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光》 第1章 [gl百合] 《旧月光gl》作者:系里扶桑【完结+番外】 文案: 年下女将军x白发亡国妃 1、 秦绛,手刃兄长,违天逆理,权倾朝野,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晋逆贼; 温晚宜,白发浅瞳,被父亲强行送进宫,却在成亲当晚当了亡国妃,是人人口中的不详的存在。 一桩荒唐婚,把两个本该没有交集的人绑在一起,硬是做了一对“琴瑟和鸣”的假伴侣。 是怪戏中人入戏太深?还是怨听戏者铁石心肠,惹得台上人错付了一片真心? 2、 她这一辈子总共成过三次亲: 第一次,嫁给了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婚轿才过宫门,敌国大军破城,顿时跌为了亡国妃; 第二次,嫁给了大晋军功赫赫的将军,终日华服金钗加身,成为了将军府的金丝雀,做了平阳妃的“替身”; 第三次,嫁给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却在大婚之夜发现他是个负心郎,唯一的念想也被狠狠打碎。 她无数次地与命运抗争,却发现老天爷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3、 秦绛捂着刀口,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本将军就算有朝一日战死沙场,你是不是都不会为我流一滴泪?” 温晚宜脸上平静,答道:“我会的。” 秦绛自嘲道:“别人是没良心,你是完全没有心,我宁愿那日宫门外从未掀起你的盖头,我宁愿我从未答应这场荒唐的婚事,我宁愿——我从未认识过你。” 温晚宜从容地转身离去,留给秦绛的是一个冷漠的背影。 可秦绛不知道的是,她背对着她,已然是满面泪水。 佛系更新不定期,入坑需谨慎!!!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阴差阳错 正剧 主角:秦绛,温晚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家仇国恨之下两人爱恨纠缠的故事 立意:生活很苦,但不要忘记如何去爱 ================ 第1章 “大帅,咱都等了半个时辰了,这狗皇帝会不会早就跑掉了?” 说话对着的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骏马,闻言抬眼望向前方黑黢黢一片,摸着手里的萧管,不急不缓道:“黄金万两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继续等。” 在宫里的小路上,一顶喜轿徐徐前进。 “大娘,外边是什么动静?” 大娘是个收钱办事的,要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这趟不保命的破差事打死也不会接。 好在这姑娘的家里给的钱够多,也算让她心里有了一些平衡。 大娘笑得爽朗,似是想要掩盖住外边战乱的声音。 “娘娘,这是宫里的规矩,新进宫的妃子都要有一番锣鼓笙响,您看,多热闹多喜庆呀!” “是吗?” 红盖头下的新嫁娘两手交叠在膝上,淡淡道。 “哎呀,娘娘大可放心,陛下心里挂念着娘娘,特意让娘娘穿着喜服进宫,您看这除了皇后,别人都没有这待遇,奴婢瞧那架势,娘娘以后必定恩宠万千,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轿子里的新嫁娘没有回应。 大娘心里惴惴不安,轿子里的新嫁娘一无所知,可她却明明白白看到了宫门外漫天的火光,映亮了摇摇欲坠的宫墙。 “真晦气!快走快走!” 大娘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催促着轿夫快点把人送到宫里。 “都给朕停下!” 一个身量矮小的男人蓦地从黑暗中窜出来,吓得大娘险些坐在地上。 轿夫迅速把人按在地上,大娘捂着心口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小儿,胆敢偷袭我家娘娘。” 男人趴在地上,目眦欲裂,怒吼:“放开朕!睁开你们的狗眼!朕是上邶的皇帝!” “呦,你要是上邶的皇帝,我还是天王老子呢!给我狠狠地打!” 又有一人紧随其后跑过来,急吼吼道:“放肆,见到皇帝还不跪下!” 大娘揉了揉眼睛,看到说话的人,原地就慌了。 她又瞧了瞧地上的那人,穿着一身肮脏的黄袍,但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令她脊背发凉。 “奴婢拜见陛下。是奴婢不长眼,冲撞了龙体,奴婢该死!” 上邶皇帝被方才说话的李公公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扶正了发冠,仰鼻喷气,道:“这轿子里是谁?” 大娘跪在地上本本分分地回答:“回陛下,这是新进宫的淑妃娘娘。” “淑妃——淑妃——” 皇帝背着手思索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前阵子自己强行把温宰相的小女儿纳进宫作妃。 温宰相藏得深,要不是手下专门负责搜集各地的美人的探子送来消息,他竟不知道温宰相家里还藏着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大娘,轿子怎么停下了?” 新嫁娘撩开帘子,歪着身体向窗外探头。 大娘扶着新嫁娘走出来,“娘娘,是陛下来接您了。” “陛下?” 新嫁娘的手顿了一下,向后退了退。 “淑妃,朕——” 逃跑的皇帝看到眼前风姿绰约的新嫁娘,全然忘记了身后追杀的敌军,伸手就要掀开红盖头。 “陛下,要事当紧。”李公公出声制止道。 皇帝如梦初醒,半空中的手戛然而止,转身一骨碌地钻进了轿子的座椅下。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李公公翻了个白眼,尖声道。 “李公公,往哪里走?” 李公公塞给了大娘一锭金元宝,指了个大概的方向,“走那边,朱大娘,一会儿遇上军爷,该说的不该说的,你给他们交代交代,事成之后陛下重重有赏。” 大娘捧着这块烫手山芋,恨不得一把丢了,却又不敢,低眉顺眼道:“哎哎,李公公放心,放心。” 一顶花轿借着沉沉的夜色,隐进了宫殿外一处不起眼的小路上。 “站住。” 乌压压的荒草丛中冒出几个士兵,夹枪带棍拦住了花轿一行人的去路。 “军爷,咱这是——” 话未讲完,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者何人?” 马蹄哒哒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扬起无声的硝烟。 女将军坐在马上,打量着这几个行踪可疑的人。 大娘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上前道:“军爷,行行好,咱家这办喜事,误了时辰,婆家的人可是要怪罪下来的。” “去哪里?” 话是问的喜娘,目光却是落在了那顶红艳艳的花轿。 “回军爷,去的是城北……城北的李府。” 大娘低着头,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掉了脑袋。 女将军两腿夹住马腹,甩动缰绳,让马走近了些。 围着看了半晌,她突然低声喝道:“里边的人——出来。” 轿夫们大眼瞪小眼,抬着轿子不知该作何,大娘抹了抹鬓角的头发,挂笑讨好道:“军爷,您看今日办喜事,行个方便,请各位军爷都来喝一杯喜酒。” 女将军置若罔闻,加重了几分语气:“出来。” 大娘无可奈何,只好扶着新娘子走出来。 新娘子的手里还拿着喜帕,手腕上的镯子撞得脆响。 “新娘子?” 女将军横眼把她看了去,却不曾想到这位新娘子出人意料的安静,呼吸平稳有秩,一双手合规合矩地交叠放置,丝毫不见半分局促的姿态,一下子引起了将军的怀疑。 见新娘子没有答话,大娘颤巍巍地答:“回军爷,这就是新嫁娘,军爷莫要怪罪,新娘子胆子小,遇见生人便是连话都不敢说。” “胆子小?我怎么看着反倒是一点都不害怕?” “请军爷见谅,新娘子年纪小,还是个孩子,还没见过什么世面。” 女将军漫不经心道:“胆子这样小,待会儿进府里,处处都是来坐宴席的宾客,这还能拜堂吗?” 大娘顺着话像是唠家常的,道:“害,等她呀两脚迈进了府里,高兴还来不及呢,自然就不害怕了。” 马背上的女将军身影一弯,“噗嗤——” 这位将军望着新娘子的喜服,莫名地笑出了声。 她对着大娘道:“我原是以为她是怪我误了她的喜事,惹得她不高兴了。” 听完这话,大娘慌乱不已,心道:这将军行事古怪,莫不是早就发觉轿子的异样? 正思索着,将军飞快掣出一支通体棕黄的短竹萧,放在手里掂了掂,饶有趣味地看着淡然自若的新嫁娘。 旁边的人还没弄明白这是意欲何为,紧接着竹萧一转,便直直冲着新嫁娘而去,倏尔一抬,将红盖头稳稳地挑起了大半。 “啊!” 新娘子受到了惊吓,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尖叫。 声音很小,却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手中的动作猝然顿住,竹萧停在半空,萧上还搭着红盖头的一角,底下露出的是半张清秀可人的白嫩脸庞,上好的红胭脂更是把她衬托得娇媚动人。 第2章 光是看到了半张脸,也能约莫猜出这是个姿色上佳的美人。 大娘暗中把新娘子往后拉了半步,红盖头顺着竹萧缓缓滑下,又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位,把新娘的面容盖得严严实实。 “军爷,使不得使不得,洞房前被旁人掀了盖头可是大凶之兆!” 女将军好整以暇地把竹萧收回来,抱拳作揖道:“在下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她把竹萧别在身后,抬手示意手下道:“放行!” 大娘抹了把汗,这关算是过去了。 她连头都不敢回,把新娘匆匆塞进轿子里,便唤轿夫抬轿启程。 还没走几步,轿子底下传来阵阵怪声,宛若有什么东西在刮着轿子的木板,煞是刺耳。 轿夫的脚步也不稳当了,肩上的轿子猛烈地摇晃起来,令人不由得想起村口大爷嘴里常常讲的那个恐怖传说——轿子被夜路的小鬼缠上了。 这小鬼像是气急了,索命般地愤愤拍打着轿子。 “哐哐哐——” 女将军的目光凌厉,高声喝道:“放下轿子!” 轿夫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急匆匆地把轿子丢在原地,离得远远的。 一个小兵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轿子上,在场的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一出。 忽然小兵面露诧异,足底一甩,结实地往轿子底狠踹了一脚。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似是从轿子底滚出来了。 将士们纷纷举枪拔剑,把轿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女将军秀眉一拧,把剑指向那团黑影,语气带着莫名的威严,“滚出来。” 黑影渐渐地从地上爬起来,似是疯子一般,披头散发,一副痴儿状,嘴角淌下一串邋遢的口水。 就算是沾满了泥土,他身上的龙袍在夜晚也是格外扎眼。 女将军一目了然,修长的手指勾住缰绳,嘲讽道:“上邶的皇帝怎流落到如此地步,变做了傻子。” 什么喜事,什么新娘,全是唬人的东西。 “去死吧!” 藏在人群中的李公公亮出手中的匕首,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宛如残烛般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尚未近身半寸,便在半路倒下去。 女将军未动一分,顺着剑锋看去那副可怜的尸体,居高临下地轻蔑道:“釜底游鱼,自不量力。” 应声而落是被砍成两瓣皱巴巴的头颅,溢出的脑浆扬了一地,在场的人不由得对这血腥的场面捂住将吐的嘴巴。 上邶皇帝指着地上泛着恶臭的尸体,抚掌大笑,口里叫道:“哈哈哈,死了!狗东西死了!” 周围人见此状,不由得头皮发麻,谁都不敢靠近一步。 还在滴血的剑刃抵上脖颈,皇帝推了两下推不动,还觉得颇为好玩,大叫起来:“好玩,这东西好玩!朕也要玩!” 女将军谨慎地看着手舞足蹈的皇帝,迟迟没有动手,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看了许久,才讥笑道:“明知道自身难保,何苦来这一出。” 闹腾的上邶皇帝听闻此言,竟出人意料地安静下来,仿佛换了个人。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一甩衣袖,收敛起方才痴傻状,愤愤道:“放肆!朕是上邶的皇帝,是九五之尊,哪里容得尔等宵小这般侮辱!” 身后是早已易主的江山,这位亡国之帝已是四面楚歌,但是他骨子里的皇室血脉不允许他低头,死前还要维持着最后一分的体面。 “突厥跟大晋早就对上邶虎视眈眈,正因为此,上邶才得以存活数十年,今日你们灭我上邶,难道就能平息边境之乱?痴人说梦!” “朕始终是上邶的皇帝!” 女将军目光一凛,不愿听他废话,干净利落地砍下皇帝的头颅,顺手丢进了布袋里,吩咐手下放好领赏的家伙什。 黄金万两到手了,她转身看向自始至终安静的新娘。 轿夫和喜娘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她一人还盖着红盖头站在原地。 女将军缓缓驱马前进,在新嫁娘的身侧停住。 “唰——” 雪白的剑刃泛着银光,出剑狠绝,裹挟着杀人的冷意。 却在新嫁娘面前收住了全部的力量,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易碎的宝物,轻柔一挑,红盖头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士兵们瞪大了双眼,连连退步,吵嚷着: “鬼呀!” “妖女!” “白头发的妖女!” 就连女将军看见新嫁娘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一袭红色的喜服宛如暗夜的火焰,跟不远处的漫天大火相映衬,装扮与其他的新嫁娘并无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这位新嫁娘,头发的颜色竟然如花甲老人一般,满头白发。 但是样貌明明还是妙龄少女的样子,裸露在外边的皮肤白皙紧致,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在黑夜中泛起淡淡的光泽。 待到她抬起头,将军也不由得提剑挡在身前。 那双眼睛的瞳色,一如她浅色的头发,居然也是浅浅的琥珀色。 将军的眸中掠过一丝杀意,她问道: “是人是鬼?” 女将军警惕地审视着这位女子,白色头发与浅色眼瞳,跟她身上的喜服格格不入,加之她白皙的肤色,使人不自觉地把她与漂浮的幽灵联系在一起。 此刻,红艳艳的喜服如血般刺眼,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是人是鬼?” 将军提高了声量,又反复问了一遍。 一道宛如春风般的声音缓缓流出,“是人。” “既然是人,为何扮鬼吓人?” 将军追问道。 新嫁娘咬紧了下唇,一字一顿艰难道:“不是鬼,我自幼便生的这副模样,白发浅瞳。” 将军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道:“生来便如此?” “是。” “那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将军冲着地上地上四分五裂的尸体扬了扬下巴。 新娘不卑不亢道:“民女只是一个要嫁人的新娘,方才发生的事情概不知情,这几位——我并不认识他们。” “狗皇帝坐上了你的轿子,你敢说你不知情?” 将军把剑身抵在脖颈上,深深推进了几分,大有威胁之意。 新娘不为所动,仍旧坚持着自己的回答:“民女被家人强行塞进了花轿,对于轿子上有何人,无从得知。” “说实话——我的耐心有限。”将军加重了尾音,带着将怒的情绪。 新娘不惧将军的目光,抬头迎上,直视道:“民女不知。” “深更半夜办喜事,办的是喜事还是丧事?” 新嫁娘的眸底染上几分无助和哀求,缓缓道:“民女被家里人逼迫强行成亲,此前连新郎官都不曾见过。”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许久,将军出声道: “你可知你身上的喜服样式?低头看看。” 新嫁娘疑惑地低下头看了看,看不出来半点不同。 “凤凰样式,这是皇后才有的服制,你是宫里的人,对吧。” 新嫁娘此前并不知道喜服的图案还有不同,她只当喜服都绣有凤凰样式,却没想到在这上边栽了跟头。 被人戳穿谎言,新嫁娘面色惨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紧闭双眼,停止了挣扎,安静地等待剑刃落下,给她一个痛快的了结。 脖颈上冰凉的触感消失,只听将军下令道:“收押大牢,听从陛下发落!” 第2章 含元殿内,不计其数的朝臣俯首,“吾皇万岁万万岁。” 正坐于殿堂之上的女皇睥睨着宛如蝼蚁般渺小的众人,道:“平身。” “此番上邶一战,我军大获全胜,当属大公主功劳最高。” 站在距离女皇最近的一位女子,出列站立,恭敬地回答:“为我大晋开拓疆土,实乃儿之责任,这份功劳是大晋的军士们一同获得的,儿不敢独占。儿斗胆恳请母皇,给这次参战的将士们讨个赏赐。” 大公主继承了女皇的美貌,眉宇间神似女皇,一颦一足尽显优雅。 女皇龙颜大悦,眼中是不尽的赞赏,道:“好,大公主此番体恤军士,传朕旨意,凡是在战场上砍下敌人头颅的将士,皆由吏部司分发赏赐。” 另一人趁机出列道:“母皇还请三思,此次进攻上邶,虽然大获全胜,可军费开销巨大,如要一视同仁地分发赏赐,恐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三妹妹,上邶一直以来是我们打败突厥的关键要地,攻城之难,大家有目共睹,众多将士为了大晋的和平安稳不惜丧了性命。如要按你所说,为了缩减收支取消赏赐,人心如何平,那些死去将士的家人们又如何想我大晋?” 大公主句句不饶人,把三公主呛得不轻。 “大姐说得在理,可就算要赏赐,也不该空口承诺,只顾打仗而不顾效率。妹妹听闻大姐此番攻城,还特意发布了砍下上邶皇帝首级的黄金万两悬赏令,妹妹想问的是,姐姐是要自己出这一万两的黄金,还是由国库拨出这黄金一万两?” 第3章 大公主沉得住气,全然不在乎两人的姐妹之情,她知道三公主这番显然是在给自己下套,上邶之战多有艰难,士气颓靡,才不得不擅自发布了许多高悬赏令鼓舞士气。 这赏赐要自己兑付,大公主心里是万万不情愿的,但是若要是由国库拨款,巨大的开销无疑会惹得女皇不满。 三公主故意揪着这点不放,摆明了这是要落井下石。 大公主斜斜地看了她一眼,道:“香饵之下,必有死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行军打仗之道,岂非是动动嘴皮可成的。” 三公主咬牙切齿,又不好表露出来,干瞪着眼看向大公主。 吏部尚书大驸马也加入到这场乱战中,道:“‘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稳固军心,赏赐不可欺人,事关大晋军政,三公主不必多忧,国库收支自有度量。” 夫妻俩一唱一和,一个说她不懂打仗,一个说她有干涉军政之心,话说得不重不浅,说者有心,听者有心,稍加联想,保不齐会有人参她一本谋逆之罪。 就连女皇听完也有些皱眉。 三公主今日失算,本想着能够在军费开销上大做文章,杀杀大公主的傲气,不曾想半路查杀出个程咬金——平日里对大公主多有微词的大驸马也帮衬着她。 这位周驸马当年可是新晋状元郎,写出来的文章名动天下,红得发紫,民间更是盛传他是文曲星转世,女皇对其也是赞赏有加。 初上朝堂没多久,更是青云直上,转头被女皇下旨赐婚,奉旨与嚣张跋扈的大公主成亲。 这家伙向来在外人面前跟公主划得泾渭分明,今天反而转了性子,破天荒地替大公主说起话来了。 身后刹那间响起一道声音:“三公主也是为了大晋着想,三年之耕,今年正值旱年,上交的赋税也大打折扣,若是还要在此关头大量拨出,赋税只能加重来弥补亏空,多半会引起百姓抗议。” 三公主听到有人替自己解围,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暗中瞥了一眼,果不其然,三驸马面带笑容,正站在她的身后。 不枉她费尽心机推荐三驸马,关键时刻也是个顶梁柱。 周尚书手握象笏,有条不紊继续道:“旱灾发生地多在荒凉无人的东南之地,上缴赋税本就在少数,对于京城而言,不过是一座钱庄一天的收入,何来的加重赋税一说?王司农治理国家农业之事,应当比我清楚。” 女皇被他们吵得头疼,拉出自己的四儿子缓解争吵,问:“豫王有何意见?” 豫王不谙朝政,过的是养花遛鸟的闲散日子,奉行的是明哲保身之道,无论问起什么事,总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儿觉得大姐在理,三姐的考虑也不为过,凡事有得必有舍,一切听母皇安排。” 女皇对这个没什么政治才能的儿子摇了摇头,烂泥扶不上墙,说的大概就是豫王了。 一个尖脸高挑的女子适时站出来,主动提议道:“臣愿意削减半年的俸禄,以此作为将士们的赏赐。” “李中书有心了。” 李微白见女皇欣慰的表情,又添油加醋道:“眼下国库紧缺,臣虽不能领兵打仗,但是臣愿意贡献微薄之力犒劳大晋的勇士们。” “儿也赞同李中书的提议,儿也拿出五百两银子,以振我大晋士气。” 两人默默点头示意,三公主觉得自己扳回一城,甚是开心。 李中书是三公主一党,她说的话讨了女皇的开心,三公主自然也要禁赶其后表明态度。 “臣也是。” “臣也愿意。” 三公主带头,一批大臣纷纷出声附和。 这些银子对于位高权重的大臣和公主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是对于那些出身清贫的小官,半年的俸禄白白上捐,等同于剩下的半年都要喝西北风。 就算心里百八十个不情愿,也没有办法,这个时候若是敢说不,怕是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不保了。 “姝宁,你三妹妹说你设了黄金万两的悬赏令,是哪位功臣砍下了首级?” 大公主斟酌了半刻,回道:“回母皇,是平阳郡主。” 话语一出,全场哗然。 平阳郡主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极恶巨奸,手握边境军权,要篡位谋反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若说有谁的权力能高过女皇,那必然是平阳郡主了。 她今日的荣华富贵,哪一份来得清清白白。 一个连自己亲生兄长都能手刃的凶徒,早已经冷血无情,深恩负尽。 女皇面色微动,掀了掀眼皮,问:“秦绛,你是从哪里捉到皇帝的?” 经久的打仗磨砺出来的气质之下,秦绛非但没有被这身文绉绉的朝服盖住,反而更加出落有致,英姿飒爽了。 宽袖冗杂的朝服线条也变得干净利落,熨帖合板。 正在出神的秦大帅还没有从早起上朝的困顿中缓过神来,神思早就飘到了八百里之外,被人冷不丁地提到名字,她立刻绷紧了身体,生生把半个哈欠憋回了嘴里。 “回陛下,臣特地带了一小批人马埋伏在宫殿的后方的小路上,才捉住了敌人。” “你是如何想到他会逃向那里?” 秦绛倍感压力如山,女皇的问话暗藏深机,稍有不慎,这可不就是挂上了跟上邶通敌的罪名吗? 况且她秦大帅向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每月参她的本子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 凡是她说的话,每个字都能被人拆开揉碎了重新组合定义,传到女皇耳朵里就会变成了“陛下不好了,平阳郡主要篡位!” 秦绛淡淡一笑,像是早有预料,有模有样地答道:“回陛下,臣也不知他会逃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只是恰好被大公主派去守在那里。”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时候装傻总比抢风头要明智得多。 女皇没有追问下去,转头对另一侧的沈婉——她的心腹说道:“前朝的余孽都作何处理了?” 被问话的女子徐徐出列,像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眼角处丑陋的伤疤,选在隐匿在朝臣之中最不起眼的地方。 “回陛下,男子皆被处死,女子则被打入礼部司做官奴。” 女皇若有所思道:“沈婉,你盯好他们,对于那些不肯归附我大晋的子民,处死即可,莫要出了乱子。” 沈婉拜了再拜,“谨遵陛下旨意。” 待到出了宫门,秦绛才放松了身体,坐在马车上补觉。 一觉睡醒已经是黑夜沉沉,平阳府上下灯火通明。 “这是什么?你们抢劫去了?” 秦绛望着摆满了一整个院子的礼品,险些找不到地方下脚。 家里的仆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匆匆跑过来迎接将军。 “主子,这是朝廷各官送来的贺礼。” 秦绛突然僵在原地,摸着下巴道:“贺礼?本大帅好端端的收什么贺礼?” 下人们都乐了,说:“主子可是最近累着了?您忘了,陛下前几天刚刚给您下旨赐婚来着。” “赐婚?跟谁?” 秦大帅这段日子忙着行军打仗,完全忘记了陛下赐婚的这件事。 “主子,陛下给您和陵川郡主赐婚,您看,这喜帖上边还有您的亲笔呢。” 秦绛把喜帖接过来看了,才断断续续回想起之前女皇的诏令。 女皇这些年来身体愈发的不好,收归兵权的念头也愈发严重,但是碍于秦绛在朝中的势力,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便选择了迂回政策,打算借以赐婚来牵制住她。 于是乎,便给她指了个不知名的郡主赐婚。 秦绛也不在乎这桩荒唐的婚事,生在其中,身不由己,她身上的担子关乎的黎民百姓,边境未定,手中的兵权也不能轻易放下。 既然女皇不放心她,那她也只好给她唱一出戏。 “我看看有什么。” 秦绛把东西拆开,一个一个的查看。 “珊瑚手串、翡翠玉簪、西域丝绸,这是谁送的?”秦绛略微翻看,便发现了这些价值不菲的贺礼。 下人们翻开记账单,指着一个名字说:“主子,是二公主派人送来的。” 秦绛把东西盖好,说:“二公主么?派个人去回礼,好好地谢谢公主的心意。” “是。” “总共收了多少份贺礼?” “回主子,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一个都不少。” 秦绛把盒子盖上,理理额边碎发,眨了眨眼眸,说:“一边骂我一边送礼,这群家伙真是墙头草两边倒。你们把这些东西放到后院吧,全都留给将要进府的郡主,日后她愿意如何处理就怎么处理,一切随她处置。” “主子,喜服已经送来了,您试试合不合尺寸。” 裙摆与袖口烫上金丝滚边,繁细相间,大朵的牡丹花绣在腰间,缨络垂旒。 见到这件喜服,秦绛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遇到的白发女子。 第4章 白发浅瞳,深深地烙印在了秦绛的脑海中。 “她是什么人呢?” 秦绛喃喃道。 换做普通人,在看到枪剑的那一刻,早就吓得下跪求饶了。 可秦绛还记得,白发女子不卑不亢的眼神,宛若傲雪青松般坚定。 怪,实在是怪! 当时随口一问她衣服的样式,不过是秦绛随口胡诌的谎话,没想到唬住了她,误打误撞地撞破了她的谎言。 一个临危不惧的弱女子,有着超人的镇定,却是不知道喜服的样式。 思来想去,她丢下手中的喜服,唤来了一名手下,吩咐道:“去查查上邶的后宫里可否有一个白发浅瞳的女子。” “是。” “等等——”秦绛又补了句,“切莫被别人知道,暗中查探,不要走漏风声,查到了立即回来禀报。” “是。” 侍卫行动迅速,不一会儿就打探到消息。 秦绛才刚刚试好喜服,来不及换下,索性直接穿着它见手下。 她拉了张椅子坐下,垂下的高马尾蹭着衣料沙沙作响,疲倦地阖上双眼,问:“打探得如何?” 手下简洁明了地回答:“大帅,宫里并没有您所描述的女子。” 秦绛顿了顿,慢慢道:“确定吗?那些处死的俘虏有没有查过?” “不过属下还打探到,按照您所描述的,宫外却是有一个女子符合。” “是谁?” “此女子名叫温晚宜,家中排行老三,父亲是前朝宰相,因为生来白发浅瞳,被人视为不祥之兆,她父亲为了不惹人耳目,故意隐去小女儿的存在。攻城那日本该是她进宫的日子,但是人在半路不见了,多半是丧命黄泉了。” 秦绛侧着脑袋听得认真,觉得煞是有趣,她当是什么搅动朝堂的奇女子,没想到不过是个娘不疼爹不爱,临了还要被父亲作为权力的牺牲品。 “你退下吧。”秦绛摆摆手,示意手下离开。 解开了心口的疑惑,秦绛不再纠结,一笑置之。 她向下人们要了壶酒,独自坐上屋顶赏月。 一个娃娃脸的仆从说道:“来福,主子又一个人喝闷酒了。” “秋兰。你来得正好,这是陵川郡主那边送来的清单,你看看府上还缺什么,我跟元宝去采购。” 秋兰接过清单,略略一扫。 “我去跟春桃再清点一遍,你们在这里先守着主子。” 来福抬头看到屋顶上的秦绛,连带着整个人也变得低落,叹气道:“主子一个人这些年不容易,当年为了保住整个平阳府,亲手杀了大公子,又自愿领命前去戍边四年,吃的苦受的伤我看着都心疼。” 秋兰说:“希望陵川郡主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儿,帮着主子分担一些,自从老爷走了之后,主子经常一个人喝闷酒,她心里闷,身边也没有个可说话的人儿。” 说话间,上空飘荡起一段哀婉的萧声。 秦绛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坐在屋顶上吹了一首又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这些曲子都没有名字,因为写下乐谱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起名字,便撒手人寰了。 秦绛喝下一口酒,自顾自地说:“阿爹,阿娘,女儿要成亲了,到时候记得来喝喜酒,娘,你可要管好你老伴儿,阿爹最喜欢喝酒,喝起来没完没了,喝醉了还喜欢四处吟诗,怪丢人的。还有大哥,你也要记得来,我都好些年没见过大嫂了,也不知道我那侄儿现在是什么模样,之前见他还是个胖胖的小萝卜头呢。” 酒坛喝了没几口就见底,秦绛笑骂道:“秋兰他们又把酒做了手脚,接二连三管着我喝酒,看来这些人无法无天了。” 秦绛抱着酒坛子,把萧管别回腰间,拍拍身上的灰土,对着天空说:“好了,喜服也见过了,喜帖也说给你们了,你们都好好的,我下去了,想我的话给我拖个梦,别总不说话——我还挺想你们的。” 第3章 “快点起来干活了,被我逮到哪个懒婆娘偷摸不干活,今天都别想吃饭。” 天还没亮,管事的大宫女挥着鞭子在院子里吆喝,把所有人都喊起来,手中堪比手腕粗的皮鞭甩得震天响。 “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狗娘养的下贱东西,都给我老实地洗衣服,别一天到晚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也不照照自己,真是吊死鬼打粉擦花——死不要脸!” 管事大宫女唾沫星子满天飞,骂了半个时辰都不带停顿的,每个宫女都要被数落一番。 “啊!” 温晚宜被人揪住头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 “呦喂,你这是真头发?怎么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温晚宜跪在地上,忍着怒意,恭敬地回答:“回大宫女,奴婢自幼便是这幅模样了,家父寻了不少大夫,大夫们都说这是天生的。” 大宫女满脸厌恶,啐了一口,“这么白的头发,该不会是什么沾上什么晦气的东西了吧,呸,腌臜东西,你给我滚远点儿,别把脏玩意儿传给老娘!” 大宫女踢了一脚温晚宜,骂骂咧咧走开了。 “呼——” 温晚宜心中的大石头落下,浑身松懈下来,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提不上来,跪在地上久久起不了身。 自从被押入大牢,每天都是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 加上她这副白发浅瞳的模样,总是会成为众人针对的目标。 同伴们会故意捉弄她,泼湿床铺,让她在晚上只能盖着湿漉漉的被子入睡;大宫女会讨厌她,故意把最多最累的活留给她,让她赶不上吃饭的点,只能就着大家的残羹冷饭勉强填饱肚子。 她迫使自己接受这一切,但是又心有不甘。 温晚宜从地上捡起来被大宫女踩脏的头巾,甩了甩尘土,又绑在了头上,把自己的白头发尽数遮在头巾之下。 她垂眸望着地面,心绪复杂。 一连洗了几大盆的衣服,现在温晚宜的手早已酸麻得不成样子,手腕也使不上劲,胳膊也比之前水肿了整整一圈。 手指在水里泡久了,已然不似往日般娇生惯养的白嫩,在手掌的侧边也裂开了几道小小的口子,血水干涸在手背,留下一道道浅痕,轻轻一碰,便传来钻心的痛。 之前虽然被整日关在温府,但是过得好歹也算是个小姐日子。 这些粗活累活也不曾做过,更遑论做好。 还记得初来时,她笨手笨脚,面对着一盆衣服无从下手,挨了许多的鞭子和苦头,才学会洗衣服。 她很想将这份苦楚归结到一个人身上,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无处可寻。 是沉迷享乐的上邶皇帝?是贪婪权力的父亲?还是那位故意骗她中计的女将军? 她想来想去,用尽了自己读过的四书五经,也没有一个答案。 但她唯一明白的是:活下去远比怨天艾人更为重要。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她的思绪,“温姐姐,我从看门爷爷那里讨来了药膏,看门爷爷说这个可管用啦,涂上之后手都不会再痛了。” 长乐扎着小辫子,随着身体的跑动跳来跳去,像是两只欢快的小蝴蝶,翩翩起舞在耳边。 虽然她才五岁,但是长乐的心智比大人还要成熟。 小小的手掌轻轻地拉过温晚宜的手,一点点地涂药。 她还学着从前母妃的模样,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像是在哄着温晚宜:“母妃之前说,呼呼就不痛了,长乐给你呼呼,温姐姐快快好起来。” 本来她是上邶被打入冷宫的十六公主,上邶一灭,转眼间被打入大牢。 她自幼体弱多病,但是这个小家伙却比一般人还要乐观坚强。 在牢里不哭不闹,温晚宜见到她时,她正抱着母妃的尸体,小小的身体拖着母妃往外走。 无奈力气太小,无论如何也扛不动母妃的尸体,急得眼眶通红。 “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旁人都害怕温晚宜的一头白发,唯独她大着胆子前来求助。 温晚宜惨白的嘴唇动了动,问:“你要做什么?” “姐姐,我想把母妃埋在那边的树下,求求你了!” 小家伙没有哭,倔强地抿着小嘴,极力不让眼眶的泪水流下来。 “放在那里罢,她已经死了。” 温晚宜面色冷淡,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小家伙的求助。 “姐姐,求求你,长乐给你磕头了,求求你,只有把母妃埋在那里,来年祭拜才不会找不到路,姐姐,求求你!” 兴许是小家伙心系母亲的孝心感动了温晚宜,她站起身,说:“别哭,你母妃看了你这幅样子,她的魂魄也不肯进入轮回道了。” 小家伙霎时闭上了嘴巴,带着沙哑的哭腔:“姐姐,我听你的话,我不哭了,求求你帮帮我吧。” 温晚宜叹了口气,“拿好你母妃的东西,我们走吧。” 从此,一个亡国的妃子,一个没落的公主,一大一小相依为命,互相取暖。 第5章 “姐姐,你的伤口还痛么?” 温晚宜笑着揉了揉长乐的头发,说:“不痛了。” 长乐眼睛一亮,连忙把药藏到怀里,小心翼翼地说:“看门爷爷果然没骗我,这罐药可真是好东西,得把它放好了以备不时之用。” “这药膏外观这般精致,看门爷爷怎么愿意给的你?” “当然不是白拿的,是看门爷爷说他要回家,让我替他喂几天门口的大黄狗。” “我们长乐原来这么聪明,都能自己找活做了。” “温姐姐帮了我这么多,真想快点长大,温姐姐也不会那么辛苦了。”说到这里,小家伙耷拉着脑袋,满是愧疚。 “姐姐看到长乐开开心心的,就算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来,长乐,昨日教你的古诗可是背会了?” 长乐一换方才低落的神态,仰着小脑袋,自信满满拍着胸脯道:“温姐姐教的东西,长乐早就背会了。” 得意洋洋的小模样逗乐了温晚宜,她笑弯了眉眼,神色温柔,道:“那你背一遍我听听。”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温晚宜欣慰地听完,夸赞道:“长乐真棒,今天姐姐教你另外一首诗,要认真听。” 长乐坐得倍儿直,神情无比专注地听着温晚宜一字一句的教导。 讲到一半,长乐有些累了,温晚宜把她抱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睡觉。 “今天就先讲到这里,明天再讲剩下的。”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挪动着身体,糯糯道:“温姐姐,你好厉害呀,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书本?” “小笨蛋,姐姐教你知识,自然也是有人教给姐姐知识。” “那个人是不是比姐姐还厉害?” “嗯,是姐姐心目中最厉害的人。”长乐一句话勾起了温晚宜无尽的回忆,她怅然地看向远处飘扬的被单,似是在努力忆起什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大将军吗?” “不是的,他是个从未中举的儒生,姓柳,叫做柳析松,他平日里都是不苟言笑的,每次我背不出书,他都会拿戒尺打我,但是这个人嘴硬心软,打了我又觉得不好意思,特地买来好多蜜饯作为赔礼道歉的礼物,偷偷放在我的窗台上,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啊,我躲在帘子后,看得一清二楚。” 长乐歪着脑袋,问:“那他现在在哪里?姐姐你不去找他吗?” “他——” “臭婊//子,把东西拿出来!” 几个宫女气冲冲地跑过来,指着温晚宜骂道。 温晚宜把长乐护在身后,丝毫不惧他们,道:“几位先消消气,缘何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人?” “假模假样地装给谁看呢?!把东西交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温晚宜内心忐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缓缓向后退步,道:“各位丢了东西,空口无凭便要怀疑别人,这是哪里的道理?” “你不交是吧,大家都给我摁住她!” 三三两两身高体壮的宫女不费吹灰之力,死死摁住了温晚宜。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就不怕大宫女知道吗?” “小贱人,闭上你的嘴!姐几个早看你不顺眼了,告诉你,大宫女刚刚出去办事了,你就算死了她都不知道!” 温晚宜被人在嘴里塞满了一团麻布,只能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宫女把温晚宜全身上下都搜了一遍,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皱眉道:“哎,这家伙的身上怎么没有老二的药?老二,你那药长什么样子?” “圆罐带着牡丹花纹,那可是我娘托人送进来的好东西,丢了它可叫我肉疼得紧,肯定在这小贱人身上。” 她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万分坚定东西就在温晚宜的身上。 温晚宜被人摁在地上,艰难地仰起头来,趁着她们不注意,对着面前的长乐摇头,示意她快点跑。 长乐吓得不敢动,眼神躲闪着周围人,捂着口袋的手微微颤抖。 有一人突然发问:“老二,会不会藏在这小孩儿的身上了?” 话音未落,长乐拔腿要跑。 一个小孩子哪里跑得过大人,几个宫女拽住她的小辫子,狠狠地勒住她的脖子。 “你跑什么?说,东西是不是被你藏着了?” 长乐的呼吸变得急促,大口地喘着新鲜空气,“没有,我没有!” 几个人的撕拉之下,小小的药罐从长乐的身上掉下来,滚了一圈在躺在地上。 被称作“老二”的宫女叫嚷道:“好呀,这下被我逮到了!大宫女的皮鞭呢,给我拿过来!” 温晚宜挣脱几个钳制她的宫女,跌跌撞撞地挡在长乐的身前。 “老二”竖眉瞪眼,仿佛很得意自己的行为,说:“也对,养不教父之过,这小孩是你妹妹,理应你替她受罚。” “啪!啪!” 皮鞭甩在身上,即使没有流血,这身骨头也要被打个粉碎。 “长乐,快跑,不要管我,不要再回来!” 温晚宜的脸色苍白,汗水打湿了头发,她压着一口气,气若游丝地告诉长乐赶紧跑。 “姐姐,姐姐——” “长乐,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温晚宜掐准时机,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把长乐一把推出去,飞快合上门栓,用血肉之躯挡住大门。 “姐姐,姐姐——” 长乐剧烈地拍打着紧锁的大门,听着门内传来的惊心动魄的皮鞭声,哭得撕心裂肺。 “长乐快跑,姐姐快要坚持不住了!” “姐姐,你坚持住,我马上找人来救你!” 小长乐顾不得那么多,铆足了劲向前跑,可是偌大的宫殿四处静悄悄,连只猫咪都找不到,哪里还能找到一个活人? “主子,那边宫殿正在修葺,咱之前常走的那条路被封了,今儿得换条路走了。”在外边等待主人多时的秋兰说。 刚刚结束在御书房议事的秦绛,此时不太愿意讲话,淡淡地“嗯”一声。 好在秦绛早早地就摸清了宫里所有的路,就连女皇也未必比她清楚。 “主子,这是走的哪条路?” 秋兰感到困惑,那边较为热闹的殿宇明明走起来更为方便,可是她家主子却偏偏选了一条最偏僻的小道,避开了所有人。 “那边都是男宠,等他们挨个给我行完礼,这天都黑了。” 此前秦绛走过一次,男人们打扮得比女子还妖娆,一口一个“平阳郡主”的作揖拜礼,总共有50多个男宠,排队拜礼,那场面回忆起来都觉得头疼。 安静的宫道上,突然一团小小的东西跟小猫一样冷不丁地窜出来,死死扯住秦绛的衣袍。 秦绛迅速抽身躲开,小东西扑了个空,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她不放弃,哭着爬起来又抱住了秦绛。 秦绛蹙眉掐着衣领,直直把小家伙提溜起来,推得远远的。 秋兰想要拽开长乐,“谁家的小孩如此无礼?” 小家伙又抱住了秦绛,眼泪鼻涕全都糊在了秦绛的衣服上。 她不屈不挠地缠住秦绛,秦绛觉得这小家伙像是遇到了困难,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抱着我做什么?” 长乐哭求道:“贵人,求求你救救我姐姐,我姐姐快要被她们打死了!” 小家伙哭得可怜,看样子不像是作假的。 但是看这小家伙身上的粗布麻衣,秦绛猜想这应该是她说的姐姐应该是宫女之类的人。 “小姑娘,我帮不了你,你应该去找你们管事的人。” “大宫女出去办事了,我姐姐被她们用皮鞭打,没有人能救温姐姐了!” 秦绛不是不想救,这是皇室的事情,她一个将军是万万不能干预后宫之事的。 “你去找别人吧。” 秦绛转身要走。 长乐跪在地上,连磕了响头,磕得脑门发红,“贵人求您了,长乐以后就算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吧。” 一个五岁的小孩对着自己磕头求助,饶是秦绛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为所动。 秦绛把小孩抱起来,让秋兰替她擦了擦眼泪鼻涕,问:“你姐姐在哪里?” “老二,那小孩跑了,你说她要是真的找人来怎么办?” “老二”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温晚宜,“一个五岁的小孩,她说的话谁会信,怕什么?继续打!” “砰——” 大门被人强行破开,一个女子手里转着萧管,定定地看着在场的人。 “姐姐,姐姐!” 长乐挣脱了秋兰,从秦绛的身后跑过去,扶住温晚宜。 秦绛透过人群,不经意间扫到了角落的温晚宜,对上那双浅淡的眼眸,熟悉而陌生,心中不免诧异,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萧管。 居然是她! 本以为她早早地就没了性命,没想到阴差阳错在这里重逢。 第6章 可是温晚宜认不出她,眼中只有悲伤。 秋兰见众人没有动作,说:“大胆,平阳郡主在此,为何不下跪行礼?” “平阳郡主”四个字宛如平地惊雷,吓得众人魂不守舍。 平阳郡主是什么人物? 惹了她,基本上可以去阎罗王那里报道了。 “奴婢拜见平阳郡主——” 宫女丢下手里的东西,齐齐跪在秦绛的面前,说话都打着颤。 “谁打的?” 秦绛完全无视他们,把地上的皮鞭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平淡的语气却像是带着巨大的威慑力。 没有人敢回答。 “啪!” 秦绛随手甩了一鞭子,地面的青色石板砖应声而裂,衍生出许多细密的裂纹。 鞭子扬起一刹那带起的风,迎面直冲过来,晃得人差点站不住。 大家跪在地上,看到面前的景象呼吸一滞,惊恐万状,浑身颤抖不止:连大宫女打过这么多人,都不曾打坏过一块石板砖。 结果平阳郡主一鞭子就接连打裂了七八块石板砖。 如果刚刚她们跪在这里,那么她们的下场就是那些破裂的石板砖,更何况人肉远不如石板砖坚硬,仅仅是擦个边,非死即残。 这一鞭子的威力,险些打散了她们的魂。 秦绛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谁打的?” “回郡主,是她指使我们做的。” 有人供出了“老二”,开了个“好头”,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为了保身,不论三七二十一,组起伙儿来指认“老二”。 牡丹绣样的银色衣边停在“老二”的面前,带着不可违逆的强势,“自己去领罚。” 一把皮鞭重重落在了“老二”的面前。 秦绛没有再追究,见事情解决了便要离开。 “贵人,贵人,温姐姐昏过去了!” 长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再一次把求助的目光放在秦绛身上。 秦绛并不想多管闲事,用不了多久,女皇那边定然会收到消息,再多逗留一会儿,就会请她回去喝茶。 秋兰劝道:“主子,事不宜迟,我们快些离开。” 秦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看了一眼近乎断气的温晚宜,飞快地做出了选择,果决离去。 第4章 “温姐姐,你醒了。” 守在床边哭红了双眼的长乐,拉起温晚宜的衣袖,惊喜地喊出声。 温晚宜虚弱地抬起胳膊,活动着僵硬的关节,眼神涣散地把四周看了一遍,无力地笑起来,说:“我还活着。” 长乐赶忙跑下床,走到煨着小火的药壶旁,把药慢慢地倒出来,“姐姐,是贵人救下的我们,她还派人请来了大夫,还有那些打你的人全都被大宫女赶走了,姐姐,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们。” “长乐,你是在哪里找来的贵人?”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还觉得不可思议,长乐心有余悸地说:“我往前拼命地跑,可是一个人都找不到,最后一拐弯就撞上了贵人。” 温晚宜抓着床榻艰难地坐起来,问:“你可知道她是谁?” 长乐绞尽脑汁回忆着那日的情景,“好像……好像……他们都唤她为平阳郡主。” 温晚宜垂下眸子,深深地记下了这四个字。 平阳郡主她早有耳闻——十五岁征战沙场,战功无数,手中的权力之重一直是女皇的心腹大患。 当时被打得奄奄一息,见到那个人的脸温晚宜觉得几分熟悉,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现在心平气和地在脑海中临摹出平阳郡主的模样,意外地发现这人竟然是那日宫外不好惹的女将军。 发白的骨节紧扣着药碗,温晚宜并没有死里逃生感到一丝轻松,反倒变得更为沉重。 她一介将军救一个宫里的下人是为什么? 自己白发浅瞳的样子想必早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也一定认出来要救的人就是此前被逮住的新嫁娘,可她为什么要帮这个忙? 救下一个前朝余孽,对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而言,无疑于主动给皇帝交出一个破绽,光是这一点,足够女皇砍下她的脑袋以肃朝廷。 究竟是为什么? 温晚宜烦躁地闭上眼,她想不明白女将军是抱着何样的目的救下了她,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俎上鱼肉,迟早是要成为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长乐站在床边低头认错,带着哭腔说:“姐姐,你不要生气,长乐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是我的错,我不知道看门爷爷是偷来的药膏,害得你白白受了欺负。” 温晚宜舒缓了眉头,拉起长乐的小手,柔和语调:“姐姐没有怪你,姐姐刚才是在想别的事情。就算这瓶药不在我们这里,她们有千百种方法栽赃陷害,这事不怨你,要不是你找到了帮手,姐姐现在怎么能好好地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是你救了姐姐的命。” 长乐低着头不肯看温晚宜,倔强地抿着小嘴。 “姐姐,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温晚宜看着长乐离开的小小背影,倍感惆怅与危机。 古怪的是,事情并不如温晚宜预想的那样糟糕,风波一过,所有人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各做各的事情,谁都没有再提起。 无论是女皇还是秦将军,两边都没有任何动静。 温晚宜继续勤勤恳恳地洗她的衣服,大宫女知道她身上伤口未愈合,破天荒地安排她少洗几盆衣服。 因祸得福,她哭笑不得,看来还是将军的权力过硬,连女皇都不敢轻易在这个问题上故意下绊子。 也罢,外边的风风雨雨只要不要牵连上她,她只愿意待在这里好好地守着长乐平安长大。 “温晚宜!” “在!” “那边缺人手,你去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子过得虽不容易,但是远比之前要舒坦得多。 经过一番修养,温晚宜的气色都好了不少,皮肤也不再是憔悴的枯白,取而代之的是熠熠光泽。 “姐姐,你要出去吗?” 躺在床上的长乐被裹成了小包子,单单露出来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 “长乐要好好养病,大宫女要我去陵川郡主的府上送点东西,回来的时候姐姐给你带糖葫芦。” 听到“糖葫芦”三个字,长乐开心的小眼神藏都藏不住。 “姐姐,我要两根糖葫芦可以吗?” 长乐烧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心翼翼地看着温晚宜。 小孩子体弱,换季最易生病,长乐的身子是打娘胎里落下病根,比别的小孩更难痊愈。 一连吃了几天的药还没有好转,嘴巴里残留的全是草药的味道,吃得长乐都快要吐了。 温晚宜把她踢乱的被角又掖好,嘱咐道:“好,你好好待着,不要乱跑,回来我给你带三根糖葫芦。” “嗯嗯。” 长乐听话地点头,目送着温晚宜离开。 一小队人沿着幽静的小路穿过陵川郡主府邸的后门。 府中上下张灯结彩,挂满了大红灯笼红绸缎,一派喜气洋洋。 可是府里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下人,看不出任何要办喜事的欢悦。 温晚宜一面疑惑着,一面跟着领队的宫女来到仓库。 “这可是女皇送给陵川郡主的新婚贺礼,都给我轻拿轻放,就算你们十个脑袋都赔不起。” 领队的宫女发话道。 宫女们齐声答道:“是。” 东西还没搬完,突然院子里一阵吵闹。 有个人高声喊道:“快,关大门,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领队宫女不明所以,走出去瞧看情况。 她对着陵川郡主府内的老管家说:“我们是奉了女皇的命令前来送贺礼,你们关上门是什么意思?” 老管家精明的眼珠子转动着,摆出来“请”的手势,“嬷嬷还请移一步说话。” 领队宫女回头吩咐着,“你们手中的活先放下,等我回来再继续。” “是。” 领队宫女跟着老管家去了偏厅。 老管家弯着腰,道:“还请嬷嬷相救。” 领队宫女看到老管家满面愁容,顿觉不安,追问起来,“发生了甚么事?陵川郡主呢?为何府上死气沉沉?” “实不相瞒,陵川郡主她……她……薨了!” 领队宫女惊恐万分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我要把这件事禀给陛下!” “嬷嬷留步,现在若是禀给陛下,整个府上的人——就连嬷嬷您,也是要掉脑袋的呀!” 老管家的话提醒了领队宫女,幸亏老管家早让人把大门禁闭,一丝半点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 领队宫女冷静下来,此事绝不可以贸然传出去,还需要更为稳妥的解决办法。 “多久的事情?” 老管家忧愁道:“今晨下人们照例去服侍郡主起床洗漱,发现郡主悬梁自尽早就没气了。” 第7章 领队宫女说:“好端端的,郡主为何上吊?” 老管家抹了一把脸,摇头叹气道:“嬷嬷可知道陵川郡主要跟平阳郡主成亲?” 领队宫女说:“这不是昭告天下的事吗?我大晋建朝以来,郡主跟郡主成婚的多了去了了,又不是什么羞不得见人的事,陵川郡主有什么不愿意的?” 老管家哭丧着脸,进一步解释道:“坏就坏在了这桩婚事上了,当时收到圣旨,郡主是百般个不情愿,哭着闹着要寻死,幸亏发现及时,被救回了一条命。” “她为何不愿意?” “自然是因为平阳郡主,陵川郡主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说平阳郡主为人暴虐无常,杀人如麻,吓得陵川郡主死也不肯成婚,我们一个没留神,让郡主自缢了。” 领队宫女才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问:“现在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还有那几个最先发现尸体的小丫鬟,不过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们。” 领队宫女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过多时便想出了个法子。 “我这里有个冒险的法子,不知你愿不愿意试一试,一旦成了,你我便可功成身退,一旦败了,这就是杀头的罪过。” 老管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说:“还请嬷嬷细讲。” 领队宫女贴近了老管家,谨慎道:“狸猫换太子。” 老管家一惊,道:“嬷嬷的意思是找个人顶替郡主成亲?” 领队宫女分析得头头是道,说:“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明日就要成婚,只要让假郡主坐上轿子,这事就算跟我们撇清关系了,即使日后追问起来,你我把嘴巴闭紧装作不知情,把责任全推给假郡主,谁还能说个不是?” 老管家被领队宫女几句话点通了思路,“就按嬷嬷的意思来办,可是这人得去哪里找?” “就在府里找,这时候去外边找也来不及了,而且也容易泄露消息,把府上的人召集在一起,瞅着谁的身量跟郡主最像就选谁。” “哎,多谢嬷嬷的指点,救命之恩他日定衔草结环。” 领队宫女瞧了外边压境的黑云,担忧道:“这天都快黑了,今晚务必要把人选出来。” “我这就去把下人们召集起来。” “嬷嬷,不好了,现在府上的人都看过一遍,没找到跟郡主相似的人。” 老管家一头急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先别慌,我带来的人你查过了没有?” “还没有。” 领队宫行色匆匆,边走边说……“我去喊她们来,你再瞧瞧,要是还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们另想办法,总归要在天亮之前找到替身。” 宫女们被莫名其妙地带到院子里,站了一排。 温晚宜站在队伍中,心里还念着生病的长乐,不知道她有没有吃药,有没有盖好被子。 原本一个时辰就能回到宫里,现在天都黑了,还不知道要拖多久,恐怕外边买糖葫芦的都收摊回家了。 领队宫女对着老管家讲:“你再去看看,瞧得仔细些。” 老管家得了令,提着灯笼把每个人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这个身高太矮了——” “这个太壮了——” “这个太瘦了——” 老管家越看越绝望,天都快亮了,还是没有一个符合要求。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管家突然眼前一亮,指着温晚宜说:“嬷嬷,就是她!这个太像了!” 领队宫女也走过来,不确定地问:“确定是她吗?” 老管家喜笑颜开,保证道:“嬷嬷放一百个心,这小丫头的气质不差,身量几乎没差,红盖头盖上,就是陛下来了也认不出来。” “把她带到屋里去。” 领队宫女喊来几个彪形大汉,架着温晚宜进了房间。 老管家紧跟其后,把几个负责梳洗打扮的喜娘全都带过来。 温晚宜挣扎几次,便没了力气,冷漠地看向面前的领队宫女。 领队宫女把人屏退,好心好意地拉过温晚宜的手,贴心地说起话。 “孩子,宫里的生活过得辛苦吧。” 温晚宜警惕地看着她,没有搭话。 领队宫女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咱们做下人的,一做就是辛苦一辈子,你愿意一辈子都这般被人瞧不起吗?我想你也是不愿意的,你看看你这大好的年纪,是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而不是拘束在宫里狭窄的小院子里。现在,你的机会来了,只要你抓住它,赶明儿你就是那天上的展翅的凤凰。” 温晚宜冷静地反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领队宫女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瞒着你,陵川郡主薨了,现在需要你代替她去成亲。” “我代替陵川郡主去成亲?!” 温晚宜知道他们的意图,难以置信。 领队宫女说:“你不说我不说,明天上了轿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平阳妃。” “这件事奴婢难当大任,还请您另寻他人吧。”说罢起身要走。 领队宫女忽的收起笑容,狠声道:“今天你不愿意也要愿意,喜娘呢,给她梳妆换衣!” 几个大娘走进来,死死地扣住了温晚宜。 温晚宜只想逃出去,平沿郡主认得她,一旦被平阳郡主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不消多说,这件事必然会露馅,追查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这时,喜娘一把扯下她的头巾,所有人的动作都愣住了。 白如雪的长发悉数披落散下,垂及腰间,宛如高山冰雪般的纯粹。 这女子竟然是一头的白发! “老管家,这可怎么办呀?这姑娘是个白头发的,您看我们还要不要继续?” 老管家咂咂舌,看向镜子里的温晚宜,斟酌片刻,定定地说:“把头发盘起来,只要藏在盖头下边让人看不出来就行。” “可是老管家,这是个白头发的,我怕——” 老管家白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对面那个也是个命里大凶的主儿,一物降一物,怕什么?” 领队宫女也在旁说:“只要上了轿子,新娘就是平阳府那边的事情,你还担心那么多作甚?还不做你的活去?” “是,是奴婢多虑了。” 温晚宜四下留心屋内的布置,一时也没有办法逃出去,只得任由他们像木偶一样摆布。 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鸡鸣的声音,屋内稀稀落落洒进来清晨的日光,不知不觉一个晚上已经过去了。 她被推着走,听到有人说:“嬷嬷,老管家,新娘子已经准备好了。” 老管家点头称许道:“你还别说,穿上了这身衣服,打扮打扮倒也像那么回事了。” 领队宫女没好气地说:“假凤凰再怎么打扮都是麻雀,赶紧的,把府上热闹起来,一会迎亲的队伍来了,别被人看出来异样。” “好,我这就去吩咐下人们准备好。” 温晚宜看着周围人的脸,心中盘算着任何逃出去的可能。 屋外有三条路,一条是通向后门的,一条是通向前门的,还有一条是通向花园的,今日成亲,下人们多在前门聚集,之后后门应该是没人把守。 一会儿只要人乱起来,那么她就有逃跑的机会。 “老管家,我们在府里逮到一个小孩子,她说她来找姐姐。” 温晚宜听完,心中像是有感应一般:该不会是长乐吧?! 老管家烦躁地摆摆手,“把她赶走,别误了今天的喜事。” 看门的奴仆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小小的身影溜进来抓住了温晚宜。 “温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温晚宜惊喜道:“长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长乐抱着温晚宜不撒手,有点委屈道:“我看你一直不回来,就只好来找你。” 领队宫女瞥了一眼长乐,“你妹妹?” 温晚宜犹豫着回答,“是。” 领队宫女给了老管家一个眼神,老管家瞬间解读了其中的意思,暗中吩咐下人把小孩带走。 一个丫鬟走过来,笑着伸出手,“来,小姑娘,你姐姐今日要成亲了,我们在外边等着吃酒席去。” 长乐心里害怕,在温晚宜的身后缩了缩身子。 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用仅有的理解力问:“姐姐,你为什么要成亲?” 温晚宜一时半会没有办法解答她的疑惑,只能骗她说:“姐姐只是要办点事情,待会就回来找你。” 丫鬟软着声调,哄着长乐:“你姐姐都说没事了,快,我带你出去看灯笼去。” 温晚宜不敢松懈,谁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要是长乐被他们带走,还不知道会被送去哪里。 温晚宜说:“我妹妹跟着我,不会耽误成亲的。” “进平阳府能让你带着孩子?”老管家道。 第8章 温晚宜警铃大作,把长乐死死地护在身后,说:“你们什么意思?” “来人,把这个小孩拖出去乱棍打死!” 温晚宜拉住长乐,死活不让别人接近,恳求道:“不要,求你们不要!我会老老实实成亲,你们不要碰长乐!我求你们了!” 领队宫女笑着答话:“您现在是平阳妃,又不是那个养孩子的粗鄙宫人,奴婢这是帮您解决后顾之忧呢!” “姐姐,我不要离开你,姐姐!” 成亲的锣鼓越来越近,府内外也点上了热闹的鞭炮。 温晚宜被几个新娘捆住手臂,跪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小长乐无助地向自己求助。 她攥着小拳头,想要抵抗住落下的棍棒,却是轻而易举地被几个成年人打得浑身是伤。 “温姐姐,我好痛,温姐姐,救救我!” 那是长乐在哭啊,那是长乐在向她求助啊! 可是温晚宜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冲过去——将那个小小的生命护在怀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小小的生命一点点地流逝。 温晚宜的心都要碎掉了,她看到长乐渐渐合上的双眼,眼眸通红,发了疯一般的撕咬着身边的人。 周围的人都被她的动作吓得后退。 温晚宜把地上的长乐抱起来,可是稚嫩的身体抱着怀里,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脸上红扑扑的,看样子来之前她的烧还没有退。 长乐拖着病体来找她,殊不知,她却再也走不出这里了。 她终究没能护住长乐。 老管家看着畏畏缩缩的下人们,命令道:“傻愣着做什么,快把她拉起来,成亲的队伍马上就到了!” 大家还没靠近她,温晚宜坐在原地,忽地晕了过去。 第5章 温晚宜醒来时,窗外已是天黑黑一片。她撑起胳膊,把身体从身后的一摞被褥旁移开了。 红盖头顺着身体的移动,宛若轻盈蝴蝶般缓缓地飘落,掉在脚边。 四周寂静无人,连下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周围皆是陌生的布置,喜烛、喜酒、喜床,摆设布置要比之前的陵川郡主府上了一个台阶,看起来就是一派大富人家的作风。 温晚宜捂着发痛的脑袋,只记得她抱着长乐的尸体晕过去,后边是如何来到平阳府以及如何拜堂的她全然不知。 此身已似枯木,奄奄一息,满心悲凉,所望所闻皆是鬼魂哀嚎。 温晚宜的呼吸一滞,魂不守舍地念着一遍又一遍:“长乐,长乐。” 她手腕上还沾着长乐的血迹,眼泪一串串地顺着脸庞滑落,无声地打湿了床单。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长乐最后无助的眼神,似是在责怪她: ——温姐姐,长乐好痛,温姐姐救救我! ——温姐姐,救救我! ——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长乐的声音响起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在温晚宜的心上生生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梳妆台前,用力扯开抽屉,慌乱之中找到了一把剪刀。 剪刀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温晚宜一把扯下,把锋利的剪刀对准了自己。 “哒——哒——” 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起伏有致,最终停在了门外。 “嘎吱——” 秦绛推开了门,压天的大红扑面而来,竟叫她有些晃了心神,定了半刻才慢慢抬起脚迈过门槛。 她看着床上安安静静坐着的新娘子,一张脸完全隐匿在红盖头之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蜡烛灯芯烧得哔啵作响。 秦绛突然觉得这几步比她上战场杀敌走得还要沉重。 对方若仅仅是一个敌人,秦绛有千百种方法对付她;可是新娘子只不过是个没有半身功夫傍身的弱女子,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是如何。 新娘子来的时候是被喜娘架着进来的,喜娘骗她说新娘子这是身子弱,不能久站。 可秦绛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秦绛葱白手腕上一抹鲜血,可见对方是多么不情不愿,宁愿寻死也不肯成亲。 一桩本来就是荒唐的婚事,秦绛索性连拜堂都省去了,直接吩咐下人照顾好新娘,自己一个人提了剑跑去城楼巡逻。 大婚之夜,堂堂将军却在守城巡逻,留新娘子独守空房,大家不敢当着将军的面说,可是私下里早就开始议论纷纷了。 消息不胫而走,自然就传到了女皇的耳朵里。 “成何体统!我大晋的城防何故至此?连大将军在成亲之夜都要守城?!” 听到这话的女皇怒而拍案,立刻换了二驸马来替秦绛守城。 秦绛没有办法,又只能磨磨蹭蹭地回到了府里。 估摸着这个时辰人已经睡下了,她本想来看一眼新娘子的身体如何,推开门却意外地发现新娘子还在等她。 让人白白等了这么久,秦绛的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的惭愧。 “你——” 秦绛搜肠刮肚地把语言组织了一遍,但怎么都说不出口。 红盖头下的温晚宜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冷冷地看着视野里这双绣着金丝的鞋子,越来越近。 只要对方再靠近一步,温晚宜就可以直直地把剪刀向对方扎去。 温晚宜的嘴唇颤抖起来,马上就要抬起手腕—— 对方却是蓦然停住了。 只听她讲道:“这里是平阳府,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这里的地方你愿意如何便如何,有什么事吩咐下人们就好,你以后安心住在这里罢。” 又想到新娘子好像不太愿意见到自己,她又补了句:“我不会来打扰你的,你且在这里安心养病。” 说完这一通,秦绛小心瞧着新娘子的反应。 新娘子既不说话,也不点头,琢磨不透她的心思,秦绛犯了难:她这是答应了呢?还是觉得心里不满意? 她等了好些会儿,要不是浅浅的呼吸声,秦绛都差以为新娘子已经睡过去了。 “我——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反正她已经仁至义尽了,把条件说得清清楚楚。 秦绛心下一横,想不出来,快步离开了。 “砰——” 温晚宜掀开盖头,怔怔地看向紧闭的房门,离开的那人仿佛还怕吵到她似的,连关门都是小心翼翼的。 可是若是她知道了自己是前朝亡国妃,怎么能会是这幅模样,说不定早就率领人马破门而入。 温晚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痴痴地笑了,慢悠悠地剪下床上挂着的大红绸缎,一边剪一边说:“长乐,不怕不怕,姐姐这就来找你作伴了。” 她挪动着虚弱的身子,有条不紊地把红布搭到屋顶上,拽了拽才确认系好死结。 仰起头,眼神绝望,不知在看些什么。 轻轻一踢,脚下的凳子应声而倒。 整个人痛苦地合上双眼,感觉到愈发艰难的呼吸。 四肢渐渐地僵硬,全身犹如沉进深不见底的深渊,慢慢地不见了自我。 连带着周围的光亮和声音,都渐渐地像是被隔绝了一般,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奉命前来侍奉新娘子,不料见到是一副人快断气的模样。 “夫人!夫人!” 温晚宜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回应。 小丫鬟跑出去对着院子里的人大喊,“快来救人!夫人上吊自杀了!” 三四个身强体壮的下人,飞一般地冲进屋子里,大家七手八脚把新娘子救下来。 新娘子被平放在床榻上,小丫鬟看着白头发的夫人,虽然害怕,但还是大着胆子伸出手指探了探温晚宜的呼吸,忽而尖叫道:“夫人还有气!来福,你快去找大夫!元宝,你去找主子!快去!” 两个人收到指示,一刻也不敢耽误,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秦绛穿过游廊,边走边生气地问:“你们是怎么服侍的夫人?不是叫你们看住她吗?!” 元宝看到主子正在气头上,一句话也不敢说,低头紧紧跟在主子的身后进了房间。 “人怎么样了?” 还未走近,秦绛的声音已经传进来。 “主子,人已经无碍了——” 丫鬟还没有讲完,秦绛神情微变,拧眉站在床榻边。 她厉声道:“你们都出去。” 原本挤满了一屋子的人,全都消失得空荡荡。 她面色沉沉地盯着床上的人,用力揉起眉心,只消片刻便清晰回忆起先前与这人的种种交集。 明明还是一个受人欺负的小宫女,现在摇身一变,反倒成了她府上明媒正娶的平阳妃。 就算不愿意成亲,倒也不必随手捉个小宫女来敷衍她。 这是把她秦将军当傻子耍吗? 秦绛压着一腔怒火,顺着床边坐下来。 第9章 “温——晚——宜——” 秦绛轻启朱唇,略带玩味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秦绛顿觉荒谬至极。 大晋的将军娶了上邶的妃子,光是这一句话,就足够大臣们把她参上百八十本奏折。 可是在事情被人揭发之前,处理得人不知鬼不觉,那可就是另一番结论了。 眼底泛起一道杀意,秦绛在心里衡量着是要杀人灭口还是对簿公堂。 两者择其一,选前者,只怕陵川郡主那边倒打一耙,闭口不认,这桩错事全要推给平阳府。 但若是杀人灭口,似乎能省去不少麻烦,说不定还能趁机还能反将一军,镇住女皇。 尤其是边境突厥之战,她只要有了这个由头,添油加醋,就算要披挂上阵,女皇也不会再说什么。 她被困在京城许久,边境之事久久未决,但是女皇顾忌她手中的兵权,迟迟不肯让她离开京城上战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秦绛在皇室的严密监控下不会谋反。 秦绛的手按在佩剑上,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温晚宜倏尔紧紧攥住秦绛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些什么。 秦绛俯身凑近,模模糊糊中只听到她说: “长乐,长乐!” 长乐是谁? 秦绛不由得在内心发出这个疑问,想要再继续听下去,可是床上的人又止住了话语,安静下来。 忽然,秦绛感到手上一凉,她顺着手背上的泪水望去,两行亮晶晶的泪水正从温晚宜的眼角滑落。 怎么哭了? 秦绛没有过多的同情,飞快地抽出被抓住的手掌,负手而立,冷眼看着温晚宜在噩梦中默默地哭泣。 等到温晚宜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才踱着步子走出房间。 她走到正厅,全府的下人都被大管家召集起来,默不作声地立在原地。 秦绛的手指反扣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她没有抬头,兀自问着:“春桃,你是第一个发现夫人的,你说清楚,当时的情况如何?” 春桃是府里的丫鬟,虽然年纪不大,干起活来却是利索,大管家特意派她来服侍夫人,结果春桃一打眼就撞上了夫人上吊。 “回主子,我见天亮了,夫人可能需要梳洗,才推开门就发现夫人……夫人……” “你们收来的东西呢?” 秋兰连忙递上一截红绸缎,还有一把开了刃的剪子。 “她就是用这些么?” 秋兰答:“是,夫人救下来之后,我们就在屋里发现了这些。” 秦绛低头,把绸缎展开,一圈圈地缠好剪子,直到包成了一块厚厚的布包,才打上结,奋力一丢,丢进了旁边早就备好的火盆里。 “唰——” 火焰猛地升腾,叫嚣着跳出盆底,方才丢进去的东西,霎时间没在灰烬中。 秦绛站起身,扫视一圈,而后正色道:“今后,她是这府里的平阳妃,你们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句‘夫人’,该有的礼数自然一个也不能少。今天你们看到的听到的,关于夫人的一切,管住自己的嘴,如有违逆者,按照府上的规矩处置。” 一整段话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大厅。 虽然平阳府里不如别处讲究尊卑有序,但是该有的基本礼制也不能丢。 自从这件事后,秦绛多多少少地也意识到下人们对于这位新夫人的好奇与恐惧。 见了那头白发,下人们多少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总归有些人要在背后嚼舌根,秦绛先行给了他们警告,让他们识趣地乖乖闭嘴。 温晚宜悠悠睁开双眼,转眼便听到一道热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夫人,您可算醒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元宝,快把药端来。” 温晚宜发呆地望向床帏,大脑一片混沌。 这是平阳府,她没死,她还活着。 春桃扶起温晚宜,贴心地拿了几个枕头垫在夫人的身后,说:“夫人,来喝药,大夫说您身子弱,得好好调养生息,您先尝尝看。” 温晚宜没有接过药碗,问:“你们家主子呢?” “主子去议事了,得晚上才回来,不过主子出门之前,还特地嘱咐我们照顾好夫人您。” “她来过了?” “那是自然的,主子当时看到您晕过去,急忙寻来最好的大夫给您治病,这几天都有来看您的。” 不过这些话都是春桃瞎扯的,秦绛除了第一次见过她,就再也不曾踏足这里一步。 仿佛娶了个媳妇儿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想起来了才会问两句温晚宜的病情,完全不在乎人是死是活。 至于那名贵的药材,平阳府家大业大,这些玩意儿不过九牛一毛的存在。 温晚宜瞧着春桃手里的药碗,眉头紧蹙。 秦绛必然是认出她来了,可是为什么没有戳穿她的身份,甚至还要把她救活? 昨夜被人发现上吊,府里必然是鸡飞狗跳,可是单从小丫鬟的神情来看,似乎秦绛早就把这些事情摆平。 “夫人,夫人。” 春桃低声唤人,温晚宜才回过神来。 “夫人,药得喝热的,才有效果。” 温晚宜端过药碗,将信将疑地将药喝了个干干净净。 喝完之后,温晚宜才反应过来:这药似乎不是毒药? “夫人,今天天气好,大夫说了您要适当走走,身体好得快,春桃给您梳头发吧。” “不了,你们主子回来的时候,劳烦你通报一声,说是我要见她。” 约莫是这番折腾得身心俱惫,夫人虽然有点面子上有些冷,但是相处起来好像并不如想象中的刁钻刻薄。 “夫人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 春桃跟元宝两人见温晚宜神情恹恹,自觉地附身告退。 “你醒了?” 温晚宜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除了春桃送来吃食外尚且脑子清醒一些,其余时间总是浑浑噩噩地半梦半醒。 屋内乍然响起动静,把她惊了一哆嗦。 秦绛撩起屋帘,拉过一把离温晚宜最近的椅子坐下。 “大帅为何救我?” 温晚宜倚着枕头,呼吸稍有些急促,竭力忍住恐惧。 秦绛笑了,“夫人糊涂了,你我是拜过堂的夫妻,我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夫人丢了性命。” 秦绛并不想提前戳穿这个事情,将错就错下去。 温晚宜并不急于反驳,只是沉静地望着她,“大帅,我们曾在上邶见过的。” 秦绛充楞装傻,继续骗她:“夫人什么时候还去过的上邶?” 温晚宜深吸一口气,和盘托出,“大帅,我不是真正的平阳妃,就在大婚的前一天,真正的陵川郡主已经薨了。” 秦绛突然走近了几步,低头看着温晚宜,眨了眨眸子,说:“我知道陵川郡主死了。” “您放我离开,大帅的恩德在下不胜感激。” 秦绛直视着温晚宜的双眼,“一个死人而已——可你还是平阳妃。” 温晚宜扭头反问:“郡主的死迟早是纸包不住火,我若继续留在这里,大帅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说话间,秦绛突然伸出手指撩起温晚宜耳边的碎发,吓得温晚宜一个后缩。 秦绛眼中笑意更甚,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温晚宜的反抗,自顾自地说:“怕?从我十五岁亲手砍了我兄长,本大帅早就什么都不怕了。这平阳妃,死人也是当,活人也是当,你又不是女皇的眼线,让你来当再好不过了。” 温晚宜哑然,这秦绛居然是想把她拉进这场政治博弈的棋局中。 “大帅怎么如此确定我不是女皇的眼线?万一呢?” 秦绛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温晚宜,贴着温晚宜的耳畔道:“女皇她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倒也不至于糊涂到让一个亡了国的妃子充当眼线。” 温晚宜浑身发颤,用尽所有的力气问道:“究竟如何你才肯放我走?!” 秦绛敛起笑容,一字一顿道:“既然两只脚踏进了平阳府,哪里是想走就走的,尽早断了这个念头,好好在这里当你的平阳妃。” “陵川郡主一死,女皇必定要彻查一段日子,而如今边境突厥之事战况胶着,一来二去,将军,您的胜算岌岌可危。” 秦绛神色微顿,复而勾起唇角,道:“你分析得不错,自小可读过书么?” 温晚宜再一次沉默了。 秦绛坐回原位,单手支着下巴,模样有点吊儿郎当,“那你再猜猜,我如要杀了你,女皇有几成的可能放我回边境?” 温晚宜沉住气,道:“将军心里早就有了取舍,何必还要问我。” 秦绛不气反笑,“啧啧啧,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还想听你继续往下说。方才听春桃说你躺了一天也不动弹,原来心里是在琢磨这档子破事儿呢。” “你是个识时务的人。” 第10章 “杀人对我而言不过家常便饭,留着你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旋即秦绛把一个橘子丢到温晚宜怀里,说:“想了一天累了吧,吃个橘子解解渴,你留在府上好好琢磨,要是猜出关于本大帅的心思,还可以讲给我听,我还能给你判判对错。” 温晚宜怔征地望向怀里的橘子,橘子颜色很漂亮,青黄交加,个头饱满。 温晚宜把橘子举起来,闻了闻,扑鼻而来的是橘子的清香。 只可惜—— 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橘子被温晚宜狠狠地砸向秦绛,幸亏秦绛反应快,连忙躲闪,橘子擦着桌边滚到地上。 温晚宜瞪着秦绛,病恹恹的样子让她的怒视毫无威慑力。 秦绛把橘子捡起来,擦了擦灰,临走还把橘子又丢给温晚宜,“别浪费,把橘子吃了,平阳府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第6章 平阳府的药材太名贵,名贵有名贵的好处,按照大夫的说法,不出七日,温晚宜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可是温晚宜却总是有意识地竭力避开喝药这件事。 春桃把熬好的苦药端上来,瞥着夫人的脸色,“夫人,药来了。” “我不喝,你拿走罢。” 春桃苦苦乞求道:“夫人,您还是喝下吧,不喝药您的身体怎么能好起来。” 温晚宜淡淡道:“拿走。” 强势的态度让春桃没有办法,只好把将军搬出来。 “夫人,您不喝,我们都没办法给主子交代。” 春桃瘪了瘪嘴,颓丧着小脸。 温晚宜的睫毛微颤,思虑片刻,不知道想到什么,说:“算了,你放在那里吧,我待会儿喝。” 春桃乐得合不拢嘴,接连三天温晚宜都坚持不喝药,每次把药端来,冷着一张脸,把他们着实吓得不轻。 没想到夫人居然自己想通,肯乐意喝药了。 其实春桃想得过于美好,待到她美滋滋地把药放下去交差,温晚宜已经对着这碗药动起了心思。 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温晚宜掀开被子,缓缓地走下床。 浅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盯着药碗看了许久,毫无波澜。 她抬头四处打量,终于寻好了一处地方,从桌子上端起药碗,没有一丝犹豫地把凉好的药沿着窗户倒在了外边的草丛里。 最后还剩了点,为了不被人察觉,温晚宜把药喝下去,残留的苦味侵入喉咙,直教她忍不住弯腰干呕。 早先秦绛怕她再要寻死,吩咐了下人把屋子里所有可能的利器都收走,温晚宜铁了心要离开,只能通过绝食绝药的办法默默地抗争。 肚子里没有一丁点粮食,吐了半天只吐出一些酸水。 她站起身,只觉得头晕眼花,两腿软绵绵得没有力气,迷迷糊糊之中,脑袋撞在门梁上,发出一声巨响。 守在门外的下人们慌忙闯进来,发现平阳妃已经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 急急地又把大夫请来,老大夫捋着花白胡须,叹气摇头道:“上次我诊断夫人时,她的身体还没有这样差,怎的过了几日,连气都快没了。” 春桃着急问道:“大夫,夫人这几日都不肯喝药,您看怎么办才好?” 老大夫又听了听脉,在纸上龙飞凤舞留下药方递给春桃,说:“我再给你们开张方子,务必要让夫人把药喝下去,要是再不喝,这病一拖再拖,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拿她没辙了。” 说完又叹了口气。 春桃送走了大夫,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夫人,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夫人要真是丢了性命,主子还不得把她宰喽! 不行,万万不行。 “春桃,我说了不喝,把药端走。” 躺在床上的温晚宜紧闭着双眼,听到屋门被人推开,眼皮微微上掀,发呆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发出虚弱的声音。 她虽然看起来像是昏迷的状态,但是大夫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只要再多几日,她便可以从此解脱。 “为什么不喝药?” 进门的不是春桃,竟然是阔别多日的秦大将军。 听说这人几欲寻死,绝食绝药,又晕了过去。下人们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夫人喝药,直接一溜烟地把消息通禀给秦绛。 秦绛听完,马不停蹄地就跑到这里。 “把药喝了。” 秦绛压着怒火,把药碗递到温晚宜的面前。 熬好的草药飘着浓烈的苦味,甫一闻到,熟悉的恶心感止不住地往喉咙处钻,搅得温晚宜的腹内翻江倒海。温晚宜咬紧后槽牙,维持住表面的冷静,把冷冰冰的目光落在秦绛的脸上,而后别过头去。 “大帅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 “温晚宜,你是打算连命都不要了吗?” 温晚宜仿佛没有旁边那人说话听到一样,轻轻地把耳侧的碎发撩起来。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令秦绛很不好受,她说:“把药喝了。” 温晚宜没有动作,似乎就是跟秦绛杠起来了。 “我才发现你脾气还真是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种。少在这儿跟我怄气,喝个药还得求你不成,好心全被你当驴肝肺了!” 秦绛一激动,嘴皮子耍得溜,一连串讲了不少,无奈温晚宜刀枪不入,誓要抗争到底。 她总爱用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别人,交叠着一层又一层深不可测的心绪。 “不喝是吧?”秦绛气得舔了舔后槽牙,眸光一凛,仗着自己习武多年的功夫,快准狠地捏住温晚宜的脸,生生撬开了温晚宜的唇齿。 把药碗边对准了温晚宜的唇,一点点地灌下去。 “唔唔唔——” 温晚宜拼命晃动脑袋挣扎,药汁儿撒了大半,从嘴角流出来,一道顺着下巴滴落,沾湿了被褥。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浓的苦味。 秦绛蹙眉,手上的力气加大了几分,在温晚宜的脸上留下红色的印子。 温晚宜被她掐住下巴,眼中带着点点泪光,被迫强行抬起头来。白如宣纸的皮肤,被折腾得也有了血色,脸上也变得红扑扑的。 秦绛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坚定不移地要继续喂药。 人得吃药,身体痊愈才能活下去。 后半截的喂药过程顺利了许多,药汁一点都没有洒出来。 温晚宜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绝望地闭上眼睛,全都听话地乖乖咽下去药汁。 这个难受的姿势让温晚宜坐不住,几乎向后倒去,她只能两手牢牢抓住秦绛的手腕,把全身的重量攀附在秦绛的身上,秦绛低头看到温晚宜示弱的样子,笑道: “这才乖嘛——” 话音未落,温晚宜的手指顺着秦绛的衣袖探去,摸到了一把小刀。 她极快地向前刺去,秦绛顿时发出了一道闷哼。 “嘶——” 秦绛退了几步,药碗被摔在地上,仅剩的一点药汁全都可惜地洒在地上。 手上被刀子划开一道伤口,翻开触目惊心的皮肉,鲜血顺着手背淌了一地。血腥味和苦药味混在一起,温晚宜忽地扶住床边,弯下腰吐了一地。 秦绛火冒三丈,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与她作对。 她不顾手上的伤口,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扬起的手狠狠地落下来,却是没有声音。 幸亏理智在最后一刻牵住了她。 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秦绛恨不得直接上手揍一顿,但是想起来她是个病人,一巴掌下去,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一下子又要被她去了半条。 秦绛攥着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对着温晚宜说:“今后你要是再不喝药,再不吃饭,本将军亲自来监督你。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的脾气硬,还是本将军的拳头硬。” 温晚宜吐得难受,抱着发痛的脑袋埋进了被子里,蜷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秦大将军说的狠话再一次遭到对方的无视。 守在外边的下人听到屋内的吵闹渐渐平息,才走了进来。 “啊!将军您的手!” 春桃看见秦将军占满鲜血的双手,不由得尖叫出声。又看见了床上蜷成一团的夫人,两个人一个负伤一个生病,不知道是该照顾哪个才好。 春桃急忙拿来手帕敷在秦绛的手背上,念叨着:“好好地喝个药,将军怎的把手也弄伤了?我去喊元宝请个大夫来给您瞧瞧吧。” “无妨,不用请大夫,我自己回去包扎。” 秦绛自己接过手帕,回头看了一眼温晚宜,道: “春桃,你们看好夫人,夫人如有不配合的地方及时派人通禀,你们都不用管她,我来亲自照顾夫人喝药。” “是。” 秦绛甩袖怒而离开,她现在心里窝着火,在这里再多待一秒,保不齐要真的血溅平阳府。 自从闹了这次,温晚宜出人意料地不再抗拒。 准时喝药,准时吃饭,每天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完成交代好的任务。 第11章 只有春桃喊她喝药吃饭的时候会醒过来,其他的时候温晚宜都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睡觉,半个月都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春桃看了着急,夫人天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这样下去身体痊愈,心里也要憋出病了。 于是乎,春桃趁着温晚宜吃早饭的空当,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夫人,今儿个天气好,日头不晒,适合出去走走赏景。。” 温晚宜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故意绕开话题,说:“知道了,我吃饱了,你把东西撤下吧。” 见温晚宜又要躺下,春桃继续讲:“夫人,屋子里闷着不好,春桃给您梳洗打扮一番,带您逛逛平阳府,夫人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地逛过这里呢。” 温晚宜和衣躺好,大有要入睡的意思,“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夫人,今日将军不在家,您不用担心会遇到将军,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跟元宝,我俩也好久没有出去了。” 此话不假,春桃跟元宝两人见上次夫人闹得那样凶,现在反而一个人老实得出奇,每天更加轻易不敢离开夫人半步,生怕夫人有个三长两短。 温晚宜像是被说动了,又坐起来,“春桃,你来帮我梳头。” 春桃本以为夫人不肯松口,已经垂头丧气要离开了,听到这话又开心地跑过来,问: “真的?夫人您真的愿意出去?” 温晚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嗯。” 春桃高兴地不得了,仔仔细细地拿起梳子给夫人梳头。 她摸着温晚宜的头发,连声赞叹,“夫人,您的头发颜色好特别,白白的,像雪一样。” 温晚宜打不起精神来,也没有回答她。 春桃并不觉得夫人在摆架子,只当她是性子使然,不愿多讲话,便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 “夫人,这些簪子您喜欢什么样子的?” 春桃拿来一个首饰盒,里边放满了琳琅满目的各样发簪。 温晚宜简略扫视,随手指着一个半透桃红的琉璃簪,说:“就它吧。” “夫人真是好眼光,这个簪子可是主子前些日子才得的宝贝,连公主们都没有。” 春桃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手头上也不闲着,梳头上妆,样样精通。 “夫人,您稍微抬一下额头,春桃给您贴上花钿。” 温晚宜问:“这是什么?” “这是外边盛行的一种装饰物,贴在眉间,很好看的。” 温晚宜想要拒绝,但是不及春桃手快,眨眼间便把桃花形状的花钿贴在了温晚宜的眉间。 春桃把镜子对着温晚宜,“夫人,您看好不好看?” 温晚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然失神。 记不清多久没有这般好好打扮自己了,之前在宫里做奴仆,脸上早已经饱受风吹日晒,终日灰头土脸,粗糙得不成样子。 就连一头秀发也不敢轻易地露出来,就怕会吓到其他人。 但是在府里养的这些日子,竟然把之前身上的污垢浮尘去得干净,肤色甚至要比原来还要白皙。 尤其是眉间一点花钿,把她衬托得明丽可人,整个人的气质更加出挑。 春桃看她喜欢得紧,笑着捧上好几件衣服,“夫人,还没完事呢,您再挑挑衣服,这都是主子吩咐备下的。” 温晚宜懒得挑,随手拿起一套就套在身上。 “元宝,夫人来了。” 下人们见到夫人,先是愣了一愣,而后才想起来行礼。 “奴婢见过夫人。” 渌绿外衫石榴裙,眉间一点桃花开。 琉璃簪嫌少有人能带得如此出彩,但是放在夫人的一袭白发上,不仅没有失色,反而相得益彰,更添净透。 在下人们的眼中,夫人的出现无疑于仙子下凡, “春桃,他们在做什么?” 大家见了夫人,都抢着答话,元宝第一个冲出来,说:“回夫人,我们在这里放风筝呢,夫人要不要试试?” “风筝是什么?” 温晚宜从小被父亲关在后院,鲜少会遇到有人陪自己玩,对于这些东西从未接触过。 元宝拿起风筝热情地说:“夫人,我给您放一个,您一看就知道了。” 说罢元宝拿着风筝跑起来,燕子形状的纸鸢借风而起,待到风筝飞得差不多了,元宝站在原地,拉着手中的线控制住风筝的移动。 温晚宜仰头看着天空,觉得分外新鲜。 元宝忙不迭把手里的线轴递给夫人,“夫人,您试试。” 温晚宜心思聪慧,看了一遍已经知道该如何操作。 她扯着线轴,两眼专注地望着天空,密切观察着风筝的移动,还没多久,已然是几个纸鸢中放得最高的那个。可是好景不长,一阵风扬过,温晚宜的风筝像是飞累了,一点点地往下落。 元宝赶忙在一旁支招,“夫人,您得拽着风筝走一下,不然风筝待会儿没力就掉下来了。” 温晚宜紧抿着嘴唇,听着他们的话,一步步向后退,风筝忽上忽下,牵动着温晚宜全部的注意力。 一不留神,温晚宜背后忽然撞到一人的怀里。头顶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风筝有那么好玩吗?” 第7章 “主子,您怎么回来了?” 元宝颠颠地跑过来,把掉下来的风筝还给温晚宜。 虎头虎脑的元宝还问秦绛:“主子来了,正好人齐了,您跟夫人组一组,看咱们谁的风筝高。” 秦绛忍着笑意,盯着手里的风筝,故作严肃道:“多大的人了还玩风筝,方才在前院喊不来你们,原来是躲在这里放风筝了。” 下人们知道秦绛这是开玩笑,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只是偷偷捂着嘴笑。 可是温晚宜并不是这样想,她向旁边挪动了几步,撇开脸,“我累了,春桃,我们回去。” 她把线轴塞给元宝,转身抬脚要走。连转身的背影都透露出一股子怒气。 如果要说这个时间段里她最讨厌的人,答案显而易见,那必然是秦绛。 秦绛本来想放她走,但是刚刚这人跟下人们玩得不亦乐乎,偏偏见到了自己就哭丧着一张脸,多少让堂堂秦大帅心里不平衡。 所以心底涌出捉弄人的小心思,非得要逗逗温晚宜不可。 她伸出手拦住温晚宜的路,“慢着——” 她踱着步子走到温晚宜,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望着温晚宜的浅瞳说:“我一来就要走,怎么着,不待见我?” 温晚宜忽而勾起唇角,看不出来任何高兴的意思,眸底冰霜更甚,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帅既然知道,就不必自讨没趣。” 话语一出,气氛刹那间凝固,冻若寒窟。 下人们打了个寒噤,面对着两人将要点燃的战火,全都提心吊胆瞧着两个人的脸色,谁都不敢出声。 秦绛轻咳一声,嬉笑着一张脸皮,看起来还蛮讨喜的,问她:“你玩不玩风筝?” 温晚宜道:“大帅原来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就让下人们陪您玩吧,在下先行告退了。” 秦绛敛去笑容,嗤笑一声,继续道:“给我待在这里,没我的命令都不许回去!” 温晚宜丝毫不怕她,不急不缓道:“大帅,这是作何?我又不是平阳府的奴仆,为何要听您的话?” 秦绛心里也没底,还要撑着面子道:“好啊,你可以不听,你试试。” 温晚宜没有理会她,用力拍开她的手。 秦绛又开始无限碰瓷,“你怎么还打人?” 温晚宜眼皮不带掀一下的,冷哼道:“大帅,五岁的小孩都没您幼稚。表面上光明磊落的大将军,未曾想私下里做事如此令人不齿。” 温晚宜也不是个吃素的,上来就怼人。 秦绛无话可讲,只能气呼呼地干瞪眼,看着温晚宜一个人走远。 见秦绛在站在原地,元宝还上来好心提醒道:“大帅,夫人已经走了。” 秦绛压着怒气,咬牙切齿道:“我不瞎,看得见!” “主子,您还要放风筝吗?” 秦绛背对着他们,元宝看不到此时此刻秦绛气得攥拳的样子,还不分场合地继续问。 秦绛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家里傻乎乎的元宝,气不打一处来,勉强牵着嘴角,道:“你再问——我把你拴风筝上送到天上。” 春桃连忙拉了拉元宝的衣角,提醒道:“傻元宝,你可闭嘴吧,没看到主子正生气呢。” 秦绛问:“你们是怎么看出来我生气的?嗯?” 下人们面面相觑,被哽得说不出话。刚刚明明还被怼得吃瘪,现在又要把怒气迁就到他们身上。 又听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可能跟她一般见识,无理取闹。” 下人们更加无奈了:主子,明明是您故意招惹的人家,怎么就变成了人家无理取闹了,倒打一耙也不是这么打的啊! 秦绛正要走,看见了元宝手里的风筝,摆了摆手说:“把你那玩意儿收起来,看得我心烦!” 第12章 下人被这句话全都逗乐了,从没见过主子被气得这样失态,现在终于也是有了能降住主子的人了。 秦绛才坐在椅子上,正要端起一盏茶消消火气,就听到春桃跑进来,大喊着:“不好了,主子,夫人逃跑了!” 秦绛觉得不可思议,有些好笑地问:“你再说一遍?” 平阳府戒备森严,就连个苍蝇也飞不出去,温晚宜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跑出去? “主子,没跟您开玩笑,夫人是真的逃跑了!” 秦绛小口饮茶,说:“让你们盯好夫人,你们就是这么盯着的?把人都跟丢了?” “主子,我想着今天带夫人在府里逛逛,没想到夫人竟然是把府里的地形全都记下了。” 秦绛叹了口气,朝堂上那帮老古董吵得她脑壳痛,回到家里还要闹得鸡飞狗跳,秦绛正想立刻策马躲到边境去,求个心静。 “她跑不远的,平阳府有好些个假道,看着能走实则是死路,不一会儿她自己就回来了。喏,夫人这不就回来了。” 温晚宜被两个彪形大汉赶着走进了屋里,脸上带着不甘。 秦绛都没有抬眼看她,径直走向饭桌,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可算想起来要跟我一起吃饭了。” “夫人,您——”春桃想了想,主子似乎并不想追究,因此扶过温晚宜坐下,“夫人,您不是要来吃饭吗?春桃刚刚走得急,一打眼就找不到您了,春桃怕您迷路,正要回去找您呢。” “我……” 温晚宜难得地表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纠结的小表情被秦绛尽收眼底,方才的怒气霎时间烟消云散。 为了化解尴尬的氛围,秦绛只好打断她们,说:“别站着了,坐下吃饭吧” 温晚宜松了口气,拿起饭碗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虽然秦绛在心里总想要骂几句温晚宜,但是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变脸就跟变天似的。 上一秒决定要狠狠地管她紧闭教训一顿,下一秒就拿碗盛好汤,递给温晚宜,说:“这个笋干猪蹄汤你多喝点,对你身体好。” 温晚宜依旧没有接过去,单只盯着秦绛手里的碗,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拒绝”两字。 秦绛干笑了几声,把手又收回来,还要给自己打圆场,道:“这东西太油了,你还是吃点清淡的好。”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等到温晚宜离开了,秦绛才想起来忘记了什么事情,又匆匆地赶过去。 “那个……那个……”秦绛想要喊人家的名字,试了试却怎么都觉得别扭,只能磕磕巴巴地用以代指。 温晚宜连说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下,作势要下逐客令,道:“大帅,我乏了,您请回吧。” “喏,这个给你。” 秦绛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地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罐子,罐身画着精致的牡丹花纹,递给温晚宜。 有人故意讨好秦绛,特地送来的上好的胭脂。 秦绛拿着胭脂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恰好看到温晚宜,便搭了个人情好心送给她。 尤其在见到温晚宜今日的装扮后,她更加坚信这罐胭脂对温晚宜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 温晚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眸中淡淡流转着屋内灯光,问:“大帅是什么意思?” 秦绛看着温晚宜眉间还没摘掉的花钿,仿佛无意地说:“胭脂太多,用不掉,送你一罐。” 温晚宜忽然激动起来,而后又平复情绪,垂下眼睫,浅声道:“不必了。” 被人拒绝得这样干脆,秦绛面子上挂不住,“只是觉得这胭脂适合你——” “大帅可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 秦绛神色复杂地看向温晚宜,听她继续往下说:“周武崇尚武力,伯夷叔齐不齿与其为伍,终日采薇为食,后来又思及薇菜生长在大周的土地上,遂自断最后一丝生机,伏尸荒野。就算现如今我被困此处,身不由己,但心可由我。” 温晚宜把东西向外推了推,复而定定地望向秦绛。 秦绛咂摸咂摸,总感觉这话里有话。 她要是伯夷叔齐,那她秦大帅岂不是周武王了? 好像是在骂人,又好像不是在骂人。 秦绛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东西塞给了温晚宜,说:“东西送你就算作是你的。” 温晚宜抓着手心的胭脂罐,语气淡漠,问:“大帅说的话可当真?送我的便是我的么?” 秦绛顿觉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温晚宜莞尔一笑,扬起细细的手臂挥到半空,忽而手中的胭脂罐被狠狠地甩出去,“刷啦”一声,霎时间摔得“粉身碎骨”。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秦绛来不及反应,回过神来便是飞溅满地的瓷片和胭脂粉末。 秦绛只觉得像是有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自己的脸上,心底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空气中的胭脂香味渐渐扩散开来,秦绛站在原地,周遭的气息忽然沉寂,她铁青着脸色,怒道: “你——” 她前进几步,一双鹤云黑靴踩于地,胭脂旋即被碾碎在脚下,把温晚宜接连逼退至角落中。 温晚宜动弹不得,她看出来秦绛的生气,却不肯低头服软。 只要秦绛足够讨厌她,她一气之下就会把自己赶出去。 “温晚宜——” 这是秦绛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带着些许的陌生。 秦绛直视着温晚宜,道:“你错了,伯夷叔齐之死缘何迁就周武,周武若不采用武力,何来的伐纣,天下百姓又如何得以解救,伯夷叔齐,不过一群井底之蛙,若听信他们的仁治之道,葬送的是天下许许多多无辜的百姓,这种为了一己私欲的假清高也能被吹成无边高尚,真应该把你丢到战场上,好好见识一下战争的残酷。” 温晚宜冷静地开始驳斥,道:“大帅把我困在这里,不也是为了您的一己私欲?这与您口中的自私自利的假清高又有何种分别?” 两人谁都不饶,积蓄已久的矛盾在此刻爆发。 秦绛恶狠狠地说:“好一张伶牙利嘴,温晚宜,究竟是我假清高还是你假清高?你到平阳府的这些日子里,我不曾亏待你分毫,到头来一句‘心可由我’就把别人全盘否定,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不过一个平阳妃的替身,你他妈的是不是有什么臆想症啊?” 温晚宜轻蔑地弯了弯苍白的嘴角,苦笑着:“终于被我逼出了真心话。我说过,您放我走,我离开这里,大家各走各的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晋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想过着自由的日子,您给我自由,我把这个平阳妃的位子还给您。” 秦绛抬高了声量,“温晚宜——跟我谈条件,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 “那大帅有什么资格把我囚困在平阳府?” 秦绛本来在气头上,骨节被挤压得嘎吱作响。 可是听完温晚宜的一席话,她却突然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道:“想离开这里?” 秦绛笑意渐盛,眼眸中却不带有丝毫温度可言,看得人毛骨悚然。 秦绛略带玩味地说:“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听别人那一套,别人叫我做什么,我便非要唱反调。所以啊,只要我还在这平阳府做主,那你也永远只能留在平阳府,听明白了吗?” 温晚宜越是想离开,秦绛就越是要留下她。 如果说之前秦绛的留下是有道理的,那么现在留下她单纯是因为秦绛想要作对的逆反心思。 驯服一只小野猫总比家养的小猫要有趣得多。 温晚宜牢牢掐住身后的墙木,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激动的心绪。 秦绛见她不说话,被惹得有些心烦,“啧,怎么又不说话了,没听明白?不过好话不说第二遍,听不到可不能赖我。” “我听见了。” “这才对嘛,不要不说话,我不喜欢哑巴,尤其——还是长得漂亮的哑巴。” 温晚宜红着眼眸看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千刀万剐了秦绛。 秦绛耸耸肩,不以为然。 “哦,”秦绛正要抬脚离开,又停下来转过身,指着温晚宜说,“过几天要去祭祖,这是你作为平阳妃第一次见朝廷众人,好好准备,别给我出岔子,有什么不懂的去问春桃他们,还有这几天外边不太平,在府上老实待着,离开了平阳府,有的是人悬赏高价要你这颗脑袋,我也不能护你周全。” 秦绛不指望温晚宜会回答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8章 祭祖之日到,大清早平阳府外马车声阵阵。秦绛坐在马车上,一支萧管掀开帘子,露出半张侧脸,问:“夫人呢?” 来福跑过来,道:“主子,夫人在后边的马车上,您看需不需要把夫人跟您换到一辆马车上。” 秦绛已经一连好几天没有见过温晚宜,脑子里不觉浮现那张交杂愤怒与悲伤的脸。 秦绛低眉转眸,想了想,道:“不用,你们看好夫人,有情况随时禀告。” 第13章 来福应了一声,放缓马匹的速度,赶上了夫人的马车。 今日是祭祖的日子,因为要去郊外,礼部的官员特地给官员们安排了住宿,秦绛也不例外。 他们这一去得三天才能回来,换言之,她要跟温晚宜同床共枕整整两夜。秦绛把胳膊撑在窗边,单手支着脑袋,有些苦恼。 温晚宜不想见她,同样的,她也不想见温晚宜。 要论谁的讨厌更上一层,大概是“不分伯仲”。 三天两夜的相处,只要温晚宜不出岔子,秦绛必然也不会找茬。 但是她俩站在一起,一副恨不得用眼神把对方杀死的样子,任谁看都能识破她们这对假夫妻。 秦绛此时此刻觉得有必要好好地跟温晚宜商谈一番。 秦绛指了指后边的马车,说:“秋兰,把夫人跟我换到同一辆马车。” “是。” 秋兰领命而去,没过一会儿,又一个人空空地回来。 秦绛看了看秋兰的身后,疑惑地问:“夫人呢?” 秋兰尴尬地开口:“主子,夫人她——睡着了。” 秦大帅不情不愿地来到温晚宜的马车上,一上车,为了避免吵架,特地坐在离温晚宜最远的对面。 看准了一处,她故意踹了两脚马车,发出嘈杂的闹声,踢完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过脑袋。 “哐!哐!” 马车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秦绛好奇地扭头看过去。 任凭外边人马嘈杂,温晚宜睡得正香,丝毫不被打扰。 秦绛自言自语道:“前几天还要死要活,现在睡得雷打不动,心真大啊!” 秦绛看了一眼温晚宜,又搓着下巴认真地说:“不过,还是熟睡的你比较老实。” 睡梦中的温晚宜抱着软枕,倚着马车墙壁,兴许是熟睡中放松了戒备,五官的线条都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瓷般的脸上扫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精致得像是做出来的白瓷釉娃娃。 秦绛突然想要伸出手掐掐她的脸,但是很快就扼杀掉这个念头。 在她的眼里,此时的温晚宜比醒着的温晚宜要可爱千倍万倍:嘴巴微微张开着,连浅浅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她低头瞥见温晚宜身上的玄领青褾纁裳,秦绛抱怨已久这件衣服难看的式样,但是穿在温晚宜的身上,秦绛生平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件衣服似乎也没有那么丑。 鬓间插着的花钗步摇,随着马车微微摆动,与秦绛腰间的玉佩叮铃声遥相呼应,清脆悦耳。 难得的悠闲氛围使得秦绛也不由得放松下来,她盯得久了,打了个哈欠,也忍不住歪着身体,小小地瞌睡一下。 马车不知道赶了多久,车轮声渐渐止住,秦绛听到动静,久经沙场的敏锐性使她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 她活动了下筋骨,发现对面的人还在睡觉,一点也没有醒来的痕迹。秦绛手中的动作瞬间顿住,她瞧着温晚宜的脸色,小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不正常的红晕。 春桃也是着急,问:“主子,夫人早上就没什么精神,会不会是生病了?” 秦绛拧眉伸手,轻轻覆上温晚宜的额头。 好烫! 秦绛收回手,道:“发烧了。” 春桃迅速想到:“主子,我去请大夫。” 秦绛没有及时回答,过了一段时间才说: “皇家重地是请不到大夫的,你把女皇随行的御医找来,顺便拿几个厚毯子。” 春桃担忧地问:“主子,女皇随行御医——” 秦绛道:“若是有人阻挠,你照实请示,女皇会放人的。” 御医听到平阳妃发高烧,惴惴不安地赶来诊断。 早先听说秦大帅和夫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这下夫人生了病,大帅心里不免紧张起来。可紧张的不仅是秦大帅,还有奉命前来的御医。 他一介小官,家有老下有小,要是诊断不好,就怕被秦绛随便寻了个由头埋了黄土,死后收尸都找不到地方。 “主子,人来了。” 秦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言简意赅地说:“不必多礼,先给她看病。” 御医正要下跪,又赶忙站好,战战兢兢地给平阳妃诊脉。 “大帅,夫人是着凉引起的发烧,微臣写张单子,今晚煎药服下,明早便可退烧。” 御医低着脑袋,一字一句都小心翼翼,不敢出错。 秦绛听到这里,吩咐春桃和元宝:“春桃,元宝,你们跟着他去。” 宫里的人心叵测,秦绛怕有谁故意挑这个时候下毒,只能派人去盯着煎药。 春桃领着御医退下,御医这才松了口气,匆匆地行礼告退。 剩下的来福和秋兰站在原地,问:“主子,夫人她——” 秦绛除下腰间的佩剑,丢给来福,问:“厚毯子呢?” 秋兰急急把备好的厚毯子拿来递给秦绛,秦绛用毯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她弯下腰,一手从温晚宜的腿弯穿过去,打横一抱,稳稳地把人抱起来。 像是一轻飘飘的白纸,重量轻得不像话。 秦绛皱眉。 温晚宜烧得难受,被毯子裹住身上忽冷忽热,热的时候手总是控制不住地扯动身上的毯子。 “别乱动。”秦绛低头看她,出声道。 温晚宜像是听到了秦绛的声音,倏尔老实下来,伸出的手又讪讪地缩回去,轻轻抓住毯子边,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颤动,像是在极力忍受身上的不适感。 要是醒着的时候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秦绛看到她这番动作,忍不住笑起来,“吵架伤身子,这下好了吧,吵架吵得都生病了,下次再不老实,没人来管你了!” 本来人家御医说的是着凉引起的发烧,偏偏秦大帅这个爱碰瓷的,非要说是跟她吵架气坏了身体。趁着对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顺带数落了对方一顿。 秦大帅抱着自家夫人走进了房间,一路上很是惹人注目。 大家都断定这位嫁进平阳府的郡主活不过七日,现在看到这番情景,不免大吃一惊。 凡是熟悉秦绛的朝臣,无一不畏于秦绛。 此人行事狠厉,手腕铁血,握有边境重权,按照他们的话来说,秦绛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狼崽子。 尤其这几年开始女皇开始有意无意地收回兵权,激怒这个狼崽子好几次露出了獠牙。 怎么可能这种人也会有旁人喜欢?! 几位大臣摇摇头,都在为这位平阳妃的未来而悲哀。 “春桃,把药拿过来。” 秦绛坐在床头,轻轻扶起温晚宜,把人靠在怀里圈住。 春桃拿着药勺送到温晚宜的唇边,一点点地喂药。 温晚宜闻到苦药的味道就往后躲,不住地往秦绛的怀里钻。 春桃尝试了好几下,温晚宜都躲开了药勺,险些撞翻了春桃手里的药碗。 春桃拿着药,不知该如何下手。 秦绛圈住她,把她两只手全都按住,死死困住乱跑的温晚宜。 “再喂。” 春桃重新拿起药勺,这一次,温晚宜想逃也逃不掉,药勺成功地被送到唇边。 但是温晚宜咬紧贝齿,一口药也不肯喝。 秦绛看到温晚宜使尽浑身解数逃避喝药,想到了之前发现窗边草丛莫名其妙死了一片的事情,突然意识到说不定罪魁祸首就是自己怀里的人。 “温晚宜,张嘴。” 秦绛想试一试自己的命令还管不管用,不出意料,温晚宜没有按照秦绛设想的乖乖喝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秦绛只好想别的办法。 一个不留神,怀里的人突然得了空子逃出去,一个人缩在床榻最里边的角落里。 秦绛气不打一处来,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下,直接像抓兔子一样把人提溜过来。 人被抓过来,秦绛看着惊愕的春桃,催促道:“给她喂药。” 春桃不敢轻慢,把药往温晚宜的嘴里送。 “主子,夫人不张嘴,这药——” 话音未落,秦绛已经用手掐住温晚宜的脸颊两侧,加重了力道,痛得温晚宜不由得张开了嘴巴。 行为可谓粗暴至极。 秦绛所有的耐心都快要被磨得一干二净,她有些厌烦,道:“再喂!” 一碗药喂下去,秦绛手心里都是汗。 秦绛喝药就是一口闷,从来没想到喝药这件事会如此困难。 以后这件事还是交给下人们来做,换她来喂药,不论是喂药的人还是被喂药的人,都被折磨得不轻。 温晚宜脸上都被掐出了红印子,秦绛看着有些内疚,还特意拿来了热毛巾给她敷了敷。 温晚宜像是又睡过去了,一动不动。 因为温晚宜生病,秦绛理所当然地多要了一间房,秋兰把隔壁房间收拾好,说:“主子,已经四更天了,您躺下歇息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夫人。” 秦绛虽然不困,但是也并不想久待在这个屋子里上演什么恩爱夫妻的戏码,她掖了掖温晚宜的被角,起身嘱咐道:“你们看好她。” 第14章 温晚宜一夜都睡得好,起来便觉得浑身轻松。 已经有下人在洒扫门廊,她先是按住心神,复而打量四周的环境。 昨天她病得难受,但是脑子未添加半分糊涂,就算闭上眼睛,身外的一举一动都感知清晰。 马车、御医、喂药,就连秦绛轻轻抱起她的时候,她只是没有力气,但是意识仍然是清醒的。 甚至秦绛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施舍的怀抱是那么温暖,但对于温晚宜而言,却又是那么可怕。 温晚宜轻轻地长吁一口气,抬手捂住了双眼。 春桃和元宝端着食盒推门而入,温晚宜还坐在床上发呆,春桃问:“夫人,您醒了,您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温晚宜扶着床边缓缓站起来,“嗯,没事了。” 元宝把热腾腾的早饭摆好,关心道:“夫人多吃点,今天要辛苦一整天,忙起来恐怕连饭也吃不上了。” “春桃。”温晚宜没有拿筷子,出声唤她。 春桃答:“怎么了夫人,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温晚宜犹豫地开口:“祭祖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 她并不想帮助秦绛,只是因为祭祖要面对许多的皇宫大臣,一言一行都必须要谨而慎之。 春桃和元宝笑着说:“夫人您不用担心,主子会带着您的。” 温晚宜有几分忧虑,问:“秦……一整天都要跟着她吗?” 元宝笑嘻嘻地说:“那是当然了,白天是走仪式,晚上有群宴,您到时候跟着主子,保准错不了。” 听到“群宴”两个字,温晚宜不由得重复了一遍:“群宴?” 春桃懊悔地一拍手,道:“害,都怪我,忘了给夫人您讲了,这是每年的习俗,白天里祭祖,一溜的仪式走完,到了晚上召开群宴,女皇宴请朝廷群臣,以示陛下对于官员的挂心。” 温晚宜略略了解大晋的流程仪式,她缓缓道:“春桃,参宴的官员可有名单?” 春桃在行李中翻了翻,抽出一本名册。 “夫人,名单在这里。” 温晚宜指尖轻划过纸面,从头到尾把每个人的信息都看了一遍。 春桃看她研究得认真,道:“夫人,您不用记住他们的。” “为什么?”温晚宜从名册上抬起目光,疑惑地投向春桃。 “这个嘛……” 春桃戳了戳元宝的胳膊,元宝主动把话接下去:“因为不会有人来跟主子讲话的。” 温晚宜在心里想了想,问: “是因为忌惮大帅的权力吗?” 温晚宜听他们这么说,自然而然就想到那些人是如何看待秦绛的。 元宝跟春桃一齐点头,而后又说:“其实还是忌惮女皇,私下里还是有不少人主动来讨好主子的。” 被女皇在宴会上看到跟一个狼子野心的大将军谈笑,任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女皇没驾崩,这天下的主还是她,哪怕秦绛的权力再大,也要毕恭毕敬地喊一声“陛下”。 温晚宜心里了然,把册子摆在一边,匆匆吃点早饭,便让春桃帮自己梳洗穿戴。 秦绛站在门外等候多时,换上了不常见的裙钗装扮,平日里的高马尾也被换成了发髻,温晚宜看着她,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秦绛看她愣住的模样,点了点她的额头,提醒道:“别发呆了,再不走就迟到了!” 温晚宜捂着额头,若有若无地瞪了一眼秦绛。 秦绛笑着走远了,温晚宜只能提着裙摆快步赶上。 她们来得早,女皇还没有来,她们两个人跟随朝堂大臣们站在划定的位置上,耳边是高岗的岚风,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并肩站立。 温晚宜性子冷,一天不说话也是毫无阻碍,她淡定自若地立在人群中,目光不知落在何方,看起来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思考。 倏尔秦绛发现她眼前一亮,脸上所露出的激动是她所不曾见过的神情——像是见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连那双古井无波的浅瞳,顿然间变得生动起来。 她顺着温晚宜的目光望去,眼前留下的唯有一个稍显破旧的柱子。 秦绛咂咂舌,心想:只要不是看她,温晚宜看个破柱子都能饱含深情。 温晚宜突然转过脑袋,恢复了往常平静的模样,道:“大帅。” 被抓了个现行的秦大帅迅速反客为主,抢先发问:“你是不是没见过柱子?” “见过。” “那你看得那么起劲,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我还以为你是第一次见到柱子。” 温晚宜没有理会她这种无聊的对话,又转过身去,思虑重重地平视前方。 祭祖大会礼节繁冗,好在在进宫之前,父亲找来的嬷嬷教会了温晚宜不少知识。 偶然有些不会的礼数,她便照猫画虎地学着秦绛的动作,一套仪式下来,天色已然黯淡无光。 离开了肃穆的祭祖大会,夜宴之上的氛围相对热闹了许多。 秦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拿起酒杯喝酒解闷,忽然听到一道和蔼的声音,“霜扶。” 秦绛连忙脸上堆笑,“陛下。” 方才女皇唤的一声“霜扶”,正是秦绛的“字”。 “你身旁的可是平阳妃?” 秦绛把酒放下,“回陛下,正是臣的夫人。” 听见被人点到,温晚宜不急不缓地作揖行礼。 女皇看了眼温晚宜,意味莫测地端视一番这位“平阳妃”,贴心地问起话来:“昨日霜扶那边派人来找御医,说是你在路上受凉发烧了,今天身子可有好些?” “多谢陛下体恤,身体已无大碍了。” 女皇道:“听霜扶说,你身体不好,你的一头白发,是不是也与身体多病有关?可曾找过大夫看过?” 温晚宜道:“晚宜感激陛下关心。家父在外云游寻了不少大夫,全都对此摇头无措。” 女皇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也是命苦,可怜你年纪轻轻就少白头。” 温晚宜从容应对,引了一句典故,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秦绛端起酒杯,瞧见女皇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后,倏尔舒展开来,她连声夸赞道:“好一个‘经霜弥茂’,朕这里还有上好的补品,你拿一些回去吃,好好养养身子。” “谢陛下隆恩。” 三公主眸光锐利,掐准时机顺着往下问:“京城盛传陵川郡主美貌傲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个不可多得的才貌人物。现在想来,本宫好像还曾见过平阳妃几面呢。” 秦绛替她回答,“晚宜自幼随父亲云游在外,这几年才定居在京城,也许三公主只是见过长得像的人罢。” 三公主没想到秦绛会如此的护短,连一句试探都不允,便随便寻了个台阶下了,笑道,“是么?今后可要多走动走动了,再不走动,连这些个姊妹都记不清了。” 大公主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晃动着手中的酒盏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京城呀,就没有三妹妹认识的人,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三妹妹不认识的人,可真是新鲜呐!” 这句话是笑着说出来,字里行间却带着满满的嘲讽。 “大姐说笑了,我一见平阳妃便觉眼熟,还以为是曾经的熟面孔,原是个没见过的,倒更觉得亲切了。” 大公主弯起唇角,扭头看向温晚宜,“三妹妹如此喜欢你,平阳妃可要多跟三妹妹走动些。” 大公主跟三公主势同水火,这话从大公主的嘴里说出来,无疑就是在试探这位平阳妃的立场。 温晚宜眼底掠过一丝慌张,她自然是知道这话的背后意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能两碗水端平。 第9章 “晚宜不才,实乃不敢当,万不敢僭越礼制冒犯公主。” 大公主听完她的话,以手掩唇,低低地笑起来,“平阳妃谦虚了,这么个聪慧兰心的妙人,怨不得秦绛护你护得紧。秦将军的眼神,方才就担心得不得了。” 三公主特地对着大公主说:“妹妹也瞧着这两人登对,才成亲没多久,感情就如此的深厚,要不说月老的缘分就是玄妙呢!” 大公主藏在广袖之下的手,骨节弯曲,死死地攥住衣角。 众人皆知她大公主成亲多年,夫妻不和,是大公主一直以来的一颗哽住心头的刺,大家谁都不敢当面议论。 三公主不仅不避讳,还有意无意地对着大公主说出这番话。 大公主没有说话,移开目光,自顾自地往酒杯里倒酒。 “呀,姐姐,大驸马呢?今日母皇宴请群臣,大驸马怎么不在?” 大公主冷眼看她,那轻蔑的高傲模样像极了女皇,她说:“你这么关心别人的夫君作甚?是三驸马不够满足你么?” 大公主气得直想翻白眼,大驸马向来都不愿意跟她待在一起,两人不仅在外边,就在同一个府里生活也表现得宛如陌生人一般。 第15章 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三公主却乐此不疲地借此故意嘲讽她。 大公主不想搭理她,扭头喝下一杯酒,喉咙处传来火辣辣的感觉,才消去了些许怒气。 女皇看到宴会上二驸马和三驸马都在,对大驸马擅自离席的行为略有不满,问:“姝宁,大驸马人呢?” 大公主只好胡乱编了个谎话,道:“母皇,方才户部送来一份紧急公文,荣衫处理完便回来了。” 女皇对这位大女儿素来是个偏宠的,自然就把她的话信以为真,说:“大驸马向来是个勤于政务的,你以后多劝劝他,身体要紧,莫要累垮了身子。” “母皇放心,等他回来,女儿一定劝他。” 宴会继续热闹着,大公主暗中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去,多带些人手,务必把大驸马找来。” 吩咐完这一切,大公主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看着面前的歌舞提不起半点兴趣,只一昧地喝着闷酒。 同样魂不守舍的还有温晚宜,就连秦绛坐在她旁边,瞥见她不安的神色。 秦绛凑过脑袋,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了?” 正在出神的温晚宜被秦绛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身形微微一颤,她慌张地掩盖住自己的情绪,道:“大帅,我想出去一下。” 秦绛忽地变了眼神,目光像是在审视犯人一样严苛落在温晚宜的身上。 温晚宜被她盯得脊背发凉,正要开口收回那句话,便听秦绛说:“快些回来,不要乱跑。” “不要在外边待太久,带着春桃他们,不要让他们离开你,尽快回来。” 秦绛讲话的语气很严肃,一连着重强调了好几遍。 温晚宜轻轻点头代替自己的回答。 秦绛见她全数听进去了,松开她,说:“去吧。” 温晚宜极快地从偏门走到后院,春桃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道游廊,眼瞧着距离宴会越来越远,她问:“夫人,您是要去哪里呀?” 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游廊中昏黄的灯光。 温晚宜环视周围,立在檐下,开口道:“春桃,我要去如厕,你在这里等着。” 春桃应了一声,便老实地待在原地。 温晚宜眼见这春桃被她远远甩在身后,捂着心口强行镇住心神,心道:怎么会这么巧?难道真的是他? 祭祖时候遇到的一闪而过身影,温晚宜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刚刚在宴会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温晚宜的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 她本以为他早已经在大晋攻国的那一天没了性命,那个模糊的身影却是将她灰暗一片的希望重新点燃。 她一边害怕着一边惊喜着,总是害怕那个身影只是她的错觉,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循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她穿过交错纵横的游廊,仍旧是不见一人。 抱着那点微渺的希望,她提起裙摆奋力地跑动,腰间佩饰叮叮作响,在黑暗中发出几声哀怨寂寥。 “不会的,我不会认错的,一定是他!” 不过多久,温晚宜也不知自己跑到什么地方,她拿着袖子擦拭额头的汗,大口喘着粗气。 一个人都找不到,眼眸中没有一丝光泽,她近乎绝望地看向眼前的黑暗,仿佛看到了自己一如死灰的内心,连最后一束光都渐渐地熄灭。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一遍遍地质问自己,明明那个人就在眼前了,为什么会找不到?为什么老天这么可笑,偏偏让他们错过? 她很想哭,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是感到周遭黑暗如同坠入深渊一般将她吞噬,连四肢也渐渐地僵硬。 倏尔她弯下腰,控制不住地猛烈干呕起来。吐了一阵,她勉强扶着柱子站起来,身体才好受了些。 她倚着柱子,还没有站定,便听到脚步声在面前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灯火摇曳之中,一袭水墨罗衣映入眼帘,温晚宜尚未回神,耳畔响起一道清冷似雪的嗓音,“姑娘可是在此处迷路了?” “嗯。” 温晚宜不知道他是谁,但看他这身装束,想必也是朝中的某位权贵。 男子见温晚宜稍显无措,便主动拉开了距离。 “姑娘不必害怕,我也是刚刚经过这里,看到姑娘一个人站在这里踟蹰不前,想必姑娘是迷路了。” 男子怕她误会,还是要解释一番。 “公子知道出去的路?” “嗯,知道。” “那就烦请公子在前方带路,在下感激不尽。” “姑娘言重了,我也是顺道要走回去,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温晚宜垂眸,不经意瞥见男子手里一卷文章,问:“公子是做学问的?” 男子依旧在前边走着,“这文章不是在下写的,是在下的一位同窗不知从何处摘抄下来的。” “公子,不知这文章能否借我一看?” 男子丝毫不犹豫,把文章递给温晚宜。 温晚宜略略一扫,便能脱口而出这其中的句子。 男子有几分吃惊,道:“姑娘之前见过这篇文章?” 温晚宜笑道:“不曾,只是觉得这份文章构思巧妙,读起来觉得妙哉。” 男子又问:“姑娘有何高见?” 温晚宜道:“这篇文章乍一看满纸粗心浮气,旁人见了定要以为做文章者不进学,但是要是细细多读,便能发觉其中深刻含义,字字珠玑,一笔一画都是心血。” 男子放缓脚步,赞许地点头,不觉侧过耳朵继续听着。 温晚宜叹气道:“可惜大多人读了一遍便因为自身眼界不足丢掉这篇文章,以为是文章不好,实则是自身的学识欠缺,埋没了如此人才。” “我与姑娘所见略同,这篇文章波澜老成,沈博绝丽,一破现下盛行浮夸文风,实乃不可多得。只不过作者不可查其人,可惜可惜。” 男子对眼前的女子忽然好奇起来,便又问了一些学问,竟发现两人颇为投机。 两人一路走一边交谈,不知不觉走了到头。 男子见两人将要分开,告别道:“今日与姑娘交谈,在下收获甚多,多谢姑娘不吝赐教。” 温晚宜浅浅一笑,以礼回他,“公子谬赞了,一得之言,不足之处还请公子包涵。” 两人别后,温晚宜发现宴会早早地就结束了。歌舞声、觥筹交错声归于平静,守卫也被撤下,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温晚宜抬脚迈过门槛,屋内灯火通明,晃得刺眼,温晚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似乎远处有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温晚宜以为所有人都离开了,不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秦绛正襟危坐高堂之上,一把尚未入鞘的利剑静静躺在左手边,剑刃挂血。 她慢慢移动目光,眼眸阴沉,冷冷地看向温晚宜。指尖轻轻点在桌面,她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我等了你两个时辰,你去哪里了?” 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在殿宇之中激起层层回声。 温晚宜沉默着。 “两个时辰之前,七个刺客暗中潜入,女皇险些遇刺。” “我嘱咐过你不要乱跑,你是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吗?” “女皇遇刺,所有的不在场的人都有可能会是幕后凶手,你这个时候跑出去,难道还嫌麻烦不够大吗?” 温晚宜松开咬住的下唇,艰难道:“我不是。” 秦绛深吸一口气,压着满腔怒意,问:“你甩掉春桃,究竟去做了什么?” 温晚宜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绛像是压抑到了极点,提高声量,厉声道:“你背着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执拗地闭上嘴巴,不肯回答。 温晚宜低头望着地毯,手心发汗,秦绛忽然起身走近她。 凡是久经沙场之人,在经历过战场残酷之后,眼神会带有与旁人不同的强硬威严。她曾见过秦绛生气的模样,但是这一次是她不曾见过的眼神——冰冷而强势,就算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也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秦绛手中提剑,看着她嗤笑道:“温晚宜,看来还是让你过得太舒坦了!” 刺客一早埋伏在宴会中,伪装成服侍的小厮,趁着女皇贴身侍卫换班的空当,亮剑直冲女皇而去。 幸亏秦绛反应快,在刺客动手的那一刻及时拔剑而出,七个反贼尚未近身女皇半步,便全部死在秦绛的剑下。 能让七个刺客毫无忌惮地潜伏在皇室中,女皇大怒,严令彻查凶手,朝廷上下霎时间风声收紧,开始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清扫。 而平阳妃也因擅自离开被秦绛禁足在府内。 “主子,都一个月了。” 来福瞧着今天秦绛的心情不错,见缝插针地替夫人求情。 秦绛掀起眼皮,道:“什么一个月?” 第16章 “主子,自从祭祖回来,夫人已经被您禁足一个月了。” 秦绛听完手中一顿,一滴墨汁不小心滴落在纸张上,她盯着纸上晕开的墨点,道:“一个月?!我看她六个月都不知悔改!” 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个月主子还能生这么大的气,来福只能讪讪地闭上嘴。 “你退下吧。” 来福领了命令,从书房退出来,疾步走到后院。 元宝、春桃、秋兰全都在那里等着他,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便知道计划失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毫无生气。 元宝抓抓头发,不解地说:“主子到底为什么不肯放夫人出来啊?” 秋兰也叹气,说:“夫妻没有隔夜仇,还以为祭祖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会好一些,没想到越来越糟了。” 春桃着急道:“夫人本来就是个闷性子,主子不许我们去看夫人,她一个人天天待在屋子里,我真怕夫人被关出毛病来。” 来福拍着大腿激动道:“呸呸呸,你们盼点儿好的不行嘛!主子不许我们去看,那我们就去悄悄地看夫人。秋兰,春桃,你俩去后厨做点夫人喜欢吃的点心,元宝你跟我去外边买点小玩意儿,一个时辰之后大家在这里汇合。” 温晚宜坐在窗边,捧着一卷书文,读起来总觉得晦涩拗口,身子便有些乏了。 “咕咕咕——” “咕咕咕——” 温晚宜抬眸好奇地看向窗外,却是看不到一只鸟。 被禁足以来,方圆几里秦绛都不许旁人靠近这里,唯一见到的活物还是天天把饭放在门口的小丫鬟。 她揉了揉眉心,温晚宜以为是自己看书累出了幻觉,便起身往床榻走去。 “咕咕咕——” 温晚宜歪着脑袋认真地听着,忽然发现窗台上冒出几个小木雕,鸟儿的模样被雕刻得惟妙惟肖。 温晚宜拿起木雕,一下就猜到了,她对着窗口笑言道:“来福,元宝,我知道是你们。” “鸟鸣声”顿时停住,来福和元宝悄悄露出半个脑袋,傻乎乎的模样像是两个小萝卜头,乍然间高兴道:“夫人!” 温晚宜被他们模样给逗笑了,拿袖子掩住下半张脸,道:“怎么不站起来?” 元宝和来福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憨憨地说:“腿蹲麻了——” 春桃提着篮子从后边冒出来,把来福和元宝往旁边推了推,道:“你俩去一边缓着,我跟秋兰先进去。” “春桃,秋兰,你们怎么也来了?” 春桃跟秋兰利索地翻窗而进,流畅的动作看得温晚宜有些吃惊。两个女孩稳稳地落地,说:“夫人,我们不放心,所以特意来看看您。” “你们——” 秋兰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搀扶着温晚宜在桌子旁坐下,“夫人放心,我们偷偷来的,没人发现。” 春桃把做好的热腾腾的糕点摆好,摆了满满一桌子,各式各样,花色精致。 “夫人,您快尝尝,这是我跟秋兰专门为您做的。” 温晚宜看着面前一桌点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福和元宝缓得差不多了,也急忙进房间。 “夫人,还有我们,我们也帮秋兰和春桃打下手了!” 四个人嬉笑着站成一排,打打闹闹的场面看得温晚宜心头暖洋洋的。 她笑得很灿烂,眉眼弯弯,道:“谢谢你们。” 四个人忽然愣在原地,良久,元宝磕磕巴巴道:“夫人,您好漂亮。” 来福拍了他脑袋一记,“夫人本来就漂亮,还用得着你小子拍马屁。” 春桃说:“夫人,尝尝糕点吧,别理他俩,他俩就是不正经。” 温晚宜笑着接过春桃递过来的糕点,轻轻一咬,糕点的香气萦绕在唇齿间,甜而不腻,恰到好处。秋兰看着温晚宜,问:“夫人,好吃吗?” “很好吃。” 听到夫人的夸赞,两个人开心得击掌,又让温晚宜多吃糕点。 温晚宜邀请他们,“这些太多了,你们都坐下来一起吃。” 四个人也不讲究那么多了,一点也不见外地坐下来。 来福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夫人,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主子放你出来的。” 元宝跟着他,保证道:“夫人,我们都会帮您的!” 温晚宜释然道:“我没事的,在这里每天看看书睡睡觉,很是轻松悠闲。” 春桃说:“这怎么行,我奶奶说了,人要是闷在屋子里是会闷出毛病的,而且主子也是——” 说到这里,她还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四周,眨眨眼继续往下讲:“主子这次就是太过分了!” 秋兰附和道:“就是就是!主子平日里都非常通情达理,偏偏这次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您禁足!” 看着四个人义愤填膺的表情,温晚宜都要怀疑秦绛到底是不是这个府里一家之主了,她说:“你们注意点,在背后说大帅,不怕被她听到罚你们。” 元宝大大咧咧地说:“夫人不用担心我们,主子发现不了的。” “是啊,主子天天忙着外边的事,我们偷偷地来,偷偷地走,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嘎吱——” 这时,门被人推开,五个人齐齐看向门口。 “谁说我发现不了的?” 四个人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舌头打转道:“主……主……主子。” 元宝和来福叼着剩下的半口糕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外窜,秦绛沉声道:“站住——跑什么。” 秦绛进门便瞅见桌上满满当当的糕点,挑眉道:“你们吃得还挺香。” “没有……没有……” 秦绛的目光略过四个下人,投向温晚宜,“把我的人都拐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一个人待不住,是我让他们来的,大帅罚我一人便好,不要牵连他们。” 秦绛冲他们四个扬了扬下巴,说:“你们四个说话——” “主子,是我们偷偷溜过来的,不关夫人的事,您罚我们吧!” 秦绛负手道:“哦,既然你们都这么抢着领罚,那么罚你们今晚都要待在这里陪着夫人。” “你——”秦绛指了指温晚宜,“你去那边把这个月的账目拿过来跟他们一起清点,平阳府上不养闲人。” 说完秦绛便离开了。 元宝傻愣愣地问:“主子是什么意思?” 来福说:“蠢蛋,主子的意思就是解除夫人的禁足了!” 元宝捂着被吼得发痛的耳朵,说:“那我们呢?” 春桃戳了戳元宝,发笑道:“傻元宝,主子嘴硬心软,不是说让我们陪着夫人吗,她根本就没打算罚我们。” 元宝这才后知后觉,看向温晚宜,“夫人,太好了,您能出去了!” 第10章 “大姐,咱们姊妹五个总算有时间聚一聚了。” 大公主看了一眼对面的三公主,拿起酒杯没再说什么。 三公主笑着说:“二姐,我这边有人送来了苏州云绫锦,这花样最适合你不过了,等哪天让他们用这些做几件衣服,来年开春穿。” 二公主笑意盈盈地吩咐人收好,“多谢三妹妹,三妹妹有心了。” “咱们姊妹,说什么客气不客气的。” 三公主表现得格外活络,仿佛这场宴会她才是主。 豫王招呼着一岁的五公主走过来,说:“来,华容,地上凉,四哥抱着你。” 华容走路还有些不平稳,摇摇晃晃着两条小短腿走到豫王面前,伸手要抱抱,“哥,哥,抱。” 豫王连眼神都变得慈爱了许多,他抱起五公主,挑些软烂的蛋羹一勺一勺精心地喂着。 一旁的三公主见了,斜着眼说:“四弟,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五妹妹有奶妈看着,你何必这么劳心劳力?” 豫王头也不抬,拿着帕子细细给华容擦去身上的蛋羹残余,“华容年纪小,照顾她应该的。” 三公主难得地好心劝他,“她这个公主身份,做不了多久了。” 豫王手一顿,继续说:“母皇不会那么狠心的,虎毒不食子。” 二公主也听闻这个叹气,兴许是成亲的缘故,不由自由地也会以一个母亲的角度思考,道:“可怜五妹妹了,若不是因为她的生父——” 讲到这里,见到华容冲他们咧着嘴笑,二公主也不想再讲下去了。三公主反倒没有什么同情心,道:“自打出生母皇就没来看过她,这跟流弃冷宫有什么区别?” 大公主看着华容许久,她自己成亲多年没有子嗣,恍然间会联想到自己若有了孩子,是不是也会如此般的小小惹人怜。 华容在豫王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大公主,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没有间杂着任何心机和算计,只是出于血缘的本能觉得眼前的女子很是亲近。 豫王轻拍她的后背,低语道:“华容,喊姐姐。” 第17章 华容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学着豫王的样子讲:“姐姐!” 大公主忽然也对着她笑了一瞬,便迅速恢复到原本冷冷的模样。 华容有点失落,缩到豫王的怀里,豫王揉了揉她的头,“别难过。” 大公主也说:“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到如今母皇都没能解开心里的结。” 三公主并不想吵架,宛若平常姊妹间的闺阁谈话,道:“当年母皇给了他不少恩惠,吃穿用度皆是皇帝的级别,外边甚至都传母皇要把皇位禅让给他,可终究是留不住人心。” 二公主压低了声音,问:“那最后怎么样了?” 大公主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杯,“自然是凌迟处死,不过那人有骨气,行刑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三公主道:“大姐,对一个敌国刺客说有骨气,小心被母皇听到废了你的公主之位。” 大公主掀起眼皮,满不在乎地道:“多谢三妹提醒,不过我想妹妹你也不会那么闲去母皇那里告状,对不对?” 三公主说:“大姐何必把妹妹想的那样坏,区区刺客坏了姐妹情分,不值当。” 二公主见她们俩不对付,道:“大姐,周尚书可还好?” “除了不搭理我,哪里都好。” “大姐,周尚书是个轴性子,这事急不得,等他想通了自然就好了。” 大公主低头抿了一口茶,满眼是盖不住的失落,道:“随他吧。” 三公主说:“当年就劝你,驸马就要找一个降得住的。周尚书那种脾气,骨子里是文人的傲气,就算想通,也得要个十年八年。” 大公主道:“有时候想想,我还是挺自私的,借着长公主的身份强行招他为驸马。” 三公主宽慰她,“他那是嘴硬,为了那点傲气不肯放低姿态。名动天下的状元郎又怎样,他敢说,今日的青云直上没有你的一份力,别人尊他一声周尚书,尊的是他这个人吗?尊的是他这个大驸马的身份,年年高中的状元郎多了去了,大驸马这些年可就出了这一个。” 二公主也在旁附和道:“大姐,不成的话,以后我让荆岳多去开导开导他。” 三公主摇摇头,道:“二姐,你让你们家驸马爷去劝,恐怕还没谈几句话,二驸马就要拔剑而起,他俩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不吵起来才怪。” 二公主有必要为自己的的夫君解释一番:“荆岳人很好的。” 三公主觉得自己的这个二姐真是心思单纯,道:“你觉得他柔情似水,那是因为只对你一个人。虽然不比那个秦绛,但是脾气我见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公主被她这句话给逗乐了,说:“怎么会,他俩万一谈得来呢。” 三公主又道:“大姐,我看这事还得我家那个和四弟出面,也就他俩,周尚书或许还能听几句话。” 二公主赞同:“我看也行,王司农和四弟都是好说话的人,周尚书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 大公主婉拒了她们的好意,淡淡地说:“不必了,他见了必定又以为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只会让他对我更失望。” 三公主有些生气,道:“大姐,你是金贵的公主,他呢,一个商贾之子,最低贱的阶级出来的人,你一纸休书休了他,错也是在他!” 豫王没有多讲,只是道来一句诗,“大姐,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大公主回他,望着远处长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她这是彻底伤透了心,虽然还是维持着平日里傲人的姿态,但是神色之中的落寞寂寥是完全遮不住的。 大公主是母皇最疼爱的孩子,相较于他们姊妹四个,大公主自小就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她自以为这世间只有她不想要的东西,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原本女皇已下诏书,招王太师的小儿子为驸马。自知身为公主,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大公主也只好接受母亲定下的亲事。 但是她还记得,那日,她跟着小丫鬟偷偷跑到含元殿,只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袭绛红圆领袍,立在万臣之中,从容不迫地回答女皇提出的问题。 小丫鬟告诉她,今年新晋的状元郎不得了,写的文章连女皇都要赞不绝口,而且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年少的公主不能上朝,便只能鬼鬼祟祟地躲在殿柱后瞧着状元郎。 女皇赞许地点点头,没再问他,但旁人也看出来此子前程无量,成为朝廷的红人是早晚的事情。 公主隔得远,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却是不小心撞到归列的状元郎,少年也吓了一跳,扭头便撞见一双清澈双眸,他盯着公主,一时间晃了神。 碰落的发簪掉在地上来不及捡,公主害怕得只记得提着裙摆飞快地逃走了。 回去的路上,公主闷闷地想:可惜了一只金钗,那可是她最喜欢一个发钗。 她有些不高兴,不但人没看到,还白白丢了一只发钗。 “姑娘——姑娘——” 这声音喊得她有些疑惑,她回头望。 跑过来的少年身影扬起一阵清风,撩动着少女的情思。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少年伸出手掌,道:“姑娘,这是你的发钗。” 公主接过来,直截了当地问:“喂,状元郎,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扑哧一声笑了,没有回她。 “叮铃铃——叮铃叮铃——” 风中传来惊鸟铃的清脆铃声,少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道:“下次可别乱跑了。” 回来之后,少女直奔母皇的寝宫而去,强硬地拒绝了早先制定的婚事。女皇不准许她由着性子来,同样也毅然决然驳回了她的抗议。 她红了眼眶,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女皇叹气道:“儿呀,你到底瞧上了谁家的少年郎?” “不是谁家的少年郎,是新晋的状元郎。” 女皇蹙着眉头,“你认识周容衫?” “母皇,我非他不可,若是不肯答应,女儿这就去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伴余生!” 女皇终究是疼爱大女儿,挨不过女儿的倔强,准了这桩婚事。 回忆着过往历历,大公主抬手揉了揉眉心,大家见她情绪不高,眼观鼻鼻观嘴,戛然转变话题。 三公主道:“听闻这次刺杀母皇大怒,严令彻查,可是查出什么了?” 大公主眸中深邃,缓缓说:“尚未找到凶手,不过这样一来,顺便也清了清江南的那群老家伙。” “江南那个地方富饶,仗着天高皇帝远,早就不知道吃了多少的油水。” “听闻江南多次发生造反骚乱,一次两次是意外,两次以上问题可就不单单是平头百姓的事情了——” 大公主点到为止,其他人都心下明了。 二公主素来不愿讨论政治,她岔开了话题,问:“对了,大姐,那位平阳妃还没有真正进宫拜见,改日我下个帖子,请她前来一聚,你看如何?” 大公主漫不经心地问他们:“说到平阳妃,你们是如何以为的?” 二公主使了眼色,吩咐所有的下人都下去,只留下几个公主和王爷的心腹。 三公主轻拢广袖,冷笑道:“冒牌货而已,这次是母皇失算了。” “三妹,你说冒牌货?此话断不能乱说,那可是平阳妃!” “二姐,我如何就乱说了,你问大姐是否有此事?” 二公主把目光移向大公主,大公主斟酌言辞,道:“虽然不知道这女的是什么来历,但是真正的陵川郡主早就没了。” 三公主道:“秦绛的人手脚快,最后查到的也只有这点了。” “那母皇呢?母皇知道吗?” 大公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向二妹,道:“母皇特此下旨定的婚,她可比我们清楚得多这其中的门道。” “可是我见祭祖那日,母皇不仅没戳破,为何——” 三公主打断她:“二姐,有些事情你我还是不要明白的才好,譬如这个平阳妃,就算她是假的,母皇说她真的,你便不能说她是假的。” 许久没说话的豫王犹豫道:“秦将军被关在京城许久,难不成——” 大公主扫了他一眼,正色道:“臣子终究是臣子,自古君王不容功高盖主,她该是明白。” 姊妹五个总觉得这件事情不便多谈,谈了一会也散了。 散了宴会的豫王牵着五公主,慢慢地走在小道上,她走得慢,豫王也耐着性子陪她走。 “哥哥,累!” 小家伙走得累了,一屁股就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站起来。豫王笑着把她抱起来,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无奈道:“好了好了,哥哥抱你,你呀,就会偷懒,这才走了多久就不肯走了。” 忽然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急声喊道:“豫王殿下,豫王殿下!” 见小厮一脸惊色,豫王直接把五公主交给奶妈,吩咐先把公主带回去。 第18章 待到回了寝宫,确认四下没有旁人,他沉下脸道:“何事?” “豫王,不好了,潭州知府被查出收受贿赂,勾结反贼。今日去他府上抄家,搜出来一把扇子——” “扇子?” 小厮眼神忽闪,磕磕巴巴地说:“扇子是……是您的……” 豫王忽地攥紧了掌心,一个人站在窗边眺望,站了足足三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黑,下人们也不敢上前。 这时,豫王开口道:“备车,去平阳府。” 平阳府内传来是阵阵笑声,豫王的脚步一怔,没想到平阳府会是这个样子。秦大帅的声音远远地飘来,“秋兰,春桃,府里的猫找到了没?” “主子,我们正找着呢!” 秦大帅坐在屋顶上懒洋洋地问:“来福,元宝,你们那边找到了吗?” “主子,还没!” 秦大帅站着说话不腰疼,问温晚宜:“你那边呢?” 温晚宜嗔怪她:“你安静会儿,猫都被你吓跑了!” 秦大帅被训得讪讪闭上嘴,她喃喃道:“大晚上为了一只破猫闹得府上不宁,下次找个笼子把那只破猫关起来!” 她看着底下忙活的人,瞥见豫王,轻轻一跃跳下屋顶。她向着豫王方向走来,作揖行礼,“豫王殿下光临寒舍,臣不胜惶恐。臣已叫人备下了茶点,豫王殿下,请——” 豫王不着急跟她讲正事,谈了一圈才绕回来,“本王有一事,还请将军相助。” 秦绛没有半分意外,只是云淡风轻道:“豫王殿下言重了,臣都快自身难保,恐此事难以相助。” 她早就收到消息豫王被卷入这次谋反案中,不过这些皇室的内部争斗,对她影响不大,她也懒得干涉。 只不过豫王的亲自登门拜访却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秦绛干脆利落地回绝了他,半分没有回转的余地。 “将军的消息比我快,此次江南大案,一连牵出了二十多位官员,本王竟也遭人算计了。” 秦绛悠悠道:“豫王殿下若是为了此事,还请您回宫吧。” “将军想要回到边境,本王助你一臂之力。” 秦绛一听就乐了,“豫王殿下,我不跟赌徒做生意。” 她觉得好笑,豫王殿下向来是朝廷中不显眼的存在,论才智比不过大公主,论圆滑比不过三公主,说句平庸也是抬举他。 唯独长了副好皮囊,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活脱脱的草包废物一个。 “这扇子不是从本王这里丢掉的,是送给五妹妹的,她觉得好看,便拿去玩了。是五妹妹的宫内有人故意拿走的,栽赃于我——” 秦绛不耐烦地听他叨叨,“豫王殿下,这是你们的家事,与我无关。” 豫王倏尔敛去平日里儒雅平易模样,慢慢道:“秦将军,是你小瞧了本王,不然你以为陵川郡主为何自缢?” 第11章 秦绛沉默,站起身,“豫王这是在逼我?” 豫王侧身而立,用着像是无奈却又疯狂的语气说道:“秦绛,皇位之下,埋的是多少人的白骨,流的是多少人的血,本王做的,不过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秦绛不经意间露出一瞬恶狠狠的目光,旋即藏在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下,沉声道:“豫王殿下,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豫王说:“本王没有威胁你,愿意与否,皆是将军自己的决定。” 秦绛四平八稳地把自己的理由说出来:“豫王殿下,我秦绛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您都是知道的,要我能帮您一次,自然可以;但要我站队,这不可能,皇位之争,我不能参与。” 豫王步步紧逼,道:“你是不是觉得母皇不追究这件事没什么可威胁的?要是朝廷上那帮老家伙知道了,想必母皇要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不可能的了。秦绛,不要以为你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本王就查不到——” 他顿了顿,转着手上的扳指,毫不在意地说:“纸包不住火的,一旦昭告天下,你秦将军就要变成悬首示众的千古罪人了。” 秦绛装作稀里糊涂听不懂的模样:“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豫王殿下,您是找错了人。” 豫王似是不理会她的拒绝,坚持道:“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明日本王会请人下帖邀你去宫中一坐,到那时再告诉本王你的决定。” 秦绛笑意淡然,“那臣就恭候豫王殿下的请帖。” 豫王微微点头,茶盏未动,便带着人离开了平阳府。 豫王一走,在门口等着通报消息的来福像耗子一样钻进去,大喊着:“主子,夫人找到猫了!” 温晚宜也抱着猫走进来,小猫像是跑累了,窝在主人的怀里舒舒服服地睡大觉,长长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温晚宜手轻轻拂过它身上纯白的皮毛。 才送走豫王殿下,秦绛心情不好,见谁都烦躁得不得了。 去他的狗屁皇位,一个个不嫌命短,要死也非得拉个垫背的! 她看了一眼小猫,登时不耐烦道:“关起来!” 在场的人都被她这句怒气冲冲的话震慑住,大气不敢一出。 秦绛重复了一遍,话语泛着冷意:“没听到?把这只不老实的猫关起来——” 大家全都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晚宜抱着猫,这是前些日子有人特意讨好秦绛送上门的,秦绛不愿意家里养这个,她时间少,养只猫也是养不活。 不知谁提了一嘴温晚宜,秦绛心里思量着送给温晚宜也不失是个好法子,尤其之前还把人禁足了,后来秦绛也自我反省,意识到这件事做得有些过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算是赔礼道歉。 温晚宜看到猫,她也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反正秦绛已经习惯她这副对谁都是拒之千里的样子,干脆二话不说,默认对方收下了,直接把猫塞给人家。 温晚宜的眼眸在明亮的光线下映得像是载着盈盈水,干净得一尘不染,她扫视四周,垂下眸子,目光落在小猫柔软的皮毛上,淡淡道:“既然要关猫,那就把我一起关起来吧,” “关起来!” 本就心情不好的秦绛,最是见不得有人故意上赶着作对,瞬间点燃了秦绛的怒火。 来福牙一咬,跑过去,无可奈何地说:“夫人,把猫给我吧。” 温晚宜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不紧不慢地抚着小猫微微拱起的脊背。 一边是勃然大怒的主子,一边是执拗倔强的夫人,下人们毫不犹豫地畏于秦绛的威严,齐齐围过来,给温晚宜最后回旋的余地,近乎哀求道:“夫人——” 温晚宜神情从容,手下轻轻拍着猫咪,不慌不忙道:“不用麻烦你们,我会自己回去。” 气氛霎时间变得胶着,猫咪也似乎是感受到了紧张的压力,醒来甩动尾巴,从温晚宜的怀中探头探脑。 秦绛略有些回神,烦躁地按了按眉心,摆摆手,“其他人都出去。” 来福他们松了一口气,连忙带着人退了干干净净。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秦绛和温晚宜,她两人相视而立,秦绛盯了片刻,忽的拉近距离,走到温晚宜的面前,她冷凝着脸色,说:“温晚宜,跟我作对,很好玩吗?” 温晚宜抱着猫咪,缓缓地抬眸,伴随着朱唇轻轻碰和,“大帅,我既无心也无意。” “哈——”秦绛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是坏人,是吧?欺负一只猫?” 温晚宜旧事重提,声音宛若清泉涓涓流出,“大帅若是讨厌我,大可赶我走,也让大帅落个清净。” 秦绛突然整个人放松下来,身上积压的威严感顿然一扫而空,她看向猫咪,猝不及防地伸出手。 温晚宜还以为她要痛下杀手,下意识地向后踉跄几步,惊恐地愣在原地。 秦绛被她的反应逗得哭笑不得,又贴近了几步,终于摸到了猫咪。 秦绛故意问:“你躲什么?” 温晚宜看到秦绛捉摸不定的举动,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眼神呆呆地望着秦绛,充满疑问和惊讶。 “我……我……” 温晚宜吞吞吐吐的,也答不上来,耳朵尖都冒着红,看来是真的紧张无措了。 秦绛觉得自己目的达到了,也不继续逗她了,正经地问:“这只猫起名字了吗?” 温晚宜眨了眨眼睛,想也不想地回答:“还没。” 秦绛摸着小猫,提议道:“起一个吧。” “大帅有想好的吗?” 秦绛玩着猫咪玩得不亦乐乎,头也不抬地说:“你来起名字。” “那名字便叫白糕吧。” 秦绛忽然停住动作,嘟囔道:“这个名字怎么——” 温晚宜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慌张,她赶忙解释:“还是大帅来起名吧。” 秦绛说:“这个名字还挺好听,蛮配这只猫的。不过看你这张不饶人的嘴,我还以为会起一个文绉绉的典雅名。” 第19章 温晚宜再一次回答不出来了。 秦绛玩也玩够了,回身倚着椅子,懒懒道:“把白糕带回去吧,把它看好了,别总是上赶着给我闹心。” 温晚宜总算能回答一句:“大帅尽可放心。” 秦绛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把温晚宜放走了。 第二天,秋兰捧着一张请帖匆匆呈给秦绛。 秦绛看也没看,就知道这是豫王派人送来的,直言摆手把东西放一边,一眼也不愿多看。 她换上了一身清爽的月白交领靛青襦裙,将平日里高马尾梳成堕马髻,簪上碧绿流苏步摇。秋兰在一旁看着,道:“主子,夫人跟您是坐一辆马车吗?” 秦绛涂好口脂,对着镜子里的秋兰道:“夫人不去。” 秋兰说:“大帅,豫王殿下此次也请了夫人。” 秦绛绷直了身体,微蹙眉头,问:“请了夫人?” 秋兰急急地拿过帖子交给秦绛,她这才细细地将贴文看全。 豫王殿下不仅邀请了秦绛,还说平阳妃尚未进宫拜见,不合礼数,点名道姓要平阳妃一同进宫。秦绛看完全篇,手腕一转,把请帖重重拍在案上,“去通知夫人,随我一同进宫。” “殿下,秦将军和夫人到了。” 豫王殿下把折好的纸蝴蝶放在五妹的掌心中,笑道:“华容,今天有宾客登门拜访了。” “宾客?是谁呀?”五妹扎着小辫子晃呀晃,眼睛亮晶晶,好奇又害怕。 豫王殿下故意卖关子,道:“是两个姐姐,待会儿你就见到了。” 还没说完,秦绛和温晚宜已被带到。 豫王把五妹抱在怀里,点给她看,“你看,说到就到了。” “臣秦绛,拜见豫王殿下,拜见华容公主。” 温晚宜跟着秦绛的动作,一同作揖行礼。 小孩子多少比大人要敏感,见到秦绛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怯生生地说:“怕——” 豫王知道秦绛身上带着血腥凶气,安慰地拍了拍五妹的后背,悄声说:“不怕不怕。” 豫王把五妹放在地上,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而后扭头对着温晚宜道:“我与将军有话要谈,你先带着五公主去那边玩。” 温晚宜不确定地看向秦绛,秦绛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道:“去吧,我随后就来。” “好。” 五公主虽然怕生,但还是好奇地跟着温晚宜走开了。 秦绛见人已然走远,开门见山道:“豫王殿下,扇子已被截获,现在在我的手里。” “秦将军,多谢。” “先别谢得那么早——我并没有答应殿下的要求。” 豫王面色不改,淡淡一笑,似是开玩笑的语气轻松道:“秦将军难不成要想亲自揭发我捡个奖赏?” “殿下说笑了,臣是万万不敢的。不过臣一时失误,倒叫周尚书和王司农发现了。” 豫王蓦然变了脸色,阴恻恻道:“扇子呢?” 秦绛装模作样地愧疚道:“扇子是保住了,不过现在殿下的人被抓住了。” 豫王愣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秦将军,本王是派人跟踪你不假,但是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她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想来周尚书严刑拷打之下,没有人能管得住自己的嘴。” 豫王被反咬一口,以他的势力还不足以跟大公主一方硬碰硬。 夫妻虽有不和,但是哪怕就算大公主要杀人,周尚书必定也要是在一旁递刀子的那个人。 周尚书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豫王掂量片刻,道:“秦将军想要做什么?” “有来有往,我可以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但是我的夫人——豫王殿下要做什么比我清楚。” 豫王复而眉目清朗,维持着先前豁达姿态,“本王自然不会多说半分,还望秦将军言而有信。” 秦绛心中满意,拱手弯腰,恭恭敬敬地说:“臣秦绛谨遵豫王殿下谕令。” 豫王见已无事要谈,他顺手折下一只花,转身要走,“去那边吧,她们该是等烦了。” 两人沿着小径前行,还没走近,就听到里边传来欢声笑语。 温晚宜问:“五公主还想吃些什么?” 五公主坐在温晚宜的怀里,扯着温晚宜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做好的桂花糖,“那个那个。” 温晚宜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俊不禁,说:“那我们悄悄地吃一块。” 五公主眼睛一亮,道:“好,温姐姐,你别告诉四哥。你也吃一块,我也不告诉那个姐姐。” 温晚宜陪着她,伸出小拇指,说:“姐姐跟你拉钩,绝对不说出去。” 五公主乐得咯咯笑,“姐姐拉钩!” 豫王殿下和秦绛两人站在假山后,迟迟没有打扰她们。 豫王不禁说:“平阳妃真是犹有童心,本王还第一次见五妹跟一个陌生人玩得这么开心。” 秦绛也感到吃惊,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温晚宜如此开心的模样,笑容之中没有任何防备和警戒,流露出的全部都是轻松和快乐的情绪。 听到她学着小孩子语气讲话的声音,秦绛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这或许才是真实的温晚宜。 像绝大多数人一样,没有遭遇家国之变,没有寄人篱下,没有被迫步步为营的女孩,只是一个在平凡的人家中幸福长大的小女孩,会哭会笑,会吵会闹。 秦绛看着眼前一大一小和睦的场景,不由得嘴角染上笑意,道:“托了五公主的福,臣也是第一次见夫人这么开心。” 豫王对她这句话没有评论,只是说了句,“该走了。” “哥哥,哥哥,抱。” 五公主把糖吃得干干净净,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颠颠地跑过去要豫王抱。豫王对这个小妹妹没有办法,笑着把她抱起来,“华容,今天跟平阳妃玩什么了?” 五公主掰着手指头,认真地回想道:“玩了纸蝴蝶,温姐姐还给我梳了头发。” “真漂亮,来,你看四哥手上是什么?” 豫王殿下从袖中变出一枝花。 “是花!” “哥哥给你簪上,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 小家伙乐得手舞足蹈,亲了豫王殿下一脸口水。 秦绛见他兄妹相处得格外温馨,便识趣地走到温晚宜的身边。 不过秦绛也发现温晚宜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神情肉眼可见地冰冷起来,弯起的嘴角渐渐绷成一条线,看起来很是紧张,与方才跟五公主玩耍的样子判若两人。秦绛打趣道:“看不出来,你还挺讨小孩子喜欢的。” 温晚宜在外人面前还是没有在家里那般冷性子,道:“五公主心底纯良,豫王殿下把她教得很好。” 秦绛耸耸肩,道:“难兄难妹罢了。一会儿你自己乘马车回府,我还另有事情在这边要耽搁些时辰。” “嗯。” 秦绛无奈道:“好歹咱俩还算成亲了,你这人怎么就不知道意思一下呢?” “比如?” “比如你应该说‘我等你一起回府’或者提一嘴‘你去做什么’,你说是不是?” 温晚宜毫不客气地堵回去:“本来我们就是既无名无实的夫妻,你我之间谈何夫妻情分?”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你这人呀,最是半点玩笑要不得,好端端地又生气了。” 第12章 秦绛自知久待无趣,正要拜别豫王。 “豫——” 尚未开口,这时,远处了然清晰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走到豫王面前,语气都变得焦急,问:“豫王殿下,恕臣无礼,大公主可曾来过殿下这里?” 秦绛定睛一看,说话的这人她也认识,正是大驸马周尚书。 周尚书这才注意到后边的秦绛,道:“秦将军。” “周尚书。” 恰巧他瞥见秦绛身边的女子,觉得分外吃惊,但是没有表现出来。他看了看那人的装扮也自然猜出了她的身份,心中诧异,那日交谈甚欢的女子竟然是平阳妃。 “周尚书,大姐怎么了?” “大公主一直未归,贴身的丫鬟都没有跟在她身边,现在不知人去了哪里。” “周尚书你先莫要着急,宫里四处问了么?” “都找过了。” “周尚书,大姐是昨天我们姊妹散了之后就没回去吗?” 周尚书叹息道:“下人们仅说她散了之后去往女皇的寝宫,命令他们在外边等着,一直到天黑丫鬟们都没等到,这才告诉了我。” 秦绛侧耳听着,忽然开口道:“周尚书,宫内找不到,不妨到宫外找找。” “秦将军意思是?” 秦绛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他们带去了一个地方。 她对着房间说:“喏,找到了。” 秦绛他们一行人找到大公主的时候,人已经醉得神志不清,旁边的小倌还甜言蜜语地哄着她喝酒。 第20章 拨开粉色的帷幔,后边还藏着好几个打扮得精致的小倌,长相俊美,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温晚宜见到这种艳色场面,胸口涌上一股不可言说的沉闷感,挤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秦绛似是感应到温晚宜不适的情绪,压低了声音:“你去外边等着。” 温晚宜看到四周层层守卫,摇了摇头。 秦绛也没勉强她,继续扭过头看热闹。 周尚书顿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到搔首弄姿的小倌旁边。电光石火间,“砰”然一声,正要拿着酒杯跟大公主喝交杯酒的小倌,被周尚书一脚踹上胸口。 这一脚周尚书是下了十足十的力气,粉面小倌登时口吐鲜血,躺在地上起不来,嘴里哼哼呀呀地喊“姝宁救命”。 豫王顿时紧张地看向周尚书,因为这小倌口中喊的是大公主的名讳。 周尚书眸中阴沉,拔过守卫的剑,毫不留情地捅进小倌的心窝,居高临下地冷冷道:“大公主的名讳岂是你能喊的?!” 周尚书把沾血的剑丢到一边,沉声下令道:“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活着出去。” 话语将落,温晚宜心下一紧,手心泛着冷汗。 忽然一个温热的手掌盖上温晚宜的眼睛,挡住前方血腥的场面,秦绛轻声道:“别看。” 守卫们训练有素,小倌们连哀嚎都来不及,全部被砍掉了脑袋。 就算看不到,听不到,但是血腥的味道一直萦绕在温晚宜的鼻尖,渐渐地勾起那些被当做俘虏的屈辱日子。 温晚宜慢慢摸到秦绛的衣袖,没有想那么多,出于本能地紧紧攥住。 秦绛低头一看,温晚宜的手正抓着自己的衣角,手掌微微发颤。 秦绛在心里嘀咕道:她害怕了? 秦大帅见到她害怕,并不想借此嘲笑她,而是直接拉过温晚宜的手掌,缓缓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中。 她能感觉到温晚宜的身体猛然一僵,但是并没有把手撤出来,任由握住。 秦绛瞥了一眼角落的尸体,自然就明白温晚宜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过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解决完这些,周尚书深吸一口气,对着醉醺醺的大公主耐着性子说:“大公主,你出来太久了,该回宫了。” 大公主举着酒杯,醉意朦胧地看着周尚书,“周容衫?” “是我。” 大公主骂他:“不是恨不得离我八尺远吗?!为什么要来关心我?!” “公主你醉了。” 大公主有些站不住,但还是气势不减,字字清晰道:“周容衫,你少来管我!只许你糟蹋别人的真心,不许别人寻点乐子?周尚书,这不是朝廷,不是户部,你那套东西还管不到我!” “来人,把公主扶到马车上。” 大公主缓缓道:“谁敢?” 正要向前的丫鬟们只得停在原地。 忽然,周尚书对所有人说,“都出去。” 大家全都离开,豫王和秦绛她们也被赶出来了。 豫王看见面色苍白的平阳妃,道:“夫人脸色不好,将军还是先带夫人回府吧。” 秦绛的手已经松开了,但是温晚宜的手还维持着原先被握住的姿势。 “那就有劳豫王殿下了。” 一路上温晚宜没有说话,但是气色渐渐地有所好转,等到回到府里,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不过看起来余悸未消,下马车的时候险些摔下去,整个人脆弱得不像话。 秦绛只好大发善心,再一次拉住她的手,慢慢地带着她走。 但是这一次温晚宜却没有那么强的依赖,她迅速地把手撤出来,又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语气:“我可以自己走,多谢大帅的好意。” 秦绛难得做一回好事,结果还被人不客气地拒绝,半空的手尴尬地又缩回来。 看她没什么大碍,秦绛加快了脚步,把人远远地甩在后边。 她还边走边叨叨:“打了江山杀韩信,用完就一脚踢开,白瞎我一番好心。” 甫一进屋,来福就来禀报:“主子,有人来报。” “让他进来。” 黑衣侍卫跪在地上,说:“大帅,人已经解决了,按照您的吩咐,全都是伪装成咬舌自尽的死状。” “周尚书那边发现了吗?” “目前已经发现了,不过按照您吩咐的,周尚书没有发现异样,以为他们都是自尽而亡,现在正在派人手暗中探查这些人的来历。” 秦绛道:“嗯,继续盯住,不要让他们查到,但是要让他们继续查下去,耗到他们自己放弃为止。” “是。” 接下来就是一些重要的情报,秦绛问:“边境战况如何?” “几个草原部落发生内讧,互相厮杀。” 秦绛又问:“我不在,狗都开始咬狗了,这段时间有部落上门求晋军的援助吗?” “突厥那边已经表露出归顺的意向,已经三番五次示好拉拢人心。” 秦绛单手支着脑袋思虑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突厥首领不是向来跟大晋水火不容?” “三个月前,老首领突然毒发,当夜不治身亡,由他的儿子接任首领一职。” “阿史德?” 秦绛曾经与他交过手,不过那时他还是个被放养的弃子,功夫不错,脑子也活络,城府深沉,不过对于他那些老奸巨猾的叔叔伯伯还是略显稚嫩了些。 那时秦绛就察觉到这人来日会是个祸害,想要趁机做掉他,但是无奈被他逃过一劫,砍掉了他一只胳膊。 “新首领接手之后,以‘为父清剿’的名义,将族中有权的叔伯全都铲除得一干二净。” 秦绛不觉惊讶,出神地想着只是有些后悔当年没有彻底把他杀死在战场。 秦绛语气颇为厌恶,“为了当上首领,连亲爹都下的去手,这样的祸患久留不得。” “大帅,目前部落之争中,突厥胜算最大,短短半月已经吞并数个小部落,我们要不要借兵与他?” 秦绛斩钉截铁道:“不借!这些游牧民族向来对大晋虎视眈眈,若是此时我们表态,剩下的部落势必要抱作一团灭掉突厥,待除掉突厥,他们会一鼓作气进攻大晋,若要开战,大晋未必有胜算。” “大帅,因为战乱,边塞已经出现不少流民,几位将军正在考虑要不要收留他们。” 秦绛猛地拍案,气势强硬道:“传我的令下去,一个都不许放进来,谁要是心软开了这个口子,一概军法伺候!” “是!” 领命的侍卫得了令匆匆地离开,急急发出情报。 秦绛在屋里踱来踱去,又喊来秋兰,“秋兰,大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大驸马已经把大公主带回宫,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女皇,女皇那边训了几句,这事也算翻篇了。” 秦绛道:“女皇真是把大公主惯的没边了,堂堂公主去烟花柳巷找小倌,宫里的腌臜事越攒越多。” “喵——” 秦绛忽然觉得脚边围上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下意识地就要一脚蹬开。 还没踢到,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只白猫。 秦绛指着它问秋兰,“白糕?它怎么在这里?” 秋兰道:“它刚刚发现了只耗子——” 秦绛把猫抱起来,挺得意地说:“哟,小家伙不错,这么快就开始给府里干活了,不愧是我平阳府的猫,抓耗子都是一等一的好猫。” 白糕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在秦绛怀里“喵呜”地喊着以示回应。 秋兰又补了句:“然后白糕就被耗子吓跑了……” “……” 秦绛黑着脸把猫放回地上,冷静了三秒,开始指着猫教训起来:“白糕,你说你好意思当猫吗?被耗子吓跑,传出去多丢人呀,我都替你臊的慌,我看你以后还能不能讨到小母猫给你当媳妇?每天不是吃就是睡,长了这一身的肥膘,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小猫嗷呜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秦绛的话。 “下次即使抓不到耗子,也不能跑。你一只肥猫,你就算砸,也能把小耗子砸个半死,怕什么?!” 小猫甩了甩尾巴,沿着墙角溜出去,表现出对于秦绛的唠叨一百个不情愿。 门外站着的温晚宜把猫抱起来,小猫这才舒服了。秦绛被这只猫逗乐了,说: “嘿,这时候要面子了,被耗子吓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要面子呢?” 温晚宜想要抱着猫走开,但是看到秦绛,想了想还是忐忑地走进来。 “大帅。” 秦绛问她:“你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了。” 秦绛眨了眨眸子,笑意盎然,问:“想不想出去玩?” “不想。” “可是我想了,收拾收拾跟我出去一趟。” 温晚宜连拒绝都没说出口,就被秦绛强行带出了府邸。 跟在秦绛身后,温晚宜看到街上热闹的人群,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第21章 “你要不要炉果?” 秦绛跟温晚宜两人出来,一个下人都没带,秦绛闻到那边新出炉的炉果飘来的阵阵香味,就问温晚宜要不要吃。 温晚宜疑惑地看向她的眼睛,不知为何,秦绛好像隐隐约约觉得温晚宜压根都听不懂她说的话。 秦绛又重复了一遍:“炉果。” 温晚宜默不作言,在等着秦绛往下继续说。 秦绛几乎肯定了温晚宜没逛过几次夜市,方才就暗中观察着她的神态,虽然表面还是淡定自然,但是眼里的欢喜雀跃是盖不住的,像是小孩子一样。 秦绛指着不远处的小摊贩,说:“走,去那边。” 小摊贩看见她们走过来,搓着手殷勤道:“姑娘要什么?” “来一份炉果。” 小摊贩挥舞着铲子,高声喊道:“得嘞,一份炉果这就给您包好!” 秦绛付完钱,把东西递给温晚宜,“喏,尝尝。” 温晚宜没有接过去,犹犹豫豫地盯着秦绛手里的袋子。 秦绛拿她没办法了,无奈道:“没下毒,放心吃。” 温晚宜露出懵懵懂懂的小眼神,终于挨不住诱惑拿起一块吃起来。 秦绛看她浅色的眼眸中都蒙上了一层细碎的水光,像是高山冰雪融化成一汪春水,动人万分。 知道她这是开心了,秦绛问:“好吃不好吃?” “还行,就是不太干净。” 秦绛在心里憋着笑,这人怎么毛病这么多,但是照顾温晚宜今天受惊的情绪,说:“吃吧,又不是天天吃,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嗯。” 秦绛好意提醒她:“先留着肚子,那边还有呢。” 两人吃吃逛逛,温晚宜还是比较拘谨的,安安静静跟在秦绛的身后,不吵不闹。她闷闷的不说话,好在秦绛观察细致,瞅着她眼神的变化,有时温晚宜会多看几眼,秦绛就知道她是来了兴趣,二话不说就帮她买下。 温晚宜虽然脸上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似的,但是眉眼都柔和了许多,偶尔也会不经意间露出开心的小表情。 秦绛看她这拘束不敢表现出来的样子,心里也憋着笑。 两人逛了一圈,看到河岸边正在举办猜谜大会,秦绛便拉着温晚宜去凑个热闹。 置备的奖励倒是不少,都是些质地不错的簪子和手钏,虽不能跟平阳府的比,但是图个乐子也是绰绰有余了。 秦绛随手扯下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上有毛,下有毛,当中嵌颗紫葡萄”。 “简单,谜语是眼睛。” 温晚宜看过来,秦绛又改口说:“这条谜语做的不甚严谨呀,放你身上得是‘当中嵌颗亮星子’。” 温晚宜以为秦绛又是在胡说着打趣,紧抿着嘴唇,别扭地转过头解自己手里的谜语。 她低头看手中的纸条,慢声念读,声音轻轻的,“还——打一成语。” 秦绛凑过脑袋看了半天,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脱帽格谜,鬼才能猜出来吧。” 刚说完,温晚宜将谜底脱口而出,“祸不单行。” 秦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纸,问:“真的假的?” 一旁负责张罗的小书生拿过纸条一瞧,乐得拱手道喜,“恭喜姑娘,谜底就是祸不单行。” 只见温晚宜领了簪子,极快地走到一边,弯腰把簪子丢到了路边乞丐的破碗中。 秦绛笑着看她,问:“你怎么不给他银两?” “我没有银两。” “出门前不是给了你一些银两放在身上吗?” “大帅的银两,得先问过大帅才能用。” 秦绛被她这句话哽住了,身体里抽离出一股恼怒又无力的情绪,语气不善道:“怎么?意思是不是还要说我专制蛮横不讲理,故意欺负你?” “没有。” “没有?说得倒是泾渭分明,一张尖牙利嘴,少拿话来堵人。” 温晚宜辩解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秦绛看了她一会儿,没多久就泄了气,“不早了,回去吧。” 她后知后觉温晚宜可能真的是无意,偏偏是她故意曲解别人的话。但是又不好意思拉下脸来道歉,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盖过这件不愉快的事情。 突然人群中躁动不安,有人大喊起来:“快救火!凤迎阁失火了!” “有人起义造反了!” “天降灾象!” 秦绛原是背着城楼的方向,回身看向不远处滔天的火势,她匆匆拍了拍温晚宜的肩膀,“赶紧回府,不要乱跑!” 温晚宜还没捉住她的衣袖,说完人就消失不见了。 秦绛赶到凤迎阁,烧断的大梁已经掉下来砸到几个行人。 她扯过在一旁吓傻的巡逻将领,怒斥道:“去发信号,把所有的当值的都找来救火!” 将领被一嗓子吼醒了,连滚带爬地跑到望火楼上放信号。 秦绛见一时半会没有人来,便挽起袖子毫无犹豫地冲进火场救人。 索性人都还活着,秦绛搬开断开的漆黑房梁,把人一趟趟地送出去。 秦绛被烟灰呛得有些脑晕,感到眼前的视线都模糊起来。 还剩最后一个人,她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女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埋在火海中,撕心裂肺地哭喊。秦绛喊她:“快走,出去的路马上就要堵死了!” 女子不肯,跪在地上颤抖着肩膀哭泣。 秦绛听见小孩痛苦的喊声,一咬牙,狠狠地在女子的脖子后劈上一记,女子整个人瘫软在地。她把人背起来,铆足了劲向外跑,等到逃出来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巨大的坍塌声。 昔日璀璨巍峨的凤迎阁,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如今全都付之一炬,沦为一堆焦炭。 “快来人!把人接住!” 刚刚被吼了一嗓子的将领连忙跑过来把秦绛背上的人接住,喊来几个小卒把人抬走医治。 他瞧着秦绛不太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帅。” 秦绛眩晕得厉害,一瞬间脚软要坐在地上,身边蓦然冒出一只秀气白净的手扶住了自己的。 将领顿时喷着唾沫星子质问:“你是谁?” 秦绛几欲要动手,怒气冲冲地骂他:“混蛋,这是我夫人!” 将领吓得不敢说话,站在旁边动也不敢动。 秦绛捂着昏沉沉的脑袋,生气道:“温晚宜,你跑到这里来干嘛?我不是嘱咐过你要回府好好呆着吗?!” 火海吞天,处处都是乱糟糟的危险,这个时候不听话偏偏往这里闯,要是有个闪失,谁来负责? 秦绛被气得胸口发闷,一团怒气积在喉咙。 温晚宜把她的话置若罔闻,吃力地扶住秦绛,拿出沾了水的帕子慢慢擦着秦绛的脸。 火光映照了她的脸庞,带着明亮的红光,神情无比认真,连动作都是谨慎小心,生怕弄伤了秦绛。 秦绛缓了片刻,才恢复正常。温晚宜做完了该做的事情,把帕子在水桶里洗干净,又要往回去的方向走。 秦绛赶紧拉住她的手,说:“外边不安全,别乱跑,待在我这里。” 温晚宜作势要把她的手挣开。 “是我不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方才错怪了你,是我的错。” 温晚宜被惊讶得说不出话,怔在原地。 秦绛把她的手攥得紧,她也渐渐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你松开我,我不走。” 第13章 火势渐渐地被扑灭,露出底下漆黑黑的一片废墟。 两个人保持着缄默坐在一起,氛围却是很和谐。 温晚宜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一时心热就跑过来。明知道秦绛不会有什么危险,偏偏还要穿过人山人海来找她。 就当是还了这次秦绛带她出来玩的人情,她不喜欢总要欠着别人的情,这对她而言是一种累赘。 这份所谓的情分也不过是秦绛突然来了兴趣把她当玩物一样带出来玩,与其说人情,倒不如说是施舍。 方才被骂得灰头土脸的将军灰溜溜跑过来,瞧着秦绛的脸色,道:“大帅,末将已命人备好回府的马车。” 秦绛看向身边的温晚宜,说:“回去了。” “嗯。” 才上马车,秦绛沾到温软的垫子,紧绷的神经一时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打了个瞌睡就已经到平阳府。 秦绛掀开帘子向外看向静悄悄的夜色,捏着发酸的肩膀,说:“不小心睡过去了,一场大火起得可真是糟心,连累你也在那里心惊胆战的。” “无事。” 秦绛已经站在马车外,见她要下车,伸出手来要扶她。 温晚宜犹豫一瞬,手轻轻侧过,扶住了马车的扶木。 秦绛等着她赶上来,边走边叹气道:“唉,出了这事情,明天上朝又是不得安生。” 第22章 温晚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等到话说出口,温晚宜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主动跟秦绛答话了。兴许是这一道的气氛太轻松,连温晚宜都不知不觉放下了往日的戒备。 她别过脑袋,脸上神情依旧,不见半分的尴尬。 但是心却是早就悬起来,吊着一口气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生怕被秦绛瞧出异样。 秦绛挑眉憋着笑,两手一摊,“当然是因为一旦有事,那群老家伙就说‘秦绛要谋反起兵’。” “不会是大帅你做的。” 秦绛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歪过脑袋看温晚宜的白发。 盈盈月光顺着秀发缓缓滑落,抖落一地的清霜。 美人和美景总会使人心情大好。 “未免也太相信我了吧。” 温晚宜摇摇头,反而很是严肃地回答:“这么蠢笨的法子也只有莽夫才会做。” 秦绛的话顺着杆往上爬,笑意更甚,大笑着向后仰,可谓丝毫不收敛,“你是在夸本大帅聪明吗?” 温晚宜嘴角僵住,眼皮一掀,无情地赠送了一个白眼。 秦绛笑得更欢实,放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飘满了整个院子。 温晚宜急得想要捂住秦绛的嘴,却也只是想想,根本不可能会动手,只能干跺脚地闷闷不乐。 秦绛看她这幅拧巴的小表情,乐呵呵道:“被人夸了本大帅当然得高兴了!” 温晚宜不理她,自顾自地迈着步子走远了几步。 秦绛见人走了,赶忙追上去,道:“哎哎哎,不笑了不笑了,饥了吃糠甜如蜜,饱了吃蜜也不甜,开天辟地头一遭被人夸,放谁身上不开心?你说是吧?” 温晚宜两脚踏进房间就要把门合上,道:“都已经下半夜了,明日您还有公务,大帅早日歇息吧。” 连回答的机会都不给秦绛,说完“砰”的一声把秦绛关在门外。 甚至还怕秦绛会闯进来,温晚宜吹灭了屋内的灯,明亮的窗户刹那间也变得漆黑一片。 秦大帅愣在原地,摸了摸险些被撞到的鼻子,确认没受伤。后知后觉自己傻乎乎的举动,才笑着踱步回了自己房间。 次日上朝,不出所料,女皇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凤迎阁建立之初就是为了扬我大晋国威,耗尽了数不尽的物力人力财力,怎么会轻易就被人放火烧掉?给朕查!查到当场凌迟处死!” 王太师捧着象笏,弓着脊背道:“女皇陛下,现在更为要紧的是城中的百姓,百姓人心惶惶,以为是天降流火,是上天的惩罚——” 后边的话他也不好讲下去。 百姓封建迷信,奉行鬼神的那一套,认为这是天火,是不祥之兆,是大晋朝气数将尽的警告。 三人成虎,流言一旦传开,动荡的人心必然会动摇到大晋的政权基础。 君主要爱民如子,断然不可随意杀戮。 女皇激动地抓住鎏金宝座,促狭的眼尾上挑,运着怒气,“什么?!” “女皇,现在流言大有难以制止的趋势,若是不加以控制,迟早会造成民心不稳。” 女皇捂着胸口,压着气道:“你们都有什么法子解决?”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吭声,平时炸开锅的大殿霎时偃旗息鼓。 “一个都没有?!” 女皇彻底发怒,“关键时刻怎么没有一个人说话了?朕是养了一群废物吗?!” “女皇陛下息怒。” 大臣们都是人精,向来以有事闭嘴,无事吵架为准则,给女皇添堵才是他们的任务,这种为民解忧的圣贤之事,按照惯例只要大喊“女皇殿下息怒”,喊得痛心疾首,混混日子又是一天。 女皇背着手,从高堂之上俯视一个又一个跪地矮小的身影,道:“息怒息怒,回回都只有这一句,你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做?!” 殿内随之荡起那句老生常谈的话:“女皇陛下息怒——” 黄袍之下,女皇掐紧了手心,边境大患未除,京城内还养着狼崽子,前些日子江南大案已然是壮士断腕,朝廷元气大伤,现如今各地反动势力蠢蠢欲动,又遇上凤迎阁遭遇大火,急得女皇焦头烂额。 大公主站出列,道:“母皇,儿有一建议。” 女皇忽然沉下气,坐回鎏金宝座上,闭眼道:“讲——” 大公主回道:“起火那日城中闹市甚欢,火势必为人纵,却非天降灾象。古有柏梁台被烧,重建行宫,德望更为久远,现在看来,凤迎阁被烧未必是一件坏事,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象征着我大晋朝千妖灭爽,万秽消亡,福佑家邦,此乃吉兆,绝非灾象。” 不得不承认,大公主虽然是性子里带着藐视众人的顽劣,跟其他几个公主的脾气完全比不上,但也是这几个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 光是看女皇三番五次的袒护她,迟早也是将皇位传给她。 眼见着女皇的眉头渐渐舒展,“还有?” 大公主道:“所以儿斗胆建议母皇何不在原有的凤迎阁的废墟之上重建楼台,一来安抚民心,二来彰显君王仁爱之心,流言蜚语自会不击而溃。” 女皇非常满意这个回答,朗声道:“好!传令下去,就按照大公主所说的,重建凤迎阁,不仅要建,而且还要比之前的更为富丽堂皇。” 三公主听完没有开心,反倒心中压力更重了几分。 三公主正焦虑着,三驸马悄悄地在一旁抓住三公主袖子,轻轻晃了晃。 她斜眼看过去,三驸马弯腰低头,在象笏后冲着三公主咧嘴笑。 “丑死了!” 三公主小幅度地动了动嘴巴,用嘴型示意道。 三驸马看懂了三公主的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别着急,咱还有机会!” 三公主这才意识到驸马可能是见到她一脸苦愁,就猜到了她多半是因为大公主而心绪不宁,所以故意逗她开心。 三公主瞪了他一眼,让他好好上朝,复而转过头不看他。 但是心情比之前要舒服多了。 女皇的目光扫过底下一群呆板的身影,突然出声道:“秦绛,边境流民是你下令不允许放进来的?” 秦绛手腕一紧,道:“是臣的命令。” “如今边境内战将息,突厥意有归顺大晋,若将统领草原各个部落,困扰我大晋数十年的边境忧患彼时可解,朕欲借兵与他,你看如何?” 秦绛咬着后槽牙,她的人被女皇安插了眼线! 她秦绛不仅能比女皇提前知晓情报,甚至还在距离边境万里的京城下达命令,无疑就是在说无视皇权的存在。 这个眼中钉越发在女皇眼中留不得。 秦绛的语气不容置喙,“臣不认为借兵于突厥是可行之计。” 面容姣好的李中书款款而道:“大晋与草原部落的矛盾已有数十年,我大晋无数将士葬身异边,两边都已经士气倦怠,久拖下去只会磨掉军心。若是趁此机会解决,大帅也能在京城享受高枕无忧的日子,不必总是挂念边境军事,一举两得的好事,大帅何不赞同?” 李中书今日在她那张尖脸上涂多了脂粉,笑起来像是吊死鬼,秦绛本就不待见她,听到她说的话更觉得恶心无比。 秦绛压着声音,道:“本帅比任何人都盼望边境战火再也不起,本帅戍边四年,草原部落之争不单单是表面看得那样简单。” 中书侍郎李微白不急不缓道:“大帅自从回京,边境已经很久没有打过大仗,大帅,今非昔比,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太师王和紧跟道:“女皇,边境一旦稳定,大晋的贸易往来会逐渐繁荣,到时候万邦来朝,造福的不仅仅是边境黎民,还有大晋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子孙后代。” 这个完美的设想,明显打动了女皇的心思。 秦绛的喉咙处冒出一声低讽,“国土安危,岂是一蹴而就的?” 李微白步步紧逼,道:“大帅,这些年来养着边境的兵已经耗费了大晋不少的钱财和粮草,军事重要,但是民生更重要,‘国虽大,好战必亡’。我朝历来崇尚仁治,以德治天下,才能真正收服人心。” 秦绛怒火中烧,每个音节从齿间挤出来,“‘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突厥局势不清,李中书连战场都没有去过,单凭一纸情报妄下定论,未免过于莽撞。” “大帅——” 李微白还要再说,被女皇抬手制止。 女皇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年轻时候,上朝时间长了身体也熬不住,她挥挥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就先到这里罢。” 掌礼的官员朗声喊道:“退朝!” 紧接着数不清的朝臣惶惶退却,宛如一发不可收拾的浪潮,猛然涌向大殿的门口,挤作一团。 李中书远远地朝着秦绛走过来,谄媚地笑着,“方才多有得罪了,还请大帅海涵。” 第23章 秦绛冷眼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本帅是打仗的将军,不是咬文嚼字的大学士。宰相肚里能撑船,本帅向来没有这种的气度。” 李中书听完不觉害怕,“大帅是性情中人,大帅与臣立场不同,存在不同的意见臣也是可以理解。” 秦绛冷笑一声,声音格外清晰,“呵!” 李中书看出秦绛不耐烦,见好就收,恭敬道:“臣还有事,就此告退。” 秦绛没有立即回府,对来福道:“来福,备车。” 这是一处秦绛的私人地下暗室,里边飘来了浓重的血腥味。 “人死了?” 侍卫回:“大帅放心,他想自杀,幸亏我们发现及时,救了他一命。” 秦绛踩着潮湿的地面,推开一间阴暗的闸门。 被割了舌头的侍卫瘫坐在椅子上,胸前的血迹凝结成块。 秦绛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侍卫应声而倒,嘴巴里发不出任何痛苦的声音,只有汩汩鲜血沿着嘴角流出。 秦绛俯视着他,不屑道:“女皇给了你什么好处?官爵?钱财?是什么好处竟然能让你背叛我?” 可是他没有办法回答,呜呜地张着血盆大口。 “你的一家老小我都不曾亏待过,觉得好日子过腻了是吧,那就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他滚在地上抱着秦绛的腿,却又被秦绛拽着头发按在桌上。 “你的母亲直接流放边疆,想来那条垂垂老矣的命就算走到那里也已经半死不活了。你的夫人、女儿、儿子全都被卖进娼寮,你可别想得太美,以为是什么富家子弟才会去的地方,他们要去的,是那种蛮荒之地的偏僻荒镇,到处都是蛮横不讲理的粗人,在那里被人一辈子羞辱至死!” 他呜呜地流泪,鲜血淌了一桌面。 “背叛我那一天你该是知道这样的下场,真以为虎落平阳就能任犬欺了?你太自信了,你不过就是我的一条狗,我随便一根指头就能掐死你,本帅是不是好人当太久了,都让你忘记身为一个下属的本分了?” 秦绛抓住他的头狠狠地撞向墙面,额角被撞得流下触目惊心的鲜血。 秦绛仿佛换了个人,已经完全不顾手里的人的生命,只顾自己发着狠地施虐。 她铁青着脸色,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她见差不多了,厌恶地把人丢到一边,拿出手帕细细地擦去指上沾上的血。 来福在外边守着,并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 “主——” 见秦绛出来,他正要喊,却被秦绛周遭的气息震慑住了,完全不敢开口。 第14章 “主子——” 来福愣是像蚊子一样念完一整句。 秦绛说话还带着尚未敛去的戾气,猛然低喝:“讲。” 来福的心脏一抽一抽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主子,现在是回府吗?” 秦绛站在一片竹林下,逆藏蓝色的发带隐隐飘动,发带绣上的图案像是像是战场的幡旗,在风中飒飒翻动。 来福看着她,逆光而立的背影透漏出几丝沧桑和倦怠。 她站了许久,闭上眼睛不知在沉思些什么。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回府。” 马车穿过繁华的大街,秦绛坐在马车上,掀开马车帘子的一角,窗外一派安详的情景。 没有人会在意不远处富丽堂皇的皇宫里究竟有多少个男宠葬身井底,没有人会在意相隔万里的边境有多少士兵牺牲疆场,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么朱门高墙之中公子王孙是如何取笑辱骂卑贱的平民。 他们朴素而天真地认为:边境的战火烧不到京城,皇宫的权斗毁不掉京城。 秦绛看着他们,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悲悯。 她也曾动过解甲归田的心思,她主动请求女皇将她手下的一人升职调遣。那人是她认为这群将军里最是具有领导能力的一位,想着日后逐渐把军营交给她管理也是可以放心。 可是她失算了,那位女将军披上御赐的战袍,站在城楼上接受来自众多将士的高声礼拜,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人眼中浮动的激动神色。秦绛心里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对于权力的渴望和疯狂。 正如皇宫里的名公巨卿,每个人的脸上皆是这样的神情。 她突然感到一阵害怕,一位浴血奋战数载的老将,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却是没能扛住权力的诱惑。权力吞掉一个人是如此的轻而易举,多可怕呀! 秦绛突然感到一阵愤怒,没过几日,这位得意洋洋的大将军被秦绛以擅离职守为借口,残暴地被处以五马分尸。 待看到手下呈上的首级,她才心里一阵踏实,再也不肯提及这件事。 马车上的秦绛目光一顿,发现那位老将的年迈父亲在街边卖草鞋,肩上的担子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压垮了一样,像是一头垂垂老矣的老黄牛,黝黑的额头马上就要贴到地面,却还不得不一次次甩着身子挣扎着前进,耗尽最后一点无意义的生命。 当初她亲自把盔甲送到老人的家里,老人家饱含着热泪,问:“将军,我的女儿是为国战死吗?” 那双浑浊的眼睛让秦绛莫名有些无地自容,她点点头,“是。” 老人家抹了一把脸,“为国战死,我儿值了!” 矮小的茅草屋里一贫如洗,老人没有说别的,只是掩面无声地哭泣。 秦绛觉得有些羞愧,再也待不住那件昏沉沉的茅草屋,丢下了一袋银两便狼狈地离开了。 秦绛从回忆中回神,喊来来福,指着不远处的地方道:“来福,去买串糖葫芦。” 来福道:“主子,需要买几串?那边有加糯米的,还有带豆沙的,还有其他样子的,主子喜欢什么口味的?” 秦绛听完摆摆手,就要下车,“算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秦绛一个人走到小摊前,包了几串,顺手丢了几个铜板,笑得摊贩合不拢嘴。 等到吃完一串,马车已经到府。 走进来院子里不似之前热闹,秦绛感到疑惑,便问来福:“来福,他们人呢?” “好像都在后院那边。” 秦绛踱步走到后院,果不其然,一群人围在一起玩滚铁环的游戏,还有人不断高声助威。 元宝的声音最响亮:“夫人夫人,稳住稳住,别倒!” “夫人,马上就能超过秋兰了!” 一边的春桃也不甘示弱:“秋兰,你可别输,我可押了你两文呢!” 大家叽叽喳喳,吵得热火朝天。 秦绛负手站立在距离他们有些距离的游廊中,没有上前打扰。 她说:“你去玩吧,不用告诉她们,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来福早就按奈不住蠢蠢欲动的玩心,一溜烟就窜进人群中。 他们玩得开心,秦绛看得也觉得轻松。她随便寻了位置坐下,一只手撑在围栏上,支着脑袋。 人群中的温晚宜秦绛一眼就能看到,跑跑跳跳的,面色潮红,来福不知道讲了一句什么俏皮话,逗得她直抿嘴笑。 秦绛傻傻地想:看她这幅开心的样子,应该是赢了吧? 紧接着就看温晚宜把赢到手的铜板又发给大家,还主动让出来位置让其他人玩。 大家也不因为她是夫人就故意避开她,反倒是和和气气地打成一片。 秦绛看得心痒痒,想要加入她们,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若是去了,这些人玩也玩不痛快,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秦绛继续看,温晚宜从人群中抽出来,看起来像是玩累了,欹坐在秋千上,神色慵懒,白发编成麻花辫侧搭在右肩,鹅黄色的宝相花纹裙摆簌簌垂落,漪漪擦过地上初绽的新蕊。 温晚宜看向热闹的人群,眼睛笑成了弯弯月牙。 秦绛看得出神,将温晚宜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亮眼,与旁人站在一起,仿佛是不小心从天上而降的神仙,越看越觉美得纯粹。 每日锦衣玉食的养着,不枉费秦绛的心思,这块璞玉逐渐在雕琢下变得更加炫耀夺目。 温晚宜的一颦一笑,秦绛看得身心放松,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秦绛睡着的时候也是能够高度感知身外的危险,突然发觉有人垫着脚尖靠近她,一阵危险感使得秦绛心头警铃大作。 对方似是没有料到秦绛猝然起身,呆愣地看着秦绛直直地向自己扑来。 秦绛多年练就的习惯,一旦遭遇近身的暗算,必然是将对方一击毙命。她翻身压过去,借力把人压在草地上,趁着对方还未反抗的空隙,从袖口处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刃,长度约莫一掌的锋利短刃狠狠地插进对方的脖颈,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眨眼间。 秦绛忽然意识到些许不对劲,出声道:“是你?!” 秦绛眼神渐渐清明,才看清手下的人是温晚宜,连忙翻转手腕,手中的短刃“砰”的一声擦过温晚宜的皮肤,捅进旁边的草地中。 第24章 温晚宜还闭着眼,脸上挂着一副无悲无惧的表情,连反抗都没有。她缓缓睁开眼,抬头对上了秦绛略带歉意的双眸,耳畔响起秦绛的声音,“抱歉!” 温晚宜看到秦绛瞳中倒映的自己,才回过神,苍白如纸的面庞上渐渐露出一丝脆弱的神情,一刹那眼神无措而迷茫地落在秦绛的眼中。 温晚宜偏过脑袋躲开秦绛的目光,轻轻向外推了推秦绛,示意她起来。 秦绛心中愧疚更甚,急急松开她,把人从地上扶起来,说:“记得下次别在我睡觉的时候靠近,一般这个时候我都是下死手,刚刚差一点你就性命不保。” 温晚宜捡起方才因为打斗掉下来的毛毯,“来福他们说你在这里睡着了——” 怕你着凉,特意拿来毛毯给你盖上。 后半句话全都被温晚宜咽回了肚子,她说不出口,没必要去解释一番自己好心,这样只会让人觉得这是故意讨好奉承,她向后撤退几步,习惯性地跟秦绛保持距离。 “都怪我睡得糊涂了脑袋,浑起来见人就打。” 秦绛知道人家是一片好心,自己从头到尾也是做错了,平白让人遭受了一回惊吓,诚心诚恳地给对方道歉。 温晚宜擦了擦脸侧沾上的泥土,用平淡的语气道:“无碍。”见她也醒过来了,再待下去也没有必要,温晚宜拿着毛毯兀自向外走,一分多余的关心也没留下。 “等等。” 尚未转身,忽然秦绛拉住了温晚宜的手腕,从身后拿出一串纸袋包住的东西递过来,“买多了。” 温晚宜低头看,是两串冰糖葫芦,外边的糖衣有一点点融化,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秦绛递近几分距离,见温晚宜没反应,还以为对方不喜欢,说话连带着极其不自然,“给你的。” 温晚宜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是脑子比手快,她眨了眨眸子,接过冰糖葫芦低低道了声谢。 突然秦绛目光一滞,停在温晚宜的手背上。 她低着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语气都泛着扎人的冷意,“蔻丹是谁给你涂的?” 温晚宜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答道:“是秋兰涂的。” 秦绛一手拉住温晚宜的手,一只手解下腰间的药囊,放在牙尖狠狠一咬,把里边的药材全都倒出来,她一边做着,一边问:“你的手帕呢?拿出来。” 温晚宜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了,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秦绛先是把手帕打湿了,细细地擦掉温晚宜手上涂好的橙红蔻丹,又从药囊里挑出来几位药材,送到温晚宜的嘴边,道:“来,含在嘴里,不能吐。” 温晚宜犹豫地吃到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发,苦得她小脸皱作一团。 秦绛顺了顺温晚宜的头发,仿佛是在安慰她,“蔻丹有毒,这几味药是解毒的,多忍一会儿再吐。” 温晚宜很快地消化这个惊恐的事实,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指甲问:“什么……毒?” 秦绛道:“黎毒,无色易解,但是毒性大,中毒者不出三日便会暴毙身亡。” 温晚宜心中一阵后怕,她强压着慌张问:“你……怎么发现的?” 秦绛把温晚宜的手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用过的手帕放到温晚宜的嘴边接着,示意她吐出来,说:“因为我中过,很熟悉它的味道——差不多了,吐出来吧。” 秦绛把药材和手帕团作一团,丢进不远处的火盆里,又对温晚宜讲:“胆子不小,都敢欺负到我头上了。” 温晚宜想了想,道:“这——不是宫内的那些人所为。” 秦绛打了个响指,笑道:“你可真聪明,奖励你一个好处,说吧,想让我怎么惩治罪魁祸首。” 温晚宜摇摇头,道:“先把人抓到,她藏在府里,再去祸害其他人就麻烦了。” 秦绛没个正型,油嘴滑舌,“好嘞,谨遵夫人命令!” 温晚宜像是已经习惯了秦绛的出格,随便她嘴里蹦出什么词也不会再觉得惊讶了。 “你想怎么办?” “好办,咱家的人,最不济的也会一点三脚猫功夫,抓人还不简单。” 秦绛吹了一声口哨,忽然间眼前齐齐出现几个黑衣黑靴的守卫,无声无息如同影子一般。 “找出给夫人的蔻丹下毒的人——” 秦绛没有继续下令,又扭头问温晚宜:“死的还是活的?” 温晚宜说:“抓活的,问出她受谁指使。” 几个暗卫齐齐应声。 “按照夫人说的去做,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务必抓活口。” 一群人来无影去无踪,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秦绛优哉游哉地领着温晚宜往大堂走,走到那里就发现人已经被抓住了。 一进门,秦绛抓住温晚宜的手,温晚宜想要逃开,秦绛压低声音道:“胆子小就别逞强,这小姑娘不是个善茬。” 温晚宜不再抗拒,默许秦绛抓住自己的手。 小丫鬟被人压制着,痛哭流涕,秀气的面容全都哭成了大花脸,她恳求着温晚宜,“夫人,不是我不是我。” 秦绛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温晚宜会作何反应。 “夫人,冤枉啊,我没有下毒,我什么都不知道!” 等她哭诉到上气不接下气,温晚宜才不急不缓地说:“寇丹里的是黎毒,你的主子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想来必然是大帅的某位故人。你可以继续选择闭嘴,不过倒霉的就是你主子,平阳府的威名你应当也是知道的,不追查到底誓不罢休。这件事闹大了,你觉得你的主子有没有和平阳府抗衡的能力?” 温晚宜讲完一连串,气都不带喘一下的,虽然语气轻柔,可是字里行间都是威胁,往往比直接放狠话更具有威慑力,是一种不同于秦绛更加内敛的锐利。但只有秦绛知道,温晚宜的手心微微发汗,并没有表面上的冷静。 秦绛抬了抬下巴,道:“松开她。” 小丫鬟跪在地上,低头断断续续地哭泣,这时,她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塑,连哭声都止住了。 温晚宜想要走向前看看人是否咬舌自尽,结果还没抬脚,眼前忽的一黑,被秦绛抱在怀里。 “砰砰砰!” 身后响起三道井然有序的声音,温晚宜顺着望过去,她看到三根淬了毒的银针深深地扎进梁柱上。 两侧的人飞快冲上来压住小丫鬟,把人五花大绑,嘴里也塞上了抹布。 守卫请示秦绛,道:“主子,这人——” 温晚宜打断守卫的话,冷冷道:“杀了她。” 守卫只知道听秦绛的命令,看向秦绛,等待秦绛的指示,不知道对于夫人的命令是该听还是不该听。 温晚宜贴着秦绛的肩头,上下嘴唇轻轻一碰,重复吐出来的音节何其清晰且凉薄,只一个字: “杀。” 秦绛略有些吃惊,拍了拍温晚宜的后背,说:“你怎么了?” 温晚宜微微颤抖着身子,道:“你说的奖励还作数?那就杀了她。” 秦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想要用尽全身的温度安抚住温晚宜,她压低声音在温晚宜耳边道:“别怕别怕,乖乖,不过她现在还不能死,但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温晚宜攥着秦绛的衣袖,蜻蜓点水般点点头。 秦绛柔声呢喃道:“让春桃她们带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我去审审她。” 才说完,温晚宜火速从秦绛的怀抱里撤出来,怀中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也叫秦绛莫名有些留恋。 等到把人送走,秦绛沉下脸,打了个手势,命令把人押送到地下室。 人被送到刑具室,守卫都以为秦绛要动用私刑,毕竟这件屋子里摆着的刑具每一个上边都萦绕着无数的亡魂。 秦绛走过去,在守卫们震惊的目光中,徐徐松开犯人的绑绳。 小丫鬟笑起来,“多谢大帅。” 秦绛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她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厉声道:“少在这里嘻嘻哈哈,把你那张人皮扯下来,不人不鬼成何体统。” 小丫鬟继续笑嘻嘻的,嘴上说着:“一年不见,大帅倒是比之前更沉稳了。” “闭嘴,我不想跟你叙旧。” 小丫鬟见秦绛真的隐隐动怒,也不敢嬉皮笑脸,仔细地扯下自己脸上盖住的人皮。 完整的人皮被剥下来,露出的是一张满是异域特色的脸,跟她身上的中原衣饰风格截然相反。 “大帅,原来这就是你娶的……呃……夫人?长得好丑,头发长得奇奇怪怪,胆子也小,跟我们公主完全比不上。” 秦绛倏然闪出一道剑光,抵在小丫鬟的脖颈上,不耐烦道:“那是我平阳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还轮不到你来议论。” 小丫鬟双手抬起来求饶:“好,当我什么也没说。” “米塞,你来京城做什么?你们公主呢?” “大帅还念着我们家公主,公主要是知道了,快马加鞭也得进京城。” 第25章 秦绛耗光了所有耐心,道:“你一个人来做什么?” “来传达一下公主的问候,大帅回京一年有余,我家公主日思夜想您的一封亲笔,也没能等到。听说您成婚了,让我来看看是怎样的女子入的了大帅的法眼。” 秦绛冷哼道:“那我可要多谢公主,不远万里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公主说,知道您现在的困境,即刻若是休掉夫人与她成亲,整个突厥都会为您所用,助您登上皇位一臂之力。” 秦绛道:“多谢她的好意,不用操心我的事情,让她管好她哥哥就算是对我莫大的帮助。” 小丫鬟再三问:“大帅不考虑考虑?” 秦绛说:“有什么好考虑?三年前不会答应的事情,三年后也不会答应。” “可是——” 秦绛忽然动手转剑,砍下她的一只胳膊。淌着热血的胳膊孤零零地掉在地上,溅起丝丝血点。 小丫鬟跪在地上,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断臂,面色惨白。 那几年在草原边境的相处,虽然秦绛也有生气的时候,但是向来就是一笑置之。 不过一年,现在的秦绛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秦绛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落在小丫鬟的耳朵里,“我说了,你越界了,我的事情还用不到别人来管。我家夫人平白受了委屈,按理来说你都活不到现在。但是看在公主的份儿上,我就勉强砍下你一条胳膊回去给夫人交差。不过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念旧情。回去告诉你们家公主,别动我夫人,她掉一根头发,我立马灭了突厥,我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不要总以为她是公主,别人就要顺着她,任性也该有个限度,超出这个限度迟早要自食苦果。” “我……我知道了。” 秦绛闪开道路,背对着她,“滚吧,米塞,我警告你,若是你还想要继续你那点拙劣的把戏,下次掉的就是你脑袋。” 小丫鬟愤愤地瞪了一眼秦绛,咬牙忍痛,拖着一地血迹离开了。 “主子,给。” 守卫已然把胳膊包的整整齐齐,单看外表完全猜不出这是一只断臂。 “把东西给夫人。” 守卫得令消失在黑暗中,不一会儿就两手空空地赶回来,秦绛问:“夫人说什么了?” “夫人连布帛都没有拆开就说,晦气。” 秦绛蓦地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要飞出来,“然后呢?” “然后夫人让人把断臂带着外边的布帛一齐烧掉,又命人在府内四处洒下糯米水,说是要去去晦气。” 秦绛无奈地摇头,“真是小迷信。” “夫人还说……” 秦绛被勾起好奇心,追问道:“说什么?” “说大帅您不要命可以,但是别耽误了这府上的人,不是人人都跟大帅一样命硬。” 秦绛笑得肚子有些痛,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小迷信。” 第15章 通报的小厮“扣扣”轻声敲响了紧闭的房门,屋内娇媚的喘息声戛然而止,飘出来一道细细的女声,带着些许沙哑,“什么事?” 小厮提着一口气,“陛下,三公主求见。” 女皇明显不耐烦了,提高声量,“让她回去,有事明日再说。” 小厮弄袖俯身,贴着门缝道:“三公主说是朝廷要事,万分火急,急于面见陛下。” 女皇思虑一番,还是推开了身边的面首,对门外道:“让她去偏殿候着,朕这就来。” “陛下——” 男宠是半年前被大公主送进宫中以示孝心。自从那位敌国刺客事发,女皇也开始寻欢作乐,换人如换衣,宫里养着大批的男宠,却没有一个像这位面首一般陪在女皇床榻之侧半年之久。 屋内旖旎的气息未散,半明半暗的灯火中,男宠为女皇重新穿戴衣物,还总是忍不住喃喃道:“陛下,下次定要补回来。” 他很聪明,见好就收,也不再黏着女皇说些挽留的甜言蜜语,竭力表现出自己识大体的姿态——因为上一个这么做的人早就被投进了宫里最深的那口井中。 女皇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虽然知道这是大公主故意讨好之为,特意寻了一个跟此前那位刺客有几分像的男宠送进宫,但是这人自打进宫,乖巧听话,会体贴人,与此前那位清冷的性子完全不一样,十足十地讨到了女皇的欢心。 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五公主,听身边的宫女说起,老四把她照顾得很好,衣食住行都要亲历亲为。 女皇定定忖量着:他这个兄长要比她这个母亲要称职多了。 女皇拖着长袍踩过青白地面,轻悠悠的脚步声都被偌大的宫殿所无限放大,仅仅几步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很久。 她迈进偏殿,三公主早就恭候多时,忙不迭行礼。 “免礼。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要你亲自跑一趟不可?” 女皇扶着椅子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精神委顿。 “母皇,兹事体大,儿不知是否当讲。” 女皇沉闷地屈起手指敲桌几下,“讲。” “母皇可否记得城南处的金龙寺?” 女皇掀起眼帘,表情冷傲,“那个寺庙是当初朕下令建造的。” “正是如此,前些天降下大雨,大雨如注,周边的几个村落全都遭受严重的涝灾,尽数躲进寺庙避灾。” 女皇神色自若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母皇,但是就在众人安心在寺庙避雨时,寺庙轰然坍塌,几十户村民无一人生还。” “朕知道这件事,此前已经有官员上报该事,天灾难避,今年的气候着实怪异,有的地方闹涝灾,有的地方闹旱灾,朕也头疼得不行。” 三公主犹豫地开口:“母皇,这件事恐怕不是天灾。” 女皇讶然,陡然目光犀利,落在三公主的身上,三公主忽觉一阵威压,但还是继续讲:“儿斗胆,发现此事并非大雨所致,而是寺庙原本建造被人动了手脚,坍塌之后的砖石,里边夹着的全部都是……” 讲到这里,三公主发现女皇的脸色阴沉,竟也不敢接着往下讲了。 “你说罢,朕都听着呢。” 三公主捂着心口,定定心神,继续说:“寺庙的砖瓦有一半是废料参杂,原是在建工之时,就被人故意动了手脚。” 女皇鲜红的指甲扣紧了身侧的软垫,怫然不悦,“当年为了建造这座寺庙以立功德,如今怎的全都变成了孽债?!” 女皇发怒,三公主颤颤地跪下来,连声道:“母皇息怒!” “你可查出来是谁了吗?” 女皇攒眉临视,尽管这里只有三公主和她,两人明明是母女俩,可此时此刻的女皇更像是一个冷酷的君王,盯着女儿跪在地上的身影。 三公主回道:“负责建造寺庙的是礼部的将作少监刘开河,他以次充好,借机从中敛取大量钱财,已被押至大理寺。” 女皇看她目光游移在摇曳的烛火上,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什么不敢讲的?” 三公主警惕地挪移至女皇的身侧,贴着女皇的耳朵低语几句。 听完三公主的话,女皇问:“你可有证据?” 三公主拿出一张略有渗墨的纸张,毕恭毕敬地呈给女皇,“母皇,这是刘开河被审讯时所有的口供。若不是这份大理寺的上呈,儿不愿意相信竟会如此。此事事关后宫,大理寺不敢轻举妄动,便把托我把东西送过来。” 女皇看着纸张,看了一遍又一遍,许久没反应。 忽然,她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去把他喊来。” “是。” 方才送走了女皇的男宠,正要躺回床榻睡个回笼觉,便听到门外急急闯进来几个宫女,“女皇在偏殿召见贵人。” 男宠意识到情况不妙,但是又不确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女皇——” 还未开口,宫女打断了男宠的话,“贵人莫要多问,只需跟我们走一趟。” 男宠顿时惴惴不安,还要勉强维持笑意,“我去换个衣服。” 宫女没有着急带他走,识趣地带着人等在门外。 男宠闪到屏风后,慌慌摆手,压着声音唤来一名小厮,“快去找大公主!请大公主务必进宫一趟!” 小厮瞅着外边没人在意,擦着墙角溜出去。 男宠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跟着一队人马来到灯火通明的偏殿。 “陛下,贵人到了。” 三公主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母亲这位枕边红人,心里发笑:一个赝品还这么得意洋洋,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大殿内只剩下三公主。女皇和男宠,三公主夹在他两人中间,识趣地往外撤:“母皇,儿告退。” 女皇喊住她:“你留下,在这里一同听着。” 如今看着眼前这位陪伴自己半年之久的面首,毫无爱恋,心里泛起的只有阵阵恶寒。 第26章 女皇缓缓抬眸望向底下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突然发觉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着实可笑,她暗暗在心里自问:他们——长得像吗? 一点都不像。 那时候也是在这间偏殿,那人被层层守卫兵钳住手脚,脸上慷慨赴义的坚毅神情,深深地烙印在女皇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再看底下这只畏手畏脚的“戏猴”,两人怎么可能会长得像? 女皇讥笑一声,但旋即把语气放了温柔,问:“还没睡么?” 男宠温婉可人地说:“念着陛下是不是待会还要回来,所以不敢久睡。” “那好,你先跪着吧。刘开河全都招了,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男宠眨了眨眸子,把无辜的姿态一览无遗,让人都分辨不出真假,“陛下?奴家要……要辩解什么?” 女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后宫勾结朝堂大臣,是朕生平最为厌恶之处。” 男宠还是波澜不惊,强撑着无辜,仍不改口,“陛下,奴家不知犯了什么错,陛下息怒。” “你还是不肯承认么?”女皇看着他这张脸,连昔日的温存都荡然无存,只是觉得再多看一眼都会厌恶至极。 这时,宫女走进来,道:“陛下,大公主求见。” 女皇抬眼望向自己的三女儿,想了想还是说:“让大公主进来。” 三公主心里早就开始敲锣打鼓,这场好戏才算终于开演了。 大公主显然赶得匆忙,难得的身着朴素,蓬头垢面地闯进偏殿。 “大姐。”三公主见她这副模样,嘴上还是姐妹的客气话,但是心里边早就得意更甚。 大公主半分眼神都不给她,直接把人略过去,像往常一样,完全不把三公主放在眼里。她见到三公主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自然就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公主没有多说其他,只是按照礼数行礼,“母皇。” 女皇长叹一声,“姝宁,你是朕最抱以众望的孩子。” “连你也觉得朕老了吗?” “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在场的其他人都听不懂这番话,但是大公主却是明明白白:她并没有参与到修建寺庙之事,甚至也不知道这位不要命的男宠是如何勾上礼部的刘开河,但是事情败露之后,她却是第一个把这桩丑闻用权力压下去的。 举国上下才勉强找到一个有些几分像的人,好不容易能够在母皇身边安插眼线,如此一来,这么久的心血都功亏一篑。 她要保住这个男宠,只要母皇不会发现,只要她掩饰得够好—— 三公主蓦然开口,试探道:“母皇,家事还是不要让旁人听见的好。” 大公主跪在地上,一直未起。 女皇一口气没喘顺,猛然咳了几声,面色涨红怒斥:“新安,你别为她求情!” 三公主巴不得火上浇油,怯怯地回:“儿知错了。” “你是公主,你怎么——你怎么就能眼睁睁地为了一己之私视上百条人命于不顾!” 大公主按照在路上编织好的话语,一串地顺出来,“母皇,当初他来找我,说是出了点意外求我摆平,儿并不知道这后边发生了何事,这件事儿的确有错,但是儿也是被人所骗。” 女皇把纸张摔在她的身上,“你不知道?!大理寺的上呈都送到朕这里,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你哪里不知道?!” “儿绝无半分欺君之意!” 大公主跪在地上,上半身的身板依旧挺直,没有半分要退缩的意思。 看她说的果决,执拗的身影令女皇从气头上稍微地缓缓了心神。 “儿所言句句属实,母皇若是不信,大可废除我的公主之位,以证清白。” 话语一出,在场的人都僵在原地。 大公主向来都是女皇最宠爱的孩子,谁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看到她母女针锋相对的模样。 女皇怒火中烧,但是还是保持着理智,指着大公主道:“走——回你的公主府去!” 一旁的男宠见大公主已经大有破罐破摔之势,这样的靠山已然没有任何价值,他急中生智,大喊起来:“还请陛下明察!奴家……奴家也是被人所迫!” 他停了停,生怕激怒到女皇。见女皇没有什么反应,他硬着头皮继续说:“是平阳郡主威胁奴家……是平阳郡主威胁奴家做出这些事情的……奴家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去找大公主帮忙,奴家是无辜的!请陛下明察!” “秦——绛——”这两个字几乎是被女皇从唇齿间愤愤地挤出来,重重砸向大殿之中,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另一边,秦大帅浑然不知宫内是何等的紧张,还乐呵呵地背手去逗趣自家的夫人,“看不出来,你还是挺信神鬼这一套的。” 温晚宜看秦绛黏上来,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把沾了糯米水的手帕丢给秦绛,说:“先擦擦。” 秦大帅不怒反笑,接过手帕细细擦了手指,又趁人不注意黏过去,问:“我告诉你件事——” “什么?”温晚宜见她一副故作高深的表情,顿觉心头不妙。 秦绛咧嘴一笑,“你知不知道我命带凶煞,外边的老道士见到我可都绕道走。” 温晚宜拍了拍她胳膊,把手帕拿过来,“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时候怎么又不信了?你不睡觉人家还睡觉呢,大晚上你把整个府的人都派来,他们可指不定在背后怎么抱怨你嘞。” 温晚宜偏过头,似是很头疼怎么摆脱秦绛,按捺住近乎要转身就走的念头,道:“大帅以后少些杀戮,也不至于大家如此费心劳力。” 秦绛耸耸肩,两手一摊,道:“打仗不是敌死就是我亡,这我也没办法呀。” 温晚宜找不出反驳的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将军是为了百姓而战,老天爷也会因此保佑您的。” 温晚宜罕见地认真起来,竟教秦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放心吧——”秦绛也板起脸,似是要郑重许诺什么,接着便听她不正经的话跑出来:“本大帅不会让你守活寡的。” 温晚宜只觉自己昏了头,居然方才还隐隐欣慰着秦绛正经的模样。若是哪天秦绛真的离开了,她也能重获自由身,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温晚宜不觉得悲伤,反而也不追究秦绛这番不着调的话。 秦绛看着温晚宜一言不发,心里嘀咕是不是自己吓到了人家,赶忙改口:“不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这种祸害下了地府都没鬼肯收。” 温晚宜露出一丝无奈,这人有时候自大狂妄到没边,有时候又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看不清她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秦绛。 “温晚宜,来,给你一个东西。” 秦绛把一个小巧精致的东西塞到温晚宜的手里,借着游廊通明的灯火,待到辨析出手上的东西是何物,温晚宜倏尔微张着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秦绛。 “你——” 温晚宜还未问个清楚,突然,秋兰匆匆跑过来,大喊:“主子,主子!” 来不及把这贵重东西还给秦绛,温晚宜只好先把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主子,宫里派人来传您进宫。” 秦绛觉得疑惑,走到大门处才看到女皇的人早早地候在门口。 来了人约莫有十来个,为首的人提着一盏灯笼,微微笑道:“女皇有旨,邀秦将军一同前往宫中叙旧。” 见秦绛没有动作,为首的宫人又道:“若叫陛下等得着急了,奴婢不好交代,还请将军尽快动身。” 秦绛瞬间冷下脸,语气漠然,“你们先回去通报,我随后就来。” 宫人弯了弯腰,恭敬道:“陛下特意嘱咐过,要奴婢几个一同护送将军您回宫。” 秦绛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但是也猜到了自己此去一趟,定有诸多风险。 她转过身来,避开那些宫人,对着温晚宜道:“如今我有一事相求——” 温晚宜心思玲珑,对上秦绛视线那一刹那也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便主动道:“将军放心,府内有我,不会出事的。”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宫人,末了又补了一句,“大家都很担心您,将军要早些回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知道秦绛此趟凶多吉少,即使再怎么讨厌她,也不忍心再说出一句落井下石的话。 秦绛笑了起来,道:“好。” 第16章 温晚宜目送着提灯笼的队伍渐渐远去,还依旧站在门口,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方才秦绛送给她的东西。 秋兰在一旁出声道:“夫人,主子她——” 随着飘远的马蹄声消失不见,温晚宜才回身看向聚在院中的下人们,“秋兰,还有不在这里的人吗?” “回夫人,都在这里了。” 温晚宜用一种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徐徐道来:“在大帅回来之前,各位务必要提高警觉,由之前的三个时辰一轮巡逻变为一个时辰一轮。除却每日的府内供给,其他人都尽量待在府中,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第27章 乌压压的人群齐齐应声:“是,夫人。” 把其他的一些细节都分配下去,不知不觉天边已经隐隐破出日光。 秋兰心疼夫人,扶着她回了房间,“夫人,您休息一会儿吧,府里还有主子的暗卫保护,一时半会不会有人闯进来的。” “秋兰,宫里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秋兰把自己打听到的来龙去脉讲给温晚宜听,温晚宜沉默着听完,又沉默地思考了许久。 “夫人,主子不会有事的。现在您是府里的主心骨,下人们全都指望着您,您也得照顾好身体。” 温晚宜像是被她说动了,还是不放心地说:“我去躺一会儿,若是府内有异常,定要立刻通报给我。” “哎好,夫人快些歇息,我这就给您把床铺铺好。” 温晚宜紧绷着身体,也没睡好,勉勉强强迫使自己闭着眼睛躺了一个时辰,便再也躺不住了,起身喊春桃打来清水洗漱。 “春桃,大帅可派人从宫里传话吗?” “夫人……” 春桃掐了掐衣角,眉头深锁,吞吞吐吐。 温晚宜直视着她,道:“你说了我才能想法子,你讲就是了。” 春桃这才把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道:“半个时辰前,主子被关进了大理寺。听守在殿外的宫人们讲,殿内争吵激烈,但是没有人听到具体的内容。再后来,就是主子被强行押进了大理寺狱,好在目前尚无性命之忧——”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不久前温晚宜还在想着秦绛什么时候能放她出去,好巧不巧,现在所说的那些话照数应验了,心头微动,思绪复杂。 温晚宜深吸一口气,问:“大理寺?一位将军被押进大理寺狱总该有个理由。” “哐哐哐!” 窗外平地惊起一阵乱声,温晚宜猛然站起身疾步站到院落中,府中的暗卫俨然个个亮出武器,整装待发。 “外边是怎么回事?” 暗卫回:“回夫人,是御林军已将平阳府外全部包围。” 温晚宜穿过层层守卫,走到府内最高处的游台上,猝不及防被暗处反射的银光晃得目光一颤,她冷静地问着身边的暗卫:“他们大约有多少人?” “应该有五百人。” “府上的守卫有多少?” “五十个。” 温晚宜听到这个对比明显的数字,眉头一跳。他们守在这里,无非就是等着秦绛的罪名一锤定音,再尽数绞杀平阳府上下,不留活口。 好一个赶尽杀绝。 温晚宜眸中阴沉,稍显凌乱的白色发丝在日光中透出几分肃清。她的声音有几分哑,但是依旧平静有力,“告诉所有人,还有守卫,全都回到屋子里去,一个都不许出来。” “可是大帅走之前有令,若是府内出现意外,所有的守卫都必须要护住府邸——” 温晚宜制止他的话,道:“要是想要救大帅,所有人都必须按我说的做。” 暗卫本来以为这位不爱讲话的夫人不过是个鼠胆小辈,空有一副皮囊。现在看来,是他们低估了夫人,能做得平阳府的主母,又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他也不再疑它,领了命令飞快安排好一切。 温晚宜只身一人站在高台上,身边已经没有了守卫,她见到林列的箭簇密密地架在高墙之上,全都是直对着她,仿佛下一秒钟无数只羽箭便要离弦而发。 她站在原地,抬首环视四方,杀意旋即从四面八方杀过来。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去,步履安详。 身后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也随之放下手中的箭矢。 府内上下提心吊胆,但是秦大帅在大理寺狱里乐得逍遥。 大理寺的官员背后直冒冷汗,畏畏缩缩道:“大帅,咱这里本来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条件有限,还望大帅多担待,多担待。” 大理寺听到这位将军被送到牢房里,谁都不敢怠慢,赶紧给秦绛安排了最好的房间,怕她闷得慌,还特地都守在这里。 “挺好的,有床有灯还有饭,还算干净。你们还有事情吗,没事就退下吧,本帅要休息了。” 秦绛摆摆手,也不听他们回答就径自拉过被子躺下休息。 几个官员如释重负,不敢打扰秦绛,踮着脚尖悄悄地退出房间。 秦绛虽是闭上眼,但是脑子里还久久盘旋着之前在大殿的种种。 一个不知名的男宠也敢随便栽赃她,要不是女皇忌惮她的军权,现在她秦绛说不定就身首异处了。 她一踏进大殿,一个男宠哭哭啼啼地喊她:“大帅,大帅救我!” 引得在场的人都把焦点放在秦绛的身上。 她倒是知道这个后宫的小红人,但是这人对着自己他妈的一副被负心人所丢弃的幽怨眼神是怎么回事? 秦绛可不记得曾经在女皇的后宫里边留下过什么风流债。 女皇问她:“秦绛,城南金龙寺,朕若是没记错的话,当时的你也是参与其中的吧。” “臣只是在建造之初稍微出些力,后边工程运转平稳,臣也就没再参与其中。” “将作少监刘开河被投进大牢——” 女皇看着秦绛的反应,却发现秦绛似是听不懂给这段话。 听到此处,秦绛才算把事情想清楚:不过就是有人想要活命,便要把她秦大帅拉下水。 女皇继续说:“秦绛,朕不是信不过你,但是眼下有人指认你,若是不能给朕一个交代,朕也不能给朝堂一个交代。” “臣安分守己,不知挡了谁的道,陛下既然能因为一个面首的无稽之谈召见臣深夜进宫,那么臣的一面之词也不具有什么说服力。不如把所有的交给大理寺去调查,等到一切水落石出,真相自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真是有够烦人的,吵来吵去那档子破事无非就是谁想当女皇。秦绛懒得跟她们掰扯,索性干脆直接亲自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当然她也不是坐以待毙,她早就打点好了人手,不然大理寺这帮人也不会对她像孙子一样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着大理寺的人走完流程,然后上交一份漂亮的查证,让女皇无话可说,她秦大帅就可以拍拍屁股悠哉游哉地回府。 秦绛躺在床上,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远,不知不觉忽然想起家里,自己独来独往习惯了,来去自如也不牵挂什么人和事。可是今非昔比,她想了想,还是跟门外的看守说了一声,让他们去平阳府报一声平安。 等到传信的人一走,秦绛却是一点睡意也无,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她被关在这里,平阳府上下的守卫全都被调动去保护府邸,如此绝妙的时机,温晚宜会不会逃跑呢? 但是临走的那句“大帅早些回来”仿佛又坚定了她不会逃跑的意图。 秦绛略带惆怅地仰面看向黑漆漆的屋顶,心想:温晚宜如果要跑,以她的性子,一定会筹备谨慎,保证让她秦绛找不到。要是人跑就跑了,自认倒霉,天底下总归还能找到第二个的,只是这些日子的花费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了。 她转念一想:好好的一个倾城女子,被她秦大帅灭了国还要被送到府上当妃子,又不是神仙,任谁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些事情。其实仔细盘算一番,秦绛还是升起一丝负罪感。 她轻叹一声,眼神空洞地自言自语:“事已至此,难以回头。” 传话的人速度快,温晚宜收到大理寺那边传来的口信,虽然早知道秦绛是主动去到大理寺狱,本就不可能会遭罪,但是直到传信的人原原本本把秦绛的话转述一遍,温晚宜的担忧才切切实实地放下来了。 府外的御林军渐渐地也被调走了一些,多等几天就会一切恢复原状。 挨到了第三日,府外蓦地围聚起大批的御林军,甚至较前些日子更为猖狂,弓箭手明晃晃地跃上屋檐,把弓箭对准了屋内的众人。 秋兰掀开门帘,看到墙头林列的箭簇,心头一惊,“夫人,怎么办,御林军都撤得差不多了,今天却突然都折回来,主子那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温晚宜焦虑着,来福从后门跌跌撞撞跑进来,苍白着双唇,“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主子……主子她……” 来福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都喘不过来,“夫人,主子在牢里被严刑拷打,昏过去了!” 秦绛的体质不比常人,常年习武的身体断然要强别人百倍。温晚宜知道大晋奉行酷刑拷打,但是不知竟会残酷到如此地步,连秦绛都扛不住。 温晚宜的指尖握在拳中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神色平常,道:“秋兰,帮我梳洗换衣,我要进宫一趟。” 第17章 秋兰拿起一面镜子,温晚宜看到镜子里眼下带着乌青的自己,说:“秋兰,画最浓的妆容,把我眼下的乌青都遮掉。” 秋兰画得认真,完成的效果也是超乎意料地出彩。这次的妆容美得更为张扬,就像是世人眼中的平阳府的作风:嚣张得不可一世。 第28章 秦绛不在府上,现在作为平阳妃的温晚宜自然也没有拖半分后腿,面对着府外层层的御林军,气势不减分毫。 “平阳妃,这是要去哪里?” 三驸马王司农微笑着问。 温晚宜道:“三驸马,之前大帅出门也要报备吗?” 三驸马脸色一僵,旋即侧身通开一条路,施施然道: “平阳妃说的是,是我失礼了,平阳妃,请——” 一个手下跑过来低声道:“三驸马,跟不跟?” 三驸马啐了他一口,“跟个屁,她能有什么本事,随她瞎折腾去,你们都给我在这里守好了。圣旨一到,立马放箭,府里活口一个都不要留。” 手下讪讪地离开。 温晚宜身边只带着秋兰,主仆两人不多时间就赶到二公主的寝宫。 正在跟二附马闲话家常的二公主对于这次平阳妃的意外到访感到十分吃惊。 二附马荆岳抱着自己媳妇儿不撒手,晃来晃去,说:“阿嘉,我没听错吧,平阳妃来求见?” 二公主轻轻往外推了推他,“之前还担心秦绛找不到嘘寒问暖的人,没想到这个平阳妃也是真心待她,原来是我多虑了。” 二附马蹭了蹭二公主的肩窝,道:“阿嘉,这个人情就算平阳妃不来咱也得帮。” “不用你说,我知道,秦绛有难,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你快去,快点忙完来陪我。”二附马不情不愿地放开二公主,还眼巴巴地瞅着二公主。 二公主抿着嘴笑他,整平了被二附马蹭乱的衣服,才走出房间。 待走到正厅,她主仆二人已然等候多时。 二公主本来就不是爱端架子的人,生性偏向腼腆,也不似三公主一样巧舌如簧,安安静静的,倒是跟温晚宜的性格有几分相似。 “久等了。” 温晚宜扣紧指节,浅色的瞳孔隐隐浮动着几分慌张,“冒昧前来叨扰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砰然”一声,温晚宜直直地跪在地上,“如今大帅身陷囹圄,唯有公主才能救大帅。” 二公主连忙扶起她,柔声安慰道:“你别着急,你尽管说,本宫能帮的一定会帮的。” 温晚宜交出一样东西,道:“还劳驾公主把这样东西放进那位面首的宫里——” 二公主见到温晚宜手里的东西,忽然间震惊得捂住嘴巴,盖住自己的诧异。 她不可思议地问:“这是……虎符?!秦绛把这个都给你了?” 温晚宜说:“不是的,是大帅进宫前交给我的,大概是料到会发生此事,以备不时之需才让我保管。” 二公主在心里却是别有震惊,她跟秦绛算是一同长大,虽然比秦绛年长了四岁,但是秦绛总是跟这个沉默寡言的姐姐玩得最好。 秦绛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小时候跟谁都能做朋友。但是若是谁碰了她的东西,她会毫不留情地把人揍得鼻青脸肿。 若不是真心接受某一个人,绝不会轻易地把自己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人——更何况这还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 之前大姐她们说过平阳妃是个顶替的“赝品”,但看这情形,两人的关系要比预料中的亲密很多。 温晚宜把半个虎符递给她,说:“大帅之前说过公主与她情谊匪浅,是在这宫里唯一可以信得过的人。在搜查之时,公主趁人不注意将这东西藏好,成败与否,全仰仗公主了。” 二公主看着手里的虎符,点了点头:“之前本宫欠了秦绛一个人情,现在就算你不来找我,本宫也会亲自出面。” 温晚宜郑重道:“公主倾囊相助,恩同再造,晚宜提前替大帅谢过公主之恩。” 拿了东西,二公主立刻带着人去拜见女皇,温晚宜也没有闲着,一直等着女皇的召见。 “夫人,这么久女皇那边都没有传话,二公主会不会……” “不会,”温晚宜望向远处高飞的白鸟,眼角怅然流出一丝羡慕的神情,“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 温晚宜桌上的茶盏倒上又凉,她格外地有耐心,等到天色沉沉,女皇那边才派人传消息,急召平阳妃进宫。 事情都在温晚宜的规划中发展,只不过在进宫的路上却是意外地见到了一位“朋友”。 她在路上遇到了一同要进宫的大驸马。 温晚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说:“见过大驸马。” 周容衫是自上次因为找大公主匆匆见过一面,两人这才第一次正式地有了谈话。 他道:“上次一别,才知道你是平阳妃。” 温晚宜道:“我也不识那日的公子竟是驸马爷。” “平阳妃是要进宫?” 温晚宜也不遮掩,道:“正是,陛下急召。” 周容衫依旧如初见那般不温不热的态度,但还是少不了客套几句,“秦将军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若是需要帮助,我会尽力为大帅在陛下面前多说几句的。” “多谢驸马爷。” 两人不言几句便在一条路上分开,见平阳妃走远了,周容衫身后的小厮跟上来,“驸马爷,咱不是要去见陛下吗?怎么走了这条路,这条路是出宫的路呀。” 周容衫道:“不见陛下,去大理寺。” 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方才急急进宫要面见陛下的驸马爷,怎得见了平阳妃之后忽地变了主意? 他们也不敢问,这位驸马爷的心思没人猜得到。 温晚宜却是在心里打了个谜,方才周容衫是故意瞒着她,明明也是要去见女皇,却要表现出毫不相干的模样。 她没有办法琢磨透周容衫的心思,但也是松了一口气。周容衫若是真的去见了陛下,保不齐栽赃嫁祸这件事情会被他瞧出端倪。 毕竟这件事大公主也牵连其中,还是谨慎为妙最好。 温晚宜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放眼望去,大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皇家姊妹四个全都已经等在这里,还有王太师、李中书,以及女皇的心腹之臣沈婉。 沈婉是第一个看到温晚宜站在门口的人,她莞尔一笑,道:“臣见过平阳妃。” 温晚宜不认识她,但是看到她眼角的疤痕,暗暗揣测这大概就是那位位高权重的沈婉沈尚书。 高堂上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客套的交谈,“是平阳妃来了么?到前边来吧。” 沈婉识趣地停下,伸直了胳膊,示意道:“平阳妃请——” 温晚宜走到前边,还看到了二公主,她用眼神无声地安抚温晚宜,轻轻点头,似是在告诉她事情已经大功告成。 “你是秦绛的夫人,这件事你也该知道。” 温晚宜默默地低头听着女皇一个人宛如自言自语的话语,在脑内慢慢地构思接下来要说的话。 “秦绛她——算了,这件东西你帮她收好,等她出来你再交给她。” 宫女捧着一个银灰托盘,金色软垫上,放着一块小巧玲珑的物件——是之前温晚宜转交给二公主的虎符。 温晚宜做出惊讶的模样,盯着托盘里的东西,丝毫不敢动,“陛下,这是……” “朕的宫里出了这档子事,险些被妖人所骗,错怪了秦绛。“ 温晚宜继续“唱戏”,将那虎符攥在手心中,脸上却是不淡定了,“陛下,不知是什么人胆敢污蔑大帅?” 女皇给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去,把他抓过来。” 几个守卫架着被扇得鼻青脸肿的男宠,威风凛凛地把人往地下重重一摔。 温晚宜的眉头猛然一跳。 骨头的撕裂声在清净的大殿内清晰可闻,男宠捂着自己最宝贵的“脸”,不停求饶,“陛下,饶命啊!奴家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陛下饶命!” “放肆!东西是在你的房间里发现的,这半年来你都是跟朕住在一起,难不成你是在说是朕污蔑你吗?” 男宠慌了阵脚,浑然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直到此刻方才听到女皇一席话,才知道自己已然是再多的辩解也是徒劳无功,他嗫嚅道:“不是……不是的……奴家绝无此心……” 王太师提议道:“陛下,偷窃虎符,是为‘谋逆’;污蔑君主,是为‘大不敬’,臣以为,此人罪恶多端,当立即执行腰斩之刑。” 女皇烦躁地摆摆手,被王太师的“腰斩”之谏吓得四肢瘫软的男宠,连反抗都没有,任由被人拖出去,留下一道道低哑的啜泣飘荡在宫门。 温晚宜收回目光,道:“陛下,奸人固然可恨,可是大帅已经被关在大理寺中数日——” 女皇自然是知道她说的话中的意思,“朕已经下令把她放出来了,是朕处理不当,让她受了这般委屈。” 温晚宜道:“陛下,虎符是大帅心头之宝。大帅虽在京城,但每每谈及边境之势,总要遗憾于自身不能为国而战,为女皇陛下分忧,但不曾想一片丹心却被小人诬陷。” “叹昔日将军也曾驰骋沙场,威震八方,如今却要被一介面首冤枉入狱。” 第29章 “晚宜不知究竟是谁对大帅恨之入骨,害她到这种地步。” 温晚宜这话问得犀利,虽然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在场的人却都心知肚明温晚宜是意有所指。 她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凝视着坐在鎏金宝座上的女皇,女皇忽然觉得身上被那道锐利目光烫了一下。 女皇道:“朕已经下令彻查了,一定会找出幕后凶手。” 三公主立在殿侧,见此状,狠狠地剜了一眼温晚宜。 就连四皇子豫王也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女皇看着温晚宜,额角像是在积蕴着怒气。 情势不妙,二公主大着胆子见缝插针地插话,“母皇,您都许久没好好休息,这里还有我们几个守着,您先去休息吧。” 女皇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再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二公主心中的石头才落地,走到平阳妃身边,惴惴不安道:“你讲的那番话可真是要把我吓死了。” “我……” “换了旁人母皇定要发怒,我听着都心惊肉跳,还好母皇没追究。” 说到这里,二公主突然抿嘴笑起来,道:“你刚刚那个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秦绛。” 温晚宜一惊,连忙慌里慌张地撇清关系,说:“公主说笑了。” 看着温晚宜涨红的耳尖,二公主开心地移开脚步,“走吧,我们去接秦绛。” 秦大帅听到自己被放出来的消息时,正在两人各坐一边跟大驸马喝茶聊天。 漆黑黑的牢房,饶是条件再好,也是牢房。 秦将坐在其中,愉悦地将茶细细地倒于杯中,颇有几分归隐山林的逍遥自在之态。 大驸马看着她一起一落的娴熟动作,道:“大帅不着急出去么?” 秦绛把茶盏放到他面前,道:“急什么,先来喝茶,尝尝本大帅泡茶的手艺如何。” “大帅,我有一惑不解,所以特地来向大帅请教。” 秦绛听乐了,饶有趣味地问他,“呦,状元郎也不懂的地方,本大帅应该更不可能知道了。” 大驸马饮了一口茶,缓缓道:“一人自幼无好斗之心,忽然一日,被人发现却是扮猪吃老虎,蛰伏多年只为刺出最后一剑。请问大帅,此人该当如何处理?” 秦绛微微一怔,大驸马话中有话,指的正是豫王一事。 秦绛道:“理应斩草除根,趁还未得手,及早扼杀。” 大驸马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拿出一把折扇,秦绛淡淡扫了一眼,并无任何神情。大驸马瞧了一眼,道:“大帅所言极是。” 他把掀开烛火外的罩子,把扇子对准了烛火,空中瞬间飘起淡淡的烧焦的油墨味。 秦绛望着那团逐渐烧成纸灰的扇子,便听到大驸马清玉般的嗓音传来,“说来还是要感谢平阳妃,我本想进宫将这把扇子拿给陛下,但是半途遇见了平阳妃。” 秦绛倏尔绷直了身体,这件事怎么跟温晚宜扯上了关系? 秦绛终于忍不住了,捂着鼻子说:“我说你能不能别在这里烧,这牢房没窗,可惜了这好茶,都是纸灰味了。” 大驸马道:“我那里还有好茶,改天送到府上以作赔礼。” 秦绛道:“茶就免了,驸马爷日后替我多美言几句,本大帅也不枉如此费力。” 大驸马道:“那是自然。大帅待会儿不如一同去我那里坐坐?” 秦绛摆摆手,道:“不了。” “可是放心不下平阳妃?无妨,大帅可以与夫人同去。” 秦绛就差直接给他翻白眼,能不能不要总是提及温晚宜,她一点也不想温晚宜被卷进来。 秦绛维持着表情,道:“多谢驸马美意,本帅还有事,下次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大驸马一口饮尽盏中残茶,起身道:“那就不打扰大帅,周某人告辞。” “不送。” 大驸马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转身道:“大帅若是要想离开京城,也绝非一条路走到黑。” 秦绛垂下眼,道:“这个本帅保证不了,驸马爷,请你摆好自己的位置。她既然嫁给我,我能保证她无性命之忧,那换做是你,你会不会这么做?” 大驸马点到为止,便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大驸马前脚离开,门口的看守前来通报,“大帅,有人来接您了。” 话音未落,秦绛看着门口竟然生出几分喜悦,她本来想着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回家,但是不曾想会有人来接自己。 一个人孤独久了,才发现对于一点点的关心都是那么的在意。 伴随着门嘎吱作响被推开,一个柔软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阿绛。” 秦绛忽然觉得心下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滋生起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失落情绪。 二公主用关切的目光把秦绛反反复复看了一遍,“阿绛,你没事吧?他们说你被审得昏过去了。” 秦绛旋即收起脸上失落的样子,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撩开耳边的碎发,“我没事,那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那就好。” 秦绛问:“公主,怎么你来了?”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都该是有人来接的。” 秦绛觉得有些不自在,连话都少了很多。 秦绛道:“公主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偶尔会跟荆岳拌拌嘴,但是这样的日子我很满足。” 秦绛苦涩地笑起来,道:“是吗?” 二公主道:“之前看大姐成婚,我总怕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姻缘,可是遇到荆岳,我才知道我的人生不止是观于四方的宫墙。” “那很好。” 二公主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染上笑意,“阿绛,谢谢你,不然我跟荆岳也不会结为夫妻。” 秦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闷闷地道:“为公主效力,是臣之本分。” 二公主看出来异样,问她:“怎么现在长大了,还跟我生分起来了?” “没有,我只是——” 二公主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打断她的话,道:“本来荆岳说是要请你,但是看你魂不守舍,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秦绛强颜欢笑,说:“要请我?好呀,自打你们成婚,我都还没有正式地上门拜访。” 二公主拍了拍她的胳膊,道:“你呀,别人看不出来,我难道还看不出来?平阳妃本来要跟我一起来的,但是半路她说身体不舒服,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秦绛乖乖地听着二公主的话,憋了半晌才蹦出一个字:“哦。” 二公主都要被气笑了,使劲戳了一下秦绛的肩膀,“哦什么哦,人家可是为了你跑前跑后的,回去好好关心人家。” 秦绛在心里想:跑前跑后?不是大驸马救她出去的吗?她故意让大驸马找到豫王的线索,意图就是借一下大驸马这遭东风,顺便在从女皇那里反将一军,缘何二公主要说温晚宜? 她眨巴眨巴眼睛,“温晚宜?” 二公主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给秦绛,秦绛听完攥着衣角愣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的啊,她当时把虎符交给温晚宜,纯粹是觉得好玩儿,没想到温晚宜会因此铤而走险。 “我看你现在也成亲了,大家都是女孩子,应该比起男女相处要融洽得多。” 秦绛听得不停点头,“我都懂。” 二公主道:“她可能从小因为样貌遭到非议的目光,心思比旁人要敏感得多,你好好待人家,别让她嫁进了平阳府还受委屈。” 二公主一连串讲了许多,生怕秦绛这个脾气差的,直接把人吓跑了。 秦绛拜别了公主,方才二公主讲的话一直盘旋在脑海中。 她不知道为什么温晚宜可以孤注一掷,也不知道为什么温晚宜可以对着女皇据理力争,一切都仿佛背离计划中的方向不可控制地发展。 她回到府里踩着熟悉的道路,沿着一路的灯火走到温晚宜的房间。 边走边想着,温晚宜那张时刻淡漠神情的脸,白色的头发,浅色的瞳孔,此刻在秦绛为数不多的回忆中也变得生动起来。 她突然很想见到温晚宜,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很想见她一面。 秦绛面对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喃喃道:“睡了?” 秦绛背着手,在屋外踌躇,压下了内心中那股急迫想要见到人的冲动。 一宿却是未睡好,早上早早地起床,就是为了能够赶上跟温晚宜一起吃早饭。 秦绛等了很久,却不见人。 “来福,夫人呢?” 来福端着盘子,说:“主子,夫人不是跟您一起回来的吗?” 一阵莫名的不安席卷而来,秦绛道:“二公主说夫人早就回来了。” “这我……我也不知道,我去问问他们。” 来福把府里的人都问了一个遍,全都摇头不知道夫人去了哪里。 最终她还是走了。 连一句招呼、一封信都没有留下。 第30章 离开得干干净净。 秦绛预想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原来借口身体不适先回府,是为了能够尽快地逃跑。 “主子,夫人——” 秦绛抬手制止来福的话,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就当作没发生过,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第18章 起初,秦绛听到温晚宜逃跑的消息,内心是波澜不惊的,早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已经没什么好意外的。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一天内,秦绛在府里百无聊赖、四处游荡的样子,落在下人们的眼中,便是另外一种认识了。大家全都缄默不言,全府上下都笼罩在一股阴沉沉的氛围。 秦绛感受到大家的变化,也懒得解释什么,任由他们胡思乱想去。 可是过了一天躺在床上之后,秦绛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温晚宜的脸却怎么在脑海中也抹不去,甚至变得越来越清晰。 秦绛望着天花板,心思一团乱如麻,越理越乱,却始终想不通。 她就这样躺了三个时辰,一动不动。 忽然她坐起来,披上衣服疾步向外走去。 她反悔了。 一刻都等不及,她现在要把温晚宜抓回来。 只是抓回来就不可能再是如此这般养尊处优的生活,她想要的自由再也不可能会有。 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处秦绛私人的山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秦绛心想要那里建造一个楼阁,将温晚宜关在那里,除了她谁都不能接近温晚宜。 秦绛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温晚宜的离开是这么愤怒,她没办法做到置若罔闻,也没办法做到自欺欺人。只有把温晚宜抓回来,她心中的怒火才能被平息。 这个黑暗的念头疯狂地增长着,她没有犹豫,立即把命令下达给手下,动用所有的人力,务必要把温晚宜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待到人手全都分出去,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的元宝才冒冒失失地跑进来,“主子,不好了!“ 秦绛扫了他一眼,呵斥道:“把气喘匀了。” 元宝大口喘着粗气,两手撑住膝盖,道:“主子,秋兰……秋兰她也不见了!我们都以为秋兰是出去了,结果刚刚春桃去秋兰的房间发现她根本没回来!” “秋兰没回来过?” 元宝急红了眉头,哭丧着脸,“千真万确没回来过,她跟夫人一同进的宫,屋里的东西还是走之前的样子。” 说罢元宝掉下几个金豆豆,“夫人走之前好几天都没有合眼,当时御林军全都围在府墙外,弓箭直接都是对准了我们的脑袋,夫人……夫人还不停地安慰我们……要我们等主子回来……夫人……” “哭什么!” 秦绛低喝一声,,元宝的嘴巴都快瘪成了鸭子,还不停地吸鼻涕。 秦绛很快反应过来:温晚宜跟秋兰一同消失了。 春桃也跑过来,一把拉走了元宝,还不忘呵斥他,“你呀你呀,你别哭了,夫人跟秋兰肯定没事的,你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秦绛一个人站在夜色中,眸中凝结成霜,听着打更的鼓声渐渐渺远在朦胧月色中。 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思路也慢慢理顺。 秋兰还是有几分功夫傍身的,单依温晚宜的小身板,十个温晚宜都打不过。 但是若是温晚宜故意为了拜托秋兰,把秋兰困住防止她通风报信呢? 当然不能排除这种怀疑。 她裹紧了身上披的衣服,微微仰起头看向那轮明月,眸底寒意更深,不论如何,都要先把人抓到再做定夺。 甚至还在心中打了个圈,只要温晚宜说自己不是故意逃跑的,哪怕是为了骗她做出的谎话,秦绛都可以接受,继续让她在这府里当平阳妃,继续让她锦衣玉食。 因为秦绛知道自己狠不下心。 这么多天的相处,秦绛也不傻,温晚宜向来说话半真半假,假意真心全都被混在那双浅浅的瞳孔中,叫秦绛也难以捉摸。 她看不懂这个人,但是温晚宜一次次的行为似乎在有意无意间给秦绛建立某种亲密的信任感。正是这份信任感,纵使秦绛一而再再而三地愿意放下对于温晚宜的戒备。 秦绛闷头灌下一口酒,抱着酒坛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此时,距离平阳府不远的地方,温晚宜被人用黑布蒙住了双眼,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一人在温晚宜的面前道:“夫人,该醒了。” 温晚宜侧过脑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所发生的种种:在回府的半路中,突然被人打晕。醒来就已然是眼前一片黑暗,发现自己被人绑到这里。 她坐直了身体,手腕处传来一阵阵微痛。 温晚宜伸手一抹,皮肤都被绳子磨破,血渍粘腻腻地沾在指尖。 来人像是早有准备,把温晚宜的手脚束住,眼睛和嘴巴也都捂上,仿佛是害怕会泄露自己的身份。 温晚宜现在只能用耳朵去密切关注着周围的情况。 她还依稀记得,昏迷之前还听到秋兰喊她快跑,可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闷头打晕。 她心里有些着急,既看不到也摸不到,她不知道秋兰是否还安好。 那个声音听起来约莫是30岁左右的女子,“夫人多担待,咱也是拿钱办事,夫人老实点儿,咱也好交代,您说是不?” “夫人大可以放心,咱可不是那老大粗,可不敢对夫人怎么样,等俺们拿到钱就离开。” “夫人,这是您的晚饭,慢慢吃,这饭呀,吃了一顿就少一顿。” 温晚宜咬着嘴里的抹布,极力发出声音,“呜呜呜——” 那人大笑一声,朗声道:“哎呦,咱可不是傻了,我这就给夫人把抹布拿出来。” 温晚宜忽然觉得口中一空,大量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肺中,令温晚宜险些喘不上气。 “夫人,现在可以吃了吧。” 温晚宜没有任何动作,嘴角依旧紧抿着,绷成一条直线。 那人不满的声音传来,“夫人,咱可别不识好歹,你要是出了啥问题,我们就没法交差。” 温晚宜终于缓缓开口道:“跟我一起来的姑娘呢?” “夫人早说不就得了,隔壁放着呢,人好好的,夫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温晚宜说:“我要见她。” 女子忍不住,破口大骂:“小丫头片子,屁事这么多!要不是为了那点钱,老娘早就砍了你!” 温晚宜苍白的嘴唇动了动,紧紧攥住了身后的衣角。 那人走出去又走进来,仿佛抓来一个重物,她跺了一脚,不知在对谁讲话:“喂,说话!” 一道熟悉的声音急促地响起来,温晚宜感到有人慢慢地扯动着她的衣角,“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温晚宜倏尔激动起来,这是秋兰! “你——你给我滚回去,谁允许你过去碰她的——” 女子呼哧呼哧地把秋兰抓住,又把人带走,听她的脚步声的方向,秋兰的房间就在自己的左手边。 温晚宜屏气凝神,半分也不敢放松。 “得了,小祖宗赶紧吃吧,接这本生意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那人重重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椅子伴随着她的坐下发出难听刺耳的嘎吱矣呦声。 温晚宜道:“我的手动不了。” 女子嗓音蓦然提高,“不知道狗怎么吃的吗?”女子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把饭碗底在地上轻轻磕了几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听见动静没,碗在这里,自己吃。” 温晚宜依旧岿然不动,脸色平静。 “爱吃不吃!”女子一脚踹开椅子,怒而摔门离去。 等那人走远了,温晚宜忍着关节的疼痛感,慢慢地挪到靠门的位置。 她的手脚都被绑住,被迫用脑袋贴着门框撞击发出零星的声音。 撞一下、两下、三下,等来的是无人应答的沉默。 “夫人,是夫人吗?” 秋兰细碎微小的声音在不远处飘过来,让温晚宜松了一口气。 温晚宜歪着脑袋,把耳朵贴在墙壁上,问:“秋兰,你怎么样?他们可有伤着你?” “夫人不用担心我,我还好,夫人你呢?” “我也没事,秋兰,你的手脚能动吗?” 秋兰挣了几下,依旧是挣脱不了,随即她绝望道:“夫人,我动不了,也看不到。” “秋兰,你能听出来这里有几个人吗?” “夫人,大概有两个人,而且他们好像只是到了饭点才会来送饭,并不会一直守在这里。” 温晚宜咽下口水,喉咙处越发得干涸,声音变得渐渐嘶哑,“秋兰,听我讲,待会儿我会帮你把绳子隔开,等到混乱的时候你就跑出去。” 秋兰连忙摇头,道:“夫人,不行,我不能留下您一个人!” 温晚宜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秋兰,他们要抓的是我,他们目前不会对我怎样。而且你体力比我好,比我更有逃出去的胜算。” 第31章 她顿了顿,道:“秋兰,你要活着逃出去。” 温晚宜看不到秋兰此刻的神情是怎样的,她只能听到秋兰在另一侧用力地回答她:“夫人,我会找到大帅来救您的。” 温晚宜没有回答她,脱力地依靠着冰冷的墙壁,短暂地借此麻木身上的疼痛感,伤口擦过凹凸不平的砖石,激得温晚宜倒吸一口凉气。 “嘶——” 秋兰急忙问:“夫人,你怎么了?” 温晚宜苍白着双唇,“被石头咯到了,没事。” 秋兰那边又恢复了安静,温晚宜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上下眼皮止不住地开始打架。最后的一丝理智在不断地把温晚宜往清醒的边缘拉回来,她不能睡,一旦睡了,秋兰就再也跑不出去了。 额前的碎发都被冷汗打湿,温晚宜虚弱地说:“秋兰,你还在吗?” “夫人,我在。” 温晚宜说:“说些话吧,随便讲什么都好。” “讲什么都好……我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元宝喜欢上了街西的卖豆腐家的姑娘,元宝天天跑他们家去买豆腐讨好人家。他不仅自己买,还撺掇我们都去买,那段时间豆腐铺的豆腐全都被元宝一个人包了。” 温晚宜听得还算有兴致,问:“然后呢?” “后来呀,那姑娘有一天跟元宝讲,请他去家里吃饭,感谢元宝一直以来的生意关照。结果——据元宝说,那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是酒量都快赶上主子了,千杯不倒,那姑娘的爹娘也是,喝酒都是用半腿高的坛子,元宝一看就傻眼了,不过为了姑娘,这傻小子还是硬着头皮灌了四坛子酒。” 温晚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秦绛原来也是千杯不倒的酒量啊。 “元宝喝完之后醉得人事不省,结果那姑娘一家趁机把元宝身上的银两全都搜刮走,连夜逃出城。我们找到元宝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都被人扒光了,整个人还抱着酒坛呼呼大睡。” “不知道谁传的,传来传去这件事被主子知道了,主子二话不说,直接把那户人家逮了回来,说自己是元宝的债主,元宝没钱还她,她就只能找他们来讨债,要是还不起就一人砍一只手来抵债。主子凶神恶煞地往那一坐,那几个人不知好歹,还打算糊弄过去,顺便故技重施想要从主子身上捞一笔——” 秋兰不用多讲,温晚宜已经料到那几个人的下场会有多惨。 “结果一家人全都被砍了手脚泡进酒坛子里,主子回来之后还吓唬元宝,说他要是再不长记性,也要把他丢进酒坛子里。” 秋兰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是惹得温晚宜心头一颤。 她忽而意识到秦绛虽然心狠手辣,但是对于身边的人都是至情至义,哪怕元宝也不过是个仆人,她也会为此上门讨个公道。 平心而论,从她进府以来,秦绛很少对她摆脸色,甚至连最珍贵的虎符都拿给她,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戾,那她为什么会执着地强行把自己留在平阳府? 温晚宜在昏沉之中,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忽然绷紧了神经。 来人步履轻缓,在温晚宜的面前便停下来。 温晚宜侧着身体,装出正在睡觉的样子。 对面很显然不是看守的人,因为温晚宜突然感到手中一凉,对方往自己的手里塞下一块刀片,那人温热的指尖蹭过自己的手心,传来的是一阵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对面的人想要开口,却最后只是低低叹息,掩在衣料的摩擦声中,对面的人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里恢复一片死寂,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温晚宜握着那块刀片,想了片刻,便摸着门框丢给了秋兰,说:“拿好。” 秋兰似乎并没听到方才来人的动作,飞快地摸到东西,来不及多问,先把自己身上的绳子全都割开。 她趁还没有人来,偷偷溜到温晚宜的身边,正要把绳子割开,却被温晚宜躲开了,秋兰不解,温晚宜道:“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快走。” 秋兰说:“不行,夫人,要走一起走。” 温晚宜觉得胸口发闷,不得已微微动怒,低沉道:“秋兰,你尊我一声夫人,难道连夫人的话都不听了吗?” “不是的,夫人,我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这太危险了!” 温晚宜的语气不容置喙,坚决道:“秋兰,趁他们还没回来,快走。” “夫——” “走。” 秋兰把刀片塞到温晚宜的手中,郑重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夫人,我会找到主子来救您的。” 温晚宜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听着秋兰渐渐消失的脚步声,一颗心忽然平静下来。她拿起刀片,摩挲着手腕,对准了位置,用力一划——鲜血沿着手腕流下,浸透了裙衫。 其实她根本都没想要逃走,确保秋兰的安全,她才能放心地离开,自己也算走之前做了一件好事。 她忽觉身心轻松万分,仰面微张着嘴巴,旋即笑了起来:终于是时候该结束了。 突然,在昏迷之际听到有人尖叫起来:“快,别让她死!” 温晚宜听得清清楚楚,脊背发凉,她开口道:“三公主,别来无恙。”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温晚宜再次醒来,是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刺骨的寒意贯穿全身。 三公主问:“醒了?” “公主何必救我?” “你一心求死,本宫哪能这么便宜你?本来以为可以借此扳倒大姐,结果被你这个怪胎给搅黄了,本宫现在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都是因为你坏了本宫的好事,因为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妖女!” 温晚宜冷笑道:“公主就不忌惮大帅么?”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平阳妃吧?可笑,原来还有人做着黄粱美梦,秦绛当年连她兄长都能直接砍下首级,你现在就是一枚弃子,还妄想秦绛来救你?真是够可怜的。”三公主说着,柳眉弯起,掐住温晚宜的下巴,“现在本宫这么看着你,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你长得如此眼熟了——” 话语未落,温晚宜的脸侧留下一道鲜红的巴掌印,半张脸随即肿起来。 “狐媚子,你还不配跟本宫叫嚣。” 温晚宜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昏眼花,久久没有缓过神来,待到反应过来,肩膀一沉,膝盖直直地弯下去。 满地碎瓦片猝不及防扎进膝盖中,痛楚钻心,温晚宜突然爆发一声凄厉的惨叫,嘴唇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 “啊——” 三公主道:“放心,你死不了,好东西还多着呢,慢慢尝。” 温晚宜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本能地站起来避开那些碎瓦片,却总是有两只厚重的大掌死死地按住她,不允许她站起来。 三公主看得开心,摆摆手又吩咐了另外的人,“都别闲着,去,上拶刑。” 几个人拿过拶子,解开温晚宜的绳子,把一双手套进去。 “一二三——” 拶子收紧,传来的是十指连心的痛苦,痛入骨髓,温晚宜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眼角的泪水浸湿了蒙眼的黑布。 温晚宜绝望地呐喊,可是没有一个人可怜她。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已经喊哑,但是没有人来救她,也没有人肯放过她。 三公主轻笑起来:“这怎么行,才两刑,好东西都在后边呢,来人,给她换下——” “砰——” 阴暗的屋子乍然明亮起来,秦绛站在不远处的门口,一双怒目直勾勾地盯着三公主,身上围绕着骇人的杀意。 她走过来,黑靴落地,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威压。 她在三公主面前站定,眼中迸发出凶戾的寒光,宛若是从地狱中走出的十殿阎罗,森然露出獠牙,把锋利刀尖对准了三公主的心窝,轻声道:“我他妈的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三公主被吓得说不出话,一动也不敢动。 秦绛越过她,走到温晚宜身旁,看到正在行刑的宫人们还拿着刑具,一脚踹翻两个人,怒喝:“滚开!” 大家慌乱地逃跑,但被身后重重的士兵押住。 秦绛看到浑身是伤的温晚宜,身上几乎一处完好的皮肤都没有,呼吸一紧,她把温晚宜揽到怀里,感知着她身上传来的寒意,心都被揪作一团。 她解开温晚宜眼上的黑布,被眼泪湿透的布条落在手心,她在心里悔恨地想:要是早一点……早一点找到温晚宜……温晚宜也不会受这种罪。 温晚宜蓦地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她费力地睁开眼皮,刹那间对上了秦绛近乎心碎的眼神,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愣了半响,她吃力地抬起手,用带血的手指轻轻抚摸上秦绛的侧脸,怅然地说:“原来是你啊。” 秦绛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沙哑道:“是我,我带你回家。” 温晚宜淡淡地微笑着,浅浅的瞳孔中只剩下秦绛的倒影。 第32章 秦绛猩红着双眸,把人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来,躺在她怀里的温晚宜是那样千疮百孔,脆弱得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碎掉。她对着身后的士兵下令,语气凶狠得可怕,道:“不管是公主还是宫人,一并押起来留着活口,本帅亲自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大帅,女皇那边——” 秦绛沉声道:“告诉她老人家,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让她老人家做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 第19章 “回大帅,夫人性命无忧,好在伤在皮肉,卧床静养几月调理身子便可痊愈。” 御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秦绛的发话。 女皇听到秦绛那句威胁的话,第一时间没有为三公主求情,反倒是派了宫内最好的御医前来诊治。 不过也是为了自己女儿开脱之举。 秦绛捧着温晚宜被包裹层层纱布的手,目光全然落在温晚宜苍白的脸庞上,似是没听到御医的话,面如沉水,春桃见状把御医请走了。 秦绛看了很久,对着昏迷的温晚宜忽然怔怔开口道:“对不起。” 给温晚宜换衣服的时候,她看到温晚宜的膝盖上、手腕上、手指上布满了细细小小的创伤,每一处都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光是看一眼都足以让人想到,若是这些伤落在自己身上该是多疼。 秦绛自诩从来不会做错什么,但在温晚宜的面前,她羞愧地只觉自己仿佛是个千古罪人,温晚宜今日所受的伤,哪一个不是与自己有关。 那些细小的伤口,在秦绛的眼里,都像是落在自己脸上的一个个巴掌——是她太自负,终究是害了最无辜的温晚宜。 她伸出手,撩开温晚宜额前被打湿的碎发,却不曾想惊醒了床榻上的温晚宜。 温晚宜虚弱地睁开眼睛,失焦的视线努力地对上秦绛,呆滞了片刻,她才低低地说:“真的是你啊。” 秦绛拿沾了热水的帕子把温晚宜两侧接二连三流下来的冷汗尽数擦干,又对她说:“让你牵连至此,是我——对不住你。” 温晚宜听完,继续看着秦绛,平日里神采奕奕的眼眸也失去了光泽,浅色的瞳仁中宛如一潭死水的沉寂。 良久,温晚宜颤抖着苍白的双唇,叹息道: “秦绛,我求你——放我走吧。” 秦绛的声音哽在喉咙中,千回百转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来的是两个人无尽的沉默,温晚宜复而绝望地闭上眼睛,似乎早就预见了这个回答。 温晚宜疲惫地把脸侧向床榻内,不愿再多去思考这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便忽听到秦绛开口道:“好,只要你养好病,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不会再阻拦。” 温晚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诧异地看向秦绛,反复确认:“你说的——” 秦绛与她对视,目光坦然,说:“前提是你要养好病,等你痊愈,要想离开可以随时离开,我说话算话,你可听清楚了?” 温晚宜张了张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现在她又很多的问题:为什么秦绛无条件地救回自己然后又肯答应放自己走?秦绛是还有什么另外的目的利用自己?为什么秦绛会向自己道歉?…… 她又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个清楚,可是到了嘴边却无一个能说出口。 秦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道:“等你走了,我会对外宣称平阳妃因病去世,趁此机会上谏,去边境疗养亡妻之痛。我也不会待在京城,你不必担心我会再出尔反尔。” 秦绛三言两语就拨清了温晚宜的困惑,原来是她多想了,就连安排她离开,也是秦绛计划中的一环。 虽然也是被人利用,但是也是最后一次了,从此大家分道扬镳,这个荒唐的闹剧终于可以结束。 温晚宜感到了身上前所未有的轻松,刹那间心中的石头重重的落地,她用尽力气扬起嘴角,憔悴的脸庞之上露出几分鲜活的喜悦神情,释然道:“谢谢你。” 秦绛皱着眉头,问她:“是不是很痛?” 温晚宜摇了摇头。 秦绛加重了语气,说:“别骗我,你身上的伤我都看到了。” 温晚宜看她神情严肃的样子,怔怔地说:“很痛。” 其实自从醒来,她能感觉到身上每一寸伤痛,令她动也不敢动。 秦绛给她掖了掖被角,说:“你睡吧,御医开的药里有安神减痛的成分,你睡了会舒服一些。” 温晚宜本来也是做噩梦猝然被惊醒,又听到秦绛的许诺,困意排山倒海似的袭来。 她缓缓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半梦半醒之间,周围安静的黑暗总是让她一遍遍回忆起,在那间牢房之中双眼被蒙住时的痛苦无助与绝望。 她在睡梦中本能地呼喊出求救声,短促而激烈,渐渐地带上了几分哭腔,一头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秦绛正要离开,却看到了床榻之上温晚宜做噩梦的恐惧模样,目光一凛,又从门口折回来。 秦绛不停地给她擦眼泪,却总是擦不完,睡梦中的温晚宜已经完全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眼泪簌簌从紧闭的眼角处滑落。 秦绛突然把帕子扔在一旁,直接侧身坐在床榻之上,把人揽进怀里。 温晚宜倏尔止住了断断续续的哭声,睡梦中的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胡乱抓住秦绛腰侧的衣料,努力地贴近秦绛的怀抱,恨不得整个人都要钻到怀里。剧烈的动作牵动着伤口,绑上层层纱布的双手又渗出淡淡的血迹,这让她更加觉得自己还在受刑中。 秦绛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的手指扣住温晚宜的腰,单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把头依靠在自己的肩窝处。 温晚宜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脱力地窝在秦绛的怀里。 秦绛就这么安静地把人抱在怀里,一边还轻声道:“我在这里,不怕不怕。” 被秦绛身上熟悉的安全感所包围,温晚宜渐渐地睡熟,放平了呼吸。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秦绛能感知到怀里的人慢慢地恢复了平静。秦绛低头看向怀里的温晚宜,长长的睫羽随着呼吸起伏扇动,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秦绛松了一口气,侧眼瞥到温晚宜刚刚拽得皱巴巴的被子,一把被子拉过来,把自己和温晚宜盖住,干脆抱着温晚宜一起睡。 秦绛怕温晚宜手上的伤口再次流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又给她调整了姿势,防止压到伤口,才抱着她放心地睡过去。 她也很久没有合眼休息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屋内已经漆黑一片,屋内外安静得落针可闻,看来这段时间里秋兰她们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也没人敢来打扰。 秦绛看到温晚宜有些泛红的脸颊,心底一紧,赶忙伸手摸上温晚宜的额头,还好没发烧,秦绛心想心许是被子盖的太多,热到了温晚宜,又把被子往下扯了扯。 她看时间差不多了,轻手轻脚地把温晚宜放到床榻上,拆开温晚宜的纱布,给她换好药,又亲自去打了一盆热水,把温晚宜的脸擦了一遍。 忙完这些事情,秦绛见温晚宜睡得熟,还要过几个时辰才会醒,腾出时间来慢慢地“秋后算账”。 “嘎吱——” 秦绛从屋里走出来,关好门发现来福等在外边,问他: “什么事情?” “主子,女皇那边派人送来了大量的名贵药材,而且宫里传话来,说是宫里御医多,利于夫人养病,夫人若是觉得可以,便可以随时进宫养病。” 秦绛听完,脸色阴鸷,道:“除了府里没有的药材,其他的全都扔了。至于进宫,回话传我的意思,宫内虽名医众多,但是防不胜防,夫人还是在府里养病最好。” “是。” 秦绛的厉色重了几分,女皇的旨意让她内心烦躁。等到她推开审讯的牢门,见到三公主心里更加不爽。 秦绛的手握在佩剑上,大拇指堪堪顶住剑格,她望向三公主,说:“公主,我家夫人捡回来一条命,省了公主陪葬了。” 三公主毫无悔改,道:“秦绛,放本宫出去,你这是谋反!” 秦绛毫不在意三公主的威胁,道:“臣倒是要看看,女皇是到底是要她的江山还是要你这个烂头烂尾的女儿?” 三公主忽然冷静了下来,款款道:“秦绛,一个蝼蚁而已,你若是真的想对本宫动手,还会在这里扯一些嘴皮功夫?” 她轻笑道:“何不与本宫结盟,各取所需?” 秦绛道:“与公主结盟,究竟是利于臣,还是利于公主?” “那个冒牌货又能给予你什么?秦绛,本宫猜——她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对吧?” 秦绛说:“臣的事情还不用公主操心。” “秦绛,你以为你自己有多高尚么?最后不还是用了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那小丫头对你可是忠心耿耿,你就不怕她背叛你?” 秦绛一字一顿道:“我与她,是成过亲的夫妻。” 第33章 三公主提袖掩笑,道:“秦绛,这句话说出来你不觉得很是可笑吗?母皇年纪大了,总归有老眼昏花的时候,你以为你找了跟那个男宠几分像的人,让她当替身入宫,靠姿色取悦君主,边境战火就能因此平息吗?” 秦绛攥紧剑鞘,站在原地等着三公主把话讲完。 “但是不得不说,你找了棵好苗子,尤其是身上那股子不肯低头的傲气,有时候连本宫都有几分迷糊了,还疑惑那人是不是还没死透活着。” “你之前不是喜欢本宫的二姐么?世人皆知你秦大帅向来不喜欢男子,偏爱女子,可惜二姐喜欢的是男子,不然依你的性格,就算是抢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出嫁,又怎么会喜欢上另外的女子?” 秦绛寒冽的视线缓缓落在了三公主的身上,手上轻指一拨,冷刃在腰间突显,步步逼近道:“公主说完了吗?说完了,接下来轮到臣了。来人——” 守卫们抬来一箱子的碎瓦片,哗啦啦地倒在地上,堆了满满一地。 秦绛不急不缓道:“公主从小养尊处优,现在也来尝尝什么是钻心刺骨的疼痛。” 三公主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狠狠地按下肩膀,猝不及防地跪在碎瓦片上,尖锐的叫声刹那间刺破房间。 “秦绛,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秦绛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痛苦不得的样子,说:“当初公主动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放过温晚宜,公主既然没有放过她,臣自然也不能放过公主。” 平时姿态端方的公主,此时此刻神情落魄得也如街边乞丐一般,哭着求秦绛停手。 秦绛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中途三公主昏过去几次,秦绛都叫人浇下几盆冰水让她清醒,硬是没有半分手软的意思。 但是碍于公主的身份,秦绛最终还是留了她一条命。 但是其他的人都没有这般走运了,全都被生生活剥了皮囊而丧命。 被剥掉的完整人皮鲜血淋漓,七零八落地挂在木架上,每个人的眼珠、肠子、肉糜淌得各处都是,泛着恶臭的味道,令人都快要不能呼吸。 三公主几次想躲开,却都被人强行卡住脖颈,逼她看完割下人皮的全程。 秦绛还没完,又命人把里面塞上茅草,干瘪的皮囊瞬间变得鼓鼓囊囊,就连是最精巧的工艺师也仿造不出如此逼真的“人偶”。 秦绛随手提起一个鲜血“人偶”,放在三公主的身旁,三公主捂着嘴,精神近乎崩溃,不停地尖叫着让人拿走。秦绛蹲下身子,拍了拍三公主的脸,指着人偶,语重心长道:“公主要记得,他们是因为公主的过错而丧命,公主,这是你欠他们的。” 三公主捂着脑袋哀嚎,哭着求秦绛,“秦绛,你放我出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权力、金钱,我都可以给你——” 秦绛面带微笑,笑容诡异。 “你想要我二姐对不对?你放我出去,我让你跟我二姐成亲——” 秦绛笑道:“公主说笑了,臣什么都不想要。明天公主就可以回家了,还请公主以后做事之前,想想今天,想想这几个因为公主没命的人偶,也不枉臣给公主上的这一课。” 三公主听到“回家”两字,哭得更大声,她坐在地上,头发凌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然没有一点的公主的样子,狼狈至极。 秦绛敛起笑容,凝视着三公主,脸上逐渐浮现鄙夷不屑的神情。 什么狗屁的公主,被人捧久了,便觉得自己当真是无法无天,连人命都可以随便踩在脚下。 秦绛就是要让她清醒清醒,让她长点教训。 她站起身,漫不经心袖手道:“公主,臣还有事,就此告退。” 连基本的君臣礼数秦绛都懒得做,秦绛直接把人丢在那间不堪入目的房间里,径自离去。 第20章 在府里养了一整月,外边的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转眼间已经是残春时节,屋外鸟雀欢喜地鸣叫着,送来了春天给予人间的最后一道礼乐。 温晚宜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但是秦绛却总是不放心,也不敢让温晚宜多走路,总是要抱着她才算放心。 一开始温晚宜被秦绛过于贴心的照顾所吓到了,衣食住行全都是秦绛亲力亲为,连春桃他们都因此空闲得无事可做,只能侯在一旁等着给秦绛偶尔搭把手。 温晚宜伤的都还是手指和膝盖,御医临走时还不断嘱咐在病好前一定要减少这几个关节的活动。 秦绛听完,二话不说,自告奋勇,袖子一挽,“包在本帅身上了。” 温晚宜还想拒绝,但是甫一碰到杯子,握都握不住,疼得她倒吸凉气。 死不死,生不生,最是要命。 算了,有个人照顾自己,何乐而不为? 温晚宜也不再推拒,默许了秦绛的照顾。 温晚宜吃饭慢条斯理,秦绛就耐着性子一点点喂给她吃,等温晚宜完了,她才便扒拉几口填饱肚子。 温晚宜不能走路,秦绛就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第一次在院子里被人看到,温晚宜羞得把头都埋进秦绛的怀里不敢抬头,秦绛笑她:“自己家里羞什么,咱俩虽无实,但是好歹也有个名,亲都成了,抱一抱又没事。” 温晚宜看起来都要哭了,嗔怪她:“我不要在外边了,你快送我回屋。” 秦绛不敢不听这小祖宗的话,三步并做两步,把人送到屋里。 但是秦绛不死心,总要哄着她去外边晒太阳,温晚宜在屋子里也郁闷,看着外边的盎然生意也蠢蠢欲动。可是自己的腿恢复得太慢,脚都沾不了地。 索性放平了心态,秦绛抱着她在院子里转悠,温晚宜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眯着眼睛惬意地享受着和煦的日光。 凡事越来越习惯的不仅仅是温晚宜,还有秦绛。 秦绛对她不放心,甚至连睡觉都要跟温晚宜挤在一张床上。 起初温晚宜无奈道:“平阳府什么时候穷酸得只剩下这一张床?” 秦绛厚着脸皮往床榻上一坐,颇有几分无赖气,底气十足道:“这房子、这床都是平阳府的,本帅今晚就睡这里。” 温晚宜抱住被子缩到角落里,坚定说:“你回去睡,我不习惯跟别人睡。” 秦绛沮丧地弯下嘴角,故作苦涩道:“树怕伤皮,人怕伤心,你要是赶我走,本帅可真是三行鼻涕两行泪,心都被捅成筛子了。再说了,习惯都是慢慢培养的,万一你就习惯跟我睡呢?” 温晚宜丝毫不动摇,道:“没得商量,你回去睡。” 秦绛是铁了心要睡在这里,她又挪近了几步,假模假样地叹息道:“唉,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呗,咱俩都是女的,睡一起又不会怎么样。我从小就一个人,小时候上完学堂还要回家练武,等到休沐,别人出去玩的时候还要被我爹丢进练武场决斗,再大点就天天待在兵营中,长这么大都是我一个人,现在就连你也要赶我走——” 顺势再垂下脑袋,两眼含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温晚宜,若是京城里名气最盛的戏子们看了,也要自愧不如这般恍如真情的表演。 秦绛心想:我都这样了,就差摇尾乞怜,这还不可怜我,天理难容哇! 温晚宜受不了她的絮絮叨叨,打断她的话,道:“就一晚,多了不行。” 秦绛瞬间喜笑颜开,两腿一蹬就规规矩矩地躺在床榻的外侧,拍了拍身侧的枕头,示意温晚宜快点过来。 温晚宜小心挪到秦绛身边躺下,盖上被子,一夜睡得极其安稳。 当然秦绛可不是什么老老实实的人,一肚子坏水,第二天又准点跑到了温晚宜房间里,装傻地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闭上眼,坦然入梦。 待到温晚宜反应过来,轻轻推了推她,又喊了几声,结果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还能怎么办?只能是让她继续睡一晚了。 第三天、第四天……以后的每一天,秦绛的这个法子都屡试不爽。 但其实温晚宜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没有提起这个事情,因为温晚宜遽然发现:只要有秦绛陪在身边,她似乎睡眠都好了不少,连扰人的梦魇都不再出现过。 兴许是秦绛常年在外领兵打仗的缘故,锻炼出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身上总会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温晚宜在心里告诉自己:都是女孩子,睡一起也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谁都没说破,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当成既定。 两个人相处得还算得上和谐,不过温晚宜恢复到能够做到基本的生活起居时,坚决地拒绝了秦绛的帮助,声称自己完全可以自理。 秦绛也没再强行要求帮忙,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吃饭睡觉都跟温晚宜呆在一起。 另外还有那只叫做“白糕”的猫,蜷成一团窝在温晚宜的身边,吃得好睡得香,还天天都有温晚宜给做的新衣服穿,小日子过得比人都美滋滋。 秦绛看它摊着白花花的肚皮奔放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好几次忍不住提溜着它脖子作势要往外丢。 第34章 “小白糕,您老人家都胖成个球了,还吃吃吃!你说说你来到府上,吃我多少粮食,一只耗子都抓不到,敢情您老人家上我这儿来养老了!” 温晚宜看到秦绛对着一只猫训得起劲,抬眸道:“你那一摞的公务处理完了么,怎么还有精力来训她?” 秦绛登时泄气地把猫放回原地,走回书桌旁,道:“你是她娘,棍棒底下出孝子,你就是太惯着她了,一只不会抓耗子的猫,等到以后找媳妇儿都没地找。” 温晚宜不是很想解释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道:“白糕是母猫。” 秦绛咂咂舌,搓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年头——啧——可说不准。” 秦绛有时候也会把公务搬到温晚宜房间里来处理,温晚宜也会安静地在一旁看书,尽量不去打扰她。 秦绛忙完了公文批复,说:“你要不要出去晒太阳?” 秦绛怕她闷得慌,便提议道。 温晚宜虽然腿脚好得差不多,但走多了路还是会有些扛不住,她也不好意思再去让秦绛帮忙,所以一连几天都窝在房间里待着。 温晚宜侧卧在美人榻上,半眯着眼,懒懒道:“不去。” 秦绛看她这几天总是这副精神懒散的状态,念叨起来:“外边天儿还挺好的,你又没什么事情要做,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陪我,。” 温晚宜置若罔闻,打了个哈欠,眼眶含水,低低道:“那你去吧,喊上秋兰她们几个陪你,我要睡了。” 秦绛瞅了眼外边高高的日头,看着温晚宜昏昏欲睡的模样,越是要把温晚宜带出去。 “你做什么——” 温晚宜快要昏睡之际,忽觉身下一空,吓得一个激灵,双手紧紧攀住了秦绛的肩膀。 “没听说过一句话么,‘病无良药,自解自乐’,多走动病才好得快,天天睡觉你也不嫌烦,我都怕你再睡都要比白糕那只肥猫傻了,非得本大帅亲自来请你,小祖宗你才肯动几下子。” 温晚宜小力气地挣扎着,之前尚在病中不觉怪异,现在痊愈之后这般被秦绛抱起来,倒是觉得怎么做都是尴尬万分。 她抗议着:“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她还在心里嘀咕:为什么秦绛看起来比男子的身量要小,但是抱起她也是这么的轻而易举? 秦绛都走到院子里了,扬起嘴角道:“小祖宗,都到这里了,你就别嫌这嫌那,我都抱着你了,得了便宜还卖乖,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她又对身边的几个“闲人”说:“你们几个去把美人榻搬到这里来。” 被称作“闲人”的春桃几个人已经好久没做过活计,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听到有事要做,全都热情得不得了,争前恐后抢着干活。 温晚宜眨巴眨巴眼睛,指尖轻勾,旋即挑起秦绛脖子里挂的一块勾玉,往下一带,秦绛不由自主地低下脑袋。 隔着交错的呼吸声,秦绛望向近在咫尺的脸庞,鼻尖贴着鼻尖,大脑忽然间一片空白,唯有落到耳边的是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 紧接着,一道摄人心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太蛮横,下次不许你再这样。” 温晚宜看向她眼底,眼梢微挑含笑,浅若琉璃的眸子中流出万般风情,直叫秦绛移不开眼,只觉满园韶光也黯然失色—— 秦绛全然忘却了呼吸。 “主子,卧榻放好了。” 秦绛回过神来,也没有故意逗趣温晚宜,老老实实地把人放好之后,她也坐在一旁,乖乖巧巧地拘谨坐好。 温晚宜看了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道:“你怎么了?” 秦绛说不出个所以然,温晚宜越是笑她,她越是磕巴。 这时,秦绛摸到了袖中的东西,眼底一亮,舌头也利索了: “喏,这个你拿好。” 温晚宜看清了手里的东西,略显惊讶地问:“一把短刀?” 刀刃只有手掌三分之二长,刀柄也配合女子骨节纤弱的特点调整成精巧的短柄,随时放在身上很是方便。 自从三公主一事发生,关于温晚宜安全一事秦绛越发地放在心上,于是命人连夜锻造出这把锋锐的短刃。 温晚宜看着躺在自己手心的短刀,轻言细语,“以后——也用不上它。” 秦绛跟温晚宜约定好,一旦温晚宜病好就要放她走,远离朝堂漩涡,变成平民老百姓的她随身带着一把无用的刀也是多余。 秦绛坚持道:“多带件防身的家伙有利无弊,日后你一个人在外总归要遇到诸多不便,有了它在身上也是一份安全。这件短刃是咱们家里上好的铁匠铸造,根据你的手掌大小来调整的,天下只此一件,只要敌人不是身手过硬,它能保你平安。” 秦绛讲得很认真,生怕她看不懂,还拿着短刃比划给温晚宜看。 “你要这样拿着它,从大拇指开始数,把刀刃夹在第二指和第三指的中间,指背顶住护手,掌心顶住刀柄,握紧成拳发力,能听明白吗?” 温晚宜不知道在出神想些什么,似乎没听进去秦绛的话。 秦绛把她的手拉过去,手把手地教她使用,把温晚宜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刀尖直对着自己,猛然一拽,刀尖擦着布料在自己面前停住,直视着对方,严肃道:“以后遇到坏人,像这样做,你能最大程度地击杀对方。” 温晚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秦绛松开手掌,反手钳住温晚宜的肩膀,“你自己来试一次,把我当成坏人。” 温晚宜在脑内回想了一遍,学着方才秦绛教学的样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扫向秦绛,而后骤然向前刺去。 “砰——” 刀在秦绛的面前毫不意外地走偏了,反倒是温晚宜没做准动作,直直地扑进秦绛的怀里,样子极其笨拙,跟白糕那个笨猫翻墙的动作不相上下。 秦绛下意识地护住温晚宜,先是一呆,而后才道:“哈哈哈,小心小心,别伤着自己,哈哈哈,第一次练不熟悉,下回多练练,熟能生巧。” 听到秦绛的笑声,温晚宜别扭地迅速弹开,跟秦绛恨不得隔了半米远,躲到了美人榻的最边上,不论秦绛怎么哄她,也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秦绛把短刀合鞘,嬉笑着脸皮主动道:“想不想听八卦?” 温晚宜执拗地背着身子,道:“不听,我困了。” 秦绛也不管她听不听,自顾自地讲起来,“你记不记得之前满嘴金牙来送礼的秃头?这家伙有个癖好,喜欢捡垃圾,经常去外边捡剩饭剩菜吃。附近的百姓都很疑惑自己家里的剩饭剩菜凭空消失,大家全都以为是有鬼——” 说到这里,秦绛顿了顿,抓到了温晚宜竖着耳朵偷听。 “你猜怎么着?” 温晚宜说:“不想知道,我要睡了。” 秦绛使坏道:“猜一个,不猜不让你睡觉。” 温晚宜只好顺着她回答,“然后家家户户都把自己的剩饭剩菜拿出来祭祀鬼神。” “不不不,大错特错。” 温晚宜被勾起了好奇心,问:“为什么?” “这秃头倒霉,偏偏被派去祭祀最盛的地方任职,那里的百姓只信他们的土地神,不知道谁故意想的法子,扮作土地神,告诉百姓偷剩菜剩饭的鬼是一只外地来的烂鬼,破坏了这里的风水,要他们集体跑去‘抓鬼’。” 温晚宜忽然发问:“这个土地神——不会就是你假扮的吧?” 秦绛大笑,“哈哈哈,你是怎么想到那是我的?” 温晚宜说:“我猜错了,随便胡猜的。” 秦绛说:“你还挺会猜,不错,正是本大帅。” 温晚宜看她得瑟起来,忍着笑意问:“然后呢?” “然后那个秃头被百姓围攻,打得鼻青脸肿给送去了官府。” 温晚宜又问:“为什么抓完鬼要送去官府?” “这个嘛……” 秦绛倏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老秃头挺有钱,不过是个铁公鸡,恰好那段时间我跟别人打麻将,老输钱,所以就想着从他这里狠狠敲诈一笔。” 说完,秦绛尴尬地补了一句,“那段时间手气不好手气不好,绝对不是我牌技的问题!” 温晚宜捂着嘴笑,道:“下次不如我教你。” “你会打?” “普通而已,但是能让你保住本钱。” 秦绛乐得三尺高,要知道她因为牌技被不少人嘲笑过烂,偏偏秦大帅还是个不肯认输的主儿,越是输钱越是要玩,结果那段时间不管什么人,都争相请秦绛前去打牌,秦大帅玩到最后输得血本无归,各个官员都从她这里捞了一笔,见她就开心地喊“财神爷”。 这令秦绛郁闷了很久。 “财神爷”天天给别人送钱,自己赔了个底朝天,说出去太丢人了。 自那以后,秦绛坚决不肯再碰麻将,打死也不碰。 她还记得之前的教训,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我跟那东西八字有仇,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碰一下。” 第35章 后来秦绛又讲了一些七七八八的八卦,温晚宜不禁问她:“你怎么连人家屋子里的烛台是什么颜色的都知道?” 怨不得温晚宜好奇,实在是——秦绛对于每个官员的八卦可谓是如数家珍,每个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秦绛挑眉悠悠说:“因为我很闲……” 更重要的原因秦绛没有说:虽然做不到全部,但是大部分的官员都是在秦绛的监控之下的,这是她在京城中蛰伏一年布下的最庞大的信息网。因为不能收到一手的全面消息,当年秦绛才被一道圣旨骗回了京城,至此再不能回到边境。 秦绛又东拉西扯,温晚宜脑袋一歪,听得睡过去了。 “又睡了?” 秦绛小声嘀咕,瞧着温晚宜歪着脑袋都快要折断脖子,轻手轻脚扣住温晚宜的腰,把人揽过来。 温晚宜的头发又长了些许,白发垂落腰侧,紧贴着秦绛,跟秦绛身上的金丝黑袍对比鲜明。 秦绛单手直着下颌,垂眸侧着脑袋瞧着她,喃喃自语: “这么漂亮的头发,以后再也不能被人看到,好可惜。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怎么恰好遇到了我这个混蛋。” “连刀都拿不住,脾气又倔,要是被人欺负了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我怎么能放下心?” “其实——你不走也没关系的。” “明明方才能一刀了结我,偏偏故意装作失误,小笨蛋,你心软了,对不对?” 第21章 秦绛抱着温晚宜,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渐渐地冷了,秦绛怕她身子骨单薄着凉,又抱起温晚宜,轻手轻脚地送到房间的床榻上。 睡梦中的温晚宜感到有人抱起自己的动作,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是似乎已经养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很是安心地躺在秦绛的怀里。 药物的催眠效用之下,她也没有精力睁开眼皮,复而又沉沉地睡过去。 秦绛给她盖好被子,把那把短刀放在案桌上,见时间还早,又捧起温晚宜尚未读完的书卷,安静地守在床边。 秋兰踮着脚,悄悄凑到秦绛身边道:“主子,豫王殿下来了。” 秦绛看了眼床上睡得正沉的温晚宜,才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 “豫王殿下亲临寒舍,臣不胜惶恐。” 豫王看着秦绛从远处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旋即扭头对着五公主说:“这就叫做‘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五公主抓了抓自己的小辫子,半知半解,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温姐姐啊,这个声音听起来不是温姐姐哎。” “那我们得问问这个姐姐了。” 秦绛踏进门槛,道:“臣参见豫王殿下,华容公主。” 豫王说:“不必多礼。是华容要来看平阳妃,所以本王就带她来了。” 秦绛说:“真是不巧,晚宜她刚刚睡下了,或许公主得稍微等一会儿才能去找晚宜。” 五公主善解人意地摆摆手,“没事的,哥哥告诉我温姐姐受了很重的伤,温姐姐好好养病最重要,我就不去打扰她了。” 五公主看着秦绛的眸子,心底还是有些发怵,说到最后自己都没了声音,闷闷地缩回了豫王殿下的怀里。 秦绛竭力表现出和蔼亲近的模样,尽可能地摆出笑容。五公主探出头,虽然还是害怕,但是能感受到秦绛不是坏人,她大着胆子问:“我能去看看温姐姐嘛?我会很小声的。” 秦绛笑起来,“当然可以,臣这就给您带路。” 豫王殿下蓦然出声打断她们的对话,道:“华容,你自己去,哥哥跟她还有些大人的事情要讲。” 五公主向来都是懂规矩的,听到豫王这么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还笑着对秦绛说:“不用你带路啦,我跟下人们去就可以了。”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跟着秋兰走远了。 秦绛满带着警惕,问:“豫王殿下,不知所为何事?” 豫王殿下轻轻晃开折扇,道:“秦绛,前方来报,突厥已在昨日,主动归顺我大晋——” 秦绛突然眸底沉了几分,她前脚刚刚收到相关的消息,后脚豫王便恰好上门拜访,这个”拜访”忽然间多了几分故意的味道。 她道:“辛苦殿下还要亲自上门送臣这个消息。” “秦绛,如今突厥已归顺,你最依仗的那些兵,现在全都变成了一堆废人。” “那样也挺好,臣生来就是为了打仗,现在战火平息,臣也能体验一把闲云野鹤的乐趣了。” 豫王殿下说:“几日后突厥王和他的妹妹将要进宫拜见母皇,本王听闻,突厥有意结好大晋,这次进京,也是要将突厥公主送到大晋联姻。” 秦绛故意说:“那臣要提前恭喜豫王殿下。” 豫王殿下放下扇子,道:“本王听闻那突厥公主似乎也是男女皆喜,尤其曾经放言非你秦大帅不嫁,本王自然是不能棒打鸳鸯。” 秦绛扯着僵硬的嘴角,说:“豫王殿下莫要说笑,臣已成亲,又怎么能另娶她人?” “母皇那边却是正在斟酌,若是突厥公主执意,秦大帅又怎么拒绝?” “殿下所言极是,为了大晋的边境安宁,臣也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豫王轻轻用扇骨尾敲击着桌面,说:“秦将军这份气魄属实令本王刮目相看。” 刮你个大头鬼! 秦绛在心里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豫王不是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么,放眼现在的皇室,唯一的适龄子嗣不就只有他一人,一旦成亲,储君之争定然会变成三足鼎立。 他还跑过来主动把这等好事推给别人,真是不明白他到底还想不想坐上龙椅?! 秦绛敷衍地笑了笑,起身道:“臣去看看五公主,殿下慢慢喝茶。” 秦绛推开房门,发现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都被团成一团挤在一角,瞬间警铃大作。 温晚宜去哪里了? 她紧张地跑出去,正要喊人,却听到一阵嘈杂不清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握紧了腰侧的佩剑。 从花园游廊中倏然闪出身影,秦绛看到时温晚宜跟五公主坐在低矮的假山上,才松了一口气。 反倒是秦绛突然出现,让五公主吓得抱紧了温晚宜。 秦绛走过去,把剑收回鞘中,“恕臣失礼,无意冒犯公主。臣在房间里没见到人,还以为公主遇到了危险。” 温晚宜拍了拍五公主的后背,对着秦绛说:“公主说想要出来看白糕,我便带她出来了。” 她又对小小的五公主说,“还请公主原谅大帅的冒犯之举,她也是出于好心。” 温晚宜把声音放得轻柔,安抚住五公主。 秦绛看着一大一小抱在一起的场景,忽然想到刚刚豫王说的话,莫名有些慌张。 现在局势极为不利,突厥归顺,女皇下一步必然要削减兵力,正如方才所说的那样,女皇之所以迟迟不敢动秦绛,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需要秦绛去打仗,边境未定,秦绛就是制服草原各部落的关键。 秦绛的父亲、秦绛的兄长,甚至平阳府的历代家主都是扛起了守边的重任,无垠草原与漫天黄沙的无碑坟冢,已然成为了历代家主的归宿。 就连秦绛也是一样的,从父亲接过家主之位之时,她的命就已经全然交付给战场。 她清楚女皇绝对不会心慈手软,让她全身而退。 突厥的加入,让局势变得棘手起来。突厥绝非诚心归顺,但是女皇看起来已经高兴得天晕地转,誓要在史书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所有的障碍被解决,那么秦绛——就是她最后的障碍。 秦绛越想越心烦,她侧着身子倚靠在身后的假石上,懒懒地看着温晚宜。 她问:“我记得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 温晚宜正要伸出手来抱起白糕,忽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对着秦绛瞠目相视,嘴唇瞬间失了血色。惧怕、悔恨、愤怒,无数的情绪交织在浅浅的眼眸之中,凝结在眸底,凛若寒霜。 秦绛顿时意识到自己的似乎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猛然站直,赶忙岔开话题,说:“公主,时间不早了,臣送公主去找豫王殿下。” 五公主看出来温晚宜神色异样,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握住温晚宜的手掌。 温晚宜被这小小的温暖所拉住,内心起伏翻涌的情绪才消去一些。 “温姐姐,我们回去了。” 五公主说完这句话,似乎看到温晚宜的眼角挂着亮晶晶的东西,但是很快就被温晚宜借着衣袖擦掉了。 秦绛把五公主抱下来,又对着温晚宜说:“下来,我接着你。” 秦绛仰头看她,做好张开双臂的准备,温晚宜却是避开了她的眼神,拒绝她的帮助,自己跳了下来。 温晚宜仿佛直接忽视了秦绛的存在,拉过五公主的手,向外走去。 第36章 秦绛很奇怪她到底怎么惹到温晚宜了,明明前一秒还是和风细雨的,后一秒就开始翻脸不认人。 秦绛跟在她俩身后,直到送走了五公主和豫王殿下,却发现本来好不容易跟温晚宜拉近了距离,结果被那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又给打回了原形。 她很想亲自去问清楚缘由,她很讨厌温晚宜对她这般忽冷忽热的态度。 但是最后秦绛还是忍住了,另外派了手下去打探消息。 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个消息:温晚宜终于要走了。 吃完晚饭之后,她拿出了一份和离书,简洁明了地告诉秦绛:“这份和离书,还给彼此一个自由,明日我便要启程,感谢大帅这些日子的照顾,让晚宜一个亡国奴在大晋也有了立身之地。” 秦绛攥紧那张和离书,千言万语都难以诉出,她张了张嘴,所有的字眼都被咽回去,变成了一个最简单的音节,“好。” 她拿起笔,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未干的墨迹,她忽然觉得荒谬得可笑。她跟温晚宜成亲不论是名义还是实际,都是假的。当初成亲的喜帖之上的名字是陵川郡主和平阳郡主,不是现在纸上所写的温晚宜与秦绛。 既然从未开始过,又何来的结束? 她抬头瞧着温晚宜,跟初见时一样冷傲、执拗,但是秦绛却总感觉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地被改变。 是不是就连温晚宜也分不清什么是戏中人,什么是台下情了? 秦绛拿起那张纸,心中酸涩,却还要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说:“我可能会在练武场通宵,明日——我就不送你了。” 秦绛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给温晚宜,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温晚宜默默收起和离书,也是长夜难眠,对灯独坐。 秦绛最后哪里也没去,就坐在屋顶上看着屋内发呆的温晚宜。 寂静的夜中,忽然间飘起阵阵悠扬的箫声。 温晚宜愕然地看向窗外,当即认出来那是秦绛的箫声。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秦绛就用那把短萧掀起了她的红盖头,从那之后便开始这段不可思议的经历。 可是秦绛已经去了练武场,这箫声又是谁的呢? 温晚宜闭上眼睛聆听着,转念心想,或许是哪位同她一般心事忧沉且难以入眠的行路人吧。 箫声不知吹了多久,温晚宜渐渐地睡过去。 秦绛看到温晚宜在屋内睡得正香,才蹑手蹑脚地翻窗跳进屋子里,吹灭了烛火。 她半跪在床边,借着窗外淡雅的月光,入迷地看着温晚宜的睡颜看了很久。 一刹那间,她心头微动,慢慢凑上去。逆光的背影打下来,将熟睡的温晚宜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影子中。 床上的温晚宜指尖轻动,被秦绛反手握住。 夜晚依旧静谧,只有几颗星子不知疲倦地遥望人间,一不小心成为那晚“秘密”的唯一见证。 多亏了那悦耳的箫声,温晚宜一夜睡得安稳,天还蒙蒙亮,便起身出发。 她走到后门,意外地发现已经有马车等在那里。 马夫是个裹着布巾的小伙子,笑得憨厚,说话慢吞吞的,说:“主子要我一早就等在这里,路途遥远,夫人还请赶紧上车吧。” 温晚宜是打算一个人先离开京城,再慢慢地向南走,若是寻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地方,便安居扎寨。 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秦绛仿佛能看穿温晚宜的心思一样,连出城的马车都给她安排好,如此一来出城也少了很多繁琐的盘查。 “辛苦。” 温晚宜踏上马车,马夫甩起马鞭,车轮应声而动。 “等等——” 一个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安静,温晚宜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扭头回看秦绛从后边而来。 温晚宜问她:“怎么了?” 秦绛一夜都泡在练武场,连衣服都还没换下,依旧昨天的衣服。 “你先下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秦绛收到手下交上来的骨灰盒,听到原原本本的经过,才顿时明白昨天温晚宜的脸上浮现出来的古怪神色。 原来那个小孩子早就不在了,而且是活生生地在温晚宜面前被打死的。 秦绛想也不想,就带着这份骨灰盒赶上了马车。 温晚宜已经把头发全都用布巾盖住,换下了款式简单的粗布麻衣,但即使是这个样子,秦绛也仍觉得她美得清丽。 秦绛拿出骨灰盒,说:“抱歉,昨天我不知道,说出那样的话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温晚宜颤抖着双手捧着骨灰盒,嘴唇翕动,“这是……长乐……?” “这些是我能尽力做到的了。等到出城,给这孩子找个好地方下葬,也算了却一个遗憾了。” 温晚宜低头看着骨灰盒,几滴眼泪落在盒子上,秦绛心里着急,急忙翻遍身上找出帕子给温晚宜擦泪。 温晚宜倏然抬起头,眼含着泪花,但是笑得真诚,没有任何掩饰,她对秦绛说:“谢谢你。” 她仰起头,清莹的泪水沿着漂亮的眼角滑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平静湖面倒影的一弯明月。 秦绛心疼的地给她擦着泪水,还未开口。突然看到温晚宜的身后屋檐跃下一道黑影,迅疾地对着温晚宜冲来。 秦绛身后矫捷,当即把温晚宜紧扣在怀里,攻势凌厉地拔出右侧佩剑。 温晚宜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抱住秦绛的腰,把头深深埋在秦绛的肩膀上。 毒针全都被秦绛挡下,断成两截掉在脚边。 秦绛神色冷峻,拿剑直指来者。 对方却丝毫不怕,爽朗地亲切问候:“秦绛,好久不见!” 温晚宜好奇地看去,看到的是一个身着异服的女子,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黑色的瞳仁水润得发亮,带着草原特有的奔放热烈。 温晚宜没有见过草原与大漠,但是她觉得眼前的女子就像是那在草原上肆意奔驰的骏马,富有朝气。 秦绛冷冷地问她:“公主难道不知道中原的规矩吗?” “秦绛,你个小气鬼,针又没毒,你生什么气?” “还请公主改天再来,今日寒舍不便招待。” 女子说:“秦绛,你可别喊我公主了,喊得我都要别扭死了。我看你家好好的,为什么不能去?我哥哥就只给我放了这一天假,难得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怎么还赶我走?” 秦绛拒绝了她,说:“可娜兰,我还有要事,还请你改天再来。” “什么要事——咦?你好!我叫可娜兰,是秦绛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可娜兰发觉温晚宜在看她,问她。 温晚宜不知道要不要回答,又看向秦绛。 秦绛把温晚宜挡在身后,避开可娜兰的提问,说:“你问来问去到底有什么事情?” 可娜兰说:“秦绛,我要见你的夫人,我要跟她一决高下,看看究竟是我们草原的儿女厉害还是你们中原的女子厉害?” 秦绛被她吵得明显不耐烦,说:“可娜兰,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我已经成亲了,就算你打赢了她,她依旧是我的夫人。” “秦绛,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喜欢她,凭什么你能娶她不能娶我?” “可娜兰,我三年前就跟你讲过,我不喜欢你,我待你只有朋友之情。” “秦绛,那个女孩又不是公主,她能带给你什么?我身后是整个突厥,我可以给你带来强大的草原部落,助你推翻中原的统治。” 秦绛在背后抓住了温晚宜的手,说:“可娜兰,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对皇位不感兴趣,你就算是天仙我也不可能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不能强迫我自己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可娜兰见秦绛态度强硬,转变了方法,道:“那我可以见一见你的夫人吗?我保证不会对她怎么样,我只是想见见她,跟她交朋友。” “不行。” 可娜兰又气又急,死活不肯走。 温晚宜拍了拍秦绛的手,贴着秦绛的后背悄声道:“我见她一面,她死心了也不会再来纠缠。” “不行,我答应过你的,不能让你再趟进这趟浑水了。” 温晚宜道:“没事的,也算我临走还你一个恩情了。不过我要先去换一身衣服才能见她,你让她先进府里等着。” 秦绛想了想,对着可娜兰说:“可娜兰,说好了,你得保证老老实实的,我才能带你去见我的夫人。” 可娜兰瞬间来了兴致,说:“我们草原的姑娘绝对不做见不得光的坏事!” 秦绛说:“那你跟我来吧。” 可娜兰被秦绛领着进了府里,秦绛喊来秋兰几个照顾可娜兰,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去换衣服。 可娜兰左顾右盼,见不到秦绛,也等不来那个传闻中的平阳妃,忍不住问:“那个,你们夫人究竟什么时候来?” 第37章 “公主稍安勿躁,夫人马上就来了。” “那你们主人呢?” 秋兰说:“刚刚已经派人去找夫人了,公主再喝杯茶吧。” 可娜兰顿时觉得不开心,好像这府里的人都已经默认平阳妃是这里的女主人了,她没好气地说:“不是说你们夫人,我是说你们大帅。” 秋兰回答她:“大帅啊,大帅现在应该是跟夫人待在一起。” 可娜兰心里窝火,道:“你们大帅的房间在哪里?我去她房间等她。” 秋兰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啊,我们主子是跟夫人住在一起的。平时都是主子亲自照顾夫人的,可能主子现在正在照顾夫人起床,所以耽搁了点时间。” 可娜兰气得都想甩几根毒针,又忍着怒火喝下几口没味道的茶水。 “不好意思,让公主久等了。” 温晚宜施施然地走近,步步生莲花,端出了平阳妃的仪态。 可娜兰忽然心里莫名的不甘心,但还要说:“你很漂亮。” “多谢公主的称赞。” 借着就听到可娜兰说:“可是你知道么,我们突厥曾经有过传说,生来白发浅瞳的人都是不祥,是受到神的惩罚的戴罪之人。” 可娜兰说完这句话,总算是扳回一城,她骄傲地看向温晚宜,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温晚宜不急不缓地回答她:“大帅也曾有过这种担心,所以把她的平安符交给了我——” 可娜兰这时才看到温晚宜胸口上挂住的勾玉,上边还清清楚楚地刻上了“绛”字,落在可娜兰的眼里格外扎眼。 可娜兰手里悄悄探出几根毒针蓄势待发,突然秦绛也走进来,问:“你们在聊什么?” 秦绛故意挡在两人之间,刚刚她走进来就看到可娜兰要动手的痕迹,三根毒针直指温晚宜的膝盖。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说:“可娜兰,人你已经见到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可娜兰收起毒针,越过秦绛对温晚宜说:“你好,我的名字叫做可娜兰,你也不用喊我公主,我喜欢别人喊我可娜兰。你的名字呢?” 温晚宜轻轻道:“温晚宜。” 可娜兰问她:“你会骑马吗?” 温晚宜说:“不会。” 可娜兰收起敌意,热情道:“下次你来草原我教你,包教包会,整个草原我的马跑得最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骑马了。” “好。” 可娜兰没再说其他的,道:“那我们明天皇宫里再见面了,很开心能够认识你,温晚宜。” 温晚宜回道:“我也是。” 第22章 “感谢女皇陛下的盛情邀请,我代表突厥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坐在左手边的突厥王举杯示意,特有的浑厚草原嗓音在大殿里格外响亮。 跟秦绛坐在一起的温晚宜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去,略微吃惊,本以为突厥王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头,但是坐在她们对面的却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五官跟可娜兰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绛夹菜给温晚宜,忽然开口道:“突厥王名叫阿史德,短短时间,从一无是处的弃子变成突厥部落的掌位者,还吞并了周边的许多小部落。” 温晚宜沉吟道:“不过二十有余便能如此,看来绝非是等闲之辈。” 秦绛的指尖摩挲着酒杯,面色凝重,说:“只怕——” 秦绛戛然而止,后边的话没再说下去。 但是温晚宜也明白秦绛背后的意思,这人野心勃勃,绝不肯会甘心归顺大晋只做一个突厥王。 “这位白发的美人儿不知叫做什么名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厥王也看向她们两个坐席的位置,鹰隼般的双眼直勾勾地盯住温晚宜。 秦绛举杯相迎,笑道:“这是我的妻子——温晚宜。” 阿史德仰天大笑,道:“秦大帅真是好福气,娶到了如花似玉的妻子。之前可娜兰还总跟我说要跟大帅你成亲,现在看到美丽的平阳妃才算消停了。” 可娜兰气呼呼地拍一把哥哥的胳膊,道:“哥哥!” 阿史德看到自家害羞的妹妹,对着秦绛说:“若不是秦大帅已经成亲,早知道在草原那几年,说什么也要让大帅跟可娜兰成亲。” “突厥王说笑了,我对可娜兰是以妹妹相待,日后若是有适龄的青年才俊,我定会给可娜兰牵线搭桥。” 阿史德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温晚宜,惹得秦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忽觉后脊一凉,阿史德瞥见温晚宜身旁的秦绛一脸不爽地正看着他,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发出某些威胁的信号。 阿史德坦然地对着秦绛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说:“为突厥和大晋的友谊干杯。” 在座的宾客被这句话带动,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地举杯,秦绛这才缓缓放下握紧腰间佩剑的手。 女皇问大公主:“姝宁,围猎场那边准备得如何?” 女皇让姝宁全权准备这次突厥的招待,大有储君之位定下的意味。 大公主道:“回母皇,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各位现在便可启程前往。” 女皇欣慰地点点头,一行人等浩浩荡荡跟着女皇去了围猎场。 天朗气清,暮春的天气舒适得正好,一众官僚及其亲眷坐在看台上,你说我笑。 秦绛去换衣服,现在温晚宜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又因为她的身份,更是没有人敢主动过来搭话。 “夫人,这是三公主派人送来的东西。” 秋兰拿着一个小盘,上边放上着是一条珍珠项链,底下缀着几颗绿松石吊坠。 温晚宜看向右手侧不远处的三公主,三公主也恰好转过头,似乎还是带着不满。温晚宜并不知道三公主曾经被秦绛关在牢房里的遭遇,女皇在事发第一时间为了护住皇室的体面,下令让所有人闭紧了嘴巴。 温晚宜对秋兰说:“去拿上那对玳瑁镶金嵌珠宝镯作为回礼。” 秋兰问:“夫人,还需要说些什么吗?当初三公主她——” “不用,都过去了,因为她是公主,所以我更加不能对公主指指点点。” 另一边的春桃忍不住说:“可是夫人您背后有大帅撑腰啊。” 温晚宜没有说话。 春桃继续道:“夫人,当时把您救回来的时候,女皇第一时间就来找大帅放人,但是大帅愣是没有把三公主放走,还把她关在牢房里亲自看着她受刑。” 温晚宜难以置信这番话,深吸一口气,问:“你说清楚些,为什么三公主受罚了?” 秋兰也补充道:“夫人您不知道,大帅当时有多么生气,不仅那些下人全都被活生生剥了人皮,就连三公主也受了刑,留了半条命回的公主府。” 温晚宜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慢慢消化这些事实,越发地震惊起来。 为了她不惜跟皇室作对,还有可能搭上蓄意谋杀皇室子嗣的罪名,秦绛是为什么可以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的不顾一切? 甚至秦绛曾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只是利用她当一个“平阳妃”的替身。 温晚宜仿佛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些什么。 温晚宜的思绪有些混乱,她闭了闭眼,冷静地告诉自己这些是是非非与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瓜葛,等到还清一切,她就彻底地离开这里。 她攥紧了胸前的勾玉,突然意识到自从上次秦绛借给她之后,她还没有还给秦绛,秦绛也忙得忘记了这件事情,勾玉就一直挂在了温晚宜的身上。 她凝视着胸前的勾玉,道:“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吧。” 春桃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秋兰当即给她使了个眼色制止住。 温晚宜怅然地看向远方,身影孤寂,一个人落寞地坐在这里,一派热闹的氛围在温晚宜这里瞬间凝结成冰。 “看这里!” 一道昂扬的声音从前方忽而从前方传来,温晚宜聚焦放空的视线,在围猎场上一眼就认出来秦绛。 秦绛已然换上了一身绣有长安竹暗纹的银白窄袖劲装,额头之上还束着抹额。 她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身披晴曦策马而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把头奖赢回来。” 温晚宜松开握紧勾玉的手,在习习春风之中缓缓扬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声量不高但足以听得清晰,“好。” 坐在马上的秦绛一怔,看着温晚宜的笑容,心神悠悠然乱浮漂荡。 秦绛想,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美好得满心满眼都只容下她一人。 秦绛一时愣在原地,呆呆地望向温晚宜。 三公主跟大公主见到这番景象,三公主说:“狐媚妖精,大姐现在可算看清楚了?” 大公主也是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与差异中,她笑起来真的太像,太像那个伪装成男宠的刺客。之前大公主只觉得只有六七分的相似,但是刚刚那一眼,大公主都觉得那人没死又复活。 第38章 她看向身旁的母皇,不出所料,母皇神色中是掩盖不住的激动。 三公主说:“大姐,妹妹上次因为她差点没了性命,来日说不定也会因为她,没了我们姊妹五个的性命。” 大公主脸上云淡风轻,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她说:“三妹,她是平阳妃,你切莫看花了眼。” 三公主对她云里雾里的话丝毫不解,生气地闭上了嘴。 阿史德没有亲自上场,坐在看台另一侧笑眯眯地看着温晚宜,旋即对着自己将要上场的手下说:“莫其努,好好比赛,不能丢了我突厥的脸!” “遵命。” 莫其努是突厥王最得力的手下,面容憨厚,体格高大,看起来十个秦绛都比不上他。 母皇看场上只剩下了秦绛和这位名叫莫其努的突厥人,这才问:“姝宁,这比赛是什么规则?” “母皇,是突厥那边主动提议要进行比武切磋,每人配一把称手的兵器,兵器落地者输。” 女皇问:“原来是如此。我们这边派出的有谁?” 大公主答:“秦绛为第一局,二妹夫荆岳第二局出战。” “为何没有第三局?” 大公主笑了,说:“母皇大可不必担忧,三局两胜,自然是用不上第三局。” 女皇被她的话哄得心里舒坦,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局势。 温晚宜并不觉得轻松,心也不由得被揪起来,秦绛跟对方看起来体量悬殊,这场对局似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请阁下多指教。” 秦绛话音未落,一股劲风直扑而来,秦绛迅捷避开擦过耳边的刀刃。 她的神色未变,忽然露出一抹狡黠,拔剑出鞘,正对对方的薄弱点刺去。 对方并不在会这些小把戏,打算实打实地用蛮力去打败对方,一把大砍刀接连砍向秦绛。 秦绛只能用剑格挡,无法反攻。其中的几次,刀刃从秦绛的头顶悬空擦过,险些劈开秦绛的脑壳。 温晚宜顿时紧张了起来,这人明显不是来比武切磋,而是直奔要了秦绛的性命而来。 秦绛也不傻,看他出招的速度和力量,即刻明白对方的意图。 她迅速改变策略,找准时间反手用剑柄荡开对方的手腕,趁着对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间立即驾马拉开距离。 莫其努紧追不散,两人一前一后在场地内追赶起来。 就在莫其努正对着秦绛的后背挥舞看到时,秦绛忽然放慢速度,下腰穿过对方的砍刀。 这下变成了秦绛追赶对方,一切都按照秦绛计划好的发展,莫其努还未来得及调转马头,便被秦绛的密密麻麻的剑刺包围住。 秦绛用尽力气向对方心口刺去,却在半路反手一转,莫其努的砍刀也顺势从手中掉落。 “哐当——” 秦绛不忘最后说一句:“得罪了。” 莫其努黑着脸,也抱了抱拳,一言不发地牵马离开。 温晚宜长吁了一口气,手心里都沁出了冷汗,僵硬的脊背才慢慢恢复。 秦绛把马交给下人,一个翻身直接就跳上了看台,突然冒出还吓得温晚宜一跳。 “我赢了。” 秦绛脸上还挂着汗,笑意盈盈地就往温晚宜眼前凑。 温晚宜没有说什么溢美之词,一如既往地淡然,说:“别动。” 下一秒,温晚宜微微仰起头,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慢慢擦去秦绛脸上的汗。 她安安静静地就随着温晚宜动作,舒服得她想也不想就闭上了眼睛,便听到温晚宜说:“刚刚比武,大帅很厉害。” 秦绛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温晚宜夸人还自己脸皮薄,非得等到别人闭上眼睛才肯说几句。 温晚宜说完这句话有些害羞,板着脸把手帕塞给秦绛,说:“自己擦。” 秦大帅很后悔刚刚没有一点眼力见的自己,生生把媳妇儿给推远了。 秦绛正要拿着手帕坐回自己的地方,场内突然响起了嘈杂。 “左武卫将军的红缨枪落地——” 秦绛疑惑地看向场内,荆岳愤愤地牵着马往回走,对手突厥人大摇大摆地对着看台之上的突厥王抱拳请赏。 “荆岳输了?” 秦绛对着这个结果略显意外,虽然荆岳的身手不如她,但也是仅次于她,不至于站在场上这么快就输掉。 温晚宜凑近秦绛的耳朵,说:“我看到突厥的公主暗中给荆岳将军的马匹下毒针。” 秦绛更意外了,全场没有一个人发现,偏偏叫温晚宜看到了。 温晚宜的热气呼在耳边,秦绛虽然有点心思翩然,但还是没忘记正事,听到她说:“我看到她方才把藏在袖中的针发出,三根全都扎到了马腹的下侧。” 秦绛得到消息,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派了自家的人暗中去查看是否那匹马又被扎过中毒的痕迹。 派去的人很快跑来回报,结果跟温晚宜说的分毫不差。 秦绛沉着脸色,对着下属低声道:“加强周围的防卫,盯紧了突厥人。” 温晚宜说:“你想怎么样?” 秦绛说:“这种事情不能直接告诉女皇,尤其在这种场合,只能等到结束才能禀告给女皇。” 大公主也有些慌张,荆岳的输太奇怪了,显然就是被人暗地计算了。 女皇派人传了口信给大公主,说:“荆岳是怎么回事?” 就连女皇在看台上都觉察出不对劲了。 大公主紧皱眉头,道:“儿不知,儿正派人去问。” 突厥王看到结果心满意足,道:“哈哈,女皇,现在一比一了,最后一局那就比得不一样才好。” “突厥王有什么想法?” 可娜兰从看台上站起来,傲气地说:“我来——” 突厥公主主动上场,扫视一圈,抬起手指指向不远处的温晚宜,“我要跟她比!” 突厥王看起热闹看得津津有味,鼓掌道:“不愧是我突厥的儿女,敢于挑战!” 温晚宜抬眸看向自己对面的可娜兰,秦绛忽然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晚宜道:“她是故意的。” “你别去,不知道她会使用什么诡计。” 温晚宜摇摇头,说:“不行的,女皇跟突厥王都在这里,还有大晋的各个朝廷要员,我不能不去。” 她拍了拍秦绛的手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说:“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敢胡来,放心。” 秦绛被说服了,妥协道:“她要是胡来,你直接用那把短刃还回去,其他的追究起来我给你担着,咱们家的人不能吃亏。” 温晚宜心头一热,起身道:“我明白。” 可娜兰见温晚宜从容不迫地上场,更加觉得心里不服气,说:“温晚宜,你不会武功,公平起见,我们比下棋。不过是要在那里比。” 温晚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泥潭之上是两个类似于秋千似的座椅在半空中摇晃。 可娜兰说:“我们两人分别坐在一边,秋千上边总共有四根绳子,每吃掉四子便可以砍掉对方的绳子,谁先掉下去,谁就输了。怎么样,比不比?” 秦绛几乎都要拍桌而起,温晚宜棋艺是好,但是能不能砍断对方的绳索还是一个大问题。如此一来,温晚宜的注意力肯定是会被分散,分明就是不利于温晚宜。 温晚宜看过来,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温晚宜回答:“我自然不能临阵脱逃。” 秋兰问秦绛,“主子,怎么办?夫人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她没有武功,肯定是会吃亏的。” 秦绛解下自己的佩剑,放在桌上,坚定道:“她会赢的。” 把佩剑交给春桃,秦绛说:“给夫人送去,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是。” 可娜兰认识秦绛的佩剑,看到温晚宜从下人手中那把剑,登时就不满道:“哼,温晚宜,本公主绝对不会让你轻易就赢的。” 温晚宜的指尖轻轻擦过剑柄,倏尔目光一凛,拔出剑身正对可娜兰,可娜兰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抱歉,我不会用剑,一时力气没有掌控好,还请公主见谅。” 温晚宜的手腕还在颤抖,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会用剑的人,并没有任何的威胁力。 可娜兰撇撇嘴,率先一步登上高台。 温晚宜坐在高空之中,距离不高,但是从上边看下去,眼睛还会不由自主地发昏,连带着面前的棋盘都有几分模糊。 温晚宜脸色不好,血色都褪去几分,可娜兰见了,说:“怎么,这就怕了?我让着你,现在我砍掉自己的两根绳索,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娜兰果断地斩掉自己的头顶上的两根绳索,座椅先是剧烈摇晃起来,而后才慢慢平稳。 温晚宜笑了笑,“公主,该您了。” 可娜兰其实不太擅长下棋,单论下棋,她绝对是没有任何胜算,连四分之一柱香都撑不过去,恐怕会被杀得满盘皆输。 第39章 可是现在是不一样,温晚宜看起来全然被这个特殊的下棋环境所吓到了,下棋也没办法做到全神贯注。 可娜兰想到这里,更加是手下不留情,先夺下一城,“白子被吃掉了。” 温晚宜努力平稳着呼吸,两指夹住手中的白子正在想着如何扳回一局。 “啪——” 一根绳索被斩断,温晚宜的身体随之轻晃,仿佛一只无处落地的极乐鸟。 下一秒,黑子被吃掉一子。 温晚宜拿出剑,握在手里重量不轻,但是这把剑也是出奇得锋利,不过是碰到绳子,绳索随之断裂。 只剩下一根绳子了。 很快就可以结束。 可娜兰故意开始打乱温晚宜的思绪,“温晚宜,秦绛又不喜欢你,你为什么非要粘着她不放?秦绛需要的是权力和士兵,不可能会跟你一样做一个只会抱怨家长里短的绣花枕头,你能给她什么?你什么都给不了,而且也只会给她添麻烦。她需要的是能与她并肩作战的伴侣,你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是不是见到血都要吓得哭鼻子了,秦绛最烦就是这种人,你要是识趣的话,就该趁早离开。” 温晚宜的眉毛带着几分怒气上挑,她说:“公主,观棋不语是下棋的基本礼仪。” 黑子吃掉白子,可娜兰说:“你又输了。” 温晚宜这边也只剩下两根绳索,可娜兰还剩下一根。 两人都开始在半空中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秦绛此时此刻很想冲上去,刚刚不知道可娜兰对她讲了些什么,温晚宜明显地乱了心神,留下几把恶手,一连输掉好几子。 正想着,温晚宜又输掉一局。 目前局势更加胶着,温晚宜不得不承认,方才可娜兰的那番话实属让她分了注意力,手中的棋子也不听使唤地下错了地方,到最后竟然被可娜兰设下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局。 可娜兰的得意之色全然露出来,尽管她很想跟温晚宜比武一分高下,但在对方擅长的领域也能打败对方,也不失为一件拍手称快的好事。 大驸马忽然对手下的人说:“找几个身手好的拖住秦绛,一会儿发生了什么都不许她擅自闯进去。” “可是万一秦大帅那边追究起来?” 大公主听到大驸马的话,也跟着说:“正常的比试,既然愿赌,就要服输。” “是,奴婢这就去做。” 夫妻俩一唱一和,惹得秦绛愤愤磨着后槽牙,却只能祈祷温晚宜不会输掉棋局。 再一瞧对弈的两人,温晚宜看起来依旧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左手握紧了胸前的勾玉,平心定气地下完最后一子。 她说:“是我输了。” 可娜兰气定神闲地说:“那待会儿可不要哭鼻子呦。” 温晚宜还是神态自若,衬托着可娜兰更加像是一个卑劣的小人。 看到她这副平静模样,没有达到意想中的慌乱紧张,可娜兰想让她出丑,但是温晚宜偏不如她的意,让可娜兰气不打一处来。 可娜兰连笑都笑不出来,直接砍断对面的唯一绳索。 秦绛正要跳下去,却被几个大汉围住。 “大公主有令,大帅要以大局为重。” 秦绛绷直了身体,语气泛着冷意,“要是出了岔子,我会挨个讨回来。“ “大帅放心,大公主已经派人在一旁候着了,绝不会伤到平阳妃分毫。” 温晚宜整个人跌进了泥潭中,染上一身脏泥。看台上的其他人原本没有人敢肆意议论,但瞥见了看台上不为所动的秦大帅正板着脸,看她表情像是很嫌弃平阳妃。 大家都明白原来温晚宜是个没地位的平阳妃,便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嘲笑起温晚宜。 秦绛尊敬的,她们自然不敢妄议;若是秦绛也不屑的,她们便都要来踩几脚才满意。 就连可娜兰都看到了秦绛一脸严肃,甚至还带着怒气,似乎也是很讨厌这位平阳妃。方才她还担心秦绛会下来接住温晚宜,现在看来秦绛是真的不喜欢温晚宜,早知道就让她更加吃点苦头才好! 温晚宜被人带走,女皇和突厥王也都看向秦绛,询问起边境的大小事宜,秦绛却是更加不能擅自离开。 秦绛在心里一边恶狠狠地骂人,一边还要耐着性子正色回答问题。 温晚宜换好衣服,秦绛垂头丧气地想要牵住温晚宜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秦绛急得团团转,但是在这种场合又不方便讲话,可又怕温晚宜把委屈全都憋在心里。 傻逼突厥,迟早要灭了他们。 这是秦绛唯一的想法。 离开突厥之前,她只当可娜兰是个被惯坏的小妹妹,虽然偶尔行为骄纵,但是心底还算良善,跟她那个哥哥不同。 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迟早也要成为跟她哥哥一般的人。 一天的宴会散了,突厥王却是看到自己妹妹没了喜色,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胡闹!” 可娜兰不知道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这么生气,她道:“哥哥,明明是她输了,怎么是我胡闹!” 突厥王说:“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故意针对那个平阳妃,你针对她,惹到了秦绛,你觉得对我们有利吗?让你及时收手,你偏偏不听。” “哥哥,可是我哪点比不上那个白头发的女子?为什么秦绛要娶她?” “可娜兰,光凭你这点秦绛就不可能喜欢你,你太过执拗,不懂得退让。你作为突厥的公主,公开处处针对一个弱女子,你觉得这件事不丢脸么?” “哥哥,可是我就是讨厌她,米塞因为她被砍了一只胳膊,这口气我怎么都咽不下去。” 阿史德威胁道:“可娜兰,你若是再不听我的话,我会把你关起来,让你再也不能去外边的世界。” 可娜兰看到阿史德阴郁的神色,不得已地认错,“哥哥,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这才是好孩子。” 第23章 “我帮你。” 秦绛看到温晚宜伸手要拿桌上的纸笔,眼疾手快地跑来帮忙。 温晚宜抬眸扫了一眼秦绛,继而什么话也没说,拢拢袖子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 秦绛瞧着温晚宜冲她摆出来的脸色,反倒献起殷勤越发勤快了。 秋兰和春桃都捏了一把冷汗,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夫人正赶上闹脾气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好,也不怎么说话,像是一直在忍耐的边缘。 偏偏她们主子还傻乎乎地上赶着讨好人家,温晚宜的脸色只是变得更差劲,她们就怕下一秒两个人就吵起来。 秦绛一边磨墨,一边看着温晚宜专注地提笔写字,问:“‘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道德经》中的句子?” 温晚宜的嘴角若有若无地紧绷了一下,旋即置若罔闻般继续写着自己的字。 温晚宜语气不善地问:“你很闲么?” 秦绛说得很轻松,“还好,不过就是一堆公文还没有批复。” 温晚宜说:“那你去忙你的吧,没必要陪着我。” 秦绛耸耸肩,说:“公文不重要,我已经让来福和元宝替我代为批复了。” 温晚宜一听连笔都不拿了,说:“政务要事怎么能让人代为?你快回去,莫要胡来。” 秦绛笑嘻嘻地说:“你放心好了,我是把一些重要的公文挑出来了,剩下的交给他俩随便写的。” 温晚宜松了一口气,低头继续练字,“随便你。” 但是秦绛还没有消停,继续呆在这里左转右转,生怕温晚宜看不见自己。 温晚宜咬了咬嘴唇,把笔搁下,说:“我要回去了。” “别呀,你这字才练了几个就走。” 温晚宜把纸张团成一团丢到废纸篓中,“不想写了而已。” 秦绛主动讨好道:“你再写一会儿,我给你做好吃的去。” 温晚宜皱着眉头,说:“你愿意写那你自己慢慢写。” 说罢就要往外走,秦绛寸步不离地跟上去,说:“那你一会儿记得来试试我的厨艺,本大帅的手艺可是算得上优等,保准你喜欢。” 温晚宜说:“哦。我没胃口,你不用费功夫了。“ “那你尝两口也行。” 温晚宜说:“我不吃,你去找秋兰他们吧,我今天很累了。”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我再做给你吃,这样可不可以?” “你——”,温晚宜欲言又止,“算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秦绛又要跟上去,被温晚宜驳回来。 “别跟着我,我说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今天的温晚宜跟之前判若两人,字里行间都是充满了对秦绛的不满。 气氛一度凝结,还从来没有人胆敢在秦绛面前如此说话。秦绛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立马就要大发雷霆。 第40章 温晚宜也没在意秦绛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径直离开。 秦绛看着温晚宜远去的背影,又折回原处,把那张纸团在案桌上铺平。 总共不到二十字的篇章,光是错字就占了一半还要多。 秦绛盯着纸张,突然无声地笑起来。 秋兰和春桃面面相觑,一口气都不敢喘。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担心起来:主子又要罚夫人了! 秦绛晃了晃手中的纸张,问:“秋兰,春桃,看到了没?” 春桃求助般的看向秋兰,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秋兰也是手足无措,尴尬地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问:“主子……你觉得我们是该看到还是不该看到呢?” 秦绛笑得更开心了,把秋兰和春桃吓得不轻。 “你俩怎么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我又没生气,你们都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秦绛越是这样说,秋兰和春桃并不觉得轻松些许。 “看……看到了。”春桃答。 秦绛笑眯眯地说:“那果然跟我猜的差不多,还真是跟我闹脾气呢。” 秋兰不确定地问:“您是说夫人吗?” 秦绛说:“哈,借别人十个胆子都不敢对我摆脸色,也就她敢。” 春桃说:“夫人好像从宫里回来之后就不太好,我感觉到夫人像是在纠结什么,但是也不好问她。” 秦绛搓着下巴,认真道:“那天可娜兰一定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惹到她了,不然她不会这么明显地生闷气。” 秋兰愤愤道:“能让夫人生气,想必那突厥公主讲的话得是极其难听的。” 秦绛说:“这件事你们心里知道就行了,别摆出来讲。她要是想发泄闷气,你们几个都顺着她来,做事情注意些,别让她又不顺意了。” 春桃说:“可是夫人总是这么憋在心里也不好啊。”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来搞定。不过她这个样子还是挺让我意外的,我原本以为可娜兰无论怎么讲她都毫不在意,没想到她的反应跟我预料中的截然相反。” “主子……你能不能别罚夫人了……她也是受了委屈才心里不舒服……” 秦绛挑眉道:“谁说我要罚她了?你们倒是挺爱给我扣高帽的,你们对我是有什么误解吗?” “没有!我们绝不是这个意思!” 秦绛说:“我发现你们好像都很喜欢她?说说让我听听原因,说真心话,别故意拣好听的话。” 春桃一听到这个问题,就开始滔滔不绝了,“夫人长得好看,脾气特别好,一点都不端架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跳舞,说话听起来也很舒服。” “还有?” 秋兰也跟上,说:“当初我跟夫人被关起来,是夫人舍了自己的性命让我逃出去,夫人看起来柔弱,但是比谁都要坚强,看到夫人就像看到大帅一样令人安心。” 秦绛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还真是有趣。” 秋兰说:“不仅是我们两个,府上的人无一不敬仰夫人的,人人称赞。”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照看夫人,她嗜睡,睡多了脑袋会疼,让她睡一会儿就喊她起来,别让她多睡。” 秦绛又拿着纸张翻来覆去地观察,仿佛都能看出花来。 “咚咚咚——” 温晚宜清净了半天,还没消气,秦绛又在晚上冒出来了。 “睡下了吗?” “还没。” 秦绛推门而进,看到倚在床榻上的温晚宜,问:“这么早睡得着吗?” “有什么事情?” 秦绛坐在床边,说:“是你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解决。” 温晚宜的手攥着被沿,眼神故意躲开了秦绛。 “什么都没有。” 秦绛看她嘴硬,又问一遍:“真的?” 还没正常交流几句话,温晚宜不自觉地说话又带刺,“大帅要是只是为了这点小事而来,那您现在可以回去了,我很好,不需要有什么需要解决的烦心事。” 秦绛轻叹一声,“唉,你不愿意说,那就听我说吧。” 她把温晚宜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的手心里,说:“可娜兰本来性子就有点骄纵,加上她那个哥哥,让她的性子变得更加唯我独尊了。三年前她就说要与我成亲,我拒绝了。大概是自尊心让她下不来台。那时在草原,我曾经见过无数的人为了求得她的芳心,不惜互相残杀。她一个被这么多人追求的公主,被我冷漠拒绝,肯定也不会咽下这口气,更何况我还成亲了,她自然是不能轻易认输的。” 温晚宜垂眸,视线落在包住自己双手的那双手,说:“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她一定是那天讲了什么难听的话。但是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大度地原谅她,你才是平阳府的主人,没必要四处看别人脸色陪笑脸,你就当她的话是放屁就好,下次她要是还这么做,你就直接怼回去或者来找我。” “那个断臂的女孩又是怎么回事?” 秦绛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之前伪装成下人偷袭的米塞。 温晚宜说:“我看到她了,她是突厥公主的侍女。” 秦绛忽然低下头认错,态度诚恳,“是我的错,没有告诉你实情,那个侍女叫做米塞,跟可娜兰情同姐妹,上次就是她伪装成下人溜进府里下毒。” “你不是待突厥公主如胞妹么?” 秦绛一愣,原来温晚宜还记得自己随口敷衍突厥王的话。 她有问必答,神情认真,道:“我去戍边的那几年,可娜兰也有帮过我,为了这份恩情,我也不可能做到恩断义绝。但是我跟她向来不是一路人,她哥哥那条胳膊曾经也被我砍下过,只不过诊疗快,及时把胳膊接回去了。即使我们俩都是普通人,我也不会喜欢她。” “你喜欢二公主那样的人么?” 三公主的话还清晰可闻,秦绛应该是很喜欢二公主,这件早就有答案的问题,温晚宜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出来。 “二公主么?可能在幼年的时候会产生一些情感,但那不是喜欢,只能算作是一个晚辈对于长辈的依赖。” 温晚宜听完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蓦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秦绛笑着说:“不过我有喜欢的——” 温晚宜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冲动。 但是秦绛没有打算掩盖,盯着温晚宜的双眸,一字一顿道:“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温晚宜乍然僵在原地,紧张得张了张嘴巴又不知该说什么。 温晚宜说:“我有什么好的?” 秦绛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但是看温晚宜的样子,看来又是曲解了这个“喜欢”的含义。 “你特别好,长得漂亮,冰雪聪明,知书达理,接人待物落落大方有涵养,还能把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啊——” 秦绛的目光移到温晚宜的脖颈处,伸出手指轻轻一勾,原本还暴露在外的勾玉被妥帖地滑回了衣服里。 “所以啊,平阳府里的人都很喜欢你,我也一样——很喜欢你。” 温晚宜第一次被人这么认真地夸赞,也不由得害羞了起来,赶忙转移话头,“这块勾玉你之前忘记拿回去了。” “你戴着吧,好看。” 说完秦绛松开手,站起身,“不打扰你休息了。” 温晚宜眼神懵懵地看向她,她以为秦绛今天还要在这里睡下。 秦绛说:“我要去书房批改这几日积攒的公文了,总不能让来福他们辛苦,你睡吧,今夜看来要忙到天亮了,我凑活在书房眯一会儿。不然你陪着我?” 温晚宜当真了,当即就要披上衣服,“你等等我,我陪你。” 秦绛赶忙把她塞回了被窝,说:“我开玩笑的,我哪里舍得让你陪我熬夜批公文,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听戏。” 温晚宜方才褪了红晕,这时又被秦绛的话挑逗着红了耳朵,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辛苦。” 秦绛淡淡地“嗯”了一声,看着温晚宜紧张但又害羞的样子,心里早就偷偷乐起来。 明明心里在意得不得了,还要嘴硬,自己憋在屋子里生闷气。 假若别人不来找她,她能一辈子把话烂在肚子里。 若不是在乎,又何必问她喜欢的人? 但是温晚宜总爱把自己的紧紧地锁起来,本能地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偶尔露出一丝柔软和真诚都显得那么珍贵。 秦绛心想:迟早有一天,非得把她藏着的真心话全都勾出来。 第24章 京城里最大的茶楼熙熙攘攘,小二迎客的声音络绎不绝:“客官这边请!哎!后边的两位稍等,我再给您看看还有没有空座!” 秦绛一边低头处理螃蟹,一边说:“今日要登台的是什么大人物么?似乎京城一半的人都来听她的戏了。” 第41章 温晚宜眨了眨眼睛,说:“你不知道么?” 秦绛把已经处理好的一碟螃蟹肉推到温晚宜面前,悠悠道:“不知道,听闻这个人唱戏天下一绝,她唱的每台戏都座无虚席,恰好她这月才到京城,就想着带你来了。” 温晚宜瞧着大厅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说:“听方才跑堂的说是名盛一时的方水珞,今日她便要演的这出戏为《长生殿》。” 秦绛似乎丝毫不在意今天唱戏的主角是谁,满目满心都放在了温晚宜一人。 “先别看了,先把这些吃了,不吃就凉了。” 一眨眼的功夫,秦绛把螃蟹处理好,齐齐码在碟子中,修长的手指拿起另一边的酒壶,又热上一小壶的黄酒,“蟹肉寒凉,黄酒性温可中和,你吃完那些蟹肉喝一点就可以。” 温晚宜低声道了声谢,也不客气,慢条斯理地品尝美味。 秦绛没有动筷子,目前还没有什么胃口,给自己斟满酒,也不打扰旁人,独自一人喝起来。 这时,一个糯糯的孩童声音清晰地在她们不远处传来,温晚宜被吸引了注意力,秦绛也顺着看过去。 小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模样,坐在父亲的肩头,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热闹的人群,她的娘亲还总是不放心,嘴上嗔怪着:“哎,你小心小心,别摔着孩子!”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温晚宜却看得出了神。 秦绛抿了抿嘴唇,把目光收回来,漫不经心道:“你的家人——她们是否还在大晋?” 作为被俘的亡国奴,又是上邶位高权重的宰相,想来早就尸骨无存,但是秦绛还是没有直接问出口人是否还活着。 毕竟破城那一战,秦绛也是主力之一。 温晚宜却是毫无征兆地愣了一下身体,垂眸道:“大概是不在了,就算还活着,也是半身不遂的吧。”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琐碎。 秦绛问:“那你还想不想找找她们?” 温晚宜莞尔道:“我与她们本就没有什么血浓于水的亲情。” 温晚宜自小被关在单独的庭院中,一个人挨过漫漫黑夜,一个人坐看四季轮换。隔着一墙的距离,她却从来都没在这个家里留下过自己的痕迹。 秦绛听到这里,心口有些发疼。 她接过平阳府家主的位子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孤独的滋味有多痛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温晚宜的这些年又是如何熬过来的,才能在今日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 “你可还有相识的故友或亲人吗?” 温晚宜苦涩地弯了弯嘴角,说:“没有。” “若是有,你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忙的。若有熟悉的人陪伴,你在大晋过得可能会自在一点。” 温晚宜说:“我自小就被锁在庭院中,每日在府里见到的人只有侍女,并没有关系亲近的亲友。” 秦绛闷着没回答,看起来仿佛是在自责自己问出来这个不该问的问题。 温晚宜轻叹,拿过酒壶给秦绛斟满酒,“但是现在就很好,有春桃她们这群活宝,在府里的时候也不闷;你也会带我出来玩,我也能看到从前所不曾见过的人间烟火。” 秦绛却还是皱着眉头,闷头喝酒,一副心情不好的模样。 温晚宜经过一番挣扎,怯怯地伸出手来,轻轻拽住秦绛的衣袖,晃了晃,那动作仿佛是在哄着秦绛。 “我没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人和事,现在一切对我而言,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似乎是温晚宜第一次放下倔强,耐着脾气主动跟秦绛示好。 秦绛不免心中震惊,眸中光泽又深了几分。 她这才舒缓了眉头,拍了拍温晚宜的手背,摆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说:“开始了,认真听戏。” 温晚宜收回手,被自己方才的动作羞得红透了耳朵,好在秦绛的视线全然落在了戏台,丝毫没有注意到温晚宜的异样。 秦绛看着戏台上的戏子,其实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手里还拿着方才暗卫送来的消息,借着昏暗的光线,秦绛在桌下偷偷把纸信撕成碎片。 忽然,台上唱戏声停止,戏子们都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 只见一个面容姣好的粉面小生,脸上挂着□□,把一袋银两丢到台上,高声嚷喝:“方水珞今日只给小爷我一个人唱。” 秦绛召来手下,冷脸问:“怎么回事?” “这人是大公主新得的男宠叫做管立,因有公主的宠爱,做事嚣张跋扈,曾经不少的妙龄女子被他欺辱,不从者也会被他抛尸荒野,死无全尸。” 秦绛被人搅了好心情,加重了语气,“什么不三不四的下流东西,把他拖出去。” 手下还未领命,便见方水珞腾的走到那几位吹笙敲鼓的手艺人前,说:“还请各位继续,这台戏,总要给京城的百姓们唱完。” 戏台上唱戏声乍起,方水珞甩起水袖,咿咿呀呀地接上那没唱完的一段词。 管立气得不得了,手指一竖,“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语未落,几个拿着长枪利剑的守卫飞速围住了方水珞,戏曲再一次被迫停下来。 “我看谁敢让她唱?” 在座的除了隐在角落的秦绛和温晚宜,其余的人,基本上都没有那个地位跟公主的人正面挑衅。虽心有不满,但都像是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方水珞说:“公子这是作何?” 管立说:“小娘子,我可是对你倾心已久,就连见你一面都还要等你上台表演。” “公子,请自重,我若是不唱完这台戏,我对不起京城的百姓们。” 管立才不在乎周围人愤怒的目光,趾高气昂道:“我管你那么多,你只能给小爷我一个人唱!” 见管立身边的守卫都亮了刀子,周围的人这才吓得鱼贯而出。 秦绛看向温晚宜,她还在认真地吃着碟子里的蟹肉,神情悠然,一点也没有被外边的混乱所影响。 秦绛的手下还没有动手,突然一个女子从人群中飞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围住了方水珞的守卫。 跟在她后边的几个打扮神秘的人也放倒了剩余的几个守卫。 霎时间,管立灭了气势,还撑着脸皮,说:“你你你——你是何人?” 为首的女子还遮着半张脸,说:“恃强凌弱,欺负百姓,该杀!” “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大公主知道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管立本以为搬出了大公主的威号,眼前的女子早该识趣地求饶。 谁知那人目光一凛,朗声道:“区区小官也能罔顾人命,当今女皇昏庸无道,纵容官僚权贵压榨百姓,又勾结边境蛮夷贱类,内忧外患,民不聊生,此道当翻,此朝当斩!” 秦绛眯起眼睛,发现这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竟然还有人不怕死地在京城起义造反。 她嗤笑一声,把热好的黄酒给温晚宜倒上一小杯,而后继续支着下巴看好戏。 管立大喊道:“好哇,原来是个企图弑君造反的逆贼!” 遮面女子挡在方水珞身前,对着底下的百姓们动员道:“各位,现如今,大晋安危摇摇欲坠,若是不能抵御外患,共肃内敌,我们的亲友要么被外敌砍杀,要么被贪官污吏压迫至死,横竖都是死,何不奋起而反抗,自己保卫自己的家园?” 现如今,大晋就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网,遮面女子的提到的内忧外患,半分不假。 毫无意外地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一老人抹着泪,“是啊,我女儿就是在灯会游玩,结果被那群纨绔子弟抢去,我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今年天灾不断,我娘和我爹都被活生生饿死在家里!可是这些官家,宁愿把粮食倒掉都不肯施舍给我们半分!” 抗议之声越说越大,似乎收到了超出预料的效果。 “你不去么?” 秦绛看着正热闹,便听到温晚宜问了这一句。 她扭过头去看,温晚宜抱着杯子抿了一小口酒,嘴角上不小心沾上酒渍,秦绛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掉。 秦绛狡黠地笑起来,低声道:“待会儿再去,放长线钓大鱼。” 温晚宜听完没有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桌上的精致糕点。 继而她缓缓道:“女皇现在最是见不得逆反之贼 你若是一网打尽,女皇未必会不加重对你的疑心。” 秦绛饶有趣味地听着温晚宜往下讲:“女皇的心思非一朝一夕可消除,你把她们抓进大牢,甚至还会被人无端怀疑成勾结逆贼的叛徒。” 秦绛问:“那你认为如何才稳妥?” 温晚宜掏出手帕擦净手指,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秦绛问:“你是说把这件事交给公主她们来处理?” 第42章 温晚宜冷静地分析:“三公主现在局势可危,一旦朝堂失衡,那么大帅您也会遭受牵连。突厥绝非善类,潜伏在大晋势必忧患重重。现如今必须要□□多方抗衡,才能为大帅多争取些时间。” 秦绛看着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这是为我着想吗?” 温晚宜看着秦绛渐近的笑意,别过头转移视线,一板一眼地说:“还请大帅尽快派人放出消息,不然这些人待会儿就要离开了。” “好,都依你的。不过嘛——我这里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 温晚宜抬起澄澈的双眸,对上秦绛的视线,说:“豫王。” 这个回答让秦绛心头为之一惊,温晚宜只与豫王打过几次照面,按照一般人的认知,温晚宜眼中的豫王,应当是不争不抢、闲散快活的废物王爷,但是她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 秦绛给了她肯定的回答,“豫王。” 秦绛越发觉得温晚宜的才能远比她预估的还要强大,她是想要通知豫王不假,但这都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豫王的真实面目。可温晚宜只不过呆在平阳府,又是如何从几次碰面便推测出豫王蛰伏十几年的伪装? 秦绛觉得这件事还需细细探究,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件事炒得越大越好,她的人已经把消息透给了豫王,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豫王带人前来抓捕。 “若是豫王不来如何?” 温晚宜好像没有设想过这个可能,浅色双眸水汪汪地看向秦绛,“不会的,豫王不可能不会来的。” “这么肯定?” 温晚宜说话十分坚定,“嗯,豫王一定会来的。” 秦绛也没有深究,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看着戏台上僵持的几人。 方水珞显然是被吓坏了,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人,趁着台上几人剑拔弩张,她得了空,偷偷溜出去。 不经意瞥到了角落处的秦绛她们,尤其秦绛身后还站着几个隐在暗处的守卫,想来是什么乔装的贵人,毫不犹豫地向她们飞奔而来。 秦绛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跑进来一团黑影。 “求您救救我,求求您!” 看着紧抱着秦绛不撒手的方水珞,温晚宜不悦地拧眉。 秦绛推开她,低声喝道:“想活着,就给我把嘴闭上。” 方水珞眼角挂着泪,被秦绛这一声训斥,眼泪要掉不掉。 方水珞的逃跑引起了其余几人的注意,原本藏在角落里的秦绛和温晚宜,霎时间变得扎眼。 秦绛已经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走到温晚宜的面前,把温晚宜挡了个严严实实。 另外几人看到秦绛凶狠的模样,拿不定这人是什么身份,进退不定。 大厅内鸦雀无声,秦绛的拇指已经顶开剑格,手中的利刃亮出刺眼的锋芒,无人敢打破这个僵持的局面。 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尖叫,“不好了!豫王殿下带着兵来抓人了!快跑啊!” 遮面女子恍然意识到不对劲,本来还踮着脚尖试探秦绛,现如今给同伴使了个眼色,齐齐围上来。 管立还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替自己解围,循着打斗看去,倏然瞪大了眼睛。 “秦……秦大帅?” 倒不是他认出了秦绛的模样,而是藏在秦绛身后的温晚宜的白发,恰逢他不经意间听到公主提起那平阳府新娶的夫人,白发浅瞳,跟传闻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在加上秦绛凶狠利落的功夫,自然而然就让人想到了那位心狠手辣的秦大帅。 管立就像发现了救命稻草,边哭边喊:“秦大帅,救命啊!” 温晚宜暗道一声:“糟了,被他认出来了。” 几个起义的人还未近身,便从四处冒出来不少守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虽说这几人身手不错,但放在秦绛精心挑选的暗卫面前,弱小得犹如蝼蚁一般。 秦绛牵起温晚宜的手,令人心安的热度包裹着温晚宜。 对着反贼说出来的话却是格外的轻蔑,“自不量力。” 可是下一秒她却转过身来,对着温晚宜略带歉意地说:“抱歉,但愿这不会吓到你。” 秦绛命暗卫全部撤退,温晚宜才明白秦绛的意图。 她扑到秦绛的身上,却是为时已晚,对方的剑已经穿进了秦绛的脊背。 秦绛顺势倒进了温晚宜的怀里,这一幕也恰好被带人赶过来的豫王殿下看得一清二楚。 温晚宜看着自己的满手鲜血,把秦绛抱得紧了些,语气中是掩盖不住的担忧与害怕,她反复喊道:“秦绛,秦绛,你醒醒!” 秦绛好像彻底昏了过去,不论温晚宜怎么喊她,她都不为所动。 她抱着秦绛的身体,双眼空洞失神地坐在地上。 原本起义造反的几个人,现下都被豫王的手下控制住。 豫王看到血流不止的秦绛,本来还以为作假,但是看到温晚宜失魂落魄的样子,打消了疑心。 豫王下令道:“来人,派最好的大夫来救治大帅。” 温晚宜抱着秦绛的身体浑浑噩噩地赶回了府里,等到人被放到了床上,温晚宜依旧惊魂未定,看到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呆呆地出神。 这一遭苦肉计若是失败了该怎么办? 若是秦绛没有被救回来怎么办? 秦绛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啊! 第25章 春桃看着守在床边的温晚宜,心疼地说:“夫人,您去休息一会儿吧,大夫都说了主子是流血过多暂时性的昏迷,休息几日就可痊愈,我们在这里守夜,一旦主子醒了,会及时通知您的。” 温晚宜执拗地说:“我不累。” “夫人——” 温晚宜打断她的话,定定地说:“看不到她醒来,我不放心。你们去外边守着吧,若是有事,我会喊你们的。” 春桃连劝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温晚宜赶到了外边。 昏暗灯火之下的秦绛,脸颊苍白,毫无血色,却是磨去了平日里的几分戾气。 温晚宜伸出手,指尖微动,最后还是停在了秦绛的面前,没有落下去。 温晚宜缩回了那只不肯触碰的手,趴在床边瞧着秦绛。 其实就像大夫所言一般,秦绛只是流血过多昏了过去,身上也没有留下要命的口子,加上她体魄好,过几天又可以活蹦乱跳。 明明知道这不过就是秦绛的一出苦肉计而已,但是她控制不住去担忧着秦绛的身体。 温晚宜哽咽着喉咙,吐出来的字眼格外憔悴,“你的命——也是命啊,就算你是战无不胜的将军,落在身上的刀口也会疼的啊。” 你为什么不知道心疼你自己呢? 温晚宜还记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就连她的裙衫都被浸染了大半,一派触目惊心的景象。 可是秦绛却是眼都不眨地直接迎向飞来的剑刃,仿佛那剑落在身上,不过就是挠痒痒一般的伤口。 温晚宜暗暗地说了句:“傻子。” 说完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床榻上装睡的秦绛才徐徐睁开眼睛,本来只是想在豫王面前稍微表演一下,但是看到温晚宜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索性将错就错,继续装睡。 这才听到了温晚宜后边那番话。 秦绛都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轻轻抚摸着温晚宜的鬓发,说:“下次不会了,我的这条命都给你了,除了你——谁都要不走我的命。” “我傻,所以我愿意给你最好的,哪怕给你自由我也愿意。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呢?” 说到最后,秦绛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语句,今日暗卫提交的消息里,提到温晚宜暗中在寻找一个叫做“柳析松”的男子。 或许这是温晚宜的朋友?又或许是她曾经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秦绛不敢乱想,她害怕最坏的答案。 “不要骗我,我会疯的。” 秦绛虔诚地俯下身,在温晚宜的额头留下一个浅吻。 睡梦中的温晚宜察觉到异样,抓着被角,蹭了蹭脸颊。 秦绛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出门的时候吓到了门口的春桃她们。 春桃惊喜地喊起来,“主……主子!您……您……您醒了?!” 秦绛赶紧在唇边竖起手指:“嘘——” 春桃捂紧了嘴巴,压着声音说:“主子,您还好吗?” “把夫人放到床榻上休息吧,我出去一趟,不要跟夫人说。” 春桃急忙说:“主子,您才从昏迷中醒过来,您现在出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无碍,小伤而已。” 秋兰也说:“夫人她——” 秦绛冷着一张脸,威胁道:“你们谁敢告诉夫人,我就砍了谁的脑袋。” 秦绛面带不悦,大家都知道秦绛这句话不是玩笑,安守本分道:“是。” 不过是伤到了皮肉的伤口,伤口不大,相比较在战场上的受伤,这只能算作是毛毛雨。 等到温晚宜醒来,秦绛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景色。 第43章 “你什么时候——” 温晚宜当即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焦急,说出的话戛然而止。 秦绛把她扶起来,仿佛受伤的是温晚宜而不是她。 “比你早醒了一个时辰,你想吃什么,我叫后厨来做。” 温晚宜看到秦绛这般认真正经的斯文模样,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秦绛心里想着其他,差点忘记自己后背的伤口,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五官扭作一团,秦绛牙齿相抵,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嘶——” 温晚宜紧张的双手还没有碰到秦绛,又强制着被收回去,她焦急地说:“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我去喊大夫!” “还好还好,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秦绛不由分说地躺进温晚宜的被窝里,紧闭着双眼,嘴唇发白。 “你不要乱跑,我这就去喊大夫重新给你检查伤口。” 温晚宜还没有迈开步子,手腕被一股蛮力拉回去。 秦绛嬉笑着脸皮,但是身上的伤痛让她的笑看起来很是勉强,“你陪陪我,我就不疼了。” 温晚宜故意板起脸来严肃道:“别胡闹。” 秦绛轻松道:“我自己的伤口我自己清楚,包扎得好好的,没有裂开。” 温晚宜一时间憋不出来别的话,只得又重复了一遍,“胡闹。” “没骗你,不信你亲自检查看看。” 温晚宜都还没来得及答应与否,秦绛已经自己脱下半边的衣服,说:“你看,伤口好好的,没骗你。” 看到秦绛的后背,这下轮到温晚宜僵在了原地。 “哦,你是看到这个了吗?” 秦绛久久没听到身后的人的声音,转过头见到的便是一脸凝重表情的温晚宜。 她以为温晚宜被吓到了,赶忙拉好衣服,解释道:“这个是我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刺上去的。” 温晚宜所惊讶的不是别的,而是秦绛纹了一整个后背的老虎刺身。 老虎面目狰狞,青红的纹身落在皮肤上,呈现出诡异的质感。 温晚宜看了很久,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说:“很漂亮。” “真的?我还怕这个会吓到你。” 温晚宜摇了摇头,“不会被吓到,真的很漂亮。” 见温晚宜眼中新奇的目光,秦绛才放心她是真的不害怕,又把衣服脱下来,说:“来,都给你看,只可惜这里受了伤,遮住了一部分。” 猛虎纹身全然落进了温晚宜的眼中,张牙舞爪的纹路,贴在肌肤上,宛若浸透毒液的藤蔓,一边昭示着主人的冷酷无情的深沉城府,一边却吸引着人挪不开目光。 温晚宜终究是没有忍住,指尖轻轻擦过秦绛的脊背,说:“很疼吧。” 秦绛知道她问的是刺纹身痛不痛,她回答:“疼,但是还好。” 秦绛把衣服穿好,躺回原地,拉着温晚宜不让她走。 秦绛软着声调说:“陪陪我吧,我难受。” 见她痛苦得额头直冒冷汗,温晚宜也不舍得离开。 坐在一旁,静静地守着秦绛。 秦绛见人离自己还是有一段距离,说:“你过来些。” “你——” 温晚宜还没说完,就被人拉了过去。 秦绛也不客气,抱住温晚宜的腰,脑袋埋在温晚宜的腰侧。 这么亲密的接触,温晚宜下意识地就要推开秦绛。 秦绛却像是看透她的心思,声音因为挤压变得有些闷,“抱一会儿,我疼。” 这句话很管用,温晚宜没有狠下心来推开秦绛,而是手掌轻轻地覆上了秦绛的肩头。 温晚宜轻叹道:“知道疼——就不要偷偷溜出去了。” 秦绛侧着身子,深深地呼吸着温晚宜身上独有的淡香,如实承认道:“被你发现了,我错了。” 温晚宜没有继续讲下去,柔柔地拍了拍秦绛的肩头,“别讲话了,睡吧。” 兴许是温晚宜的气息太过令人安心,也许是上过的药发挥了疗效,秦绛随之沉沉地睡过去。 在睡梦中,她又反复忆起不久之前,她拖着伤痛之躯出现在朝堂之上的场景。 几个时辰之前,夜色沉沉,秦绛快马加鞭地赶到宫中,抬脚迈入大殿之内,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冲向秦绛。 “臣拜见女皇陛下。” 大殿内三三两两的朝廷重臣面面相觑,都对秦绛的出现感到惊讶。 豫王疑惑地看向秦绛,不消一瞬,便继续自己的话。 “若不是大姐的人在闹事,儿也不会如此顺利地捉到逆贼。” 女皇敏感地捕捉到豫王话语间的犹豫,问:“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这——” 豫王低着头,吞吞吐吐。 “你且全数讲清,你大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在外惹祸了。” 豫王这才放宽了心,瞅了一眼对面的大驸马,慢慢道:“是大姐的……男宠,这人最近颇为得势,便故意……故意打着大姐的幌子在外欺压百姓。逆贼便是看到他欺凌一梨园女子,跟他起了矛盾,闹势不小,这才被儿发现。” “你大姐越发的不像话了!” 豫王见时候恰好,故意添油加醋道:“不过儿赶去的时候,那人毫发无损,倒是秦大帅身受重伤。” 这一句模模糊糊的话,好似说者无心,但是落在了女皇的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意思了。 女皇看到了挺拔如松的秦绛,说:“秦绛,你且到前边来,朕有话要问你。” “臣谨听陛下玉言。” 女皇问:“你伤得可还要紧?” 秦绛强撑着说:“无非皮肉之伤,并不打紧。” “你是如何受的伤?” 秦绛恭敬地拱手道:“那几名逆贼狡猾多端,臣当日本欲闲游听戏,身边未带随从,却不料遇到逆贼,为救其余百姓,无奈她们人多势众,不小心被她们所伤。” 女皇继续逼问道:“逆贼是如何被你所发现的?” 秦绛沉声道:“一人故意在茶楼中闹事,嚣张跋扈,臣当时还未出手,便发现那几名逆贼主动显身,大喊谋反之言,扰乱民心。” 女皇看向左手边的大驸马,问:“周尚书,你与公主关系最深,你可知道这人的存在?” 大驸马的手扣在宽袍长袖之中,弯曲的骨节发白,他艰难道:“臣……知道。” 女皇登时抄起手边的银质烛台,砸向大驸马,怒道:“朕让你看好公主,你便是这般看好的吗?!” 大驸马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好在烛台只是砸到了身上,并未伤到半分。 “是臣之过,臣愿意以一人担责,陛下勿要追责公主!” 大驸马清冷如雪的嗓音在殿中可怜而卑贱地响起来,鲜少见到他如此失态的模样。在旁人眼中,当今状元郎,一路高歌,不仅有女皇亲旨的赐婚,还在官场内青云直上,仕途坦荡。 他的骨气傲,就连公主三番五次地示好都能冷面拒绝。 他的脾气倔,官场之上铁面无私,朝廷上下都畏于他果断决绝的铁血手腕。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跪在大殿内,近乎哀求的声调恳求一人承担起所有。 “朕这里已经拿到好几个折子了,都说那人与反贼朋比为奸,都是要朕彻查大公主谋反之事!” 大驸马跪在地上,道:“陛下请三思,公主虽然性子偶有顽劣,但公主绝无二心。‘小人无节,弃本逐末。喜思其与,怒思其夺。’这几本上奏的折子,便抓着几段道听途说的传闻任意栽赃。区区文字便能随意定罪长公主,臣不知究竟有逆反之心的是谁?!” 掷地有声的话语砸在地面,四周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不愧是天降文曲星,简单几句,便能颠倒乾坤,黑白倒置。 豫王殿下暗中拉拢了几位大臣,这几封折子也是故意让他们上奏给女皇。 但却没料到大驸马仅仅只凭辩口利辞把矛头转换。 本来正在气头上的女皇,因为逆贼造反一事急火攻心,再一看到那些上奏的折子,竟然一时就被牵着跑。 她掐了掐眉心,说:“是朕疏忽了,待查明证据,定会不让任何人因此被栽赃陷害。” 豫王看了眼大驸马,眼底的冰霜沉了沉,凝结成隐晦不明的刺利目光。 而此时,大驸马却偏过头,好似挑衅般地扫过去,带着一股警告的意味。 秦绛在两人身后见证全程,却无暇多想,只觉得背上的伤口像是要开裂一般,疼痛几乎难忍。 她咬着发白的嘴唇,生生地扛了两个时辰,才被女皇放走。 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包扎裂开的伤口,换掉一身新的衣服,才盖掉了身上的血腥味。 再后来……再后来…… 睡梦中的秦绛皱着眉头回忆起这些,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手臂忽然加重了力道,掐着温晚宜的腰快要留下淤青。 第44章 温晚宜拼命挣开腰上秦绛的钳制,大喊:“秦绛,秦绛,松手!” 第26章 “秦绛,松手!” 屋内的声音引起了门外下人们的警惕,大家纷纷闯进屋内,这才把温晚宜从秦绛的“魔爪”之下拯救出来。 秦绛也彻底地清醒过来,捂着发痛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温晚宜。 “我……我……” 秦绛睡得迷迷糊糊的,睡梦之间一连想到许多尘封的旧事,竟然不自觉地对温晚宜下了狠手。 吞吞吐吐了半天,说出来一句,“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在床榻上自责万分的秦绛,挺拔的脊背都塌下去几分。 温晚宜的话语没有任何的情感起伏,她侧过身,投下淡然的目光,“幸好你醒得及时。” 听完这句话的秦绛,头又往下低了低。 温晚宜没有追究下去,站起身道:“方才你梦魇缠身,恐怕也没睡好,现在时辰还早,你躺下歇息吧。” 秦绛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认真地道歉。 但是温晚宜似乎对方才的那出意外没有放在心上,很快地就翻篇而过。 “抱歉。” 温晚宜没有回答秦绛的歉意,转而说:“好好休息。” 秦绛看着温晚宜果断离开的背影,再度躺回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梦中,秦绛想起来十五岁那一年,她单枪匹马地闯进敌人的军营,被敌人捉住当作俘虏的兄长。 兄长因为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审讯,被折磨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 她沉默地看着兄长跪在地上,求着秦绛给他一个痛快。 “小妹,杀了我,杀了我!” 秦绛红了双眼,抓着兄长就要往马背上放。 “秦绛!”兄长沙哑地嘶吼,“杀了我,才能保住平阳府,全天下都认为我秦淮是卖国求荣的叛徒,现在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秦绛怒吼一声,“秦淮!你放屁!你给我听好了,战败是因为是有叛徒给敌人通风报信,埋伏在野道,那一万人的死不是你的错!” 秦淮抓紧了秦绛的剑,狼狈地恳求道:“小妹,大哥求求你了,你杀了我……杀了我吧,我的妻儿,我们的爹娘,祖母,她们不能因为我平白丢了性命啊!” 秦绛也跪下来,握着兄长发凉的手掌,哽咽道:“哥,你不是叛徒,我带你回去,我们告诉他们,告诉陛下,你不是叛徒。” 秦淮绝望地用他那把破烂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声音,“小妹,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是臣子,君要臣死,我怎能不死?!” 秦绛被这句话登时浇下一盆冷水。 是啊,身为臣子,是对是错有那么重要吗?朝廷大臣、王孙贵族还有女皇陛下,哪一个不知道秦淮的一片赤胆忠心,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辩白,他们宁愿放任那些莫须有的传闻去抹黑一个忠肝义胆的将军。 “小妹,我死了,百姓才不会对你口诛笔伐,陛下才对平阳府上几十条人命网开一面,只有我死,你才能领兵打仗,平定战乱。” 秦绛拿剑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秦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情,他笑道:“小妹,没剩多少时间了,动手吧。” 秦绛咬住了下唇,缓缓把手中的剑举过头顶,做出了让她一生中最为艰难的决定。 随着秦淮的人头落地,大晋的号角也吹响在边境的战场,秦绛被委以重任,接过统领全军的兵符,把敌人打得节节败退。 而秦淮的头颅也被高挂在城楼之上,饱受世人的唾骂。 回忆着过往种种,秦绛惊出了一身冷汗,手掌还在发颤。 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个梦了,不知为何,所有的过往如惊涛骇浪般在秦绛的梦境中翻腾,搅得秦绛思绪不宁。 而与此同时,大理寺狱中也是鸡犬不宁。 几个青面獠牙的狱卒砸着桌面,晃动着手中的铁链,吹着口哨,道:“呦,来了个细皮嫩肉的,这不得一审就全招了,真是轻松哈!” 管立焦急地盯着脚尖,在心里默念着大公主,还希望公主能尽快派人来救自己出去。 狱卒见他全然不理会刚才的恐吓,全都抖擞了精神。 好嘛,软的不吃非得来硬的! “先给他脱了衣服,让他老实老实。” 几个狱卒三下五除二就扒下管立的衣服,整个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从头到脚丢进了冰水中。 虽然现在天气温暖,但牢狱内久不见光,阴暗潮湿,霉气阵阵。 被丢到冰水中,管立还是冻得一个大哆嗦。 狱卒一巴掌把罪状书拍在管立的面前,威胁道:“你可认罪?” 管立啐了一口,狞笑着:“我没有!我是清白的,你们等着,大公主会来为我做主的。” 狱卒一把扇在管立的脸上,一掌下去,打得管立眼冒金星。 “我管你是谁,进了大理寺狱我们就是你祖宗!不认是吧,来,打上个一百大板,看你是不是还嘴硬。” 一声喝下,管立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棍棒接连落下,打得皮肉发青。 狱卒都是个有经验的,个顶个的老手,一百大板也不是一气打完。 打上一会儿,便又把人丢回冷水中泡着。 待管立欲说不说,持疑之际,乘势大声喝令“打”,没几次下来,若不是个硬骨头,早就哭爹喊娘,痛哭流涕地画押认罪。 可才进行了一半,一个人模狗样的小厮趾高气昂地走进来。 狱卒们也眼熟他,知道这人是王太师家的,都停了手围过来。 “太师他老人家最近可还好?” 几个狱卒揣着手,恭恭敬敬地先来一番拍马屁。 “我这次是得了太师的意思来的,大公主最近忧心成疾,陛下也担忧万分。这人——” 小厮看了眼地上扭曲的管立,讥笑道:“这是公主的人,不过犯了点小事,眼下公主还等着人回去。” “太师的意思是——?” 小厮瞪了他们一眼,“过些天自会判他无罪,你们几个,还不好生招待着。” 王太师是拥护大公主一派的,这都把太师惊动了,可见这人真的很重要。 狱卒们都不敢怠慢,一个两个对着管立开始点头哈腰,态度都好了不少。 他们从地上架起管立,“公子别生气,俺们也是公事公办,对不住对不住。” “我呸,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爬我的头上撒野,等小爷出去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掉!” “哎,是是是,公子说得是。” 管立在牢狱里一时风光起来,知道公主早就打点好了一切,愈发地得意。 公主心里还是有他的,若是之前,但凡惹了事的人,公主都会绝情地断了个一干二净。可他管立不一样,公主甚至都愿意把他从牢狱里捞出来。 这份待遇,都算得上是独一份儿了。 管立美滋滋地想着自己出去之后的荣华富贵的恩宠。 可怜这风光还没有持许多久的光景,就被人一刀折煞。 三驸马那边也得了消息,自然也没闲着。 趁着无人在意的时候,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狱。 这里边不单单只有大公主一派的人,三驸马为了疏通关系,这些年来也没少下功夫打通这其中的人脉。 狱官问:“何事劳驾三驸马亲临鄙舍?您吩咐一声,下官便可给您全都办稳妥了。” 三驸马笑得随和,“听闻这里最近新收押了几个企图造反的逆贼?” 狱官紧张地手掌发汗,攥着衣角答话,“对,总共五名。” “我还听闻除此之外,一同被收押的还有一个大公主那边的人?” “三驸马无需多言,下官早已吩咐下去,好好给他个苦头吃。” 三驸马笑意更深,屈肘搭在扶手上,悠悠然道:“不用,这次我要你亲自去盯着办一件事。” “哎,三驸马尽管吩咐。”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精明的目光闪了闪,“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让他先死后活,无需他亲口认罪与逆贼勾结。” 狱官尴尬地挠了挠手背,瞧着三驸马的脸色才敢问:“三驸马,先死后活这个容易,可是不让他认罪,这我们……不是白忙活吗?” 三驸马先拿出两锭金元宝,搁在桌上,“剩下的,我自有办法,你们只需做好我吩咐给你们的即可,做好了,三公主那边重重有赏。” 狱官颤颤巍巍地把金元宝藏到袖中,道:“下官定当竭力为驸马和公主排忧解难。” 待到三驸马走后,狱官特地带上了自己的信得过的几名手下,火速赶到狱中。 还在睡梦中的管立,意识浑沌地被人抓起来,正想要开口骂人,结果便倏然感觉的嘴巴里传来一阵剧痛。 “呜呜——啊啊——” 管里顿时清醒过来,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面前的人手里抓着自己血淋淋的舌头。 第45章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管里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皮肉断裂的巨大疼痛毫无保留地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处。 狱官看了眼地上昏死过去的管里,轻蔑道:“去,你们几个把他救回来,不能让他死,一定要他活着!” 几个人把准备好的药,一股脑地灌下去,管立才救回了半条命。 只听狱官怒喝道:“大胆逆贼,竟敢妄想以死开脱罪名,幸而老天有眼,留你一条薄命,我定要禀明圣上,请求将你这逆贼绳之以法!“ 管立听完这番莫须有的污蔑,呆坐在地上,生不如死的他,一门心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三驸马得到消息,当即进宫面见圣上。 御书房里,女皇还在为了面前收到雪花似的奏折头疼欲裂。 三驸马行礼道:“臣拜见陛下。” 女皇叹气道:“无须多礼,是老三她有什么事么?” 三驸马低眉顺眼道:“臣此行前来与公主无关,是刚才大理寺狱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那位被投进大牢的小官为了开脱罪名,故意拔了自己舌头寻死。” 女皇的声量陡然升高,“你说什么?” 三驸马说:“臣认为,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小官若是按照大理寺狱的程序接受审讯,若是无罪,大理寺狱也定会给他公道。可这才进去没多久时日,便要主动寻死。” 主动寻死,反倒是多了那么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三驸马点到为止,面上不显,心里却估摸着女皇现在也临近动摇的边缘。 “人救活了,就继续审。” 三驸马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人是审不了的,那人已经拔了自己的舌头,开口说话已然是不可能的。” “说不了那就可以手写。” 三驸马顺着回答道:“陛下,那人之前也想着断了自己的手,幸好被人拦了下来,但双手目前也拿不住笔,只能等到他伤好才能继续。” “那就继续等,等到他能写字为止!” 女皇气得发抖,声音听起来都变得急促起来。 “臣遵旨。” 等到三驸马走后,女皇神情惆怅地摩挲着案上纸张。 “沈婉,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沈婉的狐狸眼微微向下看,她说:“不,陛下,或许过程会出现很多困惑,但是只要结果是好的,无论牺牲多少,都是值得的。” “可那是朕的女儿呀,朕现在一闭上眼,满眼都是当年朕继位之前手足相残的血腥,朕真的不愿……不愿她们像当年一样……” 沈婉把灯中燃尽的烛芯挑掉半截,沉默不语。 一如很多年以来,她陪着这位女皇从一步步踏上帝王之座,在无数个阴郁的夜晚,耐心地倾听着她的愁绪。 “朕对老大期望最高,她若是真的与这件事有瓜葛,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婉,你说朕到底该相信谁呢?朕的双亲想杀朕,朕的手足想杀朕,朕的臣子也想杀朕,现在——就连朕的骨头也想杀了朕啊!” 女皇忽然以宽袖掩面,细细地啜泣。 沈婉走近了几步,依然是垂着头,遵守着臣子的本分,在女皇这般失态的时候老实地管住自己的眼睛。 “臣不知陛下该相信谁,但是臣永远相信陛下。” 女皇倏然止住了低呜的啜泣,她红着眼眶,凝视着沈婉的身影。 好像很多年来,每次都是沈婉会见到自己这般失态的样子,她不会安慰人,只是笨拙地重复着这一句: “臣不知陛下该相信谁,但是臣永远相信陛下。” 被这般烦心事搅得睡意全无,心思重重的女皇在冷清的大殿内独坐一夜。 大殿外,被称为女皇唯一心腹的沈婉沈尚书,也静静地垂手而立,亦守了一夜。 第27章 “陛下,突厥王求见。” “让他进来。” 女皇坐在大殿之上,神色疲倦。 突厥王走进来先是一愣,而后便恢复了正常。 他没想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沈婉。 沈婉正在给女皇揉着额角,堂堂从二品尚书却做着宫女的差事,见到突厥王的到来,也似乎并未觉得见不得人,手中动作还在熟练地继续。 突厥王也识趣地不去看她,恍若沈婉不在场一般,说:“敬爱的女皇陛下,听闻昨日您身体抱恙,所以特地为您送来了我们突厥特有的补品。” 女皇瞥了一眼底下的突厥王,道:“朕这是心病,一时半会也难好起来。” 突厥王说:“区区反贼,不过一群没头没脑的苍蝇,还请陛下宽心,突厥部落的子民们,也会一同为陛下排忧解难。” “突厥王有心了,有你这番话,朕的心也安稳了不少。” 突厥王说:“若是陛下有需要,只要陛下的一句话,整个突厥部落都会为陛下所用。” 女皇说:“倒是与那些逆贼无关,朕只是突然想起了在朕还未即位时的日子,颇有感慨。” 突厥王说:“这乃正常,臣也会想起当年未取得王位时的日子,更何况陛下身处的困境比臣要艰难万分,定是比臣还要难以忘怀那段日子。” “哦,说来朕听听。“ “其实臣的经历也没什么,被叔伯、阿爹所陷害,险些丢了性命,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才终于等到了反击的机会。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还请陛下莫要见怪。” 女皇若有所思道:“看来日防夜防,家贼最是难防。” “陛下所言甚是,那段日子里臣没有一日得以安睡,总要担心会被亲近之人所暗杀。” “那令妹可谓是对你至情至义了。” “是的,可娜兰是臣唯一的家人,有了她,才有了臣的今天,所以作为兄长,对于妹妹的事情更是格外上心,臣都不知道该是如何的人才配得上可娜兰。” 女皇说:“令妹如此优秀,你将她嫁出去,你们兄妹可就远了。” “臣听闻中原有一句话,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同理,可娜兰或许将来会做出对臣不利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臣会尽量避免一切可能的发生,所有的怀疑都是将来的隐患。既然她是臣的妹妹,臣对于一切的怀疑都要谨慎小心地对待,毕竟部落里太多的人想要把可娜兰从公主之位上拉下来。” 女皇点了点头,脸上怅然的表情散了个干干净净,说:“你兄妹二人手足之情真乃这世间罕有,若是令妹看上了我大晋的哪位好儿女,朕一定圆满这桩婚事。” 听起来女皇已经被突厥王那番话莫名点通了某些疑惑。 “那臣先替可娜兰拜谢陛下。另外,臣还有一事想讲——” 突厥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收到消息来报,草原的某些部落蠢蠢欲动,正在秘密拉拢各个部落势力,若是消息为真,突厥恐怕难以抵挡。” 女皇也是在突厥王拜见的前一个时辰,从沈婉的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女皇说:“突厥不必担忧,邻邦有难,大晋不会坐视不管。” 说的话很客套,仿佛并不担忧这次的边境之乱。 突厥王被女皇的平淡的语气所哽住,拿不准女皇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没再继续往下讲,照例是谢了恩便退出大殿。 豫王接到女皇的亲召,匆忙赶到时发现突厥王在里边谈论政务要事,于是早早地等在了殿外。 他跟退出的突厥王打了个照面,微微点头示意,飘然与突厥王擦肩而过,徒留一阵朗朗清风在原地。 突厥王负手而立,盯着豫王殿下的背影,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打量上下。 豫王就算背对着他,也能感受到突厥王灼灼目光,脚下的步子更是加快了速度,想要快点离开那人的视线。 好恶心。 豫王用舌尖抵住了上颚,忍住了喉咙处涌出的恶心感。 女皇听到脚步声,眼都未睁开便知道是谁,懒懒道:“老四,你来了。” “是,儿接到母皇的亲召,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 女皇问:“你大姐那里怎么样了?” “儿倒是未听闻大姐那里发生什么异样,一切如常。” “老四,你大姐平日里对你们几个多有照顾,你是怎么想的?” 豫王的身子顿了顿,女皇突然直接地询问他的想法,倒叫他有些难以回答。 “母皇,儿虽然是个脑袋笨的,但是关于这件事,儿有一话不知该不该讲。” “你讲罢,讲得什么样子,朕都不怪你。” “母皇,虽说儿跟大姐相见无多,但是大姐向来从未忘掉我这个弟弟,小时候儿被下人欺负,大姐偶然撞见,便把整个宫里的人都罚了个遍,给儿树了威严,儿才能在宫中立足。‘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大姐的优秀人尽皆知,就算是公主也不能避免会遭人嫉妒。” 第46章 女皇摆了摆手,把豫王喊得更近了些,松了一口气,欣慰道:“老四,朕一直以来都担心你们会姐弟反目,朕向来最是痛恨这等乱事,但是听完你的话,朕一颗心都放到了肚子里。你们姐弟比朕想象中的感情要好太多,是朕多虑了。” “母皇一直教导我们家和万事兴,儿不敢忘却,时刻铭记心中。” “好,好,不枉费朕的苦心教诲。这次你也有功,朕看你年纪也到了,上次江南大案一遭,南方尚未恢复,眼下空着的还有位子,你择个好日子便去上任,朕的年纪大了,是时候让你们自力更生了。” 这道突然的诏令,砸得豫王措手不及。 “儿遵旨。” 等到大殿内的人都干净了,闭目小憩的女皇忽然开口道:“沈婉,你去把那人解决了。” 沈婉知道女皇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这一次她还是选择了大公主。 作为女皇心腹,该如何做已经无需女皇多加交代,便如影子一般悄然离去。 这件消息传到秦绛的耳朵时,秦绛还躺在床上焦头烂额地啃苹果。 来福说:“主子,要不要我去找夫人,外边好些个人都要来看您,我们也拦不住。” 秦绛把苹果核随手丢在桌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道:“除了突厥的公主,还有谁来?” “还有一个叫做方水珞的女子,说您是她的救命恩人,一定要亲自上门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就说我已经去别院休养,心意我收下了,不用劳烦她们跑一趟。” “说了,可她们都不听,非要上门。而且我们都快拦不住那突厥的公主,眼下里正要硬闯进来。” 秦绛听完,一口气堵在喉咙处,提不上来,压不下去。 艹,一个两个都叫什么事啊? 她现在媳妇儿还没到手,桃花倒是一个比一个来得勤快。 秦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元宝又跑进来,说:“主子,现在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您想听哪个?” 秦绛斜斜地瞥了眼元宝,元宝的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全都倒出来,“好消息是夫人来找您了,坏消息夫人是带着突厥的公主和那位方姑娘一同来的。” 秦绛面无表情,冷冷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下一秒就敲着元宝和来福的脑袋,急道:“笨啊!快去关门!” 秦绛急得团团转,温晚宜又不是傻的,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两人上门的麻烦,还故意把她们带回来,明显就是要给秦绛摆一道。 “夫人……” 元宝和来福,还没来得及关上门,温晚宜已经带着人来到了屋门口。 温晚宜问:“日头正盛,为何关门?” 元宝不敢看温晚宜的眼睛,说:“啊……就是主子她……” 来福说:“主子睡着了,外边吵,我们寻思着关上门让主子睡个好觉。” “可是方才大帅要我来的,这个时候怎么又歇下了?” 温晚宜的视线在他两人之间打转,忽然一反常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元宝和来福明明记得,之前大帅没派人去找过夫人啊。 两个人疑惑地对视一眼,而后便恍然大悟。 两人自知露馅了,在心里默念:主子,您就自求多福吧,小的们也帮不了您了…… 温晚宜没有纠缠下去,先是对着突厥公主和方水珞说:“各位稍安勿躁,我先进去喊醒大帅。” 温晚宜径直走进去,元宝和来福识趣地把屋门关得严实。 温晚宜看着团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秦绛,说:“大帅可是睡下了?今天府上来了客人,都是听闻大帅的伤势前来关心的。” 秦绛继续装睡。 温晚宜坐在床边,凑到秦绛的耳边低语:“虽说外边的桃花都已经谢了一轮,但咱们平阳府的桃花却是开得格外长久,大帅不起来看看么?” 秦绛继续憋住气。 温晚宜站起身,掖了掖秦绛盖的匆忙的被子,说:“那好,我这就去派人收拾几间客房,留她们歇脚,等大帅您醒了,再去见她们。” 温晚宜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就被人抓住,突然向床榻里边跌进去。 “放开我!” 秦绛圈住温晚宜,从温晚宜的身后抱住她的腰腹,把脸埋在肩膀上。 温晚宜下意识地要挣脱,无奈秦绛的手臂像是铁棍一般,死死捆住温晚宜,动弹不得。 秦绛的声音些许沉闷,“我不想见她们,让她们走吧。” 温晚宜松开手,自知挣脱不开,任由秦绛抱住她,说:“人家来都来了,别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你也知道别辜负别人的一番心意,同样的道理,放在你身上怎么就不管用呢?” 温晚宜没有回答。 秦绛送开手,虚虚环住温晚宜,说:“算了,去叫人把她们打发走吧。” 温晚宜侧过脑袋,能感觉到秦绛的头发擦着她露出的脖颈传来的轻微痒意,“那为什么不见方水珞,她已经多次送贴上门宴请你,你若是不去,方姑娘会以为你瞧不起她们这般戏台班子出身的。” 秦绛又收紧了手臂,忍笑道:“嗯?方才是谁说平阳府桃花不断的?现在怎么又一本正经地劝我去了?” 温晚宜被秦绛抱得有些热了,小心翼翼地跟秦绛拉开间隙。 见她不回答,秦绛挑着尾音说:“我为什么不见她,你难道不知道么?” 秦绛低低笑了一声,忽然对着温晚宜的肩头浅浅地咬了一口,温晚宜闷哼一声,脱口而出:“你是属狗的么?咬我做什么?!” 秦绛蹭了蹭温晚宜,“你就当我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她三番五次地要请我吃饭,我都已经直接拒了她,她偏偏不死心都跑到了平阳府,她既然能找到这里,我的身份她早就知道了。如此还要见我,恐怕不止答谢那么简单了。” “咬你是因为你不仅不帮我赶桃花,还故意往家里带,你是不是非得给我找点麻烦才满意?对不对?” 温晚宜虽然被抱住,但早就习惯了秦绛亲密的动作,神态平静道:“大帅多想了,我还没那么闲。” 话语未落,门轰然被人踹开,秦绛自动把温晚宜往怀里护着,温晚宜也抓紧了秦绛的衣服,都警惕地看向门口。 闯进来的可娜兰看到这幅场景,脸上红了又白,她在外边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又听到屋子里传来莫名其妙的声音,想也不想就破门而入。 结果进来就看到两人暧昧地抱在一起。 甚至被旁人看到,还维持这般姿势。 可娜兰咬了咬嘴唇,语气不满地说:“夫人是不是忘了本公主还在外边等着呢?” 秦绛从温晚宜肩头抬起一双冷眸,警告道:“可娜兰,我的房间没有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闯进来。” “可是——” 秦绛的目光忽的变得阴暗,直视着她,质问道:“可娜兰,你是要我再说第二遍?” 可娜兰被她的样子吓得闭上嘴,不情不愿地道:“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小伤而已,现已痊愈,多谢你的挂念。” 秦绛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一字一字都是掐好了数量。 字里行间都是要赶客的意思。 可娜兰又气又急,站在原地又不肯走。 秦绛懒得再去管她,把视线移到她身后的那个身影。 “民女方水珞见过大帅。” 秦绛的手掌在底下慢慢地抚过温晚宜的衣服,就像是在给白糕那只猫顺毛一样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帮你不过事发突然顺手而为,换作是谁我都会救的。” 温晚宜被她的动作闹得不好意思,那胳膊戳了戳秦绛,狠狠地回瞪一眼让她老实。 秦绛立即把手停下动作,听话得不得了。 方水珞看着她两人这般恩爱无间的模样,心里早就断了念头。 从她们踏进这个屋子的一客起,这位大将军粘在夫人的身上都不肯离开,半分温柔眼神都不肯分给别人。 就连那位公主站在一旁,将军也还是毫不留情地赶人走。 这样的感情,怎么还容得下别人插足? 方水珞很快地认清了形势,照着礼数道谢,也没再执着宴请秦绛以示答谢。 温晚宜也觉得没趣,本来还想看看秦绛的热闹,最后还是让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她见人走了,才冷冷道:“抱够了没有?” “其实我——”秦绛顿了顿,“我可能要离家一段时间。” “不出意外,三日后我便要动身,率兵去平定边境的草原部落骚乱。” 第28章 出发的前一晚,秦绛惊讶地发现温晚宜帮自己打包行囊,每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春桃她们呢?”秦绛弹了弹指尖的尘土,把萧放在桌上。 温晚宜把东西都放好,不确定地看了眼秦绛的萧,“你的萧——要带吗?” 第47章 “这个?”秦绛把萧放在手里掂了掂,错开温晚宜的目光,“我自己来就好,辛苦你帮我收拾。我看最近这几个人懒病见长,这种小事还要你来做。” 温晚宜低头在行囊上打好结,缓缓道:“你要走,春桃她们已经因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左右我也是闲着无事可做,便主动揽了这活。” “……谢……谢谢。”秦绛回答得很僵硬,觉得尴尬就要离开。 温晚宜一件一件地仔细嘱咐起来,“这些都是薄衣服,那一包都是厚衣服,草原温差大,晚上冷了换上那些厚衣服。” “好。” 温晚宜每说一件,秦绛都认认真真地会回答着。 说到最后,温晚宜才反应过来,秦绛都已经领兵在前线打仗四年,要论这些生活琐事,秦绛绝对要比自己清楚得多。 自己的那些叮嘱,听起来更像是小孩过家家。 “还有吗?”秦绛看着温晚宜,眼神真挚又有点可怜。 温晚宜剩下了唯一的一句:“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 秦绛把萧塞到温晚宜的手里,说:“这把萧就先托你保管了,刀剑无眼,若是我——” 一只白净的手掌盖住秦绛还在说话的嘴,温晚宜强硬地打断她说:“不许说这种晦气话。” 秦绛总还要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吊儿郎当模样,笑意盈盈把温晚宜的手拿下来。 可是她越是这样,温晚宜越是没办法像平日一般拿出几句话来刺她。 所有的壁垒在战争面前,都可以瞬间化为乌有。 虽说温晚宜对秦绛仍然多有戒备,可这段时间相处以来,她也是唯一一个见到——那个被众人批判的乱臣贼子——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为了目标可以牺牲一切,哪怕自己的命。 温晚宜有时都觉得眼前这人,似乎连她自己的后事都已经早已交代下去,仿佛她的性命都被计算好了结局,只是建功立业的最后一把烽火。 温晚宜轻叹一声,说:“你的命也是命。”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上次秦绛主动被刺伤时,温晚宜在床边也是这般劝她惜命。 秦绛郑重道:“我答应你的,我会平安回来。” “可是,若要是发生不测,你要远离这里,去往苏州或者徐州,那里都有我此前置办的家产,足够保你一世安稳。现在想想,其实当时若不是我,你或许早就在新的地方拥有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只是我总要担心一些遗憾若不——” 温晚宜想要逃开,作势要走,“你莫要自责,是你于我有恩,我自愿留下的。” 秦绛抓住她的手腕,很细的手腕一掌握过来绰绰有余。 “我有话——要对你讲。” 温晚宜的一颗心跳动得厉害,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表情,说:“有些话等到回来也是可以讲的。” “必须现在。” “但是秦绛——我希望你能先仔细思量,并不是所有的话都适合讲出口。” “温晚宜,”秦绛把她的肩膀慢慢地转过来,“我怕我活着回不来,如果不说,我的执念太深,连阎王都不肯收我了。” 温晚宜垂眸,长长的睫羽抖了抖。 “你说吧。” 秦绛直视着她的双眼,说:“十四那年我亲手砍下兄长的头颅,连同双亲离世;十五那年手握兵权征战沙场,一去戍边四年,这条贱命早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旁人求生我要求死,但如今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第一次知道何为喜欢,喜欢得想要跟你片刻不离,喜欢得想要跟你同床共枕,喜欢得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一颦一笑。” 温晚宜被她这番话搞的不知所措,这份爱意来得太突然太直接,秦绛之前的暗示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一直都不肯想到这一步。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几月前她还是满身狼狈,成为秦绛手下的一个亡国奴,现在秦绛却站在她面前,亲口说她喜欢她。 温晚宜攥紧了身侧的衣袖,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的心已经乱作一团,脑子反复回想的都是刚才秦绛说话时的眼神,一双眸子清亮得一眼就能望到底,而目光却浓烈得就像是一坛陈年老酒,只看一眼便叫人忘却了周身全然沉溺其中。 温晚宜知道,秦绛这是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她看了。 可是她不能……她不能…… “我不急于你现在就给出回答,等我归家,再告诉我答案,好吗?” 温晚宜遵循本能的反应,点了点头。 直到秦绛离开了,温晚宜才恍然发觉自己内心中涌现的复杂情绪。 困惑,害怕……但是比它们更加强烈的,就连温晚宜都没办法自欺欺人的——是听到那番真情吐露时内心难以抑制的欢喜。 温晚宜呼了一口气,坐在床边苦恼地捂住头。 出发在即,草原上烽火四起,远比想象中进攻迅猛。 秦绛收敛往日嬉笑的脸皮,披上盔甲,神情严肃,又变成了那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 温晚宜站在城门口,犹豫不决。 秦绛以为她不会来的时候,偏偏在送行的人群中抓到她的身影。 温晚宜走过去,秦绛又跳下马背。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地看着对方。 城楼上,出征的号角再次吹响,秦绛率先打破了沉默,“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你也是。” 见她将要翻身上马,温晚宜连忙喊道:“秦绛!” 秦绛困惑地又折返,说:“你放心我交代好了,那些日常的琐事都让秋兰她们处理,无需你劳心;二公主那边我也已经打好了招呼,宫里那群人找你麻烦,她也会帮你解决的,若是解决不了,我会尽快赶回来;至于可娜兰她——” 秦绛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两只细白的胳膊环上她的腰际。 温晚宜笨拙地尝试着拥抱,把下巴搁在秦绛的肩头,尖锐的盔甲硌得生疼,但是温晚宜很满足。 她凑在秦绛的耳边,小声说:“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平安归来,我会给你一个答案的。” 这个怀抱秦绛还没咂摸出味道,温晚宜就抽身脱开。 秦绛看着温晚宜的眼睛,不知不觉傻傻地扬起嘴角。 温晚宜撤开几步距离,拢袖而立,微笑着说:“祝愿大帅此去战胜攻取,百战百胜。” 浅色的眸子在日光映照之下璀璨晶亮,浮动着迷人的光泽,秦绛看着她眼中的倒影,忽然生起一丝不愿离开的念头。 仿佛秦绛回忆中许多年前的爹娘,这是这般在城门难舍难分。 秦绛夹起马腹穿进队伍中,生怕再多看一眼,留下的私念会越发增长。 温晚宜目送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连带着自己的一颗心也随着队伍渐渐地走远了,于是一道名为思念的情感化作千丝万缕的线,悄无声息沿着道路无尽拉长。 那一天,全城的百姓都见到那位容貌昳丽的平阳妃,一个人站在城楼上许久,一直到远行的队伍消失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见为止。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温晚宜,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温晚宜扭头一看,可娜兰带着她的侍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 温晚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索性略过她,直接要下城楼。 可娜兰完全受不了温晚宜冷淡的态度,对方的眼里不是害怕,而是赤裸裸的无视。 “要不是我的哥哥帮她,你以为秦绛为什么能这么快地离开困缚她一年之久的京城?” 温晚宜停止脚步,背对着她们说:“所以呢,秦绛答应你们什么了?如果秦绛以我为代价接受了你们的帮助,那么我今天也就不会站在这里。公主,收了你那点小心思,是我对你最后的警告,你那位侍女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可娜兰无力反驳,她就是冲动才来找的温晚宜一逞口舌之快,却被温晚宜反手驳得哑口无言。 “你……你……” 可娜兰气呼呼地瞪着温晚宜,手里的毒针拿了几次都没发出去。 米塞的一只胳膊都被砍掉了,若是伤到温晚宜,保不齐秦绛会做出什么不利于突厥的事情。 温晚宜也没耐心等她,看她主仆两人僵在原地,径直离去。 第29章 “呦,大帅,写信呢?”一个眼眸深邃高鼻梁的将军冷不防地从营帐外钻进来,故意提着腔调看着秦大帅给家人写信的样子。 秦绛从纸面上抬眼瞧她,不动声色地把书信往袖子下遮了遮。 “啧啧啧,宝贝着呢,是吧?”秦绛对面的将军看起来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还探着脑袋使劲盯着秦绛袖子下的纸。 秦绛看着她乐呵呵的表情,沉着脸说:“魏玉,你很闲?” 魏玉收敛起嬉皮笑脸,一脸震惊地说:“你来真的?” 第48章 对于秦绛这桩婚事,她是知晓实情的,她以为秦绛不过逢场作戏,但是如今看这架势,秦绛明显是动了真感情。 秦绛面无表情地回复她:“我不是你,见一个爱一个。” 魏玉被堵得哑口无言。 说起来这位魏玉将军,不是她赫赫战功,反倒是她男女通吃的风流情史,不知要养活多少茶楼里的说书人。 “老天啊,不是大帅,我没开玩笑,一个不明来历的女子,你就这么让她留下来?!” “不是我让她留下里的,是我求她的,并且她的底细我都已经清楚了。” 魏玉张大了嘴巴,说:“成,就算你摸得清清楚楚,但是她那个身份,迟早就会炸了你。一个前朝宰相的女儿,虽说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要是其他人非得给你下绊子,你怎么办?” “如果——出了意外,我会派人送她离开。” 魏玉抓着椅子说:“姐姐,咱就不能快刀斩乱麻早点断开吗?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秦绛冷飕飕地扫了她一眼,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魏玉说:“大帅,我你又不是不知道,玩得就是个开心,真心那东西,太贵,玩不起。可你不一样啊,我能全身而退。你这样子,都恨不得把命搭进去。” 秦绛拿过桌上的一卷书,狠狠拍在魏玉的身上,说:“你也知道啊,上次拐了人家刘尚书家的女儿,在成亲前一夜把新娘子拐跑,得亏你想得出来,这件事传出去最后莫名其妙被骂的又是我,我还没找你,你倒是自己来讨打了!” “大帅,大帅饶命,我那天只不过喝酒上头,不知不觉就翻了刘尚书的墙头,结果见到她家小女儿穿着婚服在院子里,我随随便便哄了她几句,她就对我放下了戒备,还说她家要强行让她成婚,我一听这怎么行,就——” 秦绛补了一记,“就行侠仗义了,还是借着我的名?魏玉啊魏玉,都因为你,我们家的都差点要把我扫地出门了,幸亏你没把人送到我的府上,这下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魏玉闪影一躲,“嘿嘿,我还是考虑周到的,早就把她安置好了,等她家这段时间风头过去,就送她回去。” 秦绛笑眯眯地警告她:“下次再有这事,以后你就去喂马,正好那里也缺人手,你看怎么样?” 魏玉打了个寒颤,摆了摆手往前送,“您老人家慢慢写,写完我去找人送出去。” 魏玉退到营帐门口,别过脑袋不去看她。 秦绛写得很简短,很快就写好把纸装进信封。 “注意点,别折了。” 魏玉接过信,看着信封左右把玩,恨不能把纸看穿。 秦绛拧了一把她的肩膀,魏玉赶紧把东西塞好。 “眼珠子不要可以挖下来。” 魏玉拍了拍怀里的书信,笑道:“不敢不敢。” 下一秒却是变了表情,“秦绛,你实话告诉我,突厥王为何会答应帮你?” 秦绛看她,说:“他想统一草原部落,我想离开京城,仅此而已。” 魏玉呸了一嘴,道:“狗拿耗子不安好心,阿史德的心都黑得跟那锅炉似的,除非他是真的投诚了,否则我才不信他能好心帮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到目前为止,突厥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可娜兰那里我都没有打探到风声。” 魏玉说:“就看那个女皇随军派来的亲信,小矮个天天叨叨,我都要烦死他了。这分明就是故意给你挑刺,这个不许那个不许的,咱们是来打仗,又不是来讲书的,我真怕我一时失手直接送他上西天了。” 秦绛说:“我留守京城一年有余,女皇是对我不相信才派他来的,只要他做得不是太出格,你就当他是只蝇子。趁着天还没黑,把信赶紧送出去。” 魏玉看着手里的信,她顿下脚步,说:“你向来都是最稳重的那个,你决定好的事情,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虽然我并不知道那个姑娘到底好在哪里,但是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秦绛轻笑一声,说:“没想到你也有一天会信这些玄乎的东西。” 魏玉摊开手,说:“出生头二十年是不信的,可是你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成功地说服了我。” 魏玉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老成地说:“我还挺开心的。” 秦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中。 她缓步登上烽火台,看见大晋的玄虎战旗在尘沙中飒飒抖动,几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被草原部落统治的地区。 她抬眼望去,城里已然是遍地狼藉,森白的骨头堆成小山,像一朵静静开放的藿香蓟。 那些被人啃过的人骨,还沾着亮晶晶的油水。 几个时辰之前,侵略者在城里肆无忌惮地吃人肉喝人血,秦绛才能趁着他们放松警惕之时大举进攻。 这就是那些尚未开化的侵略者,野蛮、无耻,以吃人为乐,以掠夺为荣。 突然,一个小矮个从拐角处冒出来,气急败坏地把人骨堆踢翻,嘴里似乎还在对着身后的士兵骂骂咧咧。 秦绛走过去,问:“都在这里愣着做什么?” 小矮个瘪了瘪嘴,嘴上两撇小胡子灵活地晃了晃,“秦大帅,我军大获全胜,此乃追剿敌寇的好机会,为何不乘胜追击?” “郑大人,□□打哈欠听过没?” “大帅是什么意思?” 秦绛也没看他,说:“‘口别张得太大’,对方还不知兵力何如、是否有埋伏,我们贸然前去,只会折损兵力。” 小矮个憋红了脸,气得胡子乱抖,“大帅,臣是奉了女皇的命令随军,万不敢做出有违女皇重托之事。可大帅未免过于小心谨慎,那些贼寇不过都是我朝的手下败将,顶大的浪也翻不动天。” “郑大人耿耿忠心令人钦佩,不过郑大人自从行军以来,可有亲自上场与那些士兵共生死么?” “臣……” 秦绛笑着说:“哎,本帅认为,不如就让郑大人领兵追击如何?这样一来,还能让郑大人捡个头等的奖赏。” 一听这话,郑大人脸色煞白,说:“大帅,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是臣行事莽撞,不如大帅思虑周全,还是保守为好,来日方长,将敌寇一窝围剿。” 秦绛低低地笑,人在苍白的笑声中细细抖动。她拿起一只火把,一举投进人骨堆中,空气中随之传来的是喷香的烤肉味。 “秦大帅,这是……这是……”郑大人嗅了嗅鼻子,旋即向后跌跌撞撞。 秦绛点点头,负手望着腾升的火焰,缓缓道:“郑大人是第一次见吧,以后见多了就会习惯的。本帅还有事,不便多陪。郑大人就慢慢在这里欣赏吧。” 魏玉跟上来,憋着笑说:“这小矮个吓得都走不动道了,早就该让他老实点了。” 秦绛道:“欺软怕硬的混账东西,干涉我的事情,就要给他点教训。你那边搜查得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这一次那些草原部落是有备而来,整个突厥已经顶不住了,这段时间里,已经一连攻占了十城,远比我们预计得要快!” “有备而来?!不好!这座城里还有百姓吗?”秦绛拧眉。 “除了刚刚你烧掉的十几具白骨,没有别的活人了。等等——你是说我们被诈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们一路以来都没直面他们的军队,赢得未免过于轻松了。你去下令全军保持警戒,时刻提防外敌偷袭。” “秦绛,还有个消息,但是我觉得这个也挺紧急的……” “什么?”秦绛的眉头跳动了一下。 “你夫人的底细已经被朝廷内的一小波人知道了,他们现在正在联合上奏给陛下,请求彻查。” “什么时候的事情?” 魏玉正色道:“是你留在京城的暗卫刚刚传来的消息,具体泄露者不明。” 秦绛抓紧了手中的剑,指背上裂开的伤口被压得发痛。 跟在身后的暗卫跪地讨罚:“属下甘愿领罚,是属下办事不力,未能追查到泄密者。” “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秦绛俯视着跪地的暗卫,厉声问道。 “属下在这些大臣的家中找到了同样的匿名信,里面详细写明了夫人的过去。但是却都无从查明写信者谁。” 秦绛忽然发怒,“一群废物!继续查!” “大帅息怒!” 秦绛严声道:“滚回去告诉其余人,务必保护好夫人。但凡有擅闯平阳府者,一律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 随着这道命令传到平阳府的,还有秦绛的一封家书。 信封拿在手中,轻飘飘得几乎没有重量。 温晚宜披着衣服坐起来,就着灯火徐徐展开信封,折痕间顺着纸张抖开,滑下一小撮沙土。 上边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草原之乱平定大半,乃计不出半月可归。 第49章 一别累日,思何可支。唯有边城今夜月,持吾千里意,相对以照,愿汝于家中一切安好。 读到这里,温晚宜伸手轻轻推开窗子。 棕黄萧管静静躺在桌面,霎那间明亮了轮廓。 捏着薄薄的信纸,温晚宜的眉目都变得柔和,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把信看了又看,却总也看不够。 读着这些话,她都能想象出秦绛说出这些话时的语气神态。 好似那人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这时,不远处悉悉簌簌的声音显出来,元宝颤抖着声音:“来来来……来福,你看那是什么?!” 温晚宜把纸叠好放进木匣中,循声望去。 来福嫌弃地说:“笨蛋,主子的暗卫你都不认识了?” 元宝松了一口气,“天太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刺客嘞!府里也没事啊,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暗卫?” 来福看了看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有人要害夫人。” “啊!你你你……瞎说的吧!” 来福说:“我也是听说,主子不在家,那些人要真是想找事,夫人真就危险了。” “就算主子在家……夫人也挺危险的……” 来福一巴掌招呼上他的后脑勺,“元大宝,你说什么呢!” 元宝捂着脑袋说:“我说的也没错啊……夫人这都受了多少伤了,身上挨的伤都没停过……” 来福叹了一口气,说:“唉,你说得倒也是,咱们夫人看着也柔柔弱弱的,挨了这么多,也没听她抱怨一声,我都觉得心疼。算了,走了走了。” 两人才走了几步,就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夫人!” 第30章 来福和元宝垂手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你们看到白糕了么?刚刚还在屋子里,一会儿的功夫就找不到了。” 来福和元宝左看右瞧,主动道:“夫人,我们帮您找。” “喵呜——” 来福和元宝跟着声音的方向扒开草丛,发现白糕在矮木中蜷成一团,自娱自乐玩得正开心。 看到有人发现它了,满不在乎地甩着尾巴一溜烟弹起钻进温晚宜的怀里。 元宝看它窝在温晚宜的怀里,眯着眼睛打哈欠,笑说:“嘿,这猫比人还聪明。” 来福说:“那是,咱平阳府的猫那不得是猫中一霸!” 温晚宜低头缓缓摸着白糕的温暖的绒毛,却是发问道:“大帅从塞北可是给你们带了什么消息?” 来福和元宝疑惑地眨眨眼,来福反应快,下一秒就知道温晚宜在讲什么。 “夫人,刚刚那几个暗卫大哥跟我们传口信,主子嘱咐我们都在平阳府好好待着,每次主子打仗都会说的。“ 温晚宜说:“你把那几位暗卫大哥喊出来吧,正好也让我认认脸,以后方便给大帅写信。” “哎好……好……啊?!” 温晚宜抬头看他,淡淡一笑。 来福皱起一张脸,眉毛都快垮到眼角,道:“夫人,我们知错了。” 温晚宜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不必处处哄我,我只是想知道现在外边真正的情况如何。” 她对着黑暗的墙角说:“你们出来吧。” 一瞬间,三四个暗卫从黑暗中窜出来,说:“属下拜见夫人。” “大帅给你们下了什么命令?” “保护好夫人,但凡有擅闯平阳府者,一律格杀勿论。”暗卫回答简练,一字也不多说。 温晚宜说:“为何?” “因为朝中几位大臣联名上奏,通力揭发朝中逆贼。” 温晚宜说:“他们要揭发何人?” “是大帅。” 温晚宜继续往下问:“谁为逆贼?” “是夫人您。” 温晚宜问:“奏折已上,陛下意欲如何作为?” “陛下只说暂且搁置此事,等到大帅回城再做定夺。” 温晚宜若有所思道:“你们退下吧。” 她一个人抱着白糕,不急不缓地沿着小路走回房间。 “白糕,你说我要进宫,能不能见到夫子?” 她挠了挠白糕的下巴,小猫心满意足地喵呜喵呜地喊叫。 “喵——” 叫声像是在赞同主人的提议。 “他一定还活着。” 第二天,温晚宜做出一个令全府为之紧张的决定。 “夫人,大帅有令,您现在不得离开平阳府半步。” 暗卫齐齐堵住了她的去路。 温晚宜看着眼前的兵刃冷光,道:“大帅只是命令你们护我安全,从未说过要把我关在府里。” “夫人,您不能进宫,属下要万分保障您的安全。” 温晚宜反道:“都让开。” 她毫不在乎地直直地向门口走去,暗卫也不敢伤了她,只得收敛兵器,看着温晚宜上了进宫的马车。 “你来了,不愧是平阳府的人,勇气可嘉。” 女皇抓紧了扶手,眼中是难掩的激动神色。 温晚宜直视着大殿之上的女皇,说:“陛下,断然外边些许流言蜚语,但晚宜自以为清白,行事不愧于心。” 女皇招了招手,“好孩子,走近了,朕要好好看看你。” 温晚宜没由来地一阵心悸,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女皇干脆站起身,徐徐走到温晚宜的面前。 “你的那点本事糊弄秦绛可以,要知道朕活了几十年,你们这些孩子家家的把戏一眼就看透。” 温晚宜噤了声。 “你想要说些什么吗?” 温晚宜的目光没有半分动摇,铿锵有力道:“晚宜若是心中有愧,今日也不会来此。” 女皇望向远方,怅然说道:“上邶余孽,祸乱朝政——” 话音未落,温晚宜扑通跪在地上,说:“陛下,晚宜自知有欺君之罪,趁陵川郡主之死冒名顶替成婚,一时被名利蒙了头脑,贪图荣华富贵而欺骗平阳府上下,乃至欺骗陛下。” 女皇问:“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何如?” “晚宜罪有应得,一条性命已是贱薄,临死之前只求陛下不要追究平阳府,她们也是被我所骗上了当。” “你一个人当真不怕?” 温晚宜不卑不亢,脸上神色依旧,坚定道:“一人之罪过,愿以一人担责。” 女皇瞧着她,眼角缓缓地弯下,她笑起来,俯身伸手摸着温晚宜的脸侧,略带怜惜地说:“傻孩子,你当秦绛那种人——也会有真心么?” “是我骗了她。” 女皇细细地摸着温晚宜的眉眼,端详道:“眼睛说不了谎的,你的眼睛在告诉朕,你撒谎了。” 她继续道:“傻姑娘,你不知道秦绛那孩子早就恶名在外吗?凭借一己之力就能让平阳府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就算十个你加起来,都算计不了她。你说你骗了她,倒不如说是她骗了你才对。” “陛下——” 女皇打断了她,喃喃道:“你知道的,朕不会要了你的性命。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朕就知道你不是陵川郡主。因为你这张脸,真的太像他了,朕不舍得下手。” 温晚宜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她不止从一个人的嘴里听到过有人说过她长得像某个人了。 “那个人是朕的心上人,是华容的生父。不过他已经死了,临死之前,也是如你这般坚韧不拔。“ 温晚宜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住了说话。 “说来也巧,他是你们上邶派来刺杀朕的刺客,跟你一样也是一头白发。只不过他平日里从不给外人看,把白发都染了黑,只有朕才看得到。” 说到这里,女皇的眼睛里泛起的笑意,热烈而纯粹,神态好似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 “朕都把皇位捧到他面前,以为能让他回心转意,结果他在忠义和情爱之间选择了前者。没办法,朕爱惨了他,但是朕的地位决定了朕的身边绝不能留下任何不利于大晋的祸患。最后是朕亲手把他送上了断头台——” 她长叹一声,目光再一次落在温晚宜的身上。 “世人都说朕恨透了他,其实朕不恨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温晚宜说:“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 她的声音像是一阵轻风,柔软地吹开婆娑树影。 女皇怜悯地拍拍温晚宜的肩膀,点头说:“看来你年纪轻轻,看得通透不少。朕从未恨过他,朕只恨命运无常,老天作弄。好在现在老天又把你送过来——” 温晚宜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就要逃离。 女皇顺势掐住了她的肩膀,温晚宜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冷声道:“陛下这是何意?” 女皇单手覆上温晚宜后脖颈,温柔地说:“朕给你最好的待遇,留下来陪着朕吧。” 温晚宜掐进手心,说:“陛下难道不担心外边的风言风语吗?” 女皇凑近了说:“朕是大晋的君主,朕若是连几个臣子都管不住,那朕拿什么管住秦绛?还是说你舍不得秦绛?” 第50章 温晚宜咬紧了下嘴唇,没有回答。 秦绛尚未回来,她现在完全就是羊入虎口,在劫难逃。 “真是个死心塌地的傻姑娘,你难道不知道秦绛为什么留了你这条命吗?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现在你出现在朕的寝宫里,一切都该明白了。” 一字一句落在温晚宜的耳朵里,她的脊背松松地垮下去,双腿微微颤抖着。 整个大殿内宛若一潭死水,遏制着她的呼吸,几乎喘不过气来。 脑海内天旋地转,她盯着地毯,时间仿若有数年之久。 她该相信谁? 明明秦绛走之前还…… 她闭紧了眼睛,竭力冷静自己的思绪。 这时,沈婉突然出现在宫里,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温晚宜,便道:“陛下,二公主求见。” “让她回去,朕现在谁都不见。” “可是二公主——” 女皇加重了语气,厉声道:“朕谁都不见。” 沈婉领了命,面带笑容地对着求见的二公主拱手外送,说:“二公主请回吧,陛下有令,谁都不得觐见。” 二公主收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本以为能在路上拦住温晚宜,没料到她还是慢了一步,没能及时赶上。 二公主追问道:“沈尚书,你告诉本宫,温晚宜是不是在里边?” 沈婉依旧是滴水不漏地微笑着,道:“是。” 二公主有些着急了,道:“沈尚书,母皇究竟要关住她做什么?” 沈婉微笑道:“公主放心,陛下对夫人很是赏识,想要与夫人进一步详谈而已,两人交谈结束之后自会派人护送夫人回府。” “她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恕臣领命在身,无可奉告。臣认为不如公主先回去,若是夫人出来,臣会派人通知公主。” 二公主问不出任何重要的东西,暂且松了口,“若是温晚宜出来,务必要第一时间通知本宫。” “公主放心。” 二公主放心不下里边的温晚宜,但是又迫于被沈婉堵在门口进去不得,看着紧闭的大门担忧地离开了。 “秋兰,把这封本宫写好的信尽快交给你们主子,本宫现在也进不去母皇的寝宫,恐会有意外发生,这件事如今是本宫也保不住的。” 秋兰拿了纸信,匆匆去找送信的暗卫。 在宫里的温晚宜被软禁在女皇的寝宫中,女皇看起来很有耐心,故意把温晚宜单独留在寝宫中,除了平时里会来关照几句,从未做出任何过分的要求。 温晚宜每日里都严格遵守礼仪给女皇请安,若不是寝宫外门卫把守,两人的情态看来更像是慈爱的长辈对晚辈的辛勤叮咛。 冷冰冰的皇宫密不透风,四处都是朱红的高墙,入耳只有细小的鸟鸣声,却是疲倦而胆怯的,像是一只濒死之际的老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在看什么?” 女皇走进来,站在温晚宜的身边问她。 温晚宜挪开了步子,道:“回陛下,在看远处百姓的万家灯火。” “已经七日了,你的心意非要如此坚硬?都不肯看朕一眼?” 温晚宜道:“陛下您是尊贵的大晋君主,我不过一个困顿于此的逋客,不值得陛下如此费心。” “朕不在乎,朕只要你陪着朕。” “陛下,斯人已逝,我并不是他。” 女皇完全不理会温晚宜话里的反抗,道:“只要你愿意,朕可以一直等你,等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陛下,”温晚宜转过身,缓缓对上了女皇的目光,浅色的眼眸微微眨了眨,“自从上邶被灭的那一刻起,我就像是一只丧家之犬在大晋百受折辱——” 温晚宜拔下头上的金簪,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凄凉地笑起来,“被无数的人打过、骂过、伤过,落得一身狼藉,猪狗不如。到最后却要被困在这大晋的皇宫中当作玩物,当真是可笑至极。” 女皇激动起来,说:“你别胡来!” 这一声喊来了皇宫的守卫,温晚宜看着他们,红了眼眶,鲜血沿着金簪流下来,“陛下,我一心求死,纵然再多守卫也是徒劳之举。” “你想做什么?你放下,朕都可以答应你!” 温晚宜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孑然一身,唯有一死才得解脱。” 她闭上了眼睛,手中一软,丝毫使不上力气,整个人昏昏地跌倒在地。 女皇扭头一看,可娜兰手里还拿着尚未发完的银针,她把银针收起来,道:“参见陛下。” 女皇感激地说:“多亏公主及时相助,救下一条人命,不过这针——” 可娜兰笨拙地学着中原的礼数,道:“陛下不用担心,这针不过是涂了一些令人暂时昏迷的药,不过这位夫人看起来伤势颇重,需要尽快救治。” 好在簪子刺得不深,留下的都是些皮外伤。 一夜,整个皇宫的人都惴惴不安,紧张地进进出出,宫里求死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被陛下如此紧张得放在心上的却是少有。 人人都在猜测是宫里的哪位新晋贵人,却都不曾打听到。 待到温晚宜醒来,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了。 她模糊的视野渐渐明朗,才发现身边有一个人站立良久。 “你终于醒了。” 一个陌生的清冷身影立在左边,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道声音倏然在温晚宜的脑海中炸开,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夫……子? “是我。” 那人悠悠转过身,温晚宜才看清了那人的脸庞。 那是一张清秀的书生脸,因为战乱的风波变得沧桑许多,但依旧盖不住眉眼中的书卷气。 这一张记忆中的脸,或温柔过,或严厉过,是温晚宜在少女时期被父亲锁在庭院中唯一的慰藉。 柳析松,这个名字在无数次的魂牵梦绕之后终于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温晚宜抓住他的胳膊,大脑浑然空白,她小声地抽泣着,“夫子,你还活着,太好了!” 夫子扶起她,看着她激动的神色没有说话,掏出手帕仔细地给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温晚宜渐渐地止住了哭声,“夫子,这些日子你是如何来到了京城?” 柳析松的声音沉稳,拍了拍她的胳膊,站起身子慢慢道:“上邶被亡,我循着流亡的队伍一路来到京城,以写卖书画为生,现在幸得赏识,谋了个小官维持生计。” 温晚宜道:“可夫子是怎么能进到女皇的寝宫的?” “我有友人在太医院当职,恳请他帮忙,趁着进宫为你问诊把我悄悄带进来。待会时辰一到,他会敲门带我离开。你我今日所陷非地,不宜久待。” 温晚宜咬了咬嘴唇,垂下的白发沿着布料发出摩擦声,她盯着柳析松的衣角道:“只因此前看到的一篇文章颇似夫子的这些日子里,我四处打听夫子的下落, 温晚宜犹犹豫豫地问:“之前我被困于三公主处,曾得一义士相助,那时虽被蒙住眼睛,可那人给我的感觉却是熟悉无比。” 柳析松愧疚道:“是我。” 两个字的落下,温晚宜一颗心都连带着剧烈跳动起来。 柳析松叹了一口气道:“只怨我能力薄弱,当时没能把你带走,害你受了苦。” “不关夫子的事,夫子莫要自责,若不是夫子塞给我那块刀片,我早就丧命非地。” 她知道夫子心里是有她的,她从小就被父亲关在后院,从未体会过姊妹和睦、父母关怀的日子,只有为她授道解惑,陪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挨过无数个漫长的岁月, 除了长乐,夫子是她在这冷冰冰的人世间中唯一的家人。 柳析松怜惜地看着温晚宜,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复而叹气一口,“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荒谬啊荒谬!” 他一甩袖子,深凹的双眼垂望地面,迸出无尽的悔恨。 “夫子,我在平阳府没有受苦,那里的人对我很好。” “胡闹!你也是糊涂了脑袋了吗?枉费我辛苦教你诗书,为了一点荣华富贵便为她们说好?!” 温晚宜抓紧床沿向后缩了缩,看到夫子这般失态的模样,陌生得令她感到惧怕。 柳析松不知为何大发雷霆,但又很快平息下来,“是夫子失态了,你从小就被关在府中,从未经历过这些,被蒙住心智也是在所难免,这都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丑陋小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温晚宜的肩膀,“好在为时不晚,这些夫子以后会慢慢再教给你的。” 温晚宜虽然目前还没弄明白柳析松一反常态的表现,但是骨子里的本能使她自觉地点了点头。 柳析松欣慰地说:“夫子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温晚宜心头酸涩,悲涩道:“如今我被困在这里,不要因我牵连了夫子。” “你放心,我已经把外边的人打点好,你逃离这里不会被任何人发觉,夫子一定会带你出去的——但不是现在。” 第51章 温晚宜疑惑地看向他。 “你还要完成夫子交给你的一项重任,等完成之后,我们就可以安全逃离这里,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我们的生活。” “夫子,我不明白。” 柳析松道:“以后我会跟你详谈,如今你只需要好好地待在平阳府。” 温晚宜压下心中疑惑,只道:“可我已经被困皇宫,无计可施,再回平阳府已是不可能。” “秦绛已经连夜赶回京城,单枪匹马闯进皇宫来要人。” 温晚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攥紧手心,担心道:“秦绛她怎么样了?” 柳析松瞥了她一眼,道:“大殿紧闭,无人知晓她与女皇在谈论什么。女皇走之前,撤下全部殿内守卫,塞北骚乱未决,她不会要了秦绛的性命。” 温晚宜略略松了口气,紧绷的嘴角也随之放开,动作被柳析松尽数看在眼里。 “她利用你为自己牟利,害你多次陷入险地,你不应该对你的仇人有任何其他的感情。” 是啊,她不应该这样的,她应该恨秦绛,恨她的虚情假意,恨她的狡诈卑劣,她怎么能对秦绛动感情? “学生知错了。” “似乎你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不单单是一枚棋子的存在了,这对我们是有利的,你要继续讨好她,让她相信你。” “夫子,为什么?” “你的性命是最重要的,无疑平阳府能给你最好的保护。秦绛虽然作恶多端,但是她不会对你胡来,我需要平阳府的势力为我们铺路。” “叩叩——”轻微的敲门声乍起,柳析松知道是秦绛那边已经有了结果,再不走就来不及。 他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去,道:“秦绛过来了,我必须离开,等你回到平阳府,我会找人联系你。” 就像是一场梦,来不及反应,柳析松走得干干净净。 温晚宜跌坐回床边,她听到不远处靴子踩在地上重重的脚步声,很急很快,像是在跑。 她的双手还在发抖,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无数的人和事在她的眼前一遍遍闪过,无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脚步声忽然停住,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地方,秦绛急急地喘着粗气,沾血的盔甲还未脱下,就这样来到了她的面前。 一时间,温晚宜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如何该面对她,仇恨、愤怒、痛苦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堵在心口。 “晚宜。” 最简单的两个字击溃了温晚宜所有的心理准备。 万千的犹豫都化作了云烟,她已经不愿再去想什么了,小跑着扑进秦绛的怀里。 秦绛略带无奈地说:“我太脏了。” 反而把秦绛抱得紧了些,她埋在秦绛的肩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终于回来了。” 秦绛失而复得般地紧紧抱住她,“我回来了。” 温晚宜抱着她没有撒手,对秦绛的怀抱充满了依恋。 秦绛愧疚地说:“我收到消息立马往回赶,半路上遇到一伙劫道的山贼,不得已耽误了时间。” 温晚宜担心地看着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一群小贼,伤不到我的。” 秦绛这才看到温晚宜脖子上的白布,卸下手背的护甲,用干净的手背心疼地蹭了蹭她的伤口,语气中满是自责,“抱歉,我回来得太迟了。” 温晚宜摇了摇头,“伤口不深,只是破了皮。” 秦绛用那只还算干净的手,慢慢牵住温晚宜的手,道:“我们回家,再也不必受这般委屈。” 温晚宜笑起来,苍白的脸上扬起的嘴角,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叫秦绛看得更加揪心了。 “好,我们回家。” 第31章 “来,我看看你的伤口。” 秦绛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小心地拆开温晚宜脖子上包扎的白布。 伤口不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留下的是一道新长好的粉色伤疤。 秦绛伸出指尖来摸了摸,还是放心不下,又要把东西再缠回去。 温晚宜说:“扔了吧,那东西缠在脖子上闷。” 秦绛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把东西扔到一边。 “不喜欢咱就不用它了。我看这伤口已经好得差不离了,新肉都差不多长全了,就是这段时间你还得小心着点,别沾到水。” 温晚宜忽然道:“秦绛——” 温晚宜的声音很轻,却在尾音加重语气。 秦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澄澈的双眸。 “女皇跟你谈的是什么条件?” 这话问的是一语双关,秦绛却是避重就轻地选择了第二个意思来回答。 秦绛撒谎撒得一气呵成,“她不放人,我不回去打仗。” “不会的,你不去,陛下自然会找人替你挂帅出征。” 秦绛喝了一口茶,笑道:“怎么个不信法?塞北那堆烂摊子,没人敢接,二附马的兵驻扎在西南,一时半会儿也调不过来。” 温晚宜的喉咙一哽,看着秦绛胸有成竹的笑意却怎么也问不下去。 秦绛笑意盈盈地望向温晚宜,道:“好了,别再想东想西了,明儿我又要回去,难得能偷个闲,你要是还这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赶明儿我都不安心走。“ 温晚宜别开了头,避开了秦绛的视线。 秋兰轻叩屋门,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温晚宜,却是对着秦绛说:“主子,您的行囊里掉出来了一只破了的风筝——” 秦绛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当即维持着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坏了就扔掉,何须来禀我。” 秦绛还没拿到手,秋兰就眼疾手快地把风筝塞进了温晚宜的手里。 秦绛企图打着哈哈蒙混过关,仓促道:“当时走得急,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塞进来了。” 温晚宜拿着风筝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兴趣不减。 秦绛顺势把风筝抢过来,沿着窗户抛出去,不着痕迹地说:“我那睡觉的地方也乱,东西都瞎放,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留着个坏风筝。” 温晚宜看着窗户,略显惋惜道:“很漂亮的风筝,只可惜折了一边的翅,说不定补补还能用。” “你若是喜欢,派秋兰她们几个人出去买几只,这天儿放风筝也合适。” 秋兰道:“主子不如带夫人出去转转,外边的样子也多,我们买回来夫人倒不如夫人自己挑出来的称心如意。” 秦绛瞧了眼外头的天,清风徐徐,日头刚好。 她站起身,在距离温晚宜不过一步的距离,微微歪着头,入神地望着温晚宜,伸出手来问:“要不要一起?” 温晚宜垂眸,从袖口掏出一袋银两,塞到秦绛的手里,“付钱的活归你,剩下的钱就当是跑腿费。” 直到出门前,秦绛都捧着银两袋子乐得发傻,秋兰看了,暗暗嘀咕道:“我今儿才算见识了什么是一物降一物。” 春桃听她嘀咕,戳了戳秋兰,问:“你说咱主子今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春桃压下声音道:“主子看起来……有点……” 春桃不好意思说出口,秋兰替她把话接下,淡定地说:“主子又不是第一天傻了,她这个痴傻的病症不碍事,夫人能治。” 春桃抓住秋兰的胳膊笑得弯下腰,“秋兰,你这番高见当真是真知灼见!” 秋兰神态依旧,轻叹一口气,回身抄起一长杆,道:“是不是真知灼见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俩现在得去捡风筝。” 春桃不解地问:“捡风筝做什么?” “捡了你就知道了。” 正逢外边赶集,集市上热闹非凡,人也多了不少。 温晚宜有些不适应,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现在人多聚集的地方,总要害怕自己的白头发吓到别人。 临行前还让春桃拿来了帷帽要戴,偏偏秦绛劝她放下心,不会有人会说什么的。 此刻她面对着人山人海的集市,有些后悔听信了秦绛的花言巧语、 “你大着胆子往前走,不会有人对你说什么的。” 秦绛拉起温晚宜的手,直直地就往一家挂满各式风筝的老字号走。 她还边走边说,“无需在意旁人的目光,你若是露了怯,他们才会真的把你当作妖物。” 温晚宜难以确定秦绛的话是不是正确的,她只得尽量让自己表现自然。 大家见看不出什么稀奇古怪事,起初那些好奇的打量目光也随着渐渐消失。 温晚宜被秦绛握住的手已经被汗浸湿,秦绛拿出帕子来给她慢慢擦净,说:“你看,就算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人看咱们了。换做是你,见到好看的景色也会多看几眼。每个人都是如此,大家起初看你啊,那是因为你太漂亮了,都想多看几眼。” 温晚宜低头看着秦绛给自己擦干净的手心,半信半疑道:“……是吗……?” 第52章 秦绛又轻轻拢住她的手,些许粗糙的手掌传来令人安稳的热度,“当然是了。” 温晚宜像是被说服了一般,忽然之间对于在此之前的人生年岁中,感到一阵阵的前所未有的欣喜。 “这些样子你喜欢哪个?” 秦绛把风筝拿起又放下,每个都花里胡哨的让她挑不出来。 温晚宜指着最上边的几个风筝,说:“我瞧着那几个样子是这些里边最好看的一批了。” 伙计看他俩穿戴富贵,想来是哪户大户人家出来闲逛游乐,连忙毕恭毕敬地凑过来说:“这位小姐的眼光真是好,咱家最好的一批也就在墙上挂着那些,竹条均匀、骨架周正、左右对称、重心拴线,形象漂亮,放在天上别人比都比不了。咱家是这条街上有名的老字号,祖祖辈辈都是做这个的,传了几十年的手艺,从我们这里出去的风筝都是个顶个的飞得高,飞得好。” 小伙计说得天花乱坠,一个普通的风筝经他一讲竟比金子还要值钱。 “两位来咱家买风筝,保准没错。” 秦绛侧首问温晚宜,“喜欢哪个?” “都好看。” “那就都买了。” “不行,买那么多也是浪费。” 小伙计是个见多识广的,本来还以为两个是官家小姐结伴出游,看到秦绛对墙上的风筝不着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柔声问那位白头发的小姐,当即心领神会。 “夫人,风筝这东西,图的就是热闹,您买回去,喊上几个伴儿一起玩何当不是个乐事?” “那就都要了吧。” 这话是温晚宜抢在秦绛之前说的。 秦绛说:“怎么现在不觉得浪费了?” “回去分给秋兰春桃她们,大家一起玩才热闹。” 秦绛语气酸溜溜道:“你把她们念得倒紧。” 温晚宜压根不吃她这一套,“你那份若是不想要我便趁早送了人,横竖有的是人要。” 秦绛赶紧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说:“使不得,旁人有的我也不能少,当然是想要的。” 秦绛跟温晚宜走在路上,拿了大大小小的风筝,一路上引来不少小孩子羡慕的眼光。 温晚宜扬起唇角笑意盈盈道:“大帅走在街上抢了旁人的风光,引得那垂髫小儿都顿足不前。” 秦绛无所谓地耸耸肩,道:“不比当年,有一次我偷偷溜出去玩,被我爹娘抓回来揍,整条街上的人都看到我被我爹娘一人提着一只脚押回了府。我兄长还在后边敲锣打鼓四处吆喝,把我气得七窍生烟。” 温晚宜很有耐心地听下去,说:“‘好风光’,就算公主成亲都没这么多人出来看吧。” “好汉不提当年勇,你——” 两人还没说完话,一个小孩子横冲直撞地扑向温晚宜,秦绛急忙把温晚宜拉开。 小孩拉扯着风筝,大喊着:“我想要风筝!” 另外一个大人约莫三十岁的模样,看起来是这小孩的娘亲,跟过来说:“你这个败家玩意儿,丢不丢人,跟我回去。伤到了贵人,给贵人个不是。” “我要风筝。” “要什么风筝,跟我回家。” “我不要!我不要!” 小孩子紧紧扒住温晚宜手里的风筝,死活不撒手。 温晚宜也头疼哭闹的小孩,直接把风筝松了手,二话不说就送出去,说:“小妹妹,这个送你了,快点回家吧。” 还没稳当地递出去,就被哭闹的小孩失手打翻在地。再一不小心,整只风筝就被踩在地上沾了灰。 “风筝坏掉了!” 小孩哭声不减反增,旁边的秦绛看起来脸色也一点点地变差。 小孩的娘亲见了秦温两人的穿着打扮,想必两人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顿时心里发慌,一把捂上小孩的嘴巴,“给两位贵人赔不是,吾儿贪玩冲撞了两人贵人,我一定好好教训她,还请两位贵人莫要生气。” 秦绛说:“好办,五两银子,谁家赚钱都不容易,你赔个风筝钱,你家小孩我也就不追究。” 小孩的娘犯了难,苦道:“两位贵人,我出门也没带点钱,不如这样,我把我们家小孩放在这里,我回家取了钱,就来给您两位。” 还没等秦温两人回答,小孩的娘亲丢下孩子拔腿就往反方向跑,没一会儿就跑得没影。 秦绛低头去看小孩,却发现小孩意外地停止了哭泣,乖巧地站在原地。 秦绛道:“可真是心大量宽,孩子说丢就丢。” 温晚宜看到小孩脏兮兮的模样,又想到了长乐,一时有些心软,蹲下身子道:“别害怕,待会儿你娘把钱拿来了,我们也不会要的。今日让你娘亲拿钱,是为了让你有了教训,以后在路上断不可再这般任性胡闹,若是捅下娄子,就不似今日只是赔钱那么轻松。” 小孩可怜巴巴地望着温晚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跟人精似的看向秦绛。 秦绛没有这样的好脾气,还是冷脸地站着,没有回应她半分。 温晚宜扯了扯她的衣袖,秦绛才肯说话,道:“知道自己犯错就老实点,喜欢就要抢过来那是流氓,今日我且只当你是小孩,也就不追究。” 秦绛也弯下腰,从地上把风筝捡起来,抖了抖上边沾上的尘土,检查一番却发现风筝丝毫无碍,当真与那小伙计说得一样结实。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秦绛摸着下巴连连称奇,“被人踩在地上还能完好如初,这银子花得够值。” 小孩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看着秦绛说:“是我错了,我一定好好改正,绝不再犯。” 说完小孩跪在地上,磕头感激道:“谢谢姐姐救我,谢谢姐姐救我!方才那人不是我的娘亲,我是被拐来的,那人贩子想要带我出城,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只得抢了姐姐的风筝。” 温晚宜把她扶起来,“你说你是被拐来的?!” 小孩哭红了眼睛,“我当时出来替婆婆买菜……没成想被人拐了去……” “你家在哪里可还记得?” “我家在那边的山脚下村子里。” 秦绛思量来去,谨慎道:“还挺远,人贩子万一又半道折回来——索性我们无事,将你送回去也赶得回来。” 话音未落,秦绛便望向温晚宜,道:“那边的道不好走,你先回家,我将她送回去确保安全就回府。” 温晚宜摇了摇头,道:“一起走吧。” 一路上走走停停,走到村子里温晚宜也不觉得多有疲惫,反而神清气爽,心情都愉悦不少。 刚到村口,几个十来岁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拿着各式耙子就围了过来,警惕地打量这两位闯进村的陌生人。 秦绛此时手也暗暗扶住佩剑,侧身挡住温晚宜,大有戒备之势。 小孩从两人身后钻出来,赶忙道:“大家不要动手,这两位是救我回来的好人。” 忽然大家都放下了手下的武器,惊奇道:“三水,你去哪里了,可让我们担心死了!” 被唤作“三水”的小孩哭着抱住她们,哭泣着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大家听完,个头最高的小孩摆出一家之长的气势,道:“多谢两位救我小妹一命,两位贵人的恩德,我们一家人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 温晚宜见把人安全送回家,又看到这村子中家家户户破败的屋子,猜得村子里多半也是些贫穷户。 她拿出来自己的钱袋子,把钱袋子塞进了三水的手里,嘱咐道:“这些钱拿去买些衣服吃食,来日有缘我们便再相逢。” 三水捧着钱袋,“姐姐——” 这时,一个小孩跑出来,叫喊着:“水婆婆刚刚从茅屋顶摔下来,大家快去想想办法救救水婆婆!” “婆婆!!”三水一边喊着名字,一边跑过去。 本来还想走的温晚宜和秦绛见村子里也没有个大人把守,全都是孩子,一下子都乱了套,又跟着也看了过去。 三水急得要哭,抹着泪问最大的那个孩子,“大姐,婆婆的胳膊怎么了?” 躺在草席上的婆婆疼得哎呦哎呦地直喊,秦绛扒开人群,把婆婆的胳膊和腿都轻轻抬了抬,开口道:“婆婆摔伤了胳膊和腿,去请你们村的大夫来。” 最大的孩子说:“村子里没大夫,最近的还要走上个把时辰。” 三水抹着眼泪,“大姐我去,我跑得快!”说完就一溜烟跑出去。 秦绛环视四周,选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扯下布条,又去屋外捡了几根树枝,道:“她回来也得一段时间,得先把她的胳膊和腿固定住,这样大夫来了也好接骨。” 温晚宜挽起袖子就要帮忙,秦绛不让她碰,扭头冲着那群小孩扬了扬下巴,道:“都傻愣着干嘛,你们来个人搭把手扶着点你们婆婆。” 大家一阵忙活,才好不容易固定住了婆婆。 “大夫来了!” 三水也急忙赶了回来,正好才出村口,就碰上一个途径此路的大夫回家,大夫也本着救世济人的怜悯心,拿着东西就往村子里救人。 第53章 大夫给婆婆把骨头接好,又留下了几副方子,道:“幸好摔伤后的处理得当,不然我现在来了也接不回去了。” 秦绛接过方子看了一遍,又交给了三水。 “大夫,这是诊费。” 秦绛身上没带着铜板,把碎银拿了出来。 老大夫见了钱又推开,“贵了贵了,诊费只需要十个铜板,这钱还是让娃娃去买药的好。” 温晚宜道:“老先生行路奔波,悬壶济世,您的辛苦更远于这些钱,老先生收下吧。” 老大夫这才看到温晚宜,神情有刹那间的惊异。原是揣度这两位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但看到温晚宜显著的我一头白发时才顿然记起民间传闻的平阳府夫人,自是忙要跪拜。 “是老身老眼昏花了,不识两位。” 正要下跪,秦绛摆摆手,“这种地方就不必行礼,你只当我们是两个过路人。” 老大夫知她们都不爱露出身份,也没再谈论此事,只道: “这位婆婆伤势只需静养,我还需赶路,这就告辞了。” 两人辞别了大夫,温晚宜站得有些累,秦绛主动把胳膊让出来。 温晚宜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昏昏,下意识扶着秦绛的胳膊往屋里走,背身听闻身后门扉被人推开。 一道年轻声音蓦然响起,“两位是找水婆婆有什么急事吗?” 秦绛停住脚步,转身问他:“阁下是哪位?” 瘦弱的年轻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拱了拱手,缓缓道:“在下柳析松,字淮疏,是水婆婆的侄儿。” 温晚宜松开了秦绛的胳膊,不可思议地看向柳析松。 三水在屋里边大喊,“柳哥哥,你来了!” 柳析松困惑道:“两位是……” 秦绛道:“水婆婆受了伤,我们来帮忙。现在婆婆上了药,正好现在你来了,有了大人照看她们,我们也要告辞了。” 柳析松竭力请她两位进屋坐坐,道:“两位稍慢,现在午热正高,不如现在寒舍歇歇脚再动身也不迟。” 秦绛看温晚宜脸色稍显憔悴,不便此刻动身,于是又留了下来。 柳析松进屋看望一番一家老小,水婆婆已经吃了药睡下,听小孩子们七嘴八舌才了解水婆婆突然的受伤,心里更是对这两人感激不尽,道:“多谢两位援手相助,水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所幸有两位相助,水婆婆才不至于落下伤残之病。” 秦绛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面前的柳析松,道:“不必言谢,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知如何称呼两位——” “姓秦,单名一个免。” “温晚宜。” 柳析松有些拘谨,但还是表现出来活络的模样,“秦姑娘,温姑娘,给两位姑娘添麻烦了。我也不能够经常回来,只是有空才来看一回。就像两位看到的这样,村子里早已经穷困不堪,我几次劝水婆婆离开,但是她不肯,她不忍心看到这些被离开的父母丢下的孩子们,一个人含辛茹苦,还要操持这个家,照顾这些流离失所的孩童们。” 秦绛挨着温晚宜坐下,摸了摸她温热的手,说:“这些都是水婆婆收养的孩子?” “是了,最大的都已十四,小的也有五岁,全都是那些逃荒人家的孩子。” 秦绛好奇道:“村子里的人为何离开?” 柳析松叹气道:“村子不远处的山上有一处寺庙,名唤金龙寺,当时村子发生涝灾,村子里的人都跑到寺内避雨,不幸寺庙被大雨冲垮,一些村民因此丧命。于是大家都觉得此地难以生存,便都携家带口逃向别处了,年收成也不好,一家人能吃饱都是艰难,所以有的父母为了省下口粮,卖也卖不掉,只好把这些尚且年幼的孩子都丢下了。” “原来如此。”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若不是被逼无奈,又怎会丢下孩子。可叹世道艰难,百姓更是饱受苦难。” 秦绛说:“人心孰可测?什么骨肉亲情,到头来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被抛弃的却要去理解抛弃者的苦衷,实属前所未闻,恕我难以认同足下观点。” 柳析松的面子也挂不住,赶忙转移话题,问三水:“你们吃饭了吗?” 三水说:“还没有……家里……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 柳析松掀开粮缸,缸里是干干净净的黑,半粒米粮都不见。 几个小孩都饿得眼巴巴地看向他,柳析松低头翻开自己的钱袋,发现也是所剩无几的铜板。 柳析松窘迫的神情落在温晚宜的眼里,她转而对着秦绛说:“你去最近的粮店买些米粮和肉食,先让她们填饱肚子。” 秦绛把目光移向柳析松,见温晚宜没反应,似乎并未注意到秦绛想让让柳析松跑腿的意思。 秦绛看不出来任何的反常,温晚宜一双浅色的眼眸中仿佛清澈见底,干干净净地倒映出自己的倒影。 她随后理了理衣服的褶皱,说:“好,我很快回来。” “嗯。” 一切如常,待到秦绛已经走远,温晚宜却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柳析松往外走避开那几个小孩,温晚宜也跟出去,便听他道:“今日在这里偶遇你们两个,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夫子,之前我并未听说您有什么亲人在世,那水婆婆——” “当年我流浪至此,近乎饥毙,是水婆婆用一碗白粥救了我。所以水婆婆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这样啊。” “既然如此我也省了找人通知的麻烦,后日你我两人在京城雅居轩碰面,来时要谨慎,切莫招摇引人注意。” 温晚宜说:“夫子,我还有一事不懂。” “你说。” “秦绛曾许诺我随时随地都可离开平阳府,为什么夫子坚持要我待在她的身边?” 柳析松说:“秦绛之警觉非常人可比,朝廷之内算计她不在少数,却鲜有人能近她身,但是——你可以。” “我——” 还不待温晚宜问出口,柳析松打断她的话,说:“回去吧,她快回来了,不要被她发现。” 温晚宜攒了一腔的疑问,终究都压在了心口,她看着柳析松的身影,愈发感到迷茫。 在两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屋角处,秦绛背靠墙壁,清清楚楚地听完了两人的对话。 她的指节发白,紧紧扣住了腰间的佩剑,背对着暗卫,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一样,道:“东西买来了吗?” “大帅,您要的东西在这里。” 秦绛拿着东西颠了颠,眼中的光芒闪了闪,却瞬间被翻涌上来的怒意所掩盖。 她很快地收拾好情绪,拿着买好的东西走进了屋子。 “回来了。” 听到温晚宜的声音,秦绛的双腿就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了。 秦绛笑着问她:“这些买的够了吧?” “辛苦你了,你去那边歇会儿,我来做饭。” 柳析松要把她们赶到一边,说:“我来忙,两位去休息吧。让秦姑娘买东西本就是不情之请,若还是让两位做饭,在下饶是脸皮再厚也觉得良心难昧。” 秦绛抓着温晚宜的胳膊,说:“既然如此,待会儿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多加叨扰。劳烦兄台替我们给水婆婆带个好,也请兄台多自珍重,我们就此告辞了。” “招待不周,他日必盛情宴请两位。两位姑娘慢走。” 温晚宜还没反应过来,匆匆告别柳析松,就被秦绛带走了。 第32章 “主子,夫人,这一趟出去是没买到称心的风筝吗?” 春桃疑惑地看着两人两手空空地回来,猜来猜去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一回事。 转眼就瞧见秦绛摊开双手,不禁露出无奈的表情,道:“唉,本来还给你们也买了,可惜都送人了,一个都没留。” 一旁的温晚宜眼神真挚,语气认真地说:“下次一定会补给你们的。” 春桃她们也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但是看到温晚宜满怀歉意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心头酸涩。 春桃不敢再去看温晚宜的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匆匆地退下了。 秦绛勾勾温晚宜的衣角,朝着温晚宜笑道:“你看你,把人给惹哭了。” 温晚宜一脸的不知所措,小声道:“我……我……” 自心里不禁忧愁起来,秦绛忽地打断她的思绪,说:“行了,别多想了,她那是被你感动哭的。她们在这个府上吃穿不愁,替我守着这冷清清的宅子,也是比常人难得多。我又常年在外行军,更是无暇顾及她们。你来之后她们再也不用守着影子打转,难得遇到关心,当然就会被感动。” 温晚宜被说服了,不免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大帅您也早点歇息吧。” 温晚宜累得有些发困,她转身推开房门,把秦绛一个人丢在了身后。 秦绛看着敞开的房门,犹豫不决,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第54章 她思虑再三,最终还是伸手扶住房门,缓慢地合上两扇。 “大帅——” 忽然间,秦绛听到房间内传来温晚宜的声音,当即停下关门的动作直接走进去。 “怎么了?” 温晚宜头也未回,背对着秦绛,说:“大帅,你来看。” 秦绛小心地走过去,瞥眼就看到温晚宜手里的东西,嘴角顿时间僵硬住,又不得不再三控制住自己,尽力表现出自己的神态自然。 “这是什么?” 温晚宜笑意盈盈地把东西拿近了,道:“这是早上的那个风筝,兴许是被秋兰她们又捡了回来。” “哦,我记起来了,这东西有什么好留的,丢了丢了。” 说罢便作势要去夺,但温晚宜护得紧,一早就看穿秦绛的意图,先她一步把东西藏在身后。 “别丢,今日的风筝都送给村子里的孩子们了,这个就当是给我留作纪念了。” 秦绛心里雀跃着,不确定地问她:“你喜欢这个?” 温晚宜点点头。 秦绛也无它法,清了清嗓子,“你若真是喜欢就留着吧,可惜就是修不了了,要不是——” 秦绛无意识地差点说漏嘴,赶忙闭上嘴。可只露了几个字就被温晚宜敏锐地捕捉到,旋即被逮着追问。 “要不是什么?” “没……没……没什么。” 温晚宜忽然惊喜地指给秦绛看风筝的尾巴,道:“大帅你看,风筝上边还有字,似乎是有主人的。” 秦绛也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顿时再一次僵在原地。 糟了!自己当时写的字还在上边! 那一处清清楚楚地写着一“温”字,但温晚宜好似并未看出来,还懵懵懂懂地左右打量。 秦绛知她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是薄着脸皮不好意思问,还如此拐弯抹角地提上两三句。 突然间,门被人敲响,“咚咚——” 秦绛对着门外问:“何事?” 不料来者不是府里的仆人,而是传信的暗卫,“魏将军急信,请您尽快动身!” 秦绛眉头一皱,径直就要往外走,边走边吩咐下去,说:“去备好马匹,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人上路!” 气氛刹那间变得紧张,边关战事始终是压在秦绛心中的一块重石,她回来时,不得已先让魏玉替她代理军务。眼下这边事情处理完,再也耽搁不起了。 秦绛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身望见温晚宜抱着风筝正看着她,一双浅色眼眸隐匿在浮动斑驳的窗棂旧影中,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态。 秦绛带着不舍道:“我走了。” 温晚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前迈动了一步。 秦绛没有注意到温晚宜的动作,门外又再一次响起了敲门声,催着秦绛快些离开。 不给温晚宜反应的时间,秦绛咬了咬牙,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大帅,我等你回家。” 听到这声音,秦绛只呆滞了一瞬,继而扬起嘴角不忍莞尔,背对着温晚宜回答:“好,回来给你带新的风筝。” 温晚宜怀里那只破碎的风筝,是秦绛在边关时亲手做好的,出发得着急,看也不看就一块塞进了行囊中。 半路遇到匪贼,一时之间交手却不慎被小贼的长枪戳破了行囊,待到秦绛反应过来之后风筝已经瘸了半只翅膀。 原本只是为了脱身,也并不贪恋久战。可这一枪足以挑起了秦绛的怒火,反手剑起扫平十几个小贼,无一生还。 温晚宜站在门口,又一次目送着秦绛的背影,心头却多了比之前更为沉重的牵挂。 第二日已到,温晚宜带着春桃出门,赶到茶楼时客人还少,温晚宜寻了个由头把春桃打发去玩了。 茶楼里四周望去,冷冷清清的几个人都是不相识的,温晚宜以为是自己来得早了,便要去找一个角落里的位子等着。 这时,一个小厮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夫人是来找柳公子的吗?” “正是。” “您跟我这边来,小的给您带路。” 老旧的地板踩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是这里了,柳公子等您多时了。” 温晚宜被带着去到楼上一个小隔间内,比楼底安静了不少,是个适合谈事情的好地方。 柳析松见她的第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不悦地问:“怎么没戴帷帽?” 温晚宜一怔,随口编了个谎话,“方才进门,让随从收起来了。” 柳析松伸手给温晚宜倒上一杯茶,“坐。” 温晚宜才入坐,没有接过柳析松的茶,只是让他放到自己面前干晾着茶水。 柳析松把几碟糕点推给了温晚宜,说:“尝尝看,我叫厨子试着做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以前喜欢的味道。” “夫子都还记得?” 柳析松笑而不语,把糕点往前推了推。 温晚宜低头夹起一块,细细地嚼起来。 其实,糕点甜得过头,也有些发硬,但温晚宜却是心满意足地吃了好几块。 这样的氛围极大地放松了紧张的情绪,柳析松也慢慢地说:“你的伤可好了?” 他的柔和目光落在温晚宜的脸上,温晚宜侧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已经没事了。” “谢谢你。” “夫子怎么突然这么说?” “听说是你在大驸马面前举荐了我,之前在上邶时,我考取多年功名不得,如今在大晋,却是幸得相助,也算谋了一官半职。” 温晚宜道:“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那篇文章是夫子所作,大驸马也是对那篇文章赞赏有加,并非我的帮助,而是夫子您的学问终究是会被人所青睐。” 柳析松面色一哂,把两袖颤颤端起道:“这段日子我一路打听一路找你,流言纷纷,有人言宫里所有人的被困在皇宫活活烧死,也有人传宫里仅剩的妃子被拉去做了奴,言人人殊,我不知该是如何,强撑着来到京城,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你的消息。” “白日我在闹市摆摊,替人绘些粗糙字画;晚间便替那些目不识丁的纨绔子弟做不入眼的捉刀。交际那些权贵,竟是无意之中打听到你的踪迹。” “得知你还活着,这对我是莫大的松心;可又听闻你做了平阳妃,教我又忧心忡忡。提到平阳府,那些权贵子弟都不免胆怵。我愤怒于平阳郡主是个顽皮赖骨,却无能为力将你救出。后来我的文章却是被传到了大驸马的面前,才得以步入仕途。兜兜转转,如今归附于三公主手下。只有攀上这些王权富贵,我才得以有机会找到你。” 温晚宜听得眼眶发酸,饮下一口热茶,哽咽道:“是我……是我……不好……我……” 温晚宜喉咙发苦,连喝下去的热茶都苦涩入心。 柳析松递给她一块手帕,“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呢?你我现在平平安安,这便是天幸,‘志士惜年,贤人惜日,圣人惜时’,过去的也不该再多做伤感。” “嗯。” “如今你回来了,我们的计划也终于可以实行。” 温晚宜后背忽地发凉,问:“您说是要杀了秦绛?” 柳析松摇摇头,攥住的拳头暗暗发力,道:“杀她只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想要的,是光复整个上邶王朝的故土。你要知道,君主忌惮秦绛手中的军权,担心秦绛有一天会起兵造反。而君主治理之道,在于制衡,却又不得不用她来牵制朝中势力。一旦刺破这道大晋的铜墙铁壁,大晋内部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自会争抢,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那时候的大晋王朝不过就是强弩之末。” 温晚宜道:“所以大公主和三公主都想拉拢秦绛,但是秦绛却仍然选择各自为政,原因正是她也要自保。大公主和三公主都想要争夺皇位,秦绛对她们而言,无疑就是最有利的保障。她不是平庸之辈,一早就看清其中利弊,若她主动归顺于某一公主,则女皇会架空她权力,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让她斩首示众。” 柳析松骤然神情严肃道:“秦绛其人,死不足惜!”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和毒药,说:“你在平阳府待了诸多时日,相比较旁人,秦绛对于你更为信任,行刺一事由你来做最为合适不过。” 温晚宜的指尖未动,怔怔地看向桌上的东西。 柳析松看出她是在犹豫,说:“我们——很需要你,只有你才可以帮我们。” 他拉过温晚宜的一只手,不顾温晚宜是否愿意,强硬地把东西塞进她手心。 温晚宜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反手扭开他的手掌,把东西又放回去。 她冷冷道:“夫子,此事重大,我不敢轻易答允。秦绛思虑心重,若是事情败露,您的计划也会毁于一旦。” 柳析松讪讪地缩回手,道:“也罢,是我过于心急了,把你逼得太紧。好在距秦绛行军回京城还有一段时间,此事暂且不急于一时,你慢慢考虑。” 第55章 温晚宜心乱如麻,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换做他人,她大可以拂袖走人。 但是眼前的人是柳析松,她理解他的急迫心情,理解他的宏愿。她的记忆里,夫子永远是抱有为家为国为天下的青云之志,像是一棵劲松,风雨不折。 也正是这样,她犹豫不决,她不愿伤害秦绛,可是她也知道夫子的决心不可轻易动摇。 如果不是她去行刺杀之事,势必也会有其他人被派去,到了那时,秦绛就未必能够逃得一劫。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她们。” “她们是谁?” 柳析松走得快,从茶楼伙计那里拿了一个帷帽塞给温晚宜,说:“到了之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温晚宜跟着他穿过后面一个又一个破烂的木门,乱糟糟的后院都是往来送菜的伙计和各种唱戏班子的家伙什,险些教人下不去脚。 柳析松却走得灵活,很熟悉这里,走到无人处一扇门前,轻轻有规律地叩门。 敲完柳析松也不着急,耐心地等在原地。 门都里边被人拉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探出脑袋,“柳公子快进来。” 温晚宜还没搞清楚现状,就被少女一同拉了进去。 “柳公子,这个姑娘是谁呀?” 七八个少年围过来,有男有女,都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全都好奇地打量温晚宜。 一个大娘拨开好奇的少年们走过来,警惕地问,“小柳,这人信得过吗?” “大娘放心,这是我的学生,我教了她多年,是最为知根知底的。” 大娘并不满意这个回答,说:“你别嫌大娘说话难听,这姑娘穿的戴的就是个有钱人家,怎么会是我们这种流亡百姓?莫不是个卖国求荣的软骨头?” “大娘,她被大晋的富贵人家掳去做了小妾,整日被那户人家所欺凌,您看,她的脖子上还残有未好的新伤疤。” 一听这话,大娘瞬间就同情起温晚宜来,执起温晚宜的手,说:“好好的孩子,你受苦了。” 柳析松给温晚宜细细地介绍着:“大家都是逃难过程中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了下来。茶楼的老板跟我是旧相识,才肯让我们在此处寻得一个安身之处。” 温晚宜这才注意到,这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健全的身体,有的人瘸了一条腿,有的人袖管空空没了两只手,还有的人是全身瘫痪只得躺在草席上。 就连这位抓着她手的大娘也是少了半个小臂,仅剩的一只手也被砍去了小拇指。 “孩子热不热,把帽子摘下来吧。” 温晚宜拦住她的动作,说:“不用了。” 温晚宜说话的语气冰冷,像是在生气,大娘有些手足无措。 柳析松道:“大娘,她在主人家被伤了脸,让她戴着吧。” 大娘越发地同情起来,瞧着温晚宜的风度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谁知被人毁了容,更是替人觉得可怜。 一个失明的少女柔声问她,“姐姐是叫什么名字呢?” “温晚宜。” 双眼暗淡无光的少女抿着嘴笑,轻言软语道:“姐姐的名字真好听,我叫江月落,这里的人都喊我落落。” 落落一开头,大家都七嘴八舌地介绍起自己来。 人不多,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过将近二十个,挤在这间不算大的房子内,也能勉强度日。 大家说得热闹,门外又响起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方才负责开门的小姑娘又跑过去,朝着身后众人喊道:“是方姑娘来了!” “听说你带了人过来,我来瞧瞧。” 这声音听来颇有些熟悉,温晚宜想了又想,立刻认出来这是之前那位唱戏的方水珞。 柳析松知道之前方水珞曾亲自去过平阳府,估摸着两人也算是打过照面,自然开门见山地对方水珞讲:“温晚宜,你曾见过的。” “析松,我如何跟这位姑娘见过?这又是从何讲起?” 温晚宜不由得想起那天在平阳府的场景,睫毛抖了抖,说:“方姑娘。” 方水珞一听声音就知道她想起她是何人,看了眼柳析松,后者示意她不要多说其他,她也自觉地把平阳府相关的都遮了过去。 方水珞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是在何地见过温姑娘,那时候我竟不知温姑娘就是析松的学生。” 柳析松又对温晚宜讲:“方姑娘与我是旧友,她与这茶楼的掌柜颇熟,也是多亏了她,茶楼掌柜才肯腾出这一处房屋让大家栖身。只是掌柜的再三要求大家不得随意出入,恐怕会惹人耳目,所以保险起见,我们到这里来也是得用暗号敲门。” 方水珞拿了一包棉衣递给大娘,说:“大娘,这是戏班子里穿旧的衣服,你看着改改,给这些个娃娃做几身衣服。” 大娘拿着东西感激不尽,说:“哎哎哎,好,方姑娘有心了,这些日子都靠姑娘救济,姑娘心善还念着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真不知该如何报道姑娘的救命之恩。” “大娘,一家人何来的两家话,析松有难,我怎能不帮?” 直到这时,温晚宜终于看出来这方水珞的一片爱慕之心全然放在夫子身上,甚至字里行间都不避讳着自己的喜欢。 此刻她才发现,站在一起的夫子和方水珞可谓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夫子的脸上也多了很多的笑容。 方姑娘与夫子同甘共苦,愿意为他冒着风险在找寻这些流亡族人的避难所,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些是夫子所愿。 此情此景晃得温晚宜有些惆怅,她冷言插进来,道:“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好,我送你出去。” 临走前,柳析松似乎是察觉到温晚宜的失落,他说:“方姑娘心性善良,可并非我意中之人,我若心悦与她,早就不必等了这些年。她不过有时爱开些玩笑,你且莫要听信她的话。” 温晚宜的惆怅倒不是因为她两人,方姑娘说的话无关真假,都不会再令她心生低沉,却是那时她无端念起了远在边关的秦绛。 她那时想明白了,对于夫子的感情,更像是可以互相依赖的家人,已不再是缠绵悱恻的儿女之情。 她不愿再多去解释什么,只是说:“我都明白的。” 第33章 “夫人,夫人!” 元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口喘着粗气。 温晚宜把书卷放下来,按住眉头,问:“怎么了?” “边境……边境……主子……” 温晚宜腾地站起身,惊得窝在脚边睡觉的白糕也竖起了尾巴,“发生什么了?你慢点说。” “边境增援不足,主子率兵想要先退兵防守,但是全被敌人拦住了去路,被困在城里,主子现在就是逃也逃不出来了。” 温晚宜问:“怎么会——” “听说是军内藏着细作,有人故意给敌军通风报信!” “细作?!你是从何听来的?” “外边都传开了,女皇现在正在紧急派兵增援。” 温晚宜扶着书架,闭着眼睛逼迫自己镇定下来,把前因后果都想了一遍,说:“之前大帅带回家未带走的舆图放在哪里了?去找,找到之后拿给我。” 元宝忙不迭地应声而去,很快就拿着地图跑回来,连着跟来的还有秋兰她们。 “夫人,在这里!” 元宝把书案上的东西全都清到一边,用镇纸勉强压平了地图。 上边还画着秦绛之前留下的标记,提前规划好的撤退路线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就算被被拦住一条,也不可能全都被敌人堵截。 若是依着秦绛已经规划的路线,温晚宜的手指依次划过——龙山、石门、白边、历川。 四条撤退路线一旦全都被敌人提前截断,秦绛的兵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只得强行破取,但是不知道眼下秦绛还能作战的兵有多少。 温晚宜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秋兰她们也不敢打扰她,都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 “备一辆马车,我要进宫拜见二公主。” 温晚宜虽是上了马车,但却是半路让车夫调转了方向,去了茶楼。 第一次来过之后,温晚宜也偶尔回来过几次,主要是来给大家送些疗伤的药。 这里的人一半都是身患疾病,需要吃药才能吊着一口气。 光是吃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温晚宜的雪中送炭让这些病人都能吃得起药了。 落落蓦然抬头,惊喜道:“温姐姐,你来了。” 温晚宜诧异地望向空荡荡的房间,问:“落落,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落落的拐棍循着声音一顿敲打,才慢慢走到温晚宜的面前,说:“茶楼老板突然说什么也不肯收留我们了,要我们立刻搬走,柳大哥说他先把我们安顿在城东的普明寺中,刚刚才把人都带走,我想着还没告诉温姐姐你,所以就想着留下来等姐姐来。” “所以大家都在城东的普明寺中?” 第56章 “都在的——温姐姐你怎么了?” 落落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力都要比别人敏感,仅从只言片语之中就听出了温晚宜焦急的心情。 “我有急事要同夫子商议,我跟你一同去普门寺。” 落落迷茫地摸住脚边的包袱,说:“哦,好。” 车夫见温晚宜带了一个瞎了眼的小姑娘,略显吃惊,温晚宜又给他塞了一包银子,车夫乐开了花,识趣地点点头。 车夫心里也纳闷,这平阳府的夫人怎么经常鬼鬼祟祟地跑到这里来,每次出来都不带随从。 但是她手里的银子却是比平日里的发的月钱多上几倍,流着肥油的差事不吃白不吃,他也老实地乖乖闭嘴,坚决不往外泄露一点消息。就算夫人要造反,他也要钳口不言。 温晚宜开口道:“去普门寺。” 落落坐在马车里,摸着身边的软垫,小心翼翼地说:“温姐姐,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好的马车。” 温晚宜还在出神地想着事情,被她一句话给拉回了思绪,忽然问她:“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落落眨巴眨巴没有神采的双眼,愣了半晌才回答:“当然有了,我想要成为一名大夫,像我娘一样行遍世间救死扶伤。只是我看不见,一个瞎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去救治别人。” 温晚宜说:“可若不是你,大娘她们恐怕都活不到现在。你有足够的天赋,只是尚未有伯乐指点。” “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成为一名大夫吗?” “若是不信你,我也不会把按照你的药方拿药来。” 落落听得大受鼓舞,原本还有些气馁的神情也一扫而空。 “温姐姐,你以后有想要做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 落落吃惊地说:“啊?怎么会的?温姐姐你怎么可能会没有?” 温晚宜说:“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虽然我看不到温姐姐,但是一直觉得姐姐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环境艰苦下生存,从来也不向我们诉苦,还为我们找来很多有价值的药材,我也想着有一天成为像姐姐一样坚强的人!” 温晚宜抿嘴微微笑开,苦涩地说:“我……我不好的,不要学我。” “不是的!”落落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话,生生急得满脸通红。 “驭——” 马儿的一声嘶鸣引得两人双双侧耳听着窗外,车夫毕恭毕敬地说:“姑娘,普门寺到了!” 温晚宜扶着落落下了马车,勉强在黑暗中辨认出寺门外的红灯笼。 开门的是一个小和尚,说:“今日已晚,本寺已停香火上供,还请两位施主明日再来。” 落落把门按住,急忙道:“小师傅,我们是来找柳析松柳公子的。” 小和尚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婉拒道:“抱歉,本寺并无姓柳之人,两位施主还请另寻他处。” “你这和尚,怎得还不讲礼数赶人?” 小和尚略带歉意道:“阿弥陀佛,施主莫要动怒。。” 温晚宜拍了拍落落的胳膊,对着小和尚道:“小师傅,扰乱佛门清净实属无奈之举,请师傅多有谅解。我们是柳公子的亲友,我有要紧事要找他,如果您能看到他,还请您转达他尽快赶往茶楼,我们会在那里等他,多谢师傅相助。” 小和尚把门闩横木抱起来,神色不变,悠悠道:“两位请回吧。” 几乎没有给人说话的余地,小和尚手脚麻利地合上庙门。 寺庙又归于平静,只剩下艳红的灯笼晃在空中。 温晚宜把落落扶稳,两人失落离去,待要登上马车时,庙门又嘎吱一声露出门缝,小和尚拿着佛珠,说:“两位施主留步,跟我这边来。” 小和尚带着温晚宜和落落在前边走,脚下的都近乎听不到脚步声。 走了一小段路,绕过前边的清净庙宇,来到后边的客房,却是渐渐热闹起来。 “落落!你们怎么才来!” 柳析松正要往外倒水,恰好就看到小和尚带着人往这边走。 落落担心地问:“柳大哥,大娘她们都还好吗?” “一路上都很安全,现在都还没睡下,她们一直在等你们两个。” 温晚宜急忙要问:“夫子,我——” 柳析松打断她的话,“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吧。” 屋里还燃着灯,屋舍之内摆设简洁,大通铺也足够容纳这些人休息。 “大娘。” 大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说:“落落,晚宜你们总算过来了。见你们一直不来,我都要担心死了。 大娘把这里的每个小辈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爱,就连后来的温晚宜,大娘也依旧丝毫不吝啬她生性自来的母爱。 甚至还因为听说了温晚宜被人抢去做奴的经历,伤了脸也整日不得以真面目示人,更是让她心中不免怜惜更多。 大娘挽着温晚宜的手,亲昵地说:“正好晚宜你来了,之前你送来的药还有剩余,于是我让落落帮我分了出来,给你们这些个小丫头都做了一个香囊,天儿也入夏了,带在身上驱虫驱蚊。” 面对着大娘热情的关怀,温晚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可推拒的双手先她反应过来就伸了出来。 大娘握着她的手,手掌温暖而厚实,这种感觉让温晚宜却莫名的手足无措起来, 大娘语重心长地说:“好孩子,你就收下吧,大娘感激你这些天来给我们送药,大娘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点缝补的本事,好歹还能给你做件像样的东西。” 温晚宜点了点头,把香囊挂在身上,连说话都褪去些冷冰冰的语气,“谢谢大娘。” 大娘笑得眼角皱纹犹如一把展开的纸扇,层层叠叠的。她压低了声音,神态像是孩子般悄声道:“大娘给你这个塞的药材最足,你可别跟她们讲,不然她们又该不高兴了。” “嗯。”温晚宜也不禁笑颜逐开,路上的沉重心情都被拂去一半。 落落走过来把大娘拉走,说:“好啦,大娘,每次温姐姐来,你都要说好久,温姐姐这次是有要事来的,咱们就先别打扰人家了。” “呀,那可耽误不起,晚宜你去忙你的吧。” 温晚宜在屋里环视了一周,却找不到柳析松。又掀开屋帘找到外边,柳析松原是跑去劈柴。 “夫子怎么在劈柴?” 柳析松放下手中斧头,擦了擦大汗淋漓的额头,“我们来时赶得着急,寺庙里柴火不够用,大家又要烧水用,我先劈一点熬过今晚。” 温晚宜从袖中拿出一块洁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柳析松接过去才勉强把汗擦干净,随手把这块脏了的手帕塞进自己的袖中,说:“你找我所为何事?” 温晚宜说:“边境传来急报,秦绛率军被敌围截,大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请求女皇派兵增援。” “就算是派兵也来不及,更详细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吧?秦绛的兵已经在空城内被困了六天,只守不攻,再等上几日,秦绛若还不出来,对方便要集中攻城,增援的军力也无法赶到。城内所有的道路都被堵死,即使秦绛想要弃城而逃也绝无可能。” 温晚宜又问:“他们是故意算计好的?可那些士兵呢?” 柳析松扫了一眼温晚宜,道:“当时我上邶子民又有多少被杀?而此时那间屋内的人又有多少身体还依旧健全?算计又如何?只求秦绛一死,纵然是杀掉那些大晋士兵再好不过。” “可——” “你看,秦绛一死,我们计划不是又进一步?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温晚宜担心道:“军内藏有细作,或是朝中另有他人暗中谋害,秦绛一死,我担心局面反而对我们更不利。” 柳析松说:“你可知这细作是谁安插的?” “是谁?” “是三公主,她早就想把秦绛解决掉,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我猜她是趁着秦绛回京的这段日子,借机把人安插进去的。” 温晚宜说:“若不成呢?” “大局已定,除非秦绛有通天的本事。”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柳析松说;“不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念想了,大晋内部的朝政争斗,是非你我可决定的。她死了,也省了我们的功夫,不必我们亲自动手。” 柳析松伸手温柔摸着温晚宜的脸颊,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温晚宜瞬间偏头躲开。 她盯着他的眼眸,心里泛起一阵恐惧,耳边却猝然响起他温润的话语,“我看着你长大,你想的我又怎会不知?我答应你,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去到新的地方生活,像以前那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柳析松见她不说话,慌忙退开,“抱歉,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家人,你受苦我又何尝不会忧心?这是我作为一个长辈和一个兄长对于妹妹的真心话。” 相处十几年的光阴,柳析松就像是家人一样呵护着她,陪伴着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把他当作坏人来看待。 第57章 温晚宜偏头移开目光,说:“我没有想要救秦绛。女皇那边为此事震怒,恐不多时日又要开始大举清剿内贼,只怕会牵连到我们。” “我心中有数,不会让大家的性命陷入危险之地。天色已晚,你出来这么久会引人起疑,快些回去吧。” “嗯。” 回到马车上,温晚宜心神不宁,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秦绛死在战场上,她想要她活着归家。 “夫人,二公主那里还去吗?” “去。” 温晚宜握住秦绛给她的玉,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一定要平安回来。” 公主府灯火通明,下人们把温晚宜迎进去,二公主一脸倦容地走进来,说:“我听说秦绛的事情了,你别担心,秦绛前几年打仗的时候经常命悬一线,最后福大命大安然归家。” 二公主握住她的手,说:“你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当时二驸马打仗的时候,一整月本宫都听不到任何的讯息,寝食难安,没日没夜以泪洗面,最后本宫才知道原来那段时候他在密谋反攻杀敌,才不得已制造出自己进入绝路的假象欺骗敌人。她们打仗,遇到的十有八九是险况丛生,但是若你都觉得她必死无疑,那她又怎么可能还会有生还的一线生机?” 温晚宜很想脱口而出把三公主的事情告诉她,但是她不能拿夫子的命来冒险,这件事传出去,先不说相信的人能有多少,光是三公主就要先把所有的知情者赶尽杀绝。 秦绛又是否会相信她?她会不会怀疑自己也参与其中? 温晚宜说:“公主,二驸马的手下还有多少人?” 二公主问:“他手下大约五百人。” “公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温晚宜提起裙衫,直直地跪下去。 二公主惊诧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温晚宜跪在地上,情真意切地恳求道:“公主,求您让二驸马即刻率领一队轻骑出发,不需要带过多的人手,只需要能够转移敌人的注意力,让秦绛她们能逃出来。” “你先起来!” 温晚宜坚决道:“公主不答应我,我不能起来。” “本宫自然是要救秦绛,不会坐视不管,但是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谁都不知道前方究竟是怎样的危险。” 温晚宜目光坚毅,有条不紊地说:“我知公主担心为何,二驸马到时若是遇到不利,可即刻折返,我只求公主一试!” 二公主满是怜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长叹道:“你——唉,你站起来,本宫这就去同驸马商议,你跟本宫来。” 二驸马听完公主的一番提议,若有所思道:“这一趟贸然前去,很有可能会无功而返。因为不知她战术如何制定,只带轻骑前去,恐怕会弄巧反拙,坏了她的反攻计谋。” 温晚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二驸马,语气格外坚定道:“大帅现在困于危城,敌人必然会赶在兵力补给之前集中攻城,这个时间段也是对方调整进攻有所松懈的时候,而驸马殿下率兵营造出兵力增援的假象,势必会扰乱敌军的军心,大帅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突围。” 她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二驸马看向二公主,似乎也是拿不定主意。 三个人沉默良久,二公主才艰难开口道:“去吧,把秦绛平安带回来,告诉她,有人在等她回家。” 打仗是卖命的赌注,一旦下了注,非死即活,没有人可以预见结局如何。 纵然二公主再如何担心驸马,却又因为她在温晚宜身上看到了一些过去自己的影子,那样的日子有多难熬,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拉起温晚宜的手,温柔却有力量地说:“本宫同你一起,等他们回家。” 此时此刻,秦绛一边也在密谋关于突围的策略。 魏玉拿着剑在营帐里走来走去,平常挂着春风的脸也变得严肃起来,怒而砍断一张案桌,“艹,被人算计的滋味真不好受!我们再攻不出去,所有人都要死在城里了!” 魏玉气得来回疾步,生生走出了一道明显的小路。 “走够了没有?要么滚,要么留下来想计划。” 魏玉拍着桌子高声道:“秦绛,现在军内还有细作,要冷静你冷静去,我得把细作揪出来不可!” “滚回来!你告诉我,你怎么做,等你揪出来细作,对方也早早破开城门了。” 魏玉道:“那不然怎么办?坐以待毙?不行,绝对不行!” 秦绛慢条斯理地把东西叠好,以一个舒服的坐姿向后倚着,冷静地说:“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等。” 魏玉说话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没个完 ,“等什么?别告诉我你等援军,你丫的把军权一半都给交上去了,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至于让这群野人占了优势,你说说你,色欲迷心了是吧,你用什么办法不能救,偏偏选了个最要命的方法,女皇如果不派兵,你死了,那剩下的一半兵权直接就给你收回去!” 秦绛不为所动,坚持道:“你就不能咒我点好的?!等,会有人来的。” “得,那你告诉我,哪位神仙来救你,咱们等谁?” “我不知道,但是直觉告诉我会有人来的。” 魏玉抓了抓头发,忍着脾气说:“行,等着!我等着神仙来救咱们!” 第34章 “秋兰。” 睡梦之中的温晚宜恍惚之间听到门外小厮前来通报,连忙撑起身体喊来秋兰。 秋兰推门就见温晚宜扶着床边的身影晃晃悠悠,三步并作两部扶住她,手背轻轻盖上温晚宜的额头。 幸好是才烧起来,还不算烫手。 温晚宜动了动干燥的双唇,声音带了几分沙哑,说:“怎么样了?二驸马那边可传来什么消息?” “夫人放心,边境传来捷报,二驸马带着人马成功分散了敌人兵力,主子她们现在已经逃出来了。” 温晚宜倚着身后软垫,听完此番话,睫羽簌簌落下,在她苍白的脸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闭着眼睛说:“那就好。” 还没说完,又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夫人,您发烧了,我去熬点药,您服下之后再休息,睡一觉发汗就好了。” 温晚宜烧得昏昏沉沉,浑身发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点点头,也算默许了秋兰的话。 春桃跟秋兰两人又忙着煎药,春桃问秋兰:“夫人知道实情了吗?” 秋兰顿下手中的动作,叹息道:“夫人发着烧,我一句实话都不敢告诉她。” 春桃不禁面露忧色,慢慢把药倒出来,“秋兰你说,万一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的——” 秋兰抽出手中的手帕打在春桃身上,连忙截住她的话,“春桃,呸呸呸——二驸马只是说尚未周转,还需静待时机,又不是没法子,现在的消息一天一个样,说不定明天主子她们就回来了。你去,把药端过去,小心点说话,千万别说漏嘴。” 春桃撇撇嘴,端着药拉长了调子说:“是,我的好姐姐,我保证一句话不多讲。” 温晚宜盯着春桃端来的药碗,皱着眉头一股脑地灌下去,苦得她牙齿打颤,苦涩的药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夫人,要不我去给您找点糖块?” 春桃自己闻着这碗药都苦得反胃,看着温晚宜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整晚都于心不忍。 温晚宜若无其事地擦擦嘴角的药汁,“不用了,把碗拿走吧,我有些困,一会儿你们记得把我叫醒。” 说完就转身朝里闭上了眼睛,强烈的睡意迅即袭来,春桃还没离开,就已经听到温晚宜浅浅的呼吸声。 春桃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将一切的喧哗都隔绝在外。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中途断断续续又醒来几次,迷迷糊糊地又喝下秋兰递过来的水,每日醒着时间也不甚清醒,大多时间都是在浑浑噩噩的睡觉中度过。 这样的状态竟是持续了四天,清醒过来时却惊讶发现秦绛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她。 秦绛已经换上了要去进宫的装束,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温晚宜的身上,说:“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温晚宜仍旧躺着,刚睡醒的眼睛中闪着水光,像是含着泪水一般,望着秦绛看了半响。 喉咙里因为没有水分都快要发不出声音了,她轻轻扯动嘴唇,无奈喉咙像是被异物堵住了一般,她不禁咳嗽了几声。 “来,喝水。” 温晚宜接过水,又慢慢地喝下去。 良久,她变化了神情,几乎要笑了出来,语气冷冷地说:“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大帅不在外边多待些日子,大不了让秋兰在水里多下点药,睡过去也比睁眼数日子要强得多——” 秦绛说:“我本来不想你担心的。” 温晚宜攥紧了被角,平压着情绪道:“好啊,既然大帅不想我知道,我当然可以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一直傻傻地睡到你回来。” 第58章 秦绛看向床角,思虑着该如何回答。抬起头,便见到温晚宜垂头,一双手交握在膝前,把手腕都捏红了。 门外乍然响起催促的声音:“主子,时间来不及了,宫人们来催了,还请您尽快动身进宫。” 秦绛还没讲完话,但又不得不进宫禀报这次战事,站起身来慢慢扯开温晚宜的双手,说:“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温晚宜心里还憋着气,没有回答她。 秦绛踏进这座肃穆的宫殿时,四周浮动着众人各异的目光,或愤怒,或震惊,或欣喜。 “臣带兵不力,误入敌人圈套,致使多位将士白白丧命,臣愿意领罚。” 女皇看起来又变得憔悴了许多,说话的气息都喘不匀,“你能活着回来,已是我军万幸。朕想不到,竟有人胆大到竟敢安插奸细——” 三公主率先出来安抚女皇的情绪,“多亏了二驸马冒险前去才得以保全秦大帅一行人,依我看,这次内贼似乎在我朝早有预谋,来头不容小觑。仅凭这次战事,足以见到对方在我朝潜伏极深,否则不能深入到秦大帅的部队中。” 这番话说得颇有深意,大有给各位稍有地位的官员扣了个通敌叛国帽子的意思。 大公主难得没有否认,反而认同道:“儿也是认同三妹的想法,这一次敌在暗我方在明,对我方是极大的不利。只是江南一道才清除,现在若是彻查起来恐怕会被对方利用。” 三公主紧逼追问:“朝内出了内贼,现在不查难道是要等到打仗的时候再查吗?” 大公主无奈道:“不是不查,只不过敌人埋藏太深,若是想要查清不是易事,甚至对方就是想要引诱我们这么做让我们自乱阵脚。” “向来姐姐不是事必争先吗?怎么这一次反倒谨慎起来了?” 大公主眼尾上挑,黑亮眼珠向上方瞥着,露出不满的目光,说:“妹妹这么着急是什么意思?” 三公主被这话震得面色一怔,旋即沉下心道:“国事紧要,不是小儿女之间嬉戏打闹,一日不决便危害愈深。若百姓皆听信此言,势必人心不稳,到时候,我大晋已然成为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朕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朕要的是对策——咳咳咳” 女皇一时激动起来情绪,衣袖掩住口鼻猛烈地咳嗽起来。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大臣纷纷跪在地上。 女皇弯下腰之后再也没直起身,身边的宫女太监迅即围过来,被众人支撑着的女皇像是一座端正的神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固定住的一样。 “退朝——” 女皇的病似乎比预料中的更严重。 秦绛盯着女皇臃肿的身影被众人抬着走远,正在陷入沉思时,一名宫人小跑着来请秦绛,“女皇有事请大帅进一步商议。” 秦绛再次见到女皇时,她浑身浮肿得像是一块塞满了棉花的布袋。 秦绛先是吃了一惊,很快就盖下去自己的神情,说:“陛下。” 女皇睁开沉重的眼皮,说:“不过就是你打仗的这些日子,朕染了病,手脚浮肿,连力气都撑不过半日,天天喝这些反胃的苦药。” “陛下,良药苦口利于病。” 女皇摇摇头,说:“一群庸医什么都看不出来,只会说着废话哄朕喝这些没用的汤水。” 秦绛说:“陛下如若不嫌弃臣,臣愿意发榜征召天下名义为您医治。” “朕现在身体勉强还支撑得住,这件事先不要暂时为外人知晓,当下乱枝横生,传出去更是对朝廷不利。” “臣可以差人请可娜兰公主一试,突厥部落医术自成体系,与中原不同,或许对这些疑难杂症更有法子。” 女皇闭着眼睛喟叹道:“枉费你一片苦心了。不过朕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差你去办。” “臣定当竭心竭力。” “这宫里素来不太平,有人早就动了异心,可朕一直都不敢确定。若是朕能早些发现,也不会害得你险些丧命。” 秦绛身影一怔,道:“陛下是指这些都是叛贼所为?” 女皇喝下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面色稍有血色,说:“城楼失火、宴席刺客、茶楼起义……都是对方在试探我们,见朕没有作为更是助长了他们的苗头,更是胆子大到把手伸到军队里,朕再也不能容忍这些人为非作歹,一定要把他们彻底斩尽。” “所以陛下是想要臣怎么做?” “秦绛,柳析松这个名字你可熟悉?” 秦绛面沉如水,说:“臣从未听说过此人。” 女皇的脸上闪过一抹狐疑,她说:“你不必忌惮朕的意思,你查过他自然是更好的。这人是大驸马所举荐,虽才能平庸,却精于钻营,暗中来往多位朝中大臣,多份书信都落在朕的手里,朕已命人把他暗中抓起来,你去审他,三天之内让他把知道的全都招出来。” “臣——遵旨。” 秦绛虽有犹豫,但又不得不连声应下。 至于女皇这边,果然是病糊涂了之后就爱犯疑心,连最疼爱的大公主都不放心,反倒把这件事交给了秦绛。 柳析松这人她早就怀疑,但是又因为温晚宜,她一直没能决定是否把这人抓起来。 嘶——忽然想到临出门前温晚宜还在家生着气,眼下又是一时半会也回不去,秦绛又头疼起来。 “算了,先赶紧审人。”秦绛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道。 对于柳析松,秦绛并不是什么陌生人,在阴暗的地牢里见到秦绛时,他甚至连伪装都不伪装,一脸的鄙夷。 秦绛不厌其烦地行礼道好,笑着说:“柳兄别来无恙。” “呵,惺惺作态。” “哎,我知柳兄是个读书人,也不愿动那些粗鲁之举,只要柳兄如实招来,你我岂不是也省了功夫。” 柳析松闭口不言。 秦绛的目光穿过柳析松平静的面容,却是不知不觉想起了温晚宜,似乎也是这样,身处厄境却永远镇定自若,端着一副清高的架子。 秦绛自嘲地笑了笑,心想:真不愧是师徒俩,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劲儿。 “柳兄,请吧——” 秦绛弯腰松开绑绳,只留下柳析松手上的铁链。 柳析松的眼中似乎蔓延着腾烧的怒火,他望向秦绛,说:“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秦绛叹了一口气,摊手道:“哈,柳兄真是高估了我,我还不至于未卜先知。” “你的嘴里可有一句真话?你设好的圈套,难道就不怕会被她知道?” 秦绛神情忽地暗下来,她俯下身,把剑穿过柳析松被捆住的两手之间,低声说:“我会保柳兄出去的,柳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你大可以动刑,让她看看你是个多么卑劣的小人!你就应该死在战场上,你这种人就不配活着——” 秦绛扬手一个巴掌落在柳析松的右脸上,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她的老师,我是看在她的面子,才对你放尊敬的。要是你还是这么不识好歹,我会就地了断了你。” 柳析松淡然开口道:“你——休——想!” 秦绛面露不悦,拔剑一脚踹倒柳析松,嘴里吐字清晰可闻: “傻逼。” 秦绛半歪着身体露齿咧嘴笑,说:“读书人身子骨薄,留下个伤疤可就不好了。” 她命人把柳析松绑在板凳上,头朝下,一名狱卒拿着点燃的纸炊放到柳析松的鼻子下,浓浓的烟雾刺激着嗅觉。 不到一刻,柳析松已经被熏得眼泪和鼻涕齐流,却始终咬牙不言。 秦绛拍拍柳析松的脑袋,“招出同党,招出幕后主使,很简单的。” 柳析松哽咽道:“我不过是个听人办事的,你想要听的东西我没有。” 秦绛吹了声口哨,连声叹息道:“可惜了——那就只好继续审了哦。” 秦绛沉得下心,坐在一边面不改色地看着柳析松被熏得面色涨红,还饶有趣味地掐着时间算柳析松能坚持多久。 柳析松中途晕了好几次,秦绛又命人用醋把他灌醒。 刺鼻的味道从五官内冲出来,比冷水的威力要厉害上千百倍。 有那一瞬间,柳析松以为自己已经见到了来索命的黑白无常。 “咳咳咳——咳咳咳——” 秦绛蹲下身子,搓着下巴认真道:“你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了?” 柳析松的眼睛已经被熏得视野发花,他用尽力气扬起脖子,说:“无非一死,又有何惧。” 秦绛道:“哈,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样。也好,审得我也累了,就先到这里吧。” 柳析松还没反应过来,三五个人已经围过来给他松绑,所有人都退得干干净净,牢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咳咳咳咳——” 柳析松躺在草席上,眼睛像是快要瞎掉了一样,泪流不止,什么都模糊不清。 一名狱卒拿来一碗粗面,飘着红油,色香味俱全,狱卒说:“开饭了,这是你今天的伙食。” 第59章 狱卒不等他回答,甩着腰间的大刀气呼呼地走远了。 柳析松强撑着一把骨头,用粗哑的声音在牢房中自顾自地唱起《离骚》,自比屈子以证其不屈之心。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秦绛站在门口听他唱完,还捧场地稍微地鼓了几下掌,说:“唱得不错。” 她走到柳析松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姿态看着他,说:“最讨厌的就是审你们这些腐儒学究,有点屁事就喜欢扯点文字抒怀,还真以为自己以死明志流芳千古呐。” 柳析松道:“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其闻道百,以为莫己若。” 秦绛笑着又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心里对这位书呆子的厌恶又上了一层楼。 “这面都凉了,快吃吧。” 秦绛把碗筷往前推了推,还再三请他,对方都不为所动。 “柳兄是不喜欢吃面吗?这里也没个厨子给你另开炉灶了,柳兄就将就着垫垫肚子,咱们今天也好快点审完回家吃饭了。” 柳析松被折腾着一番,身上早就卸了力气,肚子饿得顶天响,此刻就算是一头牛他都能吞下。 他不知道秦绛又要用什么法子,只觉得肚子极饿,也不维持体面,呼噜呼噜地把面吃了个一干二净。 秦绛拍拍手,转身又坐回自己椅子上,说:“好了,继续审。” 柳析松嘴角的油水还没抹干净,被几个人钳住四肢,整身反转,头下脚上的倒挂起来。 方才不久下肚的面条,因为煮的半生不熟,在肚子里迅速地膨胀,顺着身体的翻转在体内倒回。 犯人呼吸急促,面条竟要从口鼻处流出,发胀的面条死死地堵住了人的呼吸。 秦绛单手支着脑袋看他,懒懒道:“这个法子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觉得生不如死,慢慢享受吧。” 柳析松被控得眼睛发直,体内好似翻江倒海,五脏六腑像是被拧成一股麻花。 秦绛冷漠地看着他被吊了两个时辰,犯人在半空中呜呜呀呀地呻吟,快要没气的时候,才听到他艰难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把他放下来。” 柳析松被放到地上,先是“呜哇”一声把吃的东西全都呕吐出来,面条不知是刮伤了食道还是其他,吐出来的还带着鲜血。 秦绛扬扬下巴,“说吧。” “我——” 这时一个宫人急忙来禀报:“大帅,女皇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秦绛不悦被人打断了对话,摆摆手道:“知道了,等我审完就过去。” 宫人坚持道:“女皇急召,大帅还请现在赶过去。” 秦绛回身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柳析松,说:“先看好他,我回来之后继续审。” 她都在这牢内审了一天一夜了,本就压抑的心情变得更加消极,连带一路上都没人好脸色。 女皇比之前稍微多了精气神,浮肿的身体在宽大的衣服下被盖得严严实实,她问:“秦绛,你审得怎么样?” 秦绛忍者耐心道:“臣进展顺利,犯人已愿意主动招出事实。” 女皇说:“那里的事先放一放,老三刚刚进宫上奏,在城中发现一窝反贼,正欲筹划谋反,皇宫内人手不足,你现在带着人就去围剿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秦绛觉得内有蹊跷,问:“臣斗胆一问,三公主的消息从何而得?臣这些日子并未听说城中潜伏反贼。” 女皇抬头直视着秦绛,沉声道:“若朕没记错,你上次受伤就是为反贼所刺,事到如今,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你若是不想去朕可以另派他人。” “臣绝无二心,还请陛下明察。” 女皇低头看折子,说:“那你带人去吧,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 第35章 秦绛率领手下赶到普门寺,却见大驸马已经早就等在这里。 大驸马悠悠道:“已经等候秦大帅多时,陛下命我前来协助大帅,以确保事情万无一失。” 秦绛没由来地眉头一跳,察觉出其中的事情不妙,说:“辛苦驸马跑一趟了,现在里边什么情况。” “已经查明的是反贼藏匿在寺中,大约十来名。不过蹊跷的是,里边一片安静,很有可能其中有诈。” “强攻如何?” 大驸马摇摇头,说:“若是强攻恐怕会误入对方圈套,对我们并不有利。” 秦绛搓着下巴盯着紧闭的庙门,眯起眼睛道:“这里边真的有反贼吗?” 大驸马合上手上折扇,“大帅,你我都是奉命办事,陛下交代的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至于里边是否是反贼,都不是你我该考虑的事情。” 早已经习惯杀人的秦绛,却一反常态地怅然道:“佛门重地,不该是沾染血腥污秽,实乃罪过。” 大驸马的扇子轻轻点在手心,好奇道:“大帅原是担忧这个?” “不若用火?这庙宇就算留下也是沾了血的,早也破了佛门禁律,佛缘不得修,香火不得续,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大驸马还在疑惑秦绛什么时候动了放下屠刀的善念,听完这番话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居然愚蠢得可笑。 大驸马的扇子指着不远处,说:“我去负责守住寺庙后门,防止他们逃出来,麻烦大帅看好这里的人手,让他们快些泼好油,以免夜长梦多。” “驸马放心,陛下交代的事情不敢怠慢。” 大驸马前脚刚要离开,后脚秦绛就命人封锁这里,尽量将这件事不要扩散出去。 她的心头沉甸甸的,总感觉这次的事情不会简单。 家中,春桃掀起帘子走进来,“夫人,二公主请你过去一趟。” 温晚宜正在家等着秦绛回来,抬起头来问:“二公主?” “您看要不要我去回绝了他们,明日咱们再去?” 温晚宜想了想,道:“我还是去一趟吧,这么晚来想必是急事。” 温晚宜出行简单,身边只带了一个春桃。 夜里行路比白天里慢了许多,春桃催促着马夫快些走,却是被马夫告知夜黑眼花,一个不小心走错了路,现在正要掉头往回走。 待欲要放下帘子,春桃蓦然尖叫起来,指给温晚宜看着远处诡异的火光。 “夫人,你看那边不正是普门寺吗?那里亮的难不成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佛光?” “我看看。” 温晚宜也探出身子,一道难闻的焦味直直地钻进鼻子里,呛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这明明是火——” 话未讲完,温晚宜忽然脸色一白,手足无措地拍着马车说:“不要掉头,直接去普门寺。” 春桃赶忙来劝:“夫人,寺庙走水很是危险,稍后等火势小一点再过去吧。” 温晚宜两手紧紧绞在一起,说话都带着不自然的颤抖,连声说:“等不及了!快走!” 马车夫吆喝一声,马车又应声奔着普门寺前去。 行到一半又停下来,马车又紧急刹住,“夫人,前边都是些个当兵的,过不去啊!” 温晚宜当即从马车上下来,徒步前行,春桃茫然不知所措,也赶紧跟上温晚宜的步子。 “此处暂且不便通行,还请两位姑娘绕行。”拿着长枪的士兵看到这两位深夜出行的女子,倒没有恶语相加,反倒还是竭力告诉她们绕道而行。 温晚宜厉声道:“让开!” 士兵见她态度这般的执拗,粗声粗气道:“大帅有令,任何人都不得擅闯此处,违者格杀勿论。” 春桃气势也不输,硬气道:“你可知你说话的这人是平阳府的夫人么?如此无礼,小心大帅先要了你们的脑袋!” 这些个在外边守着的士兵,又没人见过温晚宜模样是如何的,心里打起了鼓,揣度着她二人身份是真是假。 正当士兵们犹豫着要不要先去给秦大帅通禀一声,温晚宜瞅准了空子,像一条游鱼般灵活地闯了进去。 只顾着向前跑,空中奔涌而过的热风,烫得她指心发疼。 她跑了没多久,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个背手站立的背影,在升腾的热气中变得轮廓模糊。 尚未走近,身后追赶上的士兵猛地钳住她肩膀两侧,动弹不得。 “大胆刁民,居然敢擅自闯进去,这就把你押到大帅面前处置!” “放开我!” 温晚宜的挣扎犹如樊笼之鸟,无力改变分毫。 只是这一阵喧哗引得眼前的背影转过身,秦绛呵斥众人退散,“把她放开。” 秦绛没有扶起她,只是远远地站着,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来了?” 温晚宜一步一踉跄地走过去,抓着秦绛的衣袖,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绛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女皇有令,普门寺中窝藏反贼,作奸犯科,所图不轨,危害我大晋百姓安危,我特此领命前来围剿反贼。” 第60章 温晚宜的嘴唇张了张,喉咙被黏糊糊的空气堵住,吐出的是无声的音节。 她望着火海,好半晌才顾自呢喃道:“这里可是寺庙啊……” 秦绛捧起她的脸,用干净指腹擦去她脸上方才沾上的一点灰尘,柔声道:“回家去吧。” 火是从寺庙中间烧起来的,里边受困火海的人用力拍打着紧锁的寺门。 “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们!” 温晚宜听到求救依稀都能辨认出这些是她们之中谁的声音,心如刀绞。 火势越发蔓延扩大,拍打声也越发急促。 温晚宜抓紧了秦绛的衣袖,半跪在地上,哀求道:“大帅,放她们出来吧,她们不是反贼……她们真的不是……女皇搞错了……她们不是反贼……我认识她们……她们都是无辜百姓……” 秦绛松开手,不为所动,凝视着眼前大火,任由身侧温晚宜跪地求她。 “大帅……大帅……求求你……她们真的不是坏人……求求你救救她们!” 温晚宜的恳求带上了哭腔,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断断续续地,一句话都变得支离破碎,跟寺庙内的求救声混在一起,重叠之下似乎只能听到“救”这个字。 温晚宜哭到嗓子都哑了,一直没有动作的秦绛忽然又缓缓转过身,微微俯身直视着温晚宜。 她的墨黑眼眸之中,带着温晚宜难以看懂的深沉城府。 温晚宜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向后缩了身子,却还不忘说:“大帅,求求你救救她们。” 说罢,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话间不知不觉她已经换上了讨好的笑容,一边止不住地泪水流下,一边还要扯着笑容去取悦秦绛。 她用期盼的眼神等待着秦绛的回答。 这份笑容落进秦绛的眼里,只觉从未像今天这般令人恶心。 待秦绛站起身,眼角似乎带着讥讽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温晚宜的脸,然后抬手对着身后等候多时的士兵下令道:“继续烧。” 一声令下,早先泼好的油一把火被点燃,火龙飞速围住整个寺庙,迅即火焰高过围墙。 先从里边烧,给人留有一线生机垂死挣扎,再从外边烧,彻底断了人的生路,让人在绝望崩溃中赴死。 秦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会放了她们,不论是谁来求情。 “大帅求求你……饶了她们……她们是无辜的……” 温晚宜红肿着双眼,哭着一遍编哀求秦绛。可秦绛留给她的,只有一个不近人情的侧脸。 门内的拍打声越来越小,求救声越来越小,尖叫声却是此起彼伏。 温晚宜绝望地松开秦绛,情急之下跌跌撞撞地冲进火海,却是被秦绛强硬地拦下。 秦绛钳住她的手臂,对她大声吼道:“你疯了?!” 温晚宜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怔住,而后反应过来完全不管不顾地捶打秦绛,试图挣脱开秦绛的控制,“秦绛,你放开我!” 她近乎疯狂的状态让秦绛都有些抓不住她,差点就要被她跑掉。 挣扎之间,红着眼睛的温晚宜当即就是一口对着秦绛的手腕咬下去,洁白的牙齿隔着衣料也深深地嵌进肉里,衣服顿时渗出了浅浅的血痕,疼得秦绛额头直冒冷汗。 秦绛想也不想,立刻一掌落下来,劈在温晚宜的后颈。 温晚宜整个人安静下来,瘫软在秦绛的怀里。 大驸马闻讯赶到,也被这副狼狈景象惊了一下。 秦绛把人抱起来,说:“这里的事情还请大驸马善后,我先带她回去。” 大驸马点点头,道:“大帅不用挂忧,陛下那边自有我去禀告。” 秦绛刚刚那一掌下手还是没舍得用力,才把人放到床上,温晚宜已经转转悠悠地醒过来,挥舞着双臂,作势又要闹起来。 秦绛抱住她,早早等候在一旁的大夫捏着一根银针稳稳扎进她的穴位中。 温晚宜又昏过去,秦绛把她在床榻上放好,才意识过来自己的手腕处伤口发疼,掀开衣服,一排牙印整齐地印在秦绛的手腕上。 秦绛低头暗骂一声:“艹,真是给我往死里咬!“ 她又从大夫那里要来伤药,给自己上药。 大夫给温晚宜施了针,上完药,忙完一通也已经是天明,又急急忙忙来告诉秦绛,“夫人身上只是有些轻微不碍事的擦伤,但夫人心智受创,醒来之后大帅切莫要逆着她的性子,此类病人忌讳情绪激动,否则病情恢复很是吃力。” 秦绛把纱布缠在自己的手腕上,草草了事,问:“她若是醒了还继续闹,该如何办?” “方才已经把药方子给了秋兰姑娘,每日按时喂给夫人,那方子里有安神镇定的成分,只要不去刺激夫人的情绪,今日这般失控便不会再发生。” 秦绛摆摆手,疲惫得不想讲话,让大夫自行退下。 秦绛先去洗漱一番,又换下一身衣服,反倒是清醒得睡不着。 她看着熟睡的温晚宜,又想起之前的事情,气得满腔怒火,偏偏温晚宜又睡着了,她又不能指着鼻子好好说道她,自己憋着一腔怒火又无奈作罢。 她对着端来一盆热水的春桃说,“帕子给我吧。” 这么些年秦绛早已经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领,虽然温晚宜当时的状态让她也有些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好在事后理智回笼,更多的是心疼。 温晚宜安静地躺着,秦绛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污渍。 她盯着温晚宜嘴唇上残留的血,血已经结块发黑,但那不是温晚宜的,那是秦绛被温晚宜咬下一口时留下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想若是温晚宜永远都这么睡下去就好了,就像她爹娘和兄长一样,永远地远离这些人世间的纷争。 可这念头只有一瞬,秦绛感到一阵无力的恐惧,便再也不敢想了。 把脏了的帕子丢进水盆,秦绛的思绪却越来越乱,她甚至有种想要拔剑杀人的冲动。 “你们在这里守好了,醒来必须立刻派人禀告我。” 说完,秦绛压着一身无处发泄的戾气,提剑去了地牢继续审讯。 还没踏进地牢,又传来糟心的消息,地牢内闯进了几名刺客。 五六个狱卒尸体横在地上,看起来刺客还没有杀到目标。 她的阵势闹得大,刺客见她来了,却是不应,匆忙逃走。 “逃什么?!有胆子闯进来就该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刺客见到已经无处可遁,也亮出自己的家伙什。 秦绛脚尖轻点,一阵猛烈的剑风刺过去,眨眼之间便倒下一个。 她不满地嫌弃道:“啧,废物东西。” 她踢了踢脚边的尸体,忽然头顶笼罩一片黑影。 刺客围拢过来,秦绛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齐齐挥剑挡住,不过眨眼功夫,全都被按在剑下,要杀要放,全凭秦绛一句话。 “留活的——” 但是为时已晚,这些人像是早先服了毒药,药效也忽然发作,几个人两腿一蹬僵了身子。 秦绛的眸光闪了闪,似是在预料之中。 还漏下一个,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秦绛只好挨个找。 “啊!” 秦绛听到声音,找去柳析松的牢房,刺客正欲对着柳析松动手。 “咣——” 刺客手中的刀掉落,缓缓倒下的人影背后,露出是一脸冷漠的秦绛。 她的剑还插在刺客的背后,奋力一拔,热腾腾的血溅在了秦绛的脸上,也溅在了柳析松呆滞的脸上。 这鲜血似是浇醒了柳析松,他如梦初醒般地抱着自己左腿大喊:“我的腿!我的腿!” 秦绛定睛一瞧,才发现柳析松的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刺客砍断,淌了一地的血。 这种的见多了,少条胳膊断条腿都是战场上常见的事,秦绛知道他这条腿已经再无接回去的可能,但还是派人来给他救治。 一片混乱中,收拾牢房的侍卫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从不远处跑开了。 “回三公主,小的看见了……看见……” 传信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满面涨红。 “你快说,你看见什么了?”三驸马催促道。 “来人,先给他倒杯茶。”三公主吹了吹自己新涂的指甲,漫不经心道。 小厮喝了茶,顺了气,说:“三公主,三驸马,小的看见秦大帅赶回来了。” 三公主顿时大惊失色,直起身子,尖声道:“你说什么?秦绛回来了?” 小厮跪在地上,嘴里的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小的亲眼看到了秦大帅已经带着人赶回来了,刺客都被杀死了。小的以为那姓柳的已经被了结了,刺客也不枉他们死。可看了一会儿,才知道刺客没杀成他,只是废了他一条腿,就被秦大帅给救下来了。” 三公主摔下手边的瓷杯,怒道:“蠢货——连个人都杀不了,秦绛回来了本宫还怎么动手!都是废物——” 第61章 三驸马拦下她,赶忙安抚,说:“公主小心,这东西危险,别摔别摔!” 三公主忽地挑起眼角,鄙夷的眼神暴露无遗,盯着驸马道:“驸马爷,什么时候本宫要听你的话了,你不要忘了,你是奴才我是主子,不要以为本宫前些日子给了你好脸色就真以为自己是驸马爷!” 三驸马登时脸色变得难看极了,他跪在三公主面前,连着扇了自己五个巴掌,“是我多嘴,是我多嘴,公主您要是有气,就打我吧,摔这些东西冷不丁溅起个不起眼的碎片,容易划伤公主。” 三公主还是摔了下去,生气道:“你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这个方法奏效,为何现在出了差错?” 三驸马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一股脑地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我本以为派人假装二公主的人去接平阳府夫人,再故意把她引去,秦绛一定会受此纠缠影响,趁机动手再了结柳析松,此事就可人不知鬼不觉地盖过去,但我不知那些刺客竟是如此的蠢笨,这么长时间都没把人做掉,是我办事不力,让公主失望了。” “失望?你也知道本宫对你的期望。大姐和二姐的夫婿,都是我朝的文武状元,你说你文不行武不能,本宫为什么偏偏瞧上了你?宁愿不顾母皇的反对下嫁?大驸马生来文人傲骨,瞧不起官场里的蝇营狗苟;二驸马莽夫一个,比起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更喜欢舞刀弄枪,可你不一样,官场那一套没人比你更擅长,你的才能不输那两位驸马,本宫那时就认为日后你一定能助我夺得王位。结果你就是这么帮本宫的?” 当初所有人都瞧不起这位平庸的三驸马,实在是前两位驸马过于出众,相比之下,三驸马显得更像是个草包废物。 但是时间久了,这位三驸马一路摸爬滚打,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升到了如今的王司农,令人刮目相看。 他虽为驸马,却不像另外那两位驸马难说话,为人处世更为圆滑世故,反倒让朝中众多官员更喜来往结交。 “我知道是公主给我这个机会,若没有公主,就没有今日的我。” “你若是知道这个,就不该办砸了这事。柳析松随时都会把本宫招出来,秦绛若是知道了,你以为是本宫的公主之位先被废掉还是——你这个驸马被废掉流放边境?把你的花花肠子给本宫好好收起来,不然你家里人贪的那些钱财本宫立即禀奏陛下。” 三驸马瑟瑟发抖,求道:“我知道错了,恳请公主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最好说到做到,别再辜负本宫对你最后的信任。” 一名小厮惴惴不安地走进来,“公主,突厥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吧。” 可娜兰瞥见跪在地上的三驸马,心里不禁发笑,脸上却忍着没表现出来。 三公主狠狠盯了一眼三驸马,接着很快恢复了公主的仪容,“让公主见笑了。” 可娜兰微微俯身,行了个突厥的礼节,“可娜兰受兄长之命,特地来通知公主殿下,计划有变,公主这边不用再抓着几个小虫不放。”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草草了事,若是被秦绛发现,本宫不保证会不会把你们突厥招出来。” “哥哥说公主不用担忧,哥哥那边自有办法,公主只需要稳住朝廷之上各位大臣,不要让人发现就好。” 三公主脸上闪过狐疑,不愿就此放弃,“不行,秦绛不是你们可以对付的。” “公主是不相信我们突厥,我们突厥向来说到做到,我们已经拿出十万分的诚意来对待公主,难道公主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吗?” 被可娜兰一双黑亮的眸子盯着,三公主心里自是百般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公主说的是哪里话,本宫跟突厥合作自然也是推诚相与,不要因为这件事坏了彼此的情分。” “那是当然的,哥哥的话我已经传达到了,公主若是无事,可娜兰这就回去了。” 三公主笑着一副温良好模样,“好,公主慢走。” 第36章 柳析松因为失血过多险些丧命,一时半会怕是醒过来都难,更遑论让他开口说话。 秦绛见短时间内在这边也找不到有利的口供,阴暗潮湿的地牢也没什么好待的,索性又回家去了。 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打算眯一会儿,这时候春桃激动地跑进来,“主子,夫人醒过来了。” 秦绛站直了身体,一路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可到了门口,她看到温晚宜一个人在闷闷地低头喝药,模样柔静。 不过只是几步之遥的距离,秦绛停住脚步,没再往前迈。 喝完药的温晚宜又被秋兰扶着躺下,一个人躺在床榻之上,呆滞地望着上空,眼神涣散,不一会儿,两行清泪沿着眼角滑落。 温晚宜紧攥着被角,无声地哭泣。 这些全都落进了秦绛的眼里。 秦绛站在门口,等着温晚宜又哭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秦绛坐在床边,正要伸手擦去温晚宜眼角未干的泪水,便听到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传来:“别碰我。” 浅色眼眸倏尔睁开,直视着秦绛,漠然不动,温晚宜又重复道: “别碰我。” 温晚宜闭眼就是噩梦,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 方才喝药时余光就瞥见秦绛站在门口,此时听到床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便轻而易举地猜到会是秦绛。 秦绛的手垂下来,“抱歉,扰到你了,你且睡下吧。” 秦绛要走,温晚宜追问:“柳析松是不是在你那里?” 秦绛也不做掩饰,坦白道:“是。” “你如果想要知道什么大可以来问我,他都全都告诉我了。是三公主想要害你,那些坏事他都没做过,就算有,那也是三公主指使他做的!” 秦绛沉下一口气,缓缓道:“这些我都知道。” 温晚宜的情绪越来越控制不住,她抓着秦绛的胳膊半坐在床上,“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抓他,他会死在里边的!” 秦绛显得冷静多了,她说:“不仅我知道,陛下也知道。朝堂之事,需要的不是对错,而是成效如何。” “所以呢,我们都是被秦大帅算计在内的棋子吗?只为了达到大帅所谓的成效就可以草菅人命?就像普门寺的十几条人命一样?” 秦绛噤了声,像是在默认这个回答一样。 身侧垂下的手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秦绛说:“你们都高估我了,我还做不到料事如神。女皇也好,我也罢,都没有十成的把握认定三公主有谋叛之心,在这之中,还有背后盘错政柄,朝中在位共有上百位大臣,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搅扰整个形势。你很聪明,不必我多言你自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温晚宜轻讽:“你想让我怎么明白,明明白白看着活生生的人送死吗?” 秦绛深吸一口气,唇角动了动却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温晚宜木木地望着前方,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那些孱弱妇孺……为什么……” “我——别无他法。” 因为她要行臣子之责,遵皇帝之命。 温晚宜哽咽着声音问:“你的忠义比人命都重要,是吗?” 秦绛推开温晚宜的手,半跪在温晚宜的面前,眼睛看着她说:“我是天子之臣,事君以忠,站到这个位置,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温晚宜眼神混沌,秦绛见她又有发作疯症的苗头,赶忙按住她安抚,方才说出的话又来不及挽回,急忙找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先睡一觉,醒来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好不好?” 温晚宜不理会她的话,脸上附上笑意,眼底无尽悲凉,她怅然道:“乱世人命不如犬,今朝将军却做刽子手!真是好一个移孝做忠的臣子!” 秦绛身影一僵,唇角紧抿成一条线。 “移孝做忠”四个字,像是刀子一样狠狠捅进了秦绛的心窝。 父亲身受重伤,她为了保住平阳府亲手斩下兄长首级,不久双亲撒手人寰。 平阳府世代崇奉的“忠”,注定了秦绛忠孝两难全。 温晚宜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她清楚知道秦绛的心结所在,说出来的话也是故意来刺秦绛。 渐渐地,温晚宜弯下脊背,颤抖着双手盖住自己的泪眼,片刻,她沙哑着嗓音,一字一顿道:“秦绛,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一语落下,秦绛忽地站直绷紧了身体,身侧握成拳,压抑着怒火。 气氛瞬间焦灼,秦绛掐着温晚宜的下颌,语气强硬,“你凭什么恨我,你现在有本事在这里能够跟我叫板甩脸色,是因为我他妈的快要把一颗心都要给你掏出来了!我喜欢你,可以做到既往不咎,但不意味着我容忍你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温晚宜,你当真以为我没查过你吗?你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温晚宜忿然作色,一双眸子晶亮得可怕,她注视着秦绛,“所以水婆婆那次你是故意装出样子给我们看的?” 第62章 秦绛道:“是又怎样,你我本可相安无事,是你——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你看不惯柳析松所以就借着女皇的手折磨他,是不是!你把他怎么样了?!”温晚宜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大喊,“秦绛,你混蛋!” 话语间,温晚宜一个巴掌结实地迎上秦绛,干脆地落在秦绛的左脸,登时秦绛感到左脸泛起一片火辣辣。 反应过来时,秦绛猛然甩手,温晚宜整个人被丢出去,从床上栽下去,身上的骨节砸进地里发出重重的响声。 温晚宜摇晃着撑起身子,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每一处都叫嚣着疼意。 但她的眼神满含着杀意,恨不得要剐了秦绛的皮骨。 秦绛抓紧她头发向下扯,强迫她抬起头,冷笑道:“哈,担心起你的好情郎,这下装都不装了。放心,只是例行公事,我对他没有私怨,不会让他死的。” 秦绛顿了一下,神情闪过一丝苦涩,“我体谅你的苦楚,可你呢,你有体谅过我半分吗?” 又一个猛劲,秦绛把人拽倒在地上,她松开手,慢慢站起身俯视道:“我不喜欢别人骗我,也不喜欢别人说话故意捡着难听的来挖苦我,这一次就当是让你长记性了。” 温晚宜浑身都在颤抖,五指深深地掐进自己的胳膊里。恐惧、愤怒、凄冷铺天盖地袭来,牢牢地缠住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秦绛踏门而出之时,她听到身后的温晚宜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像是潮水一样把两个人推开。 秦绛却是没有转身再看一眼,径直离去了。 而皇宫之内,女皇窝在床榻之上,浮肿消去不少,但一直神情怏怏,“沈婉,你说朕还能活多久?” 沈婉垂眸,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是要长命百岁的,可娜兰殿下不是说只要坚持用药,您的病就会痊愈。” “自朕登基,已过了多少年了?” “回陛下,今年是整二十个年头。” 女皇望向半空中,良久叹息道:“哦,原来都这么久了,我都记不清了。这些日子总会梦到一些儿时的事情,梦到你我同窗伴读的日子,真教人怀念啊。” “臣也有幸那个时候认识了陛下,不然可能早就被那些公子王孙欺负得丢了命。” 女皇枕到沈婉的大腿上,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闭上眼睛享受着沈婉的按摩,说:“别那么见外,此处只有你我两人,不会有人上奏你不敬天子之罪的。” 沈婉笑弯了眉眼,“是。” “等办完这最后一件事,我就下诏退位,听说江南水乡最宜养人,去那里住再好不过。” “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女皇闭着眼笑出声来,“那我要是死了呢?” 沈婉忽然严肃了起来,女皇见她许久没有出声,睁开眼便听到她的声音:“也要一起去,生死不离。” 女皇伸出手抚平沈婉的紧蹙眉头,眸子里倒映着沈婉的模样,“下辈子你我都不要出生在帝王家,我们去做游历江湖的侠客,逍遥自在地过一生。” 沈婉复而绽开了笑颜,“好,不许说话不算话。” 女皇道:“若是老大争气一些,怕是现在我们都能移居江南了。秦绛身上的狠劲要是能分她一半,我也不会如此放心不下她。” “秦大帅本也是个脾气良善的人,只是命途坎坷,才铸成如今的性子。” 女皇抓着沈婉的衣角,像是个孩童一样一点点摸着衣上绣花纹路,“也是,本以为平阳一府就此没落,却没成想让她守住了,只是恐怕也时日无多了。平阳府人丁单薄,虽占据朝堂一方,但终归是比不得那些子孙昌旺的世族。一己之力怎可敌得过朝堂百人的心眼?” “但是秦大帅却比其他的大臣靠得住,这一次她连寺庙都烧得一干二净,实在是出乎意料。” 女皇略显惋惜地说:“她若不这么狠,我也不会用她。这孩子若是帝王子孙,必是一代贤君。可惜她时运不济,出身将门就注定不得善终。” 沈婉手里的力道松开几分,“我还听说那位府里的夫人受了刺激,差点发了疯症。” 女皇吃惊道:“这么严重?不是说只是一些上邶遗民吗?据我所知那些人跟她相处也不过数日,顶多算是点头之交,何故至于此?” 沈婉道:“可见那位夫人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数日不过便如此感情深厚。” “不过那孩子的举止真是像老五那个孩子的生父,日后平阳府遭遇不测,我还可以免她一死。之前我以为她会将此人作为筹码送人进宫,秦绛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但是最后忽然变了主意。” “良人可遇不可求,秦大帅似是有心对待之,但——” 女皇缓缓道:“是怕这会成为她的软肋?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可以替秦绛亲自了结。秦绛是世间难有的利器,一把兵器不需要人的七情六欲。” 沈婉手下一愣,没有回答。女皇坐直身体,说:“你去挑些东西派人给平阳府送过去,算是代了我的意思。” “是,我这就去办。” 当这一堆珍贵的补品送到平阳府时,秦绛还在睡觉,她晃了晃脑袋,烦躁地撑起身体,盯着地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这次劫难虽然是逃了出来,但是却让人秦绛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群起暴乱绝非偶然,但显然大晋这边是更加被动的一方。 陛下那边也是有意而为之,又让秦绛拿不准主意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甚至这一次,她预感这是女皇故意下的一次圈套,但仍未有所头绪来破解这一局难题。 左右受困,眼见这天下就要变为一盘“死局”。 秦绛放空目光,余光又不经意瞥见等在门口的元宝跟来福,他俩见秦绛醒了,忙道:“主子,二公主来了。” 秦绛伸了个拦腰,怠倦道:“是派了何人?” “二公主亲自来的,说是要见夫人。” 秦绛二话不说,足底一蹬就赶过去。 她跑过去的时候,看到二公主坐在床边,耐心地劝导温晚宜,“记得按时喝药,大夫开的方子总归是没错的,你喝了也能早日好起来,你早好一日,也叫这些牵挂你的人放心一日。你看你这一病,比上次本宫见你时,又瘦了不少。” 二公主拍着温晚宜的手背正要往下讲,秦绛急匆匆地走进来,说:“公主亲临,礼数不周,有失远迎。” “听下人们说你也几日没合眼了,尽管去歇息吧,有晚宜陪着,本宫也不觉得乏味。” 秦绛打趣道:“公主难得来一趟,我若还是蒙头大睡,这还成什么样子。” 温晚宜坐在一边,兴致缺缺。兴许是有二公主在的缘故,她看见秦绛也没再闹起来。 二公主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本宫要跟晚宜单独在园子里走走说些体己话,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二公主也看出这两人闹别扭的氛围,巧妙地把两人支开,一来方便讲话,二来也方便给她二人好好开导一番。 她如今有孕在身,正愁无事可做。可巧遇上了,也是十分热心地来做。 她跟温晚宜走在园子里,一路上温晚宜都不愿意多讲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再来几句无意义的附和。 二公主跟她手挽着胳膊,神态宛若一对亲密的姐妹。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跑到了二公主成亲之事,本来二公主不想多谈,可只有谈到这里时,温晚宜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 温晚宜有意地发问:“我倒是还未听过公主跟驸马的这段佳话呢。” 二公主笑得温柔,说:“秦绛从未跟你讲过?” 温晚宜听到这个名字,血色失凉,待到目光回拢才缓缓摇头。 “秦绛真是的,当初本宫跟驸马的婚事,多亏了她这个大功臣,要论起来,她还是本宫跟驸马的半个媒人了。” 温晚宜问:“公主如何说得?” “本宫那时办了比武招亲,虽说驸马是当朝的武状元,但几场打下来,就算是体力傲人也无不是精疲力尽。驸马为了万无一失,就想了个法子,去求秦绛替他先打上几轮,解决掉几个武力相当的对手。秦绛办事稳妥,几轮打下来轻松解决掉了最难缠的几个对手。轮到她跟驸马决斗时,又相当自然地伪装输给了驸马,连母皇都看不出丝毫端倪。” 温晚宜听完不知道回什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驸马当真是思虑周全。” 二公主说得兴致高昂,红光满面,她用手帕擦了擦鬓角的汗,“驸马他呀,难得的聪明了一回,要不是秦绛,寻了别人帮忙,恐怕也不会如此顺利。” 一句话说完,二公主的鬓角又有了湿润,温晚宜拿着帕子替她擦,说:“这里闷,不远处有个湖,公主随我去湖边走走,吹风散散闷热。” 二公主也望见了那湖的影子,湖面层层皱起,似有凉爽清风拂过,“也好,这个地方太热,再待一会本宫怕不是要昏晕过去。正好本宫还有好事要同你讲,就边走边讲吧。” 第63章 第37章 “噗通——” 府内乍然躁乱,院内有人大喊着:“这里快来人!快呀!” 秦绛推开门,听着外边乱糟糟的声音,正遇上跑过来的元宝,“主子,不好了,二公主落水了!您快去看看吧!” 平阳府的湖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修好的,修了个迷惑人心的样式,虽然看着水面不过浅浅一方,可这底下究竟有多深,至今还没人摸到底。 不可估量的水深,一旦人落下去鲜有生还,曾经就有不小心的下人失足跌落进水,连尸首都捞不到。 温晚宜站在湖边,还处在震惊之中缓不过神,她记得自己带着公主来这边,正在走神思索这段时间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不过走神的片刻功夫,听到的却是公主落水的声音。 她面色苍白地看着水面,接二连三地有人跳进去,却是没一个人把公主救上来。 秦绛从温晚宜面前跑过去,也一个猛扎跳进水里。 温晚宜看着毫无动静的水面,一颗心越来越沉重。她的腿脚发软,只能靠扶着树干勉强站立。 她拼命地回忆方才的场景,明明一直站在公主的身边,却是连公主如何落下去的都没注意到。 这种一无所知的失记令她感到心底恐惧。 大家都紧张地围在湖边,没有人注意到她越来越虚弱的脸色。 “哗——” 秦绛找到了溺水的二公主,抱着她奋力地向岸边游。 公主被送去救治,秦绛跪在水岸边,因为在水里泡久了,又抱着另一个人游很是吃力,差点在水里四肢脱力,咬着牙才上了岸。 秋兰想要扶她,秦绛却是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拖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朝着温晚宜走过去。 秦绛攥着拳头,压着怒火,对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二公主是怎么掉下去的?” 温晚宜偏过脑袋,不敢直视秦绛,“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秦绛被她这副敷衍的态度所惹怒,忽然语气变得恶劣,质问她,“公主和你一起走的,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温晚宜如实地给她解释,“当时我在走神,根本就没注意到公主是怎么失足落水的。” 手中的骨节被按得咔咔作响,秦绛闭了闭眼睛,似是到达爆发的临界点,她沙哑道:“你知不知道公主她有孕在身?” 温晚宜慌乱起来,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什么……我……我……” 看着温晚宜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等她回答,秦绛继续说:“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有气冲着我来,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一语落下,已经给温晚宜扣下了罪名。 温晚宜扯着嘴角,难以置信地问:“你怀疑我?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我?” 秦绛怒然呵斥她:“你自己什么样子还不清楚吗?就算要撒泼发疯,也该有个度!” 温晚宜抬起头,望向秦绛满是责备的双眸,喉咙一紧,声音都在颤抖:“好……好……你觉得是我发病把公主推下去的吗?秦绛,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的不堪。” 秦绛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钻这个牛角尖,道:“现在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吗?你知不知道个轻重缓急,万一公主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秦绛跟她吵起来就觉得脑袋疼,温晚宜脾气上来之后的倔劲只会越闹越乱,她冷冷道:“罢了,我不想跟你吵,你该去吃药了,春桃,带她回去喝药。” 温晚宜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跟其他人的距离。 在她的身后就是湖水,谁都不敢再往前走,生怕她不小心跌落进去。 秦绛瞥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再也懒得去管她,转身就要走,道:“爱喝不喝,你们谁都别管她,让她自己在这里呆着,随她呆个够。” 她得去看公主的情况如何,帝王家的血脉若是保不住,还不知道又要连带着多少人遭殃。 又是在平阳府出的意外,秦绛已经可以预见到上奏参她的如雪花般的折子。 可走了没多远,就听到温晚宜细微的声音在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听见温晚宜用平静的声音在轻轻说: “不过一命抵一命,这条命,我还她便是了。” 字字如泣,似是诀别。 温晚宜纵身一跃,沉在冰冷的湖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五脏六腑也灌进刺骨的湖水,却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从此,心已死,泪成灰,死生各西东。 待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湖面之上已经看不到温晚宜的影子。 秦绛也没预料到她竟然会行如此极端之事,想要跳湖自尽。 温晚宜盯着透过水面洒下的点点光斑,渐渐地合上眼。往事种种倏然滑过,最终埋进了幽深的湖底。 秦绛扑过去,却是扑了空,她对着一众呆滞的人们大喊道:“快去救人!” 秦绛已经体力不支无法下水,只能焦急地等在湖边盼着下水的人能把温晚宜捞上来。 可下水的人去了一批又一批,均是找不到人。 “主子,小的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看不见夫人。” “那就继续向下找!” 小厮扒住岸边,瑟缩着脑袋,“可是底下的水域还没人去过,小的们不敢贸然前去。” 毕竟这湖底凶险,这些个人均是尽自己能力搜寻了大半个湖,就算是个体魄强壮的人,也得淹个一命归西。 若是人先没找到,反倒又白白搭进去几条命,任谁也不敢再下去了。 秦绛面容凛若冰霜,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周,厉声道:“谁找到夫人,赏黄金百两;若是找不到,你们也不必上来了。” 在场众人闻言俱是脊背发凉,虽然秦绛平时不爱对人讲这些重话,但是却没人因此敢于看轻这位年纪轻轻的家主,更没人胆敢忤逆这位家主的意思。 她说得出口的,也必然做得到。 横竖都是死,已经没人待在岸上了,又纷纷扎进水里。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连秦绛的力气都恢复了六七分,却还是找不到温晚宜。 见着跳下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秦绛一咬牙,连那边的二公主也顾不得了,毅然跳进了湖里。 “啊,主子别——” 秋兰和春桃拦不住,元宝和来福也吓得腿软了,跪在岸边就差烧香拜佛了。 原先掉进去的那个没有动静,秦绛跳进去也没再浮出来换气。 来福干瞪眼着急,嘴里顺溜着一串,“才好不容易救回来两个,怎么又掉进去两个!放屁砸后脚跟,这是什么倒霉事给遇见了!” 春桃推了他一把,“你快闭嘴,我听见声了!” 元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来福的嘴,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渐响的声音。 “哗啦——” 秦绛从水里突然探出身子,左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水,右手里抓着温晚宜。 温晚宜昏过去,全然不像还有气息的。任谁都能想到,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捞上来也是个尸体了。 但没人敢在秦绛面前说出来,依旧按照秦绛的话救人。 老大夫只是探了探鼻息,又掐了掐几个穴位,便怅然摇头。 不等他开口,秦绛下了强硬的命令,“必须救活。” “大帅,夫人落水之前本就精神不稳,现如今泡了这么久的冷水,心智受创,就算救回来也未必能恢复如常,怕是会——” 老大夫的话已经说得明白,秦绛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你只管救人,能尽多大本事就使多大力。” “大帅去外边等着吧,臣一定尽力而为。” 二公主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好在只是受了惊,母亲和肚子的孩子都无大碍。 这才搞清楚来龙去脉:原是二公主贪凉,偏要靠岸走,一时没注意就失足跌水。 多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可是她的温晚宜此时此刻却因为这件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备受生死煎熬。 秦绛心中自责,怎么就没有控制住自己,明知道大夫再三嘱咐不要刺激温晚宜,却还是故意问她难听的话。 温晚宜最后那句话还在秦绛的脑海中挥散不去,她是把人逼到了何种地步,才让温晚宜说出了这番彻骨寒的诀别。 秦绛呆呆地坐在外边,除却离开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别的时间里寸步不离。 她攥着茶杯,从容不迫的模样在旁人看来跟平时别无二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已是兵荒马乱。 不知挨了多久,老大夫才走出来,擦擦额头的汗,颤抖道:“大帅,夫人救过来了,但是却不识人了。” 茶杯应声摔地碎裂,秦绛站起身,“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识人’?” 老大夫掀起帘子,“大帅您自己进去看吧,臣也没办法讲明白。” 温晚宜坐在床榻上,精神尚可,怎么也看不出来有问题,可当秦绛对上了温晚宜四散游走的视线,秦绛身侧的手抖了抖。 第64章 本就浅色的眼睛没有了光彩,空洞洞的一片,似是碎裂的琉璃。 秦绛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晚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躲开,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温晚宜,浅色眼眸里无悲无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绛问:“她什么时候会好?” 老大夫局促地低着头,没有回答,是意料之内的沉默。 这种“活死人”的情况,谁不都敢打包票,或许明日,或许明年,又或许一辈子也是如此了。 老大夫离开之后,秦绛坐在温晚宜的对面,垂下眼眸,伸手勾出温晚宜脖子上的勾玉。 她自嘲地笑了笑,“要不是这块玉保佑,我今日可能真的找不到你了,难为我满身孽债,佛祖却不吝怜惜赐福于你。” 温晚宜的眼睛眨呀眨,一动不动地朝着秦绛的方向发呆,但是却看不到眼中聚焦的那一点视线,根本无从得知她究竟在看什么。 秦绛把勾玉整理好,倾身抱住温晚宜,温晚宜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没有反应,秦绛埋在她单薄的肩头,哽咽道:“求你了,快点好起来吧。” 温晚宜自然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她打了声哈欠,脑袋一歪,毫不设防地在秦绛的怀里直接进入了梦乡。 秦绛的心情并没有多轻松,但好在命救回来了,天下的大夫那么多,总会有一个能治好温晚宜。 温晚宜睡得很安静,安静到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有人来查看,防止她在睡梦中死去。 她睡了很久,久到人们都开始惶惶不安,却又悄无声息地醒来,竟无一人察觉,让她跑出了房间。 幸好春桃发现得及时,发动了周围人赶紧去找人,才在湖边拦住了她。 她身上穿得单薄,一路赤脚走到湖边。 秦绛追过来,一把把她拉回来,“别过去!” 这个时候秦绛才发现这是温晚宜之前掉水的地方,眉头一皱,把人扣进怀中,往回带了带。 “此处危险,以后都不要来这里。” 温晚宜似乎是想抱住秦绛,踩在秦绛的靴子上,整个人贴在秦绛的怀里。 “我不知道你能听到多少,不论你是有多怨恨我,都不要折磨你自己。你没错,错的是我。我犯的错,没道理你来遭罪,要遭罪的也合该是我。不明不白地送死,我想你肯定也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不亲自看着我身败名裂,好让你来个痛快?” 温晚宜蹭了蹭秦绛的肩头,伴着草丛里的声声虫鸣,累的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秦绛盯着温晚宜的睡颜,叹了口气,把人轻轻带回到屋子里,才注意到她脚上的细小伤口,都是一些途经的草叶划伤留下的。 秦绛给她小心上药,冰凉的药贴在皮肤上,激得床上的人眼皮一抖,复又醒了过来。 “别动。” 秦绛小声呵斥她,震得温晚宜一哆嗦,神态模样更像是被雕刻好的木偶,纹丝不动。 秦绛叹了口气,笑着又无奈地说:“不是训你,在给你上药所以不让你乱动,上了药就不会痛了——” 秦绛忽然对着那些伤口按了按,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温晚宜还是神情未见丝毫变动,完全感知不到任何痛觉。 她就像是把自己藏进了一个无人察看得到的壳子里,把所有的心绪都封锁住,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 秦绛惊慌地僵在原地,良久才讷讷道:“原来是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吗?” 她伸出手摸了摸温晚宜的侧脸,温晚宜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而游动,也没再乱动。 秦绛盯着看很久,又缓缓脸上挂笑,因为她方才冷着脸凑近,明显地感觉到温晚宜身上的紧张感,像是很久以来养成的下意识的反应。 就算是这样,温晚宜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害怕秦绛,殊不知之前该是藏得多好,让秦绛都察觉不到。 秦绛压低了嗓音,道:“闭眼。” 温晚宜还是倔强地看着她,秦绛只好伸手盖住了温晚宜的眼眸,长长的睫毛扫过手心,秦绛才知道她是听话地闭上眼了。 秦绛手下动作飞快,很快就翻箱倒柜地拿来一件首饰。 “睁眼吧。” 温晚宜睁开眼睛,就听到清脆的银铃声。她循着声音望去,看到自己的脚腕上挂着一小串银铃,小巧精致,细细的一圈缠在脚腕,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就会发出声音。 秦绛拨弄着一圈银铃,“怕你再一个人跑出去,戴上这个,一旦你溜出去,在这里守着的下人们都能听得到。” 温晚宜一个人沉浸在铃声中,不知疲倦地晃着脚丫,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叮——” “铃——” 银铃声煞是好听,一层一层地铺开在房间内。 秦绛松了一口气,好在温晚宜并不抵触,不然她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看住温晚宜了。 有关温晚宜的消息没多久就被传开了,文武百官大部分听闻一声叹息,便开始着手送礼的事情,有人更是预言这位夫人时日不多,平阳府办丧也是迟早的事情。 他们传得越开,连素来不关心平阳府家务事的四皇子豫王殿下更是千里迢迢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说是五公主随他任职一同去了江南,听闻此事牵肠挂肚,寝食难安,所以才写了一封信寄托问候。 秦绛瞧着稀奇,自从豫王殿下去往江南,更是消息寥寥,像是早把野心收拾了,老老实实当起他的官来。 可如今看来,却又不尽然如此。 他伪装得太好了,以至于没有人还想着去算计他,到头来更是因祸得福了。不论以后谁当皇帝,他都能一辈子吃穿不愁。 秦绛读完了一遍,直接放到灯焰上点燃纸张,火舌吞噬着纸张,最后留下一小撮纸灰。 豫王若是真的有心要东山再起,不知是福还是祸。 但秦绛不愿意被豫王拉拢了去,除非豫王找到了更好的靠山,不然他的下场只会比迁谪江南更惨。 自古成大事者,少不了一番苦志痛骨,但是秦绛心想——显然豫王永远也不可能会是这块成大事的料。 第38章 过了一整月,能来问诊的大夫秦绛都找来了,但是最后都给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回答。 秦绛掐着眉心,脚边踢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她低头看,扯出几分无力的笑容,“你娘病了,她现在谁都不识,她连我都不认识了,你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白糕垂着脑袋,轻轻地“喵呜”了一声。 刚才她挪着肥胖的身子,打算像往常那样黏着温晚宜。 她一跃上床榻,温晚宜吓得浑身发抖,攥着被角躲远远的。 白糕还不死心,抖了抖胡须,冲着温晚宜试探性地“喵”了几声。 温晚宜说不出话,喉咙里冒出“呜呜”的几句怪声,像是烈风刮过枯枝发出的难听声音。 幸好秦绛发现及时,把白糕抱走了,不然温晚宜一直憋着气就要一头背过去。 秦绛安抚性地揉了一把肥猫,“担心你娘,就少往她跟前凑,刚刚要是我没发现,她就憋着气死过去了,知道没?” 白糕甩了甩尾巴,像是听懂了人话,一溜烟地窜到门外消失不见。 秦绛伸了个懒腰,又想起了豫王信上写的话,除去挂念问候诸如云云,秦绛记得他还说到让突厥公主来瞧瞧温晚宜的病。 秦绛不是没想过可娜兰,但是她保证不了可娜兰会趁机动点不干净的手脚。 突厥人的光明磊落,无非留在明面上的真刀真枪,他们话说得漂亮,背地里的脏事也一样没少干。 抛去豫王跟突厥那点尚未查明的关系,这个点子提的让秦绛也值得谨慎思虑一番。 “秋兰。” 秦绛盯着案桌上的一纸书信,瞳仁像是淬炼之后的冷刃,散发着黑亮的凶狠。 “拿上这封信,去请突厥公主。” 这封信是她亲手写的,遒劲有力的笔墨尚未干,她也等不了那么多,便让人紧赶慢赶送过去。 送达的当日,秦绛等了一天,可娜兰没来。 等了足足三天之后,可娜兰一脸笑意地拜访了平阳府。 秦绛难得好声好气地行了礼,“有劳公主。” 可娜兰还没领她的情,先是当头来一句,“既然真心地想请我,只拿一封信,秦绛,你们中原人真是太狡猾了。” 秦绛笑了笑,“现在当面请也不迟,多谢公主肯施舍医术,此番大恩定当他日竭力以报。” “唉,秦绛,我前几日不是不来,是去为女皇陛下配制了一些药,忙得走不开,你别以为是我故意不帮你。我不喜欢她,但是我喜欢你,你让我救我也会救的。” 可娜兰的眼睫合拢又展开,她看着秦绛,话说得直白而热烈。 秦绛完全不明白可娜兰究竟为何执着到这种地步。 要论起来,在边境的那几年,她跟这位小公主的相处无非就是吃喝玩乐聊聊天,实在让她揪不出来自己到底什么地方让公主紧念不放。 第65章 秦绛还是像之前一样,忽略了可娜兰话语中的那点情意,道:“辛苦你来跑一趟了,幸好有你的药,陛下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 可娜兰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秦绛避重就轻的回答,她早就习惯了。 但还是那句话,她有她的喜欢,秦绛的回答与否都不会影响她半分。 “铃铃——“ 一阵好听的银铃声音响起来,可娜兰还没问出口,秦绛就像一阵风倏然间消失不见。 她跟过去,发现秦绛拉着温晚宜的手,柔声道:“怎么没穿鞋就跑出来,现在外边日头是最毒的时候,等稍微凉快一些我带着你出来。” 温晚宜低头专注地掰着秦绛的指头,完全没有理会秦绛在她耳边的絮叨。 可娜兰心里不是滋味,这样的秦绛对她而言很陌生。 秦绛对谁都防备,脸上却总是很放松地笑着,可那笑意却总也笑不到眼底,没人看得透秦绛内心究竟是有多冰冷。 她很羡慕,也很嫉妒温晚宜。 秦绛牵着温晚宜的手,带着她坐到床榻边。 温晚宜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可娜兰,她毫不避讳地盯着可娜兰看,像个幼稚的孩童一样。 秦绛伸手,温柔地扳过温晚宜的脑袋,让她只看着自己。 “失礼了,前些日子她还不是这样,这几天不知为何突然又多了一个爱盯人看的毛病。” 可娜兰摇摇头,走到一边摊开自己的银针,说:“秦绛,你得出去一下。” 秦绛犹豫着没走开,可娜兰不满道:“既然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还要叫我来,以后你也别再想让我来了!” 秦绛狠了狠心,还是把她们两个单独留在房间内。 可娜兰见秦绛离开,把方才摆好的银针又放下,凑到温晚宜的耳边,小声地说着:“你再不醒过来,柳析松就要死了。” 温晚宜身影突然顿住,嘴唇颤抖着,一丝口水从嘴角流淌着,落在手背上。 趁着这个时候,可娜兰一针落下,扎在温晚宜的后颈。 温晚宜像是被定在原地,呼吸都近乎微弱,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可娜兰手中细细捻着银针,温晚宜张着嘴巴,堪堪吐出几个字:“柳……你……” “这不是听得见嘛,怎么还不快点醒?” 可娜兰手上推了一把,温晚宜吃痛地喊出声来,不再是咕隆隆的低吼怪声,而是一声清脆的痛喊。 “啊——” 秦绛破门而入,守在门口进退不知。 可娜兰把针都收起来,把昏过去的温晚宜放平,对着秦绛道:“我给她疏通了经脉,身上能感觉到痛,明日我还来,但是要让她忍过今晚,不然我白扎了。” 一开始秦绛还不明白可娜兰,到了晚上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温晚宜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紧咬着下唇,团在被子里一抖一抖。 秦绛探上额头,摸了一手的冷汗,她赶紧拿着热帕子擦干净温晚宜身上的冷汗。 冰冷的指尖点上温晚宜的额头,温晚宜忽然抱头疾呼,嘴里反复喊着“好痛——好痛——” 秦绛拉开她的手,问:“怎么了?是哪里痛?” 温晚宜痛得无处落身,在床榻上来回翻滚,脚上的银铃随着动作急促晃动。 秦绛拉住乱撞的温晚宜,反手一剪,让温晚宜的后背撞进了自己的怀里。 温晚宜像头小兽一样,满身的蛮劲横冲直撞,见逃不出去,便用挥起手使劲拍打自己的脑袋。 秦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用一只手护住温晚宜的头,有力的巴掌一个又一个地落在秦绛的手臂上。 就这样闹了半宿,不知道是闹累了还是头不疼了,温晚宜终于消停下来。 秦绛松开胳膊,一时半会竟没反应过来,僵硬的胳膊抬都抬不动。 她顺势歪在身旁的椅子上,怔怔地抬头望着,是放空之后的疲倦。 想了很久,她才坐好,重新给温晚宜擦净脸蛋。 愧疚、自责此时此刻都显得那么徒劳,温晚宜吃了太多的苦,一桩桩一件件,都那么的清晰。 秦绛只能静静地守在床边,期盼着明早的太阳早点升起。 秦绛等到可娜兰来的时候,上来就是质问一番。 可娜兰瘪了瘪嘴,“秦绛,你有按照我的话做吗?” “她昨天浑身疼得快要受不住,闹了半宿才安静的。” 可娜兰回:“那就没事,她之前的穴位都是封闭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才能有了痛觉,就算是一阵风她都会觉得疼。” 可娜兰摊开银针,又要赶人,“快点走!不然我不帮你了!“ “好,有事喊我,我就在外边守着。” 可娜兰背对着她,轻哼了一声,也算是回应了她。 “你醒不醒?”秦绛一走,可娜兰捏了一把温晚宜的脸蛋。 可娜兰颇为惊呼道:“嘿,柳析松要死了,你居然都不伤心?” 过了片刻,安静的房间里有人开口讲话:“什……什么?” 温晚宜像是才醒过来,一醒来就听到有人在耳边讲话,吵得她不耐烦。 一睁眼,就看到了可娜兰坐在她床边悠然自得地拿起一个桃子吃。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哥哥说得没错,只要提这个你肯定醒。”可娜兰擦干净手,不情不愿地给她递了一杯水。 温晚宜反应慢半拍,她抓住可娜兰伸过来的手腕,“你刚刚说了什么?” “柳析松要死了,哥哥托我来跟你带话,只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我们就帮你把柳析松救出” “你们怎么知道他?” 温晚宜愤愤地盯着她,但她消瘦的身影连衣服都快挂不住,在可娜兰眼中没有半分气势, 可娜兰拍开她的手,不满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们知道这些事情,自然有我们自己的办法。他是你的老师,你想不想救?” “三公主要杀他?” 可娜兰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谈论今天的风大不大,“当然不是,陛下已经下令,以谋叛之名七日后斩首。” 温晚宜冷笑一声,“呵,你们突厥还真是满腔扯白,七日?这段时间留出来岂不是专门引诱同党出巢?” “这七日是三公主争取下来,随你信不信,等柳析松死了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温晚宜陷入沉默,似是在考虑可娜兰说得话几分真假。 “条件?” 可娜兰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杀了秦绛。” 温晚宜呼吸一滞,可娜兰看到她眼中的惊讶,道:“我喜欢秦绛,但是她挡了我哥哥的路,该杀。不过哥哥说了,你不用着急,六日之内你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 可娜兰见她不出声,也觉得呆这里没什么意思了,道:“这几日我都会来平阳府,但是在你没想好之前,还是不要让你恢复的样子给秦绛看到,要不然——” 可娜兰故意把字咬得很重,“不等七日,她会直接杀了柳析松。” 在吓唬人这一方面让自己的对手落败,可娜兰心里欣喜得恨,哼着草原小调就走了。 “发生了什么好事?” 秦绛守在门口,可娜兰出来之后立刻凑上去问。 “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好了?本公主的医术可是把你们中原的大夫都比下去了!” 秦绛甚至也顾不得送客的礼节,跑进屋内。 对上目光,眼前闪过一道残影,温晚宜察觉到自己被拥进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她的四肢僵硬,但瞬间就掩盖过去。 “还认得我吗?” 温晚宜伪装得很熟练,她磕磕巴巴地说:“秦……秦绛?” 忽然间,温晚宜的肩头有些湿润,她呆呆地想:秦绛是在担心她而落泪吗? 秦绛依旧埋着头,声音却很闷,道:“嗯,是我,没认错。” 但是秦绛很快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温晚宜只是人勉强有了知觉,可秦绛问了几个句子,她都只能说些简单的句子,对于再复杂一些的都无法理解。 秦绛不敢奢求太多,只要她还认得自己,忘掉那些糟糕的过去自然是再好不过。 温晚宜却是不知秦绛心里是如何盘算的,身体早已经习惯性地窝在秦绛的怀里,她细细地嗅着秦绛身上的气息,至少在这一瞬——是令人安心的。 她有些惶惶然,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咬着舌尖逼迫自己清醒。 晚上两人休息于一处,秦绛累了太久,连睡梦中都是皱着眉头。 温晚宜睡不着,悄然伸出手,慢慢抚上她的脸侧。 秦绛的模样不如温晚宜的眉眼精致,混杂着男子的英气和女子的柔美,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得到了恰如其分地平衡。 少一分过陋,多一分过媚,不多不少,最是如徐风清冽,翠竹劲节。 温晚宜一点点地滑过,眼、鼻,再到嘴唇,她的指尖顿然一颤。 第66章 秦绛曾经吻过她,她记得很清楚; 秦绛曾经在她耳边讲的那些许诺,她也半分未忘。 那时她不过是在装睡,也没想到秦绛会行如此出格之事。 她不由自主地想:原来女子也可以倾心于另外一个女子吗? 可这样的秦绛她抓不住也看不懂,似乎靠近一点就会遍体鳞伤。 她轻轻叹息,握住了秦绛的手,自欺欺人地存留最后那一点难以言喻的情分。 但是这几日匆匆如流水,拖到了第五日,温晚宜终于舍得开口,“我答应你。” 可娜兰道:“需要我们帮你些什么?你一个人多半会被秦绛打趴到地上吧。” 温晚宜看她,道:“你帮我把人救出来,另外,我需要明晚有人来接应我,如果我被抓住,保不齐会给朝廷透露点什么东西。” 这话里藏着威胁,可娜兰还是把各种可能用到的东西一股脑地推给她,“刀,毒,香,这些都在这里了,随便哪个都是毙命,全看你了。” 温晚宜垂眼摆弄了一番,又把东西推回去,“都拿走,我用不上。” 可娜兰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两眼,带着几分鄙夷道:“我们草原上最勇猛的打手都打不过秦绛,你一个娇弱的女子又怎么打得过?” “不用你管,我自有法子,你们只需要把答应我的做到。” 可娜兰保证道:“那是自然,我们突厥绝对不会出尔反尔。那明日我便不来了,你的病也没得可看了,我再来秦绛恐怕会怀疑。明晚我等着你的好信儿。” 她们两人动作和声音都很小心,守在门口的秦绛浑然不觉屋内达成了一桩有备而来的谋杀。 第39章 “哎呀呀,我的豫王殿下,这样着急喊我来,是想我了吗?” 豫王瞪了一眼阿史德——这个本该出现在边境控制草原之乱的突厥王却悄无声息地去了江南。 阿史德流里流气地摸了一把豫王的腰,道:“你又瘦了,不是说好我帮你解决,怎么对我不放心?” “滚开!” 饶是富有涵养的豫王,也忍不住对阿史德骂了一句。 阿史德道:“好了,真是小气,睡都睡了,怎么都不许我摸两把。” 豫王还想再骂几句,一想到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讲,全都咽了回去。 豫王猛然推开阿史德,正色道:“我问你,三姐那边如何了?” 阿史德一想到三公主处处吃瘪的样子不禁发笑,“她啊,抱着我们突厥这棵大树不肯放手,我们说什么她都照做了,比狗都听话。” 豫王不悦地皱了皱眉,说:“三姐生性多疑,你要藏好了别被她看出端倪。” “放心放心,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听,在我们突厥,媳妇的话就是比天还重,以后你跟我回突厥,我带你喝最纯的马奶酒,骑最好的骏马。” 豫王忽然心头一软,垂着眼不说话。 阿史德见他情绪不高,拢住他的肩头,道:“等秦绛一死,突厥就可起兵,到时候,那个皇位就归你了。” 豫王脸上尽是愤怒之色,早先的礼仪全都碎得一干二净,他挣开阿史德,说:“之前我写信提过可娜兰,秦绛多半已经开始怀疑你我之间的关系,此人不可久留。” 阿史德拽着豫王的腰带,“很快了,温晚宜答应了可娜兰会动手,到时候装成平阳府被仇家灭门的假象,等到突厥起兵,就不会有人有功夫再去察看其中真假。” “要确保万无一失,温晚宜未必下得去手。还有——你让可娜兰把药换掉,我现在需要回到京城,只有母皇的病情加重,她才会让我回去。” 阿史德一把扑倒豫王,“你们中原人怎么这么多弯弯绕绕,婆婆妈妈,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豫王瞪大了眼睛,双脚一抬就往阿史德小腹踢,阿史德翻身躲开,撞碎了花瓶。 两人打闹的声音惊醒了隔壁屋子的五公主,她拍打着屋门:“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阿史德只好忍着不满把豫王从地上拉起来,还顺带给他整理身上的衣服褶皱,狡黠道:“今日就饶了你。” 豫王恢复了他一度儒雅公子的模样,语无波澜道:“突厥王,你可以走了,本王不便多送。” 这副模样勾得阿史德心痒痒,偏偏门口还有个奶娃娃,他又扯了笑,“豫王殿下,很快你我便可再相见了。” 豫王又踢了阿史德小腿,一句话都不想搭理他。 可娜兰的方法很见效,说是妙手回春也不为过。 秦绛却是怎么想也觉得心中古怪。 温晚宜是渐渐向好,可要说是之前块化不开的厚冰,现在反是变成了涓涓细流。 当然秋兰春桃这几个下人没觉出来,秦绛是平日里看她最细微的人,这点变化却是瞧得仔细。 醒来之后她是格外粘着秦绛,眼神都是黏在自己身上。 放在之前,温晚宜都是要带着千万的戒备心,但是现在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若说温晚宜想开了,却放在如今的情况之下,怎么想都是令人费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又岂非一日之暖。 她觉得还是不妥当,推开了温晚宜的房门。 结果屋内空荡荡一片,秦绛来不及反应,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春桃,人呢?” 春桃手里捧着一管萧,是之前秦绛交给温晚宜的萧。 “春桃,这是什么意思?” “主子,您沿着东边的游廊一直走,自然就明白了。” 秦绛愈发不解,“那边不过是些废弃的舞榭楼台,她去那里又做什么?” 春桃完成被交代的事情,不再多言,自觉地退下了。 秦绛略有怒气,一甩袖就往东边走。 平阳府里边几代家主都早早上沙场,活着的年头是一个比一个少,谁还有那个闲工夫享乐。 都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的荒园子,温晚宜去了,不小心磕磕碰碰的,本就不经伤的身体哪里还恢复得过来? 秦绛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大力推开了半掩的园门,打破了晚夜的宁静。 温晚宜循声侧身回望,她站在废弃的台子上,手执罗扇,身着一身单薄的素衣,比月更要皎洁三分。 秦绛怔在原地,心中隐约感知温晚宜是想要做些什么,便也静静地在不远处站着。 温晚宜笑着,难得显出孩子气的一面,“你来了。” 秦绛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说:“我把萧带来了。” 温晚宜勾了勾手,想让秦绛走近些,她都快看不清秦绛的神情。 她轻柔的声音融进沉沉夜色中,缓缓流动着,“你不是说等你回来,让我给你一个回答吗?” 秦绛攥紧了手掌,目光微颤。 温晚宜没有继续说,而是话一转,聊起旁的无关事情来,“你知道吗,幼时我跟着教舞的师父习舞,总是一边哭一边练。” 温晚宜停顿了下来,像是等着秦绛。 秦绛问:“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跳得比师父还要好,他们不让我舞给旁人看,日日在耳边念着要我等到在皇帝面前献舞一曲,以后就享有荣华富贵。” 秦绛沉下脸,道:“在平阳府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用看着他人脸色。” 温晚宜“咯咯”地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道:“他们不许旁人看,我就跳给我自己看。或喜或悲,凡是我想就会趁兴舞一支。” 她缓缓举起团扇遮住半张脸,道:“我想今日正好,不如舞一曲。” 秦绛也把萧举到嘴边,伴着箫声温晚宜翩然起舞。 足尖轻旋,衣角翻飞,譬如流云吐朝月,拂雾苒苒成清风;又似晚霞枕碧溪,一袖带起千帆水。 曲调悠悠地荡开,一波一波吹开了秦绛的心。 秦绛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一支舞,皇宫教坊中最善舞的舞女所跳之舞,在她面前也变得寡淡无味。 怪不得温晚宜说那时候不许她跳给别人看,秦绛忽然有所共情,她想没有人看了不会为之迷恋,连皇帝也不会例外。 秦绛的目光随着温晚宜的动作而游动,生怕错过了每一个动作。 她已经忘了自己来时的怒气,只想永远就这样注视着她起舞。 她在心中不禁自嘲:秦绛呀秦绛,你太贪心了。 可是这梦未免太过美好,秦绛宁愿永远不会醒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温晚宜恰好地落在秦绛的面前。 台子有些高,秦绛怕她摔下来,想要伸手去扶。温晚宜顺着她的胳膊慢慢地跪坐在台边,一双浅色的眼眸含笑望向秦绛。 秦绛抬头突然对视上目光,不由得愣了愣神。 秦绛张了张嘴将要开口,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把团扇,是温晚宜举到她面前,遮住了全部的视线,只有朦胧一片,却看不清扇子后边的人。 下一刻,隔着扇面,一双温热的唇轻轻地贴过,覆上柔软的热意。 第67章 秦绛的脑袋倏然断了弦,手中一松,萧管也滑落脚边。 隔扇一吻宛若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短暂得让秦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荒唐的错觉。 秦绛竟也意外地红了耳尖,头一次没有反应过来该做什么。 扇子后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晕晕乎乎之间,温晚宜偏头凑到她耳边低语,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音,秦绛只听到她说: “秦绛,明晚——我们成亲吧。” 秦绛想不出来任何可以拒绝的原因,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 等到成亲拜堂的时候,秦绛才彻底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疯了。 她怎么能答应如此荒唐的提议,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头脑一热答应了。 就连东西全是现成的,早先拜堂用的东西全都被放在库里一点也没丢,不到一个晚上的功夫,全都布置好了。 满院张灯结彩,在下人们的推搡下,秦绛换上了一身喜服。 所有人都笑着谈论,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是一件反常的事情。 秦绛道:“秋兰,告诉府里的人,都别喝得太醉,多轮几班加紧看守。” 秋兰和春桃笑着把她往屋内推,“主子,这个时候这些小事都不用您操心了,您快些进去吧,我一会儿就去盯着他们好好干活。” 房门在身后关上,秦绛望着熟悉的布置,大红的喜庆色没有让她有半分的喜悦,只是让她有点烦躁。 这股烦躁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好好地面对这一场成亲。 温晚宜站在桌边把酒杯斟满,脸上已经有了两团红晕,不知道已经自己提前喝了多少。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唇边还残留着喝酒留下的痕迹,看到秦绛才讪讪地放下酒杯。 秦绛忽然心就平静下来,她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夺走酒壶,问:“背着我偷喝了多少?” 温晚宜不敢看她,像是被抓包的小猫,秦绛记得白糕被抓到偷吃后厨的东西时候也是这种委屈的小模样。 秦绛没忍住,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问:“自己喝酒喝得过瘾,怎么还委屈起来了。” 温晚宜喝了酒比平时放得开了,说话都显得多了几分稚气,她捂着头控诉道:“你打我。” “让你长个教训,自己身体才好就喝这么多酒,能耐了你。” “府里的东西都是我在管,我喝我自家的酒怎么就不行了?” 秦绛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早就看上府里藏的这些酒了,现在可算逮着机会名正言顺地喝了。” 温晚宜夺回酒壶,气鼓鼓地说:“我不管——今日都要听我的。” “好好好,那你说——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温晚宜把酒杯举起,嘴里还念念有词:“‘挹用合卺酳,受以连理盘。’” 秦绛接过酒杯,却是有一瞬间的犹豫。 短短的一瞬之后,秦绛还是选择了一饮而尽。 秦绛把两个人喝完的杯子丢进床底下,温晚宜不解道:“这是什么习俗?” “酒盏一仰一合,视为大吉。不过我们就不用讲究那么多,丢进去就好了。“ 温晚宜脱口就问:“为什么杯子一仰一合就是大吉?” 秦绛扫了她一眼,温晚宜忽然自己就想到答案,顿觉无地自容,红着脸躲开了秦绛的目光。 秦绛步步靠近,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亲昵地说:“这么好学?你要想知道的话我可以——” 温晚宜喝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现在反倒醒了酒,急得连忙捂住了秦绛的嘴,“不用讲了!” 为了显得有气势,她还瞪了一眼秦绛,慌里慌张的样子被秦绛尽收眼底。 秦绛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拉开温晚宜的手,故意把脸凑近,距离近到只需要温晚宜踮踮脚就能亲到,嗓音低沉道:“为什么想到要成亲?这样不清不楚地跟我拜了堂,你真的愿意吗?” 秦绛嗤笑一声,手缓缓松开,眼底覆上一层冷霜,“假心假意我不要,你知道我有多希望听到你亲口说你也心悦我,可是这样的作戏也该闹够了,我没那个功夫继续陪你玩下去。” 秦绛转身要走,顿时腹侧一痛,一把匕首狠狠地穿进去。 温晚宜恢复成冰冷模样,握着匕首的手还有些不稳,微微发颤,“大帅,你之前教我的法子,我这样做,可对否?” 温晚宜完全是学着秦绛之前教给她的东西,连匕首都是曾经秦绛送给她的那把,可谓是一点不落地全都用在了秦绛的身上。 秦绛一身的力气使不上,意识到那杯酒里有毒,她抓着桌边后退了几步,咬牙道:“你往酒里加了什么?” 温晚宜把刀拔出来,沾了满手鲜血,丢在脚边,“是会让你昏睡的药,不会要了你的命。其实这一杯酒就足够了,至于这刀——我本不想用,但是被你识破我只能用它来拖住你。” 屋外也喧闹起来,隐隐有火光浮动,秦绛隐隐约约地听见来福和元宝大喊着:“有贼盗!有贼盗!” 秦绛急得满头大汗,可是连一只手都抬不起来,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愤愤地盯着温晚宜。 “外边是来接应你的人?我还以为我把人都杀干净了,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 温晚宜道:“只要我走,他们就会离开。” 温晚宜走到门边,一只茶杯飞过来砸在脚边,挡住了她的去路。 “温晚宜!”秦绛怒喝一声,“你说一句你想离开有那么难么?我什么不肯依你,哪怕你说要了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你!” 温晚宜指着心口,一字一句无比清楚道:“秦绛,你做过的事情全忘了么?你口中可有半句真言,你口口声声地说喜欢我,可每一次都是往我身上捅刀子啊。” 秦绛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用威胁的语气说道:“你当我说的那些话诓你的吗?温晚宜,你今日出了这个门,你我情谊恩断义绝,再见便是宿仇;你若留下来,我便可以当这件事从未发生,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平阳妃,是走是留,全在你!” 温晚宜没有一丝犹豫,急急转身带起的衣角在空中化成一道红线,像是月老树上挂着的姻缘线,一眨眼,又断为虚无。 在温晚宜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秦绛急促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不死心之中带着倔强: “温晚宜,你可曾……喜欢过我半分?” 温晚宜深吸一口气,冷漠刻然的语调平静得不像话,“从未。” 秦绛听到这句回答,却陡然脱力地倒在地下,此刻她只觉得这句话像一个烙印,烫在皮肤上,切肤之痛撕裂了最后那点不体面的幻觉。 只有她在一厢情愿,只有她在自作多情。 一生一世太长,姑娘切莫当了真。 眼前的红渐渐失色,秦绛一头倒地,盯着空荡荡的门口一眼,目光随即散向四周。 平阳府的大火没有烧起来,万幸的是天公作美降下及时雨。 原本平阳府的人都扛不住贼盗猛烈地进攻,死伤不少,偏是这场雨扭转了局势。 打到最后双方僵持不下,平阳府的人还想一网打尽,结果对方全都迅速地撤退了。 秦绛手下早就准备好的暗卫也全数出动,一路追过去。 “快走!”温晚宜登上马车,催着马夫快马加鞭。 “嗯。”驾驶马车的是个突厥人,中原口音练得生涩。 温晚宜冷静道:“身后的追来的暗卫不下二十个,你我要是出不去这座城,只有凌迟受死。” 壮个大汉也看起来不为所动,他只是点了个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温晚宜这才正眼看了这位马车夫,记起来他就是突厥王身边的那位形影不离的护卫。 有两个腿脚快的暗卫已经骑马赶上,温晚宜还想出声提醒,但发现马车夫已经挥舞大刀把他们全都解决了。 “坐好,前边路不好走,后边的人甩不掉。” 温晚宜回头望了一眼渐近的暗卫,迅速地问:“公主答应我会救人,人呢?” 壮汉把大刀档到车前横木,“在前边,一会儿你就能看到。” 他扬起马鞭,马匹几乎冲破了缰绳,奋力的扬蹄向前冲去。 马车颠簸,甩得温晚宜四处晃动,头昏眼花,头上的金钗都散落了一地。 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远远甩下了那批粘人的狗皮膏药,方才停车,温晚宜先是呕了一滩酸水。 “到了,换另一辆马车。” 温晚宜撑着双膝慢慢地站起来,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不甚真切的人影。 壮汉见她不走,道:“你要的人就在那马车上。” 温晚宜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却发现此时此刻除了柳析松,方水珞也在。 方水珞惊讶地看着温晚宜,“是你?” 片刻之后,她温柔地低头摸了摸柳析松的发尾,说:“是你我就放心了,他现在没了一条腿——以后就依仗你多关照他了。” 第68章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方水珞道:“我不走,戏班子里的人不少,还有落落也需要我照顾,我走了,他们就没饭吃了。” 温晚宜把身上仅有的首饰分出一半,塞给了方水珞,道:“照顾好自己,以后你会再见到他的。” 方水珞撑着一把伞,她下车后拍了拍马车,不舍道:“走吧,我等着你们。” 壮汉看着悲戚的送别,似是不耐烦了,没有给温晚宜留出说话的时间,驾着马车就跑远了。 温晚宜从窗中探出头,目睹着方水珞的身影渐渐模糊,望见着城门也渐渐拉长为天际的一道黑线。 她带着一身伤,终于从这肃穆的京城中逃了出来,那些痛苦的过往,远远地被她丢在了后边,再也,再也不会追来了。 是日,平阳府遇贼人暗算,家主秦绛险些丧命,平阳妃不幸薨于其难; 同日,突厥率兵造反,结盟草原各个部落,进举中原,一连攻下十城; 次日,女皇突发恶疾,瘫痪在床,连夜召见各位公主亲王入宫。 一时之间,天下动荡,人心惶惶。 第40章 昏睡了不知多久的秦绛,一起身,就听到魏玉贱嗖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你丫的还知道醒呢,你再多睡会儿,我把灵堂都给你布置好了。” 魏玉笑嘻嘻凑过来看她,吵得秦绛直接拿起手边的枕头丢过去。 “滚。” 魏玉一个闪身避开,还依旧嬉皮笑脸,“呦呦呦,小心伤口,一醒来火气真大。” “有事快说,没事快滚。” 魏玉敲着桌面,无奈道:“有有有,是大事,突厥已经起兵叛乱了,他们养精蓄锐了这么久,一来就攻陷了十城,实力绝非往日可比了。” 秦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听完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她问:“前方缺将帅,你现在跑出来做什么?” 秦绛忽然抬眸凛然盯住她,魏玉打了个哆嗦,“倒不是我想回来,是你家那位不是已经对外宣称人已经丧命了吗,家里让我来奔丧的,你看外边,全是披麻戴孝的。” “外边——今日是服丧第几日了?” 魏玉道:“第三日了,我估摸着人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秦绛松了一口气,道:“也好,这样就是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女皇那边也不会起疑了。” 魏玉颇有些为好友打抱不平,不满道:“你也真是的,你想放她走整这一出做什么,还白挨了一刀子。” 秦绛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我不放她走,难道让她给我守活寡吗?我在朝中自立为政,没有党羽庇护,留下她太危险了。” 魏玉还是不明白,道:“突厥难道就安全?” “再不安全也比平阳府安全,她捅了我一刀,仅凭这个,突厥那边也不会再为难她。” 魏玉摆摆手,又坐回去,“忘了告诉你,柳析松也被人劫走了,是同一晚发生的事情。” 秦绛了然于心,沉思道:“看来突厥的确是有利可图,只要这个‘利’还在,对晚宜来说就多了一份庇护。” 魏玉凉飕飕地说:“你做这么多说不定也讨不来人家一句恩谢,还被人家捅了一刀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是个混账,做过的混蛋事不少,再怎么装也装不成什么好人。是我对不起人家在先,挺好一姑娘跟着我趟浑水。再说了我也有私心,让她捅我一刀,恨也好怨也罢,我只要她还能记着我。” 魏玉想不明白,明明现在担子最重的是秦绛,她却还能分出多余的心来替别人谋划,一时不知她这究竟是痴傻还是精明。 “你——算了,你们的事情我管不着。以后你死了,我要第一个把你切开来,看看究竟有几颗心让你有这么多心眼,多得让我都嫌累。” 她们十几年的交情,就算再不解,魏玉也不忍心去驳斥。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秦绛似乎比她更加清醒该如何取舍,她说再多也是多余。 各人有各人的命,或许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如此,才能肩扛大任立于四方天地。 魏玉轻叹,把秦绛推回去,说:“我去外边帮你招待招待那些宾客,那些老家伙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多躺一会儿吧,以后有的是你忙的。” 秦绛点点头,道:“多谢你了。” 秦绛摸着自己腰间的伤口,很浅的一道印子。 温晚宜也没用力气,这点功夫对秦绛而言不过就是划破了点皮。 她失落地轻轻呵气,怅然拂过身侧被褥,仿佛这里还残留着温晚宜的气息。 忽然间记起什么,她又披上衣服,走到案桌前提笔写字,神情严肃得仿佛是在编纂史书一般,一字一句反复斟酌,写废的纸堆成小山。最后断断续续用了四日才写了薄薄一张纸。 她没有交给任何人,把东西叠了又叠,谨慎地锁进了一个木匣中。 秋兰这时候进来,她捧着牌位,小心地问道:“主子,宗祠那边您看是要——” 元宝还在后边哭哭啼啼的,来福拍了拍颓废的脊背让他闭嘴,又说:“主子,头七过后,牌位该入宗祠了,供奉的纸钱香火都备好了。” “什么牌位?” 秋兰把东西递过去,秦绛一眼扫过,冷笑了一声: “丢了。” 秋兰有些为难,道:“主子,夫人已故,若是牌位不入宗祠,恐怕亡魂也不得安息了。” 秋兰她们不知道实情,还以为温晚宜是真的如外边传闻所言已经丧命了。 秦绛看她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又气又无奈道:“谁告诉你们她死了?” 元宝站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子……有了这个……就是有了念想……夫人……夫人……就……就算化成了……游魂……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秦绛用力抓住两边,牌位瞬间一分两半,她道:“她没死,少在这里咒她了,平日里真是白疼你们几个了。” 秋兰几个面面相觑,都以为秦绛是悲伤过度昏了脑袋,不愿接受爱侣去世一事。 但是她们可不昏,牌位不立不入宗祠,温晚宜就是无名无分。 连这点身后事都料理不好,早先受过的恩惠,实着良心难安。 一排人齐齐跪下,声音悲恸,哀求道:“求主子三思。” 秦绛忽然嘴角咧出痞笑,嗓音温淡如水,言语却是字字威吓:“这么念着她,你们怎么不下去陪她?” 接着秦绛拔剑出鞘,横在她们面前。剑刃泛着寒芒,淬着阵阵杀意。 她居高临下地巡视一圈,“夫人没死,牌位也不许立,从此这府内若有谁再论及此事,便是以恶言咒骂罪名来担,行割断手足之罚。谁若是还来拿这事来烦我,就继续在这里跪着等罚。” 大家听完,全都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元宝也被吓得清醒了,抓着来福问:“来福来福,完了完了,主子不会是疯了吧!” 来福舌头打结,话也说不利索:“我我我我觉得是,之前老将军和大公子下葬的时候,主子可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没出来,现在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这肯定是不不不对劲!” 春桃拿着手绢擦擦泪,“那怎么办,秋兰,咱不能对不起夫人。” 秋兰也没办法,道:“主子的话谁都不敢逆,说不定等这段时间过去,主子慢慢就想开了。” 来福蹲在地上,一脸愁容地说:“夫人没来之前,主子哪像个人啊,好不容易来了夫人,咱们平阳府多少也有点了烟火味,主子也不再日日酗酒,这才过了多久……” 他说着,渐渐泣不成声。 秦绛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进宫面圣,途径这条路,听见她们几个嘀嘀咕咕了半天,突然怫然做声:“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么?要哭滚回去哭,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几个人惊慌散开。 此事被传开,倒是坐实了温晚宜已故之事,也让世人怜惜这位薄命的平阳府夫人,死后竟连名分也捞不到。 女皇羸弱地倚靠在软垫上,面色灰白,问:“秦绛,好得怎么样了?” 秦绛看到女皇的样子,迅速低头行礼盖住了自己诧异的神情。 “回陛下,已无大碍。” 三公主先一步说:“母皇,秦大帅已经到了,秦大帅跟突厥族群打交道已有多年,想来对于治疗一事也是有所了解。” 秦绛已经提前预料到皇宫内风声倒戈,但未曾想来得这么快。 是她把可娜兰引荐给女皇,现在突厥兵变,女皇病情也随之加重,秦绛势必又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突厥叛乱,朕的身子也不知还能撑住几日,今日把你们几个召来,是朕要定下储君。” 不是商议,是直接定下,语气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 秦绛四下里望望,还有些朝中的大臣也在场,光是见这几人的神色,也对储君是谁心有了然。 第69章 “众人听旨——” “大公主姝宁贤礼端方,晓达治道,从今日起,位列东宫,封为储君。” 三公主跪在地上,近乎发狂地掐着手心。 众人都已站起身,只有她还跪着,还是三驸马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才没能让旁人发现。 相比起三公主的崩溃,大公主一脸平静地接受了圣旨。 她从未觉得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配得上储君之位。 这样的结果来得并不意外,这是她应得的。 她又拜了一拜,道:“谢母皇恩典。” 豫王牵着五公主,站得离殿前远了些,脸色也不太好。 站大公主一党的王太师,自是露出欣慰之色,早先还担大公主行事过激,储君之位不保。 但是女皇还是对这位嫡长女溺爱有加,还是坚持将储君定为大公主。 女皇咳嗽了几声,摆摆手让众人退下。 却让秦绛单独留下来。 女皇道:“你才历丧妻之痛,朕便要你去打仗,但现在突厥战急,若非你领兵,恐难以威震对方。” 秦绛:“陛下无需挂忧,战事在前,臣分得清轻重缓急。” 女皇:“也是,你是个好孩子,是姨母糊涂了,是姨母老了,糊涂了” 不知不觉,女皇换了称呼,想要极力去弱化他们之间的君臣隔阂。 秦绛不为所动,道:“陛下身强体壮,凤期犹长” “你我之间,连那点亲情也不记念了吗” “臣——不敢” 女皇弯了弯嘴角,道:“哈哈,秦绛,你这是埋怨朕当时下的那道诏令吗?” 那道由秦绛亲手斩下兄长头颅来完成的诏令。 秦绛陷入沉默,没有作答。 需要她时,便一口一个“姨母”地喊着,假惺惺地想用亲情拉拢人;不需要时就一脚踢开,生怕有人夺了她的王位。 听她谈及亲情,秦绛只觉得恶心得想吐。 宫墙冰冷,把人心都封在里边,皇宫的人谈亲情,又是何其可笑。 女皇也冷下嗓音,带着令人无法反抗的威严,“朕只给你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若是不能降伏突厥,朕不能保证你是否会同你父兄一般下场——” 秦绛置若罔闻,面色平静道:“臣遵命。” 回到平阳府的秦绛神情沉闷,她一言不发地拿着好些酒踩上房顶,一坛坛不要命地喝着。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孩,丧失至亲的痛,已经化为一道愈合的伤口,任由撕扯也不会疼了。 可她还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兜兜转转,又变成只剩下她一人。 手里的酒是好酒,把千斤愁都化为云烟,但偏又教人醒来空梦一场。 秦绛喝得凶了,醇香的酒入喉,却都泛着苦味。 分不清是酒苦还是心苦,秦绛晃了晃脑袋,兀自喃喃道:“都走都走,都丢下我一个人,都是没良心的!” 温晚宜一路向北,逃到了突厥的地盘。 今夜突厥人设庆功宴,庆祝攻城连捷,温晚宜也被可娜兰一同带了过来。 她在这里待了几天,想着也该是时候表明态度。 阿史德办宴会,自然也是有意为之,不然不会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也参加。 阿史德举起酒杯,问:“平阳妃——哦不——是该唤温姑娘了。温姑娘,我突厥不缺粮食不缺马匹,不怕再多养姑娘一人,只是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温晚宜道:“可汗,此番多谢突厥相助,才能脱身。我已是漂泊无依,随我同来之人也是行动不便。健全加之半残,我二人就算出去了恐怕也是要饿死街头。” “这么说温姑娘是打算留在我突厥了?多养两个人不是问题,可——” 温晚宜徐徐道:“实不相瞒,秦绛同我说过许多军政要闻,我私下里也曾见过她的不少公文,这些东西我能倾数付于突厥,只为能助突厥统一中原伟业。” 阿史德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温晚宜,他点头道:“如若姑娘的话成真——那这可真是诱人啊。” “我知这次没能完成刺杀,是我在紧要关头发怵,误了大事。但我刺了她一刀,以秦绛的身手,若非对我毫无防备,就算我机关算尽,也不能伤她分毫。” 阿史德一时间静了声,似乎是被这句话说服了。 说这话时,温晚宜面上装得冷静,但后背已经是冷汗直流,交握在膝前的手也微微发颤。 但见阿史德严肃的表情,让人越发紧张。 忽然,他出声道:“跟温姑娘手里的筹码来看,我们突厥只是用了点米粮就换来有价值的信息,实在是亏待了温姑娘。” 温晚宜直视着他,目光坚毅,道:“可汗,我也并不是别无所求。” “我突厥是守信为第一要义,只要能做到的,姑娘尽管讲。” 温晚宜伸出三根手指,带着恨意道:“我只想向可汗要三条命——” 阿史德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温晚宜深吸一口气,她尽量提高了嗓音道:“第一条是三公主的命,第二条是女皇的命,第三条是秦绛的命。我要她三人的命由我亲手了结,我这一生也算大仇得报,死无遗憾。” 一语落下,阿史德顿住,眯起眸子,像是动了怒。 她说得字句铿锵,在场各人都被她的话震惊,纷纷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既然这女子知道不少有价值的东西,严加刑罚就能全招出来。 在他们的眼里,以她的身份完全没有任何资格跟草原王谈条件,这样荒唐的要求更是完全不可能答应她。 眼见有侍卫从帐篷外钻进来,要擒住温晚宜。 这时,阿史德的嗓音扬起来,他抬手制止侍卫,朗声道:“好!这三条人命不是难事,事成之后给你便是!” 等到宴会散去,温晚宜才稍有片刻的松懈,整个人瘫软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方才太过惊险,但所幸阿史德最后答应。 这是她逃出来之后做到的第一件事,她感到高兴,坐在地上笑起来。 长久养成的习惯让她第一时间想到秦绛,秦绛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滔滔不绝地夸她,也可能会绷着脸悄悄说阿史德的小话。 正想着,她才恍然惊觉她已经离开平阳府。 忽然笑着笑着,泪水又顺着脸颊滑落,洇在衣服上一抹深色。 秦绛已经强势地挤进了温晚宜的心里,如影随形,割舍不掉。 但温晚宜心想,这样就好,总有一天,秦绛终要在她的人生中抹去,她也必须学着不依靠任何人坚强起来。 第41章 时经两年半,两方皆死伤不轻,对峙不下。 大晋内外人心惶惶,秦绛更添眉头新愁,整日不敢松懈。突厥步步紧逼,虽是大晋尚有余力抵挡,但是一直耗下去,输赢却是难以判定。 还有更棘手的,秦绛的几位得力部下,也被突厥俘虏了,至今生死未卜。 打仗不可无将帅,仅凭秦绛一人也是无力回天。 秦绛问着身后小兵,此役之后魏玉是否还有消息。 小兵摇摇头,告诉她事发后七日内,不断有人去找,山野村落皆无音讯。又寻不到尸首,恐不是被突厥俘虏了去。 说完连小兵也不敢去看秦绛的脸色,现在局势不稳,少一将才便是少一分胜算。 秦绛捏了捏眉心,眼底一圈淡淡的乌青是遮不住的疲惫。 事到如今,她也做不了更多,落入敌方的手里,全是看命了。 与此同时,温晚宜从毡帐内走出来就听见解押俘虏的人在吵嚷。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紧紧地听着。 听闻抓到了大晋的将军,温晚宜略有些紧张地看过去。 在见到那张跟秦绛的长相完全不同的一张脸,温晚宜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旁同行的可娜兰却是好奇地凑过去,看见一群人扭打在一起,她忍不住出声道:“在吵什么?” 一时间,大家纷纷拉开彼此,温晚宜才看清几个打架的俘虏的面容。 “公主,这几个被抓的闹事,我们就教训了一下她们。” 可娜兰问:“是什么时候抓到的?” “公主还不知道呢吧,七日前跟对面的那群家伙打了一仗,我们虽然吃了亏,但是抓到了对面的一个将军,都是她们,害得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姐妹!” 夜色已深,温晚宜默默地隐在人群角落,借着幽微的火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伤得还算轻,脸上和手上有一点淤青之外,倒也没有见血的伤口。 可娜兰也觉得没意思,随口交代下去:“看好她们,让人没有了性命,你们也算看守失职。” 魏玉随同其他人一起被赶进了一间小帐篷内,突厥人似乎都觉得她们逃不出去,也只留了两个人守在外边。 方才斗殴时还不觉得疼,歇了一会儿身上开始隐隐作痛。 第70章 她撩开衣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胳膊上划了一道伤口,问了其他人也没人身上带着药,魏玉干脆就把衣袖拽上去,干晾着伤口。 “魏玉将军,您的伤——” “不要紧,让它自己慢慢恢复,你们都没事吧?” 被抓来的大家都摇摇头。 “刚刚要不是将军您护着我们,我们几个可能就被那几个突厥人打得没命了,将军的救命之恩,这辈子我们都不敢忘。” 其他人都对着魏玉磕头,魏玉的胳膊带着伤,不便行动,她着急地说:“你们都起来都起来,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你们因为跟着我才被抓进来的,是我让大家跟我犯了险,我对不住各位。” 魏玉一边说一边心里想着是:秦绛你丫的快点想个招来救人! 大家闻言皆是一愣,毡帐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逃得出去吗? 魏玉为了鼓舞士气,把秦绛搬出来,说:“大家放心,秦大帅一定会来救我们的,诸位首当紧要的是静观其变,抓到时机我们里应外合逃出去。” “秦绛”这个名字像是定海神针,振奋人心。 大家的颓丧一扫而空,目光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全都把心放到到了肚子里。 魏玉的后背倚靠着冰凉的木柱,听着毡帐外的声音渐渐减小,估摸着是夜深营房都已经休息了。 她悄悄扒开门缝刺探敌情,但是胳膊的伤口扯得生疼,大概是有些发炎了。 她坐在门口,低声咒骂一句,就看到一只手忽然出现在眼前。 她警惕地后退几步,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护在身前,随时准备要防身。 接着她听到一道轻柔如月光的声音徐徐潜进来,“给你药,外敷用在伤口上。” 魏玉绷紧了弦,没有回答她,侧耳静静地听着动静。 “这几日你们不要冲动行事,待时机成熟我会带你们逃出去的,药我放在这里了,我先走了。” 那只手放下药正要收回去,魏玉迅速地抓住她的手腕,“外边的是谁?” 手腕一晃,魏玉感觉到毡帐外的人明显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她又松了松力气。 温晚宜道:“我只是——想救你们。” 魏玉追问道:“你是谁?” 静了片刻,温晚宜道:“魏玉将军,你胳膊上有伤,药还是尽快涂上吧。” 她不曾见过魏玉的模样,也只是在秦绛口中听她有时提起过,也不知是不是认错了人。 魏玉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算盘,故意放开了手腕,问:“怎么?你听说过我?你到底是何人?” 温晚宜的睫毛轻颤,略有出神,“嗯,我原是中原人,逃难至此,早先便听人讲过将军,偷听几个小卒谈话才知道了就是将军您。。” 魏玉拿起药,一边涂一边说:“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的中原人吗?” “还有几个,都是逃难逃到这里的。” 说到这里,魏玉突然念起了什么,赶忙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温的女子?大概也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毡帐外顿时没有了声音,魏玉以为她已经走了。 夜晚还是有士兵在外边一圈一圈巡逻,可能她是怕被抓到。 魏玉看不出这药的异样,才放心地把药涂开,伤口疼得她倒吸了几口凉气。 这时,温晚宜开口道:“药涂好了会有一点疼,不要碰伤口,忍一会就会消下去。” 魏玉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外边都是巡逻的兵,安稳起见,你还是先回去吧。” 温晚宜说:“这里我看过,他们都是按时巡逻,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 魏玉感激她给了药,还不忘提醒道:“姑娘,要是突厥人为难你,你只需要保全你自己,不用再管我们了,我们不能害了你。” 身处在危机四伏的敌军阵营中,魏玉宁愿把她当成一个好人,她不想让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温晚宜似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你们呐——还真是有几分相似。” 魏玉被她这句话搞得一头雾水,问:“你在说谁?” 温晚宜自嘲地轻笑一声,低声道:“魏玉将军,您说的温姑娘我倒是还未曾见,她是您失散的亲人吗?” 魏玉摇摇头,又想起对面那人在毡帐外看不到,才说:“是我一位好友的爱侣,知道她来了这里,但是生死未卜,我那好友整日寝食难安,若是你找到了她,也请你告诉她给家里写封信。” 温晚宜不免问下去,“她们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言两语难以说尽,但到底,还是她两人的心都隔着,自己想不通别人也是劝不得。” 温晚宜抱着膝盖,目光低落,“将军放心,若我见到他,定会把消息带到。” 她不知道再见到秦绛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想,秦绛也许也是一样,不愿再见到她。 魏玉说秦绛对她没有恨意,温晚宜是不信的。 话说得决绝,再多的情意也该断得干净了。 温晚宜掐着时间,估计着巡逻的也该回来了,对另一边的魏玉说:“我须先离开了,他们也快要回来了。” 魏玉还想跟她套套近乎,也来不及多讲,让人走了。 温晚宜前脚才回到自己的毡帐内,后脚可娜兰就上门来访。 时间很是恰好,让温晚宜有些怀疑可娜兰是不是故意的。 “喏,那个书呆子要用的药,有几味药我这里也没有了,得去镇上采买一些。” 柳析松的腿一直都是靠可娜兰的医治,但这里不比中原,药材有限,时不时就要去镇上买一些。 温晚宜心知公主并不知情她偷溜去看俘虏的事情,放下心来,道:“明日我去吧,公主你那里还有几张面具,我想借公主的面具一用。” 可娜兰答应得很豪爽,虽然她手里也不剩几个,但是正好抓了这几个俘虏,是做面具的最好材料。 “镇上那么危险,对面的那群人满城搜查,你去了被抓到,我们可救不了你。” 温晚宜:“我会小心的,夫子的腿疾一日都耽搁不了,再危险也要去。” 可娜兰来了兴趣,好奇道:“真就那么喜欢他?之前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秦绛,一个残废的书呆子跟秦绛有什么可比的,结果你居然会喜欢书呆子?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不如这样,我放你走,你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重新开始,总比跟一个残废在一起要好吧!” 温晚宜道:“我永远不会丢下他的,他教我学识,我们一同生活十余载,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可娜兰被她的坚定目光惊了一下,道:“既然你这么喜欢他,改日我去找哥哥,让他赐婚,你放心,你的婚服如果实在找不到,本公主的可以勉强借给你用,怎么样,我这个主意还不错吧。” 温晚宜面露感激之色,道:“那就多谢公主成全了。” 因为只是出去几日,温晚宜要带的东西很少。 带上人皮面具的她在镜中望着自己皆是一愣,加之被可娜兰染成黑色的头发,竟是她幼时梦寐以求的普通人的模样。 她望着镜子里的人,忽然间一身轻松,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地逃离“温晚宜”这个名字。 可娜兰的人皮做得精致,搜查的官兵也没看出来不同,还以为她是赶行的旅人,便把她放进了城内。 从早上就开始的淅沥小雨,温晚宜撑伞走在人烟稀少的街上,却是无心观赏,只想快些买完药离开。 一位老农冲出来,推着一车菜,大声吆喝:“来来来,让个路,让个路!” 人们纷纷自觉让出一条路,温晚宜躲闪不及,肩膀不知被谁狠狠一撞,雨天路滑站不稳,眼见就要往前摔过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伞外有人关心的声音传来, “姑娘,没事吧?” 温晚宜瞥见扶着自己手臂上的手,突然间怔在原地,指尖发颤,连呼吸都忘了该是如何。 “姑娘?姑娘?” 秦绛见她没反应,以为她是身上受了磕伤。 大雨拥至,青伞在雨幕中开辟一方小小天地,温晚宜抬伞,安静地望着秦绛。 看着无声的表现,秦绛把人当成了聋哑女。 秦绛很快地把手收回去,没有认出她来,看了一眼便错开视线,似乎只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 手臂残留的一点暖意,也很快在雨中被冲散。 秦绛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你没受伤吧? 温晚宜看得懂一点,她摇摇头,表示她没受伤。 她不能说话,她可以改变面容,但是声音是改变不了的。她很相信,只要她开口,秦绛一定会认出她。 温晚宜欠了欠身,表达了感谢,转身要走,此地不能久留。 秦绛喊住她,指了指她的裙子,用手在空中比划说:“裙子湿了,小心别着凉。” 温晚宜听着关心的话语,心头一酸,快要在秦绛面前伪装不下去,点点头就匆匆走开了。 第71章 她脚上有些扭伤,走路的背影很别扭,秦绛还想关心几句,也懒得去做了,继续跟身边的人讨论着战事。 温晚宜好不容易走到药铺,却发现药铺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漏偏逢连夜雨,扭伤的脚踝也开始肿痛,她想走也走不动了。 她坐在药铺门前的台阶上,好在有屋檐挡着,门前的台阶都还未湿。 她现在行走困难,想着要不就这样坐一宿,等到明日的掌柜开门。 下了雨的空气潮湿,坐久了之后浑身潮气蔓延,身体只觉难受,她抱着膝盖盯着地面发呆,试图用这种方法减轻一点疼痛。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温晚宜有些发困,在角落里缩了缩身子。 这时,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温晚宜迷迷糊糊之间抬起头,又见到了秦绛。 “这位姑娘,你——” 秦绛看清了样子,一下子就认出是不久前见到的那位姑娘。 秦绛注意到对方的裙子湿了一半,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露出来的脚踝一圈红肿,本以为她会狼狈不堪,但是对方的神情却十分淡然,并不着急。 只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对方忽然红了眼眶,她可怜兮兮地看着秦绛,目光中满是依恋。 秦绛不得其解,但这双眼睛给她的感觉过于熟悉。 温晚宜也不想这样的,可她已经烧得头脑昏昏,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秦绛的心头忽然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但很快又否认了它。 秦绛用手语慢慢问:“你家在哪里?” 温晚宜摇摇头,表示她无处可去。 秦绛把伞塞到她手里,蹲下身来,示意她上来。 长街清冷,唯余雨声,温晚宜两手抱住秦绛的脖子,把头埋进秦绛的衣服里,闻着秦绛身上熟悉的味道,稀里糊涂地想:她怎么对别人也这么好?不是说了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想着想着,眼角的泪又止不住地流。 秦绛感觉到脖后一凉,有点慌,忙说:“哎你别哭,你别哭呀!“ 她又想到那人又聋又哑,说什么都听不见,更加地手足无措。 找了一家客栈,进了房间才把人放下来,发现人都已经哭了两轮,把眼睛都哭肿了。 “别哭了,”秦绛拿出帕子来给她擦泪,还没碰到脸,对面的人又开始控制不住泪水。 秦绛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哄人,只好守在旁边,等那人一边流泪一边给她擦泪。 哭干了泪水,温晚宜的脑子也清醒一些,她埋着头,不好意思再去看秦绛。 秦绛知道她是害羞了,也没笑她,出门要走。 温晚宜慌乱之中牵住她的衣角,秦绛飞快地解释给她听:“我去找掌柜的要一些药,很快回来,不走。” 温晚宜才放开她。 秦绛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是聋哑女,她刚刚情急之下没有比手语,对方明显是听懂了。 秦绛问:“你听得见?那你可以说话吗?” 温晚宜指着耳朵点点头,但指着嘴巴摇头。 秦绛笑了笑,露出她的小虎牙,“抱歉,刚刚错以为你的耳朵也是听不到,让你哭了那么久。” 温晚宜眼眶又发酸,拼命地忍住泪意。 秦绛拿着药给她,还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套全新的衣服,全都交给她。 “这药你自己涂上,之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待会店里的伙计把熬好的药会送上来,你着凉了,有些发烧,记得按时喝下。客栈的钱我已经付过了,你安心住下就可以了。” 温晚宜听这话像是临走之前的嘱咐,指了指秦绛。 秦绛明白她是在问自己去哪里,说:“我要赶回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今日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温晚宜轻轻地俯身弯了腰,跟秦绛言谢告别。 背后的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打开,店小二高举着药壶进来。 在经过秦绛身后,悄无声息地举起药壶要往她身上砸。 温晚宜清楚地看见了店小二的动作,脱口而出:“秦绛!小心身后!”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店小二把药壶又放下来,把药倒进碗里,笑眯眯地从秦绛手里接过银子。 温晚宜脑子再糊涂也看明白了,秦绛是故意做戏给她看,凭她的身手,怎么会察觉不到身后的危险。 这样拙劣的把戏谁都能识破,偏偏只有她这个笨蛋上了当。 温晚宜扶着门框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秦绛没有追,无奈又悲凉地叹息道:“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回头看看我吗?” “可是我很想你,很想再见你一面。” “我什么都不问,但——你能不能别走。” 秦绛说得很直白,温晚宜永远对她没有办法。 温晚宜站着不动,秦绛知道她是心软了。 秦绛绕到她面前,诚挚地望着她。不过几秒钟,温晚宜还是败下阵来,任由秦绛把她带到床上坐好。 温晚宜觉得没有遮掩的必要了,把人皮面具揭下,露出自己原本的面貌。 秦绛给她涂好了药,监督她喝了药换上干净衣服,又盯着她看了好久,温晚宜问:“在看什么?” 秦绛反问道:“染了头发?” “嗯。你知道这个法子,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下一刻,秦绛表现出极端嫌弃的模样,说:“不想让你染,不好看。我喜欢你原来的白发。” 秦绛还是盯着她看,温晚宜立刻就意会到她还有事想讲。 “总是看我,想说什么?” “想抱你。”秦绛脸上坦然,说出来这种话毫无负担。 温晚宜不明白,怎么过了两年多,秦绛厚脸皮的功夫越发熟能生巧,反过头来,她自己见到秦绛连拒绝的能力都快没有了。 然后便听到秦绛沉声道:“失礼了。” 甚至都没有商量的余地,温晚宜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们都没有讲话,耳畔只有自己渐快的心跳声。 温晚宜伸手也回抱住秦绛,秦绛却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哽咽道:“为什么每一次你遇到我,我都会让你受伤?” “我之前做过很多混账事,我有愧于你。” “我知道我应该放你走,装作不认识你的样子,可是我做不到。” “我应该是疯了,每一次梦中都会梦到你,但是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晚宜无言地轻轻拍了拍秦绛,她默默地听着秦绛的啜泣。 秦绛松开温晚宜,木讷地望向她,眼中空洞,充斥着迷茫和无助。 温晚宜似是有所触动,将自己的额头抵上秦绛的额头,温柔道:“秦绛,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我,不是你在做梦。” 秦绛呆呆地回她:“我……还是不敢相信。” 温晚宜心下一狠,贴上她的唇轻吻,又直视着她问:“这样呢?还是假的吗?” 秦绛眼中灰暗愁云刹那间消散,她的眼中闪着光,眼神中皆是欢欣雀跃。 “真的……真的是你……” 温晚宜道:“你——”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剩下的话语全都被吞没在了秦绛的吻中。 放下算计,卸下伪装。温晚宜笨拙地回应着,这一次,她没再推开秦绛。 温晚宜想过无数可能,无数后果,但在此刻,身外虚妄,皆归于心中安宁。 第42章 苦涩的药雾在屋子内散开,朦朦胧胧的好似仙境一般,温晚宜掀开竹帘走进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如何了?” “我在茶里掺了点多梦扰眠的东西,这东西后劲大,醒来也会让人脑子混沌上半天。” 温晚宜的目光落在秦绛紧蹙的眉头上,不知她做了何梦,额头上冷汗直流。 她俯下身伸出手来,抿去秦绛的冷汗。 药铺掌柜笑眯眯地拨弄着算盘,“听闻可汗不日攻城,温姑娘可是捎了什么消息来?” 只是跟秦绛打了个照面,却是被一路跟到了药铺。 若是说几句话糊弄过去,想必秦绛非但不信,反倒更是坐实了怀疑。 多亏掌柜的帮忙,不然她早就被秦绛认了出来。 温晚宜道:“这次我来,只是替公主采买几味药材。” 药铺掌柜悠悠道:“现如今可不太平,姑娘只需捎个口信,我这边托人送出城去。哎哟,姑娘还没说是怎么惹上这位秦大帅的,醒来我也好有个说法。” 温晚宜目光瞥向一侧,秦绛不知道梦到什么,五官狰狞,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温晚宜盯了半响,药铺掌柜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道:“啧啧啧,姑娘你还是拽着她点儿,此药乱人心神,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看这架势,她要是在梦中有个遭我可就不好交代了。” 温晚宜虚虚地握住秦绛冰凉的手,秦绛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路上来时,我险些被一老农推着满车菜撞到,她拉了我一把,只是打了个照面。” 第72章 药铺掌柜神色认真地思考起来,“当时你有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温晚宜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奇也怪哉,她方才进了这药铺,那盘查的样子,分明是瞧出了端倪。没道理你俩就见了一面,她便怀疑你还一路跟过来。我要是不往她的茶水里加了点东西,咱俩今日就出不去这个门喽。” 秦绛的洞察力向来敏锐,但这般被人看穿一切,温晚宜还是不免打了个寒颤。 “姑娘,不若今日我们趁机——”药铺掌柜在脖子上横上一掌,意思不言而喻。 话毕,恰逢此时外边的门被人推开。 两人闻声扭头,皆是一惊。 药铺掌柜慌张地往外走,“我先去前边,姑娘你在这里躲好。” 掌柜一走,前边也无声音,出奇的安静。 温晚宜看着还昏沉之中的秦绛,思忖着该如何带着人一起逃出去。 忽然院内一道声音乍起,“姑娘,是公主来了!” 温晚宜首先想到皇宫内的四位公主,而后才念起这位“草原公主。” 她问起:“公主怎么来了?” 可娜兰见了她,摆出一幅娇生惯养的公主架子,嘴上却磕磕巴巴道:“本公主当然是怕你被抓走所以特意来找你,还不快点谢谢本公主!” 可娜兰神气的模样,惹得温晚宜在心中好笑。 “多谢公主的关心。” “这还差不多。”可娜兰小声嘟囔着,却是看见了秦绛,“哎,这不是秦绛吗?” 此时的秦绛躺在这里,可娜兰不免是想到秦绛被人下了毒手。 还来不及让温晚宜多有解释,可娜兰冲到床边,捞起秦绛的手腕把脉。 发现没有大事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幸亏我来得及时,你们是不是都要动手杀人了?” 温晚宜还担心她会趁机伤害秦绛,如此一来,倒也省了她的力气。 米塞架着一只胳膊,眼神凶巴巴地盯了温晚宜一眼。 温晚宜不惧她,这种眼神的威慑力可远比秦绛的低多了,她把米塞当作没看见一样。 她越过去,跪在可娜兰的面前,“米塞恳求公主杀了秦绛!” 可娜兰无奈道:“米塞——你能不能站起来说话。” “公主,我知道你心软,但这是绝佳的时机,没了秦绛,大晋也不过是一团烂泥,一切都是为了可汗的一统。” 温晚宜轻笑道:“米塞大人,大凡治事,必需通观全局,不可执一而论,今日你贸然杀了秦绛,可汗的规划全被打乱,横生变数,这你可负担得起?” 可娜兰道:“米塞我知道你是恨她砍了你一只胳膊,但是你也听到了,哥哥的事情他有自己的主张,我们杀了秦绛,这城都不一定走的出去。” 结果下一句又让人提心吊胆,“要不然这样,你砍她一只胳膊,也算互相扯平了吧。” 米塞站起来,温晚宜侧身小步挪到茶盏旁,看准方向就要丢过去。 米塞闪出银刃,“公主若不肯,米塞便代公主杀了她,一切后果由米塞一人承担。” 药铺掌柜在三人身后突然尖叫起来,“不好了!她她她——” 为时已晚,秦绛的声音带着几分轻爽,“秦某多谢公主的救命之恩。” 秦绛的身影从床上腾起,一脚踢开米塞手中的刀,趁机把手中的匕首架在可娜兰的脖子上。 “各位,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扫视一圈,看似镇定,实则脑子里还混沌不清。 梦里的事情真到让人信以为真的地步,连秦绛都分辨不出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是直觉在隐约提醒着她不要沉溺在梦中,她在梦境中拼命挣扎,才会迫使自己醒过来。 醒来就听到有人要对自己动手,好巧不巧,一下子就遇到了”老熟人”。 “米塞,你的功夫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见长。” “掌柜的,你的茶很好喝,下次别干这种缺德事了。” “公主,秦某人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是现在不是报恩的时候。” “你——小妹妹,我不过就是买个药,你也不至于给我在茶里下毒,小妹妹,学点好的,别学这下三滥的手段。” 秦绛的眼睛望向温晚宜,她戴着人皮面具,头发也早已染成黑的,秦绛想要认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只是这副装扮显得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一些,难怪秦绛一口一个喊她“小妹妹“。 米塞怒而冲上前去,赤手空拳别过去,可娜兰跟她配合,也掏出了手中的毒针。 “少废话!” 三人在房间内打斗,桌椅一片掀翻。 药铺掌柜拉着温晚宜往外跑,“姑娘,咱赶紧逃吧,保命要紧。” 两人一路奔跑,东躲西藏,跑到一个巷子内,却发现前路不通。 “姑娘,别急,我们跑了这么远,应该也抓不到我们。” 该着急的应该是药铺掌柜。 药铺掌柜气喘吁吁,大大咧咧地拉起自己宽袖扇风,满脸通红。 反观温晚宜,只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调整呼吸,整个人看起来比她要淡定多了。 温晚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扬起脑袋,神色严肃。 她把手指比在唇上,“嘘”了一声。 一阵躁乱的兵戈马蹄声经过巷口外,吓得药铺老板冷汗直流,她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整条街上都有官兵把守,她们出去不得,彻底被困在这里。 药铺老板提着裙子,颓然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出不去了。” 她捂着肚子,肚子十分不应景地响了一声。 “好饿。” 温晚宜站起来,才好好地打量四周,墙檐高齐,还有一件小门开着,像是朱门大户的家院后门。 只是路面尚不干净,积了厚厚泥尘。 “掌柜的,你可认识这里?” 药铺掌柜听闻忙不迭地站起来,看了半响,道:“这地方好像是原来的主人搬去了他处,经年就废弃在此处。” 温晚宜说:“我们得想个法子先混进去,总是呆在外边总归不安全。” 正说着,她推开了那间小门,果不其然,家院内杂草丛生,遍地荒凉。 草木疯长,高至人的胸口,两人一路拨开杂草,才挪到干净可下脚的空地。 药铺掌柜看着自己的漂亮裙子脏得没眼看,肉疼道:“我的裙子,你帮我看看后边还有没有?” 温晚宜绕到她身后,“这里还沾上一点,我帮你摘下来。” “我怎么心跳得这么快,咱俩要不还是出去吧,这宅子阴飕飕的,我害怕。” 温晚宜淡定道:“废弃的家宅常年无人居住,自然是比别处要冷清。” 天色渐渐沉下来,风在游廊内肆意穿梭,长鸣似哀嚎,阴森森地回荡在宅子内。 药铺掌柜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不行不行,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记起来之前有传闻是这户人家闹出命案,怨鬼索命闹宅,为了保命才搬走。” 温晚宜拍拍她的胳膊安慰,“你都说这只是传闻了,不要自己吓自己。我们去前边看看。” 药铺掌柜拉着温晚宜,寸步不移,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温晚宜只好拉着她,走得缓慢。 还没走几步,药铺掌柜颤抖着指尖指着前方,“我好像见到一个黑影……” “哪里?” “那儿——不见了……我们还是走吧,我不要进去了……” 药铺掌柜扒着温晚宜瑟瑟发抖,温晚宜眼见她吓得六神无主,也只好作罢,转身要走。 两人转头,却看到一张清晰的人脸,方才看到的黑影一直等在她们身后。 药铺掌柜吓得大声尖叫,直接腿软跌坐在地上。 温晚宜当即挡在她身前,紧紧抓住她的手。 秦绛笑着看向两人说:“两位可真是让我好找——来人,把她们带走!” 两个人被绑着,前院灯火通明,像是才简单打扫过。 但是秦绛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让人给她们松了绑带着她们去吃饭。 秦绛没有留下来,临走前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老实待着,我回来见不到两位,再抓回来就没有这般待遇了。” 等秦绛走后,药铺掌柜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姑娘,我们是被抓了吗?” 温晚宜哭笑不得,“你以为呢?” “完了,咱们这不会是断头饭吧——” 温晚宜已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饭,“你若再不吃,这饭都快凉了。” “我吃我吃,饱死总比饿死好。”药铺掌柜拿着筷子埋头吃饭,完全不顾形象,那架势似乎连一头牛都能吃下去。 狼吞虎咽解决了饭菜,药铺掌柜吃得有些撑,捂着肚子在屋子里踱步。 “我们得逃出去,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温晚宜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别看了,这里守卫森严,你出去之后会被绞成肉泥。” 第73章 “那要怎么办,总不能等着被杀头,我还有银子没花完,就这么死了太难受了!老天爷你不长眼啊,道路千千万偏偏让我选了死路。” 秦绛推开门,就听到药铺掌柜骂天怨地,“看来恢复得不错啊,刚刚吓得半死不活,现在生龙活虎了。” 她后边带着人,走到温晚宜的面前,“你——去隔壁。” 温晚宜警觉地挡住药铺掌柜,面不改色。 秦绛盯着她,眼神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药铺掌柜躲在温晚宜的身后,露出眼睛怯怯地看着这两人暗潮汹涌的争斗。 忽然她目光一暗,从腰间掏出单根银针稳稳扎进温晚宜的人迎穴。 温晚宜感到脖间一痛,抓着她的衣袖,“你做什么?” 药铺掌柜恶狠狠地说:“姑娘,我还不想死,不知道你跟她是何关系,但看样子你才能救我一命。今日你舍身救我,我认下你这个朋友了,此后年年清明我都给你扫墓。” “秦绛,如若这针一直不取,她会晕厥致死,不想看她死,就放我们出城。” 秦绛一幅看戏的表情,“掌柜的,城中的官不久前接连过世,凶手不知下落,但她们死前都是在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约莫你手中的银针粗细。这几日官府四处搜寻证据,好巧不巧,查到了掌柜你的身上,我想,这针本该救人,却用来害人,实在是可惜。” 温晚宜越发呼吸艰难,脸色惨白,视线也渐渐模糊。 药铺掌柜再一次威胁她:“秦绛,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秦绛眼睛都没有眨,懒懒道:“我知道,所以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什么——” 从窗外悄悄埋伏的人手,从背后袭击,连挣扎都来不及,迅速被人捆在地上。 秦绛踢了她一脚,讥讽道:“不要忘了,这是我的府邸。凭你这点身手,真不知道是你蠢还是那几个被杀死的官更蠢。” 温晚宜跪在地上,胳膊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秦绛把针给她拔出来,说:“都说让你去隔壁了,这下总愿意去了吧。” 温晚宜没有拒绝的力气,秦绛一路扶着她走到隔壁房间。 房间里边只剩下她两人,秦绛觉得这场景跟梦里的莫名相似。 那梦一半绮丽一半骇人,秦绛都不愿再多去回想。 此刻见到真实的眼前人,还是梦中的可怕更多一些。 秦绛道:“我在路上帮了姑娘一把,姑娘怎么舍得忍心看我受梦魇折磨?” 温晚宜道:“大帅做何梦我又岂会知晓,就算大帅梦游太虚神境拜见天上诸仙,又与我何干,何来忍心不忍心一说?” 秦绛低着嗓音,问:“是让我动手还是自己来?” “大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秦绛站在几步之远,道:“见到姑娘的第一面,便感觉一见如故,在梦中我忆起故人,我想知道,人皮面具下的脸又是何种模样。” 温晚宜见她无法再去糊弄过去,干脆摘了人皮面具。 再次见到这张熟悉的脸,秦绛在梦中已经惊喜过一回,再看第二回,已经是波澜不惊。 秦绛的表情丝毫未变,温晚宜甚至都怀疑自己从一开始进城就被秦绛发现了。 “哈,原来不是一见如故,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 “大帅是想杀了她?” 这个“她”指的是隔壁的药铺掌柜。 “别告诉我方才她要杀你,你却还要为她求情。” 两人这样坐着平静地谈话,偏有隔世之感。 “她杀的那几位官,在民间欺压百姓,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强制征收壮丁,百姓苦不堪言,是为该杀。” “是这样没错,但是他们也把一部分民脂民膏用于城墙加固,这些壮丁也加强了城内巡逻,五年间从未发生任何贼乱,你说,这又该当作何论解?” 温晚宜认真论起:“功罚定论不应由我言定,朝廷的官应当由朝廷来管,擢贬受黜是朝廷才有权下令。药铺掌柜僭越杀官,擅用朝廷之权,是该罚。百姓被压榨,求助无门难道是要忍气吞声,若非无计可施,她也绝不会走此绝路,两者相抵,应为无罪。” 秦绛道:“实话告诉你,我无意杀她,把她交给官府处置。就像你说的,杀了朝廷的官应当由朝廷来管。有一点你错了,她杀官可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勾结突厥,这一点我也会如实禀报。” 温晚宜道:“她虽伤我性命,只是生逢战乱,时乖运拙,既是救过人也杀过人。大帅审完她拿到想要的情报,便放她一条生路罢。” 秦绛眼神古怪地看向她,忽而冒出一句别扭的话,“你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随你。” 温晚宜哑了声,秦绛又在给她打糊涂牌,这么一句话瞬间打破了严肃的氛围,但是却分别勾起了两位不太美好的往事。 两人都变得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娜兰和米塞——” “你——” 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 秦绛接着回答:“被我关在了别处,我还没想到要不要放她们回去。” 温晚宜道:“你的部下被关在突厥,拿公主做交换,突厥一定会同意。” “活着的有几人?” “全部,只是我出来之后,不知突厥对她们会做些什么,最好现在你就派人修书一封送去谈判。” 这封书信很快就被送到了突厥,秦绛听着信使来报,想到突厥王大发雷霆的样子就足以畅快人心。 她回到屋内,站在门口看见温晚宜的睡颜,轻声叹气,便关好门去了隔壁。 第43章 突厥兵行至城外,突厥王骑马位于队首,他看向城门,率领大批人马却不是为了攻城,而是要换回他的妹妹。 “秦绛,把妹妹还给我!” 秦绛拍了拍手,突厥公主和米塞一起被人押着走出来。而她自己也抓着温晚宜。 三个人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上抹布,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秦绛问:“阿史德,被你抓走的人呢?” 对面的魏玉她们也被推了出来,她低声咒骂一句,“一群野人!” 阿史德的心腹莫其努恰好听到,他从后边袭击,一脚把魏玉踹到跪地,钳住她的肩膀使其动弹不得。 秦绛紧随其后,向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下属迅速明白了意思,踢向可娜兰的膝弯,让她不得不跪在地上。 堂堂突厥公主跪地,对于突厥是何等的侮辱。 米塞心疼公主,挣扎着要往可娜兰这边跑,奈何被人五花大绑着,只能干着急。 秦绛对着对面的阿史德说:“阿史德,凡事要讲求个有来有往,是你不仁义在先,这一跪你也不亏了。” “哈哈,是手下人胆大包天,竟敢不经我命令行事,险些叫我亏了本,是该罚。免得让人误会,以表我突厥磊落胸怀,我先放人。” 莫其努忽然变了态度,把魏玉扶起来,临走时还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请”。 魏玉甩开他,怒视着他,骨节攥得发白,终究还是被其他推走了。 秦绛也没再使绊子,把人放走。 她拉过温晚宜,把她往前退了一把,擦着温晚宜的耳边快速小声说,“走吧,照顾好自己。” 温晚宜还没消化这句关心的话语,就被人推着走出去。 可娜兰满脸的愤怒,她的手被反绑着,但是手中的小动作不断。 阿史德最了解自己的妹妹,看她胳膊轻微的晃动,猜到她是想要用毒针。 可娜兰正在心里筹谋计划,她在袖中藏好的毒针,轻轻一勾就能藏在手心,只待魏玉她们走到身边时,便能轻易飞出几道针。 想到这里,她胜券在握,看着前方,却迎面对上了阿史德的视线。 阿史德对她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显而易见。 可娜兰不想错过这大好的机会,方才秦绛让她跪地,侮辱了人,她本就不甘心。 她们走到魏玉的身边,阿史德的眼神暗下来,宛若冰冷的铁链紧紧锁住可娜兰。 可娜兰紧了紧手掌,终于还是什么都没做。 阿史德的眉目才舒展开来。 魏玉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温晚宜。 她并不知这女子戴着人皮面具,不知道她是温晚宜,也不知她是那晚要救她们的人。 魏玉见过的无数的姣好面容之中,这张脸列于其中,勉强算得上中庸之姿。 魏玉略有些遗憾,难得闯进了突厥,却没打探到任何的消息,连温晚宜的讯息都找不到,只怕是生死难论。 可娜兰三人走到突厥的地盘上,城门前的突厥人迅速撤离,像是更怕秦绛设下埋伏,晚走一步就要被算计了。 “哥哥!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明明就差一点我就可以得手!” “可娜兰,你知道那城楼上藏了多少的弓箭手,一旦你动手,城楼上万箭齐发,你还想活命吗?!” 第74章 “哥哥,就这么轻易放她们走,你不该答应秦绛的条件,最起码要多加三个城。” 阿史德恨铁不成钢,生气却无奈道:“平日里叫你多读几本书,你只顾玩,真该请个先生来教你。” 可娜兰抓着温晚宜的胳膊,“我哥哥是什么意思?我说得哪里不对。” 温晚宜耐心地给她解释,“若是秦绛提出要让整个突厥撤离大晋才肯放人,你认为可汗是会接受这个条件吗?” 可娜兰信誓旦旦,“我哥哥自然会是保我,哥哥,是不是?” 阿史德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 光是这阵沉默,让可娜兰心凉了半截。 她小声地问:“哥哥?” 阿史德才开口,“只是秦绛并没有提出这个条件,不是吗?” 阿史德委婉地把答案告诉了她,可娜兰的心底怅然失落,从未想过哥哥竟然选择了放弃她。 就像阿史德说的,幸好秦绛没有提出这个条件,幸好她不用让哥哥面临这么艰难的选择。 可娜兰心里委屈,拉着温晚宜离开帐房。 温晚宜继续说:“反过头来,假使突厥多要三个城才肯放人,秦绛也未必会答应。因此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双方都愿意谈判交换,否则只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可娜兰拉着她坐到草地上,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你们都爱算来算去的,不累吗?” 温晚宜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公主,我一开始也不理解,总以为世间曲直一分为二,可经历得多了,你会发现世间不是非黑即白,在于你想如何辨认。你哥哥现在的一举一动,皆是为了整个突厥考虑。若真是到了这步田地,你的哥哥选你,突厥势必人心不稳,小人趁机策反,当年可汗是怎么坐上的宝座,也会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将他拽下来。” 可娜兰很想反驳她的话,却只能吞吞吐吐,“可是……可是……” “欲成天下的王,一定要心狠,不仅对别人心狠,对自己要更狠。得之愈多,舍之相当。不敢舍弃,优柔寡断者,只会是败军之将。你想你的哥哥成为被人笑话的草包懦夫还是名垂青史的千古大帝?” “当然是做皇帝,我从小就觉得我哥哥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我做梦都想哥哥成为皇帝!” 温晚宜的声音柔和,混在风中像是歌谣般带着韵律,“你哥哥本可拿话诓你,但他却不曾为之,是心中不想与你留下芥蒂,亲密兄妹之情不愿造假。我看他默然不答话,想来是心中也是煎熬无比,你或许委屈,可他身为突厥可汗,却只能独自担下一切,身上的压力更是重千斤,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做出这种选择,无异于凌迟,一刀刀割下心上肉。” 可娜兰忽然想通了,后悔道:“原来哥哥这么艰难……我……我刚刚是不是让哥哥伤心了,我去认错还来得及吗?” 温晚宜指尖轻点着不远处阿史德的帐房,眼里闪着柔和的光,“来得及,您终归是草原上最受宠爱的公主。” 可娜兰呆呆地望着她在风中撩起耳边碎发,喃喃道:“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了什么?” 她好像有点懂了为什么秦绛会喜欢她。 像是茫茫草原上吹来的习习凉风,柔软却包容。 可娜兰吐了吐舌头,“你原来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嘛,我要去找哥哥了。” 可娜兰跑出去又折回来,她抱着温晚宜的胳膊,“忘记说了,谢谢你。哥哥教给我要知恩图报,你有什么愿想说出来,本公主一定会帮你实现。” 温晚宜莞尔一笑,“举手之劳罢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这怎么行,你以后想好了一定要跟我说。” 温晚宜摆脱不掉她,只好应声:“好,公主快去吧。” 阿史德听闻可娜兰一五一十地讲述,颇为欣慰,“不愧是我的妹妹,有出息!” 可娜兰像是小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提及豫王殿下,“哥哥,豫王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阿史德笑眯起眼睛,“哦,他啊,在朝中派人散播谣言,诸多大臣联名上书要革了秦绛的职,她的好日子不远了。” “秦绛不是向来不受待见吗,之前朝中异议也不能拿她怎样,豫王又是白费力气了,这豫王向来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倒没见他做成过事。” “这次自然是不一样,秦绛这次出兵,已经不能像之前那般占上风,敌我对峙多日,秦绛只守不攻,已然是兵力不足,智谋已尽,如今只需要再添一把火,烧得越旺,大晋就越乱,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阿史德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可娜兰,“豫王之事你未曾向他人泄露过半分吧?” “放心吧,连米娜都不知道,哥哥,你是有了下一步的打算了吗?” 阿史德点着地图上一点,“最终一仗,必叫她有来无回。” 阿史德拍着莫其努的肩膀,这位沉稳的草原将军,骁勇善战,更重要的是有着无人可比的忠心,“这一战靠你了,不论如何,我一定要赢,我要让那些中原人,跪服于草原之神。” 温晚宜坐在草地上,营帐内传来可娜兰阵阵笑声,笑声缠在黑夜中,被篝火烧成白烟,温晚宜盯着篝火出神,似乎尚未从久别重逢中缓过来。 比起两年半前,秦绛瘦了些,手上多了些还未愈合的细小伤口,她叹了口气,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缘何唉声叹气?” 柳析松拄拐行来,怀里抱着一件毛毯,抖开作势要披在温晚宜的身上,她侧身躲开,顺手接过毯子,叠成一团放在脚边。 柳析松也不恼,只是坐在她身边,“听说你遇上了秦绛?你有没有受伤?” 火光映出温晚宜苍白的面容,柳析松以为她是吓坏了,安慰道:“此人作恶多端,也算是老天有眼,不多时日,便叫她命丧黄泉。” 借着夜色,无人注意到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惊讶,她问:“为何?” “他们突厥已经万事俱备,只需引秦绛入埋伏,饶是运气再好,这一次,已经是穷途末路。那些在大火中丧命的我辈族人,终是等来这天。” 温晚宜恹恹地眯起眼,“夫子,此次如若失败呢?” “失败?”柳析松突然站起身,“这些狗贼无一不是吃着天下人的心血,视百姓为草芥,古往今来,这种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温晚宜倏尔抬头,直视着他,“夫子,可上邶呢?” 柳析松说得激动,手中的拐杖打在地上,脸上涌现着近乎癫狂的神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晋和突厥相斗,不论结果如何,终是元气大伤。上邶新主此时已经被人安顿在江南,只需等待时机成熟,上邶故都又可重回。” “那这些无辜百姓呢?两方交战许久,天下民不聊生,天降灾祥,皆考其德,上邶既灭,若要百姓遭此战祸得以复辟,违背天意。” “你——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柳析松指着温晚宜,颤着指尖,想要辩驳的话堵在喉咙中。 温晚宜继续逼问道:“夫子,为什么不逃走?隐姓埋名过着寻常人家的日子,总比现在要来得好。” 柳析松惊觉眼前的温晚宜,不知何时已经渐渐逃离他的禁锢,以往对他的话百依百顺,现如今却是露出了罕见的指责与怀疑。 虽是仰着头望向柳析松,温晚宜的目光却冰冷得可怕,柳析松脊背一凉,不由得忆起秦绛审问的目光,亦如此般锐利。 勾起柳析松在审问时的种种可怕遭遇,吓得他向后踉跄几步,而后定了定心神,强装镇定道:“畏缩不前亦为懦夫之举,捐躯为天下,有补于世,何来违背天意一说。百姓如此,当世之士犹然。” 温晚宜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回答,许久,她轻轻地笑起来,声音柔柔地飘进身后无边黑夜中,“夫子说得是,是学生愚钝了。”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几名突厥大汉吆喝着搬运行囊,大约是阿史德下令又要移去别处。 秦绛负手立于城门上,神态带着几分倦怠。 一名小将跑来,笑着告诉秦绛突厥大批人马已经转移,突厥不战而退,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秦绛点点头,却是没再讲话,瞧着人们围着篝火欢声庆祝。 “怎么还愁眉苦脸?” 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是魏玉来了。 秦绛扶着城墙,冰冷的触感传上指尖,反复地提醒着不安的情绪。 “南方降下大雨,江水突解,水溢为灾,死伤不可估量,朝廷现在为了这事情焦头烂额,不见得还能顾及我们,我们现有粮草尚可充足,尚能维持十日,十日之后若等不到援军,你我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讲到最后,魏玉心头一紧,苦笑两声。 “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只可惜还要跟你一同,日后史官写下,多半着墨给你秦绛咯!” 秦绛轻笑,对着魏玉受伤的胳膊落下一拍,“多谢你如此抬举我。” 第75章 “哎呦痛痛痛!真枉我深陷敌营还帮你找媳妇儿!” 秦绛一顿,道:“我见到她了。” 秦绛把整件事情讲给魏玉听,魏玉听完,久久未开口。 她对这对恩怨爱侣是又悲又气,不知该如何评价一句这曲折的故事经历。 魏玉问她:“会后悔吗?” 秦绛的回答几近脱口而出,“我从未需要在国定安康和儿女情长之中做取舍,我担起祖辈的责任,为的是天下太平,万家灯火。” “你说,我要是死了,我家里人还能给我办个丧,你没了,你家里都没人了,谁给你办?哎呦,好可怜呐。” 转身就是魏玉一张欠揍的笑脸,秦绛咬牙忍住打人的冲动,挤出一个字:“滚!” 魏玉大笑着起来,跟飘扬的篝火甚是相配,一派安详的氛围。 千里之外的朝廷之上,灯火通明,乱成一锅粥。 女皇坐在龙椅上,还未消气,脚边是打落的茶水,沈婉在一旁小心地拿着手帕给女皇擦拭着。 南方的急报来了一封又一封,此次受灾严重,逃难的速度都赶不上淹死的速度。 南方的这些官员,只顾保住自己的命,完全不管百姓的死活。 灾民聚众乞怜,受绝粮之苦,受不住的灾民,竟铤而走险将当地的粮铺抢劫一空。 “陛下,如今收到战报,秦将军那边也是急需粮草供应,这该是如何?” 殿中众位官员小心翼翼,都小心地瞧着女皇的脸色,生怕一个不如意,在这时被拉出去砍脑袋。 女皇指着安静的大公主,问:“你来说,该如何?” “儿认为粮草需送往南方受灾地,如今灾民流落,如不安稳人心,日后匪乱乘之,横行无忌,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朝廷亦之。” 三公主忍不住接话,“儿臣赞同姐姐,我大晋不缺将才,秦大帅就算战死,亦有后继者,可水灾凶猛,防不住有心人作乱起事,恐留下心腹大患。” 女皇的视线一直落在大公主的身上,又问她:“你真是这样想的?” 大公主先是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三公主,而后缓缓搭话,“不敢欺瞒半分。” 三公主的手紧紧攥着衣袖,像是被人挑衅了一般,每次都这样,母皇满心满眼都只有大公主,满堂文武纷纷谏言,却只听大公主。 相比起来,堂堂三公主,站在这里,不知要被多少人看了笑话。 “你们都退下,容朕再想想。” 待到众人退下,女皇的肩膀一塌,卸去了全部气力。 她踩着脚下的茶杯碎片也浑然不觉,出神地望着摇曳的烛火,似在喃喃自语,“非要这样不可吗?竟无两全之法……” “陛下——” 沈婉想说些什么,女皇打断了她,沉声道:“明日天一亮,从百官里挑个人去传话秦绛,望她能谅解朕的处境,至于生死,皆由天意。” 当秦绛看到信使前来,竟也不觉得丝毫意外。 “秦大帅,这可是圣上的意思,哪怕是死,也是得守着城。不然——” 想着秦绛时日无多,这城也便要被攻破,传话的官员也大着胆子,说起奚落的话。 “秦大帅也不想死后背着反贼的名头吧,世代英名的平阳府可再也经不起玷污。虽然平阳府已经无人,若大帅还有话让我带,本官也可一并传之。” 本意离去的秦绛,忽然折回,她沉着脸色,摩挲着腰间的配剑。 “这位大人说的是,只是大人说错了一点——” 她步步紧逼,眼底是冰冷的杀意。 这位官员却有恃无恐,他可是带着圣谕而来,斩信使如忤逆圣旨,谅秦绛也没这个诛杀官员的胆子,完全不把秦绛放在眼里。 秦绛缓缓拔出剑,不紧不慢道:“我有许多话需要大人帮传,可惜大人再也回不到京城了。” 话音落,剑锋起,鲜血四溅,方才趾高气昂的人,已经倒下没了气息。 魏玉赶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先是一惊,而后赶忙找了人抬出去,“把人烹了,注意些,莫要声张。” 军中正是粮草紧缺,不得已效仿突厥之法。 魏玉与秦绛再三商议,只是偶尔会将人烹了,用以鼓舞士气。 又怕军中掀起不当之风,此事只敢瞒了下去,丝毫不敢走漏风声。 魏玉:“这老不死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女皇肯定不是这意思。” 秦绛沉默地把剑擦好,归剑入鞘。 魏玉看着她不讲话,心却悬起来。 她的兄长到死都背着污名,以一死来保住平阳府,这是秦绛从未释怀的心结。 承着旧人遗志,她扛着无数流言蜚语,一步步走到今天,却也被这份遗志锁住了一辈子。 有无数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献上,也不曾背叛大晋,为的是这份无数人用鲜血坚持的责任。 秦绛忽然开口,认真道:“你说,我现在跟阿史德修书倒戈,几日能打进京城?” 魏玉吓得眉头一跳,不敢接话。 秦绛没忍住笑起来,“骗你的,看来你的胆量也不怎么样。” 魏玉任由她取笑,却不再一副嬉笑的脸皮。 她没由来地相信,方才秦绛的提议,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秦绛斩信使的消息却瞒不住,不久就传到了女皇耳朵中。 “这个秦绛,她是要反!” 女皇捂着胸口,一时激动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 沈婉换下沾血的手帕,又端来温水侍奉着女皇喝下。 恰逢三公主来拜见,看着沈婉一派殷勤样子,心中满是瞧不起。 “你来是何事?” “四弟回来了,我带他来见您。” 女皇这才注意到一言不发的豫王,更是气得要摔过手边的东西。 豫王和三公主都被这阵势吓到,连忙跪下。 “谁让你擅作主张回来的?南方的水灾还未平,你一个人跑回来,你让灾民如何想?你让文武百官如何想?” 豫王痛哭流涕,跪着靠近了女皇,女皇这才看清豫王身形消瘦得厉害,旧日的衣袍松垮地挂在身上。 “儿不幸染了疫病,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女皇终是不舍,叹气道:“都起来吧。朕晓得你吃了不少苦,竟不知你遇此险,不然定要召你回京,免受这病疫之苦。” 饶是自己的骨肉,大不了再派个别人去南方盯着水灾。 三公主半跪在床边,小心地捧起女皇的手。 听闻秦绛粮草紧缺,又将派去的信使的斩杀了。甚至派的还是个正四品的官。 就不信她秦绛没有反叛的念头。 三公主已经盘算着趁机推荐一番自己人。 “秦绛她——” 女皇又伏在床边咳嗽起来,三公主赶忙止住话头。 沈婉扶住,转头对这两位说:“陛下已知晓此事,如今国事紧迫,陛下忧心多日未能合眼,还请两位先回吧。” 第44章 建和七年,九月初一。 南方水灾未平,疫病蔓延,哀尸遍野。 建和七年,九月初三。 仅余二百精锐,秦绛死守城池。突厥调集大批兵力,誓要拿下此城。 建和七年,九月初五。 是日大雨,大火终止,焦炭荒城。 秦绛战死,不见尸首,举国哀悼。 建和七年,九月初十。 新任将领李敬,代领其军,不敌对方,节节败退。突厥直逼京城,人人自危。 建和七年,九月十五。 女皇忽然昭告天下,由大公主全权代理国事,位同天子,朝堂哗然,敬拜新主。 突厥在城外扎营,京城不过囊中物,取得不消时日。 阿史德更是不着急地磨着他们,秦绛一死,根本不会有任何阻碍。 趁着突厥享乐之时,温晚宜偷偷夜色溜进京城。 因战火连绵,街上漆黑一片,家家紧闭门窗,温晚宜循着月光,风尘仆仆地赶到一处宅邸。 平阳府前,比印象中萧条了不少,阴森森的白灯笼挂在门口。 温晚宜推开轻掩的门,吱呀作响却没有人来。 走在熟悉的路上,却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平阳府” 两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秋兰,春桃,是我。” 突然听到兵器掉落在地的声音,秋兰和春桃走近了,不敢相信地将温晚宜看了又看。 两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哽咽道:“夫人。” 随后赶来的来福和元宝看清了来人,先是尖叫一声,而后跪在地上抱成一团痛哭。 “夫人,我们太想念您了。原来主子之前没有骗我们,夫人活得好好的。” “夫人您回来了,太好了,只要夫人还在,平阳府不会倒。” 久别几个春秋,等来了重逢,却有人再也等不来远方故人的一句安好。 第76章 祠堂前,温晚宜却又停住了脚步。 祠堂上的牌位成列,每一个名字温晚宜都听过,或是民间传说,或是秦绛亲口所述。 列祖列宗在上,她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踏进这里。 温晚宜的半张脸都隐匿在黑暗中,她抬眼看到秦绛的牌位,乌木金字的牌位静静地摆在那里,泛着凛冽的光。 秦绛走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她跟秦绛之间的纠缠终是以阴阳两隔而告终。 但她总觉得,在史书中,这不该是秦绛的结局。 灯火将身影拉长,万般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过往的种种却此刻在脑中清晰了起来,却只能想起秦绛的一张笑脸。 温晚宜踏进祠堂,指尖轻轻摸着秦绛的牌位。 眼泪沾湿了衣襟,情绪再也藏不住,她半躬着身子,痛苦地捂着脸,低低的哭声传来。 秋兰和春桃站在一旁,又不忍去看,偷偷抹泪。 因平阳府这一脉已经后继无人,也无人为秦绛守丧。 温晚宜换上了一身孝衣,她挑翻着盆中的纸钱,火舌跃动着。 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了。 殿中,大公主独坐百官之上,摁了摁眉心,如今南方动荡不安,急需派人前去。 她已经安排三公主前去,三公主却是百般抗拒。 “三妹,此事不可再拖,明日是最后的期限了。” “大姐只是暂代国事,难道就敢僭越母皇任意下令吗?” 大公主沉声道:“你是说,母皇同意你便去了?” 三公主瞧着她的脸色慌了神,“是。” “我已经请示了圣诏,派你去南方是母皇的意思。” 三公主险些没有站稳,南方现在已经堪比地狱,去了之后就相当于把命送进去。 豫王都因此逃回来了,也没有什么处罚。 她不相信这是母皇的决定,一定是大公主为了除掉异己,故意假传圣旨。 她要去见母皇,她要将这虚伪的大姐告发给母皇。 大公主看着三公主跑远,只是摆了摆手让人都不拦着她,随她去了。 如今京城被围困,已经有不少人上奏迁都之事,大晋迁都,他日东山再起,还可夺回京城。 但突厥一日不灭,迁都也只是暂缓之计。 母皇身体不好,也无法经得起长途跋涉。 她在想,要是秦绛还在就好了,还有人能拖住突厥,让她足够有时间去取得平衡之策。 秦绛死了,偌大的国土之下,竟找不到一人可以扛起秦绛的担子。 难道大晋王朝真的要走向尽头了吗? 三公主一路跑过去,却被殿前守卫拦下。 “本宫要见陛下,都滚开!” “公主,陛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见。” “滚开,知道本宫是谁吗?本宫现在就让人砍了你的脑袋!滚!” 守卫依旧岿然不动,死死挡住三公主。 三公主顾不得颜面,对着殿内大喊:“母皇,大姐假传圣旨,让儿去南方送命啊!大姐残害手足,请母皇辨是非!” 喊了许久,却不见人。 三公主铁了心要闯进去,她拔出侍卫的剑,直直地刺向前方。 “三公主——” 一道声音响起,三公主停下动作,看着缓缓出来的沈婉。 “三公主,去南方是陛下的决定,陛下说公主务必明日启程,南方要事耽误不得。” 三公主质问道:“是你派人挡了本宫见母皇?” “陛下不见任何人,公主请回吧。” 一切都明了,这是母皇的意思,心中忽然像是被万针扎痛了一般 三公主笑着向后跌了几步,手中的剑脱力掉在地上。 “大姐是你的骨肉,我又何曾不是!从小你的眼里只有大姐,只有大姐是样样好,你可曾关心过他人?!你把我送去那吃人的地方,是为了让大姐安心登上皇位,为了大姐登基何其煞费苦心,母皇,你好狠毒的心啊!” 她的声音带着癫狂,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她自知从小就是爱争的性子,想着法从母皇那里讨来半分关注,一碗水总是端不平的,可她想着,只要足够优秀,母皇也会像对着大姐那般对着自己赞赏。 她在外一遍遍咒骂着,心里期盼着,能再见母皇一面,想把这些年的委屈都问个清楚。 等来的只有殿门合上的声音,将她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三公主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中最后的一点希冀被掐断。 她想,若是早出生些,是不是母皇会更喜欢她一些。 可这一辈子的遗憾呢,谁来偿还? 她的一辈子永远都是不被关注的存在。 温晚宜又回到突厥的驻扎营地,可娜兰正找她找得着急,拉过她,“等你好久了,快来!” 温晚宜来不及问就被带到一顶帐篷内,帐篷内皆是突厥有头有脸的将领,阿史德正在大摆宴席招待手下。 可娜兰觉得宴席上的东西格外美味,不由得想到温晚宜这么瘦弱,更是要多补一补,想也不想就带着温晚宜来了。 “这里的东西,好吃,你该多补补,本公主多大方,这些都是给你留下的。” 温晚宜惊讶地看着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越来越多,可娜兰还觉得不够多,在一旁不停地补上更多菜肴。 “这个好吃的,这个也好吃!” 温晚宜还想出声拒绝,突然间热闹的宴席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柳析松身上,像是喝醉了酒,控制不住地冒胡话。 可娜兰在一旁嘟囔着,满是嫌弃地说:“哥哥才赐给他良田美妾,这还不老实,贪婪的东西!” 温晚宜这才注意到,一位美人服侍在侧,柳析松似乎说着些难听的话语。 “你敢瞧不起我?” 美人连连求饶,“大人,妾身不敢。” “方才看到我这条瘸腿,你眼里的厌恶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下贱的婊子!”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美人的右脸上,柳析松不解气,又要打向另一边。 温晚宜突然出现在面前,柳析松一个不注意,险些没有收住力气,向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 温晚宜扶起他,冷声道:“夫子,您醉了,我扶您回去。” 柳析松推开她,还要继续打,温晚宜挡在面前,“夫子,莫做傻事。” 柳析松双目通红,叫嚣着:“你让开!我今天就是要教训这个贱人!你要是为了她说情,我将你一起打!” 温晚宜不可置信地听着眼前人说出的话,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记忆里温文尔雅的柳析松早就不见了。 是权势和名利让他变成这样?还是他只是原形毕露? “柳析松,这是容你撒野的地方?谁允许你打女人了?” 可娜兰支着胳膊,定定地看着柳析松,语气是充满威压的命令。 可娜兰翻了个白眼,抬抬下巴,示意温晚宜把那位哭啼啼的女人带走。 温晚宜把人带走,临了只能从身上拿出仅带的银两,交给对方。 “姑娘,这是——” “带着这些银两,离开这里,你留下来,迟早也是会被找麻烦。“ 对方接过银两,就要跪下,温晚宜连忙托住她。 “突厥掠夺了我的家乡,我被一路抓到这里,姑娘给我自由身,这份大恩不知如何报答,您就让我给您磕头吧。” “不必了,往后好好活着,便是报答了。” 对方小心地揣好银两,喃喃自语道:“姑娘这话听起来耳熟——我想起来,秦将军当时也这么说过!” 温晚宜身体一僵,“什么?你说的是秦绛秦将军?” “是啊是啊,之前我的家乡被山贼霸占着,秦将军扫清了山贼,大家才过上安稳日子。秦将军还找了不少人打听,特意将从西域进来的种子发给大家,本是荒草不生的野田,也能种上了庄稼,连年丰收。后来秦将军要离开我们这里了,全城的百姓跪在城门磕头感恩,秦将军不让大家跪,说我们要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就是对她的报恩。” 对方笑着擦了擦泪,“我得回去找爹娘,地里的庄稼应该快熟了,只要守着地,我相信秦将军会回来救我们的!” 对方还不知道,秦绛已经战死。 温晚宜沉默地听完,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秦将军会来的,她不会丢下你们的。” 两人道了别,温晚宜没着急回去,站在外边吹冷风,将汹涌的情绪平复下来。 正要转身回去时,一个壮汉板着脸走过来,问她:“为什么放她走?” 温晚宜认得他:莫其努——阿史德的心腹。 “公主的意思,我只是代为行事。” 莫其努板着脸,有点倔强地誓要问清楚,“不是公主,是你。” 温晚宜没再搭理他,把他甩在身后,回到可娜兰的身边。 第77章 莫其努紧随其后,可娜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偏着脑袋不知道跟米娜说了什么。 阿史德匆匆赶回来,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他举着酒杯,问着莫其努,“莫其努,良田、美宅、美人你都不要,可让我犯难了,你可是大功臣,你若不要赏赐,其他人也不敢讨赏了。” 莫其努似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跪在阿史德面前,“草原之神在上,莫其努求您赐婚。” 阿史德两眼亮了亮,追问起来,“哦?是哪家的姑娘让你惦记上了?” 莫其努的中原话有些发音不是很准确,他像个孩童般,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温、晚、宜。” 可娜兰第一个跑出来,“哥哥,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让他们今天成亲吧!” 阿史德喝了酒,竟也随着可娜兰的想法,眯起眼睛道:“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过两日不见得有时间,不如今日成亲,也让莫其努放下心。” 温晚宜还没有来得及逃走,可娜兰寸步不移地盯着她。 “本来想让你穿我的衣服,但是你太瘦了,我向别人借来的,感觉这个适合你。” 一群人押着温晚宜,又是更衣又是装扮。 可娜兰对这身装扮甚至满意,末了又拿出一副铐子,锁住了温晚宜的手腕。 她狡黠地将钥匙装进口袋,说:“怕你跑了,锁住你一会儿,钥匙我会交给莫其努。” 所有人都默许着这场可笑的过家家,温晚宜咬着牙,心里飞速计划着如何逃出去。 她被蒙着眼送到装饰好的新帐蓬中,莫其努喝了酒,手下的动作依旧快速。 温晚宜感觉到手腕一松,迅即扯下蒙眼的布条。 她警惕地贴着墙根,向门口慢慢移动。 莫其努已经看出了她的意图,直接拽住她,攥得她手腕发疼。 “要喝交杯酒了。” 温晚宜看着莫其努低头倒着酒,趁这个时机,她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匕首,直接对着莫其努刺去。 莫其努反应迅速躲开,胳膊被划过一道浅浅的伤口。 “很有胆量。” 莫其努很赏识这样的女子,看着脆弱,却是有勇有谋。 莫其努一把扯开她的婚服,露出洁白的里衣,似乎嫌碍事,又要伸手去扯开。 温晚宜一口咬下他的手腕,咬了满嘴血,莫其努也痛得轻呼了一声。 这样烈的性子,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征服眼前的美人,他拿起一壶酒,将酒全都喝光,下一秒扑过去。 温晚宜闭着眼,手里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突然有人夺走她手里的匕首,她还想挣扎,却被拥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有人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闭眼。” 她不再挣扎,紧紧攥着身旁人的衣襟。听到耳边是兵器相撞的声音,打斗很快就结束了。 她感觉到有人轻轻帮她合上衣服的扣子,又被人打横抱起。 耳边渐渐安静下来,她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还窝在这人的怀里,“现在睁眼吧。” 她攥着衣袖的手微微发抖,刚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视野渐渐清楚,一张熟悉的面孔忽然映入眼中。 她缓缓摸着秦绛的脸,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不是梦境。 秦绛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注视着怀里的人,“真的是我,没骗你。” 温晚宜环上秦绛的脖颈,将头埋在她肩头,声音断断续续的,“秦绛,你……混蛋!混蛋!” 秦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她抱得更紧,也不禁微微红了眼眶。 温晚宜渐渐停下哭声,两人稍稍分开,秦绛掏出手帕细细擦着她的眼泪。 这双好看的眼睛宛若破碎的冰面,底下的悲伤一览无余,她直视着温晚宜的眼睛,像是刀在剜心。 “别哭了,我心疼。” 温晚宜突然靠近,捧住秦绛的脸。 秦绛感觉到唇瓣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注视着彼此,像是怎么看都不够。 秦绛唇角带着笑意,问:“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温晚宜听到这话,眉眼弯弯,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用力地回答:“嗯,不分开。” 秦绛低下头,吻住了她,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温晚宜勾着秦绛的后背,脱力地趴在秦绛怀里,任由秦绛不停加深着这个吻。 温晚宜被亲得晕晕乎乎,秦绛才放开了她。 “当时我身处火海中昏了过去,以为已经是死路一条,不料醒来发现自己处在一处山洞中——你还记得那个刘尚书家的女儿吗?” 秦绛忽然提到这件事,温晚宜还努力回想了一番,忆起正是魏玉假借秦绛的名义,拐走的那位新娘子,后来人家姑娘还上门要说法,才知道原是魏玉闹出的一场误会。 “人家对魏玉痴心一片,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去求了她爹刘尚书,这位尚书竟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找了几个江湖人士,硬生生把我们俩从火海中救出。” “那魏玉人呢?” 秦绛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古怪的笑意。 “她伤得比我重,目前被绑去了刘尚书家养伤。我是已成家之人,这份救命的大恩就让魏玉一起报答吧。论起来,我还算半个说媒的,大不了等她们成亲的时候,我们多送点贺礼过去。” 如此恬静的时光,让温晚宜有些晃神。 可身后黑压压的京城,不远处燃烧的烽火,都在提醒着他们一切都没有结束。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我想女皇本意是想引蛇出洞,翻出朝堂上的祸害,但是没料到你会因此战死。听闻女皇欲退位,由大公主暂代国事,大概是女皇已经再无退路,只得行此计逼得背后之人现身。” 见她破局落子,这般聪慧,秦绛不由得心尖一颤,贴得更近了些。 秦绛:“八九不离十,女皇病危,时日不多,宫里传来消息,三公主已经私下集结兵力,这会儿应是在发动政变。” 温晚宜闭着眼睛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声音有些闷,“那我们要怎么办?” “我只能想法子去找我爹的那些旧部,若是能将他们召来,约是有胜算六分。” “那四分呢?你是不是也做好了打算?” “是,如果还未等我率兵打回来,新帝登基,那我就是反贼——被诛九族的反贼。” 温晚宜缓缓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温晚宜的手掌渐渐暖起来:“不会的,宫里的事情我去拖住他们,等到你回来。” “不行!那太危险了!宫里个个都是吃人的,局势未知,我不能让你以身涉险——”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无言的沉默蔓延开来。 很久之后,终于是温晚宜先有了动作,她抬眼直视着秦绛。 什么都没说,这份默契让秦绛读懂了她的眼睛。 秦绛终是败下阵来,低声骂道:“去他的狗屁皇位,都该死!” “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带上秋兰和春桃,她俩是我亲自培养的杀手,危急关头让她俩还能护你周全。” 温晚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秦绛的吻轻轻落在眼角。 温晚宜还有许多想要问出口的话,为什么会在这时来救人,为什么会把杀手安排在身边,为什么要不惜舍命也要保住女皇…… 但此时此刻,两人都清楚眼下的局势不能再耽误片刻。 “嗯,我等你回来。” 第45章 秦绛把温晚宜送回宅邸,几人看到大变活人的戏码,受到惊吓般退后十几步。 接着发现对面的是活人,又是跪地谢老天恩赐,让主子活着回来。 秦绛不管他们几个现在是什么想法,出声严厉训了几句,几人才消停。 又特意给秋兰和春菊下了死命令,人要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不论嘱咐多少,秦绛还是放心不下。 家仆牵着马,不停催着该是时候动身了。 秦绛翻身上马,回身看到温晚宜站在那里目送着。 单薄的身影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吹走。 心忽然向下坠,恐惧从心底蠢蠢欲动,失而复得,她已经再也经不起再次失去的感觉。 她咬了咬牙,只留下一句“我一定会回来”,带着几个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们的身影,温晚宜才被其他人劝着回去了。 “夫人,方才宫内急报,说是三公主伙同突厥发动逼宫,皇宫已被层层包围。我们该怎么进入?” 温晚宜垂眼思索了片刻,“我知道一条路,得赌一次了。” 直到三人到了地方,才知道温晚宜为什么说要赌。 皇宫每天都要从外边采买大量的东西,也有流放出宫和新招纳入宫的奴仆,一来一往,总有些人偷偷踩出了一些隐蔽的小道。 第78章 这些路,宫里的大人们无从知晓,更没有路线图留存,靠的是宫里的宫女和小厮口口相传。 温晚宜恰好就知道其中的一条路。 但她许久不来这里,不知是否被人发现,是否早就派了士兵把守。 若是守卫人数众多,就凭她们三人,闯进皇宫只是纸上谈兵。 “这边走。” 这里杂草丛生,疯长的野草已经有了半人高,不远处还传来铁甲踏地的声音。 温晚宜指着一处,就在这里。 秋兰和春桃不明所以,循着指示将野草斩断。 一个矮小的洞口渐渐露出,三人只能弯着身子穿过,小心地跨过乱石防止被划伤。 在乱石堆中走了不久,才看到平地。 正是乱石和荒草,此处才能遮人耳目,也无士兵把守。 秋兰和春桃不由得心里钦佩,夫人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带着她们躲过了层层把守的士兵。 三人走在路上,周围安静得只有风经过宫墙,吹得黄叶簌簌作响。 温晚宜凭着记忆向前走着,忽然停下来。 秋兰和春桃警惕地围在温晚宜的身边,只见温晚宜弯下身,从一个小石堆中拾起一枚石子。 这是长乐曾经留下的。 那时候,长乐时有贪玩,仗着小小的个子,偷偷在宫里乱窜。 长乐发现这条路时,还拉着温晚宜悄悄来看,仰着小脸求夸。 温晚宜也不禁吃了一惊,这条路的尽头就是离开皇宫,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要尽快谋划一番带着长乐逃走, 长乐还学着大人的样子要落印,硬是要在地上拿着石子写着自己的名字。 温晚宜还劝她,地面上写的字过些时日就会消掉,不如做个标记。 于是长乐搬来一些小石子,堆成一小堆。 她说,石子放在一起,丢不掉也吹不散,不论多久就能找到。 温晚宜只当这是个孩童的幼稚想法,如今看到熟悉的这一堆石头。 昔日景象在脑海中翻涌,手中的石子仿佛还带着长乐的温度。 不论多久,都能找到彼此。 温晚宜将石头放回原位,继续沿着道路往前走。 三人深入到了皇宫,谨慎地躲开巡逻的守卫,但不免还会碰上几个落单的。 秋兰和春桃均是一招毙命,对方来不及反应便已经息声。 温晚宜才见到秋兰和春桃收敛起平日里天真的模样,一派杀人的严肃派头,行动迅捷,杀人于悄声无息,这才是她们最真实的面貌。 秦绛究竟是耗费多大的气力,才能培养出这样的杀手,又让杀手甘愿去做侍女。 带着这两人在身边,做事都快了不少。 女皇的寝宫外,层层守卫加持,春桃还想继续动手,被温晚宜拦下。 温晚宜对着她摇摇头,转而从容地向前走去。 秋兰和春桃赶忙跟上去,把手里的利器都藏起来,三人看起来倒像是来散步的。 守卫见状,亮刀警告,试图逼退她们三人。 温晚宜置若罔闻,继续向着殿门走去。 忽然,她停下脚步,对着紧闭的殿门扬声道:“温晚宜求见陛下!” 守卫见她不肯离去,还闹出了动静,二话不说举起刀剑作势要刺去。 秋兰和春桃把温晚宜拽到身后,躲开这番危险。 守卫都顿时警惕起来,长枪从四面八方袭来。 “慢着——” 殿门从里边被人打开,沈婉从里边施施然走出来。 “不可动武,放她进来。”沈婉指着温晚宜,让两位侍女在外边等着。 守卫们收回长枪,钳住秋兰和春桃的肩膀,把人扣下。 “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婉耐心道”“温姑娘,你们擅闯天子寝殿,女皇本就需要静养,让她们安静一会儿,放心,只是扣住了人,不会伤到她们。” 温晚宜被带到寝宫内,走近才看得分明,沈婉看着像是苍老了许多,白发也多了一半。 “温姑娘,多年未见,再见竟是如此境地,既然姑娘现身,那是不是秦将军也已经无碍了?” “昔日老将军的旧部,秦绛还在找他们。” “好好好。”沈婉连声应好,声音有些沙哑。 沈婉撩开帷幔,扶着女皇坐起来,又将软枕垫在女皇的身后,将人摆正。 眼前人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虚弱地合着眼,无法让人跟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女皇陛下联系在一起。 温晚宜皱着眉头,“怎么会是这样?” 沈婉:“突厥的公主早些进宫时,以为陛下治病为名,偷偷下毒,太医院诊断出来时,已是深入骨髓,只能是靠汤药吊着一口气。三公主封锁了宫中,目前我的人只能护着陛下的寝殿,可这汤药也只够七日,七日后未可知。” 女皇突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勉强打起精神,她慢慢地拍了拍温晚宜的手,辨认了许久,才道:“好孩子,你回来了。” “陛下,秦绛无恙,不日便可打入京城,陛下务必要多撑些时日。” “好,我知道秦绛这孩子命大,阎王爷都不敢收她——” 说了没几句,女皇按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 “其他几位公主呢?” 沈婉将女皇放平,又哄了几句劝她休息。 沈婉将温晚宜引入偏殿,说:“豫王和公主们都被三公主关起来了,暂无性命之忧。女皇很早就怀疑三公主跟突厥暗中来往,如今三公主为了皇位,联合突厥一同逼宫。为护住女皇,我只能先让人将寝殿严加看管。” 温晚宜:“可三公主不会善罢甘休。” 殿外闹起来,方才提到的人出现在殿外。 三公主提着剑,神态倨傲地负手立于殿外,隔着数十米的守卫,跪在地上,大喊着:“儿求见母皇,京城受困,如今秦绛也已死,母皇只有跟我合作,百姓才能幸免于难。” 声音在殿内听着真切,却没有人出现。 三公主跪在殿外半个时辰,见不到人,也不恼,第二日又是如此行事。 往后的三日,三公主都想要见女皇一面,重复着相同的话。 阿史德听闻此事,不懂这位公主为何还一遍遍乞求着女皇的召见。 虽眼下没有可惧的麻烦,但拖得越久,对局势越不利。 既然都发动了政变,何不一鼓作气,杀了老皇帝,自己登上帝位,僵持着又是演的哪一出戏? 三公主却不理会他的劝告,她可不愿担起弑君的罪名。 她想让母皇亲眼看着,她治国的本事不输大姐,甚至做得要比大姐更好,让大晋繁荣昌盛。 大晋的新帝就该是她来当。 温晚宜:“沈大人是如何想的?大人把我困在这里,想必也是拿我去做筹码。” 沈婉:“姑娘聪慧,帝位传给谁,陛下早有定论,无论谁当新帝,我只想让陛下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我平生所求唯余此愿,在下只是庸人,无法与各位的才将胆识相提并论,只有手里的筹码多些,才能保证结果。” “沈大人是想带着陛下离开这里?” “不错,陛下早些年念叨着想要下江南,如今北方渐冷,江南依旧四季如春,是个养病的好去处。要想出去,总有能用得上姑娘的地方。” 温晚宜沉默不语,又有谁能走得出这四方宫墙,不过都是被困在隆重的囚鸟。 三公主连跪了七日,终是按耐不住脾气。 豫王本和五公主关在一起,看到三公主气势汹汹地过来,匆忙地将妹妹藏起来。 “四弟,人呢?” “三姐,五妹出去了,待会儿就回来了。” 三公主盯着他的面容,不满地哼了一声,“撒谎!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让人搜?” 豫王抵挡不住,三公主的手下很快找了被藏起的五妹妹。 五妹妹收到了惊吓,大哭不止,三公主听着心烦,便叫人捂住她的嘴。 五公主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豫王,豫王跪地磕头,求三公主大发善心放过五妹妹。 看到豫王狼狈的模样,三公主不禁心里厌恶,“你这种人怎么能是本宫的同胞手足?本宫真是恶心。” 三公主瞧了瞧两人,又改口道:“罢了,四弟,你带着她,跟着本宫去见母皇。” 豫王推开两边的守卫,把五公主抱在怀里安慰,轻声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不哭,哥哥在这里。” 豫王紧紧抱着五公主,不敢离开半步,生怕有人从他身边夺走了五妹妹。 可到了女皇的寝宫,三公主换了一副面孔,笑得温柔,“五妹妹,刚刚三姐跟你闹着玩呢,可莫要生气。抓人是不是很好玩?” 五公主在豫王的怀里缩了缩,不敢看三公主。 “来,母亲就在宫里,只不过藏起来了,三姐带你去找,找到了就有奖励。华容愿不愿意跟三姐一起玩?” 第79章 五公主还是缩着脖子,小小的身体发着抖。 见这法子不好使,三公主忽地沉下脸,让人生生把两人分开。 只见她拔剑出鞘,将剑横在五公主的脖间。 三公主怒斥道:“母皇,您老人家最见不得我们手足相残,如今您不见我,我只能杀了五妹妹,您要是在意五妹妹,就让我见您一面吧!” 豫王瞪大了双眼,被三公主的一席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奋力想要挣开两侧的钳制,却毫无起效。 他完全不顾体面,跪在地上,磕头求着每个人,“母皇,求您救救华容;三姐,求求放过五妹妹一命,五妹年幼,有什么错我来替她承担!” 寝宫依旧是关着门,守卫森严地守着门口。 三公主不知吃了多少次的闭门羹,已是再也没有耐心。 刹那间,天地寂静,哭声和求救声都停下。 三公主厌恶地将五公主的尸体丢在一旁,拿着帕子擦着手上的血。 豫王他眼睁睁地看着华容惨死在三姐的剑下,倍感心肝俱裂,浑身绞着痛意。 不知何时被人松开了,豫王神态呆滞地走到华容的尸体旁,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抱在怀里。 三公主放话,大有威胁之意,“母皇,三日我便再抓了人来杀,直到杀光这宫里的其他人。” 她不相信女皇舍得大姐,她杀了大姐,往后母皇最爱的孩子一定是她了,没有人会爱着一个死人。 三公主杀红了眼,哪怕三驸马在旁边劝着,让她谨慎些,不可鲁莽行事。 换来的只是三公主甩来的一巴掌。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大公主的耳朵里,她忍着泪低声咒骂着,“畜生!” 大公主虽然与这个妹妹不太亲近,但这个妹妹每次见到她都会乖乖地请安问好。 她很乖,很听话,豫王总是像宝贝一样地照顾着。 大驸马伸手想要安慰,想了想,还是只递过了帕子。 大公主拿着帕子,掩面低声啜泣着,大驸马没有讲话,默默地陪在一侧。 三公主等了三日,不见女皇任何消息。 她正要去抓来大姐,杀了再多也不管用,只有杀了母皇最爱的孩子,才能触动她半分。 还未动身抓人,宫外变了天。 在城外驻扎的突厥突然打进京城,烧杀掠夺,无恶不作,阿史德更是直接带兵闯进了皇宫。 三公主质问道: “阿史德,你我早先约好,你只需守住城外,宫中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事成后可让你割走边境十五城,你是想反悔?” “之前虽说跟公主约好,可公主迟迟未能解决麻烦,我突厥没有那么多耐心陪着公主继续玩,我已为大晋另择一位贤主。” “胡说八道!你胆敢背信弃义!” 阿史德:“你们中原就是被这些规矩给框死了,公主不如早些准备迎接新主吧。” “混账东西——” “三姐。大殿之上还是要多拘束些言行,不可妄言。” 三公主正要指着阿史德破口大骂,听到声音转过身去,她一时凝住了气,诧异地看着眼前景象。 她的四弟正坐在上方,目光冰冷巡过身侧,一寸一寸地摸着龙椅。 “三姐,你看颜色是不是与我合衬?” 三公主恍然大悟,提高了声量道:“疯子!疯子!原来是你早与他们合谋,意欲栽赃陷害于我,我的好弟弟,这么多年忍辱负重,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豫王淡淡地笑着,眼底似是涌动着癫狂的疯意,他拉着三公主的手,带着她坐到龙椅上。 三公主被吓到几分,不敢多余动作。 他四下打量着,摇摇头故作可惜道:“三姐,这颜色看着不甚配你。” 他飞快地卸下三公主腰间的佩剑,而后直接把人重重摔到地上。 他将大公主和三公主带到女皇的寝宫前,却不是为了见她,他并非像三姐痴心妄想,渴求着虚无缥缈的母爱。 他恨死了这个母亲,任由手足相残,却能做到坐视不管。 从小到大,他何尝不是如履薄冰地活在宫中,本以为平安是福,可这宫中,哪有什么太平。 如果不能学会杀死别人,就只能等着送死。 “母皇,您尽可躲起来,儿来只说一句话,事情到了如此地步,都是您亲手酿成的错,您不配当一位母亲。” “吱嘎——” 陈旧的大门被开启,细碎的灰尘在阳光在飞舞着。 温晚宜把匕首架在女皇身上,她掐着女皇的胳膊,一步步地向外移动着。 女皇苍老的脸庞,望着阶下已经乱成一片的儿女,似有泪水隐隐在眼角滑落。 温晚宜扫视一周,道:“备好马车,去城门。” 说完还将匕首逼近一些,刀锋渗出点点血珠。 “你们听她的去做。” 豫王怒气冲冲地面对着阿史德,“你也想造反?” 阿史德面容阴沉,他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溜进来的,那夜营地潜进了几个小贼,莫其努被打到昏迷不醒。 接着温晚宜便消失了,他以为是被贼强抢了去,也没再在意这人的死活。 谁知出现在此处,还是小瞧了她。 “豫王,如要造反,我不需要等到现在。” 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看不清她的意图,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身后不知还要冒出多少只黄雀? 温晚宜一路紧绷着神经,胳膊微微发麻,也不敢丝毫松懈。 她将女皇带到城楼上,城里四窜逃亡求生的百姓们,纷纷聚到城门下。 秋兰和春桃看到不远处的有几个伏着的弓箭手,在温晚宜的面前挡下。 女皇拍了拍温晚宜的胳膊,示意她往前讲几句话。 “秦将军已在率兵来的路上,大家打开城门,敌人不足为惧。” 她已经将女皇的意思传达下去,惊恐的人群中,不知有谁高喊着,“开城门!” 应和的人越来越多,人流向城门冲去。 百姓不在四处躲藏,反而拿起家伙开始抵抗城里作恶的突厥。 守在皇宫里的兵,见三公主已经落败,也不再守着皇宫,转而杀敌去了。 一时之间,突厥也渐渐沦落了下风。 人心所向,豫王败兵已经是定局。 “呕——” 女皇吐出一口血,昏迷倒地。 一群人赶忙将人送回宫中,召来太医诊治。 几个太医轮番下针,终是勉强让女皇睁开眼。 她的嘴动了动,却是没人听得清。 沈婉推开围在床边的太医,贴近了听,才知道是女皇要见大公主。 大公主不知道被关在哪里,温晚宜派了秋兰和春桃去找。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是将大公主带到女皇的面前。 众人自觉地退下,温晚宜也随着他人准备离开,女皇突然唤住了她。 “你也留下一起听着。” 方才太医已说是再无回转的余地,现在的状态也只是女皇的回光返照。’ 她要见大公主,明眼人皆知是要传位于大公主,交代遗诏。 女皇看出来温晚宜的犹豫,“朕或许等不到秦绛了,有些话讲给你,便是讲给她听了。” 她抬头望着空中,浑浊苍老的眼睛里,竟是迸出了些许生命力。 “姝宁听旨。” 大公主跪在地上,忍着泪意,听着女皇的声音徐徐道来。 “公主姝宁,天资聪慧,仁厚兼备,必能克承大统。自古帝王多执念于在青史留下功德为后人所歌颂,可谓难于青天。但朕遗之公主清平鼎世,以备其大展宏图。是则史书不载于朕而丽于公主。” “姝宁接旨。” 厮杀的声音渐行渐远,殿内安静下来,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窗外传来惊鸟铃的清脆铃声,仿若在提醒着世人这场悄无声息的王朝变更。 床踏上的苍老帝王,合眼后缓缓垂下手,绵长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温晚宜缓缓俯身,作揖行礼,“民女温晚宜,拜见新帝。” 第46章 豫王自知大势已去,阿史德劝他早些逃出去,他日密谋,重整山河。 豫王摇摇头。 阿史德一边提防着不停杀出来的侍卫,一边挡下对着豫王的攻击,“你必须走,可娜兰守在宫外,逃出去不是难事!” 豫王还是摇摇头,咬牙切齿道:“哪怕同归于尽,我也要杀了她们所有人!” 被逼进绝境的人,已经早就丧失了理智。 豫王拿着剑,一路杀一路找,找了二公主一家。 二公主还以为弟弟是心软放她们离开,没想到还未开口,弟弟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二公主的孩子吓得尖叫起来,二驸马看着心爱之人在眼前倒下,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是抱着孩子躲远了些。 “不要哭,舅舅听着烦。” 豫王看着哭泣的孩童,又用剑在二公主的胸口反复刺穿,溅开的血,染红了衣摆。 第80章 二驸马把孩子放下来,只身前去挡住豫王和阿史德,大喊道:“快逃!快逃!” 小孩哭着跑出去,二驸马全神贯注地应对着面前两人,虽是当朝武状元,但是应对两人,还是有些吃力。 阿史德看他功夫深厚,忽然洒出一把药粉,二驸马瞬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多亏了可娜兰,这些药粉能短暂迷乱人的视线,两人对付起二驸马来,更是轻而易举。 看准了时机,豫王猛然挥剑,砍下二驸马的头颅。 这时,阿史德一掌劈在豫王的肩后,豫王也昏了过去。 他不能再由着豫王胡来,再不走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将人扛起,向外走去,不曾想见到了“故人”。 “阿史德,想去哪儿啊?” 秦绛吊儿郎当地走进来,声音懒懒散散的。 阿史德将刀横在面前,怒道:“果然你还没死。” 秦绛踢开脚下的尸体,道:“呦,阁下如此挂念,秦某可不敢死。” 话音未落,秦绛忽然一个动作,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阿史德肩上还扛着人,不愿放手,可带着这样一个人,交手秦绛,不占胜算。 三五招下来,阿史德跪在地上,秦绛的剑近在眼前,冰冷的剑锋,晃得他眼痛。 阿史德卸去了所有的力气,他近乎哀求地说:“求你放过他。” 秦绛扫了一眼昏迷的豫王,冷声道:“至于他,作何处置,听凭新帝发落。” 阿史德的头颅应声落地,困扰中原多年的突厥,终于是彻底连根拔除。 秦绛拖着豫王一路找到了女皇的寝宫,她把人丢在大公主面前。 温晚宜惊喜地看到来人,紧紧扣住秦绛的手。 “陛下,宫外乱兵已平,突厥一干人等,已经关押大牢,等候发落。” 新帝走到豫王的面前,眸光冷静,毫不留情地把人杀掉,昏迷的豫王就这样丢了性命。 温晚宜躲进秦绛的怀里,这样的场景她素来不喜欢,血腥而残忍。 新帝问:“其他人呢?” “臣已斩落敌军首领阿史德的头颅,二公主和二驸马已经不幸殒命,孩子正在找。” “不用找了,在这里。” 大驸马抱着孩子走进来,小孩受了惊吓,趴在肩头还不住地发抖。 新帝将孩子抱过来,这份跟母亲有几分相似的面貌,缓解了小孩的恐惧。 “朕不再会有子嗣,日后这孩子,就是下一任储君。” 纵然秦绛笑着一副脸皮,也觉得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微微错愕。 “秦绛,你有何见解?” “臣不敢。只是小公主年幼,父母新丧,不知能否走出来。” 经历了这些事,这孩子能否心智健全地成长,都是个变数。 大公主的声音掷地有声,“双亲英勇,为救国而亡,孩子自然也不会差。” 新帝如此言论,已是定了人心,纵然这孩子无法当成储君,也不敢再有人敢欺负她。 秦绛连声奉承了几句,丢下一堆烂摊子给新帝处理。 一切都已盖棺定论,她秦绛死里逃生归来,可不是为了辛辛苦苦地吃苦。 为了避免被拉去当苦力,秦绛随手找了个由头,便带着全家回府。 平阳府又热闹起来,秋兰和春桃看着热闹的府邸,心里涌现出劫后余生的欣喜,两个小姐妹抱着痛哭。 白糕也看着又大了一圈,见到多年未见的温晚宜,依旧熟悉地跳进怀里,抖着尾巴。 温晚宜抱着白糕,竟有些吃力。 白糕待了一小会,又跳下来,身手矫健地飞上屋檐。 温晚宜转头问秦绛,“她去做什么?” “每天她都要出去玩,玩够了自然就回来。” 其实是每天都要出去欺负小狗,白糕已经混成了方圆十里的猫中霸王,更是压着一只狗撕咬。 秦绛不敢讲,生怕温晚宜知道了,这猫的怪癖又要归责到她的头上。 “对了,这个是沈婉托我交给你的。” 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金钗,这枚金钗做工繁复,特有的样式看来像是传家宝。 “沈大人她是不是——” “女皇之后没多久,她饮下毒酒自尽了,临死前说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只有这枚祖传的金钗也算值点钱,权当给你的谢礼。” 温晚宜细心地将东西收起来,说不定她会带着这把金钗,去赏江南景。 多日紧绷着神经,倏尔回到熟悉的家中,她累极了,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这些日子的画面,不停地在脑海中闪过。 秦绛哄着她,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头顶。 温晚宜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什么,问:“可娜兰呢?也被抓起来了吗?” “嗯,过些日子是要被斩首。她看到了她兄长的头颅,是我拿过去的。” 秦绛一番话说得惊心动魄,温晚宜已经想象到可娜兰是如何狠狠甩出毒针,都被秦绛轻飘飘地挡回去。 但秦绛也是出于私心,可娜兰并未甩出毒针,因为可娜兰看到她兄长的头颅,已经疯掉了。 秦绛虽然感激她在突厥护住了温晚宜,但是竟然将温晚宜绑去给他人成亲,秦绛自诩不是什么圣贤,该报的仇怨一个也落不下。 温晚宜感到睡意渐渐涌上,她在秦绛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去。 夜朗星疏,所有人都能睡一个安稳觉,期盼着明日的太阳升起。 登基大典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大典前夜,新帝唤来驸马。 堆积的折子已经有小山高,新任的女皇通宵达旦地批阅,勉强挤出了一点时间两人见面。 女皇递给他一张纸,最上边写得清清楚楚的是“休书”两字。 这次却轮到大驸马犹豫了,他看着女皇认真地在批阅奏折。 短短时间,公主已经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帝王模样,勤于政务,善听谏言。 他有预感,眼前的这位帝王,他日定能做出一番名垂青史的成就。 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就在手中,可是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里微微作痛。 见他迟迟未动,女皇迟疑地抬头,问:“尚书大人,你是有事要上奏?如今折子堆了太多,明日早朝面奏。” “怎么,朕休了你,你不乐意?” 他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这些,风光的仕途,圣主的赏识,卓越的政绩,现在一切触手可及,他却萌生出想要退缩的念头,可他又听到女皇说。 “突厥已灭,西部边境商贸重开;南方水灾和瘟疫已停,百废待兴,你的才能朕知道,日后你就是朕的左臂右膀,开创出一片新天地。” 他隐去心里的那些扰乱的想法,定了定神,只道:“臣定当尽心尽力,辅佐陛下成就大业。” 天色微亮,奏折才能全都看完。 登基大典还有些时辰,女皇唤人来服侍更衣,打算小憩。 小宫女却悄悄告诉她,尚书大人在门外守了一夜,听到陛下要休息才回去的。 女皇笑了笑,吩咐小宫女,若有下次,就给尚书大人添件衣服。 夜里风大,莫要着凉。 小宫女嘻嘻笑着退下,女皇刚沾上枕头,便累得睡去。 登基大典当天,秦绛穿上隆重的朝服,早早地去上朝。 新帝升座,诏书宣读天下,鼓声荡起,循着乐声,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声音浩荡,登基的鼓声仿佛响彻了整个京城。 牢内,新帝刚刚赐了两杯毒酒,三公主和三驸马双双饮下,三驸马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鼓声,在一片百官朝拜的声音中,他对着三公主缓缓跪下,学着外边的声音,一字不差道:“恭贺陛下登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公主觉得可笑,走到最后,竟有人真的将她当成了皇帝。 她这一辈子,跟驸马一起死,黄泉路上也算有了伴。 只愿来世不要投胎在帝王家。 秦绛回到府里,温晚宜还在睡。 秦绛低头亲了亲,温晚宜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知道是秦绛在闹她,顺势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贴在秦绛的怀里,她又想继续睡了,一偏头又被秦绛身上的腰带硌到,这才悠悠睁眼,看清了秦绛今天的衣服。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今日穿得隆重,是平日里未曾见过的。 一袭绯色官服的衬托下,秦绛的眸底似若千山深不可测。 不像个武将,倒像个严肃端庄的文官。 温晚宜愣住片刻,连睡意都被赶跑。 秦绛将她的神态一览无余,故意盯着她。 温晚宜被她逗笑,红着耳朵躲开她的视线。 秦绛又俯身抱住她,本来一脸严肃样,瞬间又挂上了一副笑脸。 “有这么难看吗?都不想看我了。” 温晚宜忍不住掐了一下她的胳膊,说:“就你贫嘴。” 第81章 两人笑着都躺倒在床上。 温晚宜突然止住了笑声,道:“秦绛,我想重建普明寺。” 秦绛一想到之前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想祭拜那些亡魂?” “你是不该杀他们的——” 秦绛屏住呼吸,不敢继续往下听。 “这份罪孽,我跟你一同担着,我和你都是愧对她们,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只能向前看,向前走。放在以前,我会想着一命抵一命,以死偿还。可如今不同了,我再也骗不了自己,我想和你白头偕老,就算与你一同担着骂名也甘愿。重建普明寺,超度这些魂灵,让他们下辈子能投个好胎,这是能为她们唯一做的了。” 秦绛心下微动,抱紧了怀中人,心跳声在耳边渐渐加重。 “好,我都听你的。” 秦绛将她的头发拨到耳边,说:“那个姓柳的想见你,你要不要见他?” 温晚宜忽然顿住,“我——” “没事,你想见就见,不想见我就让人把他打发走,以后绝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温晚宜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让他走吧,从此以后,我与他各走各的阳关道,若是嫌我忘恩,那便多给他些银两,那几年的教导之恩,我早就还完了。” 秦绛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来年的春天,亲手处置了柳析松,骨子里的恶性让她无法容忍这人苟活在这世上。 温晚宜是她的妻,要是小时候就能遇见她,定不会让她受到半分苦。 凭什么这人能够独享跟小时候的温晚宜独处的时光,那该是她的。 她向来没有宽广的胸怀,只恨自己将人杀得晚了些。 这些都是背地里完成的,看到柳析松的尸体,才觉得开心。 整整一月都是好脸色。 温晚宜在看着一本诗集,看她笑得发抖,问她想到了什么好事。 秦绛自然不会告诉她真话,只是每每想起,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把她跟温晚宜分开,心里美滋滋的,不免笑出了声。 秦绛环过她的腰,将人拉得更近,手掌慢慢滑下,温晚宜手里的诗集掉在地上,“哎,东西掉了!” 唇瓣轻轻相触,呼吸相撞。 秦绛低声轻笑,“不管它。” 烛火摇红,纱帐低垂。 夜风入窗,掉落的诗集被吹得簌簌作响。 帐内人影成双,宛若春水初融,低语渐隐于夜色之中。 海棠压枝月微动,惊落一地春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