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养出个病娇女皇》 第1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gl百合] 《冷宫养出个病娇女皇gl》作者:叶听白【完结】 文案: 【心狠手辣重生权臣x扮猪吃虎冷宫公主】 长熙元年七月,陆云裳跪在腥臭的欢呼声里, 刀锋卡进骨缝的瞬间,她发誓若有来生, 定要将那毁她之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五年前。 看着镜中那副极具欺骗性的纯良皮囊, 她笑了:“好一幅骗人的皮囊。” 她本想看楚璃烂在泥潭里, 却在看到那孩子为了活命, 在炭火里翻找食物时,鬼使神差地递出了手。 “这东西连狗都不吃,吃这个。” 她用“火烧连营”的毒计为她敛财, 用“疯子”的名头为她铺路。 她以为自己在养蛊,却不知是那蛊虫先动了心。 将她这养蛊人收入囊中。 直到多年后楚璃及笄, 陆云裳才惊觉初见雪地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时, 这场棋局便染了胭脂色。 小殿下把玩着始终未离身的香囊轻笑: “朕第一眼就知,阿姊眼里烧着的火…” “比冷宫的炭盆更烫人呢。” 内容标签:强强 重生 爽文 成长 轻松 群像 主角:陆云裳 楚璃 配角:楚玥贺清清陆明砚苏婉姚澄 一句话简介:说好的复仇,怎么成养成了? 立意:就算黑暗,也要坚持到天亮的那天 第1章 长熙元年七月,烈日灼灼,天光如火。 滚烫的天光泼洒在皇城青石御道之上,腾起一片炽热的暑气。陆云裳跪在那里,皮肉被阳光一烘,伤口像被火钩重新撕开,一跳一跳地疼。 可她只是盯着刑场前那片人头攒动的虚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马上连命都没了,这点热,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汗臭、尘土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交织在空气里,裹挟着人群躁动的嗡鸣声席卷而来,直冲天灵盖。 “逆臣陆云裳,祸乱朝纲,今奉圣命,行斩首之刑——!” 监斩官尖利的宣判声霎时激起一片叫好。碎瓦残石、烂菜叶如雨点般砸向行刑台。陆云裳纹丝不动,也不抬头,任由这些污秽落在肩头,再顺着囚衣慢慢滑落。 她跪得笔直,脊背挺拔如旧日立于朝堂之上,只是此时的模样实在狼狈:黑发凌乱地垂于胸前,更映得那雪白颈后赤红的刑痕触目惊心。 唾骂声浪里,她低低嗤笑一声,像在看一场丑剧,眼底嘲讽之色未藏半分:“这世家门阀,养狗倒是一把好手。只可惜,摇尾狂吠的模样太不体面了些。” “你胡说什么?谁是狗!”台下一位朝中中书舍人大声质问道。 “谁应我,谁便是狗。” 一时哗然。 陆云裳冷冷一笑,若她未败,此刻台下那些争先恐后骂她的嘴脸,怕是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时辰到——” 刺耳的司礼太监高声断喝,将陆云裳的神思猛然扯回现实。她微微侧首,顺声望去。天光炽烈,她却仍是一眼看见那楼阁帘后的金色身影,玉冠金衣,居高临下,正是当今新帝——楚璃。 这是她们第三次相见。 第一次,那女子还是冷宫弃子,避在御书房墙角,衣衫单薄,睫毛颤-抖如惊雀;第二次,是她权掌六部,几近一人之下。那皇女站在她身后,低眉垂首,言听计从。如今这次,两人身份倒置,那人端坐帘后,一句“逆臣伏诛”,竟直接她送至断头台上。 陆云裳眼睫微垂,心中终究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不甘。 “行刑——!” 寒光耀目,长刀自高空疾斩而下。陆云裳眯眼仰望苍穹,只见一只苍鹰振翅掠过,翼影恰落在楚璃的冠冕之上。 一想到楚璃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不知能比自己多活几日,她忽然想笑,却只来得及扯了扯嘴角。 “咚!” 血光溅起三尺,滚烫热腥扑面而来,天地仿佛一瞬间寂静。 …… “当啷——” “死丫头还敢装死!” 木盘坠地之声击碎旧梦,粗粝的嗓音将陆云裳从黑暗中生生震醒。她猛地睁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儿难道就是阴司地府? 她本能地往后缩,却只觉背脊一凉,背后竟是一捆潮湿的柴草。垂眸一看,十指仍维持着临刑前死死扣住刑木的痉挛姿势,可那双手……小得出奇,软乎乎的,指缝间还嵌着细细的木刺。 这是……孩子的手? 映入眼帘的不是鬼差,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俯身拾盘的许宋。那人嘴里嘟囔着“蠢手蠢脚的东西”,脸上红润如初,竟比记忆中年轻了不知多少岁。 许宋?尚食局那个心狠手辣的女官?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陆云裳不可置信地伸手去触碰对方的小臂,肌肤温热——是活人! “放肆!”许宋猛地甩开她的手,脸色骤沉,“还愣着作甚?将她按住!” 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扑上来,将她死死按进青砖地面。不远处,白釉茶盏在地上碎作数瓣,残存的茶水在砖缝间洇开暗红。 陆云裳盯着那片碎瓷,瞳孔骤然一缩。 是‘落霞春雪’。 这是……景和三年!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激得她浑身一颤。 景和三年,芳妃小产,一尸两命。 前世,她就是因为撞破了青柳从芳妃殿鬼鬼祟祟出来,才被设计在这里打碎了这盏茶。为了封她的口,她被生生打烂了膝盖,扔进慎刑司半死不活。 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许宋的肩膀,果然看见朱红长廊的阴影里,站着那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 青柳。 昭阳长公主身边最会咬人的恶犬。 “好一个记吃不记打的蹄子!” 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乌木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抵住她的下颌。精铜包边硌在骨头上,生疼。 “昨日才教你规矩,今日便敢糟践御贡茶?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着板子不够脆响?拉去慎刑司!” 许宋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催命的符咒。身旁的宫女已经开始用力拖拽她的胳膊。 陆云裳的心脏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这一次,她还要做那个替死鬼吗? 做梦! 眼下许宋是淑妃的暗桩,青柳是长公主的人。既然你们想借我的命去填芳妃案的坑,那就别怪我把这潭水搅浑! “且慢!” 陆云裳身子一软,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女官息怒!奴婢……奴婢冤枉啊!” 她抬起头时,额角已是一片血红,顺着鼻尖滴落在地。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稚嫩却透着极度的惊恐,哭得梨花带雨,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奴婢方才……奴婢只觉得身后被人狠狠一推,这才失手打翻了茶盏!奴婢知罪,可奴婢不敢欺瞒女官!” 许宋手中的戒尺一顿,眉头皱起。 见四周安静下来,陆云裳伏得更低,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前几日奴婢送膳至芳妃殿,恰巧遇见青柳姐姐。她……她拦住奴婢,逼问奴婢近日可曾见过淑妃娘娘身边的周姑姑出入芳华殿……” 听到“淑妃”二字,许宋原本冷硬的脸皮猛地一抽,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陆云裳将这一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哭得更加凄惨:“奴婢实话实说未曾见过,青柳姐姐便变了脸色……她说,只要奴婢点头作假证,便保我无事;若不肯……便叫我在这宫里寸步难行……” 她咬着下唇,声音低若蚊吟,却如惊雷般在许宋耳边炸响:“奴婢今日明明已经避让了,哪知……哪知还是惹出了祸端……” 话音落下,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小宫女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牵扯到了“淑妃”和“假证”。 许宋作为淑妃埋在尚食局的暗桩,最怕的就是有人打着淑妃的旗号在外招摇,更何况还牵扯到了敏感的芳妃案。她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她才冷冷扫视众人:“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低头匆匆散去。 就在人散之际,许宋若有所感,猛地转头看向朱红长廊的方向。 那里,一角藕荷色的衣摆在阴影中一闪而过,显然是偷听之人想走,却不慎露了行藏。 “谁在那儿?!”许宋厉声大喝,抬脚便追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依旧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陆云裳,借着垂首拭泪的姿势,在阴影中缓缓抬起眼皮。 她看着许宋气急败坏的背影,原本惊恐怯懦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泪意? 第2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云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谁在那儿?” 这一声厉喝,惊得阴影里的人身形一僵。 青柳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压下心头的恼恨,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意。 她原以为陆云裳不过是个初进宫门的小丫头,碎了御贡茶、又被许宋盯上,早该吓得语不成声,哪曾想这丫头竟敢信口开河,把“淑妃”抬了出来! 她怎会蠢得拿淑妃当替罪羊?平日许宋惯来机敏,如今怎得会信这等浑话? 青柳狠狠瞪了一眼远处跪着的身影,心中暗骂: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贱蹄子,怕是想拉自己一起落水,撒起谎来竟是连眼都不眨! 早知道便不该心软,直接丢井里便是…… 这下若是再躲着,反倒显得她心中有鬼。 片刻后,朱红回廊后,一道倩影徐徐而出。 青柳缓步而行,半侧身站定,像是刚刚才闻讯赶到,语气轻柔地叹道:“刚听着这处热闹,奴婢想着来瞧瞧发生了何事?却不成想瞧了这么一出好戏。” 她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陆云裳一眼,继续道:“宫里这批新进来的小妹妹,如今是一个比一个伶俐,若不是奴婢平日里警醒,险些就得背个欺凌同僚的罪名回昭阳殿了。” 她声音不高,语调却绵软得像江南初春的雨,乍一听像夸,细一品却叫人背脊发凉。 “空口白牙一句话,竟也能编得像模像样。”她轻轻抬眼看向许宋,眸光微敛,似委屈又似不解,“女官明察,奴婢昨日确在膳房为长公主取燕窝羹一盏,膳录上自可查证,至于这位妹妹……奴婢今日才头一回见呢,又何来威胁一说?” 语罢,她竟亲昵地上前,俯身替陆云裳拢了拢因磕头而微乱的鬓发,指尖看似轻柔,实则在陆云裳耳后狠狠按了一下,低声道: “看着年纪这般小,出了错,慌了神也不该这般口不择言。奴婢也是自幼从下作起的,明白这份惶恐,若真挨了板子,怕是要伤了根骨。若女官宽容,我愿以三日俸银替她抵罪,也算尽了姐姐一份情谊。” 她说得不急不缓,语句里滴水不漏,甚至连语调都压得比陆云裳还低半分,一副怕扰了规矩的模样。 话音落下,连许宋都微微蹙眉。 这青柳看似后退半步,实则步步为营,不仅顺势将陆云裳往“年幼无知、胡乱攀咬”那一框里塞了进去,还顺手往自己脸上贴了张“通情达理”的好名声。 陆云裳仍跪着,一言不发,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冷笑:好一朵白莲花,连水都不用染,自己就能开得满身清香。 既然你想演姐妹情深,那我便陪你演个够。 “掌膳女官明鉴。”陆云裳忽然抬头,语调平稳,眼中却带了几分执拗之色,“奴婢年岁浅、见识短,若真想找人顶罪,又何必去攀咬长公主身边的红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许宋眉梢轻动,心头一沉。 本是一桩碎盏小事,现如今,反倒有些不敢随意处置。 芳妃殿的风波还悬而未解,慎刑司那群老油子正满宫里嗅风,若叫他们听了去,或是传入内务府,只怕“淑妃”两个字,便要与那场血案生出干系,哪怕只是个影子,也够淑妃宫里头炸上一炸。 她正思量着,便听陆云裳不急不缓地再道:“奴婢亲眼瞧见她自殿中-出来,亲手将一包药粉递给旁人。” 陆云裳抬起头,眼神坦然,话语一字一句,笃定非常:“那人奴婢认得,唤作李姑姑,常往来于御药房与洗心院之间,右颊有一颗黑痣。奴婢远远见着那药粉……是暗红色的,用黄纸包裹,但与寻常避瘟驱虫之物并不相似……所以多留意了些。奴婢虽蠢笨,也晓得看多了不该看的东西,若还要替她作伪证,只怕连命也保不住。” 许宋神色倏然一变。 能从宫婢口中听到“黄纸”、“药粉”、“李姑姑”这几个词,还带了物证细节,便算是巧舌如簧,也不是个寻常小丫头能凭空编得出来的。 她还未开口,便听得“唰”地一声衣袂破空。 青柳面上血色尽褪,骤然拔高了声调,温婉早抛诸脑后:“放肆贱婢!你竟敢血口喷人!”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脸上微变,忙不叠转向许宋,语气仓促中带了几分强撑的镇定:“女官莫要听她胡言!奴婢自来小心谨慎,怎敢擅入未奉召之处?更遑论与人密语送物……她这分明是信口雌黄,意图嫁祸!” 青柳那一声“贱婢”犹在耳边回响,虽极力辩解,可许宋却已缓缓转眸,变了眼神。 一个宫中得宠的红人,竟会因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宫女失了分寸? 这失态,倒不是寻常的恼怒,更像是被踩中尾巴后的惊惶。 陆云裳眉眼未动,只静静跪着,低垂着头,声音却比方才更软一分:“此时并非用膳时辰,难不成姐姐此刻来尚食局,也是奉了哪位贵人的诏?” 说着不等青柳反驳,立刻又道: “奴婢不敢妄言欺上,若女官仍有疑虑,奴婢愿自请前往慎刑司,将所见所闻尽数交代。” 她话音落下,青柳的脸色便彻底变了,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 芳妃殿那一趟……她原以为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怎料竟真叫这死丫头撞了去? 可她与李姑姑分明是在殿后隐蔽处,并未在正门碰头,但这小蹄子竟一语道破细节,连那药粉的颜色、包装都描得分毫不差……她到底知道多少?见了几分? 青柳心头发虚,偏又不能暴露破绽,只觉周身冷汗一点点冒了出来,气恼之下,却又找不到一丝反驳的余地。 若真叫她进了慎刑司……那这药粉的事一查,长公主那边必定要弃车保帅。 陆云裳见许宋神色微变,身子伏得更低,后颈露出一截尚未消退的藤条印子,声音软得叫人分不清是求饶还是控诉:“……奴婢年幼无知,不敢妄议主子的名讳,只因怕一言之差,连累了主子,是以自始至终未敢多说半句。今日若非女官亲自过问,奴婢本不敢将此事声张半分。” 她声线柔顺恭敬,语气中满是诚惶诚恐,尾音却轻巧一转:“只是此事若真无半分因由,青柳姐姐……又为何动怒?又怎会在不当值的时辰,偏巧出现在此处?” 这话,似春风拂面,实则刀藏其中,一句比一句狠。 一句“主子的名讳”,轻描淡写便将昭阳长公主拉入棋盘之上,明知高位之人最忌牵涉宫闱私争,却偏要以“敬畏”之名提出来,叫旁人不能不多想。 而那句“不当值的时辰”,更是将青柳行踪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旦解释,反倒像是心虚遮掩,愈辩愈黑。 明面上是小宫女一腔忠心,暗地里却是将人拽入泥沼,叫她越挣扎越下沉。 青柳那平素最擅掩藏心绪的一双杏眼,此刻竟轻微闪躲,她眸光一转,忙低声笑道:“奴婢……是听闻今日御膳试茶,特意提前赶来候着,分明是这贱婢胡言乱语。” 许宋眉心微拧,眼底波澜终起,见此刻青柳越辩越慌,冷眼定在青柳身上,心道好一招祸水东引,若非今日由她当值,此刻青柳怕已成事。 “长公主何时对茶艺感兴趣的?”许宋冷冷开口,语气不善,“既说此事与昭阳殿有关,那便请姑娘与老身一同前去,当面请示,省得旁人说尚食局冤枉了忠良之人。” 此话一出,青柳脸色一滞,笑意凝在唇边,片刻便垮了下去。 她终是没再辩驳,低低应了声“是”,却在转身时狠狠瞪了陆云裳一眼,眼中寒意森然,早无半分温柔可言。 许宋冷冷收回目光,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云裳,只见她一身茶水狼藉,神情惶然。 “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许宋面色仍冷,语调却稍缓了几分,“尚食局贡盏多日未用,积灰成片。既然你今早手脚不利摔了茶盏,正好罢了你今日差事,罚你将那一百二十口贡盏擦得锃亮。若再碎一只——哼,绝不轻饶!” “是,女官。” 陆云裳低声应下,唇角挂着一丝未散的笑,这已是轻罚,想必许宋已然看出七分真伪。 这一罚,名为惩戒,实为保全。 只要她还在尚食局擦那一堆破盏,长公主殿里的人暂时就动不了她。 直到许宋和青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扶着柴堆慢慢起身。 后宫无风也能起浪,一句无心之言,便足以送人万劫不复。 这一遭,险得很。 陆云裳低头一扫,看着身上那摔出来的一片湿红加两撮泥点子,微微蹙眉。 她穿过三道月洞门,回到宫婢宿房。门才一推开,潮霉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木板床靠墙一溜儿一字排开,被褥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第3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站在门口,看着这等光景,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睡惯了锦帐檀枕,如今转头钻回这苦窟,她突然生出一种“黄粱一梦”之感。 她的铺位在最里侧,紧挨着夜夜吱呀的破窗。陆云裳无声一笑,边解衣带,边想:前世为国谋策、掌权多年,翻手云覆手雨,如今竟又跌回这宫墙之中,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染血的宫装被她随手丢进木桶,水花一溅,晕出一团浅红。 她伸手去擦脸上沾染的血渍,水面倒映着她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 她缓缓伸出一指,轻贴水面,自额沿鼻,慢慢抚至唇角。 良久,她轻轻一笑。 声音软得像蜜,甜里却藏着针:“好一副……骗人的皮囊。” 前世也亏得这副骗人的皮囊,再加三分手段,她步步高升,从一介低婢攀至紫衣宰辅,封号加身,百官俯首。 风光?自然风光。 只是人到高处风也冷,她还未及看遍这山河锦绣,就叫人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 败给谁不好,竟是个自幼困在冷宫里、连宫猫都懒得搭理几眼的废皇女。 "楚璃......" 她低唤出声,像是咒。唇轻轻动,语声却似刀尖划过瓷器,细碎清冷。 “吴家…方家…” 她望着水中那张笑得发颤的面孔,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瞬,她抬手,猛地将整盆血水掀了出去。水珠飞散,腥红洒落在门槛与石板之间,她静静站在原地,任风穿窗而入,衣角微扬,只听那水滴滴落石面的声音,像是一首慢板丧歌。 “这一世,欠我的,得一样一样还;动我的,得一笔一笔偿。” 第3章 换了身清爽衣衫,陆云裳施施然往膳房后院踱步而去。 此时日头已沉,余晖将天边的雪云烧得惨红。她拐进角落,利落地挽起袖子,在那个满是冰渣的水缸边蹲下身去。 冰水扑面,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指缝,她微微一颤,手却稳得很。 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只刚刚撤下来的御用贡盏。 那盏胎壁薄如蝉翼,釉色温润如玉,盏口更有一圈极尽奢靡的纯金描边。夕阳下,那一圈金色泛着冷艳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陆云裳指腹轻轻抹过那冰冷的鎏金,心中冷笑:这宫里的一只漱口盏,怕是都要比外头普通百姓的命,还要金贵上十分。 瓷盏在掌心打着转,她以指腹轻抹,沿那一圈鎏金细描细洗,直到阳光快要彻底落下,她才将一整地的贡盏擦完,整整齐齐地码在毡垫之上。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路过,又很快停下脚步,随即传来压得极低的耳语。 “冷宫那位……昨夜咳得厉害,像是要呕出血来……” “才八岁,再这么耗下去,来年开春怕是……” “啧啧,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可不想去沾染上病气......” 话未说尽,风已经卷着雪末,把那几字吹散在空荡荡的院中。 陆云裳指尖一顿,水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若她愿意,此刻不过是在今晚的药里加一点点东西。不需多,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未来会把她送上断头台的女帝,就会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冬天里。 但下一瞬,她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杀一个只会咳血的废物,有什么意思? 她陆云裳前世是一人之下的宰辅,要杀,也要杀那个高坐在椅上、权倾天下的楚璃。把一只还没长出牙的幼虎扼杀在摇篮里,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要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要在楚璃最得意的时候,亲手把她拽下来。 “楚璃,你最好别死得太早。”她对着虚空轻喃,将洗净的金盏重重搁在毡垫上,眉眼间满是傲气:“若真死在这场小病里……倒叫我失了兴致。” …… 刚踏入前院膳房,一股暖香混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怎的偏偏这时候病了!”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膳房管事张嬷嬷站在屋中,脸色铁青,“个个推说有事,那今日谁去冷宫送这晦气饭?那是冷宫!去了是要沾一身穷酸气的!” 屋内众宫女个个低头装鹌鹑,唯恐避之不及。 陆云裳提着木篮站在门口,脚步一顿。 张嬷嬷那双三角眼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这个刚进门、毫无根基的新人身上。她枯瘦的手指一点,指尖几乎戳到陆云裳脸上: “你,去。” 满屋子的宫女瞬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个倒霉新人的笑话。 陆云裳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眸中骤然亮起的精光。 去冷宫?给楚璃送膳? 旁人眼中避之不及的晦气差事,在她眼里却是天赐良机。 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近楚璃,去会会这位“故人”,顺便探探究竟是谁在背后把这颗棋子养大的。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面上却瞬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她身子微微一抖,声音细若蚊吟: “嬷嬷,可是……奴婢……” “可是什么可是!”张嬷嬷不耐烦地打断,“难不成还要我八抬大轿请你去?” “是……奴婢这就去。”陆云裳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接下了差事。 几个原本低着头装鹌鹑的宫女悄悄抬起眼来,眼神交汇间皆带着一种难掩的庆幸。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眉尾略挑,瞥了陆云裳一眼假模假样的叮嘱道:“天色不早了,趁着天还亮着,你也早些去才好” “哼,还用得着嘱咐什么?”一位身着绿裳的宫女瞟了陆云裳一眼,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管的,少送一两回又如何,假模假样。” “桂枝,莫要胡言。”一位身着蓝裙的宫女蹙眉开口,转而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随我去给贵人准备夜里的点心。" 蓝裙宫女眼神沉静,不动声色地挡下了桂枝那分寸快要失控的嘴。 桂枝不服气的轻哼了声,陆云裳对此人并无印象,想必也是个早死的,只作未闻,提着食盒转身出门。 殊不知,就在跨出门槛、背对众人的那一瞬间,她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 那双刚才还满是“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哪还有半分怯懦? 只有猎人看见猎物即将入网时的兴奋与从容。 ……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那个并不算轻的食盒,陆云裳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越往西走,宫灯越暗,直到站在冷宫那扇斑驳的朱门前,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寒风裹着雪末自破败的窗棂穿过,吹得枯枝如鬼爪般乱颤。 这里没有鎏金的贡盏,没有暖香的膳房,只有剥落的朱漆、倒悬的冰凌,和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陆云裳站在台阶下,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望进那院子里。 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时困苦,如今亲眼所见,这哪里是皇女的居所,分明连尚食局的柴房都不如。 院子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楚璃此刻不过七八岁,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袄,袖口磨得发白,衣摆拖在泥水里。她正费力地用身体抵着沉重的炭钳,去拨弄那一点微弱的炭火。 “噗——” 灰烬飞起,她被呛得一抖,却顾不上擦脸,连忙弯腰从炉底翻出个半焦的红薯。小手一抹,脸上顿时糊满了黑灰,像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陆云裳就那样看着她,眼眸微眯,神情玩味。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时困于冷宫,过得困苦,如今亲眼所见,倒没想是这番...有趣的光景。 直到楚璃终于把红薯捧在手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 她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小兽。 四目相对。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唰”地一紧,两只手却死死护着那个烫手的红薯,仿佛那是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你是何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奶声奶气,软得像糖。 陆云裳轻轻将木篮搁在脚边,双膝一屈,缓缓伏身行礼:“回殿下,奴婢是来给殿下送膳的宫女。”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头低垂着,小小的身形半跪在雪光与灯火交叠的门前,藕荷色的粗布宫装因着寒风微微颤动,袖口明显有些长,以至于还沾了不少炉灰。 冷宫偏僻,很少有人愿意来。 楚璃更是鲜少见人和自己行这么规整的礼。 楚璃没立刻作声,只啃了口红薯,歪着脑袋盯着她看。 那一口没咽下,鼓着腮帮子,说起话来软绵绵的:“我是问你叫什么?” 陆云裳低头叩首,声音温顺:“奴婢名陆云裳。” 楚璃眨了眨眼,嘟囔着:“陆、云、裳……” 第4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她一边念,一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后腰抵在滚烫的炉边,却不肯松开手里的红薯。 陆云裳见状,微微一笑,缓缓起身:“殿下莫怕,这红薯烤焦了,不能吃了,奴婢带了膳,有热气腾腾的黍米饭与蒸鸡蛋羹。” 说着,她蹲下身,自信满满地伸手,“咔嗒”一声掀开了那个描金食盒的盖子。 她原以为会看到诱人的美食,以此来引诱这个饥肠辘辘的小鬼。 然而—— 盖子一开,并没有预想中的热气。 那碗本该嫩滑的蒸蛋早已彻底塌陷,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死皮气孔,像是一张老树皮;旁边的黍米饭更是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团,也不知是前晚剩下的还是怎么,甚至窜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酸腐馊味。 这就是尚食局给皇女的“御膳”。 外表是光鲜亮丽的描金食盒,内里却是令人作呕的泔水。 “热腾腾?” 楚璃吸了吸鼻子,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怀疑、又带着几分天真嘲弄的眼神看向陆云裳,手里那个被陆云裳说别吃了的焦黑红薯显得格外讽刺。 饶是陆云裳两世为人、脸皮练得比城墙还厚,此刻迎着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这……这就尴尬了。 她堂堂前朝宰辅,带着满腔的复仇大计而来,结果见面礼竟然是一碗……馊饭? 她是逆臣,又不是变-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陆云裳垂眸,看着那碗仿佛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残羹,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瘦得像只猴、眼神却亮得像狼崽子似的小孩。 她是逆臣贼子,是要把这大楚江山搅个天翻地覆的人,可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逼一个八岁稚童吃馊饭来泄愤。 这要是传出去,她陆云裳还要不要脸了? “啪”的一声。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将食盒盖子重新扣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狠劲儿。 楚璃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刚伸出去想试探的小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抱着那个半焦的红薯,眨巴着大眼睛,不敢说话了。 “这饭,狗都不吃。”陆云裳冷冷吐出一句。 楚璃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可是……我饿。” 那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认命,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陆云裳的心口。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开窍的朽木。 下一瞬,她做了一个令楚璃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径直走到那个冒着黑烟的炭炉前,一把夺过楚璃手里死死攥着的火钳,嫌弃地踢了踢炉底的积灰。 “起开。” 陆云裳声音清冷,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楚璃被她这气势镇住,竟乖乖挪开了屁股,让出了那一小块还算暖和的地界。 只见陆云裳熟练地用火钳拨开上层虚浮的死灰,挑出几块还没燃尽的红炭,重新架空。风口一通,原本要死不活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紧接着,她从袖袋深处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白面馒头——那是她晚膳没舍得吃,偷偷留下的。 她将馒头掰成两半,用火钳架着,在炭火上慢慢翻烤。 没过多久,一股焦香味就在这破败的冷宫里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子霉味和馊味。 楚璃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慢慢变黄的馒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吞咽声。 陆云裳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楚璃脸一红,立刻捂住肚子,把头埋进膝盖里装鸵鸟。 “拿着。” 一块滚烫的、外焦里嫩的烤馒头被递到了眼前。 楚璃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云裳。 “吃。”陆云裳言简意赅,眼神里却透着股“再不吃我就扔了”的凶劲儿,“殿下若不想吃坏肚子,还是啃这个吧。不过这炭火不是这么用的,要是把你那只笨手烤熟了,到时候想叫太医都没处叫去。” 一边嫌弃,一边投喂。陆云裳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手里那个馒头却递得稳稳当当。 楚璃不再犹豫,一把抓过馒头,也不顾烫,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看着她这副饿狼扑食的样子,陆云裳心底不仅没有报复的快感,反倒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前世那个把她送上断头台的女帝,小时候就这点出息? 正想着,一只小手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 陆云裳低头,正对上楚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楚璃嘴角还沾着馒头屑,歪着脑袋,声音天真又无邪: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陆云裳一怔,心底冷笑:好?我不过是在想把你养肥了再杀。 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敷衍,楚璃又眨巴了两下眼睛,压低声音道:“她们都说我是丧门星,谁沾上我谁倒霉。姐姐给我吃好吃的,不怕被嬷嬷发现打板子吗?” 这话听着像是童言无忌,可细品之下,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通透。 她知道自己是“丧门星”,知道别人对她避之不及,甚至知道……陆云裳刚才的举动是违规的。 这小鬼,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陆云裳眸光微沉,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无害的小宫女模样。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奴婢只是不想殿下饿死。毕竟……”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替楚璃擦去嘴角的馒头屑,语气幽幽:“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楚璃身子微微一僵。 那双总是湿漉漉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超越年龄的深沉,但转瞬即逝。 下一刻,她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馒头往怀里一揣,蹭了蹭陆云裳的手背:“姐姐真好。姐姐做的馒头,比那馊掉的鸡蛋羹好吃多啦!” 陆云裳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馊掉的鸡蛋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是馊的。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某种复杂的情绪轻轻拨了一下。 懂事得让人心疼,却又敏锐得让人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没人管的野草,这分明是一株哪怕在烂泥里,也要拼命扎根往上爬的……毒藤。 “既然殿下吃饱了,那奴婢便告退了。” 陆云裳收回手,提起那个装着馊饭的食盒,转身就走。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颗复仇的心,真会被这小鬼给带偏了。 “姐姐!” 身后传来楚璃软糯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 楚璃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缓缓松开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掌心里,赫然握着一块磨得极其锋利的碎瓦片,因为用力过猛,掌心已经被割出了一道血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热乎乎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那渐渐熄灭的炭火,眼神中那种稚嫩的天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陆、云、裳。” 她在舌尖轻轻滚过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猎物。 哪怕陆云裳重活一世,怕也没想过,自己头一次见楚璃便看走了眼。若真是寻常孩童,哪会懂得藏起利爪、步步设防呢? 更深露重,积雪覆在青砖宫道上,宛若一层浅薄的银霜。 陆云裳提着空食盒缓步前行,转过两道宫墙后,尚食局那扇黑漆大门便已隐约可见。 “嗒。” 一声轻响冷不丁敲进耳中,一柄乌木戒尺横在她颈前,寒意迫人,像是一道不动声色的问罪。 “陆云裳。” 廊柱暗影中缓步走出一人。许宋立在一盏昏黄宫灯下,深紫织锦宫装上缠枝花纹在灯火下微微泛光,手中依旧握着白日那柄戒尺。 陆云裳眉眼低垂,似是被吓了一跳,实则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并不惊慌。 宫中哪有傻子,许宋这种老狐狸更不会轻易上钩。她本就没指望单凭自己一句话就能直接挑拨长公主与淑妃关系。 “奴婢叩见许掌膳。” 她微一屈膝,语气恭敬如常。 许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戒尺挑开食盒盖,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冷宫的膳食,今日怎么是你去送?”许宋语气平平,却字字藏锋,“老身记得罚你在膳房清洗贡盏,难道你忘了?” 陆云裳抬眸,连忙道:“奴婢不敢。那贡盏早已清洗干净,今日本是翠缕当值,却不巧染了风寒,张嬷嬷点名让奴婢顶替。奴婢想着今日办砸了事,多做些事也好将功折罪……便接下了。” 许宋听了,眼中微微一沉,忽然抬手,戒尺一转,轻轻上挑,冷不丁抵住陆云裳下巴。 第5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指力不重,却恰到好处地逼她抬起头来。 “你顶替得倒也巧。”许宋眼神幽深,盯着她良久,忽地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为什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陆云裳的呼吸丝毫未乱:“回掌膳的话,不过是哄着殿下用膳罢了。殿下年幼,又病着,吃饭总要人哄着。” 许宋沉默片刻,眸光微敛,似是在揣摩她言语真假。 下一瞬,戒尺已然收回。她自袖中取出一方妆花帕子,动作缓慢地拭去尺上沾染的一点油渍。 “呵。”她轻笑一声,神色莫测,将帕子随手一抛,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没去旁的院子?” 陆云裳心下微微一颤,却仍是恭敬地应道:“眼下宫内纷乱,奴婢自当谨小慎微,若闹出不必要的动静,也招惹贵人心烦。” 陆云裳依旧低眉顺目,姿态温顺得体,仿佛不解她话中藏锋,只将自己缩得更小一分,像宫里千百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可许宋却总觉得这丫头,才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白日里那一番举动,你倒是胆大。” 许宋走到陆云裳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语气听不出喜怒:“竟敢借题发挥,将话头牵扯到淑妃那边?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人因为多说了‘淑妃’两个字,最后连舌头都找不着了?” 陆云裳抬眼,那一双眸子并不慌乱,只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惶然与委屈,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据实禀报。青柳姑娘当时逼问奴婢时,确确实实提到了……那个名讳。奴婢胆小,只想活命,不敢欺瞒掌膳。” “据实?” 许宋冷笑一声,猛地俯下身,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刻薄的脸逼近陆云裳,目光如两道寒芒,死死钉进她的眼底: “丫头,你当老身是糊涂的不成?” “青柳是长公主身边养熟了的狗,最是知道什么肉能吃,什么骨头不能碰。她若真要办事,怎会蠢到对你一个新来的下等宫女提及淑妃?” 许宋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除非……这话根本不是她说的。而是有人教你,借着青柳的由头,故意把这盆脏水泼到淑妃身上,好让这后宫的水更浑些?” 说到此处,手中的戒尺陡然一抬,冰冷的铜梢挑起陆云裳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说,谁教你的?是哪个宫里的贵人,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许宋这一招“诈”,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换作寻常宫女,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了。 陆云裳被迫仰着头,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惊恐到了极致。可若是细看,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掐得发白,以此保持着灵台的一丝清明。 眼泪适时地涌上眼眶,她并未急着辩解,而是先让那泪珠滚落下来,砸在许宋的手背上。 “掌膳明鉴……” 她声音哽咽,却因为下巴被挑起而显得有些破碎:“奴婢不过是初入宫门的无靠之人,家中早无父母,入宫前连块像样的冬衣都未穿过……奴婢若真有靠山,昨日哪怕碎了御盏,自然也会有人替奴婢遮掩,又怎会落得……差点被拉去慎刑司的下场?”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的坦诚: “正是因为没人教,奴婢才慌了神,只想着把听到的都说出来,或许掌膳能看在奴婢诚实的份上,饶奴婢一命。至于青柳姐姐为何那么说……奴婢真的不知道,或许……或许是她太急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在她的身世凄惨,假在她那句“慌了神”。 许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 这丫头的逻辑,倒也能自圆其说。若真有靠山,确实不必演那出苦肉计。而且,青柳那日的慌张做不得假,或许……真的是青柳那个蠢货自乱阵脚? 许宋心中百转千回。 若是装的……那这未免也演得太像了些。 不过,是人是鬼,试一试便知。 许宋缓缓收回戒尺,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刚才那滴泪,仿佛那是脏东西。 “也罢。” 她语气淡淡,像是突然放下了某桩小事,“老身便信你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像是随意的点拨,又像是警告:“你也是个聪明的。聪明人,在这宫里活得久。” 话锋一转,她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弧度,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陆云裳脸上扫了一圈: “但若是太聪明……甚至把聪明劲儿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宫里也不缺替人收尸的。” 陆云裳依旧低头,身子微微发抖,温顺道:“奴婢……谨记掌膳教诲。” 许宋看着她这副鹌鹑模样,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深紫织锦的衣袍拖曳过青砖地面,快步行至回廊转角,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既然你如此擅长哄骗……哦不,哄殿下开心,那明日起,冷宫的膳食便由你去送。” 话音一落,风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冷宫? ——冷宫送膳,本就是最苦的差事,宫人避之不及。 陆云裳静静立着,知道是白日惹了麻烦,夜里许宋故意罚她泄气,只能轻声应道:“是,奴婢领命。” 见她答应的爽快,许宋心中郁气倒也消散不少,没再看她,转身离开时心里已在盘算该派谁去暗中盯着陆云裳一举一动...... 宫门紧闭,檐角悬铃无声,似是一切安然无恙。 却只有陆云裳自知,方才自己这是又在阎王殿打了个转,她也未曾料到,自己方才对楚璃那句敷衍的“日日都来”,竟真成了应验。 “哎,”她轻叹了声气,缓缓站起,虽说是苦差,但与她前生与前世在慎刑司那段噬骨啃心的光景相比,去“冷宫”送膳简直称得上安稳祥和。 想想看,冷宫的差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低垂眼帘,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一抚,原本翻涌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 次日寅时三刻,御膳房内灯火如昼,炭炉嘶嘶作响,铜锅的边沿映着火光,泛起一层温润的亮泽。 陆云裳早早便梳洗干净去了膳房,她刚将温好的膳食碗盏整齐码入食盒,便忽听身后一声厉喝炸响在耳畔:“还在磨蹭什么?贵人的膳食也敢耽搁,想挨板子不成?” 她垂眸应声,姿态温顺,心中还诧异,自己何时又惹恼了这张嬷嬷?明明窗外天还未亮,她起的也早,为何光盯着她一人?低头时却在余光中捕捉到张嬷嬷腕间露出的一抹闪光,那缠枝牡丹的纹样,分明是昭阳长公主惯用的赏赐花样。 陆云裳皱了皱眉,瞬间明悟。许宋那句“聪明人不一定活得久”,此刻犹在耳边回荡。看来,即便是送膳入冷宫这等边角差事,也避不开昭阳殿那位的敲打,这位张嬷嬷……恐怕也早已被人收笼,只等着挑她错处。 陆云裳想清楚,也知此刻还是离这张嬷嬷远些才好,应了声更是加快了手上动作,未露半点异样,垂眸合上食盒,微一欠身,便推门而出。 甫一踏出膳房,寒风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她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只是看着通往冷宫的石径早被积雪覆盖,踩上去便是一脚陷入,又无奈皱了皱眉,老天既让她重生,便是给了她复仇的机会,也不知为何偏要回到这个时点...... 行至偏殿转角,风中隐约传来细碎交谈声,还带了‘青柳’的姓名,她偏头望去,放缓了步子。远远便能瞧见几名小宫女正围着一盆灰扑扑的炭火轻声说笑,话音不高,却也毫不避讳。 “……听说青柳被押去慎刑司了,十根手指都保不住……” “活该!竟敢在芳妃的药里动手脚,找死呢吧?” “听说是拿了外头的银子,哼,真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我能跟着长公主,就是让折寿十年也值了——哪像她,糊涂得不行……” 少女们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未觉风口浪尖、杀机四伏。 陆云裳站在风雪里,身形纤细笔直,仿佛整个人都与这灰白色的天幕融为一体。昨日还跋扈的人,没想到今日便下了狱。 寒风掠过,她伸手拢了拢襟口,缓缓叹了一口气,没敢再继续听热闹。昭阳长公主心狠手辣,许宋城府也深。陆云裳只觉如今这宫里宫外,哪怕是一句闲话、一声训斥,也未必只是巧合。 眼下芳妃之事还未盖棺定论,这几日,自己还是先老老实实在冷宫躲着,横竖......冷宫里那位小主子,可比这些蠢货有趣多了。 她脚步微顿,然后刻意迈出一步。 咯吱—— 她走得缓慢,一步三分神,故意将脚步放得又重又慢,就怕梅林里那双盯着她的眼睛看不清,她这位新来的送膳宫女,可是乖觉得很。 第6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冷宫大门残破,铜环生锈,风一吹就摇出刺耳的哐啷。门前台阶积雪未扫,踩上去便陷没脚踝,雪面结了冰,一层叠一层,院内亦是无一人打扫,风雪肆意涌入,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潮冷阴寒,比其他宫院还要低了几分,直往骨头缝里钻。 门槛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蹲在那里,被寒风吹得簌簌发抖。 楚璃的脸被冻得通红,小手缩在袖子里,身子紧紧团成一团。她原本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眼中尽是习惯了的沉寂与麻木。 可就在下一刻,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风雪之中,那熟悉的身影仿佛逆着天寒地冻缓缓走来。藕荷色的宫装在一片灰白中显得格外鲜活,一步步踩进她的眼中。 她的眼睛倏然亮了,像是在雪色中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外头这般冷,殿下怎么坐在外头?” 陆云裳蹲下身,将食盒轻轻放在石阶上,抬眸看向楚璃。 楚璃的唇动了动,像是冻得说不出话。看了她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屋里冷,没火。” “昨日殿下不还烤红薯吗?怎么就没火了?” “那火……得留着。”楚璃低声说,睫毛微颤。屋里的柴烧完了,她连红薯都没得吃了。 陆云裳皱了皱眉,伸手覆上楚璃冰凉的手指,那触感如霜似铁。她轻叹一声:“殿下先跟奴婢进屋。” 进了屋,才发现这屋里竟真的比屋外还冷。门前的灶口早已冰冷,角落里堆着几捆散乱的湿柴,上面还挂着冰渣。 陆云裳没多话,蹲在炉边,利落地掏出火石。 “咔哒”几声脆响,星星火光跳跃而出,温度像是一点一点将死寂的屋子唤醒。 楚璃蹲在她身侧,看着那团火焰,眼底映着跳动的红光,片刻后低声开口:“你不像宫里的人。” 陆云裳回头看她一眼,火光将她那双杏眼映得温暖流转:“那你呢?像是该住在这里的人吗?” 说完,她将食盒拎到楚璃身前,掀开盖子。 一缕热气扑面而来。青瓷小碗中,蒸蛋金黄透亮,光泽细腻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蛋香。与昨日那碗馊了的冷羹简直天壤之别。 “奴婢用温水煨着,总算没凉透。” 楚璃的小手僵在半空,犹豫着没有立刻接过:“……这是给我的吗?” “不然还能给谁?这冷宫里,也就你一位主子了。” 楚璃盯着那碗蛋羹,又看了看陆云裳,将吃食递到陆云裳嘴边道:“姐姐先尝。” 陆云裳轻笑一声,当着楚璃的面,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将木勺上一丁点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才道:“殿下放心,奴婢这条命还想留着看明天的太阳,犯不着为了害您把自己搭进去。” 她将木勺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吃吧,凉了可就真成馊味了。” 楚璃双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品出花来,又像是在计算这碗蛋羹能给她提供多少活下去的热量。 “你煮得……比奶娘的还好吃一点点。”她轻声说,像只终于吃饱了的小猫。 陆云裳坐回火炉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半干的柴。火苗噼啪作响,光亮跳跃在屋壁上。 看着火光中楚璃那张稚嫩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脸,陆云裳心中暗道: 小狐狸,这点温暖就想收买你,自然是不够的。不过没关系,这漫漫长冬,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院子里的柴,是你捡的?” “嗯,天太冷了……只好从墙根儿那儿挖了些。”楚璃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放心,明日我再去其他院子瞧瞧,不会让你一起挨冻。”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明日得想办法带些木炭来,免得这几日在这儿陪着这只小狐狸一起挨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冷宫出来时,天光已泛起鱼肚白,风里还裹着夜雪未消的寒意。 陆云裳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寂寥残败的小殿,才收回视线。 四下无人,天地间一片冷清,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她一人浅浅的脚印。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那目光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从她踏出膳房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她的背上。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戏,那我便陪你们演一场。 她并未直接回尚食局,而是脚下一拐,朝着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走去。 枯井边杂草丛生,积雪没膝。陆云裳左右张望了一番,做出一副极其警惕的模样,然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其实什么都没有的空帕子,郑重其事地在井边的石缝里塞了塞,又用积雪细心地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神色匆匆地离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远处那棵半折的老槐树后,一个身影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 那小太监冻得鼻涕横流,一边搓手一边骂骂咧咧:“这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鬼地方藏什么宝贝?肯定是偷了宫里的好东西!” 他扑到枯井边,扒开积雪,死命地去掏那个石缝。 然而掏了半天,除了一手烂泥和枯草,连个铜板都没摸到。 “呸!真是见了鬼了!”小太监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井沿,“这死丫头耍我呢?” 殊不知,远处的宫墙拐角,陆云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慢慢掏吧。”她轻嗤一声,眼底满是嘲弄,“若是这消息传到许宋耳朵里,怕是又要让她那颗多疑的心,好几夜睡不着觉了。” …… 陆云裳前脚才踏进厨房,一声尖利的吆喝便炸响在耳畔。 “陆云裳!你死哪去了?送个膳莫不是要送到明年去了吗?” 张嬷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根擀面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陆云裳心中暗叹,这刁难来得果然准时。她垂下眼帘,恭敬道:“嬷嬷恕罪,今晨雪大路滑,奴婢耽搁了些。” 张嬷嬷冷哼一声,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一扫而过,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透着一股恶毒的快意: “别光会耍嘴皮子!去,后院那三筐青菜,今早的早点还等着用呢。记得用井水洗,洗不干净,今儿你就别想吃一口热的!” 井水刺骨,若是平时都是用温水洗菜,张嬷嬷这是摆明了要废了她的手。 陆云裳应声退下,刚走两步,便听见背后传来张嬷嬷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嘲讽:“狐媚子一个,也不照照镜子自己几斤几两,也敢打宫里贵人的主意?呸!” 陆云裳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 冬日后井寒气逼人,井口已结了薄霜。 陆云裳跪在井边,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冰水中。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里,疼得让人窒息。 一旁的宫婢柳杏看不下去,小声道:“云裳……你手都冻紫了,要不歇歇吧?这也太欺负人了。” 陆云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水中那双通红肿胀的手上。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平静得有些渗人。 歇?怎么能歇。 她在心里冷笑。这双手现在的每一分冻疮,将来都要用那些欺她辱她之人的血来暖。张嬷嬷,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正洗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不好了!鲥鱼……鲥鱼出事了!” 陆云裳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提着半篮子菜便往东厨走去。 东厨内,热浪扑面,却掩盖不住那一股子死寂般的寒意。 主灶张梦兰脸色惨白地站在案板前,旁边的几个帮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案板上,一条珍贵的鲥鱼已经被挑得皮开肉绽,鱼肉散碎,简直惨不忍睹。 “这……这可怎么办?”一个小徒弟带着哭腔,“纪贵妃最挑剔,这鱼要是端上去,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还能怎么办!”张梦兰咬着牙,“这可是最后一条鲥鱼了!离传膳只剩半炷香的时间,再去御膳房调货根本来不及!” 死局。 整个东厨陷入了绝望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笃定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死寂: “奴婢愿试。”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满手冻疮的小宫女站在门口,眼神亮得惊人。 张嬷嬷一看是陆云裳,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一个洗菜的下贱丫头,连手都冻僵了,还敢碰贡品鲥鱼?你疯了吗?!” 她指着陆云裳的鼻子骂道:“这鱼是入贵人口的!你若是搞砸了,把我们全害死了怎么办?滚出去!” 陆云裳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张梦兰面前,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第7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主灶娘子,眼下已无退路。这鱼若是不上,也是死罪;若是让奴婢一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抬起那双红肿的手,目光直视张梦兰:“奴婢年幼,担得起一错,却未必担不起一个救命的机会。若成,算灶上功绩;若不成,奴婢愿受责——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那句“未必担不起一个救命的机会”,字字如钉,狠狠钉在张梦兰心上。 半炷香。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张梦兰看着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心头剧烈跳动。 这眼神…… 张嬷嬷正愁没找到陆云裳错处,当即道:“成,张娘子你便让她试试,若试坏了,便也好好教教这丫头,不能随意胡言。” 张梦兰虽跟张嬷嬷同姓,但并非一家,听张嬷嬷这般说辞,张梦兰微微皱了皱眉,若是膳食出了纰漏,岂是一人之祸,所以她并未立刻答应,反倒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宫婢。 “你真会剔鲥鱼刺?” 陆云裳抬眼,并未多说什么,此刻口说无凭,不如替自己多争取些时间,她径直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了状态。 她并未急着动刀,而是先将那双冻僵的手在温水里浸了片刻,待指尖恢复了知觉,才拿起那柄细小的剔骨刀。 起刀,落刃。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双刚才还在洗烂菜叶的手,此刻却灵活得如同穿花蝴蝶。刀尖在鱼背上游走,精准地避开每一寸鱼肉,将那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鱼刺挑出。 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果决与优雅。这哪里是在剔鱼,分明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宝。 炭火噼啪,时间一点点流逝。 张嬷嬷死死盯着陆云裳的手,心里恶毒地诅咒着:手抖啊!快手抖啊!毁了这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然而,那双手稳如磐石。 最后一根刺被剔出,陆云裳收刀,整条鲥鱼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形态,连鱼皮都未破分毫,仿佛那些刺是凭空消失的一般。 “成了。” 陆云裳轻吐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梦兰颤抖着手接过盘子,用细钳试了试,竟然未探出一根残刺。鱼肉完整,纹理清晰,堪称完美!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张梦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火候五分,蒸不超过七息。”陆云裳一边擦手,一边淡淡提醒,“否则香气走散,肉就松了。” 那一刻,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东厨内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在这一片欢腾中,只有张嬷嬷站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她死死瞪着陆云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死丫头……竟然真的成了? 而且还让她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陆云裳似有所感,转过头,隔着人群遥遥看了张嬷嬷一眼。 那眼神平静、冷淡,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仿佛在说: 想看我死?你也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永和殿内香炉烟细,暖阁四壁挂着缂丝冬锦,香气温润沉静,却掩不住一股子令人心焦的药味。 檀木食案上摆着十几道色香俱全的菜肴,皆是今晨膳房新制,热气腾腾。 六岁的六皇子楚昱正坐在纪贵妃身侧。他身穿浅紫缎袍,眉眼生得秀气,可那张小脸却瘦得只有巴掌大,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近来胃口全无,见着荤腥便皱眉欲呕,整个人瘦了一圈。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十几张,御膳房的花样翻了几十种,可他就是一口都咽不下,稍微强喂两口,转头便全吐了出来。 “啪!” 纪贵妃手里那串名贵的沉香佛珠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周遭宫女跪了一地。 她并未像寻常嫔妃那般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而是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如钟,只是一向英气勃发的眉眼间,此刻却满是掩不住的焦躁与疲惫,嘴角甚至急起了燎泡。 若是阵前杀敌,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如今面对这小小的饭碗,她却觉得自己一身武艺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干着急。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想把太医和御厨都拖出去打板子的雷霆脾气,转过脸面对儿子时,声音瞬间软得不可思议: “昱儿,再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说着将一勺清粥递到他嘴边。 楚昱偏过头,小脸皱成一团,刚想推开,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极淡、极鲜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往日的油腻腥膻,反而透着股清冽的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盘刚刚端上来的清蒸鲥鱼上。鱼身如玉,纹理清晰,连一丝多余的汤汁都没有,干净得令人舒心。 楚昱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纪贵妃的身子瞬间紧绷,整个人如临大敌。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儿子的嘴,那眼神比当年她在校场上盯着飞来的利箭还要紧张百倍,生怕下一刻他又像往常那样难受地吐出来。 然而—— 楚昱细细咀嚼之后,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 “娘……”他惊喜地抬起头,稚气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这鱼好甜!像……像在嘴里化掉了一样!” 没一会儿,他竟主动端起碗,就着那鱼肉,扒了两口白饭,吃得专心致志,连唇边的饭粒都顾不上抹。 纪贵妃怔住了,随即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半个月了,这还是昱儿第一次主动进食! 她忙拿帕轻掩唇角,压下心头的激动,也夹起一块鱼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鲜润又不浮腻,尤其是那股子恼人的土腥气,竟被处理得一丝不剩,只余下极致的鲜美。 “这鱼是从哪送来的?”纪贵妃放下金箸,眸光微动。 宫女低声回道:“回娘娘,是御膳房东厨送来的。” “鱼是好鱼,这刀工、火候……。”纪贵妃出身将门,行事果决,当即抬手道,“全福,去尚食局传本宫的话,问问今日这鲥鱼是谁下的手,重重有赏。” 全福心领神会,躬身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 东厨灶房里炭火正旺,锅勺声、刀案声交织。 忽听门外一声尖细的高喝:“永和殿全福公公到——!” 话音未落,整个灶间顿时寂静下来。一勺滚汤在锅中翻腾,却再无人顾得上掀盖。 全福公公负手走进,面无表情,那双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眼睛冷冷扫过众人,沉声道:“纪贵妃娘娘问话,今日这道‘酱焖鲥鱼’,是谁下的手?”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满脸惶恐。鲥鱼难做,纪贵妃嘴刁,这时候内侍找上门,多半是出了岔子! 张嬷嬷心头却是一阵狂喜。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陆云裳,给昭阳长公主那边一个交代。这贱蹄子若是坏了纪贵妃的膳食,那可是大罪,不死也得脱层皮!真是天助我也!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精光,甚至没等主灶张梦兰开口,便像只闻着腥味的苍蝇般抢先一步上前,对着全福公公陪笑道: “哎哟,公公您可算来了!老身正要让人去请罪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狠狠戳向角落里的陆云裳,语气急切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锅是谁的: “这道鲥鱼,老身早就劝过,那新来的小丫头手生、不懂规矩,不该让她碰贵人的膳食。可她偏要逞能,非说自己手艺了得!老身拦都拦不住啊!” “若是坏了娘娘的胃口,那是这贱婢一人的罪过!老身这就把她捆了,任凭公公带回去发落,是要打要杀,咱们东厨绝无二话!” 说着,她厉声喝道:“陆云裳!还不快滚过来跪下认罪!非要连累整个灶房的人给你陪葬不成?!” 张嬷嬷心中得意:这次看你怎么翻身! 灶间众人皆是一惊,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 然而,陆云裳只是微微抬头,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看了张嬷嬷一眼。 既不辩解,也不惊慌,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全福公公看着张嬷嬷那副唾沫横飞、急着要把人往火坑里推的嘴脸,眉头一挑,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吐出一句: “谁跟你是‘咱们’?又谁说是惹祸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嬷嬷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滑稽可笑:“……啊?不、不是罚?” 全福冷哼一声,掸了掸袖角,一字一顿地道: “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鱼做得极好!六殿下厌食半月,今日连着吃了两碗饭!娘娘心喜,特命咱家来唤人——行赏!” 第8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轰”的一声,灶房里炸开了锅。 “赏?竟然是赏?!” 张嬷嬷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丫头手生”、“非要逞能”、“任凭发落”? 这话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 尤其是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原本是看陆云裳笑话的,现在全变成了看她笑话。 张嬷嬷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只死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想要往回找补: “哎呀……原来是赏啊!我就说嘛,这丫头虽然手生,但在老身的‘悉心指点’下,倒也有几分悟性,这也不枉老身……” “行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全福公公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嫌弃地打断了她。 陆云裳看着张嬷嬷这般模样,只觉得心中畅快,她早就料到了。 前世她曾在宫宴上见过六皇子,知道他天生嗅觉灵敏,最受不得鱼腥。寻常做法若是去不掉那层土腥气,他绝不会动筷。而她今日用的“剔骨十字刀法”,配合特定的火候,正是为了去腥提鲜。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径直越过张嬷嬷,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走向角落里的陆云裳。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从始至终都宠辱不惊的小宫女,眼中多了一分赞赏:“你,叫什么名儿?” 灶房众人齐齐望向陆云裳。她拢了拢半湿的袖子,规规矩矩福了一福,声音清润:“回公公,小婢陆云裳。” “陆云裳……”内侍点头,笑意更深几分,“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鲥鱼肉嫩刺净,六皇子吃得欢喜,有赏。” 他话锋一转,抬了抬下巴:“另外,娘娘还吩咐了,这鲥鱼往后都由你来剔。若是叫旁人剔坏了,坏的是贵妃的兴致,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说得轻松,可这话一落,满屋人都变了脸色。 陆云裳神色未变,只静静应道:“是,小婢记下了。” 那内侍瞥她一眼,心道这小宫婢倒是沉得住气。他手腕一翻,取出一只朱红漆盒,从中撚出一枚银铢,随手抛向陆云裳。 银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云裳双手合十接住,低低一福,柔声开口:“多谢娘娘厚恩。只是小婢斗胆——可否借此银铢向公公讨一身厚棉衣,再赊些木炭?这几日夜里冷得紧,生怕冻坏了手,误了剔鱼的差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张嬷嬷心头更是一跳——这丫头倒好,既得了赏,还顺势讨了实惠! 内侍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一颗银铢能换几篓炭?你当真要同我换?” “这银珠在奴婢手上怕也换不得想要的,还望公公成全。” 陆云裳往前微一步,悄声靠近他耳边,低低补了一句:“银铢多余的,自然还是公公的。小婢仗着娘娘的恩典,也要谢公公一番,劳您这趟跑得辛苦。” 话说得恭谨,又不失分寸。 内侍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真了几分。原还只当这丫头是个傻的,此刻却觉她有心眼儿、懂做人。 “成吧。”他笑着点头,将银铢揣回袖中,“行了,这事我记下了。等会叫人抬一篓炭给你送灶房来。你好生干活,娘娘既记得你,后头赏的可不止这一颗银珠。” …… 当夜,陆云裳被领着去了东厨小院,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灶服。那衣服有些大,袖口垂垂,却洗得极净,布料温软,穿在身上暖和得紧。 残月挂枝,银辉透过破碎的窗棂,惨白地落在满地的枯叶上。 冷宫内,楚璃倚着窗沿,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像只警惕的幼兽,一双澄澈却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外那轮孤月。 忽然,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楚璃脊背瞬间绷紧,眼中陡然浮上一层希冀的光,飞快地奔至门边,掀帘望去。 是陆云裳。 楚璃眼底的光立时明亮起来,正要唤她,目光却在触及陆云裳身上那件崭新的灶服时,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这衣服。 在宫里,只有入了尚膳局灶下正式执事的人才能穿这个。这意味着陆云裳升了职,有了更好的去处。 更好的去处,通常意味着抛弃旧的累赘。 楚璃眼中的那抹亮光,就像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早已习惯被遗弃的死寂。 陆云裳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 她并未察觉异样,快步走向屋中快熄灭的火堆,将手中提着的竹筐随手搁在一旁,弯腰添了几块干柴。 火星“噼啪”炸响,火光随之旺了些,驱散了满室的阴寒。 她回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屑,笑意盈盈地望向楚璃,扬了扬竹筐:“殿下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楚璃垂着头,没应声。她抿紧了发白的嘴唇,将头偏向了窗外,手指死死扣着门框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陆云裳皱了皱眉。 她今日为了换这点炭,在灶房跟那群人虚与委蛇了一整天,还要应付张嬷嬷的眼色,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还要看这小祖宗的脸色? 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女不成? 她心中涌起一丝不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殿下若是没胃口,那奴婢便先回去了。这炭和食盒留下,殿下自便。” 说着,她作势起身,裙摆一转就要走。 “别走!”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楚璃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捂着脸,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恐惧。 “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声音细碎压抑。 陆云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心底那点不耐烦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小鬼,倒是比她想的还要敏感。 “谁同殿下胡说八道的?” 陆云裳叹了口气,走回去重新坐下,语气虽然柔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奴婢不过是换了件袄子,做活方便些,怎么就不来了?殿下这点出息,往后怎么在宫里立足?” 说着,她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有些粗鲁地伸手去擦楚璃脸上的泪痕。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楚璃脸颊的那一瞬,手下的小人儿浑身一僵,像是本能地想要躲避伤害,却又强行克制住,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侧过脸,主动去贴合那只并不算温柔的手。 既渴望温暖,又害怕触碰。 “脏死了。”陆云裳嫌弃地嘟囔了一句,“哭得像只花猫。” 楚璃吸了吸鼻子,任由她擦着,红着眼眶小声辩解:“我没哭……是烟呛的。” “是是是,烟呛的。”陆云裳没好气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擦干净了脸,露出楚璃那张清秀的小脸。陆云裳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 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女人,小时候竟然是个只要一点点好就能摇尾巴的可怜虫? 真是……讽刺,又有趣。 “行了,快坐下,”陆云裳收起帕子,打开食盒,将热腾腾的肉羹端出来,“今儿个加了红枣和桂圆,趁热喝。喝完了早点睡,明日奴婢还要将剩下的碳送过来。” 楚璃听到“明日还要来”,眼睛瞬间亮了。不敢再闹别扭,连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遮住了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喝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褐色的汤渍,眼神怯生生地落在陆云裳身上,声音软糯却透着股刻意的乖巧:“你换了新衣服……真好看。” 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讨好,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与生存本能。 陆云裳闻言,却是一愣。 随即,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好看? 前世她穿着正红色的丞相官袍被押上断头台时,这小崽子也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 “殿下还是快些吃吧。” 屋外风雪未歇,屋内炉火正旺。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埋头苦吃的小孩,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吃吧,多吃点。 她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前世你欠我的命,这一世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既然要利用你这把刀去捅破这大楚的天,自然得先把你这把钝刀磨快了,把你这身没用的排骨养结实了。 等你养肥了,若是不能替我咬死那些人…… 第9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森然: 那我就亲手,把你再送回地狱里去。 第8章 陆云裳手脚麻利,性子稳重,不多言,不多事,说话也温润得体,很快便在尚食局站稳了脚跟。 渐渐地,旁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原本以为是个受气包,如今却成了东厨的半个红人。她每日去冷宫送膳,风雪无阻,做得一丝不茍。这半月下来,原本瘦弱的小殿下脸上竟添了些肉色,整个人都圆润了些,冷宫里虽无春意,但楚璃眼底的神色总算不再是先前那般死寂寡淡了。 这日午后,陆云裳正将一套用食盒封得严实的膳食捧在手里,准备送往冷宫。临走前,她看了眼墙上新贴的黄纸,那是御膳新增菜式的口谕——上头用朱笔点出一道“桂花糯米藕”,是今儿晚膳要加的。 她目光微闪,随口问:“今儿御前多添这道甜口,是哪位贵人的口谕?” 守在旁边的青槐正帮着拣菜,闻言撇撇嘴,压低声音回道:“还能有谁?纪贵妃呗。” 陆云裳微一挑眉,语带笑意:“哟,现下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吃多了甜腻着了凉。” 青槐凑近一步,小声嘀咕:“您还不知道吧?前头芳妃那桩事已经定了,听说连昭阳长公主都被圣上训了话。如今宫里纪贵妃风头正紧,连陛下都宿在永和殿好几日了,尚食局自然得小心着哄着。” 陆云裳放下碗碟,拿帕子擦手,似不经意道:“那昭阳长公主乃是圣上亲姐姐……怎会重罚。” 青槐摇头,一脸神秘:“你还不知?听说昨日就被赶出宫了,说是回府闭门思过。表面上是御下不严,实则——谁不知道她手伸太长,插手皇嗣之事,触了陛下的逆鳞?” 她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理账目的苏姑姑眉头已狠狠拧起,冷声道:“青槐!你这些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青槐一愣,手上忙活不停,眼神却微微闪躲:“就是……昨日去掖庭那边,正好路过,窗子没关严,我也没特意偷听,就……站定了片刻。” “站定了片刻?”苏姑姑冷哼一声,面色微沉,“我从前怎么教你的?宫里最忌口无遮拦,你既是尚食局的人,手要快,嘴要紧。贵人们的事,是你能听的?是你能议论的?” 青槐脸色微白,小声应了句:“是……姑姑教训得是。” 苏姑姑见她低头认错,语气才稍稍缓了几分,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年纪小,不晓事,我骂你两句,是护你。宫里墙有耳,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你今儿能躲过去,明儿呢?一句不中听的传到上头,连我都保不住你。” 青槐低下头,声音也软了几分:“是我不该多嘴,姑姑别气。” 苏姑姑冷着脸摆摆手,不再理她,转而望向案边忙着整理食盒的陆云裳,目光一转,语气倒比对青槐缓和些:“你也是,别老往冷宫跑,讨不到好处。你那双手,留着给赏饭吃的人家做菜,才是真本事。” 陆云裳只是弯了弯唇角,恭顺道:“是,奴婢省得。” 她怎会没想过这冷宫一事?这地方,寻常奴才避之唯恐不及。 可她心里有算盘。 自从那回在众人面前试手处理鲥鱼,她就彻底出了名。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冷宫的差事旁人只道苦,她却知那是避锋芒、守清净的好地方。 更何况,那里还养着她最重要的一把“刀”。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陆云裳抬眼,只见张梦兰快步绕过回廊,掀帘而入,一边喘气一边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 “总算找着你了,陆云裳。” 苏姑姑与青槐起身行礼,张梦兰只是抬手略略示意,随即将陆云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这有个差事,还需你帮忙才好。” “不知是何事?”陆云裳反问道,张梦兰向来稳重,倒是难得这般慌乱。 “是二皇女楚玥那出了事。”张梦兰低声道,“她平日里偏爱酸甜口,谁知这几日却一口不沾,连着几顿膳食都原样退了回来。文和心急了脚,怕惹了那位小祖宗不快。我瞧着,你是个有主意的,跟我去看看能不能寻出些门道来。” 西厨的人向来心高气傲,最不愿见东厨出风头。 文和心主动来求她,她自是打心里快活。 陆云裳眸光微动。二皇女楚玥?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根高枝,她便有了筹码去求那个入女学深造的机会。 “这等大事,奴婢可担不起。”陆云裳面上推辞。 张梦兰却“啧”了一声:“别跟我装,走吧。若是真让她们请了太医院,咱们尚食局脸上都无光。” ......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西厨时,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文和心正垂眉立于灶头,脸上神色不善。她一抬眼,瞧见张梦兰竟领着一个穿着青布厨袍、个子不高的小宫女走进来,眉头立马皱得能夹死只蚊子。 “这便是你说的‘救星’?” 文和心语气里带了明显的讥讽,眼神几乎从陆云裳头顶扫到脚跟,“张灶头,我们西厨虽一时受困,却还不至于要靠个没断奶的丫头来救场。你若是故意来羞辱我,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 文和心心中憋着一口气。 若不是二公主楚玥这几日连饭都不肯吃,连带着圣上也几次过问,她堂堂西厨掌灶,岂会低声下气去求东厨?可张梦兰倒好,领来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借机踩她一脚! 张梦兰自是知道文和心在想什么,故意不将陆云裳的来历说清楚,反倒是温温吞吞笑道:“你说要人,我便把如今东厨最出挑的送来,你若不信,不妨让她试上一试。若是连她都不行……那你还是早些请太医去给二殿下瞧瞧吧。” 说罢,她眼角余光瞥向陆云裳,唇角微扬,带了几分“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陆云裳面不改色,微微上前一步,冲文和心福了一福,姿态得体又从容: “奴婢陆云裳,来听差。” 文和心冷哼一声,袖摆一拂:“不必了。张灶头还是请回吧,免得落了个‘东厨手伸太长’的口实。” 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张梦兰也不恼,反倒退了一步,似笑非笑:“那我这就走。只是可惜了,二殿下今晚怕是又要饿肚子了。” 她作势要走。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透着股笃定。 文和心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向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 “敢问文灶头,”陆云裳抬起头,目光并未看人,而是扫过灶台边泔水桶里那堆积的红红绿绿,“这几日给二殿下备的,可是酸汤鱼、椒麻鸡丝?配菜里还加了脆腌笋与凉拌藕片?” 文和心即将出口的呵斥瞬间卡在喉咙里。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陆云裳:“你……你怎么知道?谁给你透的信儿?” 西厨的菜单可是机密,这丫头刚进门,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人透信儿。” 陆云裳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四周:“奴婢进门时闻到空气里还未散去的陈醋味与花椒香;灶台角落的残渣里混着不少红椒碎与笋衣;最重要的是……” 她目光落在案板旁刚被撤回来的几个食盒上,那里面的菜几乎原封不动: “那道酸汤鱼上的红油都凝了,显然是一筷子都没动过。二殿下平日最爱酸辣,如今却连闻都闻不得,可见不是简单的胃口不好。”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观察入微。 文和心眼底的不屑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与凝重。这丫头,只一眼就看透了西厨的窘境。 “你既看出来了,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何?”文和心的语气虽仍硬邦邦的,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御医都说无碍,只开了安神方子。” 陆云裳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二殿下除却厌食,这几日可曾有腹痛如绞、腰酸身重、或是手脚冰凉之症?” 文和心一怔,随即脸色微变:“你……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贴身宫女确实提过一句,说殿下这几日懒怠动弹,说是身上乏得很。” 陆云裳听罢,目光微敛,心中已有十成把握。 天癸初至。 楚玥今年十四,正是女子初潮的年纪。这几日膳食多酸辣寒凉,那脆笋与藕片更是大寒之物,若是平日吃着自然爽口,可偏偏赶上这时候,那简直就是往肚子里灌冰碴子,楚玥哪里还吃得下? 但这种女儿家的私密事,若是御医是男子,多半只会含糊其辞说“调理需静”;而皇后早逝,宫中无人细心教导,楚玥自己怕是都懵懵懂懂,只觉得难受。 若是直接说破,恐怕会惹得文和心为了面子而恼羞成怒,甚至显得冒犯了公主。 第10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温声道: “若奴婢所料不错,殿下应是近日身子正值特殊的调理之时,气血有些虚浮,故而口味乍变,最是受不得辛辣与寒凉。” 她没有点破那个词,但“气血虚浮”、“特殊调理”这几个字,足够让在宫里混迹多年的文和心听懂了。 果然,文和心脸色骤变,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后怕。 若是真如这丫头所说,那她这几日做的酸菜鱼和凉拌藕片,简直是在给公主“雪上加霜”!一旦落下病根,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依你看,该换什么?”文和心这下彻底没了架子,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求教的急切。 陆云裳也不拿乔,从容道:“既然受不得寒凉,便要改用温补暖宫之物,但又不能太过油腻,以免虚不受补。” 她略一思索,低声报出几道菜名: “清蒸山药羹,健脾益气;红糖桂圆糯米糕,暖宫补血;再来一道白木耳炖百合,润燥安神。主菜便换作当归生姜羊肉汤——切记,要把羊肉的膻味去尽,只留温补之气。” “不用油烟,也不动辛辣,最合此时调养。”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了西厨的燃眉之急,又顾全了公主的体面。 文和心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陆云裳的眼神已然大变。这哪里是个切配的小丫头,这分明是个懂医理、知进退的行家!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服了软:“好,就按你说的办。你若真能让二殿下开了口……这份人情,我文和心记下了。” 张梦兰站在一旁,唇角一挑,得意得不行。 文和心看着陆云裳,忽然道:“你且留下,等二殿下用过膳再走,若有旁人找你麻烦,我自会请司膳替你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司膳尚在典膳之上,文和心的姑母正是宫中司膳。 张梦兰悄悄在陆云裳耳边道:“她这是要保你了。这可是大靠山,你便安心吧。” 陆云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中众人,心下稍安。但随即,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头已斜,金乌西沉。 那是给楚璃送晚膳的时候。 她不能去,那谁去? “这顿膳我既接了,自然要送完才安心。”陆云裳垂眸道,“但冷宫那边终是公事,若奴婢不去,怕也失了规矩。只是今日事急,还请张灶头替我调人一用。” 张梦兰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行,你说谁,我便叫谁去。” 陆云裳思忖片刻,脑海中划过一个人影。那人嘴碎,爱抱怨,且……没有什么同情心。 正好。 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无害: “就让青槐替奴婢跑这一趟吧。” 张梦兰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去吩咐人。 陆云裳站在灶台前,看着逐渐燃起的炉火,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小殿下,今日没了我,不知你会不会露出那副没用的可怜样? 又或者……在旁人面前,你会露出你的爪牙? 作者有话说: 在写后面剧情的时候,觉得这段实在有些突兀,所以对本章的剧情做了一些拓展 第9章 第9 约莫半个时辰后,文和心擦了擦手,吩咐人将菜一一摆上长案,方才派人去唤陆云裳。 陆云裳一到,便见几道清淡软糯的菜肴香气氤氲,不同于东厨惯常的繁复油重,倒有几分清素之意。 文和心沉声问道:“你瞧瞧,可是这几道。” 陆云裳望着案上那几道清淡养胃的菜式,微微一笑,却并未立刻点头。 文和心等着她开口,见她只是看,未语,忍不住问:“如何?还有遗漏?” 陆云裳这才慢悠悠道:“菜是好菜,搭配也妥帖……只是,若想让公主真正动筷,还差了一味最要紧的。” 文和心神色一变:“哪一味?” 陆云裳却没答,只是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狡黠:“这道菜是奴婢自家琢磨出来的,说是厨艺,倒不如说是些小巧心思,旁人难以仿做。” 文和心不由皱起了眉——宫里规矩森严,一个小小切配学徒竟不肯将菜名说出来,这分明是存了私心。她冷了脸,语气也重了几分:“你若真是来帮忙的,何必藏着掖着?” 陆云裳不慌不忙,反倒落落大方道:“文灶头若是担心奴婢胡来,大可在旁盯着。只是这道菜讲究个‘心手合一’,火候差一分,那股子安抚脾胃的‘暖气’便散了。奴婢并非藏私,实是怕坏了灶头的名声。” 文和心听得心头一跳。这丫头,话里话外都在说“我是为了你好”,这份滴水不漏的圆滑,竟让她一个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挑不出刺来。 她沉吟片刻,终是松口:“好,那便你做,我在旁看着。” 陆云裳点头应了,利落地卷起袖子。 陆云裳点头应了,动作利落地卷起袖子,心中已有定计: 女子初次天癸至时,脾胃多虚,常感腹胀食滞,药补太重,须以食调。重味腥膻必生反感,唯有微酸带甘、温润不燥之物,方能唤起一丝食欲。她若直接将方子告诉文和心,她也能做出来,可是若全由文和心做了端给楚玥,她今日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她从一旁的篮子里拣出一枚个头匀称、色泽红润的苹果,先稳稳削去外皮,再对半剖开,去核去蒂,随后她执刀下片,一刀一片,薄得像能透光,刀工却极稳。 切好后,她先加一碗清水,置于小火上,待红枣炖至略软微绵,再一片片将苹果片投入锅中,最后一步,最为关键。 她取出一小撮晶莹的琼脂粉末,轻轻撒在刚刚出锅的果盏之上。 随着热气蒸腾,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平平无奇的苹果片竟似活过来一般,花瓣舒展,色泽由暗红转为通透的琥珀色,表面凝结出一层似露非露的亮光,宛如一件刚刚出窑的琉璃盏,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一股带着露水的清甜果香,伴随着淡淡的花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灶间,并不浓烈,却直钻人心脾,让人闻之便觉口舌生津。 文和心站在一旁,看着那盏如艺术品般的小菜,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原本还存着几分较劲的心思,此刻却只剩下“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这丫头……不仅仅是手巧,这是把“医食同源”做到了极致。她懂食材,更懂人心。 “若是这道菜都不能让二殿下开口……”文和心喃喃道,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服气,“那我这灶头的位置,确实该让贤了。” ...... 楚玥一身浅紫云纹裙,斜倚在榻上,脸色略显苍白,神情却是难得的倦怠。 这几日腹中胀闷,那种堵得慌的感觉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累。看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她只觉得恶心,眉头紧锁,正想挥手让人撤下去。 就在这时,小宫女端着一只盖着银盖的瓷盏走了上来。 “殿下,这是尚食局新添的一道点心。” 楚玥不耐烦地摆摆手:“撤下去,我不……” 话音未落,银盖揭开。 那一瞬,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脂粉香,而是一股子带着露水的果香,像是一阵清风,直接钻进了她发闷的胸口。 那种生理上的舒适感,让她的拒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眉心微动,落在那宛如花朵盛开的果盏上,神色竟微有一丝兴趣:“这是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那盏晶莹剔透的琉璃花,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银勺。 入口即化,酸甜适度,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原本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瞬间散了一半。 “这叫什么?”楚玥又舀了一口,眉眼舒展,那是久违的轻松。 “回殿下,这叫……‘小暖盏’。” 她怔了一下,又舀了一口。 再一口。 她的神情在不知不觉中缓了下来,连眉宇间那抹久违的轻松都悄悄爬上了脸角。吃到一半时,她忽而低声笑了一下,像是吃到了什么让她回忆起孩童时的甜点。 “将今日的菜都端上来瞧瞧。”她语气难得温软,转头朝送膳的宫人道。 榻旁几名贴身宫女悄然对视一眼,皆露出惊讶之色——这些日子她们可是眼睁睁看着殿下一口不沾,连最爱吃的金丝桂花藕都未动过。今日居然吃了一整盏,且脸色都舒展了些。 “殿下。”一名年长宫女轻声问道,“奴婢再去吩咐灶头做一盏来?” 楚玥看了她一眼,罕见地点点头,道:“再做一份,不许更改味道。” ...... 文和心看着端回来那空了的小盏,只觉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小丫头,真的赢了。 见今日一番心思博得楚玥欢心,陆云裳心里也松了口气。那是真正的公主,皇帝心尖上的女儿,几日没胃口便能急坏满院的人。 第11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想到楚璃,陆云裳垂了垂眸。两人同为公主,待遇可谓天差地别。那孩子虽不多言,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看得出对自己有几分依赖。昨日还絮絮念着想吃她亲手做的红枣粥,今儿若突然换人,怕是会有些不高兴。 但也没法子,在这宫里,谁重要,谁就值得花更多的心思。 冷宫深处,风穿过枯枝,卷起一地残雪。 门“吱呀”一响,青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小心地避开台阶边的积水,一步步往屋里来。 榻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洗得略旧的月白小袄,正托着下巴看门口。 她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在看清来人不是陆云裳的瞬间,像是被人吹熄的蜡烛,陡然黯淡了下去。 “你是谁?”楚璃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姐姐呢?” 青槐连忙放下食盒,低头笑道:“云裳被叫去做膳,临时抽不开身,特意让奴婢来给殿下送饭,说明日定会来给殿下赔不是。” 楚璃放在膝盖上的小手微微一紧。 抽不开身。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张还有些苍白的小脸僵了一下,随后极其乖巧地垂下眼帘,轻声问道:“姐姐……是被谁叫去了?” 青槐一边摆饭一边快言快语道:“是二殿下那边。二殿下这几日胃口不好,云裳姐姐手艺好,被借去西厨救场了。奴婢听说,为了让二殿下开胃,云裳姐姐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试了好几回才做成那道‘小暖盏’呢。” 费了好大的心思。 楚璃听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浸了醋的沙子,又酸又硌,磨得生疼。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双筷子。 食盒里是她最爱吃的桂花莲子糕,还有熟悉的红枣百合粥,香气扑鼻,依旧是陆云裳的手艺。 可此刻,她却觉得这香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敷衍”。 “殿下快趁热吃。”青槐催促道。 楚璃点了点头,夹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 很甜,很糯。 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姐姐此刻,是不是正捧着那道更精致的“小暖盏”,在对着二姐姐笑? 同样是公主。 二姐姐有父皇的宠爱,有暖阁锦被,有无数人围着转。如今,连她这冷宫里唯一的一点光、唯一的一个姐姐,也要被二姐姐抢走去伺候吗? 楚璃嚼着嘴里的糕点,明明是甜的,咽下去却泛着苦。 她低着头,眼底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涩与不甘。 凭什么? 二姐姐已经拥有那么多了,锦衣玉食,万千宠爱,为什么还要来抢她的?她只有陆云裳一个啊。 “殿下?”青槐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以为她是饿狠了,“可是不合胃口?” 楚璃猛地回神。 她迅速收敛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没有,很好吃。” 她乖巧地应着,还特意用那种软糯的声音说道:“姐姐做的,都好吃。劳烦这位姐姐替我谢谢云裳姐姐,就说阿璃……很喜欢。” 青槐松了口气,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楚璃低下头继续喝粥,掩饰住嘴角的僵硬。 她不敢发脾气。她知道自己是冷宫的弃子,是别人口中的丧门星。如果她现在闹了,把这个送饭的姐姐也气走了,那她就连这口剩饭都没得吃了。 忍。 必须忍。 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啊。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楚璃在心里默默念着“二姐姐”这三个字,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 是因为二姐姐受宠,所以姐姐才要去巴结她吗? 是因为二姐姐重要,所以姐姐才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丢给别人吗? 如果…… 楚璃咽下最后一口粥,看着窗外那灰扑扑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冷酷与渴望。 如果我也是那种“重要的公主”…… 如果我也能像二姐姐一样,坐在那个暖阁里,是不是姐姐就会只围着我一个人转了? 楚玥…… 她在心里无声地嚼碎了这个名字。 突然觉得这个名字真让人讨厌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陆云裳从西膳房出来时天色已晚,天际浮着层淡雾,带着点潮寒的气息。 她走到小厨房时,青槐正在清点食材,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陆姐姐。” “小殿下今日怎么样?”陆云裳一边洗了手,一边随口问。 青槐眼神闪了闪,笑着答:“一切都好。小殿下吃得干干净净,还说糕点像小时候梦里吃过的味道。她还特意留了一块,说等你明日来,要亲手喂你吃。” 陆云裳听了这话,动作微顿,低头掸去指尖的水渍。 青槐又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陆姐姐,其实……你如今得了这么多贵人的看重,宫里那些太监小宫人也都对你客气了许多。若趁这时候把冷宫的差事推回给翠缕,旁人也挑不出错。你忙得连喘气的空都没了,再往里头折腾,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陆云裳没有立刻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斟酌。虽说楚璃是枚好棋子,如今她实在太忙,每日要打理点心样式,试做新菜谱,甚至连哪位贵人忌辣、哪位偏酸偏甜,都有小宫人特地来问她。 尤其是今日听到昭阳长公主被禁足的消息,她心思更是活络起来。她现在不需要躲了,按照前世的记忆,她该要想办法再往上爬一爬......可是将楚璃丢给旁人,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养胖的小人儿再被欺负,心中突然有些不舒服...... 她轻声道,“这事再缓缓。” 青槐一愣,转而皱起眉来:“缓?那边阴寒湿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今日去了一遭便觉得连骨头都要冷透了。今儿这么好的机会,你真不打算?” 见陆云裳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唉,罢了。”青槐小声念叨,“你啊,总有你自己的章法。不过陆姐姐你可得多个心眼儿。张嬷嬷今日还在下面嘀咕呢,说你仗着手艺好,就连话都硬气了几分,尾巴都要翘上天去。” 陆云裳闻言轻笑,语气带着点淡淡的从容:“她若真要使绊子,早些时就下手了。如今这道鲥鱼是贵人钦点的,换人?她敢?好了,今日辛苦你了,先去歇息吧。” “嗯,你心中记着我们说的话。”青槐低声道。 陆云裳神色微沉,视线落在院外的景色上。寒雾沉沉,天与地像被一口倒扣的大锅,白茫茫一片,叫人心头发紧:“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等过完这几日,长公主那边若是还没动静,她便去找文和心还她这人情。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全亮,宫墙上覆着一层细白的霜汽。陆云裳早早起了身,亲自热了食盒,将点心与热粥一一仔细收妥。 穿过数道曲折宫巷,寒意愈重。 她提着食盒刚踏进冷宫院门,还未将盒子安稳放下。忽听“啪”地一声脆响,像是鞭梢抽在皮肉上,声音清得发寒。紧接着,是女童隐忍克制的抽气声,细碎却极深地刺进耳里。 陆云裳脚步一顿,迅速往前快走了几步。 只见院中老槐树下,楚璃坐卧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早已褪色发旧的短袄,脸颊冻得通红,神色却倔强得仿佛一块寒石。她死死护着胸-前的衣襟,那双冻得发红的指缝间露出一截乌金色的发钗,质地分明不凡。 而她对面,老嬷嬷倚着扫帚,粗气连连,语气刻毒:“冷宫这地方,可不留无主之物。识相的就交出来,省得我翻——你若真舍不得,可别怪我把你那点破事传出去。到时候管事嬷嬷听了,看你还怎么待得下去。” 楚璃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雪已经染湿了她的膝盖,寒意透骨,她却只是低头护着那枚发钗,像护着什么命-根子。 陆云裳站在墙角,一时怔住了。 那一幕,竟与她幼时何其相似。 那年她七岁,父母骤逝,被送去远房亲族家中寄养。柴房阴冷,她夜夜抱着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串玉珠,不敢阖眼。可最后还是被刻薄的大伯母撕开衣襟,一把扯了去。那日也是雪天,天寂地寒,连风都是静的。 她也是这样跪在雪中,周围没人护她,一声都不敢哭出。所以当陆云裳看到楚璃跪在雪中,护着那根旧钗,明明身子在颤,却倔得连指缝都不松,她心头忽地像被什么轻轻一捶。 陆云裳拎着食盒,本可以只走个过场。楚璃,不过是她布局中可动的一枚棋子。她看中楚璃身上的那份清冷和不驯,也看中了她背后“皇女”的身份。哪怕失宠,被打入冷宫,终究姓楚,骨血天生带着皇族的金枝气韵。 合适的时候,可以用。 第12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可那一刻,棋子抬起了头,她看见她,就像在看过去那个自己。 她眸色一敛,脚步却不再犹豫,提着食盒稳稳地踏入门槛,袍角拂起一片雪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嬷嬷的胆子不小,竟敢动太后赏赐的物件?” 那老嬷嬷陡然一惊,回头一看,只见是一名新面孔的宫女,心头一松,嘴角一歪,冷笑道:“太后赏赐?她?”说罢不屑地撇了楚璃一眼,“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人,也配?” 陆云裳却未与她争辩,走到楚璃面前,神色不动,俯身将她缓缓扶起,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楚璃拭去额角雪水。 见人无碍后才将目光落到那发钗之上,发钗虽旧,却雕工细致,乌金为骨,嵌玉成形,尾部隐有回纹凤鸟,是宫中嫔主赏赐子嗣或皇女常用的样式。 寻常宫人休说佩戴,连看都要避让三分。 “这根钗,御前便有明录。”陆云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目光移向老嬷嬷,话锋忽而一转,淡淡道,“是太后亲赐。”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嬷嬷若真不信,不妨将这钗交去内务府,请司录一验便知。若真属太后旧赐,那便是‘谋夺御物’,依律,当革去内务身份,贬发浣衣局为奴——嬷嬷这顶帽子,戴得住吗?”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都冷了一寸。 那老嬷嬷脸色唰地煞白,嘴唇抖了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进来时,连话都不会说,哪能得什么赏赐……这钗,多半是……是偷的……” “偷?”陆云裳只觉可笑,“她若偷,便是欺君;你若夺,便是叛主。”陆云裳不急,声音依旧温和,却如雪中藏刃,“你可想好了,要赌哪一头?” 那嬷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脚下一软,哆哆嗦嗦低头,咬牙道:“奴……奴知错了,是奴鲁莽了,还望姑娘高抬贵手……不过一个没爹没娘的杂种......” 陆云裳神色骤变,眼底倏地浮起一抹前世惯有的狠厉:“滚!” 那人似没想到陆云裳眼里藏着的气势这般骇人,以为是惹了什么不该惹得贵人,哪还敢多看一眼,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几步之外便跌了一脚,仓皇逃远。 雪地里,终于安静下来。 楚璃抿着唇站着,一动不动。手中还攥着那根钗,掌心早已湿透,却舍不得松开:“她……她不是第一次了……” 陆云裳听着这话,心头一紧,好歹楚璃是皇嗣,竟被欺辱至此,只在心中轻叹皇家终归薄情。 她不言,只解下肩上斗篷,细细为楚璃披上。那是尚膳前几日新赏的天青狐绒,外软内暖,尚存她的体温,厚重的料子将楚璃单薄的身躯缓缓包裹:“别听她胡说,你娘……应当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楚璃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声音更低:“我未曾见过她。” 陆云裳没再说话,只是俯身为她理了理发鬓,“听说殿下昨日还给我留了糕点。” 楚璃听到陆云裳问,这才弯了眼角道:“在,在这儿呢!” 看着跑去翻找的小人,陆云裳神色暗了暗,她本以为这场复仇如算计,只需步步推进,局势终将掌控在她手中。 可此刻,心底那团仇恨的怒火,似乎被什么轻轻压了一角,原本的打算因着这个小插曲又产生了些许动摇,或许,她并不一定非得舍了这差事? 原本她还能在心中宽慰自己,不过是利用罢了,可如今,她走在回程的长巷,望着天边一抹残雪未化,忽然觉得,那句“利用”,已经说得似乎有些没底气了。 ...... 风穿过飞檐,拂动窗前垂落的流苏,带着一丝沉冷的香气。 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中,铜炉中香烟袅袅,案几上铺着女学讲义与一卷未曾誊完的律令条文。案后坐着一位身穿正四品官袍的女子,广袖收整,神色凝然。她不过二十七八,容貌清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派端肃之气。 她正是出身吴郡世家,行过女学三年,以第一名入凤阁,现任凤阁侍人吴向真。 她执笔未动,静静听着跪在面前的小太监回禀:“回吴大人,今日有人去冷宫打伤了里头的贵人,不过未等小人出手,便有人出面阻止,将人赶走了。” 吴向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唔”了一声,眼神缓缓投向窗外那一枝缀雪的红梅,淡声问道:“是之前那个,给殿下送膳的宫人?” “正是,小的查过,名唤陆云裳,是个孤女,背景清白。” 她轻轻将案前书页阖上,手指压住了上头的“谕旨草案”几个字,语气不急不缓:“闹事之人的嘴既然不干净,便帮她好好洗洗,另外,替那个小宫女把身后的那条尾巴处理干净。” 那小太监一惊,迟疑了一下:“吴大人,那人是……长公主那头的人。” “本官知道。”吴向真声音平静,低头收整桌上的笔墨,“等会本官会去一趟长公主府,你放心去办。” 她这般平和的语气,倒更教人心惊。小太监大气不敢喘,只低头应是,连退了三步,才悄声退出门外。 屋中只剩她一人。 吴向真站起身,缓步走至窗前,望着那株雪中老梅,片刻未语。梅枝静默,覆雪如银,枝头斜逸一寸,宛若旧年残影。 许久,她才喃喃一声,几不可闻:“她还是像你啊。” 她自凤阁入仕十年,从未将心迹轻托于人,旁人只道她冷清寡言、不近人情,唯她自己知道,多少年来,尚膳局冷宫配膳名册,她都会亲自过目一眼。 “边白秋。”她在心中唤了这个名字,目光微动,像拂开了一层被掩了太久的尘雪。 我欠你一条命,便替你护这孩子一世。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 夜色沉沉,长公主府外红灯隐映。初春乍暖还寒,门前老松覆雪未融,风过枝梢,碎雪扑簌落下。 吴向真立于门前片刻,抬眼望向檐下斜书“昭阳”二字,眸光微动,缓步入内。 长公主被禁不过三日,消息虽封,却在朝中早有风声。芳妃一案牵扯甚广,她虽未被明言责罚,但一纸禁令,已如利刃架在她颈前。 吴向真步入暖阁,阁中香暖微熏,红泥小炉正旺,纱帐低垂,炉边一袭紫衣倚榻而坐。长公主未着朝服,却衣着整肃,妆容精致,似在强撑尊仪。见吴向真入内,她冷笑一声,抬手轻拂耳边钗饰。 吴向真盈盈一礼,行得端方:“殿下气色尚好,看来禁足之事未曾扰了殿下雅兴。” 长公主轻拈茶盏,微微晃动,瓷盖轻响:“吴侍人,竟亲自登门,怎的,宫中风头未歇,你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探本宫?” “臣无意落井下石。”吴向真不接她话锋,只徐徐落座,“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欲禀。” “哦?”长公主低笑一声,眸光凉薄,“如今连殿前尚书也要避你三分,吴侍人这般气度,还需向本宫禀事?” “冷宫中有贵人受伤,凶手逃脱。有一位系昭阳殿旧人,事涉隐秘,臣已交由司律处置。”吴向真语调温和,眼中却无一丝波澜,“为免日后再起事端,还请殿下管束下人。” 长公主闻言眸色微凝,语气带讥:“冷宫?边白秋死了那么多年,你竟还护着那孽种?” 吴向真神色平和如昔,语声却比炉火还低一分:“臣所护者,不为恩,不为怨,唯为是非。” “是非?”长公主嗤笑一声,语气轻慢得像是在听坊间笑话,“她不过寒门小吏之女,出身卑微,竟敢私登龙床,仗着几分颜色被封为嫔,还敢妄想与世家子比肩。你当年若非执意亲近她,又怎会惹得圣人疑心,冷你多年?后来又如何?她擅改御膳,被御医参奏意图不轨。你倒还替她辩护,说她不过想安分度日?” 吴向真语声温和,不争不辩,却字字如钉:“那一道膳食,不过是旧年女学所学方子,旨在清润去暑。殿下也是女学中人,当知此事根本,何至于言之为祸?” 说到激动处,她也只抬头逼视对面那人缓声道:“那年诏命下至,寒门适婚女子皆须入册参选。她家世寒微,自请落选后,留宫为婢,只待年岁一到,便离宫归里。她所求,不过是平安度日。殿下也是女学中人,昔年同堂而学,不该不知她的性子。” 长公主眉心微动,似被旧事牵扯出片刻神游,终是冷笑:“终是面上的,你与她相交不过两年,怎知她心中不藏他意?” “我自知……她心中早有他人。”吴向真眼底沉静,语气低柔,却带着不可辩驳的清明,“她曾说,她愿终身不嫁,只为守一人于心。” 长公主脸色倏变,似是怒意,又似是嫉恨。她缓缓道:“你心中从来都只有她。” “是。”吴向真坦然承认,神色不带丝毫避讳,“正因如此,我才知,她从未妄想登高,更不屑攀附。” “可她最后——还是生下了皇嗣!”楚昭华语气中陡然藏锋,字字似刀,“你还要如何辩解?你甘心被她蒙蔽到这一步?” 第13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吴向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已不再温软,而是带上一丝肃冷:“殿下,当年那壶酒,自何处而来,您真以为下官未曾查过?”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沉静。 长公主眼神骤冷,唇边颤了片刻,终没能驳斥。 吴向真起身行礼,拢袖低头:“今日这件小事,臣本可不必亲至,只是……楚璃已长大,倘若她真的走出冷宫,有一日站在殿下面前,臣但愿,她一生安稳,不必知晓当年种种。” 长公主神情莫测,半晌冷然一笑:“吴向真,你就是太傻。你护她,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旧梦。” 吴向真垂眸,轻声道:“梦也好,空也罢,臣甘愿一守到底,倒是阁中御史好些日子未动笔,想来也在静观时局。臣斗胆相劝一句——府中日子清静,不妨多留神香火书册,少与旧事纠缠。殿下素来谨慎,想来也不愿再被人抓住话柄。” 风过帘角,碎雪落地,屋内香炉中鸢尾微颤,袅袅如往日流年,未曾散尽。 …… 自长公主被勒令府中禁足之后,陆云裳明显察觉到了些微不同,原本三天两头“指点”她礼仪的张嬷嬷,竟像人间蒸发了似的,连之前从不离开的“尾巴”似乎也很久没有出现过。 她一连几日都小心翼翼地等,等着哪天长公主又让人来敲打她,却始终风平浪静。 陆云裳这才真的相信,那位昔日在宫中风头无两的长公主,是真的……出了事。 她躺在床榻上,掀开锦被,伸了个懒腰,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轻轻“哈”出一口气——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啊。 几日清净下来,她反而闲得发慌了。 于是,她的心思重新转回了“入女学”这件事上。 前世她虽也入过女学,但并非靠自己。那时她侍奉太后得欢心,太后心血来潮开了恩例,才将她一道带了进去。表面风光,实则背负骂名。旁人皆说她靠太后提携,入的是“偏门”,不属正途,日后在宫中行事处处掣肘,连一纸调令都被人压了半年,况且,但此刻太后身子康健,总不能等到她两年后缠绵病榻之际再去讨好,白白荒废了这两年。 “若能从头来过,靠自己考进去,哪怕吃点苦,也强过靠人开口。”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目光落在案上的芥子菜上,刀未落,思绪早飘远。 女学是由开朝皇后请旨设立教养女官制度中的正轨。凡想进内廷为女官者,若无世家背景,必须入宫三载,待考试合格后方可入学。 比之男子科举,对女子身份的限制更加苛刻。 三年一开,先试识字,再考诗赋礼仪,最后由三位上女官亲试才艺、口才与政事辩答,关关难过关关设。 当年她因被关入慎刑司,错过了最公平的一次选拔,更别提当时她连“三纲五常”都背得磕磕绊绊,哪敢跟那些自幼教养、出身官宦的女子一争高下? 但今生不同。她带着完整的记忆重来,诗词歌赋、史略政典,她早已倒背如流。考试对前世的她而言高不可攀,可对今生的她来说,便是手到擒来。 唯一的问题是——她如今只是尚食局里一个切配学徒,一个孤女出身的粗使人,若突然口吐文言、妙答如流,未免太扎眼,容易引人疑心。 她得为这“突飞猛进”找个解释才行。 这时,她想起了文和心。别看在锅边颐指气使,其实考女学已经落榜两次了。她姑母是司膳,在宫中颇有几分薄面,早早替她准备了备考书册,只是文和心天资有限,总记不住。 若能借着“帮她看书、备考”的由头讨来书册,再慢慢“受她感染、渐通诗礼”,这份“由愚转慧”的理由,便可水到渠成。 她嘴角微弯,放下手中正削皮的胡萝卜,拍了拍手上的细屑,快步往西膳房去了。 尚食局西膳房里,铜锅咕嘟作响,蒸汽一阵阵扑腾,混着香料、酱油和炭火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像在初春湿冷的清晨里蒸出一锅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文和心叉着腰在炉前训人,手上两根长箸噼里啪啦翻着锅,一边眉头直跳:“豆蔻剁细点!蒜头多一瓣都算你的——二公主最恼这股子冲味儿!” 学徒灰溜溜地应了声退下,陆云裳才悄悄绕到灶尾,踮着脚贴近些,小声唤道:“文灶头。” 文和心正蹲着理鱼腹,闻声抬头,见是她,眼皮一跳,语气淡淡地带着几分不耐:“你不在你那东厨好好切萝卜,跑我这儿来作甚?” 陆云裳忙低头赔笑,语气软得像煨过的红薯:“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您说句话,耽误您一小会儿。” “说。”文和心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抖了抖袖子,打量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火气余温,“若是为调班,你就别开口,今儿谁来我都不换。” “不是不是。”陆云裳连忙摆手,“我就想问问……听说您手上有些备考的旧书册,不知……能不能借我几本看看。” 文和心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你要书做什么?你识字?” “认不全。”陆云裳老实答,声音却清亮干净,“正是因为认不全,才想多学几个字。和心姐也知道,我出身低微,家里连灯油都舍不得点。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宫,再不争口气,怕将来连上头叫我抄个膳单我都看不明白。” 文和心听罢没说话,只盯着她看,像是在打量一条刚捞上来的小黄鱼,半晌才“哼”了一声:“哟,你也想着往上爬了?” 陆云裳低头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刻意谦逊。她知道,在宫里,藏得太深太好,有时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文和心原也不是那种肯随便掏家底的人,可她这几年为了考试,倒是的确积了不少抄本讲义。她考不过,不代表不在意别人能不能考得过。尤其是陆云裳前回那点小聪明,确实帮了她一个大忙,这份情她记着。 她轻啧了一声,像是嫌麻烦般翻了个白眼,转身从灶后的小木柜中摸出一卷线装本子,抹了抹边角油迹,悄悄塞进她手中:“别声张,就借你三日。沾了水、弄了灰,我都找你算账。” 陆云裳接过书,双手抱在怀里像捧了什么宝贝似的,忙不叠低声谢道:“多谢文灶头,陆云裳记得这份情。” 文和心摆摆手,一边继续朝锅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骂道:“记得也没用,等你背得会《礼记》,我才信你真想读书呢。” 陆云裳刚将那卷线装书悄悄藏入怀中,便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铜盆翻滚的“铛啷”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随即是一道少年的怒斥,带着少年人惯有的清亮,却压着锋利的棱角: “见了本宫,还不跪?是在这锅碳火前熏得眼瞎了?” 陆云裳下意识驻足回头,只见门口一群人纷纷避让,来人一袭朱绣麒麟的半臂宫袍,玉冠束发,面如雕玉、眼生冷光,正是今上皇长子——楚弘。 他才十四岁,却已长身玉立,眉眼像极了当年风华正盛的薛琼华贵妃,一身贵气不掩,偏那眉梢眼角,又带着少年人惯有的轻狂与锋利。 应是端菜的小宫人正好撞见楚弘进门,一时间慌了手脚,脚步慢了半拍,竟还抱着托盘站着没动。 楚弘面色一沉,抬脚便将她膝盖一踢,膳盘“哐啷”坠地,香羹四溅,那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般地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殿下恕罪、恕罪……” 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男子,陆云裳皱了皱眉,突然觉得楚璃那个小可怜看着更显乖巧懂事了… 文和心脸色一变,匆匆往前迎了几步,低声提醒左右:“快些把灶下收拾干净,别再惹他发作。” 第12章 第12 “殿下息怒,膳房小人莽撞,奴婢回头定严惩她——” 楚弘冷哼一声,朝文和心甩了甩袖,眼神却仍不善:“尚食局这是连规矩都不教了吗?这等奴才还敢端菜上桌?要是端给父皇母后,也敢跪得这般迟?” 然而,就在这即将失控的一刻,门口传来一道清润的少年声,打破了这份紧张的僵局:“皇兄,莫动气。” 陆云裳闻声望去,只见门口又走进一人。 那少年约莫十二岁上下,身着浅紫色朝服,面色清淡,病白得如玉瓷一般。 她前世与这人交手多次,一眼便认出是皇三子,楚贤。 楚贤自幼体弱,行事低调,在朝中素有“文德之君”之誉。然而,陆云裳清楚,此人绝非外界传言中那般“病弱无争”的温吞君子。 他生母崔令仪虽无贵妃之位,却出身清河崔氏——山东士族之魁,与当朝礼部尚书为同胞兄妹,背后礼部与清流文官环伺,早在宫中扎下根系。楚贤素日行事如水,静得近乎无害,但陆云裳知道,这个少年,远比任何人都更加危险。 楚贤微微一礼,神情带笑: “我们今日来尚食局,是因少傅言道皇兄五谷不分,不识稼穑,才令咱们来亲身观百工,体民生之艰。皇兄若一进门便动怒责人,回头怕要落人口实,‘未察百姓疾苦,先习君王之威’,那便得不偿失了。” 第14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他话音一落,灶房中宫人纷纷垂首,却不敢多看,但心中都不免感慨:原是被发来的,居然还这般嚣张?还是三皇子谦和有礼,远比那大皇子更能体恤人心。 楚弘听罢,眉头微挑,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似有不屑:“你倒是说得轻巧。让她慢跪三息,难不成本宫还要给她赐座?” 楚贤却不恼,仍是含笑不语,语调温润如初,宛如玉竹拂风: “臣弟不敢为宫人辩,只觉既来尚食局学事,不妨也学学民间耐性,先收些脾气。再耽搁下去,怕是二姐姐的膳食又要误时,父皇最是宠皇姐,前些日臣弟还听她提起,这西膳的宫人用心,如今皇兄这般做派,莫不是觉得皇姐识人不清。” 这句话一出,话音未曾落,已不动声色地将“皇兄耽搁正事”与“为私怒伤公”这两顶帽子巧妙地抛向空中,任由其落下的方向,全凭旁人心思。 楚弘冷哼一声,终究压下怒气,目光阴鸷地扫了那跪地宫人一眼,抬脚跨过溅了一地的膳汤,一步迈进灶房深处。 楚贤朝陆云裳所在方向扫了一眼,似是无意,但那目光停顿了半瞬,尔后他才拢袖一礼,对灶房众人含笑开口: “诸位莫惊,皇兄性急,实无他意。还望大家如常,不必多礼。” 这话是说给所有宫人听的,明面上替楚弘开脱,实则却像一柄棉中藏针的短刃,将“太子恃贵而怒、动辄责打宫人”一事说的人尽皆知。 陆云裳立在灶后,心中微动。 难怪前世大皇子始终争不过三皇子。楚贤这般年纪便能装得一副“病弱无争”的模样,外界怎能看出他的深沉心计?这份伪装,怕是骗过了无数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怀里的书册,垂下眼睫,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宫人。却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今日这场兄弟间的交锋。 ——这宫里,真正不能惹的,未必是声大的那位。 陆云裳垂眸退至灶后,手中书册紧贴胸口,藏得仔细,神色却未有丝毫慌乱。 眼前余烟未散,楚弘已踏入灶房,楚贤紧随其后。 周围的宫人个个屏气敛声,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便牵连自身。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一双少年身影,心中暗自打量。 一个是风头正劲的皇长子,拥有嫡长名分,背后有长公主和支持其继位的军中实权派;另一个则是清河崔氏出身的三皇子,表面柔和恭谨,实则每一步都早已深思熟虑,犹如盘中棋子,静待时机。 而自己呢? 她此刻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厨房婢女,身份低微,出身卑贱,无父无母,无人依靠。可正因为如此,她也无任何牵绊,做任何事都毫无顾忌。 这,正是最好的棋子,也是最危险的旁观者。 皇长子脾气暴烈,众所周知,一言不合便可责打宫人;三皇子温和谦恭,却又日日随母礼佛诵经,深得士林清议——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水火不容。 若能在这缝隙中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旺些…… 她便可以藏在烟雾背后,烤火取暖,不必亲身涉险。 陆云裳缓缓低下头,脑中已然盘算。 楚弘爱面子,最忌被人说“不懂规矩、粗鄙莽撞”,而这尚食局最讲规矩——她若将今日踹宫人之事“无意”地传入内务府,配上几句“膳房规制受辱”“主厨胆寒”……再有文和心那性子,八成会忍不住去护人,这事就有了苗头。 楚贤那边……她目光微转,落在尚未冷却的脚印和泼洒一地的汤羹上,心中却已生出别样思路。 三皇子看似无害,今日却亲自随来,还劝得及时,叫自己人都觉得他“通情达理”如果她在膳房众人面前无意地夸上几句,说他“贵人心细,远比殿下周到”,那无疑又能添上一把火。 一句“比殿下”,足以挑起某些人心头的疑虑。 人言可畏,尤其在宫中。 她的眼神悄无声息地扫过那名被楚弘踹倒在地的宫人,那人此刻正战战兢兢地收拾着四散的汤汁,周围无人敢上前搭手。 而她,却不禁轻轻勾了勾唇角。 机会,正是从这种风波中悄然生长出来的,不是吗?文和心见大皇子无端当众踹了自己的人,虽心有不满,却又不敢当面得罪,正不知如何处置眼下之人。 陆云裳却已先动身,悄然来到林桂香身边,蹲下身轻轻递给她一方洁净的帕子,低声道:“擦擦手,别让汤水入了伤口……回头让苏姑姑看看,别叫伤口渗了汤。” 林桂香一怔,怯怯抬起头,目光闪烁,像是被惊破胆的小鸟。陆云裳却只是微笑,低声安慰:“别怕,没人罚你,今日大家都看见了,并非你的错。” 话音不大,但也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位宫人听见。 这一幕落在灶下众人眼中,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几个小婢子哪里还忍得住。离得最近一人轻声咕哝,却刻意不避人耳:“若不是三殿下今日巡视,怕是连桂香跪到晌午都没人管罢。桂香平日最是本分,怎就……就看着皇长子殿下踹了人?” “谁说不是?”旁人接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进文和心耳中,“三殿下是个知理的,如今太子之位未定,谁知道以后……谁是太子,这大皇子未免也太蛮横了些。” “哎哟,三皇子那还不是客气话?大皇子是长子,这话要传出去,可不太好听。不过就是我们这些奴婢命贱了些,活该被人欺负。” 话音一落,灶下气氛像锅底的火星一样“嗤”地炸开几声。陆云裳却只是低头拂了拂袖子,仿佛那几句不痛不痒的怨言与她全无关系。 话没说完,文和心猛然拍了下案板:“都闭嘴!这话是你们能说的?”但她声音虽严,脸色却透着不安。 因为她知道,一旦有人开口,便有人听见;有人听见,便有人会讲。一旦言语传开,哪怕是无心之言,怕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虽不想被人利用,但她原本就对皇长子突如其来的闯入心有不满,如今听见手下人这般言语,心里更觉不是滋味,若这次自己真罚了林桂香,怕是往后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软骨头,以后自己还如何在这灶头立威。 思及此,她猛地拍了下灶台,顺着陆云裳的话道:“谁说要罚她了?今日是桂香运气不好,撞上那位殿下的火头,也不能只怪她一人!” 话里虽仍护着上头,语气却已然带怒。 陆云裳适时后退半步,对她恭敬一礼,声音温婉:“奴婢多嘴了,是奴婢该罚,只是桂香跪久了,奴婢心疼。” 文和心哼了一声:“你也别装好人,有这个心就早点拉她起来,轮不到你等着我发话!” 陆云裳低眉顺眼,不争不辩:“是,文灶头说得是。” 这一来一回,看似文和心训了人,其实众人都明白——林桂香这顿罚,是彻底免了。 陆云裳见事情定了,这才站起身朝文和心行礼,好似只是一个“多嘴的好心人”,不过是个小小学徒见不得同袍受苦,“文灶头,那奴婢也不给您添乱,先回了。” “走吧,走吧,”文和心此刻也没心思跟陆云裳周旋,快走跟上了楚宏、楚贤两兄弟的步子,担心这两位主子又在里头掀起什么祸端。 ...... 处理好这头,陆云裳立马回东膳端着食盒出了门,只是她没急着去正处,而是先拐进了垂花门后的月洞回廊,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时,才装作凑巧迎了上去,笑着寒暄了两句,才从袖中悄悄摸出一包干黄橘皮递了过去。 “全公公,您上回说喉咙疼,这是我在灶下偷偷存下的,晒了好几天。” 全福接得眼睛都直了,他对这小宫女印象还算深,不仅机灵还识趣:“哎哟,你这人就是细心,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哪能呢?”陆云裳声音轻软,“您上回好歹也替我在纪贵妃前头说了句好话,又赏了奴婢不少好东西,奴婢怎么能把公公您给忘了呢?” “哟,你还记着这茬?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全福咧嘴笑,捧着橘皮嗅了一嗅,乐得直点头,“说吧,这回你找我,怕不是专程来给我送橘子皮吧?” 她佯作一愣:“我也不敢托人做甚大事,就是今儿个灶下出了点乱子……我想着,您跟贵妃身边的人熟,纪贵妃协理六宫,可荐女官,又是纪大将军嫡女为人清正,你看我-日日往冷宫跑,累且不说,这尚食局又实在容易得罪人,奴婢实在不安......若是有机会能跟着纪贵妃......” “哦?”全福的笑意收了些,平日里想进纪贵妃身侧的奴婢不在少数,全福自是习惯了旁人找他,他微微抬眸望着她,并未接话,只是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般大惊小怪?” 陆云裳装作诧异道:“公公您还不知道?”说着,看了眼四周,小声道:“今日太子来膳房,不知怎的,灶下有人慌了手脚,汤盆滑了手,正好撞到了站在旁边的殿下……太子当场动了气,踹了人一脚,跪了快半个时辰才让起。” 第15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全福登时坐直了身子:“谁?三殿下跪了?” “哪儿的话,三殿下可没跪,他可是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倒把人给保了下来。” 她微微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几乎像是怕被墙听见:“其实原本大皇子是发了狠的,非要那小宫女跪到底……可三殿下就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句昭宁公主,大皇子才勉强作罢。现在宫里都说三殿下仁厚宽和、体恤下人,是众皇子里最有样儿的一个呢。” 说到这里,她像是怕话说得太重,又“好心”般轻轻补上一句:“连昭宁公主都常往三皇子那边去走动,听说私下里唤他‘三哥哥’呢,这份亲近……啧,比起大皇子来,倒真是得人心得多。” 她说的小声,叽叽喳喳看似无意,其实句句都拎得清楚明白。 “哦?”全福听着没出声,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此事当真?” 陆云裳仿佛被这问话吓了一跳,立刻点头如捣蒜,语气里满是急切与讨好:“千真万确,奴婢可不敢撒谎!亲眼所见,若不是心急如焚,哪还敢劳烦公公您?只是……大皇子毕竟是圣人长子,公公您想啊,万一……万一他真有那一日,那我们这些在底下伺候的,岂不是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到“万一那一日”时,声音低下去一点,眼神却悄悄抬起看了全福一眼,仿佛心怀恐惧又不得不言——一副“身为下人只能依附权势”的软弱模样,滴水不漏。 “现下还早着呢。”全福眯了眯眼,已暗暗盘算起来:此事若让纪贵妃得知,少不得一番赏赐,连陆云裳手中奉上的橘子皮都懒得接。 见他转身要走,陆云裳赶紧追上两步,声音又轻又急,几分小心几分哀求:“诶,公公,您可得记着奴婢这一份心啊! 全福没回头,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且等着消息,往后有事,记得先来告诉我。” “是!”陆云裳忙不叠应着,低低一笑,退后两步,弯腰福了一礼,“公公慢走,奴婢就在这儿等着好消息。” 她脸上满是感激,姿态卑微得恰到好处,连背脊都微微弯着,直到全福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眼底的笑意才慢慢褪去,垂眸收敛情绪,神色渐冷。 第一枚石子已然落水,波纹正在四散开去。而她,不过是那条在水下静游的小鱼,看似温顺,实则冷眼观潮。等他们打得难解难分时,她才好脱身而出,从那缝隙中,悄悄往上爬一程。 只是眼下,她瞥了一眼渐暗的天色,撩了撩袖子,她得走快几步,要不然又该饿着冷宫那小倔驴了...... 说罢,身影一闪,已不见在小巷转角。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陆云裳方才踏进冷宫后头那道窄巷,眼角就瞥见那熟悉的小小人影。一身翠青色衣衫随风飘着,瘦瘦小小站在门廊下,像一根被风推搡的柳枝。 她脸色一沉,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殿下怎得又站在外头?这风里可不比屋里强,您是非要感风寒不成?” 楚璃听见动静,身子一震,小小的脚往里缩了缩,却没真躲回去。 “……我没出来多久。”她轻声说,嘴唇却分明冻的有些发白。 陆云裳走近了些,才看清她双手紧紧攥着一根破旧的风筝骨架。再细看那竹篾早已开裂,断了一截边,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小主放飞后坠落的,竟被她小心捡了来,攥在掌心像件宝贝。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心里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酸得不行。 可脸上却仍是笑着,不动声色地将那风筝骨拿了过来,语气轻柔:“殿下,这个坏了,若是你喜欢,改日我带些纸浆来,帮你重新糊一个,做个新的给你放。” 楚璃低着头,不敢看她,但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却抑不住地冒上来,“真的吗?” “嗯,奴婢虽没什么大用,找些纸奴婢还是能办到的。”陆云裳说着,伸手牵过楚璃的手,半大的孩子,还只到她肩头,手指冰冷。 陆云裳皱眉:“殿下站了多久了?手这么冷?” 楚璃像是被牵着,就顺势靠近了她半步,头微微低着,眼神却悄悄从睫毛下抬起看她。 “屋里闷。”她轻轻地说,“我只是想透口气……” 陆云裳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蹲下身,一边替她理好被风吹起的衣角,一边慢慢把那只冻得红红的小手放进自己怀里焐着。 “透气可以,”她柔声说,眼神却认真,“可冻着了可怎么办?再这么站着,明日就得请太医,这太医署冬日最是忙,殿下忘了他们多难请?” 楚璃年纪虽小,却不是不懂事的。她低着头,默默看着陆云裳纤长的手指拢住自己的掌心,忽然鼻子一酸。 今日陆云裳来得晚不说,还穿得比平日更齐整些,香气也换了,她小小的手揪紧了衣角,咬着下-唇,声音又低又轻:“……是不是皇姐又叫你去给她做菜了?所以才这么晚?” 陆云裳一愣,低头看她,只见她眼睛都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却倔得很,偏不肯说自己在委屈。 她心里一软,缓缓蹲下,一手轻轻托住她肩膀,一手还暖着她的小手,语气半哄半逗: “殿下不想奴婢去昭宁公主宫里吗?” 楚璃没说话,却狠狠抽了下鼻子。 陆云裳心下了然,嗓音也柔了几分:“殿下,奴婢虽是伺-候您的,但旁人有差遣,我也不好推辞。今日确实耽搁了些时辰,往后若真晚了,我让人提前送饭来,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别人给我送,就要你。”楚璃难得任性。 陆云裳神色顿了顿,忽而舒展眉眼,伸手轻轻揉了揉楚璃的头发,又带着点温柔的笑意道:“旁人哪有殿下讨人喜欢?别人要吃菜,我只给她切两根蒜苗;殿下若想吃,我才肯起锅炖鸡汤。” 楚璃听得小小地“嗯”了一声,嘴巴还抿着,神情仍有点倔,可眼神终究松动了几分,仿佛那点酸意终于被一碗鸡汤的承诺缓缓化开。 见人哄好了,陆云裳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手提着食盒,语气轻快了些,还不忘打趣她:“快些进去罢,鸡汤再不喝热的,就该起皮了。殿下等会儿可别撅嘴说‘不好喝’,奴婢可不认。” 楚璃闷声应了句“知道了”,却在她身侧靠近了半步,小手不动声色地勾住她的衣角,像只狸猫伸爪子抓着暖和的炭盆边。 陆云裳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将门掩上,利落地脱下斗篷,走到屋角蹲下,手脚熟练地点燃了炭盆。 火星“嗤啦”一声跳起,炭火被撩旺后,很快吐出一股热气,驱散了屋里一整日的寒气。楚璃的脸色这才缓缓红润起来,小小的身子缩进旧毯子里,像只捂暖了的猫崽,余光却忽地扫见陆云裳衣襟下露出的一角深蓝色封皮,封角还有金线细纹,在火光下闪了闪。 她眼尖,眨了眨眼,轻声问:“你怀里藏的,是书么?” 陆云裳一怔,低头一看,这才发觉那本书竟一路被自己塞在怀里没掉出来。她轻笑一声,略带几分无奈:“还真瞒不过殿下的眼。” 她将那书取出,小心地搁在楚璃面前。 那书封旧得很,纸角已磨软,封面用深蓝布裱着,上头隐约还能看出“《三字经》”三个字。 纸张微黄,字迹虽不端正,却还算清楚,边缘还夹着几页用剩下纸张抄的批注,角落里甚至能看见几处心算涂鸦,看着像是宫内女子自己誊的。 楚璃伸手轻轻抚过封面,指尖触及那淡淡墨迹时,眼里仿佛闪过一丝光。但她旋即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看不太懂。” 说完,她眼睫垂着,便不再说话了,像只被人点了xue的小雀。 陆云裳自然懂原因,她八岁,原该跟着宫学启蒙,按理已能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可她是被送进冷宫的皇嗣,父皇不念,母妃早逝,并没有资格去御书房听学…… “嗯……这书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借的,过两年若女学开恩招婢女入学,也好试试。”陆云裳看着她神情,心中一动,便笑着坐到她身边,把那本书推近楚璃几分:“殿下若无事,不如我明日再去借一册来,一起看也好。咱们慢慢来,不懂的,我认得几个字,能教教您。” 楚璃一怔,抬头看她。 屋内灯火摇曳,那双眼澄澈又沉静,小小年纪已藏着深深的防备与犹疑。 她没有立刻点头,只是盯着陆云裳,好似在判断这话里是不是真心。 片刻后,她才轻轻地、很轻地点了点头。 陆云裳的笑意也缓缓漾开,她将那书卷轻轻拍了拍,柔声道:“那往后我们便一块学,我也认的不多,咱们就一页一页慢慢念,殿下若记得快,日后比我还要厉害呢。” 楚璃手里端着那碗汤,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仿佛忽然被赋予了某种“能走出去”的可能。她声音极轻,却极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第16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听她这声“好”,嘴角缓缓扬起一点,旋即望了眼屋内,四下并无笔墨可用,只得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半扇窗,将手伸出去,指尖轻轻一抹,撚了一撮干净的新雪回来。 她转身时还打趣了一句:“咱们这冷宫里,虽是破落些,好歹天赐雪白,也能做笔墨用。” 说罢,随手抽了一根干净的竹筷,蘸了些雪水,俯身在地砖一角写了个字。 “咱们先从‘人’字写起。”她写得极慢,边写边念,“《三字经》里头怎么说的?‘人之初,性本善’。‘人’字就是这一撇一捺,立在人世之间。” 楚璃端着碗,听得眼睛发亮,等喝完最后一口汤,便小心地放下碗,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地上的水痕字迹。 陆云裳将筷子递给她:“来,你也试试。小手虽冷,可写一笔,也算是往外走一步。” 楚璃咬着唇,小手捏紧筷子,沾了点窗沿残雪,歪歪扭扭地在地砖上写下自己的第一个“人”字。 字写得极不稳,像小鹿初学站立,但她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真写出了一幅山河来。 陆云裳低头看着那孩子认真描写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教她识字不难……难的是教她何时该说话,何时该沉默。” 她心里这样想着,唇边却只是柔柔一笑,轻声一句: “殿下慢些写,写得好,我明日给你带糖莲子来。” 她柔声道:“写得好极了,明日教你写‘仁’——‘人’加‘二’,是为仁。做人得有仁心,殿下日后读到那句‘仁者爱人’,便不会陌生了。” 楚璃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却没照着写,只小声问了一句:“我能不写‘仁’吗?” 陆云裳一怔:“那殿下想写什么?” 楚璃小手紧紧握着筷子,语气很轻:“我想写‘云’。我叫楚璃,你叫陆云裳……我想知道,‘云’字怎么写。” 她说这话时,眉眼清清的,一点点倔气还未散尽,却让人听得心头一软。 陆云裳眸光动了动,忽而笑了,重新蘸了雪水,在地上轻轻写下一个“云”字。 “这字啊,在《三字经》里也有。‘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知某数,识某文’,后面一章就有:‘诗书礼,亦训云。’这‘云’字,就是说——老师是这样教导的。” 她边写边解释,声音不紧不慢。 楚璃伸手抚着那刚写出的字迹,指尖冰凉,心里却仿佛有暖意一点点冒出来。她低低地念了一遍:“诗书礼,亦训云……” 陆云裳看着她的神情,温柔一笑:“来,你也写一个。” 楚璃小手一顿,小心地在陆云裳写的旁边模仿着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云”字,虽不规整,却极认真。她写完之后还盯着自己写的字许久,似乎想将它记进脑海里。 可时辰不早,陆云裳到底得回去。 她收起书卷,替楚璃掖好被角,又悄悄留了一小包蜜饯在炕头角落,才轻声笑道:“那我明儿再来,咱们一页页慢慢学。” 楚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一些:“……那姐姐明日也别晚来。” 陆云裳一怔,继而轻笑着应下:“好,我不晚。” 陆云裳人前脚才离开,屋外的风便卷起窗纸,发出一声脆响。下一瞬,一道瘦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入屋内。 那人身穿素色太监常服,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寻常无奇,举止却极有分寸。他步履极轻,像影子一样掠过门槛,顺手将门关上,连风都被隔绝在门外。 他低头垂目,语声低得仿佛是风钻进门缝的回音:“殿下。” 楚璃偏头看向来人,脸上早没了方才对陆云裳的那份依赖与温软,此刻她坐得端正,眼神冷静沉静,仿佛一瞬之间换了个人。 那太监低垂着眼,继续道:“大人命我来传话,说殿下近日言行……有些越矩。往后,莫要主动引不相关的宫人入内。” 他语气极轻,但字字分明。 楚璃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目光如水静止,不见丝毫波澜。那小小的身躯裹在旧毯中,头顶还缀着一只未完全脱落的发钗,可那眼神却不像八岁孩童,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兵器的锋钝。 那太监被她盯得心头发紧,却不敢停顿,补了一句:“那日抢殿下簪子的宫女,大人已替您处置妥当。大人说,苦肉计虽可用,但伤身伤元,殿下还请自重。” 话音落下,屋里一时沉寂。 许久,楚璃才慢慢“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那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是暗处的棋手,还是命途里的引路人;是窥伺者,还是保命的筹码。 但能留住陆云裳,出点血,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那太监见她不再言语,正欲躬身退下,却听她忽然开口,声线清清淡淡:“我想去御书房。” 太监脚步一顿,身形一僵,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讶然,之前他并非没劝过,但都被楚璃拒绝,如今因为一个婢子,她倒是愿意了…… “……殿下?” 楚璃淡淡地抬眸,目光直视他:“我想念书,想正式读书。你替我带话。” 那太监沉默片刻,才低声答:“小的明白,会转告大人。” 第14章 从隆冬到初春,寒气未退。 宫中各部亦是如往常般运转不停,一日接着一日,像水磨一样缓缓转着,不歇也不响。 冷宫偏院的雪早已化尽,只剩砖缝里的水痕。楚璃也没了干净的雪地练字,改成了用木枝沾着瓦罐里存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练。 蘸了水,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但也初步成型。 小小的人缩在窗边,小几前趴着,身上裹着一条旧毛毯。 远处看着,小团子肩膀耸起,背也有些弓,头低得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手指。 门吱呀一响,风灌进来。 见着推门进来的陆云裳,楚璃原本还苦着的小脸,瞬间便舒展开来…… “姐姐!”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像积雪中突然冒出的一朵花。 陆云裳走近,说:“殿下这是在写什么?还记得昨日教您的‘云从龙,风从虎’怎么写吗?” 楚璃没应,木枝在地上停了一下。 她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步,手伸过来,轻轻勾住她的衣角,指着地上的字,那个‘云’字写的格外工整。 “记得,姐姐名字里也有这个字。” 陆云裳提着食盒进来,手指缠着丝帕。 盒盖被风卷了一角,热气斜斜地冒出来,碰上楚璃脸颊,“是,殿下真聪明,奴婢只说一次便记住了。” 楚璃听着对方夸赞,明显很是受用,动了动手指,把手里的枯枝搁在小几上,脚下轻轻挪了半步,悄悄靠近陆云裳。 她抬手扯住她的衣角,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蹭热的小狸猫 “昨日学会了,那今日学什么字?”她仰头看着陆云裳,声音低,带着点鼻音。 陆云裳低头看她,眼底泛起笑意。她伸手摸了摸楚璃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拂到后颈,感觉到一片冰凉,看着楚璃冻的通红的手指,心中无奈叹气。 竟是很难对眼前这个小奶团子生出怨恨,反倒升起一丝同病相怜。 “先等等,奴婢先去生火。”她说着,将竹篮搁在桌边。 铜盆旁灰烬未冷,她卷起袖子,俐落地刮净余灰,添上新炭。 火折擦响两下,火苗“噼啪”窜起,光亮照进室内,一点点将寒意逼退。 她摸出暖炉上的手巾,裹住楚璃的手。虽是入了春,但她一双手仍旧冻得发红。 楚璃也不说话,只往她手心里靠了靠,整个人像贴在了温处。 陆云裳如今也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她哪怕再冷,也不会自己去点火。 不是不会,是等,等她来,让她心疼自己。仿佛这样,楚璃才觉得自己真切的被人爱着,在乎着。 火烧得旺了,屋里渐渐暖起来。 楚璃的脸上也有了血色,眉眼从蜷缩里松开,整个人像是从沉寂里苏醒,重新变得鲜活。 “今日给殿下炖了排骨汤。”陆云裳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木盒的盖子,“肉虽少些,但汤清,炖得透,香得很。” 汤香随蒸气腾起,楚璃鼻尖一动,便从毛毯中伸出手来,动作很慢,却不由自主。 陆云裳见她接了,顺手替她挽了挽袖子。小瓷盅入掌,热气扑面,楚璃的脸一下子被蒸得通红,睫毛也跟着颤了颤。 她低头喝着汤,手心还贴着暖意。 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见陆云裳衣襟下一角深蓝的书册,封皮上绣着金线,火光一跳,那书角也跟着微微一闪。 楚璃的眼睛定了片刻,没吭声,只是又把那只已经暖起来的手,偷偷伸回去,握住了陆云裳的衣角。 第17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 午后天色昏黄,风卷着枝叶,吹得树影在墙上斑驳摇晃,枝条“哗哗”作响。 陆云裳从冷宫出来,绕过御苑,往东膳房去。一路行来,她衣襟带风,裙摆扫过石阶的青苔。 途中碰上两拨太监、一队太医,人人低头,脚步匆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宫里静得不对。 陆云裳也没敢多看,只一个劲低头朝着尚食局的方向走,东膳房一如既往地热气蒸腾,炉火烧得正旺。春令将近,新季的菜谱要换,灶边的婆子们边忙边絮絮叨叨,嫌活儿多、嫌规矩烦。 陆云裳踏进门,湿气裹着锅烟扑了满身,还未站定,便听见灶后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你听说了吗?那天大皇子训了膳房的小宫人,三皇子也在旁边。” “不是说……三皇子脸都被热油溅了吗?” “怎得是三皇子,明明说是踹了一个宫婢…” “不是太监吗?” “谁知道呢,你也知道,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 “若是个奴才,哪里有那么多闲言碎语?” “大皇子那脾气……你是不知道,说不定这回真惹祸了。” 陆云裳没接话,只拎起袖口,走到灶边洗了把手。冷水冲过指尖,她神色未改。 抹干水渍后,她将菜板仔细擦净,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她原以为大皇子那头的人聪明,提前将事情平息,所以这些时间都没有传出其他消息…… 这种宫闱小争被人搁一搁也就过去了,她本也没报太大希望,如今看来,是有人压着没动手。 那些小宫人未必懂得其中门道。 他们只会议论是三皇子脸被油溅了,还是奴才被罚了……却不知真正的风波,不在那一滴油,而在于它恰好给了某些人一个名正言顺发难的由头。 而大皇子楚弘,如今正被朝中诸臣一致推举为皇储的不二之选,可这场风波一落,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起什么新的变数。 清河崔氏向来擅长借“礼”行事,以章程为矛、仪制为盾,行的是谋而非争。而那位礼部尚书崔弘远,更是其中翘楚,一纸奏章下去,不见血却能杀人,逼人噤声,令人落职,最善于在字句之间藏刀带锋。 “听说了吗?礼部来人了,还是崔家那位少郎中亲自领的队。”一位嬷嬷在锅边翻着菜,低声道,眼角不住往门外飘,“据说第一站去了西膳房,还带了中宫监的人。” “啧……这膳仪原归太常寺管辖,礼部插什么手?”另一人压着火气咕哝,“怕不是冲着大皇子那桩事去的吧,不是说什么‘不敬手足’、‘德行有亏’?净些拧巴酸腐的鬼话。” 锅铲碰撞的声音依旧热闹,但人声也如往日吵嚷。 陆云裳听到礼部来人了,来的还是崔家人,心里便明白——该来的,终于来了。 三日之后,圣旨果然下达。 圣人震怒,命中宫监亲自率内监清查尚食局各处灶头,问责近来膳务失当。礼部亦奉旨协同太常寺,重新修订整顿“膳仪章程”。 查灶头的名单一出,素来自持独立的西膳房竟赫然排在第一列。 此消息一传,各房顿作鸟兽散。宫人们连夜翻改菜谱,清点账册,笔墨未干,便要复核三遍。 老灶头们憋着一口气,背后怨声载道,灶上锅铲敲得都没了准头。 当夜,文和心气得直哆嗦,两口铜锅摔得“当啷”作响,咬牙切齿道:“膳仪是太常寺的差事,礼部横插一脚,分明是来揪人的!这是杀鸡儆猴,拿咱们祭旗!” 声响从西膳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尚食局。 陆云裳听了依旧未吭声,只在一旁洗刀。她手法利落,将刀刃一寸寸擦净,洗过后放入热水中。蒸汽升起,掩住她眼底深藏的冷意。 她比谁都清楚,礼部尚书崔弘远出手,绝不会为了一口饭菜。 而真正要被动刀的,并非灶头诸人,而是那位呼声渐高的大皇子楚弘。 消息出了尚食局,传得更是极快。 三皇子那日在尚食局外“劝兄息怒”、“代人赔礼”的一幕,不知经了谁的润色,几经转述后,已被添油加醋地送进了圣人耳中。 五日后,一封署名不显、落款隐晦的奏疏被密呈御案。 名为《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 章中不点姓名,却处处以“储君之选”“长而不德”“礼败人伦”为引,援引《礼经》《春秋》,讲忠孝仁德,处处敲打,字字嵌针。 朝臣无人敢在朝会上明言所指,却人人心知:这封折子,是写给楚弘的——那位虽未正式册立、却在朝中声势日盛的皇长子。 圣人未言褒贬,只淡淡一句“留中”。 但当日下午,便有旨意传出:楚弘手中掌管的兵符,由枢密院暂时代管;原定三日后的内阁问策,也悄然从日程上撤下,无人再提。 这一纸“未发”的圣心,便已足够昭然。 更令人微寒的是,楚弘尚未在外设府,自然也未有正式班底。原拟择三朝元老拜其为师,也因此是推延,名曰“商议未决”,实则朝中风向不明,无人愿在此时涉险。 朝堂风声愈紧。 几位素来与薛氏一脉交好的重臣纷纷以“旧疾复发”告病归宅,连楚弘左右的几位侍讲、侍读,也接连以“家中有丧”、“子嗣婚娶”为由请辞。 原本喧嚣热络的御书房,如今冷清得只剩风声穿堂。 那东宫之位尚未确立,却先遭孤立的架势,已叫满朝文武心中有数。 陆云裳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前世大皇子并未这般早失势,一只雁儿落了,那另一只也快了,陆云裳弯了弯唇,只盼他们闹的再凶些才好,才好给自己多些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还未等众人从大皇子的旨意中缓过神,第二道圣旨便在次日清晨传来,如骤雷劈下,震得宫中更是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圣人诏曰:三皇子楚贤,擅改膳仪章程,私令尚食局更换御膳食单,虽意图缓和兄长怒意、解宫闱纷争,然所行逾越分寸,违制坏矩,实非其所宜。即日起禁足清思堂,停授书院讲席,候后裁定。” 一纸圣旨,落得清清楚楚,无半点转圜余地。 朝堂内外哗然,陆云裳虽早有预感,事情终将发酵,却未料这场风暴来得如此迅猛。她猜测,大皇子一方的人或许也急了,误以为三皇子趁机下手,借膳食之事搅局,甚至暗中借势觊觎太子之位。于是,大皇子的圣旨方才落下,这边便有人急不可耐地将三皇子“操控膳务、别有用心”的消息,借刀递到圣人案头。 圣人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怎容得几个尚未弱冠的皇子,便已在背后暗流涌动,心思各异?他震怒之下,连三皇子也未曾宽恕。兄弟二人一个涉“膳仪失序”,一个犯“擅干膳务”,虽名为“兄友弟恭”,实则未奉明旨,行事越矩。 有宫人低声议论:“这哪里是什么御膳之错,分明是那几位主子私下斗狠……大殿下受责,三殿下想借机讨好陛下,结果双双碰了霉头。” 也有人悄悄传言:“听说这主意是崔家那边的人出的,想趁大皇子失势,给三殿下造势……可惜算盘打得精,圣人却最厌这等暗中结党之风,怕是连崔家,也要跟着吃苦头。” 是非真假,宫人不敢评说,但明眼人也知道,两人这件事闹得实打实地踩在了圣人最忌讳的雷点上,惹了圣人不快,而那尚未议定的储位,也像一碗刚出锅的热粥,不是谁都敢伸手去碰了。 而当日下午,御书房照常开讲。 只不过,偌大一间屋宇空空荡荡,唯有二公主楚玥一人端坐书案前,她身着绯-红织金的小袄,袖口绣着几朵盛放的海棠花,头上斜插一支鎏金蝴蝶簪,双脚还够不到地,只得绞着绣鞋晃来晃去,听着少傅讲《诗经·小雅》,眼神早就飘向了窗外。 她今年十二岁,是圣人登基前所出的嫡长女,生母沈皇后薨于难产,皇帝至今未再册后,对她可谓偏宠至极,昭德宫那旧妆奁至今仍原封不动,每年诞辰,楚明翊亲自挑礼物、亲写贺帖,就连嫡长子楚宏都没有这种待遇。 楚玥也一直活在这团绵软的宠爱里,天真娇憨、不谙世事。御书房的书,她读得慢些,少傅也从不责难;连早课打盹,都有嬷嬷暗地替她掖被。 可这几日楚玥不知怎的,御书房越来越冷清。 先是大皇兄“病了”,又是三皇兄“请罪”被禁足,堂上清冷得连回声都带着空。课间点心不见了两份,连取笑她背不出《诗经》的声音都没了。 楚玥撑着腮坐在书案后头,听少傅讲“风乎舞雩”,却忍不住皱起鼻子,小声咕哝:“一个人读书,好没意思……”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娇纵和委屈,就像绵软的奶糕团子,被人轻轻捏了一下,软声软气却带点不依。 第18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少傅听见了,却只当未闻,依旧一板一眼地念道:“风乎舞雩,咏而归。” 楚玥打了个小哈欠,声音被她用袖子掩住,却还是飘散在屋中:“以前还有大皇兄偷偷写纸条给我画画……三皇兄也会带桂花糖点心来分我一半……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语气愈发幽怨,像是在向整个御书房控诉这份突然清冷的孤寂。 恰在此时,窗外忽而传来一段低语声,音量不高,却在寂静的午后尤显清晰:“……听说那位小公主也快八岁了,但圣人定不会许她入此与玥公主一同课读……” 那声音自然并非寻常内侍,而是吴向真刻意安排的宫女所出,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像蓄意高声挑拨,又不至于低得被风吹散,像是刚好“无意”地传入殿中,恰好落进那位心思天真的二公主耳中。 楚玥正一手托腮,一手用羽毛书签拨着铜胎画珐琅的水盏里清澈的水珠,听得这话,指尖一顿,眼中光芒倏地亮起来。 “谁在外面?”她眉头一挑,刷地坐直了身子,小小年纪却气势十足,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重重的跪地声,响得在空旷的御书房回荡。两个宫女跪伏在地,几乎是用头磕着青砖地面,声音带着惊惧:“是奴婢扰了公主殿下读书,请公主恕罪——” 楚玥却不依不饶,杏眼圆睁,语气反倒多了几分兴奋:“你们说,本宫还有一个妹妹?”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好奇与喜悦,似乎那句“还有一个妹妹”比讲席上晦涩难懂的《小雅》更有趣得多。 方才说话的宫女身子抖得像筛糠,头都埋得更低了,语声发颤:“奴婢胡说八道,请殿下恕罪……冷宫里的,那怎能与殿下您相提并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冷宫?”楚玥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天然的疑惑,“那不是住着……父皇罚的嫔妃的地方吗?” 她站起身来,裙裾微扬,走下阶来,一边说着,一边蹲在那宫人面前,眨着眼问:“难不成我的皇妹也犯了错?可是她才七岁,七八岁能犯什么错?” 那宫人不敢抬头,只是不住叩首,战战兢兢地道:“公主殿下莫要问了,“奴婢……奴婢胡言乱语,殿下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奴婢真不敢说了,真不敢……” “那你方才为何要说?”楚玥睫毛轻轻一颤,眨着眼睛,脸上却并无恼意,完全沉浸在“我还有个妹妹”这件事的喜悦中,“本宫还从未听过有皇妹呢。她叫什么?住在冷宫哪一间?是不是也喜欢吃桂花糕?她长得像不像我?她会不会哭鼻子?”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风一样扑来,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好似终于在这片无聊课业中抓住了唯一的新鲜。 那宫人埋首不敢答,手心似是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见那宫人不敢作答,她踮起脚,看向太傅,眼神像初春的晴光:“邓先生,您可知我还有个妹妹?” 太傅邓为一愣,看了眼跪着的宫人,眉头轻蹙,却终究未训斥,只是放缓声音道:“此事臣也并不太清楚,虽说皇嗣到了年纪也该读书,但只知那位小主身子孱弱,自幼养在冷宫。既未行启蒙礼,宫中便未将她列入诸皇嗣讲学之序。” 楚玥却顾不得这些繁复规矩,一听“也该读书”四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就是说,她本来也是要来读书的?”她倏然走上前,脚步轻快,语气中带着止不住的期许,“那她可能来同我一处听课吗?每日都只有我一个人听讲,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哥哥们功课多,六弟一来就哭,哭得人头疼……若是有妹妹同坐一处,岂不是极好?” 邓才一愣,却终究没说不字,只是拢了拢袖口,低声道:“殿下仁心,念及手足,自是圣德之兆。只是那位小主尚居冷宫,若欲同行学业,须得奏请圣人定夺。” 楚玥郑重点头,模样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如此,那我明日便去见父皇,亲自同他说。” 说着,她转身跑回书案边,裙摆如飞云掠过案前,坐得端端正正,拿起笔来,唰地在纸上划了几道,又抬头望着邓为,神情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鼓劲:“先生今日教的《诗经》,我可要多背几遍。父皇若是高兴,便会允我将妹妹接来作伴。”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邓为,眼中满是笑意,语气轻快地问道:“少傅可知她叫什么名字吗?” 邓为闻言,眉头微微一动,似是回忆片刻,方才拱手答道:“回殿下,那位小主似乎名唤楚璃。” “楚璃……”楚玥低声念了两遍,忽而眼睛一亮,唇角扬起一个雀跃的弧度,“我叫楚玥,她叫楚璃,玥是神珠,璃是美玉,正好凑作一对儿。” 她说着轻轻摇头晃脑,又有些雀跃:“不知她好不好相处?是不是也怕喝苦药?不过她身子孱弱,怕是自小喝的药比我还多,定然是不怕的,我若与她一道读书,说不定便不觉那般乏味了。” 吴向真立在廊下,眼尾一挑,低头掩去唇边一笑。 “璃”者,冰玉之美也。冷宫藏玉,世人不识,不过是时候叫天下看看,圣人这位“最不受宠”的女儿,究竟能掀起怎样的波澜了。 虽说宫里闹得人仰马翻,但是对于陆云裳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对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并非是对付大皇子或者三皇子,这些不过是借势推波的机会。大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罢,她并未打算亲自下场,这场斗争发展至今,不过是她顺手一推罢了。 将两位皇子一同拖入圣人的猜忌中,已经足够——至于双双被禁闭,反倒是意外之喜。 唯独她未曾料到的是,楚璃竟因此被准许离开冷宫,前往御书房读书,与二公主楚玥一同听讲。 这一步,走得太快了。 她记得,前世楚璃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众人眼前,是在十年之后。那时她虽不及二公主楚玥那般明艳张扬,却也清丽端方,眉眼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倒是将楚家的好容貌承了个七七八八。 可如今,一切仿佛提前了。 难不成,是她过早搅动了皇子之间的局势,竟连楚璃的命运也一并改变了? “云裳,你发什么愣呢?许掌膳还在门口看着你呢。”青槐凑近些,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往后你白日就不用再去冷宫送膳了,那位四公主要去御书房,与二公主殿下一同读书。午膳起就要改送御书房了。你不会是高兴得傻住了吧?快应一声。” 陆云裳这才回过神来,忙朝门口躬身行礼:“许掌膳,奴婢知道了。” “嗯。”许宋站在门边,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在陆云裳身上稍作停留。 她对陆云裳这人一向存着几分提防。话虽不多,眼神却总像在盘算什么。若不是尚膳那边赏识她,他早寻了个由头将她调去别处了。 原本以为她常往冷宫跑,是落了下风的差事,未曾想那位四公主竟然还能被召出冷宫,还进了御书房——这倒是让许宋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一边走一边摇头:就算出来又能如何?分明就是二公主一时兴起,寻个伴读罢了。只不过这伴读不从那些官宦人家挑,偏去冷宫捡个“晦气”的。许宋越想越烦,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 目送她走远,陆云裳才微微松了口气。她心里有数,许宋对她并无好感,因此平日也尽量避着不与她正面交谈,省得惹来无端是非。 御膳房靠北的角落里炭火微跳,陆云裳手中搅着汤勺,眼神却不在锅里。 “你又在想什么?”青槐见陆云裳又在发呆,靠在门边,有些好奇问她。 陆云裳垂着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若是一个冷宫出来的公主,在御书房坐下,眼前只是一碗冷饭,旁边却是玥公主满桌香膳……会如何?” 青槐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出“这是规矩”那句,半晌后才讷讷道:“……可你也不能坏规矩。” “我自不会坏。”陆云裳笑了笑,低头去切那一块嫩豆腐,细如蝉翼,她话音低,却有股倔意藏在眉梢。 如今楚璃虽被允入御书房,却仍是冷宫所出,按例只能得两道素菜——一道清羹,一道煮蔬,甚至连点心都无名目。若是就这么端去与楚玥同桌共膳,那桌上落差,不啻是一记响亮耳光,打得是楚璃,也是她这送膳之人的脸面。她虽不在意楚璃当着楚玥的面被羞辱,但却是不愿自己做出的饭菜,成了旁人冷嘲热讽的由头。 “可你只是个做杂事的小宫女,这样辛苦奔忙……为了个冷宫里的人,不值当,要我说啊,你就该去尚膳面前哭一哭,你这般厉害,早就该换个其他的差事......”青槐有些不忍。 陆云裳却摇了摇头:“这点事不算什么。” “我不是为了她。”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沉灰色的天,心里默念,“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知道这不是她该多事的位分,但她更明白——她若做得巧了、合了人心,哪怕只是一小碟菜,也许能换来一个机会。若楚玥喜欢,若圣人点头,那她日后入女学、得伴读之职,便可顺水推舟。 第19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这份惊喜,不该太盛,不该惹目,只该悄悄地放在那里,让人吃进嘴里才觉出用心。 “帮我去库里拿些百合和桂花。”陆云裳轻声吩咐,“素羹里加两片百合,略点一滴桂花露,再借口说是今日天气转凉,调气养胃。” 青槐叹了口气,见劝不动,也无法,只得加快了脚步,去帮陆云裳找她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格,细细碎碎洒落在几案之上,落在画轴边、玉砚旁,也落在楚玥正无聊地晃动着的一支描金笔上。 她支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眼角带着几分笑意,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听说今儿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四妹要来与本宫一同听讲。”她懒洋洋地对身边的老宫女文姑道,“文姑你说,她会不会很怕我呀?” 文姑身着素色宫服,鬓发已有些斑白,闻言微皱眉:“殿下,冷宫出身的人,脾气是好是坏,可都藏得深。可怜不假,但您是贵胄之躯,可不能与她亲近太过。” 楚玥却不以为意,那“冷宫”二字,在她耳中听起来,总像是戏文里的悲情小段,有些好玩,更显得有些可怜。 她咯咯一笑:“她才八岁,能藏得哪去?宫里那些皇弟们粗声粗气,我倒是头一次有妹妹,定是比那些皇弟乖巧些,怎能不亲近。” 这时,太监尖声禀道:“四公主到——” 楚玥精神一振,坐直了身,眸光向殿门投去。 文姑微蹙眉,终究没有再言,只默默退至一侧。 只见一名身着素色月白裙裳的小姑娘缓步而入,衣衫虽整洁,但明显洗得发旧。她步子轻轻地跨入御书房,神色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怯懦,却在抬眼间,偏偏望向楚玥,一双眼眸清亮又温顺。 “小女楚璃,叩见玥长公主。”她声音很轻,语调里藏着温柔,恭敬地屈膝行礼。 楚玥一怔,随即笑靥如花,亲自上前扶起她:“四妹不必多礼,你我本是姊妹,今又同堂读书,何必如此生分?以后唤我皇姐便是,快来坐在本宫身边,这桌子大,可容得下两人。” 楚璃怔了一下,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羞涩笑意,低头道:“谢皇姐厚恩。” 她轻轻行了一礼,款款落座,动作温和却不失分寸。看似害羞,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她今日若装得不够乖巧、不够柔弱,楚玥未必会心生好感。 御书房内几位宫学女官暗中打量着这位“冷宫皇女”,神色各异。一名女官轻轻啧了一声:“真是时来运转。”却被同伴轻咳一声制止。 文姑在一旁看着,眼中忧色更浓,侧身低语:“主子,四公主虽乖巧,毕竟出身非正,日后若惹得是非,旁人议论起来……” “文姑。”楚玥语气温软,眉眼带笑,“她唤我姐姐,本宫总不好冷着脸。你不必多言。” 文姑还欲再言,却被楚玥一个眼神止住,只得退至一旁,垂手侍立,面色凝重。 楚璃当做没有听见,在女官引领下坐到了楚玥左侧的位置。她低着头,神色拘谨,背脊却挺得笔直,双手叠放于膝侧,端然有礼。 太傅讲授的是《孝经》节选,虽文义浅近,句句规训皇族之德,却对年幼的皇子公主们而言仍嫌枯燥。楚玥听着听着,手中描金银毫笔已转了好几圈,眼皮也开始打架。 忽听旁边细细的沙沙声,她扭头看去,只见楚璃端着小身板,正埋头写字。那字虽小,却笔笔见骨,笔势分明,有板有眼。 楚玥有些意外,低声问道:“四妹,你这字写得不错啊,是谁教你的?” 楚璃怔了下,略有迟疑,但还是抬头答道:“是宫里给我送膳小宫女教的。” “宫女?”楚玥歪了歪头,脸色微微一变——她自小由大儒教导、内监相随,而楚璃这个皇妹,竟只能从一个送膳宫女那里习字。 她眼神柔了几分,竟多了些怜意。 楚璃浅笑道:“云裳姐姐年纪不大,只比我大一点,但她说……识字就像会织布,虽不能马上穿衣裳,却终归有用。” 楚玥“噗嗤”一笑,摇头:“一个送膳的小宫女,倒挺能讲大道理。” 她声音不大,却不带讥讽,更多是新奇。 楚璃安静地垂眸,没有接话。 楚玥见面前乖乖巧巧的小女娃,越看越欢喜,撑着下巴看她,忽而问道:“冷宫里是不是很无趣?” 楚璃想了想,唇角微弯:“白日清净,夜里听得见风吹瓦响,也还算热闹。” 楚玥一时竟被她这句带着天真意味的形容逗笑了,讲书的少傅邓才轻咳一声,楚玥便做个鬼脸,正襟危坐回身,却又忍不住转眼瞧楚璃那张静静听讲的小脸,只觉她比那些动不动就吵着要放学的皇弟可爱多了。 日头渐高,少傅邓才讲了一炷香的课后收了讲义,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宫人鱼贯而入,午膳时分到了。 楚玥的食盒由西膳房的文灶头亲自带人呈上,是雕金嵌玉的紫檀木食格,层层叠叠,尚未掀盖,香气已盈满殿中,引得人垂涎欲滴。她的前菜尚未全开,便已展现出宫廷气派——几道小巧精致的凉菜摆在白玉小碟中,酥梨卷晶莹剔透,玫瑰豆腐羹泛着浅粉,冰梅山药、椒香凤眼豆色彩缤纷、香气幽然,一如春日花宴,赏心悦目。 而楚璃那边,却只陆云裳一人提着一方旧木漆盒,盒盖边角已见磨损痕迹,虽拭得干净,却不复新光。食盒里摆着三小样菜肴:豆苗百合羹一碗,山药糕一块,腌黄瓜少许,连碟子都是粗陶所制,素净朴实。 楚玥本正打算夹一块香酥芙蓉虾,眼角一扫,顿觉落差分明。 她皱眉凑过去看着送膳的陆云裳,神色一凛,以为是下人欺主,厉色道:“皇妹的菜色怎的和旁人相差如此之大?” 楚璃见状不待陆云裳开口,连忙起身小声解释道:“皇姐莫要生气,冷宫的份例本就不多,也没御厨照料,这是都是云裳姐姐用心帮我备的,虽简单些,比不得皇姐膳食精致”她看了陆云裳一眼,似是为其争辩,憨笑道“但也很是可口。” 楚璃口里虽说陆云裳做的不如旁人,但是心里却觉得陆云裳做的,未必比御膳差。 楚玥挑眉:“那也不当这般......”原本说的‘寒碜’两字,被凑近了些的画面堵了回去,只见那汤碗里一缕缕豆腐丝,白嫩如雪,被细细刀工切得几乎透明,像极了绽开的白花,在汤面悄然浮动,微波一荡,便仿佛池中泛起涟漪的花瓣。比起她桌上的玫瑰豆腐羹要不知精妙多少...... 楚玥只瞧了一眼,便眼前一亮:“咦,这豆腐是怎么切的?像雪里花儿似的。”楚玥语气轻快,全无皇家的端架,“我也尝一口。” 她一伸手便要去端碗,却才注意到,那碗羹正安安稳稳地握在楚璃手中。楚璃坐得端正,睫毛垂落,像羽毛般掩着眼神,唇角带着一抹柔和的笑:“都是些简单素食,怕皇姊吃不惯。” 话中虽隐有婉拒之意,语气却不生硬,楚玥却全然不觉,兴致更浓,口中说道:“无碍,无碍。” 边说,边已抬手拿起自己的小匙朝那碗豆苗百合羹舀去。 就在勺尖快要碰到汤面时,那碗微微一滑,像是被风吹了似的。 楚璃抬手动作极自然,仿佛只是怕汤洒出来一般,轻轻将碗往自己方向带了带,“这汤还热,皇姊不如稍等一会儿。” 楚玥“呀”了一声,勺子顿住,倒也不恼,反笑着说道:“还是皇妹细心。” 她顿了顿,又闻了闻那清淡的菜香,眨巴着眼,似真似假地问:“这汤倒清爽,是你自己点的?” 楚璃点了点头:“是云裳姐姐为我选的。她说我素日吃得寡淡,需些百合润肺。” 楚玥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夹着几分感慨又似羡慕:“倒是有人疼着。” 她的目光却始终未从那碗汤上移开。楚璃瞧出她的意思,知道这位皇姊今日怕是非要尝一口陆云裳的手艺才罢休。她垂眸看了眼自己那块山药糕,迟疑片刻,终究舍不得全部给出,只将那块糕小心地掰了一半,轻轻放入楚玥的碟中。 “皇姐若喜欢……尝一块这个吧。” 她声音低软,眼神却藏着复杂情绪。 身后的宫女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笑道:“半块也太小家子气了。” 陆云裳见到这话,不禁皱了皱眉,往常听见这种话,楚璃早红了眼眶。但这次她仿佛没听见,只静静地看着那半块糕落入楚玥碟中——不是不肯多给,而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糕,而是那是陆云裳做的。 楚玥尝了一口,眸光顿时一亮:“这糕做得妙。山药本寡淡,加了桂花蜜,倒是活了。” 她话音未落,楚璃却已悄悄低下头,手中小勺轻轻一转,沿着碗边将百合羹舀起一小勺,细细地吹了吹,像是怕烫着,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抿唇喝下一口,又慢慢喝第二口,动作轻巧如猫偷腥。 第20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似是听到动静,楚玥忽然回头,正撞见楚璃将百合羹咽下:“哎,你怎么先喝了?” 楚璃像是被吓了一跳,眼睫一颤,仿佛被捉了现行,小声道:“我怕烫……想先替皇姊试试温。”说完,垂着头不敢看人,唇角还沾着点羹汤,像只偷吃被逮的小兔子。 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起来既胆小又贴心,楚玥瞧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顿时也发不出火来。她自己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难不成还真跟个小姑娘计较这两口羹不成?眼角一扫,楚璃那食盒里也不过是几样素淡的点心和小菜,顿时觉得自己这桌锦绣满席,有些太欺负人了。 “既然你吃得少,那就给你些我的,省得你总藏着掖着。”楚玥索性将自己碟中剩下的糕点与几样小菜一一分了一半给她,这才笑着伸筷子去夹楚璃盒中剩下的那碟腌黄瓜。 那黄瓜切得极薄,几近透明,浸着淡淡的梅汁与紫苏香,酸甜适口,一片入口,齿颊生津。碟底还铺着张剪花竹叶,浅浅地衬着黄绿交映的薄片,像是春水微波中漂着的水花,赏心又悦目。 楚璃手里端着楚玥刚给她分来的糕点,便见楚玥筷子一下一下地往那碟腌黄瓜里伸。 谁说她同意用黄瓜换那些糕点的? 她心里有些气,又不好发作,只得委屈又迅速地也多夹了几片往嘴里塞,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好像在和楚玥比速度。 等楚玥吃得起劲,想再夹一片时,却只见那碟里已经空空如也。她怔了怔,再看楚璃,那小姑娘正鼓着腮帮子,嘴巴一动一动,像只偷吃了馒头的仓鼠,连耳尖都红了。 楚玥不禁笑出声来,只觉这位“妹妹”软糯得紧,怯生生又带点乖巧,有趣极了,心里反倒更喜欢她了几分。 只是斜睨一眼陆云裳:“这山药糕好吃,那碟小菜也巧。你手艺倒不错,”说着,转头朝楚璃问道:“这人便是你说的,讲大道理那宫女吗?” 陆云裳没有听到她们之前的对话,只听得讲大道理,有些不明所以的望向楚璃,只见楚璃垂眸看了眼碟中糕点,乖巧点头道:“正是。” “你唤作什么,”楚玥随口问道。 “奴婢名陆云裳。” “陆云裳?这名字有些耳熟……哦——我想起来了,”楚玥眼睛一亮,“那日说是个小厨出了主意,菜做得精巧别致,我就记得这名儿。” 陆云裳连忙行礼答应:“是,小婢曾与西膳文灶头一同呈过两道菜。” 楚璃侧目,不动声色地瞥了陆云裳一眼。那眼神仍带着温顺的神色,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戒备,仿佛怕楚玥当真记住了这个名字,从此要将人夺去似的。 陆云裳原本还低头听话,忽地心里“咯噔”一下,皱了皱眉,也不知怎的,总觉得今日这小丫头的目光有些冷,似是要将她盯穿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既然你有这般本事,往后午膳便由你来做吧。”楚玥轻笑着道,目光含兴地转向楚璃,“本宫自会派人通传尚食局。皇妹该不会舍不得吧?” 楚璃唇角含笑,声音软软地应了句:“怎会。” 她唇角带着一抹近乎天真的笑,但心里却并未真的开心。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小心呵护的什么,被旁人伸手随意摘走,还得笑着说“没关系”。 可她知道,自己如今还没有资格反驳,更没有能力阻止。可心里却忽然悄悄冒出一个念头:若有一日,她也能有这样的身份……那她是否也能像楚玥这般,从容地留住自己想留的人? 这念头浅浅地冒起,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口忽然响起尖细而高昂的通报声:“六皇子殿下到——” 话音未落,帘子便“哗”地被掀开,一团小小的身影蹬蹬蹬冲了进来。 楚昱不过六岁,身穿一身暗青小武袍,腰束绣龙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脸白净,眉目已见轮廓英气。 年纪虽小,气势却不输寻常宫中大人。他小脸仰得高高的,神气十足地走到榻前,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楚玥身侧的楚璃,脸顿时皱了起来。 “你是谁!怎么坐这儿?”他奶声奶气地质问,语气却又硬又直,“这明明是我坐的位置!” 楚璃刚要起身行礼,却被他一句话打断,稚嫩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有什么资格挨着皇姐姐坐!” 楚璃一怔,本能地想起身让座。 她微怔了一瞬,尚未来得及反应,楚玥已抬手挡下她的动作,语气温缓的看着楚昱道:“这是你四皇姐,是我让她坐的。” 楚昱听说是楚玥让她坐的,心里越发气恼,气鼓鼓地迈着小短腿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扯楚璃的袖子,理直气壮道:“什么四皇姐,我从未听说过,这位置向来都是我坐的,我既然来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六皇子殿下——”楚璃话未出口,已被楚昱小手一扯,身子便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晃了晃。 她垂下眼眸,神色一片柔弱,像风中小花,摇摇欲坠。 “殿下当心!”陆云裳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踉跄中稳稳扶住,才让她未至摔倒。 楚璃靠着她站稳了,垂着眸不语,嘴唇却紧紧抿着。 楚玥望着这一幕,眉心微蹙,目光一闪,看向晃荡着双脚的楚昱,皱了皱眉。 她知楚昱性子顽,惯被人让着,平日也只有她能镇得住他。可今日这般动手动脚,这会儿动手拉人,确实失了分寸。 可终究没有说什么重话。 楚昱年纪尚幼,身后更是站着陇西一系。他的伴读都是纪家亲自挑选出来的优秀子弟,陇西如今占了半数朝中武门重臣,背后分量不容小觑。 而她从小就和这个六弟一起长大,他爱黏人,时常闹腾、常常哭鼻子,虽然有些烦他这聒噪性子,但比起才刚熟络起来的楚璃,楚昱终究还是与她更亲近些的。 想到此,她收了目光,皱眉问道:“楚璃,可有伤着?” 楚璃见方才还喊自己皇妹的人,一下换了称呼,连忙低头道:“无事。”声音软糯而乖顺:“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六皇……殿下无关。” 说完,她便识趣地退到一旁,眼睫微垂。 楚昱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轻轻哼了一下,自顾自地蹬了蹬小短腿,熟门熟路地爬上了榻,一屁股坐在了楚璃方才的位置。还不忘仰起头哼了一声,仿佛赢了一场天大的胜仗,小小一团,却像只耀武扬威的小老虎。 楚玥原本靠在软枕上,见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不由得眉眼微动,严肃几分道:“你这小气包,又不是没别的地方坐。” 楚昱皱了皱鼻子,正色说道:“可我每次都坐这边,旁边那个位置太软,坐着歪!”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是天大的道理。 楚玥忍俊不禁,指尖轻敲扶手,笑声懒懒的:“行行行,你厉害。” 语气仍是宠溺,像惯常对小孩子说话那般。 只是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退到一旁可怜巴巴的楚璃,眸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楚昱这才心满意足,坐姿也端正了些,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忽地看见案上那张尚未收起的字帖。他“咦”了一声,探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歪着脑袋盯了半晌,皱起眉来,小嘴一撇,语气毫不客气:“这写得也太丑了,像毛毛虫在地上爬,歪歪扭扭的。” 楚璃微微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走上前去,将那张纸一折,再折,慢慢叠起,动作极为小心。 楚玥见状端起茶盏,语气轻缓,出来打圆场道:“你这一来,怎的这么多话,楚璃才刚开始听课,连笔法都没学,就能写成这样,已经比你刚来时写得好得多了。” 楚昱一听脸就红了,顿时跳起来叫道:“我刚来时才多大,她如今都这么大了,怎能跟我比,况且…况且现在我写得很好的!”楚昱小脸涨得通红,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自己随行的伴读,“阿成,你把我昨天写的那篇赋拿来!” 随他而来的少年应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字,双手呈上。 那少年不过八九岁年纪,衣着朴素得体,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不像寻常稚子,显得格外端方。 楚玥瞥了那少年一眼,心下微动。 她知道这少年姓纪名成言,是纪家的远支子弟,陇西特地挑选出来送进宫中陪读,号称“童年能文,七岁解经”。 入宫不过半年,已得几位侍讲赞誉。 一想到此人总爱在少傅面前出风头,心中也不免生出几丝烦闷,明明是三日学完的功课,这人偏要一日学完,当真讨厌…… 而此刻的纪成言正恭敬地立于楚昱身后,目光淡定,礼数周全,并不骄矜。相比楚昱的聒噪闹腾,他反倒像个稳重的小大人。 楚玥接过那卷,随意展开几行,只见字迹娟秀,虽略显稚气,却也清整规矩,文意虽尚浅,但用典熟练,可见日常所读不俗。 第21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她轻轻点头,正欲夸一句,却忽听楚昱得意道:“哪怕是我宫内随便抓个洒扫宫女,都比这桌上的字写得强多了!” 楚璃本就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身子轻轻一震,低垂的眼睫悄然颤了颤,脸色白了一分。 她并未争辩,只将手收得更紧,似乎在强自克制那点突如其来的羞窘。 而站在她身侧的陆云裳却蹙了蹙眉,像是终于忍不住,拱手半福,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清亮的锋芒: “回六殿下,四公主虽是初学,却极为用心,日日苦练,从未懈怠。她所写字句虽尚稚嫩,但一笔一划皆出自心意,不敢潦草欺瞒。” 她微微顿了顿,眼神坚定,从容而清晰地道:“若以出身论技艺,奴婢不过膳房一婢,按六殿下所言,也不配执笔。但若只论心力与诚意,便是洒扫宫人,也自可奋发读书。字好字坏,自有先生评判,岂能一语贬尽旁人苦心?” 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 楚昱一愣,想回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虽跋扈,却还未到无理取闹的年纪,只觉脸有些发烫,咕哝了一句:“我也没说她不努力……” 楚玥将陆云裳这番话听在耳中,茶盏轻旋,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倒是说得有理。” 她放下茶盏,目光含笑地望向陆云裳:“原以为你只会做菜,倒也颇有几分文理口才。” 陆云裳勾了勾唇角,她自不会无缘无故替楚璃出头,虽说这小丫头孤零零的站着,确实惹得她有些看不惯楚昱,但如今还不是她能教训对方的时候。 而听到此话的楚璃却蓦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陆云裳,一时竟怔住了。 纪成言原本静静立于楚昱身后,听着那婢女竟敢当众顶撞皇子,眉眼间不由浮起一丝不悦。 他虽年纪尚幼,却是纪家自小培养的苗子,深知尊卑礼制,最看不得下人放肆造次。 此刻见陆云裳身着一身最低层的宫女服饰,心中便有了几分轻视。 他上前一步,拱手朝楚玥一礼,语气温和却不乏锋意: “回公主殿下,此婢女尚无品级,方才一番言辞,已是越了规矩。” “这婢子也不过是忠心护主,言语哪里坏了规矩?”楚玥淡淡抬眉,并不搭理。 见楚玥并没有要处罚这婢子的模样,纪成言抬眸望向陆云裳,神色平静,话却带着试探与轻蔑:“既然这位姑娘说得一口好理,想来是读过书的。不若臣与她小试一场——若她胜了,臣便代六殿下向四公主赔礼;但若输了,就请四公主明日莫再踏入御书房。至于这位姑娘——规矩不可废,理该依律受罚。” 话音落地,楚昱一听,连忙点头附和,仿佛已经预见了胜利般扬起下巴:“就是!输了就打板子,宫规就是这么定的。” 楚璃脸色一变,想要说什么,陆云裳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轻轻吸了口气,朝楚玥跪下请安,语气温婉坚定: “若昭宁公主准允,小婢愿一试。” 陆云裳此刻正愁没机会在楚玥面前表现,自是求之不得。 楚玥眯了眯眼,没急着表态,而是转头看了纪成言一眼,眉梢微挑,语气带笑:“你这般急着替六弟出头,是怕输了颜面无存,还是……想借机会显一显纪家的家教?” 纪成言神色如常,微躬一礼,语气清朗:“臣只是见不得有人逾越尊卑,心下不平,愿为殿下分忧。” 楚玥眼波流转,笑意渐浓。她原本觉得陆云裳只是厨艺出众,没想到竟还有几分胆识与条理,如今这一番对峙,倒更添几分趣味。 她低笑一声,放下茶盏,点头道:“也好。正好这几日闲着无事,让少傅邓先生出一题,你们二人比试一场。” 说罢,她似漫不经心地扫了陆云裳一眼,语气里透着些懒散的警告:“不过这可不是儿戏。若你输了,不仅要挨板子,四妹也得从御书房退出。你可想好了。” 话锋一转,她看向楚璃,笑意盈盈:“皇妹觉得呢?” 楚璃本低垂着眸子,听得此言,抬起眼来望了陆云裳一眼,眼睫一颤,鼻尖泛起淡淡酸意。她下意识握紧了衣袖,生怕稍有松动,那点藏在心底、悄悄泛起的情绪就会泄露: “皇姐若允,我自无异议。” 声音软糯却意外坚定。 她从来是装得最像的人,可此刻那副“柔弱识趣”的面具,竟隐隐有些戴不稳了。 见状,本觉无趣的楚玥倒是兴致勃勃的朝身边内侍抬了抬手,道: “好,文姑,你去请邓少傅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不多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一名身着墨色宽袖儒衫的中年男子步入殿内。来人面貌清癯,神情温厚,少傅属于太子的属官,位于太子太傅之下,但如今朝中未定储君,故邓才少傅职责便广泛至各房皇子,如今年近不惑,便授课皇室多年,素有威望。 他一入殿,便行礼道:“参见公主,六皇子殿下......”话说到一半,目光微顿,因方才坐于楚玥身侧的,已换作楚昱。而楚璃站在楚昱下首垂着头,似是了然,难怪这桌上还未收拾妥当,楚玥便让人来喊他,他心中还在奇怪,怎的今日殿下们如此勤学,这般快便用完膳? 如今看来,怕是另有缘由。 楚玥见邓才进来立刻抬了抬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半截白玉般的手臂,语气慵懒又带些兴致::“先生不必多礼,是本宫坏了您的饭兴。只是方才闲来无事,因着些小事让两个小家伙起了争执,吵得本宫头疼,眼看再闹下去非得掀了桌子不可,我想着不如请先生来出道题,好叫他们文斗一场,也算是替本宫图个耳根清净。" 她语毕,还似笑非笑地瞥了纪成言和陆云裳一眼,语气虽轻,却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俏皮意味。 邓才目光扫过楚玥指着的陆云裳与纪成言,眉头微动,本以为是楚昱和楚璃之间闹了矛盾,却没成想还有这婢子的事?这人,他方才瞧着好像是在门口候着送膳的宫婢,怎就和纪成言争了起来?然而楚玥公主似乎兴致盎然,他也不好多问,只略一沉吟,缓声应道: “既然是小儿对课,便不出太艰深的题。”邓才捋了捋胡须,转向楚玥行礼道:"依臣愚见,不如以《春日雅趣》为题,各赋一篇,字数不拘,意境清明,用词贴切者为胜。" 楚玥闻言,轻点颔首,笑意盈盈地轻点了下头,唇角微扬:“嗯,不日便要立春,这题倒是应景极了。”说罢,她扬声道:“那你们两个,听见了吧?若是输了,可别说本宫偏心,自己没本事可怪不得别人。”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纪成言闻之,唇边更是挑起一抹笑意,春日雅趣?他心想:这等简单的题目,还不是信手拈来? “《春日雅趣》?”楚昱闻言便拍手笑道:“就是说春天里最好玩的事,对不对?” “可不是你追人家满园打闹的事。”楚玥斜睨他一眼,语带揶揄,“那算不上‘雅’。” 随后将视线落回两人身上,不紧不慢续道:“既是比试,总得立下彩头才有意思。本宫今日做个东道,除了方才所说,谁若赢了,赏银十两,再添一盏建州窑昨日才进宫的新茶盏。器形圆润,釉色莹润。这只盏,父皇才赏下不久,本宫都还没舍得用。” 楚昱眼睛一亮,身子几乎从案后弹起,声音又脆又快:“真的吗?那茶盏我瞧着极好看,成言你一定要赢回来啊!” 纪成言闻言,拱手作揖,语气谦逊却难掩眉宇间的傲意:“成言自当竭力。”他说话时,还不忘侧眼偷偷扫了陆云裳一眼。那宫婢衣饰虽整洁,却与满室朱红锦绣格格不入,身份如尘埃般不起眼。见她始终低着头,指尖在衣角处轻轻搓动,心中更是不屑:这般低贱出身的俾子,怕是连《春日雅趣》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明白吧?他甚至都懒得去思索她会写出什么,只当这场比试,是公主一时起意的笑谈罢了。 他转身时,肩膀故意向旁一沉,似无意实有意地撞了她一下。 陆云裳原本立得笔直,猝不及防,身子一晃,脚步踉跄,微微朝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站在一侧的楚璃,原本静静看着,却在这一瞬骤然收紧了手指,衣角被捏得皱起一团。她虽年幼,却也懂得这宫中上下的势利眼。她从未见过那所谓的建州窑,也不知一个茶盏到底值几何,但她不愿见陆云裳被人这样欺负。 她刚想开口,却被陆云裳一个浅浅的眼神制止。那眼神不重,甚至带着笑意,却像拂过夜雨的一阵微风,悄然将她的怒气压下。楚璃一愣,随即低下头,乖乖松了攥紧的手。 “你若是作不出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纪成言低声笑道,声音藏着虚伪的体贴,“省得一会儿在殿前出丑,连累主子受罚。” 陆云裳低头整了整袖摆,指尖轻轻压过被撞到的肩头,没有反驳,只轻轻一笑:“多谢纪公子关心,奴婢愿意一试。” 第22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她声音温顺,笑意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年幼宫婢才有的懵懂与谦卑。可若有人真细看,便能从她那一瞬微扬的下颌,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中,察觉出她不似寻常十岁小宫女的沉稳与自持。 楚玥见气氛既定,便开口道:“取文房四宝来。” 话音一落,几名宫人应声而入,将两张黄花梨木小案摆放妥当。案上澄心堂纸泛着淡淡光泽,笔墨已调,香案一侧,太监执香立于一旁,将细长香枝插入香炉。 “半柱香为限。”邓才目光扫过两人,温声提醒:“便开始吧。” 纪成言闻言,衣袖一拂,率先落座,动作潇洒中带着一股过盛的自信。 “半柱香?”他语带笑意地看了一眼香炉,话里满是傲然之气,“这未免太宽容了些。” 语罢随即俯身提笔,狼毫在纸上龙飞凤舞。 他自幼被父亲逼着背诵《昭明文选》,对辞章句法早已了然于心,此刻笔下“柳眼才开,春水初暖,桃花映墙,彩蝶成双”信手拈来。写得兴起,纪成言甚至轻轻摇头晃脑,鼻端哼出小调,仿若身在春日花间,意气风发。 陆云裳却始终静静站着,先是对着白纸出了会儿神,凝神良久,才俯身以指抚过纸角,随后提笔轻试笔锋,才终于落下第一笔。 倒不是陆云裳被这邓才得题难住,而是在思考,如何写出十岁女童该写的东西。前世她位列中枢,常年撰写奏疏文令,笔走如风,起落有度,若真要写,三百字不过弹指。可她如今是个十岁的宫婢,年幼无依、出身卑微,写得太浅,自然不敌纪成言;可若写得太妙,太工整,甚至带出前世的笔法风骨,反倒惹人生疑。 楚昱凑在楚玥身边,早已看得不耐烦,见这宫婢似乎胸中真有笔墨,噘着嘴悄声道:“磨磨蹭蹭的,半柱香都烧掉三分之一了,她才写几个字?” 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楚玥的衣袖,悄悄问道:“皇姐,要是她写不完……不会还要我们陪着等吧?” 楚玥手中正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玉光清透,映得她指节纤白如瓷。她神情淡淡,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若是香尽还未写完,自然算她输。” 这话仿佛一剂强心丸打进纪成言胸口,他提笔更快了,纸上甚至被急得溅了几滴墨点。楚昱得了准信,兴冲冲跑到纪成言案前,正好看到那句“凤阙深处藏春色,轻烟袅袅绕琼阶”,顿时双眼放光。 他看了眼陆云裳,故意朝楚璃那头高声喊道:“某些人怕不是连‘阙’字都不会写?”说罢又努嘴一笑,看着纪成言那已写满大半的宣纸,状似鼓励道:“你莫急,只需下笔清楚,文章有理,必能胜她。” 陆云裳却仿若未闻,低垂着眼睫,神情安然如水。 她落笔的那一刻,便如轻舟入水,不惊不扰,水波自成。 她写的不是典籍中的“春”,而是她曾见过的春。重华宫中早开的海棠,冷宫墙角盘旋的燕雀,她曾亲手植下的梅树,如今恐怕已长过宫墙。她写花影穿过檐下斜阳,写晨光照得内侍揉眼打盹,写宫婢春日浣衣时偶然飞来的一只黄蝶—— 她写的,是春光在人间。 没有堆叠的典故,也没有铺陈声色,写的只是所见所感,是一个小宫婢在晨起洒扫时偷得半晌清闲、在深宫琐碎中细嗅春意的片刻心思。 前世她于风雪之中执笔定国事,所撰之章,可安百官之心;所陈之策,能定边疆之局。今生不过换了副皮囊,藏锋守拙,纪成言于她而言,自然算不上对手。 她差不多挨着半柱香结束,才缓缓搁笔。 香尽,邓才搁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这才伸手取过最上方的卷子。 他先取纪成言一篇,点头微笑:“言之雅正,用典得宜,虽稍显规整,却不失学宫气象。” 再展开陆云裳的那一张,他忽然直了直腰背。读到一半,竟不自觉地用指节抵住下唇。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吟道:"东厢日短花犹懒,云气压瓦,小猫踞案;太监闲倚银杏树,轻叩靴底碎金砖。" 声音渐低,尾音却拖得绵长。 言语间无华丽辞藻,却将宫中一日晨景活脱脱写出,既有灵气,又带三分童稚,不矫揉、不浮滑。 楚昱早已等得心浮气躁,以为是陆云裳写的太差,邓才不知如何评价这才沉吟半响,此刻便悄悄凑到楚玥身边,仰着脸笑嘻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姐,那茶盏你不是说好了的吗?你看成言哥哥写得多好,快把赏赐给他嘛!” 他语气稚气得意,眼里满是“我就知道是他赢”的笃定,仿佛胜负已定。 楚玥却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边含笑,并未答话,只似笑非笑地抬了抬手:“先听邓先生评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他将卷子放下, 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宫女陆云裳一篇……”话至此处竟略略顿住,像是思索措辞, 左手却不自觉地在腰间玉佩上缓缓摩挲。 “虽不如纪成言典博精深……”他语气平稳, 字句间却分明带着深意,“却胜在真意自出,童心不染。章句虽简, 意境清远。” 楚昱正捏着衣角等着听纪成言如何被夸, 听到这句“胜在”,愣了一下, 像没听明白似的,眼睛眨了眨。 邓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云裳卷首,指尖一点,语声顿重:“且此篇字迹端正清润,卷面清洁, 章法有序, 是为上乘。” 他话未落音, 纪成言脸色便已变了几分,殿中众人皆露出几分惊讶。 纪成言更是一步上前,几乎是不信地从邓才手中将纸夺了过去, 眸光在纸上迅速扫动, 眼神越来越沉。纸面上的字迹工整娟秀,小楷清润,收笔处如刀削细竹, 线条转折流畅如行云流水。 纪成言目光在纸上急速扫过,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这一手字, 比他自幼苦练的还更胜几分风骨。对照自己那张墨迹斑斑、匆促之间溅出的点点墨花的卷面,他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升起一种说不清的羞恼。 他指尖紧扣着纸角,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仍强撑着笑容,语气却已略显发紧:“这篇文章……清雅自然,用字精当,意境亦颇可观。” 停顿半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语声不高,却刻意加重了语调:“只是如此笔力与构思,不似一名宫婢平日所能写出。” 言虽不明,却意有所指,明晃晃的看向陆云裳。 在场人自然也都听出,纪成言是暗指陆云裳作弊,这文章怕是从其他人手中抄来的。 楚昱抬眼看向陆云裳,又看看纪成言,眨巴了几下眼,歪着头盯着纪成言手里的纸,又凑近看了眼邓才那边放着的卷面,眉头越蹙越紧,像是在分辨真假,终于反应过来,怒气腾地冲上来,一脸不服:“可是成言哥哥写得也很好呀!我都听懂了!她那篇里头连一个‘凤阙’都没有!” 他忽地皱眉,似是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楚玥,满是不忿道,“皇姐,你是不是早就跟邓先生说好了,特地让她赢的?” 楚玥听了这话,手指微顿,笑意却未动,只懒懒抬眸扫了楚昱一眼:“本宫若真要偏袒,纪家小郎君还能站得住?”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周围宫人心中却是一凛,纷纷低头不语。 纪成言像是被这一问提醒了什么,哪怕陆云裳真是抄的,可那一手字却做不得假,忽然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朝邓才一揖到底: “学生斗胆,请少傅当场再考一题。若此女子真能再胜一场,学生无话可说,甘拜下风。” 楚璃闻言,眉头立刻蹙紧,正要出声替陆云裳说话,却被一只温凉柔软的手轻轻拦下。 陆云裳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澄净,不恼也不惧,只微微向前一步,盈盈一礼: “还请大人费心,再出一题。” 邓才轻捋须髯,目光在两人之间略略流转,微笑着点头道:“既如此,老夫便再出一题,不做长文,只考诗意。”他语声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威仪:“老夫出一句诗,二人接下句即可。字句不求惊才艳艳,只要意思通顺、对仗得体,便为上佳。” 话音方落,殿中便有几声轻响,见陆云裳身为宫婢如此厉害,殿内的太监与宫女们也悄悄移步靠近了些,听到对诗楚玥也似来了兴致,歪在榻上撑着下巴,眼波轻转,含着三分期待。 “听好了。”邓才清了清嗓,抬声吟道: “东风一夜吹庭树——” 纪成言沉吟半息,便从容答道:“新绿初开未觉春。” 声音清朗,落字稳健,仍是一派少年郎自信从容的风姿。 邓才颔首,笑道:“意境清淡,对仗端正,不错。” 他说完,转头看向陆云裳,眉目含笑:“你来。”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那个身穿宫衣的少女身上。 陆云裳低头垂目,指尖在掌心略略描划了一下,似是在推敲词句。片刻后,她抬头,声音温软清透,却穿透殿中层层回廊: 第23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东风一夜吹庭树——” 她略一顿,唇角微启:“晓来花影落纱门。” 话音落下,满殿静了片刻。 邓才眼中猛地一亮,忍不住抚掌而笑:“妙哉!‘花影’二字写动静交融,‘纱门’一出,更添几分轻柔缥缈,春光便有了神韵。此句有光影之变,有心眼之巧,不俗,不俗!” 楚玥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望向陆云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认真。 楚昱本正扒着桌沿发呆,这会儿看得嘴都忘了合,半晌才回过神,小声嘀咕:“她……她是不是早背过的?” 他转头去问纪成言,满脸狐疑:“阿成,她是不是偷学的?” 纪成言盯着陆云裳的背影,缓缓摇头,语气低沉:“回殿下,这句……在书里未曾见过。” 楚昱一听,更不服气了,嘴角一撇,气呼呼地蹦了起来:“哼,我也会做诗!先生,再出一道!这次我来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活了几分,连邓才也笑了起来,捋着胡子道:“殿下也要来凑趣?那老夫可要出得更难些了。” 楚玥斜睨了弟弟一眼,懒洋洋地抛来一句:“你上回作诗说‘日头像个烧饼大’,今儿可别再出丑。” 楚昱脸顿时红了个透,恼羞成怒:“我那是形象生动!父皇都笑了!” 邓才微笑着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缓声道:“今日不过是问学切磋,不必真争胜负。” 他目光落回陆云裳身上,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似要看穿她眉眼间藏着的东西。 “这位……”他顿了顿,显然不知陆云裳的名姓,略一沉吟后续道:“这位小童,你方才所作那一篇,已胜过许多童子试中文卷,多了些真趣,也多了些烟火光景。” 陆云裳微微欠身行礼,屈膝恭谨却不卑微,语声清润温和:“承少傅抬举,是奴婢侥幸得蒙题意,一时拾趣成篇,不敢妄自尊大。” 她姿态规矩,说话也无丝毫夸耀之意,既不张扬也不谦卑得失了分寸,反倒更显沉静。 楚玥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半撑着下巴,眼神在她脸上绕了一圈,似笑非笑地问:“写得倒巧。陆云裳,你可曾学过文章?” 陆云裳垂眸轻答,语气不疾不徐:“小婢自幼家寒,偶有几册残书,便在闲暇时翻读几句。至于文章,不过是寻常涂抹而已,不成气候。” 她话说得极谦,句句顺着身份,带着一丝孩童式的笨拙与小心。殿中一时间谁也挑不出错,却又都觉得这话,似是实情,又仿佛哪里不对。 只有楚璃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小脸紧绷着,却仿佛压抑不住的骄傲。 “纪成言,你不服,是因为不信她能写出这篇文章......”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唇角勾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话锋陡转: “还是说,你们纪家的书,只教你如何胜人,却没教你,如何输得起?” 殿中一静,众人纷纷屏息。 纪成言猛地抬头,迎面便撞上楚玥的目光。那双清冷凌厉的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审视。 他心头一震,身子微僵,片刻后才急急俯身行礼,声音发紧,带着几分羞愧:“是臣……是臣心胸狭隘,言语失当。” 他本是纪家嫡系旁支,自小养在族学之中,出身优渥,年方九岁已能熟背《左传》《说文》,对句制赋皆得嘉评。哪怕是与宫中诸皇子一同受教,也从未落过下风。 可今时今日,在这御书房中,他竟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婢,以一篇春日小诗压了风头。明明句句无雕饰,却处处胜他一筹。那种落差,像一记不声不响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的自负之上。 邓才却并未追究,反倒笑意更深,望着陆云裳的目光中已透出几分真切的怜才之意。心中暗道,一个女子,出身卑微,又是宫婢之身,偏却有这般才思……当真是可惜了。 楚玥却笑了,目光从陆云裳脸上一掠而过,她慢悠悠抬手,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香绕着她的话音一同散出,语气懒散,却不掩赞赏: “想不到啊,这尚食局竟藏着这样一位才女。” 说罢,她缓缓将茶盏搁下,纤指轻敲几下桌面,眸光一转,笑意更浓,嗓音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笃定: “既如此,今日这一局,便算你胜了。” 言罢,她似笑非笑地转眸看向纪成言,修长指尖轻点桌面,如翻账点将般缓缓一按: “至于你——输了,该当如何?” 纪成言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指尖微紧,垂在身侧的手隐隐收了收——羞恼、讶异、憋屈,全数压在心头。 可他终究还只是个年方九岁的少年,纵然再心高气傲,在皇女殿前,也不得不俯首低头。 他屏息片刻,终于低低拱手,语声哑哑: “……臣,技不如人。” 他说完,仍红着脸上前一步,朝一旁静立的楚璃恭敬作揖,语气克制中带着少年才有的憋屈: “臣鲁莽,方才失言,唐突了四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楚璃睫毛一颤,没说话,只是抿唇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形站得笔直,但唇边,却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低声“嗯”了一句,算是接受了。 她才不说“我就知道你会输”,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已经替她说尽了。 楚玥见气氛已缓,唇角一扬,轻快道:“阿福,快些,把赏银十两拿来——再把那只卷云纹的茶盏也带上,可别拿错了。” 她说得随意,语尾还拖了点不甚在意的笑意,一副“赏个玩意儿就像掷骰子”的架势。 小太监答应一声,脚步飞快,不多时便托着托盘回转。银锭在光下闪着白光,茶盏色泽温润,纹饰精致,盏身不过盈盈一握,却宛若能捧住半春风。 楚玥斜倚着扶手,单手托腮,眼角眉梢都带着兴味盎然:“给她放案上去。” 陆云裳眼眸微垂,略一怔,随即抬头望向楚玥。 楚玥淡淡地挑眉:“你赢了,自然得赏。收下吧。” 陆云裳立即低头福身,声调恭敬而从容:“谢殿下恩赏。” 她动作不急不缓,将银锭妥帖收入袖中,却没有立即去碰那盏茶器。反倒转身将那盏釉色温润、卷云纹绕身的茶盏轻轻托起,捧到楚璃面前,神色认真又带着些轻松的笑意: “奴婢出身粗陋,不识什么好茶器。这盏模样倒是极好看,只是我也不晓得怎使。”说着,轻声凑到楚璃耳边道:“方才见殿下差点被人拉倒,我心里一直觉着过意不去……这盏,就权当是他们给殿下赔罪的罢了。” 见陆云裳将茶盏递给楚璃,楚玥倒是忍不住“咦”了一声,撑着下巴笑道: “哎哟,小宫女还挺会做人。” 语气像是调笑,却无一分轻贱,反倒像同龄人间的随口打趣。 楚璃一愣,眼睛一下睁大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要将所有“委屈”藏进笑容里的准备,却没想到陆云裳竟会主动将这赏赐送给自己。她轻轻接过那盏瓷器,像抱住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宝物,指尖细细抚过那道小巧云纹,动作慢极了。 那双平日故作懵懂的眼眸,此刻却藏不住那份真切的喜悦。 小小的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瞬间有些发涨,又有些发热。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可那一抹笑意,却是明晃晃地落在了她眼里,不是她平日练就的假意笑容,而是那种真正从心底溢出来的喜悦,晶亮通透,像刚落地的晨露。 陆云裳看着她,眼中略有一抹难辨的沉色一闪而过,随即重新挂上平静温和的笑意,微微俯身施礼: “殿下喜欢就好。” 一旁的楚昱早已撇起嘴角,神情不大痛快。 他看着楚璃抱着那只茶盏,小心得像捧着什么宝贝,心里顿时憋出几分不是滋味。说不上嫉妒,可那种“别人得了原本是我的东西”的情绪却真切地攒在心头,让人又闷又恼。 他原以为纪成言会赢,赢得漂亮,还能风风光光地把那只建州窑茶盏拿到手。毕竟纪家小郎君从小聪明,连母妃都夸过。可谁知道,居然让一个送饭的宫婢比了下去,这在楚昱的理解里,简直就像在御花园摔了一跤那样“丢人”。 他哼了一声,扫了纪成言一眼,嘴里小声嘀咕:“你也不过如此,哪有母妃说的那般厉害,竟连个宫婢都比不过。” 纪成言脸色霎时涨得青一阵红一阵,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能挤出一句话来,只能低头攥紧了衣角,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闷棍,既羞又气。 楚昱却已不想多待,气鼓鼓地一甩袖子,转身便往殿外走去,那小短腿迈得飞快,口中嘟囔:“不玩了,我回永和殿去!” 几个小太监一见,连忙噤了声,踮脚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连声劝哄,一边小心搀扶,生怕这位小祖宗一不留神撞了哪儿摔了哪儿。 第24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散去。 楚玥懒懒地斜倚在榻上,望着小皇弟气鼓鼓离去的背影,唇角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她向来知晓楚昱的性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点小闹腾,她不过当成点心后的茶余笑料。 殿中人气渐散,楚玥看了一眼还站着的陆云裳,淡淡点头:“既无他事,你便也退下吧。” 陆云裳皱了皱眉,躬身应是,她本以为自己方才那一篇文章得邓才盛赞,又奉了茶盏赠予楚璃,情理之中,无论情面或才名,都能给楚玥留下好印象,或会因好奇、或因怜才,将她收在身边。 可楚玥谁知一句竟是直接让她“退下”,难道这步棋,她走错了方向? 楚玥当真一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那前世为何直至桃李年华,她都不愿择婿? 这些念头在心底浮沉翻滚,但在楚玥面前,她还是飞快的掩去眼底掠过的一缕思绪,回身将自己的食盒收拾整齐,小心提起,转身退出御书房。 她提着食盒才走出御书房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而轻软的脚步声,未及耳畔,已然近前。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云裳姐姐!” 那声音软软糯糯, 还带着一丝喘气时的奶音,叫得陆云裳心头一颤。 陆云裳脚步微顿,尚未来得及转身, 就被一双细细小小的手从背后抱住了。 楚璃扑在她背后, 整个人像只团子似的贴上来,脸蛋埋在她的腰侧,怀中还紧紧抱着那只茶盏, 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来: “谢谢你……” 陆云裳被她抱得一怔, 眼神微动,她并非刻意为她出头, 不过借机在楚玥面前露脸,又见不得那等仗势欺人的场面,顺手拦了一下,但此刻楚璃的语气却像是认定了她是在护着她。那份信任来得太过纯粹,反倒让她有些无措。 陆云裳眼神闪了闪,垂眸看了眼那只牢牢挂在她身上的小狐狸, 片刻才勉强勾起唇角, 覆上那双瘦小的手背, 语气温缓: “殿下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她弯了弯眼角,声音温软,却忍不住带了点调笑似的认真, “怎的又追出来说一遍?怕不是觉得奴婢耳朵不好使?” 楚璃仰起头, 小脸还贴着陆云裳的腰侧,咕哝道:“那个是因为别人看着,所以要说的。”说完她认真得看着陆云裳继续道, “但这个,是我心里真的想说的。” 陆云裳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一乐, 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年幼不谙世事的孩子气,也许只是恰好需要一个能为她出头的大姐姐而已。可偏偏,这孩子气的执拗与信任,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哦?”她挑了挑眉,装作认真道:“那殿下倒是分得清楚。” 楚璃眨了眨眼,没接她的话,反倒抿着唇想了想,突然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块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香囊,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还暴露在外,颜色搭配也说不上多和谐:“这个给你。” 她小心把香囊塞进陆云裳手里,小声道,“是我自己缝的,不好看也别嫌弃。” 陆云裳低头一看,掌中那只香囊不大,尚有余温,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孩童身上的奶香气息。她指尖顿了顿,原本轻笑着的神情忽然凝住了一瞬。 前世,她背负冤狱,死于午门之外,而那诏书上,正是眼前这位楚璃殿下的玉笔朱批。她重来一世,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清闲岁月,而是带着旧恨归来,步步筹谋,只为有朝一日翻手为云,血债血偿。 她靠近楚璃,是算计,是利用,是借势而动。 可现在,眼前的奶团子犹如玉笋初抽,天真未染。亲手缝的香囊静静躺在她掌心,虽然粗糙拙劣,却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玉,透着笨拙心意。 她手指轻轻摩挲香囊粗钝的针脚,轻轻吸了口气,敛了敛眼睫,笑容浅淡: “殿下受累了,这又是何时绣的,我怎从未见过?又何必为奴婢花费这般心思?” 语气依旧克制有礼,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真意。 楚璃听她语气缓和,小脸微红,却还是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是我自己想缝的。” 她顿了顿,目光飘忽了一瞬,又赶忙低头看着陆云裳手里的香囊,嗓音也慢了下来: “那日宫里的婢女说……你得了许多赏赐,许多人都夸你。我……我没什么好送的。” 她说得越发轻,最后几乎是将下巴埋进了自己的胸前,小手却悄悄揪住了陆云裳衣角。 她其实知道,自己只是个冷宫的弃子,在宫中能活着都不易,别说跟楚玥去比,就连那些从小锦衣玉食不受宠的皇兄们她都比不上,人家随手拿出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物件。 她知道陆云裳很能干,很厉害,定是许多人抢着要的。 她不懂朝章礼制,可她隐隐觉得——若是自己不给陆云裳点什么,或许有一天,她就真的会被那些人抢走。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她怕。怕陆云裳不再陪她吃饭、讲话,也不再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我现下只会做这个香囊。”楚璃低声道,话里带着一点倔,也带着一点怕,“你别不收。” 陆云裳微微一愣,看着面前这个软糯可爱的孩子,怀中抱着茶盏,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小手却紧紧拽着她的袖子,她本不是来讨孩子欢心的。 前世的恨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今生每一步早被她算好,可偏偏,对眼前这个冷宫的孩子恨不起来...... 陆云裳喉头发紧,许久才轻轻握紧她的小手,低声道:“这香囊……奴婢便收下了。” ...... 殿中人声渐散,只余楚玥倚在软榻上,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盏边沿的纹饰。殿外风吹帘角,阳光斜斜洒落,将她一身轻袍染上几分慵懒暖意。 “殿下。”一旁的文姑踱前一步,语声温婉,躬身道,“奴婢斗胆一言。方才那宫婢虽出身卑微,然才思不俗、措辞得体,倒是难得的伴读人选。” 楚玥懒懒抬眼,倚着软榻瞥他一眼,语调微扬:“文姑这是怕我再偷懒,想叫少傅身边多一个眼线不成?本宫可不愿再被催着背书了。” 文姑一顿,正色道:“殿下说笑了。圣上素看重您,望您日后也能以贤名自立,才命邓大人用心教导。奴婢以为,那宫婢心性沉稳,行止有度,若能常伴殿下左右,或许可为殿下分忧。况且……将来也未尝不是宫中一助。” 楚玥听罢笑道:“文姑又开始多想了。” 她转眸看向案前还未收起的墨迹,语气慢悠悠:“我一个女子,既不领兵,也不理政。不过嘛……”她转头瞥了一眼案上那张未收起的墨迹,眼神微亮,“今日这一遭,倒真叫人有趣。纪成言那小子嘴硬心高,偏偏给个宫婢比下去了。他那张脸别扭得很,像被人扯了耳朵似的。我瞧着,比让他抄十遍《尚书》还解气。” 她说着笑出声来,笑意干净明朗,像掠过水面的阳光,荡出纯粹的快意。 “至于你说的事——”她扬了扬手,懒洋洋地道:“容我再想想罢,先调她去负责我的膳食,啧......我这皇妹倒真是个有福气的......要不我还发现不了这般妙人,文姑,当初我跟父皇讨要这御书房时,你还叨叨说我贪玩,这会儿倒该说我眼光准了罢?” 文姑闻言笑着低头应声:“殿下天姿聪慧,自有见识。” 语气依旧温顺妥帖,然而她眸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怅然。皇后早逝,圣上虽怜惜楚玥这唯一的嫡女,对她诸多宽纵宠溺,但到底是女儿身,在朝堂眼里,不过是花中娇贵枝头的一朵玉兰,看得见、赏得着,却不指望其开枝散叶、撼动根本。 不若其余皇子那般得朝中各族寄望,有族人费心挑选名门伴读。若皇后尚在,自可庇护殿下周全,可如今…… 她唯愿殿下真能一世无忧,安稳自在,莫涉权锋。 “嗯,我累了,你也退下吧。”楚玥淡淡道。 “是,”文姑轻轻退下衣袂掠地不生声响,只余檀香缭绕中。 见人都退了出去,楚玥这才收敛了笑意,静静倚在软榻上,轻声喃喃: “父皇看重?若真看重,娘亲怎会那样走了呢。” 声音极轻极低,如落尘般飘进了斜阳深处。 ...... 陆云裳回到尚食局时,天色尚早,晨光斜洒在灶屋外头的石阶上,炉火正旺,灶头上蒸汽氤氲而升,热气混着香气在空气中缭绕,锅铲撞击声此起彼伏,喧闹中自有一股规整的秩序。 她一身素净厨服未换,眉眼仍是那般沉静,仿佛在御书房里与纪家子弟比试文采、赢得赏银与茶盏的人并非她。 只在步入屋檐的一瞬,她略略顿了顿,拢了拢袖摆,便又如往常般回了自己案边,准备继续清点香料食材。 “云裳!” 一声轻唤急急冲过热气腾腾的厨房。 第25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青槐早候在案边许久,此刻一见陆云裳回来,登时迎上前来,脸上满是担忧:“今儿……今儿顺利么?我见你一去就是小半日,可急坏我了。” 陆云裳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她,眼中却是一贯的平静,唇边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放心,一切顺利。” 青槐闻言轻吁了一口气,眼底却仍掩不住几分担忧,话还没说完,厨房门口已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岂止是顺利!”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说话的人步履风风火火,正是先回了一趟西膳的文和心。此刻文和心的围裙还挂在手肘,眉梢眼角都是笑,走进来便拍了拍陆云裳的肩,喜滋滋地嚷嚷道:“云裳可真有你的!连纪家的那位小公子都被你压下去了,你可得好好教教我,我那书可不白借!” 她话音未落,灶头边的人已纷纷侧耳而听,有的停了手上的动作,有的干脆围了上来: “书?” “纪家公子?那是谁?” “宫里怎还会有旁的外男?” “那是皇子伴读,高贵着呢!都是世家子!” “那陆云裳还能比得过世家子?” 文和心刚忍不住想要解释,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外至内传来。门帘一掀,尚膳女官亲自步入,身后跟着两名执黄绫公移的小内侍,袍袖整齐,气势沉稳,登堂入室之际,尚食局内众人纷纷起身,向前行礼。 “恭迎尚膳大人。” 尚膳目光从人群中一扫而过,落在陆云裳身上,缓缓开口: “内廷旨意,昭宁公主膳食须精,往后交由尚食局婢女陆云裳掌办,自即日起,调往西膳听用。” 话音甫落,灶旁本还热火朝天的忙碌气氛顿时一滞。 原先欺负过陆云裳的胖厨直愣愣地盯着她,神情复杂,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己多年在灶上熬煮精耕、费尽心力,方得一点薄面,如今竟被一个年方十岁的小婢捷足先登。身旁其他人的眼神里也纷纷掺了几分不甘与难掩的妒意。 只有陆云裳自己在心中苦笑,没成想自己辛苦了半天,只俘获了楚玥的胃,嘴角轻轻一牵,勉强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应道:“是。” 反观身旁的文和心早在一旁喜得快蹦起来了,自上次见识了陆云裳的本事便日日想要压她一头,如今直接将人调去西膳,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人再厉害,也是自家人! 边想边压低声音笑道:“看见没?我就说你这次出风头出得好——刚下场就上位,好好待在西膳,以后谁也不敢小瞧你!” 青槐亦惊亦喜,拉着陆云裳的袖子:“公主殿下可是圣人最宠的孩子,往常得去那儿伺候的人,哪一个不是挑了又挑的,你这回真是飞黄腾达了!”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东膳的灶头张梦兰终是忍不住了。 她原是个性子沉稳的人,此刻却也轻叹了一声,放下手中调羹,看了陆云裳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她语气里虽没明说不满,可话锋一转,终究难掩不舍,“东膳如今正缺人手,她手艺细致,这样一调便走,谁来顶她的位置?” 尚膳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语气虽平,却意味深长:“昭宁公主点了人,宫中自然得依着。”语毕,他又看向陆云裳与文和心,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提醒:“虽殿下年纪尚幼,可公主终归是公主,你既得她青眼,自此一言一行,便要慎之又慎。” “是。”陆云裳应声起身,垂首躬身而拜,“婢女陆云裳,谨遵内廷指令。” 张梦兰自知留不下陆云裳,仍是有些不死心道:“那尚膳,我这儿要如何是好?” 尚膳看她一眼,神情略缓,复又转向众人,补了一句:“宫中例规虽不允下位之人随意转调,但主位贵人若有口谕,内廷便可开案立档行事。此事已呈于司膳过案,不日即发文册为凭。” 言下之意,此调任虽由口头传达,但其效力等同正式旨意,谁若有异议,便是质疑宫规。 殿中人闻言,皆低头称“是”,张梦兰也只得认命的点了点头,人还没走就已经开始发愁要谁去接陆云裳之前的活。 等尚膳与小内侍离开之后,尚食局内终于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陆云裳这是撞了哪门子大运?” “御书房送膳一趟就被昭宁公主点了名?这哪是婢女的本事,简直跟被神仙点了头似的。” “平白无故就调去西膳,还是掌昭宁公主一应膳食?她一个小小下婢,凭什么担得起?” “她才多大?听说不过十岁出头罢了,手腕还没筷子粗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惊讶,有人羡慕,也有人眼带疑色,冷眼旁观,言辞之中隐约夹杂着嫉意和探试。 几名资历老些的嬷嬷更是神情复杂,其中一人靠近了些,低声道:“云裳妹子,这等差事可不是谁都能接的,公主殿下那边……你可是如何得了她的喜?” 陆云裳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清冷得宛如冰泉,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从容: “奴婢不过依职奉命,能被选中,想来是托尚膳厚爱。姐姐若有疑问,不妨直接问尚膳大人。” 一旁几名老嬷嬷交换了个眼色,嗤笑着低声道:“便是她有几分手艺,可膳食一道,从食材选配到蒸煮火候,哪一样不是经验累积?她这年纪怕是连盐量都抓不稳吧。” “说到底,不过是运气罢了。公主还不是个孩子,喜新厌旧不过一时。” 这些窃语陆云裳自是听见了,但她如今也无心计较,这些人于她而言太轻,她将来要走的路,只会更高更远,这些人此生怕是都望不到头。 倒是一直站在旁侧的文和听不下去了,一边不客气地瞪了那几人一眼,一边快步上前,笑得眉眼弯弯:“哎哟我的祖宗,终于不是我一个人盯着公主的膳食了!你是不知,我这头发日日都愁的要白了!” 她边说边伸手去拉陆云裳袖子,“快快快,我帮你收拾,咱们这就搬过去!你那手艺我可是最清楚的,能顶三个我用呢!” 文和一边打趣,一边动手,嘴上还念念有词:“都说好事要藏,可你这藏得也太深了,竟然还能让二公主点名,我文和认了,甘拜下风!” 她是性子爽直的,心口如一,喜怒不藏,语中虽是调侃,眼底却是真心的欢喜。 今日在御书房见邓才都对她赞赏有加,心知陆云裳绝非普通人,如今已是对她另眼相待,陆云裳如今才十岁啊,再过几年,谁知道会变成怎样的人物?就算她考不起女官,能早早找到一座靠山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啊! 这边热闹,那边帮着收拾青槐却是悄悄红了眼眶,抱着陆云裳的小包袱,声音哽咽道:“你还小,去了西膳可别跟在这儿一样,什么都亲力亲为,有事就唤人。” 苏姑姑则更稳重些,摸了摸她头发,语重心长地道:“去了西膳,好好听文灶头的话,别逞能,也别被人带了节奏。主子喜欢是一回事,宫中最怕的,便是太出头。”说罢又叹了一声,“不过你有这个能耐,咱们也该高兴。” 陆云裳轻轻弯身施礼:“姑姑,青槐,你们放心,我记得的。”说着她顿了顿,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塞到青槐怀里道:“只是还有一事,离开前想要托你帮忙......” 第21章 陆云裳目光沉静, 声音也压得极低:“我如今调去西膳,冷宫那头——你替我盯着些。” 青槐愣了愣:“你是说,那位……四殿下?” 陆云裳微微颔首, 神情平和, 看不出丝毫情绪:“你若方便,每旬送些汤羹点心进去,最好能见上一面。若她衣物用度有变, 或有人对她言行不善, 宫里又有何人往来异样,你便来告诉我。” 青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似有些为难:“可那是冷宫……管事的姑姑凶得很,连咱们灶上几个做惯粗活的婆子都不愿接那差事,我也……不一定应付得来。” 陆云裳从袖中取出一块精致的小铜牌递给她,铜面雕着一枚“膳”字纹印,边角磨得温润发亮:“这是之前我为了送膳方便找人讨的,我调往西膳后, 这牌子我也用不上, 留给你出入方便些。若旁人问起, 你便说是二殿下吩咐,叫人时常送点尝味点心与她,无人会细问。若真有什么难处, 也别强行, 量力而为便是。” 青槐这才接过,眼神却还是带着几分不解:“云裳,你认识四殿下也没多久?怎就……这般上心?” “是啊, 我与她不熟。”她轻声重复一句,却语气淡得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 “不过她是皇女,生来便该锦衣玉食、有人庇护,不该年纪轻轻就被送入冷宫,任人欺侮。” 青槐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问,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陆云裳轻轻掸了掸袖口的褶皱,低声道:“至于为何上心……” 她并未说完,语气平缓如常,目光却落在远处炉灶边袅袅升起的白烟上,心中暗道,若她这一生不再高位临朝,那便也不再有前世那般因果了。 第26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只当是我图个心安罢了。”她轻声补了一句,唇边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也算她有幸。” 青槐听不大懂,只当她是心善,忍不住轻叹一声:“你放心罢,我会替你多留意的。那位小殿下年纪小小的,模样生得乖,孤零零的,看着也怪招人疼的。” 陆云裳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手里那枚香囊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 那人若不是被逼进绝境,是不是……也不会变成后来的模样呢? 她心念微动,旋即收敛了表情,语气平静:“这件事别告诉旁人。” 青槐忙不叠点头,语气郑重:“嗯,我记下了,你放心......”她说着,伸手将那包银子又塞回陆云裳怀里,神情带了几分倔意:“这银子你收回去,我不是为了这个才答应你的。” 语气不重,却有少年人的认真与坦率,清清爽爽。 陆云裳却伸手稳稳按住她的手,将银子重新塞回她掌心,语声柔和道: “拿着吧,就当是让我心安。” 她唇角微弯,眸色温淡:“你若真记我这份情,将事办妥了,才算还我;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青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推辞,只低头应了一声:“……那我先替你收着。” …… 陆云裳简单收拾了一会,便提着一个小包袱出门与东膳灶头几人一一道别,文和心原本还想招呼人来帮忙,见她轻轻松松便拎起所有行当走出来,不由瞠目摇头:“你这叫家当?也太干净利落了。” 陆云裳只是笑了笑:“带得再多也用不上。” 文和心想了想笑道:“也是,我们那边东西都齐!” 说罢,文和心便领着陆云裳一道穿过尚食局西厢,转入通往内廷的长廊。西膳位于内廷偏西,紧贴昭宁公主的乐清宫,不似东膳那般人来人往,挑选出来伺候昭宁公主的,非得是尚食局得令的上等婢女,连灶头们说起,也都带着一丝仰望意味。廊间风清竹影,偶然传来几声轻燕啼鸣,比起之前的环境不知好了多少。 文和心领着她一路熟门熟路,边走边笑道:“咱们西膳人少事紧,比不得你东膳那边热闹,但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我可是给你挑了个清静地儿。咱俩同住一个小院,院里就你一人一屋,清净得很。” 说罢,她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一处朱漆小门:“到了。” 那是一处紧邻御花园的小院,青砖白墙,院中有棵老枇杷树,枝叶繁茂,夏意未尽时尚能遮凉。院门干净利落,台阶上连半点尘土都不见。 文和心推门进去,引她入了西侧一间耳房:“我在这头住,你在那头,院里只咱两人,这屋子原是留给副司的,现在正好空着,你暂且住下。” 陆云裳轻轻踏入屋内。 榻榻上铺了细麻软席,几案上已备好香炉、茶盏与点心,甚至连洗漱的热水都已备好,显然是文和心特意吩咐过的。 “这般安排,会不会太张扬?”她转头看她。 文和心却摆摆手:“你如今掌二公主膳食,算得上小半个主事,再说了,是昭宁公主点名要你来伺候的,谁敢多说一句?”她顿了顿,颇有意味地一笑,“真有人心中酸你,大可以去御前跟尚膳大人告状去。” 陆云裳闻言失笑,却未再多言。 她将手中的包裹轻轻放在案上,仔细打量起屋内陈设。 这屋子虽不华贵,但一案一几皆收拾得干净整齐,床榻靠窗,帘布素雅,连炭炉都添了银丝熏罩,可见照拂之细致。这等清净安稳的去处,于尚食局中层婢女而言,已是罕见的体面与恩遇。 文和心瞧着她眉眼间的平静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打趣道:“你这模样,可真不像是十岁的孩子。换作旁人头一回来西膳,准得紧张得连路都走不稳,我那会儿啊,手都抖得打翻了两盏汤。” 陆云裳随意掸了掸袖口,语气从容:“若是怕,便什么都做不了。” 文和心扬眉,半玩笑半认真:“这话听着口气不小,倒像是哪家旧宫里练过的主儿。” 陆云裳闻言一笑,未作回答,只将手中的香囊从怀中取出,搁在床头。那香囊绣工粗糙,却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药香。 文和心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是……今日那位小殿下给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揣测,又有几分唏嘘,“那孩子,我也见过几回,瘦瘦小小的,看着倒挺惹人疼的。可惜宫里这地方,从来不讲什么是非,讲的是谁站得住,你是个明白人,以后……还是少与她亲近为好。” 陆云裳垂眸,拂过香囊的指尖轻轻一顿,唇角泛起一丝难辨的弧度。 “是啊……谁站得住。” 她话音方落,正欲将包裹理妥、沐水换衣,好好歇息一刻,院外却忽然传来几道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的轻笑:“听说新来的那位,是个还没开脸的小婢女?” “啧,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气,竟能直接掌了昭宁殿下的膳食。” “怕不是哪位贵人看她顺眼……” 声音不算大,却也绝非无心之语。院门没掩严,风一吹,几句话便飘得清清楚楚。 文和心脸一沉,刚要出去斥人,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我去。”她个子不高,年岁尚幼,身形还带着些未褪的稚嫩,却偏偏走得端稳,每一步都不疾不徐。 文和心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低声咕哝了一句:“我果真没看走眼,这丫头,将来定不是一般人。” 院外是西膳的主灶,一张石案旁正围着几个灶头打点食材,一名身量高挑、唇上有痣的宫女正倚着案角,见陆云裳走来,也不避让,只笑眯眯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刺:“哎哟,这便是咱们新来的掌办?可真是小得可爱。连身高都还没过我腰呢。” 周围几人都笑了,神色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陆云裳却不恼不怒,只微微一福身:“劳几位姐姐费心。云裳年幼,确实识浅力薄,往后还需诸位多担待才是。” 语气温顺,神色恭谨,可偏偏那一声“姐姐”叫得格外自然,几人中年纪最小的也不过十五,顿时笑意僵了些。 “不过——”陆云裳忽而抬眸,眸光轻飘飘落在她手中那只木盘上,语声微沉,“云裳虽不懂别的,却知内廷膳食皆有品级规制,西膳用的鱼是官盐淡腌,不该重火久煮,更不该加藤椒祛腥。” 那原本还带着几分轻蔑的帮厨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手边正是那包藤椒。脸“腾”地红了,仿佛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连忙放下木盘往后缩了半步。 她瞥了一眼后退那人,语气仍是温温柔柔:“这鱼若是献上去,惹得殿下动怒,可不是‘姐姐’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她说得并不大声,却句句入耳。那锅旁原本笑的最大声的婢女一惊,脸顿时涨红,连忙放下手中还未处理的鱼腹。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再言。 那唇上有痣的嬷嬷也终于变了脸色:“你才来几日,就敢指手画脚——” “我怎不敢。”陆云裳截她话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虽只是小婢,却是昭宁殿下亲口点名,尚膳大人当堂传旨调我入西膳,掌其膳食者。若这还不足以‘指手画脚’——”她垂眸,轻轻抹了抹桌角一片水渍,“那不如请你亲自去御前奏请,将我调回东膳。” 一句话出口,众人皆是一震。 那嬷嬷气得脸色铁青,最终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文和心也走了进来,笑容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冷意:“行了,今天下午你们那几锅点心我会亲自过一遍。陆云裳如今是掌办,凡她经手的东西,若有错漏,我可不会护着。” 她虽性子跳脱,可西灶头的位置却实打实靠着手艺坐稳的,这一开口,众人心下再不敢轻视,纷纷应“是”。 陆云裳福了福身:“多谢和心姐姐。” 文和心看着她眉眼弯弯,一如既往的温顺模样,心头却忍不住发毛:这孩子怎么好像连吵架都吵得像是在请安…… 待人散去,她低声道:“你这法子倒巧,只是……你不怕得罪人?” 陆云裳摇了摇头:“得不得罪人不要紧,得不得罪主子,才要紧。” 一直收拾到半夜,陆云裳入眠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方粗糙的香囊,指尖拂过那尚未打结的线头,眼中神色微沉,也不知那人知道自己以后不去送膳了,可会闹腾?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亮,宫中已悄然运转。 陆云裳照例早起,梳洗过后亲自过目今日所用食材, 一一道旁查验, 方才将装盒的膳食收入食篮中,步履从容地出了西膳。西膳近乐清宫,送膳之路比东膳近许多, 可她脚步却不快, 像是心头有事,走得极有分寸。 踏入御书房正殿时, 殿内早有宫婢接应,楚玥仍倚坐在窗前案后,手中拨弄着一小盆盆栽,见陆云裳进来,也未急着招呼,只轻哼着一支南地小调。 第27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低头含笑, 上前几步, 将食盒轻轻搁在案边, 语声温润:“今晨膳食是虾仁瑶柱粥、鸽蛋蒸豆腐、酱香酥瓜盏,另备桂花山药糕一碟,俱是今早现做, 愿殿下用得顺口。” 楚玥微抬眼, 眸中泛着笑意,指尖拨着花枝也未停:“今儿这几样,倒真合我心意。你啊, 越发得我眼缘了。” 陆云裳微笑垂首:“是奴婢之幸。” 她退身之时,余光却悄然扫过殿角。 楚璃正蜷在东侧靠窗的小榻上, 身子小小的,披着一件素净团花浅袍,整个人几乎陷入软榻中。她头垂得很低,眼睫微敛,眉眼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级了一株风中未开的花骨朵。 她面前是一只白瓷小碗,里头只剩半勺米汤。 陆云裳放轻脚步离开,然尚未走远,忽听得楚玥在身后随意地道:“你也别饿着,过来一块吃点罢。” 片刻沉默。 接着,便是楚璃是楚璃低低的嗓音,软软的:“……不必了,皇姐。” 陆云裳脚步微顿,神情也随之一敛,却并未回头。 她出了殿门,阳光方才升起,照得她眼睫投下一道长长的影。 她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自语般低声道: “还这么拧巴。” 陆云裳走在回西膳的小径上,阳光透过宫墙边上的竹影,斑驳地洒落在她的衣袂上。她本没太在意身后脚步声,直到那细细小小的脚步声一路跟随不远不近,像是影子一样黏在她背后。 陆云裳不堪其扰,这才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原以为是西膳哪个见她不惯的婢女,却没想到是楚璃。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团,穿着略大的团花浅袍,看着像是楚玥的旧衣,袖口因为走路时攥得太紧而微微打着褶,眼睛却倔强地看着别处,一副“我不是跟你来的”模样,连个招呼都不打。 陆云裳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她齐平,语气温和又带点笑:“殿下怎的在这?今日邓大人不是还未开讲么?” 陆云裳挑眉,语气不重,却难掩讶然。 楚璃衣摆边都蹭了点灰,鞋头上还沾着尘,显然是偷偷摸摸“跑路”了一遭。整个人小小的,站得也不太安稳,攥着袖口却故作镇定,目光躲躲闪闪地望向一旁,不肯对上陆云裳的视线。 “殿下?”陆云裳假装不明,眉头轻皱,声音带着一丝耐心地又唤了一句。 “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回去。”楚璃总算张了嘴,声音轻得跟早晨的风似的,还带点可疑的哑。 “哦?”陆云裳挑眉,静静等着后文。 楚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仿佛自己都不太相信似的:“但……不小心……迷路了。” 陆云裳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说辞,眼中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却仍稳稳当当:“迷路了?” “嗯……”楚璃咬了咬唇,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语气一板一眼地平静道,“本来是记得的,可今日……走着走着,就不小心走错了。” “哦。”陆云裳微微扬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楚璃,见她面上故作镇定,眼神却露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紧张与期盼,便笑了。 她当然知道,楚璃是故意的,若不是存了心思,又怎会恰好跟着她‘走错’到西膳来?尤其是宫中路径分明,冷宫到西膳中间还隔着三条岔道,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若真能这样‘误打误撞’找到她头上,才真要谢一声上天指路了。 “原来是这样啊。”陆云裳轻声说,嗓音温润如水,“那殿下运气不错,刚好撞上我,不然这会儿宫里人怕是着急得不知去哪里寻了。” 楚璃的耳尖红了红,却仍旧没说话,仍是死死攥着袖子不肯松开。 陆云裳无奈,只好上前半步,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楚璃愣了愣,仰起头看她一眼,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勉强答应”,可眼底那点细碎的光亮,却泄了底,于是很快又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两人一-大一小并肩走在回路上,楚璃不说话,陆云裳也不问,只时不时稍稍侧身,确保她跟得上脚步。 走了一段,楚璃终于忍不住,低低开口:“你是不是……往后都不来我这儿了?” 陆云裳脚步微顿,偏头看她。 她的小手紧紧捏着袍角,像是怕听见什么答案,又怕听不见。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她片刻,方才淡声道:“我换了差事,不过若你想吃什么,可以让人来西膳说一声,我会让人送去。” 楚璃的眼神黯了一瞬,却倔强地点了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不用了,我不饿。” 陆云裳忍不住失笑,这孩子,哪哪都嘴硬得厉害。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最容易惹人心软。她没再说话,只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 “殿下若再想走错路,也记得带件披风。外头风大,容易着凉。” 她正想再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楚璃拢着袖口的手背微微透红,心里一动。 “手给我看看。”她停下脚步,忽然出声。 楚璃一怔,身子微僵:“没事。” “让我看看。”陆云裳不容置疑,已弯下身,轻轻拉住她的手。 这才一碰,就感觉她的手凉得不像话,掌心薄薄一层茧,指腹却被擦破了,血已干涸,沾着细小的灰。 “这是何时伤的?”陆云裳眉心微蹙,声音虽仍温和,却透出几分不悦。 楚璃张了张嘴,试图找个理由搪塞:“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缩了缩手,却被陆云裳轻轻按住。 “让我看看。”陆云裳根本没理会这蹩脚的说辞,弯下身去,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抬头望了望前方:“院子就在前面,先带你包扎。” 楚璃抿了抿唇,没说话,但脚步明显轻了些,像是放弃了挣扎。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西膳小院。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清爽,院里栽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花,晨露未干,一股淡淡清香扑鼻而来,与森严冷清的冷宫全然不同,透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 陆云裳推门而入,随手拿了帕子擦了擦楚璃手上的灰,又取出一只药匣,从中挑出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她一边动手,一边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地方不大,胜在清净。你若是再‘迷路’,可别绕远路了,直接从东墙那边走近些。” 楚璃听着,目光悄悄打量屋内,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新奇和局促。但她嘴上仍是倔倔地反驳:“我才不会乱走。” “那是最好。”陆云裳嘴角一扬,牵她入屋,“不过既然来了,可不能白跑一趟。手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楚璃犹豫了下,还是乖乖伸出手来。 陆云裳低头接过她的手瞧了瞧,见确实只擦伤了一道小口,这才放心的替她擦去伤口边缘的灰,再洒上药粉,纱布一圈圈缠上,末了,又吹了吹,像哄小孩子似的:“疼不疼?” 楚璃本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的,硬是别过脸小声咕哝了一句:“不疼。” 耳尖却悄悄红了。 陆云裳失笑,没再多说她嘴硬,只随口叮咛:“以后可得当心些,这宫里地滑砖冷,冷宫更是阴湿。你若真摔了伤了,怕也不会那么及时被人发现。” 话音刚落,楚璃原本平静的小脸便微微皱了皱,嘴巴动了动,一副又要顶嘴的模样。 可这股不服气还没憋出声,她眼角无意一扫,视线却在床头那处顿住了。 床头的香囊摆得极随意,却偏偏就那么近的靠在枕边,像是昨夜入睡前才轻轻放下的。颜色土得不讨喜,边角的绣线也拢得笨拙,细看之下似是还被人重新缝紧了边角,但楚璃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昨日她亲手缝了送出的那只。 原本心头还堵着些气,瞬间便散了大半。 楚璃原以为她走了,香囊也会被人随手丢到一旁。没想到竟被陆云裳摆在最贴近的地方,像是每日都会被看上一眼。 原本还绷得紧紧的小脸不自觉慢慢松了些,睫毛颤了颤,眼神在床头那只香囊上停留片刻,又慌忙移开。像是怕被人看出来,忙把头垂得更低些,指尖轻轻碰了碰包着纱布的手背,蔫蔫地窝着,好半响不出声。 陆云裳低头替她打好最后一道结,指腹在纱布边缘轻轻抹平,见她突然安静得出奇,一边收拾药匣,一边微偏过头,悄悄瞧了她一眼。 暗道,这孩子怎的忽然不说话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语气仍是温温柔柔:“好了,包住了,药也上过了,咱们该走了。我送殿下回去。” 原以为她又要嘴硬推拒,谁知楚璃却乖乖点了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28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一怔,又低头细看她一眼。 楚璃垂着头,小脑袋埋得低低的,额发微乱地垂在眼前,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淡影。她一动不动,只用指尖轻轻撚着衣角,模样看着别提多乖巧,像是怕说一句话,就会被人赶走一般。 陆云裳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翘的发丝,又顺手替她把衣襟拢好,语气也放得更低更缓: “走吧。”她轻轻牵了牵楚璃的手,柔声道,“殿下这次记路清楚些,省得下次又‘走错’。” 她那“走错”二字咬得极轻,但尾音含笑,分明是有意调侃。 楚璃这回却不恼了,反倒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亮亮的,嘴角弯弯,竟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脸。 “那……”她小声问道,眼睛眨了眨,神情又乖又认真,“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糕点,可以吗?” 陆云裳愣了一瞬,随即低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殿下说的是哪样?明日我便让青槐给殿下送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日子在宫墙深处如水般滑过, 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涌动着叫人喘不过气的暗流。陆云裳站在西廊下,看着初升的阳光投在青石地上, 心头却并不宁静。 她知道, 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清净”。 直到今日。 五月初七,太后诞辰,钟鼓齐鸣, 慈宁宫张灯结彩。原本绷得死紧的后宫气氛, 反倒像突然被揭了锅盖的蒸笼,热气哄地一声全冒了出来, 浓得叫人躲也躲不开。 尚食局这一干女官早早候在外头,陆云裳站在最后排,眼前是各宫嫔妃、命妇按品落座,罗裙曳地,珠翠生光,一个个打扮得如走水灯彩棚似的。她望着那些宫装繁复的身影, 只觉刺眼。 最前头的纪贵妃身着水色绣兰宫服, 风姿袅娜, 嘴角含笑,姿态端庄得滴水不漏;再往下依次是淑妃、德妃、独孤昭仪、纪婕妤,皆是绫罗金线, 而那群皇子皇女, 也依品依序跪在两侧,小小年纪,姿势却个个板得笔直。陆云裳瞥了一眼, 只见大皇子与三皇子也赫然在列,自被解禁足以来这是头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而楚璃, 这场合她自然来不得。身份不便、冷宫出身、又没了母妃的护持,今日就算想来,也无人敢替她递话。 她静静站着,看着那一排排贵人,按品大妆,静候在慈宁宫外。宛如彩羽纷飞,却无一不是披着笑脸上场的棋子。竟忍不住松了口气,心道:“那丫头不来也好。来了也不过跪着白等,反倒不如在冷宫院子里晃晃猫尾巴,偷个花饼吃,轻松自在。” 她低头一笑。 “再说了,就那小身板……怕是跪不了一炷香就得晕给你看。” 太监尖利一嗓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太后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长唱,周围气氛猛地一凝。陆云裳抬眸,便见一队宫女簇拥着太后自内殿缓步而来。 那位久居权势之巅的老人家虽已年过花甲,鬓边染霜,却依旧仪态端然,风采不减。穿着正红凤袍,身上的金线牡丹随光摇曳生辉。她一眼扫过来,目光冷锐,仿佛能瞬间将人心剖开一寸。 “臣妾等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妃齐齐伏地,陆云裳垂首跪在角落,并不在这场权势交锋的中心,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尤其是在那位纪贵妃身上停留了一瞬,她自是知晓即将发生什么,所以更像亲眼瞧瞧对方会是什么神情。 纪贵妃跪在最前排,她眼角余光则紧盯着身旁空着的位置,那是皇后的位置,自从三年前皇后病逝,一直空悬至今。 “都起来吧。”太后抬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纪贵妃身上,"贵妃近日操劳六宫事务,辛苦了。" 纪贵妃心中一紧,连忙福身,声音温婉:“为太后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太后唇角含笑,却不达眼底:“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只是为哀家的寿辰。”说完,看了看下首跪着的一众人,忽而问道:“楚玥呢?” 陆云裳站在最末位,看着一众嫔妃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朝后看去。她也微偏了偏头,便见那道熟悉的纤影自众女中缓缓上前。 “在这儿呢,皇祖母!”少女声音清脆,笑意盈盈地朝太后一礼,“孙女楚玥,给您请安啦!” 声音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亲昵和明快,像一枝初绽的迎春花,霎时冲淡了殿内那股凝重肃然的气氛。 才十三岁的年纪,却自持得极好。她一身素净宫裙,并无过多装饰,却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朝气,恰到好处地显出那份皇室嫡女的自信与光彩。 太后看见她,脸上竟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好孩子,来,到哀家身边来坐。” “谢皇祖母!”楚玥扬起脸,爽利地点头上前,步子稳稳的,却带着点少年的活泼,眼波一扫,还不忘朝跪得最端正的纪贵妃笑了一下。 待楚玥站定,太后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册立楚玥为'典仪主女',掌六宫诸仪、节庆事务、礼仪进退。各宫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楚玥原本还挂着笑的脸上神色一滞,整个人怔了怔,眼中浮起一抹压不住的错愕。 哪怕她自诩胆大,可这一刻,也难免露出些少年人的茫然,她虽是皇后嫡出,又得父皇宠爱,却从未真正掌过实权。她不过十三岁,身为女子,又尚未及笄,就连平日里朝仪父皇都不曾喊她。她从未想过太后会以这种方式、这等分量,给予她实权。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太后想要寻求答案。 可太后却并未看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站在最末位的陆云裳,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 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转头去看楚玥。 她只是垂着眼帘,手指轻撚着衣袖边角,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因为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前世,太后也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册立楚玥为“典仪主女”,理由当然不是宠爱。 而是借势,也是制衡。 皇子们年纪渐长,储位之争暗流汹涌。皇帝表面无为,实则诸子布势、心思早动;太后手握宫权,又怎甘居其后?六宫局势愈发失控,而皇后早逝,楚玥身为嫡女,却无外家撑腰,于宫中反而孤悬。 太后便借她名正言顺,设这一局。 名为提拔,实则收笼。 将楚玥拉入自己羽翼之下,也是在众妃面前敲打一记。让众人莫忘了,真正能赐权的,不止有皇帝一人。 纪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暗中联络朝臣,为的就是在立储一事上抢占先机。如今六皇子年幼,而大皇子与三皇子如今都快要到立府的年纪,若能得太后支持.......六皇子或许还有机会,如今她竟将心思放到了楚玥身上? "典仪主女",这个百年未启的前朝旧制,竟在此时被太后翻了出来!名义上是掌管礼仪,实则分走了她执掌六宫的大半实权。她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登上后位,却被一个黄毛丫头横插一脚! 纪贵妃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众人还未从“楚玥为典仪主女”的震惊中回神,只听高座上,太后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或许奇怪,哀家为何立一名尚未及笄的公主为典仪主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妃嫔、王公命妇,再定定落在纪贵妃脸上。 “这六宫之礼,虽非正统朝政,却是内廷之纲。礼崩乐坏,人心浮动,家国何安?” 话说得沉重,听得众人心头微颤。 “后宫礼制、节庆进退、宫宴册仪……你们是如何操持的,哀家不是不知,只是不说。”太后嗓音忽而转冷,扫了一眼身旁立着的太监总管,“前几次节宴延迟、册仪错位、朝贡失礼……皆是有心之人玩弄规矩,把礼法当做谋权的借口。” 纪贵妃嘴角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仍强撑笑意躬身:“太后所言极是,臣妾无能,失于监管,日后定会谨记训诫。” 太后未理她,只转头看向楚玥,神情微缓:“楚玥虽年幼,却天资聪慧,熟读《仪礼》《女则》,诸节大典、册拜吉仪皆能倒背如流。她曾手书一篇《后妃礼制札议》,直言典章失衡为内廷之患,哀家听后叹息许久。”太后顿了顿,又道:“下月女学入堂之试,既为女教开端,自然需有典仪之主。此事,也便交给楚玥操办罢。” 陆云裳站在人群后列,心头一动—— 这太后如此一说,便算将此事说成了是楚玥主动求来的......叫她再无退路。 “更何况,”太后再度开口,语调放缓,“楚玥乃皇后嫡出,身正言洁,家教甚严,自小不过问权争,心思明澈,哀家用她,是要她扶正典仪,不是搅局。更不是给谁递权柄的踏脚石。” 第29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此言一出,原本还幸灾乐祸的淑妃、德妃等人眉眼浮动,一时竟都笑不出声来,这话岂不就是在说大皇子与三皇子被禁足一事。 “既有仁心,又有礼识,哀家不选她,还能选谁?”太后看了众人一眼,声音不紧不慢,“尔等心中若有异议,不妨一一道来。” 一时间,大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敢言。 大皇子垂眸不语,三皇子眉眼微沉,连平日最能攀话的顺贵人也只是低头看裙摆。 太后似是早已料到如此,笑了笑,向楚玥招了招手:“玥儿,礼从今日始,规矩也要从你这位主女立起。” 她眼神一转,笑意浮上眸底:“你,可敢接?” 这一句问得轻柔,却如同无声巨石压在心头,叫人避无可避。 楚玥本能地想开口拒绝,这“典仪主女”名义听来风光,实则是握在火上烤。各宫妃嫔,哪个不是明枪暗箭?她若接了这差事,日后怕连坐下喝碗安稳茶都难。可太后那双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慈宁宫高墙森森,众目睽睽之下,她已无路可退。 她只能咬牙,定了定心,扬声道: “孙女不才,惶恐受命。唯愿不辱使命。” “好。”太后唇角笑意不减,眼中却依旧波澜不惊,连半分情绪都看不出,“皇室子嗣,总算有个敢担事的。” "贵妃可有异议?"太后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 纪贵妃一愣,眸中怒意几乎破壳而出,却又被她生生按下。掌心早已湿透,她仍挤出笑来:“太后圣明。楚玥公主聪慧过人,臣妾……自当全力配合。” “好极。”太后满意点头,笑意一收,语调不带一丝温度,“玥儿从今日起,便多向贵妃娘娘请教。她在宫中多年,所历节典无数,必能助你一臂之力。” 楚玥闻言,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往上冒。 她转身向纪贵妃福身行礼,语气一如既往的乖顺: “请贵妃娘娘多多指教。” 纪贵妃看着眼前这个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少女,勉强回礼,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锦帕。 而这场交锋之外,陆云裳站在队末,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楚玥分毫。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楚玥虽聪慧,却终究年幼,在这权势交锋中稍有不慎,便会跌得粉身碎骨,前世便是这般。 她不是圣母,不是忠臣,更不是空怀怜悯的旧人。 她只是个赌徒。 这是她在这后宫最深处唯一一次亲手握局的机会。 女学选拔,是入局;而助楚玥过关,则是她反转命运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御书房后廊, 晨光未透。 夜色方散,潮湿的露水仍覆在宫道石砖上,风一吹, 丝丝寒气自脚边袭来。 陆云裳手托铜雕祥云膳盒, 顺着回廊静静行来,自太后诞辰之后,楚玥身边就突然热闹起来, 一时间各宫进言、太后交事、礼部压题……她身边人影不绝, 如今竟连御书房,也早早排起了队。 她行至廊尽头, 隐身屏风之后,轻轻止步。 空气中传来淡淡墨香与纸卷霉气,混着一丝言语的低响。 “公主,既说要主掌六宫典仪,那这几本礼注章程,自当一一熟读。” 那声音清冷不带情绪, 话语虽带笑意, 却咄咄逼人。 陆云裳闻声微挑眉, 侧身掀开衣袖一角,借着廊下斜阳望向屋内。 只见那人着深青官服,身姿修长, 捧着几本厚重的礼书规章, 面上带着温和浅笑,正要递什么东西给面前的楚玥。此人正是崔瑄,如今礼部侍郎, 崔家旁支,表面谦和, 实则藏锋。前世此人被誉为“清流学士”,也没少与她在朝中争斗。 她记得前世便是由此人开头,将一套二十年前已废止的典章规制强塞给楚玥,明面上是“循礼守制”,暗地里却是蓄意构陷,初掌权柄却被冠以“僭越”之嫌,太后虽未明言斥责,却也未曾替楚玥辩解分毫。 纪贵妃趁机发难,说楚玥劳心太过,身子亏虚,应暂退六宫事务,静养一月。 而后,楚玥便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宫中医官来往诊视,说是风寒未愈,忽而又传出“恐似染了天花”的流言。再之后,她被悄然送往静安寺,名曰安养,实则幽居。那一去,便是整整一年。 满宫皆传她或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但好在翎帝始终记挂着这个女儿,楚玥最终还是活着回来了,只是那副身子却再不复旧日,纤弱得像一阵风都能吹倒。太后不再提她,礼部不再请她,六宫更不敢听她。 倒是翎帝发了极大的火,震怒几日,命太医院彻查病因,自此将她护在身侧,再也不让她涉半分政事。 那一年,楚玥十四岁。 ...... 陆云裳眼色暗了暗,这几日,她都刻意注视着楚玥身边之人,生怕自己错过了崔瑄上门闹事。 “这是近十年来女学考题卷轴,还有《内训仪节通解》七篇。”崔瑄说着,将手中厚重文卷略一扬,视线却毫不避讳地直直落在楚玥身上。 “贵为主女,不识经籍不可怕,不知礼矩,就该有人教。” 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字字句句却似藏锋三尺,逼得人无处退让。 几名伺候的宫人悄然侧目,目光在楚玥和崔瑄之间游移,脸色皆微变。 人群之中,禁足月余的大皇子身披五彩织锦,正斜倚在殿柱上,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那沓卷册,挑了挑眉,忽地低声笑道:“礼部大人这是担心过头了吧?我记得本宫十三岁那年,可没人往我手里塞这许多。” 他话虽说得轻巧,声音却不小,正好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崔瑄不动声色,拱手一礼:“殿下贵为储位之望,自有师傅指教,不劳下官多言。公主虽尊贵,然突然受命协理六宫礼仪,更需谨慎。” 这话一出口,众人心头皆是一动。 三皇子站在不远处,身穿墨蓝袍服,腰系银白织金玉带,整个人斯文清瘦,一双眼却带着几分潋滟沉光。他听到崔瑄之言,淡淡一笑道:“皇兄方才不语,莫非是忘了先前禁足是为何而起?我倒觉得崔大人此举,于礼有据,于事有益。若叫外人听去,还当皇兄那日在父皇面前所言‘将来必恪守宫仪、敬循祖制’……皆只是场说与天听的笑话罢了。” 他话音虽平,却含沙射影,说得巧妙至极。 大皇子眼神一沉,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扫了三皇子一眼,低声道:“端着斯斯文文,倒是你最会装。” 三皇子似没听见,依旧温和含笑地转头看向楚玥,语气缓慢:“皇姐若有疑问,臣弟自愿助理讲解。” 此言一出,陆云裳立在回廊角,眼眸微敛。 她看的分明—— 三皇子说是要亲自“教导”楚玥,怕是以助为名行控权之实;这崔瑄,不过是淑妃等人早布下的棋子。 反倒是那位张扬任性的皇长子,虽常言语轻浮,但对楚玥……似是另有几分不同。 陆云裳立于回廊转角,静静看着那一抹月白纤影站于晨曦之中。楚玥今日并未着正式礼服,只着一袭月白宫装,领口绣着细细梅枝,鬓发利落,额角贴着一枚小巧金钿,整个人神色沉静,眉眼间已无了往昔少女的懵懂。 她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抬眸,与崔瑄对视。 那一瞬,陆云裳分明看到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 陆云裳心中微动,方欲移步,忽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悄从人群后探出,整个人躲在殿柱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 正是楚璃。 她不知何时已悄悄绕到楚玥身后,整个人半藏在殿柱之侧,原本板正的小脸一见陆云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偷藏的糖果般,唇角偷偷扬了扬,眉眼弯弯地冲她笑。 陆云裳本能地垂眸,掩去唇角笑意,抬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莫要出声。 楚璃乖乖地嘟了嘟嘴,倒也听话,轻轻往回缩了缩。 宫人们正被楚玥与崔瑄对峙所吸引,自无人留意这角落的一幕。 “如何?”崔瑄语气温润,目光却一寸不让,“若不识这些,届时公主怕是要落了太后颜面。” 此时,书案一侧,三皇子捧起一本书卷,翻阅从容,面上看不出分毫波澜。但他眼角微扬,余光却分明落在楚玥身上,似在等她开口求援。只要她露出一丝无措,他便能顺理成章,收拢她的主仪权柄。 另一侧,大皇子眉宇间浮出不悦,斜睨了崔瑄一眼,身旁侍从见状连忙扯住他的衣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拂袖将人推开,但终究也没再出声,只是站得笔挺,微微蹙眉,仿佛克制着什么。 众人见楚玥沉默了一瞬,目光似在斟酌回应…… 忽而,殿门处传来一声低响,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卑职尚食局掌办陆云裳,呈上公主今朝膳点。” 第30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声音温清而稳,未等众人反应,内侍已俯身引她入内。 陆云裳身着墨色宫服,领口洗练,步履稳健,膳盒稳稳托于手中。她一入殿,便俯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毫无畏怯。 她低声启唇,语气不疾不徐: “公主今晨课起过早,气脉未调,御医亲批早膳需温而不迟。膳中用药对时有讲,若误辰时,恐伤体元。” 她说得简洁清晰,既不过分打断礼部事务,又使人无法挑错。 崔瑄眉峰轻蹙,却不好明言反驳,三皇子微微合上书卷,指节在书脊上敲了敲。 楚玥这才抬眸,唇角不动声色地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是本宫误了时辰。” 她语声轻柔,转头道:“陆云裳。” “卑职在。” “今日书卷,先收着。” “遵命。” 陆云裳上前半步,稳稳接过那几本章程礼注,一举一动有板有眼。 崔瑄眉头微蹙,语气中已带不悦:“尚食司主膳,不宜涉入考事,恐越礼而乱。” 陆云裳不急,缓缓将膳盒打开,一股清香伴着淡淡药意逸散而出。 她温声道: “正因不涉考事,方能守礼分寸。云裳不晓章法,但记得《论语》有言:‘食不语,寝不言’公主方立位,若因此劳成疾,才真是礼之不成、主之不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崔瑄与三皇子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己竟被这小小宫女堵了回去。 楚玥唇角微扬,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快意。她从未见过哪个尚食局的女官,敢于在礼部面前不动声色地“抢人”,看来自己这挑人的眼光果真没错。 陆云裳微微俯首,柔声劝道:“殿下早起课读,气脉未调,不宜空腹劳思,先请用膳。” 崔瑄终是按捺不住,冷声道:“你是何人?还敢擅自言礼!” 陆云裳抬眸,神情恭敬却毫不退让,字句清楚: “尚食局西膳掌办陆云裳,奉太后懿旨:公主膳食,时不可误。迟一刻,是懈怠;差三分,便是失礼。” 那“失礼”二字,语声不高,尾音却重得恰到好处,直击人心。 楚玥怔了怔,忽觉胸臆间沉闷之气一扫而空,唇角轻轻一翘,终是笑出了声,心头骤然一松。 崔瑄脸色微变,半晌没再说话。 三皇子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眼神略带审视,却不作声,只淡淡合上了书卷。 楚玥顺势接过那一摞礼书,目光平静,笑得乖巧又得体: “女学讲考既为教礼之事,应试之人皆为宫婢。云裳既言守礼,不妨说说,你以为,这女学选拔之法,当如何施行?” 陆云裳盈盈施礼,眼波流转,语气却不卑不亢: “奴婢愚见,礼之为本,在于时制相宜。旧礼虽严,然所施未必尽善。崔使者所持图册,不知可曾得太后亲批?若无明旨擅用,只恐有逾越之嫌。” 崔瑄一怔,眉头蹙起。 “此图出自先皇后年间,礼部封存印鉴俱在,尚未废除。公主用之,有何不妥?” 陆云裳微一颔首,却反问一句: “先皇后旧图虽在,却未见太后明旨,那崔大人又如何断定此乃今制?况太后方言‘公主新任,创礼为始’,崔大人既尊典章,岂敢不循尊上之意?”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她停了停,又道: “奴婢只是尚食局宫婢,不敢妄议国礼。但太后既命公主掌典,而崔使者以旧礼为凭、不问今旨,倘若旁人听去,岂不以为朝廷尚礼而不尊君命?这才真是以下犯上,失于大体了。” 一席话,既未逾矩,又句句扣实太后旨意,进退有据,巧言如刀。 三皇子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眸瞥她一眼,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但那抹冷色稍纵即逝, 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那言辞利落、眉目未开的宫婢,眼底便浮起一抹讥色。 这宫婢倒是伶牙俐齿。可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真当自己这正统皇子会容她一而再地驳了面子? 他神情不动, 手指却轻轻一勾, 朝身侧一名随侍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内侍年约二十,眼珠一转,便知楚贤是想要给那多嘴的小宫婢一点颜色瞧瞧。他不动声色地躬身应是, 手中抱着几卷书册, 故作要行过陆云裳身侧。御书房廊下气氛正凝,谁也没注意到这悄然的调度。 那内侍眼看就要路过陆云裳身旁时, 刻意步伐一错,身子猛地一倾,似是踩滑一般,连人带卷直直朝陆云裳那瘦小的身影撞去! 陆云裳此时刚满十一,虽说这些日子长高了些,但身量依旧矮小, 先前还在垂首候命, 未及反应, 冷不防眼前黑影如山压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内侍脚下一绊,身形顿失重心,直接膝盖着地, 一头砸在坚硬的青砖上, 书卷散落,手中都磕得血丝渗出,半边脸也红肿一片, 连牙齿似乎都磕掉了两颗。 一声闷响,如石入静湖。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连先前对峙中的崔瑄都微微一愣,目光警觉地向这边扫来。 楚玥微蹙了眉,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站在一旁的大皇子率先忍不住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这御书房好生湿滑,叫人行不得个稳当。” 而三皇子脸上的笑意微凝,眼底闪过一瞬惊疑。他原是想命人暗中给那宫婢一点教训,怎料竟是自己的人扑倒在地,还摔得这样丢人现眼。 原地一阵尴尬寂静。 陆云裳后退半步,眼见身量比自己还小一圈的楚璃正站在自己身前,悄悄缩回脚,脸上一副“我才什么都没做”的乖巧神色,眼睛却偷偷瞥向陆云裳,嘴角扬着得意的笑。 陆云裳心中一暖,又好气又好笑,明明说了让她不要出声,这倒好,直接出了脚。 下意识便半侧身立在她前方,挡了她一半身子,将那小姑娘隐隐护在身后。回身弯腰替那摔得七荤八素的内侍将书卷一一捡起,神情自若: “宫道滑,殿前风急,大人行走还需小心些,莫再伤了膝盖。” 她语气诚恳,偏生一点嘲讽都无,端得滴水不漏。 而那趴倒在地的内侍,脸色已是一片青白交错,嘴角隐隐渗血,膝盖处更是肿成一团。他扶着地缓缓抬头,咬牙切齿地指向陆云裳身后的楚璃,语带颤音: “回三殿下……奴、奴才不是自己摔的,是、是她!她故意伸脚绊我!求殿下给奴才做主!” 话音甫落,殿中骤然一静。 众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陆云裳背后的那个小姑娘。 楚璃才八岁,穿得极素,身上一件浅绯色夏衫,腰间系了根洗得发白的藤青布带,头上只簪了一支旧玉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边角,偏那双眼生得极灵,黑白分明,见自己将人护住,此刻正悄悄瞄着陆云裳,唇角弯得快要藏不住。 陆云裳心头一紧,正待开口缓和,却只觉气场一冷。 三皇子原本站在一旁,看似温文不动,实则眼神阴沉。方才被陆云裳几句话堵得一时下不来台,心头早窝着火,这会儿听见自己的内侍指明了肇事之人,再看到那小丫头竟还笑得自在,不禁脸色更沉几分。 “哪里来的刁奴,”他眸光一寒,语声虽低,却像夏雷乍响般直压人心,“竟敢暗中使绊,伤人性命!” 殿中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喝声惊住,纷纷循声望去。 原本低语的几名宫人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生怕这火落到自己身上。而站在众人边角的楚璃,却一动未动,仍抱着手,眼巴巴地望着陆云裳,神情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陆云裳下意识往楚璃那边靠了靠,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错,将她护得更实,眉心微敛,转头看向楚玥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陡然一松,这一急她便差点忘了,楚璃真实的身份,可是公主。 三皇子见状只觉火气更盛,眉头紧蹙,嗓音压得极低:“来人,将这不知礼数的——” “皇弟这是作甚?” 一道轻清少女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楚玥缓步上前,衣角微曳,面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只是眸光清冷,目不转睛地望着三皇子,语声温和: “皇弟方才所言,可是要责打楚璃?” 那声音温柔婉转,仿若晨钟暮鼓,却叫三皇子心头“咯噔”一响,‘楚’? 他怔了一瞬,旋即回神,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从容的笑,仿佛方才动怒之人并非他自己。 “她暗中使绊,失礼在先,我不过是为皇姐清理门户。”他一边笑着解释,一边将食指慢慢收回袖中,指节不自觉地紧扣掌心,“若皇姐开口,臣弟自然听皇姐的。” 他说得妥帖,言辞中不着痕迹地将责任引向楚玥,既显体面,又不失立场。 第31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玥站定,垂眸片刻,声音仍旧温和:“皇弟若要责,自也无妨。” 这句话刚落,三皇子唇角微勾,仿佛胜券在握。 “只是……” “四皇妹虽年幼淘气,终究是我大楚血脉,乃父皇所出,莫要罚的太重才好。” 她语气未变,字字清晰。 三皇子楚贤原本正欲开口,听到这话却骤然顿住,面上笑容终于裂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啊,她姓‘楚’,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宫婢能用的姓。 那一瞬,他仿佛未能听清楚。 他缓缓侧目,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素衣小姑娘身上。 楚璃依旧站在原地,只不过脸上得意的神情已经收起,被陆云裳悄悄塞到了楚玥身后,她识趣的紧紧攥着楚玥的袖摆,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让人觉得可怜极了。 三皇子的眼神一凝。面上强作从容,袖中双手却早已紧紧握拳,指节发白。 他前几日才与大皇子一同获准解禁,今日一早便赶来御书房,意在给楚玥一个“下马威”,所以并未注意角落里多出来的小丫头。 ……四皇妹? 的确,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早年冷宫中病弱之人所出?听说夭折了,或是病亡了,确凿的消息也未流出过。他从未在宫宴或宗族礼仪上见过此女,若不是楚玥此刻当众提起,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皇妹。 可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御书房? 三皇子脸色未变,依旧微笑,只是那笑意中多了一丝探究与犹疑。他再细细打量楚璃,只见她穿得极素,毫无皇家气派,却偏偏眼神清亮,唇角倔强,那分气质倒是与楚玥……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四皇妹。”他低声呢喃一句,随即敛去眼中波澜,再抬眸时,面上已恢复如常,像是方才那一瞬错愕从未存在过。 此时,倒地的内侍仍呻吟连连,却早已无人顾及。 就在这僵局之中,大皇子似笑非笑地倚着朱漆殿柱,忽然“啧”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啧啧,三弟好大的威风,连年幼的胞妹都要罚,这御书房怕是成了你的私刑堂。”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被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皇子脸色微沉,抬眼望向大皇子,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病弱的虚和:“大哥这是何意?规矩之内,不分贵贱。既是犯错,身份又何足以宽纵?” 他语调缓慢克制,毫无愠色。然那眼角深处,却藏着几分锋芒未敛的冷意。 “呵,”大皇子挑眉轻笑,神色散漫,眼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规矩?规矩二字你说得好听,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父皇?当初那篇《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的旧文可不是这么说的。文中高谈阔论,援引经典,句句仁义,字字孝悌,说得储君之选当以礼持德,恭谦慎重。我那时听了,也曾差点以为三弟你当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君子。可今儿个这一遭,倒叫我开了眼,原来这便是文中所说的‘仁孝敦本’‘礼义当先’啊!” 他不紧不慢地踱前一步,言辞越发不留情面:“但方才我可也瞧得清楚,是你的内侍先行冲撞,若非四皇妹机敏避让,怕是撞倒在地的就是她了。” 他声音微顿,忽地一笑,带着讥讽直击要害:“如今莫不是还是皇妹挡着你内侍的路了?莫不是皇弟觉得这皇宫都是你的吧?” 三皇子胸膛微微起伏,面上强撑着温文笑容,实则心火翻涌。 而大皇子却似未察觉,依旧慢悠悠补上一句: “如今连皇妹都不认得就要动刑,若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不认宗族,只认权柄呢。” 三皇子连忙道:“皇兄莫要胡言,我何时说过这话!” “哦?你没说?那刚才让人指着皇妹说‘刁奴’的又是谁?莫不是你那内侍?”他顿了顿,眉梢一挑,忽地语气一转,冷了三分:“倒也是,下人冲撞公主,确实该罚!” 楚贤这话说得分外冷利,几乎将三皇子逼上了墙角。 三皇子唇角一动,只低低咳了两声,掩在袖中,似病发之兆。 那内侍听得大皇子口风冷厉,顿时神色大变,哪还顾得伤痛?连滚带爬地扑到三皇子脚边,声音发颤: “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是那小丫头使绊,奴才才——” 话未说完,三皇子眼神一沉,眸中瞬时结了寒霜。 “冲撞公主,还敢强辩求主?” 见人这般愚钝,唇角再无温和之色,袖下猛然一挥: “还不拖下去,杖责二十!” 内侍脸色惨白如纸,还未开口,便被两名太监堵了嘴拖了出去,只剩一串呜咽声消散在春日的御书房中。 楚弘负手站立,望着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楚贤: “三弟果然果决,罚得快准狠,倒是比之前写的《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要来得更爽利几分。” 三皇子神色一僵,却强撑着未接话,只是掩在袖中的指节已经绷得死紧。 他强作镇定地转回身,朝楚玥行礼,语气尽量维持克制,声线却带着微微压抑不住的低哑: “皇姐,方才之事,是臣弟教下不严,失了分寸,惹皇姐烦忧,臣弟惶恐。” 楚玥神色未动,只轻轻伸手,摸了摸身边楚璃的发顶,语声温和:“今日不过是场误会,四皇妹年幼顽皮,那内侍也莽撞了些。咱们是兄妹一场,可莫为这点小事生了嫌隙。” 话语平和,却将体面还给了三皇子,也不着痕迹地将楚璃从“肇事者”转为“年幼无心”。 大皇子闻言,朗声一笑,眉宇轻松,神情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误会也好,教训也罢,今日场面可真是热闹,我这还有些事在身,便不打扰诸位清谈了。”说罢,理了理袖摆,转身而去。 三皇子眼角微跳,却无可奈何,只能躬身一礼,低声说道:“臣弟身体微恙,也告退了。” 他语气谦逊,身姿却略显僵直,一句话没多说,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崔瑄站在原地,脸色微变,眼看三皇子走远,也不好独自留下,只得行礼告辞,匆忙跟了出去。 御书房中人散去大半,空气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楚玥望向身后,只见身后的楚璃正悄悄往她身后又退了两步,像是知道自己方才惹了事,站得格外乖巧。虽然个头依旧不高,但这些日子跟着楚玥,饮食上好了许多,脸上也圆润起来,雪团似的小脸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偏那一双葡萄似的眼里,还藏着几分不安的小心思。 楚玥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微沉: “你啊,往后不得再如此胡闹。今日若非机缘巧合,你若真惹出祸端,可就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能揭过去的。” 楚璃缩着脖子,眉眼弯弯,唇角一扬,露出两个小梨涡,笑得十分乖顺: “皇姐教训得是,楚璃往后再不敢了。” 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奶气,反倒叫人更心软了几分。 楚玥无奈摇头,又望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陆云裳,眸光一转,竟带了几分认真:“我这四皇妹倒是护你护得紧,但今日若非你机警应对,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串碧玉珠链,递与陆云裳,又吩咐内侍取来几样赏物。 “这是你应得的。” 陆云裳连忙俯身谢恩,语声清亮:“殿下言重了,奴婢身为宫人,本就当尽职守,只是,奴婢不求金银,只有一事想求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楚玥眉梢一挑, 示意她起身,道:“哦?你想求什么?” 陆云裳抬起头来,眼神澄澈, 却带着几分难掩的坚定。她福身一礼, 声音不高,却极有分寸地道:“奴婢幼年入宫,身后无亲无故。原想着谨守本分, 不求功名。只是……女学一途, 虽不敢妄想高位,但若能入学习礼习政, 终不至碌碌一生,尚能以学问自立。” 她抬起头来,目光澄澈:“女学创设已有数十年,太祖皇后开其先例,旨在教养宫中女眷、拣选有才德者入凤阁为官。至今虽已有数代女官,但奴婢出身微贱, 又无门第可依, 依照律例, 无保举人荐者,不得列名。故斗胆求殿下,容奴婢得一引荐之名, 只愿得一试之机。” 楚玥沉默了片刻, 目光微凝。 原以为她不过是灵巧机敏,能言善辩之人,如今看来, 却是心中自有丘壑、有谋有志的好苗子。今日面对赏赐,不为金银所动, 反而开口求女学之机。这份定力与眼光,实属难得,甚至比许多出身世族的女儿家更清醒透彻。 可正因如此,楚玥才更犹豫。 凤阁虽设,但女官之道,远比外人所想艰难百倍。凤阁虽已存在多年,但多半仍掌管内廷事务,尚食、尚仪、典衣、教养等,偶有女官上朝言事,但相比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凤阁实权始终有限,女官虽“有名”,却少“有权”,那些人出身高门犹且举步维艰,陆云裳若一入其中,便是踏入庙堂风波、权柄之争。她一个孤女,没根、没靠、没退路……真的能走得稳么? 第32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玥垂眸思量,指尖的珠链不觉已绕过两圈。她亲见过宫墙之内的倾轧与算计,便知这“得一试之机”的代价,远比陆云裳想的沉重。 正犹豫间,楚璃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那小丫头仰着头,小脸紧张得微微泛红,眼睛里盛满期盼,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像是生怕下一瞬就被拒绝了一般,小声说道: “皇姐,她、她真的很好。今日她还护着我呢。她很厉害的,教我认字,背书也快,说不定她能考得第一名……你就让她试试嘛,好不好?” 她说着,像是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小心翼翼地比了个“一”,那根细嫩白净的手指在阳光下晃了晃,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楚玥,带着几分讨好与央求。 软糯糯的声音如同院中摇曳的新柳,让楚玥嘴角终于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孩子,天性纯善,也不知这陆云裳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心里眼里似全是她。 “你啊……”她轻轻摇头,眼中却并无责怪,只带着几分无奈,伸手将她额前的发轻轻拨开,指尖触到额角软肉时,还特意轻揉了一下,“也不知轻重。” 楚璃眨巴着眼睛,像是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乖巧地捂着额头咯咯笑了两声,然后眨着眼睛,偷偷望向跪在一旁的陆云裳。 楚玥收回视线,眼神这才落在那依旧跪着的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依旧跪着,跪得笔直,薄薄的宫衣顺着肩线垂下,纤细的肩膀看上去弱不禁风,每次出现却总让人觉得踏实。 楚玥望着她,心中不由浮出那日她寥寥几句便将纪成言噎得面红耳赤的模样,那从笔锋中透出的锋芒,竟叫那张扬少年无从反驳。而今日,她明知楚贤蓄意刁难,却仍能言辞不乱,冷静周旋助她转祸为安。 无权、无势、无依,能走到这一步,又不肯趋炎附势,还保得住分寸与骨气,这样的人,委实难得。 确实是个好苗子。 既是好苗子,那便不该埋没。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串碧玉珠链,微风拂动纱帐,殿内香气轻绕。片刻后,她低低叹息了一声,仿佛终于下定决心。 “你倒是聪明。”她语气淡淡,却听得出其中的几分欣赏与赞许:“当真想好了?” “是,求殿下成全!”陆云裳一字一顿道。 她抬眸,神色已有了决断,唤内侍:“去将女学引荐名册取来,本宫替她落名。” 这句话一落,殿中一静。 侍立的宫人都不由得抬头,偷偷朝那位还跪在地上的小宫婢望去,眼中多了几分讶异与打量。 楚璃“哇”地一声小小惊叹,眼睛睁得圆圆的,忍不住拽了拽楚玥的袖子,小声问道:“皇姐,那她以后也可以穿那种织满锦花的宽袍了吗?” 楚玥失笑,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细软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与打趣:“还早着呢,得她先考得过才行。”说罢又补道:“那是官袍,不是宽袍。” 楚璃“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陆云裳,像是替她也紧张得不行。 陆云裳这才抬头,神情中微露激动,可她还是强自按住激动,双手贴地,郑重一拜,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落在春日光影中: “多谢殿下成全。奴婢……必不负此机。” 事情定下之后,楚玥这才重新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语气温缓道:“好了,今日你也跟着胡闹许久,少傅今日怕早被那崔大人引去了旁处,今日不会来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楚璃有些不舍的松开楚玥的衣袖,小脸靠在她肩窝上磨蹭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地“哦”了一声,但脚步一转,见还跪着的陆云裳,突然又悄悄回了她身侧乖乖站好。 楚玥没注意楚璃的小动作,交代完楚璃,这才看向陆云裳,轻声道:“起身吧。” 陆云裳轻轻应是,楚玥眼神虽仍是冷冷清清的,却不若方才那般疏离:“今日这一出闹得不小,已经耽误许久了。” 她略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既有心参加女学考试,便趁这几日在御书房多留些时辰。替我端茶、研墨、理案,旁边听着,也算是积些文墨气息。” 这话说得极是寻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宫婢在主子身边服侍的吩咐。 可陆云裳却明白——她这般便是特意留自己下来旁听讲读之事。 楚玥的讲读师傅不同于寻常宫中女官,时常会有翰林院老成文臣或清望之士入宫授课,讲解经义、议论时政。这本是楚宏和楚贤那些皇子与郡主才能沾边的规格,她一个小宫婢若能旁听,便胜过千言万语的引荐。 可楚玥...... 陆云裳心中一声轻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异色。 前世她曾以为,这位传言中“温婉柔善、性子懒散”的公主,不过是宫中娇养出来的温室花朵,天真得让人一眼便能轻易看穿。 所以上一世,陆云裳甚至都未曾将她真正放入眼中,哪怕争斗到最后,这位公主被幽禁起来,也没冒出半点浪花,可这一世,因缘际会,她站在了这位“花朵”身侧,却才发觉,那花茎虽柔,却藏着极深的韧性与骨气。 想到这,她看向楚玥身旁的楚璃,这两人其实也算是前世仇敌,不知怎的,陆云裳居然有些羡慕,楚玥什么记忆都没了,这才能再安稳度过一世。 她并不需要楚玥的照拂。 她是重活一世之人,记忆尚存,世情洞明,便是无门无第,也早谋好了如何步步登上凤阁之阶。 她没料到的是,楚玥竟也不是表面那般温顺天真的模样。 若楚玥得知将来会被世家所害,她还能这般无欲无求吗? 正思索间,只听楚玥吩咐毕,抬眼一扫,却见楚璃仍乖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那小小的身子板得笔直,明明不过八岁年纪,却装模作样地绷着脸,她明明已遣退了人,可这人却只悄悄换了个位置站着没动,一双眼骨碌碌地转着,分明在等什么。 楚玥唇角一挑,神色似笑非笑的看着楚璃道: “怎的,你还不回去?是打算今日就住在这御书房里不成?” 楚璃被点了名,立马睁大了眼,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说什么,却又小心翼翼地咽了回去,“我不是,我这就准备走了......” 说谎的楚璃小脸微红,两只手紧张地搅在袖中,脚下犹犹豫豫,却没挪动分毫。 见楚璃眼神止不住地偷偷往陆云裳那边瞄,楚玥轻轻摇头,眸中竟带出一丝纵容的笑意,淡声道:“罢了,罢了,陆云裳,你替本宫将皇妹送回去,至少你的事,本宫会派人去尚食局先同司膳知会一声。” 她话音刚落,楚璃眼睛立马一亮,仰起头看着她。似是确认楚玥没有骗她,这才飞快地蹭到陆云裳跟前,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气地就握住了陆云裳的指尖。 “走吧!”她软糯糯地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像是得了个大大的好物件。 陆云裳微微一怔,看着她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又软又乖的模样,唇角浮出一抹淡笑,俯身福了一礼,温声应道:“奴婢遵命。” 说完,又朝楚玥行了一礼道:“奴婢告退。” 楚璃见状也有样学样的行了一礼道:“皇姐,楚璃告退。” 楚玥目送她们离开,案前轻风吹动,竹简轻响。 她靠回锦垫间,指尖轻敲几下案面,低声喃喃:“真是一个两个都让人不省心。”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不知是否因御书房一事被宫中人悄悄传了出去, 这一世的纪贵妃,比起前世似乎愈发心急了些。 才过三日,便在御花园张罗起了一场声势不小的赏花宴, 名义上是趁春日正好, 请宫内妃嫔与京中贵女同聚一堂,赏牡丹饮春酿。可眼下花未全开,风仍带寒, 却将那御花园布置得极尽繁华, 摆香炉,铺锦毯, 连亭中垂帘都换了新色,分明是早早做了筹谋。 消息送到清和殿时,楚玥正趴在软榻边写字,听得宫人禀报,偏头笑了笑:“纪贵妃倒是突然热情起来了。” 宫人将帖子双手呈上,贴边还放了一只精巧的嵌玉鎏金花篮, 香气袭人, 连彩线都编得极细, 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讨好意味。 楚玥看了一眼,便撇嘴道:“这花篮倒挺好看,可可惜了, 得让御花园那冷风吹上一下午。” 陆云裳此时正在案侧替她研墨, 闻言手中稍顿,抬眸与她对视一眼。 “殿下以为,是宴, 还是局?” 楚玥眸光微敛,缓缓道:“她素来不喜我, 前些日子还传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风声,如今突然这般亲热,八成是醉翁之意不在花。” 她将那帖子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若她真起了什么心思,送来这邀帖也不过是先礼后兵。” 陆云裳静静望着她,唇角微动:“若殿下不愿赴宴,奴婢倒是有法子推辞。” “不。”楚玥却已坐直了身子,杏眼里透出一丝天生的倔劲儿,“人都请了我,我怎能不去瞧瞧她那番‘好意’?再说了,哪能老让她唱独角戏。” 第33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说罢,她笑了笑,语气带点爽利,“我才不怕她。” 陆云裳轻轻将墨条放入水盂,指腹沾了些清凉,掌心却已悄然发热。 她看似从容,实则这些日子夜夜难安,几乎每一口入口之物都要先闻其香、再试其温。她一人防着纪贵妃那一整派人马,可谓是殚精竭力,这次的赏花宴,众目睽睽,反倒让她升起了另一个念头。 与其事后亡羊补牢,不如干脆以身入局。 “殿下若信得过我,不如……带我一道前往。” 楚玥一愣,转头看她,眸光清澈又带着些不解。 陆云裳微一欠身,语气恭谨,却极有分寸:“奴婢在尚食局待得久些,对宫中筵宴之礼熟稔几分。若贵妃设宴别有用意,我兴许能替殿下分些忧。”她话语未尽,却点得极妙——她未明说担心纪贵妃对她动手,却偏偏提及尚食局,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楚玥笑出声来,将书卷合上,似听见什么好笑的玩笑: “哈哈哈,你未免太过谨慎,难不成还怕她害我?” 陆云裳自然也知道纪贵妃必然不敢在明处下手,但若像现在这般日日等着对方动手,未免太被动了。 “奴婢无意逾越,只是……”她顿了顿,神色轻轻一敛,垂首一礼,“只是不愿殿下独涉险境。” 楚玥凝视她片刻,忽而轻笑了一声。 “既如此——你便一道去吧。” 这时,一旁的楚璃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小声道:“那我也可以一起去吗?我不添乱的,我可以乖乖坐着看花,不吃东西也行!” 她仰着头,眼里满是渴望,小手还拉了拉楚玥的袖子,一副“我真的很想跟你们一起玩”的模样。 楚玥这次倒是没吃楚璃这套,缓缓摇头:“你还小,这场宴你不方便去。” 陆云裳也劝道:“四殿下乖,等宴后我偷偷给你带点点心回来。” 楚璃一听,顿时蔫了下去,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踱回去,却还是乖乖坐到了屏风后头,只偷偷露出两个眼睛瞧她们。 三日后,御花园飞霞亭花宴如期而至。 满园牡丹盛放,红紫交错,亭廊间早早设下精致茶点与香酒,亭侧水榭环绕,远处牡丹虽未全盛,却也开得恰到好处,一片灿然,掩不住人为布置的痕迹。 京中几家重臣之女皆已就座,宫内几位妃嫔也相继到来,唯楚玥最迟。 她着一袭云烟缎织金宫衣,头戴珍珠步摇,步履轻缓,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从容。 纪贵妃笑迎而上,语声温柔:“公主如今忙,却仍肯赏脸赴宴,本宫实在感激。” “贵妃折煞楚玥了。”她语声不高,却清润如溪,“贵妃费心设宴,若我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岂不叫旁人说我骄纵?” 趁着繁华热闹,陆云裳悄悄靠近楚玥所用坐席,垂眸遮神。她袖中藏着一枚细小瓷瓶,掌心一扣,趁人不注意间,轻轻一捏,薄如蝉翼的糖丸应声碎裂,一缕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她微扬的指尖落入案前那盏碧盏。 这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等几人寒暄两句的功夫,陆云裳已然神色恭顺地重新站至楚玥身后,似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楚玥入座,便习惯性的微微抬手。 陆云裳会意躬身斟茶,刚倒半杯便皱起了眉:“殿下……这茶香,好像有些不对。” 她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被旁边几位听见,语气带着点犹疑的关切,不显突兀,反添几分贴心。 楚玥本未在意,闻言却顿了一下,微侧目,指腹轻转茶盏,鼻端贴近一嗅,果然察觉茶香中透着一丝不该有的甜腻。 纪贵妃闻声回眸,笑意稍顿:“昭宁可是饮不惯?此茶乃尚食局特意调配,添了南番香果粉,或许是奴才们下手重了。” 陆云裳眸光一转,向身侧内侍抬手示意。 “取银针来。” 一旁太监听令,捧上一根细银针,平日贵人用膳前均得用银针试毒,但当众在纪贵妃设得花宴上试毒,便相当于在打纪贵妃的脸了,但陆云裳目光未动,还不等楚玥喝止,便将银针放入茶中。 银针一触茶水,霎时变得乌黑。 而陆云裳似是被惊得一怔,立刻趋前两步,双手将那茶盏高高举起,声音清亮,毫不迟疑: “此盏由贵妃亲遣宫人呈上。宫宴规制森严,茶水入席须过银针试毒,如今却能呈色生毒,还请贵妃亲自查一查是何人胆敢在这宫宴中行此大逆之事。” 一语惊雷! 众人一惊,场中顷刻安静下来,几位妃嫔面色变幻,毒入茶中,若非蓄意谋害,怎会如此? 刚刚将茶咽下的贵女纷纷起身让身旁宫婢取针验毒,更有甚者连忙起身,想要将腹中茶水吐出。看着周围人的反应,纪贵妃心头顿时一沉,怒斥道:“本宫刚刚才命人温茶,怎会容人下毒?此事绝非本宫之意,必是有人暗中行事,借本宫之手嫁祸于殿下!” 她话音焦急,语调却失了原先的端庄稳重,神色显然乱了。 她最清楚——哪怕她只是“命人温茶”,这盏茶由她名义送上,便再也撇不清干系。若彻查无果,她便是那最可疑之人。 验过杯中无毒的纷纷松了口气,亭中场面这才慢慢平静下来,但妃嫔们或避嫌不语,或低头掩神,仿佛生怕被牵扯其间。 偏在此时,淑妃淡淡一笑,语调温和却锋芒毕露:“贵妃素来行事周全,如今竟出了这般差池,倒叫人始料未及。看来,六宫之中也并非人人都服从调度。” 她话音刚落,贤妃便紧接着轻叹一声,眸中含着似有若无的怜悯:“何况公主年纪尚幼,贵妃既为六宫之主,理当处处护持才是。若她真出了事,旁人怎敢担当?” 几句轻飘飘的旁敲侧击,看似为楚玥鸣不平,实则分明是在火上浇油。众人皆知,纪贵妃执掌六宫,如今更是得圣人喜爱。如今出了这等差池,谁不想趁机踩她一脚? 纪贵妃听得神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强压怒气,脸上再无方才的雍容从容。她手中帕子紧紧攥着,猛地一甩袍袖起身,强硬开口: “来人!将御茶案上的器具一并收起,逐一查验。传尚食局总管、茶监、主内太监,今日本宫要当场问清,谁胆敢在本宫名下动手脚!” 一声令下,御前侍卫已趋步上前,妃嫔之中却无人附和。 纪贵妃这声斥令,反像是在自证惊慌。 楚玥始终未言,手指却紧紧攥着绣帕。她年幼惯被人护在掌心,哪怕平日藏着几分小心思,也不曾真切见过“下毒”这般手段?这一刻,茶盏虽未入口,却仿佛真有那毒气顺着茶香扑面而来,她身子微微一僵,脸色比茶水还要苍白几分。 她抬眸望向众人,瞳仁中有一丝明显的茫然。 而陆云裳始终静静立在她身后,声音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温婉却不失清晰: “殿下大难不伤,已是幸事。但此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若不查个明白,只怕将来再有人心怀不轨,便会得寸进尺。” 她这话,听似维护,实则一箭双雕:今朝这步棋走下,纪贵妃便再也不敢轻易动她们分毫。 更重要的是,她将楚玥推向“必须自我保护”的境地。从今往后,楚玥周围侍从用人、饮食起居,都将从紧从严,若是有人想要像前世那般下毒便没那般容易了,比起她一个人日日防着,可稳妥太多。 楚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起身看向纪贵妃: “此事既起于贵妃名下,查便查吧。楚玥愿等一个说法。” 楚玥语声轻,却明显带着警觉后的冷意。 陆云裳站在楚玥身后,神情未变,目光澄净如水。 看着乱作一团的宫宴,陆云裳知道今生楚玥便不再会病那一遭了。 ...... 花宴的那场闹剧终是没查出一个结果。 谁又能想到,会是楚玥身边的宫婢偷偷下的毒? 但此事却是令宫内上下慌乱了小半年,纪贵妃为表清白,更是从上到下严查一番,还真让她查出几个宫里藏着禁药,但也不知是救了谁的性命。 被陆云裳闹着一场,楚玥反倒像是又回到了太后封赏前的日子,陆云裳更是全心投入进了女学考试的准备。每日天光微亮,便将早膳送至御书房。随楚玥研墨整理文卷,有时帮着抄书,有时则在角落听那讲读先生讲析经义。楚玥则倚案而坐,手中翻着卷宗,偶尔抬眸看一眼她,若有所思。 楚璃则总是跟在身边,小姑娘爱热闹,却也懂规矩,每次讲读一开始,便老老实实地趴在软榻上听着,听累了就偷偷扯陆云裳的袖子。等到讲读一歇,又欢喜地抱着书本要陆云裳讲一讲‘这个字为啥念这个音’‘那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陆云裳初时还有耐心,时间一久也略觉不耐,毕竟她重生归来,身负旧怨,对这一宫上下都带着几分漠然,哪怕对楚璃,亦不例外。她看着那张笑嘻嘻的小脸,只是淡声纠正,不多言语。 第34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但楚璃不气馁。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在陆云裳生气时便躲着,在她心情好时就黏着。 就这样,岁月悠悠,日月如梭。 到了楚玥二十岁那年,陆云裳也已长成十六岁的少女,眉目清清秀秀,肌骨修长,身量高挑挺拔,步履间自带一股沉静从容的气韵,目光如水,神色温婉,竟比许多出身名门的郡主还多几分端丽文雅。 她顺利通过女学的策试,成为宫中女学最年轻的学子之一,也被楚玥留在身边,任她伴读讲习。 陆云裳站在御书房外檐下,身穿素色织锦女学制服,衣袂修整,绣纹简雅,腰身束得笔挺,再不是当初尚食局中那一身粗布皂衣、满指油烟的小宫婢了,看着与她一道诵读的楚璃,指尖撚着书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有些恍惚。 如今,吃得好,睡得稳,再无人敢私下训斥她“下贱浅陋”,也没有谁能将她随意踢出书堂。她甚至……比前世的自己,还要长得更高了些。也许是饮食周全、气血充沛,她一年前就抽了个头,今春量过,竟比楚玥还要高出半个头。 十四岁的楚璃如今也已出落成极为清丽的少女,肤色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幼养出的羞怯。 她声音还是软软的,说话时却已不似小时候那般怯懦,而是带着一丝收敛温和的自信。她虽不是嫡出,又未得专宠,从小无侍女服侍。但楚玥待她极好,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且日日随讲读听书识字,学规矩、诵诗文,她虽温软羞涩,却渐渐生出几分皇家女儿该有的气度。 虽说与前世陆云裳见到的楚璃有了些相似,但气质已然完全变了样,前世的楚璃,瘦弱寡言,总像一株院角无人顾及的花树,枝叶紧收、寡淡孤单。而如今,她眉眼舒展,神情清澈,一颦一笑俱是温婉动人。 “云裳姐姐在想些什么?”楚璃蹲在陆云裳身边,眼睛里满是清晨阳光映下的水光,眨巴眨巴,认真地点头:“今日少傅要讲《中庸》,姐姐能不能多念几遍与我听,我怕到时被少傅点了名还答不出来。” “你倒是认真。”陆云裳唇角带了点笑意,将字帖往她眼前一展,“那便一字一句念与我听听,看你是不是真明白了。” 楚璃闻言眨了眨眼,轻声诵道:“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她声音软软的,却比从前多了一份笃定的节奏,念完后便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陆云裳:“我记得住啦,可是……‘思诚者,人之道也’,是不是说,人要靠自己去明白,去修,才配得上天地之理?” 陆云裳没说话,指尖却轻轻扣在桌角,盯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瞬。 楚璃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小声问:“是我想岔了么?” “没有。”陆云裳轻声道,“你想得很好。” 楚璃眼中顿时亮了几分,嘴角翘起,却又努力压下,仿佛不敢高兴得太过分。 陆云裳望着她眉眼间那一丝闪烁的光亮,心中不觉一动。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比起前世的自己,楚璃才是真正被救回的人。 第28章 屋外晨钟传来, 是内城各学宫的点名钟声,清清朗朗,穿过重檐飞瓦, 悠悠响进殿内。 听见钟声响起, 陆云裳连忙拿起案台旁的深青色女学春服外袍,指腹拂过腰间那枚镂花青玉制成的腰牌,上刻“甲班”二字。那是女学中最上等的班列, 只有寥寥不足十人能列其中。 再过月余, 便是她四年女学生涯的最后一役——朝考。 她回头望了楚璃一眼。 “殿下,我该出宫了。”她声音温和, 朝楚璃微微拱了拱手。 楚璃怔了怔,有些不开心道:“这就要走啦?” 陆云裳点头,提了提衣袍下摆,略一整束:“点名钟一响,再迟就要记过。” “那你能不能……”楚璃话到嘴边,又像自己先察觉不妥似的, 小声改口, “嗯, 那你路上小心。” “殿下放心,”陆云裳弯了弯眼眸,顿了一下, 却还是俯身轻声道:“殿下也别偷懒了, 如今昭宁公主已不在御书房读书,没人能替你背书,你得自己学会应对。” “我才没偷懒。”楚璃鼓起腮帮, 像是被戳中了软处,顿了一下, 又低声问,“你说,皇姐真的不准备嫁人了吗?” 陆云裳一怔,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不自觉落在晨光之中远远可见的乐清宫方向。 楚玥如今已年二十,早不再于御前温经读书,而是执掌着宫中内帑、典仪、内学三司诸务,虽名为二公主,却已有实掌中宫的意味。 这一世,她并未如前世那般出宫养病,翎帝自然也没有如前世那般拘着她,也正因此,她的命运轨迹悄然生变,这些年陆云裳明里暗里的帮扶让她在宫里得了不少赞誉,性子也沉稳了许多。 世人皆说她是翎帝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更得太后宠爱。是故许多权贵之子、朝臣之门都将目光盯在她身上,觊觎那一个“驸马都尉”的空位。 可时至今日,楚玥依旧未议婚嫁,翎帝亦未曾应允旁人提亲。 她执掌中宫,却不言婚配,所有人等得心焦,连御史都暗中递了折子。 陆云裳却很清楚—— 这位殿下,不是不懂风情,也不是不识世事,她只是早已看透这后宫与庙堂间的筹码罢了。 她轻轻答道:“世间之事,哪有定数。但只要昭宁公主一日未允婚嫁,旁人就一日不能逼她。” 楚璃低了头,她又怎会不懂,只是借着由头打探陆云裳的想法罢了,见陆云裳转身准备离去,手指悄悄攥紧了袖角。 她其实对这些《中庸》、《大学》也没什么兴趣,何况时不时还要受六皇子楚昱刁难。但为了每日能见陆云裳,她竟也是风雨无阻,就连邓才都不免夸她勤奋。只是可惜,这翎帝和太后都看不见她这号人物,尤其是这几年翎帝又添了几个皇子公主,她在这堆人里就显得更加微不足道,甚至连个愿意认养她的嫔妃都没有,宫内也就由着她,一直混在冷宫里住着。 “咦?你怎么又赖在这儿?” 尖细的少年音打破清晨的寂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骄横。 楚昱一袭朱边襕服,风风火火踏进廊下,一见楚璃站在阶前,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比楚璃小两岁,如今也已十二,却惯常骑马射箭、舞刀弄剑,自诩“皇子当如是”,最是看不得楚璃这样温顺不争、却偏又日日来得早、处处讨喜的模样。 楚璃见陆云裳走了本就烦闷,偏这会楚昱又来招惹。 她这憋着的一股着气正愁没地方发,心念一动,本不想搭理对方。 但这会却是他主动撞了上来。 楚璃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头,看似不经意地转身,袍角一动,脚边那颗小石子也随势轻轻一勾,悄无声息地滚向楚昱脚边,见计划顺利唇边漾起一点温婉的笑:“六弟今日也来得早,少傅定会高兴。” “我才用不着你来说嘴。”楚昱撇了撇嘴,语气不善,正欲往前走,脚下却忽然一滑。那枚石子正绊在脚尖,他重心一歪,整个人朝阶下一扑,“哐当”一声,撞得水缸作响,跌了个满身污泥、灰头土脸。 “哎呀——六皇子!” 随着动静传出,殿中一道人影快步走出,正是少傅邓才。他虽是一国名儒,却也知道皇子金贵,不敢太过失礼,声音虽重,却仍保着礼数:“皇子殿下,您这般急躁鲁莽,若是叫圣人瞧见……成何体统?” 楚昱又羞又怒,站起来就要开口辩驳。 “六弟你没事吧?”她语声细细,仿佛在忧心忡忡,“我方才也瞧见你脚下好像有点不稳……是不是昨儿又练剑太久,伤了脚筋?” 楚昱一口气憋在胸口,说不是吧,等于认自己蠢;说是吧,又落了个虚张声势、手伤脚伤都捂不住的笑柄。他张了张嘴,瞪了楚璃一眼,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堂还上不上了?”邓才见他不作声,脸色稍霁几分,又叹了口气,“皇子纵有万金之身,也得守规矩。你是殿下,先得做榜样。” 这话虽有责备,却说得极讲分寸,既不直斥其非,也未太失体面。 楚璃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袖间微握,唇角柔柔,眸中波澜不起。若非她自己心知肚明,旁人只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哪会想到这一切皆出自她一脚细算、一脸柔顺。 等邓才转身入内,楚昱甩袖离开时,她才似无意般回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水缸边。那枚不起眼的碎石早已淹在尘水之中,谁也不曾注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廊,神色乖顺,一如既往。 ...... 陆云裳步出殿门,晨风拂起衣摆,衣角如水波微动。一路行至南苑宫门,再由宫门步入御道,取道直入国女学。 宫人们都悄悄避让,目光复杂。没人想过这个从尚食局下院出身的宫婢,竟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女学甲班之位,距“女秀”只差一场朝考,眼看便要走入官籍。 第35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说不眼红是假的,但上赶着讨好的人,也不在少数。 毕竟女学自大楚立朝以来,虽以“开女子入仕之途”为名,但真正能念完四年、还登甲班者,十不足一。不是因为才学,而是门第。 男子寒门犹可苦读得功名,女子却不然。女学只收品行家风清正之女,且一年学资极高,须四年不辍,食宿课业皆自理。许多官宦嫡女尚未必能来,更莫说出身低微之人。 宫婢入女学,本就是凤毛麟角之事。 陆云裳,尚食局下院出身,前世便就无缘此路。 但好在她重生归来,十一岁那年,得楚玥举荐,十二岁考入女学从丁班一路升至如今的甲班,一年一级,四年间无人不识“甲班陆云裳”之名。 但也正因如此,外人看她,不过是楚玥身边一颗走运的棋子,天降青云、得了主子赏识的奴婢罢了。 只有陆云裳自己知道,她为此筹谋了多少。 国女学正门已近,朱漆门额上“承德毓才”四字苍劲古朴,晨光下隐隐泛出金色。学门前的榉木正新抽嫩芽,一派春意盎然。 陆云裳才步入门廊,便有几道熟悉的身影从斜廊而来。 “云裳——早啊。” 为首开口的是姚澄,一个出身五品郎中之家的嫡次女,眉眼间自带几分不羁的爽朗。她今年十八,虽比陆云裳年长两岁,入学却晚两年。今朝亦已登甲班,与陆云裳同行共学。若旁人听见这等直呼其名的亲昵,定要错愕,但陆云裳只笑着颔首,毫不避忌。 姚澄,是她前世麾下左庶长史,在陆云裳为紫衣宰辅时,屡有奏功,忠厚仗义,乃少有可倚之人。后来因她获罪抄家,姚家也被牵连,家道中落。 这一世,她提前与姚澄相识,早早编入自己的人脉之中。 “陆姐姐,昨晚你让人送的书签我收到了,好精巧,是你亲手绣的吗?” 软声细语的是贺清清,她不过十四,出身翰林院一个从六品编修之家,虽书香门第,却因家中人丁单薄、庶母当权,在女学中常常受人欺压。前世本应在十六岁那年被陷害退学,从此一蹶不振。今生却被陆云裳早早拉拢,悄悄引导她避开几次险境,再将她带入自己的静安堂名册之中。如今贺清清虽仍温婉怯懦,却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棋子,渐渐学会了什么是锋芒藏于眉眼之间。 贺清清也笑:“我让巧枝照着绣了一只,结果她绣得那朱雀……像极了咱们静安堂后院那只肥鸡。” 几人相视一笑。 “说起来,”姚澄忽然一拍脑门,“昨儿我去铺子时,秦掌柜说茶叶又卖断了一批。你那配的‘静安香饼’,如今在内城茶坊都抢疯了。要不是清清家中看管的严,我都想把清清也调去帮着看账了。” 贺清清低头笑笑,掩不住眉眼间的几分自豪:“还是澄姐姐管得好。如今静安堂月里收支都稳妥,我也不再像前两年那样提心吊胆了。” 陆云裳听她们说得热络,目光却落在廊下光影间,语声淡淡而温柔:“你们辛苦了。若不是你们在前头顶着,我也不敢轻易扩收。那群孩子虽小,却个个心气不低,若一时照拂不周,怕是反倒寒了她们的心。” “你倒是惯会说重话。”姚澄笑着摇头,“你是主心骨,我们不过是搭把手。再说了,就这几年的事,等你考过朝试,堂子里才是真正撑稳了。” “嗯,”陆云裳轻声应下,步履未停,“静安堂还太小,眼下不过容得下二十人,若要在几年内撑出一个女子也能谋身的去处,还得靠你们多操心。” 她顿了顿,看向贺清清:“前几日你说想把机关术加进新课表,可有成效?” 贺清清点头,神情认真:“有几人确实很有天赋,阿杳、春生、还有那新来的巧玦,手快心细,就是不太懂文义,得慢慢引。” “那就按你的意思做。”陆云裳道,“她们若能掌出好器,便是堂中自有吃饭的手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姚澄一挑眉:“你又在琢磨什么主意?要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把这朝考过了,到时候‘女秀’之名在手,谁敢说你不过一宫婢出身?” 陆云裳闻言轻轻一笑,衣袖微动,晨光穿过琉璃瓦顶,落在她眼角,明亮清润如水。 她看着远处巍峨的讲堂之门,心知—— 前世她一身荣光,最后却众叛亲离,今生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再赌命,也不再仰望恩赐。 静安堂不是慈悲,是她的根。 姚澄与贺清清不是同窗,是她的锋。 这一步棋局,她已不再是那颗被人推搡的棋子,而是执棋者。 作者有话说: 准备铺感情线了,古代结婚早,但是未成年还是要好好读书,不能越界哦~ 第29章 讲堂外石阶平整, 柏树苍翠。陆云裳与姚澄、贺清清三人并肩而行,自曲径转至正厅前,甫至台阶近前, 便听得廊下传来数声低笑, 语音虽轻,却隐隐透着嘲弄。 “这便是女学甲班的陆学姐么?”一人斜倚丹柱,话声微扬, “近日倒是勤于事外, 书院未见人影,想来是另有经世之志。” 说话的是崔芷瑶, 礼部尚书崔嵩的嫡孙女,出身高门,言行间自有几分傲意。她的祖父如今执礼部大权,与三皇子楚贤一派交往密切,朝中早有传言,若楚贤登位, 崔家必为肱骨。如今崔家站在三皇子楚贤一边, 对楚玥这一系自然颇有戒心。 那女子话音方落, 廊下顿时笑声细碎,有人掩唇嗤笑,亦有意有所指。中一少女斜倚朱柱, 垂眸一瞥陆云裳, 语带调侃:“书若读不得,也可寻个手艺在身。尚食局调羹调汤之道,传闻素得天家称许, 不失为归路。” 贺清清面色微白,仍强自一礼, 细声开口:“陆姐姐这些年年考皆列前甲,诸位讲官所评之卷,也从未有一星半点偏私……” 崔芷瑶似笑非笑地摇头:“贺姑娘不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一句提醒。陆姑娘若事事皆亲,未免心力分散,误了朝考,岂非得不偿失?” 姚澄眉梢一挑,正待开口,陆云裳却已止住她的动作。她步子未顿,神情清冷,宛如未闻,淡声道:“陆某一介庶出宫婢,才薄学浅,尚在门墙之外钻研抄经补课,诸位若有闲暇,不若再温一遍《论语·季氏》,省得讲官提问时仓皇失态。” 此言一出,数人神情各异,最前处那几个装作闲聊的甲班学子也都噤声——“季氏篇”恰是近几日功课,谁底气不足,立见分晓。 崔芷瑶唇角的笑僵了一下,旋即回以讽意:“陆姑娘果然妙口生花,只不知朝考之上,能否也凭三寸舌胜得群英。” 姚澄已冷哼一声,抬眼看她,带了些许毫不掩饰的傲意:“去年春学考,你还排在我身后,论功课,陆姊妹年年评卷皆列甲首,若这也算‘门外’,那我等岂不是连‘屋檐’都摸不着了?” “先生们看得自然清楚。”崔芷瑶眼神微沉,冷哼一声,“不过毕竟有人是得公主引荐才入学的,这份起点,旁人哪敢妄评?” 话虽轻巧,实则直指陆云裳入学靠的是楚玥举荐,而非家族之力,是奴婢出身,靠裙带走捷径。 陆云裳却不动声色,目光在她脸上略过,唇边含笑:“公主殿下确实曾举荐我,但女学之门开于天下女子,不问出身,只问才德。若不堪一试,便是千金之女也难立足——崔姑娘应比我更懂这规矩。” 忽听廊后一声轻咳,一道沉静端肃的女音徐徐而至:“既入女学,便当守学规,岂可在廊间争口舌、乱章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讲堂之侧,一位身着深青缁衣的女官缓步而来,步履安然,神情威肃,正是女夫子吴氏,年逾五旬,素有“冷面律笔”之称,讲学一丝不茍,女学上下皆对她颇为忌惮。 她身侧一人,着淡雅月白衣裳,束发绾玉,眉目清朗,举止自矜,是凤阁侍人吴向真,出身吴郡吴氏,乃世族之后、凤阁正四品女官。她素掌女学文籍、朝考册卷,虽官阶不高,却极受天家器重,亦是掌朝考题策之人之一。 吴向真目光清澈,缓缓扫过众人,停在崔芷瑶身上一瞬,转而落至陆云裳面上,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 “女学以德业为本,诸生当谦和持礼,若有妄议出身、讥讽同门之举,于己无益,于学无荣,莫若早归家门,免污庠序清风。” 此言既出,满廊俱静,先前尚含讥嘲之意的几位女学子,俱不敢再言。崔芷瑶眼角微抽,敛衽一礼:“学生知错。” 吴夫子亦点了点头,却未即入堂,目光再次掠过陆云裳,略带深意。须臾,她才开口道:“时辰将至,入堂罢。今日讲《大学·诚意章》,盼诸生知‘诚者自成’,修心于内,不动于喧。” “谨遵教诲。”众人低声应下,随之缓缓步入讲堂。 陆云裳行至阶前,方欲迈步,忽听身畔低语声起,正是吴向真缓声开口: 第36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姑娘——时局未定,事勿拙言。若朝考前有风起,且静而观之,勿先乱了己心。” 陆云裳闻言微顿,回身一礼,眸光沉静如水:“谢吴大人提点,学生铭记。”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讲堂内书声渐起,吴向真立于讲坛之侧,神情从容,执卷而立。 她目光扫过众学子,终在陆云裳身上略作停驻。 这个宫婢出身的女学子,自入学以来,便步步稳进,不骄不躁,四年间从丁班升至甲班,堂前堂后皆有赞声。她向来欣赏这等沉静有度的性子,况且陆云裳这些年时常护着楚璃,她也一直记在心中。 她照拂楚璃,已有数年。 楚璃在宫中地位尴尬,母族无势,养在冷院,若非太后偶尔提点,几无存在感。吴向真与太后有旧,受命暗中教养楚璃,虽不明面插手,却自有法度。她为楚璃请讲、设教、遣人护送,也曾暗中为楚璃挡过几次难堪,尤其在讲席间尤为留心。 陆云裳那时候虽默不作声,却屡屡在关键处出手,替楚璃解围,次数多了,吴向真不免对她另眼相看。 也正因如此,虽她素来清冷持重,但对陆云裳,总多一分不动声色的提点与关照——方才那句“万事小心”,便是由此而来。 只是她隐隐觉得奇怪。 每每与陆云裳交谈,对方都极守礼度,言辞周全,不卑不亢,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不是抗拒,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极深的克制与冷意。 仿佛她在看她时,已将千帧旧事审阅千遍,将所有人心都掂量在手,却偏偏不肯踏前一步与她交心。 吴向真不动声色地垂眸翻页,心中微微一动: 她不过是宫婢出身,又非世家之后,为何却能将人隔得如此远? 她看似站在光下,实则满身阴影。她步步为营,藏得比世族子弟还要深。 而这一点,让吴向真隐约生出一种罕见的不安。她分明是值得期待的人才,可若这份疏离不止于性情,日后若走到庙堂高位,便未必真能为世家、为凤阁所用。 但念及楚璃,吴向真终还是将这缕疑虑压下。 ...... 暮色初合,女学放学钟声徐徐响起,钟鸣回荡于朱墙画栋之间,如水波一圈圈铺开。 陆云裳从讲堂内起身,整束了袖角,与姚澄、贺清清道别:“今日辛苦,回头我再将《诚意章》细注一份,明日传与你们。” 贺清清立刻点头应下,姚澄却撇嘴笑道:“你这位陆先生真是比讲官还尽责——若是你朝考名列前茅,女学史上恐怕要留名。” 陆云裳轻轻一笑,未置可否,转身缓步出了女学。暮春日短,天色已泛起淡灰,红墙黛瓦在夜色中渐显沉静。 她重新回入宫中,一路行至尚食局西侧内院。 她如今虽为甲班女学子,又为楚玥伴读,但宫中事务未卸,楚玥膳食一事仍归她统筹。虽早已无需亲自动手,但每日食材选配、菜式调配、水火时辰,仍需她一一过目定夺。 西灶如今归于她手下调度,那位当初看人眼色、性情多变的文和心,现如今也早已收了锋芒,对她唯命是从。陆云裳以礼驭人,又不失手段,尚食局如今早无她立不住脚的地儿。 她甫一踏进尚食局的曲廊,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奔来。 “云裳姐!”青槐一张脸满是焦急,竟顾不得宫道规矩,险些跌了一跤,气喘道:“楚...四殿下出事了!” 陆云裳脚下一顿,衣袂微晃,语调却仍稳:“说清楚些,怎么回事?” 青槐一边喘息,一边压低声音,神色难掩惶急:“说是今早听完讲后,她在归院途中,与六皇子起了些口角,后来竟失了足,从偏僻的花墙下滚了下去,幸得宫人及时寻见,但小腿伤得不轻,如今送回冷宫,太医也看过了,说是筋骨无断,但淤血重,需静养数旬。” “我本想劝她同昭宁公主说说此事,可四殿下……四殿下说什么都不肯让人通传,偏偏只叫奴婢来找您。” 陆云裳眼神一凛,微微侧首,望向院内灯火微明的灶房,片刻后轻声道: “我去看看。” 她语调虽静,青槐却心头一震——她知道陆云裳这声音最轻,也最冷。 她亲手收起食谱册,吩咐文和心:“膳单我回头再改,今夜暂且不动火,待我回来再定。” 文和心连连应是,并未多言。 陆云裳披上外衣,从侧门出尚食局,快步往楚璃所居的冷院而去。夜风微凉,裙摆曳过白玉石阶,簌簌如水声 ——她未言一句废话,步履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楚璃向来不轻易示弱,她今日肯叫她来,便说明此事,绝非“失足”二字可掩。 第30章 冷宫幽深, 四年来几乎不曾有过半分改动。夹竹梅仍倚墙斜生,老柏依旧盘根错节,树影摇曳如昨, 枝干早已在风霜中生出斑驳。墙角的积水年年结冰、年年化开, 地面青石缝中还嵌着去年落下未清的枯叶。 宫人巡来巡去,不过是例行走过几步,仿佛这院落已与整个皇宫的光景断绝了来往。 陆云裳行至廊下, 青槐在前推开院门, 灯火映出院中石阶上一盏盏半明半灭的宫灯,一如这院子里主人的命数:有名无宠, 有身无依。 内室中,楚璃正倚着一方引枕坐在床侧,右腿上缠着纱布,外面覆了一层熨热的草药包,房中药味浓烈。她听见脚步声,微微偏头, 一眼便看见门前的陆云裳。 那一瞬, 她眼底划过极淡的一丝倦意与安心, 随即便低下头,将那情绪尽数敛起,换作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 “云裳姐姐, ”她声音轻软, 像是还带着一丝委屈与羞意,“我不是故意麻烦你的……只是今日实在太疼了,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才……才叫了青槐。” 她说着,还咬了咬唇, 眉目温婉,楚楚可怜。 陆云裳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楚璃腿上的纱布,药包尚热,缭缭药气之下,仍可见淡淡瘀红渗出。她眸光微沉,语声淡淡:“青槐说你是失足所致,真是‘不小心’的?” 楚璃垂下眼睫,指尖微微一动。半晌,才轻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也不怪旁人。” 陆云裳却未动声色,只定定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那便是你走路不看脚下?” 楚璃眼睫轻颤,片刻后才轻声道:“六弟他……大约是故意拦了我一下,我才会踩空。”语气带着些迟疑,“不过他也不是成心的……” 她语气诚恳,连唇角那抹笑意也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羞怯,仿佛真是个因一时失足而惊慌失措的少女。* 陆云裳的指尖缓缓从桌沿收回,袖口垂下遮住了手背,那一瞬她心头浮上一股莫名的烦闷。 “不是成心的?”她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微凉的力道,“你若不是运气好,如今怕是躺着连话都不能说。” 楚璃怔了怔,低垂着眼,似乎受了些惊,连声音也轻了几分:“可我也没打算伤自己那么重……只是……只是楚昱平日便是这般,就算将此事说与皇姐听,她估计也会劝我算了。” 陆云裳静静看着她,半晌未语。 这话倒也不假。 楚玥如今身居高位,宫务缠身,虽仍记得这位自小带在身边长大的妹妹,但真让她为楚璃去跟朝中勋贵起争执、坏了兄弟情谊,那也绝无可能。 她终究是皇女,身在庙堂之中的人,恩情讲度,权衡在先。 楚璃自然也早想到了这些。 楚昱虽是个纨绔不成器的,但毕竟是皇子,论起亲厚,在楚玥心中也不在她之下。 楚璃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却并未抬头,只把指尖轻轻搭在绣被上,一下一下拂过那细密的花纹,姿态极为乖巧,仿佛根本没有藏着半点心事。 ——她自然不会说实话。 不会告诉陆云裳,今早她其实早早便起了心思。 楚昱那人,傲慢轻浮,每次来学堂都要寻她的茬。今晨她害楚昱摔了一跤,散学时楚昱自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于是她算好了邓才必经之路,给了楚昱推她的机会,而那点药伤,也是她摔下时故意让自己“擦着角落”跌出来的。 这一场摔,虽疼了些,却很值。 楚昱被骂、她被怜,连陆云裳也亲自来了;她没有开口告状半句,却让每个人都替她不平。 楚璃咬了咬唇,忽然抬眸看她,眼底竟带着几分委屈:“云裳姐姐,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往年也闹过,只是这次……” 话音未落,殿外突地传来一声惊雷,仿佛猛兽咆哮,震得窗棂都“哐啷”一响。风骤起,冷宫素日便年久失修,那盏本就昏黄的宫灯被风一吹,火苗登时歪斜,投下一室晃动的影子,如鬼魅游走。 楚璃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扑,一头撞进陆云裳怀里。 “我……我不是怕的……”她声音发紧,带着委屈而极力强装镇定,“就是……就是不小心撞你了。” 第37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怔了一瞬。 陆云裳站着没动,低头一看,只见楚璃紧抱着她的腰,肩膀因紧张而微微发抖,指节死死扣着衣料。小脑袋紧贴着她胸口,看不见表情,呼吸轻浅又慌乱。 屋里安静下来,风声还在门缝间呼呼作响,药炉里的炭火“啪”地炸了一下,带出一股焦苦的药味。 陆云裳抬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指尖划过发丝,带着微凉的湿气。 她轻声开口:“怕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楚璃没回,只是动了动,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陆云裳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楚昱若再欺你,不用事事忍着。我不是劝你去闹,但该挡的,也要挡。” 她目光投向殿外。院中夹竹梅落了几枝,雨点在地上砸出小小水坑,一股潮气顺着门缝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味。 “你若一直忍着,旁人便觉得你可以欺负。”陆云裳说完,视线落回怀中人身上。 楚璃怔了怔,睫毛颤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唇角轻轻动了动:“那……姐姐你会帮我吗?” 她语气轻,却带着极小的一丝试探。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应,只伸手取过她身侧的脉枕,解开已凉的药包,将新熨好的草药敷上去,动作熟练平稳,语气也未变:“你是楚玥殿下看重的人,我自然该护你周全。更何况——你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便不是那年只会躲在被窝里哭的小楚璃了。” “既然不想忍,那就别再装。” 楚璃一愣,当做是没听到陆云裳的话,眼中光芒微动,随即轻轻低头一笑,那笑浅得像雨声打在窗檐,细而不易察,却真实得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会听姐姐的。” 屋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檐下水流如珠帘坠落,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殿中的灯火微微一晃。 楚璃听着雨声,忽然轻声道:“外头下得大了……姐姐,不若等雨停了再走?” 她垂下眼帘,语气看似体贴,指尖却紧紧揪住被角。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只道:“雨再大,宫里也不缺伞。尚食局那边还等着我去安排明日的膳单。” 说罢,她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又转身看了楚璃一眼:“我明日让青槐送些温补的药膳来,你先歇着。若是腿疼得厉害,也别逞强,我会让青槐替你去请太医。” 楚璃坐在床榻边,沉默地望着她,灯火将她半边脸映得暖黄,眼眸里却泛着一点淡淡的光,像是深水里浮起的一点萤火。 就在陆云裳伸手掀起帘子的那一刻,楚璃却忽然起身,赤着脚,脚步踉跄地追了上去,一把用力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眼中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执拗:“可外头雷打得这么响……我小时候被雷吓过,一到下雨便睡不踏实……姐姐,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就一会......” 她仰着头望她,眸子漆黑,湿漉漉的,就像夜里未合的窗扇,半开半掩,全是小心思。 陆云裳原本想抽手,见她赤着脚,未着履袜,脚掌落地时还微微打着颤,指尖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狠下心。 屋外一道闷雷滚过,檐下水声淅淅沥沥。她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了一声:“……好。我陪你。不过你得乖乖躺回去休息,我就在这儿,等雷停了再走。” 楚璃眼睛一下亮了,眉梢都带了笑,连语气都轻快了些:“好,那我这便听姐姐的躺着歇下。” 她乖乖地靠回床榻,靠着引枕躺下,眼中却掩不住一抹得逞的小雀跃。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将窗子掩紧了些,又坐回床边,顺手将炉中的火拨了拨,添了两块炭进去。火光跳动,照得室内一片温暖,墙角的灯也稳了几分。 楚璃靠着枕头絮絮说了几句,又困又倦,不多时便呼吸渐稳,沉沉睡去。 陆云裳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眼神掠过楚璃紧裹着纱布的脚腕,伤处还透着微微红肿,几缕药香未散。 她眉头轻轻蹙起,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烦闷,像是压了一口闷气难解。 楚璃也算是她从十一岁便照看着长大的孩子,明明自己一手教会了她如何藏起爪牙、如何笑着应对世事,可真的见她受伤了,心里竟还是升起一丝……报复的冲动。 她不愿承认自己动了怒,却还是忍不住想:楚昱那小王八蛋,是不是自己太惯着他了? 夜色已浓,尚食局那边灯火尚明。 陆云裳走出楚璃的院门,脚步不停,踏过青石小径。风吹过落叶无声,廊檐下水珠一滴滴落下,冷意渐浓。 她自重生起,便极少生出怒意,凡事皆以进退有据、分寸周全为先。可今夜,不知怎的,看着楚璃那双湿润而隐忍的眼眸,看着她低声求助、仿佛仍试图以退为守的模样——她心底竟泛起一种极其罕见的怒气。 走到月门下,她抬眸看向不远处尚食局的灯火。月色映在她眼中,宛如落霜,一片清冷。 她唇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也罢,”她轻声道,“既然有人闲得很,那便不妨替他们添些热闹。”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尚食局中夜色沉沉, 炉火微明。外头的雨还在下,檐角垂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云裳独坐灯下,案前摊着数卷供膳月表与御膳簿子, 朱笔搁于右侧, 笔尖还有未干的墨痕。 她面色如常,却无心继续审阅。 方才从冷宫回来的一路,楚璃那只裹着纱布、略显红肿的小脚, 一直萦绕于眼前。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可越压下心绪,心中那股郁气却是越发难解。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将未批完的《月膳摘录》合起,又抽出一卷“夏月调养例表”,指尖沿着花饮栏缓慢下滑,忽在某一行停住。 她不动声色地落笔写道: “芙蓉饮,三日后列入六皇子膳中,温饮。” 文和心正捧着一方精巧的点心盒, 方才尝过陆云裳新制的桂花栗糕, 还未细细咂味, 听得此语,不由一怔,略带犹疑地出声:“这芙蓉饮所用凤池花露, 须得头茬花开时取。如今才入夏, 凤池内存仅余三坛旧藏。前些日子,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已来问过一遭,凤池那边早就捉襟见肘了……这调度之事, 恐怕难成。” “无妨,这花露若是调不出来, 便调不出来,”陆云裳手中笔未停,语气依旧平静,“你只照我吩咐去做,若是六皇子问起,就说是被其他宫抢走了。” 文和心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可那六皇子……” “以楚昱的性子,听说旁人争了他的东西,怎肯罢休?”陆云裳抬眸,眼里并无笑意,“他若真闹起来,纪贵妃总不能装聋作哑。” 她将笔一搁,转而问道:“凤池如今谁管?” “是……薛澜娘子,”文和心答得小心,“是长公主早年提拔的人。” 她将一份精修的膳单抽出,缓缓放入金纹檀盒内,朱笔笔尖微顿,嘴角却挑起一抹冷意,“文姐姐若不放心,可先将这份单子,送去永和殿,请贵妃一阅。” 文和心看了看陆云裳,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眉心微蹙,语气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狐疑:“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她身为灶头,职分比陆云裳高出一阶,但陆云裳处事沉稳,心思细密,几番为她解围开路,久而久之,她便多有倚赖这位女学甲班的聪慧后生。况且陆云裳不过尚未及笄的年纪,却早已在女学甲班中稳占鳌头。只待来年春朝考若能登榜,便是半只脚踏入庙堂之阶。虽说“半只脚”终归不是“全然入仕”,可在这深宫之中,谁不识得这份前程的分量? 陆云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眼波盈盈,却带着三分不着痕迹的笃定:“文姐姐这是在疑我?” “倒不是疑你。”文和心轻叹一声,低声道:“只是一来你现下当值于公主膳局,素不涉皇储之事;二来宫中风向难测,稍有差池便是大事。此时动了六皇子那头膳单……委实叫人不免多想。” “芙蓉饮乃清润宽气之物,暑月里最为适宜。六皇子素日郁气不散,我想着若贵妃真心疼子,莫非连这小小一盏饮子也不愿费心?”陆云裳轻轻一笑,纤指拈起一粒点心,语气带着懒意,“再者说了,不过区区一杯芙蓉饮罢了,文姐姐当真觉得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哦……”文和心恍然,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是我想多了。方才你那语气冷了些,我一时还以为你是……” “另有所图?”陆云裳扬眉,眼角带了三分笑意。 “这倒不是,”文和心干笑两声,心下却有些愧意。只是她极少看到陆云裳冷脸的模样,还以为陆云裳要对六皇子做些什么,一想到只是一杯芙蓉饮,她倒也没在多想,是啊,一杯芙蓉饮而已,难不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陆云裳与六皇子素无旧怨,宫中人事她也从不轻涉,莫不是……在这深宫里久了,见着什么,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第38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翌日清晨,雨初停,天未明。文和心特意叫西膳挑了最擅长调饮的阿照,将凤池仅余的三坛花露抽出一坛,细心调制,先送去永和殿请纪贵妃一阅。 纪贵妃素日最讲究早膳,汤羹的温度、果子切片的厚薄,皆要合她心意。她随意翻过膳单,目光骤然停在一行小字上。 她眉梢微挑,指尖点了点单子:“这是什么?”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娘娘,此饮名芙蓉饮,尚食局听太医院说六皇子近日精神郁倦,特意安排的养神花饮。” 纪贵妃没言语,只端起银碗,抿了一口。那芙蓉饮调得清雅柔润,入口微甜不腻,带着凤池花露独有的凉意,一道饮尽,只觉胸中一口闷气散了开去。 她将碗轻轻搁下,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嗯,尚食局这次倒贴心得很,本宫近日也常觉乏困,便多加一道。”说完看向身旁宫女,语带几分欣慰:“传话去尚食局,就说这次膳安排得极好。” 一旁伺候的宫人听见纪贵妃难得露出几分称许的语气,面上仍垂眸恭顺,不敢显露分毫情绪,心里却都暗暗记下了这个“芙蓉饮”。门外候着的文和心听得动静,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捧着点心盒返回尚食局,刚走出几步,便低声感叹:“还是云裳稳,连贵妃的心思也拿得住。” 而另一头,陆云裳按着旧例,先往御书房去了。 她自从当上楚玥的伴读后,便日日按时前来。初时是向楚玥请安,顺带交待前一日的膳务与学课安排;后来楚玥不再常来御书房,便改为她代为照拂楚璃的课业。陆云裳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楚玥为她争取的一个继续旁听邓才授课的机会。 只是今日一入殿中,案前却空无一人。 她略一迟疑,便听见殿侧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正见楚昱一身湖青纹锦朝衣,行至近前。他眼神略倦,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倨傲,眼中却泛着一层明显的倦色,似是昨夜未曾好眠。 陆云裳立即垂首行礼,声音端谨:“见过六殿下。” 楚昱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淡,未多话,只轻点了下头:“嗯。” 随他同行的纪成言却慢了半步,他着一袭银灰织锦衣,腰束玉带,手执竹骨白扇,折扇掩唇,扇下微笑不减,却未行礼,只懒懒地抬了抬手:“陆姑娘还是这么早。”他语气轻快,眼神却不加掩饰地掠过她身上的衣饰与神情,“规矩严谨,一如从前。” 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纪侍读亦早,如今风采更胜往昔,竟比先前更有几分‘名动学宫’的风采。” 纪成言笑意微凝,每每想到被陆云裳当众驳得哑口无言,心中便不痛快,只是片刻,又恢复了从容,轻轻扇了两下,低声笑道:“陆姑娘真会说话。” “怎比得上纪侍读。”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 纪成言似笑非笑地“哟”了一声,正待再说几句,楚昱已不耐烦地一挥袖:“走吧。” 纪成言轻笑一声,扇子一收,施了个潇洒的礼,便随楚昱一同转入殿后,两人身影隐入帘影之间,殿中只剩陆云裳一人。殿中归于寂静,陆云裳静立片刻,望着楚昱离去的背影,神情平淡,唯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 目光掠向那空下来的案前,神色未变,心下却微微一沉。楚璃果然未来,虽是早有预料,心头却仍泛起一点无名烦闷。 殿外晨雾微散,晨钟声自书院方向传来,深沉稳重,一声声回荡在湿润的空气中。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踏上通往女学的青石御道。 到得女学时,讲堂外廊下已有几位女学生在温习课本,日光斜洒于回廊之上,洒下一地斑驳。 贺清清正倚着一根朱红石柱,怀中抱着一卷《大学章句》,却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懒洋洋地在院中四顾。远远瞧见陆云裳踏入内院,她顿时精神一振,三两步迎了上来,笑意盈盈道:“哟,这回竟是你迟了?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陆云裳失笑,抬手掸了掸袖角的露珠,语气温和:“路上遇了些事,耽搁了。” “是‘事’,还是‘人’?”贺清清眨了眨眼,眼角带着几分揶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的朝衣领口上,“你方才那身步子,分明是从御书房那边过来的,莫不是二公主又把没人管的熊孩子托给你照料?” “你倒是愈发胆大了,”陆云裳摇头轻笑,“清清,说话留几分分寸,楚璃虽在冷宫,但高低是皇嗣。” “也只敢在你面前说。”贺清清说着已挽住她的手腕,悄悄将她拉到廊下靠西的石凳边坐下,语气却也低了几分,“快说,今儿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平日你可从不误时,哪怕雨下得瓢泼。” 陆云裳略顿了下,目光扫了眼周围几位尚在低声背书的同窗,才慢条斯理地道:“我方才在路上算一笔生意。” “生意?”贺清清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的?” “够大。”陆云裳顿了顿,瞥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才慢悠悠道。 “当真?”贺清清听得心神一震,忙一把扯了她衣袖,将人拉至自己身侧,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她父亲不过是从六品编修,家中清贫,并无经商头脑。凡遇疑难要事,多是请教陆云裳。后者虽年岁不长,却每每语出惊人,仿佛天机先觉,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总能一语中的。更有几样世人罕见之物,经她点明来历与用途,仅仅四年就将商行拓展至绥成、锦阳、宁都三座大楚最为繁华的城池,各设分行,年年进账丰厚。 如今陆云裳一句“够大”,她自是信得十足,不敢稍有轻慢。 远处乌云未散,阳光从云缝中落下,洒在高墙碧瓦之上,恍若宫墙之外另有风雨将至。 第32章 同一时辰, 乐清宫内香烟袅袅,簟席生凉。 楚玥正倚榻阅卷,殿门处轻响, 一名小内侍快步趋近, 屈膝低声禀报:“启殿下,西膳那边传来话,说是凤池所调花露, 乃为六皇子膳中新增芙蓉饮所用, 但此饮原不在原定膳单之列。” 楚玥听罢,眉梢微挑, 语气却依旧平平:“芙蓉饮?怎么从未听说过。” 小内侍低垂着头,声音愈发轻微:“回殿下,听说是西膳临时改动,其间缘由未有明说。” 楚玥轻“嗯”一声,眸光却未自卷轴上移开,只是指尖在书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似在思索。片刻后, 她语气从容地吩咐:“叫人将新膳单送来一份, 本宫瞧瞧。” “是。”小内侍得令,低头退下。 待人一走,楚玥方缓缓将卷轴阖起, 手腕微转, 这宫里膳食一道虽属小事,可动的是谁的膳单,动得又有几分意味, 她心里一清二楚。 西膳房素来谨慎,敢擅改六皇子膳食者, 满宫数得出来的不过几人,但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陆云裳。 那丫头,她实在太熟悉了。但她年纪虽轻,行事却稳,从不妄动半步。 这次为何? 楚玥秀眉微蹙,手中卷轴随意搁回几案,正此时,帘后一名年长宫人踱步进来,弓身低语:“殿下,前日奴婢听人悄言,说是六皇子在养心殿外,与四殿下起了言语争执。那日四殿下似是被推了一把,如今太医署回报,说是着了风寒,有些发热。殿下是否要去瞧瞧。” 楚玥拈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一沉。 殿内骤然寂静下来,唯余雨后竹叶滴水之声,在殿外轻敲石阶。她静了片刻,似是思及旧事,良久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淡淡:“文姑,此事……便当不知。” ...... 陆云裳从女学归来,还未卸下外袍,便在尚食局门前被青槐迎了个正着。 “云裳姐,”青槐快步上前,将一封覆着太医署印的札子双手奉上,语气低急,“四殿下的伤口今日午后有些发热,太医说是伤处受潮微有感染,现下已调方退热,只是还需静养数日。” 陆云裳指尖微顿,展开札子细细一读,将纸叠回时,眼神已沉了几分。 青槐跟在后头,见她神色沉静,却隐有几分隐忍的冷意,终于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我去宫里探一探?若你不放心……再亲自过去。” 陆云裳脚下一顿,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道:“不了,我亲自去。” 说着,似忽而想到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丝绣荷包,递了过去。荷包沉甸甸地落在青槐掌心,那一刻她甚至没敢第一时间打开。 “这些日子你奔前忙后,替我看人、送信、拦人情、管膳房……也该有个交待。”陆云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柔意,“拿去吧,该修的鞋修,该添的簪也别省着。” “我——”青槐一时语塞,“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我若真把你当下人,也不会在你跟前说这些。”陆云裳望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推辞,“别推了,早些收下,好省得我再念。” 青槐垂眼默默应了声,终是将荷包收进怀中,低声道:“这些日子,我家中确实需要银钱,那我便记着你这情。” 第39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而吩咐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我去备碗细砂锅,我想做一道药膳一并送过去。” “你要亲自下厨?”青槐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陆云裳去了御书房便两年未下过厨。 “嗯。”陆云裳抬手挽起袍袖,眼神极淡,她边走边吩咐几名帮厨:“去库房取杭白菊三钱,淡豆豉五钱,生地黄三钱,青木香一钱半,银花三钱,炒栀子二钱,再备些鸡胸肉,剁细,不腥者为佳。”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惟有青槐懂些药理,惊讶地道:“姑娘这是……做《银菊豆豉膳》?” 陆云裳轻轻一笑:“不是正方,但方子借了银翘散与竹叶青汤的意,只是改温不改寒,去火不伤脾。楚璃那伤在右腿,未入骨,却也不轻,太医署配方多半偏寒,我这药膳是助她转热缓解,补气而不滞,睡前可用。” 说话间,她已卷袖净手,炉边点火,娴熟如常。 她先将淡豆豉、菊花用温水泡软,银花、地黄微煎,取其汤色清亮。鸡胸肉剁细后以姜水去腥,再下汤中与药引同煮,不加盐,只添极少红枣以调口。火候极紧,用的是软炭慢炖,约一刻钟,香味才隐隐溢出。 青槐静静站在一旁,望着陆云裳眉眼静定、动作利落,不禁低声道:“云裳姐你平日不怎么动手,怎么如今还能这般熟练。” “许多事,原不需常做,只需记得。”陆云裳将汤水舀入温碗,覆上一层加热细木盖,手指覆在碗沿,感了感热度,这才微微颔首,“走吧,趁热送过去。” 夜深风凉,冷宫寂无人声。 陆云裳踏入小院时,风正自破败的槐树间掠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昏黄灯火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夜的宫人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禀道:“陆姑娘,四殿下仍昏着,太医刚走不久,药服下了,热却未退……睡得不安稳,唤了几声梦话。” “可知她唤了什么?”陆云裳问。 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像是在唤‘姐姐’。” 陆云裳神情微动,未作声,轻轻点头,抬脚步入那间寒意透骨的寝殿。 寝殿陈设简陋,几案漆面斑驳,炉中香灰积厚,一角薄被堆成小团,少女瘦削的身子埋在其下,如同被风一吹就会散的纸人。 十四岁的楚璃,肩头裹着绵被,却仍止不住轻颤。她的唇色泛白,睫毛轻颤,额头贴着温帕,发丝早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整张脸越发瘦小。前几日还满是灵动的小脸,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与安静。 陆云裳走至榻前,将手中的药膳搁在炭炉边温着,却未移开视线。 她俯身,轻声唤道:“楚璃。” 床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似在梦中挣扎,喉咙里哑哑地溢出一声:“……姐姐?” 陆云裳指尖微动,那一声带着病态倦意的“姐姐”,似是穿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我在。”她坐下,低声应着。 楚璃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水雾,视线模糊地定在她脸上,像是怕自己看错,又像是怕这不过是场梦。她轻轻动了动唇,喉咙干涩,嗓音轻得像风声: “你……真来了?” 陆云裳轻轻握住她汗湿的手,将她半蜷着的身子往被里裹了裹,语气柔得像是哄小儿:“我若不来,你唤我作什么?” 楚璃眨了眨眼,眼尾泛着微红,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小声呢喃道:“我梦见你不理我了……我一个人睡在这儿,好冷,好怕……” 陆云裳指尖一顿,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汗意未褪,温度还高得烫手。她低低叹了口气,却半晌没出声。 楚璃见她沉默,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些不安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陆云裳按住了肩头:“别动,你发着烧,太医说要静养。” 陆云裳坐回床侧,换了种轻缓的语气道:“我给你熬了药膳。太医说你烧得厉害,我想你向来怕苦,就照着温调的方子做了这道。你试试看。” 她从一旁炭炉上取下瓷盏,揭开盖子,热气缓缓升起,菊花浅黄,汤色清润,淡淡的药香混着鸡茸的醇鲜,在寂静的屋内荡开。 楚璃望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来。许久,她垂下眼帘,懂事的小声道:“我自己来。” 陆云裳却轻轻将她伸出的手按了回去,语气温和道:“你现在端不稳。” 她小心地舀起一匙,吹凉,送到楚璃唇边。楚璃盯着她,似有抗拒,但那汤香清润,胃中早已空虚,终还是别开头,小声说了句:“就喝一口。” “嗯,一口。”陆云裳柔声应着,嘴角泛起一点几不可察的笑。 汤匙送入口中,清香温润。楚璃咽下那一口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枕头,那双略显湿润的眼始终落在陆云裳的脸上,像是怕她哪一瞬就会不见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屋里静静的,只听见药膳微热时细小的气泡声,和瓷匙轻轻碰在碗沿的清脆声。 陆云裳舀着一勺又一勺,本是耐心哄她喝上几口,哪知竟在不觉间将一整盏药膳都喂了下去。 等最后一口落下,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瓷盏里干干净净,汤底都没剩半滴。 陆云裳不由得轻轻一笑,将碗搁回托盘里,才要开口,忽而察觉楚璃微阖的眼睫微微颤了下。 果然,下一瞬,楚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颊轻轻一红,小声道:“……也不是很饿。” 她扯了扯被角,声音压得低极,像是在为刚才的“干净扫盘”找补,又像怕陆云裳笑话她,“就是……汤还挺好喝的。” 陆云裳却没有笑。 她只静静地看了楚璃一眼,那眼神极淡,仿佛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她落在遥远的前世。可那双眼里只有冷漠与疏离,不像如今这双眼,满眼盛着依赖,盛着软弱,盛着一种几乎令人心软的信任,叫陆云裳看得一时怔忡。 她终是垂下眼,手指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傻子,吃得干净才是最好。” 语气温和,落入耳中几无破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傻子”到底是哄她,还是在笑自己。 她俯身,在楚璃额头探了探温度,掌心覆上那层微热细汗,又轻轻叹了口气,道:“睡吧,再不睡,药膳都白熬了。” 楚璃乖乖地“嗯”了一声,却在她起身时,忽地伸手拉住她的袖角。 陆云裳微愣,回头时,楚璃已半倚在枕中,眼睛微阖,睫羽轻颤,脸颊因热气而染上一层淡粉,唇边还残着一丝光亮,她轻声呢喃:“别不理我……哪怕是梦里。” 陆云裳的手指微微一紧,站在床边的身影静默了许久。 良久,才终于伸手回握住那只略带凉意的手,语气淡淡道:“放心,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 殿中灯火微弱, 香气缥缈。 门扇轻响,是陆云裳离去的声音。楚璃却依旧握着那只被她拽住的被角,眼睫微垂, 蜷在薄被中纹丝不动, 仿若沉睡。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她的睫毛才微微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仍有些迷蒙, 却不像发热时那样无力, 而是带着一丝清醒后的警觉与混乱。 她并没有真的睡熟。 刚才陆云裳来的时候,她确实是迷糊的, 那一声“姐姐”几乎是条件反射,就像小时候病得模糊、咬着牙等她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唤她一样。可后面的对话,她全都听进了耳朵里,一句不落。 楚璃缓缓坐起,背靠着床头, 屋里还有余温, 她却觉得冷, 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寒。她伸手轻轻擦了擦额角尚未干透的汗珠,又顺势拉下还贴着温热的帕子,拢在掌心。 思绪, 仍残留在梦中那片浓重的血色里。 梦里, 她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压到殿前的刑台上,衣衫沾血, 头发凌乱。她听不见女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张脸好熟, 她想喊她,却又觉得喊不得。 她挣扎、怒斥、眼含不甘,却终究被人按住,刽子手高高举起雪亮长刀—— 而她自己,却仿佛冷眼旁观,一步步登上那高位,俯瞰着那人被砍下头颅。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头颅滚落阶下,看着那人的眼睛睁着,仿佛临死都在望她。 她该说自己害怕吗? 不。 她怕的不是梦,是梦里那份太过熟悉的感觉。 像曾经真实地经历过。 “我梦见你不理我了。”她刚才确实是这样说的。 但梦里真正的情景,是她亲眼看着陆云裳死在自己眼前。 “我梦见你死了,”她在唇齿间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气,“还梦见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你……” 忽然,门后有极轻的一声响动,楚璃连忙噤声,睫毛轻垂,将未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第40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下一刻,门缓缓被人推开。 来人脚步极轻,一袭深色宫服,袖口绣有极细密的云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眉眼极其平常,却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沉稳。他对着楚璃微微一礼,低声道:“殿下,吴大人有信。” 楚璃微垂的眼睫掀起,目光一动,整个人又恢复成那个安静、虚弱却沉静有礼的病中少女。 “坐吧。”她轻声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梦从未做过,情绪也从未波澜。 可她那双握在膝上的手指,却在听到“吴大人”三个字时,悄然收紧了几分。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整齐的信笺,双手奉上:“大人得知殿下近日伤了腿,心中忧虑,遣我来探视殿下。” 楚璃接过信笺,却并未立刻展开,只垂眸淡淡应了声:“无妨,只是小伤。” 男子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却添了几分深意:“外头传闻,说是六皇子殿下与殿下起了争执,失手推了殿下一把。殿下可还记得那日的情形?”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是无意,又像是试探。 楚璃指尖一顿,缓缓抬眼,平静地道:“他当时情绪不好,不小心的。” “是。”男子低头,“这般说法,最为妥当。” 楚璃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放在榻边几案上,目光掠过燃得微弱的灯芯。 屋中一时寂静。 男子又道:“殿下已是十四,时机也差不多了。吴大人说,您若身体无碍,过几日便该出现在圣上眼前。” 他说得极委婉,但那句“出现在圣上眼前”,意味却很清楚。 十四岁,是大楚诸皇嗣正式入册的年岁,也是是否被翎帝“记住”的关键时机。 而在冷宫中养伤、久未露面的楚璃,原本不过是边缘人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 男子目光微动,语气低沉:“吴大人问——殿下,可准备好了?” 楚璃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轻轻抚了抚被角,像是仍在思索。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方才那个梦。 陆云裳的脸,明明在梦中血污斑斑,可她就是能一眼认出。那种窒息般的感觉仍残留在胸口,像是有人一把攥住了心尖。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准备好了。” 男子抬眼,似是讶异于她的干脆。 楚璃垂眸,神色温顺而安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方才喂药时残存的柔意,但那双眼里,却有某种冰冷又安静的光,像初凝的雪,晶莹透彻,不容近人。 “我会出现在父皇面前。”她轻声说,“也会让他记住我。” “好。”男子起身行礼,“属下会转告吴大人。殿下若有安排,仍可密信于我。” 楚璃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去。 门扇再次合上,冷宫重归寂静。 她慢慢转头,看向炉火中微跳的红焰。 “我不能让她死。”她喃喃自语,“我不要再梦见那种结局了。” 她一直都知道一件事:若要护住陆云裳,便不能永远是那只被藏起来的、被人遗忘的小狐狸。 她要强大。 强大到,即使有朝一日风雪扑面、刀剑临颈,也能替她挡住一切。 哪怕……那人从未真正信过她。 她也不想再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那只是个梦。 ...... 连着几日,西膳都按着陆云裳所定的膳单,为六皇子楚昱每日送去一盏芙蓉饮。 芙蓉饮调气清神,温和不滞,入口甘香。楚昱向来口味挑剔,却对这味颇为欣赏。纪贵妃听闻,也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说尚食局总算懂得“主子心思”。 局中众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一遭总算安稳度过,唯有青槐暗暗观察陆云裳的神情,心头隐有不安。 ——太过顺遂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湖面。 陆云裳却始终如常,来往于女学与尚食局间,只在清点花露存量时,顺手翻了一页库册,淡声吩咐:“凤池花露每坛减二钱,入档,标记出处。” 青槐迟疑道:“是按这次纪贵妃膳中所用减的?” “自然。”陆云裳语气温和,却冷静,“另外翊坤宫、钟粹宫上旬亦有调用,让账面看着……真实些。” “可云裳姐,尚食局所存花露也用的差不多了,若是往后还要沿用这食谱,便要去找凤池要了。”青槐低声回道:“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前些日子都找过凤池,但那边推说露少未允。眼下,只咱们和永和殿还每日照常用。” “照常?”陆云裳嘴角一挑,指尖轻敲案几,“那可不妙。” 青槐怔住:“云裳姐可是担心被纪贵妃处罚,若是贵妃怪罪......” 陆云裳听着青槐的话,却没有露出丝毫慌张,似全不将青槐的忧虑放在心上。良久,她才转眸看向青槐,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 “怕什么?”她语气轻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纪贵妃若真要问起,只需请文灶头如实回禀便是。” “如实回禀?”青槐有些惊疑,“可是,文灶头会不会——” “她说得出口。”陆云裳淡声打断,“尚食局按例配膳,至于凤池拒不拨料,我们已遣人请了两次,皆被搪塞,实在无奈,难不成贵妃还指望我们凭空变出花露来?” 青槐咬了咬唇,还是低声提醒:“可这花露——宫里谁不知道,是按例先供给长公主那一脉?就算凤池说得再难听,那也是奉了长公主的意思。我们若是将责任推到凤池头上,若贵妃真追问起来……会不会,反倒得罪了长公主?” 她这话一出,房中气氛顿时一静。 陆云裳这才缓缓合上账册,转身看向青槐,语气依旧温和,却添了一分清冷:“青槐,记住,我们不是推责,是说实情。尚食局奉例而行,谁先调露、谁后拒拨,我们只记入账册,照实回禀。”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讽意:“宫里上下,哪位主子不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永远不是‘你犯错’,而是‘你让人看出错从哪儿来的’。” 青槐被她这番话点醒,怔在原地,良久才低声道:“可云裳姐……你早就算好了。” 陆云裳未否认,只淡淡一笑:“凤池的露,本就不够分,年年有怨。贵妃要宠子,想日日饮芙蓉,那我们便每日照单行事。可这膳方一旦成了例供,凤池还不拨露,那错就不是尚食局的,而是她们自家宫道不通。” 青槐一怔,恍然大悟。 原来这“按例配膳”,才是陆云裳设下的第一枚棋。 陆云裳早已算好了,贵妃真正要追问时,凤池才是她第一刀要落的地方。到那时,是贵妃难,还是凤池难,就都不在尚食局这小小一方了。 青槐怔了一瞬,忽而想起先前她与陆云裳初识时,对方曾笑着对她说: “风起于青萍之末。青槐,要做枝叶生风的那棵槐,不要做被风折断的。” 见青槐低头不语,陆云裳回头看了她一眼,目中露出淡淡笑意,没再多言,只道:“走吧,去准备明日的膳单。既然贵妃爱喝花露,那我们自然也得将‘花露’的滋味调得更妙些。” 没等尚食局的花露用尽,宫中,风声便悄然动了。 凤池花露向来贵重,年年产量稀少,本就不敷各宫所需。往年也常因分例而起龃龉,但纪贵妃得宠,这几年总能多占几坛,并不将这小小花露放在眼里,旁人虽不满,却也敢怒不敢言。 而这次不同。 尚食局连日为六皇子送膳,每盏芙蓉饮皆用凤池花露,若只是偶尔也就罢了,如今却成了“日供”。这“日供”一旦成例,便需月月年年续用下去,等于从凤池例供中分出一线专属于楚昱。 这等“例”,若真默认下来,往后便是要按例再供,只会年年蚕食凤池库存。更别提,没过几日,钟粹宫里的薛贵人亲自遣人去要花露,却被薛澜娘子挡了回来,面上虽平静,但回宫后一连两日不肯见人,便是最清楚的表态。 凤池亦觉委屈,花露的调拨早有定例,她们是长公主一脉,怎会甘心替纪贵妃开后门?可问题在于——尚食局调用的那几坛,的确不是凤池新供,而是陆云裳早年入局时悄然留存的小批量库存,如今不过是借势重启,正好合了纪贵妃“宠子”的名。更要命的是,纪贵妃宠爱六皇子,尚食局这般用法,旁人自然只会认为是贵妃授意,早已替皇子开辟了“例外”之路。 但外人怎会知晓这些细节?宫中流言早已悄然起势,渗入几处宫墙。 “凤池花露本就珍贵,如今六皇子每日一盏,哪儿来的那么多?” “贵妃宠得过头了吧,这么小就成例供了?难道旁的皇子都比不过他?” “听说六皇子前几日还在讲学上顶撞了少傅,被罚抄经义十遍……” 原本不过是少年好动、读书不用心的小过,到了宫人嘴里,已变成了“学而不勤、性情浮躁”、“偏宠生骄”。再加上凤池花露一事,无形中便将六皇子小小年纪便“骄纵难训”的印象坐实。 第41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知这些议论正在暗中酝酿,却不露声色,只每日照旧将芙蓉饮膳单送出,并不曾更改。 她甚至还添了一道甜羹,名为“安意羹”,说是舒心解郁、养肝宁神。 但她在配方中故意少添了两味平火药材,只留下微量药引,既不至于真出问题,却足以让性子急躁的少年,在春夏交接之际更添几分上火与燥热。 于是,楚昱便渐渐开始在课上焦躁,偶尔顶嘴,情绪浮动。再经本就不满纪贵妃之人命宫中内侍悄然转述,几位皇子读书之风一对比,更显六皇子“骄矜不逊”。 这一切,像是在水面下缓缓积蓄一股无形之力,将纪贵妃一脉推向舆论的漩涡。 而陆云裳,只静静地坐在尚食局的竹案之后,手指翻着膳册,像是在计算每日用料,实则一字一笔,皆是落子。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春日天光渐暖, 午后风自回廊吹入,卷动帐帘轻晃。长公主寝殿内香炉袅袅,清冽如竹, 帘后一局香棋刚摆至中盘, 宫婢正屏息而立,不敢出声。 忽而宫门外响起女官低声通禀:“回殿下,德妃娘娘求见, 言有急事。” 棋子轻敲木盘一声, 长公主唇角微动,不疾不徐地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 德妃薛琼华一袭素色宫装款款而入。她神色如常,举止得体,然那压在眼底的一丝急色,却难掩于长公主的目光之下。她行礼后,笑意温和地开口:“臣妾贸然打扰殿下清修,实是宫中近日风声有些紧, 心中不安, 不得不前来叨扰。” 长公主抬眼, 目光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德妃这是哪来的风声?莫不是春寒未褪,宫里人心又躁了。” 薛琼华嘴角仍带着笑, 只是眼中已有试探:“殿下素来掌内库事, 凤池花露一事不知是否有所耳闻,这几日被说得厉害,竟有人道是专供六皇子每日用的, 纪贵妃得宠,便连例供都可随意更改。臣妾不是信这个, 只是……怕有人在背后借花露之事挑拨是非。” 长公主执起一子,缓缓落下,声音不疾不徐:“凤池花露?那东西又不是什么金银珍宝,我哪里会管,只是我记得每年本就不多,凤池每年依规分发,如何还能专供一位皇子?” “长公主平日繁忙,怕是还不知纪贵妃自请调膳,说六皇子体弱,尚食局依方调理几日,是有此事。”薛琼华低声道,“这尚食局不过是个下处,若非得了高位首肯,哪敢擅改例供?” 长公主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眸光淡淡:“德妃是怀疑我有意偏私六皇子?” 薛琼华心头微紧,脸上却不显慌张,连忙欠身低声道:“臣妾断不敢妄言殿下。只是臣妾自幼在洛阳长大,家中做些买卖,最知这宫中如市,人心如风,流言常起无根之处,却能成势。如今几宫皆在议论,臣妾担心有人借着六皇子的名,做文章……至于这风,是殿下借的,还是旁人借殿下之名,臣妾不敢妄断,只怕殿下受了牵连。” 她话说得极柔,柔中藏锋,试探分寸极巧,既未冒犯,又隐隐点明:若不是殿下所为,那便是有人借了殿下之势。 长公主这才将目光转向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道:“我说薛贵妃今日怎的突然来找我,原来是为了此事。” 薛琼华抿了抿唇,连忙低头道:“臣妾自是信殿下。弘儿如今渐长,臣妾也不过是做母亲的,心头难免多想几分,怕误了他将来的路。” 长公主手中棋子未停,听她语气,忽地轻轻一笑,似是落子时思绪才归位,淡声道:“你有忧虑,也是情理中事。我们站在一处,自不该让旁人挑了缝隙去。”长公主望着棋盘,随意一句:“若真成了例供,倒是该查查。” 殿中香烟袅袅,棋局未终,帘影轻摇。左右侍女屏息静立,直到她略抬了抬手,才有人低声启问:“殿下,可唤内库司来查账?” “查账?”长公主轻声笑了,语气懒懒的,却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如今这时节,忽然查账,倒显得我与贵妃之间生了间隙了。” 她将手中棋子轻轻搁下,站起身来,行至窗前。 “这事虽小,却惹了许多议论。”她语气一转,淡声吩咐,“内库既是我管的,总不能让人说我装聋作哑。这样吧,传薛澜娘子来一趟,让她自己说说近来分例之事。” “是。” 不多时,凤池掌事薛澜娘子被引入殿中。 薛澜娘子身着宫制浅绛色衣袍,年约三十许,面容端正沉静,一进门便福身行礼,恭声道:“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 “免了。”长公主在罗榻上坐下,手指轻点榻边小几,语气温淡,“这几日花露一事闹得不小,凤池那边是怎么个情形,说来听听。” 薛澜娘子闻言,神情未动,恭谨回道:“回殿下,凤池每年所制花露本就有限,往常皆是照例分发,三十六宫的月例不敢增不敢减。今年岁初,奴婢依旧按旧档抄送,再依殿下所批划拨。” “至于为何贵妃宫中的用量,比往年足足多出一成……”她眉头轻蹙,低声道,“奴婢实在不知......” 长公主挑眉:“你是说,这风不是你放出去的?” 薛澜娘子立刻跪下,声调一紧:“奴婢不敢!凤池向来只管收管出入,从未多言半句。至于流言从何起,奴婢实不敢妄断。” 长公主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你办差向来没什么差错,我自是信你。”说完她轻轻抬手,让她起身,又缓缓说道:“花露这东西,说起来珍贵,但到底不是金银玉玺。凤池若不能保其平稳,那便换个能保的来。你这些年在凤池也算尽心,也莫要真出什么差错。” 薛澜娘子额头微汗,连连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必当守好凤池,不叫旁人借题发挥。” 长公主点了点头,见薛澜娘子言语周全,便不再追问,只抬手示意退下。 待殿中只余她与薛琼华二人时,方才慢慢启唇: “德妃方才你也听到了,凤池一事,我已问过了,此事与凤池并无关联,你素来谨慎,不会轻信些旁人嘴上的风言风语罢?” 薛琼华闻言,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温婉而恳切:“殿下息怒,臣妾并非多疑之人。只是宫中风头微妙,臣妾也是做母亲的,一听风吹草动,便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长公主微一颔首,神色缓和几分:“也罢。母子情深,忧心是情理中事。”她笑了一下,语气转温,“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份情,从未有变。” 薛琼华听到长公主这般说,面上顿时松了几分,唇角带笑地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缂丝锦匣,双手奉上:“其实今日还有些其他事要找殿下,前些日子臣妾命人从洛阳带了一批珍玩,其中有一方羊脂玉砚,还有些稀珍香料,想着殿下平素爱香,便特地留了这一份。” 长公主接过,打开一看,果然香色沉稳,玉砚温润。她点点头,眉眼含笑:“倒是你用心了。我还正愁宫中香料多是旧方,闻着都腻得慌。” 她一边吩咐侍女将簪子收下,一边随口问道:“弘儿近来功课如何?听闻圣人今年要亲临‘夏至节祀’,司经局正在点人随行,几位皇子都在推选之列。” 薛琼华听罢,心中微一紧,垂眸答道:“弘儿近日功课渐紧,前些日子因中暑略有倦怠,正叫先生督着多温习几篇章句。至于节祀一事……臣妾也不知弘儿能否入选。” 长公主挑了挑眉:“夏至祭天,是大典中的节令礼。若能随圣人一道前往,应对的不是仪礼,而是天命之说——弘儿若能得此机会,未来自是添了声望。” 薛琼华忙道:“臣妾记下了,定督促他勤学不怠。” 长公主点点头,淡淡一笑:“至于那点花露的闲言碎语,你也不必多放在心上。” 她放下茶盏,转头吩咐侍女:“回头让凤池那边,再多送两坛上好的入德妃宫中,按着六殿下的份例来,既是一母同胞的皇子,规矩也该是一致的。” 薛琼华一怔,随即会意,连忙起身拜谢:“臣妾多谢殿下体恤,臣妾……这心里便安多了。” 长公主抬手止住她行礼,眼神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透着从容:“宫中风言自扰人心,可世家出身的贵妇若都听风起舞,岂不乱了分寸?”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你这般聪明人,只需让人瞧见你宫中也日日用着凤池花露,那些嚼舌根的,便知什么叫自取其辱。” 薛琼华闻言,低声应是,神情稍霁。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弘儿自小稳重持礼,难得你教得好。夏至节祀一事,我也会与圣人提一句。弘儿的学业若再进几步,未必没他的位置。” 薛琼华闻言,眼底顿时浮上一丝激动之色,垂眸应道:“臣妾代弘儿谢过殿下厚恩。” 长公主却不再多言,只转眸望向窗外,淡道:“这宫中事,从来不在争先,而在稳后。你能稳得住,才配得起弘儿那份未来。” 第42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帘外蝉声阵阵,日光灼灼,夏意正浓。 而此时此刻,在尚食局听到凤池给楚弘也送去花露的陆云裳眉眼带笑,连忙去书柜中取了笔墨。 一旁传回消息的青槐看着陆云裳这般模样,不知陆云裳又打算做什么,只能跟着她,在她身旁帮着研墨。 陆云裳提笔落墨,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所至皆是决断。直到信封密封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弧度。 等陆云裳忙完,青槐这才问道:“云裳姐为何这般高兴,这大皇子得了花露,与我们有何关系?” 陆云裳看着宫墙之外,神秘笑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楚弘这两坛花露,可值不少银子呢。” 第35章 长公主出手送出花露之后, 宫中的流言果然如她所料,一日比一日淡了下去。 只是,流言虽息, 暗潮未平。 女学偏院的回廊下, 陆云裳与贺清清、姚澄三人闲坐。案几上搁着几卷翻到一半的书册与几碟点心,团扇轻执,三人却都无心纳凉。 贺清清这几日紧盯花露的风向, 如今终于将陆云裳交代的事办妥, 才得空来这小聚。 “凤池花露那桩事啊……”她“啪”地合上团扇,扇坠上的翡翠珠晃了晃, 语带几分不忿地轻哼道:“连那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都忍不住插了手。” 她手腕一抖,团扇又悠悠转了起来,语气虽温温软软,却透出一丝咬牙切齿,“楚弘得了特供,倒让宫里那点风声散了去, 还以为能好好教训一下那楚昱, 倒显得没伤着他什么。” “风停了, 可局还在。”陆云裳含笑接话,语气却不轻不慢,“一前一后, 六皇子、大皇子皆得‘特-供’, 这下可轮到三殿下和五殿下进退两难了,这难受的人多了,始作俑者自然也不好受。” 姚澄正捏着一颗茶梅, 梅汁在指尖亮晶晶的,她听罢忽地“哎哟”一声, 皱眉直叫:“陆云裳你真是……”她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我这两天听爹和哥哥天天絮叨此事,要是他们知道此事因你而起,怕是连茶都要呛出来!” 贺清清慢条斯理地摇着团扇,“你该说,”她眼尾一挑,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子,“是云裳那位护得紧紧的心头宝,给她点了这把火。” “什么?心头宝......”姚澄一脸懵,看了两人一眼。 “你别听她瞎说。”她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裙裾上,“虽说六皇子推楚璃受伤是引子...”她忽然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但这步棋,早在我棋盘上摆着呢。”杏仁酥在她指尖转了个圈,“本来这把火只烧老六一个,现在倒好——”她红唇微启,酥脆的声响格外清晰,“老三老五的袍角,也都沾上火星了。” “楚昶?”贺清清一笑,话里带着点轻蔑,“他本就没什么存在感,连太后都不屑搭理,如今这点委屈,说不定独孤氏还能借题发作一场呢。” “说得也是,这三皇子的处境比起五皇子还好上不少,”姚澄“咔”地一声咬碎了梅核,”我兄长昨日还在说三殿下当真是龙章凤姿。"她挺直背学着姚大公子抚须的模样,声音压低、语调故作沉稳:“‘殿下门下清客如云,皆是栋梁之材,论诗论文无人能及’。” 她一转眼又换了表情,撇撇嘴嘟囔:“结果今早父亲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换,气得把棋盘都掀了。”说罢,她双手叉腰,模仿姚大人怒发冲冠的样子:“‘什么经世之才!还不如你娘后院里管账的通透,整天吟风弄月,就没个眼力见儿!’” 贺清清听得咯咯直笑,团扇一转,扇面那金线绣的蝶翅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可不是么,我父亲昨晚看账本时还在念叨,说三殿下这几年,就像他库里那匹积灰的云锦,放久了反倒不如新进的杭绸讨喜。如今他年纪已长,朝中却始终无大建树,这种时候,最怕的便是被人拉开差距,一旦被比下去,那些年攒下的名声都要打折。” 陆云裳没答话,只缓缓举盏,指尖在茶盏边缘一圈圈摩挲,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花露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可一旦成了争抢的对象,便成了衡量地位的尺子。” 贺清清挑眉一笑,似是随口道:“楚弘那头,如今也弱冠了,早就该出宫封王。偏偏一直留在宫里,这会儿连花露也跟着送去,长公主果然下了不少功夫。” "薛琼华那点心思,连尚食局的小宫女都看得明白。她打死也不想让楚弘离宫,封去外地,离了长公主,她还能怎么借势?”说到这里,贺清清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云裳一眼,团扇轻轻叩着唇角,似笑非笑:“说起来,楚璃如今还住在冷宫,云裳你就舍得?” 陆云裳眉梢轻挑,唇角一压,却没答话,只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神色倒看不出半点波澜。 “你们怎么总神神秘秘的,说起来,前些日子我瞧见云裳拉着你密谈许久..."她促狭地眨眨眼,"如今满京城都在传凤池花露短缺,价格翻了三倍不止,你们莫不是早料到今日这局面?这静安堂如今又新来了不少人,这一波是不是又有进账?” 贺清清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否认,反而优雅地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柔如风:“跟着云裳做事,何时让你操心过银两之事?”她眼波流转,“不过你说这花露...连宫里都供不应求,我又能从哪里变出来?” “少来!我兄长这几日四处托人寻购,价钱都开到三十两一瓮了。”她盯着贺清清的表情,“我可不信你手里半瓮都没有。” 贺清清“扑哧”一笑,倚着朱栏的身子前倾了些,像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你这倒是信得过我们本事。可惜呀……” 她抬指轻轻点了点姚澄的鼻尖,眸色藏着几分狡黠:“这花露,可不是油盐酱醋想熬就熬的。采花时辰、花开火候、露气浓淡,每一环都得天时地利,一点差池就全数作废。若真那么好得,宫里这些贵人何至于为几坛子花露,闹得这般难堪?” 姚澄眯起眼,满脸狐疑,“那你们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么?总不能看着银子哗啦啦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飞过去吧?” 贺清清睨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故作神秘:“云裳自有妙计,既不费银钱,又能坐收渔利。”她忽然转头,促狭地看向陆云裳,“还是你来点醒这个榆木脑袋吧。” 陆云裳轻轻放下茶盏,瓷器撞上檀木,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响。她抬眸看了姚澄一眼,问得平静:“可知花露,是用什么制的?” “啊?”姚澄一时没转过弯,“什么做的……?” “你不是说你兄长四处托人买?”贺清清在一旁慢悠悠地扇着风,“这都不知道?” 姚澄皱了皱眉:“那不就是……花?花露嘛,自然是花做的。” 话一出口,她顿住了,眼神从迷茫变为惊讶,最后变为震惊:“你们……卖花?!” 贺清清“啪”地放下扇子,笑意盈盈,像只尾巴翘得高高的狐狸:“总算开窍了,脑子没完全泡在梅子汤里。” 姚澄嘴角抽了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你们不是……”姚澄倒吸一口凉气,忽地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也太黑了吧?” “这可不叫黑,”贺清清眉梢一挑,“这叫——识时务者,为富商。若是你兄长想要,我倒也可以折价卖你几盆。” 姚澄挑眉,一脸警惕地看着贺清清:“……你这语气一听就不便宜。快说吧,多少银子一盆?” 贺清清慢悠悠抬手比了个数字,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五十两。” “……哈?!”姚澄差点从栏杆上栽下去,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你怎么不去宫门口抢啊?!一盆花五十两?这花露才卖三十两好吗?!”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贺清清理直气壮地回道,“这一盆‘青露芙’,可不止榨半瓮花露,妥妥能出三份。” 陆云裳轻笑着接话:“‘青露芙’花瓣清润带香,日落前后露气最盛,可一株只开三日,错过就再等一年。眼下这花露,可是有银子都不一定买得来。” 贺清清摇着扇子,神情得意:“再说了,云裳早提醒过,花露这生意要是被圣人知晓,少不得挨一板子,我们卖花,可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陆云裳一笑,语气温和却字字有据:“而且我们也讲规矩,只卖真正含露的花,从不掺杂作假。” 姚澄“啧”了一声,原本还在感慨,忽然神色一顿,眼神狐疑:“等等……那我真要买,还来得及吗?我听说那花一日能采的也就十株?” “你若早些张口,现在还能排上明日的。”贺清清慢条斯理地眨了眨眼,“不过你兄长是拿去送人吧?要三盆以上……那得等到下旬那一茬。” 姚澄脸一黑,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们早就打算拿我练嘴皮子是不是?”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在廊下绕了半圈,像风穿过花树,落了一地轻快。 第43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贺清清笑得肚子发酸,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眨了眨眼,转头问陆云裳:“那接下来呢?眼下正是热头上,咱们不趁着这阵风,多卖几茬?” 陆云裳收起笑意,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沿,清脆声响间,语气也沉了几分:“再出两日的货就够了。等手头这些花销得差不多,就让庄子上的人先散了。赏银提前发下去,叫他们安心回家歇息。” 姚澄一愣,神情里透着不解:“不是正火着么?你怎么这时候要收手?” “正因为火得太盛。”陆云裳抬眼望她,眼神澄澈如水,“这花露如今被人捧得离谱,越是人人追捧,越是容易出乱子。风口浪尖上,不宜久留。” 姚澄若有所思,低头搅着茶汤,忽而抬眼:“说起来……四殿下近来身体如何了?我昨日听家父提起几味安肺止咳的方子,若你不嫌弃,我回头替你抄下来。” 此话一出,茶间气氛微微一静。 陆云裳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了些疲惫:“药还是日日在喝,可到底不见起色。昨夜咳得厉害,才喝两口,便苦得皱起眉。” 她一边说,一边将茶盏放回案几,语气带了些无奈:“一会儿还得去趟城南李记,买些她愿意含的那种话梅糖。嘴里有点甜头,她才肯咽药。” “你这是当她三岁孩子哄呢。”贺清清笑得促狭,眼神带着一点调侃,“你再这么照顾下去,不如直接认成亲妹妹得了。” 陆云裳淡淡一笑,笑意浅得像掠过水面的风,楚璃自小便在她眼前长大,性子倔强、病骨纤弱,那双眼常年带着病气,却也有一股不服输的清明,她至今未将她从冷宫接出来,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她到底是皇嗣,我哪能随便攀亲认故。” 姚澄不解其意,只当她是在自谦,认真地放下茶盏,腮帮微鼓,语气诚恳:“那你也别太挂心了。殿下若真久病不愈,我去同爹讨一份方子。娘前几日还说,爹那本《百病回春录》快要翻烂了,里头不少方子是祖上传下的,急缓都有讲究。” 陆云裳听了这话,终于勾起一点真笑,眼角也柔了些:“那可得好好拜托姚大小姐了。” 贺清清一旁慢悠悠哼了声,扇子轻摇,语带笑意:“哟,刚说不亲不近呢,这才一提楚璃,脸都软了。” 陆云裳没有回嘴,只垂眸望着盏中茶汤。茶水微晃,倒映着她眉目柔和,却藏着一丝难辨的阴影。 她不该管得这么多的,她知道。 可她到底还是心软。 心软,是她在楚璃身上,最致命的毛病。 第36章 冷宫的天总是比别处更灰些, 风一过,枯枝落叶常年无人打理,堆在屋角。 墙皮斑驳, 地砖寒凉, 倒是让炎热夏季,留出一片阴凉。 唯独一扇窗下,摆着一盆青绿未败的茉莉, 洁白细小的花一簇簇簇拥在一起, 像是这冷寂里唯一不肯认命的活气。 老太医收回搭在楚璃腕间的丝帕,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殿下脉象虚浮, 阴寒凝滞,需得仔细调养。”他低头写方子,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女子体寒最忌受凉,若伤了胞宫,日后……” “日后如何?”楚璃斜倚在迎枕上, 指尖拨弄着腕间褪色的红绳。 老太医笔锋一顿, 抬眼时皱纹里夹着几分怜悯:“恐于子嗣有碍。” 窗外忽有几声蝉鸣, 啪地一声脆响。楚璃抬头往外院外的方向。 见楚璃忽然楞了,张太医还以为楚璃是被这般说辞吓到,连忙道:“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只要好好调理, 自然无碍。” 楚璃回头重新看向老太医,并未理会张太医方才的话。 而是直愣愣道:“可皇姐如今年满二十,不也还未选驸马?” “殿下还不知, 昭宁公主的驸马人选已经定下了。”老太医悠然道,一想到楚璃自幼待在冷宫, 也无人教导男女之事,他身为男子,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委婉道:“不如殿下改日同昭宁殿下多见面,为将来多做谋划。” 老太医本是好心,但此刻楚璃脑海里只听进了女子要嫁人几个字,皇姐也曾说过她必要选取心仪之人。 楚玥身份尊贵,又受父皇喜爱,可如今……连她也没办法嘛? 那将来陆云裳是不是也要嫁人?她那么好,定是许多人争着抢着要的,楚璃似是为了确定心中所想,定定道:“那张太医觉得,女子都非得嫁人生子么?” "这……"老太医的胡子抖了抖,"男婚女嫁本就是人伦常理。殿下虽在冷宫,但到底是金枝玉叶,待来日……" "来日?"楚璃截住话头,腕上红绳突然绷直,"您看我这地方,像有来日的样子么?"她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袖口滑落时露出的腕骨却白得刺目。 老太医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收拾药箱告退。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药方簌簌作响。楚璃盯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忽然将指尖按在尚有余温的茶盏上,正出神,忽听帘外脚步声轻缓,熟悉的衣袂摩挲声让楚璃指尖一颤,茶盏险些翻倒。 她迅速拢了拢衣袖,将那截红绳藏进袖中,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帘栊轻响,果真是陆云裳,她手中提着一纸小包轻轻掀帘进屋,室内药香淡薄,却因她的到来忽然多了一丝活气。 “姐姐怎的来了?”她睫羽颤了颤,声音轻哑,却难掩眼底倏然而起的光。 陆云裳没有应声,只在她身旁坐下,将纸包在她眼前一晃,笑意微浅:“我方才下学,去城南李记铺子买了些话梅糖,这是新做的话梅糖,说是比上次更软些,你上次含了一颗就不皱眉喝药了,还记得么?” 楚璃靠在枕上低低笑了声,慢慢挪了挪身子,靠得离陆云裳更近些,侧头枕在她手边的枕角,嗓音带着撒娇似的沙哑:“当然记得。姐姐给的糖,我怎么会不记得?” 陆云裳没应,只坐在她身侧,将糖倒入小碟,一颗颗摆好:“出门时我碰到张太医,他命人将药送去煎了,等会便可就着一块吃了。” 听到张太医的名讳,楚璃脸色冷了几分,但随即便调整表情,偏头望向陆云裳,见她认真将纸包里的话梅糖一颗颗倒出,像是初见时那般替自己准备吃食。唇边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却更低弱了些:“也就姐姐……还这般待我。” 语意未尽,她仿佛酝酿着什么,气息微促了一下。 “云裳姐姐。”她忽然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嗯?”陆云裳不抬头,只继续整理糖粒。 楚璃眼神闪了闪,忽然转了个话头:“你心里头……是疼我的,对么?” 陆云裳手指一顿,糖碟轻轻碰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地看着那颗掉出碟沿的话梅糖,良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 楚璃眼睫颤了颤,见陆云裳没有正面回答,心下了然,忽而轻轻笑了下,声音却更轻了:“那……你心中可有喜欢过谁?” 陆云裳指尖停住,终于抬眸看她,眉间微蹙:“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楚璃没有立刻答,只是缓缓向前倾身,手肘抵在膝上,微微仰着脸看她。 那目光不再带着往日的嬉笑,而是凝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方才张太医说,女子到了年纪就该嫁人了。"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薄毯一角,"我算了算,姐姐今年正好十六......” 陆云裳眸光一滞,手中的糖碟"咔"地一声轻响。她放下碟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奴婢是宫人,二十岁才能放出宫去。殿下不必......" "那之后呢?"楚璃突然打断她,声音发紧,“出了宫,你也要嫁人了是不是?” 陆云裳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这是自然。女子......” “我不要!”楚璃突然抓住她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眶微微发红,“你明明说过......” 陆云裳眸光一滞,眼底似有冷意浮起,可那冷意之下,又像是藏着什么更深的、更烫的东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没抽回袖子,只是微微垂眸,声音仍维持着那副平静的调子,却比平日更沉几分:“殿下。” “我不想你嫁人。”楚璃声音低下去,像是撒娇,又像是赌气,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命令的执拗,“我要你一直都只在我身边。” 陆云裳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唇角抿得紧了些。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搭在楚璃攥着她衣袖的手上,既没推开,也没握住,只是那样虚虚地覆着,像是无声的警告。 “你这年纪,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就算我嫁人了,也依旧能常常看望殿下。”陆云裳语气开始冷下去,“殿下,莫再乱想。” 第44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璃呼吸一滞,胸口莫名腾起一丝绝望,她的云裳姐姐原来真的也是要嫁人的,她仰着脸,近乎偏执:“可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许你嫁人。” 陆云裳听到这话忍不住想笑,楚璃此刻能拿什么拦她,况且前世她便没有看中过谁家儿郎,自然不会成婚,可还不等她说话。 便见楚璃忽地倾身向前,手指顺着她的衣袖攀了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她怀里,脸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衣袖上淡淡的药香。 陆云裳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抵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再靠近半分,“楚璃,你想做什么?别胡闹。” 楚璃怔了一下,那只被挡开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垂下去。她咬着唇,眼底浮出一点委屈:“我没有胡闹……你以前还肯摸我头,现在连抱都不让我抱了。” “那是小时候。”陆云裳脸色沉了几分,站在原地,肩背绷直,语气压得极稳,“你现在也大了。” 楚璃沉默了片刻,望着她笔直的背影,忽而轻声问道:“那……若我不是女子……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求娶你了?就能让这一辈子……都只在我身边了?” 话音甫落,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向楚璃,哪里还能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目光仿佛被霜雪覆住,不带一丝温度:“殿下身子还没好,别再说这些荒唐话,奴婢还有事,便先退了。” 可她刚迈出一步准备转身离开,腕骨却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攥紧! 那力道大得出乎意料,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几乎是同时,一阵微弱的馨风挟裹着药味袭近——楚璃竟不知怎的借着一股气力猛地踮起脚,那温软而颤-抖的唇-瓣便猝不及防地印在了陆云裳冰凉的脸颊上! “放肆!”陆云裳身躯剧震,猛然后撤两步,“哐当”一声,身后的楠木绣墩被带翻在地。 陆云裳原本持重的面庞瞬间失去血色,又在下一刻涌上惊怒交织的薄红,“楚璃,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楚璃跌坐在榻上,气息微乱,那双眸子却一眨不眨地迎向她罕见的失态,眼里却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那一瞬间,陆云裳心里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感觉,前世二十五载,今生又是十六寒暑,她走过诡谲风浪,识遍人心险恶,早已练就一副心如止水的定力。 情情爱爱?那是她前世不屑、今生也从未踏入的禁-区,如同遥不可及也毫无吸引力的浮云。她最厌旁人逾矩。更何况—— 自己堂堂……竟被楚璃轻薄了… 第37章 她的目光带着冰渣, 直直剜向榻上那个始作俑者。十四岁!那张小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因情绪剧烈起伏而涨得泛红,偏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知悔意, 满是执拗。像极了初春未开的梅枝,不知寒意为何物,只知迎风而立, 偏偏叫人既气又怜。 陆云裳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羞愤、不安,还有……一种近乎荒谬的防备。 她是女子, 她也是女子。 怎可如此荒唐! “你莫胡闹。”陆云裳冷冷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压制不住的恼意,“看来今日的药性猛了些,搅得殿下神思不清。宫中诸务繁冗,云裳分身乏术,往后……恐难再似往常频来相伴。还请殿下安心静养, 早日痊愈。” 她话音落下, 身子已轻轻转开, 脚步却还未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楚璃急促的呼喊:“不是的……姐姐别走!” 那声音带着慌乱,细得几乎听不清, 却直钻入心里。 她皱了皱眉, 刚想继续往前走,便听身后“哐啷”一声脆响。 瓷盒摔碎在地,话梅糖滚了一地, 像断线珠子洒在灰砖之上,一颗颗滚到她脚边。 楚璃如今身子本就虚, 那一扑之下,整个人竟真从榻边跌了下来。她喘着气,睫毛颤着,眼中竟含了泪,却还强撑着望向陆云裳的背影,像是在等她回头。 陆云裳的脚步顿了顿,心口像是有什么软软的、凉凉的东西一下一下撞着,楚璃见她见她停下步子,以为陆云裳心软了,连忙出声讨饶,“是我……一时糊涂……我往后不会了......” 声音轻轻的,陆云裳站在那里长叹了口气,终于慢慢回头,目光扫过楚璃瘦削的肩膀,这人骨架都未成形,却偏偏想学着大人走入她不曾涉足的荒野。她忽地想到今日贺清清那日调笑她的语气,曾当玩笑话,如今却成了应验的前兆。 她不愿细想。 只是垂眸收了袖摆,语气无波无澜:“殿下还是好生歇着罢。” 说完,终究忍着,没上前去将人扶起,而是转身迈出了小院,像从前千百次出入冷宫那样,顺着旧石阶,一步步走了出去。 楚璃靠坐在床脚,歪着头望着那扇早已阖上的门,眸光怔怔,大得几乎不真实。 她仿佛尚未明白陆云裳为何走得那样急切、那样干脆。 可那脚步声明明白白告诉她,陆云裳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放她走……. 树影在墙角斑斑驳驳,却遮不住枝头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如针扎入耳。屋檐角,风偶尔从砖缝里拂过,带着热气,也卷不走院中那股久积不散的闷湿之意。 陆云裳立在殿门前,静静望了一眼内殿,那门扉虚掩,仿佛里面藏着一团灼人的热,连她的呼吸都变得不顺。耳边仿佛还有方才那句“姐姐别走”,低低软软,像风中细絮,一下下刮着心头的薄皮。 她不能回头,她知道。 回头就是放纵,就是应了她眼里那点……说不清、藏不住的情意。 那孩子才十四岁! 纵是她再早慧,也该知道:情之一字,原非女子可肆意托付于女子。 更何况,她陆云裳如今看着虽十六,却是两世为人,早已不是那个年少茫然的女官学子。她心里清明得很,知道这一步若踏错,便是一生覆水难收。 “楚璃……”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细不可闻,“你若此生不再拦我路,那前世的账,也便一笔勾销。” 她收敛衣袂,缓步行下台阶。 日头高悬,金光落在肩头,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才走进尚食局,还未来得及卸下暑气,便有内侍疾步迎上,低声回禀:“陆姑娘,昭宁公主传您即刻前往乐清宫,说是有事相商。” 她一愣,心口倏然一紧。 莫不是—— 陆云裳眉心微动,眼中却未露惊慌。 她两世为人,心思早已炼得极深,纵有波澜,也藏得极稳:“不知公公可知所谓何事?” “陆姑娘去了便知,”内侍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甚清楚。 陆云裳皱了皱眉,脑中仍不免飞快掠过一幕幕细节——楚璃那一吻,虽短暂,却来得突兀,若当真被人撞见,落在有心人眼中,绝非小事。 “容公公稍等片刻。”她强自镇定,叫人替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裙,才随着内侍一路往乐清宫去。 只是越靠近乐清宫,她心头那股静水终还是泛起了微澜。 一想到楚玥那眼神素来清明,最善察人情微末,便觉得此行怕是难安—— 殿中青纱轻卷,楚玥正倚在榻上,手中一卷书摊着,却似已看得乏了,眉眼半是困倦半是漫不经心。 “云裳,来了。”她招了招手,神色比平日还要温和几分。 陆云裳缓步上前,敛身一礼,有些心虚的垂眸道:“不知殿下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楚玥将手中书卷随手一阖,吐出一口气来,神色里透出几分未掩的疲惫:“今日清早,父皇唤我去了雍和宫,问我是否愿意赴羯部王庭,与其三王子和亲。” 陆云裳一怔,脑中嗡地一声,眼神中那份忐忑,才终于找到了源头,慢慢褪去。 不是楚璃的事……不是她的荒唐被识破了。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也不动声色,只低声问道:“圣人竟欲遣殿下远嫁?” 楚玥轻轻一笑,却不达眼底:“朝局如棋,羯部近年来屡犯边境,若能结盟于婚,自是上策。” 语气温平,像往常闲话,却字字带刺,叫人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怨怼。 陆云裳听着,却不敢轻易附和,只抬眸看她一眼:“殿下若为社稷而行,云裳自当敬服。” 楚玥点头,似满意她这般识趣的姿态,忽然话锋一转:“可若我举荐旁人去呢?比如……楚璃?” 陆云裳一怔,眸色轻轻一动,却并未立时作答。 楚玥如今二十,宫里与她年龄最相近的便是十四的楚璃。 楚玥见陆云裳没有出声,并未催她,只是指间拨着案几上的玉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你不是常说,她身子虽弱,性子却极韧,也不失为一个可担大任之人。” 这话听来似是推许,实则轻飘飘地将人往刀口上送。 第45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心头微沉。 她知楚玥虽对楚璃略有照拂,但那份情意,于深宫之中,终归浅薄。若真到了生死去留、权势倾轧的关口,后宫中的姐妹情意,怕是也不值几个筹码。 前尘旧梦,仿佛又绕了回来。她依稀记得,前世也曾掀起一阵和亲风波。那时朝中主战者与主和派争执不休,羯部数次遣使,言辞强硬,而翎帝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同意和亲一事。 但前世楚玥因被纪贵妃算计,被罚去宫外,在小庙中吃尽冷淡与苦楚,手中亦无半点实权,翎帝念着长女,愧疚之下自是不忍再将她送去那荒凉的北疆。 所以前世并未动过让楚玥去和亲的念头,反倒是那时,不知是谁启奏,称冷宫中尚有一位血统纯正的公主,虽久居幽所,却也未失风骨,或可担此远嫁之重任。 是谁启奏的,她至今未解。 但不日之后,楚璃便重新着冠戴,换了身份,也是因此离了冷宫,重归视野。 幸而,那场和亲最终并未成行。羯部王族内部突起内斗,议和折损,亲书作废,楚璃方才得以平安归宫,躲过一劫。 而如今,这局棋似又被摆上了桌。 只不过,局势换了,人心也变了。 这一世,楚玥虽仍得翎帝疼爱,但由于她从中插手,并未被人陷害,还顺利接掌了部分后宫事务,如今更是与太后走得极近,翎帝虽未明说,却早已有了几分提防。 他年少时便曾目睹昭阳长公主一人独揽内政,如今仍掌管内库,左右朝政,几乎与太后平分秋色,令他头疼不已。 翎帝自是不愿再养出第二个昭阳长公主,让楚玥和亲,倒是直接断绝了楚玥的念想。 只是陆云裳未曾料到,这一世亲手将楚璃推向台前的,会是楚玥。 陆云裳的目光在棋盘与楚玥之间流转了一瞬,终是淡声道:“若能解大楚之忧,谁去又有何妨?” 语气平稳至极,听不出一丝波澜。 楚玥抬眸,眉间似藏笑意,慢条斯理道:“我原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来求我,或是想个别的法子。” 陆云裳沉默了一息,眼中那点细微波动很快沉入清冷,像是全未听懂这话中的试探:“云裳既为殿下伴读,凡事自当以殿下为先。” 这话说得极好,既得体,又无懈可击。 楚玥凝视她良久,忽而低笑出声:“不过此事成不成,仍是两说......” 话音未落,一阵风自回廊穿过,吹得案边棋子“噗啵”滚了几颗。 一枚黑子轻轻滚至门边,“咚”地撞在槅扇之上——原本虚掩的门发出轻响,随之缓缓地,多开了一寸。 楚玥眉头微挑,偏头望去,陡然眉心一沉。 陆云裳心头一紧,也随之望向门口—— 日头高悬,夏日光线明晃晃地透入廊下,照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楚璃立在那里,身上一袭素淡宫衣,额前细汗未干,却不知是奔波而来,还是心惊之下冷汗涔涔。她像是被那最后一句“以殿下为先”生生钉住了脚,连神情都带着怔忡。 她面色惨白,眼底却没有惯常的泪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绝望。 那种心如死灰的神情,陆云裳在她脸上从未见过。宫婢匆忙追上来,正欲请安行礼,却在看清楚璃神色后一时噤声。 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凝住。 楚玥唇角笑意未改,只是缓缓搁下棋子,似笑非笑道:“四妹既来了,怎不进来坐?” 楚璃却未答,只立在门槛之侧,望着殿中二人。目光越过楚玥,最后停在陆云裳身上,神色复杂,仿佛在看一个她从前熟知、如今却陌生至极的人。 “方才……”她声音轻得像是随风而来的一缕,“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殿中蓦地寂静,连夏日庭前枝头的蝉声,也似被这一问压住了声息。 楚玥没有回答,只缓缓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的动作从容淡定,仿佛门外站着的,不过是寻常宫人,并非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妹。 陆云裳的唇动了动,却终究只是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在楚璃听来,却像一柄钝刀,钝而沉地刮在心口。 楚璃像是忽然间听懂了那“殿下”二字的分量。 她垂下眼帘,眉眼间没有起伏,只微一福身,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既如此,楚璃便不打扰姐姐商议国事。” 这声“楚璃”,带着疏离的自持,也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体面。 陆云裳立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紧,藏在袖中,没有解释,她能解释什么呢? 她知楚璃来此,定是为了她。 楚璃自小性子倔强,能放下脸面前来求楚玥找她这个伴读,定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可这一遭,不仅没能开口,反倒亲耳听尽了自己如何将她轻描淡写地“交出去”。 不是别人,是她。 陆云裳心中猛地抽紧。 她明知这一世局势不同,前尘翻涌之中,许多选择早已无法再回避。但她也明白——有些话,一旦被听见,便不是疏远或沉默能够抚平的了。 那是一道,会永远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裂缝。 楚璃的身影缓缓没入长廊深处,步履平稳,背脊仍旧挺直,看不出半分失态,却叫人心中发涩。 陆云裳终究没有追出去。只是缓缓落座,低头凝视着那副未完的棋局,一字未言。 楚玥的指尖还停在棋盘上,棋子未放下,唇角却轻轻一勾,似笑非笑地问:“你不去追她?她自幼最黏你,如今亲耳听见这些话,怕是伤得不轻。” 陆云裳并未立刻回答,只静静垂眸,将落在棋盘一隅的白子轻轻拾起,在指间摩挲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 “此时若追,只会叫她更难堪。”她语气淡淡,像是陈述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世上有些误会,不必解释,解释反倒更伤人。” 她顿了顿,又抬眸看向楚玥,那眼中一如既往的清澈冷静,却添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云裳既将这条路押在殿下身上,自不会再左右摇摆。殿下之安危,才是奴婢所忧。” 楚玥唇角微动,似笑非笑地落下一子,那颗棋子稳稳压在中央,一声轻响,似击在心头。 她语气淡然:“你倒是狠心。” “宫中之事,从来便无‘心软’二字。”陆云裳望着棋盘,声音依旧清淡,“奴婢不过是看得清楚些罢了。” 楚玥却没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神情看似随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你且放心,本宫会想办法让她回来,迟早的。” 陆云裳微垂着头,眼睫轻颤了一下,却并未回应,只道:“奴婢自是相信殿下,若殿下无他事,云裳便先退下了。” “嗯。”楚玥淡淡颔首,“这几日我会找机会,让楚璃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和亲之事,也快了。”她将指间茶盏轻轻旋动了半圈,盏中茶水荡开微澜,“后续还有不少用得上你的地方,到时候自会唤你。” 陆云裳垂首应下,行一礼后悄然退下。 文姑立在楚玥身后,隔着案几望了陆云裳离开的方向一眼,见人彻底退了出去才低声道:“殿下当真信她?” 楚玥未作声,只拈起一枚棋子,轻轻在指间旋转。 “她是个清醒人,”她终于开口,语调低缓而不含感情,“清醒的人,不会背叛那条能把她送上岸的船。” 文姑闻言,却仍不甚放心:“可她与四公主之间,终归是有旧情在。” 楚玥闻言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情?你也信那个?” 文姑沉默不语,只在心底轻叹一声。 楚玥却忽然又轻笑了下,语气带了些叹息:“至于那点旧情嘛……今日让她亲手斩了,也好。”楚玥执起最后一枚黑子,缓缓落下,将白子彻底围死。她轻声道:“这局,终究还是黑胜。” 文姑神情未动,只起身低头行礼:“殿下棋艺精进,奴婢受教。”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自乐清宫出来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陆云裳却走得极慢。石板路在暮光中泛着热,蝉声聒噪如织,她站在宫墙前踌躇半响, 终究还是径直回了尚食局。 尚食局内暑意未消, 炉火正旺,煲汤的香气与热浪缠绕交织,灶下火星噼啪作响。几名掌案女官正在翻点食单。陆云裳才踏入门槛, 便见青槐快步迎上来, 神色略带迟疑。 陆云裳不用猜便知,青槐这表情, 定是与楚璃有关,但楚璃发生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云裳姐。”青槐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动旁人,“奴婢刚才从西苑回来,半路在那边凉亭下……碰见了四殿下。” 陆云裳手上动作一顿, 披帛刚解下一半, 指间略略紧了几分, 又很快松开。她语气不变,淡淡地问:“嗯?她怎么了?” “也没多说,只是站着不走, 脸色怪白的, 眼神也有些……空。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池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喊她两声,她才像回过神似的。”她顿了顿, 语气更轻:“她还问了您在不在,我说您去了乐清宫, 她听完就没再问什么了。” 第46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将披帛一寸寸叠好,指节微紧,淡淡“嗯”了一声,原来楚璃是听青槐说的她在乐清宫,但此事她总不能怪青槐多嘴。 青槐神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您就不管……” 她话未说完,陆云裳已轻轻放下手中帛角,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无碍的。许是受了暑热,神色才显得不太好。” “可……”青槐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小声嘀咕道:“您平日最是记挂四殿下,前几日她只是略咳两声,您便忙着叫人送姜汤过去,今日她那样子……怎的倒一句都不问了?” 陆云裳将手中披帛轻轻挂起,转身看向炭火微暗的案前炉灶,语气淡淡的:“她若真有事,自会有人照应。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灶边那支微微倾斜的香签上,火星噗地一跳,溅出一丝明光,“我今日还有别的事,脱不开身。” 青槐还想再劝,可望着陆云裳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下去,只是低头应了声,她总觉得,姑娘自从从乐清宫回来后,整个人像是变了,哪有从女学回来的欣喜模样。 虽说面上还是温和礼数分明,可那眼里……却比往常更远了些,更冷了些。 灶火“嗤”地一声炸响,锅盖微颤,蒸汽升腾之间,陆云裳低声吩咐:“传话去内膳房,羯部擅辣,叫他们备些干椒、胡芹,明日我要改一道菜式。” 声音平稳如常,仿佛那一锅升腾的热浪里,从未掺过一丝情绪。 楚璃回到冷宫时,暮色已沉,整座偏殿仿佛被夜色吞噬,隐于深宫最静谧的一隅。她脚步沉缓,一身暑气未散,却只觉从骨头里透出一股冷。殿内空无一人,连平日送汤水的小宫女也未现身。 她并不在意,只顺手拢起桌上的火折,费了几息才点燃一盏孤灯。烛火一跳一跳,照出她脸上那层薄汗,也照出她眼底一片死寂。 她站在烛火前,静了一整盏茶的时间,连外袍都未解,只任晚风穿堂拂过,拂乱鬓发。 脑中却仍反复回响着那一句—— “凡事自当以殿下为先。” 是“楚玥”,不是她。 楚璃喉间一涩,唇齿间泛出一股苦味。她不是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裳那一言一语,每个字都克制温和,像往常一样,滴水不漏。 不是她。 她一直以为,哪怕这宫中人人虚伪算计,陆云裳那双眼睛,至少是温热的,是为她留下一点真意的。 可她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看着散落一地的话梅糖,楚璃缓缓蹲下身子,末了却忽然一歪,索性跌坐在冰凉的砖地上。 看着那道关紧的木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口剖开,却没痛感,只剩一片空。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门,像是还在等人回来。一息,两息,三息……门外无一人。 风吹过,榻上锦被微微卷起,像连陆云裳最后留下的那点温度,也要被冷风一扫而空。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脚,肩膀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伸手将地上散落的糖一颗一颗地拾起,那些她亲手挑的、带着香药气的糖,如今落满灰尘,却依旧被她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又立刻后悔似的,用袖子抹去唇角,动作极快,仿佛这样便能抹去心里的荒唐。 可眼底的湿意终究是积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楚璃猛地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那扇门,眼中燃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 楚璃只瞧了一眼,又将头缓缓垂了下去。 不是她。 门外只是个瘦高的太监身影,拢着袖口,恭谨而立。 “殿下可歇息了?”他声音不高,却极稳,微一躬身,是老练宫人惯有的姿态。 楚璃挪动了一下身子,但因坐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但为了不让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被人看见,还是强撑着扶住几案,慢慢移回榻上。 等她将脸上的痕迹擦干这才道:“公公请进。” 邢克缓步推门进屋,面上仍带着那副低垂恭顺的笑意,:“不知殿下近来身子可好了些?奴才奉吴大人之命,来传些话。” 楚璃略一颔首,语气冷淡:“已好了大半。公公往日说话向来不绕圈,今儿也不必虚礼。” 邢克闻言轻笑了一声:“殿下性子爽利,那奴才便直说了。” 邢克眯了眯眼,倒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上次曾与殿下讨论过,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在圣人面前,如今圣人近日心忧国策,尤对羯部和亲之事久持难决,朝中议者百般避让,皆不肯为首。吴大人言,若无一人担此重任,国事不行,边患不靖。”说着,看向楚璃恭敬道:“此时若殿下愿意出面,不但能纾圣人之忧,还能借此名正言顺地现身光下。” 楚璃听得眉头紧蹙,眼中寒光一点点凝聚,“她想让我去和亲?” “并非真要殿下远嫁羯部。”邢克微微一笑,“吴大人之意,是借‘和亲’为名,将殿下的身份昭告于朝堂,将您纳入宗谱,名正言顺,列籍皇家。” 楚璃怔了怔,睫毛轻颤,像没完全听懂般微微抬起头,语气却已有几分戒备:“和亲哪是这般容易躲过去的?她这么做,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皇姐?” 邢克没有立刻回答,只微微垂眸:“大人定是站在殿下身后的,怎会去管二殿下。”说又轻声道:“殿下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怎会不知这世上哪来无缘无故的扶持?吴大人此举,既是为殿下开局,也是为自己布势。”他顿了顿,又笑道:“况且,羯部和亲之议,眼下多半也只是姿态。那边真正所求,不过是天家血脉的名头,以安边陲盟约。陛下若见殿下仪容行止、胆识品格皆出众,届时……另有用处,未可知。就看......殿下可愿以身入局?” 楚璃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膝头,许久,才道:“若我答应,她想要我怎么做?” 邢公公闻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淡青色的信封,双手奉上,躬身道:“信封内已写好对策,若公主愿意配合,这一次,便是替您打开局面。” 楚璃看着那封信,手指伸出却停顿了一瞬,才接过。 刑克见楚璃将信封缓缓搁在膝上,目光未移,继续道: “圣人迟迟未定和亲人选,朝中纷议不休,而您——只要身份落定,自能成为众臣眼中争夺的筹码。” 烛火摇曳不止,楚璃没有说话。 她病还未全好,身子弱得很,此刻不过说了几句话,背脊就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嗓子也哑得发紧。可她强撑着不显,仍是背脊挺直,手指在膝上的信封轻轻一扣,像是落下一记印。 “好。”她低声说,嗓音发哑,却一字一句说的坚定,“你告诉她,我愿意一试。” 邢克眼中一亮,像是得了意料中的答复,低声笑道:“若此局得成,殿下便不再是冷宫中无名无份的‘四殿下’,而是正经宗册在案、列入皇家族谱的‘公主’。” 说罢,他作势要退,却听身后那清清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他微顿,回身时,楚璃已起身,背对着他立在烛光下,那剪影瘦削,却站的笔直。 “你也告诉她,”她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病中的绵软与喑哑,“我要的不是离开冷宫那么简单。” “哦?”邢公公眼尾一挑。 她的声音仍旧发虚,每说一个字都需调息片刻才能续下去:“我要那些曾看轻我、弃我如尘土的人……”她一字一顿,眼底微光浮动,“一个个,看着我,怎样站起来。” “我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父皇面前,不是以谁的替身,也不是谁的牺牲。”她顿了顿,轻轻咽下一口气,才又慢慢开口:“我要有资格,说‘不’。” 邢克看着她,不由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抹赞许:“年少有志,是好事。吴大人怕也没想到,您比她预想的……更有野心。” 他说罢,躬身退下。 门掩上,屋内只余烛火与药香交织,夜色愈深。 楚璃坐在榻前,轻轻喘着气,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那一抹湿意来得很轻,却被她擦得用力,像是在赌气,也像在告别从前那个哭得毫无办法的小女孩。 病中的她还不够强,但她知道,已经不能再等别人来救了。 若这宫中无人替她撑伞,那她就自己,替自己撑伞。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那日之后, 冷宫那边便没了动静,像所有声息一夜之间都被封了灰,陆云裳自也不再踏足冷宫, 日常仍循着尚食局的章程行事, 该试味就试味,该上学就上学,一如往常, 连青槐都开始怀疑那冷宫中住的, 不过是某位无人问津的庶女,而非她家姑娘昔日几乎每日都要亲自探视的“楚四殿下”。 第47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不过这宫里能装聋作哑的事多了, 能真的做到心如止水的却不多。 青槐不是个多嘴的,也不是个多心的,但她到底是被陆云裳一手提携的,对陆云裳的一些平日性子也算是十分了解。 她憋了两天,终究还是憋不住,在一次送午膳回来时状似随口问了一句:“云裳姐, 那冷宫……还送不送膳了?” 陆云裳眉也没抬, 只道了句:“照旧。” 青槐听得懂这两个字里的意思, 她不死心,又追问:“要不要我顺道进去说两句?毕竟楚四殿下近来没个信儿,怕是还……” “你去了便去, 不必多言。”陆云裳轻描淡写地打断, 语气也无甚起伏。 青槐只好瘪瘪嘴,认命点头。 心里却暗戳戳腹诽:这两个别扭鬼,一个冷宫蹲着心气高得上天, 一个尚食局守着闷得要命,也不知谁欠谁个台阶下。 不过每次从冷宫回来, 青槐还是会“顺嘴”说些那边的情形。 “殿下今日看了会儿风......” “下人说她昨夜没睡好” “药没动多少” …… 陆云裳听着,总是无甚表情,不插话也不追问,仿佛那些事同她毫无干系。 可青槐知道,她家这祖宗每次听完后都要比平时沉默更久,连夜间翻书的手都慢了两分。 她忍不住想:你要是真不在意,何必日日还翻着那本旧医书? 五日之后,盛夏的日光又一次毒辣得叫人喘不过气。 陆云裳正在整理本月的膳案核批,便听宫人禀道:乐清宫传召。 她手中笔锋顿了一瞬,却未言语,只将账册合上,吩咐屋内的宫人:“取外裳来。” 不多时,她已整衣束发,才至宫门,便见殿内帘影微动,楚玥已候在榻侧,斜倚锦垫,姿态温婉,似是漫不经心地等了许久。 “云裳。”楚玥轻唤她,语气温柔得恰似旧日,“过来罢。” 陆云裳盈盈一礼,缓步上前,在她对侧坐下,神情如常,垂手侍立,“殿下可是想好了,要如何去圣人面前求恩典?” 楚玥睨她一眼,唇边笑意略深了些,手指缓缓绕着茶盏沿转了半圈,语气含着几分轻快:“还求什么?如今你便不必再费心筹谋了,和亲之事,已改了。” 陆云裳微一凝神,想着上一世羯部内斗,怕不是这一世提前了?试探着问:“改了?难不成是羯部改了主意?” “不是,”楚玥倚着榻背,食指点着锦毯,语气缓缓道:“是和亲之人,换了。” 她顿了顿,瞥了陆云裳一眼,笑意深深,“换成楚璃了。” 空气微微一滞,陆云裳静了片刻,才略一点头:“是吗?为何突然换成了四殿下?” “今日早朝她主动请命。”楚玥低笑了一声,似是感慨,又似揶揄,“父皇见了,自是欢喜,也顺势应了。” 她拈起衣袖,慢悠悠地拂过膝头,语调仿若闲话家常:“册封的旨意也下了,不日便会入宗,挂名为昭和公主,从此不再是那个冷宫中无人理会的‘四殿下’。” 陆云裳垂眸掩饰住一丝眼中微动,唇角却仍是得体的笑:“是极,殿下谋局深远,云裳佩服。” 楚玥微偏过头看她,眼神忽地锋利了几分,声音也凉了些:“你以为,是本宫谋的局?” 陆云裳眉心轻蹙,似有些意外,目光一顿,“不是殿下,难道还能是她主动要去和亲?” 楚玥抬手理了理袖口,笑得浅,却毫无温度:“是啊,自是她主动要去。” “她?”陆云裳眉微挑,语气却收得很紧,“怎么可能?” 楚玥低声笑了笑,神情复杂地撚着指尖,语气不急:“怎么不可能,这前几日夏至节祀,父皇途经御花园,正巧遇上一场小插曲,怕是你此刻还不知。” 她顿了顿,看向陆云裳:“一宫婢跌在花阶之下,手上血流不止,哭得惊天动地——拦下御驾,只求父皇‘救救她主子’。” 陆云裳面色微变。 楚玥嗤笑一声,接着说:“她哭着递上一封血迹未干的折子,说是楚璃亲写,写得情真意切,悲苦动人。” “殿下可知请折怎么写的?”陆云裳轻声问。 楚玥看了陆云裳一眼,见她眼里惊讶,这才笑道:“我方听到之时,也是你这般神色,那折子于朝上被父皇命人当众念出,写得便是她为故妃所出,因体弱多病不得父皇宠信,母妃早亡,册封未及便被送入冷宫,说她这些年逆来顺受,从未敢越矩一步,如今听闻宗女要遣去和亲,才斗胆自荐,愿为国家舍身……你说巧不巧?” 陆云裳脸色渐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低声问:“如此,圣人……便允了吗?” 楚玥笑意不减,声音却压低了些:“自是允了。” 她靠回榻上,语气似叹似讽:“你不知道那场面,那宫婢演得极好,哭得断肠,又说楚璃跪候在花架外,求见未果,只得伏地叩首。隔着几重假山和藤架,父皇还是听到了那一声声‘父皇’,声声入耳,声声带血。” 她垂下眸子,仿佛还回味着那天的细节:“听说她足足叩了一炷香的时间,额头破了,跪得连地砖都留下血痕……” 陆云裳耳边似乎未听进楚玥的话,因为这一切她前世便听过一次了…… 那一世,楚璃也是靠着“自请远嫁”的名义,从冷宫中跃而起,绕开宗室正统争议,反倒因“无名女”甘愿请命、舍身赴国,收获了无数朝臣的赞誉。连圣人都说她“通情达理、知恩图报”。 陆云裳心中一紧,面上却丝毫未动,似是咬了咬牙,可脸上却丝毫不动,只含笑道:“如此,也算……恭喜殿下,了却一桩心事。” 她语气温和,唇角似有轻笑,唯独那笑意未及眼底。 但她心里却像被什么猛地戳中,眼底浮起一缕难以名状的恍惚与冰凉—— 可笑的是,这一幕,竟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本以为那是世家安排下的翻盘,如今看来…… 楚玥看着她,唇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所以我说,我们之前那点苦心筹谋,未免太多余了。” 说罢,她放下茶盏,缓缓靠回软榻,语调不紧不慢:“局已定,棋已落,你我,自然不必再多做什么。” 陆云裳轻吸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愠色,低声喃喃:“不对,楚璃难道......” 莫非她早就和世家有人联系上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陆云裳下意识抓紧袖口,指节泛白。 ...... 翎帝端坐在矮榻之后,面容沉静如常,眉眼间不显怒意,却也无甚亲情。 他衣袍厚重,神色如雕漆般沉着,那少女一身素色宫衣,跪在阶下,额前汗涔微渍,面色清减,却背脊挺直,眼帘微垂,举止之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与分寸。 翎帝垂眸瞥了她一眼,淡淡启声:“身子还这般弱,还敢请命远嫁?” 这声音听似关心,实则与早朝时对臣下惯常的客套无异,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楚璃低头伏地行礼,带着少女才有的青涩,却极为清明:“回父皇,前些日子小病已缓。女儿自幼在冷宫,体弱是实,然大楚江山为重,女儿不敢妄顾私身。” 翎帝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着几案,半晌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母亲那般身世,尚知避锋芒、不妄求……倒是你,”他语调低沉,“年纪轻轻,敢言‘为国和亲’……你可知这四字,背后是什么?” 楚璃轻轻颔首,声音仍旧低哑,却出奇沉稳,带着一种少年人稚嫩又倔强的诚意: “是十年不得归,是生死由人,是将自己许出去,却要叫旁人信,大楚尚有子女,愿替江山出头。” 翎帝微一愣,目中闪过一抹意外。原本他以为这又是朝中哪派的权谋旧招,可此刻看来,这冷宫里出来的女儿,怕不是被推出来的,而真像是自己,走上来的。 他打量她半晌,眼神静如寒潭,忽而问道:“你可识字?” 楚璃微抬起头,声音温婉而稳:“回父皇,皇姐曾带我去过御书房,让邓才大人教过识文断字。冷宫中也常抄经练字,虽不精熟,但文理大致通晓。” 她话音刚落,翎帝原本波澜不兴的目光忽地微微一动。 “皇姐?玥儿?” 他语气平淡,却听不出情绪波动。 见楚璃点头,他顿了一下,似是随口一问,“你们……关系如何?” 楚璃垂眸答道:“皇姐待我极好,时常差人送药送书,也教我些规矩处世。” 翎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神色未变,实则心中微沉几分。 “可识国史?” “略知一二。” 翎帝点点头,淡声道:“那你应当明白,你这一步,便是真去了异国,也未必能回来。” “女儿知。”楚璃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第48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他眼神微凝,终是没问出心中那句“你是否替楚玥而来”。 片刻沉默后,随即,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楚璃一眼,低声道:“你若真有此志……朕记下了。”抬手虚虚一点,算是赐了她起身的恩典:“身子既弱,回去好生调养。宗正司那边,朕自会命人备文,入你宗籍。既回了宗室,不能再住冷宫。” 他侧头吩咐:“命人将四殿下送至清徽殿暂住,令太医院派几位稳妥的御医轮流诊脉,内务府也挑两个妥当的嬷嬷前去伺候。” 一旁太监闻言赶忙应下,弓身退下传旨。 楚璃伏地叩首,语声微颤:“谢父皇恩典。” 翎帝听着她的称呼,眼中微光一动,随手翻起案上折子,语气淡然,却透出一丝帝王惯有的笼络之意:“你既愿替国分忧,朕也不能让旁人说,大楚要送个形容憔悴的女儿去和亲,那未免叫外人笑话了。” 语气听着仍旧凉薄,却已隐隐显出几分维护与体恤。 楚璃闻言,眼眶微热,眸光下敛,低声应是,未敢多言。翎帝垂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沉稳中带着淡淡的打量。他仍说不上是喜欢这个女儿,但这般识时务、有分寸、心怀社稷的女儿,他虽不至溺爱,却终究升起几分惜才之念。 他微微一叹,语气平和:“去罢。” 楚璃再次叩首,行礼毕,方在内侍引领下,步履不疾不徐地退出殿外。 翎帝坐于案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未移,良久方低声道一句:“玥儿,难道是你的手笔吗?难道你真要同你姑姑一般?” 第40章 陆云裳站在冷宫外, 身形隐于夜色,目光沉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 夜风夹着草叶摩挲声拂过耳畔,远处内侍的梆子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 模糊而沉缓。她静静听了片刻, 确定四下无人,她摸上冰凉粗糙的墙头,指尖一扣, 身形一转, 衣袂无声掠过墙檐,轻巧地落入院内。 落地的一瞬, 她脚下轻轻一沉,似是踩到了什么。 “喵——!” 一声刺耳的猫叫倏然破空而起,划破死寂。陆云裳眼神一敛,面色未变,只是偏头望去。一只漆黑的野猫从她脚边飞窜而过,金色竖瞳在月色中一闪, 随即没入草丛。 她微微收紧掌心, 却并未动作慌乱。稳了稳气息, 低声道:"该死。"旋即踱步至一株老槐树后,凝神观察周围。 冷宫多年荒废,院中杂草疯长, 残破的瓦片嵌着泥土, 屋檐下蛛网横陈。可她目光所及处,西侧厢房的一扇窗,还透出微弱灯光。 陆云裳眸色微沉, 静静望了片刻。 ——难道楚璃还没离开? 清徽殿的旨意是今日午后传下,太医院也派了人前去轮诊。按理说, 楚璃该已搬出冷宫。 可窗里那一盏灯还亮着。 陆云裳站在树后,眯眼看了片刻,抬手压了压兜帽。风刮过瓦角,吹得她衣摆轻响,她却没动分毫。 她原本不该再来。她向来理智,不愿陷在模糊不清的情感里。 只是,楚璃与世家的联系,正在照着她最不愿面对的方向推进。她怎么也没想到,楚璃竟会旧计重施,对于她而言,楚璃无疑就是借助世家的手段,获取帝心。 她低头呼了口气,将目光从那扇透着微光的窗子上移开,转头看向屋檐下垂落的残败瓦片。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从屋内骤然响起。 不是寻常的咳嗽,而是那种咳到肺腑撕裂的声音,像有人用刀刮着肋骨,一下接一下,带着沉重而急促的回声。陆云裳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一步,她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向前迈了一步。 随即,她猛地止住脚步,眉心一跳,克制住那道冲动。 “又来了。”她在心里轻声自嘲。 情绪,从来不是她无法掌控的东西。它该像刀鞘里的刃,何时出鞘、何时藏锋,都由她决定。 可一旦是楚璃,她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拉不断,扯不脱。不是不想,而是扯得越狠,反而缠得越紧。她低头望着自己伸出的那只脚,脚尖正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她眉心微蹙,这种本能反应让她感到莫名烦躁。 恰时,屋里又传来几声咳,断续而急促,她那只原本收回的脚,最终还是踏了出去一步一步,悄声靠近窗下。 陆云裳低头呼了口气,靠着墙,一点点贴近窗棂。窗纸早破了,风一吹就掀开一个口子。她偏头,从那道缝里望进去。 烛火晃了晃,照出楚璃趴在案上的身影。她没梳发,乌发披在肩上,身上盖着薄被,抖了两下才止住咳。 陆云裳盯着她,眉头微蹙。青槐不是说翎帝下旨给她赐了宫婢,此刻也该是有人伺候、有人候诊,怎么此刻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御医呢?宫人呢?哪怕是一碗热水也没有放在手边。 那点担心还没彻底压下,心头忽然一跳。楚璃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望向窗户。陆云裳动作极快,立刻蹲下身,背紧紧贴在墙根。 “谁在那里?” 楚璃的声音从窗里传来。 陆云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椅子磨地的声音响起。 她再次侧头偷看。 楚璃扶着桌角,撑着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肩背弯着,手扶墙一步步挪向床榻,像被风吹一下都能倒。 陆云裳盯着她,神色平静,眼中却没一丝温度。 烛火忽地一闪。楚璃走回床边,将案上的灯一手拢熄。 光一下暗了,室内归于沉寂,只余她低低几声喘息。黑暗里,她似是直接躺倒了,再无动静。 陆云裳皱了皱眉,原本打算趁夜查探一番,看楚璃是否与世家有往来证据,可如今她已警觉,再多停留也查不出什么。 况且——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棂,心中暗叹一声。此时的楚璃,未必真无防备;只怕,她比谁都清楚该藏好什么,才不会让她找到。毕竟从前她日日送膳,也从未发觉过破绽,如今楚璃又怎会给她留下把柄。 陆云裳不再耽搁,转身隐入夜色。脚步无声,风吹起衣角,在幽冷的宫墙间拂过,像从未来过一般。 片刻后,那本该沉入床榻的人影却缓缓坐起。楚璃捂着口鼻轻咳几声,咳得不算重,却像是故意按住了喉咙不让声音传出去。 她侧头望向窗子,眼底的疲惫与阴翳未散,神情却极清明。屋外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但她仍捕捉到了细微的衣角拂墙声。 楚璃慢慢起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冷风灌入,扑得她衣角微颤。 她没有功夫在身,但对陆云裳的呼吸、步伐、衣袍摩擦的节奏,早已烂熟于心。这个人即便披着夜色,在她耳里也从不陌生。 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一个黑影正从墙角消失。楚璃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抵着窗棂,声音低到只她自己能听见:“还是来了啊。” 陆云裳冷漠、疏远,甚至对她动疑,对她有所隐瞒,甚至在那个最关键的岔路口——选择了楚玥。 可她偏偏就恨不起来。 明知那人眼里分明藏着刺,还想凑上去拥她,甚至想一辈子把她困在自己怀里,哪儿都不许她去。 “你还是太仁慈了,陆云裳,”楚璃轻声说,眼里沉着浓重的执念,“可我不会。” ...... 羯部使臣入京的第五日,朝中终于传出风声:和亲之议,已被翎帝提上日程。虽尚未下诏,但京中皆知宫中已开始操办款待之事。当日午后,宫宴设于承光殿,款待羯部首领一行。 翎帝命尚食局精心筹备,东西南北四膳房连夜加紧预备,膳品一道一道过手过眼,不容有失。羯部首领年高体弱,又远道而来,楚玥特命陆云裳主理药膳,掌全案调度。 当日正午,宫中钟鸣三响,宴席即将开场。 陆云裳亲捧主盘入殿之时,正值朝阳斜洒,金辉穿过重重檐角洒落殿门。承光殿中香烟袅袅,丝竹未起,一众文臣武将已各就各位,胡服汉冠交错而坐。 她一身月白宫衣,神情肃然,步履沉稳。至主位前三步停下,缓缓跪地,将手中玉盘高举过顶,沉声启口: “奴婢奉命主理药膳。此为雪莲清汤,佐西域白参与宫中鹿茸熬制,润肺养元、祛风解热,最适羯部尊使舟车劳顿、气郁体虚之症。请圣人御览。” 说罢,双手恭敬呈上。 翎帝浅浅点头,身边伺候的李昌善连忙道:“上膳。” “谢圣人。”陆云裳再度叩首,动作沉稳。 随后,她执盘上前,步履不疾不徐,缓缓将玉盘安放至主位前案几。动作落定之刻,她轻轻抬首,正与殿上不远处一人目光相撞。 是楚璃。 她今日难得束了发髻,玉簪斜插,素色宫装将那清瘦的身形衬得更为清冷。她面上仍带着几分病色,却坐姿端正,她没有看她,只在众人目光未及处,朝她轻轻掠过一眼。陆云裳仿佛未见,垂眸微福身,将食盘稳稳放下,退后一步行礼。 第49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璃也未开口,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的内膳宫女,连一丝熟悉都不存在。 两人就这么平静地擦肩而过,像两个从未相识的人,可无人看到,楚璃袖中藏着的手指,已悄然收紧了几分。 待最后一道主菜由陆云裳亲手奉上,宴席终于缓缓启幕。宫女们鱼贯而入,丝竹声自殿角响起,轻歌曼舞随之而来。 殿中流光飞动、香气浮动,华服交错,笑语轻起,一时殿中热闹非常。 然而主位一侧,那位羯部年长首领、素有“左贤王”之称的乌勒罕,却始终面色冷淡。他一身厚重的黑貂毛氅未曾卸下,坐姿桀骜,眼神在大楚文武之间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楚璃身上。 他忽然嗤笑一声,开口道:“听闻大楚就是打算派这位公主与我羯部结亲?” 说的是通用官话,却每个音节都拽得生硬,尾音卷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他举起酒盏,状似无意地看向翎帝:“大楚果然钟灵毓秀,连女子都生得这般清俊温顺。若真来了寒漠,怕是连我帐中诸妾也要自愧不如。” 群臣听罢勉强陪笑,场面一时微窒。 翎帝笑意不改,只轻轻点头,似未放在心上。但乌勒罕眼中寒光微闪,话锋一转: “不过——”他声音拉长,眸中带着不屑,“我羯部虽粗野,却也不养花草娇儿。这位公主若真远嫁,怕是未踏入我王庭,便先倒在风雪之下。届时……莫怪我等护不周全。” 席间气氛骤然一冷,怕是这外邦也听说原本要和亲的人选从受宠二公主换成了不知何处冒出的四公主,心中不满,这才在殿上挑衅。 翎帝眉头轻蹙,眸光微寒,未及开口,楚璃却已缓缓起身。 她不疾不徐地执盏而立,神色沉静,身姿纤细却不见怯意。 “左贤王言重了。”她语声清淡,却含一丝寒意,“若说风雪艰难,大楚边军自开国以来,世守北疆,从不曾惧寒。若说粗野难驯,我大楚嫁女为盟,求的是边境安稳,而非图享安逸。”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看着乌勒罕,嘴角扬起一点淡淡的弧度:“至于我——” “我生在冷宫,长在风雪,自幼便知‘娇气’二字有多不堪。左贤王以为我扛不起异族之苦,却不知,大楚女子不是为取悦谁而生,而是——” 她微倾身形,举盏一敬,语气平静却铿锵:“为天下百姓,能赴九死之地,也敢迎霜踏雪,饮下这盏雪水浸骨的酒。” 言罢,楚璃仰首,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殿中众人皆是一静,乌勒罕盯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意味。他沉默片刻,忽而哈哈一笑,声音粗哑中带着爽利:“好一句‘敢迎霜踏雪’,楚四公主果然胆识不凡。” 说着,他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翎帝,似是调侃,又似感慨:“若将来真有这般巾帼入我王庭,我等粗人,自当肃然以待。” 翎帝端坐上方,闻言唇角微扬,终于不再掩饰神情中的几分欣赏。他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淡然却不再疏冷,抬手,将酒盏举高,轻轻一振,饮尽杯中余酒。 片刻沉静之后,楚璃轻轻放下酒盏,似不经意地一笑,语声温婉却带着些调皮的试探:“方才膳食味道极好,尤其那雪莲清汤,清润可口,暖胃不腻……女儿自幼胃气虚寒,来日若真要远赴北漠,只怕饮食不调,恐成累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立于一旁的陆云裳身上,声音含笑却恳切:“不知可否将这次主膳的宫婢一道带去,既熟药膳,又知我体质,往后调理也方便些。” 陆云裳立于一侧,本只是如常侍立,冷眼看着这场宫廷应酬,未曾动容。可那句“将这次主膳的宫婢一道带去”,却像一道平地惊雷,将她从从容中硬生生震了出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楚璃,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没想过楚璃竟敢做得这般决绝,甚至……狠绝。 而楚璃仿佛全未察觉她的反应。 她站在殿中,仪态端凝,微垂眼睫,像极了一个温顺得体、体恤左右的宫中女郎,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可陆云裳却看得清楚,那一笑之下,藏的分明是一种——“你跑不掉”的固执和偏执。 翎帝看了陆云裳一眼,见她神色端肃,姿容清隽,站姿有度,倒不像一般宫婢那般局促。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宽和:“你既觉她妥帖,那便一道随你。此事朕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已是极大的恩赐。 楚璃立即起身,屈身一拜:“谢父皇恩典。” 陆云裳胸中一口气憋着,几乎要当场开口驳斥。 可她终究没动。 翎帝已然点头应允,御前钦口,无人能改。陆云裳心道,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楚璃是只没有獠牙的小羊仔!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晚宴散场时, 夜色已深。承光殿外檐灯万盏,光辉却再照不进陆云裳眼中。 她垂眸敛目,随众人退下, 袖中十指死死攥紧, 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层轻纱绞裂。 ——她早该料到的,早该防着的。 她不是没见过楚璃的狠, 楚璃是什么人?她是那个在冷宫里熬了整整十年, 最后从泥泞中踏着血水翻身称帝的人。是那个一朝翻身,便将昔日所有敌人一一踩在脚下、连骨头都不剩的帝王。她最擅长的, 就是以退为进、杀人不见血。自己竟因着她年幼低估了她,被她以这样“恩赐”的姿态,硬生生拖入了这场局。 前世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前世的楚璃连字都认不全,哪有机会进御书房听讲?更别说懂得这些朝堂权术,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如今,反倒是自己给了她倚仗?陆云裳心里冷笑一声, 喉间涌上一股闷气, 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低头避开旁人目光, 正要快步离去找楚璃算账,才刚踏出承光殿的台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排内侍匆匆赶来, 身影在灯火下投下一片阴影。 为首的那人身形清瘦, 面目清俊,正是跟在圣人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他走到她面前,拱手低声道: “圣人有旨——陆小宫婢, 留下。” 陆云裳心头骤然一跳,虽不知圣人为何会找她, 但还是依规矩低低应了声:“是。” 她随那名内侍穿过重重回廊,月色淡淡,洒落在青砖石道上,两道长影,一前一后,紧随而行。偏殿灯火昏黄,一盏孤灯立在朱木几上,光晕微颤。内侍脚步一顿,回身在门口立住,让出殿中之人。 那人衣着绣蟒,银丝束发,眉眼中藏着宫中常年伺候帝王的老成世故,正是翎帝跟前最得力的太监总管,赵全。 赵全静静地打量着她,眼神不似审视,反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怜惜,又像无奈。 “你不用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沙哑,“圣人唤你来,不是问罪。” 陆云裳低垂着头,姿态恭顺,却不卑不怯:“奴婢听旨。” 赵全盯着她片刻,像是在衡量她的心性。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圣人心疼四殿下,怕她孤身远赴,身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无。便想着让你随行,照料她起居饮食。” 他顿了顿,语气中难掩一丝劝慰:“虽说历来从未有宫婢随公主出境之例,但这次……算是圣人破了规矩,也算,是对四殿下的一份体恤。” 陆云裳缓缓抬眸,与他对视一瞬。 她看不透赵全话里的几分真几分假,但听到要好好照料楚璃,心里也她不知是愤怒多一点,还是荒谬更多一点。现在的她,恨不得在重生归来之时就将人毒哑了才好。 她尚未出声,赵全却已自袖中取出一块鎏金腰牌,递了过来。 “此为通关令牌,出宫、入卫、通文房皆可通行。”他语声顿了顿,“你收着。若真去了北地,有了这个,多少也算是‘大楚天子所命之人’,比寻常陪嫁宫婢好些。” 陆云裳指尖微颤,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牌,只觉掌心一凉,凉得直透脊背。 赵全看她神色,微叹一声,语气也低了几分:“你模样生得不差,又是中原女子,去了北地……呵,那些羯人可不会管你是宫婢还是主案官女,只怕是见一个抢一个的蛮性子。你年纪轻轻,听二公主说你如今还是女学甲班一等,这种前程……实打实地金贵。圣人也是怜你,不忍你太过受苦。” 陆云裳垂眸,指尖拢紧那块腰牌,心底却一寸寸冷下来,想来是楚玥已经替她去求过情了,这牌子便是圣人的态度。 “女学甲班一等”——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只等月底的朝试一过,便能入朝为官,踏上仕途。若是随楚璃一道北上,这试她是断然赶不上了。明明只差一步,她就能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立于庙堂。 可现在,这所谓的“随行照料”,分明就是弃子流放! 陆云裳指节青白,几乎要将那腰牌捏裂。 第50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前世她知道,这场和亲最终并未成行。羯部使团来大楚,口称和亲,实则借机试探与讨价还价。最终楚璃没走成,羯部也无功而返。 可那是前世的结果——是在她根本没有被卷进去的情况下。如今她身在局中,不知结局是否会偏移,也不敢赌能否在朝试之前等来“无疾而终”的结果。 错过今年,她就要再等一年...... 她狠狠咬住后槽牙,将那重生记忆里涌出的画面强行压下。 她不知楚璃是恶意使然,还是另有筹谋。但这一刻,她心底已泛起滔天寒意:这个人,她必须防。防她一次、两次,直到她死,或者她自己彻底脱身。 她重生回来,本想避开旧局,守住清明一世,可现在看来,命运偏偏不肯放过她。 “奴婢明白。”陆云裳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赵全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一句:“四殿下明日便迁往清徽殿,你也一道去,今夜开始,好生准备。莫让圣人失望。” “是。”她低头应下。 腰牌在她袖中磕在掌骨上,冰冷的触感仿佛一道烙印,嵌进了骨血。 疯子,她想。疯的不是楚璃,是她陆云裳——她竟曾真心想过要救那个人。 不需查探,她已知楚璃在哪儿。 ——冷宫,她今日布了这整局,定还在那里等她。 离开偏殿,陆云裳一步未停,径直往冷宫方向而去。 初夏的夜风从回廊穿过,带着夹叶的潮气,在青石砖上卷起一阵低旋。她衣袂猎猎,心头却是一片冷凝。她几乎可以肯定——以楚璃那诡谲又任性的性子,今夜定不会安安分分歇下。 果然。 冷宫最深处的偏殿内,灯未熄。 那本应空置的宫门虚掩着,一道橘黄灯火自缝隙中溢出,像某种隐秘的召唤,引得陆云裳一步步走近。 她推门而入,室中光线温软,空气却依旧透着积年的冷寂。 楚璃正靠坐在塌边,身上披着粗薄毯子,额前碎发微乱,脸颊还有些病后未褪的苍白,眼里却分外清明。 看到陆云裳的那一刻,她的唇角缓缓扬起,眉眼弯弯地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语气不是欣喜,而是笃定。 陆云裳脸色未动,只沉沉把门关上,压着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璃侧头看着她,眸色幽深,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用近乎撒娇又隐带执拗的语气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直。” “你疯了。” “嗯。”她点头,竟顺从得近乎诡异,“我也觉得……我是有点疯了。” 楚璃说着伸手去抻毯角,骨节瘦得清晰,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不过没关系,我疯一点,你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 “你……” “放心。”她打断陆云裳,“我既可以求父皇让你跟我走,也可以求他让你留下。” 陆云裳冷笑:“用什么换?” 楚璃懒懒靠着榻,轻轻一咳,脸色微白,“我只要你白日陪我说说话,晚上不许不告而别。” 陆云裳沉默了一瞬,眸光一寸寸沉下:“所以,你只要我在你和亲之前陪你日日说话,夜夜留宿,便愿意放我走?让我留下?” “我喜欢你,哪怕只有几日,我也想能有几日跟你在一起。”楚璃抬头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陆云裳冷笑一声道:“就因为你这莫名其妙生出的情绪,便毁了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楚璃,你怎配谈喜欢二字?” “不是莫名其妙。”楚璃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盯着她不放,“你不在,我就睡不着。你走了,我就觉得天要塌了似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我恨你,但更离不开你。” 她咳了一声,身形微晃,却还是撑着笑意靠回塌上。 “我不想留你在我身边,是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这几日,你若是肯留下来,白日陪我说说话,夜里别不告而别……我的病好了,便放你过朝试。” 她说得笃定,却也透着古怪的脆弱。 陆云裳沉沉盯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楚璃轻轻笑了,声音低哑,像猫踩着夜色而来,眼角眉梢都是张扬的胜利,“是谈条件。” 陆云裳几乎是一下就站了起来,目光如霜,胸口剧烈起伏。她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揪住楚璃的领口,将那瘦小的身子往自己面前拉:“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你楚璃的话,能信几成?” 楚璃被她扯得微微踉跄,却毫不恼怒,只定定看着她,眼里光芒清冷又倔强:“这次不一样。” “你骗我一次,还不够?”陆云裳咬牙,手指几乎要掐进她衣襟,“你一句话,把我扯进这场局,若我真的错过朝试——你赔得起吗?” 楚璃被她近在咫尺的怒火灼得睫毛都轻轻颤了颤,半晌才道:“我以天发誓。” “什么?” “陆云裳。”楚璃低低开口,声音沙哑中透出某种执拗,“我若反悔,你朝试不中,日后不登仕途……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一字一句,不像玩笑,也不带戏弄。 陆云裳身子一震,心头仿佛猛然被什么攫住,脸色瞬间变了。她不是没听过疯话,但她从未听过十四岁的少女,这样执拗地把“生死”拿来做誓言,还说得这般平静——仿佛她真的不怕死,只怕她不在。 “疯子。”陆云裳声音都微微发颤,“你真是疯子。” “是。”楚璃笑了,忽地伸手扯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塌上带,“你不答应,我真的疯起来,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日日缠着你,日日喊你名,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拉着你一起去。” “你——”陆云裳试图挣脱,可那点病恹恹的力气竟像铁钩似的,钩在她腕骨上,她抬眼去看,那少女眉眼苍白,唇角泛青,连呼吸都轻飘飘的,可偏偏那只手,一寸不肯松开。 陆云裳不想信她,却又无法彻底不信。 “疯子……”她喃喃地又重复一遍,却没再挣扎,“若我这段时间日日陪你,你便不再与我纠缠?” 楚璃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动听的话,神色一凛,眼里那点晦暗霎时亮了。 “我说了,只要你答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像生怕吓跑眼前人,“我不想逼你,也不想你吃苦……你模样又好,性子又柔,若真落在那些蛮人手里……我想想就不舒服。” 良久,陆云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塌边,盯着楚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我应你。但若你再反悔哪怕一次……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是不是要死,我都不会再信你半句。” 楚璃唇角缓缓弯起,像得逞的小狐狸,一点一点靠过去,在她耳边低语般说:“好,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冷宫外院依旧破败, 一如多年来被遗弃的模样。 残叶枯枝堆在院角,无人打扫,石砖缝里生出野草, 蝉声在夜里聒噪不休, 仿佛连虫鸟都知这里不属于活人。 风一过,卷起细细尘土与干瘪叶片,拍打在窗棂上, 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虽然来过很多次, 但这是陆云裳第一次在冷宫过夜。 这偏殿早年就被弃了,四壁斑驳, 门窗也漏风。 虽然楚璃房内陈设简陋,墙角也有旧日水渍难以褪去,但地面扫得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艾草味,空气中混杂着夏夜草木的气息, 与屋外那股沉闷腐气截然不同。 这才让陆云裳好受些。 楚璃躺在床上, 面色因病而泛着浅白, 自陆云裳安静在她身边坐下,一双眼便睁得亮晶晶的看着她。 她枕着胳膊,靠在床边坐着, 肩膀抵着墙,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皮渐渐沉了,显然已倦意上头, 却还是维持着几分清醒。 “你就这样坐着过一夜?”楚璃见她明明困的狠了,却还强撑着, 终是忍不住先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我这床大,能睡下两人。”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确困倦了,也冷。可真要躺上那张床,与楚璃同榻而眠,多少还是让她心中抗拒。 “怕我吃了你?”楚璃像是看穿她的顾虑,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带病的沙哑。 陆云裳唇角未动,只将视线移向窗外:“你还没这个本事。” “那为何不躺下?”楚璃撑起身子,发丝垂落在肩头,眼中闪着固执的光,“既答应陪我,却连近些都不肯?” 陆云裳终于垂眸,慢声道:“陪你,是答应你的事。但陪,和纵容,是两回事。” 楚璃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话说得好听,心却永远藏着旁的事,让人看不透。” 烛火噼啪一响,陆云裳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张因病憔悴却仍倔强的面容,目光如古井无波。 第51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璃神情略有黯淡,却仍不死心:“这冷宫夜里漏风,你要是真在这儿坐一宿...”她故意顿了顿,“明日怕也要同我一般发热咳嗽。你不是还想着赶朝试?若是病倒了,可别赖我头上。” 陆云裳闻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虽说楚璃住得干净,可到底是冷宫,白日还不觉着,但夜里寒气夹着夜风从破窗缝钻进来,阴凉如水。 这房里只有唯一的一张床塌,再往外,是尚未扫净的旧砖与死灰,确实无处可眠。 她沉默片刻,终还是轻声道:“只一晚,殿下明日便要搬去清徽殿。” “好,”见陆云裳松口,楚璃连忙点头。 说完,陆云裳便也不再纠结,慢慢挪到床沿,和衣躺下。 但依旧与楚璃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楚璃看着她躺下,眸光中竟浮起一点小小的得意,嘴角一弯,似笑非笑:“你看,你还是信我的。” “别得寸进尺。” “好,不寸,不进。” 话虽这般说,但楚璃还是悄悄往陆云裳这边挪了半寸,发丝擦过枕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云裳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将两人中间堆起一面小墙。 楚璃见状,便也就此止住。盯着眼前那道挺直的背影,月光透过窗缝在那人肩头勾勒出一道银边。她忍不住轻声唤道:“陆云裳。” “嗯?” “你在这儿,我连做恶梦都不怕了。” 陆云裳背对着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丫头怕是不知道,若不是早知和亲之事必不能成,此刻她怕是早已有了杀心,是真将她想的太良善了些。 但心里这般想着,终是没露出什么其他神色。只将手藏进袖中,将眼闭上,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睡吧,别说话了。” 楚璃唇瓣轻启,却在瞥见那人绷紧的肩线时噤了声。 许是今日已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或是知道自己已经将人得罪狠了,再多说.….. 她悄悄将半张脸埋进被褥,嗅着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沉水香,终是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夜越沉,虫鸣也仿佛渐渐退去,整座冷宫像被夜色一点点吞噬,只剩榻上的两人呼吸微响。 陆云裳原本背着楚璃,身子贴着床沿睡着了。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感到身后那股幽微的寒意渐渐贴了上来,像有什么细软的东西在慢慢靠近。 她蹙了蹙眉,刚要动,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鼻息。 她转头。 只见楚璃整个人缩成一团,已悄悄贴到她背后来。 那张白日还带着病色的脸,此刻藏在她肩窝旁,睫毛静静垂着,薄唇紧抿,像是怕惊醒她般小心翼翼,整个人瘦瘦小小的,靠得很近,却没有真的压上来。 “楚璃?”她低声唤了一句,音色里带着些不耐。 背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鼻音,一只胳膊搭到她的肩上。 手触到对方皮肤的一刻,陆云裳怔了片刻,轻声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楚璃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冷。” “那你往我这儿贴什么。” “……你身上暖。”楚璃语气像是在梦中撒娇。 陆云裳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身子也往外挪了些位置。 可过了一会儿,再回头时,楚璃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搭上了她腰侧,像只病恹恹的小猫,呼吸均匀,眼角贴着她的衣襟。 陆云裳本能地睁开眼,正欲出声斥她“别闹”,却发现楚璃的脸正贴着她的后背,额发轻轻蹭到她肩前,鼻息在她脖颈处若有若无地拂动。 那张熟悉的小脸,眼睫颤颤,嘴角还带着点困倦的安宁。 ……像是回到了最初见她的那一日。 那个坐在雪地里的小姑娘裹着半旧的棉袄,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她蹲在宫墙根下,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红薯。抬头望来时,那双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欢喜,软软地唤了声‘姐姐’。 陆云裳心尖蓦地一颤,掌心下意识地一紧,指尖几乎贴到了那瘦削的脊背上,终究只是静静地收回了手。 晨光透过窗棂,在冷宫斑驳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楚璃迷迷糊糊醒来时,发梢还缠着陆云裳的衣带。她像只餍足的猫儿般蹭了蹭,将带着药香的额头抵在对方颈窝处,见陆云裳没有推开自己,更是得寸进尺地整个人都趴在了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见状皱眉想将身上的人拉开:“殿下该起了,今日还要搬去清徽殿。” 楚璃却突然收紧手臂,死死抱住她的腰:“我不!”声音里带着晨起的软糯,却透着股执拗劲儿。 陆云裳手上使了三分力,这才将人从身上剥下来。楚璃被陆云裳疏远的态度弄得一怔,杏眼里闪过一丝受伤,“我要城南李记的话梅糖,”她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任性,“不然便不搬了。” “冷宫的人出不去。”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已经染上了几分不耐。 楚璃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先从眼底漾开,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几分狡黠的碎光,“可姐姐会翻墙呀。”她歪着头,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前两日我分明看见,姐姐夜里踩着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砖翻进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作思考状,“落地时差点踩到那只花猫的尾巴呢。” 陆云裳眉心一跳,转身而起,连忙道,“殿下怕是看错了。” “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楚璃嘴角带着笑,直直看向陆云裳等着她继续说什么。 翻墙在宫内亦是大罪,陆云裳现在也保不准楚璃会做出什么疯事,倒也没再推脱,点头应下:“既然殿下想吃,那奴婢这便去买?吃完殿下可就愿意搬了?” “自然。” 未免楚璃再生出其他事端,陆云裳连女学与尚食局都未去,便踏着第一缕天光出了宫门。 等她提着话梅糖回到冷宫时,推门便见楚璃伏在窗下的矮案前,日光斜斜地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少女正捏着两缕青丝,圆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缠绕着,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给。”陆云裳将油纸包搁在桌上,话梅糖的酸甜气息顿时在室内漫开。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同心结呀,起身时在榻上寻到的。”楚璃依旧低着头,发丝从肩头滑落,“用姐姐的头发和我的,这样缠着……”她忽然抬起脸,阳光映在那双杏眼里,像是盛了一汪清透的琥珀,“就再也分不开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话梅糖的甜香扑进陆云裳怀里。“这样就算姐姐日后要杀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得先绞断自己的头发呢。” 陆云裳一怔,随即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拂过楚璃发间那缕缠绕的青丝:“殿下说笑了,刀剑凶器,莫说沾手,便是想上一想,都是对天家威仪的大不敬。”她的声音温润如常,眼底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幽潭。 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将纠缠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 原来楚璃一直知道,自己是想杀她的,陆云裳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那缕被编进同心结的发丝便轻轻飘落。 “糖要化了。”她转身去拾桌上的油纸包,指尖在案沿顿了顿,“殿下若再不吃,可要辜负奴婢的辛苦了。” 楚璃看着飘落的长发,蹲下捡起,将它放到方才准备的香囊里,歪头笑道:“姐姐买来的,就算是化了,也甜。”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陆云裳将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 话梅糖的酸甜气息很快在屋中弥散开来。 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缠绕的青丝,神色淡然如水:“糖已买来,不知殿下可愿吩咐人, 去清徽殿收拾?” 楚璃咬着一颗糖, 梅子的酸味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桌角散落的发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指尖投下细碎的光斑。 片刻后, 她才抬眸看向陆云裳, 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姐姐这样急,是怕我赖在冷宫, 不遵守约定?" 陆云裳没有立即回应,只垂眼掸去桌边浮灰,语气依旧平和:“那殿下是否守信呢?” 楚璃挑了挑眉,道:“姐姐说呢?” 陆云裳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淡淡开口劝道:“冷宫到底不宜久居。宫里近日已有不少人来看动静,殿下若再不离去, 恐叫旁人抓住话柄。眼下宫中风声正紧, 流言一出口, 再想澄清,便难了。” 楚璃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晃了晃悬在桌边的脚:“我本就要被送去和亲。” 她将“被送去”三个字咬得极重, 像是要把它们嚼碎。 “往后也不在宫内, 有何可怕的?”她的脚尖轻轻点地,忽然凑近,话梅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倒是姐姐, 今日未去女学,也未回尚食局, 可是怕我生事,特意留下来看着我?” 第52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目光不动,语气温淡:“殿下贵体尚弱,奴婢自然得尽责伺候。” 楚璃自嘲笑道:“若我真去了和亲,倒也省了许多人为难。” “殿下,”陆云裳看着楚璃的脸,轻叹了口气:“莫要任性。” “是啊,我只是个冷宫无人管的弃子,如何比得上皇姐金枝玉叶,”楚璃嗤笑一声,嗓音轻哑,“父皇与祖母都疼皇姐,养了那么久,舍不得送去那等苦寒之地,自然得另找人替。” 陆云裳没有否认,却又觉得此刻当将此事与楚璃讲清楚:“殿下主动请旨和亲,圣人才给了几分宽容,若殿下此刻借着圣恩胡乱行事,被人寻到由头,不仅失了圣心,怕还得背个‘任性不识大体’的罪名。往后日子是想好过些,还是难过些,全凭殿下一念之差。” 楚璃神情微怔,显然未曾想到陆云裳会如此直白。 陆云裳却不避她的目光,神情静如秋水。 她知道自己今日冒了险。 可她如今还有其他事要做,没那么多精力时刻盯着她。 况且,楚璃已不是无知孩童,若再不挑明局势,任由楚璃继续不问大局地胡闹下去,受牵连的不只是她一人。 她如今并不安全,甚至可说,身在风口浪尖之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缓声道:“如今圣人虽已定下你去和亲,但也有不少人盼着殿下出事。” “纪贵妃前日便派人往御医署取了数份脉案,又向兵部递了私信,说关陇近来流民频发,若皇女带病和亲,恐为边疆祸根。你说她是在担忧你,还是担忧她母族?” 楚璃沉默,掌心里握着那颗半融的话梅糖,指尖却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长公主如今也虎视眈眈盯着楚玥手里的内务与礼监,”她深深看了一眼楚璃继续道:“可如今若想换人,便只能让你彻底消失方才有机会……” 陆云裳走近一步,站在她身侧,语气终于不再伪装:“我不知殿下背后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在布局,但是......”陆云裳抬眼看她,缓声道,“如今宫里这局势,远比殿下想得复杂,莫要轻信旁人才是。” 楚璃低头剥着糖纸,唇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姐姐这是想劝我识趣一些,乖乖被你们送去那风沙满眼的西北,落个‘识大体’的好名声?还是……怕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回头换了楚玥,宫中的局势又是一番翻天覆地?” 陆云裳语气一顿:“自是两者都有。” “这么多人想让她去……”楚璃挑眉,目光意味不明,“为何姐姐还要选她?” 陆云裳垂眸:“因为她懂得如何去争。” “那我呢?”楚璃逼近一步,眼中浮现一抹隐忍的光,“我若也去争呢?我若不甘心,若我也想留在宫里——姐姐你,会不会也站在我这边?” 那声音不高,却几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执拗,像是一头尚未张牙的小兽,试图用最后的倔强,换来哪怕一丝被偏爱的可能。 可陆云裳看着她,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带着一点清醒得近乎冷淡的现实: “殿下若真想争,我却要问一句——您,拿什么争?” 楚璃微怔。 陆云裳语声淡淡,故意想去激怒楚璃,去诈她身后藏着的人:“楚玥有太后,纪贵妃护六皇子,长公主背靠宗室,哪怕是其他贵人,也有各自的门生与谋士在暗中奔走。而您呢?长年呆在冷宫,身后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纸诏命都无人替您争取。您以为,单凭一腔不甘与几句狠话,便能翻出风浪来?” 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一响。 陆云裳转身将窗缓缓掩上,回首望她。 楚璃静静听着,脸上没了笑,却也没有陆云裳期待的怒气,半晌才听楚璃轻声道:“那姐姐呢?” 一句话,让陆云裳愣了愣。 她呢…… 屋外风起,吹得枝叶哗哗作响,天光斜斜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沉静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人。她缓步走回案前,拂去桌角的一点糖屑,语气仍温和,却似沉了许多分量: “我并非皇亲贵胄,无靠山,无世家出身。自幼入宫为学,三餐未稳,身无主张。可正因如此,我才知晓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生来锦衣玉食。” 她抬眸看向楚璃,眼神澄澈得几近凌厉: “我所求者,并非权位贵宠,也非升沉浮名。” 楚璃神情微动,却没有打断她。 陆云裳继续道:“圣人、太后、贵妃、宗室——他们争的是权柄,是家族荣耀,是江山万里。但我只想……为这世间寒门书生,贱籍工妇,乃至市井孤女,开一条能凭自身行走于世的路。哪怕她们没有高门世族的庇护,也能靠自己的学问与本事,堂堂正正立足于天地之间。” 她语气不疾不徐,眼神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我要的,不是陪君王嬉笑,更不是做某家族的工具、某贵人的门生。我要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替前世的自己谋个公道。 窗外的风已停了,阳光落在两人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楚璃嘴里的糖早已融化,酸酸甜甜的味道却仿佛还缠在舌尖。 她静了一瞬,忽然轻笑了一声:“所以姐姐选了皇姐?是因为皇姐可以让你实现心中抱负?” “是,”陆云裳点了点头。 她说得太坦然,坦然得不像宫里惯会藏心藏话的女子,也不像任何一个曾跪倒在金阶玉砌下的人。 那一瞬,楚璃竟生出一种追不上陆云裳脚步的怅然:陆云裳不是在求活,也不是在求权,而是在求一种,她尚无法理解的更大的东西。 她微怔着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姐姐……”楚璃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 虽是皇女,却一向不受重视。那些宫闱争斗、朝堂风云,在她眼中如雾里看花。 她生来聪慧,却未真正参与过权势之争;她懂得撒娇、懂得挑拨、甚至懂得取宠,可她不懂什么叫“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那些词离她太远了。 “你……”楚璃嗓音干涩,“你从前对我的好只是骗我吗?” “从未骗过你。”陆云裳望着她,神色澄然,“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皆出于真心。只不过——这世上真心话,也未必都是好听的。” 楚璃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宫中所见所感:母妃早逝,父皇冷眼,兄弟姐妹明争暗斗,连冷宫中的野猫都活得比她自在。她曾天真过,以为只要乖巧听话,就能换来一丝怜爱;她也曾愤怒过,想过逃、想过闹、想过鱼死网破。 可她从未想过,宫墙之外,还有“寻常女子也能立足于天地”这种事。 那一刻,她看着陆云裳,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的可笑。 …… “姐姐说得太远了……”楚璃终于低低开口,轻声道:“我不懂。” “殿下现在不懂,不打紧。”陆云裳语气缓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受惊的孩子,“往后会懂的。” 楚璃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缠着的青丝,发梢已被她缠得松松散散,像是一场未结成的结。 她轻轻松了手,指尖滑过案面,忽然站起身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 “姐姐帮我吩咐人打扫清徽殿吧。” 陆云裳一顿,随即点头:“殿下能想通便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清徽殿在宫城偏北, 是翎帝夏日的避暑之所,整个宫殿外沿环着一道不甚宽的水渠,渠水澄澈, 贴着石壁蜿蜒而行, 绕殿一周,发出细碎的流水声。 楚璃踏上清徽殿前的石阶,抬头看见高挑的屋脊。大殿的琉璃瓦映着水光, 像被一层细碎的银片。水帘从檐角垂落, 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掩去了夏日的燥热。她伸手触了触那飞溅的水珠, 冰凉得让人打了个激灵。 陆云裳紧随其后上阶,见状淡淡一笑,道:“小心衣袖,湿了可不好烘干。”她侧身挡了挡溅来的水花,抬手指向这水帘道,“每日晨光刚起, 宫人就会驱动水车, 把渠水引上殿顶, 顺着琉璃瓦檐泻下,阳光落在水珠上,不仅挡住烈日, 还能冲淡暑气。” 楚璃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低声道:“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陆云裳没有立刻应声,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水幕之后的殿宇,淡淡道:“终究是清徽殿, 圣人将殿下放置在此,可见其重视。” “姐姐,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你说这水车要多少人才能转动?” 陆云裳理了理被水汽打湿的衣摆,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看向远处轻声道:“当需十二个有力气干活的内侍,分三班轮换。” 第53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璃仰头望着那道晶莹的水帘,水光在她眼底闪动,十二个人——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曾几何时,她连一盏热茶都要自己动手去烧,如今却这小小水车就要十二个活生生的人日夜不休,只为维持这一帘虚幻的清凉。 水声潺潺,像极了那年冷宫檐下的雨漏。 只是那时的雨声带着霉味,而此刻的水帘却散发着玉石般的清冽。 只是,这水幕织成的笼子,细腻、温和,却依旧是关着人的,秋风一起,水渠封冻、瓦檐结霜,这里会瞬间化为寒殿。 所以,陆云裳口中的“重视”,在她听来,更像是带着期限的收容。 一旦水枯风停,这帘水幕便会像幻影一样散去。 而她,也会被送往更远、更冷的所在。 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秋风起时,这水帘就该结冰了吧?”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夏天过去,自然会有别的安排。” 楚璃没作声,起身踏上石桥。青石板被流水打磨得发亮,鞋底踩上去微微打滑。 陆云裳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又很快收回,只是指尖还下意识的悬在楚璃身后三寸处,生怕这人性子毛躁,一不小心就磕到哪处。 转过假山,水车吱呀的声响先传了过来。三个太监正弓着身子推转木轮,粗布短打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 风车叶片投下的影子在她们脚边旋转,陆云裳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用自己身形隔开那些狼狈的喘息声。顺带借着整理披帛的动作,轻轻将楚璃往阴凉处带了带。 水车旁边还立着两座高大的木制风车,风车叶片随着水流轻缓地旋转。 "这是西域进献的风轮改的。"陆云裳说话时,手指虚虚护在楚璃耳侧,挡开被风卷来的水雾。 见楚璃盯着风车出神,继续解释道:“这风车能将殿外的凉风引入室内,比冰鉴更温和些。” 楚璃轻点了点头,这是在冷宫里的她,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风掠过她的鬓发,携着水汽与桂叶的清香,虽说新奇,但她也只是多停留了几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怕被旁人觉得她没有见识,紧跟着陆云裳穿过水帘,走入殿内。 一踏入殿内,楚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殿内光线柔和,雕花屏风上绘着山水,金丝缠绕的床柱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地面铺着光洁的石板,水汽氤氲,湿润的凉意从脚底缓缓升起,沿着脊背流动。与她记忆中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冷宫相比,这里宛如另一个天地。 陆云裳察觉到她的迟疑,轻声道:“宫人早得了吩咐,将殿中陈设细细擦拭过,殿下可还满意?” "这殿......"楚璃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比我想象中要亮堂。” 陆云裳以为是楚璃一下子从冷宫的环境搬出来,还有些不习惯,皱眉道:“殿下若觉得太亮,可以让人将竹帘放下。” 楚璃摇摇头,目光扫过红漆案几上摆放的鎏金香炉:“不必了。”楚璃走向窗边的绣墩,指尖轻轻抚过绛色帷幔上细密的金线,“反正......”她的话戛然而止,转而问道:“姐姐,这帐子的花样好漂亮,是你选的吗?" “嗯,我哪里有这么好的眼光,这是尚服局上月新呈的样式。”陆云裳注意到她指尖的迟疑,“殿下,可是觉得太厚重了?” 楚璃收回手,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从前在冷宫时,帐子破了个洞,夜里总能看到月亮。”她忽然抬眸,“这殿里,能看到月亮吗?”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指向西侧的雕花窗棂:“戌时三刻,月光会从那里透进来,正落在床榻前。”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殿下想看得更清楚些,可以让人把窗纱换成素绢的。” 楚璃望着窗棂投在地上的光影,嘴角微微扬起:“原来在这里......月亮也要按着时辰来。”她转向陆云裳,眼中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倔强:“姐姐,你说这殿里的月亮,和冷宫的可是同一个?" 陆云裳垂下眼睫,轻声道:“天上明月,自是同一轮。” “是吗?”楚璃轻轻抚过窗边的青瓷花瓶,“可我总觉得,这里的月亮,怕是会更圆些。” 陆云裳轻笑道:“殿下,今晚瞧一瞧便知是不是更圆些。”说完吩咐随行内侍将行李一件件搬入,又逐一查看床帐、屏风、茶具、文房,动作娴熟利落,当最后一个小太监抱着空箱笼退出殿门,陆云裳才转过身来。 她目光扫过楚璃松散的发梢,语声平稳:“奴婢今日还未去过女学,想去女学告个假,可能要晚些回宫,殿下先用些点心可好?” 楚璃盯着案上那碟突然出现的芙蓉酥。方才明明还没有的。她捏起一块,酥皮簌簌落在裙上:“你早备好了?” “清徽殿小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当值,殿下饿了也可以使唤他们。”陆云裳的脚步在殿门口顿了顿,回首时神情如常,却在眉梢掠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思量:“清徽殿安静,少有人来打扰,殿下如今病未痊愈,那西回廊的紫藤架下最是阴凉,午后常有穿堂风。"她说完顿了顿,"殿下...莫要在那儿停太久,免得着凉。" 楚璃噗嗤笑出声,嘴里的酥渣都喷了出来:“姐姐还当我是三岁孩子么?” 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她低头假装整理衣带,再抬头时,殿门已经轻轻合上,她手指漫无目的地缠着一缕青丝,发梢被她绕得松松散散,像是一场迟迟系不上的结。 ...... 陆云裳离了清徽殿,沿着青石小径往女学行去。天色渐阴,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气息,廊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撩拨,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惹得人心烦意乱。 女学门前的梧桐树下,贺清清正用绣鞋尖碾着地上的落花,眉心早蹙起一道细纹。 姚澄更是抱着书卷倚在石栏边,不时用帕子拭去额角的薄汗。直到看见陆云裳的身影转过回廊,姚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好你个没良心的!三日不见人影,连只字词组都不曾捎来,莫不是把我们这些同窗都抛到脑后去了?" 贺清清虽没她那般直接,却也忍不住道:“我原想着你是不是中了暑气......”她声音渐低,“可今早听教习嬷嬷说,四公主被指了和亲......” “你没来,莫不是想着替四公主殿下求情?”贺清清半句话接上,眼睛瞪得溜圆。 陆云裳垂了垂眸,神色不动:“圣人已下旨,要我随楚璃一同北上。” 贺清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圣旨都下了?!"她一把抓住陆云裳的手腕,"云裳,你清醒一点!那北地是什么地方?去年使节来朝时你没听见吗?十月就飘雪,连马匹都要裹着毡毯过冬!” 陆云裳唇角微微抿紧,目光冷了一分:“并非我主动请旨,是她向圣人自请,说一路北上路途艰险,她自幼胃气虚寒,来日若真要远赴北漠,只怕饮食不调,唯我做的合她胃口。圣人听了,便……准了。” 姚澄也急了,快步走到她面前:“这话你也信?谁不知道四公主最会拿捏你!这女学的会试只差一个多月,你若真跟着去北地……就算将来回来,也再无机会入仕。你我三人在京中辛苦经营的产业——花铺、绣坊,还有那间书肆——全都怎么办?云裳,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自己也想去。” 陆云裳眸光一闪,嘴角勾出一抹苦笑,也不知道这两人为何总觉得自己对楚璃与众不同,只能解释道:“我怎么会愿意?只是圣命难违罢了。” 贺清清气得直跺脚:“什么圣命!少来这套......若你真走了,崔芷瑶那帮人还不知道得多得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愤愤道:“罢了罢了......我回去就想办法找我爹,他在翰林院还有几位老相识,或许能帮你留在京里。” 姚澄皱着眉:“我也去求我叔父,他在吏部任职,说不定能从任调上想办法……”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云裳静静听着,直到她们停下喘口气,才缓声道:“别急,我就是担心你们从旁人口里知道我的消息会急,这才特意来女学找你们说清楚此事,虽说下了旨意,但我定然不会走。” 贺清清怔住:“不会走?可你刚才还说——” 姚澄突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道:"我差点忘了,你本就是楚玥殿下的人...莫非已经想好了其他法子。” “嗯,此事不方便同你们细讲,”她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勾起,“你们只要知道,我定会留下便是。” 姚澄狐疑地看着她,忍不住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们?”陆云裳淡淡道:“你们若真想帮我,便替我向先生请个假,不必说缘由。”她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书肆新到的《山海经》记得给我留一套,我还答应跟静安堂的孩子说故事的。” 第54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从女学出来时, 天色已近黄昏。金红色的余晖像一层纱,覆在高高的宫墙上,陆云裳看着宫墙两头的桂叶, 香意像细细的丝线, 顺着晚风一点点钻入鼻息,先是沁入喉间的温软,转瞬又泛起心口深处的凉意。 陆云裳站着思考片刻, 想了想了, 没有直接回清徽殿,而是折返换了条静僻的小径, 往楚玥所在的乐清宫去了。 虽说她知道此刻贺清清与姚澄还帮不上什么忙,但两人说的话还是让她心思却翻覆不休。但对于贺清清提到关于她关心楚璃的话,她只当是玩笑。 要怪只怪自己平日演技太好,怕是将两人都骗过去了。 虽说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这次和亲会黄,但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越是暗潮汹涌, 越要在袖中攥紧几张底牌。 况且, 她对楚璃的承诺并不全信。 那位殿下平日向来笑得温婉,可这一次,她才察觉那笑意底下藏着的刀光。 口口声声说, 只要她留在身边陪上几日, 便会亲自替她向圣人求情,免了随队北上的命令,还能继续读书应试。 听来情真意切, 可这样的允诺,她岂会不打量几分真假?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冷得出奇的念头......若有人此刻真要对楚璃不利...... 那自己也就省了不少事, 不用冒险去那苦寒之地,也不用在这和亲的漩涡中被人推来搡去。 可这念头还没在心底站稳脚,身子拐入回廊,余光便瞧见前方一抹熟悉的身影—— 纪贵妃的贴身嬷嬷,正扶着楚璃往延禧宫方向走,陆云裳的脚步微微一顿,清徽殿跟乐清宫在两个不同的方向,纪贵妃与楚璃更是素来无甚往来,此刻和亲人选才刚刚定下,贵妃忽然相邀……此时怕是绝无单纯叙话之理。 想到刚刚升起的念头,莫不是真的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沉吟片刻,见人渐渐走远,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延禧宫外的回廊一向曲折,两侧种着垂枝的碧桃与芭蕉,掩映着一汪清渠。 渠水因外宫的水车而流速不缓,水面偶尔泛起细碎的波光。 等陆云裳跟着两人绕过假山时,一阵低低的争执声传来,明显带着压抑的急促。 陆云裳抬眼望去,只见两名小太监立在渠边,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只描金的木匣,另一人伸手去抢,脚步往后虚晃了一下,差点踩空。 那木匣似是宫中贵人的随身物什,嬷嬷正皱着眉去劝,楚璃站得稍远,像是想伸手去帮忙,却又被挡在一旁。 谁料那争抢的太监突然手一松,木匣砸落在渠边的湿苔上,直直滚向水里。 楚璃见状下意识快步向前去捡,却不防渠边的青石因常年溅水而极滑,绣履一滑,整个人重心一倾—— “啊——!” 伴随着嬷嬷一声惊呼,楚璃的身影猛地失去平衡,连同衣袖间未收起的丝帕一起,跌入水中! “扑通!” 清凉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水面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随即被湍急的水流拉向外渠口。 她的发髻在水中散开,宛如一抹被水波卷走的墨色云丝,在夕阳下漂荡起伏。 陆云裳的脑子先是“嗡”地一声——她本能地想到,若楚璃真的出了事,纪贵妃必然被牵连,和亲之事很可能就此生变,那么自己……便不用随行北上。 这个念头像一缕冰凉的风,从心口滑过,让她的脚步在石板上凝住了半瞬。 可下一刻,渠水中那抹身影又猛地浮起——脸色惨白,唇色发紫,双眼因呛水而无神地睁着,手在水下胡乱划动,像被水流一次次拖向更深的地方。 那是濒死的模样。 胸腔里忽然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冰凉被一股灼热取代,令她的呼吸骤然急促。 理智的计算、可能的好处,全都在这一瞬轰然碎裂。 “殿下——!” 她猛地提起裙摆,几乎是奔着飞下石阶,指尖因惯性发麻,却没有半分犹豫。 冰凉的水雾扑面而来,她整个人俯下身,伸手死死攥住楚璃湿滑的手腕。 水流的冲击力远比想象中强,拉扯得她的肩膀生疼,脚下的青石被水冲得生了细细的青苔,一滑就可能跌入水中。 她咬住牙,脚尖死死抵在渠壁的缝隙间,借着全身的力道往回拖—— “再给我一点……!”她低低喘着,眼底全是血色的决意。 楚璃的指尖因寒意而微颤,却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倏地聚焦在陆云裳脸上——那眉心的紧锁,那唇线的绷直,那双眸子里明晃晃的急切……不是装出来的。 “殿下——”她低声急唤,脚下死死踏稳青石岸,腰背绷得如弦般紧。水声与心跳交织在耳边,她一点点将楚璃向岸边拖拽。 终于,随着一声闷响,楚璃被她生生拽到渠边。 直到守在不远处的宫人们闻声赶来接应,陆云裳才松了手,等七手八脚地将人从水里托上石岸。 她的衣袖早已被水浸得透湿,整个人也被带得跪坐在地,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仍带着力竭后的微颤。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拼了全力。 几乎来不及分辨这是意外还是算计,只觉得那一幕刺得眼睛发疼。 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怕了。 怕楚璃死在自己眼前。 …… 楚璃被拖上岸的那一刻,湖水顺着她的衣角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细流。 她被扶坐起来,唇色惨白,湿透的发丝紧贴在颈侧,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 见着楚璃这狼狈的模样,纪贵妃的贴身嬷嬷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惊惶失措,几乎失了方寸,急急压低声音吩咐:“快!去取干净的衣物,快些!” 她的语调里带着抑不住的颤意——纪贵妃殿里可担不起这样的事,若楚璃在此出意外,和亲之事小,若让羯部借题发挥,怕是立刻能翻出兵戎之祸。 陆云裳半跪在楚璃身旁,额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鬓角。 她伸手将那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拨到楚璃耳后,语声急促而低沉:“殿下,可有哪里疼?胸口闷不闷?头晕吗?” 她眼底的慌乱,没有半分规矩使然的客套,更不像是演的。 楚璃微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陆云裳。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真切的焦急,像怕自己下一息就断了气。 “没……事。”她轻轻咳了两声,嗓音因呛水而微哑,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有点冷。” 陆云裳当即褪下自己的外衫,替她披在肩上,眉心依旧紧锁:“笑,还笑得出来,本就病着,再折腾,就真要落下病根了,不是让殿下好好呆在殿里,怎么又出来了?” “纪贵妃非要请我去……”楚璃低低回了一声,唇角的笑意却更是止不住地溢出来。 湖水的寒意还在体内打转,可心底,却像有细小而温热的涟漪一点点泛开—— 原来,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忽然觉得,这场蓄意为之的落水,倒全是好处! 不止将祸水引去了纪贵妃殿里,又平白撞见陆云裳的真心! 谁说的苦肉计没用,在她看来,自损八百,伤敌一千,亦是良策。 风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陆云裳的指尖仍扣着楚璃,似是怕这人又莫名消失在自己眼前,迟迟不肯松手。 楚璃半垂着眼,睫毛微颤,唇角的笑意渐渐压不住——她正想开口。 忽然—— “殿下!”一个慌乱的女声隔着水雾传来,是纪贵妃殿里的小宫女。 她快步奔到近前,手里还捧着一叠干净衣裳,呼吸急促,“嬷嬷催着您回去更衣,纪贵妃娘娘已经知晓您落水的事了。” 空气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瞬间被打散。 陆云裳像是被惊醒,指尖一松,低声道:“殿下先换衣吧。” 楚璃缓缓抬眼看她,眸底还有未散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被藏得极深,像一尾鱼在水底轻轻一摆尾,又消失不见。 她接过衣裳,起身时裙角轻轻扫过陆云裳的手背,那一瞬的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余温——仿佛在说:你方才握得很紧,我记得。 而陆云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胸口的那点紧张和暖意还没来得及消退,就被湖边的风生生压回心底。 ...... 回到清徽殿时,殿中早已备好炭炉与姜汤。楚璃被宫人簇拥着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炭炉前烘手,鼻尖微红,眼角却带着淡淡的笑。 陆云裳走过去,将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她面前:“喝了,驱寒。” 楚璃抬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拖长的懒意:“原来姐姐还会关心人,我还以为往后姐姐都只在我面前规规矩矩行礼了呢。”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抿唇道:“我只是怕殿下真出了事,我要连累得跟着受罚。” 第55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哦?”楚璃挑眉,慢悠悠地端起姜汤,“所以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自己?” “殿下觉得呢?”陆云裳回得不卑不亢,眼尾微挑。 殿中一时安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楚璃半倚在榻上,指尖拨弄着茶盏的盖沿,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觉得——”她顿了顿,眼里带了点揶揄,“姐姐刚才在湖边倒像是怕我真的会沉下去。” 陆云裳手中捧着茶盏,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很快掩去,淡声道:“奴婢自幼学过水性,见到有人溺水,自然要急。” “哦——”楚璃拉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原来在姐姐眼里我与那些‘人’并无不同?” 陆云裳抬眼看她一瞬,随即低下去:“殿下若真执意要分个不同,那也随殿下。” 楚璃有些不甘心的缓缓凑近几分:“若我偏要知道,姐姐心里,究竟是不是只有一个‘殿下’呢?” 陆云裳垂眸,神色不变,轻轻替她理了理被炉火烤得微翘的袖口:“殿下若再多话,小心姜汤呛着。” 楚璃轻笑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顺着喉间流下,暖意一层层在身体里散开。 虽说陆云裳态度依旧冷淡,因为她知道,刚才那份慌乱,不是演的。 “陆云裳,”她忽然低声唤她的名字。 “殿下有事?”陆云裳仍是那副端正模样。 楚璃慢慢放下碗,笑意不减:“没事,就是想听你应我。” 陆云裳无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宫人添热茶,背影干净利落,却掩不住耳尖微微泛红的颜色,因为,她发觉,好像真如贺清清所言…… 她对楚璃,过于在乎了…… 等宫人都退下,只留下两人在屋内,白日里楚璃问到的月亮高高挂在头顶,白色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是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银光。 陆云裳将手里的茶杯递给楚璃轻声道:“殿下今日当真是无意落水?” 楚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仍是无辜的仰着脸道:“那两人说盒子里有重要的东西,若是丢了父皇必定怪罪……” 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陆云裳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楚璃的神色,分不清此刻眼前之人说的是真是假……. 最终还是轻叹一声道:“往后,莫要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楚璃眨了眨眼, 正要再开口,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姑娘——”伴着轻叩声,一个稚嫩的声音隔门而入, 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殿外有乐清宫的内侍传话,说有急事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殿内气息陡然一凝。 楚璃微怔,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被打断, 像是被人猛地掐灭的灯火, 只余一抹不甘,既是乐清宫的人, 必然是楚玥在召陆云裳。 陆云裳指尖还扣着茶盏,微微一紧,似是迟疑了瞬,随即收敛情绪,站起身来。 她声音平稳,却压不住尾音的一丝暗哑:“我知道了, 你与传话之人说, 我稍后便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楚璃盯着她身影,眼神里明明还残着一丝失落,却偏偏扬起笑, 慢条斯理地说:“议事要紧, 我可不敢拦着皇姐要找的人。” 陆云裳垂眸,听着楚璃有些闷闷的语调,皱了皱眉, 但楚玥并不常这般着急找她,想着定然出了什么变故, 定了定神,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冷静,轻声安抚道:“谢谢殿□□谅,奴婢先跟去看看发生何事,处理完便回,殿下今日累了一日,也早点休息。” 楚璃轻轻“嗯”了一声,躺下身子,整个人都背过身去,殿内的烛火摇曳,明灭之间,仿佛方才那股暗潮汹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陆云裳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行了一礼便迈出房门。 一路随着引路的小太监快步而行,本以为是乐清宫出了事,谁知走了半程,陆云裳便察觉出不对劲,熟悉的宫路却渐渐陌生,方向早已偏离。 她心中微微一凛,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像是不觉察这偏差,只静静地收拢手袖,任夜风吹得衣角翻动。 直到拐过一处回廊,才见到一直等她的人。 然而,那人却让她微微一顿。 不是楚玥。 来人衣衫整肃,眉目清冷,竟是凤阁侍人吴向真。 月色下,那双眼一如既往的锐利,带着几分探究意味落在她身上。 陆云裳心头微紧,唇角却漾起一抹淡笑,盈盈行礼:“吴大人?怎的在此,莫非是这小太监领着奴婢走岔了路?” 她声音柔婉,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不解为何此刻会在偏殿遇见凤阁中人。 吴向真微微眯眼,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答道:“没有走错,正是本官要见你。” 陆云裳垂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冷静思量。她轻声笑道:“吴大人折煞奴婢了,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吴大人刻意召见。” 她话里滴水不漏,却在无形间,将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挪了一寸。 吴向真盯着她片刻,终于抬手,示意带路的小太监退下。 对方心头一颤,忙低头行礼,匆匆退入暗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随我来吧。”吴向真转身,声音不急不缓,却不容置疑。 陆云裳微微一笑,敛袖跟上。她脚步稳健,丝毫没有被调离乐清宫的惊惶,反倒像是早已料到此处。 二人穿过一段寂静的甬道,推开雕花木门时,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中灯火通明,几案上铺陈着一摞摞奏折,朱笔未干的批注整齐压在檀木镇纸下。 书案一侧摆着宫中专用的铜沙漏,水声滴答,显得分外清晰。 陆云裳并不觉得陌生,因为这是也是前世她常常加班至深夜的所在——昭文殿,凤阁的议事殿。 此地一向只许凤阁女官进出,因凤阁皆为女子,圣人亦破例允其每日留一人在此值守,以便随时应对紧急政务。 吴向真负手立于书案之前,月白衣袖衬得她神情更为冷峻,眼光如刀,直直落在陆云裳身上。 “陆姑娘,”她开门见山,嗓音低沉而清晰,“今日延禧宫外之事,你看到了多少?” 陆云裳的脚步微顿,却很快掩去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她行至书案前,目光在案上的奏折掠过,才慢慢抬眸,脸上挂着宫人该有的惊惧之色。 “吴大人,奴婢只不过一个宫婢,又能看出什么呢?不过是惊慌之下,救下了落水的殿下而已。莫不是…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她说得温婉,仿佛置身事外,可心底却在无声地揣度——吴向真此刻将自己带入昭文殿,是想试探,还是想笼络?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映出长长的轮廓。吴向真神情冷厉,手指缓缓在案上奏折封面敲了两下,声音却压得极低: “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明白,有些事看见了,也该当作没看见。”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陆云裳垂眸,手指拢住袖口,轻轻摩挲着衣缘,神色从容,她将楚璃救上岸后,也后知后觉的猜到,楚璃大抵是故意落水。 纪贵妃将她喊去问话,大抵是鸿门宴,一则避开了纪贵妃的刁难,二则让纪贵妃背上了御下不严的帽子,这段日子,也不敢有人再为难她。 但这些都是陆云裳不能说出口的,她懂吴向真的意思,却偏要装作迟疑:“大人这是……担心奴婢乱说?” 吴向真冷笑一声,眼神一闪,却不是凌厉的刀光,而是长辈温和的语调:“你如今与楚璃殿下系在一条船上,楚璃若出事,你怕也得跟着一块沉。” 陆云裳心头微微一震。敏锐地察觉到,这吴向真似乎对楚璃有些不一般。 “延禧宫外的事,若真追究起来,不知会波及多少人。”吴向真收敛表情,背过身,仿佛不愿让情绪泄露在面上,“所以,不管你如何想,我只说这一句——楚璃,不能有事。” 陆云裳抬眸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奴婢明白。”陆云裳轻声道,语气极缓,试探道:“吴大人既然如此紧张楚璃殿下,那奴婢,自然不会多嘴。” 吴向真并未接话,一个小小婢子,本不配让她解释太多。 昭文殿内的烛火渐渐稳住,映得吴向真的眉眼愈发锋利。 她缓缓踱到案前,盯着陆云裳,语声不急不缓:“陆云裳,如今你在甲班居首,本该是最被看好的才女之一。若是随楚璃一道远赴羯部和亲,三年寒窗,满腹才学,尽付东流…….倒是可惜了。” 陆云裳垂眸,心口微微一紧。 她听得出对方话里别有深意,却仍不动声色:“吴大人此言差矣。旨意既下,岂是我一个小小宫婢能更改的?” 吴向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俯身,眼神在烛影下冷得惊人:“若真是无可更改,我便不会与你说这些。你可从未想过,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第56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抬眼看她,神色间露出几分疑惑,心底却已在飞快转念。 吴向真没再绕圈子,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一推,袋口滑开,露出细腻的浅灰色粉末。 “这是药粉。”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过两日,羯部左贤王会与楚璃一同用膳。你只需将它混入那羯部左贤王的食物中。” 烛影摇曳间,那一包粉末仿佛在空气里散出冷意。 陆云裳指尖微紧,心底骤然沉了几分,盯着那药粉,半晌才轻声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吴向真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暗潮:“你若照做,我自有法子保你留在京都,甚至入凤阁为官,不必随和亲队伍北上……” 陆云裳呼吸一窒,面上神色骤变,像是被惊得六神无主一般,骤然跪下,双手紧攥着衣角,声音都带了颤意: “吴大人莫要拿我开玩笑!这若是左贤王出事,我这条命岂能保得住?学生……学生不过一个小小宫婢,怎敢染指此等大事?” 她说得急促,面上惶惶,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连声音都在发抖。 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只让鬓角的碎发遮住面庞,心底却在暗暗稳住呼吸——她知道自己不能与吴向真正面争锋,只能先示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惧死的小人物。 片刻后,吴向真终于移开视线,冷声道:“你怕死,也算有几分自知。但如今这话我已然说出口,你若是不应,今日你觉得,你还能走的了吗?” 吴向真目光冷厉,像是审度一件随时能丢弃的器物:“陆云裳,你聪明,不必装糊涂。机会与危险,总是并行。你若肯替凤阁分忧,我能保你一线生机。你若拒绝……”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笑的弧度,轻飘飘落下三个字:“立刻死。” 烛火摇曳,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压迫的气息。 陆云裳指尖紧攥,跪在地上,心中却已掀起滔天骇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吴向真说得没错。凤阁女官位高权重,手中握着不少机密,想要她一个小宫婢的命,不过抬手之间。 宫里人命如草芥,今日少个宫女,于贵人们而言,也不过是换句话赏赐。 更可怕的是,吴向真竟用了楚玥的名义将自己唤出。若此刻真死在这里,只怕连尸骨都送不出去,外人只会以为她“偶感风寒”,或“失足落水”,至多随口一笔带过,绝无人会深究。 一想到自己重生一世,好不容易摆脱前世的桎梏,才踏出女学甲班一等,眼下却又要死在这暗潮汹涌的世家手中,她胸腔里骤然涌起一股酸辣的悲愤。 “我……我不过一个宫婢。”她抬头,面上惶恐,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是强自忍着泪意,“圣旨已下,我便是拼死,也得随殿下北上。如今大人让我行此事,若事成,我命能保?若事败,我这条命,岂不是立刻就没了?” 吴向真冷冷一笑,眼神里掠过一抹森然的锋芒:“你怕死就该更明白,谁能真保你。圣旨固然是圣旨,可世家要动人,未必需圣旨。你随楚璃去北上,难道就能活?但若你照我的话去做,我至少能给你留下一条退路。” 陆云裳心口一紧,心知这话句句诛心。 她垂下眼帘,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抠进衣料,暗暗压下胸口汹涌的愤恨与不甘。 她知道,若此刻拒绝,自己必然死在这里,甚至尸骨无存。 ——她不能死。她重来一世,若再落得和前世同样的结局,那这一遭岂不是白活了? 陆云裳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眼底却已多了几分隐忍与悲凉,声音仍旧颤抖:“大人……若真要我做,能否……让我再见殿下一面?我这条命虽贱,可到底是跟着殿下出入的,若出了意外,也怕牵连殿下。” 话声一落,她眼底浮上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很清楚,若吴向真当真在乎楚璃,那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也只有楚璃。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吴向真指尖轻叩案几, 声声似敲在陆云裳心口。片刻,她忽地弯身靠近,烛火摇曳, 在她眼底映出一抹阴鸷的冷光。 “你倒是好算计。”她声音极轻, 却每个字都像寒刃般钉入耳膜,“只是,你以为楚璃那个刚被扶正的公主, 真能护得住你?” 话音未落, 案几上的烛影猛然一晃,仿佛随她的笑声一起吞没了空气里的温度。 吴向真话锋一转, 冷漠道:“这两日,你只需乖乖待在此处。那人毒发后,自有本官安排后续,你只管把该做的做好,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陆云裳心口“咯噔”一声,彻底沉了下去。 她立刻垂下眼睫, 遮去眼底的情绪, 面上慌乱惶恐, 语气里带着抖:“学生……不敢……” 然而惶恐只是面具,心中却飞快盘算着:早知如此,便不该急着去女学告假。 如今人人都道她要随楚璃北上, 谁会来寻她?而楚璃...她暗自咬牙, 一个待和亲的公主,的确也是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无论毒杀成功与否,这都是个死局。 成了, 这便是吴向真手中永远的把柄;败了,她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况且她一个小小宫婢, 吴向真若只是将她当成弃子,丢了便是丢了,若是真心护她周全倒像是天方夜谭。 如何破局……倒是真让陆云裳犯了难。 吴向真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忽然低低一笑,慢慢起身,宽袖一拂,带起一阵冷风。 “陆云裳,本官劝你一句。”她语声不急不缓,却字字钉心,“莫要自作聪明,这宫内大小事情一切皆在我眼中。” 陆云裳心头一紧,猛地抬眸,目光在烛影交错的四壁间掠过,仿佛现下就有看不见的视线暗暗窥伺着自己。 但随即又在心里冷笑,难不成这吴向真还能知道自己是重生之人?狂妄之人,总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吴向真看着陆云裳低垂着头,指尖轻轻理着衣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只管照做。两日后,那药粉落进左贤王的碗中,你安然无事;若是起了别的心思……你身边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话落,她并不急着走,反而在案几上缓缓摩挲着那只茶盏,似是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得足以将人逼到绝境。 “记住,本官能送你留在凤阁,也能让你明日尸骨无存。” 空气骤然沉冷,连烛火都仿佛被她的语声压得摇摇欲坠。 陆云裳只觉后背寒意直窜,双唇紧抿,伏低身子,装出一副恭顺受命的模样,颤声道:“可我若不回去,楚璃殿下怕是会……” “此事本官自会安排妥当。”吴向真连眼角都没抬,轻声将陆云裳的话打断。 听吴向真这般说,陆云裳内心更加笃定,吴向真与楚璃关系非同一般,面上连忙应道:“是。” 吴向真这才满意地转身而去。 临出门前,她忽然顿住脚,似笑非笑地回头,声音轻柔: “也别想着去求楚玥。她再如何受宠,也不会为了一个宫婢与凤阁撕破脸。你若识趣,两日后自可安然。” 言罢,她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跳跃,映得陆云裳面色沉的快要滴水。 …… 吴向真从殿内出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肃。她抬手,吩咐随侍的小太监:“去,送一床被褥到议事殿里,让她在小榻上歇下。” 小太监一愣,怯怯应声而去。 吴向真又转头,低声吩咐另一名心腹宫人:“你亲自去清徽殿,就说陆云裳今晚在我这里,让楚璃不必多心。” 心腹应命,可神色间仍掩不住疑惑,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末奴不明白……这下药之事,随便找个人也能办妥,为何偏偏要陆云裳?还要故意留下她,引人注意?如此大费周章,岂非多生枝节?” 吴向真听了,淡淡一笑,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毒的人,自然是谁都能换。但换一个宫婢,她不过是弃子,随时能抛。可若是陆云裳呢?” 她负手缓步而行,语声低沉冷厉:“这丫头如今是甲班一等,本就聪明谨慎,不似寻常宫婢。本官有意培养,可她却处处防范,甚至屡屡拒绝。” 说到此处,她目光微沉,语气森然:“越是这样的人,越要握在我手中。她一旦替我做下此事,这辈子就休想挣脱。” 心腹听得脊背发凉,却仍不解:“可若大人真看好她,为何要让她涉险?此举不是逼她走绝路么?” 吴向真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你不懂。正因为她聪明,才要逼她。她这样的人,单纯的笼络,她未必肯服;唯有让她心里生出惧意,再给她一线生机,她才会彻底归心。” 顿了顿,她眼神微敛,语声骤然转冷:“更何况——楚璃……不能出事。那丫头迟早要站出来,我这也是替她清路。楚璃掌不住陆云裳,我却能。” 第57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心腹怔然抬头,愣愣看着她,心里这才隐隐明白,原来吴向真看中的,不止是陆云裳,而是借由陆云裳,去布下更深的一盘局。 夜风穿过廊道,卷起灯火微摇,映得吴向真那张冷艳的面孔,愈发森然。 门外脚步渐远。 议事殿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一轮冷月,将寂静的殿内映得一片清寒。 陆云裳合着眼,身子蜷在小榻上,呼吸均匀,仿佛已沉入梦乡。 可指尖却暗暗绞着衣角,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被吴向真丢进局里的棋子。棋盘在对方手中,而她若无反制之法,便只会沦为弃子。 “左贤王……”她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冷静地梳理着吴向真这步棋的目的。 若真让左贤王死在宫中,表面上是和亲破局,实则意味着更大的隐患。羯部定会借机声称“大晋背信”,要求偿还。 到那时,边境必然紧张,朝廷不得不派兵增援西北。 而西北有谁?陇西纪家军。 想到这里,她心底一凉。吴向真此计,不仅是借羯部之手牵动战事,更是借圣人之手削弱纪家。纪家军一旦远征西北,后方空虚,纪贵妃在宫中的地位自然受损。若战事不利,纪家的根基更要被动摇。 陆云裳心头微颤,暗暗想到:“一箭三雕。” ——羯部左贤王之死,使和亲彻底断绝; ——边疆紧张,圣人必削纪家之权,以安天下; ——纪贵妃失势,宫中权衡再起,吴向真所在的凤阁,也能趁机插手。 她甚至想到了更远一步……直到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她依旧未曾阖眼。 直到宫殿里的晨钟回荡在空中,陆云裳才从小榻上坐起,虽睁着眼,但眼下明显带着一层青色,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却极快地敛去了神色,只在脸上挂着规矩而顺从的笑,像个听话的小宫婢。 殿门吱呀被推开,守夜的小太监探头进来,见她醒了,忙欠身道:“陆姑娘醒了?吴大人吩咐,今日殿内有人伺候膳食,你只需好好歇着。” 陆云裳连忙俯身,恭敬欠身:“多谢公公照拂。” 姿态不卑不亢,任谁看了都挑不出一丝错来。 可心里,她已如压在深渊边缘。若真听之任之,等到两日后,她便是个随手能被丢弃的弃子。 ——要破局,便要主动。 不多时,送膳的小太监换班,有人提着食盒进来,另一个却要去其他宫传话。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抹光,忽然轻轻开口:“这路我熟,让奴婢替公公跑一趟吧。” 小太监愣了愣,倒也不疑有他,笑着摆手:“不敢劳烦陆姑娘,吴大人特意吩咐了你在殿里歇息。” 陆云裳垂下眼,像是小心翼翼地低声央求:“只是跑一趟罢了……我总在殿里闲着,怕吴大人嫌我多事,正好活动筋骨。” 小太监并不知道吴向真留人下来的目的,见她神色老实,不似作伪,犹豫片刻,终究没再拦,只随口叮嘱:“那就快去快回。” “是。”陆云裳应得顺从,眼神却在低垂间迅速收敛冷意。 出了殿门,她抱着食盒,脚步却在拐角处一顿。她不慌不忙,将食盒托在手里,绕过一条偏僻的甬道,拐向宫城深处。 这里是她前世无数次走过的路。外人或许看似寻常,可只要走快半盏茶,就能从曲折的宫道绕到太极殿外。 晨曦渐渐明亮,宫人三三两两行走。 陆云裳垂眸低首,脚步从容,姿态像极了一个奉命传话的小宫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她心口却跳得极快。 ——若赌赢了,她能把命握回自己手里;若赌输了,便是此地当场暴毙。 就在陆云裳出殿门之时,便有消息传到了吴向真耳朵里。 吴向真皱了皱眉,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放她离开的?” “大人恕罪,是属下看管不力。”来人连忙跪下请罪。 吴向真挥了挥手,本以为昨日自己那番话便能让她安分守己,没成想陆云裳依旧不死心,她有些恼怒道:“是去了乐清宫还是清徽殿?” “她…”来人有些不敢看吴向真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去了太极殿……” ……. 太极殿巍峨肃穆,金瓦在清晨的光里闪着冷意。殿前的御道静得出奇,只有几名执戟侍卫列立两侧,铠甲森然。 陆云裳抱着食盒,一路疾行而来,方才一踏入御道,立刻便被横戟拦下。 “止步!此处乃圣人清居,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为首的侍卫喝声冷厉,眉宇森寒,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小宫婢。 陆云裳心口一紧,却在眸底迅速压下慌乱,任由指尖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把自己装得心急如焚。 她俯身行礼,声音发颤:“几位将军莫怪,奴婢并非胡乱闯入!奴婢……是奉了楚璃殿下的托付,方才急急赶来。” “楚璃殿下?”侍卫微皱眉,眼神立刻戒备起来。 陆云裳咬唇,仿佛心慌到不知该如何措辞,垂着眼帘,额角沁出冷汗:“事关……事关羯部左贤王!奴婢方才在殿中伺候,亲耳听到他言语轻慢,不仅将我大楚公主置若无睹,甚至——甚至口出狂言,说……” 她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不敢再讲,神色又急又惶,硬是吊足了侍卫的疑心。 果然,为首的侍卫眯眼,戟尖微微收了些:“说什么?” 陆云裳屏住呼吸,眼角泛红,似乎一开口便要担罪:“他说……我大楚宫人尽可欺辱,连和亲公主不过是随手赐与的玩物……殿下怒极,才让我火速来奏明圣人!奴婢……奴婢实在不敢耽搁,若延误片刻,怕是惹殿下迁怒……” 她越说越急,几乎哽咽,声音虽低,却每个字都敲进人心。 那侍卫一听此话,神色顿时剧变。 羯部使节身份敏感,若真敢当面辱骂和亲公主,这事轻则外交生嫌,重则掀起战端。 空气里一瞬凝重,几名侍卫面面相觑。 陆云裳察觉时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声音急切:“奴婢知道扰圣是死罪,但此事关系大楚体面,奴婢宁死也要把殿下的意思传到圣人耳中!” 殿门后的宦官闻声而来,见此一幕也不敢擅自决断,只能低声禀报。 不多时,内侍疾步而回,低声喝道:“带她入殿!” 陆云裳心口剧烈跳动,却仍伏身谢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惶然又忠诚的模样,直到跨过殿门,才悄然在袖中攥紧手心,指节微白。 ——赌赢了第一步。 太极殿内,香烟袅袅,金龙盘柱,威仪森然。圣人高坐御榻之上,神色淡漠,对陆云裳也算依稀有些印象。 陆云裳一跨进殿门,心口骤然收紧,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下:“奴婢该死,扰乱圣驾,万死难赎——” 殿内侍从屏息,不敢多言。圣人眸光如寒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小宫婢,声音淡漠:“说,你擅闯此处,究竟何事?” 陆云裳抖着身子,半晌才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惧与无措,话却小心翼翼:“奴婢……是奉楚璃殿下之命。方才羯部左贤王在殿中言辞放肆,口出狂言,不仅轻蔑我大楚公主,甚至……甚至说我大楚不过是一座空壳的江山,靠着羯部鼻息而存。” 殿中气氛陡然一紧。翎帝眉心微蹙,手指缓缓摩挲御案,未言声。 陆云裳心底一凛,明白这火候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她咬唇,声音愈发低下去,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丢了脑袋:“殿下震怒,不敢直言,故令奴婢……冒死进殿。若有半句虚妄,奴婢愿受凌迟之刑。” 殿内一片寂静,身边内侍亦是将头低下,不敢出声。 陆云裳额头抵地,心中却暗自飞快转动思路。她知道,单凭挑衅不足以让圣人动怒,但若把矛头往羯部内部引——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又开口:“圣人……羯部自古多部落并起,内斗不断。今次左贤王嚣张无礼,未尝不是有意倚仗后方之势。奴婢斗胆献一策……” “说。”圣人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陆云裳伏地,声音轻却字字分明:“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若圣人欲削其傲气,不必真刀真枪。只需……令我等暗中布置,假作羯部王庭中人与左贤王有隙,派人夜袭,将罪迹留下,却故意失手,令左贤王活着被人救回。” “如此一来,他疑心自身族人反叛;王庭也因他失势而分裂。羯部本就多心思,若彼此生嫌,纵然兵强马壮,也难齐心向我大楚。” 话音落下,她咬牙俯身,仿佛随时等着一声喝斩。 殿中死寂半晌,圣人终是抬眸,似笑非笑:“一个宫婢,竟能想出如此精彩的‘伐谋伐交’之策?” 陆云裳心里一紧,额头死死抵在殿砖上,声音发颤:“奴婢只是胆大妄言,若有不合,愿领罪……” 第58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圣人却没有立刻喝斥,只在龙案后缓缓敲了敲折子。 殿中空气沉重到极点…….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 “太极殿?” 吴向真握笔的手轻轻一顿, 指尖仍显纤细白净,墨汁却顺着笔锋滴落,染开一小片黑痕。 她低下眼去, 神色温婉安静, 仿佛只是怔了片刻,实则神色间带着一瞬的不可置信。 陆云裳,不过是尚食局中最普通不过的宫婢, 因楚玥提携才得以进入女学。未来若能通过考试, 或许有望跻身女官之列。按理说,这样出身的宫婢最该谨小慎微, 安分守己。 可她不去依附楚玥,也不去求楚璃,竟敢直闯圣人御座所在? 这份胆气,倒真让人意外。 吴向真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温和而浅淡, 仿佛只是对一位后辈生出几分赞许。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冷意自眼底一寸寸铺开:“呵……我果真是小瞧了她。才入女学不过两载, 就敢孤身上太极殿,她倒是有几分胆气,这可是连许多凤阁女官都不敢轻易叩问的地方。” 心腹忐忑不安:“大人, 她定是向圣人去告状, 我们是否要提前——” 吴向真抬手打断,纤细的手指似在虚空描过,轻声道:“不必。”她缓缓靠回椅背, 温润而端庄。只是语调再温婉,也掩不住话里一丝森冷:“告状?她能告什么?说本官欲毒杀羯部左贤王?呵。” 她轻笑一声, 仿佛只是听了个不合时宜的笑话:“圣人最厌恨的,便是宫婢妄言朝局。若她真敢口出狂言,本官一句话,便能将她打入‘欺君罔上’的罪名。” 她微微一顿,重新拾起笔,动作依旧娴雅,“她不过就是不愿随楚璃北上和亲,才心生惧意、编造谎言,你说呢?” “大人英明。”身前之人拱手应道。 “陆云裳啊陆云裳,你终究还是太稚嫩了。”吴向真轻轻合上折子,语气依旧平和:“下去吧,静候太极殿的消息。” 但此刻的陆云裳在她眼里,已与死人无异。 ...... 太极殿晨钟余韵未散,檐角金铃在风里微微作响,声声清脆,却压不住殿中逐渐沉重的气息。 陆云裳跪在殿中,唇瓣微抿,面上小心翼翼,心跳却与平时无异。 因为她知道,翎帝定然会接受她的提议,她太了解眼前这个和煦温和的君主,因着前世,她正是翎帝手中那柄锋锐的刀。 她曾屡屡奉旨献策,以阴狠之计破开危局,护持大楚山河无恙。可刀能杀敌,亦易沾血;一旦失了掌控,便注定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翎帝薨逝之后,她这把无主之刀,终被世家与朝臣联手逼杀,冠以“奸险误国”之罪,那一刀斩落的刹那,她便醒悟:从第一次替君王说出那个狠绝之计起,祸根早已埋下。 可今生,她仍不得不站在这里,仍不得不把自己当作那把刀。 ——茍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她深吸一口气,抬首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殿中侍立的内侍们皆神色莫测,目光或好奇,或冷淡。 翎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威严,低眸慢慢啜着一口清茶。 空气凝固,唯有香炉里缭绕的青烟缠绕升腾。 “你说,羯部左贤王嚣张跋扈,不将我大楚放在眼里?”他放下茶盏,声音宽厚温和,似春风拂过殿宇,却自有千钧之重。 陆云裳俯身下拜,言辞清晰镇定:“奴婢亲眼所见,左贤王言语轻慢,视我大楚公主如无物。若容此人北归,和亲之约不过空谈,徒损国威。” 四下静极,唯有御座上帝王的目光如月照深庭,既明且澈。 她所言,其实早在他意料之中。 若能借此挑起羯部内争,自然是一步妙棋。 可他素以仁德立身、以宽和治国,如此机心算计之策,终究不该出自帝王之口。 况且此事,又哪里是她说的这般轻易办到? 他神色倏然一沉,手中的茶盏“铛”一声落在案上,惊得殿中众人齐齐一颤。 “满口胡言!”翎帝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扫向跪地的陆云裳,“羯部左贤王乃我大楚贵客,岂容你一个宫女在此妄加揣测、搬弄是非?” 内侍与侍卫皆屏息垂首,不敢出声。天子震怒,殿内空气骤然凝结。 翎帝一挥袖袍,冷声道:“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偌大的太极殿顷刻间寂静无声,只剩下缭绕的香烟和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 待最后一名内侍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翎帝眼中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 他从御座上缓缓起身,脚步声在殿中回荡,沉稳如鼓点。 他走近陆云裳,低声道:“说说看。”他声音低沉缓和,与方才判若两人,“若要借刀杀人,你打算如何做?” 陆云裳肩头微微一颤,她抬起眼帘,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像是被帝王骤然转变的态度惊住,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声音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圣人…方才不是…”她适时地止住话语,仿佛不敢直言天子的喜怒无常,只是垂下眼睫,恭谨地续道:“奴婢愚见…若要借刀杀人,就当用羯部自己的刀,去斩羯部之王。” 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在空寂的大殿中激起细微回响。 翎帝眉梢微挑,却未出声,只负手踱了几步,俨然默许她继续往下说。 陆云裳心底清楚,他是在听,在等她继续。于是她轻声续道: “臣婢听闻,羯部单于诸子争权已久,左贤王素来倨傲,早已招致其他王子忌惮。当年单于即位之初,便曾血洗宗亲,如今内部猜忌之深,犹如千柴待火。”她略一停顿,见帝王神色未变,便继续道:“此计需在宫中行事。奴婢以为,可在明日晚宴之际,借献舞之机行动。左贤王傲慢,必坐于殿前贵宾席,此乃天时地利。” “第一步为‘置饵’,请圣人允我安排两名精通羯部武艺的死士给奴婢,由两人扮作献舞胡姬的护卫。待酒过三巡,令一人假意醉酒,持匕首冲向御座。另一人则‘拼死护驾’,与刺客搏斗之间,‘失手’将匕首击飞,恰落于左贤王案前。” “但这匕首须为特制,”她补充道,“此次公主和亲之人为羯部三王子,所以刀柄上最好刻有羯部三王子特有的纹饰。刀身则可淬以羯部王室常用的乌羽剧毒。” “第二步为‘纵疑’,待刺客被制伏后,圣人自会当即震怒,下令彻查。奴婢事先会在刺客怀中暗藏一封以羯文书写的密信,这信内则留下三王子要杀害左贤王的命令。” “等左贤王发现要杀害自己的人,必会暗中调查,终究会被引到怀疑同族上去。而第三步便是‘煽风’只要生了疑心,便是火种,早晚会烧开来。” 翎帝立于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果然……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朕竟会期待一个深宫婢女能有什么妙计……若离间之计如此粗浅可行,朕又何必终日忧心?”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淡淡问道:“即便朕允你行事,羯部三王子的狼首纹饰,你从何得知?仓促仿造的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还有那密信字迹,岂是轻易能够模仿?” 陆云裳却忽然抬首,目光清亮如炬:“那些破绽百出的计划,本就是故意为之。真正的杀招,藏在拙劣之计之后。” 翎帝蓦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似是觉得陆云裳疯了,刚想怒斥,便听陆云裳继续道:“寻常的嫁祸哪里能够让左贤王信服,所以,此计本就不是单纯嫁祸,而是一出‘计中计’!” 翎帝瞳孔微缩,原本失望的神色渐渐转为凝重。他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继续说。” “此计名曰‘三疑连环’。第一疑,谓之‘拙疑’。奴婢命人仿制三王子的狼首纹饰,就是要仿得生疏,密信字迹不仅不能太像,还要故意用错两个羯部贵族的特有敬语。这一切,都要让左贤王一眼看出破绽。” “第二疑,谓之‘反疑’。待事发后,圣人可派禁军大张旗鼓搜查羯部使馆。同时,可安排一名‘慌张’的内侍‘不慎’在左贤王附近掉落另一封密信,要让他被左贤王的人当场擒住,‘意外’让左贤王得知,我们正在搜查宫中是否混入了羯部细作。” “第三疑,方为杀招。则是左贤王的生性多疑,若见如此明显的嫁祸,左贤王第一时间必会认为这是我大楚拙劣的计谋。但以他的性子,定会继续深究——为何大楚要用这般粗陋的手段?” 陆云裳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此时,他便会自行推演出‘真相’:这实则是三王子或其政敌的真正阴谋——故意用如此拙劣的嫁祸手段,令他以为是大楚所为,从而忽略真正的幕后主使。一旦他认定这是羯部内部有人欲借大楚之手杀他,甚至不惜挑起战争,疑心之种便彻底种下。” 第59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翎帝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浮现出深思之色。 他指节轻叩案面,缓缓道:“如此一来,左贤王不会相信任何表面的证据,只会相信自己推演出的‘真相’。”他语气中带上一丝赞许,“好一出三疑连环。先是故作拙劣令他生疑,再是欲盖弥彰引他反推,最后以命证计,让他深信不疑。” 帝王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左贤王恐怕到死都不会想到,从他看到第一个破绽开始,就已经步入局中。” 陆云裳垂首恭声道:“圣人圣明。” 翎帝凝视着她,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霾。这深宫之中,一个卑微宫婢竟有如此缜密心思,而朝堂上那些世家推举的所谓“栋梁”,不是明哲保身就是结党营私。每日上朝,看着那群尸位素餐之辈争权夺利,却无一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满朝朱紫,竟不及一个宫女见识! 他指节骤然攥紧,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那些世家大族把控朝纲,互相袒护,竟连一个肯为朝廷真心出力的人都找不出来!若不是他们处处掣肘,他又何须在这深宫中与一个宫女密谋军国大事? 翎帝的目光落在陆云裳身上,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依此女之计,不仅可兵不血刃除之,更能让羯部自乱阵脚,至少十年无力南顾。 “好一个连环计。朕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说完, 他抬手,语声淡漠如常:“来人,将此人, 重责二十。” 话音落下, 殿外的内侍立刻应声而入。 陆云裳心中却暗暗会意:圣人这是要做戏给旁人看。她一个宫婢若能无事离开太极殿,才是真正的不合常理。 与其无端引人猜疑,不如先流血, 以示“惩戒”。 于是陆云裳连忙配合着开口求饶道:“圣人饶命, 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了!” 殿外的内侍应声而入,没有丝毫迟疑, 将人架起放置在木椅上,板子高高扬起,随即沉沉落下。 “啪——!” 木板击在血肉上的声音,清脆而冷厉。 陆云裳咬紧唇-瓣,额头冒出细汗,呼痛声响彻大殿, 只像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宫女, 在极力承受着不该属于她的惩罚。 翎帝的目光却在暗中盯着她。 二十-大板, 若真要打实,她早已横尸殿前。 可他心中早有分寸,暗暗留了几分情。 板子落下时声势惊人, 血迹斑斑, 却只伤皮肉,不及筋骨。 这一场,是打给外殿的人看。 眼见鲜血顺着对方宫装的下摆一点点浸开, 朱红之色妖异夺目。 翎帝神色冷淡,挥袖一抬:“够了。” 众人立刻止手。 “御前失仪, 本该重责。然念你心怀忠诚,不计小节,朕饶你一命。” 他语声淡漠威严,宛若帝王从容的宽宥,仿佛方才那血迹,的确只是她自作自受的惩戒。 陆云裳伏地不起,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声音虚弱,却依旧俯首伏地道:“谢圣人恩典。” 四周禁军与内侍皆面露冷色,只道一个小小宫婢,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御前失仪,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实属活该。 唯有翎帝袖中手掌骤然一紧,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与复杂,瞬间又被帝王的冷意掩下。 他挥袖,淡淡开口:“拖下去。” …… 陆云裳被内侍架着拖出太极殿,脚步踉跄,身后留下斑斑血迹。 晨光映照下,血与宫墙的丹漆相映,愈发刺目。 到了清徽殿,内侍粗鲁一推,她整个人便重重跌落在殿前的青石上,膝盖生疼,连呼吸都牵动着伤口。 楚璃本就一直等在殿内,犹豫着要不要去吴向真那处寻人,骤见这般场景,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四公主殿下。”领命的内侍冷声道,“圣人责过了此婢,但念她忠心,饶其一命。圣人吩咐,日后好生看管。” 话音未落,她已被几人粗鲁拽起,如同丢弃破旧麻袋一般扔进殿内。 “云裳!”她急忙上前,几乎是扑跪过去。手忙脚乱地将人半抱入怀,掌心立刻被温热的黏腻浸-透。 低头一看,刺目的猩红染满了她的双手。不等她质问,宫门“哐当”一声合拢,将人架来的几人已然远去。 楚璃瞳孔一缩,指尖抖得厉害,声音里透着哭腔:“怎么会这样?她不是说……不是说,”她突然刹住话头,像是惊觉失言。 陆云裳垂眸不语,心底一片雪亮——楚璃果然与吴向真有牵连。 楚璃望着陆云裳满身的伤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怎会伤得这般重!此事……怎么还惊动了父皇?你昨日不是还好好的,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云裳低垂着眼,唇边勉强牵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淡得如同即将散去的薄雾,虚弱得令人心头发紧:“公主言重了……云裳命贱,受些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钝刀一下下划在楚璃心口。 楚璃心口猛地一揪,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眶迅速泛红,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仍强作平静的人,喉间哽咽,半晌才艰难地吐-出破碎的低语:“对不起……是我……若是我昨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猝然握紧了陆云裳冰凉的手,前所未有的自责与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辩解。 那一刻,她只觉得是自己一步步将陆云裳推入了这修罗场。 “走,我先让人替你看看伤口,”楚璃正欲搀扶陆云裳进内殿处理伤口,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尖锐高昂的通传: “太监总管邢公公到——!” 声音未落,一个身着深青色蟒纹宫袍的身影已缓步踏入庭院。 他目光落在陆云裳血迹斑驳的身上,尖细的嗓音刻意放缓,显出几分体贴: “陆姑娘,”他微微躬身,“贵人特意吩咐奴才在外候着,原说等您出了太极殿,便接您回去休养。却不想……”他语锋略顿,视线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摇头轻叹,“您竟被直接拖来了清徽殿。” 陆云裳艰难地抬眸,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顺而卑微的笑意: “有劳公公挂心……云裳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这般身子,还能去得了哪里呢……” 她语带双关,言辞谦卑,俨然一副气若游丝的小宫女模样。 可在心底,她却冷冷一笑。 吴向真哪里是真要派人来接她?分明是特意命邢守在此处,亲眼瞧瞧她受刑后的惨状,好回去禀报……只是吴向真千算万算,大概也没能料到,她竟还能从太极殿活着走出来。 邢公公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地阔袖一摆,目光陡然森冷。 他面上仍挂着那抹恭敬的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陆姑娘,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贵人交代您办的事,尚未有个结果。既没办成……总归得要有个交代。”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小太监已悄步上前,无形中封住了她的去路。 楚璃眸色骤然一冷,身形微转,毫不犹豫地将陆云裳护在自己身后。 她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凝起属于皇女的凛然傲意,声音清亮而掷地有声: “邢公公,宫里有祖宗定下的规矩。她是随我北上和亲的随侍,即便要责罚,也该由我亲自处置。”她目光如刃,直刺向对方,“怎的如今,你们竟要越过本宫的手,动我的人?” 邢公公面上那层虚伪的恭敬淡去了几分,他微微眯眼,语调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压迫: “四公主殿下,吴大人特意交代过,这宫婢身份特殊,如今须得由咱家亲自看管,免得……再横生枝节,坏了大事。”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针,“还请公主殿下将人交出。若真误了朝廷大业,届时恐怕……也无人能保得住您啊。” 楚璃目光骤厉,她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声音清冷如冰:“邢公公慎言。本宫的命自是父皇所定,你一阉宦,也敢言保不保?”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陆云裳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震。 她本以为楚璃只会顺势沉默,毕竟如今她已猜到是吴向真暗中扶持楚璃,亦是她在深宫中最有力的倚仗。 可此时此刻,楚璃竟为了她,不惜与吴向真公然撕破脸面? 楚璃背影挺直,语气冷冽:“邢公公,请回吧。此人,本宫要定了。” 空气剑拔弩张,仿佛绷紧的弓弦。 邢克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终于彻底僵住,他阴鸷的目光在楚璃毫不退让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既然公主执意如此,”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目光却如淬毒的刀锋,狠狠刮过陆云裳苍白的脸,“咱家自然不敢违逆。只是——” 第60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他刻意顿了顿,眸光掠向陆云裳,像刀锋般扫过她的身影,“和亲之事牵动天下安危。若因一个小小宫婢坏了大局……公主,到时候怕也难以交代罢?” 楚璃神色未动,声音冷若寒铁:“不劳公公费心,本宫自会担得起。” 邢克盯了她一瞬,终是敛袖一甩,阴声笑道:“好,好极了。那咱家便拭目以待。” 话落,他转身而去,阔袖拖曳在地,脚步声在寂静大殿中显得分外森冷。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森寒的压迫感才逐渐消散。 陆云裳微垂着眼睫,心底却已暗暗一紧。 她比谁都清楚,楚璃此举意味着什么——斩断了吴向真这条线,就等于亲手拆掉了自己在宫中最后一道屏障。 对楚璃而言,和亲之路,再无转圜。 她是用自己的前程,在换自己的安危。 见人走了,楚璃先前笔直绷紧的脊背终于微微一颤,强撑的威仪如潮水般退去。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袖,指节绷得发白。她才十四岁,眉眼间尚存稚嫩,那强装出来的冷硬之下,是无法掩饰的仓皇。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觉得自己要被邢克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可她仍旧强撑着,死死将陆云裳护在身后。 直到对方彻底离开,她才泄了力气,缓缓坐下,她第一时间望向陆云裳苍白染血的脸,心头涌上的不仅是撕扯般的心疼,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悔恨。 若她昨夜能再坚决一些,若能早些抛开顾虑去要人……陆云裳又何至于受这般苦楚,险些送了性命? 看着伤痕累累的陆云裳,眼底情绪翻涌,如雾锁深潭。 唇角轻轻颤动,再开口时声音已哑得几乎破碎: “走,我先扶你去房里……” 她伸出手,极轻地触到陆云裳冰凉的指尖,想到昨日还鲜活的人,如今却是这幅似是坠落的模样,更是懊悔的无以复加:“只是如今……我恐怕,真的非去和亲不可了。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楚璃几乎是半拥半携地将陆云裳送进房内, 她年纪尚轻,个子比陆云裳要矮上一个头,却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 将陆云裳护在怀中。 两人贴得极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陆云裳的侧脸几乎要陷进楚璃的肩窝里,鼻尖轻触她颈侧的柔肤,呼吸间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似脂粉, 而是清甜温软,像是花瓣混着晨露的气息。 陆云裳心头蓦地一颤, 原本只是佯装虚弱的她,此刻竟真有些目眩神迷。 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榻上,楚璃连眼角的泪都来不及拭去,颤-抖的手指已急急去解陆云裳染血的外衫:“先把衣裳换了,不然血糊住伤口,会烂掉的。”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尾音微微发颤, 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陆云裳被她扯衣衫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 心口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意,像是星火溅落枯草,瞬间燎过四肢百骸, 烧得她耳尖发烫, 连指尖都微微酥麻。 “殿下,不必了……”她嗓音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意, 纤手轻轻覆上楚璃的手腕,连忙拦下她的动作。 她明白自己伤势不重, 不过是皮肉淤血,看着骇人罢了。 楚璃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蓦地僵住,这才惊觉自己的举动有多逾矩。 她慌乱地抬眸,想要解释,却正正对上陆云裳那双含-着羞意的眼睛。 那眼神似嗔似怯,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欺负狠了似的。 楚璃一怔,动作顿住,脸颊亦是倏地烧了起来。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仿佛凝滞了,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暗处悄然滋长,将两人缠绕其中。 楚璃喉间轻轻滚动,嗓音不自觉地放软:“我……我只是怕你伤得重,没有其他意思。” 她的话语带着些许局促,却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陆云裳垂下眼睫,心口轻轻叹息,心中一阵微涩:她与楚璃的关系,本就尴尬。 她知晓楚璃的真心赤诚如火,可这份情意若落入旁人眼中,便是她最致命的破绽。 况且,她重生一世,背负前尘旧事,尚不敢轻易将真心交付。 前世她一心扑在权势中,只顾着能让自己站的更高,自是对那些只想打压自己的同僚提不起半分欲念…… 可,这能证明,她喜欢的女子吗? 楚璃见陆云裳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肩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那只手便僵在那里,既不敢再往前探去解她的衣衫,又舍不得就此收回。 陆云裳心底叹了口气。 臀-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凝结的血迹将衣衫黏在皮肉上。若是让旁的侍女来料理,少不得要露出许多不该被察觉的痕迹——她可不能冒这个险。 她沉默半响,这才抬起眼,望向楚璃。少女神色紧张,泪水未干的双眸里,满是犹豫与心疼。 她唇-瓣轻动,心里那堵墙不知怎得就缺了个口,那句不必劳烦殿下,不自觉的就软软变了个调:“殿下......劳烦您,先替我将干净的衣物取来可好?”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了怔,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红。楚璃闻言眼睛一亮,眸中水光潋滟,忙不叠点头:“好,我去。” 不多时,楚璃抱着叠得齐整的素白里衣回来。 递过去时却不敢直视,只盯着自己的指尖。 陆云裳伸手接过衣物,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多谢殿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楚璃原本雀跃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她眼巴巴地看着陆云裳艰难地抱着衣物,心里空落落的,原来姐姐还是防着自己。 她不安地绞着衣袖,目光在陆云裳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衫间来回游移,声音又轻又软:“姐姐当真......不用我帮忙么?”她顿了顿,耳根通红,“我、我可以闭着眼睛,说罢又觉得不够,红着脸补充道:“我保证不偷看!” 说完,她真的将双眸紧紧阖上,纤长的睫毛在微颤,像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偷看。 陆云裳唇角微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在掩饰什么:“殿下不必如此,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应付。” 楚璃闻言一愣,她低低“嗯”了一声,旋即乖顺地垂下眼睫,背过身去,有些执拗道:“那我就在这里守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若是......若是需要帮忙,随时唤我。” 陆云裳见她这般固执,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轻叹一声作罢。横竖都是女子,她心里暗自思忖,自己有的楚璃也有,又有什么可避讳的? 陆云裳不是什么扭捏之人,见楚璃都转过身了,便也没再顾忌,手指搭上染血的衣襟,试着自行脱下染血的外衫。 不消片刻,空荡的房间只剩陆云裳换衣时布料的细微摩-擦声。 她指尖轻颤着去解衣带,动作极尽小心,却在扯到黏连伤口的布料时,仍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这声轻呼还未落下,便听见"啪嗒"一声脆响—— 原是方才楚璃慌乱间搁在床头的青瓷药瓶,被她衣袖不慎扫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楚璃闻声猛地转身,目光不期然落在陆云裳身上。 只见素白衣衫半褪,堆叠在纤细腰际,烛火为那裸-露的肩背镀上一层柔光。 雪肌如玉的肌肤上,青紫淤痕与殷红血痕交织,宛如白绢上泼墨般的伤痕,透着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楚璃呼吸骤然凝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不叠闭紧双眼,长睫乱颤,连耳尖都红得滴血:“我、我什么都没瞧见!”声音又急又羞,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裙裾,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陆云裳被她的反应逗得唇角微弯,却又因疼痛而轻轻皱了皱眉。 她低头整理好衣衫,遮住裸-露的肌肤,嗓音里带上一丝揶揄:“殿下,睁开眼吧,我已收拾好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楚璃闻言,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陆云裳的衣角上,不敢贸然抬头。 直到确定陆云裳已将上衫披好,她才小心地抬眼,却一眼瞧见那衣料下渗出的暗红痕迹,心口狠狠一揪。 “伤口……是不是裂开了?是不是很疼?”她声音微颤,急切又小心。 陆云裳随手将染血的衣衫丢在一旁,懒懒地伏在榻上,语气淡淡:“许是方才动作大了些。”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将那吴向真骂了千百遍——若不是这厮多事,自己何至于受这无妄之灾! 转念一想,此番倒是因祸得福,在翎帝面前露了脸。 只是这代价......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这条青云路,铺得着实不易。 第61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璃深吸一口气,抬手"唰"地拉开床榻边的布帘。明媚的阳光霎时倾泻而入,驱散了满室暧昧的昏暗,她原本絮乱的心跳,这才轻缓不少。 楚璃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地拿起药瓶和纱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姐姐,太医院如今调不开人,要不然,我先帮你上药吧……” 陆云裳微微一怔。 心头先是一阵羞窘,继而泛起不易察觉的暖意。她心知此刻楚璃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只有单纯的内疚和自责。 可那处伤口实在尴尬,日光下更是无所遁形。她原本想拒绝,却清楚自己根本看不到那里,若硬要逞强,只会弄巧成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陆云裳终是缓缓转过身去,纤白手指捏着裙裾一角,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轻轻掀起—— “那便辛苦殿下了。” 臀侧那片肌肤蓦地暴露在阳光下,伤口横亘其上,殷红刺目,却因这暧昧的位置而平添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密。 陆云裳耳尖红得滴血,连后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绷得笔直,像是随时会落荒而逃。 楚璃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连道歉的说辞都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却见陆云裳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那截雪白的腰肢在阳光下晃得她眼前发晕。 她屏住呼吸,指尖蘸了药膏,悬在那道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直到陆云裳似是等得不耐,轻轻"嗯?"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将指尖贴上那片肌肤。 触到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楚璃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指尖直窜上心头,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臂之内,空气里混杂着淡淡血腥气与药膏的清凉草香。 她的动作格外轻柔,先用纱布小心拭去渗出的血迹,再一点点抹上药膏,每一次触碰都像羽毛拂过。她生怕弄痛陆云裳,却又在无形中延长了这份贴近。 陆云裳咬紧唇-瓣,忍下那灼热的刺痛。 可注意力却不自觉落在楚璃身上,少女呼吸轻浅,气息洒落在她腰际,带着一丝清甜。 陆云裳的耳尖逐渐发热,眼角余光偷瞧着楚璃的侧颜。 那长长的睫羽垂下,唇-瓣紧抿,红晕未散的脸颊在阳光下宛若初绽的花瓣,脆弱却真切。 平日镇定的心跳如乱鼓般敲击着胸腔,她强忍着那股异样的悸动,脸颊烫得像被火灼烧,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湿润的触感,让她察觉身体有些异样。 担心被楚璃发现异样,她自然也不敢再让楚璃继续待下去,连忙用身旁的被褥将后背盖住,声音微颤道:“殿下,我……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先出去吧,伤口我自己留意着便是。” “啊?是不是我弄疼你了?”楚璃闻言一愣,她本就因为陆云裳的伤是因自己而起,心中满是自责和愧疚。 此刻见陆云裳脸色异样,以为是伤痛发作,更是慌了神。 “没有,你先出去吧,”陆云裳将头偏至一旁,闷声道。 楚璃见状咬了咬唇,不敢耍小性子,乖乖地收拾好药瓶和纱布,声音低柔却带着关切:“姐姐,那你好好休息。” “若是疼了,千万叫我。我……我就在门外守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会儿我去给你熬些安神的汤药,好不好?” 陆云裳点点头,没敢多言,生怕声音泄露自己的异样。 楚璃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扉。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阳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陆云裳独自一人靠在床沿,胸口起伏不定,喘着粗气。她伸手按住心口,试图平复那汹涌的情潮,却发现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是冷静自持之人,向来以理性克制欲念,可此刻,那股生理上的悸动却如野火般失控,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羞-耻。 怎么回事?她暗自质问自己,为什么楚璃的触碰会引发这样的反应?明明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给自己上药而已…… 可身体的触碰,却让她体内激起层层涟漪,更是搅乱了她心中一池春水。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的场景:楚璃认真的侧脸,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双清澈却带着红晕的眼睛。 一切都太过亲密,太过暧昧,让她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的人,竟生出那样的反应……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怎么会对一个比自己小上这么多的少女产生这种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转移注意力,却又不由得想起楚璃那自责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柔软。 或许,她该早些理清这份乱绪。可当下,她只想蜷缩在被中,让那股热意渐渐消退。 直到心境彻底平复,陆云裳才常常舒了口气……看着窗外艳阳,低声道:“楚璃,你若执意护我,那我便顺水推舟,让你成为我最锋锐的一柄剑。”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夜里, 楚璃又端着药去了清徽殿。 她原想着同白日一样,亲手扶着陆云裳坐起,一勺一勺耐心喂下。 可陆云裳刚见她进来, 神色却微微一滞, 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自己来吧。”她轻声说道,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想去伸手接过药碗。 “可……”楚璃见状,低头并没有将药碗送到陆云裳手上, 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陆云裳见状身子立刻后仰, 与楚璃拉开一丝距离。 楚璃愣了愣,眉头轻蹙, 不知缘由。但见陆云裳确实不想自己喂药也没有强求,只是低声道:“那姐姐好好歇息,按时服药,不可逞强。” 她替她掖好被角,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终是将药碗放在床边, 轻步退出。 见楚璃出门, 陆云裳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自己这张老脸又该丢人了…… 楚璃方才踏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 凉意中带着未散的药香。 可她甫一踏入廊下, 便听见廊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她心头骤然一紧,脚步停住,唇-瓣刚要启开喝问, 帷幕后便有人影缓缓走出。 来人一袭墨衣,头戴黑色帷帽, 面容半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步伐轻缓,楚璃心底微微一震,几乎在瞬间认出,来人竟是吴向真。 这是楚璃生平第二次与她这样面对面。第一次,还是在楚璃初入冷宫、邢克日日送来饮食,她百般不肯,硬生生饿了三日。 最终,是吴向真亲自现身,以她母妃边白秋的画像作引,才说服她顺从。 那一幕至今深深刻在楚璃的记忆里。 “吴大人?”楚璃低声唤,神情紧绷,眼底的戒备分明到近乎敌意。 吴向真缓缓抬手,将帷帽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素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庞。 她抬手合上门扉,目光紧紧锁住楚璃,声音低沉而缓慢:“此处已无旁人,殿下何必如此防备老臣?你该明白,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始终是为了你好。” 楚璃眼神一动,心下却已沉了几分:“为我好?那逼迫陆姐姐替你办事,她伤成那样,差点没命……这也是为我好?” 吴向真眼神骤然一沉,盯着楚璃,语声低缓:“殿下何必为了一个宫婢如此?臣从未想过要害她性命,若非她自作聪明,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哪怕真用她的命,换你免去北上的困局,换你平安留在大梁——难道不值吗?再说,若羯部因此生乱,你自可借机脱身,谁还能逼你远嫁?” 楚璃呼吸陡然一窒,掌心紧紧攥住衣角。 她眼底隐隐泛红,却竭力克制怒意:“所以你不仅打的她的主意,还想借她来引出战乱?吴大人,你可知若羯部借此开战,流血的将是无数百姓!我楚璃一人,不值那么多人来陪葬!” 吴向真怔怔地盯着楚璃,那张稚嫩却固执的面庞,在摇曳的烛火下,一瞬间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双倔强的眼眸、那股不肯退让的神情,简直与当年的边白秋一模一样。 她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位女子在殿中挺直脊背,冷声拒绝她的规劝:“若要以无辜性命为筹,我宁愿自己去死。” 当年的边白秋,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住她想守护的人。只是她的坚持最终换来的,却是满门失势,身死宫中。 即便多年过去,吴向真每每想起,胸口依旧仿佛被尖刃扎穿。 而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楚璃,何其相似! 甚至连说话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坚韧,都如同从白秋口中重现。 只不过,不同的是,白秋的选择是为了家族与至亲,而眼前的楚璃,却为了一个区区宫婢陆云裳。 吴向真心头骤然翻涌,既是愤怒,又是讥讽。 “呵……你倒真是她的女儿。”她盯着楚璃,声音低沉,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左手抚着心口长呼一口气,才勉强将那抹悲痛懊悔压下,沉声对楚璃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第62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璃顿了顿,的确,比起心怀家国天下的母妃,她更像冷酷无情的楚翎帝,只要能活着,她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但她知道,陆云裳在乎,既然是陆云裳在乎的人,她自然也同样珍视。 更何况,陆云裳受伤了……她哪怕不知吴向真要陆云裳具体干什么,但心中也断定是极度危险之事。 见楚璃不语,吴向真还以为她想通了,缓和语气耐心劝道:“你真的以为大楚让公主和亲,羯部便会老老实实待在北地吗?与其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做和亲的牺牲品,不如先手为强,打乱他们的阵脚!” 楚璃才不管这些,声音清亮的回道:“是,从前我性子淡漠,如今依旧不懂你们口中那些所谓的家国天下大事,可若要以陆姐姐的命来换我茍活,那我宁愿去!吴大人,你说是为我好,可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殿中蓦地陷入死寂,只余楚璃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在昏暗中愈发清晰。 吴向真静静盯着楚璃,初时语声尚算克制,带着几分耐心与长辈的苦口婆心,如今却已有些不耐:“殿下,你太天真了,你怎知那陆云裳就不是利用你?顺势而为,才能保全自身,不然将来你必定追悔。” 然而她越说,心底却越急躁。楚璃唇线紧抿,眼中那份固执的光芒丝毫不退,吴向真胸口一窒,眼神骤然冷厉,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卑微的宫婢,与我翻脸?楚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楚璃闻言心头一震,依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态度已然明确。 吴向真看着跟眼前此人跟边白秋相似的眉眼,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死死攥紧袖口,语气却愈发冷厉:“好极了!若你要学你母亲的那一套,那便随你去吧。但你记住——固执没有好下场!” 她猛然甩袖,重新戴好帷帽,转身离去,脚步凌厉,似是要将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并甩开。 殿门在夜色中“砰”的一声合拢,烛影随之摇曳。 殿内只余楚璃一人,她的双腿微微发颤,她明白,吴向真说的没错——自己如今毫无依仗,确实稚嫩得可笑。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改变心意。指尖因为攥得过紧而泛白,片刻后,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望向殿中昏暗的烛火,心口被愤怒与无力交织着,暗暗攥紧拳头: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陆云裳。 …… 清徽殿内的日子总算安静地过去了两日。 白日里,楚璃按时守在陆云裳身边,要么借着端药,要么借着陪她解闷的由头。 两人间最初那点尴尬,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散不少。 楚璃依旧会因陆云裳的一抹笑而心跳微乱,而陆云裳也不再像那夜般对她避之不及,而是恢复了往昔的从容与温和,眉目间也多了几分熟悉的亲近。 陆云裳虽说表面静养,但真正要筹谋的事,却都借着楚翎帝暗中派来的人手都安排妥当。 第三日清晨,天光才亮,便有宫人匆匆送来消息:圣人要在清徽殿设宴,款待羯部左贤王与随行使臣。 楚璃接到消息时,手中还捧着一碗亲自熬好的药粥,热气氤氲中,她的眉头紧紧拧起:“宴席?姐姐你伤还没好透,怎能随便走动?我让别的宫人去布置便是,你只管安心歇着。” 她说得斩钉截铁,药勺还举在半空,像是随时要堵住陆云裳的嘴。 然而,陆云裳却已淡淡掀开锦被,神色平静:“殿下,已歇下两日,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陆云裳望着楚璃,面色严肃,还真担心楚璃关键时刻犯轴劲,温声劝道:“清徽殿头一次设宴,此事若交给旁人安排,未必妥当。此事事关羯部来使的体面,也是殿下的颜面。” 楚璃听着陆云裳明明伤还没好全,偏要逞强替她撑起场面,只觉得这分明是陆云裳在为她撑腰,心头一酸,药粥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却似乎全都淡了。 她望着陆云裳略显虚弱的身影,眼底越发心疼,语气也不由放软道:“可你如今这样……要是再累坏了身子,我该如何是好?” 陆云裳被她盯得一愣,并未全然摸透楚璃那少女心思,只当她是担心自己,随即轻轻摇头,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是体面与大局,也不是单单为了你。” 楚璃却像是只挑自己愿意听的那部分,只听到陆云裳那句‘为了你’,心口猛地一热,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几乎没去理会前半句话。 她看着楚璃那副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模样,语声柔和下来:“殿下既亲自熬药粥送来,就是想让我好得快些。我如今多出去走走,对伤势也有好处,再者这宴席办好了,也算是戴罪立功,您觉得呢?” “可是……”楚璃有些犹豫道。 “殿下就放心吧。我知道自己的分寸,不会勉强自己。”眼底笑意更浓,终是无奈地伸手想要立下保证。 楚璃见状忙把手里药碗搁到几案上,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搀扶她,语气里满是郑重:“好好好,既然姐姐心意已决,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撑不住,立刻告诉我,哪怕只多走一步,也得让我背你!” 陆云裳微微怔住,随即忍俊不禁,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殿下说笑了,若真背我去,怕是羯部使臣见了,第二日便会传得整个大楚都知道,说大楚公主竟纡尊降贵去背一个宫女。” 楚璃耳尖瞬间泛红,唇-瓣紧抿,半晌才闷声反驳:“那……他们见了,总归会敬我一份情义,不敢小瞧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是是是。”陆云裳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下却暗暗好笑。 她很清楚,要说服楚璃放手让自己操办这一场宴席,实属艰难。 这一次也算是她先骗了楚璃, 让楚璃对自己受伤心存愧疚, 如今索性便“坏人做到底”,顺水推舟。 她点点头,语气柔缓却藏着几分为难道:“若殿下实在放心不下, 不如就在旁边帮着我做些事。你从未操办过宫宴, 如今正好学一学,这宫中设宴的流程, 可不比寻常家宴,也......” 话未完,她心口一滞,险些说漏了。那句“也好为你日后用得着”几乎脱口而出,却在刹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明白,她重活一世, 发生太多变故, 如今楚璃未来是否还能踏上那条早已被夺走的路, 甚至……甚至……未来是否还能当上女帝,也尚未可知。 她的改变,对楚璃而言, 是福是祸, 更是犹未可知…… 但只一瞬,陆云裳便垂眸收了心思,事已至此, 她别无所选。 转而轻声岔开话题道:“殿下,有什么想吃的吗?这次宴席的菜式由我们做主, 好些珍馐,寻常时节都难得一见。” 楚璃原本凝神听着,陡然被点了名,眼底亮光一闪。 她张了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陆云裳背上的伤痕,心头像被扯了一下,声音登时低缓:“简单些便好。那些蛮人本就不讲究,煮些肉块,他们也吃得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着不妥。 抬眸看见陆云裳素白如玉的手指翻弄帛卷,心里暗暗冷哼:就那帮蛮人哪里就配得上姐姐亲自下厨?更何况,她还带着伤。 思及此,又理直气壮的抬起头看着陆云裳道:“姐姐觉得呢?” 陆云裳眯着眼,哪里猜不到楚璃那点小私心,轻笑道:“殿下如此,倒也显得我们大楚过于小气了。” 楚璃撇了撇嘴道:“小气又如何?” 陆云裳收敛笑意,眸光微沉,唇角却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殿下莫要孩子气,我们……自然是要准备一份大餐。” ...... 清徽殿本是夏日避暑之所,四面环水,碧波清浅。殿外垂柳依依,拂风时影影绰绰,伴着水声潺潺。 入夜暑气渐退,殿中灯火辉煌,流光倒映在水面上,仿佛千万碎金随波摇曳,静谧中自有几分华美。 今夜设宴,席间陈设并不张扬,却处处见心思。几案低矮,上头点缀着几株应季的芙蓉,花香淡雅,随夜风飘散,氤氲着一派温和宁静。 宴席人数不多,却也算齐备。除圣人楚翎帝与太后外,楚玥、楚弘等皇子皇女尽数到场,氛围里添了几分“家宴”的意味。 只是席间宾主错落,随侍使臣皆在,笑语之间终究压着几分庄重。 楚翎帝先开了口,声音温润沉稳,眼底却压不住笑意:“今夜设宴,不过借清徽殿清雅之境,款待远道而来的左贤王与使臣。虽名为家宴,却也算是大楚对羯部的诚意。” 他说到此处,微一停顿,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里添了几分柔和与感怀:“朕膝下子女虽多,然璃儿自幼最是乖顺懂事。如今要远嫁羯部,心下难免舍不得。只愿左贤王待她如至宝,不负朕这一番割爱之情。” 此言落下,殿内随即有人附和。 楚昱捧盏而笑,语气轻快:“父皇放心,楚璃姐姐端庄贤淑,羯部得之,自是福缘。” 第63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楚弘亦拱手,唇角含笑,话音却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左贤王若有半点怠慢,只怕要先过我这做兄长的手中一关。” 殿内闻言,众人皆笑。太后抬手抚了抚衣袖,眼神安详:“此乃两国之缘,亦是璃儿的福缘。若能换得两境安稳,终是功德无量。” 几句笑语,几声祝辞,原本肃然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之间,那些往日里难得在楚璃眼前出现几次的皇兄皇姐,此刻却个个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与他们素来亲厚一般。 满殿关切与祝辞交织,落在她耳中,却只觉虚伪得刺耳。心口愈发堵闷,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席间杯盏轻碰,酒香氤氲。楚翎帝见此,顺势开口,话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大楚与羯部世代交好,此番更添连理之谊,朕所愿者,不过一句——两国友谊,长存不渝。” 话音落下,殿中立时应和声四起。有人举盏祝“两境安泰”,有人笑言“世代亲睦”,一时之间,殿内灯火与笑语交织,仿佛真是一派祥和景象。 只是帷幔之外,夜风一过,柳影摇曳,掩去侍卫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紧绷。 陆云裳前世便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殿中笑语与虚饰,于她而言不过寻常,她神色平和,只等着等会要上演的好戏。 只是余光一瞥,却见楚璃唇角紧抿,眉眼间一片阴郁。 她心念微转,再看向那群互道问候之人,皱了皱眉,楚璃往日都在冷宫,极少参加这样的宴席,见不惯那些虚伪做作的面孔也是寻常。 她垂眸看了看天上明月,计算着时辰也快到了,脚步也悄然往楚璃身畔靠近了半分。 还在愣神的楚璃,只觉身边突然多了一道热气,案几下的衣袖似是与什么轻轻相触,心头猛地一颤,低头便见到了熟悉的裙样式。 原本郁结的胸口,忽然松开几分。 她偏过头,望见陆云裳安静沉稳的神情,心底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定。 像是忽然找回了主心骨。 楚璃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朝她笑了一下。 陆云裳神色依旧端雅,仿佛只是在静静聆听席间的话语。 但在那一瞬,眼角轻轻一弯,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悄声送还给了楚璃。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殿中丝竹声正婉转,胡姬们衣袂翻飞,舞姿轻曼。只是若细细看去,最前那一名胡姬,手腕翻转的力道似乎比寻常更重,袖中金钗在灯下反射出一瞬冷光,被乐声与舞步巧妙掩去。 楚璃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什么,心神微动,却又被陆云裳那双安然的眼眸牵住,瞬间忘了追究。 就在这份温柔尚未散尽之时—— “哐啷!” 脆响骤然炸开,清徽殿中笙箫声与笑语被生生斩断。 碎裂的瓷片在案几上滚滚翻转未停,最前的胡姬已翻腕出手,金钗寒光破灯火直闪,刺向左贤王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殿上宾客霎时乱作一团。太后惊呼声未落,身侧的宫女已吓得手中酒盏倾倒,满桌佳肴溅洒一地;楚玥、楚弘下意识从席上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之声。 而那一刹,楚璃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思绪尚未来得及反应,目光却已下意识投向身边的陆云裳。 她清晰地看见,对方便眉眼间闪过一瞬冷意,指尖微微一动,像是早已预见到这场突变。 殿中乱象骤起,惊呼、席椅翻倒、刀剑出鞘的声响层层叠叠,汇成一片。可在那嘈杂中,楚璃分明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撞击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侍卫们尚未来得及扑上前,陆云裳已一把扣住楚璃的手腕,低声急切:“殿下,小心!” 她猛然一拽,将楚璃带着连退两步,几乎贴着殿柱才堪堪避开。可下一瞬,前席翻倒的酒壶与铜盘齐齐砸来,其中一盏滚烫的汤汁溢泻而下,直朝两人劈头倾覆。 热浪逼面,陆云裳几乎在汤汁落下的刹那屏住呼吸。她明明是先将楚璃护到身边,然而楚璃却比她更快一步,反手一揽,硬生生将她挡在身后。 “嗤——” 滚烫的液汁溅在楚璃的手臂上,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细微的白雾。她眼见那白皙肌肤瞬间浮起通红,心口猛地一揪,眼底的冷意被一瞬间压下,替代的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殿中喧乱如潮,侍卫与舞姬扭作一团,刀光、惊呼与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乱世惊雷。 可在殿柱后的狭窄阴影里,陆云裳心神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她目光落在楚璃被烫的手臂上,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覆上去,又在触碰的一瞬猛然收回,低声急切:“傻子,你为何要……” 楚璃却咬牙强忍着疼痛,唇角微弯,目光坚定如铁:“我不能让你再受伤。” 陆云裳深吸一口气,殿中尖叫、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片,此刻再多言语也无济于事。 她一把抓住楚璃,几乎是半推半抱,将她带到高大朱红的柱子后方。她早已预料宴席上会生变,也算计过舞姬们下手的时机。然而刀剑无眼,血光瞬息,纵然再小心,也无法保证每一处都尽在掌控。 目光掠过殿中,只见侍卫蜂拥至圣人和太后身边,其余几位皇子亦被重重护卫环绕。唯有楚璃,身份低微,最不受重视,若非自己提前得知,怕是已被乱流裹挟,性命难保。 想到此,陆云裳心底微微一颤,却迅速压下。抬眼远望,人群另一端,一名舞姬挥动长棍,猛地砸向三皇子楚贤的膝腿!一声惨叫划破殿中喧嚣,楚贤扑倒在地,额上冷汗直冒。 此刻,所有侍卫和大臣的注意力都被圣人安危牵制,无人顾及他。 陆云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唇角在暗影中微微勾起——这一棍,算是额外的惊喜。 血影翻涌,尖锐呼喊渐渐消散。皇宫侍卫终将局势压制,几名舞姬当场斩杀。鲜血渗入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息。混乱在兵戈与怒斥中逐渐平息,殿内再次恢复秩序。 而在柱子后,陆云裳静静注视楚璃紧咬唇-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模样,心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庆幸,又是压抑不住的怜惜。 作者有话说: 哪个小可爱?不要再来试我的密码了… 第53章 楚翎帝神色冷厉, 当即喝令:“来人,将这些逆贼的尸首与余孽尽数收押,逐一审讯, 不容半点疏漏!” 殿外侍卫齐声应下, 刀戟森然的将人一一拖了下去。 然而左贤王却忽然起身,目光凌厉如刃。 他俯身拾起一名舞姬掉落的兵刃,指尖抚过刃口, 眸光一瞬间冷得骇人, 此物出自草原铁工,寻常之人绝无可能得来, 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草原之上有人要杀他! 但是这心思刚起,便又将视线扫向大楚的皇帝,草原之人又如何能这般轻易混入大楚皇宫? 难不成,是这大楚的挑拨离间之计?方才那人,似乎并没有对他下死手,是了...... 他猛地抬头, 语声低沉而愤怒:“在大楚皇宫深处, 本王竟遭遇埋伏……若非亲身经历, 几乎要以为,这是你们大楚特意备下的‘迎客之礼’!” 楚翎帝眉头一蹙,面色阴沉, 显然被此话激得不悦。 两侧席间的皇亲国戚皆屏息垂首, 无人敢出声,唯有几位皇子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左贤王气息粗重,胸口因伤而起伏不定, 却依旧强撑着身子,怒声再道:“此事若不能彻查清楚, 两国和亲何以继续?这些人,本王要亲自带回审讯!” 楚翎帝冷声回道:“皇宫大内,岂容外臣擅审?朕自会追查到底,定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二人针锋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左贤王方才从齿间挤出一声冷笑,终是此刻身子支撑不住,额际早已渗出细密冷汗,伤势带来的剧痛让他身形微晃,全靠身旁心腹死死搀扶才得以站稳。 见对方不退让,也只能先保全自身,声音嘶哑却强硬:“好!那本王便拭目以待。” 话音一落,便在亲随簇拥下,踉跄着退出殿外,径直被护送回驿站。 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殿中那根紧绷的弦才倏然断裂。 一片隐忍的呼气声悄悄响起,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未曾褪尽的惊悸,正欲以目示意、低声窃语之际,一名内侍脸色煞白,慌不择路地奔至御座之前,扑跪于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破碎:“圣上!不、不好了!三皇子殿下……他似是昏死过去了!” 楚翎帝心头一震,见角落席间,他最是温润谦和的三子楚贤瘫软在宫人臂弯中,面无人色,唇边还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 楚翎帝猛地自龙椅上起身,急声喝道:“快!传御医——立刻!” 不过片刻,须发皆白的御医便提着药箱疾步而来,气不敢喘,跪伏于三皇子身侧,指尖急急搭上那截冰凉腕脉。 第64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点滴流逝,御医眉头越蹙越紧,额角渗出细汗。 良久,他终于收回手,转向面色凝重的皇帝,伏地低声禀报:“启禀圣上……殿下乃惊惧交加,急痛攻心,方致昏厥。万幸……暂无性命之虞。” 他话音微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殿下坠地时右腿遭重物碾压,腿骨……已碎折。纵是精心调养,日后恐怕……亦难免落下跛行之患。”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大皇子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笑意,但瞬间便低下头,其余几位皇子均是面面相觑。 楚翎帝更是眉峰紧蹙,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流,毕竟是自己的骨血,落得如此终局,岂能毫不痛心? 然而他膝下皇子众多,朝局波谲云诡,身为帝王,他早已习惯了将种种情绪压于泰山之重下。 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声音沉缓而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全力医治,不可有失。” 随即,他抬眸环视满殿,目光如霜,扫过每一位皇亲重臣惊魂未定的脸,冷声道:“今夜之事,干系重大,尔等出得此殿,切记慎言,一字一句,皆不可妄传。” 略一停顿,他挥了挥手,威仪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众卿……先回各自殿里吧。” 众人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告退,步履匆匆间,殿中人声渐寂,只余下清冷的月光与摇曳的烛火。 不多时,清徽殿内便只剩下楚璃与她身侧的陆云裳仍在近前伺候。 楚璃因手臂为热汤所烫,楚翎帝微一示意,御医便即刻上前仔细查看。 诊视片刻后,御医躬身禀报,道是仅伤及皮肉,未动筋骨,开了方子,静养便可,并无大碍。 楚翎帝略一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便下去取药罢。再去备几味舒筋散热的药膏,稍后送来。” 御医低声应“是”,躬身退步而出。 殿宇重归寂然,深长的影子在烛光下晃动。 楚璃也被宫婢小心搀扶着送往偏殿暂歇。偌大的正殿之中,转眼便只剩下楚翎帝与垂首静立的陆云裳二人。 楚翎帝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指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案面。他目光未抬,声音却沉沉压了下来,如暮钟撞入死水: “陆云裳,”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平稳,却字字透着冷意,“今夜这场‘好戏’……你告诉朕,为何会到这般地步?” 陆云裳当即伏身下拜,深深叩首。 她肩头微微绷紧,垂下的眼睫不住轻颤,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惶然:“回陛下,当日情势危急,微臣……微臣只是急中生智,斗胆献策。然筹谋仓促,短短两日之内调度诸事,难免……难免百密一疏,酿成骇变。至于三皇子殿下受伤……” 她话音稍顿,像是极力回想又倍显无措,随即笃定而惶恐地接道:“奴婢以性命担保,那伤人舞姬绝非臣所安排之人,奴……奴婢也未看清是何人伤了三皇子!圣人安排给我的人!怎会听我的话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楚翎帝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半信半疑,眉心深锁。茶盏在他指下旋转,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仿佛敲在人的心口。 确实,人是他给陆云裳的,仅仅两日,怎可能叛变…… 良久,他才冷声开口:“若非你的安排……那便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欲行一石二鸟之计。” 他眼眸倏地眯起,寒光乍现,“哼——好算计。” 陆云裳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楚翎帝的目光自她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警告,低声吐出最后几个字,余音悬刃般危险:“此番……朕暂不追究。若往后再生半分疏漏……” 话未说尽,那未尽的威胁已沉沉压满殿宇。 “奴婢必定谨记圣训,万事谨慎!”陆云裳连忙俯身应声,声线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 就在这一低头的刹那,她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心底非但没有惶恐,反倒倏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暗喜,唇角在阴影里轻不可察地勾了勾。 楚翎帝一言不发,目光仍凝在她伏低的背影上,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暗流汹涌却波澜不惊。 良久,他才终于缓缓移开视线:“先退下吧!” 陆云裳在殿中俯身一拜,便缓缓退出。殿门阖上的一刻,她背脊紧绷的弦才悄然松下。 夜风扑面,灯火渐远,她的步伐却依旧稳若磐石,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弧度。 待回到偏殿后院,月色下的花影重重,一人却早已等候在暗处。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身上仍半挂着舞姬的华服,鬓边汗意未退。见到她,神色骤然一松,眼底掠过劫后余生的狂喜,连忙上前伏身:“姑娘,奴才……奴才办成了!” 陆云裳停下脚步,垂眸淡淡扫过他狼狈却兴奋的脸,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右手早已从容地从袖中滑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指尖一垂,递了过去:“辛苦了,这是你的赏钱。” 小太监双手颤抖着接过,指腹触及那饱满的银锞子轮廓,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感激,却仍压低声音,略带惶惶:“可……可那三皇子伤得不轻,奴才怕……怕圣人怪罪下来……” 陆云裳微微一笑,声音低缓,像是安抚,又像是冷意暗藏:“放心吧,蛮族使团多疑,今夜这场乱局,若只他们受伤,反倒坐实了猜忌。这本就是圣心默许的敲打,一个皇子,比起大楚万里疆土和边境永固,算得了什么?” 那小太监一怔,心下似乎更添几分笃定。 想到殿中血影与混乱,唯独自己能全身而退,更是感恩涕零。他连连叩首,哽咽道:“姑姑大恩,奴才定生生世世铭记!” 膝头才一触地,陆云裳眸色瞬间一敛,手腕轻巧一翻。寒光一闪,匕首已悄然没入对方喉颈。 那小太监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喉间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沉甸甸的荷包自他无力松开的手中跌落,“噗”一声闷响,砸在青石地上。 陆云裳适时抬手扶住他,仿佛怕他倒下弄脏地面,眉眼间仍带着温柔的笑。 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冰冷剔透,仿佛月光下淬毒的薄冰,与世间温情毫无关联。 “放心,”她低声,仿佛耳语,“你这份功劳,我会替你记下。” 话音落下,她轻轻一推,尸身倒入后院昏暗的花木间,血迹被夜色吞没。 陆云裳抖了抖袖口,步伐平稳如常,楚翎帝瞧不起她一个宫女,却不知最是不起眼的宫婢太监,往往也是最致命的存在…… 今日她为楚璃献策挡灾,看似忠勇护主,实则一箭三雕,步步皆在算中。 楚贤腿骨尽碎,纵能保命,然身有残缺,宗法礼制之下,储君之路已彻底断绝;而大皇子虽不费吹灰之力便少了一个强劲对手,而其余皇子目睹此变,惊惧之余,心底又何尝不是对大皇子有了更多提防猜疑之心。 最妙的是——楚翎帝那双多疑的眼睛,此刻怕是已悄然转向了最大得益者。只要猜忌之种一旦落下,便足以在未来发芽生根,兄弟相残,父子离心,终将是一场血肉相吞的好戏。 陆云裳低低笑了一声,将尸体随手拖至废弃的水井边,毫不犹豫地推了下去。 井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瞬间淹没在夜色之中。她缓步至一旁盛满清水的石缸边,就着冰冷的水,慢条斯理地盥洗那双纤白如玉的手。 指尖血色荡开,复又归于清澈。等清洗干净,她才站起身子,将视线望向楚璃休息的偏殿,想到方才她红了一片的小臂,迈步朝偏殿走去, 甫一走近楚璃所在的偏殿,那份冷厉狠绝的锋芒,已被小心收敛,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体贴。 殿内灯火温黄,柔和地笼罩着倚在榻上的楚璃,她手臂已缠上洁净的布带,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维持着一份镇定。 陆云裳看在眼里,心口微微一紧——方才那一挡,她记得清清楚楚,楚璃是拼了力气护在自己身前。 “可还疼得厉害?”她声音轻柔,缓缓走到榻前坐下。 眼底浮起一丝藏不住的心疼,指尖甚至忍不住想要触碰楚璃的手,却在半途顿了顿,只是小心将被角替她掖紧。 她眸中那一瞬是真切的心疼,像是要将楚璃所有的伤都揽入自己心口。 可在这温柔背后,她心底却暗暗生出一丝清醒的悸动——正因她如此在意楚璃,才更该防备。 权谋之途,她从不容许任何软肋。若有一日旁人窥见她的在乎,便会反过来成为制她之刀。 楚璃撑着身子坐起,眉心紧锁,却还是弯着眼抬眸看着陆云裳,嗓音压得极轻:“现下已经不疼了!方才父皇将姐姐留下,可有为难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因痛意而微微颤抖,却像细针一样刺进陆云裳的心口。 第65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她原本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动情,绝不能让这份在乎成为旁人可乘之隙。 可楚璃眼底那抹真切的忍耐一落下,仿佛轻易击碎了她周身冷冽的铠甲。 陆云裳喉间一紧,唇角却依旧带着温柔的弧度,缓声道:“我无妨…倒是殿下,不仅越发爱逞强,还爱撒谎了…” 她垂下眼,看着被覆上药草的小臂,明明眼前人疼的脸色发白,还强撑着笑。 心疼是真切的,可正因这份真切,她愈发清楚,这里埋着她最危险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她收敛神情, 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真的不疼。”楚璃轻轻低语,指尖缓缓摩挲着膝上的衣角, 眸子垂下, 仿佛在全神贯注地听陆云裳说话。 可想到今晚的刺杀,心底依旧忍不住泛起一股细微的凉意,一想到陆云裳沉稳的模样……她心底总模糊觉得并非偶然。 陆云裳的从容沉稳, 更像是……早有准备。 甚至于, 等待良久,可这几天她都陪伴在陆云裳身侧, 她哪里有机会,做这些事? 陆云裳静静看她,如何瞧不出那强撑的平静下的暗涌。 可她什么都没点破,只伸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掠过楚璃的额角,替她将几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动作轻柔得像一阵暖风。 “殿下这句话, ”她轻笑, 语气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温和,“可骗不了我。” 楚璃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瞬间掠过的惊疑与锐利被她迅速压入眼底。 她自然不会开口追问, 反而在陆云裳的注视下, 勾起一个乖顺的笑,轻声道:“姐姐就别为我担心了……早点回去歇着吧,不然我才真要心疼了。” 那笑意柔和, 像极了从前不谙世事的小孩。她知道陆云裳喜欢她的这份乖巧,所以哪怕心底有千般疑虑, 她也宁愿把自己藏回那个从前的模样。 陆云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应了声“好”,才慢慢起身。 转身的一瞬,她眼底划过一丝复杂,却没让楚璃看见。 直到门扉掩上,楚璃眼底的温顺才悄然褪-去,黑暗中只剩下暗潮汹涌的疑心与惶惑。 可这一丝挣扎不过片刻,她忽然轻轻吐了口气,仰头躺回榻上,低声自语:“如果真是她自己做的……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唯一让她心慌的,是自己帮不上她。 夜风冷透宫墙,清徽殿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淑妃殿中却已彻夜灯火通明。 淑妃身着常服,连凤钗都未及更换,急切从内殿奔出,几乎是失了仪度。 她攥着锦帕,手背青筋突起,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御医呢?人可带来了?” 亲信小太监连忙应声:“娘娘,已请来太医院刘院使与张太医,皆是老成之辈。” “快!”她几乎失声,猛地一挥袖。 内殿的纱帐半卷,三皇子楚贤昏卧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少年眉眼本就纤细俊秀,如今虚弱憔悴,更添几分病骨清寒。 刘院使为首,几位御医跪地请安后,立刻上前诊治。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铜壶滴水声与脉案间的细微声响。 淑妃心悬如弦,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紧绷:“如何?” 刘院使收回手,迟疑片刻,额上冷汗涔涔,终于艰难吐-出:“殿下腿骨断裂,虽能接续,但来日恐难如常,极可能落下行走不便的后患。” “唰——” 锦帕在指间被生生撕裂。淑妃指节泛白,面色瞬息铁青,目光凌厉如刃。 “放肆!”她厉声喝道,“这是接待使臣的国宴!刀剑怎会轻易临到我儿身上?!” 御医们尽皆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言。 淑妃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压低声音,字字寒彻:“这绝不是意外。” 她眼底怒火翻涌,心思却如刀般冷锐。楚贤自幼体弱,靠的是士族清流的推举与拥护,才得以在诸皇子中占据一席。若真落下残疾——那一切努力、所有寄望,便顷刻化为乌有。 她猛地转头,沉声喝令亲信:“去,暗中查!给本宫查清——是谁在圣人眼皮底下敢伸这黑手!” 话音刚落,榻上的楚贤微微动了动,昏沉间悠悠睁开眼。 “母妃……”他嗓音虚弱,透着惶惑。 “贤儿!”淑妃心头一紧,忙俯身将他揽在怀中,眼眶泛红,却强自稳住神色,“你别怕,母妃在!” 刘院使小心翼翼上前,躬身道:“殿下须静养,切不可动气。” 淑妃却冷声:“直言便是,瞒着有何用!” 楚贤呼吸急促,眼神惊惧不安,艰难开口:“孩儿的……腿……是否……废了?” 御医们对视一眼,终不敢欺瞒,低声答:“虽能续接,然极有可能……落下终身之患。” “——” 楚贤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少年颤-抖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胸膛起伏如惊涛拍岸,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血。 “废了……”他的唇-瓣颤-抖,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孩儿……岂不是……再无资格……” 最后两个字哽在喉间,苍白的脸色映着烛火,竟透出一种绝望的青灰。 淑妃心口骤然刺痛,双臂紧紧抱住他,声音已几乎咬碎:“胡说!有母妃在,谁敢断你前程?!”淑妃红着眼,却强自镇定,伸手覆上他的肩:“贤儿放心,你是圣人亲子,是朝堂清流所望,不论是谁暗中下手,母妃都必将追查到底!” 殿外,夜风卷帘。 与此同时,外阁中灯火未灭。案牍堆积如山,崔嵩正执笔勾阅,忽闻耳边幕僚低声禀报三皇子受伤的消息。他笔锋一顿,眉心深蹙,墨点在纸面溢开一小片。他没有说话,只淡淡吩咐:“去查。” 无人知晓,他布置在暗处的线索,已悄然牵动。 凤阁之中,灯火明亮。吴向真独坐案前,折子在指尖轻翻。闻得消息,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呵……有人竟在圣上眼皮底下,动了淑妃与崔氏的心肝宝贝?” 她合上折子,慢慢倚回椅背,纤长的手指轻敲扶手,眼神却逐渐沉了下去。吴家是世家出身,她太清楚三皇子身后的崔氏与清流文官意味着什么。楚贤一旦伤废,皇子之间的平衡就此破裂,朝堂暗流将更汹涌。 而敢挑起这一局的人,不是莽夫,而是心思深沉的棋手。 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名字——陆云裳。 “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吴向真轻声喃喃,眼中却闪过一抹冷光与兴味交织的神采。 上回被她在圣前暗暗绊了一脚,她本是自信满满能将此人收服,却硬生生被她搅成了笑柄。那一瞬,她恨不能将陆云裳活剐了,叫她尸骨无存。可事后冷静下来,心底却生出另一种近乎矛盾的滋味——怨恨仍在,偏偏那份心思手腕又让她难以忽视。 “有几分胆色,”吴向真缓缓勾起唇角,声音低沉,“也懂得收敛。” 她缓步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扑面,吹得烛火微颤,映得她的神情时明时暗。 “本官本是要除掉你。”她低声自语,眼底却带笑,“可若真杀了,岂不是可惜?若纳入我手中,打磨成锋利的刃,才称得上痛快。” 她抬手敲了敲窗棂,像是已经做下了决定。 “陆云裳啊陆云裳……你怕是将世家看得太轻了,”她轻声唤着名字,语气中既有恨意的冷烈,又有几分莫名的欣赏,“这次本官倒要看看你,怎么全身而退。” 正当烛火在檐下摇曳不定,吴向真还未从方才的思绪里收回,门外便有人急匆匆来报。侍女上前行礼,低声禀道:“姑娘,家主吩咐——又有媒人送来画像,请姑娘过目。” “哦?”吴向真眉目淡淡,语调平静,似是随口一问,“是哪一家的公子?” 侍女连忙将卷轴呈上。吴向真抬手接过,姿态从容不迫。画像缓缓展开,纸上人影清朗,是位书生模样的青年,五官端正,衣冠整饬,正是韩氏世家嫡子。 她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随后她合上画像,递回去,语声依旧客气:“家主一片苦心,我自当谨记。只不过婚嫁之事,还是得仔细斟酌。此画,你替我收好吧。” 侍女一时不敢多言,唯唯诺诺退下。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吴向真指尖轻轻摩挲过桌案,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吴向真立在高窗前,望着禁军火光在夜幕中连成的长蛇,一脸嫌恶,轻蔑地哼了一声:“吴仲衡这老狐狸,总想借她换取世家的稳固与支持,她……得快些行动了……” ...... 第二日清晨,钟鼓声震彻宫阙,雾气未散,金銮殿前已是文武百官齐聚。 楚翎帝面沉如水,冷冷开口:“昨夜竟有人在朕眼皮子底下行刺羯部左贤王!若非天幸,人已身亡,羯部使团岂不以为大楚朝堂无能?!” 第66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他一声厉喝,震得殿内鸦雀无声。御林军统领连忙伏地叩首,额头砸在殿砖上:“臣等失职,罪无可赦!” 楚翎帝眸色如刀,冷冷一扫,嗓音铿锵:“三日之内,若查不出幕后真凶,尔等提头来见!” 御林军统领额上冷汗涔涔,伏地连连叩首:“臣……臣谨遵圣命!” 这一声呵斥之后,殿中死寂片刻,忽有一人出列,正是礼部尚书崔嵩。 他神色肃然,拱手沉声道:“圣上,臣以为,此事不仅牵涉羯部使团,更关系到宗室尊荣。昨夜不止左贤王遇险,连三殿下亦在混乱中受伤!臣已听闻,殿下伤势严重,恐伤及根骨。殿下素来体弱,乃士林所寄厚望,今竟遭此厄运。若查不明真凶,恐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此言一出,立刻触动群臣心弦。 几位清流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请圣上明察!” “此事若不了了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若有人胆敢暗害皇子,必是祸国之徒!” 一时间,殿中声音此起彼伏,似乎人人都在为三皇子鸣不平。 楚翎帝眉头紧蹙,脸色沉沉,却未立刻应声。 崔嵩神色不改,语气却骤然一转,冷厉道:“更何况——事发之地,乃是四殿下宫中。若无疏漏,刺客岂能潜入?纵是意外,也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清流群臣齐齐附和,声浪此起彼伏: “圣上,须彻查此案!” “请明察!四公主殿下身为宗室,宫禁失守,难推干系!” “若不治罪,则朝纲何立!” 满殿之上,声音如潮,直指楚璃。 楚翎帝面色更冷,手指在龙案上重重一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中所有人立刻噤声。此事本就是他的安排,如今责罚楚璃,怕就是崔家将怒气记到了楚璃身上,他缓缓抬眸,冷冷吐出一句:“崔尚书这是想逼朕,废一位皇女么?” 崔嵩神色未变,目光却微微一闪。他俯身叩首,语气不卑不亢:“臣不敢。但三皇子之事关乎社稷根基,若真有人暗中操持,不除则难安。” 楚翎帝眯起眼,盯着崔嵩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崔卿此言……朕记下了。” 随着这句话,早朝氛围骤然冷至冰点,他心中知道崔家的算计,却没想过,这朝中竟然有大半人站在崔嵩身后,想必崔嵩这是真的急了,万一楚贤废了,这崔家也无法再扶持旁的皇子上位。 但如今他身子康健,储君之事并非迫在眉睫,楚翎帝终是挥手:“退朝!御林军即刻彻查,三日之内,若再无交代——尔等人头落地!” 百官齐呼:“臣等遵旨!” 钟鼓再度响起,百官退散,可所有人心底都明白:这一夜的刺杀,已让朝堂暗流彻底翻涌,皇子之争,再无回头路。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清晨的清徽殿, 天光才微微透亮,淡白的晨雾尚未散尽。殿中却已忙乱起来,宫女们弯腰收拾昨日留下的残局, 宫女们便已在殿中忙碌。有人搬走断裂的桌椅, 有人拎着水桶反复擦拭石阶与帷幕,血腥气虽被熏香遮掩,却依旧若隐若现。 陆云裳推门入内, 脚步放得极轻。她昨夜几乎未眠, 本是要一早去女学探探昨日的风声,可临行前还是绕到内殿, 想亲眼看楚璃的伤势。 榻上,楚璃半倚着锦枕,不知是起的太早还是一夜没睡,小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袖口鼓起,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瘦弱。 陆云裳看在眼里, 心口一紧, 神情却仍克制着温和。她上前几步, 先欠身行礼,柔声请安:“我原想着你还没起,殿下可好些了?” 楚璃原本想装作若无其事, 可在陆云裳的注视下, 倔强的神情很快就松动了,她垂下眼,唇瓣轻轻一抿, 声线压得极低:“……比我想的,要痛些。” 说完又偷偷瞟了她一眼, 眼角因压抑而微微泛红。 陆云裳心口猛地一揪,暗骂自己昨夜没能护得更周全,深吸一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披衣,语气淡淡,带着一点叹息:“御医呢?今日可说何时来换药?” 楚璃闻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意。她低声道: “太医院的人来过一趟……只是说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陆云裳指尖一顿,眉心不自觉皱起:“怎会如此?你受了伤,岂能耽搁?” 楚璃却偏生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带着点自嘲:“在冷宫时,哪里有人问过我吃穿冷暖?伤风病痛,也是自己熬过去的。如今不过是手臂受了伤,倒也算不得什么,姐姐不必忧心。” 她说得极轻,语调却极平静,仿佛真是早已习惯。只是说到“冷宫”二字时,眼底闪过一瞬阴影,随即被她小心翼翼压下。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重重捏住,半晌才缓缓道:“昨日三皇子受伤,左贤王遇刺,宫里必然乱成一团。或许御医被拖住了,不如我去太医院一趟,也好顺道替自己取些药。” 楚璃眉心微蹙,语气里带了点小女儿家的执拗:“不行,你自己还受了伤,怎么能再去折腾?等他们送来便是。” “宫里乱成这样,怕一时半刻送不过来。”陆云裳沉稳应声,像是早已看透局势,“我走一遭,心里也能踏实。等会我还要去一趟女学,探探此事风声。” 楚璃愣了愣,轻声道:“女学……我从未去过。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也想看看。” 陆云裳愣了愣,本想拒绝,却见她目光执拗,竟像个生怕被落下的小孩。陆云裳心里微微一动,目光一瞬不易察觉地柔和下来。她抬手替楚璃整了整衣襟,淡声道:“那便一同去吧。” 楚璃见她松口,眉眼间立刻多了几分亮意,两人略作收拾,便并肩出了清徽殿,先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甬道上晨光倾洒,照亮青石板,也拉长了她们的影子。 宫人来来往往,神色恭谨,看似寻常。 然而走出数十步,陆云裳便察觉到不对。 她脚步稍缓,余光一扫,发现身后始终有几名年轻太监,不远不近,眼神却过分专注。若非她心中有数,几乎要以为只是寻常随侍。 楚璃也觉察到什么,指尖攥紧了袖角,轻声唤:“姐姐……” 陆云裳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缓,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莫慌,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便是。” 楚璃听了陆云裳的话,咬了咬唇,佯装镇定地继续同陆云裳往太医院的方向拐去。 太医院院门外的早风夹着尘土味,果然如陆云裳所想,院内确实忙的不可开交,甚至比宫里还要忙乱几分。 几名小太监匆匆通报,几个熬药的灶口还在冒烟。陆云裳牵着楚璃的手进了院子,脚步沉稳,目光在四周一一扫过,一开始跟着自己的那几名太监,此刻也在不远处徘徊,姿态越发耐人寻味。 陆云裳心中冷笑,这些人哪里还是暗中监视,只能算是明晃晃的尾随了,也不知是哪个蠢人安排的这些人。 院中正中,刘院使正与几位太医低声商议。见人来,刘院使连忙起身,行礼有礼,却掩不住神色的匆忙与局促:“四公主殿下,怎得亲自来了?今日……今日确实多有耽搁,昨夜左贤王与三殿下皆受惊伤耗,我们太医一夜未歇,还需回去复核药方,恐怕——” 他话未尽,便见其他太医也纷纷作揖附和,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推脱。有人低声添道:“此次要救治的人多,御医日理万机,殿中过去自当送来几味急用之药,若要更细的处方,须稍候。” 陆云裳听着表面客气的话,眉心一点一点紧了。她看向刘院使,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昨夜事发于清徽殿,本是伤亡最重之处,亦不该延误。况且公主金枝玉叶,刘院使当真连送药的时间都没有?” 刘院使微微一愣,回避开她的目光,手中掌纹泛白:“药房……药房那边昨夜亦是乱了套,今晨尚在盘点,若要临时用药,确实有些难以立刻调齐。” 楚璃站在陆云裳身侧,眼神有些不安,却尽力板着面色不让对方看出太多。陆云裳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且在此处安坐,莫要乱动。” 她回身对刘院使道:“既然药房盘点中,何不先拿些通用的草膏与冰敷来?你们若忙不过来,我也可自去取来。”她都这般说了,对方还是推辞,定然是什么人放了话,不想让人给楚璃送药。 话语间虽冷峻,但她还是强压住了怒气,刘院使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命下人去调取常用药膏。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中有耳语溜到门外,她的嘴角微微一动,继续道:“你们先把最常用的药草拿来,若有更详的方子,待我回宫再带人过来换药即可。” 刘院使忙应诺,吩咐下人。 药膏取好,冰敷敷上,楚璃的脸色稍稍缓和,但陆云裳的目光却越发锐利。她扫过院内几处角落,那几名早先若隐若现的太监仍旧站在暗处,姿态虽恭顺,却死死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第67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看来事情有些麻烦。”陆云裳低下头,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对楚璃说道,“我们还是早点去女学打听消息,弄清昨晨宫里的风声。” 楚璃点了点头,虽然手臂还疼,却还是小心地跟在她身侧,仿佛这一刻将自己交给了她。陆云裳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扫院门外的动向,轻轻扶了楚璃一把,低声提醒:“走。” 两人从太医院赶去女学时正值晨课散学,几名女弟子在廊下说笑。陆云裳衣衫素净,走过去轻声与其中一位熟识的学子打了个招呼,刚想询问贺清清两人在何处,便远远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廊下走出。 贺清清手里还拎着书卷,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姚澄则略显羞涩,跟在她身侧。 看到楚璃与陆云裳同行,两人都愣了愣,贺清清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丝惊讶:“陆……陆云裳,这是?” 陆云裳简单向两人介绍道:“此乃四公主殿下。” “你竟然带殿下来女学?”贺清清语气里满是意外。姚澄虽有猜测,但也怔了下,但很快微微欠身,低声道:“殿下……早。” 楚璃看着两人,神情微微紧张,手轻轻捏着衣角,低声道:“我……我只是随姐姐一起来看看。” 陆云裳在一旁,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安抚,她轻轻拉了拉楚璃的手,低声道:“你不用紧张,她们都是我的好友,没事。” 贺清清见楚璃面色微白,却依旧保持恭敬,弯腰行礼:“殿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实乃清清之幸。”声音里没有平日打趣的调侃,只是恭敬与温柔。 楚璃微微点头,当是回礼。 贺清清扶了扶发髻,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又有几分关切:“云裳,今日怎么会来女学?你不是说这几日都要......”说着看了一眼楚璃道:“陪着殿下?” 陆云裳微微一顿,扫了一眼楚璃,看她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意,便轻声解释:“昨日宫中有刺杀之事,三皇子受伤,左贤王也遇刺。今日宫内乱作一团,我来女学,也是想打听些消息,不知你们是否有所耳闻。” 楚璃听着,微微蹙眉,见两人不过比陆云裳大上几岁,也是少女模样,身着素色外袍,并不显贵,不知面前两人究竟是何身份,又是否真的知道什么消息。 但她依旧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在旁边陪着,想着等回了清徽殿再问姐姐。 贺清清轻轻咬唇,神情凝重了些:“昨夜宫中真有这般事?若是真的……女学内的消息,恐怕也只有少数能知晓。”她瞥了眼姚澄,两人低声交换了眼神,显然在衡量是否要当着楚璃的面说。 陆云裳看懂两人神色,只轻轻点了点头,贺清清神色微顿,便也知晓的陆云裳的心思,这才压低了嗓音:“今日殿上,圣人震怒,说有人行刺羯部左贤王,崔相借机奏请,要治罪四殿下,说是刺客潜入她宫中,宫禁不严,才致使左贤王受惊。早朝闹得不小,许多清流大臣也呼应……殿里,怕是风声要紧了。” 陆云裳心口微微一紧,连忙看向楚璃,却见楚璃似乎并没太大反应,只是追问道:“可有说要处置我身边其他人?” 陆云裳自然懂,这个身边之人指的定然是自己,贺清清看了一眼姚澄,姚澄摇了摇头道:“这其中细节,我们也不太清楚。” 楚璃还想再问些什么。 偏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清徽殿里最受宠,要陪着公主和亲的‘陆女官’么?” 崔芷瑶着一袭浅青襦裙,眉眼精致,笑意却冷冽。她几步上前,目光从头到脚打量陆云裳,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挑衅,“你倒是安闲。可惜啊,昨夜有人行刺羯部左贤王,今晨殿上闹得不小——据说是出在你家主子宫里?” 四下窃语骤起,几名女官暗暗对视,气氛微妙。 陆云裳心底一紧,面上却神色温婉:“崔姑娘此言何意?昨夜之事,圣人已有定夺,岂是我等后辈可妄议的?” 崔芷瑶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你说得轻巧。可我表兄还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陆云裳,你该不会以为那冷宫出来的主子真能护得住你吧?如今和亲一事定然作罢,你若还有命也只能重新滚回那个冷宫!如今还敢在这里与我争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璃紧紧挨着陆云裳,心里微微发冷,却强忍着不出声,只低低咬住唇瓣,生怕自己真的牵连陆云裳。 偏这时,一道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崔姑娘这话就偏颇了吧?昨夜究竟是谁的错,圣人尚未开口,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定论?” 说话的是贺清清,她挽着姚澄,眉眼间满是不忿。姚澄虽然沉静,却也点头附和:“学宫是讲理之地,不是斗口之所。若真要问责,也该等朝廷定夺。” 崔芷瑶眉梢一挑,眼底寒意更重,却被贺清清的插话打断,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吴向真缓缓自廊角而来。她一身月白衣衫,步履从容,眸光一扫,正看到了手上还包着纱布的楚璃,原本不想掺和,也不得不皱眉站了出来:“怎的才一清早,便像是在吵架?” 她的声音带着天生的镇定与压迫,几句话下去,气氛立刻一沉。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陆云裳微微抬眼, 心底泛起一丝诧异。吴向真在这种场合,居然还会替她说话? 她向来心思敏锐,很快就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吴向真不是会无缘无故帮人的人。 她跟着吴向真的视线望向身后的身影...... 那么, 她真正要帮的, 恐怕是楚璃。 吴向真立在檐下,月白官服整齐,腰佩凤阁侍人的玉牌, 神色冷峻。她本是女学教习, 因学识与身份,自带一股清正威仪, “这里是女学,礼法之所,不是市井闹市。若要争口舌高低,尽可回府关门厮吵,在此喧哗,失了体统, 也坏了学苑清静。” 她话虽不急, 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几位原本气势颇盛的女学子,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声息。 陆云裳眼波微转,当即向前半步, 姿态谦和地接话:“吴侍人说得是。若这般争执传至圣人耳中, 只怕我们这些晚辈都难逃训诫。”她转向崔芷瑶,唇边含着一抹浅笑,语气温婉却暗藏机锋:“崔姑娘, 你我同窗共学,不若今日便以《女则》为训, 各退一步,也免叫外人看了女学的笑话。” 她轻巧一句“以《女则》为鉴”,既将崔芷瑶架到了礼教规训的火上,又在众人面前摆足了顾全大局、克己复礼的姿态。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一眼,立即出声附和,把立场与陆云裳绑在一起。 崔芷瑶立在原地,骑虎难下。 她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圈套?若再紧逼,便是公然违背女学立身的礼法;若此刻退让,又等于向陆云裳低头认输。 可是…… 要她退这一步?她偏偏不愿在陆云裳面前示弱分毫。 吴向真静立一旁,手中折扇轻摇,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陆云裳,倒真是个人物。 不过借她一句场面话,就能四两拨千斤,将一场争执生生扭转为“顾全礼法”的体面局面。 崔芷瑶见吴向真看向陆云裳眼里的赞赏,眼底凝霜,心里愈发不忿。唇角扬起一抹骄矜的弧度,吴向真不过区区凤阁侍人,官阶比起她祖父礼部尚书,何止云泥之别?也配在此对她指手画脚? 虽未将这话说破,可她年少气盛,又自恃家世显赫,言语间已透出几分凌人盛气,越过陆云裳给自己挖的坑,直接答复吴向真之前的问题道:“我不过与陆姑娘说几句体己话,女学规矩再严,可曾明令禁止学子间品评谈笑?” 话音落下,廊前空气骤然凝滞。 几位学子纷纷垂首,无人敢接话。 吴向真眉心轻蹙,面色未变,眸底却沉下几分寒意。她原以为陆云裳已递了台阶,崔芷瑶但凡有些眼色,也该顺势而下。谁知此人竟愚钝至此,非但不收敛,反倒愈发张狂。 崔芷瑶却浑然未觉,反倒更肆意:“吴大人,我劝你少管闲事。人各有命,因果自担,若替旁人出头,只怕要连累自身。届时,你那凤阁侍人的官箓,怕也未必能保得住。” 吴向真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沉色却不曾外泄。她本不欲与这些权门女郎正面争锋,女学清规严苛,教习多半以礼驭人,少有显锋。但崔芷瑶口气如此狂妄,已几乎是将整治之机亲手奉上。 她略顿,声音冷厉:“此处教习所至,不容半分妄言。若坏了清规,休怪本官秉法无情。” 崔芷瑶听了,唇角一勾,神色间半点没有收敛,反倒更添几分轻蔑。 她心底笃定——吴向真不过是仗着教习的名头吓唬人。凤阁侍人虽是女官,可在朝中官阶并不算高,怎会真为了个出身微贱的陆云裳,与堂堂礼部尚书府为难?更何况,她不过随口奚落陆云裳一个出身低贱的小宫女,能算什么大不了的罪过? 第68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秉法无情?”她低声嗤笑,世家本是一家,吴家与崔家同为清流,素来守望相助。她不吴向真真会为一个小小宫女而与崔家翻脸,她嗓音清脆如玉珠轻叩,却带着赤裸裸的讥讽,“吴大人言重了。有些人出身寒微,侥幸得了几分虚名,难道旁人说句实话,也算大罪不成?” 她姿态从容,眼底尽是世家女特有的倨傲。吴家与崔家同属清流一脉,纵有龃龉,也断不会为个宫女当众撕破脸。吴向真纵然心中不满,也绝不会真的因一个宫女的颜面来处置自己。 廊下一片死寂。贺清清与姚澄下意识看向陆云裳,却见她垂眸静立,唇边凝着一缕极淡的苦笑,仿佛早已习惯崔芷瑶这般态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崔芷瑶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云裳轻轻上前半步,朝着吴向真微微欠身,语气温婉得体:“吴侍人息怒。崔姑娘心直口快,并非存心冒犯学规。”她抬眼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崔芷瑶,语气愈发柔和:“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口角,若是因此惊动了学正,反倒显得我们不懂事了。” 吴向真看了一眼陆云裳,心中冷笑,陆云裳这话表面是劝和,实则是怕她不敢严办,索性再添一把火么?她并未按照陆云裳的路线往下走,也未急于驳斥崔芷瑶,只淡淡一笑,话锋一转:“崔姑娘既说不过是评议几句,那自然也得看,被评议之人心中可否愿意。” 说着,她侧身让出一线,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陆云裳身后那抹纤弱的身影上。 楚璃垂着睫毛,似是被众人目光看得心慌。她却极轻、极快地挪了半步,恰恰挡在陆云裳斜前方。这个位置微妙,既不全然暴露自己,又将那道缠着素白纱布的手臂,清晰地袒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她抬手,指尖微颤地轻抚过臂上纱布,眉心随之浅浅一蹙,唇色淡白,那模样怯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低垂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掠过崔芷瑶那张写满轻蔑的脸,心底一声冷笑无声荡开,“我觉得吴大人说的极是......”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之聚焦。 崔芷瑶也斜睨过去,只见那陆云裳身边之人身形单薄,先前一直悄无声息地隐在陆云裳影子里,如同依附乔木的丝萝,何曾值得她多看一眼?她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被吴向真那不动声色的姿态激起的火气,混着世家女的骄矜,一并涌上喉头,言语愈发尖刻: “哼,她若真心里不快,也该自己说出来。何必躲在人背后?这样小家子气的模样,怎配站在女学之中?不过是仗着有人庇护罢了!” 话音未落,楚璃像是被她陡然拔高的声线惊到,惶然向后一缩,足下似乎被青石板缝隙绊住,踉跄间衣袖“不慎”擦过崔芷瑶的鎏金袖缘。她借着这股力,身子一软,低低惊呼一声,便朝着旁侧冷硬的石阶歪倒下去。 “殿下!” 陆云裳脸色骤变,急步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稳稳带进怀里。那一瞬间的触碰,令楚璃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她顺势将脸埋向陆云裳肩侧,齿尖轻轻咬住下唇,肩头微微耸动,再抬眼时,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这一幕在众人眼里,俨然成了崔芷瑶盛怒之下推搡楚璃。 而陆云裳那一声脱口而出的“殿下”,更如惊雷炸响,引得廊下顿时一片哗然,低声议论四起。 一直静观其变的吴向真此刻方才踏前一步,重新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崔芷瑶,你可知方才一推,推的是何人?” 崔芷瑶蓦地一怔。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依附陆云裳的寒微宫女,此刻却被吴向真当众诘问,心底莫名一沉,隐隐猜到什么,却仍强撑着世家女的傲气:“她能是何人?即便是宫里出来的,也不过是……” “当朝四公主殿下。”吴向真冷冷打断,声音沉稳,字字如金石落地,“大昭皇嗣,圣人亲封和亲之女。你方才轻慢出言,甚至还敢出手伤她。” 廊下骤然寂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崔芷瑶脸色瞬间煞白,双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副纤弱模样的少女,她竟是金枝玉叶?这女子怎会是金枝玉叶?她曾随祖母入宫赴宴,亲眼见过三公主楚玥是何等雍容华贵,那才是天家气象!眼前这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 楚璃此刻正一手轻捂着方才“被推搡”的肩头,眼睫低垂,气质更显柔弱,这份与身份的反差的神态,几乎让崔芷瑶彻底慌了神,“我并未推她!”她急声辩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是她自己跌倒的!” “自己跌倒?"吴向真声音冰寒,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崔芷瑶惨白的脸,"《大楚律》有载:'诽谤皇嗣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动手殴伤者,以谋逆论处。'” 她每说一字,崔芷瑶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你当众污蔑公主是'出身卑微',如今还要说公主殿下污蔑你?众人皆见你出手推搡致公主跌倒,此乃众人眼见之实。”吴向真向前半步,官服上的玉坠纹丝不动,“两罪并罚,按律当斩。崔姑娘,今日之事,你自己,可还担得起?”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吴向真话音落下, 讲堂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学院里的女弟子们面面相觑,屏住呼吸,唯恐被殃及。 崔芷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指节泛白,她甚至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畔炸开。 女子的清誉重于性命,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扣上“辱骂皇嗣”“出手推搡”的罪名, 这已不是颜面扫地——这是要将她、甚至整个崔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楚璃仍半倚在陆云裳怀中, 纤细的肩头还轻轻颤着,眼眸低垂, 指尖紧紧按着被“推搡”的肩头。 那份本就纤柔的姿态,此刻被身份的光环一映,更衬得楚璃楚楚可怜,叫人心头不觉一紧。 这时,贺清清缓步上前,眉眼凝霜, 声音虽不高, 却字字清晰:“崔姑娘, 你方才字字句句,在场众人皆听得明白。如今事实俱在,岂是你一句‘没有’便能轻易抹去的?” “我——我真的没有推她!”崔芷瑶喉头哽咽, 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她急得眼眶发红, 下意识朝楚璃瞥去,却正对上对方微微抬起的眼眸。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惊怯、几分委屈, 宛如受惊的幼鹿。 可就在那水光潋滟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 那一瞬, 崔芷瑶心口狠狠一抽。 是了,纵然楚璃在宫中并不受宠,远不及楚玥那般尊荣显赫……可她终究是玉牒之上的皇女,金枝玉叶,不容轻辱。 而此人根本就是故意陷害! 她方才那几句尖刻之语,如今一字字倒刺似的扎回自己心头。 但此刻她骑虎难下,更是百口难辩。 "是臣……臣女失言。"崔芷瑶膝弯发软,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行了个万福礼,指尖微微发抖。这一刻的屈辱,比方才被当众训斥更甚。 楚璃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却很快又垂下眼睫,将那抹冷意掩在柔弱的外表下。 半晌,她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缓缓直起身子,轻轻摆手,声音虚弱:“吴大人,此事……本宫并无大碍。崔姑娘不过是一时口快,算了吧。”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臂上的纱布,口里虽是算了,但动作却时刻提醒众人她方才"受的伤"。 这番以德报怨的姿态,立刻在围观的学子间激起一阵低语。 “殿下真是仁厚……” “受了这般委屈竟还愿息事宁人……” 几道目光交织在楚璃身上,目光中满是怜惜。平日与崔家交好的女子,此刻也只能离崔芷瑶退后几步。 陆云裳莲步轻移,裙裾无声地拂过青石板。 她停在崔芷瑶面前,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声音却偏生温柔:“崔姑娘,你出身清流世家,自幼熟读诗书,当知‘言为心声,行为世范’之理。竟在众人面前说出那般言语,险些累及公主安危。若不是殿下心慈宽厚,只怕你今日难以全身而退。” 贺清清适时侧身,在旁打配合:“不错。世人皆知嫡长公主雍容得宠,楚璃殿下虽性喜清净,不常露面,可玉牒之上的名讳,岂容轻慢?今日之事,在场这许多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崔姑娘莫非以为,还能密不透风不成?若有一言半语传入宫中,或是到了御史台那边……只怕届时......” 她刻意顿住,让众人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二人一唱一和,步步紧逼。 崔芷瑶俏脸血色尽褪,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楚璃适时抬眸,眼神如受惊的小鹿,唇瓣微微颤动,声若蚊蝇:“二位……说得过重了。崔姑娘也是一时情急,本宫……本宫不欲深究。” 她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回廊。 第69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话音方落,周围几名女弟子纷纷动容,低语声再次响起:“殿下真是仁厚……” “受了这般委屈还愿为人开脱……” 那一句句“心善”、“仁厚”的赞叹,如同无形的耳光,一下下扇在崔芷瑶脸上。 陆云裳不知楚璃是否真的受伤,但今日这好名声定是留下了,她不得不在心中赞叹。 吴向真冷哼一声,袖中指节却微微紧绷,声音冷冽:“殿下宽厚,然学规不可废。崔姑娘今日言行实属僭越,若不加惩戒,恐损女学风纪。本官身为教习,断不能徇私枉法。” 崔芷瑶心头猛地一沉,哪里知道这吴向真竟真如传言般刚直不阿,急急抬头:“吴大人!臣女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 楚璃侧首,眼睫轻垂,似是犹豫,半晌才柔声道:“吴大人,方才我一直在听你们提起《女则》《礼记》,不若……让崔姑娘在女学戒院抄录《女则》《礼记》各三十遍,以示惩诫吧。此事便不必再惊扰父皇。” 她话音轻柔,却让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凛。 戒院抄录,虽不至性命堪忧,却是女学里最重的体罚之一。 书卷多而繁,纸墨有限,需在石案前一字字誊写,写到手指僵麻、关节肿痛是常事。 三十遍下来,少说也得十余日昼夜不休。 吴向真目光微闪,缓缓点头:“公主仁心,这抄录三十遍,足够崔姑娘长记性了。” 崔芷瑶脸色由白转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在场几个深知典籍厚度的女学子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贺清清险些没忍住嘴角的抽动,连忙用袖口掩住。姚澄垂眸抿唇,将笑意压在最深处。 见此情形,楚璃轻轻“啊”了一声,纤长的睫毛扑闪着,露出些许无措的神情。 她怯生生地扯了扯陆云裳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确定:“云裳姐姐……我平日读书少,也不晓得《女则》《礼记》究竟有多少卷册?是不是罚的有些重了?” 她转向吴向真,眼神纯净如初雪,带着天真的恳求:“吴大人觉得呢?本宫想着,总好过让她受皮肉之苦,或是惊动了父皇。” 她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我已经很宽容了”的善意。 崔芷瑶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齿关紧咬,几乎能听见自己牙根摩擦的细响。 《女则》《礼记》两部典籍加起来数万言,三十遍?这分明是要将她的手腕抄到废断!可楚璃偏偏摆出一副“我读书少不知轻重”的无辜模样,仿佛给了她天大的宽容,让她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贺清清轻笑:“崔姑娘,殿下这般为你求情,你可要感恩才是。” 崔芷瑶面色青白交错,唇瓣死死咬紧,想要开口,却在四面冷冷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将话咽回喉中。 她只能低下头,声音沙哑:“臣女……谢殿下开恩。” 楚璃微微一笑,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在众人眼中,仍是那副柔弱宽仁的模样。 陆云裳站在一侧,悄悄望了楚璃一眼,心中暗叹:往后谁再说这位四公主柔弱可欺?这分明是借力打力,表面宽仁,实则锋锐至极。 她跟在楚翎帝身侧多年,太清楚他的秉性,圣人绝不会因楚璃而真的严惩崔家,若楚璃真仗着小聪明闹到圣人面前,只要崔芷瑶抵死不认,最多不过回府禁足几日。 关起门来,谁又知道崔家会如何处置? 但楚璃高明就高明在,她太有自知之明,与楚翎帝不过相处短短几日,边看透了对方心思。 就当众人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之时,楚璃轻轻抬眸,唇边漾开一抹略显勉强的浅笑,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廊下:“只是……这三十遍经义,怕是抄录起来确实耗时费力,本宫也不愿为难崔姑娘。” 说着,看着崔芷瑶眼里闪过的希翼神色,目光转向吴向真,语气诚挚而柔弱:“本宫不日即将远嫁塞外,此生恐怕再难翻阅这些中原典籍了。既如此,便将检点抄写之责,托付给吴大人吧。吴大人素来公允严明,由您督导,定能一丝不茍,不致有误。” 话音落下,崔芷瑶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她原本还存着几分念头——大不了回府后让侍女代笔,随便糊弄过去便是。 可如今竟要落在吴向真手里?吴向真素来以谨慎著称,今日更是亲眼见识了她的刚正不阿。更要命的是,吴向真曾在去年考评中批阅过她的诗稿,清清楚楚认得她的笔迹! 如此一来,便是意味着她连一字懈怠、一刻偷懒的机会都不会有。 楚璃在这一刻见好就收,眉心微蹙,故作委屈:“吴大人,您可也要记得,答应过本宫,父皇近日为外邦之事劳心……这等小事,就莫要再禀奏了,徒惹他烦忧。”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每一个字都在强调“我若想闹大,随时可以惊动圣驾”。 吴向真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敲打?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恭声道:“臣,谨遵殿下吩咐。”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只见楚璃温顺懂事、宽宥有礼,却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睫下那一瞬微不可察的笑意——像一柄暗藏的细刃,柔弱之极,却足以让对手自取灭亡。 “崔芷瑶,今日看着殿下的面子上,本官便通融一次。”吴向真低声道。 “……是,谢谢殿下厚恩。”她费力地扯动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屈膝行礼时,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浑身轻颤,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甘。 崔芷瑶死死咬住后槽牙,面上强撑着恭顺的神情,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弯月形的血痕。她垂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怨毒,在心底狠狠立誓:这一回是她大意,着了这病秧子的道。 可崔家百年根基,枝繁叶茂,岂是区区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能动摇的?来日方长,今日之辱,她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楚璃仿佛感应到她那淬毒的目光,微微侧首,迎上崔芷瑶的视线,眼波依旧清澈如水,却让崔芷瑶无端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等着。 待众人散去,廊下只剩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吴向真这才转身,朝楚璃微微颔首道:“公主今日心慈,算是放过了崔芷瑶,可若不让她知道代价,怕是日后还会为难别人。” 楚璃微微抬眼,语气柔和:“那么,以吴大人之见,该如何处置,方能既保全女学规矩,又不至过于严苛呢?” 她语气温软,仿佛真心求教,唯有尾音那一丝几不可察的上扬,泄露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吴向真目光微凝,似要穿透那层柔弱表象:“殿下可知,崔家之势,盘根错节。今日小惩,不过隔靴搔痒。若他日……”她刻意顿住,观察着楚璃的反应。 楚璃却只是轻轻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语气温软如初:“吴大人说笑了。女学清静地,本宫连书都未读过几日,有何资格谈论朝堂风云?” 她抬眼时,眸中一片澄澈,恍若真不谙世事。 吴向真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若愿,臣或可……” “大人好意,本宫心领了。”楚璃轻声打断,指尖抚过臂上纱布,语带倦意,“只是我这般身子,能安然度日已是万幸,岂敢再有他求?” 一旁陆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吴向真这话,分明是在递出橄榄枝。 吴向真凝视楚璃片刻,忽的轻笑一声,后退半步拱手一礼:“是臣僭越了。殿下好生休养,臣告退。” 转身时官袍掠起清风,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楚璃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唇角笑意渐淡。陆云裳上前欲言,却见她已恢复那副怯弱模样,轻声道:“姐姐,我有些乏了。” 陆云裳闻言,立即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楚璃的手肘,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好,我们这便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日影正移, 宫道两侧的树影被烈阳拉得斑驳。暑气自青石地面蒸腾而起,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御膳房飘来的汤羹气息。已有小太监捧着食盒碎步疾行,身影在朱红宫墙间匆匆掠过。 楚璃被陆云裳半扶着, 楚璃微垂着头,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淡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极的恹恹之态。陆云裳侧首凝望,只觉她身影在金色的日光里显得格外纤弱。 “殿下, ”陆云裳稍稍倾身,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方才吴大人那番话,若是顺势接下,未尝不是一份助力。你……为何要推开?” 楚璃闻言,轻轻抬眸,似被明烈的日光刺得眯了眯眼。那一瞬,陆云裳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锐光, 但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随即, 她又恢复成那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声音轻细得几不可闻:“姐姐说笑了……我这般病弱残躯,能茍活度日已是侥幸, 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第70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陆云裳侧目凝视, 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这回答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早已备好的说辞。她分明看见,当吴向真递出橄榄枝时, 楚璃眼底那抹犹豫绝非错觉。 她犹豫片刻,终还是低声道:“殿下当真只是如此想?如今左贤王遇刺, 朝中已有不少风声传出,说是与您有关。三皇子一派正好借此,想让您背负罪名,好有理由将您从和亲之事上撤下。” 楚璃神色未变,唯有指尖在纱布下微微一紧。 陆云裳见状,语声压得更低:“这事若真让他们得逞,殿下的位置怕是难保。依我看,长公主一党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们盼的,就是换下您,甚至……索性让您彻底失去资格。如此一来,和亲之事便只能落到楚玥殿下身上。”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若他们借这次机会,把楚玥殿下也推上火坑,甚至除掉,倒是另一个局面。” 楚璃缓缓抬眼,目光如清泉般落在陆云裳脸上。烈日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苍白的脸颊投下细碎光斑,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姐姐今日这番话,是觉得有旁人会借机……借刀杀人?” 陆云裳的目光悠悠投向宫道尽头那堵朱红宫墙,语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蕴:"殿下,若您手中只有三支箭,而面前却立着四人,个个来势汹汹,您当如何处之?" “自然要先射最逼近之人,使其退避三舍。再挑其中心思浮动者,令其同伴生疑,至于最后两人...”她微微侧首,日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何必浪费箭矢?只消让他们看见弓弦尚在掌中,与他们说谁先动,我便射谁,便都不敢动了。” 她轻轻一笑,仍是那副柔弱模样,可话语里却透着一丝冷冽:“何必一箭换一人?” 陆云裳微微一怔,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起,心底却已掀起惊涛。她本意不过是想试探楚璃对局势的取舍之见,谁知这看似不谙世事的公主,轻描淡写间道出的,竟已是帝王驭人之术。 “殿下果然……”她低声叹息,语气中似带着几分复杂心绪,“十分聪慧。” 楚璃眸光在明烈的阳光下微微一转,忽然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颜,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真的吗?” 模样,却还是与寻常人家渴望夸奖的少女别无二致。 陆云裳凝视着她眼中跳跃的光点,轻轻颔首:“自然。若殿下以三箭换三敌,不过是匹夫之勇;但殿下懂得用三箭令群敌自危自乱,已是……王者之谋。” 楚璃静默半晌,眼中漾出一抹狡黠,忽然踮起脚尖,凑到陆云裳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低声笑道:“那我答得这般好,姐姐可要奖赏我些什么?” 陆云裳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唇角一凉,像是被什么轻轻点过。她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小家伙竟是鬼鬼祟祟地凑上来,飞快地在她唇边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这已是第二次。虽不若初时那般惊骇失措,可陆云裳脸上依旧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楚璃见她怔住,早已灵巧地退开半步,眉眼弯弯道:“这奖赏,璃儿便自己取了。” 陆云裳耳尖瞬间泛红,正要斥责,却见那小丫头已提起裙摆,像只小鹿般飞快跑远。 “楚璃!”陆云裳心口一窒,气恼地跺了跺脚,忙追了上去,顾不得仪态,连忙提步追了上去,压低声音嗔道:“你这小没良心的!越发无法无天了!谁准你……谁准你这般放肆!” 可话虽带着恼意,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收了几分力道,既怕这调皮鬼真的跑远了出事,又忧心她身子刚好些,跑急了会伤着。眼见那抹纤细的身影在前方不远,笑声如银铃般被夏风扬起,陆云裳脸颊更热,不由得又加快了些速度。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楚璃衣袖的刹那,前面奔跑的人儿却忽然停了下来,半真半假地,任由她的手腕被陆云裳握住。 然而,下一瞬,楚璃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这股力道顺势向后一拽,整个人轻飘飘地跌进了陆云裳的怀里。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浅药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陆云裳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哎呀,"楚璃仰起脸,眸光潋滟如春水,"被姐姐抓住了。"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那姐姐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陆云裳被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盯得心口发慌,偏偏此时廊下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似是宫人正往这边来。她心下更乱,连忙伸手轻轻将楚璃从怀里推开些许,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站好!这般胡闹,若是被旁人瞧见了,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话虽带着训斥,可她眼尾还泛着方才被惊出的绯红,明明想板起脸,那语气却软得毫无威慑力,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真的动怒。 楚璃见状,眼底笑意更深,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半分,用气声在她耳边轻道:"那姐姐小声些罚我,别让人听见,好不好?" 就在楚璃话音刚落的刹那,不远处月洞门后恰巧转出一队手捧锦盒的宫女。为首的掌事宫女抬眼瞧见楚璃,神色一凛,连忙领着众人屈膝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陆云裳心头一跳,几乎是瞬间便松开了握着楚璃的手,向后退开一步,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到了楚璃侧后方。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极快地替楚璃抚平了方才玩闹时微皱的裙摆。 楚璃眼底的笑意倏地收敛,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怯弱的模样,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起来吧。” 宫女们谢恩起身,垂着眼恭敬地侍立一旁,让出道路。趁着楚璃举步欲行的间隙,陆云裳微微抬眸,飞快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楚璃接收到她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迅速抿紧,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由陆云裳虚扶着,缓缓从宫人们面前走过。 直到绕过宫道拐角,将那队宫女的身影彻底甩在身后,楚璃才轻轻舒了口气,侧首看向身旁依旧板着脸的陆云裳。 “姐姐,”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生我的气吗?” 陆云裳别过脸去,刻意避开楚璃的视线,不让她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明明是第二次被这般唐突,按理该比初次更觉恼火才对,可不知为何,心头的愠怒却像春日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了大半,连一句像样的责备都说不出口。 楚璃见她沉默,便大着胆子又凑近些,指尖轻轻勾住陆云裳的袖口,小幅度地晃了晃:“我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姐姐就别恼了,好不好?” 陆云裳心底一阵慌乱,被她这般软语求得心跳更快,下意识想抽回袖子,手腕抬到一半却僵住了,终究没舍得用力甩开。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尚未平息的慌意,却又刻意压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去:“你……下次若再这般胡闹,我定不轻饶。” 楚璃眼尾轻轻一挑,唇角弯起得逞的弧度,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她身侧又贴近几分,仰起脸低声问:“那这一次……姐姐是原谅我了?” 陆云裳望着眼前这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将一缕蹭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下不为例。” 两人并肩而行,远远可见清徽殿的檐角映着烈日,金瓦生辉,恍若一座华丽的囚笼。 楚璃低垂着眼睫,神情安静,唯独心底那抹冷意如暗流潜伏。她回味着方才陆云裳替她分析局势的话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吴向真……表面恭顺,句句为她筹谋,但实则将她当成傀儡操控。 她岂会不知自己如今如履薄冰?左贤王遇刺,三皇子虎视眈眈,长公主一党更是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若她真接下这份“援手”,便是任她牵制,日后每一步都得受制于人。她明知自己处境艰险,还要故意将陆云裳推到风口浪尖。吴向真此人,心思深沉如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能借势捧起自己,来日怕也能寻个由头,让她们万劫不复。 楚璃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陆云裳背上的伤仍未好全,至今仍是扎在她心头的刺。她将自己的心思坦坦荡荡的摆在陆云裳眼前,也是希望,陆云裳真能信她,不再只是将她当做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看待。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以任何名义,伤她分毫。 这浑水,她一人蹚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清徽殿内, 日子过得极为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答、书页翻动的细响。 清徽殿的宫人日日过得胆战心惊,只想着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别处安插进来的眼线, 整日低眉顺目,却将殿内一举一动默默记下。 这份刻意维持的“安静”落到陆云裳和楚璃眼里,二人皆心照不宣, 只作不见。 第71章 <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 src="https://www.52shuku.net/skin/52shuku/js/ad_top.js"></script> 左贤王遇刺一事仍在延烧。三皇子一派不断散布流言, 说这番刺杀定与楚璃脱不了干系。有人暗暗揣测,是公主不愿和亲, 才借刀杀人也有人冷言讥讽,说她一个失宠多年的皇女,宫中侍卫自然懈怠,才让贼人得了手。 种种流言,像是无形的刀子,层层剐在人心上。 楚璃始终静默, 对所有中伤不置一词。她每日只是恹恹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面色苍白, 眼睫低垂,偶尔对陆云裳或宫人说上几句,也无非是“自惭无能, 不能安抚远人, 反使朝廷蒙羞”之类的哀婉之辞。 她越是这般柔弱无助,越是引得一些旁观宫人暗暗唏嘘,那逆流而生的同情, 反倒成了她无形中的屏障。 几日过去,外间的风雨并未停歇。 陆云裳却始终稳稳地守在她身侧, 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她既已知晓前世的轨迹,自然明白这看似凶险的局势将如何演变。 果然,时序踏入月底,一匹快马携着边关急报,踏碎了宫城的宁静——羯部突发内乱。 消息传来时,朝野皆惊。 羯部王廷突发剧变,几位手握重兵的大首领不知因何故反目,铁骑在广袤草原上激烈对峙,烽烟隐隐,甚至传出"要废王立新"的骇人谣言。 局势骤然动荡,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飞速传至大楚京城。 左贤王在京中本就因遇刺一事疑窦丛生,夜夜难以安枕。 宫廷的流言,他未必全信,但心底却早已埋下戒备。如今一听羯部风声骤变,更是瞬间断了留在大楚的念想。 "这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让我永远回不了草原!"他在御书房中愤然拍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阴沉如铁,"好一出里应外合的毒计!" 楚翎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抚御案边缘,眼神微眯,深不见底:"左贤王,羯部之事尚未明朗,何必如此急躁?" “圣人!”左贤王躬身一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王庭生变,此乃动摇国本之祸。我若此刻仍滞留大楚,只怕正中了奸人的圈套。请圣人恕罪,我必须即刻返回王庭,以定人心!" 他眼神闪烁不定,已认定这场刺杀是羯部内部政敌设下的死局,要借大楚之手除去他这个心腹大患。 楚翎帝凝视他片刻,忽然缓步走下玉阶,亲手扶起跪拜的羯族亲王。 “贤王可知,”天子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你这般仓促回返,正中了那设局之人的下怀?” 左贤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悸。 楚翎帝负手而立,目光似已穿透宫墙,望向北方草原:“有人既要借大楚的刀杀你,又要趁你离乱时夺取王庭……这等一石二鸟的毒计,贤王当真要如其所愿?” 他转身凝视左贤王,目光如炬:“若贤王信得过朕,朕不妨直言——大楚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羯部。而今乱局已现,贤王何不顺势而为?” 左贤王瞳孔微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圣人是说……” “草原雄鹰,岂甘久居人下?”楚翎帝唇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若贤王有重整河山之志,朕愿助你一臂之力。待你重归王庭之日,大楚自当承认新主。” 他取过案上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推至左贤王面前:“此令可调边境三镇粮草。贤王此去,若需助力,可持此令往见镇北侯。” 左贤王接过令牌的手微微发颤——这轻飘飘的铁牌,分明是问鼎王座的敲门砖。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圣人知遇之恩,臣永世不忘!若得践祚,愿与大楚永结盟好!” 楚翎帝含笑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当夜,左贤王带着玄铁令悄然出京。 楚翎帝处理完左贤王之事后,特意以探望楚璃为由,驾临清徽殿。 通报声方才传来,陆云裳与楚璃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楚璃想的是,楚翎帝来此,是不是要来降罪,而陆云裳心里则想的是,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她马上便能重回女学! 看着楚璃脸色突得白了几分,陆云裳坐到她身边,轻声道:“圣人亲至,殿下不必忧心,若是坏事,来的应是禁军而非圣驾。” 楚璃抿唇,欲言又止。陆云裳已先一步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我去去就回。” 殿内药香氤氲。楚翎帝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在日光下格外挺拔。闻声回首,神色少见地柔和:“你此计甚妙,既保了朝廷颜面,又护住璃儿,堪称两全。” 陆云裳敛衽行礼,神态恭谨却不见卑屈:“臣女不敢当圣人谬赞,不过机缘巧合,侥幸成事。”她稍稍抬首,目光澄澈坚定,“只是臣女仍有一愿——盼圣人准我回女学,继续课业,参加今岁考选。资质愚钝,唯愿勤能补拙,不负平生所志。” 楚翎帝凝视她良久,忽而轻笑:“朕记得有位故人亦是这般倔强。”他正欲允诺,话音未落,殿后忽传来细微的咳声,随即伴着茶盏破碎的脆响。 楚璃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后,脸色苍白,似要支撑不住。 “璃儿?”楚翎帝心头一震。 陆云裳急忙上前,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楚璃。她微微垂首,在帝王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捏了捏楚璃的手心。 楚翎帝疾步而前,欲亲自伸手去扶,却在楚璃腕间触到几道未曾褪去的旧伤痕。他神色一沉:“你这手,是怎生弄的?” 楚璃尚未来得及开口,殿内随侍的宫女战战兢兢跪下:“启禀圣人……因太医院一直推托未曾来请脉,公主殿下身子又弱,殿内的药都是陆姑娘亲自煎制的。只是……陆姑娘伤未痊愈,宫里也无人懂医术,这才拖延下来。”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楚翎帝面色骤冷,猛地拂袖,案上茶盏应声而碎:“放肆!璃儿伤重,半月无人请脉,竟要旁人带伤煎药?!” 他眼神如刃,凌厉逼向随侍太监:“太医院近半月来,可有人问诊?” 总管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回圣人……太医院称近日病患众多,人手难以调派,所以……” “所以?”楚翎帝怒极反笑,“长公主前日咳嗽两声,院判亲自带三太医连夜候诊!璃儿卧病半月,竟无人问津,反让一介女学学子替她煎药?!” 他袖袍一挥,冷声如雷:“传朕旨意,太医院上下罚俸半年,院判革职查办,凡涉事太医,一律逐出宫门!”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楚璃微怔,怔怔望着难得为她震怒的父皇。楚翎帝目光落在她憔悴的面容上,终究化作叹息,亲手为女儿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温情:“是父皇疏忽了,才让你受此委屈。往后太医院若再敢怠慢,你亲自来禀我。” 说罢,他转眸落在陆云裳身上,目光深沉,意味莫测:“你护得她周全,辛苦了。这宫里,终究是朕说了算。” 楚翎帝想到方才陆云裳所求,唇角微微一抿,忽而开口问道:“璃儿,你陆姐姐求回女学,继续参加考学。依你看来,此事如何?” 殿内的气息微顿。 楚璃心口微微一颤,似乎没料到父皇会当着陆云裳的面问她。她指尖轻轻收紧,藏在袖中的手几乎绞在一起。抬眼时,正与陆云裳对视。 那一双眼,澄澈而沉静,仿佛深潭之水。 刹那间,楚璃心底似被触动。她回想起这段时日,陆云裳因她而滞留宫中,日日陪伴,不论风雨。她曾答应过,要在合适时机放她回女学考试,不至耽误她的前程。此刻再要沉默,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楚璃轻吸一口气,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父皇,是我耽误了陆姐姐许久时间。如今和亲之事既然已然搁下,我也不愿她再因我荒废学业。云裳姐姐才学出众,该回女学,好好准备考试。” 话音落下,殿中寂然。只有风自殿外吹入,拂动珠帘,发出轻微叮当声。 楚翎帝微微挑眉,目光在楚璃与陆云裳之间转了一转,眉宇间尽是欣慰:“璃儿果真蕙质兰心,这陆氏姑娘既有志读书,朕自当成全。女子以文采立身,本就难得,你既肯持志不改,朕愿见你试锋殿试,不负此心。” 陆云裳忙起身谢恩,神情谦逊,却掩不住眼底的光彩。 话音落下,他又吩咐随侍的太监:“去,把璃儿重新安置在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好生养伤调息。” 那太监忙应声而去。 楚翎帝见状,心下更觉此女机敏,不骄不躁,便吩咐随侍的太监:“宫中旧居人多杂乱,实在不堪久住。去,把璃儿重新安置在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另外重新安排写得力的宫人好生伺候,让她好好养伤调息。” 那太监看了一眼楚璃,知道这宫里怕是又要变天了,忙应声而去。 楚璃低垂眼睫,虽说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但心头却仍旧涌上一种更难受的滋味。那滋味并不尖锐,却如丝缕暗潮,悄无声息间将她的心卷住。她明白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