔窜,白泽清润温和的瑞气混着他自身滚烫的灵力,化作一缕缕柔和却坚定的光,源源不断地汇入闻砚的体内。 他屏气凝神,不敢有半分松懈,直到怀中人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变得有力,胸膛轻轻起伏,他才缓缓收回灵力,指尖因长时间运力而微微泛白。 他小心翼翼地将悬在半空中的闻砚轻轻抱落,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胸腔里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得他心神微颤。闻砚长睫垂落,如同蝶翼轻敛,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此刻已染上几分浅淡的血色,虽仍带着疲惫,却已不再是那副命悬一线的模样。 谢荡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温热的呼吸缓缓扑洒在闻砚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的视线一点点下移,最终定格在闻砚胸口那片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目的血迹之上,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指尖,极轻、极慢地掀开那层染血的红袍,再缓缓揭开底下的里衣。 下一刻,两道狰狞交错、早已愈合却依旧刺眼的伤疤,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 两道。 谢荡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果然,就算伤势被彻底治愈,那些为他承受的剧痛,也终究会在肌肤之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两次,全都是因为他。 他指尖微颤,轻轻落在那两道纵横交错的疤痕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糙不平的肌理,每一寸触感,都像细针一般扎在他的心口。可就在两道旧疤之间,一道整齐、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切口,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 谢荡的动作猛地僵住,眉心紧紧蹙起,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眼眶不知何时已漫上一层湿热。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硬物狠狠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涩痛。 原来是三道,不是两道。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闻砚胸口的疤痕上,一滴、两滴、三滴,接连不断地滚落,像枝头凝不住的晨露,冰凉地砸在温热的肌肤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句低哑的气音忽然从怀中缓缓飘出,带着几分刚醒的倦意,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低沉。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怀中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谢荡慌忙吸了吸鼻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依旧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抬眼撞进闻砚的目光里,那人眼底带着浅浅的疲惫,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唇角微微勾起,连眼眶都泛着一丝浅红。 墨色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几缕缠在谢荡颤抖的指尖,几缕垂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之上,凌乱不堪,却又缠绵至极。 天际之上,黑鸦依旧盘旋不去,枯黑的羽翼划破灰蒙蒙的天空。林间枝桠上挂满厚厚的寒霜,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冷意刺骨。风起之时,谢荡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身子在微微发颤,那是失去灵力护体之后,凡人之躯对寒冷最本能的反应。 师尊……他如今已经与普通人一般无二了吗? 再也没有通天修为,再也无法御风御寒,连这林间的冷风,都能轻易让他发抖。 一念至此,谢荡心口猛地一缩,手臂下意识微微收力,将闻砚抱得更紧,恨不得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挡住所有刺骨寒风。他的背脊也随着动作轻轻发颤,满心都是后怕、疼惜与自责。 闻砚有些吃力地从他怀中缓缓抽出一只手,谢荡一时间微微发怔,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一双温暖却略显冰凉的手,便轻轻环抱住了他的肩背。 “谢荡,你也冷吗?” 闻砚哑着声音开口,语气里裹着满满的心疼与温柔。他抬手轻轻覆上谢荡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缓缓带近,唇瓣在他的唇间极轻一点,短暂却滚烫。 两人唇瓣相触的一瞬间,连呼啸的寒风都仿佛骤然驻足,不再肆意席卷,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第46章 这一幕落入暗处将离的眼底时,它漆黑的眸心猛地一滞,久远的记忆翻涌而上,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真像她。 那年她与主人,如果能多一丝余地,多一刻相守,或许便不会落得那般遗憾终生的结局。 谢荡并没有注意到暗处那双沉默的漆黑瞳孔,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满心的无措与发烫。 两瓣唇轻轻分离的一瞬间,谢荡的唇竟不知为何开始轻轻颤抖,心底漫开一阵又酸又涩的暖意。 “师尊,我不冷。” 他将头深深埋进闻砚的胸口,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气息,只想拼命记住这一刻的温度与味道,刻进骨血,永不忘记。 “嘶——” 死寂的林间,却在此时响起一声突兀的、被寒霜包裹的叶片踩碎声响,尖锐而清晰,刺破了方才温存的氛围。 谢荡猛地抬头,周身气息瞬间一凛,手臂骤然发力,原本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闻砚,此刻竟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护得密不透风。 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密集,一声接着一声,像踏碎枯骨一般,在沉沉的黑暗之中此起彼伏,每一下都像狠狠踩在谢荡的心尖之上。 他掌心迅速汇聚出灵力,光芒微闪,目光如刃牢牢锁定声音来源,正要毫不犹豫朝那儿施法。 闻砚的手,却依旧安稳地环在他的身后,不曾松开半分。 “哎呀!” 一声带着慌乱与哀怨的惊呼从暗处传来,略显熟悉。 谢荡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心头微微一动,压低声音:“师尊你觉不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嗯,是江辛。” 闻砚将脸轻轻埋在他怀里,说话声音被胸口与衣料闷得软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鼻音,清晰又温和。 一语甫落,江辛的身影便从树后跌撞着走出,映入两人眼帘。 两人四目相对,谢荡便有些慌乱,他眼神下意识左顾右盼,飘向枝头,飘向地面,飘向远处盘旋的黑鸦,反正就是不敢看江辛,可揽着闻砚的手,却并未因此松开半分,反而握得更紧。 江辛眼神缓缓下移,在看见那一抹熟悉得刻入骨髓的红袍时,瞳孔骤然一缩,如遭雷击,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轰然重塑。他僵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迟迟没有往前迈出一步,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之中。 “你、你……” 他张嘴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颤抖,满是不敢置信,挣扎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自欺欺人的话:“师尊呢?” 一句话刚说完,天空盘旋的黑鸦,便很合时宜地发出了沙哑的叫声—— “呱——呱——呱——” 叫声空旷,在林间回荡,更添几分尴尬。 “额……” 谢荡一时语塞,脸颊也有些发烫,感觉像是被烈火燎过一般,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他想张嘴说话,可舌头却像打了结一般,囫囵不清,听着就像是孩童初学语一般,咿咿呀呀,手足无措。 闻砚在他怀中缓缓抬头,与他慌乱的眼神对上。谢荡只见那人勾唇凝望,眉眼间满是轻松与纵容。反观他自己,脸色青一块紫一块,心脏狂跳不止,窘迫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望着闻砚的眼神,明晃晃地写着: 师尊,怎么办啊? 师尊,你说句话。 闻砚见他这副慌张无措、窘迫至极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随后慢慢地从谢荡怀里直起身。谢荡顺势将人稳稳揽在自己胸前,两人相倚而立,姿态亲昵而自然。江辛僵立在前方不远处,一动不动,场面看着相当尴尬,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沉寂片刻,只见闻砚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在这儿,你不是看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我的读者大大(︿) 第42章 “吾主” 林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江辛僵在原地,目光在谢荡与闻砚相贴的身影上来回逡巡,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与几分说不清的了然,像是头一次认识眼前这两人。 他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喉结反复滚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憋出一句干涩又局促的话: “……师尊,我是不是不该来?” 谢荡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热气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他僵坐在闻砚身后,双臂虚环着身前之人,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连指尖都不敢轻易晃动。 他将脸轻轻埋在闻砚的后颈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气息,可满心的窘迫却让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只手仍紧紧攥着闻砚脱下的衣袍,粗糙的布料被他捏得发皱,掌心早已沁出薄汗,黏腻地贴在布料上,进退两难,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闻砚似是察觉到他浑身的僵硬,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姿势,下意识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些,寻了个最舒适的角度倚着。 他清了清略显沙哑的嗓子,抬手往后轻轻拍了拍谢荡垂着的脑袋,指尖温柔地蹭过他发烫的耳尖,语气平静又自然:“没有,你来的正好。” 江辛见闻砚这般坦然,心头那点尴尬顿时散了大半,也不再扭捏,快步朝二人走近。 直到他蹲至闻砚身侧,谢荡才借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二师兄的眼眶早已泛红,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好好歇息。 “师尊,小师弟,我找你们好久了。” 一个带着颤抖的拥抱猝不及防地落下。江辛俯身,将相拥的两人一同牢牢圈进怀里,手臂用力得发紧,声音哽咽,裹着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慌乱: “那日你带着师尊离开后,我趁宗门内乱,悄悄脱身,一路循着痕迹找寻……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你们了。” 谢荡被他抱在中间,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他从前总以为,二师兄早已厌弃了他、放弃了他,却不曾想,对方竟孤身一人,寻了这么久。 念及自己从前的行径,他心头更是翻涌着浓烈的自责,埋在闻砚颈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沙哑:“二师兄。” 闻砚被两人前后夹击,呼吸微微一滞,胸口隐约泛起不适。他眉头轻轻蹙起,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不容置喙:“好了,先放开。” 江辛这才讪讪地松开手,抬手胡乱抹了把泛红的眼眶,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绪。他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字字清晰:“师尊,灵源泉的泉水,干涸了。” 谢荡神色猛地一凛,周身气息瞬间绷紧:“什么?” “还有。”江辛的声音发紧,指尖微微颤抖,“宗主他……也快不行了。” 谢荡呼吸骤然一滞,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没想到最坏的结果,竟来得如此之快。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闻砚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近乎想要将人揉进骨血之中,拼尽全力护在身后。 下一秒,一双带着常年握剑留下薄茧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带着沉稳的力道,缓缓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柔而坚定,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 就在此刻,一道尖利的怒骂声骤然从林间深处炸开,刺破了沉寂:“你是不是有病!” 江辛猛地回头,眉头瞬间拧紧,眼底戾气骤起。手腕一翻,灵器鸯煞应声出鞘,冷光乍现,周身灵力瞬间紧绷,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模样。 谢荡迅速对闻砚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小心撑着地面起身,再轻轻将闻砚稳稳扶起。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江辛蓄势待发的手腕,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杀心,低声开口:“二师兄,别冲动,是我们的人。” “你别生气了。” “我太想见你了。” 伴随着拌嘴的声音,一男一女从密林暗处缓步走出。男人走在外侧,伸手殷勤地拨开挡路的横枝与枯叶,姿态放得极低;女人则抱臂在前,眉眼冷傲,看也不看身边之人,自顾自迈步前行。 直到几人的身影清晰落入视野,女人才猛地睁大眼睛,唇角一扬,露出真切的喜色:“闻砚,你没事了?!” “嗯。”闻砚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也如雪,径直落在她身旁的男人身上。 那人脸上虽堆着讨好的笑,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可那眉眼轮廓、那周身隐而不发的气韵,分明就是齐与口中那位神秘的“主”。 谢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心底暗自讶异——这人的眉眼,怎么与师尊,也有几分莫名的相似? 男人见也如雪始终不搭理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憋屈,转而看向众人。他轻轻伸手,想去拉也如雪的衣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如雪,你别不搭理我……别对他们笑。” 第47章 也如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手腕一扬,干脆地将手抽开,语气冷淡:“离我远点。” 第43章 萧丛云:齐与,你赔我媳妇 谁知那人,竟愈战愈勇,反手又轻轻拉住也如雪的衣角,指尖攥着那一角衣料,垂着头,一副生怕她又生气的模样,温顺得全然不见半分方才隐约流露的气场。 那原本挺拔如青松的身形,此刻竟像极了一只挨了训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却又死赖着不肯放手。 谢荡、闻砚与江辛三人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两人一来一回、分明是旁人插不进半分的“打情骂俏”,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开口打扰。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仿佛连林间的风都懂得避嫌,只卷着枯叶在脚边打旋,枝头残霜簌簌坠落,落在肩头微凉,衬得这几人间的沉默更显怪异。 江辛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握着鸯煞的手不知何时悄悄往身后藏了藏,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静谧: “额……” “我们,要不换个地方聊?” 话落,他又警惕地转头扫了一眼四周幽暗密林。昏沉的天光被枝叶遮得所剩无几,暗处树影幢幢,斑驳的光影里,似乎真的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他眉头微蹙,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江辛话音刚落,身前的萧丛云忽然低低抽了口冷气,露出几分吃痛之色。 众人定睛一瞧,也如雪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腰侧,指尖狠狠拧着软肉,下了死劲转了几圈。她眉眼微冷,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萧丛云,把你那四不像给我叫出来!” “好、好,我这就叫。”萧丛云连声应着,急忙伸手握住她作乱的手,小心翼翼抽开身,不敢有半分违逆。随即他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嗒。” 与响指同时响起的,是一旁深草乱丛之中一阵急促的窸窣声。枝叶摩擦、枯枝断裂,那声音刺耳而清晰,带着一种源自血脉的威压,由远及近,步步紧逼。 一双弯刀般凌厉的角,先一步从暗处探出来,在昏沉天色里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一只角中倒映着也如雪与萧丛云的身影,另一只则清晰映着谢荡、闻砚、江辛三人,寒光冷冽,慑人心魄。 那巨兽低着头缓步走出,横生难缠的枝桠一触碰到它锋利的双角,便应声脆裂,断作数截。 它踏着满地碎裂的叶片与枯枝,将那些干枯植被在脚下碾作粉末,所过之处,草叶摧折,寸草不生,一股沉沉的威压瞬间漫开,笼罩了整个林间。 除了骤然绷紧身子的江辛,其余几人对它的出现并无半分意外。只是谢荡眼底的防备与警惕丝毫不加掩饰,周身灵力微微涌动,握着九死的手不自觉愈发用力,指节泛白,连指背都绷出了青筋。 “是将离。”谢荡沉声开口,目光牢牢锁在那巨兽身上,周身气息冷厉如霜。 闻砚安静站在他身侧,察觉到身旁人紧绷到近乎僵硬的状态,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声音温和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谢荡,别急。” 江辛见状,更是毫无迟疑地往前一步,直接挡在闻砚与谢荡身前。鸯煞在掌心微微震颤,周身戾气翻涌,剑尖直指将离,随时准备迎战,一副将两人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的姿态。 朝着几人缓步走来的将离,看着他们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动作,兽瞳之中竟掠过一丝近乎人性化的无语。 随即它脚步微转,不再朝三人靠近,而是走到萧丛云与也如雪面前,微微低下头颅,弯起那双锋利的角,显出十足的臣服之姿,姿态恭敬至极。 萧丛云见状向前迈出一步,抬手轻轻摸了摸将离坚硬冰冷的双角,转头看向也如雪,语气带着几分邀功似的温顺,像个讨赏的孩子:“如雪,你看,将离出来了。” “我可以跟你解释!” 也如雪单眉微挑,下巴微微抬了抬,目光扫过一旁戒备的谢荡三人,眼神示意他对着这边解释清楚。 萧丛云一见她竟让自己跟这些小辈解释,脸上瞬间垮了下来,有些不乐意。 他撇了撇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缓缓抬眼,眼眶微微泛红,眼巴巴望着也如雪,心里一阵腹诽: 我,堂堂魔尊,竟然要跟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辈解释? 我不要! 就不! 谁知也如雪对上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半点动容也无,只淡淡启唇,唇间轻吐出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裹着显而易见的威胁意味,不咸不淡,却让萧丛云瞬间僵在原地。 那一声“嗯”,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我说还不成吗。” 萧丛云实在是没辙了,只好转向众人,清了清嗓子,正想着如何开口组织语言,却没想闻砚竟抢先一步,目光清冷而直接地看向他。 “谢荡,身体有异。齐与做的,他既是你的人,就麻烦您将那术法撤出。” 听着这话,谢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侧过身,轻轻拉了拉闻砚的衣角,指尖微扯,似在告诉师尊——不必去求他,我自己会想办法,这点痛,我受得住。 却未曾想对面那人露出了有些诧异的神情,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做的?我分明只是命令他,想办法让我出来,见如雪。” “自以为是的蠢猪!” 言罢,他立马又转头,急切地向也如雪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与委屈:“你相信我,如雪!即使你当年把我关起来,我也从未恨过你,更不会伤害无辜。” “当年是我不好,可我那时没想这么多……”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也如雪怒声打断,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够了!你还嫌死的人不多?以前、现在!哪次不是因为你的一己私欲!” 也如雪的胸口因为愤怒,不停起伏着,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才继续道: “先把谢荡身上的术解了!” 萧丛云面色一凝,汇聚全身力量在手心中,那一团黑色的魔气不断翻涌。然而,随着他凝神感应,面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惊愕,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艰难:“术解不了,只能压制。他灵根不全,禁制虽然解了,但这术却已经在他身体里盘根错节,与灵脉相融,无法完全解除。” “只有先将他灵根补全来,才可以彻底根除。” 谢荡听后,下意识地看了眼闻砚。只见师尊眉头微皱,唇线紧绷成一条严肃的直线,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与凝重,显然也在思索对策。 “你出来有个屁用,自己回去吧!”也如雪见他也束手无策,对萧丛云更是没有一点好脸色,语气刻薄至极。 “别别别,我这就将齐与唤来,让你出口气好不好。”萧丛云连忙讨饶,生怕也如雪真的再生气,连忙抬手就要施法。 第44章 复活吧,我的师兄? “大师兄不是死了吗?” 江辛满脸疑惑,转头与谢荡二人对视,目光里带着明显的错愕与茫然。他实在想不通,当年分明已经确认陨落的人,怎么会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可谢荡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与师尊,早已心如明镜。 萧丛云没有理会江辛的惊疑,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在身前快速起落,比划着一连串晦涩难懂的印诀,动作流畅却诡异,旁人根本看不出其中门道。 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沉,不过片刻,空气泛起一阵极淡的扭曲,齐与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众人中间。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可气质却彻底变了。 江辛一见是他,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涌上来,激动得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师兄,你没死啊?!” 他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可齐与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全然没有当年温润如玉的半分影子,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一丝回应都吝啬给予。 下一刻,他却侧身转向萧丛云,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顺从,声音低沉刻板:“吾主,有什么吩咐?” “蠢货!我只说我要出来见如雪,你干了些什么?!” 萧丛云怒声呵斥,话音未落,顺势一掌挥出。力道不轻,齐与被打得踉跄后退数步,胸口一阵闷痛,却始终垂着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荡正凝神凝望,目光在齐与身上细细打量。直到一道身影忽然凑过来,轻巧地卡在他与闻砚中间,脑袋往两人肩头一靠,温热的触感突如其来,谢荡浑身一僵,被吓了一激灵。 “二师兄!” “嘘。”江辛迅速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眨了眨眼,示意他小声一点,别惊动前面的人。他微微偏头,凑近闻砚,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急切与好奇:“师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8章 自从撞破小师弟与师尊这般亲近的模样,他心里那道敬畏的隔阂便彻底散了。 从前总觉得师尊是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仙人,清冷孤高,不敢有半分放肆。可如今看来,师尊也并非那般冷冰冰、不食人间烟火,于是胆子也大了起来,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凑近发问。 闻砚垂眸看了江辛一眼,眉头微蹙,却不是因为他的动作唐突,只是单纯懒得开口解释,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说话。 谢荡看懂了师尊的意思,轻嗯一声,便长话短说,压低声音,将远山宗当年齐与“身死”的蹊跷,再到齐与未死、以及自己体内被种下术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江辛。 江辛站在一旁,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满脸茫然,越往后听,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震惊、不解、愤怒、心疼交织在一起,到最后彻底一头雾水,只觉得整件事情错综复杂,超出了他的想象。 直到谢荡全部说完,江辛再次看向场中的齐与,却发现那人根本不在乎旁人的议论。萧丛云正低头对着他低声吩咐,齐与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半分存在感,安静得近乎诡异。 这模样,与当年远山宗里那个温润谦和、对师弟们亲和有加、意气风发的大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江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腹深深掐进掌心,喉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涩意,心里又酸又堵,难受得喘不上气。 他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或许眼前这个麻木、顺从、毫无生气的,才是真正的齐与。从前的温和有礼,不过是一层伪装,如今褪去所有掩饰,才露出这般真实的模样。 周遭的气氛愈发沉闷压抑,江辛满心复杂情绪堵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别开了视线。 谢荡轻轻拉了拉闻砚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却没有说话,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闻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温柔而安稳,像是在无声安抚。他目光淡然地看向萧丛云与齐与,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可心底却早已盘算清楚。眼下局势错综复杂,齐与受控、谢荡体内术法难除、灵源泉干涸、宗主病危,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棘手至极,容不得半分松懈。 除了也如雪,没人知道萧丛云究竟对齐与说了什么。 片刻之后,齐与默然退至一旁,垂手而立。萧丛云侧身看向谢荡几人,刚要开口说话,也如雪的冷喝已先一步截住他的话头。 “萧丛云,我记得你们魔族有一门法术,可短暂补齐灵根。”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显然对此早有了解。 萧丛云闻言,立刻收敛了周身的戾气,温顺颔首,沉声解释:“如雪,并非真正补齐灵根,而是先用摄灵术镇住他的神魂,将齐与施下的阴毒术法暂时压制,旁人便再无法轻易操控。” 他顿了顿,看了看齐与,有些愤怒的无奈,语气凝重了几分:“只是此法不可久用,强行镇住神魂,时间一长,会对被施术者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伤及根本。” 也如雪听罢,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表情,转而望向闻砚,声音平静:“你觉得呢?来得及吗?” 闻砚与谢荡不约而同抬眼对视。 闻砚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温软与笃定,仿佛早已胸有成竹。而谢荡望着他,心头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不安,有忐忑,有依赖,还有一丝不愿言说的惶恐,久久不散。 “嗯,来得及。”闻砚轻声回答,语气沉稳,给人十足的安心感。 “师尊……”谢荡喉间泛起一阵苦涩,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翻来覆去想说的,无非是不想让闻砚死,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事后之论,又于事何补?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默默错开所有人的视线,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谢荡?谢荡?” 模糊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他却深深沉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能回神,耳畔还反复回荡着闻砚方才那句“来得及”,心神飘忽,迟迟抽离不出来。也如雪接连喊了好几声,他才缓缓回过神,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 “怎么了,刚刚说一半,怎么就走神了?”闻砚看着他,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谢荡摇了摇头,收敛心神,声音轻淡:“没有。” 随后他抬眼看向也如雪,语气平静而坚定:“雪姨,那就先这样。” 离族出世迫在眉睫,局势越来越危急,他们早已没有其他选择。至少这摄灵术能暂时压制隐患,少一分风险,少一个对手,已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萧丛云身旁,落在那个始终低眉顺眼的齐与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审视与戒备。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齐与空洞的眼底,竟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暗藏的阴谋,像是隐忍的不甘,又像是压抑至极的愤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因为萧丛云的关系,谢荡始终摸不透,齐与到底是友是敌。 他不敢全然信任,却也不能轻易发难。 至少目前看来,萧丛云对也如雪言听计从,而雪姨,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这一点,足以让他暂时放下一部分戒备。 “那便让齐与施法吧,这摄灵术,他更为精通,由他出手最为稳妥。”萧丛云看了一眼身旁的齐与,沉声开口,做出了决定。 齐与闻言,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站到谢荡面前。 第45章 结局一 齐与的手悬在谢荡面前,迟迟没有落下。 谢荡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齐与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师尊”。 那时候他的手是暖的,掌心有薄茧,握剑留下的。现在这只手伸向他,指尖泛青,骨节突出,像枯枝。 “大师兄。”谢荡开口,声音很轻。 齐与的指尖颤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谢荡一直盯着,根本察觉不到。他抬眼去看齐与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可那一下颤抖是真的。谢荡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残留的意识,还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谢荡。”闻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别怕。” 谢荡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齐与的掌心。冷的。不是活人的温度,像握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他忍着没有缩。 齐与垂下眼,开始施术。 黑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渗出,不是攻击性的,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那灵力像水一样漫过谢荡的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没入心口。不是痛,是抽离。谢荡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那些在经脉里隐隐作痛的东西,好像被压下去了。不是消失,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听见江辛在身后倒吸一口冷气,听见也如雪低声说了句什么,听见萧丛云说“成了”。 谢荡睁开眼,握了握拳,又松开。 “感觉怎么样?”闻砚问。 “不疼了。”谢荡说,然后补了一句,“但是很奇怪。” 闻砚看着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柔软,很快又敛去:“奇怪就对了。” 谢荡想笑,笑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九死,曾经在深渊里杀过窫窳,曾经做过很多事。可此刻,他只觉得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又说不出是什么。 齐与收回手,退到一旁。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江辛看着齐与,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想说又说不出来。他想起很多年前,齐与教他剑法时的样子。那时候的齐与会笑,会拍他的肩膀说“不错”。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江辛忽然觉得,也许齐与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被所有人利用,被所有人抛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小师弟。”江辛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没事吧?” 谢荡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还在看自己的手。 萧丛云走上前,仔细看了看谢荡的脸色,又探了探他的脉,眉头微微皱起:“术法是压住了,但撑不了太久。最多七日,七日后必须找到根治的办法。” “够了。”闻砚说。 萧丛云转头看他:“什么够了?” 闻砚没有回答。他走到谢荡面前,抬手轻轻拂过他的额角,像很久以前在无音榭那样。指尖微凉,触感却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够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第49章 谢荡抬起头,看着闻砚。闻砚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疲惫,也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师尊,你别这样看着我”,想说“我会没事的”,想说“你别担心”。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闻砚的手从他额角滑下来,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闻砚说。 “去哪?”谢荡问。 “灵源泉。”也如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像在陈述事实,“宗主撑不了多久,离族的事也该有个了结。” 谢荡转头看向也如雪。她站在萧丛云身边,背脊挺直,表情冷淡,可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谢荡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闻砚必要殉道,只有他能够阻止离族出来。”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头看向闻砚。 闻砚没有看他。他正望着灵源泉的方向,那里有光,不是天光,是某种更刺眼、更不安的东西。 “师尊。”谢荡开口,声音发紧。 闻砚没有回头:“嗯。” “你不去?” 闻砚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 谢荡的心沉下去。他听懂了。闻砚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他的灵力已经散了,他的身体已经垮了,他连站着都要借别人的力。他去了又能做什么?可谢荡还是觉得不对。他盯着闻砚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可闻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师尊。”谢荡又叫了一声。 闻砚终于回头看他。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去吧。”他说,“我等你回来。” 谢荡的眼眶忽然发酸。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去”,想说“我要陪着你”,可他看见闻砚的眼神,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闻砚在让他去。他知道为什么。有些事,必须他自己去做。 “好。”谢荡说。 他转身,跟着也如雪往外走。江辛看看闻砚,又看看谢荡的背影,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小师弟,等我!” 谢荡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林间只剩下闻砚和萧丛云,还有那个站在阴影里、像不存在一样的齐与。 萧丛云看着闻砚,忽然开口:“你不怕他回不来?” 闻砚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谢荡消失的方向。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他的衣角,露出下面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怕。”他说,“但他说过,会回来。” 萧丛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果然是她的孩子。” 闻砚没有理他。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曾经有毁天灭地的灵力,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几道旧疤,和谢荡眼泪落下来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闻砚。”萧丛云忽然叫他,声音认真了些,“你知道摄灵术撑不了几天。” 闻砚放下手:“知道。” “那你还让他去灵源泉?他体内那东西随时可能反噬,万一……” “没有万一。”闻砚打断他,语气平静,“他会回来。” 萧丛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却唯独没有算自己。他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把自己留在原地。灵力没了,身体垮了,连站着都要借别人的力,可他还在护。 “你……”萧丛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闻砚没有看他。他慢慢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他还在走,一步一步,很稳。 齐与站在阴影里,忽然抬起头。他看着闻砚的背影,眼神空洞,却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死水里落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散得很慢。 闻砚走回无音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的老树还在,枝叶稀疏,有些已经枯了。树下的素心兰也还在,只有一株,开着一朵很小的花,白得近乎透明。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没有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荡第一次送他素心兰的样子。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手在抖,脸在红,声音结结巴巴地说“师……师尊,等等……我想把这个送与师尊您”。他接过那盆花的时候,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少年会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屋子不大,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是一片糜烂的花片。 闻砚把那花瓣放在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青松。它在他体内蛰伏了五年,用他的心头血喂养,用他的灵力灌溉。它早就不是一株灵草,是他的命。 它现在醒了。 闻砚睁开眼,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朽了,露出几个小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很细,很亮,像针尖。他盯着那光,忽然笑了。 来得及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是必须去做的问题。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烫。 远处,灵源泉的方向,光越来越亮。 天快黑了。 第46章 结局二 谢荡在裂口深处跑了很久。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几瞬。甬道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活物,粘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 他手里的灵力光越来越弱,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可他不敢停。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东西。是离族,是压了千年的怨气。它没有追上来。它只是在等。 谢荡跑出甬道的时候,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碎石硌进掌心,尖锐的疼从伤口处蔓延上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碎骨划的。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抬头往前看。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壁嵌满了发光的石头,青白色的光,冷得像冰。地面是平的,铺着整块的青石,石面上刻满了纹路,是阵法。阵法的中心是一口井。井口不大,三尺见方,井沿是黑色的石头,磨得很光滑。 井里有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井沿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团影子,勉强有了人的形状,五官模糊,看不清面容。它低着头,看着井里的光,像在等什么。 “你来了。”它说,声音苍老,疲惫。 谢荡握紧九死,站起来:“你是谁?” “我是谁?”它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穿过枯骨,“我是被你师尊压了二十年的人。” 谢荡的心猛地缩紧。 “他拿自己的血脉压我,拿自己的命困我。”它说,“可他快死了。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谢荡的声音发紧:“他不会死。” “不会死?”它歪着头看他,“他体内的青松是用心头血养的,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那东西早就是他的命了。他把命给了你,你还说不会死?” 谢荡的手在抖。 “你摸摸自己的心口。”它说,“那里的术法,是不是被压住了?你以为是谁压住的?是那个叫齐与的人?是他那点不入流的摄灵术?” 它站起来,身形在井沿上晃了晃,像风里的烟。 “是闻砚。”它说,“是他用自己的命,压你体内的术法。是他用自己的血,喂你的灵根。你以为他灵力为什么散得那么快?你以为他为什么站都站不稳?” 谢荡想起闻砚胸口的疤。三道,不是两道。那一道整齐的切口,是青松,是五年,是闻砚用命换来的。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活不了。”它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你也活不了。这扇门,总要有人关。不是他,就是你。” 谢荡抬起头,看着那团影子。“我不死。”他说,“他也不死。” 影子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逆天?” “我不逆天。”谢荡说,“我逆你。” 他握紧九死,朝那口井走去。 灵源泉岸边,也如雪站在裂口边上,低头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风从下面涌上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萧丛云站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看出她不对劲。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等什么。 “如雪。”他终于忍不住叫她。 也如雪没有回头。 “你怕吗?”他问。 也如雪沉默了很久。“怕。”她说,“怕他跟他爹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第50章 萧丛云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不是谢荡,是闻砚。是她的儿子,也是他从来不敢认的儿子。 “如雪,我——” “你闭嘴。”也如雪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当年你骗我,我没怪你。你被关起来,我来看你。你把齐与放出去,害了那么多人,我也没说什么。但闻砚要是死了,我不会原谅你。” 萧丛云的喉结滚了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裂口里的光越来越亮。那光在膨胀,在蔓延,在吞噬一切。风越来越大了,带着腐朽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寒意。也如雪忽然回头,看着萧丛云。 “你去把他带回来。”她说,“把他和谢荡都带回来。” 萧丛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们这些名字带y的,都一样。”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入裂口。 彦玉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灵源泉的方向。谢小五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那把已经很久没用过的剑。 “姐姐。”谢小五开口,“我们不下去吗?” 彦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青白色的,冷得像冰。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谢小五没有说话。 “离族出来,养母就能自由。”彦玉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离族不是罪人。” 她朝灵源泉的方向走去。谢小五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萧丛云落地的时候,看见谢荡正站在井边。九死插在井沿上,剑身没入石头大半,红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血。谢荡的手按在井口,灵力从掌心涌出,白色的光,滚烫的,像要把自己烧干。那团影子站在他身后,没有动,只是看着。 “你疯了?”萧丛云喊,“你这样会死的!” 谢荡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你还不放手!” “不能放。”谢荡的声音很稳,“放了,师尊就白死了。” 萧丛云愣住了。 谢荡的手在抖,灵力在烧,可他没有松。井里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那团影子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跟他一样蠢。” 谢荡没有回答。 “他当年也是这样。”影子说,“拿自己的血脉压我,拿自己的命困我。他说,不能让它出来。你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怕我出去害人。怕我害你们。” 谢荡的手颤了一下。 “他蠢不蠢?”影子问。 谢荡沉默了很久。“蠢。”他说,“但他是我师尊。” 井里的光灭了。不是暗了,是灭了。石头上的裂缝合上了,剑身从井沿上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荡的手垂下来,整个人软倒下去。萧丛云冲过去扶住他,发现他身上烫得吓人,灵力几乎烧干了。 “你……”萧丛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荡靠在他身上,喘着粗气,眼睛却望着井的方向。“关上了。”他说,“他不用死了。” 那团影子站在井边,看着他们。它的身形比刚才更淡了,像快要散去的烟。 “你关不住的。”它说,“我只是累了。等了一千年,不想再等了。” 它慢慢散去,像风,像烟,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谢荡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哭,是止不住。 萧丛云扶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谢荡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株素心兰,根须还带着泥土,叶片有些蔫了,却还活着。这是他来之前从无音榭挖的,闻砚种的那株。他把花放在井沿上,轻轻碰了碰花瓣。 “替我守着。”他说,“我还会来的。” 风吹过空洞,带起素心兰的香气。很轻,很淡,像很久以前,那个少年第一次站在闻砚面前,递给他一盆花时的样子。 第47章 结局(完) 谢荡从裂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灵源泉岸边站着很多人。也如雪,江辛。还有闻砚。他站在最前面,红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的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 谢荡看着他,忽然笑了。“师尊,门关上了。” 闻砚没有回答。他走过来,走到谢荡面前,抬手轻轻拂过他的额角。指尖微凉,触感却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辛苦了。”他说。 谢荡摇摇头。“你不用死了。”他说,声音发哽,“不用挫骨扬灰。” 闻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好。”他说。 江辛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鸯煞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也如雪站在闻砚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 萧丛云从裂口里爬出来,浑身是伤。他走到也如雪面前,想说什么,被她一巴掌拍在肩上。 “下次再敢一个人下去,我打断你的腿。” 萧丛云笑了。“好。” 远处,彦玉站在山坡上,看着灵源泉的方向。她的脚步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走。 谢小五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封印碎了。”彦玉说,声音很轻。 谢小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裂口还在,可里面的光灭了。风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离族出不来了。”彦玉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姐姐。”谢小五叫住她,“我们不去了吗?” 彦玉没有回头。“不去了。” 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在跑。谢小五追上去,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走得很快,快到风把眼泪吹干了。 谢小五没有再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谢荡扶着闻砚走回无音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院子里的老树还在,枝叶稀疏,有些已经枯了。树下的土是新翻的,谢荡走之前挖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株素心兰种回去。根须还带着泥,叶片有些蔫,可还活着。 闻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事。 “师尊。”谢荡忽然开口。 “嗯。” “以后,每年都给你送一盆,好不好?” 闻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株素心兰,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 谢荡把土压实,又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着闻砚。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白袍照出一层暖色。 “师尊。”他说。 “嗯。” “你不死。” 闻砚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笑,是真正的笑,眼底有光,嘴角有弧度。 “不死。”他说。 风吹过院子,带起素心兰的香气。很轻,很淡。 齐与站在无音榭外的阴影里,始终没有动。没有人赶他走,也没有人叫他留下。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江辛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齐与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齐与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什么都没有。风吹过他的衣角,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动,也许永远不会动了。 江辛走出去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齐与还站在那里,像一个永远等不到答案的人。江辛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把整个远山宗照得亮堂堂的。 灵源泉的裂口还在,可它只是一道裂缝了。很深,很黑,却不会再吞噬什么。岸边散落着碎石和枯叶,风一吹就散了。 江辛把鸯煞收回鞘里,抬头看着天。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齐与教他剑法时的样子。那时候的齐与会笑,会拍他的肩膀说“不错”。现在那个人站在阴影里,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江辛想,也许齐与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被所有人利用,被所有人抛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无音榭走去。 无音榭的院子里,闻砚坐在老树下,看着那株素心兰。 那是谢荡去山下亲自买来的。 他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师尊。”谢荡忽然开口。 “嗯。” 第51章 “如果那天,我没有来远山宗,你会不会……” “不会。”闻砚打断他。 谢荡愣了一下。 闻砚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株素心兰。“没有如果。”他说。 谢荡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也是。” 风吹过院子,带起素心兰的香气。花瓣在风里颤了颤,没有落。 远处,彦玉走在回离族的路上。谢小五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姐姐。”他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彦玉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天,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不知道。”她说,“先活着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活着,总能等到。” 谢小五没有问她等什么。他只是走在她身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萧丛云跟在也如雪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也如雪走在前头,背脊挺直,脚步很快。萧丛云追上去,想拉她的手,被她一巴掌拍开。 “离我远点。” “如雪,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什么都错了。” 也如雪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可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萧丛云能跟上。 “如雪。”萧丛云叫她。 “嗯。” “闻砚他……” “他没事。”也如雪说,声音很平,“他活着。” 萧丛云沉默了很久。“那就好。”他说。 也如雪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走到阳光最亮的地方。 无音榭的院子里,闻砚忽然咳嗽起来。很轻,很短,像是忍了很久。谢荡转头看他,闻砚已经把手放下了,掌心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谢荡问。 “没事。”闻砚说。 谢荡看着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得更近了些,近到能感觉到闻砚身上的温度。很凉,凉得像初冬的风。 “师尊。”他说。 “嗯。” “你冷不冷?” 闻砚沉默了一瞬。“不冷。”他说。 谢荡没有信。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闻砚肩上。闻砚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株素心兰,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风吹过院子,带起素心兰的香气。很轻,很淡,像很久以前,那个少年第一次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盆花时的样子。 那时候闻砚不知道,这盆花会开一辈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只剩下这一辈子了。 远处,天很蓝,风很轻。阳光落在无音榭的院子里,落在老树上,落在素心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闻砚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谢荡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睫毛照出浅浅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枯叶。 “师尊。”谢荡轻声叫他。 闻砚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做什么梦。 谢荡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无音榭院里的那棵老树,守着那一株素心兰。 风吹过,花没有落。风又吹过,花还是没有落。 闻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谢荡伸手握住,凉的。他握紧了些,想把温度渡过去。可他握了很久,那双手还是凉的。一直都是凉的。从很久以前就是凉的。只是他今天才发现。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闻砚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灵力,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只剩下几道旧疤,和他眼泪落下来时,那一瞬间的温热。 风吹过院子,带起素心兰的花瓣。很小,很白,落在闻砚肩上,落在谢荡发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花瓣在风里打着旋,最后落在地上,落在土里,落在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 远处,江辛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沉,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那株素心兰的花瓣落尽了。 齐与站在无音榭外的阴影里,始终没有动。他看着院里的两个人,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把脸埋在闻砚掌心的少年。他的眼神空洞,什么都没有。风吹过他的衣角,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动,也许永远不会动了。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把整个远山宗照得冷冷清清的。无音榭的院子里,老树在风里摇晃,枝桠间漏下稀疏的月光。树下的素心兰落了最后一瓣花,落在土里,落在谢荡脚边。 谢荡还蹲在那里,握着闻砚的手。那双手已经凉透了,可他不想放开。他怕一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江辛走进院子,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小师弟。” 谢荡没有回答。 江辛蹲下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天冷了。”他说。 谢荡没有动。他只是握着闻砚的手,一遍一遍,轻轻摩挲着那几道旧疤。 “他说过不死的。”谢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江辛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说过。”谢荡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 风吹过院子,带起最后一片花瓣。很小,很白,落在闻砚胸口,落在那道最深的疤上。那是青松留下的疤,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用心头血喂养,用灵力灌溉。它早就不是一株灵草,是他的命。 他把命给了谢荡。谢荡把门关上了。门关上了,他没有死。可他还是死了。 谢荡把闻砚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闻砚指尖,落在那些永远也暖不了的疤痕上。 “师尊。”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风停了。月亮藏在云后面。无音榭的院子里,只有老树还在晃,枝桠间漏下稀疏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一株落尽花瓣的素心兰上。 谢荡把闻砚的手轻轻放下,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江辛伸手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走到素心兰前,蹲下来,把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花瓣很小,很轻,风一吹就要跑。他把它们拢在手心里,拢得很紧,像拢着什么东西。 “师尊。”他说,“来年,我再给你送一盆。” “我们一起看它花开、花落,” “花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